《基地後傳：基地邊緣》艾西莫夫

《二○一○年一月二十八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大序：雄偉壯闊的「宇宙大織錦」

非常高興的，漢聲購買到了當代科幻大師艾西莫夫作品的世界中文版權，使我們有機會、以他的三大科幻系列：《基地》、《機器人》和《帝國》十四部長篇巨著和機器人短篇全集，開啟「漢聲精選世界成長文學」中的「青年拇指文庫」系列。

在漢聲「拇指文庫」各年齡層的讀物之中，兒童部分以誘導孩子進入文字世界為初階；少年部分教導他們由同齡的文學主角認識自己的身心特質；至於青少年，開始接觸並進入社會，透過文學以瞭解、關心社會各個層面的情況；到了青年期，身心發展已與成人接壤，想像力和思考力應能從個人擴大到關心整個人類和宇宙的問題，也因此，科幻小說成了青年最好的讀物。

青年有夢，喜歡東想西想。科幻小說正可以拓寬青年個人的夢，成為人類集體的夢。科幻小說奠基於有條件的物質基礎，用具體推理把人類情境移往未來世界，這類文學能增強青年心靈邁進的動力，去探討人類至今在現實上尚無法逾越的經驗。而夢，始終是可以成真的，這就像人類曾有飛行的夢，飛機是其具體化的實踐，雖然其間經歷的過程非常緩慢。青年的夢，誰敢說不是他日的真實?

青年正值思考力和想像力飛躍的階段。面對生命、人性、社會、人類文明發展，乃至於宇宙及外太空生命存在等大問題，青年藉科幻小說來個腦力大按摩，再適合也不過了、透過艾西莫天的小說，讀者大可以在另一重時空和物質條件下，探討人性將與政治、經濟、軍事等文明要素產生何等牽連及互動關係，從而對人類當今文明產生全盤的反省。由這個角度看，艾西莫夫的科幻小說是很有現實性意義的。

艾西莫夫是本世紀科幻文學的超級大師，也是舉世聞名的全能通俗作家。一般公認，他和亞瑟‧克拉克以及羅勃‧海萊恩，是全世界頂尖的三位科幻小說家。

猶太裔的艾西莫夫於一九二○年出生於蘇聯。童年的他隨父母移民美國。九歲時，他在父親的糖果店發現了科幻雜誌，從此迷上科幻，終身不渝。

早在四○年代初，二十歲剛出頭的艾西莫夫就醞釀著創作科幻小說的大計劃，他的秘密夢想非比尋常，是要為龐大的銀河帝國撰寫興亡史。一九四一年，他完成《基地》的第一篇故事。同年，由於他的短篇小說《夜歸》刊出，立即聲名大噪，躋身一流科幻小說家之列。

他是哥倫比亞大學化學博士，畢業後任職波士頓大學醫學院生化系。一九五八年由於過分狂熱投入於寫作，只得辭去教職，成為專業作家，但校方始終保留他的副教授名銜，並於一九七九年升為教授。科學的根底加上個人興趣極為廣泛，使他的寫作不局限於科學類的數理化、天文、生物、醫學，就連人文類的文學、宗教、史地等也無所不包。艾西莫夫終生寫作不輟，直到一九九二年去世為止。他的寫作量驚人，一生編寫約近五百本書，其中包括了大量為各年齡層讀者寫的科學普及讀物。

艾西莫夫過人的博學，構成他從事科幻創作的堅實基礎：文學中的時空雖推向幻想中的未來世界，但無一不是根據真確的物質科學及人文現象而進行推理發展，因此構成了他小說中高度的預言性。艾西莫夫的科幻小說連連獲得科幻界的頂尖大獎，包括五次雨果獎及三次星雲獎等，成為他眾多著作中最受世人矚目、愛戴的作品。

在艾西莫夫長達五十年的寫作期間，屬於科幻小說的部分是間歇、緩慢成形的。令人驚訝的是，當一部部作品陸續出版問世時，讀者恍然發現：各本不同題目的書，內容彼此掩映通連。原來，艾西莫夫的三大科幻系列全部相加起來，竟渾然構成一幅由千絲萬縷筆墨文采交組成的宇宙大織錦，格局恢宏壯麗、無與倫比!

我們相信：不只是青年會喜歡艾西莫夫，所有人都會為艾西莫夫以半世紀光陰織就的宇宙大織錦而深深著迷。《基地》、《機器人》 、《帝國》三大系列及機器人短篇全集，將成為許多家庭中大家共有的珍藏，也是永遠值得從書架取下閱讀，讓心靈翱翔於銀河的好書！

《張系國談艾西莫夫》

艾西莫夫是廿世紀想像力最豐富、點子最多的科幻小說家。要介紹艾西莫夫的作品可不容易，因為他極多產，而且一輩子沒有停過筆。許多別的作家，尤其是科幻小說家，到了晚年都面臨江郎才盡、想像力枯竭的困境，艾西莫夫卻是個特例。他似乎永遠不愁沒有靈感，總是有另一個故事要說，另一個創意要發揮，因此稱他是廿世紀科幻文學的大師，可說當之無愧。面對這麼一位傑出的科幻小說家，我們不禁好奇，他怎麼會有這麼豐富的想像力?許多作家即使下停筆，也難免重複自己的舊作，為什麼艾西莫犬很少有這種毛病?是天縱奇才，還是他有一套特別的刺激靈感的方法?

要瞭解艾西莫夫，不能不從他的身世講起。艾西莫夫是猶太裔美國人，出生在俄國，三歲隨父母移民到美國。所以美國對他而言其實是異鄉，並非故鄉。百老匯有一出有名的歌舞劇「屋頂上的提琴手」，描述的正是俄國猶太人的流浪經驗。看過「屋頂上的提琴手」的人，下僅沉醉於一首首動聽的歌曲，也會同情猶太人到處被歧視迫害的遭遇。他們儘管在俄國住了幾代，仍然被視為異族，最後不得不移民美國。

「異鄉人經驗」不僅是猶太意識的主要一環，恐怕也是陶冶一位科幻作家的重要因素，因為科幻小說裡所描述的，正是異鄉人的異鄉經驗。另一位和艾西莫夫幾乎齊名的科幻小說家海萊恩的成名作，書名就叫作《異鄉的異鄉人》，絕非偶然。我們可以想像，幼年的艾西莫夫在父親開的糖果店裡工作，自己也知道是打不入美國主流社會的異鄉人，他的世界永遠和別人的世界不一樣。幼年的艾西莫夫，只有尋找他自己的內心世界。這時他接觸到科幻雜誌，裡面的人都和他一樣是異鄉人!他明白科幻世界和正常的世界不一樣，自成一個體系，有自己的規律甚至自己的語言。艾西莫夫發現了科幻小說，真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從此迷上科幻，終身不渝。他的經驗，也說明了為什麼不少科幻小說家和科幻小說迷，在幼年時都是不合群的孤獨小孩。美國許多重要的科幻小說家都是猶太人，因此也完全可以理解了。

科幻世界是異鄉人的異鄉世界，帶給讀者一種獨特的美感經驗——所謂疏離的美感。這種美感經驗，必須依賴讀者的想像力來完成。例如艾西莫夫最膾炙人口的短篇小說《夜歸》，敘述兩千年才有一次真正黑夜的泰寧世界，在黑夜裡出現的滿天星斗，競逼得所有第一次看見繁星的人都發瘋。這樣的世界，當然是小說家匠心獨運創造出來的世界。但我們想像這世界上的人，如何在畢生經驗的第一次黑夜裡面對眾星燦爛，便不能不和泰寧世界的人一齊戰慄了，這種美感經驗是詩的境界，所以最傑出的科幻小說，無論是長篇還是短篇，最終帶給人的是詩般的超越境界。就這層意義講，科幻小說和武俠小說截然不同。兩者雖然都讓讀者暫時逃離現實，但武俠小說的世界依然是人間世（金庸最受歡迎的武俠小說，仍然充滿對人間世的指涉及暗喻），科幻小說的世界則下再是人間世。

科幻世界既然是小說家精心營造的世界，其中每多科幻道具。所以一般人往往以為只有懂科學的人，才能寫科幻小說或欣賞科幻小說。其實天下多的是毫無創意的科學家，要這些人發揮想像力真是難如登天。也許科幻小說礙在一個「科」字，使對科學有恐懼感的人望之怯步，這真是極大的不幸。我想強調的是：我們既然能欣賞詩，就能欣賞科幻小說。我們讀到「白髮三千丈」的句子，並不會追究詩人的頭髮是否真正長到三千丈。對科幻小說裡經常出現的科幻道具，例如太空船、時間旅行等，也可做如是觀。

好的科幻小說家帶給讀者疏離的美感，所仰仗的就是奇幻因素。如果要區分科幻小說和—般的小說，我們可以這麼說，科幻小說必有奇幻因素，才能刺激讀者的想像力。但這奇幻因素一旦用之，成為陳腔濫調，後來的科幻小說再繼續沿用，效果就會大打折扣。正如我們對詩人的評價，第一位寫「春風又綠江南岸」的是天才，第二位寫「春風又綠江南岸」的是常才，第三位就是庸才了！所以最傑出的科幻作家本質上是詩人。詩人為了吟成一個字而捻斷數莖鬚，科幻作家所計較的，當然不是吟成一個宇，而是尋找新的奇幻因素，也就是尋找新的點子。

艾西莫夫無疑是此道高手，他的重要科幻小說都能提出令人耳目一新的奇幻因素，成為後來科幻小說的典範。大師之所以為大師，正因他一出手就能化腐朽為神奇。他的三大系列——機器人、帝國、基地——各有「奇趣」，即使現在我們已經十分熟悉他的作品，仍不能不佩服他當年的創意。現在我們就來談談，艾西莫夫為什麼會有這麼豐富的想像力?解鈴還需繫鈴人，最好的解釋也許來自艾西莫夫的自述。他曾經說過，撰寫《基地》系列故事的靈感，是在地下鐵中產生的：

「一九四一年八月，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爆發了兩年，兩個月前，德軍攻入了蘇聯，四個月後，日本將突襲珍珠港——歐洲在戰火中浴血掙扎，整個世界都籠罩在希特勒的魔影之下——」

「不過，八月一號那天，在紐約的地下鐵火車上，另一件事卻佔據了我的心思。」

「那時我剛滿廿一歲，還在哥倫比亞大學研究所攻讀化學，已經寫了三年科幻小說。那天我約好了去見《震撼》（Astounding Stories）雜誌主編康貝爾（John Campbell），跟他討論我下一篇小說的大綱，看他願不願意採用。問題是，直到那時，我心中仍一點概念也沒有，根本不知道要寫些什麼。「上了車之後，我決定試試—個我偶爾採用的方法：隨便挑一本書，翻開一頁，看看第一眼見到的東西會給我什麼靈感。那天我剛好帶了本歌舞劇選集，我隨意翻開一頁，映入眼簾的是一幅一個士兵和他的愛人的圖片：士兵使我聯想到軍事帝國，由軍事帝國又聯想到羅馬帝國，羅馬帝國又使我聯想到銀河帝國——啊哈!我何不寫一篇有關一個銀河帝國的衰亡故事！畢竟，我不但讀過吉朋的《羅馬帝國衰亡史》，而且前後一共讀了三遍！」

這故事不僅有趣，也透露了艾西莫夫的秘密。他尋找靈感的方法，其實就是使用隨機聯想。在另一篇文章《哪來那麼多靈感》裡，艾西莫夫對隨機聯想有更進一步的說明：

「如果想要記住甲事件，便將甲聯想到另一件較明顯的乙事件上：那麼下次再看到乙，便立刻會反過來聯想到甲。中國古代的結繩記事，也就是應用這個原理。不過上述的聯想屬於刻意的資訊組合，根據我個人的觀察，人類還會不停地、半無意識地隨機組合各種資訊。有些人善於從這些零亂的組合中分析出有用的部分，這就是創意與創見的來源。」

最喜歡發明各種定律的艾西莫夫，把這辦法寫成二個定律：

定律一：一個人必須擁有很多各方面的資訊，也就是必須博學，才有可能發明前所未有的創見。

定律二：一個人必須善於組合資訊，並且能夠分析各種組合的意義，也就是必須夠聰明，才有可能發明前所未有的創見。

除了博學和聰明外，艾西莫夫更提出直覺、勇氣和運氣三項作為創見的五大要素。用這五大要素來分析艾西莫夫自己，再貼切不過，艾西莫夫博覽群書，聯想力豐富，擅長運用直覺，所以永遠有新鮮點子。他放棄終生教職，去寫當時一般人認為不登大雅之堂的科幻小說，不能不說極有勇氣。話又說回來，他的運氣也不錯，年紀輕輕剛開始寫作，就碰上最肯提拔後進、點子也多的主編康貝爾。世有伯樂而後有千里馬，真是一點也不錯！沒有康貝爾的指點，艾西莫夫也不會寫出《夜歸》而一舉成名。這是美國科幻文壇的一段佳話。艾西莫夫把這歸於運氣，其實倒不如在五大要素之外，再加第六項：良師和益友。但有趣的是，艾西莫夫談創見，只強調「大膽假設」卻忽略了「小心求證」，所以他終究是小說家而不是科學家。

這麼說來，艾西莫夫下僅是天縱奇才，畢竟也有一套刺激靈感的方法，才會創意源源不絕。古人說「行萬里路勝過讀萬卷書」，亦是同一道理。如果一個人讀破萬卷書又行過萬里路，外來的隨機刺激不斷觸發他的聯想，自然下筆如有神了！

但是創意固然重要，如果沒有堅忍不拔的個性，並且真正熱愛寫作，也下會像艾西莫夫一樣寫出那麼多種小說及非小說來。艾西莫夫的作品太多太雜，固然是他的缺點，同時也是他的優點。創意豐富的人多半天性好奇，很難專精一樣，因為他事事都有興趣，今天做這個，明天厭煩了就做那個。所以有的作家（如福樓拜爾）窮畢生精力只寫一本書，卻永享千秋盛名；有的作家必須忙碌一生寫下幾百本書，才贏得大師美譽。這是天性各有不同，無法強求的，誰高誰下倒也難說。以艾西莫夫而論，他只能是艾西莫夫，不可能是福樓拜爾。

但綜觀艾西莫夫的作品，仍有一定脈絡可尋——由對人類歷史興亡的感喟出發，從而探究歷史決定論及人類（包括機器人）的自由意志問題。

《基地》的緣起固然是艾西莫夫的隨機聯想已如上述，但在創作過程中，艾西莫夫則提出了大膽的構想。這個奇幻因素，他自己稱為「心理史學」，就是運用非常先進的數學方法，對各種趨勢進行統計研究。艾西莫夫預言，心理史學能夠以高度的準確性，預見未來可能發生的社會運動的—般趨勢。

《基地》的構想，顯然根據歷史決定論的觀點。如果人類整體的變化方向可以預測，個人的自由意志仍然存在嗎？艾西莫夫引用氣體運動論答覆：單一分子的無規則運動是無法預測的，但如果以全部的氣體分子運動來分析，就可以導出氣體的運動定律，得出絕對的結論。

這樣的答覆不一定令人完全滿意（氣體分子畢竟和人不同，沒有意識也沒有意志），但是《基地》三部曲的故事無疑引人入勝，成為艾西莫夫小說裡極受歡迎的經典作品。

無獨有偶，歷史學家湯恩比也是在旅行的途中，觸發靈感，創造出「挑戰／回應」的理論。其後湯恩比費了數十年的時光，撰寫《歷史的研究》來證明他的理論。艾西莫夫則在地下鐵裡想出銀河帝國衰亡的故事，其後再添入心理史學的理論，甚至還借用了湯恩比的理論，據此撰寫「帝國」及「基地」系列的虛構歷史。這兩個故事十分有趣，一個人由真實的歷史出發，另一個人則進入虛構的歷史，兩人的原起點，都是旅行過程激發的聯想。艾西莫夫另外一個著名的系列《機器人》，雖然故事的架構和氣魄不如《帝國》和《基地》系列，但是對科幻界和機器人工程學的影響十分深遠。有的評論家認為，艾西莫夫寫機器人小說，創造了善良機器人來取代過去的邪惡機器人。其實在艾西莫夫之前，不少科幻作家寫機器人並不全是邪惡機器人，即使《莫洛博士島》裡的機器人也有善良的一面。我認為艾西莫夫最重要的貢獻，是創造了有意識卻無自由意志的機器人，這是過去的科幻作家不曾想到的。

過去的機器人或者只是架機器，或者是徒具機器外殼的人類。艾西莫夫筆下的機器人顯然不只是機器，因為他們擁行意識，會思考也能自行做決定。但這些機器人沒有自由意志，他們的一切行為都受「機器人三大法則」的約束：

第一法則：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也不得因為不採取行動而使人類受到傷害。

第二法則：除非違背第一法則，否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

第三法則：在不違背第一法則及第二法則的情況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身的存在。

這就是有名的「機器人三大法則」。這三大法則，是人類控制機器人的安全措施，然而機器人也因此喪失自由意志。機器人不僅不得傷人，甚至沒有權利自殺（因為自殺違反第三法則）!但是機器人真的就因此喪失自由意志嗎?也下盡然，艾西莫夫自己也寫過機器人小說《騙子》，讓機器人赫比曲解「傷害」的意義。為了避免人類受到（心理的）傷害，赫比不斷說謊，來迎合人類的自尊心和虛榮心，卻沒想到欺騙其實傷害更大。

比較更嚴重的曲解三大法則，是特別強調第一法則的重要：為了避免人類彼此傷害，所以不能不把人類軟禁起來（關入地底世界、關入溫室——），由機器人來控制一切。機器人可以不聽人類的命令，因為在第二法則和第一法則牴觸時，第二法則無效。這麼一來，人類反而成為機器人豢養的寵物，喪失自由意志了!

這三大法則果然有漏洞，但因此讓艾西莫夫和後世千千萬萬的科幻作者，可以鑽漏洞創造出變化無窮的故事情節。一直到現在，我們還不時讀到科幻小說裡引用機器人三大法則，可見艾西莫夫這個點子影響的深遠。就內容而言，《機器人》系列包括許多可圈可點的精釆故事；但就整個系列而言，《帝國》和《基地》無疑更加遼闊壯觀，因此各有千秋。我個人比較喜歡《機器人》系列中的短篇小說，雖然許多讀者可能比較欣賞《帝國》和《基地》的曲折故事。

艾西莫夫的逝世，為戰後一代科幻作家寫下句點。艾西莫夫和克拉克等戰後一代科幻作家，相等於文藝復興時期的啟蒙大師。這些人學識淵博，想像力豐富，對科學抱持樂觀的信心，關懷人類未來的大問題，以理性的態度撰寫科幻小說，主要反映白種人的世界觀。其後的科幻作家更加多采多姿，更能反映多元化、多種族的世界觀，關心的範圍也有了改變，甚至以感性的態度撰寫科幻小說。但是大師已去，大師長在。和其他類型的文學作品一樣，真正流傳下來的還是能經時間考驗的作品。艾西莫夫的科幻小說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讀者，這些經典作品，現在由葉李華等人譯成中文，英文漢聲出版有限公司精心製作推出，真是令人興奮的大事，相信讀者會喜歡這套作品，百讀不厭。

張系國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三日

序幕

第一銀河帝國正在崩潰瓦解之中。這個腐朽與傾頹的過程已經進行了數個世紀，卻僅有一個人全盤瞭解這個事實。

那人就是哈里‧謝頓——第一帝國最後一位偉大的科學家。心理史學在他手中發展至登峰造極之境，從此之後，人類行為得以簡化為數學方程式的運算。

個體的行為雖然無從預測，然而謝頓發現，人類群體的反應卻能以統計方式處理。群體的數目越大，統計性的預測就越為精確。而謝頓所研究的群體，則是整個銀河數千萬住人世界的人口總和。

謝頓根據自己導出的方程式，預測到了第一帝國終將滅亡，而人類要經歷三萬年悲慘痛苦的歲月，才會有另一個第二帝國自廢墟中崛起。不過，假如能夠修正某些現有的歷史條件，則三萬年的「大斷層」即可減至一個仟年——免除掉二萬九千年的過渡期。

為達到這個目的，謝頓建立了兩個科學家的根據地，分別命名為「第一基地」與「第二基地」，並且故意將它們設立在「銀河中兩個遙相對峙的端點」。其中，專注於物理科學的第一基地，它的一切發展過程完全公開；而由心理史學家與精神科學家組成的第二基地，則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形式的紀錄。

大斷層前四個世紀的重要歷史，在《基地三部曲》中已有詳細的記述。第一基地（一般都簡稱為「基地」，因為第二基地的存在始終鮮為人知）最初只是銀河外緣虛無太空中一個被人遺忘的小型社群。週期性的危機一個接一個衝擊這個基地，各個危機都蘊涵著當時人類活動的各種變數。它的行動自由被限定在一條特定的軌跡上，只要沿著這條軌跡不斷前進，最後必有柳暗花明的發展，進而得以開展另一個新局。而這一切，都是早巳作古的哈里‧謝頓在數百年前便已規劃好的。

第一基地首先憑藉優越的科技，征服了周圍數個落後的行星，隨後它被迫對抗從垂死帝國脫離、割地稱雄的大小軍閥，並且將他們一一擊敗。接著，第一基地又與帝國的殘軀發生正面衝突，結果在帝國最後一名強勢皇帝及他麾下最後一位真正大將的武力威脅下，贏得了最後的勝利。

謝頓計劃看來進行得相當順利，似乎不會再有任何艱難險阻，而第二帝國必定能夠按時興起。此外，過渡期的動盪與戰禍亦能減到最低程度。

然而，由於心理史學是一門統計性科學，某個環節發生差錯的機會在所難免。接下來所發生的變故，的確連哈里‧謝頓都未曾預見。一位自稱為「騾」的人無端崛起，他具有銀河中獨一無二的精神力量，能夠隨意調整人類的七情六慾，進而重塑他人的心靈結構。他可以將最強硬的死敵，改造成為最忠誠的奴僕；任何軍隊都不能——也不會——與他為敵。第一基地終於難逃陷落的命運，謝頓計劃眼看就要埋葬於歷史的灰燼中。

此時，只剩下神秘的第二基地是銀河唯一的希望。不過騾的出現太過突然，以致於第二基地也措手不及，只好著手策劃一個長期的反攻計劃。第二基地最大的防禦本錢，即在於它的下落不為人知。為了完成征服銀河的壯舉，騾勢必要將它尋獲；而第一基地流亡在外的忠貞之士，也在盡力找尋第二基地的下落，冀望能夠得到它的奧援。

雙方的尋找最後都未有結果。騾的第一波搜索行動，被一個平凡的女子——貝妲‧達瑞爾——所阻止，這正好為第二基地爭取到充分的時間，籌劃出一個天衣無縫的行動，終於徹底遏止了騾的野心。而第二基地的下一個任務，則是要將謝頓計劃慢慢導回正軌。

可是這樣一來，第二基地卻因此被迫曝光。第一基地獲悉了第二基地存在的事實，卻不希望自己的未來被那群精神學家預定。第一基地的有形武力強大絕倫，第二基地除了要化解武力的威脅，還要盡快完成一項雙重任務——令第一基地放棄尋找的努力，並且將自己再度隱藏到幕後。

在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首席發言者普芮姆‧帕佛領導之下，第二基地終於完成了這些使命。他讓第一基地自以為大獲全勝，自以為消滅了第二基地。從此之後，第一基地致力發展橫掃銀河的勢力，第二基地則完全銷聲匿跡。

如今，第一基地已經在銀河中屹立了四百九十八年，勢力正處於巔峰狀態。然而，卻有一個人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第一章 議員 1

第一章 議員

1

「我當然不相信。」葛蘭‧崔維茲說，他正站在「謝頓大廳」前寬大的台階上，眺望著閃耀在陽光下的城市。

端點星是一個十分宜人的行星，海／陸比率相當高。自從引進氣候控制機制之後，整體環境變得更為舒適，不過，崔維茲常常想，卻也因此單調不少。

「我根本一點也不相信。」他微笑著又重複了一遍，潔白整齊的牙齒綻露在那張年輕的臉上。

崔維茲的死黨曼恩‧李‧康普議員——他不顧端點星的傳統，堅持要保留中間那個名字——此時站在一旁，不安地搖了搖頭。「你到底不相信什麼?不相信我們拯救了這座城市?」

「唉，這點我是相信的。我們明明做到了，不是嗎?謝頓早就說過我們能做得到，並且說我們這樣做是對的，他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經預知了這一切。」

康普壓低嗓子，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說：「聽好，你跟我講這些事情，我是不會介意，因為我認為你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可是假如你在大庭廣眾之前高聲吶喊，那麼任何人都會聽到。要真是那樣，坦白講，一旦你遭到天打雷劈，我可不要站在你身邊，我對雷擊的準確性不大有信心。」

崔維茲依舊笑意不減：「我說這座城市被拯救了，說我們未曾動武就做到了，這樣說說有什麼關係嗎?」

「我們根本沒有任何敵人。」康普應道。他有一頭乳黃色的頭髮，一對天藍色的眼珠。雖然這兩種色彩都已不再流行，他卻始終按捺住改變頭髮與眼珠顏色的衝動。

「難道你從來沒聽說過內戰嗎，康普?」崔維茲問道。他的身材高大，漆黑的頭髮微微捲曲；平常他總是繫著一條寬厚的軟纖腰帶，並且習慣在走路的時候，將兩手的大拇指勾在腰帶上。

「一場因為遷都爭議而引發的內戰?」

「這個問題就足以引發謝頓危機。它毀掉了漢尼斯的政治前途，幫助你我在上次大選後雙雙進入議會，而且這爭議還懸宕許久——」他一隻手緩緩地前後擺盪，好像天平漸漸趨向平衡點。

崔維茲在台階上停住腳，任由許多人從他身旁穿過。那些人包括了政府官員、媒體記者，以及千方百計弄到一張邀請函，前來目睹謝頓重現（更正確地說，是他的影像重現）的當今社會名流。

這些人全都沿著台階往下走，一路上談笑風生，讚美一切的發展都正確無比，陶醉在由謝頓背書的信心中。

崔維茲不再挪動腳步，擁擠的人潮一波波從他身邊捲過。康普向下走了兩級台階，也停了下來——兩人好像被一條隱形的繩索繫住一樣。康普轉過頭來說：「你下來嗎?」

「沒什麼好急的，布拉諾市長一定會以她慣有的堅定口氣，一字一頓地對當前局勢發表評論。在她的演說結束之前，議會是不會進行議程的。我可不急著去忍受另一場長篇大論——你看看這座城市!」

「我看到了，每天都能看見。」

「話是不錯，可是在五百年前，它建立之初的面貌，你曾經見過嗎?」

「是四百九十八年以前——」康普立刻更正他。「兩年之後，我們才要舉行五百週年大慶。布拉諾市長那時想必仍會在位，但願如此，除非發生了什麼機率極小的意外。」

「但願如此——」崔維茲用尖酸的口氣說。「可是在五百年前，當這座城市剛剛建好時，你知道它是個什麼樣子嗎?一個單一的城市!一個小城市，住了些準備編纂一套百科全書的人，結果那項工作一直沒有完成!」

「亂講，它早就完成了。」

「你是指我們現有的這套《銀河百科全書》嗎?那並不是他們原先編的。我們現在的這套《銀河百科全書》，內容全部存放在電腦中，每天都會自動進行增刪修訂。他們原來沒有完成的那個原始版本，你見過嗎?」

「你是指放在『哈定博物館』的那套?」

「它叫作『塞佛‧哈定原始資料博物館』，請使用全名好嗎，既然你對日期年分那麼斤斤計較。你到底見過沒有?」

「沒有，我該看看嗎?」

「不，根本就不值得看。反正當年這座城鎮的核心人物，就是那群百科全書編纂者。那時，端點市只是一個小城鎮，建立在這個幾乎沒有金屬的世界上；這個世界圍繞著一個孤獨的太陽，與其他星系隔離，處於銀河的邊緣——最外緣的星空。如今，五百年後，我們成了一個邊陲重鎮，要有什麼金屬就有什麼金屬。這裡已經成了萬事萬物的中心!」

「並不盡然，」康普說：「我們仍然圍繞著一個孤獨的太陽，仍然與其他星系隔離，仍然處於銀河的最外緣。」

「啊，不對，你這種講法有欠考慮。最近這個微不足道的『謝頓危機』，它真正的關鍵就在這裡。我們並不只是端點星上的單一世界，我們是基地，我們的觸角遍佈銀河各處，從最邊緣的位置控制著整個銀河。我們所以能夠如此，就是因為並非與銀河其他區域隔絕——只有地理位置例外，但這點根本算不了什麼。」

「好吧，我姑且接受你的講法。」康普顯然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逕自跨下了一級台階。兩人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繩索，遂又被他拉長了一點。

崔維茲伸出手，好像想將他的同伴拉回來一樣。「你難道看不出其中的意義嗎，康普?變化是如此之巨，我們卻仍舊不願接受。在我們的心目中，我們只想要一個小小的基地，就如同古時候——一去不復返的英雄與聖徒時代——那樣的一個單一小世界。」

「得了吧!」

「我是說真的，你看看這個謝頓大廳。在塞佛‧哈定的時代，最初那幾次危機出現時，這個地方只是一個穹窿，一個小小的集會廳，專門為了謝頓的全訊影像顯像而設，就是這樣罷了。現在，它被改建成為宏偉的紀念堂，可是這裡有沒有『力場坡道』?有沒有『滑道』?有沒有『重力升降梯』?沒有，仍舊只有這些台階。我們跟當年的哈定一樣，必須一階一階爬上爬下。每當遇到困難或不可預料的狀況，我們就會懷著戒慎恐懼的心情，死守著過去的傳統。」

他猛力將手臂向外一揮，很激動地說：「你看看四周圍，有任何建材是金屬的嗎?一樣也沒有。這樣做根本是故意的!因為在塞佛‧哈定時代，本地完全不產任何金屬，而進口金屬也少得可憐。在蓋這座龐然大物的時候，我們甚至刻意沿用舊的塑膠材料，由於年代久遠，那些塑料都已經變成粉紅色。我們這樣做，全是為了使其他世界的觀光客忍不住在此駐足讚歎說：『老天啊!多麼可愛的古舊塑料!』我告訴你，康普，這全都是假的。」

「嗯，這就是你不相信的嗎?謝頓大廳?」

「還有它裡面的一切，」崔維茲咬牙切齒地低語：「不相信躲在這個宇宙邊緣有什麼意義，先人們這樣做，並不代表我們就應該傚法。我相信我們應該勇往直前，走進銀河萬事萬物的中心去。」

「可是謝頓卻證明你錯了，謝頓計劃正在逐步實現之中。」

「我知道，我知道。端點星上的每一個兒童，從小就被灌輸了一些根深柢固的觀念——全都相信謝頓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經預見一切，並擬定了一個計劃，建立了這個基地，還預測出許多危機。每當危機發生時，他的全訊影像便會出現，向我們透露最少的訊息，這些訊息少得僅僅夠我們撐到下一個危機。靠著這個方式，謝頓將領導我們度過一千年的歲月，直到我們安全地建立一個更偉大的帝國。過去的那個銀河帝國，早在五世紀前就已經四分五裂，兩個世紀前則完全煙消雲散。謝頓計劃中的第二銀河帝國，就是要重建於舊帝國的廢墟與灰燼之上。」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葛蘭?」

「因為我要告訴你，這全是假的，徹頭徹尾都是假的。即使當初一切都是真的，現在也全成了假的!我們不是自己的主人，因為並非我們主動追隨這個計劃。」

康普仔細打量著崔維茲，「葛蘭，過去你也曾經跟我講過這些，我卻總以為你在胡說八道，是故意想戲弄我。銀河在上，現在我才發現你是認真的。」

「我當然很認真!」

「下可能。這如果不是一個複雜無比的惡作劇，目的只是要好好捉弄我一番，就是你這個人已經瘋了。」

「不是，都不是。」崔維茲說完，突然平靜下來，他兩手的大拇指又勾住腰帶，似乎不再需要用手勢來強調他的義憤。「我過去曾經思考過這個問題，我承認那時只是憑直覺而已。可是今天早上這場鬧劇，卻使我頓悟了一切。因此，我準備讓整個議會也大徹大悟。」

康普立刻應道：「你真的瘋啦!」

「不信的話，跟我來，馬上就有好戲可看。」

兩人雙雙走下台階，此時台階上只剩下他們兩人。當崔維茲稍微超前一點時，康普的嘴巴動了幾下，衝著他的身後罵了一句無聲的「笨蛋!」

2

2

赫拉‧布拉諾市長站上了發言台，宣佈會議正式召開。她的目光盯著所有議員，眼神中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然而在場的人卻都知道，哪位議員出席與否，她心裡已全都有數。

她的灰髮仔細梳成一個特殊的髮型，既沒有女性的味道，也沒有模仿男士的風格，總之就是她獨一無二的髮型。她的臉孔平庸，談不上任何美貌，不過也從來沒有人會注意這一點。

她是這個行星上最能幹的管理者。雖然，跟基地頭兩個世紀的大功臣塞佛‧哈定與侯伯‧馬婁比較之下，她絕對要略遜一籌，卻從未有人敢如此比較。當然，也不會有人將她跟騾之前的基地世襲市長——一代不如一代的茵德布爾家族聯想到一塊。

她的演講並不怎麼鼓動人心，也很少有誇張的手勢，然而，她卻具有做出穩當決定的能力。而且只要她堅信自己是對的，就會一直堅持到底。雖然看不出有什麼領袖魅力，她總是有本事說服大多數選民，使大家都認為她的穩當決定是正確的。

根據謝頓的學說，歷史的變遷極難脫出常軌。（不過，總是難免有不可測的意外發生，但大多數的謝頓信徒都忘了這一點，只有騾所造成的變異，是大家都記得的唯一例外。）因此，不論發生任何情況，基地都應該能一直定都在端點星上。不過，請注意「應該」這兩個字。謝頓五百年前所錄製的影像，剛才再度重現的時候，曾經以平靜的口吻告訴大家，他們繼續留在端點星的機率為千分之八七二。

無論如何，即使對於忠實的謝頓信徒而言，這也表示存在千分之二一八的機率，對應於首都已遷移到接近基地聯邦中心的位置。剛才，謝頓也略述了該項行動將帶來的悲慘後果。這個機會約佔八分之一的事件沒有發生，無疑應該歸功於布拉諾市長。

她當然不會允許這個企圖得逞。過去，甚至在她聲望下跌時期，她也始終堅決認為，端點星是基地的傳統根據地，這個事實必須永遠維持下去。由於布拉諾的態度如此堅決，她的政敵曾經在政治諷刺漫畫中，把她堅毅的下巴畫成了一大塊花岡石。（不過老實講，看起來倒還真是入木三分。）

現在，謝頓也已經表示支持她的觀點，眼前她至少獲得了絕對的政治優勢。根據報導，她在一年前曾經表示過，如果即將出現的謝頓影像果真支持她的看法，她就會認為自己的工作已圓滿結束。這樣的話，她便要辭去市長職位，轉任資政，免得日後再捲入前途難料的政爭之中。

不過，沒有任何人真正相信她這番話。她在政治鬥爭中一向表現得游刃有餘，這一點歷代市長大多望塵莫及。如今謝頓影像已經出現過了，果然看不出她有任何打算退休的意思。

她說話的聲音極為清晰，帶著濃重的「基地口音」而毫不臉紅。（她曾經擔任基地駐曼綴斯的大使，卻沒有學到舊帝國的腔調，雖然這種腔調目前最為流行——過去在帝政時代，由於帝國半強迫性地推行，內圍星省一律使用這種腔調。）

她說道：「謝頓危機已經過去了，基於一個睿智的傳統，對於那些支持錯誤觀點的人士，我們絕不會做任何言語或行動上的報復。許多正直的人士曾經相信，他們有很好的理由要求謝頓不欲見到的結果。如今，這些人如果要扳回顏面與自尊，唯一的辦法就是否定謝頓計劃本身，因此，任何人都不應該再羞辱他們。另一方面，曾經支持錯誤觀點的人士，則應該以君子的風度，欣然接受失敗的事實，不必再逞口舌之勇，這是政治人物的基本修養與風範。這件事情既然已成為過去，我們雙方都應該將它拋到腦後。」

講到這裡，她稍微停頓了一下，以穩重的目光環視議場中每一張臉孔，然後才繼續說下去：「各位議員，預定的歷程已經過了一半，距離新銀河帝國的誕生，如今只剩下五百年。過去的歷史充滿無數的艱難險阻，然而我們已經走過一段很長的路。如今，我們幾乎可以算是另一個銀河帝國，而且再也沒有強大的外敵存在。」

「假使沒有謝頓計劃，新舊帝國之間的大斷層時期，將無可避免地長達三萬年。歷經三萬年的分崩離析，人類可能再也無力重建一個新的帝國。而整個銀河中，或許只會剩下許多孤立、垂死的世界。」

「我們今日能有如此的成就，全拜哈里‧謝頓之賜：而往後的歲月，我們亦將仰賴他當年的明智洞見。從現在開始，各位議員，真正的危險只在於我們自己。因此，大家都不應該再對這個計劃產生懷疑。讓我們現在就達成一個共識，心平氣和而又堅決地達成共識!——今後對於偉大的謝頓計劃，不會再有任何公開的質疑、批評或誣蔑。我們必須徹底支持這個計劃，因為它已經自我驗證了五百年。它是人類安全的唯一憑藉，不容受到任何阻撓。各位都同意嗎?」

會場中揚起一片低聲的交頭接耳，不過市長幾乎連頭部沒抬。她根本用不著看，就知道結果必定是全體通過。她對議會的各個成員都一清二楚，當然知道每位議員會有的反應。她剛剛贏得全面性的勝利，現在絕不會有任何人敢反對她。明年或許又會有麻煩，但是現在卻不可能。明年的問題，留到明年再解決好了。

但是凡事難免會有例外——

「思想控制嗎，布拉諾市長?」葛蘭‧崔維茲一面大步沿著通道走下來，一面使勁大聲問道，好像要代表所有噤聲的議員發言一樣。新科議員的座位在議場的最後一排，但他顯然沒有走到自己座位上的意思。

布拉諾還是沒有抬起頭來，她只是說：「你的看法呢，崔維茲議員?」

「政府無權干涉言論自由，任何人都有權利討論當今的政事——這其中，當然包括在座的各位議員先生女士。選民託付我們的就是這件差事。而任何的政治議題，則一律脫離不了謝頓計劃的範疇。」

布拉諾雙手一合，抬起頭來，臉上仍然毫無表情。「崔維茲議員，你無端挑起這場爭辯，根本不符合會議的程序。不過，我還是請你表明自己的意見，然後我會立刻答覆。」

「請你注意，在謝頓計劃的範疇中，並沒有任何言論自由的限制，只是計劃本身限制了我們某些行動。在謝頓影像出現並做出最後決定之前，每個人都可以對當前的問題，提出各種不同的解釋。然而謝頓公佈他的決定之後，即使是在議會中，也不得再有任何質疑。當然，在謝頓現身前，也不可以有人提出諸如：『假使哈里‧謝頓這麼、那麼說的話，他就大錯特錯了。』這樣的言論。」

「可是假如某人的確有這種感覺呢，市長女士?」

「那麼他仍舊可以提出來——假如他只是個普通人，只是在私底下討論這個問題的話。」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你所提出的對言論自由的限制，是專門為了規範政府官員?」

「正是如此，這並非基地法律的一項新原則，過去任何黨派推選出來的市長，都一直沿襲著這項原則。個人私下的觀點無足輕重，具有官方身份的人所表達的意見，就會受到他人的重視，因而足以構成危險。目前，我們還不能對這種行為坐視不顧。」

「市長女士，是否能夠允許我指出，你所提到的這項原則，歷年來引用的次數極少，而且都是針對議會的某些特殊議題。像謝頓計劃這種沒有定論的大題目，從來都未曾受到它的規範。」

「謝頓計劃尤其需要保護，任何質疑都可能會引發不可收拾的後果。」

「請問你是否相信，布拉諾市長——」崔維茲突然轉過身來，面對著台下一排排的議員。此時議場早已一片鴉雀無聲，所有的議員似乎全屏住了氣息，好像都在靜待這場對決的結果。「請問你們是否相信，各位議員同仁，其實，我們有理由懷疑謝頓計劃根本不存在?」

「今天，大家還親眼目睹計劃仍在運作。」布拉諾市長說。雖然崔維茲的口氣越來越慷慨激昂，她的聲音反倒越來越平靜。

「就因為我們今天還能看到它在運作，各位議員先生女士，所以我們才能看出所謂的謝頓計劃——我們一向被強迫相信的這個計劃——事實上根本就不存在。」

「崔維茲議員，你完全違反了議事程序，我不准你再繼續大發謬論。」

「身為議員，我就有這樣的權利，市長。」

「你的權利已經被褫奪了，議員先生。」

「你不能褫奪我的權利。你剛才提出的對言論自由的限制，並不具備任何法律效力。這個提案尚未經過議會表決，市長。而即使表決通過之後，我仍然有權質疑它的合法性。」

「我宣佈褫奪你的權利，議員先生，與我保護謝頓計劃的提議無關。」

「那麼，你又是憑什麼呢?」

「你被人指控意圖叛變，議員先生。為了表示對議會的尊重，我並不希望在議會廳中逮捕你。不過，安全局的人現在就等在門口，一旦你離開議場之後，他們就會立刻將你扣押。現在請你乖乖退席，如果你輕舉妄動，那麼，你就會被視為現行犯，安全局的人馬上會進入議會廳，相信你並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情。」

崔維茲不由得皺起眉頭，大廳中此時則是一片死寂。（難道說，大家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只有他跟康普兩人例外?）他轉頭望向出口，卻沒有看到什麼，但他曉得布拉諾市長不是在虛張聲勢。

他火冒三丈，結結巴巴地說：「我代——代表一群不容忽視的選民，布拉諾市長——」

「毫無疑問，他們必然會對你感到失望。」

「你有什麼證據，對我提出如此荒謬的指控?」

「我們在適當時機自然會提出來，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已經掌握了充分的證據。你是個極為魯莽的年輕人。你應該瞭解一件事實——即使是你的朋友，也絕不會願意加入你的叛變行動。」

崔維茲猛地轉向康普，康普那對藍眼珠一動不動地瞪著他。

布拉諾市長又以平靜的口氣說：「我請所有在場人士作證，在我剛才陳述時，崔維茲議員曾轉身向康普議員望去。你現在願意退席了嗎，議員先生?還是說，你要強迫我們在議場拘捕你，讓你尊嚴盡失呢?」

葛蘭‧崔維茲立即轉身，沿著台階一步步走到出口。他才剛跨出議會廳，就有兩名身穿制服、全副武裝的安全人員，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

赫拉‧布拉諾冷然地望著他的背影，微微蠕動嘴唇，輕聲吐出了兩個字：「笨蛋！」

3

3

自從布拉諾市長掌權之後，里奧諾‧柯代爾就一直擔任安全局局長這個職務。這並不是件會累壞人的工作，他時常喜歡這樣講，可是他說的究竟是不是實話，當然沒有任何人曉得。他看起來不像是個會說謊的人，但是這一點卻不一定有任何意義。

他看上去相當和藹可親，這對他的工作實在有很大的幫助。他的身高在一般標準以下，體重卻在一般標準之上，唇上留著兩撇濃密的鬍子（極少有端點星的公民這樣做），不過現在大多已經由灰轉白：他的眼睛是淺棕色，單調的制服胸口處繡了一個原色的識別標誌。

現在他說：「坐下來，崔維茲，讓我們盡量維持友善的態度。」

「友善的態度?跟一名叛徒?」崔維茲將兩根拇指勾在腰帶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只是被指控為叛徒，我們還沒有進步到起訴就等於定罪的地步，即使指控來自市長本人也不例外，我相信我們從來沒有這麼做過。而我的工作，就是要盡我所能還你清白。我很希望在還沒有造成任何傷害之前——也許你的尊嚴是唯一例外——就能讓這件事圓滿收場。我極不願意將事情鬧大，弄得非舉行一場公開審判不可，我希望你也同意這一點。」

但是崔維茲並未軟化，他說：「省省吧，局長閣下，我們不必彼此賣乖了。你的工作就是將我視為叛徒，以此作為前提來審訊我。然而我並不是叛徒，我也認為沒有必要為自己辯護，更沒有必要做到令你滿意的地步，你又何必一直想證明是在為我著想呢?」

「原則上，我絕無此意。不過現實是殘酷的，如今權力掌握在我這邊，而你卻什麼都沒有。因此，問話的權利在我而不在你。假如有一天，有人懷疑我不忠或意圖叛變的話，我相信我的職務馬上將被人取代，然後便會有人來審訊我。到了那個時候，我衷心希望那個審訊我的人，能夠像我對你一般地對待我。」

「你又打算如何對待我呢?」

「我相信，我會做到如同朋友、平輩那樣，如果你能夠禮尚往來的話。」

「我該請你喝杯酒嗎?」崔維茲故意挖苦他。

「也許以後再請不遲，現在，請你先坐下吧，我是以朋友的態度這樣說的。」

崔維茲遲疑了一下，然後便坐了下來。任何敵對的態度似乎突然變得毫無意義了。「現在又要如何?」他問。

「現在，我可否請你以誠懇的態度，仔細回答我一些問題，完全不做任何隱瞞或規避?」

「假如我不肯呢?我會受到什麼樣的威脅?心靈探測器嗎?」

「我相信不至於。」

「我也相信不至於，你們還沒膽用那種手段對付一名議員。要是你們真那麼做，唯一的結果只是證明我的清白。等到我無罪開釋之後，我就會令你的政治生命結束，也許連市長也得一併下台。這樣想來，或許讓你用心靈探測器整我一下也很值得。」

柯代爾皺起眉頭，微微搖著頭說：「喔，使不得，使不得。那很可能使你的腦部受到嚴重損傷，有時得療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恢復正常，你犯不著冒這個險，絕對不值得。你也知道，有些時候，假如強行使用心靈探測器——」

「你在威脅我，柯代爾?」

「我只是就事論事，崔維茲——請你不要誤解，議員先生。若是我非得使用心靈探測器不可，我絕對不會猶豫。即使後來證明你是無辜的，你也無權追索任何補償。」

「你到底想知道些什麼?」

柯代爾把辦公桌上的一個開關打開，然後說：「我的問話和你的回答，都會以錄影的方式保存下來。我不要你主動說些什麼，也不希望有任何的題外話。現在千萬不要這麼做，我相信你懂得我的意思。」

「這我瞭解，你只會錄下那些你想要的部分。」崔維茲用輕蔑的口氣說。

「沒錯，不過，請你不要誤會。我不會扭曲你所說的任何一句話，但我有權加以取捨，就是這麼簡單。你知道什麼話對我沒有用，相信你不會浪費我們彼此的時間。」

「等著瞧吧。」

「崔維茲議員，我們有理由認為，」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十分正式，表示他已經開始錄影。「你曾經在許多場合公開聲明，說你不相信謝頓計劃的存在。」

崔維茲緩緩答道：「假如我的確曾經公開聲明，而且在許多場合都說過，你還需要我再說些什麼呢?」

「請不要將時間浪費在詭辯上，議員先生。你應該知道，我需要的只是你在絕對清醒，而且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之下，親口坦承這件事情。而在我們的錄音中，你的聲紋就可以證明這一切。」

「我想，這是因為任何催眠效應，不論是化學藥物或者其他方法，都會使我的聲紋改變?」

「會有相當明顯的變化。」

「而你只是渴望證明，你並未採用任何非法手段審訊一名議員?這點我並不怪你。」

「我很高興你能夠諒解，議員先生。那就讓我們繼續吧——你曾經在許多場合中公開聲明，說你不相信謝頓計劃的存在。你承認這件事嗎?」

「我們稱之為謝頓計劃的這個東西，一般人都賦予它極重大的意義，但是我卻不相信這一點。」崔維茲說得很慢，措辭極為謹慎。

「這個陳述過於含糊，是否能請你詳加解釋?」

「我的意思是說，通常一般人都認為，哈里‧謝頓在五百年前，運用心理史學這門數學，鉅細靡遺地算出了人類未來的發展；而我們目前所遵循的軌跡，便是他早就設計好的，是第一銀河帝國通往第二銀河帝國的最大機率路徑。但我認為這種觀念過於天真，根本就不可能是事實。」

「的意思是說，根據你的觀點，哈里‧謝頓從來未曾存在過?」

「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當然有他這個人。」

「那麼，他未曾對心理史學這門科學做過任何貢獻?」

「不是的，我當然也不是這個意思。聽好，局長，如果我剛才有機會的話，就能把這件事向議會解釋得清清楚楚，而我現在可以向你解釋。我所要說的這番道理，其實非常明顯——」

安全局長雖然沒有作聲，卻顯然已將錄影裝置關掉。

崔維茲隨即住口，皺著眉頭說：「你為什麼要關掉?」

「你在浪費我的時間，議員先生，我並不是請你來演講的。」

「你剛才明明要求我解釋自己的觀點，不是嗎?」

「絕對沒有，我只是要求你回答問題，用簡單、明瞭、直接的方式回答。針對我的問題回答，不要說任何題外話，你只要這樣做，這項工作就可以很快結束。」

崔維茲說：「你的意思足說，你想要誘導我做一些陳述，用來作為官方說法的輔助證據，證明我的確承認了你們羅織的罪名。」

「我們只要求你據實陳述，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絕對不會斷章取義。拜託，讓我再試一遍，我們剛才正在談哈里‧謝頓。」錄影裝置再度開啟，柯代爾又用平穩的語氣問道：「他未曾對心理史學這門科學做過任何貢獻?」

「他當然發展出了我們稱為心理史學的科學。」崔維茲已經無法掩飾心中的厭煩，氣呼呼地揮動著雙手。

「你對心理史學——如何定義?」

「老天啊!心理史學通常被視為數學的一支，專門研究在某些特定的條件下，人類群體受到某種刺激之後的整體反應。換句話說。理論上，它能夠預測社會與歷史的變遷。」

「你用了『理論上』這三個字，你是否以專業的數學觀點，對這個定義抱持懷疑的態度?」

「不是的，」崔維茲說：「我並不是一名心理史學家。而基地政府的每一位成員，以及端點星上的每個公民，也沒有任何人是心理史學家，甚至——」

柯代爾右手一抬，柔聲說道：「議員先生，拜託!」於是崔維茲只好住口。

柯代爾又說：「我們都知道，哈里‧謝頓根據他的分析結果，設計出了以基地作為跳板，以最有效率的方式，配合最大機率的因素與最短的時程，使銀河自第一帝國躍進至第二帝國的計劃。你是否擁有任何理由，足以質疑這個事實?」

「當時我還沒有出生，」崔維茲又用尖刻的語氣說：「又怎麼會知道呢?」

「你能確定他未曾這麼做嗎?」

「不能。」

「或者，你是否懷疑，過去五百年來，每當基地發生歷史性危機時，都必然會出現的謝頓全訊影像，並不是哈里‧謝頓在去世前一年間，也就是基地設立的前夕，由他本人親自錄製的?」

「我想，我不能否認這一點。」

「你想——你願不願意乾脆地說，你認為這根本就是一個騙局，是過去的某個人，為了某種特殊的目的，而故意設計出來的騙局?」

崔維茲歎了一聲，答道：「不，我並不堅持這一點。」

「那麼你是否準備堅持，由哈里‧謝頓的影像所傳達的訊息，是某個人暗中玩出來的把戲?」

「不，我沒有理由認為這種把戲是可能的，也不認為這樣做有什麼用處。」

「我明白了。你剛才親眼目睹謝頓再度顯像，難道你認為他的分析——早在五百年前就準備好的分析——與今日的實際情況並不十分符合嗎?」

「正好相反，」崔維茲突然精神一振。「它與現狀極其符合。」

對方的情緒似乎對柯代爾毫無影響。「然而，議員先生，在謝頓影像顯現之後，你卻仍然堅持謝頓計劃並不存在?」

「我當然如此堅持，我之所以堅持它並不存在，正是因為謝頓的預測實在過於完美——」

柯代爾又關掉了機器。「議員先生，」他一面猛搖著頭，一面說：「你害我要洗掉這段紀錄。我只是問你，你是否仍然堅持那個古怪的信念，你卻給我冒出一大堆理由來。讓我再重複一遍我的問題——」

於是他又問道：「然而，議員先生，在謝頓影像顯現之後，你卻仍然堅持謝頓計劃並不存在?」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謝頓影像出現之後，根本沒有任何人有機會和我當初那位朋友康普講上一句話。」

「那姑且算是我們猜到的好了，議員先生。而且，讓我們假設你已經回答了一句『我當然如此堅持』。如果你願意再說一遍這句話，不再自動添油加醋，這個問題就算是問完了。」

「我當然如此堅持。」崔維茲以極盡諷刺的口吻答道。

「非常好，」柯代爾說：「我會幫你選一個聽起來比較自然的『我當然如此堅持』。謝謝你，議員先生。」接著錄影裝置便又被關掉了。

崔維茲說：「這樣就完了嗎?」

「我所需要的部分，已經做完了。」

「你所需要的其實非常明顯，就是一組問答紀錄而已。你可以向端點星公佈這段紀錄，甚至傳到端點星統治的基地聯邦每個角落，讓大家都知道本人全心全意接受謝頓計劃這個傳說。日後，如果我自己再做任何否認，你們就可以用它來證明我的行為瘋狂，或者完全精神錯亂。」

「或者，在那些過激群眾的眼中，你的言行將被視為叛逆。因為他們都認為，謝頓計劃是基地安全的絕對保障。也許我們並不需要把剛才的紀錄公開，崔維茲議員，如果我們彼此可以達到某種諒解；不過萬一真有必要的話，我們絕對會讓整個聯邦全都知道。」

「你是否真的那麼愚蠢，局長閣下，」崔維茲皺著眉說：「所以才對我真正想講的毫無興趣?」

「以一個人類而言，我的確相當感興趣。而且如果有適當的機會，我非常樂意以半信半疑的態度聽你講講。然而，以安全局局長的身份而言，現在我已經得到需要的一切了。」

「我希望你能夠知道，這些紀錄對你，以及對市長都沒有什麼用處。」

「真奇怪，我的看法和你恰恰相反。你現在可以走了，當然，路上還是會有警衛護送。」

「我會被帶到哪裡去?」

柯代爾卻只是笑了笑。「再見，議員先生。你並沒有充分合作，不過我也從來沒有這麼指望，否則我就太不切實際了。」

說完，他伸出手來。

崔維茲緩緩起身，根本不理會對方。他把寬腰帶上的皺褶撫平，然後說：「你只不過是在做無謂的拖延，必然發生的事情遲早會發生。一定有人抱持著和我相同的想法，總是會有這種人的。如果將我囚禁或殺害，反而會引起眾人的好奇，促使大家提早起疑。無論如何，真理和我終將是最後的贏家。」

柯代爾將手收回來，緩緩搖了搖頭。「說句老實話，崔維茲，」他說：「你是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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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全局總部的一個小房間裡，崔維茲一直待到午夜，才有兩名警衛將他帶了出來。他不得不承認那是一間很豪華的房間，不過外面卻上了鎖，不管怎麼說，它真正的名字就是「牢房」。

在被拘禁的這四個多小時中，崔維茲大部分時間都在房裡踱來踱去，痛定思痛地反省一切。

自己為什麼要信任康普?

為什麼不呢?他似乎顯然同意自己的觀點——不對，不是這麼回事。他好像很容易被說服——不對，也不是那麼回事。他看起來好像很蠢，很容易受人左右，明顯地缺乏思想與主見，所以，崔維茲喜歡把他當成一個乖順的「共鳴板」。由於有康普時常跟他討論，崔維茲才能不斷修正、改良自己的理論。他實在算是一個很有用的朋友，而崔維茲之所以信任他，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將一切視為理所當然罷了。

可是事到如今，再來反省是否應該先徹底瞭解康普，卻是為時已晚。當初自己應該謹遵一個簡單的通則：任何人都不能信任。

然而，一個人一生之中，難道真的能夠做到這一點嗎?

答案顯然是不得不如此。

可是誰又會想到，布拉諾竟然如此大膽，敢在議場中明目張膽地逮捕一名議員——而且竟然沒有任何議員願意挺身而出，保護他們其中的一份子?即使這些議員打心眼裡不意崔維茲的見解，即使他們不惜用身上的每一滴鮮血，來打賭布拉諾才是正確的一方，可是原則上，為了維護自己崇高的權利，他們也不應該如此保持沉默。許多人稱她為「銅人布拉諾」，她行事果真心狠手辣——

除非，她本身已經受到了控制——

不!這樣子疑神疑鬼，遲早會得妄想症!

然而——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翻來覆去轉個不停，警衛進來的時候，他還未能從這些不斷循環的徒勞思緒中解脫。

「現在您得跟我們走，議員先生。」開口的是較年長的那名警衛，他的口氣嚴肅，不帶半點感情，由胸章可以看出他是一名中尉。這位中尉右頰有個小疤，看來滿臉倦容，好像是嫌這份差事幹得太久，卻始終不能有什麼作為——在維持了一個多世紀太平歲月的世界中，任何軍人都難免有這種感覺。

崔維茲一動不動，只是問道：「中尉，貴姓大名?」

「我是艾瓦德‧索佩婁中尉，議員先生。」

「你應該知道你的行為已經違法了，索佩婁中尉，你無權逮捕一名議員。」

中尉回答說：「我們只是奉命行事，閣下。」

「這不重要。沒有人能命令你逮捕一名議員。你必須瞭解，這樣做將使你面臨軍法審判。」

中尉又說：「您並沒有遭到逮捕，議員先生。」

「那麼我就不必跟你們走了，對不對?」

「我們奉命護送您回家。」

「我自己認識路。」

「並且負責沿途保護您。」

「有什麼天災嗎?或是有什麼人禍?」

「可能會有暴民集結，我們必須保護您的安全。」

「三更半夜?」

「這就是我們等到半夜才來的原因。閣下，現在為了您的安全，我們必須請您跟我們走。我得提醒您一句話，當局已經授權我們，必要的時候可以使用武力。這並不是威脅，只是據實相告。」

崔維茲注意到他們兩人隨身帶了神經鞭，他只好緩緩起身，盡可能維持自己的尊嚴。「那麼，就帶我回家去吧——或者，到頭來我會發現被你們帶進了監獄。」

「我們並未奉命對您說謊，閣下。」中尉以傲然的口氣說。崔維茲這才發覺，對方是個一板一眼的職業軍人，就連說謊也需要先有上級的命令。他現在說的應該都是實話，否則他的表情與語氣一定瞞不了人。

於是崔維茲說：「請別介意，中尉，我並不是懷疑你說的話。」

一輛車子已經等在外面，街頭空空蕩蕩，毫無人跡，更不用說有什麼暴民。不過中尉剛才並未撒謊，他沒有提到外面有一群暴民，或者有一群暴民將要集結，他說的是「可能會有暴民集結」，他只是說「可能」而已。

來到外面後，中尉謹慎地將崔維茲夾在車子跟他之間，崔維茲想要掉頭逃跑都不可能。等崔維茲一上車，中尉立刻鑽進車中，跟他一起坐在後座。

然後車子就開動了。

崔維茲說：「等我回到家以後，想必能還我自由了吧——比方說，如果我有需要的話，可以隨時出門。」

「我們沒有奉命干涉您的任何行動，議員先生，但是我們奉命持續保護您。」

「持續保護我?這話怎麼說?」

「我奉命知會您，一旦您回到家以後，就不得再離開家門。您上街可能會發生危險，而我必須對您的安全負責。」

「你的意思是說，我將被軟禁在家中。」

「我不是律師，議員先生，我不瞭解那是什麼意思。」

中尉直視前方，可是手肘卻緊挨著崔維茲的身側。崔維茲稍有動靜，中尉一定會察覺。

車子停在崔維茲位於富列克斯納郊區的小房子前。目前他欠缺一位女伴——在他當選議員之後，生活變得極不規律，芙勒薇拉在忍無可忍之下離他而去——所以他知道沒有人會在家裡等他。

「現在我可以下去了嗎?」崔維茲問。

「我先下車，議員先生，然後我們護送您進去。」

「為了我的安全?」

「是的，閣下。」

在前門內側，已有另外兩名警衛守在那裡。屋裡滲出少許夜燈的光芒，但由於窗玻璃被調成不透明，從外頭根本瞧下見屋內的情形。

崔維茲發現有人侵入他的住宅，最初的反應是怒不可遏，但是轉念一想，也就只好認了。今天在議會廳中，整個議會都無法保護他，自己的家當然更算不上什麼堡壘。

崔維茲說：「你們總共有多少人在我家裡?一個軍團嗎?」

「沒有那麼多，議員，」屋內傳出一個嚴厲而沉穩的聲音。「除了你現在見到的，只不過多了一位，而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赫拉‧布拉諾——端點市的市長，此時正站在起居室門口。「是我們該談談的時候了，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崔維茲瞪著她說：「費了這麼大的周章，結果——」

布拉諾卻用低沉而有力的聲音說：「安靜點，議員——你們四個，出去，出去!這裡沒你們的事啦。」

四名警衛隨即敬禮，接著就轉身離去，房間中便只剩下崔維茲與布拉諾兩人。

第二章 市長 1

第二章 市長

1

布拉諾已經等了一個鐘頭，在這段時間中，她不停思索著許多問題，不禁感到有點頭昏腦脹。嚴格說來，她已經犯了非法侵入私宅的刑事罪；更有甚者，她也侵犯了一名議員的特權，這更是一種嚴重違憲的舉動。將近兩世紀以前，在茵德布爾三世與騾出現之後，端點星訂立了數條嚴格的法令，規範市長在各方面的權限，根據這些法令，她已經足以遭到議會的彈劾。

然而在今天，在這短短的二十四小時之內，不論她做任何事情，都沒有任何人敢說她是錯的。

可是今天終將過去，每當想到這一點，就令她坐立不安。

基地歷史的頭兩個世紀，應該算是它的黃金時期，後人回顧那段歷史，都會承認那是一個「英雄時代」——雖然，不幸生在那個動盪歲月的人，可能絕不會同意這一點。塞佛‧哈定與侯伯‧馬婁，是當年兩位最偉大的英雄，在後人的心目中，他們的地位崇高神聖，威名直逼至高無上的哈里‧謝頓。在基地的任何野史中（甚至在正史中也一樣），他們都是鼎足而立的三大偉人。

不過話說回來，在那個時代，基地只是個單一的小世界，對四王國的控制力量極為薄弱，對於謝頓計劃這個保護傘的範圍，只有一點模糊的概念；當時根本沒有人知道，甚至連銀河帝國殘軀對基地的可能威脅，都早已在謝頓的算計之中。

等到基地這個政治與經濟實體的實力變得越來越強大之後，不論是統治者或英勇的鬥士，地位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拉珊‧迪伐斯幾乎已經為人遺忘，即使還有人記得他，想到的也只是他慘死在奴工礦坑中的悲劇，而非他為了瓦解貝爾‧里歐思的攻勢，而從事的反間行動——雖然事後證明那個行動根本沒有必要，但也不能否定它是個成功的反間計。

至於貝爾‧里歐思——基地有史以來最高貴、最可敬的對手，也早已變得沒沒無聞，光芒被後來居上的騾所遮掩。遍數基地歷代所有的敵人，也唯有騾曾經顛覆過謝頓計劃，擊敗並進而統治過基地：只有騾才是唯一「偉大的敵手」——事實上，他也是銀河歷史中最後的一位「大帝」。

不過，卻沒有什麼人記得，其實騾是被一個人，一位名叫貝妲‧達瑞爾的女性所擊敗的，而且她的勝利全憑一己之力，毫無任何外援，甚至沒有謝頓計劃作為後盾。後來，她的兒子與孫女——杜倫‧達瑞爾與艾卡蒂‧達瑞爾，又聯手擊潰了第二基地，使他們的基地——第一基地——獲得唯我獨尊的地位。但是他們這個家族的事跡，也毫無例外地塵封在逝去的歷史中。

這些基地歷史中的後起之秀，不可能再具有任何英雄形象，隨著時間軸不斷地延展，英雄人物都被壓縮成普通的凡人。而艾卡蒂為其祖母撰寫的傳記，則是將她從一位女英雄，化約成了傳奇小說的女主角。

從此之後，就再也沒有英雄出現——甚至連小說中的傳奇人物也消失了。卡爾根之戰是基地捲入的最後一場戰禍，不過也只能算一個小場面。如此算來，基地已經整整度過兩個世紀的和平歲月!而在過去的一百二十年間，甚至連半艘船艦都未曾損失過。

這實在是一段很不錯的太平歲月——布拉諾絕不否認——是一段安和樂利的太平歲月。雖然基地尚未建立銀河第二帝國（根據謝頓計劃，目前才完成了一半的準備工作），但是分散在銀河各處的政治實體，已有三分之一被基地掌控經濟命脈；而在那些未受直接控制的領域，基地的影響力也非同小可。行遍當今銀河各個角落，只要報出「我是基地公民」，聽到的人幾乎無不肅然起敬。在數千萬個住人星系中，沒有任何人的地位能夠媲美「端點星市長」。

「市長」這個頭銜一直沿用至今，始終沒有任何更動。五世紀以前，「市長」只是個小城市的領導者，而那個城市是一個孤立世界上唯一的城市，那個世界則處於銀河文明邊陲的邊陲。長久以來，從來沒有人想到過要更改這個頭銜，或是再加上一點點敬稱。如今，「市長」已經成為令人敬畏的象徵，在銀河歷史上，僅有完全遭人遺忘的「皇帝陛下」差堪比擬。

——只有在端點星是唯一的例外。在這個世界上，市長的權限受到了謹慎的規範。當年茵德布爾家族的殷鑑，一般人都還記憶猶新。不過人們無法忘懷的，倒並不是他們的極權與專制，而是正巧在他們的統治時期，基地落入了騾的手中。

而她——赫拉‧布拉諾——就是現任的市長。自騾死後百餘年以來，她是銀河中最強有力的統治者（這點她自己也很清楚），亦是基地有史以來第五位女性市長。然而卻也只有今天，她才有辦法公然施展自己的力量。

從政許多年來，對於何事正確，何者當行，她始終堅持自己的信念，與那些頑強的反對派奮戰到底——那些傢伙都在覬覦盛名遠播的銀河內圍，渴望為基地加上帝國的光圈。而今天，她終於獲得了全盤的勝利。

還早哩，她曾經這麼說過。還早哩!爬得越高摔得越重，過早躍進銀河內圍，可能會因為種種原因而遭到慘敗。如今，連謝頓也站出來為她說話，甚至遣詞用字也幾乎跟她一模一樣。

一時之間，在所有基地成員的心目中，她成了與謝頓同樣睿智的人物。然而，他們很快就會忘掉這件事，這一點她也心知肚明。

而這個年輕人，竟然敢在今天就當眾向她挑戰。

而且，恐怕他說的沒錯!

危險即在於此，他的看法是對的!而只要他是對的，他就可能毀掉基地!

現在，她終於跟這個年輕人面對面，而且沒有第三者在場。

她以惋惜的口吻說：「難道你就不能私下來找我?難道你非得在議會廳中高聲咆哮?你的想法實在太愚蠢了，以為這樣就能當眾羞辱我嗎?你可知道自己闖了什麼禍，口沒遮攔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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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崔維茲覺得自己的臉漲得通紅，只好拚命控制住怒火。市長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馬上就要滿六十三歲了，這樣一個年紀幾乎長他一倍的老太婆，他實在不想跟她吵架。

何況，她早已在政治鬥爭中鍛煉得爐火純青，瞭解只要一開始便將對手弄得手足無措，一場戰爭就等於贏了一半。不過這種戰術想要收效，先決條件是必須有觀眾在場，可是如今連一個旁觀者都沒有，也就不會有人令他感到羞辱。算來算去，房間中也只有他們兩人而已。

所以他故意對那番話充耳不聞，只是盡全力維持一副漠然的表情，仔細審視著對方。對面的老女人穿著一身中性服裝——這種服飾已經流行了兩代，不過穿在她的身上並不適合。這位市長，全銀河的領袖——如果銀河中還有領袖的話，當然非她莫屬——看起來像個平庸的老太婆，甚至很容易被人誤認為是個老頭。她與男性唯一的差別，在於她將鐵灰色的頭髮緊紮在腦後，而傳統的男性髮式則完全不束不繫。

崔維茲想到這裡，不禁露出一個魅力十足的笑容。這個上了年紀的對手，竟然用「孩子」來稱呼他。不論她多麼努力地把「孩子」一詞當成羞辱，可是她面前的這個「孩子」，至少也擁有兩方面的優勢——一來比她年輕，二來生得英俊。而且他完全明白這兩點。

於是他說：「完全正確，我今年才三十二歲，所以當然還能算個孩子；而且身為一名議員，口沒遮攔正是我的職責所在。關於第一點，我實在是莫可奈何；至於第二點，我只能說非常抱歉。」

「你曉得自己闖了什麼禍嗎?別鬼頭鬼腦地站在那裡，坐下來，如果可能的話，請你全神貫注，理智地回答我的問題。」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我將自己看穿的真相說了出來。」

「你卻偏偏選這一天向我挑戰?選在我的聲望如日中天的日子?在今天我可有辦法把你趕出議會廳，再立刻逮捕你，而讓其他的議員都噤若寒蟬，沒一個敢站出來抗議。」

「議會遲早會回過神來，然後就會向你提出抗議。現在，他們可能已經在進行抗議了。你這樣迫害我，只會使他們更加聽信我的話。」

「誰也不會聽到你講什麼。只要我認為你將繼續我行我素，我就一定會繼續視你為叛徒，將你從嚴法辦。」

「那我就必須接受審判，我總能夠等到在法庭出現的機會。」

「你別指望這一點，市長的緊急處分權可是非常大的，雖然市長通常都很少動用。」

「你憑什麼宣佈進入緊急狀況?」

「我自然會想出名目來，這點智慧我還有，而且我也不怕面對政治危機。別逼我，年輕人，希望我們能在此地達成一個協議。否則你就永遠別想重獲自由，你將會遭到終身監禁，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他們彼此瞪視對方。布拉諾用她的灰眼珠盯著崔維茲，崔維茲則用駁雜的棕色眼珠回瞪著布拉諾。

然後崔維茲問道：「什麼樣子的協議?」

「啊，你感到好奇了，這樣就好多啦。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不必再一直大眼瞪小眼——你的看法究竟是什麼?」

「你應該清楚得很，你不是一直在跟康普議員暗通聲息，難道沒有嗎?」

「我想聽你親口說一遍。你對剛剛過去的謝頓危機有什麼看法?」

「很好，如果這正是你想要聽的——市長女士!」（「老太婆」一詞差點就脫口而出）「謝頓影像所說的未免太正確了，過了五百年還能講得那麼準，實在是太不可能了。他這一次重現，我相信，是有史以來的第八次。過去有幾次，當他的影像出現時，根本沒有任何人在場。而至少有一次，在茵德布爾三世執政時期，他所講的那一番話，與當時的實際情況完全不符——不過那是在騾崛起的時候，對不對?可是在過去七次當中，他哪一次曾經像今天這樣，一切都預測得那麼準確?」崔維茲故意微微一笑，「市長女士，根據我們擁有的紀錄，謝頓從未能將現況描述得如此精確，連最小的細節也講得分毫不差。」

布拉諾應道：「你的意思是說，謝頓的全訊影像根本就是偽造的?謝頓的錄影是他人最近準備的，也許這個人正是我；而謝頓這個角色，則是由某個演員所扮演的。」

「並非不可能，市長女士，然而這並不是我的意思。真相其實還要糟糕得多，我相信我們所看到的，的確是謝頓本人的錄影，而他對於當代現況的描述，也的確是在五百年前所準備的。這些，我都已經向你的手下柯代爾講過，可是他卻故意跟我打啞謎，狡猾地引導我說些模稜兩可的話。那些不用大腦的基地人，聽了你們精心剪輯的錄影之後，一定就會相信我也支持那些迷信。」

「沒錯，如果有必要的話，那個紀錄就能派上用場，好讓基地上上下下，都認為你從未真正站在反對的立場。」

崔維茲雙手一攤：「但我明明就是如此。我們心目中的那個謝頓計劃，其實根本就不存在，大概早在兩個世紀前，它就已經煙消雲散。這件事我已經懷疑了好幾年，而十二個小時之前，我們在穹窿中目睹的事實，恰好足以證明這一點。」

「因為謝頓預測得過於準確?」

「正是如此。不要笑，這正是鐵證。」

「你可以看得出來，我並沒有發笑。說下去。」

「他怎麼可能預測得那麼準?兩個世紀以前，謝頓對當時現狀的分析就完全錯誤。那時距離基地的建立超過了三百年，他的預測已經離譜得過分，完完全全離譜了！」

「關於這一點，議員，你自己剛才已經做過解釋，那是因為騾的關係。騾是一個突變異種，具有強大的精神力量，謝頓計劃根本無法考慮到他。」

「不論考慮到了沒有，反正他就是出現了，因而使得謝頓計劃偏離了既定的軌道。然而騾的統治時間並不長，而且他也沒有繼承者。他死了之後，基地很快就重新獨立，同時也拾回了昔日的霸權。問題是經過這場波折之後，謝頓計劃已經變得支離破碎，它又怎麼可能會回到正軌呢?」

布拉諾繃著一張老臉，兩隻蒼老的手掌緊緊握在一起。「你應該知道答案是什麼。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基地，歷史你總該讀過。」

「我讀過艾卡蒂為她祖母寫的傳記——無論如何，那是學校的指定讀物——我也看過她寫的那些小說。此外，我還讀過官方發佈的『騾亂』始末，以及『後騾』時期的報告。我可不可以質疑這些文獻?」

「怎麼質疑?」

「根據公認的說法，我們這個第一基地，設立的目的是保存所有的物理科學知識，進而繼續發揚光大。我們的一切發展都光明正大，我們的歷史依循著謝頓計劃發展——不論我們知情與否都沒有關係。不過除了我們之外，另外還有一個第二基地，它的功能是保存並發展各種心理科學，其中還包括了心理史學。而第二基地的存在必須保密，甚至連我們也不可以透露。這個第二基地，就是謝頓計劃的微調機制，當銀河歷史的潮流偏離預定軌道時，它負責將歷史重新導回正軌。」

「那麼你已經回答了自己的問題，」市長說：「貝妲‧達瑞爾當年之所以能擊敗騾，也許就是因為受到第二基地的暗中激勵，雖然她的孫女一再強調並無此事。無論如何，在騾死去之後，銀河歷史能夠重歸謝頓計劃，無疑是第二基地努力的成果，他們顯然不辱使命。你究竟還想說些什麼呢，議員?」

「市長女士，如果我們分析艾卡蒂‧達瑞爾的說法，就可以發現一個明顯的事實。第二基地在企圖修正銀河歷史的過程中，無意間破壞了整個謝頓計劃。因為在進行這項修正活動時，他們使自己曝了光，讓我們這個第一基地發現了自己的鏡像——第二基地存在的事實。由於我們不甘心受到他們的操控，因此千方百計找出了第二基地的下落，並且一舉將他們消滅。」

布拉諾點了點頭，接下去說：「依照艾卡蒂‧達瑞爾的說法，我們後來的確成功了。不過很明顯的一點是，在此之前，一度為騾所攪亂的銀河歷史，已經被第二基地重新導回正軌，直到如今依然沒有任何偏差。」

「你能相信這一點嗎?根據艾卡蒂的說法，我們找到了第二基地的大本營，逮捕了其中所有的成員。那件事發生在基地紀元三七八年；也就是距今一百二十年前。過去整整五個世代，我們都認為第二基地不復存在，一切都是我們獨立發展的結果。可是直到如今，我們仍然能夠瞄準謝頓計劃的目標，而你所說的話，和謝頓影像說的幾乎如出一轍。」

「這也許可以做如下的解釋：我具有高瞻遠矚的敏銳洞見，可以洞察歷史發展的深層意義。」

「對不起，我無意對你的敏銳洞見表示懷疑。不過我卻認為還有一個更明顯的解釋，那就是第二基地根本沒有被摧毀。它依舊在操控著我們，依舊在支配著我們——那才是我們能重返謝頓計劃正軌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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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這番話真的讓市長感到震驚，她臉上卻完全沒有表現出來。

現在已經凌晨一點多了，她實在很想趕快結束這場談判，卻也知道絕對不能著急。這個年輕人必須好好對付，她不希望讓他把釣魚線繃斷。而且，她也不想白白將他作廢，因為他或許可以先發揮一點功能。

她說：「有這種可能嗎?那麼你是說，艾卡蒂寫的有關卡爾根之戰的故事，以及第二基地被摧毀的經過，全都是假的?捏造的?是一個騙局?一堆謊言?」

崔維茲聳了聳肩，回答道：「那倒也不一定，這一點跟我們現在討論的問題無關。我們如果假定艾卡蒂的記述全部屬實，她真的做到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假定所發生過的一切，跟艾卡蒂的描述完全一模一樣，第二基地的巢穴的確被尋獲，其中的成員也全部被捕。可是我們又憑什麼能說，他們的每一個成員都落網了呢?別忘了，第二基地所操控的對象，乃是整個銀河系，並不只是端點星上的歷史，也並不僅限於第一基地。他們並非只對我們這個首都世界，或者整個聯邦負責。一定還有某些第二基地分子，藏在一千秒差距之外——甚至更遠的地方，我們有可能把他們一網打盡嗎?」

「假如我們並未將他們一舉成擒，難道可以聲稱自己大獲全勝嗎?當年的騾能這麼說嗎?他先拿下了端點星，以及基地直接控制的所有世界，而當時獨立行商世界仍在奮戰；後來他打垮了那些行商世界，可是卻溜走了三個人：艾布林‧米斯、貝妲‧達瑞爾，還有她的丈夫。騾將其中兩人置於他的控制之下，卻完全沒有控制貝妲——獨獨放過了貝妲。如果我們願意相信艾卡蒂寫的小說，騾之所以如此做，乃是因為感情用事。而一個人就足以改變一切，根據艾卡蒂的記述，全銀河中只剩下一個人——只剩下貝妲能夠隨心所欲。而她所做出的行動，果真使得騾無法找到第二基地，因此導致了他最後的失敗。」

「僅僅一個人保有自由意志，竟然就能令騾全盤皆輸!那些圍繞著謝頓計劃的所有傳說，都在強調個體根本不值一提，唯有群體的反應才有意義，但就這件事看來，個人的確能發揮重大的影響力。」

「我們當初摧毀第二基地的時候，假如漏網的第二基地分子不只一名，而是有好幾十個，這似乎是很有可能的，那又會怎麼樣呢?難道他們不會重新會合，重建第二基地，再到處招兵買馬，經過一段時間的勵精圖治，然後繼續進行他們的工作，使我們再一次成為他們的傀儡?」

布拉諾以嚴肅的口氣說：「你相信有這種可能嗎?」

「我絕對可以肯定。」

「可是請你告訴我，議員，他們又為何要自找麻煩?那些所剩無幾的可憐蟲，又何必死守著一個人人都不歡迎的計劃?他們盡力使銀河朝向第二帝國發展，這背後的原動力又是什麼?假如他們這一小撮人，堅持一定要完成這件使命，我們又何必在乎?為什麼不能就接受這個計劃的安排，並且對他們心存感激呢?因為他們會盡一切的可能，不讓我們的歷史腳步偏向或迷路。」

崔維茲抬起手來揉了揉眼睛，儘管他年輕許多，卻似乎比對方還要疲倦。然後，他瞪著市長說：「我無法相信你的話。難道你真的以為，第二基地是為了我們著想，才做出這一切的嗎?難道他們是一群理想主義者?難道你不能根據政治常識，根據權力鬥爭與從政的實際經驗，清清楚楚地看出一件事實——他們這麼做，其實完全是為了他們自己?」

「我們只不過是衝鋒陷陣的敢死隊，只是整個機制的發動機與動力之源。我們拚命奮鬥，流汗、流血又流淚，他們卻只管控制與操縱——調整一下這個放大器，按動一下那個開關，工作既輕鬆又自在，而且不必親身涉險。最後，等到一切大功告成，也就是說，經過一千年的辛苦努力，我們終於建立起第二銀河帝國時，第二基地的人就會大搖大擺地出現，成為真正的統治階級。」

布拉諾道：「這麼說的話，你是想將第二基地徹底消滅?建立第二帝國的工作，如今我們已經完成一半，你想試試從此拒絕他們的協助，自己做自己的主人，以我們一己之力完成其餘的工作，對不對?」

「當然!當然!這難道不也是你的希望嗎?雖然你我看不見這一天的來臨，可是你有兒孫，將來我也會有，而兒孫們還會再有兒孫，一代一代綿延不絕。我要他們享受我們辛苦努力的成果，我要他們在慎終追遠時，將我們視為源頭，對我們的成就讚美謳歌。我可不希望我們一切的心血，全都被謝頓設計的陰謀吸收——他並不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告訴你，他對我們的威脅比騾還要可怕——如果我們真讓他的計劃完成的話。銀河在上，我真希望當年的騾瓦解了整個計劃，而且永遠無法復原。他死了之後，我們仍能繼續存活，無論如何，他的壽命有限，可是第二基地卻似乎是打不死的。」

「然而你想要摧毀第二基地，是不是?」

「只要我知道該如何做!」

「但是你並不知道該如何做。難道你就沒想過，他們很可能會先下手為強?」

崔維茲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我甚至曾經懷疑，連你也可能在他們的控制之下。你準確地猜到謝頓影像將會說些什麼，還有你後來對付我的那些手段，都有可能是第二基地的陰謀。你現在也許只剩下一副空殼子，裡面早就已經被第二基地填滿了。」

「那麼，你為何還要跟我說這麼多?」

「因為，假如你的確受到了第二基地的控制，我無論如何也是死路一條，這樣發洩一下，至少也可以出一口氣。而且，事實上，我仍然賭你並未受他們控制，只不過是無意中做出這些事而已。」

布拉諾又說：「無論如何，你顯然賭贏了。除了我自己之外，沒有任何人在控制我。可是話說回來，你如何能夠確定我說的是實話?如果我的確受到第二基地的控制，自己難道會承認嗎?我要是真被他們控制了，我又怎麼可能知道呢?」

「當然，討論這些問題根本一點用也沒有。我相信自己未曾受到控制，因此你也不得不買帳。不過，你想想看，第二基地如果真的存在，他們最大的願望，一定就是希望能確定銀河中沒有人知道這個事實。唯有謝頓計劃的棋子——也就是我們這些人，對於計劃的內容毫不知情，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受支配，這個計劃才能夠順利地進行。由於騾的出現，使得基地將注意力集中在第二基地身上，因此第二基地才會在艾卡蒂的時代被摧毀——或者我應該說，是幾乎被摧毀了。議員，你說對不對?」

「由這一點，我們就可以推導出兩個引理。第一，我們可以合理地假定，他們對銀河所做的各種干預行動，已經盡量減到了最低程度。由此我們又可以假設，他們不可能完全控制我們。即使第二基地的確存在，它的力量也必定有某種限制，如果控制了某一部分人，而使得其他人猜疑的話，謝頓計劃便會遭到扭曲。因此，我們便能得出一項結論，那就是他們的干預會盡可能做得精巧、間接與分散。所以說我並沒有受到控制，而你也一樣沒有。」

崔維茲說：「這第一個引理我可以接受——也許，是基於一廂情願的樂觀。另一個又是什麼呢?」

「那是個更簡單、更必然的結果。假如第二基地果真存在，卻又希望保住這個秘密的話，那麼有一點是絕對可以肯定的——如果有任何人認為它仍舊存在，並且與他人討論這個可能，甚至在公開場合高談闊論，鬧到整個銀河都知道這件事，他們就一定會立刻用某種巧妙的手法，將這個人解決掉、剷除掉、消滅掉。你難道不也是這麼想嗎?」

崔維茲道：「你將我逮捕，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市長女士?為了保護我，不讓我被第二基地謀害?」

「就某個角度而言，的確可以這麼說。里奧諾‧柯代爾精心為你錄製的自白，不僅是為了向端點市與基地所有民眾澄清，讓大家不至於被你的妖言所惑；另一個目的，是想藉此讓第二基地的人也能放心。假如他們真的存在，我不希望你引起他們的注意。」

「真是難以想像，」崔維茲用極盡諷刺的口吻說：「原來是在為我著想?因為我有一對可愛的棕色眼珠?」

布拉諾頓時動容，然後，在沒有任何前兆下，發出了一陣沉穩的笑聲。接著她繼續說：「我還沒有老到那種程度，議員，不會沒注意到你有一對可愛的棕色眼珠，而且，如果是在三十年前，這一點也許就足以構成我的動機。不過現在，我不會為了拯救這對眼睛，或是你身上的其他部分，而伸出半公厘的援手。問題是，假如第二基地果真存在，而且你已經招惹了他們的注意，那麼，他們絕不是解決了你就會善罷干休的。除了我自己這條老命，還有其他許多遠較你更聰明、更具有價值的人，以及我們早就擬定好的所有計劃，全都會遭到他們的威脅。」

「哦?這麼說你的確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因此你的行動才會如此謹慎，以防範他們可能有的反應?」

布拉諾一拳打在面前的桌上。「我當然相信，你這個天下無敵的笨蛋!如果我不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如果我沒有使出渾身解數跟他們奮戰的話，你拿這個題目大作文章，我又何必要管呢?假使第二基地只是子虛烏有，你到處宣揚他們的潛在威脅，難道又會什麼關係嗎?其實，早在幾個月前，我就想趁你尚未公開這個問題時，設法讓你三緘其口，可是對於一名議員，我卻沒有權力強行干涉。謝頓影像出現之後，讓我頓時聲望大振，使我的權力在無形中擴張——即使只是暫時而已。而就在這個時候，你果然當眾引爆了這個問題，於是我毫不猶豫、立即採取行動。現在，如果你還不肯照我的話去做，而想有一絲一毫的反抗，我立刻就處決你。我不會有一點點良心不安，也不會有一微秒的猶豫。」

「此時此刻，我早就應該安穩地進入夢鄉，可是我卻故意挑這個時間，跑到這裡來跟你苦口婆心講這麼多，就是為了要讓你相信我所說的一切。我要讓你知道，第二基地這個問題——我剛才已經仔細為你分析過了——就讓我有足夠的理由與動機，不給你任何受審的機會，便直接讓你的腦波終止。」

崔維茲聽到這裡，立時準備起身。

「噢，可不要輕舉妄動。」布拉諾說：「我只是個老太婆，你心裡一定這麼想，可是在你碰到我一根汗毛之前，你就已經是個死人。我的手下正在暗中監視，傻里傻氣的年輕人啊，難道你不曉得嗎?」

崔維茲只好又坐下來，然後說：「你這樣做實在不合理，如果你相信第二基地依舊存在，就不應該如此肆無忌憚地說這番話。你說我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中，你自己就不可能希望受到相同的威脅。」他的聲音中只帶有輕微的顫抖。

「這麼說的話，現在你自己也已經明白，我做事至少比你要謹慎一點。換句話說，你相信第二基地的確存在，可是你卻隨便亂講，因為你是一個笨蛋；而我也相信它的存在，現在卻也敢隨便開口——因為我已經做好完善的防範措施。既然你似乎熟讀艾卡蒂寫的歷史，你就應該記得她提到過，她父親曾經發明了一種稱為『精神雜訊器』的裝置。它可以作為一種精神防護罩，足以抵禦第二基地的精神力量。這個裝置並沒有失傳，反之，我們將它改良得更為有效，當然是在極機密的情況下進行的。此時此刻，這棟房子可說是相當安全，不怕被他們刺探到任何情報。現在你已經瞭解到這一點，我就可以告訴你，我將指派給你的任務是什麼了。」

「什麼任務?」

「如今，你我已經達成一個共識，我要你替我去證實它。你得去證實第二基地是否仍然存在，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你就要負責找出他們的藏身之地。這就是說，你必須離開端點星，雖然我也不知道你該去哪裡找——即使最後的結果，是你發現第二基地就在我們身邊，就跟艾卡蒂的時代一樣，你也必須先到銀河去轉一圈。這也就代表說，在你得到我們需要的情報之前，絕對不可以回來。如果你始終未能有所發現，那麼就永遠不必回來，這樣，端點星上至少可以少掉一個笨蛋。」

「我怎麼能夠一面去尋訪他們，一面又能保守秘密?他們一定會隨便找個辦法害死我，這樣對你根本沒有好處。」崔維茲發現自己竟然說得結結巴巴。

「那你就不要去找他們，天真的孩子，你可以去找別的東西。你乾脆全心全意去找別的，這樣他們就會懶得注意你。如果在尋找的過程中，你無意間發現了他們的蹤跡，那麼就再好不過!你可以用密碼送一個密封超波電訊給我們，這樣子就等於是將功贖罪，你便可以回到端點星來了。」

「我猜我要去找的那個『別的東西』，你心裡大概早就有數了。」

「我當然有數，你認識詹諾夫‧裴洛拉特嗎?」

「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宇。」

「你明天就能見到他，他會告訴你該去找的是什麼。而且他會跟你一起走，乘坐我們最先進的船艦出發。只有你們兩個人單獨行動，因為賭你們兩條命就夠了。如果你在尚未獲得我們需要的滿意答案之前，就試圖返回此地的話，那麼，在距離端點星一秒差距之外，你就會被擊毀在太空中。就是這樣，這次的談話結束了。」

她站起身來，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慢慢把手套戴上，然後向門口走去。門口立刻出現兩名警衛，兩個人都持械在手，他們站定後又趕緊往兩旁一跨，為她讓出一條路來。

市長站在門口，轉過頭來說：「外面還有更多的警衛，千萬不要驚動他們，否則你會為我們省掉許多麻煩。」

「那樣的話，我也不可能為你帶回任何情報了。」崔維茲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能將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

「試試看吧。」布拉諾皮笑肉不笑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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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奧諾‧柯代爾說：「整個對話我都聽到了，市長，你實在非常有耐性。」他早已在屋外等著她。

「而且也實在非常疲倦，我覺得今天好像有七十二小時——其他的事就交給你吧。」

「我會處理的。可是，市長，我想知道——在這棟房子附近，真的裝設有『精神雜訊器』嗎?」

「喔，柯代爾，」布拉諾以疲憊的口氣說：「你自己心裡應該很明白。有人在暗中監視的機會究竟多大?你以為那個第二基地，真能夠一直監視一切的人地事物嗎?我可不是崔維茲那樣的浪漫青年，他心裡也許這麼想，但是我可不會。而且，即使事實真是如此，假如第二基地的耳目無所不在，我們若是輕易動用『精神雜訊器』，不是正好欲蓋彌彰嗎?一旦第二基地發現，他們的精神力量無法穿透某個區域，就會立刻知曉這個防護罩的存在，對不對?在我們尚未做好萬全準備之前，是不是應該嚴守這個秘密?這個秘密武器不但比崔維茲重要，就連你我加起來也比不上它，你說是嗎?不過——」

此時他們兩人正坐在車中，由柯代爾親自駕駛。「不過——」柯代爾問道。

「不過什麼?」布拉諾說：「——喔，對了，不過那個年輕人相當聰明。我換了好幾種方式罵他笨蛋，只是希望他不要得意忘形，其實他絕對不笨。他只是太年輕，而且讀了太多艾卡蒂‧達瑞爾的小說，所以才天真得以為銀河真是如同那些小說所描述的一樣。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具有敏捷的洞察力，失去他實在是一件可惜的事。」

「那麼，你確定他必定會一去不返嗎?」

「相當確定。」布拉諾以哀傷的口吻說：「無論如何，這樣做總是一個比較好的辦法。我們不能放任這種浪漫青年盲目衝鋒陷陣，讓我們多年辛苦的經營毀於一旦。何況他還能發揮一項功能，他這次出去，一定會吸引第二基地的注意——假設他們真的存在，並且對我們極為關切。當他們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之後，就有可能會忽略我們，除此之外，也許我們還能有更大的收穫——希望當第二基地集中力量追蹤崔維茲時，會在無意中暴露他們自己的行蹤。這樣就能使我們爭取到機會與時間，策劃出一個反制行動。」

「也就是說，讓崔維茲去吸引雷電。」

布拉諾嘴唇一噘。「啊，這正是我一直在找的譬喻。他就是保護我們的避雷針，讓我們不至於直接遭到雷擊。」

「而那個裴洛拉特，他也會暴露在閃電之中嘍?」

「他同樣會遭殃，這是無可避免的事。」

柯代爾點了點頭。「沒關係，你總該記得塞佛‧哈定講過的一句話，不要讓道德觀阻止你做正確的事。」

「此時此刻，我並沒有感覺自己不道德，」布拉諾喃喃說道：「我只是感到腰酸背痛。不過——我寧可犧牲其他人，也不想失去葛蘭‧崔維茲。他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而且，當然，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她最後的話越說越模糊，而且不知不覺就閉上了眼睛，開始打起盹來。

第三章 歷史學家 1

第三章 歷史學家

1

詹諾夫‧裴洛拉特有著一頭白髮，在沒有任何表情的時候，他的面容看來十分空洞，不過他也絕少有什麼表情。他的身高與體重都屬中等，做起事來慢條斯理，說起話來深思熟慮。雖然只有五十二歲，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要老許多。

他這輩子從未離開過端點星，這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尤其對他這種職業的人而言，更是極端地不尋常。就連他自己也搞不懂，他是否因為過於沉迷歷史，才會事事表現得有如老僧入定。

他對歷史的迷戀始於十五歲那年，起因相當的偶然。那次他生了場小病，只好抱著一本講述早期傳說的書解悶。在那本書中，不斷地提到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那個世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孤立的，因為上面的居民根本從未聽說過其他世界。

他的病馬上有了起色。兩天之內，他把那本書從頭到尾讀了三遍，一場病就幾乎痊癒了。又過了一天，他已經坐在自己的電腦終端機前面，聯線到端點大學圖書館，查詢收錄類似傳說的藏書目錄。

從此以後，這類傳說便成為他生命的全部重心。端點大學圖書館在這方面的搜集，雖然已經可謂汗牛充棟，但等到他年紀再大一點，更發現了藉由「館際合作」搜集資料的樂趣。在他所搜集的資料中，竟然有遠從伊夫尼亞經由超輻射波訊號所送達的。

三十七年之後的今天，他成了一位專攻古代史的教授。如今，他正開始休第一次長假。他準備利用這一年的假期，進行一趟川陀之旅，這將是他生平首次的太空旅行。

裴洛拉特自己也很明白，像他這種從未到過太空的人，在端點星可說是相當稀有的動物。然而，他並不是有意要如此特立獨行，也絕非藉此沽名釣譽。只不過每次他有機會上太空的時候，總是會有什麼新的書籍、新的研究結果、新的分析報告出現，令他不得不將計劃好的行程延期，直到把那些新的材料徹底消化為止。然後如果可能的話，他就會在已經堆積如山的資料中，再加上一條「事實」、「臆測」或「想像」。就是因為這樣，他的研究從未有過遺珠之憾，唯一的遺憾只是川陀之旅始終未能成行。

川陀曾經是第一銀河帝國的首都，在長達一萬兩千年的悠久歲月中，它一直是銀河帝國歷代皇帝的京畿。而在帝政之前，川陀則是一個極重要王國的京城——這個王國逐步鯨吞蠶食其他各個王國，最後終於建立了空前的銀河大帝國。

川陀是一個環球的單一大都會，是一個被金屬包覆的城市。從蓋爾‧多尼克的著作中，裴洛拉特讀到了有關川陀的一切。那位作者與哈里‧謝頓是同時代的人，年輕時曾經遊歷過川陀。多尼克的書如今早已絕版，裴洛拉特所珍藏的那一本，如果他願意出售的話，應該可以賺到一名歷史教授半年的薪水。不過光是想到可能再也看不見這個珍本，就會令這位歷史學家惶惶不可終日。

當然，裴洛拉特對川陀唯一感興趣的地方，只是該地的「銀河圖書館」。在帝政時代，它曾是銀河中最大的圖書館（當時的名稱為「帝國圖書館」）。第一銀河帝國是人類有史以來版圖最龐大、人口最眾多的帝國，而川陀這個帝國首都，是由一個世界構成的單一城市，擁有四百億餘的人口。那座圖書館中的收藏，涵蓋了人類所有原創性（或者輾轉抄襲而來）的智慧結晶，可謂是人類一切知識的總和。圖書館的內部作業完全電腦化，由於電腦系統過於複雜，唯有專家才懂得如何操作運用。

而更重要的一點，是銀河圖書館如今依然安在。對於裴洛拉特而言，這才是最令人驚訝的事實。兩百多年前，當川陀陷落敵手並慘遭劫掠時，曾經出現過一陣腥風血雨的日子。川陀各地都遭到嚴重的破壞，無數燒殺擄掠、慘絕人寰的故事，實在令人不忍重述。然而銀河圖書館卻居然幸運地保存下來了，（據說）這都是川陀大學的學生誓死保衛的結果。這些大學生發明出一些神秘的武器，因而能夠以寡敵眾，頑抗到底。（不過也有一些人認為，這種學生志願軍的說法很可能只是無稽之談。）

不管真相如何，總之銀河圖書館安然度過一場浩劫。後來，艾布林‧米斯來到這個廢墟世界，鑽進了依舊完好如初的圖書館，在那裡進行過詳盡的研究，差一點就找到第二基地確實的位置（基地的人至今仍舊相信這種說法，不過歷史學家則始終不以為然）。而達瑞爾家族前後三代——貝妲、杜倫，與艾卡蒂——也都曾經先後到過川陀。不過艾卡蒂從未造訪過銀河圖書館，而且自她那個時代之後，這座圖書館再也未曾躍上銀河歷史的舞台。

過去一百二十年來，從沒有任何基地人去過川陀，可是這並不代表銀河圖書館已不復存在。銀河中沒有傳出關於它的消息，就是它依然存在的最佳證明。如果它被摧毀的話，必然會在銀河中引起軒然大波。

這座圖書館現在必定既陳舊又古老——在艾布林‧米斯的時代就已經如此——可是這樣再好不過。每當裴洛拉特想到一座既老舊又過時的圖書館時，就會忍不住興奮地猛搓雙手。越是老舊，越是過時，就越可能保有他所想要找的東西。他常常夢見自己走進銀河圖書館，緊張兮兮地問道：「這座圖書館已經現代化了嗎?你們有沒有將那些老舊的電腦磁帶丟棄?」。而每次在睡夢中，他都會見到一個滿身灰塵的古代圖書館館員，抬起頭來答道：「一點都沒有變化，教授，仍然跟過去一模一樣。」

如今，他的夢想終於要實現了，市長親自向他保證過。她究竟如何獲悉他的工作，這一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並沒有發表過許多論文，他的研究大多缺乏充分的佐證，所以很少為學術期刊接受；而他發表過的少數文章，也沒有激起任何迴響。不過，據說「銅人布拉諾」對端點星上大小事件全都瞭若指掌，每一個角落都有她的耳目。裴洛拉特幾乎可以相信這個說法，不過如果她原來就知曉自己的工作，早先為何沒有看出其中的重要性，而提供他一點補助經費呢?

或許最主要的原因，他帶著無比沉痛的心情想道，是由於基地只知道專注於未來，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第二帝國以及自身的命運。所以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去回顧一下過去的歷史——甚至還敵視有心回顧的人。

那些人當然愚不可及，可是他又無法憑藉一己之力，將普遍的愚昧一掃而盡。不過話說回來，這樣也實在不錯，讓他得以獨享一項偉大的研究工作。將來總有一天，後人會將他奉為一位偉大的「先驅者」。

當然，這也代表說（他做學問的態度太過誠實，所以不會拒絕承認），他本人也極為重視未來——那時人人都會知曉他的大名，將他視為與哈里‧謝頓齊名的英雄人物。其實，後人應該會認為他更偉大些，因為謝頓只是規劃了未來仟年可見的歷史，他卻將發掘出一個至少已湮沒兩萬五千年之久的重大史跡。

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這一天終於來臨了。

市長曾經告訴他，等到謝頓影像出現之後，他就可以正式展開工作。裴洛拉特會對這次的謝頓危機感興趣，這便是唯一的原因。而過去數個月以來，端點星的居民，乃至聯邦中每一個人，全都將注意力集中在這個危機上。

在他看來，基地的首都究竟應該留在端點星，還是應該遷到別處去，實在沒有任何差別。如今危機雖然已經圓滿解決，他還是不清楚哈里‧謝頓到底支持哪一方，甚至也根本不知道，謝頓影像究竟有沒有提到這個喧騰一時的問題。

只要謝頓出現過就行了，反正盼望已久的這一天終於來臨了。

下午二時剛過，在裴洛拉特位於端點市近郊、地點相當隱蔽的住宅前，一輛車子停了下來。

車子的後門立刻滑開，一名警衛率先下車。從他所穿的制服，就能看出他屬於市長安全警衛隊。接著下車的是一個年輕人，他後面又跟著下來兩名警衛。

裴洛拉特難得有這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市長不但瞭解他的工作，顯然還對他極為重視，將要跟他同行的這個年輕人，竟然還有警衛護送。此外，市長答應提供他一艘一流的太空船，想必就是由這個年輕人負責駕駛。簡直是太給面子了!簡直是——

裴洛拉特的管家將大門打開，那個年輕人便自己走了進來，兩名警衛則留在入口處兩側站崗。裴洛拉特由窗戶望出去，看見第三名警衛仍然待在外面，而且這時又有一輛車子駛來，載來了更多的警衛。

怎麼回事?

他轉過身來，看到那個年輕人已經走進房間。此時他才發現這個人並不陌生，自己曾經在全訊電視上看過他，這又令裴洛拉特大吃一驚，他立刻說：「你就是那位議員，你是崔維茲!」

「葛蘭‧崔維茲便是在下。你就是詹諾夫‧裴洛拉特教授嗎?」

「是的，是的。」裴洛拉特說：「你就是那位將要——」

「我們兩人將要同行，」崔維茲木然地說：「至少據我所知是如此。」

「可是你並不是歷史學家。」

「對，我並不是。正如你所說的，我是一名議員，一個政治人物。」

「是的!——是的——我的腦袋到底在想些什麼?我自己就是個歷史學家，幹嘛還需要另一位?你會駕駛太空船嗎?」

「會的，我很內行。」

「好極了，這正是我們需要的。太棒啦!我本來還在擔心，因為我不是一個實際的行動派，年輕人。所以只要你是的話，我們就能成為很好的搭檔。」

崔維茲說：「此時此刻，我對自己的本事也沒多少信心。不過我們似乎別無選擇，只好盡量協調合作。」

「那麼，希望我自己能克服對太空的疑懼。你可知道，議員，我這輩子還未上過太空呢。我是一隻土撥鼠，你們大概就是這樣稱呼我們這種人的吧。對了，你要不要來杯茶?我可以叫柯羅達替我們準備一點吃的。反正據我瞭解，我們幾小時後才會出發。不過我現在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兩人需要的東西都已齊備。市長表現得極為合作，她對這個計劃的興趣令我驚訝不已。」

「這麼說，你已經曉得這件事?你知道多久了?」崔維茲問。

「市長來找我——」（裴洛拉特微微皺起眉頭，似乎在計算日子）「是兩個星期，或者三個星期以前的事，那天我實在高興死啦。現在我想通了，我需要的是一位駕駛員，而不是另外一位歷史學家，我非常高興同行的是你，我親愛的夥伴。」

「兩、三個星期以前——」崔維茲重複了一遍，聲音有點茫然。「那麼她早就有所準備，而我——」他的聲音越說越小。

「請問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教授，我向來就有自言自語的壞習慣。如果我們的旅程拖得很長的話，一路上你得試著多多包涵。」

「一定會是個長途旅行，一定會的。」裴洛拉特一面說，一面將對方拉進餐廳，管家早巳在餐桌上準備好精緻的茶點。「這次的行程相當自由，市長說我們想去多久就去多久，愛到銀河哪一處便到哪一處。而且，不論我們到哪裡去，都可以動用聯邦基金。當然，她說過，我們的花費要合情合理，我一口就答應下來。」

他咯咯笑了幾聲，搓了搓手，又說：「坐下來，我的好夥伴，坐下來。吃完這一頓之後，不知何年何月，我們才會再回到端點星來。」

崔維茲依言坐下，然後問道：「你有家室嗎，教授?」

「我有一個兒子，他現在是聖塔尼大學的教授，我想他研究的是化學，至少是類似的學問，他走的是他母親的路子。我太太已經跟我分開很久了，所以你也看得出來，我一個人無牽無掛，並沒有任何家累。我相信你也沒有——吃點三明治吧，好孩子。」

「我現在也沒有家累，過去有過幾個女人，但總是來來去去的。」

「好，好，這樣最輕鬆愉快，如果你想通了，不必對這種事情認真，那就更輕鬆更愉快——也沒小孩吧，我猜。」

「沒有。」

「好極了!你知道，我現在的心情實在太好啦。我承認，當你剛走進來的時候，我著實嚇了一跳。可是我現在越瞧你越順眼，你實在討人喜歡。我需要的正是像你這樣的人——朝氣蓬勃、熱情洋溢，而且有辦法飛遍整個銀河。我們要去從事一項探索，你知道嗎，一項了不起的探索。」裴洛拉特一向穩重的面容與聲音，此時突然變得充滿了生氣，不過他的表情與聲調並沒有明顯的變化。「不曉得你是否知道詳情。」

崔維茲眼睛一瞇，問道：「一項了不起的探索?」

「一點都沒錯，有一顆無價的珍珠，隱藏在銀河系千萬住人世界之中，我們卻只有一些極模糊的線索。然而，假如我們能把它找到，就會得到不可思議的報償。如果你我能夠成功的話，好孩子——崔維茲，我敢說——我們兩人必定能夠名留青史、永垂不朽。我這麼說，絕不是故意要你領情。」

「你所說的報償——那顆無價之寶的珍珠——」

「我這番話好像是艾卡蒂‧達瑞爾的口氣——那個名作家，你應該知道——她提到第二基地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口氣，你說對不對?怪不得你那麼驚訝。」裴洛拉特將頭向後一仰，好像準備要大笑幾聲，結果卻只露出一絲微笑。「絕不是那麼愚蠢、那麼微不足道的東西，我可以向你保證。」

崔維茲又問：「既然你指的不是第二基地，教授，那你說的到底是什麼?」

裴洛拉特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甚至略帶一點歉意。「啊，那麼市長還沒有告訴你?你可知道，這實在有點古怪。幾十年來，我對政府一直非常不滿，因為他們一直無法瞭解我的工作。而現在，布拉諾市長卻大方得不得了。」

「沒錯，」崔維茲故意透出揶揄的語調。「她這個女人面惡心善，骨子裡是個大好人，可是她並未告訴我一切來龍去脈。」

「這麼說的話，你對於我的研究工作，根本就一無所知嘍?」

「是的，很抱歉。」

「不必感到抱歉，絕對沒有關係，反正我也還沒有什麼真正驚人的成就。告訴你吧，你和我將要去尋找『地球』，而且一定能找到，因為我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極可能的答案。」

2

2

那天晚上，崔維茲幾乎難以成眠。

他感到自己好像被關在一所監獄中，是那個老太婆專門為他蓋的監獄。他不斷地想破牆而出，卻怎麼樣也找不到一條出路。

他已經注定被放逐，自己卻一點辦法也沒有。而她始終表現得冷酷無情，甚至連公然違憲也懶得掩飾。自己原先倚仗的是議員的特權，以及身為聯邦公民的種種權利，可是她根本就不買帳，連口頭的應酬話都沒說一句。

如今，又出現了這個叫作裴洛拉特的古怪學究，這個人根本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而裴洛拉特竟然告訴自己說，早在幾個星期之前，那個可怕的老太婆就將一切安排好了。

這時候他才覺得，自己真是她口中的一個「孩子」。

他馬上就要被驅逐出境，要跟一個不停叫他「親愛的夥伴」的歷史學家一起流浪。而那人對於即將展開的泛銀河探索，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他們要去尋找的那個東西，叫作「地球」?

「地球」是個什麼東西?大概只有騾的奶奶才知道!

他曾經向裴洛拉特追問，當然要問!他當時立刻就問了。

崔維茲說：「對不起，教授，我對你的專業不大瞭解。如果我請求你，用簡單的方式解釋一下『地球』，我想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裴洛拉特馬上換了一副嚴肅的表情，足足瞪了他二十秒鐘，這才說道：「它是一顆行星，人類的發源地，人類最早就是出現在那顆行星上，我親愛的夥伴。」

崔維茲瞪大了眼睛：「最早出現?從哪裡出現?」

「哪裡也不是。在這個行星上，人類是經由演化的過程，從低等動物逐漸演化而來的。」

崔維茲想了一下，然後搖搖頭說：「我實在不懂你在說什麼。」

裴洛拉特臉上閃過一陣惱怒的表情，不過隨即又消失無蹤。他清了清嗓子，再說：「幾百年前，端點星上也沒有人類。端點星只是人類的殖民地，居民的祖先都是由別的世界遷徒來的。我想，這一點你總該瞭解吧?」

「沒錯，這我當然知道。」崔維茲不耐煩地說。對方突然質疑起他的常識，令他很不高興。

「很好，這種情形其他世界也完全一樣——安納克瑞昂、聖塔尼、卡爾根——銀河中每一個世界都是如此。它們全部都是在過去某個年代，由人類建立起來的殖民世界，其上的居民都是由其他世界遷移過去的，就連川陀也不例外。雖然川陀這個偉大的都會，如今已經有兩萬年的歷史，可是在此之前，它卻並非如此。」

「為什麼?兩萬年前它又是什麼樣子?」

「空空如也!至少上面沒有任何人類。」

「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是真的，古老的紀錄中就是這麼記載的。」

「第一批殖民川陀的人類，又是從哪裡去的呢?」

「誰也不能確定。銀河中有好幾百顆行星，都聲稱在遙遠模糊的遠古時代，就已經有人類生存其上，並且對於第一批抵達的人類，都有一些奇妙的傳說。不過歷史學家通常並不接受那些說法，而只專注於『起源問題』的研究。」

「那又是什麼?我從來沒聽過。」

「這點我倒不意外，我必須承認，現在它並不是個很流行的歷史題目。可是當年，在銀河帝國走下坡的那段時期，它曾經吸引一些知識分子的注意。塞佛‧哈定在他的回憶錄中，也約略提到過一點。這個題目探討物種起源於哪一顆行星，它的位置又在哪裡。假如我們回溯銀河的歷史，想像時光倒流的話，就會發現人類從最近所建立的世界，逐漸回流到那些較舊的世界，人潮一直不斷向更舊的世界集中，最後便會聚集在某一個世界上——那裡就是人類的發源地。」

崔維茲馬上想到這個推論有個明顯的破綻。「難道說，人類就不可能發源自許多行星嗎?」

「當然不可能，銀河中所有的人類，全都屬於一個相同的物種。同一個物種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行星上，絕對不可能。」

「你又怎麼知道?」

「首先——」裴洛拉特左右手的食指互敲了一下，他本來無疑想要發表一篇複雜難解的長篇大論，但忽然好像又想到一種比較簡單的講法。於是他將兩手放下來，以極為誠懇的語氣說：「我親愛的夥伴，我以人格向你擔保。」

崔維茲馬上對他一鞠躬，「我作夢也不會懷疑你說的話，裴洛拉特教授。那麼，就照你所講的，物種起源的行星只有一個，可是我想，至少有好幾百個世界，都可能宣稱這個光榮屬於他們的行星。」

「不是可能，事實上他們真的那麼講，但是那些說法全都沒有什麼價值。那些渴望爭取這份光榮的數百個世界，都找不到任何『前超空間社會』的遺跡，更不存在低等有機體演化成人類的跡象。」

「那麼你是說，的確有一個人類起源的行星存在，可是因為某種原因，它自己反倒沒有張揚?」

「你完全說對了。」

「而你將要去尋找這顆行星?」

「是我們將要去，這就是我們的任務。布拉諾市長全都安排好了，你將負責駕駛太空船，帶我們到川陀去。」

「到川陀去?它並不是物種的起源行星啊，剛才你自己明明說過的。」

「川陀當然不是，地球才是。」

「那為什麼你不說，要我駕太空船到地球去呢?」

「我沒有說清楚。地球只是個傳說中的名字，藉著古代的神話傳說保存下來，除此之外並沒有任何意義。但是用它來代表『人類起源的那顆行星』，總是一種比較方便的稱呼。然而在銀河系中，究竟哪顆行星才是我們所謂的『地球』，卻沒有任何人知道。」

「川陀上的人知道嗎?」

「當然，我希望能從那裡找到資料。川陀是銀河圖書館的所在地，那是全銀河最偉大的圖書館。」

「在第一帝國時代，你剛才說的那些對起源問題有興趣的人，必定已經翻遍了那座圖書館。」

裴洛拉特點了點頭，以深思熟慮的口氣說：「沒錯，?是也許並不徹底。我對於起源問題有極深入的研究，五百年前的帝國學者，知道的也許都比我還少。所以我翻查那些古老紀錄時，瞭解的程度也許能夠勝過其他人，你懂了吧。我對這個問題已經思考了很久，心中也已經有了一個很可能的答案。」

「我猜，你把這些都跟布拉諾市長一五一十說了，而她也都贊同?」

「贊同?我親愛的夥伴，她簡直樂壞了。她告訴我，想找到我所需要的答案，當然就一定得到川陀去。」

「這點毫無疑問。」崔維茲喃喃地說。

上面這段對話，就是令他當晚輾轉反側的原因之一。布拉諾市長派他出去，是要他盡力探查第二基地的下落：而她又故意派裴洛拉特與他同行，打著去尋找「地球」的旗號，以便掩護那個真正的目的。利用這個藉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銀河中橫衝直撞。事實上，這真是一個完美的掩護，他不禁對市長的智慧肅然起敬。

可是為什麼要去川陀呢?去那裡有什麼意義?他們一旦抵達川陀，裴洛拉特便會一頭鑽進銀河圖書館中，再也不肯出來。那裡一定有無數的印刷書、膠卷書、影音資訊，還有數不清的電腦磁帶與符號媒體，他怎麼還會捨得離開?

何況——

艾布林‧米斯曾經去過川陀，那是騾剛崛起的時候。根據一則流傳甚廣的傳說，他在那裡找到了第二基地的下落，卻沒來得及透露就死了。後來，艾卡蒂‧達瑞也去到川陀，並且成功揭露了第二基地的秘密。不過，她所發現的第二基地卻就在端點星上，而那個大本營早已被掃蕩乾淨，如今東山再起的第二基地，必定隱藏在別的地方。這麼說的話，川陀又能提供什麼情報呢?如果他想尋找第二基地，去哪裡都會比去川陀有用。

再說——

布拉諾究竟還有什麼其他計劃，他並不清楚，可是他實在沒有興趣討好她。布拉諾樂壞了，因為他們要去川陀?好，如果布拉諾希望他們前往川陀，他們就偏偏不去!去哪裡都好——就是不去川陀!

此時，黑夜已經快被黎明取代，崔維茲感到筋疲力盡，終於斷斷續續睡了一陣子。

3

3

崔維茲遭到逮捕的第二天，布拉諾市長感到心情好極了。對於她的成功，大家都歌功頌德不遺餘力；對於那段意外的插曲，則是有志一同絕口不提。

縱然如此，她曉得議會遲早會從癱瘓中恢復過來，開始質疑她的作為。打鐵必須趁熱，因此她把許多正事擱到一邊，打算先將崔維茲的事情做個解決。

當崔維茲與裴洛拉特討論地球的時候，布拉諾正在市長辦公室接見曼恩‧李‧康普議員。此時康普坐在市長辦公桌對面，表現得極為輕鬆自然。而市長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又讚揚了他一次。

與崔維茲比較起來，康普的個子比較瘦小，年紀則大兩歲。兩個人都是議會的新鮮人，年輕而有衝勁，這必定就是他們結為死黨的唯一原因，因為除此之外，兩人其他方面都截然不同。

崔維茲似乎顯得咄咄逼人，康普卻始終流露出沉穩的自信——也許是因為他擁有金髮與藍眼的關係，這樣的人在基地聯邦並不多見。由於這兩項特色，他表現出一種近乎女性化的秀氣，（根據布拉諾的判斷）這使他對女性的吸引力遠遜於崔維茲。不過，他顯然對自己的外表十分自負，還故意發揮得淋漓盡致。他的頭髮相當長，而且仔細燙成了波浪狀；眉毛下面甚至塗有淡淡的藍色眼影，以突顯他那雙湛藍色的眸子。（過去十年間，各色眼影已經在男士間非常流行。）

他並不是—只花蝴蝶，一直與妻子過著安分的日子，不過直到目前為止，夫妻倆尚未登記「生子意願」。康普從未有過秘密的婚外情，這也是跟崔維茲完全不同的地方。崔維茲換「室友」的勤快程度，足可媲美他那些色彩奪目俗麗的腰帶的汰換率。

對於這兩位年輕議員的一舉一動，柯代爾主持的安全局鮮有不清楚之處。而現在，柯代爾正坐在市長辦公室的一角，一如往常地散發著快活的情緒。

布拉諾說：「康普議員，你為基地立了一件大功，不過很可惜的是，我們卻無法公開表揚，也不能遵循一般方式獎賞你。」

康普微微一笑，露出了潔白整齊的牙齒。布拉諾心中忽然閃過一個突兀的念頭——天狼星區的居民，難道全都是這種模樣嗎?天狼星區相當接近銀河外緣，是一個極特殊的區域，而康普本人與那個地方的淵源，要追溯到他的外祖母——她也有著金色的頭髮與湛藍的眼珠，而且始終堅持她的母親來自天狼星區。可是根據柯代爾調查的結果，並無任何有力的證據可以支持這一點。

柯代爾曾經做過如下解釋：女人全都是這樣，總是喜歡宣稱她們的祖先來自遙遠的、充滿異國風情的地方，以使自己平添幾許魅力。即使她們早已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也絕不會放棄這種機會。

「這是女人的通病嗎?」布拉諾聽了之後，曾經用諷刺的口吻問道。柯代爾隨即笑了笑，喃喃說他指的當然是普通的婦女。

對於布拉諾剛才那番話，康普的回答是：「我的貢獻並不需要讓基地家喻戶曉，只要市長知道就夠了。」

「我知道，而且永遠不會忘記。此外我還要強調一點，你不要以為自己的責任已了，既然你已經參與這個錯綜複雜的行動，你就必須繼續走下去——我們要挖掘更多有關崔維茲的情報。」

「有關他的一切，我知道的已經全部告訴你了。」

「你所說的那些，也許只是你希望我相信的一切，甚至你自己也可能真心相信那些話。不管怎麼說，我要你回答我現在的問題，你認識一位名叫詹諾夫‧裴洛拉特的男子嗎?」

康普的額頭突然皺了起來，但隨即又恢復原狀。然後他以謹慎的口吻說：「假如見到這個人，我也許能夠認識，可是對這個名字我好像一點印象也沒有。」

「他是一位學者。」

康普張開嘴巴，做了一個「哦?」的輕蔑口型，彷彿市長期望他會認識一位學者，令他感到十分驚訝。

布拉諾繼續說道：「裴洛拉特是個很有趣的人，為了自己的研究工作，他一心想到川陀去一趟，崔維茲議員將要與他同行。好，既然你是崔維茲的好朋友，你也許知道他的思考方式，現在告訴我——你認為崔維茲會乖乖地去川陀嗎?」

康普答道：「假如你將崔維茲押上一艘太空船，而且那艘太空船預定飛往川陀，那麼他除了乖乖去那裡之外，又還能有什麼選擇?你當然不會認為他將策動喋血事件，劫收那艘太空船吧。」

「你不瞭解，那艘太空船上將只有他和裴洛拉特兩個人，而且將由崔維茲負責駕駛。」

「你是想問我，他會不會自動自發地飛向川陀?」

「對，我問的就是這個。」

「市長女士，他會怎麼做，我又怎麼可能知道?」

「康普議員，你一直和崔維茲走得很近，知道他堅信第二基地仍舊存在。難道他從來沒有跟你提過第二基地究竟藏在何處，應該到哪裡去才能找到?」

「從來沒有，市長女士。」

「你認為他找得到嗎?」

康普呵呵笑了幾聲，「我認為第二基地不論是何方神聖，不論過去有多重要，反正它早已不復存在。在艾卡蒂‧達瑞爾的時代，它就已經被摧毀了，我相信她寫的故事。」

「真的嗎?果真如此的話，為什麼你還要出賣朋友呢?假如他只是在尋找一樣並不存在的東西，那麼，他提出的那些荒誕離奇的理論，又能造成什麼傷害呢?」

康普回答說：「並非只有真實消息才會造成傷害。他的說法也許只是離奇的謬論，卻也有可能動搖端點星的人心，並對基地在銀河大歷史中所扮演的角色，播下懷疑和恐懼的種子。這樣便會削弱端點星在聯邦中的領導權，腐蝕我們建立第二銀河帝國的使命感。你自己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否則你不會在議場中公然逮捕他，然後未經審判便強行將他放逐。我能否請問，市長，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是否可以這麼說——我有足夠的警覺，認為他講的話仍有可能是正確的。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的見解或許就會造成具體而直接的危險。」

康普這次沒有答話。

於是布拉諾繼續說道：「其實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基於職責所在，我卻必須考慮那個可能性。讓我再問你一次，他對於第二基地的下落有什麼猜想?他可能打算到哪裡去?你心中是否有任何概念?」

「我完全沒有概念。」

「難道說，他從未給你任何這方面的暗示?」

「沒有，當然沒有。」

「沒有?不要那麼輕易就放棄，奸好想一想!從來都沒有過嗎?」

「從來沒有。」康普以堅定的語氣答道。

「從來沒有一點暗示?沒有一句玩笑話?沒有隨手寫下隻字片語?沒有突然若有所思地發呆片刻?你現在好好回想一下，那些舉動都可能具有重大意義。」

「沒有。我告訴你，市長女士，他那個所謂第二基地存在的幻想，可說是最虛無縹緲的夢話。這一點你自己也非常清楚，你現在這樣做，只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和精神。」

「你總不至於突然又改變立場，轉而保護你親自交到我手中的那位朋友吧?」

「不，」康普說：「我向你舉發他，是因為我自認這是正確與愛國的行為。我沒有任何理由後悔這樣做，也沒有任何理由再度改變立場。」

「這麼說的話，我把太空船交到他手上之後，他會飛到哪裡去，你無法為我提供任何線索?」

「我已經說過——」

「可是，議員，」市長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使她看來一副渴盼的樣子。「我卻想要知道他會去哪裡。」

「既然如此，我想你應該在他的太空船上，裝設一個超波中繼器。」

「我也這樣想過，議員。不過，他是個疑心病很重的人，我怕他會把那個裝置找出來——不管放置得多麼巧妙，仍有這個可能。當然，我們可以把它固定在某個機件上，如果他硬要拆掉的話，就一定會使太空船受損，那樣，他可能只好讓中繼器留在那裡——」

「很高明的招數。」

「只不過這麼一來，」布拉諾說：「他就會知道自己受到監視，知道他不能隨心所欲地自由行動，也許就不會前往預定的地點。我即使知道他的行蹤，也一點用處都沒有。」

「這麼說的話，你根本沒有辦法查出他的動向。」

「還是有可能的，我打算使用非常原始的辦法。他以為我用的總是複雜巧妙的詭計，因此凡事戰戰兢兢、處處小心提防，卻很可能因此忽略了原始的辦法。我準備派人去跟蹤崔維茲。」

「跟蹤?」

「正是如此，由另一艘太空船上的駕駛員負責跟蹤。你看，這個想法讓你感到多麼驚訝?如果崔維茲知道的話，他也一定會有相同的反應。他也許不會想到，當他在太空中飛來飛去的時候，竟然還有另一艘太空船跟他作伴。反正，我們絕不會在他那艘太空船上，裝置我們最先進的質量偵測儀。」

康普又說：「市長女士，我絕非有意冒犯你，但是我必須指出，你欠缺太空飛行的實際經驗。想用太空船跟蹤太空船，這種嘗試從來沒有成功過，因為根本就辦不到。崔維茲藉著第一次超空間躍遷，就可以逃之夭夭了。即使他不知道被人跟蹤，在做完首次躍遷之後，他也會變得無影無蹤。如果他的太空船上沒有裝設超波中繼器，就絕對不可能追蹤他的航跡。」

「我承認我缺乏經驗，不像你和崔維茲那樣，曾經接受過艦隊訓練。不過，我卻有很多顧問可供諮詢。他們都跟你們一樣，曾經接受過完整的訓練。我的顧問告訴我，在一艘太空船進行躍遷之前的瞬間，如果跟蹤它的太空船能夠遙測到它的方向、速率和加速度，一般說來，就可以估計出它將躍遷到何處去。只要跟蹤者擁有一套良好的電腦，自身又有絕佳的判斷力，他就可以做出極為接近的躍遷，足以咬住對方的尾巴——若是在跟蹤者的太空船上，配備了精良的質量偵測儀，那就更能事半功倍。」

「即使這個方法行得通，也只適用於第一次躍遷。」康普中氣十足地說：「如果跟蹤者運氣好的話，或許還有第二次，可是絕對不會有第三次，你不能把希望放在這上面。」

「也許我們能——康普議員，你當年曾經參加過超空間競速賽。你看，我對你的背景相當清楚。你是一名優秀的駕駛員，曾經藉由一次躍遷咬住對手，創下了空前絕後的紀錄。」

康普兩眼睜得老大，幾乎想從椅子上跳起來。「那是我在大學時代的活動，現在我已經不再年輕了。」

「也不算太老，還沒到三十五歲。所以，議員，我決定派你去跟蹤崔維茲。不論他到哪裡，你都要亦步亦趨地跟著他，並且隨時將行蹤報告給我。崔維茲再過幾個小時便要出發，而在他升空之後，你也要馬上行動。假如你拒絕這項任務，議員，你就會因叛亂罪下獄。我們會提供一艘太空船給你，如果你登上那艘太空船，卻把崔維茲跟丟了，那你就不必再回來。如果你試圖硬闖的話，我保證讓你在外太空就被擊毀。」

康普陡然跳了起來，氣急敗壞地吼道：「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的工作，這裡還有我的妻子，我絕對不能離開端點星。」

「你必須要走，我們這些志願為基地效命的人，隨時都要準備接受各種任務。假如有必要的話，即使是分外的、艱苦的工作，也都應該甘之如飴。」

「我太太當然得跟我一道走。」

「你當我是白癡嗎?她當然得留在這裡。」

「做人質嗎?」

「如果你喜歡這麼說，隨你的便。不過我倒寧可說，因為你將去從事一件危險的任務，我仁慈的心腸不忍讓她跟你一道冒險，所以才要她留下來——沒有什麼討價還價的餘地，你現在的處境和崔維茲一模一樣。我相信你也應該瞭解，我必須盡快採取行動。端點星上的陶醉氣氛不久便要耗光，我擔心自己的福星很快就不再高照。」

4

4

柯代爾說：「你對他相當不客氣，市長女士。」

市長對這句話嗤之以鼻，「為什麼我該對他客氣?他出賣了自己的朋友。」

「他那樣做對我們有好處啊。」

「對，這次是不錯。然而，下一次可能就會剛好相反。」

「為什麼還有下一次呢?」

「得了吧，里奧諾，」布拉諾以下耐煩的口氣說：「少跟我來這一套。任何人表現了一次吃裡扒外、賣友求榮的本事，我們都得提防他一輩子。」

「他可能用這種本事再度聯合崔維茲，他們兩人聯手，也許就會——」

「你自己也不相信這一點。像崔維茲那種既愚蠢又天真的角色，他只知道瞄準目標勇往直前，根本不懂得那些陰謀伎倆。而且，從今以後，不論在任何情況之下，他都不會再信任康普了。」

柯代爾又說：「對不起，市長，我想確定一下是否搞懂了你的想法。照你這麼說的話，你又能相信康普幾分呢?你怎麼敢肯定，他一定會老老實實地跟蹤崔維茲，並且隨時回報他的下落?你是否算準了他毫無選擇的餘地，因為他擔心老婆的安危?因為他想要回到她的懷抱?」

「這兩者都是重要的因素，可是我並不完全指望這些。在我們交給康普的太空船上，將裝置一個超波中繼器。崔維茲會懷疑有人跟蹤，所以會先搜查自己的太空船：然而康普——身為一名跟蹤者——我猜他不會想到自己會被跟蹤，所以不太可能發現那個裝置。當然，如果他真的動手尋找，還是很可能找得到，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就必須仰賴他老婆的魅力了。」

柯代爾笑了起來。「真難想像以前我還得為你上課呢。那麼，跟蹤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是一種雙重保障。如果崔維茲被第二基地抓到了，也許康普能夠接替他的工作，繼續提供我們所需要的情報。」

「還有一個問題。如果，我是說萬一，崔維茲竟然找到了第二基地，也立刻回報我們；或者也許是康普報告的；或者他們兩人都遇難了，但我們卻獲得了充分的證據，足以懷疑第二基地仍舊存在，那又該怎麼辦呢?」

「我倒希望第二基地的確存在，里奧諾。」她說：「無論如何，謝頓計劃不能再幫我們多久了。偉大的哈里‧謝頓擬定這套計劃的時候，帝國已經奄奄一息，當時科技的發展幾乎等於零。謝頓也不過是那個時代的產物，不管這門近乎神話的科學——心理史學——有多麼靈光，也一定有它本身的限制，它必定無法容納迅速進展的科技。然而，基地的科技發展就是如此神速，過去的一個世紀尤其驚人。我們現在所擁有的質量偵測儀，是前人作夢也想不到的；我們的電腦已經能夠直接靠思想操作；此外，還有一項最重要的發明——精神防護罩。第二基地即使現在還能控制我們，這種情勢也不能再維持多久。在我掌權的最後這幾年，我要成為那個將端點星帶上新軌的人。」

「假如事實上，根本就沒有第二基地呢?」

「那我們就立刻躍上那條新軌。」

5

5

崔維茲好不容易才睡著一會兒，就感覺有人在推他的肩膀。不久之後這種感覺又來了一次。

他猛然驚醒，張開惺忪的眼睛，卻搞不懂自己為何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怎麼——怎麼——」

裴洛拉特用帶著歉意的口氣說：「我很抱歉，崔維茲議員。你是我的客人，我很想讓你好好睡個覺，不過市長已經來了。」他站在床邊，身上穿著一套法蘭絨的睡衣，身子好像有點顫抖。崔維茲漸漸清醒過來，昏昏沉沉想了半天，這才想起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市長早已在裴洛拉特的起居室裡等著，她看起來還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柯代爾也跟她一塊來了，正在一旁輕輕撫著他的白鬍子。

崔維茲調了調身上的腰帶，腦於裡突然冒出一個疑問——布拉諾跟柯代爾這兩個人，到底有沒有真正分開的時候?

崔維茲故意用揶揄的口吻說：「議會的元氣恢復了?議員們開始關切那位失蹤的同仁了?」

市長回答道：「是的，議會是恢復了點生氣，可是尚未恢復到幫得了你的地步。我仍然有權強迫你離去，這一點毫無疑問。你將被帶到終極太空航站——」

「不是端點太空航站嗎，市長女士?連我接受成千上萬民眾含淚送別的機會，你都要狠心剝奪嗎?」

「我發現你又恢復了少年人的稚氣，議員。這令我感到很高興，否則我會覺得有點良心不安。等你們到達終極太空航站之後，你和裴洛拉特教授兩人將悄悄地離去。」

「然後就一去不復返?」

「也許就一去不復返。當然啦——」她露出了短暫的微笑，「假如你發現了什麼非常重要、非常有用的東西，連我都希望你能帶著這些情報回來的話，你就可以返回此地，甚至還會受到英雄式的歡迎。」

崔維茲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幾乎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不管怎麼說，這將是一趟很舒適的旅程。我們撥給你的太空船，是最近才研發成功的袖珍型太空艇『遠星號』——這名稱是為了紀念侯伯‧馬婁當年那艘太空船。它只需要一個駕駛員，不過內部空間足夠容納三個人。」

崔維茲原本故意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此時突然一本正經地問道：「武器系統完備嗎?」

「沒有任何武裝，除此之外所有設備一應俱全。不管你們到哪裡去，你們都是基地的公民，隨時可以向基地的駐外領事求助，所以你們根本無需武器。如果有需要，你們可以動用聯邦基金——但並非毫無限制，我必須先聲明。」

「你好大方。」

「這點我知道，議員。不過，請你弄清楚我的意思——你是去協助裴洛拉特教授尋找地球，在你自己的腦海中，也只有地球這個唯一的目標。不論你遇到任何人，都必須讓他們瞭解這件事。此外，千萬不要忘記遠星號沒有任何武裝。」

「我是去尋找地球的，」崔維茲說：「我完全瞭解這一點。」

「那麼你們現在可以走了。」

「對不起，但是顯然還有點事我們沒討論清楚。過去我的確駕駛過太空船，但是，我對最新型的袖珍太空艇卻毫無經驗。假如我根本不會駕駛的話，又該怎麼辦呢?」

「據我所知，遠星號的一切操作完全電腦化——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你不必知道如何操作一艘最新型太空船的電腦，你想知道的任何事它都會告訴你。還需要什麼別的嗎?」

崔維茲以哀傷的目光，低頭打量了自己一下。「我想換件衣服。」

「在太空船上，你可以找到各種衣物，包括你現在穿著的這種束腰，或者叫作腰帶，不管它叫什麼，反正都不缺就對了。教授所需要的一切也全準備好了，該有的東西太空船上都有。不過我得補充一句，其中並不包括女性伴侶。」

「那太糟了，」崔維茲說：「否則會更有趣的。不過嘛，此刻我也剛好沒有適當人選。可是話說回來，想必銀河處處有佳人，一旦我們離開此地，我就可以隨心所欲了。」

「獵艷嗎?這個隨你的便。」

她緩緩起身，「我不送你們到太空航站了，不過自然會有人送你們去。千萬不要試圖擅自行動，如果你想逃跑，我相信他們會馬上解決你。我既然不在場，就不會有任何人能夠阻止。」

崔維茲說：「我絕對不會輕舉妄動的，市長女士，不過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崔維茲心念電轉，最後終於帶著笑容開口說：「將來總有那麼一天，市長女士，你會求我幫你的忙。那時我會依照自己的決定行事，可是，我不會忘記過去兩天的遭遇。」他盡量使這個笑容看起來很自然。」

布拉諾市長嘆道：「省省這些戲劇性的台詞吧，如果真有這麼一天，該來的總是要來。不過目前嘛，我什麼也不必求你。」

第四章 太空 1

第四章 太空

1

遠星號遠比崔維茲想像中更為先進。他還記得，當這類新型太空艇正式公開時，有關單位曾經大肆宣傳，然而百聞果然不如一見。

令他驚歎不已的並非太空艇的尺寸（因為它的確相當小）。它的設計強調機動性、高速率、完全重力推進，以及最重要的一點——尖端的電腦化操控。所以它根本不必造得太大，否則反而會使性能大打折扣。

過去類似的太空艇，必須要十幾個人才能伺候，遠星號卻只要一個駕駛員便能應付自如，甚至可以做得更好。如果還有一兩個人輪班執勤，單單一艘這種太空艇，就能夠擊敗異邦大型星艦組成的小型艦隊。此外，它的速度敢誇天下第一，能夠輕易擺脫任何船艦的追擊。

整個船體光潤如玉，裡裡外外沒有任何多餘的線條。每一立方公尺的容積都發揮到了極限，使得內部空間寬廣得不可思議。不論市長原先如何強調這趟任務的重要性，崔維茲如今感到最驚訝的一點，卻是自己竟然要親自駕駛這艘太空艇。

「銅人布拉諾」——他悲憤不已地尋思——設計了一個陰險的詭計，迫使自己從事一項重大無比卻危險至極的任務。如果不是她精心策劃這樣一個圈套，讓他主動向她表明自己能證明什麼，他也許根本不會接受這個安排。

至於裴洛拉特，現在則驚奇得幾乎心神恍惚。「你相信嗎?」在準備登上遠星號的時候，他伸出一根手指輕撫著船體。「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這麼靠近一艘太空船。」

「教授，只要是你說的話，我當然都相信。不過為什麼會這樣呢?」

「老實跟你說，我自己也不大清楚，親愛的伙——我是說，親愛的崔維茲，我想是因為自己對研究工作太過投入。你也知道，一個人家裡如果有一台非常精良的電腦，可以靠它跟銀河中所有的電腦聯線，那麼他就根本不必走出家門。可是，我總以為太空船應該更大一點。」

「這艘是小型的。不過，跟其他同樣大小的太空船比起來，它的內部空間卻大上許多。」

「怎麼可能呢?你是看我什麼都不懂，故意跟我開玩笑。」

「沒有，絕對沒有，我是說真的，這是第一批完全重力推進的太空船。」

「那又是什麼意思?如果牽涉到太多的物理學，那就請你不必解釋，我相信你就是了。就像昨天，我們在討論人類是單一的物種、人類發源於單一世界時，你無條件接受我的說法一樣。」

「讓我們試試看吧，裴洛拉特教授。在數萬年的太空飛航史中，人類曾經使用過化學能發動機、離子發動機、超核發動機，這些發動機都是龐然大物。舊帝國星際艦隊的星艦，動輒長達五百公尺，可是內部的活動空間卻小得可憐，還不到一個小房間的容積。好在基地自建立以來，一直致力於微型化的研究，這都要拜資源缺乏之賜。這艘太空船便是我們的登峰造極之作，它使用反重力作為推進動力，推進系統根本不佔任何空間，完全隱藏在船體中。如果不是我們還需要超核——」

此時一名安全警衛走了過來，對他們說：「該登上太空船了，兩位先生!」

天色正逐漸轉亮，不過距離日出還有半個小時。

崔維茲四下張望了一下，然後問道：「我的行李都裝上去了嗎?」

「是的，議員，你將發現裡面一應俱全。」

「我猜想，衣物不可能太合身，也可能不合我的品味。」

警衛突然露出帶著稚氣的笑容，回答道：「我想不至於，過去三、四十個小時，市長命令我們加班，拿你原有的衣服作樣本盡量搜購類似的服裝，費用毫不考慮。我跟你們說——」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十分親切，同時趕緊環顧四周，像是想確定沒有人在注意他。「你們兩個運氣實在太好了，這是全世界最棒的太空船。除了沒有武裝之外，設備齊全得令人難以置信，你們簡直太走運了。」

「或許是走霉運吧，」崔維茲說：「好啦，教授，你準備好了嗎?」

「只要帶著這個，我就算準備好了。」裴洛拉特一面說，一面舉起一個銀色塑膠封套，那裡面裝著一個正方晶片，邊長大約二十公分。崔維茲這才想起來，自從離開家門之後，裴洛拉特就一直拎著這個東西，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始終不肯放下來。當他們在半途停下，匆匆吃了一頓早餐時，那個東西也沒離開過他的手。

「那是什麼，教授?」

「我的私人圖書館啊，我所擁有的一切資料，一律按照主題與出處分門別類，那些資料全都放進一片晶片中。如果你認為這艘太空船巧奪天工，我這個晶片又如何?我所有的藏書!我所搜集的一切!太妙啦!太妙啦!」

「嗯，」崔維茲說：「我們的確是在走運。」

2

2

崔維茲對太空艇的內部設計也讚不絕口，空間的利用簡直巧妙至極。貯藏室裡裝滿了食品、衣物、影片與遊樂器材，此外還有一間健身房、一間起居室，以及兩間幾乎一模一樣的寢室。

「這間寢室一定是你的，教授。」崔維茲說：「至少，那裡面有一台特效閱讀機。」

「太好啦，」裴洛拉特志得意滿地說：「我以前真是一頭笨驢，竟然一直排斥太空飛行。現在我才知道，親愛的崔維茲，我可以心滿意足地住在這裡頭。」

「比我想像的還要寬敞。」崔維茲很高興地說。

「發動機真的裝在船體中，如你所說的那樣?」

「至少控制裝置一定是的。我們無需儲存燃料，也不必使用任何燃料，我們用的是宇宙本身所蘊涵的基本能量，因此可以說，燃料和發動機全都——在外面。」他隨手指了指。

「嗯，我突然想到——萬一發生了什麼故障，那又該怎麼辦呢?」

崔維茲聳聳肩。「我曾經受過太空飛航訓練，但並不是在這種太空船上。如果重力子系統出了問題，只怕我完全沒有辦法。」

「但是你會開這艘太空船——我是說，駕駛這艘太空船嗎?」

「我自己也在懷疑這一點。」

裴洛拉特說：「你想這會不會是一艘全自動的太空船?我們兩個有沒有可能只是乘客?也許我們只要乖乖坐著就行了。」

「在一個恆星系中，往返行星與太空站之間的太空交通船，的確是有全自動的。不過我從來沒聽過全自動化的超空間航行，至少目前為止沒有聽過——至少目前為止。」

他再次環顧四周，心中突然感到一陣不安。那個妖婆市長是否早已料中一切?基地已經擁有全自動星際航行能力了?他難道就像太空艇裡面的陳設一樣，毫無任何選擇餘地，只能乖乖地等著被送到川陀?

他故意裝出快活的聲調對裴洛拉特說：「教授，你先坐一下。市長曾經說過，這是一艘完全電腦化的太空船，既然你的房間有特效閱讀機，我的房間就該有台電腦。你先好好休息一會兒，讓我一個人到處查看一下。」

裴洛拉特立刻露出憂慮的神情。「崔維茲，我親愛的兄弟——你不是想要溜走吧?」

「我絕對沒有這種打算，教授。即使我真有這樣的企圖，你也大可放心，我一定會被擋駕的，市長可不想讓我溜掉。我現在只是想找操縱遠星號的裝置。」他笑了笑，又說：「我不會丟不你的，教授。」

當他進入那間想當然是自己的寢室時，笑容還一直掛在臉上。不過等到他將艙門輕輕關上之後，表情就漸漸變得嚴肅。照理說，太空艇上一定裝有某種通訊設備，可以用來跟附近的行星聯絡。因為實在很難想像，會有人故意將一艘船艦密封起來，使它與外界完全隔絕。所以說，在某個地方——也許是在哪個壁槽中——應該會配備一個聯絡器。只要他找得到的話，就可以聯絡到市長辦公室，直接詢問操縱裝置究竟在何處。

他仔細查看了每一面艙壁，然後又開始檢查床頭板與其他各種光潔的陳設。如果這裡找不到的話，他決定要搜遍太空艇的每個角落。

當他正打算轉身離去時，突然看到淡棕色的平滑桌面發出閃爍的光芒。他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圈光暈，裡面映著一行整齊的字跡：「電腦介面」。

啊哈!

不過他的心跳隨即加快，因為各式各樣的電腦種類實在太多，所用的程式需要花費許多時間才能熟練。崔維茲從未低估過自己的智慧，然而，他也知道自己並非萬事通。有些人天生有本事操作電腦，卻也有人剛好相反——崔維茲非常清楚自己屬於哪一類。

在基地艦隊服役時，他官拜中尉，有時會需要擔任值日官，所以偶爾也得使用星艦上的電腦。不過他從來沒有獨力操作電腦的經驗，而且，除了值日官必須懂得的例行程序之外，他向來不必知道更多的細節。

他想起那些厚重的程式手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註解的程式，一顆心就不由得猛往下沉。他還記得那位電腦技術士官克拉斯乃特每次坐在星艦電腦控制台前的各種動作。他操作電腦的方式，像是在演奏銀河間最複雜的樂器，而且每次都流露出冷漠的神情，彷彿嫌它太過簡單——不過他有時也難免需要翻查那些手冊，而且一面翻，一面不停地罵自己是笨蛋。

崔維茲遲疑地伸出食指觸摸那圈光暈，沒想到只輕輕一觸，光芒就擴散到整個桌面，上面立刻顯現出兩隻手掌的輪廓——一左一右。此時桌面也突然動了起來，動作平穩而流暢，不久便形成四十五度角的斜面。

崔維茲趕緊坐上椅子。根本無需任何文字說明，他該怎麼做簡直再明顯不過。

他將雙手放到桌面的手掌輪廓上，發現距離與角度都恰到好處，沒有感到絲毫勉強。桌面摸起來似乎很柔軟，像是觸摸天鵝絨的感覺——而且他感到手掌陷了進去。

他吃驚地瞪著自己的雙手，看到手掌仍然好端端地擺在桌面。不過那只是視覺送來的訊息，對於觸覺而言，桌面似乎被穿透了，雙手彷彿已被某種輕柔溫暖的質料所包覆。

怎麼回事?

現在該怎麼做?

他四處張望了一下，隨即感受到一個訊息，於是便將眼睛閉了起來。

他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沒聽到!

然而在他腦海中，好像自行冒出了一個飄忽的念頭：「請閉上眼睛，放輕鬆，我們即將進行接觸。」

藉著一雙手?

過去崔維茲一向認為，假如要用思想與電腦直接溝通，就必須戴上特製的頭罩，同時得在頭顱與眼瞼佈滿電極。

用手?

為什麼不能用手呢?崔維茲覺得有點恍恍惚惚，幾乎感到昏昏欲睡，可是神智卻依舊敏銳如昔。又為什麼不可以用手呢?

眼睛只不過是一種感官，大腦只不過是中央控制板。大腦藏在頭蓋骨中，與身體的工作介面僅憑神經系統聯繫。而雙手才是真正的工作介面，人類就是依靠萬能的雙手，來感知、操控整個宇宙。

人類其實是利用雙手來「思考」的。雙手可以滿足一切的好奇心，可以感觸、掐捏、扭轉、抬舉——許多動物的大腦容量也不小，然而它們卻沒有手，因此就形成了天壤之別。

當他與電腦「手牽手」的時候，兩者的思想便融合為一，他的眼睛是睜是閉已經不再重要。睜開雙眼並不能增加半分視力，閉起來也不會變得模糊不清。

反正，他能夠將這個房間看得一清二楚——並不僅限於正前方，而是包括上下左右、四面八方。

此外，他還能看見太空艇中的每一間艙房，也同時看得到外面的景象。如今太陽已經升起，陽光在晨霧中顯得有些朦朧。他能夠直接逼視太陽的光芒，不會因此感到刺眼，因為電腦已經自動將光波過濾一遍。

他感覺到了微風的吹拂，以及空氣的溫度，還有週遭世界所有的聲音。他探觸到了這個行星的磁場，與太空艇外殼的微弱電荷。

他完全體會到了如何操縱這艘太空艇，那些繁雜的細節根本就不重要。他發現，如果想要使太空艇上升、轉向、加速，或者執行任何一項功能，過程就像自己的身體做出類似動作一樣，只需要使用自己的意志。

然而意志並非完全屬於自己，電腦隨時可以凌駕其上。此時此刻，他的腦海中又形成了一個句子，使他明白太空艇將在何時升空，以及如何升空。這些過程根本沒有任何適應的問題，他可以完全確定，從現在開始，自己已經能夠決定一切。

當他將電腦輔助的意識向外投射時，發現自己可以感測高層大氣的狀況，可以看出氣候的型態，也可以探知周圍各艘船艦的活動——包括飛翔其上與停駐其下的每一艘。所有這些條件都必須納入考慮，而電腦也的確在詳加處理分析。此外，崔維茲還領悟到，即使電腦沒有做到，他只要「希望」電腦那麼做，就再也不用操心了 。

過去那些大本大本的程式手冊，現在完全沒有必要。崔維茲不禁又想到技術士官克拉斯乃特，同時發出了會心的微笑。他自己很注意有關重力子學的發展，許多報導都在強調，重力子學將會帶來重大的科技革命。現在他才知道，電腦與心靈的融合才是基地的最高機密，而這勢必引起一場更偉大的革命。

他也意識到了時光的推栘，知道現在的精確時間，包括端點星當地時間與銀河標準時間。

可是他應該怎樣離開呢?

就在這個念頭閃入腦海之際，他的雙手已經被鬆開來，桌面也回復到了原先的位置。下一瞬間，崔維茲便只剩下原先的肉體感官。

他頓時感到孤獨無助，彷彿在體驗了神力的擁抱與保護之後，突然間又遭到遺棄。若不是他曉得隨時可以進行接觸，那種絕望感足以令他痛哭流涕。

現在他只需要調整自己的心態，重新適應這些局限的感官。然後他茫然地站起身來，頭重腳輕地走出了那間寢室。

裴洛拉特顯然已經把特效閱讀機調整完畢。看到崔維茲走過來，他便抬起頭說道：「那個裝置功能非常好，具有優異的搜尋程式——你找到操縱裝置了嗎，親愛的孩子?」

「找著了，教授，一切都很順利。」

「既然如此，我們是否該做些起飛前的準備工作?我的意思是說，一些安全防範措施?我們是不是應該綁上安全帶，或者做些什麼別的?我想要找這方面的說明，可是卻什麼也沒找到，這令我感到神經緊張。我得專心安裝我的圖書館，如果我正在工作的時候——」

老教授一直喋喋不休，崔維茲忍不住伸手推他，希望能讓他趕快閉嘴，卻發現一點用也沒有。崔維茲只好提高音量，蓋過對方的聲音。「全都沒有必要，教授。反重力等價於零慣性，當太空船的速度改變時，我們不會感到任何加速度，因為船上的每一件物體，都會同時改變速度。」

「你是說，當我們由這個行星起飛，進入太空的時候，我們會毫無感覺?」

「正是這個意思，因為在我跟你講話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升空了。再過幾分鐘，我們即將穿出高層大氣；而半個小時之內，我們就會進入外太空。」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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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拉特睜大眼睛瞪著崔維茲，似乎有些畏縮。他那張長方形的臉孔一片空洞，除了顯得極不自在之外，完全看不出任何其他情緒。

然後，他的眼珠開始向右瞥——又一路轉到最左側。

崔維茲馬上記起自己首次離開大氣層時，曾經有過什麼樣的感受。

他盡可能以輕描淡寫的口氣說：「詹諾夫，」（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親暱地稱呼老教授，不過這回是老手安慰新手，所以自己非要裝得「老大」一點不可）「我們會十分安全，我們是在基地艦隊戰艦的肚子裡頭。雖然它毫無武裝，可是我們行遍銀河，不論到什麼地方，基地的名號都足以保護我們。即使有哪艘船艦發了狂，想要攻擊我們，我們也可以在瞬間脫身。而且我向你保證，我發現自己可以完全掌握這艘太空船。」

裴洛拉特道：「我只是突然想到，葛——葛蘭，想到那種空無的——」

「哎，端點星周圍也同樣是一片空無。我們生活在行星表面，和頭上空無的太空之間，隔的也只是一層稀薄的空氣。我們現在的行動，只不過是穿過那薄薄的一層而已。」

「雖然只是薄薄的一層，我們呼吸的空氣可都在那裡啊。」

「我們在這裡照樣能夠呼吸。跟端點星的自然大氣層比較起來，太空船內的空氣更清潔、更純淨，而且會永遠保持這般的清潔純淨。」

「那麼隕石呢?」

「隕石又怎麼樣?」

「大氣層可以幫我們阻擋隕石的侵襲，同理，也可以擋住放射線。」

崔維茲說：「人類從事太空旅行，至今已經有兩萬年之久，我相信——」

「兩萬兩千年。如果我們根據《霍爾布拉克年表》，顯然可以追溯到——」

「夠了!難道你曾經聽說過，由於隕石的襲擊或放射線的傷害，而造成的太空意外嗎?我是說最近有嗎?我的意思是說，基地的船艦遭遇過這種意外嗎?」

「這些新聞我倒從未真正注意，不過我是個歷史學家，孩子，聽似——」

「歷史上，沒錯，的確發生過這種事情，可是科技在不斷進步。任何大到足以危害我們的隕石，只要接近到某個距離，我們一定會採取必要的閃避措施。假如有四顆大隕石，同時從四個不同的方向襲來，就像來自正四面體的四個頂點，而太空船位在中心處，那我們倒有可能會被擊中。不過如果你計算這種事件的機率，那麼你將發現，想要觀察到這種有趣的現象，在你老死一兆兆次之後，機率還不會超過百分之五十。」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由你控制電腦的話?」

「不對，」崔維茲以輕蔑的口氣說：「如果我憑藉本身的感官與反應操縱電腦，那麼很可能在我還渾然不覺的時候，我們就被隕石擊中了。其實真正在工作的就是電腦，它的反應速率比你我快上千百萬倍。」他突然伸出手抓住裴洛拉特，「詹諾夫，來，我讓你看看這台電腦能做些什麼，同時我要讓你看看真正的太空是什麼樣子。」

裴洛拉特兩眼瞪得老大，眼珠骨碌碌地轉個不停。他笑了兩聲之後才說：「我不確定自己想不想知道，葛蘭。」

「你當然會猶豫，詹諾夫，因為你不知道將會看到什麼。試試看!來啊!到我的房間去!」

崔維茲抓著對方的手，將他半推半拉到自己房間。崔維茲一坐到電腦前面便問道：「你曾經見過銀河嗎，詹諾夫?你曾經仔細看過嗎?」

裴洛拉特說：「你是指天上的那個?」

「當然啦，還有另外一個嗎?」

「我見過，每個人都見過。只要抬起頭來就能看到。」

「你曾經在黑暗、晴朗的夜晚，當鑽石群在地平線下的時候，仔細地端詳過銀河嗎?」

所謂的「鑽石群」，指的是幾顆距離端點星不遠，而且光度夠強，因而能在夜空顯出中等亮度的恆星。這一小簇星辰在天球的範圍不超過二十度，夜晚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地平線之下。除了這個鑽石群之外，夜空各處還散佈著些許黯淡的星辰，用肉眼僅能勉強看見。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模糊的乳白色銀河。由於端點星位於銀河螺旋臂最外環的端點，所以住在這種世界上的居民，夜晚抬頭所見到的天象，必然就是這個樣子。

「我想有吧，可是為什麼要仔細端詳呢?那只是個普通的景象啊。」

「當然只是個普通的景象。」崔維茲說：「就是因為如此，才沒有人好好看過。如果你隨時隨地都能看到，又何必專門挑個時間詳加觀察呢?不過現在你有機會好好看一看，而且是從太空中眺望，你將看到前所未見的新面貌。從端點星表面觀察天象，總是會受到雲霧的干擾。不論你如何發揮目力，不論星空多麼晴朗，不論周圍多麼黑暗，你以前所看到的銀河，保證無法跟這回媲美。我多麼希望自己從未到過太空，這樣我就能像你一樣，在今天首次目睹銀河赤裸的美感。」

他推了一張椅子給裴洛拉特，「坐下來，詹諾夫，這得花一點時間，我必須慢慢適應這台電腦。根據我已經感覺到的訊息，我知道顯像是全訊式的，所以我們不需要任何螢幕。顯像會直接輸入我的大腦，不過我想可以叫它再產生一個客觀影像，讓你也能夠看到——請你把燈關上好嗎?不，我真笨，我可以叫電腦做這件事，你坐在那裡就行了。」

崔維茲開始與電腦接觸，感到電腦熱情而親切地握住了他的手。

燈光逐漸暗下來，終至完全熄滅，裴洛拉特在黑暗中顯得相當不安。

崔維茲說：「別緊張，詹諾夫。我正在試著控制這台電腦，也許我會碰到一些小麻煩，不過我會步步為營，所以你得耐心一點。你看到那個東西沒有?那個新月形?」

在黑暗中，那個新月形就懸垂在他們眼前。起初有一點黯淡，光影也有些晃動，不過漸漸變得越來越清晰明亮。

「那就是端點星嗎?我們真的已經距離它那麼遠了?」裴洛拉特的聲音充滿著敬畏。

「對，太空船運動得非常快。」

此時，遠星號正沿著弧形軌道飛入夜面陰影，因此端點星看起來是一彎明亮的半月形。崔維茲突然起了一股衝動，想要以大弧度飛到這個行星的日面，看看它整體的美感，不過最後總算按捺住了。

裴洛拉特也許會覺得那是新奇的經驗，不過那種美感實在也很平凡。數不盡的相片、輿圖、天體儀上都有這種畫面，每個小孩都曉得端點星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它是一顆多水的行星——水分多於大多數行星——水源豐富而礦藏貧乏，適宜農業而不利重工業。然而它的精密科技與微型化工業，卻是全銀河最先進的。

假如他能讓電腦分析微波數據，再轉換成一個可見光模型，端點星上一萬個住人島嶼都能一覽無遺。其中只有一個島比較大，勉強可以算是大陸，而端點市便位於其上——

轉向!

只不過是一個念頭，一個意念的運用，然而顯像瞬間就改變了。有如新月的端點星移到了視線的邊緣，不一會兒便完全消失。如今他的眼中只有黑暗的太空，連一顆星星也看不見。

裴洛拉特清了清嗓子，然後說：「我希望你能把端點星再找回來，親愛的孩子，我現在感覺像個瞎子。」他的聲音中透著緊繃的氣息。

「你並沒有瞎，看!」

一團半透明的朦朧濃霧，陡然間躍入他們的視野。濃霧漸漸擴散，變得越來越耀眼，直到整個艙房好像都燃燒起來。

縮影!

又是一次意念的運用，銀河隨即向後退卻，彷彿是將望遠鏡倒轉過來，並且不斷增加縮小的倍率。銀河一直不停地收縮，最後變成一個光度變換不定的圓盤。

調高亮度!

圓盤變得越來越亮，不過尺度卻始終固定。端點星所屬的恆星系位在「銀河盤面」之上，因此他們看到的並不是銀河的正側面。如今呈現在他們面前的影像，是一個縮小了無數倍的銀河雙螺旋，對應於自極遙遠的宇宙觀測銀河的結果。在靠近端點星的一側，許多黑暗星雲的罅隙呈現出弧形的暗紋。核心處則是乳脂狀的霧氣，由於距離太遠，幾乎收縮成了一點，看起來毫不顯眼。

裴洛拉特以敬畏的口吻，輕聲地說道：「你說對了，我從未見過像這樣子的銀河，我作夢也想不到它的結構那麼複雜。」

「你過去怎麼可能看得到呢?端點星的大氣層擋在你和銀河之間，你根本無法看見外面那一半，也幾乎看不到銀河核心。」

「真可惜，我們只能從側面來看。」

「並不一定非得如此，電腦可以顯現出各個方向所見的銀河。我只要表示出這個願望——而且不必多麼費力地想。」

轉換座標!

這個意念就等於一個明確的指令。當銀河的影像開始慢慢改變時，他的心靈繼續指導著電腦，讓它依照自己的心意運作。

整個銀河緩緩地轉向，他們的視線終於來到銀河盤面的正上方。現在看起來，銀河展成一個閃爍的巨大漩渦，其中有許多黑暗的曲線與光燦的節點，中心處則是近乎無形的熾焰。

「這樣的景象，必須在距離此地超過五萬秒差距的太空中才能見到，電腦怎麼有辦法顯現出來?」裴洛拉特問道。?他隨即壓低了聲音：「請原諒我問這種問題，我對這一切全部一無所知。」

崔維茲說：「我對這套電腦的瞭解，其實比你多不了多少。不過，即使是一台簡單的電腦，也具有調整座標的功能，可以從它感測的真正位置——也就是電腦在太空中的方位——所看到的銀河景象，變換到其他任何方位所見的銀河。當然啦，電腦只能利用它觀測得到的資料，所以當轉換成廣角鏡頭時，顯像中就會出現隙縫與模糊之處。不過，現在——」

「怎麼樣?」

「我們已經有了一個非常逼真的顯像。我猜這台電腦一定貯存有整個銀河的完整輿圖，所以不論從哪一個角度顯像，都能夠做得一樣好。」

「完整的輿圖，那是什麼意思?」

「銀河中每一顆恆星的空間座標，電腦記憶庫裡一定都有。」

「每一顆恆星?」裴洛拉特感到難以置信。

「嗯——也許並不是全部的三干億顆吧。但是一定包括每個住人行星所屬的恆星，也可能每一個屬於K型光譜，以及更熱的恆星都包括在內，這就代表至少有七百五十億顆。」

「每一個住人星系所屬的恆星?」

「我可不願意打包票，也許不是全部。總之，在哈里‧謝頓的時代，就已經存在二千五百萬個住人星系——聽起來雖然很多，其實只是所有恆星系的一萬二千分之一。而謝頓時代距今已有五個世紀，帝國的崩潰並沒有阻礙人類繼續殖民，我認為這反倒有鼓勵作用。銀河中還有許多適合人類居住的行星，所以如今或許存在有三千萬個住人星系。在基地的紀錄中，很可能會漏掉一些新的世界。」

「但是那些老的呢?它們當然應該全都在裡面，不會有任何例外。」

「我猜沒錯，當然，我無法保證。但是如果有哪個歷史悠久的住人星系，在紀錄中竟然查不出來，我會感到十分驚訝。讓我給你看一樣東西——希望我有足夠能力控制電腦。」

崔維茲雙手向下微微用力，手掌似乎陷得更深，被電腦抓得更緊。其實他根本沒有必要那麼做，他只需要輕鬆地在心中默念：端點星!

當他轉動心念時，電腦立即有了反應，在巨大漩渦的極邊緣處，出現了一顆閃亮的紅色菱形光線。

「那就是我們的太陽，」他興奮地說道：「就是端點星所環繞的恆星。」

「啊——」裴洛拉特發出低沉而顫抖的嘆息。

接著，在銀河心臟地帶群星叢聚之處，突然進現出一個閃亮的黃色光點。這個光點並非位於正中央，而是較為偏向端點星。

「那一個，」崔維茲說：「就是川陀的太陽。」

又歎了一聲之後，裴洛拉特才說：「你確定嗎?可是，人們總是說川陀位於銀河的中心。」

「就某方面而言，它的確如此。在所有適宜人類居住的行星中，川陀是最接近中心的一顆，遠比任何主要的住人星系更為接近。銀河系真正的中心，其實被一個巨大的黑洞佔據，它的質量接近一百萬個恆星，所以銀河中心是個去不得的地方。根據我們現有的資料，那個實際的中心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也許根本不容許有生命存在。川陀位於螺旋臂的最內環，而且請你相信，如果你有機會目睹它的夜空，必定會認為它的確位於銀河中心，因為它的四面八方，全都被無數稠密的星叢層層包圍。」

「你到過川陀嗎，葛蘭?」裴洛拉特問道，話中帶著明顯的羨慕之意。

「其實我也沒去過，不過我觀賞過川陀夜空的全訊模型。」

說完，崔維茲懷著憂鬱的心情，凝視著面前的銀河影像。在騾出現的那段期間，整個銀河都在尋找第二基地，當時有多少人絞盡腦汁參研銀河輿圖?過去一個多世紀以來，記載、討論、演繹這段歷史的書籍又有多少?

這都是因為哈里‧謝頓一開始就說過，第二基地將設在「銀河的另一端」，一個名為「群星盡頭」之處。

在銀河的另一端!崔維茲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之際，一條細微的藍線已經出現在顯像中。藍線以端點星為起點，一路延伸至銀河中心，在穿過了中心黑洞之後，又一直達到對角的邊緣。崔維茲差點就從椅子上跳起來，他並未直接下令叫電腦畫出這條線，卻曾經清楚地想到這點，而這對電腦來說就已足夠了。

不過，當然，這條跨越銀河兩端的直線，盡頭處不一定就是謝頓所說的「另一端」。艾卡蒂‧達瑞爾曾經使用「圓沒有端點」這句話（只要願意相信她的自傳的話），來說明一個目前所公認的事實——

崔維茲趕快試著將這個新的想法壓下去，不過電腦的反應比他快了無數倍。那條直線隨即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環繞銀河邊緣的藍色圓周，圓弧剛好穿過那個深紅色光點——也就是端點星的太陽。

圓沒有端點，如果這個圓周的起點是端點星，若想找出它的另一端，那就勢必會回到端點星上。當年，第二基地果然在那裡被發現，它跟第一基地竟然處於同一個世界。

然而，假若實際上，它根本沒有真正被找到，萬一所謂的「尋獲第二基地」只不過是個幌子，那又該怎麼辦?這個謎語的謎底，除了直線與圓周之外，還能有什麼合理的答案呢?

裴洛拉特突然問道：「你在製造什麼幻象嗎?為什麼會有個藍色圓圈?」

「我只是在測試對電腦的控制——你想不想找出地球的位置?」

足足愣了一會兒或兩會兒之後，裴洛拉特才說：「你在開玩笑嗎?」

「沒有，讓我試試看。」

崔維茲試了一下，卻沒有任何反應。

「很抱歉。」他說。

「沒有嗎?沒有地球?」

「我猜想大概是自己想錯指令，可是這又不大可能。我認為，現可能的解釋，是地球的資料並未收錄在電腦中。」

裴洛拉特說：「也許紀錄中用的是另一個名稱。」

崔維茲立刻追問：「什麼另一個名稱，詹諾夫?」

裴洛拉特卻什麼也沒說，崔維茲只好在黑暗中笑了笑。他突然想到，許多事情必須等待時機成熟，才有可能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姑且暫時不提這件事吧。於是他故意改變話題說：「我想試試看能否操縱時間。」

「時間?我們怎麼辦得到?」

「銀河是一個不斷旋轉的天體，端點星要花上將近五億年的時間，才能繞行銀河一大圈。當然啦，越是接近中心的星體，轉完一周的時間也越快。每一顆恆星相對於中心黑洞的運動，也許電腦中部有紀錄，果真如此的話，就有可能叫電腦將那些運動加快千百萬倍，讓我們看到整體的旋轉效應。我可以試著做做看——」

他說做就做，當他在驅動意念時，全身肌肉也不自禁地緊繃起來。彷彿是他一手抓住整個銀河，用力推動它，扭轉它，使它克服了駭人的阻力而開始旋轉。

銀河動了——緩慢地、莊嚴地，順著將螺旋臂旋緊的方向，銀河開始旋轉了。

時間以不可思議的腳步掠過兩人眼前。那是一種虛幻的、人工的時間。隨著這個人工時間迅速地流逝，星辰也不再永恆不變，全部化作了過眼雲煙。

各處都有一些較大的恆星，在逐漸膨脹成紅巨星的過程中，顏色越變越紅，光焰越來越強。然後在中央星叢裡，一顆恆星無聲地爆炸，發出了令人目眩的光芒，而下一瞬間隨即煙消雲散。但在那極短暫的時間中，整個銀河都為之黯然失色。接著，在某個螺旋臂中，又出現了一次這般的爆炸，不久之後附近又爆了一顆。

「超新星。」崔維茲的聲音微微發顫。

難道說，電腦有本事精確預測恆星會在何時爆炸?抑或它只是使用某種簡化的模型，概略地顯現群星未來的命運，而不是做出精準的預測?

裴洛拉特用沙啞的聲音輕輕說道：「銀河看起來好像一個生物，正在太空中不停地爬行。」

「的確如此，」崔維茲說：「不過我有點吃不消了。除非找到一種不那麼吃力的方法，否則這個遊戲我沒法再玩多久。」

說完他就放棄了。銀河的旋轉隨即慢了不來，然後趨於靜止，接著又開始傾斜，直到回復側面的影像才停止。這正是他們一開始見到的銀河。

崔維茲閉起眼睛，做了幾次深呼吸。此時他們正穿過大氣層最外圍，剛剛掠過最後一股稀薄的空氣。他能夠感知端點星正在逐漸縮小，也能夠感知附近太空中每一艘船艦。

但他並沒有想到要偵察一下，看看是否有哪艘船艦特別不同；是否還有一艘同樣使用重力推進的太空艇，跟他們的軌跡太過接近，而且絕非只是偶然的巧合。

第五章 發言者 1

第五章 發言者

1

川陀!

過去曾經有八千年的歲月，銀河中一個強大的政治實體以它為首府。這個政體不斷地對外擴張，形成一個越來越龐大的行星系聯盟。之後的一萬二千年，一個涵蓋整個銀河的政體定都於此，川陀就是銀河帝國的中樞、心臟與縮影。

任何人想到帝國，絕對不可能不聯想到川陀。

帝國的國勢走了很長一段下坡路之後，川陀的物質文明才真正臻至巔峰。事實上，由於川陀表面的金屬始終燦爛耀眼，當時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帝國業已失去原動力，前途已經毫無希望。

當川陀變成環球的單一大都會時，它的發展達到了極致。此時的人口總數（藉著法律）固定在四百五十億，而行星表面唯一的綠地，只剩下了皇宮的所在地，以及銀河大學／圖書館兩者的復合體。

整個川陀表面全部被金屬包覆，沙漠與沃土一視同仁被掩埋在金屬之下，其上則是人口擁擠的住宅區、林林總總的行政機關、電腦化的精密工廠，貯存糧食與零件的巨大倉庫。所有的山脈皆被剷平，每一個斷層都被填滿，市內數不清的地下迴廊一直延伸到大陸棚。至於海洋，則變成了巨大的地底水產養殖場——那是當地唯一的糧食與礦物資源（不過當然無法自給自足）。

川陀所需的一切資源，絕大多數依靠與「外世界」的交通。這個複雜無比的運輸網，成員包括川陀的上千個太空航站、上萬艘戰艦、十萬艘太空商船，以及百萬艘碩大的太空貨輪。

銀河中再也沒有另一座城市，其新陳代謝如川陀這般頻密，也沒有任何行星的太陽能使用率超過此地，或是像它那般走火入魔地排放廢熱。在川陀世界的夜面，無數閃亮的散熱器伸入稀薄的高層大氣，而在另一側的日面，同樣的散熱器完全收進金屬層中。隨著這顆行星的自轉，當某地漸漸夜幕低垂之時，散熱器便會緩緩升起，而在黎明破曉時分，又一個接一個地沉入地下。因此川陀表面的景觀，永遠存在一種人工的不對稱，這幾乎已經成為它的專利標誌。

在川陀的巔峰時期，它統治著整個帝國!

它的統治相當差勁，不過也沒有任何人或任何世界，能夠將帝國治理得差強人意。帝國的疆域實在太過遼闊，根本無法讓單一世界君臨天下。即使是最強而有力的皇帝，也一樣會感到束手無策。而在帝國走向敗亡的途中，掌權者都是狡檜的政客與愚蠢無能之輩，他們將皇冠視為私相授受的囊中物，官僚政治發展成為貪污賄賂的次文化，在這種情況之下，川陀又怎能將帝國治理得好呢?

然而即使一切跌到谷底，整個體制仍然需要一個動力之源，因此，銀河帝國絕對不能沒有川陀。

雖然帝國一步步江河日下，然而只要川陀仍舊是川陀，帝國的核心便依然存在，就能繼續保持黃金時代的假相——政府維持著傳統與權力，百姓的心中充滿著得意與驕傲。

意料不到的事情竟然發生了——川陀終於陷落敵手，而且遭到大規模的燒殺擄掠。數百億居民慘遭殺害，數百萬倖存者面臨大饑荒。「蠻子」的艦隊將強固的金屬表層炸得百孔千瘡，甚至將許多處熔毀殆盡。直到這一天，大家才真正認為帝國垮臺了。在這個曾經獨步銀河的世界上，浩劫餘生者為了活口，只好將剩餘的金屬表層逐一拆解，又過了一個世代之後，川陀便從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行星，轉變成難以想像的一片廢墟。

「大浩劫」是發生在兩百多年前的事，然而在銀河其他各處的人們，卻始終未能忘懷川陀過去的盛況。川陀永遠是歷史小說的熱門題材、集體記憶最珍貴的象徵，它也將永遠保存在格言成語中，例如「艘艘星艦落川陀」，「大海撈針、川陀尋人」，「這玩意跟川陀一樣獨一無二」等等。

在銀河其他各處，每一個角落——

可是唯獨在川陀不然!在這裡，昔日的川陀已遭遺忘，金屬表層幾乎完全消失。川陀現在成了一個農業世界，上面散居著一些自給自足的農民。太空商船難得來到此地，即使偶爾真有一艘降落，也不見得會多受歡迎。而「川陀」這個名稱，雖然在正式場合仍然出現，但是在日常用語中已不再通用。今日川陀人使用的方言將這個世界稱作「阿姆」，翻譯成銀河標準語，它的意思就是「母星」。

這些思緒在昆多‧桑帝斯的腦海中此起彼落，此外他還想到了更多更多。現在他正安穩地坐著，進入一種舒適的假寐狀態。在這種境界中，他的心靈可以自動運作，產生許多雜亂無章的意識之流。

他擔任第二基地首席發言者已有二十餘年，只要他的心靈依舊強健，可以繼續投入政治鬥爭，這個位子就還能再坐個十年到十二年。

他可算是端點星市長的鏡像，但是兩者在各方面卻又極為不同。端點星市長就是第一基地的統治者，威名響徹銀河，對於當今各個世界而言，第一基地就是唯一的基地。而第二基地的首席發言者，卻只有身邊的同僚才認識他。

事實上，真正掌握銀河實權的是第二基地，而第二基地的領導人，便是歷代的首席發言者。在有形力量、科技與武器的領域中，第一基地具有至高無上的成就；可是在精神力量、心靈科學、心智控制的領域中，第二基地無疑擁有絕對的權威。當雙方發生衝突之際，第一基地即使有再多的星艦與武器，如果這些武力控制者的心靈受到第二基地的控制，那麼一切又何足為懼?

然而這個秘密的力量，還能使他再志得意滿多少日子?

他是第二十五代首席發言者，與歷代首席發言者比較之下，他在位的時間已經略微超過平均年數。他是否應當不再眷戀這個位子，是否該讓年輕一輩有出頭的機會?例如那個堅迪柏發言者，他是圓桌會議上最新的成員，也是心靈最敏銳的一位。他們兩人今晚將要會面，桑帝斯欣然期待著這個機會：而他是否也該欣然期待，堅迪柏有朝一日可能繼任首席發言者?

這個問題的標準答案，是桑帝斯尚未認真考慮退位這件事，他實在太喜歡這個職位了。

現在，他默默地坐在那裡。雖然年紀一大把了，卻仍然能夠完美地履行職務。他的頭髮已經灰白，可是由於顏色一向很淡，又剪得只剩寸許，所以顏色的變化並不顯著。他的藍眼珠也開始褪色，一身衣服式樣單調，那是為了刻意模仿川陀農民的穿著。

只要他願意，這位首席發言者有辦法混跡在阿姆人之間，完全不露出馬腳。他的精神力量始終如影隨形，隨時能將目光與心靈聚焦在某人身上，而那人便會遵循他的心意行事，事後卻毫無記憶。

不過這種事很少發生，幾乎從來就沒有過。第二基地的金科玉律是：「除非萬不得已，不要輕舉妄動；必須採取行動時，仍要三思而後行。」

想到這裡，首席發言者輕歎了一聲。他們生活在銀河大學昔日的校園中，皇宮廢墟那個莊嚴的歷史古跡，就在不遠的地方。偶爾環顧四周，難免會令人忍不住懷疑金科玉律究竟有什麼價值。

在大浩劫的前後，這條金科玉律差一點就被放棄。假如想要保護川陀，就必須犧牲建立第二帝國的謝頓計劃。拯救四百五十億生靈雖然是大慈大悲的行為，不過這樣一來，第一帝國的核心就不會消失，如此必定使得整個計劃遭到延擱。數個世紀之後，將會帶來更大的災難，也許第二帝國將永遠無法出現——

早期的幾位首席發言者，在大浩劫發生之前的數十年間，已經明確地推算出這個事件，卻苦於找不到任何解決之道。拯救川陀與建立第二帝國，是絕對無法兩全其美的事。兩害相權取其輕，因此川陀必須毀滅！

當時的第二基地人士，仍然冒了絕大的風險，設法把銀河大學／圖書館保存下來，不過這個舉動卻帶來了無窮的後患。雖然從來沒有人能夠證明，騾之所以會在銀河歷史上曇花一現，銀河大學／圖書館的存留是主要原因，?許多人仍然直覺地認為兩者必有牽連。

真是千鈞一髮!差點就讓一切都前功盡棄。

經過了大浩劫與騾亂的數十年動盪歲月，第二基地開始邁入黃金時代。

在此之前，亦即謝頓死後的兩百五十年間，第二基地像地鼠般躲在銀河圖書館裡，一心只想避開帝國的耳目。在日漸衰微的社會中，世人越來越不重視越來越名不副實的銀河圖書館，他們便以圖書館員的身份出現。那個遭人遺棄的圖書館，恰好最適合作為第二基地的大本營。

那是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他們只需要全心全意保護謝頓計劃。而與此同時，在銀河的某個端點，第一基地為了救亡圖存，必須跟一波比一波更強大的敵人奮戰，完全未曾獲得第二基地的協助，對第二基地也幾乎沒有任何瞭解。

由於大浩劫的發生，才使得第二基地因而解放，這也是第二基地默許大浩劫發生的另一個原因。（年輕的堅迪柏——唯有他才有那種勇氣——最近曾說，其實那根本就是主因。）

經過大浩劫的洗禮，帝國正式宣告滅亡，此後，川陀上的劫後餘生者，就從來未曾擅自闖入第二基地的地盤。既然銀河大學／圖書館躲過了大浩劫的劫數，第二基地自然不會讓它受到「大復興」的干擾，甚至連皇宮廢墟也順便保存下來。除了這裡之外，整個世界的金屬表層一塊不剩，而地底無數盤根錯節的巨大迴廊，則全部遭到掩蓋、填埋、扭曲、毀壞、棄置。所有的工程都埋葬在土石之下，唯有此地例外，昔日綠地的四周仍舊圍繞著一大圈金屬。

這裡可以視為一代偉業的巨大紀念碑、昔日帝國的衣冠塚。然而在川陀人——阿姆人——的心目中，該處卻是一個不祥之地，充滿了冤死的亡魂，絕對不能隨便驚擾。因此，只剩下第二基地人士穿梭在古代的迴廊中，也唯有他們才觸摸得到閃閃發光的鈦金屬。

即使如此，由於騾的出現，第二基地的心血差點全部白費。

騾曾經親訪川陀，如果當時他曉得這個世界的真面目，那將有什麼結果？騾所擁有的傳統武器比第二基地強大無數倍；他的精神力量也與對手旗鼓相當。第二基地一直受到金科玉律的限制，此外他們也很明白，若有希望贏得眼前的勝利，很可能就是將來更大挫敗的預兆。基於這兩點原因，第二基地人士始終都有縛手縛腳的感覺。

如果不是貝妲‧達瑞爾當機立斷，後果真是不堪設想。而她那次的英勇行動，也幾乎沒有第二基地的協助。

接著便是黃金時代的來臨——當時前後幾代的首席發言者，找到了主動出擊的方法，終於遏止了騾的泛銀河攻勢，並且控制住他的心靈。數十年之後，當第一基地對他們越來越好奇、越來越疑心、越來越嚴防的時候，第二基地經過一番努力，也總算成功地使對方收兵。其中，第十九代發言者，也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首席發言者普芮姆‧帕佛，親自完成一項精心設計的計劃，一舉消除了所有危機；在未做重大犧牲的情況下，拯救了謝頓計劃未來的命運。

過去一百二十年間，第二基地恢復了往日的狀態，隱匿在川陀某處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他們不必再迴避帝國的耳目，卻仍然需要跟第一基地躲迷藏。如今的第一基地，幾乎已經跟過去的銀河帝國同樣強盛，而在科技的進展方面，則是青出於藍更勝於藍。

首席發言者想到這裡，傭懶舒適地閉上眼睛，進入了一種介於夢境與清醒之間的狀態，體會到一種如真似幻的鬆弛感。

雨過天青，否極泰來，一切都會越來越好。川陀依然是銀河的首府，因為第二基地就在這裡。比起當年的那些皇帝，他們的力量更強大，控制得更得心應手。

第一基地始終只是傀儡，由第二基地負責操縱，使它的一切舉動正確無誤。不論他們如何船堅炮利，只要在必要的時候，關鍵人物的精神都受到控制，他們也只有乖乖聽命的份，什麼花樣都要不出來。

有朝一日，第二帝國終將誕生，但絕對不會是第一帝國的翻版。它將是一個聯邦制帝國，成員都擁有相當的自治權，因此不會出現一個外強中乾的中央集權政府。新帝國的結構將較為鬆散，較富有彈性與韌性，因而更具有應變能力。隱藏在幕後的第二基地男女成員，將會永永遠遠負責指導這個政體。那時，川陀仍將是帝國的首都，而四萬名心理史學家的領導能力，將強過當年的四百五十億行政人員——

首席發言者猛然驚醒，發現已經接近日落時分。剛才有沒有自言自語?是否曾經大聲說過什麼話?

如果說，第二基地的成員要知道得比別人多，說的話卻要比別人少，那麼身為領導階層的發言者，就需要知道得更多，但是說得更少；而身為首席發言者，則需要知道得最多，而且說得最少。

他露出了一抹苦笑。為川陀效忠的誘惑始終那麼強烈，這會使人將建立第二帝國的目標，單純地等同於為川陀取得銀河霸主的地位。早在五個世紀之前，謝頓就已經預見這一點，並且曾經發出警告。

首席發言者並沒有睡著太久。他接見堅迪柏的時間還沒有到。

桑帝斯對這次的私下會談寄望頗高。堅迪柏年紀很輕，能夠用新的眼光審視謝頓計劃，而他也有足夠敏銳的心靈，足以見前人所未見。從這位最年輕的發言者所說的話中，桑帝斯或許可以學到些什麼，這並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從來沒有人能確定，偉大的普芮姆‧帕佛在那次接見年輕的寇爾‧班裘姆時，從那位後輩吸收了多少寶貴意見。當時班裘姆尚未滿三十歲，專程來向帕佛報告對付第一基地的可行方案。班裘姆後來從未提起那次晉見的經過，不過最後他果然成為第二十一代首席發言者，而且被奉為謝頓身後最偉大的理論家。有些人甚至認為，在帕佛時代所完成的豐功偉業，真正的功臣其實是班裘姆，而不是帕佛本人。

桑帝斯開始猜想堅迪柏將要說些什麼，像是在跟自己玩一個猜謎遊戲。根據第二基地的傳統，當一個傑出的年輕後輩，首次有機會與首席發言者單獨面對面時，第一句話便要開宗明義地報告自己的來意。當然，他們絕不會為了芝麻蒜皮的小事就浪費掉首次晉見的寶貴機會。如果有人這麼做，首席發言者很可能認為他不夠份量，這無異是自毀前程的不智之舉。

四個小時之後，堅迪柏終於出現在他面前。這個年輕人沒有露出絲毫緊張的神色，只是默默地等待桑帝斯首先開口。

於是桑帝斯說：「發言者，你請求私下晉見我，要向我報告一件重要的事情，可否請你先將內容的大要告訴我?」

堅迪柏以平穩的口吻，就像是在描述晚餐的內容一樣，流暢地說道：「首席發言者，謝頓計劃根本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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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陀‧堅迪柏從不需要任何人肯定他的價值，他自小即瞭解自己與眾不同。當他年僅十歲的時候，第二基地的一名特務就發掘到他的心靈潛能，從此他便加入了第二基地的行列。

此後的歲月，堅迪柏在學習過程中表現得極為優異。他對心理史學極度著迷，就像重力場吸引太空船一樣，心理史學對他具有強大的吸引力，使他身不由己地一頭栽進去。同齡弟子還在學習微分方程的時候，他已經開始閱讀謝頓手著的心理史學入門教材。

到了十五歲那年，他考進了銀河大學。（銀河大學即昔日的川陀大學，如今已經正式改名。）在接受入學面試時，面試委員問到他將來的志願，他以堅定的口氣答道：「在我四十歲前成為首席發言者。」

他的目標不僅是首席發言者的寶座，對他而言，那幾乎是唾手可得的囊中物。言下之意，他真正的目標是要向時間挑戰。就連普芮姆‧帕佛，也是在四十二歲那年才就任的。

堅迪柏說出這句話之後，那名面試委員立刻臉色大變。然而年輕的堅迪柏早已熟悉心理語言，知道如何詮釋那個驟變的神情。他非常清楚（好像那名面試委員當場宣佈一樣）他的檔案會被加上一條小小的註記，大意是說他是一個難纏的傢伙。

嗯，當然如此!

堅迪柏的本意，就是要做一個難纏的傢伙。

現在他三十歲了，再過兩個月，就要慶祝三十一歲的生日。他如今已是發言者評議會的一員，想要實現自己的雄心壯志，最多還有九年時間可資利用，他知道自己一定能夠成功。今天晉見現任首席發言者，就是他計劃中關鍵性的一步。為了要得到最佳結果，他曾不遺餘力地勤練心理語言的溝通技巧。

當兩名第二基地發言者彼此溝通時，採用的語言與銀河其他各處完全不同。他們除了開口之外，還配合了無數迅疾的手勢，以及各種精神型樣的變化。

如果有外人在場的話，只能聽到極少的語匯，甚至什麼也聽不見。然而事實上，在極短暫的時間之內，他們已經交換了大量的思想訊息。至於溝通的內容，除非是對其他的發言者，否則也無法被忠實地重述。

發言者彼此之間所用的語言，優點在於效率極高，而且無比細膩生動。至於它的缺點，則是幾乎無法掩飾任何的心意。

堅迪柏很瞭解自己對首席發言者抱持的看法，他感覺首席發言者已經過了精神全盛期。而且根據堅迪柏的評估，首席發言者從未預期任何危機，也沒有受過危機處理訓練，萬一真有危機出現，他將缺乏當機立斷的能力。桑帝斯是一個親切、和善的好好先生，而這種人卻也正是可怕的禍源。

所有的這些想法，堅迪柏都必須隱藏得很好，不但在話語、動作、面部表情中不可流露任何跡象，甚至在思想中都要深藏不露。不過，他並不知道有任何有效的方法，能夠將這些想法掩飾得天衣無縫，不讓首席發言者察覺半分蛛絲馬跡。

同理，堅迪柏也能知道首席發言者對自己的感覺。從對方那和藹可親的態度中——這相當明顯，而且誠摯得恰到好處——堅迪柏還是可以感到稍許賣帳與玩味的意思。因此他再將自己的精神控制收緊了些，以免顯露出任何憎惡的情緒（至少也得將它減至最低程度）。

首席發言者微微一笑，同時將身子緩緩靠向椅背。他並沒有把腳翹在書桌上，不過他的身體語言已經十分明確，其中融合著充滿自信的安然與私人的情誼。這些適足使堅迪柏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自己的話究竟產生了什麼作用。

由於首席發言者一直沒有請堅迪柏坐下，即使堅迪柏想要有些反應或行動，以盡可能減低這個疑慮，他能夠採取的方案也少得可憐。當然，首席發言者自己也絕不可能不瞭解這一點。

桑帝斯終於再度開口：「謝頓計劃毫無意義?多麼驚人的說法!你最近觀察過元光體嗎，堅迪柏發言者?」

「我經常研究，首席發言者。這是我的職責所在，也是我的一大興趣。」

「你通常是否只專注於自己負責的部分?你是否一律用微觀的觀察方式，仔細審視某些方程組與微調路徑?那樣做當然很重要，不過我一向認為，偶爾做一次整體的觀察，也會是一個絕佳的練習。一寸寸地研究元光體絕對有其必要，然而對它做一次鳥瞰，則是極具啟發性的觀察法。告訴你一句老實話，發言者，我自己也有好久沒這麼做了，你願意陪我溫故而知新嗎？——」

堅迪柏不敢沉默太久，他一定得遵命，還必須表現得既欣然又從容，否則還不如根本就別答應。於是他答道：「這是我的榮幸，也是一件樂事，首席發言者。」

首席發言者按下書桌旁的一個閘柄。這種裝置在每位發言者的辦公室都有，而堅迪柏辦公室的元光體，各方面的功能都不遜於首席發言者這一台。表面上看起來，第二基地是個人人平等的社會，不過表面上的一切並不重要。事實上，首席發言者擁有的唯一正式特權，就是在任何場合中，他都是最先發言的一位，這在他的頭銜上，已經明顯表達出來。

閘柄按下之後，整個房間隨即陷入一片黑暗，不過幾乎在同一瞬間，黑暗便轉換成一種珍珠般的幽光。兩側的巨幅牆壁變成淡淡的乳黃色，接著越來越亮，越來越白，最後終於顯出無數列印整齊的方程式，每一行都非常細小，肉眼幾乎看不清楚。

「假如你不反對的話，」首席發言者的意思相當明顯，他根本不給對方反對的餘地。「讓我們將放大率盡量縮小，以便每次能夠看到最多的內容。」

一行行整齊的方程式迅速縮小，直到每一行都變得細如髮絲，在珍珠般的背景上，形成了無數模糊的黑色曲線。

首席發言者將手挪到座椅扶手，按了一下控制板的某個按鍵。「讓我們回到起點，回到哈里‧謝頓的時代，然後調成緩緩向前推進的模式。我們僅開一個視窗，每一次只看十年的發展，這樣能給人一種靜觀歷史推栘的奇妙感覺，而不會因為細微末節分神。不曉得你以前有沒有試過?」

「從未真正這樣做過，首席發言者。」

「你應該試試的，這是一種非常精采的感受。注意看，起點處的黑色紋路十分稀疏，因為在最初的幾十年間，幾乎沒有機會出現其他可能。然而，隨著時間的演進，分支點以指數式的速率增加。每當選定一個特殊分支後，其他大多數分支的發展就會被取消，倘若不這樣做，整個畫面很快就會變得無法處理。當然，在處理未來的發展時，我們必須謹慎選擇應當取消的分支。」

「我知道，首席發言者。」堅迪柏的回答帶著一絲不客氣的語調，他實在無法完全掩飾。

不過首席發言者沒有任何反應，他逕自說下去：「注意那些紅色符號形成的曲線，它們的圖樣似乎具有某種規律。照理說，它們顯然應該隨機出現。發言者在獲得發言權之前，必須對原始的謝頓計劃做一點補充，這些紅線就是補充的內容。要預測哪裡比較容易補充，或是發言者由於個人的興趣和能力，會傾向於選擇哪一部分，似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長久以來我卻一直懷疑，『謝頓黑線』與『發言者紅線』的混合體，其圖樣變化遵循著某種嚴格的規律，這種變化與時間有很重大的關聯，與其他因素則幾乎無關。」

堅迪柏仔細盯著牆上的畫面，隨著「時間」一年一年地流逝，黑線與紅線交織成越來越複雜的圖樣，看久了幾乎讓人昏昏欲睡。當然，圖樣本身一點意義也沒有，重要的是符號所象徵的歷史發展。

此時，各處出現了一些明亮的藍線，範圍逐漸擴大，進而生出許多分支，變得越來越顯眼，接著又開始匯聚在一起，最後盡數沒入黑線或紅線中。

首席發言者說：「偏逸藍線——」兩人心中不約而同地生出嫌惡的情緒，充塞在彼此之間。「我們注意跟蹤它的發展，最後就會來到『偏逸世紀』。」

他們果然看到了，甚至能精確指出「騾亂」何時驟然震撼整個銀河。在那個歷史時刻，元光體射出的藍色線條突然加速繁衍，幾乎暴漲到無法收拾的地步。隨著藍線繼續不斷開枝散葉，藍色的光芒也越來越強，直到整個房間似乎都變成藍色，整幅牆壁也都遭到藍線的污染（也只有「污染」這個字眼能夠形容）。

藍線達到猖獗的極限，隨即又開始消退，慢慢匯聚在一起，變得越來越稀疏。又過了一個世紀之後，才終於消失殆盡。藍線消失的那一點，顯然就是普芮姆‧帕佛的心血結晶所在，從此，謝頓計劃又恢復了黑線與紅線的構圖。

繼續前進，繼續前進——

「這裡就是現在的情況。」首席發言者以輕鬆的口吻說。

繼續向前，繼續向前——

然後所有的線條全部彙集一處，像是一個緊密的黑色繩結，其間還裝飾著少許紅線。

「那就是第二帝國建立的時期。」首席發言者解釋道。

說完，他關掉了元光體，整個房間再度沐浴在普通的燈光下。

「實在是個非常動人的經驗。」堅迪柏說。

「不錯，」首席發言者笑了笑。「而你也一直很小心，盡可能不讓情緒展現出來。不過這並不重要，讓我跟你把話說明白吧。」

「首先你應該注意到，在普芮姆‧帕佛的時代之後，偏逸藍線就幾乎完全消失。換句話說，藍線已經有一百二十年未曾出現。你也應該注意到，在未來五個世紀內，再度出現高於五級的『偏逸現象』，機率實在太小。此外你還應該注意到，我們已經開始拓展謝頓計劃，也就是說，開始進行第二帝國建立之後的心理史學計算。你一定很明白，雖然哈里‧謝頓是個不世出的天才，但他卻不是——也不可能是萬事通。我們站在巨人的肩上繼續攀爬，如今，我們對於心理史學的認識，已經超出謝頓當年可能的極限。」

「謝頓的計算終止於第二帝國的誕生，我們則幫他繼續推算下去。其實，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這個涵蓋第二帝國往後發展的『超謝頓計劃』，絕大部分內容出自我的手筆。而我能夠獲得今天這個位子，也就是由於這個貢獻。」

「我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別跟我說沒有必要的廢話。我們擁有這麼完善的計算，你怎麼還能說謝頓計劃毫無意義?它根本就是完美無瑕的。謝頓計劃能夠安然度過偏逸世紀，便是它毫無瑕疵的最佳證明，當然，帕佛的天才也功不可沒。年輕人，謝頓計劃究竟有什麼缺陷，你竟敢用『毫無意義』這種字眼來誣蔑它?」

堅迪柏僵直地站在原地，回答道：「您說得很對，首席發言者，謝頓計劃的確毫無瑕疵。」

「那麼，你收回自己的成見嘍?」

「不，首席發言者。毫無瑕疵正是它的瑕疵，完美無瑕乃是它的致命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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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發言者仍然平靜地望著堅迪柏，他自己的表情早已練到收放自如，看到堅迪柏這方面的笨拙表現，他感到十分有趣。每一次訊息交換之際，這個年輕人都盡量掩飾住自己的情感，然而每次卻毫無例外地暴露無遺。

桑帝斯以沉穩的目光打量著他。堅迪柏是個瘦削的年輕人，比中等身材僅略高一點，嘴唇很薄，一雙手瘦骨嶙峋，而且總是閒不下來。此外，他的一雙黑眼珠顯得冰冷無情，還微微透著憂鬱的目光。

首席發言者心中非常清楚，他是一個難以說服的人。

「你講的是一種詭辯，發言者。」他說。

「只是聽起來像詭辯，首席發言者。因為謝頓計劃一向被人視為理所當然，而且大家總是照單全收，從來不曾懷疑。」

「那麼，你的疑問又在哪裡?」

「在於該計劃的最根本。我們都知道，如果計劃所試圖預測的對象中，有太多人知曉了計劃的本質，甚至它的存在，那麼這個計劃就不可能成功。」

「我相信哈里‧謝頓必定瞭解這一點。我甚至相信，他將這個事實定為心理史學兩大基本公設之一。」

「可是他並未預見到騾，首席發言者。因此他也無法預見，當騾證明了第二基地的重要性之後，我們竟然會成為第一基地的眼中釘。」

「哈里‧謝頓——」首席發言者忽然打了一個冷顫，沒有馬上說下去。

哈里‧謝頓的容貌，第二基地的所有成員都很熟悉。在第二基地的大本營中，到處可以見到謝頓的肖像，不論是二維或三維、相片或全訊圖像、淺浮雕或圓雕，坐姿或站姿。不過所有的肖像都取材自謝頓的晚年，一律是位慈祥的老者，臉上佈滿代表成熟智慧的皺紋，表現出這位天才最圓熟、最精粹的神韻。

首席發言者現在卻想起來，他曾經看過一張據說是謝頓年輕時的相片。那張相片從未受到任何重視，因為「年輕」與「謝頓」就像是兩個互相矛盾的名詞，桑帝斯能看到那張柑片也純屬偶然。而如今他心中突然冒出的念頭是，史陀‧堅迪柏看起來跟年輕的謝頓極為相像。

荒唐!根本就是迷信。不論何時何地，不論是多麼理智的人，有時也難免會被這種迷信糾纏。自己只是被一種飄忽的神似所欺騙，如果現在那張相片就在眼前，他會立刻發現這根本是一種幻象。然而，此時此刻為什麼會冒出這個傻念頭呢?

他很快回過神來。那只是極短暫的震悸、思緒的瞬間脫軌，除了發言者外，不可能被任何人察覺。現在，不曉得堅迪柏會如何詮釋。

「哈里‧謝頓——」他這一次的語氣非常堅定，「明白有無數種可能的發展，都是他所無法預見的，由於這個緣故，他才設立了第二基地。我們自己也沒有預測到騾，但是當他威脅到我們的時候，我們立刻警覺到他的危險，及時阻止了他。我們也未預測到，自己後來竟會成為第一基地的眼中釘，然而當危機浮現之際，我們便立即發現，終究阻止了這個發展。過去的這些歷史，你能夠找到任何錯誤嗎?」

「有一點，」堅迪柏說：「第一基地對我們的戒心，到今天仍未解除。」

堅迪柏語氣中的敬意明顯減低，（根據桑帝斯的判斷）他已經注意到對方聲音中那一下悸動，並且將它詮釋為一種遲疑的表現。這一定要想辦法糾正，桑帝斯這麼想。

首席發言者打起精神說道：「讓我來推測一下。第一基地上的某些人，比較了最初四個世紀的艱困歷史，與過去一百二十年的太平歲月，從而得出一項結論——除非第二基地仍舊守護著謝頓計劃，否則絕不可能有這種結果，當然，他們這項結論完全正確。而且，他們還會進而推斷，第二基地也許根本未被摧毀，當然，這項推斷也完全正確。事實上，根據我們收到的一些報告，第一基地的首都世界端點星上，有個年輕人，一名政府官員，他相當堅持這種說法。我忘了他的名字——」

「葛蘭‧崔維茲，」堅迪柏輕聲答道：「是我首先從報告中發現這件事，也是我指示將這個報告轉到您的辦公室。」

「哦?」首席發言者用誇張的禮貌口氣應道，然後又問：「你是怎麼注意到他的?」

「我們派駐在端點星的某位特務，前些日子送回一份冗長的報告，內容是他們那些新科議員的背景資料。這純粹是一件例行報告，發言者通常都不會留意。不過這份報告卻吸引了我，因為上面有那位新當選的議員葛蘭‧崔維茲的詳細描述。我可以從那些記述中看出來，他似乎過分自信，而且鬥志昂揚。」

「你發現有人跟你臭味相投，是嗎?」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堅迪柏用平板的語氣說：「他似乎是個相當莽撞的人，喜歡做些荒唐的事情，這點跟我很不一樣。總之，在我的指示下，我們對他進行了一次深入的調查。不久之後我就發現，如果他年輕時就被我們吸收的話，將會是第二基地的一位優秀成員。」

「也許吧，」首席發言者說：「但是你應該曉得，我們從來不吸收端點星的居民。」

「這點我很明白，總之，他雖然沒有受過我們的訓練，卻已經擁有不凡的直覺。當然啦，那種直覺完全未經剪裁。因此，即使他猜到了第二基地仍然存在，我也不會感到特別驚訝。但是我認為這一點相當重要，所以就送了一份備忘錄到您的辦公室。」

「根據你現在的態度，我猜想一定又有什麼新的發展。」

「由於他具有很強的直覺，因而猜中了我們仍舊存在的事實，然後便肆無忌憚地拿來大作文章。就是因為他表現得太過火，結果被逐出了端點星。」

首席發言者揚起雙眉，接口道：「你突然停下來，是想要我詮釋其中的含意。我暫且不動用電腦，讓我以心算大致推估一下謝頓方程式。我猜那位機靈的市長，也有足夠智慧懷疑我們的存在，她不希望那個不守紀律的傢伙大嚷大叫，驚動整個銀河，使她心目中那個第二基地提高警覺。我猜想，根據銅人布拉諾的判斷，只有將崔維茲逐出端點星，才能確保他們自己的安全。」

「她為何不囚禁崔維茲，或是悄悄將他處決?」

「將謝頓方程式應用到個人身上，所得到的結果根本就不可靠，那些方程式只適用於處理人類群體，這點想必你也很清楚。由於個人的行為無法預測，因此我們可以假設市長是個人道主義者，認為囚禁是一種不人道的做法，更不可能想要將他處決。」

堅迪柏有好一會兒沒再講話，但是這段沉默卻抵得上滔滔雄辯。他將這段空檔拿捏得恰到好處，足以使得首席發言者自信心動搖，卻又不至於引起對方的反感。

他在心中倒數讀秒，一讀完「零」，便立刻開口說道：「這並不是我心目中的詮釋。我相信，那個崔維茲此時扮演的是個前鋒的角色，而他背後的力量，將會對第二基地構成史無前例的威脅——甚至比騾還要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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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迪柏對自己的表現感到很滿意，這番話的確發揮了預期的威力。首席發言者沒有料到他會發出這種驚人之語，一聽之下方寸大亂。從此刻開始，堅迪柏已經搶到主控權。即使他原本對這個逆轉還有絲毫存疑，當桑帝斯下一句話脫口之後，這一點懷疑也立時無影無蹤。

堅迪柏敢打賭自己已經佔了上風，他決定乘勝追擊，不讓首席發言者有喘息機會。他迅即以訓人的口氣說：「首席發言者，一般人都相信，謝頓計劃經過了偏逸世紀的重大扭曲後，是普芮姆‧帕佛又令它回到正軌，然而這只不過是一種信念而已。只要仔細研究元光體，您就可以發現，直到帕佛死後二十年，偏逸藍線才完全消失，而從那時候開始，就再也沒有出現任何藍線。我們可以將這一點，歸功於帕佛之後的數代首席發言者，但這卻是不大可能的事情。」

「不大可能?縱使我們這幾位都比不上帕佛，可是——為什麼不大可能?」

「能否准許我來示範一下，首席發言者?利用心理史學的數學，我能夠很清楚地證明，偏逸藍線完全消失的機率太小，不管第二基地如何努力，也幾乎無法辦到。我的示範得花上半個小時，您必須從頭到尾聚精會神，如果您沒有時間，或者沒有興趣的話，大可不必答應我的要求。我還有另一個機會，就是請求召開發言者圓桌會議，當場向所有發言者公開示範。不過那樣會浪費我的時間，還會引起不必要的爭辯。」

「對，而且可能會讓我丟臉——現在就示範吧。不過我要先警告你——」首席發言者力圖挽回頹勢，「假如你給我看的東西毫無價值，我一輩子不會忘記。」

「如果真的毫無價值，」堅迪柏以驕傲的口氣輕鬆化解了對方的攻勢，「我會當場向您辭職。」

整個示範過程比預定時間超出許多，因為從頭到尾，首席發言者都在緊緊逼問許多數學內容。

由於堅迪柏使用「微光體」極為熟練，因此節省了一點時間，否則整個過程還會拖得更長。微光體能將謝頓計劃任何部分以全訊畫面顯示，無需借用牆壁作螢幕，也不要書桌那麼大的控制台。這種裝置在十年前才正式啟用，首席發言者從未學會操作的訣竅。這一點堅迪柏很明白，而首席發言者也知道瞞不過他。

堅迪柏將微光體掛在大拇指上，用其他四根指頭操作控制鈕。他的手指從容挪移，彷彿是在演奏某種樂器。（他還真的寫過一篇短文，討論兩者的類似之處。）

堅迪柏用微光體產生（或者說輕而易舉找到）的方程式，隨著他的解說不斷地前後運動，看來就像是許多條蛇在空中飛舞。在必要的時候，他可以隨時叫出「定義」，列出「公設」，畫出二維與三維圖表。（當然他可以將「多維關係式」投影到二、三維圖表上。）

堅迪柏的解說清晰而精闢，終於使得首席發言者甘拜下風。最後，他心悅誠眼地問道：「我不記得看過這樣的分析，這是什麼人做出來的?」

「首席發言者，這是我自己的成果。有關這方面的數學基礎，我也已經發表過了。」

「非常傑出的創見，堅迪柏發言者。你能做出這種成績，一旦我死了，或者退位的話，下一代首席發言者很可能就是你。」

「我倒沒有想過這一點，首席發言者——可是既然您不可能相信，我索性就收回這句話。事實上，我的確想過這件事，並且希望自己能夠成為首席發言者。因為不論是誰繼任這個職位，都必須採取一個唯有我才清楚的方案。」

「說得好，」首席發言者接口道：「不當的謙虛是很危險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方案?也許現任的首席發言者同樣能做到。即使我已老得無法像你那樣有所突破，但至少還有能力接受你的指導。」

這實在是相當大方的讓步，堅迪柏完全沒有料到，頓時感覺心中充滿了溫暖，雖然明知這正是老前輩意料中的反應。

「謝謝您，首席發言者，因為我實在太需要您助我一臂之力。沒有您的英明領導，我自己不可能掌握圓桌會議。」（這顯然是禮尚往來）「那麼，我想您已經從我剛才的示範中看出來，我們採取的對策不可能矯正偏逸世紀，也無法使所有的偏逸現象從此消失。」

「這點我很清楚，」首席發言者說：「假定你的數學推導是正確的，那麼，要使謝頓計劃真如我們所知的這樣，完全回到正軌，而且繼續完美無瑕地發展下去，我們就必須能夠相當準確地預測少數人的反應，甚至是個人的反應，才有可能。」

「非常正確。既然心理史學的數學無法做到這一點，偏逸現象就不可能消失，更不可能永遠不再出現。現在您應該明白，我剛才為什麼會說：謝頓計劃的瑕疵就在於完美無瑕。」

首席發言者做出了結論：「現在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謝頓計劃中的確還有偏逸現象，二是你的數學推導有錯誤。由於我必須承認，過去一個多世紀以來，謝頓計畫並未顯現任何偏逸現象，因此唯一的可能，就是你的推導出了問題，然而，我又無法找出任何謬誤或無心之失。」

「您犯了二分法錯誤，」堅迪柏說：「您排除了第三種可能性。事實上這兩者可以同時成立，也就是說謝頓計劃不再有任何偏逸現象，而我的數學推導也完全正確，雖然根據我的推導，前者絕對不可能出現。」

「我看不出有什麼第三種可能。」

「假如謝頓計劃被某種先進的心理史學方法控制，這個先進方法超越了我們現有的成就，可以預測一小群人的反應，甚至也許連個人的反應都能預測。在這個前提，也唯有在這個前提下，根據我的數學推導，謝頓計劃才可能擺脫所有的偏逸現象!」

首席發言者沉默不語，過了好一陣子（以第二基地的標準而言），他才又開口道：「你所謂的那種先進的心理史學方法，我從來就未曾聽說過，聽你的口氣，我可以確定你也沒有概念。如果連你我都不知情，那麼，某位或某些發言者發展出這種『微觀心理史學』——讓我暫且這樣稱呼它——而能對圓桌會議其他成員保密，這種機會幾乎是無限小。你同意我的說法嗎?」

「我同意。」

「那麼我們又只剩下兩種可能，一是你的分析有誤，二是『微觀心理史學』的確存在，卻並未掌握在第二基地手中。」

「完全正確，首席發言者，第二種可能一定就是事實。」

「你能否證明這個立論的真實性?」

「我無法以任何正式的方法證明，但是請您回想一下，歷史上不是已經出現過一個人，可以藉由操縱個體，而直接影響整個謝頓計劃嗎?」

「我猜你指的是騾。」

「沒錯，當然就是他。」

「騾專事破壞，如今的問題卻是謝頓計劃進行得太過順利，太過於接近完美，而你的推導證明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你現在應該找的是一個『反騾』——某個能夠像騾一樣改寫謝頓計劃，可是動機卻完全相反，並不是要令它瓦解，而是想使它精益求精的人。」

「完全正確，首席發言者，我只恨自己無法表達得這樣鞭辟入裡。騾是何方神聖?他是一個突變異種，他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為什麼會具有那種異能?沒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難道不可能有更多類似的人嗎?」

「顯然不會有，騾最著名的特點在於他無法生育，他的名字便是由此而來，莫非你認為那只是個傳說?」

「我指的並非是騾的後人，我的意思是說，可能有一大群人——至少目前變成了一大群，全都具有與騾相近的能力，而騾卻是那個團體的叛徒。那群人為了他們自己的理由，非但不想破壞謝頓計劃，反而全心全意地盡力維護。」

「銀河在上，他們憑什麼要維護謝頓計劃?」

「我們又為什麼要維護它呢?我們計劃中的第二帝國，是由我們，或者應該說是我們的傳人來擔任決策者。如果另有更高明的組織在維護這個計劃，他們絕不會把決策權留給我們，他們將會自己當家作主，然而最終的目標又是什麼?他們準備為我們建立什麼樣的第二帝國，難道我們不應該設法搞清楚嗎?」

「你打算如何進行?」

「嗯，為什麼端點星市長要放逐葛蘭‧崔維茲?她這麼一來，正好讓那個具有潛在危險的人物，在銀河中自由自在地橫衝直撞。若說她這麼做是出於人道的動機，我絕對不相信。證諸歷史，第一基地的領導人全是現實主義者，這也就是說，他們的行為通常不顧及道德。事實上，他們的一位傳奇英雄塞佛‧哈定，甚至公開向道德觀念挑戰。所以說，我認為那些『反騾』——我也借用您的名詞——勢力已經延伸到了端點星，那個市長一定受到他們的控制。我相信崔維茲已經被他們吸收，而且我還相信，他是攻擊我們的第一波敢死隊，將給我們帶來極大的危險。」

首席發言者終於有機會答腔：「謝頓在上，你說的也許都對，但是我們要如何說服圓桌會議?」

「首席發言者，您太低估您的權威了。」

第六章 地球 1

第六章 地球

1

崔維茲感到心浮氣躁，他正跟裴洛拉特坐在用餐區，兩人剛吃完中飯。

裴洛拉特說：「我們在太空才待了兩天，我卻已經相當適應，感覺十分舒適。當然啦，我仍舊會懷念新鮮空氣、大自然，以及地面的一切。怪啦!當那些東西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好像從來未曾注意過。不過這裡有我的晶片，還有你那台了不起的電腦，就等於所有的藏書都跟著我，這樣我就感到什麼都不缺。而且，我現在對於身處太空這件事，已經連一點恐懼感也沒了，真令人費解!」

崔維茲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他正在低頭沉思，根本沒有注意到外界的一切。

裴洛拉特又輕聲說道：「我並不想多管閒事，葛蘭，可是我認為你沒有真正在聽。我知道自己不是個特別有趣的人——總是有點令人覺得乏味，這你是知道的。可是，你好像有什麼心事，我們遇上麻煩了嗎?你不必顧忌，什麼事都可以告訴我。我想我幫不上什麼忙，不過我絕不會驚慌失措，親愛的夥伴。」

「遇上麻煩?」崔維茲似乎回過神來，稍微皺了一下眉頭。

「我是指這艘太空船，既然它是最新型的，所以我猜也許是哪裡出了問題。」裴洛拉特勉強露出一個遲疑的微笑。

崔維茲猛搖著頭，回答道：「我真不應該讓你產生這種疑慮，詹諾夫。這艘太空船沒有什麼不對勁，它表現得十全十美，我只是在尋找超波中繼器。」

「啊，我懂了——只不過，我還是不懂，什麼是超波中繼器?」

「好吧，讓我來為你解釋一下，詹諾夫。我始終跟端點星保持著聯絡，至少我隨時可以聯絡得上，而端點星也能夠聯絡到我們。他們一直在觀測這艘太空船的軌跡，所以知道我們現在的位置。即使他們原先沒這麼做，也能隨時將我們找出來。方法很簡單，只要掃瞄近太空的質點，就能定出任何船艦或流星體的位置。他們還能進一步偵測能量型樣，這樣不但可以區別船艦與流星體，還能辨識每一艘船艦，因為沒有兩艘船艦使用能量的方式完全一致。總之，不論我們開啟或關閉哪些設備或裝置，這艘太空船的能量型樣都有固定的特徵。如果端點星沒有某艘船艦的能量型樣紀錄，那當然無法辨識它的身份；反之，像我們這艘太空船，端點星上擁有完整的紀錄，因此偵測到後就能立即辨識出來。」

裴洛拉特道：「我有一種感覺，葛蘭，文明的進步只不過是加強對隱私權的限制罷了。」

「你這種說法也許有道理。不過，遲早我們必須進入超空間，否則我們這一輩子，就只能在距離端點星一兩秒差距的太空中遊蕩，只能進行最低程度的星際旅行。而取道超空間，我們在普通空間的航跡就成為不連續的躍進，可以在瞬間由一處跳到另一處，我的意思是說，通常可以一舉跨越幾百秒差距。我們會突然出現在非常遙遠的地方，由於變換的方位極難預測，實際上我們再也不會被偵測到。」

「我懂了，一點都不錯。」

「當然，除非他們預先在太空船內植入一個超波中繼器。那玩意能自動送出穿越超空間的訊號——一個對應這艘太空船的特定訊號，如此端點星當局就能永遠知道我們位在何方。這也等於回答了你的問題，明白了吧。要真是這樣，我們在銀河中就無所遁形，不論我們做多少次超空間躍遷，都不可能避開他們的追蹤。」

「可是，葛蘭，」裴洛拉特輕聲說道：「難道我們不想要基地保護嗎?」

「當然要，詹諾夫，可是只限於我們主動要求的時候。你剛才說過，文明的進步代表不斷剝奪人類的隱私權，哼，我可不想那麼進步。我希望有行動的自由，不希望隨時隨地都會被找到——除非我自己請求保護。所以說，假如這艘太空船上沒有超波中繼器，我心裡會比較舒服，舒服千萬倍。」

「你找到了沒有，葛蘭?」

「還沒有。如果給我找到了，我應該有辦法使它失靈。」

「如果你看到的話，能夠一眼認出來嗎?」

「這正是目前的困難之一，我也許根本就認不出來。我知道超波中繼器大概是什麼樣子，也知道如何測試可疑物件，然而這是一艘新型的太空船，專門為了特殊任務而設計，超波中繼器也許成了機件的一部分，單從外表根本就看不出來。」

「反之，也可能根本就沒有超波中繼器，所以你怎麼找也找不到。」

「我不敢遽不斷語，而且除非弄清楚了，否則我不想進行任何躍遷。」

裴洛拉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來這就是我們始終在太空中飄蕩的原因，我一直在納悶為什麼還不進行躍遷。我聽說過一些有關躍遷的傳聞，老實說，我有一點緊張，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命令我繫上安全帶，或者吞一顆藥丸，或是諸如此類的準備工作。」

崔維茲勉強笑了笑。 「根本不需要擔心，現在不是古時候了。在這種船艦上，一切交給電腦就行了。你只需要下達指令，電腦便會完成一切工作。你不會察覺發生了什麼事，唯一的變化只是太空景觀陡然不同。如果你看過幻燈片，就應該知道當幻燈片跳到下一張的時候，它的投影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嗯，躍遷的感覺就跟這個大同小異。」

「我的天哪，竟然會毫無感覺嗎?怪了!我反倒覺得有點失望。」

「根據我自己的經驗，從來就沒有任何感覺，而我所搭乘過的那些船艦，沒一艘比得上現在這艘太空船。不過話說回來，我們到現在還沒有進行躍遷，並不是因為超波中繼器的關係，而是我們必須再離端點星遠一點，也得離太陽遠一點。我們距離巨大的天體越遠，就越容易控制躍遷，也就越容易重返預定的普通空間座標。在緊急情況下，即使距離行星表面只有兩百公里遠，有時還是得冒險一躍，這時只能祈禱自己運氣夠好，可以平安到達目的地。由於在銀河中，安全的空間比不安全的多很多，一般說來運氣都不會太壞。不過，總是存在著某些隨機變數，可能使你在重返普通空間時，出現在距離一顆巨大恆星幾百萬公里處，甚至掉進銀河核心，你還沒來得及眨一下眼睛，就會發現已經被烤焦了。我們距離各個天體越遠，那些因素的影響就會越小，不幸的事件就越不可能發生。」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很讚賞你的謹慎，我們不用急著趕去投胎。」

「一點都沒錯，尤其是我在行動之前，實在很想先找到那個超波中繼器——或是想辦法說服自己超波中繼器並不存在。」

崔維茲似乎又墜入冥想之中，裴洛拉特不得不將聲量略微提高，以便超越那道心靈的障礙。「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什麼?」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不考慮那個超波中繼器的話，你準備在什麼時候進行躍遷，我親愛的兄弟?」

「根據我們現在的速率和軌跡，我估計要等到出發後的第四天，我會用電腦算出正確的時間。」

「好吧，那麼你還有兩天時間可以利用。我能提供一個建議嗎?」

「請說。」

「我在工作中體會出一個心得——我的工作當然與你的截然不同，不過這個道理或許可以類推。我的心得是，假如對某個問題猛鑽牛角尖的話，結果反倒會弄巧成拙。為什麼不把心情放輕鬆，跟我談點什麼別的，這樣你的潛意識在沒有密集思考的壓力下，也許就會幫你解決這個難題。」

崔維茲先是露出厭煩的神情，隨即又張口哈哈大笑。「嗯，有何不可呢?告訴我，教授，為什麼你會對地球那麼有興趣?你怎麼會有那種古怪的念頭，認為人類全都發源於某個特殊的行星?」

「啊!」裴洛拉特緩緩點著頭，整個人浸淫在回憶中。「那可說來話長，要從三十多年前說起。我剛進大學的時候，本來想成為一個生物學家，因為我對不同世界的物種變異特別感興趣。這種變異，你應該知道——嗯，也許你並不知道，所以想必不會介意我從頭說起。這種變異其實很小，銀河各處的所有生命型態，至少目前我們接觸到的一切生命，都是以水為介質的蛋白質／核酸生化結構。」

崔維茲說：「我讀的是軍事學院，課程偏重核子學與重力子學，不過我並非那種知識狹隘的專才，我對生命的化學基礎倒還略有所知。以前我們也學過，水、蛋白質與核酸是唯一可能的生命基石。」

「我認為那個結論是不恰當的，比較安全的說法，應該是至今尚未發現其他形式的生命；或者應該說，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辨識出任何其他形式的生命——你知道這點就成了。更令人驚訝的是，各個行星的『固有物種』，也就是除了那個行星之外，其他世界都不存在的物種，數目竟然都非常少。現今存在的大多數物種，特別是『現代智人』，在銀河所有的住人世界幾乎都能發現，而且無論就生物化學、生理學、形態學的角度而言，相互之間都有密切的關聯。反之，固有物種的特徵卻有很大的差異，不同行星上的固有物種也幾乎沒有交集。」

「嗯，這又怎麼樣？」

「結論就是銀河中有某個世界——單獨一個世界，與其他世界截然不同。銀河中有數千萬個世界——沒有人可以確定究竟有多少——都發展出了生命，不過都是些簡單的、纖弱的、稀稀落落的生命，沒有太大的變化，不容易存續，更不容易擴散。可是卻有一個世界，那個唯一的世界，輕而易舉地發展出幾百萬種生物，其中有些相當特化，演化成了高等生命，非常容易增殖與擴散，這裡面就包括了我們在內。我們有足夠的智慧形成文明、發展超空間飛行、殖民到整個銀河系；而在擴展到整個銀河的過程中，我們隨身帶了許多其他生物，那些生物彼此間都存在生物學上的淵源，跟人類也多少有些親戚關係。」

「仔細想一想，」崔維茲以毫不驚訝的口氣說：「我認為這種說法站得住腳。我的意思是說，這是個充滿人類的銀河，如果我們假設人類起源於單一世界，那麼那個世界必定與眾不同。這又有什麼不對呢?生命的發展能夠那麼多樣化的機率一定很小，也許只有一億分之一，平均在一億個能產生生命的世界上，才會出現一個那樣的世界——頂多也只能有一個。」

「然而究竟是什麼因素，使得那個世界跟其他世界如此不同?」裴洛拉特的語氣很激動，「到底是什麼條件使它變得獨一無二?」

「大概只是偶然吧。畢竟，目前在數千萬顆行星上，都可以發現人類和人類帶去的其他生命型態，那些行星既然都能維持生命，所以條件一定都差不多。」

「不對!人類這個物種一旦演化成功，一旦發展出科技，一旦在艱難的生存鬥爭中磨練出頭，就會具有很強的適應力，即使是最不適宜生存的世界，也一樣能在上面落地生根，像端點星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可是你能相信端點星上會演化出什麼智慧型的生命嗎?當人類初到端點星時，也就是百科全書編纂者掌權的時代，端點星上最高等的植物，是生長在岩石上的蘚類；而最高等的動物，海洋中的是珊瑚類生物，陸地上的則是類似昆蟲的飛蟲。我們來到之後不久，便幾乎將那些生物一掃而光。我們在海洋中放生大量魚類，又在陸地上繁殖兔子、山羊、草本植物、木本植物、五穀雜糧等等，當地的固有生命如今幾乎全部絕種，只有在動物園、水族館才能看得見。」

「嗯——」崔維茲無言以對。

裴洛拉特瞪著他足足有一分鐘之久，然後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你並非真的感興趣，對不對?怪啦!我發現好像沒有任何人有興趣。我想，這大概是我自己的錯，雖然我自己被這個問題深深吸引，?就是沒辦無法說得引人入勝。」

崔維茲說：「這個問題很有趣，真的。可是——可是——又怎麼樣呢?」

「難道你沒有想到，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科學研究題目?想想看，一個銀河中獨一無二的世界，只有在那個世界上，才能產生真正豐富的固有生態。」

「這對一位生物學家而言也許很有趣，可惜我卻不是，懂了吧，所以你得原諒我。」

「當然啦，親愛的夥伴。只不過，我也從未發現有任何生物學家對這個題目感興趣。剛才說過，我本來主修的是生物，我曾經拿這個問題請教我的教授，可是他卻一樣興趣缺缺，還勸我應該研究些實際的問題。這令我很反感，所以我索性轉攻歷史，反正我十幾歲的時候，就滿喜歡閱讀歷史書籍。從此之後，我就從歷史的角度來鑽研『起源問題』。」

崔維茲說：「可是，這樣至少讓你找到一個畢生的志業，所以你應該高興，應該感謝那位教授的冥頑不靈。」

「對，我想這樣說也有道理。而且這項畢生志業的確很有趣，我從來沒有倦勤的感覺。不過我實在很想挑起你的興趣，我恨透了老是這樣自言自語。」

此時，崔維茲突然仰頭大笑，笑得極為開心。

裴洛拉特平靜的臉上，頓時露出幾許被刺傷的神情。「你為什麼要嘲笑我?」

「不是你，詹諾夫，」崔維茲答道：「我是在笑我自己的愚蠢。我十分感激你的關心，你知道，你說的一點都沒錯。」

「你是指我認為人類起源是個重要的課題?」

「不，不——噢，對，那也沒錯。不過我的意思是說，你剛才叫我別再拚命想那個問題，應當將心思轉移到別處去，這個建議完全正確，而且真的很有效。當你正在講述生命演化的方式時，我終於想到了該如何尋找那個超波中繼器。假如它存在的話，我就一定能夠找出來。」

「噢，那件事啊!」

「對，那件事!我剛才一心一意想的就是那件事。我原先一直用傳統的方式尋找，好像還在受訓時的那艘老教練艦上，只用肉眼查看每個角落、尋找各個可凝物件。我忘了這是一艘最新型的太空船，是幾萬年科技進化的結晶，你明白了嗎?」

「不明白，葛蘭。」

「太空船上有電腦，我怎麼會忘了呢?」

他立刻鑽進了自己的房間，同時揮手叫裴洛拉特一道來。

「我只需要試驗它的通訊功能就行了。」他一面說，一面將雙手放到電腦感應板上。

他試著聯絡端點星。如今他們已經距離端點星數萬公里遠。

聯絡!通話!他的神經末稍彷彿長出新芽，不斷向外延伸，以不可思議的速率（當然是光速）伸展到太空中，開始嘗試進行接觸。

崔維茲感覺自己正在觸摸——不完全是觸摸，而是感觸——嗯，又不完全是感觸，而是——這並不重要，因為根本沒有任何語言可以形容。

他「感到」已經與端點星取得了聯絡。雖然兩者之間的距離，正以每秒約二十公里的速率越拉越遠，聯繫卻始終持續不斷，彷彿行星與太空艇都靜止不動，而且相互距離僅有數公尺而已。

他一句話也沒說，便將聯繫切斷了。他只是在測試通訊的「原理」，並非真正想做任何通訊。

安納克瑞昂在八秒差距之外，除了端點星外，目前它是距離最近的一顆較大行星——就銀河的尺度而言，它就是端點星的後院。若是仿照剛才與端點星聯絡的方式，以光速送出一道訊號，想要收到回訊的話，必須等上五十二個年頭。

聯絡安納克瑞昂!想像安納克瑞昂!盡可能想像清楚。你知道它與端點星以及銀河核心的相對位置：你研究過它的歷史與行星表面學；在服役期間，你曾經推演過如何奪回安納克瑞昂（如今，它絕不可能再遭到敵人佔領，那只不過是個假想狀況罷了）。

老天啊!你曾經到過安納克瑞昂。

想像它!想像它的模樣!利用超波中繼器，營造置身其上的感覺。

什麼也沒有!他的神經末稍在太空中不停地飛舞，卻找不到任何棲身之所。

崔維茲收回意念，對裴洛拉特說：「遠星號上沒有裝置超波中繼器，詹諾夫，我現在可以肯定了。假如我沒有聽從你的建議，不曉得要花多久時間才能得到這個結論。」

裴洛拉特面部的肌肉雖然沒有動，臉上卻露出明顯的喜色。「我真高興能夠幫得上忙，這是否表示我們可以躍遷了?」

「不，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還得再等兩天。我們必須遠離各個天體，還記得嗎?這是一艘仍在實驗中的新型太空船，而且我對它又完全沒有概念，通常，在這種情況下，我也許得花兩天時間來計算正確的程序——尤其是首度躍遷的恰當『超推力』。不過我現在有個感覺，電腦將會完全代勞。」

「我的天哪!那我們會等得無聊死了。」

「無聊?」崔維茲露出燦爛的笑容。「怎麼可能!你我兩人，詹諾夫，要好好聊一聊地球。」

裴洛拉特說：「真的嗎?你是想逗老頭子開心吧?你的心地真好，實在是太好了。」

「胡說!我是想逗我自己開心。詹諾夫，如今你終於說服了一個人，從你剛剛那番話中，我發覺地球才是宇宙間最重要、最有趣、最吸引人的一個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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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裴洛拉特在講述他對地球的看法時，崔維茲一定已有了體會。只是超波中繼器的問題縈繞心中，所以未立即回應。果然，在那個問題迎刃而解之後，崔維茲隨即有所反應。

哈里‧謝頓最常為人引述的一句話，也許就是他對第二基地所做的描述。他曾說過第二基地位於「銀河的另一端」，甚至還提到了該處的地名，說它為「群星盡頭」 。

「在銀河的另一端——」這句話收錄在蓋爾‧多尼克的記述中。根據多尼克為謝頓所著的傳記，謝頓在接受帝國法庭審判之後，曾經親口對他如此說過。從那一天開始，這句話的含意就始終為人爭論不休。

銀河某一端與「另一端」的聯繫究竟是什麼?一條直線、一條螺線、一個圓、還是其他線條?

現在，維茲突然間恍然大悟，瞭解到那應該不是，也不可能是銀河輿圖上的任何直線或曲線，真正的答案其實更加微妙、更加抽象。

其中一端指的是端點星，這是絕對沒有疑問的一件事。端點星位於銀河邊緣，沒錯——就在我們基地聯邦的邊緣——因此「端點」兩字具有字面上的意義。然而，在謝頓說那句話的時候，它也是銀河中最新的世界，嚴格說來，它當時還不存在，只是一個即將建立的世界。

根據這種觀點，銀河的另一端又在何處?在基地另一個邊緣嗎?哈，銀河最古老的世界在哪裡?照裴洛拉特剛才的說法——儘管他自己完全不知道這重意義——唯一的答案就是地球，第二基地當然就在地球上。

雖然謝頓曾經說過，銀河的另一端叫作「群星盡頭」，誰又敢斷言這不是一種隱喻呢?如果像裴洛拉特那樣回溯人類的歷史，想像時光倒流的話，就可以看到每一個住人星系中的人類，逐漸回流到其他星系，也就是第一批移民的出生地。然後人潮繼續不斷回流，直到最後，所有的人類都退回到某個行星，那裡便是人類的發源地。而照耀地球的那顆恆星，正是所謂的「群星盡頭」。

想到這裡，崔維茲露出了微笑，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說：「再多告訴我一些有關地球的事，詹諾夫。」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回答說：「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了，真的。我們要到川陀去，才能找到更多的資料。」

崔維茲立刻說：「不，不會的，詹諾夫。我們不會在那裡找到什麼，因為我們並不打算去川陀。我負責駕駛這艘太空船，我向你保證我們不會到那裡去。」

裴洛拉特的嘴巴立刻張得老大，好一會兒才喘過氣來，用悲淒的語調說：「噢，我親愛的夥伴!」

崔維茲連忙安慰他：「拜託，詹諾夫，不要這樣子。我的意思是說，我們要直接去找地球。」

「可是只有川陀才有——」

「沒有，那裡什麼也沒有。你到川陀去，只能一頭鑽進那些塵封的檔案，和變脆的膠卷堆裡面，到頭來自己也會灰頭土臉，也會變得一捏就碎。」

「幾十年來，我一直夢想——」

「你夢想能找到地球。」

「可是只有到了——」

崔維茲突然站起來，傾身向前，一把抓住裴洛拉特的短袖袍。「別再說了，教授，別再提那個地方。在我們還沒登上這艘太空船之前，你第一次告訴我說我們要去尋找地球時，你說我們一定能找到它，因為——讓我引述你自己的話：『我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極可能的答案』。現在，我不要再聽到你提起『川陀』，我只要你告訴我這個極可能的答案。」

「可是必須先證實才行。直到目前為止，它還只是一種想法，一線希望，一個模糊的可能答案。」

「好!就告訴我這些!」

「你不瞭解，你根本就不瞭解。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研究過這個題目，它完全沒有歷史的依據，沒有可信的理論，也毫無真憑實據。當人們談到地球時，總是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至少有一百萬種互相矛盾的傳說——」

「奸吧，那麼，你自己的研究又是怎麼做的?」

「我不得不搜集每一項傳說，每一點可能的史料，每一件傳聞軼事，每一個撲朔迷離的神話，甚至包括那些杜撰的故事。無論任何資料，只要裡面提到地球這個名字，或是涵蓋了起源行星的概念，我都一律照單全收。三十多年來，我從銀河的每一顆行星上，盡一切可能搜集各種資料。現在，我只需要到銀河圖書館，去查閱一些更可靠的資料，不過那座圖書館卻在——但你又不准我說那個地名。」

「對，別提那個地方。我只要你告訴我，在你搜集的那麼多資料中，哪一條特別吸引你的注意，而你又是基於什麼原因，才認定那是一條可靠的資料。」

裴洛拉特不停地搖頭。「幫個忙，葛蘭。你不介意的話，我可要說句老實話，你的口氣聽起來像個軍人，或是一名政客。研究歷史可不能用這種方法。」

崔維茲深呼吸了一下，硬生生地忍下這口氣。「那就告訴我該用什麼方法，詹諾夫。我們足足有兩天的時間，請你教教我吧。」

「絕對不能只靠某一個或一組神話傳說，我必須將它們搜集齊全，然後分析整理。我還創立了一些符號，用來代表各種不同的內容。例如那些不可能存在的氣候、與實際情況不符的行星系天文數據、文化英雄並非源自本土的地方，總共有好幾百條之多，這麼說絕對不誇張。我想，沒有必要跟你講所有的細目，兩天時間一定不夠。我告訴過你，我花了超過三十年的時間。」

「後來我設計出一個電腦程式，可以自動搜尋那些神話傳說，找出其中的共同點，並且將絕對不可能的部分刪除。用這種方法，我逐漸建立起一個地球模型，它包含了地球應有的各種條件。畢竟，如果人類的確發源自單一的行星，該行星所具有的特徵必定會反映在所有的起源神話，以及每一個文化英雄故事中。嗯，你要我講解數學上的細節嗎?」

崔維茲說：「暫時還不要，謝謝你。可是你又怎麼知道，自己沒有被數學模型所誤導呢?我們確知端點星是在五百年前才建立的，第一批移民名義上來自川陀，可是他們真正的星籍如果沒有好幾百，至少也包括幾十個世界。不過，如果有人不知道這段歷史，或許就會假設哈里‧謝頓來自地球，因為他並不是在端點星出生的，進而會認為川陀其實就是地球。當然，如果根據謝頓時代的川陀景觀——一個表面覆滿金屬的世界——去尋找川陀的話，那就一定找不到，而川陀也許就因此被視為不可能的神話。」

裴洛拉特顯得很高興。「我收回剛才那番軍人與政客的批評，我親愛的夥伴，我現在才發現，你具有了不起的直覺。當然啦，我得設定一些控制方法。我根據正史以及搜集來的神話傳說，設計了一百組假歷史，其中一組甚至是取材自端點星的早期發展史。然後，我試著將這些創作代入地球模型，結果電腦全部加以否決，每一組都被淘汰。老實說，這也許代表我欠缺幻想的天分，沒法子編出合理的故事，可是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我相信你盡了全力，詹諾夫。根據你建立的模型，地球應該是什麼模樣?」

「我推算出地球的一個大概輪廓，它有許多特徵，每個特徵的可能性不盡相同。比方說在銀河中，大約有百分之九十的住人行星，自轉週期都介於二十二到二十六銀河標準小時之間。這一點——」

崔維茲突然插嘴道：「我希望你沒有在這上面花工夫，詹諾夫，這根本沒有什麼神秘可言。一個適宜人類居住的行星，不可能自轉得太快或太慢，前者會使大氣環流產生強烈的風暴；後者會使溫度呈兩極化的變化。你剛才說的那個現象，其實是人類刻意選擇的結果，因為人類喜歡住在條件宜人的行星上，所以適宜住人的行星才會具有相同的特點。可是卻有人因此說：『這是多麼驚人的巧合啊！』實際上這根本一點都不驚人，甚至不能算是一種巧合。」

「事實上，」裴洛拉特以平靜的口吻說：「你所說的這一點，是社會科學中眾所周知的現象，我相信在物理學中也是一樣。不過我並非物理學家，所以不太敢肯定，但我至少知道這稱為『人本原理』——觀測者在觀測過程中，無可避免地會影響到被觀測的事件，甚至觀測者的存在本身就足以產生影響。我們現在的問題是，合乎模型的那顆行星在哪裡?哪一顆行星的自轉週期，剛好是一個銀河標準日，也就是二十四個銀河標準小時?」

崔維茲抿起嘴，露出深思熟慮的表情。「你認為地球應該是那樣的嗎?銀河標準時間不一定以地球作標準，它可能根據任何世界的特徵時間而定，不是嗎?」

「不大可能，這不符合人類的習性。過去一萬兩千年來，川陀一直是銀河的首都；而且足足有兩萬年的時間，它都是銀河中人口最多的世界，可是川陀並沒有將它的自轉週期——一‧○八個銀河標準日，強行推廣到銀河各處。端點星的自轉週期則是○‧九一個標準日，我們也沒有強迫轄下的行星以這個時間當作一天。每一個行星都有本身的當地行星日，利用它作為計時的標準，而在處理星際間的重要事務時，就會借助電腦換算行星日與標準日。所以說，銀河標準日必然源自地球!」

「為什麼是必然呢?」

「最重要的一個理由是，地球曾經是唯一的住人世界，因此依據它的週期所定出的日與年，自然就會成為標準。而人類殖民到其他世界的時候，由於社會的慣性，很可能會繼續以這兩個單位作為標準。所以我建立的地球模型自轉週期剛好是二十四個銀河標準小時，而它圍繞太陽公轉的週期，則剛好是一個銀河標準年。」

「這難道不會是巧合嗎?」

裴洛拉特哈哈大笑。「現在輪到你在談巧合了，你想不想打賭，賭這件事情真的是巧合?」

「這——嗯——」崔維茲吞吞吐吐講不出話來。

「事實上，除了日與年之外，還有一個古老的時間單位，稱為『月』。」

「這我也聽說過。」

「它顯然就是地球衛星環繞地球的公轉週期，不過——」

「怎麼樣?」

「嗯，我的模型中有一項相當驚人的特點，就是那個衛星的體積實在太大，它與地球的直徑比超過四分之一。」

「我從來沒聽過有這種事，詹諾夫。放眼銀河，不論哪一個住人行星，都沒有那麼大的衛星。」

「這是個好現象啊，」裴洛拉特手舞足蹈地說：「如果地球是唯一能產生各式各樣物種，還能演化出智慧型生命的行星，那麼它也應該具有獨一無二的自然條件。」

「可是產生各式各樣物種和智慧型生命，以及其他的一切特點，又跟一顆大衛星有什麼關聯?」

「好啦，現在你問倒我了。我也不知道答案，不過這很值得深入探討，你難道不覺得嗎?」

崔維茲站了起來，兩手抱在胸前。「可是這又有什麼問題?你只要查查住人行星統計表，找一顆自轉週期等於一個銀河標準日、公轉週期等於一個銀河標準年的行星，如果它剛好具有一顆巨大的衛星，你就算是已經找到了。你說過你『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極可能的答案』，我猜這就代表你已經這樣做了，也已經找到了那個世界的位置。」

裴洛拉特突然露出困窘的表情。「嗯，這個，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的確查過統計表，至少我請天文系的人幫我查過，結果——嗯，讓我對你直說吧，根本就沒有那樣的世界。」

崔維茲突然又坐了下來。「這就代表說，你所有的理論全都砸鍋了。」

「我倒認為並不盡然。」

「什麼叫作並不盡然?你建立了一個模型，其中包括了各種詳盡的細節，結果你卻找不到實際符合的行星。這就代表你的模型毫無用處，你必須再從頭來過。」

「不對，那只是代表住人行星的統計表並不完整。畢竟，銀河中總共有幾千萬顆行星有人居住，其中一些位置非常偏僻隱匿。比方說，統計表中有將近一半的行星，其中的人口數目並不精確。此外，還有六十四萬個住人世界，除了名稱之外，其他資料幾乎闕如，有些頂多還附上方位而已。根據某些銀河輿理學家的估計，統計表未登錄的住人行星也許高達一萬個。根據一般的猜想，那些世界是故意這樣做的，在帝政時期，這樣就可能幫他們逃稅。」

「等到帝國崩潰之後，過去數個世紀以來，」崔維茲以嘲諷的語氣說：「這樣就可能有助於他們從事沒本生意，把自己的世界當作大本營。有些時候，幹這一行會比正經的貿易更容易致富。」

「這我可不曉得。」裴洛拉特以懷疑的口吻說。

崔維茲又說道：「無論如何，不論地球上的居民作何打算，我認為住人行星的名單總應該包括地球。根據定義，它是最古老的一個世界，不可能被早期的銀河文明遺漏。而它一旦登錄在統計表上，就再也不可能消失了。在這個問題上，我們當然可以相信社會慣性的效應。」

裴洛拉特現出了為難的神情，猶豫了半天才說：「事實上，的確有。在住人行星的名單中，的確有一個叫作地球的。」

崔維茲瞪著他說：「我記得你剛才明明告訴我，說地球並不在那份名單中。」

「名單中並沒有『地球』這個名字，不過卻有一個叫作『蓋婭』的行星。」

「『蓋壓』?它跟地球又有什麼關係?」

「蓋世的『蓋』，女字旁的『婭』，它的意思就是地球。」

「為什麼它的意思就是地球，而不是代表其他的東西，詹諾夫?這個名字在我聽來毫無意義。」

裴洛拉特原本難得有什麼表情的臉孔，此時卻好像愁眉不展。「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根據我對那些神話傳說的分析，我發現在地球上，存在有好幾種不同的、彼此無法溝通的語言。」

「什麼?」

「你沒有聽錯，畢竟，在整個銀河中，我們也有上千種不同的腔調——」

「銀河各處當然有許多種不同的方言或鄉音，但卻不是無法溝通的不同語言。即使有些方言不容易聽得懂，卻仍未脫離銀河標準語的範疇。」、 「當然，但如今星際間保持著持續不斷的星際旅行。如果說，有哪個世界孤立了很長一段時間，那又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但你講的是地球本身啊，那是單一的一顆行星，哪來的什麼孤立?」

「地球是人類起源的行星，別忘了這一點。那裡必然有過一段難以想像的原始時期，沒有星際旅行，沒有電腦，甚至沒有任何科技。經過了不知多少年的歲月，以及無數的生存競爭，人類才由非人的祖先逐漸蛻變而來。」

「這種說法簡直太荒謬了。」

裴洛拉特聽了這句評語，立刻露出窘迫的神態。「也許討論這個問題根本沒有用，老弟，我從來沒有說服過任何人。這當然是我自己的錯，我可以肯定。」

崔維茲隨即感到後悔，連忙賠罪道：「詹諾夫，我向你道歉，我剛才是脫口而出，根本沒有經過大腦。你告訴我的這些觀念，畢竟有許多是我不熟悉的，你花了超過三十年的時間，才慢慢建立起這些理論，我卻得一下子就照單全收，你必須考慮到這一點——聽我說，我可以想像地球上出現過原始人，他們發展出兩種完全不同、彼此無法溝通的語言——」

「或許有六、七種之多——」裴洛拉特的語氣沒有什麼自信，「地球可能分成好幾個龐大陸塊，起初，各個陸塊之間也許沒有任何聯繫。居住在每個陸塊上的人，都有可能發展出自己獨特的語言。」

崔維茲刻意以嚴肅認真的口氣說：「在每一個陸塊上的人，一旦知曉了彼此的存在，他們可能也會開始爭辯起源問題，爭論究竟在哪一個陸塊上，最早出現從其他動物演化而來的人類。」

「這很有可能，葛蘭。他們如果那麼做，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而在那些不同的語言中，有一種以『蓋婭』代表地球，但是『地球』這個名稱卻是源自另外一種語言。」

「對，對。」

「而那個將地球稱作『地球』的語言，後來發展成為銀河標準語。可是地球上的居民，由於某種原因，卻用他們另外一種語言中的『蓋婭』，來稱呼他們自己的世界。」

「完全正確!你學得的確很快，葛蘭。」

「但是，我覺得沒有必要把它想得多玄。如果蓋婭真的就是地球，雖然名稱不同，可是根據你先前的論點，這個蓋婭的自轉週期應該剛好是一個標準日，公轉週期正是一個標準年，而且具有一個巨大的衛星，以恰好一個月的公轉週期環繞這個行星。」

「對，一定應該是這樣。」

「好啦，那麼請告訴我，它到底是符合還是不符合這些必要條件?」

「其實我還不敢說，因為統計表上沒有這些資料。」

「真的嗎?好吧，那麼，詹諾夫，我們是不是該飛到蓋婭，去測量一下它的自轉與公轉週期，同時好好看一看它的衛星呢?」

「我是很想去，葛蘭。」裴洛拉特說得很遲疑。「問題是它的位置也沒有精確的記載。」

「你的意思是說，你唯一的資料只是一個名字，除此之外一無所有，這就是你所謂的『極可能的答案』?」

「這也就是我想去銀河圖書館的原因!」

「慢著，你說統計表中沒列出精確的位置，上面究竟有沒有任何其他資料?」

「它被列在賽協爾星區之下，旁邊還加了一個問號。」

「好啦，那麼——詹諾夫，別再垂頭喪氣了，就讓我們飛到賽協爾星區，我們總有辦法找到蓋婭的!」

第七章 農夫 1

第七章 農夫

1

史陀‧堅迪柏正沿著大學外圍的鄉間小路慢跑。

第二基地的成員，通常很少來到川陀的農業世界冒險。他們當然可以這樣做，不過當他們出來的時候，絕對不會走得太遠，也不會在外頭耽擱太久。

然而堅迪柏卻是個例外，過去他也經常尋思自己為何如此特立獨行。尋思的意思就是探索自己的心靈，這是第二基地的成員——尤其是發言者——日常的重要功課。他們的心靈兼具矛與盾的功能，必須隨時鍛煉攻擊與防禦的能力。

自己之所以與眾不同的原因，堅迪柏所找到的答案——至少是他自己滿意的答案——是他出身於一個較特殊的世界，那裡比一般的住人行星更為寒冷，而且質量也更大。十歲那年，當他被帶到川陀來的時候（第二基地在銀河各處暗中布下的特務網，不會放過像他這種天賦異稟的少年），便發現川陀是個重力場較弱、氣候溫和宜人的世界。因此，他很自然地比其他人更喜歡到戶外來。

在他剛到川陀的那幾年，就意識到自己的身材瘦弱矮小，擔心在這個溫暖舒適的世界住久了，會變成溫室裡的花朵。由於有了這種警惕，他一直規定自己做大量的運動。經過許多年持之以恆的鍛煉之後，雖然他的身材仍舊矮小，卻練就了一身銅筋鐵骨與龐大的肺活量。慢跑與健行便是他健身之道的重要一環——關於這一點，已經有其他的發言者在背後說話，堅迪柏卻將這些閒言閒語完全置之腦後。

他始終都是我行我素，也不曾顧慮自己只是個「第一代」，而圓桌會議的其他成員，全都是第二或第三代，換句話說，他們的父祖輩已經是第二基地的成員；此外，他們也一律比他年長。所以說除了招惹閒話之外，他還能指望得到什麼好評?

根據第二基地一項悠久的傳統，在發言者圓桌會議上，所有的心靈都必須完全敞開。（理論上是要完全敞開，但實際上，鮮有發言者會不保留一個隱私的角落。久而久之，這項傳統便形同具文。）因此，堅迪柏很清楚他們真正的感覺是嫉妒，而他們也知道這點瞞不過他；正如同堅迪柏瞭解自己的野心是源自過度自衛的心理，他們對此也都一清二楚。

此外，他自己的童年（堅迪柏的思緒又回到他喜歡出來冒險的原因）是在一個無拘無束的世界度過，那裡廣大開闊，擁有壯觀而變化多端的自然景觀。他的家鄉位於一個肥沃的谷地，在他心目中，谷地周圍的山脈是全銀河最最美麗的，而一到酷寒的冬季，群山更顯現出難以想像的壯麗景色。故鄉世界的風貌，以及遙遠的童年美景，他至今仍記憶猶新，而且常在夢中重溫昔日的歡樂。如今，他又怎能讓自己關在百公里大的古代建築中?

他一面跑，一面以輕蔑的目光四處打量。川陀是個溫和舒適的世界，卻缺少了壯美的崎嶇地貌；雖然它是一個農業世界，卻從來都不是一個肥沃的行星。

也許就是由於這個緣故，再加上其他因緣際會，才使得川陀成為泛銀河的行政中心。當年範圍廣大的行星聯盟，與其後涵蓋整個銀河的帝國皆定都於此。川陀沒有其他方面的優良條件，也沒有強烈的動機來從事其他方面的發展。

在經歷了大浩劫之後，川陀還能撐下去的原因之一，是它表面所累積的大量金屬資源。這是個巨大的「礦藏」，為五十幾個世界提供了廉價的鋼、鋁、鈦、銅、鎂。過去數千年來所搜集的各種金屬，就這樣子又流散出去，算起來，比當初積聚的速率要快上幾百倍。

如今川陀仍然保存著大量金屬，不過全都埋在地底，不再唾手可得。那些阿姆農民（他們從不自稱「川陀人」，認為那是一個不吉利的名字，第二基地成員遂刻意沿用此一名稱）不願意再打金屬的主意，這無疑是出於迷信。

他們真是一群笨蛋——留在地底的金屬，很可能會不斷毒害土壤，使原本就不肥沃的上地變得更加貧瘠。但是話說回來，由於人口相當稀疏，再貧瘠的土地也足以養活他們。事實上，金屬的買賣也從未真正中斷過。

堅迪柏的目光盤桓在平直的地平線上。就地質學的觀點而言，川陀跟絕大多數的住人行星一樣，仍舊是一顆活生生的行星。不過上一次大規模的造山運動期，距今至少已有一億年，因此高山都已被侵蝕成低緩的丘陵。然而即使是丘陵，在川陀歷史的金屬包覆期，也大多遭到了剷平的命運。

「首都灣」位於南方，遠在目力不可及的位置，而再向南便是「東洋」。在地底水產養殖場毀壞殆盡之後，海灣與海洋遂再度重見天日。

往北遙望，可看到銀河大學的尖塔建築，相較之下顯得低矮寬廣的圖書館（大部分結構位於地底）則全部被尖塔所遮掩。再往北一點，就是皇宮的遺跡。

小路的兩旁緊鄰著許多農場，其間偶爾會有一棟建築物。堅迪柏經過了許多牛群、羊群、雞群，全都是川陀農場最常見的家畜與家禽，它們的心靈一律無視他的存在。

堅迪柏忽然想到，不論在銀河的哪個角落，只要是有人類居住的世界，都可以看到這些動物，不過，卻沒有任何兩個世界的品種完全一樣。他記得家鄉那些山羊，以及自己養的那頭母羊，還想起了幫它擠奶的過程。它們似乎比川陀的山羊大一些，個性也比較堅決；川陀的山羊都是在大浩劫之後引進的，屬於體型較小，性情較為沉穩的品種。在銀河各個住人世界上，每一類動物都有不同的變種，種類簡直不可勝數。而各個世界的上流社會，都發誓他們最喜歡本地的品種，不論是肉類、乳品、蛋類、羊毛等等，全都是自己家鄉的最好。

跟往常一樣，一個阿姆人也看不到。堅迪柏感到農民們是有意躲避，因為他們不願意被所謂的「斜者」看見。（他們在方言中，把「學者」誤念成「斜者」，也可能根本是故意的。）這又是另一個迷信!

堅迪柏抬頭看了看川陀的太陽，現在太陽已經爬得很高，卻不會使人感覺悶熱。在這個地帶、這個緯度上，氣候一向四季如春，從來不會出現炙人的烈日，也沒有刺骨的冷風。（堅迪柏有時甚至懷念那種酷寒的天氣，至少在他的想像中，那種寒意十分令人懷念。他一直沒有再返回家鄉，也許就是不希望使美夢幻滅，這一點他自己也必須承認。）

他感覺到肌肉敏銳而緊繃，十分舒暢，料想自己已經跑得夠久了，便逐漸改為步行，同時大口大口做著深呼吸。

對於即將召開的圓桌會議，他已經做好完善的準備。他準備藉這次會議做最後的衝刺，一舉改變第二基地以往的政策，並且喚醒所有發言者的危機意識，讓他們都能瞭解，第一基地與另一個對手都將帶來重大威脅；並且要讓他們覺悟到，必須終止依賴「完美的」謝頓計劃，因為那樣將會帶來致命的危險。他們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完美」正是最明確的警訊?

他心裡很清楚，如果是其他發言者提出這個議題，一定不會遇上什麼問題。現在由他提出來，難免會有些麻煩，不過最後仍舊能夠過關，因為老桑帝斯會支持他，而且無疑將會支持到底。桑帝斯不會希望成為歷史罪人，讓第二基地毀在他這位首席發言者手裡。

阿姆人!

堅迪柏猛然一驚，在看到那人之前，他早已感應到那個遙遠的心靈捲鬚。那是一個阿姆農夫的心靈——粗糙而率直。堅迪柏小心翼翼地撤回精神感應力，他剛才僅僅輕觸一下對方的心靈，對方絕對不會有任何感覺。第二基地在這方面的規定極為嚴格，因為農民們在無意中已成為第二基地最好的屏障，所以必須盡可能不去打擾他們。

凡是到川陀來旅行或做生意的人，除了偶爾會看到幾個活在過去的無名學者，見到的都是這些農民。如果把農民趕走，或甚至只是干擾到他們純樸的心靈，就會使「學者們」變得引人注目，從而帶來不堪設想的後果。（這是一個典型的心理史學問題，每一位初進銀河大學的弟子都要自行證明一次。他們會發現，只要稍微擾動一下農民的心靈，元光體便會顯出驚人的、劇烈的「偏逸現象」。）

現在堅迪柏看見他了，的確是一名農夫，徹頭徹尾的阿姆人。像極了漫畫中典型的川陀農夫模樣——身材又高又壯，皮膚曬成褐色，衣著簡陋隨便，雙臂裸露在外，黑髮、黑眼，走起路來步伐又大又不雅觀，堅迪柏彷彿已能聞到一股穀倉的味道。（堅迪柏提醒自己，可別因此蔑視對方。普芮姆‧帕佛為了計劃的需要，常常心甘情願扮演農夫的角色，他又矮又胖又鬆垮，哪裡像個農夫。當年，他絕不是靠外表騙倒年少的艾卡蒂，而是憑藉他心靈的力量。）

那個農夫昂首闊步地走過來，雙眼大刺剌地緊瞪著他——這使得堅迪柏不禁皺起眉頭。從來沒有阿姆的男女用這種眼光看他，即使是小孩子，也會先跑得老遠，才敢對他露出好奇的目光。

堅迪柏並未放慢腳步，反正路還很寬，自己絕對能夠從旁邊穿過去，不必跟對方囉唆半句，而且看都不用看他一眼——這樣最好。因此，他決定不碰觸那個農夫的心靈。

堅迪柏往路邊挪，那個農夫卻不吃這一套，反而停了下來，兩條腿向外張開，同時伸出雙臂，好像故意要擋住去路。然後他開口說：「喂!你是斜者嗎?」

堅迪柏盡量收斂精神力量，卻仍從欺近的心靈中，感受到一種好勇鬥狠的狂亂情緒。他也停下了腳步，因為衡量現在這種態勢，想要不講幾句話就走過去，已經絕無可能了。對他而言，這可是一件煩人的事。像堅迪柏這種人，早已經習慣第二基地的溝通方式，也就是藉由聲音、表情、思想與精神狀態的繁複組合，構成一種迅疾而微妙的「心理語言」。因此，單純使用聲音來表達意念，總是令他覺得格外厭煩。就像是想撬起一塊大石頭，放著旁邊的鐵棍不用，卻偏偏要徒手行事一樣。

堅迪柏不得不開口，他盡量以平穩而不帶一絲情緒的口氣說：「沒錯，我正是一名學者。」

「喂!你正是一名斜者!我們現在是在講外國話嗎?老子看不出你正是或歪是斜者嗎?」他故意戲謔地低頭鞠了一躬，「你，你是又小又瘦又蒼白、鼻孔又朝天的斜者。」

「你想要怎麼樣，阿姆人?」堅迪柏仍舊鎮定地問道。

「老子姓氏是魯菲南，大名為卡洛耳。」他的阿姆口音越來越重，舌頭捲得非常厲害。

堅迪柏問道：「你想要怎麼樣，卡洛耳‧魯菲南?」

「你姓啥名啥，斜者?」

「這有什麼關係嗎?你繼續叫我『學者』就行了。」

「若老子問你，老子就要得到答案，鼻孔朝天的小小斜者。」

「好吧，我的姓名是史陀‧堅迪柏，現在我要去辦自己的事了。」

「你有何事要辦?」

堅迪柏突然覺得背上的汗毛豎了起來，因為他覺察到附近出現了其他心靈。他根本不必回頭，就可以知道後面還有三個阿姆男子，而遠處還有更多的人，農夫特有的味道越來越濃了。

「我的事情，卡洛耳‧魯菲南，與你無關。」

「哦?你竟敢如此說?」魯菲南提高了音量。「夥計們，他說他的事同咱們無關。」

他身後頓時響起一陣笑聲，然後又傳來了幾句話：「他的話是對的，他的事是啃書本和擦電腦，根本不算真正男子漢的工作。」

「不管我的工作是什麼，」堅迪柏以堅定的口吻說：「我現在就要去做了。」

「你打算如何去，小小斜者?」魯菲南問道。

「從你身邊走過去。」

「你想試試看?你不懼怕遭到手臂攔阻?」

「你要跟所有的夥計一起上?還是只有你一個人?」接著，堅迪柏突然改用道地的阿姆方言說：「汝不懼怕單打獨鬥?」

嚴格說來，他不應該這樣子向對方挑釁。可是這樣說，至少可以防止他們一擁而上。群毆是萬萬不可發生的事，否則他將被迫採取更輕率的措施。

這句話果然生效了，魯菲南皺著眉頭說：「倘若此地有懼怕，蛀書蟲，懼怕全部在你心中。夥計們，閃開點，站到後頭去，讓他走過來，他將明瞭老子懼不懼怕單打獨鬥。」

說完，魯菲南便舉起一雙粗大的拳頭，不停地使勁揮舞著。堅迪柏並不把農夫的拳擊功夫看在眼裡，不過仍有可能冷不防地重重挨上一記。

堅迪柏謹慎地發出精神力量，迅疾地接觸魯菲南的心靈。他並沒有做太多手腳，只是輕輕接觸了一下，對方完全沒有感覺，但是反射機制卻已遭到抑制。然後堅迪柏又將力量延伸出去，探進周圍越聚越多的心靈中。他的發言者心靈發揮了高超的技藝，不斷迅速地來回遊走，在每個人的心中停留的時間恰到好處，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卻足以偵測到是否藏有可資利用的念頭。

他輕巧而警覺地向魯菲南逼近，同時注意到沒有其他人準備插手，這才總算稍微鬆了一口氣。

魯菲南突然一拳擊出，堅迪柏在他牽動肌肉之前，早已清楚他心中的企圖，因此及時閃到了一旁。拳頭捲著一陣風聲打過來，要閃開可不容易，但是堅迪柏依舊好端端地站在原處，人群中立時發出一連串嘆息聲。

堅迪柏未曾試圖招架，也沒有想要還擊。如果招架的話，難保自己的手臂不會痛得發麻，而還擊則毫無用處，對方可以輕易地承受他的拳頭。

他只能像鬥牛一般對付這個莽漢，讓他每次的攻勢都落空，慢慢將對方的銳氣挫盡，這是直接還手絕對無法做到的。

魯菲南果然像瘋牛般高聲怒吼，同時再度發動攻擊。堅迪柏又重施故技，在千鈞一髮之際往旁邊一閃，正好讓農夫撲了個空。接著魯菲南又發動第三波攻勢，結果照樣未能得逞。

堅迪柏感到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雖然體力消耗得不多，他必須施展似有若無的精神控制力，那是相當困難的事，他實在撐不了多久。

於是他又開口，盡量以最平靜的口吻說：「我不要跟你玩了。」與此同時，他還輕拍著魯菲南的「恐懼抑制機制」，試圖以最不干擾他心靈的方式，喚起農夫對學者迷信式的敬畏。

魯菲南的臉孔因憤怒而扭曲，不過一時之間卻沒有任何動作。堅迪柏能夠感知對方的想法——小小斜者會像變戲法一樣憑空消失!堅迪柏還感到對方的恐懼感正逐漸增強，有那麼片刻——

不料這個阿姆人的怒意又陡然高漲，瞬間將恐懼感完全淹沒。

魯菲南大聲吼道：「夥計們!這斜者會跳舞，腳趾頭很滑溜，瞧不起阿姆人光明正大一拳換一拳的規矩。逮住他，抓牢他，好讓老子跟他換換拳頭。他能先打老子，畢竟來者是客，老子——老子然後再回敬他。」

堅迪柏發現周圍的人堆中有些空隙。他現在唯一的機會，就是設法弄出一道可以脫身的縫隙，立刻鑽出去，頭也不回地拔腿就跑。仗著自己的肺活量，加上足以化解農民們意志的精神力量，也許就能逃過一劫。

他不停地閃躲挪栘，同時不斷發出抑制性的精神力量。

辦不到了，對方的人數實在太多，而第二基地的戒律又太嚴格。

他感覺雙臂被許多手抓住，他被逮到了。

現在，他至少得干擾幾個人的心靈。這樣做將犯了大忌，會因而葬送掉他的前途，可是他的性命——他寶貴的生命——此時已經岌岌可危。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2

2

圓桌會議的成員還沒有到齊。

一般說來，如果有任何發言者遲到，會議通常仍會準時召開。而現在，桑帝斯想，在場的成員根本也無意再等下去。史陀‧堅迪柏是最年輕的發言者，顯然對這一點還不夠瞭解。他一向表現得好像年輕就是最大的本錢，而年長者全都該隨時提醒自己年事已高。其他的發言者都不欣賞堅迪柏，事實上，桑帝斯自己也非百分之百欣賞他。可是今天這種狀況，卻並不是欣賞與否的問題。

他的沉思被黛洛拉‧德拉米打斷，她正用一雙又大又藍的眼睛望著他。她的圓臉總是帶著純真友善的表情，恰好掩飾了精明的心靈（與她地位相等的第二基地成員，幾乎全都承認這一點）與鷹隼般敏銳的注意力。

她帶著微笑說道：「首席發言者，我們還要再等下去嗎?」（由於會議尚未正式召開，因此嚴格說來，她的確有資格首先打破沉默。下過，其他的發言者都會等桑帝斯先開口，因為根據他的頭銜，他總是有這個權利。）

桑帝斯以寬容的目光望著她，對於她的輕微失禮並不在意。「通常我們並不需要再等下去，德拉米發言者。然而這次召開圓桌會議，正是為了聽取堅迪柏發言者的意見，稍微放鬆一點規定也無傷大雅。」

「他到哪裡去了，首席發言者?」

「這一點，德拉米發言者，我並不知道。」

德拉米望了望四周那些拉長的臉孔。除了首席發言者之外，應該還有十一位發言者，也就是說，總共只有十二位。五個世紀以來，第二基地的勢力與職責擴張了無數倍，但是增加圓桌會議席次的各種嘗試，卻始終都沒有成功。

在謝頓死後，第二代首席發言者（謝頓本人一向被奉為第一代首席發言者）就做出了明確的規定，將發言者的名額定為十二名，從此這個規定便一直沿襲至今。

為什麼是十二名呢?因為十二個人很容易等分成幾組；而且這個數目不多不少，集體開會不至於亂成一團，也足夠分成好幾組分別行事。更多的話就會變得大而無當，再少一些則將失去彈性。

上述這些理由，只不過是後人的詮釋。事實上，沒有人知道選取這個數字的真正原因，也不懂為什麼要保持一成不變。這也就是說，即使是第二基地的成員，有時也難免成為傳統的奴隸。

當德拉米環視每一張臉孔，接觸每一個心靈時，這個問題在她心中一閃即逝。最後，她以嘲諷的目光凝視著那個空置的座位——那個地位最低的座位。

她發現沒有任何人對堅迪柏表示同情，這點令她十分滿意。她始終覺得這個年輕人像娛蚣一樣令人嫌惡，這是他咎由自取。只不過他具有顯著的能力與才幹，因此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公開提議將他交付審判，以取消他的發言權。（在第二基地五百年的歷史中，前後只有兩位發言者遭到彈劾，不過兩人都沒有被定罪。）

現在堅迪柏無故不出席，顯然對圓桌會議構成嚴重的侮辱，這比其他犯眾怒的舉動更糟。如今大家想審判堅迪柏的意識陡然高漲，德拉米因此覺得非常高興。

她繼續說道：「首席發言者，如果您不知道堅迪柏發言者目前的下落，我很樂意告訴您。」

「請說，發言者。」

「我們之間，有誰不知道這個年輕人——」（她沒有使用正式的頭銜稱呼他。當然，這一點大家都注意到了）「總是跟阿姆人牽扯不清呢?至於到底是些什麼牽扯，我並不想多過問。不過，他此時此刻正跟他們在一起，而且顯然對他們非常關心，甚至將他們看得比圓桌會議更為重要。」

「我相信，」另一位發言者說道：「他只不過是到外面去散步或慢跑，做做運動而已。」

德拉米再度露出微笑，她經常面帶笑容，這是惠而不費的舉動。「大學、圖書館、皇宮，以及周圍這一大片領域，全都是我們的地盤。雖然跟整個行星比較起來，這個範圍並不算大，可是要做做運動，我想也足夠寬敞了——首席發言者，我們還不能開始嗎?」

首席發言者暗自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他有全權讓圓桌會議繼續等待，甚至可以宣佈暫時休會，直到堅迪柏出現之後再復會。

然而，身為一名首席發言者，必須得到其他發言者的支持，如果連消極的支持都沒有，工作不可能順利推展，因此得罪他們絕非明智之舉。即使是普芮姆‧帕佛，當年為了要貫徹自己的計劃，有時也不得不說些違心的甜言蜜語。更何況，堅迪柏的缺席的確令人惱火，連首席發言者自己都有這種感覺。給這個年輕人一點教訓也好，好讓他知道自己不能為所欲為。

因此，身為首席發言者，他照例率先正式發言：「讓我們開會吧。堅迪柏發言者從元光體的資料中，推導出了一些驚人的結果，他相信另外還有一個組織，以更高明的方法在維護謝頓計劃，而且他們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他們自己。因此他的看法是，為了自衛起見，我們必須對這個組織多加瞭解。你們都已經收到這個報告，這次召開會議的目的，是讓諸位有機會當面質詢堅迪柏發言者，希望我們能夠達成某種結論，以便作為未來政策的指導方針。」

事實上，桑帝斯根本就不必說那麼多。他已經敞開了自己的心靈，其他發言者都能一目了然，開口發言只不過是一種禮貌。

德拉米飛快地環顧四周，其他十個人似乎都同意讓她出面，擔任反堅迪柏的發言代表。於是她說：「然而堅迪柏——」（她又省掉了頭銜）「並不知道，也說不出那個組織是何方神聖。」

她發言的口氣很清楚，那是一句不折不扣的直述句，而且語意已經接近無禮的程度。這句話的意思等於是說：我能夠分析你的心靈，你用不著再費心多做解釋。

首席發言者體會到了她的言外之意，但卻立刻決定不加予理會。「堅迪柏發言者——」（他一絲不苟地使用這個正式稱謂，甚至沒有故意加重語氣來強調）「雖然不知道，也說不出那個組織的究竟，但這並不代表它不存在。第一基地的成員，在他們的歷史上，大部分時間都對我們一無所知，事實上，現在他們也幾乎不曉得我們的真面目，難道你認為我們自己也不存在嗎?」

「雖然我們的存在是個秘密，」德拉米答道：「這卻不能代表，任何東西想要存在，也必須跟我們一樣不為人知。」說完她輕笑了一聲。

「說得很有道理，這就是為什麼堅迪柏發言者的推論，有必要以最審慎的態度詳加檢驗。他的結論是基於嚴格的數學推導，我自己已經從頭到尾看過一遍，我奉勸諸位也都能認真研究一下，它是——」（他尋思著一個適當的表達）「相當具有說服力的。」

「那個第一基地人葛蘭‧崔維茲，他一直盤踞在您的心中，但您為何卻隻字不提?」（又一次無禮的冒犯，首席發言者這回有點光火了）「他又是怎麼回事?」

首席發言者答道：「堅迪柏發言者認為這個人，崔維茲，是那個組織的工具，也許連他自己都被蒙在鼓裡，我們絕不能對他掉以輕心。」

「如果這個組織，」德拉米靠向椅背，將已呈灰色的頭髮從眼前撥開，順手推到腦後。「不管它是什麼，如果它的確存在，又具有恐怖的強大精神力量，而且如此隱密的話，那麼，他們有可能用這樣公開的手段，假手一個這樣搶眼的人物——一名遭到第一基地放逐的議員行事嗎?」

首席發言者嚴肅地回答：「照理說應該不會，但我卻注意到一件令人極為不安的事，連我自己也不大瞭解。」他好像在不知不覺間將思緒埋藏起來，羞於讓其他的發言者看見。

每位發言者都注意到了這種心靈轉變，根據一項嚴格的要求，他們全都對這種愧意表示尊重。德拉米也照做了，不過卻感到很不耐煩，然後她又遵循既定的公式說道：「既然我們明白並且諒解您的愧意，可否請您讓我們知道您的想法?」

於是首席發言者又說：「德米拉發言者，我跟你一樣，看不出有什麼理由，可以假設崔維茲議員是另一個組織的工具；即使他真是一個工具，我也看不出他能達到什麼目的。可是堅迪柏發言者好像十分肯定，而對於一位有資格擔任發言者的人，我們絕對不能忽視他的直覺。因此，我做了一個嘗試，試著將心理史學套用在崔維茲身上。」

「套用在單獨一個人身上?」某位發言者以低沉而驚訝的口氣問道，同時他心中冒出了一個念頭，那等於是清清楚楚地說了句：真是個笨蛋!不過他立即表示了悔意。

「套用在單獨一個人身上，」首席發言者說：「你的想法沒錯，我真是個笨蛋!我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心理史學絕不可能適用到個人身上，甚至對一小群人也不靈光。然而，我實在無法按捺自己的好奇心。我將『人際交點』外推到超過極限很遠的區域，可是我總共用了十六種不同的方法，而且選擇的是一個區域，而並非只是一個點。然後，我又分析了我們手中有關崔維茲的所有資料——第一基地的議員多少會受到我們的注意，此外還加上基地市長的資料。最後我將這些結果綜合起來，只怕其中的過程恐怕是亂七八糟。」說到這裡他突然住口。

「怎麼樣?」德拉米追問：「我猜想您——結果出人意料之外嗎?」

「正如同諸位預料的一樣，根本沒有任何結果。」首席發言者答道。「單獨一個人的行為絕對無法預測，不過，不過——」

「不過什麼?」

「我在心理史學上花了四十年的時間，如今在分析任何問題之前，我都能對結果先有一個相當明確的預感，而且很少猜錯。我對眼前這個問題，雖然沒有合理的答案，卻產生一種強烈的感覺。我認為堅迪柏的說法是正確的，我們不可以對崔維茲置之不理。」

「為什麼呢，首席發言者?」德拉米問道。首席發言者心中強烈的情緒，顯然令她大吃一驚。

「我感到很羞愧，」首席發言者說：「自己竟然無法克制住衝動，而將心理史學用在不適用的問題上。而更令我感到羞愧的是，我還允許自己被純粹的直覺所左右。然而我卻身不由己，因為這種感覺太過強烈。假使堅迪柏發言者是對的，如果我們正遭受到不知名的威脅，那麼根據我的感覺，當我們的危機降臨時，崔維茲將是扭轉乾坤的決定性人物。」

「您這種感覺有什麼根據呢?」德拉米感到很吃驚。

首席發言者桑帝斯愁眉苦臉地環視眾人，然後說：「我毫無根據，心理史學的數學沒有給出任何結果。可是當我觀察各種關係的交互作用時，我感到崔維茲便是一切事物的關鍵。對於這個年輕人，我們一定要密切注意。」

3

3

堅迪柏心裡很明白，他已經無法及時趕回去參加圓桌會議，還有可能永遠都回下去了。

他的四肢都被牢牢抓住，但他仍拚命測試四周的心靈，試圖找出迫使他們釋放自己的最佳對策。

魯菲南站在他的面前耀武揚威，對他說道：「你準備好沒，斜者?一拳換一拳，一掌換一掌，阿姆傳統方式。來吧，你個子小，你先來打。」

堅迪柏說：「那麼，是否有人像抓住我這樣抓住閣下?」

於是魯菲南說：「放開他，不對不對，光放開手臂，讓他能揮動拳頭，兩隻腳要好好抓牢，我們不要他再跳舞。」

堅迪柏感覺雙腳好像被釘在地上，但是至少兩隻手可以活動了。

「打呀，斜者，」魯菲南說：「打一拳給咱們看。」

此時，堅迪柏向四處探出的精神感應，突然發現了一個合適的心靈——其中充滿著憤怒、不平與憐憫的情緒。他毫無選擇餘地，必須冒險增強精神力量，將那個心靈完全掌握，然後再隨機應變——

但他隨即發覺沒有這個必要!他根本尚未碰觸這個新出現的心靈，它的反應卻與他的期望一樣——完全一模一樣。

他眼前突然出現一個較小的身形——結實健壯，一頭黑髮又長又亂，兩隻手臂向前伸出——瘋狂地衝過來，瘋狂地推開那名阿姆農夫。

那是一個女人，剛才由於堅迪柏太過緊張，一心一意只想脫困，因此完全渾然不覺，直到現在才憑視覺發現這一點。想到這裡，他不禁埋怨起自己來。

「卡洛耳‧魯菲南!」她對農夫尖聲叫道：「你是大欺小的懦夫!一拳換一拳，是哪門子阿姆傳統方式?你是那斜者的兩倍大，你打我都比打他危險多。揍一頓那可憐小子你很有名望嗎?我想你是不要臉。會有一大堆人指著你鼻子，大家全會說：『那邊有個魯菲南，出了名的大欺小。』我想人人會笑你，再沒一個要臉的阿姆男人會跟你喝酒，再沒一個要臉的阿姆女人會跟你有牽扯。」

魯菲南忙著阻止這輪猛攻，一面擋開她不停落下的拳頭，一面還不停地向她討饒：「好啦，蘇拉，好啦，蘇拉。」

堅迪柏感到抓住他的手一下都鬆掉了，魯菲南不再對他橫眉豎眼，所有人的心思也都從他的身上栘開。

蘇拉也沒有理睬他，她的怒火全部集中在魯菲南身上。堅迪柏此時回過神來，趕緊設想如何才能讓那股怒火持續不滅，還要讓魯菲南心中的羞愧更為增強，而這兩者必須做得恰到好處，不能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然而，他又發現這也根本沒有必要。

那女人又罵道：「你們全站遠點，聽好，假若光是大塊頭卡洛耳欺負這個營養不良的傢伙還不夠丟臉，你們這五、六個狐群狗黨一定還會加上一份，不要臉。你們等一下回到農場，一定會大大吹噓這件大欺小的英勇行為。你會說：『我抓住那小子的手臂，大塊頭魯菲南打他的臉，他不敢還手。』你會說：『可是我負責抓他的腳，所以光榮也有我一份。』大塊頭魯菲南會說：『我沒法子逮到他，所以我的農夫朋友把他抓牢，有他們六個人幫忙，我一拳就贏了他。』」

「可是，蘇拉，」魯菲南以近乎嗚咽的聲音說：「我告訴斜者他可以先打。」

「你會怕他那兩隻細手臂的重拳頭?得了吧，笨頭魯菲南。好啦，讓他愛到哪去就到哪去，你們這些人趕緊爬回家，這樣你們的家還都會歡迎你們。你們最好禱告今日這件偉大事跡被人忘掉，假如你們要把我的火氣再升高，那麼就甭指望啦，因為我一定會把這個消息傳到遠方。」

農夫們一句話也沒有再說，全都垂頭喪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堅迪柏看他們走遠了，這才轉過頭來盯著那個女人。她穿著寬鬆的工作服與長褲，腳上套著一雙粗製的鞋子，滿臉都是汗水，正在使勁喘著氣。她的鼻子稍嫌大了些，胸部很厚實（由於她穿著寬大的工作服，堅迪柏無法百分之百確定這一點），裸露在外的雙臂肌肉發達——這是當然的事，阿姆女人總是跟男人一塊下田干粗活。

她雙手叉腰，以嚴肅的目光瞪著他。「好啦，斜者，幹嘛還拖拖拉拉?趕快回到『斜者之宮』去。你懼怕嗎?想我陪你走嗎?」

她全身的衣服顯然好久沒有洗過，堅迪柏可以聞到散發出來的汗酸味。可是在這種情況之下，他如果露出任何嫌惡的表情，都將是最失禮的行為。

「我很感謝你，蘇拉小姐——」

「我的姓氏是諾薇——」她粗聲地說：「蘇拉‧諾薇，你可以叫我諾薇，不必再多加什麼。」

「我很感謝你，諾薇，你幫了我大忙。歡迎你陪我一起走，並非是我懼怕，是有你作伴我感到榮幸。」說完，他優雅地鞠了一個躬，就像對大學裡的女郎致意一般。

諾薇立刻漲紅了臉，好像完全不知所措，只好也模仿著他的動作。「榮幸——是我的。」她似乎在頭腦中翻找了許久，才想到這句足以表達她的喜悅，並且顯得很有教養的話。

於是他們一道往回走，堅迪柏很明白，每跨出悠閒的一步，就代表他會多遲到幾秒鐘。在圓桌會議上遲到，簡直就是不可饒恕的行為，但是他現在有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以仔細思考剛才的變故究竟有何深意。因此他異常鎮定，毫不在意時間一分一秒地溜走。

當銀河大學的建築遙遙在望的時候，蘇拉‧諾薇停下了腳步，以遲疑的口氣說道：「斜者師傅?」

堅迪柏想，顯然因為已經漸漸接近她口中的「斜者之宮」 ，因此她的談吐越來越文雅。他心中突然冒出一個衝動，想要說：「你不再叫我可憐小子啦?」——可是那只會無謂地害得她無地自容。

「什麼事，諾薇?」

「斜者之宮很美觀、很豪華嗎?」

「是很不錯。」堅迪柏說。

「我曾經作夢我在斜者之宮裡，而且——而且我是一個斜者。」

「哪一天，」堅迪柏客氣地說：「我帶你參觀一下。」

由她望向他的眼神，可以看出她絕不認為那只是客套話。「我會寫字，我向學校師傅學過，假如我寫信給你——」她假裝只是隨口問問：「我該怎樣標示，信才能到你手上?」

「只要寫『發言者之家，第二十七棟』，我就能夠收到了。不過現在我得走了，諾薇。」

他再向她鞠了一躬，而她又試著模仿了一次那個動作，兩人就往相反的方向走。堅迪柏很快便將她從心頭揮去，現在他心中只有圓桌會議，尤其是黛洛拉‧德拉米發言者，一想到這些，他的心情突然變得分外沉重。

第八章 農婦 1

第八章 農婦

1

發言者們圍坐在圓桌周圍，每一位都在精神屏蔽的掩護之下。他們像是有志一同，全都想將心靈隱藏起來，以免對首席發言者做出難以避免的侮辱。因為首席發言者剛才的陳述——有關崔維茲事件的來龍去脈——簡直就是自取其辱。他們唯一的舉動，只是偷偷向德拉米看去，即使只是這樣，也差不多洩露了他們的態度。在所有的發言者中，德拉米的蠻橫無禮是最出名的，連堅迪柏有時也不得不說些表面的應酬話。

德拉米注意到了投向自己的目光，知道她現在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只好勇敢地挺身面對這個難局。事實上，她也並不想逃避這個問題。在第二基地過去的歷史上，從來沒有首席發言者因為「錯誤分析」（她故意發明了這個名詞，以便做為一種掩飾，其實言外之意就是「無能」）而遭到彈劾，但是現在卻有了這個可能，因此她絕不會猶豫畏縮。

「首席發言者!」她以柔和的語氣說，她的臉上毫無血色，薄唇看起來幾乎和臉色一樣蒼白。「這是您親口說的，說您的意見沒有任何根據，心理史學的數學未曾導出任何結果。您是要我們根據玄奧的直覺，就做出一個重大無比的決策?」

首席發言者抬起頭來，雙層緊緊鎖在一起，他注意到所有的發言者都將心靈屏蔽起來，也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他以冷靜的口吻說：「我並不諱言缺乏證據，也沒有提出任何偽造的結果。我向諸位所報告的，是一位首席發言者心中強烈的直覺，而這位首席發言者一生都在鑽研謝頓計劃，總共累積了數十年的經驗。」他帶著鮮有的孤傲神情環視眾人，這使得他們的精神屏蔽一一軟化、解除。其中，德拉米（當他的目光轉向她的時候）是最後如此做的一位。

她趕緊在心中注滿毫無敵意的坦然情緒，彷彿什麼事情都未曾發生。「我當然接受您的說法，首席發言者，不過，我想您大概願意重新考慮一下。既然您對於訴諸直覺這件事，已經表示了羞愧之意，您現在是否希望，能夠將這段發言從紀錄中刪除——如果，根據您的判斷，應該——」

此時，堅迪柏的聲音突然插進來：「什麼發言應該從紀錄中刪除?」

每一對眼睛部同時立刻轉向。在先前那個緊要關頭，如果不是他們都將心靈屏蔽，那麼早在堅迪柏進門之前，大家就應該感到他已經接近。

「剛才大家的心靈都封閉了?全都不知道我走進來?」堅迪柏以諷刺的口吻說道：「我們這個圓桌會議，今天開的是什麼同樂會，竟然沒有人警覺到我的出現?還是你們全都認為我無法出席?」

這一連串驚人之語，嚴重破壞了所有規炬。遲到已經是很糟的事，堅迪柏未經通報就闖入會場，所以更要罪加一等；而在首席發言者准許他人席之前，他竟然就擅自發言，這簡直就是罪不可赦了。

首席發言者轉頭望向他——其他的問題暫時都不重要了，紀律問題必須最先解決。

「堅迪柏發言者，」他說：「你遲到了，你未經通報就進入會場，然後又未經許可就擅自發言。我是否應該中止你三十天的發言權?你有任何抗辯的理由嗎?」

「當然有，我們現在應該先討論，究竟是誰設法讓我遲到——以及原因何在。弄明白這個問題之後，才應該來討論停權處分的動議。」堅迪柏的話說得既冷靜又謹慎，不過思緒中卻夾雜著怒火，他也不在乎有什麼人會感覺到。

德拉米當然察覺了，她高聲說道：「這個男人已經瘋了。」

「瘋了?這個女人這麼說才瘋了呢，還是因為她心虛的緣故?首席發言者，我現在向您提出一項事關我個人權益的動議。」堅迪柏說。

「什麼樣的個人權益，發言者?」

「首席發言者，我指控在座其中一位企圖謀殺。」

所有的發言者全都跳了起來，同時會場響起了由語言、表情與精神狀態構成的聒噪，幾乎將屋頂都掀翻了。

首席發言者舉起雙手，大聲喝道：「我們必須給這位發言者一個機會，讓他陳述他的個人權益。」他發現必須借助精神力量增強自己的威權，雖然這樣做極不合宜，可是他沒有其他選擇。

聒噪漸漸止息了。

堅迪柏默默地等待，直到會場完全恢復寧靜，再也沒有一點普通噪音與精神噪音之後，他才開口說道：「剛才，我從阿姆人的路上走回來，照我當時所在的位置，以及行進速度，都絕不可能會遲到。但我卻在半途被幾個農夫攔住去路，還差點挨了一頓揍，甚至有可能被他們打死。由於這個緣故，我才被耽擱到現在才能趕來。首先容我指出，從大浩劫之後到現在，據我所知，從來沒有任何阿姆人曾對第二基地成員出言不遜——動粗就更不用說了。」

「我也沒聽說過。」首席發言者說。

德拉米突然叫道：「我們第二基地的人，向來很少單獨走到阿姆人的領域!而你卻偏偏這麼做，你這叫作咎由自取!」

「沒錯，」堅迪柏說：「我的確經常單獨走到阿姆人的領域，每一條路我都走了好幾百遍，可是以前從來沒有遇上麻煩。其他人雖然沒有像我這樣到處走遍，卻也沒有人自我放逐，把自己永遠關在大學裡面。然而，根本沒聽說過有誰曾經遭到阻攔。我記得德拉米有時候——」此時，他好像想起來忘記加上稱謂，可是已經來不及補救，索性決定乘機羞辱她一下。「我的意思是說，我記得德拉米女發言者有時也會去阿姆人的領域，可是卻從來沒有人跟她搭訕。」

德拉米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或許因為我不會主動跟他們攀談，因為我總是保持安全距離，因為我的舉止合宜，所以能受到他們的尊敬。」

「怪了，」堅迪柏說：「我正想說是因為你看起來比我可怕。畢竟，即使在我們這裡，也很少有人敢接近你。不過請你告訴我，為什麼過去有那麼多次機會，阿姆人都未曾攔阻我的去路，卻偏偏選擇今天這個日子——當我正趕回來參加一個重要會議的時候?」

「假如並非由於你的舉止不當，那就一定是個巧合。」德拉米說：「我從來沒聽說過，謝頓的數學可以否定機率在銀河中扮演的角色——尤其是個人事件上。或者你的這一番話，也是根據直覺的靈感而來?」（這句話旁敲側擊地攻擊了首席發言者，一兩位發言者忍不住在心中輕歎一聲。）

「並非我舉止不當，也不是什麼巧合，而是早就計劃好的行動。」堅迪柏說。

「我們又怎能確定呢？」首席發言者以溫和的口氣問道。由於德拉米剛才的諷刺，他對堅迪柏的態度不免緩和了許多。

「我將心靈向您敞開，首席發言者，我將剛才那些事件的記憶，全部傳遞給您，以及圓桌會議的每一位成員。」

記憶的傳遞只花了極短暫的時間，然後首席發言者便說：「真可怕!在那麼巨大的壓力之下，發言者，難得你還能如此有分寸。我同意那個阿姆人的表現的確反常，並且保證會下令調查。現在，請加入我們的討論——」

「且慢!」德拉米突然插嘴。 「我們如何肯定這位發言者的陳述屬實?」

面對這樣的侮辱，堅迪柏氣得幾乎鼻孔冒火，但他仍然勉力維持鎮定，只是輕描淡寫地答道：「我的心靈是敞開的。」

「我知道有些看似開放的心靈，其實並未真正敞開。」

「這我一點也下懷疑，發言者，」堅迪柏說：「因為你跟我們其他人一樣，總是在開放心靈上留一手。然而我卻跟你不同，當我打開心靈的時候，它就是完全敞開的。」

首席發言者說：「我們不要再繼續——」

「我也要提出一個有關個人權益的動議，首席發言者。同時我要向您道歉，請原諒我的打岔。」德拉米說。

「什麼樣的個人權益，發言者?」

「堅迪柏發言者指控我們其中某人企圖謀殺，方法是教唆那個農夫借刀殺人。在這項指控尚未撤回之前，我就必須被視為兇嫌，在座的每一位也都一樣——包括您在內，首席發言者。」

首席發言者說：「你願意撤回這項控訴嗎，堅迪柏發言者?」

堅迪柏坐回自己的座位，兩手緊緊抓住扶手，好像要將座椅據為己有似的。然後他才說：「我會的——不過得有人先出面解釋一下，在我趕回來參加會議的時候，為什麼會有一個阿姆農夫，夥同其他幾個同伴，竟然故意要攔阻我，讓我無法準時赴會。」

「這也許有好幾千個理由，」首席發言者說：「我再重申一遍，這件事一定會詳加調查。現在，堅迪柏發言者，可否請你撤回控訴，好讓討論繼續進行?」

「我不能，首席發言者。剛才在現場，我花了好幾分鐘時間，盡可能以最精妙的手法探索對方的心靈，以便設法轉變他的行為，又不至於使他受到傷害，結果我卻失敗了。他的心靈缺乏應有的彈性，他的情緒全被定型，好像受到了外在心靈的控制。」

德拉米突然微微一笑，接口道：「而你認為那個外在心靈，正是我們其中之一?難道不可能是你所謂的神秘組織——那個與我們對立、比我們更強大的組織干的嗎?」

「有這個可能。」堅迪柏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們這些人都是清白的，因為我們都不屬於那個只有你才知道的組織，所以你應該立刻撤回指控。難道說，你是想指控在座的某個人，已經受到那個神秘組織的控制?也許我們其中的某一位成員，已經不完全是他自己了?」

「或許吧。」堅迪柏答得並不乾脆，他很清楚德拉米正在把他引進一個圈套。

「不過卻也有可能，」德拉米準備開始收緊圈套，「你所幻想的這個既秘密又隱匿的神秘組織，只是一個妄想症患者所作的惡夢。根據你的被迫害妄想，那些阿姆農夫受到了影響，甚至連發言者也受到秘密控制。好，就讓我姑且遷就你這種奇特的思路。發言者，請你說說看，我們中間，到底是哪一個人受到了控制?會不會就是本人?」

堅迪柏回答說：「我倒不這麼想，發言者。如果你試圖用這麼迂迴的方式剷除我，就不會如此公然地對我表示憎惡。」

「也許是負負得正的結果吧?」德拉米一字一頓地柔聲說道，口氣聽來得意之至。「妄想症患者很容易得出這種結論。」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有這種可能，你的妄想經驗比我豐富多了。」

此時另一名發言者列斯提姆‧吉安尼突然怒聲插嘴道：「聽好，堅迪柏發言者，如果你洗刷了德拉米發言者的嫌疑，就等於指控我們其他人的嫌疑更重。我們其中任何一個人，又有什麼理由要阻延你參加會議，更遑論想要害你的性命?」

堅迪柏等的好像就是這個問題，立刻應聲道：「我剛才走進來的時候，正在討論的議題是將某些發言從紀錄中刪除。我相信那是首席發言者的發言，而我是唯一未能聽到那些話的發言者。請讓我知道它的內容，相信我就能告訴你們某人阻延我的動機。」

首席發言者說：「我剛才陳述的是，我根據直覺以及心理史學的不當應用，判斷謝頓計劃未來的成敗，全部繫於被第一基地放逐的葛蘭‧崔維茲身上。這項陳述遭到德拉米發言者和其他人的強烈反對。」

堅迪柏說：「其他發言者怎麼想，那是他們的事。就我自己而言，我完全同意這種假設。崔維茲正是關鍵所在，他突然被第一基地放逐到太空，我發現其中內幕絕不單純。」

德拉米說：「堅迪柏發言者，你是不是想要說崔維茲，或者放逐他的那些人，已在那個神秘組織的掌握之中?也許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受到了他們的控制，只有你、首席發言者，還有我是例外，因為你剛才已經斷定我並未受到控制。」

堅迪柏答道：「這些胡說八道我根本不必回答。接下來我想問的是，在座的發言者當中，有誰願意贊同首席發言者和我的觀點?我經過首席發言者的許可，分發給各位的那些數學推導，我想你們都已經看過了。」

會場中一片死寂。

「我再重複一遍我的問題，」堅迪柏說：「還有哪位同意?」

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堅迪柏說：「首席發言者，現在我可以告訴您阻延我的動機了。」

首席發言者說：「請你明講。」

「您曾經表示過，說我們必須對崔維茲——那個第一基地人——採取因應對策，這就代表我們將轉被動為積極主動。如果諸位發言者看過我的報告，他們應該對醞釀中的改革至少有個概念。假使全體發言者一致反對您——全體一致反對的話，那麼，根據傳統的權限，您就無法做出任何改變。可是只要有一位發言者支持您，那麼您就能夠施行新的政策，而我就是那位會支持您的發言者，任何人只要讀過我的報告，都可以瞭解到這一點。因此絕對不能讓我出席圓桌會議，必須不計任何代價阻止我赴會。」

「這個詭計幾乎得逞，不過現在我還是趕來了，而且我表明支持首席發言者的立場。既然我贊同他的觀點，那麼根據傳統的慣例，就可以對其他十位發言者的反對置之不理。」

德拉米用拳頭敲了一下會議桌。「這代表說，某人事先就知道首席發言者準備討論的內容，並且知道堅迪柏發言者將會支持這個提案，而其他人則全部會反對；換句話說，這個人能預先獲悉他不可能知曉的事情。我們還可以進一步推論，首席發言者提出的這個先發制人的計劃，是堅迪柏發言者妄想出的那個組織所不願見到的，因此他們才會出面阻撓，而且我們之中的一位或數位，已經在那個組織的控制之下。」

「這些都是很正確的推論，」堅迪柏表示同意，「你的分析實在極為精闢。」

「你指控的到底是誰?」德拉米大聲叫道。

「我不想指控任何人，這件事我想請首席發言者處理。現在事情已經很明顯，我們之中的確有人暗中與我們為敵，我在此提出一項建議——每一個為第二基地工作的人，都應該接受一次徹底的精神結構分析。每一個人，包括所有的發言者，甚至我自己和首席發言者也不例外。」

圓桌會議的秩序立時失控，出現了史無前例的混亂場面與激動情緒。

首席發言者終於正式宣佈休會，堅迪柏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逕自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他心中非常明白，其他的發言者都不是他的朋友，甚至連首席發言者所能提供的支持，也頂多只能算是半推半就而已。

然而，他究竟是為自己擔心，還是在憂慮整個第二基地的安危，卻連他自己也無法分辨。末日就要到來的感覺，令他滿嘴盈溢著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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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堅迪柏睡得很不好。不論在清醒的思緒中，或是在睡眠的夢境裡，他都一直跟德拉米爭吵下休。在某一個夢中，她竟然與那個阿姆農夫魯菲南融成一體，於是，他眼前出現了一個比例怪異的德拉米，向他一步步逼近，她掄著兩個巨大的拳頭，臉上帶著甜美的微笑，並且露出許多細長的尖牙。

直到床頭櫃的蜂鳴器發出微弱的聲音，堅迪柏才總算醒了過來。現在早已過了他平日的起床時間，他卻一點也沒有歇息過的感覺。

他趕緊轉過身來，伸手按下對講機的鍵鈕。「喂?什麼事?」

「發言者!」說話的是該層樓的舍監，語氣之中缺乏應有的尊重。「有個訪客希望見你。」

「訪客?」堅迪柏按了一下行事歷的開關，螢幕顯示中午以前並無任何約會；他再按下時間顯示鍵，現在時間是上午八點三十二分。於是他沒好氣地問道：「究竟是什麼人?」

「那人不願通報姓名，發言者。」然後，舍監用明顯不以為然的口氣說：「是一個阿姆人，發言者，說是應你的邀請而來。」最後中句話的口氣更加不以為然。

「讓他到會客室去，我過一陣子才下來。」

堅迪柏一點也不急，他在沐浴的時候，從頭到尾都陷入了沉思。有人利用阿姆人來阻撓他的行動，這個假設越想越合理，?他更想知道的是，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現在這個登堂入室來找他的阿姆人又是誰?難道是另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嗎?

謝頓在上，一個阿姆農夫來大學做什麼?他能夠有什麼藉口?真正的來意又是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的工夫，堅迪柏想到是否該攜械防身，但他幾乎立刻打消這個念頭。他對自己的能力充滿高傲的自信，確定自己在大學校園中不會有任何危險。這裡是他的地盤，他能夠輕而易舉控制任何一個農夫，卻不會在阿姆人心靈中留下過深的痕跡。

堅迪柏又想到，一定是由於昨天卡洛耳‧魯菲南帶來的麻煩，令他的精神受到強烈的刺激，自己才會變得這般疑神疑鬼。對了，會不會就是那個農夫呢?也許他已不再受到干擾——不論是什麼人或什麼組織的干擾——他當然會擔心受到懲罰，因而主動前來為昨天的事道歉。可是魯菲南怎麼知道該到這裡來?又怎麼可能找到自己呢?

堅迪柏大搖大擺地走過迴廊，打定主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可是他才剛踏進會客室，就馬上大吃一驚。他立刻停下腳步，轉身去找那名舍監。

舍監坐在玻璃圍成的隔間中，正假裝埋頭辦公。堅迪柏興師問罪道：「舍監，你沒說訪客是個女的。」

舍監沉著地回答：「發言者，我說是一個阿姆人，你就沒有再問下去。」

「問一句答一句是嗎，舍監?我得記住這是你的特點之一。」（此外，還得查查這個舍監的底細，確定一下他是不是德拉米的眼線。而且從現在開始，自己必須注意身邊每一名工作人員——這些「低層人員」實在很容易被他這種人忽視，雖然他才剛剛升任發言者不久。）

「哪一問會議室是空的?」

舍監答道：「只有四號會議室空著，發言者，有三小時的空檔。」他裝著一副老實的模樣，瞥了一下那個阿姆女子，然後又看了堅迪柏一眼。

「那我們就用四號會議室，舍監。我還要奉勸你一句話，最好別多管他人的心靈。」堅迪柏投射出並不算弱的精神力量，舍監根本就來不及防禦。如此對付一名弱勢的心靈，絕不算是英雄好漢的行徑，這一點堅迪柏很明白。可是像他這種人，也實在應該給他一個教訓，讓他知道既然無法掩飾心中的下流揣測，就不該一直樂此不疲。舍監至少要頭疼好幾個小時，那是他罪有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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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迪柏一時之間未能想起她的名字，也沒有心情費神去想。無論如何，她也不可能指望他會記得。

他仍是沒好氣地說：「你是——」

「我是諾薇，斜者師傅。」她幾乎是喘著氣說出這句話的。「我的名是蘇拉，我只用諾薇稱呼。」

「對啦，諾薇。我想起來了，我們昨天見過面，你曾經出面保護我。」在大學校園中，他實在無法改用阿姆腔調說話。「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師傅，你說我可以寫信給你。你說要寫『發言者之家，第二十七棟』。我自己送信來，我拿給他們看——是我自己寫的信，師傅。」她流露出摻雜著害羞的驕傲。「他們問：『寫這信給誰?』斜者師傅，你對那笨頭魯莽南說話的時候，我聽到你講自己的姓名，所以我說是送給史陀‧堅迪柏。」

「他們就這樣讓你進來，諾薇?他們沒有要求看那封信嗎?」

「我很驚嚇，我想也許他們感受輕微抱歉。我說：『堅迪柏斜者答應帶我參觀斜者之宮。』他們都笑起來，大門口的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他還會讓她參觀別的。』他們指出我該哪裡走，說不可走到別的他處去，否則一下子把我趕出去。」

堅迪柏的雙頰有些漲紅，謝頓在上，如果他需要找阿姆女子尋歡作樂，絕對不會做得如此明目張膽，也不會這麼飢不擇食。他再看了一眼這個阿姆女子，不禁在心中暗自搖起頭來。

她似乎還很年輕，也許風吹日曬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些，但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這種年齡的阿姆女子通常已經嫁人，不過她卻將黑髮紮成辮子，這就代表她依然未婚——而且還是個處女。這一點他倒並不驚訝，由她昨天的表現，看得出她有當潑婦的足夠本錢。堅迪柏甚至懷疑，是否會有任何阿姆男子，能夠消受得了她的伶牙俐齒外加那副重拳；而且她的外表也不吸引人，雖然她已經費盡心血裝扮一番，臉蛋看起來仍舊瘦削而平庸，雙手則是又紅又腫，而且骨節粗大。她的身材天生就是吃苦耐勞型，沒有半分婀娜多姿的美感。

在他仔細的打量之下，她的下唇開始微微發顫。他可以清楚地感知她的尷尬與恐懼，因而感到十分同情。昨天她的確幫了他大忙，堅迪柏想，自己可不能過河拆橋。

堅迪柏試著用溫和的話語撫慰她：「所以你是來參觀——嗯——學者之宮?」

她將眼睛睜得老大（那雙黑眼珠倒滿秀氣的）。「師傅，別生我的怒氣，但我來是自己要做個斜者。」

「你想做一個學者?」堅迪柏感到這句話像晴天霹靂。「我的好姑娘——」

他說不下去了。她只是個完全不通世故的農婦，自己到底應該如何向她解釋，想要成為阿姆人口中的「斜者」，必須具備怎樣的智慧與精神活力，還必須接受多少訓練才行。

可是蘇拉‧諾薇卻拚命地強調：「我會寫字，也會唸書，我讀完好些書本，都是從尾讀到頭。我永遠希望做個斜者，我不希望做農夫老婆。我不系該待在農場的人，我不會嫁農夫，再生下許多農夫娃娃。」

她突然抬起頭來，用很驕傲的語氣說：「我被人求婚，有很多次，我總說『不要』，我系客氣地說，但不要就系不要。」

堅迪柏一眼就能看出她在騙人，根本就沒有人向她求過婚。可是他仍然裝著一副嚴肅的表情，對她說：「如果你不結婚的話，你這輩子想做什麼?」

諾薇伸出一隻手來按在桌子上，以堅決的口吻說：「我要做斜者，我不要做農婦。」

「假如我不能使你成為學者呢?」

「那我什麼都不做，我就等死。假若我不做斜者，我這輩子沒有意義。」

堅迪柏突然有股衝動，想使用精神力量探索她的心靈，以便弄清楚她的動機究竟有多強。然而這樣做是不對的，身為一名發言者，不能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就隨便進入他人毫無抵抗力的心靈，在裡頭恣意翻找答案。與其他各行各業一樣，精神控制這門科技——所謂的精神力學——也自有一套規範，至少各人心中都有一把尺。（他突然對攻擊舍監的舉動感到後悔。）

他又說：「為什麼不願意做個農婦呢，諾薇?」他只需要稍微動一點手腳，就能使她對注定的命運心滿意足，堅迪柏想，然後再影響一個阿姆鄉巴佬的心靈，讓他樂意把她娶回家，她也會歡喜跟他過一輩子。這樣做不會有任何害處，而是一種單純的善舉——但卻是違反戒律的行為，因此連想都不該想。

她回答說：「我不做，農夫系大老粗，每日在泥巴裡打滾，自己也變成一團泥巴。假若我做一個農婦，我也變成一團泥巴。我會失去時間讀書寫字，我會遺忘。我的腦袋，」她伸出手來指著太陽穴，「會變餿和腐壞。不!斜者系不一樣的人，系有心人!」 （堅迪柏明白，她真正的意思是指「聰明人」，而不是指「心思細膩的人」。）

她又繼續說：「學究身邊全都系書本，還有——還有——我忘掉它稱為什麼名字。」她比畫了一個動作，有點像是在操作什麼儀器。堅迪柏若是沒有接收到她的精神輻射，實在不可能根據這個動作猜出她的意思。

「微縮膠卷，」他說：「你怎麼聽說過微縮膠卷?」

「從書本裡頭，我讀到許多東西。」她很得意地說。

堅迪柏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阿姆女子，他從未聽說過有人像她這樣。第二基地一向不吸收阿姆人，可是假如諾薇再年輕一點，比如說只有十歲的話——

真可惜!他不願騷擾她，絕對不願意。然而，如果他不能觀察一個不尋常的心靈，從中學到更多的精神力學知識，又怎麼配做一名發言者呢?

於是他說：「諾薇，我要你在這裡坐一會兒，心情盡量放平靜，一句話也別說，也別想著要說什麼，只要試著睡一會兒，你懂嗎?」

她的恐懼感立刻復發。「為什麼我要這樣做，師傅?」

「因為我想要考慮一下，怎樣才能使你成為學者。」

無論她看過多少書，她終究不可能瞭解做一名「學者」的真正意義。因此有必要先瞭解一下，看看她心目中的學者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開始探入她的心靈，手法無比精妙又極度謹慎，根本沒有真正接觸到，卻足以感知其中的內容，就像將手掌放在光滑的金屬表面，而完全不留下任何指紋。結果他發現，她以為學者就是永遠在讀書的人，至於為什麼要讀書，她卻連絲毫概念都沒有。而對於她自己成為學者這件事，她心中的圖像是繼續做日常的工作，煮飯、洗衣、擦地、搬運東西、聽從吩咐，只不過換成了是在大學裡幹這些活，因此可以接觸許多書籍，她也能有閒暇讀書，然後就能夠「變得有學問」，不過那只是個很模糊的念頭。將這些想法加在一起，等於說她想在此地做個僕人——他自己的僕人。 ，

堅迪柏不禁皺起眉頭。一名阿姆女僕——平庸、粗俗、無知、幾近文盲——簡直難以想像。

他只需要改變她的想法就行了，一定有辦法能夠調整她的慾望，讓她心甘情願當個農婦。這必須做得不著痕跡，甚至連德拉米也無從挑剔。

——或者她正是德拉米派來的?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陰謀，目的是引誘自己去干擾一個阿姆心靈，然後他就會被抓個正著，再名正言順地遭到彈劾?

荒唐，他真的出現了妄想症的跡象。在她單純心靈的某一個角落，那裡的精神細流需要稍加轉向，只需要輕輕推一下就行了。

嚴格說來，這種做法是違反戒律的，但是絕不會有什麼害處，也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

他陡然停止了動作。

向後退，向後退，向後退。

天啊!他差一點就沒注意到!

難道自己真的產生了幻覺?

不可能!現在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裡，他可以辨識得很清楚。有一根最細微的精神纖維顯得紊亂——一種不正常的亂象，可是卻又過分細緻，幾乎沒有任何分歧。

堅迪柏趕緊撤出她的心靈，輕聲說道：「諾薇。」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什麼事，師傅?」她問道。

堅迪柏說：「你可以在我手下工作，我會讓你成為一名學者——」

她的眼睛陡然一亮，興奮地叫道：「師傅——」

他隨即察覺她就要跪在自己腳下，連忙伸出雙手使勁抓住她的肩膀。「別動，諾薇，待在原處——不要動!」

他好像在跟一隻隻受過一點訓練的動物講話，直到看出命令貫穿她的心靈，他才鬆開手。抓著她的時候，他感覺到她上臂的肌肉好結實。

堅迪柏對她說：「假如你想成為一名學者，就要表現得像個學者的模樣。這就代表說你隨時要保持肅靜，隨時要輕聲說話，隨時要聽從我的指導。此外，你必須試著學習我的說話方式，還得與其他的學者接觸，你會害怕嗎?」

「我不會驚嚇——不會害怕的，師傅，只要你系跟我一起。」

「我會跟你在一起的。不過現在，我得先為你找一個房間，替你安排盥洗室、餐廳的座位和適當的衣著。你必須穿得像個學者才行，諾薇。」

「這些系我全部——」她的口氣突然變得哀傷。

「我們會幫你找些合適的衣服。」

堅迪柏知道必須找個婦人幫忙，請她替諾薇準備一些衣物。他還得再另外找一個人，來教這個阿姆女子基本衛生習慣。她現在穿的衣服可能是她最好的行頭，而且顯然刻意梳洗過，但是她身上仍舊有一股異味，讓人聞起來有些不舒服。

除此之外，他還得跟她劃清界線，不能讓別人產生誤會。第二基地的男人（女人也如此），有些偶爾會出去找阿姆人尋歡作樂，這已經是個公開的秘密。只要從頭到尾都沒有干擾到阿姆人的心靈，絕不會有人對這種事情大驚小怪。不過堅迪柏從來不喜歡這樣做，他認為校園中的男女關係就能滿足自己，所以不必再去尋找也許更狂野、更有味的性愛活動。跟阿姆女子比較起來，第二基地的女性顯得蒼白瘦弱，然而她們個個都很乾淨，而且皮膚光滑細膩。

不過即使引起了誤會，讓人暗笑他這個發言者做得太過分——不但跑出去打野食，還把一個阿姆女子帶到自己房間來，他也必須忍受這種尷尬。德拉米發言者與圓桌會議的其他成員，勢必會跟自己正式決裂，現在看來，在那場即將來臨的對決中，這個農婦——蘇拉‧諾薇——將會是自己致勝的關鍵。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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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迪柏整天沒再見到諾薇，直到晚餐之後，他找來幫諾薇打點的那位婦人，才又將她帶到他的面前。今天早上，堅迪柏曾經對那婦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釋，至少得讓她瞭解，他們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肉體關係。婦人最後似乎聽懂了，或者應該說，至少不敢表現出不解的模樣，這樣也許已經夠了。

此時諾薇站在他面前，臉上同時流露出害羞、驕傲、困窘、得意——錯綜複雜的表情幾乎無所不包。

堅迪柏開口便說：「你看起來相當不錯，諾薇。」

她們幫她找的衣服竟然非常合身，而且她穿起來一點也不顯得滑稽。她們是否幫她束過腰?把她的胸部托高了?還是她原來穿著農婦服裝時，無法讓這些部分突顯出來?

她的臀部十分突出，不過絕對不至於難看。當然，她的面容仍然很平庸，不過等到被太陽曬黑的膚色褪去，她又學會了如何打扮之後，看起來就不至於太醜了。

一定是舊帝國的幽靈作祟，那個婦人還是把諾薇當成了他的情婦，挖空心思想要讓她顯得好看一點。

不過他隨即想到：嗯，又有何不可呢?

諾薇終將出現在發言者圓桌會議上，她看起來越吸引人，自己的立論就越容易被人接受。

他剛想到了這一點，首席發言者的訊息便無聲無息飄然而至。在這個精神掛帥的社會中，這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聯絡方式，它通稱為「偶合效應」，不過卻並非十分正式的名稱。假如某甲模糊地想到某乙，某乙同時也模糊地想到某甲，便會產生一種相互提升的刺激，在幾秒鐘之內，就能使兩人的念頭都變得清晰明確；而且顯然兩者是同步發生的。

這種效應有時會讓人冷不防地嚇一跳，即使是瞭解來龍去脈的人也不例外。尤其是當原先那個念頭非常含糊——不論是單方如此，或者雙方皆然——連當事人也沒有意識到，因而不可能有任何準備的時候。

「今晚我不能陪你了，諾薇，」堅迪柏說：「我還有學者的工作要做。我會帶你到自己的房間，那裡有一些書籍，你可以開始練習閱讀能力。我也會教你如何使用訊號器，這樣你就可以隨時找人幫忙。我明天會再來看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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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迪柏用很禮貌的口氣說：「首席發言者?」

桑帝斯只是點了一下頭，他顯得鬱鬱寡歡而老態龍鍾，看來好像需要暍杯烈酒提振精神。等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開口道：「我『召喚』你來——」

「沒有派信差，而是直接『召喚』我，我猜一定有重要的事情。」

「沒錯，你所指望的情報來源——那個第一基地人崔維茲——」

「怎麼樣?」

「他並不會到川陀來。」

堅迪柏並未顯出驚訝的神色。「他為什麼要來?根據我們獲得的情報，他是跟一名古代史教授同行，而那名教授準備去尋找地球。」

「對，就是那顆傳說中的太初行星，這正是他應該到川陀來的原因。總之，那個教授知道地球在何處嗎?你知道嗎?我知道嗎?我們能確定它真正存在，或者曾經存在過嗎?他們當然應該前來此地，到銀河圖書館去尋找必要的資料，如果還有任何資料留下來的話，一定都藏在這個圖書館裡。在此之前，我一直認為情況尚未達到危機的程度，我以為那個第一基地人會到這裡來，而我們就可以從他身上，打探出我們需要的情報。」

「就是由於這個原因，所以對方絕對不會讓他到這裡來。」

「那麼，他又要到哪裡去呢?」

「我懂了，原來我們還沒有查到。」

首席發言者以不悅的口氣說：「你好像很冷靜。」

堅迪柏答道：「我不懂為何不應該冷靜。您希望他來到川陀，認為這樣就能穩住他，並且可以從他身上挖取情報。可是話說回來，如果讓崔維茲去他想去的地方，辦他想辦的事情，只要我們不把他跟丟了，那麼他就可能引出其他方面的情報，而且會比他原本所能提供的更為重要，您難道不這麼認為嗎?」

「那還不夠!」首席發言者說：「你已經說服我，使我相信我們有了新的敵人，現在我整天都寢食不安。更糟糕的是，我現在堅信一定要鎖定崔維茲，否則我們將會全盤皆輸；我認為他就是唯一的關鍵，我已經無法擺脫這個念頭。」

堅迪柏慷慨激昂地說：「不論發生什麼情況，首席發言者，我們都不會輸的。唯有那些『反騾』——讓我再次借用您發明的稱呼——繼續潛伏在我們之中，而我們卻不知不覺，那才是導致我們失敗的唯一可能。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他們的存在，再也不會盲目行事。下一次召開圓桌會議的時候，如果大家都能顧全大局通力合作，那我們就能展開反擊了。」

首席發言者說：「我召喚你來，其實並不是為了崔維茲這檔事。我先跟你提這個問題，是因為我覺得這是屬於我個人的失敗，我對當前的情況分析錯誤。我要向你致歉，我不該將個人的好惡置於政策之上。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件事情。」

「更嚴重的事嗎，首席發言者?」

「更為嚴重，堅迪柏發言者。」首席發言者長嘆一聲，手指不停地在桌面上敲打著。堅迪柏耐著性子。站在書桌前面默默等待。

首席發言者終於再度開口：「德拉米發言者最近發起一次緊急圓桌會議，在會中——」他的語氣很溫和，彷彿如此便能將衝擊減低到最小的程度。

「未經過您的同意，首席發言者?」

「她只需要獲得其他三名發言者的同意，不必包括我在內。在這個緊急會議中，你已經遭到了彈劾，堅迪柏發言者。會中決議你不配擔任發言者的職務，而且必須接受審判。過去三個多世紀以來，這還是頭一次通過發言者的彈劾案——」

堅迪柏強忍住心頭狂怒，不露出一點痕跡。「你自己當然不會投不贊成票。」

「我沒有，可是我卻人單勢孤。圓桌會議的其他成員有志一同，因此以十票對一票通過了彈劾案。你也知道，彈劾案成立的條件，是包括首席發言者在內的八票，或者未包括他在內的十票。」

「但是我並未出席。」

「你根本沒有表決權。」

「至少我可以為自己辯護。」

「但不是在這個階段。前例雖然很少，可是卻很明確。要等到審判時你才有答辯的機會。當然，審判將會盡快舉行。」

堅迪柏低頭沉思了一下，然後說：「我倒不怎麼擔心這件事，首席發言者。我認為您最初的直覺完全正確，崔維茲這件事必須優先處理，基於這個理由，我能否建議您將審判延期?」

首席發言者做了一個手勢。「我不怪你不瞭解狀況，發言者，彈劾案實在太過罕見，連我自己也得查閱相關的法定程序。沒有任何事情比它更具優先權，我們必須直接準備審判，其他問題一律都得延後。」

堅迪柏雙手握拳抵著桌面，上身傾向首席發言者。「您不會是說真的吧?」

「這是法律。」

「我們不能礙於法律，而忽視眼前一個明顯的威脅。」

「對於圓桌會議而言，堅迪柏發言者，你正是那個眼前明顯的威脅——不要插嘴，聽我說!這其中所牽涉的法律，其立法精神在於一個堅定的信念，那就是沒有任何問題，比發言者的腐化或濫用職權更為嚴重。」

「可是這兩者我都沒有犯，首席發言者，而您也非常清楚。這只是德拉米發言者和我的私人恩怨，如果真有濫用職權的行為，那也是她而不是我。我唯一的過錯是從不在乎人際關係，這一點我承認，對於那些還沒老到無法掌權，卻早就變成老糊塗的笨蛋，我在他們身上花的心思太少了。」

「比方說我就是其中之一，發言者?」

堅迪柏長嘆一聲。「您瞧，我又得罪人了。我指的並不是您，首席發言者。好吧，那麼，讓我們立即開庭，明天就舉行審判，或者今晚更好。讓我們盡早把這件事做個了結，然後趕緊著手處理崔維茲的問題，我們實在不能再冒險多等片刻。」

首席發言者說：「堅迪柏發言者，我想你還是不瞭解目前的狀況。過去我們也曾經有過彈劾的先例，不多，僅有兩次而已，不過那兩次都沒有定罪。然而，這回你卻會被定罪!你將被逐出圓桌會議，對第二基地的政策再也沒有發言的機會，甚至在『週年集會』中，你也不再有表決權。」

「而您將不會出面阻止?」

「我無能為力，其他人會一致否決我，然後我就得被迫辭職，我想那些發言者都希望看到這種結果。」

「而德拉米就會成為首席發言者?」

「這種可能性當然很大。」

「但我們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一點都不錯!因此我也必須贊成將你定罪。」

堅迪柏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要求立即舉行審判!」

「你需要時間準備答辯。」

「什麼答辯?他們不會想聽任何辯辭，立刻舉行審判!」

「圓桌會議也需要時間準備他們的起訴書。」

「他們沒有任何起訴書，也不想提出什麼起訴書。他們心中早已將我定罪，其他什麼都不需要了。事實上，他們希望盡快將我定罪，後天不如明天，明天不如今晚。立刻通知他們。」

首席發言者站了起來，兩人隔著書桌對視良久。然後首席發言者說：「你為什麼那麼急?」

「崔維茲那件事不會等我們。」

「一旦你被定罪，圓桌會議其他成員將聯合起來反對我，我一定會被他們架空，那時候我們又能做什麼呢?」

堅迪柏壓低了聲音，堅定地說道：「不用怕!無論如何，我是絕對不會被定罪的。」

第九章 超空間 1

第九章 超空間

1

崔維茲說：「你準備好了嗎，詹諾夫?」

裴洛拉特將視線從閱讀機移開，抬起頭來說：「你是指躍遷嗎，老夥伴?」

「對，超空間躍遷。」

裴洛拉特嚥了一下口水。「這個，你確定不會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我知道害怕是件很蠢的事，但是每當我想到自己將被轉換成無質無形的超光速『迅子』，誰也沒有見過或偵測到過那東西——」

「得了吧，詹諾夫，這是完全成熟的科技，我以名譽向你保證!你曾經說過，躍遷的應用已經有兩萬兩千年的歷史，我卻從未聽說在超空間裡出過人命。當我們自超空間重返時，也許會出現在不妙的地方，可是意外仍舊只會發生在普通空間中，而不是我們化作迅子的階段。」

「這似乎不算是什麼安慰。」

「我們重返時也不會出任何差錯。老實告訴你，我本來打算瞞著你進行，這樣你就不會知道已經做過躍遷。不過為了以後著想，我認為應該讓你親身體會一下，讓你明白根本不會有任何問題，今後你就再也不會擔心了。」

「這——」裴洛拉特遲疑地說：「我想你講的應該沒錯，不過老實說，我並不怎麼著急。」

「我向你保證——」

「不，不，老夥伴，我衷心接受你的保證。只不過——你曾經讀過『聖特瑞斯提‧瑪特』這本書嗎?」

「當然讀過，我又不是文盲。」

「沒錯，沒錯，我根本不該多此一問。你還記得它的內容嗎?」

「我也沒有患健忘症。」

「我似乎真有得罪人的天分。我要說的是，我一直在想其中一段——聖特瑞斯提和他的朋友班恩，從十七號行星出發，然後迷失在太空裡。我想到那些具有催眠魔力的場景，身處於群星之間，在深邃幽靜、一成不變的太空中緩緩運動——你可知道，我以前從來不相信那些描述。我很喜歡那個故事，也深深受到感動，可是我卻從來沒有當真過。然而現在，當我習慣了置身太空這個事實之後，我真的體會到那種感覺，這是個傻念頭，我自己也知道，可是我不想放棄，好像我就是聖特瑞斯提——」

「而我就是那位班恩。」崔維茲的話中帶著一絲不耐煩。

「可以這麼說，外面那些稀落迷濛的星辰，全部都是靜止不動的。當然我們的太陽例外，雖然我們沒法看見，可是它一定在不斷地縮小。銀河始終是那麼朦朧而莊嚴，彷彿亙古不變；太空中寂靜肅穆，不存在任何紛擾——」

「除了我。」

「除了你——不過，葛蘭，親愛的兄弟，跟你談談地球，試著教你一點史前史，這其中也自有樂趣。所以，我不希望一切這麼快就結束。」

「不會的，反正不會立刻結束。你總不至於認為，我們經過一次躍遷之後，就能功德圓滿地出現在行星表面上吧?我們依舊會在太空中，而躍遷幾乎不需要任何時間。至少要再過一個星期，我們才有可能著陸，所以請你放鬆心情。」

「你所謂的著陸，指的當然不是蓋婭。我們結束躍遷之後，不太可能就出現在蓋婭附近。」

「這點我知道，詹諾夫，但我們會抵達正確的星區，只要你的資料正確的話。否則，那就——」

襲洛拉特板著臉使勁搖頭。「如果我們不知道蓋婭的座標，即使到達正確的星區，那又有什麼幫助呢?」

崔維茲答道：「詹諾夫，假設你在端點星上，想要前往阿基若普鎮，可是你只知道那個鎮在地峽中，卻不知道正確的位置。當你抵達地峽之後，你會怎麼辦?」

裴洛拉特謹慎地思考了半天，彷彿認為正確答案必定極其微妙。最後他卻不得不放棄努力，回答說：「我想我會找個人問問。」

「完全正確!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現在，你準備好了嗎?」

「你是說，現在?」裴洛拉特急忙站起來，原本和藹而欠缺表情的臉孔，此時出現了幾許憂慮的神情。「我該怎麼做?坐著?站著?還是做些什麼?」

「老天，裴洛拉特，你什麼也不必做，只要跟我到我的房間去，因為我必須操作電腦。然後隨便你愛坐、愛站、愛翻觔斗都可以，怎麼舒服就怎麼做。而我的建議是，你最好坐到顯像螢幕前，仔細地盯著看，一定會很有趣的。來吧!」

說完，他們就沿著短廊走到崔維茲的房間。進門之後，崔維茲立刻坐到電腦前面。「要不要由你來操作啊，詹諾夫?」他突然問道。「我會把數據告訴你，你只需要默想一遍，電腦就會處理其他的工作。」

裴洛拉特說：「敬謝不敏。這台電腦跟我似乎不怎麼投緣，我知道你會說我只需要多加練習，但我不信會有什麼用。你的心靈一定有什麼過人之處，葛蘭——」

「別傻了。」

「不，真的。電腦好像只跟你合得來，當你跟它搭上線之後，就好像渾然融為一體。可是我搭上它的時候，卻還是各自獨立的兩個個體——一個詹諾夫‧裴洛拉特和一台電腦，反正就不是那麼回事。」

「扯淡。」崔維茲雖然這麼說，心裡卻有一種模糊的成就感。他伸出手來，用手指輕撫著電腦感應板，好像在撫摸一件心愛的玩具。

「我寧可袖手旁觀。」裴洛拉特說：「我的意思是說，但願能夠不必躍遷，不過既然勢在必行，我就寧可當個旁觀者。」

他顯得有些焦慮，兩眼緊盯著顯像螢幕。現在畫面的主體是朦朧的銀河，前景則是如薄粉狀的幽暗星辰。「快開始的時候通知我一聲。」他慢慢地向後退，最後倚靠在艙壁旁。

崔維茲笑了笑，同時將手掌放到感應板上，隨即感到精神與電腦合而為一。這種接觸一天比一天容易，感受也日益親切。不論他對裴洛拉特的話如何嗤之以鼻，但他的確有這種感覺。他發現幾乎不再需要刻意去想那些座標，電腦好像知道他要做什麼，根本不必再驅動意識「告訴」電腦，電腦就會自動從他腦中「讀取」那些資料。

不過崔維茲仍舊將躍遷的指令「告訴」電腦一遍，然後要它在兩分鐘之後開始進行。

「好啦，詹諾夫，我們還有兩分鐘：一二○——一一五——一一○——你注意看顯像螢幕。」

裴洛拉特依言行事，他的嘴角繃緊了一點，還在不知不覺間屏住了呼吸。

崔維茲繼續輕聲倒數：「十五——十——五、四、三、二、一、○。」

他們沒有察覺絲毫的運動，也根本沒有任何感覺，顯像螢幕的畫面卻陡然之間起了變化。星像場明顯地變得稠密，而銀河則已經消失無蹤。

裴洛拉特嚇了一跳，連忙問道：「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不過是你窮緊張，自己嚇自己。你根本沒有任何感覺，承認吧。」

「我承認。」

「這就對了。在遙遠的過去，當超空間旅行還相當新穎時，在躍遷的過程中，乘客們——總之是根據書上的記載——體內都會出現一種古怪的感覺，有些人還會感到頭暈或想吐。這也許是心理作用，卻也可能不是。不管怎麼說，隨著超空間躍遷經驗持續地累積，以及設備不斷地改良，那種感覺就逐漸降低了。藉著像我們這台電腦的幫助，任何肉體反應都會遠低於感覺的閥值。至少，我自己就沒有任何感覺。」

「我必須承認，我也一樣沒感覺。現在我們在哪裡，葛蘭?」

「只不過才向前跨出一步，來到了卡爾根的星域，前面還有一段漫長的路程。在我們進行另一次躍遷之前，得先檢查一下這次躍遷的準確性。」

「我擔心的是——銀河跑到哪裡去了?」

「在我們周圍四面八方，詹諾夫，此時我們已經身在其中了。如果我們調整顯像螢幕的焦距，就能看到更遠處的銀河，它看起來好像一條橫跨天空的亮帶。」

「就是所謂的『星橋』!」裴洛拉特興高采烈地叫道。「幾乎在每一個住人世界上，都有人如此描述夜空的銀河，然而在端點星上就是無法見到。讓我看看吧，老夥伴。」

顯像螢幕突然向一方傾斜，星像場彷彿隨之傾瀉而下，不久之後，一個發出珍珠般光芒的天體幾乎佔滿整個畫面。畫面持續地移動，那個天體的外觀逐漸變得狹窄，接著又再度開始膨脹。

崔維茲說：「靠近銀河中央的星像場較密，如果螺旋臂中沒有暗雲的話，看起來還會更稠密、更明亮。在大多數的住人世界上，都可以看到類似的夜空景象。」

「在地球上也是一樣。」

「那沒什麼差別，不能用它作為辨識地球的一種特徵。」

「當然不能，不過你可知道——你沒有研究過科學史吧?」

「沒有真正研究過，不過自然還略知一二。但如果你真有任何問題，可別指望我是專家。」

「由於進行這次躍遷，使我又想到那個一直困擾著我的問題。請允許我從頭說起——我們可以根據物理定律，建立一個宇宙的模型，在這個宇宙中不可能有超空間旅行，而真空中的光速就是速率的絕對極限。」

「的確如此。」

「這種宇宙的幾何結構，使得任何物體的速率都小於光速，也就是說，我們剛才那個位移所需要的時間，不可能比光線行進相同距離的時間更短。假如我們果真以光速運動，我們所體驗到的時間，將和宇宙中一般的時間不同。比方說，假設此地距離端點星四十秒差距，那麼如果我們以光速飛來這裡，就完全不會感到時光的流逝；但是在端點星以及銀河其他的地方，卻已經過了大約一百三十年。然而我們剛才完成的躍遷，速率還不只是光速而已，實際上等於光速的千、萬倍，不過其他各處的時間卻幾乎沒有變化，至少我希望沒有。」

崔維茲說：「別期望我能告訴你『歐朗京超空間理論』的數學架構。我只能這麼說——如果你在普通空間中以光速運動，那麼每走一個秒差距，外界的時間就會流逝三‧二六年，正如你剛才所說的那樣。這就是所謂的『相對論性宇宙』，人類很早就瞭解到這個事實，甚至可以回溯到史前史的時代——我想，那是你的學術領域——而這些物理定律至今仍未被推翻。然而，當我們進行超空間躍遷時，卻未受到那些條件的限制，也就是說狹義相對論並不適用，物理法則也因此有所不同。就超空間的觀點而言，銀河只是一個微小的物體，理想的描述是一個無尺度的點，所以根本不會產生任何相對論性效應。

「事實上，在宇宙學的數學表述中，有兩種不同的銀河符號：<G+r>代表『相對論性銀河』，其中光速是速率的極限：而<G+h>代表『超空間銀河』，其中速率並沒有真正意義。就超空間的觀點而言，所有的速率都等價於零，因此我們並沒有在超空間中運動；而相對於普通空間，運動速率卻成了無限大。我想除了這些之外，我無法再做更多的解釋了。

「喔，不過我還可以告訴你一點，在理論物理學中，有一個捉弄人的精采把戲，那就是把只有在。<G+r>才有意義的符號或數值，代進處理<G+h>的方程式中，或者反之亦然，然後叫學生去解出答案。學生極有可能墜入陷阱，而且通常無法察覺，因此算得汗流浹背、氣喘如牛，就是算不出什麼結果來，直到哪位好心的學長一語道破，他才能夠脫離苦海。曾經有一次，我就著實被這樣捉弄了一番。」

裴洛拉特嚴肅地思考了一陣子，然後茫然不解地問道：「可是，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銀河呢?」

「兩者皆是，端視你的行為而定。假設你想從端點星的甲地到乙地，那麼你可以坐車走陸路，也可以坐船走海路。不同的路途有不同的情況，那麼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端點星，陸地還是海洋?」

裴洛拉特點了點頭。「類比總是很危險的，」他說：「但是，我寧可接受這個類比，也不要再去鑽研超空間的意義，否則會有神經錯亂的危險。從現在開始，我要把注意力集中在目前的工作上。」

「我們剛才進行的躍遷，」崔維茲說：「可以視為前往地球的第一步。」

然而，他卻在心中暗自懷疑：等在前頭的，也許不只是地球而已。

2

2

「好啦，」崔維茲說：「我浪費了一天的時間。」

「哦?」裴洛拉特正仔細地為藏書編索引，他抬起頭來問：「這話怎麼講?」

崔維茲兩手一攤。「我起先沒有相信電腦，因為我不敢，所以我做了一次比對，比較我們目前所在的位置與躍遷的預定位置。結果兩者的差異在測量誤差之下，也就是說根本偵測不到任何誤差。」

「那太好了，不是嗎?」

「不只是太好了，簡直就是不可思議，我這輩子還沒聽過這種事。我經歷過許多次躍遷，也曾經用各種方法和各式設備親自操作過。在學校的時候，我只能利用掌上型電腦進行計算，然後送出一個超波中繼器去檢驗結果。我自然無法用真正的太空船做實驗，因為除了經費不允許之外，我也很可能會讓它在重返時，出現在一顆恆星的肚子裡。

「當然，我從來沒有做得那麼差勁，」崔維茲繼續說下去：「可是每次都會有相當大的誤差，即使是由專家來操作，誤差也是在所難免；這是無法避免的現象，因為變數實在太多。讓我這樣講吧，空間的幾何已經複雜得難以處理，再加上超空間，兩者的複雜度相加相乘，使得我們想要裝懂也做不到。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一步一步來，而不能藉由一個大躍遷，從這裡直接跳到賽協爾去。因為距離越遠，誤差就會越大。」

裴洛拉特說：「可是你剛才卻說，這台電腦的計算並沒有任何誤差。」

「是它自己說沒有任何誤差。我命令它比對目前『真正的位置』與當初『預定的位置』，結果它說在測量誤差範圍之內，這兩者完全一致。因此我想：它有沒有可能在說謊呢?」

裴洛拉特將原本一直捧著的印表機放到一旁，露出驚訝的表情。「你在開玩笑吧?電腦是絕對不會說謊的，除非你的意思是說，你認為它可能發生了故障。」

「不，不是那個意思。天啊!我真的認為它在撒謊。這台電腦實在太進步了，我認為它簡直就像個活生生的人——也許還是一個超人。它像人一樣擁有自尊，因此可能也會說謊。我當初給它的指令，是要它算出一條航線，經由超空間到達賽協爾聯盟的首府——賽協爾行星附近的太空。結果它照做了，畫出了一個包含二十九個躍遷的航線，這是高傲自大至於極點的表現。」

「為什麼說它高傲自大?」

「第一次躍遷所產生的誤差，會令第二次躍遷的準確性大幅降低，而這兩者的誤差加起來，就使得第三次的躍遷更不穩定、更不可靠，依此類推下去可不得了。誰能夠一下子算出二十九次躍遷?到了最後，我們可能會出現在銀河中任何一處，任何一處都有可能。所以我命令它只執行第一次躍遷，這樣我們就能先檢查一下結果，然後再繼續進行其後的步驟。」

「步步為營，我完全贊成!」裴洛拉特擊節稱賞。

「沒錯，問題在於我只讓電腦執行一次躍遷，它會不會由於我不信任它，而感覺傷心難過呢?在我要它進行比對時，它會不會為了保住面子，而告訴我根本沒有誤差?它會不會感到無法承認錯誤，無法坦承自己並非十全十美?果真如此的話，我們還不如根本沒有電腦呢。」

裴洛拉特沉靜的長臉突然罩上愁雲慘霧。「真是那樣的話，我們能做些什麼呢，葛蘭?」

「我們能做的就是像我所做的——浪費掉一天的時間。我使用幾種最原始的方法，包括望遠鏡觀測、照相測量以及人工測量，檢查了附近幾顆恆星的位置。我將這些測量出來的恆星位置，跟無誤差的期望值一一比較，這個工作花了我一整天時間，害我累得筋疲力盡。」

「好，結果怎麼樣?」

「我找到兩個巨大的誤差，但經過仔細檢查之後，卻發現問題出在我的計算，是我自己犯的錯誤。於是我改正了自己的計算，然後讓電腦從頭到尾跑一遍，想看看它會不會自行得出一致的答案。結果它除了多算出幾位小數之外，跟我的答案沒有其他出入，也就是說我的數字正確無誤：這也就證明了躍遷沒有任何誤差。這台電腦也許是個騾娘養的自大狂，可是它的確擁有自大的本錢。」

裴洛拉特這才噓了一口大氣。「嗯，這樣好極了。」

「一點都不錯!所以我準備讓它進行另外二十八個躍遷。」

「一次做完?可是——」

「不是一次做完，不用擔心，我還沒有變得那麼視死如歸。電腦會讓躍遷一個接一個進行，不過在每次躍遷之後，它會自動檢查周圍的星空，如果太空船的位置在容許的誤差範圍內，就可以進行下一個躍遷。不論在哪一個步驟中，只要它發現到誤差過大——請你相信，我設定的限度都很嚴苛——它就必須讓太空船停下來，重新計算後面的步驟。」

「你打算何時進行?」

「何時進行?當然就是現在。聽我說，你不是正在編你的藏書索引——」

「噢，現在可是做這事的最好時機，葛蘭。過去許多年來，我一直打算做，卻總是有一些事情擋在前面。」

「我毫不反對，你繼續做你的，根本不用操心，專心去編你的索引，其他的事情都交給我吧。」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別傻了，在這件事沒有結束之前，我怎麼可能放鬆心情，我嚇得全身都僵啦。」

「這麼說，我實在不應該告訴你的，可是我又非得找個人講一講，而這裡除了你之外就沒有別人。讓我坦白地跟你解釋一下，我們在躍遷的過程中，總有可能剛巧出現在星際間某一處，那裡正好有一個高速的流星體，或者有一個微黑洞，然後太空船便會失事，而我們則會一命嗚呼。理論上來說，這種事情是有機會發生的。

「然而，這種機會非常之小。畢竟，當你待在自己家裡的時候，詹諾夫——你在書房整理微縮膠卷，或者在臥室呼呼大睡時，也可能有個流星體穿過端點星的大氣層，一路風馳電掣由天而降，不偏不倚正中你的腦袋，你就絕對活不成了，不過這種可能性也實在很小。

「事實上，我們在重返普通空間時，想要恰巧出現在某個天體的軌跡上，而那個天體剛好小到電腦無法偵測，卻足以對我們造成致命的傷害，這種事情發生的機會，比你在家中被流星打中的機會還要小太多、太多倍。在超空間旅行的歷史中，我從來沒聽說過任何船艦因此失事，而其他的危險，例如出現在恆星的肚子裡頭的機率就更微小了。」

裴洛拉特問道：「那你為何還要跟我說這麼多，葛蘭?」

崔維茲頓了一下，又低下頭想了好一會兒，才回答說：「我不知道——不，我知道。我心中所想到的是，不論發生災禍的機會多麼小，如果有許多人嘗試了許多次，那麼這種災禍早晚也會發生一回。不論我多麼有把握，多麼確定不可能有任何差池，我心裡總是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嘀咕：『也許這次就會出事了。』這使我產生一種罪惡感——我想就是這個道理吧。詹諾夫，萬一真的發生什麼差錯，你要原諒我!」

「可是，葛蘭，我親愛的兄弟，如果真有什麼差錯的話，我倆都會在瞬間就報銷。我不可能有機會原諒你，你也沒有機會接受我的諒解。」

「我瞭解這一點，所以請你現在就原諒我吧，好不好?」

裴洛拉特笑了起來。「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是我現在感到快活多了，這個問題一定有些有意思的地方。當然啦，葛蘭，我會原諒你的。在各個世界的文學中，有許多關於各種死後世界的神話傳說，假如真有那種地方——我想，這機會跟我們落在一個微黑洞差不多，也許還要更小——而我們兩人剛好又在同一個陰間，那麼我一定會為你作證，證明你真的已經全力以赴，我的死絕不該算到你的帳上。」

「謝謝你!現在我終於感到輕鬆了。我自己願意冒這個險，可是一想到你必須陪我冒險，我心裡的滋味就不大好受。」

裴洛拉特緊緊握住對方的手。「你可知道，葛蘭，我認識你還不到一個星期，有些事情不應該遽下斷言，但我的確認為你是個很傑出的傢伙——現在讓我們開始吧，早點把這件事了結。」

「正是如此!我只需要輕輕碰一下那個感應板就行了。電腦早就已經接到指令，就等著我說：『出發!』你想不想要——」

「不!它只屬於你!它是你的電腦。」

「很好，而且這是我的責任。你瞧，我還在試圖推諉呢。你好好盯著螢幕!」

崔維茲沉穩地伸出手，臉上漾著全然誠摯的笑容，開始與電腦進行接觸。

短暫的靜止之後，星像場便開始發生變化，一而再、再而三地變個不停。在顯像螢幕的畫面上，四散的星辰變得越來越濃密、越來越明亮。

裴洛拉特默數著躍遷的次數，當他數到「十五」的時候，顯像螢幕的變化忽然中止，就像是某個機件被卡住了一樣。

裴洛拉特低聲問道：「出了什麼問題?發生了什麼事?」他顯然是擔心聲音如果太大，會使機件永遠卡死。

崔維茲聳了聳肩，回答說：「我猜想它正在重新計算，一定是附近太空中的某個天體，使得整體重力場產生了不可忽略的形變，電腦原先未將那個天體考慮在內。可能是星圖上所沒有的矮星，或者是一個脫離了星系的行星——」

「有危險嗎?」

「既然我們現在還活著，就幾乎可以確定沒有危險。一顆行星即使距離我們一億公里遠，仍然能夠產生足夠大的重力微擾，使電腦必須重新計算一遍；而一顆遠在百億公里外的矮星，也可以——」

此時顯像螢幕的畫面又開始變化，崔維茲便立即住口。畫面一變再變，等到裴洛拉特數到「二十八」的時候，所有動作才陡然終止。

崔維茲向電腦查詢了一下，然後說：「我們到了。」

「我把首次的躍遷當作『一』，而在剛才的連續躍遷中，我是由『二』開始數的。所以說，我們總共只做了二十八次躍遷，可是你說過應該有二十九次。」

「在第十五次之後，電腦重新計算了一遍，也許因此替我們省掉一次躍遷。如果你想弄清楚的話，我可以跟電腦查一下，不過實在沒有這個必要。我們現在已經到了賽協爾行星附近，這是電腦告訴我的，而我一點也不懷疑。如果我們將顯像螢幕正確定向，就可以看到一個又大又亮的太陽，不過，我認為沒有必要增加顯像螢幕無謂的負擔。賽協爾是該星系的第四顆行星，與我們目前的距離大約是三百二十萬公里，這是一般躍遷之後剩餘的正常距離。我們可以在三天之內抵達，如果快一點的話，兩天就可以。」

說完，崔維茲做了一下深呼吸，讓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

「你曉得這代表什麼意義嗎，詹諾夫?」崔維茲又說：「我生平搭乘過，或者聽說過的任何船艦，如果想要完成這一連串的躍遷，那麼在每次躍遷之後，至少都得花上一天的時間，費盡心力進行計算與複查，即使有電腦幫忙也是一樣。因此，這整趟行程得花上一個月，最快也要兩三個星期——如果他們情願魯莽行事的話；而我們卻在半小時內就完成了。等到每艘船艦都裝設了這樣的電腦——」

裴洛拉特說：「我真想不通，市長為什麼會讓我們用這麼先進的太空船，它的造價一定高得難以想像。」

「它只不過是個實驗品，」崔維茲用諷刺的口吻說：「也許那位好心的婆婆，十分樂意讓我們負責試飛，以便確定是否會出什麼毛病。」

「你這話當真嗎?」

「你別緊張，總之，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直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發現任何毛病。不過，我可不敢奢望她，這種事不需要她多少菩薩心腸。何況她也不信任我們，並沒有給我們任何攻擊性武器，那至少省掉一筆可觀的經費。」

裴洛拉特意味深長的說：「我只是在想這台電腦，它似乎被調整得非常適合你——它不可能跟每個人都那麼有默契，我跟它就幾乎沒有辦法合作。」

「我們的運氣已經夠好了，至少它跟我們其中之一很合得來。」

「沒錯，但這只是一種巧合嗎?」

「還會有什麼可能呢，詹諾夫?」

「顯然市長對你相當瞭解。」

「我想她的確如此，那艘高齡的『航空母艦』。」

「她會不會叫人專門設計一台電腦給你?」

「為什麼?」

「我只是有點懷疑，電腦不想帶我們去的地方，不知道我們是否也能夠去。」

崔維茲瞪大了眼睛說：「你的意思是說，當我跟電腦進行聯繫的時候，真正控制一切的是電腦——而不是我?」

「我只是懷疑而已。」

「這種想法實在荒謬，簡直就是被迫害妄想。得了吧，詹諾夫。」

說完，崔維茲便轉身操作電腦，讓電腦將賽協爾行星顯示在螢幕上，並且畫出一條飛往該處的普通空間航線。

實在荒謬!然而，裴洛拉特為何要把這種想法灌輸給他呢?

第十章 圓桌會議 1

第十章 圓桌會議

1

整整兩天過去了，雖然堅迪柏感到十分憤怒，心情卻不怎麼沉重。審判竟然沒有火速舉行，這實在沒什麼道理。假如他需要時間準備的話，那麼他可以確定，他們一定早就逼他出庭了。

然而自從擊敗騾之後，第二基地從未面臨更為嚴重的危機。因此他們故意拖延時間——就只為了想激怒他。

這一點他們的確得逞了。謝頓在上!他們這樣做，只會使他的反擊更加強勁，他在心中暗自做了這個決定。

現在他環顧四周，休息室中空無一人，兩天以來都是如此。大家都知道他已是待罪之身，是一個即將被革職的發言者。在第二基地五個世紀的歷史中，這將是史無前例的創舉——他將遭到罷黜的處分，將被貶為一名普通的、平凡的第二基地成員。

其實，只要能身為第二基地的一員，便已經是一件非常光榮的事，而堅迪柏在遭到彈劾之後，也許仍能保有一個可敬的頭銜，也就是說，依然會比普通成員更有地位。然而，一位曾經擔任過發言者的人，被貶到那樣不上不下的地位，絕非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不過這種事情無論如何不會發生，堅迪柏憤憤地想，雖然兩天以來，周圍的人都在刻意迴避他。只有蘇拉‧諾薇的態度始終不變，但那是由於她太過憨直，不能瞭解目前的狀況，對她而言，堅迪柏仍舊是她唯一的「師傅」。

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喜歡她的奉承，不禁感到十分惱怒。當她以崇敬的眼光望著他的時候，他常常會有一種莫名的興奮，一想到這種反應，堅迪柏就覺得羞愧不已——難道自己對那麼小的恩惠，都變得如此感激不已嗎?

這時，一名書記從會議廳走出來，告訴堅迪柏圓桌會議請他列席，他馬上昂首闊步地走了進去。堅迪柏對這位書記有很深刻的認識——他對每一位發言者應該受到何等的慇勤侍奉，心裡有一個精確無比的標準。此時此刻，堅迪柏所受到的待遇差到極點，即使只是一名書記，也認為他等於已經被定罪了。

其他的發言者全部圍桌而坐，每一位都穿著開庭專用的黑袍，表情分外嚴肅。首席發言者桑帝斯看起來有點不自在，卻未讓自己臉上擠出一絲友善的表情。而三位女性發言者之一的德拉米，甚至根本沒看他一眼。

首席發言者開始說：「史陀‧堅迪柏發言者，由於你的不當行為，如今你已經遭到彈劾。你曾經當著我們的面，以含糊的言語，指控圓桌會議有人涉嫌叛逆與謀殺，卻又提不出任何實證。你的話中之意，是要第二基地的所有成員——包括首席發言者與每一位發言者——全都接受徹底的精神結構分析，以便確定究竟什麼人不再可信。這種言行足以分化我們的社會，倘若眾人的向心力消失，第二基地便無法控制複雜而帶有潛在敵意的銀河，更不能確保第二帝國能夠如期建立。

「你這些犯了大忌的言語，既然我們都已親耳聽到，我們就省略掉宣讀正式起訴書的程序，直接進入下一個程序。史陀‧堅迪柏發言者，你有任何的答辯嗎?」

德拉米露出一個陰險的笑容，不過眼睛仍然沒有望向堅迪柏。

堅迪柏說：「如果事實能夠視同辯辭，那麼我就有話要說。我們有充足的理由懷疑我們的安全體系已經出現漏洞，可能有一個乃至數個第二基地的成員，已經遭到外在精神力量的控制——在座諸位也並非沒有可能——而這對第二基地造成了空前的危機。如果說，你們急於舉行這場審判，真的是因為不敢浪費時間，那麼諸位可能也模糊地體察到危機的嚴重性。然而果真如此的話，在我正式要求立即舉行審判之後，你們為何又拖延了兩天?在此我要特別聲明，由於這個致命的危機迫在眉睫，我才不得不說出那番惹禍的話，假如我沒有做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那我才真的不配當一名發言者。」

「他只不過又在重複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論，首席發言者。」德拉米輕聲說道。

堅迪柏的座位被刻意搬動過，使他比其他人距離圓桌更遠——這代表他已經遭到罷黜。他索性將座椅再往後挪，像是表明自己毫不在乎，然後猛然起立。

他說：「你們是否準備不顧法定程序，此刻便要定我的罪，還是准許我提出詳細的答辯?」

首席發言者回答說：「這並不是一個沒有法律根據的集會，發言者。由於沒有多少前例可循，我們願意採取傾向你的立場，因為大家心裡都明白，如果我們這些凡人的心靈，有可能偏離絕對的公正，那麼我們寧可讓罪人逍遙法外，也不希望冤枉任何無辜。因此，儘管目前這件案子如此重大，不容我們輕易錯放罪嫌，我們仍准許你依照自己的方式陳述辯辭，而且你可以有充分的時間，直到全體一致決議要你停止——包括本席在內——」（最後半句話他特別提高音量）「我的聲明已經夠清楚了。」

堅迪柏說：「那麼，讓我首先向諸位報告，那名最近被逐出端點星的第一基地人葛蘭‧崔維茲——首席發言者和我都相信，他就是那個潛在危機的先頭部隊——所駕駛的太空船，突然間無緣無故轉向了。」

「發言者應公佈情報的來源，」德拉米輕聲說道：「發言者怎麼會知道的?」（根據她的語調判斷，她口中的「發言者」指的並不是他的頭銜。）

「我是從首席發言者那裡獲悉這個消息的，」堅迪柏說：「可是我自己也曾經查證過。然而在目前這種情況下，由於我對會議廳的安全防範並不放心，請准許我對情報的來源保密。」

首席發言者道：「對於德拉米發言者的動議，本席暫時不做裁決，讓我們暫且不過問情報的來源，繼續進行原先的程序。不過假如等一下圓桌會議決議要獲得答案，堅迪柏發言者就必須提出來。」

德拉米又說：「倘若這位發言者現在不願提供答案，我想到的唯一合理假設，就是他手下有一特務——一名他私下僱用、不需凡事對圓桌會議負責的特務。像這樣的一個人，是否會遵守第二基地成員的行為規範，我們實在無法確定。」

這話惹得首席發言者有點不高興，他說：「你的言外之意我全部明白了，德拉米發言者，不需要你再一字一句說給我聽。」

「我提到這一點，只是想讓它列入紀錄，首席發言者。因為這樣等於是罪上加罪，而在原先的彈劾案中卻沒有這一條。我想順便提一下，彈劾議案一直未曾逐條宣讀，在此我提議將這一條也加上去。」

首席發言者說：「我讓書記將這一條加上，等到適當的時候，再來修飾正式的措辭——堅迪柏發言者，」（至少他口中的「發言者」是指堅迪柏的頭銜）「你的答辯等於在開倒車，請繼續。」

於是堅迪柏又說：「這位崔維茲不但改變方向，朝著我們無法預料的目標前去，他的運動速度也是前所未見。根據我所獲得的情報——這點連首席發言者也尚未知曉——他在不到一個小時內，就運動了將近一萬秒差距。」

「藉由一次躍遷?」一位發言者用難以置信的口氣說。

「藉由將近三十次躍遷，一次接著一次，其間根本沒有任何停頓，」堅迪柏答道：「這比單獨一次躍遷的情形更加難以想像。即使我們現在找到他的下落，也需要花一段時間才能跟上，而一旦被他發覺，他又有心逃脫的話，我們就不可能再追得上他——你們卻只顧著對彈劾案這種遊戲下工夫，就為了替這個案子添油加醋，讓兩天的時間白白溜走。」

首席發言者勉力隱藏起怒意，毫不動容地說：「請告訴我們，堅迪柏發言者，你認為這代表什麼意義。」

「這就是一個警訊，首席發言者，代表第一基地的科技不斷突飛猛進，如今他們比普芮姆‧帕佛的時代強大太多了。如果他們發現我們，又能自由採取行動，我們絕對無法應付。」

德拉米突然起立發言：「首席發言者，我們的時間都浪費在無關緊要的問題上。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不應該被這種『老祖母說的曲速故事』嚇到。不論第一基地的機械裝置如何驚人，反正一旦危機來臨，他們的心靈都會在我們控制之下。」

「你對這一點有何解釋，堅迪柏發言者?」首席發言者問道。

「等一下我們自然會討論到心靈的問題，此時此刻，我只想強調，第一基地的科技力量不但佔了絕對優勢，而且還在持續增強之中。」

首席發言者說：「開始陳述下一條，堅迪柏發言者。你的第一條答辯，我必須告訴你，我認為與彈劾案本身並沒有太大關聯。」

由圓桌會議其他成員的動作與姿勢，可以看出他們全部贊成這個說法。

堅迪柏說：「我這就跳到下一條。崔維茲在這趟旅程中還有一個同伴，」（他頓了一下，在心中搜尋著那個名字）「一個名叫詹諾夫‧裴洛拉特的人。他是一個沒什麼大用的學者，一生致力於探討有關地球的神話與傳說。」

德拉米說：「你對他這個人那麼清楚嗎?我猜想，這又是那個秘密情報來源提供的?」她儼然成了這次審判的檢察官，而且顯出一副當仁不讓的樣子。

「沒錯，我對他這個人的確那麼清楚。」堅迪柏緩緩答道。「幾個月以前，端點星的市長——一位精力充沛而能幹的女性——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突然對這名學者產生興趣，當然，我也因此開始注意他。我並未將這一切據為已有，我所獲得的所有情報，全都已經轉呈首席發言者。」

「我可以證明這一點。」首席發言者低聲說道。

一名年老的發言者問道：「你所謂的地球到底是什麼?是不是傳說中常常提到的起源世界?也就是當年在帝國時代，那個曾經轟動一時的題目?」

堅迪柏點了點頭。「如果是德拉米發言者，她一定會說地球是在那些『老祖母說的曲速故事』裡——我懷疑裴洛拉特的夢想，是要到川陀的銀河圖書館來，好好查閱一下有關地球的資料。因為他在端點星上，無法藉著館際合作借閱銀河圖書館的藏書。

「當他與崔維茲從端點星出發時，他一定以為畢生的夢想就要實現了。我們原來也在等待這兩個人，期望藉著這個機會查清他們的底細——這當然是為了我們本身著想。結果，諸位現在已經知道，他們不會來了。他們轉往其他的目的地，我們還不清楚他們準備去哪裡，也不瞭解他們為什麼會這樣做。」

德拉米又說：「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們不來這裡，我們當然不會有任何損失。事實上，既然他們那麼輕易就忽略我們，便可推知第一基地還不知道川陀的真面目，所以我們應該為普芮姆‧帕佛的成就再度喝采。」說這段話的時候，她的圓瞼看起來就像天使一般純真。

堅迪柏說：「假使我們不加深思的話，也許真的會得到這個令人欣慰的答案。然而他們這次突然轉向，有沒有可能並非他們未曾看出川陀的重要性?有沒有可能是有人從中作梗，不讓在川陀的我們有機會調查這兩個人，預防我們知曉地球的重要性?」

圓桌會議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任何人——」德拉米冷冷地說：「都可以發明一些駭人聽聞的說法，然後洋洋灑灑地胡扯一通。可是你杜撰的這些有什麼意義?我們第二基地如何看待地球，為什麼又會有人關心?它是否真的是那顆起源行星，或者只是一個神話，以及人類究竟有沒有單一發源地這些問題，當然應該只有歷史學家、人類學家、民間故事搜集者——比如你口中的這位裴洛拉特——才會感到興趣，這又關我們什麼事呢?」

「關我們什麼事?」堅迪柏說：「那麼請告訴我，為什麼圖書館裡沒有任何地球的資料?」

此刻，圓桌會議首度出現了敵意以外的氣氛。

德拉米問道：「真的沒有嗎?」

堅迪柏以相當冷靜的口氣說：「當我一接到消息，說崔維茲和裴洛拉特可能會來這裡，準備尋找有關地球的資料，我自然很快做了些準備工作。我特別到銀河圖書館去，叫電腦列出這些資料的完整目錄，結果電腦卻什麼都沒找到，那時我就感到事情不單純——想想看，不是只有少量的資料，不是一點點，而是根本什麼都沒有!

「可是你們卻堅持要我再等兩天，才願意舉行這次的審判。在此期間，我又聽說那兩個第一基地人不會來了，這就使我更加好奇，我必須想辦法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當你們還渾渾噩噩——就像俗語所說的那樣，屋頂塌了還只顧著品嚐美酒——我藉著這個空檔，翻閱了幾本自己收藏的歷史書籍。我讀到一些章節，特別提到帝國末期有關『起源問題』的研究，書中列出並引用到一些文獻，傳統印刷與膠卷都有。然後我又回到圖書館去，親自動手尋找那些文獻，我向諸位保證，那裡的確什麼也沒有。」

德拉米說：「即使如此，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如果地球的確只是個神話——」

「那我應該在神話參考書中找到這個名字；如果地球只是『老祖母說的曲速故事』，我就應該在『老祖母說的曲速故事集』中找到它；如果地球只是精神病患的無稽之談，我就應該在病態心理學項下發現一點資料。事實上，有關地球的傳說的確存在，否則你們不會全都聽說過，而且還立刻想到就是傳說中的人類發源地。可是，為什麼在圖書館中卻沒有地球的資料，每一個類別都沒有?」

德拉米這回沒應聲，另一位發言者卻插了進來。這位發言者名叫李奧尼斯‧鄭，是個身材相當瘦小的人，對謝頓計劃的細節有著百科全書般的知識，對於真實的銀河卻抱持著短視的態度。當他說話的時候，兩隻眼睛總是喜歡眨個不停。

他說道：「大家都曉得，在帝國末期的那段日子，帝國曾經試圖建立本身的神話，因此刻意淡化帝國之前的一切歷史。」

堅迪柏點點頭。「鄭發言者，『淡化』這個詞用得萬分恰當，因為它並不等於毀滅證據。你應該比其他人都更瞭解，帝國傾頹的另一個特徵，就是人們突然開始懷古，認為過去曾經出現過更好的時代。正如我剛才提到的，在哈里‧謝頓的時代，許多人都對『起源問題』產生了興趣——」

鄭發言者用力乾咳一聲，打斷了對方的發言。「我對這一點非常清楚，年輕人，對於帝國衰落所伴隨的社會問題，我的瞭解一定比你想像中深得多。由於『帝國化』運動的興起，壓制了人們對於地球的玩票式研究；謝頓死後兩百年，在克里昂二世的主導下，帝國發起了最後一次的文化復興，帝國化運動在那時達到巔峰，所有對於地球的研究完全終止。對於這一點，在克里昂時代還曾頒布一道諭令，將人們對這方面的興趣稱為——我想我的引述應該正確——『迂腐而無建設性的臆測，易於腐蝕百姓對皇上的赤忱忠心。』」

堅迪柏笑道：「這麼說的話，鄭發言者，你認為有關地球的所有參考資料，是在克里昂二世時期被毀掉的嘍?」

「本人沒有做出任何結論，只是就事論事而已。」

「你不做出任何結論，這點的確高明之至。在克里昂二世時期，帝國雖然經歷短暫的復興，然而，至少大學和圖書館已經落在我們手中——或者應該說，是在我們先輩的掌握之中。想要從圖書館移走任何資料，不可能瞞得過第二基地的發言者。事實上，如果真有這種企圖，奉命執行的人一定就是我們的發言者，只不過垂死的帝國並不知道他們的底細。」

堅迪柏頓了一下，但是鄭發言者卻一句話也不吭，只是睜大了眼睛瞪著他。

因此堅迪柏繼續說：「在謝頓的時代，圖書館中一定還藏有地球的相關資料，因為當時『起源問題』的研究十分盛行。此後第二基地便接掌了圖書館，所以也不可能有機會讓人將資料搬走。如今，圖書館裡卻沒有任何這方面的資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德拉米不耐煩地插嘴道：「你的兩難命題可以到此為止，堅迪柏，我們都已經聽懂了。你心目中的答案又是什麼?是你自己將那些資料搬光的?」

「如往常一樣，德拉米，你的確能夠一語中的。」堅迪柏對她點了點頭，極盡諷刺之能事（她的反應則是微微揚了揚嘴角）。「可能的答案之一，是第二基地某位發言者監守自盜。這個人知道如何支配圖書館員，而不會在他們心中留下記憶；同時也知道如何使用電腦，而不會在其中留下任何紀錄。」

首席發言者桑帝斯立刻漲紅了臉。「荒唐，堅迪柏發言者，我無法想像有發言者會這麼做。他的動機又是什麼呢?即使有哪位發言者基於某種特殊原因，將地球的資料移到別處，為什麼要隱瞞圓桌會議其他成員?不論是誰想動圖書館的手腳，被發現的機會都相當大，他為什麼要冒這種葬送前途的危險?更何況，我認為即使是本領再高強的發言者，也不可能做得天衣無縫，不留下一點蛛絲馬跡。」

「這麼說的話，首席發言者，德拉米發言者認為是我幹的這種說法，您必然不會同意。」

「我當然不同意，」首席發言者說：「我有時難免懷疑你的判斷力，不過我尚未認為你已經完全瘋狂。」

「那麼，這件事就應該從未發生過，首席發言者。有關地球的資料應該仍在圖書館中，根本沒有被人取走，因為我們已經否定了一切的可能——然而，那些資料的確不見了。」

德拉米故意裝出厭煩的模樣說：「好啦好啦，讓我們快點結束這個問題。我再問你一遍，你心目中的答案又是什麼?我肯定你心中必定有一個答案。」

「只要你能夠肯定，發言者，那我們也都能肯定。我的看法是，圖書館曾遭到某個第二基地成員洗劫，當時此人受到某種神秘外力的控制。由於有那個力量在暗中相助，因此一切過程才會神不知、鬼不覺。」

德拉米哈哈大笑。「結果還是被你發現了是嗎?你——不受控制又無法控制的天之驕子。假如這個神秘力量的確存在，你又如何能夠發現那些資料失蹤?為什麼你不會受到控制?」

堅迪柏以嚴肅的口氣說道：「這可不是好笑的事，發言者。他們也許跟我們的想法類似，認為一切干涉行動都必須盡量節制。幾天前，當我的生命受到威脅時，我首先想到的不是保護自己，而是如何避免碰觸那個阿姆人的心靈。他們可能也抱持著同樣的態度，一旦他們感到安全無虞，就會停止一切干涉行動。這才是真正的危險，致命的危險，我之所以能夠發現這些事，也許正代表他們不再有所顧慮，也就是說他們認為已經贏了。而我們，卻還在這裡繼續玩我們的遊戲!」

「可是他們如此大費周章，目的究竟何在?有任何可能的目的嗎?」德拉米追問道。她一面說，一面不安地挪動雙腳，同時不自覺地咬著嘴唇。隨著圓桌會議對這個問題越來越有興趣、越來越關心，她感到自己的勢力已經在漸漸消退。

堅迪柏回答道：「假設，第一基地挾著巨大的有形力量，正在全力尋找地球的下落，卻故意做得像是將那兩人放逐，希望我們誤以為事實僅是如此——但是如果真的只是放逐，他們怎會讓這兩個人擁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太空船，能在一小時之內，在太空中運動一萬秒差距?

「至於我們第二基地，我們一直未曾試圖尋找地球，而且顯然有人在暗中動了手腳，阻止我們接觸任何有關地球的資料。第一基地眼看就要找到地球了，我們卻連一步都還沒有跨出去，這樣——」

堅迪柏稍微頓了一下，德拉米就搶著說：「什麼這樣那樣?快把你的童話說完吧。你到底知不知道任何真相?」

「我並不知道每一件真相，發言者。對於撲天蓋地而來的重重陰謀，我至今尚未完全參透，但是我的確知道有陰謀存在。我不知道尋找地球有什麼意義，卻能肯定第二基地目前正面臨極大的危險，而這危險也將危及到謝頓計劃與全體人類的未來。」

德拉米猛然起立，臉上毫無笑容。她用激動卻仍能勉力控制的聲音說：「廢話!首席發言者，趕快制止他再講下去!我們現在討論的是被告的不當言行，他卻講一些不僅幼稚而且毫不相干的話。他編出了許多令人費解的理論，只有他自己才認為有道理，但他絕對休想藉此脫罪。我要求對此項議題立即進行表決——一致贊成通過他的罪狀!」

「且慢!」堅迪柏厲聲說道。「據我所知，我可以有機會為自己辯護，而我還剩下一條辯辭——只剩最後一條。請讓我先提出來，然後你們就可以進行表決，我絕不會再有任何異議。」

首席發言者揉了一下疲倦的雙眼。「你可以繼續，堅迪柏發言者。讓我提醒圓桌會議一點——將遭到彈劾的發言者定罪，是一件重大決定，而且沒有前例可循。我們不能給後人一種印象，認為我們沒有授與被告充分答辯的機會。此外還要記住一點，就是即使我們對裁決感到滿意，後人卻不一定會這麼想。我不相信第二基地任何階層的成員，會對歷史評價有絲毫的忽視，更不用說是圓桌會議的發言者了。讓我們樹立一個典範，以確定未來許多世紀後的發言者也都會贊同我們的做法。」

德拉米尖刻地說道：「我們這樣做很可能會丟臉，首席發言者，後人會譏笑我們多此一舉。允許被告繼續答辯，只是您個人的決定而已。」

堅迪柏深深吸了一口氣。「首席發言者，既然您做出如此決定，那麼我希望傳喚一名證人——她是我三天前遇到的一名年輕女子，沒有她的見義勇為，當天我根本就無法出席圓桌會議，而不僅是遲到而已。」

「你所提到的這名女子，圓桌會議的成員認識嗎?」首席發言者問道。

「不認識，首席發言者，她是這個行星的原住民。」

德拉米的眼睛立刻睜得老大。「一個阿姆女人?」

「沒錯!正是如此!」

德拉米叫道：「我們跟這種人有什麼干係?他們講的話全都毫無用處，他們根本就不存在!」

堅迪柏緊抿雙唇，任何人都不會將這個表情誤認為是笑容。他厲聲說道：「所有的阿姆人，他們的肉身當然都存在，他們也是人類，在謝頓計劃中扮演著自己的角色。第二基地受到他們的間接保護，因此他們的角色極為重要。德拉米發言者竟然說出這麼沒有人性的話，在此我要跟她劃清界線，並且希望她的發言能夠保留在會議紀錄中，以便日後作為她不適於擔任發言者的佐證。圓桌會議的其他成員，是否還有人同意她的驚人之語，也要反對我的證人出席?」

首席發言者說：「傳喚你的證人，發言者。」

堅迪柏的嘴角這才鬆弛下來，回復到發言者遭受壓力時應有的冷漠神情。他的心靈早已嚴陣以待，同時布下了重重禁制，然而在那道防禦工事之後，他意識到最危險的時刻已經度過，而自己等於已經贏了。

2

2

蘇拉‧諾薇看來十分緊張，她兩眼睜得很大，下唇微微發顫，胸部輕微地起伏，雙手則慢慢地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她的頭髮全部梳到後頭挽成一髻，被太陽曬黑的臉孔不時抽搐著。她雙手笨拙地撫著長裙的裙褶，同時迅速打量著圓桌會議的成員——一位發言者接著一位發言者——大眼睛裡面充滿了敬畏之意。

眾人也紛紛回望她，眼中透出不同程度的輕視與不安。德拉米的目光則射向諾薇頭頂的正上方，故意忽視她的存在。

堅迪柏小心翼翼地輕撫她的心靈表層，使她的心情輕鬆下來。想要達到這個目的，其實輕輕拍一拍她的手，或者撫摸她的面頰也可以做到，但是此時此地，在這種情況之下，他當然不可能那麼做。

然後堅迪柏開始說：「首席發言者，我得將這名女子的意識靈敏度減低，這樣她的證辭才不會受到恐懼的干擾。您想不想觀察一下——其他人想不想?如果你們希望的話，請跟我一起來，以便確定我沒有修改她的心靈。」

諾薇被他的聲音嚇了一大跳，這點堅迪柏倒並不驚訝。堅迪柏知道，她從未聽過第二基地高層人士之間的交談，從來沒有體驗過那種語音、聲調、表情、思想的迅速古怪組合。不過她的恐懼來得快去得也快，當他收服了她的心靈之後，恐懼感便立即消失無蹤。

她的臉上現出一片平靜。

「你身後有張椅子，諾薇，」堅迪柏說：「請坐下來。」

諾薇以笨拙的動作，向眾人微微屈膝致意，然後便轉身坐了下來，身體仍保持著直挺挺的姿勢。

她說話的聲音很清楚，可是每當她的阿姆口音太重時，堅迪柏就會要她重複一遍。為了表示對圓桌會議的尊重，堅迪柏必須維持正式的言語，所以有時得將問題重複一遍，諾薇才能夠會過意來。

堅迪柏與魯菲南發生衝突的經過，她一五一十描述得相當詳細。

堅迪柏說：「這些經過是否都是你親眼見到的，諾薇?」

「不，師傅，不然我早就出來阻止了，魯菲南系一個好漢子，但是腦袋不大靈光。」

「然而你卻把這件事從頭到尾講了出來，你沒有看到前面的過程，怎麼可能做到這一點呢?」

「魯菲南將它告訴我的，我逼問他，他感覺到慚愧。」

「慚愧?你知不知道，他過去有沒有做過這種事?」

「魯菲南?沒有，師傅，他很溫和，雖然個子很大。他不是愛打架的人，並且他很驚怕斜者，他常常說他們很偉大，並且具有力量。」

「當他遇到我的時候，為什麼沒有那種感覺呢?」

「這是很奇怪的事，搞不懂為什麼。」她搖了搖頭。「他當時不是他自己，我對他說：『你這個大笨頭，怎麼可以攻打斜者?』然後他說：『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好像是不在那裡，站在一旁看著那個不是我自己。』」

鄭發言者突然插嘴道：「首席發言者，為何要讓這名女子轉述那名男子的話，我們不能把那名男子找來，當面詢問他嗎?」

堅迪柏說：「當然可以，等這名女子作證完畢，圓桌會議若想聽更多的證辭，我隨時可以傳喚卡洛耳‧魯菲南——就是最近找我麻煩的那個人——來出席作證。如果諸位認為沒有必要，等我問完這位證人，圓桌會議就可以直接進行判決。」

「很好，」首席發言者道：「繼續詢問你的證人。」

於是堅迪柏又問：「而你呢，諾薇?你這樣出面阻止一場衝突，像不像你平日的作為?」

諾薇一時之間並未回答，她的兩道濃眉稍微擠在一起，直到眉頭再度舒展後，她才回答說：「我不知道，我不希望斜者受到傷害，我不得不做，我心裡頭想也沒有想，我就站在你們中間。」

頓了一下之後，她又說：「下次還有需要，我還會再做一次。」

堅迪柏說：「諾薇，你現在要睡著了。你什麼也不會想，你會好好休息，甚至連夢都沒有。」

諾薇含糊地說了幾句話，接著就閉上了眼睛，將頭仰靠在椅背上。

堅迪柏又等了一會兒，然後才說：「首席發言者，恭請您跟我一起步入這名女子的心靈，您將發現它極為單純勻稱。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因為您將目睹的現象，也許永遠無法在別處見到。這裡——還有這裡!您觀察到了嗎?如果其他諸位也有興趣看看，一個一個來會比較容易些。」

會場中不久就響起一片嘁喳耳語。

堅迪柏問道：「各位還有任何疑問嗎?」

德拉米說：「我懷疑，因為——」說到這裡她突然打住，因為她看到了連她也幾乎無法形容的現象。

堅迪柏替她把那句話說下去：「你認為我為了作偽證，事先重塑過這個心靈?這麼說的話，你認為我有本事做如此精細的微調，讓一條精神纖維顯著地變形，而周圍的結構卻完全不受任何影響?如果我有這種能力，我又何必用這種方式與你們周旋?為什麼還要讓我自己遭到受審的恥辱?為什麼苦口婆心地想說服你們?如果這名女子的心靈真是我的傑作，那麼除非你們有萬全的準備，否則全都不是我的對手。這名女子的心靈所受到的調整，你們沒有人辦得到，我自己也同樣無法辦到，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然而，這種事情又確確實實發生了。」

他頓了一下，輪流瞪視每一位發言者，最後將目光停駐在德拉米的臉上，緩緩說道：「現在，如果還有任何需要的話，我立刻就傳喚那名阿姆農夫——卡洛耳‧魯菲南。我曾經檢查過他，發現他的心靈也被相同的手法調整過。」

首席發言者臉上露出驚駭的表情。「沒有這個必要了，」他說：「我們剛才所看到的，實在是震撼人心的景象。」

「既然如此，」堅迪柏說：「我是否可以喚醒這名阿姆女子，然後請她退席?我已經安排好了，外面會有人照顧她的。」

堅迪柏輕輕扶著諾薇，將她送出了會議廳，然後趕緊回來，繼續進行陳述。他說：「讓我很快做個總結——由此可知，人的心靈能夠被如此改造，我們已經看到了一個例子，而這種手法是我們望塵莫及的。藉由這種方法，就能讓圖書館員將地球的資料偷走——他們自己渾然不覺，而我們也被瞞過了。我們剛才也已經知道，對方——不論他們是什麼人——是如何精心安排，使我無法準時出席圓桌會議。我的生命受到威脅，然後又有人救我脫險，結果因此遭到了彈劾。這一連串看似順理成章的事件，最後可能會導致我喪失決策權，而我所主張的行動方針——那些足以威脅到對方的主張——就會胎死腹中。」

德拉米上身前傾，她顯然也受到了震撼。「如果那個秘密組織真的那麼高明，你又如何能發現這一切?」

堅迪柏現在有心情笑了，於是他微笑著說：「我並沒有什麼功勞，我並沒有自誇本事比其他發言者高強，至少絕對比不上首席發言者。不過話說回來，那些『反騾』——這個相當貼切的稱呼，是首席發言者發明的——也並非智商無限高而缺點等於零。他們會選取這名阿姆女子作為工具，也許是因為她只需要極小的微調；她原本就對她所謂的『斜者』沒有排斥感，而且還對他們萬分崇拜。

「然而，當這件事情結束之後，由於她與我有短暫的接觸，更刺激了她希望成為一位學者的幻想。於是第二天，她便懷抱著這個願望來找我。她這個特殊的雄心令我感到好奇，因此我檢視了她的心靈，如果不是因為這樣，我不可能會那麼做。然後，幾乎可說是出於偶然，我發現了那個微調的痕跡，並且意識到它的重要性。如果當初被選上的是另一名女子——一個對學者沒有那麼多好感的人——『反騾』也許得花較多的工夫調整她的心靈，但是這樣就不會有接下來的發展，而我也會一直被蒙在鼓裡。由於那些『反騾』計算錯誤，或者是無法充分考慮未知的一切，因此才會功敗垂成。他們竟然也會犯錯，這一點的確令人感到振奮。」

德拉米說：「首席發言者和你將這個——組織——稱為『反騾』，我猜，是因為他們似乎在盡力維護謝頓計劃，跟騾的所作所為剛好相反。如果那些反騾真的是這樣，他們又有什麼危險性呢?」

「如果沒有任何目的，他們又何必這麼辛苦?我們現在還不知道他們的目的為何。一名犬儒可能會說，他們準備在未來某個時刻介入，然後將歷史趨勢扭轉到另一個方向，當然是對他們更有利的方向。這是我個人的想法——雖然我對犬儒主義並無專研。我們都知道，德拉米發言者具有博愛與誠信的高貴情操，她是否想要推己及人，主張這些人是普渡眾生的利他主義者，志願為我們分擔工作，而完全不求任何回報?」

此話一出，會場頓時響起一陣輕笑聲，堅迪柏曉得自己已經贏了，而德拉米也明白她已一敗塗地。在這一瞬間，一股怒意脫出她的嚴密精神控制，就像是在濃密的樹蔭中，突然射進一道紅色的陽光。

堅迪柏說道：「當那個阿姆農夫找我麻煩的時候，我馬上想到的是某位發言者在幕後指使。後來，我又發現那名阿姆女子的心靈受到微調，就知道自己雖然料中了陰謀的內容，卻猜錯了陰謀的主使者。在此，我要對自己的錯誤詮釋道歉，請求諸位能重新考量這件案子。」

首席發言者說：「我相信這個道歉應該可以被接受——」

德拉米突然又插嘴道：「請您務必原諒，首席發言者，但我想打個岔。我主張立刻撤銷這項彈劾案，事到如今，我不再贊成將堅迪柏發言者定罪，我想其他人也一定不會。我還要進一步建議，立刻將彈劾案的一切內容，從堅迪柏發言者完美無瑕的紀錄中刪除。他已經用高明的方法證明自己的清白，我在此要恭喜他。此外，我還要恭喜他發現了那個危機，如果不是他的話，我們可能永遠都被蒙在鼓裡，因而導致不可預料的嚴重後果。我還要為我過去的敵意，向他致上由衷的歉意。」她又變得相當平靜，臉上堆滿友善的表情，而且聲音極其甜美。

德拉米甚至對堅迪柏露出了微笑，對於她這種立刻就能見風轉舵，以便將失敗減到最小的本事，堅迪柏不得不感到佩服。同時他還感到這只是另一波攻勢的開始，她隨時會從另一個方向再度發動攻擊。

他可以確定，即將發生的狀況絕對不會容易應付。

3

3

當黛洛拉‧德拉米發言者努力表現迷人的丰采時，總是有辦法主導發言者圓桌會議。如今，她的聲音變得輕柔，她的微笑落落大方，她的眼睛閃閃發光，總之她使出了渾身解數。因此沒有人想要打斷她的話，大家都在屏息以待，想看她如何再猛然擊出另外一拳。

她說道：「由於堅迪柏發言者的貢獻，我想現在大家都知道應該如何做了。我們還未能目睹反騾的真面目，對他們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甚至在第二基地的大本營裡，他們都有辦法神出鬼沒，接觸到許多人的心靈。不曉得第一基地的權力中心如何打算，或許，我們將面對反騾與第一基地組成的同盟。總而言之，我們什麼都不能確定。

「我們不知道那個葛蘭‧崔維茲和他的同伴——我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兩人究竟準備到哪裡去。首席發言者與堅迪柏有一個預感，認為當前這個重大的危機，關鍵就掌握在崔維茲的手上。那麼，我們應該做些什麼呢?顯然，我們應該盡全力調查崔維茲的底細——他準備到哪裡去，他打的是什麼主意，他的目的可能是什麼；或者他到底有沒有目標、有沒有打算、有沒有任何目的；他是否僅僅是一個工具，而背後還隱藏著更大的力量。」

堅迪柏答道：「他仍然受到監視。」

德拉米噘起嘴唇，現出了一個縱容的微笑。「被什麼人監視?被我們派駐在外世界的特務?我們已經目睹了對方在此地展現的力量，還能指望那些特務有辦法對抗他們嗎?當然不能。在騾橫掃銀河的時代，以及其後數十年間，第二基地總是派出——甚至犧牲——由精英所組成的志願軍，從來都未曾猶豫，因為除此之外無計可施。為了挽救謝頓計劃，普芮姆‧帕佛本人假扮成一位川陀的行商，親自在銀河中東奔西跑，目的就是要帶回那個小女孩艾卡蒂。當前的這個危機，可能比前述兩者更為嚴重，我們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也不能依賴那些低層人員——那些跟監者與信童。」

堅迪柏說：「你當然不是想建議，讓首席發言者在此時離開川陀吧?」

德拉米答道：「當然不是，這裡實在太需要他坐鎮了。不過嘛，我們還有你，堅迪柏發言者。這次的危機是你發覺的，是你查到有神秘的外力控制了圖書館，以及阿姆人的心靈；是你獨排眾議，堅持自己的觀點，最後說服了整個圓桌會議。在座沒有一位比你更瞭解目前的狀況，今後除你之外，也沒有人能夠洞悉得如此透澈。所以我認為，你必須到第一線去面對敵人。我可否知道其他人的意見如何?」

這一點根本不需要正式表決，每一位發言者都能感知其他人的心靈。堅迪柏突然感到極為震驚，在他剛剛贏得勝利，而德拉米遭到慘敗的情況下，這個可怕的女人顯然又在瞬間扭轉乾坤，讓他無法推卸這個形同放逐的任務。從此，他不知道要在太空中奔波多久，而她卻可以繼續控制圓桌會議，也就等於是控制了第二基地，甚至整個銀河——迫使所有人面對著危險的命運。

而堅迪柏在流放期間，縱然真能搜集到重要情報，使得第二基地因而避免迫近的危機，那麼功勞也將歸於德拉米，因為這項任務是她安排的。換句話說，他的成功將有助於鞏固她的權力。堅迪柏做得越有效率，越快獲致成功，就越有可能幫助她鞏固權力。

這個反敗為勝的行動實在太精采、太不可思議了。

即使是現在，她也已經明顯地控制圓桌會議，僭取了首席發言者的地位。堅迪柏剛想到這一點，就感受到首席發言者投射出來的怒火。

堅迪柏轉過身去，看到首席發言者毫不掩飾他的憤怒。目前的態勢已經十分明顯，一個外在的危機方才解決，另一個內部危機卻已經開始醞釀。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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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多‧桑帝斯——第二十五代首席發言者——對自己從未有過特別的幻想。

第二基地過去五個世紀漫長的歷史中，的確出過幾位強有力的首席發言者，但桑帝斯瞭解自己並非這樣的人；然而，他也根本不必像他們那樣雄才大略。在他主掌圓桌會議這段時期，銀河正處於繁榮的太平歲月，縱有雄才大略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這似乎是個適宜守成不變的時代，而他就是扮演這個角色的適當人選。上一代首席發言者選他作為繼承人，也就是由於這個緣故。

「你並不是一個冒險家，你是一名道地的學者，」第二十四代首席發言者曾經這麼說。「你會善加維護謝頓計劃，而一個冒險家卻可能毀掉它。守成！你主持的圓桌會議應當以此為最高原則。」

他一直如此努力，卻因而形成了消極被動的領導作風，時常被人解釋成軟弱無能。他想要退位的謠言耳語從未間斷過，也始終有些發言者在公開規劃繼任人選。

桑帝斯完全心知肚明，知道德拉米是這場權力鬥爭的領導者。在圓桌會議的成員中，她的作風最為強悍，甚至連血氣方剛的初生之犢堅迪柏，也必須避免與她正面交鋒，他現在的表現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謝頓在上，自己也許消極被動，甚至真的軟弱無能，然而至少有一項特權，歷代首席發言者從沒有放棄過，而他也絕對要堅持到底。

現在他起立準備發言，會場頓時鴉雀無聲。當首席發言者起立發言時，任何人都不准打岔，即使德拉米或堅迪柏也不敢造次。

他說：「諸位發言者!我同意我們正面臨一個嚴重的危機，因而必須採取強有力的因應措施。本來應該由我出馬與敵人交鋒，不過宅心仁厚的德拉米發言者，卻說需要我留下來坐鎮，替我免除了這項艱難的任務。然而，事實上，不論是大本營或是最前線，我都無法派上任何用場：我的年事已高，已經力不從心。長久以來，一直有人期望我能盡早退位，也許我應該這麼做了。當這次危機圓滿解決之後，我就決定立刻退位。

「不過，選擇繼任者是首席發言者的特權，而我現在就打算這麼做。過去許多年來，有一位發言者長期主導圓桌會議的議程，這位發言者具有強勢的性格，經常表現出我所欠缺的領導能力。諸位應該知道，我指的正是德拉米發言者。」

他稍事停頓之後，接著又說：「唯獨你不表贊同，堅迪柏發言者，我是否能請問為什麼?」說完他就坐了下來，讓堅迪柏有資格開始發言。

「我並沒有不贊同，首席發言者。」堅迪柏低聲回答：「選擇繼任人選是您至高無上的權利。」

「我會這麼做的，當你自太空歸來——為消弭當前危機跨出成功的第一步之後，就是我退位的時候。我的繼任者將完全接掌指揮權，繼續一切必要的行動，以便圓滿解決這個危機。你有什麼意見嗎，堅迪柏發言者?」

堅迪柏平靜地說道：「當您指定德拉米發言者作為您的繼任者時，首度發言者，我希望您務必要勸戒她——」

首席發言者很不客氣地打斷堅迪柏的話，他說：「我只是提到德拉米發言者，並沒有指定她做我的繼任者。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我向您致歉，首席發言者。我應該說：在我完成任務歸來之際，假設您指定德拉米發言者為您的繼任者，可否請您務必勸戒她——」

「將來我也不會讓她做我的繼任者，不論出現任何狀況都一樣。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要說?」首席發言者做出這項聲明的時候，心中不禁產生一陣滿意的快感，這無異向德拉米迎面狠狠擊出一拳，他再也想不到更能羞辱她的辦法了。

「嗯，堅迪柏發言者，」他問：「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我只能說被搞糊塗了。」

首席發言者再度起立，然後說：「德拉米發言者的確具有領導統御的天分，然而身為一位首席發言者，光是具有這種特質還不夠。堅迪柏發言者能見人所未見；他面對圓桌會議的一致敵意，卻能迫使大家重新考慮各項決定，最後說服圓桌會議同意他的觀點。德拉米發言者將追查葛蘭‧崔維茲的責任，置於堅迪柏發言者的肩上，我雖然懷疑她的動機，不過這個重擔的確非他莫屬。我相信自己的直覺，我知道他會成功，當他歸來之後，堅迪柏發言者將成為第二十六代首席發言者。」

說完他立刻坐了下來，每位發言者都急著表示自己的意見，會場一時之間充滿了由語音、聲調、表情、思想匯成的喧囂。首席發言者毫不理睬各式各樣的噪聲，只是漠然地瞪視著正前方。他心中很清楚，該做的現在終於做了，而且還有幾分出人意表。能夠放下這個重責大任，應該算是人生一大解脫，其實他早就應該這樣做，可是卻從來沒有這個機會。

因為直到現在，他才找到了一位適當的繼任者。

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首席發言者突然感應到德拉米的心靈。他抬眼向她望去。

謝頓在上!她竟然表現得出奇平靜，而且臉上還露出了笑容。她沒有顯露出絲毫的失望或絕望——這代表她還沒有認輸。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但她究竟還有什麼王牌可出呢?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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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表現出悲憤與失望能有什麼用的話，黛洛拉‧德拉米會毫不保留地好好發洩一番。

那個控制圓桌會議的老笨蛋，還有那個幸運之神寵幸的小白癡!如果能夠讓這兩個人吃點苦頭，她一定會享受到復仇的快意。然而她圖的卻不是一時之快，她還要一點更具體的東西。

她要當上首席發言者。

哪怕手中只剩下一張牌可出，她也要繼續打下去。

她露出溫和的微笑，同時舉起一隻手表示準備發言。不過她並未急著開口，故意讓這個姿勢維持了一陣子，以便當她發言的時候，其他人不但都會住口，而且會保持絕對的肅靜。

她說：「首席發言者，正如堅迪柏發言者剛才講的一樣，我並沒有不贊同您的決定，選擇繼任人選是您至高無上的權利。我現在發言的目的，是想對那個如今已成為堅迪柏發言者的任務，提供一點自己的淺見，希望能對這項任務有所貢獻。我可否解釋自己的想法，首席發言者?」

「說吧。」首席發言者隨口答道，他感到她未免太客氣、太溫順了。

德拉米低下頭，表情十分凝重，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說道：「我們也有太空船，雖然不像第一基地的船艦那樣先進，但仍然可供堅迪柏發言者使用，我相信他和大家一樣，也懂得如何駕駛太空船。銀河中每一顆重要的行星上，都有我們布樁的人，不論他到哪裡，都會有人負責接待。此外，他已經完全洞悉目前的危險，因此連那些反騾都無法再加害他。事實上，縱使我們懵懂未覺，我猜他們仍然只會選擇低層人員下手，甚至利用阿姆農民。當然，我們將對第二基地的所有心靈，做一次徹徹底底的總檢查，包括每一位發言者在內——雖然我確定我們全都安然無事，因為反騾不敢在我們身上妄動手腳。

「不過，堅迪柏發言者卻沒有理由冒無謂的險，他並不想做衝鋒敢死隊，因此在從事任務時，如果不希望讓對方發現的話，最好能做某種程度的偽裝。他如果能以阿姆行商的身份出發，對任務的執行將有很大的助益。我們都知道，當年普芮姆‧帕佛在闖蕩銀河時，便是假扮成一名行商。」

首席發言者說：「普芮姆‧帕佛之所以那麼做，是因為有特殊的目的，堅迪柏發言者卻沒有這個需要。如果某種偽裝真有必要的話，我相信聰明的他一定會樂於採用。」

「對不起，首席發言者，在此我想提出一個巧妙的偽裝。相信諸位都還記得，普芮姆‧帕佛的妻子兼多年的助手，當年總是與他一同旅行，這樣子最能徹底表現鄉下人的氣息，任何人都不容易起疑。」

堅迪柏說：「我沒有妻子，雖然有些女性助手，可是她們都不會願意假扮成我的配偶。」

「這點我們都曉得，堅迪柏發言者。」德拉米說：「可是只要有某個女人跟你在一起，別人就會理所當然地將你們視為夫妻。志願者一定可以找得到，如果你認為需要攜帶書面證明文件，我們也能為你準備。總之，我認為應該有個女人與你同行。」

在這一瞬間，堅迪柏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總不至於是指——

這是她想分享功勞的一種計謀嗎?她是否在爭取聯合領導權——或是由兩人輪流職掌首席發言權?

堅迪柏繃著臉說：「我感到受寵若驚，德拉米發言者自己竟然想——」

德拉米突然張口大笑，同時雙眼直視著堅迪柏，並且露出近乎真摯的表情。堅迪柏知道自己又掉進了另一個陷阱，他的表現愚蠢之至，在座所有人絕對不會忘記這一幕。

她說：「堅迪柏發言者，我不會莽撞到想要陪你出這趟任務，這件任務是你的，也只能屬於你；正如同首席發言者的職位將是你的，也只能屬於你。我沒想到你會要我跟你作伴，說真的，發言者，我的年紀也不小了，早就不認為自己是個美嬌娃。」

在座的發言者全部露出笑容，就連首席發言者都有點忍俊不禁。

堅迪柏硬生生承受了一記重擊，但他隨即力圖振作，決定不讓她的急智專美於前，決心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他盡可能用溫和的口氣說：「那麼你的建議到底是什麼?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從沒有想到你會希望與我作伴。你最擅長的是主導圓桌會議，而不是處理紛亂的銀河事務，這一點我很明白。」

「我同意，堅迪柏發言者，我同意你的說法。」德拉米說：「而我的建議，跟我剛才提到你該扮成阿姆行商有關。想要能夠百分之百掩人耳目，除了一個阿姆女子之外，還有什麼更適當的旅伴人選呢?」

「一個阿姆女子?」在極短的時間內，堅迪柏連續兩次驚慌失措。其他發言者只當在看笑話。

「就是那個阿姆女子，」德拉米繼續說：「那個救過你一次，使你免遭一頓毒打的女人，也就是那個始終用崇拜目光望著你的女人。你曾經探查過她的心靈，由於你這麼做，才使她不知不覺又一次助你脫險，而且是比毒打嚴重無數倍的危險。我建議你帶她一起走。」

堅迪柏的直覺反應是立刻拒絕，但他知道她期待的就是這個答案，這反而會讓其他人看更多的笑話。現在的態勢已經很明朗，由於首席發言者急於打擊德拉米，迫不及待地任命堅迪柏為繼任者，即使這個行動本身並沒錯，德拉米卻一下子使它變成了致命的錯誤。

堅迪柏是最年輕的發言者，他得罪了圓桌會議全體成員，卻又巧妙地擺脫制裁的行動。他這種做法，等於是將其他人狠狠羞辱了一番。現在他成為首席發言者的預定人選，大家當然都恨得牙癢癢的。

本來，想要擊敗他是很困難的事，然而現在他們將會記住，德拉米是多麼輕易就使他出醜，而他們在一旁又看得多麼開心。今後，她能更輕易地用這件事實說服眾人，說他既不夠成熟又缺乏經驗，根本不配擔任首席發言者。當堅迪柏在太空中執行任務時，他們就會聯合起來向首席發言者施壓，強迫他改變原先的決定。縱使首席發言者堅持初衷，當堅迪柏繼承了首席發言者之後，也將面對一個眾叛親離的圓桌會議。永遠不可能有任何作為。

在這一剎那間，他就預見了一切可能的發展，因此，他的回答彷彿沒有絲毫遲疑。

「德拉米發言者，我非常欽佩你的洞察力。本來我還想給各位一個驚奇的。其實，我的確準備帶那個阿姆女子同行，但並非完全由於你提出的那個好理由。我想帶她一起走，是因為她具有與眾不同的心靈，諸位都檢查過那個心靈，親眼目睹了它的結構——難以想像的聰慧，更重要的是澄澈、單純、完全沒有任何心機。外力一旦碰觸到它，一定會馬上出現明顯的痕跡，我相信諸位都會做出這個結論。

「因此，德拉米發言者，不知道你是否想到過，她可以當作一個絕佳的先期預警系統。我可以藉由她的心靈，偵測出異類精神力場出現的徵候，我相信，這樣會比我用自己的方法，更早發現敵人的蹤跡。」

眾人似乎全都感到十分訝異，會場頓時出奇地寧靜。堅迪柏又輕描淡寫地說下去：「啊，你們全都沒有想到，沒關係，沒關係，這並不重要!我現在就該準備出發了，我們不能浪費任何時間。」

「慢著，」德拉米問道：「你打算如何進行?」她第三度由主動轉為被動。

堅迪柏微微聳了聳肩。「何必要在此討論細節呢?圓桌會議知道得越少，反騾就越不會想侵犯諸位的心靈。」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聽來像是將圓桌會議的安全擺在第一位。與此同時，他也使心靈中充斥著這種想法，而且讓它顯露出來。

這番話讓他們非常受用，而且他們一旦感到滿意，就不會再懷疑堅迪柏是否真的知道該如何做。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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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首席發言者與堅迪柏私下做了一次晤談。

「你的想法沒有錯，」他說：「我忍不住在你的心靈表層之下掃過，我知道你認為我不應該宣佈那件事，這一點我也不否認。她經常不露痕跡地僭取我的地位，因此我也想用同樣的手法還擊。我實在操之過急，想盡早將那無止無休的笑容從她臉上抹去。」

堅迪柏柔聲說道：「也許您應該先私下知會我，等我回來之後再正式宣佈這件事。」

「那樣做的話，我就無法給她來個迎頭痛擊。這只是一個首席發言者可憐的小小心願，我自己也瞭解。」

「這樣做並不能讓她死心，首席發言者。她仍舊會設法謀取這個位子，也許還因此有了更好的理由。我確定有幾位發言者，將要表示我應該婉拒這項任命。他們不難提出許多理由，辯稱德拉米發言者是圓桌會議中最佳的心靈，並且會成為最佳的首席發言者。」

「她是圓桌會議上的佼佼者，離開會場就不是了。」桑帝斯喃喃說道：「她看不見真正的敵人，她眼中的敵人只有其他的發言者，當初根本不該讓她成為發言者。聽我說，要不要我下一道命令，禁止你帶那個阿姆女子同行?我看得出來，她讓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不要，真的不要。我提出的那個帶她同行的理由，並不是我信口胡謅的。她真的可以當我的先期預警系統，如果不是德拉米發言者這樣逼我，我還無法想到這一點，所以我真該感謝她呢。我深信，那名女子將會派上很大的用場。」

「那就好。對了，我也沒有撒謊，我真的相信你總會有辦法解除這個危機——如果你能夠相信我的直覺的話。」

「我想我可以相信，因為我也同意您的看法。我向您保證，不論發生什麼事，我絕對不會讓您失望。無論反騾或德拉米發言者搞什麼鬼，我都會回來接任首席發言者的職位。」

在說出這番話的同時，堅迪柏也在檢視自己的心靈。對於這次單槍匹馬的太空冒險，自己為什麼會那麼興奮，那麼樣躊躇滿志?當然是因為他懷抱的雄心壯志。普芮姆‧帕佛曾經做過這類的行動，所以他要證明史陀‧堅迪柏也能辦得到。當他凱旋歸來之後，再也沒有人能阻止他就任首席發言者。然而除了雄心之外，是否還有其他原因呢?實戰的誘惑?還是自從成年之後，自己就一直被鎖在這個落後行星的隱匿角落，因而想要藉此尋求一點刺激?他並不完全瞭解自己真正的想法，但他知道自己實在太想去了。

第十一章 賽協爾 1

第十一章 賽協爾

1

太空艇完成一次崔維茲所謂的「微躍」之後，原先遠方一顆閃亮的星星，突然變成了一個球狀的天體。詹諾夫‧裴洛拉特目不轉睛地盯著顯像螢幕，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見到這種景象。他們的第一個目的地——住人的賽協爾行星，該星系的第四顆行星——也逐漸變得更大更顯眼。

裴洛拉特膝上放著一個手提顯像裝置，上面映著電腦畫出的賽協爾行星地圖。

崔維茲說：「別急著拚命看個不停，詹諾夫，我們得先經過報關站，那些手續可能會很冗長。」他曾經訪問過數十個世界，因此表現得分外沉著。

裴洛拉特抬起頭來。「那一定只是例行手續吧。」

「對，不過仍舊可能很花時間。」

「但如今是太平歲月啊。」

「當然沒錯，但這只能保證我們可以通過。不過，他們至少要注意到生態平衡的問題，每一個行星都有各自的生態，沒有人會希望它受到破壞。所以他們有充分的理由檢查每艘入境的船艦，看看上面有沒有列管的有機體或傳染病，這是一種合理的預防措施。」

「這些小東西我們都沒有，至少我這麼認為。」

「沒錯，我們沒有，他們也將會確定這一點。但是你還要記住一件事，賽協爾並非基地聯邦的成員，為了展現獨立自主的地位，他們一定會無所不用其極。」

此時一艘小型太空船飛了過來，不久之後，一名賽協爾海關官員登上了他們的太空艇。崔維茲並沒有忘記軍旅生涯的訓練，他俐落地說道：「這是『遠星號』，來自端點星，相關證件在此。它毫無武裝，是私人的航具。這是我的護照，還有一名乘客，這是他的護照，我們兩人是觀光客。」

海關官員穿了一件俗麗的制服，大部分都是深紅色的布料。他的兩頰與上唇刮得很乾淨，下巴左右兩側蓄著兩簇短鬚。他問道：「基地的太空船?」

他的發音很不正確，可是崔維茲沒有糾正他，也沒敢露出笑容。銀河標準語分化出許多方言，幾乎每個住人行星都不太一樣，每個世界的人都有自己的口音，只要互相能夠溝通就行了。

「是的，長官，」崔維茲答道：「基地註冊的航具，由私人所擁有。」

「很不錯。你的裝載呢?請告訴我。」

「我的什麼?」

「你的裝載，你的太空船載了些什麼東西?」

「噢——我的貨物。這裡有一份清單，全都是私人用品。我們不是來這裡做生意的，我剛才說過，我們是觀光客。」

海關官員四下打量了一下，立時露出好奇的眼光。「對於觀光客而言，這艘太空船未免太精巧了。」

「就基地的標準而言卻不然，」崔維茲故意表現得很得意。「而且我很富裕，買得起這種好貨。」

「你是說我可能因此致富嗎?」官員很快瞥了他一眼，隨即又將視線移開。

崔維茲稍微猶豫了一下，才想通了那句話的言外之意。他在下一瞬間已經做好決定，於是說道：「不，我並不是想賄賂你，也沒有理由要賄賂你，即使我真有這個意思，你看來也不像那種能用金錢收買的人。如果你認為有必要的話，可以仔細檢查這艘太空船。」

「不必了。」官員一面說，一面收起了袖珍記錄器。「你們這艘船已經通過檢查，上面沒有任何法定傳染病。我們會指定一個波長給這艘太空船，再以這個波長送出導航電波。」

說完他就走了，整個程序前後只花了十五分鐘。

裴洛拉特低聲問道：「會不會有什麼麻煩?他是不是真想要紅包?」

崔維茲聳了聳肩，回答道：「給海關人員小費是老規矩了，這種傳統簡直跟銀河一樣古老，他只要再暗示一次，我就馬上會給。事實上——嗯，我猜他不敢冒這個險，因為這是一艘基地的船艦，尤其還是新型的。那位老市長——銀河保佑她死硬的老命——曾經說過，不論我們走到哪裡，基地的名號都能保護我們，她這句話並沒有錯。通常，這種手續花的時間要長得多。」

「為什麼?他好像把該做的檢查都做完了。」

「沒錯，但是他對我們相當禮遇，只用電波遙測而已。如果他不客氣的話，大可用手提儀器從頭到尾搜尋一番，這得花上好幾個小時。他還可以把我們兩人都送到『境外醫院』，讓我們在那裡留置好幾天。」

「什麼?親愛的夥伴!」

「別緊張，他並沒有那麼做。我本來以為他可能會，不過他沒有，這就表示我們可以著陸了。我很想用重力推進降落，這樣只需要十五分鐘的時間。但我不知道許可著陸的位置在哪裡，而我又不願意惹麻煩。這代表我們必須跟著導航電波束，在大氣層中盤旋而下，如此得花上好幾個小時。」

裴洛拉特卻顯得很高興。「可是這樣好極了，葛蘭。不知道我們降落的速度多慢，能不能乘機看看地形地貌?」他舉起了手提顯像螢幕，螢幕上的畫面正是低倍率的地圖。

「多少能看到些，我們得先鑽到雲層下方，然後再以每秒幾公里的速度運動。雖然不會像乘坐熱氣球那樣，但是你仍然可以觀察到行星的地貌。」

「太好了!太好了!」

崔維茲又用遲疑的語氣說：「不過我正在想，不知道我們會在賽協爾行星待多久，是不是值得把太空船的時鐘調成當地時間。」

「我想，那得看我們打算做些什麼。你認為我們會做些什麼事，葛蘭?」

「我們的工作是尋找蓋婭，我不知道這要花多少時間。」

裴洛拉特說：「我們可以把腕表的時間調過來，太空船的時鐘則維持不變。」

「好主意。」崔維茲一面說，一面俯視下方逐漸擴展開來的行星表面。「不用再等下去了，我會讓電腦校準那個指定給我們的波束，它就能用重力推進模仿傳統的飛行。就這麼辦!讓我們降落吧，詹諾夫，看看我們能找到些什麼。」

太空艇開始沿著校準的重力勢曲線運動，崔維茲若有所思地盯著下方的行星。

他以前從未來過賽協爾聯盟，可是他卻曉得，在過去一個世紀間，它對基地的態度一向很不友善。他們能夠那麼快通關，實在令他感到詫異——甚至可說有點失望。

這好像不太合理。

2

2

剛才那位海關官員名叫久勾洛斯‧索巴達爾薩，他已經在這個報關太空站斷斷續續幹了半輩子。

平均每三個月，他就有一個月待在太空中。他對這種生活並不在意，反正剛好可以藉這個機會看看書、聽聽音樂，並且遠離他的老婆，以及越長越大的獨子。

然而兩年之前，海關主管換成了一個夢想家，使他感到簡直難以忍受。這位主管常常無緣無故做些古怪的舉動，理由只是他在夢中接到某項指示，這種傢伙最令人受不了。

索巴達爾薩本人根本不願意相信這一套，不過他表現得十分謹慎，從來不會把自己的想法張揚出去。因為大多數的賽協爾人都有唯心論傾向，如果讓別人認為他是一個唯物論者，快到手的退休金也許便會泡湯。

現在，他用雙手撫著下巴上的兩簇鬍子——右手撫著右邊那簇，左手撫著左邊那簇。然後大聲乾咳了一下，再用很不自然的口氣，假裝隨口問道：「就是那艘太空船嗎，主管?」

主管也有一個典型的賽協爾式名字——納瑪拉斯‧蓋迪撒伐塔。此時他正埋首研究電腦吐出的資料，聽到這句話，他連頭也沒有抬起來，只是反問道：「什麼太空船?」

「就是『遠星號』，那艘基地的太空船，我剛剛放行的那一艘，我們已經從各個角度做過全訊攝影。它是不是你夢見的那艘太空船?」

蓋迪撒伐塔馬上抬起頭來，他是個小個子，雙眼幾乎被黑眼珠佔滿，眼眶四周佈滿細碎的皺紋，不過沒有一條皺紋是笑多了的結果。他又反問：「你問這個做什麼?」

索巴達爾薩立刻板起臉孔，漆黑濃密的兩道眉毛鎖在一起。「他們自稱是觀光客，可是我以前從沒見過這樣的太空船，我認為他們是基地派來的間諜。」

蓋迪撒伐塔上半身靠向椅背，頭拾得更高。「聽好，小子，不論我怎麼努力回想，也想不起來曾經要你提供意見。」

「可是主管，我認為指出這一點，是盡忠愛國的職責——」

蓋迪撒伐塔將雙臂交叉在胸前，以嚴厲的目光瞪著他的手下。在頂頭上司的瞪視之下，這位下屬（雖然他的外型與儀態都比他的上司出色）趕緊低下頭來，裝出一副灰頭土臉的神情。

蓋迪撒伐塔說：「小子，如果你知道好歹的話，就該多做事少開口，否則我保證讓你領不到退休金。如果我再聽到你對跟你無關的事發表高論，那麼你就離退休的日子不遠了。」

索巴達爾薩低聲下氣地說：「遵命，長官。」

接著，他又用不大誠懇的卑微語氣補充道：「長官，在我的職責範圍之內，我是否應該向您報告，有另一艘太空船進入了監視幕的範圍?」

「算你報告過了。」蓋迪撒伐塔沒好氣地說，然後繼續進行原來的工作。

「而且，」索巴達爾薩用更卑下的聲音說道：「它的外型與特徵，跟我剛剛放走的那艘非常相似。」

蓋迪撒伐塔兩手在辦公桌上使勁一撐，猛然站了起來。「另外一艘?」

索巴達爾薩在心中暗笑，這個殘酷的老雜種（他指的是主管），顯然沒有夢見會有兩艘這樣的太空船。於是他又說：「看來沒錯，長官!我現在立刻回到崗位待命，但願，長官——」

「怎麼樣?」

索巴達爾薩實在忍不住了，也不管會不會危及退休金，他脫口而出道：「但願，長官，我們沒有把不該放的給放走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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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星號正急速飛過賽協爾行星上空，艙外的景象令裴洛拉特看得如癡如狂。跟端點星比較起來，此地的雲層較為稀薄、零星，而且正如地圖所示，陸地較為集中而遼闊——連沙漠地帶都比端點星更廣，這點可以從大陸中鐵銹色的部分看出來。

放眼望去不見任何生命跡象，彷彿這個世界有的只是不毛的沙漠、灰暗的平原，以及山脈所形成的無窮皺褶，此外當然還有海洋。

「看起來好像毫無生氣。」裴洛拉特嘀咕著。

「在這種高度，別指望能看到任何生命跡象。」崔維茲說：「等我們再降低一些，你就會看到陸地逐漸變成許多綠色的塊狀。不過在此之前，你會先看到夜面地表的閃爍光芒。人類有一個共通的傾向，總喜歡在黑夜降臨時，用燈火照亮他們的世界，我從來沒聽過有任何世界例外。換句話說，你將看到的第一個生命跡象，其實不只是人類本身，還包含了科技文明在內。」

裴洛拉特意味深長地說：「畢竟，夜伏晝出是人類的天性。我認為，人類最早發展出的科技，就包括了將黑夜變為白晝的種種方法。假設某個世界完全沒有科技文明，那麼你就可以拿夜間的照明程度，作為科技進展的一個指標。將完全的黑暗轉變為到處燈火通明，你認為得花多久時間?」

崔維茲哈哈大笑。「你常有些古怪的想法，我想這是因為你是個神話學家吧。我認為不可能有任何世界會變得一片光明，夜晚的燈火隨著人口密度而各地不同，所以在各個大陸上，燈光的分佈都是塊狀或條狀。即使在川陀發展達到巔峰、整個世界成為單一的龐大建築時，它也只會露出稀稀落落的光芒。」

陸地果然漸漸變成綠色，跟崔維茲預測的一模一樣。在做最後一周的環球飛行時，崔維茲指著一些細小的斑點，告訴裴洛拉特那些就是城市。「這並不是一個十分都會化的世界，過去我從未到過賽協爾聯盟，可是根據電腦提供的資料，他們有抱殘守缺的傾向。銀河各個角落的居民，全都會將科技與基地聯想在一起，因此只要是不歡迎基地的地方，必定都有懷抱過去的傾向——當然，跟武器有關的科技例外，我可以向你保證，賽協爾在這方面絕對十分先進。」

「乖乖，葛蘭，不會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吧，對不對?我們終究是基地人，卻來到敵人的領域——」

「這裡並非敵人的領域，詹諾夫。他們會表現得極為客氣，你不用害怕，他們只是不太喜歡基地罷了。賽協爾並非基地聯邦的一部分，他們對於獨立的地位感到驕傲，不願意想到自己比基地弱小許多，而他們能夠保持獨立，只是由於我們默許這個事實。因此之故，他們才故意對我們表現出誇張的憎惡。」

「無論如何，我擔心還是會不大好受。」裴洛拉特垂頭喪氣地說。

「絕對不會。」崔維茲說：「別這樣，裴洛拉特，我剛才講的是賽協爾政府的官方態度。這顆行星上的居民也是人，只要我們臉上堆滿笑容，不要處處表現得像銀河主宰，那麼他們也都會笑臉相迎。我們不是來替基地征服賽協爾的，我們只是觀光客，我們問的有關賽協爾的問題，是任何觀光客都會問的。

「此外，如果情況許可的話，我們剛好能藉這個機會輕鬆一下。我們大可在這裡待上幾天，體驗一下他們的待客之道。他們也許擁有引人人勝的文化、美麗的風景、可口的食物。即使這些都找不到的話，至少還有可愛的女人吧，我們有足夠的錢可以享受。」

裴洛拉特皺著眉頭說：「喔，我親愛的兄弟。」

「得了吧，」崔維茲說：「你還沒有那麼老，難道你真的不感興趣?」

「我並沒有說自己從不來這一套，但現在當然不是時候，現在我們有任務在身，要去尋找蓋婭。我絕不反對享樂，真的，可是我們一旦開始放縱，也許就會難以自拔。」他搖了搖頭，又好言勸道：「我想你當初一定在擔心，怕我一頭栽進川陀的銀河圖書館，從此陷在裡面。沒錯，那個圖書館對我的吸引力，就等於一個，甚至五、六個黑眼珠的美艷少女對你的吸引力。」

崔維茲說：「我並不是個花花公子，詹諾夫，可是我也不想做苦行僧。好吧，我答應你立刻開始查問蓋婭的下落，可是如果剛好碰到什麼艷遇的話，絕對沒有什麼理由不准我做正常反應。」

「只要你能把蓋婭擺在第一位——」

「我會的，可是你得記住，別對任何人說我們來自基地。其實他們都看得出來，因為我們用的是基地的信用點，而且說話帶有濃重的端點星口音，可是如果我們絕口不提，他們就會把我們當普通遊客，表現得很友善。萬一我們表明了自己是基地人，他們雖然仍舊會對我們和顏悅色，卻什麼都不會告訴我們，也不會讓我們看任何資料，或是帶我們到哪裡去，那樣我們就會變得孤獨而無助。」

裴洛拉特歎了一聲。「我永遠無法瞭解人性。」

「沒那回事，你只需要好好觀察自己，就能夠瞭解每一個人，因為我們全部沒有什麼特別。如果謝頓不瞭解人性的話，姑且不論他的數學多麼精妙，他又怎麼能夠擬出那個計劃呢?假如人性並不容易瞭解，他又如何能夠精通呢?你隨便指出一個不瞭解人性的人，我就立刻可以為你證明，那人建立了一個錯誤的自我意象——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

「絕對不會。我願意承認自己欠缺這方面的經驗，我的生活相當自我中心，而且接觸範圍狹小。也許我從未真正好好檢視過自己，所以凡是牽涉到人性的問題，我都要讓你當我的嚮導與顧問。」

「好，那麼現在就接受我的忠告，安心去觀賞風景吧。我們很快就要著陸，我保證你不會有任何感覺，我和電腦會負責一切。」

「葛蘭，可別感到為難，如果真有年輕女子——」

「別提啦!讓我專心操縱太空船降落。」

太空艇正在進行最後一圈盤旋，裴洛拉特又轉身向外看去。這將是他首度踏上另一個世界，這種想法彷彿帶來一種不祥的預感，雖然事實上，銀河中上千萬顆的住人行星，最初的殖民者都不是當地土生土長的。

只有一顆行星例外，這種想法令他憂喜參半。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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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基地的標準而言，此地的太空航站並不算大，不過卻維護得相當好。遠星號被拖到停泊區並鎖牢之後，他們便收到一張印滿密碼的精緻收據。

裴洛拉特低聲說道：「我們就把它留在這裡啊?」

崔維茲點了點頭，並且伸手按在裴洛拉特的肩上。他也壓低了聲音說：「別擔心。」

他們跨進了租來的車子，崔維茲順手將賽協爾城的地圖插入車內的電腦。如今那座城市位於地平線上，抬頭就可以看到城中的一些尖塔。

「賽協爾城，」他說：「這個行星的首府——城市、行星、恆星、星區，全都叫作賽協爾。」

「我還是擔心那艘太空船。」裴洛拉特忍不住又說。

「沒什麼好擔心的。」崔維茲說：「我們晚上就會回來，除非我們只想在此地待幾個小時，否則我們就得睡在太空船中。而且你也應該瞭解，太空航站必須遵循一個星際間的慣例——只要是沒有敵意的船艦，就不會遭到任何侵犯。據我所知，從來沒有人敢違犯這個慣例，即使在戰時也不例外。否則的話，每個人的生命財產都沒有保障，星際貿易便無法維持。任何違犯這個慣例的世界，都會遭到全銀河飛航員的杯葛，我向你保證，沒有哪個世界敢冒這個險。更何況——」

「何況什麼?」

「嗯，更何況我已經跟電腦交代清楚，如果有任何外人試圖登上太空船，不論是男是女，只要容貌或聲音不像我們，一律立刻格殺勿論。我還用非常禮貌的方式，當面向航站指揮官解釋過，說我很想關掉這個特殊裝置，因為我尊重賽協爾城太空航站的聲譽——全銀河都知道，此地的安全絕無問題，工作人員也絕對可靠，問題是這艘太空船過於新穎，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關掉。」

「他不會相信的，一定不會。」

「當然不會!可是他卻得假裝相信，否則就等於被我當場羞辱了一頓。由於他對我根本莫可奈何，即使被我羞辱也只好認了。然而他又不想白白受辱，所以最簡單的下台階，就是相信我的說法。」

「這也是人性特色的另一個例子?」

「沒錯，你遲早會習以為常的。」

「你又如何確定這輛車子沒有竊聽器?」

「我的確想到有這種可能，所以沒有要他們為我準備的那輛，故意隨便挑了另一輛車子。假如每輛車都裝了竊聽器——嗯，我們剛才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嗎?」

裴洛拉特突然露出不舒服的神情。「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樣抱怨似乎相當不禮貌，可是我不喜歡這裡的氣味，有一種——怪味道。」

「在車子裡面?」

「嗯，從太空航站就開始了，我本來以為是航站特有的味道，可是車子卻帶著那種味道一起走。我們能不能開一扇車窗?」

崔維茲大笑了幾聲。「我想我可以在控制盤上找到正確的開關，但是這不會有什麼用處，整個行星都有這種味道。真的那麼難聞嗎?」

「倒也不是很強，不過可以聞得出來，而且令人不太舒服。難道整個世界都是這種味道嗎?」

「我總是忘記你從來沒有到過別的世界。每一個住人世界都有特殊的氣味，主要是由各種植物散發出來的，不過我想動物應該也有貢獻，甚至人類都不例外。而且據我所知，任何人剛剛踏上別的世界，都絕對不會喜歡當地的味道。不過你很快會習慣的，詹諾夫，幾個小時之後，我保證你就不會再注意到。」

「你的意思不會是說，所有的世界都有這種怪味道吧。」

「不是的，正如我剛才所說，每個世界都有一種特殊的味道。如果我們真的很留意，或者鼻子再靈敏一點，就像安納克瑞昂犬一樣，那麼我們也許只要輕輕一聞，就能夠分辨出身在哪個世界。當我剛進艦隊的時候，每到一個新的世界，頭一天一定吃不下東西。後來我學到了太空老前輩的絕招，在開始降落的時候，拿一條沾了當地氣味的手帕搗著鼻子。這樣一來，當你接觸到那個世界的空氣時，你就什麼也聞不到了。等你在太空中跑久了之後，對於這種事情就會麻木，根本不會在意。事實上，最糟糕的反而是回家的時候。」

「為什麼?」

「難道你以為端點星上沒有怪味啊?」

「你的意思是說真的有?」

「當然有啦，一旦你習慣了其他世界的氣味，比方說賽協爾吧，你就會對端點星上的怪味感到驚訝。從前，每當一次長期任務結束，船艦回到端點星上，氣閘打開的那一刻，所有人員都會大叫：『又回到糞坑啦!』」

裴洛拉特現出了噁心的表情。

現在他們已經可以清楚看到城中的尖塔，裴洛拉特卻只顧盯著車邊掠過的風景。路上有不少來來往往的車輛，頭頂上偶爾還有飛車呼嘯而過，但裴洛拉特只是專心看著路旁的樹木。

他說：「這些植物似乎很奇怪，你猜其中是否有固有品種?」

「我想應該沒有。」崔維茲心不在焉地說，他正在忙著研究地圖，同時試著調整車上的電腦。「在有人類居住的行星上，不太可能還有固有生物的生存空間，銀河殖民者總是引進他們自己的動植物——即使不是在殖民之初，也會在不久之後就開始進行。」

「可是，這好像有點奇怪。」

「你總不會認為每個世界的生物品種都一樣吧，詹諾夫。我曾經聽人家說過，編纂『銀河百科全書』的那些學者，曾經出版過一套生物品種輿圖集，全部資料佔了八十七張厚厚的電腦磁碟，然而它還是不算完整，而且在正式出版的時候，也已經變得過時了。」

車子繼續前進，不久就被城市外環所吞沒。裴洛拉特打了個冷顫，說道：「我並不太欣賞這個城市的建築。」

「每個人都只欣賞自己的故鄉。」崔維茲隨口答道，他有豐富的太空旅行經驗，十分明白這個道理。

「對了，我們要到哪裡去?」

「嗯——」崔維茲的聲音帶著幾分懊惱。「我試著讓電腦操縱車子，把我們送到旅遊中心去。我希望電腦懂得交通規則，並且知道哪些路是單行道，因為我可沒有任何概念。」

「我們去那裡幹嘛，葛蘭?」

「第一，我們既然是是觀光客，自然會到那種地方。而且希望我們做得盡量自然，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第二，如果你打算詢問蓋婭的資料，你會到那裡去?」

裴洛拉特說：「到某個大學，或是某個人類學會，或者某個博物館，總之我不會去旅遊中心。」

「哈，那你可就錯了。到了旅遊中心之後，我們裝作是那種很有求知慾的觀光客，想要取得一份文化重鎮的名單，包括城中所有的大學、博物館等等。然後我們再決定先去哪裡，而在『那裡』，我們就能找到合適的人，可以向他們詢問有關古代史、銀河輿理、神話學、人類學，或是你想像得到的任何問題——可是必須將旅遊中心當成第一站。」

裴洛拉特終於不再吭聲，此時車子已經加入市區的車流，跟著其他車子一起蜿蜒前進。不久他們轉到了一條小路，一路上有許多可能是指示方向或交通的號誌，不過由於上面的字體風格特殊，兩個人幾乎都看不懂。

幸好，車子彷彿自己認識路，最後停進一個停車場。停車場入口處有一個招牌，上面用同樣古怪的字體寫著：「賽協爾外世界處」，下面還有一行字：「賽協爾旅遊中心」，這行字用的是易懂的銀河標準字體正楷寫成。

他們走進那棟建築物之後，才發現並沒有外表看來那麼宏偉，而且顯然沒有什麼生意。

大廳中有一排排供旅客等候的小隔間，其中一間坐著一個男子，正在閱讀傳訊機吐出來的新聞報表。另外一間被兩位女士佔據，兩人似乎在玩一種複雜的牌戲，桌上擺滿了紙牌與塑膠牌。此外，有位職員坐在一個稍嫌過大的櫃檯後面，旁邊有個對他而言似乎太過複雜的電腦控制台，這位賽協爾籍職員一臉無聊的表情，身上的花衣服看來像足五彩的棋盤。

裴洛拉特打量著他，壓低了聲音說：「這個世界的人穿著顯然很誇張。」

「沒錯，」崔維茲說：「我也注意到了。不過每個世界的時裝都各有特色，在某些世界上，不同的地區也會有些分別。此外流行還會隨著時間改變，說不定五十年前，每個賽協爾人都穿黑衣服呢。你最好見怪不怪，詹諾夫。」

「看樣子我必須如此，」裴洛拉特說：「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我們的服裝，至少不會騷擾別人的視神經。」

「因為我們大多數的人，穿的都是一件件的灰衣服嗎?其實有些人很討厭這種流行，我就聽過有人將它形容為『穿了一身的塵土』。而且，也許正因為基地流行無色的服裝，這些人才故意穿得五顏六色，好刻意強調他們的獨立地位。反正這些你都得學著適應——來吧，詹諾夫。」

當他們兩人向櫃檯走去時，原先在隔間裡看新聞報表的男子突然起立，然後向他們迎面走來。他的臉上堆滿了笑容，身上的衣服剛好也是灰色系的。

崔維茲起初並未望向那人，可是當他轉頭一看，整個人馬上就僵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說：「銀河在上，是那個賣友求榮的傢伙!」

第十二章 特務 1

第十二章 特務

1

端點星議員曼恩‧李‧康普向崔維茲伸出右手，不過表情看來有些猶豫。

崔維茲用嚴厲的目光瞪著那隻手，卻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他將臉撇向一旁，好像對著某個隱形人說話：「我明白不應該攪擾異邦行星的平靜，否則會害得自己身繫囹圄，但是如果這個人向前再走一步，我可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康普陡然煞住腳步，站在原處愣了半天，又用遲疑的目光望了裴洛拉特一眼，這才終於低聲說道：「我能不能有機會說幾句話?做一番解釋?你願意聽嗎?」

裴洛拉特輪流望著這兩個人，長臉稍微繃緊了一點。他說：「這是怎麼回事，葛蘭?我們跑到這麼遠的世界來，你卻立刻碰到了熟人?」

崔維茲兩眼緊緊盯住康普，卻故意稍微轉過身來，表示他是在跟裴洛拉特講話。他說：「這個人類——這一點我們可以從他的外形判斷——曾經是我在端點星上的朋友。我對朋友一律以誠相待，因此毫不保留地信任他，什麼事都跟他說，其中有些想法也許並不適合公開發表。結果，他顯然將我的話一五一十轉述給有關當局，卻又懶得告訴我他這麼做了。由於這個緣故，我一步步鑽進一個設計好的圈套，害得我如今遭到放逐。而現在這個人類——竟然還希望我把他當成朋友。」

他終於轉過頭來面對康普，同時伸手梳了梳頭髮，結果卻把一頭鬈發弄得更亂了。「你，給我聽好，我的確有個問題要問你，你到這裡來幹什麼?你可以在銀河任何一個世界上，為什麼剛好會在此地?為什麼又剛好在這個時候出現?」

崔維茲說話的時候，康普的手一直僵在那裡，直到這會兒才縮了回去，他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消失。過去始終洋溢在他身上的那種自信神情，如今已沒了蹤影，這使他看來不到三十四歲，並且顯得有些憂鬱。「我會解釋的，」他說：「可是一定要讓我從頭說起!」

崔維茲迅速四下望了望。「在這裡?你真想在這裡談嗎?在這個公共場所?你要我在聽煩了你的謊言之後，當場把你打得趴下?」

康普舉起雙手，兩隻手掌彼此相對。「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請相信我——」然後他立刻猜到了對方會如何回應，趕緊改口道：「你也可以不必相信，這沒有什麼關係，反正我說的是實話。我比你們早幾個小時抵達這個行星，已經乘機做過一些調查。今天是賽協爾的特殊日子，不知道基於什麼傳統，今天是他們的沉思日，幾乎每個人都待在家裡——或者說應該都待在家裡。你可以看到這裡門可羅雀，總不至於每天都這樣吧。」

裴洛拉特點了點頭。「我本來也在奇怪，這裡怎麼會如此冷清。」然後他湊到崔維茲的耳旁，細聲說道：「為什麼不准他說話呢，葛蘭?他看起來好淒慘，可憐的傢伙，他也許只是想道歉。你不給他這個機會，似乎有點不大公平。」

於是崔維茲說：「裴洛拉特博士好像很想聽你說話，我願意接受他的意見，不過你最好長話短說。今天也許是我發脾氣的好日子，既然每個人都關在家裡沉思，我製造的騷動可能不會引來執法者。明天我的運氣大概沒這麼好，何必白白浪費這個機會?」

康普用很不自然的聲音說：「聽著，如果你想揍我一頓，那就來吧，我根本不會出手招架，懂了嗎?動手吧，打我啊——但你一定要聽我說!」

「既然你這麼說，那請動尊口吧，我會耐著性子聽一會兒。」

「首先我要告訴你，葛蘭——」

「請稱呼本人崔維茲，我的名字不是給你這種人叫的。」

「首先我要告訴你，崔維茲，你的確完全說服了我，使我相信你的說法——」

「你掩飾得可真好。我當初真以為你把它當成笑話。」

「我故意裝成是在聽笑話，才能掩飾心中極度的不安。聽我說，讓我們先坐到牆旁邊去，雖然這個地方很冷清，也難免會有一兩個人進來，我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注目。」

於是三個人緩緩跨過大廳。此時康普又開始露出笑容，不過仍舊跟崔維茲保持一臂之遙，不敢靠近他的身邊。

等到他們坐定之後，才發現椅座竟然會隨著體重凹陷，重塑成各人臀部的形狀。裴洛拉特嚇得差點跳起來。

「別緊張，教授，」康普說：「剛才我已經領教過了。他們在某些方面比我們進步，這個世界很注重小地方的享受。」

他將一隻手臂放在椅背上，轉身面對崔維茲，然後改用輕鬆的口氣說：「你令我感到不安，令我相信第二基地的確存在，害得我不知如何是好。想想看，假使他們果真存在，那會有什麼樣的嚴重後果，難道他們不會設法對付你嗎?不會除去你這個心腹大患嗎?如果我表現得像是相信了你的話，我可能也會被一併解決，你瞭解我的意思嗎?」

「我只瞭解你是個懦夫。」

「匹夫之勇又有什麼用處?」康普的語氣十分誠摯，一對藍眼珠射出義憤的怒火。「這種組織有能力重塑我們的心靈與情感，你我難道有能力抗衡嗎?我們若是想要和他們對抗，頭一件事就是不能讓搜集到的情報曝光。」

「所以你就深藏不露，因而能夠安然無恙?可是你卻沒有瞞著布拉諾市長，對吧?這樣做難道就不冒險嗎?」

「沒錯!但是我認為值得這樣做。如果始終只有我們兩人私下討論這個問題，結果可能導致我們受到精神控制，或者記憶全部被抹除。反之，假如我將整件事情告訴市長——她跟我父親很熟，你知道的，家父和我都是來自司密爾諾的移民，而市長的祖母——」

「是啊，是啊，」崔維茲用很不耐煩的口氣說：「再往前追溯幾代，你的祖先就能追溯到天狼星區，你跟每一個認識的人都講過這些事。言歸正傳吧，康普!」

「好吧，我終於讓她聽進去了。只要我能利用你的論證，說服市長相信潛伏的危險的確存在，聯邦也許就會採取某些行動，如今我們已經不像騾出現時那般無助。這個危險的訊息至少能散播出去，讓更多的人知道，這樣我們兩人就不會特別危險。」

崔維茲用諷刺的口吻說：「寧願危及基地而換取自身的安全，真是愛國的最佳表現。」

「那只是最壞的結果，我當初指望的卻是最好的結果。」他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小的汗珠，對於崔維茲始終不變的冷嘲熱諷，他似乎一直在咬緊牙關忍耐。

「而你並未把這個高明的計劃先告訴我，對不對?」

「沒有，我沒有說，我為這件事感到十分抱歉，崔維茲。市長命令我不要說。她想弄清楚你所知道的一切。她說像你這種人，一旦知道自己的意見被他人轉述，立刻就會三緘其口。」

「她猜得多準啊!」

「我不知道，我無法猜測，我壓根也沒想到她會計劃逮捕你，然後把你逐出端點星。」

「她是在等待適當的政治時機，等我的議員身份無法保護我的時候。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教我怎麼看得出來?連你自己也沒有看出來。」

「如果我當初知道她獲悉了我的意見，那我就能預見這一切。」

康普突然不太客氣地頂了一句：「說得倒很容易——你這是後見之明。」

「那你到這裡來找我，又是什麼意思?既然你也有點後見之明的話。」

「我想要彌補這一切，彌補我的無心之失對你所造成的傷害——真的是無心之失。」

「天曉得——」崔維茲仍然用冷漠的口氣說：「你可真好心啊!可是你並未回答我原先的問題，你究竟是如何到這裡來的?怎麼剛好會跟我在同一個行星上?」

康普說：「這個問題的答案太簡單了，我是跟蹤你來的!」

「經由超空間?在我做了一連串躍遷之後?」

康普搖了搖頭。「這沒什麼神秘，我有一艘和你一模一樣的太空船，上面還有台同型的電腦。你知道我擁有一種本事，能夠猜中船艦經過超空間躍遷之後，會朝哪個方向前進。通常我不能猜得很準，平均三次有兩次是錯的，可是有那種電腦幫忙，我的表現就好得多了。此外，你在開始的時候遲疑了一陣子，這給了我一個很好的機會，讓我能夠算出你進入超空間時的方位與速率。我將這些資料——連同我自己的直覺做出的外推——一起輸進電腦，其他的工作就全部由電腦負責。」

「而你竟然趕在我之前抵達這座城市?」

「是的，你沒有使用重力推進降落，可是我卻用了。我猜你會來到這個首府，所以我就直接下來，那時你正在——」康普用手指在半空畫了一段螺線，表示對方是循著定向波束降落的。

「你冒著被賽協爾政府逮捕的危險?」

「這個嘛——」康普綻現出可愛的笑容，誰也無法否認那是個很迷人的表情，連崔維茲幾乎都要對他產生好感。「我並非永遠都是個懦夫。」

崔維茲下定決心不為所動，他繼續追問道：「你又是怎樣弄到一艘同樣型號的太空船?」

「跟你一模一樣，是那個老太婆——布拉諾市長——撥給我使用的。」

「為什麼?」

「我對你完全開誠佈公，我的任務就是要跟蹤你。市長想要知道你到哪裡去，還有你打算做些什麼。」

「我猜，你一路上都很忠實地向她回報，還是你對市長也敢陽奉陰違?」

「我的確照實回報了，事實上我毫無選擇。她在我的太空船上裝了超波中繼器，他們以為我不會發現，然而還是瞞不過我。」

「所以呢?」

「不幸的是它被固定住了，如果我把它取下來的話，太空船就會報廢!至少，我自己不知道該如何取下。因此她始終都能知道我的下落，也就等於一直都知道你的行蹤。」

「假如你無法跟得上我呢?那樣她就沒辦法知道我身在何處了，你有沒有想到這一點?」

「我當然想到過，我曾經想，乾脆向她報告說我把你跟丟了。可是她絕不會相信我的，對不對?而且這樣一來，我就不知道會有多久無法回到端點星。我跟你不一樣，崔維茲，我不是那種無牽無掛、逍遙自在的人，端點星上有我的妻子——她現在懷有身孕，我希望盡快回到她身邊。你可以只為自己著想，可是我卻不能。此外，我來也是為了要警告你。謝頓在上，我一直想要說，可是你始終不肯聽，不停地在說些別的事情。」

「你突然對我如此關懷，我實在不敢相信。你又能警告我什麼?對我而言，你似乎才是唯一應該提防的東西。你出賣過我，現在又跟蹤我到這裡來，準備再出賣我一次。除你之外，根本不會有其他人想要害我。」

康普一本正經地說：「老兄，省省這些戲劇性的台詞吧。崔維茲，你是一根避雷針!你被送出端點星，是為了要吸引第二基地的注意——如果真有第二基地的話。我的直覺並不限於超空間競逐，我可以肯定那就是她真正的打算。如果你試圖尋找第二基地，他們會知曉你的企圖，必定會對你採取行動。假如他們真的這樣做，很可能會暴露行藏，而一旦他們曝光，布拉諾市長就會立刻舉兵攻打他們。」

「真可惜，當初布拉諾打算逮捕我的時候，你那著名的直覺卻突然失靈了。」

康普頓時漲紅了臉，喃喃說道：「你也知道，直覺不是永遠都靈驗的。」

「而現在，直覺又告訴你說她打算進攻第二基地，她才沒有這個膽子呢。」

「我想她的確有，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她把你當成釣餌投了出去。」

「那又怎麼樣?」

「看在宇宙所有黑洞份上，千萬別去尋找第二基地。她不會在乎你是否將因此喪命，可是我卻在乎!我感覺應該為這件事負責，所以我在乎。」

「我好感動喔，」崔維茲冷冰冰地說：「不過你是白操心了，此時此刻，我手頭上剛巧有另一項工作。」

「另一項工作?」

「裴洛拉特和我正在尋找地球，就是某些人推測為人類故鄉的那顆行星。對不對，詹諾夫?」

裴洛拉特點了點頭，接口道：「對，這是一項純科學性的研究，也是我長久以來的興趣。」

康普愣了一會兒，然後才說：「尋找地球?可是為什麼呢?」

「為了研究啊。」裴洛拉特說：「理論上，人類是從低等生命演化而來的，地球就是演化出人類的那個世界。其他的世界卻不是這樣，全都是演化成功的人類由天而降。這種獨特性一定非常值得研究。」

「而且，」崔維茲補充道：「在那個世界上，我可能會找到更多第二基地的線索——只是可能而已。」

康普說：「可是地球並不存在啊，你們竟然不知道嗎?」

「不存在?」裴洛拉特臉上毫無表情，這代表他又準備要堅持到底。「你的意思是說，人類這個物種的發源地並不存在?」

「喔，我不是這個意思。當然啦，地球曾經存在過，這點毫無疑問。可是現在卻沒有什麼地球了，那個住人的地球已經不存在，早就消失了!」

裴洛拉特仍然毫不動搖。「有許多的傳說——」

「慢著，詹諾夫，」崔維茲打斷他的話。「告訴我，康普，你又是如何知道這一點的?」

「你所謂的『如何』是什麼意思?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我的祖先可以上溯到天狼星區，我不得不再重複一遍，希望你不會感到厭煩。那裡的人對於地球的事情所知甚詳，因為地球就在那個星區，也就是說它並非基地聯邦的一部分，因此端點星上的人顯然懶得過問。可是無論如何，地球的確是在那裡。」

「沒錯，的確有這樣的說法。」裴洛拉特說：「在帝國時代，許多人都對所謂的『天狼假說』相當熱中。」

康普以激動的口氣說：「那可不是什麼『假說』，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裴洛拉特說：「假如我告訴你，我知道銀河中有許多不同的行星，附近星空的居民都將之稱為地球——或者過去曾經這樣稱呼——你又怎麼說?」

「不過我講的是真正的地球，」康普說：「在整個銀河中，天狼星區是最早有人居住的區域，這一點每個人都知道。」

「天狼星區的人當然會如此宣稱。」裴洛拉特仍然不為所動。

康普一臉受挫的表情。「我告訴你——」

崔維茲卻插嘴道：「告訴我們地球發生了什麼變故，你說上面已經不再有人居住，為什麼會這樣?」

「由於放射性，整個行星表面都具有放射性，可能是由於核反應失控，或者是源自一場核爆——我不太確定。總之，現在上面不可能有任何生命。」

三個人你瞪著我、我瞪著你，過了好一陣子之後，康普才感到有必要再強調一遍，於是他說：「我告訴你們，地球已經不存在了，沒有必要再去尋找。」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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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諾夫‧裴洛拉特臉上難得出現了表情，不過那並非代表什麼狂熱，或者任何更不穩定的情緒。他只是將雙眼瞇了起來，面部的每個稜角都顯得有些激動。

他的聲音也完全不像平常那樣猶疑不決：「你說，你又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我告訴過你，」康普說：「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

「別胡扯了，年輕人。你是一位議員，這就表示你必定生在基地聯邦的某個世界，是司密爾諾，我記得你剛才提到過。」

「沒有錯。」

「很好，那麼你所謂的『祖上傳下來』又是什麼意思?莫非你是說，由於你具有天狼星區的基因，所以生來就熟悉天狼星區有關地球的神話傳說?」

這個問題出乎康普意料之外，他趕緊答道：「不，當然不是。」

「那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康普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整理思緒，然後才用平靜的口吻說：「我的家族保有許多天狼星區的歷史古籍，我說祖上傳下來是這個意思，並不是指內在的遺傳。這種事情不宜對外張揚，尤其是對一個熱中政治前途的人而言。崔維茲似乎認為我逢人便說，可是請相信我，我只對好朋友才會提這些。」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悲憤，繼續說道：「理論上而言，每一個基地公民都是平等的，可是出身於聯邦原始成員的人，卻比其他世界的人更平等些；而那些淵源於非聯邦世界的人，則是所有公民中最不平等的。不過別提這種事了，除了那些古籍之外，我也曾經走訪過那些古老的世界。崔維茲——喂，回來啊——」

此時崔維茲離開了座位，信步走到大廳一角，透過一扇三角形的窗子向外望去。這種窗子設計得可以讓人飽覽天空的景色，卻不會看到多少街景，如此不但有助採光，還更能確保隱私。崔維茲在窗前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朝下方望了一下。

不久他又跨過冷清的大廳，回到另外兩個人身邊。「窗子的設計挺有意思，」他說：「你在叫我嗎，議員先生?」

「是的，還記得我大學畢業後的那趟旅行嗎?」

「剛畢業的時候嗎?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時我們是哥兒們，永遠的哥兒們，生死之交，兩人聯手天下無敵。你去做你的長途旅行，我懷著滿腔熱血加入艦隊。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就是不想跟你一塊去——有一種直覺叫我別去，真希望那種直覺一直跟著我。」

康普沒有上鉤，他逕自說下去：「我造訪了康普隆，根據家族的口耳相傳，我的祖先就是來自那個地方——至少父系的祖先如此。在很久以前，該處尚未被帝國併吞時，我們那個家族還是統治階級，我的名字便是源自那個世界——至少先人是這麼說的。康普隆所環繞的那顆恆星，有一個古老而充滿詩意的名字，辰龍‧艾蕊坦妮。」

「那是什麼意思?」裴洛拉特問道。

康普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它有什麼意義，反正這就是傳統。那是一個很古老的世界，當地居民保留了無數的傳統。他們擁有許多關於地球歷史的詳盡紀錄，卻沒有人願意多提。他們對地球有迷信式的恐懼，每當提到這個字眼的時候，他們都會舉起雙手，然後把食指與中指交叉，希望能夠藉此祛除霉運。」

「你旅行回來之後，有沒有向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當然沒有，誰會感興趣呢?我也不想強迫任何人聽這個故事。得了吧!我有我的政治前途，我最不願意做的一件事，就是強調我的異邦出身。」

「那個衛星又如何?描述一下地球的衛星。」裴洛拉特緊緊逼問。

康普似乎感到很驚訝。「我沒聽說過有什麼衛星。」

「它究竟有沒有一個衛星?」

「我不記得曾經讀到或聽到過，不過我可以確定，如果你去查詢康普隆的紀錄，就一定能夠找到正確答案。」

「可是你卻一無所知?」

「我對那個衛星毫無概念，一點印象也沒有。」

「唉!地球又是如何變得充滿放射性的?」

康普卻只是搖頭，一個字也沒有回答。

裴洛拉特說：「好好想一想!你一定聽過些什麼。」

「那是七年以前的事，教授，當時我不知道今天會被你這樣逼問。的確是有某種傳說，他們卻視為歷史——」

「什麼樣的傳說?」

「地球上出現放射性——受到帝國的排斥與蹂躪，因而人口銳減——地球上的人設法要摧毀帝國——」

「一個垂死的世界，打算摧毀整個帝國?」崔維茲忍不住插嘴。

康普則為自己辯護：「我說過那只是個傳說，細節我並不清楚。不過我知道，貝爾‧艾伐丹在這個傳說中佔了一席之地。」

「他是誰?」崔維茲問。

「是一個歷史人物，我曾經考查過他的事跡。他生於帝國早期，是當時銀河聞名的正牌考古學家，堅決主張地球位於天狼星區。」

「我聽過這個名字。」裴洛拉特說。

「他是康普隆的民族英雄。聽我說，如果你們想知道詳情，就應該到康普隆去，在這裡窮逛一點用也沒有。」

裴洛拉特問道：「根據他們的說法，地球計劃如何摧毀帝國?」

「我不知道。」康普的聲音中透出了幾分不悅。

「放射性跟這件事有關嗎?」

「我不清楚，在某些傳說中，提到地球曾經發展出什麼心靈擴張器，叫作『神經元突觸放大器』，或是諸如此類的東西。」

「他們造出了超心靈嗎?」裴洛拉特用難以置信的口氣問道。

「我並不這麼想，我只記得那玩意並不靈光，它能使人變聰明，可是卻會因此短命。」

崔維茲說：「這可能只是個道德寓言，如果你追根究柢的話，反倒會把原有的線索都搞混了。」

這句話卻惹惱了裴洛拉特，他轉向崔維茲說：「你又懂得什麼是道德寓言?」

崔維茲雙眉向上一揚，回嘴道：「你我的專業領域或許不同，詹諾夫，但這並不代表我完全不懂你那一行。」

「康普議員，關於那個所謂的『神經元突觸放大器』，你還記得一些什麼別的嗎?」裴洛拉特繼續追問。

「沒有了，而且我拒絕再接受任何盤問。聽好，我奉了市長之命跟蹤你們，她可沒有指示我跟你們直接接觸。我現在這樣做，是為了警告你們被人跟蹤這件事，同時還要告訴你們，姑且不論市長的目的究竟為何，你們只不過是她的工具。除此之外，我不該跟你們多做討論，可是你們卻突然提到地球，這真令我大吃一驚。好啦，讓我再重複一遍：不論過去存在過什麼——貝爾‧艾伐丹也好，突觸放大器也好，其他任何東西都好——都跟現在的一切毫不相干。我再強調一次：地球是個已經死去的世界，我鄭重建議你們到康普隆去，在那裡你們可以找到想知道的一切，總之趕快離開這裡吧。」

「當然啦，你會盡職地向市長報告，說我們轉往康普隆去了，而且你勢必會繼續跟蹤，以便確定我們沒有半途開溜。或許市長早就知道這一切，我猜想，你剛才對我們說的每一個字，都有可能是市長授意的，而且在她面前仔細排練過。因為根據她的計劃，我們必須到康普隆去，我說得對不對?」

康普的臉色變得煞白，他猛然站起來，盡力控制住激動的情緒，幾乎連話都說不清楚。「我試圖向你解釋，試圖幫助你，我現在真後悔。你去跳你的黑洞吧，崔維茲。」

說完他立刻轉身，沒有再回頭看他們一眼，就氣呼呼地快步離去。

裴洛拉特似乎有點吃驚。「你這樣做實在是不智之舉，葛蘭，老夥伴，我本來可以從他那兒得到更多的資料。」

「不可能，你辦不到。」崔維茲用嚴肅的口氣說。「凡是他不想讓你知道的事情，你休想從他嘴裡套出來。詹諾夫，你並不瞭解這個人——連我也是直到今天，才認清楚了他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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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陷入了沉思。

裴洛拉特一直不敢打擾他，最後終於忍不住說道：「我們要在這裡坐一夜嗎，葛蘭?」

崔維茲嚇了一跳。「不，你說得對，我們還是到人多的地方比較好。走吧!」

裴洛拉特馬上站起來，又說道：「不可能有人多的地方，康普說今天是他們的什麼沉思日。」

「他是這麼說的嗎?我們剛才來的時候，路上難道沒有車子嗎?」

「有啊，是有一些。」

「我看還不少哩。此外，當我們進入市區時，它難道是一座空城嗎?」

「那倒也不像——不過，你必須承認這裡幾乎沒有人跡。」

「是的，沒錯，我特別注意到了這一點——不管啦，走吧，詹諾夫，我肚子餓了。附近一定有吃飯的地方，而且我們吃得起好東西，我們總該有辦法找到一家好餐廳，嘗一嘗賽協爾的新鮮口味。如果我們不敢嘗的話，也可以點一些可口的銀河標準菜餚。來吧，等我們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告訴你我對剛才那件事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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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靠回椅背上，感覺渾身舒暢，好像元氣全部恢復了。就端點星的標準而言，這家餐廳並不算豪奢，不過各方面都顯得相當新奇。在餐廳的一個角落，有一個烹飪用的開放式火爐，整個餐廳都被烤得暖融融的。肉都切成了小塊，剛好可以一口一塊——旁邊還準備了各式的辛辣調味醬。每塊肉都包著一片又濕又涼又光滑的綠葉，那種葉子還帶有淡淡的薄荷香。客人可以直接用手拿著吃，不必擔心被燙到，也不會沾得滿手油膩。

侍者還特別向崔維茲與裴洛拉特解釋，說要連肉帶葉一口吃下去。那位侍者顯然常常招待外星客人，當他們兩人拿著湯匙，小心翼翼地盛取冒著熱氣的肉塊時，他在一旁露出慈父般的笑容；而當他們發現綠葉不但可以中和肉塊的溫度，又能夠保護手指頭的時候，那位侍者顯然覺得十分欣慰。

崔維茲讚歎道：「太可口了!」他立刻再叫了一客，裴洛拉特也隨即跟進。

然後他們又吃了一客鬆軟微甜的點心，接著侍者便端來咖啡。兩人發現咖啡竟然帶有焦糖味，雙雙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不約而同地加了許多糖漿，這個舉動令一旁的侍者大搖其頭。

等到兩個人都吃飽暍足了，裴洛拉特才問道：「好啦，剛才在旅遊中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是指跟康普?」

「難道我們還有別的事情該討論嗎?」

崔維茲四下望了望。雖然他們坐在一個深陷的壁凹裡，不過也沒有什麼隱密性可言，好在餐廳高朋滿座，鼎沸的喧嘩剛好就是最佳的掩護。

於是他壓低了聲音說：「他跟蹤我們到賽協爾來，這件事難道不奇怪嗎?」

「他說他具有跟蹤的直覺。」

「沒錯，他曾在超空間競逐中拿到大學組冠軍，一直到今天我才感到這也有問題。我相當清楚，如果一個人訓練有素，練成一種直覺反射的話，就可以藉由另一艘船艦的準備動作，研判它準備躍遷到哪裡去。可是我卻不能瞭解，康普如何能夠判斷一連串的躍遷。我當初只負責首度躍遷的準備工作，其他的都交由電腦負責，康普當然可以研判我們的首度躍遷，可是他究竟有什麼魔法，有辦法猜到電腦核心的數據?」

「可是他卻做到了，葛蘭。」

「他的確做到了，」崔維茲說：「我唯一能夠想到的答案，就是他事先知道我們準備到哪裡去。他預知了結果，而不是研判出來的。」

裴洛拉特考慮了一下，然後說：「這很不可能，我親愛的孩子。他如何能夠事先預知?在我們登上遠星號之前，連我們自己也沒決定要到哪裡去。」

「這點我知道——沉思日這種說法又如何?」

「康普並沒有騙我們，剛才我們進餐廳的時候，我已經問過侍者，他說今天的確是沉思日。」

「沒錯，他是這麼說過，不過他強調的是餐廳並沒有休業。事實上，他所說的是：『賽協爾市不是什麼窮鄉僻壤，我們今天照常營業。』換句話說，的確有人在今天閉門沉思，可是大城市卻不作興這一套，城裡人多少有些世故，不像鄉下人那麼虔誠。因此今天的交通繁忙依舊，照樣有熙來攘往的人群，也許比平常日子稍微少一點，不過仍然算是夠忙的。」

「可是，葛蘭，當我們在旅遊中心的時候，的確沒有任何人走進來。我注意到了，根本沒有一個人進來過。」

「我也注意到了，我甚至走到窗口看了一下。結果我清楚地看到，周圍街道上都有不少行人和車輛，然而就是沒有人走進來。沉思日是個很好的藉口，如果不是我打定了主意，絕不再相信這個異邦人養的，我們絕對不會對這個幸運時機感到懷疑。」

裴洛拉特問道：「那麼，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認為答案非常簡單，詹諾夫。這個人能夠在我們決定目的地之後，立刻知道我們準備去哪裡，即使他和我們在不同的兩艘太空船上；這個人還能在一個熱鬧的地區，讓一座公共建築保持無人的狀態，以便適合我們三個人密談。」

「你是想要我相信，他有辦法製造奇蹟?」

「正是如此。如果康普剛好就是第二基地的特務，因而可以控制他人的心靈；如果他能夠在一艘遙遠的太空船中，讀取你我當時的心靈內容；如果他能夠迅速闖過太空海關站；如果他能夠用重力推進降落，而使邊境巡邏不加理會；如果他能夠運用心靈的影響力，使得路人都不想進入旅遊中心。」

崔維茲現出憤慨的神情，繼續說道：「眾星在上，循著這條線索，我可以一直追溯到剛畢業的時候。我並沒有跟他一起旅行，我記得是我自己不想去，那是不是他影響了我呢?一定是他必須單獨行動，可是他真正的目的地又是哪裡?」

裴洛拉特把面前的杯盤推開，像是想騰出一點地方，以便能有足夠的思考空間。沒想到這個動作卻召來了「機械茶房」——一個自動的小餐車，於是兩人便將杯盤與餐具移到了餐車上。

等到餐車自動離去後，裴洛拉特才說：「這可是一種瘋狂的想法，別忘了任何事都有可能自然發生。一旦你開始懷疑有人在控制一切，你就會順著這個思路解釋每一件事情，從此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任何事。別這樣，老夥伴，這些都是偶發事件，問題只在於你如何解釋，你可別陷入妄想而不能自拔。」

「我也不願意過度樂觀而無法自拔。」

「好吧，那就讓我們用邏輯來推理一番。假設他是第二基地的特務，他為什麼要冒著讓我們起疑的危險，把旅遊中心騰空呢?他究竟說了什麼重要的事情，不能讓旁人在場?就算附近有幾個人，他們也一定都各忙各的啊。」

「這問題的答案相當簡單。他得將我們的心靈置於嚴密觀察之下，不希望有其他的心靈在附近干擾，也就是說不要有雜訊，而且不要有造成紊亂的機會。」

「這又是你自己的解釋。他跟我們的那一番談話，到底有什麼重要性?我們大可認為，他來找我們就像他自己堅稱的那樣，只是為了向我們解釋他的作為，並且為此向你道歉，同時警告我們等在前面的麻煩。除此之外，他還可能會有什麼其他目的?」

此時，位於餐桌一側的小型刷卡機發出柔和的閃光，顯示出這一餐的費用。崔維茲伸手從腰帶中摸出信用卡，這種蓋有基地戳記的信用卡全銀河通用，基地公民不論走到天涯海角，只要一卡在手便能通行無阻。他順手將信用卡插入槽孔中，不一會兒就結清了帳。崔維茲（出於天生的謹慎作風）檢查了一下餘額，再將信用卡放回腰帶的口袋中。

他又轉頭四處看了看，確定坐在附近的幾位客人，都沒有對他露出可疑的神色，這才繼續說道：「還可能會有什麼其他目的?還有什麼其他目的?他跟我們談的可不只是那些，他還提到了地球，他告訴我們地球已經死了，並且極力慫恿我們去康普隆，你說我們該不該去?」

「我也正在想這件事呢，葛蘭。」裴洛拉特坦然承認。

「就這樣子走掉?」

「等我們把天狼星區調查完畢，還可以再回來啊。」

「難道你就沒有想到，他來找我們的真正目的，就是要轉移我們對賽協爾的注意，讓我們自動離開此地?不論我們去哪裡都好，總之他不希望我們留下來。」

「為什麼?」

「我不知道——聽我說，他們希望我們到川陀去，那是你原先的目的地，也許他們的確指望我們去那裡。可是我卻從中攪局，堅持我們應該到賽協爾來，這一定是他們最不願意見到的結果，因此必須設法使我們離開。」

裴洛拉特顯得相當不高興。「可是，葛蘭，你這是在妄下斷語，他們為何不希望我們留在賽協爾?」

「我不知道，詹諾夫，我也不需要知道。既然他們想讓我們離開，我就偏偏要留下來，我絕不離開。」

「可是——可是——你聽我說，葛蘭，如果第二基地真要我們走，他們何不直接影響我們的心靈，讓我們心甘情願地自動上路呢?何必要費這麼大的工夫，派人來跟我們講道理?」

「既然你提到了這一點，教授，他們難道沒有對你動手腳嗎?」崔維茲瞇起雙眼，露出狐疑的神色。「你不是想離開這裡嗎?」

裴洛拉特吃驚地瞪著崔維茲。「我只是認為這樣做頗為合理。」

「當然你會這麼認為，倘若你受到了影響的話。」

「可是我並沒有——」

「如果你的心靈真被調整過，你當然會發誓絕對沒有這回事。」

裴洛拉特說：「如果你用這種方式把我套牢，我就根本無法反證你那種籠統的指控。你打算要怎麼做呢?」

「我要留在賽協爾，而你也得留下來。你自己無法駕駛那艘太空船，所以如果康普影響了你，那麼他是選錯了對象。」

「好吧，葛蘭，那我們就留在賽協爾，等我們另外發現了該走的理由，那時候再走也不遲。畢竟，我們最不該犯的錯誤，就是自己先窩裡反，不論去或留，都比不上起內哄錯得更凶。好啦，老弟，如果我真的受到影響，難道會這麼輕易就改變心意，像我現在打算做的這樣，高高興興地依著你嗎?」

崔維茲想了想，好像突然恍然大悟，隨即露出了笑容，並且伸出手來。「我同意，詹諾夫，現在讓我們回到太空船去，明天再從另一個管道著手——如果我們能想到其他管道的話。」

5

5

曼恩‧李‧康普不記得自己是何時被第二基地吸收的。原因之一是當時他年紀還小，原因之二是第二基地的特務行事極為謹慎，一向盡可能湮滅形跡。

康普是第二基地的「觀察員」，第二基地的任何成員遇到他，立刻就能辨識他的身份。這代表康普熟悉精神力學，可以跟第二基地人用他們的方式溝通到某種程度，不過在第二基地的成員中，他只算是最低的階層。他也能夠窺視他人的心靈，但是無法進行調整或改造，他所接受的訓練從未達到那個境界。他只是個觀察員，並非一名執行者。

因此，他最多只能成為第二基地的二等成員，不過這點他倒不在意——並不很在意。他曉得自己在一個大計劃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

在第二基地的最初兩個世紀，它的成員低估了任務的困難度，認為只要有少數的組成分子，就足以監控整個銀河；只需要偶爾在某些地方做最輕微的調整，就能維護謝頓計劃的正常運作。

直到騾出現之後，才打破了他們這種錯覺。這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突變異種所發動的攻勢，令第二基地（第一基地當然也一樣，不過這點並不重要）措手不及，使他們根本就束手無策。足足過了五年之後，第二基地才策劃出反擊行動，犧牲了許多性命，才終於遏止住騾的攻勢。

在帕佛的領導之下，又花了令人痛心的極大代價，謝頓計劃才得以完全回到正軌。痛定思痛之餘，帕佛終於決心採取適當措施，在避免暴露行跡的前提下，大舉擴張第二基地的活動，因此成立了「觀察員團」。

康普不曉得銀河中總共有多少位觀察員，甚至連端點星上有多少也不知道，因為這並非他應該知道的事情。在理想的狀況下，兩名觀察員之間不能有明顯的聯繫，以避免互相株連。第二基地派駐在外的每一位觀察員，都是直接與川陀的高層成員聯繫。

康普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有朝一日能夠踏上川陀。雖然他明白這種機會極小，卻也知道的確曾有觀察員調升到川陀。然而那些都是罕見的特例，一位優秀觀察員所具備的條件，絕不足以使他成為圓桌會議的一員。

就拿堅迪柏做個例子，他比康普年輕四歲，想必跟康普一樣，自小即被第二基地吸收。然而不同的是，堅迪柏被直接帶往川陀，如今已成為一名發言者。對於堅迪柏的年少得志，康普從未懷疑有什麼不公平，從兩人近來的頻繁接觸中，康普深深體會了這位老弟的心靈力量，他非常清楚，面對如此強大的力量，自己連一秒鐘也無法抵擋。

對於自己低下的地位，康普並沒有常常感到自卑，無論如何，所謂的低下，只是就第二基地的標準而言（他想，其他觀察員的情況一定也差不多）。但在川陀以外的世界，在不受精神力量主導的社會中，每個觀察員都很容易獲致極高的社會地位。

就以康普自己來說，他求學的過程始終一帆風順，而且很容易交到許多優秀的朋友。他也能輕易地挪用精神力學的技巧，來增強自己與生俱來的直覺（他十分肯定，自己當初會被吸收，就是由於具有天生的直覺）。藉著這種能力的幫助，他成了超空間競逐的明星，進而成為大學中的英雄人物，這就等於在政治生涯中邁開了第一步。一旦度過目前這個危機，他的政治前途將更難以限量。

假如這個危機獲得圓滿解決——這點他絕對可以肯定，誰又會忘記是他首先發現崔維茲異於常人的呢?（這指的是崔維茲的心靈，而並非他的外表，後者誰都能夠看得出來。）

他是在大學時代認識崔維茲的，起先，康普只是將他當作一個樂觀活潑、心思敏捷的好朋友。不料有一天早上，康普突然從昏睡中驚醒，在半睡半醒的無我境界中，他的意識之流在腦海中激盪出一個古怪的念頭——崔維茲竟然未被第二基地吸收，這是何等令人遺憾的事。

當然，崔維茲根本不可能被第二基地吸收。他是端點星上生土長的居民，不像康普，是生在其他世界的移民。即使不考慮這個因素，如今也為時已晚，唯有十幾歲的少年才有足夠的塑性，能夠接受精神力學的傳授。過去，第二基地的確曾將這門技藝（這個名詞比「科學」更為適切），強行灌輸到成年人僵固的大腦中，不過這僅限於謝頓之後的最初兩代。

既然崔維茲不具備成為第二基地成員的資格，而且早已過了被吸收的年齡，康普又為何會關心這個問題呢?

再次碰頭時，康普立刻鑽人崔維茲的心靈深處，終於發現了那個使他不安的真正原因。崔維茲的心靈結構極其特殊，許多方面都與他學過的規則不符，他還發現崔維茲的心靈一而再、再而三地閃避他。當他觀察這個心靈的運作時，他又看到了許多空隙，不，不是真正的空隙，不是一無所有的真空，而是心靈中異常深邃的部分，使他有深不見底的錯覺。

康普無法判斷他的發現有何意義，可是從此之後，他就循著這條線索觀察崔維茲的言行舉止。不久他就察覺，崔維茲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能力，能夠根據看似不夠充分的資料，做出正確的結論。

這是否跟他心靈中的空隙有關呢?當然，這是精神力學中一個深奧的問題，絕對超出康普的能力範圍，也許，這問題只有圓桌會議的成員能夠解答。事實上，崔維茲對於自己這種能力也不十分明瞭，這使康普產生一種焦慮，並且想到自己也許可以——

可以做什麼?康普本身的知識無法提供適當的建議。對於崔維茲所擁有的這種能力，他幾乎可以看出其中的意義，不過並非完全清楚。他得到了一個直覺式的結論，或許只能說是一個猜測——崔維茲可能會成為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既然有這種可能，他就要把握這個機會，康普遂冒險從事似乎超越了自己權限的行動。反正，只要自己猜得正確——

如今回想起來，當初不知道是哪裡找來的勇氣，使他能夠堅持到底。開始的時候，他的報告根本無法送達圓桌會議，總是在半途就遭到擱置。後來他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只好（自暴自棄地）去找圓桌會議中最資淺的成員，最後，史陀‧堅迪柏終於有了回應。

堅迪柏非常有耐性地聽取他的報告，而且從那時候開始，兩人之間就建立起一種特殊的關係。康普之所以繼續與崔維茲維持友誼，就是為了替堅迪柏搜集情報；而也是在堅迪柏的指示之下，康普誘使崔維茲一步步走入陷阱，最後終於令他遭到放逐。唯有透過堅迪柏，康普才有可能實現自己的夢想（他感到已經有希望了），在有生之年調升到川陀去。

然而，他們所做的一切準備工作，都是為了要把崔維茲送到川陀。如今崔維茲竟然擅自改變行程，這著實令康普大吃一驚，而且（康普相信〕這也是堅迪柏未曾預見的發展。

如今，堅迪柏已經匆匆趕來與康普會合，這使得危機的氣氛更濃了。

想到這裡，康普送出了一道超波訊號。

6

6

堅迪柏在睡夢中，心靈突然感到一下輕觸，由於它直接影響「喚覺中心」，因此效率極高，而且不會使人有任何不適。在下一瞬間，堅迪柏已經張開眼睛。

他從床上坐起來，被單隨即從上身滑落，露出了健壯而肌肉飽滿的軀體。他認出是誰發出的輕觸，對於一位精神學家而言，每個人的精神力量都有顯著的特徵，就像是主要藉由聲波溝通的普通人，能根據聲音分辨出什麼人說話一樣。

堅迪柏送出一道標準訊號，詢問對方是否可以稍等一會兒，結果立刻收到「無緊急狀況」的回訊。

於是堅迪柏不慌不忙地開始晨間的例行工作，當他再度進行接觸時，人尚未離開太空船的淋浴室，洗澡水還正在排入回收系統中。

「康普嗎?」

「是的，發言者。」

「你跟崔維茲還有另外那個人談過沒有?」

「那個人叫作裴洛拉持，詹諾夫‧裴洛拉特。我跟他們談過了，發言者。」

「很好，再給我五分鐘，我來安排視覺接觸。」

當堅迪柏走向駕駛艙時，在中途碰到了蘇拉‧諾薇。她一臉困惑地望著他，好像有話要對他說，而他卻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中央，使她立刻打消了那個念頭。對於她心靈中強烈的愛慕／崇敬情緒，堅迪柏仍然感到有點不自在，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這些情緒漸漸成為一種令人愉快的正常氛圍。

他伸出一條精神捲鬚勾住她的心靈，這麼一來，倘若有任何外力入侵，兩人的心靈一定會同時受到影響。由於她的心靈單純無比（堅迪柏忍不住想到，凝視著那種樸實的勻稱美感，總是給人帶來無窮的喜悅），假如附近出現任何異類心靈場，一定可以藉由她而偵測出來。堅迪柏突然又想起來，當他們兩人站在大學門口的時候，她表現出了令他感動的謙恭態度；也就是由於她對學者的崇拜，才使她在自己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適時出現。想到這裡，他不禁對她生出了感激之情。

他又呼叫道：「康普?」

「我在這裡，發言者。」

「請你放鬆，我必須檢查你的心靈。這只是預防萬一，絕對沒有任何惡意。」

「請便，發言者，但我能否請問目的是什麼?」

「以便確定你末遭受到外力侵擾。」

康普說：「我知道你在圓桌會議中有政敵，發言者，可是他們都絕不會——」

「不要亂猜，康普，放輕鬆——很好，你沒有受到侵擾。現在，請你跟我合作，我們馬上建立視覺接觸。」

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假如用普通字眼描述，就是兩人心中同時生出幻象。這種影像普通人完全看不到，也沒有任何儀器可以偵測出來。唯有訓練有素的第二基地成員，才能藉由精神力量幫助雙方捕捉這種影像。

所謂的視覺接觸，就是將對方的面容投射在自己的心靈幕上，然而即使是最高明的精神學家，也只能產生一個模糊不清的輪廓。現在，堅迪柏能看到康普的臉孔映在虛空中，像是隔著一層晃動的薄紗。堅迪柏很清楚，如今在康普的面前，自己的臉孔看起來也是這個樣子。

物理科學發展出的超波，可以將清晰的影像送到遙遠的地方，即使是兩個相隔一千秒差距的人，通訊時也會有面對面的感覺。而在堅迪柏的太空船上，當然也有超波通訊的裝置。

然而，「精神視覺」卻有其他方面的優點，其中最主要的一點，是它不會被第一基地擁有的任何裝置截收，甚至連第二基地的第三者也無法做到。雖然心靈活動也許會被他人察覺，但是這沒有什麼關係，因為精神視覺通訊的精髓，全在於面部表情的細微變化。

至於那些反騾嘛——嗯，只要諾薇的心靈始終保持澄淨，就足以保證他們沒有在附近出現。

堅迪柏說：「康普，把你跟崔維茲還有裴洛拉特的談話經過，一字不漏地全告訴我。要轉述得完全精確，達到心靈深處的程度。」

「當然沒有問題，發言者。」康普說。

雖然這種心靈轉述所傳達的訊息內容，比用錄音機轉述每一句對話涵括的要多得多，但利用語音、表情與精神力場的組合，可以將訊息的密度壓縮許多倍，因此整個過程並沒有花太多時間。

堅迪柏專心望著面前的影像，因為在精神視覺中，幾乎沒有任何冗餘的訊息。在普通的肉眼視覺，甚至跨越數秒差距的超波影像中，都包含大量的光學資訊，數量遠超過傳遞訊息的需要，即使漏失了一大部分，也不會產生什麼嚴重的損失。

而如同霧裡看花的精神視覺，雖然具有絕對安全的優點，但代價卻是通訊者不能忽視任何訊息，因為每一個位元都含有重大的意義。

在川陀的第二基地上，有許多駭人的故事一代代流傳下來，導師總是喜歡對弟子講述這些故事，以便強調全神貫注的重要性。其中最常被人轉述、也是最不可靠的一則故事，內容是說當騾尚未攻佔卡爾根的時候，第二基地駐外成員已經注意到騾的動向，遂利用精神視覺通訊向川陀回報。可是作為中繼站的低層工作人員，卻以為報告講的是一種像馬的動物，因為其中有一個微小的訊號，註明那是一個「人名」，但不知他是沒有注意到，還是根本就沒有看懂，所以他認為整件事情毫不重要，不值得將這個消息轉到川陀。等到下一個報告送來的時候，第二基地已經沒有機會採取立即行動，只好展開了為期五年的艱苦奮戰。

這件事幾乎可以肯定是虛構的，不過這並不重要，它本來就是一個戲劇性的故事，目的只是要警惕弟子養成心無旁鶩的習慣。堅迪柏記得他自己求學的過程中，曾在接收精神視覺訊息時犯了一個小錯誤，他自認一點也不重要，而且不會因此產生任何誤會，然而他的師父老肯達斯特——一個徹頭徹尾的暴君，卻立刻發出一陣冷笑，然後說道：「一種像馬的動物，堅迪柏學員?」光是這麼一句話，就令他羞愧得無地自容。

康普敘述完畢了。

堅迪柏說：「請你估算一下崔維茲的反應。你比我——也比任何人都更瞭解他這個人。」

康普說：「目前的情勢非常明顯，精神指標顯示得一清二楚。他認為我的言行代表我亟欲勸他們離開，不論他們去川陀也好、去天狼星區也好，或者去其他任何地方都好，反正我不希望他們繼續原先的旅程。根據我的推測，這就代表他一定會堅決地留在原地。簡言之，由於我一再強調他應該離去，促使他認為這一點極為重要，而由於他自認立場與我有一百八十度的差別，凡是他以為我希望他做的事情，他就會故意反其道而行。」

「你有把握嗎?」

「十分有把握。」

堅迪柏考慮了一下，認為康普的看法的確沒錯。「我很滿意，你做得很好。那個地球毀於放射性的故事，你選得極為恰當，它可以使對方產生適當的反應，不必直接操控心靈。值得讚賞!」

康普似乎自我掙扎了一下子，然後才答道：「發言者，我無法接受你的稱讚。這個故事並不是我捏造的，它是千真萬確的。在天狼星區，真有一顆叫作地球的行星，而且大家的確認為它就是人類的故鄉。它很早以前就帶有放射性，不知道是原本就有，還是後來才發生的變故，由於情況越來越惡劣，這顆行星最後終告滅亡。當年也確實有人發明出心靈強化裝置，不過一直沒有用武之地。在我祖先的母星上，這些事情都被視為歷史。」

「真的嗎?實在很有趣!」堅迪柏顯然並非十分相信。「這樣更好，能夠知道真話何時派得上用場，也是非常可佩的本事，假話無論如何沒法說得那麼真誠。帕佛曾經說過：『越接近真話的謊言越好，真話本身倘使運用得當，則能成為一則最佳的謊言。』」

康普又說：「我還有一件事情必須報告。由於你曾經指示，在你抵達賽協爾之前，要不計任何代價使崔維茲留在此地，所以我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因此，他顯然已經懷疑我受到第二基地的影響。」

堅迪柏點了點頭。「我想，在如今這種情況之下，這是無法避免的事情。他的偏執狂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即使沒有第二基地蹤跡的地方，他也能夠無中生有。我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發言者，假如絕對有必要讓崔維茲留在此地，以便你來親自處理，我認為不如讓我前去與你會合，用我的太空船將你帶回來，這樣一天之內就能——」

「不可以，觀察員，」堅迪柏厲聲答道：「你絕不能那樣做。端點星上的人曉得你的下落，你的太空船上有一個無法拆卸的超波中繼器，對不對?」

「是的，發言者。」

「既然他們知道你登陸了賽協爾，他們一定已經通知駐賽協爾大使，而那位大使也會知道崔維茲亦在此地。假使你來接我的話，超波中繼器就會洩露你的行蹤，讓端點星上的人知道你曾經離開，前往幾百秒差距之外的某個地點，然後又再迅速折返。可是那位大使卻會向端點星回報，說崔維茲始終留在原地，根據這些情報，端點星上的人會怎麼想?不管怎麼說，端點星市長總是個機靈精明的女人，我們最不願意犯的錯誤，就是做出使她起疑的舉動，讓她因而提高警覺。我們不希望她率領艦隊遠征此地，無論如何，這個可能性高得令人擔心。」

康普說：「對不起，發言者，既然我們可以控制艦隊司令的心靈，又何必怕什麼艦隊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論我們多麼有恃無恐，沒有艦隊出現總能減少幾分顧慮。你就留在原地，觀察員，我抵達之後將立刻與你會合。我會登上你的太空船，然後——」

「然後怎麼樣，發言者?」

「然後，就由我來接掌一切。」

7

7

結束精神視覺通訊之後，堅迪柏並沒有離開座位。他坐在那裡，沉思了許久。

與第一基地的先進科技比較之下，堅迪柏的太空船顯得相當原始，因此前往賽協爾的旅程不免十分漫長。他剛好利用這段時間，閱讀了有關崔維茲的每一份報告，這些報告幾乎涵蓋前後十年的時間。

不論是根據崔維茲的各項條件，或是最近發生的諸多事件，堅迪柏都能得出一個確切的結論，那就是崔維茲應該可以成為第二基地的優秀成員。可惜自從帕佛時代開始，就傳下來一個嚴格的規定，不准第二基地吸收端點星出生的人。

數個世紀以來，第二基地不知錯失了多少絕佳的人才。銀河總共有數千兆的人口，不可能一一加以評估，然而堅迪柏卻可以確定，不會有任何人比崔維茲更具潛力，也沒有任何人曾經處於比他更敏感的地位。

想到這裡，堅迪柏不禁微微搖了搖頭。不論崔維茲是不是端點星土生土長的，他都不應該遭到忽視。好在康普觀察員看出了這一點，這實在是功不可沒，況且當時崔維茲早已成年，還能看出這點就更不容易了。

當然，如今崔維茲對他們已毫無用處，他的年紀已經太大，早就沒有任何可塑性。可是他仍然具有天生的直覺，能夠根據相當有限的資料，猜測出一個正確的答案。此外——

老桑帝斯雖然已經步入晚年，但終究是首席發言者，而且就整體表現而言，他還算是相當優秀的一位。雖然當時他手頭沒有相關的資料，也不知道堅迪柏在這趟旅程中才做出的推論，桑帝斯卻看出了那個「此外——」，認為崔維茲就是這個危機的關鍵。

為什麼崔維茲會跑到賽協爾去?他到底有什麼打算?他究竟在幹什麼?

無論如何不能輕易動他!這點堅迪柏極為肯定。除非弄清楚了崔維茲扮演的確實角色，否則任何企圖改造他的嘗試，都將會是天大的錯誤。那些「反騾」——不論他們是何方神聖——正在一旁虎視眈眈，如果對崔維茲（尤其是崔維茲）採取了錯誤的行動，很可能就等於在自己面前，引爆了一顆威力無窮的「微太陽」。

他突然感到另一個心靈在附近徘徊，想也不想就隨便一揮，像是揮走那些川陀特產的蚊蟲一樣，只不過這次他用的不是手勁，而是發自心靈的力量。幾乎在同一瞬間，他就感到一股外來的痛覺，於是猛然抬起頭來。

蘇拉‧諾薇用手搗著皺起的額頭。「對不起，師傅，我的頭忽然感覺痛苦。」

堅迪柏馬上為自己的魯莽後悔不已。「我很抱歉，諾薇，我沒有注意——或者應該說太專注了。」他以迅速而溫柔的動作，撫平了被他攪亂的心靈捲鬚。

諾薇隨即展現出快活的笑容。「忽然就消失沒有了，師傅，你說話的聲音可以幫我治病。」

堅迪柏說：「好極了!有什麼問題嗎?你怎麼會在這裡?」他並沒有自行探知答案，因為他越來越不願意侵犯她的隱私，所以禁止自己進入她的心靈深處。

諾薇顯得很猶豫，微微俯身湊向他。「我在擔心。你的眼睛沒有在看哪裡，嘴巴卻發出了聲音，臉孔變來變去。我待在這裡，嚇得不敢亂動，驚怕你是身體虛弱——生病了，不明白該要怎麼做。」

「我沒事，諾薇，你不用害怕。」他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又說：「根本沒有什麼好怕的，你瞭解嗎?」

恐懼，或是任何強烈的情緒，多少都會扭曲或攪亂她心靈的勻稱狀態。堅迪柏希望她的心靈永保平靜、安詳、愉悅，卻又不願用外力達到這個目的。他剛才對她進行了微調，她還以為是他的言語造成的效果，堅迪柏相信這應該是最好的方式。

於是他說：「諾薇，何不讓我叫你蘇拉呢?」

她抬頭望向他，臉上現出苦惱的神色。「喔，師傅，請不要這樣做。」

「可是我們認識的那一天，魯菲南就是這麼叫你的，而且現在我跟你已經很熟了——」

「我很明白他系這樣子叫我，師傅。一個女孩還沒有男人，還沒有訂親，還系——單獨一個人，男人是這樣叫她沒錯。如果你叫我諾薇，我會更加光榮，我會感覺驕傲。如果說我現在沒有男人，我卻有師傅，我很快樂。我讓你叫我諾薇，我希望你不會感覺生氣。」

「當然不會，諾薇。」

她的心靈立時顯得光潤美麗，堅迪柏因此很高興。簡直是太高興了，他應該感到那麼高興嗎?

他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因為他想到，當年的騾應該也是如此受到影響，被那個第一基地女子貝妲‧達瑞爾吸引，而騾的失敗可說就是肇因於此。

自己的情形當然不同，這個阿姆女子是他抵禦異類心靈的武器，他自然希望她能發揮最高的效率。

不，這並非真正的原因——如果他不再瞭解自己的心靈，或者故意欺騙自己而迴避現實，那麼他就不配做一位發言者。他覺得欣慰的真正原因，是她在沒有受到自己的影響下，就能顯現出內生的平靜、安詳與愉悅；他感到快樂的原因純粹是由於她感到快樂（堅迪柏在心中為自己辯解），而這根本沒有什麼不對。

他又說：「坐下來吧，諾薇。」

她依言坐下，卻坐在離堅迪柏最遠的地方，而且只坐在椅子的最外緣，在在顯示她心中盈溢著崇敬之情。

他開始對諾薇解釋：「當你看到我發出聲音的時候，諾薇，我正在用學者的交談方式，跟很遠的一個人在講話。」

諾薇突然露出難過的表情，雙眼凝視著地板。「我懂了，師傅，斜者的方式我有太多不瞭解，而且我想像不到。那系像山一樣高的技藝，我卻跑來找你想要成為斜者，我感覺羞愧，師傅，為什麼你不要嘲笑我?」

堅迪柏答道：「企望一些自己能力範圍之外的事物，絕對沒有什麼好慚愧的。你現在的年齡雖然已經不可能成為像我這樣的學者，不過你永遠可以多學點新的東西，多學點以前不會做的事情。我將教你一些有關太空船的知識，當我們到達目的地的時候，你就會對它有不少瞭解。」

他感到心情很愉快，這又有何不可呢?他有意要完全拋開對阿姆人的成見。難道多元化的第二基地有權抱持這種成見嗎?第二基地成員的下一代，只有少數適合擔任重要職位；而發言者的子女，則幾乎無人具備發言者的資格。三個世紀之前，據說有祖孫三代皆為發言者的例子，不過始終有人懷疑中間那位並非真正的發言者。果真如此的話，這些把自己關在大學校園裡的人，是誰最先開始自命清高的?

他看到諾薇的眼中閃出了光芒，這又使他感到很欣慰。

她說：「我會努力學習你教我的全部，師傅。」

「我相信你一定會的。」他說——然後又有些猶豫，因為他突然想到，剛才與康普交談的時候，始終沒有提到自己並非單獨行動，也未曾暗示過自己另有同伴。

帶個女子同行，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康普想必不會大驚小怪。可是——一個阿姆女子?

雖然堅迪柏早就想通了，既有的成見卻再度主宰他的心靈。有那麼極短暫的瞬間，他發覺自己竟然感到很慶幸，慶幸康普從來沒有到過川陀，因此不會認出諾薇是阿姆人。

但他隨即揮掉這種念頭，康普知不知道根本沒有關係，任何人知道了都沒有什麼關係。自己是第二基地的發言者，只要行事不違背謝頓計劃，他愛怎麼做都可以，沒有任何人能夠干涉。

諾薇突然問道：「師傅，等我們到了目的地，我們會分離嗎?」

堅迪柏雙眼盯著她，回答道：「我們不會分開的，諾薇。」他的語氣似乎比自己的預期更重了些。

這位阿姆女子立刻露出羞答答的笑容，看起來跟銀河中任何一個女人都沒有兩樣。

第十三章 大學 1

第十三章 大學

1

裴洛拉特一腳才剛踏進遠星號，鼻子就皺了一下。

崔維茲聳了聳肩，說道：「人體是強力的氣味散發器，空氣循環系統無法瞬間將體臭排出，人工除臭劑只能壓制那些氣味，並不能夠取而代之。」

「我猜，只要每艘太空船上的人不同，任何兩艘的氣味都會不一樣。」

「說得沒錯。但你在賽協爾行星待過一個鐘頭之後，還聞到什麼怪味嗎?」

「沒有。」裴洛拉特承認。

「好，那麼再過一下子，你也就聞不到這裡的味道了。事實上，假如你在某艘船艦上生活得夠久，反倒會喜歡那裡面的氣味，一旦你再度回到艦上聞到那種味道，就會有回到家的感覺。還有一件事，如果你以後成為一位銀河遊俠，詹諾夫，那麼你就得記住，批評某艘船艦或某個世界的氣味，是對其上的成員相當失禮的行為。當然啦，我們兩人之間倒無所謂。」

「說來還真有意思，崔維茲，我的確把遠星號當成了自己的家，至少它是基地製造的。」裴洛拉特笑了笑，「你可知道，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愛國者，總喜歡認為自己認同的是全人類。可是我必須承認，如今一旦遠離基地，我的心中就充滿了對它的愛。」

崔維茲一面整理床鋪，一面答道：「你可知道，其實你並非真正遠離基地。賽協爾聯盟幾乎被基地聯邦的疆域包圍，這裡有我們的大使，還有領事以下的許許多多代表。賽協爾人喜歡在口頭上跟我們唱反調，可是他們行事通常都十分謹慎，不敢做出任何觸怒我們的舉動。詹諾夫，上床睡覺吧，今天我們一無所獲，明天得有較好的成績才行。」

兩人雖然已經進入各自的寢室，彼此說話的聲音仍舊聽得很清楚。熄燈之後，裴洛拉特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終於忍不住輕輕喊了一聲：「葛蘭?」

「嗯——」

「你還沒睡嗎?」

「你講話我當然不能睡。」

「其實我們今天還是有點收穫。你那個朋友，康普——」

「以前的朋友!」崔維茲吼了一句。

「不管他跟你還是不是朋友，但他提到了地球。他告訴我們一件事，是我過去的研究中從未遇到的，那就是放射性!」

崔維茲用手肘撐著床鋪，半坐了起來。「聽好，詹諾夫，就算地球真的完蛋了，也不代表我們就要打道回府，我仍然要找到蓋婭。」

裴洛拉特深深呼出一口氣，像是在吹開一團羽毛。「我親愛的兄弟，這當然不在話下，我也是這麼想，而且我並不認為地球已經死了。康普告訴我們的事情，也許他自己的確信以為真，然而銀河的每一個星區，幾乎都有自己的傳說，認為人類的發源地就是附近某個世界。他們幾乎都把那個世界叫作『地球』，不然就是用某個同義詞來稱呼它。」

「在人類學上，我們將這種現象稱為『母星中心主義』。人類總是有一種傾向，認為自己的世界必定優於鄰近世界，自己的文化比其他世界的更古老、更優越。其他世界擁有的好東西，都是從自己這裡傳過去的；而別人的壞東西，則是在流傳的過程中遭到扭曲或誤用，或者根本就是源自他處。另外還有一個共通的傾向，就是將優越與久遠畫上等號。他們如果無法自圓其說地堅稱母星就是地球——人類這種生物的發源地，也總是想盡辦法把地球置於自己的星區中，即使說不出正確位置也不要緊。」

崔維茲說：「你是想告訴我，康普也犯了這個毛病，因此才會說地球位於天狼星區。不過話說回來，天狼星區的確擁有悠久的歷史，其中每個世界應該都有名有姓，即使我們不到那裡去，也不難查證他這個說法。」

裴洛拉特咯咯笑了幾聲。「就算你能證明天狼星區每個世界都不是地球，那也一點幫助都沒有，你低估了神秘主義埋葬理性的程度。葛蘭，銀河中至少有六、七個墾區，其中的權威學者都再三強調當地的傳說，認為地球——不論他們管地球叫什麼——是藏在超空間裡，除非剛巧碰著，否則誰也沒有辦法找到。他們在轉述那些傳說的時候，全都一本正經，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他們有沒有提到，有什麼人剛巧碰到過呢?」

「那樣的傳說數之不盡。即使內容荒誕不經，外人從來不會買帳，但是在創造那些傳說的世界上，由於本土意識作祟，人們總是拒絕否認。」

「那麼，詹諾夫，至少我們自己不必相信那些說法，讓我們進入睡夢的超空間吧。」

「可是，葛蘭，我感到有興趣的一點，是地球具有放射性的說法。我認為這種說法似乎有道理——至少有點道理。」

「你所謂的有點道理，指的是什麼?」

「嗯，所謂具有放射性的世界，是指那個世界的放射線強度大於普通的世界。在這種世界上，生物發生突變的機率較高，演化因而進行得較快，而且會更為多樣化。我告訴過你——假如你還記得的話——幾乎所有的傳說部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地球上的生物種類多得難以想像，包括了數百萬各式各樣的物種。可能就是由於生命的多樣化——這種爆炸式的發展，才使得地球上產生了智慧型生物，進而逐漸湧向銀河各個角落。如果地球因為某種緣故而帶有放射性——我是指較強的放射性，也就是說，比其他行星更具有放射性，這或許就能解釋地球各方面的唯一性。」

崔維茲沉默了一陣子，然後說：「首先，我們沒有理由相信康普講的是真話。他可能根本就是隨口胡說八道一番，目的只是想誘使我們離開這個地方，然後瘋了似地趕往天狼星區，而我相信事實正是如此。反之，即使他說的是實話，他的意思也是說，由於地球具有過量的放射性，因此上面不可能再有任何生命。」

裴洛拉特又發出吹氣的聲音。「地球原本的放射性不會太強，不至於阻絕生命的出現。而生命一旦形成，即使環境轉變得更惡劣，還是有可能延續下去。假如說，地球的確曾經出現過生命，並且不斷地繁衍綿延，那麼當初的放射性就不可能太強。而隨著時光的流逝，放射性更只會逐漸衰減，絕不可能自動增加。」

「核爆有沒有可能?」崔維茲舉了個例子。

「這有什麼相干?」

「我的意思是說，假如地球上曾經發生過核爆呢?」

「在地球表面?絕對不可能。不會有任何社會愚蠢到那種程度，竟然想要以核爆作為戰爭的武器，即使翻遍銀河歷史，也找不到這樣的紀錄，那會使大家同歸於盡。在那次三膠星叛亂事件中，當雙方幾乎都已彈盡糧絕的時候，簡迪普魯斯‧寇拉特曾經建議，引發一場核融合反應——」

「結果他被自己艦隊的戰士吊死了。銀河史我不是沒讀過，我是想可能發生了什麼意外。」

「你說的這種意外，足以將整個行星的放射性增強許多倍，銀河史中也從來沒有這樣的記載。」他嘆了一口氣，又說：「我認為，當我們把手頭的問題解決之後，一定得到天狼星區那裡去做點探勘工作。」

「有一天，也許我們會去，不過現在嘛——」

「好，好，我這就閉嘴。」

裴洛拉特果然不再吭聲，崔維茲又在黑暗中躺了將近一個小時，將如今的情勢衡量了一番——自己是否已經吸引太多的注意力?是不是應該立刻前往天狼星區，然後等到每個人的注意力都轉移之後，再悄悄轉往蓋婭?

當他沉沉睡去時。心中尚未做出明確的決定，因此連在夢鄉中都覺得不安穩。

2

2

第二天，他們直到近午時分才進城。這回旅遊中心相當擁擠，但他們還是設法找到參考圖書館，然後又學會了如何操作當地的資料匯整電腦。

他們用電腦仔細查遁所有的博物館與大學，從距離最近的地點開始，試圖搜尋任何有關人類學家、考古學家，以及古代史學家的資料。

裴洛拉特突然叫道：「啊!」

「啊?」崔維茲不太客氣地問：「啊什麼?」

「這個名字，昆特瑟茲，看起來似乎很眼熟。」

「你認識他?」

「不，當然不認識，不過我可能讀過他的論文。在太空船上，我搜集的那些參考資料——」

「我們不回去了，詹諾夫。如果這個名字很眼熟，就表示我們有了第一條線索。即使他不能幫我們的忙，也必定能夠指點一二。」他站了起來，「我們得想辦法到賽協爾大學去。不過午餐時間不會有人在，所以我們乾脆先去吃頓飯。」

結果下午過了一大半，他們才來到那所大學。然後又在迷宮般的校園中摸索半天，才找到一間接待室，請其中一位妙齡女郎代為通報。女郎離去之後，兩人就在接待室裡等著——她或許能帶他們去見昆特瑟茲，也可能根本就一去不回。

裴洛拉特等得有點心慌。「不知道我們還得等多久，學校一定快要下課了。」

就有那麼巧的事，他這句話才剛剛脫口，離開有半小時之久的女郎便赫然出現，快步向他們走來。她的鞋子隨著輕快的腳步發出紅紫相間的閃光，而且每踏出一步，就響起一聲尖銳的樂音，音調的高低隨著步伐的快慢與力道而變化。

裴洛拉特聽得渾身難過。他在心中安慰自己——每個世界都有折磨他人感官的獨門方法，正如同各個行星的氣味各有千秋。既然他已經感覺不到那種怪味，不知道是不是再過一陣子，自己對於時髦少女走路時發出的刺耳音調，也能練就充耳不聞的本事。

女郎走到裴洛拉特面前，停下腳步。「我能否請問你的全名，教授?」

「我的全名是詹諾夫‧裴洛拉特，小姐。」

「你的母星呢?」

崔維茲拾起一隻手來，像是作勢要裴洛拉特保持沉默。但裴洛拉特不知足沒有看見還是沒注意到，脫口就說：「端點星。」

妙齡女郎露出燦爛的笑容，看來十分高興。她說：「當我告訴昆特瑟茲教授，說有一位裴洛拉特教授想要求見，他說如果你是端點星的詹諾夫‧裴洛拉特教授，那麼他就樂意見你，否則的話一律不見。」

裴洛拉特猛眨著眼睛。「你——你的意思是說，他聽說過我?」

「顯然是如此。」

裴洛拉特一面轉向崔維茲，一面拚命擠出一點笑容。「他聽說過我，我真不敢相信——我的意思是說，我只發表過幾篇論文而已，我並不認為有哪一篇——」他猛搖著頭，又說：「那些論文都不是頂重要的。」

崔維茲暗自感到好笑。「好了，你也不必過分妄自菲薄，我們走吧。」他轉過頭來，對那位女郎說：「小姐，我想應該有什麼交通工具可以載我們過去吧。」

「步行就可以了，我們甚至不必離開這個建築群，我很樂意為兩位帶路——你們都是從端點星來的嗎?」說完她就邁開步伐，兩位男士立刻緊跟在後。

崔維茲用略微不悅的語氣答道：「沒錯，我們都是從那裡來的，這有什麼特別嗎?」

「喔，沒有，當然沒有。賽協爾上的確有些人不喜歡基地公民，可是在大學裡面，我們多少都抱持著宇宙一家的胸懷。我總喜歡說應該將心比心，人人都有生存的權利；我的意思是說，基地公民也是人，你懂我的意思嗎?」

「懂，我懂你的意思。我們許多同胞也常說賽協爾人一樣是人。」

「本來就應該這樣。我從來沒有見過端點星，它一定是個大都會。」

「事實並不盡然，」崔維茲以實事求是的態度說：「我懷疑它比賽協爾還要小哩。」

「你在故意尋我開心，」她說：「它是基地聯邦的首都，不是嗎?我的意思是說，沒有另一個端點星吧，對不對?」

「當然沒有，據我所知，端點星只有一個，而我們就是打那兒來的。它的確是基地聯邦的首都。」

「那麼，它就應該是個大都會。你們竟然大老遠飛來這裡專程拜訪教授!你知道，他是我們引以為傲的人物，大家都認為他是全銀河第一權威。」

「真的?」崔維茲應了一聲，接著又問：「哪一方面?」

她的眼睛又睜得好大。「你真會戲弄人，他對於古代史的知識，比——比我對自己家族的知識更豐富。」她一面說，一面繼續踏出伴著音樂的步伐。

她一再拿「尋開心」、「戲弄人」這種字眼扣在崔維茲身上，倒也不能算是冤枉了他。崔維茲對她笑了笑，然後又問：「我猜，教授對於地球應該瞭若指掌，是嗎?」

「地球?」她在某間研究室門前停下腳步，對他們露出了茫然的目光。

「你知道，就是那個人類最初的世界。」

「噢，你是說『最早的行星』。我想是吧，我想他應該完全清楚。不管怎麼說，它畢竟位於賽協爾星區，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到了，這就是他的研究室。我來按訊號鈕。」

「不，且慢，」崔維茲說：「再等一下，先告訴我一些有關地球的事。」

「其實，我從沒聽過別人這樣稱呼它，我想這應該是基地的用詞。在這裡，我們都管它叫作『蓋婭』。」

崔維茲迅速瞥了裴洛拉特一眼，又趕緊追問：「哦?那麼它在哪裡?」

「哪裡都不在，它在超空間裡面，誰也沒有辦法找得到。當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祖母曾經跟我講過，說蓋婭原本在普通空間中，可是由於它厭惡——」

「人類的罪惡和愚昧。」裴洛拉特喃喃說道：「它為自己散播到銀河各處的人類感到羞愧，於是離開了普通空間，拒絕再與人類有任何牽扯。」

「這麼說，你也知道這個故事嘍?我有一位女友還說這是迷信。好，我會告訴她，如果連基地的教授都知道，那麼這個說法一定可信——」

研究室門上有一扇灰暗的玻璃窗，上面映著兩行閃閃發光的字體。第一行字寫著：「索塔茵昆特瑟茲甲博特」，下面一行則印著：「古代歷史學系」，兩行字都是難懂的賽協爾字體。

女郎伸出手指按在一個光滑的金屬圓片上。沒有任何聲音響起，但是灰暗的玻璃卻有幾秒鐘轉成乳白色。同時，一個輕柔的聲音傳了出來，心不在焉地說：「請表明自己的身份。」

「來自端點星的詹諾夫‧裴洛拉特，」裴洛拉特答道：「以及來自同一個世界的葛蘭‧崔維茲。」

大門馬上應聲轉開。

3

3

昆特瑟茲教授是個年過半百的高個子，有著淡棕色的皮膚，一頭用髮膠固定的鐵灰色鬈髮。當門打開之後，他立刻從書桌後面站起來，繞到門口迎接客人。他伸出手來表示歡迎，並以柔和而低沉的聲音說道：「我就是索‧昆。非常高興見到你，教授。」

崔維茲說：「我沒有什麼學術頭銜，只是陪同裴洛拉特教授前來。你稱呼我崔維茲就可以了，很榮幸見到你，甲博特教授。」

昆特瑟茲連忙舉起手來猛搖，神情顯得相當尷尬。「不，不，甲博特只是一種愚蠢的頭銜，在別的世界上毫無意義，請不要管它，叫我索‧昆就行了。在賽協爾上，一般社交場合我們都習慣用簡稱。很高興能夠見到兩位，我本來以為只有一位客人。」

他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才伸出了右手。在伸出去之前，還刻意在褲子上輕輕擦了擦。

崔維茲握著對方的手，心裡卻在納悶，想知道他剛才的舉動是否代表賽協爾的正統禮節。

昆特瑟茲說：「請坐吧，只怕兩位會發現我的椅子不是活的。不過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我不喜歡被椅子擁抱，這年頭最流行會擁抱人的椅子，我卻希望擁抱能帶點別的意義，嘿?」

崔維茲露出會心的微笑，隨口答道：「誰不這麼想呢?你的名字，索‧昆，似乎沒有賽協爾的味道，有點像是外環世界的名字。如果我這麼說失禮的話，請你務必原諒。」

「我不會介意的，我的家族一部分可以追溯到阿斯康。五代以前，由於基地的勢力越來越深入，我的高祖父母才決定遷來此地。」

裴洛拉特說：「而我們正是基地公民，這點實在非常抱歉。」

昆特瑟茲親切地揮了揮手，答道：「我不會為五代以前的事情記仇，遺憾的是先人心中的仇恨卻未曾少過。你們想不想吃點什麼?或是暍點什麼?要不要來點背景音樂?」

「如果你不介意，我倒希望直接進入正題，」裴洛拉特說：「如果賽協爾的禮節允許的話。」

「賽協爾的禮節並沒有這方面的限制，我向你們保證。你們不知道事情有多巧，裴洛拉特博士，大約在兩周之前，我才在『考古評論』期刊上，讀到你寫的那篇討論起源神話的文章。我認為那實在是一篇了不起的綜論，只可惜太短了點。」

裴洛拉特興奮得漲紅了瞼。「你竟然讀過那篇文章，這真是令我欣喜若狂。我當然得加以濃縮，因為『考古評論』不願意刊登全文，我正打算就這個題目，好好地寫一篇詳細的專論。」

「希望你會這麼做，總之，當我讀過那篇文章之後，就有了想跟你見上一面的念頭。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甚至想要親訪端點星，然而卻很難成行——」

「為什麼呢?」崔維茲問。

昆特瑟茲又現出了尷尬的神情。「很遺憾，我必須這麼說，賽協爾並沒有興趣加入基地聯邦，因而民間若想跟基地進行任何交流，政府都會橫加阻撓。我們一向抱持中立主義，這點你們應該知道；甚至當年的騾都沒有侵犯我們，只不過硬要我們發表一篇中立聲明。因此，任何人想要前往基地領域——尤其是去端點星，政府都會認為動機可疑，而對申請百般刁難。不過像我這樣的學者，以學術訪問的名義提出申請，最後也許還是能夠領到護照。不過這些都不必要了，因為現在你已經來到我的面前!我幾乎不敢相信，我問自己說：為什麼呢?難道不只我聽說過你，你也聽說過我嗎?」

裴洛拉特答道：「我知道你的工作，索‧昆，而且你每篇論文的摘要我都有，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我的研究涵蓋兩大主題，第一個題目是地球，也就是所謂人類起源的行星；第二個題目，則是銀河早期的探險史與殖民史。我來到這裡，是想向你請教賽協爾的創建經過。」

「根據你上次那篇論文，」昆特瑟茲說：「我本來推測你的興趣是在神話和傳說。」

「我更感興趣的其實是歷史，是實際的記載或遺跡——如果找得到的話，否則就只好借助神話和傳說。」

昆特瑟茲站了起來，在研究室中快步踱來踱去，有時他會突然停下來瞪著裴洛拉特，然後又繼續開始踱步。

崔維茲不耐煩地說：「怎麼樣，教授?」

昆特瑟茲說：「絕了!真是絕了!剛好就是昨天——」

裴洛拉特問道：「剛好昨天怎麼樣?」

昆特瑟茲說：「我剛才說過，裴洛拉特博士——對了，我能不能叫你詹‧裴?我覺得稱呼全名相當彆扭。」

「請便。」

「我剛才說過，詹‧裴，我很欽佩你寫的那篇論文，並且想跟你見上一面。我想要見你的原因是這樣的，你顯然廣泛搜集了許多世界的早期傳說，可是唯獨缺少我們賽協爾的，所以我想為你補充這方面的資料。換句話說，我想見你的原因，和你想見我的原因完全一樣。」

「可是這跟昨天又有什麼關係呢，索‧昆?」崔維茲問道。

「我們擁有許多傳說，其中有一則對我們的社會非常重要，因為它已經成為我們的不傳之秘。」

「不傳之秘?」崔維茲毫無概念。

「我的意思不是神秘或懸疑的事情，我想，在銀河標準語中，『秘』這個字眼通常是那個意思。然而在此卻是一個特殊的用法，意味著某種秘密的事物、只有少數人全盤明瞭的事物、不足為外人道的事物——而昨天恰好就是這一天。」

「什麼樣的一天，索‧昆?」崔維茲問道，語氣中刻意強調著不耐煩的情緒。

「昨天正是『長征紀念日』。」

「啊，」崔維茲說：「一個沉思與沉默的日子，每個人都應該待在家裡。」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的，不過在較大的城市中，也就是在比較現實的社會裡，很少有人再奉行這種古老的風俗。不過現在我知道，你們至少還聽說過。」

崔維茲的語氣越來越不客氣，裴洛拉特感到相當不安，趕緊搶著說：「我們是昨天到的，多少聽到了一點。」

「哪天還不是一樣——」崔維茲用諷刺的口吻說。「聽好，索‧昆，正如我剛才所說，我並不是一個學者，不過我還是有個問題要問你。你說那個傳說是不傳之秘，這就代表不可以向外人透露，那麼，你又為何要告訴我們呢?我們正是不折不扣的外人。」

「你們的確是外人，但我並不把沉思日當一回事，我對這種事情沒那麼迷信。我很早就有一種想法，而詹‧裴的論文更增強了我的信心，那就是不論神話也好、傳說也罷，都不可能完全憑空杜撰。任何事都不會無中生有，不論神話傳說如何添油加醋，如何背離事實，後面必定隱藏著一個真實的核心。因此我很想知道，長征紀念日這個傳說背後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崔維茲說：「討論這個問題安全嗎?」

昆特瑟茲聳了聳肩，回答道：「我想並非百分之百安全，這個世界上的保守分子會被嚇到。然而，過去一個世紀以來，他們已經無法控制政府。開明人士的勢力很強，只要保守派不利用我們的——請原諒我這麼說——反基地情結，開明勢力還會越來越強。此外，我是出於對古代史的興趣，把它當成一個學術問題來討論，萬一有必要的話，『學者同盟』一定會全力支持我。」

「既然如此，」裴洛拉特說：「你願意告訴我們那個不傳之秘嗎，索‧昆?」

「是的，不過讓我先確定，我們不會受到任何打擾，也不會有人無意中聽到我們的談話。正如俗諺所云：即使必須捋虎鬚，虎牙也不必一塊兒拔。」

他伸手輕拍了一下桌面某個裝置的工作介面，然後說：「我已經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絡。」

「你確定這個房間沒有被人動過手腳?」崔維茲問道。

「手腳?」

「被竊聽!被監視!或是在這間研究室偷偷裝上一個小儀器，讓你的言行舉止無所遁形。」

昆特瑟茲顯得很驚訝。「賽協爾上絕對沒這種事!」

崔維茲聳了聳肩。「如果你這麼說，那我們就只好相信。」

「請繼續說下去，索‧昆。」裴洛拉特說。

昆特瑟茲微噘著嘴唇，上身靠向椅背（他的重量讓椅背稍微彎曲了些），將兩手的指尖輕輕靠在一起，像是在考慮該如何從頭說起。

最後他終於說：「你們曉得機僕是什麼嗎?」

「機僕?」裴洛拉特說：「沒聽說過。」

昆特瑟茲轉頭望向崔維茲，看到崔維茲也緩緩搖了搖頭。

「至少，你們總該曉得電腦是什麼吧?」

「那當然。」崔維茲又用不耐煩的口氣答道。

「好，那麼，一種可行動的電腦化工具——」

「就是一個可行動的電腦化工具。」崔維茲益發顯得不耐煩，「這種玩意的種類多得數也數不清，除了『可行動電腦化工具』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一般性的名稱。」

「——外表如果做得跟人一模一樣，它就叫作機僕。」昆特瑟茲氣定神閒地將定義說完，然後又補充了一句：「機僕跟其他電腦化工具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它們具有人形，因此也稱為『機器人』。」

「為什麼要做成人形呢?」裴洛拉特驚訝不已地問道。

「我也不清楚，人形的工具極端缺乏效率，這點我同意，不過我只是在轉述傳說的內容。『機僕』是一個古老的字眼，源自一種如今已無人能懂的語言；我們的學者認為它具有『工作』的含意。」

「我想不出有什麼詞彙，」崔維茲以懷疑的口氣說道：「即使只是發音與『機僕』有一點點接近，而又和『工作』扯得上任何關係。」

「顯然在銀河標準語中並沒有，」昆特瑟茲說：「可是他們的確這麼說。」

裴洛拉特道：「這也許是語源學中倒因為果的現象，因為那種東西被用來做工，後來那個字眼就有了『工作』的含意。不管這個問題了，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件事?」

「因為在賽協爾上，有一個歷久不衰的傳說——當地球還是唯一的世界，銀河其他各處尚未住人的時候，人類便發明並製造出了機僕，也就是機器人。從此之後，人類就分成了兩種：血肉之軀與鋼筋鐵骨、自然的與人工的、生物的與機械的、複雜的與單純的——」

講到這裡昆特瑟茲突然住口，然後帶著苦笑說道：「實在很抱歉，一旦談到機器人，我難免就會引用『長征錄』中的句子。總而言之，地球上的人曾經發明出機器人，我要說的就是這一點，這已經夠明白了。」

「他們為什麼要發明機器人呢?」崔維茲問。

昆特瑟茲聳了聳肩，答道：「這麼遙遠的歷史，如今誰還能夠弄得清楚?也許由於他們人口稀少，因此需要機器人幫忙，尤其是像探索太空、殖民銀河這種龐大的計劃。」

崔維茲說：「這是一個合理的推測。一旦人類成功地殖民到銀河各處，機器人就宣告功成身退。如今在銀河中，當然再也沒有人形的電腦化工具了。」

「言歸正傳。」昆特瑟茲說：「讓我盡量將內容簡化，把那些詩意的情節全部省略，老實說，我並不認同那些渲染過分的情節，可是大多數的賽協爾人卻信以為真，或者是假裝相信故事大概是這樣的——在地球周圍的一些恆星系，漸漸興起了許多殖民世界，那些殖民地擁有的機器人數量遠多於地球，因為在尚未開發的新世界上，機器人的用途更為廣泛。事實上，地球在這方面卻裹足不前，不希望製造更多的機器人，甚至對機器人產生了強烈的反感。」

「結果怎麼樣?」裴洛拉特問道。

「那些外世界的實力越來越強大，他們藉著機器人的幫助，『子女擊敗並控制了母親——地球』。對不起，我不知不覺又開始引經據典。不過地球上有些人逃了出去，因為他們擁有較佳的船艦，以及較為精良的超空間旅行技術。那些人逃到遠方星系的世界上，比先前那些殖民地還要遙遠得多。從此，遂興起了一批新的殖民地，人類在其中自由自在地生存，這回可沒有靠機器人的幫助，這段歷程就是所謂的『長征時代』。而首批地球人抵達賽協爾星區的那一天——事實上，也就是這個行星——就被定為『長征紀念日』，過去幾萬年以來，每年的這一天都還會舉行紀念活動。」

裴洛拉特說：「我親愛的兄弟，根據你現在這種說法，賽協爾應該是由地球直接建立的。」

昆特瑟茲猶豫了好一陣子，才回答說：「這是官方版本的說法。」

「顯然，」崔維茲道：「你並不接受這種說法。」

「我認為這個說法——」昆特瑟茲開始時說得很慢，接著突然衝口說道：「噢，眾星在上，我不接受!這實在太不可能了。但這卻是官方的教條，不論政府變得多麼開明，至少口頭上還是得這麼講。不過我們別扯得太遠了，從你的論文看來，你應該不知道機器人和兩波殖民運動的故事——第一次有機器人參與但規模較小，而第二次卻剛好相反。」

「我的確不知道，」裴洛拉特說：「今天我才第一次聽到。親愛的索‧昆，我將永遠感激你所提供的資料。從來沒有任何文章提到過相關的線索，這點令我非常驚訝。」

「這就顯示，」昆特瑟茲說：「我們這個社會系統是多麼有效率，這是我們賽協爾人的秘密——我們的不傳之秘。」

「或許是吧。」崔維茲敷衍了一句，然後又問：「然而，那個第二波殖民運動——沒有機器人參與的那次——一定是同時向四面八方擴張，為什麼唯獨賽協爾保有這個大秘密?」

昆特瑟茲說：「它可能也在其他地方秘密流傳，因此外人無法知曉。我們的保守分子相信，只有賽協爾才是地球的直接殖民地，銀河其他世界都是賽協爾再殖民的結果，這種說法當然很可能是無稽之談。」

裴洛拉特說：「這些旁生的歷史之謎遲早會被破解。既然我有了一個出發點，就可以在其他世界尋找相關資料。重要的是，我發現了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而一個好問題，當然啦，就可以引出無窮的答案。我是多麼幸運——」

崔維茲忽然插嘴道：「不錯，詹諾夫，然而好心的索‧昆顯然尚未把整個故事說完。那些較早的殖民地，還有那些機器人，兩者後來的命運又如何?你們的口傳歷史是否曾經提到?」

「沒有提到細節，但是有個大概。人類與人形機器顯然無法並存，擁有機器人的世界後來都死了，它們根本沒有長存的條件。」

「而地球呢?」

「人類離開地球，移民到了此地。理論上來說也應該去了其他行星——雖然保守派反對這種說法。」

「總不至於每個人都離開了地球，地球應該不會完全遭到遺棄吧。」

「應該是沒有，但是我不知道。」

崔維茲突然冒出一句：「它是否變得充滿放射性?」

昆特瑟茲顯得大吃一驚，反問道：「放射性?」

「是的，放射性。」

「這點我完全不知道，我從未聽說過這種事情。」

崔維茲一面咬著手指的指節，一面飛快地轉著念頭。考慮了很久之後，他終於說：「索‧昆，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許已經佔用你太多的時間。」（裴洛拉特動了一下，像是想要提出抗議，崔維茲的手卻使勁抓著他的膝蓋，裴洛拉特只好作罷，可是不安的表情仍然留在臉上。）

昆特瑟茲說：「能夠幫上一點忙，我感到十分榮幸。」

「你的確幫了很大的忙，假如我們能為你做些什麼，請你只管說。」

昆特瑟茲輕聲笑了幾下。「如果好心的詹‧裴可以放我一馬，在他今後任何有關我們不傳之秘的文章中，都能避免提到我的名字，那就是足夠的回報啦。」

裴洛拉特用誠摯的口吻說：「假如你能駕臨端點星，甚至以訪問學者的名義，在我們大學裡待一段長時間，你一定會得到應有的學術地位，也許還會更加受到重視。我們可能有辦法替你安排，賽協爾或許不喜歡基地聯邦，可是他們應該不會拒絕你的申請——比方說，你要到端點星去參加一個古代史研討會。」

昆特瑟茲一聽，差點就要站起來。「你是說，你們可以在背後幫我牽線?」

崔維茲馬上說：「哈，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不過詹‧裴說的完全正確，這是很可行的，只要我們願意試的話。當然，我們越感激你，我們就會越努力。」

昆特瑟茲愣了一下，然後皺著眉頭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閣下?」

「你只需要告訴我們有關蓋婭的一切，索‧昆。」崔維茲說。

昆特瑟茲原本容光煥發的臉孔，陡然之間變得一片死灰。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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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特瑟茲低頭望著書桌，一隻手心不在焉地拂著又短又硬的鬈髮。然後他又抬起頭來瞪著崔維茲，同時緊緊抿住雙唇，彷彿已經下定決心什麼都不說。

崔維茲揚著眉毛，耐心地等待他的回應。最後，昆特瑟茲啞著嗓子說道：「實在很晚了——相當昏黃了。」

在此之前，他說的一直是正統的銀河標準語，現在卻冒出一些古怪的宇眼。好像他突然間忘記了正統教育，脫口而出就是賽協爾的方言。

「昏黃，索‧昆?」

「天幾乎全黑了。」

崔維茲說：「我沒有注意到，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餓了。你願意與我們共進晚餐嗎，索‧昆?由我們請客。也許我們可以邊吃邊談，繼續討論——蓋婭。」

昆特瑟茲遲緩地站了起來，他比兩位來自端點星的客人還要高，不過年紀比兩人都大，而且也較為肥胖，所以個兒高並沒有使他顯得特別強壯。跟剛剛見面的時候比起來，他似乎變得相當疲倦。

他對兩位客人眨了眨眼睛，然後說：「我竟然忘了待客之道，你們兩位是異邦人，怎麼可以讓你們破費。到我家去吧，我就住在校園裡面，離這兒不太遠，如果你們想繼續談下去，在家裡談我會感到比較輕鬆自在。唯一的遺憾——」（他似乎顯得有點不安）「是我無法招待你們一頓盛宴，內人與我都是素食者，如果你們喜歡吃肉類，我就只能表示歉意與遺憾了。」

崔維茲說：「詹‧裴和我都樂意暫時放棄食肉的天性，你的談話會讓這頓晚餐生色不少，比任何大魚大肉還要值得——我希望如此。」

「不論我們談些什麼，」昆特瑟茲說：「我都敢保證晚餐不至於乏味，只要你們有興趣嘗嘗賽協爾的調味佐料，內人和我在這方面部很有研究。」

「客隨主便，我期待著一頓充滿異國風味的佳餚，索‧昆。」崔維茲泰然自若地答道，裴洛拉特卻顯得有點緊張。

於是三人一同步出研究室，由昆特瑟茲帶路，順著似乎永無止境的長廊一路走去。偶爾會有些學生與同事跟昆特瑟茲打招呼，他卻沒有把兩位同伴介紹給任何人。崔維茲發現有人好奇地打量著他的腰帶，不巧他今天配的腰帶剛好是灰色的，這令他很不自在。顯然，在這個校園中穿著素色的服飾，並不是合乎禮儀的行為。

他們好不容易才走出建築群，來到了露天的環境中，現在天色的確已經很暗，而且有了幾分涼意。遠方隱約可以看到許多大樹，走道兩旁則是相當濃密的草坪。

裴洛拉特突然停下腳步，背對著建築群發出的微弱燈光，以及校園中的一排排路燈，抬頭仰望著天空。

「真美!」他感嘆道：「我們那裡有位著名的詩人，曾經寫過一首詠歎賽協爾星空的詩，其中有一個名句：賽協爾高聳的夜空，鑲嵌著繽紛的星光。」

崔維茲抬頭欣賞了一下星空，然後低聲說道：「我們是從端點星來的，索‧昆，我的朋友從未見過其他世界的夜空。在端點星上，我們只能看見迷濛的雲霧狀銀河，以及幾顆勉強可見的星辰。如果你曾經在我們那裡住過，你將更懂得欣賞自己的星空。」

昆特瑟茲以莊嚴的口氣說：「我們對它引以為傲，我可以向你保證。此地算是銀河中不太擁擠的區域，不過這還不算什麼，難得的是星辰的分佈相當均勻。我不相信在銀河其他世界上，能夠看到一等星的分佈如此平均，而且數目也不太多。我曾經到過某些世界，那裡正好位於球狀星團的外緣，他們的夜空充滿明亮的星體，因此破壞了幽暗的夜色，使得星空失去瑰麗的美感。」

「我很同意你的說法。」崔維茲說道。

「我不知道，」昆特瑟茲‧說：「你們有沒有看見那五顆差不多一樣亮的恆星，它們幾乎構成一個正五邊形，我們稱之為『五姊妹』。在那個方向，就在路樹的上方，你們看見了嗎?」

「我看到了，」崔維茲答道，接著又補充了一句：「非常迷人。」

「沒錯，」昆特瑟茲說：「這五顆星象徵著圓滿的愛情，每一個賽協爾人寫情書的時候，一律都會在後面畫出這五顆星的形狀，用來代表求愛的渴吩。每一顆星代表愛情的不同階段，許多詩人競相作出許多詩句，盡可能將每個階段寫得香艷露骨。當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試著作過這樣的情詩，當時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對五姊妹變得如此漠不關心，不過我想這大概就是人生吧。在五姊妹的中央處，還有一顆黯淡的星辰，你們看到了沒有?」

「看到了。」

「那一顆星，」昆特瑟茲說：「代表的是單相思。根據我們的一則傳說，過去它也曾經相當明亮，後來卻由於神傷而變得黯然。」說完，他繼續快步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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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果然吃得相當愉快，這點連崔維茲也不得不承認。各色各樣的菜餚令人眼花撩亂，香料與調味料雖然匪夷所思，不過的確稱得上滋味無窮。

崔維茲問道：「這些蔬菜好吃極了，它們每一樣都是銀河標準食物，對不對，索‧昆?」

「對啊，當然是啦。」

「不過我想，此地應該也有些固有生物吧。」

「當然啦，當第一批殖民者抵達賽協爾行星時，就發現這裡是個含氧的世界，因此絕對能夠滋生生命。如今，我們仍舊保存了一些固有生物，這點你大可放心。我們有許多相當廣闊的自然生態公園，保育著古賽協爾土生土長的動植物。」

裴洛拉特以悲哀的口吻說：「這一點你們比我們進步，索‧昆，當人類初抵端點星的時候，它上面並沒有什麼陸上生物，長久以來，只怕我們也未曾齊心協力保存海洋生物。事實上，從前如果沒有那些海洋生物製造氧氣，端點星根本就無法住人。如今，端點星的生態跟銀河其他各處已經沒什麼兩樣了。」

昆特瑟茲露出了微笑，帶著一點自傲說道：「賽協爾對於生命的尊重，向來就有極佳的紀錄。」

崔維茲利用這個時機，趕緊改變話題：「當我們離開你的研究室時，索‧昆，我記得你不但打算請我們來府上用餐，還準備告訴我們有關蓋婭的事。」

昆特瑟茲夫人是個和氣的婦人，身材稍嫌豐滿，膚色十分黝黑，整頓晚餐從頭到尾都很少講話。此時，她卻猛然抬起頭來，露出一臉驚惶的表情，然後一言不發，立刻起身離開了餐廳。

昆特瑟茲有點不知所措，連忙解釋道：「很抱歉，內人是個極為保守的人，她只要聽到有人提起——那個世界，便會感到有點不安，請兩位務必原諒。不過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呢?」

「很抱歉，但它對詹‧裴的研究工作相當重要。」

「可是你們為何要問我呢?我們剛才在討論地球、機器人、賽協爾的創建經過等等，這些題目跟——跟你現在問的事情又有什麼相干?」

「或許沒什麼相干，不過這件事情透著許多古怪。為什麼我一提到蓋婭，尊夫人就顯得那麼不安?你自己為何也會不安?有些人對這個話題卻毫不忌諱，就在今天下午，還有人告訴我們蓋婭即是地球，由於人類作惡多端，它才會消失在超空間中。」

昆特瑟茲臉上閃出一陣痛苦的表情。「是誰這樣跟你胡說八道的?」

「我在這所大學遇到的一個人。」

「那只不過是迷信罷了。」

「這麼說，它不是有關長征中心教條的一部分?」

「不，當然不是，只是沒知識的愚夫愚婦胡扯出來的寓言。」

「你能肯定嗎?」崔維茲用冰冷的語氣問。

昆特瑟茲上身靠向椅背，眼睛盯著餐桌上的殘湯剩菜。「我們去起居室吧，」他說：「假如我們一直待在這裡，繼續討論——這個問題，內人永遠不會進來收拾餐桌。」

「你肯定這只是個寓言嗎?」崔維茲再度問道。此時他們已經來到另一個房間，坐在一扇大窗戶旁邊。那扇窗戶的弧形設計十分特殊，能讓賽協爾美麗的夜空盡收眼底。室內的光線為避免掩蓋室外的夜色，還故意調暗，昆特瑟茲的面孔因而隱入昏暗的陰影中。

昆特瑟茲回答說：「難道你不能肯定嗎?你認為有什麼世界能夠躲進超空間?超空間究竟是什麼東西，一般人僅有極其模糊的概念，這一點你一定也瞭解。」

「事實上，」崔維茲反駁道：「我自己對超空間也僅有極其模糊的概念，而我已經出入超空間不下數百次了。」

「那就讓我告訴你真相吧。我向你保證，不論地球是一顆什麼樣的行星，它都絕不會在賽協爾聯盟疆域之內，你所提到的那個世界並不是地球。」

「然而，即使你不知道地球在哪裡，索‧昆，你也該知道我提到的那個世界位於何處，它必定在賽協爾聯盟的疆域中。這點我們還能肯定，是嗎，詹諾夫?」

裴洛拉特一直傻傻地聽著兩人的對話，突然間被指名回答，嚇了一大跳。不過他隨即就回復鎮定，答道：「果真如此的話，葛蘭，那我就知道它在哪裡。」

崔維茲立刻轉頭瞪著他。「你什麼時候知道的，詹諾夫?」

「就在今晚稍早的時候。索‧昆，當我們從研究室走回你家時，你指給我們看五姊妹，還指出五邊形中央那顆黯淡的星星，我可以確定那顆星就是蓋婭。」

昆特瑟茲猶豫了好一陣子。他的臉孔隱藏在陰暗的角落，無法看出他的表情變化。最後他終於開口說：「沒錯，我們的天文學家的確這麼說，不過是私下說的，蓋婭正是圍繞那顆星的某顆行星。」

崔維茲立刻觀察裴洛拉特的表情，不過老教授的情緒卻未形之於色，於是崔維茲又轉向昆特瑟茲說：「那麼請告訴我們有關那顆星的資料，你有它的座標嗎?」

「我?沒有。」他回絕得相當不客氣。「我這裡沒有恆星座標數據，你可以向我們的天文系查詢，不過我能夠想像，這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任何航向那顆星的申請，政府都從來沒有批准過。」

「為什麼呢?它位於你們的疆域之內，難道不是嗎?」

「就輿理位置而言，沒錯；就政治領域而言，答案卻是否定的。」

崔維茲以為他的話還沒說完，等了半天不見下文之後，他索性站了起來。「昆特瑟茲教授，」他用很正式的口吻說：「我並不是警察，也不是軍人或外交官，更不是職業殺手，我不會強迫你提供資料。事實上，我將去進行一件違背自己意願的事，那就是前去拜訪我們的大使。當然啦，你一定能夠瞭解，我向你詢問這些資料，並不是出於自身的興趣，這是基地交代的公事。我不希望因此惹出星際糾紛，我相信賽協爾聯盟也不願看到這種結果。」

昆特瑟茲用遲疑的口氣問道：「什麼基地交待的公事?」

「這件事情恕我無法與你討論，如果你也無法與我討論蓋婭，我們就得將這個問題交到政府手上，而在那種情況之下，也許會對賽協爾有更壞的影響。賽協爾一直保持獨立的地位，不願加入我們的聯邦，這一點我完全沒有異議。我沒有理由希望賽協爾為難，也不想去找我們的大使，事實上，假如我那麼做的話，反而會危及自己的前途。因為我接到過嚴格的指示，要我以私人的力量得到這個情報，不准將政府牽扯進來。現在，請告訴我，是否有什麼充分的理由，讓你不敢與我們討論蓋婭。是不是你說了就會因此被捕，還是會受到其他什麼懲罰?你是不是想坦白告訴我，除了將問題提升到大使層級之外，我根本就沒有其他選擇?」

「不，不，」昆特瑟茲的聲音聽來極其慌亂。「我根本不知道政府有任何禁令，我們只是不願意談那個世界罷了。」

「迷信嗎?」

「好吧!就算是迷信吧!賽協爾的蒼天啊，其實我也好不了多少，我跟其他人一樣迷信。就像那個告訴你蓋婭在超空間的傻子，還有聽到蓋婭就立刻離開餐廳的內人。我告訴你們，她甚至會嚇得跑到外面去，因為她怕我們家會遭到——」

「天打雷劈?」

「差不多，反正是來自遠方的神秘力量。而我自己，甚至連我都不敢隨便說出那個名字，蓋婭!蓋婭!這個發音並不會傷人!我仍舊毫髮無損!但我仍是畏畏縮縮。不過請相信我，我實在不知道蓋婭所屬恆星的座標，我可以幫你們找出來，如果這樣做對你們有幫助的話。但是老實告訴你們，我們整個聯盟都不願討論這個世界，我們既不碰、也不想這個問題。我能告訴你一點我所知道的事——是事實，而不是我的臆測——我相信即使你走遍聯盟各個世界，也不可能找到更多的資料。

「我們知道蓋婭是一個古老的世界，有些人甚至認為，它是本星區最古老的一個世界，然而這一點我們並不肯定。愛國心告訴我們賽協爾行星是最古老的，恐懼卻告訴我們蓋婭行星才是。統合這兩種說法的唯一方法，就是把蓋婭當成地球，因為大家都知道，賽協爾是由地球人所建立的。

「大部分的歷史學家認為——這只在他們的圈內流傳——蓋婭行星是單獨創建的。他們認為它不是聯盟任何一個世界的殖民地，反之，賽協爾聯盟也並非蓋婭向外殖民的結果。至於何者的歷史較長，卻連專家也沒有共識，誰也不知道蓋婭的創建是在賽協爾之前，還是在賽協爾之後。」

崔維茲說：「直到目前為止，你等於什麼也沒有說，因為每一種可能性都有人相信。」

昆特瑟茲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又繼續說下去：「似乎就是如此。我們發現蓋婭的存在，還是賽協爾歷史上近期的事。過去的悠悠歲月中，我們最初致力於建立聯盟，然後又忙著對抗銀河帝國，被迫成為帝國一個星省之後，又試圖尋找自己適當的定位，並且想盡辦法限制總督的權力。」

「直到帝國的衰落到達相當程度，中央對此地總督的控制變得極微弱時，最後幾任總督之一才知曉了蓋婭的存在，並且發現它不但獨立於賽協爾星省之外，甚至根本不算是帝國的一份子。它一直與世隔絕，從不暴露自身的存在，所以大家都對它一無所知——直到今天仍舊如此。於是那位總督決心接收蓋婭，詳細經過我們並不清楚，只知道他的遠征艦隊後來遭到重創，只有幾艘船艦逃了回來。當然啦，那個時代的船艦並不夠精良，而且也缺少優秀的指揮官。」

「總督的失敗令賽協爾人興高采烈，因為他被視為帝國壓迫者的代表，這場敗仗幾乎直接導致我們恢復獨立，賽協爾聯盟從此掙脫帝國的韁索。我們將那一天定為『聯盟紀念日』，如今每年都還舉行盛大的慶典。其後將近一個世紀，我們都沒有去打擾蓋婭，這主要是出於對它的感激。然而，當我們自己變得足夠強大時，也曾想過進行一點帝國主義式的擴張。何不接收蓋婭呢?何不至少建立一個關稅同盟?於是我們派出了自己的艦隊，不料也被打得潰不成軍。」

「從此以後，我們頂多偶爾做些通商的嘗試，結果卻沒有一次成功過。蓋婭一直維持著完全與世隔絕的狀態，從未試圖與外界進行任何貿易，也沒有想要跟其他世界聯絡——至少從來沒有人聽說過。反之，不論在任何方面，它也沒有主動對誰表現過敵意。後來——」

說到這裡，昆特瑟茲按了一下坐椅扶手的控制鈕，室內立時大放光明。他臉上帶著明顯的嘲諷神情，繼續說道：「既然你們是基地的公民，你們也許記得騾是什麼人。」

崔維茲頓時變得面紅耳赤。在基地五個世紀的歷史中，只有一次被外人征服的紀錄，雖然歷時十分短暫，對於基地邁向第二帝國的步伐也未造成太大阻礙，不過每一個痛恨基地的人，都一定會拿騾——基地唯一的征服者——來大作文章，挫一挫基地自負自滿的銳氣。昆特瑟茲此時突然將燈光調亮，（崔維茲想）很可能是為了觀賞他們這兩位基地人的窘態。

他答道：「對，我們基地人一直都記得他。」

於是昆特瑟茲又說：「騾曾經建立過一個短暫帝國，那個帝國的領域和如今基地控制的聯邦一樣大。然而他卻未曾統治我們，他讓我們繼續過著太平日子。不過他曾經路過賽協爾一次，我們跟他簽訂了一份中立宣言，並且發表了一篇友好聲明，除此之外，他沒有做任何其他要求。當騾大舉進行泛銀河攻勢時，我們是唯一的幸運兒，直到病魔令他不得不終止擴張政策，迫使他眼睜睜等待死神的來臨，我們一直都安然無事。你們可知道，他並不是個不講理的人，他不會瘋狂地用武力解決問題，他並不殘忍嗜殺，他的統治相當人道。」

「他只不過是個征服者而已。」崔維茲反諷道。

「就像基地一樣。」昆特瑟茲也不甘示弱。

崔維茲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於是沒好氣地說：「蓋婭的事情究竟還有沒有下文?」

「只剩下一點，就是騾講過的一句話。當年，騾曾經和聯盟主席卡洛舉行過一次歷史性會議，根據歷史記載，當騾龍飛鳳舞地簽下名字之後，曾經說過：『根據這份文件，你們甚至對蓋婭也是中立的，這算是你們的運氣。就連我自己，也不願意接近蓋婭。』」

崔維茲搖著頭說：「他哪有那個必要?賽協爾能誓言中立是求之不得的事，蓋婭則從來沒有惹麻煩的紀錄。當時，騾正計劃要征服全銀河，何必為了微不足道的敵人浪費時間?當他完成征服大業之後，再回過頭收拾賽協爾和蓋婭也不遲。」

「也許吧，也許吧。」昆特瑟茲說：「然而根據當時一位見證人的說法——這個人信譽極佳，我們都願意相信他的話——騾一面將筆放下，一面說道：『就連我自己，也不願意接近蓋婭。』然後他壓低了聲音，又自言自語說了一句：『再也不要——』」

「你說他壓低了聲音自言自語，那這句話又怎麼會被人聽到?」

「因為當騾將筆放下來的時候，那枝筆剛好滾到了地下，那位賽協爾人很自然地走過去，彎下腰把筆撿了起來。當騾正在說那句『再也不要——』的時候，那人的耳朵剛好靠近騾的嘴巴，因此無意中聽到了這句話。直到騾死去之後，他才把這件事公佈出來。」

「你又怎能證明這不是虛構的?」

「那人是個有頭有臉、德高望重的人士，不是那種會捏造這類事情的人，他說的話是可信的。」

「果真如此，又如何呢?」

「除了那一次之外，騾從來沒有到過賽協爾聯盟，甚至也沒有在鄰近星空出現過，至少在他躍上銀河舞台之後沒有，我們可以肯定這一點。如果他曾經去過蓋婭，一定是在他仍舊沒沒無聞的時候。」

「所以呢?」

「所以呢，你知道騾生於何處嗎?」

「我想誰也不知道。」崔維茲答道。

「在賽協爾聯盟，人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認為他就是生在蓋婭。」

「就憑他講的那句話?」

「並不盡然。騾始終能夠百戰百勝，是因為他具有奇異的精神力量，而蓋婭也同樣是無敵的。」

「你只能說蓋婭至今尚未打過敗仗，並不能證明它將永遠保持勝利。」

「可是連騾都不願意接近它。你去查查騾主宰銀河的那段歷史，看看除了賽協爾聯盟之外，他還曾經對哪個區域如此小心謹慎。此外，你可知道，每一個試圖前往蓋婭通商的人，雖然都抱著和平單純的目的，卻一個也沒有回來。否則的話，你以為我們怎麼會對它知道得這麼少?」

崔維茲說：「你的態度簡直跟迷信沒有兩樣。」

「你愛怎麼講都隨便你。自從騾的時代以來，我們就把蓋婭從意識中抹去，更不希望它想到我們。我們唯有假裝它不存在，才能夠感到安全無虞。有關蓋婭消失到超空間的傳說，也許根本就是政府偷偷傳出去的，政府暗中鼓勵人們接受這種說法，希望大家漸漸忘卻真有這麼一個世界。」

「那麼，你認為蓋婭是一個充滿了騾的世界?」

「很可能。為了你自己好，我勸你別到那個地方去，如果你非去不可，那就注定會一去不返。如果基地想要招惹蓋婭，便代表基地人比騾更瘋狂，這一點你可以轉告你們的大使。」

崔維茲說：「幫我把座標找來，然後我就立刻離開你們的世界。我將前往蓋婭，而且保證有去有回。」

昆特瑟茲說：「我會幫你查到座標。天文系晚間自然還有人上班，只要辦得到，我馬上就幫你找來。不過我還是要再勸你一次，不要試圖到蓋婭去。」

崔維茲說：「我決心要試一試。」

於是，昆特瑟茲沉重地說道：「那麼你就是決心自殺。」

第十四章 前進 1

第十四章 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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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諾夫‧裴洛拉特凝望著灰暗曙光中的朦朧景色，心中交雜著遺憾與猶疑。

「我們待的時間還不夠長，葛蘭。這兒似乎是個既親切又有趣的世界，我希望能夠再多瞭解一點。」

崔維茲原本在埋首操作電腦，這時抬起頭來，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你難道以為我就不想啊?我們在這個行星上吃了三頓正餐，風味完全不同，每一頓都可算是美味佳餚，我真想多吃幾頓呢。我們也根本沒有遇見幾個女人，而且全都是走馬看花。她們有些看起來相當誘人，足以——嗯，你曉得我心裡想些什麼。」

裴洛拉特微微皺起鼻頭。「喔，我親愛的兄弟，她們的鞋子簡直像牛鈴鐺，每個人的衣服都花得一塌糊塗，還有她們的眼睫毛，無所不用其極地弄得怪模怪樣，你注意到她們的睫毛沒有?」

「你大可相信我注意到了每一件事，詹諾夫。你討厭的那些都只是表相，只要稍加勸誘，她們就會心甘情願地把臉洗乾淨，然後，在適當的時候，還會把鞋子和五彩繽紛的衣服全都褪去。」

裴洛拉特說：「這點我願意相信，葛蘭。然而，我更想進一步打探地球的資料。目前為止，我們聽到有關地球的說法，沒有一則能使人滿意，而且相互間充滿了矛盾——一個人強調放射性，另一個又特別提到機器人。」

「但兩人都說地球已經死了。」

「這倒是真的，」裴洛拉特答得很勉強。「不過可能只有一種說法正確，或者兩種說法都只有一部分正確，或者他們說的都不是事實。無論如何，葛蘭，這些傳說只是使真相顯得更加撲朔迷離。聽到這些說法，你一定也心癢難熬，忍不住想去一探究竟，找出真正的答案吧。」

「沒錯，」崔維茲說：「我向銀河中每一顆矮星發誓，我的確也有這種衝動。但我們眼前的問題是蓋婭，一旦把這件事弄清楚之後，我們就可以到地球去，或者回到賽協爾來多待些日子。不過，蓋婭要列為第一優先。」

裴洛拉特點了點頭。「手頭上的問題!如果我們相信昆特瑟茲說的話，死神正在蓋婭恭候我們的大駕。我們到底應不應該去?」

崔維茲說：「這個問題我也問過自己，你會害怕嗎?」

裴洛拉特猶豫了半天，彷彿是在鑽研自己的心靈。最後，他用相當簡單、實事求是的態度答道：「我怕，怕死了!」

崔維茲往椅背上一靠，轉過身來面對著裴洛拉特，也用沉穩而實事求是的態度說：「詹諾夫，你沒有理由要冒這種險。只要你說一句話，我就讓你留在賽協爾，你可以把自己的行李全部卸下，並且留下一半的信用點，在這等我回來接你。那時只要你還有興趣，我們就再到天狼星區去，假如地球真在那裡，我們一定會把它找出來。萬一我一去不返的話，賽協爾上有的是基地官員，他們會負責將你送回端點星。假使你打算留在此地，我心裡並不會感到不舒服，真的，老朋友。」

裴洛拉特猛眨著眼睛，嘴唇緊閉了好一陣子，然後才再度開口，用稍微粗啞的聲音說：「老朋友?我們認識才多久?差不多一個星期吧?可是我卻拒絕離去，這是不是很奇怪?我的確很害怕，可是我決定留下來陪你。」

崔維茲做了一個不明白的手勢。「可是為什麼呢?我真的沒有要求你留下。」

「我也不清楚為什麼，但這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因為——因為——葛蘭，我對你有信心。我覺得你總是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我原本打算去川陀，現在我已經明白，如果我們真的去了，可能也會一無所獲。你堅持我們到蓋婭去，而蓋婭必定是銀河的一個重要樞紐，許多事情似乎都跟它牽連在一起。假如這還嫌不夠的話，葛蘭，我目睹你逼迫昆特瑟茲的手段，那實在是高明的詐術，讓他不得不把蓋婭的詳情吐露給你。總之，我對你實在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麼說的話，你對我真的有信心嘍。」

裴洛拉特說：「是的，我對你有信心。」

崔維茲將一隻手搭在對方的上臂，一時之間似乎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最後他終於說：「詹諾夫，如果我的判斷錯誤，讓你遇到了什麼——不論是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可不可以請你現在就先原諒我?」

裴洛拉特趕緊說：「喔，親愛的夥伴，為什麼這麼問呢?我是為了自己的理由而做出這個決定，並不是為了你。現在，拜託——讓我們盡快離開吧，我擔心我的懦弱不知何時會再度發作，讓我從此羞愧得再也抬不起頭來。」

「遵命，詹諾夫，」崔維茲說：「一旦電腦確定沒有問題，我們就在第一時間離開。這一次，只要我們確定大氣層上方沒有其他船艦，我們就使用重力推進垂直上升。當週遭大氣變得越來越稀薄，我們的速率就會越來越快，要不了一個小時，我們就能到達太空了。」

「太好啦，」裴洛拉特一面說，一面捏開一個塑膠咖啡容器的蓋子，開口處幾乎立時冒出了熱氣。然後他將奶嘴含在口中，開始吸吮容器內的咖啡，同時還吸進了適量的空氣，將滾燙的咖啡中和成適當的溫度。

崔維茲咧嘴一笑。「你已經學會熟練地使用這些東西，可以稱得上是個太空老兵啦，詹諾夫。」

裴洛拉特盯著那個塑膠容器，過了一會兒才說：「既然我們的太空船可以隨意調節重力場，我們當然能用普通的咖啡杯了，對不對?」

「那當然，但是你無法讓眾多的太空常客，放棄那些太空專用設備。『天龍』如果也用普通的咖啡杯，如何能夠顯得跟『地虎』有一大段距離?你看到艙壁和艙頂那些圓環嗎?過去兩萬多年以來，這種吊環是太空航具不可或缺的配備，而在重力推進的船艦中，吊環卻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東西，可是它們仍舊沒有消失。我敢拿這艘太空船打賭一杯咖啡，當重力推進船艦起飛的時候，太空老兵還是會假裝被壓得窒息；當船艦維持著單位重力加速度——也就是正常重力時，他們卻會拉著那些吊環蕩來蕩去，彷彿仍舊處於失重狀態一樣。總之，這兩件事情我都敢打賭。」

「你在跟我開玩笑。」

「也許有一點，不過凡事都會產生社會慣性——即使是科技的進展也不例外。否則太空船上就不會有那些沒用的壁環，也不會為我們準備配有奶嘴的杯子。」

裴洛拉特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然後又繼續喝他的咖啡。等到喝完之後，他才問道：「我們到底什麼時候起飛?」

崔維茲突然開懷大笑，一面笑一面說：「騙倒你啦，當我開始談到那些壁環，我們就正在起飛，你卻完全沒有注意到。現在，我們已經離地有一公里半了。」

「你又在唬我。」

「看看外面。」

裴洛拉特依言照做，然後說：「可是我根本一點感覺都沒有。」

「你本來就不應該有感覺。」

「我們這樣做不會違規嗎?我是說，我們應該跟著無線電指標盤旋而上，就像我們降落時那樣做螺旋狀飛行，對不對?」

「我們沒有理由那樣做，詹諾夫，沒有人會阻攔我們，沒有任何人會的。」

「降落的時候，你說——」

「那完全是兩碼子事，他們並不怎麼歡迎我們到來，卻恨不得列隊歡送我們離去。」

「你為什麼會那麼說，葛蘭?跟我們談到蓋婭的只有昆特瑟茲一個人，而他卻央求我們不要去。」

「你可別相信，詹諾夫，他只是在做樣子罷了，無論如何他也要誘使我們前往蓋婭。詹諾夫，你說佩服我從他口中詐取內幕的本事，很抱歉，我實在愧不敢當。如果我什麼也沒做，他終究還是會自動告訴我們：假如我把耳朵塞起來，他甚至會衝著我大吼大叫。」

「你怎麼會這麼講呢，葛蘭?這簡直是瘋言瘋語。」

「妄想症是嗎?是的，我知道。」崔維茲轉身面向電腦，專心地將感官延伸出去，然後說：「我們沒有遭到阻攔，沒有任何船艦在攔截距離之內，也沒有收到什麼警告訊號。」

然後他又把椅子一轉，對著裴洛拉特說：「告訴我，詹諾夫，你是如何發現蓋婭的?當我們還在端點星的時候，你就已經曉得蓋婭了。你知道它位於賽協爾星區，也知道它的名字跟地球同義，這些究竟是從哪裡聽來的?」

裴洛拉特似乎呆住了。「如果我還在端點星上的研究室裡面，那麼我可以翻查一下舊檔案。我並沒有隨身帶著所有資料，像發現某項資料的日期這一類紀錄就一定不在身邊。」

「好，那你想想看，」崔維茲繃著臉說：「賽協爾人對這件事守口如瓶，不願意談論蓋婭的真面目；政府甚至鼓勵迷信式的傳說，讓這個星區的一般民眾都認為，普通空間中並沒有一顆這樣的行星。其實，我還能再告訴你一件事，注意看!」

崔維茲再度轉身面對電腦，手指在指令感應板上輕快地掠過，動作自然、瀟灑而熟練。當他將雙手按在兩個掌印上的時候，立刻又體驗到溫暖的接觸與擁抱。與此同時，他又像往常一樣，感覺到部分的意識向外滲出。

他說：「這是電腦記憶庫中的銀河輿圖，我故意沒有把來自賽協爾的資料加進去。我準備讓你看的部分，相當於我們昨晚看到的賽協爾夜空。」

接著整個艙房暗了下來，螢幕上立時出現一片夜空的景象。

裴洛拉特沉聲道：「跟我們在賽協爾看到的一樣美麗。」

「其實更加美麗，」崔維茲用不耐煩的口氣說：「這個顯像沒有任何種類的大氣干擾、沒有雲霧、沒有地平線附近的吸收作用。不過請稍等一下，我來做一些調整。」

顯像開始平穩地挪移，兩人都產生了本身正在移動的錯覺，裴洛拉特下意識地抓緊了座椅扶手。

「那裡!」崔維茲說道：「你認得出來嗎?」

「那還用說，那正是五姊妹，昆特瑟茲指給我們看的那個正五邊形，絕對錯不了。」

「是沒有錯，可是蓋婭又在哪裡?」

裴洛拉特猛眨著眼睛，卻看不見中央處有任何黯淡的星辰。

「它不在那裡。」他說。

「對了，它不在那裡，因為它的位置不在這個電腦的資料庫中。這些資料庫故意做得不完整、故意整我們冤枉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因此我可以斷定，設計這些資料庫的基地銀河輿理學家，縱使擁有數量龐大的資料，卻對蓋婭一無所知。」

裴洛拉特說：「你想，假如我們到川陀去——」

「我懷疑即使到了那裡，也無法找到任何有關蓋婭的資料。賽協爾人一直將它的存在視為秘密，我猜想蓋婭人本身的守密程度，恐怕還要更為嚴格。幾天以前，你自己告訴我說這並非不尋常的現象，有些世界為了逃稅或避免外界的干擾，會故意將自己隱藏起來。」

「一般來講，」裴洛拉特說：「只有在銀河中星辰稀疏的區域，星圓繪製者或天體統計師才會偶然發現這種世界。它們能夠隱匿起來，乃是因為位置偏遠孤立，而蓋婭的輿理位置卻不是這樣。」

「沒錯，這是另一個不尋常的地方。我們暫且把星圖留在螢幕上，以便你我繼續探討銀河輿理學家疏漏的原因。讓我再問你一遍，既然連這方面的專家都不知道蓋婭，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我一直在搜集有關地球的神話、地球的傳說、地球的歷史，總共已經花了三十多年的時間，我的好葛蘭。現在我身邊沒有完整的紀錄，教我怎麼回答——」

「我們可以想辦法試試看，詹諾夫。比方說，你聽說它的存在，是在你研究工作的前十五年，還是後十五年呢?」

「什麼?噢，如果我們這麼粗略地劃分的話，是在後十五年。」

「你還可以回想得更清楚一點，例如，我猜你是在最近幾年才聞悉蓋婭的。」

崔維茲凝視著裴洛拉特，卻無法看見對方隱藏在陰暗中的表情，於是他將艙房的光線調亮一點，螢幕上壯觀的夜空景象隨即變得有些朦朧。這時崔維茲才發現，裴洛拉特完全面無表情，根本看不出什麼端倪。

「怎麼樣?」崔維茲催促道。

「我在想，」裴洛拉特謹慎地說：「你大概猜對了，不過我可不敢發誓保證。當我寫信給列德貝特大學的吉姆柏教授時，我並沒有提到蓋婭，假如當時我已經知道的話，照理說應該會跟他提上幾句。而那是——讓我想想看——是九五年的事，也就是三年以前。我想你的確猜對了，葛蘭。」

「那你又是怎麼發現的?」崔維茲追問道：「在某次通訊中?某一本書裡?某篇科學性論文中?還是某一首古老的歌謠?到底是什麼?拜託!」

裴洛拉特靠著椅背，兩臂交抱在胸前，整個人一動不動，陷入深度沉思的狀態。崔維茲沒敢催促，只是在一旁焦急地等待。

最後，裴洛拉特終於開口：「是在某次私人通訊中，但你千萬別問我是誰寫的信，親愛的兄弟，我可不記得了。」

崔維茲不敢直接逼問裴洛拉特，只能技巧地誘導他逐步回想，慢慢把答案引出來。他的雙手都已經滲出冷汗，便順手在腰帶上抹了一下，繼續問道：「是一位歷史學家寫的信?還是一位神話學專家?或是一位銀河輿理學家?」

「沒有用的，我根本沒法替那封信配上一個名字。」

「或許因為它根本就沒有署名。」

「噢，不，這簡直不可能。」

「為什麼?你從來不理會不具名的信件嗎?」

「我想那倒不至於。」

「你曾經接到過這種信件嗎?」

「偶爾，不過很少。最近幾年來，我在某些學術圈中變得小有名氣，許多人都知道我專門搜集特定的神話與傳說。跟我保持書信往來的學者，如果從非學術性來源發現相關資料，有時就會好心地轉寄一份給我。像這一類的資料，有些就沒有提到作者或出處。」

崔維茲說：「好的，但你是否直接收到過未具名、而又不是由學術圈朋友轉寄來的資料?」

「有時候會發生這種事，不過非常罕見。」

「你是否能夠確定，蓋婭的資料不是這樣子來的?」

「未具名的通訊實在太少見，如果蓋婭的資料真是這樣來的，我想我應該會記得才對。但是，我仍然不能確定這個資料的來源——注意，這並不代表我真是從匿名信件中獲知的。」

「這點我瞭解，不過可能性總還是有的，對不對?」

裴洛拉特很勉強地說：「我想應該是吧，可是你問這些幹什麼呢?」

「我還沒有問完，」崔維茲用蠻橫的口氣說：「暫且不論匿名與否，你是從哪裡收到那份資料的?哪一個世界?」

裴洛拉特聳了聳肩。「饒了我吧，我根本就毫無印象。」

「有沒有可能是來自賽協爾?」

「我跟你說過，我不知道。」

「照我說，你的資料正是來自賽協爾。」

「你愛怎麼說都可以，然而你說的並不一定就是事實。」

「不一定?當昆特瑟茲指著五姊妹中央那顆暗星的時候，你馬上就知道它正是蓋婭。在昆特瑟茲還沒有告訴我們之前，你就先說了出來，記得嗎?」

「記得，當然記得。」

「這怎麼可能呢?你怎能立刻認出那顆暗星正是蓋婭?」

「因為我手上那個有關蓋婭的傳說，其實很少用『蓋婭』這個名稱。通常都是用譬喻的說法，而且有許多不同的譬喻。其中一個重複過好幾次的是『五姊妹的小兄弟』；另一個則是『五邊形之心』，有時也稱為『五邊形中點』。當昆特瑟茲指出五姊妹和中央那顆星的時候，那個隱喻就立刻從我腦海浮現。」

「你以前從未跟我提過這些隱喻。」

「我原來並不知道它們的意義，也不覺得有必要跟你討論這個問題，因為你是一個——」說到這裡裴洛拉特猶豫了起來。

「一個外行?」

「是的。」

「我希望你能瞭解，五姊妹排出的五邊形，其實並非一種絕對的形狀。」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崔維茲樂得哈哈大笑。「你這只沒上過太空的土蚯蚓，你以為天空具有一個實質的形體嗎?還是你以為星辰都被釘在天上?唯有在賽協爾行星所屬的行星系中，人們才會看到五姊妹構成一個正五邊形。在環繞其他恆星的行星上，五姊妹所呈現的形狀都會不一樣，原因之一是觀察的角度變了；原因之二，由於這五顆星與賽協爾行星的距離各不相同，如果從其他的角度觀察，也許根本不能構成一個幾何圖案。可能其中一兩顆星在這半個天球，而其他三、四顆卻在另一半。你看——」

崔維茲又關上艙房的燈光，同時俯向電腦。「賽協爾聯盟總共由八十六個住人行星系組成，讓我們將蓋婭——或者說蓋婭所在的位置——予以固定，」（當他這麼說的時候，五姊妹構成的五邊形中央處，立刻出現了一個小紅圈。）「然後在其他八十五個行星系中，隨機選取一些世界，將顯像轉換成那些世界所見的星空。」

星空的景象開始變換，裴洛拉特一面看一面猛眨眼睛。那個小紅圈一直保持在螢幕正中央，可是「五姊妹」卻已消失無蹤：紅圈周圍雖然有幾顆亮星，卻沒有構成一個緊致的幾何圖形。星空繼續一變再變，一直不停地變換著，紅圈始終固定在原處，卻從未出現亮度相當的恆星構成的正五邊形。頂多偶爾有一個扭曲的五邊形，其中五顆星的亮度也不盡相同。昆特瑟茲指給他們看的那個完美幾何結構，從頭到尾都沒有在螢幕上出現過。

「看夠了嗎?」崔維茲問道。「我敢向你保證，唯有在賽協爾行星系的各個世界上，五姊妹看起來才像我們昨天見到的那個樣子。而在其他的住人世界上，就絕對不會剛好是那樣。」

裴洛拉特卻說：「賽協爾的觀點可能流傳到其他行星。在帝政時期，很多諺語都是以川陀為基準，有些甚至傳到了端點星。」

「我們現在已經知道，賽協爾將蓋婭視為天大的秘密，難道還可能發生那種事嗎?賽協爾聯盟之外的世界，又為什麼會對這種傳說有興趣?如果夜空中沒有那樣的星象，有誰會關心所謂『五姊妹的小兄弟』呢?」

「你說的也許有道理。」

「既然如此，難道你還不瞭解，你收到的蓋婭資料必定源自賽協爾嗎?它甚至不是來自聯盟的其他區域，而正是聯盟首都世界所屬的行星系。」

裴洛拉特猛搖著頭。「你說得好像真有那麼回事，可是我卻怎麼都記不得，我就是想不起來。」

「無論如何，你至少看出我的論證極具說服力，對吧?」

「是的，我看出來了。」

「接下來還有個問題，你認為這個傳說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任何時候都有可能，但我猜它應該早在帝政時代就出現了，它帶有那種古老的色彩——」

「錯了，詹諾夫。五姊妹和賽協爾行星的距離都不算遠，所以它們看來才會那麼明亮，而且其中四顆星都具有高速的『自行』。由於五顆星分屬不同的星族，因而『自行』的運動方向全都不同。我將星圖的時間慢慢往回調，你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

代表蓋婭的小紅圈依然保持原來的位置，五邊形卻漸漸分開，其中有一顆緩緩地挪動，另外四顆則向不同的方向迅速飄移。

「看到啦，裴洛拉特，」崔維茲說：「現在你還能說它是正五邊形嗎?」

「顯然是一邊大、一邊小。」裴洛拉特答道。

「蓋婭還在正中央嗎?」

「不，它偏到一邊去了。」

「很好，這是一百五十年前，那五顆恆星所呈現的形狀，只不過距今一個半世紀而已——你所收到的那份資料，其中有『五邊形之心』等等的描述，在本世紀之前，這些說法在任何地方都沒有意義，甚至對賽協爾而言也不例外。你收到的那份資料必定源自賽協爾，而且還是本世紀的產物，也許就是過去十年之內出現的。雖然賽協爾人對蓋婭守口如瓶，你卻能無意中獲得那份資料。」

崔維茲又把燈打開，同時關掉了星圖的顯像，然後他坐在原處，以凌厲的目光盯著裴洛拉特。

裴洛拉特說：「我被你搞糊塗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應該由你來告訴我。想想看!不久以前，我不知道怎麼會突發奇想，忽然想到第二基地依舊存在。那時我正在競選議員，正準備做一場競選演說，為了吸收游離選票，我故作驚人之語，在開頭說了些訴諸感情的題外話：『萬一第二基地仍舊存在——』當天稍後，我又獨自尋思：它有沒有可能真的存在?於是我開始閱讀相關的歷史書籍，不到一個星期之後，我就已經確信這是事實。縱使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可是我總有一種感覺，感到自己擁有一種奇妙的本能，能夠從紛亂的臆測中擷取正確的結論。這一次，雖然——」

崔維茲沉思了一下，又繼續說下去：「再看看接下來發生的事吧!世上的人那麼多，我卻偏偏對康普推心置腹，最後竟然被他出賣了。結果布拉諾市長逮捕了我，然後又把我放逐到太空。可是她為何要選擇放逐，而不是乾脆將我囚禁，或是試著威脅我住口?又為什麼給我一艘最新型的太空船，讓我能在銀河中進行不可思議的躍遷?除此之外，她為什麼堅持要我帶你同行，並且建議我幫助你尋找地球?

「而我自己，又為何那麼肯定我們不該到川陀去?對於我們的探索計劃，我自覺你心中必定有個更好的目標，而你立刻就提起蓋婭這個神秘世界。現在我們卻發覺，你那個資料的來源近乎是一個謎。

「我們來到賽協爾——這不過是我們理所當然的第一站——竟然就在這裡碰到了康普。他主動對我們說了一段地球的興亡史，然後又向我們保證，說地球位於天狼星區，並且慫恿我們趕快到那裡去。」

裴洛拉特說：「你又來了，照你這麼說，好像所有的情勢都在促使我們前往蓋婭；可是你剛才又說，康普試圖說服我們到別處去。」

「衝著他那句話，我就決心維持我們原先的調查路線，因為我完全不再相信這個人。你難道就沒有想到，這也許正是他所期望的結果嗎?他也許是故意勸我們到別處去，目的卻是希望我們不要離開。」

「那只是你的幻想。」裴洛拉特嘀咕了一句。

「是這樣嗎?讓我們繼續推敲下去，我們去找昆特瑟茲，只因為他剛好就在附近——」

「並不盡然，」裴洛拉特說：「我記得他的名字。」

「你只是覺得那個名字有些眼熟，你從來沒有讀過他寫的任何東西——至少你不記得，而你為何還會覺得眼熟呢?反之，他剛巧讀過你的一篇論文，而且對它萬分傾倒，這樣的機會又有多大?你自己也承認，你的工作並沒有多少人知道。

「還有呢，那個帶我們去見他的妙齡女郎，也無緣無故地跟我們談起蓋婭，還告訴我們它在超空間裡頭，好像一定要讓我們牢記在心。當我們向昆特瑟茲問起蓋婭的時候，他表現得好像不願意談論這件事，儘管我對他不太客氣，他卻沒有叫我們滾出去。他反而把我們帶到他家裡，半路上還不厭其煩地指出五姊妹，甚至特別提到中央那顆暗星，生怕我們沒有注意到。為什麼呢?這一切，難道不是一連串異常的巧合嗎?」

裴洛拉特說：「如果你這麼鋪陳的話——」

「你喜歡怎麼鋪陳都可以，」崔維茲說：「我卻不相信能有這麼一大串異常的巧合。」

「那麼這一切又有什麼特別意義呢?有人暗中策動我們到蓋婭去嗎?」

「沒錯。」

「是誰?」

崔維茲說：「這個問題根本就不該問。誰有能力調整他人的心靈?誰能夠悄悄改變他人的心意?誰又有辦法轉移各種事件的發展方向?」

「你是想告訴我，這正是第二基地幹的事?」

「嗯，我們聽說的蓋婭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它是招惹不得的，進攻它的艦隊一律全軍覆沒，到過那裡的人全都有去無回，甚至連騾都不敢與它為敵——事實上，騾可能就是那裡出生的。我當然認為蓋婭就是第二基地，而尋找第二基地便是我的最終目標。」

裴洛拉特又猛搖著頭。「可是根據某些歷史學家的說法，騾正是被第二基地制伏的，他又怎麼可能是其中的一份子?」

「他是個叛徒吧，我想。」

「可是第二基地為何又要處心積慮，策動我們前往他們的大本營呢?」

崔維茲的目光不再凌厲，眉頭也蹙了起來。他回答說：「讓我們來推理一下。第二基地似乎一直奉行著一個信條，那就是對自身的一切盡量保密；最理想的情況，是銀河中無人知曉他們的存在，這一點我們可以肯定。過去一百二十年來，大家都認為第二基地已經滅絕，而這必定完全符合他們的理想。然而，當我開始懷疑他們仍舊存在時，他們卻根本毫無反應。康普知道這件事，他們本來可以藉由他，使用各種方法讓我閉嘴——甚至將我殺害，可是他們並未採取任何行動。」

裴洛拉特說：「你遭到逮捕，這筆帳可以記到第二基地頭上。根據你告訴我的，這樣就能避免端點星的民眾知曉你的看法。第二基地的人完全沒有動用武力，就達到了這個目的，他們可說是絕對奉行塞佛‧哈定的那句名言：『武力是無能者最後的手段』。」

「可是掩住端點星民眾的耳目並沒有什麼意義，布拉諾市長已經知道我的想法，而且——至少——也曾考慮過我有可能是對的。所以現在，你看，他們想要傷害我都已經太遲了。如果在一開始，他們就及時將我剷除，那麼誰都不會懷疑到他們頭上；如果他們一直不碰我，他們或許也不會受到任何懷疑，因為他們可以設法使端點星上的每一個人，都相信我是一個怪人，甚至還可能是個狂人。而我一旦發現，如果將自己的信念公諸於世，就會立刻毀掉自己的政治前途，那我大概就不得不閉嘴了。

「可是如今，他們想幹什麼都太遲啦。布拉諾市長已經對情勢起了疑心，所以才會叫康普來跟蹤我。而且她對康普也不信任——這點她比我聰明多了，她特地在康普的太空船上裝了超波中繼器。因此，她也知道我們來到了賽協爾。昨晚當你入睡之後，我讓電腦送出了一道電訊，直接傳到基地駐賽協爾大使的電腦中。我向他解釋說我們正飛往蓋婭，甚至連蓋婭的座標也一併附上。假使第二基地現在對我們採取任何行動，我確定布拉諾一定會追查到底；而引起基地的注意，絕不是第二基地樂意見到的事。」

「如果他們真的那麼厲害，難道還會在乎是否會引起基地的注意嗎?」

「沒錯，」崔維茲斬釘截鐵地說：「他們始終躲躲藏藏，就是因為他們某些方面仍舊薄弱，而基地的科技又太過先進——甚至可能超出謝頓當年的預料。他們使用那麼委婉，甚至是鬼祟的手段，設法把我們弄到他們的世界，似乎就代表不願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舉動。果真如此的話，那就等於他們已經輸了，至少輸了一部分，因為他們早已引起他人的注意。我懷疑他們還有什麼本事，能夠扭轉如今這種局勢。」

裴洛拉特說：「但是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大費周章呢?如果你的分析正確的話，他們大老遠把我們引誘到銀河這一端來，不等於是自取滅亡嗎?他們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些什麼?」

崔維茲瞪著裴洛拉特，慷慨激昂地說：「詹諾夫，我對這件事有一個感覺。我有一種特殊的天賦，能夠從趨近於零的線索中，推敲出正確的結論。當我的想法正確的時候，我的心中就會現一種信念，而我現在就有這種自信。他們想從我身上得到某種東西，而且亟需得到，這才會甘冒曝光的危險進行一切。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想要什麼，不過我一定要找出來。假如我真的擁有什麼異能，而且又是威力無窮的話，那麼我希望自己能善加運用，只用在我認為正確的事情上。」

他微微聳了聳肩，又說：「現在你曉得我是多麼瘋狂的人了，老朋友，你還要跟我一道去嗎?」

裴洛拉特答道：「我告訴過你，我對你有信心，現在我仍然這麼認為。」

崔維茲大大鬆了一口氣，忍不住開懷大笑。「好極了!因為我另外還有一個感覺，就是你在整個事件中應該也扮演著一個重要角色。既然這樣的話，詹諾夫，我們立刻全速航向蓋婭，前進!」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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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布拉諾市長看起來絕不只六十二歲：她並非總是顯得那麼蒼老，不過如今卻是例外。由於心事重重，以致於當她進入輿圖室的時候，竟然忘記避開可惡的鏡子，不小心跟自己的影像打了個照面，這才曉得自己的形容變得多麼憔悴枯槁。

她忍不住長嘆一聲，這份差事真能將人耗得油盡燈枯。她已經擔任了五年的市長，而在此之前的十二個年頭，她隱身在兩個傀儡市長之後，其實早已大權在握。這十七年以來，一切都極為平靜，一切都極為成功，一切都極為——累人。一帆風順尚且如此，假如是疲累、挫敗、霉運的組合，她懷疑有什麼人能吃得消。

她突然之間領悟到，自己的運氣的確還不算壞。但一想到自己只能隨波逐流，不能有什麼大作為，這個可怕的想法就令她萬念俱灰。

謝頓計劃一向都相當成功，未來也將會順利執行，然而這完全是第二基地的功勞。她身為基地的偉大舵手（正式的名稱應該是「第一」基地，然而在端點星上，從來沒有人想到要加上這個形容詞），也只能算是躬逢其盛罷了。

歷史將不會記得她這個人，頂多只是一筆帶過，甚至根本隻字不提。她就像坐在一艘太空船的駕駛艙中，而這艘太空船實際上卻是由外界遙控。

甚至連茵德布爾三世都做了一點事，至少，基地是在他掌權的時代，不幸陷落於騾的手中；他至少導致了基地短暫的覆亡。

可是後人回顧歷史，卻會說布拉諾市長什麼都沒有做!

除非這個葛蘭‧崔維茲，這名莽撞的議員，這根避雷針，能替她扭轉乾坤——

她若有所思地凝視著輿圖，這套輿圖並非由最現代的電腦產生，而是一團三維雷射陣列在半空投射出的銀河全訊圖。雖然它無法移動、旋轉、擴張、收縮，但是使用者可以在它四周移動，以便從不同的角度觀察這個模型。

她按下一個開關，銀河輿圖就有一大片變成了紅色（如果不算核心區域的「無生命地帶」的核心區域，差不多佔了總體積的三分之一）。這個紅色區域代表基地聯邦，它總共涵蓋了超過七百萬個住人世界，全部都在「議會」與她自己的統治之下。這七百多萬個世界也都各自選出代表，共同組成一個龐大的「行星議院」，成天專門爭論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然後還鄭重其事地投票表決，卻從來沒有機會處理任何重大的議題。

她又輕輕按了一下開關，聯邦邊緣各處便同時冒出許多粉紅色區域，這代表影響力的範圍。那些區域還不是基地的疆域，不過它們雖然名義上是獨立的，卻連作夢也不敢反對基地的任何行動。

她心中百分之百確定，銀河中沒有任何勢力能與基地抗衡（甚至連第二基地亦然，只可惜它的下落至今成謎），基地可以隨心所欲派出最新型的星際艦隊，輕而易舉地建立起第二帝國。

然而，謝頓計劃執行至今，僅只經過了五個世紀。根據這個計劃，必須歷經十個世紀的準備期，第二帝國方能建立。而第二基地的任務，便是確保謝頓計劃的執行正確無誤。想到這裡，市長滿面愁容地搖了搖頭，同時牽動了滿頭的灰髮。如果現在就採取行動，基地無論如何都會失敗；雖然他們的艦隊無堅不摧，卻仍舊無法避免失敗的命運。

除非崔維茲這根避雷針，能夠吸引第二基地發出的閃電，如此就有辦法追蹤閃電的來源。

她四下張望了一下，柯代爾在哪裡?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實在不應該遲到。

柯代爾彷彿感應到了她的召喚，不一刻便大搖大擺走了進來。他從來沒有顯得如此慈祥和藹——臉上帶著愉快的笑容，配上兩撇灰白的鬍子與曬黑的皮膚。雖然說他慈祥和藹，他看起來卻並不算老，事實上，他的年紀比她還足足小八歲。

他怎麼會一點倦容都沒有?當了十五年的安全局長，歲月竟然不曾在他瞼上留下任何痕跡?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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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代爾恭謹地緩緩點了點頭，這是與市長進行討論之前的必要禮節。這一類規矩是茵德布爾家族傳下來的陋習，如今一切幾乎都已改變，唯獨禮儀規範是唯一的例外。

柯代爾說：「抱歉我來遲了，市長。不過你逮捕崔維茲那件事，如今麻痺的議會終於開始有反應了。」

「哦?」市長以極其冷靜的口氣答道：「快要爆發宮廷革命了嗎?」

「休想，門都沒有，一切都在我們控制之下，只不過將會有些聒噪。」

「就讓他們去聒噪吧，那樣會讓他們覺得舒服一點，而我——將會置身事外。我認為，我可以訴諸一般民意的支持吧?」

「我想你可以獲得支持，尤其是端點星以外的各個世界。除了端點星之外，沒有人會關心一名失蹤議員的下落。」

「可是我卻關心。」

「哦?又有消息了?」

「里奧諾，」市長說：「我想要知道有關賽協爾的詳情。」

「我可不是長了兩條腿的歷史課本。」里奧諾‧柯代爾帶著微笑答道。

「我不要聽歷史，我只要知道事實。為什麼賽協爾是獨立的?你看——」她指著全訊輿圖的紅色部分，在螺旋內圈的內側部分，有一被圍住的白色區域。

布拉諾說：「它差不多被我們完全封死——幾乎快被吞沒了，然而它仍舊是白色的。根據我們的輿圖，它甚至不是粉紅色的忠誠盟邦。」

柯代爾聳了聳肩。「雖然它並非正式的忠誠盟邦，卻也從來未曾招惹我們，它一直是中立的。」

「好吧，那你再看看這個——」她又輕輕碰了一下控制開關，紅色區域突然向外擴大許多，幾乎涵蓋了半壁銀河。「這是騾死亡的時候，」布拉諾說：「他所征服控制的領域。如果你朝紅色區域裡面望去，就能發現賽協爾聯盟此時完全遭到包圍，不過仍然是白色的，它是騾唯一放過的包圍區域。」

「它當時也是中立的。」

「騾可不怎麼尊重中立。」

「他似乎對賽協爾破了例。」

「似乎是破了例。賽協爾有什麼特別之處?」

柯代爾答道：「什麼都沒有!相信我，市長，只要我們想要它，它隨時都是我們的。」

「是嗎?但事實上它並不是我們的。」

「我們還沒有這種需要。」

布拉諾上身靠向椅背，手臂輕輕掃過控制開關，將銀河輿圖關了起來。「我想現在我們得要它了。」

「對不起，我沒聽懂，市長?」

「里奧諾，我把那個笨蛋議員送到太空，是要他當一根避雷針，我感覺第二基地會被他唬到，會認為他是相當危險的人物，甚至比基地更加危險。如此他就注定會遭到雷擊，而我們就能找出雷電的源頭。」

「這個我懂，市長!」

「我本來的想法，是要他去川陀那個廢墟，到那個圖書館去翻箱倒櫃一番——不管那裡還能剩下什麼資料——以尋找地球的下落。地球那個世界，你應該記得，那些無聊的玄學家常常強調，說它就是人類起源之處。他們說得好像頭頭是道，雖然那幾乎不可能是真的。第二基地不會相信他要找的就是地球，因此他們必定會採取行動，查出他真正的目標。」

「可是他並沒有去川陀。」

「沒錯，他竟然跑到賽協爾去了，這實在出乎我的意料，為什麼會這樣呢?」

「我不知道。但是請原諒我這隻老警犬，我的職責就是懷疑每一件事，因此請你告訴我，你是如何獲悉他和那個裴洛拉特去了賽協爾。我知道康普曾經做過報告，但是我們又能信任康普幾成?」

「那個超波中繼器告訴我們，康普的太空船的確降落在賽協爾行星。」

「這點毫無疑問，但你怎麼知道崔維茲和裴洛拉特也在那裡?康普飛往賽協爾可能另有原因，他也許不知道，或者根本不關心另外那兩人的下落。」

「事實上，駐賽協爾大使已經通知我們，說崔維茲和裴洛拉特的太空船也抵達當地了，我可不信那艘太空船沒人會自動飛去。此外，康普在報告中說曾經與他們交談過，就算他不值得信任，我們還有其他的報告可供印證——有人在賽協爾大學見到他們兩人，他們去那裡找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歷史學家，跟他請教一些事情。」

柯代爾以溫和的口氣說道：「這些報告我全部沒有收到。」

布拉諾哼了一聲。「別吃味了，這些報告全都由我親自處理，而且我現在不就是在知會你嗎?這也並沒有延誤多少時間。我剛剛接到大使送來的最新消息，他說我們的避雷針又上路了；崔維茲在賽協爾行星待了兩天，然後就離開了。他告訴大使說，他正航向另一個行星系，該星系距離賽協爾約十秒差距。他還將目的地名稱和銀河座標傳給了大使，大使隨後就轉來給我們。」

「康普有沒有證實這些事?」

「大使向我們報告兩人離開的消息之前，康普的報告就已經送來了。當時康普還不確定崔維茲要去哪裡，想必他會繼續跟蹤。」

柯代爾說：「我們還沒有找出情勢改變的原因。」他將一顆含片丟進嘴裡，一面舔著一面沉思。「為什麼崔維茲要去賽協爾?他又為什麼要離開?」

「我最感興趣的問題卻是：到哪裡?崔維茲準備到哪裡去?」

「你剛才說過了，市長，不是嗎?你說他把目的地名稱和座標給了大使。你是在暗示他對大使說謊?還是說大使欺騙了我們?」

「即使假設每個人說的都是實話，而且沒有任何人犯了無心之失，那個名稱也令我感到好奇。崔維茲告訴大使，說他要到『蓋婭』去，蓋世的蓋，女字旁的婭，崔維茲特別仔細解釋了一遍。」

柯代爾說：「蓋婭?我從來沒聽說過。」

「是嗎?這並不奇怪。」布拉諾向剛才輿圖顯像的位置指了指。「從這個房間的輿圖中，理論上，我可以立刻叫出每一顆擁有住人世界的恆星，以及許多附近沒有人跡，本身卻十分顯著的星體。如果我操作得當的話，總共可以標示出超過三千萬顆——包括獨立的、成雙成對的、擠成一堆的。我可以標出五種不同的色彩，或是一個一個標示，或是一次全部解決。但我無法在其中找到蓋婭的位置，在這套輿圖中，蓋婭根本就不存在。」

柯代爾說：「輿圖上顯示的恆星，只佔了銀河中總數的萬分之一。」

「話是不錯，可是那些未顯示出來的恆星，沒有一個是住人行星，崔維茲為何要去一個無人的行星呢?」

「你有沒有試過中央電腦?它收錄了銀河中所有的三千億顆恆星。」

「我也是這麼聽說的，不過這能相信嗎?你我兩人，我們知道得非常清楚，我們的輿圖漏掉了數千個住人行星——不只是這個房間裡的輿圖，中央電腦的資料也一樣。蓋婭顯然就是一條漏網之魚。」

「市長，沒有什麼好操心的，崔維茲也許只是去瞎闖一番，也可能是故意要騙我們，太空中也許根本沒有一顆叫蓋婭的星體，他給我們的座標上可能什麼都沒有。他這麼做只是為了擺脫我們的盯梢，既然他跟康普碰過面，或許已經猜到自己被跟蹤了。」柯代爾的口氣仍舊很冷靜，甚至有點像在哄小孩子。

「這樣做又如何能擺脫我們?康普當然會繼續跟蹤下去。不，里奧諾，我心中另有一個想法，我們很可能會有更大的麻煩。聽我說——」

她頓了一下，然後又說：「這個房間完全屏蔽，里奧諾，你要瞭解這一點。我們不會被任何人竊聽，所以請你有話儘管說吧，我自己也打算這麼做。

「如果那些情報可信的話，這個蓋婭距離賽協爾行星只有十秒差距，因此它是賽協爾聯盟的一部分。在整個銀河中，賽協爾聯盟要算是經過充分探勘的區域，其中所有的星系，不論有沒有住人，都已有詳細的紀錄，而住人世界的資料更是鉅細靡遺，只有蓋婭是唯一的例外。姑且不論它上面是否住了人，總之沒有任何人聽說過，也沒有收錄在任何輿圖中。此外，賽協爾聯盟對基地聯邦保持著奇特的獨立狀態，甚至對當年的騾也維持獨立。事實上，自從銀河帝國崩潰之後，它就一直是獨立的。」

「這些事情又有什麼相干?」柯代爾謹慎地問道。

「我講的這兩點當然應該有關聯，賽協爾包容了一個無人知曉的行星系，而賽協爾是個碰不得的地方，這兩點不可能沒有牽連。不論蓋婭是什麼樣的世界，它都自我保護得很周密，除了近鄰之外，幾乎不讓其他人知道它的存在，而它又一直保護著周圍的世界，令外人從來無法征服賽協爾。」

「你是在告訴我，市長，那個蓋婭正是第二基地的大本營?」

「我是在告訴你，那個蓋婭值得好好調查一番。」

「我能否提出一個費解的問題，也許是你的理論難以解釋的。」

「請說。」

「如果蓋婭正是第二基地；如果在過去數個世紀以來，它一直成功地抵禦外界的入侵，並且還保護整個賽協爾，把那個聯盟當作它廣闊、深厚的防護盾；又如果，它一直避免讓自身的行藏洩露到銀河其他各處——那麼，所有這些保護網為何會突然消失?崔維茲和裴洛拉特離開端點星之後，雖然你建議他們到川陀去，他們卻毫不遲疑地立刻前往賽協爾，如今又轉向蓋婭。更有甚者，現在你也有能力懷疑蓋婭，你為什麼沒有受到某種外力阻止呢?」

布拉諾市長低下頭來，灰白的髮絲在燈光下閃著黯淡的光芒。沉默許久之後，她突然說：「我想，是因為崔維茲無意中攪亂了這個局面。他曾做過或正在進行中的某件事，在某方面危及了謝頓計劃。」

「這絕對不可能，市長。」

「我認為沒有任何事或任何人是十全十美的，即使是哈里‧謝頓也並非完美無缺。謝頓計劃必定有某種缺陷，剛好被崔維茲撞上了，也許連他自己都不曉得。我們必須瞭解這一切的動向，因此我們必須到現場去。」

柯代爾終於現出凝重嚴肅的臉色。「千萬不要自作主張，市長。在尚未經過詳盡考量之前，我們絕對不可貿然採取行動。」

「別把我當成白癡，里奧諾，我並不想發動戰爭，也不是要派遠征軍去登陸蓋婭，我只是要親臨現場——或是說盡量接近那裡，如果你喜歡咬文嚼字的話。里奧諾，幫我個忙，我不喜歡跟軍部的人打交道，經過一百二十年的和平歲月，那些人一定都變得陰陽怪氣，可是你好像並不在乎。你去幫我查問一下，到底有多少戰艦佈署在賽協爾附近。我們能否讓他們的運動看來像是例行調防，而不讓對方發現我們正在動員?」

「經過如此長久的一段太平盛世，我確定附近不會有太多戰艦，不過我會設法找到的。」

「就算只有兩三艘也足夠了，如果其中有一艘是『超新星』級就再好不過。」

「你打算要它們做什麼?」

「我要它們盡可能向賽協爾推進，但是不可引發任何事端。它們彼此之間還要靠得夠近，以便相互提供支援。」

「這樣做是為了什麼?」

「機動運用，我要在必要時能夠立刻發動攻擊。」

「對抗第二基地?假如蓋婭有辦法讓騾都退避三舍，它當然不會把幾艘戰艦放在眼裡。」

布拉諾眼中射出熾烈的鬥志，她說：「老朋友，我剛才說過，沒有哪件事或哪個人是完美的，甚至連哈里‧謝頓都不例外。他在擬定那個千年計劃時，絕對無法超越當時的格局；他是垂死的帝國培養出來的數學家，當年所有的科技幾乎都奄奄一息，因而在他的計劃中，無法充分考慮未來科技的進展。比如說，重力子學就是一門嶄新的科技，當時他根本不可能預料得到。除此之外，許多其他的科技也都不斷在突飛猛進。」

「蓋婭也可能一直在進步。」

「在封閉的情況下?得了吧。基地聯邦總共擁有千兆人口，這才能挑選出精英中的精英，集思廣益研究發展，使得各種科技獲得長足進展。一個孤立的世界如何能夠相提並論。我們的戰艦將向前推進，而我要跟他們一起去。」

「對不起，市長，你說什麼?」

「我要登上戰艦親赴賽協爾邊境。我想親自觀察一下實際狀況。」

柯代爾張著嘴愣了老半天，然後才嚥了下口水，喉嚨發出一聲怪響。「市長，那是——不太聰明的做法。」他極盡所能地強調自己的意見。

「不管聰不聰明，」布拉諾以激昂的語氣說：「我都要這麼做。我已經對端點星厭煩透頂，恨透了這裡無止無休的政治鬥爭、派系對抗、合縱連橫、背叛出賣。我在政治漩渦中心已經窩了十七年，現在我想要幹點別的——別的什麼都好。在那裡——」她隨手指了一個方向。「整個銀河的歷史也許將被改寫，我要親自參與這件盛事。」

「你對這些事情根本一竅不通，市長。」

「誰又懂呢，里奧諾?」她站了起來，動作顯得相當僵硬。「一旦你幫我把那些戰艦的資料找來，一旦我把此地的無聊小事交代清楚，我就即刻準備起程。還有，里奧諾，別企圖用任何方法讓我改變心意，否則我會立刻翻臉不認人，把我們的老交情一筆勾銷，然後將你撤職處分，這一點我還辦得到。」

柯代爾點了點頭。「我知道你辦得到，市長，然而在你下決心之前，能否請你再考慮一下謝頓計劃的威力?你的計劃也許是飛蛾撲火。」

「這點我倒不害怕，里奧諾。謝頓計劃無法預料到騾的出現，有一就有二，既然它的計算曾經出現錯誤，那就有可能再度失靈。」

柯代爾嘆了一口氣。「好吧，如果你真的心意已決，我就只好忠心耿耿地全力以赴了。」

「很好，讓我再警告你一次，你這句話最好真正出自肺腑。里奧諾，把這一點牢記在心，然後就讓我們向蓋婭進發，前進!」

第十五章 蓋婭之陽 1

第十五章 蓋婭之陽

1

一艘舊式的小型太空船，在太空中謹慎地躍遷過許多秒差距，載著史陀‧堅迪柏與蘇拉‧諾薇朝向目的地慢慢前進。

此時，諾薇正緩緩走進駕駛艙。她顯然剛從袖珍盥洗室出來，曾用油脂、暖空氣與最少量的水洗了個克難澡。她身上裹著一件浴袍，雙手緊緊抓牢，生怕多露出一寸不該露的肌膚。她的頭髮雖然已經擦乾，卻仍然糾成亂糟糟的一團。

她低聲喚道：「師傅?」

堅迪柏正埋首於電腦與航線圖，聽到她的叫喚，遂抬起頭來問：「怎麼了，諾薇?」

「懇請師傅恕我——」她忽然打住，接著又慢慢說道：「請原諒我打擾你，師傅，」（然後她又說溜了嘴）「但我系為遺失衣物所苦。」

「你的衣服?」堅迪柏茫然地望著她，過了半晌才突然起身，臉上露出自責的神情。「諾薇，我忘記啦。那些衣服需要洗了，現在都在洗衣器中，已經洗淨、烘乾、疊好，一切都自動處理完畢。我應該把它們拿出來，放到你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可是我卻忘了。」

「我並不想要——要——」（她低下頭來）「惹你生氣。」

「你並沒有惹我生氣，」堅迪柏高高興興地說：「聽好，我保證等這件事辦完之後，會替你張羅一大堆衣服——全都是新的，而且是最流行的款式。我們當初走得太匆促，我竟然沒想到多帶幾件換洗衣服。可是說實在的，諾薇，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將在這個小空間共處一段日子，所以不必——不必——太過在意——那個——」他做了一個含糊的手勢，馬上就發覺她眼中露出懼色。

他隨即想到：嗯，她畢竟只是個鄉下姑娘，心中必然自有一套規範，也許並非所有不合禮數的事情都會反對——但衣服卻是一定要穿的。

他突然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不已，而且慶幸她並不是一名「學者」，因而無法感知他現在的想法。於是他連忙改變話題說：「要我替你把衣服拿來嗎?」

「噢，不要，師傅。這不系你該做的事——我知道衣物在哪裡。」

當她再度出現在堅迪柏面前時，全身上下都穿戴整齊，連頭髮也梳好了。她帶著羞答答的神情說：「我感到羞愧，師傅，我竟然表現——得這麼不識大體，我應該自己把衣物找到。」

「沒有關係。」堅迪柏說：「你的銀河標準語說得不錯了，諾薇，學者的語言你學得很快。」

諾薇立刻露出了微笑。她的牙齒並不怎麼整齊，不過在他的讚美下，她顯得分外容光煥發，臉蛋也有幾分甜美，牙齒的缺陷也就不算什麼了，堅迪柏這麼想。他告訴自己，就是由於這個原因，所以自己挺喜歡讚美她。

「可是當我回家之後，阿姆人卻會輕視我。」她說：「他們會說我系——是一個咬文嚼字的人，他們總是這樣叫那些說——古怪話的人，他們不喜歡那樣子。」

「我相信你不會再回到阿姆世界去了，諾薇。」堅迪柏說：「我確定你能繼續留在銀河大學／圖書館中，跟學者們住在一起——我是說當這件事情結束之後。」

「我喜歡這種安排，師傅。」

「我想你大概不會希望稱我『堅迪柏發言者』，或者光是——」說到這裡，他突然看到她露出堅決的表情，好像在反對什麼大逆不道的行為，於是只好說：「不，我知道你不會的。算啦，不提了。」

「那樣做不合宜，師傅，可是我能否請問，這件事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堅迪柏搖了搖頭。「我也不大清楚。目前我需要做的，是盡快前往某個特定的地點。這艘太空船的狀況雖然極佳，可是仍嫌太慢，即使『盡快』也快不到哪裡去。你看，」（他指著電腦與航線圖）「我必須計算出跨越廣闊太空的航道，但是電腦的能力有限，而且我也不夠熟練。」

「是不是因為有危險，所以你才要盡快趕去，師傅?」

「你怎麼會想到有危險呢，諾薇?」

「因為有時候我認為你沒看到我，我就看著你，你的臉看起來——我不知道那個字眼，不是驚嚇——我的意思是說，不是害怕，也不是期待什麼糟糕的事。」

「憂慮——」堅迪柏喃喃自語。

「你看起來好像——掛心，這樣說對嗎?」

「視情況而定，你所謂的掛心是什麼意思，諾薇?」

「我的意思是說，你看起來好像在自言自語：『在這件大麻煩中，我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堅迪柏顯得相當震驚。「那的確可以說是『掛心』，可是你能從我臉上看出來嗎，諾薇?當我在學者之宮的時候，我一向都極為小心，沒有人能夠從我臉上看出任何事情。但我的確曾經想到，如今獨處在太空中，只有你跟我在一起，我可以稍微鬆懈一下。好像一個人回到寢室之後，就敢穿著內衣褲行動一樣——對不起，這樣說害你臉紅了。我想要說的是，如果你的感知力真那麼強，那我今後就要更加謹慎。我需要經常重溫一項教訓——即使一個不懂精神力學的人，有時也能做出極佳的猜測。」

諾薇現出了茫然的表情。「我不懂，師傅。」

「我是在對自己說話，諾薇，你不必掛心——瞧，我也用到這個字眼了。」

「那到底有沒有危險呢?」

「的確有個尚待解決的問題，諾薇。我不知道當我到達賽協爾之後，我將會碰上些什麼——賽協爾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到了那裡之後，我也許會遇到很棘手的情況。」

「那是否表示會有危險呢?」

「不，因為我有能力可以應付。」

「你又怎麼會知道呢?」

「因為我是一位——學者，而且是其中最棒的一位。銀河中沒有我不能應付的事情。」

「師傅，」諾薇的面容扭曲起來，好像極為苦惱的樣子。「我不希望令你冒犯——我是說冒犯你——而惹你生氣，不過我曾經親眼看到，當你遇上那個笨瓜魯菲南的時候，你當時就身處險境，而他只是一個阿姆農夫。現在我不知道有什麼在等待你，連你自己也不知道。」

堅迪柏感到有些懊惱。「你害怕嗎，諾薇?」

「不是為我自己，師傅，我怕——我感到害怕——是為了你的緣故。」

「你可以說『我怕』，」堅迪柏喃喃地說：「那也是很正確的銀河標準語。」

他沉思了一陣子，然後抬起頭來，抓住蘇拉‧諾薇粗糙的雙手，對她說：「諾薇，我不要你為任何事情感到害怕。讓我來解釋一下，你知道如何從我的表情看出有危險——或者說可能會有危險，就好像能夠看透我的心思一樣，對不對?」

「嗯?」

「我看透他人心思的本事，比你還要高強許多倍。這就是學者的本事，而我是一名極優秀的學者。」

諾薇突然睜大眼睛，雙手趕緊抽了回去，似乎連呼吸都屏住了。「你可以看透我的心思?」

堅迪柏趕快舉起一根指頭，使勁晃了幾下。「沒有，諾薇，沒有必要我不會窺視你的心思。我真的沒有窺視你的心思。」

（他心裡很明白，嚴格說來自己是在撒謊。跟蘇拉‧諾薇相處在一起，多少總會察覺到她大概在想些什麼，甚至不必是第二基地的成員，連普通人幾乎也能夠做到，堅迪柏感到自己幾乎要面紅耳赤。雖然她只是個阿姆女子，她這種態度也是很討好的。然而，即使是出於普通的善意，也應該讓她安心——）

他繼續說下去：「我也能夠改變別人的想法，能讓別人感到痛苦，還能——」

諾薇卻拚命搖著頭。「你怎麼能夠做到這些呢，師傅?魯菲南——」

「別再提魯菲南了，」堅迪柏開始顯得急躁。「我可以在一瞬間就制住他，我可以叫他在地上亂爬，我可以讓所有的阿姆人——」他突然煞住了，同時對自己這種言行感到不屑——為了說服這個鄉下女子，他竟然這樣子自吹自擂。不過，縱使他說了這麼一大堆，她仍舊不停地搖著頭。

「師傅，」她說：「你這麼說是想叫我別害怕，但我害怕只是為了你，所以你根本不必這樣做。我知道你是一個非常偉大的學者，可以讓這艘船一路飛過太空。在我看來，不論是誰到了太空都會迷路，除了迷路之外一無是處——我的意思是說一事無成。你會使用我不懂，而且沒有一個阿姆人懂得的機器。但是你不用告訴我那些心靈的力量，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為你說你能對魯菲南做的事，你一樣都沒有做到，當時你還身處險境。」

堅迪柏緊緊抿起嘴唇，就這樣吧，他想。如果這個女子堅持她自己並不害怕，就讓她這樣想又有何妨。然而，他卻不願被她看成懦夫和吹牛大王，反正他就是不願意。

於是他說：「如果說我沒有對魯菲南怎麼樣，實在是因為我並不願意那樣做。我們學者不能對阿姆人造成絲毫傷害，我們是你們那個世界的客人，這一點你瞭解嗎?」

「你們是我們的主人，我們一直都是這麼說的。」

這使得堅迪柏感到了一點安慰，他又問道：「那麼，這個魯菲南又為什麼會攻擊我?」

「我不知道，」她答得很乾脆。「我想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一定是理智出走——呃，失去了理智。」

堅迪柏咕噥著說：「不論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不會加害阿姆人。如果我為了阻止他，而被迫——傷害他，那麼別的學者就會瞧不起我，我還可能因此被解除職位。然而，為了避免自己受到重創，我也許不得不略施一點手段——盡可能小的手段。」

諾薇突然顯得垂頭喪氣。「那麼，當時我根本不用像個大傻瓜一樣衝出來。」

「你做得完全正確，」堅迪柏說：「我剛才說過，如果我傷害他的話，將會造成不良後果，你卻替我免去這個麻煩。你阻止他，等於幫了我一個大忙，我心中一直感激萬分。」

她隨即又展現出了笑容——充滿喜悅的笑容。「這麼說我就懂了，怪不得你會對我這麼好。」

「我當然很感激你，」堅迪柏的對答顯得有些慌亂。「但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你必須瞭解我不會有任何危險。我可以對付一大群普通人，任何學者都能辦到——地位高的學者更是輕而易舉，而我告訴過你，我是其中的佼佼者。放眼當今銀河，還沒有一個人能夠與我為敵。」

「只要你這麼講，師傅，我就絕對相信。」

「我的話都很認真，好了，現在你還會為我感到害怕嗎?」

「不會了，師傅。只不過——師傅，是不是只有我們的學者才能把心靈看穿?在別的地方，有沒有其他的學者能和你對抗?」

堅迪柏突然嚇了一大跳。這女子的確擁有驚人的洞察力。

現在他不得不撒個謊，因此他說：「完全沒有。」

「可是天上的星星那麼多，我曾經試著數過，結果怎麼數都數不清。假如說有人住的世界和星星一樣多的話，難道別的世界都沒有學者嗎?我的意思是說，除了我們那個世界的學者之外?」

「沒有了。」

「萬一有的話怎麼辦?」

「即使有的話，他們也不會像我這麼厲害。」

「如果他們趁你還沒有發覺之前，就突然向你偷襲呢?」

「他們辦不到的，如果有任何陌生的學者接近，我有辦法立刻察覺。早在他準備對我不利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了。」

「你能跑得掉嗎?」

「我根本不需要跑——」（他馬上料到她不會接受這句話）「我很快就要登上一艘新的太空船，一艘全銀河最優秀的太空船，假如我必須跑的話，他們也不可能抓得到我。」

「他們會不會改變你的思想，讓你自願留下來?」

「不會的。」

「他們可能人多勢眾，而你卻只有一個人。」

「只要他們一出現，我立刻就能察覺，可以馬上掉頭就走，他們根本想像不到我的反應會那麼快。然後我們整個世界的學者便會聯手對付他們，他們一定抵擋不了。而他們想必也瞭解這種結果，所以絕不敢動我分毫。事實上，他們根本不希望被我發現——但是我卻一定會找到他們。」

「因為你比他們棒很多嗎?」諾薇問道，臉上還閃著一種遲疑的驕傲。

堅迪柏不禁對她肅然起敬，她天生的智慧與敏捷的領悟力，都令他感到與她相處是一大樂事。黛洛拉‧德拉米發言者那個口蜜腹劍的怪物，當初逼他帶著這個阿姆農婦同行的時候，絕對想不到竟然會幫了他一個天大的忙。

他答道：「不，諾薇，並不是因為我比他們棒——雖然這也是事實，而是因為有你在我身邊。」

「我?」

「一點都沒錯，諾薇，你曾經猜到這一點嗎?」

「從來沒有，師傅，」她感到很困惑。「我能做些什麼呢?」

「是你的心靈——」說到這裡，他突然抬起手來搖了搖。「我並沒有透視你的思想，我只是觀察你的心靈表層，它看起來極為平滑光潤。」

她甩手按著自己的額頭，問道：「因為我沒有學問，師傅?因為我很笨嗎?」

「不是的，親愛的。」他脫口而出。「因為你非常誠實，沒有半點虛偽狡詐；因為你很純樸，從來不會口是心非；因為你有一顆溫暖熱情的心，還有——還有其他種種因素。假如別的學者發射出任何力量，想要碰觸我們的心靈——你的和我的，你那光滑的心靈表面立刻就會顯出痕跡。我在自己尚未感到那股力量之前，就可以先察覺那個痕跡，及時採取反擊策略，也就是說將那股力量擊退。」

他這番話講完之後，兩人維持了良久的沉默。堅迪柏注意到諾薇眼中不只盈溢著喜悅，同時還摻雜著興奮與驕傲。最後，她輕聲打破了沉默：「這就是你帶我同行的原因?」

堅迪柏點了點頭。「是的，這是其中一個重要原因。」

「我要怎樣做，才能盡量幫忙呢，師傅?」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已經幾乎接近耳語。

他回答說：「保持冷靜，不要害怕，只要——只要維持你原來的心境。」

她說：「我一定會這樣做的，我要站在你和危險之間，就像上次擋住魯菲南那樣。」

說完她就離開了駕駛艙，堅迪柏默默望著她的背影。

她真是個深不可測的女人，這麼單純的一個人，為何包容著如許的複雜度?在她光滑的心靈表層之下，蘊藏著巨大的智慧、悟性與勇氣，他還能再多要求什麼，誰還能擁有更多?

此時，他心中又出現了蘇拉‧諾薇的影像（不是一名發言者，不是第二基地的成員，甚至沒有受過任何教育），她戰戰兢兢地站在他身旁，在即將上場的壓軸戲中，扮演著一名不可或缺的配角。

然而他現在還看不清楚其中的細節——還無法預料到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

2

2

「只不過一次躍遷，」崔維茲喃喃地說：「它就赫然在望了。」

「蓋婭嗎?」裴洛拉特一面問，一面抬頭望著崔維茲身後的螢幕。

「蓋婭的太陽，」崔維茲回答：「為了避免造成混淆，你可以稱它為『蓋婭之陽』。有些時候，銀河輿理學家就是這麼命名恆星的。」

「那麼蓋婭又在哪裡呢?或者我們應該稱它為『蓋婭行星』?」

「稱那顆行星蓋婭就行了，不過，我們現在還無法看見蓋婭。行星不像恆星那麼容易觀察，而我們距離蓋婭之陽還有一百微秒差距。別忘了它只是一顆恆星，雖然相當明亮，但我們目前的距離仍舊太遠，所以它看起來還不是圓盤狀。可是不要直接瞪著它看，詹諾夫，它的亮度還是足以使視網膜受損。等做完觀測之後，我會插進一片濾光鏡，到時候隨便你愛怎麼瞪著看都可以。」

「如果換算成一個神話學家懂得的單位，一百微秒差距應該等於多少呢，親愛的葛蘭？」

「三十億公里吧，大約是端點星距離端點之陽的二十倍，這麼講有幫助嗎?」

「幫助可大了。難道我們不應該再湊近一點嗎?」

「不行!」崔維茲拾起頭來，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現在還不可以。我們既然聽說了有關蓋婭的那些傳聞，為什麼還要如此冒失呢?有膽量並不等於瘋狂，我們要先好好觀察一番。」

「觀察什麼，葛蘭?你說過的，我們現在還看不到蓋婭。」

「肉眼當然還看不見，可是我們有望遠顯像儀，還有一台傑出的電腦可進行高速分析。我們當然可以先研究蓋婭，或許還能再做一些其他的觀測——放輕鬆點吧，詹諾夫。」他伸手拍拍對方的肩膀，表現得像是個長輩一樣。

頓了一下之後，崔維茲又說：「蓋婭之陽並沒有任何伴星，即使有的話，那顆伴星也非常遙遠，比我們與蓋婭之陽的距離還要遠很多，而且那顆伴星頂多是紅矮星，這就表示我們根本不必顧慮。蓋婭之陽是一顆G4型恆星，代表它的行星很有可能適合住人，這是一個好現象。假使它的光譜型是A型或M型的話，那我們現在就該向後轉，根本沒有必要再向前走了。」

裴洛拉特說：「也許我只是個神話學家，不過我仍然想問一句，難道我們就不能在賽協爾上，測量出蓋婭之陽的光譜型嗎?」

「當然可以，而且我早就做過了，然而在近距離再做一次又有何妨。蓋婭之陽擁有一個行星系，這點並不令人驚訝。目前可以看到有兩顆氣態巨行星，其中之一又大又亮——假使電腦對距離的估計正確的話。在這顆恆星的另一側，很可能還有一顆類似的氣態巨行星，可是並不容易偵測到，因為我們剛好——純粹是巧合——非常接近行星軌道面。我還無法發現內圍有些什麼東西，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情況，根本不必感到意外。」

「這樣很糟嗎?」

「倒也不盡然，我早就預料到了。適宜住人的行星都是由岩石與金屬構成，體積比氣態巨行星要小很多，而且都極為接近恆星，否則表面不可能有宜人的溫度。而上述這兩個條件，都使它們難以在這麼遠的距離被觀測到。這就代表說，如果想要探測蓋婭之陽周圍四微秒差距的區域，我們必須移到相當近的距離才行。」

「我準備好了。」

「可是我還沒有，我們明天才要進行另一次躍遷。」

「為什麼要等到明天?」

「為什麼要趕在今天?我們給他們一天的時間，等著他們出來抓我們。如果我們偵察到他們的蹤跡，又發現情況不妙的話，也許可以趁早溜之大吉。」

3

3

第二天，崔維茲整日都耗在電腦上，要它計算出數種前進航線，然後再試著從中選擇一個最佳方案，整個過程緩慢而又謹慎。由於缺乏精確的數據，他只能憑藉直覺行事，不幸的是直覺卻未能提供任何幫助。他時常能體會到的「自信」，這一回卻始終未曾出現。

最後，他終於將躍遷指令灌注給電腦，太空艇立刻遠離行星軌道面。

「這樣我們就能有一個較佳的整體視野，」他說：「不論那些行星在軌道的哪一部分，我們都能取得它們與蓋婭之陽的最大表觀距離。而他們——不論他們是何方神聖——也許不會對軌道面以外的區域偵察得那麼仔細，至少我希望如此。」

他們現在與蓋婭之陽的距離將近五億公里，這與最內圍、最龐大的那顆氣態巨行星到蓋婭之陽的距離幾乎相同。崔維茲將那顆行星以最大倍率顯像在螢幕上，以便讓裴洛拉特盡情觀賞一番。那的確是個壯觀的鏡頭，即使螢幕所顯示的畫面，已經省略了行星周圍三道稀疏而狹窄的碴環。

「它也照例擁有一串衛星，」崔維茲說：「但是它距離蓋婭之陽這麼遠，我們可以推知，所有的衛星都不適於住人。而且，也沒有任何一顆衛星上，有人類生存在——比方說一個玻璃穹頂內，或是其他極端人工化的環境中。」

「你怎能確定?」

「因為我們接收到的無線電雜訊，完全不具備人工波源的特徵。當然啦，」為了避免以偏概全，他又立刻補充道：「還是可能有科學觀測站存在，只不過他們費盡心血將無線電訊號屏蔽起來，再加上氣態巨行星所產生的無線電雜訊，便足以掩蓋他們的蹤跡，讓我根本就找不到。話又說回來，我們的無線電接收裝置極為靈敏，我們的電腦又非比尋常，因此我敢說，那些衛星上有人類居住的機率實在是小得可憐。」

「這是否表示蓋婭並不存在?」

「不，這表示若是真有蓋婭的話，它並沒有在這些環境惡劣的衛星上殖民。也許是它沒有能力，或者只是因為興趣缺缺。」

「好吧，那麼究竟有沒有蓋婭?」

「耐心點，詹諾夫，耐心點吧。」

崔維茲似乎擁有無窮無盡的耐心，他望著這片天空思考良久。最後他終於煞住思緒，對裴洛拉特說：「坦白講，他們到現在還沒有出來抓我們，還真有點令我灰心。照理說，如果他們擁有傳說中的能耐，早就應該對我們有所反應了。」

「依我看，有可能——」裴洛拉特悶悶不樂地說道：「整件事情都只是一種幻想。」

「姑且稱之為神話吧，詹諾夫，」崔維茲露出一抹苦笑。「反正這剛好合你的胃口。無論如何，是有一顆行星位於天文生物圈內，這就代表它也許可以住人，我準備至少花一天的時間觀察它。」

「為什麼?」

「原因之一是要確定它是否有住人的條件。」

「你剛才明明說過它處於生物圈中，葛蘭。」

「沒錯，此時此刻它的確在生物圈範圍內，不過它的軌道可能具有很大的離心率，也許有時距離恆星只有一微秒差距，也可能會跑到十五微秒差距之外，或者兩種情況皆可能發生。我們必須測定這顆行星與蓋婭之陽的距離，再將這個距離與它的軌道速率相比，這樣就有助於瞭解它的運動方式。」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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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天。

「離心率趨近於零，也就是說軌道幾乎是圓形，」崔維茲終於找到答案。「這就表示適宜住人的可能性更大了。然而，直到現在還是沒人出來抓我們，我們得試著再湊近點看看。」

裴洛拉特問道：「準備一次躍遷為什麼要花那麼長的時間?你只不過是要進行一小段的距離。」

「聽聽這人講的是什麼話，微躍可比普通躍遷更難控制。你想想看，抓起一塊石頭和撿起一粒細沙，哪件事情比較容易?此外，蓋婭之陽就在我們附近，這裡的空間彎曲得很厲害，即使對電腦而言，計算都會變得相當複雜。就算是一個神話學家，也應該明白這層道理。」

裴洛拉特嘰哩咕嚕地抱怨了一陣子。

過了一會兒之後，崔維茲又說：「現在，你可以用肉眼看到那顆行星了。就在那裡，看到沒有?它的自轉週期大約是二十二個銀河標準小時，軸傾角為十二度，簡直就是可住人行星的教科書範例。而且，它上面的確有生物。」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的大氣層具有大量的自由氧分子。如果上面沒有發展出繁茂的植物相，就不可能出現這種情形。」

「有沒有智慧型生命呢?」

「那就需要分析無線電波輻射了。當然啦，我猜想，也可能有完全放棄科技的智慧型生命，但是這種情形似乎很不可能。」

「並非沒有這樣的例子。」裴洛拉特說。

「我相信你說的，好歹這是你的專長。然而，上面如果只有一些遊牧民族的話，當年是絕不可能把騾給嚇跑的。」

裴洛拉特又問：「它有衛星嗎?」

「有，的確有一個。」崔維茲隨口答道。

「多大?」裴洛拉特突然感到透不過氣。

「說不準，也許直徑有一百公里吧。」

「哎呀，」裴洛拉特馬上槌胸頓足，「我希望腦袋多裝幾句更夠味的感嘆詞備用，我親愛的兄弟，可是本來的那麼一點機會——」

「你的意思是說，假如它有一個巨型衛星的話，就可能是地球了?」

「沒錯，不過它顯然不是。」

「算啦，如果康普說得沒錯，地球根本就不在銀河的這一帶，它應該位於天狼星區——說真的，詹諾夫，我感到十分遺憾。」

「聽著，我們先等一下，然後再冒險進行一次微躍。假如沒有發現任何智慧型生命的跡象，那我們登陸就不會有什麼危險。不過萬一真是這樣的話，我們根本就沒有必要登陸了，對不對?」

5

5

又做了一次微躍之後，崔維茲突然興奮地大叫：「好啦，詹諾夫，它就是蓋婭沒錯，至少它擁有科技文明。」

「你能根據無線電波分辨出來嗎?」

「比那個更直接的證據，有個太空站環繞著這顆行星，你看到了沒有?」

顯像螢幕中呈現出一個物體的影像，在裴洛拉特的外行眼睛看來，它似乎沒有什麼特殊之處，然而崔維茲卻說得頭頭是道：「人工的，金屬的，而且是個無線電波源。」

「我們現在該做些什麼?」

「什麼都不做，暫時不要輕舉妄動。他們既然擁有這種科技水準，就不可能沒偵察到我們。如果一會兒之後，他們仍舊毫無動靜，我準備向他們發出一道無線電訊。假使他們依然沒有反應，我就要步步為營，向前逼進。」

「萬一他們真有什麼反應，又該怎麼辦?」

「那就得視是什麼樣的反應而定。如果我不喜歡的話，我們還能仰仗這艘太空船的高超躍遷能力，我不信他們有什麼辦法追得上我們。」

「你是說我們要溜掉?」

「就像個超空間飛彈那樣。」

「可是這麼一來，不就等於徒勞往返、空手而歸嗎?」

「才不會，至少我們可以知道蓋婭的確存在，它擁有實用的科技文明，而且還故意把我們嚇跑。」

「可是，葛蘭，我們不要太容易就被嚇到。」

「好啦，詹諾夫，我瞭解銀河雖大，你卻對地球情有獨鍾，願意不計一切代價探尋它的下落。不過請你記住一件事，我可沒有染上你那種偏執狂。我們是在一艘毫無武裝的太空船內，而下面那些人已經孤立了好多世紀，如果他們從沒有聽說過基地，就不會明白應該對這個名號肅然起敬；又如果這裡就是第二基地，我們一旦落入他們手中，而他們對我們惱羞成怒，我們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你希望他們把你的心靈掏空，讓你忘掉所有的神話傳說，從此再也不能以神話學家自居嗎?」

裴洛拉特露出相當凝重的表情。「既然你這麼說——但是我們離開之後，又該怎麼辦呢?」

「簡單!我們回端點星去，親自向老太婆報告這個消息——如果她不准我們登陸，我們也要盡量接近。然後，我們也許會再回到蓋婭來——以最快的速度回來，不像現在這樣走走停停，而且我們還會帶來一艘戰艦，甚至一個武裝艦隊。到了那個時候，情況就會完全改觀了。」

他們又開始默默地等待，這已經成了例行公事。目前為止，他們花費在等待的時間，已遠比當初由端點星飛到賽協爾的時間更長。

6

6

崔維茲將電腦設定成自動預警模式，心情仍舊異常鎮定，甚至在厚實的座椅上打起盹來。

當警報器響起的時候，崔維茲立刻驚醒。裴洛拉特鬍子才刮了一半，就趕緊衝進崔維茲房間，整個人嚇得不知所措。

「我們收到了什麼訊息嗎?」裴洛拉特問道。

「不是，」崔維茲中氣十足地說：「我們正在運動。」

「運動?往哪裡運動?」

「朝那個太空站運動。」

「為什麼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發動機仍舊開著，但是電腦不再有反應——而我們卻在運動。詹諾夫，我們離蓋婭實在太近了點——我們被逮住了。」

第十六章 焦點 1

第十六章 焦點

1

當史陀‧堅迪柏終於從顯像螢幕上發現康普的太空艇時，似乎代表他已經抵達終點，這趟漫長得難以想像的旅程總算結束了。不過，這當然不是什麼終點，而是一個真正的起點。從川陀到賽協爾的漫長旅途，只能算是一場序幕而已。

諾薇現出了敬畏的神色。「那是另外一艘太空之船嗎，師傅?」

「是『太空船』，諾薇。沒錯，那是另一艘太空船，就是我們拚命趕來會合的那一艘。它比我們的太空船更大、更精良。它能以無法想像的高速掠過太空：如果它有心要避開，我們這艘太空船就不可能追得上——甚至根本無法跟蹤。」

「比師傅們的太空船還快?」蘇拉‧諾薇簡直嚇傻了。

堅迪柏聳了聳肩。「也許你說的對，我的確可以算個師傅，但是我並非樣樣精通，更不是萬能的。我們學者並沒有那樣子的太空船，也不像那些太空船的主人一樣，擁有那麼多有形的科技設備。」

「學者怎麼可能沒有這些東西呢，師傅?」

「因為我們主宰著真正重要的事物。那些人擁有的物質文明產物，其實根本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諾薇皺著眉頭沉思了一陣子，然後又說：「我認為能夠飛得那麼快，快得讓師傅都沒法子追得上，這可不算是微不足道的事。他們到底是什麼人，能夠擁有這些奇蹟——我是說，擁有這些東西。」

堅迪柏被她逗樂了，他答說：「他們自稱為基地人，你聽說過基地嗎?」（他突然發覺自己起了好奇心，想知道阿姆人對銀河究竟知道多少，還有發言者對這個問題為何從來不好奇。或者，是不是只有他自己從未感到好奇，只有他才抱著阿姆人除了喜歡挖土之外，其他事情一概不聞不問的成見。）

諾薇一面回想一面搖頭。「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師傅。當學校師傅教我文字學——我的意思是說讀書寫字的時候，他告訴我說還有很多其他的世界，他也告訴我一些世界的名字。他說，我們的阿姆世界有個正式的名字叫川陀，它曾經統治過所有的世界。他又說川陀以前包著閃閃發光的鐵，上面住著一個叫皇帝的人，他是所有主人的主人。」

她抬起頭來望著堅迪柏，臉上流露出略帶羞赧的喜悅。「不過，我勿相信其中的大部分。在晚上比白天長很多的日子裡，我們都聚在集會廳中，說書的人就會講很多故事。當我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我相信它們全部，但是當我漸漸長大，我發現它們許多都不是真的，現在我只柏信非常少，也許全都勿相信。就連學校裡的那些師傅，也會說一些難以置信的故事。」

「事實上，諾薇，學校師傅講的這個故事是真的，只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川陀的確曾經整個被金屬覆蓋，也的確有一個統治全銀河的皇帝。然而，如今一切都改變了，基地的人總有一天會統治所有的世界，他們的力量始終不斷在增長茁壯。」

「他們將要統治所有的世界，師傅?」

「不是立刻，還要再過五百年。」

「然後他們也會變成所有師傅的主人?」

「不，不，他們將會統治所有的世界，而我們卻會統治他們——這是為了他們的安全，以及所有世界的安全。」

諾薇又皺起了眉頭，她說：「師傅，這些基地的人，是不是有許多這麼好的太空船?」

「我想是吧，諾薇。」

「他們還有其他非常——驚人的東西?」

「他們擁有各式各樣威力強大的武器。」

「那麼，師傅，他們不能現在就收服所有的世界嗎?」

「不能，他們不能這樣做，因為時機尚未成熟。」

「可是為什麼他們不能呢?是不是師傅們會阻止他們?」

「我們並不需要這麼做，諾薇。即使我們根本不管，他們也沒辦法收服所有的世界。」

「到底是什麼會阻止他們呢?」

「是這樣的，」堅迪柏開始解釋：「從前有一個很聰明的人，他曾經設計出一套計畫——」

講到這裡他突然住口，微微笑了笑，還搖了搖頭。 「這實在很難解釋，諾薇，也許改天再說吧。事實上，在我們回到川陀之前，你的所見所聞也許就能使你瞭解，根本用不著我再多做解釋。」

「會發生什麼事呢，師傅?」

「我還不能確定，諾薇，不過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說完他就轉過身去，開始準備跟康普進行聯絡。與此同時，他在心中忍不住自言自語了一句：至少我希望如此。

然後他馬上對自己發起脾氣來，因為這個愚蠢而猶疑的念頭究竟源自何處，他自己再清楚不過——透過康普的太空艇，他看到了基地的精實壯大；而諾薇對它毫不掩飾的讚歎，更是令他憤恨不已。

真笨!自己怎會將有形力量與無形的控制力相提並論?這就是歷代發言者所謂的「遭人扼住咽喉的妄想」。

真是難以想像，自己對那種誘惑竟然還沒有免疫力。

2

2

曼恩‧李‧康普完全不知道等會兒該如何應對。那些時常與他接觸的發言者，始終以神秘的方式掌握著人類全體的命運，然而在他一生之中，全能的發言者從未在他面前出現過。

最近幾年，在眾多的發言者中，史陀‧堅迪柏成了他的頂頭上司。不但堅迪柏的聲音是他最常聽到的，堅迪柏的容貌也經常出現在他心靈中，這是一種和需要超波中繼器的超波通訊。

單就這一方面而言，第二基地的成就遠遠超越第一基地。他們不用任何有形的設備，僅靠訓練有素的心靈發出的能量，就可以跟許多秒差距之外取得聯絡，而且絕對不會遭到竊聽或蓄意干擾。這是一種隱形的、外人無法偵測的通訊網路，僅藉著少數忠實工作人員居間媒介，就能在各個世界之間建立起迅速的聯繫。

當康普想到自己的角色時，曾經不只一次生出飄飄然的感覺。他所屬的這個團體何其微小，他們擁有的影響力卻何其巨大——而這一切又是何其機密，連妻子都不知道他這一重身份。

一切全都由發言者在幕後操縱，而這位發言者，這位堅迪柏，（康普想）他很可能會成為下一代首席發言者，在比帝國更偉大的國度中，扮演一個比皇帝更有權勢的角色。

如今，堅迪柏終於抵達此地，就在對面那艘川陀太空船中。這次會面無法在川陀舉行，令康普極為失望，不過他盡力壓制住這個情緒。

那玩意會是川陀的太空船嗎?想當年，帶著基地製品闖蕩險惡銀河的行商們，他們的太空商船也都比這一艘好得多。怪不得從川陀趕到賽協爾，花了發言者那麼久的時間。

現代船艦一律具有「自動接合鎖固機制」，以便將兩艘船艦緊密接駁在一起，讓雙方的人員可以互相通行。即使是低劣的賽協爾艦隊，也都擁有這種配備，但是這艘川陀太空船卻付之闕如。這位發言者必須像帝國時代的人那樣，首先小心翼翼地調整太空船的速度，然後向康普的太空艇拋出一條索鏈，再順著索鏈從太空中擺盪過來。

康普的心情很是沮喪，無法潛抑湧現而出的失望情緒。沒錯，這根本就是一艘帝國的舊式太空船——甚至還不是大型的。

此時，兩個人形正順著索鏈緩緩栘過來，其中之一動作極為笨拙，一看就知道從來沒有太空漫步的經驗。

最後，他們總算登上康普的太空艇，除下了太空衣。史陀‧堅迪柏發言者的身材中等，相貌並不出眾，看起來沒有威風凜凜的架勢，也未散發出任何學者的氣質，只有他那對深陷的黑眼珠，還能顯現出幾絲智慧的光芒。可是現在，這位發言者的眼睛卻忙著四下張望，同時流露出明顯的敬畏神色。

另外那人是一名女子，和堅迪柏差不多高，外表相當平庸。她也同樣不停地東張西望，而且驚訝得連嘴巴都合不攏。

3

3

對堅迪柏而言，太空漫步並非全然不愉快的經驗。他當然不是太空人——第二基地每個成員都不是，但他也並非一隻真正的「土蚯蚓」，因為凡是第二基地的成員，都必須接受基本太空飛行訓練。畢竟，他們隨時可能要到太空中執行任務。不過第二基地成員全部抱持著相同的想法，總希望這種需要越少越好。（普芮姆‧帕佛所做的眾多太空旅行，如今幾乎已經成為傳奇。他曾經語重心長地說過一句話：為了確保謝頓計畫順利執行，發言者有時不得不闖蕩太空，然而越是成功的發言者，被迫飛上太空的次數就越少。）

過去，堅迪柏曾有三次不得不使用索鏈的經驗，今天是他第四次使用這種裝置。由於他非常擔心蘇拉‧諾薇，自己反倒一點沒有緊張的感覺。置身虛空的想法令她嚇得不知所措，他根本不需倚靠精神力量，就能清楚看出這點。

「我真系很驚嚇，師傅，」當他向她解釋該如何做時，她就是這麼說的。「我將在虛無中走腳步。」姑且不論別的，她突然又說出了道地的阿姆方言，就足以顯示她驚慌的程度。

堅迪柏柔聲對她說：「我不能將你留在這艘太空船上，諾薇，我自己要到另一艘上面去，所以你必須跟我一道走。絕對不會有什麼危險，你的太空衣可以保護你，讓你不受任何傷害，而且你根本不會掉到什麼地方去。即使沒有抓牢索鏈，你也幾乎只會留在原處，而我就在你身邊，隨時可以拉你一把。來吧，諾薇，向我證明你有足夠的膽量，又有足夠的聰明，將來一定能夠成為一名學者。」

聽了這番話之後，她沒有再說什麼。堅迪柏雖不願意做出可能攪擾她心靈的舉動，這次卻破例在她心靈的光滑表面，注入了一股具有鎮定作用的精神力量。

「你仍然可以跟我說話，」當他們都鑽進厚重的太空衣後，他對她說：「如果你盡力想著要說的話，我就能夠聽到。把每個字都仔細地、專心地好好想一遍。你現在能聽到我的話，對不對?」

「是的，師傅。」她答道。

隔著頭盔的透明面板，堅迪柏可以看到她的嘴唇在蠕動，於是他又說：「不要張開嘴巴說話，學者的太空衣沒有無線電設備，一切全靠心靈的作用。」

她的嘴唇果然停止動作，表情卻變得更為急切不安。

——你能聽到我嗎，師傅?

非常清楚，堅迪柏這麼想，他的嘴唇也始終沒有張開。

——你聽得見我嗎，諾薇?

——聽得見，師傅。

——那麼跟著我走，模仿我的動作。

於是他們開始沿著索鏈進行漫步。堅迪柏的技術雖然不算純熟，但他對太空漫步的理論卻相當瞭解。它的訣竅在於保持兩腿伸直併攏，僅以臀部作為擺盪的支點，再配合兩臂規律地輪流向前揮舞，就能使重心沿著一條直線前進。剛才，他已經向蘇拉‧諾薇解釋過這個道理；現在他並沒有轉頭去看她，而是從她的大腦運動區中，直接判讀她的動作與姿勢。

對於一個初學者而言，她的表現相當不賴，幾乎可說跟堅迪柏做得一樣好。她的確潛抑了緊張的情緒，完全遵照堅迪柏的囑咐行事，他再一次覺得自己非常欣賞她。

不過，當他們終於又能「腳踏實地」的時候，她仍舊大大鬆了一口氣，而堅迪柏也有同感。他一面除去身上的太空衣，一面張大眼睛打量著週遭的一切。各種設備的奢華與先進幾乎令他瞠目結舌，幾乎沒有一樣東西是他認得出來的。他的心隨即猛地一沉，因為他想到，自己不會有什麼時間學習如何操作這些設備。看來他必須從康普那裡直接吸取這些知識，這總是比不上真正的學習令人感到踏實。

然後，他便將注意力集中在康普身上。康普的身材又高又瘦，比自己年長幾歲，有著些許文人式的俊秀。而他那一頭波浪狀的鬈髮，竟然是極其罕見的乳黃色。

堅迪柏一眼就看出來，此人顯然對眼前首度謀面的發言者感到失望，甚至還有一點瞧不起。更糟的是，康普完全無法掩飾心中的真實感覺。

堅迪柏對這種事情不太在意——並不完全在意。康普不是川陀人，也不能算是第二基地的正式成員，因此顯然帶著一些錯覺，即使只是輕輕掃瞄一下他的心靈，都可以發現到這一點。而典型的錯覺之一，就是以為真正的力量必須表裡一致。其實，只要不會對堅迪柏造成任何妨礙，他當然可以保有那些錯覺，然而此時此地，這個典型的錯覺卻足以壞了大事。

堅迪柏接下來的動作無異於普通人彈了一下手指，只不過一切動作是在他心靈中進行。康普立刻感到一陣短暫的劇痛，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晃了一下。他覺得自己被迫全神貫注。他的大腦皮質被印出一道道的皺褶，從此留下不可磨滅的深刻印象，知道發言者隨時隨地都能發出駭人的力量。

康普隨即對堅迪柏肅然起敬；今後也將永遠如此。

堅迪柏以愉快的口吻說：「我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力，康普，我的朋友。請讓我知道你那位朋友葛蘭‧崔維茲，和他的朋友詹諾夫‧裴洛拉特目前的下落。」

康普有點猶豫。「我該當著這位女士的面說嗎，發言者?」

「康普，這位女士就像是我的影子。因此你不必有任何顧忌。」

「遵命，發言者。崔維茲和裴洛拉特現在正向一個名叫蓋婭的行星推進。」

「你在前幾天最後一次通訊中就提到了。照理說，他們應該早就登陸了蓋姬，也許都已經離開了，他們在賽協爾行星就沒有停留多久。」

「當我還跟蹤著他們的時候，發言者，他們尚未登陸蓋姬。他們萬分小心地一步步接近那個行星，在兩次微躍之間都猶豫了相當長的時間。我很清楚，那是因為他們缺乏該行星的相關資料，因此才會躊躇不前。」

「你自己有任何資料嗎，康普?」

「我也沒有。」康普答道：「或者說，至少這艘太空船的電腦沒有。」

「這台電腦嗎?」堅迪柏的目光落在控制板上，突然滿懷希望地問道：「它對駕駛這艘太空船有幫助嗎?」

「可以完全交給它自動駕駛，發言者，只要把思想灌注其中就行了。」

堅迪柏頓時感到有點不自在。「第一基地竟然做到了這個地步?」

「沒錯，但是不怎麼高明，這台電腦並不太靈光，我必須將一個念頭重複好幾次。然而即使如此，我得到的反應也極為有限。」

堅迪柏說：「我也許能讓它有更佳的表現。」

「這一點我絕對肯定，發言者。」康普以無比尊敬的口吻說道。

「不過目前先別管這個，為什麼電腦裡面沒有蓋婭的資料?」

「我不知道，發言者。它曾經宣稱——真像人類的口氣——它擁有銀河中每一顆住人行星的紀錄。」

「它擁有的資料不可能超出原先所輸入的。如果那些負責輸入的人員，認為他們已經搜集到所有住人行星的紀錄，那麼儘管事實並非如此，電腦仍會同樣自以為是。我說的是否正確?」

「當然正確，發言者。」

「你在賽協爾曾經打聽過蓋婭嗎?」

「發言者，」康普顯得有些不安，「賽協爾上的確有人談論蓋婭，可是他們說的話毫無可取之處，可以確定全部都是迷信。根據他們所說的故事，蓋婭是個具有強大威力的世界，甚至連當年的騾都不敢接近。」

「他們是這麼說的嗎，真的?」堅迪柏壓抑住激動的情緒。「你真的確定那只是迷信，沒有再詢問細節嗎?」

「不，發言者，我問了一大堆。不過我剛才告訴你的那些，就是他們所能告訴我的一切。每個人都可以就這個題目滔滔不絕，可是將那些話仔細分析過濾之後，就只剩下我剛才報告的內容了。」

「顯然，」堅迪柏說：「崔維茲也聽到了這個傳說，他前往蓋婭的動機一定與此有關，也許就是去打探這個神秘的強大力量。而他會如此步步為營，可能是因為他自己也畏懼這股未知的威力。」

「的確有這種可能，發言者。」

「然而你卻沒有繼續跟蹤下去?」

「發言者，我跟蹤了好長的距離，足以肯定他的確是要前往蓋婭。然後我就回到了這裡——蓋婭系的外緣。」

「為什麼呢?」

「我有三個理由，發言者。第一點，你即將抵達此地，我希望至少能在中途與你會合，讓你盡快登上我的太空船，而這也是你的指示。由於這艘太空船上有個超波中繼器，如果我離崔維茲和裴洛拉特太遠的話，一定會令端點星當局起疑，不過根據我的判斷，應該還能冒險來到這裡。」

「第二點，當我確定崔維茲以極緩慢的方式接近蓋婭，我就判斷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先趕來跟你盡早會合，而不至於耽誤任何事情。尤其是考慮到你比我更適合跟蹤他到那顆行星，也比我更有能力處理任何可能的緊急狀況。」

「有道理，第三點理由呢?」

「在我們上次通訊之後，發言者，又發生了一個變故，我完全沒有預料到，也不瞭解它背後的意義。基於這個理由，我認為，我最好盡快和你碰面。」

「這個你沒有預料到、也不瞭解的事件，究竟是什麼?」

「基地艦隊的戰艦正逐漸接近賽協爾邊境。這消息是我的電腦從賽協爾新聞廣播上收到的。這個小型艦隊至少擁有五艘新型戰艦，它們有足夠的力量攻陷整個賽協爾。」

堅迪柏並沒有立即回答，他不能表現出自己未曾料到這個行動，或者自己也不瞭解其中的意義。因此，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故意用不當一回事的口吻說：「你認為，此事是否與崔維茲前往蓋婭的行動有關?」

「顯然他出發後緊接著就發生了這件事，如果乙事件在甲事件之後，那麼有可能是由甲引起的。」康普回答說。

「嗯，這麼說的話，似乎我們都匯聚到蓋婭這個焦點來了——崔維茲、我自己，還有第一基地。你做得很好，康普。」堅迪柏說：「讓我告訴你現在我們該做些什麼——首先，你要教我如何操作這台電腦，以及如何利用電腦操縱整艘太空船。我相信，這件事要不了多少時間。」

「接下來，你就登上我的太空船，我會先將它的操作方法灌輸到你心中，你可以毫不費力地駕駛它。不過我必須告訴你——想必你也已經從它的外型猜到了——它是一艘極原始的太空船。等你能夠控制那艘太空船了，就停在原處等我。」

「要等多久，發言者?」

「直到我回來找你為止。我不會去太久的，你不必擔心補給品會用光。不過，假如我實在去得太久，你可以隨便降落在某個賽協爾聯盟的住人行星上，然後在那裡繼續等我。不論你在何處，我都有辦法找到你。」

「遵命，發言者。」

「還有，你大可不必驚慌，我有能力對付這個神秘的蓋婭。萬一有必要的話，我還能一併對付那五艘基地的戰艦。」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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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托洛‧杜賓擔任基地駐賽協爾大使已有七年之久，他頗喜歡這個職位。

杜賓的身材很高，也算得上壯碩。雖然如今不論在基地或是賽協爾，大多數男人都把臉刮得乾乾淨淨，他卻仍留著兩撇濃密的棕色鬍鬚。雖然他只有五十四歲，卻已經滿臉皺紋，而且修煉到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境界，此外，也很難看出他對工作所抱持的心態。

不管怎麼說，他還是相當喜歡目前的職位，這可以使他遠離端點星政壇的風風雨雨——他對這點分外滿意。而且他也撿到一個難得的機會，不但可以過著賽協爾上流社會悠閒逸樂的日子，同時還能讓妻女享受令她們上癮的生活方式。因此，他絕不希望這一切受到任何攪擾。

杜賓相當討厭里奧諾‧柯代爾這個人，也許是因為他也故意留著兩撇鬍子。只不過柯代爾的鬍子較短較疏，而且顏色已經變得灰白。過去曾經有一段日子，公眾人物之中只有他們兩人留著鬍鬚，兩人還在這方面暗中較過勁。如今（杜賓想）比賽早已結束，柯代爾的兩撇鬍子已經不入流了。

當杜賓仍在端點星上，夢想著要跟赫拉‧布拉諾角逐市長寶座時，柯代爾已經出任安全局局長多年。不過早在選舉之前，杜賓就接受了大使職位的交換條件，根本沒有出馬競選。布拉諾之所以那樣做，當然是為了她自己著想，然而每當他想到這件事，仍舊忍不住要感謝她的好意。

可是他卻對柯代爾毫不領情。或許因為柯代爾有一張歷劫不變的笑臉，總是表現得那麼親切友善——哪怕他心中早巳決定用哪一號手法切斷你的喉管。

現在，柯代爾的超空間影像正坐在那裡，滿面春風的笑臉依舊，敦厚淳樸的態度溢於言表。當然，他本人實際上仍在端點星，因此杜賓得以省卻一切實質客套。

「柯代爾，」他說：「我要那些船艦馬上撤離。」

柯代爾露出快活的笑容。「哈，我也這麼想，可是老太婆已經下定決心了。」

「誰不知道你一向都能說服她改變心意。」

「偶爾吧，在她聽得進去的時候，不過這一回她可不想聽。杜賓，做好你的分內工作，讓賽協爾保持冷靜吧。」

「我並不是擔心賽協爾，柯代爾，我是在為基地著想。」

「這點大家有志一同。」

「柯代爾，不要閃爍其詞，我要你聽我說。」

「我很願意洗耳恭聽，不過目前端點星上正熱鬧著呢，我可沒有辦法永遠待在這裡。」

「我會盡可能長話短說。我要告訴你的是——基地可能會因此毀滅。如果這條超空間熱線確定沒有遭到竊聽，那我就敢暢所欲言。」

「我保證沒有人敢竊聽。」

「那我就繼續說下去。幾天以前，一個名叫葛蘭‧崔維茲的人送了一道電訊給我。我記得我還在端點星政治圈的時候，就有一個名叫崔維茲的同僚，他當時擔任運輸署署長。」

「他是那個年輕人的叔叔。」柯代爾答道。

「啊，這麼說的話，你認識那個送信給我的崔維茲。根據我後來搜集到的資料，他原本是一名議員，當最近那次謝頓危機圓滿解決之後，他立刻遭到逮捕，隨後就被逐出了端點星。」

「完全正確。」

「我根本不相信這回事。」

「哪回事你不相信?」

「他遭到放逐這回事。」

「為什麼呢?」

「在基地過去的歷史上，有哪個基地公民曾經遭到放逐?」杜賓追問道：「假使一個人涉嫌犯罪，他有可能遭到逮捕；如果他真的遭到逮捕，他就有可能受到審判；如果他真的受到審判，他就有可能會被定罪；如果他真的被定罪，他就會被處以罰鍰、降級、罷黜、監禁，甚至處決，可是從來沒有人遭到放逐。」

「凡事總有頭一遭啊。」

「胡說八道，放逐到一艘先進的軍用航具上?他明明在為老太婆執行一項特種任務，即使是笨蛋也看得出來。她想騙誰啊?」

「你認為是什麼樣的任務呢?」

「多半就是要尋找蓋婭那顆行星。」

柯代爾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大半，雙眼露出異乎尋常的嚴厲目光。「我知道你不是萬分情願相信我的陳述，大使先生，但是我現在要鄭重地請求你，這一次請你無論如何要相信我。當崔維茲遭到放逐的時候，不論是市長或者是我自己，都未曾聽說過蓋婭。直到幾天以前，我們兩人才頭一次聽到蓋婭這個名字。假如你能夠相信這一點，那麼我們的談話就可以繼續下去。」

「我會暫時收起凡事懷疑的態度，試著接受這個說法，雖然這實在很困難。」

「我能瞭解，大使先生。假如我在話中突然採用正式語氣，那是因為我說完這些話之後，你將發現自己必須回答一些問題，而且會發現這些問題並不怎麼輕鬆有趣。根據你的說法，你好像對蓋婭這個世界十分熟悉，你怎麼會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你被派駐到那個政治實體的主要職責，難道不就是讓我們知道你風聞的每一件事?」

杜賓以和緩的語氣答道：「蓋婭並不是賽協爾聯盟的一部分，事實上，它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難道所有在賽協爾迷信的低下階層流傳的神話，我都得一字不漏地傳達給端點星嗎?他們有些人說蓋婭位於超空間中，也有人說，它一直以超自然的力量保護著賽協爾，此外還有人說，當年的騾就是它派出來劫掠銀河的。如果你打算告訴賽協爾政府，說崔維茲的任務只是要尋找蓋婭，而五艘基地艦隊的先進戰艦來到這裡，只是為了支援他的探索任務，他們是絕不會接受的。民眾也許會相信有關蓋婭的神話，然而政府可沒有那麼好騙。他們不會相信基地竟然那麼天真。他們會認為你們是想以武力迫使賽協爾加入基地聯邦。」

「假如我們真有這個打算呢?」

「那將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嚴重後果。想想看，柯代爾，在基地五個世紀的歷史中，我們什麼時候發動過侵略戰爭?我們打仗都是為了抵禦外侮，也失敗過一次，可是沒有一次戰爭是為了開拓版圖。其他世界都是經由和平的協議加入聯邦的，它們所以會加入我們的陣營，是因為看到了加入的好處。」

「難道賽協爾看不到這些好處?」

「只要我們的戰艦滯留在他們邊境，他們就永遠看不見。趕快把戰艦撤走。」

「辦不到。」

「柯代爾，賽協爾是一個極佳的宣傳工具，足以顯示基地聯邦如何寬大為懷。它幾乎被我們的疆域包圍，全然無險可守，但是直到目前為止，它始終都安然無恙、我行我素，甚至能夠肆意維持反基地的對外政策。這是一個多麼好的樣板，可以讓全銀河都知道，我們從不以武力使人就範，我們總是向每個世界伸出友誼之手。賽協爾本來就是我們的囊中物，拿下它只是多此一舉，不管怎麼說，我們在經濟上早已主宰他們——雖然這並未公開。然而一旦我們用武力拿下它，就無異向全銀河宣告，說我們已經變成了擴張主義者。」

「如果我告訴你，我們真的只是對蓋婭有興趣呢?」

「那麼，我會跟賽協爾聯盟一樣不信這種鬼話。那個叫崔維茲的人，曾經送了一道電訊給我，說他正在前往蓋婭的途中，並且請我將那則電訊轉交端點星。我照做了，雖然我判斷這樣做並不妥當，但是我沒有選擇的餘地。結果，在超空間熱線尚未冷卻的時候，基地艦隊就開始行動了。假使不穿越賽協爾的領空，你們怎麼能夠抵達蓋婭?」

「我親愛的杜賓，顯然你沒有注意自己講的話。只不過幾分鐘之前，你還明明告訴過我，說蓋婭若是存在的話，它也不是賽協爾聯盟的一部分。我想你不至於不知道，超空間並非哪個世界的領域，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如果我們從基地的疆域——我們的戰艦目前還在這裡待命——經由超空間進入蓋婭的疆域，從頭到尾沒有佔據賽協爾一立方公尺的領空，這樣賽協爾又怎能指控我們呢?」

「賽協爾卻不會這樣解釋，柯代爾。假如蓋婭真的存在，就完全包圍在賽協爾聯盟領域之內。雖然它並不是聯盟的一部分，但是根據星際慣例，賽協爾可以將它視為自己的勢力範圍，至少對敵方的戰艦可以如此解釋。」

「我們不是什麼敵方的戰艦，我們準備與賽協爾和平共處。」

「我告訴你，賽協爾很可能因此宣戰。他們當然明白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戰爭，不會指望贏得軍事勝利。然而問題是，這場戰爭足以引發泛銀河的反基地風潮。基地新近採取的擴張政策，會促使反基地的聯合勢力驟然壯大，聯邦某些成員將會重新考慮與我們的關係，我們很可能因為內部動亂而戰敗。過去五百年間，基地一直在穩健地成長茁壯，如果這樣亂搞，就注定要走回頭路了。」

「得了，得了，杜賓，」柯代爾不以為然地說：「你這種說法，好像把五百年績業都一筆勾銷；好像我們還是塞佛‧哈定時代的基地，正準備對抗那個袖珍王國安納克瑞昂。事實上，即使跟銀河帝國當年如日中天的國勢相比，我們現在也比他們強大許多。我們一個分遣隊就能擊敗整個帝國艦隊，並且有能力佔領銀河任何星區，甚至在敵人灰飛煙滅之後，戰士們還不知道已經打過一仗呢。」

「我們可不是跟銀河帝國作戰，我們的敵人來自當今各個行星和星區。」

「他們都沒有基地這麼先進的科技，我們現在就足以收服整個銀河。」

「根據謝頓計畫，未來五百年間我們還不能那麼做。」

「謝頓計畫低估了科技發展的速率。我們現在就能這麼做!不要誤會我的話，我不是說我們現在『將要』這麼做；也不是說我們現在『應該』這麼做，我只是說我們現在『能夠』這麼做。」

「柯代爾，你一輩子都住在端點星上，所以完全不瞭解銀河的局勢。我們所擁有的艦隊與科技，的確能夠擊敗其他世界的軍隊，然而我們若是以武力征服整個銀河，就注定會造成一個叛亂此起彼落、到處充滿敵意的局面，我們絕對沒有能力統治這樣的銀河——叫那些戰艦立刻撤離!」

「我說過辦不到，杜賓。你想想看，倘若蓋婭並非只是神話呢?」

杜賓沒有立即回答，他審視著柯代爾的臉孔，彷彿急於窺知對方的內心。「一個位在超空間的世界還不是神話?」

「一個位在超空間的世界當然是迷信，然而即使是迷信，也可能包藏著真實的核心。那個人，那個遭到放逐的崔維茲，依照他的說法，蓋婭好像是普通空間中的一個真實世界。如果他的說法正確呢?」

「荒唐!我可不信。」

「不信?能否請你暫且相信它是一個真實的世界——曾經保護賽協爾避開騾的侵略，又一直在幫助它對抗基地!」

「你這樣說是自相矛盾，蓋婭如何能夠幫助賽協爾人抵禦基地?我們不是剛剛派出艦隊來嗎?」

「艦隊不是要進軍賽協爾，而是準備進軍蓋婭。那個世界如此神秘莫測，又如此小心翼翼地銷聲匿跡，它明明在太空某一個角落，卻有辦法讓鄰近世界以為它在超空間中。甚至連最精確、最完整的電腦化銀河輿圖，也未能搜錄到它的資料。」

「照你這麼說，它必定是一個極不尋常的世界，因為它必定有辦法操控人的心靈。」

「而你剛才不是也說過，在賽協爾流傳的故事中，有一則說騾就是蓋婭派出來劫掠銀河的?騾不是也會操控心靈嗎?」

「那麼，蓋婭是個充滿了騾的世界嘍?」

「你敢確定不是嗎?」

「這麼說的話，它又為什麼不是重生的第二基地?」

「是啊，為什麼沒這個可能呢?難道不該好好調查一下嗎?」

杜賓漸漸冷靜下來。他原本臉上一直掛著輕蔑的冷笑，現在卻低下了頭，抬眼瞪著對方。「如果你這話當真，這樣的調查難道就不危險嗎?」

「危險嗎?」

「你用反問來回答我的問題，就表示你心中也沒有合理的答案。如果要對付的是一大群騾，或者是第二基地，幾艘戰艦又能派上什麼用場?事實上，萬一這些推論真的成立，有沒有可能蓋婭正在引誘你們自取滅亡?聽好，你說謝頓計畫雖然只完成了一半，但基地現在就能建立一個帝國，而我也警告過你，你們這樣做會衝過了頭，謝頓計畫一定有辦法逼你們慢下來。假若蓋婭真的存在，而且它的身份也如你們所料，那麼這一切很可能就是一個制動的策略。現在就主動撤離吧，否則你們很快便會被迫轉進；現在還能以和平而不流血的方式收場，堅持下去卻將演變成悲慘的敗退。我再說一次，趕快把戰艦撤走。」

「我說辦不到就是辦不到。老實告訴你，杜賓，布拉諾市長打算親自登上戰艦。而且，我們的斥候艦已經飛掠過超空間，順利抵達了所謂蓋婭系的領域。」

杜賓的眼珠幾乎爆了出來。「我告訴你，那絕對會引發一場戰爭。」

「你是我們的大使，你要設法阻止這場戰爭，不論那些賽協爾人需要什麼保證，你都可以對他們拍胸脯。同時，你要否認我方有任何不良企圖。如果實在沒有辦法，你就索性告訴他們，最好的對策便是隔山觀虎鬥，等著讓蓋婭來收拾我們。隨便你愛怎麼說都可以，總之不要讓他們輕舉妄動。」

柯代爾略停了一下，凝視著杜賓目瞪口呆的表情，然後又繼續說：「真的，就是如此而已。據我所知，基地的船艦不會登陸賽協爾聯盟任何一個世界，也不會穿越屬於聯盟的任何一處空間。話又說回來，如果賽協爾船艦越出他們的疆域，也就是說進入了基地的勢力範圍，想要來向我們挑釁的話，就會立刻化成一團煙塵。把這點也跟他們切實講清楚，讓那些賽協爾人乖乖待著。如果你失敗了，你就會吃不了兜著走。直到目前為止，你做的只是個閒差事，杜賓，如今是你擔負重任的時候了，未來幾個星期將決定一切。假如你讓我們失望的話，那麼銀河雖大，你也無法找到一處藏身之地。」

當通訊陡然終止，影像消失，柯代爾臉上早已沒有任何愉悅或友善的表情。

杜賓則張大了嘴，愣愣地望著柯代爾剛才現身的位置。

5

5

葛蘭‧崔維茲猛扯著頭髮，像是想知道自己會不會痛，究竟還正不正常，「你現在的心理狀態如何?」他突然問裴洛拉特。

「心理狀態?」裴洛拉特完全摸不著頭腦。

「對啊，我們現在已經被逮到啦。我們的太空船遭到外力控制，被硬生生地拉向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你會不會感到驚慌?」

裴洛拉特那張長臉露出些許憂鬱。「沒有。」他答道：「當然，我不會覺得高興，而且的確有點擔心，但是我卻沒有感到驚慌失措。」

「我也沒有，這不是很奇怪嗎?我們應該非常慌亂才對，為什麼我們沒有這種反應?」

「這正是我們所預期的，葛蘭，我們知道會遇上這樣不尋常的事。」

崔維茲轉身面向螢幕，它始終鎖定太空站的畫面，只不過現在太空站變得更大，這代表他們更接近了。

在他看來，那座太空站的外型沒什麼驚人之處，根本瞧不出有任何超科技。事實上，它似乎還顯得有點原始——但是它有辦法制住他們的太空艇。

他再轉頭對裴洛拉特說：「我現在的思緒條理分明，詹諾夫，簡直怪透了!我很想相信那是因為我不是個懦夫，所以在巨大壓力下也能有優異的表現，這樣是有點自誇，不過我想每個人都免不了。但事實上，我現在應該坐立不安，頭冒冷汗才對。我們或許曾預料到會發生一些不尋常的事，但是那卻於事無補，我們現在仍舊一籌莫展，而且可能會死在這裡。」

裴洛拉特說：「我並不這麼想，葛蘭。如果蓋婭人能在遠方操控這艘太空船，難道他們就不能從遠距離殺害我們嗎?既然我們還活著——」

「可是我們並非完全安然無事，我們太過冷靜，告訴你，我相信他們給我們打了無形鎮靜劑。」

「為什麼?」

「為了讓我們的精神狀態完好如初吧，我想。他們可能是想審問我們，之後或許就會把我們殺掉。」

「假如他們想審問我們，那就代表他們理性還夠。因此，如果沒有什麼正當的理由，他們是不會無緣無故殺害我們的。」

崔維茲上身往椅背用力一靠（椅背立刻向後彎曲，他們至少沒有把座椅的功能也一併剝奪），同時把雙腳翹在桌上——那裡本來是他的雙手與電腦進行接觸的地方。「他們也許相當聰明，有辦法羅織一個正當無比的理由。不過話說回來，他們即使影響了我們的心靈，也沒有做得太過分。比方說，假使換成了騾，他會讓我們渴望前進，我們會迫不及待、會血脈賁張，身上每一根纖維都會狂喊著趕快走。」

說到這裡，崔維茲伸手指了指太空站，問道：「你有這種感覺嗎，詹諾夫?」

「當然沒有。」

「你看，我也沒有什麼變化，仍然可以盡情地冷靜分析和推理。這實在太奇怪了!可是我又能肯定這一點嗎?我是不是處於一種驚惶、慌亂、瘋狂的狀態，可是卻產生了一種幻覺，以為自己正在盡情地冷靜分析和推理?」

裴洛拉特聳了聳肩。「我感覺你的精神很正常——但這或許是我的精神跟你一樣不正常，也處於同樣的幻覺之中。不過這種辯證一點用也沒有。也許所有人類精神全不正常，全都陷於同一個幻覺之中，真實的宇宙可能是一片渾沌混亂，這種說法同樣也無法反證。可是我們除了相信自己的理智之外，根本沒有其他選擇。」然後他突然改變話題說：「事實上，我自己也正在做一項推論。」

「是什麼?」

「嗯，我們曾經猜想蓋婭或許是騾的故鄉，也有可能是死灰復燃的第二基地，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還有更合理的第三種可能?」

「什麼第三種可能?」

裴洛拉特沒有看崔維茲，他的眼睛似乎在凝視自己內心，聲音變得低沉而意味深長。「我們發現，蓋婭這個世界不知道從多久以前開始，就一直盡全力保持絕對的隔絕狀態。它從未試圖與其他世界接觸，甚至連它的近鄰賽協爾聯盟也不例外。如果他們擊毀艦隊的故事屬實，它某一方面的科學必定極為先進，他們現在有能力控制我們，也可證明這一點。然而，他們卻未曾試圖擴張自己的勢力，唯一的要求只是不要受到打擾。」

崔維茲瞇起了眼睛。「所以呢?」

「這全都不像是人類的行徑。人類兩萬多年的太空時代，就是一部連續不斷的擴張史，到了今天，所有已知適於住人的世界差不多都有人跡。在殖民銀河的過程中，幾乎每個行星都經歷過你爭我奪的階段，幾乎每個世界都跟鄰邦搶過地盤。如果蓋婭在這方面的表現如此異於人類，也許因為它真是——非人所組成的世界。」

崔維茲搖了搖頭。「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裴洛拉特用急切的口吻說：「我曾經告訴你，人類是銀河中唯一演化成功的智慧型生物，這一點其實是一個大謎。如果事實並非如此呢?難道某顆行星上，就不可能有另一種完全沒有人類擴張傾向的智慧型生物?」裴洛拉特越說越激動，「事實上，銀河中可能有百萬種智慧型生物，但只有一種是擴張主義者——那就是我們。其他的都安分守己地待在母星，隱藏起來——」

「簡直荒謬絕倫!」崔維茲說：「要真是這樣，我們早就遇到他們了，我們早已登陸那些世界。他們會發展出各種型態、各種程度的科技，而其中大多數都無法阻止我們，但我們一個都沒有遇見過。天啊!我們甚至從未發現非人文明的遺跡或遺址，對不對?你是歷史學家，所以請你告訴我，到底有沒有?」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我們的確沒有發現過。可是葛蘭，眼前也許就有一個!就是這個!」

「我可不信，你說它的名字叫蓋婭，那是源自一種古代的方言，意思就是『地球』，這怎麼可能是非人的文明?」

「蓋婭這個名字是人類幫它取的——誰知道為什麼?和古老的地球名稱類似也許只是巧合。你好好想一想，我們被引誘到蓋婭來——這一點前幾天你曾經仔細分析過，還有我們現在被硬生生地吸過去，這兩件事都是蓋婭人並非人類的佐證。」

「為什麼?這跟他們是不是人類又有什麼關係?」

「因為他們對我們，也就是人類，感到好奇。」

崔維茲說：「詹諾夫，你已經語無倫次了。過去數千年來，蓋婭的周圍星空滿是人類，他們為何現在才感到好奇?為什麼以前沒有?即使現在才變得好奇，為什麼又會選上我們?如果他們想要研究人類與人類的文化，為什麼不利用賽協爾的世界?為什麼大老遠把我們從端點星引來這裡?」

「他們也許對基地有興趣。」

「胡說八道，」崔維茲以激烈的口氣說：「詹諾夫，要是你老是想著非人的智慧型生物，你就會以為他們真的存在。我想，如果你認為將要遇見的是非人生物，你就不會擔心被捕，不會擔心束手無策，甚至不會擔心遭到殺害——只會擔心他們沒有給你充分的時間，滿足你的好奇心。」

裴洛拉特氣得結結巴巴，反駁了一大串，久久才停下來，深深吸了口氣，「好吧，也許你對，葛蘭，不過我暫時還不願意放棄這個想法。我想要不了多久，我們就可以知道誰對誰錯——你看!」他突然伸手指著螢幕。

崔維茲由於爭辯得太過激動，視線早已離開螢幕，現在才回過頭來。「什麼東西?」

「那是不是一艘剛從太空站起飛的船艦?」

「是有個東西，」崔維茲回答得很勉強。「但我還看不清楚，我也無法再將畫面放大，現在的放大率已經到了極限。」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它似乎朝我們飛過來，我猜那是一艘太空船，我們要不要打個賭?」

「什麼樣的賭?」

崔維茲用嘲諷的語氣說道：「如果我們還能活著回到端點星，我們就去好好大吃一頓，彼此還能請幾個陪客，最多不超過——嗯，四個人吧。假如那艘太空船上載的不是人類，那麼就由我請客，反之就記你的帳。」

「我願意跟你賭。」裴洛拉特說。

「那就一言為定。」崔維茲說完又開始盯著螢幕，試圖看清楚太空船的細部。不過他自己也有點懷疑，不太相信能發現什麼確切的特徵，可以判斷裡面載的究竟是不是人類。

6

6

布拉諾鐵灰色的頭髮梳得整齊光潔，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就像仍待在市長官邸，讓人一點都看下出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二次深入太空。（嚴格說來應該是第三次，不過第一次並不算數，那只是她跟父母去卡爾根的度假旅行。）

她用帶著些許厭倦的口氣，對柯代爾說道：「畢竟，杜賓的職責就是向我們提供意見，並且適時警告我們。很好，他的確很盡責，這一點我不會怪他。」

此時柯代爾也在市長的戰艦上——這是為了能與她面對面交談，因為影像溝通難免會產生心理障礙。聽到市長這麼說，柯代爾回答道：「他在那個職位上待得太久，想法已經開始被賽協爾人同化了。」

「那是大使這一行的職業危險之一，里奧諾。等到這事解決之後，我們讓他好好休個長假，然後調他到別的地方去。他算得上是個能幹的人——至少，他還有點警覺性，曉得立即回報崔維茲的消息。」

柯代爾微微笑了笑。「沒錯，他告訴我說，雖然他判斷這樣做並不妥當，『但是我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就是這麼說的。你看，市長女士，即使他判斷這樣做並不妥當，他也不得不這麼做，因為崔維茲剛進入賽協爾聯盟領空之後，我就馬上通知了這位杜賓大使，要他把所有跟那小子有關的消息即刻轉來。」

「哦?」布拉諾市長轉換了一下坐姿，好把柯代爾的臉看得更清楚。「你為什麼會那麼做呢?」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基於最簡單的理由。崔維茲駕駛一艘新型的基地軍用航具，這一點賽協爾人必定會注意到；他又是個不具外交人員身份的小傻瓜，這一點他們必定也會注意到。因此，他有可能會遇上麻煩，而基地人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不論在銀河何處遇到麻煩，都能找最近的基地駐外代表求助。說實話，我個人並不在乎崔維茲會遇到什麼麻煩，那也許還能幫他早點長大，對他有莫大的助益。問題是你送他出去，是要他做你的避雷針，所以我要他好好發揮功能，也就是說當閃電擊下時，能夠讓你估算出閃電的源頭。所以我特別叮嚀最近處的基地代表，要他好好注意崔維茲的動向，就是如此而已。」

「原來如此!嗯，現在我才明白杜賓的反應為何如此強烈，因為我也送了一道類似的訓令給他。他接連從我們兩人這裡分別接到指示，難怪只是幾艘基地戰艦接近，他就以為要發生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可是，里奧諾，你怎麼事先沒跟我商量，就逕自送出這樣的訓令呢?」

柯代爾泰然自若地答道：「如果我做的每件事都要把你扯進去，那你就沒時間當市長了。可是你怎麼也不先知會我一聲呢?」

布拉諾以尖酸的口氣說：「如果我把自己每一個想法都告訴你，里奧諾，那你就未免知道得太多了。不過這不重要，杜賓的警告一樣沒什麼大不了。至於賽協爾人的大驚小怪也是小事一樁，我在乎的是崔維茲。」

「我們的斥候艦已經發現了康普，他正在跟蹤崔維茲，他們兩人都十分謹慎地向蓋婭挺進。」

「我有那些斥候艦的完整報告，里奧諾，崔維茲和康普顯然都沒有把蓋婭當作神話。」

「大家都對有關蓋婭的迷信嗤之以鼻，市長女士，不過大家也都在想：『可是萬一——』甚至連杜賓大使都對它有點忌諱。這可能是賽協爾人的高明策略，是他們的一種保護色。他們捏造出一個神秘無敵的世界，並且將這些故事散播出去，外人聽到之後，不但會對那個世界敬而遠之，同時也會遠遠避開附近的世界——例如賽協爾聯盟。」

「你認為這就是騾未曾招惹賽協爾的原因?」

「有可能。」

「基地也從來沒有碰過賽協爾，你不至於認為這也是由於蓋婭吧?沒有任何紀錄顯示我們過去曾聽說過那個世界。」

「我承認，我們的檔案沒有半條有關蓋婭的資料。可是長久以來，我們對賽協爾聯盟一向十分客氣，這一點也沒有任何合理的解釋。」

「那麼，希望賽協爾政府的確相信蓋婭的可怕力量，即使相信一點點也好——雖然杜賓認為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呢?」

「因為如此的話，賽協爾聯盟就不會反對我們接近蓋婭。他們對這個行動越是反感，就越會確信應該袖手旁觀，好讓蓋婭吞噬我們。他們會認為，這將是一個很好的教訓，足以警戒未來的侵略者。」

「萬一這一切都是真的呢，市長?假如蓋婭真是那麼可怕?」

布拉諾露出了微笑。 「你自己怎麼也會提出『萬一怎麼樣——』的問題，里奧諾?」

「我必須提出各種可能性，市長，這是我的職責。」

「假如蓋婭真的那麼可怕，那麼我的避雷針崔維茲就會首當其衝，康普可能也會一塊倒楣——而我正希望如此。」

「你希望如此?為什麼?」

「因為這麼一來，蓋婭便會過度輕敵，這種情勢對我們非常有利。他們會低估我們的實力，變得比較容易對付。」

「但是如果過於輕敵的是我們自己呢?」

「我們並沒有。」布拉諾說得斬釘截鐵。

「這些蓋婭人——不論他們是何方神聖——很有可能是我們前所未見的敵人，因而我們無法準確估算危險的程度。我只是提醒你，市長，這個可能性也應該加以權衡。」

「是嗎?你的腦袋裡怎麼會有這種念頭呢，里奧諾?」

「因為我發覺，你認為蓋婭充其量不過是第二基地，不會再有更糟的情況。我甚至懷疑，你認為它根本就是第二基地。但賽協爾卻有一段很特殊的歷史，即使在帝國時代亦然。當時，唯獨賽協爾擁有相當的自治權，即使在某些所謂『壞皇帝』的統治下，賽協爾也能奇蹟般地免除一些苛捐雜稅。簡言之，早在帝政時期，賽協爾似乎已經受到蓋婭的保護。」

「所以呢?」

「可是第二基地卻是哈里‧謝頓親手創建，和我們這個基地同時誕生。第二基地在帝政時期並不存在，可是蓋婭卻已經在那裡。因此，蓋婭絕不會是第二基地。它是另外一個組織——而且，還有可能是個更可怕的組織。」

「我並不打算被未知的事物嚇倒，里奧諾。可能的威脅來源總共有兩類——有形的武器與精神的武器，對於這兩者，我們都已經有了萬全的準備。回到你的戰艦去，叫艦隊一律守在賽協爾外圍。我這艘戰艦要單獨向蓋婭推進，但是會隨時和你們保持聯絡，如果有必要的話，你們要在一躍之後就能與我們會合。去吧，里奧諾，還有，把你臉上那種愁容給我抹掉。」

「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好嗎?你確定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我確定，」她繃著臉說：「我也研究過賽協爾的歷史，蓋婭不可能是第二基地。可是我剛才告訴過你，我收到了斥候艦的完整報告，從這些報告中——」

「怎麼樣?」

「嗯，我知道了第二基地所在位置，我們要一舉解決這兩個敵人，里奧諾。讓我們首先收拾蓋婭，然後再去收拾川陀。」

第十七章 蓋婭 1

第十七章 蓋婭

1

由太空站飛出來的那艘太空船，花了好幾個小時才抵達遠星號附近，崔維茲感覺這幾個小時如坐針氈。

如果是在正常情況下，崔維茲會試圖呼叫那艘太空船，並期待對方有所回應。假如沒有收到任何回應，他就會開始採取閃避行動。

由於太空艇毫無武裝，又一直沒有收到任何回音，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現在電腦對他的指令有極嚴格的選擇，如果他發出與太空艇運動相關的指令，電腦一概不會有任何反應。

不過，至少太空艇內部一切正常。維生系統維持著最佳工作狀態，因此他與裴洛拉特沒有任何生理上的不適。然而這一點卻無濟於事，無聊的等待與即將面臨的未知數，令他身心越來越疲倦。他發現裴洛拉特似乎很鎮定，心中下禁冒起一股無名火。而裴洛拉特好像還故意火上加油，偏偏選他沒食慾的時候，開了一個雞丁罐頭。罐頭打開之後立刻自動加熱，不一會兒冒出了蒸氣，裴洛拉特隨即吃將起來。

崔維茲沒好氣地說：「天啊，詹諾夫!好臭!」

裴洛拉特好像嚇了一跳，連忙將罐頭湊到鼻端聞了聞。「我覺得味道很香啊，葛蘭。」

崔維茲搖了搖頭。 「別管我，我只是在胡言亂語。不過你總該用把叉子，否則你的指頭整天都會有雞肉的味道。」

裴洛拉特很訝異，連忙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頭。「抱歉!我沒有注意到，我正在想別的事情。」

崔維茲又用嘲諷的語氣說道：「你是否有興趣猜一猜，那艘太空船上的非人生物應該是什麼模樣?」他現在感覺很羞愧，因為自己竟然沒有裴洛拉特鎮定。他好歹曾經在艦隊服役過（不過當然沒有實戰經驗），而裴洛拉特只是個歷史學家。可是現在，這位旅伴卻能安然地坐在那裡。

裴洛拉特答道：「在與地球完全不同的環境中，演化會以什麼樣的方式進行，實在是無法想像。可能性也許並非無窮多，但也一定多得數不清。不過，我可以推測他們絕非蠻不講理或凶殘成性，我相信他們會以文明的方式對待我們。否則的話，我們現在早就死了。」

「至少你還能冷靜思考，好朋友，你還能夠保持鎮靜。我的神經卻彷彿在和他們的無形鎮靜劑對抗，我有股異常的衝動，老想站起來踱幾步——那艘該死的太空船怎麼還沒到?」

裴洛拉特說：「我是一個慣於被動的人，葛蘭。我這一輩子都在等待新的文獻出土，平常只能埋頭鑽研既有的資料。除了等待之外，我沒有什麼別的辦法。而你卻是一個行動派，一旦無法採取任何行動，你就會感到痛苦莫名。」

崔維茲緊繃的情緒頓時輕鬆了些，他喃喃說道：「我低估了你的觀察力，詹諾夫。」

「不，你沒有低估我。」裴洛拉特以平靜的口吻說：「然而，即使是一個天真的學者，有時也能從生活中領悟出一些道理。」

「而即使是最精明的政治人物，有時也可能執迷不悟。」

「我可沒有那麼說，葛蘭。」

「你沒有說，是我說的，所以我要積極一點。我至少還可以目測觀察——那艘太空船已經相當接近了，看得出來，它似乎極為原始。」

「似乎?」

崔維茲說：「如果它是其他智慧型生物製造的，那麼表面上的原始，實際上可能只是非人文明的特徵。」

「你也認為它可能是非人文明的產物?」裴洛拉特問道，他興奮得臉色都有點泛紅。

「我還不能確定。我認為，人造器物不論因為文化差異而有多大不同，若與另一種生物製造的器物相較，頂多也只能算是大同小異。」

「那只不過是你的猜想罷了。直到目前為止，我們只接觸過不同的文化，卻從未發現不同的智慧型物種，根本無從判斷非人文明的器物會有多大差異。」

「魚類、海豚、企鵝、烏賊這些據說是源自地球的生物，以及甚至不是地球物種的圍韌，它們在黏滯介質中運動的辦法，都是將身體演化成流線型。因此，這些生物的基因構造雖然截然不同，外型卻沒多大差別——文明的產物也可能如此。」

「烏賊的觸手和圍韌的螺旋狀振器，」裴洛拉特反駁道：「兩者之間有極大不同，也跟其他那些脊椎動物的鰭、蹼或鰭狀肢完全沒有相似之處——文明的產物也可能如此。」

「無論如何，」崔維茲說：「我感覺心情好多了。跟你胡扯這麼一大堆，我的神經不知不覺鬆弛下來。我想，我們很快就能知道將會遇見什麼。那艘太空船無法和我們接駁，所以不論上面是什麼樣的生物，都必須藉著舊式的索鏈蕩過來，或者他們會用什麼方法，驅策我們兩人自動擺盪過去——除非上面真是什麼非人生物，擁有全然迥異的接駁系統。」

「那艘太空船有多大?」

「我沒有辦法用遠星號的電腦和雷達來計算距離，所以無法估計它的尺度。」

一條索鏈突然向遠星號蜿蜒地游移過來。

崔維茲說：「這有兩種可能，其一為上面的確是人類：其二為非人生物也使用相同的裝置。或許在這種情況之下，除了索鏈之外根本沒有第二種工具。」

「他們可以用一根管子，」裴洛拉特說：「或者一個水平梯。」

「那些東西都沒有韌性，很難用來聯繫兩艘船艦。你得用一種既強固又有韌性的東西。」

索鏈觸及遠星號時，太空艇堅硬的外殼（連帶內部的空氣）震動了一下，發出一陣悶沉的鏗鏘聲。接著，那艘太空船開始進行速率微調，以使兩者達到一致的速度，此時索鏈看起來像一條在太空遊走的長蛇。等到微調完成之後，索鏈終於達到相對靜止的狀態。

然後那艘太空船的表面出現一個黑點，像瞳孔一樣越變越大。

崔維茲嘀咕道：「竟然不是自動滑門，而是伸屈隔板。」

「非人文明?」

「還很難講，可是很有意思。」

一個人形出現在畫面上。

裴洛拉特緊抿著嘴唇，過了好一陣子，才用失望的口氣說：「太可惜了，是人類。」

「還是很難講，」崔維茲以冷靜的口氣分析道：「我們現在能夠斷定的，只是那個軀體好像有五個突起，可能是頭部與雙手、雙腳，卻也可能根本不是——等一等!」

「什麼?」

「它的動作比我預料的更迅速俐落——啊!」

「又怎麼啦?」

「它配備有某種推進裝置，我看得出不是火箭式推進器，但它絕不是只靠拉動索鏈前進。儘管如此，這也沒法保證它就是人類。」

雖然那個人形順著索鏈迅疾而至，太空艇中的人卻覺得等了很長的時間。最後，外面終於傳來一陣噪音。

崔維茲說：「不管是什麼東西，它馬上就要進來了，我決定它一出現就立刻動手。」他已經握緊了拳頭。

「我想我們最好還是放輕鬆點，」裴洛拉特說：「它也許比我們強壯，而且能夠控制我們的心靈，那艘太空船上一定還有同夥。我們最好還是稍安勿躁，先看看面對的是什麼角色再說。」

「你倒是越來越深謀遠慮，詹諾夫，」崔維茲說：「而小弟我反而越來越衝動啦。」

他們又聽見了氣閘開閉的聲音，最後，那個人形終於出現在太空艇內。

「差不多普通的尺寸，」裴洛拉特喃喃說道：「那件太空衣裡可以塞進一個人類。」

「這種型式的太空衣我從來沒見過，甚至也沒聽說過，不過我認為，它仍然沒有超出人類製品的範圍——根本無法提供進一步線索。」

現在，穿著太空衣的人形站在兩人面前。太空衣上面是一個圓形罩盔，如果罩盔面板是玻璃製品，那也是一種單向透光的玻璃，完全看不見裡面。

那個人形將一隻上肢抬到罩盔旁邊，迅速碰了下某個開關，崔維茲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罩盔就脫開太空衣，被舉了起來。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張年輕嬌媚的臉蛋。來者無疑是一位美麗的女郎。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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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拉特原本毫無表情的長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驚愕與茫然。他用遲疑的口氣問道：「你是人類嗎?」

女郎的眉毛往上一挑，嘴唇立時噘了起來。從她這個反應看來，無法判斷她究竟是聽到了一種陌生的語言，不瞭解對方說些什麼，或是她雖然聽懂了那句話，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她將右手伸到左側一拉，整件太空衣立時解開，好像原本只是由一排鉸鏈拴住，她跨了出來，那套太空衣在原處佇立一會兒，發出一聲如人聲的輕歎，才終於垮成一團。

一旦褪下臃腫的太空衣，女郎看起來就更年輕了。她穿著一套寬鬆而半透明的衣服，外袍剛好及膝，裡層的少數幾件也若隱若現。

她的胸部不大，腰肢很細，臀部渾圓而飽滿。隱約可見的大腿看來相當壯碩，小腿曲線由膝蓋到美麗的腳踝都十分修長。她有一頭及肩的黑色秀髮，黑色的眼珠又大又亮，豐滿的嘴唇微微翹向一邊。

她低頭打量了自己一下，然後開口說：「我看起來不像人類嗎?」這句話證明她完全瞭解對方的語言。

她說的銀河標準語有一點生硬，好像刻意要將每個字的發音都咬得很準確。

裴洛拉特點了點頭，微微笑著說：「這點我絕對無法否認，你是百分之百的人類，而且是賞心悅目的人類。」

年輕女郎將兩臂向外一伸，彷彿邀請他們再看仔細些。「但願如此，兩位先生，許多男士都愛死了這副軀體。」

裴洛拉特說：「我倒寧願為了愛它而好好活著。」他感到有點意外，不知道自己為何變得如此油腔滑調。

「說得好，」女郎一本正經地說道：「一旦佔有這副軀體之後，所有相思的嘆息都轉變為狂喜的讚歎。」

說完她就哈哈大笑，裴洛拉特也跟著笑了起來。

聽到這幾句對話，崔維茲的額頭不禁皺了起來。他突然凶巴巴地問道：「你幾歲了?」

被他這麼一吼，女郎顯得有點畏怯。「二十三——兩位先生。」

「你來幹什麼?你到這裡來有什麼目的?」

「我是來護送你們到蓋婭去的。」她的銀河標準語突然變得有點不標準了，好像將某些單母音發成了雙母音。

「你一個女孩子來護送我們?」

女郎立刻顯出嚴肅的神情，一副當家作主的模樣。她說：「我，和其他人一樣，都是蓋婭，管理太空站是我當前的職責。」

「你當前的職責?太空站上難道只有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就足夠了。」她的語氣充滿著驕傲。

「那麼它現在是空的嘍?」

「我已經不在上面了，兩位先生，但它並不是空的，它還在那裡。」

「它?你指的是什麼?」

「我是指那座太空站，它是蓋婭。它不需要我，也能抓住你們的太空船。」

「那麼你又在太空站裡做什麼呢?」

「那是我當前的職責。」

裴洛拉特扯扯崔維茲的袖子，結果卻被甩開，但他仍不放棄。「葛蘭，」他用接近耳語的聲音勸崔維茲：「不要對她大吼大叫，她只是個女孩子，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

崔維茲怒氣沖沖地搖著頭，裴洛拉特卻已經開口說：「年輕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女郎突然露出燦爛的笑容，彷彿是回應裴洛拉特溫和的語調。她答道：「寶綺思。」

「寶綺思?」裴洛拉特說：「非常好聽的名字，想必這還不是你的全名吧。」

「當然不是，名字那麼短有什麼好處，那樣到處都會碰到同名的人，根本沒辦法分辨誰是誰，男士們還會搞不清哪個才是該愛死的軀體——我的全名是寶綺思奴比雅蕊拉。」

「這可實在很拗口。」

「什麼?七、八個字怎麼能算拗口?我有些朋友的名字長達十五個字，而且從來打不定主意該讓朋友怎麼稱呼。我打從十五歲開始，就一直用寶綺思這個名字，我媽媽以前叫我『奴比』，不知道你們能否想像這種事情。」

「在銀河標準語中，『寶綺思』代表的是『無上歡喜』或者『快樂至極』的意思。」裴洛拉特說。

「在蓋婭的語言中也是這個意思，它跟銀河標準語並沒有太大的差別，而『無上歡喜』正是我想帶給別人的印象。」

「我的名字叫詹諾夫‧裴洛拉特。」

「我知道，而另外這位先生——這個大嗓門——叫作葛蘭‧崔維茲，我們是由賽協爾聽來的。」

崔維茲立刻瞇起雙眼，問道：「你又是怎樣聽來的?」

寶綺思轉身望著他，以平靜的口氣說：「不是我，是蓋婭聽來的。」

裴洛拉特說：「寶綺思小姐，我可不可以跟我的同伴私下說幾句話?」

「當然可以，不過你應該知道，我們還有正事要辦。」

「我不會耽擱太久的。」裴洛拉特一面說，一面猛扯著崔維茲的手肘，硬把他拖到隔壁房間去。

兩人避開寶綺思後，崔維茲悄聲問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我確定她仍然聽得到我們說話，可能還有辦法讀取我們的心思，這該死的東西。」

「不管她能不能聽得到，我們暫時需要一點隔絕的感覺。聽好，老弟，別再欺負她了，我們現在根本無計可施，拿她出氣絕對不是辦法。她只是個負責傳話的女孩，很可能跟我們一樣身不由己。其實，只要她人在這艘太空船上，我們大概就不會有什麼危險；若是他們打算摧毀遠星號，就不會讓她到這裡來。如果你一直像個凶神惡煞，他們可能會撤走她，然後摧毀這艘太空船——當然還包括在裡面的我們兩個。」

「我可不喜歡任人擺佈。」崔維茲氣急敗壞地說。

「誰又喜歡呢?可是凶巴巴的態度無濟於事，只會讓你變成一個任人擺佈的凶神惡煞。喔，親愛的兄弟，我不是故意要這樣凶巴巴地對你，如果我過分苛責你的話，你也一定要原諒我，但是無論如何也不用把氣出在那個女孩身上。」

「詹諾夫，她的年紀可以當你的么女了。」

裴洛拉特立即正色說道：「所以我們更應該對她和顏悅色，我可不懂你這句話有什麼言外之意。」

崔維茲想了想，臉上的陰霾隨即一掃而空。「很好，你說得對，是我錯了。不過他們派一個小女孩來，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至少也該派個什麼軍官來，讓我們多少感到有點份量。只派一個小女孩?還一直說這都是蓋婭的意思?」

「她指的也許是某位以蓋婭當作榮銜的領導者，或者是指這個行星的議會。我們遲早會查出真相，但也許不是直接問出來。」

「男人愛死了她那副軀體!」崔維茲說：「呸!因為她屁股大!」

「沒有人要你去愛死它，葛蘭。」裴洛拉特好言相勸。「好啦!讓她自嘲一番又有何妨，我自己倒認為這樣很有意思，而且滿友善的。」

兩人發現寶綺思站在電腦旁邊，正俯身打量著電腦的元件。她的雙手一直背在背後，彷彿生怕不小心碰到什麼東西。

當他們低頭鑽過矮小的艙門時，寶綺思便拾起頭來。「這實在是一艘了不起的太空船，」她說：「這些東西至少有一半我完全沒概念，不過你們如果要給我一份見面禮，當然再也沒有比它更合適的。它好漂亮，讓我的太空船相形見絀。」

她臉上突然顯現強烈的好奇。「你們真是從基地來的?」

「你又是如何聽說基地的?」裴洛拉特反問道。

「我們在學校學到的，主要是由於騾的緣故。」

「為什麼是由於騾的緣故呢，寶綺思?」

「他曾經是我們的一份子啊，先——你的名字可以用哪個字當簡稱，先生?」

裴洛拉特說：「『詹』或『裴』都可以，你喜歡哪一個?」

「他曾經是我們的一份子，裴，」寶綺思露出了老朋友般的笑容，「他生於蓋婭，可是似乎沒有人知道確實的地點。」

崔維茲接口道：「我想他一定是蓋婭的英雄，寶綺思，思?」他的態度突然變得過分友善，幾乎有點太過熱切了。

崔維茲一面說，一面朝裴洛拉特遞了個眼色，意思是要他放心。然後他又補充了一句：「你可以稱我『崔』。」

「喔，不對，」她立刻否認。「他是一名罪犯，未經許可就擅自離開蓋婭，誰都不應該這麼做。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溜走的，反正他就是溜掉了。我猜這就是他沒有好下場的原因——基地最後把他打敗了。」

「是第二基地嗎?」崔維茲問。

「還有另一個嗎?我相信如果好好想一想，我應該就會知道，但是我對歷史沒有興趣，真的。我的想法是，只有蓋婭認為最有用的東西，我才會感到興趣。如果我對歷史毫不注意，那是因為歷史學家已經夠多了，或者因為我天生就不合適。我可能正在接受太空技師的養成訓練，我一直被指派從事這一類工作，而且我好像也很喜歡。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假如我不喜歡的話——」

她說得越來越快，幾乎沒有換氣，崔維茲好下容易才插進一句話：「到底誰是蓋婭?」

寶綺思露出困惑的表情。「蓋婭就是蓋婭——拜託，裴、崔，讓我們辦正事吧，我們得趕緊著陸。」

「我們現在不是正在降落嗎?」

「沒錯，可是太慢了。蓋婭覺得，如果你們讓這艘太空船發揮潛力，速度會比現在快得多。你們願意這麼做嗎?」

「我們可以做得到，」崔維茲繃著臉答道：「然而，如果讓我重新控制這艘太空船，我不是很可能立刻朝反方向飛走嗎?」

寶綺思哈哈大笑。 「你這個人真有趣。蓋婭不想讓你走的方向，你當然沒辦法走；可是蓋婭要你走的方向，你卻可以走得比現在更快。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崔維茲說：「我也會試著控制自己的幽默感。我應該在哪裡著陸呢?」

「這個你不用操心，只管往下降，最後就會在正確的地點著陸。蓋婭會確保你能做到這一點。」

裴洛拉特說：「而你會一直跟我們在一起，寶綺思，以便確保我們受到良好的待遇嗎?」

「這一點我自信還能做到，讓我想想看，本人通常的服務費——我是指這種服務——可以直接由本人的收支卡入帳。」

「而另外的服務呢?」

寶綺思咯咯笑了起來。「你真是個老不羞。」

裴洛拉特馬上不敢再多說話。

3

3

當太空艇朝蓋婭高速俯衝時，寶綺思興奮得像個無邪的小孩：「根本沒有加速度的感覺嘛!」

「這是重力驅動的太空船，」裴洛拉特說：「每一樣東西都同時被加速，包括我們在內，所以我們什麼也感覺不到。」

「這是怎麼做到的呢，裴?」

裴洛拉特聳了聳肩。「我想崔應該知道，」他說：「不過我想他目前沒有心情談這個。」

崔維茲正操縱著太空艇，順著蓋婭的重力勢阱猛然下衝。寶綺思剛才說的一點都不錯，對於他所下達的指令，電腦只能接受一部分——當他試圖斜向跨越重力線的時候，電腦雖然顯得有些遲疑，不過最後還是接受了；當他試著向上攀升時，電腦卻完全沒有反應。

他仍舊不是太空艇的主人。

裴洛拉特好言勸道：「你降落的速度是不是快了些，葛蘭?」

崔維茲盡量避免發火（主要還是為了裴洛拉特著想），他用單調平板的語調說道：「那位小姐說蓋婭會照顧我們。」

寶綺思說：「是啊，裴，蓋婭不會讓太空船做任何危險的事。你們有沒有什麼吃的東西?」

「當然有，」裴洛拉特說：「你想吃什麼?」

「不要肉類，裴，」寶綺思很有定見地說：「不過我想吃些魚類或蛋類，如果你們有蔬菜的話，也請給我來一點。」

「我們有些食物是在賽協爾添購的，寶綺思。」裴洛拉特說：「我不太確定裡面是什麼，但是你也許會喜歡。」

「好啊，那我就嘗嘗看。」寶綺思的語氣聽來不大有信心。

「蓋婭上的人都是素食者嗎?」裴洛拉特問道。

「很多都是。」寶綺思使勁點著頭，又說：「不過也視情況而定，主要取決於身體需要何種養分。我最近對肉類沒有胃口，所以我想自己目前並不需要。我現在也不想吃任何甜食，卻覺得乾酪很好吃，還有蝦米，我猜也許是該減肥了。」她伸手「啪」地拍了一下右半邊屁股，「這裡就需要減掉二、三公斤。」

「我倒不認為有這個需要，」裴洛拉特說：「這樣子你坐著比較舒服。」

寶綺思盡可能扭頭打量自己的臀部。「喔，算啦，沒什麼關係。體重的增減應該順其自然，我自己不應該太過操心。」

這段時間崔維茲幾乎沒有說話，他正忙著跟遠星號奮戰。剛才他猶豫的時間稍久，以至於太空艇無法再做繞軌飛行，現在正從外氣層底緣呼嘯而過。崔維茲發現，這艘太空艇越來越不受他的控制，那個外力好像已經學會如何操縱重力發動機。如今遠星號顯然一切自動，它沿著一條弧形軌跡升到稀薄的大氣中，然後急遽減速；接著又自行選擇一條路徑，一路畫著優美的弧線緩緩落下。

寶綺思毫不理會空氣阻力造成的尖銳噪音，只是自顧自地聞著罐頭冒出來的蒸氣。「這一定很適合我，裴，否則聞起來不會那麼香，我也會感覺倒胃口。」她將一根纖細的手指伸進罐頭，再用舌頭舔了舔。「你猜得果然沒錯，正是蝦米之類的東西，太好了!」

此時，崔維茲向電腦憤憤舉起雙手，像是認輸了。

「小姐。」他的口氣像是頭一次見到她似的。

「我的名字叫寶綺思。」她斷然說。

「好吧，寶綺思!你早就知道我們的名字。」

「對啊，崔。」

「你怎麼會知道的?」

「這點很重要，我必須知道才能順利執行任務，所以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誰是曼恩‧李‧康普嗎?」

「如果對我而言很重要，那我就會知道。既然我不知道他是誰，康普先生就不會到這來的。這一回，」她頓了一下，「除了你們兩位，不會再有其他人來。」

「等著瞧吧。」

說完他就逕自向下俯瞰，發現這是一個多雲的行星。雲層沒有結成厚實的一整塊，但一片片散佈得極為均勻，整個行星表面沒有一處看得清楚。

他將掃瞄儀調到微波頻帶，雷達幕隨即亮了起來。地表幾乎是天空的倒影，看來蓋婭是一個由群島構成的世界，跟端點星有些類似，不過島嶼的數目更多，而且大小與分佈更為平均。其中沒有太大或是過於孤立的島嶼，簡直就像個行星規模的多島海。雖然太空艇的軌道與赤道面的夾角很大，崔維茲卻沒有看到任何冰冠的蹤跡。

通常每個世界都會有些人口集中地帶，這能從夜面的照明分佈看出來。然而，他現在卻看不出任何顯著的人口集中趨勢。

「我會降落在首都附近嗎，寶綺思?」崔維茲問。

寶綺思輕描淡寫地答道：「蓋婭會讓你降落在適當的地點。」

「我比較喜歡大城市。」

「你是指一大群人擠在一起的地區?」

「對。」

「這得由蓋婭決定。」

太空艇繼續向下降落，崔維茲開始猜測它將落在哪個島上，藉此打發無聊的時間。

不管目的地是哪個島，顯然一個小時之內就要著陸了。

4

4

太空艇像羽毛般輕巧地落到地面，沒有產生任何衝擊，也完全沒有異常的重力效應。三個人魚貫走了出來，寶綺思在前頭，接著是裴洛拉特，最後才是崔維茲。

天氣跟端點市的初夏相仿，不時吹來陣陣和風，多雲的天空透出明亮的陽光，看來像是近午時分的光景。他們腳下是一大片綠地，一側密植著排排樹木，看來好像是一個果樹園，另一側則是綿長的海岸線。

他們聽到一些低沉的嗡嗡聲，可能是某種昆蟲類生物發出來的：頭上還掠過一隻飛鳥——或者是某種會飛的小型生物；遠處又傳來一連串「卡啦」、「卡啦」的聲響，似乎是什麼農機發出的噪音。

第一個開口的是裴洛拉特，但他說的話與眼見耳聞都沒有關係。他先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道：「啊，好香，像是剛做好的蘋果醬。」

崔維茲說：「我們眼前可能就是一個蘋果園，看來他們正在做蘋果醬呢。」

「反之，在你們的太空船上，」寶綺思說：「那味道聞起來卻像——唉，反正很可怕。」

「剛才在上面的時候，你並沒有抱怨。」崔維茲回嘴道。

「我得講禮貌啊，我在你們的太空船上是客人。」

「現在怎麼不維持禮貌了呢?」

「現在我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你們成了客人，該輪到你們講禮貌。」

裴洛拉特急忙打圓場：「她說遠星號有股怪味，我看也沒有冤枉我們，葛蘭。有沒有辦法給太空船換換空氣?」

「有——」崔維茲隨即答道：「當然做得到。只要這個小東西能夠向我們保證，不會有人對遠星號動任何手腳。我們剛才已經領教過，她能以不尋常的力量控制太空船。」

寶綺思立刻抬頭挺胸，身子站得筆直。「我並沒有那麼小。如果太空船不受外力控制，你就能把裡面清理乾淨的話，我保證十分樂意跟你配合。」

「那麼，可以帶我們去見你口中那位蓋婭了吧?」崔維茲說。

寶綺思似乎覺得這句話很好笑，她答道：「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崔，但我就是蓋婭。」

崔維茲立時瞠目結舌。他常常聽到「收攝心神」這句成語，不過那都是比喻的說法。今天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實實在在經歷了這種過程。他久久才吐出一個字：「你?」

「是的，還有這片土地，那些樹木，草叢中那隻兔子，以及站在樹林中的那個人；整個行星和它上面的萬事萬物，全部都是蓋婭。我們都是單獨的個體——獨立的有機體——可是全都分享一個整體的意識。其中無生命的行星佔得最少，不同型式的生命佔有不同比例，而人類佔了絕大部分——但我們多少都擁有一部分。」

裴洛拉特說：「我想，崔維茲，她所謂的蓋婭，指的是某種群體意識。」

崔維茲點了點頭。「我也想到了——既然如此，寶綺思，是誰在統治這個世界呢?」

寶綺思說：「它一切自治自理。那些樹木自動自發地長得整整齊齊，它們繁殖得不多不少，剛好取代那些因各種原因死去的樹木。人類需要多少蘋果，就會采收多少蘋果；而其他的動物，包括昆蟲在內，都只攝取自己所需的份量，絕對不會多吃一點。」

「每隻昆蟲都知道自己該吃多少，是嗎?」崔維茲問道。

「對，它們都懂——可以這麼說。有需要的時候便會降雨，有時雨下得很大，那是因為必須如此；有時又會有持續不斷的乾旱，那也是因為的確有這個需要。」

「雨點也知道該做些什麼，是嗎?」

「對，它也懂得。」寶綺思一本正經地說：「在你的身體裡面有各種不同的細胞，它們難道不曉得該做什麼嗎?比方說何時開始生長、何時停止生長；何時形成某種物質、何時又適時停止——它們產生那些物質時，還都能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就某個層次而言，每個細胞都是一座獨立的化學工廠，但是它們所使用的原料，都來自共同的運輸系統：它們所排放的廢料，又全都送到共同的排放管道。就這樣，每個細胞對整體意識都能做出一份貢獻。」

裴洛拉特聽得有些著迷，他說：「這實在是太神奇了，你是說這顆行星是個超有機體，而你們全都是它的細胞?」

「我只是打個比方，並不是畫上等號。我們好比是細胞，但我們並不等於細胞，你能瞭解這個分際嗎?」

崔維茲隨即問道：「你們在哪一方面跟細胞不同?」

「我們自己就是由細胞構成的。相對於這些細胞而言，我們擁有一個群體意識。這種群體意識屬於獨立的有機體，拿我來說，便是一個人類——」

「有著一副讓男人愛死的軀體。」

「完全正確。我的意識遠超過任何一個細胞擁有的意識——兩者的比例簡直天差地遠。然後，我們又是更高層次群體意識的一部分，但這個事實不會將我們貶低到細胞的層次，我仍舊是一個人——而在我們之上，是一個巨大的群體意識，它是我完全無法掌握的，就奸像我的二頭肌細胞，怎麼樣也不能瞭解我的意識一樣。」

崔維茲說：「你們抓住我們的太空船，這項行動總該有人授意吧。」

「不對，不是某個人!那是蓋婭的意思，是我們全體的意思。」

「連樹木和土地也在內嗎，寶綺思?」

「它們的貢獻非常少，但還是有一點。想想看，一位音樂家寫出一首交響樂後，難道你會追問，那是他身上哪些特殊細胞授意與監督的結果嗎?」

裴洛拉特說道：「我認為，這個群體意識塑造出的群體心靈——姑且就這麼稱呼它——一定比個體心靈強大許多，就像一塊肌肉遠比一個肌肉細胞強壯。因此蓋婭才能在很遠的距離外，藉著控制我們那台電腦，捕獲我們的太空船，而這個行星上的個體心靈卻無法辦到。」

「你瞭解得非常透澈，裴。」寶綺思說道。

「我也很瞭解，」崔維茲說：「這並沒什麼難懂的。可是你們究竟要我們做什麼?我們不是來攻擊你們的，我們只是來這裡找資料，為什麼要抓我們?」

「因為要跟你們談談。」

「你可以在太空船上跟我們談。」

寶綺思嚴肅地搖了搖頭。「我不是負責跟你們談的人。」

「你不是這個群體心靈的一部分嗎?」

「我當然是，然而我卻不能像鳥那樣飛，像昆蟲那樣鳴叫，或者長得像一棵樹那樣高。我做的事都是最適合我的，而我不是提供你們資訊的最佳人選——雖然那些訊息可以輕易放進我的腦海中。」

「誰決定不放進你的腦海呢?」

「我們全體決定的。」

「那麼，又會由誰來提供給我們?」

「杜姆。」

「杜姆是誰?」

「這個嘛——」寶綺思說：「他的全名是恩杜姆安迪歐維查瑪隆德雅索——等等等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場合，會使用不同的簡稱來稱呼他，不過我一向都稱他杜姆，我想你們兩位也可以用這個簡稱。在我們這個行星，他可能是享有最多蓋婭的人，他就住在這個島上。他提出與你們見面的要求，而且也獲得了允許。」

「是誰允許的?」崔維茲問道，但他隨即就想到了答案，「我知道，是你們全體決定的。」

寶綺思點了點頭。

裴洛拉特說：「我們何時可以見到杜姆，寶綺思?」

「馬上就可以，裴，請跟我來，我現在就帶你去見他。當然還有你啦，崔。」

「然後你就要走了?」裴洛拉特問。

「你不希望我離開嗎，裴?」

「老實講，我不希望。」

「又來了，」她帶他們走過果園旁一條平緩的石子路，一面走一面說：「男人見到我沒有多久，都會開始對我著迷，即使是德高望重的老者，也無法克制少年般的熱情。」

裴洛拉特哈哈大笑。「我倒不怎麼指望還有少年般的熱情，寶綺思，可是如果我真有那種熱情，我相信，也必定是由於你的緣故。」

寶綺思說：「噢，不要低估你少年般的熱情，我可以創造奇蹟喔。」

崔維茲覺得很不耐煩，他問道：「當我們抵達目的地之後，還要再等多久才能見到這位杜姆?」

「他會在那裡等你，畢竟，杜姆／蓋婭籌備了好多年，才總算把你帶來。」

崔維茲立刻停下腳步，迅速向裴洛拉特望去。裴洛拉特則對他做了幾個無聲的口形：你猜對了。

寶綺思卻始終直視著前方，同時以冷靜的口吻說：「我知道，崔，你已經在懷疑我／我們／蓋婭對你有興趣。」

「我／我們／蓋婭?」裴洛拉特輕聲複誦了一遍。

寶綺思轉頭朝裴洛拉特嫣然一笑。「我們有一大套繁複的代名詞，用來表達蓋婭與個體的種種微妙關係。有空我可以好好向你解釋，不過在此之前，我暫且沿用我／我們／蓋婭這個代名詞，它足以象徵我想要表達的群體觀念——請繼續走吧，崔，杜姆正在等著呢。我不想強迫你的雙腳違背你的意志，除非你習慣了，否則那會是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崔維茲繼續向前走，他注視著寶綺思，眼光中混雜著無比深沉的懷疑。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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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姆是一位老先生，現在，他正用音樂般流暢而抑揚頓挫的聲調，吟誦著他那長達兩百五十三個字的名字。

「就某種程度而言，」他說：「這串名字就是我自己的略傳，可以讓聽到或者讀到、感應到的人，瞭解我的背景、我在整體中扮演的角色，以及我過去的種種成就。不過，五十多年以來，我都習慣別人稱我杜姆，如果另有其他的杜姆出現，我可以改稱為杜姆安迪歐，而在各種不同的專業領域中，我還會使用一些不同的簡稱。每過一個蓋婭年，在我生日的那一天，我都會在心中默誦一遍自己的全名，就像我剛才念誦給你們聽的那樣。這樣念可以給人很深的印象，但我自己難免會有點尷尬。」

杜姆的身材又高又瘦，幾乎到了皮包骨的地步。他的行動雖然有些遲緩，深陷的眼睛卻閃著異樣的青春光芒；高挺的鼻子又細又長，可是鼻孔張得很大；雙手雖然佈滿青筋，不過看不出有關節炎的跡象。他穿著一件很長的袍子，顏色跟他的頭髮一樣灰，一直垂到足踝附近，下面是一雙涼鞋，腳趾全都裸露在外。

崔維茲問道：「請問您今年高壽，閣下?」

「請稱呼我杜姆吧，崔。另外的稱謂顯得太正式，反倒會使你我兩人難以自由交換意見。以銀河標準年計算，我剛剛滿九十三歲；然而根據蓋婭年，我還要再等幾個月，才會慶祝九十歲的生日。」

「如果要我猜的話，我會猜您頂多不會超過七十五歲，閣——杜姆。」崔維茲說。

「以蓋婭的標準而言，崔，不論是我的實際年齡或者外表，其實都還不能算老。不過別提這個了，你們吃飽了嗎?」

裴洛拉特低頭望了望他的餐盤，裡頭還剩下不少食物，他從來沒吃過烹調得這麼隨便的一餐，簡直淡而無味到了極點。他心虛地問：「杜姆，我可不可以問一個冒昧的問題?當然，如果冒犯了您，請您務必明講，我會馬上收回。」

「請說吧，」杜姆笑道：「不論你對蓋婭上哪件事感到好奇，我都極樂意為你解釋。」

「為什麼呢?」崔維茲立刻追問。

「因為兩位是我的貴客——我能聽聽裴的問題嗎?」

於是裴洛拉特說道：「既然蓋婭上的萬事萬物，全都分享著同一個群體意識，那麼您身為這個群體的一分子，又如何能夠吃這些食物呢?它們顯然也是群體的一份子。」

「說得很對!然而萬事萬物都在不斷循環。我們必須進食，而我們所吃的每一樣東西，不論是植物或動物，甚至包括無生命的調味料，都是蓋婭的一部分。可是，我們不會為了娛樂或運動而胡亂殺生，當我們不得不殺生的時候，也不會讓生靈遭受無謂的痛苦。只怕我們從來不曾在食物的色香味上花功夫，因為蓋婭人除非需要食物，否則不會無緣無故吃東西。你們認為這頓飯並不算享受，裴?崔?不過，吃飯本來就不應該是一種享受。」

「不管怎麼說，被我們吃進去的東西，仍然還是這個行星意識的一部分。只要其中某些成分與我的身體合而為一，它就能夠分享一個較大的整體意識。當我死去之後，我也一樣會被蛀屍的細菌吃掉，到了那個時候，我所能分享的整體意識就小得多了。但是總有一天，我的某些部分將會轉移到其他人身上，轉移到許多人的身上。」

裴洛拉特說：「這可以說是一種靈魂的輪迴。」

「一種什麼，裴?」

「我說的是一則古老的神話，不過目前在某些世界依然很流行。」

「啊，我完全不知道，改天你一定要告訴我。」

崔維茲說：「可是您的個體意識——您之所以為杜姆的各種特徵與特質，卻永遠無法完全重組了。」

「不能，當然不能。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仍將是蓋婭的一部分，那就夠了。我們這裡有些玄學家，覺得我們也許應該設法建立過去的群體記憶，然而蓋婭意識卻認為這實際上是行不通的，而且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反倒只會模糊現有的意識。當然啦，如果環境與條件逐漸改變，蓋婭意識或許也會跟著改變，然而在可預見的未來，我看不出有這種可能性。」

「為什麼您必須死呢，杜姆?」崔維茲問道：「既然您九十幾歲還老當益壯，難道這個群體意識就不能——」

杜姆首度皺起了眉頭。「絕不可以這樣，」他說：「我所能做的貢獻只有那麼多。每一個新的個體，都是分子與基因的另一次重新組合，如此才能產生新的才幹、新的能力，才能為蓋婭做出新的貢獻。我們必須不斷補充新血，而唯一的方法就是騰出空位來。我已經比大多數人貢獻了更多，但是我仍有本身的極限，如今也已經漸漸逼近了。我不想活過生命的大限，也無意在大限前死去。」

說到這裡，他好像發覺傍晚的天色突然轉暗，於是他站了起來，向兩位客人伸出雙臂。「來吧，崔、裴，到我的工作室去，我可以給你們看看我自己做的一些藝品。希望你們不會見笑，老頭子難免也有點虛榮心。」

他帶領兩位客人來到另一個房間，裡面的一張小圓桌上擺著許多灰暗的透鏡，全都兩兩成對連在一起。

「這些——」杜姆說：「都是我所設計的『融會鏡』。我不能算是個中翹楚，不過我專研『無生融會鏡』，而名匠幾乎都懶得在這上面花工夫。」

裴洛拉特問道：「我能拿一個來看看嗎，會不會很容易打碎?」

「不，不會的，如果你想試試它的彈性，大可用力摔到地板上——但最好還是別那樣做，振蕩可能會使它的敏銳度降低。」

「要怎麼使用呢，杜姆?」

「把它放在眼睛上面，它就會緊緊貼住你的眼睛。這種裝置不會透光，反而可以遮蔽令你分神的光線，不過感覺仍會經過視神經傳到大腦。它能使你的意識變得更敏銳，以融入蓋婭其他各層面。換句話說，如果你透過它觀看一堵牆，你將體會到那堵牆的感覺。」

「太奇妙了，」裴洛拉特喃喃說道：「我可以試試看嗎?」

「當然可以，裴，你可以隨便選一個。每一個的構造都各不相同，可以顯示牆壁，或者你觀看的任何無生物意識中的不同風貌。」

裴洛拉特拿起一副放在眼睛上面，立刻感覺鏡片貼住眼睛。他先是嚇了一跳，然後便一動不動地呆立良久。

杜姆說：「你看夠了之後，將兩手放在融會鏡的左右兩側，稍微向中間壓一下，它就會自動脫落。」

裴洛拉特依言照做，鏡片便落了下來。他猛眨一陣眼睛，又伸出雙手揉了揉。

杜姆問道：「你有什麼體會嗎?」

裴洛拉特說：「實在很難形容，牆壁似乎變得閃爍晶瑩，有時好像又變成流轉的液體：它彷彿有一副骨架，而且幾何結構不停地變換著。可是我——我很抱歉，杜姆，我覺得並不怎麼有意思。」

杜姆歎了一聲，然後說：「你並沒有融入蓋婭，因此你看到的和我們不同。我本來就在擔心這件事，真糟糕!有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雖然這些融會鏡主要的價值在於藝術欣賞，不過它們也有實際的用途。因為一堵快樂的牆壁，也就是一堵長壽的牆壁、實用的牆壁、有效的牆壁。」

「快樂的牆壁?」崔維茲帶著笑意問道。

杜姆說：「牆壁具有一種微弱的感覺，與人類所謂的『快樂』相仿。如果牆壁的設計精良、根基穩固、結構勻稱而不至產生難過的應力，那麼它就可說是一堵快樂的牆壁。力學原理雖然能幫助工程師做出優良的設計，但是唯有使用合適的融會鏡，才能夠真正微調到原子的尺度。在蓋婭上，雕刻家想要做出一流的藝術品，沒有精巧的融會鏡是絕對辦不到的。而我所製作的這種特殊型式，不怕你們笑我自誇，在蓋婭可說是有口皆碑。」

「有生融會鏡不是我的專長，」此時杜姆越說越興奮，跟任何人提到自己的嗜好時沒有兩樣。「但它的道理是一樣的，那種融會鏡能讓我們直接體會到生態的結構。蓋婭的生態環境相當簡單，這點跟其他行星並無不同，但我們希望能把它變得複雜一些，俾使整體意識能夠更加豐富。」

裴洛拉特似乎有話要說，崔維茲卻舉起手來對他揮了揮，示意他別插嘴。然後崔維茲自己問道：「既然所有的行星都只擁有簡單的生態，您怎麼知道蓋婭有可能超越這一點呢?」

「啊，」杜姆的眼睛閃耀出機智的光采。「你在測驗我這個老頭子。其實你跟我一樣明白，人類的故鄉地球曾經擁有極複雜的生態。具有簡單生態的只是那些次級世界，也就是所謂的衍生世界。」

裴洛拉特不甘心保持沉默，他連忙接口道：「這正是我鑽研了一輩子的題目。為什麼唯獨地球能產生複雜的生態?它跟其他世界有什麼不同?為什麼銀河其他百千萬個世界，那些能產生生命的世界，都只發展出大同小異的植物生命，頂多還有一些小型、無智慧的動物?」

杜姆說：「關於這個問題，我們這裡有個傳說——也許只是一個傳奇故事，我不敢保證它的真實性。事實上，它聽起來的確像是虛構的故事。」

這時寶綺思走了進來，剛才吃飯時她一直沒有出現。現在她換上一件銀色的衣裳，質地極薄極透明。

她一進來就衝著裴洛拉特笑了笑，裴洛拉特連忙起身說道：「我以為你已經離開了。」

「才不會呢，我剛才還有一些報告和別的工作要做。現在我可以加入你們嗎，杜姆?」

杜姆早就站了起來（不過崔維茲卻始終坐著），他答道：「萬分歡迎，而且你讓我這對老眼為之一亮。」

「我穿這身衣裳來，就是專門為了讓您養眼的。裴已經修煉到不動心的境界，而崔根本就不喜歡這一套。」

裴洛拉特說：「如果你認為我對這些事不動心的話，寶綺思，哪天我可能會給你一個驚奇。」

「那一定是個很可愛的驚奇，」寶綺思一面說，一面坐了下來，站著的兩位男士也跟著她一同坐下。「請繼續，別讓我打斷了你們。」

於是杜姆說：「我正要告訴兩位客人有關『水恆之境』的故事。想要瞭解這個故事，你們必須先瞭解一個理論——宇宙並不是唯一的。很多不同的宇宙可能同時存在，事實上應該是無限多個。在我們這個宇宙所發生的任何一個事件，其實都有可能不會發生，或者可能以不同的方式發生。在眾多的可能性中，每個可能都會導致未來的一連串事件，因而每個未來都會多少有些不同。」

「寶綺思剛才也許不會進來，她也可能早一些加入我們，或者早很多，或者現在才走進來。她也許會穿一件不同的衣裳，而即使穿著這件衣裳，她也可能不會照例對老者露出淘氣的笑容。光是她走進來的這件事，就還有許許多多其他的可能，而眾多可能性中的每一個都會使宇宙步上不同的軌跡。以此類推，不論事件有多小，每個事件的不同版本，都會使宇宙的未來有所不同。」

崔維茲有點坐不住了。「我相信，這是量子力學中一種很普通的臆測，事實上，還是非常古老的一種。」

「啊，原來你聽說過，不過還是讓我繼續說下去。請你們想像一種情境——人類有辦法將無限多的宇宙通通凍結，然後任意遊走各個宇宙之間，以便從中選取一個作為『真實』的宇宙，姑且不論『真實』在此做什麼解釋。」

崔維茲說：「我聽得懂您的話，甚至能夠想像您所描述的觀念，但我就是無法相信這種事情真會發生。」

「老實說，我也不能全盤接受，」杜姆答道：「因此我才會說，它聽起來從頭到尾像個傳奇。根據這個傳奇故事的說法，有些人能夠跨出時間座標，檢查無窮多個可能成為真實的宇宙。這些人叫作『不朽者』，當他們跨出時間座標時，就是進入了所謂的『永恆之境』。」

「這些人的任務是要選擇一個最適合人類的『實相』。他們曾經不斷修正自己的決定——故事發展到了這裡，有許多詳細情節的描述，我得提醒你們，這個故事是以冗長的史詩形式寫成。最後的結局是，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宇宙——故事是這麼說的，而在這個宇宙中，整個銀河唯獨地球擁有複雜的生態系統，也只有地球能發展出足以創造高科技的智慧型物種。」

「根據他們的判斷，人類在這個情況之下最安全，於是他們將這一串事件固定為實相，從此終止了這項工作，因此，如今銀河中只有人類一種智慧型生物。而在人類殖民銀河的過程中，有意無意間帶了許多動植物與微生物同行，結果在各個行星上，源自地球的物種往往征服了固有的生命。」

「在朦朧迷濛的機率空間裡面，其實還有許多其他實相存在，而在那些實相中，銀河擁有許多種類的智慧型生物，可是我們全部無法觸及，我們等於被禁錮在這個實相之中。在我們的實相所發生的每一個行動與事件，都會形成許多新的分枝，但是宇宙每次發生分歧的時候，只會有一個分枝成為實相的延續。所以說，應該有數量眾多的候選宇宙——也許有無限多個，從我們的實相中產生。但理論上它們全都是類似的，也就是說在每個候選宇宙中，我們這個銀河都只有單一的智慧型物種——當然，這個理論不成立的機率雖然極小，但還是存在的，因為可能性既然無窮多，那麼排除任何的可能性都是危險的斷言。」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微微聳了聳肩，然後又補充道：「至少，故事是這麼說的。這個故事早在蓋婭建立之前就開始流傳，我不敢保證它是真的。」

其他三個人一直都在專心聽著。此時寶綺思點了點頭，好像她以前就聽過這個故事，剛才只是要確定杜姆沒有講錯。

裴洛拉特一臉嚴肅，沈默半晌，然後猛地一拳打在椅子扶手上。

「不，」他啞聲說道：「這根本沒有意義。我們無法用任何觀測或推理，來證明這個故事的真實性，所以它只能算是一種臆測。但是姑且不追究這一點，假設它的確是真的吧!我們所存在的這個宇宙，仍舊只有地球發展出豐富的生命與智慧型物種，所以在這個宇宙中，不論它是僅此一家，還是無限多個可能中的一個，地球這個行星一定有什麼唯一的特點，我們仍然要探究這個唯一性到底是什麼。」

接下來又是好一陣子的靜默，結果是崔維茲最先有反應。

他搖了搖頭。「不對，詹諾夫，話不是這麼說。讓我們做一個假設：如果純粹是出於巧合，在銀河十億顆可住人的行星上，只有地球發展出豐富的生態，最後產生了智慧型生物，這樣的機會是一比十億兆，也就是十的二十一次方分之一。假如真是如此，那麼在十的二十一次方個可能的實相中，就有一個含有這樣子的銀河，而那些不朽者剛好選擇了這個實相。所以在我們這個銀河中，只有地球這顆行星能夠發展出複雜的生態、智慧型物種與高等的科技。這並不是因為地球有什麼特別之處，純粹只是一種巧合。」

崔維茲繼續以深思熟慮的口氣說：「事實上，我認為還應該存在許多其他的實相，在那些實相中，唯一發展出智慧型物種的行星可能是蓋婭，可能是塞協爾，可能是端點星，或者是我們這個實相中完全沒有生命跡象的某顆行星。當然還有更多其他實相，其中的銀河包含一種以上的智慧型物種，那些實相的數目一定很龐大，所以比較之下，上述的極端情形僅佔極微小的比例。我相信，如果那些不朽者檢查過足夠多的實相，他們就會發現有一個實相，其中每顆可住人行星都獨立發展出智慧型物種。」

裴洛拉特說道：「難道我就不能主張是不朽者找到了一個特殊的實相，其中的地球與其他實相中的地球都不相同，基於某種理由，這個地球特別適於發展出智慧?事實上，我還可以進一步假設，不朽者找到了一個特殊的實相，其中的銀河與其他實相中的銀河都不相同，基於某種理由，銀河中只有地球一顆行星能夠發展出智慧。」

崔維茲說：「你可以這麼主張，不過我認為我的說法比較有道理。」

裴洛拉特有點冒火，「那純粹是主觀的認定，當然——」

杜姆趕緊打岔：「這種邏輯上的詭辯，是永遠不會有結論的。好啦，我們不要破壞一個愉快閒適的夜晚——至少我自己十分珍惜這個氣氛。」

裴洛拉特勉力放鬆緊繃的情緒，讓火氣慢慢消退。最後，他終於露出了微笑說道：「遵命，杜姆。」

寶綺思一直乖乖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裝出一副正經的模樣，崔維茲原本不時瞅著她，此時說道：「這個世界又是怎麼來的，杜姆?我是指蓋婭，以及它的群體意識。」

杜姆仰著頭，以高亢的音調笑了幾聲，一張老臉上堆滿了皺紋。「仍舊只有傳奇!當我讀到有關人類歷史的紀錄時，有時也會想到這些問題。歷史紀錄不論如何仔細地收藏、歸檔、電腦化，時間一長總會變得模糊不清。故事像滾雪球一般增加，傳說則像灰塵一樣累積，越是久遠的歷史，上面積聚的灰塵就越厚，最後終於退化成了傳奇。」

裴洛拉特說：「我們歷史學家對這種過程相當清楚，杜姆。傳奇自有吸引人的地方，大約十五個世紀之前，列貝爾‧堅納拉特就曾經說過：『精采的虛構情節驅逐乏味的歷史真相』，現在這句話已經被奉為『堅納拉特定律』。」

「是嗎?」杜姆說：「我本來還以為這只是我自己發明的諷刺呢。嗯，由於這個所謂的堅納拉特定律，我們過去的歷史充滿了朦朧的美感——你們知道機器人是什麼嗎?」

「我們到了賽協爾才知道的。」崔維茲隨口答道。

「你們看到過?」

「不，有個賽協爾人問過我們相同的問題，我們回答不知道，那人就向我們解釋了一番。」

「原來如此。你們知道，人類曾經和機器人共同生活過一段歲月，但是相處得並不好。」

「這點我們也聽說了。」

「機器人都受到所謂『機器人三大戒律』的嚴格約束，這一點可以追溯到史前史。三大戒律有好幾種可能的版本，根據正統的看法，它的內容是這樣的：一、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亦不得坐視人類受到傷害而袖手旁觀：二、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除非該命令牴觸第一戒律；三、機器人必須保衛自身的存在，除非此一行動牴觸第一或第二戒律。

「等到機器人變得越來越聰明能幹之後，就對這些戒律，尤其是最高優先的第一戒律，做出越來越廣義的詮釋，並且越來越以人類的保護者自居。但它們的保護卻剝奪了人類的自由，使人類越來越難以忍受。」

「其實機器人完全是出於善意，它們顯然都在為人類著想，為所有人類的幸福而不斷努力，可是這樣反而更令人無法消受。」

「機器人的每一項進展與突破，都使得這種情況更為變本加厲。後來機器人甚至發展出了精神感應力，這表示連人類的思想都會被它們偵知，從此之後，人類的行為便受到機器人更嚴密的監督。」

「同時，機器人的外形變得越來越像人類，可是它們的行為卻讓人一眼就能看穿，徒具人形只讓它們更惹人反感。所以，這種情況當然會有個了結。」

「為什麼會『當然』呢?」裴洛拉特一直聚精會神地聽著，直到現在才開口發問。

杜姆說：「這是機器人鑽邏輯牛角尖的必然結果。最後，機器人進步到了具有足夠的人性，終於體認到人類為何會憎惡它們，因為它們名義上雖然為人類著想，實際上卻剝奪了人類應有的一切。結果機器人不得不做出決定，不論人類照顧自己的方式多麼拙劣、多麼沒有效率，也許還是讓人類自生自滅比較好些。」

「因此，據說永恆之境就是機器人所建造的，而機器人自己則成為不朽者。它們找到了一個特殊的實相，認為人類處身其中最為安全——也就是獨處於銀河之中。在它們盡到照顧人類的責任之後，為了切實地、徹底地奉行第一戒律，機器人遂自動終止了運作。從此以後，我們才算是真正的人類，藉著我們自己的能力，獨力發展一切的科技文明。」

講到這裡，杜姆稍微停頓了一下，視線輪流掃過崔維茲與裴洛拉特，然後繼續說：「怎麼樣，你們相信這些說法嗎?」

崔維茲緩緩搖著頭。「不相信，我從未聽說有任何歷史紀錄提到這種事。你呢，詹諾夫?」

裴洛拉特說：「某些神話跟這個故事似乎有類似之處。」

「得了吧，詹諾夫，我們隨便哪個人編個故事，都可以找到好像合拍的神話傳說，只要加上天花亂墜的解釋就行了。但我指的是歷史——可靠的紀錄。」

「喔，這樣的話，據我所知應該沒有。」

杜姆說：「我並不感到意外，早在機器人銷聲匿跡之前，許多人為了追求自由，便已經成群結隊離開地球，遠赴更深的太空去建立無機器人的殖民世界。大多數的殖民者來自過度擁擠的地球，當然記得人類對機器人長久以來的排斥。新的世界一切從頭開始，他們甚至不願回顧過去痛苦的屈辱——每個人都像小孩一樣，被迫接受機器人保母的照顧。因此他們沒有保留任何紀錄，久而久之便全部忘得一乾二淨。」

崔維茲說：「這太可能吧。」

裴洛拉特轉向他說：「不，葛蘭，並非全然沒有可能。每一個社會都會自行創造自己的歷史，也都喜歡湮滅卑微的出身，消極的做法是任其漸漸被人遺忘，積極的做法是虛構出一些英雄事跡。當年的帝國政府，就曾試圖抹殺帝國之前的歷史，以便製造帝國永恆的神秘假相。此外，關於超空間紀元之前的紀錄，現在也幾乎全部消失，而你自己也明白，如今大多數人都不知道有地球這顆行星。」

崔維茲反駁道：「你不能同時接受這兩種說法，詹諾夫。如果整個銀河都忘卻了機器人，為什麼蓋婭偏偏會記得?」

寶綺思忽然發出女高音般的輕笑，搶著回答：「因為我們不一樣。」

「是嗎?」崔維茲說：「哪一點不一樣?」

杜姆接道：「好了，寶綺思，讓我來講吧。我們的確與眾不同，兩位端點星的客人。從機器人國度逃出來的流亡團體，其中有一批人循著賽協爾殖民者的路線，最後終於抵達蓋婭。也只有他們這一批人，從機器人那裡學到了精神感應的技藝。

「你可知道，那的確是一門技藝。它本是人類心靈與生俱來的潛能，卻必須藉由非常微妙而困難的方式，才有辦法發展出來。想要將這個潛能發揮到極致，必須經過許多代的不斷努力，不過一旦有了好的開始，它就能自動發展下去。蓋婭意識就是這個潛能的極致，我們已經花了兩萬多年的工夫，卻仍未達到完美的境界。在我們發展精神感應的過程中，很早便體會到了群體意識的存在，首先僅限於人類，然後再擴及動物，接下來是植物；最後，在幾個世紀之前，擴大到了行星本身這個無生命結構。」

「由於這一切都源自機器人，因此我們並沒有忘記它們，我們將它們視為導師，而非我們的保母。我們總是認為，它們幫我們打開了心靈中另一扇門，從此我們再也不希望被關上，哪怕只是一時一刻。所以說，我們始終懷著感激的心情追念它們。」

崔維茲說：「你們過去曾經是機器人的孩子，現在這麼一來，你們又成了群體意識的孩子。你們不是跟過去一樣，仍舊失去人性的尊嚴嗎?」

「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崔。我們現在所做的，完全是出於自己的抉擇——我們自己的抉擇，因而兩者不能相提並論。我們並沒有受到外力的強迫，而是由內而外發展出來的，這點我們絕對不會忘記。此外，我們還有一個與眾不同之處，我們是銀河中獨一無二的世界，再也沒有另一個世界和蓋婭一樣。」

「你們怎能如此肯定?」

「我們當然能夠肯定，崔。如果還有一個與我們類似的世界級意識，即使它遠在銀河的另一端，我們也能夠偵測得到。比如說，我們就能偵測出來，你們那個第二基地的群體意識正在起步，不過這只是近兩個世紀的事。」

「就是在騾亂時期嗎?」

「對，他本是我們的一分子。」杜姆顯得面色凝重。「他是一個畸變種，擅自離開了蓋婭，當時我們太過天真，以為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沒有及時採取制止行動。後來，當我們將注意力轉移到外在世界時，便發覺了你們所謂的第二基地，於是就把這件事留給他們處理。」

崔維茲茫然地睜大眼睛，愣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喃喃說道：「再來，就可以接上我們的歷史課本了!」

然後他搖搖頭，故意提高音量說：「蓋婭這麼做，是不是太孬種了點?他應該是你們的責任。」

「你說得對，可是當我們終於放眼銀河之後，才曉得過去根本是有眼無珠。因此，騾造成的悲劇反倒成了我們的警鐘。直到那時，我們才察覺到一個事實，就是我們遲早將面臨一個嚴重的危機，現在危機果然來臨了。然而多虧騾所引發的意外事件，我們早已有了充分的準備。」

「什麼樣的危機?」

「一個足以使我們毀滅的危機。」

「我才不相信，你們先後逐退了帝國、騾、賽協爾，你們擁有強大的群體意識，可以在千百萬公里之外抓住太空中的船艦，你們有什麼好怕的?看看寶綺思，她看起來一點都不慌張，她根本不認為會有什麼危機。」

寶綺思將一條美腿擱在椅子扶手上，故意衝著崔維茲扭扭腳趾頭。「我當然不擔心，崔，反正你會處理的。」

崔維茲大吃一驚：「我?」

杜姆說：「蓋婭藉著上百種微妙的安排，才把你帶到這裡來，就是要你來替我們應付這個危機。」

崔維茲瞪著杜姆，臉上的表情漸漸由驚愕轉為憤怒。「我?銀河如此浩瀚，為什麼偏偏是我?這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管怎麼說，崔維茲，」杜姆用一種催眠似的平靜口吻說：「你，只有你，銀河雖然如此浩瀚，卻也只有你了。」

第十八章 碰撞 1

第十八章 碰撞

1

史陀‧堅迪柏緩緩向蓋婭推進，幾乎跟崔維茲當初一樣小心翼翼。現在那顆恆星已經像一個小圓盤，必須透過強力濾光鏡才能觀看。此時，他暫停了一切動作，開始考慮下一步行動。

蘇拉‧諾薇坐在一旁，偶爾會抬起頭來，用羞怯的眼光望著他。

她突然輕聲說：「師傅?」

「什麼事，諾薇?」他心不在焉地問道。

「你不高興嗎?」

他馬上抬起頭來望著她。「不，只是掛心而已，還記得這個詞嗎?我在考慮到底應該迅速前進，還是要再多等一會兒。我應該表現得很勇敢嗎，諾薇?」

「我認為你一直都很勇敢，師傅。」

「勇敢有時是愚蠢的同義詞。」

諾薇笑道：「學者領袖怎麼可能愚蠢呢?那是個太陽，對不對，師傅?」她指著螢幕說。

堅迪柏點了點頭。

諾薇遲疑了一下，然後又問道：「它是不是照耀川陀的太陽?是不是阿姆的太陽?」

堅迪柏答道：「不是的，諾薇，它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太陽。銀河中有許多的太陽，總共有好幾千億個。」

「啊!雖然我的腦袋知道這回事，但是我沒有辦法讓自己相信。怎麼會這樣子呢，師傅?一個人怎麼會腦袋知道，但是卻又不相信呢?」

堅迪柏露出淡淡的微笑。「在你的腦子裡，諾薇——」當他這麼說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意識又自動進入她的腦海。就像過去每次一樣，他又輕撫著她的心靈——只是用精神捲鬚輕觸一下，好讓她保持鎮定與安寧。假如不是有什麼東西吸引他的注意，他會像往常那樣，很快就離開她的腦海。

現在他所感覺到的，只能用精神力學的術語形容，而且只能是一種比喻——諾薇的大腦發出了幽光，一種極其微弱的光輝。

唯有外在精神力場強行侵入時，才會發生這種現象。?那個精神力場的強度一定極弱，即使藉著諾薇全然光滑的心靈結構，堅迪柏訓練有素的心靈中最靈敏的接收功能也只能勉強感知它的存在。

他隨即厲聲問道：「諾薇，你現在感覺怎樣?」

她張大了眼睛，回答說：「我感覺很好啊，師傅。」

「你會頭暈嗎?思緒不清嗎?趕緊把眼睛閉上，絕對不要動，直到我說『好』為止。」

於是她順從地閉上了眼睛，堅迪柏立刻開始行動，謹慎地除去她心靈中雜亂的感覺，同時撫平她的思緒，安慰她的情感，輕輕地撫摸著——撫摸著——只讓那團幽光留下來。可是它實在太微弱了，令他幾乎相信那只是一個錯覺。

「好——」他剛說完，諾薇就睜開了眼睛。

「你感覺如何，諾薇?」

「非常平靜，師傅，毫無雜念。」

顯然它過於微弱，不至於對她造成任何可覺察的效應。

接著他轉身面向電腦，開始與它展開另一回合的搏鬥。他必須承認，自己無法跟這台電腦搭配得完美無缺，也許他過於習慣直接使用精神力量，如今隔著一個媒介，反倒有些礙手礙腳。不過，他現在要尋找的是一艘船艦，而不是一個心靈，藉著電腦的幫助，初步的搜尋工作應說更有效率。

不久，他果然發現了一艘可疑的船艦。它遠在五十萬公里之外，構造與他所乘的這艘相當類似，不過體積顯然大得多，而且更為精密複雜。

電腦幫他找到那艘船艦之後，堅迪柏的心靈就開始接掌其他工作。他馬上向外送出像雷射光束那般緊密而集中的精神感應，很快就直接「感覺」到那艘船艦裡裡外外的一切。

接著，他又將心靈向蓋婭延伸了幾百萬公里，隨後迅速撤回。但是這兩次搜尋過程，都不足以明確告訴他——如果精神力場的確來自其中之一，究竟何者才是真正的場源。

他說：「諾薇，不論等一下發生什麼事，我都要你一直坐在我身邊。」

「師傅，有危險嗎?」

「你絕不用掛心，諾薇，我一定會保護你的安全。」

「師傅，我不會為自己的安危掛心。如果有危險，我希望能夠幫你的忙。」

堅迪柏的語氣頓時溫柔許多。「諾薇，你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由於有你在我身邊，我才能發覺一件很小卻很重要的事。若是沒有你，我或許會一頭栽進泥沼裡面，而且會陷得很深，也許要花很大力氣才能脫身。」

「我是不是用心靈做到的，師傅，就像你以前告訴我的那樣?」諾薇以驚訝的語氣問道。

「的確如此，諾薇。沒有任何儀器比你的心靈更靈敏，就連我都比不上，因為我的心靈複雜度太高了。」

諾薇臉上堆滿了喜悅與滿足。「能夠幫助你，我實在太高興了。」

堅迪柏笑著點了點頭。但他忽然想到自己竟然也需要幫助，心情立時蒙上一層陰影；他的孩子氣發作了，他感到無法接受這一點，這個任務是他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事，他的勝算正在急遽滑落——

2

2

在川陀上，昆多‧桑帝斯感到首席發言者的重擔壓得他快要窒息。自從堅迪柏的太空船消失在大氣層，進入黑暗深邃的太空之後，他就一直閉門沉思，沒有再召開過圓桌會議。

允許堅迪柏單槍匹馬出發，究竟是不是明智之舉?堅迪柏是個相當傑出的人才，但他並非十全十美，有時難免過分自信。堅迪柏最大的缺點在於傲慢自大，而桑帝斯自己最大的缺點（他難過地想）則是老邁年高。

他一次又一次地想到，當年那位偉大的前輩普芮姆‧帕佛，曾在銀河各處飛來飛去，親自擺平許多事情，那是多危險的行動啊。還有誰能像普芮姆‧帕佛一樣?堅迪柏夠資格嗎?何況帕佛還有他的妻子為伴。

其實，堅迪柏也有一個旅伴，就是那個與他同行的阿姆女子。然而她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而帕佛的妻子卻是一位發言者。

在他焦急等待堅迪柏音訊的這段日子，桑帝斯覺得自己一天比一天衰老。日子一天天過去，堅迪柏卻始終音訊全無，這使桑帝斯感到神經越繃越緊。

當初應該派出一個艦隊，至少是個小型艦隊——

不，圓桌會議不會通過的。

然而——

當訊息終於來到時，桑帝斯正處於睡眠狀態——他睡得極不安穩，身心根本無法鬆懈。前半夜一直刮著強風，他輾轉反側難以成眠，像個孩子一樣，想像著風聲中夾雜著人聲。

在他快進入紛擾的夢鄉之際，最後的念頭是幻想著退位之後的輕鬆安逸。雖然他萬分渴望早日卸下重擔，卻也知道目前萬萬使不得，如果他在此時此刻退位，繼任首席發言者的一定是德拉米。

當呼喚傳來的時候，他立即由夢中驚醒，在床上坐了起來。

「你還好吧?」他問。

「好得很，首席發言者。」堅迪柏說：「我們是否應該建立起影像聯繫，讓通訊更加簡單扼要?」

「也許等會兒吧，」桑帝斯說：「先報告一下，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堅迪柏察覺到對方剛剛睡醒，而且極為疲倦煩躁，因此他回答得分外仔細。他說：「我在一個叫作蓋婭的住人行星附近。據我所知，沒有任何銀河紀錄提到過它的存在。」

「這個世界的成員，就是那些不斷在改良謝頓計畫的人?那些反騾?」

「有這個可能，首席發言者，這有幾個理由。第一，崔維茲和裴洛拉特所乘坐的太空船，一直朝向蓋婭前進，現在可能已經在那裡著陸。第二，差不多在距離我五十萬公里外的太空中，出現了另一艘第一基地的戰艦。」

「大家不會無緣無故對蓋婭這麼感興趣。」

「首席發言者，大家的興趣可能未必剛好相同。我來到此地，是因為我一直跟蹤崔維茲，而那艘戰艦可能也是因此而來。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崔維茲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你打算跟蹤他到那個行星去嗎，發言者?」

「我曾經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但是又出現了新的狀況。我現在和蓋婭的距離是一億公里，我感測到周圍太空中有一個精神力場，非常均勻而且極端微弱。如果不是那個阿姆女子的心靈產生聚焦作用，我自己絕不可能察覺得到。她的心靈很不尋常，我當初願意帶她同行，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這麼說的話，你所做的猜測是正確的。你認為，德拉米發言者當初知道這一點嗎?」

「當她慫恿我帶那個阿姆女子同行的時候嗎?我想很不可能——但是我卻能夠善加利用，首席發言者。」

「我很高興你做到了。你是否認為，堅迪柏發言者，那個行星就是精神力場的焦點?」

「為了確定這一點，我必須對數個距離遙遠的位置進行測量，以檢驗場分佈是否具有普遍的球對稱。我的單向精神探測儀可能做得到，但無法肯定。然而目前並不適宜再做深入的調查，因為我正面對著一艘第一基地的戰艦。」

「它應該不至於構成威脅。」

「很難講，直到現在為止，我還不敢說那艘戰艦絕不是精神力場的焦點。」

「可是他們——」

「首席發言者，很抱歉，請容許我打個岔。我們並不清楚第一基地如今的科技成就，他們現在的行動顯得過分自信，可能會給我們來個意外的驚奇。他們是否發明了控制精神力場的裝置，這一點我必須先確定才行。簡言之，首席發言者，我所面對的敵人是整艘戰艦的或整個行星的精神力學專家。」

「如果那些精神力學專家在那艘戰艦中，他們的精神力量可能過於薄弱，無法制住我；不過他們仍有可能牽制我的行動，而戰艦上的有形武器就足以將我消滅。反之，焦點若是那顆行星的話，既然我在這麼遠都能偵測出來，行星表面的強度想必巨大無比，遠非我個人所能對付。」

「不論兩種可能何者為真，我們都需要架起一個精神網路——一個整體精神網路。在有必要的時候，我要能夠支配川陀上所有的精神力量。」

首席發言者感到十分猶豫。「整體精神網路?過去從來沒有用過，甚至沒有人建議過——只有面臨騾的那次例外。」

「這個危機很可能比騾的威脅更嚴重，首席發言者。」

「我不相信圓桌會議會同意。」

「我不認為您需要徵求他們同意，首席發言者，您應該宣佈進入緊急狀況。」

「我有什麼藉口?」

「就把我向您報告的這些告訴他們，首席發言者。」

「德拉米發言者會說你是一個無能的懦夫，自己把自己嚇瘋了。」

堅迪柏頓了一下，才回答說：「我能想像她會說些類似的話，首席發言者，可是她愛怎麼說就讓她說吧，我承受得了。目前並非我個人的面子或尊嚴受到威脅，而是第二基地本身已經岌岌可危。」

3

3

赫拉‧布拉諾露出冷酷的笑容，滿佈皺紋的臉龐浮現出更陡峭的起伏。「我想我們可以進軍了，我一切都準備好了。」

柯代爾說：「你真的確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里奧諾，如果我真像你故意說的那樣，已經陷入瘋狂狀態，你還會堅持留在這艘艦上陪我嗎?」

柯代爾聳了聳肩。「也許還是會的，即使是那樣，我仍舊可能留在這裡，市長女士。在你做得太過分之前，我也許能阻止你，或者勸你改弦易轍，至少可以讓你慢下來。當然啦，如果你沒有發瘋——」

「怎麼樣?」

「嗯，那麼我不希望未來的歷史文獻上，獨獨對你大書特書。我要歷史學家都提到你的旁邊還有個我，他們也許還會感到難以下筆，不知道該把真正的功勞歸給誰，嗯，市長?」

「高明，里奧諾，真高明——不過你這是白費心機。在我尚未正式擔任市長之前，早已經在傀儡市長幕後掌權許多年，沒人會相信在我親自出馬之後，還會允許這種現象繼續存在。」

「等著看吧。」

「不可能，我們看不到的，這種歷史評價要等我們死後才會出現。不過，我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我既不擔心歷史的評價，也不擔心那個——」說到這裡，她指了一下螢幕。

「康普的太空船。」柯代爾說。

「沒錯，康普的太空船，」布拉諾說：「可是康普卻不在上面，我們有一艘斥候艦觀察到調包的過程。康普的太空船曾被另一艘船艦攔下來，兩個人從那艘船艦登上他的太空船，然後康普就到那艘船艦上去了。」

布拉諾搓著雙手，繼續說道：「崔維茲圓滿達成了任務，我把他丟到太空中，就是想讓他當一根避雷針，而他果然不辱使命，果然吸引到了閃電。攔下康普的那艘船艦，正是來自第二基地。」

「我覺得有點奇怪，你怎麼能如此確定?」柯代爾一面說，一面掏出他的煙斗，慢慢填著煙絲。

「因為我一直懷疑康普可能受到第二基地的控制。他這一生實在太順利，好事總是落到他頭上；而且他又是超空間競逐的大行家。他出賣了崔維茲，這當然可能是野心分子賣友求榮的行為，可是他每一步都做得那麼徹底，不禁讓人懷疑這是件超越個人野心的陰謀。」

「全都是些臆測，市長!」

「當崔維茲做了一連串的躍遷，康普卻像平常一樣輕輕鬆鬆追上他之後，我的話就不再是臆測了。」

「他有電腦幫他的忙，市長。」

布拉諾仰頭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了幾聲。「我親愛的里奧諾，你每天忙著籌劃複雜的陰謀詭計，反倒忘記小手段有時也很有效。我派康普去跟蹤崔維茲，並不是因為崔維茲需要跟蹤。哪會有這個需要呢?不論崔維茲的行動如何保密，只要他到了一個非基地的世界，就一定會引人注目。他駕著基地的先進航具、他說話帶著濃重的端點星口音、他使用基地的信用點，這些都會成為招惹敵意的招牌。而發生緊急情況的時候，他便會自動去找基地官員求助，就像他在賽協爾時一樣。當時他的一舉一動，我們全都能立刻知道——而且完全沒有透過康普。」

「事實上，」她用意味深長的語氣繼續說道：「我派康普出去，就是為了要測驗他這個人，而這個目的的確達到了。我們故意給他一台有問題的電腦，雖然不至於影響太空船的操作，但絕對無法幫助他做連續的躍遷跟蹤。而康普仍然毫不費力地做到了。」

「我發現你有很多事都沒有告訴我，市長，直到你認為該說的時候才說。」

「我瞞著你的那些事情，里奧諾，全是你知不知道都無關痛癢的。我很欣賞你，也一直重用你，但是我的信任有一個明確的界限，就像你對我的信任一樣——請不必浪費唇舌否認。」

「我不會否認的，」柯代爾硬梆梆地說：「總有一天，市長，我會毫不客氣地提醒你這一點。此時此刻，還有沒有任何我應該知道的事情?那艘船艦的底細究竟如何?假如康普來自第二基地，它當然也一定是。」

「跟你談話總是一件樂事，里奧諾，你的反應迅捷無比。你知道，第二基地向來懶得掩藏形跡，他們自有辦法讓形跡銷匿，或者讓人視而不見。就算他們知道，我們能輕易地從船艦使用能量的方式判斷它的來歷，他們也不會借用他人的船艦來偽裝。假如他們的行蹤被人發現，他們可以立即將相關的記憶抹除，所以又何必在事先掩藏形跡呢?總之，我們的斥候艦在目擊那艘接近康普的船艦之後，幾分鐘內就判讀出它來自何處。」

「我猜，現在第二基地會把這件事從我們的心中抹除。」

「如果他們辦得到的話，」布拉諾說：「但他們也許會發現情況改觀了。」

柯代爾說道：「你剛才說，你已經知道第二基地的下落，又說要首先收拾蓋婭，然後再去收拾川陀。從你那番話中，我推想那艘船艦是從川陀來的。」

「猜得完全正確，你覺得意外嗎?」

柯代爾緩緩搖了搖頭，回答說：「現在想來一點都不意外。騾首度受挫的那一次，艾布林‧米斯、杜倫‧達瑞爾和貝妲‧達瑞爾都在川陀。貝妲的孫女艾卡蒂‧達瑞爾出生在川陀，而在所謂第二基地被摧毀的那個年代，她曾經回到過出生地。在她自己的記載中，有一個名叫普芮姆‧帕佛的人，是整個事件中的關鍵角色；他在緊要關頭適時出現，身份是一名川陀貿易代表。第二基地就在川陀上，我想這是非常明顯的事。此外，哈里‧謝頓建立兩個基地的時候，他本人也住在川陀。」

「這些都十分明顯，只不過沒有人聯想到這個可能性，因為有第二基地在背後搞鬼。我剛才說他們不必掩藏形跡，其實也就是這個意思。想要不讓任何人追查那些形跡，對他們而言簡直易如反掌；萬一下小心被人發現了，他們也能將這些記憶清得一乾二淨。」

柯代爾說：「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必急著進行他們意料之中的事。在你看來，崔維茲怎麼有辦法斷定第二基地仍舊存在?第二基地為何不趁早制止他?」

布拉諾扳著枯竹般的手指數著。「第一點，崔維茲是個極不尋常的人，雖然他毛躁不謹慎，卻擁有連我都無法看穿的潛能，他也許是個特殊的例外。第二點，第二基地並非全然不聞不問，康普很快就盯住了崔維茲，然後又向我舉發他。第二基地想借我的手來制止他，這樣他們就不必冒險公然介入。第三點，當我的反應不完全符合他們預期——既沒有處決或監禁他，也沒有施以記憶抹除或動用心靈探測器，只是將他送到太空去，第二基地便開始採取直接行動，派出船艦去跟蹤他。」

她露出得意的表情，又補充了一句：「喔，這根避雷針實在太棒了。」

柯代爾說：「那我們下一步棋要怎麼走?」

「我們將要向這位第二基地分子當面挑戰，事實上，現在我們正悄悄地向他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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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迪柏與諾薇並肩坐著，兩人一同凝視著螢幕。

諾薇心中非常害怕，這一點堅迪柏看得很清楚，他也看得出來，她正盡全力與恐懼奮戰。不過堅迪柏卻無法幫她什麼忙，在如今這種緊要關頭，隨便觸碰她的心靈絕對是不智之舉，那很可能影響她對微弱精神力場所產生的反應。

那艘基地戰艦在緩緩接近，顯然是有備而來。它是一艘大型戰艦，根據基地船艦以往的編制估計，艦員可能多達六人。堅迪柏確定它擁有強大武力，即使面對第二基地所有船艦編成的艦隊，它的火力也足以自保，必要時，甚至能將第二基地艦隊一舉殲滅——當然，這是指完全不考慮精神武器的情況。

事實上，那艘戰艦面對的，只是單獨一艘第二基地控制下的船艦，從它的前進方式，卻能瞧出一些端倪——即使那艘戰艦擁有精神武力，也不該像這樣把自己送入第二基地的虎口。它會如此毫無顧忌地直衝過來，很可能只是不知道厲害，而這種無知又有各種程度上的差別。

這可能代表艦長並未發覺康普已經被調包；或者雖然發覺了，卻不曉得換上來的是第二基地分子，甚至根本不知道第二基地是何方神聖。

或者（堅迪柏打算考慮到每一種可能狀況），假如那艘戰艦的確擁有精神武力，而且充滿自信地向前推進，那又代表什麼呢?這或許只代表控制它的人是一個誇大狂，卻也可能代表它的武力強大到堅迪柏無法想像的地方。

然而，他所考慮到的每一個可能性，全都無法斷定是真是假。

他又謹慎地探查一下諾薇的心靈。諾薇的意識層面無法感知精神力場，而他雖然可以做到，但心靈卻沒有那麼敏銳，無法像諾薇那樣能偵測到極微弱的力場。這實在很弔詭，將來一定要好好研究，也許能夠因此得到重要的成果——遠比解決目前那艘戰艦的威脅更重要的成果。

那天，當堅迪柏發覺諾薇的心靈具有不尋常的光滑、勻稱結構，他立刻直覺地體察到這個可能性。對於自己擁有這種直覺能力，他難免有點沾沾自喜；發言者一向都對自己的直覺能力感到驕傲。然而直覺又是什麼呢?是他們無法直接用物理方法測量的精神力場，也就是他們自己根本無法瞭解的一種行為。「無知」當然不難用「直覺」這個神秘的字眼掩飾，他們這一方面的無知，有多少是源自對物理科學的輕視?

他們的驕傲又是多麼盲目啊?堅迪柏想，當他成為首席發言者之後，一定要設法改變這種情況，要拉近兩個基地的物理科學距離。第二基地不能永遠像現在這樣，一旦無法獨霸精神力學，哪怕對方才邁出第一步，他們就要面臨毀滅的危險。

事實上，這種情況很可能現在就發生了。第一基地也許已經在精神力學上有所突破，或者第一基地與反騾建立了同盟關係。（這是他第一次想到這個可能，立刻令他不寒而慄。）

他的思緒圍繞著這個題目打轉，以發言者慣有的速率飛快運轉。不過在思考的同時，他仍然緊盯著諾薇心靈中的幽光，那是瀰漫四處的精神力場所引發的反應。不過當基地的戰艦漸漸接近時，那團光輝卻不見增強。

但是絕不能因為這一點，就斷定那艘戰艦並未配備精神武器。精神力場並不遵循「平方反比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當發射體與接收體的距離縮短時，力場強度並非隨著距離呈平方反比式增加。就這方面而言，它與電磁場及重力場都截然不同。然而距離變化對精神力場所造成的影響，儘管不像其他物理場那樣顯著，卻也不是全然無關；當戰艦越來越近的時候，諾薇心靈的反應多少應該有些增加。

（自哈里‧謝頓以降，五個世紀以來，為什麼沒有任何第二基地的成員，想到要推出一個數學關係式，來描述精神力場強度與距離之間的關係?這種輕視物理學的態度，無論如何一定要設法制止，再也不能任其發展下去，堅迪柏暗自發誓。）

假如那艘戰艦擁有精神武力，而且又確知它自己正在接近第二基地成員，那麼在它衝鋒之前，難道不會將精神力場強度調到最大嗎?果真如此的話，諾薇的心靈必定會顯示驟然增強的反應。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堅迪柏終於重拾信心，排除戰艦擁有精神武力的可能性。它衝過來一定只是不知道厲害，根本算不上什麼威脅。

當然，那個精神力場仍舊存在，但可以確定是源自蓋婭。雖然它仍舊是個大麻煩，不過當務之急卻是那艘戰艦，只要先把戰艦解決，他就能將注意力集中於反騾的世界。

他耐心地等待著。那艘戰艦應該會採取某些行動，但如果一直沒有動靜的話，他反倒可以守株待兔，等雙方距離夠近時，再選擇最有效的攻勢。

戰艦繼續一步步逼近，速度已經變得相當快，卻仍未採取任何行動。最後，堅迪柏算定他的攻擊力量已經綽綽有餘——他的攻擊不會造成任何痛苦或不適，對方的人員只會發現，他們脊背與四肢的肌肉無法運作自如。

堅迪柏將心靈所控制的精神力場束緊，那股能量立時驟增，以光速射向對面的戰艦。（此時，兩艘船艦的距離已經相當接近，沒有必要使用超空間接觸，更何況超空間會折損準確度。）

下一刻，堅迪柏卻驚嚇得全身麻痺。

基地戰艦竟然配備了高效率的精神力場防護罩，當他發出的精神力場增強的同時，防護罩的密度也隨之暴漲。原來那艘戰艦並非不知死活，至少，它擁有堅迪柏意料之外的防禦性武器。

5

5

「啊，」布拉諾說：「他企圖發動攻擊，里奧諾，你看!」

「心靈計」的指數異常升高，指針還不停地微微顫動。

精神力場防護罩的發展，已經花了基地科學家一百二十年的時間。它一直是最高機密的科學計畫，也許只有哈里‧謝頓獨立發展的心理史學分析，在機密程度上差堪比擬。前後五代科學家花了無數的心血，為的就是不斷改良這個裝置，由於始終未能推導出滿意的理論，因此一切都得依靠經驗的累積。

所有的進展，其實全賴於心靈計的發明。這種裝置可以作為工作的指標，顯示每個階段的進展方向與程度。沒有人能夠解釋它的工作原理，然而它總是能夠創造奇蹟，測量出理論上不可能測出的量，顯示出理論無法解釋的數據。布拉諾一直有個想法（某些科學家也有同感），如果基地有人能夠解釋心靈計的原理，那麼在心靈控制的能力上，他們就可以跟第二基地勢均力敵了。

不過那是將來的事情。目前，這個防護罩應該足以應付，況且他們還擁有佔絕對優勢的有形武器，作為對抗第二基地的後盾。

布拉諾送出了一道電波，那是以男性聲音載送的訊息，話中情緒形成的弦外之音全被剔除，聽起來平板而死氣沈沈。

「呼叫明星號太空船與其上的人員，你們以武力強行擄獲基地聯邦艦隊的航具，現在命令你們連人帶船立刻投降，否則馬上會遭到毀滅性攻擊。」

他們收到的回答是很自然的聲音：「端點星的布拉諾市長，我知道你在那艘戰艦上。明星號並非遭到武力劫持，而是它的主人——端點星的曼恩‧李‧康普主動邀請我來的。我提議暫且休戰，以討論對雙方都有切身關係的問題。」

柯代爾低聲向布拉諾說道：「讓我來跟他對話，市長。」

布拉諾卻將手臂一揮，做一個不屑的動作。「這是我的責任，里奧諾。」

然後她將發射機略加調整，不再故意傳送出失真的聲音。不過與剛才的假音相較，她現在的聲音幾乎一樣有力，也一樣毫無感情。

「第二基地的人，認清你的處境，如果你不馬上投降，我們會以光速將你的太空船當場擊毀——而且我們已經做好攻擊準備。我們這樣做毫無損失，因為我們不必留你這個活口，你沒有任何我們需要的情報。我們知道你來自川陀，等我們把你解決之後，下一步就準備解決川陀。我們願意給你一點時間，不過既然你講不出什麼所以然來，我們並不準備聽你講太久。」

「既然如此，」堅迪柏說道：「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你們的防護罩並不完善，也絕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你高估了它的功能，又低估了我的能力，我仍然可以接觸並控制你的心靈。或許比較起來，會比沒有防護罩的情況困難一些，但也不至於有什麼問題。當你試圖啟動任何武器時，我會立刻發動攻擊。我必須鄭重地警告你：假使沒有防護罩的話，我可以用穩當的手法操控你的心靈，不會造成任何傷害；一旦有防護罩阻隔，我勢必要硬闖——這點我絕對辦得到，可是這樣一來，我就無法做得穩當而靈巧，你的心靈將隨防護罩一起被我擊碎，而且這種結果將是不可逆的。換句話說，你根本無法阻止我，反之我卻能阻止你，但我將被迫使你遭到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場，你會變成一具沒有心靈的行屍走肉。你想要冒這個險嗎?」

布拉諾說：「你明明知道這些你都做不到。」

「那麼，你並不怕我所描述的那種後果，真想要冒險一試嘍?」堅迪柏用冷靜而故作輕鬆的口氣問道。

柯代爾湊過去低聲說道：「看在謝頓的份上，市長——」

堅迪柏立刻打岔（其實不應該說「立刻」，因為光波，或者任何以光速運動的波動或粒子，必須花上一秒多一點的時間，才能跨越兩艘船艦之間的距離）：「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柯代爾，沒有必要壓低聲音。我同樣也知道市長的心思，她正猶豫不決，所以你現在不必急著驚慌。我能夠知道你們的想法，就是防護罩有漏洞的充分證明。」

「它的威力還可以加強。」市長以挑釁的語氣說。

「我的精神力量照樣可以。」堅迪柏也不甘示弱。

「可是我只需要安坐在這裡，利用艦上的能源維持這個防護罩，我的戰艦有充足的能源，足以讓它維持一段極長的時間。而你卻必須使用精神能量貫穿防護罩，時間一久你自然就會疲倦。」

「我現在並不疲倦。」堅迪柏說：「此時此刻，你們兩人都無法對這艘戰艦的人員下達任何命令，其他船艦上的人員就更不用說了。我能在不傷害你們的限度內做到這一點，但是千萬別用任何不尋常的方法，試圖掙脫我的控制。如果我因此被迫增強精神力量——我一定會這麼做的——你們兩人的心靈將會受到永久性傷害，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

「我會等下去，」布拉諾將雙手擺在膝蓋上，表現出了十足的耐性。「你終究會疲倦的，等你累壞之後，我就可以下達命令。不過我的命令並不是要消滅你，因為那時你已經失去戰鬥力，我的命令將是派遣基地主力艦隊去對付川陀。如果你希望拯救你的世界，那麼現在就投降吧。在大浩劫期間，你們的組織逃過一次全面性毀滅，我保證這一回你們不會那麼幸運。」

「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如果我感到疲累的話——雖然那是不可能的，那麼我會在力量尚未竭盡之前，就先奮力將你消滅，這樣不就能拯救我的世界嗎?」

「你不會那麼做的，你們的主要任務是維護謝頓計畫。如果將端點星市長消滅，就等於對第一基地的威望與信心施以一記重擊，使它的勢力嚴重受挫；對於潛伏在銀河各處的敵人，這無異是最大的鼓勵。謝頓計畫將會因此土崩瓦解，對你而言，這個結果和川陀被毀一樣可怕，你最好還是投降吧。」

「你是想要拿老命賭一賭，看看我是不是真有顧忌?」

布拉諾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胸部跟著一起一伏。然後，她堅定地說：「對!」

坐在她身旁的柯代爾，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6

6

堅迪柏瞪著布拉諾的人影，影像憑空出現在艙壁前方的空間，由於防護罩產生的干擾作用，有點閃動而朦朧。在她身旁的那個男子則像一團霧般模糊不清，這是因為堅迪柏不能浪費任何能量，他必須將所有注意力集中於市長身上。

毫無疑問，她不可能看到堅迪柏的影像。所以她不知道他還有一個同伴，也無法根據他的表情或身體語言做出任何判斷。就這一方面而言，她顯然居於下風。

他所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假如他願意消耗巨大的精神能量，的確能夠粉碎那個防護罩。但是如此一來，她的心靈勢必受到永久性損傷。

然而她所說的每件事也同樣真確，假如她被消滅了，謝頓計畫便會遭到重挫，其嚴重程度不下於騾所造成的傷害。事實上，這一回也許還更嚴重，因為如今計畫即將跨入後半期，不會再有多少時間來補救這個差錯。

更糟糕的是，還有一個仍是未知數的蓋婭，正在一旁虎視眈眈——此時它的精神力場仍然極其微弱，在似有若無的邊緣徘徊。

堅迪柏又很快接觸了一下諾薇的心靈，結果發現那團光輝依然在那裡，一點都沒有改變。

諾薇完全無法感知心靈的探觸，她卻轉過頭來，小聲而畏怯地問道：「師傅，那裡有一團模糊的霧氣，你就是對它在講話嗎?」

一定是由於兩人心靈間的輕度聯繫，才使她有這種感覺。堅迪棺趕緊將一根指頭放在唇邊，對她說：「別怕，諾薇，閉上眼睛好好休息。」

然後他又提高音量說：「布拉諾市長，就這一點而言，你的確是下對了賭注。我不希望立刻消滅你，因為我認為，如果我好好跟你解釋，你應該會講道理，我們雙方就不必拚個你死我活。」

「假定今天你勝利了，我也真的向你投降，那後果會如何呢?你和你的繼任者將產生浮濫的自信，又過度信賴精神力場防護罩，一定會急於將勢力擴張到銀河各處。你們這樣做，其實將延緩第二帝國的建立，因為如此一來，同樣也會毀掉謝頓計畫。」

布拉諾說：「你不希望立刻消滅我，我一點都不覺得驚訝。而且我認為，既然你還坐在那裡，你就不得不承認，其實你根本不敢動我一根汗毛。」

堅迪柏說：「別拿自我陶醉的傻話自欺欺人。聽我說，銀河大部分區域仍舊不是基地的勢力範圍，而且其中反基地的政體佔了很大比例。即使在基地聯邦之內，也有某些成員對過去的獨立地位念念不忘。如果因為我向你們投降，基地便決定迅速行動的話，那麼銀河其他區域的最大弱點——分崩離析和優柔寡斷，必將隨即消失，他們會因為恐懼而不得不團結起來。此外，聯邦內部還可能發生叛亂。」

「你這是危言聳聽，想拿稻草人來嚇唬我。」布拉諾說：「我們有足夠的力量，可以輕易戰勝所有的敵人。即使非基地的所有世界聯合起來對付我們，即使聯邦內有一半的世界同時叛變，也根本不是問題。」

「只是暫時沒有問題，市長，不要犯了只顧眼前、沒有遠見的錯誤。你只能口頭上宣稱創建了第二帝國，卻無法讓它長治久安。你得每隔十年重新征戰一次，才能勉強維持一個局面。」

「那我們就打到那些世界筋疲力盡為止，就像現在消耗你的體力一樣。」

「就像我現在越戰越勇一樣，他們也不可能疲累的。而且這種情勢不會持續太久，因為你所創建的那個假帝國，很快便會面臨另一個更大的危機。既然它只能暫時藉由強大的軍事力量維持，在過度倚仗軍事手段之後，將會出現一種前所未有的情形，就是基地將領比文人政府地位更重要，並且掌握更大權勢。假帝國將分裂成許多軍區，各區的指揮官也會成為擁兵自重的軍閥，進而形成一種無政府狀態，最後則注定回歸蠻荒。在謝頓計畫施行之前，謝頓預計蠻荒時期將持續三萬年，可是如果這麼一來，蠻荒時期勢必持續更久。」

「這種幼稚的威脅只能嚇唬小孩子，即使謝頓計畫的數學曾預測到這一點，它所預測的也只是或然率，而非必然率。」

「布拉諾市長，」堅迪柏苦口婆心地說：「別再提謝頓計畫了，你根本下瞭解其中的數學，而且也無法看出它的模式。不過話說回來，也許你並不需要懂得那些。你是個身經百戰的政治人物，而且相當成功，這點能從你現在的地位看出來；甚至還能算是勇氣十足，這點能從你現在的豪賭看出來。因此請拿出你的政治智慧，回憶一下人類的政治史與軍事史，並且參照你對人性的瞭解，想想一般民眾、政治人物、軍方官員，通常都是如何行動、如何反應，又是如何互動的，看看我說的話到底是否正確。」

布拉諾答道：「即使你說得正確，第二基地人，我們還是必須冒這個險。只要能夠領導有方，再加上科技不斷進展——精神力學和物理學齊頭並進——我們就能克服一切困難。哈里‧謝頓並沒有正確估算出這些進展，他根本做不到。在整個謝頓計畫中，何曾考慮到第一基地會發展出精神力場防護罩?我們又何必死守著這個計畫?我們寧願冒險捨棄謝頓計畫，自行建立一個新帝國。無論如何，捨棄這個計畫而遭到失敗，總比依靠它而成功要好些。我們不要在建立一個帝國之後，自己卻成為一群木偶，被藏在幕後的第二基地暗中操縱。」

「你會這麼說，只是因為你不瞭解這種失敗的後果，不瞭解它將帶給銀河全人類什麼樣的下場。」

「也許吧!」布拉諾頑強地答道。「你開始覺得累了嗎，第二基地人?」

「一點都沒有!讓我再提出另一個你未曾想到的方案，可以讓我不必向你投降，而你也不必向我屈服。現在，我們是在一個叫作蓋婭的行星附近。」

「這點我相當清楚。」

「可是你知不知道，它可能就是騾的出生地?」

「我需要更多實際的證據，否則你說破了嘴也沒有用。」

「這個行星周圍有一個精神力場，它必定是一大群騾的老家。即使你完成了摧毀第二基地的夢想，仍舊會成為這顆眾騾行星的奴隸。第二基地究竟對你們造成過什麼傷害?我是指真正的傷害，而不是想像中或理論上的。現在你再捫心自問，一個騾就為你們帶來了多大的災難?」

「我聽到的仍舊只是你的空話。」

「只要我們一直待在這裡，我就無法提供進一步的證據。因此我提議雙方暫時休戰，如果你不信任我的話，可以繼續開著防護罩，但是請務必跟我合作一次。我們一同接近這顆行星，等你確信它有危險性之後，我會立刻解除它的精神力場，然後你就命令你的艦隊攻佔它。」

「然後呢?」

「然後嘛，至少我們不必再擔心其他敵人，只剩下第一基地和第二基地對決，這場決戰很快就會明朗化。而現在，你看，我們雙方都不敢動手，因為你我兩個基地都彼此牽制、腹背受敵。」

「你剛才為什麼不早說?」

「我原本以為，我可以說服你相信我們不是敵人，那樣我們也許就能合作。既然這個努力顯然已經失敗，我建議雙方好歹試著合作一次。」

布拉諾沒有立即回答，她低頭沉思了好一會兒，然後又說：「你這是在唱搖籃曲哄我入睡，如果這顆行星上面遍佈著騾，你如何能憑一己之力解除那個精神力場?這種想法實在太荒唐，我不得不懷疑你的提議別有用心。」

「我並不是只有一個人，」堅迪柏答道：「我有第二基地的全體力量做我的後盾，這股強大的力量可以傳到我身上來，然後再轉而對付蓋婭。當然，我也可以隨時使用這股力量，輕易地撥開你的防護罩，就像吹散一團薄霧。」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需要我的幫助?」

「原因之一，單單解除這個力場並沒有多大意義，第二基地不能從此無止無休地做這項工作，就像我不能永遠跟你這樣閒扯下去一樣，我們需要你的艦隊發動實際攻勢。再說，如果我無法憑口舌說服你，讓你相信兩個基地應該視彼此為盟友，也許藉著合作一次重大的冒險行動，可以讓你回心轉意。言語無法達成的目標，也許能夠藉由行動起死回生。」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布拉諾才說：「如果我們可以彼此掩護的話，我願意更接近蓋婭一點，除此之外我可什麼也沒答應。」

「那就夠了。」堅迪柏說完，馬上俯身面向電腦。

此時諾薇卻突然開口：「不可以這麼做，師傅。直到目前為止，都還沒什麼大礙，但請不要再做進一步的行動，我們必須等端點星的崔維茲議員來了再說。」

第十九章 抉擇 1

第十九章 抉擇

1

詹諾夫‧裴洛拉特語氣略帶不悅地說：「真的，葛蘭，似乎沒有任何人顧慮到一件事，那就是在我這不算短的一生中——也不算太長，我向你保證，寶綺思——這還是我第一次遨遊銀河。可是每當我抵達一個世界，還沒來得及好好研究一番時，就得被迫離開，重新飛向太空。這種事情已經發生過兩次了。」

「這話雖然沒錯，」寶綺思說：「可是你如果沒有那麼快離開上一個世界，誰知道你什麼時候才會遇見我。光憑這一點，就能證明你們上次的抉擇正確。」

「的確如此，老實說，親——親愛的，的確真是如此。」

「而這一次，裴，雖然你離開了這個行星，但是你有我為伴，而我就是蓋婭，這就等於它所有的粒子、它上面的一切都與你為伴。」

「你的確是蓋婭，但是除了你之外，我絕對不要其他任何一個粒子。」

聽到這一番肉麻的對話，崔維茲不禁皺起了眉頭。「真噁心。為什麼杜姆不跟我們一起來?天哪，我永遠也無法習慣這種簡稱的方式，他的名字明明長達兩百五十多個字，我們卻只用兩個字稱呼他。為什麼他不帶著那兩百五十多個字的名字一塊來呢?如果這件事真有那麼重要，如果這是蓋婭存亡絕續的生死關頭，他為什麼不跟我們在一起，也好適時指導我們呢?」

寶綺思說：「我在這裡啊，崔，我跟他一樣等於蓋婭，」她溜了溜黑色的大眼睛，「我叫你『崔』，是不是讓你感到不舒服?」

「對，的確如此。我跟你一樣，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稱呼方式。我的姓氏是崔維茲，三個字——崔維茲。」

「樂於從命，我並不希望惹你生氣，崔維茲。」

「我不是生氣，而是厭煩。」他突然起身，從艙房的一側踱到另一側，在經過裴洛拉特伸長的兩條腿時，他索性大步跨了過去（裴洛拉特同時趕緊抽腿），然後又踱了回來。他終於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寶綺思。

他伸出食指指著她。「聽好!我並不是心甘情願的!我被你們用計從端點星騙到蓋婭來，就在我開始懷疑這裡頭有鬼時，似乎已經來不及脫身了。而當我抵達蓋婭後，竟然有人告訴我說，我來這裡的目的是要拯救蓋婭。為什麼?我該怎麼做?蓋婭對我有什麼意義——還是我對蓋婭有什麼意義——讓我應該義不容辭地拯救它?在銀河上千兆的人口中，難道就沒有別人能完成這項工作?」

「求求你，崔維茲，」寶綺思說——她突然顯得垂頭喪氣，原先裝出來的天真俏皮全部消失無蹤。「不要生氣，你看，我現在不再叫你崔了，以後我會非常注意，杜姆也請求過你要有耐心的。」

「銀河眾星在上，我才不要有什麼耐心。假如我真的那麼重要，難道就不能對我解釋一下嗎?首先，我要重複一遍剛才的問題，為什麼杜姆不跟我們一塊來?難道這件事情沒那麼重要，不值得他登上遠星號跟我們一起行動?」

「他在這裡啊，崔維茲，」寶綺思說：「只要我在這裡，杜姆就在這裡。蓋婭上的每個人也都在這裡，這顆行星上的每一個生物、每一粒微塵，全都在這裡。」

「你要這麼想隨你的便，但我可不，我又不是蓋婭人。我們不能將整個行星塞進太空船，我們只能塞進一個人。我們現在有你在這裡，而杜姆是你的一部分。好，那為什麼我們不能帶杜姆同行，而讓你成為他的一部分，由他來代表你呢?」

「原因之一，」寶綺思說：「裴——我是說裴——洛——拉——特，邀請我跟你們同行。他指名要我，而不是杜姆。」

「他只是對你獻慇勤罷了，誰會對那種話認真呢?」

「喔，不對，我親愛的夥伴，」裴洛拉特趕緊站起來，急得滿臉通紅。「我說這話相當認真，你不要這樣把我一筆勾銷。蓋婭整體的哪一部分同行都沒有關係，這點我可以接受，但若能有寶綺思為伴，我覺得總比杜姆來得賞心悅目，這對你來說應該也一樣。好啦，葛蘭，你未免太孩子氣了。」

「我孩子氣?我孩子氣?」崔維茲皺起眉頭，顯得分外陰鬱。「好吧，那麼，就算我孩子氣好了。可是——」他又指著寶綺思說：「不管要我做什麼，如果不尊重我，我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做。首先我要問兩個問題——我到底該做什麼?又為什麼偏偏是我?」

寶綺思瞪大了眼睛，不再那麼理直氣壯。「拜託，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整個蓋婭都還不能告訴你。你到那裡去的時候，必須毫無所知，你必須當場獲悉一切。然後，冷靜而理性地做你必須做的事。如果你一直像現在這樣，到時就根本沒法幫忙，蓋婭無論如何會走上絕路。你必須改變這種情緒，但我不知道該怎樣幫你。」

「如果杜姆在這裡的話，他會曉得該怎麼做嗎?」崔維茲毫不領情地反問。

「杜姆是在這裡啊，」寶綺思說：「他／我／我們並不知道怎樣令你改變，也不知道如何讓你心平氣和。你不能感知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你並未感覺自己是大我的一部分，這樣的人類我們無法瞭解。」

「這話說不通，」崔維茲說：「你們遠在一百多萬公里外，就能逮住我的太空船，而且還能在我們一籌莫展的時候，令我們保持心情平靜。好啦，現在讓我鎮靜吧，別假裝你辦不到。」

「但是我們不可以這樣做，現在絕對不行。如果我們現在用任何方法改變你，或者調整你的心靈，你就會變得跟銀河中其他人沒有兩樣，變得對我們毫無價值，我們將無法再借重你。如今我們能借重你，就是因為你是你——而你必須保持這個自我。此時此刻，假如我們用任何方法影響你的心靈，那我們便會一敗塗地。求求你，你一定要自然而然地恢復平靜。」

「休想，小姐，除非你能告訴我一些我想知道的事，否則一切免談。」

裴洛拉特突然插嘴：「寶綺思，讓我來試試看，請你暫時到另一間艙房去。」

於是寶綺思慢慢退了出去，裴洛拉特趕緊將艙門關上。

崔維茲說：「她照樣能聽得到、看得見，還能感應每一件事，這樣做有什麼差別?」

裴洛拉特答道：「對我而言有差別，我要和你單獨說幾句話，即使這種隔離只是幻覺也好。葛蘭，你在害怕。」

「別說傻話了。」

「你的確是在害怕。你不知道要到哪裡去，不知道將要面對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事，你絕對有權利害怕。」

「可是我沒有。」

「有，你有。但也許你跟我不一樣，害怕的不是實質的危險——我一直害怕太空探險，害怕我看到的每一個新世界，害怕我遇見的每一件新鮮事物。畢竟，我過了半個世紀封閉、退隱、畫地自限的生活；而你卻活躍於艦隊與政壇，在故鄉和太空都打過滾。但我一直試著壓抑恐懼心理，你也在一旁不斷幫我打氣。在我們相處的這段時間，你始終很有耐心，對我非常客氣，也很體諒我的處境。由於你的幫助，我終於能克服恐懼，還表現得相當不錯。現在讓我做一點回報，也來幫你打打氣吧。」

「老實告訴你，我並不害怕。」

「你當然害怕，即使不是為了別的，你也害怕即將面對的責任。如今情勢已經很明顯，一個世界的命運有賴你來拯救。因此如果你失敗，這輩子將永遠忘不掉有個世界毀在你手上。這個世界對你而言毫無意義，你為什麼要承擔這種可能的後果呢?他們又有什麼權利，可以將這個重擔壓在你身上?你不只擔心可能會失敗——換成任何人都一樣——而且你還感到憤怒，因為他們竟然把你逼到死角，讓你想不害怕也難。」

「你完全搞錯了。」

「我可不這麼想。所以說，讓我來取代你吧，由我來做這件差事。不論他們希望你做什麼，我都志願代替你。我猜這件事並不需要什麼體能或氣力，否則簡單的機械裝置就可以勝過你：我猜它也不需要什麼精神力量，因為這一方面他們不假外求。它應該是——嗯，我也不知道，不過如果既不需要臂力，又不需要腦力，那麼其他方面你有的我都有，而我願意承擔起這個責任。」

崔維茲厲聲問道：「你為什麼這麼願意挑這個重擔?」

裴洛拉特低頭看著地板，好像不敢接觸對方的眼睛。「我曾經有一個老婆，葛蘭，我也認識一些女人，但我從不覺得她們有多重要。她們或許有趣、討人喜歡，但是從來不會很重要，然而這一個——」

「誰?寶綺思?」

「她卻有些不一樣——對我而言。」

「端點星在上，詹諾夫，你現在講的每一個字她都知道。」

「那一點關係都沒有，反正她總會曉得。我想取悅她，所以我想攬下這個工作。不管是做什麼，不管要冒什麼險、擔負任何重大的責任——只要有那麼一點點的機會，可以讓她重視我。」

「詹諾夫，她只是個孩子。」

「她並不是孩子。她在你眼中是什麼樣子，對我而言並不重要。」

「難道你不瞭解，你在她眼中又是什麼樣子?」

「一個老頭?那又怎麼樣呢?她是某個整體的一部分，而我不是，這就足以構成我倆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一點嗎?可是我對她別無所求，只要她——」

「重視你?」

「是的，或是對我產生任何感覺。」

「為了這一點，你就願意接替我的工作?可是，詹諾夫，難道你剛才沒有聽清楚嗎?他們並不需要你，為了某個我搞不懂的混帳理由，他們只要我。」

「假如他們請不動你，卻又必須找一個人幫忙，那麼由我接手的話，想必應該聊勝於無吧。」

崔維茲搖了搖頭。「我無法相信會有這種事，你都已經步入老年，卻在這裡找到第二春。詹諾夫，你這是想充英雄，好能愛死那副軀體。」

「不要那麼講，葛蘭，這種事並不適合當玩笑的題材。」

崔維茲想要縱聲大笑，可是當視線接觸到對方那張嚴肅的臉孔時，他只好乾咳幾聲。「你說得對，我向你道歉。叫她進來吧，詹諾夫，叫她進來。」

寶綺思進來的時候，顯得有些畏縮。她用細微的聲音說道：「我很抱歉，裴，你不能取代他。這件事必須由崔維茲來做，任何人都無法代替。」

崔維茲說：「好吧，我會保持冷靜。不論那是什麼差事，我都願意試試看。詹諾夫這麼一大把年紀，還想扮演浪漫的英雄，只要能讓他打消這個念頭，什麼事我都願意幹。」

「我知道自己的歲數。」裴洛拉特咕噥了一句。

寶綺思慢慢走到裴洛拉特面前，將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裴，我——我重視你。」

裴洛拉特故意撇過頭去，答道：「沒關係的，寶綺思，你用不著這麼好心。」

「我並不是好心，裴，我真的——非常重視你。」

2

2

蘇拉‧諾薇心中浮現出一組記憶，起先有些模糊，然後逐漸變得清晰鮮明。她記起了自己本名叫作蘇拉諾薇倫布拉絲蒂蘭，小時候，雙親都管她叫「蘇」，而朋友們則稱她「薇」。

當然，她從來沒有真正忘記這些事，只是這些記憶在必要時總能深埋心底。而過去一個月以來，她將這些記憶埋藏得最深、最久，因為在此之前，她從未跟如此強力的心靈距離這麼近，又相處得這麼久。

然而現在時機已經成熟了，她沒有主動召喚這些記憶，她不需要那麼做。為了大我整體的需要，其他絕大部分的她正將本身的意識推出表層。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飄忽的不適，一種無形的癢覺。這種感覺很快被另一種快感淹沒，那是自我浮現所帶來的舒適暢快。過去那麼多年來，她從來沒有如此接近過蓋婭。

她記起了小時候在蓋婭上，她十分喜愛的一種生物。她終於瞭解到，它當時的情感正是自己情感中模糊的一部分；她體認到了自己現在鮮明的感受。此刻，她就像是一隻剛剛破繭而出的蝴蝶。

3

3

史陀‧堅迪柏以嚴厲的目光瞪著諾薇，彷彿要將她的心靈黥穿：由於他突然大吃一驚，差點就鬆開對布拉諾市長的掌控。這千鈞一髮的危機能迅速化解，也許要歸功於一股及時使他安定下來的外力。不過此時他並沒有注意到這點。

他問諾薇：「你對崔維茲議員知道多少，諾薇?」

他突然感到一股徹骨寒意——諾薇心靈的複雜度陡然暴漲。他猛然吼道：「你究竟是什麼?」

他試圖控制她的心靈，卻發現她的心靈再也無法穿透。直到此刻，他才領悟到有一個更強的力量，正在幫他一同攫住布拉諾。他又重複問了一遍：「你究竟是什麼?」

諾薇露出近乎悲劇人物的神情。「師傅，」她說：「堅迪柏發言者，我真正的名字叫作蘇拉諾薇倫布拉絲蒂蘭。我是蓋婭。」

她只不過說了這幾句話，堅迪柏立時火氣上湧，奮力運起精神力場，倚仗著純熟的功夫及一股血氣之勇，突破了越來越強的障礙，重新將布拉諾緊緊攫住。與此同時，他還伸出精神捲鬚攻向諾薇的心靈，與諾薇展開一場勢均力敵的無形戰鬥。

她以同樣熟練的功夫抵擋他的攻勢，不過她的心靈卻無法將他拒斥於外——或許是她並不想這麼做。

他用與其他發言者交談的方式，對她說道：「你竟然也有份，你欺騙我，把我誘來這裡，你和騾是同一類的生物。」

「騾是一個畸變種，發言者。我／我們不是騾，我／我們是蓋婭。」

她藉著此刻使用的複雜溝通方式，將蓋婭的本質很快描述了一番，這種表達比千言萬語還要詳細。

「整個行星都是活的?」堅迪柏說。

「它有一個整體精神力場，遠比你個人產生的強大得多。請不要跟這樣的力量對抗，我擔心會傷害到你，我不希望發生那樣的事。」

「即使是一個活的行星，你們也強不過川陀所有精神力量的總和。我們也可以說是一個活生生的行星。」

「那只不過是幾千人精神的結合，發言者。何況你也無法獲得他們的支援，因為我已經將它阻絕，你試試看就知道了。」

「你打算做什麼，蓋婭?」

「發言者，我希望你仍然叫我諾薇。我現在雖然以蓋婭的身份出現，我也是諾薇——而對你來說，我只是諾薇。」

「你打算做什麼，蓋婭?」

諾薇的精神力場起了一陣振蕩，相當於普通人的一聲嘆息。然後她說：「我們將保持這種三邊膠著狀態。你的精神力量足以繼續穿透防護罩，控制住布拉諾市長，而我將助你一臂之力，那不會耗掉我們太多力量。而你呢，我想，還是會繼續攫住我，我也會維持對你的反制，我們兩人也不會因此疲倦。所以說，我們三方就這樣子僵持下去。」

「這樣做有什麼目的?」

「正如我剛才告訴你的，我們要等端點星的崔維茲議員。只有當他做出抉擇的時候，才能打破這種膠著狀態。」

4

4

遠星號的電腦發現了那兩艘船艦，葛蘭‧崔維茲以分割畫面將兩者一起顯示在螢幕上。

兩艘船艦都是基地的航具，其中之一與遠星號一模一樣，毫無疑問是康普的太空艇。另一艘體積則比較大，而且顯然更具威力。

崔維茲轉身面對寶綺思說：「好啦，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可以向我透露些什麼嗎?」

「當然可以!不必驚慌!他們不會傷害你的。」

「為什麼每個人都以為我坐在這裡嚇得全身發抖?」崔維茲凶巴巴地追問。

裴洛拉特趕緊說：「讓她說，葛蘭，別對她吼。」

於是崔維茲舉起雙臂，做出無可奈何的投降狀。「我不吼就是了，請說吧，小姐。」

寶綺思說：「在那艘較大的船艦上，是你們基地的統治者。跟她在——」

崔維茲吃了一驚。「統治者?你是指布拉諾那個老太婆?」

「那想必不是她的頭銜，」寶綺思的嘴角露出幾分笑意，「不過她的確是個女性，這點沒錯。」

她頓了一下，彷彿在專心傾聽她所屬的那個大我有機體，然後說道：「她的名字叫赫拉布拉諾，一個地位如此重要的人，名字卻只有五個字，這似乎很奇怪。不過我想，蓋婭之外的人自有另一套規矩吧。」

「我猜，」崔維茲以諷刺的口吻說：「你會管她叫『布拉』。可是她到這裡來做什麼?她為什麼不待在——我明白了，她也是被蓋婭拐來的，這又是為什麼?」

寶綺思並沒有回答，她逕自說下去：「跟她在一起的人叫里奧諾柯代爾——他雖然是下屬，名字卻有六個字，這樣好像有些失禮——他是你們那個世界的重要官員。此外還有四個人，負責操縱船艦的武器系統，你要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不必了。我知道另一艘船艦上只有一名男性，名字叫曼恩‧李‧康普，而他代表第二基地。你們顯然故意讓兩個基地碰頭了，可是為什麼呢?」

「你說的並不完全正確，崔——我是說，崔維茲——」

「噢，你索性就叫我崔吧，我一絲一毫都不在乎。」

「你說的並不完全正確，崔。康普已經離開那艘船艦，另外換上來兩個人。其中之一叫史陀堅迪柏，是第二基地的重要官員，他的頭銜是發言者。」

「一名重要官員?那我猜他必定擁有精神力量。」

「喔，沒錯，很強大。」

「你能對付得了嗎?」

「當然可以。和他在一起的另一個人，是蓋婭。」

「是你們的同胞之一?」

「對，她的名字叫蘇拉諾薇倫布拉絲蒂蘭，本來還應該長得多，但是她離開我／我們／其他人太久了。」

「她能制住第二基地的高級官員嗎?」

「不是她，而是蓋婭制住了那人，她／我／我們／全體就有辦法將他殲滅。」

「她真打算這麼做嗎?她打算把他和布拉諾一起殲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蓋婭準備一舉毀掉兩個基地，自行建立一個銀河帝國?騾又回來了嗎?一個更強大的騾——」

「不，不是的，崔，不要激動，千萬不可以。現在三方都處於一種膠著狀態，他們正在等待。」

「等什麼?」

「等你的決定。」

「又來啦，究竟是什麼決定?為什麼要由我來決定?」

「求求你，崔，」寶綺思說：「這點馬上就會向你解釋清楚。目前我／我們／她所能夠說的，我／我們／她都已經說了。」

5

5

布拉諾以睏倦的口氣說：「顯然我犯了一個錯誤，里奧諾，也許還是個要命的大錯。」

「這種事情你該承認嗎?」柯代爾喃喃說道，嘴唇卻不見動靜。

「他們知道我在想什麼，說出來不會造成更大的傷害；即使你完全不動嘴唇，他們也照樣知道你在想什麼。」布拉諾說：「我實在不該貿然行動，應該等到防護罩發展得更強固時再說。」

柯代爾說：「你又怎麼知道呢，市長?如果要等到可靠度加倍，甚至變成三倍、四倍乃至無數倍，那我們就得永遠等下去。說句老實話，我倒希望我們沒有親自出馬，應該先找個替死鬼來做實驗比較好，比如說，就用你的避雷針崔維茲。」

布拉諾長嘆一聲。「我是想給他們來個措手不及，里奧諾。不過無論如何，你還是一語道破了我的錯誤。我應該等到防護罩的威力再強一些，用不著百分之百無法穿透，?至少要有相當的防禦能力。我明知防護罩還有不小的漏洞，可是我實在等不及了。要等到它密不可破，我一定早就下台了。但我想在任內完成這件大事，而且我要親臨現場。所以我像個傻瓜一樣，欺騙自己說防護罩已經足敷使用，我根本聽不進任何警告，比如說，你的疑慮就被我當成耳邊風。」

「只要我們有耐心，也許勝利還是屬於我們的。」

「你能不能下令向那艘太空船開火?」

「不能，我辦不到，市長，這種念頭好像不是我能忍受的。」

「我也一樣，即使你我設法下達命令，我也確定艦員們都不會服從，因為他們根本做不到。」

「就目前的情況而言，的確是如此，市長，不過情況也許會改觀。事實上，現在又有一名新演員登場了。」他指著螢幕說。

當另一艘船艦出現時，艦上的電腦自動將螢幕畫面分割成兩部分，新來的船艦顯現在右側的畫面中。

「你能將影像放大嗎，里奧諾?」

「沒有問題，那個第二基地人士技藝高超，只要是對他無害的行動，我們仍然都可以做。」 ．

「嗯，」布拉諾一面打量著螢幕，一面說道：「那是遠星號，我可以肯定。我猜崔維茲和裴洛拉特都在上面，」然後，她改用苦澀的語調說道：「除非他們也被第二基地人調了包。我的避雷針實在非常有效——如果我的防護罩威力再強些就好了。」

「別急!」柯代爾說。

此時，駕駛艙中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布拉諾知道聲音並非由聲波傳來，而是直接發自她的心靈。她向柯代爾瞥了一眼，就曉得他同樣也聽到了。

那個聲音說：「你能聽見我嗎，布拉諾市長?如果你聽得見，不必開口回答，只需要想一想就夠了。」

布拉諾卻仍以冷靜的口吻說：「你是誰?」

「我是蓋婭。」

6

6

三艘船艦互相保持靜止不動的狀態，一同圍繞著蓋婭行星緩緩運動，像是一個遠距離的三合一衛星。彷彿蓋婭在無盡的公轉旅程中，突然多出了三個旅伴。

崔維茲枯坐在太空艇中，眼睛緊緊盯著螢幕。他已經厭倦了猜想將要扮演什麼角色，懶得去管蓋婭把自己從一萬秒差距之外找來是要幹嘛。

當一個聲音突然在他心中響起的時候，他並沒有感到驚訝，彷彿他一直在等候它的出現。

它說：「你能聽見我嗎，葛蘭‧崔維茲?如果你聽得見，不必開口回答，只需要想一想就夠了。」

崔維茲轉頭望了望，看到裴洛拉特顯然嚇了一大跳，正在四下張望，似乎想要尋找聲音的來源。寶綺思則端坐原處，放在膝蓋上的雙手輕輕握著，崔維茲立刻明白她認得這個聲音。

他不理會那個聲音叫他使用思想的要求，故意字正腔圓地回答：「如果我不瞭解一切來龍去脈，要我做什麼事都免談。」

那個聲音則說：「你馬上就會瞭解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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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薇說：「你們都可以在心中聽見我的聲音，也都可以自由地以思想回應，我會讓你們互相之間都聽得到。而且，想必你們都知道，我們的船艦彼此間距離夠近，精神力場藉著普通光速傳遞，不會造成任何延遲與不便。首先我要聲明，我們今天來到此地，是經過精心的安排。」

「怎樣的安排?」這是布拉諾的聲音。

「並非以精神干擾的方式。」諾薇說：「蓋婭從不干預任何人的心靈，那不是我們的作風，我們只是利用各人強烈的企圖心而已。布拉諾市長想要即刻建立第二帝國，堅迪柏發言者想要成為首席發言者，我們只要充分鼓舞這些慾望，然後因勢利導，再善加選擇運用就行了。」

「我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帶到這裡來的。」堅迪柏以生硬的語調說——他的確知道。現在他終於明白，當初自己為何那麼急於奔向太空，那麼急於追蹤崔維茲，而且那麼肯定自己能夠應付一切——這都是因為諾薇，喔，諾薇!

「你是一個特例，堅迪柏發言者。雖然你的企圖心熾旺，可是你也有溫柔的一面，這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捷徑。你所受的教育，讓你認為某些人各方面都不如你，而你會對他們表現出親切與同情。我利用你這個特點引你上勾，對此我／我們感到非常慚愧，唯一的藉口是銀河的未來已經岌岌可危。」

諾薇停頓了一下，她的聲音（雖然她並非使用聲帶發聲）變得越來越陰鬱，表情也越來越深沉。

「時間已經很急迫，蓋婭不能再等下去。過去一個多世紀以來，端點星的人發展出了精神力場防護罩，如果再給他們一代的時間，它就會進步到連蓋婭都無法穿越，那時他們便能隨心所欲地使用有形武器，整個銀河都將無法與之抗衡。一個端點星模式的第二銀河帝國，將不顧謝頓計畫、川陀與蓋婭的反對，在極短時間內建立起來。因此，蓋婭必須設法在防護罩尚未盡善盡美之前，便誘使布拉諾市長提前行動。」

「接下來再說川陀。謝頓計畫能進行得完美無缺，是由於蓋婭努力使它維持在正確的軌道上。過去一個多世紀的首席發言者，是有史以來最閒散的幾位，川陀也因而變得無所事事。然而如今，史陀‧堅迪柏迅速崛起，他一定會成為下一代首席發言者。在他的領導下，川陀將變成積極的行動派，必定會集中力量發展有形武力，也會察覺到端點星的威脅，進而採取實際行動。如果在端點星的防護罩發展完善之前，堅迪柏就對端點星採取行動，那麼謝頓計畫便能有始有終，最後建立起第二銀河帝國——不過那是一個川陀模式的帝國，端點星與蓋婭都將無法接受。因此，蓋婭必須設法在堅迪柏當上首席發言者之前，便誘使他提前行動。」

「幸好，蓋婭經過數十年的精心策劃，總算在最適當的時候，將兩個基地的代表請到了最適當的地點。我不厭其煩地將整個經過重述一遍，主要是想讓端點星的葛蘭‧崔維茲議員能夠瞭解。」

崔維茲突然打岔，但仍然拒絕使用思想溝通，他以堅定的口氣說：「我不懂，用這兩種模式建立的第二銀河帝國有什麼不好?」

諾薇說：「以端點星模式建立的第二銀河帝國，將會是一個軍事霸權帝國，依靠武力建立，依靠武力維持，最後終將被武力摧毀。它會是第一銀河帝國不折不扣的翻版，這是蓋婭的看法。」

「以川陀模式建立的第二銀河帝國，將會是一個父權式帝國，依靠數學建立，依靠數學維持，在數學的框架之中，它永遠是一灘死水。那將會是死路一條，這是蓋婭的看法。」

崔維茲說：「蓋婭又能提供什麼其他的選擇?」

「一個更大的蓋婭!將銀河變作蓋婭星系!每個住人行星都像蓋婭一樣有生氣，每個活生生的行星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個更宏大的超級生命體。每一個不住人的行星也都參與其中，甚至還包括每一顆恆星、每一小團星際氣體，也許連中央大黑洞都是其中一分子。這是一個活生生的銀河，能以無法預見的方式帶給各類生命無盡的福祉。它與過去任何生命形式都截然下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生命，不會再重蹈過去那些古老的錯誤。」

「但是會再產生新的錯誤。」堅迪柏以諷刺的口吻喃喃說道。

「我們有蓋婭累積的上萬年經驗。」

「卻未曾在銀河的尺度上實驗過。」

崔維茲懶得去聽這些瑣碎的對話，他的問題直指核心：「我在這件事裡究竟扮演什麼角色?」

蓋婭的聲音透過諾薇的心靈發出了如雷巨響：「選擇!到底應該採用哪一種模式?」

接下來是長久而絕對的靜寂。最後，在萬籟無聲中，崔維茲以細弱但仍不服氣的聲音（這回終於是心靈的聲音，因為他驚訝得啞口無言）問：「為什麼是我?」

諾薇說：「縱使我們體認到，端點星或川陀將變得強大而無法遏制，甚至更糟——兩者同時壯大，展開致命的拉鋸戰，把整個銀河都陪葬掉——我們仍舊不能採取行動。為達到我們的目的，我們需要一個不平凡的人，一個具有正確判斷力的人。結果我們找到了你，議員——不，我們不能居功，其實是一個叫康普的人，幫川陀的人找到了你，不過他們並不知道你有多重要。他們尋找你的行動，吸引了我們對你的注意。葛蘭‧崔維茲，你有一種難得的天賦，知道凡事該怎麼做才正確。」

「我否認。」崔維茲說。

「你的直覺的確常常很靈，這一次，我們要你為了整個銀河，做出最正確的決定。也許你不想承擔這個責任，也許你會盡可能不做選擇。然而，你將瞭解自己責無旁貸，你將感到絕對肯定!然後你就會做出抉擇。我們發現了你以後，就知道尋找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接下來，我們努力了許多年，誘發了一連串的事件，在避免直接精神干預的情況下，試圖促使你們三位——布拉諾市長、堅迪柏發言者、崔維茲議員，同時來到蓋婭附近。如今，我們終於做到了。」

崔維茲說：「在此時此地，就目前的情況看來，蓋婭——如果你希望我如此稱呼你——難道你不能同時擊敗市長和發言者嗎?即使我什麼也沒有做，難道你就不能逕行建立那種活生生的銀河嗎?可是你為什麼不那麼做呢?」

諾薇說：「我不知道我的解釋能否讓你滿意。蓋婭是在兩萬年以前，藉著機器人之助所建立的世界。在歷史上有一段短暫的時間，機器人曾經是人類的好幫手，不過這種情形早已不存在。它們曾向我們明白詔示，我們唯有將機器人三大戒律的對象擴及所有生命，並且嚴格奉行不渝，才能永遠存活於銀河中。因此，我們的第一戒律是：『蓋婭不得傷害生命，亦不得坐視生命受到傷害而袖手旁觀。』在我們的歷史上，我們始終遵循這個戒律，除此之外我們別無選擇。」

「結果我們現在卻進退維谷。我們雖然有一個活銀河的遠景，卻不能強迫銀河的千兆人類，以及其他無數的生靈接受，這樣可能會造成重大傷害。但我們也不能坐視銀河走上毀滅之途，因為我們也許能阻止這場災難。我們不知道究竟應該行動還是不行動，才能將銀河的犧牲減至最低程度。而如果我們選擇行動，也不知道應該支持端點星，或是應該支持川陀。這要由崔維茲議員來決定。不論他的決定是什麼，蓋婭都會心甘情願地遵從。」

崔維茲問道：「你要我如何決定?我應該怎麼做?」

諾薇說：「你有一台電腦。端點星的人製造這台電腦時，不知道做出了比預料中更精良的產品；那台電腦摻入了蓋婭的一小部分。將你的雙手放在終端機上，然後靜下心來沉思。你也許會認為，比如說，布拉諾市長的防護罩沒有絲毫漏洞。如果你那麼想的話，她可能就會立刻開火重創或擊毀另外兩艘船艦，然後以武力征服蓋婭，接著再去攻佔川陀。」

「而你們不會阻止?」崔維茲大吃一驚。

「絕對不會阻止。如果相較之下，你確定由端點星統領銀河所造成的傷害最小，那我們樂意幫助端點星達成目標，即使本身遭到毀滅也在所不惜。

「反之，你也可能支持堅迪柏發言者的精神力場，用電腦輔助的攻擊力助他一臂之力。如此一來，他必定會掙脫我的束縛，把我推到一旁。然後他就會調整市長的心靈，將她的艦隊置於自己控制之下，再以有形武力攻佔蓋婭，確保謝頓計畫的至尊地位，而蓋婭也不會阻止這種發展。」

「或者，你會認同我的精神力場，加入我這一方。如果這樣的話，活銀河的計畫就可以立即展開，只不過這個目標不可能立即完成，不會在這一代或下一代完成，而是需要許多世紀的苦心經營，而在此期間，謝頓計畫仍將繼續進行。現在選擇權完全掌握在你手上。」

布拉諾說：「等一等!不要急著做出決定，我能發言嗎?」

諾薇說：「你可以自由發言，堅迪柏發言者也一樣。」

於是布拉諾說：「崔維茲議員，上次我們在端點星分手時，你曾對我說：『將來總有那麼一天，市長女士，你會求我幫你的忙。那時我會依照自己的決定行事，可是，我不會忘記過去兩天的遭遇。』我不知道當時你是否已預見了今天，或是直覺感到會發生這種事，還是真如這個大談活銀河的女子所說，你具有一種正確無比的判斷力。無論如何，總之被你說中了。現在我要代表聯邦請求你幫一個大忙。」

「也許，你會覺得這是報復我的好機會，因為我曾經逮捕你，然後又把你放逐。但是請你記住一件事，我之所以會那麼做，完全是為了基地聯邦著想。即使我做錯了，甚至是出於自私自利才那麼做，也請別忘記那只是我個人的行為，與聯邦毫無關係。不要為了報復我個人對你的迫害，就毀掉整個聯邦。請記得你是基地人，而且是個堂堂的人類，你不希望在川陀那些冷酷數學家制定的計畫中，成為一個無足輕重的符號：或是在生物和無生物混為一談的銀河裡，做一個連符號部不如的小分子。你希望你自己、你的後代子孫、你的骨肉同胞，每一個人都是獨立的有機體，每一個人都擁有自由意志，再也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別人或許會告訴你，我們的帝國將走向血腥和悲慘的命運——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們有自由意志，可以選擇究竟要不要那樣做，而我們還可以有別的選擇。無論如何，懷抱著自由意志而被擊敗，也勝過像個機器上的鑲齒那樣無意義地活著。請你注意一點，蓋婭視你為擁有自由意志的人類，請你為它做出抉擇，因為蓋婭的分子都無法做決定，他們的結構使他們失去這種能力，所以必需求助於你。如果你下令，他們還會心甘情願地自我毀滅，你希望整個銀河都變成這樣子嗎?」

崔維茲說：「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自由意志，市長。我的心靈也許被巧妙地動過手腳，好讓我做出某一方樂於見到的選擇。」

諾薇說：「你的心靈完全沒有受到影響，如果我們能調整你的思想，讓你做出有利於我們的決定，這次聚會就根本多此一舉。假使我們真的那麼毫無原則，大可逕自展開我們認為最有利的行動，根本不用考慮人類全體的需求與福祉。」

此時堅迪柏說道：「我相信現在該輪到我發言了。崔維茲議員，不要囿於褊狹的地域觀念，即使你出生在端點星，也不該把端點星的地位置於銀河之上。過去五個世紀以來，銀河一直依循謝頓計畫在發展，不管是基地聯邦之內之外，謝頓計畫都始終進行得很順利。」

「你一直都是謝頓計畫的一部分，相較之下，你的基地人角色根本不算什麼。不要為了褊狹的愛國情操，或是由於對實驗性的新方案抱持浪漫的憧憬，而做出任何破壞謝頓計畫的舉動。第二基地人絕不會阻礙人類的自由意志，我們是心靈的導師，而不是獨裁者。」

「我們所規劃的第二銀河帝國，與第一帝國有著根本上的不同。回顧人類過去的歷史，在超空間旅行出現之後的數萬年間，銀河從未有過連續十年的太平歲月，總是不時有人慘死於流血事件，即使在基地的承平時期也不例外。如果你選擇布拉諾市長，這種情況將永無止境地繼續下去，可怕的慘劇會一再循環。謝頓計畫最後必能解救人類脫離苦海，但代價並不是變成銀河無數微塵之一，也不必將人類貶抑到與青草、細菌、灰塵同等的地位。」

諾薇說：「堅迪柏發言者對第一基地帝國的批評，我非常同意，可是他闡述的第二基地帝國遠景，我卻完全無法苟同。位於川陀的那些發言者，他們該算是具有獨立自由意志的人類，而且始終都是如此。然而，他們能夠避免惡性競爭、政治傾軋、不惜任何代價向上爬的行為嗎?在圓桌會議上，難道沒有齟齬甚至仇恨嗎?你敢永遠追隨這樣的導師嗎?你問問堅迪柏發言者這些是否屬實，要他以人格擔保據實回答。」

「不必要求我以人格擔保，」堅迪柏說：「我願意承認，在圓桌會議上我們的確有仇恨、鬥爭、出賣與背叛的行為。不過一旦做成決定，我們就會全體服從，從來沒有例外。」

崔維茲說道：「假如我不做選擇又如何?」

「你必須選擇，」諾薇說：「你會曉得逃避是不對的，然後你會做出選擇。」

「假如我有心嘗試，卻力有未逮呢?」

「你必須選擇。」

崔維茲又問：「我有多少時間?」

諾薇答道：「直到你肯定為止，不論花多長時間都沒有關係。」

崔維茲坐在原處開始沉思。

其他的人也都很安靜，崔維茲彷彿可以聽見自己的脈搏。

然而，他仍舊能聽見布拉諾市長堅定的聲音：「自由意志!」

還有堅迪柏發言者斷然的聲音：「指導與和平!」

諾薇則以充滿期盼的口吻說：「生命。」

崔維茲轉過頭來，發現裴洛拉特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於是他說：「詹諾夫，這些話你都聽見了嗎?」

「我都聽見了，葛蘭。」

「你有什麼看法?」

「決定權並不在我。」

「我知道，可是你有什麼看法呢?」

「我不知道。這三種選擇都令我膽戰心驚。不過，我忽然冒出一個很特別的念頭——」

「什麼念頭?」

「當我們剛進入太空時，你曾經讓我看過銀河的顯像，你還記得嗎?」

「當然啦。」

「你把時間加快，讓銀河的旋轉變得肉眼可辨。我彷彿預料到會有今天這一刻，竟然脫口而出說：『銀河看起來好像一個生物，正在太空中不停地爬行。』你認為，就某個層面來說，銀河是不是早已經是活的了?」

崔維茲回想起那一幕，突然之間感到萬分肯定。同時他還記起自己曾經直覺地認為，裴洛拉特也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於是他猛然轉過身去，不讓自己再有任何空檔思考、懷疑或猶豫。

他將雙手放到感應板上，聚精會神地驅動意念，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意念能有那麼強。

他做出了自己的抉擇——一個關係到整個銀河命運的抉擇。

第二十章 結局 1

第二十章 結局

1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赫拉‧布拉諾市長都應該感到躊躇滿志。這次的正式訪問雖然歷時不長，成果卻極為豐碩。

「當然，我們不能完全信任他們。」她說話的語氣像是要刻意掩飾驕傲自滿的情緒。

現在她正盯著螢幕，看著艦隊的船艦一艘艘進入超空間，返回它們平時的駐防區。

艦隊這回倏來倏去，想必讓賽協爾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他們一定還會注意到兩件事實：第一，那些船艦自始至終都留在基地的領空；第二，布拉諾才剛剛表示它們將要離開，它們果然很快就不見蹤影。

另一方面，賽協爾也永遠不會忘記，這些船艦可以在一天，甚至更短的時間內，就重新在邊境集結。這次行動不但展示了基地的軍事實力，也同時展示了基地的善意。

柯代爾接口道：「一點都不錯，我們不能完全信任他們——話說回來，銀河中本來就沒有任何人值得完全信任。不過賽協爾為了自身的利益，會遵守這個協定中的條款——我們已經表現得夠大方了。」

布拉諾說：「許多結果得等到細節訂出來才知道，我預測這得花上幾個月的時間。概略性的條件可以馬上接受，可是許多繁雜的後續工作還有待處理，像是我們該如何安排進出口的停泊航站，他們的穀物和牲畜要如何估價等等。」

「我知道，這些問題遲早都能解決，而功勞將會屬於你，市長。這是一個大膽的行動，而我必須承認，我仍然懷疑這樣做是否明智。」

「得了吧，里奧諾，基地只不過是承認賽協爾人的自尊罷了。自從帝政時代早期開始，他們就保持著部分獨立，這點實在值得我們讚賞。」

「對，反正它不會再礙手礙腳了。」

「正是如此。我們唯一需要做的，不過只是稍微屈就一下，向他們擺出一個友好的姿勢。我不否認當初內心的確交戰過，才決定讓我自己，泛銀河聯邦的市長，屈尊降貴地訪問一個偏遠的星群。不過一旦做出了決定，我倒也不覺得很不舒服，而且這樣做讓他們非常陶醉。我們當初必須賭一賭，看是否我們一把戰艦叫到邊境來，他們就會同意我的訪問。當然，我們免不了要故作謙遜，堆滿笑臉。」

柯代爾點了點頭：「我們捨棄了實力的外表，以便保留它的本質。」

「對極了——這話是誰最先說的?」

「我相信是出自艾瑞登寫的一齣戲劇，但是我也不敢肯定，我們可以問問老家的文學權威。」

「如果到時候我還記得——我們必須盡快促成賽協爾人回拜端點星，並且要確實盡到地主之誼，讓他們受到相同的款待。里奧諾，恐怕你得做好嚴密的安全防範，他們來到之後，我們那些過激分子必定會義憤填膺。如果讓賽協爾人面對抗議示威，即使只是受到輕微短暫的羞辱，也會對我們相當不利。」

「正是如此——」柯代爾說：「還有，你將崔維茲送出去，這一招實在是很高明」

「我的避雷針?老實說，他表現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好。他誤打誤撞地闖進賽協爾，結果在我無法相信的短時間內，就吸引了賽協爾發出閃電，向我們提出抗議。天啊!那可是我親自來訪的最佳藉口——關切一個基地公民，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侵犯，並且特地感謝他們的寬宏大量。」

「妙計!但是你不認為我們把崔維茲帶回去比較好嗎?」

「不，他到哪裡去都好，總之我不希望他回到家鄉，他在端點星一定會製造騷亂。當初，他胡扯出來的第二基地危機，剛好提供了趕走他的最佳藉口。當然啦，我們還靠著裴洛拉特才把他帶到賽協爾。可是無論如何，我絕不要他再回來，繼續散播那些惑眾的妖言，我們永遠無法料到那會導致什麼結果。」

柯代爾咯咯笑了幾聲。「我不相信還有什麼人，會比學者更容易受騙上當。當初如果我們提供他更多的情報，裴洛拉特想必也會照單全收。」

「他相信賽協爾神話中的蓋婭的確存在，這對我們而言就足夠了。不過別提這個啦，回去之後，我們還得面對議會那一關，需要他們投票通過這個賽協爾條約。好在我們有崔維茲的聲明，說他是自願離開端點星的——有聲紋與其他證據可以證明。我會為崔維茲遭到短暫逮捕的事件，向議會表達我正式的歉意，這樣議會想必就會滿意了。」

「我對你能放能收的口才信心十足，市長。」柯代爾以譏諷的口吻說。「可是你有沒有考慮到，崔維茲也許會繼續尋找第二基地?」

「隨他去吧，」布拉諾聳了聳肩。「只要他不在端點星上面找就行了。那樣能讓他有事可忙，到頭來卻白忙一場。第二基地仍舊存在的傳說，可算是我們這個世紀最大的神話，正如同蓋婭是賽協爾的神話一樣。」

她往椅背上一靠，看起來百分之百和藹可親。「現在，賽協爾已在我們掌握之中，當他們發現這一點的時候，想要掙脫已經太遲了。基地的勢力因此再次壯大，而且將會順利地、不斷地繼續成長茁壯。」

「而所有的功勞全都會是你的，市長。」

「我並沒有忽略這一點。」布拉諾答道。

此時，他們乘坐的戰艦倏地躍入超空間，隨即重新出現在端點星附近的太空。

2

2

史陀‧堅迪柏發言者回到了自己的太空船，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他都應該感到志得意滿。與第一基地遭遇的時間雖然不長，不過成果卻極為豐碩。

他已經送出了一個報告，其中盡量不流露得意洋洋的情緒。目前，只需要讓首席發言者知道一切順利（事實上，由於第二基地的總體力量一直未曾動用，他應該早就猜到了這一點），細節可以留待日後再詳加說明。

到時候，他會描述自己如何小心翼翼，將布拉諾市長的心靈做了極微小的調整，就使她的思想從帝國主義的宏圖，轉變成只想要一紙貿易條約的務實心態。以及他如何小心翼翼，在相當遙遠的距離之外，調整了賽協爾聯盟領導人的心靈，讓他主動向市長發出談判的邀請。後來，又如何在沒有進一步心靈調整的情況下，雙方就順利達成和解；而康普則駕著自己的太空船返回端點星，以確保市長會遵守協定。堅迪柏得意地想到，這簡直就是故事書中的經典範例——僅藉著精神力學的一點點小技巧，就導致了許多重大的結果。

他萬分肯定，當他在正式的圓桌會議上報告完這些細節之後，德拉米發言者很快就會徹底垮臺，而他自己不久便能登上首席發言者的寶座。

他絕不否認蘇拉‧諾薇的重要性，不過這點並不需要在其他發言者面前特別強調。她不但對他的勝利有關鍵性的貢獻，而且現在給了他一個藉口，讓他在接受正式讚揚之前，可以像個孩子一樣雀躍（這也是非常合乎人性的，因為發言者在許多方面都與常人無異）。

他當然明白，最近發生的事情她完全不瞭解，但是她至少可以看得出來，他將每件事都安排得稱心如意，因此她迸現出了驕傲的情緒。他輕撫著她光潤的心靈，便能感受到那股驕傲的熱度。

他說：「如果沒有你，我根本就辦不到，諾薇。由於有你在我身旁，我才能察覺到第一基地——在大型太空船上的那些人——」

「是的，師傅，我知道你指的是什麼人。」

「由於有你在我身旁，我才能察覺到他們擁有防護罩，而且具有微弱的精神力量。藉由你的心靈所產生的效應，我得以確認這兩者的特徵，進而發現如何以最有效的方法，將前者貫穿並使後者偏向。」

諾薇怯生生地說：「我並不完全瞭解你在說什麼，師傅，可是如果我能夠的話，我會幫你更多的忙。」

「這點我知道，諾薇，不過你做的已經夠多了。真沒想到他們會那麼危險，不過既然被我發覺了，在他們的防護罩與精神力場發展得更強之前，我們就可以制止他們。現在那個市長回去了，有關防護罩和精神力場的事情，她都忘得一乾二淨，只記得跟賽協爾簽訂了一項貿易條約，把賽協爾納入聯邦的勢力範圍，她正為此感到洋洋得意。我不否認還需要做許多努力，才能毀去他們在精神力學上的一切成就。這種事情過去一直被我們忽視，可是將來一定會做到。」

他出神沉思了一會兒，又低聲說道：「過去，我們的成見太深，太過輕視第一基地。從今以後，必須將他們置於更嚴密的監督之下。我們得設法將銀河聯繫得更緊密，並利用精神力學建立更密切的意識合作。這樣做與謝頓計畫並行不悖，我確信這一點，一定要這樣做。」

諾薇用焦慮的口氣喚了一聲：「師傅?」

堅迪柏突然露出微笑。「對不起，我是在自言自語——諾薇，你還記得魯菲南嗎?」

「那個攻擊你的笨頭農夫?我沒忘記。」

「我現在可以確定，必定有第一基地派出的特務，戴著個人防護罩在川陀活動，那次的事件就是他們策劃的。此外，其他那些困擾著我們的異象，想必也都是他們的陰謀。想想看，我們竟然完全被蒙在鼓裡。不過，當時我專注於那個神秘世界的神話，就是賽協爾人有關蓋婭的迷信，因此才會全然忽略了第一基地。這一點，也多虧你的心靈就近發揮作用，幫助我判定精神力場並非來自別處，而正是從那艘戰艦發出來的。」

說到這裡，他得意地搓了搓手。

諾薇怯生生地說：「師傅?」

「怎麼樣，諾薇?」

「你做到這些事，不會有獎賞嗎?」

「會的，桑帝斯很快就要退位，我便會成為首席發言者。然後，我們就有機會成為積極的角色，大刀闊斧地改造銀河。」

「首席發言者?」

「對啊，諾薇。我會變成所有學者之中，最重要也是最有權力的一位。」

「最重要的?」她露出了憂愁的神色。

「你為什麼要愁眉苦臉，諾薇?你不希望我獲得獎賞嗎?」

「不是的，師傅，我當然希望——可是如果你成了最重要的學者，你就不會要一個阿姆女子在你身邊，這樣並不相稱。」

「我不會嗎?誰會阻止我?」他突然感覺自己對她湧生出一股愛意。「諾薇，不論我到哪裡去，不論我變成什麼人，你都願意永遠跟我在一起嗎?圓桌會議上常常會出現陰險的豺狼虎豹，你以為我願意獨力應付嗎?只要有你在我身邊，甚至在他們認清自己之前，我就能夠及早瞭解他們真正的心思——你擁有如此單純、無瑕、絕對光滑的心靈。此外——」他似乎感到有些驚訝，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這番剖白。「即使拋開其他的因素，我——我也喜歡有你陪著我，我希望你能跟我在一起——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願意的話。」

「喔，師傅——」諾薇輕聲答道。當他伸出手臂摟住她的腰，她順勢把頭靠上了他的肩膀。

然而在諾薇的心靈深處，層層包裹的意識無法探知的角落，卻依舊隱藏著蓋婭的本質，在引導著每一件事的發展。由於有一重無法揭穿的心靈面具，才使她這項重大的工作得以持續下去。

而那重面具——屬於一個阿姆女子的面具——露出了無比快樂的表情。這個面具笑得實在太開心了，使得諾薇幾乎不在乎她與自己／他們／全體的遙遠距離，在未來無盡的歲月中，她對這個角色將永遠感到心滿意足。

3

3

裴洛拉特搓著雙手說：「我多麼高興能夠重返蓋婭啊。」他相當小心，不敢流露出太多興奮的情緒。

「嗯——」崔維茲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你知道寶綺思告訴我什麼嗎?市長和賽協爾簽了一份貿易條約，正在返回端點星的途中。那個第二基地的發言者，以為這件事情全是他的安排，現在正準備回到川陀。而那名女子，諾薇，也會跟他一道回去，以便確定導向蓋婭星系的變化能立即展開。兩個基地都完全忘了蓋婭的存在，這實在太下可思議了。」

「我知道，」崔維茲說：「這些我也全都聽說了。可是我們卻記得，而且我們還能到處張揚。」

「寶綺思並不這麼認為，她說不會有人相信我們，這點我們應該有自知之明。此外，至少我自己不想再離開蓋婭。」

崔維茲這時才由沉思中回過神來，他抬起頭來問道：「什麼?」

「我準備留在這裡。你可知道，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只不過幾個星期之前，我還在端點星上過著孤獨的生活。好幾十年來，我將自己埋在資料、紀錄與學術思想中，從來沒有夢想會有任何改變，以為我直到死去的那天——不管是哪一天——仍舊還會埋在資料、紀錄與學術思想中，仍舊一個人過著孤獨的生活。對於那種茫然的日子，我一直十分滿意。可是突然間，而且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我變成一個銀河遊客，捲入了銀河的危機，而且——你別笑我，葛蘭——我還邂逅了寶綺思。」

「我並沒有笑，詹諾夫，」崔維茲說：「可是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喔，當然知道。地球那檔子事已經不再重要，關於它的唯一性——擁有多樣化生態與智慧型生命的事實，我們已經找到充分的解釋，你也知道，就是那些『不朽者』。」

「沒錯，我知道，那你打算留在蓋婭嘍?」

「正是如此。地球是過去式，我已經厭倦了過去式，蓋婭則是未來式。」

「你並非蓋婭的一部分，詹諾夫。還是說，難道你認為自己可以變成它的一部分?」

「寶綺思說我好歹可以做到某種程度，即使不是生物上的，也可以在性靈上做到。當然，她會幫助我。」

「然而她是蓋婭的一部分，你們兩人怎能找到共同的生活方式、共同的觀點、共同的興趣——」

他們現在站在室外，崔維茲看著這個寧謐而肥沃的島嶼，臉上卻露出嚴肅的表情。遠方是汪洋一片，遙遠的水平線上還有另一座島嶼，由於距離太遠而顯得紫濛濛的。眼見的一切都是如此太平、如此文明、如此有生氣、如此渾然一體。

他又說：「詹諾夫，她等於是一個世界，你卻只是個微小的個體。假如哪天她對你厭倦了呢?她還那麼年輕——」

「葛蘭，這一點我也想到過，但是只要有幾天我就滿足了。我知道她會對我厭倦，我並不是一個浪漫的白癡。但在她離去之前，她能帶給我的就已經夠多了。事實上，我現在從她那裡得到的，已經比我能夢想到的多得多。即使從這一刻開始，我就再也見不到她，我仍然可以算是贏家。」

「我真不敢相信，」崔維茲柔聲說道：「我認為你就是個浪漫的白癡。不過請你注意，我並不是想改變你。詹諾夫，我們認識沒有多久，但是過去幾個星期以來，我們每分每秒都待在一起——我這麼說如果聽來很傻，請你包涵——我實在很喜歡你。」

「我對你也一樣，葛蘭。」裴洛拉特說。

「所以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我必須跟寶綺思談一談。」

「不，不要，拜託你不要那麼做，你一定會對她說教。」

「我不會對她說教，我想這麼做，也並不全都是為了你——而且我要跟她私下談。拜託，詹諾夫，我不想背著你這樣做，所以請你心甘情願地讓我跟她談談，以便釐清幾件事情。如果我能得到滿意的答案，我會全心全意地祝福你們，而且今後不論發生任何變化，我都會永遠保持緘默。」

裴洛拉特猛搖著頭。 「你會把所有事情都搞砸的。」

「我保證不會，我求求你——」

「奸吧——可是千萬小心，我親愛的夥伴，好不好?」

「我向你鄭重保證。」

4

4

寶綺思說：「裴說你想見我。」

崔維茲答道：「是的。」

現在，他們已經來到分配給崔維茲的小房間內。

寶綺思落落大方地坐下來，兩腿交疊，以機靈的目光仰望著崔維茲。她美麗的黑色眼睛澄澈而明亮，烏黑的長髮閃耀著絢麗的光彩。

她說：「你對我有成見，對吧?你從一開始就對我有成見。」

崔維茲仍然站在那裡。「你能夠透視他人的心靈，知曉他人的心事，你應該知道我對你的觀感，以及我為何會那麼想。」

寶綺思緩緩搖了搖頭。「蓋婭不可以碰觸你的心靈，這一點你也知道。我們需要你做出決定，這個決定必須出自清明而未受影響的心靈。當我一開始控制住你們的太空船時，我將你和裴置於撫慰場中，是因為迫於現實的需要。否則你的心靈可能會由於驚慌或憤怒而受損——也許因而無法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除此之外，我不能有進一步的行動，事實上也沒有再做任何行動，所以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崔維茲說：「我必須做的決定已經做了，我決定支持蓋婭與蓋婭星系。你何必再提什麼清明而未受影響的心靈呢?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你大可隨心所欲地改造我。」

「你這話完全錯誤，崔。將來也許還會碰到需要抉擇的難題，你必須保持本來的心境，只要你活著，就是銀河中一個珍貴的自然資源。毫無疑問，銀河之中一定還有像你這樣的人，你們這種人在未來也不會絕種。然而如今，我們卻只知道你一個，所以我們仍舊不能碰觸你的心靈。」

崔維茲考慮了一下，又說：「你是蓋婭，我卻不想跟蓋婭說話。我要你以個體的身份跟我交談，如果這個請求並不荒謬的話。」

「並不荒謬，我們還沒到融成一體的程度，我可以和蓋婭隔離一段時間。」

「嗯，」崔維茲說：「我也認為你辦得到，你已經這麼做了嗎?」

「我已經這麼做了。」

「那麼，首先讓我告訴你，我發現你耍了花樣。你也許並沒有進入我的心靈，沒有影響我的決定，可是為了達到目的，你必定進入過詹諾夫的心靈，對吧?」

「你認為我這樣做過嗎?」

「我認為你的確做了。在關鍵的時刻，裴洛拉特提醒我他將銀河視為生物的看法，就在那一瞬間，那個想法驅使我做出了決定。那個想法也許是他的，卻是被你的心靈所觸發的，對不對?」

寶綺思說：「那個想法的確在他心中，然而他還有許多其他想法。我為那個特殊的記憶鋪平了道路，除了有關活銀河的記憶之外，我沒有對其他記憶動手腳。因此，那個想法很容易從他的意識裡溜出來，轉化成語言。但是請你注意，那個想法並不是我創造的，它原先就在那裡。」

「無論如何，我本來應該完全獨立地做出決定，而你這樣做，等於用間接的手段影響我，對不對?」

「蓋婭感到有此需要。」

「是嗎?好吧，我下面的話會讓你感覺好過些，或者說感到高貴些——雖然詹諾夫的意見促使我在那一刻做出決定，可是我想，即使他什麼都沒有說，或者他試圖勸我做其他的選擇，我仍然會做出同樣的決定——我要你明白這一點。」

「這樣我就釋懷了，」寶綺思神態自若地說。「你想要見我，就是要跟我說這件事嗎?」

「不是的。」

「還有什麼事呢?」

崔維茲拉過一張椅子，放到寶綺思面前，這才坐了下來。兩人的膝蓋幾乎碰在一起，但他還是刻意俯身向前。

「當我們接近蓋婭時，是你在那個太空站上；是你捉住了我們；是你前來接引我們。除了和杜姆吃飯的時候，你一直都跟我們在一起，尤其是當我做出決定的時候，跟我們同在遠星號上的仍然是你。自始至終都是你。」

「我是蓋婭。」

「那不是理由，一隻兔子也是蓋婭，一顆小鵝卵石也是蓋婭，這個行星上的每樣東西部是蓋婭。可是這些成員並非都是平等的蓋婭——事實上，某些成員還要更平等呢。但為什麼是你?」

「你認為呢?」

崔維茲發動攻勢。「因為我認為你並非蓋婭，我認為你還不只是蓋婭。」

寶綺思噘著嘴唇，發出了一下嘲弄的「嘖嘖」聲。

崔維茲不為所動，繼續追問：「當我在做決定的時候，跟發言者在一起的那名女子——」

「他叫她諾薇。」

「好，那個諾薇曾經說，蓋婭是由一群早已消失的機器人規劃的，蓋婭遵從機器人的教誨，始終服從類似機器人三大戒律的戒律。」

「這點相當正確。」

「機器人消失了嗎?」

「諾薇是這麼說的。」

「諾薇並沒有這麼說，她說的每個字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她說的是：『蓋婭是在兩萬年以前，藉著機器人之助所建立的世界。在歷史上有一段短暫的時間，機器人曾經是人類的好幫手，不過這種情形早已不再。』」

「嗯，崔，難道這不是說它們已經消失了嗎?」

「不，這只表示它們不再為人類服務，難道它們不能搖身一變，成為人類的統治者嗎?」

「荒唐!」

「或者是監督者?當我做出決定的時候，你為什麼要在現場?你似乎並不是關鍵人物，當時由諾薇主導一切，由她代表蓋婭發言，為什麼還需要你?除非——」

「除非怎樣?」

「除非你正是那位監督者，你的任務就是要確定蓋婭沒有忘記三大戒律。除非你是一個機器人，製作得十分精巧，和人類無法區分。」

「如果我和人類無法區分，你又怎麼肯定自己能夠分辨?」寶綺思帶著譏諷的語氣問道。

崔維茲往椅背上一靠。「你們不是都一再肯定，說我天生具有正確的判斷力，能夠做出恰當的抉擇，能夠一眼看出答案，能夠歸納出正確的結論嗎?我從來沒有如此自誇，是你們這麼說我的。好，從我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心裡就感到不舒服，因為你有些地方不大對勁。我當然跟裴洛拉特一樣，能感受到異性的誘惑——其實我認為自己比他更敏感。從你的外表看來，你是一個很誘人的女性，可是我從未感覺你有任何吸引力。」

「你在作賤我。」

崔維茲沒理會，逕自說下去：「你剛出現在我們太空船上的時候，詹諾夫和我正在討論蓋婭上面有無非人文明的可能性，而詹諾夫一見到你，就天真地問：『你是人類嗎?』也許機器人必須據實回答任何問題，但我想總有矇混的辦法。你只是回答說：『我看起來不像人類嗎?』沒錯，你看起來很像人類，寶綺思，不過讓我再問你一遍：你是人類嗎?」

寶綺思沒吭聲。崔維茲繼續說道：「我想，在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感覺你不是女人。你是個機器人，反正我就是能看得出來。因為我有這種感覺，所有接踵而來的事件，在我看來都有合理的解釋——尤其是你刻意缺席那頓晚餐。」

寶綺思說：「你以為我不能進食，崔?我在你們的太空船上品嚐了一顆蝦米，難道你忘記了?我向你保證我可以吃東西，也具有其他各種生物性功能，包括——不必你追問——性愛活動。然而這些事實，我還是告訴你吧，並不能證明我不是機器人。幾萬年前，機器人就已發展到完美的境界，只有根據它們的腦子，才能分辨出它們異於人類，因此只有能夠偵知精神力場的人，才有辦法做到這一點。例如堅迪柏發言者，如果他那時有心情稍微注意到我，或許就能確定我到底是機器人還是人類。不過當然啦，他並沒有那麼做。」

「可是，雖然我沒有精神力量，卻仍然能肯定你就是機器人。」

寶綺思說：「如果我是又如何呢?我可沒有承認什麼，不過我很好奇，如果我是又如何呢?」

「你不需要承認任何事，反正我知道你是機器人。如果說我需要最後一點證據，那我剛才也已經發現了。你信心十足地說可以和蓋婭隔離，以個體的身份跟我交談。如果你是蓋婭的一部分，我不相信你能辦得到——然而你並不屬於蓋婭，你是具有監督者身份的機器人，因此你獨立於蓋姬之外。提到這件事，我就很想知道，像你這種身份的機器人，蓋婭究竟需要多少又擁有多少?」

「我再重複一遍：我什麼也沒有承認，不過我卻很好奇，如果我真是機器人又如何?」

「如果是這樣，我想要知道的是：你想從詹諾夫·裴洛拉特那裡得到什麼?他是我的朋友，而且在某些方面，他簡直是個孩子。他自以為愛你，認為自己只想要你願意付出的愛，而你現在給他的已經夠多了。他不知道，也無法想像，失去愛情的痛苦。同理，如果他發現你不是人類，也一定會感到痛苦莫名——」

「你知道失去愛情的痛苦嗎?」

「那種滋味我領教過幾次。我不像詹諾夫那樣躲在溫室中過日子，我沒有用做學問來消耗、麻醉我的生命，也沒有讓學術吞沒了其他事物，甚至包括自己的老婆、孩子，而他就是這樣。現在突然之間，他竟然為了你而放棄一切。我不希望他受到傷害，也不允許他受到傷害。如果我曾經幫助過蓋婭，那我應該可以得到一點回報——而我要求的回報，就是要你保證詹諾夫·裴洛拉特未來的幸福。」

「我是否要裝成一個機器人來回答?」

崔維茲說：「沒錯，而且立刻回答。」

「好吧，那麼，假設我是一個機器人，崔，而且假設我身負監督的責任。並且假設在蓋婭上面，還有少數，極少數與我類似的角色；假設我們很少碰面；假設照顧人類就是我們的原動力；假設蓋姬上沒有真正的人類，因為所有成員都是行星整體生命的一部分。」

「假設照顧蓋婭能讓我們實現自我——雖然並非百分之百；假設我們擁有根深蒂固的需求，渴望照顧一個真正的人類，這是在機器人最初被設計、製造出來時就存在的需求。不要誤會我的話，假定我是機器人，我也不是說自己有多高齡，我告訴你我年紀多大，我就有多大。無論如何，假定我是機器人——我的基本構型便不會偏離最初的設計，自然會渴望照顧一個真正的人類。」

「裴是一個人類，他並非蓋婭的一部分，他的年紀已經太大，不可能真正變成蓋婭的一部分。他想要留在蓋婭與我為伴，因為他沒有你對我的那種感覺，他並不認為我是機器人，而我，我也想要他；如果你假定我是機器人，就該知道我一定會這麼做。我能夠做出人類所有的反應，我會好好愛他。如果你堅持我是機器人，也許不會認為我擁有人類那種奇妙的愛意，可是從我的各種反應來看，你也無法分辨那是不是你們所謂的愛意。所以說，這又有什麼分別呢?」

她終於說完了，雙眼緊緊盯著他，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

崔維茲說：「你是在告訴我——你絕不會拋棄他?」

「如果你假定我是機器人，那麼你就應該知道，根據第一戒律，我永遠都不能拋棄他——除非他命令我這麼做，而我也肯定他說的是真話，如果我不離開，他就會更加痛苦。只有在那種情況下，我才會離開他。」

「難道不會有什麼年輕男子——」

「什麼年輕男子?你就是年輕男子，我卻看不出你像裴那樣需要我。事實上，你根本就不想要我，因此根據第一戒律，我不可以試圖纏著你。」

「不是我，而是另外的年輕男子——」

「不會有其他人。根據蓋婭之外的標準，除了裴和你自己之外，蓋婭還有什麼人夠資格稱得上人類?」

崔維茲的語氣變得較為溫柔。「然而，如果你不是機器人呢?」

「請你不要這樣反覆。」寶綺思說。

「我是說，『如果』你不是機器人呢?」

「那麼我就要說，在這個前提之下，你根本沒有權利過問任何事，一切全都操在我自己和裴的手上。」

「那麼我再回到原先的話題。我要一點回報，而回報就是要你好好待他。我不會逼你承認自己的身份，只請你向我保證——以一個心智對另一個心智的溝通模式——保證你會永遠善待他。」

寶綺思也柔聲說道：「我會好好待他的——並不是以此作為對你的回報，而是因為我希望這樣做，那是我真摯的渴望，我會好好待他的。」

然後她就連聲喚道：「裴!裴!」

裴洛拉特隨即走了進來。「我在這裡，寶綺思。」

寶綺思向他伸出手。「我想崔有話要說。」

裴洛拉特握住了她的手，崔維茲則伸出雙手握住他們兩人的手。「詹諾夫，」他說：「我為你們兩人感到高興。」

裴洛拉特說：「喔，我親愛的夥伴。」

崔維茲說：「我大概很快就會離開蓋婭，現在我要去向杜姆辭行。我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也不知道是否還有機會再相聚，詹諾夫。不過無論如何，我們合作得十分愉快。」

「我們合作無間。」裴洛拉特笑著說。

「再見了，寶綺思，我要先說一聲謝謝你。」

「再見，崔。」

崔維茲揮了揮手，就離開了那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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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姆說：「你做得很好，崔——不過，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做。」

杜姆又招待崔維茲吃了一頓，這頓飯跟上次一樣難以下嚥。不過崔維茲一點都不在意，這可能是他在蓋婭吃的最後一餐。

崔維茲說：「雖然我的決定不出您意料之外，然而，也許並不是因為您意料中的理由。」

「你至少肯定這個決定正確無誤吧。」

「對，我可以肯定，不過並非由於我所擁有的神秘悟性。我之所以選擇蓋婭星系，是經過普通推理之後所做的決定——任何人在做抉擇之前，都會進行這種推理。您願意聽聽我的解釋嗎?」

「我當然願意洗耳恭聽，崔。」

於是崔維茲說：「我當初總共有三種選擇，我可以選擇加入第一基地、加入第二基地，或者是加入蓋啞。」

「假如我加入第一基地，布拉諾市長會採取立即行動，一舉征服第二基地和蓋婭。假如我加入第二基地，堅迪柏發言者也會採取立即行動，一舉征服第一基地和蓋婭。這兩種選擇都會導致不可逆的結果——萬一兩者都是錯誤的答案，便會造成不可收拾的大禍。」

「然而，假如我選擇蓋婭，第一基地和第二基地卻能安然無恙，都會以為自己贏得一場小小的勝利。銀河的一切將如常地繼續下去，因為我已經知道，蓋婭星系的建立將要花上好幾代，甚至幾個世紀的時間。」

「所以說，選擇蓋婭其實是我的緩兵之計，如果我做了錯誤的決定，至少還有充裕的時間，可以修正或扭轉既定的方向。」

杜姆揚起了眉毛，除此之外，他那蒼老而近乎枯槁的面容沒有其他表情。他以尖銳的嗓音說道：「那麼依你之見，時間也許會證明你的決定是錯的?」

崔維茲聳了聳肩。「我並不這麼想，但是為了確定這一點，有一件事我必須去做。我打算親自去地球看一看，只要我能找到那個世界。」

「如果你想離開我們，我們絕對不會阻攔，崔——」

「我並不適合你們的世界。」

「裴也不比你更適合，但我們歡迎你留下來，就像我們歡迎他一樣。儘管如此，我們也不會勉強你。可是請告訴我，為什麼你想到地球去。」

崔維茲答道：「我以為您應該瞭解。」

「我並不瞭解。」

「您還有一點事情瞞著我，杜姆。也許您有理由這麼做，但我希望您沒有。」

杜姆說：「我沒聽懂你的話。」

「聽我說，杜姆，當初為了做出抉擇，我曾經用到電腦。有很短暫的一瞬間，我發覺自己和周圍的心靈都有了聯繫——布拉諾市長、堅迪柏發言者、諾薇。我窺視到了一些記憶，單獨看來，每件事情對我都沒有什麼意義。比方說，蓋婭透過諾薇在川陀所造成的影響，目的是要策動那位發言者來到蓋婭。」

「怎麼樣?」

「其中有一項行動，是把有關地球的所有資料，都從川陀的圖書館中清除。」

「清除有關地球的資料?」

「沒錯，所以地球必定十分重要——看來非但不能讓第二基地知道任何線索，就連我也不能知道。然而，如果我要對銀河發展的方向負責，我可不願意接受這種事情。為什麼非得把地球的資料隱藏起來?請您考慮一下是否能告訴我。」

杜姆鄭重其事地答道：「崔，蓋婭對這件事毫不知情，一點都不知道!」

「您是說，蓋婭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沒有任何關係。」

崔維茲沉思了一會兒，舌尖緩緩在唇緣打轉。「那麼，這事又是誰做的呢？」

「我不知道，我看不出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兩人互相凝視了半晌，杜姆才繼續說道：「你說得對，我們似乎獲得了最滿意的結局，但是只要這個問題沒有解決，我們依然不敢放心。跟我們多聚一陣子，讓我們看看能理出什麼頭緒，然後你就可以上路，帶著我們全體的助力一塊走。」

崔維茲點了點頭。「謝謝你。」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大序：雄偉壯闊的「宇宙大織錦」

序幕

第一章 議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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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二章 市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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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歷史學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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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太空 1

2

3

第五章 發言者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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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六章 地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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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農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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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農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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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超空間 1

2

第十章 圓桌會議 1

2

3

4

5

6

第十一章 賽協爾 1

2

3

4

第十二章 特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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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4

5

6

7

第十三章 大學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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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5

第十四章 前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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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十五章 蓋婭之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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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6

第十六章 焦點 1

2

3

4

5

6

第十七章 蓋婭 1

2

3

4

5

第十八章 碰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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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5

6

第十九章 抉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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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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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6

7

第二十章 結局 1

2

3

4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