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陳忠實

《二○一一年一月二十八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白嘉軒後來引以豪的是一生裡娶過七房女人。

娶頭房媳婦時他剛剛過十六歲生日。那是西原上鞏家村大戶鞏增榮的頭生女，比他大兩歲。他在完全無知慌亂中度過了新婚之夜，留下了永遠羞於向人道及的可笑的傻樣，而自己卻永生難以忘記。一年後，這個女人死於難產。

第二房娶的是南原龐家村殷實人家龐修瑞的奶乾女兒。這女子又正好比他小兩歲，模樣俊秀眼睛忽靈兒。她完全不知道嫁人是怎麼回事，而他此時已諳熟男女之間所有的隱祕。他看著她的羞怯慌亂而想到自己第一次的傻樣反倒覺得更富刺激。當他哄唆著把躲躲閃閃而又不敢違坳他的小媳婦裹入身下的時候，他聽到了她的不是歡樂而是痛苦的一聲哭叫。當他疲憊地歇息下來，纔發覺肩膀內側疼痛鑽心，她把他咬爛了。他撫傷惜痛的時候，心裡就潮起了對這個嬌慣得有點任性的奶乾女兒的惱火。正欲發作，她卻扳過他的肩膀暗示他再來一次。一當經過男女間的第一次交歡，她就變得沒有節制的任性。這個女人從下轎頂著紅綢蓋巾進入白家門樓到躺進一具薄板棺材抬出這個門樓，時間尚不足一年，是害癆病死的。

第三個女人是北原上樊家寨的一戶同樣殷實人家的頭生女兒，十六歲的身體發育得像二十歲的女人一樣豐滿成熟，豐腴的肩膀和渾圓的臀部，又有一對大奶子。她要麼是早熟，要麼是婚前有過男女間的知識，一鑽進被窩就把他緊緊摟住，雙臂上顯示著急迫與貪婪，把豐滿鼓脹的奶子毫不羞怯地貼緊他的胸脯。

當他進入她的身體時，她嗷嗷直叫，卻不是痛苦而是沉迷。這個像一團絨球的女人在他懷裡纏磨過一年就瘦成了一根乾枯的包穀稈子，最後吐血而死了，死了也沒搞清是什麼病症。

第四個女人娶的是南原靠近山根的米家堡村的。對這個女人他幾乎沒有留下什麼記憶。她似乎對他的所有作為毫無反應。他要來她絕不推拒，他不要時她從不粘他。她從早到晚只是做她應該做的事而幾乎不說一句話。她死的時候，他不在家，到鎮上去了。回來時看見她的嘴死死咬著被角兒，指甲抓掉了，手上的血尚未完全乾涸，炕邊和炕席上凝結著發黑的血污和被指甲抓摳的痕跡。說是午後突然肚子疼，父親找他不在就去鎮上請來冷先生急救。冷先生斷為羊毛疔，扎針放血時血已變成黑色的稠汁放不出來。她死得十分痛苦，渾身扭蜷成一隻乾蝦。

連著死了四個女人，嘉軒怕了，開始相信村人早就竊竊著的關於他命硬的傳聞，怕是注定要打一輩子光棍了。他的老子秉德老漢為他張羅再訂再娶，他勸父親暫緩一緩再說。秉德老漢把嘬著的嘴脣對準水煙壺的煙筒，噗地一聲吹出煙灰，又捻著黃亮綿軟的煙絲兒裝入煙筒，又嘬起嘴脣噗地一聲吹著了火紙，鼻孔裡噴出兩股濃煙，不容置疑地說：「再賣一匹騾駒。」

第二天上午，秉德老漢就牽著騾駒上白鹿鎮去了。回來時天已擦黑，扔下那條半截鐵鏈半截皮繩的韁繩，告訴兒子說：「媳婦說成了，東原上李家村木匠衛家的三姑娘。」這個女子是一個窮家女子，門不當戶不對已經無從顧及。木匠衛老三養下五個女子，正愁養活不過，只要給高金聘禮，不大注重男人命軟命硬的事。這時候，遠遠近近的村子熱烈的流傳著遠不止命硬的關於嘉軒的生理祕聞，說他長著一個狗的傢伙，長到可以纏腰一匝，而且尖頭上長著一個帶毒的倒鉤，女人們的肝肺腸肚全被搗碎而且注進毒汁。那些殷實人家誰也不去考慮白鹿村白秉德淳厚的祖德和殷實的家業了，誰也不願眼睜睜把女兒送到那個長著狗逑的怪物家裡去送死；只有像木匠衛老三這種恨不得把女子踢出門去的人纔吃這號明虧。當婚事按照祖傳的嚴格程序和禮儀加緊籌辦的重要關頭，秉德老漢自己卻突然暴死了。

那是麥子揚花油菜乾莢時節，剛交農曆四月，節令正到小滿，脫下棉衣棉褲換上單衣單褲的莊稼人仍然不堪燥熱。午飯後，秉德老漢叮囑過長工鹿三餵好牲口後晌該種棉花了，就躺下來歇息會兒。每天午飯後他都要歇息那麼一會兒，有時短到只眨一眨眼瞇盹兒一下，然後跳下炕用蘸了冷水的濕毛巾擦擦眼臉，這時候就一身輕鬆一身爽快，仿佛把前半天的勞累全都抖落掉了；然後坐下喝茶，吸水煙，渾身的筋骨就興奮起來抖擻起來，像一匝一匝擰緊了發條的座鐘；等得鹿三餵飽了牲口，他和他扛犁牽馬走出村巷走向田野的時候，精神抖擻得像出征的將軍。整個後晌，他都是精力充沛意志集中於手中的農活，往往逼得比他年輕的長工鹿三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也不敢有片刻的怠慢。他從來不罵長工更不必說動手動腳打了，說定了的身價工錢也是絕不少付一升一文。他和長工在同一個銅盆裡洗臉坐一張桌子用餐。他用過的長工都給他出盡了力氣而且成了交誼甚篤的朋友，滿原都傳誦著白鹿村白秉德的佳話好名。秉德老漢剛躺下就滋滋潤潤地迷糊了。他夢見自己坐著牛車提著鐮刀去割麥子，頭頂呼地一個閃亮，滿天流火紛紛下墜，有一團正好落到他的胸膛上燒得皮肉吱吱吱響，就從牛車上翻跌到滿是黃土草屑的車轍裡。驚醒後他已經跌落在炕下的磚地上，他摸摸胸脯完好無損並無流火灼燒的痕跡，而心窩裡頭著實火燒火燎，像有火焰呼呼噴出，灼傷了喉嚨口腔和舌頭，全都變硬了變僵了變得乾涸了。他的女人大約聽到響聲跑進屋來抱他拉他都無法使他爬到炕上去，立即驚慌失措呼喊兒子嘉軒和長工鹿三。三個人把秉德老漢抬到炕上，一齊俯下身焦急而情切地詢問哪兒出了毛病。可是秉德老漢已經不能說話，只是用粗硬的指頭上的粗硬的指甲抓扒自己的脖頸和胸脯，嘴裡發出嗷嗷嗷嗚嗚嗚狗受委屈時一樣的叫聲。嘉軒和母親全都急傻了，只有長工鹿三尚未混亂，忙喊：「快去請先生！」嘉軒得到提醒隨即跑出院子，奔白鹿鎮請先生去了。

白鹿鎮在村子西邊，一條小街，一家藥鋪，冷先生坐堂就診，兼營中藥。冷先生聽嘉軒說了病狀，心裡就明白了八九成，從抽屜裡取出一隻皮包掛到腰帶上，急忙趕到白家來。冷先生是白鹿原上的名醫，穿著做工精細的米黃色蠶絲綢衫，黑色綢褲，一抬足一擺手那綢衫綢褲就忽悠悠地抖；四十多歲年紀，頭髮黑如墨染油亮如同打臘，臉色紅潤，雙目清明，他坐堂就診，門庭紅火。冷先生看病，不管門樓高矮更不因人廢診，財東人用轎子抬他或用墊了毛毯的牛車拉他他去，窮人拉一頭毛驢接他他也去，連毛驢也沒有的人家請他他就步行著去了。財東人給他封金賞銀他照收不拒，窮漢家給幾個銅元麻錢他也坦然裝入衣兜，窮得一時拿不出錢的人他不逼不索甚至連問也不問，任就診者自己到手頭活便的時候給他送來。他落下了好名望。他的父親老冷先生過世的時光，十里八鄉凡經過他救活性命的倖存者和許多純粹仰慕醫德的鄉里人送來的金字匾額和輓綢掛滿了半條街。冷先生坐上那張用生漆漆得黑烏澄亮的椅子，人們發現他比老冷先生更冷。他不多說話倒不怠慢焦急如焚的患者。他永遠鎮定自若成竹在胸，看好病是這副模樣看不好也是這副模樣看死了人仍是這副模樣，他給任何患者以及比患者更焦慮急迫的家屬的印象永遠都是這個樣子。看好了病那是因為他的醫術超群此病不在話下因而不值得誇張稱頌，看不好病或看死了人那本是你不幸得下了絕症而不是冷先生醫術平庸，那副模樣使患者和家屬堅信即使再換一百個醫生即使藥王轉世也是莫可奈何。

冷先生一進門就看見炕上麻花一樣扭曲著的秉德老漢，仍然像狗似的嗷嗷嗷嗚嗚嗚地呻吟。他不動聲色，冷著臉摸了左手的脈又捏了捏肚腹，然後用雙手掀開秉德老漢的嘴巴，輕輕「嗯」了一聲就轉過頭問嘉軒：「有燒酒沒有？」嘉軒的母親白趙氏連聲應著「有有有」，轉身就把一整瓶燒酒取來了。冷先生又要來一隻青瓷碗，把燒酒咕嘟嘟倒入碗裡，用眼睛示意嘉軒將酒點燃。嘉軒滿面虛汗，顫抖的雙手捏著火石火鐮卻打不出火花來。鹿三接過手只一下就打燃了火紙，噗地一口氣就吹出了火焰，點燃了燒酒。冷先生從褲腰帶上解下皮夾再揭開暗扣，露出一排刀子錐子挑鉤粗針和一隻閃閃發光的三角刮刀。冷先生取出一根麥稈粗的鋼針和一塊鋼板，一齊放到燒酒燃起的藍色火焰上燒烤，然後吩咐嘉軒壓死老漢的雙手，吩咐白趙氏壓緊雙腿，特別叮囑鹿三挾緊主人的頭和脖頸，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不能鬆動。一切都嚴格按照冷先生的囑咐進行。冷先生把那塊鋼板塞進秉德老漢的口腔，用左手食指一分就變成一個V形的橕板，把秉德老漢的嘴撬橕到極限，右手裡那根正在燒酒火焰上燒得發紅變黃的鋼針一下戳進喉嚨，旁人尚未搞清怎麼一回事，鋼針已經拔出，只見秉德老漢嘴裡冒出一股青煙，散發著皮肉焦灼的奇臭氣味。冷先生一邊擦拭刀具一邊說：「放開手。完了。」隨之吹熄了燒酒碗裡的火苗兒。秉德老漢像麻花一樣扭曲的腿腳手臂鬆弛下來，散散伙伙地隨意擺置在炕上一動不動，口裡開始淌出一股烏黑的粘液，看了令人噁心，嘉軒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這時候，秉德老漢漸漸睜開眼睛。四個人同時發現了這一偉大的轉機，同時發現了微啟的眼瞼裡有一縷表示生命回歸的活光，像是陰霾的雲縫洩下一縷柔和的又是生機勃勃的陽光。三個人同時驚喜地「哦呀」一聲，不約而同地轉過溢著淚花的眼來看著冷先生。冷先生還是慣常那副模樣，說：「給灌一點涼開水。」三個人手忙腳亂又是小心翼翼地給那個闊大的嘴巴灌了幾勺開水，秉德老漢竟然神奇地坐了起來，抓住冷先生的手說開了笑話：「哎呀！冷侄兒！我給閻王爺的生死簿子上正打鉤哩！猛乍誰一把從我手裡抽奪了毛筆，照直捅進我的喉嚨。我還給閻王爺說「你看你看這可怪不了我呀」！原來是你。」三個人流著眼淚笑出了聲。秉德老漢瞋怪老伴說：「還不快給先生拾掇茶飯——」白趙氏帶著怠慢了恩人的歉意慌忙離去了，灶間傳來很響的添水的瓢聲和風箱聲。

冷先生坐下也不說話，接過嘉軒遞給他的秉德老漢的那把白銅水煙壺就悠悠吸起來。白趙氏端來一隻金邊細瓷碗，裡面盛著三個潔白如玉的荷包蛋。冷先生只用一個手勢就表示出不容置疑的堅決拒絕。白趙氏還想說什麼體己關照的話，秉德老漢的手腳隨著身子的突然仰倒又扭起了麻花，而且更加劇烈，眼裡的活光很快收斂，又是一片垂死的神色，嗷嗷嗚嗚狗一樣的叫聲又從喉嚨裡湧出來。已經完全解除了心裡負載的女人兒子和長工大驚失色，驟然間意識到他們高興得太早了，危機並沒有根除，一下子又陷入更加沉重的二次打擊中。冷先生依然不慌不忙照前辦理，重新在燃燒的燒酒的藍色火焰裡燒烤鋼板和鋼針。三個人不經吩咐已經分別挾制壓死了秉德老漢頭手和腿腳。通紅的鋼針再次捅進喉嚨，又是一股帶著焦臭氣味藍煙。秉德老漢又安靜下來，繼而眼裡又放出活光來，這回他可沒說給閻王生死簿上打鉤畫圈的笑話。三個人的臉上和眼裡的疑雲凝滯不散。冷先生收拾起那隻磨搓得紫紅油亮的皮夾，重新繫到褲角帶上，準備告辭。嘉軒和母親以及長工鹿三一齊拉住冷先生的胳膊，這樣子你咋敢走？你走了再犯了可咋辦呀？冷先生不動眉平板著臉說：「常言說，有個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再不發生了算是老叔命大福大，萬一再三再四地發生——我奪了他打鉤畫圈的筆桿也不頂啥了！」說罷就走出屋門走過院子走到街門外頭來。嘉軒一邊送行一邊問父親得下的是啥病，冷先生說：「瞎瞎病。」嘉軒幾乎無力走進門樓。「瞎瞎病」不言自明的確切含義是絕症。

白秉德老漢死了。父親的死是嘉軒頭一回經見人的死亡過程。爺爺在他尚未來到人世就死掉了，奶奶死的時光他還沒有記憶的智能。他的四個女人相繼死亡他都不能親自目睹她們嚥下最後一口氣，她被母親拖到鹿三的牲畜棚裡，身上披一條紅巾，防止鬼魂附體。父親的死亡是他平生經見的頭一個由陽世轉入陰世的人。他的死亡給他留下了永久性的記憶，那種記憶非但不因年深日久而暗淡而磨滅，反倒像一塊銅鏡因不斷地擦拭而愈加明光可鑒。冷先生掖著皮夾走回他在白鹿鎮上的中醫堂以後，嘉軒和他媽白趙氏以及長工鹿三在炕上和炕下把秉德老漢團團圍定，像最忠誠的衛士監護著國王。他和母親給病人餵了一匙糖水，提心吊膽如履薄冰似的希望度過那個可怕的間隔期而不再發作。秉德老漢用十分柔弱十分哀婉的眼光掃視了圍著他的三個人，又透過他們包圍的空隙掃視了整個屋子，大約發覺冷先生不在了，遲疑一下就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就透出一股死而無疑的沉靜。他已預知到時間十分有限了，一下就把沉靜的眼睛盯住兒子嘉軒，不容置疑地說：「我死了，你把木匠衛家的人趕緊娶回來。」嘉軒說：「爸——先不說那事。先給你治病，病好了再說。」秉德老漢說：「我說的就是我死了的話，你當面答應我。」嘉軒為難起來：「真要——那樣，也得三年服孝滿了以後。這是禮儀。」秉德老漢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把書念到狗肚裡去了？咱們白家幾輩財旺人不旺。你爺是個單崩兒守我一個單崩兒，到你還是個單崩兒。自我記得，白家的男人都短壽，你老爺活到四十八，你爺活到四十六，我算活得最長過了五十大關了。你守三年孝就是孝子了？你絕了後纔是大逆不孝！」嘉軒的頭上開始冒虛汗。秉德老漢說：「過了四房娶五房。凡是走了的都命定不是白家的。人存不住是欠人家的財還沒還完。我只說一句，哪怕賣牛賣馬賣地賣房賣光賣淨——」嘉軒看見母親給他使眼色，卻急得說不出口，哪有三年孝期未過就辦紅事的道理？正僵持間，秉德老漢又扭動起來，眼裡的活光倏忽隱退，嘴裡又發出嗷嗷嗷嗚嗚嗚的狗一樣的叫聲，三個人全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嘉軒的一隻手腕突然被父親捉住，那指甲一陣緊似一陣直往肉裡摳，垂死的眼睛放出一股凶光，嘴裡的白沫不斷湧出，在炕上翻滾扭動，那隻手卻不放鬆。母親急了：「快給你爸一句話！」鹿三也急了：「你就應下嘛！」嘉軒「哇」地一聲哭了：「爸——我聽你的吩咐——你放心——」秉德老漢立時鬆了手，往後一仰，蹬了蹬腿就氣絕了。嘉軒一聲哭嚎就昏死過去，被救醒時父親已經穿上了老衣，香蠟已經在靈桌上焚燒。鹿三說：「你不能再哭了，先安頓喪事。你不做主旁人沒法舉動。」嘉軒當即和族裡幾位長輩商定喪事，先定必辦不可的事：派出四個近門子的族裡人，按東南西北四路分頭去給親戚友好報喪；派八個遠門子的族人日夜換班去打墓，在陰陽先生未定準穴位之前先給墳地推磚作箍墓的準備事項；再派三四個幫忙的鄉黨到水磨上去磨麵，自家的石磨太慢了。下來就議到樂人的事，這需得主家嘉軒做主，請幾個樂人？鬧多大場面？繼續多少時日？嘉軒說：「俺爸辛苦可憐一世，按說該當在家停靈三年纔能下葬。俺爸臨終有話，三天下葬，不用鼓樂，一切從簡。我看既不能三年守靈，也不要三天草草下葬，在家停靈「一七」，也能箍好墓室。叔伯爺們，你們指教——」遠門近門的長輩老者都知道嘉軒命運不濟，至今連個騎馬墜靈的女人也沒有，都同意嘉軒的安排。一位伯伯朗然說：「人說「瞻前顧後」，前後總是不能兼顧，就只能是先瞻前而後顧後；生死不能同時顧全，那就先顧生而後顧死。」事情當即定下來，派一個人到臨近村裡去找樂人班主，講定八掛五的人數，頭三天和後一天出全班樂人，中間三天只要五個人在靈前不斷弦索就行了。

整個喪事都按原定的程序進行。七天後，秉德老漢就在祖墳墳地上佔據了一個位置，一個新鮮的濕漉漉的黃土堆成的墓疙瘩。他的墳堆按照長幼排在父親墳堆的下首靠左的位置，右邊不言而喻是留給白趙氏將來仙逝時的安居之地。這件悲涼的喪事總算過去了。屋裡走了父親一個人，屋院裡頓然空寂得令人窒息。母親一個人在上房裡屋，他一個人在廈屋。長工鹿三一個人在馬號裡。如果母親不咳嗽一聲，這個有著三進房屋的四合院裡整個晚上和白天都沒有一絲聲息。這天晚上母親問他打算啥時候娶妻，他說起碼得過了頭週年以後。母親說不要等了，等也是白等，家裡太孤清了；況且她一個人單是掃屋掃院洗衣拆被做飯都支應不下來，再甭說紡線織布等家務了。他說：「那就過了百日再辦吧。」母親說：「百日也不要等了，「七七」過了就辦。」實際的情況是過了兩月，當麥子收割碾打完畢地淨場光秋田播種之後的又一個僅次於冬閑的夏閑時節裡，他娶回來第五房女人——木匠衛老三家的三姑娘。新婚之夜，溽暑難耐。嘉軒插上了廈屋木門的門閂，轉過身就抹下了長袖布衫和長褲。端坐在炕席上的新娘突然爬跪在炕上，對他作揖磕頭，乞求他再不要脫短袖衫和短褲了。他問她怎麼了？她說她生來就命苦，在窮苦人家裡的三姑娘就更苦了〔註：秦腔劇《五典坡》裡的王寶釧排行為三，稱三姑娘，鄉間就把排行為三的女子視作命苦的人。〕。他似乎意識到一點什麼，就追問她是不是聽到什麼閑話了？她說她知道他娶過四房女人，都死了。她還說她聽人說過他不光是命硬，而且那東西上頭長著一個有毒汁的倒鉤，把女人的心肺肝花全都搗得稀爛，鐵打的女人也招不住搗騰。她竟然瑟瑟抖顫著身子哭起來：「俺爸圖了你家的財禮不顧我的死活，逢崖遇井我都得往下跳。我不想死不想早死想多多伺候你幾年，我給你端水遞茶洗腳做飯掃地縫連補綴做牛做馬都不說個怨字，只是你黑間甭拿那個東西嚇我就行了，好官人好大哥好大大你就容讓我了吧——」嘉軒一下子愣坐在椅子上，新婚之夜的興味蕩然無存。他早已聽到過這個荒誕的流言卻無法辯解，又著實搞不清別人的與自己的那個東西有什麼區別。他曾經在縫集趕會時的公用茅廁裡佯裝拉屎尿尿偷偷觀察過許多陌生的男人，全都是一個逑樣又是百逑不一樣，結果反而愈加迷惑。這個木匠衛家的三姑娘可憐兮兮地乞求饒命，不僅沒有引起他的同情，反而傷害了他的自尊，也激怒了他。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步跨上炕去，三下五除二就扒光了衣褲，把自己的東西亮給她看，哪有什麼倒鉤毒汁！三姑娘又羞又怕又哭又抖。她越這樣他越氣惱，賭氣扒下她的衣褲。事畢後他問她傷了什麼內臟，卻發現她已閉氣。他慌忙掐住她的人中。她醒來後就躲到炕角縮作一團。他好氣又好笑，親昵她愛撫她給她寬心。無論如何，她的心病無法排除，每到夜晚，就在被窩裡發虐疾似的打顫發抖。半年未過，她竟然神情恍惚，變成半瘋半癲，最後一次到澇池洗衣服時犯了病，栽進澇池溺死了。

埋葬木匠衛家的三姑娘時，草了的程度比前邊四位有所好轉，他用楊木板割了一副棺材，穿了五件衣服，前邊四個都只穿了三件。自然不請樂人，也不能再做更大的鋪排，年輕女人死亡做到這一步已經算是十分寬厚仁慈了。嘉軒所以要對她稍顯優厚待遇，完全是一種難以述說的心理因素。在這個女人被澇池奇臭難聞的淤泥塗抹得髒污不堪的身子行將就木之前，他心裡開始產生了一種負罪感。結婚那天，他在新房裡揭去她的蓋頭巾的一霎，發現她不獨漂亮而且壯健，紅撲撲的臉膛，黑如烏珠似的兩隻機靈的眼睛，透著強健氣魄的手臂。她的手掌上竟然有一層薄繭兒，那是木匠出門攬活掙錢，由她和母親操持田間農活的印證。勞動練就的一副強健的體魄終究抵禦不住怪誕流言的襲擊——當他又是一個人躺在廈屋炕上的每一天夜晚，都揮斥不開她在新婚之夜給他磕頭哀告的情景，總是想到她在他懷裡瑟瑟發抖的冰涼的手和冰涼的腿，她肯定從未得到過做愛的歡愉而只領受過恐懼，她竟然無法排除恐懼而終於積聚到崩潰的一步。他現在有點心灰意冷，從田間回來就躺到空寂冷落的土炕上。這個土炕接納過五個姿態各異的女人，又抬走了五具同樣僵硬的屍體。定娶這五個女人花費的糧食棉花騾子和銀元合計起來頂得小半個家當且在其次，關鍵是心緒太壞了。他躺在炕上既不唉聲嘆氣也不難過，只是乏力和乏心。他覺得手足輕若紙片，沒有一絲力氣，一股清風就可能把他揚起來拋到隨便一個旮旯裡無聲無響，世事已經十分虛渺，與他沒有任何牽涉。他躺在炕上直到天黑，聽見母親叫他吃晚飯他說不餓不想吃了。母親又喊鹿三。鹿三不好意思獨自吃飯，跑進廈屋來開導他。他勸鹿三快去吃飯不要等自己。鹿三在院裡葡萄架下吞食飯食的聲音很響，吃得又急又快。他想不出世上有哪種可口的食物會使人嚼出這樣香甜這樣急切的響聲。

母親拾掇完灶間的事在院子裡撲打身上的塵灰，喊他。嘉軒走進上房裡屋，母親坐在父親在世時常坐的那把簡化了的太師椅上，姿勢頗似父親的坐姿。他在桌子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盡量做出不在心亦不在意的樣子。母親說她準備明天一早回娘家去，託他的舅舅們給他再踏摸媳婦。他勸母親暫緩一緩。母親問他為什麼要緩？二十幾歲的年齡了還敢緩！母親說著就上了勁兒：「甭擺出那個陰陽喪氣的架式！女人不過是糊窗子的紙，破了爛了揭掉了再糊一層新的。死了五個我準備給你再娶五個。家產花光了值得，比沒兒沒女斷了香火給旁人佔去心甘。」嘉軒再沒有說什麼。第五天，母親從舅家歸來，事情已有定局。南原上的一戶姓胡的小康人家，賭場上擲骰子一夜之間輸光了家當，賭徒們趕到家來，上樓灌淨了囤子裡的糧食拉走了槽頭的犍牛和騾子，用犍牛騾子拉著裝滿糧食的牛車走掉了。女人氣得半死，賭徒羞愧難當，解下褲帶吊到後院的核桃樹上幸被人發現救活。這樣一來答應以女兒許人，聘禮之高足使正常人咋舌呆腦，二十石麥子二十捆棉花或按市價折成銀洋也可以，但必須一次交清。這個數字使嘉軒脊梁發冷，母親卻不動聲色地說她已經答應了人家，下來該由充當媒人的二舅按照定婚的慣常程序去履行手續就是了。嘉軒驚異地發現，母親辦事的幹練和果決實際上已經超過父親，更少一些瞻前顧後的憂慮，表現出認定一條路只顧往前走而不左顧右盼的專注和果斷。這樣，趕在父親的頭週年忌祀到來之前一個月，正當桃花三月的宜人季節，第六個媳婦在嗚哇嗚哇的嗩吶喇叭的歡悅的喜慶曲調裡走進門樓來了。

第六個女人胡氏被揭開蓋頭紅帕的時候，嘉軒不禁一震，擁進新房來看熱鬧的男人和女人也都一齊被震得啞了嘻嘻哈哈的哄鬧。這個女人使人立即會聯想到傳說中的美女，或者是戲臺上的貴婦人嬌女子。當嘉軒從新房擠出來到擺滿坐椅飯桌的庭院裡的時候，有人就開始喊胡風蓮了，那就是秦腔戲《遊龜山》裡一位美貌無雙的漁女，幾乎家喻戶曉人人皆知。晚上，當他和她坐在一個炕上互相瞄瞅的美好時光裡，她的光彩和艷麗一下子蕩滌淨盡前頭五個女人潛留給他的晦暗心理，也使他不再可惜二十石麥子二十捆棉花的超級聘禮。然後同衾共枕。他很快發現事情並不美妙。他撫摸她摟抱她親她的臉親她的嘴她都溫順地領受了，當他的手試圖拉開她的短褲的繫帶時她跳了起來，從枕頭下迅即摸出一把剪刀執在手中。那剪刀顯然經過用心的打磨，鋒利的刀刃在蠟燭的紅光裡閃出一道道血花。她跪在炕上，裸著兩隻翹翹的雪白的奶子，把剪刀的刀尖對準他說：「你要是敢扯開我的褲帶，我就把你的那個東西剪掉。」

他妥協了讓步了依允了胡氏。他覺得有這樣一個女人陪睡在身邊該當滿足了，卻又止不住夜夜遺憾。他甚至開始真的懷疑自己那個東西裡頭流出的貨是否有毒，偷偷把那貨抖落到豬食裡觀察豬吃了以後的動靜，共計三次，豬的活動毫無異常。他把自己的心事述說給冷先生。冷先生聽了就笑了，說他早就聽到閑人們說的這個閑話了，純屬子虛烏有無稽之談。在他行醫的二十多年裡經見過有精無精死精水精的男人，還沒見過一個生有倒鉤毒精的先例。冷先生笑畢說：「兄弟！乾脆來個將錯就錯將計就計吧！」說吧鋪紙捉筆蘸墨，開下一劑滋陰壯陽溫補的藥方，一次取了七服，並囑連服百日。嘉軒拎著一捆藥包回家交給胡氏，說這藥是除毒的。胡氏喜不自勝，每日早晚煎熬，看著男人飲下。這一晚她偎在男人的懷裡動情地說：「你就忍著苦喝到百日，只要除了毒，你想咋樣你要咋樣就咋樣，我一點為難你的壞心都沒有。」嘉軒大為歡心，喝那苦咧咧的藥汁如同喝著蜂蜜。百日盡頭，嘉軒經過藥物補綴，容光煥發，胡氏解除了心頭忌諱也就扯去了褲帶，倆人一樣熱烈一樣貪婪一樣不覺滿足也不感困乏，直到把兩頁炕面的土坯弄塌，倆人又嘻嘻笑著挪一個地窩兒。

胡氏放開腰禁後的狂熱持續了整整三個通宵，倆人都累壞了。第四天夜裡再也折騰不起，相依相偎著進入睡夢。酣睡裡一聲尖叫把嘉軒驚嚇得不知所措，清醒後發覺胡氏緊緊纏抱著自己，渾身抖索如同篩糠，大氣也不敢出。他急忙點著油燈，看見胡氏的眼睛裡滿是狐疑驚恐之色，目光恍惚游移不定。問她怎麼了，她嘴裡支支吾吾，好半天纔擠出一句：「有鬼！」說罷把頭埋進被窩，更加用力死抱住嘉軒。嘉軒聽罷，頓覺頭皮發麻後脊發冷，渾身暴起一層冷森森的雞皮疙瘩。他問：「鬼在哪邊？」胡氏顫著聲說：「我不敢說，越說越害怕。」嘉軒掙脫開胡氏的手，勾上褲子光著上身赤著腳跑出廈屋爬上樓去挖來半升豌豆，一把連著一把摔打下來，從頂棚打到牆角，從炕上打到地下，一把把豌豆密如雨下，刷刷刷的響聲令人毛骨悚然，炕上桌上地上灑滿了綠瑩瑩的豌豆粒兒。小時候父親就這樣驅鬼為他壓驚。經過這一番折騰，胡氏真的緩過氣來，眼裡有了活色，抱住他嗚嗚嗚哭了起來，身子不再抖顫了。他抱著她坐到天明，她纔敢於開口說出昨晚夢見的鬼怪。她說她看見他前房的五個女人了。那五個女人掐她擰她摳她抓她撕她打她唾她，都爭著拉他去睡覺。令嘉軒大惑不解的是，胡氏並沒有見過死掉的任何一個女人，而她說出的那五個死者的相貌特徵一個一個都與真人相吻合！嘉軒說給母親，母親當即說：「今黑就去請法官，把狗日的一個一個都捉了。」

法官隱名瞞姓，人稱一撮毛，左腮下一顆神祕的黑痣上綴下尺把長的一撮毛。嘉軒訴說了鬧鬼的經過。法官只問了他的住址就催他回去，說自己隨後就到。嘉軒知道法官行路坐鬼抬轎神速如風，就急急匆匆小跑回家來。法官果然隨後就到了，剛到門口就把一隻羅網拋到門樓上，乃天羅地網。法官進得屋來，頭纏紅帕腰繫紅帶腳登紅鞋，撲上樓去又鑽到腳地。胡氏嚇得蒙了被子。法官最後從二門的拐角抓住了鬼，把一個用紅布蒙口紮緊了脖頸的瓷罐呈到燈下，那蒙口的紅布不斷彈動，像是有老鼠往外衝撞。法官吩咐說：「給鍋裡把水添足，把狗日煮死再焙乾！」鹿三和嘉軒倆人輪換拉扯風箱，鍋開水滾後，一股臭氣溢出來令人作嘔，嘉軒先吐了，鹿三接著也吐了，吐了之後再燒，直到把那半鍋水燒得一滴不剩，法官接了償錢提了瓷罐收了天羅地網又坐鬼抬轎回嶺上去了。此後果真不再鬧鬼。胡氏的精神卻再也沒能恢復過來，日見沉鬱日見寡歡日見黑瘦下去，吃了冷先生幾十服中藥也不見起色，直至流產下來一堆血肉，竟然臥炕不起，不久就氣絕了。

嘉軒完全絕望了，冷先生開導他說：「兄弟，請個陰陽先生來看看宅基和祖墳，看看哪兒出了毛病，讓陰陽先生給禳治禳治——」

第二章

第六房女人胡氏死去以後，娘倆發生了重大分歧。母親白趙氏仍然堅持胡氏不過也是一張破舊了的糊窗紙，撕了就應該盡快重新糊上一張完好的。她現在表現出的固執比秉德老漢還要厲害幾成。她說她進白家門的那陣兒，若阿公還在山裡收購中藥材，帶看秉德，讓老二秉義在家務農。那年秉義被人殺害，老阿公從山裡趕回，路上遭了土匪，回到家連氣帶急吐血死去了。秉德把那兩間門面的中藥收購店鋪租賃給一位吳姓的山裡人就回到白鹿村撐持家事來了。她和他生下七女三男，只養活了兩個女子和嘉軒一個娃子，另外七個有六個都是月裡得下無治的四六風症，埋到牛圈裡化成血水和牛糞牛尿一起拋撤到田地裡去了。唯有嘉軒的哥哥拴牢長到六歲，已經可以抱住頂桿兒搖打沙果樹上的果子了，搞不清得下什麼病，肚子日漸脹大，胳膊腿越來越細，直到渾身通黃透亮，終於沒能存活下來。嘉軒至今沒有女人更說不上子嗣，說不定某一天她自己突然死掉，到陰地兒怎麼向先走的秉德老漢交待？嘉軒誠心誠意說，所有母親說到的關係利害他都想到了而且和母親一樣焦急，但這回無論如何不能貿貿然急匆匆辦事了。這樣下去，一輩子啥事也辦不成，只忙著娶妻和埋人兩件紅白事了。得請個陰陽先生看看，究竟哪兒出了毛病。白趙氏同意了。

夜裡落了一場大雪。莊稼人被厚厚的積雪封堵在家裡，除了清掃庭院和門口的積雪再沒有什麼事情好做。鹿三早早起來了，已經掃除了馬號院子裡的積雪，曬土場也清掃了，磨房門口的雪也掃得一乾二淨，說不定有人要來磨麵的。只等嘉軒起來開了街門，他最後再進去掃除屋院裡的雪。嘉軒已經起來了，把前院後庭的積雪掃攏成幾個雪堆，開了街門，給鹿三招呼一聲，讓他用小推車把雪推出去，自己要出門來不及清除了。他沒有給母親之外的任何人透露此行是去請陰陽先生，免得又惹起口舌。村巷裡的道路被一家一戶自覺掃掉積雪接通了，村外牛車路上的雪和路兩旁的麥田裡的雪連成一片難以分辨。他拄著一根棍子，腳下嚓嚓嚓響著走向銀白的田野。雪地裡閃耀著綠色藍色和紅色的光帶，眼前常常出現五彩繽紛的迷宮一樣的瓊樓仙閣。翻上一道土梁，他已經冒汗，解開褲帶解手，熱尿在厚厚的雪地上刺開一個豁豁牙牙的洞。這當兒，他漫無目的地瞧看原上的雪景，辨別著被大雪覆蓋著的屬於自己的麥田的壟畦，無意間看到一道慢坡地裡有一坨濕土。整個原野裡都是白得耀眼的雪被，那兒怎麼坐不住雪？是誰在那兒撤過尿吧？篩子大的一坨濕上周圍，未曾發現人的足跡或是野獸的蹄痕。他懷看好奇心走過去，裸露的褐黃的土地濕漉漉的，似乎有縷縷絲絲的熱氣蒸騰著。更奇怪的是地皮上匍匐著一株刺薊的綠葉，中藥譜裡稱為小薊，可以止血敗毒清火利尿。怪事！萬木枯謝百草凍死遍山遍野也看不見一絲綠色的三九寒冬季節裡，怎麼會長出一株綠油油的小薊來？他蹲下來用手挖刨濕土，猛然間出現了奇跡，土層露出來一個粉白色的蘑菇似的葉片。他愈加小心地挖刨看泥土，又露出來同樣顏色的葉片。再往深層挖，露出來一根嫩乎乎的同樣粉白的稈兒，直到完全刨出來，那稈兒上綴看五片大小不一的葉片。他想連根拔起來卻又轉念一想，說不定這是什麼寶物珍草，攏起來死了怎麼辦？失了藥性就成廢物了。他又小心翼翼地把濕土回填進去，把周圍的積雪踢刮過來偽裝現場，又蹲下來掙著屁股擠出一泡屎來，任何人都不會懷疑這兒的凌亂了。他用雪擦洗了手上的泥土，又回到原來的牛車路上。

他當即轉身朝回走去，踏看他來時踩下的雪路上的腳窩兒，緩兩天再去找陰陽先生不遲。回到家裡，母親和鹿三都問他怎麼又回來了，他一概回答說路上雪太厚太滑爬不上那道慢坡去，他們都深信不疑。他回到自己的廈屋，從箱子桌翻出一本繪圖的石印本《秦地藥草大全》來，這是一本家傳珍寶，爺爺和父親在山裡收購藥材那陣兒憑藉此書辨別真偽。現在，他耐著心一頁一頁翻看又薄又脆的米黃色竹質紙頁，一一鑒別對照，終於沒有查到類似的藥名。他心裡猜斷，不是怪物就是寶物。要是怪物貿然挖採可能招致禍端，要是寶物一時搞不清保存炮製的方法，拔了也就毀了。他想到冷先生肯定識貨，可萬一是寶物說不定進貢皇帝也未免難說，當即又否定了此舉。他於焦急中想到姐夫朱先生，不禁一悅。

朱先生剛剛從南方講學歸來。杭州一位先生盛情邀約，言懇意切，仰慕他的獨到見解，希望此次南行交流諸家溝通南北學界，順便遊玩觀賞一番南國景致。他興致極高，乘興南去，想看自己自幼苦讀，晝夜吟誦，孤守書案，終於使學界刮目相看，此行將充分闡釋自己多年苦心孤詣精研程朱的獨到見解，以期弘揚關中學派的正宗思想。再者，他自幼至今尚未走出過秦地一步，確也想去風光宜人的南方遊曳一番，以博見誠，以開眼界。然而此行卻鬧得不大愉快，乘興而去掃興而歸。到南方後，同仁們先不提講學之事，連演幾天遊山玩水，開始尚賞心悅目，三天未過便煩膩不振。所到之處，無非小橋流水，樓臺亭閣，古剎名寺，看去大同小異。整日吃酒遊玩的生活，使他多年來形成的早讀午習的生活習慣完全被打亂，心裡煩悶無著，又不便開口向友人提及講學之事。幾位聚會一起的南北才子學人很快廝混熟悉，禮儀客套隨之自然減免，不恭和戲謔的玩笑滋生不窮，他們不約而同把開心的目標集中到他的服飾和口語上。他一身布衣，青衫青褲青袍黑鞋布襪，皆出自賢妻的隻手，棉花自種自紡自織自裁自縫，從頭到腳不見一根洋綾一縷絲綢。妻子用麵湯漿過再用棒槌捶打得硬邦邦的衣服使他們覺得式樣古笨得可笑；秦地渾重的口語與南方輕俏的聲調無異於異族語肓，往往也被他們訕笑取樂。他漸漸不悅他們的輕浮。一天晚宴之後，他們領他進了一座煙花樓。當他意誠到這是一個什麼去處時怒不可遏，拂袖而去，對邀他南行講學的朋友大發雷霆：「為人師表，傳道授業解感。當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吾等責無旁貸，本應著書立論，大聲疾呼，以正世風。竟然是白日裡遊山玩水，飲酒作樂，夜間尋花問柳，夢死醉生——」朋友再三解釋，說幾位同仁本是好意，見他近日情緒不佳，恐他離家日久，思念眷屬，於是纔——朱先生不齒地說：「君子慎獨。此乃學人修身之基本。表裡不一，豈能正人正世！何來如此荒唐揣測？」當即斯然決定，天明即起程北歸，再不逗留。朋友再三挽留說，如果一次學也不講就匆匆離去，於他的面子上實在難以支持。朱先生於是讓步，講了一回，語言又成為大的障礙，一些輕浮子弟竊竊譏笑他的發音而無心聽講。朱先生更加懊惱，慨然嘆曰：南國多才子，南國沒學問。他憋著一肚子敗興氣兒回到關中，一氣登上華山頂峰，那一口氣纔吁將出來，這纔叫出哪！隨即吟出一首《七絕》來：

踏破白雲萬千重

仰天池上水溶溶

橫空大氣排山去

砥柱人間是此峰

朱先生自幼聰靈過人，十六歲應縣考得中秀才，二十二歲赴省試又以精妙的文辭中了頭名文舉人。次年正當赴京會考之際，父親病逝，朱先生為父守靈盡孝不赴公車，按規定就要取消省試的舉人資格。陝西巡撫方昇厚愛其才更欽佩其孝道，奏明朝廷力主推薦，皇帝竟然破例批准了省試的結果。巡撫方昇委以重任，不料朱先生婉言謝絕，公文往返六七次，仍堅辭不就。直至巡撫親自登門，朱先生說：「你視我如手足！可是你知道不知道？你害的是渾身麻痺的病症！充其量我這隻手會擺或者這隻腳會走也是枉然。如果我不做你的一隻手或一隻腳，而是為你求仙拜神乞求靈丹妙藥，使你渾身自如起來，手和腳也都靈活起來，那麼你是要我做你的一隻手或一隻腳，還是要我為你去求那一劑靈丹妙藥呢？你肯定會選取後者，這樣子的話你就明白了。」方巡撫再不勉強。朱先生隨即住進白鹿書院。

白鹿書院坐落在縣城西北方位的白鹿原原坡上，亦名四呂庵，歷史悠遠。宋朝年間，一位河南地方小吏調任關中。騎看騾子翻過秦嶺到滋水縣換來轎子，一路流連滋水河川飄飄揚揚的柳絮和原坡上綠瑩瑩的麥苗，忽然看見一隻雪白的小鹿凌空一躍又貼入綠色之中再不復現。小吏即喚轎夫停步，下轎注目許多時再也看不見白鹿的影子，急問轎夫對面的原叫什麼原，轎夫說，「白鹿原。」小吏「哦」了一聲就上轎走了。半月沒過，小吏親自來此買下了那塊地皮，蓋房修院，把家眷遷來定居，又為自己劃定了墓穴的方位。小吏的獨生兒子仍為小吏。小吏的四個孫子卻齊擺擺成了四位進士，其中一位官至左丞相，與司馬光文彥博齊名。四進士全都有各自的著述。四兄弟全都謝世後，皇帝欽定修祠以紀念其功德，修下了高矮粗細格式完全一樣的四座磚塔，不分官職只循長幼而分列祠院大門兩邊，御筆親題「四呂庵」匾額於門首。呂氏的一位後代在祠內講學，掛起了「白鹿書院」的牌子。這個帶著神話色彩的真實故事千百年來被白鹿原上一代一代人津津有味地傳誦著咀嚼著。朱先生初來時院子中長滿了荒草，蝙蝠在大樑上像蒜辮一樣結串兒垂吊下來。朱先生用方巡撫批給他的甚為豐裕的銀餉招來工匠徹底修繕了房屋，把一副由方巡撫書寫的「白鹿書院」的匾牌架到原先掛著「四呂庵」的大門首上。那塊御筆親題的金匾已不知去向。大殿內不知什麼朝代經什麼人塑下了四位神像，朱先生令民工扒掉，民工畏怯不前，朱先生上前親自動手推倒了，隨口說：「不讀聖賢書，只知點蠟燒香，怕是越磕頭頭越昏了！」

然而朱先生卻被當作神正在白鹿原上下神祕而又熱烈地傳誦著。有一年麥子剛剛碾打完畢，家家戶戶都在碾壓得光潔平整的打麥場上晾曬新麥，日頭如火，萬里無雲，街巷裡被人和牲畜踩踏起一層厚厚的細土，朱先生穿著泥屐在村巷裡叮噹叮噹走了一遭，那些躲在樹蔭下看守糧食的莊稼人笑他發神經了，紅紅的日頭又不下雨穿泥屐不是出洋相麼？小孩子們尾隨在朱先生屁股後頭嘻嘻哈哈像看把戲一樣。朱先生不惱不躁不答不辯回到家裡就躺下午歇了。賢妻瞋笑他書越念越呆了，連個晴天雨天都分辨不清了。正當莊稼人悠然歇晌的當兒，驟然間刮起大風，潮過一層烏雲，頃刻間白雨如注，打麥場上頓時一片汪洋，好多人家的麥子給洪水沖走了。人們過後纔領悟出朱先生穿泥屐的啞謎，痛罵自己一個個愚笨如豬，連朱先生的好心好意都委屈了。

有天晚天，朱先生誦讀至深夜走出窯洞去活動筋骨，仰面一瞅滿天星河，不由脫口而出：「今年成豆。」說罷又回窯裡苦讀去了。不料回娘家來的姐姐此時正在茅房裡聽見了，第二天回到自家屋就講給丈夫。夫婦當年收罷麥子，把所有的土地全部種上了五色雜豆。伏天裡曠日持久的乾旱旱死了包穀稻和穀子，耐旱的豆類卻抗住了乾旱而獲得豐收。秋收後姐夫用毛驢駝來了各種豆子作酬謝，而且抱怨弟弟既然有這種本領，就應該把每年夏秋雨季成什麼莊稼敗那樣田禾的天象，告訴給自家的主要親戚，讓大家都發財。朱先生卻不開口。事情由此傳開，莊稼人每年就等著看朱先生家裡往地裡撤什麼種子，然後就給自家地裡也撤什麼種子。然而像朱先生的姐姐那樣得意的事再也沒有出現過，朱家的莊稼和眾人的莊稼一樣遭災，冷子打折了包穀，神蟲吸乾了麥粒兒，蝗蟲把一切秧苗甚至樹葉都啃光吃淨了。但這並不等於說朱先生不是神，而是天機不可洩露，給自己的老子和親戚也不能破了天機。後來以至發展到丟失衣物，集會上走丟小孩，都跑來找朱先生打筮問卜，他不說他們不走，哭哭啼啼訴說自己的災難。朱先生就仔細詢問孩子走去的時間地點原因，然後作出判斷，幫助愚陋的莊稼人去尋找，許多回真的應驗了。朱先生開辦白鹿書院以後，為了排除越來越多的求神問卜者的干擾，於是就一個連一個推倒了四座神像泥胎，對那些嚇得發癡發呆的工匠們說：「我不是神，我是人，我根本都不信神！」

白鹿書院開學之日，朱先生忙得不亦樂乎，卻有一個青年農民汗流浹背跑進門來，說他的一頭懷犢的黃牛放青跑得不知下落，詢問朱先生該到何處去找。朱先生正準備開學大典，被來人糾纏住心裡煩厭，然而他修養極深，為人謙和，仍然喜滋滋地說，「牛在南邊方向。快跑！遲了就給人拉走了。」那青年農人聽罷轉身就跑，沿著一條窄窄的田間小道往南端直跑去，迎面有兩個姑娘手拉著手在路上並肩而行，小伙子跑得氣喘如牛搖搖晃晃來不及轉身，正好從兩個姑娘之間穿過去，撞開了她倆拉著的手。兩位姑娘拉住他罵起來，附近地裡正在鋤麥子的人圍過來，不由分說就打，說青年農民耍騷使壞。青年農民招架不住又辯白不清拔腿就跑，那些人又緊追不捨。青年農民情急無路，就從一個高坎上跳了下去，跌得眼冒金星，抬頭一看，黃牛正在坎下的士壕裡，腹下正有一隻紫紅皮毛的小牛犢橛著尻子在吮奶，老黃牛悠然舔著牛犢。他爬起來一把抓住牛韁繩，跳著腳揚著手對站在高坎上頭那些追打他的莊稼人發瘋似的喊：「哥們爺們，打得好啊，打得太好了！」隨之把求朱先生尋牛的事述說一遍。那些哥們爺們紛紛從高坎上溜下來，再不論他在姑娘跟前耍騷的事了，更加詳細地詢問朱先生掐指佔卜的細梢末節，大家都說真是活神仙啊！尋牛的青年農民手舞足蹈地說：「朱先生給我念下四句祕訣，『要得黃牛有，疾步朝南走，撞開姑娘手，老牛舔牛犢。』你看神不神哪！」這個神奇的傳說自然很快傳進嘉軒的耳朵，他在後來見到姐夫時間證其虛實，姐夫笑說：「哦，看來我不想成神也不由我了！」

嘉軒一貫尊重姐夫，但他卻從來也沒有像一般農人把朱先生當作知曉天機的神。他第一次看見姐夫時竟有點失望。早已名噪鄉裡的朱才子到家來迎娶大姐碧玉時，他纔一睹姐夫的尊容和風采，那時他纔剛剛穿上渾襠褲。才子的模樣普普通通，走路的姿勢也普普通通，似乎與傳說中那個神乎其神的神童才子無法統一起來。母親在迎親和送嫁的人走後問他：「你看你大姐夫咋樣？」他拉下眼皮沮喪地說：「不咋樣。」母親期望從他的嘴裡聽到熱烈讚美的話而沒有得到滿足，順手就給了他一個抽脖子。

他開始敬重姐夫是在他讀了書也漸漸懂事以後，但也始終無法推翻根深蒂固的第一印象。他敬重姐夫不是把他看作神，也不再看作是一個「不咋樣」的凡夫俗子，而是斷定那是一位聖人，而他自己不過是個凡人。聖人能看透凡人的隱情隱祕，凡人卻看不透聖人的作為；凡人和聖人之間有一層永遠無法溝通的天然界隔。聖人不屑於理會凡人爭多嫌少的七事八事，凡人也難以遵從聖人的至理名言來過自己的日子。聖人的好多廣為流傳的口歌化的生活哲理，實際上只有聖人自己可以做得到，凡人是根本無法做到的。「房是招牌地是累，按下銀錢是催命鬼。」這是聖人姐夫的名言之一，鄉間無論貧富的莊稼人都把這句俚語口歌當經念。當某一個財東被土匪搶劫財寶又砍掉了腦袋的消息傳開，所有聽到這消息的男人和女人就會慨嘆著吟誦出聖人的這句話來。人們用自家的親身經歷或是耳聞目睹的許多銀錢催命的事例反覆論證聖人的聖言，卻沒有一個人能真正身體力行。凡人們興味十足甚至幸災樂禍一番之後，很快就置自己剛剛說過的血淋淋的事例於腦後，又拚命去勞作去掙錢去迎接催命的鬼去了，在可多買一畝土地再添一座房屋的機運到來的時候絕不錯失良機。凡人們絕對信服聖人的聖言而又不真心實意實行，這並不是聖人的悲劇，而是凡人永遠成不了聖人的緣故。

從白鹿村朝北走，有一條被牛車碾壓得車轍深陷的官路直通到白鹿原北端的原邊，下了原坡涉過滋水就離滋水縣城很近了。白嘉軒從原頂抄一條斜插的小路走下去，遠遠就瞅見籠罩書院的青蒼蒼的柏樹。白嘉軒踩著溜滑的積雪終於下到書院門口，仰頭就看見門樓嵌板上雕刻著的白鹿和白鶴的圖案，耳朵裡又灌入悠長的誦讀經書的聲音。他進門後，目不斜規，更不左顧右盼，而是端直穿過院庭，一直走到後院姐夫和姐姐的起居室來。姐姐正盤腿坐在炕上縫衣服，一邊給弟弟沏茶，一邊詢問母親的安寧。不用間，姐夫此刻正在講學，他就坐著等著和姐姐聊家常。作為遐邇聞名的聖人姐夫朱先生的妻子的大姐也是一身布衣，沒有綾羅綢緞著身。靛藍色大襟衫，青布褲，小小腳上是繫著帶兒的家織布鞋襪，只是做工十分精細，那一顆顆布綰的組扣和紐環，幾乎看不出針線的紮腳兒。姐姐比在自家屋時白淨了，也胖了點兒，不見臃腫，卻更見端莊，眼裏透著一種持重、一種溫柔和一種嚴格恪守著什麼的嚴峻。大姐嫁給朱先生以後，似乎也漸漸透出一股聖人的氣色了，已經不是在家時給他梳頭給他洗臉給他補綴著急了還罵他幾句的那個大姐了。院裡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嘉軒從門裏望過去，一伙伙生員朝後院走來，一個個都顯得老成持重頂天立地的神氣，進入設在後院的餐室以後，院子裡靜下來。姐夫隨後回來，打過招呼問過好之後，就和他一起坐下吃早飯。飯食很簡單，紅豆小米粥，摻著扁豆麵的蒸模顏色發灰，切細的蘿萄絲裹拌著幾滴香油。吃罷以後，姐夫口中嘬進一撮乾茶葉，咀嚼良久又吐掉了，用以消除蘿萄的氣味，免得授課或與人談話時噴出異味來。姐夫把他領到前院的書房去說話。

五間大殿，四根明柱，塗成紅色，從上到下，油光澄亮。整個殿堂裡擺著一排排書架，架上擱滿一摞摞書，進入後就嗅到一股清幽的書紙的氣息。西進隔開形成套間，掛著厚厚的白色土布門簾，靠窗置一張寬大的書案，一隻精雕細刻的玉石筆筒，一隻玉石筆架和一雙玉石鎮紙，都是姐夫的心愛之物。滋水縣以出產美玉而聞名古今，相傳秦始皇的玉璽就取自這裡的玉石。除了這些再不見任何擺設，不見一本書也不見一張紙，整個四面牆壁上，也不見一幅水墨畫或一幀條幅，只在西山牆上貼著一張用毛筆勾書的本縣地圖。嘉軒每次來都禁不住想，那些字書條幅掛滿牆壁的文人學士：其實多數可能都是附情風雅的草包，像姐夫這樣真有學問的人，其實纔不顯山露水，只是裝在自己肚子裡，更不必掛到牆上去唬人。兩人坐在桌子兩邊的直背椅子上，中間是一個木炭火盆，炭火在靜靜地燃燒，無煙無焰，燒過留下的一層白色的炭灰，仍然是明晰地顯露著木炭本來的木質紋路，看不見煙火卻感到了溫暖。姐夫一邊添加炭棒，一邊支起一個三角支架燒水沏茶。他就把怎樣去請陰陽先生，怎麼在雪地裡撒尿，怎麼發現那一坨無雪的慢坡地，怎麼挖出怪物，以及拉屎偽造現場的過程詳盡述說了一遍，然後問：「你聽說過這號事沒有？」姐夫朱先生靜靜地聽完，眼裏露出驚異的神光，不回答他的話，取來一張紙攤開在桌上，又把一支毛筆交給嘉軒說：「你畫一畫你見到的那個白色怪物的形狀。」嘉軒捉著筆在墨盒裡膏順了筆尖，有點笨拙卻是十分認真地書起來，畫了五片葉子，又畫了稈兒把葉子連結起來，最終還是不無遺憾地憨笑看把筆交始姐夫，「我不會畫畫兒。」朱先生拎起紙來看看，像是揣摩一幅八卦圖，忽然嘴一抿神祕地說：「小弟，你再看看你畫的是什麼？」嘉軒接過紙來重新審視一番，仍然憨憨地說：「基本上就是我挖出來的那個怪物的樣子。」姐夫笑了，接過紙來對嘉軒說：「你畫的是一隻鹿啊！」嘉軒聽了就驚詫得說不出話來，越看自己剛纔畫下的笨拙的圖畫越像一隻白鹿。

很古很古的時候（傳說似乎都不注重年代的準確性），這原上出現過一隻白色的鹿，白毛白腿白蹄，那鹿角更是瑩亮剔透的白。白鹿跳跳蹦蹦像跑著又像飄著從東原向西原跑去，倏忽之間就消失了。莊稼漢們猛然發現白鹿飄過以後麥苗忽地躥高了，黃不拉幾的弱苗子變成黑油油的綠苗子，整個原上和河川裡全是一色綠的麥苗。白鹿跑過以後，有人在田坎間發現了僵死的狼，奄奄一息的狐狸，陰溝濕地裡死成一堆的癩蛤蟆，一切毒蟲害獸全都悄然斃命了。更使人驚奇不已的是，有人突然發現癱瘓在炕的老娘正瀟灑地捉著趕杖在案上趕麵片，半世瞎眼的老漢睜著光亮亮的眼睛端看篩子揀取麥子裡混雜的沙粒，禿子老二的瘌痢頭上長出了黑烏烏的頭髮，歪嘴斜眼的醜女兒變得鮮若桃花——這就是白鹿原。

嘉軒剛剛能聽懂大人們不太複雜的說話內容時，就聽奶奶母親父親和村裡的許多人無數次地重複講過白鹿神奇的傳說，每個人講的都有細小的差異，然而白鹿的出現卻是不容置疑的。人們一代一代津津有味地重複咀嚼著這個白鹿，尤其在戰亂災荒瘟疫和飢餓帶來不堪忍受的痛苦裡渴盼白鹿能神奇地再次出現，而結果自然是永遠也沒有發生過，然而人們仍然繼續興味十足地咀嚼著。那確是一個耐得咀嚼的故事。一隻雪白的神鹿，柔若無骨，歡歡蹦蹦，舞之蹈之，從南山飄逸而出，在開闊的原野上恣意嬉戲。所過之處，萬木繁榮，禾苗茁壯，五穀豐登，六畜興旺，疫麻廓清，毒蟲減絕，萬家樂康，那是怎樣美妙的太平盛世！這樣的白鹿一旦在人剛解知人言的時候進人心間，便永遠也無法忘記。嘉軒現在捏著自己剛剛畫下那隻白鹿的紙，腦子裡已經奔躍著一隻活潑的白色神鹿了。他更加確信自己是凡人而姐夫是聖人的觀念。他親眼看見了雪地下的奇異的怪物親手畫出了它的形狀，卻怎麼也判斷不出那是一隻白鹿。聖人姐夫一眼便看出了白鹿的形狀，「你畫的是一隻鹿啊！」一句話點破了凡人眼前的那一張蒙臉紙，豁然朗然了。凡人與聖人的差別就在眼前的那一張紙，凡人投胎轉世都帶著前世死去時蒙在臉上的蒙臉紙，只有聖人是被天神揭去了那張紙投胎的。凡人永遠也看不透眼前一步的世事，而聖人對紛紜的世事洞若觀火。凡人只有在聖人揭開蒙臉紙點化時纔恍悟一回，之後那紙又變得黑瞎糊塗了。聖人姐夫說過「那是一隻鹿啊」之後，就不再說多餘的一句話了，而且低頭避臉。嘉軒明白這是聖人在下逐客令了，就告辭回家。

一路上腦子裡都浮動著那隻白鹿。白鹿已經溶進白鹿原，千百年後的今天化作一隻精竅顯現了，而且是有意把這個吉兆顯現給他白嘉軒的。如果不是死過六房女人，他就不會急迫地去找陰陽先生來觀穴位；正當他要找陰陽先生的時候，偏偏就在夜裡落下一場罕見的大雪；在這樣鋪天蓋地的雪封門坎的天氣裡，除了死人報喪誰還會出門呢？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神靈給他白嘉軒的精確絕妙的安排。再說，如果他像往常一樣清早起來在後院的茅廁裡撒尿，而不是一直把那泡尿憋到土崗上去撒，那麼他就只會留心腳下的跌滑而注定不敢東張西望了，自然也就不會發現幾十步遠的慢坡下融過雪的那一坨濕漉漉的土地了。如果不是這樣，他永遠也不會涉足那一坨慢坡下的土地，那是人家鹿子霖家的土地。他一路思索，既然神靈把白鹿的吉兆顯示給我白嘉軒，而不是顯示給那塊土地的主家鹿子霖，那麼就可以按照神靈救助自家的旨意辦事了。如何把鹿子霖的那塊慢坡地買到手，倒是得花一點心計。要做到萬無一失而又不露蛛絲馬跡，就得把前後左右的一切都謀算得十分精當。辦法都是人謀劃出來的，關鍵是要沉得住氣，不能急急慌慌草率從事。一當把萬全之策謀劃出來，白嘉軒實施起來是迅猛而又果敢的。

第三章

吃罷晚飯，白嘉軒走進白鹿鎮的中醫堂，擺出的面孔和他的心境正好相反。他心裡燃燒著熾烈的進取的欲火，臉孔上擺出的卻是可憐兮兮的無奈，疲憊憔悴的神色令人望之頓生憐憫。他聲音沉重淒楚地向冷先生述說家父暴亡妻子短命家道不濟這些人人皆知的禍事，哀嘆自己幾乎是窮途末路了，命裡注定祖先的家業要被落在他的手裡了。這真是天滅自家，不可扭轉。他走到這一步路已走絕，下一步是崖是井也得往下跳，只好賣掉祖宗的心頭肉——河川裡那二畝水地。把白鹿村挨家挨戶捋碼一遍：有力量一次買走這二畝水地的除非鹿子霖再數不出第二家來。希求冷先生老兄看在與先父交情甚的情分上，能出面與鹿家交涉，居中調節。說到此時潸然淚下，變賣祖先業產是不肖子孫啊！白嘉軒將在白鹿村以至白鹿原上十里八村的村民中落下敗家子的可恥名聲。冷先生聽完冷冷地間：「你再想想不賣地行不行？」白嘉軒就更進一步數落起來，前頭六個女人已經花光了父親幾十年來節儉積攢的銀錢，而且連著賣掉了兩匹騾子。槽頭現有的紅馬和黃牛即使全拉到集上賣了，也不夠訂一個媳婦的騁禮，他現在訂一個女人比先前訂五個女人花的錢都多，再說賣了牲畜怎麼種地？他翻來覆去想過無數次，只有賣地一條路可循。冷先生的面孔似有所動：「你只管託人做媒訂親娶妻，錢不夠了從我這兒拿，地是不能賣。你賣二畝水地容易，再置二畝水地就難了。眼看著你賣地還要我做中人，我死了無顏去見秉德大叔呀！」嘉軒似乎更加傷情，默然不語。

冷先生的父親老冷先生在白鹿鎮開闢這個中藥鋪面坐堂就診時，得助於嘉軒的爺爺的鼎力支持，要不然一個南原山根的外鄉人就很難在白鹿鎮扎住腳。嘉軒的爺爺用馱騾從山裡運出中藥材，若冷先生需要什麼就卸下什麼，從中藥材的交易發展成相互之間的義氣相交，傳到冷先生和嘉軒的父親秉德這時候，已經成為莫逆之交了。

冷先生的義氣相助，使嘉軒深受感動又心生埋怨。白嘉軒謀的是鹿家的那塊風水寶地，用的是先退後進的韜略；深重義氣的冷大哥尚不知底裡，又不便道明。他仍然委婉地說：「先生哥，借下總是要還的。按我目下的家景運氣，你敢給我我還不敢拿哩！萬一娶下女人再有個三長兩短咋辦呢？我爸在世時不止一百回給我說過，咱兩家是義交而不是利交，義交纔能世交。萬一我窮敗破產還不了賬咋辦？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嘉軒誠懇的話把義氣的冷先生說得改變初衷，唉哽一聲終於答應了去找鹿子霖串說，又鄭重聲明僅此一回，以後要是再賣家業就不要來找他，他不忍心經辦這號傷心的事。

這件事冷先生根本不用預測就可以料到結局。河川地是一年雨季收成的金盆盆，鹿家近幾年運道昌順，早就謀劃著擴大地產卻苦於不能如願，那些被厄運擊倒的人寧可拉棗棍子出門討飯也不賣地，偶爾有忍痛割愛賣地的大都是出賣原坡旱地，實在有拉不開栓的人咬牙賣掉水地，也不過是三分八釐，意思不大。冷先生出於禮儀的考慮，親自走進了鹿家的院子。鹿子霖的父親鹿泰桓一聽自家要買二畝水地，還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愣著神瞅看冷先生的冷面孔，纔確信此人說話無詐無欺，腦袋一揚卻說：「秉德兄弟雖不在世了，我咋能去置他的地哩！嘉軒侄兒這幾年運氣不順，實在不行了來給我說一聲。你給嘉軒把我的話捎過去，錢呀糧食呀要是急著用，從我這兒拿，地是千萬不能賣。」鹿泰桓完全是一位善良而又義氣的長輩的親柔心懷。冷先生就再三解釋嘉軒賣地的動因，而且用自己要借錢給嘉軒的事來作證。鹿泰桓仍然是凜然不為所動的神色：「嘉軒侄子即當真心賣地，我也不能買。咋哩？讓人說我乘人危難拾掇占便宜哩！我怎麼對得住走了的秉德兄弟哩！嘉軒侄兒要賣水地我擋不住，可我不能買，讓他賣給旁人去。」冷先生笑著說：「好我的大叔哩！白鹿村小家小戶誰能一次置起二畝水地？你心裡甭含糊，其實你買下這地是給侄兒嘉軒解危救急哩！你就不要再顧慮什麼了。」到此，鹿泰桓心裡完全踏實下來，初聽到這個喜訊時的驚喜已經變成可靠無誤的真實，他的心情隨之也就平緩下來。經過這一番交談，既排除了乘人危難掠奪家產的壞名聲，又考實了嘉軒賣地屬於真實而不會中途變卦，至於說讓旁人去買的話那是料就白鹿村論實力非他莫屬。鹿泰桓做出莫可奈何的口吻說：「既是這樣說，那就那麼辦算啦！這事麻，你下來跟子霖去交涉好了，他和嘉軒是平輩弟兄，話好說事也好辦，我一個長輩怎麼和娃娃說這號話辦這號事哩。再說子霖也成人了，這是給他置地哩——」

冷先生指派藥鋪的伙計王相，到鎮上的飯鋪定下八個菜，又提來一瓶燒酒。他坐在上位，讓白鹿兩家的主事者各坐一側，方桌剩下的一邊坐的是老秀才鹿泰和。冷先生向來言簡意賅，不見寒暄就率先舉起酒盅與三位碰過一飲而盡，然後直奔主題：「事情不必再說，現在只說怎麼弄，有話明說，過後不說。」一切都按著各人預定的軌道推進，沒有差錯。嘉軒擺出的自然是敗家子羞愧的面孔，呷了一盅酒後，開口說：「變賣先人業產，愧無臉面見人，咋敢爭多論少？先生哥處事公正，你說怎麼弄就怎麼弄。我絕無二話。」鹿子霖早已領得父教，嚴謹地把握看自己的情緒，把買地者的得意與激動徹底隱藏，表現出對於自家兄弟不幸遭遇的同情與體憫，慷慨地說：「先生哥你就看著辦吧！既然俺們兄弟倆信得下你，誰日後再說二話還算人嗎？你說咋弄就咋弄。」冷先生連著喝下幾杯酒，冷冷的面孔開始紅潤活泛起來，更見一副耿直不阿的風采：「話怕明說。你們兩家是白鹿村的大家戶，二位令尊與家父都是義交。我雖無意偏袒任何一方，但話說回來，再準的尺子也都量不準布，還要二位賢弟寬諒。」說罷眼光銳利地瞅一瞅鹿子霖，鹿子霖以同樣堅定的眼光作了回答。冷先生再轉過頭瞅著白嘉軒，白嘉軒卻一把捂住腮幫，似乎要哭出來，低下頭去。冷先生緊緊迫問：「嘉軒似有反悔之意？如是，現在還來得及。人說潑出去的水推倒了的牆——難收難扶。現在水還沒潑牆還沒倒，你說了不遲。」嘉軒抬起頭來，頭上竟沁出一層細汗，說：「反悔倒不反悔，只是畏怯子孫的憤怒和鄉黨的恥笑。」隨之吞吞吐吐說出換地的想法來：二畝水地還是賣給鹿子霖，鹿家原坡上那二畝慢坡地轉到自家，好地換劣地的差價，由鹿家付給自家。嘉軒說出這個方案後忽地站起，手撫胸膛紅著臉說：「全是為了顧一張面子呀；還望先生哥和子霖兄弟寬容。」此話一出，畢竟是節外生枝，冷先生不大高興地說：「即有這話，你該早說，我也好與買方早早說透。不過現在說了也好——」說完就瞅一眼鹿子霖。鹿子霖原以為嘉軒事到臨頭要反悔要變卦了，擔怕到手的二畝水地又黃了，聽明白了是換地，就作出豁達的氣魄說：「這倒好！只要於嘉軒兄弟面子上好看，就那麼辦。」冷先生自己當然對兩廂情願的事不再有什麼話說，只是這突然的變故打亂了他事先與兩方交換過的關於地價的估計，隨機應變的辦法很快也就形成。「既然如此小有變故，這事也不難辦。」冷先生說，「嘉軒的水地是天字號地，子霖的慢坡地是人字號地，天字號地和人字號地的價碼，按朝廷徵糧的數目就可以兌換出來。如果二位同意這個弄法兒，事情就簡單不過了。」無論白嘉軒或是鹿子霖，最熟悉的可能不是自己的手掌而是他們的土地。他們誰也搞不清自哪朝的哪一位皇帝開始，對白鹿原的土地按「天時地利人和」劃分為六個等級，按照不同的等級徵收交納皇糧的數字；他們對自家每塊土地所屬的等級以及交納皇糧的數目，清楚熟悉準確無誤決不亞於熟悉自己的手掌。土地的等級是官府縣衙測定的，徵交皇糧的數字也是官家欽定的，無厚此薄彼之嫌，自然天公地道，倆人都接受了。冷先生取來算盤，推給老秀才說：「你給兌換算計一下。」老秀才劈裡啪啦撥動著算盤上的珠子，連撥兩遍，一畝天字號地大體可以折合四畝人字號地。這樣就推算出鹿子霖應該淨給白嘉軒的銀兩，如果按市價折合成糧食或棉花該是多少石多少捆。冷先生就歪過頭對老秀才說：「現在該你忙活了。」老秀才這時接過藥鋪伙計王相送來的硯臺，開始研墨。他被請來的職責很單純，那就是雙方把話說到以後寫買賣土地的契約。

鹿子霖看著老秀才不慌不忙研墨的動作，心裡竟是抑制不住的激動。只要能把白家那二畝水地買到手，用十畝山坡地作兌換條件也值當。河川地一年兩季，收了麥子種包穀，包穀收了種麥子，種棉花更是上好的土地；原坡旱地一季夏糧也難得保收。再說河川地勢平坦，送糞收割都省力省事，牛車一套糞送到地裡了。他家在河川有近二十畝水地，全是一畝半畝零星買下來的，分布在河川的各個角落。最大的一塊不過二畝七分，打了一口井，雨季保種保收。其餘都是畝兒八分的窄小地塊，打井划不來，不打井又旱得少收成。嘉軒這二畝水地正好與自家的那塊一畝三分地相毗鄰，含在一塊就是三畝三分大的一個整塊了，整個河川裏也算得頭一塊大地塊了。春閑時節就可以動手打井，麥收後如遇天旱，就可以套上騾子車水澆地不失時機地播種了。他咪著眼裝作瞅著老秀才寫字，心裏已經有一架騾於拽著的木耳水車在嘎吱嘎吱唱著歌。

白嘉軒雙手抱成一個合拳壓在桌子上，避眼不看老秀才手中的毛筆，緊緊鎖著眉頭瞅看那個密密麻麻標著藥名的中藥櫃子，似乎心情沉痛極了。其實他的心裏也是一片翻滾的波瀾，那塊蘊藏著白鹿精靈的風水寶地已經屬於他了，只等片刻之後老秀才寫完就可以簽名了，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此項買賣土地當中的祕密。

老秀才寫好契約，冷先生先接到手看了一遍，又交給買賣雙方的主人都看了一遍。冷先生把筆交給嘉軒，嘉軒捏著毛筆稍停了一下，似乎下了狠心纔寫上了自己的名字。鹿子霖接過筆很輕鬆地劃拉了一陣。冷先生最後在中人款格下寫上了自己的名字，落居纔由老秀才簽名。冷先生取來印泥盒子，四個人先後用食指蘸了紅色印泥，然後一齊往契約上按下去。一式兩分，買方和賣方各據一份。冷先生給每人盅裡斟上酒，一齊飲了。

這樁賣地或者說換地的交易完畢後的第二天早飯時，白嘉軒纔把這事告知母親。不等嘉軒說完，白趙氏揚手抽了他一個耳光，手腕上沉重的純銀鐲子把嘉軒的牙床硌破了，頓時滿嘴流血，無法分辯。鹿三扔下筷子，舀來一瓢涼水，讓嘉軒漱口涮牙。白趙氏來到泠先生的中藥鋪，一進門剛吐出「那地——」兩字就跌倒在地，不省人事。冷先生鬆開正在給一位農婦號脈的手，從皮夾桌抽出一根細針，扎入白趙氐人中穴，白趙氏纔「哇」地一聲哭叫出來。冷先生這時纔得知嘉軒根本沒有同母親商量，但木已成舟水已潑地牆已推倒，只能勸慰白趙氏，年輕人初出茅廬想事單純該當原諒，多長幾歲多經一些世事以後辦事就會周到細密了。白趙氏的心病不是那二畝水地能不能賣，而是這樣重大的事情兒子居然敢於自作主張瞞看她就做了，自然是根本不把她當人了。想到秉德老漢死沒幾年兒子就把她不當人，白趙氏簡直都要氣死了。白鹿村閑話驟起，說白嘉軒急著討婆娘賣掉了天字號水地，竟然不敢給老娘說清道明，熬光棍熬得受不住了云云。鹿家父子心裡慶幸，娘兒倆鬧得好！鬧得整個白鹿原的人都知道白家把天字號水地賣給鹿家那就更好了。白嘉軒撫著已經腫脹起來的腮幫，並不生老娘的氣。除了姐夫朱先生，白鹿精靈的隱祕再不擴大給任何人，當然也包括打得他牙齒出血腮幫腫脹的母親。母親在家裡以至到白鹿鎮中藥鋪找冷先生鬧一下其實不無好處，鹿家將會更加信以為真而不會猜疑是否有詐。

遵照契約上雙方擬定的協議，收罷麥子撂地，當年的夏糧由老主人收割，算是各人在自家原有土地上的最後一次收獲，秋莊稼就要易地易主去播種了。鹿家父子扛著撅頭鐵鍬踏進新買的二畝水地時，天色微明，知更鳥在樹梢上空吵成一片，在這塊已經屬於自己的土地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挖掉白家的界石。為了這件不同尋常的事，父子倆親自來幹了，卻把長工劉謀兒指派幹其它活兒去了。父親用腳指著地頭一坨地皮說：「照這兒挖。」兒子只挖了一鋤就聽到鐵石撞擊的刺耳的響聲，界石所在的方位竟然一絲一毫都無差錯。那塊刻有東西南北小字的青石界石濕漉漉的晾到熹微的晨光，底下墊著的白灰和木炭屑末依然黑白分明。鹿子霖瞅著剛剛挖出的界石問：「爸，你記不記得這界石啥時候栽下的？」鹿泰恆不假思索說：「我問過你爺，你爺也說不上來。」鹿子霖就不再問，這無疑是幾代人也未變動過的祖業。現在變了，而且是由他出面涉辦的事。鹿泰桓背抄著結實的雙手，用腳踢著那塊界石，一直把它推到地頭的小路邊上。沿著界石從南至北有一條永久性的莊嚴無犯的壟梁，長滿野艾、馬鞭草、菅草、薄荷、三棱子草、節兒草以及旱長蟲草等雜草。壟梁兩邊土地的主人都不容它們長到自家地裏，更容不得它們被鏟除，幾代人以來它們就一直像今天這樣生長著。比之河川裡諸多地界壟梁上發生的吵罵和鬥毆，這條地界壟梁兩邊的主人堪稱楷模。鹿家父子已經動手挖刨這道壟梁，挖出來的竟然是一團一團盤結在一起的各種雜草的黃的黑的褐的紅的草根，再把那些草根在撅頭上摔摔打打抖掉泥土，扔到亮閃閃的麥茬子上，只需一天就可以曬得填到灶下當柴燒了。這條堅守著延續著幾代人生命的壟梁，在鹿家父子的撅頭鐵鍬下正一尺一尺地消失，到後晌套上騾子用犁鏵耕過，這條壟梁就蕩然無存了，自家原有的一畝三分地和新買的白家的二畝地就完全和諧地歸並成一塊了。兒子鹿子霖說：「後晌先種這地的包穀。」父親鹿泰桓說：「種！」兒子說：「種完了秋田以後就給這塊地頭打井。」父親說：「打！」兒子說他已經約定了幾個打井的人，而且割製木斗水車的木匠也已打過招呼，這兩項大事同時進行，待井打好了就可以安裝水車。父親說：「這樣幹給工匠管飯省事。」日頭已經射出灼人的光焰，該當回家吃早飯了。兒子突然問：「聽說嘉軒準備給他爸遷墳哩？」父親冷漠地說：「越折騰越糟！愛遷就遷，愛折騰就折騰去！」

原坡地上的麥子開始泛出一層亮色的一天夜裡落了一場透雨。臨近天明時白嘉軒醒來，放聲痛哭。哭聲驚動了母親。他說他夢見父親了。搞不清父親怎麼弄得滿身滿臉都是泥水，渾身衣服濕漉漉往地上滴水，不住地打著冷顫。搞不清腳下怎麼會有一個泥水聚積的深潭，父親似乎就是從水潭裏爬上來的，腿腳一抖索又跌下潭裡，他怎麼拽也拽不上來，眼看著父親沉下去了，只露兩隻大手在水上搖。他大呼救命，越急越呼叫不出，急得大哭，突然驚醒了。母親聽罷，並不驚奇，只說了一句就回自己屋去了：「你到你爸墳上去看看。」

天明了，白嘉軒叫上長工鹿三扛著鍬，踩著泥濘朝墳地走去。他圍著父親的墳堆查看了一番，發現了一個可能進水的洞穴，夜裡落大雨時流水進入墳墓了。他向鹿三說了那個噩夢，鹿三連連稱奇。他們用鍬扎斷了洞穴，堵死了水路，培高了土堆。嘉軒說：「墓道裡進了水，父親的仙骨被浸泡了，得遷墳。」

麥子收碾一畢，白嘉軒請來了陰陽先生，走遍了白家分布在原上的七八塊旱地，選擇新的墓地。令人驚佩的是，他沒有向陰陽先生作任何暗示，陰陽先生的羅盤卻驚奇地定在了那塊用二畝水地換來的鹿家的慢坡地上，而且墳墓的具體方位正與他發現白鹿精靈的地點相吻合。陰陽先生說：「頭枕南山，足登北嶺，四面環坡，皆緩坡慢道，呈優柔舒展之氣；坡勢走向所指，津脈盡會於此地矣！」白嘉軒聽了，心中更加踏實，晌午炒了八個菜，犒勞陰陽先生。他把陰陽先生的話一字不漏地沉在心底，逢人問起卻擺出無可奈何的樣子說：「嚇，跑過了七八塊地，沒一塊有脈氣的，只是這慢坡地離村子近點，地勢緩點，湊合著紮墳吧！」

新的墓穴稱不得豪華，只是用青磚箍砌了墓室和暗庭。這期間鹿子霖已經完成了打井的壯舉。新割製的木斗水車也已安裝調試完畢，嶄新的白光光的木頭架子在伏天的曲陽裡格外耀眼，騾子拉著木輪水車踏著歡快的步子，嘩嘩的水聲聽來再悅耳不過了。鹿子霖又挖來四棵柳樹埋在水井的四個角上，樹大之後就能遮住從三個方向射下的陽光，人和牲畜就可以不受暴曬之苦了。

白嘉軒在動手挖掘老墳的那一天，不分門戶遠近請來了白鹿村每一戶的家長前來參加這個隆重的遷墳儀式。吹鼓手從老墳吹唱到新墳。三官廟的和尚被請來做了道場。鹿子霖和他父親都被請來參加了被他們父子看作的瞎折騰。晚上回到家，鹿子霖又忍不住問父親，「是不是瞎折騰？」並且說出自己的疑心：挖掘老墓時，他一直留心觀察，墓室和墓道根本不見進水的痕跡，白嘉軒說他爸託夢要他遷墳，很可能是編造出來的一個幌子，這就不能不使人懷疑白嘉軒以好地換劣地的真實動機，是不是與陰陽先生取得默契之後玩了一個圈套？鹿泰桓心裡讚賞兒子的分析，嘴上卻仍然堅持自己的看法：「是瞎折騰。」他隨之告訴兒於鹿子霖說：「你爺去世時我請來了老陰陽先生，看過那塊慢坡地，說是從四面坡勢走向看，形同滂池，難得伸展。現在這個陰陽先生比起他爸老陰陽來，充其量只夠個二咪兒——」

白嘉軒把亡父的屍骨安置於風水寶地讓白鹿精靈去滋潤，然後就背著褡褳進山去了。盤龍鎮中藥材收購店掌櫃吳長貴接待了他，像侍奉駕臨的皇帝一樣殷勤周到無微不至。倆人盤腿坐在終年也不熄火的熱炕上，炕上鋪著地道的榆林手工毛毯，小炕桌上擺滿了熱騰騰的菜，全是山地特產珍品。一盤透著一股煙味的熏野豬肉，一盤清蒸錦雞，一盤紅燒娃娃魚，一盤費盡周折買來的熊掌，還有一盤猴頭，白銀耳黑木耳百合黃花等山地普通菜自然也不少。嘉軒心境很好，有意放縱自己多貪了幾杯，酒酣微醉，敘說近幾年歷道的凶事厄運，隨之就直接說出了此行的目的。現在要在白鹿原上下找一個女人是很困難了，而且無法接受高出十倍十幾倍的要價。他說：「吳叔，這事拜託您了。」吳掌櫃不假思索滿口應承：「這不難。回去時你就把人引上。」好多年前，嘉軒的爺爺領著嘉軒的父親，在盤龍鎮經營這個中藥材收購店的時候，吳長貴只是一個經常前來出售藥材的普通山民。引起他的命運開始發生轉折的機緣，實際是一次不經意發生的差錯。他交售了一大捆珍貴的黃苠以後，卻發現多付了他錢，於是又背著背簍走回店鋪對白嘉軒的父親說：「白掌櫃，您把賬算錯了，這是多付給我的錢！」說完把一摞銅元碼到櫃臺上就走了。不料老掌櫃在後邊叫住他，把他叫進中藥鋪店裡頭去。此後他就成為這個鋪店的伙計了。他認識秦嶺山地生長的所有藥材，他很快學會了對各種零散藥材粗加工手藝，續之又學會了打算盤和寫字記賬。他聰明的天資和誠實溫厚的品性證明了白家父子辨識人的眼力功夫，因此他深得白家父子的信賴。促成他的命運發生重大轉折的機緣，卻是白家連續遭受的天災和人禍。主持家事的老二白秉義在白鹿原發生的騷亂中被點了天燈，白掌櫃趕回家去的途中又遭匪劫，不久就去世了，老大白秉德只好回白鹿原主持家政，盤龍鎮中藥材收購店就交給吳長貴料理，說定每年交多少銀子，其餘的盈利全歸吳長貴。從此，吳長貴再不是那個背著背簍來交售藥材的髒兮兮的山民了，卻很快成了盤龍鎮四大富戶中的一員。秉德老漢不幸暴死，他從山裡趕來參加葬禮，趴在棺材上哭得比親生兒子嘉軒似乎還厲害。他給秉德老漢掛了一桿十丈長的白綢蟒紙，飄飄搖搖像一條活蟒自天而降，令白鹿原上的窮人和富人震驚不已。人們見慣了用白紙和葦稈剪紮的蟒紙，尚未見過誰肯破費用白綢作蟒紙來弔唁祭奠死者，吳長貴真算得知恩知報的義氣君子了。

吳長貴已經喝得滿面煞白，虛汗如注，他一隻手捏著酒盅，另一隻手抓著條毛巾。憑著這條毛巾，他在盤龍鎮從東頭到西頭挨家挨戶喝過去從來還沒有出過醜。他對白嘉軒說：「你把五女引走吧！」嘉軒也是絕無僅有的一次縱酒。他雖遠遠不是吳長貴的對手，而實際灌進的數量也令人咋舌。他的言語早已狂放，與在冷先生中醫堂裡和鹿子霖換地時羞愧畏怯可憐兮兮的樣子判若兩人。他大聲說：「吳大叔那可萬萬便不得！我命硬剋妻，我不忍心五女妹妹有個三長兩短。你給我在山裡隨便買一個，只要能給我白家傳宗接代就行了——」吳長貴說：「咱們現在只顧暢飲，婚事到明天再說。」

直到第二天晌午，白嘉軒纔醒過酒來，昨晚的事已經毫無記憶。吳長貴這時鄭重其事地提出把五姑娘許給他。白嘉軒搖搖頭，一再重複著與昨晚酒醉時同樣的反對理由。吳長貴更加誠懇地說，他原先就想把三女兒許給他，只是想到山外人禮儀多家法嚴，一般大家戶不要山裡女人，也就一直不好開口。既然嘉軒此次專程到山裡來結親，他原有的顧慮就消除了。吳長貴說：「只要你不彈嫌山裡人淺陋——」白嘉軒再也無力拒絕了。吳長貴有二子五女，個個女子都長得細皮嫩肉，秀眉重眼，無可彈嫌。當下，白嘉軒站起打躬作揖，倆人的關係頃刻間發生了最重要的變化。

白嘉軒回到白鹿村，立即籌備結婚的大事。吳長貴用騾子馱著女兒和嫁妝趕前一天夜裡進了白鹿鎮，暫時住在冷先生的中醫堂。冷先生被聘為媒人。結婚這天，白嘉軒跟著轎子到冷先生的中醫堂迎娶了新娘，一切順利。

這是第七個新婚之夜。嘉軒看著五女感到一陣尷尬和窘迫，這是他娶過的七個女人之中唯一在婚前見過面的一個。豈止見過面，而且熟悉如同姊妹：他每年都在農閑時光去山裡一次兩次，多在酷暑難耐的三伏，他一來為了照看中藥材收購的生意，二來是到山裡避一避暑熱；吃住在吳大叔家裡，與五女四女三女二女大女以及兩個小弟情同兄弟姊妹，從來也不顧忌什麼。現在驟然間面對一對閃閃發亮的紅蠟燭，反倒拘束和不好意思了。仙草——五女的名字——已經耐不住山外伏天的酷熱，從容不迫地脫去長袖衣褲，光潔細膩的胳膊和雙腿裸露在他的面前，嬌美的後腰裡繫著三個小棒槌，嘰哩噹唧搖晃。嘉軒裝作好奇去摸那小棒槌以排遣其窘迫。仙草轉過身來，小腹的褲腰上也繫著同樣大小的三個棒槌。他問：「仙草，你帶這小棒槌做啥？」仙草毫不避諱地說：「打鬼！」

白嘉軒猛地一頓，就呆若木雞了。那棒槌肯定是用桃木旋下的了。桃木闢邪，鬼怕桃木橛兒。六個桃木棒槌對付六個從這個炕上抬出去的尚不甘心的鬼，可見仙草事先是做了充分準備的。他心頭剛剛潮起的那種欲火又頓然熄滅了。仙草卻不理會他，帶著嘰哩噹唧搖晃著的小棒槌躺下了，用一條花格單子搭在身上。他也心灰意冷地躺下來。那溫馨的氣息像攻瑰花香一樣沁人心脾，心裡的灰冷漸漸被逐出，又潮起一種難以抑制的焦渴。他鼓起勇氣伸手把她攬進懷裏，撫摸她的脖頸、豐腴的肩膀和最富誘惑的胸脯。她默默地接受了，沒有驚慌也不反抗。她在他的懷裡微微顫抖著身子，出氣聲變得急促起來。他受到鼓舞，就把手往腹部伸去，卻觸到了一隻倒霉的小棒槌，心裡又泛起一縷陰冷之氣。她抓住他的手告訴他，出嫁前，母親借下酒席請來一位驅鬼除邪的法官，法官把六個小桃木棒槌留下就走了。她說：「法官說，戴過百日再解褲帶。」白嘉軒一聽就不由得火了：「又是個百日忌諱！」仙草卻說：「百日又不是百年。你權當百日後纔娶我。你就忍一忍，一百天很快就過去了。不為我也該為你想想，你難道真個還要娶八房十房女人呀——」他聽著她友好的又是冷靜的話，就抽出了被她抓著的手，把她緊緊摟住，心底卻異常清醒。他坐起來，重新穿上衣服。仙草問：「你幹啥呀？」嘉軒說：「我跟鹿三哥睡馬號去，免得睡在一起活受罪。」仙草說：「那也好。你睡這兒我也難受。只是——你明晚去馬號。今日是——頭一夜。」嘉軒斷然說：「算了，我今黑就去。」

嘉軒扯了一條被單夾在腋下，拉開門閂，走出門去。仙草遲疑一陣兒忽然跳下炕來：「等等。」她喊住他，又把他拽進門，反過身插上門閂，從他腋下扯走被單。嘉軒楞住了，怕她生氣，反倒和顏悅色地說：「我聽你的話，為我好也為你好——」仙草重新爬上炕，打斷他的話：「算了！」說著，一把一個扯掉了腰帶上的六個小棒槌，「嘩」地一下脫去緊身背心，兩隻奶子像兩隻白鴿一樣撲出窩來，又抹掉短褲，赤裸裸躺在炕上說：「哪怕我明早起來就死了也心甘！」

第四章

八月末的一天清早，白嘉軒起來洗臉漱口時，他的冒死破禁而且顯出懷孕徵兆的妻子仙草正坐在紡線車前嗡嗡嗡嗡地轉動著車把兒，錠子上已經結下一枚茭白大小的白色線穗了。母親也早已起來，在自個獨居的裡屋炕上搖轉著紡車。他坐在父親在世時常坐的那把靠背椅子上，喝看釅茶，用父親死後留下的那把白銅水煙袋過著早癮。父親死後，他每天晚上在母親落枕前和清早起床後都到裡屋裡坐一會兒。兩架紡車嗡嗡吱吱的聲音互相銜接，互相重合，此聲間歇，彼聲響起，把沉穩和諧的氣氛瀰漫到四合院的每一個角落。白嘉軒沉浸在這古老悠遠而又新鮮活潑的樂曲裡，渾身的筋骨和血液就鼓漲起來。

長工鹿三把犁鏵套繩收拾齊備，從馬號裡牽出紅馬拴在院子裡的石雕拴馬樁上，扯著大步走進院庭，大聲詢問種子的事。嘉軒從裡屋走出來：「你先喝口茶。」鹿三站在院庭裡說他不喝，仍然詢問麥子和豌豆摻和的比例，二八還是三七？嘉軒說：「這塊地種藥材。種子你甭管，我拿著。」說著噴出一口煙，吹淨水煙筒裡的煙灰，放下水煙壺，喝下最後一盅茶，就赳赳地走出街門，進入馬號。鹿三解下紅馬牽著，套上犁杖。嘉軒扛起沉重的鐵齒大耙子，腋下挾著一把撅頭和一把竹條掃帚。鹿三回過頭問：「你拿掃帚做啥？」嘉軒也不解釋：「拿就是有用嘛。」鹿三就不再問。主僕二人走過街巷，出了村子，走下河灘，紅馬拖著空犁在田間土路上撞出瞠瞠瞠的聲響。

田野已經改換過另一種姿容，斑斕駁雜的秋天的色彩像羽毛一樣脫光褪盡蕩然無存了，河川裡呈現出一種喧鬧之後的沉靜。灌渠渠沿和井臺上堆積著剛剛從田地裡清除出來的包穀稈子。麥子播種幾近尾聲，剛剛播種不久的田塊裸露著濕漉漉的泥土，早種的田地已經泛出麥苗幼葉的嫩綠。秋天的淫雨季節已告結束，長久瀰漫在河川和村莊上空的陰霾和沉悶已全部廓清。大地簡潔而素雅，天空開闊而深遠。清晨的冷氣使人精神抖擻。

紅馬拽著犁杖踏進自家的地頭，鹿三把犁鏵插進土地，回過頭問：「種啥藥？我可沒種過。你說咋種？」嘉軒告訴他，還是像種麥子一樣要細耕，種子間隔一大犁或兩小犁溝溜下，又像種包穀一樣。為了撤播均勻，需得給種子裡摻上細土成細沙，因為種子太小太小了。鹿三吆喝紅馬排起來。一犁緊靠一犁，耕得比麥子的壟溝更精細。嘉軒看了看翻耕過的土壤又改變了主意：「先耕一遍，再耙鋤一遍，把死泥塊子弄碎了，再開溝播種。現在這樣子下種不行。」經過夏天和秋天大水漫灌和收獲時的踩踏，粘性的黃泥土地嚴重板結，犁鏵上翻出大塊大塊的死泥硬塊，細小的種子頂不破泥塊就捂死在土層裡了。鹿三禁不住問：「啥藥材嗎比麥子還嬌貴？」白嘉軒說：「罌粟。」白嘉軒說罌粟就跟說麥子包穀或者豌豆一樣平淡。鹿三就不再間。他不懂得罌粟，自己並不奇怪，幾百種中藥材裡，他連十個藥名也記不清，罌粟想來也就不過是一種中藥，或者屬貴重稀欠一點罷了。

太陽昇上白鹿原頂一竿子高了，這塊一畝多點的土地耕翻完了，卸下犁具再套上鐵齒耙，白嘉軒扯著兩條套繩指揮吆喝著紅馬耙磨過一遍，地面變得平整而又疏鬆。鹿三又解下耙來再套上犁杖，在翻耕磨過的土地上開溝播種了。嘉軒每隔兩小犁，跟著鹿三的屁股溜下摻和著細土的種子，然後用長柄掃帚順著溜過種子的犁溝拖拉過去，就給那些細小嬌弱的罌粟種子覆蓋上一層薄土了。

這時候，好多在田地裡勞作的男人都立在遠遠近近的地方瞧著這主僕二人的奇怪舉動，怎的用掃場掃院的掃帚掃到犁溝裡來了？莊稼漢對這些事興味十足，紛紛趕過來看看白嘉軒究竟搞什麼名堂。他們蹲在地邊，捏捏泥土，小心翼翼地撿起幾粒剛剛溜進壟溝的種子，在手心捻，用指頭搓，那小小的籽粒幾被捻搓淨了泥土，油光閃亮，像黑紫色的寶石。他們嘻嘻地又是好奇地問：「嘉軒，你種的啥莊稼？」嘉軒平淡地說：「藥材。」他們還問，「啥藥材？」嘉軒仍然像說到麥子包穀穀子一樣的口氣說：「罌粟喀！」

大約過了十天，那一壟壟用掃帚漫過的犁溝裡就有小小的綠色生命萌生出來，帶著羞怯和微弱的姿容呈現在主人的眼裡。也使白鹿村的莊稼人見識了罌粟。「唔！罌粟就這樣子？」「嗯！像芥茉，也像菜籽。」莊稼人的比喻總是恰當不過，罌粟的幼苗跟那嗆人鼻膜的芥茉的幼苗幾乎一般無二。如果白嘉軒說這是「鴉片煙」。他們準會驚得跌個跟斗，再也不會去跟什麼爛貨芥茉相比較了。為了防備冬天凍死，嘉軒和鹿三用牛車拉了一車麥秸草撒到壟溝裡，蓋住了小小的幼苗。

第二年春天，從被雨雪漚得霉朽污黑的麥秸稈下竄出綠翠晶瑩的嫩葉來；清明過後開始拔節抽稈分出枝杈，更像芥末或者油菜的株形了；直到開花纔顯出與後者的本質差別來。油菜和芥末是司空見慣的碎金似的黃花，而罌粟卻開出紅的白的粉紅的黃的紫的各色的花，五彩繽紛，花謝之後就漸漸長成一個墨綠色的橢圓的果實。

過些時候，人們看見，白嘉軒和他家的長工鹿三，以及很少下地的母親，甚至身形相當笨重的妻子一齊到地裡來了，用粗針或三角小刀刺破那些墨綠色的橢圓形果實，收刮下從破口裡流出來的粘稠的乳汁一樣的漿液。他們一家四口天天清早在微明時分出村下地，到太陽出來時就一齊回到屋裡，這似乎更增加了這種奇異的藥材的神祕色彩。誰也搞不明白收取那種乳白的漿液能治什麼病，只是互相神祕莫測地重複說：「那是罌粟。罌粟就是罌粟。藥嘛！」

夜晚，嘉軒按照岳父的指點要領在小鐵鍋裡熬煉加工這些漿液的時候，一股奇異的幽幽的香氣幾乎使他沉醉，母親白趙氏在裡屋的炕上也沉醉了，坐在灶間拉風箱的吳氏仙草也沉醉了。幽幽的香氣從四合院裡瀰漫開來。在四月溫柔的夜風裡擴散到大半個白鹿村，大人小孩都蹙著鼻孔貪婪地吸取著美好的空氣，一個個都沉醉了。那是一種使人一旦聞到便不能作罷的氣味，使人聞之便立即解脫一切心事沉疳而飄飄欲仙起來。第二天一早起來，在麻麻亮的街巷裡，莊稼漢們似乎恍然大悟過來，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罌粟就是鴉片。」

白嘉軒把煉製加工成功的鴉片裝進一隻瓷罐，瓷罐裝在一條褡褳裡，搭在肩上，坐在牛車裡進城去了。

白嘉軒從山裡娶回來第七個女人吳仙草，同時帶回來罌粟種子。人們竊竊議論那個十分水色的女子會不會成為白嘉軒帶著毒倒鉤的球頭下的又一個死鬼，無論如何想不到也看不見他的藍袍底下的口袋裡裝著一包罌粟種子。他的岳父吳掌櫃決定把女兒嫁給他的同時，順便把罌粟種子也交給了他。岳父說，他年初過商州下漢口時，花了黃貨纔弄到手這包罌粟種子。他說山裡氣候太冷，罌粟苗兒耐不過三九冰雪嚴寒，出外的白鹿原的氣候正好適宜。罌粟和麥子一樣秋末播種，來年麥收前後收獲，凡是適宜麥子生長的土地和氣候也就適宜種植罌粟。他強調說，它是專門為恩人自家買的，花黃貨也花。他教給他種植管護採收尤其是熬煉加工的方法，至於銷路那就根本不成問題了。無論是鄉下或是城鎮，有錢人或是沒錢人，普通百姓或是達官貴人，都在尋找這種東西。有人吸食，有人倒賣，藥鋪裡更不用說有多少收多少。至於種植罌粟的好處和輝煌的前景，岳父吳長貴隻字不提。誰都知道這東西的份量，金子多貴鴉片就多貴。白嘉軒背著褡褳走進康復元中藥鋪，這是爺爺領著父親在盤龍鎮收購中藥材時建立的送貨點，互相信賴的關係已年深日久。他先報了爺爺的名字，接著報了父親的名字，最後報出岳父的名字，康復元的康掌櫃專意接見了他，又指派伙計當下收購了鴉片，而且熱心地指出他煉製質量不高的技術性毛病，並告訴他火候的把握至關重要。白嘉軒說這是頭回試火，下回肯定就會弄得好些。他出門時心裡不覺往下一墜，褡褳裡頭裝的銀元比來時裝的那罐鴉片的份量沉重得多。

連續三年，白嘉軒把河川的十多畝天字號水地全都種上了罌粟，只在漢原和原坡地裡種植糧食。罌粟種植的巨大收益比鴉片的香氣更具誘惑。他在一畝水地裡採收煉製的鴉片所賣的銀元，可以買回十幾畝天字號水地實地所能生產的麥子，十多畝天字號水地種植的罌粟的價值足以抵得過百餘畝地的麥子和包穀了。白嘉軒當然不會愚蠢到用那些白花花噹啷啷的銀元全部買成麥子。他把祖傳的老式房屋進行了徹底改造，把已經苔跡斑駁的舊瓦揭掉，換上在本村窯場訂購的新瓦，又把土坯壘的前檐牆拆除，安上了屏風式的雕花細格門窗，四合院的廳房和廂房就脫去了泥坯土胎而顯出清雅的氣氛了。春天完成了廳房和廂房的翻修改造工程，秋後冬初又接著進行了門房和門樓的改建和修整。門樓的改造最徹底，原先是青磚包皮的士坯壘成的。現在全部用青磚砌起來，門楣以上的部分全部經過手工打磨。工匠們盡著自己最大的心力和技能雕飾圖案，一邊有白色的鶴，另一邊是白色的鹿。整個門樓只保留了原先的一件東西，就是刻看「耕讀傳家」四字的玉石匾額。那是姐夫得中舉人那年，父親專意請他寫下的手跡。經過翻新以後，一座完整的四合院便以其惹人的雄姿穩穩地盤踞於白鹿村村巷裡。

馬號是在第二年春天擴建的，馬號裡增蓋了寬敞的儲存麥草和乾土的一排土坯瓦房；曬土場和拴馬場的周圍也用木板打起來一圈圍牆。紅馬又生下一頭棕紅色的騾駒，在新圈起來的曬土場上撒歡。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三五年間，白鹿原上的平原和白鹿原下的河川已經成為罌粟的王國。滋水縣令連續三任禁種罌粟，但罌粟的種植和繁衍卻仍在繼續。

這年春天，正當罌粟綻開頭茬花蕾的季節，白鹿書院的朱先生站在妻弟新修的門樓下，欣賞那挺拔瀟灑的白鶴和質樸純厚的白鹿，以及自己題寫的「耕讀傳家」的筆跡。白嘉軒從門裡走出來，驚喜地禮讓姐夫到屋裡坐。朱先生卻說：「你把我寫的那四個字挖下來。」白嘉軒莫名其妙地楞住了。朱先生又說了一遍。白嘉軒連忙說：「哥呀，這倒是咋了？」朱先生仍不解釋，第三次重複「把它挖下來」的話。白嘉軒為難地搓搓手：「哥呀，你今日專門為挖這四個字來的？」朱先生點點頭。白嘉軒頓時生疑。朱先生又說：「要麼你去用一塊布把它蒙上。」白嘉軒預感到一種不祥之兆，就取來黑市，讓鹿三搬來梯子，把「耕讀傳家」四個字嚴嚴實實蒙蓋住了。朱先生仍不進屋，對嘉軒說：「把你的牛和馬借我用一回。」嘉軒說：「這算啥事，你盡管拉去就是了。你用牲口做啥？」朱先生說：「你先把犁套好，套兩犋犁。」白嘉軒不敢怠慢，引著朱先生進了馬號，和鹿三分頭動手，給紅馬和黃牛都套上了犁杖。朱先生自己從牆上取下二根鞭子，從鹿三手裡接過犁把，吆喝著黃牛出了馬號，讓嘉軒吆喝紅馬拉的犁杖一起走。鹿三好心好意要從朱先生手裡奪過犁杖，讓朱先生捉著犁杖從村裡走過去太失體統了。朱先生執意不讓，說他自幼就練成了吆牛耕地的本領，多年不捉犁把兒手都癢癢了。鹿三只好替換下嘉軒，嘉軒就空著手跟著，問：「哥呀，你到底套犁做啥？朝哪邊走？」朱先生說：「你跟著只管走就是了。」村巷裡有人發現了穿長袍的朱先生，而且奇怪他怎麼捉著犁把兒，紛紛跑過來看才子舉人朱先生耕田犁地。朱先生和誰也不搭話，一直吆著牛扶著犁走出街巷，下了河灘，走到白嘉軒最早種植罌粟的那塊天字號水地邊停下來。白嘉軒和鹿三看見，地頭站著七八個穿黑色官服的人，纔不由一驚。朱先生啥話不說吆著牛進入罌粟地，犁鏵插進地裡，正在開花的罌粟苗被連根鉤起，埋在泥土裡。白嘉軒跑到眼前，拉住韁繩：「哥呀，你這算弄啥？」朱先生一手捉著犁把兒，一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硬紙示於嘉軒：「哥奉縣令指示前來查禁煙苗。」白嘉軒一下愣住了，蹲在地邊上，雙手抱住頭也說不出話來。朱先生揮一下鞭子吆動黃牛，扶著犁杖在罌粟地裡耕翻起來，地邊上已經圍滿了吃驚的人群，遠處還有人正往這邊兒奔跑。朱先生吆牛犁了一個來回，對白嘉軒說：「你把那犋犁吆上，進地吧！」白嘉軒從地上站起來，從鹿三手中接過紅馬拉著的犁把兒也進了地。朱先生回頭讚許地點點頭：「兄弟，你還可以。」兩人一先一後，一牛一馬拽著兩犋犁杖，不大工夫就把那塊罌粟搗毀了。朱先生喝住犁：「兄弟，把犁吆到另一塊煙地裡去。」

田間路上和翻耕過的罌粟地裡已經聚集來了白鹿村全部男女，鹿子霖和他爸鹿泰桓也擠在人群裡。鹿泰桓走到朱先生跟前，拱拳作揖說：「好！朱先生，好哇！」隨之轉頭呼叫兒子子霖和長工劉謀兒：「回去套牲口吆犁，進地把煙苗犁了！」朱先生丟了犁杖，雙手拱住鹿泰桓的手，「請受我一拜！」朱先生隨之站起，面對眾人，宣讀縣府二十條禁煙令。最後又當著眾人的面對嘉軒說：「這回你明白我叫你拿黑布蒙住門樓上那四個字的用意了吧？」

朱先生所做所為，頃刻之間震動了白鹿原。十天不過，川原上下正在開花的罌粟全都犁毀。這一威震古原的壯舉不久就隨著先生的一聲長嘆變得毫無生氣。新來的滋水縣令沒有再聘用他，而是把這一肥缺送給了另外一個人。罌粟的紅的白的粉紅的黃的紫的美麗的花兒又在白鹿原開放了，而且再沒有被禁絕。好多年後，即白嘉軒在自己的天字號水地裡引種罌粟大獲成功之後的好多年後，美國那位在中國知名度最高的冒險家記者斯諾先生來到離白鹿原不遠的渭河流域古老農業開發區關中，看到了無邊無際五彩繽紛的美麗的罌粟花。他在他的《西行漫記》一書裡對這片使美洲人羞談歷史的古老土地上的罌粟發出感嘆：

「在這條從西安府北去的大道上，每走一里路都會勾起他對本民族豐富多采的絢爛歷史的回憶——在這個肥沃的渭河流域，孔子的祖先、膚色發黑的野蠻的人發展了他們的稻米文化，形成了今天在中國農村的民問神話裡仍是一股力量的民間傳說。——

「在那條新修的汽車路上，沿途的罌粟搖擺著腫脹的腦袋，等待收割—，陝西長期以來就以盛產鴉片聞名。幾年前西北發生大飢荒，曾有二百萬人喪命，美國紅十字會調查人員，把造成那場慘劇的原因大部分歸咎於鴉片的種植。當時貪婪的軍閥強迫農民種植鴉片，最好的土地都種上了鴉片，一遇到乾旱的年頭，西北的主要糧食小米、麥子和玉米就會嚴重短缺。」

罌粟再次佔據了這片古原大地，小麥卻變成大片大片的罌粟之間的點綴了。人們早已不屑於再叫罌粟，也不屑於再叫鴉片，這些名字太文雅太繞口了，莊稼人更習慣稱它為大煙或洋煙。大煙是與自己以往的旱煙相對而言，洋煙是與自己本土的土著煙族相對而言。豐富的漢語語言隨著罌粟熱潮也急驟轉換組合，終於創造出最耀眼的文字：人們先前把國外輸入的被林爺爺禁止的鴉片稱作洋煙，現在卻把從自家土地上採收，自家鐵鍋裡熬煉的鴉片稱為土煙，最後簡化為一個簡潔的單音字——「土」。衡量一家農戶財富多寡的標準不再是儲存了多少囤糧食和多少捆（十斤棉花，而是多少「土」！白鹿鎮每逢集日，一街兩行擁擠不堪的煙土市場代替了昔日的糧食市場成為全鎮交易的中心。

結婚一年後，這個小廂房廈屋的土炕上傳出一聲嬰兒尖銳的啼哭。仙草心安理得地享受了婆婆白趙氏無微不至的服侍。坐滿了月子，跳下炕來的時候，她容光煥發，挺著兩隻飽滿肥實的乳房，完全是一個動人的少婦了。

慶賀頭生兒子滿月的儀式隆重又熱烈。所有重要親戚朋友都通知到了，許多年已經斷絕往來的親戚也聞訊趕來了。嘉軒殺了一頭豬，滿心歡喜地待承親朋鄉友。他沒有費多少心思就給孩子取下馬駒的乳名，正如他的父親給他取過拴狗的乳名一樣的用意，越是貴重值錢的娃子越取那種醜陋的名字纔更吉利；一當孩子度過多災多禍的幼兒期進入私塾讀書階段，那時纔應該費點心思取一個雅而不俗的官名。供其在一切公眾場合使用。嘉軒聽著眾人不斷重複著的恭維新生兒子的套話——再沒有比這些套話叫人心裡更快活的事了，他只是憨笑著更加殷勤更加誠摯地遞煙讓茶，對所有的親朋鄉友不分彼此不管親疏不成遠近一律平等對待。

歡慶的日子雖然熱烈卻畢竟短暫。令人陶醉的是更加充實的往後的日月。妻子仙草雖然是山裡人，卻自幼受到山裡上流家庭嚴格的家教，待人接物十分得體，並不像一般山裡窮家小戶的女子那樣缺規矩少教養。只是山裡不種棉花只種麻，割下麻稈漚泡後揭下麻絲挑到山外來，換了山外人的糧食和家織粗布再挑回山裏去。仙草開始不會紡線織布，這是一個重大缺陷，一個不會紡線織布的女人在家庭裡是難以承擔主婦的責任的。嘉軒在訂娶頭幾房女人時，媒人首先向他誇獎的總是那女子所受的家教如何嚴格，茶飯手藝如何利落精致，還會拿來紡下的線穗兒和織成的花格子布供人欣賞。臨到娶仙草時，已經顧不了那麼多，只考慮能傳宗接代就行了。母親白趙氏明白這個底裡，表現得十分通達十分寬厚。一面教授一面示範給她，怎樣把彈好的棉花搓成捻子，怎樣把捻子接到錠尖上紡成綾，紡車輪子怎麼轉著紡出的線纔粗細均勻而且皮實。紡成的線又怎麼漿了洗了再拉成經線，怎麼過綜上機；上機後手腳怎麼配合，拋梭要快捷而準確；再進一步就是較為複雜的技術，各種顏色的緯線和經線如何交錯搭配，然後就創造出各種條紋花色的格子布來。她教她十分耐心，比教自己的女兒還耐心盡力。仙草生來心靈手巧，一學即會，做出的活兒完全不像初試者的那樣粗糙，這使白趙氏十分器重，嘉軒自然十分歡心。

孩子滿月時，岳父從山裡用騾子馱來滿滿兩馱簍禮物，吃的穿的玩的一應俱全。一雙精致的小銀鐲上繫著一對山桃木旋成的小棒槌。百日以後，小馬駒就把那小棒槌含在嘴裡，像吮吸乳頭一樣咂得吱吱有聲。嘉軒和仙草看著就會心地笑了，自然都聯想到新婚頭一夜繫在她褲腰帶上的那六個桃木棒槌。孩子剛剛過歲就斷奶了，馬駒雙手抱著仙草的乳房卻吸不出乳汁，晝夜啼哭。仙草尚無做母親的經驗，急得心神不安問婆婆怎麼回事。白趙氏不僅不慌不急反而有些幸災樂禍地說：「奶汁兒怕是給另一個暗裡奪了吃光了。」仙草突然紅了臉，又想起夜裡丈夫和她作愛時吮咂乳房的情景。後來纔悟出阿婆並沒有取笑的意思，暗裡奪了吃光了奶汁兒的是指自己肚裡又有一個了。

第二個孩子出生以後取名騾駒，這個家庭裡的關係纔發生了根本性變化。由罌粟引種成功驟然而起的財源興旺和兩個兒子相繼出生帶來的人丁興旺，徹底掃除了白家母子心頭的陰影和晦氣。白趙氏已經不再過問兒子的家事和外事，完全相信嘉軒已經具備處置這一切的能力和手段。她也不再過多地過問仙草管理家務的事，因為仙草也已鍛煉得能夠井井有條地處置一切應該由女人做的家務。她自覺地悄悄地從秉德死後的主宰位置開始引退。她現在抱一個又引一個孫子，哄著腳下跟前的馬駒又抖著懷裡抱看的騾駒，在村巷裡驕傲自得地轉悠著，冬天尋找陽婆而夏天尋找樹蔭。遇到那些到村巷裡來賣罐罐花饃、賣洋糖疙瘩、賣花生的小販兒，她毫不吝嗇地從大襟下摸出銅元來。那些小販兒久而久之摸熟此道，就把背著的饃簍子、挑著的糖擔子停在白家門外的槐樹下，高聲叫著或者使勁搖著手裡的鈴鼓兒，直到把白趙氏喚出來買了纔挑起擔兒挪一個地攤。

白嘉軒把人財兩旺的這種局面完全歸結於遷墳。但他現在又不無遺憾。遷墳那陣兒是他最困難的時候，只是箍砌了安置棺柩的暗庭和墓室，明庭卻沒能用青磚砌了。現在又不好再翻修了，靈骨不能移動萬一衝撞驚擾了風水靈氣，結果可能適得其反。他還是下決心採取補救措施，把墳堆周圍整個兒用磚砌起來，再在墓堆上加修一座象徵性的房屋，這不但可以使墳墓遮風避雨，也可以使白鹿的精靈安駐，避免割草挖柴的人到墳頭滋擾。前幾年植栽的柏樹已很旺盛，後來，又移栽了幾棵枳樹，於是這墓地就成為一座最像樣的墳塋了。

白嘉軒隨之陷入一樁糾紛裡。在給父親修造墳墓時，一位前來幫忙搬磚和泥的鹿姓小伙，同他吐露出想賣半畝水地的意向，說他的父親在土壕裡擲骰子輸光了家當就沒有再進家門，如今死活都不知。白嘉軒爽快地說：「你去尋個中人就行了。你想要多少我給你多少，要糧食可以，要棉花也可以。你朝中人開個口我連回放都不講。」這個鹿姓小伙兒自然找到冷先生做中人。冷先生向白嘉軒傳遞了賣主開口的要價，他聽了後當即說：「再加三斗。」這種罕見的豁達被當作慈心善舉在村民中受到讚頌。白鹿村的小姓李家一個寡婦也找到冷先生的中醫堂，求他做中人賣掉六分水地給白家，白嘉軒更慷慨地說：「孤兒寡母，甭說賣地，就是周濟給三斗五斗也是應該的。加上五斗！」

在契約上簽名畫押後的第二天早晨，白嘉軒來到新買的寡婦家的六分水地裡察看，老遠瞅見那地裡正有人吆著高騾子大馬雙套牲畜在地裡飛梭似的耕作，此值初夏，日頭剛冒出原頂，田野一片柔媚。騾馬高揚著脖頸，吆犁人扶著犁把兒疲於奔命。地頭站著一個穿黑袍的人，高個兒，手叉著腰，那是鹿子霖。白嘉軒不由心頭一沉就加快腳步趕到地頭。鹿子霖佯裝不聞不見，雙手背抄在後腰裡，攥著從頭托到臀部的又黑又精的大辮子，傲然瞅視著拽犁奔馳的騾馬。白嘉軒一看就火了：「子霖，你怎麼在我的地裡插鏵跑馬？」鹿子霖佯裝驚訝地說：「這是我的地呀！」白嘉軒說：「這得憑契約說話，不是誰說是誰的就是誰的！」鹿子霖說：「我不管契約。是李家寡婦尋到我屋裡要把地賣給我。」白嘉軒說：「那是白說。昨日黑間李家寡婦已經簽字畫押了。」鹿子霖拖長聲調說：「誰管你們黑間做下什麼事！李家寡婦借過我五斗麥子八塊銀元，講定用這塊地作抵押，逾期不還，我當然就要套犁圈地了！」長工劉謀兒正吆著騾馬趕到地頭，鹿子霖從長工手裡奪過鞭子接過犁把兒，勒回牲畜示威似的翻耕起來。白嘉軒一躍上前抓住騾馬韁繩。兩個年齡相仿的男人隨之就廝打在一起。長工劉謀兒是外村人不敢插手，只顧去逮驚跑的牲畜。騾馬拖著犁杖，在已經擺穗揚花的麥田裡磕磕絆絆地奔跑著。兩個男人從李家寡婦的地裡扭打到地頭乾涸的水渠，同時跌倒在渠道的草窩裡，然後爬起來繼續廝打，又扯拽到剛剛翻過的土地裡。這時候村子裡擁來許多男女，先是鹿子霖的幾個內侄兒插手上陣，接著白嘉軒的親門近族的男子也上了手，很快席捲為白鹿兩姓陣勢分明的鬥毆，滿地都是撕破的布片和丟掉的布鞋。白趙氏和白吳氏婆媳倆顛著一雙小腳跑來時，打鬥剛剛罷場。

冷先生趕在白家婆媳二人之前到達出事地點，吆喝一聲：「住手！」有如晴天打雷，震得雙方都垂手駐足。冷先生一手持著長袍走上前去，一手拉著白嘉軒，一手拉著鹿子霖朝鎮子裡走去。無論鹿姓或白姓的人看見主家被拽走了，也就紛紛四散。倆人被冷先生一直拖進他的中醫堂。冷先生先關了門以免圍觀，隨之打了兩盆水，讓他們各自去洗自己臉上手上的血污，然後給他們抓破的傷口敷了白藥，止了血。冷先生說：「就此罷休的話，你倆現在都回去吃早飯；罷休不了的話，吃罷飯上縣去打官司。」說罷拉開門閂，一隻手作出請出門的手勢。

白嘉軒隨後即弄清，李家寡婦確實先把地賣給鹿子霖，而且以借的形式先灌了五斗麥子拿了八塊銀元，一俟簽字畫押再算賬結清。這當兒看到白嘉軒給那位賭徒兒子的地價比鹿子霖給她的地分高出不少，心裡一轉就改變主意，要把地賣給白嘉軒，用白嘉軒給她的地款還了鹿子霖的借貸。白嘉軒弄清了這個過程就罵起李家寡婦來：「真正的婆娘見識！」但事已至此，他無法寬容鹿子霖。他在家裡對勸解他的人說：「權且李家寡婦是女人見識。你來給我說一句，我怎麼也不會再要她的地；你啥話不說拉馬套犁就圈地，這明顯是給我臉上撒尿嘛！」他主意愈加堅定，無論李家寡婦如何婦人見識，這本身與他無關；他現在手裡攥著賣地契約，走到州走到縣郡是有理氣長的官司。他已經向縣府投訴。鹿子霖也向縣府投訴。

李家寡婦與白嘉軒簽字畫押以後，鹿子霖當晚就知道了。當雙方以及中人冷先生一齊按下蘸了紅色印泥的食指的時候，鹿子霖已經作出明早用騾馬圈地的相對措施了。鹿子霖把整個賣地的過程向父親鹿泰桓實說一遍。鹿泰桓問：「你看咋辦呢？」鹿子霖就說了他的辦法，又對這辦法作了注釋：「倒不在乎李家寡婦那六分地。這是白嘉軒給我澆尿騷哩！」鹿泰桓說：「能看到這一點就對了。」他默許了兒子已經決定的舉措。在他看來，白秉德死了以後，白嘉軒的厄運已經過去，翅膀也硬了，這是兒子鹿子霖的潛在的對手。在他尚健在的時日裡，應該看到兒子起碼可以成為白嘉軒的一個對手，不能讓對方蹺腿從頭上澆了尿騷！官司一定要打，打到底。傾家蕩產也要打贏這場官司。

白嘉軒從滋水縣投訴回來順便走到白鹿書院，同姐夫朱先生訴說了鹿家欺人過甚的事，意在求姐夫能給知縣提示一下，使這場肯定羸的官司更有把握。據嘉軒得知，每有新縣令到任，無一不登白鹿書院拜謁姐夫朱先生。朱先生說：「我昨日已聽人說了你與鹿家為地鬧仗的事，我已替你寫了一件訴狀，你下回過堂時遞給衙門就行了。記住，回家後再拆看。」

白嘉軒急急回到家，在菜油燈下拆開信封，一小塊宣紙上寫下稀稀朗朗幾行娃娃體毛筆字：

致嘉軒弟

倚勢恃強壓對方，打鬥訴訟兩敗傷；為富思仁兼重義，謙讓一步寬十丈。

白嘉軒讀罷就已洩了大半仇氣，捏著這紙條找到中醫堂的冷先生，連連慨嘆「慚愧慚愧」。冷先生看罷紙箋，合掌拍手：「真是維妙一齣好戲！嘉軒你瞅——」說著拉開抽屜，把一頁紙箋遞給嘉軒。嘉軒一看愈覺驚奇，與他交給冷先生的那一頁紙箋內容一樣，字跡相同，只是題目變成「致子霖兄」。

三天後的一個晚上，冷先生把白嘉軒和鹿子霖一起邀約到中醫堂，擺下一桌酒席，把他們交給他的相同內容的紙箋交換送給對方，倆人同時抱拳打拱，互致歉意謙詞，然後舉酒連飲三杯，重歸於好而且好過已往。倆人誰也不好意思再要李家寡婦那六分地了，而且都慨然提出地歸原主，白家和鹿家各自同濟給李家寡婦一些糧食和銀元，幫助寡婦度過難關。冷先生當即指派藥房伙計叫來李家寡婦，當面毀了契約。李家寡婦撲通跪到地上，給白嘉軒鹿子霖磕頭，感動得說不出話只是流眼淚。

這件事傳播的速度比白鹿兩家打鬥的事更快更廣泛。滋水縣令古德茂大為感動，批為「仁義白鹿村」，鑿刻石碑一塊，紅綢裹了，擇定吉日，由樂人吹奏昇平氣象的樂曲，親自送上白鹿村。一向隱居的朱先生也參加了這一活動。碑子栽在白鹿村的祠堂院子裡，從此白鹿村也被人稱為仁義莊。

第五章

二月裡一個平淡寧靜的旱晨，春寒料峭，街巷裡又響起賣罐罐饃的梆子聲。馬駒和騾駒聽見梆子聲就歡叫起來，拽著奶奶的衣襟從上房裡屋走出來。白趙氏被兩個孫子拽得趔趔趄趄，臉上卻洋溢著慈祥溫厚的笑容。兩隻手在衣襟下掏著銅子和麻錢。嘉軒蹺出廈屋門坎，在院庭裡擋住了婆孫三人的去路：「媽，從今日往後，給他倆的偏食斷了去。」白趙氏慈和的臉頓時沉陰下來，瞅著兒子，顯然是意料不及而愣住了。嘉軒解釋說：「不該再吃偏食了，他倆大了。人說『財東家慣騾馬，窮漢家慣娃娃』。咱們家是騾馬娃娃都不興嬌慣。」白趙氏似有所悟，臉上泛出活色來，低頭看看偎貼在腰上的兩顆可愛的腦袋，揚起臉對兒子說：「今個算是尾巴巴一回。」嘉軒仍然不改氣：「當斷就斷。算了，就從今個斷起。」白趙氏把已經碼到手心的銅子和麻錢又塞進大襟底下的口袋，慍怒地轉過身去：「你的心真硬！」馬駒和騾駒窩火委屈得哭喪著臉，被奶奶拽著手快快地往上房裡屋走去。

街巷裡的梆子聲更加頻繁地敲響，乾散清脆的吆喝聲也愈加洪亮：「罐罐兒饃——兔兒饃——石榴兒饃——賣咧——」仙草從織布機上轉過頭說：「你去把那個賣饃客攆走，甭叫他對著門樓子吆喝了，引逗得娃們盡哭。」嘉軒反而笑說：「人家在街巷裡吆喝，又沒有鑽到咱們院子裡來吆喝，憑啥攆人家？吆喝著好，吆喝得馬駒騾駒聽見賣饃賣糖的梆子鈐鼓響，就跟聽見賣辣子的吆喝一樣就好了。」仙草咬著嘴脣重複一遍婆婆的話：「你真心硬！」

兩個孩子已經長到該當入學的年齡。這兩個兒子長得十分相像，像是一個木模裡倒出一個窯裡燒制的兩塊磚頭；雖然年齡相差一歲，弟弟騾駒比哥哥馬駒不僅顯不出低矮，而且比哥哥還要粗壯渾實。他們都像父親嘉軒，也像死去的爺爺秉德，整個面部器官都努力鼓出來，鼓出的鼻梁兒，鼓出的嘴巴，鼓出的眼球以及鼓出的肩骨，盡管年紀小小卻已顯出那種以鼓出為表徵的雛形底坯。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鼓出的臉部特徵將愈來愈加突出。

白嘉軒太喜歡這兩個兒子了。他往往在孩子不留意的時候專注地瞅著那器官鼓出的臉，卻說不出親熱的話也做不出疼愛親昵的表示。孩子和奶奶形影不離，日夜廝守，他幾乎沒有背過抱過他們，更不會像一般莊稼漢把兒子架在脖子上逛會看戲了。現在，看看兒子已經該當讀書了，他就不能再撒手由奶奶給他們講貓兒狗兒了。白嘉軒正在謀劃確定給白鹿村創辦一座學堂。白鹿村百餘戶人家，歷來都是送孩子到七八里地的神禾村去念書，白嘉軒就是在那裡早出晚歸讀了五年書。他想創辦學堂不全是為了兩個兒子就讀方便，只是覺得現在應該由他來促成此舉。學堂就設在祠堂裡。那座祠堂年久失修，雖是祭祀祖宗的神聖的地方，卻畢竟又是公眾的官物沒有誰操心，五間大廳和六間廈屋的瓦溝裡落葉積垢，綠苔繡織，瓦松草長得足有二尺高；椽眼裡成為麻雀產卵孵雛的理想窩巢；牆壁的泥皮剝落掉渣兒；鋪地的方磚底下被老鼠掏空，磚塊下陷。白嘉軒想出面把蒼老的祠堂徹底翻修一新，然後在這裡創辦起本村的學堂來。他的名字將與祠堂和學堂一樣不朽。

祠堂和村莊的歷史一樣悠久，卻沒有任何竹冊片紙的典籍保存下來。搞不清這裡從何年起始有人跡，說不清第一位來到這原坡挖鑿頭一孔窯洞或搭置第一座茅屋的始祖是誰。頻頻發生的災禍不下百次把這個村莊毀滅殆盡，後來的人或許是原有的倖存者重新聚合繼續繁衍。災禍摧毀村莊摧毀歷史也摧毀記憶，只有荒誕不經的傳說經久不衰。泛濫的滋水河把村莊從河川一步一步推移到原坡根下，直到逼上原坡。相傳有一場毀滅性的洪水發生在夜間，有幸逃到高坡上的人光著屁股坐到天亮，從紅苕地裡扯一把蔓子纏到腰際，遮住男女最隱祕的部位，在一片黃湯中搜摸沉入淤泥裡的鐵鍬鈑頭和斧頭；祠堂裡那幅記載著列祖列宗顯考顯妣的寬大的神軸和椽子檁條，一齊被洪水沖得無影無蹤，村莊的歷史便形成斷裂。

傳說又一年三伏天降流火，大如銅盆小如豆粒的火團火球傾瀉下來，房屋焚為灰燼；人和牛馬豬羊犬全被燒焦，無法搭救無計逃遁自然無一倖免；祠堂裡的神軸和椽子檁條又一齊化為灰燼，村莊的歷史又一次成為空白。至於蝗蟲成精，疫癘滋漫，已經成為小災小禍而不值一談了。活在今天的白鹿村的老者平靜地說，這個村子的住戶永遠超不過二百，人口冒不過一千，如果超出便有災禍降臨。

這個村莊後來出了一位很有思想的族長，他提議把原來的侯家村（有胡家村一說）改為白鹿村，同時決定換姓。侯家（或胡家）老兄弟兩個要佔盡白鹿的全部吉祥，商定族長老大那一條蔓的人統歸白姓。老二這一系列的子子孫孫統歸鹿姓；白鹿兩姓合祭一個祠堂的規矩，一直把同根同種的血緣維繫到現在。據說白鹿原當時掀起了一個改換村莊名稱的風潮，鹿前村、鹿後村、鹿回頭村、鹿嗚村、鹿卦村、鹿噙草村、鹿角村、鹿蹄村，不一而足。一位繼任的縣官初來乍到，被這些以鹿命名的村莊搞得腦袋發脹，命令一律恢復原來的村名，只允許保留白鹿村和白鹿鎮兩個與鹿有關的名字，白鹿村的村民感到風光，更加珍惜自己的村名。

改為白姓的老大和改為鹿姓的老二在修建祠堂的當初就立下規矩，族長由長門白姓的子孫承襲下傳。原是仿效宮廷裡皇帝傳位的鐵的法則，屬天經地義不容置疑。老族長白秉德死後，白嘉軒順理成章繼任族長是法定的事。父親過世後的頭幾年，每逢祭日，白嘉軒跪在主祭壇位上祭祀祖宗的時候，總是由不得心裡發慌尻子發鬆；當第七房女人仙草順利生下頭胎兒子以後，那種兩頭發慌發鬆的病症不治自愈。現在，白嘉軒懷裡揣著一個修復祠堂的詳細周密的計劃走進了鹿子霖家的院子。

這是白鹿村乃至整個白鹿原最漂亮的一座四合院。它是鹿子霖的老太爺的傑作。那位老太爺過爛了光景討吃要喝流逛到了西安城裡，在一家飯鋪先是挑水拉風箱，後來竟學成了一手烹飪絕技。一位南巡的大官路經西安吃了他燒的葫蘆雞，滿心歡喜脫口讚嘆：「天下第一勺。」於是就發了財，於是就在白鹿村置買田地，於是就修建起白鹿原第一流的四合院。他的巨大成功啟發著誘惑著一茬又一茬莊稼漢的後人，撂下鈑頭犁杖操起鐵勺鍋鏟，由此掀起的學炊熱歷經一個世紀，白鹿原以出勺勺客聞名省城內外。然而自老太爺之後，到鹿子霖的四輩人當中，鹿家卻再沒有一個男人執勺弄鏟，外人萬萬料想不到「天下第一勺」謝世時，竟然留下這樣的遺囑：「我一輩子都是伺候人，頂沒出息。爭一口氣，讓人伺候你纔榮耀祖宗。中一個秀才到我墳頭放一串草炮，中了舉人放雷子炮，中了進士——放三聲銃子。」鹿子霖的老爺爺爺爺父親和他本人都沒有實現老太爺的遺願，除了僱來長工做務莊稼，均未成為讓人伺候的人，盡管一代一代狗推磨兒似的居心專意供給子弟讀書，卻終究連在老太爺墳頭放一串草炮的機運也不曾有過。老太爺的屍骨肯定早已化作泥土，他的遺言卻似窖藏的燒酒愈久愈鮮。鹿子霖在兒子剛交七歲的那年正月就送他到神禾村學堂去啟蒙，翻查了一夜字典纔選定兆鵬作為兒子的學名，那寓意是十分殷切，也十分明朗的。二兒子兆海這年正月剛送去學堂，兩個兒子每天麻麻亮就被他吼喊起來去上學。兆鵬兆海的臉凍皺了，手腳凍得淌黃水。做娘的抱怨孩子太小上學太早，鹿子霖不動搖地鼓著勁說：「我等著到老太爺的墳地放銃子哩！」

鹿子霖在廂房裡聽見一陣陌生的腳步聲就走到庭院，看見白嘉軒進來，便忙拱手問候。白嘉軒停住腳說：「我找大叔說件事。」鹿子霖回到廂房就有些被輕賤被壓低了的不自在。白嘉軒走進上房的屏風門就叫了一聲：「叔哎！」鹿泰恆從上房裡屋踱出來時左手端著一支黃銅水煙壺，右手捏著一節冒煙的火紙，擺一下手禮讓白嘉軒坐到客廳的雕花椅子上。鹿泰恆坐在方桌另一邊的椅子上，細長的手指在煙壺裡靈巧地捻著金黃綿柔的煙絲，動作很優雅。白嘉軒說：「大叔，咱們的祠堂該翻修了。」鹿泰恆吹著了火紙，愣怔了一下，燃起火焰的火紙迅速燒出一節紙灰。鹿泰恆很快從愣怔裡恢復過來，優雅地把火紙按到煙嘴上，優雅地吸起來，水煙壺裡的水的響聲也十分優雅，直到「噗」地一聲吹掉煙筒裡的白色煙灰，說：「早都該翻修了。」白嘉軒聽了當即就品出了三種味道：「應該翻修祠堂；祠堂早應該翻修而沒有翻修是老族長白秉德的失職；新族長忙著娶媳婦埋死人現在纔騰出手來翻修祠堂：」白嘉軒不好解釋，只是裝作不大在乎，就說起翻修工程的具體方案和籌集糧款的辦法。泰怛聽了幾句就打斷他的話說：「這事你和子霖承辦吧：我已經老了。」白嘉軒忙解釋：「跑腿自然有我和子霖。你老得出面啊！」鹿泰恆說：「你爸在世時，啥事不都是俺倆搭手弄的？現在該看你們弟兄搭手共事了。」隨之一聲喚，叫來了鹿子霖：「嘉軒說要翻修祠堂了，你們弟兄倆商量著辦吧。」

整個一個漫長的春天裡，白鹿村洋溢著一種友好和諧歡樂的氣氛。翻修祠堂的工程已經拉開。白嘉軒請來了第五房女人的父親衛木匠和他的徒弟。整個工程由白嘉軒和鹿子霖分頭負責。鹿子霖負責工程，每天按戶派工。白嘉軒組織後勤，祠堂外的場院裡臨時搭起席棚，盤了鍋臺支了案板。除了給工匠管飯，凡是輪流派來做小工打下手的人，也一律在官灶上吃飯。廚師是本村裡最乾淨最利落的幾個女人。男人們一邊圍在地攤上吃飯一邊和鍋臺邊的女人調笑打渾，歡悅喜慶的氣氛把白鹿兩姓的人融合到一起了。

白嘉軒提出的一個大膽的方案得到了鹿子霖爽快的響應：凡是在祠堂裡敬香火的白姓或鹿姓的人家，憑自己的家當隨意捐贈，一升不少，一石不拒，實在拿不出一升一文的人家也不責怪。修復祠堂的宗旨要充分體現縣令親置在院裡石碑上的「仁義白鹿村」的精神。不管捐贈多少，修復祠堂所需的糧款的不足部分，全由他和鹿子霖包下。白嘉軒把每家每戶捐贈的糧食記了賬，用紅紙抄寫出花名單公布於祠堂外的圍牆上，每天記下花銷的糧食和錢款的數字，心裡總亮著一條戒尺：不能給祖宗弄下一攤糊塗賬。整個預算下來，全體村民踴躍捐贈的糧食只抵全部所需的三分之二，白嘉軒和鹿子霖兩家合包了三分之一。

整個工程峻工揭幕的那天，請來了南原上麻子紅的戲班子，唱了三天三夜。川原上下的人都擁到白鹿村來看戲，來瞻仰白鹿村修造一新的祠堂，來觀光縣令親置在祠堂院子裡的石碑，來認一認白鹿村繼任的族長白嘉軒。那個曾經創造下白鹿原娶妻最高記錄的白嘉軒原本沒長什麼狗球毒鉤，而是一位貴人，一般福薄命淺的女人怎能浮得住這樣的深水呢？

這年夏收之後，學堂開學了。五間正廳供奉著白鹿兩姓列祖列宗顯考顯妣的神位，每個死掉的男人和女人都佔了指頭寬的一格，整個神位佔滿了五間大廳的正面牆壁。西邊三間廈屋，作為學堂，待日後學生人數發展多了裝不下了，再移到五間正廳裏去。東邊三間廈屋居中用土垃隔開來，一邊作為先生的寢室，一邊作為族裡官人議事的官房。

白嘉軒被推舉為學董，鹿子霖被推為學監。兩人商定一塊去白鹿書院找朱先生，讓他給推薦一位知識和品德都好的先生。朱先生見了妻弟白嘉軒和鹿子霖，竟然打拱作揖跪倒在地：「二位賢弟請受愚兄一拜。」兩人吃了一驚，面面相覷忙拉朱先生站起，幾乎同聲間：「先生這是怎麼了？」朱先生突然熱淚盈眶：「二位賢弟做下了功德無量的事啊！」竟然感慨萬端，慷慨激昂起來：「你們翻修祠堂是善事，可那僅僅是個小小的善事；你們興辦學堂纔是大善事，無量功德的大善事。祖宗該敬該祭，不敬不祭是為不孝，敬了祭了也僅只盡了一份孝心，興辦學堂纔是萬代子孫的大事；往後的世事靠活人不靠死人呀；靠那些還在吃奶的學步的穿爛襠褲的娃兒，得教他們識字念書曉以禮義，不定那裡頭有治國安邦的棟梁之材呢。你們為白鹿原的子孫辦了這大的善事，我替那些有機會念書的子弟向你們一拜。」白嘉軒也被姐夫感染得熱淚湧流，鹿子霖也大聲謙和地說：「朱先生看事深遠。俺倆當初只是覺得本村娃娃上學方便——」

朱先生的同窗學友遍及關中，推薦一位先生來白鹿村執教自然不難，於是就近推薦了白鹿原東邊徐家園的徐秀才。徐秀才和朱先生同窗同庚，學識淵博卻屢試不中，在家一邊種地一邊讀書，淡泊了仕途功利，只為陶冶情性。兩人拿著朱先生親筆寫的信找到徐家園，徐秀才欣然出馬到白鹿村坐館執教了。

闢做學館的西邊三間廈屋裡，擺滿了學生從自家屋裡抬來的方桌、條桌、長凳和獨凳。白嘉軒的兩個兒子也都起了學名，馬駒叫白孝文，騾駒叫白孝武，他們自然坐在裡邊。鹿子霖的兩個兒子鹿兆鵬和鹿兆海也從神禾村轉回本村學堂。男人們無論有沒有子弟就學，卻一齊都參加了學堂開館典禮。

典禮隆重而又簡樸。至聖先師孔老先生的石刻拓片側身像貼在南山牆上，祭桌上供奉著時令水果，一盤沙果、一盤遲桃、一盤點心、一盤油炸錁子。兩支紅蠟由白嘉軒點亮，祠堂院庭裡的鞭炮便爆響起來，他點了香就磕頭。孩子們全都跪伏在桌凳之間的空地上，擁有祠堂院子裡的男人們也都跪伏下來。鹿子霖和徐先生依次敬了香跪了拜，就侍立在祭臺兩邊，關照新入學的孩子一個接一個敬香叩頭，最後是村民們敬香叩首。祭祀孔子的程序完畢，白嘉軒把早已備好的一條紅綢披到徐先生肩上，鞭炮又響起來。徐先生撫著從肩頭斜過胸膛在腋下繫住的紅綢，只說了一句話作為答辭：「我到白鹿村來只想教好倆字就盡職盡心了，就是院子裡石碑上刻的『仁義白鹿村』裡的『仁義』倆字。」

按預定的程序本該結束，院裡走進了兩位老漢，手裡托著一隻紅色漆盤，盤裡盤著兩條紅綢。倆老漢走上祭臺，把一條紅綢披到白嘉軒肩上，把另一條披到鹿子霖肩頭。老者說：「這是民意。」

傍晚，白嘉軒脫了參加學堂開館典禮時穿的青色長袍，連長袖衫和長褲也脫了，穿著短袖衫和半截褲，一身清爽地走進了暮色四合的馬號，晚飯前必須給牲畜鍘好青草。鹿三用獨輪小推車從曬土場往牲畜圈裡推土墊圈，臉上眉毛上撲落著黃土塵屑，他見白嘉軒走來，忙扔下小推車揭起了鍘刀。白嘉軒在鍘墩前蹲下來，把青草一把一把扯過來，在膝頭下捋碼整齊再塞到鍘口裡去。鹿三雙手按著鍘把，貓腰往下一壓，「卡嚓」一聲，被鍘斷的細草散落下來，鍘刀刃上和鍘口的鐵皮上都染上一層青草的綠汁。「應該讓娃娃去念書。」白嘉軒說。「那當然。念書是正路嘛！」鹿三說。「我說黑娃應該去念書。」白嘉軒說。「喔！你說的是黑娃？」鹿三說，「快孺草！甭只顧了說話手下停了孺草。」白嘉軒孺進青草說：「叫黑娃明早上就去上學。給徐先生的五升麥子由我這兒灌。先生的飯也由我管了。桌子不用搬，跟馬駒騾駒伙一張方桌，帶上一個獨凳兒就行了。」鹿三嘲笑說：「那個慌慌鬼一生就的莊稼坯子，念啥書哩！」「窮漢生壯元，富家多紈褲。你可不要把娃娃料就了，我看黑娃倒很靈聰哩！」白嘉軒笑著說，「日後黑娃真的把書念成了，弄個七品五品的，我也臉上光彩哩！」鹿三說：「黑娃上了學，誰來割草呢？」「你割我割，咱倆誰能騰出手誰去割。先讓黑娃去上學。」白嘉軒說，「秋後把坡上不成莊稼的『和』字地種土苜蓿，明年就不用割草了。」

黑娃天不明又被父親吼喊起來，他正要持籠提鐮去割青草，卻聽鹿三說：「把草鐮和草籠撂下，扛上板凳上學去。」黑娃愣在院子裡，似乎不大情願地丟下籠和鐮，說：「拿啥念哩？沒有書，沒有筆，也沒有紙。」鹿三說：「你先坐到學堂盤一盤你的野性子。筆咧紙咧書咧緩兩天再買。你要是盤不下性子，還是窩不住的野鵓鴿，花錢買書買紙我就白撂錢了。」

黑娃把一隻獨凳扛上肩膀，走進祠堂大門。徐先生穿著褐色長袍背抄著手在院子裡踱步，他看見徐先生就不知所措。鹿三拉住兒子的手說：「給先生行禮。」黑娃彎腰低頭鞠躬時，肩上的凳子摔了下來，正好砸了徐先生的腳背。鹿三順手抽了黑娃一個抹脖子，罵道：「我把你這慌慌鬼——」徐先生忍著疼不在意地說：「送進去。嘉軒給我說過了。」鹿三拉著兒子進入學堂，找到馬駒和騾駒的方桌，在一側放下凳子。馬駒把一摞仿紙，一根毛筆遞給黑娃：「俺爸叫我給你。」鹿三竟然心頭一熱，鼻腔酸酸的，又狠狠地說：「黑娃你要是再不好好念書，我把你狗日——」

黑娃捉著那支毛筆，拔下筆帽，紫紅的筆頭使他想到了狐狸火紅的皮毛。在山坡上割草記不清多少次撞見狐狸，有一次他猛然甩出手裡的草鐮，偏巧掛住了狐狸的後腿。那狐狸有一條火焰似的蓬鬆的粗尾巴。他拚命追趕，卻眼看著牠從崖坎裡一條狹縫中跑掉了。他總是惦念著那隻狐狸的跛腿好了沒好？現在，他突然想到要是抓住那隻狐狸，能栽多少毛筆呀！他的左手染著青草的綠汁，指頭肚兒變成紫黑色，捏著光滑的筆桿和綿軟的黃色仿紙總覺得怯怯的。徐先生進來，領著學生念書。黑娃沒有書本，就跟看徐先生愣念：「人——之——初，性——本——善。」學堂裡坐的全是本村的娃娃，沒有同學間的陌生，只有對於念書生活的新鮮。三五天後，隨著新鮮感的消失，黑娃就覺得念書不再是幸事而是活受罪。母親幾乎天天晚上都要給他敲一次警鐘：「黑娃，你要是不貪念書光貪耍，甭說對不住你大你媽，單是你白家叔叔的好心都——」黑娃不耐煩地說：「乾脆還是叫我去割草。」

平日在村子裡割草砍柴、浮水、掏雀蛋時建立的友誼，很快又在學堂裡重現，孩子們自然地圍攏到猴王黑娃的周圍。黑娃對這種崇拜已經沒有興趣而且失掉自信，原因是他自己也崇拜起另一個人來，那是鹿兆鵬。鹿兆鵬是從神禾村轉回本村學堂的，他年齡不算最大，書卻讀得最高。徐先生把他叫到自己的寢室單個兒面授，已經是《中庸》了。他很隨和，一雙深眼睛上罩著很長很黑的眼睫毛，使人感到親近。他的弟弟鹿兆海也是這種深眼睛和長睫毛。他爸鹿子霖，他爺鹿泰桓都是這種長條臉深眼窩長睫毛。鹿兆鵬自小在神禾村念書，黑娃難得和他接觸，現在坐到相鄰的兩個方桌跟前，他就無法擺脫那個深眼窩裡溢出的魅力。黑娃不由得在心裡將鹿兆鵬兄弟和白孝文兄弟進行比較，鹿兆鵬鹿兆海兄弟使人感到親切，甚至他們的父親鹿子霖也使人感到親切。鹿子霖常常在街巷裡猛不防揪住黑娃頭上的毛蓋兒，另一隻手就抓住了他襠裡的那個東西，哈哈大笑著脅逼他叫叔：「黑娃你崽娃子叫叔不叫？我把你這碎牛牛拔了去餵貓！」而白嘉軒大叔卻總是一副凜然正經八百的神情，鼓出的眼泡皮兒總是使人聯想到廟裡的神像。黑娃知道白家對自家好卻總是怯懼，他每天早晨和後晌割兩籠青草，匆匆背進白家馬號倒在鍘墩旁邊又匆匆離去，總怕看見白嘉軒那張神像似的臉。他坐在白家兄弟的方桌上，看看孝文孝武的臉還是聯想到廟裡那尊神像旁的小神童的臉，一副時刻準備著接受別人叩拜的正經相。孝文孝武念書寫仿很用功，人也很靈聰，背書流利得一個栗子也不磕巴，照影格描寫的大字滿紙都被徐先生畫上了紅圈兒。黑娃已經取下一個文雅的學名叫鹿兆謙，名字是父親求白嘉軒給取的。父親說這娃兒野，又騷（頑皮），讓他改改。白嘉軒說：「他養成了謙遜的品行，就不野也不騷了。謙謙君子嘛！他在鹿姓裡屬兆字輩，就叫兆謙，叫起來也順口著哩！」徐先生點名鹿兆謙背書時，黑娃竟然毫無反應，惹得娃子們哄然大笑。學生們仍然叫他黑娃，兆鵬也叫他黑娃，只有孝文孝武記住了他爸起下的名字，每喚必是兆謙。每聽到孝文孝武稱呼的兆謙，黑娃就覺得增加了一分對白家兄弟的敬重，正像他懼怕白嘉軒而仍不失尊敬他一樣。他終於耐不住白家兄弟方桌上的寂寞，把自己的獨凳挪到鹿家兄弟的方桌邊去了。他一揚手接住鹿兆鵬扔過來的東西，以為是石子，看也不看就要丟掉。鹿兆鵬喊「甭撂甭撂！」他看見一塊白生生的東西，完全像沙灘上白色的石子，放在手心涼冰冰的。他間：「啥東西？」鹿兆鵬說：「冰糖。」黑娃捏著冰糖問：「冰糖做啥用？」鹿兆鵬笑說：「吃呀！」隨之伸出舌頭上正在含化的冰糖塊兒。黑娃把冰糖丟進嘴裏，呆呆地站住連動也不敢動了，那是怎樣美妙的一種感覺啊：無可比擬的甜滋滋的味道使他渾身顫抖起來，竟然哇地一聲哭了。鹿兆鵬嚇得扭住黑娃的腮幫子，擔心冰糖可能卡住了喉嚨。黑娃悲哀地扭開臉，忽然跳起來說：「我將來掙下錢，先買狗日的一口袋冰糖。」

隔了幾天鹿兆鵬又把一塊點心小心翼翼地放到黑娃的手心裡說：「水晶餅。比冰糖比平常的點心都好吃。」黑娃瞅著手心裡的圓圓的水晶餅，酥鬆的白得像雪似的皮兒上綴著五個紅色的俏花點兒，手心裡已經落著鬆散的皮屑。他覺得身上又開始顫慄，而且迅速傳導到全身。他咬一咬牙卻把那水晶餅扔到路邊的草叢裡去了。鹿兆鵬驚呆了，水晶餅在他也是稀罕的吃食兒，他省下一個來讓給黑娃，卻遭到如此野蠻的回報。他一把揪住黑娃的衣襟：「黑娃，你狗日的給我揀回來！」黑娃一伸手也揪住兆鵬的領口：「財東娃，你要是每天都能拿一塊水晶餅一塊冰糖來孝敬我，我就給你揀起來吃了。」他隨之突然氣餒了瓦解了：「我再也不吃你的什麼餅兒什麼糖了，免得我夜裡做夢都在吃，醒來流一灘涎水——」鹿兆鵬鬆了手，似乎也顫慄了一下，就把一隻手搭到黑娃肩頭擁著走了。

冰糖給黑娃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美好而又痛苦的嚮往和記憶，他愈來愈明晰，只有實踐了他「掙錢先買一口袋冰糖」的狂言纔能解除其痛苦。後來他果然得到了一個大洋鐵桶裝著的雪白晶亮的冰糖，那是他和他的弟兄們打劫一家雜貨鋪時搜到手的。弟兄們用手抓著冰糖往嘴裡填往袋裡裝的時候，他猛然顫慄了一下，喝道：「掏出來，掏出來！把吞到嘴的吐出來！」他解開褲帶掏出生殖器，往那裝滿冰糖的洋鐵桶裡澆了一泡尿。

除了兆鵬的冰糖，還有徐先生拍的一頓板子也給他留下了記憶。背不過書寫錯了字挨徐先生的板子已不算什麼恥辱，學堂裡幾乎找不出一個僥倖者，兆鵬兄弟孝文兄弟雖然全是好學生，也照樣被板子抽打手掌，只不過次數少些而已。那天後晌，徐先生指派黑娃到河灘柳林裡去砍一根柳樹股兒。黑娃能被徐先生委以重任心裡覺得很榮耀，又可以到柳絮吐黃的河灘裡暢快一番。他看見兆鵬朝他擠眼兒，就向徐先生提出：「讓兆鵬一塊去給我搭馬架兒，柳樹太高爬不上去。」徐先生應允了。他忽然覺得也應該讓孝文分享一下這種幸運，就說：「俺屋沒有斧頭，孝文家有一把，快得跟剃頭刀一樣。」徐先生又點頭默許了。三個伙伴走出白鹿村村口，看見獨莊莊場裡圍著一堆人，黑娃說：「那兒給牛打犢給馬配駒，看看熱鬧去。」

他們從圍牆破缺的塌口看見，一頭皮毛油光烏亮的黑驢正和一匹棗紅馬咬仗，咬脖子咬尻子咬嘴又不像是真咬，紅馬和黑驢都張著嘴露出寬扁的牙齒，又吊下一串串粘稠的涎水。莊場的主人白興兒，伸出可笑的手把棗紅馬拽進圍欄，拴住了韁繩，黑驢跟過來鑽進圍欄的敞口，就跳上了棗紅馬的脊背。三個人都瞪圓了眼睛，屏住了呼吸，胸膛裏開始發憋發悶。黑驢的前蹄踏在紅馬的背上，張口咬住了紅馬脖子上的長鬃。白興兒伸手托起黑驢後襠裡的一條二三尺長的黑黝黝的傢伙，隨之就消失了，紅馬渾身顫抖著灰兒灰兒叫起來。孝文驚奇地說：「看看那隻手！」黑娃用眼睛禁斥了孝文一下。

白興兒的手指，像鴨子的腳掌一樣，由一層薄皮連結在一起。白興兒的爺爺是這種手，他的兒子生下來還是這種手，人叫白連指兒。據說這連指兒最適宜做牲畜配種的事。

三個人默默地離開莊場朝河灘走去，誰也不說話。黑娃突然伸出手在兆鵬襠裡抓了一把：「噢呀！硬得跟驢球一樣！」兆鵬紅了臉也在黑娃襠裡報復了一下：「你也一樣！」他們不好意思動手試探孝文，孝文比他們都小，只是逼問：「孝文你自個說實話，硬不硬？」孝文哇地一聲哭了：「硬得好難受！」

他們輕而易舉地砍了一根柳樹股兒，又折了一堆柔軟的柳條兒，捋下皮來，用白生生的柳枝編織螞蚱籠兒，把黑驢壓著紅馬的令人不舒服的事忘記了。回到學堂，已經放學，徐先生又讓黑娃把那根柳木棍兒用斧頭削平刮光，然後接到手掂了掂說：「你三個跪下，把手伸出來！」徐先生不偏不倚，一人一板，從左邊挨個兒打到右邊，再從右邊挨個兒打到左邊。三個人誰也不招認在去河灘以前曾經到莊場看過黑驢和紅馬配駒兒的事，黑娃因此佩服孝文也是個硬頭貨。徐先生打了每人十個板子，說：「你們啥時候說了實話再起來。」就背抄著手在庭院裡悠悠然踱著方步。三個人偷偷交換一下眼色，黑娃悄悄說：「咋麼也沒想到砍柳樹股兒是為做板子。」天擦黑時，三個人的家長不約而同找到學堂，看見了一排溜兒跪在祠堂臺階下的兒子。剛直不阿的徐先生背抄著手冷著臉說：「問問你們的娃子到啥場合去了？」白鹿村三個最珍愛面子最要臉皮的人一下子氣得臉孔蠟黃，手直哆嗦。隨和可親的鹿子霖率先抽了兆鵬一記耳光。這完全出乎黑娃的意料，他想絕對應該是火暴脾氣的父親先動手揍他，或者是令人敬畏的白嘉軒大叔先教訓孝文——繼兆鵬被連續幾個耳光擊倒之後，黑娃覺得自己屁股上挨了重不可負的一擊就狗吃屎似的趴下了，眼前霎時一片金光又一片黑暗。

當他醒來時，已經是一個溫馨的早晨，睜開眼看見了白嘉軒大叔的臉，和藹地笑著。這是黑娃第一次看到白嘉軒大叔的笑顏，不禁奇怪起來，這張臉原來也會笑，笑起來也十分動人。母親破例給他煮了三個荷包蛋，催他吃下。白嘉軒笑著說：「黑娃，夾上書上學去。」父親在旁邊說：「算了算了，這東西不成器不說，倒把孝文給引壞了！」白嘉軒收了笑容說：「我說讓他弄個五品七品是說笑，念些書紮到肚子裡卻是實情，你該明白『知書達禮』這話？知書以後纔能達理。」說著就抓住黑娃的手，拽著走了。黑娃無法拒絕那隻粗硬有力的手，一直把他拽進學堂。那隻手給他留下了複雜的難忘的記憶。

這年冬天，兆鵬兆海兄弟倆離開白鹿村，到朱先生坐館的白鹿書院念書去了，劉謀兒趕著青騾拉著的木輪大車，車上裝著被卷和一口袋麵粉，鹿子霖坐在車廂裡親自送兒子去高等學館。徐先生也來送行。兆鵬兆海恭恭敬敬地向徐先生作揖著鞠躬。兆鵬跑過來抓住黑娃的手捏了捏，就上車去了。黑娃又感到一陣痛苦的顫慄，兆鵬把一塊冰糖留在他的手心裡了。兩年之後，孝文孝武兄弟倆也坐上父親鹿三趕著的黃牛拽著的大車到白鹿書院去了，車上照樣裝著鋪蓋卷和一口袋麵粉。他送他們上路以後，就從學堂裡提著獨凳走出來，同徐先生深深地鞠躬，很誠懇地說：「先生啥時候要砍柳樹股兒，給我捎一句話就行了。」徐先生嘴巴兩邊的肌肉扭動了兩下，沒有說話。黑娃扛起獨凳就走出祠堂的大門。

第六章

白嘉軒第三個兒子降生以後，取名為牛犢，在二兒子騾駒和三兒子牛犢之間，仙草按照每年一個或三年兩個的稀稠生過三男一女，全都沒有度過四六厄運就成為鹿三牛圈裡的鬼。四個孩子的死亡過程一模一樣，如出一轍：出生的第四天開始啼哭，日夜不斷，直到嗓子嘶啞再哭不出。到第六天孩子便翻起白眼，眼仁上吊。仙草看見那翻吊的白眼仁就毛骨悚然。白趙氏冷冷地說：「還是一個短命的。」其實在孩子剛剛發生尖銳的啼哭時，她就料就了這種結局。她拿一撮乾艾葉在手心搓捻成短短的一柱，栽到孩子的腦門上，用火點燃。那冒著的煙和燃著的火漸漸接近頭皮，可以聽見腦門上的嫩皮被炙烤的吱吱聲，燒焦的皮毛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焦臭氣味。白趙氏不管抽搐扭動的孩子，硬著心腸又把同樣的艾葉栽到孩子的兩邊臉頰上，燒出兩塊黑斑。這四個孩子都經過艾葉的炙烤，卻沒有一個能活到第七天。仙草每一次都忍不注悼淚，尤其是那個女兒。白趙氏不哭也不勸她，每次都只是一句話：「注定不是陽世的人。」

白趙氏一生生過的男孩和女孩多數都死於四六風，唯一能對付的就是那一撮艾葉，大約只有十之一二的僥倖者能靠那一撮艾葉死裡逃生，腦門上和嘴角邊卻留下圓圓的疤痕。白趙氏從炕上抱走已經斷氣的孩子，交給鹿三，鹿三便在牛圈的拐角裡挖一個深坑，把用席子裹纏著的死孩子埋進去。以後挖起牲畜糞時，把那一坨地方留著，直到多半年乃至一年後，牛屎牛尿將幼嫩的骨肉腐蝕成糞土，然後再挖起出去，曬乾搗碎，施到麥地裡或棉田裡。白鹿村家家的牛圈裡都埋過早夭的孩子，家家的田地裡都施過滲著血肉的糞肥。

牛犢注定是陽世之物。白趙氏的三柱艾葉挽住了他的小命，腦門和嘴角留下三個圓溜溜的疤痕，笑的時候倒添了一種嫵媚。白趙氏據此訓斥對艾葉失去信心的仙草說：「你不信！這下你信不信？老輩子人傳下的辦法能錯了？」仙草卻不無遺憾：「牛犢要是個女子就合人心上來了。」

白嘉軒有一晚站在炕下對正在給牛犢餵奶的妻子說：「你給白家立功了。白家幾輩子都是單崩兒。我有三個娃子了，鹿子霖——倆。那女人這二年再不見生，大概已經腰乾了？〔註：腰乾：俗說斷止月經。〕」

隔了一年多點兒，仙草又坐月子了，這是她第八次坐月子。一她現在對生孩子坐月子既沒有恐懼也沒有痛苦，甚至完全能夠準確把握臨產的時日。她的冷靜和處之泰然的態度實際是出於一種司空見慣，跟拉屎尿尿一樣用不著驚慌失措，到屎墜尿憋的時候抹下褲子排泄了就畢了，不過比拉屎尿尿稍微麻煩一點罷了。她挺著大肚子，照樣站在案板前趕麵條，坐在木墩上拉風箱，到井臺上扯著皮繩扳動轆轤拐把絞水，腆著大肚子紡線織布，把藍草製成的靛攪到染缸裡染布。按她自身的經驗，這樣幹著活兒分娩時倒更利索。

這天她上在木機上織布，腹部猛然一墜，她疼得幾乎從織機上跌下來，當眼睛周圍的黑霧消散重新復明以後，她已經感覺到褲襠裡有熱烘烘的東西在蠕動。她反而更鎮靜，雙手托著褲襠下了織布機，緩緩走過庭院。臨進廈屋門時，頭頂有一聲清脆的鳥叫，她從容地回過頭瞥了一眼，一隻百靈子正在庭院的梧桐樹上叫著，尾巴一翹一翹的。跨過廈屋門坎，她就解開褲帶坐到地上，一團血肉疙瘩正在褲襠裡蠕動。丈夫和鹿三下地去了，阿婆抱著牛犢串門子去了。剪刀擱在織布機上。她低下頭噙住血腥的臍帶狠勁咬了幾下，斷了。她掏了掏孩子口裡的粘液，孩子隨之發出「哇」地一聲哭叫。剛纔咬斷臍帶時，她已經發現是個女子。她把女兒身上的血污用褲子擦拭乾淨，裹進自己的大襟裡爬上炕去，用早已備置停當的小布單把孩子包裹起來，用布條捆了三匝，塞進被窩。她擦了擦自己腹上腿上和手上的血污，從容地溜進被窩，這纔覺得渾身沒有一絲力氣了。

白嘉軒回家來取什麼工具，看見廈屋腳地上一片血污一股腥氣，大吃一驚。他搖醒她問怎麼回事，她眼也不睜手也不抬只是說：「快燒炕。」他扯來麥秸塞進炕洞點著火就燒起來。青煙瀰漫，仙草嗆得咳嗽起來。他問她：「人好著哩？」她說：「渴。」他又鑽到廚房燒了一碗開水給她端來。她嘴脣不離碗沿一氣飲盡，感動得流下眼淚，這是她進這個門樓以後男人第一次為她燒水端水。她緩過一口氣來，就忍不住告訴他：「是個女子！」嘉軒說：「這回合你心上來了，也合我心上來了。稀欠稀欠！」仙草又忍不住說了孩子落草時有百靈子叫的事，嘉軒背抄著手在腳地上踱步，沉吟著：「百靈——百靈——白靈——白靈——就是靈靈兒娃嘛！」

白靈順順當當度過了四六大關，順順當當出了月子，仙草繃緊的神經纔鬆弛下來，如此順當地躲過四六災期反倒使她心地不大踏實。這天晚上，她將一月來反覆琢磨著的一件心事提出來：「給靈靈認個乾大。」嘉軒聽了，「嗯」了一聲，隨即附和，表示贊同。他現在偏愛這個女兒的心情其實不亞於仙草，單怕靈靈有個病病災災三長兩短，認個乾大就有護蔭了。他說：「認誰呢？」仙草說：「這由你看著辦。」嘉軒先提出冷先生。仙草說：「你去問問咱媽，咱媽說認誰就認誰。」

吃罷晚飯，白嘉軒悠然地坐在那把楠木太師椅上，把綿軟的黃色火紙搓成紙捻兒，打著火鐮，點燃紙捻兒端起白銅水煙壺，捏一撮黃亮黃亮的蘭州煙絲裝進煙筒，「噗」地一聲吹著火紙，一口氣吸進去，水煙壺裡的水咕嘟咕嘟響起來，又徐徐噴出藍色的煙霧。他拔下煙筒，「哧」地一聲吹進氣去，燃過的煙灰就彈到地上粉碎了。

白趙氏已經脫了褲子，用被子偎著下半身，一隻手輕輕地拍著依偎在懷裡的小孫子牛犢，嘴裡哼著貓兒狗兒的催眠曲兒，輕輕搖著身子，看著兒子嘉軒臨睡前過著煙癮。她時不時地把兒子就當成已經故去的丈夫，那挺直腰板端端正正的坐姿，那左手端著煙壺右手指頭夾著火紙捻兒的姿勢，那吸煙以及吹掉煙灰的動作和聲音，鼻腔裡習慣性地噴出吭吭吭的響聲，簡直跟他老子的聲容神態一模一樣。他坐在他老子生前的坐椅上用他老子留下的煙具吸煙，完全是為了盡守孝道：他白天忙得馬不停蹄，只有在臨睡前就著油燈陪她坐一陣兒，解除她一個人生活的孤清，夜夜如此。他一般進屋來先問安，然後就坐下吸水煙，說一些家事。她相信兒子在族裡和在家裡的許多方面都超過了父親：她恪守幼時從父母，出嫁從丈夫，老來從兒子的古訓，十分明智地由兒子處理家務和族裡的事而不予干涉。嘉軒過足了煙癮，就說起了給女兒認乾大的事。白趙氏沒有確認兩代交好的冷先生，說：「就認鹿三好！」

嘉軒收拾了煙壺，捏滅了火紙到馬號去了，鹿三正在馬號裡給牲畜餵食夜草。馬號寬敞而又清整，槽分為兩段，一邊拴著紅馬和紅馬生下的青騾，一邊拴著黃牛和黃牛生下的紫紅色犍牛。槽頭下用方磚箍成一個攪拌草料的小窖，鹿三往草窖裡倒進鍘碎的穀草和青草，撒下碾磨成細糝子的豌豆麵兒，潑上井水，用一隻木掀翻搗攪拌均勻，把粘著豌豆糝子的濕漉漉的草料添到槽裡去。黃牛和犍牛舔食草料時，掛在脖子上的銅鈴叮噹噹響著。鹿三背對門口做著這一切，放下木掀，回過頭來，看見嘉軒站在身後注視著他的勞作，他沒有說話，更不用驚慌，仍然按他原先的思路在槽頭忙著。白嘉軒也站在槽頭前，背抄著雙手看騾馬用彈動的長脣吞進草料，牙齒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又挪步到牛槽邊站住，看著黃牛和犍牛犢用長長的舌頭捲裹草料。鹿三轉身走到炕沿邊坐下來，抽著旱煙，主人不說話，他也不主動說什麼。嘉軒幾乎每天晚上陪老娘坐過之後都要到馬號來，來了就那麼背抄著手站著看牛馬吃草嚼料，甚至連一句話也不說，看著牲畜吃光整整一槽草料纔回去睡覺。白嘉軒從槽邊轉過身走到鹿三當面：「三哥，你看我那個小女兒靈靈心疼不心疼？」鹿三說：「心疼。」白嘉軒說：「給你認個乾女兒你收不收？」鹿三驚奇地睜大了不大靈活的黑眼睛，隨之微低了頭，捏弄著煙鍋，腦子裡頓時緊張地轉動起來，綜合，對比，肯定，否定，一時拿不定主意。白嘉軒誠懇地說：「我們三人商量過了，想跟你結這門乾親。當然——這是兩廂情願的事，你悅意了頂好；不悅意也沒啥，咱們過去怎樣，日後還是怎樣。你今黑間思謀思謀，明兒個給我見個回話。」說罷就走出馬號去了。

鹿三捉著短管煙袋依然吸煙，煙霧飄過臉面，像一尊香火煙氣籠罩著的泥塑神像。這是一個自尊自信的長工，以自己誠實的勞動取得白家兩代主人的信任，心地踏實地從白家領取議定的薪俸，每年兩次，麥收後領一次麥子，秋後領一次包穀和棉花，而白家從來也沒有發生過短斤少兩的事。在他看來，咱給人家幹活就是為了掙人家的糧食和棉花，人家給咱糧食和棉花就是為了給人家幹活，這是天經地義的又是簡單不過的事。掙了人家生的，吃了人家熱的，不好好給人家幹活，那人家僱你幹什麼？反過來有的財東想讓長工幹活還想勒扣長工的吃食和薪傣，那長工還有啥心勁給你幹活？這樣，財東想要僱一個順的長工和長工想要擇一家仁義的財東同樣不容易。白家是仁義的。麥收時打下頭場麥子，白秉德老漢就說：「鹿三取口袋去，先給你灌。你屋裡事由緊等著吃哩！一石麥子按十一斗量，刨一斗水分。」秋後軋下頭一茬棉花，白秉德還是那句話：「先給你稱夠背回去，叫人看該咋樣用，天冷了。」遇到好年景，年終結賬時，白秉德慷慨地說：「今年收成好，加二斗麥，鹿三你回去跟娃們過個好年。」鹿三自己只有二畝旱地，每年種一季麥子，到了播種麥子的時節，白秉德就說：「鹿三，你套上犁先把你那二畝地種了。」他用白家的牲畜和犁具用不了一晌時間就種完了。春天，女人鹿張氏提著小鋤去鋤草，麥子不等黃透就被女人今日一坨明日一坨旋割完了，一捆一捆背回家去，在自家的小院裡用棒槌一個一個捶砸乾淨。鹿三整個夏收期間都一心注定給白家收割碾打晾曬麥子和播種秋田麥子成熟進入洪期，白秉德臨時從白鹿鎮僱來幾個麥客搶時收割，鹿三自然成為麥客們的頭領，引著他們辨認白家的地塊，督察他們不要偷懶怠工和割麥留下太高的茬子。鹿三有時也忍不住發火：「你看你割過的麥茬像不像人割的？賊偷也留不下這麼高的茬口！出門給人幹活就憑這本事，掌櫃的算瞎了眼叫下你這號二道毛！」鹿三的莊稼手藝在白鹿村堪稱一流，他看見那些做得不入轍的活計就由不得發火。白秉德死了以後，鹿三和平輩的白嘉軒關係更加和諧。白嘉軒很真誠地稱他為三哥，他對他不稱主家不稱掌櫃的而是直呼其名，自然是官名白嘉軒。鹿三一般不參與白家家庭內部的事務，不像有些淺薄勢利之徒，主家待他好了自個就掂不來輕重也沉不住氣了，騷情得恨不能長出個尾巴來搖。他只諾守一條，幹好自己該幹的事而決不幹他不該幹的事。給白家寶貝女兒當乾大還是不當呢？鹿三權衡了當這個乾大和不當這個乾大的種種利弊後，仍然拿不定主意，最後只是反覆想著一句話：嘉軒已經開了口，這個臉不能傷！

為女兒靈靈滿月所舉行的慶賀儀式相當隆重，熱烈歡悅的喜慶氣氛與頭生兒子的滿月不相上下。親戚朋友帶著精心製作的衣服鞋襪和各種形狀的花饃來了，村裡的鄉黨湊份子買來了紅綢披風。白嘉軒殺了一頭豬，做下十二件子的豐盛席面，款待親朋好友和幾乎整個村莊裡的鄉黨。在宴席動箸之前，點亮了香蠟，白嘉軒當眾宣布了與鹿三結下乾親的決定。仙草一手抱著靈靈，跪拜三叩，代孩子向鹿三行禮。席間頓然出現了混亂，男人女人們一擁而上，把從鍋底上摸來的黑灰和不知從哪兒搞來的紅水一齊抹到白嘉軒的臉上，又抹到鹿三的臉上，婦人們幾乎同時把仙草也抹得滿臉黑紅了。鹿三憨笑著擠出人群，跑回馬號，用木瓢在水缸裡舀水洗臉，看見兒子黑娃坐在炕上，像個大人似的用一隻手橕著腮幫，眼裡淌著淚花。他問兒子怎麼了？黑娃不吭聲。他拉黑娃到白家去坐席，黑娃斜著眼一甩手走掉了。謬種！鹿三自言自語罵著，這狗日是個謬種！

唯一的缺憾是冷先生沒有到場。白嘉軒很鄭重地邀約了冷先生。冷先生被一位親戚攀扯到城裡給一位親戚去看病，順便給靈靈買一件禮物，講定來去三天，一定趕在滿月喜慶日子的前一天回來，結果沒有回來，過了十天也沒有回來。這時候開始傳播著一個撲朔迷離的消息：城裡「反正」了！第十二天夜裡冷先生回到白鹿鎮的中醫堂，立即指派跑堂抓藥的伙計叫來了白嘉軒和鹿子霖。倆人幾乎異口同聲問：「先生哥，你可回來了！」冷先生坐在他的那把羅圈椅子上：「差點兒回不到咱原上來了！」

白嘉軒問：「是不是反了正了？」冷先生答：「反了正了！」

鹿子霖又接口問：「『反正』是咋回事？」

冷先生說：「反皇帝，反清家，就是造反哩嘛！說是反了正了，還說是革了命了！」

白嘉軒問：「那皇帝現時——」

冷先生說：「皇帝還在龍庭。料就是坐不穩了。聽說是武昌那邊先舉事，西安也就跟著起事，湖廣那邊也反正了，皇帝只剩下一座龍庭了，你想想還能坐多久？」

鹿子霖問：「是要改朝換代了？」

冷先生說：「人都說是反正，革命——」

白嘉軒問：「反正了還有沒有皇帝？」

冷先生說：「怕很難說。城裡清家的官們跑了，上了一位張總督。」

鹿子霖問：「總督是個啥官職？」

冷先生說：「總督就是總督。管咱一個省，該是二品——」

白嘉軒說：「沒有皇帝了，往後的日子咋樣過哩？」

鹿子霖說：「糧還納不納呢？」

冷先生抿了一口茶，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沒有了皇帝的日子該怎麼過，卻神祕地講起他在城裡經歷的驚心動魄的事件。

那一夜，他給親戚看了病，早早吃了飯，親戚家人領他去三意社看秦腔名角宋得民的《滾釘板》。木板上倒釘著一寸長的明燦燦的釘子，宋得民一身精赤，在密密麻麻的釘子上滾過去，臺下一陣歡呼叫好聲。此時槍聲大作，爆豆似的槍聲令人魂飛魄散。劇場大亂。宋得民赤著身子跑了。冷先生和親戚已經失散，他跑上大街，被一聲沉悶的爆炸嚇得蹲下身子，然後慌慌張張鑽進小巷。回到親戚家裡，病人已經死掉，槍聲把人活活嚇死了。親戚一家既不敢燒香點蠟擺設靈堂，連哭也不敢大聲。城門已經關死，連續多日，進城的人進不去，出城的人出不來，冷先生後來隨著親戚家發喪的靈柩纔出了城門。冷先生帶著劫難餘生的慨嘆笑著說：「我的天！我在大街小巷鑽著跑著，槍子兒在頭頂咕兒咕兒響，要是有一顆飛子撞上腦袋，咱弟兄們也就沒有今日了！」

白嘉軒說：「先生哥，你再甭出遠門了。就坐在咱們白鹿鎮上，誰想看病誰來，你甭出去。」

鹿子霖附和道：「這是實實在在的話。先生哥，你大概還不知道，原上出了白狼了！」

「知道。我回來一路上聽過十遍八遍了。」冷先生說，「皇帝再咋說是一條龍啊！龍一回天，世間的毒蟲猛獸全出山了，這是自然的。」

城裡的反正只引起了慌恐，原上的白狼卻造成最直接的威脅。白狼是從南原山根一帶嘈說起來的，幾天工夫，白狼可怖的爪跡已經踩踏了整個白鹿原上的村莊。那是一隻純白如雪的狼，兩隻眼睛閃出綠幽幽的光，白狼跳進豬圈，輕無聲息，一口咬住正在睡覺的豬的脖子，豬連一聲也叫不出，白狼就嘬著嘴吸吮血漿，直到把豬血吸乾咂盡，一溜白煙就無影無蹤地去了。豬肉豬毛完好無損，只有豬脖下留著兒個被白狼牙齒咬透的血眼兒。人們把豬趕出豬圈，臨時關進牛棚馬號裡，有的人家甚至把豬拴到火炕腳地的桌腿上。可是無濟於事，關在牛棚馬號裡的豬和拴在火炕腳地上的豬照樣被白狼吮咂了血漿而死了，誰也搞不清那白狼怎樣進出關死了門窗的屋子。南原桑枝村桑老八就是把豬拴在炕下的方桌腿上，裝作熟睡，故意拉出牛吼似的鼾聲。夜半時分，桑老八就聽見炕下有吱兒吱兒的聲響，像娃兒吮奶汁的聲音。桑老八俏悄偏過頭，睜開眼朝腳地一瞅，一道白光穿過後牆上的木格窗戶摜出。待他點上油燈，光著屁股下炕來看時，豬已斷氣，尚未吸吮淨盡的血冒著氣泡兒從豬脖下的血口子裡湧出來。最有效的防範措施終於從白狼最早作孽的南原創造成功，人們在村莊四周點燃麥草，徹夜不熄。狼怕火，常見的野狼怕火白狼也怕火。白鹿原一到夜幕降臨就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壯觀，村村點火，處處冒煙，火光照亮了村樹和街路，煙霧瀰漫了星空。

白嘉軒說：「咱們白鹿村只靠那個跛子老漢打更怕是不行了。堡子的圍牆豁豁牙牙，甭說白狼，匪賊騎馬進村也無個擋遮！」

鹿子霖說：「修吧！把豁口全部補齊，晚上輪流守夜，立下罰規，不遵者見罰！」

第二天一早，白嘉軒提著大鑼，從白鹿村自東至西由南到北敲過去，喊過去，宣告修補村莊圍牆的事。人們丟下活計，扔下飯碗就集中到祠堂院子裡。白嘉軒一宣布修補破殘圍牆的動議，就得到一哇聲的響應。整個村子驟然形成災禍臨頭的悲愴激昂的氣氛，人人都熱情而又緊張地跑動起來了。

按照修建祠堂的慣例，白嘉軒負責收繳各家各戶的糧食，鹿子霖負責指揮工程。圍牆工程經過短促的準備，當天後晌就響起石夯夯擊粘土的沉悶的聲音。民眾的熱情超過了族長和工頭，一致要求日夜不停，輪換打夯，人停夯不停。白嘉軒和鹿子霖商量一下就接受了。翻修祠堂時拆掉的鍋臺又壘盤起來，日夜冒著火光，風箱晝夜呱嗒呱嗒響著，管晚上打夯的人吃兩頓飯。五天五夜連軸轉過，圍繞村莊的土牆全部修補完好。白嘉軒和鹿子霖又把十六歲以上的男人以老搭少劃分成組，夜夜巡邏放哨。放哨的人在圍牆上點燃麥草，手執梭鏢和鐵銃，在高至屋脊的圍牆上嚴陣以待。有一夜，白嘉軒睡得正香，猛然被一聲沉重的銃響驚醒。他爬起來抓起靠在炕頭牆上的梭鏢，拉開門就衝了出去。村巷裡腳步踢踏，人影閃動，奔到圍牆的出口，那兒已被手執梭鏢的村民圍得水洩不通。值班巡邏的人說他看見白狼躥上圍牆，就放了一銃，一道白光又摜出圍牆去了。「白狼來了！」凶訊像沉重的烏雲籠罩在白鹿村的上空，村民們愈加驚恐，愈覺修復堡子圍牆的舉措非常英明十分及時。成功地修復圍牆不僅有效地阻遏了白狼的侵擾，增加了安全感，也使白嘉軒確切地驗證了自己在白鹿村作為族長的權威和號召力，從此更加自信。

白嘉軒背著褡褳朝縣城的方向走去。秋末冬初的黎明像一個行動遲緩的老人凝滯不前。冬走十里不明。濃霧籠罩著的村莊仍然有驅狼的火光明明滅滅。雄雞的啼叫沒有往日的雄壯，而顯得粘稠滯澀，像是雞脖子裡全部塞滿了雞毛。白狼的凶訊持續流傳。後來又傳聞朱先生憑一張嘴，一句話，就解除了從甘肅反撲過來的二十萬清軍，朱先生因此被張總督任命為第一高參。白嘉軒忙於修復圍牆而不聞姐夫朱先生的種種傳聞，是昨天晚上鹿子霖帶著一臉驚奇詢問他關於朱先生的消息時纔知道的。他帶著驗證傳聞和反正以來的種種疑懼和慌亂去找朱先生，聽他斷時論世。

朱先生在他的書房裡接待白嘉軒，他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異樣的神態。白嘉軒腦子裡頓時蹦出「處世不驚」四個字來。他忍不住說起鄉間關於白狼的傳言，朱先生笑笑說：「無稽之談。今日防了白狼，明日又嘈出一條白蛇，一隻白虎，一隻白狐狸，一隻白烏鴉，你將防不勝防。」姐夫對白狼的冷漠，使白嘉軒感到掃興，他隨之問起朱先生斥退二十萬清軍的事。朱先生用像冷漠白狼一樣的口氣說：「傳言而已！」白嘉軒不好再問，卻又忍不住：「哥！我想你是不會為張總督當說客的。」朱先生卻笑了：「你又猜錯了，我這回樂意當了張總督的說客。」

那天清晨，朱失生正在書房裡誦讀。誦讀已經不是習慣而是他生命的需要。世間一切佳果珍饈都經不得牙齒的反覆咀嚼，咀嚼到後來就連什麼味兒也沒有了：只有聖賢的書是最耐得咀嚼的，同樣一句話，咀嚼一次就有一回新的體味和新的領悟，不僅不覺得味嘗已盡反而覺得味道深遠：好飯耐不得三頓吃，好衣架不住半月穿，好書卻經得住一輩子誦讀。朱先生誦讀聖賢書時，全神貫注如癡如醉如同進入仙界。門房老者張秀才來報告，說省府衙門有兩位差人求見。朱先生頭也不抬：「就說我正在晨誦。」張老秀才回到門口如實報告：「先生正在晨誦。」兩位差官大為驚訝，晨誦算什麼？不就是背書念書嗎？念書背書算什麼擱不下的緊事呢？隨之就對門房張秀才上了火：「我這裡有十萬火急命令，是張總督的手諭，你問先生他接也不接？」張秀才再來傳話，朱先生說：「我正在晨讀。願等就等，不願等了請他們自便。」差官聽了更火了，再三申明：「這是張總督的手諭，先生知道不知道張總督？」張秀才說：「皇帝來也不頂啥！張總督比皇帝還高貴？等著！先生正在晨誦。」兩位差官只好等著，張秀才不失禮儀為他們沏了茶。

朱先生晨誦完畢，挽著袍子來到門房，接了差官的信，果然是張總督的親筆手諭。張總督的信慷慨陳詞，婉約動人，言簡意賅地闡釋了反正舉事的原義，擺置出目下嚴峻的局勢，又說反正時逃跑的清廷巡撫方昇，從甘肅寧夏攏集起二十萬人馬反撲過來，大軍已壓至姑婆墳紮下營寨，離西安不過二百里路，要決一死戰。張總督說他的革命軍同仇敵害，士氣高昂，完全可以擊敗方昇的烏合之眾，只是戰事一起，市民百姓必遭塗炭，古城必遭毀滅，於理不通於心亦不忍。因此想請朱先生前往姑婆墳，以先生之德望，以先生與方昇之交誼，勸方昇退兵，這裡亦不追擊，由他自去隴西。如果方昇情願留住西安，張總督可以保護其頤養天年。朱先生看罷，對兩個差人說：「儒子只讀聖賢書，不曉軍事，又無三寸不爛之舌，哪有回天之力！回去告知張總督，免得貽誤戰機。」說罷就轉身走了。兩個差官氣得臉色驟變，讓司機發動了汽車，氣呼呼跳上車走了。朱先生聽得門口清靜下來，立即告訴妻子：「快點給我收拾行李。」朱白氏擔心地問：「你到哪邊去？不是說不去嗎？」朱先生說：「我得出去躲幾天。我算定張總督還要派人來纏的。」朱白氏放下心來，給他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朱先生夾了一把黃油布傘就出了白鹿書院。午時，兩位差官果然又駕著汽車來了，而且帶來了一位大官，是張總督的祕書。門房老者張秀才仍然以禮相待，如實相告：「走了。先生走了。躲走了。」傍晚時分，在張總督的總督府門前，一位背著褡褳夾著油傘的人徑直往裡走。荷槍實彈的衛兵橫槍擋住。那人說：「我找張總督。」衛兵只瞧了一眼就不打算再瞧一眼，嘴裡連續呼出五個「去去去去去！」那人就站在門口大聲呼叫起張總督的名字，而且發起牢騷：「你三番兩次請我來，我來了你又不讓我進門。你好不仗義！」這時候一輛汽車駛到門口停下，車上跳下兩個人來，順手抽了衛兵一記耳光，轉過身就躬下腰說：「朱先生請進。」朱先生一看，正是早晨破壞他晨誦的那兩位差官，便跟著差官走進總督府見了張總督。張總督挽著朱先生坐下，親昵地怨喧道：「先生你是腿上的肉蟲兒不得死了？放著汽車不坐硬走路！」朱先生說：「我是土人，享不了洋福，聞見汽油味兒就噁心想吐。」張總督說：「我真怕你不來哩！正準備三顧茅廬，我親自去你的書院哩。」朱先生笑說：「縱是孔明再生，看見你這身戎裝，也會嚇得閉氣，何況我這個土人。」第二天一早，張總督起來時，已經找不著朱先生，連連嘆惋：「這個呆子書呆子！」隨之帶了一排士兵乘車追出城去。朱先生已經踏上咸陽大橋，一身布衣一隻褡褳一把油傘，晨光熹微中，仍然堅持著晨誦，連嗚嗚吼叫的汽車也充耳不聞，直到張總督跳下車來堵住去路，朱先生纔從孔老先生那裡回到現實中來，連連道歉：「總督大人息怒！我怕打擾你的瞌睡就獨自上路了。」張總督好氣又好笑說：「這十二個衛兵交給你，請放心。我已經給他們交待過了。」朱先生轉過身瞅一眼站成一排溜兒的兵士，搖搖頭說：「這十二個人不夠。把你的兵將一滿派來也不夠。要是你能打過方昇，你還派我做什麼？回吧回吧，把你這十二個兵丁帶回去護城吧！」張總督不由臉紅了說：「那你總得坐上汽車呀！」朱先生不耐煩了：「我給你說過，我聞不慣汽油味兒——」說罷一甩手走了，嘴裡咕咕嘟嘟又進入晨誦了。張總督追上來再次相勸，要他坐上汽車，帶上二十名經過特種訓練的衛士以防不測。朱先生卻輕輕鬆鬆地說：「你誦一首咸陽橋的詩為我送行吧！」張總督心不在焉又無可奈何地誦道：

謂城朝雨悒輕塵，

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進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

朱先生擊掌稱好之後，自己也吟誦起來：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

那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

朱先生吟誦至此，熱淚湧流，轉過身扯開步徑自走了。

日暮時分，朱先生走到一條小河邊，隔水相望，那邊已是穿著清家服裝的兵勇。他走過木板吊橋，就被兵勇們截住，喝問不止。朱先生放下肩頭的褡褳，取出一方紙呈給兵勇們的頭目，那是方昇當巡撫時親筆題贈給他的一幀條幅：學為好人。朱先生考中頭名舉人那年，曾經連續三次婉言辭謝了方巡撫提拔他的既定公文。方昇不僅不惱，反而更加器重他的品格，就擇取朱先生覆信中的一句話「孺子願學為好人」題書回贈。這幀條幅現在成了通行證，在劍拔弩張的兩軍對壘中顯示奇效，兵勇們既不放心又不敢得罪他，於是就把他帶有強迫性地弄上汽車。朱先生真的聞不得汽車的汽油味兒，一路上吐得攪腸翻肚。

方巡撫在他的行營裡接見了朱先生，並備下一桌豐盛的晚餐，朱先生卻遠遠坐著不上餐桌。方巡撫謙和地說：「先生屈就便餐。待我平定逆賊收復西安之後，再請先生。」朱先生搖搖頭，仍不動身。方巡撫問得緊了，朱先生纔說：「我害怕。」方巡撫問：「這裡就你和我，怕什麼？」朱先生囁嚅道：「我沒見過你的這身打扮。我看見你這一身戎裝就好像看見了白刀子進去紅刀子拔出。我害怕。我一害怕就吃不進飯。巡撫你脫下征衣穿便服吧！」方巡撫聽罷哈哈大笑：「哎呀先生！不瞞你說，我從隴西起身時把便衣全都燒了。好！今日我破例一次。」說罷便脫下戎裝。朱先生這纔坐到桌前說：「這纔像個人了。」席間，朱先生一雙筷子只搛素菜，不動葷菜更不動酒，見方巡撫剛放下筷子，便從褡褳裡掏出一隻瓦罐，把盤中剩下的葷菜素菜傾盤倒進瓦罐裡去。方昇皺了皺眉問：「先生，你——」朱先生憨憨地說：「我把這些好東西帶回家去，讓孩子嚐嚐。」方巡撫驚問：「何至於此？」朱先生說：「天下大亂，大家都忙著爭權逐利，誰個體恤平民百姓？我今日專程求恩師討活路來了。」方巡撫頓然激憤起來：「先生為關中大儒，既已困拮如此，百姓更是苦不堪言。我正為此披掛戎裝，平叛討賊，重振朝綱，百姓正翹首以待。」朱先生模棱兩可地問：「你能平定關中，我深信不疑。武昌呢？湖廣各省呢？誰去平叛？」方昇說：「我為清臣，誓為朝廷盡忠。我丟掉的江山，由我收回。至於武昌湖廣，那非我轄地，鞭長莫及。」朱先生笑說：「一樹既老且朽，根枯了，乾空了，枝股枯死，只有一枝一梢榮茂，這一枝一梢還能維繫多久？」方巡撫聽了，警惕地打量著朱先生：「先生是——替叛賊當說客來了？」朱先生坦然地說：「我剛纔已經說過，是向你討活路來了。恕我直言，清廷猶如朽木難得生發，又如同井繩難以扶立。你縱然平復關中，無力平復武昌湖廣。你一枝一梢獨秀能維持多久？如再——恕我直言——再次被攆出關中，怕是難得立足之地了。」方昇聽到此時，臉色驟變，站起身來：「先生免言！我原以為你清高儒雅，想不到已改投門庭，為叛賊充當說客！」朱先生坐著不動，稍微提高了話音：「恩師聽我坦白。張總督反正文告二十八條，我只領受三條，一為剪辮子，一為放足，一為禁煙，我仍矢守白鹿書院，月裡四十不曾下山，晨誦午習，傳道授業解惑；仍然恪守『學為好人』的宗旨。」說著就掏出方昇題贈的條幅。方昇怒氣難平：「我只要親自腰斬了那個負義之徒，寧可肝腦塗地亦不顧及。」朱先生聽了不以為然地笑了：「不義之徒自有災池等著他，何必你興師動眾？」

張總督和朱先生是同一年經方巡撫親自監考得中的舉人，那是方巡撫到陝赴任第一年的事。次年，方巡撫力薦當時的張舉人官費赴日本國留學，他在日本參加了孫中山先生的同盟會。回陝後就成為方巡撫的頭號政敵，直到反正成功，方巡撫倉皇逃出關中。朱先生說：「恩師常言『順時利世』，在秦為政多年，頗獲人心。而今挾刃領兵幾十萬進入關中，腰斬的豈止張某一人？目下城裡城外驚慌失措，謠傳恩師要洗城。戰事一起，遭傷害的是百姓，你就要落千古罵名了。」說到此，朱先生背起褡鏈就告辭了。方昇挽留說：「天明再行。」朱先生笑說：「我一身粗布衣，匪賊看不上，囊中無一文錢，誰殺我圖不得財又賺不得物，划不著啊！」說罷徑自去了。朱先生是夜宿於他的老師家中。老師姓楊，名撲，字乙曲，是關中學派的最後一位傳人。朱先生住了兩日回到省城覆命張總督。張總督一見面就跪下了：「我代表免遭屠城的三秦父老向先生一拜。」朱先生這時纔得到確鑿消息，方巡撫已經罷兵，帶領二十萬大軍撤離姑婆墳，回歸甘肅寧夏去了。

張總督立即傳令備置酒席，為朱先生接風洗塵壓驚慶功。朱先生從褡褳裡掏出瓦罐，抱著罐子大吃大嚼起來。張總督難為情地說：「先生這不寒磣我嗎？」朱先生不以為然地笑著：「朋友之交，宜得刪繁就簡。」吃罷喝了一杯熱茶，背起褡褳告辭。張總督死拉住不放：「我還想請先生留下墨寶。」朱先生又放下褡褳，執筆運腕，在宣紙上寫下兩行稚頭拙腦的娃娃體毛筆字：

腳放大，髮鉸短

指甲常剪兜要淺

張總督皺皺眉頭不知所云。朱先生笑說：「我這回去姑婆墳，一路上聽到孩童誦唱歌謠，抄錄兩句供你玩味。」說罷又背起褡褳要走。張總督先要用汽車送，又要改用轎子，又要牽馬馱送。朱先生說：「不宜車馬喧嘩。」

白嘉軒由不得大聲慨嘆，姐夫的姑婆之行太冒險了。說罷白狼，白嘉軒就提出諸多疑問，沒有了皇帝的日子怎麼過？皇糧還納不納？是不是還按清家測定的「天時地利人和」六個等級納糧，剪了辮子的男人成什麼樣子？長著兩隻大肥腳片的女人還不噁心人？朱先生不置可否地聽著妻弟發牢騷，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抄寫工整的文章，交給嘉軒：「髮為身外之物，剪了倒省得天天耗時費事去梳理。女人的腳生來原為行路，放開了更利於行動，算得好事。唯有今後的日子怎樣過纔是最大最難的事。我這幾天草擬了一個過日子的章法，你看可行不可行？」白嘉軒接過一看，是姐夫一筆不苟楷書的《鄉約》：

一、德業相勸

德謂見善必行，聞過必改，能治其身，能修其家，能事父兄，能教子弟，能御童僕，能敬長上，能睦親鄰，能擇交遊，能守廉潔，能廣施惠，能受寄託，能救患難，能規過失，能為人謀事，能為眾集事，能解鬥爭，能決是非，能興利除害，能居官舉職，凡有一善為眾所推者，皆書於籍以為善行。業謂居家則事父兄教子弟待妻妾，在外則事長上結朋友教後生御童僕，至於讀書治田營家濟物好禮樂射御書數之類皆可為之，非此之類皆為無益。

二、過失相規

犯義之過六：一曰酗酒鬥訟；二曰行止喻違；三曰行不恭遜；四曰言不忠信；五曰造謠誣毀；六日營私太甚。犯約之過四：一曰德業不相勸；二曰過失不相規；三曰禮偕不相成；四日患難不相恤。不修之過五：一曰交非其人，所交不限士庶但凶惡及遊情無形眾所不齒者，若與之朝夕遊從則為交非其人，若不得已暫在還者非；二曰遊戲怠情遊謂無故出入及謁見人止多閑適者，戲笑無度及意在侵侮或馳馬擊鞠之類怠惰謂不修事業及家事不治門庭不潔者；三曰動作無儀，進退疏野，及不恭者不當言而言，當言而不言者，衣冠太飾及全不完整者，不衣冠而入街市者；四曰臨事不恪主事廢妄期會後時臨事怠慢者；五曰用度不節不計家之有無過為侈費者，不能安貧而非道營求者，以上不修之過，每犯皆書於籍三犯則行罰。

三、禮恰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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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軒當晚回到白鹿村，把《鄉約》的文本和朱先生寫給徐先生的一封信一起交給學堂裡的徐先生。徐先生看罷，擊掌讚嘆：「這是治本之道。不瞞你說，我這幾天正在思量辭學農耕的事，徐某心灰意冷了；今見先生親書，示我幫扶你在白鹿村實踐《鄉約》，教民以禮義，以正世風。」

白嘉軒又約諸鹿子霖到祠堂議事。鹿子霖讀罷《鄉約》全文，感慨不止：「要是咱們白鹿村村民照《鄉約》做人行事，真成禮儀之邦了。」三人當即商量拿出一個在白鹿村實踐《鄉約》的方案，由族長白嘉軒負責實施，當晚，徐先生把《鄉約》全文用黃紙抄寫出來，第二天一早張貼在祠堂門樓外的牆壁上，晚上，白鹿兩姓凡十六歲以上的男人齊集學堂，由徐先生一條一款，一句一字講解《鄉約》。規定每晚必到，有病有事者須向白嘉軒請假。要求每個男人把在學堂背記的《鄉約》條文再教給妻子和兒女。學生在學堂裡也要學記。鄉約恰如鄉土教材。白嘉軒鄭重向村民宣布：「學為用。學了就要用。談話走路處世為人就要按《鄉約》上說的做。凡是違犯《鄉約》條文的事，由徐先生記載下來；犯過三回者，按其情節輕重處罰。」處罰的條例包括罰跪，罰款，罰糧以及鞭抽板打。白鹿村的祠堂裡每到晚上就傳出莊稼漢們粗渾的背讀《鄉約》的聲音。從此偷雞摸狗摘桃掐瓜之類的事頓然絕跡，摸牌丸搓麻將抹花花擲骰子等等賭博營生全踢了攤子，打架鬥毆扯街罵巷的爭鬥事件再不發生，白鹿村人一個個都變得和顏可掬文質彬彬，連說話的聲音都柔和纖細了。白嘉軒從街巷裡走過去，瞥見白滿倉之妻坐在街門外的捶布石上給娃子餵奶，扯襟袒脯，兩隻豬尿泡一樣肥大的奶子裸露出來，當晚就在眾人聚集的祠堂裡當作違反禮儀的事例講評。白滿倉羞得赤紅著臉，當晚回去就抽了丟人現眼的女人兩個耳光。從此，女人給孩子餵奶全部自覺囚在屋裡。白嘉軒又請來兩位石匠，鑿下兩方青石板碑，把《鄉約》全文鐫刻下來，鑲在祠堂正門的兩邊，與栽在院子裡的「仁義白鹿村」豎碑互為映照。這鐫刻工程繼續多日，兩個石匠叮叮噹噹鑿石刻字，白嘉軒不管田間勞作多麼緊張多麼疲累，每天至少要到祠堂來觀看一回。

這天後晌，他坐在一隻小凳上看著石匠刻字，鹿子霖走進祠堂來，笑嘻嘻地告訴他：「嘉軒哥，縣府任命兄弟為白鹿鎮保障所鄉約了。」白嘉軒問：「鄉約怎的成了官名了，」鹿子霖說：「人家就這麼稱呼。」

第七章

鹿子霖一上任鄉約就施展出非凡的辦事能力和組織才能。他用白鹿倉撥給他的十分有限的經費，在白鹿鎮買下一院破落戶的民房。房屋已經破敗不堪，庭院裡散發著一股酸滋滋臭烘烘的氣味。他僱請來衛木匠，向所轄的十個村子攤派小工，把三間大廳和兩間廂房全部翻修一新。把臨街的已經歪扭的門樓徹底拆除，用藍色的磚頭壘成兩個粗壯的四方門柱，用雪白的灰漿勾飾了每一條磚縫，然後安上兩扇漆成黑色的寬大門板。在右首的門柱上，掛出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滋水縣白鹿倉第一保障所。多年來一直破敗不堪的居民小院，完全煥然一新了，在灰暗衰老的白鹿鎮上，立即昭示出一種奇異的氣質。

皇帝在位時的行政機構齊茬兒廢除了，縣令改為縣長：縣下設倉，倉下設保障所，倉裡的官員稱總鄉約，保障所的官員叫鄉約。白鹿倉原是清廷設在白鹿原上的一個倉庫，在鎮子西邊三里的曠野裡，豐年儲備糧食，災年賑濟百姓，只設一個倉正的官員，負責豐年徵糧和災年發放賑濟，再不管任何事情。現在白鹿倉變成了行使革命權力的行政機構，已不可與過去的白鹿倉同日而語了。保障所更是新添的最低一級行政機構，轄管十個左右的大小村莊。

當白鹿倉的總鄉約田福賢要鹿子霖出任第一保障所的鄉約那陣兒，鹿子霖聽著別扭的「保障所」和別扭的「鄉約」這些新名稱滿腹狐疑，拿不定主意，推委說自己要做莊稼，怕沒時間辦保障所裡的事。當他從縣府接受訓練回來以後，就對田福賢是一種知遇恩情的感激心情了。

鹿子霖在縣府接受了為期半月的任職訓練。受訓結束的前一天，縣長史維華再一次到場訓示，發給大家每人一身青色制服，換上了一色一式制服的各倉總鄉約和各保障所的鄉約們一起同史縣長合影留念，這無疑是滋水縣歷史上別開生面的一張歷史性照片。鹿子霖脫下長袍馬褂，穿上新制服到大鏡前一照，自己先嚇了一跳，幾乎認不出自己了。停了片刻，他還是相信那個穿一身青色洋布制服的鹿子霖，仍是那個穿長袍馬褂的鹿子霖：長條臉，高額頭，深陷的眼睛，長長的眼睫毛，統直的鼻子，俊俏的嘴角，這個鹿子霖比那個鹿子霖更顯得精神了。

一天後晌，兩個正在朱先生的白鹿書院念書的兒子聞訊跑到縣府來看望他，看見他一身制服就驚得愣呆呆地瞅著。鹿子霖哈哈笑著摟住兒子說：「爸革命咧！」大兒子兆鵬說：「爸！你都革命了，還讓我念古書？我想到城裡的新學堂去念書。科舉考試早都廢止了，再念老書沒一點點兒用處了。」二兒子兆海也附和哥哥說：「好幾個生員都走了，到城裡的新學堂念書去了。我跟哥哥一塊去。」鹿子霖很爽快地說：「去！你倆一搭去！史縣長說來，咱縣上也正籌劃新學堂哩！」

鹿子霖日暮時回到白鹿村，在街巷裡遇見熟人，全部認不出他來了。他對這種反應已不奇怪，作出無所謂的樣子回答他們的詢問：「在縣府受訓。滿了。十五天滿了。這衣裳——制服嘛！」走進自家院子，他的女人端著一盆泔水正往牛圈走，嚇得雙手失措就把盆子扣到地上了。鹿子霖走進上房向父親請安。泰恆老漢眨巴著眼睛把他從頭到腳瞅盯了半晌，驚奇地問：「你的辮子呢？」鹿子霖早有準備：「凡是受訓的人，齊茬兒都鉸了。保障所是革命政府的新設機構，咋能容留清家的辮子？」泰恆老漢閉嘴悶聲了。

白鹿倉總鄉約田福賢邀請鹿子霖出任第一保障所鄉約的時候，鹿泰恆出於自家在白鹿村處境的考慮，支持兒子到白鹿村外邊去闖世事，現在自然不能為兒子丟掉辮子再說二話。鹿子霖恭恭敬敬向父親匯報了在縣府受訓的情況，泰恆老漢聽了說：「甭忘了你老太爺的話。」鹿子霖說：「那忘不了。」第二天鹿子霖就著手交辦買房修房創建保障所的事。他在白鹿村和白嘉軒搭手修造祠堂，創立學堂，修補堡子圍牆，結果卻只是增加了族長白嘉軒的功德；現在他將第一次出面獨立行事，就決心要辦出個樣子來。在白鹿村，他的財富可以累加，卻與族長的位置無緣；現在，他是保障所的鄉約，下轄包括白鹿村在內的十個村莊，起碼不在白嘉軒之下了吧？他按照縣府規定給保障所的編員人數，物色聘請了一位書手，姓王，是大王村的一位學子，寫得一手好字，人也精幹。到保障所修建完成，他和王書手就在廳房裡坐下來擺出辦公的架勢了。

第一保障所創建成功，並舉行了隆重的慶祝活動。鹿子霖首先約請了頂頭上司總鄉約田福賢，還邀請了第一保障所所轄管的十個村子裡的官人——包括白嘉軒在內的各村的族長，又邀請了白鹿倉另外八個保障所的鄉約；再就是鎮子上的幾位頭面人物，中醫堂的冷先生，雜貨鋪的葛掌櫃，糧店的崔掌櫃等；本保障所轄管的十個村子的紳士和財東，也都一個沒有遺漏。第一項儀式是掛牌。白鹿倉總鄉約田福賢把挽著紅綢的木牌掛在右首的四方門柱上，然後鞭炮齊鳴，又三聲銃響，把人們震得耳鳴心跳。在亂糟糟的恭賀氣氛裡，鹿子霖卻想起老太爺的話：「中了秀才放一串草炮，中了舉人放雷子炮，中了進士放三聲銃子。」他現在是保障所的鄉約，草炮雷子銃子都放了，老大爺在天之靈便可得到了慰藉。

鹿子霖在鎮子的飯館包下五席飯菜，跑堂的掌著紅漆木盤把菜送到保障所裡。酒過三巡，鹿子霖致詞歡迎，田總鄉約作指示，各位同僚，各位頭面人物相互祝賀恭維。白嘉軒坐在這裡很難受，聽這些人說話更難受，他怎麼也消除不了心裡的疑團：「這些人在這兒吃誰的？」他幾次想把姐夫朱先生寫給張總督的民謠念出來，卻又幾次作罷。他清楚鹿子霖不是張總督，他自己也不是朱先生，念了也沒有用。他應酬著坐了一陣子，再也坐不下去，就起身告辭了。鹿子霖捏著酒盅走過來，拉他再飲：「嘉軒哥，日後還望你寬容兄弟之不周。」白嘉軒裝出豁達的樣子說：「這話再不能往下說，再說就見外了。我有事得先走一步。」鹿子霖熱情地拉住不放：「啥事緊得要走？」白嘉軒掙脫了手臂，離開桌椅說：「黃牛尋犢子咧！我得去配種。」鹿子霖掃興地閉了嘴，再不挽留。

白嘉軒得到通知到保障所開會，十個村的官人全部到齊後，鹿子霖傳達了縣府史維華縣長的命令，要對本縣的土地和人口進行一次徹底清查，先由保障所逐村逐戶核查造冊，再由白鹿倉匯總之後統一到縣府加蓋印章，一畝一章，一丁一章，按土地畝數和人頭收繳印章稅。白嘉軒還沒聽完，就突然想到保障所掛牌吃喝那天自己沒有說出口的話：這些人在這兒吃誰的？他然後做出一副輕鬆的樣子，對鹿子霖開玩笑說：「子霖兄弟，是不是掛牌那天吃下窟窿了？」鹿子霖正懷著上任後第一次執行公務的神聖和莊嚴，一時變不過臉來，雖然被這話噎得難受，卻只能是玩笑且當它玩笑：「嘉軒兄編什麼閑傳！這是史縣長的命令。」但心裡卻不由懊惱起來。印章稅收齊後，縣府、倉和保障所按七二一比例開成，上交縣府七成，倉裡抽取二成，保障所留下一成，作為活動經費以及官員們的俸祿。因為沒有各村官人的份兒，所以此條屬內部掌握，一律不朝下傳達。鹿子霖恢復平靜以後，就強烈地意識到，現在不能示弱，否則以後事情就難辦了，於是說：「各位，咱們官事官辦，私事私了。屬於兄弟和各位私人交情的事，咋都好說好辦，屬於官事，就得按縣府的條律執行。史縣長再三說，必須服從革命法令，建立革命新秩序。」有人問：「誰要是實在沒錢交咋辦？」鹿子霖說：「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又有人說：「要是想不下辦法咋辦？現在青黃不接，去年秋裡遭了旱，村裡多半人吃食接不上新麥——」鹿子霖說：「辦法只要想，總是能想到的。各位回村以後，牙口得放硬點。」

白嘉軒就不再說話，領了鹿子霖散發的通告，徑直走回白鹿村。

白嘉軒從皂莢樹上用鐵鋤鏟下幾粗皂莢，把署有史維華縣長名字的通告紮到祠堂外的牆壁上，然後敲鑼，把通告的內容歸納成最簡潔的幾句話，從村子裡一邊敲過，一邊喊：「一畝一章，一人一章按章納稅，月內交齊，抗拒不交者，以革命軍法處治。」白嘉軒繞村一匝，回到祠堂放下大鑼的時候，通告前已經圍滿村民。大家議論紛紛，聽不清楚，只聽得一句粗話：「這反正倒反成個朘子了！這縣長倒是個朘子縣長——」

祠堂門外的嘈雜聲，攪擾了徐先生的安寧。後晌放學以後，孩子們背上竹籠，提上草鐮去給牲口割草，徐先生就到河邊去散步。楊柳泛出新綠，麥苗鋪一層綠氈，河岸上繡織著青草，河川裡彌散著幽幽的清新爽朗的氣息。他一邊踱著步，一邊就吟誦出長短句來。待回到祠堂裡，就書記到紙上。現在已有一厚摞了，題為《滋水集》。

徐先生到白鹿村來坐館執教，免除了在家時沉重的田間勞作之苦，過一種平靜無擾的清閑生活。他沿著河岸悠悠漫步，眼前總是飛舞著祠堂門外那張蓋著縣府大印署有縣長姓名的通告，耳畔又響起村民們的議論和粗魯的謾罵，心裡竟然怦怦搏響。清廷的皇帝也沒有徵收過如此名目的賦稅，只是繳納皇糧就完了。「苛政猛於虎！」徐先生不覺說出口來，隨之就吟出一首長短句詞章。在他的吟誦山川風月的《滋水集》裡，這是唯一一首諷喻時政的詞作，別具一格。

徐先生保持著早睡早起的良好生活習慣。他剛剛吹燈躺下，就聽到叩擊祠堂大門鐵環的響聲。他穿戴整齊之後，又疊了被子纔去開門。黑暗裡聽出是白嘉軒，忙引入室內。

白嘉軒說：「我想起事。」徐先生忙問：「你——起什麼事？」白嘉軒說：「給那個死（史）人一點顏色瞧瞧，騷一騷他的臉皮！」徐先生急問：「咋樣鬧呢？造反？」「我一個笨莊稼漢，一不會耍刀，二不會弄棒，快槍連見也沒見過，造啥反哩！」白嘉軒說，「按人按畝收印章稅，這明明是把刀架在農人脖子上搜腰哩嘛！這莊稼還能做嗎？做不成了！既是做不成莊稼了，把農器耕具交給縣府去，交給那個死（史）人去，不做莊稼嘍！」徐先生沉默不語。白嘉軒接著說：「你是知書識禮的讀書人，你說，這樣弄算不算犯上作亂？算不算不忠不孝？」「不算！」徐先生回答，「對明君要尊，對昏君要反；尊明君是忠。反昏君是大忠！」「好哇！徐先生，我還擔心你怕惹事哩！」白嘉軒說，「我想請你寫一封傳帖。」「雞毛傳帖？寫！」徐先生竟是凜然慷慨的氣度，「你說怎麼寫？我聽老人說過雞毛傳帖的事，可沒見過。」「誰也沒見過。我也是聽老輩子人說過那年殺賊人就用的雞毛傳貼。」白嘉軒說，「你想著寫吧！只要能把百姓煽起來就行咧！怕不能太長。」

徐先生取了一張黃紙，欣然命筆，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一氣呵成：「苛政猛於虎。灰狼啖肉，白狼吮血——」寫罷裝進一個厚紙信封，交給白嘉軒。白嘉軒說：「徐先生，這事由我擔承，任死任活不連累你。」徐先生說：「什麼話！君子取義捨生。既敢為之，亦敢當之。」

白嘉軒未進院門，直接走進對過兒的馬號。鹿三悄聲問：「寫好了？」白嘉軒說：「好了。」白嘉軒掏出三封同樣的傳帖，往開口裡分別插進三根白色的公雞尾毛，對鹿三說：「你先到神禾村，進村西頭頭一家，敲響門，從門縫把傳帖塞進去，只給主家招呼一聲『貨到了』就走，甭跟人家照面。記下了沒？」鹿三說：「這好記。」白嘉軒接著吩咐：「剩下這兩份，你送給賀家坊村的賀老大賀德敖，賀家村街心十字南巷西邊第六家。下來你就甭管了。來回路上碰不見熟人不說，碰見熟人裝作不認得低頭快走。記下了沒？」鹿三說：「賀家坊的賀氏兄弟我閉著眼都能摸到，你放心。」說著把三份傳帖接過來，紮進藍布腰帶裡，又在腰裡纏了三匝，外邊再套上一件夾衫，說：「我走了，你睡去。明早見話。」白嘉軒說：「我等你，就在這兒。聽著，萬一路上碰見熟人躲不過了，就說你給我舅送牛去了——」鹿三倒有點不耐煩：「哎呀嘉軒！你把我當成鼻嘴娃子，連個輕重也掂不出來？」說罷就走出馬號去了。白嘉軒突然覺得渾身鬆軟，像被人抽掉了筋骨，躺在鹿三的炕席上。

鹿三早已取掉了葦席下鋪墊的麥草，土坯炕面上鋪著被汗漬浸潤得油光的葦席，散發著一股類似馬尿的汗腥味兒。他枕著鹿三的被卷，被卷裡也散發著類似馬尿的男人的腥膻氣息。他又想起老人們常說的雞毛傳帖殺賊人的事。一道插著白色翎毛的傳帖在白鹿原的鄉村裡祕密傳遞，按著約定的時間，各個村莊的男人一齊湧向幾個賊人聚居的村莊，把行將就木的耄耄和席子裹包著的嬰兒全部殺死。房子燒了，牛馬剝了煮了糧食也燒了，賊人佔有的土地，經過對調的辦法，按村按戶分配給臨近的村莊，作為各村祠堂裡的官地，租賃出去，收來的租子作為祭祀祖宗的用項開銷——

騾馬已經臥圈，黃牛靜靜地扯著脖子倒沫兒，粗大的食管不斷有吞下的草料返還上來，倒嚼的聲音很響，像萬千隻腳在鄉村土路上奔跑時的踢踏聲，更像是夏季裡突然捲起的暴風。白嘉軒沉靜下來以後，就覺得那踢踏聲令人鼓舞，令人神往了。

白嘉軒後來引為終生遺憾的是沒有聽到萬人湧動時的踢踏聲。四月初八在期待中到來。初七日夜裡，白嘉軒一宿未曾合眼。他把那個白銅水煙壺端到鹿三的馬號裡，倆人坐著抽了一夜煙。天剛麻明，鹿子霖領著田福賢堵在門口。田福賢說：「嘉軒，趕快敲鑼！給大聲吆喝，一律不要上縣，不要聽逆賊煽動。」白嘉軒冷冷地說：「那鑼我不敢敲。」田福賢說：「你是官人又是族長，怎不敢敲？」白嘉軒說：「傳帖上寫的明明白白，誰不去縣府交農具，誰阻撓去交農具，一律砸鍋燒房。我不敢。我怕砸了鍋燒了房。」田福賢說：「誰敢！真的有誰燒了你的房，我讓誰給你賠！」白嘉軒蔑視他說：「你吹啥哩！傳帖連縣長都敢反敢弄，誰把你個總鄉約當啥！」田福賢的臉臊紅了。鹿子霖也覺得被輕視了不大自在。白嘉軒說：「鑼和鑼槌在祠堂放著，要敲你們去敲。我今日個不敲。」這當兒村裡傳來三聲驚天動地的銃響，臨近村子也連續響起銃子的轟鳴。白鹿村一片開門關門門板磕碰的劈啪聲，雜亂無章的腳步聲在清晨寂靜的村巷裡回響，一個個扛著犁杖，夾著杈耙掃帚的男人，在蛋青色的晨光裡躍進，匆匆朝村子北邊的道路奔去。白嘉軒站在門外的場地上說。「決堤洪水，怎麼掩擋？誰這會敲鑼阻擋——非把他捶成肉坨兒不可！」田福賢煞白著臉：「硬擋擋不住，咱們好言相勸或許可以？走吧！」白嘉軒推諉不過，跟著鹿子霖和田福賢在村巷轉著。村裡已經變成女人的世界，沒有一個成年男人了。沒有男人的村巷就顯出一種空虛和脆弱。白嘉軒心急如焚，那些被傳帖煽動起來的農人肯定已經匯集到三官廟了，而煽動他們的頭兒卻拔不出腳來，賀家兄弟一怒之下還不帶領眾人來把他砸成肉坨！白嘉軒情急之下就拉下臉說：「二位忙你們的公務，我失陪了。」說罷就走。田福賢跑上前來堵住說：「嘉軒，實話實說吧！有人向縣府告密，說你是起事的頭兒。我給史縣長拍了胸瞠，說你絕對不會弄這號作亂的事。既然擋不住也勸不下，讓他們去吧！你可萬萬去不得。」鹿子霖則笑嘻嘻地說：「我根本不信嘉軒哥會跟那些人在一塊鬧事。走走走！嘉軒哥，到你屋裡坐下，讓嫂子給咱沏一壺茶。」

白嘉軒再也找不出借口，就硬著頭皮回到屋裡，心裡只希望賀氏兄弟領頭進縣城交農器了。但他尚不知，賀氏兄弟跟他一樣，此刻也被田福賢安排的幾位官員和紳士纏住而不得出門。這原是史縣長的精心安排。

時勢和機運卻促成了鹿三人生歷程中的一次壯舉。他扛著一架沒有安裝鐵鏵的犁杖，走出白鹿村就擁入從各個村子湧出的莊稼人當中，同認識的和不認識的都打起招呼。人往往就這樣，一個人的時候是一種樣子，好多人匯聚到一起又完全變成另一種樣子。臨近三官廟，從四面八方通三官廟的大道小路上，人群匯成一股股黑壓壓的洪流。三官廟小小的庭院早已擠得水洩不通，門外的場地上也擁擠著人群，齊腰高的麥子被踏倒在地，踩踏成爛泥的青苗散發著一股清幽幽的香氣。鹿三剛停住腳就聽到了一個可怖的流言，說起事的人被嚇破了膽不敢出頭了！又說起事的人收受了史縣長的賞金被收買了！最可怕的是說不願意收受賄賂的兩個頭兒被史縣長抓走了，現在正捆綁在城牆上示眾！誰也無法證實，因而也無法辨別其虛實，但舉事的頭目沒有出面卻是既成的事實。隨之最粗野的不堪入耳的咒罵不再對著收印章稅的史縣長，而是集中到雞毛傳帖的起事人頭上，但至今誰也搞不清究竟是那個村的張三李四王麻子煽起了這場事件。於是，紛亂而憤怒的莊稼漢們哄哄嚷叫著要去懲治起事的人。人群開始騷亂，朝來時的大道小路上倒流，鹿三心裡急得像火燒，卻終究束手無策。

這時候，從三官廟的院牆裡突然傳出了歡呼聲：「起事的人出頭露面了！」消息像風一樣捲過去，倒流的人又從大道小路上折回來。鹿三看見人群從三官廟的大門裡流水一樣湧洩出來，農具被踩斷的卡嚓聲，夾雜著被踩倒的人的慘叫，圍牆上不斷有人翻跳下來。一伙人架著一個光頭禿腦的和尚從廟門裡捲到場地中間。和尚踩著兩個人的肩膀，左手扶著舉到空中的一把木叉，右手在空中大幅度揮舞著那只插著白色翎毛的傳帖：「苛政猛於虎！灰狼啖肉，白狼吮血——」和尚有一副好嗓門兒。朗誦起傳帖，嗓音洪亮，抑揚頓挫，感情熾烈：「貪官不道，天怒人怨，黎民百姓無計無路，罷種罷收——」眾人鴉雀無聲。鹿三忽然羡慕起和尚來了。和尚誦完傳帖說：「我一人孤掌難鳴。各位父老再舉薦三個頭兒，帶領眾人進城交農具去！有哪位好漢自告奮勇站出來更好——」鹿三聽了大叫一聲：「白鹿村鹿三算一個！」話音未落，他立即被身旁的人抬了起來，鹿三站在陌生人的肩膀上，高高地俯視著烏壓壓的一片黑腦袋，忽然覺得自己不是鹿三而是白嘉軒了，直到死亡，鹿三都沒有想透，怎麼會產生那樣奇怪那樣荒唐的感覺。眾人又推舉出兩個人來，和尚隨之宣布包括自己在內的四個頭目為東西南北四路領頭兒。和尚吼道：「東原的人進東門，西原的人進西門，南原的人進南門。北原的人進北門。史縣長不收回成令，誓不回原。」嗷嗷嗷的吼聲混合著咒罵，人流像洪水一樣滾向縣城，土路上揚起滾滾黃塵，大道兩旁的麥子被踩踏得像牛嚼過的殘渣。鹿三趕到城牆下，城門已經關死，吼聲震天。幾十個人抱著一根木頭撞擊大門，門板被撞碎，卻發現裡頭已經用磚封死了。鹿三喊著拆牆扒磚。人擁人擠，效率極低，有人把扒下的磚頭擲進城牆裡去，有的磚頭掉下來砸破了自己人的腦袋。這時候，城牆上響起鑼聲，一個人敲著鑼喊：「縣長向大家見禮！」一伙隨員簇擁著史縣長出現在城牆上，縣長跪下了，作揖叩頭。打鑼的人大聲宣布：「史縣長令，收蓋印章稅的通令作廢。請父老兄弟回鄉。」磚頭飛上城牆，縣長的隨員們耍雜技似的凌空逮住磚塊，保護著縣長。史縣長又帶著隨員們跟著敲鑼的人順城牆走了。鹿三倒不知該怎麼辦了，憋在胸間的怒氣尚未完全爆發釋放出來卻已宣告完結。沒有經過多少周折而順利地達到目的取得勝利，反倒使人覺得意猶未盡不大過癮。圍在城牆下的人立即把矛頭回轉過來，紛紛吼喊著現在該當實踐傳帖上的戒律，立即懲治那些沒有前來交農具的人，罵他們不冒風險而分享鬥爭的勝利果實比死（史）人更可憎。鹿三順從了眾人的意向，回原路上所過的村莊，凡是沒有參與交農的人家都受到嚴厲的懲罰，鍋碗被砸成碎片，房子被揭瓦搗爛（本應燒掉，只是怕殃及鄰舍而沒有點火），有兩家鄉性惡劣的財東紳士也遭到同樣的懲治。鹿三回到白鹿村，白嘉軒在街門口迎接他，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三哥！你是人！」

四月十三日，白鹿鎮上貼出兩張布告，一張是罷免史維華滋水縣長的命令，同時任命一位叫何德治的人接任。布告是由省府張總督親自簽署的。白鹿鎮逢集，圍觀的人津津樂道，走了一個死（史）人，換了一個活（何）人，死的到死也沒維持（維華）得下，活的治得住（德治）治不住還難說。白鹿原人幽默的天性得到了一次絕好的表演機會。並貼的另一張布告的內容就不大妙了，那是逮捕拘押鬧事主犯的告示，其中包括鹿三在內的領頭進城的四個人，還有寫傳帖的徐先生，煽動起事的賀氏兄弟。圍觀的人看罷第二張告示的觀感是，摔了一場平跤。

白嘉軒比起事以前更難受。一個最沉重的憂慮果然被傳言證實了，他的起事人的身分早已不是祕密，而他倖免於坐牢的原因是他花錢買通了縣府；說他一看事情不妙就把責任推到那七個人身上，還說他的姐夫朱先生的大臉面在縣裡楦著，等等。白嘉軒從早到晚陰沉著臉，明知棗芽發了卻不去播種棉花。他走了一趟賀家，又走了一趟徐先生家，他對他們的苦楚的家人並不表示特別的熱情，只是冷冷地重複著同一句話：「我馬上到縣府去投案，我一定把他們換回來。」他對哭哭啼啼的鹿三的女人說：「三嫂，你甭急，我要是救不下三哥就不來見你。」

白嘉軒第二天一早就起身奔縣府。縣府裡的一位年輕的白面書生對他說：「交農事件已經平息。餘下的事由法院處理，你有事去法院說。」白嘉軒放下褡褳，掏出一條細麻繩說：「我是交農的起事人。你們搞錯了人。你們把我捆了讓我去坐監。」白面書生先是一愣，隨之就耐心地解釋：「交農事件沒有錯。」白嘉軒吃了一驚，又覺得抓住了對方的漏洞：「沒錯為啥抓人？」白面書生笑著向他解釋：「而今反正了，革命了，你知道吧！而今是革命政府提倡民主自由平等，允許人民集會結社遊行示威，已經不是專制獨裁的封建統治了。交農事件是合乎憲法的示威遊行，不犯法的。那七個人只是要對燒房子砸鍋碗負責任。你明白了嗎？快把麻繩裝到褡褳去。你要還不明白，你去法院說吧！」白嘉軒不是不明白，而是愈加糊塗。他又去找了法院，又掏出麻繩來要法院的人綁他去坐監獄。法院的人說了與白面書生意思相同的話，宣傳了一番新政府的民主精神，只是口吻嚴厲得多：「你開什麼玩笑！快把你的麻繩收拾起來。誰犯了法抓誰，誰不犯法想坐監也進不來。快走快走！再不走就是無理取鬧，破壞革命機關秩序。」白嘉軒收拾了麻繩，背起褡褳出了法院，就朝縣城西邊走來，決定去找姐夫朱先生想辦法。

第二天微明，白嘉軒又背著褡漣走下白鹿原，胸口的內衫口袋裡裝著姐夫朱先生寫給張總督的一封短信。總督府門前比縣府嚴密得多，荷槍實彈的衛兵睜眼不認人。白嘉軒情急之中就掏出姐夫的信來。衛兵們幾乎無人不曉朱先生勸退二十萬清軍的壯舉，於是放他進去。一位中年人接了信說：「張總督不在。信我給你親交。你回吧。」白嘉軒說：「我要等見張總督。」中年人說：「你等不住。總督不在城裡。你有事給我說。」白嘉軒把抓人的事說了，並帶著威脅的口吻說：「要是不放人，我就碰死到大門上。」中年人笑說：「碰死你十個也不頂啥，該放的放，不該放的還得押著。你快走，我還忙著。」白嘉軒急了：「不是我姐夫勸退方巡撫，你多半都成了亂葬墳裡的野鬼！你們現在官兒坐穩了，用不著人了是不是？」中年人笑了，並不反感他的措辭，反倒誠懇地說：「旁人的事權且忘了，朱先生的事怎麼能忘？你回吧！要是七天裡不見動靜，你再來。」白嘉軒當晚就宿在皮匠二姐夫家裡。

第二天傍黑回到家，看見鹿三徐先生賀家兄弟以及兩個面熟卻叫不上名字的人正坐在上房明間的桌子旁。六個人一見他，都齊刷刷跪下了。白嘉軒驚喜萬分，一一扶起他們，纔知張總督專門派人急告滋水縣何德治縣長放人。白嘉軒問：「和尚呢？」六個人全都默然，說不出口現在就押著和尚獨獨一個。白嘉軒不在意地說：「甭急甭怕。和尚下來再搭救，一個人也不能給他押著。咱們算是患難之交，今日難得相會，喝幾盅為眾位壓驚。」說罷吩咐仙草炒菜，又回過頭對鹿三說：「三哥，你先回去給三嫂報一聲安，她都急死了。」鹿三笑說：「她知道我回來了。嘉軒，我這幾天在號子裡，你猜做夢夢見啥？夜夜夢見的是咱的牛馬！我提著泔水去飲牛，醒來時纔看見是號子裡的尿桶——」

搭救和尚出獄費盡了周折。法院院長直言不諱地述說為難：「燒了人家房，砸了家鍋，總得有一個人背罪吧？」白嘉軒說：「辦法你總比我多！」他不惜破費，抱定一個主意，用錢買也得把和尚買出來。徐先生把他的俸銀捐贈出來。賀家兄弟也送來了銀元。三官廟的老和尚胸膛上掛著「救吾弟子」的紙牌，到原上的各個村莊去化緣，把零碎小錢兌成大錢銀元，交給嘉軒。白嘉軒把鐺鐺響著的銀元送到法院院長的太太手裡，院長果然想出了釋放和尚的辦法。和尚釋放了。白嘉軒小有不悅的是，和尚獲釋後，既沒有向搭救他出獄的他表示謝意，也沒有向為他化緣集資的老和尚辭謝。他沒有再回到原上的三官廟，去向不知。和尚成了一個謎。這時候，有人說和尚原先在西府犯了奸，纔逃到白鹿原上來的，進三官廟不過是為了逃躲官府的追緝罷了；又有人說他原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在白嘉軒看來，這些已經無需追究，更無需核實，因為搭救他們出獄的總體目的已經達到，至於他還當不當和尚，卻是微不足道的了。

第八章

交農事件經人們百次千次不厭其煩地議論過，終於淡漠下來了。有關白狼的嘈傳中止了，卻隨著又傳開了天狗的叫聲。傳說白狼原先在哪兒出現過，天狗的叫聲就在哪兒響起。聽到過天狗叫聲的人還嘬起嘴模仿著：「溜溜溜——溜溜溜。」細細的尖尖的叫聲與莊戶人養的柴狗汪汪汪的叫聲大相徑庭，一般人即使聽到「溜溜溜」的叫聲，也不會與狗的叫聲聯繫起來。而狗們是能聽懂的，每當它們聽到「溜溜溜」的叫聲，就像聽到號角，得到命令一樣瘋狂地咬起來，整個村子，甚至相鄰的幾個村子的狗都一齊咬起來，白狼就不敢進宅跳圈了。

白鹿原又恢復了素有的生活秩序。牛拉著箍著一圈生鐵的大木輪子牛車嘎吱嘎吱碾過轍印深陷的土路，邁著不慌不急的步子，在田地和村莊之間悠然往還，冬天和春天載著沉重的糞肥從場院送到田裡，夏天和秋天又把收下的麥捆或穀穗從田地裡運回場院。白嘉軒也很快把精力轉移到家事和族事的整飭中來。

在鬧「交農」事件的前後一年多時間裡，《鄉約》的條文鬆弛了，村裡竟出現了賭窩，窩主就是莊場的白興兒。抽吸鴉片的人也多了，其中兩個煙鬼已經吸得傾家蕩產，女人引著孩子到處去乞討。他敲響了大鑼，所有男人都集中到祠堂裡來，從來也沒有資格進入祠堂的白興兒和那一伙子賭徒也被專意叫來。那兩個煙鬼喪魂落魄的醜態已無法掩飾，張著口流著涎水，溜肩歪胯站在人背後。白嘉軒點燃了蠟燭，插上了紫香，讓徐先生念了一些《鄉約》的條文和戒律。白嘉軒說：「賭錢擲骰子的人毛病害在手上，抽大煙的人毛病害在嘴上，手上有毛病的咱們來給他治手，嘴上有毛病的咱們就給他治嘴。」白嘉軒先叫了白興兒的名字。白興兒「撲通」一聲跪到祠堂供桌前：「我不賭了，我再不賭了！我再賭錢擲骰子就斫掉我的手腕子！」白嘉軒說「起來起來！跟我來——」白嘉軒把白興兒叫到祠堂院子的槐樹下，「背過身子舉起手！」白興兒背靠著槐樹舉起雙手，人們清清楚楚看見了白興兒那手指間的鴨蹼一樣的皮，白興兒平時總是把手藏在衣襟下邊羞於露醜，白嘉軒又連著點出七個人的名字，有白姓的也有鹿姓的，有年輕的也有中老年的，一律背靠槐樹舉起了雙手。白嘉軒著人用一條麻繩把那八雙手捆綁在槐樹上，然後又著人用乾棗刺刷子抽打，八個人的粗的細的嗓門就一齊哭叫起來。白嘉軒問：「說！各人都說出自個贏了多少輸了多少。」白興兒和那六個人都哭泣著聲如實報了數。白嘉軒默默算計一番，贏的和輸的數目大致吻合，可以證明他們尚未說謊，就說：「輸了錢的留下，贏了錢的回去取錢。」白興兒和另兩個贏主兒被解下手，然後跑回家取了錢又跑來，按族長的眼色把銀元掏出來放到桌子上。白嘉軒說：「誰輸了多少就取多少。」那五個輸家被解下來，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失財復得的事，顫巍巍地從桌子上碼數了銀元，顧不得被刺刷打得血淋淋的手疼，便趴在地上叩頭：「嘉軒爺（叔哥）我再也不——」白嘉軒卻冷著臉呵斥道：「起來起來！你們八個人這下記住了沒？記住了？誰敢信啊！把鍋抬過來——」幾個人把一隻大鐵鍋抬來了，鍋裡是剛剛架著硬柴燒滾的開水。白嘉軒說：「誰說記下了就把手塞進去，我纔信。」幾個輸家咬咬牙就把手插進滾水裡，當即被燙得跳著腳甩著手在院子裡打轉轉。白興兒和兩個贏家也把手插進滾水鍋裡，直燙得叫爸叫爺叫媽不迭。白嘉軒說：「我說一句，你們再記不下再賭的話，下回就不是滾水而是煎油！」

接著兩個煙鬼被叫到眾人面前，早已嚇得抖索不止了，白嘉軒用十分委婉的口氣問：「你倆的屋裡人和娃娃呢？」倆人吭哧半晌，耷拉著腦袋囁囁嚅嚅地說，「回娘家去了！」「要——要飯去了！」白嘉軒皺著眉頭，痛苦不堪地說：「一個引著娃娃回娘家去了，一個引著娃娃沿街乞討去了。你倆想想，一個出嫁的女人引著娃娃回娘家混飯吃是啥味氣？一個年輕女人引著娃娃日裡蹭人家門框夜裡睡廟臺子是啥味氣？」白嘉軒說到這兒已經動心傷情，眼角潤濕，聲音哽咽了。眾人鴉雀無聲，有軟心腸的人也開始抽泣抹淚。白嘉軒說：「我已經著人把你倆的女人和娃娃找回來了。你們來——」眾人吃驚地看見，兩個年齡相差不多的女人拖著兒女從徐先生的居室裡出來了，羞愧地站在眾人面前。那個討飯的女人衣服破爛，面容憔悴，好多人架不住這種刺激就吼喊起來：「捶死這倆煙鬼！」白嘉軒說：「女人娃娃逢著這號男人這號老子就有遭不盡的罪。我想這兩個女人丟的不光是自個的臉，也丟盡白鹿一村人的臉！我提議把祠堂官地的存糧給她倆一家周濟幾斗——大家悅意不悅意？」悅意的人先表示了悅意，隨之就數落起煙鬼的無德；不悅意的人先斥責煙鬼的敗家子行徑，隨之就表示根本不該予以同情，但究竟是人數不多。兩個煙鬼羞愧難當，無地自容，跪趴在眾人面前抬不起頭，喊說：「族長，你用棗刺刷子抽我這號不要臉的東西！我再要是抽大煙，你就把我下油鍋！」煙鬼們無以數計的丟臉喪德的傳聞使他根本不相信這些誓言，他還沒聽說過有哪一個煙鬼不是強迫而是自覺戒掉了這惡習的。他立時變了臉：「我剛纔說了，你倆的毛病害在嘴上，得治嘴。我給你倆買下一服良藥，專治大煙癮。端來——」什麼良藥尚未端進門來，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已經傳進祠堂院庭，眾人嘩然，是屎啊！後來，兩個煙鬼果然戒了大煙，也在白鹿村留下了久傳不衰的笑柄。

一個連陰雨天的後晌雨住天開雲縫裡洩下一抹羞怯的陽光，灑在濕渡旋的屋瓦上，令人心胸舒暢了些。白嘉軒把木頭泥屐綁上腳就出了街門。街巷裡的泥漿埋沒了泥屐的木腿。他小心地走過去，背著手，走到鎮上的中醫堂門口就脫下了泥屐。冷先生一見面就慨嘆：「唉，今日纔見了日頭，人都快發霉了。」白嘉軒說：「今年的棉花算是白種了。」坐下之後，冷先全說：「我正想去找你哩！雨下得人出不了門。有一件事要求你哩！」白嘉軒說：「只要我能辦，那還有啥說的。」冷先生稍作沉思，就直言相告：「子霖想給兆鵬訂親，託人打探咱的實底兒，想訂咱的大女子。你看這事辦得辦不得？」白嘉軒毫不含糊地說：「這有啥說的？只要八字合。」冷先生說：「八字暗裡先掐了一下，倒是合。你若是覺得可辦，我就得請你出馬，這媒得由你來撮合。」白嘉軒讓道：「村裡有專事說媒聯姻的媒婆媒漢，我可沒弄過這號事。」冷先生執意道：「媒婆媒漢的溜溜嘴，我嫌煩。我就相中你合適。」白嘉軒推辭說：「為你老兄說媒聯姻，兄弟機會難得哩！可這是兩邊的事，子霖那邊好說不好說呢？」冷先生說：「實話給你說吧，讓你當媒人，我還沒敢想勞駕你，是子霖的意思哩！」白嘉軒再也不好意思託辭推卸，就充當了一次媒漢的角色。在秋收秋播的大忙季節到來之前的消閑時日裡，這樁婚事按照通行的婚俗禮儀訂成了。

秋收秋播完畢到地凍上糞前的暖融融的十月小陽春裡，早播的靠茬麥子眼看著忽忽往上躥，莊稼人便用黃牛和青騾套上光場的小石碌進行碾壓。麥無二旺，冬旺春不旺。川原上下，在綠蔥蔥的麥田裡，黃牛悠悠，青騾匆匆，間傳著莊稼漢悠揚的「亂彈」腔兒。白嘉軒獨自一人吆喝著青騾在大路南邊的麥田裡轉圈，石碌濤底下不斷發出麥苗被壓折的「吱喳」聲。鹿子霖從大路上折過身踩著麥苗走過來，十月行步不問路，麥子任人踩踏牲畜啃。鹿子霖站在地頭。白嘉軒一圈轉過來，喝住牲畜，就和鹿子霖在地頭蹲下來。鹿子霖說話爽快：「嘉軒哥！我給你還禮報恩來了。」白嘉軒不失莊重他說：「我哪有禮有恩啊！」鹿子霖熱情洋溢他說：「你給咱兆鵬說下一門好親。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何況這是終身大事！」白嘉軒仍然不在意地笑笑。鹿子霖接著說：「冷大哥還有個二閨女，有意許給孝文。我向冷大哥自薦想從中撮合，八字也都掐了，沒麻達。就看你老哥的意思了——」白嘉軒蹲在那裡就啞了口。事情來得太突然。他說：「這事今日頭一回說破，我得先給老人說了——過三五日，我給你見個回話。」

由鹿子霖作媒，把冷先生和白嘉軒聯結成親家的事也辦得同樣順利。當一場凶猛的西北風帶來厚可盈尺的大雪，立即結束了給冬小麥造成春天返青錯覺的小陽春天氣，地凍天寒，凜冽的清晨裡，牛拉著糞車或牛馱著凍乾的糞袋，噴著白霧往來於場院和麥田之間。冷先生的二閨女訂親給白家了，不過不是大兒子孝文，而是二兒子孝武。冷先生的大閨女訂給鹿子霖的大兒子鹿兆鵬，白嘉軒覺得自己的大兒子訂冷先生的二閨女有點那個，於是就提出了二兒子孝武。他回給鹿子霖的原話是：「我想給孝文訂娶個大點的閨女。咱屋裡急著用人（不便出口的一層意思是早抱孫子）。冷大哥的二閨女小了點兒。要是八字合，訂給孝武。」鹿子霖急於聯扯這門親事，並不過多思考白嘉軒另外的意思，就說給冷先生。冷先生同意了。

冷先生十分滿意兩個女兒終身大事的安頓。他不是瞅中白鹿兩家的財產，白鹿原上就家當來說，無論白家，無論鹿家，都算不上大富大財東；他喜歡他們的兒子，也崇敬他們的家道德行，都是正正經經的莊稼人；更重要的是出於他在白鹿鎮行醫久遠之計，無論鹿家，無論白家，要是得罪任何一家，他都難得在這個鎮子上立足；他也許不光憑他的冷峻的眼光看得出，而是憑他冷峻的神經感覺到了，「交農」事件之後白鹿兩家不好愈合的裂痕。他像調配藥方一樣，冷峻地設計而且實施了自己的調合方案，不管白嘉軒或鹿子霖心裡真恨假愛也不要緊，哪怕維持一種表面的和諧親密也是好的。當兩宗親事完成以後，冷先生在一個冬夜，訂了菜，溫了酒，請來了兩個親家，以少有的熱情和感慨說：「不結親是兩家，結了親是一家。我這人話短言缺又不會拐彎，日後咱們無論誰和誰有啥成見，都當面說清，不許窩在肚裡，我是掛麵調鹽——有言（鹽）在先。我們三人，我長幾歲，權且充個大貨，說幾句老話：我看白鹿村缺不了嘉軒弟，也缺不得子霖弟。你倆人捏合好一好百好。我是欽服你們兩家人的品行，可不是圖地多房寬牛高馬大。白鹿原上只有一個『仁義』村莊，甭忘了是縣令親自寫的栽的碑——」於是，由「交農」事件造成的白嘉軒和鹿子霖之間的芥蒂，不說化解，總之是被他們自覺自願地深深地掩藏起來了。其實倆人都需要維持這種局面。

交上臘月，縣長何德治騎著馬上了白鹿原，專程來拜會白嘉軒，自然由白鹿倉總鄉約田福賢和第一保障所鄉約鹿子霖引路作陪。田福賢對何縣長說：「你坐在倉裡喝茶，我讓子霖把他叫來。」何縣長說：「不用。我登門拜訪。馬拴在倉裡餵著。」

縣長的到來，使白嘉軒既感到突然，又深為感動，趕忙挪椅子抹桌子敬茶遞煙。何縣長站在祭祀白家祖宗的桌子前打躬作揖，然後坐下。這個舉動使白嘉軒改變了對這個穿一身猴裡猴氣制服的縣長的初步印象。縣長戴一頂藏青色禮帽，方臉，天庭飽滿，短而直的鼻梁兒，不厚不薄恰到好處的嘴脣，和藹而又自信。白嘉軒瞅著縣長心裡不無遺憾，要是穿上七品官服就會更氣魄，更像個縣令了，可惜他卻穿著一身猴裡猴氣的制服。何縣長說：「白先生，我想聘請你出任本縣參議會的議員。」白嘉軒頭一回聽到這個新名詞，一時弄不清含義，又不好意思問，因而也不便表示同意或拒絕，但他幾乎肯定猜斷那是一個官銜，就說：「嘉軒願學為好人。自種自耕而食，自紡自織而衣，不願也不會做官。」何縣長笑了說：「我正是聞聽你是個好人，所以纔請你作參議員。」隨之點燃一支白色的煙卷，解釋說：「卑職決心在滋水縣推進民主政治，徹底根除封建弊政。組建本縣第一屆參議會，就是讓民眾參與縣政，監督政府，傳達民眾意見。參議參議，顧名思義就是——」白嘉軒還是聽不明白，什麼民主，什麼封建，什麼政治，什麼民眾，什麼意見，這些新名詞堆砌起來，他愈加含糊。何縣長似乎意識到這一點，語言就注意了通俗化，而且與習慣用語相對照相注釋，「一句話，就是要民眾（就是黎民百姓）管理國家大事（就是朝政），不是縣長說了算，而要民眾，就是百姓說了算。」白嘉軒聽懂了，也就不當一回事了：「百姓亂口紛紛，咋個說了算？聽張三的聽李四的，還是聽王麻子的？張三說種稠些好，李四說種稀點兒好，王麻子說稠了稀了隨便種，你說聽誰的，按誰說的下種子？古人說，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嘛！」何縣長很感興趣他說：「誰說的有道理就按誰說的辦。主事的家長要是個不懂種莊稼的外行，或者就是個不務正業的二流子，你還能讓他主千口之家的家事嗎？封建弊政的關鍵就在這裡，登基一個開明皇帝能興幾年，傳給一個昏君就失丟江山，百姓跟著遭殃。反正以後的革命政府推進民主政治的核心正在於此，上至總統總督，下至鄙人在內，民眾相信你就選舉你，不相信你就罷免你——」白嘉軒起先驚奇地聽著，隨之就又不當一回事了：「我的天！越說越遠，越沒個邊兒了！」何縣長仍然認真地說：「白先生不相信這不要緊，將來的事實會證明我的話。我只說參議員不是當官，是代表民眾說話、比方說，前任史縣長收印章稅的事，如果議員們通不過，就不會發出通告，自然也就不會弓引發交農事件。」白嘉軒聽到這件實際的事例，似乎聽出了眉目，不由得點點頭：「這倒是一句實話。」何縣長說：「白先生在原上深孚眾望，通達開明，品德高潔，出任參議員屬眾望所歸，請你不必謙讓。順便告知你，你的姐夫朱先生已經應允了。」白嘉軒覺得立馬答應了還不是時候，就笑著說：「何縣長，你叫我當參議員是替百姓說話是不是？好，我先替百姓說一句話，看你聽得下聽不下——」何縣長豁朗大度地說：「十句百句你儘管說。」白嘉軒就說：「把白鹿倉裡那一杆子出進都抱著燒火棍子的人撤走！」

白鹿倉裡自「交農」事件後，悄悄來了七八個扛槍的人，他們穿著黑制服，腰裡紮著皮帶，白裹腿白帽圈兒，像死了人穿的喪服孝布。這些人每逢白鹿鎮集日，就扛著酷似燒火棍子式的槍在人群裡晃蕩，趾高氣揚，橫鼻子瞪眼，嚇得交易自家糧食布匹的農人躲躲閃閃。白嘉軒瞅著這一杆子人在集鎮上晃蕩，就像指頭裡扎著芒刺或是眼裡鑽進了砂粒兒一樣別扭。

田福賢一直坐在一邊聽縣長講民主政治，沒料到白嘉軒頭一條就「參議」到自己頭上，有點不悅，卻不緊張。民團的組建是何縣長的指令，槍是縣裡發的，田福賢不過物色來七八個團丁。何縣長笑笑問：「為啥？這些人胡作非為坑害百姓？」白嘉軒說：「倒是還沒見坑害誰。白鹿原上自古還沒紮過兵營。清家也沒在鎮上駐紮過一兵一卒。那幾個人背著槍在鎮上晃蕩，莊稼漢們看見了由不得緊張害怕。沒有戰事，要這些人做啥，」何縣長爽然笑起來：「白先生，看不順眼眼的事看多了就習慣了，這些團丁是為加強地方治安，保護民眾正常生產的。」白嘉軒心想，莊稼人自古也沒叫誰保衛過倒安寧。何縣長湊近他壓低了聲音說：「你們不知，白狼鬧得厲害，不能不防！」白嘉軒吃驚他說：「白狼？白狼早給天狗咬跑了。」何縣長說：「白狼是個人，是一幫子匪盜的頭領，鬧得河南民不聊生。據傳，白狼打算西來闖進潼關——這個白狼比嘈傳的白狼惡過百倍！那個白狼不過吮咂豬血，這個白狼卻燒殺姦淫無惡不作，有上萬號人馬，全是些白狼——你說，咱們該防不該防，」白嘉軒啞了口，他不曉得上千上萬的白狼正在叩擊關中的大門，這樣嚴峻的事，使他不再非議不大順眼的白鹿倉的團丁了。他答應了何縣長的聘請，臘月中旬就參加了本縣第一屆參議會。

白嘉軒回到白鹿村，仍然穿著長袍馬褂，只是辮子沒有了。他進門就聽見一陣殺豬似的嚎叫，令人撕心裂肺毛骨悚然，這是女兒白靈纏足時發出的慘叫。他緊走幾步進廈屋門就奪下仙草手裡的布條，從白靈腳上輕輕地解下來，然後塞進炕洞裡去了。仙草驚疑地瞅著他說：「一雙醜大腳，嫁給要飯的也不要！」白嘉軒肯定地說：「將來嫁不出去的怕是小腳兒哩！」仙草不信，又從炕洞裡挑出纏腳布來。白靈嚇得撲進爸爸懷裡。白嘉軒摟住女兒的頭說：「誰再敢纏靈靈的腳，我就把誰的手砍掉！」仙草看著丈夫摘下帽子，突然睜大眼睛驚叫說：「老天爺！你的辮子呢，看看成了什麼樣子！」白嘉軒卻說：「下來就剪到女人頭上了。你能想來剪了頭髮的女人會是什麼樣子？我這回在縣裡可開了眼界了！」

正月裡，皮匠領著妻女回鄉下來拜年。嘉軒打他們一進門就聞到一股皮硝味兒，二姐碧霞已經剪了頭髮，仙草證實了丈夫說的女人也得剪掉發纂兒的話。二姐夫居然也穿上了一身制服，頭上留著公雞冠子似的直戳戳的硬髮。白嘉軒原以為制服是革命政府發給各級官員的官服，想不到整天揉搓臭烘烘的牛皮獵皮的皮匠也堂而皇之地穿上了制服，於是這制服就在他眼裡一錢不值。他心裡想，你個做皮鞋的穿制服做啥？你穿上制服照樣還是個皮匠，身上還是一股皮硝味兒！二姐更不入轍，人已經發胖了，卻把衣服的腰身做得那麼窄，胸脯上的奶子圓滾滾地鼓橕得老高，說話時不停地撥浪著剪到肩頭的短髮，言語間又不斷冒出一些新名詞，白嘉軒最反感這種燒包兒的言談舉止。

皮匠姐夫和新潮二姐雖然引著兩個女兒回城了，但給這個家庭造下的影響卻依然存在，孝文孝武受到上新式學堂的表妹的影響，也提出要進城念書，而且借口說：「兆鵬兆海早都進城念新書去了。書院裡的生員不斷減少。」白嘉軒說：「人家去城裡讓人家去。書院只要不關門，你就跟你姑父好好念書。」孝文孝武再不敢強求，背著被卷又去白鹿書院了。女兒白靈又大膽地提出：「爸，我也要念書！」並拿兩位表姐作榜樣，而且提出要進城去念新書。白嘉軒為難了，他對稀欠的寶貝女兒的要求難以拒絕，因為他不忍心看她傷心哭鬧。靈靈長得太叫人心疼了，細嫩的皮膚，聰明稚氣的兩隻忽閃水靈的大眼，胖乎乎的手腕，有多招人喜愛。白嘉軒常常忍不住咬那手腕，咬得女兒哎喲直叫，揪他的頭髮，打他的臉。他把疼哭了的女兒架上脖子在院子裡顛著跑著，又逗得靈靈笑起來。仙草埋怨說：「你把事兒弄顛倒了，女子該當嚴管，你可是盡性兒慣她。」白嘉軒怎能不知道娃子女子都應該嚴加管教的道理，只是他無論如何對靈靈冷不下臉來。仙草禁斥道：「念書呀？上天呀？快坐到屋裡紡線去！」白嘉軒還是哄乖了靈靈，答應她到本村徐先生的學堂去念書，並說：「你太小，進城去大人不放心，等你長大了再說。」白嘉軒領著靈靈走進學堂的時候，村裡人一街兩行圍住看稀罕。靈靈大模大樣跟著父親，能引起那麼多男女看自己，使她覺得很得意。

徐先生把白嘉軒前一天送來的方桌安排在自己的書案跟前，以便監視，也免男孩子騷擾。雖然一切都安排得極為周到，卻忽視了一個最不應該忽視的問題，白靈的拉屎尿尿問題。徐先生因人施教，凡是不受課的學生可以自由去上祠堂西牆外邊的茅房，因為全是男孩子就沒有分隔男女。白靈尿憋急了，又見徐先生不在，就跑到祠堂外，看見兒個男孩子在茅房口解褲子，就又跑回來。一個男孩說，祠堂後邊有個小茅房，沒人去。白靈又跑到祠堂後邊，果然有個斷磚爛瓦壘的小茅房，早早解開褲帶，剛跑進茅房口就急不可待地抹下褲子。不料徐先生正蹲在裡頭。徐先生「哎呀」一聲，就慌忙提起褲子奪路而出。白靈看見了徐先生白亮亮的屁股，看見了威嚴的徐先生驚慌失措的樣子，忍不住嘎嘎嘎笑起來。

這件事有聲有色地在村子裡傳播，說徐先生情急之中把未拉下來的屎撅子帶進褲襠裡去了。仙草得知這件事後就要中止靈靈上學：「這還了得！這樣慣下去不成瘋子了？」白嘉軒找來一塊小木牌，鑽了孔，繫了繩兒，一邊寫個「有」字。在另一邊寫個「無」字，讓女兒進茅房時翻到「有」字的一面，出來時翻出「無」字。白靈覺得好玩，從茅廁出來故意不翻牌兒，自己就躲在祠堂角落裡看徐先生怎麼辦？徐先生出來走到茅房門口看到木牌上的「有」字就折回來。她回到桌前剛坐下，徐先生就走出學堂門，急慌慌走過院子，到了夾道處竟跑起來。

無論這個女子怎麼不像個女子，徐先生卻驚奇地發現她十分靈聰，幾乎是過目不忘，一遍成誦，尤其是那毛筆字寫得極好。她照徐先生起下的影格兒只描摹了半年，就臨帖字兒寫起來了。兩年下來，單是白靈的毛筆字就超過了徐先生的水平。徐先生說：「嘉軒，這是個才女。快送她到朱先生的書院去。」

這年新年前夕的臘月三十後晌，白嘉軒研了墨，裁了紅紙，讓孝文孝武白靈三人各寫一副對聯：「誰寫的好就把誰的貼到大門上。」結果自然是白靈獨出風頭，使兩位哥哥羞愧難堪。

紅紙對聯貼在街門西邊的門框上，白嘉軒端著水煙壺遠遠站著，久久賞玩，粗看似柳，細觀像歐，再三品味，非柳非歐，既有歐的骨架，又有柳的柔韌，完全是自成一格的瀟灑獨到的天性，根本不像一個女子的手筆，字裡劃間，透出一股豪放不羈的氣度。白嘉軒看著品著，不由地心裡一悸，忽然想到了慢坡地裡父親墳頭下發現的那隻形似白鹿的東西。

這年春節，二姐和皮匠二姐夫照例帶著兩個女兒來拜年，那兩個外甥女公開縱容靈靈到城裡去上學。二姐和姐夫以及外甥女回城以後，白靈說：「爸！我今年該進城念書了。」白嘉軒第一次對白靈冷下臉來說：「你的書已經念夠了。城裡不去，徐先生那兒也不去了。現在該跟你媽學針線活了。」白靈一下子愣坐在那兒，「哇」地一聲哭了：「你說等我長大了就進城念書——」白嘉軒不為情動，仍然冷著臉一字一板地說：「城裡現在亂得沒個象況，男子娃進城我都不放心，何況你。女子無才便是德。要哭你就扯開哭！」白靈一抹眼睛：「爸！我偏不哭！」她賭氣似的坐到紡車下搖動把柄，紡車嗡兒嗡兒響起來。

十天後，白靈突然失蹤。白嘉軒找到城裡皮匠姐夫家，白靈和兩個表姐正挎著書包放學回來。白靈說：「爸！你要是逼我回去，我就死給你看！」說著就抓起皮匠鉸皮子用的一把大鐵剪子支到脖子上。白嘉軒一句話沒說就回到原上來。

白靈到城裡上學以後，這個屋裡像是減少了一大半人，顯得空虛和冷寂，百靈子一樣清脆的笑聲沒有了，跑前奔後呼媽喊爸吆喝奶奶的聲音也絕響了。白趙氏已經忍受不住日夜思念的煎熬，向兒子嘉軒提出要進城去看看孫女。仙草卻把對女兒的思念轉變為怨氣，有機會就向嘉軒發洩出來：「慣呀慣呀，這下慣得收攏不住了！」甚至連白靈的乾大鹿三也有話說了：「嘉軒，你這個人真是明白一世糊塗一時。」白嘉軒只是在心裡驚嘆：這麼小的娃娃居然敢把剪子擱到脖子上！那一刻，他似乎面對的不是往昔架在脖子上顛跑的靈靈，而是一個與他有生死之仇的敵人。

家裡只剩下三兒子牛犢，在徐先生膝下念了幾年書還在念著，這娃子小小年紀就顯出一股執拗的性子，對於念書，對於家裡的任何變故，都是一副與己無關的冷漠神氣。他對妹妹出走的事無動於衷，這使母親仙草一瞅見他就忍不住發火，她對女兒越軌行為的氣惱和對她的思念在牛犢臉上得不到任何呼應，她甚至懷疑阿婆那一撮乾艾葉子燒壞了牛犢的某一道要緊的穴竅，落下了一個傻瓜呆子。

白嘉軒也留心觀察牛犢的行為舉止，發現這娃子對誰都不大親近，既不任性地要什麼，也不拒絕別人要他做什麼。每天後晌放學回來就鑽進馬號裡，把鹿三拌好的草料用木掀送到槽裡去，扒在槽幫上看牛馬吞嚼草料。鹿三牽著牲畜到村北的大澇池去飲水，他也跟著，而且不想拉牛，卻要牽馬牽騾子。有時他悄俏爬上大車，從鹿三手裡奪過鞭子，手腕一甩，鞭子在空中飛旋起來，「啪」地一聲脆響，鞭梢兒準確地抽到牲畜的耳朵尖上。當然，他不是生來就帶著這一手功夫，他是常常在土場上捉著鞭子甩得叭叭響，抽擊吊在房檐下的半截磚頭練就的。白嘉軒幾次從他手裡奪下鞭子，讓他回屋裡去背書。他不惱也不怯，怏怏地走出馬號，可第二天後晌又來了。白嘉軒氣惱他說：「生就的莊稼胚子！」

牛犢對牲畜的愛撫使鹿三也對他產生了不可抗拒的親近感，甚至想如果不是給白靈而是給牛犢做個乾大倒是不錯。他討厭那個被主人一家都寵慣著的女子，他首先發覺這個女子和這個家庭的不和諧。那女子有時跑進馬號來，一撲就趴上鹿三的脊背，喊著「乾大乾大」。鹿三蹲在地上揀糧食裡的土粒和石子兒，一任她爬著，勉強地應著。有一回下雨天，白靈圈在屋裡玩得膩了，又跑進馬號來，驚奇地叫起來：「乾大乾大，你看那是啥東西？」鹿三以為蛇呀老鼠呀青蛙跑溜進來，看來看去什麼東西也沒有，就問：「啥呀在哪兒？」白靈用手一指：「騾子肚子底下吊的那是啥東西？」鹿三不由地「哦」了一聲，身上竟奇怪地不自在起來，瞅見騾子後襠裡吊著的黑默默的醜陋而又無用的東西，隨口就想出一句哄騙女子的話：「晤——那是尾巴。」白靈追住問：「騾子咋就長兩條尾巴？」鹿三說：「就長兩條，要不怎麼是騾子。」白靈仍追問不休：「騾子長那麼多尾巴做啥？」鹿三已經理屈詞窮：「長尾巴——是打蛇蠅的。」白靈忽然拍著手叫起來：「哎呀！乾大，你看那條尾巴縮到騾子肚子裡去了！」鹿三神經緊繃，把白靈哄著扶出門：「騾子怕人看，把尾巴藏起來了。快回屋去，乾大要揀糧食上磨子哩！」白靈走了，鹿三長長噓出一口氣，頭上已經冒出虛汗來了，不由得自言自語：「要是我的親生女子，早一巴掌抽上了，叫你胡問亂問！」白靈自行進城的舉動，似乎驗證了鹿三早就頂料著的危險，而不難卜算的更大的危險還在後頭。他甚至替白嘉軒著急，直言不諱地說：「城裡而今亂得沒個樣樣兒，咋能讓個女子去？」

正月十五晚上，鹿三回到自家小院，把買來的猴兒漆蠟點燃，在前門後門窗臺水道口院子四角都插上了，屋裡院裡一片光明。女人把油炸果子端出來，一家四口坐在火炕上卡嚓卡嚓咬著嚼著。鹿三似乎心情很好，對兒子黑娃咬文嚼字起來：「子長十五奪父志。黑娃，你今年交上十七歲了—」黑娃打斷父親的話：「我今年出門熬活呀。我早都盼著哩！我給我媽已經說好了。」鹿三揚起頭瞪了兒子一眼：「說話太快！記住，無論到哪兒，無論跟誰說話，要想一句說一句，不准搶話說，沒規矩！」

黑娃早已輟學。他在徐先生門下算不得好學生，卻也認下不少字，也能撥拉兒下算盤珠兒了。輟學後繼續給白家割草，早晨和後晌背一大籠青草送回馬號。一年前他就向父親提出不想再提草鐮了，要出去給人家拉長工熬活掙錢。鹿三一來想讓他再學一學耕作技能，二來也心疼兒子，想讓他長得更壯實一些。現在交上十七歲了，完全可以當個人使了，他自己是十五歲就出門給財東當全套長工的。鹿三說：「黑娃，爸說你聽著，你到嘉軒叔家去熬活，爸回咱家來，忙時做咱家的活兒，閑時出去打零工；即便找不下零工幹，爸還有打土坯的本事——」

「爸，打土坯累死人，你不能再幹了。」黑娃說，「你就在白家幹你的，我出遠門熬活吧。」

鹿三說：「你出遠門到哪邊？」

黑娃說：「到渭河北邊。嘉道叔就在那邊熬活。嘉道叔說那邊大財東村村都有，不像咱原上盡是小財東。嘉道叔悅意給我尋個主兒家。」

「你看你——不懂規矩，這麼大的事先不跟我說，就自拿主意了。犯上！」鹿三訓斥說，「渭北人生地不熟。咱們給人熬活不管門樓高低，不管財東大小，要緊的是尋到一個仁義的主兒。」

黑娃說：「嘉道叔在那邊人事熟套，打保票能給我尋個好主兒家。」

鹿三不耐煩了：「嘉道嘉道，你盡聽嘉道的話！我給你說，像你嘉軒叔這樣仁義的主兒家不好尋哩！我是眼見為信。你爺爺就在白家幹了一輩子，連失牙擺嘴的事也沒有一回。你就到白家去，趁我還沒下世，也好經管你。」

黑娃耷下眼皮：「我不想——去白家」

「咋咧？這話咋說？」鹿三也睜大眼，「白家沒虧待我也沒虧待你嘛！你割草給你麥子哩嘛！」

黑娃說：「我不是說虧待不虧待誰的事——」

鹿三追著問：「那你為啥不去白家？」

黑娃嘬口不語：「—」

鹿三又耐心地交底說：「白家人老幾輩兒，都是仁義居家，人家的長工也不是隨便僱的。」

黑娃說：「我沒說嘉軒叔不好不仁義。我還記著嘉軒叔給我出錢讓我念書。我還記著你不要我念了，嘉軒叔拉著我的手送到學堂——」

「對對對，這就對嘛！」鹿三說，「你既是記著嘉軒叔的義舉，那為啥不去？」

黑娃囁囁嚅嚅：「我謙——」

鹿三追著問：「你嫌啥不行？」

黑娃說：「我謙——嘉軒叔的腰——挺的太硬太直——」

鹿三聽了輕鬆地笑了：「哈呀，我的娃呀！我當是什麼大事不得開交！咱熬活掙咱的糧食，只要人家不剋扣咱不下看咱就對咧！咱管人家腰彎腰直做啥？」

黑娃懇求說：「爸，你在那兒幹得好好的，就再幹二年，甭打零工；我出去也頂個全掛長工。咱攢些錢買點地——」說著竟哭了。

母親幫黑娃說話了：「他大，你就依了娃吧！娃不悅意就甭去了。娃說的也還在理。」

鹿三說：「也好也好！你出去闖蕩二年，經見兒家財東心裡就有數了，不走高山不顯平地嘛！到那會你就不會彈嫌——腰直腰硬的屁話了！」

黑娃跟著嘉道叔下了白鹿原，踏進一望無垠廣闊恢宏的關中平原，又搭乘木船擺渡過了混濁的渭河——

不足一年，黑娃引著一個罕見的漂亮女人回到白鹿村，鹿三一下子驚呆了。鹿三從第一眼瞧見兒媳婦就疑雲四起，把黑娃叫到一邊嚴加審問：「哪兒來的？搭眼一看就知道不是窮家小戶女子，怎麼會跟你走，三媒六證了嗎？說！給老子說清白！」黑娃說得從容不迫：熬活那家主人是個年近七十的糟老頭子，有一大一小兩個女人。老頭子死了，大女人和統領家事的兒子就把小女人視作眼中釘，託長工頭兒李某做媒把她嫁給他了。

鹿三半信半疑，將此事請教於白嘉軒，同時提出進祠堂拜祖宗的禮儀之事。白鹿村的新媳婦進祠堂拜列祖列宗是一項極莊嚴極隆重的儀式。白嘉軒對這件婚事不置可否，只是說：「你跑一步路，去問問嘉道，把事情弄清白。拜祠堂的事等你問了嘉道再說。」鹿三直嘆自己是人到事中迷，把嘉道引黑娃出門的事都忽略了。第二天一早，鹿三就下了原去渭北找嘉道。當鹿三再回到白鹿村的時候，已經臉色如灰眼睛充血了，一進門就抽了黑娃一記耳光，自己同時也跌倒在地人事不省。鹿三被救醒後，斷然說：「你快快把這個婊子攆走！你要是捨不下她，你就不是我的兒，你就立馬滾出去！永生永世都甭進我的門！」黑娃求告無用，黑娃的母親也哀告丈夫，都不能使鹿三回心轉意。黑娃連夜引著媳婦出了門，走進村子東頭一孔破塌的窯洞。他隨之掏五塊銀元買下，安下家來。

第九章

黑娃落腳到渭北一個叫將軍寨的村子裡，給一家郭姓的財東熬活。將軍寨坐落在一道叫做將軍坡下的河川裡，一馬平川望不到盡頭，全是平展展的水澆地。人說，下了將軍坡，土地都姓郭。郭家是個大財東，一家擁有的土地比白鹿村全村的土地還多，騾馬拴下三大槽，連駒兒帶犢兒幾十頭。郭家的兒孫全部在外頭幹事，有的為政，有的從軍，有的經商，家裡沒留住一個經營莊稼的。那麼多的土地就租給本村和臨近村莊的佃農去耕種，每年夏秋兩季收繳議定的租子。只是佃戶租種不完的土地纔僱長工耕種，剩下不足百畝土地，其實用不了那麼多畜力，那些牲畜一年到頭白吃草料，有的一年裡幾乎連一回使役也輪不上。財東郭老漢特別喜歡騾馬，繁殖下小駒子，好的留下養，差的就賣掉了，槽頭的高騾子大馬全都是經過嚴格篩選汰劣存優的結果，一個個都像昭陵六駿。郭老漢是清朝的一位武舉，會幾路拳腳，也能使槍掄棍，常常在傍晚夕陽將盡大地塗金的時刻，騎了馬在鄉村的官路上奔馳，即使年過花甲，仍然樂此不疲。老舉人很豪爽，對長工不摳小節，活兒由你幹，飯由你吃，很少聽見他盯在長工尻子上嘟嘟嚷嚷囉囉嗦嗦的聲音。

黑娃來時，郭家已有兩個長工，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姓李，在郭家已經熬過近十年活兒了，算是長工頭兒。另一個是二十幾歲姓王的小伙，還未娶妻，平素不大說話，見誰都抿嘴一笑，十分溫厚。黑娃年齡最小，又極伶俐，腳快手快，常被長工頭兒指使著去做許多家務雜活兒，掃庭院，掏茅廁，絞水擔水，曬土收土，拉牛飲馬。時日稍長，郭舉人的兩個女人也都很喜歡這個誠實勤快的小伙計，很放心地指使他到附近的將軍鎮上去買菜割肉或者抓藥。郭舉人本人也喜歡黑娃，有天傍晚又要出去遛馬，接過黑娃備好了鞍子的韁繩，突然問：「黑娃，你會不會騎馬？」黑娃說：「我騎過豬，沒騎過馬。」郭舉人聽了樂得哈哈大笑：「你想不想騎馬？」黑娃說：「想！」郭舉人說：「你去把那副鞍子給紅馬備上，你試著騎上遛遛。」黑娃騎上了紅馬，陪著郭舉人在官道上遛著，竟然不覺一絲害怕。郭舉人一邊勒韁揚鞭，一邊喊著指導著黑娃控制馬的要訣；兩匹馬在鄉村官路上奔馳。

晚上，三個長工都睡在馬號裡的大炕上，一溜進被窩就開始說女人。這時候沉默寡言的長工王相〔註：關中地區的城鎮和鄉村，對被僱傭的工人，店員長工稱為相公，王相仍日常口頭稱謂。〕就活躍起來：「頭兒，今黑該說『四香』了。」長工頭兒李相洋洋自得地笑起來，裝得一本正經他說：「不說了不說了，把鹿相教瞎了咋辦？鹿相娃娃還沒見過啥哩！」王相卻像背書一樣說起了李相昨晚或前晚講過的內容：「李相我說說『四硬』你看對不對？木匠的錛子鐵匠的碪，小伙兒的胺子金剛鑽。還有『四軟』，姑娘的腰棉花包，火晶柿子豬尿胖。對不對？」李相這時就被逗引起來：「『四香』嘛——你聽著，頭茬子苜蓿二淋子醋，姑娘的舌頭臘汁的肉。香不香？都把人能香死！」王相就笑得幾乎噎氣，又重複誦記起來。黑娃卻毫無察覺，甚至莫名其妙：「頭茬苜宿香，二淋子醋也香，臘汁肉我嘗過一口，真香死人了。姑娘的舌頭有啥味氣？唾沫涎水還不噁心死人！」李相就對笑得失了聲的王相說：「黑娃是個瓜蛋兒！咱們得給他啟蒙。黑娃哎！你將來娶下媳婦了，你咂了媳婦的舌頭，你就嘗出味兒來了，你就會明白最香的還不是臘汁肉——」長工頭李相裝了一肚子有關男盜女娼的酸溜溜故事，有的隱祕含蓄，有的赤裸裸毫無遮掩。黑娃有的聽不明白，有的就聽得渾身潮熱。長工頭李相煞有介事地問：「黑娃，你看咱們主兒家六十多快奔七十的人了，啥臉色？紅堂堂；啥身板？硬邦邦；說話像敲鐘，走路刮大風。你說人家為啥這麼結實？你要是猜著了，我把一年的薪俸全給你；你要是猜不著，罰你天天晚上取尿桶，天天早起倒尿桶。」黑娃連著說出了主兒家吃白米細麵，山珍海味，雞鴨豬羊肉，以及遛馬又不幹重活這些人皆能想到的原因。李相繃著臉兒連續說著不對。王相涵性不足，忍不住開口先揭出謎底來，剛開口自己倒先笑得說不成話：「郭舉人吃、吃、吃泡棗兒！」黑娃不以為然地說：「泡棗有什麼好？燒酒泡人參纔養人哩！」王相詭氣地笑著：「泡棗兒比人參酒養人多了。你聽李叔說怎麼泡棗兒吧。」長工頭壓低聲說郭舉人娶下那個二房女人不是為了睡覺要娃，專意兒是給他泡棗的。每天晚上給女人的那個地方塞進去三個乾棗兒，浸泡一夜，第二天早上掏出來淘洗乾淨，送給郭舉人空腹吃下。郭舉人自打吃起她的泡棗兒，這二年返老還童了。黑娃聽了覺得心裡很難受，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感覺，憋得堵得胸脯發脹。王相突然伸過手來抓住了他的下身，嘻嘻笑著向李相報告：「李叔李叔，黑娃的牛牛挺得像根竹筍！」黑娃一下子羞了。

第二天一早，黑娃起來照例扛上長柄掃帚去打掃庭院，看見郭舉人的小女人提著一隻瓷盆倒尿回來，進了廂房，窗子裡傳出撩水洗臉的聲音。黑娃竟然不敢抬頭，當他掃完前院直起身準備走出院子的當兒，忍不住瞧了一眼敞開窗扇的窗戶，小女人正在窗前梳理頭髮，黑油油的頭髮從肩頭攏到胸前，像一條閃光的黑緞。小女人舉著木梳從頭頂攏梳的時候，寬寬的衣袖就倒將到肩胛處，露出粉白雪亮的胳膊。黑娃又覺得氣堵胸憋，可別把泡著的棗兒掉下來，慌忙轉過身就要走掉。那女人在窗戶裡說話了：「鹿相，掃了地，給那棵玉蘭樹澆捅水。樹旱了。」黑娃撂下掃帚挑起木桶，到過庭的井臺上絞了一桶水澆到玉蘭花樹下，又澆了院庭中間的玫瑰花。他對小女人指派他做活兒感到很榮幸，他還想澆什麼樹什麼花卻沒有了。他提著空桶別有興致地欣賞著玉蘭樹，花兒早已謝了，墨綠色的扁圓的葉子滴著露珠兒；玫瑰花正含苞待放。他又給廚房的水瓮裡絞了一擔水，竟然有點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回到長工們住的馬號門口，長工頭李相和王相已經扛著犁拉著牲畜要下地種棉花了。李相責問：「黑娃你碎驢日的掃地掃這長工夫？」王相蔫幾幾地說：「大概想討一顆泡棗兒——」黑娃不由地紅了臉，似乎自己真討過泡棗兒一樣，急忙解釋說自己掃了院子又絞水澆花耽擱了時辰。李相說：「澆人也用不了這長工夫。」

收罷麥子進入伏天，郭舉人就和他的大女人從廳房裡屋搬進後院的窯洞去下榻。微明的時候，郭舉人在院子裡練一會拳腳，然後洗了臉喝了茶再回窖洞去睡個把時辰的套覺，此後就躺著或坐著抽煙喝茶，直到傍晚暑熱減退纔興致勃勃地出去遛馬。

大女人日夜廝守著老頭兒，給他搧涼，給他點煙，給他沏茶，陪他說話兒，伴他睡覺。三頓飯由小女人做好，用紫紅色的核桃木漆盤端進窯洞，晚上提尿盆，早上倒尿水，都是小女人的功課，除此小女人就沒有什麼正當理由進入涼爽的窯洞裡去了。大老婆給舉人訂下嚴格的法紀，每月逢一（初一、十一、二十一）進小女人的廂房去逍遙一回，事完之後必須回到窯洞（平時在廳房）。郭舉人身體好，精力充沛，往往感到不大滿足，完事以後就等待著想再來一次，廂房窗外就響起大女人關懷至誠的聲音：「你不要命了哇？」

自從郭舉人和大女人搬進窯洞避暑以後，前邊庭院就顯得冷寂了，黑娃去掃院去絞水也覺得自如自在了。他同時發覺，小女人指派他做什麼事的聲音甜潤了，臉上的神色活泛了，前院裡的空氣也通暢了。三個長工蹲在玉蘭樹的蔭涼下吃飯，小女人坐在對面廚房裡的小凳上，聽見筷子刮響碗底的聲音就走出來，用一隻條盤托了碗回去，然後盛滿了飯再用條盤端出來。這樣的規矩是為了避免交接碗筷時男女間手指和手指接觸的可能。黑娃和這個小女人的全部有幸和不幸，就是從遞飯時破例廢掉木盤開始的。

那天早晨，郭舉人指派黑娃到十里外的潘家村去捉一對鴿子，那是老交情潘老大送給郭舉人的一對棕紅色的鳳冠頭兒，回來錯過了飯時。李相和王相。已經吃罷飯上地去了，黑娃一個人坐在玉蘭樹的蔭涼下等待小女人端來饃飯。長工吃飯不准進入廚房自拿自舀，這也是郭家的規矩。小女人在廚房門口說：「鹿相，你稍微等一下下兒，飯涼了我給你熱一下再吃。」黑娃有點緊張，只剩下他一個人就有一種莫名的緊張，裝出無所謂的口氣說：「不怕不怕，不用熱了不用熱了！這熱的天，吃涼飯纔好哩！」小女人卻說：「天熱倒是熱，冷飯還是不敢吃。你甭急，稍等一下下兒——」風箱響起來，房頂的煙囪冒出一般藍煙。黑娃坐著等著，心卻無端地一陣陣跳。小女人端著木盤走到玉蘭樹下，把一碟辣椒和一碟蒜泥放到青石桌上，一個竹編的淺籃裡壘著四五個饃饃也放到石桌上，小女人戴著鏤花鐲錫的光潔白淨的手腕就一次又一次伸到黑娃眼前。小女人轉身回到廚房又端來了小米稀飯。黑娃看見她省去了條盤，雙手托著走來了，黑娃連忙站起去接。四隻手交接在一隻黃色大碗上。黑娃的手指觸到了鉤在碗底上的小女人的手指。那一瞬間，黑娃的心就猛地跳彈起來，竟然不敢看她的眼睛。她似乎毫不在意，叮囑說：「鹿相，你款款吃。吃好。出門在外，飯要吃好。」黑娃吃不出飯的滋味，蒜不辣，辣子也不辣了，饃饃嚼著就像是一團泥巴。他的喉嚨淤塞，胸腔憋脹，頓然沒有一絲食欲了。小女人又走到玉蘭樹下，把一盤醃漬蒜苔放到石桌上說：「你看你看，我忘了給你擱菜了。」黑娃卻站起來：「算咧算咧！我不吃了。」小女人眼裡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你只吃了一個饃？米湯也沒喝，這是咋咧？」黑娃淡淡地說：「我——我不餓。」小女人殷切地說：「咋能不餓，早起到這會兒啥也沒吃呀——」黑娃就誠實地說：「肚裡剛纔進門時還餓得慌慌哩，不知咋弄的這陣又吃不下。」小女人溫和地說：「許是路上受了熱。天多熱！你一會兒餓了再來取饃吃噢！」黑娃盯一眼小女人，僵硬地點點頭，轉身就要走了。小女人卻問：「鹿相，俺家掌櫃的說沒說你下來做啥？」黑娃說：「掌櫃的說來，不叫我到地裡去了，叫我照看槽上的牲口，也叫我歇歇腿兒。郭掌櫃人好。」小女人就如意地笑笑：「你來回跑了二十多里路，這熱的天！歇是該歇的。你給我再絞一擔水，我洗衣裳呀！」黑娃就轉過身走到井口上：「好好好！絞十擔八擔也不費啥！」黑娃雙手上下控制著轆轤，啪啦啦轉著綻開井繩，然後絞動拐把，轆轤吱呀響著，繃緊的井繩一圈一圈纏在轆轤上。黑娃慶幸能有單獨和小女人在一起的機會，心裡潮起向小女人獻殷勤的強烈欲望。他絞起一桶水來，歡悅地問：「二姨把水擱哪兒？」小女人在廂房裡說：「就擱在井臺上，我一會兒提。」說著，一隻手拎著洗衣盆，一隻手提著搓板，從竹簾裡出來了。下磚頭臺階的當兒，小女人腳下一拐，摔倒了，木盆在院庭的磚地上滾得好遠。小女人跌坐在臺階下，起了三次纔勉強站起來，手扶住牆卻移不開腳步，輕聲呻吟著。黑娃連忙把第二桶水絞上來，跑到跟前問：「二姨，你咋咧？拐了腳腕子是不是？」「怕是岔住氣了。」小女人疼痛不堪地蹙著眉頭，「哎喲疼死了！」黑娃站在旁邊不知所措，小女人的痛苦使他心疼心焦：「咋辦呀？二姨，我去叫掌櫃的。」小女人忍著搖搖頭：「你扶我進去躺一會兒就沒事了。」黑娃就攙住小女人的胳膊，扶她走上臺階，揭開竹皮簾子，剛蹺腳進廂房門坎，小女人「哎喲」一聲，幾乎跌倒。黑娃忙搭上另一隻手，攬住小女人的腰。小女人借勢扒住黑娃的肩膀，雙手從後肩和前胸摟住黑娃的脖子。黑娃幾乎是肩背著她往炕前挪步。黑娃渾身燥熱，心似乎已經跳彈到喉嚨口了。他蹺進這個廂房的門坎時，就緊張得腿肚發抖。那溫熱的胸脯貼著他的腰，那柔軟的頭髮蹭著他的脖頸，他已經渾身痙攣。他扶她坐到炕邊上剛鬆開手，她又「哎喲」一聲，幾乎從炕邊上翻跌下來。他急忙抱住她，她的胸脯緊緊貼著他的胸脯，黑娃覺得簡直要焚毀了。他一用勁就把她托起來，輕輕放到鋪著竹蔑涼席的炕面上，他感到她摟扒著的手臂依依不捨地鬆開了。他慌忙抹一把汗，對小女人說：「二姨，你好好歇著，我飲牛去呀！」小女人歪過頭說：「我的腰裡有個老毛病，不小心就岔住氣了，疼死人！你給用拳頭捶幾下就好了。」黑娃遲疑片刻就又走到炕邊，問：「二姨，你說捶哪兒？」小女人用手指著腰肋下說：「就這兒。」黑娃就攥起拳頭輕輕在她手指的地方捶擊。小女人呻喚一聲：「哎喲太重了！」黑娃就更輕一點叩擊。小女人怨怨艾艾地說：「黑娃你真笨！你輕輕揉一揉。」黑娃就鬆開拳頭，用手掌撫摩起來。小女人穿著一件白色細格洋布衫，比家織的粗布衫兒綿軟而光滑，溫熱的肌膚透過薄薄的洋布傳感到黑娃粗硬的掌心，胸腔裡便漲起洶湧鼓蕩的潮水，他想跳上炕去把她壓扁擠碎，又想一把揪起她來摟住。但他卻壓抑著種種念頭輕輕問：「你好點了沒有二姨？我該飲牛去咧。」小女人說：「好了好得多了。你再揉一下下就全好了。」黑娃就繼續揉撫著。他看一眼小女人仰躺著的隆起的胸脯，小女人迷離的眼睛異樣地瞅著他說：「黑娃，你日後甭叫我二姨了，你該叫我姐姐——娥兒姐。」黑娃忙說：「那不亂了輩份人兒咧？你家郭舉人我叫大叔，怎麼能跟你叫姐呢？」小女人挖一眼地說：「你真是個瓜蛋兒！有旁人在場，你就還叫二姨：只有你跟我在一搭時，你叫娥兒姐。記下記不下？」黑娃似乎心領神會了一個信號，一個期待著的又是令人驚悸的信號。他的頭髮似乎倒提起來，手臂抖顫，喉嚨憋得說不出話，只好點點頭。小女人就悄著聲說：「你試著先叫一聲姐——」黑娃咬著嘴脣，自覺血已湧上臉膛，顫著聲叫道：「姐也——娥兒姐——」小女人聽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從炕上翻坐起來，撲進他的懷裡。黑娃雙臂緊緊摟抱著小女人，那個美好的肉體在他懷裡抖顫不止。他不知道怎麼辦，一股無法遏止的欲望催著他把她死死地箍抱到懷裡，似乎要把她納進自己的胸膛纔能達到某種含混的目標。她的雙臂箍住他的脖子，渾身卻像一口袋糧食一樣往下墜。他就這樣緊緊地摟著她，不知道還應該做什麼。她突然往上一躥，咬住他的嘴脣。他就感到她的舌頭進入他的口腔，他咬住那個無與倫比的舌頭吮咂著，直到她嗷嗷嗷地呻喚起來纔鬆了口。她癡迷地咧著嘴，示意他把她咬疼了，卻又把嘴脣努著迎上來，暗示著他的脣。他在這一瞬間準確無誤地解開了那個啞語式的暗示，就把舌頭伸進她的嘴裡。她的咂吮比他更貪婪更狠勁，直到他忍不住也嗷嗷地呻喚起來，她卻仍舊咂住不放，只是稍微放鬆了口。她同時就倒下去，背倚在炕邊上，把他也墜倒了，壓在她的身上。這當兒他的渾身像遭到電擊一樣，一股奇異的感覺從腹下潮起，迅即傳到全身，他幾乎承受不住那種美妙無比的感覺的衝擊，突然趴在她身上，幾乎要融化成水了。那種美妙的感覺太短暫了，像夏天的一陣驟雨，他一身鬆軟一身疲憊一身輕鬆，喉嚨裡通暢了，胸腔裡也空寂了，燥熱退去了。他有點懊悔，站起來說：「二姨——噢——娥兒姐，我該飲牛飲馬去了。」小女人跳起來猛地抱住他，又深深地在他的嘴上親了兩口：「好兄弟——」

院庭裡很靜，正午的陽光從玉蘭樹濃密的枝葉間隙投射到磚地上。兩隻盛滿水的木桶擱在井臺上，洗衣盆扣在牆根下，顯得很凌亂。黑娃把木盆拎起來放到井臺下的滲坑邊上，那是小女人往常洗衣服的地方。看看庭院裡沒有任何異常的變化，他撩起布衫下襟擦擦臉上的汗，就走出了這個空寂安逸的院子。他一走進牛棚馬號，順手掩插了門板，撲通一聲仰躺在大炕上，緊張的肌肉一下子鬆弛下來，心似乎這會兒纔穩定在原來的位置上。他躺了一下就翻起身抹下褲子，這纔看見褲襠裡濕了一大片。他迅即繫好褲子，把濕了的地方打個褶窩到裡頭，然後就動手去解韁繩，拉上騾馬到澇池去飲水。

他牽著馬韁繩走在村巷裡，從容地回味著那緊張慌亂的時刻，咀嚼著那說不清比不準卻十分誘人的舌尖。頭茬子苜蓿二淋子醋，姑娘的舌頭臘汁的肉。他現在回味長工頭李相講過的那許多酸故事，就由朦朧進入清晰的境界了。當他往返四五趟飲完牲口以後，他覺得沉寂下去的那種誘惑又潮溢起來，那種憋悶的感覺又充斥著胸腔，一種無形的力量又催逼他再回到井臺上去。

他忍著，到了午飯時，李相和王相汗流泱背地從地裡回來了，根本想不到黑娃已經發生的美妙的祕密，只是帶著明顯不飾的忌妒說：「黑娃，你狗息子比郭掌櫃的乾兒子還牛皮！你跟掌櫃的遛馬耍鵓鴿——」黑娃嘿嘿嘿笑著不無得意：「這怪誰呢。掌櫃的硬叫我陪他遛馬，給他捉鵓鴿，我敢不去嗎？」三個人就走進院子去吃午飯。黑娃瞧著小女人用木盤端來了鹽碟辣碟醋碗和蒜罐兒，就不由得心跳；看見她戴著銀鐲的手腕，就回味到握著時的那種溫柔和細膩；瞧見她顫動著的胸脯，就異常清晰地感到貼著時的癡迷和消融。小女人誰也不看，轉身又用木盤托來了三隻大碗，碗裡盛著冒過碗沿兒的涼皮。這是暑熱的天氣裡最可口的麵食了。小女人放下碗就回廚房去了。黑娃嚼著涼涼的麵皮，還是察覺到了李相和王相沒有察覺出來的變化，小女人走路的步子輕盈了，兩隻秀溜的小腳麻利地扭著，胸脯上的那兩團誘人的奶子就顫悠悠彈著，眼睛像雨後的青山一樣明澈，往日裡那種死氣沓沓的神色已經掃蕩淨盡。

吃完午飯回到馬號，三人就躺下來歇晌。李相賊氣地說：「這個二婆娘今日個比往日不一樣，大概舉人昨黑個把她弄受活了，你看今日個走路都飄手飄腳的！」話說完就拉起鼾聲。王相也傻笑一聲就呼的睡著了。黑娃卻睡不著。

整個一個後晌，黑娃和李相王相在播種最後一塊包穀地。他有點神不守舍，吆犁犁歪了犁溝兒，點種又把不住稀稠。長工頭竟破口罵起來：「黑娃，你崽娃子丟了魂了不是？」黑娃不在乎地笑笑。愈接近天黑，他愈變得不可忍耐，直到吃罷晚飯，他也找不到單獨和小女人說話的機會。三人吃了晚飯，抹著嘴起身走出院子時，小女人說：「黑娃，你把泔水桶捎過去。」黑娃心裡得救似的喜悅，從灶房裡提了裝滿泔水的木桶回到馬號，用泔水飲了牛，再把桶送過來，對著正在洗鍋刷碗的小女人說：「娥兒姐，我黑間來。」

黑娃開始實施他後晌種包穀時反覆琢磨過的行動方案：「李大叔，我今黑到王莊尋我嘉道叔去呀。讓他回家時給我捎一雙鞋來。」長工頭李相毫不在意地應允了。黑娃到王村找著嘉道叔叔，確實說了讓他捎鞋的事，又閑偏了半夜在郭家熬活兒的事，感激嘉道叔叔給他尋下一個好主家，並說郭舉人瞧得起自己，讓他陪他遛馬放鴿子的快活事。嘉道高興地叮囑說：「這就好，這就好！人家待咱好咧，咱要知好，凡事都多長點眼色，甭叫人家先寵後惱——」黑娃應著，早已心不在焉，看看夜深人靜，告別嘉道叔回到將軍寨。

按照白天觀察好的路線，黑娃爬上牆根的一棵椿樹跨上了牆頭，輕輕一跳就進入院裡了。郭舉人和他的大女人在後院窯洞裡，前院只住著小女人一個。黑娃望一眼關死的窗戶，就撩起竹簾，輕輕推一下門。門關死著，他用指頭叩了三下，門閂滑動了一下就開了，黑暗裡可以聞見一股奇異的純屬女人身體散發的氣味。小女人一絲不掛站在門裡，隨手又輕輕推上門閂，轉過身就吊到黑娃的脖子上，黑娃摟住她的光滑細膩的腰身的時候，幾乎暈眩了。他現在急切地尋找她的嘴脣，急切地要重新品嘗她的舌頭。她卻吝嗇起來，咬緊的牙齒只露出一丁點舌尖，使他的舌頭只能觸接而無法咂吮，使他情急起來。她拽著他在黑暗裡朝炕邊移動。她的手摸著他胸脯上的紐扣一個一個解開了，脫下他的粗布衫子。他的赤裸的胸脯觸接到她的胸脯以後，不由地「哎呀」叫了一聲，就把她死死地擁抱在胸前，那溫熱柔美的奶子使他迷醉，渾身又潮起一股無法排解的燥熱。她的手已經伸到他的腰際，摸著細腰帶的活頭兒一拉就鬆開了，寬腰褲子自動抹到腳面。他從褲筒裡抽出兩腳的當兒，她已經抓住了他的那個東西。黑娃覺得從每一根頭髮到腳尖的指甲都鼓脹起來，像充足了氣，像要崩破炸裂了。她已經爬上炕，手裡仍然攥著他的那個東西，他也被拽上炕去。她順勢躺下，拽著他趴到她的身上。黑娃不知該怎麼辦了，感覺到她捉著他的那個東西導引到一個陌生的所在，腦子裡閃過一道彩虹，一下子進入了渴盼想往已久卻又含混陌生的福地，又不知該怎麼辦了。她鬆開手就緊緊箍住他的腰，同時把舌頭送進他的口腔。這一刻，黑娃膨脹已至極點的身體轟然爆裂，一種爆裂時的無可比擬的歡悅使他頓然覺得消融為水了。她卻悻悻地笑說：「兄弟你是個瓜瓜娃！不會。」黑娃躺在光滑細密的竹皮涼席上，靜靜地躺在她的旁邊。她拉過他的手按在她的奶子上。「男人的牛，女人揉，女人的奶，男人揣。」他記起了李相的歌。他撫揣著她的兩隻奶子。她的手又搓揉著他的那個東西。她用另一隻手橕起身子，用她的奶子在他眼上臉上鼻頭上磨蹭，停在他的嘴上。他想張口吮住，又覺得不好意思。她用指頭輕輕掰開他的嘴脣，他就明白了她的用意，也就不覺得不好意思了，一張嘴就把半拉子奶頭都吞進去了。她噢喲一聲呻喚，就趴在他的身上扭動起來呻吟起來，她又把另一隻奶子遞到他的嘴裡讓他吮咂，更加歡快地扭動著呻喚著。聽到她的哎哎喲喲的呻喚，他的那種鼓脹的感覺又躥起來，一股強大急驟的猛力催著他躍翻起來，一下子把她裹到身下，再不需她導引就闖進了那個已不陌生毫不含混的福地，靜靜地等待那個爆裂時刻的來臨。她說：「兄弟你還是個瓜瓜娃！」說著就推托著他的臀部，又壓下去，往覆兩下，黑娃就領悟了。她說：「兄弟你不瓜，會了。」黑娃瘋狂地衝撞起來，雙手抓著兩隻乳房。她摟著他的腰，扭著叫著，迎接他的衝撞。猛然間那種爆裂再次發生——他又安靜清爽地躺在竹編涼席上，緩過氣之後，他抓過自己的衣褲，準備告辭。她一把扯過扔到炕頭，撲進他的懷裡，把他掀倒在炕上，趴在他的身上，親他的臉，咬他的脖頸，把他的舌頭裹進嘴裡咂得出聲，用她的臉頰在他胸脯上大腿上蹭磨，她的嘴脣像蚯蚓翻耕土層一樣吻遍他的身體，吻過他的肚臍就猛然直下——黑娃噢喲一聲呻喚，渾身著了魔似的抽搐起來，扭動起來，止不住就叫起來：「娥兒姐！娥兒——」她爬上他的身，自己運動起來，直到他又一次感到爆裂和消融。她靜靜地偎在他的懷裡，貼著他的耳朵說：「兄弟，我明日或是後日死了，也不記惦啥啥了！」

此後黑娃就陷入無法擺脫的痛苦之中。他白天和李相王相一塊去翻耕麥茬地，晚上同在馬號裡的大炕上睡覺，難得與小女人再次重溫美夢，不能再二再三撒謊去找嘉道叔呀！早晨他去掃院絞水的當兒，郭舉人踢腿舞臂在院庭裡晨練功夫，無法與小女人接近。唯一可鑽的空子，就是晚飯後他拎了泔水飲罷牛馬送還空桶的時候，在廚房裡和小女人急急慌慌摸捏一下就做賊似的匆匆離去。

煩悶焦躁中，機會總是有的。麥茬地全部翻耕一遍，讓三伏的毒日頭曝曬，曝曬透了，如落透雨，再翻耕一遍，耙磨一遍，土地就像發酵的麵團一樣綿軟，只等秋分開犁播種麥子了。包穀苗子陸續冒出地皮，間苗鋤草施肥還得半個月以後。財東家就給長工們暫付了半年的薪俸或實物麥子，給他們三五天假期，讓長工把錢或麥子送回家去安頓一下，會一會親人，再來復工，此後一直到收罷秋種罷麥子甚至到臘月二十三祭灶君纔算完結。然後講定下年還僱不僱或幹不幹，主家原僱長工願幹的就在過罷正月十五小年以後來，一年又開始了。郭舉人在他們耕完最後一塊麥茬地那天晚上來到馬號，搖著扇子爽朗地說：「前一陣子又收又種還要犁地，諸位都辛苦了。明日個李相王相就可以起身，今年你倆一搭走，回去把老的小的安頓好再來。目下地裡沒啥緊活兒，鹿相只要撫弄好牲口就行了。等你二位來了，鹿相再回家。鹿相屋裡有指靠，遲回去幾天沒啥。」黑娃巴不得如此安排。李相和王相當晚灌好麥子，一夜竟然高興得難以成眠，雞叫三遍就推著木輪小車裝著糧食上路了。黑娃歡躍鼓舞，也無法入睡，俟到天色微明就去掃除絞水。吃早飯的時候，他大膽抓住小女人的手，跳起來親了一口，小女人嚇得臉都黃了：「你瘋了？」黑娃坐下來說：「等著。今黑好機會。」他回到馬號就餵馬，連著餵過兩槽草料把牛馬和騾子牽出來拴到樹蔭下，用掃帚刷掉牲畜身上的上屑糞疤，回頭又給圈裡墊了乾土，把水缸裝滿，吃罷午飯就躺下睡著了。後晌更加漫長，他素性背起大籠和草鐮去割苜蓿。

郭舉人很讚賞他的勤快和主動性兒，也蹲下來往鍘刀下放苜蓿。黑娃壓著鍘把兒瞅著眼皮底下郭舉人銀白頭髮的大腦袋，心裡忽然懊悔起來：郭舉人待他不錯，早看得出他很喜歡他，讓他陪他遛馬，替他背上鴿子籠兒到這裡那裡去放鵓鴿，很放心地讓他一個人侍餵騾馬，他卻偷偷地把人家的小女人睡了！他的漫蕩著歡愉的胸腔開始冷寂，滋浮起一縷愧悔羞恥的灰敗氣氛——

隨著深夜的到來，黑娃在馬號裡第一次獨自一人過夜，渾身又潮起那種催逼他翻牆跳院的欲望了。他脫光了衣服用葫蘆瓢兒從頭頂往身上澆水，沖洗得清清爽爽，就走出了馬號的門。

走同樣的路，翻同一道圍牆，爬同一棵椿樹，輕捷似貓兒一樣鑽進虛掩著門的廂房。朦朧的月光下，炕上躺著玉雕冰琢似的肉體。兩顆同樣焦渴的嘴互相濡沫，兩雙都急欲捕捉對方的胳膊交纏在一起。黑娃已不再慌亂，也不陌生，小女人再不說「兄弟你瓜瓜娃」的話，癡迷地陶醉在黑娃越來越熟練的愛撫之中。他們現在跨越了羞怯慌亂和無知的障礙進入從容不迫的自由境界，接受對方的種種愛撫也把種種愛撫給予對方，愉悅地縱容對方做更進一步更大膽些的行動，第一次得到了同步銷魂的最佳狀態。他們已經從肉體感官越來越強烈的刺激需要進入感情抒發的需要，情切切意綿綿的呢喃自然流湧。「兄弟呀，姐疼你都要疼死了！」「娥兒姐呀，兄弟想你都快想瘋了！」「兄弟呀，姐真想把你那個牛兒割下來揣到懷裡，啥時間想親就親。」「姐呀，兄弟真想把你這倆奶奶咬下來吃到肚裡去，讓我日日夜夜都香著飽著。」他們一次又一次走向峰頂，一次又一次從峰頂銷魂般下落，沒有滿足，直到雞啼三遍纔難捨難離地分手。

繼來的一夜更加完滿。他們從情意纏綿的膠著狀態走進了輕鬆歡快的又一個新的境界，開始有興致談笑逗趣互相開心。黑娃把在馬號裡聽到的長工頭李相講的酸故事複述給小女人，小女人樂得笑得幾乎岔氣，愛撫地擰著掐著捶著黑娃，嘴裡臭罵著：「黑娃你跟那些瞎熊長工學成瞎熊了！」黑娃得意地笑著問：「姐呀，聽說你給郭掌櫃泡棗兒是不是真事？」小女人順手抽了他一個嘴巴，抽得很重不像玩的。黑娃啞了口，後悔自己忘乎所以說錯了活。小女人隨之就坐起來，把那個尿盆拿到黑娃跟前。黑娃欠起身一瞅，黃蠟蠟的尿裡頭飄著三顆棗兒，已經浸泡得肥大起來。小女人憎恨地說，提到泡棗的事她就像挨了一錐子。大女人每天晚上來看著監視著她把三隻乾棗塞進下身纔走掉，她後來就想出了報復的辦法，把乾棗兒再掏出來扔到尿盆裡去。「他吃的是用我的尿泡下的棗兒！」小女人說著，又上了氣，「等會兒我把你流下的給他抹到棗兒上，讓他個老不死的吃去！」一提到郭舉人，黑娃就有點怯。小女人氣過之後就哭了：「兄弟呀，姐在這屋裡連狗都不如！我看咱倆偷空跑了，跑到遠遠的地方，哪怕討吃要喝我都不嫌，只要有你兄弟日夜跟我在一搭——」黑娃壓根沒有想過往後的事，支吾說：「姐呀，你甭急——我還沒想過跑——咱明黑間再說。」小女人說：「兄弟你甭害怕，我也是瞎說。我能跟你相好這幾回，死了也值當了。」

黑娃有點沉重地回到馬號，開始思謀怎麼辦？翻牆跳院偷偷摸摸的相會總不是長遠之計呀！這時候，馬號的門板響了，黑娃忙問：「誰？」一個沉穩平實的聲音答：「我。」黑娃聽出郭舉人的聲音就有點慌，瞬即僥倖地想：他要是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肯定到當場捉姦，不會等他回到馬號的。他裝出睡意惺忪的樣子拉開門閂。郭舉人走進來說：「點上燈。」黑娃怕自己臉色不好不想點燈，郭舉人堅持要點燈，他就拼打火石點著了油燈。郭舉人背抄著雙手，站在對面說：「你剛纔做啥去了？」黑娃慌了：「我肚子壞了上茅房——」郭舉人冷冷地說：「茅房不在那邊，再說也不用翻牆。」一切僥倖都被粉碎，事情完全敗露了，黑娃眼前一黑，幾乎跌坐下去：「掌櫃的，你說咋樣處治——」郭舉人一擺頭說：「要是想處治你，剛纔我就當場把你捉住了，不會讓你跑回馬號來，處治你還不跟蹭死一隻臭蟲一樣容易，這事嘛，我不全怪你，只怪她肉臭甭怪旁人用十八兩秤戥。她一個爛女人死了也就死了，你爸養你這麼大可不容易。門面抹了黑，怕是你娃娃一輩子也難尋個女人了。」黑娃這時完全崩潰了，抬不起頭也說不出話。郭舉人說：「這樣吧！我把你前半年的工錢給你，你另到別處找個主家去。記住，日後再甭做這號丟臉喪德的事了。」說著從腰裡摸出幾塊銀元擱到炕邊。黑娃忙說：「你不處治我就夠了我的了，錢我不敢拿。掌櫃的你真是個好人，我——」黑娃腿一軟就跪下了。郭舉人不以為然地說：「這事全當沒有發生過。再不提了都不說了。你把錢拿上走吧。現在就走。」黑娃不敢拿錢又不敢不拿，把錢拿了裝進口袋，背起來時的褡褳，向郭舉人深深鞠了躬就走出馬號的門去。

黑娃走到村巷的轉彎處不由得回頭瞧瞧，馬號的窗戶仍然亮著燈火，郭舉人今晚得親自侍守牲畜了。他心裡很難過，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做下這種對不起主人的事，自己還算人嗎？他出了村子就踏上往南去的路，忽然想到回去怎麼給父親交待？旋即又轉折到往西的路上去了，走得愈遠愈好，隨便找一家缺人的主戶熬活就行了。走到一條小河邊，黑娃蹲下來脫鞋，聽到後邊有腳步聲，回頭一看，兩個黑影朝他跑過來，邊跑邊喊著：「鹿相，等等有話說。」黑娃拎著鞋等著。星光下，黑娃辨出來人是郭舉人的兩個親門侄兒，跑得氣喘吁吁，一前一後把黑娃夾在中間。一個說：「你怎麼鬆鬆泛泛就走呀？」黑娃說：「掌櫃的叫我走的。」另一個插嘴說：「叫你走是叫你走遠點，甭臭了一個村子！」黑娃什麼已不再想，只覺得走投無路了。一個罵：「你個驢日下的六畜！」另一個罵：「今黑把你狗日的皮剝下來繃鼓！」罵著就拉開了架勢。黑娃被打了一拳，背後又挨了一腳。他忍著躲著，終於瞅中機會，照一個的臉上迎面砸了一拳，手感告訴他擊中了對方的鼻子，那個人趔趔趄趄退了幾步被河灘上的石頭絆倒了。他一揚腿就踢到另一個的襠裡，那人哎喲一聲蹲在沙灘上了。在他們重新撲上來之前，黑娃轉身撲進水裡，一躥就順水漂走了。

黑娃爬上岸時，辨不清到了什麼地方，肚子餓得咕咕叫，循著甜瓜的氣味摸到沙灘岸上的一個瓜園裡，摸了幾個半生不熟的甜瓜，又順著河岸上的小路往前走。他嚼著有一股草汁味兒的尚未熟透的甜瓜，皮兒瓤兒籽兒全都嚥下去了。郭舉人暗地裡派兩個侄兒來拾掇他，掐死勒死或者用石頭砸死扔到水裡就消除一切痕跡了。黑娃現在再不覺得對不住郭舉人了，這兩個蠢笨傢伙的行動反倒使黑娃解除了負疚感，只是在心裡叫苦：娥兒姐不知要受啥罪哩？

他漫無目的地朝西走去，天明了仍不停步，走得愈遠肯定愈安全。午飯時分，估摸已經走出百餘里了，黑娃就在一個不大的村子裡停下來，打聽誰家需要僱長工，短工也可以。有人好心告訴他，前邊一個叫黃家圍牆的村子，有個叫黃老五的財東，剛剛辭退了一個長工正需要僱人，不過那主兒有點嗇皮，年長人罷咧，年輕人怕受不下。黑娃已是飢不擇食慌不擇路，只要他是個人我就能受下。

在黃家圍牆黃老五家幹了半個月活兒，黑娃就看出黃老五嗇皮果然名不虛傳。黃老五天不明就呼喊他下地，三伏天竟然不歇晌，而且理由充足：「難得這麼硬的日頭，鋤下草一個也活不了，得抓住這好日頭曬草。」如果不是大雨澆得人睜不開眼，黃老五仍然有說詞兒？：「哈呀真好！下這種蒙絲兒雨纔涼快了，幹活纔不熱了。」黑娃不在乎，再說黃老五本人也不歇晌也不避雨陪著他一樣幹。黃老五吃飯也是一天三頓陪著他，除了晌午吃一頓稀湯麵全部都是雜糧，包穀黑豆稻黍豌豆變換著蒸饃。包穀饃倒罷了，黑豆麵兒無論蒸的饃饃或是烙下鍋盔，都改不了貓屎一樣黑的顏色，也去不掉那股苦焦味兒；豌豆麵饃饃茬口硬，咬一丁點就嚼得滿口沙子似的硬粒兒，吃下以後就生屁。黑娃和黃老五上地去的路上屁聲此伏彼起，黃老五自己也笑了：「黑娃你聞一聞這屁不臭。豌豆生下的屁不臭。麥子麵生的屁臭得噁心人！」黑娃不久也就明白，黃老五其實也是個粗笨莊稼漢，憑著勤苦節儉一畝半畝購置土地成了個小財東，根本無法與郭舉人相比。但最使他難以忍受的不是幹活的勞累和吃食的粗劣，而是一種無法忍受的舔碗的習慣。在黃家吃頭一頓飯時，黑娃就看見了黃老五舔碗的動作，一陣噁心，差點把吃下的飯吐出來。以後再吃飯時，他就加快速度，趕在黃老五吃畢舔碗之前放下筷子抹嘴走掉，以免聽見他的長舌頭舔出的吧卿吧卿的聲響。這天午飯後，黃老五用筷子指點著凳子說：「鹿相你坐下，甭急忙走，我有話說。」黑娃重新坐下來。黃老五說：「把碗舔了。」黑娃瞅著自己剛剛吃完了糝子麵兒的大碗，殘留著稀稀拉拉的黃色的包穀糝子，幾隻蒼蠅在碗裡嗡嗡著，說：「我不會舔。我自小也沒舔過碗。」黃老五說：「自小沒舔過，現在學著舔也不遲。一粒一粥當思來之不易。你不舔我教你舔。」說罷就揚起碗作示範。他伸出又長又肥的舌頭，沿著碗的內沿，吧卿一聲舔過去，那碗裡就像抹布擦過了一樣乾淨。一下接一下舔過去，雙手轉動著大粗瓷碗，發出一連串狗舔食時一樣吧卿吧卿的響聲，舔了碗邊又揚起頭舔碗底兒。黃老五把舔得乾淨的碗亮給他看：「這多好！一點也不糟踐糧食。」黑娃說：「我在俺屋也沒舔過碗。俺家比你家窮也沒人舔碗。」黃老五說：「所以你纔出門給人扛活兒。要是從你爺手裡就舔碗，到你手裡剛好三輩人，家裡按六口人說，百十年碗底上洗掉多少糧食，要是把洗掉的糧食積攢下來，你娃娃就不出門熬活反是要僱人給你熬活囉！」黑娃的胃腸早已隨著黃老五的舌頭伸出縮進攪動起來，一陣陣噁心，話也說不出來。黃老五說：「鹿相你這娃娃事事都好，幹活潑勢又不彈嫌吃食，只有不會舔碗這一樣毛病。你知道不知道？頓頓飯畢你先走了，我都替你把碗舔了。你只要從今往後學著舔碗，我就僱你幹三年五年，工錢還可以往上添。」黑娃說：「哪怕不要工錢，我都不舔碗。」說罷就轉過身走了，走到過道轉過身，黃老五抱著他的碗舔得正歡。黑娃看見別人舔自己的碗更加難以容忍，「哇」地一聲吐了。隨後居然成了一種毛病，他一看見黃老五的嘴脣就想嘔吐，整得他乾脆拿上兩個饃饃躲到牛圈裡單獨吃了。他終於忍受不住，咬咬牙捨棄了一月的工錢，吃罷早飯借著單獨上地的工夫逃走了。

他強烈地思念小女人。一月來她的日子怎麼過，他沿著一條官道扯開步子再往東走，當夜靜更深時分，黑娃已經站在那棵熟悉的椿樹底下了。他爬上樹，翻過牆，跳進院子，摸到西廂房門口，竹簾子捲在門楣上方，門上吊著一隻黃銅長鎖。黑娃不敢久停，沿著原路又出了院子，轉身來到隔壁的馬號。黑娃翻上上圍牆，看見長工頭李相和王相睡在馬號院子裡。他跳下去，搖醒了李相，嚇得李相嘴裡嗚嗚哇哇話不成串。黑娃悄聲問：「李大叔，小女人呢？」李相說：「回娘家去了。」黑娃再問：「知道不知道約摸啥時候回來？」李相己完全清醒，恢復了活潑的天性：「你龜孫把人家日了，郭舉人早把她休了，還回來個球！」黑娃急問：「好叔哩！小女人娘家在啥村子？」李相說：「你還攆到人家娘家門上去日呀？」黑娃求告說：「好叔哩！啥時候呀你還盡說笑，快給我說一聲。」李相說：「往北走，三十里，有個田家什字——」黑娃作個揖，親昵地摸了一把還在酣夢中的王相，就拉開門閂出了馬號院子。

第二天早飯時，黑娃踟躕在田家什字的村巷裡，打聽誰家僱人熬活。人說，田秀才近日病倒，正需僱人管理棉田。黑娃找到田秀才家門口，正遇見秀才娘子：「嬸呀，聽說咱家想僱個人？」娘子看他一眼說：「你等一會兒，我去問問掌櫃的。」娘子出來的時候就有了主意，說了工價，就引黑娃到屋裡吃飯。端飯出來的果然就是那個令他牽腸掛肚的小女人，他的娥兒姐。她端著木盤走出廚房看見他的那一瞬間，臉色驟變，幾乎失手丟了木盤。黑娃瞅了一眼就偏低了頭，裝作陌生人順勢在院子裡的小木凳上坐下來。她瘦了！瘦得叫人心疼！

黑娃照例住進牛圈。田秀才家原有一個打長年的長工，姓孫，人很實心厚誠，黑娃很快就和孫相混熟了。他告訴黑娃，田秀才是個書呆子，村裡人叫他「啃書蟲兒」。考中秀才以後，舉人屢考不得中，一直考到清家不再考了纔沒奈何不考了。田秀才仍然早誦午習，念書寫字，只在農活緊密的季節纔搭手作務莊稼。目下正是棉花生長頂費手的時節，田秀才卻病倒在炕上，幹不了活兒也啃不動書了。孫相悄聲說：「秀才的女子跟個長工私通，給人家休了！秀才是念書人——要臉顧面子的人呀！一下就氣得病倒炕上咧！」黑娃裝出驚訝地「噢」了一聲。孫相說：「田秀才託親告友，要盡快盡早把這個丟臉喪德的女子打發出門，像用掀鏟除拉在院庭裡的一泡狗屎一樣急切。可是，像樣的人家誰也不要這個聲名狼藉的女人，窮家小戶又怕嬌慣下的女子難以侍弄；人家寧可訂娶一個名正言順的寡婦，也不要一個不守貞節的財東女子！」黑娃聽罷說：「孫叔，你去給田掌櫃說，這女人我要哩！」孫相大驚道：「你年輕輕的小伙娃兒，要這號女人做啥？」黑娃撒謊說：「我爸窮得很，給我訂不起媳婦呀！」孫相凜然說：「拉光身漢也不要這號二茬子女人，哪怕辦寡婦，實在不行哪怕城裡逛窯子，也不能收這號爛貨！」黑娃說：「我思量過了。我家離這兒百把二百里，這女人名聲再不好也吹不到俺村裡，只要我日後把她看嚴點就行了。」孫相看黑娃執意要娶，話也不無道理，就答應了：「我去給田掌櫃說句話不費啥事。我估摸田秀才一聽準成，肯定連聘禮全都不要的。」

田秀才的態度正如長工孫相所料，當即拍板定奪，病氣當下就減去大半。田秀才隨即召見黑娃，不僅不要彩禮，反倒貼。給他兩摞子銀元，讓他回家買點地置點房好好過日月，只是有一條戒律，再不許女兒上門；待日後確實生兒育女過好了日子，到那時再說。黑娃全部答應了。第二天雞啼時分，黑娃引著那位娥兒姐離開了田家什字，出村不遠，倆人就抱在一起痛哭起來——

第十章

孝文和孝武一人背一捆鋪蓋卷兒回到白鹿村。因為學生嚴重流失，紛紛投入城裡新興的學校去念書，朱先生創立的白鹿書院正式宣告關閉，滋水縣也籌建起第一所新式學校——初級師範學校，朱先生勉強受聘出任教務長。看著兩個接受過良好教育的兒子歸來，白嘉軒好生喜歡，有這樣兩個槐樹苗兒一樣壯健的後人頂門立柱，白家幾輩受盡了單傳淒苦的祖先可以告慰於九泉之下了。當晚，白嘉軒手執蠟燭，把兩個兒子領到門樓下，秉燭照亮了鐫刻在門樓上的四個大字「耕讀傳家」，又引著他們回到院庭，再次重溫刻在兩根明柱上的對聯：耕織傳家久，經書濟世長。白嘉軒問兒子：「記下了？」兩個兒子一齊回答：「記下了。」白嘉軒又問：「明白不明白？」兩個兒子答：「明白。」白嘉軒坐在廳房的桌子旁說：「明白了就好。明日早起把舊衣裳換上，跟著你三伯到地裡務莊稼去。」兩個孩子都順從地答應了。白嘉軒告誡說：「從今日起，再不要說人家到哪兒念書幹什麼事的話了。各家有各家的活法。咱家有咱家的活法兒。咱只管按咱的活法兒做咱要做的事，不要看也不要說這家怎個樣那家咋個樣的話。」

白嘉軒隨後進山去了一趟，和岳父商談了讓二兒子孝武來共同經營中藥材收購鋪店的事。白家的後人已經成人，由岳父代管的局面應該盡快結束，孝武隨後受命進山去了。大兒子孝文留在家裡。白嘉軒經過長期觀察和無數次對比認定，由孝文將來統領家事和繼任族長是合法而且合適的。兩個孩子都是神態端莊，對一切人都彬彬有禮，不苟言笑，絕無放蕩不羈的舉止言語，明顯地有別於一般鄉村青年自由隨便的樣子。但孝文比孝武更機敏，外表上更持重，處事更顯練達。

白嘉軒把二兒子孝武打發進山以後，就帶著禮物走進了媒人的院子。他鄭重提出過年時給孝文完婚的意圖，讓媒人去和女方的父母交涉。女方比孝文大三歲，已經交上十九，父母早已著急，只是羞於面子不便催白家快娶。因為是頭一樁婚事，白嘉軒辦得很認真，也很體面，特意殺了一頭豬做席面。婚後半個多月，飽嘗口福的鄉黨還在回味無窮地談說宴席的豐盛。白嘉軒以族長的名義主持了兒子和兒媳進祠堂叩拜祖宗的儀式。這種儀式要求白鹿兩姓凡是已婚男女都來參加，新婚夫婦一方面叩拜已逝的列位先輩，另一方面還要叩拜活著的叔伯爺兄和婆嬸嫂子們，並請他們接納新的家族成員。

鹿三參加過無數次這種莊嚴隆重的儀式，萬萬料想不到他的黑娃引回來一個小婊子，入不得祠堂拜不得祖宗，也見不得父老鄉親的面。他曾經譏笑過鹿子霖。鹿子霖給大兒子兆鵬也是過年時完的婚。早先三媒六證訂下冷先生的大女兒，兆鵬突然不願意了，賴在城裡不回家。鹿子霖趕到城裡，一記耳光抽得兆鵬鼻口流血，苦喪著臉算是屈從了。新婚頭一夜，兆鵬拒食合歡餛飩，更不進新房睡覺，鹿子霖又一記耳光沾了一手血，把兆鵬打到新房裡去了。第三天進祠堂拜祖宗，兆鵬又不願意去，還是鹿子霖的耳光把他搧到祠堂裡去了。完成了婚娶的一系列禮儀之後，鹿子霖說：「你現在願滾到哪兒就滾到哪兒去！你想死到哪兒就死到哪兒去！你娃子記住：你屋裡有個媳婦！」鹿兆鵬一句話沒說就進城去了。鹿三對照了白鹿兩家給兒子辦婚事的過場，深深感嘆白嘉軒教子治家不愧為楷模，而鹿子霖的後人成了什麼式子！歸根到底一句話：「勺勺客畢竟祖德太淺太薄嘛！」現在黑娃根本沒有資格引著媳婦進入祠堂，鹿三再也不好意思譏笑人家鹿子霖了，這件事仿佛一塊無法化釋的積食堆積在他的心口上。

白嘉軒對鹿三的心病表示了最真誠的關切。他走進馬號對鹿三說：「三哥，你一天到晚光哀嘆不行。得想法兒解決。」鹿三氣餒他說：「我說他不聽。我一撅頭把那貨砸死還得償命。」白嘉軒信心十足：「你去把他叫來，我跟他說。我不信他辨不來飯香屁臭。」鹿三對白嘉軒親自出面的舉動很感動，立即跑到村子東頭那孔破窯洞前的坪場上，大聲吼喊黑娃。黑娃跟著父親來到白嘉軒家的馬號裡。白嘉軒開門見山地問：「黑娃，沒讓你跟那個女人進祠堂拜祖，你恨我不恨？」黑娃誠實地回答：「我知道族規。這不怪你。」白嘉軒朗然說：「好！黑娃不糊塗。叔再問你一句，你丟開丟不開那個女人？」黑娃沒有料到白嘉軒會把話說得這樣不留空隙，盯一眼就低了頭。白嘉軒不急於要他回答，繼續冷靜地說：「這個女人你不能要。這女人不是居家過日子的女人。你拾掇下這號女人你要招禍。我看了一眼就看出她不是你黑娃能養得住的人。趁早丟開，免得後悔。人說前悔容易後悔難。」鹿三已經按捺不住：「你嘉軒叔說的全是實話好話！搭眼一瞅那貨就不是家屋裡養的東西。」黑娃為難地說：「我一丟開她，她肯定沒活路了。」鹿三大聲順著嘴：「嘖嘖嘖！這號爛貨女人死了倒乾淨！不看看你死命催在尻子上，還管那貨。」白嘉軒依然不急不躁，保持著長者的威儀：「你不要操心丟開她尋不下媳婦。你只管丟開她。你的媳婦我包了，連訂帶娶全由叔給你包了。」黑娃吃驚地盯著白嘉軒，已經沒有不丟開她的任何託詞和借口了。他突然蹲下去，屹蹴在馬號的腳地上。

二十年前，白嘉軒的父親白秉德出面掏錢為鹿三連訂帶娶一手承辦了婚事，這件義舉善行至今還被人們傳誦著。黑娃的母親也不隱諱這件事，自打黑娃能聽懂話就不厭其煩地重複著：「黑娃你得記住，白家是善心人！」

想起了這些，鹿三就臊紅了臉：「嘉軒你甭給他說那麼多好話。哪怕拉光身漢也不能要那貨！立馬把那貨攆出門，下邊的事下來再說。」白嘉軒動情地說：「看在咱們兩三輩人交好的情義上，叔真是不忍眼睜睜看著你把一個災星招進門。我不逼你，你再想想。」黑娃站起來點點頭，表示他要認真地想了，趕忙拔腿走出馬號。

黑娃離去後，白嘉軒以哲人的口氣說：「畢了畢了。我斷定黑娃丟不開那個女人。要是能丟開，他當下就說丟開。沒有法子。聖人能看一丈遠的世事；咱們凡人只能看一步遠，看一步走一步吧，像黑娃這號混沌弟子，一步遠也看不透，眼皮底下的溝坎也看不見。你急也不頂用。讓他瞎碰瞎撞幾回，也許能碰撞得靈醒過來，急是沒用的。」

白嘉軒真是不幸而言中。鹿三還僥倖著黑娃「想想」之後丟開那貨哩，第二天晌午回家去，讓女人再勸勸黑娃，不料從女人口裡得知，黑娃扛著青石夯掛著木模，天不明就起身到外村給人打土坯去了。唉！

鑒於黑娃的嚴峻教訓，白嘉軒愈加嚴厲地注視兒子孝文的行為規範。孝文是好樣的，穿著舊衣服每天三晌跟鹿三到地裡去學務莊稼，一身土一臉汗從不見叫苦叫累。只是這孩子臉色有點憔悴，斷定不是農活太重的原因。白嘉軒晚上鄭重地對仙草說：「看來這崽娃子貪色。你得給那媳婦亮亮耳。」仙草撇撇嘴角，斜瞅丈夫一眼。娶了兒媳，仙草初享做阿婆的人生滋味，在家庭裡的地位自然就發生了變化，可以稍為輕鬆地與丈夫對話了：「管人家小兩口那些事做啥？年輕時候都一樣，你那會兒還不急得猴子摘桃一樣。」白嘉軒仍很當真地說：「我那會多大！孝文這會纔多大？剛交十六，正長身體哩！甭貪色貪得嫩撅了！」仙草笑著依順了，而且想得更加周密：「這話我也不好開口。我給咱媽說一下，讓她給她的孫子媳婦亮亮耳，話輕話重都不要緊。」白嘉軒一下猜中了仙草的用心：「你怕兒媳惱恨你是不是，讓咱媽去說這號討人嫌惹人惱的話？不過也沒啥，會想事的人是知道為她好的。」

孝文結婚之前幾乎沒有接觸過媽媽和奶奶以外的任何女人，結婚之後自然對女人一無所知，新婚之夜依然保持著晚讀的良好習慣，氣勻心靜地端坐在桌前看書。一對燙金的大紅蠟燭歡躍跳彈著火焰，新媳婦在炕上鋪褥暖被，他感到侷促不適。新媳婦暖好被褥，把一對繡著鴛鴦荷花的陪嫁枕頭並排擺好，盤腿坐在炕上說：「你歇下吧，今日個勞了一天了。」孝文說：「你先睡。我看看書。」新媳婦忙溜下炕：「你喝茶不？我給你燒水。」孝文說：「不喝不喝。你睡去。」新媳婦就悄然睡下了。孝文讀書累了也隨之躺下了，他的光腿在被窩裡撞著了她的光腿，就往一邊躲了躲，很快睡著了。連著兩夜都是這樣。

第四天夜裡，孝文夜半醒來尿尿，聽到耳畔啜泣聲，他忙問她：「你咋了？」她背著身子啜泣得更緊了。「你哪兒不滋潤？有病了？」她的啜泣變成壓抑著的嗚咽。孝文有點不耐煩了：「你不吭聲，半夜三更哭啥哩？喪模鬼氣的！」她轉過身來忍住了抽泣：「你是不是要休我？」孝文大為驚訝：「你因啥說這種沒根沒底兒的話，我剛剛娶你回來纔三四天，幹嗎要休你？既然要休你，又何必娶你？」她沉靜一陣之後說：「你娶我做啥呀？」孝文說：「這你都不懂？紡線織布縫衣做飯要娃嘛！」她問：「你想叫我給你要娃不？」孝文說：「咋不想？咱媽都急著抱孫子哩！」她的疑慮完全散釋，語句開始纏綿羞澀起來：「你不給我娃娃——我拿啥給你往出要——」孝文愣愣他說：「娃娃咋能是我給你的？我能給你還不如我自己要。」她噗哧一聲笑了：「你見過哪個沒男人的女人要下娃了？」孝文啞了。她羞羞怯怯地說：「女人要下的娃都是男人給的。」孝文有所醒悟，隨口輕鬆地說：「那你怎麼不早說？你快說我怎麼給你？你說了我立馬就給你。」她咯咯咯笑著摟住了他的脖子，把肥實的奶子緊緊貼住他的身，她抓住他的一隻手導向她的胸脯，隨之示意他撫摩起來。孝文不由地「哎呀」一聲呻喚，自覺血湧到臉上燒臊起來，渾身迅猛地鼓脹起來，巨大的羞恥感和洪水般湧起的騷動在胸腔裡猛烈衝撞，對騷動的渴望和對羞恥的恐懼使他顫抖不止。他喘著氣說：「甭這樣——這不好！」她也微微喘息著說：「就這樣就這樣好著哩！」他慌亂地挺著，被她按到她奶子上的手僵硬地停在那兒，不忍心抽回也鼓不起勇氣搓摸。她的那隻手從他的胸脯輕輕地滑向他的腹部，手心似乎更加溫熱更加細柔；那隻手在肚臍上稍作留頓，然後就繼續下滑，直到把他的那個永遠羞於見人的東西攥到掌心。孝文覺得支撐軀體和靈魂的大柱轟然倒掉，牆摧瓦傾，天旋地轉，他已陷入滅頂之災就死死抱住了那個救命的軀體。他已經不滿足於她的摟抱而相信自己的雙臂更加有力，他把那個溫熱的肉體擁入自己尚不寬厚的胸脯，扭動著身子用薄薄的胸肌蹭磨對方溫柔而富彈性的奶子，他的雙手痙攣著撫摩她的胳膊她的脊背她的肩頭她的大腿她的脖頸她的肥實豐腴的尻蛋兒，十指和掌心所到之處皆是不盡的歡樂。他的手最後伸向她的腹下，就留駐在那兒不由地驚嘆起來：「媽呀！你的這兒是這個樣子！」他感到她在他的撫摩下不安地扭動著，一陣緊過一陣喘著氣。當他的手伸到那個地方的一瞬，她猛乍顫抖一下就把他箍住了，把她的嘴貼到他的嘴上，她的舌頭遞進他的嘴脣。他一經察覺到它的美好就變得極度貪婪。孝文覺得又探入一個更加美妙的境地而幾乎迷醉。她的雙手有力地拖拽他的腰，他立即意領神會她的意圖，忙翻起身又躺下去。他急切地要尋找什麼卻找不到朦朧而又明晰的歸宿，她的美妙無比的手指如期如願，毅然把他導向他迫不及待要進入的理想的地域。他的腹下突然旋起一股風暴，席捲了四肢席捲了胸脯席捲了天靈蓋頂，發出一陣灼傷的強光，幾乎焚毀了。

孝文在盲目的慌亂和撕扯不完的羞怯中初嘗了那種神奇的滋味，大為震驚，男人和女人之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哇！這種祕密一經戳破，孝文覺得正是在焚毀的那一刻長成大人了。他靜靜地躺著，沒有多大工夫，那種初嘗的誘惑又騷動起來，他再不需她的導引暗示而自行出擊了，他不一而足，反覆享受，一次比一次更從容，一次比一次的結果更美好。他終於安靜下來對她說：「這樣好這麼好的事，你前三天為啥不早說哩？」她已纏綿得難以開口，只是呢哺著貼緊他的身子——第二天晚上吃罷夜飯，孝文向婆（奶奶）問了安就回到自己的廂房，脫鞋上炕。新媳婦說：「你今黑不念書了？」他聽出她揶揄的話味也不管了，抱住她的脖子貼著她的耳朵說：「我想日你。快！」

白趙氏接受了兒媳仙草傳達的兒子嘉軒要指教孫子媳婦的話竟然有點按捺不住。三個孫子一個孫女都從她的牽引下掙脫了手，從她的火炕上像出窩的鳥兒一樣飛走了，只有三娃子牛犢還在靠牆的被筒裡睡覺。家裡的事情由嘉軒撐持她很放心，因為耳朵半聾聽不清晰，因此就不去過問。每天晚上嘉軒仍然堅持睡前陪她坐一陣盡其孝道。她從早到晚坐在紡車前紡棉花，再把那一個個線穗兒拐到工字形的線拐上去，交給仙草去漿線織布。她很明白地限制自己不再過問家事，只是單純地搖車紡線。她自己不覺察而仙草卻早已感覺出來，她不說話是不說話，一說話就又直又硬，完全不像過去那麼慈和婉約了。她聽了仙草的話，就覺得接到了最重要的使命，當下從紡車下站起來走到孫子媳婦的窗外：「馬駒家的到後頭來，婆給你說話。」孝文媳婦也在搖紡車，隨之就跟著婆的腳後跟走進上房裡屋。婆坐在太師椅上，孝文媳婦怯怯地站在當面。白趙氏說：「你比馬駒大。你十九他纔十六。你身子披掛雄實，馬駒還是個樹秧。你要處處抬協他。你聽下了沒？」孝文媳婦滿口答：「婆，我知道。我過門前俺媽也教導我，說要抬協他。他比我小我知道。」白趙氏說：「那你給婆說，你到屋幾個月了，你咋樣抬協他來？」孝文媳婦說：「我天天早起叮嚀他，做活要可自家的力氣，做不動的活甭硬做，小心傷了筋骨。」白趙氏問：「你還咋樣抬協他？」孝文媳婦說：「我天天黑間勸他少念會兒書少熬點兒眼，白天上地黑間熬跟身子就虧下咧！」白趙氏仍不動聲色問：「還有啥呢？」孝文媳婦說：「我常問他想吃啥飯，再給婆說了，就做他可口的飯。」白趙氏再問：「還怎麼抬協他來？」孝文媳婦再說不出也想不到更多的抬協的事例，一低頭又有了心計：「婆呀，你說該咋樣抬協你的孫子？俺小輩人不懂啥，你老多指教纔好哩！」白趙氏反問：「我說了你能做到？」孝文媳婦笑臉相迎：「婆說的話我不敢不做。」白趙氏再問：「我說了你不惱？」孝文媳婦說：「我咋敢惱婆說的話？我再不懂規矩也不敢不聽婆的語。」白趙氏點點頭：「那我就說——」孝文媳婦誠懇地說：「婆你有啥儘管說。」白趙氏壓低聲一字一板說：「你黑間甭跟馬駒稀得那麼歡！」孝文媳婦聽到時猛乍楞了一下，隨之就解開了被婆強調了重音的稀，是被婆脫淖牙齒漏風洩氣的嘴把那個最不堪入耳的字說轉音了，她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喇地一下紅赤了臉，羞得抬不起頭來了。「話醜理端。」白趙氏不急不躁地說，「馬駒十六還嫩著哩！你要是夜夜沒遍沒數兒地引逗他跟你稀——把他身子虧空了，嫩撅了，你就得守一輩子活寡！」孝文媳婦的頭低垂得更下了：「婆——沒有的事——」「看看馬駒的臉色成了啥樣子？還說沒有！」白趙氏緊逼不放，「婆跟你實話直說，那個事跟吃飯喝湯一樣，吃飽了喝夠了不想吃也不想喝了，過不了一晌剋化了又餓了也渴了，又急著吃急著喝了。總也沒個完。」孝文媳婦咬著嘴脣硬著頭皮站著恭聽。白趙氏說：「我給你說，十天稀一回。記下記不下？」孝文媳婦咯咯訥訥：「記下了。」

當天夜裡睡下，她一次又一次推開孝文的手。孝文先不悅意，接著就惱了，問她咋回事，她就學說了白趙氏白天的訓示。孝文說：「婆怎麼連這事也管？」她說：「她是婆嘛！」接著又給孝文勸說：「婆的話說得粗魯可是心好著哩，怕傷你的身子骨兒，你小。」孝文氣躁躁地說：「既然我小，忙著給我娶你做啥？給我娶媳婦就是叫我日嘛！不叫日就不要娶！我想怎麼日就怎麼日，想啥時候日就啥時候日！」孝文一邊氣呼呼說著一邊就做了起來，像是和婆賭氣似的。

第二天，婆又把她喚進上房裡屋。她這回有了充分準備。婆一見她就說她騙了自己。她就向婆艱難地述說孝文不聽勸阻，自己也沒辦法：「婆呀——被窩裡——又不能打牆呀——」白趙氏嘬嘬脫光了牙齒的嘴：「我來試著打這堵牆，看看打成打不成！」她不知婆將怎樣給她的被窩裡築起一道隔牆。

當晚，孝文和她又進入那種歡愉銷魂的時刻，窗外響起婆的僵硬的聲音：「孝文，甭忘了你是個念書人唉！」隨之就聽見婆的小腳登登登響到上房裡去了。孝文突然從她身上跌滾下來，渾身憋出粘糊糊的汗液，背過身睡去了。她心裡很難受，對婆憎恨在心裡了。

白趙氏仍然不放心，連續十天裡改變了天黑睡覺的習慣，吹了燈坐在被筒裡打盹，一當發覺孫子孝文窗戶紙上的燈光熄滅以後，她就溜下炕來走到庭院裡，坐在孝文窗外的木馬架上說：「馬駒俺娃好好睡，婆給你擋狼。」這是孝文小時跟婆睡覺時的催眠曲。直到窗裡傳出孝文勻稱的鼾聲，白趙氏纔回到自己的火炕上脫衣睡下。有一天早飯時，白趙氏接過孫媳侍候來的飯菜。把剛轉身準備出門的孫媳叫住，很得意地問：「你說，婆給你被窩裡把牆打成了沒？」孫媳婦滿臉絆紅，低下頭求饒似的喃喃說：「啊呀婆哩早都不——咧！」

儘管如此，孝文的臉色仍然發暗發灰，眼睛周圍有一個暈圈兒，明顯不過地呈現著縱慾過度的樣子。白趙氏終於明白給被窩裡打牆的作法完全失敗，就變得惱羞成怒了。她再次把孫子媳婦傳喚到上房裡屋：「小冤家，你把婆給哄了！」孫子媳婦忙說：「沒有沒有！」白趙氏說：「馬駒的臉色在那兒明擺著哩。」孫子媳婦低下頭無言以辯。實際上孝文並沒有因為婆的干涉而有半點收斂，幾乎一夜也沒空過，更談不上遵守婆規定的「十天稀一回」的法令了。她本人也很吃驚，新婚三天連碰她也不碰的書呆子，一旦嘗著了男女交媾的滋味就一下子上了癮似的永無滿足了。她現在也為孝文的身體擔憂，真的這樣下去，孝文嫩撅了，她就要守活寡了。她在被窩裡規勸孝文：「細水長流好。你今黑忍一忍。等你長大了要怎樣就怎樣——」孝文卻當作耳邊風又做起自己想做的事。她對婆誠懇地說：「婆呀！打死我我也不敢哄你——我勸不下你孫子——」白趙氏說：「你跟他不要睡一頭，兩頭睡下。」孫子媳婦說：「試過了——不行。他在那頭還能——」白趙氏說：「你該給他另暖一條被筒，分開睡。」孫子媳婦說：「那辦法我也試了——他把被子扔到腳地，又鑽進我的被筒——」白趙氏眼一瞪，喝斥道：「啊呀，說一千道一萬全成我孫子的不是咧？你個碎屄就沒一點錯咧？你看你那倆奶！脹的像個豬尿脬！你看你那尻蛋子，肥的像酵麵發嘍！看你這樣子就知道是愛挨球的身胚子！」孫子媳婦連羞辱帶委屈，低頭哭了。白趙氏冷著臉狠著聲說：「馬駒的事我回頭說。你先把你管住。你要是再管不住，我就拿針把你的碎屄給縫了！」

白趙氏訓斥孝文媳婦的時間選擇在後晌，屋裡的男人都下地去了，只有仙草抱著蒲籃在院子裡做針線活兒，不用迴避。仙草看見兒媳婦低著頭從她面前賊溜似的走回廂房，倒可憐起兒媳婦來了，阿婆白趙氏明顯袒護孝文而一味怪罪媳婦，不說不公平吧總是解決不了癥結。她把聽到的阿婆的話全都說給嘉軒。白嘉軒聽著那些不堪入耳的粗穢的話臉紅了又白了，說：「媽越老說話越不會拐彎了。」

白嘉軒當晚把孝文喚進自己的住屋，當著仙草的面訓示兒子：「孝文，你說我花那麼多錢財供你念書，圖啥？」孝文說：「叫我明白事理懂得規矩學為好人。」白嘉軒說：「你倒是記著。做到做不到？」孝文坦誠地說：「我哪兒舉止失措，禮義不規，爸你隨時指教。」白嘉軒微微上火動氣：「還用我指教！你婆苦心巴力為你身體著想，你聽下聽不下？」孝文倏然紅了臉，低下頭去了。白嘉軒乾脆地說：「你要是連炕上那一點豪狠都使不出來，我就敢斷定你一輩子成不了一件大事。你得明白，你在這院子裡是——長子！」

孝文回到廂房，自甘就範鑽進媳婦為他設置的那條被筒，悄然睡下。一月後，孝文臉上的氣色果然好了，臉頰紅潤了，天庭也潔亮了，灰暗的氣色完全褪盡。白趙氏不知道兒子訓孫子的事，還以為是自己威脅孫子媳婦的結果，借著孫子媳婦送飯的時候，口氣寬鬆地說：「俺娃你放心，婆不用針縫了——」

當白嘉軒聞知鹿子霖家有一本更難念的經的時光，孝文貪色的事就算不上一檔子事了。

鹿子霖在一年多的時間裡都打不起精神，兒子兆鵬婚後勉強在家住了三四天就進城去了，整整一年都沒有回白鹿原上來，暑假和寒假也沒有回來。鹿子霖不給他送錢送物，也阻擋女人給兒子捎東西，企圖迫使兆鵬在沒吃沒穿的絕望中回到家裡來。然而，當又一個新年佳節到來之際，兆鵬仍然躲在城裡。鹿子霖的悶氣無以訴說無處發洩，脾氣也變得暴躁起來，嚴重地影響了他到保障所裡辦理公務的心思，除非一些非親自經手親自出面交辦不可的事，其餘一切大小事務都一概推給桑書手去辦了。這樁家庭隱患被全家成員自覺地包裹著不向外人洩漏，唯恐冷先生知道了真情。鹿子霖曾不止一回退一步想，如果兆鵬娶的不是冷先生的頭生女而是另什任何人的女子，兆鵬實在不願意了就休了算了，但對冷先生的女兒無論如何也不能這麼做。冷先生是窮人和富人的共同的救星，高尚的醫德贏得了極高的威望。結親為好反成仇，其結果，遭受眾人恥笑唾罵的必定是鹿子霖自己。一年來鹿子霖害著沉重的心病，外表上卻顯得愈加和氣愈加寬容，顯著十分謙和十分客氣的樣子與人說話，有時還自如輕鬆地和同輩人打渾調笑，卻把心裡隱伏著的危機掩飾起來了。他隔三錯五地到冷先生的中醫堂去，說一些他在各個村裡執行公務時聽到的傳聞或笑話，逗得親家那張冷峻的臉繃不住就暢笑起來。他說給冷先生神禾村一個髒婆娘的真實故事：「狗娃媽，娃屙下，找不著尿布拿勺刮。刮不淨，手巾擦。尿布撂哪邊咧？咋著尋也尋不見。揭開鍋蓋舀飯時，一舀就撈起一串子爛尿布。你說髒不髒？髒！可那一家全都長得黑瓷疙瘩樣。人說不乾不淨，吃了沒病！」冷先生先是聽著笑，接著發潮嘔吐，吐了又忍不住笑。鹿子霖也陪著笑，笑畢就欣喜地說：「親家兄，你猜你的寶貝女婿現時弄啥哩，嘿！一邊上學一邊給一家報館幹事，人家掙的錢還用不完。我前日為所裡的事進城順便去看了一下，給人家錢人家還不要，還給我盤纏哩！就是忙得受不了。」這樣，關於兆鵬不回鄉的種種可能的猜測全都合理地掩飾起來了。女兒偶爾來到中醫堂，冷先生就冷著臉訓誡說，「男兒志在四方。你在屋好好侍奉公婆，早起早眠。」女兒一臉憂鬱，卻什麼也不說，問候了父親又接受了父親的訓示就回到鹿家院子。

兆鵬媳婦對兆鵬以及公婆的隱痛毫無察覺。她被嚴嚴實實地包裹著。她不知道鹿兆鵬和她完婚是阿公三記耳光抽搧的結果，頭一耳光是在城裡抽的，她那時還沒過門自然不知道；第二個耳光是阿公在劉謀兒的牛圈裡抽的，兆鵬新婚之夜躲到那裡要和長工劉謀兒伙一條被子睡覺，鹿子霖一聲不吭就給了一巴掌，那時候她正處於新婚之夜的羞怯和慌亂中，對後來走進洞房的兆鵬的臉色無所猜疑；只有第三巴掌她看見了，阿公在祖宗牌位前抽的，兆鵬再拜了自家祖宗拒絕到祠堂裡去接受族長白嘉軒主持的莊嚴儀式，阿公毫不客氣地就掄開了胳膊。那是齣為兆鵬說拜祭祠堂的儀式純屬「封建禮儀」，並沒有絲毫的跡象顯示出他與她有什麼不和。婚後一年，她再也沒有見過他的面，她起初不覺得有什麼，可現在卻十分渴望他回到廂房裡來。他和她新婚之夜僅有的一回那種事，並沒有留下歡樂，也沒有留下痛苦，他剛進入她的身體就發瘧疾似的顫抖起來，嚇了她一跳，以為他有羊癲瘋，甚至覺得很好笑。現在她已從無知到有知，從朦朧到明晰地思想著他的顫抖，渴望自己也一起和他顫抖。那是一個夢。夢裡她和他一起廝摟著羊癲瘋似的顫抖，奇妙的顫抖的滋味從夢中消失以後就再也難以入眠，直到天不亮起來先給爺爺後給阿公阿婆去倒尿盆。她平時走進裡屋看見阿公阿婆伙一條被子打對兒睡在兩頭無所反應，端了他們夜裡排泄的黃蠟蠟的一盆尿就轉身走了。這天早晨，當她照例去端尿盆時，看見閉著眼的阿公和阿婆，突然想到了那種顫抖，阿公和阿婆昨夜大概剛剛顫抖過了。她開始失眠，整夜睡不著，對於那種顫抖再不覺得好笑而變成一種焦灼的渴望。

她到場院的麥秸垛下去扯柴禾，看見黑娃的野女人小娥提著竹條籠兒上集口來，竹條籠裡裝著一捆蔥和一捆韭菜，小娥一雙秀溜的小腳輕快地點著地，細腰扭著手臂甩著圓嘟嘟的尻蛋子擺著。她原先看見覺得噁心，現在竟然忌妒起那個婊子來了，她大概和黑娃在那孔破窯裡夜夜都在發羊癲瘋似的顫抖。當她挎著裝滿麥草的大籠回到自家潔淨清爽的院庭，就為剛纔的邪念懊悔不迭，自己是什麼人的媳婦而小娥又是什麼樣的爛女人，怎能眼紅她！她相信丈夫是幹大事的人，更相信他是忙得抽不出時間回鄉，將來衣錦還鄉纔更榮耀。可是過年兆鵬未歸。就引起了她的失望也引起了疑心，再忙也不會連過年都不回家呀。她在極度的失望和令人恐懼的猜測中度過新年佳節，強裝笑顏接待親戚。

鹿子霖看出了兒媳的笑顏是裝出來的，他走了一趟西安回到屋裡就向所有人自豪地宣布：「嘿呀！兆鵬到上海去了！」整個家庭裡立即騰起歡樂的氣氛。鹿子霖故意大聲問回家來的二兒子兆海：「上海的路怎麼走？聽說還要坐火車？」兆海很詳細地告訴父親，先騎馬出潼關，再坐船過黃河，再——

她的失望和猜疑一掃而空，情緒頓然煥發起來，當晚又夢見和兆鵬發羊癲瘋似的顫抖起來。顫抖過後，她驚奇地發現那個從她身上揚起的臉不是兆鵬而是兆海。第二天看見兆海從她手裡接飯碗時就不由臉紅心跳。隨後她又夢見和黑娃在一搭顫抖，那是她清掃院庭到門外髒土時，看見黑娃於微明中扛著木模和青石夯走過村巷——更糟的是昨夜竟然夢見和阿公鹿子霖在一搭顫抖，阿公在她身上揚起臉時一下子羞了，倉皇跑了。種種怪夢整得她心虛氣弱，不敢揚起臉看任何成年男人的眼睛，而那些亂七八糟的夢境卻越來越頻繁地出現。

春天，白鹿鎮頭一所新制學校落成，是由白鹿倉總鄉約田福賢出面主持籌建的。縣府出資，田福賢在本倉所轄的幾十個村莊攤派民工，節約了開支，把原計劃只能修建十問校舍的錢充分利用，增加到十三間，又無償派工用黃土打起高高的圍牆。田福賢把建校中用款用工的大小賬項用黃紙公布於白鹿鎮第一保障所門外的牆壁上，得到了地方鄉紳和普通鄉民的極大信任，尊為重要善舉。為了不受市聲和附近村民的騷擾，校址選擇在白鹿鎮南邊幾個村子之間的空間地帶。

青裸和大麥黃熟時節，全部校舍完全竣工，一個校長領著三四個先生迫不及待地住進潮濕的房子，開始著手招收學生和開學的準備工作。校長是鹿子霖的兒子鹿兆鵬。一切有臉面的頭面人物和普普通通的百姓都向鹿子霖表示最虔誠的祝賀和恭維。「鹿家出下一位校長了！」鹿子霖起初聽到這個確鑿消息時興奮難抑，痛痛快快和親家冷先生喝了一頓。除了可以預料的令人矚目的新學校校長的巨大榮耀之外，他的心病也終於到了解除的時候了，兆鵬既然願意回到白鹿原上來當校長，那就再無任何借口不回家了，學校離家最遠也不過三里路嘛！但是，兆鵬剛一回來就把父親潮起的欣慰之情粉碎了。

他是頭天回來的，到家就向爺爺爸爸媽媽媳婦以及長工劉謀兒請安問候，顯得十分客氣和親熱。他穿一身新式制服，頭上留著新式頭髮，眉高眼大，眼睛深邃，睫毛又黑又長，把鹿家血統的特徵發揮到盡好的極致。一家人都激動得失掉了控制，有點緊張地注視著兆鵬的舉動。他像和家人一樣彬彬有禮地與媳婦打了招呼，進了廂房。熄婦完全手足無措地坐在炕邊上，怯怯地瞅著做夢都在顫抖的丈夫，卻說不出話也抬不起頭來。兆鵬坐了一會兒就出去到馬號裡問候劉謀兒去了，在那兒停待得很長。全家人都緊張地等待著天黑。日落時，兆鵬對爺爺對爸爸對媽媽說著同一句話：「我得回學校去，晚上開會。」爺爺爸爸媽媽也都重複著同一句話：「你開畢會回來。」結果是沒有回來。連續一月，兆鵬住在潮濕的房子裡，一直沒有回來住過一夜。

這個家庭隱患再也包裹不住了，村裡也由悄悄傳說變成公開議論。鹿子霖覺得沒臉再從中醫堂門口走過。他到學校上找過兒子不下十回，強按著想撕碎那張校長模樣的怒火勸導，勸導不下乞求，乞求不下就哭，反覆著一句話：「你哪怕做做樣子也該回去住兩天，掩一掩眾人的口聲——」面對校長，鹿子霖再也無力舉起手來抽出第四個耳光。

這一天，中醫堂的伙計把繞道兒走著的鹿子霖叫住：「叔！俺伯叫你去一下有話說。」鹿子霖頓時頭皮就麻了。冷先生仍然是那副冷面孔，聲音卻很平實，開口就不拐彎：「兄弟，你甭費心了。你給兆鵬說一句，讓他寫一張休書，算咧。那沒啥！」鹿子霖按捺不住：「哥呀，你說哪兒的冷話！事情到這一步我也不瞞不蓋。休書的事你再不要說第二回，說一回就夠兄弟受一輩子了。你放心，他兆鵬甭說當校長，就是當了縣長省長，想休了屋裡人連門兒都沒得！要是我今日說的話不頂事，我拿他的休書當蒙臉紙蓋。」冷先生卻仍然不動聲色：「兄弟，不必。旁人覺得被休了就羞得活不成人了，我覺得沒啥。咱們過去咋樣往後還咋樣。」鹿子霖情緒已無法控制：「不說了好冷大哥，你甭說了。我有辦法，不是沒辦法。你先甭急。」

鹿子霖回家後就走進父親鹿泰恆的單獨住屋：「爸，現在這事包不住了也拖不下去了。我到學校再尋一回兆鵬，他再不給咱們飾臉，我就準備——」他沒有說出他準備幹什麼。鹿泰恆能猜出他準備怎麼辦，很可能是揣一把剃頭刀，按到脖頸上威脅，大概再沒有比這更絕更厲害的辦法了。鹿泰恆說：「你準備的辦法擱到下一步再說，今晚我去叫一回，看看鹿校長賞臉不賞臉。」鹿子霖再三勸說，咋也不能讓老父親出面。鹿泰恆說：「該出面就得出面，咱們祖蔭出了校——長——了！」

鹿泰恆拄著一根拐杖，平時只有出遠門纔動這根磨得紫黑光調的拐杖。老漢走進學校院子大聲吆喝：「鹿校長哎——鹿校長！」兆鵬聞聲走到院子，笑著說：「爺呀，你胡喊亂喊啥哩！你怎麼也叫校長？」鹿泰恆故意放大音量說：「哈呀我的天爺爺你是校長嘛！爺是平頭百姓莊稼漢嘛！是官都得尊嘛！」鹿兆鵬窘紅著臉扶住爺爺往自己房子走。鹿泰恆繼續說：「你那衙門公館，我這號平頭百姓敢進嗎？」幾個教師站在臺階上直笑。兆鵬紅著臉拽著爺爺走進了房子：「爺呀你有話就說呀！甭——」鹿泰恆說：「能想到的話，你爸早都給你說了，不頂放個屁嘛！既是不頂屁用，我就免了不放屁了。我說不下你——我就求你——」說著，鹿泰恆從直背椅上就溜下去，撲通一聲跪倒在磚地上了。兆鵬大驚失色趕忙拽爺爺：「爺呀快起來，有話你儘管說，我不敢不聽爺的話。」鹿泰恆說：「我求你跟我回去，再沒二話。」兆鵬說：「你起來坐下慢慢說。」鹿泰恆老漢跪著不動：「你願意跟我回去我就起來。你不答應不吐核兒的話，我就跪到院子中間去。」鹿兆鵬悲哀地嘆一口氣：「爺呀你起來。我跟你回去。」

鹿泰恆拄著拐杖走出了學校。鹿兆鵬跟著走。進入白鹿鎮，鹿泰恆突然吆喝起來：「行人迴避！肅靜！鹿校長鹿大人鹿兆鵬駕到——」鹿兆鵬不知所措地奔前兩步抓住爺爺的手杖：「爺呀你讓我明日怎麼見人？」鹿泰恆說：「你當了官了，爺爺給你嗚鑼開道呀！鹿校長過來了！鹿校長過來了！」鹿兆鵬不知怎麼糊裡糊塗跟著爺爺走過白鹿鎮又走進白鹿村的村巷。走進自家門樓，鹿泰恆仍然大聲吆喝：「咱們的校長回來咧！子霖哇！我把你當官的兒子求拜回來了，歡迎啊！」鹿子霖和女人走到院子裡，新媳婦也走出廂房來。兆鵬尷尬不堪地站在眾人面前。鹿泰恆站在院庭中間，猛然轉回身掄起拐杖，只一下就把鹿兆鵬打得跌翻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鹿泰恆這纔用他素有的冷峻口氣說：「真個還由了你了？」

第十一章

一隊士兵開進白鹿原，駐進田福賢總鄉約的白鹿倉裡。他們大約有三十幾號人，一人背一技黑不溜秋的長槍，黑鞋黑褲黑褂黑制帽，小腿上打著白色裹纏布，顯得精神抖擻威武嚴肅。人們很快給他們取下一個形像的綽號：白腿烏鴉。這隊士兵突然開進白鹿倉的大門，嘩啦一聲散開，把那一排房子包圍起來。一個人喊道：「出來出來，統都舉起手出來！」屋裡立即傳出桌椅板凳掀翻了的嘈雜聲響，夾雜著男人們驚慌失措的叫聲。田福賢正和他的屬下搓麻將，一下子都鑽到床板底下或縮到牆角旯旮裡不知所措。一陣槍聲在房頂上掠過，一聲蠻聲蠻氣的河南口音又喊：「再不出來就朝屋裡開槍啦！」田福賢從牆角站起來，硬充好漢抖一抖肩膀就拉開門走出去，其他屬下和那幾個民團團丁也走出屋子。他們都高舉著雙手，只有田福賢很不在乎地垂著一隻手另一隻手叉著腰。一個士兵喊道：「把手舉起來！」田福賢不失紳士風度地回話：「我是這兒的總鄉約，有話進屋說，舉手弄啥哩？」一個戴大沿兒帽子的軍官走過來，手裡握著一把短盒子槍：「你是總鄉約？報上名字？」田福賢說了自己的名字又問：「老總是哪一部分的？」軍官說：「鎮嵩軍。本人姓楊，楊排長。」隨之那三十幾個士兵從房前屋後全都集中過來，把田福賢的團丁的槍繳了。楊排長說：「本人受劉軍長命令進駐白鹿倉。自即日起，一切服從劉軍長命令。田總鄉約，你願意繼續當總鄉約我們歡迎，不願意幹你回家給老婆去抱娃，我們另找一個人就是了。」田福賢既不折氣為他們賣命又不甘心就此下臺。楊排長說：「你們的縣長已經降服本部，願意為劉軍長效力。」田福賢隨之說：「楊排長屋裡坐，坐下好說話。」

白嘉軒和鹿三以及孝文正在撅頭遍棉花，鹿子霖急匆匆跑到地頭叫他回村裡去敲鑼，把村民召集到祠堂外的大場上，楊排長領著士兵徵糧來了。白嘉軒說：「我不敲。」說罷轉身重新回到自己鋤草的棉苗壟行裡，蹲下身用小鐵鋤鋤起草來了。鹿子霖急了就跑進棉花地，蹲在白嘉軒旁邊求告：「嘉軒哥你不敢硬碰，那一杆子兵都背著快槍我也是給人家槍架在脖子上逼來的。」白嘉軒仍然手不停鋤：「我知道你是被逼的，田福賢也是被逼著幹的。可百姓只納皇糧，自古這樣。旁的糧不納。這個鑼我不敲。」

鹿子霖回村子裡去了。田福賢接著跑來了，大聲憨氣地說：「嘉軒你咋瓜咧？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杆子河內蛋兒全是些餓狼二球，殺人連眼都不眨。你是個明白人咋能硬頂硬碰自己吃虧？」白嘉軒說：「虧心事不能做，沒道理的鑼不能敲。就這話。」正說著，鹿子霖領著楊排長和三四個士兵走到棉花地裡來了。楊排長問：「你是白鹿村的官人？叫白嘉軒是不是？」白嘉軒手裡提著小鋤，點點頭。楊排長說：「回去敲鑼，召集人到祠堂門口。」白嘉軒說：「村民的糧食我不管，這鑼我不能敲。你們誰要敲誰去取鑼。」白嘉軒從腰裡摸出一個黃銅鉤圈的鑰匙，遞給楊排長。楊排長用烏黑的槍管把白嘉軒的手撥開說：「馬上回村給我敲鑼。你再敢說半個不字，老子就打斷你的腿，叫你爬著給我敲。」說著就拉開槍栓，推上子彈：「你是不是想嘗嘗洋花生的味兒了？」鹿三勸嘉軒。兒子孝文也勸。鹿子霖也勸。田福賢賠著笑臉勸楊排長息怒。鹿子霖鹿三和孝文推著拉著白嘉軒回村裡去了。楊排長和他的士兵跟著。

白嘉軒敲了鑼。白鹿村的男女老幼都被吆喝到祠堂門外的大場上。楊排長講了話，徵糧的規矩是一畝一斗，不論水地旱地更不按「天時地利人和」六個等級攤派，那樣太麻煩。說罷就讓村民觀賞射擊表演。士兵們把從村巷和農戶院子裡捉來的二三十隻公雞和母雞倒吊在樹權上，那三十來個士兵站成一排，一片推拉槍栓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慄。楊排長首先舉起綴著紅綢帶兒的盒子槍，「叭」地一聲響過，就接連響起爆豆似的密集的槍聲。士兵們的烏黑的槍管口兒冒著藍煙，槐樹下騰起一片紅色的血雨肉雹，揚起漫空五彩繽紛的雞毛。沒有死下的雞嘎嘎嘎垂死哀鳴，鮮血從雞的硬喙上滴流下來，曲曲拐拐在地上漫流，幾十條蚯蚓似的血流匯集組合，槐樹下變成了血紅的土地，散發出強烈的熱血的腥氣，祠堂門外的場地上鴉雀無聲，女人們大都低垂著頭，男人們木雕似的瞪著眼黑著臉，孩子壓抑著的啜泣十分刺耳。楊排長把盒子槍插到腰裡的皮帶上，一綹紅綢在襠前舞擺。他插槍的動作極為瀟灑：「各位父老兄弟，現在回家準備糧食，三天內交齊。」

這種別開生面的徵糧儀式和射擊表演，從白鹿村開頭，逐村進行。三十幾名士兵按三個班分頭進入不同的村莊，射殺一批吊起來的公雞母雞白雞黑雞蘆花雞杏黃雞肉紅雞帽兒雞，騰起一片血雨肉雹，揚起一片五彩繽紛的雞毛，留下一攤血紅的土地，然後宣布：一畝一斗，三天交齊。從各個村子通向白鹿鎮的官道小路上，牛拉的硬木輪車和獨輪手推車全都載著裝滿糧食的口袋垂塞了道路，各個村子送糧的人在白鹿鎮匯集，排著隊往鎮子西邊的白鹿倉裡挪動。清朝那位有名的詩文皇帝設置的賑濟災民的義倉，在他死後不久就成了一個空倉，現在卻空前富裕起來了。瓦頂的大倉房裡倒滿了黃澄澄的麥子，院子裡臨時用油布鋪墊在地上也倒滿了麥子，門外還擁著望不見尾的交糧的大車小車。

黑娃背著一條裝著一斗麥子的口袋夾在擁擠的交糧車隊中間，跟著熟人或陌生人緩緩朝大門口移動。他的眼前駐留著五彩繽紛的雞毛和槐樹下那一攤血肉的土地，鼻腔裡總能聞見熱血的腥氣。他耐不住性子等待，背著糧袋從一架一架往輪車上蹺過去，躥進大門裡去了，把口袋底兒倒提起來，麥子便唰啦一聲流到麥堆上，從鹿子霖手裡接過一張蓋了章子的收條，就從臨時挖開的後門裡出來了。黑娃回到自己的窯洞，小娥問：「交咧？」黑娃從口袋摸出那塊寫著「鹿兆謙一斗」而且蓋著白鹿倉印章的紙條交給小娥說：「把這條子擱好，人家日後還要查對。」小娥收了條子說：「你這幾天甭出門了，我心裡咋就慌慌的怕怕！」黑娃點點頭說：「算了不出去了。看看再說。」黑娃其實比小娥更擔心，那天在祠堂門外看士兵們的射擊表演，他沒有讓小娥出門，用一把鐵鎖把小娥反鎖在窯裡。交一斗麥子固然可惜，而小娥好看的模樣已經成為一種重負壓在他心上。隨著這隊士兵的到來，關於他們種種劣跡的傳聞悄悄地又是迅猛地在白鹿原上蔓延，傳得最多的是他們如何如何糟踐稍有幾分姿色的女人的事。如果那麼多的傳說有一件能得到證實，那麼這些打著白裹纏布穿著黑軍服的士兵就無異於四條腿的畜生。

黑娃被父親攆出門以後就住進了這孔窯洞。窯洞很破，原來的主人在裡頭儲存飼草和柴禾，夏天堆積麥糠秋天壘堆穀稈，安著一扇用柳樹條子編織的柵欄門，防止豬狗進入拱刨或拉屎尿尿，窯門上方有一個透風的小小天窗。黑娃買下這孔窯洞居然激動了好一陣子，在開闊的白鹿原上，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個窩兒一坨地兒了。黑娃借來一個石夯一架木模，在窯洞旁邊的崖坎上挖土打兩摞（每摞五百塊）土坯，先在窯裡盤了火炕，壘下連接火炕的鍋臺，隨之把殘破不堪的窯面牆扒倒重壘了，從白鹿鎮買來一扇山民割製的粗糙結實的木門安上，又將一個井字形的窗子也安上，一隻鐵鍋和一塊案板也都買來安置到窯洞裡。當窯門和窗孔往外冒出炊煙的時候，倆人嗆得咳嗽不止淚流滿面，卻又高興得摟抱著哭了起來。他們第一次睡到已經烘乾的溫熱的火炕上，又一次激動得哭了。黑娃說：「再瞎再爛總是咱自個的家了。」小娥嗚咽著說：「我不嫌瞎也不嫌爛，只要有你——我吃糠嚥菜都情願。」

黑娃買了一個石錘和一架木模就出門打土坯掙錢去了。在鄉村七十二行的謀生手段裡，黑娃選擇既不要花費很多底本購置裝備，也無須投師學習三年五載的打土坯行當是很自然的事。他在給自己打過兩摞土坯以後，就無師自通了這項粗笨的手藝，信心十足地扛著石錘挑著木模出村去了，在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村莊裡轉悠，由需要土坯換炕壘牆的主戶引他到土壕裡去，丟剝了衣裳，在黎明的晨曦裡砸出輕重相間節奏明快的夯聲。主人管三頓飯，省下些口糧，傍晚接過主人碼給他的銅子和麻錢就回到窯洞交給小娥。整個一個漫長的春閑時月，除了陰雨天，黑娃都是早出晚歸。臨到搭鐮割麥，他就提上長柄鐮刀趕場割麥去了。先去原坡地帶，那裡的麥子因為光照直接加上坡地缺水乾旱而率先黃熟；當原坡的麥子收割接近尾聲，滋水川道裡的麥子又搭鐮收割了，最後纔是白鹿原上的麥子。原上原坡和川道園為氣候和土質的差異，麥子的收割期幾乎持續一月。整整一個多月的麥收期間，黑娃作麥客趕場割麥差不多可以掙下平常兩個多月的工錢。麥客和主家到地頭按麥子的長勢論價，割完以後用步量地，當面開錢。黑娃起早貪黑，專揀工價高的又厚又密的麥田下手，圖得多掙幾個麻錢。一年下來，除了供養小娥吃飯和必不可少的開銷，他已經攢下一筆數目可觀的銅子和麻錢了。臘月裡，他抓住一個村民賣地的機會，一下就置買來九分六釐山坡上的人字號緩坡地。他在窯門外壘了一個豬圈，春節後氣候轉暖時逮回一隻獵娃。又在窯洞旁邊的崖根下掏挖了一個小洞作為雞窩，小娥也開始務弄小雞了。黑娃在窯洞外的堮坎上栽下了一排樹苗，榆樹椿樹楸樹和槐樹先後綻出葉子，窯院裡雞叫豬哼生機勃勃了，顯示出一股爭強好勝的居家過日月的氣象。他早晨天不明走出溫暖的窯洞，晚上再遲也要回到窖洞裡來，夜晚和小娥甜蜜地廝守著，從不到村子裡閑轉閑串。陰雨天出不了門就在窯裡做一些平時顧不上手的家務活兒，即使完全沒有什麼好做就躺在炕上看小娥納鞋底兒，麻繩穿過鞋底的絲絲聲響是令人心地踏實的動人的樂曲。黑娃在自己不易覺察中已經成熟了，他的臉頰開始呈現出父親鹿三的輪廓，上脣和下巴頦上的茸毛早已變黑，眉骨隆起，眼裡透出沉靜的豪狠氣色。他的雙臂變得粗壯如櫞，高興時把小娥托起來拋上窯頂，接住後再拋，嚇得小娥失聲驚叫。他的胸部的肌肉盤結成兩大板塊，走起路時就有一股赳赳的氣勢。他的性慾極強，幾乎每天晚上都空不得一次。窯洞獨居於村外，小娥毫不戒備地暢快地呻喚著，一同走向那個銷魂的巔峰，然後偎貼著進入夢境。

黑娃在窯門外的場院裡用撅頭耬破地皮，攤平，灑了水，再撒上柴灰，用一隻木撥架推著小青石碌碡碾壓場面，準備割自己的麥子。村子裡跑來一個小學生說：「叔哎！俺老師叫你到學校去。」黑娃停住手問：「你的哪個老師叫我？」小學生說：「鹿老師。鹿校長。」黑娃又問：「叫我啥時間去哩？」小學生遲頓一下：「啥時間沒說。反正叫你去哩！」

挨到天黑以後黑娃纔出窯門。黑娃走出窯門就想起鹿兆鵬把一塊冰糖塞到他手裡的情景。冰糖美妙的甜味兒使他痛哭。他對自己發誓說長大了掙下錢了就買一口袋冰糖。兆鵬第二回塞給他一塊水晶餅他扔到草叢裡去了。鹿兆鵬現在是令人矚目的白鹿初級學校的校長，穿一身洋布制服，留著偏分頭髮，算是白鹿鎮上的洋裝洋人了。自己是個連長工也熬不成只能打短工掙零碎錢的窮漢娃，連祠堂也拜不成的黑斑頭兒。他偶爾在打工歸來路過學校旁側的小路時撞見散步的兆鵬，匆匆打一聲招呼就走掉了，一個堂堂的校長與一個扛活的苦工之間已經沒有任何聯繫。直到走進學校的大門，黑娃仍然猜不著兆鵬找他的事由。學校裡很靜，三四個糊著白紙的窗戶亮著燈光。黑娃問了人找著了兆鵬的房子。兆鵬穿著一條短褲正在擦洗身子，說：「啊呀稀客隨便坐！」兆鵬出門潑了水回來蹬上長褲，給黑娃倒下一杯涼茶，倆人就聊起來。

「黑娃你咋搞的？也不來我這兒諞諞閑話？」

「你忙著教書，我忙著打土坯掙錢，咱們都沒閑空兒。」

「你這兩年日子過的咋樣？」

「湊湊合合好著哩！」

「你打短工掙的糧食夠吃不夠？」

「差不了多少夠著哩！」

「你住的那間窯洞渾全不渾全？」

「沒啥大麻達倒塌不了！」

「你百事如意喲！」兆鵬揶揄地說，隨之刻意地問：「你偷回來個媳婦族長不准你進祠堂拜祖，你心裡受活不受活？臉上光彩不光彩？」

「你放屁！」黑娃像遭到火燒水燙似的從椅子上彈起來，臉色驟變，「你當校長閑煩了是不是？想拿窮娃尋開心了是不是？」

「罵的好黑娃。黑娃你罵的好。使勁罵！把你小時候罵過的那些髒話醜話全罵出來，我多年沒聽太想聽你罵人了！」兆鵬笑著催促說，「你怎麼只罵一句就不罵咧？」

黑娃鼻腔裡哼了一聲，轉身朝門口走去。兆鵬趕過來抱住他的肩頭：「對對對呀，這舉動纔像黑娃的舉動。聽不順耳的話脖子一擰眼一瞪，拔腳轉身就走，我記得黑娃你自小就是這號倔豆脾氣。」

黑娃氣躁躁地問：「你到底要幹啥？」

「沒事就不能叫你來諞諞嗎？你忘了咱們哥兒弟兄的情分了。」兆鵬反倒責怪黑娃，「到我這兒來放得暢暢快快的，甭擺出拘拘束束的熊樣兒！問啥都是『好著哩』『差不多』。我跟你怎麼說話？」

黑娃釋然笑笑：「你是校長嘛！」

兆鵬不介意地說：「我當校長又沒當你黑娃的校長，你躲我避我見了我拘束讓人難受。」

黑娃解釋說：「你不知道哇，我天南海北都敢走，縣府衙門也敢進，獨獨不敢進學堂的門，我看見先生人兒就怯得慌慌。你知道，這是咱們村學堂那個徐先生給我自小種下的症。」

「你真了不起黑娃。」兆鵬轉了話題，「我在咱們白鹿村只佩服一個人，你猜是誰？就是你黑娃。」

「我？」黑娃撇撇嘴角自輕自賤地說，「黑斑頭一個。」

「你敢自己給自己找媳婦——」兆鵬說，「你比我強啊！」

黑娃警覺地瞪起眼：「你又耍笑我了？」

兆鵬從椅子上站起來，慷慨激昂地說：「你——黑娃，是白鹿村頭一個衝破封建枷鎖實行婚姻自主的人。你不管封建禮教那一套，頂住了宗族族法的壓迫，實現了婚姻自由，太了不起太偉大了！」

黑娃卻茫然不知所措：「我也辨不來你是說胡話還是耍笑我——」

「這叫自、由、戀、愛。」兆鵬繼續慷慨激昂地說，「國民革命的目的就是要革除封建統治，實現民主自由，其中包括婚姻自由。將來要廢除三媒六證的包辦買賣婚姻，人人都要和你一樣，選擇自己喜歡的女子做媳婦。甭管族長讓不讓你進祠堂的事。屁事！不讓拜祖宗你跟小娥就活不成人了？活得更好更自在！」

黑娃驚恐地瞪大眼睛聽著，再不懷疑兆鵬是不是耍笑自己了，問：「你從哪兒更來這些嚇人的說詞？」

「整個中國的革命青年都這麼說，這麼做。鄉村裡還很封閉，新思想的潮水還沒捲過來。」兆鵬真誠而悲哀地說，「我盡管誇讚你，我自個想自由戀愛卻自由不了——我都有些眼紅你，佩服你。」

「噢呀——」黑娃恍然大悟，被兆鵬的真誠感動了，「你娶下媳婦不回家，就是想自——」

兆鵬說：「我還沒屈服，鬥爭比你複雜——」

黑娃深深地受了感染，對兆鵬的真誠信賴更為感佩：「你叫我來就為說這話嗎？早知這樣我早就來了。村裡人不管窮的富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拿斜眼瞅我，我整天跟誰也沒臉說一句話。好呀兆鵬——你日後有啥事只要兄弟能幫得上忙，盡管說好咧。」

兆鵬就直率地說，「我準備燒掉白鹿倉的糧臺。你看敢不敢下手？」

黑娃不由地「啊」了一聲，從椅子上彈起來，吃驚地盯著兆鵬。如果這話由白鹿村任何一個愣頭莊稼人說出來，他也許不至於如此意料不及；堂堂的白鹿倉第一保障所鄉約鹿子霖的兒子，白鹿鎮縣立初級小學的校長鹿兆鵬怎麼會想到要燒駐軍的糧臺？他家的糧食雖然也交了，但絕不會像窮漢家為下鍋之米熬煎吧？他做先生當校長掙的是縣府發的硬洋與糧臺屁不相干，文文雅雅的先生人兒怎麼想到要幹這種縱火燒糧無疑屬於土匪暴動的行徑？他的腦子裡一時回旋不過來，瞪著吃驚的眼睛死死盯著鹿兆鵬而不知說什麼。

兆鵬問：「你知道不知道徵糧的這一杆子隊伍是啥貨嗎？」

黑娃說：「聽人說，城裡今日來一個姓張的頭兒，明日又來個姓馬的把姓張的趕跑了，後日又來個姓郭的把姓馬的攆走，城牆上的旗兒也是紅的換藍的，藍的又換黃的，黃的再換成紅的。我一滿弄不清，莊稼漢誰也鬧不清。」

「這是一幫反革命軍閥。」兆鵬說，「國民革命軍正從廣州往北打，節節勝利。北京軍閥政府糾合全國的反動派阻止革命軍北來，現在圍城的劉家鎮嵩軍就是一股反革命軍隊。西安守城的李虎楊虎二虎將軍，都是國民革命軍。」

黑娃聽不懂只是「噢噢」地應著。

兆鵬說：「鎮嵩軍劉軍長是個地痞流氓。他早先投機革命混進反正的隊伍，後來又投靠奉系軍閥。他不是想革命，是想在西安稱王。河南連年災害，飢民如蠅盜匪如麻，這姓劉的回河南招兵說，『跟我當兵殺過潼關進西安。西安的鍋盔厚麵條三尺長。西安的女子個個賽過楊貴妃——』，他們是一幫兵匪不分的烏合之眾。」

黑娃大致已聽明白：「噢！是這麼些爛貨！」

兆鵬說：「把糧臺給狗日燒了，你說敢不敢？」

黑娃倒顯出大將風度：「燒了也就給他狗日燒咧。昨不敢！」

兆鵬說：「你要是願意幹，咱倆就放這把火。給白鹿原上的人看一場衝天大火。」

黑娃已經鼓舞起來：「燒那個糧臺太容易了。那一杆子兵料就百姓給他們殺雞的把戲兒鎮住了，一個個放心地睡覺哩！籠麥秸就把它燒光了。」

這當兒，從房子的套間走出一個人來，黑娃看出是韓裁縫，不由一驚。韓裁縫是去年遷到白鹿鎮的客戶，租下兩間門面房，用腳踏機器給人縫衣服掙錢，誰也弄不清他是哪裡人。趕集的人像看西洋景兒一樣看他雙腳踩動機器踏板，發出喳喳喳連續不斷的響聲，一隻鋁亮的針上下竄動，把布片縫結在一起。圍觀的人雖然很多而生意卻十分蕭條，只有學校教員和少數學生掏錢請他縫製制服，莊稼漢無論窮人富人都只是看看熱鬧而已。韓裁縫坦然笑笑說：「放火燒糧臺，我也搭一手。」黑娃也就明白了，不需再問。三個人在煤油燈下進行具體實施方案的密謀，從哪兒翻牆進去，先燒哪裡後點哪裡，無論如何要把井繩給藏起來，點著了火吊不上水來。三個人約定如何用暗號聯繫，具體分工都經過再三斟酌。黑娃拍拍腦門說：「你這洋油（煤油）燈有一股臭味兒，熏得我頭昏腦脹直想吐。」

終於等來了一個刮風的夜晚。三個人從三面的圍牆上分頭爬上去。大門口有一個衛兵在轉悠，院子裡有一個衛兵在轉悠。黑娃先跳進院子，繞著院裡堆積的糧食轉到衛兵身後，朝他腦袋上拍了一磚，衛兵就軟軟地倒下去。他從後腰裡取下臭氣熏人的煤油筒兒，擰開螺絲蓋兒，把煤油潑在那一排房子的門板上，摸出了洋火匣。黑娃自小使用的是火鐮火石拼打火星點燃煤紙，沒有用過洋火。他在兆鵬屋裡試著擦燃過兩根黑色的洋火棒兒，比火鐮火石方便多了，什麼時候能買得起洋火就好了。黑娃按約定的方案劃著了洋火，噗地一聲冒出一般藍色火焰，潑上煤油的木板門就騰起了火光。大門口的衛兵一聲驚叫，放了一槍。黑娃已繞過房子跳上牆頭，瓦頂糧倉和院中用油布苫著的糧堆幾乎同時起火。黑娃爬上牆頭並不急於逃走，看著那個衛兵在院子裡呼喊、放槍，樣子很狼狽。房子裡的烏鴉兵開始嚷叫呼喊起來，率先衝出火門的兵們哇哇哭叫著在院子打滾滅火。黑娃看著迎風飛舞的火焰已經衝上倉庫和那排房子的屋檐，就跳下牆走了。他跑回自己的窯洞，把正在熟睡的小娥拉起來，讓她看火的壯觀。小娥走出窯門就叫了一聲：「媽呀！」西邊的天空一片通紅。黑娃說：「糧臺燒著了。」小娥說：「真有膽大的冷娃哩，敢燒糧臺！」黑娃說：「白狼放的火。」小娥問：「白狼在哪邊？」黑娃說：「白狼在你尻子後頭站著。小娥驚疑地說：「你是白狼？你胡說——噢呀！怪道來我看你這幾天鬼鬼祟祟的——」黑娃就不吭聲了。

村莊裡驟然騷動起來，傳出嘈嘈雜雜說話的聲音，男人女人們站在街巷裡觀賞大火的奇觀。火焰像瞬息萬變的群山，時而千仞齊發，時而獨峰突起；火焰像威嚴的森林，時而呼嘯怒吼，時而纏綿呢喃；火焰像恣意狂舞著的萬千獼猴萬千精靈。人們幸災樂禍地看著自己送進白鹿倉裡的麥子頃刻變成了壯麗的火焰。黑娃站在窯墑的崖畔上觀賞自己的傑作，小娥半倚在他的臂彎裡。村裡傳來士兵們氣急敗壞的嚷嚷聲，拗口贅牙的河南口音聽來愈覺別扭，逼趕人們去救火。士兵們忽視了村子外頭崖坎下的窯洞，只在村莊裡打門叫戶厲聲吆喝。黑娃跑回窖洞挑起兩隻木捅，掙脫了小娥的阻攔：「我到跟前去看看熱鬧。」他從村子中間的大澇池挑了兩桶水，夾在擔桶和端盆的男人們中間，走過村巷走過白鹿鎮街道就無法前進了，大火炙烤得人的臉皮疼痛，滾滾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睛，於是就把水隨地潑掉挑著空桶往回走。那火已經無法撲救。赤臂裸腿的人根本無法靠近火堆一步。被燒著的麥粒彈蹦起來，在空中又燒著了，像新年時節夜晚燃放的焰火。大火燒到天亮，耀麗的光焰使東原上冒起的太陽失去魅力。

隨後，白鹿鎮最顯眼的第一保障所的四方磚砌門柱上，發現了一條標語：放火燒糧臺者白狼。字跡呈赭紅色，是拿當地出的一種紅色粘土泡水以後用管帚疙瘩刷寫的，在藍色的磚上很醒目很顯眼。鹿子霖進門時看到門口圍著那麼多人尚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及至撥開人群看見赭紅色的標語時，臉色就變得蠟打了一樣。他沒有進門就去找楊排長報告。楊排長腰裡挎著盒子槍跑來了，滿臉灰烏，兩眼又紅又粘像剛熬化的膠鍋，插在腰裡的盒子槍上的紅綢已經燒得只留下短短一截。楊排長拔出盒子槍照空中放了一槍，咬牙切齒地喊：「滾開滾開，都滾他娘那個臭屄！」圍觀的人嘩地一聲作鳥獸散。楊排長立即命令士兵進行搜查，搜查與標語有關的人和器物。檢查誰家有紅土的遺留物，泡過紅土的瓦盆銅盆和瓷盆，以及用來蘸紅土漿寫字的笤帚疙瘩。

白鹿倉的所有房子和麥子一起化為灰燼，楊排長領著他的士兵駐進白鹿鎮初級小學校裡，學生們全都嚇得不敢來上學了。士兵們從各個村莊農戶家裡搜來的盆盆罐罐笤帚疙瘩堆滿了寬大的庭院，卻沒有一件能提供任何的可靠證據。這個愚蠢的破案方法無論怎樣愚蠢，三十幾個士兵仍然認真地照辦不誤，從白鹿村開始搜查一直推進到周圍許多村莊裡去。三個縱火的「白狼」一個也沒有被列為重點懷疑對象，韓裁縫照樣把裁衣案子擺在鋪子門口的橕帳下，用長長的竹尺和白灰筆畫切割線，士兵們連問他的閑心都不曾有過。聽到士兵們挨家挨戶搜查罪證，黑娃就打發小娥躲到田地裡裝作挖野菜去了，他擔心的不是縱火的罪證而是模樣太惹眼的小娥。三個士兵趾高氣揚走進窯洞翻騰完了就詐唬說：「我看你這傢伙像是放火來！」黑娃嘿嘿一笑：「老總，你們又沒撞我的嗓子，我傷老總弄啥？我給老總只交了一斗麥，又不是三石五石——」士兵們從雞窩旁邊拎起那個積著厚厚的一層尿垢的黑色瓦盆，摔碎了。鹿兆鵬在楊排長頭天晚上駐進學校時雖然表示了堅決拒絕，但終了還是接受了既成事實。楊排長對鹿子霖的校長兒子的不友好態度無心計較，卻也不曾想到這位俊秀的校長就是縱火的「白狼」。過了兩三天，鹿兆鵬晚飯後對焦躁不安的楊排長說：「楊排長，能在紙上馳車奔馬，纔能在沙場上運籌帷幄——殺兩盤？」楊排長很快列出一串縱火者的審查名單。

白嘉軒聽到傳訊以後肺都要氣炸了，他不是害怕牽涉火案，也不是害怕蒙受冤枉，主要是不能忍受這樣的侮辱。鹿子霖用極其同情的口吻傳訊他時，白嘉軒正在自家上房明廳的大方桌旁吸水煙，「咚」地一聲把水煙壺摔到桌子上：「這個河南蛋瞎眼了不是？」鹿子霖說：「你去和楊排長解說一下，我也再給他解說解說。你可別硬頂——他可是燒疼了尻子的猴兒，急了就不管誰都抓。」說著，門外走進三個端著槍的士兵：「還有白孝文，也是個會寫字的，一塊走。」

白家父子走出門了，陪著鹿子霖，跟著三個端槍的士兵。白嘉軒看著白鹿鎮上駐足觀看的行人，面子上的侮辱己使他煞白了臉，他愈加挺直了腰桿兒走著。楊排長在他的臨時住屋裡對白嘉軒父子說：「不要驚慌。請留下手跡就行了。」然後引著他們父子進入一間教室，桌子上放著一盆紅粘土泡成的泥漿，盆裡放著一隻笤帚疙瘩。教室的牆壁上已經寫滿了字，全是「放火燒糧臺者白狼」。白嘉軒氣沖沖撈起蘸了泥漿的管帚寫下同樣一行字，白孝文也寫了。白嘉軒寫罷氣不可捺問：「常言說捉賊捉贓，抓姦抓雙。老總你憑啥把我糟踐這一程子？」楊排長也沒好氣地說：「怎麼糟踐你了？叫你寫幾個字也算糟踐你？」白嘉軒冷笑說：「這算寫的什麼字！是紅事的對聯還是喪事的引路幡子？」楊排長突然轉過身來，緊盯著白嘉軒：「你說話嘴放乾淨點兒！別說你是什麼狗屁族長、官人，你敢再說半句不三不四的話，老子就一槍把你撂倒——」鹿子霖立即勸著拉著楊排長收回槍，孝文推著父親出了教室走到院子，楊排長追到臺階上還在嚷嚷：「你發雞毛傳帖煽動鬧事交農，本來就不是個好東西！」白嘉軒被翻起老賬更加氣恨羞惱。

大火整整燒了三天三夜，白色的粉灰漫天飛揚，家家的屋瓦和院子裡都沉下厚厚的一層白色粉末兒。明火熄滅以後，未燃盡的糧堆仍然在夜裡透出灼人的紅光，整個村莊和田野裡都瀰漫著一股饃饃被烤焦了的香味兒。一場驟來的暴雨徹底澆滅了餘火，洗刷了屋瓦上樹葉上和秋苗嫩葉上的灰粉。天晴以後，附近的村民套著牛車推著獨輪小車挑著葛條籠去裝灰，那些麥子燒過的灰燼和土糞摻攪以後施到田地裡是莊稼和棉花的絕好肥料，他們爭著裝灰的勁頭和往這裡交麥子一樣急迫。

大約過了半月，駐守白鹿倉的楊排長又領著他的士兵來了。楊排長先叫來總鄉約田福賢，召集了九個保障所的九個鄉約和九十八個大小自然村的官人，在白鹿鎮的學校裡開會。楊排長走路有點跛，那是團長下令打了二十軍棍致成的骨傷。楊排長說：「在白鹿原燒掉的軍糧，還得從白鹿原上補起來。燒了再徵，叫他再燒，再燒再徵。這回是一畝一斗一人一斗。再燒了再加。」有人求告說：「老總，軍隊要吃糧這道理很明白，自古軍人由民人養也都明白，糧嘛燒了自然得再徵。只是麥收後剛剛徵過一茬，再連著徵怕不好弄。是不是到秋收後再徵？這樣也好給百姓說——」楊排長一揮手就打斷了他的話：「這號話再不要說。後日開始徵糧，一律送到這個學校來。明日白鹿鎮逢集，槍斃燒糧臺的白狼。誰敢抗糧不交，不管是官人民人一律和白狼一樣懲治。」

第二天，在白鹿倉圍牆外的曠野裡，三個被五花大綁著的人被縛在木樁上，蓬頭垢面，衣服襤褸，垂頭耷腦，實際已經奄奄一息了。人山人海般擁擠著看熱鬧的鄉民。三十幾個上兵排成一排，舉起了槍，一片推拉槍栓的聲音，架式和射雞（擊）表演一模一樣。楊排長從腰裡拔出盒子槍，槍把上已經換上一條新的火焰般耀眼的紅綢，動作不再優雅而更顯威武，朝天放了一槍，叭地一聲響過，就接連響起密集的槍聲。那三個「白狼」沒有絲毫反應，沒有哭也沒有叫，看客們懷疑他們在挨槍子之前是否還活著？槍子擊中他們身體的各個部位，拉出一條血流。他們連抖動一下的反應也沒有，倒使圍觀的人覺得尚不如射殺活雞場面熱烈。

幾天後，一個可怕的傳言在各個村巷裡不脛而走，那三個被打死的「白狼」其實是三個要飯的。

第十二章

朱先生已不再教學。生員們互相串通紛紛離開白鹿書院，到城裡甚至到外省投考各種名堂的新式學校去了；朱先生鎮靜地接受那些生員禮儀性的告別，無一例外地送他們到白鹿書院的門口，看著他們背著行李卷兒走下原坡：後來朱先生就催促他們快些離開，及至最後剩下寥寥無幾的幾個中堅分子時，他索性關閉了書院。彭縣長親自招他出馬，出任縣立單級師範校長。幹了不到半年他就向彭縣長提出辭呈。彭縣長大惑不解：「我聽說你幹得很好嘛！他們都很敬重你呀！怎麼——」朱先生笑笑說：「我是誰聘的校長哇？！」彭縣長連連搖頭否認：「那是先生多心了。」隨之就詢問起辭職的真實原因，是經費不足還是有誰鬧事？如果有搗蛋的害群之馬，把他乾脆解聘了讓他另擇高枝兒就是了，何必自己傷情動氣辭職？朱先生朗然笑著否認了縣長的猜疑，自嘲地說：「原因在我不在他人。我自知不過是一隻陶缽——」彭縣長一時解不開。朱先生解釋說：「陶缽嘛只能鑒古，於今人已毫無用處。」彭縣長誠懇地糾正說：「先生大自謙了。這樣吧，你乾脆到縣府來任職。」朱先生搖搖頭說：「我想做一件適宜我做的事，懇請縣長批准。」彭縣長暢快地說：「只要先生悅意做的事盡可以去做，如需卑職幫忙盡管說出來。」朱先生就說出經過深思熟慮的打算：「我想重修本縣縣志。」

朱先生重新回到白鹿書院，組織起來一個九人縣志編撰小組，自任總撰。另八位編撰人員全是他斟酌再三篩選的才富八斗的飽學之士，有他舊時的同窗也有他後來的得意門生，他們全是關學派至死不渝的信奉者追求者，是分布在縣內各鄉燦若晨星卻又自甘寂寞的名士賢達，仁人君子；他們在自己的家鄉躬耕壟畝以食以帛，農閑時誦讀批點自嘗其味；他們品行端正與世無爭童叟無欺，為鄰里鄉黨排憂解難調解爭執化干戈為玉帛，都是所在那一方鄉村的人之楷模。朱先生一個一個徒步登門拜望，懇請出廬。他們對於編縣志的事十分合意，卻幾乎一律都要謙讓自己才疏學淺，不堪如此重任，既然朱先生偏愛器重，當然是難得的學習機會，鍛煉機會，也是為本縣貢獻微薄心力的機會。他們和朱先生聚集在白鹿書院，開始了卷帙浩繁的龐大工程。他們披閱歷代舊志，質疑問難，訂正謬誤，刪繁補缺，踏訪民間，工作細密而又嚴謹。黃昏時分，他們漫步於原坡河川，賞春景詠冬雪；或納涼於庭院濃蔭之下，談經論道，相得益彰。他門感激朱先生把自己從日趨混沌紛攘的世事裡拉出來，得到了一個最適宜生存的環境和最可意的工作。

伏天一個溽熱難熬的傍晚，樹葉紋絲不動，濕熱的氣流從低窪的河川裡膨脹起來，充溢到原坡的溝壑間，令人窒息。朱先生和他的同人們坐在院子裡納涼，書院四周和院庭裡高可參天的古柏古槐和銀杏樹，層層疊疊的枝葉遮擋著灼人的光焰，在酷熱喧囂的伏天獨闢一方清爽宜人的樂土福地。彭縣長走進院子，慨然道：「這大概是全中國最宜人的一坨地方囉！」朱先生和諸位同人一齊站起來，禮讓彭縣長坐下。朱先生說：「彭縣長難得閑暇——」彭縣長苦笑著搖搖頭，自嘲地說：「卑職縣長徒具虛名，實實在在只是一名糧秣官兒了！」

近日，烏鴉兵的一個團長帶著百餘名士兵進駐本縣指揮一切領導一切，實際上是一切都不領導也不指揮，只是領導指揮為圍西安城的二十萬人馬徵集糧草，彭縣長以及他的全部官員都圍繞著糧秣一件事奔忙。他氣忿地說：「這些烏鴉兵肯定是世界上最壞的一杆子兵。他們連一年收幾季莊稼都搞不清，只是沒遍沒數地徵糧。糧秣已不是徵而是硬逼，現在已經開始搶了。百姓從怨聲載道到閉口緘言，怕挨槍把子啊！」彭縣長說著就激奮起來，「我為民國政府一介縣長，既然無力回天，只好為虎作倀。想來無顏見諸位仁人賢達，更愧對滋水父老啊！」說時喉哽語塞，熱淚湧動。在坐的先生們接連發出沉痛悲愴的嘆息。朱先生說：「得熬著。」彭縣長說：「熬不住了哇！我的國民縣府成了烏鴉窩囉！那些白腿子烏鴉從早到晚出出進進吵吵呱呱罵罵咧咧，滿嘴粗話渾身匪氣，叫人聽著硌耳看著礙眼，我出了縣府大門就不想再進去。」朱先生還是重複著一句話：「還得熬著。」彭縣長苦笑著說：「朱先生，我來跟你編縣志行不行？」朱先生笑著說：「我敢要你嗎？」彭縣長發洩一通，吩嘈一通，傾吐一通，覺得心頭鬆弛了，又輕聲問：「朱先生，鄉民盛傳你能打筮算卦，你給我掐算一下，烏鴉啥時候飛走？」朱先生故作神祕地說：「天機不可洩漏。」眾人都笑了。彭縣長又向朱先生索要一幀手跡。朱先生慨然應允，取來筆墨紙硯，在院中石桌上鋪開宣紙，懸腕運筆，一氣呵成四個大字：

好人難活

第二天清早，廚師從縣城買菜回來告訴朱先生，縣城紛傳彭縣長昨夜棄職逃走，下落不明。朱先生愣怔一下隨之嘆惋：「他熬不住了。」

末伏一個雷雨之後的傍晚，暑熱驅散，天宇澄碧，朱先生和他的同人們傾巢而出到原坡上去散心，享受驟雨初霧後的山川氣韻，結果一個個粘著滿腳黃泥，滿腿濕漉漉地回到書院。門房的徐秀才神情緊張地把一封信交給朱先生說：「兩個兵送來的。」朱先生接住拆開一看，瞅著眾位先生狐疑的臉色說：「唔！狼來了！」隨之吩咐徐秀才說：「你到村子裡去買兩隻狗來，買不下就借。要大狗惡狗。」徐秀才眨巴著眼問：「先生買狗做啥？」朱先生笑說：「狼來了就得狗咬嘛！」隨之又吩咐廚師說：「你明日給咱做一樣菜，把豆腐跟肉熬成一鍋。」廚師說：「肉耐火豆腐不耐火，熬不到一起。」朱先生說：「你就往一鍋裡熬。」

第二天，朱先生和他的八位編輯先生按部就班在各自的屋子裡做事，院子裡異常靜謐。大家都在期待狗叫。兩隻藍色頸羽的小鳥從銀杏樹枝上跳到房檐上，又飛落到院子裡濕漉漉的方磚上，發出一串串金子似的叫聲。第一聲狗叫驚得兩隻小鳥箭一般射向空中。兩隻狗的叫聲愈來愈瘋狂，混沌狂亂的吠聲在書院裡的牆壁上碰撞回旋。狗叫了一陣就停息下來，大約來人退走離開了。突然狗又瘋狂地叫起來，大約來人又到門口來了。八位先生全都站在各自的窗下瞅著大門口，又瞅瞅朱先生的書房。狗叫聲又停下來。朱先生在兩隻狗第三次叫響的時候走出書房，疾步走過院子，左手習慣性地撩著長袍的衩口，喝退了狗，把來人領進大門，在院子裡朗然宣呼：「劉軍長來看望諸位，快出來迎接。」同人們紛紛走出屋子與一身戎裝的劉軍長打躬作揖。劉軍長說：「打擾打擾！」朱先生說：「哪裡哪裡！機緣難得。錯失今日，怕是再也難得一睹將軍風采了。」劉軍長爽朗地說：「待我坐定省城，一定常來拜望先生。」朱先生只顧招呼大家在院裡石凳上坐下。劉軍長問：「聽說先生在編縣志？縣志裡頭都編些啥呀？」朱先生說：「上自三皇五帝，下至當今時下，凡本縣裡發生的大事統都容納。歷史沿革，疆域變更，山川地貌，物產特產，清官污吏，鄉賢盜匪，節婦烈女，天災人禍——不避官紳士民，凡善舉惡跡，一並載記。」劉軍長問：「我軍圍城肯定也要記入你的縣志了？」朱先生說：「你圍的是西安府不是圍的滋水縣，因之無權載入本志：你的士兵在白鹿原射雞（擊）徵糧及糧臺失火將記入本志；你的團長進駐本縣嚇跑縣長，這在本縣史跡中絕無僅有，本志肯定錄記。」劉軍長哈哈笑起來：「是嗎？這個縣長也太膽小了。」朱先生也打趣說：「縣長軟得像塊豆腐。」

劉軍長笑畢，說他今日來有三件大事求拜先生。頭一件，圍城成功進駐省城以後，將邀請朱先生給他做私人老師，教誨聖書習練筆墨，因他出身草莽識不下一籮筐大字。朱先生說：「我得先講一條，你得脫了這身戎裝，把槍扔了，我纔敢伴君念書習字。我比彭縣長的膽子更小哩！」劉軍長滿口答應：「一旦拿下西安，我就把槍撂到城河去，兵交給旁人去帶。我只做省主席一席文官。」朱先生說：「那麼這件事就等你進城以後再說。第二件呢？」劉軍長說：「請先生賜贈一幅字畫兒。」朱先生說：」我只會寫字不會畫畫兒。人常說『乘興揮毫』，興所至而毫生輝。待軍長攻城成功，我定當揮毫慶賀。再說第三件吧！」劉軍長不好強求，就說出第三件事來：「我一進關中就聞聽先生大名，說先生能識天相，能辨風雨陰晦，能知吉凶災變，能預測後事。請先生給我算一卦，何時圍城成功幾月進城？」朱先生不假思索一口回絕：「劉軍長你進不了城。」

劉軍長猛乍愣住，臉色驟變。同人們都繃緊了臉瞪直了雙眼氣不敢出。朱先生隨之款款地笑了：「我兩隻柴狗把門，將軍尚不得入，何況二虎乎？」當作笑話說罷就哈哈大笑起來。眾位先生也都輕輕吁出一口悶氣。守城的兩位將軍的名字裡都有一個虎字，人稱二虎。軍人尤其忌諱這個。劉軍長說：「這種不吉利的玩笑，只有先生你纔敢說到我當面。」朱先生接住說：「只有軍長你來，我纔有興頭兒開這玩笑。」

「既是玩笑，且不管它。」劉軍長說：「那就請先生正兒八經給我算一卦，何時攻城成功？」朱先生揚起頭閉上眼，用右手的大拇指在另外四個指頭上靈巧地彈著掐著，口中唸唸有詞：城裡守軍二萬不足，城外攻方二十萬有餘，按說是十個娃打一個娃怎麼還打不過？城裡被圍五個月之久，缺糧斷人餓死病死戰死的平民士兵摞成垛子，怎麼還能堅守得住？噢噢噢，賬還有另一個算法，城裡市民男女老少不下五十萬，全都跟二虎的將士扭成一股堅守死守。要把那五十萬軍人民人全部餓斃——大約得到秋後了。對！劉軍長——」朱先生睜開眼說：「秋冬之交是一大時限。見雪即見開交。」劉軍長聽了忽然從石凳上跳起來：「先生真是神啊！見雪即見開交。正應了我的命！我的字是雪雅。」

朱先生當即招呼他們吃飯，廚師給每人送上一碗豆腐燴肉的菜和兩個蒸饃。劉軍長吃了一口就咧著嘴皺起眉頭：「朱先生你的廚師是不是個生手外八路？」朱先生說：「這是方圓有名的一位高手名廚。」劉軍長說：「豆腐怎能跟肉一鍋熬？豆腐熬得成了糊塗熬得發苦，肉還是半生不熟嚼不爛。哈呀竟是名廚高手？」朱先生說：「豆腐熬肉這類蠢事往往都是名師高手弄下的。」

是年初冬，圍城的軍隊已經換上冬裝，經過整整八個月的圍困，仍然未能進城。劉軍長眼巴巴等待著大雪降止，不料從斜刺裡殺來了國民革命軍的馮部五十萬人馬，一交手就打得白腿子烏鴉四散奔逃。劉軍長從東郊韓氏塚總指揮部逃走的時候，漆黑的夜空撒落著碎磣子一樣的雪粒兒。雪粒兒在汽車頂篷上砸出密集的唰唰啦啦的響聲，劉軍長忽然想起朱先生為他預卜的「見雪即見開交」的卦辭來，似乎那碗熬成糊塗熬得發苦的豆腐和生硬不爛的肉塊也隱喻著今天的結局，慨嘆：「這個老妖精！」朱先生後來在縣志「歷史沿革」卷的最末一編「民國紀事裡記下一行：鎮嵩軍殘部東逃過白鹿原燒毀民房五十七間，槍殺三人，姦淫婦姑十三人搶掠財物無計。楊排長和他的士兵從白鹿鎮初級小學校撤走時沒有給田福賢打招呼。田福賢睜開眼睛時立即感覺到奇異的寂靜，他穿上棉襖蹬上棉褲跳下床來，院子裡落著一層薄薄的雪花。他雙手繫著褲帶用肩頭抵開隔壁教室的門板，不由地「哦」了一聲就停在門坎上。士兵們已不見蹤影，靠牆並攏的一排課桌上留著鋪墊的稻草簾子。那些簾子是不久前由他從滋水川道產稻區徵收起來用牛車拉上白鹿原來的。被褥揭光了。桌底下扔著穿洞的破鞋、朽斷的裹腿布條、破舊的爛衫子爛褲頭。他轉身奔到楊排長住的單間房子，床板上也只留下一張稻草簾子，桌上地上七零八落扔著徵集糧草的名單和條據之類。他斷定這是永遠的逃離而不是暫時的撤退。他一腳踢翻了木炭盆架，炭灰裡滾出幾粒棗核大小的紅紅的炭塊。他疾步趕到鹿子霖家來。「子霖，晌午到你的保障所議事。」田福賢說，「咱們當狗的日子到今日個為止。」

「咱們當狗的日子到此為止。」田福賢在晌午召集的議事會上重複了這句話，「這杆子烏鴉兵把人折騰夠了。」九位鄉約再也壓抑不住，敞開嗓子嘲罵那一杆子河南蛋全是瞎熊，詛咒他們注定不得好死。

狗的比方雖然刺耳卻很準確。楊排長和他的白腿子烏鴉飛來白鹿原的整整八個月時間裡，田總鄉約以及屬下的九位鄉約實際都成了供楊排長驅遣的狗，他帶著他們認村領路，到一家一戶莊稼漢門樓裡去催逼糧食草料，田總鄉約在楊排長眼下常常流露出狗在凶殘暴戾的主人面前的那種委屈，他們九個鄉約又何嘗不是無奈的狗的眼色？田福賢很理解屬下的心情，讓他們把當狗的委屈酸辛和憤恨宣洩出來。整個白鹿原此刻都在宣洩著憤怒。白腿子烏鴉兵逃跑的消息像風一樣迅速刮過大大小小的村寨，憤怒的宣洩隨之就洶湧起來，被燒的房子被殘害的死者和被姦淫的女人很自然成為人們議論的話題。田福賢鄭重他說：「有兩件急迫的事要做：一是給遭到逃兵燒殺姦掠的人家予以照顧，二是白鹿倉被燒毀的房子該修建了。」接著講出了對這兩件事的具體構想，烏鴉兵逃走時來不及帶走貯存在學校教室裡的糧食，正好可以用作這兩項大事的開銷。「各位鄉約回去發個告示，告知鄉民到山裡去掮木料，丈椽兩根付麥一升，丈五椽一根一升，檁條一根三升，獨檁一根五升，其餘大樑擔子柱子按材料論麥，推土和泥搬土坯拉磚拋瓦一應打下手做小工雜活的每日工糧一升，管三頓飯。這樣虧不虧下苦人？」九位鄉約聽罷全部驚嘆咋唬起來，這樣寬厚的工價無異於施捨賑濟，怕只怕進山捐木料和前來做小工的人要碰破頭了，有人怨總鄉約心太善了甚至可能要壞事，全部湧來混飯吃誰管得住？田福賢雍容大度地一揮手說：「只要大家覺得不虧待鄉民就成了，旁的事甭擔心。」

關於照顧災難戶的事，田福賢是在聽到各鄉約談到他們那裡發生的事以後纔想到的。他昨晚睡在小學校裡一無所眾所以一時拿不出具體方案。九位鄉約經過一番商議，決定對遭到人劫的三十多戶人家視其損失大小給以五至八斗不等量的補償，而在對那十幾個被姦污的婦女的家庭要不要照顧的問題上發生了意見分歧，田福賢最後出來定奪，以不予照顧為好，避免這樣的醜事因為照顧而再度張揚。

白鹿原驟然掀起一般短暫的進山掮扛木料的風潮，強壯的男人赤手空拳三五成伙地趕進秦嶺深山，掮著用葛藤挽縛著的松椽或檁條走出山來，在被大火燒光的白鹿倉的廢墟上卸下木料，接過驗收人員用毛筆草畫的收條，然後趕到白鹿鎮初級小學校去領取麥子。人們扛著糧袋走出學校大門時抑止不住泛到臉上的喜悅之情，心悅誠服田總鄉約雖然有一雙凶厲的圓轂轆眼睛卻懷著一腔菩薩的善心柔腸。九位鄉約全部投入到這場龐大的工程裡來，各司一職或驗收木料或兌付麥子或領人施工，全部忠於職守，主動積極，而且對鄉民和藹謙恭。

新任的縣長已經走馬上任，姓梁。縣黨部的牌子也正兒八經地掛在縣府門口，縣黨部書記姓岳。田福賢經常去縣裡開會，就將整個工程交由鹿子霖統領。鹿子霖對又要去縣府開會的田福賢說：「你走你走，你盡管放心走，誤了工程你拿我的腦袋是問。」田福賢纔放心地離去。鹿子霖深眼睛裡蘊含著微笑，走到正在盤壘地槽基礎的鄉民跟前：「幹一陣就歇一會兒抽袋煙，誰要是餓了就去廚房摸倆饃！」結果惹得鄉民們哈哈笑起來。大家幹得更歡了，沒有哪個人蹭皮搓臉好意思不到飯時去要饃吃。鹿子霖又背著雙手走進學校儲存糧食的教室，站在糧堆前瞅著給掮木料的鄉民兌付麥子。糧食裝滿木斗後，發糧的人用一塊木板沿著斗沿刮過去，高出斗沿的麥子被刮落到地上，這是糧食交易中最公正的「平斗」。鹿子霖說：「把刮板撂了。把斗滿上。上滿！」人們都輕鬆了許多，鹿子霖便又轉身走掉了。

從射雞（擊）表演開始瀰漫在白鹿原八個月之久的恐怖氣氛很快消除了，田總鄉約和他屬下的九個鄉約寬厚仁德的形象也隨之明朗起來。趕在數九地凍之前，白鹿倉廢址上的一排新房全部竣工，坍塌的上圍牆的豁口也補修渾全，破舊低矮的大門門樓換成磚砌的四方門柱，顯現出全新的景象。

白嘉軒在烏鴉兵逃離後的第五天雞啼時分，就起身出門去看望在城裡念書的寶貝女兒靈靈。

西安解圍的頭一天傍晚，白鹿村一個在城裡做廚工的勺勺客回到村裡。他一走進白鹿鎮就被人們圍住，紛紛向他詢問被圍期間城裡的情況兒；他苦不堪言地應對幾句就扯身走了，在白鹿村村巷裡又遇到同樣的圍堵和同樣的詢問；他急慌慌走進家門，在院子撞見老娘就爬跪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來，村民們又趕到院裡來打聽探望。勺勺客哭喊說：「媽呀！我只說今輩子再見不了你哩！」白嘉軒和母親白趙氏妻子白吳氏先後三次到這個勺勺客家裡來打問靈靈的消息，勺勺客的回答都是一句話：「沒有見靈靈。」

接著兩天，白鹿村在城裡當廚工的、做相工（學徒）的、打零工的、拉洋車的，以及少數幾個做生意開鋪子的人，都先後回到村子來探望父母妻兒，帶回並傳播著圍城期間大量駭人聽聞的消息：戰死病死餓死的市民和士兵不計其數，屍體運不出城門洞子，橫一排豎一排在城牆根下疊摞起來。起初用生石灰掩蓋屍首垛子，後來屍首垛子越來越多，石灰用盡就用黃土覆蓋，城市裡瀰漫著越來越濃的惡臭。所有公用或私有的茅廁糞尿都滿溢出來，城郊掏糞種菜的農人進不了城，城裡人掏出糞尿送不出去就堆在街巷裡。從糞堆上養育起來的蛆蟲和屍首垛子爬出的蛆蟲在街巷裡肆無忌憚地會師，再分成小股兒朝一切開著的門戶和窗口前進，被窩裡鍋臺上桌椅上和抽屜裡都有小拇指大小的蛆蟲在蠕動。蛆蟲常常在人睡死的時候鑽進鼻孔耳孔和張著打鼾的嘴巴，無意中咬得一嘴蛆膿滿口腥臭。

白嘉軒追問了所有從城裡回到村裡的人，都說沒有見過靈靈。那些令人起雞皮疙瘩又令人噁心嘔吐的傳聞，使四合院裡的生機完全窒息，先是妻子白吳氏，後是老娘白趙氏，接著是白嘉軒自己，都在兩天裡停止了進食，靈靈的乾大鹿三的飯量也減了一半，孝文和媳婦雖然還有部分食欲卻不好意思去吃了。到解圍的第四天，孝文媳婦向婆白趙氏請示早飯做什麼？得到的是「做下誰吃？」她就沒有再進灶房。

「四」是不吉祥的數字，隱含著「事」。仙草三天不進食，精神卻仍然不減，一會兒去紡線，棉線卻總是繃斷，一會兒又去搓棉花捻子，又把棉網戳破了。白趙氏乾脆站在鎮子西頭的路邊無望地等待。可怕的期待延續到又一個天黑，仙草突然叫了一聲「靈靈娃呀」就從炕邊栽跌下去，孝文和媳婦聞聲奔過來扶救。白趙氏還站在鎮子西邊的路口等待。白嘉軒從上房明間走進廂房時，孝文抱著母親大聲呼叫，孝文媳婦正從後纂上拔針刺人中。仙草「哇」地一聲哭出來，從孝文的懷裡掙脫出來撲向白嘉軒，接著被兒子和兒媳安撫著躺下來。白嘉軒說：「照看好你媽。我進城去。」

城裡人吃早飯時，白嘉軒踏進皮匠二姐夫的鋪面門。二姐以為來了顧客，迎到櫃臺邊纔發現是鄉下弟弟，就驚呼歡叫起來。白嘉軒頓時一塊石頭落了地，如果靈靈兒進入屍首垛子，二姐一家肯定不會如此平靜地吃早飯，也不會開鋪門賣貨。他坐到椅子上還是忍不住問：「靈靈呢？」

「抬死人去咧！」二姐說，像是看出了弟弟的驚詫，反而用輕淡的語調說，「大家都在抬。有的人挖坑，有的抬死人。坑在城東北牆根下，大得要裝下一萬多死人。」白嘉軒啊了一聲，證實了回到白鹿村的那些人的話不是胡編冒吹。「我昨個黑間挖了一夜坑，今個黑間還得去挖。」二姐夫說，「靈靈兒前兩天也是挖坑，昨兒後晌又改換去抬屍首了。一邊挖一邊埋。好些屍首只剩下骨頭架子，分不清誰的胳膊誰的腿，一混子裝到架子車上拉去埋了。」白嘉軒對這些事已經麻木，只抱怨說：「二姐二姐夫你倆人也真是涼涼性子！咋就想不到叫靈靈回鄉下去？她婆她媽都三四天水米不進快急瘋了！」「兄弟你這人原來不糊塗會想事的嘛！你想想靈靈在我這兒能出啥事？萬一出點事我還能不給你說？娃沒回原上就是娃平安著哩嘛！」皮匠姐夫說，「你咋連這點竅道都翻不開？」二姐說：「開圍頭一天我就催靈靈回去，娃說學校裡不放假，要按虎將軍的緊急命令行事，挖萬人坑，抬埋死人，清掃滿街滿巷的髒物。」白嘉軒悲苦他說：「一家人連火都不燒了。」

正說話間，白靈走進門來叫了一聲「爸」就站住了，她看見了父親一雙紅腫怕人的鼓出的眼睛。白嘉軒一揚手就抽到她的臉上：「為你險忽兒送了三個人的命！」白靈捂著臉分辯說：「爸你打我我不惱。可我託兆海爺爺給你捎回話去了呀？」白嘉軒這時纔知道鹿泰恆早已來過城裡看望上學的孫子兆海。他這時纔認出站在靈靈旁邊的青年便是鹿子霖的二兒子兆海。鹿兆海有些羞怯地笑笑，證實說：「話是捎回去了。」

鹿兆海穿著一件藏青色制服，頭上戴一頂圓制帽，硬質的帽舌上蒙有一層黑色光亮的面，深陷的眼珠和長長的睫毛顯示著鹿家的種系特徵。「靈靈跟鹿家的二小子怎麼會在一起？」白嘉軒心生疑惑，隨之聞見靈靈和鹿兆海身上散發出的怪味兒，那是屍首腐爛的氣味，令人聞之就噁心，一下子證實了二姐大說的「抬死人」的話。他說：「把衣服換了，把手上的死人氣味洗掉，跟我回原上。」白靈說：「屍首還沒抬完還在牆根下爛著，我怎麼能走？」白嘉軒說：「等你把城裡的死人抬完了，回家正好跟上抬你婆和你媽的屍首。」白靈說：「你回去給婆跟媽說我好好的沒傷沒病，她們就不急了也就放心了。」鹿兆海插嘴說：「叔！白靈當著運屍組的組長，她走了就亂套了。緩過一禮拜運完屍首讓她回家，我也早想回咱原上，俺們倆一塊回去。」白嘉軒並不理睬兆海，生硬地對靈靈說：「好哇靈靈，你敢不聽我的話？」白靈說：「爸呀，我不是不聽你的話。你看看那麼多人戰死了餓死了還在城牆根下爛著，我們受他們的保護活了下來再不管他們良心不安呀！我實話實說了吧，一禮拜也回不去，屍首抬完了埋完了，還要舉行全城的安靈祭奠儀式，正在挖著的萬人坑將命名為「革命公園」，讓子孫後代永遠記住這些為國民革命獻出生命的英靈——」白嘉軒吃力地聽著這些稀裡糊塗的新名詞腦袋都木了。白靈說：「二姑給我取倆饃，我得走了。爸你歇一天腳明兒個回去。」白嘉軒想擋卻沒有再擋，看著二姐給靈靈和鹿家那個二貨拿來了饃饃，倆人就出門去了。二姐說：「娃說的也對著哩！屍首不早點抬了埋了活人誰能受得了，快放寒假了，我跟靈靈還有你的倆外甥女兒一塊回原上去，我也想咱媽了。」白嘉軒卻直著眼珠追問：「鹿家那個二貨跟著靈靈前前後後跑啥哩？」二姐猜著了他的意思，說：「人家是同學，又是革命同志，你那些老腦筋見啥都不順眼！」白嘉軒說：「二姐你甭跟著瞎叨叨。我挑明了說，你給她說念書就一心一意念書，甭跟鹿家二貨拉拉扯扯來來往往！」

白嘉軒草草吃了早飯就告別了二姐和皮匠姐夫，天黑定時踏進了白家的門樓。四合院裡已經恢復生氣。他昨晚背著褡褳走後不久，鹿泰恆就把靈靈安然無恙的話捎到了。仙草和母親解除了沉重的負擔反而更加思念女兒和孫女，甚至提出倆人結伴去城裡看看靈靈瘦了還是胖了。白嘉軒說：「誰也不用去。去了也是白去。咱們為她擔驚受怕險忽兒把心熬乾，她可是誰也不想，只忙著抬死人埋死人。我遠遠跑去了，那賊女子連跟我多坐一會兒的工夫都沒有。那——是個海獸！」

鹿兆海和白靈在街巷裡一邊走著一邊嚼著饃，裝著屍體的架子車擦腳而過，灑下滿路的膿血肉汁。他們已經聞不見腥味兒，大口嚼嚥香甜的饃饃。鹿兆海說：「白靈，嘉軒伯好像討厭我？」「那很正常。」白靈說，「他現在更討厭我，你還看不出來嗎？」鹿兆海說：「我一看見嘉軒伯就心怯。我自小好像就害怕大伯。我今日猛不防看見大伯，好像比小時候更心怯了。」白靈說：「怯處有鬼。你肯定是心懷鬼胎。」鹿兆海說：「白靈你聽著，如果我壯起膽子跪到大伯腳下叫一聲『岳父大人』，你說大伯會怎麼樣？」白靈撇撇嘴說：「他把你咋也不咋。可他會一把把我的脖子擰斷！」鹿兆海說：「那我就會再叫一聲：『岳父大人，你放開白靈，把我的脖子擰斷吧！』你信不信？我肯定會這樣說這樣做。」白靈佯裝嘆口氣：「那好，我們都等著擰斷脖子吧！現在，革命同志，快去抬屍首。」他們走到城牆根下屍體垛子跟前時，正好吃完了兩個饃饃，拍拍手就去搬屍體。

圍城不久教會學校就停辦了。白靈在街上碰見了鹿兆海，倆人對視了半天終於認出同是一個村子裡的鄉黨。鹿兆海說他所在的中學也停課了，學校裡臨時辦起了國民革命培訓班，培訓軍人市民學生和一切有志於革命的人。白靈跟兆海參觀了他們的學校，纔覺得自己所在的女子教會學校有點可憐。鹿兆海慫恿她不妨去培訓班聽聽熱鬧，她就去了。鹿兆海悄聲告訴她：「講課的這位教員是我們原先的國文教員，是國民黨員。」又以同樣的口吻告訴她說：「這位教員原是我們的英文教員，是個共產黨。」白靈問：「你說國民黨和共產黨哪個——」鹿兆海說：「都差不多。兩黨合作一致推進國民革命。」白靈從此天天來培訓班聽講，有一天對兆海說：「我決定轉學到你們學校。」鹿兆海說：「我已達到目的。」那天晚上兆海送白靈回家，忽然問：「白靈，你想不想參加一個黨？」白靈說：「想。你想不想？或者——你早已參加了？」鹿兆海說：「我也沒有。咱們商量一下，參加哪個好？」白靈說：「不。咱倆一人參加一個。」鹿兆海說：「這樣好！國共團結合作，我們倆也——」白靈說：「『國』和『共』要是有一天不團結不合作了呢，我們倆也——」鹿兆海說：「我們繼續團結合作，與背信棄義的行為作對！」白靈說：「那好，你先選擇一個，剩下的一個就是我的了。」「這樣吧——」鹿兆海掏出一枚銅元說，「有龍的一面是『國』，有字的一面是『共』，你猜中哪面算哪個。」白靈覺得很有趣，從鹿兆海手裡拿過銅元看了看說：「我來拋，你先猜吧！」鹿兆海點頭同意了。白靈又發覺了這個默契遊戲中的漏洞：「如果咱倆都猜中了一面呢？」鹿兆海說：「那——命中注定，咱們就參加同一個黨。」白靈把銅元鄭重地在手心撫了撫再拋到有亮光的地面上，讓鹿兆海猜。鹿兆海說：「是字。」白靈說：「我猜是龍。兩人同時蹲下去，借著店鋪門裡洩出的燈光觀察，銅元正好顯示出一條龍的圖案，兩人哈哈笑著跳起來。鹿兆海說：」我是『共』你是『國』，誰先入進去，這枚銅元就歸誰保存。」白靈笑說：「現在讓我先保存著，好玩的銅元。」他們一起投入到守城的鬥爭中去，和素不相識的市民搜集石塊，就連鋪地的青石條，居民宅院門口的石板，壘砌路邊的砂石塊，也都被挖下來撬起來抬到城牆上去，補堵被圍城的軍隊用槍炮轟塌的城牆豁口。鹿兆海有一次抬石頭上了城牆，圍城的士兵打起槍來，子彈擊中了右胳膊，險忽兒送命。白靈幾乎天天都到臨時搶救醫院去看望他。白靈問：「你害怕不害怕？」鹿兆海說：「不害怕。真的！」白靈說：「你在我跟前吹大氣，充好漢！」鹿兆海撫著繃紮的胳膊說：「這一槍把我打急了，我現在告訴你，我決定從軍。當然，我還是想把中學念完。我要是害怕怎麼會作出這個決定呢？」白靈歉然笑笑說：「我說著玩的，怎麼就當真了？」鹿兆海即將出院的時候，學校的那位英文教員來看望他時正式通知他：「你被接納為中共黨員了。」白靈掏出那枚銅元遞給鹿兆海。鹿兆海在手裡撫摸了一會兒，又交給白靈說：「你保存著好。」倆人推讓的當兒，英文先生轉著好奇的眼睛：「定情物？」鹿兆海和白靈都紅了臉，卻極力否定說：「不是。它更有深意。」銅元最後還是留在白靈的掌心裡。鹿兆海康復後就編進了由學生市民和手工業工人混成的準軍事戰鬥隊伍，接受軍事訓練，隨時準備補充到守城的國民革命軍的營壘裡去，和白靈見面的機會很少了。白靈後來被抽調參加了文藝演出隊，到守城的兵營和市民中間宣傳鼓動，幾次爬上城牆，為趴在掩體下的士兵唱歌。有一次演出給她留下最深刻的記憶，她在被慰問的民兵中看見了鹿兆海。那枚銅元裝在她貼身的小口袋裡，無論走到什麼地方演出，跳起來舞起來的時候，那枚小銅元就輕輕撞擊她剛剛隆起的小小的乳房——她和鹿兆海那晚拋擲銅元的遊戲，鑄成了她和他走向各自人生最輝煌的那一刻。

白鹿倉的辦公房如期竣工，統領監造如此龐大而又緊迫的工程顯示了鹿子霖卓越的組織才能。田福賢和他的幹事們迫不及待地搬進潮濕的新房。白鹿倉為重新掛牌辦公舉行了隆重的慶祝儀式。白鹿倉轄管的百餘個村莊的官人，德高望重的紳士賢達，十幾個大村的私塾先生和唯一一所新制學校的幾名教員，濟世糧店的丁掌櫃和白鹿中醫堂的冷先生等頭面人物都在被邀之列。新任滋水縣的梁縣長和剛剛組建的國民黨滋水縣縣黨部書記岳維山親臨本倉。關中名儒朱先生更是田總鄉約特邀的貴賓，重建白鹿倉的盛事將被朱先生載人正在編纂的新本縣志。梁縣長首先講話：「白鹿倉的盛典標誌著國民革命新秩序的完全建立。」縣黨部書記岳維山接著講：「勝利粉碎劉匪烏鴉兵對革命的圍攻，白鹿原以及滋水縣的國民革命將展開新的一頁。」他隨之鄭重宣布：「本縣我黨的第一個分部——白鹿區分部宣告誕生。田福賢任白鹿區分部書記。」與會者表示了熱烈的祝賀而又顯出驚奇，驚奇的是在四個委員中鹿家父子居然佔了兩位。岳維山不失時機地重點介紹了鹿兆鵬：「鹿兆鵬同志不僅是白鹿區分部委員，還是縣黨部委員，負責農運工作。鹿兆鵬同志是共、產、黨員——」嗡嗡嚶嚶的議論頓時騰起，百餘雙眼睛一齊射住鹿兆鵬。鹿兆鵬盡量做出坦然自若的神情卻總是顯得不大自然。鹿子霖迅疾地瞅了兒子一眼就微偏了頭，臉色比兒子還要緊張還要尷尬，因為眾人如錐的眼光紛紛移射到他的臉上。近日裡，鄉村裡悄悄流傳著共產黨是紅頭髮紅眼睛的妖匪，共人家房共人家田地共人家騾馬牲畜，尤其是共人家婆娘女子的危言，鄉民們感到比白狼可怕多了，可是誰也沒有見過一個共產黨。岳維山禮讓鹿兆鵬講話，會場驟然清靜下來。鹿兆鵬憨裡憨氣地笑著說：「眾位鄉黨，大家都多瞅我一眼，看清我跟你們以及你們的子弟一樣，都是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就行了。好了，岳書記你繼續講吧，我就開這一句玩笑。」會場頓時輕鬆活潑了，夾雜著釋然化疑的笑聲。岳維山雍容大度地笑笑說：「鹿兆鵬同志又是國民黨員。共產黨和國民黨是同志是兄弟，共同推進國民革命。」說著抓住坐在旁首的鹿兆鵬的手站立起來，兩隻挽著的手形成一個拳頭高高舉過頭頂停留在空中，顯示著團結的真誠，象徵著擎天立地的力量。這個生動的畫面攝入每一個與會者的眼睛儲存於他們的腦底，並為後來完全相反的結同發出歷史性的感嘆。

會議之後，朱先生順理成章地跟著白嘉軒去看望老岳母。他向岳母白趙氏問了安就急說：「啊呀媽嗆我餓壞了，快給我熬一碗包穀糝子吧！你熬得那麼又粘又香的糝子我再沒喝過。」白趙氏親自下到廚房，阻止了兒媳仙草又阻擋了孫媳，親自添水燒火拂下糝子放進鹼麵兒，一會兒緊火，一會文火地熬煮起來。朱先生在慶典儀式之後的豐盛的宴席上，只是禮儀性地點了幾下筷子就離開了。他不是出於清高而是他的胃腸只能接受清淡的五穀菜蔬卻無法承受葷腥海味。白嘉軒滿腦子都是疑問，迫不及待地問姐夫：「鹿家父子倆全是委員？鹿家兆鵬又入『國』又入『共』騎雙頭馬，又是白鹿倉又是區分部，田福賢是總鄉約又加個區分部書記。又是國民黨又是共產黨。啊呀呀！我這腦瓜子裡全給攪成一鍋漿子咧！」朱先生聽了格格格朗聲笑了：「你種你的莊稼你務你的牛犢兒騾駒兒就對了。你把那些名目那些關係揣抹清了有啥用場？我都不大抹碼得清，你傷那個腦筋做啥？國民黨和共產黨都開宗明義要給民人辦好事，『扶助工農』。你只管、放心過你的日子就是了。」白嘉軒心悅誠服地點點頭，卻仍然止不住發問：「哥呀，我心裡總是毛亂草勢的。俗話說，一個槽道拴不下兩匹叫驢，一窩蜂裡容不得兩個蜂王。岳鹿二人挽著舉到頭頂的拳頭分開了咋辦？」朱先生聽了更不經意地大笑了；「哈呀兄弟！咱媽給我把包穀糝子端來了。我可不管閑事。無論是誰，只要不奪我一碗包穀糝子我就不管他弄啥。」

鹿兆鵬不再是因為校長而是他公開的共產黨身份招引得一切人注目。他仍舊住在白鹿鎮小學校裡，仍然身兼校長職務。學校已經恢復上課。剛開始他還不大習慣利用公開的身份進行活動。韓裁縫的身份沒有公開，仍然像個手藝人那樣穿著藍布圍裙手腳並用在軋軋響著的縫衣機器上，鹿兆鵬和他的工作關係不僅是祕密的而且是單線的。那是一個絕對忠誠的戰友同志。鹿兆鵬充分利用合法的身份加緊工作，只是在處理需得極端保密的事情時纔交給韓裁縫。

白鹿倉的慶典宴席結束後，父親鹿子霖不大好意思地到他跟前，暗示他回家去一趟，他有話說。鹿兆鵬說：「我知道你想跟我說啥話，緩幾天吧，我現在事情太忙。」鹿子霖鼓了鼓嘴就轉身走了。

鹿兆鵬現在確實忙，中共陝西省委的全會剛剛開罷，黨的決議急待貫徹，今冬明春要掀起鄉村革命的高潮，黨的組織發展重點也要從城市知識層轉向鄉村農民，在農村動搖摧毀封建統治的根基。黨在西安已經辦起「農民運動講習所」，每期仨月輪番培訓革命骨幹。他決定把分配給滋水縣的十個名額全部集中到白鹿原上，正好可以從每個保障所選送一個，避免撒胡椒麵似的把十個人撒到全縣。

這一構想剛剛形成，黑娃黑夜裡突然闖進他的校長辦公房，一進門就瞪著黑烏烏的眼睛問：「老天爺呀，沒看出你是個共產黨？！」一下子倒把兆鵬問愣住了。黑娃現在受僱於二原子上一戶人家，給人家斬崖挖土打窯洞，知道滿原都在搖鈴般傳說著他的朋友是共產黨。僱主在吃晚飯時問他：「鹿鄉約的共產黨後人得是紅眼睛紅頭髮的洋種？」「哈呀我說啥洋種不洋種的！他官名叫兆鵬，小名叫拴牢，跟我一個桌子念書，給我吃過冰糖，跟咱一模一樣，是黑頭髮黑眼睛的土種！」黑娃津津有味地複述著，兆鵬聽著就在黑娃腰裡戳了一拳頭，笑得幾乎岔氣：「好好好哇黑娃，你說得真好！我們都是土種，轉一個音就是土著。」黑娃又瞪著眼問：「我只知道你是白狼。咱們燒糧臺時你說是白狼。白狼就是共產黨？那韓裁縫是不是共產黨？」鹿兆鵬驟然變色噓道：「黑娃，你記住一條兒，咱倆以後說話只說咱倆的事，旁人的事甭問也甭打聽。」黑娃窩住興兒不大歡愉了。兆鵬說：「我正想找你哩，你來了正好。」隨之把物色他去參加「農講所」的事說了。黑娃聽了不感興趣：「噢呀，我這回可不想跟你跑了。烏鴉兵跑了，進不進祠堂的事也過去了，我想蒙著頭悶住聲下幾年苦，買二畝地再蓋兩間廈房，保不準過兩年添個娃娃負擔更重了。我已經弄下這號不要臉的事，就這麼沒臉沒皮活著算球了。我將來把娃娃送到你門下好好念書，能成個人人就算爭了氣了。」鹿兆鵬驚奇之後就以不屑的口氣說：「我跟你說話不拐彎，你這些打算全都是空中樓閣癡心妄想，拿咱土種的話說就是沒向！你只要想想你爺你爸就明白了。」黑娃還不信服：「俺爸俺爺是不行。可咱村有好多人比如嘉道叔的日子就一年強過一年。」鹿兆鵬說：「這樣吧，你先去參加一回。你覺得有意思你回來咱倆繼續共事，你覺得沒意思你就過你的小日月。你受訓這仨月的損失我給你補上。」黑娃聽到這話冒火了：「啥話！我就那麼愛錢嗎？我還顧慮我識不下幾個字，又是個豬腦子，人家說啥念啥怕是解不開記不下。」鹿兆鵬說：「那不要緊，能解開多少算多少，能記下多少算多少。要是解不開記不下一句，權當逛熱鬧哩！你大概還沒逛過城哩？」黑娃遲遲疑疑算是答應了。鹿兆鵬卻說：「黑娃，我估計你這回去了還想再去一回！」

黑娃要去城裡參加「農講所」受訓的消息在白鹿鎮引起很大反響。白嘉軒得知這個情況後一直保持沉默，只在一天晚上在祭桌前對孝文說：「他坐在那兒看去像個先生，但一抬腳一伸手就能看清蹄蹄爪爪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就再明白不過了。」孝文說：「咋也想不到堂堂的校長能跟黑娃混攪在一搭。他選送的十個人個個都不乾不淨有麻達，這共產黨究竟——」白嘉軒打斷兒子的話：「從今往後，甭跟人說這樣話。凡事看在眼裡記到心裡就行了。」

種種議論集中到田福賢那裡。他對鹿兆鵬說：「岳書記再三給我敲過，讓我注意國共合作，不要干涉兄弟黨內務。我只想問問你，是不是把那十個人再慎重掂量一下？其他人有麻達還將就得過去，黑娃太那個了嘛！讓人說，『共產黨咋盡挑那些龜五賊六的貨？連搶奪人妻的貨也要抬舉到省城裡去？』聽聽！我擔心這樣下去對貴黨影響不好。」「他們是去城裡接受培訓，又不是做官。」鹿兆鵬解釋說，「他們接受培訓提高了覺悟，就會改掉自己的麻達。你忘了國父遺囑說的『扶助工農』的話嗎？扶助扶助是啥意思哩？」田福賢瞪起了眼睛——

黑娃從「農講所」培訓歸來，在白鹿原掀起了一場風暴。那些議論黑娃的三綱五常的白嘉軒鹿子霖田福賢以及一切或窮或富的莊稼人，全部對他刮目相看，用土著們習慣的話說：瞪起了眼睛。

第十三章

白嘉軒雙肘搭在軋花譏的臺板上，一隻肘彎裡摟攬著棉花，另一隻手把一團一團籽棉均勻地撒進寬大的機口裡，雙腳輪換踩動那塊結實的槐木踏板。在哳哳哳哳的響聲裡，粗大的輥芯上翻捲著條條縷縷柔似流雲的雪白的棉絨，黑色的繡著未剔淨花毛的棉籽從機器的腹下流漏出來。踩踏著沉重的機器，白嘉軒的腰桿仍然挺直如椽，結實的臀部隨著踏板的起落時兒撅起。孝文走進軋花房，神色慌亂地說：「校長領著先生學生滿街上刷寫大字。滿牆上都是『一切權力歸農協』。『農協』是弄啥哩？」白嘉軒繼續往機口裡扔著棉花團兒頭也不轉地說：「這跟咱屁不相干嘛！你該操心自己要辦的事。」

白嘉軒駕著牛車從城裡拉回來一架軋花機，在堆放墊圈乾土的土房裡紮壘起一道隔牆，隔出一間機房來安裝機器，幾經調試，這架透著生鐵藍光的軋花機就響起通暢和諧的哳哳哳的聲音。白嘉軒下決心買回這架上海出的機器，主要是為了自家軋花方便，且不說每年軋花要花銷一頭牛犢的工價，單是把棉花用牛車送去拉回就太勞神了。軋花機買回以後卻首先接攬了軋花生意，在沒有主顧的間斷時日裡抽空兒給自家軋。他在軋花房的門口備下一把廢舊的鐵頭木板掀，來人進入機房之前必須刮淨鞋底的泥巴，棉花是乾淨東西。他算計過，只要機器一冬不停，掙下的軋花錢和自家省下的軋花錢，就可以買回半個軋花機，兩個冬天過去就會把這架軋花機賺回來了。「這是一個裡外賬，一裡一外兩面算。」白嘉軒對孝文說，「過日子就得這樣盤算，纔能把日子過得渾全。」他時時處處不失時機地對兒子進行諸如此類的點化教育，以期他盡快具備作為這個四合院未來主人所應有的心計和獨立人格。而言傳身教不可偏廢，白嘉軒挺著腰桿踩踏軋花機就是最好的身教。

軋花機開轉以後，他和鹿三孝文三人輪換著踩踏，活兒多的時候加班幹到深夜，有時雞叫三遍以後又爬起來再幹。房檐上吊著一排尺把長的冰凌柱兒，白嘉軒脫了棉襖棉褲只穿著白衫單褲仍然熱汗蒸騰。過了多日，孝文又一次忍不住大聲說：「黑娃把老和尚的頭鍘咧！」白嘉軒轉過臉依然冷冷地對驚慌失措的兒子說：「他又沒鍘你的頭，你慌慌地叫喚啥哩？」孝文抑止不住慌亂：「哎呀這回真個是天下大亂了！」白嘉軒停住腳，哳哳哳的響聲停歇下來：「要亂的人巴不得大亂，不亂的人還是不亂。」他說著跳下軋花機的踩板，對兒子說：「上機軋棉花。你一踏起軋花機就不慌不亂了。哪怕世事亂得翻了八個過兒，吃飯穿衣過日子還得靠這個。」他粗大的巴掌重重地拍擊到軋花機的臺板上，隨之從棉花垛上取下棉衣棉褲穿起來——

白嘉軒剛剛平息了四合院裡發生的一場小小的內亂。內亂是他的寶貝女兒靈靈製造的。原上人吃臘八粥的那天傍晚，白靈出奇不意地回到家裡來，這是自圍城以來頭一次返鄉回家，奶奶白趙氏一把把孫女摟到懷裡，張口咬住臉蛋子久久不放，涎水從臉腮上流灌進脖頸裡去，殘缺不全的牙齒在孫女粉白紅潤的桃花臉上留下幾個奇形怪狀的窩痕。母親白吳氏禁不住熱淚湧流，疼愛地斥罵著：「沒良心的東西把老老少少一家人都給你折磨死了！」白靈從奶奶懷裡跳起來，回頭又在奶奶臉上親了一口，掏出手帕又親昵地給母親沾去淚水，跳到屋子中間挺身一站：「我不是好好的嗎？我長得高了吃得胖了，你們盡操那些心做啥！」白嘉軒不失威嚴地挺坐在太師椅上，瞅見女兒窄巴的衣服繃緊的胸脯上隱伏著的兩個乳房的輪廓，心裡悸動了一下。白靈毫無察覺父親的心思，環顧一圈屋裡所有的人，得意忘形地宣布了一個消息，立時把屋子裡親昵的氣氛掃蕩淨盡了：「我們把縣長轟下臺嘍！這回大鬧滋水縣好痛快呀！國共兩黨的一條密傳傳下去，凡在省城的滋水籍的人無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念書的做飯的，當相公的拾破爛的，拉洋車的推菜車的，挑柿擔兒的好幾百人，全都湧回縣城來遊行示威，開會演講，唱歌演劇，把個縣府鬧得翻了個過兒，把一塊滋水縣人民自決委員會的大牌子掛到縣府門口。大家正歡慶鬥爭勝利的時光，縣府裡有人密告說縣長正給省警署擬報抓人名單。眾人炸了營，衝進縣府從縣長的桌展裡搜出了那個名單。好啊，捉賊捉贓，梁縣長是個口是心非的兩面派。我們拿著他的贓證去找省主席告狀，于大鬍子一看那個黑名單就火了，說『誰阻擋國民革命就把他踏倒』。接著一聲令下把梁縣長撤了——」

白嘉軒磕了磕煙灰就站起身走出去了。白吳氏怯怯的目光送著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回過頭禁止女兒說：「靈靈，你在城裡要念書就好好念書，甭跟著旁人瘋瘋癲癲亂跑。記住，在屋裡再甭說剛纔說的那號話了，你說話也該瞅瞅你爸的臉色。」白靈說：「我瞅見我爸的臉色，他不悅意他不愛聽。我偏說給他聽，衝一衝他那封建腦瓜子。」她爽快地說著，忽然醒悟似的叫起來：「噢呀！兆海上軍校去了，臨走託我給他家裡捎話，我差點忘了。」

想起鹿兆海她的心情特別愉快。兆海已經實行了要做革命軍人的志願，圍城結束不久就投身到守城的國民革命軍裡去了。他的熱情他的單純，他的聰慧尤其是他的文化素養，很快受到官長的器重，保薦他到河北省的一所軍校去學習軍事。兆海得到通知以後就把她約到一家照相館門前：「你明白我約你到這兒來做什麼？」白靈臉上泛起一層羞怯的紅暈扭頭率先走進去了。臨行前，他從照相館取出倆人的合影趕到白靈二姑家來。她和他相互簽名，不約而同地都給對方寫下了「國民革命成功」的臨別贈言。那是入冬後一個晴朗而寒冷的夜晚，她送他走到二姑家皮貨作坊門外的臺階下，他轉身離去以後卻又轉過身來，猛然張開雙臂把她摟進懷裡。她似乎期待著這個舉動卻仍然驚慌失措。在那雙強健的胳膊一陣緊似一陣的箍抱裡，她的驚恐慌亂迅即消散，坦然地把臉頰貼著那個散發著異樣氣息的胸脯。他鬆開摟抱的雙手捧起她的臉頰。她感覺到他溫熱的嘴脣貼上她的眼睛隨之吸吮起來，她不由地一陣痙攣雙腿酥軟：那溫熱的嘴脣貼著她的鼻側緩緩蠕動，她的心臟隨著也一陣緊似一陣地蹦蕩起來；那個溫熱而奇異的嘴脣移動到她的嘴脣上便凝然不動，隨之就猛烈地吮吻起來；她的身體難以自控地顫慄不止，突然感到胸腔裡發出一聲轟響，就像在劇院裡看著沉香揮斧劈開華山的那一聲巨響。她在經歷了那一聲內心轟鳴之後漸漸清醒過來，掙脫他的雙臂，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了那枚雕飾著龍的銅元，塞進兆海的手心：「你帶著好，甭忘我。」說罷伸開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肩膀，把火燒火燙的臉頰和他的臉偎貼在一起。他說：「我嘗到了你的眼淚，是苦的澀的。」

白靈去了鹿兆海家，鹿子霖叔叔態度活泛，不住地向她打問城裡許多革命的事。兆海的爺爺鹿泰恆純粹是一種應付，言語和眉眼裡對她的不屑和冷漠是明擺著的。她能原諒他也就不擱在心上。

她從這個與自己已經構成某種特殊聯繫的門樓下走出來，繞過自家門樓到白鹿鎮小學校找鹿兆鵬去了。這是作為革命者的她和他的第一次會見。她又一次抑止不住激動的情緒向他敘述了大鬧滋水縣的經過，而且抱怨作為革命的領導人的鹿兆鵬怎麼能不參與？鹿兆鵬呵呵笑著默認了她的抱怨，沒有向她明自己實際上是那場鬥爭的策劃組織者之一。她和他談論三民主義和共產主義的共同點和不同點，談論轟轟烈烈的北伐和各地的人民革命熱潮。她說：「革命馬上就要勝利了。一想到勝利的那一天，我就——」鹿兆鵬也以肯定的語氣說：「沒有什麼人能阻擋北伐軍的前進，勝利指日可待。」

這次接觸給她留下這樣一種印象，鹿兆鵬是一件已經成型的家具而鹿兆海還是一節剛剛砍伐的原木，鹿兆鵬已經是一把鋒利的斧頭而鹿兆海尚是一疙瘩鐵坯，他在各方面都稱得起一位令人欽敬的大哥哥。

白靈天黑定時回到家裡，父親和母親還沒有歇息，看來是專意等待她。白嘉軒知道她的行蹤仍然問：「你到誰家去了？」白靈說：「我先到子霖叔家後來又到學校找兆鵬哥去了。我明天要走，今晚不去再沒時間了。」母親驚訝地問：「明天就走？你一年沒回來，剛回來連一整天也待不下？」白靈笑著向母親賠情：「沒辦法呀！媽。革命形勢緊迫，同志們約定明晚開會。等勝利了我回來跟你住整整一個月。」白嘉軒忍著衝到喉嚨口的火氣冷靜地發問：「你現時還念書不念書？」白靈說：「念呀，怎麼不念？」白嘉軒問：「你念了書日後做啥呀？」白靈說：「我喜歡教書。革命勝利了我就做個先生，教書。」白嘉軒說：「你現在甭念書咧，回家來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白靈不加思索一口回絕，「爸，我沒有想到你現在會說這種話。」白嘉軒說：「那好，你現在睡覺去。」

第二天早晨，白靈起來時發覺小廈屋的門板從外頭反鎖上了。她還未來得及呼喊，父親從上房裡屋背著雙手走下臺階，走過庭院在廈屋門前站住，對著門縫說：「王村你婆家已經託媒人來定下了日子，正月初三。」白靈嘴巴對著門縫吼：「王家要抬就來抬我的屍首！」白嘉軒已走到二門口，轉過身說：「就是屍首也要王家抬走。」

白靈很快復原了活潑的天性，在小廈屋裡大聲演講大聲唱歌，婆呀爸呀媽呀大哥大嫂三娃子牛犢還有乾大你們聽我講吧！國民黨共產黨領導國民革命形勢大好！北伐軍節節勝利，天下無敵，北洋軍閥反動政府保不住駕啦！國民革命的勝利指日可待！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國民革命成功國民革命成功齊歡唱齊歡唱。媽快給我送倆饃來我餓了。

白趙氏踞著小腳站在庭院裡斥問：「靈靈你瘋了？」白吳氏仙草拿著倆饃饃走到廈屋門前，白嘉軒不失時機地趕到了，從仙草手裡奪下饃說：「讓她喊讓她唱。她還有勁兒。」白靈從門縫裡看見了院庭裡發生的一切。她的腹腔裡貓抓似的難受，接著口腔裡開始發粘，終於喊不出也唱不出了，躺在炕上看冬日慘淡的陽光從房檐上悄然消失，冷氣和黑暗一起籠罩了廈屋。

黑暗裡窗戶紙輕輕響了一下，什麼東西滾落到肩頭上，她一抓到手就毫不遲疑地吞嚼起來，兩個半是麥子麵半是玉米麵的饃饃不經吃就完了，似乎還可以再吃下兩個。她覺得胳膊和雙腿頓時充滿了活力，一骨碌從炕上跳下來，繼續她的講演。白嘉軒匡啷一聲拉開上房西屋的門閂，站在庭院裡吼：「你再喊再唱，我就一撅頭砸死你！」白靈對著門縫吼出于鬍子的話：「誰阻擋國民革命就把他踏倒！」

直到深夜，白靈時喊時唱的聲音纔停止。天明以後，白嘉軒洗了臉喝了茶抽罷煙，吃了兩個烤得焦黃酥脆的饃饃，雄赳赳地走進飼養場的軋花機房，脫了棉襖就跳上去，踩動踏板，那機器的大輪小輪就轉動起來。哳哳哳的響聲和諧通暢地響起來。他一口氣踩得小半捆皮棉，周身發熱，正要脫去笨重的棉褲，仙草急急匆匆顛著小腳走進來：「靈靈跑了！」白嘉軒披著棉襖走出軋花房，走過街道再跨進自家門樓，廈屋的門鎖已經啟開，廈屋的山牆上挖開一個窟窿，白土粉刷的牆壁上用撅頭尖刺刻下一行字：誰阻擋國民革命就把他踏倒！白嘉軒問仙草：「這撅頭怎麼在這裡？」仙草說：「我不知道。大概是啥時候忘在櫃下邊了，那是個無用的廢物嘛！」白嘉軒在吃早飯的時候向全家老少成嚴地宣布：「從今往後，誰也不准再提說她。全當她死了。」此後多年，白嘉軒冷著臉對一切問及白靈的親戚或友人都只有一句話：「死了。甭再問了。」直到公元一九五零年共和國成立後，兩位共產黨的幹部走進院子，把一塊「革命烈士」的黃地紅字的銅牌釘到他家的門框上他纔哆嗦著花白鬍鬚的嘴巴喃喃他說：「真個死了？！是我把娃咒死了哇！」

白嘉軒絲毫也不懷疑孝文驚慌失措從外邊傳到軋花機房裡來的消息的真實性。每天從川原上下背著棉花包前來軋花的人，也帶來了四面八方各個村莊的動靜，白嘉軒充分預感到了愈逼愈近的混亂，同時也愈來愈堅定地做好了應對的策略：處亂不亂。他不搶不偷，不嫖不賭，是個實實在在的莊稼人，國民黨也好，共產黨也好，田福賢也好，鹿兆鵬和鹿黑娃也好，難道連他這樣正經莊稼人的命也要革嗎？他踩踏著軋花機，汗水淋漓，熱氣蒸騰，愈加自信愈加心底踏實。

黑娃回到原上的那天晚上，正下著人冬以來的頭一場大雪，強勁的西北風攪得棉絮似的雪花恣意旋轉，撲打著夜行人的臉頰和眼睛，天空和大地迷茫一片。在踏上通往白鹿鎮的岔路時，黑娃心頭轟然發熱，站在岔路口對另外九個同去同歸的伙伴喊：「弟兄們！咱們在原上刮一場風攪雪！」他們十個人相約著走進了白鹿鎮小學校的大門。鹿兆鵬正在煤油罩子燈下寫著什麼，見他們走來，便跳起來與他們一一握手：「同志們，我現在可以稱你們為同志了。我掐著指頭盼著你們回原哪！」黑娃代表受訓的十個人表示決心：「我們結拜成革命十弟兄了。我們十弟兄好比是十個風神雨神刮狂風下大雪，在原上刮起一場風攪雪！」兆鵬說：「好呀風攪雪！你們十弟兄是十架風葫蘆是十杆火銃，是十把嗩吶喇叭，是十張鼓十面鑼，到白鹿原九十八個村子吹起來敲起來，去煽風去點火，掀起轟轟烈烈翻天覆地的鄉村革命運動，迎接北伐軍勝利北上。國民革命就要成功了！」

黑娃等十弟兄回到他們所在的十個村子發動群眾，按照鹿兆鵬的計劃積極工作，每個人在各自的村子聯絡十個積極分子，在白鹿鎮小學校舉辦為期十天的「農習班」。這件工作順利中也有不順利，十弟兄裡頭有兩位回家以後就趴下不動了。黑娃大為惱火，找到其中一位開口就損就罵：「你是個熊包，你是個軟蛋！你是蠟槍，你是白鐵矛子見碰就折了！仨月的受訓白學了革命道理，不要錢的肉菜蒸饃白吃了！你不講義氣不守信用，結盟發誓跟喝涼水一樣。」無論他怎麼損怎麼罵，那位弟兄雙手掬著膝蓋，腦袋夾到襠裡蹲在地上一句不吭，黑娃連連吐著唾沫兒走了。他找到另一位弟兄家門口，那位弟兄的父親蹲在門坎上抽旱煙，拒絕黑娃進門。老漢破裂開花的棉窩窩旁邊擱著一把菜刀，對黑娃客客氣氣地說：「黑娃你聽我說，俺單門獨戶誰也不敢得罪。你要鬧騰你盡管鬧騰，俺娃絕不擋路，你再甭拉扯俺娃，俺娃鬧騰不起喀。」黑娃忍著火氣蹲下來對老漢宣傳革命道理。老漢聽不下幾句就拒絕再聽：「說的好著哩對著哩！俺家老幾輩都是豬都是雞，靠嘴巴拱地用爪子刨土尋吃食兒，旁的事幹不來弄不了喀！你要再拉扯俺娃，我就照脖子抹一刀————」老漢蹭地站起來，把菜刀抓起來撐在手裡。黑娃張了張口沒有說話就轉過身走了。老漢卻一蹦子跑起來追到黑娃面前，伸開左手擦著的拳頭，掌心裡有兩枚銀元，解釋說：「這是飯錢。俺娃在城裡仨月吃人家飯的飯錢。咱不白吃人家的。」黑娃鉚勁兒朝那手心的銀元吐一口唾沫兒：「給你這老不死的膽小鬼留下買壽衣置棺去！」

更使黑娃惱火的是他自己在白鹿村發動不起來，他把在「農講所」聽下的革命道理一遍又一遍他講給人家，卻引發不起宣傳對象的響應。眼看著鹿兆鵬的培訓班開班時日已到，他僅僅只發動起來兩個人，一個是開配種場的白興兒，一個是他的女人田小娥。另外七個弟兄的成績也參差不齊，有的發動下十四五個人，有的七八個，最少的四五個，反而都比黑娃成績突出。盡管如此，弟兄們仍然尊他為大哥。鹿兆鵬寬慰他說：「黑娃你甭喪氣，那不怪你。咱們白鹿村是原上最頑固的封建堡壘，知縣親自給掛過『仁義白鹿村』的金匾。」

第一期「講習班」如期開班。開班那天請來了賀家坊的鑼鼓班子。賀家坊的鑼鼓班子敲的是瓷豆兒傢伙，也叫硬傢伙，雄壯激昂震撼人心，卻算不得原上最好的鑼鼓班予。在白鹿原最負盛名的鑼鼓班子是白鹿村的酥傢伙，其聲細淑婉轉，聽來優雅悅耳。傳說唐朝一位皇帝遊獵至此，聽見了鑼鼓點兒就駐足倚馬如醉如癡，遂之欽定為官廷鑼鼓，每逢皇家祀天祭祖等隆重活動時，都要進京獻技。白鹿村鑼鼓班子的班頭是白嘉軒，敲得一手好鼓，鼓點兒是整個鑼鼓的核心是靈魂是指揮，他自然不會領著鑼鼓班子前來給黑娃們湊熱鬧。賀家坊的瓷豆傢伙班子踴躍趕來了，領頭打著龍旗的是策劃過「交農」運動的賀家兄弟的老大。老二已經作古。賀老大一頭黑白混雜的頭髮，一臉白黑相攪的串臉鬍鬚，走到學校門口插下龍旗就對黑娃說：「黑娃你說敲啥？今日個由你點。」黑娃不加思索地說：「敲《風攪雪》。再敲《十樣錦兒》。敲了《十樣錦兒》再連著敲《風攪雪》。」忙得暈頭轉向的鹿兆鵬從屋子裡小跑著趕到學校門口，雙手握住賀老大的手說：「你那會兒用雞毛傳帖鬧交農，咱們這回敲鑼打鼓鬧革命。」賀老大說：「你們比我爭〔註：爭：厲害之意。〕！」

鹿兆鵬特邀賀老大在開班典禮上講話。賀老大講了那場「交農」運動之後說：「娃子們你們比我爭。我不算啥。我那陣兒不過是反了一個瞎縣官，你們這回要把世事翻個過兒，你們比我爭。」鑼鼓和鞭炮聲中，「白鹿區農協會籌備處」的牌子掛在學校門口，白地綠字，綠色是莊稼的象徵。黑娃被宣布為籌備處主任。他走上講臺只講了一句：「風攪雪！咱們窮哥兒們在原上刮一場風攪雪！」

送走黑娃等一幫子農協會籌備處的骨幹已經夜深，鹿兆鵬感到很累，伸開雙臂連連打著呵欠，正想關門睡覺，不料田福賢推門進來說：「殺兩盤。」鹿兆鵬也突生興致：「好好好！我這一向對下棋興趣淡了，咱倆玩『狼吃娃』，或者耍『媳婦跳井』行不行？」他們玩起了「狼吃娃」的遊戲。除了這兩種遊戲白鹿原還流行一種更複雜的類似圍棋的「糾方」遊戲。這三種遊戲都是在地上畫出方格，選用石子泥團或樹枝樹葉為子兒，在各個村子風行不衰，一般人在小小年紀就學會入迷了。鹿兆鵬小時候一直讀書無法領會這種遊戲的樂趣和技法，直到近期在各個村子跑動纔學會了。田福賢自當上國民黨白鹿區區分部書記以後，常常找區分部委員鹿兆鵬下棋，對鄉村的「糾方」「狼吃娃」「媳婦跳井」的遊戲更是樂而不疲。田福賢嘴角叼著又長又粗的什邡捲煙得意地說：「兆鵬呀，看看你又輸咧！我當狼你當娃，我的三條狼把你的十五個娃吃光吃淨一個不剩：你當狼我當娃，我的十五個娃你只吃了倆，剩下十三個娃打死了你三條狼；不管當狼當娃你都贏不了嘛！」鹿兆鵬輸急了說：「咱們耍媳婦跳井。」田福賢游刃有餘他說：「行呀！就要『媳婦跳井』。耍幾回你肯定得朝井裡跳幾回。不是我吹大氣，論洋學問你比叔高，論新名詞洋碼字你比書說得多念得利：玩起鄉下這一套套耍活兒來，你還毛嫩著哩不行哩！」鹿兆鵬在地上用粉筆畫好了格子說：「你先甭嚇人呀！到底是我這個小媳婦跳井還是你這個老媳婦跳井，走著瞧吧！」一邊走著一邊聊著。田福賢問：「兆鵬呀，我有件事解不開，你讓先生領著學生滿村寫字，那些話我都能解開，只有一句解不開，「一切權力歸農協」是啥意思？」鹿兆鵬說：「那話再明白不過，我不信你解不開。」田福賢說：「真解不開。一切權力都歸了農協，那區分部管啥哩？白鹿倉還管不管了？」鹿兆鵬說：「這個問題今日『農習班』開班時都講了，你幹啥去了？我前幾天就給你打招呼，作為區分部書記你要到會講話，你卻不來。」田福賢說：「縣黨部通知我去開會，沒來得及給你說一聲。」田福賢確實到國民黨縣黨部去了，不過不是得到開會通知而是自己找上去的。他不知該怎麼對付鹿兆鵬的「講習班」開班之邀。就託詞去了縣上。縣黨部岳維山書記說：「你連這麼簡單的事部應付不了，你還能搞國民革命？」岳書記談了許多話，歸結起來說就是一句，共產黨煽動農民造反完全是胡鬧；但現在國共合作咱不能明說人家胡鬧，作為區分部書記你心裡必須認清他們是胡鬧。田福賢心裡有了底纔來找鹿兆鵬耍「狼吃娃」和「媳婦跳井」的遊戲，其實他早都看到了遍抹在各個村子牆壁上的大字標語，最令他反感的就是「一切權力歸農協」這一條。田福賢進一步問：「兆鵬，既然一切權力都要歸農協，那我就得向農協移交手續。」鹿兆鵬說：「這個問題農協還沒研究。再說農協還在籌備階段，等正式成立以後再說。你是區分部書記，就應該跟農協站在一起，站在一起就不存在權力移交的問題而只需分工了。」田福賢不置可否，手下走出一步子兒得意地叫起來，「兆鵬呀，你又該跳井囉！跳啊往下跳！」連著耍了三回，鹿兆鵬輸了三回，都是被對方逼堵得走投無路而跳進了象徵著水井的方格。鹿兆鵬說：「你的耍活兒耍得好。你甭得意噢大叔！我總有一天要贏你的，非逼得你這個老媳婦跳井不可！」

黑娃成功地在白鹿原掀起了一場曠世未聞的風攪雪。黑娃鄙夷地擯棄了那兩個熊包軟蛋，很快又結識了兩個生冷不計，死活不顧的硬傢伙，革命十弟兄又捏成拳頭了。趕到為期十天的「講習班」結束，革命十弟兄又擴大為三十六弟兄。當他們端著酒碗起誓結義的時候，便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和威懾的氣氛。

第一塊農民協會的牌子是賀老大在賀家坊村掛出來的，仍然是白地綠字。不出半月，第一批重點發展的十個村子有九個都召開了村級農民協會的建立大會，也掛起了白地綠字的牌子，只有白鹿村冷冷清清不曾動。黑娃氣惱他說：「我在原上能刮起風攪雪，可是在白鹿村裡連一根雞毛也煽不起來。」鹿兆鵬顯得胸有成竹：「我們最後再來圍攻這個封建堡壘。」

革命三十六弟兄在九個村子的農民協會裡分別擔任重要角色，他們坐在一間教室裡，聽他們的領袖鹿兆鵬作第一步工作總結和第二步工作計劃：「同志們，我們已經打開了局面。同志們，我們第二步肯定比第一步要走得順利，步子也要邁得大一些，在五十六個村子裡建立起農協。一當這五十個村子都掛起我們白地綠字的牌子，我們就建立白鹿原農民協會總部。」革命三十六弟兄激動得從椅子上紛紛跳到桌子上，一個弟兄說，「我們建立了農協得辦點大事，人家說我們農協剪纂兒拆裹腳布光能欺侮女人！」此話引起三十六弟兄熱烈反響，連黑娃也忍不往說。「人家不怕我們。」鹿兆鵬糾正黑娃的話說：「我們不要人家怕。問題的關鍵是群眾信服不信服我們。我們提倡女人剪頭髮放大腳是對的，禁煙砸煙槍煙盒子也得到群眾擁護，我們還得進一步幹出群眾更需要幹的事來。同志們，說說群眾反映最大的問題——」又一位弟兄說：「要叫群眾害怕咱或者說信服咱能幹實事，把三官廟那個老騷棒和尚給收拾了！」

臘月二十三白鹿鎮逢集日，置辦年貨兼看熱鬧的人空前擁擠，古老小鎮狹窄的街道幾乎承受不了洶湧的人流而要爆裂了。鬥爭三官廟老和尚的大會第一次召開，會場選在白鹿村村中心的戲樓上，其用意是明白不過的。年逾六旬的老和尚被捆綁在戲樓後臺的大柱子上，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會有如此劫數。

老和尚把三官廟的幾十畝土地租給附近村莊的農民，靠收取租糧過著神仙般的日子。他私訂下一個規矩，每年夏秋兩季交租要男人來，而秋末議定租地之事，卻要女人來而不要男人。那些前來交辦租地手續的女人無論美醜都付出了相同的代價。這個老騷棒無論年輕的年老的，長得俏的長得醜的，一律不拒一律過手，這個祕密誰都明白誰也不願說破。

白鹿村清靜的村巷被各個村莊來的男人女人擁塞起來，戲樓下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後臺那邊不斷發生騷亂，好多人搭著馬架爬上後窗窺視捆在大柱上的老和尚。按照議程，先由三個租他的佃戶控訴，再由白鹿區農協會籌備處主任黑娃宣布對老和尚的處置決議：攆走老和尚，把三官廟的官地分配給佃農。可是鬥爭會一開始就亂了套。頭一個佃農的控訴還沒說完，臺下的人就亂吼亂叫起來，石頭瓦塊磚頭從臺下飛上戲樓，砸向站在臺前的老和尚，秩序幾乎無法控制。鹿兆鵬把雙手握成喇叭搭在嘴上喊啞了嗓子也不抵事。黑娃和他的弟兄們也不知該怎麼辦，這種場面是始料不及的。臺下雜亂的吶喊逐漸統一成一個單純有力的呼喊：「鍘了！把狗日鍘了！」弟兄們圍住黑娃吼：「鍘狗日的！」黑娃對兆鵬說：「鍘死也不虧他！」鹿兆鵬說：「鍘！」五六個弟兄拉著早已被飛石擊中血流滿面的老和尚下了戲樓，人群尾隨著湧向白鹿鎮南通往官道的岔路口，一把鍘刀同時抬到那裡。老和尚已經軟癱如泥被許多撕扯著的手塞到鍘刀下。鍘刀即將落下的時候人群突然四散，都怕濺沾上不吉利的血。鍘刀壓下去噗哧一聲響，冒起一股血光。人群呼啦一聲擁上前去，老和尚被鍘斷的身子和頭顱在人窩裡給踩著踢著踏著，連鍘刀墩子也給踩散架了。

黑娃和他的革命三十六弟兄以及九個農協的聲威大震，短短的七八天時間裡，又有四五十個村子掛起了白地綠字的農民協會的牌子。黑娃無論如何也忍不住歡欣鼓蕩的心情：「風攪雪這下纔真正刮起來了。兆鵬哥，革命馬上就要成功了！」兆鵬毫不掩飾領袖式的喜悅：「黑娃，現在立即去圍攻那個最頑固的封建堡壘！」

大年正月初一被選定為白鹿原農民協會總部成立的日子，地點再一次選定了白鹿村的戲樓。

大年三十家家包餃子的除夕之夜，黑娃走進了白嘉軒家的門樓。三十六弟兄要和他一起去助威，黑娃說：「我一個人去。我想試一試我的膽子。」他穿了一件制服，是韓裁縫用機器紮成的。韓裁縫仍然擺著洋機器縫衣掙錢。黑娃走進白家門樓時不斷提醒自己挺直腰板兒，一直走進門房和廂房之間的庭院，再走進上房正廳：「我代表農協籌備處告訴你，把祠堂的鑰匙交出來。」白嘉軒正在香火融融的祭桌前擺置供果，轉過身來說：「可以。」黑娃瞅一眼挺得筆直的白嘉軒，不由地也挺一挺自己的腰，伸出手去接鑰匙。白嘉軒的手沒有伸到袍子底下去掏鑰匙的意向：「現時不行，得到明天早上。明早族人到祠堂拜祖先時，當著全族老少的面我再交給你。」黑娃說：「這隨你。」

大年初一未明，黑娃和他的三十六弟兄就聚在祠堂門外，他手裡提著一個鐵錘，匡當一聲，只需一下，鐵鎖連同大門上的鐵環一起掉到地上。黑娃領頭走進祠堂大門，突然觸景生情想起跪在院子裡挨徐先生板子的情景。他沒有遲疑就走上臺階，又一錘砸下去，祠堂正廳大門上的鐵鎖也跌落到地上。地上掃得乾乾淨淨，供奉祖宗的大方桌上也擦拭乾淨了，供著用細麵做成的各式果品，蠟臺上凝結著燒流了的紅色蠟油，香爐裡落著一層香灰，說明白嘉軒在三十日夜晚剛剛燒過香火。黑娃久久站在祭桌前頭，瞅著正面牆上那幅密密麻麻寫著列祖列宗的神軸兒，又觸生出自己和小娥被拒絕拜祖的屈辱。他說：「弟兄們快點動手，把白嘉軒的這一套玩藝兒統統收拾乾淨，把咱們的辦公桌擺開來。」他走出正廳再來到院子，瞅著栽在庭院正中的「仁義白鹿村」的石碑說：「把這砸碎。」兩聲脆響，石碑斷裂了。黑娃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鑲在正廳門外兩邊牆壁上的石刻鄉約條文說：「把這也挖下來砸了。」當黑娃和他的弟兄們在祠堂裡又挖又砸的時候，白鹿村的族人圍在門口觀看，卻沒有一個人敢走進去阻攔。有人早把這邊的動靜悄俏告訴了族長白嘉軒，他竟然平心靜氣地說：「噢！這下免得我交鑰匙了。」

原上幾十個建立起農民協會的村子敲鑼打鼓從四面八方湧向白鹿村，沒有建立農協的村子的男女老少也像看大戲一樣趕來了。「今日鍘碗客。」通往白鹿村的官路小道上湧動著人流。花邊龍旗一律扯去了龍的圖案，臨時用綠紙或綠布剪貼上了某某村農民協會的徽標，在白鹿村的戲樓前飛揚。十多家鑼鼓班子擺開場子對敲，震得鴿子高高地鑽進藍天不敢下旋，白鹿村被震得顫顫巍巍。黑娃站到戲樓當中大聲宣布：「白鹿原農民協會總部成立了。一切權力從今日起歸農民協會！」鑼鼓與鞭炮聲中，一塊白地綠字的牌子由兩位兄弟抱扶著，從戲樓上走下梯子，穿過人群掛到祠堂大門口。具備最強烈的震撼力量的黑火藥鐵銃，連續發出整整六十一聲沉悶的轟響，那是六十一個已經建立農民協會的村子的象徵。

碗客和鍘刀同時從戲樓的後臺被拖到前臺。鍘刀擺在臺子左角。碗客被五花大綁著押在臺子右角。碗客仍然從扭著他胳膊的四隻手裡往上蹦，往起跳，罵著叫著，臺下的呼吼一浪高過一浪。

碗客是南山根指甲溝口村人，姓龐，乳名疙瘩娃，官名克恭，排行老三。綽號冷三冒，最普遍的稱呼是碗客。他十六七歲就趕著一頭毛驢到耀州去馱碗，再趕著毛驢馱著碗在白鹿原各個村子叫賣，差不多家家的案板上都摞著他馱回來的黃釉粗瓷大碗。他馱碗賣碗發了財，毛驢換成馬車，而且在白鹿鎮開了一家瓷器分店，總店在他的老巢南山根的溫泉鎮子裡。他在南原和南山根一帶已成一霸，弟兄五人人稱五隻虎，他的諸多惡劣行徑裡民憤最大的是對女人的蹂躪，凡是新娶的媳婦頭一夜必須請他去開苞。他對女人永無滿足永無竭止的野獸一樣的欲求從小小年紀就露出端倪，用兩隻粗瓷大碗換取那些愛佔便宜的女人的身子。在好幾個村子發生過這樣的事：碗客裝作收錢走進一家老相好的院子，村人很放心地從毛驢馱架上把大碗小碗哄搶一空，有一回竟然被誰把拴在門口榆樹上的毛驢給牽走了。碗客發了財更加縱欲，常常把那些根本沒有兩性生活經歷的新婚媳婦整得尋死覓活——碗客現在被捆押在臺上毫不羞愧怯懼，不住口地叫罵著：「我疙瘩娃睡過數不清的婆娘媳婦，鍘了殺了老子，老子也值了！十年後還是一個疙瘩娃，還賣碗還睡你婆娘——」不等黑娃宣布完碗客的罪行，幾個憤怒已極的漢子躥上戲樓，把碗客從臺角上踢翻下來，磚頭和石塊把碗客砸成了一堆肉坨子——

這一年的新年無疑將儲入每一個人的記憶。白嘉軒天不明起來洗了手臉，點燃了祭桌上的兩根紅色蠟燭，插上了五根紫色的香，叩拜三回，然後把一捆雷子炮夾在腋下走出街門站在仍然漆黑的衙巷裡。他把雷子炮的火藥捻子摳出來，噗地一聲吹著手裡的火紙點燃捻子，麻紙捲著裹火藥的捻子吱吱吱晌著迸發出一串串閃亮的火星，他一甩胳膊，頭頂黑沉沉的夜空便發出一聲痛快淋漓的爆炸。他喜歡放炮，而且只喜歡放雷子炮。他站在門樓外的街巷裡，把一個個粗壯的雷子摳出捻子拋入空中，隨著一聲接一聲的脆響，爆碎的爆竹紙屑在寒冷的夜空悠悠飄落下來，落滿他的禮帽和肩頭。當他盡興放足了炮回到上房正廳的時候，兒子和媳婦們已經拜過祖宗，也向白趙氏叩過頭，只等著給他拜年祝福了。

當新年祥和的微曦照出屋脊輪廓的時候，一家人圍在大方桌前吃餃子，有一位族人驚慌失措跑來向他報告了黑娃在祠堂亂砸亂挖的的消息。白嘉軒仍然不慌不忙地吃餃子，他今天反倒吃得特別多。與一般人相反，每當遇事他不僅不減飯量反而食欲大振。吃飽了再說！哪怕死了也不當餓死鬼。他放下筷子就在餐桌上宣布：「孝文，你把該當辦的事慮一遍，別把哪個事忘了。孝武，你晌午就去請執事。孝義，你先去給你三伯拜年。」吩咐完畢以後，白嘉軒就走進了馬號。長工鹿三離過年剩下三天的時候回家去了，他年年在鹿三下工之後住進馬號，絕不讓兒子們代勞。大年初一他讓全家人歇息，自己卻在祠堂祭過祖宗之後就在祠堂門口領著鑼鼓班子敲個痛快。現在，他餵過牲畜丟下攪草棍子又走進軋花機房，踩得軋花機又哳哳哳哳歡唱起來。

正月初三準備給孝武完婚，親朋族人都勸他緩一緩，緩過了眼下的亂世再辦，甚至親家冷先生也趨同這種意向，但他卻一口咬定不改初衷：「他鬧他的革命，咱辦咱的婚事，兩不相干喀！農協沒說不准男人娶媳婦吧？」他把二兒子孝武的婚事完全交給長子孝文去經辦，讓其熟悉婚事中的諸多禮儀以及一些注意事項，而他自己只是在重要環節上幫助孝文出出點子。這時三兒子孝義跑進軋花機房說：「爸，三伯擦著矛子要去戳黑娃，三嬤嬤教我叫你去哩！」白嘉軒聽了一愣，重新穿上袍子戴好禮帽走出軋花機房。

他走進鹿三土圍牆上的圓洞門，正看見鹿三手裡握著長柄矛子，女人爬滾在地上死死拖著他的腿，黑娃的弟弟兔娃抱著鹿三的另一條腿，鹿三仍然怒不可遏地撲跳著。白嘉軒還沒來得及勸他，他倒衝著白嘉軒斥責起來：「鹿子霖不出頭你也不露面！人家砸祠堂燒祖宗神軸兒，你們裝瞎子？你們怕挨鵬刀我不怕。八輩子祖宗造孽是我的罪過。我把那個孽子戳了——」白嘉軒卻平靜地說：「你該著放下矛子，咂上煙袋兒背抄起手，到祠堂門口戲樓底下去看熱鬧。十幾家鑼鼓傢伙幾十桿銃子，花錢也請不到白鹿村來的。萬一你不愛看熱鬧—」白嘉軒平和認真地說，「我託你辦的事——應該再去靠實一回。」鹿三忽然記起，給孝武抬媳婦的轎子是他經手租賃的。他看見白嘉軒意味深長地撇了撇嘴擺了擺頭，一把扔掉矛子，蹲在地上大聲唉嘆——

農協的風暴已經席捲白鹿原。白鹿村也建立了農民協會，黑娃兼任主任，白興兒當副主任，田小娥做婦女主任。各個村手的農協組織部模仿總部成立時的做法，擺一把明晃晃的鍘刀在臺上，而且發生了兩起鍘人的事。鹿兆鵬立即讓黑娃召集各農協主任開會，申明今後再不許隨便鍘人，也不許再把鍘刀擺到會場上，需要處治某人需得總部討論批准。各村農協可以決定鬥爭和遊街的對象，但必須防止群眾有意或失手打死人。被革命熱情鼓蕩著的農協頭兒們都覺得窩了興頭兒，嗷嗷叫著抱怨鹿兆鵬太膽小太心善太手軟了。原上那麼多財東惡紳村蓋子，纔鍘了不過三五個就不許開鍘了，革命咋能徹底進行？鹿兆鵬大聲警告說：「同志們，革命不是一把鍘刀——」最後令黑娃和農協頭兒們鼓舞的是，兆鵬終於聽從他們的呼聲，決定集中目標攻一攻白鹿倉總鄉約田福賢，理由是，農協要求向全體鄉民公布本倉自民國以來每年徵集皇糧的賬目。

白鹿鎮隨之出現了遊街的新景觀。頭一個建立農協的賀家坊開創了遊街的先頭兒，把賀家坊首富賀耀祖夫婦用繩索捆著牽牛拉羊似的拉到白鹿鎮上遊了一周八匝，各個村子的農協便爭先恐後地把他們村子的財東惡紳牽著拽著到白鹿鎮遊街示眾，花樣不斷翻新，紙糊的尖頂帽子扣在被遊鬥者的頭上，紅紅綠綠的壽衣強迫他們穿到身上，臉上塗抹著鍋底黑灰又點綴著白色漿糊，有的別出心裁把稀糞劈頭蓋腦澆下去，每逢三六九集日，鎮上空前熱鬧擁擠，人們觀看那些昔日裡曾經是原上各個村子頂體面的人物的洋相和醜態。白鹿鎮的遊街景觀隨後便屢見不鮮見多不奇了，很快也就失去了觀眾，及至農協總部要遊鬥田福賢的消息傳出，剛剛冷卻下去的熱情和新奇感又高漲起來。還有一個更富刺激的因素，就是白鹿村的鹿子霖將同時被推到臺上去，共產黨兒子鬥老子，真個是睜眼不認六親啦！

把田福賢推上白鹿村的戲樓是白鹿原農民運動發展的最高峰。會址仍然選在白鹿村祠堂前的戲樓。鹿兆鵬親自主持這場非同尋常的鬥爭大會。陪鬥的有白鹿倉下轄的九個保障所的九個鄉約。已經查明，自從田福賢出任本倉總鄉約以來，幾乎一年不空地在徵集皇糧的時候都悄悄加了碼，九個鄉約無一例外地參與了分贓。黑娃逐年逐條公布了他們加碼的比例和多收的糧食數字，逐個公布了田福賢和九個鄉約分贓的糧數。臺下由可怕的靜寂突然變得像狂風暴雨一樣呼叫「抬鍘刀來！」鹿兆鵬站到臺前，吼啞了嗓子也制止不住已經沸騰起來的騷動，他迫不得已從腰裡拔出一把短槍，朝空中放了一槍，臺下纔得以安靜下來。他便抓住時機宣布讓證人作揭發。

作證揭發的是白鹿倉的金書手，田福賢加碼徵糧的全部底細都在他的明細賬上記著。黑娃和他的弟兄們在找田福賢算賬之前，先把金書手叫到農協總部，同時把一把鍘刀抬到門外的臺階上。金書手一瞅見沾著碗客血痕的鍘刀，臉上驟然失了血色：「好黑娃，好鹿兆謙爺哩，你聽我說——你問啥我實打實說啥——你把鍘刀快抬走，我看見那——心裡毛草得說不成話。」黑娃讓人抬走了鍘刀。金書手果然神色穩住了，反而爽快地說：「噢呀，你問徵糧當中田總鄉約搞鬼搗竅的事，我說就是了嘛！遠的記不得，單是去年剛剛徵過我還沒忘。本倉民地原額天時地利人和六等其制共一千一百十二頃五十畝。額徵夏秋糧三千零八十一石一斗五升七合六勺。每石折銀一兩三錢一分八釐三毫五絲八忽九微六纖二塵五渺，共額徵銀——」黑娃已不耐煩：「你少囉嗦！只說搞鬼搗竅弄下多少糧食和銀元。」金書手說：「我說前多年的陳賬記不清，只記得去年加碼多徵糧食折銀一千二百多兩。本倉原額民二萬一千二百九十七丁，徵銀一千二百十一兩四錢五分一釐二毫。加碼超徵二百多兩。以上地丁兩項超徵一千四百多兩。九個鄉約每人分贓一百兩。我本人拿一百兩。下餘的田總鄉約獨吞了。」黑娃和他的弟兄親自跟著金書手到白鹿倉去，把他鎖在抽屜裡的賬簿全部背到農協總部來，一年一年一筆一筆加以清算，最後發現田總鄉約和他的九個保障所鄉約侵吞贓物的數目令人吃驚。鹿兆鵬獲得這個重大突破的消息時，激動得一拳砸在黑娃的肩上說：「黑娃，你真了不起，這下子白鹿原真個要刮一場風攪雪了！」

金書手捏著一張清單唸著，雙腿雙手也顫抖著。田福賢和九個臣僚低垂著腦袋聽任他一件一件地揭發——騷棒和尚只是欺侮過佃戶的女人，碗客也僅是在南原山根幾個村子恃強耍歪，而田福賢和他的九個鄉約面對的卻是整個原上的鄉民，白鹿原二萬多男女現在都成了他們的對頭仇敵了。金書手還未唸完，臺下就再次騷動起來。鹿兆鵬立即命令糾察隊員把他們押到祠堂的農協總部看管起來。為了防止憤怒的鄉民砸死他們，原先計劃的遊街示眾也因此取消。鹿兆鵬大聲宣布：「將田福賢等十一人交滋水縣法院審判。」憤恨的鄉民對這樣的決定立即表示出不滿，又潮水一樣從戲樓下湧到祠堂門前去，把祠堂包圍得水洩不通，喊著叫著要搶出田福賢來當眾開鍘。黑娃也失去了控制：「兆鵬同志，你現在看看咋個弄法；早說不鍘田福賢難平民憤。鍘了這瞎種有個球事！」鹿兆鵬也急火了，開口罵道：「黑娃你混帳！我再三說田福賢不是老和尚也不是碗客，不能鍘！這是牽扯國共合作的大事！你立即命令各村『農協』頭兒把會員撤走！」

田福賢在風聞「農協」查賬的消息後就奔滋水縣去了。他去找了岳書記又找了胡縣長，見了他們的頭一句話就是：「我跟鹿兆鵬合作搞革命誠心實意，想不到鹿兆鵬在背後日我尻子！我這總鄉約區分部書記怎麼當？」說罷大哭起來——岳維山和胡縣長商定召見鹿兆鵬。

鹿兆鵬走進岳維山的辦公室時，還猜不透事因，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岳維山開門見山地問：「兆鵬同志，你怎麼把矛頭對準了革命同志？」胡縣長接著說：「整個白鹿原的行政機構都癱瘓了。」鹿兆鵬不假思索地說：「有確鑿證據證明，田福賢不是革命同志，是個貪官污吏。這個吸血鬼不僅敗壞國民革命的名聲，也敗壞了國民黨的威信。既然話已說明，我請求你們立即著手給白鹿原派一個手腳乾淨的區分部書記和總鄉約。」岳維山避開話題說：「我也要向你進一言，縣裡不斷收到白鹿原鄉民聯名具告的狀子，告農協的頭兒們把碗客鍘了，還把人家的兒媳婦姦淫了。據說農協的頭兒全都是各個村子的死皮賴娃嘛！憑這些人能推進鄉村的國民革命？革命不是亂鬥亂鍘！貴黨在物色農協頭兒時也得考慮一下吧？」鹿兆鵬不服氣說：「睡碗客兒媳婦的那個農協副主任已經撤職了。田福賢一開頭就說農協頭兒全是死皮賴娃。清朝政府罵孫中山先生也是死皮賴娃。」岳維山制止說：「怎麼能這樣亂作類比，污損國父？」鹿兆鵬堅持說：「一樣的道理。腐朽的統治者都把反對他們的人罵作亂臣逆黨死皮賴娃。」胡縣長又把話轉到具體事上：「兆鵬同志，你必須保證田福賢的生命安全。農協不准隨便開鍘殺人，有罪惡嚴重的人，要交縣法庭審判。」鹿兆鵬說：「我負責把田福賢交到你手上。」

天黑以後，鹿兆鵬派農協糾察把田福賢押送到縣裡去了，然後坐下來和黑娃研究下一步的工作——分配土地，組建農民武裝。黑娃因為沒有鍘死田福賢而低沉的情緒又高揚起來：「兆鵬哥，咱們農協要是沒收了財東豪紳的田產和浮財分給窮漢們，那就徹底把他們打倒了。」

這項工作剛剛鋪開，他們又攪進了田福賢的案子裡。田福賢在法院待了半個來月又大搖大擺回到白鹿原，官復原職駐進了白鹿倉。黑娃領著三個農協總部的革命弟兄趕到縣法院查問，法官說：「查無實據。」鹿兆鵬又親自到胡縣長的辦公室：「你怎麼把田福賢放了？」胡縣長不失幽默他說：「金書手全部翻供了。看來鍘刀逼出來的口供靠不住。」鹿兆鵬旋即又找到岳維山：「我現在不大關心田福賢的事情，而是擔心國民革命！」岳維山很不客氣地說：「兆鵬同志，你是共產黨員，也是國民黨員，兼著兩個黨的重任，你偏向一個歧視一個的做法太露骨了。你把本黨基層幹部都遊了鬥了鍘了，國民革命只有靠貴黨單獨去完成？」鹿兆鵬也直言不諱地說：「請你不要太多敏感。如果共產黨裡頭也混進來田福賢這號壞分子，我們會自動把他交給法庭的。」

鹿兆鵬回到白鹿原，黑娃就說：「我說把狗日的鍘了，你可要交給法院，審來審去田福賢反倒沒球事了，反倒成了農協栽贓陷害！」鹿兆鵬和黑娃一起到省農民協會籌備處匯報，又一起找到省政府，于主席聽罷情況反映以後還是那句老話：「誰阻擋革命就把他踏倒！」鹿兆鵬和黑娃回到白鹿原，不久就傳來可靠消息，滋水縣胡縣長已經被省政府撒職，國民黨滋水縣黨部書記岳維山也被調離。黑娃和他的革命弟兄再次去白鹿倉抓田福賢的時候，田福賢早已聞訊逃跑了，金書手也去向不明了。

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滋水縣的縣長撤換了四任，這是自秦孝公設立滋水縣以來破紀錄的事，鄉民們搞不清他們是光臉還是麻子，甚至搞不清他們的名和姓就走馬燈似的從滋水縣消失了。這件事使朱先生頗傷了腦筋，他翻閱著歷代縣志，雖然各種版本的縣志出入頗多，但關於滋水縣鄉民的評價卻是一貫的八個字：水深土厚，民風淳樸。朱先生想：在新修的縣志上，還能作如是的結論嗎？

第十四章

鹿兆鵬經歷了投身國民革命以來的頭一遭危機，他險些被捕。

那是白鹿原剛剛進入三伏的一個褥熱難熬的夜晚，他從井裡絞上一桶水提到竹壇旁邊的滲坑前，抹下了上衣掛到竹枝上，用一隻葫蘆瓢舀滿水從頭頂澆下來，冰涼的井水激得他全身起一層雞皮疙瘩。這當兒有兩個陌生人走到他跟前問：「鹿校長住哪個屋？」兆鵬停住搓身的手想說「我就是」，話到出口時卻完全變了樣：「找鹿校長呀？他跟我是隔壁住南排第三間房子，從過道進去，朝右首拐就到了。他剛剛洗畢躺下了。」他瞧見後院的黑暗處還站著兩三個人。他在那一瞬間感到脊梁骨發冷，同時意識到事情不妙，說著又舀起一瓢水澆到頭上，雙手在胸脯上對搓起來，搓得肌膚咯吱咯吱響著。那兩個人朝過道的方向走去，後邊的三個人也匆匆跟了上去。他們的舉動和腳步使他聯想到尚不老練的獵人。兆鵬從竹枝上扯下上衣，繞過竹壇跑到圍牆根下縱身扒住牆頭，黃土圍牆的土屑刷刷下落的聲音招來了槍聲。他翻過圍牆以後纔感到了恐懼，剛剛收獲過麥子的田野無遮無掩，連一隻兔子也難以隱蔽。他順著圍牆朝南跑了一段，然後靈機一動，又縱身翻過圍牆進入學校。他從槍聲和叫聲的方向判斷，那五個抓捕他的人已分成兩路朝北朝東追去了。他走到竹壇跟前沖刷掉蹭在身上的黃土汗泥，把上衣套到身上，這時教員們全部驚詫地圍過來。「他們開始動手了。」兆鵬說，「要走的趁早快走，不要等到他們再來。」他早已作過安排，凡是公開了共產黨員身份的教員全部離開白鹿鎮小學校，唯一沒有公開身份的龔教員將堅守陣地；他離開仍然驚疑未定的教員們回到自己的房子，把藏在書架背後牆壁窯窩裡的短槍取出來，掖到腰裡又披上一件制服，然後匆匆離去。幾位黨員教員把他送到學校後門都不說話。「我會去找你們的。」兆鵬說罷就轉過身走進黑夜中的曠野。他隨後的二十多年裡，又經歷過無數次的被盯梢被跟蹤被追捕的險惡危機，卻都不像這夜的脫身記憶鮮明。這一夜正式標誌著他在白鹿原進入地下工作。

事情來的並不突然。農曆三月，桃紅柳綠，陽光明媚，突然從南方傳來了一股寒流，蔣介石策動了「四·一二」政變，國共分裂了。鹿兆鵬參加了省委特別委員會議之後回到白鹿原，黑娃和他的革命三十六弟兄正熱切地巴望他帶回上級關於實行土地分配的具體方案，他看見黑娃時強忍著悲憤交集的沉重心情，裝出一副往常的豁達：「同志們，現在必須先抓武裝力量！」在只有他和黑娃倆人在場的時候，兆鵬就向農會主任交了底：「蔣介石動手殺共產黨了！北伐失敗了！」黑娃瞪著眼罵：「我日他媽！我們受閃了，挨黑挫了！」兆鵬說：「省委特別會議決定要抓武裝。這是血的教訓。我們這回吃了沒有軍隊的大虧。」

鹿兆鵬隨之就進山去了。葛條溝有一股五六十人的土匪，據山為王的是辛龍辛虎兩兄弟，曾經從逃竄的白腿烏鴉兵手裡繳獲了二十多桿長槍，成為山裡最硬手的一支土匪武裝。鹿兆鵬此行就是說服辛家兄弟把土匪改建為革命軍隊。黑娃卻從另一條路進山去找另一股土匪。

大約過了十天，兆鵬回到白鹿鎮，抑止不住歡欣鼓舞的心情說：「我們有了自己的軍隊了！」黑娃卻沮喪地說：「我說破嘴皮打盡了比方，也說不轉人家。」

分配土地的大事被擱到一邊了，黑娃和他的農會骨幹們整天忙著組織訓練農協武裝。梭鏢矛子和大刀上了紅綢，看起來挺威風的三百多人的武裝隊伍，在白鹿鎮遊行了一回就散伙了，因為小麥黃了要收要碾了。等得小麥收打完畢進入三伏，莊稼院桃樹上的毛桃發白了又變紅了，革命的形勢卻愈見險惡。國民黨和共產黨共同組建的國民黨省黨部宣布解放，共產黨和國民黨共同組成的省農民協會也被勒令解散停止一切活動，國民黨主持陝政的省府于主席被調回國民黨中央，一位姓宋的主席臨陝接替。觀望等待了三個月的國民革命軍駐陝馮司令終於拿定主意，投蔣反共。他發表正式聲明的時間是陽曆七月十五日。鹿兆鵬從白鹿鎮小學逃離在這個日子的前兒日，國民黨裡的鐵腕早已等不得馮將軍發表公開聲明而提早動手清黨了。鹿兆鵬在鎮子裡的一個公用茅廁裝作大便，觀察了白鹿鎮再無什麼動靜，便從背街溜過去敲了敲韓裁縫的後門。他一把抱住韓裁縫的肩膀就止不住痛心裂肝地哭道：「我們上當了，我們受騙了！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哇！」

田福賢隨之回到白鹿原，他的屁股後頭跟著十一個士兵，士兵們一律黑制服挎長槍。田福賢沒有直接進白鹿倉，而是繞道先進入白鹿鎮。他看見那些熟悉的店鋪掌櫃們便率先抱拳拱手，彬彬有禮地頷首微笑著：「兄弟回來了！」他從黑娃的鍘刀口裡逃脫至今半年之久，面色愈加紅潤滋和了。岳維山被調離滋水縣到南邊山區的寧陽小縣時帶去了田福賢，他在那個貧瘠閉塞卻又安定的小縣城裡過得十分逍遙，山區的珍禽野味滋補了在白鹿原上驚嚇熬煎的身體虧空。當國共分裂的消息傳到這個山區小縣時，小麥開始泛黃。岳維山猛然站起來對田福賢說：「我們要出山了！」他們當晚吃了野雞熊掌娃娃魚等山區特產，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睡醒後便打點行李騎馬進省城來了。岳維山走進國民黨省黨部態度十分強硬：「現在的事實正好證明我在滋水縣沒有過錯。讓我還回滋水。」

他們傍晚抵達縣城，當夜就派出幾個尚不老到的警官到白鹿原抓捕鹿兆鵬。可他們沒能如願以償。岳維山要田福賢留在縣黨部，田福賢不同意說：「我還是想回我的原上，這跟你想回滋水是一個道理。」岳維山只得同意：「也好，你回原上去也好。白鹿原是共產黨的老窩，你去了我就放心了。岳維山採取緊急手段從縣保安隊抽出十一名士兵交給田福賢：「這回回原上你可是夠威風的了。」

田福賢回到原上的消息半天時間就傳邊白鹿原的所有村莊。從他進入白鹿倉的那天後晌起，連續兩天三夜都被前來拜見的人封堵在屋子裡不得出門，被鬥被遊被整過的鄉紳財東方們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一口血氣地哭訴自己的苦楚，好些農協積極分子或者是他們的老子卻滿面羞愧地向他懺悔。田福賢起初沉浸在早就渴望著的報復心理之中，很快就驚覺過來：「回去回去。諸位先回去。兄弟剛回來事兒太多太忙。」他把民團士兵佈在門口阻止一切前來求見的人。有人見不到他就把燒酒點心一類禮物託付民團團丁轉交給他。田福賢把那些東西接到手看也不看就摔到院子裡的瓦礫堆上，鼻腔裡噴出一股粗渾的氣浪：「還不是喝酒的時候！」

田福賢召集了下屬各保障所鄉約的會議。鄉約湊到一起便哭訴自己所受的辱踐以及黑娃們的種種劣跡，幾乎全都不曾想到總鄉約集他們來幹什麼。「諸位，從現在起，再不許說一句自個咋麼了咋麼了。」田福賢不耐煩地制止了無休止的控訴，「我們上當了受騙了。我們先前誠心實意跟共產黨合作，共產黨卻把我們塞到鍘刀口裡。我從鍘刀口裡逃脫了也就清醒了，必須實行一個黨一個主義。現在好了，該我們動手了。」田福賢講了實施動手的具體方案，用一句話概括他的雄圖大略：「這回我們在白鹿原一定要把共產黨斬草除根。」

田福賢很快組建起一支二十七八人的民團武裝，新招募來的團丁有財東鄉紳子弟，也有窮漢家的子弟，他們穿上了由韓裁縫承做的黑色制服上衣，下身暫時仍然穿著家做的疊腰大襠褲。在國民黨的青天白日旗幟下舉行了集體宣誓之後，由田福賢從縣上帶回來的十一名老團丁領著他們在麥茬地裡進行操練。召開白鹿倉鄉民大會的事也已籌備就緒，田福賢吃罷午飯以後就決定去找白嘉軒。

白嘉軒是原上所有頭面人物中唯一沒有向他表示問候的一個。他走進白家的四合院，白嘉軒正在鋪著涼席的炕上午歇，響著令人沉迷的鼾聲。白嘉軒被仙草叫醒後，看見田福賢站在眼前也不驚奇，一邊用濕毛巾擦著眼臉一邊平和地說：「我知道你回原上了。我看你那兒人太多就沒去湊熱鬧。」田福賢笑著說：「老哥，你可比不得淺薄之輩。你水多深土多厚我一概盡知。兄弟今日來跟你說兩個事。頭一個，你這回得出山了。」白嘉軒說：「我本來就沒進山嘛！」田福賢說：「你甭裝糊塗。第一保障所鄉約得請你出馬。」白嘉軒說，「子霖不是幹得好好的嗎？」田福賢說：「老兄，你盡拿明白裝糊塗。他那個共產黨兒子把白鹿原攪了個天昏地黑，上邊正在懸賞緝拿，他還能當鄉約嗎？」白嘉軒說：「既是這個交割，我想當你的鄉約都不宜出馬了，讓子霖兄弟疑心我趁機搶了他的帽子戴哩！快說你的後一個事吧！」田福賢很遺憾地慨嘆著說：「老哥，你真個拿得穩坐得住。農協那幫死狗賴娃鬥了遊了你，你好忍性啊！」白嘉軒說：「我權當狗咬了，人嘛，不能跟狗計較。」田福賢說：「你不計較是好忍性。這回咬了你的腿你忍了，再一回牠噙住你脖子看你還忍下忍不下？」白嘉軒說：「話能這麼說也不能這麼說。咱不說這話了。你不是說兩個事嗎？」田福賢無奈就轉了話題：「我想借白鹿村的戲樓用一天。」白嘉軒不以為然地說：「借戲樓？你重返故里給原上鄉黨演戲呀？」田福賢說：「耍猴。」白嘉軒問：「耍猴？耍猴用不著戲樓呀！在地場上圍個圈子栽個桿子就成了喀！」田福賢說：「我這回耍的是大猴妖猴，不用地場要擱到戲樓上耍。」白嘉軒聽出話裡套話就認真地問：「你明說你用戲樓作啥用場，你不明說我不敢應承。」「耍農協那幾個死狗賴娃的猴！」田福賢終於忍不住變得水洩石出，「該當整治這一幫子瞎熊壞種了！」白嘉軒說：「你要是演戲，那沒說的。你要弄這號事『耍』這個『猴』，請你另借別個村子的戲樓去。」田福賢從桌子旁邊站起來冷笑著說：「我看中你的戲樓可不是你的戲樓上開著牡丹，是他們在白鹿村的戲樓上把我當猴耍了，我耍他的猴就非擱在白鹿村的戲樓上不可。叫原上的人都看看，誰耍誰的猴耍得好！」

田福賢坐在戲樓正中，兩邊的賓禮席上坐著九個保障所的八個鄉約以及賀家坊的賀耀祖等鄉紳。經過初步訓練的民團團丁格外精神地分散在各自的崗位上執行任務，戲臺兩角各站著一個，臺下站著一排七八個全都端著槍，另有七八個肩頭掛著槍的團丁分布在臺下廣場上，指揮擁來的男女鄉民按秩序站到一定的位置上去。田福賢開始講話：「鄉親們，兄弟大難不死又回原上來了！」萬頭攢動哄哄嚷嚷的廣場上頓然鴉雀無聲。田福賢不失紳士風度地講了不長的一段話就退下去了，繼之登臺的是金書手。他在戲樓前臺尚未站穩就控制不住喊起來：「田總鄉約，我不是人，我是吃草的畜生，是吃屎的狗！我胡踢亂咬是害怕黑娃的鍘刀。鄉黨們，我今日對著日頭賭咒，我說田總鄉約加碼徵地丁銀的話全是假的——」臺下頓時響起了一陣議論。接著就有人跳上臺子，把銀元從口袋裡掏出來，一摞一摞碼整齊，然後到桌子前說，「這是分給俺們村的銀元。俺村的人託我交還給田總鄉約。」接著又有兩三個人相繼跳上臺去交了銀元。另外還有兩三個人跳上臺子表態說：「我的村子還沒交齊，交齊了再交來。」田福賢走到臺前用手勢制止了繼續往臺上跳的人，然後把交還過銀元的那幾個人一一點名叫上臺子說：「各人把各人交的銀元都拿走，分給鄉民。」那幾個人誰也不拿銀元，一齊鼓噪起來表示這種罪惡的錢決不能拿。田福賢火了：「國民革命不是弄錢嘛！再不把銀元拿走，我就把你們的手砍了！」那幾個人倍受感動地走向方桌，把銀元重新裝入口袋。田福賢瞅著他們跳下戲樓，突然轉過身吼叫一聲「鄉親們」便涕淚交流：「我田某人一輩子不愛錢。黑娃搶下我的錢分給各位鄉親，分了也就分了，我不要了。只要大家明白我的心就行了。」臺下又變得鴉雀無聲。站在一邊的金書手開始打自己的耳光，左右開弓，手掌抽擊臉頰的聲音從戲樓上傳到臺下。田福賢對金書手的舉動嗤之以鼻：「你的毛病沒害在臉上，是害在嘴上。」田福賢說罷退到一邊，後臺裡就走來兩個團丁，把金書手三下五除二捆綁到戲樓前的明柱上，對著那張可憐巴巴的嘴用鞋底抽起來。金書手嚎叫了幾聲就不再叫了。臺下右側出現了騷動，那是鞋底抽擊嘴巴濺出的血漿飛到臺下人的臉上和身上，有人撿起一顆飛濺到地上的斷裂的門牙。

接著十個團丁押著十個被五花大綁的人從後臺走出，一排溜站到臺前。田福賢像數點胡桃棗兒一樣不慌不忙地向臺下介紹：「這位是神禾村農協副主任張志安，小名牛蹄兒，他跑到三原可沒有跑脫。這位是南寨村的李民生，倒是一條好漢，沒跑沒躲。鹿兆鵬跟黑娃眼兒明腿兒快都跑的跑了溜的溜了，把他的革命十弟兄三十六弟兄撂下代人受過——」田福賢點到最後一個人時停頓半刻：「這一位我不用介紹大家都認識。站在臺上的這一排死皮賴娃裡頭數他年齡最高，這個棺材瓤子前一向好瘋張呀！」臺下通戲樓的磚砌臺階上走來一伙男女，有老漢老婆也有小伙兒媳婦，走上戲臺一下子跪倒下去，磕頭作揖哭訴起來：「田總鄉約饒了俺那不爭氣的東西吧！」「田總鄉約你權當是狗咬了你一口！」田福賢倒輕淡地笑著說：「你們快都起來！你們說也是白說。得由人家自己說。」那些求饒的男女一下子撲向自己的兒子或是丈夫，訓斥著呵罵著推搡著要他們說話，臺上臺下頓時紛亂起來。有兩個人跪下了。又有兩個跪下了。田福賢說：「哈呀，你們的聲兒太小了，臺下人聽不見。把他們四個弄到高處讓大家都能聽見他們說的啥！」

鄉民們現在纔明白戲樓下邊臨時栽起的一排木桿的用途了。這四個人被團丁押解到木桿下站定，接著從桿頂吊下來一條皮繩，繫到他們背縛在肩後的手腕上，一聲「起」，這四個人就被吊上桿頂。從他們的雙腳被吊離地面的那一瞬起，直到他們昇上桿頂，四個人粗的或細的媽呀爸呀爺呀婆呀的慘厲的叫聲使臺下人感覺自己也一陣陣變輕失去分量飄向空間。田福賢站在臺口對著空中的四個人說：「你們現在有話盡管說吧！」那四個人連聲求饒不迭。田福賢往下壓一壓手臂，團了們放鬆皮繩，那四個人又從桿頂回到地上。另外六個人中有三個見了撲通跪下了。田福賢站在臺口瞅著跪在腳下的三個求饒者說：「我那個碎娃子要吃辣子。我說辣子辣你不敢吃。那碎崽娃子硬要吃，你越是說不敢吃，他偏要吃。我哄不下他，就給他嘴裡塞一疙瘩辣子。他——再不要吃辣子了。你們光跪下不行，得上一回桿，得知道辣子辣。你不知道辣子辣，日後有個風吹草動，還會舊病復發。」這六個人依法兒被推到桿子下面，又依法兒被皮繩吊上去放下來——田福賢說：「這十個死狗賴娃當中還有三個人沒有話說。這三個人是好漢！賀老大你個老傢伙，愛出風頭愛上高臺，今兒個讓你上到桿頂，你覺得受活了？碎娃子不知辣子辣，你這個棺材瓤子也不知道嗎？」賀老大在高桿頂上罵：「田福賢，我把你娃子沒當個啥，連我襠裡的東西也沒當！」賀老大從空中「呸」地一聲唾向臺口，人們看到一股鮮紅的噴泉灑向田福賢。田福賢惱怒地撩起衣襟擦著臉上的血沫兒。臺下的前頭又起了騷動，鄉民們看見一塊血紅的肉疙瘩在戲臺前沿蹦彈了三下，那是賀老大咬斷噴吐出來的半截舌頭。田福賢用腳踩住了它，狠勁轉動大腿用腳碾蹭了幾下。賀老大的嘴巴已經成為血的噴泉，鮮紅的血漿流過下巴灌進脖頸，胸前的白色布衫以及捆紮在胸脯上的細麻繩都染紅了，血流通過黑色的褲子顯不出色彩，像是通過了一段暗道之後在赤裸的腳腕上復現了，從腳趾上滴下來的血漿再乾透起塵的地皮上聚成一灘血窩。田福賢又恢復了他的紳士風度：「好，我看中硬漢子！」拉繩的團丁一撒手，賀老大從空中到地上，兩隻粗大的腳在乾土地上蹬著蹭著。空中又響起木輪吱吱滾動的聲音，賀老大癱軟在地的軀體又被吊起來，背縛的胳膊已經伸直，那是失節全部斷裂的表徵。臺下已經蹲下一大片男女，把眼睛盯著腳下而不敢揚頭再看空中賀老大那具被血漿成紅色的身軀。賀老大連續被吊了三次，像一頭被宰死的牛一樣沒有憤怒也沒有呻喚了。這當兒吊在空中另五個後著的農協骨幹一齊發出了求饒聲，每根桿下都跪著他們的父母兄弟和妻女。田福賢揮了揮手，這五個人被緩緩放回地面。「你們九個這回知道辣子辣了？」田福賢用教訓他家那個碎崽娃子的口氣說著，又瞅著癱軟在腳下的賀老大的屍首發出感慨，「白鹿原最硬的一條漢子硬不起來了！」

在戲樓後面的祠堂裡，白嘉軒正在院子裡辨識以前栽著「仁義白鹿村」石碑的方位。那塊由滋水縣令親筆題字刻成的青石碑被黑娃以及他的農協三十六弟兄砸成三大塊，扔在門外低窪的路道上，做為下雨路面積水時供人踩踏而過的墊腳石。白嘉軒讓兒子孝文出面，請來了白鹿兩姓裡頭幾個善長泥瓦技能的匠人，又有幾個熱心的中年人自覺前來打下手，把砸斷的碑石撿回來，用水洗去泥巴和污物，又拼湊成一個完整的碑面了。有熱心的族人建議說：「應該請石匠來刻一尊新的。花費由族裡捐。」白嘉軒說：「就要這個斷了的。」經過再三辨識，終於確定下來原先栽碑的方位。白嘉軒親自壓著木釘長尺子，看著工匠小心翼翼地撒下灰線，對孝文說：「尺碼一寸也不准差。」

孝文領著工匠們開始壘砌石碑的底座。斷裂成大小不等的三塊石碑無法撐栽，孝文和匠人們策劃出一個保護性方案，用青磚和白灰砌成一個碑堂，把斷裂的石碑鑲嵌進去。白嘉軒審查通過了這個不錯的設計，補充建議把碑堂的青磚一律水磨成細清兒。

當白家父子和工匠們精心實施這個神聖的工程時，祠堂前頭的戲樓下傳來一陣陣轟嗚聲，夾雜著絕望的叫聲。工匠們受到那些聲音的刺激提出想去看看究竟，甚至孝文也待不住了。白嘉軒反而去把祠堂的大門關子插上了，站在祠堂院子裡大聲說：「白鹿村的戲樓這下變成烙鍋盔的鏊子了。」工匠們全瞪著眼，猜不透族長把戲樓比作烙鍋盔的鏊子是咋麼回事，孝文也弄不清烙鍋盔的鏊子與戲樓有什麼聯繫。白嘉軒卻不作任何解釋，轉過身做自己的事去了。及至田福賢走進祠堂說：「嘉軒，你的戲樓用過了，完壁歸趙啊！」他的口氣輕巧而風趣，不似剛剛導演過一場報仇雪恥的血腥的屠殺，倒像是真格兒欣賞了一場滑稽逗人的猴戲。白嘉軒以一種超然物外的口吻說，「我的戲樓真成了鏊子了！」

修復鄉約碑文的工作一開始就遇到麻煩。刻著全部鄉約條文的石板很薄，字兒也只有指甲蓋兒那麼大，黑娃和他的革命弟兄從正殿西邊的牆壁上往下挖時，這些石板經不住錘擊就變得粉碎了，爾後就像清除垃圾一樣倒在祠堂圍牆外的瓦礫堆上，不僅難以拼湊，而且短缺不全難以恢復渾全。白嘉軒最初打算從山裡訂購一塊石料再請石匠打磨重刻，他去徵詢姐夫朱先生的意向，看看是否需要對鄉約條文再做修飾完善的工作，尤其是針對剛剛發生過的農協作亂這樣的事至少應該添加一二條防範的內容。「立鄉約可不是開雜貨鋪！」朱先生說，「我也不是賣狗皮膏藥的野大夫！」白嘉軒還沒見過姐夫發脾氣，小小一點怒已使他無所措手足。朱先生很快緩解下來，誠摯動人地讚揚他重修鄉約碑文的舉動：「兄弟呀，這纔是治本之策。」白嘉軒說：「黑娃把碑文砸成碎渣了，我準備用石料重刻。」朱先生搖搖頭說：「不要。你就把那些砸碎的石板拼接到一起再鑲到牆上。」

白嘉軒和那些熱心幫忙的族人一起從雜草叢生的瓦礫堆上揀出碑文碎片，用粗眼篩子把瓦礫堆裡的髒土一篩一篩篩過，把小如指蓋的碑石碎塊也盡可能多地收攏起來，然後開始在方桌上拼接，然後把無法彌補的十餘處空缺讓石匠依樣鑿成參差不齊的板塊，然後送到白鹿書院請徐先生補寫殘缺的鄉約文字。徐先生在白鹿村學堂關閉以後，被朱先生邀去做縣志編纂工作了。他一邊用毛筆在奇形怪狀的石塊上寫字，一邊慨嘆：「人心還能補綴渾全麼？」

白鹿村的祠堂完全按照原來的格局復原過來，農協留在祠堂裡的一條標語一塊紙頭都被徹底清除乾淨，正殿裡鋪地的方磚也用水洗刷一遍，把那些褻讀祖宗的骯髒的腳印也洗掉了。白鹿兩姓的宗族神譜重新繪製，憑借各個門族的嫡系子孫的記憶填寫下來，無從記憶造成的個別位置的空缺只好如此。白嘉軒召集了一次族人的集會，只放了鞭炮召請在農協的災火中四處逃散的列祖列宗的亡靈回歸安息，而沒有演戲慶祝甚至連鑼鼓響器也未動。白鹿兩姓的族人擁進祠堂大門，首先映人眼簾的是斷裂的碑石，都大聲慨嘆起來，慨嘆中表現出一場夢醒後的大徹大悟，白嘉軒現在纔領會姐夫朱先生阻止他換用新石板重刻的深意了。他站在敬奉神靈的大方桌旁邊，愈加挺直著如椽一樣筆直的腰身，藏青色的長袍從脖頸統到腳面，幾乎一動不動地凝神侍立。整個祭奠活動由孝文操持。在白嘉軒看來，鬧事的是鹿兆鵬鹿黑娃等人，是他之下的一輩人了，他這邊也應該讓孝文出面而不值得自己親自跑前顛後了。今天召集族人的鑼就是孝文在村子裡敲響的。

孝文第一次在全族老少面前露臉主持最隆重的祭奠儀式，戰戰兢兢地宣布了「發蠟」的頭一項項儀程，鞭炮便在院子裡爆響起來。白嘉軒在一片屏聲靜息的肅穆氣氛中走到方桌正面站定，從桌沿上拈起燃燒著的火紙捲成的黃色煤頭，莊重地吹一口氣，煤頭上便冒起柔弱的黃色火焰。他緩緩伸出手去點燃了注滿清油的紅色木蠟，照射得列祖列宗顯考顯妣的新立的神位燭光閃閃。他在木蠟上點燃了三枝紫色粗香插入香爐，然後作揖磕頭三叩首。孝文看著父親從祭壇上站起走到方桌一側，一直沒有抹掉臉頰上吊著的兩行淚斑。按照輩分長幼，族人們一個接一個走上祭壇，點燃一枝紫香插入香爐，然後跪拜下去。香爐裡的香漸漸稠密起來。最低一輩剛交十六剛獲得叩拜祖宗資格的小族孫慌慌亂亂從祭壇上爬起來以後，孝文就站在祭壇上，手裡拿著鄉約底本面對眾人領頭朗誦起來。白嘉軒端直如椽般站立在眾人前頭的方桌一側，跟著兒子孝文的領讀複誦著，把他的渾厚凝重的聲音摻進眾人的合誦聲中。孝文聲音宏亮持重，儀態端莊，使人自然聯想到曾經在這裡肆無忌憚地進行過破壞的黑娃和他的弟兄們。鄉約的條文也使眾人聯繫到在這裡曾經發生過的一切，祠堂裡的氣氛沉重而窒息。鹿三終於承受不住心頭的重負，從人群中碰碰撞撞擠過去，撲通一聲在孝文旁邊跪下來：「我造孽呀——」痛哭三聲就把腦袋在磚地上磕碰起來。孝文停止領誦卻不知該怎麼辦，瞧一眼父親。白嘉軒走過來，彎腰拉起鹿三：「三哥，沒人怪罪你呀！」鹿三痛苦不堪地捶打著腦袋和胸脯，臉上和胸脯上滿是鮮血，他在把腦袋撞擊磚地時磕破了額頭。眾人手忙腳亂地從香爐裡捏起香灰抹到他額頭的傷口上止住血，隨之架扶著他回家去了。孝文又瞅一眼父親徵詢主意。白嘉軒平和沉穩地說：「接著往下唸。」

鹿三雖然痛苦卻不特別難堪。幾乎無人不曉鹿三早在黑娃引回一個來路不明的媳婦的時候，就斷然把他攆出家門的事實，黑娃的所有作為不能怪罪鹿三；鹿三磕破額頭真誠悔罪的行為也得到大家的理解和同情。站在祠堂裡的族人當中的鹿子霖，纔是既痛苦不堪又尷尬不堪的角色。按照輩分和地位，鹿子霖站在祭桌前頭第一排居中，和領讀鄉約的孝文臉對臉站著。鹿子霖動作有點僵硬地焚香叩拜之後仍然僵硬地站著，始終沒有把眼睛盯到孝文臉上，而是盯住一個什麼也不存在的虛幻處。他的長睫毛覆蓋著的深窩眼睛半咪著，誰也看不見他的眼珠兒。他外表平靜得有點木然的臉遮飾著內心完全潰毀的自信，惶恐難耐。白鹿村所有站在祠堂正殿裡和院子裡的男人們，鹿子霖相信只有他纔能完全準確地理解白嘉軒重修祠堂的真實用意，他太了解白嘉軒了，只有這個人能夠做到拒不到戲樓下去觀賞田福賢導演的猴耍，而關起門來修復鄉約。白嘉軒就是這樣一種人。他硬著頭皮來到祠堂參加祭奠，從走出屋院就感到尷尬就開始瞇起了深窩裡的眼睛。

從去年臘月直到此時的漫長的大半年時月裡，鹿子霖都過著一種無以訴說的苦澀的日子。他的兒子鹿兆鵬把田福賢以及他在內的十個鄉約推上白鹿村的戲樓，讓金書手一項一項揭露徵收地下銀內幕的時候，他覺得不是金書手不是黑娃而是兒子兆鵬正朝他臉上撒尿。就是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了岳維山和兆鵬握在一起舉向空中的拳頭；就是在那一瞬間，他在心裡進出一句話來：我現在纔明白啥叫共產黨了！鹿子霖猛然掙開押著他的農協會員撲向戲樓角上的鍘刀，吼了一聲「你把老子也鍘了」就栽倒下去。他又被人拉起來站到原位上，那陣子臺下正吼喊著要拿田福賢當眾開鍘，兆鵬似乎與黑娃發生了爭執。他那天回家後當即辭退了長工劉謀兒。他聽說下一步農協要沒收土地，又愈加懶得到田頭去照料，一任包穀穀子棉花瘋長。他只是迫不得已纔在午問歇晌時拉著牲畜到村子裡的澇池去飲水，順便再挑回兩擔水來。老父鹿泰恆也說不出有力的安慰他的話，只管苦中嘲笑說：「啥叫羞了先人了？這就叫羞了先人了！把先人羞得在陰司齜牙哩！」

田福賢回原以後，那些跟著黑娃鬧農協整日價像過年過節一樣興高采烈的人，突然間像霜打的蔓子一夜之間就變得黝黑蔫塌了：那些在黑娃和他的革命弟兄手下遭到滅頂之災的人，突然間還陽了又像迎來了自己的六十大壽一般興奮；唯有鹿子霖還陷入滅頂之災的枯井裡，就連田福賢的恩光也照不到他陰冷的心上。田福賢回到原上的那天後晌，鹿子霖就跑到白鹿倉去面見上級，他在路上就想好了見到田總鄉約的第一句話「你可回咱原上咧！」然後倆人交臂痛哭三聲。可是完全出乎鹿子霖的意料，田總鄉約嘴角咂著捲煙只欠了欠身點了點頭，僅僅是出於禮節地寒暄了兩句就擺手指給他一個坐位，然後就轉過頭和其他先他到來的人說話去了，幾乎再沒有把他紅潤的臉膛轉過來，鹿子霖的心裡就開始潮起悔氣。兩天後田福賢召開了各保障所鄉約會議，十個鄉約參加了九個獨獨沒有通知他，他就完全證實了面見田福賢時的預感。鹿子霖隨後又聽到田福賢邀白嘉軒出山上馬當第一保障所鄉約的事，他原先想再去和田福賢坐坐，隨之也就默自取消了這個念頭。鹿子霖一頭蹬脫了一頭抹掉了——兩隻船都沒踩住。先是共產黨兒子整了他，現在是國民黨白鹿區分部再不要他當委員，連第一保障所鄉約也當不成了。鹿子霖灰心喪氣甚至怨恨起田福賢。在憋悶至極的夜晚只能到冷先生的藥房裡去洩一洩氣兒。別人看他的笑話，而老親家不會。冷先生總是誠心實意地催他執杯，勸他作退一步想。冷先生說：「你一定要當那個鄉約弄啥？人家嘉軒叫當還不當哩！你要是能摻三分嘉軒的性氣就好了。」鹿子霖解釋說：「我一定要當那個鄉約幹球哩！要是原先甭叫我當，現在不當那不算個啥，先當了現時又不要我當，是對我起了疑心了，這就成了大事咧！」冷先生仍然冷冷地說：「哪怕他說你是共產黨哩！你是不是你心裡還不清楚？肚裡沒冷病不怕吃西瓜。我說你要是能摻和三分嘉軒的性氣也就是這意思。」

鹿子霖接受了冷先生的勸說在家只待了三天，冷先生給他摻和的三分嘉軒的性氣就跑光了。田福賢在白鹿村戲樓上整治農協頭子的大會之後，鹿子霖再也閉門靜坐不住了，跑進白鹿倉找到過去的上司發洩起來：「田總鄉約，你這樣待我，兄弟我想不通。兄弟跟你幹了多年，你難道不清楚兄弟的秉性，我家裡出了個共產黨，那不由我。兆鵬把你推上戲樓，也沒鬆饒我喀！他把我當你的一伙整，你又把我當他的一伙懷疑，兄弟我而今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田福賢起初愣了半刻，隨之就打斷了鹿子霖的話：「兄弟你既然把話說到這一步，我也就敲明叫響，你家裡出了那麼大一個共產黨，不要說把個白鹿原攪得天翻地覆，整個滋水縣甚至全省都給他攪得雞犬不寧！你是他爸，你大概還不清楚，兆鵬是共產黨的省委委員，還兼著省農協副部長，你是他爸，咋能不疑心你？」鹿子霖賭氣地說：「他是啥我不管，我可是我。我被眾人當尻子笑了！我沒法活了！你跟岳書記說乾脆把我押了殺了，省得我一天人不人鬼不鬼地受洋罪——」田福賢再次打斷他的話：「兄弟你瘋言浪語淨胡說！我為你的事跟岳書記說了不下八回！我當面給岳書記拍胸口作保舉薦你，說子霖跟我同堂念書一塊共事，眼窩多深睫毛多長我都清楚，連一絲共產黨的氣兒也沒得。岳書記到底鬆了口，說再緩一步看看。你心裡不受活說氣話我不計較，你大概不知道我為你費了多少唾沫？」鹿子霖聽了，竟然雙手抱住腦袋哇地一聲哭了：「我咋麼也想不到活人活到這一步——」

鹿子霖站在祭桌前瞇著眼睛消磨著時間，孝文領讀的鄉約條文沒有一句能喚起他的興趣，世事都成了啥樣子了，還唸這些老古董！好比人害絞腸痧要閉氣了你可只記著餵紅糖水！但他又不能不參加。正當鹿子霖心不在焉站得難受的時候，一位民團團丁徑直走進祠堂，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田總鄉約請你。」

一個「請」字就使鹿子霖虛空已極的心突兀地猛跳起來。鹿子霖走進白鹿倉那間小聚會室，田福賢從首席上站起來伸出胳膊和他握手，當即重宣布：「鹿子霖同志繼續就任本倉第一保障所鄉約。」在田福賢帶頭拍響的掌聲中，鹿子霖深深地向田福賢鞠了一躬，又向另九位鄉約鞠了一躬。兩個黑漆方桌上擺滿了酒菜，鹿子霖有點侷促地坐下來。田福賢說：「今日這席面是賀老先生請諸位的。我剛回到原上，賀老先生就要給卑職接風洗塵，我說咱們國民黨遵奉黨規不能開這吃請風之先例。今天大局初定全賴得諸位鄉約協力，又逢子霖兄弟復職喜事，我接受賀老先生的心意，借花獻佛謝承諸位。」賀耀祖捋一捋雪白的鬍鬚站起來：「我活到這歲數已經夠了，足夠了。黑娃跟賀老大要鍘了我，我連眨眼都不眨。我只有一件事攪在心裡，讓黑娃賀老大這一杆子死狗賴娃在咱原上吆五喝六掐紅捏綠，我躺在地底下氣也不順，甭說活著的人了！福賢回來了原上而今安寧了，我當下死了也閉上眼睛了！」鹿子霖站起來：「承蒙諸位關照，特別是田總鄉約寬宏大量，明天受我一請。」立即有幾位鄉約笑說：「即使天天吃請也輪不到你，一個月後許是輪上——」田福賢打斷說：「諸位好好吃好好喝聽我說，原上大局已定，但還是不能放鬆。各保障所要一個村子一個寨子齊過手，凡是參加農協的不管窮漢富戶，男人女人，老的小的，都要叫他說個啥！把弓上硬，把弦繃緊，把牙咬死，一個也不能鬆了饒了！要叫他一個個都嘗一回辣子辣。如若有哪個還暗中活動或是死不改口，你把他送到我這兒來，我的這些團丁會把他教乖。再，千萬留心那些跑了躲了的大小頭目的影蹤——」田福賢回過頭對坐在旁邊的鹿子霖說：「前一向你沒到任，第一保障所所轄各村動靜不大，你而今上任了就要迎頭趕上，這下就看你的了。」田福賢說的是真心話。白鹿村在原上舉足輕重的位置使他輕易不敢更換第一保障所的鄉約，出於各方面的考慮，他仍然保全了鹿子霖，只有他可以對付白嘉軒。

鹿子霖經過一天準備，第二天就召開了白鹿村的集會，從白鹿倉借來八個團丁以壯聲威，田福賢親自參加以示督戰。白鹿村那些當過農協頭目的人被押到戲樓上，田福賢第一次在這兒開大會時栽下的十根桿子還未拔掉，正得著用場。白鹿村農協分部的大小頭目甚至不算頭目的蹦達得歡的幾個人也都被押到臺上，正在準備如法炮製升到桿頂上去。這些人早已見過賀老大被墩死的慘景，一看見那桿子就軟癱了，就跪倒在鹿子霖面前求饒。鹿子霖瞧也不瞧他們，只按照既定的程序進行。五六個人已經被推到木桿下，空中墜下帶鉤的皮繩，鉤住了背縛在肩後的手腕。這當兒白嘉軒走上臺子來。鹿子霖忙給白嘉軒讓坐位，他早晨曾請他和自己一起主持這個集會，白嘉軒辭謝了，又是那句「權當狗咬了」的話。白嘉軒端直走到田福賢的前頭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面向臺下跪下來：「我代他們向田總鄉約和鹿鄉約賠情受過。他們作亂是我的過失，我身為族長沒有管教好族人理應受過。請把他們放下來，把我吊到桿上去！」亂紛紛的臺下頓時鴉雀無聲。田福賢坐在臺上的桌子後邊一時沒了主意，白嘉軒出奇的舉動把他搞得不知所措。鹿子霖呆愣了片刻就走到白嘉軒跟前，一邊拉他的胳膊一邊說：「嘉軒，你這算做啥？人家鬥你遊你，你反來為他們下跪？」白嘉軒端端正正跪著凜然不可動搖：「你不鬆口我不起來！」鹿子霖放開拉扯的手又奔到田福賢跟前，倆人低聲商議了一陣，田福賢就不失紳士風度地走到臺沿：「嘉軒快起來。」田福賢又對臺下說，「看在嘉軒面子上，把他們饒了。」白嘉軒站起來，又向田福賢打躬作揖。田福賢說：「白興兒和黑娃婆娘不能放。這倆人你也不容他們進祠堂。」白嘉軒沒有說話就退下臺去，從人群裡走出去了。鹿子霖已經不耐煩地揮一揮手，白興兒和田小娥就昇上空中，許多人吼叫起來：「墩死他！」「墩死那個婊子！」田小娥慘叫一聲就再叫不出，披頭散髮吊在空中，一隻小巧的尖頭上繡著一朵小花的鞋子掉下來——對白興兒沒有施用墩刑，只輕輕兒從桿頂放下來，兩隻手高舉著被綁捆到頭頂的木桿上。田福賢說：「鄉黨們大家看看他那兩隻手！」人們一齊擁到白興兒跟前，那兩隻鴨蹼一樣連在一起的手指和手掌醜陋不堪，怪物似的被好奇的人們仔細觀賞。白興兒平時把手包藏得很嚴，莊場上又不准人圍觀，能看到他的連指手的機會幾乎沒有。田福賢嘲笑說：「長著這種手的人還想在原上成事？！」白興兒滿面羞辱地緊閉著雙眼，蠟黃的瘦長條臉上虛汗如注。一個團丁提著一把彎鐮似的長刀站在木桿下，像是表演拿手絕技一樣洋洋得意地揚起手臂，用刀尖一劃一挑，把白興兒食指和中指間的鴨蹼一樣的薄皮割斷了。白興兒一聲慘叫連著一聲慘叫，像被劁豬匠壓在地上割破包皮擠出兩顆粉紅色睾丸的伢豬的叫聲。一些膽小心軟的人紛紛退後，一些膽大心硬的人擠上去繼續觀賞。團丁的刀刃和刀把都已被血漿染紅，鮮血從他攥著刀把的後掌裡滴落到地上，他仍然不慌不忙地揚起刀，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對準兩個指頭之間的薄皮一劃一挑，直到把兩隻手掌做完了事。白興兒已經喊啞了嗓子，只見他頻頻張嘴卻聽不到一絲聲音。

「行啊行啊！你行啊子霖！你今日耍猴耍得最絕！」田福賢說，「就這樣往下耍。就這麼一個村子一個寨子齊擺擺兒往過耍。皇上他舅來了跪下求情也不鬆饒！」鹿子霖說：「白鹿原上怕是再也尋不出第二個白嘉軒了。你今日親眼看見了，嘉軒這人就是個這。」田福賢說：「嘉軒愛修祠堂由他修去，愛唸鄉約由他唸去，下跪為人求情也就這一回了。你幹你的事甭管他。你可甭忘了黑娃，他跑了不是死了！黑娃在你保障所轄區又在你的村裡，你該時刻留心他的影蹤！」鹿子霖說：「怕是他有十個膽，也不敢回原上來了。」田福賢說：「只要我在這原上，諒他也不敢回來。不是他回來不回來的事，咱得下功夫摸著他的蹤影，把這猴兒耍了纔算耍得好！」

第十五章

黑娃早已遠走高飛。他現在穿一身青色軍裝制服，頭戴硬殼短舌大蓋帽，腰裡結一根黑色皮帶，綴著紫紅皮穗的短槍掛在腰際，十分英武十分幹練地出出進進旅部的首腦機關。這是一支國民革命軍的加強旅。黑娃已經成為習旅長最可信賴的貼身警衛。

黑娃總是忘不了從白鹿原逃走時的情景。那天晚上兆鵬從城裡回來就趕到設在祠堂的農協總會來，把一張紙條交給他說：「你拿這條子去投奔習旅。不能再拖，今黑間就走。」黑娃接住紙條看也沒看裝進口袋嘆了口氣：「狼還沒來哩娃先跑光了。」他嘴角那一縷嘲弄自己的笑意下隱現著痛苦，「十弟兄三十六弟兄都是我煽呼起來的，他們鬧農協沒得到啥啥好處，而今連個安寧光景也過不成了。人家父母妻子這下該咋樣恨我哩。」兆鵬急了：「現在是啥時候，還說這種話幹什麼，你今晚就走。還沒走的同志由我負責。」黑娃氣憋憋地說：「我不走，我決意不走！我就坐在這兒讓田福賢把我打死。我跟農協一塊完蛋！」

黑娃還是聽從了兆鵬的話決定逃走。他和兆鵬在祠堂裡最後瞅了一眼就走出來。他回到窯裡抱住小娥就忍不住大哭，哭得傷心至極渾身癱軟。他第二天早晨起來就動手擔水和泥，把坍塌的豬圈補壘起來，把窯面上脫落的泥皮重新抹糊渾全，就像和小娥剛剛住進這個窖洞時那種居家過日月的樣子，其實心境全非了。無法抵擋的沮喪和灰敗的情緒難以訴說，他僅僅只是悲哀地向親愛的小娥盡最後一點男人的義務了。這天夜裡，他纔向小娥說透了要走的話。「你走了我咋辦？你走哪兒我跟到哪兒，你不帶我我就跳井——」黑娃瞪著眼不說話，這是早就料想得到的。小娥哭著叫著發瘋似的把他的胸脯抓摳得流血：「你好狠心呀，你跑了躲了叫田福賢回來拿我出氣——」黑娃說：「這沒有辦法。」這當兒響起了兩聲槍聲。黑娃爬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說：「你再不放手就沒我了。他們來了。」黑娃跑出窯洞就躲在坡堮上一個塌陷的墓坑裡，五六個人喘著氣奔到窯洞口，砸響了窯門。他聽見他們的嗆喝和小娥驚嚇的哭聲，不久就看見那幾個人吆吆喝喝又奔村幹裡去了。黑娃從墓坑爬出來，蹲在他的窖洞上久久不動，窯裡傳出小娥絕望的哭泣。他終於咬著牙離開了。

黑娃在黎明時分走進了習旅的營地。習旅駐紮在滋水縣城東邊的古關道口，進可以立即出擊省城，敗可以退入山中據關扼守。憑著兆鵬的紙條，他當即被編入一團一營一連一排，換上了一身青色軍裝。黑娃大約接受了半月之久的立正稍息、向右轉向左轉向後轉、起步走正步走跑步走、一、二、三、四和一二三、四的基本操練之後，纔開始持槍訓練。黑娃接住排長發給他長槍的那一刻，突然想到田福賢；在他第一次領到金黃的子彈時，他又想到了田福賢。他想，金黃色的子彈從烏黑的槍管裡呼嘯而出，擊中田福賢那顆頭髮稀疏頭皮發亮的圓腦袋有多麼舒心啊。他第一次摸到槍把兒的那一瞬間，手心裡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完全不同於握著掀把兒掀把兒或打上坯的夯把兒的感覺，從此這感覺就伴隨著他不再離去。那枝槍很快就成為他手中的一件玩物，第一次實彈演習幾乎打了滿靶，因此被提為一排一班班副。接著的一場實彈演練比賽中，他以單臂托槍左手叉腰的非操練姿勢連打連中，習旅長觀看完比賽就把他調進旅部警衛排，手裡又添了一把折腰子短槍。他握住折腰子比握住任何農具都更能喚起他的激情和靈感，突然他悟覺到自己可能天生就不是掄撅捉犁的，而是玩槍的角色，好多老兵練廠多年瞄準射擊的動作要領仍然常常脫靶，可他無論長槍短槍尤其是短槍，部能玩得隨心所欲。他的幹練與機敏似乎是與生俱來，又帶著某些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白的神祕色彩。有一次習旅長正對全體官兵訓話，四個貼身衛士站在習旅長左右，黑娃和警衛排的其餘衛士站在前排，從各種角度封住了可能射向習旅長的路徑。黑娃突然預感到要發生什麼事了，那種感覺像繩索一樣越勒越緊，不是眼睛而是腦袋裡頭突然閃現出一根黑色的槍管，他猛然拔地而起，縱身一躍，像豹子一樣迅疾地撲上去把習旅長壓倒在地，幾乎同時聽到了一聲槍響。站在習旅長左右面對著臺下的四個衛士還愣呆在原地。子彈擦著黑娃的左肩拉開了皮肉，習旅長安全無恙。那個謀殺的士兵已經被打翻在地，隨之被憤怒的士兵攜溜到臺上，當下就招出了他當刺客放黑槍的由來。「放開他！讓他走。」習旅長說，「你回去告訴我大哥，別臉皮太薄，別抹不下臉來剿滅我，派你這號飯桶蒸饃籠子來放黑槍成不了事，即就成了事也太齷齪了嘛！」

習旅長和馮司令是結拜兄弟，他們是在莫斯科學習軍事指揮時結拜的。馮司令發表投蔣反共以前以後，都沒有忘記說服習旅長繼續與他結盟。習旅是省內乃至西北唯一一支由共產黨人按自己的思想和建制領導的正規軍，現在扼守在古關道口，為剛剛轉入地下的共產黨保住了一條通道。黑娃隨之就被習旅長調為貼身衛士。習旅長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調你來保衛我責任重大，你明白嗎？我習某並不重要，死一個死十個都不重要。可在眼下這要緊弦上我很重要，千萬不能給人拿黑槍打了。沒我了就沒有習旅了，沒習旅了，共產黨就徹底成了空拳頭乾急沒辦法了。馮司令派人朝我打黑槍，不是我跟馮司令人緣不好，是他要我改姓共為姓國我不改，你、明、白嗎？」黑娃一下子心血來潮：「黑娃明白！旅長你放心，我有三隻眼！」習旅長暢快地大笑著拍了一下黑娃的肩膀。

習旅長待黑娃情同手足。一個重大的軍事行動基本決定，部隊將要撤離滋水縣的古關道口進入渭河邊上的時候，習旅長對黑娃說：「青黃不接時月，你回去安置一下，也看看媳婦。」黑娃借機向習旅長請求，讓白鹿原和他一起投奔習旅的四個弟兄也能回家一趟，習旅長點頭同意了。黑娃一行五人全換上了便裝，裝作結伙出門攬活的莊稼漢，趕天擦黑時上了白鹿原。五人分道走向各自的村莊，約定在賀家坊賀老大的墳墓上集合。

黑娃走進白鹿村正值夜深人靜，樹園子裡傳出狼貓和咪貓思春的難聽的叫聲。黑娃敲響了窯洞的門板。小娥張皇驚咋的聲音黑娃一聽就心軟了。他把嘴貼著門縫說：「甭害怕甭害怕，我的親蛋蛋兒！你哥黑娃——」小娥猛然拉開門閂，把一身熱氣的光身子撲到他懷裡，哇地一聲哭了。不期而至的歡愉幾乎承受不住，小娥趴在黑娃懷裡哭訴鹿子霖田福賢把她吊上桿頂的痛楚；又驚慌失措地拼打火石點亮油燈，讓黑娃看她胳膊上手腕上被繩索勒破的疤痕：突然又噗地一聲吹滅油燈，驚恐萬狀地詛咒自己太馬虎了，點燈無異於給田福賢的民團團丁們引路，說著就把黑娃往窯門外頭推揉：「快走快跑！逮住你你就沒命咧！」黑娃猛然用力把小娥攬入懷裡，用一隻手從背後關了門，再把光溜溜的小娥抱到炕上塞進被窩，說：「啥事都甭說了，我都知道了。」他在小娥的枕頭邊坐下來：「他們逮不住我，你放心，光是讓你在屋受悽惶——」小娥又哇地一聲哭了，從被窩裡躍起來抱住黑娃的脖子：「黑娃哥呀，要是不鬧農協，咱們像先前那樣安安寧寧過日子，吃糠嚥菜我都高興。而今把人家惹惱了逗急了容不下咱們了，往後可怎麼過呀？你躲到啥時候為止哩？」黑娃說：「甭吃後悔藥，甭說後悔話。我在外頭熬活掙錢，過一些時月給你送錢回來，總有扳倒田福賢的日子，我還要把他壓到鍘刀底下——」窗外傳來雞啼，黑娃脫了衣服溜進被窩，把在被子外頭凍得冰涼抖嗦的小娥摟抱得緊緊的，劫難中的歡愉隱含著苦澀，雖然情渴急烈，卻沒有酣暢淋漓。當窯門外的雞窩裡再次傳來雞啼的聲音，黑娃就從小娥死勁的箍抱裡掙脫出來，穿好衣服，把一摞銀元塞到她手裡。

黑娃趕到賀家坊村北的一堆黑森森枳樹墳園前學了一聲狗叫，枳樹那邊也起了一聲狗的叫聲相呼應，已有三人先到，只差一位弟兄了。四個人隱伏在枳樹墳園的四個方向，終於等了最後一個弟兄，在埋著賀老大被墩碎了骨頭的屍首的墳墓前跪下來，黑娃把一綹事先寫好的引魂幡掛到枳樹枝上，枳樹枝上的尖刺扎破了手指，一滴鮮血浸潤到寫著「鍘田福賢以祭英靈——農協五弟兄」的白麻紙條上。不敢點蠟不敢焚香更不敢燒紙，五個人遞傳著把一瓶燒酒奠在墳頭，叩首長拜之後就離去了。一個弟兄說：「田福賢明日又要忙活了。」黑娃說：「撓一撓田福賢的腳心，叫他也甭睡得太安逸了！」

「這是嚇我哩！」田福賢看了看白麻紙上的字隨手丟到桌子上說，「他們要是有本事殺我，早把我都殺了。」

掛在枳樹枝上的引魂幡子是賀家枋一個早起拾糞的老漢發現的，賀耀祖揣著它親自來見田福賢。田福賢平淡的反映讓賀耀祖覺得沮喪：「福賢，你千萬千萬可別掉以輕心。斬草除根除惡務盡。黑娃那一伙逃了躲了賊心可沒死哇！」田福賢依然雍容大度的說：「叔，你的話都對這哩！黑娃這一幫子死狗賴娃全是共產黨煽呼起來的，共產黨興火了他們就張狂了，共產黨敗火了他們也就塌火了。」送走了賀耀祖，田福賢就對民團團長下令，把團丁分成四路到各個村子去，把黑娃三十六弟兄的家屬帶到白鹿倉來。

小娥走進白鹿倉立即感到氣氛不對，叫她畏怯的團丁們一個個全部笑容可鞠，不像訓斥仇人而是像接待親戚貴賓一樣帶著她走進一個屋子，裡面擺著桌凳並要她坐下。小娥不敢坐，又不敢不坐，就在最後邊靠牆的一個拐角顫怯怯坐下來，低下頭就再不敢抬起來。田福賢在臺上講第一句話她就抑制不住心的狂跳，不敢抬頭看田福賢的眼臉而是把頭垂得更低了。田福賢的口吻很輕鬆，似乎在講一個有趣的故事：「我前幾天到縣上去撞見朱先生。朱先生耍笑說：「福賢，你的白鹿原成了鏊子了。」我想起白嘉軒也對我說過這句話。我纔明白嘉軒的話其實是從他姐夫那兒聽下的。嘉軒說這話時我沒在意當是說耍話的，弄清了這話是朱先生的話我纔在意了。朱先生是聖人，向來不說髒話，他說的話像是閑話其實另有後味。我回來想了幾天幾夜纔解開了，鏊子是烙鍋盔烙蔥花大餅烙館館饃的，這邊烙焦了再把那邊翻過來，鏊子底下燒著木炭火。這下你們解開了吧？還解不開你聽我說，這白鹿原好比一個鏊子，黑娃把我烙了一回，我而今翻過來再把他烙焦。」田福賢講到這兒，一直沉默拘謹的聽眾紛紛噢噢噢醒悟似的有了反應。田福賢受到鼓舞，又誠懇地感慨說：「要叫鏊子涼下來不再烙燙，就得把底下的木炭火撤掉。黑娃烙我是共產黨煨的火，共產黨而今垮塌了給它煨不上火了，所以嘛我現在也撤火——」在座的家屬全都支長耳朵聽著。田福賢鄭重他說：「把你們的子弟丈夫叫回來，甭再東躲西藏了。叫他們回來到倉裡來走一趟，說一句『我錯了，我再不跟人家吆老鴉了』就行了。哪怕一句話不說只要來跟我見個面就算沒事了。我說這話你們信下信不下？」眾人不吭聲，這時有人站起來證實：「我是黑娃三十六弟兄的二十一弟兄。我跑到涇陽在一家財東家熬活，團丁把我抓回來。我只說非殺了我剮了我沒我的小命了。田總鄉約跟我只說了一句，『回去好好過日子，再甭跟人瞎鬧了』。我而今實實後悔當初——」又一個小伙接著說：「我躲到城裡一家鞋鋪子給人家抹褙子，夜夜想我媽想我大。我偷偷跑回來給民團逮住了——田大叔寬容了我，我一輩子不忘恩德。」這兩個人的現身說法打動了許多人，人們雖然擔心軟刀子的殺法，但還是願意接受軟的而畏懼硬的，當下就有幾個人爭相表態，相信並感激田總鄉約的恩德，明天就去尋找逃躲在外的兒子或丈夫回來悔罪。田福賢笑著向表態的人一一點頭，忽然站起來巡視會場，終於瞅中了低頭坐在屋子拐角的小娥：「黑娃屋裡的，你聽我說，黑娃是縣上緝捕的大犯。其他人我敢放手處理，對黑娃我沒權處理，但我準備向縣上解說，只要黑娃回來，我就出面去作保。冤仇宜解不宜結，化干戈為玉帛，甭把咱這白鹿原真個弄成個烙人肉的鏊子！我佩服朱先生——」

緊接著的六七天時間裡，那些逃躲在外的三十六弟兄中的許多人便由他們的父兄領著走進了白鹿倉。田福賢實踐諾言，不僅沒有加害這些曾經嗆喝著把他壓到鍘刀底下的對手，反而像一個寬厚長者訓導淘氣的晚輩：「好咧行咧，有你一句知錯改錯的話就對咧！回去好好下苦，把日子往好哩過，不瞧瞧你爸都老成啥樣子咧？」感動得賠罪者愧悔嗟嘆，有的甚至熱淚滾滾。田福賢這一下完全征服了白鹿原，街論巷議都是寬厚恩德的感嘆。這種局面影響到民團團丁，由高度緊張變得鬆懈起來。田福賢看到了就及時訓話：「把這些人寬大了，實際是把老鴉落腳搭窩的樹股給它砍掉了，鹿兆鵬這號老鴉再沒處落腳壘窩了。你們敢鬆手嗎？外表上越鬆，內裡越要抓緊盯死，一心專意地瞅住共產黨。鹿兆鵬跑進城裡去了，偷偷還回原上來過幾回——你們啥時候能抓住他？我給諸位的賞金早都準備停當了，數目比省上懸賞的數兒還大！」

小娥回到窯裡就開始了慌亂，有一半信得下田福賢的話，又有一半信不下。過了幾天，聽到許多黑娃的弟兄都得到田福賢的寬待，她就開始發生了朝信的一面的決定性偏倒。她表現得很有主見，一絲也不糊塗，必須讓田福賢按他的諾言行事，應該由他先給縣上說妥以後再讓黑娃回來，不能讓黑娃回來以後再由他到縣上擔保；萬一縣上不答應，可就把黑娃害了。她幾次在白鹿鎮通白鹿倉的路上蜇來蜇去，總是下不了決心鼓不起勇氣走過去。她想起把田福賢押上白鹿村戲樓再壓到鍘刀口時的情景。她那會兒作為婦女代表風風光光坐在戲樓上觀看對田福賢的審判，看見田福賢被繩索拘勒成紫前於色的脖頸和臉膛，兩隻翻凸出來的眼球布滿血絲，那眼睛裡流洩出垂死的仇恨、垂死的傲氣和少許的一縷膽怯。現在，那兩隻翻凸出來布滿血絲的眼球終日價浮現在她的眼前，她執瓢舀水時那眼球在水缸裡，嚇得她失了手；她拉風箱燒鍋時那眼球又在灶膛的麥秸火焰裡，嚇得她幾乎折斷了風箱桿兒；更為不可思議的是，她在冒著蒸氣的熬得粘稠的包穀糝子的粥鍋裡又看見了那雙眼球——那天坐在白鹿倉會議室後排拐角，她鼓足勇氣從兩個腦袋的間隙裡偷偷溜了田福賢一眼，滋潤的方臉盤上嵌著一雙明澈溫厚的眼睛——她在路口裝作買東西在攤販貨堆前蜇磨了一陣就退回原路來，根深蒂固的自愧自卑使她不敢面對那雙明澈的眼睛，就朝鎮子的中街走過去，一轉身拐進了第一保障所大門。

小娥一看見鹿子霖叫了一聲「大」就跪下了：「大呀，你就容饒了黑娃這一回！」鹿子霖斥責道：「起來起來。有啥話你說嘛跪下做啥？」小娥仍然低頭跪著：「你不說個饒字我不起來。」「愛跪你就跪著。」鹿子霖說，「你尋錯人登錯門了。黑娃是縣上通緝的要犯，我說一百個饒字也不頂用。那天田總鄉約親口給你說了，叫你把黑娃叫回來他再給縣上作保，你該去給田總鄉約回話。」小娥說：「我一個女人家不會說話，我也不敢進倉裡去——」鹿子霖挪揄地說：「你不是都敢上戲樓嗎？咋著連倉裡門就不敢進了呢？」小娥羞愧地垂著頭：「好大哩，現時還說那些事做啥！黑娃年輕張狂了一陣子，我也張狂了幾回，現在後悔得提不起了。」鹿子霖說：「你就這樣去給田總鄉約回話，就說你兩口子張狂了後悔了再不胡成精了。」小娥說：「我求大跟田總鄉約說一下。你是鄉約說話頂用。黑娃好壞是你侄兒，我再不爭氣是你老的侄媳婦。我再沒親人——」鹿子霖不再開口，這個一進入白鹿村就被阿公鹿三攆出家門的小媳婦和他算得近門，他和鹿三同輩，又比鹿三小幾歲，她自然叫他大大，他從來也沒有機緣聽她叫一聲大。她現在跪在他前面一句一聲「大」地叫著，他有點為難了；他又一次感到自己心慈面軟的天性，比不得白嘉軒那樣心硬牙硬臉冷，甚至比不得鹿三。小娥繼續訴說：「大呀，你再不搭手幫扶一把，我就沒路走了。我一個女人家住在村外爛窯裡，缺吃少穿莫要說起，黑間狼叫狐子哭把我活活都能嚇死，嗚嗚嗚——」

「唉——」鹿子霖長長地吁嘆一聲，「你起來坐下。我給田總鄉約說說就是了。」說著點燃一根黑色捲煙，透過眼前由濃而淡緩緩飄逸瀰漫著的藍色煙霧，鹿子霖看見小娥撅了撅渾圓的尻蛋兒站立起來，怯怯地挪到牆根前歪側著身子站著，用已經沾濕的袖頭不住地擦拭著流不盡的淚水，一絡頭髮從卡子底下散脫出來垂在耳鬢，被淚水洗濯過的臉蛋兒溫潤如玉光潔照人，間或一聲委屈的抽噎牽動得眉梢眼角更加楚楚動人，使人實生憐憫。鹿子霖意識到他的心思開始脫緩就板下臉來：「你叫我給田總鄉約說話，也得說清黑娃到底在哪邊嘛。」小娥猛乍揚起頭來：「我要是知道他在哪邊，我就把他死拽回來了。他只說他給人家熬活，死口不說在東在西。」鹿子霖忙問：「他啥時候給你說他給人家熬活來？他回來過？」小娥也不想隱瞞：「他半個月前回來過一回，給我撂下幾個銅子叫我來糧食度春荒，雞叫頭遍進窯門，雞叫二遍又出了窯門。我問他在哪邊，他怕我去尋他，他死活不透底兒——」鹿子霖「噢」了一聲，又鼓勵小娥繼續說下去：「你說這話我信哩！」小娥說：「你給田總鄉約把話靠實，只要能饒了他，他再回來給我送錢時，我就拉住他不叫他走——，小娥說著又轂轆轆滾下淚珠來。鹿子霖說：「好了，我立馬去找口總鄉約。你回吧，你放心地等我的回話。把眼淚擦了，甭叫街上人看見笑話。」鹿子霖叮囑著，看見小娥有點張皇失措地撩起衣襟去擦眼淚，露出了一片耀眼的肚皮和那個臍窩，衣襟下露出的兩個乳頭像臥在窩裡探出頭來的一對白鴿。他只掃瞄了一眼，小娥捂下衣襟說：「大！那我就託付你了，我走了。」

鹿子霖走進白鹿倉找到田福賢直言道：「賀老大墳上的引魂幡子是黑娃抄的。」他看著田福賢驚異的伸色愈加自得地學說了與小娥談話的過程，正是從小娥透露的黑娃回家的時間準確無誤地推測出這個結果。田福賢問：「她沒說黑娃在哪邊？」鹿子霖說：「看來她是真不知底兒。黑娃也逛得鬼得很哩！」田福賢斷然說：「好啊子霖，你談的這個情況很重要。你馬上可以給她滿碟子滿碗地回話，只要黑娃投案回來一概不究，縣上通緝的事由我包了。你千方百計把這女人撫攏住，哪怕她矚出一絲黑娃的影蹤也好。那樣的話你就立下大功了！」

第三天夜裡，鹿子霖敲響了小娥窯洞的門板。他剛剛從賀家坊喝酒回來。賀耀祖見了掛在賀老大墳上的引魂幡怒不可遏，指揮族人把賀老大家老三輩的祖墳從賀氏墳園裡挖走了，業已腐朽的骨殖和正在腐爛的屍體全都刨出來扔到溝裡去了。賀耀祖置備酒席慶賀，邀集本倉的頭面人物赴宴。田福賢借守夜不出倉的戒律謝辭邀約。鹿子霖痛痛快快喝了一通頓了，夜深人靜時分吸著麥苗青草的清新氣息，渾身輕鬆地從村子東邊的慢坡道上下來，走進了小娥獨居的窯院。窯裡傳出小娥睡意朦朧驚恐萬狀的問話聲。「你大。」鹿子霖說，「甭害怕。我是你大。」

木門閂匡哧滑動一聲門開了一扇，鹿子霖側身進去隨手關上了木閂，窯裡有一股霉味煙味和一股異香相混雜，他的鼻膜受到刺激連連打了三個噴嚏。「甭點燈了，省得招惹人眼。」鹿子霖聽見黑暗中的小娥拼打火鐮火石就制止了，「凳子在哪邊？炕邊在哪兒？我啥也看不見。」「在這兒。」小娥說。鹿子霖就覺著一隻軟軟的手抓著他的胳膊牽引他坐到一條板凳上，從那種異樣的氣味判斷，小娥就站在他的右側，可以聽見她有點喘急的呼吸聲息。「大呀，我託你辦的事咋個向？」小娥說話的氣浪吹到他的耳鬢上。「說好了說妥了，全按你想的說成了。」鹿子霖爽氣地說著，壓低聲兒變得神祕起來，「還有一句要緊話我不敢對你說。你女人家嘴不牢捅出去，不說你不說黑娃，連我也得倒灶！」小娥急切切地說：「大，你放心說。我不是鼻嘴子娃娃連個輕重也掂不來？」鹿子霖黑暗裡搖搖頭說：「這話太緊要太緊要了！隨便說了太不保險。」小娥無奈地問：「大呀，你信不下我我咋辦——那要不要我給你賭咒？」「賭咒也不頂啥。」鹿子霖從凳子上站起來，一字一板說：「這話嘛得、睡、下、說。」小娥像噎住了似的低聲說：「大——」鹿子霖斷然說：「這會兒甭叫大。快上炕。」

鹿子霖在黑暗如漆的窯洞裡站著，對面的小娥近在咫尺鼻息可感，他沒有伸出雙臂把她挾裹到炕上去，而是等待小娥的舉動。小娥沒有叫喊，沒有朝大大臉上吐唾沫，只是站著不動也不吭聲。聽見一聲呢喃似的嘆息，站在他對面的影柱兒朝炕那邊移動，傳來脫衣服的響聲。鹿子霖的心底已經湧潮，手臂和雙腿控制不住地顫慄，他丟剝了夾褂兒又褪下了夾褲，摸到炕邊時抖掉了布鞋就蹺上炕去；當他的屁股落到炕上時感到了一陣刺疼，破爛的炕席扎刺進皮肉去了；他顧不得疼痛，揭開薄薄的被子鑽進去。小娥羞怯地叫：「大——」鹿子霖嘻嘻地說：「甭叫大甭叫大，再叫大大就羞得弄不成了！」他已經把那個溫熱的身子緊緊裹進懷裡，手忙腳亂嘴巴亂拱，這樣的年紀居然像初婚一樣慌亂無序，竟然在剛剛進入的一瞬便轟然一聲塌倒。他躺在她身上凝然不動，聽著潮湧到心間的血液退回到身體各部位去，接著他一身輕鬆無比清醒地滾翻下來，摟住那個柔軟的身體，湊到她的耳根說：「黑娃萬萬不能回來！」小娥呼地一下豁開被子坐起來：「你哄我？你把事沒辦妥，你哄著我睡覺——」鹿子霖欠起身說：「我說你們女人家沉不住氣，你還說你賭咒哩！聽我把話說完——」他把她摟住按進被窩：「我給田福賢把你的話說了，田福賢也答應了，昨日專門到縣裡去尋岳書記，岳書記也答應只要黑娃回來認個錯，就啥話不提了。說黑娃萬萬不能回來是我的主意。你聽了我的話好，你要信田福賢的話就去叫黑娃回來——」小娥忙問：「大，你咋說萬萬不敢回來？咋哩？」鹿子霖說：「你們女人家只看腳下一步，只摸布料光的一面兒，布的背面是澀的，桌子板凳牆壁背面都是澀粗麻麻的。田福賢萬一是設下籠套套黑娃咋辦？」小娥倒吸一口氣「噢」了一聲。鹿子霖說：「田福賢跟我是老交情，我本不該說這話。我實實不想看見你鑽進人家的套套兒裡去。我這人心軟沒法子改。黑娃辱踐了我，按說我該跟田福賢合伙收拾他，可你那天往保障所去給我面前一站一跪一哭，哎——」小娥完全失望地說：「那咋辦呀？黑娃不回來我咋活呀？」鹿子霖說：「大給你把後頭十步路都鏟平了。這樣吧！就讓黑娃在外頭熬著混著哪怕逛著，總比睜著眼鑽籠套強。先躲過眼下的風頭再說，說不定風頭過了也就沒事了，說不定田總鄉約調走了也就好辦了。你嘛，你就過你的日子，大給你錢你去買糧食，日後沒事了，黑娃回來了，大也就不挨你的炕邊了。」說著坐起來，摸到衣服掏出幾個銀元，塞到小娥手裡。小娥突然縮回手：「不要不要不要！我成了啥人了嘛？」鹿子霖說：「你成了啥人了？你成了大的親蛋蛋了！不是大的親蛋蛋兒，大今黑還能給你說這一河灘體己話，」他穿上衣褲，下了炕站住斬勁地說：「誰欺侮你你給大說，大叫他狗日水漏完了還尋不見鍋哪兒破了。關門來。大逢五或者逢十來，把炕上鋪得軟和些兒。」

隔兩三日即逢五，鹿子霖耐著性子俟到逢十的日子，又一次輕輕彈響了那木板門。如果逢五那天去了，間隔太短，萬一小娥厭煩反倒不好，間隔長點則能引起期待的焦渴。鹿子霖吃罷晚飯，給他的黃臉女人招呼一聲，就到神禾村去了，自然說是有公事。他在那兒推牌九手氣大紅，用贏下的錢在村子小鋪裡買了酒和牌友們乾抿著喝了。他現在不需要像頭一次那樣繁冗的鋪陳，一進門就把光裸著身子的小娥攬進懷裡，騰出一隻手在背後摸到木閂插死了門板，然後就把小娥托抱起來走向炕邊，小娥兩條綿軟的胳膊箍住了他的脖子。鹿予霖得到呼應就受到鼓舞受到激發，心境中滯留的最後一縷隱憂頓然消散。他把她輕輕放到炕上，然後舒緩地脫衣解褲，提醒自己不能再像頭一回那樣驚慌那樣急迫，致使未能完全盡興就一洩如注。他側著身子躺進被窩，一般濃郁的奇異的氣息使他沉迷。小娥迎接他的到來，鑽進他的懷裡。他再次清醒地提示自己不能急迫慌亂，用他的左手輕輕地撫摩她的後頸和脊背，他感到她的手臂一陣緊過一陣地箍住他的後背，把她美好無比的奶子偎貼到他的胸脯上。她的溫熱的臉腮和有點涼的鼻尖偎著他的臉頰，發出使他怜憫的輕微的喘息，他控制著自己不把嘴巴貼過去，那樣就可能使他完全失控。他的手掌在她細膩滑潤的背脊上撫摩良久就擴展到她的尻蛋兒上，她在他懷裡顫慄了一下。他抽回手從她柔軟的頭頂撫摩下去，貼著脖頸通過腰際掠過臀部下滑到大腿小腿，一直到她穿著睡鞋的小腳，便得到了一個統一的感覺，他又從她的臉膛搭手掠過脖頸，在那對顫顫的奶子上左右旋摩之後，滑過較綿的腹部，又停留在他的最終目標之上，小娥開始呢呢喃喃扭動著腰身。他已經從頭到腳一點不漏地撫遍她全身的每一寸肌膚，開始失控，於是便完全撤韁。他揚起頭來恨不能將那溫熱的嘴脣咬下來細細咀嚼，他咬住她的舌頭就不忍心換一口氣丟開。他吻她的眼睛，用舌頭舔她的鼻子，咬她的臉蛋，親她的耳垂，吻她的胸脯，最後就吮咂她的奶子，從左邊吮到右邊，又從右邊換到左邊，後來就依戀不丟地從乳溝吻向腹部，在那兒像是喘息，亦像是準備最後的跨越，默默地隱伏了一會兒，然後一下子滑向最後的目標。小娥急促地扭動著腰身，渴望似的呢哺著叫了一聲：「大呀——」鹿子霖一揚手掀去了被子，翻身爬伏上去，在莽莽草叢裡衝突之後便進入了，發瘋似的搖拽起來：「大的個親蛋蛋兒呀，娥兒娃呀，大愛你都愛死了——」鹿子霖享受了那終極的歡樂之後躺下來吸煙，捲煙頭上的火光亮出小娥沉醉的瞇眼和散亂的烏髮，小娥又伸出胳臂箍住他的腰，她的奶子抵著他的上臂，在他耳根說：「大呀，我而今只有你一個親人一個靠守了——」鹿子霖慷慨地說：「放心親蛋蛋，你放心！你不看大咋著心疼你哩，你有啥難處就給大說。誰敢哈你一口大氣大就叫他挨挫！」鹿子霖彈了煙灰坐起來穿衣服。小娥攏住他的胳膊說：「大，你甭走，你走了我害怕。」鹿子霖問：「害怕啥哩？」小娥說：「有人時不時地學狼嚎，學狐子哭嚇我哩！」鹿子霖呵呵一笑：「你既然知道那是人不是狼，你怕啥？你關門睡你的覺甭理他。我收拾他。」他心裡非常清楚，小蛾雖好，窯洞畢竟不是久留之地。隨後就斷然走出了窯洞。

那個學狼嚎學狐子哭的人叫狗蛋兒，三十歲了仍是光棍一條，熬得有點淫瘋癡子。他爸叫他出去熬活掙錢給他訂媳婦，他說不先給他娶媳婦他就不出門去給人下苦熬活，父子倆不得統一，老子隨後氣死了，狗蛋兒成了遊蕩鬼，更沒人給他提媒說親了。狗蛋兒在黑娃逃走以後，就把直溜溜的眼睛瞅住了小娥的窯洞。他夜裡從人家菜園偷拔一捆蔥拿來向小娥獻殷勤，小娥隔著窯窗在裡頭罵，他把蔥捆兒放在門坎上就走了。他偷蔥偷蒜偷桃偷杏，恰如西方洋人給女人獻花一樣獻到小娥的門坎上窗臺上然後招呼一聲說：「小娥你嘗一口，我走了。」他的癡情癡心得不到報償，就學狼嚎學狐子哭嚇唬她，以期小娥孤身一人被嚇得招架不住時開門迎他進窯。再後來，狗蛋兒居然編出一串讚美小娥的順口溜詞兒在窯窗外反覆朗誦。

鹿子霖這一夜正摟著小娥親昵撫摩的當兒聽到了狗蛋的創造。狗蛋在窯窗外一字一板朗誦，還用手掌擊打著節拍：「小娥的頭髮黑油油。小娥的臉蛋賽白綢。小娥的舌頭臘汁肉。小娥的臉，我想舔。小娥的奶，我想揣。我把小娥瞅一跟，三天不吃不喝不端碗，寧吃小娥拉下的，不吃地裡打下的；寧喝小娥尿下的，不喝壺裡倒下的——」鹿子霖貼著小娥的耳朵說：「你說他唱得好，明晚再來唱。」小娥就對著窗口說：「狗蛋哥，你唱得真好聽。我今黑聽夠了想瞌睡了。你明黑再來唱多唱一陣兒。」

狗蛋第二天黑夜又在窯窗外朗誦起來，朗誦一遍還要問一句：「小娥，你看我唱得好不好？」小娥就說：「好聽好聽，你再唱一遍。」鹿子霖不失時機地走到窖門口，從背後抓住了狗蛋的後領，一串耳光左右開弓抽得密不透風：「狗蛋你個瞎熊，瞎得沒眉眼咧！」狗蛋已經癱在地上求饒。鹿子霖說：「你今日撞到我手裡，算你命大。你要是給族長知道了，看不扒了你的皮！」狗蛋嚇得渾身篩糠連連求饒。鹿子霖抓著後領的手一甩，狗蛋爬起來撒腿就跑得沒有蹤影了。鹿子霖仍然遵守五、十的日子到窯裡來尋歡。

狗蛋好久不敢再到窯院裡去獻殷勤，不敢學狼嚎狐子哭更不敢朗誦讚美詩。他終於耐不住窯洞的誘惑，這夜又悄悄爬在窯窗窗臺上，蹙著鼻子吸聞窗縫裡流洩出來的窯洞主人的氣味。他聽到小娥嬌聲嗲氣的一聲呢哺，頭髮噌地一聲立起來；又聽到小娥哼哼卿卿連聲的呻喚，他覺得渾身頓時墜入火海；接著他就準確無誤地聽到一個熟悉的男人的聲音：「你受活不受活？」狗蛋判斷出是鹿子霖大叔的聲音，一下子狂作起來，啪地一拳砸到窗扇上喊：「好哇，你們日得好受活！小娥你讓鄉約日不叫我日，我到村裡喊叫去呀！你叫我日一回我啥話不說。」匡噹一聲門板響，小娥站在門口朝狗蛋招手。狗蛋離開窗子迎著小娥走進窯去。鹿子霖貓下腰貼著窯壁溜出門來，嚇出一身冷汗，滿心的歡愉被那個不速之客破壞殆盡。

狗蛋慌手慌腳脫光了衣服，抱住小娥的腰往炕邊拽。他的從未接觸過異性肌膚的身體承受不住，在剛剛摟住小娥腰身的一霎之間，就「媽呀」一聲蹲下身去，雙手攥住下身在腳地上哆索抽搐成一團。小娥在黑暗裡罵：「滾！吃捨飯打碗的薄命鬼！」狗蛋站起來糾纏著不走。小娥哄嘴說：「後日黑你來。」狗蛋俟過了一夜兩天盼到了又一個夜晚，他躡手躡腳走進窯院叩響窯門之際，就被黑影裡跳出的兩個團丁擊倒了，挨了一頓飽打。團丁是鹿子霖從倉裡借來的，打得狗蛋拖著腿爬回他的屋裡去了。

這件事不消半天，就在白鹿村風傳得家喻戶曉。白嘉軒在事發後的頭一天早晨聽到了族人的匯報，當即作出毫不含糊而又堅決的反應。在修復完備的祠堂正廳和院子裡，聚集著白鹿村十六歲以上的男女，女人被破例召來的用意是清楚不過的。白孝文主持懲罰一對亂淫男女的儀式顯得緊張。他發蠟之後接著焚香，領著站在正廳裡和院子裡的族人叩拜三遭，然後有針對性地選誦了鄉約條文和族法條律，最後莊嚴宣判：「對白狗蛋田小娥用刺刷各打四十。」孝文說畢轉過頭請示父親。白嘉軒挺身如椽，臉若蒙霜，冷峻威嚴地站在祭桌旁邊，擺了擺頭對孝文說：「請你子霖叔說話。」鹿子霖站在祭桌的另一邊，努力挺起腰繃著臉。他被孝文請來參加族裡的聚會十分勉強，借口推辭本來很容易，他沉思一下卻朗然應允了。他對孝文輕輕擺擺頭，不失風範地表示沒有必要說話。

小娥被人從東邊的廂房推出來，雙手繫在一根皮繩上，皮繩的另一端繞過槐樹上一根粗股，幾個人一抽皮繩，小娥的腳就被吊離地面。白狗蛋從西邊的廂房推出來時一條腿還跛著，吊到槐樹的另一根粗股上，被撕開了污髒的對襟汗褂兒露出紫紅的皮肉。為了遮醜，只給小娥保留著貼身的一件裹肚兒布，兩隻奶子白皙的根部裸露出來。執行懲罰的是四個老年男人，每兩個對付一個，每人手裡握一把乾酸棗棵子捆成的刺刷，侍立在受刑者旁邊。白嘉軒對鹿子霖一拱手：「你來開刑。」鹿子霖還拱一揖：「你是族長。」白嘉軒從臺階上下來，眾人屏聲靜息讓開一條道，走至田小娥跟前，從執刑具的老人手裡接過刺刷，一揚手就抽到小娥的臉上，光潔細嫩的臉頰頓時現出無數條血流。小娥撕天裂地地慘叫。白嘉軒把刺刷交給執刑者，撩起袍子走到白狗蛋跟前，接過執刑人遞來的刺刷，又一揚手，白狗蛋的臉皮和田小娥的臉皮一樣被揭了，一樣的鮮血模糊。白狗蛋叫驢一樣乾嚎起來。白嘉軒撩著袍角重新回到祠堂的臺階上站住，凜然瞅視著那兩個在槐樹上扭動著的軀體。鹿子霖比較輕捷地走到小娥跟前，接過刺刷輪圓胳膊，結結實實抽到小娥穿著夾褲的尻蛋上，然後把刺刷丟到地上轉過身去。他再次接過刺刷抽到狗蛋的胸脯上，無數條鮮血的小溪從胸脯上流洩下來注進褲腰。鹿子霖轉身要走的當兒，狗蛋兒哭叫著喊：「你睡了，我沒睡你還打我！」整個庭院裡變得凝結了一樣。鹿子霖早已備著這一著，冷笑著說：「我知道你恨著我！團丁抓你那夜，該把你捶死在窯門口！」白嘉軒立即向族人鄭重解釋：「子霖早察覺了狗蛋的不軌，派團丁收拾過他，他纔懷恨在心反咬一口。加打四十。」孝文先走到狗蛋跟前，推走了鹿子霖，再接過刺刷迎面抽去，狗蛋就再不敢胡咬了。他走到小娥跟前瞅了一眼那半露的胸脯，一刷抽去，那晶瑩如玉的奶根上就冒出鮮紅的血花，迅即彌散了整個胸脯。鹿三接過刺刷剛剛揚起來，卻像一堵牆似的朝後倒去，跌在地上不省人事。鹿三的出現激起了幾乎所有做父親母親的同情，也激起了對淫亂者的切齒漬恨，男人女人們爭著擠著搶奪刺刷，呼叫著「打打打！」「打死這不要臉的姨子！」刺刷在眾人的手裡傳遞著飛舞著，小娥的嘶叫和狗蛋的長嚎激起的不是同情而是更高漲的憤怒。鹿子霖站在臺階上對身旁的白嘉軒說：「兄弟要去倉上，得先走一步。」

狗蛋被人拖回家就再沒有起來。他先被團丁用槍托砸斷了一條腿，接著又被刺刷抽得渾身稀爛。時值熱天，無以數計的傷口三幾天內就腫脹化膿匯潰成膿血，不要說醫治，單是一口水也喝不到嘴裡，他發高燒燒得喉嚨冒火，神智迷糊，狂呼亂叫：「冤枉啊冤枉！狗蛋冤枉——我連個鍋底也沒刮成就——挨了黑挫——」村裡人後來聽不到叫聲，纔走進那幢破爛廈屋去，發現他死在水缸根下，滿屋飛舞的綠頭蒼蠅像蜂群一樣嗡嗡作響。

小娥的境況好多了。她拖著渾身流血的身體挪回窯洞，鹿子霖當天晚上就來看護她。鹿子霖在炕邊伏下身剛叫了一聲「親蛋蛋呀」，小娥就猛乍伸出手來抓摳他的臉。「甭摳甭抓。」鹿子霖抓住她的手腕說，「留下大這一張臉還有用場。」小娥掙脫手，還要抓要摳：「我給你害得沒臉了，你還想要臉？」鹿子霖鎮定地說：「你沒臉了大知道。大這張臉再抓破了咱們就沒有一張臉了，也就沒人給你報仇了。」小娥冷笑著說：「給我報仇？憑你，你先說說讓我聽聽你咋麼著給我報仇？」鹿子霖說：「你先看病養好身子再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說罷就伏在小娥臉上哭了：「你挨了刺刷受了疼我知道。可你不知道白嘉軒整你只用三成勁，七成的勁兒是對著我——人家把你的尻子當作我的臉抽打哩！」他終於使使小娥安靜下來，留下一把銀元：「你明日就去看傷。甭怕人七長八短咬耳朵。人有臉時怕這怕那，既是沒臉了啥也都不怕了，倒好！」

小娥第二天一早走過白鹿村村巷又走進白鹿鎮的街道。她什麼人也不瞅，任憑人們在她背後指指戳戳竊竊私語，真的如同鹿子霖大說的沒臉了反倒不覺得膽怯了。她走進白鹿中醫等坐到冷先生的當面。冷先生瞅她一眼既不號脈也不察看傷勢，開了一個方子遞給抓藥的相公，又對小娥說：「大包子藥煎了內服。小包乾藥熬成湯水洗傷，一天洗三回。」

小娥關了窯門脫得精光，用布巾蘸著紫黑色的藥水往臉上身上塗抹，藥水浸得傷口疼痛鑽心。晚上，鹿子霖虔誠地替她洗刷傷口，她又感激得想哭。三天以後，大大小小被刺刷扎破的傷口全都結了痂。七天以後，那些疤痂全部脫落。半月以後，她的臉頰和身體各部位的皮膚又光潔如初。大約是冷先生的藥物的神奇效力，她的臉膛更加紅潤潔淨，胸脯更加細白柔膩。這一夜，她和鹿子霖傾心撫愛在一起，真有許多患難不移的動情之處。鹿子霖雙手捧著她的臉說：「記得我說的話嗎，白嘉軒把你的尻蛋子當作我的臉蛋子打哩刷哩！你說這仇咋報——」小娥知道他其實已經謀劃好了，就靜靜地聽著不語。鹿子霖說：「你得想法子把他那個大公子的褲子抹下來。那樣嘛，就等於你尿到族長臉上了！」

第十六章

麥子收罷新糧歸倉以後，原上各個村莊的「忙罷會」便接踵而來，每個村子都有自己過會的日子。太陽冒紅時，白鹿原的官道小路上，莊稼漢男女穿著漿捶得平展硬崢的家織布白衫青褲，臂彎裡挎著裝有用新麥子麵蒸成的各色花饃的竹提盒籠兒，樂顛顛地去走親訪友，吃了喝了諞了，於日落時散散悠悠回家去，今年的「忙罷會」過得尤其隆重尤其紅火，稍微大點的村莊都搭臺子演大戲，小村小寨再不行也要演燈影耍木偶。形成這種盛況空前的熱鬧景象的原因不言而喻，除了傳統的慶賀豐收的原意，便是平息了黑娃的農協攪起的動亂，各個村莊的大戶紳士們借機張揚一番歡慶昇平的心緒。

俟到賀家坊的「忙罷會」日，賀耀祖主持請來了南原上久負盛名的麻子紅戲班連演三天三夜，把在賀家坊之前演過戲的大村大戶壓倒了苫住了，也把原上已經形成的歡樂氣氛推到高潮。這是一年裡除開過年的又一個輕鬆歡樂的時月，即使像白嘉軒這樣嚴謹治家的大莊稼主戶，也表現得十分通達賢明的態度。日頭還未落下原去，白嘉軒站院庭裡宣布：「今個喝湯喝早些。喝了湯都去賀家坊看戲。我在屋看門。」他又走出大門走進牲畜圈場，對剛剛背著一籠苜蓿回來的鹿三說：「三哥今黑你去看戲，我來經管牲口。麻子紅今黑出臺唱的是拿手戲《葫蘆峪》。」鹿三推讓說：「你去你去，人也愛看戲喀！」白嘉軒說：「我跟麻子已經說妥，給賀家坊唱畢接著到咱村唱，咱白鹿村的會日眼看也就到了嘛！咱村唱起戲來我再看。」鹿三把掇著一串串紫色花絮的苜蓿從籠裡掏出來，碼齊摞堆在鍘墩跟前。白嘉軒揭起鍘刀刃子，鹿三跪匐下一條腿，把一撮撮苜蓿攏起來餵到鍘刀口裡去。白嘉軒雙手壓下鍘刀，噗哧一聲，切斷的苜蓿齊刷刷撲落到腳面上，散發出一股清香的氣味，從土打圍牆上斜洩過來的一抹夕陽的紅光照在主僕二人的身上，鹿三接著給水缸裡挑滿了水，然後推了幾車曬乾的黃土墊了圈，再把牲口牽回圈裡，拌下一槽苜蓿，拍打了肩頭前襟後背上的土屑到前院屋裡去喝湯。鹿三是個戲迷，逢著哪個村子唱戲，甚或某戶人家辦理喪事有吹鼓手為死人安堂下葬唱亂彈，他都要趕去看一場聽一回過一過戲癮。牛犢念書不開竅，整日價跟鹿三犁地種莊稼務弄牲畜，也就跟著瘸三染上了戲癮。喝畢湯以後，暮色蒼茫裡鹿三咂著煙袋，胯骨旁邊跟著牛犢走出白鹿村看戲去了。

白孝文也是個戲迷。白鹿原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男人無論貧富貴賤都是秦腔戲的崇拜愛好者。看戲是白孝文唯一的喜好唯一的娛樂。白孝文已經被確立為白鹿兩姓族長的繼任人，他主持修復祠堂領誦鄉約族規懲罰田小娥私通的幾件大事樹立起威望，父親白嘉軒只是站在後臺為他橕腰仗膽。孝文出得門來從街巷裡端直走過來，那些在蔭涼下裸著胸膛給娃娃餵奶的女人，慌忙拉扯下衣襟來捂住了奶子躲回屋去；那些在碾道裡圍觀公狗母狗交配的小伙子，遠遠瞧見孝文走過來就立即散開。白孝文開始替代族長父親到那些弟兄們鬧得不可開交的家庭裡去主持分家事宜，到那些為地畔為牆根為豬拱雞刨打得頭破血流的族人家裡去調解糾紛。他居中裁判力主公道敢於抑惡揚善，決不兩面光溜更下會恃弱凌弱。他說話不多卻總是一句兩句擊中要害，把那些企圖在弟兄伙裡撈便宜的奸詭之徒或者在隔壁鄰居之間耍弄心術的不義之人戳得翻腸倒肚無言以對。他比老族長文墨深奧看事看人更加尖銳，在族人中的威信威望如同剛剛出山的太陽。他的形象截然區別於鹿兆鵬，更不可與黑娃同日而語。他不摸牌九不擲骰子，連十分普及的糾方狼吃娃媳婦跳井下棋等類鄉村遊戲也不染指，唯一的娛樂形式就是看戲。白孝文喝畢湯先禮讓父親去看戲，聲言由自己看門兼侍弄牲口；白嘉軒朗然說：「你去看去。你叫你屋裡人也去，天熱睡不下喀！」白孝文再到上房問奶奶去不去，然後又問母親去不去，奶奶和母親既然都不去，他就再沒有去問自己的屋裡人。他拿了一把竹皮扇子出門上路了。

賀家坊的戲樓前人山人海，濃烈的旱煙氣兒和著汗酸味兒在戲臺下形成一個龐大的氣團，令人窒息。戲樓兩邊的臺柱上掛著兩個盛滿清油的大碗，碗沿上搭著一條粗捻上冒著滾滾油煙，熾紅的燈火把臺子上的演員照得忽明忽暗。本戲《葫蘆峪》之前加演折子戲《走南陽》，被王莽追趕著的劉秀慌不擇路飢渴交困，遇見一位到田裡送飯村姑，戲劇便在劉秀與這位村姑之間展開。劉秀此時沒有了皇帝的架勢純粹是一個死皮賴娃，不僅哄唆得村姑向他奉獻出籃子裡的蒸饃和瓦罐裡的麥仁湯，而且在吃飽喝脹有了精神之後便耍騷使拐調戲起村姑來了：「今日裡吃了你半個饃，我封你昭陽坐正官。」劉秀唱著許諾著就伸手去摸村姑的臉蛋兒。「今日裡吃了你兩個半個饃，我封你昭陽坐正宮。」劉秀唱著許諾著又撩起腰帶摔打到村姑的前檔裡。麻子紅出演村姑，天生的嬌嫩甜潤的女人嗓音特富魅力，人們已經忘記了他厚厚的脂粉下打著摞兒的大小麻窩兒，被他的表演傾倒了。村姑對劉秀死乞白賴打諢罵俏動手動腳的騷情舉動明著惱暗著喜噘嘴拒斜眼讓半推半就實際上好的那個調調兒，麻子紅把個村姑演得又稚又騷。臺下一陣陣起哄叫好打呼哨，小伙子們故意擁擠著朝女人身上蹭。白孝文站在臺子靠後人群稍微疏鬆的地方，瞧著劉秀和村姑兩個活寶在戲臺上打情罵俏吊膀子，覺得這樣的酸戲未免有礙觀瞻傷風敗俗教唆學壞，到白鹿村過會時絕對不能點演這齣《走南陽》。他心裡這樣想著，卻止不住下身那東西被挑逗被撩撥的瘋脹起來，做夢也意料不到的事突然發生了，黑暗裡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那個東西，白孝文惱羞成怒轉過頭一看，田小娥正貼著他的左臂站在旁側，斜溜著眼睛瞅著他，那眼神準確無誤明明白白告示他：「你要是敢吭聲我也就大喊大叫說你在女人身上耍騷！」白孝文完全清楚那樣的後果不言而喻，聚集在臺下的男人們當即會把他捶成肉坨子，一個在戲臺下趁黑耍騷的瞎熊不會得到任何同情。白孝文恐慌無主，心在胸膛裡突突狂跳雙腿顫抖胸子裡一片昏黑，喊不敢喊動不敢動，伸著脖子僵硬地站著佯裝看戲。戲臺上的劉秀和村姑愈來愈不像話的調情狎呢。那隻攥著他下身的手暗暗示意他離開戲場。白孝文屈從於那隻手固執堅定的暗示，裝作不堪漚熱從人窩裡擠出去，好在黑咕隆咯的戲場上沒有誰認出他來。那隻手牽著他離開戲場走過村邊的一片樹林，斜插過一畛尚未翻耕的麥茬地，便進入一個破舊廢棄的磚瓦窯裡。

鑽進破爛的磚瓦窯白孝文纔感到真正的恐懼，磚瓦窯，大土壕，豬狗貓。他和他懲罰過的白鹿村最爛髒的女人竟然鑽進豬狗貓交配的齷齪角落裡來了，一旦被某個拉屎尿尿的人察覺了就不堪設想其後果。他很自然地想到逃跑，逃離破磚窯一踏上大路就萬事大吉了，和這個女人多在一會兒都潛伏著毀滅的危機。他轉過身抬肢就跑，腦門碰撞到低矮的窯門上也顧不得疼了，剛跑出窯外幾步，田小娥就後邊大叫起來：「來人喲，救命呀，白孝文糟蹋我哩跑了——」白孝文嚇得腿發軟急忙收住腳，立時聽不見她喊叫了。跑不了了！這狗東西把人纏死了！白孝文猛地轉過身又走進破磚窯的門洞，掄開胳膊抽了田小娥一記耳光。田小娥卻順勢抱住他的胳膊，不還手也不反抗揚起頭瞅著他的臉，低聲嗔氣地說：「哥呀你打，你打死妹子妹子也不惱。」瓦罐似的磚窯頂口洩下朦朦的星光，田小娥的眼裡透出兩束亮晶晶的光點柔媚動人，一縷奇異的氣息刺激他的鼻膜，凝聚在胳膊上拳頭上的力量悄悄消溶，兩條胳膊輕輕地垂落下來。田小娥說：「哥呀，你看我活到這地步還活啥哩？我不活了我心絕了我死呀：我跳澇池我不想在人世栽了，我要你親妹子一下妹子死了也心甘了！」白孝文的心開始顫抖，斥責道：「你胡唚亂呔些啥！」田小娥說：「哥呀你正經啥哩！你不看看皇帝吃了人家女人的饃喝了人家的麥仁湯還逗人家女子哩！」說著揚起胳膊鉤住孝文的脖子，把她豐盈的胸脯緊緊貼壓到他的胸膛上，踮起腳尖往起一縱，準確無誤地把嘴脣對住他的嘴脣，白孝文的胸間潮起一陣強大的熱流。這個女人身上那種奇異的氣味愈加濃郁，那溫熱的乳房把他胸脯上堅硬的肋條熔化了，他被強烈的欲望和無法擺脫的恐懼交織得十分痛苦。在他痛苦不堪猶豫不決的短暫僵持中，感覺到她的舌尖毫不遲疑地進入他的口中。那一刻裡，白孝文聽到胸腔裡的筋條如鐵籠的鐵條折斷的脆響，聽見了被囚禁著的狼衝出鐵籠時的一聲酣暢淋漓的吼叫。白孝文咂住那美好無比的舌頭，雙手攬住了田小娥的後腰，幾乎暈昏了。

白孝文忘情地吮吻著，覺察到她的手在摸索著解開他衣襟上的布疙瘩紐扣，她又抓住他的右手而且導引到她的腋下，示意他解開她腋下斜襟上的紐扣。他摸住一個綰結的布紐疙瘩解脫續環兒，順手揭開大襟，把她裸開的奶子摟到他同樣裸開的胸膛上，幾乎迷醉而跌倒下去，他已經無法控制渾身湧動著的春情，第一次主動出擊伸手去解她的布條褲帶，慌亂中把她拴著的活扣兒拉成了死結，乾脆從褲帶下把褲腰拉下去，小娥光著身子把磚窯裡未燃燒的麥秸扒攏到一起，再鋪墊上自己的衫子，便躺下去。星光從磚窯頂口洩到她的身上，她靜靜地躺著等待他。白孝文急忙解開褲帶抹脫褲子，剛趴到她的身上就從心底透過一縷悲哀；他的那東西軟癱下來。小娥問：「哥你咋咧？咋是這樣子？」孝文喪氣地說：「我也不知道。」他無奈爬起來重新穿上褲子，小娥也坐起來摸衣服穿。白孝文擋住小娥穿衣服的手興奮他說：「好咧好咧又好咧！」小娥摸了一把就再躺下去，白孝文剛剛解下褲帶抹下褲子，就更加悲哀地說：「咋搞的咋鬧著哩？又不行了？」連著反覆穿了脫了三四次褲子，都是勒上褲子就好了解開褲子又不行了。小娥問：「哥呀你有毛病？」白孝文說：「沒有沒有，向來也沒出過這情況兒。」到他再次不甘就此失敗趴上她的身時卻轟然一聲洩了。田小娥卻柔聲安慰他說：「哥呀你甭難受。你逢七到我窯裡來我等你。」

白孝文重新來到賀家坊戲臺下。《葫蘆峪》正演到熱鬧處，臺下一片靜默。白孝文小心翼翼地插進人窩裡，卻怎麼也聽不進看不進去，匡匡啷啷的梆子聲鑼鈸聲失去了魅力令人心煩。他心不在焉地站了一會兒又退出人窩，乾脆回家去了。清爽的夜風撫拂著他的臉，腦子裡浮現著田小娥那光亮的胸脯和大腿，鼻腔裡殘留著那身體裡散出的奇異的氣味兒，相比之下，自己那個婆娘簡直就是一堆粗糙無味的豆腐渣了。甭看都是女人，可女人跟女人大不一樣。他走進白鹿村村口時開始懊悔，離家門愈近愈覺心底發虛。他硬著頭皮走進街門時感到一種異樣的氣氛，他的豆腐渣似的女人急慌慌走到院中，看見他失聲叫道：「哎呀你纔回來——土匪打搶了——」白孝文像當頭挨了一棍差點栽倒，立即奔進上房，父親白嘉軒躺在奶奶的炕上呼吸微弱，連呻喚都很艱難，冷先生正在桌子上的油燈下配製藥膏。孝文像從火的的熱炕上跌入冰窖，眼前一黑栽倒在腳地上不醒人事了。

這聲洗劫幹得十分乾淨利落，時機的選擇再好不過，村子裡十室九空，男人女人引著孩子看戲去了。白嘉軒給牛馬拌了第二槽草料，一個人坐在圈場上搖著扇子乘涼。今年收成不錯，老天爺許是看到黑娃們攪動的動亂而有意賜惠莊稼人連下了兩場好雨，麥子豌豆在農協狂妄的喧囂中蓬蓬冒起來孕穗結英。牛馬吞嚼草料的優雅的聲音從敞開的窗孔傳出來，比戲臺上弦索聲美妙悅耳。堆積在鍘墩前鍘碎的苜蓿散發的清香在夜風中瀰漫。村子裡十分靜謐。仙草走來了，一手端著一盤雞蛋一手提著酒壺，放到鹿三夜晚露宿乘涼的木板上。白嘉軒舒悅地笑笑，善知人意的妻子恰到好處地送來他想吃想喝的東西，賢淑地斟上一杯酒就走出圈場去了。白嘉軒喝一杯酒渾身都活絡起來，吱兒吱兒咂得酒盅響著。這當兒從背後伸過一雙手卡住他的脖子把他從木板上拽翻到地上，另一雙手扭住他的雙手，一塊爛布塞住了嘴巴。他的雙手被捆在背後，隨之就被人提起來，纔看見他面前站著三個人。他們拽著他走出圈場進入街門，他看見院子裡還站著兩三個人；他被推推搡搡拉到上房正廳，看見一根明柱上綁著妻子仙草，母親白趙氏被一個土匪扭著手壓著頭按在祭祖的方桌邊上，兩個桌腿上綁著他的兩個兒媳。他們把他的雙腿捆到一起讓他站著，然後就把一把明晃晃的鬼頭刀橫到他的脖子前，問他銀元在哪兒藏著，白嘉軒揣摩對方是純粹要錢還是既要錢又要命？如果是前者不是後者，那他就準備折財保命，如果是後者不是前者，那麼他就準備折命保財，不至於人財兩空。在他準備進一步猜測土匪們的真實目的時，一個土匪用刀尖挖掉他口裡的爛布又挑破他的褲襠：「你說話我先把你閹了！」白嘉軒怒罵道：「老子老命都不要了還要老二？割了拿回去敬你祖宗去！」土匪卻不惱，轉過身用刀尖挑破仙草的褲子，仙草羞怯地喊：「他爸——」白嘉軒罵：「小人纔欺侮女人！」白趙氏在方桌邊上招供了：「在南牆上你們挖去！」土匪進入裡間，掀器挖鑿土坯牆壁和土塊跌落的雜亂的響聲使白嘉軒不忍卒聽就閉上了眼睛。土匪們得手以後大搖大擺從後門出去了。他們告別之前沒有忘記留給他一個永久性的紀念，用那根頂後門用的榆木杠子在他的腰上抽擊了一下，他頓時眼前金星迸濺栽倒了。

同時遭到搶劫的還有鹿家，劫難發生的過程大同小異。那陣鹿子霖被賀耀祖邀去坐在戲樓的禮賓席上觀賞麻子紅的精彩表演，不無擔心地算計著白孝文鑽進圈套的過程。鹿子霖女人娘家在賀家坊，午飯後跟著前來叫她的侄兒回娘家看戲去了。屋裡只剩下鹿泰恆以及常年守著活寡心灰意冷的兆鵬媳婦。土匪們把鹿泰恆背縛著用皮繩繞過大梁吊到空中，卻對兆鵬媳婦十分客氣地說：「嫂子，你睡你的覺，甭害怕沒有你的事。」他們用刀尖在鹿泰恆臉上劃一道口子，再逼問銀元藏在哪裡。鹿泰恆叫著喊著罵著卻終不說銀元的藏處，直到老漢臉膛胳膊胸脯脊背大腿被刀尖拉成像碎布條一樣稀爛。土匪們把所有牆壁都挖得坑坑窪窪，把箱子櫃子都翻得亂七八糟，把鋪地的方磚揭起來挖下去，仍然沒有找到銀元。土匪們仿效田福賢鹿子霖整死賀老大的弄法，把鹿泰恆從屋樑上墩下來，再拉皮繩吊起來又鬆開皮繩墩下來，反覆墩了幾次，直到墩得鹿泰恆骨頭斷裂，尻子裡湧出一堆鮮血攪和糞便，又在當胸戳了一刀。

白鹿原剛剛潮起「忙罷會」的慶賀氣氛和昇平景象一下子低落了，一些準備演戲的村莊紛紛改變了主意，沒有心思和興趣組織唱戲的事了。「忙罷會」開始籠罩上恐怖的氣氛。白狼的傳聞再度神祕地流傳。遭劫後的第二天早晨，鹿家和白家的街門上都發現了土匪留下的手跡：「白狼到此。」新老親戚見面以後沒有多少興致交談收成，白狼的種種傳聞在酒席茶桌上成為熱門話題。搶劫白鹿兩家的白狼和燒毀白腿烏鴉兵糧臺的白狼及只吮血不食肉的白狼被連結在一起，有人說在峪道裡看見過一對脫皮掉毛的老白狼引著一大群狼子狼孫，騷擾搶劫時像兩腿的人，遇到抵抗打擊時全現出四條腿逃竄了。

漩渦的中心反倒是平靜的，白嘉軒已經清醒過來，接受冷先生的悉心治療。治療分兩套措施同步進行，每天早晨空腹時和睡覺前煎服湯藥，間隔一天由冷先生親自給腰部傷位上裹纏膏藥。白嘉軒不能翻身轉腰，死死地仰躺在炕上接待前來看望他的親戚好友和鄉鄰族人，他沒有憤恨沒有傷感甚至連劇烈的痛楚也不呻喚出來，平靜淡漠地接受熱切意誠的問候和安慰。七八天以後，腰傷剛見明顯好轉，背上和臀部壓出的褥瘡紅腫化膿引起高燒，白嘉軒幾次燒得昏迷。仙草整天侍候在炕邊端屎端尿擦洗身子，仍然沒有能夠阻止褥瘡的發生。冷先生重新開了藥方主治高燒，給褥瘡配製了外敷藥面兒，白嘉軒終於從又一次危機裡緩活下來，顯然變得十分虛弱了。他微微喘著氣對孝文說：「你整天立在炕跟前做啥？該死的話你立在這兒也不頂啥喀！你該弄啥快弄啥。」孝文顯得憂愁而又西惶，那個破爛磚瓦窯的景像剋化不開的積食整得他心虛神移痛苦不堪。白嘉軒以為兒子為自己煎熬操心，就問：「咱村過會的日子快到咧。給戲班子磨麵買菜的事安頓停當了沒？」白孝文說：「現在還演啥戲哩！我跟麻子紅把戲退咧：」白嘉軒瞪著眼問：「誰叫你退戲？」孝文解釋說：「咱家遭了難，子霖叔家剛剛過罷喪事，誰還有心演戲湊熱鬧？我跟子霖叔商量了就說算咧不演戲咧。」白嘉軒擺一下頭嘲弄地笑了：「說定要演的戲就要演不能退。你把你子霖叔叫來我跟他說。」

鹿子霖頭上綰著守孝的白布圈來了。白嘉軒說：「子霖，你聽我一句話，這戲一定要演，底裡嘛緩後我再給你說。」鹿子霖還陷在深沉的悲痛和仇恨裡，對演戲仍然提不起興趣。白嘉軒說：「土匪正是想看你我的哭喪臉兒哩！明白吧？偏給他個不在乎的笑臉。明白嗎？」

所有親朋好友包括田福賢前來看望的時候，白嘉軒都保持著一種不失體面的大家風範，惟有姐夫朱先生走進來時他顯得難以抑制的動情。他不顧朱先生和家人的百般勸阻，硬是要坐起來，疼得他滲出一頭虛汗，纔在妻子仙草墊給他的被子上斜倚起來。白嘉軒開門見山地說：「哥呀，你甭聽人說白狼長白狼短的混話！不是白狼是黑狼——」朱先生雖然明智，卻一時解不開白狼黑狼的隱喻。白嘉軒就一語道破：「這是黑娃做的活！」朱先生不由一驚。

白嘉軒清清白白記得，土匪得手後大搖大擺走出後門時，一個土匪像記起一件未辦完的事一樣返身又走進後門，順手從後門背後撈起了那榆木杠子走到他的跟前，在掄起杠子之前，那個土匪說：「你的腰挺得太硬太直了！」對這句似乎耳熟的話來不及回憶對證，他腰裡就挨了致命的一擊昏死了。白嘉軒經冷先生搶救活來後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那個土匪攔腰抽擊之前的那句話，他努力追尋關於這句話的記憶，終於想到了鹿三。等到在他炕前只有鹿三一個人的時機裡，白嘉軒像聊閑話那樣不經意地問：「三哥，你記得不記得有這回事？黑娃逃學，我給他買了筆墨紙硯叫他念書，他給你說了一句『我嫌嘉軒叔的腰挺的太硬太直』。有這話沒這話？」「有有有，那驢日說過不止一回哩！」鹿三說：「我叫他來給牛割草他說過這話。我叫他替我來頂工，他硬要跟嘉道到渭北去熬活就是不上這兒來，還是那句話：『我嫌嘉軒叔腰挺的大硬太直我害怕。』你這會兒咋想起這話了？」白嘉軒閉上眼睛似乎很疲憊地說：「我躺在炕上腦子閑了亂想哩！」——白嘉軒向姐夫朱先生詳細說了他的確鑿無疑的證據：「土匪白狼就是黑娃！」

「噢！這下是三家子爭著一個鏊啦！」朱先生超然地說：「原先兩家子爭一個鏊子，已經煎得滿原都是人肉味兒；而今再添一家子來煎，這鏊子成了搶手貨忙不過來了。」

白嘉軒聽著姐夫的話，又想起朱先生說的「白鹿原這下變成鏊子啦」的話。那是在黑娃在農協倒臺以後，田福賢回到原上開始報復行動不久，白嘉軒去看望姐夫企圖聽一聽朱先生對鄉村局勢的判斷。朱先生在農協潮起和潮落的整個過程中保持緘默，在岳維山回滋水田福賢回白鹿原以後仍然保持不介入不評說的超然態度，在被妻弟追問再三的情況下就撂出來那句：「白鹿原這個成了鏊子啦」的話。白嘉軒後來對田福賢說這話時演繹成「白鹿村的戲樓變成鏊子啦」。白嘉軒側身倚在被子上瞧著姐夫，琢磨著他的隱隱晦晦的妙語，兩家子自然是指這家子國民黨和那家子共產黨，三家子不用說是指添上黑娃土匪一家子。白嘉軒說：「黑娃當了土匪，我開頭料想不到，其實這是自自然然的事。」

黑娃確已成了土匪。

習旅從古關道口轉移時做了周密的部署和最壞的打算：隊伍一直沿著山根行進，在遭到圍擊時萬不得已可以進山周旋。在開赴預定集結地點之前，習旅長在戰前動員中講述了「七步詩」的歷史故事。他說：「老掌櫃的死了，大哥要拿家事了。大哥想到六七歲的小兄弟現時雖則撞不動他的壯腿粗腰，可小兄弟總是一年一年往大的長哩，長大了即使不跟他爭掌櫃的權力，也得平分一半家業呀！大哥痛恨他媽為啥要多生這個禍害——」臺下的士兵騰起一片笑聲，黑娃也笑了。習旅長接著說：「大哥就想，乾脆趁他還沒長大把他掐死算了！同志們，中國現在就是這個樣子。我們就是那個要被黑心的哥哥掐死的小兄弟，他的手已經掐到我們的脖子了。我們能像曹植那樣唱一詩乖乖兒地送死？」

這支隊伍到達一個原上就駐紮待命。那原和白鹿原十分相像，那裡的幾十個村子同樣鬧過農協而且現在還掛著農協白地綠字的牌子，許多村子的農協頭兒領著農協會員給部隊送來了米麵豬肉蒸熟的饃饃壓好的麵條。三天後的一個夜晚，中國北方最大的一次共產黨領導的軍事暴動發生了。那是一場從一開始就注定失敗的戰爭，開頭的小小的勝利和接連著的徹底潰滅都是無法改易的。從打響第一槍到槍聲在整個戰場冷寂下來，習旅長的指揮部不斷向戰爭的前沿推進，黑娃從只聽得槍響到看見戰壕，槍彈曳出的火交交織成一幅美麗的網，像陽春三月母親在地上繃著經線，看著倒地揚花孕穗的麥田裡的各種姿勢的屍體和一張張扭曲得面目全非的臉孔，黑娃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也沒有一絲害怕，戰爭原來就是這個樣子，戰爭不過就是這個樣子。直到習旅長下令讓他把全部警衛一個不留帶上去進入戰壕時，黑娃似乎纔有了知覺纔感到某種難過：「習旅長，你跟前不能一個不留啊！」「我現在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場仗。」習旅長吼起來，「同志們，把你的能耐用到前沿上去，黑娃你不是有三隻眼嗎？把三隻眼都盯緊大哥的黑心窩打！打不死他也要砸斷他一條腿！」黑娃就決定不再爭辯，決定服從命令率領警衛排進入人手稀少的戰壕。習旅長揮了揮手說：「同志們，把能耐可甭用到唱『七步詩』上去哇！」那一刻黑娃看見習旅長眼中有一縷絕望的柔情和一縷絕望的悲哀摻和著的動人的神光；這是他最後看見習旅長的一眼，那神光就永久地留在他的記憶裡。

進入戰壕裡頭的戰鬥遠不及他的逃亡印象深刻。進攻和潰敗時都沒有害怕而逃亡時卻如驚弓之鳥，那原因是端槍瞄準大哥的士兵時他已經豁出去了，而逃亡時他不想豁出去了，他率領的警衛排誰死了誰活著誰傷了誰跑了習旅長死了活了撤走了到哪裡去了一概不明，黑娃被露水激醒時看見滿天星光，先意識到右手裡擦著的折腰子短槍，隨之意識到左手抓著一把濕漉漉粘糊糊的麥穗，最後纔意識到肩膀挨了槍子兒受了傷，傷口正好與上次習旅長被黑槍子射的相吻合。他站起來搖搖手臂似乎還不要緊，就繞過一個個橫豎擺列著的屍體朝東南方逃去，腳下是綿茸茸的被攘踐倒他的麥子的青稈綠穗兒，辨不清大哥的士兵和戰友的屍體，反正都像夏收時割倒捆束的麥個子擺在田野裡。他走著跑著直到看不見屍體直到站立著的麥子擋阻腳步時纔又放緩下來，從黑夜終於走到黎明。齊腰高的麥田小路上走來一位拉牛扛犁的老漢，在甜潤潤的晨風裡唱著亂彈，興致很好嗓門也很好，黑娃跳到老漢當面，老漢一句亂彈卡在肚子裡扔了肩上的犁杖軟軟地癱倒了，紫紅色的大犍牛揚起尾巴跑進麥田裡去了。黑娃這纔看到自己被血漿紅了的衣褲。他從老漢身上剝下一件藍衫留下底下的白衫，脫下老漢的青色夾褲留下裡邊套著的單褲，把自己的衣褲脫下來揉成一疙瘩塞到麥地裡，再把老漢的藍衫青褲穿起來，把短槍掖進褲腰，一下子變成他在渭北熬活時的長工裝束了。臨走時，他從腰裡摸出一塊銀元，塞進老漢僵硬的手心就匆匆走掉了。

涉過一條河溝時，黑娃脫光衣褲洗刷了凝結在身上的血痕，晌午時分走進一個叫做侯家鋪的村子，問到一戶正在場上碾大麥的人家僱不僱工，主人留下他順手把一把木杈交給他翻攪碾過的大麥稈子，午飯算是有著落了。他和主人剛剛端起麻食飯碗，兩個背著槍的士兵從大門走進來，追問黑娃的來路，而且一口咬定他是暴亂的逃亡分子。黑娃裝作傻愣貝崩的神氣說：「老總你的話我連聽都聽不懂。我屋裡青黃不接出來混口飯吃倒惹下麻達了？你們不信我也沒法，我跟你們走，那也得叫吃一碗麻食，我幹了一晌活餓得——」主人是個厚道人也說起情來：「二位老總就讓小伙吃一碗飯，反正他又跑不了嘛！」那當兒黑娃一隻手端著自己的碗另一手端起主人擱在桌子上的碗，準確無誤地把兩碗剛出鍋的熱燙麻食扣到兩個老總臉上，轉身從後門逃走了，出後門的時候他感到了極度的恐懼和害怕。

天老黑時黑娃走進秦嶺峪口淺山的一個鎮子，十數家人家全都關死了店門，只有兩家小棧門板虛掩，門上方吊著一個油紙糊的燈籠。黑娃在鎮子上溜了一遭踏查了進山出山的路徑，就走進一家小棧，青石壘的櫃臺上鋪著一塊黑色光亮的生漆漆過的木板，櫃臺裡頭有幽微的燒酒的香氣兒。一個佝僂著腰的瘦老漢問他吃哩還是住哩？黑娃說想吃也想住。佝僂老漢說你先住下再消停吃，隨之領他走進裡間，一排大炕，炕洞裡的火呼呼啦啦燃燒著，屋裡一股很濃的松煙氣味。炕上坐著躺著的幾個人，全是山民們煙熏火燎得烏秋秋的臉。佝僂棧主向他介紹有野豬肉獾肉野雞肉，徵詢他的意願要吃碗子還是吃大塊子。黑娃問啥叫碗子啥又叫塊子，纔得知下一塊蘸鹽麵吃叫塊子，燴了湯的叫碗子。黑娃又飢又渴自然要了碗子，一隻大如小盆的粗瓷碗裡盛著滿滿一碗野豬肉，其實不過四五塊，筷子挾不起來就動手抓起來撕咬，又吃了四個在炕洞裡烤得焦黃酥脆的黃包穀饃，便覺得渾身困憊不堪躺到在炕上，佝僂店主趕過來說：「客官付了賬再睡，臭行道的臭禮行。」黑娃摸了摸沒有零錢就交給他一枚銀元。夜半時分，黑娃醒過來時已被捆死了手腳，聽見有人在黑間裡說：「客官甭驚，我認得你。你去年到咱寨上叫咱改號換旗你記得不？」

「兄弟你演了一齣『二進宮』。」土匪頭子說。黑娃被放開手腳解去蒙在眼上的褲子，強烈的燈光耀得他睜不開眼睛。土匪頭子說：「虧得我沒跟你掛上共產黨的牌號，要不咱倆而今都沒有個落腳之地了。」黑娃這時纔看清土匪頭子的臉，比一年前沒有多大變化。去年鹿兆鵬差他來這山寨企圖說服這股土匪轉成共產黨游擊隊失敗了，現在自己流落到此，自然心境全非了。他站在燈火通明的大廳裡，咧了咧嘴角說不出話。土匪頭子說：「兄弟你放心住下，沒人敢碰你一指頭。你好好吃好好睡先把傷養好，要革命了你下山再去革命，革命成功了窮人坐天下了我也就下山務農去呀！革命成不了功你遇難了就往老哥這兒來，路你也熟了喀！」土匪頭子喚人來給黑娃肩頭的傷口敷了藥面，就擺了幾碗菜和一罈酒。黑娃喝得臉紅耳赤，伏在桌邊放聲大哭起來。他痛痛快快哭了幾聲，猛地站起來嘲笑說：「堂堂白鹿村出下我一個土匪囉！」

土匪頭子拔刀在手上刺出血滴入酒碗裡，黑娃接過刀也割破中指，倆人喝了血酒，又在香案前焚香叩拜，黑娃抬頭一看香案後的崖壁上畫著一隻塗成白色的狼。拜叩完畢，黑娃說：「白鹿原沒見出個白鹿，倒是真個出了個白狼。」土匪頭子喝道：「拿寶罐子來。」有人立即送上一隻半大的青釉瓷罐，土匪頭子把罐兒翻過來，倒出兩朵一模一樣的木刻黑白牡丹花，要黑娃用手摸出一個來。黑娃問其用意，土匪頭子說：「你先摸了再說。」黑娃伸手到瓷罐子裡隨便拈出一朵來，正是白的。土匪頭子笑道：「兄弟有福。」接著告訴，山寨裡養著兩朵牡丹，由弟兄們抓閘兒平等享用。這個白牡丹用重金從城裡開園寺買來的人是絕了。那個黑牡丹的來歷向一切人保密而且不許打聽，只管享用就是了。黑娃皺皺眉頭嘴裡囉囉嗦嗦說自己還不習慣弄這號事。土匪頭子笑著大聲說：「兄弟呀，土匪就是土匪，土匪就享這號福，想享旁的啥福享不上。你顧慮啥哩？」

黑娃和白牡丹睡了，後來也和黑牡丹睡了；白牡丹白得好看，黑牡丹黑得漂亮。肩傷掉痂以後黑娃參與了第一次搶劫活動。他手腳利索搶法特好脾氣隨伙兒，三五次搶劫後就深得弟兄們擁戴，土匪頭子給他加冕為二拇指。土匪們的組織五花八門稱謂也別出心裁，土匪頭子被尊稱為大拇指，二頭目黑娃自然就是二拇指了。有一次搶劫令黑娃難忘，那是在盤龍鎮搶劫一家藥村收購店鋪時，他從裝著中藥的麻包垛子裡揪出年輕的掌櫃，竟是白嘉軒的老二白孝武。他掖著他的領口拘得他直翻白眼兒，隨手就壓到地上面朝腳地，緊接著交給一個弟兄，自己就退到店鋪門口來，對守在門口的一個弟兄說：「你進去我來守門，我蹬到一條褲子裡了。」搶劫碰見熟人是土匪的忌諱，叫做蹬一條褲腿或者說撞到舅家門板了。黑娃在鋪口聽見孝武挨打時的慘叫，忽然想起和他以及他哥哥孝文坐他家方桌念書的情景。

洗劫白鹿村白嘉軒和鹿子霖兩家的具體行動方案是黑娃一手設計的，純粹是為了報復白嘉軒在祠堂用刺刷懲治小娥的事。黑娃作了區別對待，要求他的弟兄務必處死鹿子霖，如果時間充足就墩死他，不料鹿子霖命大僥倖逃脫了，讓那個老棺材瓤子當替身；黑娃對打劫白家的那一路弟兄說：「那人的毛病出在腰裡，腰桿兒挺處太硬大直。我自小看見他的腰就難受。」弟兄們一個個情緒高漲，這是替二拇指報仇雪恨的機會。黑娃向弟兄們最後叮囑一句「弟兄們活兒做得乾淨點！」

黑娃隨後就到賀家坊看戲去了。他戴著一頂破草帽遮住了半個臉擠在窩裡，瞧見賀耀祖和鹿子霖體體面面坐在戲樓上。他在戲樓下瞥見好多熟悉的面孔，卻沒有發現白孝文和田小娥。那陣兒田小娥大約正牽著白孝文走進破爛磚瓦窯，黑娃重新口到白鹿村，走進他的窯院，門板上掛著鐵鎖，他在雞窩裡看看雞沒有了，豬圈的柵欄門兒撇在地上沒有豬了；他坐在窯院裡一塊石頭上陷入柔情似水的回味，從腰裡摸出一把銀元從門道底下塞進去；最後在窯院接村路處站住腳，回頭再瞥一眼破舊的窯洞的門板和窗戶，踏上慢坡的小路離去了。

白鹿村的「忙罷會」彌散著濃厚的悲愴氣氛。農曆七月初三是會日，麻子紅的戲班初二晚上就敲響了鑼鼓傢伙，白孝文通前到後主持著這場非同尋常的演出，忙得奔來顛去。鹿子霖端坐在戲臺前角，側著身子對著臺下，頭上綰著的那一圈白色孝布，向聚集在臺下來自十里八村的男人女人顯示著悲愴也顯示著強硬。初三的午場戲開鑼以後，白嘉軒來到戲臺下，掀起了一陣喧嘩，白嘉軒拒不聽從家裡任何人的勸阻要到戲場上來，顯然不是戲癮發了而是要到鄉民聚集的場合去顯示一下。孝文用獨輪叫螞炸車推著父親走進戲場，屁股下墊著一方麥秸稈編織的蒲團兒。男人女人們圍追著車子，想親睹一眼從匪劫中逃生的德高望重的族長，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人都向他拋出最誠摯的問候：「白先生好咧？」白嘉軒平靜地坐在蒲團上，雙手扶在小車車頭的木格上，臉色平和慈祥，眼神裡漾出剛強的光彩。他不回答追逐著他的熱誠的問候，端直坐著被孝文推到戲臺底下，完全是想來過一過戲癮的樣子。他坐到戲臺下看戲這個舉動本身，已經充分顯示了他的存在和他的性氣，臉色和言語上再不需要任何做派了。白嘉軒看見田福賢走上戲樓坐在鹿子霖旁邊，和鹿子霖說了兩句什麼話，倆人一起走到臺口向他伸出了手，邀請他到戲樓上就坐。白嘉軒說：「看戲可就興坐在臺子下頭才看得好。」

白嘉軒頭戴一頂細辮兒草帽，進入了劇情。午場一般都是短折子戲，晚場才拉開本戲，麻子紅得知白嘉軒晌午要來看戲，有意改換原先的安排出演《金沙灘》，把白鹿村悲愴的氣氛推向高潮。白嘉軒特別喜好楊家將的戲，腰傷和褥瘡的疼痛也為之減輕了。他的眼角掃到了臺角上鹿子霖的舉動，鹿子霖正向田福賢介紹一個渾身戎裝的軍人。那軍人謙和地笑著伸出右手，田福賢也伸出右手。戲臺下的莊稼人被那種新奇的握手動作所吸引，竊竊議論著那個臉色紅潤器宇不凡的軍人。白嘉軒終於從嘈嘈的竊議聲中逮住一個熟悉的名字：鹿兆海。他不由地心裡一震。田福賢在演員進入後臺的過場中走向臺前：「鄉親們，這位是鹿鄉約的二子鹿兆海，剛剛從保定陸軍學校畢業，在國民革命軍裡任排長。這是咱白鹿原上頭一個國民革命軍人。」鹿兆海立正之後一個舉手禮，隨之又彎腰連鞠三躬。這是一個真正的軍人，在白鹿原鄉民眼裡和心中第一個留下嶄新印象的軍人。白腿子烏鴉兵無異於土匪，白鹿倉保安隊的團丁怎麼看都更像一伙子笨手笨腳的莊稼漢。鹿兆海戎裝整潔舉止幹練，臉色紅潤牙齒潔白，尤其是神態謙和彬彬有禮，就把軍人和土匪明朗地劃清了界線。

這個站在戲樓上向父老鄉親們敬禮又鞠躬的軍人，謙和的微笑下面掩飾著難以排解的痛苦，他和白靈的婚戀發生了意料不及的裂變。鹿兆海走進皮貨鋪子，嗅到一股熟悉親切的毛皮的熏臭。他的到來使皮匠夫婦驚詫愣呆。他羞怯地微笑著把手裡提著的京津糕點孝敬給白靈的二姑和二姑夫，一直等到關門就寢時分，白靈才走進門來。窄巴的鋪店作坊無法提供一個能使他們傾吐熱烈思念的地方，倆人便向皮匠夫婦告辭出門，剛剛拐過街角躲開站在臺階上的皮匠夫婦的視角，鹿兆海就緊緊攜住了白靈的手，猛然把她攬到胸前。白靈就伏在他的懷抱裡，不由自主地呻喚出來：「兆海哥！人想你都想死了……」。

兆海和白靈偎依著踱過縱橫交叉的小街小巷，在一塊開闊的場地上停住步，倆人都不禁啞了口陷入回憶。這是他倆拋擲銅元的地方。白靈牽著兆海的手，示意他在磚砌的花壇上倚坐下來，貼著他的耳根說：「兆海哥，我和你一樣了。」兆海不經意地問：「你啥和我一樣了？」白靈悄悄說：「我也入了共產黨，和你一樣了。」兆海不由地「啊」了一聲就愣住了，猛然抓住白靈的雙臂：「我已經退出共產黨入了國民黨了……你怎麼正好跟我弄下個反翻事兒呀？」白靈聽了也愣呆在那兒說不出話。兩個久久思念的情人很快清醒過來，便陷入辯論色彩濃烈的爭執之中，誰一時也說服不了誰，各自低下頭摁著手瞧著腳下的土地。一枚銅元噹啷響了一聲在地上轉了一圈停下來，倆人嘻嘻笑著蹲下來猜謎。現在回憶那個朦朦月光的夜晚，不再輕鬆不再歡愉而令人痛苦。「這樣好嗎？你再想想，後日晚我們在這兒再見面。」兆海說。這一提議得到白靈的呼應：「兆海哥，你也好好想想，我盼著後日晚見你時……能得到我想得到的話……」白靈已經喉噎，猛然抱住兆海說：「我等著你的好消息啊兆海哥……」

※※※

鹿兆海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他們拋擲銅元的那塊街巷空園裡，沒有等到白靈卻等見了哥哥兆鵬。懸賞緝捕的共產黨要犯一身商人打扮，渾身抖動著的綢衣綢褲，悠哉游哉地搖著一把折疊扇子，走到弟弟跟前時眉毛一揚嘴唇一嘬，做出一個不要驚訝的暗示，親昵地攀著弟弟的肩膀離開了：「走吧別等了。她來不了託我來了。」兆海不悅地說：「她說好來怎麼不來了？剛入了共產黨就得下不守信義的毛病了！」

「共產黨就得下不守信義的毛病了！」兆鵬說：「你剛剛揣上國民黨證就口大氣粗起來了？告訴你，她擔心你不會改變纔沒來。他說她來了要是倆人都不改變怎麼收場？她珍惜與你的感情纔不來，她要我來勸你，盼著再見到你時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好兄弟，你有啥話跟哥說吧！」兆海痛苦地嘆口氣：「完了。到此為止。」兆鵬說：「兄弟，沒有完。在我看，一切尚未開始，怎麼就完了？你太悲觀！」兆海說：「我已無法改變。我指望她作改變。她委託你來，就證明她不會改變了。她要是會改變，你也不必來找我了，你肯定是她的領導吧？」兆鵬說：「你們兩個都指望對方改變，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心平氣和地談談，不要一見面先逼對方改變自己的信仰，暫且談不到一塊也不要緊，等三年兩年也未嘗不可，三兩年裡大家都經見得更多了，判斷和認識是非的能力也提高了，也許就會發生變化。」兆海說：「那好吧！你告訴她，我後天想回鄉下看看父母，只能待一天。回來後部隊就要開拔了。」兆鵬說：「白靈一定要見你一面，讓我跟你約定時間。既然你後日要回原上，你們明晚會面吧？你說在哪兒方便些？」兆海說：「算了不見了。既然誰也改變不了誰，見了也沒個好結果，反倒叫人難受。你告訴她，我等待她的話。」

兆海從原上探視回到城裡，改變了和白靈不再見面的打算，當晚又一次找到皮匠的鋪子。白靈以為兆海有了轉機而欣喜，當即和兆海走出二姑的鋪店，倆人又轉到那個拋擲銅元的園子裡。白靈動情地說：「我以為再見不到你了哩！兆海哥，你也太倔了，一回談不攏二回連面也不見了？真有點國民黨翻臉不認人的通病！」兆海卻火起來：「算了吧白靈！我不說遠處的事，你回咱原上走走看吧！共產黨在原上搞了一場啥樣的革命你去看看吧！兆鵬用下一杆子啥人你打聽打聽一下吧！鹿黑娃賀老大白興兒田小娥之流盡是一幫死貓賴狗，憑這些人能完成國民革命？他們懂得革命的一分意思嗎？他們趁著革命的風潮胡成亂整，充其量不過是荒年災月飢民『吃大戶』的盲動——」白靈的那一縷溫情頓然冷寂，忽閃閃躥上一股火氣，她的強盛的氣性迅速恢復，迅即作出反應：「兆海哥，一年多不見，你長了身體長了知識，也長了不少的貴族口氣啊！」兆海說：「你用列寧的理論判我為貴族並不過分。列寧就是把窮人煽動起來打倒富人消滅富人，結果是富人被消滅了窮人仍然受窮。光鵬學蘇俄在白鹿原上煽動窮漢打倒財東，結果呢？堂堂的農協主任鹿黑娃墮落成了土匪，領著土匪搶銀元，刀劈了俺爺又砸斷了嘉軒叔的腰桿子——作為農協主任沒有達到目的的，當了土匪卻輕而易舉地達到了。你叫我還能信還能再入共產黨嗎？黑娃們幹不成共產黨的革命可以當土匪，我可不行呀！」白靈說：「你聽沒聽到賀老大怎麼死的？你聽過你見過把人從高空墩下來的施刑嗎？共產黨就要發動被壓迫者推翻壓迫者，建立一個沒有剝削沒有壓迫的自由平等的世界。」兆海說：「我們走著瞧吧！看看誰的主義真正救中國。」倆人不歡而散。思想上的尖銳對立，減輕了他和她感情上的依戀，分手的時候遠不及第一次那樣沉重如焚。

鹿兆海緊走幾步又停住腳，回過頭去，看見白靈也站在那兒佇立不動。他走過去對她說：「我明天就要開拔了——」她已忍不住滾下淚珠來：「兆海哥——我還是等著你回來——」

第十七章

白嘉軒重新出現在白鹿村的街巷裡，村民們差點認不出他來了，那挺直如椽的腰桿兒佝僂下去，從尾骨那兒折成了一個九十度的彎角，屁股高高地撅了起來；他手裡拄著一根截短了的拐杖，和人說話的時候就仰起臉來，活像一隻狗的形體；抬頭仰臉跟人說話時，那雙眼睛就盡力往上翻睜，原來鼓出的眼球愈加顯得突出，眼白也更加大得耀眼；兩個嘴角相反地朝下扯拉，闊大的嘴巴撇一張彎弓，更顯出執著不移近乎倔拗的神氣。他在街巷裡用簡短的語言回答著一個個關切問詢著的男女，僅作短暫地駐足，幾站不停步地移動拐杖，跟著拉牛扛犁的鹿三走出村巷。

已是秋末冬初，白日短促到巧媳婦難做三頓飯的季節。太陽墜入白鹿原西部的原坡，一片羞怯的霞光騰起在西原的上空。白嘉軒雙手拄著拐杖站在地頭，瞅著鹿三一手捉著犁杖一手揚著鞭子悠悠地耕翻留作棉田的地塊，黃褐色的泥土在犁鏵上翻捲著；鹿三和牛的背影漸漸融入西邊的霞光裡迎面奔到他眼前來了。白嘉軒手心癢癢喉嚨也癢癢了，想攥一攥犁杖光滑的扶把兒，想踩踏踩踏那翻捲著的泥土，想放開喉嚨吆喝吆喝牲畜了。當鹿三再犁過一遭在地頭回犁勒調犍牛的時候，白嘉軒扔了拐杖，一把抓住犁把兒一手奪過鞭子，說：「三哥，你抽袋煙去！」鹿三嘴裡大聲憨氣地嘀嗒著：「天短求得轉不了幾個來回就黑咧！」最後還是無奈放了鞭子和犁杖，很不情願地蹲下來摸煙包。他瞧著嘉軒把犁尖插進壟溝一聲吆喝，連忙奔上前抓住犁杖：「嘉軒，你不該犁地，你的腰——」白嘉軒撥開他的手，又一聲吆喝：「得兒起！」犍牛拖著犁鏵趄前走了。白嘉軒轉過臉對鹿三大聲說：「我想試火一下！」鹿三手裡攥著上尚未裝進煙末的煙袋跟著嘉軒並排兒走著擔心萬一有個閃失。白嘉軒很不喜悅地說：「你跟在我旁邊我不舒服，你走開你去抽你的煙！」鹿三無奈停住腳步，眼睛緊緊瞅著漸漸融進霞光裡的白嘉軒，還是攥著空煙袋記不起來裝煙。

白嘉軒只顧瞅著犁頭前進的地皮，黃褐色的泥土在腳下翻捲，新鮮的濕土氣息從犁鏵底下泛漫潮溢起來。滋潤著空乏焦灼的胸膛，他聽見自己胳膊腿上的骨節咯吧咯吧扭響的聲音。他悠然吆喝著簡潔的調遣犍牛的詞令倒像是一種舒心的悅意的抒情。他一直到棉田的盡頭掉過犁頭，背著霞光朝東頭翻耕過來的時候，吼起了秦腔：「漢蘇武在北海——」三個來回犁下來，白嘉軒已經大汗淋漓氣喘吁吁，身體畢竟是虛了，可那臥睡炕上三個月的枯燥鬱悶的生活也終於結束了。這天後晌收工回去，白嘉軒一揚手把那根拐杖扔進儲備柴禾的草棚子裡去，站在院庭裡接過仙草端來的洗臉銅盆說：「我後晌試火了一下，我還行！」

晚飯後在上房東屋老娘的住室裡，白嘉軒臨時決定召集一次家庭成員的聚會，孝文和三兒子孝義是他叫來的，老二的媳婦由仙草告知，作為這個家庭非正式的卻是不可或缺的成員鹿三，是他親自到馬號裡去請來的，而且被禮讓到桌子那邊的一張簡易太師椅上，兩個媳婦規規矩矩坐在婆的已經開始煨火的炕邊上。白嘉軒說：「我的腰好了。」他側轉頭瞅著兩個媳婦說：「我在炕上窩蜷了整整一百零七天，你倆——大姐二姐都受了苦盡了孝心都好。」兩個兒媳得到了家庭長者的誇獎卻感到惶恐，爭相表白這完全是做晚輩的應盡的孝道等等。白嘉軒擺擺頭就打斷她倆的話：「你們還不知道我一輩子最怯著啥？我不怯歪人惡人也不怯土匪賊娃子，我不怯吃苦不怯出力也不怯遲睡早起，我最怯最怕的事——就是死僵僵躺在炕上，讓人侍候熬湯煎藥端吃端喝倒屎倒尿。」一家人默然，只有老母親白趙氏在炕頭動了感情：「你是罪人！」白嘉軒接口說：「我是個罪人我也沒法兒，我愛受罪我由不得出力下苦是生就的，我幹著活兒渾身都痛快；我要是兩天手不捉把兒不幹活兒，胳膊軟了腿也軟了心好悶瞀煩焦了——」白嘉軒說到這裡停頓一下，然後鄭重地說出想告訴每一個家庭成員的話：「我說前頭這些話的意思，就是說，從明天開始，你們再也不用圍著我轉了。你們各人該做啥就去做啥，屋裡人該紡線的紡線，該織布的織布，該縫棉衣的縫棉衣，外邊人該做的地裡活就盡著去做。孝文你跟你三叔犁完花（棉）田接著翻稻地。牛犢你餵槽上留下的牲口，叼空兒推土曬土，把冬天的墊圈土攢夠，小心捂一場雪。地一下凍就趕緊套車送糞，把這些活兒開銷利索，軋花機就要響動了。一句話，原先的日子咋過從明日開始還咋過。我嘛——好咧！」

白嘉軒被土匪咂斷腰桿以後籠罩在庭院裡的悲淒慌亂的氣氛已經廓清，劫難發生以前的嚴謹勤奮的生活和生產秩序完全恢復。不單單恢復，家裡所有成年人驚異地發現，自信「我還行」的家長發生了重大變化，他比駝背以前起得更早了，天爭薄明時庭院裡就響起威嚴的咳嗽聲，常常使晚他一步開門端著尿盆倒尿的兒媳尷尬失措；他的腳步不顯艱難反倒更顯得敏捷，駝著背甩擺著手邁著腿腳，前院後院馬號牛棚豬圈以及後院的茅廁，他都有事無事的轉悠查看，除過推車挑擔必需用雙肩或單肩的活路以外，凡是用雙手和腿腳操作的農活他都不忌諱，耕棉田翻稻地鍘穀草旋子篩掌簸箕送糞吆牛車踩踏軋花機等秋冬季農活，他和兒子孝文和項工鹿三一起搭手幹著；他的話語更少更簡練也更準確，無用的廢話虛意的應酬徹底乾淨地從他的口裡省略了。孝文和鹿三總是擔心他累出毛病，迭聲勸他幹一幹也該歇一歇，最好也是一天幹一晌歇息兩晌，頂多每天早晚幹兩晌午間歇息；像這樣一天三晌跟著他倆橕著幹下去，遲早會出亂子的。白嘉軒充耳不聞只顧幹著手裡或腳下的活兒，被他們咄咄得煩了也就急躁了：「你倆都悄著，再甭說那號話了。我不愛聽。人只有閑壞了的沒有忙壞了的。」

整個四合院猶如那架置了一個夏天的秋天的軋花機，到了冬天就就哳哳哳地運轉起來了。這時候，一個致命的打擊接踵而來，白嘉軒發覺了孝文的隱祕。這個打擊幾乎是摧毀性的。

那是入冬後第一場大雪降落的夜晚，白嘉軒踩了半晌軋花機，孝文硬把他拖下來。他揩了揩額頭的汗珠兒，穿上棉衣棉褲，走出了飼養牛馬的圈場，沒有走進斜對門的四合院，折轉方向沿著西巷走過來。大雪隨下隨化，巷道裡一片泥濘。白嘉軒背抄著雙手走進連著村巷的白鹿鎮的街道，推開了冷先生中醫堂虛掩著門板。冷先生給他斟上一盅金黃色的茶水，再把一包用乳黃色油紙裹著的捲煙葉解開，攤放在小桌上，指著一個茶杯說：「你趕巧了，這茶葉是剛剛接下的雪花水沖泡的，嘗嘗。」白嘉軒呷一口茶，清香撲鼻，熱流咕嚕嚕響著滾下喉嚨，頓覺迴腸蕩氣渾身通暢，嘴裡卻故意冷淡地說：「雪水還不就是水嘛！我喝著沒啥兩樣兒。」說著捏出一段兒，剪得十分規矩的煙片優雅自如地撒開，鋪展到膝頭的棉褲上，再取來一段一節短的碎的煙片均勻地夾進去，然後包捲起來，在兩隻粗大的手掌之間反覆捻搓，用舌尖給開口的煙片抿一點口水粘住，就製造出一支漂亮的雪茄。他從桌邊拈起那根從早起到晚默默燃燒著的散發著香氣的火苗兒，對著雪茄頭兒燃了，悠悠噴出一口濃重的藍色煙霧來。

二兒子孝武的媳婦正月裡過門以後，他和冷先生的關係發生了深刻的變化，由爺們爹們的世代認交發展為兒女親家。感激不盡親家翻心至誠的療治，終於使他百日之後重新走到白鹿村的街巷裡，而沒有變成一個死僵僵癱瘓炕頭的廢物。他原先從不串門現在更不串了，只是在隔過一些日子或陰雨綿綿的憋悶時日，到親家冷先生的中醫堂來坐坐聊聊。冷先生的中醫堂，成為羅鍋嘉軒了知白鹿原動態的一個通風口。求醫抓藥的人每天都把各個村子發生的異常事件及時傳遞到中醫堂裡來，冷先生對紛繁的大小事變經過篩選，揀出那些值得一說的事說給白嘉軒，倆人接著就對此事議論評說一番。有時候倆人對坐著喝茶吸煙，夏天一人一把竹皮扇子，冬天守一盆木炭火，冷先生話語不多，白嘉軒也不好彈舌，倆人就那麼坐著甚至不說一閑話。倆人心裡都明白，其實只有真正信賴無虞的關係纔能達到這種去偽情而存的真實的境地。白嘉軒懷著平和愉悅的心態呷著雪水沖下的茶水，發現冷先生給他格外殷切地添茶，稍微一點過分的客套反而引起不適和別扭；他留心瞄瞅著冷先生，終於發覺那雙平素總透著冷氣的眼睛躲躲閃閃，浮泛著一縷虛光。他直言說：「冷大哥你甭瞎張羅了，你坐下抽你的煙吧。茶我會倒，煙我會捲喀！你像是心裡有事？我在這兒不便我就走。」冷先生看到自己弄巧成拙，急忙拉住白嘉軒的手，就再也轉不過彎兒了：「兄弟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咱弟兄們說話，還這麼拐彎抹角呀？」

「我聽到一句閑話，——」

「——」

「雖則是一句閑話，可不是一般的閑話。」

「呃呀幾天不見，你的直筒腸子扭成麻花了！算了你甭說了。我回去睡覺呀！」

「我怕你招不住這個閑話。兄弟你聽到這閑話先不要生氣。這閑話給你說行不行，說了又怕你招架不住——」

「我的黃貨白貨給土匪打搶了，又砸斷了我的腰，我不像人樣兒像條狗，我連一句氣活也沒罵還是踏我的軋花機；我不信世上還有啥『閑話』能把我氣死，能把我扳倒？頂大不過是想算我的伙食帳（處死）罷咧！」

「嘉軒兄弟——我聽人說孝文的閑話——」

「孝文？孝文能有啥閑話？」。

「說是跟村口爛窯那個貨——」

「呃——」

冷先生看見白嘉軒泛紅的臉色頓然變得如同一張黃表紙，佝僂的軀體猛烈地抖顫了一下，反夾在指間的捲煙擠成了彎兒，在那一霎間眼睛睜大到失神的程度。這一切都沒有超過冷先生的預料，白嘉軒沒有熱血衝頂當下閉氣已屬萬幸，他終於說出了這個難以啟齒的閑話，白嘉軒很快恢復過來，冷著臉問：「大哥依你看，這是果有實事，還是有人給我臉上抹屎？」冷先生說：「我看都不是。閑話嘛你就只當閑話聽。」白嘉軒又問：「你聽誰說的？這話是怎麼嘈出來的？冷先生輕描淡寫他說：「俗話說『露水沒籽兒閑話沒影兒』。」白嘉軒搖搖頭說：「凡是閑話都有影兒！」

七月末尾一個褥熱蒸悶的晚上，鹿子霖頭上裹著一匝守孝的白布走進冷先生的中醫堂，腋下夾著一瓶太白酒。進屋後鹿子霖把酒瓶往桌上一墩，順手從頭上扯下孝布掛到土牆的木撅上，大聲憨氣地慨嘆起來：「先生哥，你看邪不邪？老先生一入土，我那個院子一下就空了！空得我一進街門就悽惶得坐不住。今黑咱弟兄們喝一盅。」冷先生很能體味鹿子霖的心情當即讓相公盡快弄出三四樣下酒菜來，一盤涼黃瓜，一盤炒雞蛋，一盤炒萵筍，一盤油炸花生米，冷先生喝酒就跟喝涼水的感覺和效果一樣，喝任何名酒嘗不出香味，喝再多也從來不見臉紅臉黃更不曾見醉，他看著旁人喝得那麼有滋味醉得醜態百出往往覺得莫名其妙。鹿子霖嗜酒成性，高興時喝鬱悶時喝冷甚了喝熱過了喝，幹好事要喝幹壞事要喝，進小娥的窯洞之前必須喝酒以壯行；他喝酒不悅意獨個品飲，必須得有一伙酒起碼得有一個人陪著，一邊諞著笑著喊著，頂痛快的是猜拳行令吵得人仰馬翻，漸漸進入苦不覺樂的飄飄搖搖的輕鬆境界。「先生哥啊，我有一句為難的話——」鹿子霖眼睛裡開始泛出酒的氣韻，「思來想去還是跟你說了好！」冷先生沒有說話，從桌上捉住酒杯邀酒，鼓勵鹿子霖盡快說出他想說的話。鹿子霖仰脖灌下一盅酒，口腔裡大聲噓嘆著說：「我聽到一句閑話，說是孝文跟窯裡那個貨這這了那了——」冷先生不由一驚，原想鹿子霖可能要談及他們之間的事，鹿兆鵬拒不歸家的抗婚行動早已掩蓋不住，處境最為尷尬的其實是這樁婚事雙方的父親，他和他。鹿子霖多次向他表示過深深的歉意，一次又一次給他表示將要採取的制服兒子的舉措——是不是又要採取新的手段了？萬萬料想不到，卻是孝文和黑娃女人間發生了什麼糾葛。冷先生斷然地說：「兄弟你這話說給鬼鬼都不信。」鹿子霖大幅度地連連點著頭：「對對對！我剛聽到這話不僅不信，順手就搧了給我報告這件事人的一個嘴巴！我說孝文要跟她有這號事，那廟裡的泥神神也會跟她有這件事了。那人挨了嘴巴跑了，可接著又有倆人來報告，說得有鼻子有眼，全說是他們親眼撞見孝文進出那貨的窯，一個說他晚上尋豬撞見孝文進窯，一個說他半夜從親戚家回來瞅見孝文溜出窯來，倆人不是一天晚上見的。你說信下信不下？我還能再搧這倆人的嘴巴子嗎？」冷先生說：「這事若是屬實，那比土匪砸斷腰還要厲害，這是要嘉軒的命哩！」鹿子霖說：「我打發那倆人報告的人出門時，一人還是給了一嘴巴先封住口：不准胡說！我想我給嘉軒不好說這話，嘉軒哥心裡頭不見得我清白：可這事不告知嘉軒哥又不行，日後事情爛包了嘉軒哥又怨我對他瞞瞞蓋蓋；我思來想去只有你來說這話，咱們誰都不想看著白家出醜——他跟你是親我跟你更早就是了，盼著大家都光光堂堂——」

冷先生第二天照舊去給嘉軒敷藥，看著忍著痛仍然做出平靜神態的親家，又想起前一晚自己的判斷：嘉軒能挨得起土匪攔腰一擊，絕對招架不住那個傳言的打擊。冷先生心裡十分難過十分痛苦，臉上依然著永不改易的冷色調，像往昔一樣連安慰的話也不說一句只顧精心治療。過了難耐的三伏又過了淫雨綿綿的秋天，當白嘉軒腰傷治愈重新出現在白鹿村街巷裡的時候，埋在他心底的那句可怕的傳言等到了出世的時日。他為如何把這句話傳給嘉軒而傷透了腦子。似乎從來也沒有過為說一句話而如此費心的情況——

冷先生瞅著佝僂在椅子的上白嘉軒說：「兄弟，我看人到世上來沒有享福的盡是受苦的，窮漢有窮漢的苦楚，富漢有富漢的苦楚，皇帝貴人也是有難言的苦楚。這是人出世時帶來的。你看，個個人都是哇哇大哭著來這世上，沒聽說哪個人落地頭一聲不是哭是笑。咋哩？人都不願意到世上來，世上大苦情了，不及在天上清靜悠閑，天爺就一腳把人蹬下來——既是人到世上來注定要受苦，明白人不論遇見啥樣的災苦都能想得開——」冷先生一次說下這麼多連他自己也頗驚詫。白嘉軒說：「得先把事情弄清白。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當閑話聽。這是啥閑話？殺人的閑話！」

白嘉軒佝僂著腰走過白鹿鎮的街道，又轉折上進入白鹿村的丁字路，腳下已經積下一層厚厚的雪，嚓嚓嚓響著，背抄著腰上的手和脖子感到雪花融化的冰冷，天上的雪還在下著。進入四合院的街門時，他對如何對待冷先生透露給他的閑話已經綱目明晰，處置這事並不複雜，不需要向任何人打聽訊問，要是沒有結果可能更糟。他相信只要若無其事而暗裡留心觀察一下孝文的舉動就會一目了然。他做出什麼事也不曾發生的隨意的樣子問：「孝文睡了？」仙草也不在意地說：「給老六家說和去了。」

白嘉軒胸膛裡怦然心動，覺得有一股滾燙的東西衝上腦頂，得悉這件事非同小可的閑話所激起的震驚和憤怒，現在纔變得不可壓仰，歸來時想好了的處置這件事的綱目和步驟全部作廢了。他把解開的第一隻褲腳帶兒重新紮好，從門背後抓起仙草由柴火棚子裡揀回的拐杖，強烈地預知到拐杖的重要用場。出門時，他沒有忘記掩蓋此時出門的真實目的：「老六的那幾個後人難說話。老六讓我去鎮鎮邪，我差點忘了——」他蹺出門坎就跨出通向又一次災難的一步。

白嘉軒來到白老六家的門口就僵住了。老六家狹窄的莊基上橕立著一排四間破舊的廈屋，沒有圍牆沒有柵欄是個敞風院子，一切全都一目了然，四間廈屋安著的四合門板全都關死了，不見燈火不見響動，白老六滾雪一樣的鼾聲從南邊那間廈屋衝出來，在敞風院子裡起伏。白嘉軒在那一刻渾身有一種癱軟的感覺。他走出老六家的敞風院子，似乎有一千雙手推著他疾步走上村子東頭的慢坡，瞅見了那孔平時連正眼瞧一眼的興致也沒有的窯洞：想到把他逼到這個齷齪角落來幹捉姦這種齷齪事的兒子，胸膛裡的憤怒和悲哀攪和得他痛苦不堪；他從慢道跨上窯院的平場，兩條腿失控地抖顫起來；他走到糊著一層黑麻紙的窯窗跟前，就聽見了裡頭悄聲低語著的狎呢聲息；白嘉軒在那一瞬間走到了生命的末日走到終點猛然狗似的朝前一縱，一腳踏到窗洞的門板上，匡噹一聲，自己同時也栽倒了。匡噹的響聲無異於一聲雪夜的雪鳴，把溫暖的窯洞裡火炕上的柔情蜜意震盪殆盡。孝文完全癱瘓，躺在炕上動彈不了，全身的筋骨裂碎斷折，只剩一身橕不起桿子的皮肉。那一聲炸雪響過便復歸靜寂。小娥從炕上溜下來，撅著光光的尻子貼著門縫往外瞧，朦朧的雪光裡不見異常，眼睛朝下一勾纔瞅見門口雪地上倒臥著一團黑疙瘩。她鬆了一口氣折回頭扶住炕邊，俯下身貼著孝文的耳朵說：「瓜蛋兒放心！一個要飯的凍硬栽倒到門口咧！」孝文忽地一聲躍起撥開被子，慌忙穿衣蹬褲，溜下炕來鉤上棉窩窩，一把拉開門閂，從那個倒臥門口的人身上跳過去；下了窯院的平臺蹺上慢道又進入村巷，他的心似纔重新跳蕩起來。

小娥穿好衣裳走出窯門，看看倒在門口的那個倒霉鬼死了還是活著：她蹲下身摸摸那人的鼻口，剛剛觸到冷硬如鐵的鼻梁，突然嚇得倒吸一口氣跌坐在地上；從倒地者整齊的穿著和佝僂的身腰上，她辯認出族長來，哪裡是那個可憐悽惶的要飯老漢！小娥爬起來退回窯裡纔感到了恐懼，急得在窯裡打轉轉。她聽到窯院裡的一聲咳嗽，立即跳出窯門奔過窯院擋住了從慢道上走下來的鹿子霖。小娥說：「糟了糟了！族長氣死——」鹿子霖朝著小娥手指的窯門口一瞅，折身蹺上窯院，站在倒地的白嘉軒身旁久久不語，像欣賞被自己射中落地的一隻獵物。小娥急得在他腰裡戳了一下：「咋辦哩咋辦哩？死了人咋辦呀？你還斯斯文文盯啥哩！」鹿子霖彎下腰，伸手摸一下白嘉軒的鼻口，直起腰來對小娥說：「放心放心放你一百二十條心。死不了，這人命長。」小娥急哮哮地說：「死不了也不得了！他倒在這兒咋辦哩？」鹿子霖說：「按說我把他背上送回去就完了，這樣一背反倒叫他叫我都轉不過彎子——好了，你去叫冷先生讓他想辦法，我應該裝成不知道這碼事。快去，小心時間長了真的死了就麻煩了。」小娥轉身跑出場院在去打冷先生，剛跑到慢坡下，鹿子霖又喊住她：「算了算了，還是我順路捎著背回去。」小娥又奔回窯院。鹿子霖咬咬牙在心裡說「就是要叫你轉不開身躲不開臉，一丁點掩瞞的餘地都不留。看你下來怎麼辦？我非把你逼上『轅門』不結。」他背起白嘉軒，告別小娥說：「還記著我給你說的那句話嗎？你幹得在行。」小娥知道那句話指的什麼：你能把孝文拉進懷裡，就是尿到他爺臉上了。她現在達到報復的目的卻沒有產生報復後的歡悅，被預料不及的嚴重後果嚇住了。她瞅著鹿子霖背著白嘉軒移腳轉身，走出窯院，蹺進窯去關死了窯門，突然撲倒在炕上。

鹿子霖背著白嘉軒走過白雪覆地的村巷，用腳踢響了白家的街門，對驚慌失措的仙草說：「先甭問——我也不曉得咋回事。先救人！」仙草的一針扎進人中，白嘉軒喉嚨裡咕咕響了一陣終於睜開眼睛，長嘆一聲又把眼睛閉上了。鹿子霖裝作啥也不曉的憨相：「咋弄著哩嘉軒哥？咋著倒在黑娃的窯門口？」隨之就告辭了。

白嘉軒被妻子仙草一針扎活過來長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他固執地揮一揮手，制止了家中老少一片亂紛紛的噓寒問暖心誠意至關切，「你們都回去睡覺，讓我歇下。」說話時仍然閉著眼睛，屋裡只剩下仙草一個清靜下來，白嘉軒依然閉眼不睜靜靜的躺著。一切既已無法補救，必須採取最果斷最斬勁的手段，洗刷孝文給他和祖宗以及整個家族所塗抹的恥辱。他相信家人圍在炕前只能防礙他的決斷只能亂中添亂，因此毫不留情地揮手把他們趕開了。他就這麼躺著想著一絲不動，聽著公雞叫過一遍又叫過一遍，纔咳嗽一聲坐了起來，對仙草說：「你把三哥叫來。」

鹿三在馬號裡十分納悶，嘉軒怎麼會倒在那個窯院裡？他咂著旱煙袋坐在炕邊，一隻腳踏在地上另一隻腳蹺踏在炕邊上，胳膊肘支在膝頭上吸著煙迷惑莫解。孝文低頭耷腦走進去，怯怯地靠在那面的槽幫上，他以為孝文和他一樣替嘉軒擔憂卻不知道孝文心裡有鬼。他很誠懇地勸孝文說：「甭傷心。你爸緩歇緩歇就好了。許是雪地裡走迷了。」孝文靠在槽幫上低垂著頭，他從小娥的窯洞溜回家中時萬分慶幸自己不該倒霉，摸著黑鑽進被窩，纔覺得堵在喉嚨眼上的心回到原處；當他聽到敲門聲又看見鹿子霖背著父親走進院裡時，雙膝一軟就跌坐在地上；這一切全都被父親的病勢暫掩蓋著。他除了死再無路可走，已經沒有力量活到天明，甚至連活到再見父親一面的時間也挨不下來。他覺得有必要向鹿三留下最後一句悔恨的話，於是就走進馬號來了。他抬起低垂到胸膛上的下巴說：「三叔，我要走呀！你日後給他說一句話，就說我說了『我不是人』——」鹿三猛乍轉過頭撥出嘴裡的煙袋：「你說啥？」孝文說：「我做下丟臉事沒臉活人了！」鹿三於是就得到了嘉軒倒在窯洞門口的疑問的注釋。他從炕邊上挪下腿來，一步一步走到孝文跟前，鐵青著臉瞅著孝文耷拉著的腦袋，猛然掄開胳膊抽了兩隻掌，哆嗦著嘴脣：「羞了先人——啥叫羞了先人？這就叫羞了先人了！黑娃羞了先人你也羞了先人——」這兒仙草走了進來。鹿三盛怒未消跟仙草走進上房西屋，看見嘉軒就忍不住慨嘆：「嘉軒哇你好苦啊！」白嘉軒忍住了泛在眼眶裡的淚珠，說：「你知道發生啥事了？知道了我就不用再說了。你現在收拾一下就起身，進山叫孝武回來，叫他立馬回來，就說我得下急症要嚥氣——」

懲罰孝文的舉動又一次震撼了白鹿原。懲罰的方式和格局如同前次，施刑之前重溫鄉約族規的程序由孝文的弟弟孝武來執行。

白孝武的出現恰當其時。他穿一件青色棉袍，挺直的腰板和他爸腰折以前一樣筆挺，體魄雄壯魁偉，肩膀寬厚臀部豐滿，比瘦削細俏的孝文氣派得多沉穩多了。白嘉軒仍然在臺階上安一把椅子坐著，孝武歸來及時替代了不爭氣的孝文的位置，也及時填充了他心中的虛空。孝武領誦完鄉約和族規的有關條款，走到父親跟前請示開始執行族規。白嘉軒從椅子上下來，蹺下臺階，從族人讓出的夾道裡走過去，雙手背抄在佝僂著的腰背上。白嘉軒誰也不瞅，端直走到槐樹下，從地上抓起紮捆成束的一把酸棗棵子刺刷，這當兒有三四個人在他面前撲通撲通跪倒了，白嘉軒知道他們跪下想弄啥，毫不理睬，轉過身就把刺刷揚起來抽過去。孝文一聲慘叫接一聲慘叫，鮮血頓時漫染了臉頰。白嘉軒下手特狠，比上次抽打小娥和狗蛋還要狠過幾成。這個兒子丟了他的臉虧了他的心辜負了他對他的期望，他為他喪氣敗興的程度遠遠超過了被土匪打斷腰桿的劫難，他用刺刷抽擊這個孽種是洩恨是真打而不是在族人面前擺擺架式。白嘉軒咬著牙再次揚起刺刷，忘記了每人只能打一下的戒律，他的胳膊被人捉住了，一看竟是鹿子霖。

鹿子霖是那三四個下跪求情者中的一個。這個向族長跪諫的行動其實就是鹿子霖策劃的。他聽到孝武給他傳述的白嘉軒要懲罰孝文的決定以後，鄭重其事地找到白家，大聲吵著要白嘉軒取消這次施刑的舉動：「我敢說這根本不怪孝文！你也招不住這個折騰喀！」白嘉軒冷著臉心決如鐵：「鑼都敲了你還說這話做啥！你後晌能到祠堂來，就算給老哥賞光了。」鹿子霖後晌去祠堂裡在村巷裡痛心狠氣地抱怨幾個老漢：「你幾個老者難道都是石頭心恨？嘉軒要整孝文你們能忍心叫他整？為啥不勸他不阻擋他？這孝文比不得旁人咋能隨便用刷子打？」那幾個老漢被他熱誠的斥責弄得感動又愧悔，便策劃了這出跪諫的插曲。

鹿子霖從白嘉軒手裡奪下刺刷又撲通跪下了，說：「嘉軒哥！你不饒孝文我不起來！」白嘉軒冷著臉說：「我不受你的跪拜。誰的跪拜我今日都不受。誰愛跪誰就跪。孝武，往下行——」說罷，用手撩著袍杈兒走過人窩兒，重新在祠堂臺階的椅子上坐下來。白孝武從執刑具者手裡接過刺刷，照哥哥孝文赤裸的胸脯抽擊了一下，血流順著胸脯一條條拉下來——

如同祠堂院子裡的爭執在白家庭院裡也剛剛發生過。老娘白趙氏白吳氏以及兩個媳婦結成同盟，堅決反對白嘉軒懲罰孝文的毒刑，白趙氏勸不下兒子就罵起來：「你害死孝文你哪像個老子？你要把孝文捆到樹上我就脫光站到孝文前頭，你先用刺刷刷死我再刷死孝文！」仙草則用哭諫，兩個兒媳一齊求情。白嘉軒對誰也不鬆口，連一句話也不說，一任她們罵呀哭呀乞求呀絕不動心。直到第三天孝武和鹿三從山裡回來，白嘉軒把全體家庭成員叫到上房正廳，在祭桌前發焚香，然後徵求大家的意見：「有話對著先人的面說。」白趙氏白吳氏和孝文孝武的媳婦陳述了早已表明的態度，輪到至關重要的一個人白孝武了。白孝武站在祭桌前一字一板地說：「按族規辦。」奶奶白趙氏正愣著神兒，母親白吳氏的耳光已經抽到他臉上了。孝武瞅了一眼母親不惱也不愧。仍然面色不改。白嘉軒用惱怒的眼色制止了妻子白吳氏的輕舉妄動，轉過臉問孝武：「為啥？你說為啥？」白孝武沉穩地說：「這是白家的立身綱紀。爸你說的我不敢忘——」白嘉軒迫急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說：「著！忘了立家立身的綱紀，毀的不是一個孝文，白家都要毀了——」

白嘉軒從父親手裡繼承下來的，有原上原下的田地，有槽頭的牛馬，有莊基地上的房屋，有隱藏在上牆裡和腳地下的用瓦罐裝著的黃貨和白貨，還有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財富，就是孝武複述給他的那個立家立身的綱紀。即使白嘉軒自己，對於家族最早的記憶也只能憑借傳說，這個村莊和白氏家族的歷史太漫長太古老了，漫長古老得令它的後代無法弄清無法記憶。由白嘉軒上溯五輩，大約是白家家道中興的一個紀元的開始，那位先人在貧困凍餒中讀書自飭考得文舉，重整家業重修族規，是一個對白家近人家史族史具有決定性影響的人物，族人至今還常提起他的名字白修身。族史和家史雖然漫長，對本族和家庭具有重大影響的先人的名字還是留傳下來，湮沒的只是那些業績平平的名字。好幾代人以來，白家自己的家道則像棉衣裡的棉花套子，裝進棉衣裡縮了瓷了，拆開來彈一回又脹了發了；家業發時沒有發得田連阡陌屋瓦連片，家業衰時也沒弄到無立錐之地；有限的記憶不可懷疑的是，地裡沒斷過莊稼，槽頭沒斷過畜牲，囤裡沒斷過糧食，莊基地沒擴大也沒縮小。白嘉軒在孝文事發的短暫幾天裡除了思索這個意料不及的事件，更多地卻是追思家族的歷史和前賢，形成家庭這種沒有大起也沒有大落基本穩定狀態的原因，除了天災匪禍瘟疫以及父母官的貪廉諸種因素之外，根本的原由在於文舉人老爺爺創立的族規綱紀。他的立綱立身的綱紀似乎限制著家業的洪暴，也抑止預防了事業的破敗。無論家業上昇或下滑，白家的族長地位沒有動搖過，白家作為族長身體力行族規所建樹的威望是貫穿始今的。一位族長在大旱之年領著族人打井累得吐血死，井臺上至今還可以看到被風化了的白克勤模糊的字跡。一位族長領著族人在打殺賊人中被刀劈成兩截，成為白鹿原一舉廓清異族壯舉的英雄。並非所有的族長都有偉跡，悄無聲息地平庸之輩也為數不少，甚至每隔一代兩代就會出一個敗家子族長，這是殃禍家族的大害必須盡早誅除不能手軟。——

白嘉軒聽到孝武的話，心裡捲起一汪熱流，激動得熱淚盈眶，此時此地正需要聽到這個話。白趙氏不甘心地反詰：「先人們都是通人性的好先人，誰也沒有你這樣心硬！」白嘉軒沉靜地說：「先人們裡頭沒出過這號瞎事。」孝文無可挽回地被推進祠堂捆到槐樹上了。

白嘉軒採取的第二個斷然措施是分家。白嘉軒決定只請大姐夫朱先生一個人監督分家，作為這種場合必不可缺的孩子的舅舅沒有被邀請，山裡距這兒太遠了。如果連自己的家事都處置不妥，還怎麼給族人們門人村人說和了事？一切都經過周密的算計和精細的調配，分給孝文好地次地的搭配比例與全部土地優次的比例相一致，按說長子應佔廳房東屋，但那需得雙親謝世以後，白嘉軒健在白趙氏也健在，白嘉軒尚不能住進廳房東屋而只能居住西屋。再考慮到生產生活的方便，白嘉軒決定把門房的東屋和西屋分給孝文，當中明間作為甬道屬家庭公有。儲存的黃貨白貨白嘉軒閉口不提，那是家庭積蓄，除非異常重大的情變不能挪動，這些蓄存的交待當在他蹬腿嚥氣之前，現在誰也不得過問。白孝文的臉面被藥布包紮著不露真相，只是點頭，伸出結著血痂的右手在契約上按下了指印。朱先生笑著重複了一句：「房是招牌地是累，攢下銀錢是催命鬼。房要小，地要少，養個黃牛慢慢搞。」這幾句廣為流傳的朱先生名言，白嘉軒和兒子們其實纔頭一次從創造者本人口中聽到。朱先生對孝文的過失沒有嚴詞斥訓，懸筆寫下兩個字的條幅：慎獨。

鹿子霖在懲罰孝文那天晚上到神禾村喝了酒。他跪在地上為孝文求情的行動雖然失敗，卻獲得了許多人的欽敬，也把這件花案的製造者隱蔽得更嚴密了。為了顯示真誠，他就那麼一直跪下去直到行刑結束。白嘉軒從祠堂臺上慌慌匆匆扭動著狗一樣的腰身走過來，雙手扶起他，又扶起一同跪著的三個老者說：「你們的寬恩厚德我領了！」鹿子霖演完這場戲就去神禾村找幾個相好喝酒去了，這一晚喝得酣暢淋漓，於午夜時分走回白鹿村，從村子東頭的慢道上下來，撲騰撲騰走到窖洞口拍響了門板，小娥問誰敲門。鹿子霖大聲說：「問啥哩還問啥哩？你哥你叔你大大我嘛！」他喝得太多有點失控，陰謀的完全實施所產生的歡欣得意也有點難以控制，該是他和同謀者小娥一起品味這齣精彩戲曲兒的時候了。門閂滑動一聲，鹿子霖迫不及待撒著酒狂推門而入，把正趴到炕邊上的小娥攬住。小娥一抖一甩鑽進被窩。鹿子霖笑笑纔意識到小娥棉襖是披在肩上的。鹿子霖倚在炕邊上解衣脫襪，一邊說：「大的親蛋蛋呀！你給你出了氣也給大飾了臉，咱倆的氣兒出了，仇報了，該受活受活啦！今黑大大全部依你，你說咋著大就咋著，你要咋樣兒就咋樣兒，你要騎馬大就馱上你遊，你要大當王八大就給你趴下旋磨——」說著剝脫了衣裳鑽進被窩。小娥卻問：「吃著屙下的喝我尿下的你願意不願意？」鹿子霖笑嘻嘻地唸起狗蛋創作的讚美詩：「寧吃小娥屙下的不吃地裡打下的，寧喝小娥尿下的不喝壺裡倒下的——大願意。」鹿子霖的手被擋住了。小娥說：「你剛纔說今黑依我，我還沒說咋樣哩，你就胡騷情起來？你先安安生生睡著，我有話問你，孝文挨得重不重？」

「重。」

「頭一刷子誰打的？」

「他爸嘛！還能有誰？族長嘛！」

「聽說老二回來了？」

「回來了。這貨看去還是個硬傢伙。」

「孝文傷勢咋樣？」

「還用問！臉上沒皮兒了。」

「孝文尋冷先生看了沒看？」

「你操這些閑心開啥？」

小娥不吭聲。懲罰孝文的那天後晌，小娥聽到村巷裡頭的鑼聲和吃喝聲，渾身抽筋頭皮發麻雙腿綿軟，在窯洞裡坐不住了。她達到了報復的目的卻享受不到報復的快活。在她懷著惡毒的目的把孝文拖進磚瓦窯以後驚奇地發現世上竟有孝文這種奇怪男人，勒上褲子行了解開褲帶兒又不行了，當時她覺得奇異也覺得好笑，後來孝文遵照她規示的日程鑽進她的窯洞來過多回，仍然是那個樣子；她看著他每一次興沖沖地又顯得賊偷鬼氣兒來到窯洞，回回都是敗興地離去，就忍不住同情這個可憐人兒說：「算你乾脆甭來了。」孝文苦笑著說：「我也想咱們本事算了甭去了，可又忍不住就來咧！」直到白嘉軒氣昏死在窯洞門外雪地的那一晚，孝文尚未直入過她的已經不再貴重的身體——她在窯洞裡坐不住也立不住，裝作扯柴禾走到窯院邊沿的麥秸垛跟前，耳朵逮著本村中的動靜，偶爾可以聽見人們湧向祠堂路上的一句對話。她現在想到孝文在她窯裡炕上的那種慌亂不再覺得可笑。反而意識到他確實是個幹不了壞事的好人。她努力回想孝文領著族人把她打的血肉模糊的情景，以期重新燃起仇恨，用這種一報還一報的復仇行為的合理性來穩定心態。其結果卻一次又一次地在心裡呻吟著，我這是真正地害了一回人啦！

鹿子霖不耐煩地說：「還提孝文孝文做啥？該受的罪讓他受去吧！咱們今黑熱熱火弄一場！」小娥說：「好呀——對呀！」說著就躍上鹿子霖的腰腹往下一蹲。鹿子霖嘻嘻笑著呻吟一聲：「唉喲喲！親蛋蛋你輕一點——差點把大大的腸子肝花蹲爛了！」小娥又縱蹲到他的胸脯上。鹿子霖噓喚著：「親蛋蛋你把大的肋條兒蹲斷了！」鹿子霖正陶醉在歡愉之中，感到臉上一陣濕熱，小娥把尿尿到他臉上了。鹿子霖翻身坐起，一巴掌搧到小娥臉上：「婊子！你——」小娥問：「你剛纔不是說了今黑由我想咋樣就忘了自個姓啥為老幾了？」「給你根麥草就當拐棍拄哩！婊子！跟我說話弄事著向著！我跟你不在一桿秤桿兒上排著！」小娥跳起來：「你在佛爺殿裡供著我在土地堂地蜷著；你在天上飛著我在澇池青泥裡頭鑽著；你在保障所人五人六我在爛窯裡開婊子店窯子院！你是佛爺你是天神你是人五人六的鄉約，你鑽到我婊子窯裡來做做啥！你逛窯子還想成神成佛？你厲害咱倆現在就這麼光溜溜到白鹿鎮街道上走一回，看看人唾我還是唾你？」鹿子霖慌忙穿起衣褲連連禁斥著：「你瘋了你瘋了咧！你再喊我殺了你！」卻不見小娥收斂就慌匆匆跳下炕奪門出窯。小娥在窯門口跟蹤罵著：「鹿鄉約你記著我也記著，我尿到你臉上咧，我給鄉約尿下一臉！」

第十八章

一場異常的年饉臨到白鹿原上。饑饉是由旱災釀成。乾旱自古就是原上最常見最普通的災情，或輕重幾乎年年都在發生，不足為奇。通常的旱象多發生在五六七三個月，一般到八月秋雨連綿就結束了，主要是伏旱，對於秋末播種夏初收穫的青稞大麥扁豆小麥危害不大，憑著夏季這一料穩妥的收成，白鹿原才繁衍著一個個稠密的村莊和熙熙攘攘的人群。這年的乾旱來得早，實際是從春末夏初就開始的，麥子上場以後，依然是一天接一天一月連一月的炸紅的天氣，割過麥子的麥茬地裡，土地被暴烈的日曬得炸開撅把兒寬的口子，穀子包穀黑豆紅豆種不下去。有人懷著僥倖心理在乾燥的黃土裡撒下穀種，遲早一場雨，穀苗就冒出來了，早稻遲穀，穀子又耐旱；然而他們押的老寶落空了，扒開犁溝兒，撿起穀粒在手心捻搓一下，全成了酥酥的灰色粉末兒。田野裡滿都是被曬得閃閃發亮的麥茬子，犁鏵插不進鐵板似的地皮，鋼刃鐵掀也踏扎不下去，強性人狠著心聚著勁扎翻土地，卻撬斷了掀把兒。旱象一直延續下去，持續不降的高溫熱得人日夜汗流不止喘息難定。村裡的澇池只剩下池心的一窪墨綠色的臭水，孩子們仍然在泥水裡漿洗，不幾天就完全乾涸了，旱象一直僵持到八月十五中秋節日。這是播種冬小麥的節令。人們無心賞月無心吃團圓餅全都陷入慌恐之中。白鹿原的官路上，頻頻轟響著伐神取水的火銃，湧過披蓑著衣戴柳條的雨帽的人流。白鹿村的鄉民紛嚷嚷起來，白嘉軒心裡也急了毛躁了，讓二兒子孝武在村巷裡敲鑼告示：伐神取水，每戶一升。

白鹿村西頭有一座關帝廟俗稱老爺廟，敬奉著關公關老爺。關羽升天後主動請求司管人間風雨為民賜福，村村寨寨無論大小都修建著一座關帝廟；原上自古順應西風雨，因之關帝廟一律坐落在村子的西首。白鹿村的老爺廟是一座五間寬的高大寬敞的大殿，東西兩面牆壁上彩繪著關羽戎馬倥傯光明磊落一生中的幾個光輝篇章；桃園結義單刀赴會刮骨療毒出五關斬六將等；而正殿上坐著的司管風雨的關老爺的雕塑，面顏紅潤黑鬤如漆明目皓齒神態安詳慈善如佛了。廟宇四周是三畝地的一片空園，一株株合抱粗的柏樹標誌著廟宇的歷史。廟前的那棵槐樹才是村莊的歷史標誌，經過無數人的手臂的度量，無論手臂長短，量出的結果都是七樓八作零三指頭。槐樹早已空心，裡頭可以同時藏住三個躲避暴雨襲擊的行路人；枝葉卻依然鬱鬱蔥蔥，粗大的樹股伸出幾十步遠，巨大的樹冠濃密的樹蔭籠罩著整個廟宇的屋脊，形成一派凝聚不散的仙氣神韻。

白嘉軒跪在槐樹下，眼前是常年支的槐樹下廢棄的青古碾盤，蠟架上插著拳頭的大紅蠟燭躥起半尺高的火苗兒，香爐裡的紫香稠如穀苗，專司燒紙的人把一張張金黃的黃表紙連連不斷扔進瓦盆裡，香蠟紙表燃燒的嗆人的氣味瀰漫在燥熱的廟場上；他的身後，跪倒著白鹿村十二歲往上的全部男人，有的頭戴柳條雨帽身披蓑衣，有的赤裸著膀子，木雕塑似的跪伏在大太陽下一動不動。碾盤的一側置放著一張方桌，別一側臨時盤起一個大火爐，三個精壯小伙子穿著一件短褲，輪流扯拉著一隻半人高的特大號風箱，火焰在陽光裡像萬千歡舞的精靈，火爐烘燒著三隻鐵鏵和幾支鋼釬兒。鑼鼓傢伙在大殿裡頭敲著。一個伐馬角的小伙子從廟門裡奔躍而出，躍上方桌。鑼鼓傢伙班子也跟隨出來，在方桌周圍繼續上勁地敲著。侍守火爐的人用鐵鉗夾住一隻燒成金黃色的鐵鏵送到方桌跟前，伐馬角的小伙拈來一張黃表紙襯在手心去接鐵鏵，那黃表紙呼啦一下子就變成灰白的紙灰，小伙尖叫一聲從方桌上跌滾下來，被接應人攙扶走了。第二個馬角從廟裡奔到槐樹下，一隻腳剛跨上方桌沿兒就仰面栽倒下來。第三個馬角和頭一個如出一轍，剛抓住鐵鏵就從方桌上跌翻下去。鑼鼓傢伙班子第四次從廟裡送到祭臺上來的馬角是鹿子霖，他跳上方桌時渾身扭著，雙臂也扭舞著，大口吹出很響的氣浪；他一把抓住遞到臉前的鐵鏵，手心裡的黃表紙完好無損；當他再去接一隻筷子粗細的鋼釬時，從桌上落馬跳下了。白嘉軒霍地一聲從地上站起來，膝頭上沾著兩坨黃土佝僂著腰趟進了老爺廟的大門。

白孝武監守在大殿裡，看見父親走進門來，迎上前企圖勸他出去。白嘉軒一甩手走到關公神像跟前，點燃三支香插進香爐，作揖長拜之後，就跪伏下去一動不動。他的周圍跪倒了一大片男人，等待神靈通傳自己。鑼鼓傢伙更加來勁地爆響起來，在廟堂裡嗡成一片，香蠟紙表的氣味令人窒息。白嘉軒起初覺得鼻膜澀疼，隨之就得清香撲鼻，再後來就嗅不出任何氣味了；鑼鼓傢伙的喧囂充耳不聞，只見那些鼓手鑼手傢伙手使勁地揮動著胳膊，卻敲不出一絲聲響來。大殿裡就得異常清靜；他覺得手足和身軀漸漸變得輕如一張黃表紙，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胸腔裡殘留著凡人濁氣，需要張大嘴巴連續吐出去；那一瞬間似乎是最後一口污濁的胸氣噴吐出來，他就從關公坐像坐前的磚地上輕輕地彈了起來，彈出了廟門。人們看見，佝僂著腰的族長從正殿大門奔躍出來時，像一隻追襲兔子的狗；他奔到槐樹下，雙掌往桌面上一按就跳上了方桌，大吼一聲：「吾乃西海黑烏梢！」他拈起一張黃表紙，一把抓住遞上來的剛出爐的淡黃透亮的鐵燁，緊緊攥在掌心，在頭頂從左向右舞擺三匝，又從右到左擺舞三匝，擲下地去，那黃表紙呼啦一下燒成粉灰。他用左手再接住一根紅亮亮的鋼釬兒，「啊」地大吼一聲，噗哧一響。從左腮穿到右腮，冒起一股皮肉焦的的黑煙，狗似的佝僂著的腰桿端戳戳直立起來。槐樹下的廟場上鑼鼓傢伙敲得震天價響，九桿火藥銃子（九月）連連爆炸，跪伏在廟場上地上的男人們一起舞扭起來，瘋癲般反覆吼誦著：「關老爺，菩薩心；黑烏梢，現真身，清風細雨救黎民——」侍候守護馬角的人，連忙取出備當的一根兩頭繫著小環的皮帶，把兩隻小環套住穿通兩腮的鋼釬兒，吊套在頭頂，恰如騾馬口中的嚼鐵。白嘉軒被眾人扶上抬架，八個人抬著，繞在他頭上身上的黃綢飄飄揚揚。火銃先導，鑼鼓墊後，浩浩蕩蕩朝西南部的山嶺奔去。所過村莊，鳴炮接應，敲鑼打鼓以壯聲威，騰起威武悲壯的氣勢。

走進秦嶺峪口，沿著一條越走越窄的山路繞著山梁行進，路邊的青草被絡繹不絕的取水的人馬踩踏倒地，拓寬了道路。天麻黑時，白嘉軒和他的族人村民終於走到黑龍潭了。潭約一丈見方，深不可測，藍幽幽的潭水平靜不興，上無來水，下不洩流，黑龍潭是從地下連通東海西海南海北海的一隻海眼，四海龍王每年都通過這條通道到山裡來聚會。潭的四周全部是石崖青石，西邊凸出前撲的石崖上，穩穩當當蹲踞著一座鐵鑄的獨廟，鐵頂鐵牆渾然一體，沒有誰能解釋這鐵廟是在崖上就地鑄成的，還是在平原上鑄成以後抬上崖頂的。鑼鼓傢伙圍著潭沿敲著，火銃子又是九聲連響，人們擇地而跪，一律面對鐵廟。白嘉軒早從架上下來走到潭邊，口咬嚼釬把住上邊抖下來的繩索，腳踩石壁上的凹窩爬上崖頭，一步一拜一個長揖一個響頭，一直磕進鐵廟，點蠟燒香梵表。四面鐵壁上鑄塑著四條龍，白嘉軒面對西邊鐵壁叩拜在地：「弟子黑烏梢拜見求水。」就連叩三個響頭，從腰裡解下一隻細脖兒瓷罐，在燃燒著的香蠟表裡繞過三匝，退出鐵廟，用細繩吊放到潭裡飄著。白嘉軒背對鐵廟，其餘的人了都一律改換拜跪方向背向水潭，鑼鼓傢伙也收了場，不准說話不准咳嗽不准放屁，一片屏聲斂息的肅穆氣氛，等待西海龍王賜捨給西海黑烏梢珍貴的水，星全以後，交過夜半，山裡梢林掀起一陣騷嘯，靜跪在地的人全都凍得抖抖嗦嗦牙齒磕碰，猛然聽得潭裡傳出「咕咚」一聲水響。白嘉軒朗聲誦道：「龍王爺恩德恩德恩德！」跪伏在地的人一齊跳起來，丟棄了頭上的柳條雨帽和蓑衣，把身上的衣褲鞋襪全部剝光，表示他們全都是海中水族是龍王爺的兵勇，圍著龍潭足起來蹦起來唱起來：「龍王爺，菩薩心；捨下水，救黎民——」銃聲撼震靜寂的山谷，鐵鑄獨廟發出錚錚嗡嗡的回聲，鑼鼓傢伙再次敲起來。白嘉軒抽動繩子從潭裡吊起瓷罐，抱在懷中，眾人把擺在鐵廟裡的供品，用細麵做成的各種水果和油炸的麻花做子一齊拋進潭中。

取水的人回到白鹿村已經是第二天早飯時間。白嘉軒走進關帝廟，把盛滿清水的瓷罐兒雙手敬獻到關老爺足下，剛作完揖拜跪下一條腿撲倒在地人事不省。眾人慌忙從他腮幫上抽下鋼縴兒，用香灰和黃表灰塞住穿透的兩個窟窿，抬回四合院裡去，用剛剛吊上來的井水擦洗了手心腳心心窩和後心，又給灌下一碗涼絲絲兒的井水，白嘉軒呼喇一下睜開眼睛，奇怪地瞅著圍在爐上炕下的家人和族人，似乎剛剛從西海龍王那裡歸來而不曉塵世發生過什麼。白嘉軒猛然瞅見站在他身子後首的鹿三：「三哥！你把牲口餵飽了沒？」

直到取回來的那隻細脖瓷罐裡的潭水在關老爺的腳下完全乾涸，雨卻仍然沒有下。人們再也無法忍受等待的焦慮，懷著最後的希望把麥子撒進乾裂的土地，犁鏵翻起乾裂的上層，躥起一股股黃色的煙。麥粒比穀粒更快的粉化了，真正出現了一畝一苗的奇觀，那一棵希罕的麥苗是在牛尿裡僥倖出土的，乾旱延續到臘月，落下一場多年不見的大雪，凍死了白鹿原上的柿子樹，老樹新樹幾乎無一倖免。原坡楞上和莊稼院裡的柿子，有的個大如碟，有的人四稜突起，更有給皇帝進貢久盛名的火晶柿子，現在全都在一個冬天裡絕殺斷種了。大雪後接著是持續的冬旱的奇寒，積雪不經融化而逐漸風乾了。當春天到來的時候，原野上一片精赤，不見麥禾也不見青草，滿眼是枯死的柿樹枝幹。想種點蘿蔔也不進籽兒，柿可當食，蘿蔔亦可救生，老天爺連一絲兒生存的機緣都不給白鹿原上的鄉民。乾旱僵持過春天又延續過夏天，當一場隔年不見的透雨降下的時候，人們已經不大關心或者無心操持秋田播種的事了，種籽沒有了，耕牛也沒有了。曠年持久空前未遇的大旱造成了聞所未聞曠日持久的年經，野菜野草剛挖出地皮被人們連根挖去煮食了，樹葉剛綻開來也被捋去下鍋了。先是柳樹楊樹，接著是榆樹構樹椿樹，隨後就把一切樹葉都煮食淨光了，出一茬捋一茬。榆樹葉是所有樹族中的佼佼者，捋了樹葉又扒了樹皮，剔掉粗皮留下內瓤，剁成細末兒和水熬煮，就變成又粘又稠的絕佳的糊糊。白鹿原上的榆樹是繼柿樹之後來的又一個家族。餓死人已不會引起驚慌詫異，先是老人後是孩子，老人和孩子似乎更經不住飢餓。餓死老人不僅不會悲哀倒會慶幸，可以節約一份吃食延續更有用的人的生命。只有莫名其妙的流言才會引起淡弱的興趣，一個過門一年的媳婦餓得半夜醒來，再也無法人睡，撞摸身旁已不見丈夫的蹤影，懷疑丈夫和阿公阿婆在背過她偷吃，就躡手躡腳溜到阿婆的窗根下偷聽牆根兒，聽見阿公阿婆和丈夫正商量著要殺她煮食。阿公說：「你放心度過饉爸再給你娶一房，要不咱爺兒們都得餓死，別說媳婦，連香火都斷了！」新媳婦嚇得軟癱，連夜逃回娘家告知父母。被母親哄慰睡下，又從夢中驚醒，聽見父親和母親正在說話：「與其讓人家殺了，不勝咱自家殺了吃！」這女人嚇得從炕上跳下來就瘋了——危言流語像烏鴉的叫聲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當這場年饉剛剛注定要來的先一年初冬，白鹿村在渭北以及在當地鄰村熬活兒的長工漢們紛紛回到自家屋裡來，即使不大仁義的主家也都提前付給他們全年的工價，讓他們在離年終之前的二個多月就下工回家了，起碼可以省下一個人的口糧。鹿三在街巷裡看見這些提前下工回歸的兄弟哥們就想到自己。在麥子斷定不能出苗以後，瞧著牲畜市場日漸下跌的行情，白嘉軒果決地賣掉了青騾和犍牛，只留下一匹騍馬。這不算是多麼聰明的舉措，誰也能謀劃得出來，一頭牛或一匹騾子一年間吃下的精料——豌豆和夫皮，也許可以換回五頭牛和五匹騾子。除了糧食集集冒漲，其餘百物牲畜棉花木料布匹雜貨以及土地天天往下跌價，女子訂親的聘金也跌過大半。在可怕的饑荒年剛剛露出暴虐先兆的時候，各色糧食一下就被推到至高無上的權威地位，任何東西包括人本身都不得不俯首臣不得不跌價再跌價了。小麥無苗，冬天不用上糞了；棉花旱死了，軋花機也甭招徠彈花主顧了；牲畜賣掉了，剩下一匹馬浮不住一個人專門餵養；整個一個冬天和春天都將閒適無活兒，自己閒吃靜坐在人家屋裡怎麼好意思呢？他深信白嘉軒絕不會像村中那些長工的主家那樣打發他提早下工，需得自己說話辭別而不能賴著主家來攆出門去。晚飯後，鹿三抹了抹嘴巴點燃旱煙袋，爽聲朗氣地說：「嘉軒，我今黑回去呀。」白嘉軒平和地說：「回你回喀！有啥事你儘管辦。今年冬裡沒啥緊活路喀！」鹿三料定主家理會錯了自己的原意，就挑明了說：「我明日再不來咧！」白嘉軒依然平和地說：「我剛才說了嘛！何止明日？三天五天你儘管走。」鹿三更透徹地說：「從明日往後，我再不來了我下工咧！」白嘉軒這才從椅背上欠起身子：「那咋麼了？半路上你就走了不來了？離過年還遠著哩嘛！」仙草聽見了也湊到桌邊問：「三哥你犯了俺屋誰的心病咧？你倒是明說怎麼能走哩？」鹿三連忙解釋：「地裡也沒啥活兒屋裡也沒啥活兒了，我白吃閒坐著不自在喀！」白嘉軒說：「你走了倒是自在了，可把不自在丟給我了！」鹿三愣怔一下。白嘉軒接著說：「為了省一份口糧攆你出門，人會說我啥話哩？我心裡能不自在嗎？」鹿三忙說：「不是這話！是沒活幹了閒下，這誰都看得見的事，不會胡說的。明年春上要是落下透雨地裡活兒開場了，我不用你叫就來了。」白嘉軒冷下臉說：「三哥你聽著，從今往後你再甭提這個話！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我吃稠的你吃稠，我吃稀的你吃稀；萬一有一天斷頓了揭不開鍋了，咱弟兄們出門要飯搭個伙結伴兒——」鹿三嚥了一口唾液，粗大的喉疙節猛烈地滑動了兩下，沒有話說了。白嘉軒隨之輕俏地說：「沒活兒幹了你就歇著睡著，歇夠了睡膩了你就逛去浪去！逢集了逛集沒集時到人多的地方去說，耍糾方耍狼吃娃耍媳婦跳井，說了耍了再歇再睡——你甭瞪眼！兄弟我不是給你撇涼腔是說正經話：天殺人人不能自殺。年饉大心也就要放大。年饉大心要小了就更遭罪了。」鹿三覺得眼裡快要忍不住流淚，沒有說話就轉身出了院子進了馬號。直到新年春節前的祭灶日到來時，他又一次下定決心，這回下了工明年再不來了，實在不能再進白家門白吃閒坐了。

鹿三離開白家的前一晚，孝文硬著頭皮向父親提出借糧，白嘉軒拒絕了。這件事更深地刺激著鹿三。正月十五一過，不見鹿三來上工，白嘉軒走進鹿三矮凌亂的兩間廈屋：「跟我走，三哥。甭說我，自你過年走了紅馬日夜叫唏，要你餵牠哩！旁人添草拌料牠不悅意吃喀！」鹿三的喉疙瘩又猛烈的滑動了兩下，跟著白嘉軒回到馬號。

孝文硬著頭皮進上房東屋，囉囉嗦嗦向奶奶白趙氏訴說，分家時父親分給他的糧食可以接上秋收，可是秋天絕收了，來年的麥子也沒指望了，整個一個冬天喝稀糝子湊合到臘月，年是實在過不去了——他哀告奶奶給父親說一句：「借些糧。」白趙氏正想趁機教訓一下孫子，你看看你弄成啥光景了？白嘉軒從對面的西屋已經聽見，大聲說：「你就甭開這個口！」白孝文再沒說話就從奶奶的屋裡退出來回到前頭門房。白趙氏對著西屋說：「你的心不是肉長的是滋水河裡的石頭！」白嘉軒走進門來：「媽，你明日把那倆碎崽娃了引到後頭來。」

孝文向父親借糧傷臉以後就把兩畝水地賣掉了。白嘉軒得知這個消息後氣得吃不下飯，指令孝武把孝文叫到後院正廳來。孝武走進前院門房東屋說：「哥！咱爸叫你。」孝文仰躺在炕上只扭了一下頭：「我不去。」孝武端直站著：「咱爸叫你你也不去？」孝文說：「後院廳房我不去，再不去了。」孝武威脅說：「那讓老人求到你的門下？」孝文猛然從炕上翻起身來跳到炕下：「你甭跟我耍威風！誰愛來不來我不稀罕！我也沒拿你啥沒借你啥沒欠著你的啥！」孝武不動聲色他說：「哥你看你成了什麼樣子？說話處事還像不像個兄長的？」孝文正想說出更辛辣的話，洩一洩沒借著糧食的怒氣，也殺一殺弟弟的神氣。不料父親在院子裡喝斥：「孝文你出來！」孝文趿拉上棉窩走到院子，就看見漆黑的院庭裡站著父親的佝僂的形體。白嘉軒劈頭問：

「你把水地賣了？」

「賣了。」

「賣給誰了？」

「誰給錢多就賣給誰。」

「我聽說賣給鹿子霖了？」

「子霖叔有錢也有糧食，旁人買不起。」

「這地是在你爺手時置下的，你不能賣！」

「眼下這地分給我是我的。我想活命就得換一把糧食。」

「這二畝水地你賣了多少錢？」

「正說著哩！價官還沒說死撂倒哩！」

「你甭說了，這地你賣給我，我給你雙價。」

「那不行，大丈夫出言駟馬難追。你給我錢再多也不能收回我的話了。」

黑暗裡一聲嘯響，白孝文應聲一個趔趄跌倒在地，父親手中的枴杖抽擊到他的臉上，繼之又砸到他的大腿上，白孝文卻感到了一種報復的舒暢，從地上緩緩悠悠爬起來走進屋去，匡一聲插上門閂，把父親和孝武冷晾在院子裡。孝武挽扶勸慰著父親，走回後院廳房去了。孝文繼續恢復仰躺在炕上的睡姿，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對女人說：「好咧好咧！從今往後再沒有誰來管我了！」

這一年的春節新年是孝文所能記得的最暗淡無趣的一個新年，白鹿原上遠遠近近的大村小寨，聽不到鑼鼓聽不見喧鬧只零三碎四的幾聲炮響。正月初一的晌午，孝文到白鹿鎮的饃鋪裡買了五個白生生的罐罐兒饃，蹲在饃鋪的台階上吃了向饃鋪掌櫃討了一壺茶喝，算是自己給自己過了個年。孝文吃罷又挑了五個揣進懷裡，繞道白鹿村後巷朝村子東頭走去。村巷裡男男女女拖著孩子往祠堂彙集，饑荒之年也不能少了給祖宗點一炷香叩三個響頭。孝文走進小娥的窯門噓聲嗔氣地說：「妹子年好，哥給你拜年來了！」小娥正在案板上揉麵團回過頭說：「你心裡想妹子了，嘴裡可說是給妹子拜年拜年，拿的啥禮物？」「你把哥的好心冤屈咧！」孝文從懷裡掏出一個又一個點著紅花的罐罐饃，擺到案板上說，「人家到飼堂拜祖宗哩！全村就剩下咱舍娃子天不收地不管，咱倆你拜我拜你過個團圓年！」「這麼說哥你坐火炕上等著——」小娥笑了，「妹子給你趕麵澆臊子。臊子麵香著哩等一會兒再吃。」孝文說：「我已經吃飽了。你先吃饃壓壓饑。咱先弄一回哥想死你咧！」「不成不成我手上沾著麵！」小娥搖頭。「又不用手——」孝文把小娥抱離案板走向火炕——

孝文對第一次在小娥身上能夠做到得心應手的事記憶難泯。那是要他挨過刺刷抽打之後一個半月的一天後晌，第一次走出街門就端直走進田小娥的窯洞。小娥一驚一愣：「你大白天到我這兒來不怕人看見？」白孝文說：「過去怕人看見現在不怕了，誰愛看就看。」小娥這時候才回過神兒來問他傷勢好了沒有，捋起袖子看他胳膊解開胸口兒看他的胸膊。孝文攬著她的腰凌空把她托起來放在炕上。動手解她的偏襟紐扣兒：「哥在炕上躺了半個月啥不想，就一門心思想著你這一對白鵓鴿兒。」小娥像蛇一樣緊緊纏抱著孝文，淚花婆娑口齒喃喃著：「好哥哩你到底傷得咋個像況——我不得見又不得問——妹子心疼你都快要瘋了——」小娥說著，突然翻起身來，雙手捧著孝文的臉頰，驚詫地問：「哥也你今日——行了？」孝文得意地抹一抹脖子上的細汗：「這下你再不笑話我是蠟做了矛子了吧！」倆人被這個奇異的變化鼓舞著走向歡樂的峰巔。自從破爛瓦窯開始一直到被捆到祠堂槐樹上示眾，他都無法克服解開褲帶不行了勒上褲子又得行了的奇怪的痼疾，今天才第一回在小娥面前顯示了自己的強大和雄健。小娥仍然解不開好奇：「過去到底咋麼著是那個怪樣子？今日個咋著一下子就行了好了？」孝文嘲笑說：「過去要臉就是那個怪樣子，而今不要臉了就是這個樣子，不要臉了就像男人的樣子了！」太陽光從窯土坎上移到樹梢上，直到窯裡完全黑暗下來，倆人都沒有離開火炕，一次又一次走向歡愉的峰巔，一次又一次從峰巔跌下舒悅折谷底，隨之又醞釀著再一次登峰造極——那時候白嘉軒正領著取水的村民走進峪口朝龍潭進行悲壯的進軍——

小娥從炕上下來勒好棉褲，在瓦盆裡洗著手，回眸對躺在火炕上的孝文說：「哥也今日個過年，你沒忘妹子也沒忘你，你給妹子送了五個罐罐兒饃，你猜妹子給你留著啥好的？」孝文不在乎地說：「肉包子肉九子躁子麵不是？不稀罕！我就稀罕捉你那一對兒白鵓鴿兒！」小娥說：「保你稀罕！擱平常我不給你，今日個過年才叫你享一回福——你等著，等我趕好麵，咱倆吃了長壽麵再給你。」孝文一骨碌從炕上跳下來，精光著身子抱住小娥，凍得直抖：「你倒說得我躺不住了，快拿出來讓我看是啥好玩藝兒？」小娥無奈又爬上炕，從窯窩裡摸出一桿煙槍來說：「你今日個嘗一口，保準過個好年。」孝文看見油光油亮的煙槍不禁一愣，接過那滑膩的紫黑色的煙管指尖上感到冰涼，腦子忽然浮出姑父朱先生授課時慷慨陳詞的面孔，那個永遠保持著平和敦厚儀容的朱先生講到禁煙時就失了常態。小娥在他面前半倚躺著，撕開一層油紙，用細鐵釬挑起一塊膏狀鴉片在三個指頭間揉搓，然後就按到煙槍眼兒上說：「等等，我給你點燈。妹子今日個服侍你過了好年。」連著讓孝文吸了三個泡兒，小娥像哄孩子一樣拍著孝文的肩膀：「好好睡，妹子給你趕麵去。」

孝文躺著，漸漸開始幻化，手臂舒展了腿腳輕捷如燕了，心頭似有一縷不盡的柔風漫過去再指過來，頭腦裡除去了一切生活的負累，似有無數的鮮花綠葉露珠滾動。案板上咯登咯登趕麵杖的響聲節奏明朗，小娥伸出胳膊推著趕杖前進又彎著手臂把趕杖拉回案邊的動作像是舞蹈。他輕輕一縱就坐起來穿好衣褲，自告奮勇地坐到灶下的柴墩上拉起風箱，快活地說：「妹子，你趕麵我燒鍋，咱倆今日個過個夫妻年。」小娥歡蹦蹦地在案板上玩著趕杖，偌大鬚葉一會兒捲到餅杖上，一會兒又像揮舞一面旗字似的從趕杖上攤開到案板上，她勒著圍裙的腰即使穿著棉褲也不顯臃腫，豐滿的胸脯隨著趕麵的動作微微顫著，渾圓的臀部也微微顫著。孝文忍不住嘻嘻地說：「哎呀妹子我又想了——」小娥說：「你是瓜娃子得了哪一竊？不看我正切麵哩！」說著，把切好的細麵攏到木盤裡托起來，放到鍋台上，看看鍋裡氣兒上來了，就推出鍋蓋，嘩啦一聲把麵條撤進滾水裡，又伸過胳膊拉上鍋蓋。這當兒，她的優美幹練的動作撩得孝文忍俊不住，一隻手拉風箱桿兒，左手從下邊揪住褲腳猛力往下一抻，棉褲嘩地一下褪過膝蓋，伸手抱住她按倒在灶下的麥秸上。小娥急了：「哎呀麵悶糊到鍋裡咧！」孝文說：「讓它糊去！」小娥說：「而今糧食敢糟踏？」孝文說：「一碗麵不算個啥！」小娥無意損傷孝文的興致，仰躺在灶間麥秸上，一手撫著孝文的臉，另一隻手拉著風箱桿兒——

孝文分得的三畝半水地和五畝旱地，前後分三次轉賣到鹿子霖名下，那八畝半水旱地裡有二畝天字地一畝半時字地三畝利字地二畝人字地。八畝半地所賣的銀元，充其量抵得上正常年景下二畝天字地的所得，臨到最後賣那二畝人字地的時候，孝文已經慌急到連中人也來不及請，直接走進白鹿鎮鹿子霖的保障所，開門見山地說：「子霖叔，那二畝人字地也給你吧，你就甭再推委了！你憑良心給幾個（銀元）就是幾個我不說二話。」鹿子霖誠懇地說：「孝文你看，叔實在不好再要你的地了。我跟你爸一輩子仁仁義義的，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箍住我要賣地，日後我實在跟你爸都不好見面說話咧！」孝文急不可待他說：「俺爸是俺爸我是我。你不要的話，咱村再沒誰買得起，外村人嫌不方便也不要嘛，好叔哩我癮發了簡直活不下去了，你先借給倆銀元讓我上煙館子——」鹿子霖從腰裡摸出兩枚銀元來，看著孝文急不可待地轉過身，腳下打著絆腿走出保障所大門，沉吟說：「完了！這人完了！」

鹿子霖走出保障所大門的鎮子上蹓躂，儘管年饉可怕，鎮上的糧食並不少，只是價高得嚇人。他裝作關心糧市上價錢的跌浮，很有耐心的和賣糧的主家交談著，用深陷在長睫毛叢中的眼仁兒掃瞅人頭攢動的糧市，尋找白嘉軒。根據他的判斷，孝文不久就會向他提出賣房的事，於此之前必須和嘉軒打個照面，為將來的下一步掃清障礙。窮人和富人現在都關心糧價的跌浮。白嘉軒醜陋的駝背進入他的眼睛，他做出完全無心而是碰巧撞見的神態先開了口：「呃呀嘉軒哥！碰見你了正好，我有句話想給你說——」白嘉軒揚起臉：「街道上能說不能說？」鹿子霖說：「能能能。也不是啥是非話嘛！我想勸你一句，你把糧食給孝文接濟上些兒嘛！總是爺兒們嘛！甭讓他三番五次纏住我要賣地，我不買他纏住不丟手，我買了又覺得對不住你——」白嘉軒咬著腮幫，完全用一種事不關已的腔調說：「這沒啥對不住我的。你儘管放心買地，他要踢地你要置地是你的跟他的事，跟我沒啥交涉。」鹿子霖更誠心地勸：「嘉軒哥你甭倔，親親的爺兒們，你不能撒手不管——」白嘉軒冷笑一聲反問：「管？你怎麼不管兆鵬？」鹿子霖噎得反不上話來。白嘉軒轉過駝背就把手伸進一條糧食口袋裡抓摸著麥子看起成色來了，鹿子霖不露聲色地在想，你頂我頂得美頂得好；你不管了好！我就要你這句話！

孝文頭一回賣了地，和小娥在窯洞裡過了個好年，臨走時把一撂銀元碼到炕席上：「妹子你給咱拿著。」把一小半留在身上回到家裡。媳婦向他要賣地的銀元：「你裝在身上不保險，我給咱鎖到櫃裡，接不上頓兒了買點糧，日子長著哩！」孝文說：「放心放心放一百二十條心！銀元我裝著你甭管。你日後啥事都甭問甭管。」兩個孩子由白趙氏引去吃飯，孝文成天不沾家浪逛著摸不清影蹤，只有她一個人在屋裡忍饑挨餓，婆婆仙草時不時背過公公塞給一碗半勺，她飢腸轆轆卻難過得吃不下去。有一晚，她鼓足勇氣向孝文抗爭：「地賣下的銀元不論多少，不見你買一升一斗，你把錢弄了啥了？」白孝文眼睛一翻：「你倒凶了？倒管起我來了？」媳婦說：「我凶啥哩我管你啥來？我眼看餓死了，還不能問你買不買糧？」白孝文冷著臉說：「不買。你要死就快點死。你不知道死的路途我指給你：要跳井往馬號院子去，要跳河跳崖出了村子往北走，要吊死繩子你知道在哪兒掛著——」媳婦急了：「我知道你盼我死、逼我死、往死裡餓我。我偏不死偏不給你騰炕，你跟那婊子鑽瓦窯滾麥秸窩兒，反正甭想進我的門上我的炕！」白孝文涎下臉說：「你管不著。你不死我也睜眼不盯你。」說罷就抽身出門去了。隨後有一夜，孝文和小娥在窯裡炕上一人一口交口抽著大煙，他的媳婦找到窯門外頭，跳著罵著。孝文拉開窯門，一個耳光抽得媳婦跌翻在門坎上。媳婦拚死撲進窯去，一把抓到小娥擋裡，抓下一把皮毛來。孝文揪著媳婦的頭髮髻兒，兩個嘴巴抽得她再不吼叫喊罵了，迅即像拖死豬似的拖回家去。

孝文媳婦在白家的稱呼是大姐兒。大姐兒獨自一人躺在四合院門房東屋的炕上，家徒四壁，裝糧食的瓷缸和板櫃，早在踢地之前被孝文搬到鎮上賤賣了，屋裡只剩下炕上的兩條被子和炕下腳地上的一條長凳。她的通身已經黃腫發亮，隱隱能看見皮下充溢著的清亮的水，腿上和胳膊上用指頭一按就陷下一個坑凹，老半天彈不起不來。她的臉上留著一疙疙烏青紫黑的傷痕，那是孝文的拳頭，砸擊的結果。她已經沒有飢餓的感覺，阿婆讓孝武媳婦二姐兒端來的飯冷凝在碗裡。她想跟阿公說一句話，卻揣度阿公肯定不會進入她屋子，於是就打定主意去找他，她準確地預感到自己即將完結。西斜的日頭把後窗照明亮如燭。大姐兒聽見阿公熟悉的腳步走過門房明間走到庭院就消失了，她的心裡激起一股力量，溜下炕來在鏡子前攏梳一番散亂的髮髻，居然不需攀扶就走到了廳房，站在阿公面前：「爸，我到咱屋多年了，勤咧懶咧瞎咧好咧你都看見。我想過這想過那，獨獨沒想過我會餓死——」白嘉軒似乎震顫了一下，從椅子上抬起頭撥出嘴裡的水煙袋，說：「我跟你媽說過了，你和娃娃都到後院來吃飯，」大姐兒說：「那算啥事兒呢？再說我也用不著了。」說罷就轉身退出門來，在蹺過門坎時後腳絆在木門坎上摔倒了，從此就再沒有爬起來。白嘉軒駝著背顛過去，把兒媳的肩頭扶起來，抱在臂彎裡。大姐兒的眼睛轉了半輪就凝滯不動，嘴角扯了下露出一縷羞怯。白趙氏仙草和二姐兒全都聞聲奔過來。孝武四處奔走，找不見孝文。

孝文剛剛辦完賣房的手續，三間門房全部賣給鹿子霖，把所得的銀元順路撂在小娥的炕頭上，直到半夜回來，看見停放在燭光裡的媳婦的殭屍，猛然站住腳跨不動腿了。他根本沒有想到她真的會死。她結實有勁沒有生過大病。她胳膊上的肌肉像男人一樣結塊兒，大腿和小腿和瓷實梆硬。他忽然想到她曾經教他做床笫上的事的情景，心裡一軟，這個他已經不喜歡的人現在死了。弟弟孝武走到跟前說：「哥！你作孽了！」孝文沒有動。弟弟又說：「明日個入殮時她娘家人來鬧事的話，你出面跟人家回話。」孝文仍然沒有動。孝武忍不住恨聲說：「扎你一錐子都扎不出血了！」

持久的飢餓的大氣把包括死人這樣至為重大的事都壓迫得淡化了。死人早已不再引起特別的驚詫和家人的過分悲痛，而白嘉軒家裡也餓死了人，在村中還是造成大嘩，所幸的是大姐兒娘家的人似乎對出門多年的姑娘感情淡漠，只派大姐兒最小的弟弟前來弔孝入殮。那個被餓得東搖西晃的弟弟乾嚎過幾聲之後，就抓起大碗到鍋裡撈麵澆躁子蹲在台階上大吃起來。為了顧全影響，白嘉軒讓孝武出面幫助孝文完成了喪葬之事，著眼點在鄉親族人的口聲本不在孝文，埋葬大姐兒之後，孝文真正成了天不收地不攬的遊民，早晚都泡在小娥的窯洞裡，倆人吃飽了抽大煙抽過癮了就在炕上玩開心，使這孔孤窯成為饑荒壓迫著的白鹿原上的一方樂土。

「給我幫個忙。」鹿子霖邀請來了鹿姓本門十多個年輕後生，向他們吩咐了到白家去拆房的事，用軟綿的饃饃的和煮成糊塗的麵條招待他們飽吃一頓，然後叮嚀說：「你們去只管拆房甭說二話。白家沒人出來阻擋你們就儘管拆，要是有人出面攔擋，滿倉倒兒你回來叫我。」十多個小伙夢想不到今天有機緣給肚子裡填滿了正正的糧食，精神頓然煥發，甭說拆房，叫他們前去殺人也無不可。滿倉領著他們出門了。鹿子霖最後叮囑一句：「不准起哄鬧事。」

鹿子霖坐在祭旁的椅子上抽水煙，得意中不無緊張，期待著滿倉飛奔回來請他出面。可是連著抽完三袋水煙，仍不見滿倉回來，難道白嘉軒父子對拆房這種面皮的事也無動於衷？直到街門口咚一聲木料著地的響聲，他按捺不住急急走到街門口，把兩個抬一根木料的侄兒叫進門來問：「有沒啥響動？」一個侄兒說：「沒沒沒，孝武蹦出來擋將，滿倉哥剛下梯子準備回來叫你，他爸出來把孝武拉回去了。滿倉哥又上了梯子——」另一個侄兒補說：「孝武張頭張腦的挺凶，他爸出來還笑：『快拆快拆，拆了這房就零乾了，咱一家該著謝承你子霖叔哩——』隨後才拉著孝武進後院去了。」鹿子霖從街門口踱回廳房祭桌跟前，重新裝上一袋水煙，吹燃火紙的時候，繃緊的心裡有點洩氣，難道我沒尿到他的臉上尿到空溝裡去了？

白嘉軒家的反應實際很難揣摩，白嘉軒的廳房上屋裡聚著白趙氏白吳氏以及孝武和他媳婦二姐兒．更多的是本族近門的弟兄和侄兒們，他們義憤填膺恨難平，眾口一詞再三反覆強調著同一個意思：鹿子霖不是買房是揭族長的臉皮！鹿子霖揭掉的不單是族長的臉皮是在白姓人臉上尿尿！白嘉軒只顧咂著水煙袋。白趙氏說：「孝文使喚了他多少錢咱還多少，房子不能拆。」仙草悲憤地說：「我咋麼要下這個踢地賣房的敗家子！」孝武說：「爸我實在嚥不下這口氣？」族人侄兒們隨著孝武哄哄起來：擋了他看他要咋？叫鹿鄉約出來說話看他咋說？砸斷他的腿拐兒再說！白嘉軒喝住眾人：「你們生的哪路子氣煽的哪門子火？子霖買房掏了錢立了契約合理合法：再說是孝文箍住人家要賣房你們怪人家子霖的啥錯兒呢？回去回去快都回去。」他毫不留情地斥退下眾人，只留下自家人在周圍時才說：「我難道連這事的輕重也掂不來嗎？揭我臉皮我還不知道疼不覺得羞嗎？」大家都不言語了。白嘉軒問孝武：「除了攔擋除了打架，你看還有啥好辦法呢？」孝武悶頭不語半晌，猜摸父親的心意，說：「爸爸！他今日拆房，我明日個搭手準備蓋房，把門房再蓋起來，還要蓋得更體面。」白嘉軒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這就對了！一拆一蓋，人就分清了誰是孝文誰是孝武，祖宗神靈也看見誰是白家的孽子誰是頂樑柱！」白嘉軒掃視一眼白趙氏仙草二姐兒最後盯住孝武說：「人說宰相肚裡能行船。我說嘛——要想在咱原上活人，心上就得插得住刀！」

陡到滿倉領著人把木料磚頭瓦片全部拆光送走，又挖下了木格窗子和門板，白嘉軒恰當此時走到前院，瞅一眼殘垣斷壁和滿地狼藉的土坯碎磚，把正在殿後查巡的滿倉叫住，客客氣氣朗聲問著：「滿倉你們拆完了？」滿倉不好意思地笑答：「完了完了——伯。」白嘉軒說：「你再看看還有啥東西沒拿完？」滿倉依然笑容可掬地答：「沒咧沒咧啥也沒咧——伯。」白喜軒卻認真地說：「有哩！你細看看。」滿倉乾笑起來：「伯你耍笑侄兒哩！不用細看——」白嘉軒加重聲色喝住轉身欲走的滿倉：「你甭走。你把東西沒有拿完不能走。你蹲下仔細想想，啥時候想起來再走。」說著雙手拄著枴杖，緊緊盯住滿倉。滿倉怯著族長伯伯真的蹲下來不敢走了。街巷裡不一會便聚集起來一夥兒看蹊蹺的事。白嘉軒心裡卻道：「我看你鹿子霖還不閃面兒？」

鹿子霖來了。聽到滿倉被白嘉軒扣留的消息就趕來了，雙手打著躬抱歉的說：「嘉軒哥我本該早來說給你說一聲，保障所來了上頭的我脫不開身——滿倉你咋搞的？說啥衝撞你伯的話啦？還不趕快賠禮——」白嘉軒把枴杖靠在肩頭，騰出手來抱拳還禮：「子霖呀我真該謝承你哩！這三間門房橕在院子楦著我的眼，人早都想一腳把它踢倒。這下好了你替我把眼裡的楦頭挖了，把那個敗家子攆出去了，算是取掉了我心裡的疙瘩！」鹿子霖原以為白嘉軒抓滿倉的什麼把柄兒尋隙鬧事，完全料想不及白嘉軒這一番話，悻悻地笑笑說：「孝文實在箍得我沒——」白嘉軒打斷他的話：「孝文箍住你踢地賣房我知道——我叫滿倉甭走，是他給你把事沒辦完哩！」鹿子霖說：「還有啥事你跟我說，兄弟我來辦。」白嘉軒說：「你把木料磚瓦都拿走了，這四面牆還沒拆哩！你買房也就買了牆嘛！你的牆你得拆下來運走，我不要一塊土坯。」鹿子霖心裡一沉，拆除搬走四面牆比不得揭椽溜瓦，這十來個人少說也得幹三天，這些餓臭蟲似的侄兒們三天得吃多少糧食？他瞅一眼街巷裡看熱鬧的人，強撐著臉說：「那當然當然——」白嘉軒仍然豁朗地說，「你明天甭停，接著就拆牆，越早越快弄完越好！咋哩！門戶不緊沉喀！再說——我也搭手想重蓋房哩！」

第十九章

鹿子霖剛走進保障所的小院，白鹿中醫堂抓藥的相公就跟進來說：「先生請你過去有話，甭耽擱。」鹿子霖在走向中醫堂的街道上盤算著如何向冷先生解釋買來拆掉白家門房的舉動，除了這件事，他想不到還有什麼緊要事會促使冷先生一大早就著人來叫他。走進中醫堂，冷先生把他引到後邊的寢室，開口時一臉的驚慌：「你知道不知道？兆鵬給田總鄉約逮往！」鹿子霖大驚：「你聽誰說的？啥時候出的事？我一點兒也不知曉！」冷先生說：「早起一開門來了南原上一個病人，說是昨晚夕在學校裡給逮住的，」鹿子霖驚詫不已：「他還在原上？我的天老爺！通緝告示貼得滿原上都是，他居然還沒離原——」冷先生說：「聽說他剛剛從城裡回到原上，想煽動飢民起來鬧事，倒沒料想他的一個共產黨兄弟兒給田總鄉約告密了。再問旁的我也說不仔細，事倒是實事，田總鄉約連夜押送到縣上去了——你說咋辦？」鹿子霖說：「活該！死得！把這孽子拗種處治了，我倒好說話好活人了！」冷先生說：「你說的是氣。你我現在這年歲，還有多少話好說還有多少人好活呢？沒有多少了，你我而今都活兒女的人哩！」鹿子霖咳了一聲竟落淚了，泣不成聲地說：「我一家好端端的日子全壞在這龜孫子身上。他參加共產黨跟著背虧帶災且莫說起，單是婚事——教我總也覺得對不住你老哥哥呀！我說的不是氣話是實心話，把他龜孫處治了倒好！倉裡縣裡再不疑心我鹿子霖通共的事了；家裡的事也好辦了。讓人家名正言順再嫁去，我在你老哥面前不就好說話好活人啦嗎？」冷先生說：「我今日叫你來可不是說這話的。我知道你想救他說不出口。」鹿子霖仍然堅持說：「我不救。」冷先生說：「你不救我救。我的女婿呀！」鹿子霖說：「你救也是白救。他把田總鄉約押到鍘刀下你也知道，田總能饒他？上邊現在對共產黨是『寧錯殺一千決不輕放一個』。他完了他兆鵬龜孫這回完了！你也甭勞神了，白勞神又折財——」冷先生說：「我準備傾家蕩產，只要能救回我的女婿！」鹿子霖連忙接上說：「你是真個把他救下了，他就不敢再擰拗了。他也明白他的命是你給拾回來的。」冷先生說：「你今日個留神一下，田總鄉約一回來你就給我說一聲。事不宜遲。聽說對共產黨現時是快刀斬亂麻，審也不審就填了井了！」

西安當權的國民革命政府對共產黨整治的手段簡截了當，不作正經審訊也不屑張羅聲勢示眾遊街也很少公開槍崩，逮住後先打後問問不出什麼就裝進麻袋扔進廢棄的苦水井裡，打得問出了什麼而又覺得此人不宜存留於世也同樣乾脆地扔進井去。鹿子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一日去了三次白鹿倉，直到晚夕纔看見田福賢騎著馬從縣上回來，他搶在田福賢前頭說：「我已經聽說了。逮住那個龜孫為國家除了害，也為我挖了眼中釘！總鄉約你知道我的脾性，我不在乎心平時吃四個饃現在還吃兩雙。」田福賢卻更富人情味兒他說：「再咋說總是你的兒嘛！他要是共黨的小毛猴分子好辦，讓他寫一張悔過自新書，我再給岳書記說說情也就算了；你知道他屬大案要犯，甭說我，岳書記也不敢擅自處治，在縣上只打個過身就直接送城裡了——」鹿子霖表白了一番於兆鵬被捕乃至被鐐都閉眼不理的話，回來卻急忙告訴冷先生：「田總鄉約回來了。」

冷先生立即實施營救女婿兆鵬的謀略。他吩咐鹿子霖回家去把大車套好吆來，和相公一起動手把十隻裝中草藥的麻包抬上大車，聲言要把這些積壓的藥材送到城裡去賣掉，飢荒年月人命如紙沒有來看病抓藥了。他辭退了劉謀兒要鹿子霖親自掌鞭吆車。他吩咐鹿子霖繞道走過白鹿倉門口「子霖你去叫一下田總鄉約，他女人病了讓他跟我一路走，順路給他女人看看病。」田福賢失急慌忙跑出倉門，深信不疑地爬上大車，連聲詢問他女人得啥病要緊不要緊。冷先生一如往常的簡潔：「早起你的一個親戚來叫我我抽不開身去，大體問了一下病情給抓了兩服藥拿走了，你甭急也甭問，問多了我也說不上來，咱們順路去看看，我還到城裡送藥哩！」青騾拉著大車在鄉村間的官路上咯吱咯吱叫著，一直西進，終於停在一幢高大的門樓下，冷先生打了個哈欠從車上下來。

進入田家的深宅大院，田福賢把睡意正酣的女人間得莫名其妙，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問冷先生：「內人沒有病呀！也沒有讓誰去請先生呀？」冷先生卻說：「我又給人騙了，那人冒充總鄉約的親戚，騙了我兩服藥——小事一樁——」說著就往門外走，鹿子霖從大車輪下鑽出來喪氣地說：「糟了糟了！軸顛斷了走不了了！」於是十隻捆紮嚴密的麻包從車上卸下來送進屋裡，田福賢爽氣地說：「明日讓車木匠換外軸就是了。倒好倒好！咱兄弟仨難得聚在一起喝一盅。」酒過三巡之後，冷先生解開了堆在臺階上的麻包，又擎著燈臺讓田福賢看他的「寶藥」。田福賢看了看麻包瞪起眼來，鹿子霖驚詫得差點叫出來，偽裝藥包的麻袋心裡包裹著一堆硬洋，十隻麻包一個不空。田福賢說：「先生你這算做啥？」轉過身厲聲斥責鹿子霖，「你這樣弄法兒，你得跟兆鵬同罪！」鹿子霖嚇得面如黃表：「田大哥我真的不曉得先生葫蘆裡裝啥藥——」冷先生說：「你想法子放人。我救兆鵬只認得他是我的女婿。我的女子從一而終這是門風。我再沒辦法就逼你想辦法。」田福賢急頭慌腦攤開雙手：「好我的先生哥哩！你這是逼著兄弟跳華山嘛！」冷先生說：「你想想辦法，你能想下辦法。我知道你有辦法可想。」田福賢苦笑：「我一個小小白鹿倉總鄉約，還不就是佔著一道縫的臭虱！我能有個屁辦法！」冷先生說：「實在沒法子了也就算了嘛！這點子銀貨扔到你這兒，咱們得空兒來喝酒就是了。」田福賢堅持不允：「你把麻包封嚴裝到車上拉回去，我盡量想辦法；你不拉走我就不管了！」冷先住說：「我一輩子還沒弄過二回頭的事。」

重新上路駛出村莊以後，鹿子霖大聲噓嘆起來：「啊呀呀先生哥你真是個冷先生！你事先也該給我亮個底兒嘛！嚇我一跳——先生哥，麻包裡裝了多少硬洋？」冷先生坐在車廂裡淡淡地說：「我沒點數兒。我向來不數錢。這幾年攢的貨全端出來了。讓田總鄉約慢慢兒點去。」鹿子霖嘆惋起來：「恐怕你這十麻包銀元撂不響！」冷先生說：「撂響也罷不響也罷，反正撂出手我就不管它了。」

田福賢當夜把麻包裡裝的銀元騰出來，埋到院子西牆根那棵合抱粗的香椿樹底下。他也沒有數數兒，用竹條擔籠像攬抬石頭瓦碴一樣把銀元倒進香椿樹下的深坑裡，點數兒已經沒有多少意思了。他接著在西原故居的房屋裡住了三天，謝絕一切前來問安的巴結的新朋友。只說他在外頭幹公事累得受不了了，需要在家裡養息幾天。第四天早上他騎馬回到白鹿倉，後晌召集起九個保障所鄉約和一些大村有影響的頭面人物的聯席會議，提出一條建議：「要求省府將共匪鹿兆鵬押回白鹿原正法。」得到與會者一致響應。田福賢第二天騎馬進省城去，闖這個機關奔那個衙門牙硬辭堅，申述白鹿原幾萬鄉民正當而又強烈的要求，把在白鹿原上滋生又在白鹿原上鬧事作亂的共匪鹿某押回原上就地正法；三天後，以賀耀祖打頭的三十多人的鄉民請願團一呼啦跪倒在省府門前，聲言不答應他們的要求就永遠跪下去絕不起來；國民黨滋水縣黨部書記岳維山被黨部召回城裡；他不僅不勸退鄉民而且說服省黨部鄭重考慮鄉民要求，如此一來不僅可以達到殺一儆百的效果，而且可以讓社會各界看看共匪作為是何等不得人心——鹿兆鵬被押回白鹿原來了。

殺人場地選擇在縣立白鹿鎮初級小學的土圍牆西邊，離上牆五尺挖著一排七個深坑，七個被捆綁著的人面對牆壁，穿著顯眼的是唯一身著褐色袍衫的鹿兆鵬，他跪伏在中間，其中六個被宣布為殺人搶劫截路擋道的土匪和賊娃子。選擇這兒做刑場再明白不過，這所學校是鹿兆鵬在原上煽動共黨革命的老窩巢，以示震懾。執行刑法的是白鹿倉的團丁，他們自級建以來第一次得到出風頭的機會，格外威武地站成一徘。槍聲響過，牆頭上冒起一片藍煙，七個人不見誰哼一聲就斃命了，他們的上下嘴脣鐵絲串結在一起。盡管石印的殺人通先貼到每一個村莊的街巷裡，仍然激不起鄉民的熱情好奇，飢餓同樣以無與倫比的強大權威把本來驚心動魄的殺人場景淡化為冷漠。

鹿兆鵬已經被轉移到白鹿書院。田福賢玩了一個換人的把戲。在鹿兆鵬被押解回原之前，田福賢從縣監提回來六個死刑。說是以壯聲勢，其實是為了魚目混珠。鹿兆鵬被解回白鹿倉的當天晚上，只在那個臨時作為監房的小屋裡躺了不到一個小時，隨後就被悄悄抬上他父親親自趕來的騾馬大車，頂替他的替死鬼被強迫換上了他的長袍。冷先生故伎重演，大車上又壘堆起十個藥材麻包，只不過沒有裝進銀元。而是掩蓋著一個死刑犯人。他們把車趕到原坡頭上，攙扶著兆鵬走進白鹿書院。朱先生接過人以後說：「你們走吧！再不要來了。」

鹿兆鵬躲在白鹿書院連睡三天，輪番審訊整得他精疲力竭，種種民國新刑法整得他體無完膚，睡過三天三夜纔緩過精神，飯量驟增。師母朱啟氏給他精心調養，早起一碗雞蛋羹，午間是變換花樣的麵，晚上熬下紅豆小米粥，他很快就調養得面色溫潤了。

朱先生在他來到之前被縣府抽調去做賑濟災民的事，隔三錯五回書院來，回來時只問問他的身體恢復狀況就離開了，沒有一絲地閑談的意向。這一晚，朱先生回來了，他走進先生的臥室去告別，也向溫柔敦厚的師母表示謝意，他看見先生和師母在昏黃的油燈下喝著一碗黑糊糊的東西，憑著氣味可以辨別出黑豆的苦澀，心藏的感激的話倒說不出口來。鹿兆鵬默默地坐下來，「我要走了。」師母說：「你能走得動？」朱先生沒有說話，用筷子攪著碗裡的黑豆慘兒。兆鵬做出一副輕鬆玩笑的樣子問：「先生，請你算一卦，預卜一下國共兩黨將來的結局如何？」朱先生莞爾一笑：「賣蕎麵的和賣合絡的誰能贏誰呢？二者源出一物喀！」兆鵬想申述一下，朱先生卻竟自說下去：「我觀『三民主義』和『共產主義』大同小異，一家主張『天下為公』，一家昌揚『天下為共』，既然兩家都以救國扶民為宗旨，合起來不就是『天下為公共』嗎，合不到一塊反倒弄得自殺相戕殺？公字和共字之爭不過是想獨立字典，賣蕎麵和賣合絡的爭鬥也無非是為獨佔集市！既如此，我就不在注重『結局』了——鹿兆鵬忍不住痛心疾首：「是他們破壞國共合作——」朱先生說：「不過『公婆之爭』。」，鹿光鵬便改換話題，說出一直窩在心裡的疑問：「我爸和冷先生救我我沒料到，田福賢怎麼會放過我？我想見他們一面——」朱先生說：「他們不想見你只給你捎來兩句話。把名字改了離開西安，不然救你的人全不得活。」鹿兆鵬說：「無須他們叮囑我也得這樣做，我在西安已難立足。還有什麼話？」朱先生說：「田福賢讓冷先生問你一句話：如若你們日後真的得勢，你還能容得下他？」鹿兆鵬不禁愣住，緩過神來說：「讓他好好活著。我要是給活到他說的那種時候，一定要叫他看到，我們比他們更光明磊落！」朱先生說：「冷先生本人留給你的一句純係家事：給女人個娃娃。給個娃，他女子在你屋就能活下去，他自己在白鹿鎮也能橕一張人臉——」鹿兆鵬軟軟地坐下去，雙手抱住腦袋：「天哪！倒不如讓田福賢殺了我痛快！」朱先生說：「怎麼又變得如此心窄量小了？」鹿兆鵬猛然站起來：「我能豁出命，可背不起他們救命的債——先生。我走了，你老有話給我嗎？」朱先生淡然一笑：「我嘛只期盼著落一場透雨——」

飢餓比世界上任何災害都更難忍受，鴉片的煙癮發作似乎比飢餓還要難熬，孝文跌入雙重渴望雙重痛苦的深淵，博大紛繁的世界已經變得十分簡單，簡單到不過一碗稀粥一個蒸饃或者一隻烏紫油亮的煙泡兒。當小娥掃了瓦瓮又掃了瓷瓮，把塞在窯洞壁壁洞裡包裹過鴉片的乳黃油紙刮了再刮，既掃不出一星面也捏捻不出一顆煙泡的時候，那個冬暖夏涼的窯洞，那個使他無數次享受過人生終極歡愉的火炕，也就頓時失去了魅力。八畝半水旱地和門房，全都經過小娥靈巧的手指捻搓成一個個煙泡塞進煙槍小孔兒，化作青煙吸進喉嚨裡。孝文從火炕上溜下來趿拉上鞋，剛跨出窯洞一步，小娥在喊：「你走了我咋辦？」孝文回過頭去：「我總不能引上你去要飯？等著，我要下饃給你拿回來。」他走出窯洞時沒有任何依戀，胸間猛然燃燒的飢餓之火使他眼冒金星鼻腔噴焰。孝文不加思索地往白鹿村東鄰最近的神禾村去，進了村子幾乎無暇顧及那些破爛低矮的門，端直走到神禾村頭家財東李龜年的青磚門樓下。李龜年看他撇了撇嘴角就走進門去，支使孫子給他送來一個豌豆麵攪著麥子麵的混麵饃饃。孝文不太在乎李龜年撇拉的嘴臉，沉浸在咀嚼混麵饃饃的香甜甘美之中。他斜倚在門樓下，一隻肩膀抵在門樓突前的青磚柱體上，雙手掬捧著那個泛著豌豆黃色的饃饃，腮幫上鼓起一個圓圓的蠕動著的疙瘩。吃完以後，他小心認真地吸食撒漏在手心和指縫的饃渣碎屑兒，忽然記起小娥來，他頓時懊悔不迭隨即又寬宥了自己：「算咧算咧已經吃完了算咧！等下回要到手一定給她送回去！」當他轉到賀家坊賀耀祖家門樓下的當兒。正當午飯時間。賀耀祖家人報告了孝文來討飯的消息走出門來，親熱備至地說：「啊呀孝文！你扛在門樓下做啥？進屋進屋快進屋來！」孝文跟著賀耀祖走進門樓進入院庭，心裡想著，這回可以飽吃一頓了！

賀耀祖一家正圍在廳房明間的方桌上吃飯，全部停住筷子驚奇地注視著他的到來。賀耀祖指示家人給他舀飯，拉過一隻矮凳放到廳房臺階上說：「坐下，在這兒坐下吃。」在哪兒坐下都無關宏旨，孝文接過賀家兒媳遞來的飯碗，迫不及待地開始陶醉在純粹白麵條的美好享受之中，滾燙的麵條絲毫不能減緩他吞食的速度，額頭上的熱汗吊線似的滴流下來，當他吃光喝淨期盼再舀一碗的時候，纔聽見背後晌著賀耀祖的聲音：「你們今日個看見師傅了。我專門把這個好師傅請進門來給你們開開眼界，白嘉軒在咱原上算得頭一個仁義忠厚之人，還是保不定要出敗家子兒，你們沒見過敗家子今日個就見上了，你們要學敗家子他可是個好師傅——」孝文剛剛接住舀來的第二碗麵條，心裡猛然躥起一股火來，想把那碗摔扣到賀家父子當面，臨了卻軟軟坐下挑動細長的麵條進入口中，他吃完之後抹抹嘴巴，回過頭對賀耀狙說：「你看中我當師傅，那我就住下不走了好不好？你啥時間還想讓我當師傅盡管捎話，咱不要工錢只圖個肚兒圓——」

孝文繼續往東南走，越往南走人地愈生疏，一天兩天也難得討一口剩飯一塊饃，卻不斷遭到惡狗的襲擊，迫使他撿起一根木根，而腿腳上被狗咬爛的傷口開始化膿，紫紅的膿血從小腿肚上流過腳腕灌進鞋幫裡。他隨後就開始發燒，強烈的噁心使他乾嘔出一串串帶血的粘液。那一夜他從棲息的廟臺上翻跌下來，渾身像浸透了井水一樣冷顫不止，腦子裡卻得到幾天來的第一次清醒，而且意識到死亡即將臨近了。這一刻突然想起小娥，他放聲痛哭，呼喊著小娥的名字，趔趔趄趄離開廟臺——

經過兩天連挪帶爬殊死的行程，終於眺望得見白鹿村樹木籠罩著村莊了。他在路經熟悉的土壕時一陣情切過度的昏厥，就軟軟地從斜坡上翻滾下去，跌落在大土壕裡。他看見小娥正朝他抿嘴勾眼笑著爬上炕來，右手伸到左腋下款款地解開一個又一個布疙瘩紐扣兒，兩隻雪白的鵓鴿兒撲飛出來；她側身倚躺在他的身旁，把一粒搓捻得油亮的土填進煙槍小孔，倆人便你一口我一口地對抽起來；煙勁上足了，倆人便在火炕上折騰瞎鬧，破席上的一根蔑扦刺得他跳起來，趴在炕上撅起光溜溜的屁股，讓小娥捉著給他從皮肉裡挑出扦刺來——孝文從針刺的劇疼裡跳起來，一隻皮毛染著血污的白狗鳴嗚叫著縱起尾巴跳開了，回頭對他凝視一陣兒，便失望地叫了兩聲溜走了。他抱住腳一看，腳面上和腳掌上留著兩排對稱的洞眼兒，卻沒有血流出來，他猜想自己的皮肉裡大概擠不出一滴血了。他的心頭掠過一幅陰森恐怖的景象，那些被餓死的村道或廟臺下的外鄉人，村裡人恐怕屍體變臭，就吆喝起幾個人把屍首拖到遠遠的坡溝裡，胡亂挖個土坑塞進去埋掉了。狗們隨後跟蹤而至，先是一條幾條接著便擁來幾十條顏色各異的大狗小狗公狗母狗，圍著土坑扒挖，一當那無名死屍扒出來，狗們就瘋了似的撕扯噬咬，原上幾乎所有的狗全都變成了野狗，吃人的肉吃得眼睛血紅皮手上也染著血痕。白孝文幾次看過被狗們咬得白光光的人的腿骨，被撕得條條綹綹的爛衫爛褲，不由得一陣痙攣，又軟軟地躺倒在土壕堮坎下，一聲硌耳的車軸擦磨的嘶響傳來，有人趕車到土壕來取土，孝文瞅了一眼，便認出吆車的人是鹿三，不由地閉上眼睛。

鹿三嗆著馬拉的木輪牛車進入土壕，拉緊木閘縛死閘繩，從車廂裡取下鐵掀和撅頭轉身走向堮坎土的當兒，瞅見蜷臥在旯旮裡的人，他見慣了餓殍臥道所以並不太驚奇，用撅頭尖頭鉤拉一下腿腳，探試一下是死屍還是活物。孝文就支起胳膊揚起頭來，叫了一聲「三叔」。鹿三扔了撅頭跨前一步蹲下身來，雙手扶著孝文的肩膀坐起來：「噢呀呀呀弄成這光景了？」孝文麻木許久的腦袋頓時活躍起來，他意識到自己現在的一言半語，都會以鹿三這個媒介一字不漏地傳達給父親，絲毫的怯弱和懊悔都會使父親得意。他不想讓他得意，於是就說：「這光景不錯，這光景美得很！」鹿三撇了撇嘴角兒：「想想你早先是啥光景，而今是啥光景？」孝文不假思索地說：「早先那光景再好我不想過了，而今這光景我喜悅我暢快。」鹿三聽了，緩緩地站起來退後兩步，和孝文之間形成一段距離，嘲弄地說：「你生裝嘴硬，你後悔來不及了！你原先人上人，而今臥蜷在土壕裡成了人下人！你放著正道不走走邪路，擺著高桌低凳的席面你不坐，偏要鑽到桌子底下啃骨頭，你把人活成了狗，你還生裝嘴硬說不後悔！你現時後悔說不出口喀！」孝文氣得顫顫抖抖：「啊呀三老漢！別人訓我罵我我倒是罷了，你也來訓我燒騷我，你算老幾？」鹿三冷笑著拍拍胸口，鄙夷地瞅著孝文：「我算老——三。甭看三老漢硬熬一輩子長工，眼窩裡把你這號敗家子還拾不進去！我要是把人活到這步光景，早撥一根毬毛勒死了——還知啥人哩？」鹿三從地上撈起撅頭，狠狠地照著堮坎挖起來，土塊嘩嘩嘩倒下來，擁堆在腳下，接著又換上鐵頭木掀，裝滿一車土塊；再把撅頭和鐵掀架上車幫，牽著紅馬解開閘繩，臨出土壕的時候回過頭來，半是同情半是揶揄地說：「你要是沒有狼勁兒勒死，快到白鹿倉裡頭去，那兒今日放捨飯——」

孝文仰躺在土壕氣得半死，串村溜牆根什飯時，熟人用白眼瞅他孩子喝狗咬他他都能做到心平氣和，料想不及鹿三竟會如此強烈地刺激起他的羞恥感，盛怒終於冷寂下去，腹腔裡似有一條蚰蜒的在蠕蠕拱動，接著一條變成二條三條無以數計的蚰蜒在空蕩蕩的腹腔裡翻攪攻掘，腦子裡盤旋著鹿三走出土壕時留給他的三個字：放捨飯。飯已經十分陌生，現在又變得十分切近十分鮮活十分生動。兩三天來水米不進，孝文早已沒有飢餓的感覺也沒有飢餓的脅迫，現在飢餓的感覺重新蘇醒，飢餓的痛苦又脅迫著他站立起來，到白鹿倉去吃捨飯：他的意志集中心勁強烈，拄著打狗棍子站立起來，走出土壕爬上慢道揚起頭來，弟弟孝武剛剛走到跟前，孝武是從鹿三口中得知孝文在土壕瀕死的消息，他說：「哥，回家吧！」

「不回！」孝文昂起頭執拗他說。

「你已經走到絕路了，再沒路可走了。你該想想，你咋能去搶捨飯？」

「搶捨飯好！比討飯比回家吃你一碗飯都好！」

「你不顧臉面——也該想想祖先！」

「要臉的滾開——不要臉的吃捨飯去囉！」

孝文得意自己對鹿三和孝武的強硬態度，憑著驟然起的一股氣力走到白鹿倉外的捨飯場上來了。白鹿倉圍牆外開闊的原野上，因為乾旱未能播種因而閑歇著的田地裡，萬頭攢動，喧嘩如雷，像是打開了箱蓋嗡嗡作響的蜂群，更像是一個傾巢而出的龐大螞蟻家族，站著的躺著的坐著的躦動著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娃娃，一片襤褸的衣褲構成混濁的洪水，四面八方仍然湧動著朝這裡匯入。孝文剛剛直進入時心裡一陣畏怯，很快就被一張張飢餓的臉孔和粗魯的咒罵所激勵，拄著棍子朝人流密集的地方躦去，開闊的原野上臨時壘起八九個露天灶臺，支著足有五尺口徑的大鐵鍋，鍋臺的兩邊搭架著一隻大風箱往灶臺下送進風去，火焰從前後兩個灶口呼呼呼嘯叫著躥起一丈多高，灶鍋擁擠著的盡是年輕人，密實到連一根麥草也插不進去。民團團丁揮舞著棍棒，強令人們排起三路縱隊，剛剛形成的隊列在團丁們轉過身時傾刻瓦解，蜂擁的程度更加激烈。孝文在這種混亂中趁機擠到前沿，看見了熱氣蒸騰的鐵鍋裡翻湧著黃亮亮的米粥，頓時懊悔得哭叫起來，天哪！旁人手裡都攥著一隻黃碗或一隻瓦盆兒，自己空著手拿什麼盛飯呢？他又擠出人窩兒，打算跑回鎮子去借一隻碗來，肩膀卻被誰一把揪住了，他情急得憤怒地回過頭，鹿子霖驚訝地笑著說：「啊呀呀老侄兒！你咋能跟這些人往一窩裡擠哩嘛！」孝文掙了掙肩膀沒有掙脫就急了：「哎呀快丟開手！我忘了拿碗我去借碗呀！來遲了就給旁人舀完咧！」他覺得鹿子霖的手抓得更緊更狠了，愈加氣急地叫：「你再不放手我就罵呀——」鹿子霖臉上浮起一縷難過的神色，倒換了一隻手又抓住他的胳膊，撥開混亂擁擠的人群，不由分說拉著他走進白鹿倉圍牆上臨時挖開的豁口。孝文根本沒有力氣與抓著他的胳膊的那隻手抗衡，他被拉進白鹿倉的院子又進入一間屋子，一抬頭就看見姑夫朱先生坐在一張桌子旁邊，啞然閉口垂下頭來。

屋子裡的人全都噓嘆起來。這裡坐著的是臨時組成的白鹿倉賑濟會的成員，包括鹿子霖在內的九個保障所的鄉約，各管一項分工向原上飢民施捨飯食，總鄉約田福賢自任會長，他們構成了白鹿原上流社會。大家瞅著鹿子霖拉進門來的白孝文，衣褲骯髒邋遢，頭髮裡鏽結土屑灰末兒和草渣兒，臉頰和脖頸粘滿污垢，眼角積結著的乾涸的眼屎上又湧出黃蠟蠟的新鮮眼屎，令人看了作嘔，挽捲著褲腳的小腿上，五花血膿散發著惡臭。從德高望重的白家門樓裡逃逸出來的這個不肖之徒，使在座的白鹿原上層人物觸目驚心感慨不已，爭相發出真切痛心惋惜憐憫的話。孝文不僅得不到絲毫的溫暖和慰藉，反而更加窘迫，透徹地領受到墮落者的羞恥，再也說不出對鹿三和孝武那些賭氣的硬話了。鹿子霖端著四五個饃饃走進來，正要遞給孝文，一直也沒有開口的朱先生制止了鹿子霖的舉動，揮手讓他把饃饃拿走，沉靜地說：「讓他多餓一陣兒好。」鹿子霖有點尷尬，在坐的人無人不曉他買地拆房的事，纔有點後悔不該拉扯孝文進來；原只想把這個澆破落子弟推到上流社會的人們面前展覽一番，卻使自己受到牽扯；他忽然靈機一動，對田福賢說：「總鄉約，你不是說縣保安大隊要擴編嗎？要你給他舉薦可靠的年輕人嗎？讓孝文去多好！咱們瞅嘉軒兄的臉面，不能看著孝文到這兒來搶捨飯呀——」眾人一齊拍手稱好。田福賢搖了搖手說：「你不提這事我倒忘了。好好好！孝文在朱先生書院念過好幾年書，文墨深。縣保安大隊隊長特意叮嚀，讓我給他物色個有文墨的人哩！」說著，趴在桌上寫下一紙舉薦信，折疊後裝入信封，走過來交給孝文說：「你立馬就去，晚了當心旁人頂佔了位子。」孝文接過信封，感激地流出淚來：「田叔子霖叔——」撲塔一聲跪下了，孝文被田福賢抻進來，轉身就要出門，姑夫朱先生擋住他說：「等等。你去搶一碗捨飯吃了再走。吃一碗捨飯好處匪淺——」孝文瞅了一眼姑夫就靠在門框上。朱先生對屋子裡的人說：「我提議，咱們賑濟會同人都去舀一碗捨飯，與民同食這個機會千載難遇。給我一個碗，你們不去我可去了——」

朱先生常常有出奇之舉，成為經久不衰流傳的奇事軼聞。朱先生搶捨飯頓時風傳白鹿原，又傳進縣府，新任郝縣長扼腕流淚，慶幸自己選中了一位好人。郝縣長自任滋水縣賑濟災民總監，朱先生被委任為副總監，縣長選中朱先生是排除種種障礙阻力而表現了種為民請命的凜凜氣魄。這個肥缺給了誰，誰就會在半年間成為本縣首富，郝縣長親臨白鹿書院，請求朱先生出山，詞懇意切：「不才機運不佳，剛來滋水就遇到年饉，已無任何抱負可言，唯有救災賑濟是命。誠恐宵小之等待從中剋扣對百姓猶如雪上加霜，以先生的品格和聲望正堪此重任，暫且擱縣志編撰，先救民人度過飢荒，你再續修縣志——」朱先生慨然擊掌：「書院以外，啼飢號寒，阡陌之上，飢民如蟻，我也難得平心靜氣伏案執筆；我一生不堪重任。無甚作為，虛有其名矣！當此生靈毀絕之際，能予本縣民人遞送一口救命飯食，也算做了一件實事，平生之願足矣！」朱先生親自召各倉總鄉約聯席會議，核對民人數目，發放賑濟糧食。他親臨本縣原區山區和川道地區的三十餘個倉裡，監督檢查發放捨飯的地點，把那幾位編撰縣志的文人先生分派到倉裡，專司賑濟糧食的數目賬表，力主災糧一定要一粒不漏地吃到飢民口中堵塞營私舞弊的漏洞。朱先生一身布衣，到各個倉裡巡查。第一次到河口倉視察時，倉裡為他備下一桌飯，四碟炒菜，一盤雪白的蒸饃。朱先生看了一眼，就拿起一隻碗到捨飯場上舀來一碗小米粥喝起來。倉裡的總鄉約和他的幕僚目瞪口呆，連聲檢討自己失職。朱先生指令他們端上盤裡的蒸饃和碟裡的炒菜，一起走到捨飯場的大鐵鍋前，一齊倒進去。朱先生說「你給民人說說這饃是用啥糧蒸出來的？」總鄉約瞅了瞅擁擠著的飢民，嚇得面色蠟黃不敢吭聲。朱先生說，「青天白日旗下，無須擠眉弄眼悄悄話。你敞開喉嚨向民人說——」總鄉約剛說出用賑濟糧來招待朱先生的原委，站在前頭的飢民便跪下了，後頭的人一撥一撥無聲地跪下來，整個捨飯場上鴉雀無聲。朱先生滿臉淌流著淚珠說：「誰忍心從飢民口裡叼食，誰還能算人嗎。」

一月後的一個黃昏時分，孝文騎著一匹馬走進白鹿鎮，一身筆挺的黑色制服，腰裡束著一根黑色皮帶，頭頂大蓋白圈兒黑檐帽子，馬不停蹄地走進白鹿倉，向田福賢恭恭敬敬施了一個舉手禮，然後解開挎包取出一瓶酒一包點心一包南糖一包筍乾共四樣禮物，誠懇地說：「不成敬意哦田叔——」他隨後把同樣一份禮物送到鹿子霖手中（穿過村巷路經自家門口時沒有駐足停步），仍然是那句至誠的話：「不成敬意哦子霖叔———」

到滋水縣保安大隊僅僅一月，孝文身體復原了信心也恢復了，接受過十天軍事操練之後，他就被抽調到大隊部去做文祕書手，可望將來有輝煌的發展前程。他早已謀劃確定，第一次領餉之後，就去酬答指給他一條活路的恩人田福賢和鹿子霖，再把剩餘的錢給小娥，那個可憐人兒想吃捨飯怕也擠不動搶不到手哩！鹿子霖讓人炒下一盤雞蛋和一盤自生的黃豆芽招待孝文。酒過三巡之後，鹿子霖好心地告訴他：「好咧好咧倒是好咧！那個貨死了，你也就一心注定在縣上幹你的差事——」孝文直著眼問：「誰死了你說誰死？」鹿子霖做出輕淡不屑的樣子：「就是東頭窯裡那個貨——」孝文失控地站起來：「你說她——餓死了？」鹿子霖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來纔說：「不像是餓死的，像是被人害死的，炕上有血——」

一股奇異的臭氣在村莊裡浮游，村人們以為是野狗吃剩的死屍在腐爛，找遍了荒園墳崗土壕卻不見蹤跡。那股令人噁心窒息的臭氣與日俱增惡臭難聞，有人終於發現臭氣散發的根源在村子東頭慢道旁邊的窯洞，報告了族長白嘉軒。白嘉軒對二兒子孝武說：「你叫上幾個去看看，咋麼回事？」白孝武和一幫族人來到慢坡道跨上窯院，惡臭熏得人不斷地噁心乾嘔起來，臭氣的確是從窯洞裡散發出來的。窯門上拴著一把提盒籠形的鐵鎖，獨扇木板門不留縫隙，窯窗的木扇也關死著，窗扇細微的夾縫裡一片黑暗。有人開始追憶，似乎有好多天這窯門一直鎖著未見開過，似乎好久未見那個婊子到集鎮上去了；有人斷定她肯定餓死在窯洞裡了，有人立即指出鐵鎖鎖門證明她根本不在裡頭，說不定她殺死了某個野漢逃跑了。無論如何，惡臭確鑿是從這孔窯洞裡散發出來的，孝武在亂紛紛的爭議中拿下主意，吩咐兩個扛著撅頭的漢子說：「把窗扇砸開！」兩聲脆響之後，兩個砸爛窗扇的漢子爭搶著把頭伸進窗洞，同時大叫一聲跌坐在窗臺下，嚇得媽呀爸呀直叫。孝武走上前去扒住窗臺往裡一瞅，立時毛骨驚然頭髮倒立，一個一絲不掛的女人趴伏在炕邊上，一條腿腳搭吊在炕邊下。孝武瞅了一眼就捂著鼻子退到窯院來。既然這個女人餓死在窯裡，是誰從外邊鎖上了窯門？人們紛紛擠到窗臺上去看究竟，又噢噢驚叫著急退到窯院裡來。孝武又指使那兩個漢子砸開窯門上的鐵鎖。倆人說啥也不再冒險了，孝武從他們一個手裡拿過撅頭走向窯門，匡噹一聲砸掉鐵鎖，一腳蹬開獨扇門板，嗡的一聲，蒼蠅像蜜蜂一樣在門口盤旋，惡臭一下子撲出門來。孝武又指使幾個小伙子爬上椿樹去採些樹枝，在窯院裡燃起麥草，把椿樹的枝葉覆蓋到火上，燒出苦味的濃煙，驅散撲到窯院裡的蒼蠅。他又帶著三個小伙子抱著柴草和椿樹枝葉進入窯洞，在窯頂頭點火熏煙。火著煙起之後就奔出窯來。濃黑的煙氣從窯門窯窗和天窗裡流洩出來，荸薺一般大小的綠頭紅頭蒼蠅隨著煙流倉皇飛竄，往人的臉上爬往人的衣服上爬，人們驚叫著脫下衣服摔打，那些嬌氣十足的蒼蠅是鬼魅的象徵。

煙氣消敬淨盡，臭氣暫得減輕，孝武和幾個膽大的人走進窯門去察看究竟。小娥上身趴伏在炕上，一隻胳膊壓肋下，另一隻胳膊伸到頭前的炕席上，一條腿壓在尻子底下另一條腿吊在炕邊下，通體精赤，只有一雙小腳上纏著裹腳布勒著套鞋。屍體已經完全腐爛，大大小小的蛆蟲結成疙瘩，右肩上的肩甲骨已被蛆蟲嚼透，窩成一堆的頭髮裡也有萬千蛆蟲在蠕扭攢爬，炕席上被子上腳地上和連著火炕的鍋臺上，到處都是蛆蟲的世界。孝武彎下腰，終於發現炕邊的土皮上濺著乾涸的變成黑色的血跡，也就明白這女人不是餓死而被人殺死的，殺死她的人出門以後就鎖上窯門。一件夾衫壓在她身下，從精赤的身子和腳上的套鞋判斷，她被殺的時間是在夜裡，因為套鞋只有夜裡脫了衣服睡覺時纔換穿的，這些都是很容易作出判斷的生活常識。她的死因似乎更容易猜斷，既然脫得一絲不掛只穿睡鞋，肯定是某個野漢子跟她鬧翻臉了殺的或是一伙野漢子爭風吃醋失敗了報復殺了，對於這個臭名遠揚的官碾子女人，除了姦情不會再有什麼更深更多的因素令人思索。孝武退出窯門到了場院上，越聚越多的白姓和鹿姓的男人們一致譴責，這個婊子死了使全村老少聞她的氣，不過這下總算除了一個禍害。幾個老年人倚老賣老地責備孝武；看啥哩那臭婊子有啥好看的呢？趕快取掀來把那臭肉臭骨鏟出去呢？孝武猶疑地說：「萬一她娘家或旁的人告官咋辦？總是一條人命案子！」老者們不耐煩地說：「我敢作證在場的人都能作證。總不能吧人再聞臭氣嘛！」孝武說：「那好！」就指使大伙回家去取工具，挖個深坑把她深埋起來。

這當兒白嘉軒佝僂著腰走上慢道，端直朝窯門走去。孝武勸他不要進去，白嘉軒仰起臉說：「活的還怕死的？怪事！」白嘉軒背著手觀察一番，看見被蛆蟲餐著的腐爛的軀體，也看見了濺在炕邊土牆上變黑的血痕，沒有久停就蹺出窯門門坎，看著已有三三五五的人取來掀頭鐵掀，對孝武說：「從窯墩崖上放下土來，把這窯給封堵了算了！」說罷又佝僂著腰走出場院走下慢道去了。孝武著人從窯裡用砸斷的窗板擋住窗孔，重新閉上窯門，就讓眾人從窯墩崖上挖土。土塊嘩啦嘩啦奔瀉下來；堵封了窯門窯面，最後蓋封了四方形的小小的天窗，從外表上看，黑娃和小娥的這孔不斷在白鹿村惹是生非的窯洞就完全消失了

「是誰下的這毒手？」孝文問。

「弄不清楚。」鹿子霖說，「我那天在倉裡忙著向災民發放捨飯，沒在現場，是後來聽人說的。人都嘈嘈說，肯定是哪個野漢子做的活！可究竟是誰，誰也猜不透。」

孝文愣愣地捏著酒杯，猛然傾杯灌了進去。

「算咧老侄兒。」鹿子霖心平氣和地勸慰孝文。孝文提著禮物來謝恩的舉動證明了這樣一點，小娥至死也不曾給孝文洩漏過，導致孝文一系列災難的戲臺下到磚瓦窯的風流，正是他的一個計謀或者說圈套；慶幸的是凶手為自己清除了心頭隱患，再不用擔心小娥向孝文漏底兒的危險了，他將安然無虞地與孝文保持一種友好的叔侄關係。他說：「你而今在保安隊幹上了，其實她死了倒少給你添麻纏嘈口聲；你和先前不一樣了，而今人頭裡的人哩！」

孝文連連灌著酒，一句話也不說，站起身來就走了，從馬號裡牽出自己的馬，一出門就跨上馬去，和鹿子霖連個招呼也不打，孝文縱馬跑過村巷上了慢道，把馬拴在一棵樹上，踩著虛土爬上窯墩，憑著記憶判斷出天窗的位置，就用雙手扒掏起來。天窗外覆蓋的虛土很薄，很快就露出來了。孝文從天窗鑽進窯裡，裡面一片漆黑，他連著擦來了三根火柴，在第四根火柴的亮光裡找見了擱置在炕臺上的油燈，油燈裡殘留著一絲清油，油稔兒遲遲地亮了起來，孝文站在腳地上，看見一具白骨，骨架在炕上擺放的位置和姿勢，與白嘉軒敘說的情況基本吻合。孝文雙膝一軟就跪倒在地上，輕輕叫一聲：「親親呀我來遲了——」他似乎吸到窯頂空中有絲絲聲響，看見一隻雪白的蛾子在翩翩飛動，忽隱忽現，繞著油燈的火焰，飄飄閃閃，孝文哇地一聲哭出聲來：「你知道我回來了呀親親——」一陣昏厥就撲倒在炕上了。

孝文醒過來時，油燈已經燃盡，蛾子也不見蹤影。他劃著一根火柴，眼光落到那兩排精美的糯米牙齒上，他曾經永無滿足地吻過親過它們，它們現在泛著冰涼的綠光。他從伸到炕邊的右臂的骨頭上取下一隻石鐲，套在腕上，摸黑爬上天窗。他從窯窗扒下土來，重新封堵住天窗就跳下窯院，解開馬韁：「我一定要把凶手殺了，割下他的腦爪來祭你！親親——」

第二十章

黑娃騎著一匹烏青馬朝白鹿村趕來，月亮下去了，星光昏暗。他和弟兄們剛剛做畢一件活兒，就像種罷一壟麥子或是收割完一畦水稻，弟兄們用馬馱著糧食回山裡去了，自己單身匹馬去給小娥送一袋糧食。沿路所過的大村小寨不見一星燈火，偶爾有幾聲狗的叫聲，飢荒使白鹿原來完全陷入死般的靜寂，無論大村小寨再也無法組織得起巡更護村的人手了，即使他們入室搶動富家大戶，住在東西隔壁的鄰居明知發生了什麼事也懶得吭聲。進入白鹿村之前，黑娃首先看見吊莊白興兒的房舍，處於整個擁擁擠擠的白鹿村外首的這個吊莊，恰如中華版圖外系的臺灣或者海南島。他對白興兒的莊場記憶深刻，那頭種牛雄健無比，牛頭上的兩隻銀灰色的抵角朝兩邊彎成兩個半圓的圈兒，脖頸子下的肉臉子一低頭就垂到地上。那頭灰驢和一匹騾子一樣高大，渾圓的尻蛋子毛色油亮，看見母馬時就蹦達起來，尖嘎的叫聲十分硌耳。最引人的還數那匹種馬，赤紅的鬃毛像一團盛開的石榴花。他那時候就知道，公牛壓過母牛生牛犢，種馬壓過母馬母馬也生馬駒，而叫驢壓了母馬母馬既不生馬也不生驢卻生下一頭騾駒來。每年春天和秋天，白鹿原上遠遠近近的大莊稼戶和小莊稼戶牽著發情的母牛草驢或母牛到吊莊來，白興兒笑殷殷地讓客戶坐到涼棚下去喝茶，然後把母畜牽到一個柵欄式的木架裡頭去。每年夏收或秋收以後，白興兒就牽著種牛叫驢或者種馬，脖子上拴一匝紅綢，紅綢下繫一隻金黃色的銅鈴，到各個村莊裡轉遊；那些配過種而且已經得到了小牛犢小馬駒小騾駒的莊戶人，聽見鈾鈴叮噹叮噹的響聲就用木斗提出豌豆來，倒進白興兒搭在牲畜背上的口袋，連一句多餘的饒舌話也無須囉嗦；白興兒一邊是意在收賬，另一邊意思是誇莊，向各個村莊凡飼養母畜的莊稼戶展示種畜的英姿，名曰誇莊，吸引更多的人把發情的母畜牽到他的吊莊裡去，算是一種最原始最古老的廣告形式——黑娃在山寨時與白牡丹或黑牡丹幹過那種事後，總是想到小時候偷看白興兒的配種場裡的祕密。

黑娃驅馬從村子東頭的慢道上下來不由一驚，進入窯院跳下馬來，卻看不見熟悉的窯門和窯窗了，坍塌的黃土覆蓋著原先的窯洞。他旋即翻身上馬，返身奔到吊莊白興兒的莊場上來。昔時人歡馬叫的莊場一片淒涼，專供不馴順的母畜就範的木頭柵架已經拆毀，莊場大約關閉停業了，大飢饉年月，牲畜早被莊稼人賣了錢換了糧或進殺坊賣了肉，還有鬼來配種哩！黑娃把馬拴到暗處樹下，敲響了白興兒的門板，好半天纔聽見白興兒在門裡驚恐的問話聲。黑娃說：「老哥你甭害怕，我是黑娃。我只問你一句話，你不開門也行。我媳婦到哪邊去咧？窯咋也塌了？」白興兒大約猶疑了片刻還是拉開了門閂，壓低聲兒說：「黑娃兄弟！你真個到這會兒還不知道？」黑娃也急了：「咋回事你快說到底是咋回事？」白興兒說：「你媳婦給人殺咧！」黑娃大吃一驚，一把抓住白興兒瘦削的肩胛問：「誰下的毒手？你給我實說你甭害怕。」白興兒說：「不知道。瞎咧好咧都沒逮住一句影蹤兒話柄兒。你那窯裡散出臭氣時，我纔尋見發現的，後來就挖土把窯封了。」黑娃又問：「你真個沒聽到一句半句影蹤話把兒？」白興兒連連搖頭：「沒有沒有——」黑娃狠著勁兒說：「算了不麻煩你了。我把馬拴在椿樹上你照看一下，我一會兒來騎——」

黑娃端直找到鹿子霖的門下。白興兒一告知小娥被殺的消息，他腦子裡第一個反應出來的就是鹿子霖那張眼窩很深鼻梁細長的臉。他一縱身攀住牆頭，輕輕一躍就跌落到院中，雙腳著地以後就捅死了一條撲到腿前的黑狗。院子裡一絲聲息也沒有，他用刀片插入門縫撥開木閂，進入漆黑的上房東屋。鹿子霖睡得正香正死，他的婆娘背對著他側身面裡睡著。一刀子下去，鹿子霖可能連睜眼認的機會也不曾得到就完結了。黑娃想著就坐在太師椅上。順手摸過黃鈾水煙壺兒，捻了一撮水煙絲兒塞進煙筒，拼打火鐮，火石的響聲驚醒了鹿子霖。鹿子霖粘糊著嗓音說：「你呀煙癮倒比我還大咧！」鹿子霖把黑娃當作他的婆娘了。黑娃吸得水煙壺咕嚕響，吹燃火紙點燃了燈，瞅著鹿子霖枕在玉石枕頭上那顆碩長的腦袋。鹿子霖大約摸到了身旁僵睡著女人而意識到事情不妙，一骨碌翻起身來問：「你是誰？」黑娃說：「甭摸甭摸。」鹿子霖換一種口氣問：「黑娃噢我當是誰——」黑娃說：「我來問你一件事，說在你，不說也在你；你要是動手動腳，你那兩下子不勝我那兩下子，你不信不要緊，說完話咱擺開場子明著弄。你知道我為著啥事來問你——」鹿子霖穿衣蹬褲，又推醒了身旁的女人，吩咐她去燒茶，回過頭說：「老侄兒！我知道你為著啥事來的。我早就料到你總有一天要來尋我的。」黑娃說：「那就不要囉囉嗦嗦。」鹿子霖說：「你媳婦遭害，我一聽說就想到給我惹下麻煩了，咋哩？人自然會想到你遊我鬥我。你跑了我殺你女人出氣。可人都想不到另一層，我要是想殺小娥還不如殺了兆鵬！他整我比誰都叫我更傷心。再說，不怕你侄兒犯心病，你逃走了，小娥幾次找我哭哭啼啼，讓我給田總說情寬容你。我這人心軟，一見誰哭就哭得我仇也消了氣兒也跑了。我雖則沒有為你說成人情，田總在後總算寬饒了小娥。我看她一個女人空犧犧惶惶，周濟給她一點點糧食，有人還借機胡揚髒哩！給我臉上抹屎尿哩！你想想我怎麼會下毒手？」黑娃梗著脖子說，「你的舌頭軟和我是知道的。我要是再想不來誰只想到殺小娥的就是你，你說咋辦？」鹿子霖反倒挺胸睜眼說：「你老侄兒要是想殺我我沒辦法，你因旁的事殺我我不說啥；你要是為小娥報仇殺了我，你老侄兒日後要後悔的。事情終究有開明的一天，你明白了殺小娥的不是我，你就後悔了，擱旁人做錯事也許不後悔，你會後悔的，因你是個講義氣的直槓子脾氣——」黑娃反倒心動了：「你聽沒聽說誰下的毒手？」鹿子霖說：「這事人命關天，我沒實據不敢亂說。我只管保我沒做對不住老侄兒的事。你要是有實據證明是我下的毒手，我就把脖頂伸到你刀下給你割。」黑娃說：「那好嘛！你現時上炕去續著睡你的覺，我從哪兒進來再由哪兒出去，免得你開門關門。鹿子霖抱歉地說：「那我不送你了失禮了——」

黑娃進入白嘉軒的臥室後不像在鹿子霖那樣從容，倒不全是鹿家只有鹿子霖一個男人在家而白家人手硬邦，不能不防；從縱上牆頭攀住柿樹落進院中的那一刻，他悲哀地發覺，兒時給白家割草那陣兒每次進入這個院子的緊張和卑怯又從心底浮泛起來，無法克制。排除了懷疑對象之一鹿子霖之後，黑娃十拿九穩地肯定殺死小娥的人非白嘉軒莫屬，白嘉軒要除掉小娥的因由比鹿子霖更充分十倍，這人又是個想得出也做得出一馬跑到頭絕不拐彎的冷硬心腸。他一把把白嘉軒從被窩裡拉出來，像拎一隻雞似的把他拎到炕下，用黑色的槍管抵住他的腦門，白嘉軒沒有呼叫也沒有驚慌失措，他從迷蒙狀態清醒過來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以後，便梗著脖子一聲不吭，只是心裡揣猜這個土匪是誰。黑娃對著被子圍裹著身子的白吳氏說：「明人不做暗事。你去把燈點著，咱們打明說。我是黑娃——」白吳氏黑暗摸索著穿上衣褲。點燃了油燈：「黑娃你要啥就去拿啥，錢在炕頭匣子裡，糧食在上囤包裡——你快把槍收了——」白嘉軒冷笑著對妻子說：「放心放心。黑娃這回來不要你的錢也不要你的糧食，專門是提我的人頭來咧！這我明白。」黑娃說：「明白就好！你就明說吧，是你還是你派誰殺了我女人？」白嘉軒說：「那我就明說吧！我沒殺她也不會指派旁人去殺她。我一生沒做過偷偷摸摸暗處做手腳的事。這你知道。你女人犯了族規我用刺刷刷她，是在祠堂裡當著眾人的面刷的，孝文犯了族規也一樣處治。」黑娃說：「我現在就認定是你下的毒手。白鹿村我再想不到誰會下這個毒手。我知道你為啥殺她——」白嘉軒說：「那你就開槍吧！反正我是活下長頭兒了。你上回讓人打斷我的腰桿後來我就權當活下長頭兒了。」黑娃問：「你憑啥說我讓人打斷你的腰？」白嘉軒說：「你自小就看不慣我的腰。你的弟兄動手之前說了你的那句話，你的腰挺得太直——」黑娃說：「這是真的，我小時一看見你的腰就害怕就難受。你的陽壽到了，今晚跟你把這話說明也好。」門裡突然飛進一把撅頭，黑娃一揚手就把它隔開了。黑娃對撲進門來的孝武說：「你要是不想當族長了，你再來！」白吳氏一把抱住孝武。孝武說：「你把俺爸放開！有話跟我說，殺呀剮呀朝我來。」黑娃冷笑說：「輪不到你哩！等你日後當了族長，看看你怎麼行事再說。」孝武說：「你一定要尋個替死鬼給你那個婊子償命，我頂上；你放開俺爸，算是我殺的她！」黑娃說：「殺了就是殺了沒殺就是沒殺，怎麼是『算』？是你自個要殺呢，還是你爸指派你殺的？」孝武說：「是我要殺的，誰也沒指派我。」黑娃說：「我不信。我只信是你爸殺的。我就要拿他抵命。你老實點你快滾開——」說著一抖左手，把白嘉軒一下子拖到門口，迎面撞見一個人。那人說：「是我殺的。」黑娃辯出聲音，是父親鹿三站在當面，堵住了門，惱怒而又沉靜地說：「龜孫，那個婊子是我殺的。」「這——」黑娃愣怔一下，說，「你不要攪和。」「是我殺的。」鹿三愈加沉靜地瞅著兒子說，「你把嘉軒放開。你跟我招嘴，殺哩剮哩槍崩哩？由你！」「你甭胡說！」白嘉軒猛然揚起頭，盯住鹿三說，「你想搭救我，故意把事往你身上攬，你把屎擦不乾淨反倒抹勻了！」鹿三沒有話說，把垂在腿胯旁側的右手揚起來，是一隻爛布裹著的包兒，再用左手撕開一層又一層爛布，一個梭鏢的鋼刃赫然呈現在油燈的亮光裡，他把梭鏢鋼刃撂到黑娃腳下，說：「拿去！這是物證。」

白嘉軒白吳氏白孝武和隨後聞聲趕來的白趙氏白孝義以及孝武媳婦二姐兒擁在門外，驚愕地瞅著鹿三撂到黑娃腳下的梭鏢鋼刃兒。黑娃鬆開揪著白嘉軒肩胛的左手，從地上拾起梭鏢鋼刃兒，眼睛忽然一黑，腦袋裡轟然爆響。這個雙刃尖頭的梭鏢鋼刃並不陌生，原來安著一根丈餘長的桑木棍柄，是祖傳的一件兵器；鋼刃上的血跡已經變成黑紫色，糊住了原本澄亮的鋒刃。這是確鑿無疑的物證凶器，黑娃抬起頭瞅著父親，意料不及的這個結局使他陷入慌恐，說不出一個字來。鹿三說：「她害的人太多了，不能叫她再去害人了。」說著挺一挺胸脯，「我存著梭鏢是準備官府查問的，你倒先來了。給——朝老子胸口上戳一刀！」黑娃的腮巴骨扭動著，又低下頭，從地上揀起那塊爛布重新裹纏到梭鏢刃上，塞到腰裡說：「大！我最後叫你一聲算完了。從今日起，我就認不得你了——」鹿三說：「龜孫！你甭叫我大。我早都認不得你了！」

黑娃從白嘉軒家出來，疾步趕到吊莊白興兒破落的莊場上，從樹上解下馬翻身騎上。白興兒從黑影裡兒溜出來說；「兄弟你快走。兄弟你可甭給人說在我這兒拴過馬——」黑娃已經策馬馳去了。他重新進入白鹿村，轉過馬頭來到村子中心作過農協總部的祠堂門前，連發三槍，槍聲震撼死寂的夜空，他再騎馬走過村巷來到慢道上，勒馬佇立在窯院裡，對著天空又放了三槍，垂臂默默片刻，就猛然轉過身催馬奔上慢道。在他轉身背向窯洞也背向村莊的一霎間，心裡便湧上一句慨嘆來，至死再不進白鹿村咯！

鹿三殺死兒媳婦小娥的準確時間，是在土壕裡撞見白孝文的那天晚上。鹿三看著苟延殘喘垂死掙扎著的白孝文的那一刻，腦子裡猛然劈啪一聲閃電，亮出了那把祖傳的梭鏢。他手裡拄著撅把兒瞅著躺在土壕裡的孝文竟然沒有驚奇，他慶賀他出生看著他長大看著他穩步走上白鹿村至尊的位置，成為一個既有學識又懂禮儀而且儀表堂堂的族長；又看著他一步步滑溜下來，先是踢地接著賣房隨後拉上棗棍子沿門乞討，以至今天淪落到土壕裡坐待野狗分屍。鹿三親眼目睹了一個敗家子不大長久的生命歷程的全套兒，又一次驗證了他的生活守則的不可冒犯；黑娃是第一個不聽他的勸諭冒犯過他的生活信條的人，後果早在孝文之前擺在白鹿村人眼裡了。造成黑娃和孝文墮落的直接誘因是女色，而且是同一個女人，她給他和他尊敬的白嘉軒兩個家庭帶來的災難不堪回味。鹿三當時給孝文說：「你去搶捨飯」，不是指給他一條生命，而是出於一種鄙夷一種嘲笑。

鹿三整個後晌都是從土壕裡拉運黃土，乾旱的天氣使黃土從地表一直乾到土壕根底，不需晾曬直接倒進土房儲藏起來。天黑以後，他和往常一樣沉默寡語地坐在飯桌上吃了晚飯，和嘉軒沒有說話只招呼一聲「你慢吃我走咧」就走出院子。進了他的馬號，給唯一剩下的紅馬添了一槽草料，就背抄著手回家去了。

鹿三走進自家院子的時候，女人在廈屋炕上聽到腳步聲，問「你回來了，等等。我給你開門。」鹿三立在院子裡說：「你甭開門我不進去了。」女人就再沒吭聲。鹿三推開儲藏雜物家具的隔紮著牆的廈屋，摸到了梭鏢光骨的把柄，就著朦朧的月光，在門坎上墊住梭鏢，用斧頭褪下鏢尖頭兒來。叮叮噹噹的響聲引來女人的問詢：「黑麻咕咚的你砸啥哩？」鹿三說：「你睡你的覺喀！」

鹿三回到馬號，從鍘墩旁把磨石抱進來，支在土炕和槽幫之間的空腳地上，反身關死了馬號的木門，用瓢舀上清水，支在腳地的一個窪坑上，然後坐在木馬架上，蘸著清水磨起梭鏢鋼刀子來。久置不用的梭鏢刃子鏽跡斑駁，在磨石的槽面上褪下紅溜溜的鐵鏽，嚓嚓嚓嚓的磨擦聲中，鋼刃在油燈光亮裡顯現出亮幽幽的冷光來，他用左手的大拇指頭試試鋒刃，還有點鈍，就去給紅馬再拌下一槽草料添上，坐下來繼續磨著，腦子裡十分沉靜十分專注十單分一。他第四次炸起左手拇指試鋒刃時，就感到了鋼刃上的那種理想的效果，如同往常鍘草前磨鍘刀刃和割麥子前磨鐮刀片子一樣的感覺，然後用一塊爛布擦了擦鋼刃上的水，壓到被子底下，點燃一鍋旱煙，坐在炕邊上，一隻腳踏在炕下的腳地上，另一隻腳踩在炕邊上，左手鉤著弓起的膝蓋，右手捉著尺把長的煙袋桿兒，雕像一般坐著，他等待雞叫等待夜靜以免撞見熟人，就像往昔裡要走遠路起雞啼一樣沉靜。他的沉默不是腦子簡單，主要歸於他對自己的生活信條堅信崇拜。他連著磕掉兩鍋黑色的煙灰又裝進了涸末兒。悠悠飄浮的煙霧裡，猛然想起那年「交農」的情景，在三官廟的場院裡，他面對群龍無首嘈嘈紛亂的場面就跳了起來：「我算一個！」他領著眾人進副縣府又被五花大綁著投進監牢，沒有後悔過也沒有害怕過。鹿三心裡說：我就要做成我一生中的第二件大事了，去殺一個婊子去除一個禍害。

公雞的啼聲沉閃滯澀，雞脖子裡似乎塞著乾稻草。鹿三磕掉煙灰，把煙袋插進腰間的藍色帶子下，用爛布裹著的澄亮的梭鏢鋼刃插在腰後，吹滅油燈，走出馬號，合上門板，就出了圈場的木柵欄大門，再回身把雙扇柵欄門閉合，扣上鏈扣，背起雙手，走進白鹿村村巷。月亮已經沉落，村巷一片漆黑。

鹿三背著手走過村巷，出了村口就踏上慢坡道，樹木稀少了光線亮晰一些了，踏上窯院的平場，止不住一陣心跳。自從黑娃和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被他攆出家門住進這孔窯洞以後，鹿三從來也沒有光顧這個齷齪的窯院，寧可多繞兩三里路也要避開窯門前頭的慢坡道兒。他略一穩步壓抑住胸膀裡的搏動，走到窯門前，鐵鏈兒吊垂著，門是從裡頭插死的，人肯定在窯裡無疑。在他抬手敲叩門板時，剛剛穩沉的心又通通通通跳起來他稍有遲疑就拍擊響了木板門；這一拍擊之後，心反而沉穩不跳了。「誰呀？」窯洞裡傳出小娥粘澀的聲音。鹿三繼續拍擊門板，不開口。「唉呀你個挨刀子的這幾天逛哪邊去咧？」小娥的嗓門順暢了也就嗔聲嗔氣起來，她猜估是孝文來了，「你甭急你甭敲了我就下炕開門來咧！」鹿三頭皮上呼喇呼喇直躥火，咬著牙屏聲閉息侍立在門的一側。匡噹一聲門閂滑動的聲音，鹿三一把推開獨扇子木門板。小娥被門板猛烈地碰憧一下，怨聲嗔氣地罵：「挨刀子的你求瘋了咧？開門鼓恁大勁！」鹿三閃身踏進窯門，順手推上門板，呵斥說：「悄著！閉上你的臭嘴再甭吭聲。」「哦喲媽也！」小娥嚇縮成一團，雙臂抱住胸膀上的奶子，順著炕牆就勢蹲下去，用上身遮往光裸著的腹部，悲悲切切抱怨說：「你來做啥嘛？」鹿三瞧著縮在炕牆根下的一團白肉，喝令說：「上炕去穿上衣裳，我有話說。」

小娥從坑牆根下顫悠悠羞怯怯直起身來，轉過身去，抬起右腿搭上炕邊兒，左腿剛剛蹺起，背部就整個面對著鹿三。鹿三從後腰抽出梭鏢鋼刃，捋掉裹纏的爛布，對準小娥後心刺去。從手感上判斷，刀尖已經穿透胸肋。那一瞬間，小娥猛然回過頭來，雙手橕往炕邊，驚異而又淒婉地叫了一聲：「啊——大呀——」鹿三瞧見眼前的黑暗裡有兩束灼亮的光，那是她的驟然閃現地眼睛，他瞪著雙眼死死逼視著那兩束亮光（對死人不能背過臉去，必須瞅住不放，鬼魂怯了就逃了），兩束光亮漸漸細弱以至消失。她撲倒在炕邊上，那隻蹺起的左腿落下來吊垂到炕邊下，一隻胳膊壓在身下，另一隻胳膊抓撲到前頭。鹿三這時纔撥出梭鏢鋼刃，封堵著血咕嘟嘟響著從前胸後心湧出來，窯裡就再聽不到一絲聲息。他從地上撿起那塊爛布，重新裹纏住梭鏢鋼刃，走出門來，拉上門板，鎖上那把條籠形的鐵鎖，出了窯院，下了慢坡，走進屋牆和樹木遮蔽著星光的村巷，公雞剛剛啼鳴二遍。

白鹿村乃至整個白鹿原上最淫蕩的一個女人以這樣的結局終結了一生，直至她的肉體在窯洞裡腐爛散發出臭氣，白孝武領著白鹿兩姓的族人挖崖放土封死了窯洞，除了詛罵就是唾罵，整個村子的男人女人老人娃娃沒有一個人說一句這個女人好話，鹿三完成了這個人人稱快的壯舉卻陷入憂鬱，憂鬱是回到馬號以後就開始了的，他把梭鏢鋼刃連同裹纏著浸滿鮮血的爛布原樣未動塞進火坑底的炕洞裡，用厚厚的柴灰掩埋起來，防備某一天官府前來查問，他就準備把自己和凶器一起交出去。藏好凶器之後，鹿三從水缸裡撩出一把水搓洗手上的血污時，看見水缸裡有一雙驚詫淒愴的眼睛，分明是小娥在背上遭到戳殺時回過頭來的那雙眼睛，奇怪的是耳際同時響起「啊——大呀——」的聲音。鹿三細看細聽時。水缸裡什麼也沒有，馬號裡只有紅馬的鼾息聲，他沒有在意以為是眼花了耳邪了，拉開被子躺下以後。耳朵甲又傳來小娥垂死時把他叫大的聲音。只是沒有重現那雙眼睛。從此，那個聲音說不定什麼時辰就在他耳邊響起，有時他正在吃飯，有時他正在專心致志吆車，有時正開心地聽旁人說笑諞閑話，那個「大呀」的叫聲突然冒出來，使他頓時沒了食欲鞭下閃失聽笑話的興致立即散失，陷入無法排解憂鬱之中——直至黑娃掐著白嘉軒的脖子要抵命，鹿三把那窩藏在炕洞裡的淤血乾涸的梭鏢鋼刃擲到兒子腳下，心中的憂鬱纔得以爽脫——

黑娃氣呼呼走後，白吳氏仙草哇地一聲哭了，趴到地上朝鹿三磕頭：「三哥呀要不是你，他爸今黑沒命咧——你倆還不趕快給你乾大磕頭！」孝武孝義撲通一齊跪下了。鹿三連忙把她們母子三人拉扶起來，對坐在太師椅上的白嘉軒說：「這回我把俺爺兒們的疙瘩算是弄零乾了——這與你無干。你們母子不要給我磕頭。」說罷，轉過身子走出門去。白嘉軒沒有吭聲也沒有挽留鹿三，對仙草說：「快弄倆下酒菜，我想喝酒了！」。

仙草和孝武媳婦二姐兒很快炒出四個菜來、一盤炒雞蛋一盤涼拌黃瓜絲一盤乾蘑菇一盤熏豬肉，後頭兩樣菜都是山裡娘家兄弟不久前來時帶的山貨，那塊煙熏臀豬肉平時暗藏在地子裡，遇著母親白趙氏的生日或是重要親戚來家，纔用刀削下細細的一綹，算是飢饉年月裡最高級的享受了。白嘉軒親自到馬號裡去請鹿三。鹿三剛剛躺下，睜著眼側臥著吸煙，聽見敲門聲就去開了門。白嘉軒怕鹿三推辭不就不說喝酒，只說有幾句要緊話需得勞駕他再回到四合院裡去，去了纔能說。鹿三二話不說披上衫子就走，進了四合院的院庭，瞅見上房明廳裡方桌上的碟兒盅兒就止住步：「嘉軒你這算做啥？你太見外了我——」白嘉軒佝僂著腰揚起頭說：「我給你說的要緊話，你不想聽嗎？這話——必得呷著酒說。」

四個人圍著方桌坐定，孝武動手給每人盅裡斟下酒，白嘉軒佝僂著腰站起來，剛開口叫了一聲「三哥」，突然涕淚俱下，哽咽不住。鹿三驚訝地側頭瞅著不知該說什麼好。孝武孝義也默默凝坐著。仙草在一邊低垂淚。白嘉軒鼓了好大勁纔說出一句話來：「三哥哇你數數我遭了多少難哇？」在座的四個人一齊低頭噓嘆。孝武孝義從來也沒見過父親難受哭泣過。仙草跟丈夫半輩子了也很難見到丈夫有一次憂懼一次惶惑，更不要說放聲痛哭了。鹿三只是見過嘉軒在老主人過世時哭過，後來白家經歷的七災八難，白嘉軒反倒越經越硬了。白嘉軒說：「我的心也是肉長的呀——」說著竟然哭得轉了喉音，手裡的酒從酒盅裡潑灑出來。仙草侍立在旁邊雙手捂臉抽泣起來。孝武也難過了。孝義還體味不到更多的東西，悶頭坐著。鹿三也不由地鼻腔發酸眼眶模糊了。白嘉軒說：「咱們先乾了這一盅！」隨之說道：「我有話要給孝武孝義說，三哥你陪著我。我想把那個錢匣匣兒的故經唸給後人聽——」

這是白家的一個傳久不衰的故經。雖然平淡無奇卻被尊為家規，由謝世的家主兒嚴肅認真地傳給下一輩人，尤其是即將接任的新的家主兒。那是一隻只有入口沒有出口的槐木匣子，做工粗糙，不能擺飾陳列也無法讓人觀賞。由白嘉軒推大約六代的祖宗裡頭，繼任的家主兒在三年守孝期間變成了一個五毒俱全的敗家子，孝期未滿就把土地牲畜房屋踢淨盡了，還把兩個妹妹的聘禮揮霍光淨。母親氣死了，請不起樂人買不起棺材穿不上三件壽衣，只湊合著買了兩張葦席埋了。這個恬不知羞的敗家子竟然厚著臉皮吹牛說：「白鹿村再有錢的人再大的財東，沒見誰給他先人裝個雙層枋吧？我給俺媽用的是雙層子壽材——」村人一想也對，兩張葦席裹了雙層——就回給他一句順口溜：白家老大埋他爸，能鬧多大算多大；白家老大埋他媽，能瞎盡管瞎。這個敗家子領著老婆孩子出門要飯去了，再沒有回來。親自經歷這個撥鍋倒灶痛苦過程的老二，默默地去給村裡一些家道殷實的人家割草挑水混飯吃，沒有事做的時候就接受村人鄉鄰一碗粥一個饃的施捨。這個默默不語的孩子長大了，就弄下一個木模一隻石錘去打土坯了，早出夜歸，和村裡人幾乎斷了見面的機會。他從不串門更不要說閑游浪逛，晚上就躺在那間僅可容身的灶房裡歇息，有人發現過他在念書。這間灶房是被激怒的族人和近門子人出面干預的結果，敗家子老大纔留下這一間灶屋沒有賣掉，使他有一索立足之地。

他搜羅到一塊槐木板，借來了木匠的鋸子刨子和鑿子，割製成一隻小小的木匣兒，上頭刻鑿下一道筷頭兒寬的縫口，整個匣子的六面全都用木卯嵌死了。他每天晚上回來，把打土坯掙下的銅子麻錢塞進縫口，然後枕著匣子睡覺。三年以後，他用鑿子拆下匣底，把一堆銅元和麻錢碼齊數清，一下子就買回來一畝一分二釐水地，那是一塊天字地。白鹿村的人這個時候纔瞪大眼睛，瞅著那個無異於啞巴的老二身上條條縷縷的破衫爛褲。每二年，他用自己的置買下的土地上收獲的第一料新麥蒸成雪白饃饃，給白鹿村每一家每一戶都送去兩個，回報他們在他處身絕境的幼年時期的饋贈之恩。這個有心數兒的孩子當時每接受一碗粥一個饃，都在灶屋土牆上刻寫下了賜捨者的姓名，諸如五婆三嬸七嫂二姑四姐等等。已經成年的他在實行回報時，堅決衝破了當初記帳時的原本企圖，給每一家鄉黨不管當時給予還是未給予他施捨的人家一律送上兩個饃饃，結果使那些未施捨過他的人更加感動以至羞愧。又兩年，他再次撬開匣底，在祖傳的留給他的那一半莊基地上蓋起了兩間廈屋。又一年，他給自己娶回來一房媳婦——再後來的事無須贅述，倒是這個老本人的一些怪癖流傳不衰。他娶媳婦的第二天到丈人家回來，一進門就脫下新衣服，穿上原先那身條條縷縷的破衫爛褲和踏斷了後跟的爛鞋，媳婦說：「你還穿這——」老二說：「這咋？這叫金不換。」直到他死，盡管土地牲畜房屋已發展到哥哥敗家之前的景況，被賣掉的那一半莊基用高過原價三倍的價錢再贖買回來，如願以償蓋起三間廳房，他仍然是一身補丁摞著補丁的衣褲。白鹿原的人因他而始，把補丁稱作「金不換」，白家老大敗家和老二興業發家的故事最後凝煉為一個有進口無出口的木釐兒，被村村寨寨一代一代富的窮的莊稼人咀嚼著品味著刪改著充實著傳給自己的後代，成為本原無可企及的經典性的鄉土教材——

「我看咱家只差一步就鬧到重用木匣子的地步咧！」白嘉軒喝了幾盅酒，感慨起來，「你們看看孝文是不是那個敗家子老大？哈呀怪道人說各家墳裡家裡也就是那幾個蔫鬼鬼子上來下去輪回轉著哩！說不定哪一代轉上來個敗家的鬼鬼子就該敗火了！孝文不是一個？是！只是我還活著，孝武也長大了，纔沒給他踢踏到那一步——我把他趕出去，你（盯住仙草）還怨我心硬，怨我不給他周濟一斗半斗，是我嗇皮呀？周濟也得周濟那號好人，像他那號敗家子，早餓死了早讓人眼目清閑——孝武哇！今黑我就把這匣子交給你，當然用不看拿它攢錢，你常看看它就不會迷住心竅。」

聽到木匣子的故經，鹿三卻頓然悟出進山背糧的根由來。

在豐饒的關中平原兩料莊稼因乾旱絕收的年饉裡，北邊黃土高原的山區卻獲得少有的豐收，於是就形成了平原向山裡人要糧食的反常景觀。山裡不種棉花，白鹿原人背著一捆捆一卷卷家織土布，成群結隊從各個村莊出來，匯集到幾條通往進山峪口的南北向的官路上，背著口袋出山的人和背著布卷進山的人在官路上穿插交錯，路面上被踩踏出半尺的粉狀黃土。好多人趁機做起地地道道的糧食掮客，他們從山裡掮背回糧食，到白鹿鎮兌換成布匹或者成衣，再掮背著布匹和衣服進山去兌換山民的包穀和穀子，用賺下的糧食養活婆娘和娃娃。白鹿鎮成為整個原上一個糧食集散重鎮，紅火的景象曠古未見。

鹿三讓他的女人把木櫃裡僅存的幾丈純白土布和丈餘藍格條子布一齊捆眷起來，再把大人和娃娃的新舊衣服捋碼一遍，凡是當下穿不著的都疊捆起來。女人挑來揀去作難不定唉聲嘆氣。鹿三卻果斷得多：「救命要緊，穿爛點沒啥受點冷也不要緊，肚裡沒啥真不行喀！」當他估摸布匹和衣服能夠換得盡他一個人背的糧食時，就給白嘉軒告假：「你去你去，得幾天走幾天，路上甭趕得太緊，當心出事，而今人都吃不上身子虛。」鹿三轉身要走的當兒，白嘉軒又說：「三哥，讓孝武孝義跟你一搭去。」鹿三轉過身笑著問：「你叫娃去背糧不怕惹人笑話？」白嘉軒說：「誰愛笑由誰笑去。」鹿三就認真說：「孝武去行孝義去怕不行，娃太小，甭說背糧食光是跑路怕也跑不下來，來回好幾百里哩！」白嘉軒冷冷地說：「要是從場裡把糧袋子挪到屋裡，我就不讓他去了，就是圖了這個遠！讓他跟你跑一趟有好處，他們兄弟倆也就知道糧食是個啥東西了。我說嘛——你把你那個二娃子也該引上。」鹿三感動而又欽佩，回到屋裡對女人誦嘆不迭：「嘿呀呀！你看嘉軒這號財東人咋樣管教後人；咱們還嬌貴兔娃哩不敢叫背糧去——」

鹿三領著成年的孝武和未成年的孝義以及兔娃，四個人結伙搭幫在雞啼時分上了路，太陽西斜時進入峪口，進山和出山的人在峪口會合，有人在這兒搭下庵棚開起客棧，兼賣稀飯和包穀面餅子。四個人歇息一會兒吃了點自帶的乾糧又上路了——因為帶著兩個孩子而延緩了行程，五天的路程走了七天纔回到白鹿村。傍晚時分，孝武孝義在村口鹿三兔娃分手後走進街門，孝義撲通坐到地上起不來了。奶奶白趙氏首先看見歸來的兩個孫子，捧住孝義的臉噓嘆不止，孫子的雙脣燥起一層黑色的乾皮，嘴角淤著乾涸的血垢，眼睛深深地陷下去了，撫著血泡摞著血泡的腳片痛不可支。白嘉軒跟著仙草走到院子快活地逗兒子說：「三娃子你這下知道啥叫糧食了嗎？」孝義苦笑著：「爸呀我日後掉個饃花花兒都拾起來——」孝武媳婦把一盆水端到院庭裡，讓自己的男人和弟弟孝義洗臉。白嘉軒阻止說：「先甭洗臉。把剛纔背回夾的糧食再背上」——白趙氏忍不住賭氣地說：「再背到山裡去？」白嘉軒和顏悅色地說：「給他三伯背過去。」

白嘉軒佝僂著腰，領著孝武和孝義走進鹿三家的院子朗聲說：「三哥！娃們給你送糧來了。」鹿三正躺在炕上歇腿，和女人先後蹺出廈屋門坎，看見孝武孝義肩頭扛著從山裡背回來的糧食袋子，迷惑地問：「你咋麼又叫娃們背過來了？那是給你背下的喀！」白嘉軒說：「這回從山裡背回來的都給你。我等下回背回來再拿。」孝武孝義放下糧食袋子，顛顛跛跛著走出院子去了，白嘉軒卻幸災樂禍似的笑說：「這回把碎息娃子跑美咧！這回碎息娃子就明白啥叫個糧食咯！」

鹿三歇了一夜，第二天在碾盤上碾下半斗包穀糝子，安頓了女人和兔娃的生活，自己又回到白家來了。隔了一天，他到土壕去攔墊圈黃土時遇見了孝文；吆車出土壕時，他的腦海裡閃出了梭鏢鋼刃——

鹿三說：「孝文要是心裡有這匣子就好了咧！」孝武接過匣子莊重而又激動起來：「爸，我明年春上就把門房蓋起來。」白嘉軒說：「你把門房蓋起來，就把你的名字刻到牆上。把孝文賣房的年月也刻上。這話我再不說二遍。還有一件事，你爺臨走時給我叮嚀過一句，『看待好老三』，這多年裡，我的親生兒子指望不住，一些朋友也指望不住，靠得住的就是你三伯哇！孝武孝義你倆聽著，你三伯跟我相交不是瞅著咱家勢大財大，我跟你三伯交好也不是指靠他欺人騙世，真義交喀！我今日個把話說響，你三伯要是死在我前頭，不用說有我會照看好；若是我走在你三伯前頭，就指望你們兄弟倆照顧看好你三伯了——」說著動情傷心起來。

孝武孝義還未來得及說話，鹿三噌地一聲站起來，滿臉紅赤著說：「嘉軒你把話說到這一步，我也有話要給娃們敲明叫響：『交情是交情，各人還是各人！你爸是主兒家我是長工。你爸不在了你兄弟倆是主兒家我還是長工。你爸在世時我咋樣你爸不在世我還咋樣，該我做的活我做，該給我的工錢按時給我我也不客氣，說旁的啥話，都是多餘的。我這人脾——』孝武給鹿三和父親斟上酒，恭敬誠懇地表示說：「我把三伯不當外人。三伯也不把我當外人待就好了。」

看著孝義也向鹿三施了禮。白嘉軒對兩個兒子說：「好！你倆可甭忘了自個說的話。」然後回過頭，放下筷子伸出右手抓住鹿三的左手：「三哥，你不該殺黑娃媳婦——」鹿三也轉過頭，緊緊盯著白嘉軒：「我不害怕。我也不後悔。」白嘉軒說：「可你為啥悄悄兒殺了她？既然你不害怕，那就光明正大在白天殺？」鹿三一下子反不上話來，白嘉軒放開攥著他的手說：「可見你還是害怕。」鹿三不大服氣這種說法，又是當著兩個晚輩的面，就把酒盅重重地墩到桌子上，梗著脖子說：「嘉軒你盡出奇言，殺人哪有你說的那個樣子？」白嘉軒仍然沉靜地說：「三哥哥呀！你回想一下，咱們在一搭多年。凡是做下的事，有哪一件是悄悄摸摸弄下的？我敢說你連一件也找不下。「交農」那事咋鬧的咱把原上的百姓吆喝起來，擺開場子列下陣勢跟那個貪官鬧！族裡的事嘛還是這樣，黑娃媳婦胡來，咱把她綁到祠堂處治，也是當著眾人的面光明正大地處治，孝文是我的親兒也不例外——」鹿三聽著，似乎還真的找不出一件白嘉軒悄悄摸摸的事體來。白嘉軒鎮定地說：「我一生沒做過見不得人的事。凡是怕人知道的事就不該做——你倆記住這個分寸！」白嘉軒說到這兒瞅著兩個兒子。鹿三說：「那個害人精不除，說不定還要害誰哩！她死在窯裡臭在窯裡，白鹿村裡沒聽到一句說她死得可憐的話，都說死得活該——」白嘉軒插斷說：「她害誰不害誰，得看誰本人昨樣，打鐵需得自身硬；凡是被她害了的都是自身不硬氣的人。」說時又對兩個兒子鄭重的點一點頭，再回過頭來看著鹿三，「人家聽你的話就是你的兒媳婦，人家不聽你的話不服你的管教就不是你的兒媳婦了，你也就不是人家的阿公了，由人家混人家的世事去，你殺人家做啥？你生氣你怕人戳脊梁骨嗎？我不這樣看。孝文活他的人我活我的人，各人活各人的人。」鹿三發覺自己的心裡有點洩氣，嘴裡仍然硬橕著說：「你想事想得開，我可就想不到這麼圓全。反正殺了她，我也給黑娃交待清白了，我本後悔。」白嘉軒說：「後悔是堅決不能後悔。這號人死一個死十個也不值得後悔，只不過不該由你動手。你不後悔很好。你要是後悔了，那就是個大麻煩——」

唰啦一聲，院子和屋瓦上驟然響起劈裡啪啦的雨聲。鹿三從板凳上跳開去，跑到院子裡，哇地一聲哭了：「老天爺呀！」白嘉軒急得從凳子上翻跌下去，兩個兒子早已奔到院庭裡叫著跳著，他爬到門口又從臺階上翻跌下去，跪在院子裡，仰起臉來，讓冰冷的雨點滴打下來。雨勢愈來愈猛；一片雨的喧囂。整個白鹿村響歡鬧聲，叫聲哭聲咒罵聲一齊拋向天空，救命的天爺可憎的天爺坑死人的老天爺啊！你怎麼記得起來世上還有未餓死的一層黎民，鹿三一身透濕，拉著跪在泥水裡的白嘉軒上了臺階，雨水像傾倒似的潑灑下來，一片泥腥氣味。村子裡的喧嘩漸沉沒了，大雨的喧囂覆沒了天空和地面——

第二十一章

黑娃回山寨的路上遇到暴雨，人和馬都被澆成喪魂失魄的落湯雞，他把馬韁交給等候他歸來的大拇指，坐在石凳上就站不起來了。山寨燈滅火熄，和他一起出山做活兒的弟兄早已歸來，吃飽喝足之後已經躺下睡了。大約到明天晌午纔起來。山寨生活與外部世界陰陽顛倒，晝伏夜出肯定是世界上所有匪賊們共同的生活規律。每次出寨做活兒歸來，大塊肉大罈子灌酒，直吃得腹滿肚脹，直喝得天昏地暗，然後倒頭睡去。黑娃從送飯來的弟兄端著的木盤裡抓出酒瓶揮了揮手讓他把吃食端走。大拇指在火堆前重新攏起火來，催促他朝火堆跟前挪挪，趕快把濕透的衣褲脫下來換上乾的。黑娃不想動彈，他沒有寒冷的感覺，拔掉瓶塞兒咕嘟嘟灌下一口燒酒，仍然坐在石凳上垂眉不語，衣褲上流淌下來的水珠浸濕了尻子底下坐的青石凳子。大拇指雙手反叉在腰裡，站在火堆前瞅瞄著黑娃：「有啥話就說響！還沒見過你今日個擺的這個求勢相！」

大拇指和二拇指黑娃已成為莫逆之交。每次夜出做活兒，一個人牽頭，一個人看家守寨，守寨的一定要等到夜出的歸來纔睡覺，那是一種死生共濟勝過父母兄弟的關係。如果外出的一個未能如期歸山，守候的那一個就坐待到天明，或是等得他安全抵達或是凶訊傳至。大拇指已經等候過兩個二拇指的凶訊。姓楊的二拇指在那次截搶軍火車輛時被快槍擊中胸口當場死去；另有四個弟兄也賠上性命，搶來了十條快槍。從那時起直到現在，每有新的弟兄人伙發給他們槍支時，大姆指都要重複一遍第一批槍支得來時所付出的代價，姓楊的二拇指和四個弟兄的姓名以及各自死亡的過程，姓陸的二拇指死得頂不值當，在搶劫滋水川道何家村開油坊的范大頭家時，他被范大頭的小媳婦迷住心竅，正當他得手得意的當兒，那個小媳婦在炕頭的針線蒲籃裡摸到手剪子剪斷了他的命根兒。姓陸的二拇指從炕上滾到炕下，在腳地上翻滾嚎叫了半夜纔死去。大拇指對這樁醜聞也不迴避，講過姓楊的二拇指以生命換來山寨第一批快槍的壯舉之後，必不可缺地要給新入伙的弟兄講述姓陸的二拇指「老二」害老大的事。黑娃是和他搭手的第三個二拇指，在選定黑娃做二拇指的歡慶宴席上，大拇指當著眾弟兄的面再次重提姓楊的和姓陸的兩個前任二拇指捨身亡命的事，以示警戒，然後對黑娃開玩笑說：「二字不吉利呀！前頭倆個二拇指都是短命鬼，黑娃你得當心喀！」在眾弟兄的哄鬧聲中，黑娃也玩笑著說：「我無論如何得管住『老二』——」大拇指越來越信服二拇指黑娃心眼耿直，手腳利索，做活兒放心，在山寨弟兄們中間聲望極好。

他看見黑娃一反常態的神氣就不自在，逼著問：「到底咋啦嗎？你信不過我你可以不說，那就甭給我擺這個求勢相？」

黑娃從腰裡掏出那把梭鏢鋼刃，撕掉裹纏著的爛布，捉住酒瓶把燒酒倒灑在鋼刃上，清亮的酒液漫過鋼刃，變成了一股鮮紅鮮紅的血流滴落到地上；梭鏢鋼刃驟然間變得血花閃耀。黑娃雙手捧著梭鏢鋼刃撲通跪倒，仰起頭吼叫著：「你給我明心哩——你受冤枉了——我的你呀！」大拇指也被這奇異的景象嚇得發愣，跪下一隻腿摟住黑娃的肩膀：「兄弟快給我說，是誰受了這大的冤屈？」黑娃緊緊盯著梭鏢鋼刃說：「我媳婦小娥給人害了！」話音剛落，梭鏢鋼刃上的血花頓時消失，澄光明亮的鋼刃閃著寒光，原先淤滯黑色血垢已不再見。大拇指從黑娃手裡接過梭鏢鋼刃端詳著，咬牙切齒地說：「我要親手把他宰了！快說，快給我說是誰？」黑娃一手重重地捶到膝上，痛苦的搖擺著腦袋：「是——我——大！」大拇指張大著嘴半天合不攏，匡一聲把梭鏢鋼刃扔到石桌上，緩緩站起來喃喃說：「我的天哪！一個窩裡的也咬起來了——」

大拇指轉過身扶起黑娃，擁攙著走到火堆跟前坐下來，往火堆裡添加了幾塊木柴，爆出劈劈啪啪的聲響。他沉靜地說：「兄弟，令尊鹿三叔可是個好人哪！」黑娃不大在意地問：「你認得？」大拇指嘆口氣：「我跟三叔在一個號子裡坐了半年哩！豈止認得。」黑娃驚詫起來，「你是——三官廟裡那個領著眾人『交農』的和尚？」大拇指抿著嘴算是默認，終於選定了一個向黑娃坦露自己詭祕得絕無人知的身世的時機，半自嘲弄地說：「我也是因了一個女人纔落草的喀——」

大拇指是關中西府人，那地方比白鹿原更為古老更為悠久，是周人和秦人屯墾發端之地，他的那個名叫鄭家村的村莊就在周原的原坡根下。他在二十四節氣的芒種那天出生，父親就給他取下一個好記好聽好叫的名字：芒兒，芒娃兒，芒芒兒。父親送他到太平鎮車木匠家學手藝那年，他剛剛卸下脖子上的黃色韁繩兒。他自記得事起就記著脖子上套著一副黃布縫製的韁繩兒，有趕麵杖那麼粗。從脖手上套下去，在胸膛上綰結成一個壽字形狀。每年二月二日，母親領著他到菩薩廟裡會燒香叩頭，把一條紅綢披到菩薩娘娘的肩上；再從他的脖字上卸下被鼻涕桑葚黑汁染污得五麻六道的舊韁繩兒，擺置到菩薩娘娘腳下；再把一條用槐米染得黃燦燦的新韁繩兒在苔薩手掌上繞過三匝，套到他的脖子上。那條黃色的韁繩兒確實拴住了他的性命，免遭在他身前的三個哥哥夭折的厄運；卻又使他吃了不少苦頭，上樹時掛住樹枝，打架時被對方揪住了就成為絞索。有一年，母親又要他繫上一條紅腰帶，後來纔知道那是他第一個本命年。本命年之後，母親把舊韁繩兒卸下來再沒有給他套新韁繩兒，給菩薩娘娘的供桌上整整擺下八盤花饃，都是用上好的細麵捏成的石榴水果麥穗棉花兔兒豬兒等等，是父親用兩隻竹條籠挑來的，父親和母親從兩邊夾著他一起叩拜三匝就出了廟門，那天，父親破費給他買了一碗豆腐腦兒，一個油餅和一碗——又過了三年，父親領著他走進太平鎮車木匠的鋪店，讓他跪下拜師；滿屋子的木屑氣味騷得他打了三個噴嚏，父親便在他跪著撅起的尻蛋上踢了一腳，師傅咂著煙袋只說了一句：「我脾氣不好。你得聽話。」

車木匠身懷絕技做一手絕活，一架木輪子牛車打成，即使木質糟配，輪子磨斷，卯榫木楔也不會鬆支。他打製牛車的手藝遠近聞名，雖然能置備得起大車的主戶極其有限，便他的絕竅絕活的名聲卻把百餘里外的活兒都攬來了，一年四季都有定做的牛車，芒娃兒頭年進店，給師傅師母晚上提尿盆早晨倒尿盆，掃地擔水遞煙盤抱娃娃，燒火洗鍋諸種雜事一齊包攬，二年裡連斧子刨子鑿子的把兒也沒摸過。第三年開始學藝，按規矩要到五年來了纔算出師，兩年的打雜生活使他貼切和諧地融進這個家庭，師母早已不再稱他鄭相；而是直呼芒娃兒芒芒了，師妹師弟們也都親熱地尊稱他芒兒哥芒芒哥了。在他熬滿兩年的打雜期即將開始學藝時，師傅遺憾地說：「這個屋裡倒離不得你了啊芒芒兒。」芒娃兒隨和地說：「那我就再打二年雜，等你找下合適的徒弟了我再學手藝。」師傅搖搖頭：「沒有這個理兒喀！你是來當徒弟來學手藝的，不是給我熬長工當使喚娃的喀！你明日個就開始撈錛了斧頭。」

芒娃兒撈起錛子，錛掉那些圓本身上的疙節，用斧頭砍剝乾死的樹皮，幫助師傅和兩個師兄攫鋸。最輕的活兒是拉墨斗浸滿墨汁的線繩兒拉出墨斗時，攪把兒啪啦啦響著轉著，師傅提起繃緊俏黑繩兒又鬆開手指，彭地一聲彈下去，新鮮的圓木上就留下一條筆直的黑線，從那些粗活笨活開始到鑿卯畫線這些細活兒，芒兒已經精通。二年下來三年未到，離出師還有一年，芒兒已經成為一個全掛把式，當然除過車軸的旋製。剩下最後一年，將主要學習旋製車軸的技術，芒兒對師傅說：「讓我打一副車軸試試。」師傅驚詫地眨著眼，以為耳朵出了岔兒。芒兒立即解釋說：「弄瞎了我賠木料。」師傅這陣已經相信他會打好一副車軸，卻嚇唬他說：「一根軸料值半個車價。」芒兒說：「行喀！滿師了我給你再幹一年不要工錢。」師傅就用腳踢著一根菀棗木軸坯：「打好了的話，明日起給你算工價。」

芒兒打製車軸的成功造成了師傅的恐懼，他悲哀地說：「我後悔收了你這個徒弟。」芒兒能聽出來話味兒，師傅害怕他學成回去也開一爿車店，自家的獨門生意就做不成了。芒兒說：「師傅你放心，只要你不彈嫌我，我就在你這鋪子幹到老。」師傅說：「你這娃娃不得了，你太靈——」芒兒的成功使兩位比他年長，投師時間也更早的師兄感到了難堪，他們好像商量過似的齊茬兒不理芒兒了，逢到芒兒需得他們幫忙抬木拉墨斗時候，大師兄倒還罷了，二師兄把所有的妒火都表現在臉上，故意擺出漫不經心的傲眉氣眼，手下碰著什麼就摔摜什麼。芒兒只當看不見聽不著。師傅卻看不下去了：「把勁使到正向上，把眼窩盯到卯竅上，誰都能學好手藝。」二師兄雖然表面上有所收斂，惡根卻就此伏下。

這天，師傅借來一頭牛，套上新打成的一架大車，這車上就安著芒兒打製的一根車軸，師母和一家大小坐在車上去逛廟會。師傅邀芒兒一起去。芒兒想到兩個師兄就說：「我不去，我自小就不愛逛廟會。」師傅大聲說：「你當我叫你逛會，我讓你試一下你打的車軸；聽聽聲兒看看哪兒有毛病。」芒兒就上車去了。師傅坐在車轅上搖著鞭桿，時不時地提醒芒兒：「你聽這聲是啥毛病？軸緊！記住軸緊了就是這聲兒。」師母坐在車箱裡的麥草蒲團上，風光地挺直著腰身，水抹的頭髮熨貼在鬢角。小兒小女嘰嘰喳喳在車箱裡歡叫著猴鬧著。大女兒小翠坐在車尾，默不做聲地偷偷瞄著芒兒。芒兒坐在另一邊的車轅上幾乎不敢回頭，害怕瞧見那雙眼睛。牛車到了廟會以後，芒兒就抽身回來了，他一回來就撈起傢伙陪兩個師兄幹活兒。臨近晌午飯時光，大師兄蜇磨到芒兒跟前說：「兄弟，俺媽身子不美氣有多日了，我給師傅說了，師傅讓我後晌回去看看。我想早走一步，不想吃晌午飯了，你甭給師傅說我是晌午走的。」芒兒故意做出輕淡的口氣說：「哈呀，你給師傅省下一頓飯還不好咧？再說，兄弟我就那麼嘴長愛說話呀？你放心走。師傅不問我不說，要問我就說你是後晌走的。」大師兄拍打一下身上的木屑就出門回家去了。二師兄卻油哩吧嘰地說：「兄弟我也給你告假，我到鎮上下館子去呀！你去給師傅戳我的窩，燎我的毛，說這沒幹活我不怕。」芒兒停下手裡的鋸：「二哥，你這話咋說？我沒惹你呀？我啥時候戳過你的窩，燎過你的毛，你把話說到明處——」二師兄搖晃著並不雄健的細腰走出工房去了，吱地一聲吐了一口唾沫兒。芒兒已經習慣了二師兄的陰風邪火，也不在意，重新捉住鋸把兒，一腳踩在地上，另一隻腳踩踏著木板，推著扯著鋸子上下運動，發出一聲聲柔和悅耳的吱拉吱啦的聲音，粉碎的鋸末兒流落到地上。工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清靜的氣氛難得逢遇，他的心境心緒十分舒悅，悠悠地扯拉著木板，耳朵裡浮響著牛車在鄉村官路上行進時悠揚的嘎吱聲，那是他旋磨打製的第一根車軸滾動時發出的無比美妙的聲響，通過耳膜留駐到心裡了。這當兒，有人從背後捂住了他的眼睛，芒兒以為是二師兄下館子回來了，不在意地說：「好咧好咧，快放開手。你在館子吃飽了，我還得動手自造伙食哩！」身後的人仍不吭聲也不鬆手。芒兒反手在背後那人的腰裡撓抓一把，不料卻聽到一聲清脆的女人的尖噪門驚叫，回過頭一看，竟是小翠，不覺臉紅耳赤，小翠卻不在意地說：「芒兒哥，我趕回來給你做飯來了。你說吃啥呀？你想吃啥我給你做啥飯。」芒兒一顆惶惶的心穩住了，笑著說：「打攪團兒，我頂愛吃攪團魚兒！」小翠一甩長長辮子就朝灶房走去。臨到廚房門口又回過頭說：「攪團這飯得倆人做，一個人燒一個人攪。咋辦？你得給我來拉二尺五。」芒娃說：「燒鍋我是老把式。到時候你顧不過來你喊我。」

小翠回來以後，工房裡和整個庭院裡一年四季極其少有的清靜安謐的氣氛沒有了，似乎彌散著一縷神祕的令人鼓舞的氣氛，往鍋裡倒水和瓢碗撣絆的聲音從小灶房裡傳出來，不時傳進絲絲啦啦響著鋸聲的木工房，令人心裡鼓蕩又令人驚悸。看看幾乎拉偏的鋸縫，芒娃兒喪氣地扔下鋸子，躺到工房牆角的大炕上，緩緩氣兒也靜靜神兒。小翠風風火火蹺進門來，還未等他轉過身坐起來，她的手已經抽擊到他的尻蛋子上，手腕上戴著的石鐲硌得他疼疼的，她尖聲嗔氣地發著脾氣：「懶獸！說的給我燒鍋，倒背起炕面子來咧！要我撕你耳朵呀？」芒兒訕訕笑著揉搓著被打疼了的屁股蛋子：「我還當你沒搭手點火哩？」說著就蹺出門去。急火火走過院子鑽進灶房。小翠隨後跟進來問：「你愛吃酸辣湯澆攪團，還是臊子湯澆的？」芒娃兒隨和地說：「都好，我都愛吃。」小翠說：「你這人兒好沒主意！倒是吃哪樣兒的？」芒娃兒說：「當然還躁子湯澆的香。」小翠說：「你去街上買一斤豆腐，肉還有哩！再捎帶一撮芫荽，有芫荽味兒。」芒娃兒點頭應著就往外走。小翠喝住他：「你不拿錢，拿臉蹭人家的豆腐呀？」芒娃兒說：「我身上有哩！」小翠說：「你有是你的，你攢著。」說著撩起衣襟，在紅裹肚兒裡掏錢。芒娃兒看見了小翠的綠色腰帶和微微隆起的小腹，急忙轉過臉眼。小翠一點不察覺也不在意，一古腦兒把錢塞到芒兒手裡，攥住他的手腕叮囑說：「可甭把錢掉了哇大大爺！」抿嘴笑著看著芒娃兒挎著籃子走出院子。

芒娃兒買豆腐和芫荽回來，把剩下的幾個麻錢們出來擱到案板上，轉過身要走，小翠揚起臉說：「你這人好沒規矩——」芒兒惶惶地問：「咋咧我又咋咧嗎？」小翠頭不抬，手不停地咚咚咚剁著蘿蔔丁，說：「把錢拾起來，剛纔我是咋樣給你的，你也咋樣還給我，撂到案上算咋回事？」芒娃兒舒口氣笑著從案板上揀起麻錢，捉住她按著蘿蔔條兒的手，把麻錢壓到手心，說：「給吧！這算啥規矩？」小翠噗哧一聲笑了。從左手把麻錢轉到右手，迅卻塞到芒娃兒的口袋裡：「哥兒勤，愛死人；哥兒懶，棍子攆。這算犒勞你的跑路錢。」芒兒從衫子口袋掏出麻錢：「這——我不要——」小翠抓住他伸過來的手又送回衫子口袋裡，嘻嘻哈哈地說：「裝上裝上，芒兒哥你裝上，上街買個糖疙瘩兒油麻花兒吃；吃的時光甭忘了是妹子疼你給你錢買的。」芒兒登時紅了臉，把話岔開了：「你這會兒纔拾掇臊子，燒鍋拉風箱還得等一時兒，我先扯鋸去。」小翠從籃子裡取出芫荽扔到他懷裡：「坐下擇菜。菜擇完了掏灶灰。灰掏淨了再絞水——你想吃我侍候你的省手飯？」芒兒坐在水缸旁的小凳上擇菜，芫荽的香味兒直鑽鼻孔。小翠坐在案板前的獨凳切完蘿蔔丁，抓過豆腐剛切了兩刀，歪過臉抿嘴笑著：「我的圍腰帶兒開來咧，芒兒哥你給拴一下，我的手水稀稀的。」芒兒遲疑一下從小凳上站起來，走到小翠身後輕輕把鬆開了的圍腰帶兒拴好。小翠用手捋了捋說：「太鬆了。解開重拴，拴緊些。」芒兒解開往緊勒，尚未拴結完畢，小翠又虛張聲勢地叫起來：「哎喲喲芒兒哥！你把人家的腰勒斷咧！」芒兒停住手問：「該是咋樣拴著纔合尺？」小翠撈著刀小心翼翼地切著豆腐，悠然自得地說：「你真笨，像是八輩字也沒拴過圍腰帶兒！拴好子你用手試試嘛！能插進去一隻手就合尺咧！」芒兒重薪拴結好繫帶兒遲疑地垂著手，已經反覆拴過三次，他都是小心謹慎地用手指捏著繫帶兒，避免觸及小翠後腰上的月白色布衫。現在提起右手拿，尊照小翠的指導，貼著脊梁插下去，圍腰的繫帶兒繃在手背上，先是觸到月白色布衫，隨之就感觸到奇異的一種溫熱，那一刻他的周身一顫，愣呆住了。小翠又叫起來：「哎喲喲，試一下就對咧嘛！整晌整晌把手塞到人家腰裡做啥？娃子家不害羞！」芒兒羞得滿臉緋紅，急忙抽手出來，嘴裡咕嘟嘟著掩命自己的窘態：「你故意耍笑人——我不吃飯了，我走呀！」說著甩手轉身就走，小翠匡噹一聲扔下刀蹦門口，雙手叉住門框，歪著腦袋笑著唸起兒歌來：「小哥哥，脾氣嘎；跟人耍，不識耍；不識耍，拿屁打；打倒地，還要耍——好咧好咧，好我的灶神爺哩！，你坐下燒鍋吼！」芒兒不窘了，也沒氣了，坐理來點火燒鍋拉起風箱。

小翠給後鍋裡倒下清油，鍋臺口的柴煙嗆得她咳嗽得彎了腰，又打著噴嚏，抹著眼睛說：「芒兒哥，耍是耍笑是笑，妹子給你可是說句知心話，你得練好拉二尺五的本領，日後有了媳婦了，嫂子就不彈嫌你燒鍋盡冒煙不出火——」芒兒反倒從從容容噓嘆起來：「噢呀呀！俺屋窮得炕上連席都鋪不起，哪裡來錢娶媳婦？我一輩子打光棍省得麻纏！」小翠把切好的紅白蘿蔔丁兒倒進鍋裡，爆出一聲脆響，一邊用鏟子攪著，一邊瞅著灶下的芒兒耍笑：「芒兒哥你甭愁，我給你娶個花媳婦：紅裙子，黃肚字，尻子一撅尿你一溜子。那可是個椿媳婦：不花錢，椿樹上多的是，一扣手能逮好幾個——」說著又笑得淌出淚來。芒兒甩下風箱桿兒站起來：「你還耍笑我這個窮娃！我是來學手藝的相公不是你的耍物兒——」小翠止住笑，吃驚地盯著芒兒，往前湊了兩步，貼住盛怒的芒兒的耳朵悄聲說：「你不要椿媳婦給你個真媳婦，妹子給你當媳婦你要不要？」芒兒嚇得噢喲叫了一聲，捂著耳朵紅赤著臉又坐到灶鍋下的木墩上：「你這——還是耍笑我——」小翠雙手往腰裡一叉，放大聲說：「耍笑你？誰耍笑你？你敢要我我就跟你走。你站起來引我走——看我是不是耍笑你？」芒兒坐在木墩上仰起臉，看著小翠狠心決意的派勢，自己倒妥協了，賠笑臉說：「悄著聲兒啊小翠，當心雜貨鋪子聽見了就麻纏咧！」小翠撇撇嘴角兒：「你跟我在一說三蹦，倒是怯著雜貨鋪子！」芒兒嘆口氣兒說：「你是人家雜貨鋪子的人呀！」小翠一把推開前鍋的鍋蓋，把燒開的滾水用木瓢舀起來倒入後鍋煎好的臊子裡，忙裡偷閑地扭過頭笑著說：「妹子要是你的人就好咧！我又耍笑窮娃了。你再惱？！」芒兒聽了，急忙低了頭拉風箱，左手慌亂地往灶臺裡塞進刨花柴，卻忍不住想流眼淚，胸腔裡憋得透不過氣兒來，奇怪自己到底怎麼了？

小翠沒有察覺悄悄抹去眼淚的芒兒，只顧一手往鍋裡撒著包穀麵，右手使勁攪著勺把兒，口裡還在唸著歌兒：「狗燒鍋，貓趕麵，狗擇蔥，貓砸蒜；一家子吃頓團圓飯——」芒兒聽著忍不住笑了，仰起頭看著小翠，撒著麵和攪著勺把兒的兩隻手腕大玉石手鐲隨著手臂的動作抖晃著，她的腰隨著攪動的勺把兒扭動著，渾圓的尻蛋兒突兀地撅起來，芒兒覺著胸腔裡鼓蕩起來，萌發出想摸小翠尻蛋兒的欲望，自己反而嚇得愣呆住了。小翠已經撒完麵粉，騰出左手來幫著右手一起攪動勺把兒，無意的一瞥間發現了芒兒愣呆的眼神兒，斥責說：「胡盯啥哩？鍋涼了火滅咧！不好好燒火光邁眼！」芒兒這回著實惶恐地拉起風箱，再也發不出脾氣來，燒得火焰從灶口呼啦呼啦冒出來。小翠喊：「火太大了，鍋底著了，悠著燒。」說著雙手抱住勺把兒在鍋裡使勁攪起來，發出撲撲撲的聲響。小翠突然淒厲地尖叫一聲，扔了勺把兒，雙手捂住臉呻喚起來。芒兒慌忙站起來問：「咋咧？」小翠痛楚地說：「一團兒麵糊濺到我臉上哩！」芒兒看見小翠臉膛上被麵糊燙下一片紅斑，忙問：「疼得很吧？」小翠哭溜溜腔兒說：「哎喲疼死了。」芒兒搓著手說：「獾油治燙傷好得很！我到鎮子上問問誰家有獾油。」小翠扭怩著說：「獾油髒死了，找下我也不要。」芒兒無所措手足地說：「那咋辦？要是發了化膿了更麻煩！」小翠怯怯地說：「有個單方倒是方便，就是怕——」芒兒說：「不方便也不怕，我去找。你快說啥單方？」小翠說：「聽人說用唾沫兒潤一潤能治。」芒兒說：「那你吐點唾沫兒用手指抹抹就行啦嘛！」小翠羞怯地扭過頭說：「男的燙了用女的唾沫兒潤，女的燙了得用男的唾沫——」

芒娃懷著莊嚴和神聖的使命往小翠跟前挪了一步，剛剛舉起雙手時似乎沉重千鈞，雙手舉起以後又輕如浮草，雙手搭在小翠肩頭的一瞬頓然化釋了莊嚴和神聖，他尚未把唾兒用舌尖潤到她的燙傷處，小翠猛然轉過身來，雙手摟住他的脖子，把閉著眼睛的臉頰緊緊偎貼在他的臉上。他雙手隨即摟抱住她的雙肩，有一種強烈的欲望不斷膨脹，那欲望十分明晰又十分模糊，似乎是要把她的軀體納入自己的胸膛？他不知道該做什麼，除了一陣強過一陣的臂力的摟抱，芒兒感到臉頰上一陣疼痛，隨之又麻木了，模糊地意識到她的牙齒咬著他臉膛上的肉，溫熱的嘴脣和堅硬的牙齒同樣美好。小翠突然鬆了口側過頭，把她溫柔的臉頰貼到他的嘴上，喃喃說：「芒兒哥，你也咬妹子一口——你狠勁咬，把肉咬下來我也不疼——」芒兒脣緊緊貼著她的臉蛋兒，不忍不咬，只是緊緊地吮吻著。小翠突然推開他，臉色驟變——他同時也聽到了院庭裡的一聲咳嗽。

倆人隨之所做的表情偽飾全部都變得毫無用處。咳嗽聲是二師兄故意警示他倆的。二師兄平素對車老板一家鍾愛芒兒早已積氣成仇，他在這個大車鋪店整整幹了七年，仍然只是劈斧扯鋸刨粗坯等粗笨活兒，鑿卯一類稍微細的活兒師傅也不放心他去做，更不要說旋製車軸了，他對繼續吃木工行這碗飯信心不足興趣敗，現在正好撞到了一個改換門庭投靠新主和報復怨敵的雙重機會。他早已無法容忍小翠呼叫芒兒時那種騷情的聲調騷情的眉眼和騷情姿勢，而那樣騷情的聲調一次也沒有給予過他；他在車老板手下吃不開的處境，不是手藝技能的原因而純粹歸咎於小翠；車老板聽信老板娘和女兒的好惡，想抬舉誰誰就紅火，想捏滅誰誰就甭想起火只能捂煙，他今天對芒兒與師傅全家同乘一掛牛車去逛廟會十分忌妒，卻說不出口，芒兒半晌回來小翠接著也回來的舉動，使他從妒火燒昏中清醒過來，似乎悟出某點意思。他本打算在鎮上館子飽餐一頓，然後到雜貨鋪的後院裡度過一天時光，那兒是一年四季也不散場的擲骰子摸牌九的場合，其實他沒有賭資，僅僅是看看旁人的輸贏手氣。現在他站在賭桌跟前，看著賭徒們神態各異地拋擲出六顆骰子，刻印著圈圈點點骨質骰子在敞口瓷缽裡叮啷啷轉著，聽著賭徒歡呼和唉嘆的聲音，已經刺激不起他的興趣，腦子裡總是閃現著車老板的那個並不美好的鋪店，而且透著一種神祕的氣氛。他悄悄走進大門，立即判斷出神祕的場合在廚房裡，小翠騷情的笑聲更加證實了他的猜測。他蜇到窗外就看見了小翠咬著芒兒臉蛋兒的情景，一下子刺激得他腿酸軟，眼球憋疼。他躡手躡腳又踅回街門口，裝作剛剛走進院子，漫不經意地咳嗽一聲——

小翠蹦出灶房，格外親熱地招呼他吃飯。他心裡鄙夷地想：晚了太晚了！你娃娃這陣兒纔用騷情的眉眼跟我打招呼，太晚了——他隨後就走進了雜貨鋪，不是去看擲骰子摸脾九，而是自信心十足地進雜貨鋪接待賓貴容的禮房。

二師兄辭別牛車鋪店到雜貨鋪去當店員，同時給了芒兒和小翠以毀滅性威脅；提心吊膽惶惶不安地過去了五六天，雜貨鋪王家沒有任何異常反應，又把一絲僥倖給於他倆：二師兄根本沒有瞅見他倆相摟相咬的情景。時過一月。依然風平浪靜，小翠便大膽向父親母親提出和雜貨鋪退親，而且說出了根深蒂固的憂慮：「一團子麵糊兒濺到我臉上，芒兒哥幫忙給我擦，就這事。我恐怕二徒弟看見給王家胡說，那樣的話，我過門後就活不起人了。不如趁早——」車店者板和老伴經過方方面的周密考慮，作出兩條措施，一是辭退芒兒，二是立即著媒人去探詢雜貨鋪王家娶小翠的意向。車木匠作出這兩條舉措是出於一種十分淺顯的判斷，二徒弟如果給王家說三道四，王家肯定會有強烈反應，因為王家在這鎮子上向來不是平臥的人。二徒弟早有棄藝從商的心思流露，車老板把他的突然離去肯定為巧合。媒人到王家探詢結果完全證實了車木匠的判斷，王家正打算著手籌備婚事，而旦初步設想的規模紅火而又隆重，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異常跡象。

車木匠對於小鎮生活人際關係的盤算遠遠不及他對牛車各個部件卯竅設計得那麼清當，真到小翠坐著花轎離開牛車鋪店進入鎮子南頭的雜貸鋪，正當他懸空已久的一塊石頭落到實地，驟然發生的事變就把他震昏了。合歡之夜過去的第二天早晨，車木匠兩口子早早起來酬辦酒席，準備迎接女婿和女兒雙雙結伴來回門。太陽冒紅時，他迎接到的是女婿的罵街聲，新姑爺從鎮子南頭一直罵過來，在鎮子中心的十字路口停住，不厭其煩地反覆吼叫著一句罵人的話：「咱娶回來個敞口貨嘛，敞得能吆進去一掛牛車。」常在雜貨鋪店後院聚賭的那伙街皮二流子們跟在尻子後頭起哄，投靠新主的二徒弟得意地向人們證實：「早咧早咧，早都麻纏到一搭咧！早都成了敞口子貨咧——」車老板臉上撐持不住，從街巷昏頭暈腦跑回大車鋪店，剛進街門就吐出一股鮮血，跌翻到地上。

小翠在剛剛度過一夜的新房裡呆坐著，街上的罵聲傳進窗戶，她的被驚呆的心很快集中到一點，別無選擇。小翠現在完全明白了這個不露絲絡的圈套已將自己套死。新婚之夜，男人在她身上做了令她完全陌生驚詫的舉動之後就翻了臉，說：「啊呀！你咋是個敞口貨呢？你跟誰弄過？你說實話——」她無法辯解，揩淨女兒家那一縷血紅之後就閉上眼睛，斷定自己今生甭想在雜貪鋪王家活得起人了，那陣兒還沒料到女婿會唱揚到街上——她關了新房的木門，很從容地用那根結婚頭一天繫上的紅色線織腰帶綰成套環兒，掛到屋樑的一顆釘子上，毫不猶豫地把頭伸了進去，連一滴眼淚也不流。

新姑爺罵完以後就去車老板報喪，肩頭還挑著回門應帶的豐盛的禮品。他進入岳丈的牛車鋪店時禮儀備至，放下禮品鞠過躬行過禮開口就報喪：「你女子上吊了。晌午入殮，明日安葬，二位大人過去——」又指著兩籠禮品說：「這是回門禮，丈人你收下，人雖不在了禮不能缺。」車老板剛剛被人救醒，強橕著面子說：「嫁出的女子潑出的水，賣了的騾馬踢過的地，由新主家擺置。我一句話沒有，一個屁不放，你看著辦去。」新姑爺告辭以後，車老瘋了似的指著壘堆在桌子上的大包小包回門禮物：「撂到茅坑去！，快撂快撂——」

在入殮和埋小翠的兩天裡車老板讓大徒弟套上牛車，拉著一家大小躲到相距二十公裡遠的一個親戚家去了。雜貨鋪王家用薄薄的楊木板釘成一個只能稱作匣子的棺材，把小翠裝了進去；為了預防凶死的年輕鬼魅報復作崇，王家暗暗用桃木削成尖扦扎進死者的兩隻腳心和兩隻手心。鎮子上沒有人來搬抬棺材那不是雜貨鋪王家的鄉情寡淡，而且是誰也不願沾惹這個失去貞操的凶死鬼的女人，未了只好用牛車拉到墳坑前草草埋掉。五六天過後車老板一家人坐著牛車回到鎮上，繼續打製他的絕活兒。不出一月，可恥可憎的小翠就不再被人當作閑話，也不見凶死鬼鬧什麼凶事肯定是四支桃木扦子釘死了她。百日以後；雜貸鋪王家以大大超過前妻娶的派勢又娶回一位賢淑的女子，連演三天三夜大戲。意在沖刷與車木匠家婚的晦氣霉運。

雜貨鋪王家婚娶唱戲的消息傳布很遠。芒兒當夜趕到戲臺底下，重新回到熟悉的鎮子深情難抑。他用鍋墨把臉也抹得髒污不堪，把一頂邊沿耷拉的破草帽扣在頭頂。他在王家雜貨鋪出出進進三次，雖然沒有人辨認出他來，卻也找不到下手的機會。耍媳婦鬧新房的年輕人寧可放棄看戲，興致十足地擁擠在新房裡和新媳婦調情耍鬧，直到大戲散場，知更鳥在微熹的天空迭聲歡唱的黎明。第二天晚上，芒兒故意拖遲到來戲臺下，轉了兩圈終於在戲臺右側的人窩裡瞅見了二師兄的模腦兒，瞅準了他所在的位置旋即離開了，於夏夜深沉戲劇唱到高潮處時潛入貨鋪王家。頭天晚上被鬧房的人耽擱了的良宵美辰現在得到補償、新郎新婦不顧前院後院為戲班子做飯送茶幫忙打雜的人出出進進，便迫不及待吹燈合衾了。芒兒那時候正潛藏在炕頭和背牆的一個窄窄的空暗處，上面搭著兩張木板，底下通常是夫婦放置尿盆和內物的陰暗角落。他是在新婚夫婦睡前雙方到上房裡屋向老人問安時溜進新房藏下來的。如果等兩個歡暢過後進入酣睡下手更加萬無一失，芒兒不僅缺乏那種忍耐，而且惡毒地下了死狠心，至死也不叫你狗賊享一回新媳婦的福。他聽著炕上的呢喃和羞羞的怯笑，又聽見被子被豁開的聲音，就從炕頭那個窄狹的空當爬出來蹲在寬敞的腳地上，站起身來的時候，手裡的殺豬刀捅進剛剛翻起身來一絲不掛的新郎的後心；新娘叫了一聲即被芒娃卡住脖子。一拳打得昏死。芒兒溜出門大搖大擺徑直走到戲樓右側來，擠進人窩，在黑漆漆的戲臺下繼續他的報仇計劃。他一步一步往前擠著，終於擠到上看好了的二師兄背後揚起左臂裝作擦汗，其實是為遮住從旁邊可能斜過來的眼睛，然後在左臂的掩護下，拍沾著主人鮮血的殺豬刀又捅進伙計的後心。二師兄像是吃東西噎住了似的喉嚨裡「咯兒」一響，便朝前頭站著的人身上趴下去。前頭的人很討厭地抖一下肩膀，二師兄又倒向後邊站著的人，倒來倒去人們以為他打盹哩！一當發現這是一具淌著鮮血的屍體，臺下頓時亂了套。芒兒已經再次走到雜貨鋪的青磚門樓下，聽到了紅樓那兒驚慌的呼喊，眼看著王家屋裡的人魚貫奔出往戲臺下去了，揚起手抖一抖門樓上掛著的兩隻碌碡粗的紅燈，蠟燭燒著了紅燈的紅綢和竹篾骨架，迅即燎著了房檐上的葦箔，火焰躥上房去了。芒兒夾在混亂的人群裡並不驚慌，大家都忙於救人救火，誰也顧不得去查找殺手。芒兒親眼瞅著雜貨鋪大門裡抬出了僵死的新郎，又看著雜貨鋪變成一片火海，隨後就悄然離開鎮子，芒兒來到僻遠的周原坡根下，站在小翠的墳丘前，把沾著雜貨鋪主僕二人血的殺豬刀扎進墳前的土地裡；為了某個明確和朦朧的目的，他把身底那件藍布上紮繡著蛤蟆和紅花裹肚兒脫下來，拴在刀把上，就離去了。

多日以後，有人發現了小翠墳頭的殺豬刀和裹肚兒，雜貨鋪王家拿著這兩樣東西報到縣府。縣府的警官又拿著這兩樣東西找到車店老板。車木匠一看就說：「裹肚兒是芒兒的。」車店老板娘卻不敢再添言，那地兒紅花蛤蟆的裹肚兒是小翠紮花縫下的。縣府立郎下令追捕鄭芒娃——芒兒根本不知道這些過程，他已經進入周原東邊幾百里遠的白鹿原上的三官廟，跟闃老和尚開始合掌誦經了；世界上少了一個天才的車木匠，多了一個平庸乃至不軌的和尚——

「你看黑牡丹婆娘咋樣？」大拇指問黑娃，不等黑娃說話他就揭了底。「她就是雜貨鋪王家娶的那個新媳婦。」

黑娃不由地「喚」了一聲。

「她在王家守寡。」大拇指說，「男人給我戳死了，不為他守志，想立貞節牌坊。我纔把她擄到山上來叫弟兄們享用——」

黑娃舒口氣說：「倒也不怪她——」

「當然不怪她。我是讓雜貨鋪王家也難受難受。」大拇指狠毒地說。「我本該是個手藝人靠手藝安安寧寧過日子，咋也料不到要殺人要放火鬧交農蹲監牢！旁人盡給咱造難受教人活的不痛快，逼得你沒法忍受就反過手也給他造難受事，把不痛快也扔到他狗日頭上，咱就解氣了痛快了。你黑娃走的不也是這個路數嗎？」

黑娃點點頭連聲說：「對對的！」

「現在你還有啥想不開的呢？都弄到這一步了還計較一個女人幹求！」大拇指一甩手說：「我不說你只說我，而今活下的都是賺下的。無論是燒殺雜貨鋪還是交農蹲號子，要說死早該變成糞土了。我能活這些年都賺下的，往後活的越多就賺的越多。想法兒痛痛快快地活著，說不定哪一天了也就完了，也就夠了。」

黑娃嘆口氣悻悻地說：「一樣。一模一樣。我的陽壽也是賺下的。」

「這麼說就好咧！」大拇指高興地說，「只有當土匪痛快。咱哥倆扭成一股，攤二年功夫把人馬擴充到二百，每個尺弟都能掮上一桿快槍，咱就活的更痛快了，咋哩？官軍而今一門心思剿滅游擊隊，騰不出手來招惹咱們；游擊隊也是急著擴充人馬和官軍兜圈圈，跟咱根本沒啥交葛；只有葛條溝那一幫子是咱的禍害——」

黑娃一拍大腿：「把狗日連窩兒端了！」

「端是要端，得瞅好機會。」大拇指說：「葛條溝辛虎那倆貨腦子裡安了一個轉軸兒。四鄉鬧農協鬧得紅火那陣兒，你的那個姓鹿的共產黨頭兒找他，三說兩說他就隨了共產黨；農協塌火了官家追殺游擊隊，他扔了共產黨游擊隊牌號兒又找出土匪的旗旗子！這種人誰敢信？這倆貨而今比咱難受，游擊隊恨他想收拾他，他也叼空想收拾游擊隊；他急著想擴充力量對付游擊隊，拉我跟他合伙，我不幹！跟這種貨誰敢共事？他就想掇我的攤子端我的老窩兒。一句話，這貨不除終究是咱的禍根！」

黑娃還是冷冷地重複一句：「咱先把他的老窩端了！」

「好！」大拇指舉起酒碗說，「咱們就開始準備這件大活兒吧！」

黑娃飲下碗酒：「放心啊大哥！黑娃腦子裡沒有轉軸兒，是一根槓子！」

天色透亮。大拇指說：「夜個黑間有人個來尋你，我讓他先睡在你的炕上——」

黑娃忙問：「誰？誰還來尋我？」

大拇指笑笑：「你進門就知道了。」

黑娃走進自己的山洞，驚得叫起來：「哦呀兆鵬——」

第二十二章

黑娃看見坐在自己鋪炕上的人，愣怔許久纔辯認出兆鵬來，隨之倆人就交臂呼嘆起來。黑娃久久地瞅視著兆鵬，頭上纏裹著一條髒兮兮的藍布帕子；穿著一件褐色的藍色對襟布衫，肩頭綴看一塊白布和一塊黑布補丁，衫子的下襟過長，茬住了前又蓋住了屁股，黑色布褲，又綴著藍布和紫紅色的補丁；腳上蹬著一雙餓麻六道的麻鞋，白布裹氈從腳趾一直纏紮到膝蓋；從頭頂有帕子到腳下的裹纏布，全都污染著草汁樹液漆斑和苔蘚的乾涸的黑色疤痕；臉上也布滿污垢，耳輪裡和脖頸上積結著黑色的垢甲；鬢角露出來的頭髮粘成氈片，與白鹿鎮小學校裡那個穿一身藏青色制服的瀟灑精幹的鹿兆鵬無法統一到一起，完完全全變成一個地地道道的秦嶺深山裡的山民了。如果尋找破綻，就是那一口白色牙齒。山民們也許生來就不懂得刷牙，也許是飲水的關係，十個有十個的門牙都是黃色，像是蒙了一層黃色的瓷釉。鹿兆鵬仍保存著在白鹿鎮小學當校長時那一口白得耀眼的牙齒。黑娃笑頭說：「要不是你這一口白牙，我根本就認不出你咧！」鹿兆鵬笑得牙齒更白更耀眼了：「你而今人強馬壯，你把世事弄大了，老哥投奔你來咧！」

黑娃從炕頭的架板上取下酒瓶兒，又叫醒了管伙做飯的兄弟，端來了剛纔留給他的那些飯菜，在冒著一股粗裝黑煙的吊盞油燈錯黃的光亮裡，倆人舉起盛著清凌凌的酒液的粗瓷碗，黑娃大聲慨嘆起來：「哎呀兆鵬哥、咋也想不到咱兄弟倆在這兒會面咧！我常想著咱倆怕是今生今世誰也見不著誰了！兄弟而今沒牽沒掛，沒媽沒爸。沒婆娘沒娃。落得個光獨獨的土匪坯子咧！喝呀喝呀，咱兄弟倆敞開喝——」借著酒興，黑娃把他揣著兆鵬的手條怎麼尋找習旅、怎麼從士兵受訓到成為習旅長的貼身警衛，怎麼參加暴動及至踩著麥捆子似的屍體死裡逃生、怎麼落草山寨一下子傾吐出來，說完大哭：「兆鵬哥，我只聽你說鬧農協鬧革命窮漢得翻身哩，設想到把旁人沒撞動，倒把自個鬧光鬧淨了，鬧得沒個落腳之地了——」兆鵬的臉膛也泛起紅色，撕去了頭上的帕子，大聲沉穩地說：「知道，我都知道。」黑娃瞪著眼狠狠地問：「你都知道？你見過屍首跟麥捆子一樣稠地擺在地裡的情景？你看見習旅的士兵倒下一茬子湧上一茬子，再倒下一茬子再上一茬子的情景？你知道旅長抱著機槍殺得兩眼著火的情景？我挨槍子的時光習旅長還活著，後來就不知道他死了呢還是活著——」兆鵬仍然不動聲色地說：「你說的情景我都知道。策劃那場暴動時我也參與了。習旅長那陣子還沒死，帶著餘部出潼關到了河南，東逃西躲一月之久，還是沒有站住腳——他死的時候枕著機槍。我們唯一的一支能打仗的正規軍就此完結了。」黑娃問：「事情過去了，我想問你一句，你們策劃暴動的時光，想沒想到過這個結局？」鹿兆鵬說：「想到了。」黑娃驚異地問：「想到了還硬要伸著脖項去挨刀？」鹿兆鵬仍然沉穩地說：「你忘了習旅長講的『七步詩』的故事？做出詩是死，做不出詩還是死！就是這樣。」黑娃嘆口氣：「完咧。到底還是給大哥煎了。」鹿兆鵬卻衝動起來：「完不了，怎麼能完了呢？真正的革命現在纔開始了啊黑娃兄弟！」黑娃正灌下一口酒，瞟了兆鵬一眼，垂下頭默默地挾起一塊野獵肉咀嚼著，良久纔找到一句恰當的話：「革命開始了，你咋麼有空兒到我這兒逛來咧？」鹿兆鵬也找到一句恰當的話：「我嘛，瞅中你的好營生——入伙來了。」黑娃立即敏銳地做出反應：「兆鵬哥，你甭耍笑。」兆鵬說：「我沒耍笑。我來了就不走了，入伙！」黑娃當即說：「這話跟我再不能往下說。要說明日跟大拇指當面說。」鹿兆鵬說：「那當然。你還是很義氣。」黑娃說：「天快明了，咱們睡覺。明日個跟大拇指當面說。」

黑娃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傍晚，木桿上吊著的燈盞已經點火，在夕陽的紅光裡閃耀。那是一隻生鐵鑄成的盆子，裡面裝著麻油，燃著一根趕麵杖粗的油捻子，黑煙滾滾，空中飄浮著未燃盡的煙袖絮子。這是重要宴慶的信號。伙房裡接連傳出煎油爆炒的脆響。弟兄們出出進進嘻嘻嚷嚷，顯然是被好酒好菜鼓舞著。他找到大拇指的洞穴，大拇指興致勃勃地說：「弟兄們好久沒有團圓了，今日個慰勞一頓，二來為你解解心煩；三來嘛，你有朋友到來，這可是你生死之交的朋友。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理應款待。」黑娃想告訴大拇指兆鵬入伙的事。大拇指仍然朗聲說：「先吃了飯再說。」

大吃猛喝一畢，尚未醉的倒的土匪們練開了功夫，有的練拳，有的舞刀，有的練槍法，有的練爬樹翻牆，有的練捆縛敵手，倒顯得生龍活虎，黑娃引看兆鵬進入大拇指的洞穴。大拇指不用寒喧，不講客套單刀直入：「我的二拇指說你想入伙？」

「是的。」兆鵬點點頭。

「真的？」大拇指套問。

「真的。」兆鵬平靜地肯定。

「你把『真的』這話連說三遍，」大拇指盯著他說。「看你能不能說得出來？」

「好咧好咧！」兆鵬釋然笑了，「說真的也真的，說半真半假也是半真半假，可不完全是假的。」

「完全是假的。」大拇指不屑地說，充滿了自信，聲音的平靜愈顯出透裡知底的絕然肯定，「你是想把我的弟兄納進你的游擊隊。你入啥伙哩！」

「你比神瞎子的卦還算得準。」兆鵬也很平靜，沒有一絲被戳穿的尷尬，坦然笑著反問，「真要這樣，你說行不行呢？」

「天爺！空裡的鷹地上的狼，飛的和跑的攏不到一搭嘛！」大拇指輕俏地調侃起來，「你是堂堂共產黨頭兒，我是土匪，咋也攏不到一搭喀！」

「咱倆差不多。擱秤上吊一吊分量差不了多少。」兆鵬也是一腔調侃的調兒，「滋水縣通輯我懸賞一千塊硬洋，縣賞通輯你也是大洋一千塊，咱倆值的一個價碼喀！」

大拇指笑了。黑娃也忍不住笑了，心裡凝結的緊張氣氛頓然鬆弛下來；他始終沒有說話，斟酌了三人之間的關係而決定自己不必開口；他只期望這兩個人之間不發生衝突，無論談判的結局如何；他很珍惜大拇指的笑，企圖擴延剛剛出現的輕鬆氣氛，就以打渾的口氣，說「滋水縣的『共匪』頭子和土匪頭子值的一個價碼！了哇了哇！」

兆鵬適時地掌握著鬆活了的氣氛：「我了解你。你是個靈醒（聰明）的木匠。你是個不怎麼樣的和尚。你會成為一個有出息的紅軍指揮官，這一點我肯定無疑。你當山裡王太屈材料，太可惜了。我是瞅中你這塊材料纔來找你的——」

大拇指收斂了笑，冷冷地說：「我也了解你。我在三官廟當和尚那陣子就知道你。你也是個靈醒人。但我這個寨子裡不要你。我知道你跟黑娃的關係，黑娃是個可靠的義氣的人。黑娃願意跟你走我放黑娃走，還有哪些弟兄情願跟黑娃一搭投靠游擊隊也都放他們走，我還讓他們把傢伙一起帶走——」

黑娃打斷大拇指的話說：「大哥你說哪裡話！我跟你絕無二心，可以指天為誓——」

兆鵬坦率地表白說：「我剛纔說了，我是瞅中你這塊材料了。我希望跟你搭手共事——」

大拇指接住自己被打斷的話繼續說：「你說的是真話。我明白，無論誰家當權坐江山，都容不得土匪。而今國民黨懸賞捉我，日後有一天共產黨把事形成了，還是要拾掇我。我要是能活到那一天，你兆鵬坐江山拾掇我的時光，能給我一個渾全的屍首就遂心了。」

兆鵬不由地動了情：「這又何苦哩？你一進紅軍隊伍就會明白，你肯定比當土匪活得暢愉。告訴你，我根本不是拉你去游擊隊，我們已建立起來一個正兒八經的紅軍軍團，軍長是正兒八經的黃浦軍校訓練出來的——」

大拇指並不動心：「我剛纔把話說到盡頭了，黑娃願意走就跟你走，還有哪些弟兄願意走的話也跟你走，傢伙都隨手帶走。我算義氣了吧？旁的話你再甭說了，你日後能給我一個渾全屍首就算義氣之交咧！」

黑娃再次道：「我而今連屍首渾全不渾全都不顧慮。」兆鵬笑笑說：「我也沒想讓你當下跟我走。我跟你打個招呼，你慢慢思量思量；你啥時候想開了，再給我打個招呼，我來接應。」

大拇指說：「那好——日後再說吧！」

兆鵬說：「我們肯定會見面的。」

半年以後，他們果然又見面的，鹿兆鵬作為俘虜被大拇指捉上山寨。半夜時光，探馬回來報告大拇指，有一杆子來路不明的紅軍人馬闖進山來，在離山口幾十里的章坪鎮安營下寨，遭到了政府軍的包圍，一個軍的人馬給連窩捂死了，剩下的分成幾股逃走了。有一股逃到離他們山寨三十來裡的雙岔溝歇下了，大約二十來人。雙岔溝只有三五戶人家，住得散散落落，這一股紅軍就住在溝梁上的茹姓人家城。大拇指當即叫來二拇指黑娃，讓探馬把這件事再述一遍，然後問：「兄弟，你看這活做得做不得？」黑娃說：「油水厚不厚？紅軍些秕穀瘦皮，諒也沒多厚油水。」探馬插話說：「他們都有一桿快槍。」黑娃又問：「這一杆子紅軍打哪兒來的？是不是山裡那幾股游擊隊的一股兒？」探馬說：「山裡那幾段游擊隊全是本地猴兒，滑得黃鱔一樣。這杆子紅軍是從山外闖進來，人生地不熟，剛進山就給捂住了。弄不清哪邊來的，反正不是南山猴兒。」黑娃說：「大哥你定點兒。你看中那二十幾桿快槍的話，我帶弟兄們去拿回來就是了。」大姆指卻不像黑娃那樣輕鬆：「本來嘛，咱們跟紅軍游擊隊是井水不犯河水，各吆各的車，各輾各的轍。黑娃你心裡本不願意挫紅軍。你是怕我疑心你跟紅軍有絲連纔這麼說。我也根本不想撞惹紅軍。這回不同。這杆子來路不明的紅軍蹬踏到黑窟窿裡了，撞到舅家門板了，出山是絕然出不去了。再往前走，或是再過上兩天，讓葛條溝那幫子掃風著了的話，非吃不結，紅軍手裡的快槍就落到他們手裡了。這樣子的話，不如咱們先動手把傢伙繳了——」黑娃聽了就折服了，「大哥我明白了，我去吆喝弟兄們。」黑娃站在往常發號施令的石階上，連連發出三聲尖銳的呼哨，匪徒弟兄們便從各個角落擁到平場上來，作為大殿的山洞裡燈盞齊發。大拇指站在大殿的臺階上部署行動：「從雙岔溝兩邊摸上去包圍姓茹的那一家，記住：只繳傢伙，不准傷人，繳下槍來放人走；不許開槍，只准嚇詐，實在繳不下槍來，放走算求。」弟兄問：「咱們不開槍，他們要朝咱們開槍咋辦？」大拇指沉吟一下說：「萬不得已要開槍——只許打三槍！」在最後確定誰領頭去的時候發生了爭執，黑娃執意去，大拇指毫不動搖地說：「輪我的食，輪到你守窩了。」

完全是萬無一失的捕捉而不是交火拼殺。天空落著夏季裡不大常見的濛濛霧雨，山道濕滑，伸手不見五指。土匪們靈如猿猴，一直摸到雙岔溝梁上站崗放哨的衛兵腳下，一個土匪躥上去突然抱住哨兵的雙腿把他撂倒，另一個土匪同時把一塊爛布塞進他的嘴裡，前門和後門的兩個哨兵幾乎同樣被擒獲。當土匪們準備破門而入的時候，低的屋脊上響了一槍，那兒還隱伏著一個暗哨。但是為時已晚，土匪們從前門後門和樹枝圍成的籬笆牆踏過去，把茹姓山民的兩座房子全部控制到手中。睡在炕上和腳地上以及臺階上的紅軍士兵疲憊不堪反應遲鈍，有三五個反應迅敏的人剛摸起槍，就被土匪繳到手了。土匪們三個人對付一個紅軍士兵綽綽有餘，繳了槍就把他們統統逼進一間屋子，最後從山民火炕上拖出來的那個傷員，腿上淌著血一步也挪不動，由一個紅軍士兵背著他從炕上挪到地下。大拇指命令所有俘虜轉過身去面向牆壁，然後纔讓弟兄點著了一枝火把，拿到那個匍匐在地上的傷號面前一照，他幾乎吃驚地叫起來，那是兆鵬。大拇指立即發布命令：「你們現在可以走咧！你們在這山裡紮不住腳趕快出山去，記住不要結幫搭伙，要零碎單個往出走，不要開口說話，一開口就露餡了。」那些紅軍士兵還背對著他沒有動，大拇指吩咐兩個弟兄架起受傷的鹿兆鵬出了門。回到山寨，大拇指對迎上前來的黑娃說：「真是撞到家門舅家門板了——你的共產黨大哥給我弄來了。」

黑娃在燈下一看，兆鵬昏昏迷迷不辨生人熟人，小腿腫得抹不下褲子，整個腳面和腳趾都被血漿成紅紫色。大拇指喚來大先生。大先生提著藥葫蘆跑來，用剪子割開左腿的褲子，用水洗了傷口四周的瘀血，皺著眉對大姆指和黑娃說：「糟求咧，是個瞎眼兒！」槍子穿透了身體被土匪們稱作亮眼兒，未穿透被稱作瞎眼兒，彈頭還留在小腿肚兒裡。大先生說：「有兩個辦法，一是將就著治好外傷，讓人家出山進城到洋醫院去掏槍子兒；二是我給他掏出來再治好，可咱沒麻藥，怕他受不住疼。你說咋治我咋治。」大拇指瞅瞅黑娃。黑娃說：「乾脆給他掏出來。」大拇指對大先生說：「掏！」大先生解開布包，取出一隻帶環兒的鋼扦兒，剛挨住傷口，兆鵬就慘叫起來。大先生遲疑一下說：「這人沒咱的弟兄皮實。」大拇指笑著對黑娃說：「就這副虛氣兒他還想入伙哩！咱伙裡弟兄可都是斷胳膊折腿不吭聲。沒這股子毒勁兒還想入伙當土匪？綁起！」於是七手八腳把兆鵬的身子和手腳都摁綁在木板上。大先生說：「我下手了——」話音未落，一下子就把那根帶環兒的鋼扦子塞進傷口。兆鵬撕肝裂肺似的吼叫起來。黑娃說：「把嘴給塞住，叫得人心煩。」於是又用爛布塞進嘴裡。大先生捏那根鋼扦兒在腿肚裡尋找彈頭，一挖一拐又猛然一提，一串血肉模糊的東西帶著一股熱血的腥氣從小腿肚裡拉出來，扔到盛著清水的銅盆裡，噹啷一聲脆響，水面上就綻開一片耀眼的血花，傷口裡頭的血嘎嘟嘟湧冒出來，大先生不慌不忙撥開藥葫蘆的木塞兒，把紫紅色的刀箭藥倒入傷口，拿一隻帶藥勺兒的鋼扦往傷口裡頭塞，血流眼見著流得緩了少了，隨之就止住不流了。大先生又掂起另一隻藥葫蘆兒，往傷口四周撒上一層厚厚的黑色藥麵兒，然後用布條墊著麻紙纏裹起來。大先生瞅著被他折騰得完全昏死的兆鵬說：「沒彩沒彩，這人沒彩！招不住我一刀的人都沒彩。」他摸摸兆鵬的額頭，撥下塞在兆鵬嘴裡的爛布，把兩粒黑色的藥丸塞進口腔，灌下一口水，迫使兆鵬嚥下去，然後說：「抬走。讓他睡去。睡醒來就沒求事了。」

第二天傍晚時分，兆鵬睜開眼睛嚷著要喝水。他強掙著坐起來，把伸到眼前的水碗抱住一飲而光，纔瞅著遞給他水碗的人驚奇地叫起來：「黑娃黑娃，怎麼是你？」黑娃抿抿嘴沒有開口。大拇指卻說：「你忘了你說的『咱們還會見面』的話啦？這回是我請你來入伙兒！」兆鵬猛地轉過頭，瞅住站在炕腳地上的大拇指：「我咋就落到你手裡了？」黑娃接往說：「你多虧落到大哥手裡了。」兆鵬轉著眼珠朝後倒下，靠在背後墊著被卷上，悲不堪言地合住了眼睛，兩個眼皮痙攣似的彈動著，眼角流出晶亮晶亮的淚珠兒——

那是一場從一開始就注定的失敗的進軍。省委接到了一支紅軍武裝企圖攻打西安的密訊，派鹿兆鵬化裝潛入紅軍部隊傳達省委意見，要求紅軍指揮官做出一個詳細周密的進攻方案，省委討論之後纔能作出決定，同時將西安地區守軍布防的情況提供給紅軍指揮官，供他們斟酌自己的力量作出選擇。鹿兆鵬扮裝成一個受聘赴任的教書先生，順利地通過渭河平原，進入渭北高原之中剛剛創立的根據地茂欽。茂欽這個像遺落在山間的一粒羊糞一樣默無聲息的村鎮，現在在北半個中國日漸顯露聲名。南有瑞金北有茂欽。茂欽中華蘇維埃的紅色旗幟在莽莽蒼蒼黃土高原上看去確似一簇生動飛揚的火焰。共產黨人在這裡創建起來第一支農民武裝，黍作紅三十六軍。鹿兆鵬的到來使紅軍最高指揮員之間的爭論更加激烈，爭論雙方的力量對比是二比二。廖軍長和王副政委乾脆把進攻西安說成是葬送紅軍的冒險行動；姜政委和權副軍長力主進攻西安，理由比反對派要充足十倍，在二比二相持不下的時候，廖軍長首先表現了妥協，纔使進攻派佔了上風。鹿兆鵬向他們傳達了省委意見，唯一堅持不改初衷的王副政委重新挑起爭論，事由是省委沒有肯定這個行動計劃。廖軍長立即更改了違心的妥協又恢復了反對派的真實面目。姜政委倒很冷靜地反問：「省委沒有肯定也沒有反對進攻呀？敵方在西安的布防情況我早已清楚不過，嫡系和雜牌正大眼瞪小眼烏龜瞅王八，咱們趁這個空子正好得手；緩後無論烏龜吃了王八還是王八吃掉烏龜，他們就成鐵板一塊無縫可鑽，失掉戰機了。省委要我們報一個詳細作戰計劃是多此一舉，一切已經成熟。」姜政委對廖軍長的搖擺不定有點生氣，用一句粗話諷刺說：「『尿尿去了屙下屎來——連稀稠都拿不住了！』這樣子的話怎麼帶兵打仗？你可是咱們四個人中獨獨上過軍校的指揮員呀同志！」廖軍長臉紅了，不僅沒有發火，誠摯的聲音令人感動：「姜政委，你挖苦我兩句我不在乎，我弄起這一杆人馬來著實不容易，我只擔必弄不好又丟光了咧——」鹿兆鵬心裡顫悸了一下，這個長著四方臉盤英俊漂亮的陝北漢子，一口鼻音濃重言詞笨拙的話令他感動。廖軍長是黃埔生，投身國民革命戰功赫赫；國共翻臉以後，他帶著他拉出來的那一部分隊伍參加了習旅的暴動，暴動失敗後他就成了光桿司令，幾年間又創建起紅三十六軍來。姜政委是省委派到三十六軍來的，他很尊重這個前額突出有點像列寧面孔的政委，似乎也有點說不清為什麼的怯懼心理。姜政委說：「軍事行動上的搖擺不定反映出思想立場的動搖。」王副政委與大腦門子政委一絲也不妥協：「這僅僅是一個具體軍事行動的分歧，與立場無關。」廖軍長痛苦地扭曲著臉沉默了。姜政委說：「一切按原計劃進行。王副政委下連當兵，鹿兆鵬同志做副政委。」鹿兆鵬說：「我必須趕回去向省委匯報。」姜政委說：「不急。打下西安咱們一起去匯報。」鹿兆鵬急了說：「我也反對這個行動。」姜政委說：「你反對我也要你做副政委。」

鹿兆鵬在根據地住了下來，發現在紅軍士兵裡頭卻沒有這樣嚴峻分歧和爭論，而且洋溢著幾乎是迫不及待的攻打西安的戰鬥熱情。姜政委深入找出的講演特富進力和鼓動力量：「南昌暴動失敗了，廣州暴動失敗了，咱們這兒暴動也失敗了，國民黨高興的近乎得意忘形。我們攻下西安就向全中國的反動派敲響第一聲喪鐘，共產黨還存在，真正的革命剛剛開始！」姜政委洪亮激越的聲音被熱烈的呼喊打斷了，他謙遜地低著碩大的腦袋等待呼聲結束，然後揚起頭來分析這次行動的形勢：「西安的嫡系初調入陝，兩眼緊盯著雜牌子地方軍；雜牌子地方軍收羅的都是土匪民團，屬於烏合之眾，十有八九都是逛窯子抽大煙的二流痞子，根本不經打。咱們紅軍不是一個頂仨，而是以一當十。渭北地區農協運動開展最早，地下黨遍布各個村鎮，我們路過之地會一呼百應，我們一舉攻下西安，建立起中國革命的第一紅色政府，必將照亮整個北半個中國——為了共產主義，同志們，努力衝鋒啊——」

整個紅軍陷入一種激戰前的狂熱之中，以致王副政委在下到炊事當伙頭兵時，竟然連連受到士兵們的嘲笑和鄙視。廖軍長現在盡可能認真地按照在黃埔軍校學習的指揮藝術設計這場進攻——隊伍終於拉出山溝進入坦蕩如砥的關中平原了，此時剛剛黎明。鹿兆鵬此時纔弄清白，這支號稱三十六軍的紅軍部隊上實際只有九百多人，不過是一個團的編制力量，心裡就愈加憂慮和膽怯。在山區小鎮茂欽根據地裡，九百多人顯得熙熙攘攘，一投身到霧雨濛濛的關中平原上以後，這九百多人的隊伍就不再顯示出浩浩蕩蕩的氣勢，反而覺得過於細瘦了點兒。他們沿途所經過的許多千戶大村，無一例外地遭到了村社門族自立的保安隊的偷襲和騷擾，根本不曾發生一呼百應的情況。（那些村莊裡確實有共產黨的地下支部祕密地活動著；他們沒有得到任指示或消息，壓根兒不知道這次軍事行動，甚至搞不清楚這支穿著雜七雜人的衣服的軍隊是國軍、土匪還是雜牌子地方武裝。）細雨綿綿，這是關中平原旱季裡極為罕見的陰雨天氣，池滿河溢，遍地泥漿，找不到一坨乾燥的立足之地，更拾不來一把柴禾。士兵們渴急了就喝路邊的水坑裡的泥水，好多人抱著肚子提著褲子拉稀不迭。姜政委執意選擇雨天出擊的理由是，反動派軍隊怕吃苦，怕夜戰，也怕雨戰，紅軍戰士瞅準其弱點專事夜戰雨戰，因為紅軍士兵自小就在苦水裡泡大，不計苦累，不避風雨。姜政委瞅住了敵手的弱點卻忽視了自己的弱點，這些自小生長在渭北以北黃土高原上的士兵全都是些旱鴨子，在粘濕滑溜的平原上行軍不久就疲憊困乏，全都被淋澆得濕透了衣褲濺濕了泥巴，變成落湯雞或更像泥猴了。渡過渭河以後，在河岸邊的柳林裡暫作歇息。姜政委擦拭著眼鏡片上的泥巴渾紋兒，怎麼也擦不乾淨，他發覺自己的衣襟和手指全部給泥巴弄髒了，無奈就把無法擦淨的眼鏡架上鼻梁，對癱坐在濕漉漉的草地上的士兵們鼓勁打氣：「同志們，再走立六十里咯就進城咧！老孫家羊肉泡饃，老白家餃子館，西安飯莊葫蘆雞盡飽吃啦——」姜政委給士兵們打足氣後，就把另外三個領導者引到遠離士兵的柳林深處，堅定不移地說：「我回省省匯報情況兼作城內策應，你們繼續前進，不能有絲毫的動搖情緒。咱們在滋橋北橋頭會面。」姜政委連一個隨身警衛不帶，隻身走掉了。

姜政委臨走時委託鹿兆鵬做代理政委。姜政委走過柳林進入篙蓬茅草地帶，三個站在原地未動的領導者誰也不說話，一直瞅著姜政委在蓬蒿和茅草上隱現有腦袋完全消失，他們纔不約而同地面面相覷起來。鹿兆鵬心裡浮起一縷惆悵一種空虛，像被抽掉了主心骨一樣茫然失措。他說：「我提議讓王出來做代理政委。」廖軍長和權副軍長只碰了一眼就說：「你去把王叫來。」下到炊事班的原王副政委不緊不慢走過來，冷著臉站住。廖軍長說了姜政委回城向省委匯報的情況以及委託他做代理政委的意見，主副政委對此先不表態，卻冷冷地說：「姜要是跑到國民黨省黨部匯報怎麼辦？」鹿兆鵬噎得說不上話嚥下一口唾液，廖軍副政委的雞腸小肚，不客氣地說：「同志，你這樣的態度令人失望！」權副軍長從中調和：「王副政委別記惦今日個以前的事了。今日個或者說目下咱們咋辦？」鹿兆鵬立即附和說：「對！咱們下一步的事纔最要緊。」王副政委仍然冷冷地說：「往回撤。撤回茂欽還來得及。」廖軍長驚詫而又生氣地問：「你這意見是出於對隊伍的負責，還是跟姜致氣賭輸贏？王副政委說，「這怎麼分得開呢？」廖軍長窩氣地說：「你們倆的意見呢。撤還是進？」權副軍長現在變得異常耐心溫柔起來：「大家都冷靜纔好。我覺得現在撤回去的根據不充足。」鹿兆鵬覺得權副軍長的意見與自己相吻合，隨即說：「我同意權副軍長的看法。」又對王副政委誠懇勸說道：「你的意見可以保留。你還是應該代理政委。」王副政委冷漠地笑笑地說：「我——，還是回炊事班去好。」

廖軍長沒有說話，連瞅一眼已轉身離去的王副政委也沒有，對鹿兆鵬和權副軍長說：「我們還得往前走。」隊伍被集結起來繼續前進，近傍晚時趕到滋橋北邊兩個村莊之間的空闊地帶。鹿兆鵬和權副軍長扮裝成當地農民的模樣走進了滋水橋街道，在橋北頭踅磨好久看不到姜政委接應的任何跡象，倆人不敢再等，又離開鎮子。權說：「我們像一條出了山的狼，天地開闊卻危機四伏。」兆鵬苦笑一下沒有說話，倆人回到集結地。廖軍長急不可待地把他倆拉到稍遠一點的地方，以調侃的口吻說：「王副政委看來是唚到向上了！」廖軍長問也不問接應的事，告訴他倆一個嚴峻的事實：姜政委沒有回省委匯報。那麼姜政委到哪兒去了呢？半路上出事了或是——鹿兆鵬忙問：「你的根據？」廖軍長公開了一個祕密：隊伍出山前，他背著姜政委派人進城向省委匯報，要求省委具體指示這次進軍的方案。匯報的同志剛剛回來，讓隊伍趕緊撤回茂欽或先進入秦嶺隱蔽。鹿兆鵬似乎頓然變得輕若一根羽毛，隨便一股微風都可以掀起它來，那是一種真切的徹底滅亡的頂感。他揪住自己的頭髮軟軟地蹲下去，說：「我沒有阻止這個冒險我——。」權副軍長誠摯地說：「廖軍長我對不住你我混帳——」廖軍長痛苦地搖搖頭：「只怪我不怪你們。快不要說怪誰不怪誰的話，趕快挽救部隊！」鹿兆鵬看見廖軍長一張七色臉，痛苦恐懼，急迫悔恨，也還有冷靜。他指使鹿兆鵬叫來了王副政委，仍然用他詼諧調侃的習慣說話：「好了，現在我們按你的意見辦。你甭當伙夫了，當政委吧，代理那倆字兒太囉嗦，乾脆去求了！」王政委仍然冷冷地說：「我已經改變『撤回去』的主張了！」鹿兆鵬瞅著這個嚴厲得有點冷漠的王政委揶揄地說：「毬毛總是不合股兒！」王政委說：「我們撤回去，要是茂欽的老窩給人搗了咋辦？」廖軍長拍一下王政委的肩膀說：「好了！咱們合到一股了——進秦嶺！」

撤退的命令下達以後，隊伍便有點鬆懈。那些謀著進城吃羊肉泡饃的士兵滿肚子怨氣，便無緣無故地射擊公路上弛過的汽車。槍聲突然引發炮聲，大炮的轟擊聲震撼著大地，隊伍加快了撤退的步伐，但鹿兆鵬尚不知曉他們已經僥倖地脫出了滅亡的境地。原來城防駐軍就駐紮在橋南不過十里的草灘一帶，早已發現了他們的行蹤，而且報告了司令官。司令官是個土匪出身的雜牌子軍長，擺擺手說：「轟走轟走！轟走算毬了！」副手建議說：「送到口邊的菜就該吃。」軍長說：「那個『菜』是一罐子蘿個纓子酸基！繳不來大炮機槍，也肯定沒有黃貨白貨，那幾杆破槍繳回來反成了累贅！咱打死他十個不抵他打死我一個，打死他十個咱添不了一個，他打死我一個我就少一個——」軍長雖是粗人卻不亂主意——這就留給了鹿兆鵬他們安全轉移的機會。

進入秦嶺隱蔽的行動方案很快統一確定下來，以風景和溫泉馳名古今的驪山是距離最近的山地，自然成為撤離選擇的最佳路線。鹿兆鵬是關中人，就被推到領頭人的位置，和廖軍長走在前頭，領著隊伍朝驪山進發，王政委和權副軍長殿後督促。這支只對過往汽車打了幾槍的紅軍隊伍，完全被泥濘雨水飢餓和拉稀拖垮了，士兵當中的怪話開始冒出來，「逛平川賞景致，也該選擇個好日子嘛！」「咱不打人家，人家也沒打咱，咱就跑毬了，這算哪家子的戰法？」傍晚時分，部隊踏進了通向驪山的一條溝壑，鹿兆鵬纔頓然覺得懸提在空裡的心落到實處，那是山地給人的一種安全的依託。十之八九來自陝北山區的戰士對山的感覺更為敏銳，情緒活躍了，怪話俏皮話風涼話一茬一茬冒出來。鹿兆鵬忍不住悄聲說：「你當初緊持不出就好了。」廖軍長也悄聲說：「那樣的話，隊伍就會掰成兩半。」鹿兆鵬問：「這個隊伍不是你一手弄起來的嗎？」廖軍長笑笑說：「他嘴巴上功夫深，我說不過他。」鹿兆鵬有點譏誚地說：「我看你好像總有點怯他？」廖軍長說：「他是省委派來的呀！」說罷也譏誚地反問：「你不也一樣嗎？他叫你當副政委，你不當，還是拗不過他嗎？」鹿兆鵬沒有說話走出溝壑踏上一道驢脊梁似的山梁，鹿兆鵬駐足片刻朝南望去，對面的白鹿原刀裁似的平頂呈現出模糊的輪廓，自東而西逶迤橫亙在眼前。那一瞬間，一隻雪樣兒的白鹿在暮雲合垂的原頂上縱躍跳蹦了一下消失了。鹿兆鵬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對身邊的廖軍長說：「看見了嗎？」廖軍長毫不驚奇地問：「看見什麼？」鹿兆鵬仍然抑止不住興奮：「瞅那兒我的家鄉——白鹿原。」

王政委從後頭趕到前頭來，拍了拍鹿兆鵬的肩膀說：「你的任務完成了。你引路引得好。進山了該我領路了。」鹿兆鵬就附到隊伍後頭和權副軍長殿後。王政委是山裡人，他的那個村是滋水縣所轄的秦嶺深山最僻遠的一個倉。隊伍一刻也不停留，沿著山梁，又倚著崖坡朝前走，山越來越高，路越來陡；到根本沒有什麼路，依然沿著梁或翻著溝往前走。天色完全黑下來。跌翻絆倒的人呻吟著叫罵著再爬起來往前走，戰士們已經沒有說俏皮話的興趣了，正好借機以咒罵發洩心中不滿。權副軍長是進攻派，他的意見被否決，懷著深沉的慚愧和羞恥的心緒一聲不吭跟在隊伍後頭。鹿兆鵬幾次和他搭話他都不吭，就忍不住玩笑式刺了這位陝北軍長一句：「你權副軍長難道還為豐肉泡饃憋氣？」他仍然不吭不響。

臨近午夜，隊伍進入秦嶺深處的章坪鎮駐紮下來、全鎮動員了十幾戶人家一齊點火熬燒包穀糝子。士兵們喝罷就躺下。鹿兆鵬剛剛睡下就被槍聲驚醒，密集的槍聲響成一片，像母親在鍋裡炒爆包穀花的密集的脆響。他從腰裡拔出手槍衝出住屋，跌進一個長滿藤蔓和青草的壕溝，趁勢躲在那裡觀察一下陣勢，隨之就悲哀地發現，章坪鎮四周完全被包圍了，敵人像合圍的網一樣從南北兩面的山坡和東西兩邊的山道圍堵過來。紅軍戰士四處奔逃，無法形成突圍力量。他貼著一條低矮的坡根往前躥去，小腿感到了麻木和沉重，大約是在衝出屋子後門時挨上槍子了。鹿兆鵬往前躥一截就伏下來隱蔽一會兒，看著敵人黑漆漆的身影從他頭頂的緩坡上躍過去，他的頭腦十分清醒，十分鎮靜，這使他自己也很吃驚。那一刻他心裡甚至自豪地閃出一個念頭，行啊我還行！他躥過那面坡堮進入一條河溝，發現了和他同方向往前跑的人影，急中生智喊叫起來：「三十六——三十六——三十六跟我走——」溝溝岔岔裡就有人吆喝起來：「三十六——三十六來咧——等等三十六——」鹿兆鵬拾攏起二十幾個逃散的三十六軍戰士，沿著河溝跑過二十多里，拐彎改變方向進入雙岔溝——他根本不知道，自打他們從滋水橋撤離的那一刻起，一張網早已向他們張開，當他們在章坪鎮喝著甜絲絲的包穀粥的時候，嫡系國軍早已完成了四面包圍的陣勢，只等著他們睡覺哩——

鹿兆鵬在黑娃的洞穴裡住過半月，傷口已長平愈合，始終也搞不清那個白鬍鬚老漢葫蘆裡裝著什麼神丹丸散。大拇指芒兒在頭六七天裡，每天派二三十個弟兄下山，四溝八岔去尋打散失的紅軍士兵，塞給他們幾枚銀元或一撮煙膏，然後指明出山的路徑。鹿兆鵬臨走時對大拇指說：「你很義氣。你我有緣分兒。我不死你不死咱們還會見面的。」大拇指說：「你而今下山咋弄哩？你的隊伍沒有了。」鹿兆鵬說：「我得再去弄出一個軍來。」

黑娃親自護送兆鵬出山，雞啼二遍時走出峪口，倆人便分了手。黑娃說：「啥時候需用兄弟幫忙，你儘管開口。」鹿兆鵬說：「要說嘛，我還是那句老話，你再考慮，你的山裡王不能再當下去了，哪怕招安縣保安隊也行——」黑娃一愣。兆鵬再次肯定地點點頭頷首，轉身大步走了。

久雨初晴的夜空潔淨清爽，繁密的大大小小的星星一齊閃爍，星光給白鹿原單調平直的原頂灑下了嫵媚和柔情。鹿兆鵬沿著滋水河川的小道走著，看看黎明即將臨近，就斜插到通往原坡的一條小徑，一直走到坐落在半坡上的白鹿書院。朱先生剛剛起來，掂著一把長柄笤帚走到院庭，鹿兆鵬說：「先生，我還得給你添麻煩。」朱先生一句話沒說，拉著他走進一間屋子：「你上回住過的老地方咧！」鹿兆鵬說：「這回我只待一天，天黑夜靜了我就走。」朱先生也不問他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吩咐師母給他拾掇早膳。兆鵬吃了飯就倒頭睡下了。

鹿兆鵬醒來天已昏黑，知了在書院裡的樹杈上叫成一片，他吃了點晚飯踱到前院朱先生的書房來。朱先生抬起頭，摘下花鏡，擱下毛筆，神色略顯緊張：「你還待在後頭屋。」「待會兒夜靜時我就動起身了，沒事兒。」隨之坐下來，順手拈起桌邊上一撂紙頁看，在《國民紀事》總欄的末尾一條中寫道：年月曰共匪三十六軍覆滅於本縣章坪鎮。鹿兆鵬的眼睛久久盯住那個匪字，沒有說話。朱先生說：「你知道不知道在章坪開的這一仗？」鹿兆鵬說：「知道。」朱先生問：「真的全軍覆沒了？」隨即把一張報紙拉過來遞給兆鵬：「就像這報上寫的一樣？」鹿兆鵬接過報紙，頭版有一條醒目的大號黑字標題：「全殲共匪三十六軍於滋水縣章坪鎮」。鹿兆鵬說：「全軍覆沒，是這樣的。我就是從山裡逃來的。」朱先生驚愕地噢了一聲，瞅著他說：「你又把本蝕光了。」鹿兆鵬放下報紙平靜地說：「三回了。」朱先生說：「你還幹？」鹿兆鵬苦笑著說：「啥時候連我也蝕了就不幹了。」說著換出一副好強的口氣：「如果我的老本兒蝕不了，你老也長壽，我將來再請你老把縣志上這個『匪』字改成『軍』字。你看你的弟子像匪嗎？」朱先生稍一愣下，一時還說不出話來。這當兒院裡一陣腳步響，有兩個人走進門來，竟然是國民黨滋水縣黨部書記岳維山，後邊跟著一身縣保安隊戎裝的白孝文，雙方一時都驚愣住了。

岳維山迅即清醒過來，拱手說：「喔呀鹿先生，你這麼多年好呀？」鹿兆鵬也從驚詫中鎮靜下來：「你是明知故問啊岳書記！」岳維山說：「說的是。咱們曾經共過事嘛！我希望咱們再一次共事。」鹿兆鵬說：「你先前跟我共事，而今跟孝文搭幫共事了，我插不上手了。沒關係！孝文也是原上人，俺倆還是本家子兄弟。」岳維山說：「咱們還是可以重新共事的呀，鹿副政委！你的姜政委已經進了省黨部一塊共事了！所以說你我在滋水縣再次攜手——」鹿兆鵬沒有聽清後邊的話，耳朵裡嗡嗡嗡響起來。姜政委果真叛變了嗎？天哪！早就看到這一步的王政委倒在章坪鎮那戶農家的豬圈旁邊再也爬不起來了，屍體也不知被扔到哪裡去了。鹿兆鵬覺得自己的手指頓時冰涼如泥，冷著臉說：「有人願意當狗爬到貴黨的宴桌下啃骨頭，不要由此斷定人都會變狗嘛！」岳維山哈哈一笑：「我真是服了你了！鬧農協你賠光了，策劃渭北暴動輸光了，好容易湊合起來一個三十六軍，你又輸光賠淨了，連堂堂的政委也反叛了，你老兄這麼折騰下去——」鹿兆鵬說：「你現在很得意我能想得到。可你說俏皮話的本領還不老到喀！你不服咱倆比試一下，你在縣城搭起戲臺，咱倆擺開場子比——」岳維山嘬嘬嘴又哈哈一笑：「這個主意不錯——」說著轉過頭對孝文說：「你回去給我把那本『宋詞』拿來，我要請教朱先生一句——」鹿兆鵬哼了一聲說：「岳書記動手了，想掙一千塊賞銀了！你甭讓孝文去搬兵，我跟你走就是了！」岳維山繃住臉解釋說：「鹿先生多心了，真可謂驚弓之鳥！我真要抓你當下就可以辦到。」朱先生插話調和：「誤會誤會。孝文你也甭去拿書了，『宋詞』我這兒有。」孝文在門口停住。岳維山說：「友人送我一段湘緞，正好可以裱一幅中堂，我想請先生寫一幅中堂，讓孝文回去拿來量一量大小。」鹿兆鵬譏刺他說：「岳書記，你的忘性好大啊！」朱先生看看岳維山的意圖已明顯不過，就看開說：「岳先生，我知道你和兆鵬是冤家對頭。到我書院來尋我的人，我一律視為君子，概不分黨政派系。你們兩家的冤仇你們去解，但必須等出了書院大門，撕呀殺呀燒呀煮呀我不管。」岳維山訕訕地笑著：「是啊是啊，全中國就剩下先生這一方清淨之地了。」朱先生說：「你還沒說你尋我的事體哩！拿『宋詞』和湘緞是臨時纔記起來的。你說你有啥事要我效力？」岳維山其實什麼正經事兒也沒有。全殲紅三十六軍有本縣提供的準確情報和保安隊的緊密配合，他因此而受到省黨部的特別嘉獎，心情十分愉快，於傍晚時分散心避暑，就拉著孝文來找朱先生雅談。萬萬料想不到在這裡撞見鹿兆鵬，臨時想出讓孝文去取「宋詞」和湘緞的措辭，孝文自然明白不過是一個脫身回家的搬兵的借口——岳維山現在只好硬著頭皮說：「真是來請先生寫字。」朱先生就勢應承：「行啊，咱們甭顧了鬥嘴，先寫完字讓墨汁乾著，你們再爭再辯——孝文你來替姑父研墨。」孝文瞅一眼岳維山，無奈接過一柱黑錠在硯臺裡研磨起來。鹿兆鵬站起來說：「二位坐著，我去吃點飯。」朱先生說：「你吃了飯甭耽擱就過來陪岳先生說話兒。」鹿兆鵬已走到門外回頭說：「岳維山，咱們後——會——有——期！」說著就撒腿跑起來。岳維山霍地站起來喝道：「孝文快攆——」白孝文扔了墨錠從腳裡撥出手槍，從桌子旁跑出書房時幾乎把朱先生拽倒，「叭」地一聲槍響，震得夜棲在院庭古樹枝杈上的喜鵲烏鴉斑鳩等驚叫著飛起來。白孝文吼喊著「不准動，再跑我開槍啦」跑進庭院。岳維山也從屋裡跳出門，站在環繞庭院的磚砌水渠邊搖晃著右臂：「後院後院——趕後院追——」朱先生沒有動身，用鐵扦兒撥一撥油燈稔子，站起身背著手說：「看來都不是君子！」

第二十三章

朱先生重新開始因賑濟災荒而中斷已久的縣志編纂工作，一度冷寂的白鹿書院又呈現出寧靜的文墨氣氛。他四處奔走的勞頓和風塵早已消失，飢餓造成的恐怖陰影卻依然滯留在心間，眼前時不時地映現出捨飯場粥鍋前拼死擁擠的情景，盡管這樣，他的心頭還是湧起案頭文字工作的渴望和生氣。

大飢饉是隨著一場透雨自然結束的，村民們迫不及待從青蔥蔥的包穀稈子上掰下尚未乾須的棒子，撕去嫩綠的皮衣，把一掐即破的顆粒用刀片刮削到案板上，流溢出牛奶似白色漿汁，像搗蒜一樣搗砸成糊漿，倒進鍋裡摻上野菜煮熟了吃。有人連同包穀棒子的嫩芯一起擱石碾上碾碎下鍋，村巷裡每到飯時就瀰漫起一縷嫩包穀漿汁甜絲絲的氣息，大人和小孩的臉色得了糧食的滋潤開始活泛起來，交談說話的聲調也硬朗了，盡管還有那些赤貧戶不得不繼續拉著棗木棍子去討飯，討到的畢竟是真正的糧食。原野上呈現出令人的驚喜的景象，無邊無際密不透風的包穀、穀子、黑豆的枝枝稈稈蔓蔓葉葉覆蓋了田地，大路和小道被青蔥蔥的田禾遮蓋淹沒了，這種景象在人們的記憶裡是空前僅有的。白鹿原的伏天十有九旱，農人只注重一料麥子而很少種秋，棉花也因為乾旱的天象制約而幾乎不種，收罷麥子以後就開始翻地，用一把二尺長鑲著鐵刃的木板掀扎翻土地，讓土壤在伏天裡充分曝曬，秋天播種小麥時，那土壤就鬆散綿軟如同發酵的麵團兒。整個廣闊的原野上，男人們只穿一件短短的褲頭，在強暴的烈日下揮舞掀板，地頭的椿樹或榆樹下必定有一頭裝著沙果葉涼茶的瓦罐。有人耐不住寂寞就吼喊起來，四野裡由近及遠串連起一片「嘿——喲——喲——嘿」只存吼聲而無字詞的悠揚粗渾的號子——今年的年饉打亂了白鹿原的生產秩序，農人等不及到明年夏天纔能收獲的麥子，誰和誰不用商量就一律種下秋糧了。蒼天對生靈施行了殘暴之後又顯示出柔腸，連著下了兩三場透雨，所有秋糧田禾都呼啦啦長高了揚花了、孕穗結莢了，原上再不復現往年裡這個時月扎翻土地吆喝號子的雄渾壯觀的景象。所有土地被秋莊稼苫著，農人們無法踏進田地就在村巷蔭下乘涼，農閑時月的悠閑裡便生出異事，有人忽然憶及朱先生賑濟救命的恩德而發動大家紛紛捐款，敲鑼打鼓一塊刻著「功德無量」的牌匾送到書院來。朱先生聽到鑼鼓聲響走出大門，弄清了原委就發了一通脾氣：「你們剛剛吃上嫩包穀糊湯就瞎折騰！興師動眾搞這些華而不實的事圖的啥？再說賑濟糧是上頭撥下的，不是我家的，我不過是糧食分發下去，我有何德敢受此恭維？」說罷關了大門再不出來、那些人突然改變了主意，抬著金匾敲著鑼鼓趕往朱先生的故里朱家泛去了。朱先生的兒子不勝榮光熱情接待，把匾額端端正正掛到門樓上方。接著又有幾個村子效法起來，朱先生家門口隔幾天便潮起一次廟會，而且大有繼續下去的勢頭。朱先生聞訊後趕回老家，制止了兒子們的愚蠢行為，把掛在屋裡屋外的大小金字牌匾統統卸下來，塞到儲存柴禾的爛窯裡去。

這件事多少干擾了朱先生清理賑災帳目的工作，拖延了幾天纔接著一摞明細帳簿走進郝縣長的辦公房。郝縣長接過那一摞帳簿很激動：「這真是『有口皆碑』！」當即與朱先生商定時日，要為他以及參與救災的諸位先生設宴洗塵；朱先生避而不答轉身就告辭了，走到門前說：「如若發現帳目上有疑問盡管追查，朱某絕不忌諱。」郝縣長拉著推著又把朱先生拽進門來說：「我還有話跟你說。」朱先生坐下來。郝縣長說：「年饉已過，人心穩住了。縣府新添國民教育科，我想請先生出山。」朱先生聽了一笑，說：「你不知道我這個人不成器，做點文墨文字的事還可以濫竿充數，一當起官來自個心裡先怯得惶惶，日裡不能食夜裡不得眠。生就的雀兒頭戴不起王冠——你饒了我吧！」郝縣長根本不信：「這話不實。單是這次賑災，先生所作所為無論朝野有口皆碑。卑職以為滋水不乏有識之士，當今最短缺的卻是清廉的人。」朱先生依然不為所動，搖搖頭輕淡地申述說：「我一生不勉強人，人也不經勉強我，勉強的事是做不好的。」說著又站起來告辭。郝縣長再開不得口，欽服而不無遺憾地陪朱先生出門，又提出開頭的話來：「那——你還是擇空兒抽一天時間咱們聚聚，我也好代飢民向諸位先生說一句謝承的話呀？」朱先生笑著卻很果斷：「不必了。你有這心意，把那筆款子糴成糧食，分給街頭路口的那些乞丐吧！他們的年饉還沒過哩！」

縣志編纂進入最費神的階段，在一一找出前人所編幾種版本的疑問和謬誤之後，現在就要進行嚴格的考證，關於本縣歷史沿革需要大量查閱史料典籍，有關風土人情以及物產特產要到四鄉去踏訪詢問，有關歷朝百代本縣所出的達官名流、文才武將、忠臣義士的生平簡歷需得考證，還有數以百計的烈女節婦的生卒年月和扼要事跡的查核，這麼龐雜的事項都得由諸位先生分頭去做。頂麻煩的是對本縣山川嶺原地貌的核查，一溝一峪，一峰一溪都得勘測，而這樣的專門技能的測工得到省城去請。朱先生親自出馬到西安，請來了一主二副三位測工，又僱來三位年輕農人幫他們背行李扛測具，就開始鑽山巡河去工作了——朱先生決計編出一部最詳實最準確的可資信賴的新縣志，那無疑是滋水縣的一部百科全書。大飢饉的恐怖在鄉村裡漸漸成為往事被活著的人回憶，朱先生偶然在睡夢裡再現捨飯場上萬人擁擠的情景，像是一群餓極的狼爭奪一頭仔豬，有時在捉筷端碗時眼前猛然現出被熱粥燙得滿臉水泡的女人的臉，影響他的食欲——盡管如此，畢竟只是一種陰影，他對縣志的編纂工作更加專注了。

白靈的不期而至使朱先生又驚詫又喜悅。朱先生在後院吃罷午飯走到前院去閱稿，看見迎面走來了一位風姿綽約的女洋學生，齊耳的短髮烏黑發亮，上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衫，下穿一條白色的折疊裙，一雙圓口青布鞋，齊眉的劉海下是一雙圓圓的眼睛，笑著叫了一聲「姑父」。朱先生說：「靈靈呀？你不叫姑父，姑父真不敢認你咧！」朱先生領著白靈折身又走到後院來，悄悄暗示說：「你先甭叫姑媽，看你姑媽能認得你不？」說著搶先一步蹺上臺階：「有客人來了。」朱白氏掀開竹簾站在臺階上，拘謹溫厚地招呼說：「請屋裡坐。」舉步和神態和接待一切朱先生的崇拜者一樣。朱先生又說：「這是從省城來的貴客。」朱白氏仍然溫謙地笑笑：「哪兒來的都一樣，請屋裡用茶。」白靈大叫一聲：「姑媽，你真的認不得我咧？」說著跳上臺階，抱住朱白氏的肩頭。朱白氏驚得合不攏嘴：「噢呀靈靈呀——」

坐下來以後，朱白氏抓著靈靈的胳膊一直不鬆手，溫柔敦厚的性情也發生變異，連著詢問侄女在哪兒住，在哪兒吃，在哪兒念書等等惦念的事。朱先生端坐在一邊插不上話，對著白靈的眼睛瞅了又瞅，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有點突出，盡管不像他爸白嘉軒那麼突出，但仍然顯示著白家人眼球外凸的特徵；這種眼睛首先給人一種厲害的感覺，有某種天然的凜凜傲氣；這種傲氣對於統帥，對於武將，乃至對於一家之主的家長來說是寶貴的難得的，而對於任何階層的女人來說，就未必是吉祥了；白靈的眼晴有一縷傲氣，卻不像父也不像兄那樣外露，而是作為聰意靈秀的底氣支撐主宰著那雙眸子，於是就和單純的美女或一切俗氣的女人顯示出差異來；紡線車下，織布機上，鍋前灶後，無論如何窩不住這一雙眼睛，整個白鹿原上恐怕再也找不到這種眼睛的女子了。朱先生在心中這樣想著，忽而浮出第一次看見妻子朱白氏的眼睛的情景——

那天在澇池邊上幫母親白趙氏淘布。春天織成的白布擱到夏天，打下核桃捶下青皮，再攤到石碾上碾軋成糊塗，然後和白布一起裝進瓷漚窩起來；五至七天以後，再掏出來到澇池淘洗，白布已經變成褐黑色的了，這種顏色直到棉楣爛朽成條條縷縷也不少色。緊緊連接的第二道工序是把著了底色的棉布塞進澇池的青泥裡再度加色，黑青色的淤泥給棉布敷上黑色，然後就可以做棉襖褲夾衣或套褲面料了。那時候，朱先生和媒人裝作走累了也走熱了的過路人，到澇池旁邊卸下肩頭的褡褳洗手，媒人悄悄指向澇池左邊那半腰上結著一塊樹瘤的皂莢樹下的那個女子。大澇池四周長滿大大小小的皂莢樹，那是女人們洗衣用過皂角遺下的胡核又繁衍的族。那時候，朱白氏跟母親白趙氏把最後一絡經過核桃皮漚染的棉布從瓷瓮裡掏出來，在澇池裡擺呀淘呀搓呀擰呀。長工鹿三當時在澇池邊沿挖下一個半人深的坑，坑邊堆積著從澇池裡撈出的漚成的黑色的淤泥。朱白氏和母親把剛剛淘洗乾淨的褐黑色的棉布一段一段鋪進坑裡，鹿三挖一掀表泥覆蓋上去。朱先生看見那女子挽著袖子，露出健壯白嫩的小胳膊，兩隻手被核桃皮染得黑紫如漆，附著一條粗辮子的腦袋始終低垂著不抬起來。朱先生佯裝找一處清水實際是想換一個角度，不料腳下踩著淤泥幾乎摔倒，果然那母女聽到澇池周圍女人們嘩笑揚起頭來。朱先生恰在那一刻瞧見她的模樣，轉身就離開澇池上了官路，對媒人說：「就是這個。八字不合也是這個。」

朱先生不是瞅中了好的模樣而是瞅中了那雙眼晴。此前他曾毫不惋惜地擯棄了四五個媒人介紹的親事，全是她們的眼睛經不住他的一瞅。朱先生向父親堅持一個要求，凡是媒人介紹給他的女子必須他要看一眼。他已看四五個媒人介紹下的七八個女子，都不是因為門不對或相貌醜陋，在於朱先生一瞅之後發覺，有的眼睛大而無神，有的媚氣太重，有的流俗。他究竟要找到一雙什麼樣的眼睛自己也說不透徹，在澇池邊瞅見白家大姑娘的眼睛時心裡一顫，那種朦朧的追尋頓然明朗起來：剛柔相濟！男子眼裡難得一縷柔媚，而女子難得一絲剛強。朱先生從澇池離時肯定，即使自己走到人生的半路上淬然死亡，這個女人完全能夠持節守志，橕立門戶，撫養兒女——現在，朱白氏眼睛周圍布滿了細密的皺紋，愈見深沉愈見剛正，愈見慈愛了——

朱先生注視看白靈的眼睛，似乎比初見到朱白氏的眼睛更富生氣了，甚至覺得這雙眼睛習文可以治國安邦，習武則可能統領千軍萬馬。他沉默專注的神情引起白靈的注意：「姑父，你盯我是認不得我了？」朱先生自失地笑笑說：「噢！姑父正給你相面哩！」白靈興趣陡生：「站父，你算我命大還是命苦？」朱先生說：「你的左方有個黑洞。你得時時提防，不要踩到黑洞裡去。蹺過了黑洞，你就一路春風了。」白靈真的當回事追問起來，黑洞意味著一般災禍，還是徹底毀滅？是指不治之症，還是指挨黑槍上絞架，塞枯井，甚至上吊自殺跳澇池？她裝出輕鬆的不在乎的神氣：「姑父，你說明白點，我好防備著。」朱先生也笑著說：「你防備著點好。」白靈還想問個究竟，姑媽卻插話說：「你甭聽你姑父胡掐亂算。他是跟你說笑哩！」轉過臉對丈夫流露出一股責備：「年輕輕的娃嘛，你給她算啥哩掐啥哩？嚇娃做啥哩！」有意岔開話題問起妹子家皮貨鋪子的生意。朱先生理會了妻子的眼色反而笑起來：「我知道靈靈信西學不信八卦，纔跟她故意說笑哩！」白靈坦然地說：「姑媽放心吧，我不會嚇出毛病的。豈止我的左側有黑洞？我的前頭後頭，左首右首，全都布滿陷阱。可以說整個中國現在就是一個大黑洞，咱們全都在這黑洞裡頭。」

朱白氏頂關心的是侄女的婚事，現在好不容易得到了和白靈見面的機會，心誠意篤地要盡一番作為姑媽的責任，企圖鬆動弟弟嘉軒父女之間的死結：「靈靈，你咋麼今兒想起來看姑媽咧？」白靈毫不遲疑地回答，聲調裡顫動著真切的嬌氣：「我成年成月天天都在想著姑媽。好姑媽你想想，我而今有家難歸只剩你一個親人啦——」朱白氏倒真的被侄女感動了。朱先生悄然退出寢室前院書房去了。朱白氏便斟酌了字眼的探問：「你跟鹿家老二還拉扯著？」白靈做出坦蕩無掩的聲調說：「早先幾年我們都私訂終身了哩！那陣兒都小都不懂啥。現在都大了懂得道理了，覺得不合適又拆散了，只是一般鄉親鄉黨有點來住，再沒啥拉拉扯扯的事。」朱白氏聽著就很驚詫，白靈說著私訂終身這種傷風敗俗悖於常情的事，跟說著今的莊稼長得好或不好一樣平淡，一樣無所顧忌，便不禁不住撇著嘴角鄙夷地罵：「靈靈，你的臉皮真厚！」白靈委屈地叫起來：「姑媽，是你問我，我纔跟你說的呀！你問我我能哄你嗎？」朱白氏說：「你看你說這號事的神氣，跟喝米湯一樣，臉連紅一下下都沒有，你的臉皮還不厚？」白靈故意抹一下臉頰，頑皮地盯著姑媽說：「姑媽，你忘了我自小就不會臉紅！」朱白氏不為所動，語意反而更重鐵硬：「你不臉紅你爸可臉紅，你臉皮厚你爸可臉皮薄，你不要臉你爸可是要臉的人！」白靈再也撒不出嬌來：「姑媽，我來看你，你倒罵我？」朱白氏依然冷著臉：「你看我做啥？你連你爸你媽都能丟捨，還在乎我？」白靈受到當頭捧擊，一下子無所措起來，慈愛可親的姑媽一下子變得冷峻如鐵，心裡頓時產生了沉重的失望而啞口無言。朱白氏說：「你一張退婚字條兒，把你爸的臉皮揭光咧，你知不知道？」

臘月根上，白靈託一位回原上過年的同學給王村婆家捎去一封信。信中只寫著一句話：你們難道非要娶我革你們的命？白靈借此徹底勾銷了那柱沒有任何感情的婚姻，也想對從未照面的女婿和阿公開一個辛辣的玩笑，至於這封信捎去以後的結局，她已經無心顧及了，姑媽現在就來給她補一課。

王家父子見信氣得暴跳如雷，扔下正在籌辦新年的諸多家事，父子兩人拉著媒人找到白家，把那一綹信紙擲到白嘉軒的面前。白嘉軒從桌面上撿起信紙，看著白靈風流瀟灑的墨跡，眼前頓時湧起一片渾黃厚重的土霧，手裡捏著信紙如同攥著一條死蛇。王家兒子唱白臉耍脾氣說難聽話，老子則唱紅臉慢條斯理講仁義道德，論鄉風民俗，父子倆一高一低，一陰一陽，挖苦釀製撣牙，耍盡了威風，出完了惡氣。白嘉軒始終僵硬著挺著腰，瞪著眼，一聲不吭。媒人被拉來時，對白嘉軒也頗多埋怨，表面上做出居中調節不偏不倚的態度，現在突然發生了根本逆轉：「夠了夠了，盡夠你爺兒倆的了！甭話能呔下一牛車，嘉軒一句不吭還不夠嗎？」白嘉軒滿臉灰敗，如同刮去了紫皮的茄子，硬橕著臉制止媒人：「你悄著，有話讓人盡量說。」又側過臉做出更真誠的姿態對王家父子說：「有話盡管說，有氣盡管出，我都攬著，即就唾到我臉上，我都不擦。」王家父子互相瞅著交換著眼色；是不是還要繼續罵下去？王老先生突然搶起拳頭捶到桌面上，懊悔地自我責備起來：「嘉軒，我混帳！」說罷拉著兒子的手不告而辭了。第二天，白嘉軒指使孝武和鹿三從樓上糧囤裡灌出整整二十口袋麥子，又捆了十五捆棉花，裝了滿滿兩套牛車給王家送去。鹿三揚起落滿糧食塵土的臉：「靈靈的彩禮不是五石麥十捆花麼？你給他退這麼多？」白嘉軒平靜地說：「我把利息加上了。」鹿三猴頭粗大的疙節猛烈滑動了兩下、閉上了毛楂楂的闊大的嘴巴。孝武緩緩轉過頭，猛然用力著動皮繩帛擊著黃牛的肚子，牛車嘎吱嘎吱啟動了。白嘉軒瞅著兩套裝滿食的口袋和棉花捆子的牛車駛出巷道，轉過身抱起雙拳，對圍聚在街巷裡的族人說：「我給本族白鹿兩姓的人丟了臉了！」說著揚起頭來，兩隻粗大的手背抄在彎蜷的後腰上，沉靜如鐵地宣布：「白姓裡沒有白靈這個人了。死了。」說罷依然背抄著手走進自家街門。——

姑媽敘說過這段事，抿嘴不語，有意使自己因為重提往事而激起的情緒平靜下來，陷入凝然不動的沉默裡。白靈看了一眼姑媽凝重的臉色，自然地聯想到父親的臉色。她有點懊悔自己的魯莽，捎給王家父子的，最終像石頭一樣砸到父親的鼻梁上；王家父子拿那二十口袋麥子和十五捆棉花不僅可以訂娶一個媳婦，甚至連將來給孫子做滿月的吃用花費也夠了。姑媽平靜地說：「你爸苦就苦在一張臉上。孝文揭了他臉上一層皮，你接著再揭一層。」白靈想到此行的重大便命，便從家庭的糾纏裡跳出來，對姑媽說：「這樣也好。權當我死了，俺爸也再不為我傷臉蹭皮了。」姑媽還想說什麼，白靈捺不住性子聽她數落，便搶斷說：「姑媽，我還要到縣城去，我給旁人捎了一封信要送。」姑媽到前院書房叫來姑父。姑父說：「給誰的信？放我這兒讓順路人捎進城去，免得你跑。」白靈說：「郝縣長的公子是我同學，囑我親自交給他爸。」

白靈走進滋水縣縣府大院時正值午休。郝縣長在他的臥室裡接待白靈。白靈趕上午休時間，不是偶然，而是經過悉心的算計，所以纔有聽姑媽數落她的難堪。她以縣長公子的同學關係說了一通編好的假話，然後就把那封信交給縣長。郝縣長拆了信封，看了信，雙手握住白靈的手久久不語。白靈忍不住說：「如果有困難，你就甭勉強。」郝縣長鬆開，坐下來揮一下手：「困難咋能沒有嘛！可問題已經解決了。」郝縣長告訴白靈，紅三十六軍潰散後的第三天，他就安排山區地下黨在峪口和山裡收容紅軍戰士，引渡出山，不少人已經返回老窩茂欽。郝縣長壓低聲音，驚喜萬分地說：「廖軍長虎歸北山，讓組織放心。」白靈按捺不住問：「鹿政委呢？」郝縣長瞅了瞅白靈異常殷切的眼睛，反而有點矜持地說：「他也回到老窩白鹿原上。」白靈猛然站起握住郝縣長的手說：「你可真是遮風擋雨的老母雞啊！」

白靈一身輕鬆走出郝縣長的房子時縣府開始上班，院子裡有小幹事匆匆忙忙的身影，也有老職員藏而不露城府很深的持重臉孔，她有點好笑，如果某一天郝縣長突然站在院子裡宣布一聲：「我是共產黨」那麼這些小幹事老職員肯定會嚇得跌坐到地上。白靈走過縣府很深的宅院時反覆考慮，要不要去會一會大哥孝文？見了會有什麼影響？不見又會造成怎樣的影響？最後決定還是應該去。

白孝文瞅著站在門口矜持地笑著的洋學生不禁一愣，整個滋水縣城也沒有這樣漂亮的女子。白靈叫了一聲「大哥！」白孝文僵硬狐疑的臉色頓然活泛起來：「噢呀靈靈呀！」白靈完全是一個妹妹的天真姿態：「哥呀，我要畢業了。原先還想考高等學府，沒人供給只好不考了。」白孝文說：「你考你考，我供給，你頂好考到北平去。」白靈說：「遲了遲了，我已經找下飯碗了。」白孝文問：「做啥？」白靈說：「撒書。」白孝文點點頭讚賞地說：「教書也不錯，日子很安寧。」說著纔記起問，「你今日怎麼記起尋哥來了？」白靈說：「我來看看大姑媽，也來看看你，我而今有家難歸成了孤兒一個——」白孝文寬慰妹妹說：「咱爸那人就是個那——好了好了，你別傷心。一會兒我領你去認一下嫂子。這幾天忙得要死——」白靈漫不經意地說：「大哥如今正開順風船，當然很忙。」白孝文搖搖頭說：「平時緊一陣鬆一陣倒也罷咧！前一向共匪三十六軍窩死在山裡，這一向正收合那些散兵敗丁，抓不緊可就讓他們溜出山了。上邊見天催報抓人的數目哩！」白靈做出好奇的樣子問：「我從報上看到消息，說是『全殲』。你們參加圍剿來嗎？」白孝文說：「我只負責縣城防務。」這麼說似乎又不過癮，接著就不無遺憾地說：「有天晚上，我陪岳書記去看大姑父，萬萬沒料到共匪三十六軍政委就在大姑父屋裡。你猜是誰？鹿兆鵬呀！礙著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小子又跑了算是命大——」白靈的心早已縮成一蛋兒，想不到兆鵬差點栽到大哥手裡，而大姑父居然沒有向她提及這件事，姑媽肯定覺得這件事沒有她的退婚信引起的反響重要。白孝文得意地笑著問：「你看玄乎不玄乎？」白靈從最初聽到的驚詫裡鬆懈下來，反而完全證實了兆鵬已經脫險的消息，證實了郝縣長說的兆鵬就在老窩白鹿原上。她裝作表示遺憾：「玄玄玄，真個玄乎！到手的銀洋又丟了——你和岳書記一人正好分五百哩！」白孝文說：「錢算個屁！關鍵是讓這個禍根又逃了。他是滋水的大禍根，滋水縣不除兆鵬甭想安寧。」白靈淡淡地笑笑說：「你要是抓住他，可就有熱鬧戲了。又是咱們一個村子的人鬧事。」白孝文不以為然地搖搖頭：「現在親老子也顧不上了，甭說一個村的鄉黨。兩黨爭天下，你死我活地鬧——」說到這裡，白孝文忽然意識到作為兄長的責任：「靈靈呀，你可得注意，而今當先生了，你就好好教書，甭跟不三不四的人拉扯，共匪臉上沒刻個『共』字，把你拉扯進去你還不曉得。」白靈笑著說：「要是那樣的話，哥呀，你就帶人來抓我。」白孝文半是開玩笑半是認真地嚇唬說：「真要那樣的話，哥也沒辦法——我吃的就是這碗飯嘛！」白靈說：「這碗飯可是拿共產黨的人肉做的！」白孝文瞪起眼。白靈嘎嘎嘎笑起來伸出雙手：「銬上我的手吧，大哥，我是共匪，你銬吧！」白孝文莫可奈何地笑笑，在妹妹伸過來的白手上拍打了一掌：「你長到這麼大還是沒正性——」

白靈以惋惜的口吻謝絕了哥哥邀她去認新嫂，說她今晚必須趕回省城，明天早晨要給學生上課，再晚就搭不上進城的牛車了。這樣的理由不容變通，白孝文只好應允，熱情誠摯地叮囑妹妹得空兒就回縣城來，甚至以玩笑的口吻和妹妹結成聯盟：「你跟哥一樣，都是有家難歸哦！咱們就相依為命咯！」

白靈坐上回城的牛車舒出一口氣來，「礙得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耳際驀然回響著這句顯示著職業特點和個性特徵的用語——白靈現在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兆鵬，問他在一千大洋的懸賞者岳維山和「不好出手」的白孝文當面，究竟是怎麼逃脫的？牛車粗大體重的木頭輪子悠悠滾動著，在坑坑窪窪的土石大路上顛出吭喳吭喳的響聲，輪軸磨出單調尖銳的吱嘎吱嘎的叫聲，漸漸遠離了灰敗破落的縣城，進入滋水川道倒顯出田園的生氣，一輪碩大的太陽正好托在白鹿原西部的平頂上，恰如一隻潷去了蛋清的大蛋黃。白靈雙手掬著膝頭，瞅著對面陡峭的原坡，頂面上平整開闊的白鹿原，其底部卻是這樣的殘破醜陋——

從原頂到坡根的河川，整個原頂自上而下從東到西擺列著一條條溝壑和一座座堮梁，每條又大又深的溝壑統進幾條十幾條小溝，大溝和小溝之間被分割出一座或十幾座堮梁，看去如同一具剝撕了皮肉的人體骨骼、血液當然早已流盡枯竭了，一座座堮梁千姿百態奇形怪狀，有的像展翅翱翔的蒼鷹，有的像平滑的鴿子；有的像昂首疾馳的野馬，有的像靜臥倒嚼的老牛；有的酷似巍巍獨立的雄獅，有的恰如一隻匍伏著疥蛙——它們其實重像是嵌鑲在原坡表層的一事副動物的標本，只有皮毛只具形態而失丟了生命活力。堮梁上隱約可見田堰層疊的莊稼地。溝壑裡有一株株一叢叢不成氣候的灌木，點綴出一抹綠色，渲染著一縷的珍貴的生機。這兒那兒坐落著一個個很小的村莊，稠密的樹木的綠蓋無一例外地成為村莊的標誌。沒有誰說得清坡溝裡居民們的始祖，何朝何代開始踏進人類的社會，是本地土著還是從草株戈壁遷徙而來的雜胡？抑或是土著與雜原互相融化的結果——「礙著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哥哥孝文的殘忍猙獰，被職業習慣磨成平淡時得意和輕俏。當時應該給他一個嘴巴，看他還會用那種口吻說那種職業用語不？革命現在到了危急關頭，報紙上隔不了幾天就發布一條抓獲黨的大小負責人的消息。三十六軍的潰滅和姜政委的叛變是猝不及防的滅頂之災。兆鵬半年前臨走時只告訴她一句：有一個段老師和你接頭。直到報紙上登出三十六軍被殲的重大消息時，她纔知道鹿兆鵬半年前去了三十六軍。段老師之後又來了一位薛老師，說他從今往後和她聯繫，因為段老師被抓捕了；前不久又有黃先生來和她接頭，說薛老師也被當局抓捕和段老師一起被裝進麻袋投進枯井。黃老師說，小白你所以還安全無虞，正好證明段、薛兩位老師堪稱真正的老師。白靈腦子裡只剩下兩隻裝著段老師的麻袋，七尺漢子塞進三尺長的麻袋紮緊袋口，被人拽著拖著扔進乾枯的深井的逼真情景。她當時聽罷啞然無語，最初的驚恐很快地轉化為無可比擬的憤怒。她對黃先生冷笑著說：「多虧你給我說明了這個消息，臨到我被裝麻袋時我就不懼怕了。」後來她一再重現段、薛兩位老師被裝進麻袋扔進枯井的情景；她從來沒有經過活人被裝進麻袋和投進枯井的情景，卻居然能夠把那捉情景想像得那麼逼真，那麼難忘。白靈覺得正是在黃先生說出那種情景的那一刻裡，最終使她成熟了，也看輕了自己；死了不算什麼；一個對異黨實施如此慘無人寰的殺戮手段的政權，你對它如若產生一絲一毫的幻想都是可恥的，你就應該或者說活該被裝進麻袋投進枯井；必須推翻它，打倒它，消滅它，而不需要再和它講什麼條件；她現在纔能切迫地理解義無反顧和視死如歸這兩個成語的生動之處。

黃先生隔了好久纔第二次與她接頭。在這段時間隔裡，她幾乎天天都擔心黃先生也被裝進麻袋摞入古城某一眼枯井，這個創造過鼎盛輝煌的歷史的古城，現在保存著一圈殘破不堪卻基本完整的城牆，數以百計的小巷道和逐年增多的枯乾了的井，為古城的當權者殺戮一切反對派提供了方便，既節約了子彈又不留下血跡，自然不會給古城居民以至整個社會造成當局殘忍的印象。黃先生這次來更顯得心沉重：「黨組織這回遭到的破壞是太慘重了。」白靈忍不住溢出淚來：「你好久不來，我瞎想著——你大概也給——摞進枯井——」黃先生苦笑一下：「這很難避免。我現在給腰裡勒著一條紅絲帶，將來勝利了，你們挖掏同志們的屍骨時，可以辨認出我來。」白靈破涕笑了：「我用絲綢剪一隻白鹿縫到襯衫上，你將來也好辨出我——」黃先生隨後就指派她到滋水縣來給郝縣長送信——

大蛋黃似的太陽覺落到白鹿原西邊的原坡下去了，滋水川道裡呈現一種不見陽光的清亮，水氣和暮靄便悄然從河川瀰漫起來。白鹿！一隻雪白的小鹿的原坡支離破碎的溝壑堮梁上躍閃了一下，白靈沉浸在浮想聯翩之中———

她進入教會女子學校第一次聽到一個陌生的名字——上帝時，就同時想起了白鹿。上帝其實就是白鹿，媽媽的白鹿。奶奶坐在炕上，頭頂的木樓上掛著一撮淡褐色的麻絲絲。奶奶抽下一根麻絲子加進手中正在擰著繩子裡，左手提起那隻小撥架，右手使勁一撥，紫紅溜光的棗木撥架兒啪啦啦啦轉成一個圓圈，奶奶就講起她的白鹿來。那是一隻連鹿角都是白色的鹿，白得像雪，蹦著跳著，又像是飛著飄著，黃色的麥苗眨眼變成綠油油的壯苗了。渾水變成清水了，跛子不跛，瞎子眼亮了，禿子長出黑溜溜的頭髮了，醜女子變得桃花骨朵一樣水靈好看了——她冷不丁問奶奶：白鹿是大腳還是小腳？白鹿她媽給白鹿纏不纏腳？白鹿腳給纏住了蹦不起來飛不起來咋辦？奶奶的嘴就努得像一顆乾棗，禁斥她不許亂說亂問——

教會女子學校的先生像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一律的女人，一律的穿著，連行為舉止說話腔調都是一律的，只有模樣的寬窄胖瘦黑白的差異；臉上的表情卻同樣是一律的，沒有大悲大喜，沒有慷慨激越，沒有軟潰無力，更沒有暴戾煩躁，永遠都是不惱不怒，不喜不悲，不急不躁，不愛不恨，不憂不慮的平和神色。經過多年訓育的高年級女生也就修煉成這份習性的德行。古城的各級行政官員軍職官長和商賈大亨等等上流社會的人們，都喜願到這所女子學校來選擇夫人或納一個小妾，古城的市民爭相把女兒送到這所學校就讀的用心是不言而喻的，一夜之間就可能成某個軍政要員的老岳丈。

皮匠姑父和二姑在兩個表姐身上也押著這注寶。大表姐嫁了個連長，婚後不到一月開拔到漢中。半年後，大表姐忍不住寂寞，翻山越嶺趕到漢中去尋夫，那連長已經有一個皮膚細膩的水鄉女子日陪夜伴。大表姐打了鬧了，抓破了連長的臉和那女子的下身，隨後就再也找不著那倆人的蹤影了。她沒有回家的路費，幾乎在漢中淪為乞丐，後來被一位茶葉鋪子的掌櫃發現。聽她口音是關中人，就把把她引進鋪子裡詢問身世。掌櫃本是關中人在漢中落腳做小買賣，死了女人不願意再娶一個漢中女人，主要是聽不順漢中人那種乾澀的發音。大表姐就落腳為茶葉鋪掌櫃的續弦妻子。他比她大整整二十歲，正當中年，倒是知道體貼她疼她，只是經濟實力並不比姑父的皮貨鋪子強多少。

二表姐嫁給一位報館文人，權勢說不上，薪金也不高，日子倒過得還算安寧。那位文人既不能替老岳丈的皮貨生意擴張開拓，也沒有能力孝順貴重禮品，卻把皮匠丈人的苦楚編成歌謠在自己的報紙上刊登出來：皮匠苦皮匠苦，年頭幹到臘月二十五。麻繩勒得手腕斷，錐子穿皮刺破手。雙手破裂炸千口，滿身腥膻——這是他第一次拜竭老丈人時在皮貨鋪子的真切體驗的感受。他被各種獸皮散發的腥膻味兒熏得頭暈噁心，尤其在飯桌上看見岳丈捉筷子的手又加劇了這種感覺。那手背上手腕上被麻繩勒成一道道又黑又硬的繭子死皮，指頭上炸開著大大小小的裂口，有的用黑色的樹膠一類膏藥糊著，有的新炸開的小口滲出了血絲，手心手背幾乎看不到指甲大一塊完整潔淨的皮膚。二女婿一口飯一匙湯也嚥不下去，歸去就寫下這首替老岳丈鳴不平的歌謠，而且讓二表姐拿著報紙唸給父親。皮匠聽了一半就把反手拉過來又踩又唾，臉紅脖子粗地咆哮起來：狗東西，把我糟踐完咧！狗東西沒當官的本事可有糟踐人的本事！而今滿城人都瞧不起皮匠行道了你還唸個屁——皮匠姑父十分傷心，發誓不准二女婿再踏進他的皮貨作坊。

白靈明白姑父失望的根本癥結並不在此，是在於兩個女都沒有跟上一位可以光耀門庭的女婿，但他並不知道，這幾乎是癡心妄想。教會女子學校是女人的世界，整個城市裡各種體態的女子集中於一起，那些精華早被高職要員一個個接走了，屑於這個女人世界裡芸芸眾生的兩位表姐，只能被軍隊的小連排長或窮酸文人領走。皮匠姑父後來直言不諱地給白靈說：「你比那倆個出息呀靈靈兒，凡團長以下的當科員跑閑腿打閑雜的都甭理識他，跟個有權有勢的主兒你能行喀！到那陣兒，看哪個龜五賊六死皮丘八敢穿皮鞋不給錢？」皮匠姑父這樁夙願的實現可能性確實存在。無論學識無論氣質，尤其是高雅不俗的眉眼，白靈在美女如族的教會女子學校裡也是出類拔萃的。白靈已經謝絕過幾位求婚者，擋箭牌倒是那位從未照過面的王家小伙兒。她對求婚者說：「家父在我十二歲就許親訂婚了。」在她離開教會學校之前，校務處通告她說有一位政府要員要見她，她問什麼事？如果是求婚者她就不去。校務處職務憂心忡忡地勸她說應該去，願意不願意都得去，此人校方得罪不起。白靈去了。她看見一位精明強幹的中年人端端正正在校務處的桌前坐著，棱角分明的臉膛，聰穎執著的眼睛，從腦門中間分向腦袋兩邊的頭髮又黑又亮。白靈一進門，那人就站起來頷首微笑。校務處的先生介紹了那位中年人的身份，是省府某要員的祕書，隨後就退出門去。那祕書很坦率地問：「小姐你的第一印象如何？人和人交往的第一印象很重要。」白靈天真地說：「你像汪精衛。真的，我進門頭一眼瞧見你就奇怪，汪精衛怎麼屈尊坐在這兒？」祕書含而不露地笑笑：「小姐過獎了。汪是中國第一美男子，我怎麼能——」白靈笑著說：「你就是中國第二。」祕書不在意地轉了話題：「白小姐畢業後做何打算？」白靈問：「你找我究竟要問什麼事？」祕書說：「你願意求學我可以資助，你願意就業我可以幫助安排。」白靈問：「你怎麼對我這樣好呢？」祕書說：「這還用問嗎？」白靈說：「我已經嫁人了。」祕書說：「難道他比汪還英俊？」白靈說：「他可是世界第一。」祕書俏皮地說：「怕是情人眼裡出潘安吧？他在哪裡？」白靈說：「十七師。」祕書輕舒一口氣：「雜牌子。」白靈說：「雜牌子軍隊沒規矩。那可是個冷恐子。他說誰要是在我身上打主意，他就跟他拼個血罐子。」祕書說：「這我倒不怕。」白靈說：「我怕。」屬於政府部門的人都怯看雜牌子十七師，祕書說他不怕是強橕面子。白靈再一次重複說：「他會連我都殺死的。我怕。那真是冷恐子！」

白靈又想起和鹿兆海的銅元遊戲，那多像小伙伴們玩過家家娶新娘。然而正是這遊戲，卻給他們帶來不同的命運。蔣介石背叛革命以後，她每天都能聽也能從報紙上看到國民黨屠殺共產黨的消息，古城籠罩在陰森和恐怖之下。那天後晌正上課，兩三個警察蹭進門，把坐在第三排一個女生五花大綁起來，一位警察出教室門口纔轉頭向先生也向學生解釋了一句：「這是共匪。」女學生們驚疑萬狀。女先生說：「共匪不是上帝的羔羊，讓她下地獄。」白靈渾身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麻繩勒著，首先想到了鹿兆海。鹿兆鵬到保定軍校學習去了，他能掙脫五花大綁的麻繩嗎？她那時急不可待地想見到鹿兆鵬，打問一下鹿兆海的音訊，卻找不到他。五六天後，一個更令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那位被綁走的同學領著三個警察到學校來，由她指點著綁走了三個外班的同學。那時候整個學校亂了秩序，女生們擁擠在校園通往大門的長長的過道兩邊，看著三個用細麻繩串結在一起的同學被牽著走到校門口，塞進一輛黑色的囚車。

白靈已經無心上課，就斷斷續續請假，尋找鹿兆鵬，她回到白鹿原一位老親戚家打聽見聲，說是鹿兆鵬早跑得不見蹤影了，倒是聽到不少整治農協頭目的種種傳聞。白靈連夜離開白鹿原又回到城裡皮匠姑父家。她再次回到學校時，聽到女生們悄悄說，被捕的三個共產黨分子全部給填了枯井，本班那個領著警察來抓捕同黨的女生也一同被填進井裡。白靈惡毒地說：「上帝不能容忍贖罪的羔羊。」

可是，當她找到鹿兆鵬以後，卻徹底改變了她的命運。那天午間放學回來，白靈在皮匠姑父的櫃臺前看見了鹿兆鵬，驚訝得幾乎大叫起來。鹿兆鵬迅即用一種嚴峻深切的眼光制止了她。鹿兆鵬一身半新不舊的西裝，戴一頂褐色禮帽，像是一位窮酸的教員，在櫃臺前琢磨著櫃臺裡的各式皮鞋。鹿兆鵬說：「你發愣幹什麼？我是鹿兆海的國文老師，兆海帶你聽過我的課你忘了？」白靈立即按照鹿兆鵬遞過來的話茬兒往下演戲：「噢！老師呀屋裡坐。」轉臉就對二姑父喊：「姑父，這位老師想請你定做一雙皮鞋。」皮匠熱情地招呼說：「你快把老師引進來嘛！」鹿兆鵬悄聲說：「你得讓我在這兒磨蹭到天黑。」

皮匠姑父像接待任何主顧那樣認真地給鹿兆鵬量了雙腳的長短寬窄，又徵詢了皮鞋的顏色和款式，就繼續忙他手中活兒去了。白靈領著鹿兆鵬進入自己那間小小的臥室轉過身問：「你害怕給塞進井裡？」鹿兆鵬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愣住片刻，緊緊盯著白靈的眼睛，企圖從那眼神裡判斷出她話的意圖。他卻看見那兩隻微微鼓出的眼睛周邊漸漸濕潤，然後就潮起兩汪晶瑩的淚水。鹿兆鵬點了點頭。白靈眨了眨眼睛，淚水使溢流下來，顫著聲說：「我要加入共產黨。」鹿兆鵬用手按著白靈的肩膀讓她坐下來，說：「現在全國都在剿殺共產黨。」白靈說：「我看見他們剿殺纔要入。」鹿兆鵬說：「我們被殺的人不計其數。」白靈說：「你們人少了，我來填補一個空缺。」鹿兆鵬猛地抓住白靈雙手，熱淚嘩嘩流淌下來：「我而今連哭同志的地方也沒有了——」白靈說：「我討厭男人哭哭咧咧的樣子。」

鹿兆鵬磨蹭在黑定時走了。走時對白靈吩咐了兩點，再不許她去找任何人申述要加入共產黨的意願，二是繼續在教會女子學校念書，那兒無疑是最安全的所在。大約一月後，鹿兆鵬於傍晚時分來到皮匠鋪店取走了定做的紫紅色皮鞋。對皮鞋的手藝大加讚揚。皮匠則親自把皮鞋給他穿上腳上，要他在作坊裡走一圈，而且叮囑他要是夾腳或者繩子斷裂可以隨時來修理。鹿兆鵬肯定這是他買到過的最稱心的皮鞋，發誓說比上海貨好得多。皮匠得意自己的傑作。鹿兆鵬隨之把一本聖經交給皮匠，說這是白靈要他買的。白靈於傍黑時分回到皮貨鋪子，在那本聖經裡找到一個聯絡地址：囉嗦巷十五號。

囉嗦巷在這座古老的城市幾乎無人不曉。囉嗦巷大約在明初開始成為商人的聚居地，一座一座青磚雕琢的高大門樓裡頭都是規格相似的四合院，巷道裡鋪著平整的青石條，雨雪天可以不沾泥。這條巷道的莊基地皮在全城屬最高價碼。破產倒灶了的人家被擠出囉嗦巷，而暴發起來的新富很快又擠進來填補空缺；進入囉嗦巷便標誌著進入本城的上流階層。鹿兆鵬住進囉嗦巷用意正是在這裡，特務憲兵警察進入囉嗦巷也不敢放肆地咳嗽。白靈找到十五號，見到鹿兆鵬就迫不及待地問：「你這幾天都到哪兒去咧？」鹿兆鵬說：「在原上。」白靈問：「你還在原上？」鹿兆鵬說：「在原上。」白靈問：「還要去原上？」鹿兆鵬說：「那肯定。不過這回在城裡得待上些日子。」白靈說：「剿殺高潮好像過去了？報紙上登上的殺人抓人捷報稀少了。」鹿兆鵬說：「能逮住的他們都逮了殺了，逮不住的也學得靈醒了不好逮了。損失太慘了，我們得一步一個腳窩從頭來。」白靈問：「我上次在二姑家提的申求，你考慮得怎樣？「鹿兆鵬說：「你等著。」白靈說：「我是個急性子。」鹿兆鵬笑了：「這事可不考慮誰是急性子蔫性子。」白靈問：「很難嗎？」鹿兆鵬說：「肯定比以前嚴格了。這次大屠殺我們吃虧在叛徒身上。」白靈說：「我肯定不會當叛徒。」鹿兆鵬說：「現在要進共產黨的人恐怕不容易當叛徒當叛徒我想也不容易，他們首先得自己把自己當作狗，且不說信仰理想道德良心。」白靈驚喜地說：「你這句話說得太好了。我可是沒想到當叛徒還是很不容易的事。」

白靈第二次被通知到囉嗦巷十五號來，鹿兆鵬以親切莊嚴的態度通知她已經得到批准了，隨之叫一聲：「白靈同志！」便握住白靈的手。白靈聽到「同志」那聲陌生而又親切的稱呼時，心頭潮起一種激情，她緊緊地反握住鹿兆鵬的手，久久說不出一句話，腦子裡又浮出本班那位被捕的女生領著警察到學校來抓捕同志的情景。白靈說：「請黨放心，白靈只會替同志赴死，絕不會領著警察去抓捕同志。你再叫我——同——志！」鹿兆鵬鬆開手說：「白靈同志！我受黨組織委託，領你宣誓！」說著從箱子裡翻出一面紅旗掛到牆上，站正之後，舉起了右手。白靈並排站好，也舉起右手，心頭像平靜而熾烈的熔岩。

這家四合院的男女老少正集中在廳房明間客廳欣賞唱片，他們的大公子最近從上海捎回來一架留聲機，新奇得使全家興奮十足。同時捎回的還有唱片，全是軟聲細氣的越劇和嗲聲奶氣的流行音樂，只有一張「洋人大笑」的唱片是全家老少咸宜，於是每天晚是客廳裡都充斥著洋人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粗嘎的尖細的，粗野放肆的，陰險譏諷的，溫柔的，暢快的，痛切的笑聲。在洋人們的笑聲的掩護下，白鹿原上兩個同宗同族的青年正在這裡宣誓，向整個世界發出莊嚴堅定的挑戰。

宣誓完畢坐下來之後，鹿兆腑坦誠地說：「我又想起我入黨宣誓的情景。我每一次介紹同志入黨宣誓就想起我入黨宣誓的情景。」曰靈問：「你入黨宣誓是怎樣的情景？」鹿兆鵬說：「那陣兒不是公開宣誓的呢！」他懷著新鮮的卻似遙遠的記憶說：「我們一起宣誓的有九個人，現在連我在內只剩下三個了。三個給大哥煎了，兩個隨大哥走了，一個經商去了，而且發了財，咱們現在就在他屋裡坐著。」白靈問：「他們沒有供出你？」鹿兆鵬笑了說：「他們首先供的就是我，算我命大。」接著又說：「大哥這回翻臉，小兄弟血流成河。大肆逮捕，公開殺害，全國一片血腥氣，唯獨我們這座古城弄得乾淨，不響槍聲，不設絞架，一律塞進枯井，在全國獨樹一幟，體現著我們這座十代帝王古都的文明。」白靈說：「中世紀的野蠻！」鹿兆鵬說：「一切得重新開頭。白靈、你說說你這會兒想什麼？」白靈說：「我想到奶奶講下的白鹿。咱們原上的那隻白鹿。我想共產主義都是那隻白鹿？」鹿兆鵬驚奇地瞪起眼睛愣了一下，隨之就輕輕地擺擺頭笑了：「那真是一隻令人神往的白鹿！」

白靈頭一次主動去找鹿兆鵬是迫於無奈。她知道這是不能允許的。鹿兆海從軍校學習期滿回到到本城，帶給她一個意料不及的難題，他已改「共」為「國」了，而她恰恰在他歸來的前改「國」為「共」了。她和他在熱切的期待中突然發覺對方已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人，雙方都窩了興致，都陷入痛苦。她相信自己無法改轍，也肯定他不會更弦，對於第二次約見喪失信心，於是就去囉嗦巷尋找兆鵬。他們是親兄弟，他有責任幫助她處理這件十分為難的事。鹿兆鵬嚴厲地批評她來找他的冒險行為，不經通知絕不許隨便找他，後來卻仍然答應她前去見自己的弟弟——

鹿兆海去榆林歸隊前夜找到皮貨鋪子，對白靈說：「我們出去走走，我明天一大早就上路了。我想和你說說話。」白靈就跟他走出來，不自覺地又走到拋擲銅元遊戲的地方，白靈觸景生情，抓住鹿兆海的手幾乎是乞求說：「兆海，你退出『國』吧！你哪怕什麼黨派都不參加也好。」鹿兆海緊緊攥著白靈的手說：「我向你讓步，我聽你的，我退出『國』這可以，你也退『共』吧！咱們倆乾脆什麼黨派都不參加，你教你的學生，我當我的兵，免得『國』呀『共』呀是是非非。」白靈猛地拉出手激烈地說：「你知道不知道，你參加的那個國民黨怎麼殺戮異黨，抓住了甚至連審問的手續也不走就塞進枯井！你參加這樣的黨難道不怕臉上濺血？」鹿兆海卻沉靜地說：「我想和你和解，你還在堅持偏見跟我爭執。」白靈說：「我沒辦法忘記枯井裡的慘景。」鹿兆海說：「你回咱們原上去看看，看看共產黨在原上怎麼革命吧！他們整人的手段也是五花八門，令人不寒而慄。」爭論比以往更加激烈，更加深刻。鹿兆海再次妥協：「這樣吧，咱們誰也改變不了誰，就等一等看吧！等過上幾年，也許看得更清楚了，說不定你，也說不定我，全自動改變的。」白靈說：「好，我等著。」鹿兆海轉過身說：「明天我就走了，說不定幾年纔能回來。我現在只有一條——」白靈問：「什麼呀？」鹿兆海說：「我們再見面時，也許依然沒有結果，也許有一方改變了而得到一致。我只要你答應一條，在我走後幾年，在我們下回見面之前，你甭應允任何求婚者。」說到這兒又抓住白靈的雙手：「我們有那枚銅元為誓，我要是失去你，我將終生不娶。」白靈動情地說：「放心走吧！我盼著你回來時再不跟我爭辯。」鹿兆海說：「每一次見面我都不會忘記。今晚的話咱們都記住。」白靈說：「你好像信不過我？好像疑慮著什麼人要奪走我似的？」鹿兆海說：「我害怕把這個包袱背到榆林沙漠去。敞開說吧，你上次為啥讓我哥代你出面？」白靈說：「他向你解說過了他出面的原因。」鹿兆海說：「我那晚非常憎恨他。」白靈說：「你也太——」鹿兆海激動地說：「我看見他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也許我對你太專注。」白靈嘆口氣說：「天！我做夢也想不到你會這樣想——」鹿兆海：「無論任何人，哪怕是我的親哥，誰奪走你，我就不認他是天王老子！」

白靈再見到鹿兆鵬時就覺得有點不自然，鹿兆鵬像靈敏的狐狸一樣嗅出了白靈異常的神情，警覺地問：「有什麼情況？」白靈說：「沒什麼情況。」她的神情更引起鹿兆鵬的警惕：「白靈同志，現在是非常時期，任何情況都不能隱瞞。」白靈說：「個人私事。」鹿兆鵬說：「個人私事也不能隱瞞。」白靈擔心引起鹿兆鵬的隱憂，就恢復了她素來的爽朗：「你猜你兄弟怎麼著？怕你把我奪走了！」鹿兆鵬大瞪兩眼，驟然紅了臉，擺一下手尷尬地笑了：「扯淡！」

白靈隨後和鹿兆鵬也不常見面。她在豆腐巷小學校任教員，負責學生運動，剛剛成功地組織了中正中學的一場學潮。在這之前已經參與和組織過兩所學校的學潮，接著就想以中國最高統治者蔣的名字命名的中正學校也搞一次。中正中學在古城被政府命名為一所模範學校，教員乃至學生都逐個經過審查，絕無異黨嫌疑。白靈抓住學生對伙食不滿的機會，促進了一場激烈的算伙食帳的學潮。結果是貪污學生伙食費的總務處長被收審，校長也被撤職。白靈興奮鼓舞：「看來中正的學校也不是模範！」這當兒鹿兆鵬召見她：「要不失時機地把飯饃鬥爭提高到反黑暗的政治鬥爭。」白靈說：「我有信心。」鹿兆鵬隨之告訴她：「我要離開這兒。」白靈說：「我能問去哪兒嗎？」鹿兆鵬籠統地說：「山裡。」白靈又問：「去多久？」鹿兆鵬說：「難以估計。」白靈就不再問了。鹿兆鵬鄭重地說：「兆海馬上要回來了。十七師撤回來了。」

白靈在豆腐巷小學校接待了鹿兆海。她瞅見他一身下級軍官服裝就覺得他們的關係將要完結了。他在她的小房間裡坐下，一隻手攥著茶杯，另一隻手夾著煙卷。他的臉色不僅沒有因為北方的沙漠和嚴寒變得粗糙，反而紅潤細膩了，只是上脣的黑青色鬍碴子變化明顯。她笑著說：「你倒更細和了。」鹿兆海說：「那地方水好。」他笑著侃侃而談，「那地方是一眼望不透的沙漠。走十天八天見不著人煙，見不著樹木，只看見一片沙子。到那兒你纔明白，厲代皇都為啥要選在咱們這個關中——可那兒有好水。那水養的娃子一律是呂布的模樣，那水養的女子一路都是貂蟬的姿色。我待了這幾年也沾光了——」白靈說：「你該在那兒給你引回個貂蟬。」鹿兆海說：「我還是戀著白鹿原上的——」白靈抿住嘴沒有說話。鹿兆海卻豁朗地說：「我這回回來有一點收獲，再不逼你了。我知道我變不了，你也沒變。但我再不逼你改變什麼了。你可以隨意嫁人。我嘛——我還是恪守誓言，非你不娶。你嫁了人我發誓再不娶妻——你可以驗證我的話。」白靈說：「這又何苦？你這樣說讓我怎麼辦？」鹿兆海說：「沒有辦法。我走南闖北這多年，愈是相信世上找不到我心裡的你了。」白靈賭氣地說：「我明天就嫁人！」

※※※

木輪牛車嘎吱嘎響著，終於駛出白鹿原坡下的滋水河川。回頭望去，河川的出口恰如一隻嘈叭口；口下便是山坡終結，眼前立刻展現出遼闊無垠的渭河原野，滋水蜿蜒著把進原歧流入渭河去了。到這兒纔又看見了太陽。太陽在河天相接的地方已經變得難以辨認，像一隻破碎的蛋黃，金黃的稠汁流攤開來，和黑色的烏雲攪和在一起。白靈的心開始緊揪，到哪兒去尋找鹿兆鵬？

第二十四章

白靈回到城裡第二天，就向黃先生匯報滋水之行的情況。這是她受命去滋水時就跟黃先生約定的，地點仍然是二姑父的皮貨鋪子。白靈上完課沒有吃午飯就走出了豆腐巷，在二姑家所在的巷口一家泡饃館門前如期而遇黃先生，兩人就走進皮貨鋪子。白靈對姑父喊：「姑父，我又給你拉來一個買主。」皮匠見到買主像見到財神爺一樣虔誠地咧嘴笑起來，妻侄女雖然至今未能攀上高枝光耀皮貨鋪子，但隔三錯五不斷給他拉來買主也算不錯，於是就認真地徵詢買主對鞋的式樣、皮子顏色的選擇，然後就量腳的長短寬窄和肥瘦。白靈在一旁嗔聲叮嚀：「這位先生是個細活人，穿衣穿鞋講究得很，姑父，你得做法細點兒。」隨後就領著黃先生坐到裡屋裡，把自己到滋水得到的關於三十六軍的情報詳細地匯報給他。黃先生說：「按你姑父說的取鞋的日子再見面。」

白靈趕後晌上課又回到豆腐巷小學校，心裡平靜得像一泓秋水，那是圓滿完成一項重大而又神祕的工作之後的心理報償。這種情緒僅僅保待了一個後晌，當嘰嘰碴喳紛紛攘攘的學生放學離校之後，她在自己的房子裡坐下來就又躁動不安起來。一種孤寂，一種壓抑，一種渴盼，一種怨恨交織著心境，便她無法平心靜氣批閱學生們的作業，甚至懷疑自己不適宜做這種極端祕密的工作。她至今也不能估計出這座古城裡究竟有多少人和她一樣在為著那個崇高的目的祕密地戰鬥著，她僅僅只認識鹿兆鵬和黃先生；她同樣估計不來有多少同志被當局抓去了，古城的古井裡填進去多少同志屍體。「我礙著大姑父面不好出手！」白靈仿佛又聽見哥哥孝文職業性的習慣用語——出手，這無疑是一個絕妙的用語，一旦他出手，就宣告了一個活蹦蹦的人的死期，就給古城的枯井增加一個裝著革命者的麻袋。孝文說著出手時那種順溜的語氣就像二姑父說著自己皮鞋時的得意，也像教員走上講壇讓學生打開課本一樣自然。白靈真後悔沒有抽他一個嘴巴，好讓他記住再不許當著她的面說什麼出手不出手的用語，更不許他用那樣順溜自然的語調顯示出手與未能出手的得意和遺憾。整個國家正在變成一架越來越完備也越來越強大的殺人機器，幾百萬軍隊和難以估計的憲兵警察以及特務，首要的任務不是對付已經戰領華北的日本侵略軍而是剿殺共產黨，連滋水這樣的小縣城也建立起來專門對付共產黨的保安大隊，培訓出來像孝文這樣的不說殺也不說抓，而習慣說出手的職業性地方軍人。鷹鷂在空中瞅中地面小雞箭一般飛撲下來的時候，稱為出爪，狼在黑暗裡躍向行人時稱作出牙，作為保安隊員的孝文在從褲兜裡掏出手槍射擊鹿兆鵬時便自稱為出手！出爪出牙和出手不過是一字之差，其結局卻是相同的，就是把久久尋我的獵物一下子抓到爪心，或咬進嘴角，或撕碎吸了噬了，就撂進枯井裡去。

白靈簡直忍受不了夜的靜寂，在門與床鋪之間的腳地上踱步，心如焚燒似的急於見到鹿兆鵬。半年之久了！囉嗦巷最後一面，他竟去了紅三十六軍。全軍覆沒之後，他又逃潛到白鹿原上，在孝文未能及時出手時，他僥倖地逃脫了。他現在仍潛在原上。她想見他，不僅是想看他半年以後是黑了瘦了傷愈了，而且有一種揪心的逼近的親情在撓抓她的心。她已經意識到一個重大的心理變化，從昨天到今天的兩天時間裡，鹿兆海在她心目中急遽地暗淡下去，而他的哥哥鹿兆鵬卻急遽地在她心裡充溢起來——「我要做一個真正的軍人推進國民革命！」兆海的理想和抱負曾經喚起她的毫無保留的贊同，可是，當當初那種國民革命變得不再是驅逐封建軍閥而是屠殺人民的時候，鹿兆海的抱負和志向就令她不僅是惋惜了。鹿兆鵬在那架巨大的殺人機器裡僥倖逃脫，她在孝文職業習慣的語氣裡纔明朗地感覺到自己與那個人不可分割地粘結在一起。她根本無法預測，什麼時候纔能見到鹿兆鵬呢？

這種情緒有增無減繼續了三四天，而且形成一種規律性的循環，白天她和學生們在一起，學生們的天真不斷地沖淡或者截斷她的思慮；一到晚上，那種情緒便像潮汐一樣覆蓋過來，難以成眠。第四天後晌剛下課，門口傳達室校工周老頭交給她一本書，說是一位姓黃的先生捎來的。白靈掃瞄一眼是一本《古文觀止》，便走回自己的房子，立即坐下翻掀起來。書的封皮上包著一層牛皮紙護面，護面裡用鉛筆寫著一行字：

我今晚得提前取回皮鞋。

白靈放晚學後就回到二姑家等候黃先生。她急不可待地出出進進於裡屋和櫃房之間，最後索性坐在二姑父身邊聊起家常。白靈說：「姑父，你現在不必從早到晚刀子剪子錐子不離手地幹啦！」二姑父做出無可奈何的得意口氣說：「嗨呀，沒法子喀！那些熟人來定貨，非得要我親手做嘛！」二姑父又一次敘述了老皮匠去世時留給他的遺訓。即使皮貨鋪子發得家產萬貫，也要他每月至少親手做一雙皮鞋。二姑父平和地笑著說：「鬧到這陣兒我還沒發起來，還敢撂下刀子剪子錐子？」這當兒，白靈瞅見黃先生戴著一頂禮帽走進來。

黃先生進門來就對二姑父說：「我要去上海辦公務，鞋子得提前取。」二姑父問：「還得幾天走？」黃先生說：「後日。」二姑父說：「來不及，根本來不及。」黃先生說：「這咋辦？上海那鬼地方以衣帽取人，我可要丟人現眼了。」二姑父蔫蔫地說：「你明晚來取。我熬眼也要給先生在上海風風光光走一程。」白靈笑著說：「放心吧黃先生，有我姑父這句話你就放心吧！」說著就引著黃先生進入裡屋。

黃先生坐下後說：「我來傳達一個新的任務。」白靈莊嚴的期待著。黃先生說：「你去給一個同志做假太大。」白靈愣愣地瞪大眼睛叫起來：「你說啥？」黃先生強調說：「是假的。」白靈說：「可我根本沒結婚。我根本不知道怎麼當太太，假的更裝不來！」黃先生說：「你當然得從頭學起。況且嘛，得像真夫妻一樣甭讓人看出破綻。」白靈驚叫：「媽呀，這算什麼任務呀？」黃先生說：「一種掩護。」白靈又問：「那位同志是個什麼人呢？」黃先生說：「我也不知道。」黃先生接著就對這件事做了具體安排。

白靈辭去了豆腐巷小學教員的職務，提著一隻小棕箱走出學校大門，門口有一輛洋車等候著。戴著一隻發黃變色的細草帽的年輕車夫一句話也不說，拉起車子就逐步加速到小跑。白靈坐在車上說不清是一種什麼心情，無法猜測假夫妻的生活將會是什麼樣子，而真正的夫妻生活她也是沒有體驗的。她有點新奇，甚至有點好笑，懷著冷漠的心去履行神聖的工作使命。車子鑽來繞去經過七八條或寬或窄的巷道，在一個雖然氣魄卻顯得蒼老陳舊的青磚門樓前停下來。車夫拍擊著大門上的一隻生鏽的鐵環，院裡便有一陣輕捷的腳步聲。白靈的心忽然跳起來，仿佛真的要見到自己的女婿了。街門吱扭一聲啟開，白靈一看見來迎接她的人幾乎驚叫起來，竟然是鹿兆鵬。她驚訝地張了張嘴又抿上了嘴脣，心在胸膛裡便跳蕩得一陣眩暈；她的雙腿像抽去了筋骨綿軟無力，坐在車子上動彈不得；她暈暈乎乎看著鹿兆鵬給車夫摞馬銅子，車夫像是多得了幾枚銅子很感激地連連哈腰，十分殷勤地要幫助送箱子。鹿兆鵬接過箱子，然後揚起頭對她說：「到家了下車吧！」白靈的心怦然轟響起來，血液似乎一下子湧上頭頂，臉頰頓時燒騷騷熱辣辣的，眼睛也模糊不清了，下車踩到地面上的雙腳像踩著棉花，幾乎不敢看鹿兆鵬的眼睛。走進街門，穿過過道跨進一幢廈屋。未及白靈開口，鹿兆鵬尚未放下手提的棕箱就猛然轉過身，滿臉變得尷尬而又緊張侷促：「白靈呀，我咋也沒料會是你！」

白靈順勢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心情平靜了許多，看見鹿兆鵬一臉尷尬緊張侷促的神色，她自己反倒冷靜下來。她依然沒有說話，看見那尷尬侷促的臉色忽然覺得他很可憐。其實她在從門縫裡瞅見他的眼睛的那一瞬間已經準確地判斷出他和她一樣事先互不知底。她與他記不清有多少次見面了，他的老練，他的敏捷，他留給她的總體印象裡，從來也沒有驚慌失措，侷促不安，尷尬難堪這些神色；她甚至以為他永遠都不會出現這些神色，即使被圍捕被通緝，被塞進枯井，他也不會尷尬，不會驚慌，不會難堪；實際不盡然，他在她的面前像普通人一樣尷尬，難堪了，侷促不安了。她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之後，纔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出現驚慌難堪和侷促。鹿兆鵬放下箱子以後，搓著雙手在廈屋腳地轉了一圈，回過頭來又解釋一遍：「我確實事先沒有料到會派你來！」白靈看見鹿兆鵬的臉上已沁出一層細汗，冷靜地說：「你如果事先知道派我來會怎麼樣呢？」鹿兆鵬不假思索地說：「我會堅決反對的。」白靈說：「你討厭我還是覺得我不保險？」鹿兆鵬更加尷尬，連忙解釋：「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白靈說：「你反覆解釋你事先不知道派我來是什麼意思？」鹿兆鵬更加難堪，語言也支吾起來：「我怕你產生誤會，以為這是我有意的——安排——」白靈卻進一步追問：「即使你事先知道，即使是你有意安排，又怎麼樣呢？」鹿兆鵬猛然轉過頭說：「那樣的話，我就太卑鄙！」白靈不動聲色地問：「誰會這樣說你呢？誰又了解這真真假假呢？」鹿兆鵬憋紅了臉說：「兆海。」白靈朗聲笑了：「你想證明你是個君子啊！其實卑鄙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點兒。有一點卑鄙也可以原諒，只是不要太多。」鹿兆鵬被噎得說不上話來：「你這是——」白靈說：「你再三解釋的時候，想沒想到我的處境？我難道事先知道派我到你這兒來嗎？我難道比你臉皮還厚嗎？你反覆解釋的本身就有點卑鄙。」鹿兆鵬更加尷尬地仰起腦袋，輕聲慨嘆說：「老天爺！在你眼裡誰心中連一絲灰垢也藏不住。」白靈卻一本正經地說：「鹿兆鵬同志，白靈奉黨的派遣來給你做假太太，你吩咐任務吧！一切不要再解釋。」鹿兆鵬卻使著性子咕噥說：「這麼厲害的太太，誰支使得了啊！」白靈調皮地笑了：「你教我怎麼做假太太吧！」鹿兆鵬不以為然地說：「權當演戲吧！你不是戲演得挺好嗎？」白靈搖搖頭說：「一臺戲演兩小時就完了，下了臺子我還是我。這——長年累月做假戲，人怎麼受得了呀？」鹿兆鵬開始恢復正常情緒，不在意地說：「沒有外人來的時候，你我是同志又是兄妹，該咋著就咋著：有人進門時你就開始演戲，一直演到送客人出門。」白靈說：「我要是忘了呢？」鹿兆鵬平緩而又鄭重地說：「你可不能忘。」白靈不無憂慮地問：「萬一我一渙神咋辦？」鹿兆鵬舒口氣，做出無奈的手勢說：「那樣的結果——你我就得填井。」

房東老太太這時候走進門來，先瞥一眼白靈，又瞅住鹿兆鵬問：「太太接來了？」鹿兆鵬向白靈介紹房東主人魏老太太。白靈一眼看出魏老太太是個經見過大世面，洞達世情又藐視世事的人。她的充分發胖挺前墜下的腹部，顯示著臃腫，也顯示著豁達大度，兩隻碩大無比的乳房匍匐在寬大的胸膛上，那雙眼皮下垂的眼睛透出即使地震也會鎮靜自若的神氣。她第一眼瞥人就使白靈覺得她的眼色像看一隻普通的羊一樣平淡，而她已經見過成千上萬隻羊了。她轉動腦袋打量了廈屋的擺置說：「缺啥家具就到後邊去拿。」鹿兆鵬連連道著「添麻煩」一類歉詞。魏老大太不就坐，只站了一陣轉身出門，走出廈屋門時，回過頭來撇了撇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你這太太臉蛋子惹人心疼。」白靈羞羞地笑笑，表示接受了獎勵，回到屋裡就迫不及待地問：「兆鵬哥，你是怎樣逃回來的？」鹿兆鵬楞了一下說：「狼狽逃跑。」說罷輕輕擺一下手：「這回這事不提它了，看下一回吧！」白靈很不滿足，說起她到滋水縣找郝縣長的事，以及無意中聽到孝文說的與他的遭遇：「他說他礙著大姑父的面子不好出手。」鹿兆鵬顯然對這個職業性用語也覺得新鮮：「出手？出手這話很得體。」說完就轉換了話題：「準備做晚飯吧。讓咱們的煙囪先冒出煙來！」白靈聽了這話頓然激動起來。原上人用「盼鄰家煙囪不冒煙」的話，譏諷心術不正謀算旁人的褊狹陰毒的人，鹿兆鵬看去像是無意間撂出來的家鄉話，有效在抑制或者說鎮住了總在她心頭蠕動著的孝文那句習慣用語，感覺到了一種心態平衡。白靈熱烈地響應道：「好啊，先讓咱的煙囪冒出煙來！」

晚飯白靈做的是長麵。長麵象徵長壽，象徵友誼長久，常常只在過年過節，或新婚嫁娶，或為長者祝壽，或為新生嬰兒過滿月等喜慶活動中招待親朋好友。白靈在不無歡欣，不無莊嚴的心境下點燃第一把柴火時竟然激動地蹺出灶房站在庭院裡呼喚鹿兆鵬，要他一起觀瞻那磚砌的煙囪裊裊昇起的一縷炊煙。

白靈把一碗澆著肉丁臊子的長麵遞到鹿兆鵬手上時，抱歉地說：「鹽放多了——我今日個頭一回捉趕杖。」鹿兆鵬用筷子翻攪一下，被臊子覆蓋著的麵條已經變成黃色，鹽面兒放得過量不止一倍兩倍，他猛然吸了一大口說：「瑕不掩瑜。長嘛可是夠長的，筋性也不錯，味道嘛還是咱原上的味道。」白靈也給自己端來一碗。吃著飯的時間裡，她還是忍不住再次問：「你啥時候回到城裡的？」鹿兆鵬沉思一下說：「巧了，就是你去滋水縣的那天，我是後晌進城的。」

鹿兆鵬在白鹿原上度過了一段恬靜的日子。他在白鹿書院從白孝文的槍口下逃脫以後沒有去上原，而是斜插過北部原坡一直向西跑去。選擇這條路徑的唯一目的是原坡上溝梁縱橫便於藏匿，因為他充分估計到岳維山會立即用兵封鎖滋水河川西部出口，同時搜索整個白鹿原。他的判斷完全準確。保安大隊派出一個中隊的士兵分散到原上挨家挨戶搜尋鹿兆鵬。另一個中隊的士兵進入滋水河川執行同樣任務。鹿兆鵬於曙色初露時趕到距離城市不過十里的另一條河流邊上，在沙灘上的草叢裡躺下來睡著了。一個放牛割草的老漢用腳把他踏醒來，他說耍錢輸光了家產，連婆娘也輸給贏家了，想跳河自殺，不料竟睡著了。放牛老漢撇著嘴角，說他有一個治療賭症的良方。鹿兆鵬裝作很迫切的樣子跪地相求。放牛老漢甩手裡的鐮刀刀柄指著河流不遠處渡口說：「去背河。」鹿兆鵬裝作霄氣的模樣說：「憑背河掙那倆麻錢到死也贖不回婆娘。」放牛老漢說：「能，能贖回來。」鹿兆鵬還是裝作猶疑一下。放牛老漢說：「娃子，你把旁人馱到脊背上那陣兒，纔能明白自個該怎樣活人。」

鹿兆鵬倒真的怦然心動，想去親自試驗一下放牛老漢的人生藥方，也許這是他眼下隱蔽的最好手段。他挽了褲子站在水邊沙地上，做出背河謀生者的架式——這條河名曰潤河，自秦嶺流出山來，繞著白鹿原西部的坡根向北流去，流入滋水再投進渭河。通往古城的路上就形成一個沒有渡船的渡口，也就造就了一種背人渡河的職業。不用究問，凡背河人都是些既無產業，亦無技藝的又窮又拙的笨佬兒。鹿兆鵬背起第一個人走到水中，忽然想起與朱先生辯論的事。那是離開白鹿書院進入古需培德中學念書的第一個寒假，他去拜望朱先生時就向先生宣講共產主義。朱先生笑著問：「你要消滅人壓迫人人剝削人的制度，這話聽來很是中聽，可有的人甘願叫人壓迫：叫人剝削咋辦？」鹿兆鵬說：「世上哪有這號人呢？」朱先生舉出例證說：「有潤河上背河的人算不算？你好心不讓他受壓迫、讓他掙不來麻錢買不來燒餅。」鹿兆鵬說：「人民政權會給背河的人安排一個比背河更好的職業。」朱先生說：「要是有人背河背出癮了，就專意想背河，不想幹你安排給他的好工作，你咋辦？」鹿兆鵬急了：「人民政權就給河上搭一座橋。車碾人踏都不收錢，背河的人就是想背也背不成了。」朱先生笑了：「你的人民政權的辦法還真不少——」鹿兆鵬現在想起這件事覺得自己那陣子很可笑，不過現在背河卻已成為他隱蔽的最佳選擇。河邊是偶爾走過一位看去是政府下級官員的人物，也花幾個錢讓人背過河去；偶爾晃蕩過一來一排士兵，便把包括他在內的所有背河的苦力都集中起來背他們過河，自然是誰也不敢伸出手掌企什麼的。所有經過河邊的過河者和背河者，誰也不會想到正在追捕的紅三十六軍政治委員鹿兆鵬正在背著一個小女人過河——鹿兆鵬趁天黑時進了東城門，找一兩處地下交通都失敗了：一個搬遷了，另一個已被捕。他感到一種危機，不敢冒然再去瞎撞。他無奈間混入東城牆根下的貧民窟，在一個名是家庭客棧實是兼營賣淫的小棧通鋪裡擠了一夜。第二天晌午進入東關，那兒有聞名東關城的一家羊肉泡饃館子。鹿兆鵬走進門，裝作尋覓坐位掃視各色就餐的人時，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盤，不禁喜悅起來，那是一位同志。那位向志幾乎同時也認出他來，激動地站起來叫了一聲：「鹿哥」，揚起手裡還攥著半個尚未扮碎的托托饃。鹿兆鵬頓時毛髮倒豎，急忙轉過身去，幾乎同時從他左邊一張餐桌旁躍起兩個人來；兆鵬和他們不過五六步距離，要逃脫已不可能。他急中生智，一把奪過正在翻攪著煮饃的爐頭手裡的鐵瓢，一揚手迎面把滿滿一瓢羊肉湯煮泡著的滾燙的饃饃潑撒到兩個大漢的臉上。鹿兆鵬只聽見倆人慘厲的叫聲而無暇一顧他們跌倒翻滾的慘景，拐進一條小巷纔撤腿跑起來，最後是跑到潤河邊繼續幹起背河的營生——第二天黎明時分，鹿兆鵬走進白鹿原南端秦嶺腳下的大王鎮高級小學——

鹿兆鵬對白靈說：「我聽見他叫『鹿哥』時，看見他眼裡射出一道綠光，跟我夜裡在原上碰見的狼的眼睛一樣。」白靈索性放下筷子，不吃長麵了，說：「我們日後成功了，決不能輕饒叛徒。」鹿兆鵬說：「一個叛徒比一千個白孝文岳維山還厲害。」鹿兆鵬住在校長胡達林的屋子裡，裝作是城裡來的親戚到山腳下的溫泉洗治皮膚病，每天裝模作樣去溫泉洗一次礦泉水，夜晚宿住在胡達林校長的套間房裡，學校靠近溫泉，先生們無一例外都要接待安排前來洗病的親朋友好，鹿兆鵬的到來不會引起任何猜疑。胡達林是鹿兆鵬在白鹿鎮初學校發展的頭批黨員，在他逃離以後隱蔽下來，又遵照他的安排進入秦嶺腳下的大王鎮學校。胡達林豁達而又謹慎，豪壯大氣而又機敏狡黠，在大王鎮鎮面已經成為一個捏事了事的人物；他在學校裡發展了五個黨員，建立起一個支部，把那些心眼拐曲不可信賴的一個個擠走，把學校經營成了一個安全的據點。胡達林對鹿兆鵬說：「你現在好好洗，好好吃好好睡吧！要弄啥讓我給咱去弄。」鹿兆鵬說：「必須盡快找到組織。」胡達林說：「你還是好好洗，好好吃，好好睡，把精神先養起來。找組織你說路數，我著人去找。」鹿兆鵬心急如焚，既不能好好洗，也不能好好吃，更不能好好睡，焦灼急迫的心情裡滲透著一縷悲涼，這是他投身革命以來不曾有過的一種情緒。國民黨反動派對共產黨實行大屠殺的那一次，激起的是無以訴說的憤怒而沒有悲涼：這回因黨的重要首腦叛變造成的損失更為慘重，剛剛建立起來的紅三十六軍徹底覆滅了，苦心經營的地下組織像蛛網一樣被輕而易舉地搗爛了。他不過是一隻僥倖逃亡的蜘蛛，在重新結網之前就有了一股悲涼。他給胡達林說了一個聯絡路數，胡達林派下一個黨員進城去了，結果沒有聯繫得上，接著又去了三回纔找到一絲線索。鹿兆鵬在大王鎮高級小學已經住下整整十天了，難得的安靜生活和美好的礦泉水的滋潤，使他褪去了疲憊煥發起精神，當這個遊絲似的線索被他抓住以後就斷然決定：「讓那個同志再跑一趟約他見面，我還在潤河上背河，腰裡勒一條藍布腰帶。」——

鹿兆鵬對白靈沉靜地說：「姜政委進山去三十六軍以前，已經和當局策劃了這場陰謀。」白靈又重複了一遍她的話：「我們成功了首先找叛徒算帳，他們太卑劣了。」鹿兆鵬說：「對他姓姜的帳絕對不能等到成功了再算。」

嚴峻的氣氛濃厚地籠罩著這兩間廈屋，因為假夫妻這種特殊的關係而瀰漫在兩人心頭的尷尬紛亂的雲翳消散了廊清了。鹿兆鵬受命調進城來，替補被填了枯井的位置；更為險惡的環境需要採取更為隱蔽的方式，與白靈結成假夫妻就是一種隱蔽的方式。鹿兆鵬對白靈說：「我們個人的一切都是不重要的。」他向她暗示這種特殊關係，心頭已經排除了悲涼而漲起壯豪：「我們現在重新來織一張新網。」白靈說：「黨在危機中讓我來協助你，我感到驕傲。即使被填井，我還是驕傲。」鹿兆鵬哼了一聲：「先不要想自己被填井，先織我們的網吧！把那些蒼蠅蚊子網住吃掉，讓我們也痛快一下。」白靈笑了說：「我可不吃蒼蠅不吃蚊子，我嫌噁心！」鹿兆鵬也笑了：「你不吃全讓給我，蒼蠅蚊子毒蟲猛獸我都敢吃它牠。」

夜深以後應該睡覺的時候，白靈想提醒鹿兆卻說不出「睡覺」那倆字，那刻她意識到自己其實還是個女人；女人在這種特殊環境裡的劣勢和障礙，自己連一絲一毫也擺脫不掉。她終於沒有說出「睡覺」那倆字，而是默默地抓住一隻棕毛管帚掃起床面，心兒卻崩崩跳起來。她鋪開一條被筒，接著再鋪下一條被筒，心兒的跳蕩已劇到兩鬢角頻頻彈動；在擺下一隻枕頭要擺第二隻枕頭時，變得更加遲疑了，那枕頭像炙熱的物體烤烘得她臉頰燙燒。鹿兆鵬轉過身，似乎看出她的窘迫，彎下腰從床底下取出一塊桐油油布鋪到磚地上，從床上抱起一條被卷扔到油布上，接著從她手裡奪過枕頭放到地鋪上，悄聲說：「我早都準備好了。」白靈驟然掀起的窘迫又驟然回落，心裡反倒產生了一種冷寂。她說：「讓我睡地鋪。」鹿兆鵬用手指指門前，壓低嗓門提示說：「我睡地上給你擋狼。」說罷噗哧一聲吹滅了煤油玻璃罩子燈，屋子裡驟然黑暗下來。他躺倒到地鋪上，還在回味著剛纔隨意說下的「擋狼」的話，並為自己這句雙關語中所含的機智不無得意。

其實鹿兆鵬心裡比白靈更窘迫，他看見白靈的羞怯，也看出她的單純，而他已經結過婚，知道同床共枕的實際內容。他比她年長，現在她與弟弟兆海又是那種關係，說來是他的弟媳。他既要保持領導者的尊嚴，又要不損哥哥的臉面。他見到她的第一眼就感到窘迫，但卻極力掩飾看。他掩飾內心緊張歡樂痛苦的本領是非凡的，也是老到的。

他現在依然為自己說下「擋狼」的活而得意，這既解除了自己的窘迫，也解除了白靈的窘迫，只要度過最為難的第一夜，窘迫就會從兩人的身上消失。他躺在地鋪上，屋裡靜寂無聲，憑感覺可以斷定白靈依然端坐在床上。他以平淡而又真誠的語氣說：「睡吧。」卻聽不到她的反應。久久的沉默之後，鹿兆鵬終於聽見白靈脫剝衣服的窸窣聲；屋子裡瀰漫著一縷異樣的溫馨的氣息，那是白靈的肌體輻射到空間裡的一種難以名狀的氣息。他的腦子裡突然冒出自己結髮頭一夜的情景，於是又騰起一層悲哀的濃雲濁霧。

白靈則顯得單純得多。她起先為並排或是兩頭擺置枕頭而為難，而當鹿兆鵬躺到地鋪上以後，便頓然化釋了。她根本說不清自己剛纔驟然而起的心跳臉燒是為了什麼，似乎只是一種朦朧模糊的意象，或者是女性的一種本能。在她脫衣裳時，又產生了這種本能的障礙，即使吹了燈在黑暗中脫，也仍然感侷促。她的手摸到胸前的紐扣時，又抑止不住地心跳；雙手解開褲帶兒的時候，甚至有一種無端的顫慄。她倉皇地脫掉衣褲溜進被筒，心裡纔漸漸舒活起來。她又一次嘲笑自己，假娃子畢竟不是娃子啊！白靈悄無聲息地躺著，聞到一股異樣的誘人的氣息，那是睡在地鋪上的人輻射到空間裡的男人的氣息；心裡卻產生了盪鞦韆的那種奇妙的感覺——

白靈對原上家最顯明最美好的記憶是清明節。家家戶戶提前吃了晌午飯便去上墳燒紙，然後集中到祠堂裡聚族祭奠老輩子祖宗，隨後就不拘一格地簇擁到碾子場上。村子北巷有一座官伙用的青石石碾，一年四季有人在碾盤上碾除穀子的外殼。或碾碎包穀顆粒，然後得到黃燦燦的小米和細碎的包穀糝子。盤南邊有兩棵通直高聳的香椿樹，褐色的樹皮年年開裂剝落，露出紫紅色的新皮；新發的葉子散發著濃郁的清香，成為理想不過的一副鞦韆架子。黑娃把一條趕杖粗的皮繩拴到後腰裡的褲帶上，猴子一樣靈巧輕捷地攀爬上去，皮繩在椿股上拴綰結實，兩條皮繩在離地三尺的地方綰繫著一塊木板。為了讓眾人心地踏實而不擔憂皮繩鬆扣，黑娃率先跳上踩板第一個盪起來。黑娃第一個就把鞦韆盪高到極限，人在空呈現出腳朝上頭在下的倒立姿勢；腳下的踩板撞上某一條樹枝成為盪得最高的標誌，隨後陸續跨上鞦韆的人就企圖打破那個紀錄。黑娃的姿勢也是最灑脫最優美的、鞦韆盪到半空時，兩臂撐開和身體構成一個十字；收縮雙臂時那皮繩在空中就發出啪啪的顫響，令膽小的人發出一陣歡呼又一陣陣驚嘆，能夠把鞦韆盪到黑娃那樣高的人還有幾個，有年輕人也有壯年漢子，父親白嘉軒總是在眾人都試過一回之後方上架子，啟動的動作有力卻笨拙，他只能盪到兩條皮繩在空中拉直擺平的高度，那形體像平展雙翅沉穩盤旋在蒼穹的一隻老鷹。而鹿子霖一上鞦韆就引起滿場喧嘩。他不是以高度取勝，而是以花樣見長。他一會兒坐在踩板上，一會兒又睡在上面；他敢於雙足離開踩板只憑雙手攥住皮繩，並將身體縮成一團；他可以騰出一隻手捏住鼻子在空中擤鼻涕，故意努出一連的響屁，惹得樹下一片親昵的叫罵。

鹿兆鵬在外上學，難得遇著清明節在家鄉過，白靈只見過一次。那時候鹿兆鵬穿一身藏青色制服，一上手就企圖超過黑娃創下的記錄。他動作不大協調，技術不熟練，但他很努力。當踩到接近黑娃的標高時，樹下響起一片歡呼，白鹿村又出了一個盪鞦韆的好手了。這當兒，發生了一件嚇人的事，當踩板高過肩膀時，他竟雙腳脫開了踩板，樹下頓時又響起一片驚慌失措的尖叫。白靈也嚇得「媽呀」尖叫了一聲。鹿兆鵬憑著雙臂在空中盪了兩個來回纔又踏住了踩板。鹿兆鵬從鞦韆上跳到地面時，人們正掐著鹿子霖的鼻根救命哩——

這是一年裡唯一的輕鬆活發潑的一天，男女老幼不分，門族尊卑不論，都可以聚到碾場上來縱情談笑，都可以到鞦韆架上去表演一番，顯示一回，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婦，可以不受公婆以及門風家法族的約束，把長長的辮子甩到空中，也把暢快的笑聲撒向天空。白靈頭回上石碾場的鞦韆是女娃子裡最小的一個，盪的高度雖不能與大人們相比，卻也令人驚異。當她躬身屈膝把踩板推向前方的高空時，感到的是一種酣暢淋漓，而當鞦韆從高空倒退回來的時候，卻感覺到一種恐懼，風在耳邊呼呼呼嘯叫，身體像一片落葉悠悠飄浮著。心兒緊緊地縮成一團，微微顫慄——

白靈睡不著，奇怪自己怎麼會想起鞦韆的往事來，忍不住說：「兆鵬哥，還記得你那回打鞦韆的危險嗎？」鹿兆鵬也沒有睡著，笑著說：「真想回原上再打一次鞦韆！」

第二天早晨白靈醒來時，鹿兆鵬已穿戴齊整，把被子和枕頭疊好送回床上，又把油布捲起來塞到床下。白靈慌忙穿衣蹬褲跳下床來。鹿兆鵬說：「按照一般家庭的習慣，妻子應該比丈未早起一步，打好洗臉水再清掃房間，然後做早飯。今天頭一回可以原諒。」白靈伸伸舌頭做個鬼臉就忙活起來。吃罷早飯，鹿兆鵬把一綹紙條交給她說：「送到八仙臺偏南殿北牆根下。」白靈接過紙條，整個身體裡的神經都緊張亢奮起來。鹿兆鵬說：「你現在是一個虔誠的道教徒。到門口甭忘了買香蠟紙表。」

白靈從此開始了這種隱祕偽工作。有一天，白靈對鹿兆鵬說：「那張網織起來了吧？」鹿兆鵬說：「還沒有。咱們是兩隻不錯的蜘蛛。」白靈問：「過了一些光景了，你看我做假太大有沒有漏洞？房主老婆子很賊的。」鹿兆鵬沉吟一下說：「似乎沒有什麼明顯的漏洞。你看有什麼漏洞沒有？」白靈說：「有。」鹿兆鵬連忙問：「什麼事？」白靈卻不說。那是她剛剛搬來五六天，鹿兆鵬出去了，白靈坐在臺上補綴鹿兆鵬的一雙線襪。房東魏老太太很友好地送來一隻襪子楦頭。白靈把楦頭塞進襪子試一下，有楦頭果然好縫，連連說著感激的話。魏老太太問：「你們晚上怎麼總是跑茅房？」白靈一時摸不清話意，只顧低著頭納紮襪子。魏老太太以長者的關懷口氣指導她說：「置個夜壺尿盆該多方便。往後天冷了，下雪了，跑茅房還不凍死！」白靈頓時意識到做假夫妻留下的漏洞，也判斷清楚者太太並無歹意，隨即應變說：「我家先生聞不慣尿騷氣兒，害得我——再冷也得跑茅房。」「差不多個個男人都有一個怪毛病，我那老掌櫃的毛病纔怪哪——」

白靈一直未對鹿兆鵬提說過這件事，說了會使倆人更加難堪，於是就說：「假的總是假的。漏洞你甭問了，我已經掩蓋過去了。不過——作假還真難。」白靈說完瞧著鹿兆鵬，發覺他有點不太注意自己的話題，似乎心不在焉，就問：「啥事不順利嗎？」鹿兆鵬也不抬頭，低沉地說：「縣長出事了！」白靈像是給人攔腰抽擊了一棍：「啊——」鹿兆鵬說：「還是那個叛徒報的密。」

白靈承受不起沉重的打擊，變得鬱鬱寡歡，沉默不語，鹿兆鵬幾次提醒她甭露出破綻來，也不能使她完全改變過來。她的腦子裡日夜都浮現著郝縣長那張機智敦厚的圓臉盤兒，一次一次重現她到滋水縣見到郝縣長的情景，又莫明其妙地幻化出郝縣長被塞進麻袋撂進枯井的慘景。鹿兆鵬勸解不下時，竟然硬著心說：「白靈同志，在中國幹共產的人，得修練成能吞嚥刀子的硬功夫，只憑一般的頑強是不行的。」白靈愣了一下，瞅了兆鵬一眼，依然緘默。鹿兆鵬說：「不然，我還敢跟你說重要事情嗎？」白靈終於溢出兩滴淚花：「瞧著吧兆鵬哥——我能練出這個硬功夫的！」說著撲到鹿兆鵬懷裡，渾身顫抖著幾乎站立不住，從牙縫裡迸出一個個單個字來：「我已經——把刀子——嚥下去了——」鹿兆鵬抱著白靈猛抖的身體，抬起右手摩挲著她的頭髮，隨之雙手挾著白靈的肩頭把她撐離開自己的身體，冷峻地盯著白靈近在咫尺的眼睛說：「郝縣長今日被害了！」白靈瞪著眼問：「又給填了枯井？」鹿兆鵬說：「不，這回是槍殺。岳維山專意從城裡把人要回去，殺場就在白鹿原上。」白靈說：「殺一儆百哦！」鹿兆鵬按著白靈的肩膀坐下來說：「我們還得學會容納仇恨。」

白靈終於從痛苦的深淵爬上岸來，變得沉靜了。她繼續把鹿兆鵬交給她的字紙條兒送到某個祕密的地方，或一尊香爐下，或兩塊石縫裡，或一塊磚頭底下，或一棵柏樹的空心中。一次在埋著萬餘具屍骨的革命公園裡，她取回一條紙綹，正裝作遊人在甬道上徜徉，猛然左肩被誰重重地拍擊了一下，嚇得她幾乎叫出聲來。她轉過頭，卻見鹿兆海微喘著氣站在面前，一隻手還死死地抓著她的左臂：「讓我找得快要急瘋了！」白靈吁出一口氣不出話，鹿兆海拉著她的胳膊離開甬道，朝一座亭子走去。

鹿兆海告訴她，他去過皮鋪店，也去過豆腐巷小學，問誰誰都說不出白靈的蹤跡。他疑心皮匠對他保密，叉買了古需名點水晶餅和臘汁羊肉孝敬給皮匠，皮匠收了禮物竟然對他賭咒起來。甚至罵起白靈是個「餵不熟的白眼狼」——

鹿兆海說：「你真心硬！」白靈瞅著鹿兆海的軍裝，卻問：「你這衣裳是連長，還是營長的？」鹿兆海說：「問那幹啥？好不容易撞見你，難道跟我連一句知心話也沒有啦？」白靈瞋怒地說：「我怕你把我填了枯井！」鹿兆海說：「那是特務幹的事，而我是一名軍人。」白靈說：「特務難道不是貴黨豢養下的？」鹿兆海懇切地說：「難道我們一見面就非得吵這促事不行嗎？你和我之間就只有『國』和『共』的爭鬥嗎？我們那時候兩小無猜，想想到一起，說能說到一道兒，我們抬死人也是抬一副架子！我們屁股底下就埋著我們抬出來的屍骨，我們在這兒挖坑埋死者又修起公園，我們訂了終身，而今卻弄到這個局面——」鹿兆海說到這兒已經傷心了。白靈卻冷淡地說：「你該不是從月亮上剛下來吧？城裡的枯井幾乎天天都有活人被撂進去，你卻在這兒抒情。」鹿兆海說：「你能告訴我你的住處嗎？」白靈說：「不能。」鹿兆海說：「你不相信我？我還不至於卑劣到向特務告密我的——」白靈站起來說：「我要回家了。」鹿兆海說：「我們一月能不能見一面？我看看你就行。我再說一遍，我等你，決定終生不娶。」白靈說：「我已經成家了，還能再和你約會嗎？」鹿兆海說：「我不信。你不過是推托。我等你到老。」白靈發覺自己的心開始顫慄，故意冷著臉說：「你到枯井裡認我的屍首時，我謝你。」

白靈回到家天已擦黑，鹿兆鵬仰躺在床上閉目養神。白靈把那張取回來的紙條塞到他的手裡。鹿兆鵬看了一眼，猛乍魚躍似的跳到腳地上，一把抓住白靈的手臂，臉頰上的肌肉痙攣著：「靈靈，你知道不知道你取回來一個什麼情報哇？」白靈沉靜地說：「你不用擔心，我可以吞吃刀子了！」鹿兆鵬撇一下嘴角說：「這回是把刀子插到他們嘴裡了！」白靈頓然激動起來，右手抓住鹿兆鵬的胳膊急切地期待著。鹿兆鵬解氣地說：「我們把那個大禍根除了——只用了一小包藥麵兒。」

根除叛徒的鬥爭刻不容緩，緩一天就意味著更多的人被塞進枯井。處死姜的第一方案是設法炸掉汽車，姜有坐小汽車的癮。這個方案不太切合實際未能實施，隨之就有給姜家打進一個傭人的方案，也沒能得實施，是因為姜的警惕性比這個方案的設計者更高一著。最後實施的第三方案，是從姜的飲食上打開缺口。姜是關中人，早餐喜歡吃一碗羊肉泡漠；過去是自己到泡饃館親自掰碎饃塊耐心等待，而今叛賣同志得了賞金，發了橫財，擺起闊佬架子，在古城久負盛譽的老孫家泡饃館吃訂飯，由堂倌每天早晨送飯上門，走孫家僱傭著十數個專事送飯上門的堂倌，用一個竹編提盒裝著兩層保溫棉套的飯碗，在街道上中路喊著「借光」小跑過去；不說行人，即使街痞警察看見聽見這些小廝也是趕忙躲讓，唯恐不及。因為這些小猴子爬附在老虎背上——他們送飯的主戶肯定是大亨要員，以及耍槍桿子的軍警長官。按照鹿兆鵬設計的方案，通過熟人給老孫家打進一個堂倌，又以不經意的理由和給姜送飯的堂倌調換了路數。為了使姜消除任何猜疑，直到第七次把飯碗從提盒裡取出時，纔把一撮砒霜溜進碗裡。熱氣蒸騰香味撲鼻的羊肉泡饃遞到姜的手裡時，堂倌像往常一樣哈著腰恭維一句：「口味不合您老早說哎！」姜習慣性甩筷子攪一攪，把沾在筷子上的稠汁擱嘴角捋一捋，咂咂味兒點點頭，不屑於和堂倌開口說話就大吃起來。堂倌依然哈著腰倒退到門口纔直起身來轉身出門，走過四合院過庭出了街門，便鑽進一條早已窺測好了的巷道，再也不回老孫家泡饃館去了。姜吃完泡饃以後習慣喝茶，不斷地揩著額頭上冒出的熱汗，這是羊肉泡饃吃罷後最愜意的感受，然後就坐等在屋裡接待來人議事。姜被當局委以高職卻無實權，四合院門口有專司門衛的特務，說是保障他的安全，其實是提防著他。姜品罷一壺香茶，突然聽到胃裡咯登一聲響，體內如同發生了地震，一陣劇疼幾乎使他跌翻到椅子底下去；在他尚未站穩時，又來了聲咯登，像是一悶雷在腹腔爆炸；他這時頓然悟覺到死亡的危機，一把抓過剛吃過泡饃的細瓷大碗瞅判著，碗裡殘留著腥湯殘渣，他滿腹狐疑翻轉過碗瞅著，在碗底上發現一行鉛筆寫的小字：執行人鵬。姜完全證實了自己的猜測，立即用手指死勁摳抓舌頭，想把毒藥吐出來。然而為時已晚，他剛吐出一口膻腥的穢物就從椅子上跌翻下去——

「家裡有酒嗎？」鹿兆鵬述說了處死姜的簡單過程之後問：「我今日纔算出了一口悶氣。」白靈從櫃子裡摸出一瓶大白酒，墩到兆鵬面前的桌子上說：「我去炒倆下酒菜。」鹿兆鵬抻住白靈的胳膊說：「我喝酒是乾抿不要菜。」說著用牙齒咬掉瓶塞，往酒盅裡斟滿了酒，揣起來說：「枯井下的同志，你們的敵人今個完結了。」說罷把酒灑到腳地上。白靈端起另一隻酒盅同樣灑下去，口裡喃喃著：「郝縣長，我給你祭酒哩！」鹿兆鵬重新給自己也給白靈的杯子裡斟上酒：「白靈同志，你知道不知道？正是你送出去和取回來的那些小紙條。給姜叛徒綴成一桿通向黃泉的引魂幡！」白靈舒口氣說：「我也參與了殺人。哦！他不能算做人！」說罷主動地和鹿兆鵬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飲罷抓過酒瓶，給兆鵬斟上，再給自己斟上，溢出紅暈的臉膛容光煥發：「我今日個纔知道，燒酒合我的口味！」三巡之後，鹿兆鵬從白靈手中奪下瓶子擰上瓶塞：「不能醉倒——這是戒律。」白靈卻雙子搭著臉嗚嗚哭起來。鹿兆鵬撫著白靈的肩頭說：「不能哭——這也是戒律。」白靈猛然站起來，抓住兆鵬的手說：「咱們做真夫妻啊兆鵬哥！」鹿兆鵬猛烈地顫慄一下，抿嘴不語，白靈撲到他的胸前緊緊抱住了他。鹿兆鵬伸開雙臂把白靈緊緊地摟抱住時，一股熱血沖上頭頂，猛烈顫抖起來。那洪水一樣的潮頭沖上頭頂過後，鹿兆鵬便拽著白靈一起坐到床炕上，掰開白靈死死箍抱的手臂，強迫自己做出大哥的口吻勸喻說：「你喝多了胡唚！」白靈揚起頭，認真地說：「我說的是心裡話。我頭一天進這門時就想說。」「這不行，我原上屋裡有媳婦。」「那纔是假夫妻。」鹿兆鵬痛苦地仰起臉，又緩緩垂下頭來說：「我根本沒想過娶妻生子的事。我時時都有可能被填了枯井，如果能活到革命成功再——」白靈打斷他的話說：「我們做一天真夫妻，我也不虧。」鹿兆鵬愈加清醒堅定地說：「過幾天咱們再認真談一次。今黑後半夜我得出門上路。」白靈說：「這個『假』我做不了了。兆鵬哥，你不情願我嗎？可我從你眼裡看出你情願——」鹿兆鵬臊紅著臉不吭聲。白靈說：「有兩回半夜叫我的名字——我醒來纔知道你是說夢話——」

鹿兆鵬轉過身，瞅住白靈的眼睛，屏著呼吸向她逼近。白靈看見一雙燃燒的眼睛，意識到火山爆突的熔岩瞬間將濺到自己的臉上，一陣逼近的幸福促使她閉上眼睛，等候那個莊嚴的時刻。鹿兆鵬猛然抱住她的肩，她在那一瞬先是覺得肩頭酥了熔化了，隨之渾身的骨肉皮毛都酥了碎了輕起來了。他的嘴脣搜遍了她的衣領以上的外露的全部器官和皮膚，翻來覆去吻吮她的嘴脣，她的臉頰，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鼻子，她的額頭和她的脖頸。他的嘴脣帶著灸熱的火焰，觸及到哪兒哪兒就燃燒起來。她覺得自己像一葉小舟漂在水上，又像一隻平滑在晴空麗日的鴿子。他的手在解她腋下的紐扣。她猛然憶及到重要的一件事而掙扎著爬起來，把他的雙手控制到他的胸前，然後從櫃子裡取出一雙紅色的漆蠟點燃了，又一口吹滅了油燈。鹿兆鵬驚訝地張了張嘴。白靈說：「我等待著這一天。」說罷拉著鹿兆鵬跪下來：「得先拜天地！」

夜半時分，鹿兆鵬在白靈耳邊說：「我得起身上路。」白靈緊緊抱住他說：「不能等到天亮嗎？」鹿兆鵬說：「我真想把這一夜睡到天亮。」倆人緊緊地偎依擁著不再說話。白靈問：「去那兒？」

「回原上。」

「回原上？」

「回原上。」

「得多少日子？」

「不出半個月。」

「能告訴我什麼事不？」

「大事。我一生中幹過的最大的事。這件事辦成功了，白鹿原將載入史冊。」

鹿兆鵬從被窩裡坐起來穿衣服。白靈也爬起來。鹿兆鵬按住她。白靈說：「你的家法要妻子先起床呀？」鹿兆鵬已穿好上衣說：「讓我給你穿戴吧！」白靈羞羞地坐起來，溫順的伸出左臂又伸出右臂，聽任兆鵬給她把衣袖套上去。在扣結最後一道胸扣時，他又吻了她的乳房。鹿兆鵬抬起頭來說：「哥今黑出了這門，即使再進不了這門，也不遺憾了。」白靈神色驟然驚怕起來，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鹿兆鵬翱上行李袋出門時，又回過來：「靈靈——哥我粗——魯——你甭——」白靈打斷他的話說：「你是火山——爆發！」

鹿兆鵬出門以後，傳接紙條的工作便基本中止，白靈除了照例去八仙臺，燒香拜道，做做樣子以掩房東魏老太太的眼目以外，便有寬裕的時間，開始為鹿兆鵬準備棉衣棉褲。她買來布面布裡和棉花，專意展示在魏老太太跟前，讓她品評布質的優劣的價格合算不合算。在裁剪衣服時，又恭敬地請來魏老太太，問詢領子腋下褲腰胯當等處裁剪的尺寸。魏老太太一條胳膊扶著另一條胳膊時，彈著手裡的捲煙煙灰，自豪而不屑地說：「我一輩了沒捉過剪子。連針線也沒捏過。」

白靈比著兆鵬的舊衣褲完成，坐在庭院裡明亮的天光下穿針引線時，就有了充裕的時間和安靜的環境回味那一夜。他等不得她羞怯忸怩地解去紐扣而自己動起手來，手忙腳亂三兩下就把她剝得精光；他的嘴脣，他的雙手，他的胳膊和雙腿上都帶著火，觸及到她的任何部位都能引起燃燒；他的整個軀體就是一座潛埋著千萬噸岩漿的火山，沉積在深層的熔岩在奔突沖撞而急於找尋一個噴發的突破口；她相信那種猛烈的燃燒是以血液為燃料，比其它任何燃料都更加猛烈，更加燦爛，更為輝煌，更能使人神魂癲狂；燃燒的過程完全是熔化的過程，她的血液，她的骨骼和皮毛逐漸熔化成為灼熱的漿液在緩緩流動；她一任其銷熔，任其流散而不惜焚毀。突然，真正焚毀的那一刻來了，她的腦子裡先掠過一縷飽含著桃杏花香的弱風，又鋪開一片揚花吐穗的麥畝，接著便閃出一顆明亮的太陽，她在太陽裡焚毀了——火山驟然掀起的爆發和焚毀迅猛而又短暫，爆發焚毀過後是溫馨的灰霧在緩緩飄移，熔岩在山谷裡汩汩流淌，整個世界是焚毀之後的寂靜和明媚——

這是一種無法遏止的回味。白靈的眼前不斷地浮現出鹿兆鵬變形的臉和顫抖的身軀。這回憶常常被魏老太太衝斷。魏老太太從屋裡轉磨到她的跟前，常常說出一些市井哲人的話。她不在乎地問：「你們白天黑間屋裡老是悄沒聲兒的？像是住著一對老夫妻。你倆纔多大嘛！」白靈也不在意地說：「過日子嘛，有啥吵吵鬧鬧的！」魏老太太說：：「人跟人差遠了，甭看都是個人咯！」白靈附和說：「有的人性情活潑，嘰嘰嘎嘎，俺們倆人在一起總覺得沒多少話好說。」魏老太太說：「在你們前頭這房裡住過倆活寶，白天唱唱喝喝，晚上整夜鬧騰，那女人弄到好處就嗷嗷嗷叫喚，跟狗一個式子！」白靈不覺紅了臉，驚奇的是魏老太太說著說這種話跟說柴米油鹽一樣平淡：「那個男人是個軍官，八輩子沒沾過女人一樣，黑間弄一夜還不過癮，二天早起臨走前還要弄一回——我看不慣那倆二毬貨，就把他們打發走了。」白靈不想再聽又不敢惹惱老太太，便不經意地轉移話題：「您老這輩子福大命大——」魏老太太聽了竟感慨起來：「我命大也命硬。算卦的神瞎婦摸近我的膝蓋兒，說能浮住我的男人就能昇官發財，浮不住我的男人就難為世上人。這卦神咧！我十六歲嫁人，到二十五歲跟現今這老頭子成婚，九年嫁了七個男人，六個都不浮不住人成了陰司的鬼，那六個男人有吃糧的糧子，有經商的，有手藝人，還有一個水利技師，啥樣兒的男人我都經過。那個糧子瞎得很，前門走順了，生著六指兒走後門，弄得我連路都走不成。那個商人是個軟蛋，沒本事可用舌頭舔。水利技師在野外一走一月四十，回到屋來顧不得洗手洗臉先抹褲子。男人嘛，就比女人多那一泡屎尿，把那泡屎尿騰了就安寧了。」白靈臊羞得滿臉發燒。魏老太太根卻根本不理會一味說下去：「你得看透世事，女人要看透世事，先得看透男人。男人房事太勤不好，可不來房事人就得提防，肯定是在外頭打野食兒，你們的房事咋樣？我老也聽不見你屋裡的響動。」白靈愣了一下說：「房事是啥？魏老太太撇一下嘴：「你倒裝得像個黃花閨女！房事嘛就是日。你倆一夜日幾回？」白靈急艾地盯一眼魏老太太沒有說話。魏老太太依然面不改色：「你甭那樣相我。我說的是實話。我看你家先生也是個滿天飛的人物。回家來黑間總是悄沒聲兒的，怕他走了歪路——」

鹿兆鵬於半月後的一個傍晚歸來。白靈正在庭院井臺上洗衣服，甩著手上水滴迎接進門。剛一進入廈屋，鹿兆鵬一句不吭就把她抱起來了。

鹿兆鵬回到白鹿原南端的大王鎮高級小學，對胡達林交待了任務：「黨決定在你的學校召開非常代表大會。」胡達林激動得不知所措。鹿兆鵬說：「你的工作給黨提供了這個場所。」胡達林說：「你具體說該做什麼吧！我即使明日被槍殺也不眨眼。」鹿兆朋當即召集了學校五個黨員教員的支部會，布置了每人的具體工作，關鍵是要保證從全省各地來的代表必須有一個萬無一失的安全住處，於是就在大王鎮的私棧和農戶裡物色——十天後，當第一位代表作浴客進入大王鎮一家客棧的時候，當晚又召開了一次支部會，鹿兆鵬對黨員們說：「同志們，一個不平凡的事件就要在這兒發生了。我們做成這件事，將使本原載入史冊！」

大王鎮在不知不覺中增加了許多浴客。有披綢掛緞攜著太太的富商大亨，有長袍馬褂的財東，也有不飾邊幅一身粗布的農人，還有裝得跛腿彎腰的病人。他們都是在最近一次大逮捕中尚屬僥倖的共產黨人，到這裡參加遭到大破壞大劫難之後的黨的非常代表大會來了。為了不致在大王鎮引起任何異常現象，他們岔開時間到溫泉去泡洗——會議只開了兩天，實際只有兩個晚上，是在大王鎮學校最破爛的二年級教屋裡召開的。

兩天的會議完成了任務，代表們按照嚴格的時間和路線悄悄離開了溫泉。直到最後一位代表起身上路，鹿兆鵬抱著胡達林熱淚盈眶：「達林兄弟，你的功勞和南山同在。」這件大事的完成，在本原和整個滋水縣竟然沒有出現一絲漏洞，這有一個客觀上的原因：原上剛剛槍殺過郝縣長，岳維山估計共黨起碼得蟄伏一陣子。鹿兆鵬正是利用了勝利者得意的心理誤差而完成了自己的壯舉——

鹿兆鵬緊緊地摟抱著白靈，久久地親吻，盯著白靈的眼睛說：「你得再去上學念書。」白靈一愣。鹿兆鵬說：「黨的非常代表大會做出決議，要動員全中國人抗日。你到學校去組織發動。學生促進當局抗日——」白靈親了鹿兆鵬一口說：「這比跑八仙臺更合我的性子——」

第二十五章

白鹿原又一次陷入毀滅性的災難之中。

一場空前的大瘟疫在原上所有或大或小的村莊裡蔓延，像洪水漫過青蔥蔥的河川的田畝，像烏雲瀰漫湛藍如洗的天空，沒有任何遮擋沒有任何防衛，一切村莊裡的一切人，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窮人和富人，都在這場無法抵禦的大災難裡顫抖。

瘟疫究竟是從何時傳上白鹿原的哪個村子，被害致死的頭一個人究竟是誰，眾說紛紜。而白鹿村被瘟神吞噬的第一個人卻是鹿三的女人鹿惠氏，鹿惠氏先是嘔吐，隨後又拉稀；嘔吐時她沒在意，拉稀時還不大在意，這是夏季裡常常發生的不適，炕兩天緩幾晌就沒事了；直到她兩腿酸軟，撐不起身子，躺到炕上呻喚不止，鹿三用獨輪木車墊上被褥推著她走進了冷先生的中醫堂時，她仍然沒有太在意，只不過這回拉得猛了點，好漢抵不住三泡尿喀！

冷先生聽到鹿惠氏和鹿三的敘說也不太在意，甚至在攥掉毛筆銅帽蘸墨開處方之前，還對鹿三說了一句笑話：「你聽過這病叫啥病嗎？兩頭放花！」鹿三覺察出冷先生輕俏的口吻心裡完全輕鬆無虞了。冷先生在墨盒裡抹順了筆尖，就在麻紙上飛龍舞蛇一氣呵成了藥方，交給鹿三去藥房抓藥。臨到鹿三扶著女人出門時，冷先生又補充叮囑說：「弄幾個生柿吃回。」鹿三回到家就去借了沙鍋，找了三塊磚頭支在廈屋外的臺階下，扯下籠麥草，把一包中藥傾入沙鍋，又添上水。架在磚頭上點燃麥草熬起來。乾燥的藥片藥麵吃水以後漸漸膨脹，清水也漸漸變成渾黃，變成土紅，又變成紫黑色；一股苦澀的中草藥味兒在小院裡瀰漫。小兒子兔娃去摘下兩口袋青柿子，用細竹棍兒扎了眼兒，塞到三個磚頭的夾道裡煨燒；青柿被扎透的小孔兒裡淌出白色的汁液，泛著氣泡兒吱吱響著，青皮很快泛黃了又焦黑了。鹿惠氏躺在炕上，透過敞開的廈屋門瞅著爺兒倆蹲在麥草火堆前專心致意情景，心裡猛泛起一個可怕的幻影，自己要是死了，那爺兒倆就要燒鍋燎灶了。鹿三用一根筷子接住沙鍋裡的藥渣，把湯水潷入一隻土黃色的小碗，晾到溫熱時端給女人喝了。剛轉過身就聽見一聲暴響，鹿惠氏伸直脖子渾身一顫，把剛剛喝下的湯汁噴吐出來。兔娃把剝去了焦皮的燒熟變軟的柿子遞給母親，鹿惠氏吃下一個旋即又吐出來，只好撫一撫兒子頭頂的毛蓋兒放下柿子連著三天暴響，三服中藥全都是鹿惠氏的肚裡打一個過站，就反彈一樣噴洩到腳地上；滿屋子從早到晚都是一股強烈的中藥的苦澀氣味。鹿三抱起已經輕若乾柴的女人擱到獨木輪推車上，室外明亮的天光一下照出鹿惠氏臉上的熒熒綠色，心裡頓然掠過一道不祥的黑影，冷先生指頭捏著脈象，眼睛瞅著鹿惠氏的臉，就用一根大號鋼針刺入脊椎，緩緩湧出一疙瘩黑紫色的粘綢和血液。他看了看，用麻紅揩掉鋼針上的粘液，又執筆開了一箋藥方，對鹿三說：「這三服藥吃了要是還不回頭，就準備後事吧！」

鹿惠氏再也吐不出泄不下什麼來，肚腹裡完全空秕；她用手按壓自己的肚皮，手指能清晰地觸摸到脊梁骨上蒜頭似的節。她的嘴裡不斷流出一種綠色的粘液，不斷地朝腳地上吐著，直吐到臉頰麻木嘴脣失禁，一任綠色的粘液從嘴角浸流下來滲濕胸襟。到發病的第七天，鹿惠氏呀地叫了一聲，就說她什麼也看不見了。鹿三攥住她伸到空中刮撲亂抓的雙手瞅著凹陷下去的兩隻無神的眼窩，心如刀絞，久久地攥著她的雙手，直到涼冷的指頭在他手心裡溫熱，她無力地歪著頭枕在捲成捆兒的破棉褲上安靜下來，倆人就這樣久久地沉默著接受了冥冥之中的鬼神施加給他們的災難。午夜以後，鹿惠氏竟然神奇地坐了起來。黑暗中摸索著用手指攏梳散亂粘結的頭髮。鹿三急忙點亮油燈，心存僥倖地問：「你感覺精神好嗎？鹿惠氏偏過頭，不回答他的詢問，瞪著兩隻失明的眼珠兒沉靜地問：「是你把黑媳婦戳死咧？」鹿三大吃一驚，愣呆在炕上。鹿惠氏不等他回答，又接著說：「你拿梭鏢頭兒戳的，是從後心戳進去的。」她肯定無疑的語氣和沉靜的神態使他無法編造出一句謊話，只是追問：「你啥時候聽說的？誰給你說的？」鹿惠氏的雙手停止了攏梳頭髮，滯留在腦後的髮纂兒上：「小娥剛纔給我說的。她讓我看她後心的的血窟窿。」屋裡似乎噌地一聲掀起一股陰風，清油燈盞的火焰猛烈地閃擺了兩下差點滅掉，終於又抽直了火焰靜靜地燃燒。鹿三的頭髮直豎起來。渾身一陣緊縮，像一盆涼水順著脊梁澆下去。鹿惠氏頹然垂下攏梳著纂兒的雙臂，身子往後一仰跌倒下去。鹿三急忙伸出僵硬的手臂抱住女人。鹿惠氏在他胸前仰著臉咕咕嚷嚷說：「你咋能狠心下手——殺咱娃的——媳婦——」

鹿惠氏倒頭以後，在左鄰右舍的女人們的幫助下洗了臉擦了身，換上了壽衣，裡外分單的夾的棉的三件壽衣，是鹿三在聽了冷先生的忠告後，背著女人糶了糧食攫下布料讓門族裡的女人縫製的。第二天天明著人給親戚家去報喪，當天午時入殮，一個個穿白戴孝的男人女人在進入白鹿村時就扯開了哭聲。棺材是極薄的稱作十二圓的楊木板，是鹿三為自己準備停當的壽材。根據已往的和現實的經驗，原上男人比女人都壽短。在剛剛過去的大飢荒的那年，鹿三從山裡背糧回來，咬咬牙用一斗包穀在白鹿鎮訂下了這副棺材板料，現在就愈加慨嘆當初的謀劃了。鹿三忙於喪事的全部大小事項，諸如挖掘墳墓，淘糧食磨麵，買蠟買香買紙買菜等諸種巨細事務，連跪在靈前痛哭一聲的機會也沒有，直到壓棺人手提斧頭捉著柏木銀釘要釘死棺蓋的時候，他纔被門族中兩位身體強悍的弟弟捉著手臂架到棺材跟前，讓他再瞧她一眼做永久性的告別：因為怕生者喪失理智甚至要進棺材與死者同歸陰府，所以一般都由男人或女人押著死者的直系親屬舉行此項告別儀式。鹿三剛走到敞開口的木棺材跟前，一眼瞅見鹿惠氏臉上一片熒熒綠光，脊梁上又像澆下一股涼水，還沒哭出來一聲就扣上了棺蓋。

鹿三人緣極好，白鹿村幾乎所有成年女人都在棺材出門以前的不足兩天時間裡結伴來到這個只有殘破的土圍牆的院子，在地上搭起的席棚下的靈桌前哭泣一回；幾乎所有的成年男人都參與了葬埋儀式；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扛抬棺材，其餘插不上手的男人們扛著鐵掀去下葬；葬埋完畢後一齊聚到院裡吃白米「撈飯」。盡管沒有樂人沒有響器，鄉親們卻一致讚揚鹿三能做到這個地步已經不錯了。當天晚上，鹿三回到白嘉軒家，對主人說：「現時——我得回去，把兔娃一個人撂在屋裡不行喀！」白嘉軒早有預料：「叫免娃過來，就一起住在這邊吃在這邊，能做動點啥活兒就做點啥活兒。」鹿三說：「這——俺爺兒倆都靠你養活——不好喀！」白嘉軒生氣地說：「三哥，你咋說這種話？你吃的是你下苦力掙的嘛！昨能是我養活你爺兒倆？」鹿三還疑慮不決，白嘉軒動情地說：「而今你回去屋裡孤孤清清你咋受得了？再說——你走了我也受不了——」鹿三父子就在白家留下來。

鹿惠氏入土為安僅過三天，白鹿村東頭一個中年男人和西頭一個老年女人幾乎同時暴發了嘔吐和拉稀，差異僅僅是東頭的男人「兩頭放花」，而西頭的女人只是拉稀「一頭放花」。這倆人幾乎同時被家人用獨輪木車推進冷先生的中醫堂，這纔驚異地發現中醫堂裡門裡門外以及槐樹樹蔭下停放著許多墊著被褥的獨輪木車，他們來自白鹿原上或遠或近的那些村子，全都患著一頭或兩頭放花的奇怪的病症，冷先生的門庭呈現出熙攘的氣氛，這個中年男人和老年女人經歷了與鹿惠氏完全相同的治療和發展過程很快死掉了；同樣是先瞎了眼睛，隨後閉氣，臉上呈現出令人畏怯的熒熒綠色。在這兩個人還未入土的幾天時間裡，白鹿村又有一個尚未婚娶的年輕小伙開始放花，發病範圍一下子從中老年擴大到青少年，任何人都不敢再存僥倖心理，整個村莊陷入恐怖之中。鹿惠氏死亡時尚有全村男女熱情誠懇地為之送葬，後來就不復再現那種隆重而又依依綿綿的傳統鄉情了。直到後來，根本組織不起喪葬的儀式。主家只好叫來幾位親門本族手人為死者草草穿戴裝殮，草草挖下一個土坑，草草抬去埋葬了事。死掉任何人都不能引起太大的振動和太多的悲哀，如同雞瘟豬瘟牛瘟流行時死掉一隻雞一頭豬一條牛，只是加重一下恐怖的氣氛。冷先生的中醫堂紅火熙攘了一陣又歸冷落，他飛龍舞蛇開下的處方連一個病人也未能拘住性命，只好嘆曰：「再好再投症的藥喝了吐了——湯水不進，神仙難抻——抻不住喀！」於是，香火驟然在原上各個村莊盛興起來，所有村莊的所有廟宇都跳躍著香蠟紙裱的火焰和遍地飄動的紙灰。香火最盛的三官廟內，觀音關公和藥王的泥塑神像上披掛滿了求祈者奉獻的紅綢和黃綢，和尚每天揭掉一層接著又披上一層。

白鹿村出現了頭一個死得絕門倒戶的家庭，使恐怖的氣氛愈加濃重。這是百姓裡的一個六口人家，最後死掉的是這個家庭的內當家，她和老阿公一起埋葬了丈夫，接著她和啞巴弟弟埋葬了老阿公，又埋葬了已經訂親許人的女兒，隨之又埋葬了小兒子，最後由她單獨張羅邀來本族的弟兄為啞弟弟壘墓送葬。埋葬畢啞巴弟弟那天晚上，她一個人躺在四壁皆空的屋內的火炕上疲憊憔悴默然無語，第二天天亮以後再沒有醒來——人們驚奇地發現，人原來什麼病不生也是可以死掉的。人們悄悄算計的已經不是誰家死過人，而是還有誰家沒有死過人。一個人也沒有死過的完好家庭逐日縮減。減少到只剩下鹿子霖和白嘉軒兩家的時候，人們不禁竊竊私議，是祖蔭厚實的財東人旺家盛，瘟神難以入身奈何不得呢？還是瘟神也袒護有錢的人家？直到白嘉軒的女人仙草也開始兩頭放花，這些不無忌妒的議論纔漸次消失。在鹿惠氏的葬儀時，尚如往常一樣保持著族長寬厚慈愛的情緒，精心地幫助鹿三料理這件不幸的喪事；而當他隨後確認鹿惠氏開了這場瘟疫設先頭的時候，恐懼便與日俱增。白嘉軒顯得少見的恐慌無主，跑去請教冷先生：「我的冷大哥！真的就沒有方子治咧？」冷先生說：「凡是病，沒有治不了的，都有方子可治。」白嘉軒瞪著有點驚慌的眼睛問：「那你怎麼連一個放花的人都止不住呢？」冷先生做出客觀的神態說：「看去這不是病，是一股邪氣，是一聲場數。藥方子只能治病，可不能驅邪。」白嘉軒點點頭說：「我這幾天也想到這話——可咋辦呢？等著死？」冷先生說：「方子還是有嘛！得闢邪。」說著抽出毛筆，在麻紙上寫了大大的一個「桃」字，停頓一下又寫了一個「艾」字。白嘉軒當晚回到家，就叫鹿三和孝武帶上斧頭和獨輪木車，到村子北邊的桃園裡去砍下一捆桃樹枝兒，給街門外齊刷刷扎下一排桃木樁，又在街門口的兩個青石門墩根下各扎下一根，門樓上嵌著「耕讀傳家」匾額的地方也橫綁下一根桃木棍子，兩扇大門上吊著一捆艾枝兒，後門外和醫院至每一個小房門的門坎下也都扎進桃木橛子，心裡頓然覺得妥多了。村裡人發現了白嘉軒行為舉措，紛紛提著斧頭走進桃園，各家的桃園很快被斧削成光禿禿的了。

正在家家扎下桃木闢邪的風潮裡，鹿子霖家的長工劉謀兒駕著牛車拉回來一大堆生石灰，又挑來幾擔水澆在石灰堆上，塊狀的石灰咋咋咋爆裂成雪白的粉末兒，騰起一片嗆人刺鼻的白煙。鹿子霖親自擬掀，把白灰粉末鋪墊到院子裡腳地上，連供奉祖宗神位的方桌下也鋪上了半尺厚的白灰。街門裡外一片耀眼的白色；劉謀兒經管的牛棚馬號裡裡外外也都撒上了白灰。村人們迷惑不解問鹿子霖，鹿子霖說：「這瘟病是病菌傳染的，石灰殺它哩！」人們睜著眼聽著這些奇怪的名詞更加迷糊，有人甚至背過身就撂出雜話兒：「那咱乾脆搬到石灰窯裡去住！」白嘉軒又去請教冷先生：「要是子霖用的辦法管用，咱也去拉一車石灰回來。」冷先生說：「子霖前日跟我說了，是他那個二貨捎信回來給他開的方子喀！子霖這二年洋了，說洋話辦洋事出洋黨！」白嘉軒轉聽出冷先生的話味暗自一驚，一向在他和鹿子霖之間保持等距離關係的冷大哥第一次毫不隱諱地譏諷他的親家，而且把他女婿鹿兆鵬的共產黨鄙稱為洋黨！白嘉軒忍不住也湊上一句：「要是石灰能治病，冷大哥人乾脆甭開藥鋪，開個石灰窯場好了！」倆人暢快地笑起來。嘲笑完了鹿子霜，白嘉軒心頭又浮出憂慮：「村裡差不多家家戶戶都紮了桃木橛子，還是不停地死人哩——這邪氣看去避不住。」冷先生豁朗地說：「避不住了就躲。惹不起避不住還躲不過嗎？」

白嘉軒佝僂著腰走過白鹿鎮的街道走進白鹿村，腦海裡旋著一個個熟悉的面孔，這些面孔僅僅月餘以前，還在村巷或者田頭或者集市和他打招呼噓寒問暖，他們現在丟下父母撂下妻子兒女進入陰界，既沒有做到作為人子的孝道，也沒有盡到作為人父的責任而心意未盡呀！他們的幽靈遊蕩在村巷田野集鎮，尋找那些體質虛弱的人作為替身——白嘉軒把全家人叫到母親白趙氏的東屋，以不容置辯的強絕口氣宣布說：「孝武，你跟你媽還有你屋裡的到山裡你舅家去，讓孝義也跟著去。」他回過頭對白趙氏說：「媽，你引上倆孫子（孝文的孩子）到我大姐那兒去，那個書院靜寧。」白趙氏說：「我跟那個書呆子沒緣兒，我不去。」白嘉軒想到大姐過門前後母親一直很器重姐夫朱先生，後來漸漸有點煩了，也說不出的具體因由兒，只是一味地煩，於是就說：「那你就到城裡二姐家去，或者跟孝武到山裡去。反正——明天都得起身走！」孝武問：「爸，你咋辦？你跟一家人進山去，我在屋看門守家。」白嘉軒冷冷地說：「你守不住，你走。」第二天就實施了整個家庭躲避瘟神的逃亡計劃。唯一違背白嘉軒計劃的是妻子仙草，她不說為什麼，只是不走，於是就留下來。鹿三吆著牛車送白趙氏和孝文的兩個娃出了村子西口，仙草跟丈夫回空淒然心動：「那咱倆就一塊抗著，看誰命大吧？」仙草輕輕搖搖頭說，「要是這屋裡非走一個人不可，只有走我好。」白嘉軒也搖搖頭說：「論起嘛，只有我是個廢物，我走了好！怕是走誰不走誰由不得自個兒，也不論誰重要誰不重要。」仙草格森打了個冷戰，揚起手捂住嘉軒的嘴，倆人默默注視著，許久都不說一句話。

把一家老少分頭打發出門躲走以後的第二天，仙草就染上了瘟疫，她一天裡拉了三次，頭回拉下的是稠漿糊一樣的黃色糞便，她不大在意；晌午第二次拉下的就變成水似的稀屎了，不過顏色仍然是黃的，她仍存一絲僥倖；第三回跑茅房的時間間隔大大縮短，而且有刻不容緩的急近感覺，她一邊往後院疾走一邊解褲帶兒，尚未踩穩茅坑的列石就撅起屁股。一聲驟響，像孩子們用竹筒射出水箭的響聲：她急忙扭過頭一瞅，茅坑裡的柴灰上落下一片綠色的稀屎。那一刻，她的心裡嘎崩一聲響，眼前糊起了一片黑霧。那一聲爆響似乎發端於胸腔，又好像來自於後背；像心臟驟然爆裂，又像脊梁骨折斷了。她悲哀地從茅坑起來，兩隻胳膊酸軟得挽結不住褲帶兒，回頭又瞅一眼茅坑裡落著綠頭蒼繩的綠色稀屎，自言自語咕噥著：「沒我了，這下沒我了！」

白嘉軒傍晚回來時，正好瞅見仙草在庭院臺階上伸著脖頸嘔吐的情景。他一早出門到白鹿書院找姐姐和姐夫朱先生去了。既然仙草執意不願出門躲瘟疫，到距家不遠的白鹿書院住一段時日也好。書院處於前後左右既不挨村也不搭店的清僻之地，尚未聽有哪位編寫縣志的先生有兩頭或一頭放花的事。姐姐和姐夫誠懇地表示願意接納弟媳來書院躲災避難，白嘉軒馬不停蹄趕回白鹿村，準備明天一早就送仙草出門，不料，瘟神那雙看不見的利爪，搶先一步抓住了仙草的頭髮。白嘉軒佝僂著腰蹺進二門時聽到「嘩哧」一聲響，揚起頭就瞅見一道呈弧形噴射出來的綠湯，泛著從西牆上斜甩過來的殘陽的紅光，像一道閃著鬼氣妖氛的彩虹。他的腦子裡也嘎蹦響了一聲，站在二門裡的庭院裡的木然不動，背抄在佝倭著的後腰上的雙手垂吊下來。

仙草倒顯得很鎮靜。從午後拉出綠屎以後，她便斷定了自己走向死亡的無可更改的結局，從最初的慌亂中很快沉靜下來，及至發生第一次嘔吐，看見嘉軒閃進二門時僵呆站立的佝僂的身軀。反倒愈加沉靜了。她掏出藍布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穢物，像往常一樣平靜溫潤地招呼出門歸來的丈夫：「給你下麵吧？」白嘉軒僵硬的身軀顫抖了一下，跌跌撞撞從庭院的磚地上奔過來，踩著了綠色的穢物差點滑倒，雙手抓住仙草的胳膊嗚哇一聲哭了。仙草自進這個屋院以來。還沒見過丈夫哭泣時會是什麼樣子，這是頭一回，她大為感動。白嘉軒只哭了一聲就戛然而止，仰起臉像個孩子一樣可憐地問：「啊呀天呀，你走了丟下我咋活呀——」仙草反倒溫柔地笑笑說：「我說了我先走好！我走了就替下你了，這樣子好。」

白嘉軒抹掉掛在臉頰皺折裡的淚水，拉仙草去鎮上找冷先生看病，仙草掙脫丈夫的手說：「沒見誰個吃藥把命搭救下了。這是老天爺收生哩，在劫難逃。你甭張羅抓藥煎藥的事了，你瞅空兒給我把枋釘起來，我跟你一場，帶你一具枋走。不要厚板，二寸的薄板就夠我的了。」說完，她就洗了手拴起圍裙，到面瓮裡挖麵，又到水缸裡舀水，在麵盆裡給丈夫揉麵做飯。白嘉軒吃驚地瞧著女人鎮靜的行為，轉身走出街門找冷先生去了。他隨即撤著一摞藥包回來，在庭院裡支起三塊磚頭架上沙鍋，幾乎趴在地上吹火撥柴。一柱青煙冒過屋檐，在房頂上滯留不散。

仙草拒絕喝藥：「那啥也不頂，我不喝，讓我安安寧寧死了算了，甭叫人臨死還喝苦湯苦汁。」白嘉軒無奈叫來鹿三勸解。鹿三在衣襟上搓著手掌竟發火了：「你這人明明白白的嘛，咋著忽兒就麻迷了？你喝嘛，你咋能連藥也不喝！」仙草平靜地瞅著鹿三誠心憨氣的臉色。伸手端起腕咕嘟嘟一飲而盡；擦了擦嘴角沾著的紫色藥汁，剛放下藥碗就嘩啦一聲吐到腳地上。鹿三立時用雙手捂住臉蹲下身去，癱坐在門坎上。白嘉軒掄起拳頭砸下去，桌上的藥碗嘩啦一聲飛散落地，鮮血從他的手上滴注到地上，和紫色的藥汁匯合到一起。

仙草的沉靜令白家主僕二人震驚懾服。她一天比一天更加頻繁地跑茅房，一次比一次拉得少，嘔吐已如吐痰一樣司空見慣。在跑茅房和嘔吐的間歇裡，她平靜地捉著剪刀，卡嚓卡嚓裁著自己的老衣，再穿針引線把裁剪下的布塊聯縫成襯衫夾襖棉襖以及裙子和套褲；這是春夏冬季最簡單的服裝了。在這期間，她仍然一天三晌為丈夫和鹿三做飯，飯菜的花樣和味道變換頻繁，使嘉軒和鹿三吃著嚼著就抽泣起來，直到她連裹腳布也難紮齊備，在一個夕陽如血的傍晚，她挽好線頭，用牙齒咬斷白線的脆響裡，眼睛失明了。她對著頃刻之間變得漆黑的世界叫了一聲「他爸——」猛乍栽倒在炕下。白嘉軒正招呼木匠割製棺材，聽見叫聲，便急忙從前院奔進裡屋，抱起跌落在腳地上的仙草，發現她失明的眼珠和瘦削的臉上蒙著一層熒熒的綠光。她摸到他的手歉疚不堪地說：「誰給你跟老三做飯呀？」白嘉軒把她摟在懷裡，對著那雙完全失明卻依然和悅的眼睛，敞開嗓子說：「天殺我到這一步，受不了也得咬著牙承受。現在你說話，你要吃啥你想喝啥，你還有哈事要我辦，除了摘星星人辦不到，任啥事你都說出來——我也好盡一份心！」他說完以後，感覺到她的身子微微蠕扭了一下，瞪大的眼睛隨即閉上，沉默許久乞求地說：「你把馬駒跟靈靈叫回來讓我看一眼——」嘉軒接著問：「還叫不叫咱娘回來？孝武呢？」仙草搖搖頭：「他們剛躲走，不叫了。孝文和靈靈，而今不知長成啥模樣了？」白嘉軒說：「好！我讓鹿三明日上縣進城，先叫孝文再接著去叫靈靈。」

白嘉軒當晚到馬號跟鹿三說了仙草的心事，鹿三當即答應雞啼時就起身上縣。白嘉軒從腰裡摸出兩塊硬洋塞到鹿三手裡說：「先上縣，再進城，路數就那樣走。你到縣上見孝文，到城裡也甭尋靈靈。」他料定鹿三會驚詫，隨即挑明說：「這兩個許逆的東西，我說過不准再踏我的門坎兒，我再請他們回來？」鹿三張著嘴憋紅了臉：「可他媽快嚥氣了呀？」白嘉軒冷著臉說：「即就是我死我嚥氣，也不許他倆來！」接著緩和了口氣輕鬆地說：「你先到縣上轉一圈，再到城裡去，明晚上你到三意社看一場戲。想吃啥你就暢暢快快吃一頓，趕天回來就說兩個海獸都沒尋見。」

鹿三第二天傍晚回來，把兩枚硬洋又交給白嘉軒，然後走近仙草的炕邊，大聲憨氣的咒罵起來：「倆海獸一個也不在！孝文到漢口接軍火去了，說是還得半個多月纔能回來，靈靈連蹤影也問不到。」她二姑說：「靈靈有半年多不閃面了。猜摸不清到哪邊去咧！十有八九也不在西安——你呀，你而今甭想這倆海獸咧！你給夠了他倆的，他倆欠著你的，你還惦念那倆海獸做啥，我就是這個主意，到死我都不提黑娃一句——」仙草聽著合住了眼睛，眼角滾出一滴清亮的淚水：「我知道，我見不著那倆娃咧！」

「想見的親人一個也見不著，不想見的人可自個闖上門來，咧！」仙草嘈地一下豁開被子坐了起來，口齒不清地嘟噥著。白嘉軒聞聲也坐了起來，雙手摟扶著仙草，心裡十分驚異，近兩日她躺在炕上連身也翻不過了，怎麼會一骨碌坐起來呢？他騰不出手去點燈，故意做出輕淡的口氣問：「哪個討厭鬼闖上門來咧？」仙草直著嗓子說：「小娥嘛！娃那個爛髒媳婦嘛！一進咱院子就把衫子脫了讓我看她的傷。前胸一個血窟窿，就在左奶根子那兒；轉過身後心還有一個血窟窿。我正織布哩，嚇得我把梭子扔到地上了——」白嘉軒安慰她說：「你身子虛了做噩夢哩！」隨即摸到火兒點著火紙，吹出火焰點著了油燈。燈亮以後，仙草「噢」了一聲就軟軟地跌倒在炕上，白嘉軒對著油燈蹲在炕頭抽煙，直到天色發亮，黎明時分，仙草嚥了氣。白嘉軒沒有給任何遠近的親戚報喪，連躲到城裡和山裡的親娘親子以及仙草娘家的人都不告知。他找來幾個門中侄兒和侄孫，打了一個墓坑就把她埋葬了。他在隆起的墓堆前奠了三遭酒，拄著拐杖說：「我要是能抗過瘟疫，我給你重修墓立石碑唱大戲！眼下我只能先顧活人哇——」

屋裡是從未有過的靜寧，白嘉軒卻感覺不到孤寂。他走進院子以前，似乎耳朵裡還響著上房間裡仙草搬動織布機的呱嗒聲；他走進院子，看見織布機上白色和藍色相間的經線上夾著梭子，坐板下疊捍著尚未剪下的格子布，他仿佛感覺仙草是取緯線或是到後院茅房去了；他走進裡屋，纏繞線筒子的小輪車傍放在腳地上，後門的木閂插死著；他現在纔感到一種可怕的寂寞和孤清。他拄著拐杖奔進廚房，往鍋裡添水，往灶下塞柴，想喝茶得自己動手拉風箱了。

他把沏好的茶壺擺到石桌上，又擺下兩隻茶盅，然後走出街門，走進馬號院子，看見鹿三正在用長柄掃帚清除雜物。「三哥！來來來，快跟我過來！」他的聲音很大很響，像是呼喊百步半里以外的人，其實鹿三就在幾步遠的地方背身躬腰掃地。鹿三以為有什麼緊事，就扔下掃帚跟著白嘉軒走出馬號，又走進街門，連著聲問：「啥事啥事？有啥事你咋不說話？」白嘉軒走路時落腳很重，屋裡的牆壁連續發出回聲。及至走進庭院，白嘉軒橫過身一擺手說：「啥事啥事？而今還有啥大不了的事，請你喝酒，就這事！品一盅哇，你坐下，看看我燒下的茶水味道正不正？」鹿三看見擺在樹下石桌上的茶壺和茶盅，驚疑的神情頓然鬆馳下來，明白嘉軒大聲說話大聲咳嗽和加重腳步走路地用意，是與命運抗爭的義無反顧的氣概。他不由地受到感染，接過嘉軒遞過來的茶，抿了一口就豪爽地大呼小嘆起來：「好茶好茶！味道真個正經得很喀！沒看出你還有這一手熬茶的絕活兒——」倆人坐在石桌兩邊，互相遞讓暢聲說話，全是東扯西拉地噓嘆。白嘉軒問：「老三，今黑咧吃啥飯？你想吃啥我給你做啥。哈！你再嘗嘗兄弟我做的飯！」鹿三也呵呵笑著朗聲說：「隨便。你做啥我吃啥。」白嘉軒大幅度地搖搖頭：「啊呀三哥！你好大的架子啊！『隨便』倒是啥飯的名字？聽起來你像是很隨和好服侍，其叫做媳婦的頂難辦咧，到底做啥飯纔合阿公阿婆的口味呢？」鹿三並不真的在意：「我是說隨便做啥飯我都不彈嫌，我一輩子沒挑過食喀！」白嘉軒接著說：「你挑食也不頂用。我最拿手的飯是夾老鴰頭！」鹿三哈哈大笑：「天底下的男人都會夾老鴿頭，我也會，其實老鴰頭又好吃又耐飢，做起來又省事，和些麵糊用筷子夾成疙瘩撂到鍋裡就完了。咱倆輪換做，天天吃老鴰頭。」

夜裡，白嘉軒常常先關後門，再鎖上街門，揣著水煙壺走進馬號，坐在鹿三的炕邊上，一鍋接著一鍋抽水煙，看著鹿三一遍又一遍給牛馬攔草撒料，說：「三哥，撂出一折亂彈哇！」鹿三也不推倭，靠著槽幫就吼起來。先一折慷慨激昂的《轅門斬子》，接著又撂出一段《別窯》。嘉軒聽得熱了，從炕邊上溜下來，端著水煙壺站在地上也唱起來，更是悲壯飛揚的《逃國》。直唱到給牲口餵足三槽草，白嘉軒纔端著水煙壺走出馬號回屋去睡覺。

這天晌午，白嘉軒又夾好煮熟一鍋老鴰頭，跑進馬號，一邊揩著汗水一邊喊：「三哥吃飯。」鹿三沒有應聲，端直坐在炕邊上一動不動，白嘉軒又喊了一聲：「三哥吃飯呀，你聾咧？」鹿三突然歪側一下腦袋，斜吊著眼瞅過來，發出一種女人的尖聲俏氣的嗓音：「光叫你的三哥哩！咋不叫我哩？」白嘉軒一愣：「你就是三哥嘛！還要我叫誰呢？」鹿三晃晃頭：「我不是你的三哥。」白嘉軒走近兩步，細細瞅視著鹿三，他的尖細的聲調，輕佻的眼神和歪頭側臉的忸怩動作，顯然都不是鹿三的習慣做派。白嘉軒不由地打冷顫，加重威嚴的聲調逼問：「你不是三哥你是誰？」鹿三扭扭腰晃晃頭說：「你連我都認不得嗎？你仔細認認就認得了。」白嘉軒頭頂「噌」地一聲頭髮倒豎起來，渾身像澆下一桶涼水抽緊了筋骨，鹿三現在的忸怩姿態和輕佻的聲調，使他突然想起小娥。白嘉軒猛然揚起手。鹿三突然使出素常渾重的嗓門：「嘉軒，你打我啥？我弄下啥瞎事了你打我？」說著跳下炕來撲到嘉軒對面，氣得臉紅脖子粗地吼叫。白嘉軒站在那兒不知是鹿三剛纔迷了還是自己發述了？於是再三道歉賠不是，拽著怒氣不息的鹿三去吃飯。主僕二人走進院子，鹿三徑自坐在石桌旁的矮凳上，等待嘉軒給自己把端飯來。自從仙草過世以後。鹿三總是和嘉軒一起搭手做飯，怎麼也不忍心脊背上像扣著一口鍋的主人給自己端飯倒茶。現在他挺著腰坐在石桌旁，像一位文質彬彬的上等賓客，拘謹而又客氣地接受主人的侍奉，白嘉軒佝僂著腰，一手拄著拐杖，一手端著飯碗從廚房走出來送到鹿三手上，口裡叮囑著：「吃吧吃吧快吃。」轉過身又去給自己端來一碗，坐到鹿三對面放下拐杖吃起來。鹿三吃完一碗飯，匡一聲把碗重重地墩到石桌上，又把筷子扣到碗上，霍地一下跳起來，在白嘉軒對面哈哈大笑，直笑得前俯後仰，又一蹦蹦到廳房的臺階上喊起來：「哈呀呀，值了值了，我值得了！族長老先生給我侍候飯食哩！族長跟我平起平坐在一張桌上吃飯哩！值了值了我值得了！我是個啥人嘛族長？我是個婊子是個爛婆娘！族長你給婊子爛婆娘端飯送食兒，你不嫌委屈了你的高貴身份嗎——」白嘉軒瞪著眼瞅著鹿三豁腳揚手的大動作，把剩下的半碗飯摔到地上，碗片和飯湯四外迸濺，隨手從石桌旁撈起拐杖，追打鹿三。鹿三三閃兩躲，跳著蹦著竄出院子奔到村巷裡，白嘉軒氣喘噓噓追到門外。叫幾個小伙子把鹿三強扭到馬號裡，把一隻簸箕扣到頭上，用樹條子抽，發出彭彭彭的響聲。鹿三突然掀翻簸箕跳起來大叫一聲：「你們這些人折騰我做啥？」睜著疑惑不解的目光瞧著圍在馬號裡的男女。白嘉軒從聲音和神色上判斷出來，真正的鹿三又活轉來。

白嘉軒回到廳旁西屋躺下午歇，鹿三的怪異行為還是沒有打破他的生活習慣，頂多迷糊了一袋煙的工夫，跳下炕來拉了一條家織布手中到缸裡澆了水，擦搓了臉眼，感到一身輕鬆，然後撈起拐杖出了門，佝僂著腰往村子南邊去了。走過白鹿原漫長的牛車路，傍晚時分進入南山，趕到只有三五戶人家的牛蹄村，白嘉軒在背溝裡看見了一幢用木頭壘牆的木屋，一個長著男人模樣的女人坐在木屋前的絲瓜架下抽旱煙，二尺長的絲瓜從木頭棚架上垂吊下來，女人寡精寡瘦，黑黝黝的臉，個子卻很高，扁平的胸脯，伸直細長的手臂，往那根長煙袋裡煙煙末兒。那煙管是一根紫紅色溜光枸妃木，留著疙疙瘩瘩的節疤。白嘉軒停步打拱，那女人不等他開口，冷冷地問：「哪個村？」白嘉軒回答以後，女人又問：「怎樣鬧呢？」白嘉軒把鹿三鬼魂附體的瘋張情景學說一遍，那女人揮了揮長桿煙管說：「你快往回走。」白嘉軒轉過身由路往回走，他知道捉鬼的法官此刻正在木屋裡養精蓄銳，須得雞不叫狗不咬時分纔上路，坐鬼抬轎忽兒一聲就去了。

鹿三從後晌直鬧到天黑夜靜。他的過分靈活的眼神和忸忸怩怩的舉止行為，誰一看見都會驚異不已，與往日那個鹿三穩誠持重印象截然不可。他從刀號躥到曬土場上，又從曬土場上蹦回馬號，向圍聚在馬號裡和曬土場上的男女老少發表演說：「我到白鹿村惹了誰了？我沒偷掏旁人一朵棉花，沒偷扯旁人一把麥苗柴禾，我沒罵過一個長輩人，也沒揉戳過一個娃娃，白鹿村為啥容不得我住下？我不好，我不乾淨，說到底我是個婊子。可娃不嫌棄我，我跟黑娃過日子。村子裡住不成，我跟黑娃搬到村外爛窯裡住。族長不准俺進祠堂，俺也就不敢去了，咋麼著還不容讓俺呢？大呀，俺進你屋你不讓，俺出你屋沒拿一把米也沒分一把蒿子棒棒兒，你咋麼著還要拿梭鏢刃子捅俺一刀？大呀，你好狠心——」白鹿村和近村莊趕來看熱鬧的人，至此纔知道了小娥的死因，大為感嘆，人們把簸箕扣到鹿三頭上，用桃木條子抽打一番，鹿三頓時恢復到素有的穩誠持重的樣子，翻著有點呆滯的眼珠，莫名其妙地問：「你們圍在這兒弄啥？這兒有啥熱鬧好看？你們閑得沒事幹了？我還忙哪！」說著就推塌小車去裝土墊圈。當他剛剛裝滿一車土，扔下掀又瘋張起來了。眾人又扣上簸箕用桃條子抽打，幾次三番直折騰到夜靜，好多人熬膩了都回家去了。

白嘉軒剛跨進馬號，鹿三一聲尖叫從腳地跳到炕上：「族長，你跑哪邊去咧？你尻子了躲跑了！你把我整得好苦你想好活著？我要叫你活得連狗也不如，連豬也不勝！」白嘉軒一手拄著拐杖，仰頭瞅著站在炕上張牙舞爪的鹿三，冷冷地說：「你是個壞東西，我處治你我不後悔。你活著是個壞種，你死了也不是個好鬼。你立刀把我整死，我跟你到陰家去打中。閻王要是說你這個婊子在陽世拉漢賣身做得對，我上刀山我下油鍋我連眼都不眨！」鹿三聽了忽兒變出一副渥滑的腔調：「噢呀，你倒說得美！我把你弄死太便宜你了。我要叫你活不得好活，死不得好死，叫你活著像狗，爬吃人屎，喝惡水，學狗叫喚。等我看夠了耍膩了，再把你推到車轂轆底下，讓車輾馬踏，叫狼吃狗啃——」白嘉軒震聲震氣地冷笑著說：「你咋麼著折騰我，我都不在乎，你拿啥方子整我死，我還不在乎，不管淹死吊死，摔死燒死輾死，不過就是一死嘛！死了我就好了，我非得抻著你去找閻王評理，看看誰上刀山下油鍋，誰折騰誰吧！我活著不容你進祠堂，我死了還是容不下你這妖精。不管陽世不管陰世，有我沒你，有你沒我，你有啥鬼花樣全使出來，我等著。」鹿三咧著嘴吊著眼：「我要把鹿三村白鹿幫的老老少少損壞死乾淨，獨獨留下你和你三哥受罪——」鹿三剛說到這兒，突然尖叫起來：「嗚呀不得了了！你滑頭，你請法官來了，天羅地網使上了，我上當了——」鹿三從高上跳下來朝門口撲去，又從門口折回來朝窗口撲去，再從窗口折回來潛入馬圈裡；紅馬暴躁地踢踏起來，鹿三又鑽到黃牛肚子底下縮成一團。

一個頭裹紅綢的人像一股旋風捲進屋來，白嘉軒看見法官左手拿一隻黃布蒙著的小羅篩，右手執一根布滿疙節的紅色短棒，站在馬號中央四處瞅瞄。法官又瘦又矮，黃臉，右耳前有一顆黑痣，黑痣上長出一撮長長的黑鬚，人稱一撮毛先生。一撮毛先生從牛肚子底下拉出鹿三，照著嘴吹了三口氣，鹿三睜開迷迷瞪瞪的眼睛問：「你是誰？你跑到我的馬號來做啥？」一撮毛輕捷如鼠，躥上炕來又躍進圈裡，口中咕噥噥唸著咒詞，直弄得滿頭大汗，最後在鹿三給牲畜攪拌草料的磚窖裡撲下身去，從小羅篩下拿出一隻瓷罐，蒙在罐口的紅布崩崩崩直響，像是一隻老鼠往外衝。法官說：「添半鍋水，燒黃焙乾。」眾人看著那個瓷罐全嚇白了臉。白嘉軒摸出五個硬洋塞到一撮毛先生手裡，正張羅要叫人做飯，一撮毛搖搖頭指指天色就走了，害怕雞叫。

兩天裡相安無事，鹿三恢復了原先穩誠持重的樣子，拉牛飲水推土墊圈絞著轆轤把吊水，只是眼神有點癡呆。白嘉軒心想，經過了這一番折騰，腦子肯定要受點虧，過一段自己就好了，晌午飯後，白嘉軒照舊在炕上午歇，鹿三甩著雙手輕盈地走進來站在炕下腳地上，乜斜著眼說：「族長呀，你睡得好自在！」白嘉軒一骨碌翻起身來，瞧著鹿三的神氣不覺一愣。鹿三洋洋自得地說：「你再去叫法官，我再也不會上當了。」白嘉軒氣得撈起拐杖，鹿三卻扭著腰肢出了門，在院子裡挑戰：「從今往後你準備當狗當豬！」

白嘉軒拄著拐杖又到牛蹄窩找到那個長著一張男人臉孔的女人，那女人擺擺長桿煙袋說：「那鬼看見你出門早溜了。」白嘉軒只好回家，果然看見鹿三正給牛槽裡添草，而且問他：「後晌沒見你的面，你做啥去咧？」白嘉軒說他出門散心去了。話音剛落，鹿三然把攪椿子一摔，又變出那個燒包女人的聲音：「你叫法官去了，還哄我？我一看見你出門就知道你進山找法官去呀！我給——躲咧！」白嘉軒拄著拐杖氣得直咬牙，轉過身走了。鹿三還追著喊著：「你去呀，你再去找法官呀！你栽斷腿跑上一百回也捉不住我了！」白嘉軒轉過身，用拐村指著鹿三的鼻梁：「誰我也不找了。我豁出來跟你戰！」說罷回到院裡，關了前門後門，挺著身子坐在石桌旁一口連一口抿酒，一鍋接一鍋吸水煙。那根手杖倚靠在右胯上，夕陽從房檐退縮到廈屋高高的屋脊上，很快就消失了，屋院裡愈加清靜。

白嘉軒關門閉戶在屋裡待了一夜一天，一個懲治惡鬼的舉措構思完成。又是傍晚，西斜的殘陽的紅光又從廈屋屋檐往屋脊上隱退，他連著喝下幾盅燒酒，鼻子裡忽然嗅到一股焚燒香蠟紙表的嗆人的氣味。他拉上拐杖，開了前門，循著香蠟的氣味走過村巷，到村莊東頭的出口處，看見一派奇觀：在黑娃和小娥曾經居住過的窯院前的平場上和已經坍塌了窯洞的崖坡上，荒草野蒿之中現出一片香火世界，萬千支紫香青煙昇騰，密集的蠟燭的火光在夕陽裡閃耀，一堆堆黃表紙燃起的火焰驟起驟滅。男人女人跪伏在蓬蒿中磕頭作揖，走掉一批又擁來一批，川流不息。白嘉軒吃一驚，想不到自己在屋裡關了一天一夜，白鹿村的氣候竟然發生了如此重大變化。他拄著拐杖朝慢坡走去，佝僂著腰卻昂揚著頭，他與任何人也不打招呼，傲視著滿地的香火和跪伏在荒草中的男女，從窯院的平場到崖頭上轉了一圈，用拐杖打散了一堆燃過的黑色紙灰，打落了正在燃燒的一撮紫香和兩根紅色蠟燭，然後把拐杖甩到腰後，背抄著手走下慢坡來。跪伏在地的人看著他離去，沒有誰和他打招呼說話。

白嘉軒回到屋裡，有三個老漢緊隨其後跟進院子，他們聲明自己是眾人推舉出來的頭兒，負責向族長轉告族人的一項要求。昨天後晌，小娥的鬼魂借著鹿三的嘴公開了一個祕密，眼下浪漫在原上的瘟疫是她抬來的——於是有人在小娥的窯院裡跪下了，點燃了第一支蠟燭和第一炷紫香。半夜時間不到，就形成了一個大香火場子，燒香叫拜者遠不止白鹿村的男女，遠遠近近村莊裡的人聞訊都趕來了。白嘉軒坐在石桌旁，聽著三位老者的敘說不動聲色，冷冷地說：「好嘛，那就燒香磕頭吧！誰愛燒得香盡管燒，誰愛磕頭盡管磕去，這跟我無關！」三個老漢進一步告訴他，小娥借鹿三的口提出在她的窯畔上給修廟塑身，對她的屍骨重新裝殮入棺，而且要族長白嘉軒和鹿子霖抬棺附靈，否則就將使原上的生靈死光滅絕——村裡人紛紛提出捐錢捐物，只等族長出面統領族人。白嘉軒鼻腔裡衝出聲響亮的「哼哼」的聲音，霍地一掄拐杖：「你仨老混帳——滾吧，快給我滾出去！」三個老漢料想不到族長連一絲面子也不給，面面相覷一下就一溜煙出門去了。白嘉軒站在院子裡氣難消，對著溜出街門的三個老者的脊背罵著：「混帳混帳，全是一幫子混帳貨！」

小娥那座窯院裡的香火日夜不熄，整個原上的村民聞訊都趕來了，窯院裡的荒草野蒿早被踩平，香灰紙灰落積得厚如黑氈，香火場子擴展到慢坡上和崖坡上的臺田裡，處處可以看見滾落著捏麵石榴桃果的白麵供品，四方廟宇的香火卻驟然疏落下來，三官廟的廟門已經關閉起來。隨後，白鹿村的祠堂前又發展成一個熱點，許多族人跪倒在祠堂前和戲樓之間的廣場上，三個老者再次結伴壯膽走進白嘉軒的門，而且做出一副即使族長唾到他們臉上也不擦的堅定神氣：「族人給你跪下了！請族長出面領眾人修廟祛災免禍。」白嘉軒這回沒有罵，冷笑著說：「現在是不敬神倒敬起鬼來了，還是一個不乾不淨的鬼。」三個老者按事先商量好的措辭說服族長：「不管啥鬼，總得保住人嘛！」白嘉軒一揮手一翻眼珠：「誰愛跪誰就跪，誰想跪多久就跪多久，要叫我給那個婊子修廟塑身，除非你們來殺了我！」而且指著街門的方向：「你仨走吧，快走！記住再不准為這事來尋我；再來尋我，我就拿拐杖把你仨的門牙打掉！」

孝武在午飯後從山裡趕回家來，探視父親母親的身體，他一進門就瞧見了廳房明間裡安設的靈桌，哭叫一聲便踉踉蹌蹌跪跌下去不省人事了。白嘉軒從裡屋出來慌忙丟了拐杖，抱扶起昏死在靈桌下的孝武，發現孝武額頭上汩汩湧出的血流漫過半個臉孔灌進耳朵，便順手點燃幾張黃表紙，把表灰按到傷口上止了血，再死勁掐孝武的人中。孝武醒來三次又哭昏死過去三次，直到父親白嘉軒也被折騰得精疲力竟癱坐在靈桌下站不起來。孝武找了一塊白孝布戴在頭上，問了問母親病亡的經過。隨後就用竹籠裝著陰紙到墳地去了。孝武在母親的墓堆前又哭得昏死活來，燃燒的陰紙燒著了手指纔清醒過來。孝武回到白劉村，被三個老者攔住，敘說了鹿三被小娥鬼魂附體的事，又把他引到祠堂前的廣場上來，那些跪著的族人一下子把他圍裹起來——

孝武傍晚時纔脫身回到家中，開口對父親說：「爸，你總不能讓族人就這樣跪下去——」白嘉軒問：「按你說咋辦呢？孝武說：「我看救人要緊，修廟要是能免了瘟疫，就——」孝武還沒說完，嘴巴就挨了一巴掌。他清楚地感觸得出父親是用手背反彈到嘴上的。粗大堅硬的指頭骨節硌得嘴脣疼痛不堪，牙床上硌出的血流出嘴角，孝武抹了一把血愈加慷慨陳詞起來：「爸呀，你不管自個也得想想族人。村子裡一個接一個死人，難道眼盯著讓村子死光淨？祠堂那兒跪著不單的白姓鹿姓的族人，整個原上十里八村都有人來跪著你開口。眾人說只要你不擋將，修廟塑身的事各個村子合伙搞；至於裝殮入厚葬的事，只需你用手扶一扶靈樞的抬槓就得了，只要你屈尊舉動一下，眾人祛了災免了禍，原上各個村族準備給你掛金匾哩！子霖順乎人心民意，說只要眾人能得安寧，他吃屎喝尿都不在乎——爸呀，我說一句晚輩人不該說的話，跪在祠堂前的人和沒跪跪的人都惱你哩！你拄上拐杖到祠堂門前去轉轉，看看眾人誠心實意的情景，你也許會改變主意——」白嘉軒瞅著兒子流血的嘴和慷慨激昂的姿勢毫不動情，反而變得沉靜如鐵：「為民請命，順乎民心，你倒是跟我的子霖叔不謀而合。只有我成了孤家寡人！豈止是惱我，眾人把我看成絆腳擋路的石頭，盼我死哩！」說罷竟自拄著拐杖走出街門去了。

鹿子霖又不失時機地抓住了這個機會，當鹿三在廣眾中唚出了殺死小娥的真相，他起初震驚不已，隨著就忍不住擊掌稱好，這樁案子大白於世，無論從哪邊看，無論從哪邊說，對他都只有好處而沒有一絲一毫的損傷；黑娃對他的猜疑和仇恨至此將一筆勾銷，瘟疫造成的恐懼勢心使原上的每一個還不甘死去的人，怨恨殺死小娥的鹿三以及秉承主家旨意的族長白嘉軒。他對三位在白嘉軒面前碰了釘子的老者說：「那就讓眾人跪到族長家門口去！」

隨後，三位老者又慫恿孝武親自去找鹿子霖，請他去和鹿子霖直接商議，又鼓動孝武越過白鹿村老族長這一關，以新族長的權力率領原上幾十個村莊聯合修廟葬屍。孝武的腦子開始發熱，看見從祠堂門口移動到自家門口的一片黑壓壓下跪的男女，他的情緒愈加亢奮，幾乎沒有什麼兒猶豫就和三位老者走進了鹿子霖鋪滿生石灰的院子。

鹿子霖拍著孝武的肩膀說：「由原上各村聯合承辦修廟，這辦法可以倒是可以，不過得擱到最後一步。咋哩？那樣一辦，原上人該咋樣罵鹿三和嘉軒呢？況且，跳過嘉軒哥這一關總不好嘛！頂好辦法還是由嘉軒哥執頭兒，由他承辦纔名正言順。我說咱們五個人一起去跟族長說，把冷大哥也拉上，看他給不給面子！」說著又一次拍拍孝武的肩膀：「娃娃，你這回領著原上人把廟修起來，你日後當族長就沒說了。」

五個人一起找到中醫堂，冷先生也出人意料地表現出靈活的態度：「我早說過這瘟疫是一股邪氣嘛！而今啥話都該擱一邊，救人要緊。只在能救生靈。修廟葬屍算啥大不了的事？人跟人較量，人跟鬼較啥量嘛！」於是收拾了案頭醫器墨具，意氣昂昂隨大伙一起出門。六個人來到孝武家，發覺白嘉軒不在，孝武也鬧不清父親到哪裡去了，等到天黑也不見歸來。六個人不約而同坐下，下定決心死等，孝武就一鍋再一鍋燒水沏菜侍候，直等到雞叫頭遍時分，白嘉軒頭上結著一抹露水回來了。

「我明白眾位聚在這兒的用意。」白嘉軒仰起臉說，「咱們不要在我屋裡說，這不是我白某人的家事喀，這是本族本村的大事，該當擱到祠堂去議，跟本族本村的男女一塊議。孝武，你去把祠堂的燈點亮，把人都招集到祠堂去。」眾人面面相覷，看看白嘉軒只顧在銅盆裡洗手洗臉再不說話，就都現出尷尬的模樣。鹿子霖先告別走出門去，三個老者也跟著走了，只有冷先生穩坐著說：「嘉軒，你老弟比我還冷。」白嘉軒說：「你既然來了就甭走，跟我到祠堂去看看熱鬧。」

白嘉軒走了一趟白鹿書院。「白鹿村就剩下我一個孤家寡人咯！」他向先生敘說了鹿三鬼魂附體以來的世態變化，不無怨恨地說，「連孝武這混帳東西也咄咄著要給那婊子修廟。」朱先生饒有興趣地聽著，不屑地說：「人妖顛倒，鬼神混淆，亂世多怪事。你只消問一問那些跪著要修廟的人，那鬼要是得寸進尺再提出要求，要白鹿村每一個男人從她下面鑽過去，大家怎麼辦？鑽還是不鑽？」白嘉軒再也壓抑不住許久以來蓄積在胸中的怒氣，把他早挖出來，架起硬柴燒它三天三夜，燒成灰末兒，再撂到滋水河裡去，叫她永久不得歸附。」朱先生不失冷靜地幫他完善這個舉措：「把那灰末不要拋撒，當心弄髒了河海，把她的灰末裝到瓷缸裡封嚴封死，就埋在窯裡，再給上面造一座塔。叫她永遠不得出世。」白嘉軒擊掌稱好：「好好好好好！造塔法鬼鎮邪——好哇，好得很！」

祠堂裡那盞粗捻油燈亮起來，祠堂院裡和門外擁擠著男女族人，許多外村人自覺地跪在外層，把白鹿村人讓到院裡和前排。白嘉軒拄著拐杖從人窩裡走進祠堂大門。端直走進大殿，點燃了木筒漆蠟，插上紫香，叩拜三匝之後，走出來站在臺階上，佝僂著腰昂起頭說：「孝武，你唸一唸族規和鄉約。」孝武擎著油燈，照著嵌鑲在牆上的族規和鄉約的條文唸起來。白嘉軒等到兒子唸完接著說：「我是族長，我只能按族規和鄉約行事。族規和鄉約哪一條哪一款說了要給婊子塑像修廟？世中只有敬神的道理，哪有敬鬼的道理？對神要敬，對鬼只有打。瘟疫死人死得人心惶惶，大家亂燒香亂磕頭我能想開，可你們跪到祠堂又跪到我的門口，逼我給婊子塑像修廟，這是逼我鑽婊子的胯襠！你們還說在我修起廟來給我掛金匾，那不是金匾，是把那婊子的騎馬布掛到我的門樓上！我今日把話當眾說清，我不光不給她修廟，還要給她造塔，把她燒成灰壓到塔底下，叫她永世不得見天日，誰要修廟，誰盡管去修廟，我明日就動手造塔。」白嘉軒說完走直臺階，凜凜然走過人群，走出祠堂回家去了。

孝武回到家就給父親跪下了。白嘉軒端著水煙壺，聽著孝武在膝下懺悔的話。按照他的氣性，早該把這個在重大事件臨頭時表現動搖的混帳貨推開，像當初廢除孝文的族長繼承人一樣，可是推開孝武以後怎麼辦？三兒子孝義明顯不具備族長的德行。他對孝武說：「你明白了就好，你明日就動手造塔。你能把塔造成功，你日後纔能當好族長！」

一座六棱磚塔在黑娃和小娥居住過的窯洞上豎立起來。六棱喻示著白鹿原東西南北和天上地下六個方位；塔身東面雕刻著一輪太陽，塔身西面對刻著一輪月牙，取「日月正氣」的意喻。塔的南面和北面刻著兩隻憨態可掬的白鹿，取自白鹿原相傳已久的傳說，這是朱先生構思設計的方案。自從孝武領著族人挖開窯洞，掏出小娥已經發綠的骨殖，架火焚燒再壓入塔底之後，鹿三果然再沒有發生發瘋說鬼話的事。不過他日見萎靡，兩隻眼睛失了神氣，常常丟東西說三遺四，一天吃一口飯也不覺肚餓，一旦吃起來又沒飢沒飽能裝進七碗八碗——

第二十六章

瘟疫過後的白鹿原顯示出空寂。在瘟疫流漫的幾個月裡，白鹿村隔三差五就有抬埋死人的響動，哭聲再不能引起鄉鄰的同情而僅僅成為一個信號；某某人死了。瘟疫是隨著冬天的到來自然中止的。九月裡，當人們悲悲淒淒收完秋再種完麥子的時候，沒有了往年收獲和播種的歡樂與緊迫。這一年因為偏得陰雨，包穀和穀子以及豆類收成不錯，而豐收卻沒有給田野穀場和屋院帶來歡樂的氣氛，有人突然撲倒在剛剛掃除了穀糠的金燦燦的穀堆上放聲痛哭死去的親人；有人摜下正在摔打的鏈枷，摸出煙袋來；人都死了，要這些糧食弄啥！秋收秋播中還在死人。播下的冬小麥在原上覆蓋起一層嫩油油的綠色，剛剛交上陰曆十月，突然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傾瀉下來，一些耐寒的樹木尚未落葉，不能承受積雪的重負而卡嚓卡嚓折斷了枝股。大雪以後的寒冷裡，瘟疫瘋張的蹄爪被凍僵了，染病和病人的頻率大大緩減了。及至冬至交九以後，白鹿村恐怖的瘟疫纔徹底斷絕，那時候，白嘉軒坐鎮指揮的六棱鎮妖培剛告峻工。村巷裡的柴禾堆子跟前再不復現往年寒冬臘月聚伙曬暖暖諞閑傳的情景，像是古廟逢會人們一早都去趕廟會逛熱鬧去了。然而他們永久不會再回到白鹿村村巷裡來了。

白嘉軒先叫回來山裡的二兒媳和孝義，接著讓孝武孝義兄弟兩個去城裡二姑家接回來白趙氏，臼趙氏對仙草的死亡十分痛心，幾乎本能地重複著一句肺腑之言：「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可死了！活著我做啥呀——」白趙氏很自然地接受了仙草的死亡的事實，到是奇怪鹿三的變異。她坐著兩個孫子吆趕的牛車終於駛到自家門樓下，第一眼瞅見鹿三就發覺了異常。鹿三木木訥訥說了一句「回來了」的應酬話，轉過身就去卸牛，直到晚上吃飯之前，再沒有和她照面。天黑時，鹿三從圈場過來吃晚飯，慢吞吞喝了一碗米湯，吃了一個溜軟的包穀饃饃，就起身走了，和任何人都沒有打一句招呼，也沒說一句閑話。鹿三撲踏撲踏緩慢沉重的腳步聲消失以後，白趙氏問兒子：「老三看去不對竅？」她還不知道小娥妖妖鬼附身的事。白嘉軒淡淡地說：「哥哥老了！」

小娥的骨殖從窯洞裡被挖出來已經生了一層綠苔。家家戶戶自願抱來的硬柴在窯院裡堆成一座小山，熾烈的火焰整整燃燒了三天三夜，最後把柴灰和骨灰一齊裝進一隻瓷罈埋到塔基底下。修塔的匠人請示主事的白孝武說，即可封底。白孝武一個封字剛說出口，站在一邊的白嘉軒用手勢示意匠人暫緩執行孝武的指令，他正出神地瞅著窯洞楞坎上的草叢，眾人這纔驚異地發現，雪後枯乾的蓬蒿草叢裡，居然有許多蝴蝶在飛舞。白嘉軒說：「那是鬼蛾兒，大伙把那些鬼蛾逮住，一個也甭給飛了。」族人們脫下衣衫，摘下帽子，滿坡坎上追攆撲打著，把被打死的蛾子撿起來扔到白嘉軒腳下，那是許多彩色的蝴蝶，純白的純黃的純黑的以及白翅黑斑的——白嘉軒從旁人手裡借一把鍬，把那些死蛾鏟到塔基下的瓷罈根，然後纔讓匠人封底。十隻青石綠碡團成一堆壓在上面，取「永世不得翻身」的意思。鎮妖塔落成舉行了慶祝活動，鑼鼓和銃子鞭炮響成一片。自此塔豎起。鹿三果然再沒有發生鬼妖附身的事，然而他卻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了。鹿三短了言語，從早到晚常常不說一句話，默默地端坐在那兒發著癡呆；記性兒也差遠了，常是趕著牲口扛著犁杖走到地頭，纔發現忘了給木犁戴上鐵鏵或是忘了拿鞭子；他用了大半輩子的旱煙袋丟了三四次，都是旁人拾了又還給他；他的素有主動性正在消失，往日的勤勞也變得懶散了，沒精打采地推著土車墊圈，懶洋洋地挖起牲畜圈糞時一幹三歇，尤其是那雙眼睛，所有凝聚著的忠誠剛烈和堅毅直率的靈光神韻全部消失殆盡，像燒盡了油的燈芯，又像蟲子蛀蝕過的木頭。白嘉軒一發現鹿三的變化，就暗暗地想過，被鬼妖附守身的人是這種架式，鬼妖附著人身吮咂活人的精血得到滋注纔能成精。患病的人康復以後吃好東西可以彌補虧空，凡被鬼妖附身的人像春天的糠心蘿蔔一樣再也無法恢復元氣了。白嘉軒有一次發現兔娃在鍘墩前訓斥老子鹿三，彈嫌鹿三放到鍘口裡的乾青草總是不整齊。白嘉軒冷著臉對兔娃提醒說：「說話看向著點兒哇娃子！那是你——大！」他尚未發現孝武孝義對鹿三有什麼明顯的厭棄或不恭，然而輕視的眼色是無所不在的。一次在一家聚餐的晚飯桌上，白嘉軒瞅到了一個機會，對自己的兩個兒子和鹿三的兒子兔娃一並囑咐說：「你們三伯你大老了。人老了就是這個樣子。從明日起，孝義兔娃你倆接替三伯撫弄牲口。你三伯能做啥活想做啥活兒由他做一點，他不想做啥活兒都不做，你們誰也不許指撥他，更不許彈嫌他，拿斜眼瞅他沮嗓子吼他都不准許！聽見了沒？」孝義首先搶著回答說：「聽見了。」他和鹿三感情甚篤，對父親的話擁護不二。孝武不失未來族長的架道，持重地點了點頭。只有兔娃悶頭不吭，半天纔抬起憋得赧紅的臉，兩頰掛滿了淚珠，懊悔自己有過對父親不遜言語和失禮行為，白趙氏向孫子們解注白嘉軒的話：「你爸向來把你三伯當咱屋一口人待！」

土地上凍以後，白孝武統領著弟弟和兔娃開始了給麥田施冬肥的大項勞動。孝義自幼愛撫弄牲畜，更喜歡吆車，自告奮勇拉牛套車。鹿三第一次沒有參加送糞勞動。白孝武安排他經管槽的牲畜，空閑下來可以隨意幫忙裝車，這給孝義獨立吆車提供了機會。兔娃總是隨和靦腆，白孝武以和藹的口吻徵詢他想幹哪項活路時，他說：「你叫我幹啥我就幹啥，你隨便安置。」白孝武說：「那你就跟車吧！」兔娃說：「對嘛。」說著就撈起掀往車廂裡裝糞。跟車實際是裝車和卸車，在糞場裝滿土糞，然後坐到車尾巴上，到地裡後，再用一隻鐵製刨耙糞塊從車廂後刨下來。兔娃已經練成一副勞動者熟練的操掀裝糞的灑脫姿勢，不慌不急一掀一掀從若大的糞堆上鏟起糞塊拋進車廂，不時地給手心吐點唾沫兒搓搓手掌。車廂裝滿以後，兔娃用掀板把冒出車廂的虛糞拍打瓷實，防止牛車在疙疙瘩瘩的土路上顛簸時撒糞塊。他把一把刨耙架到車廂旁側，然後從車尾巴上推著車廂幫助黃牛啟動。白孝武在旁邊看著牛車駛出圈場大門，孝義一邊搖著鞭子一邊吆喝著牲口，扭著尚不雄健而有點裝勢作態的腰肢兒，他忍不住笑了。

白孝武回到圈場，在糞堆前撈起掀頭，把積攢了一年已經板結的糞塊搗碎刨鬆，免得把大塊的死疙瘩拉進麥田壓死一坨麥苗。這種簡單舒緩的勞動不僅不妨礙思考，倒是促進思維更趨冷靜更趨活躍，為自己在修廟與修塔重大爭議中的失誤懊悔不迭。

那時候，他剛剛回到家看見母親的靈堂，只有看見母親靈堂上的束表帛一炷紫香，纔切實地感覺到瘟疫意味著什麼，他在無以訴說的悲痛裡正好遇見了跪伏在祠堂門前的一片男女，看見了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孔，所有臉孔都帶著淒楚和企盼。三個老者立即包圍了他，逼真驚惶地給他述說小娥鬼魂附著鹿三的怪事，請他為民請命，率眾修廟，以安置暴死的小娥的魂靈。老者說：「小娥算個啥？給她修個廟就修個廟吧！現在得顧全整個原上的生靈！人說顧活人不顧死人。和鬼較啥量嘛！」老者又透露給他鹿子霖也是隨眾人的意思，只有老族長一人執拗著。白孝武架不住那種場合裡形成的氣氛，腦子一熱就贊成老者代表眾人的動議，心靈慨地表態：「我給俺大說說。」——盡管他隨後很快冷靜下來遵從了父親的旨意，盡管由他監工如期修起了鎮邪塔，然而在重大關頭的動搖和失誤依然留下不散的陰影，甚至成為一塊心病，他總是猜疑父親因此看穿了他而對他感到失望。白孝武想以自己的堅定性彌補過失，終於想到一個重大的行動，再三審慎地考慮之後，覺得肯定符合父親的心意，便決定晚問向父親請安時鄭重提出。

冬日的太陽緩緩冒上原來，微弱的紅光還是使人感到了暖意，厚重的濃霜開始，父親拄著拐杖走進圈場，察看兒子們送糞的勞動來了，這當兒孝義駕著車，車廂裡坐著兔娃進了圈場，年輕人生氣勃勃的架式誰見了都不能不感動，白嘉軒破例和孩子們說了一句笑話：「今日個上陣的全是娃娃兵噢！」孝義和兔娃得到這句稀罕的玩笑式獎勵更加歡勢，倆人很利索地裝滿一車糞又吆車趟出圈場了。白孝武感到父親此刻心情不錯，便決定把晚間要說的事提前說出來，在拄著拐杖踱到糞堆跟前時，他拄著掀頭對他說：「爸，我想修填族譜。」白嘉軒顯然正在專心察看廄糞漚窩熟化的程度，沒有料及兒子說出來這樣重要的事，不由揚起腦袋瞅視兒子一眼，喉嚨裡隨之「嗯」了一聲。白孝武解釋說：「死了那麼多人，該當把他們修填到族譜上，過年時——」白嘉軒當即贊成：「好。」白孝武進一步闡釋更深一層的用意：「做這件事八成在穩定活著的人，兩成纔是祭奠死者。把死者安置到族譜上祭奠一下，活人心裡也就鬆泛了——村子裡太悽惶了。」白嘉軒注視著兒子的眼睛點了點頭，補充說：「就是說到此為止。人死了上了族譜就為止了，活人思念死人也該到此為止，不能夜夜天天無止的思念死人，再思念啥也不頂了，反倒誤了時辰耽擱了行程。」白孝武很受鼓舞，這件事無疑做到了父親心上，得到父親讚許令他情緒高揚，然後說出具體想法：「你得先跟子霖叔招呼一聲，我是晚輩不好跟人家說這事。」白嘉軒糾正說：「你去跟他說。這不是咱們家跟他家兩家說這事，這是跟他說族裡的大事，他不能計較你的輩份兒。」白孝武接受了父親的話更覺氣壯，繼續說出深思熟慮的舉措：「我想把這個儀式搞得隆重一點。好把眾人的心口烘熱，把村子裡悽悽惶惶的灰敗氣氛掃掉。」白嘉軒把拐杖插進糞堆讚賞這種考慮：「行啊，你會想事也會執事了！」

白孝武連著兩個晚上到鹿子霖家去，都未能見著人，第三天晌午，索性走進鹿子霖供職的保障所，看見鹿子霖正和田福賢低聲說著話，從他們和他打招呼裡有點僵硬的神色和同樣的僵硬的語氣判斷，倆人可能正在說著起碼不想讓第三人聽到的隱祕的事，他不在意的坐下之後就敞明來意。鹿子霖聽了似乎有點喪氣：「噢噢，你說修填族譜這事，你跟你爸主持著辦了就是了。」白孝武覺得受到輕視：「一天開啟神軸兒的大祭儀，你得到位呀？」鹿子霖毫無興趣也缺乏熱情，平淡地說：「算了，我就不參加了，保障所近日事多。」白孝武也不再懇求就告別了，臨出門時謙虛地說：「我要是哪兒弄出差錯惹下麻煩，你可得及時指教。」鹿子霖不在乎地擺擺手送走孝武，轉過身走回原來的椅子，不等坐下就對田福賢說：「白嘉軒這人一天就愛弄這些事，而今把兒子也教會了，過來過去就是在祠堂裡弄事！」田福賢進一步借著鹿子霖嘲笑的口氣加重嘲笑：「一族之長嘛，除了祠堂還能弄啥呢？他知道祠堂外頭的世事嗎？這人——」倆人隨之繼續被白孝武打斷了談話。

鹿子霖許久以來就陷入一種精神危機當中。縣長在白鹿原被公開槍斃震撼了原上的男女老少，包括田福賢都驚詫得大聲慨嘆：「我的天啊！怪道這原上的共匪剿不淨挖不斷根，縣長原來是個共匪頭子嘛！」鹿子霖作為鄉約參與了這場前所未有的殺人組織工作，按縣上的布置，把本保障所所轄各個村莊的男女，按照甲的組織一律排列前往殺場，觀看縣保安隊槍斃共匪縣長的現場實景。殺場選擇在白鹿鎮南面的小學校旁邊，從東原西原南原北原各個村子集合到這裡的人被嚴格限制在用白灰劃定的區限以內，白鹿倉的保丁們負責維持秩序。小學校周圍的圍牆下和大門口，由縣保安隊的保丁們荷槍實彈監衛著，把那些企圖竄到牆根下拉屎拉尿的村民趕吆遠離圍牆。鹿子霖站在白鹿保障所轄屬的村民的隊列前頭，清楚地看見了全過程：兩列全副武裝的保丁們端著槍走出學校大門，押在中間被五花大梆著的穿中山裝的人就是郝縣長：背脊上插著一個紙牌，兩臂被兩個保丁挾持著走了過來。全縣的頭頭腦腦包括各他的總鄉約都坐在臨時擺置的主席臺上，岳維山坐在正中間。兩列保丁作扇形分開，郝縣長被押到主席臺下，他已經直不起筒子，腦袋低溜下去，雙腿彎著無法站立，全憑著兩保丁從兩邊提夾著。鹿子霖最初從小學校門口瞥見郝縣長的一瞬間，眼前出現了一個幻覺，那被麻捆縛的人不是郝縣長，而是兒子鹿兆鵬。隨後縣保安隊長和法院院長的講話，他一概聽不進去，岳維山最後講話也是一個字都聽不進耳朵。鹿子霖的耳朵裡呼呼呼刮著狂風，響成一片，不由自主地在心裡猜估：郝縣長站立不住究竟是嚇軟了，還是腿斷了腰折了直不起筒子？說嚇軟了不見腳顫抖，說被打殘了又看不見傷勢。最後執行槍決命令時，郝縣長被跑動著的保丁拖到了圍牆根下，鹿子霖看見郝縣長拖在地上的雙腿有一隻腳尖竟然朝後翹著，他纔弄明白雙腿肯定打斷了骨頭。一排保丁端著槍瞄住五六步遠的跪伏在地上的郝縣長，然後扣槍碼子。槍聲很大，卻沒有村民們企望的驚險。鹿子霖在雜亂的槍聲裡又一次出現幻覺，那個被亂槍擊中而毫無反應甚至連一聲呻吟也沒有的人，不是郝縣長，而是兒子兆鵬。

散場之後，凡鄉約以上的官員被集中到學校一間教室裡，岳維山對他們進行訓話：「我首先向諸位檢討我的失職，共匪頭子郝跟我住一個縣府院子，低頭不見抬頭見，他能在我眼皮底下穩做好幾年縣長，可見我麻痺到什麼程度。諸位以我為鑒，認真自省是否也是麻痺大意？我們滋水縣在全省是共匪作亂甚烈的地區，白鹿原又是本縣的紅窩子。本縣的頭一個共匪就出在白鹿原上，共匪的第一個支部還是先在這原上成立的——郝作為本縣的匪首根子已被除，我們務必趁其慌亂之機搜挖那些毛毛根，一定在要本原乃至全縣一舉廓清共匪——」鹿子霖耳朵裡還在斷斷續續刮著呼隆隆響的風聲，總是猜疑岳維山瞅著他的眼神和瞅著別人的眼神迥然不同，及至散會後這預感終於被證實，田福賢截住已跨出教室門坎的他說：「岳書記要跟你談話。」

談話的地點改換到校長的小屋子。校長殷勤謹慎地給每人倒下一杯茶後知趣地走開了。屋子裡只有田福賢作陪。岳維山直言不諱地對鹿子霖說：「你設法幫助我找找鹿兆鵬。」鹿子霖腦子裡轟然一聲，急忙分辯：「好多年出沒和他照過面，上哪兒找去？」岳維山瞅著他漲紅的臉用手勢抑止住他，說：「你拭見他或者偶爾得到他的消息，你給他說，我期待他回滋水跟我共事，我倆合作過一次還合得來。給他說明叫響，我請他回滋水來做縣長，把他的纔學本事用到本縣鄉民的利益上頭。我倆雖然是政治對手，可從私交上說，我們是同學也是朋友。我一向欽敬兆鵬的才華學識，這樣有用的人纔如果落到郝縣長的下場，太可惜了！」鹿子霖聽著這些誠摯的話，耳邊的風聲止息了，情緒十分專注，努力捕捉這些話語之外的信息，以判斷這些話的真誠程度和圈套的可能性。岳維山說：「我得回縣裡去了。你呀，可甭使我的一番苦心付之流水。一句話，我期待跟他再一次合作。」鹿子霖再三斟酌之後，還是委婉地申述難處：「鹿兆鵬早都不是我的兒子！好幾年了我連一面也見不上——」說著瞅一眼田福賢。企圖讓他給作證。田福賢卻擺一下圓圓的光腦袋說：「你還沒領會岳書記的意思。」岳維山笑笑說：「是啊，你的話我全信，可說不定也有撞著他的機會。我都意料不到地撞見他了。你是他爸——更有機會撞見。」鹿子霖已經聽說過岳維山和白孝文在朱先生的書院撞見鹿兆鵬的事，立即搭話說：「岳書記，你應該當場把他打死！」岳維山依然笑笑說：「我不忍心。我等待著跟他二次攜手合作。」

鹿子霖用三天三夜的時間反覆嚼磨，企圖揣透岳維山談話的真實目的，尤其是以槍斃郝縣長作為談話的大背景，三天三夜冷靜艱澀的嚼磨分析的結果仍然莫衷一是。第四天後晌，鹿子霖找到白鹿倉，想從田福賢口裡再探探虛實。鹿子霖首先作出完全信賴岳維山的神氣說：「岳書記這人太寬宏大量了喀！我要是能摸準兆鵬在哪邊，我把他捆回來送到岳書記跟前。」田福賢平靜地說：「你先到城裡去碰碰，在親戚朋友那兒走走問問，這機會可是不能丟掉。」鹿子霖作難地說：「他現在那個模腦兒敢到哪個熟人家去？」田福賢還是堅持說：「找不見沒關係，還是去找找為好。將來我見岳書記也好回話，說你盡心找來——」鹿子霖得著話茬說：「岳書記是不是要我去找？」田福賢瞪他一眼，直率地說：「子霖，你這人腦瓜子太靈！太靈了就把好好的事情想到甭處。你先去找找嘛！找著了鹿兆鵬，於你也好嘛！找不著也不問你罪嘛！」鹿子霖便做出決心聽從的堅定的口聲說：「好哇，我去找！」

鹿子霖第二天下午進城先找到二兒子鹿兆海，把岳維山親自找他談話的大背景和談話內容一字不漏一句不錯地複述給兆海，讓兆海幫助他分析岳維山的真實用意。兆海聽完就抱怨父親說：「爸，你真糊塗！這樣明明白白的話你還掂不來輕重揣不準虛實？」隨之氣憤地說：「這是欺侮你哩！」鹿子霖悶住頭不吭聲。兆海說：「岳維山斃了郝縣長很得意。他明知兆鵬不會投降，故意拿這話給你亮耳，他是猜疑你跟兆鵬可能暗中還有拉扯。你連這絞絞都翻不清？」鹿子霖說：「我想到這一步，只是不敢肯定是這一步，我還想了好幾步。」兆海說：「他肯定對你當鄉約起了疑心！」鹿子霖說：「這一步我想到了。」兆海生氣地說：「你到哪兒找兆鵬？他再說這話你問他：『你到處懸賞都逮不住，我哪能撞見？』」鹿子霖苦笑一下：「我怎能這麼跟人家說話！」兆海強硬地說：「你不好說我跟他說。這人賤毛病不少！」鹿子霖擔心地說：「你可不能冒冒失失惹事。」兆海說：「你既然進城來了，就在這兒住幾天，吃幾天羊肉泡饃看幾場戲，回去就說你沒找見，看他能把你吃了不成！」

鹿子霖住兆海那兒，每天早晨到老孫家館子去吃一碗熱氣蒸騰的羊肉泡饃，晚上到三意社去欣賞秦腔。他心裡唯一犯疑的是，兒子兆海官至連長，軍隊上的連長比滋水縣的岳書記還大嗎？怕是未必。可是從兆海說話口氣裡，可以明顯聽出來，岳維山不算個啥喀！吃羊肉泡饃看秦腔戲無疑都是鹿子霖的喜好，這樣逍遙舒悅的日子過了三天，第四天後晌兒子兆海回來了，一邊解腰裡的槍盒子，一邊說：「今日個把那個玩藝兒給耍治了一回。」鹿子霖愣眨著眼問把誰耍了，兆海輕蔑地說：「岳維山小子！」

鹿兆海拉上團長乘一輛軍車奔到滋水縣，徑直踏進岳維山的辦公房，腰裡別著繫溜著一把牛皮筋條的手槍，介紹說：「這位是國民革命軍十六師三團冉團長。」冉團長反過來介紹鹿兆海說：「這是一連連長鹿兆海。他令尊是你的下屬，白鹿保障所鄉約鹿子霖。我們是專為鹿鄉約事來拜望岳書記。」岳維山眼裡流洩出一縷不易察覺的驚疑，卻又不失禮節：「二位有啥事盡管說，我盡力為之。」冉團長裝作直愣愣的口氣問：「你跟鹿鄉約談了一回話，把老漢嚇的三天三夜吃不下睡不著，跑到城裡住在鹿連長那兒不敢回原上咧！」岳維山笑笑說：「誤會誤會，純係誤會。我不過是讓令尊見到鹿兆鵬時勸勸他，我是讓兆鵬回滋水做縣長。令尊想到其他地方去了。」鹿兆海這時候纔開口說：「你懸賞。你把這難題出給家父不是為難他嗎？」岳維山解釋說：「卑職絕對沒有難為他的意思。令尊是本縣很稱職的鄉約，我很信賴他。出於這一點，我纔期望令兄把才能用到村縣國民革命大業上來。」鹿兆海說：「你有好心也得看看實際，兆鵬鬧農協跟家父鬧翻早成了仇人冤家，原上誰人不知？你要是還對他存有戒心，他就裡外都不好活人了。」岳維山優雅大度地擺擺頭說：「我也知道這碼事。對令尊我向來信用不疑。」鹿兆海說：「原上紛紛揚揚傳說，家父要是交不出兆鵬，罷免鄉約事小，還要押他當人質。」岳維山輕鬆地笑笑：「謠言不可信。當著三位的面我說一句，本人只要在滋水，令尊的鄉約就沒有能替代。你回去可以給令尊說清楚，讓他解除誤會。」鹿兆海虛張聲勢說：「我爸那人看去精明強幹，實際上膽子小得很，屁大一點事就嚇得天要塌下來一樣。我這幾年耍槍子摔半吊子闖蕩慣了，怎麼也想不到他怎麼會越來越膽小。我說我拿這『九斤半』（頭）給你仗膽你還害怕啥呢？」岳維山聽著這些威脅的話十分惱火，卻不能不繼續和顏悅色：「誤會純屬誤會。」鹿兆海說完了要說的話，並已達到示威目的的恰當火候，冉團長出來圓場子說：「岳書記把話說明了沒了旁的用意，這就好了，我們也不打擾了。」倆人便告辭出來，在灰敗狹窄的縣城街巷裡轉悠了半天，故意昂首挺胸在縣府門口躑躅，根本不屑一顧站崗的縣保安隊兵丁。

鹿子霖聽了兆海的學說，哈哈大笑，暢快的嘲笑岳維山：「哎呀，我只說岳維山在滋水縣頂牛皮了，他一上白鹿原跺得家家戶戶窗門響，沒料到他也犯怯，怯那把鐵狗娃嘛（手槍）！我還當他誰也不怯哩？」鹿兆海鄙夷地說：「我說這人賤毛病多喀！」鹿子霖聽從兆海的意願繼續在城裡吃羊肉泡饃看秦腔戲，有意拖延回原上的時間以冷淡岳維山的談話。半月後，鹿子霖自己都可以摸到臉頰上增加了肉塊，纔決定回去。冉團長特意要派車把鹿子霖送上原。鹿子霖說，「算了算了。」兆海說：「咱擺那個闊氣抖抖威風，看地方上哪個狗求貓的東西還敢給你上壘窩？」汽車一路開進白鹿鎮，又開到白鹿倉門口，田福賢以為政府要員親臨本倉，急忙奔出院子迎接，沒料徠上鹿子霖父子和另一個軍官，他們按路上議妥的辦法，由冉團長說話：「田總鄉約，請多關照兆海家翁，軍人也就在外安心赴死了。」田福賢僵硬地連連笑著應著，禮讓他們屋裡坐，冉團長和鹿兆海登上汽車就走了。

鹿子霖開始了他一生中最灑脫的日子。他對保障所的事情除了非自己親自交涉不可的大事出面做一做，其餘一概交給桑書手去應酬：某某村某某人的某某事你就這樣辦，某某村誰誰誰的那件事你就照我說的那樣弄。他騰出身來到處去閑逛去喝酒。鎮子上各個店鋪的掌櫃全是他的朋友和酒仙，白天要是錯過了喝酒的機會晚上一定去補上。本保障所所轄屬的各個本子以及更遠些的村莊都有他的相好和朋友，他有時空蕩著手一進門就嗆喝：「老哥，快叫嫂子給咱取酒。」有時候進門先把懷揣的酒瓶往桌子上一墩，就爽快地叫起來：「弄倆菜吧弟妹。萬一啥菜都沒有，就切一碟子蘿蔔絲兒。」他常常喝得似醉非醉，一身輕鬆地回到屋裡。女人忍不住說：「我看你到城裡走了一回，酒癮越發大咧？」無論什麼公務和家事都不再對他構成負累，也不影響他跑酒諞閑話的興致。只是每天回家進門瞅見兆鵬媳婦淡漠冰冷的模樣，就不由得心裡一沉，他可憐兒媳在家裡守活寡的尷尬處境，但又莫可奈何，如果不是冷先生的女兒，而是任何旁人的女兒，他就會打發她趁早離開這個家庭，起碼不致讓做阿公的他也背上心理負擔，面對親家冷先生那冷悛的臉孔，他也無顏說出這樣的話。他揣著一瓶酒走進冷先生的中醫堂，懊惱地述說岳維山對他的戒忌，又得意地說在城裡吃羊肉泡饃看秦腔戲的好光景，最後於微醉中借助酒興吐出來心病：「先生哥啊！兆鵬這狗日的把一家人把親戚朋友都招禍帶災了！我一個好端端的家庭全給他攪得稀湯寡水——」他這樣很有分寸絕不直接觸及兒媳尷尬的慨嘆，意在取得冷先生的諒解。冷先生說：「英雄敗在兒子手啊！」鹿子霖就要這句話，這樣就可以保持友好往來。

鹿子霖的行為引起田福賢的警覺。田福賢到縣上開會，岳維山於會後單獨找他談話，詢問鹿子霖究竟跟鹿兆鵬有沒有暗中牽扯，而且嚴肅地盯著田福賢紅光滿面的臉說：「我相信你明白。你可別給我弄個『兩面光』的傢伙！」田福賢瞪著露仁眼肯定地答覆：「沒事。鹿子這人我裡外盡知，心眼不少。可膽量不大，還沒有通匪的臟腑。」岳維山鄙夷地說起鹿兆海借助團長來縣上給他示威的事：「兩個岳痞二毬貨！他們懂個屁，居然來要挾我。」田福賢順應著岳維山的鄙夷的口氣嘲弄說：「是人不是人的只要腰裡別一把槍，全都認不得自個姓啥為老幾了！」心裡卻頓然悟嘆起來。怪道鹿子霖從城裡回來浪浪逛逛，原來是仰伏仗腰裡別著一把盒子的二兒子的威風，未免有點太失分量了。

田福第二天找到白鹿鎮保障所，一開口就毫無顧忌地譏刺鹿子霖：「你這一程子喝得美也日得歡。」鹿子霖騰地紅了臉，驚異地大聲說：「啊呀老弟，你咋跟兄弟這樣開口？」田福賢依然不動聲色地說：「你到處喝酒，到處諞閑傳，四周八方認乾親。人說凡是你認下的乾娃，其實都是你的種。」鹿子霖愈加漲紅了臉：「好些人把娃娃認到我膝下，是想避壯丁哩！我這人心好面軟抹不開，當個乾大也費不著我的啥。你甭聽信那些污髒我的雜碎話！」田福賢說：「有沒有那些事，只有你心裡清清白白，我也不在乎；你精神大你去日，只是把保障所的正經公務耽誤了。你就甭說我翻臉不認兄弟！」鹿子霖心虛氣短地強撐起門面：「啥事也誤不了，你放心。我愛喝一口酒，這也不礙正經公務。」田福賢這時說起鹿兆海給岳維山示威的事：「何必呢？他是個吃糧的糧子，能在這裡駐紮一輩子？」鹿子霖臉上的血驟然回落，後脊發涼，這是一句致命的厲害的話。田福賢不說團長更不提鹿兆海的連長，而是把他們一律稱為「吃糧的糧子」；作為不過是為了吃糧的一個糧子兒子，當然不可能永生永世駐紮在城裡，他也不可能永遠到兒子那裡去享受羊肉泡饃和秦腔；一旦兒子撤出城裡，開拔到外地，還能再指望他腰裡繫上盒子，乘著汽車給老子橕仗膽嗎？而岳維山作為真正的地頭蛇，卻將繼續盤踞在滋水縣裡。鹿子霖看透世事之後的今天，纔發覺自己眼光短淺，於是，誠懇地對田福賢說：「年輕人不知深淺啊！老兄你再見著岳書記時，給道歉一句，甭跟二杆子計較。」田福賢卻繼而不鬆地對他實施挖心戰術：「年輕人耍一回二杆子沒關係，咱們有了年紀的人可得掌住稀稠不能輕狂——」倆人，正說到交緊處，白孝武找鹿子霖商議增補族譜的事來了——打發走白孝武，——對田福賢攤開雙手不屑地說：「白嘉軒這人，就會弄這些閑啦啦事！」

不常的日月就像牛拉的鐵箍木輪大車一樣悠悠運行。災荒瘟疫和驟然掀起的動亂，如同車輪陷進泥坑的牛車，或是窩死了輪子，或是顛斷了車軸而被迫停滯不前；經過或長或短的一番折騰，或是換上一新車軸，牛車又轍印深凹的土路上吱嘎吱嘎緩慢地滾動起來了。白嘉軒坐在父親以及父親的父親坐過的生漆木椅上，握著父親以及父親的父親握過的白銅水煙壺呼嚕呼嚕吸著煙的時候，這樣想：他站在院裡望著煙崗籠罩的巍峨南山這樣想：夜晚，當他過足了煙癮跑夠了茶水，躺上空寂的上坑上時尤其忍不住這樣想，他已經從具體的諸如年饉、瘟疫、家協這些單一事件上超脫出來，進入一種對生活和人的規律性的思考了。死去的人不管因為怎樣的災禍死去，其實都如同跌入坑窪顛斷了的車軸：活著的人不能總是惋惜那斷軸的好處，因為再也沒有用了，必須換上新的車軸，讓牛車爬上坑窪繼續上路。他拄著拐杖，佝僂著腰，從村巷走過去，聽見從某個屋院傳出女人哭兒子，或丈夫的悲戚的聲音，不僅不同情她們，反而在心裡罵她混帳！因為無論父親母親兒子女兒和丈夫，在任何人來說都不能保證絕對的完美，不可能一家人永遠在一起；因為好的父親母親兒子女兒和丈夫，一旦遭到死劫就不會重新聚合了，即使你不吃不喝想死想活哭斷腸也不頂啥喀！一根斷折的車軸！再好再結實的車軸總有磨細和顛斷的時候，所以死人並不應該表現特別的悲哀，白嘉軒對仙草的死亡也深感悲哀。以至很長一段日子裡總感覺缺了點什麼；缺的肯定不單是她每晚小心地順著他的腳腿伸溜下來的濕熱的肉體，也有她在屋院裡走路的那種沙沙的聲音，散發到庭院炕頭上的一種氣息，或者是有別於影像聲音氣息的另一種無以名狀的感覺，所有這些也都確鑿不存在了。他的超人，在於他能得出仙草也是一根斷襲的車軸這樣非凡的結論。白嘉軒在思索人生奧祕的時候，總是想起自古流傳著的一句咒語：白鹿村的人口總是冒不過一千，啥時候冒過了肯定就要發生災難，人口一下子又得縮回到千人以下。他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裡，第一次經歷了這個人口大回縮的過程而得以驗證那句咒語，便從懷疑到認定：白鹿村上空的冥冥蒼穹之中，有一雙監視著的眼睛，掌握著白鹿村乃至整個白鹿原上各個村莊人口的繁衍和稀稠——

白嘉軒贊成兒子孝武增補宗譜的舉措，正是他死人如斷的軸的結論形成的時候。

白孝武獨當一面開始了補續族譜的神聖使命，從三官庫請來和尚，為每個有資格上族譜的亡靈誦經超度。莊嚴而又簡練的程序是，按照白鹿兩姓的輩分自高至低，同輩人再按照年齡長幼排出順序，先由死者的兒子或孫子代表全家人點燃三支紫香插入香爐，然後率死者的男女孝子長揖重叩三匝，跪在靈桌前垂首靜立恭候；白孝武在硯臺裡膏順毛筆尖頭，懸腕將死者的名字填寫進印紅的方格，再放下毛筆對死者行三鞠躬禮；孝子們再三叩首後退離出祠堂；五個小班子樂人在孝子蹺進祠堂大殿門歇時便奏起悠揚的樂曲，樂曲吹奏到整個儀式完畢，孝子退出祠堂纔告一間歇；和尚在孝子長揖重叩三拜之後開始敲響木魚，誦念誰也聽不懂的經文；待和尚閉起嘴巴不敲木魚時，樂人再接著吹奏，白孝武嚴肅恭謹地將所有死去的十六歲以上的男人和嫁到白鹿村的女人都填進一塊方格，而本族裡未出嫁的女子即使二十歲死了也沒有資格佔領一方紅格。這件牽扯到家家戶戶的神聖活動沒有出現任何紕漏或失誤，自自然然提高了白孝武在族人裡的威望。

白嘉軒只是在開頭展放族譜神軸和結束後重新捲起神軸時纔來祠堂，和全體族人一起叩拜。在儀式結束時，白嘉軒從一個個男女的眉眼裡看到了族人們輕鬆的神情，於是不無激揚地對族人們說了一句：「總不能叫牛車老窩在坑裡，得讓車輪子上路滾起來嘛！」

鹿子霖始終沒有進入祠堂。他家沒有亡靈超度，不需上族譜並不是因由。白孝武在家裡向父親全面敘述這個浩繁的儀式時，沒有忘記這一點：「展軸和卷軸之前，我都給他說了時日，那人還是沒見露臉。」白嘉軒說：「你把他當個人，跑圓路數就行了。他來不來不算啥。我看那人一程子又張張狂狂到處竄。人狂沒好事，狗狂一攤屎喀！輕狂的——」

白嘉軒開始著手給三兒子孝義娶妻完婚的事。他指使孝武請來了媒人，再指令孝武媳婦炒下四盤菜，溫了一壺酒，說：「下來的路須得你跑。」媒人吃了喝了，就樂顛顛地跑到女方家裡說他該說的話，辦他該辦的事去了。白嘉軒把自家應該籌備的巨細事項，一一交待給孝武去承辦。首先一件事是淘糧食磨麵，石磨一天頂多磨三斗麥子，須得提早動手，而且必須估計到臘月裡常常不出太陽，無法淘曬糧食要耽擱磨麵的可能。這件單純的活路交給腦子不大靈活的鹿三去辦，經管牲畜的事就由兔娃接替鹿三，年輕人常常耐不住石磨悠悠轉動著的寂寞。白嘉軒對孝武的安排做了糾正：「讓孝義磨麵。他那個性子須處在磨眼裡磨一磨。」

三兒子孝義對哥哥孝武的指派瞪起眼睛：「我送糞拉土軋花。哪項活兒不比磨麵重？叫我磨麵轉磨道，我嫌瞀亂！」

當祠堂裡敲馨育經的和聲停止以後，孝義和兔娃把積攢在圈場裡的糞肥全部送進麥田，又從土壕裡拉回七八車黃土，晾曬到騰空了糞肥的土場上，乾後用小推車收進儲藏乾土的土棚。

秋天的陰雨和瘟疫耽擱了乾土的儲備。他和兔娃吆著牛車走向土壕，常是在濃霜蒙地的大路上輾下頭一道轍印，把濕土鋪開到圈場上去晾曬，倆人飢腸轆轆走進灶房吃兩個烤得焦黃酥軟的蒸饃，然後再跨進花房踩踏軋花機。在灶下燒火做飯的孝武媳婦給灶堂裡烤烘著一堆饃饃，讓幹活幹餓了的人先打個尖，也可以堵住爬出被窩就要饃吃的孩子的嘴。她對狼吞虎咽的兔娃耍笑說：「兔娃，你跟人家孝義跑那麼歡做啥？孝義是想娶媳婦哩，你蹦啥哩？」兔娃明白這是說耍話，不在意地笑笑。孝義只顧大吃大嚼，不理會嫂子的挑逗。倆人十分默契十分融洽，歡歡蹦蹦踩踏著軋花機。

孝義對孝武把他和兔娃分開的分工無法接受，就去找父親申辯。白嘉軒說：「是我叫你轉磨道的。」孝義愣了一下瞪了瞪眼。白嘉軒依然平穩地說：「你要成家了。成了家你就是大人，不是碎娃了。得在磨道裡磨磨你的野性子。」

孝義就從早到晚日復一日囚在磨房裡，跟著黃牛或紅馬的屁股，攬起磨臺上磨碎的麥粉，再倒進籮櫃，然後就搖起搖把，匡噹匡噹單調的聲音磨得耳朵都木了。鹿三走進來，木然地攥住搖把說：「你出去耍耍。」倔拗的孝義把鹿三推出磨房門說：「我準備在磨道裡把我磨成你。」

白嘉軒沉靜地把握著各路準備事項的進展。在他看來，娶媳婦不是完成一項程序，而訂親纔是費心勞神的重要環節；能否給兒子娶回來一個合適的配偶，關鍵不在娶親而在訂親。白嘉軒閑時研究過白鹿村同輩和晚輩的所有家庭，結論是所有男人成不成景戲的關鍵在女人。有精明強幹的男人遇著個不會理財持家的女人，一輩子都過著爛光景；有仁義道德的男人偏配著個粘漿子女人，一輩子在人前頭都撐不起筒子；更不要說像黑娃拾爛菜幫子一樣掇下的那種貨色了，黑娃要是有個規矩女人肯定不會落到土匪的境地。他給孝義訂親時偏重考慮的是兒子的脾性，得選擇一個既有教養，而且要稍微活泛一點的女子，意在彌補孝義倔拗的天性。從媒人介紹的五六個對象中反覆對比鑒別，白嘉軒瞞著媒人托親措友打聽探詢，最終定下西康村的一個女子。在這個女子用小推車推著她媽到冷先生的中醫堂就診時，白嘉軒在內室親眼觀察了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之後，纔拍了板，把糧食灌齊，把棉花紮成捆交給了媒人。白嘉軒心裡十分滿意，這是三個兒媳婦最稱心最完美的一個。給孝文訂親時，主要考慮到家裡急需幫人，因而給孝文訂下了一個比孝文大兩歲的壯實女子，但其餘準備方面很是一般；給孝武訂親，原是冷先生託人提出願結親家，他已經沒有再選擇的餘地，不過這媳婦還算不大走樣顧得住場面，只是不大精靈；只有給三兒子孝義訂下的這個媳婦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女子。

正月初三舉行的婚禮鼓舞起整個村莊的熱情。這是瘟疫結束後第一頂在村巷裡閃顛的花轎，嗩吶奏出的歡樂樂曲衝散了死巷僻角的淒冷，一種令人激蕩的生命的旋律在每個人心頭震響。因為是德高望重的族長兒子完婚，白鹿兩姓幾乎一戶不缺都有人來幫忙，鹿子霖成為這場婚禮的當然的執事頭。他清明又灑脫，把整個婚禮指揮得有條不紊秩序井然，他不時與當執事的男人和幫忙的女人調笑耍逗，笑聲顯示著熱烈和輕鬆。白嘉軒作為主人，不宜指撥任何人，裡裡外外只能依賴執事頭兒鹿子霖，他起始就對鹿子霖說：「哥把全套交給你了。」鹿子霖說：「你放心吸水煙去！我今日碰到喝一盅的好機會咧！」

這場婚娶儀式最不尋常的是朱先生偕夫人的到來。朱白氏陪著母親白趙氏有說不完的話題，朱先生被白嘉軒迎接到上房西屋自己的寢室就坐，這兩個人坐到一起向來沒有寒暄，也沒有虛於應酬的客套和過分的謙讓，一嘬茶水便開始他們想說的實事。朱先生不吸煙不喝酒，抿了一口淡茶：「孝文想回原上來。」白嘉軒沒有應聲。

臘月根上正籌備這場婚事的最後階段，白孝文曾指使兩個保安隊兵丁帶來了一摞銀元，並有一封家書，就他將在正月初一回原來給奶奶和父親拜年，順便參加三弟的婚禮，那一摞銀元算是對小弟的一份心意。白嘉軒看罷信又把信瓤裝進信封，連同那一摞銀元一起塞到他的手裡說：「誰交給你的，你再交給誰。」既不問兩個保安隊兵丁喝不喝水，更談不到管飯吃，拄著拐杖走到院子，對著廈屋喝道：「孝武送客。」

白嘉軒吸罷一袋水煙，做出與己無關的神態說：「他回原上由他回嘛！我沒擋他的路喀！」朱先生不由得自失地笑笑，白嘉軒還是鑽了他的話裡的空子，因為孝文已經分家另過，而他自己的家早已被鹿子霖賣去拆掉了，白孝文在原上根本就沒有家。朱先生說：「他想回來給你認錯，也想給他媽上墳。」白嘉軒這纔明白了似的悟嘆：「噢呀，他是想進我的街門呀？」說著轉動一下突出的眼仁裝楞賣呆：「我不認識他呀！他給我認什麼錯？」朱先生並不驚奇，這是早就預料得到的磕絆，沉穩地說：「你不讓孝文回來，說不過去，於理不通。」白嘉軒說：「我早都沒有這個兒咧！」朱先生說：「可他還是你的兒。他學瞎，不認他於理順通，他學為好人，你再不認就是於理不通。」朱先生說到這兒就適可而止，把回旋的餘地給白嘉軒去思量，然後站起身來說：「我到村裡去轉轉。」剛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我忘了告訴你，孝文升營長了。」白嘉軒揚起腦愣了一瞬，扭一下脖子使勁地說：「他當上皇上也甭想再進我這門。」

朱先生走出白鹿村，進入冬日淡淒的陽光照耀下的田野，薄薄的上層凝凍了的積雪覆蓋著田疇，麥苗凍僵變硬的稀疏的葉子從雪層裡冒出來。大片大片罌栗的幼苗匍匐在壟溝裡，覆蓋著一層被雨雪浸黃變黑的麥草。生長麥子的沃土照樣孕育毒藥。他再也沒有吆一犋杖昝煙苗的凜凜威風了。政府發了加徵煙苗稅的政令，而不再強行禁煙了。煙田稅收比禾田十倍以至幾十倍，可以增加縣府的銀庫；百姓初始驚恐，隨之便劃算清裡外帳，「土」的價格隨著煙苗稅的暴漲而翻筋斗鬥爭的往上翻，種煙比種麥仍然有大利可圖，種煙的熱情不但得不到扼制，反而高漲起來。陰曆三月，原上已成為罌栗五彩繽紛的花的原野。朱先生躑躅在田間小路上獨自悲嘆；飲鴆止渴！他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悲哀，看到那大片大片蜷伏在殘雪下的煙葉無異於看到滿地蟄伏的小蛇——

新婚祥和歡樂和餘音繚繞到雞叫三遍；貪圖新媳婦姣美臉蛋子的鬧房的小伙子們纔最後離去，靜寂的村巷傳播著他們興猶未盡的狂放的笑聲。白嘉軒一家和遠路未歸的至親無話找話閑磨著時間，等待最後一撥耍媳婦鬧新房的人離去。白孝武關了街門，把弟弟孝義和剛剛露臉的弟媳喚到上房明廳，點燃了蠟燭。白嘉軒在方桌前的椅子上坐著。孝義上香之後就叩拜祖宗，新媳婦白康氏豁開裙子，隨著孝義也跪下磕頭，優雅的拜叩姿勢令所有人動心。白嘉軒照例冷著臉朗誦家訓，那是從《朱氏家訓》裡節選下來的一段精粹詞章。最後由孝文領著媳婦逐個拜謁家裡的每一個成員。孝義走到白趙氏的椅子前說：「這是婆。」新媳婦爽甜地叫一聲「婆」就豁開裙子磕頭。白趙氏張著脫落了牙齒的嘴喜不自勝地說：「俺娃磕頭的樣式好看得很。」孝義又站到白嘉軒跟前：「這是咱爸。」新媳婦叫一聲「爸」再次表演磕頭的優美動作。及至給孝武兩口分別磕了頭，又給滯留家裡的親戚也叩頭之後，孝武媳婦就請示婆該煮合歡餛飩了。白嘉軒猛然伸出一隻手制止了散伙的家人：「快去把你三伯請來。」孝武想到自己的疏忽，立即跑去找鹿三，鹿三早已鼾聲如雷，迷迷瞪瞪穿上衣褲被孝武牽著袖子拉到廳房裡，在閃爍的蠟燭前瞇睜著眼。孝義說：「這是三伯。」新媳婦甜甜地叫聲：「三伯。」又叩下頭去。白嘉軒又一次向家人尤其這對新人鄭重提醒一句：「你三伯是咱家一口人。」

不管夜裡睡得多麼遲，一家人習慣自覺地恪守「黎明即起灑掃庭除」的《朱氏家訓》，全部早早起來了，盡管昨天晚上大人們實際只合了合眼，腳下被窩還沒有暖熱。白嘉軒正地炕上穿衣服，只聽見庭院裡竹條掃帚掃地的聲響有別於以往，就斷定是新媳婦的響動。他拄著拐杖出西屋時，新媳婦撂下掃帚頂著帕子進來給他倒尿盆。白嘉軒蹲在孝義媳婦侍候來的銅盆跟前洗臉，看見三娃子孝義剛剛走出廈屋門來，那雙執拗的眼睛瞅人時有了一縷羞澀的柔和，斷定他昨夜已經經過了人生的那種祕密，心裡便默然道，老子給你娶下一房無可彈嫌的好媳婦。白嘉軒一邊用手中擦著脖頸一邊叮囑孝義說：「早點拾掇齊整起身上路。回門去學得活泛一點，甭總是繃著臉窩著眼——」

孝義還陷在神祕的驚詫的餘波之中。吃罷合歡餛飩，他已經累得精疲力謁。三兩個丟剝了衣褲鑽進被窩，不及搖罷一籮麵的功夫便迷糊起來。他對男女之間的事幾乎一無所知。白嘉軒的兒子都是這樣純潔，娶媳婦的新婚之夜也不懂其實際內涵，便照例倒頭睡下去，只是全新的被褥和枕頭反倒有一種舒適的陌生。朦朧中他的右臂被一個細膩的肌膚撫摩了一下，竟然石磨壓指似的從迷濛中激靈了過來，便聞到一股異樣的氣息，似乎像母乳一樣的氣味，撩撥得他連連打了個噴嚏，引發出強烈的身體震動，撞碰了身旁那個溫熱的肉體。那一刻他纔開了迷津，噴嚏剛過就轉過頭摟住了媳婦，頓然覺得自己此刻以前純粹是個只會拉車套車的傻瓜。她不僅不反感，反而依就他，這又使他大為驚奇，及至他腦子轟然一聲渾身緊抽起來，下身噴射過後，纔安靜下來，被窩裡有一股類似公羊身上散發的腥臊味兒。這樣的噴射又反覆了一次。及至他第三次瘋狂潮起的時候，她纔把他導引到一個理想的福地。那一刻他又悟嘆出來：僅僅在這一次之前自己其實還是一個傻瓜——他完成了第三次探索之後，她就披衣起身了。她穿戴整齊溜下炕沿的時候，他又潮起那種欲望，便抻住她的胳膊示意她脫掉衣服重新躺進被窩。她嘬嘬嘴笑笑，猛然彎下身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轉身拉開門閂出去了——

孝義在銅盆跟前蹲下來時已經平靜下來，在父親剛剛丟下布巾的銅盆裡洗臉，對父親說：「我先跟免娃拉幾車土，他一個人顧不過來。回門跟得上。」兔娃一個人駕著牛車已經走出了圈場，孝義跳上牛車坐下來，腦子裡忽然冒出昨夜那種進入福地的顫抖。他瞅著兔娃想，兔娃肯定還跟昨晚以前的自己一樣是個瓜蛋。直進土壕裝土的時候，兔娃冷不丁問：「你昨夜跟媳婦睡一個被窩嗎？」孝文一愣，這個靦腆的小兔娃大概在琢磨這個神祕的問題。兔娃連著又問：「你跟女子娃鑽一個被窩害羞不害羞？」孝義驟然紅了臉，儼然用大人對小孩的訓誡口氣說：「兔娃娃，娃娃家不該問的話不許問。沒得一點禮行！」兔娃楞了一下就不再開口，執掀往牛車車廂裡拋起土來，僅僅一夜之間，親密無間的孝義怎麼變成另外一個人了？兔娃心中掠過一縷寂涼，淡淡地說：「你回門去吧！小心把新衣裳弄髒了。我一個人能行。」孝義瞅了瞅兔娃沒有說話，看來他們幼年的友誼無可挽回地終結了——

第二十七章

白孝文終於從大姑父朱先生口裡得到了父親的允諾，準備認下他這個兒子，寬容他回原上。

白孝文開始進入人生的佳境，正春風得意。保安大隊升格為保安團，原先所屬的兩個支隊遞昇為一營和二營，團丁正在擴編中。孝文被直接擢升為一營營長，負責縣城城牆圈內的安全防務，成為滋水縣府的御林軍指揮。他告別了那個書手的桌案，開始活躍在縣城裡的各個角落，操練團丁，檢查防務，處理各種事務；他的威嚴的臉眼被縣城的市民所注目，他的名字很快在本縣大街小巷市井宅第被人傳說；被人注目和被人傳說本身就是一種榮耀，顯示出這個有一雙嚴厲眼睛的人開始影響滋水的社會政治和生活秩序——

白孝文很精心地設計和準備回原上的歷史性行程，全部目的只集中到一點，以一個營長的輝煌徹底掃蕩白鹿村村巷土壕和破窯裡殘存著的有關他的不光彩記憶。正當他一切準備就緒即將成行的最後日子，縣裡發生了一件轟動朝野的大事，土匪頭子黑娃被保安團擒獲，這是他上任營長後的第一場大捷，拎獲者白孝文和被活捉者黑娃的名字在整個滋水縣城鄉一起沸沸揚揚地被傳播著——回原上的時日當然推遲了。

營救黑娃和嚴懲黑娃的各種活動都循著各自的渠道隱蔽而緊張地進行，只有白嘉軒的行為屬於公開。白嘉軒正在準備接待大兒子孝文的回歸，突然收到孝文派送來的一封家書，略述捕獲匪首、公務緊迫、只好推遲回原的日期。白嘉軒送走送信的團丁，轉回來就褡褳掛到肩上準備出門。孝武走進門來問：「你背褡褳到哪邊去？」白嘉軒說：「縣上。」說著就把那封信交給孝武。孝武看完後舒一口氣：「這下可除了大害。」轉過臉猜測著問：「你去縣上做啥？」白嘉軒說：「探監。看看黑娃，給送點吃食。再問問你哥，把黑娃放了行不行？」白孝武驚訝地轉不過彎兒，愣愣呆呆地問：「你說你去探監？給黑娃還送吃的，你想託人情釋放那個土匪？」白嘉軒平靜地說：「就是的。」白孝武憋紅了臉：「你的腰桿給他們打斷了你忘了？你忘了我還沒忘！」白嘉軒說：「我沒忘。」白孝武說：「那你還看他救他？」白嘉軒說：「孔明七擒七縱孟獲那是啥肚量？我要是能救下黑娃。黑娃這回就能學好。瞎人就是在這個當口學好的。」白孝武說：「你救黑娃讓原上人拿尻子笑你！」白嘉堅定不移地說：「誰笑我是誰水淺！」

白嘉軒趕天黑先來到白鹿書院。朱先生以少有的激情讚揚他搭救黑娃的行動：「以德報怨哦嘉軒兄弟！你救不下黑娃且不論，單是你有這心腸這肚量這德行，你跟白鹿原一樣寬廣深厚永存不死！」說到具體事，白嘉軒讓姐夫朱先生設法把孝文叫到這裡來，因為孝文還沒有經過恢復父子關係的程序，所以量得先擱在書院見面，如若自個找到保安團就有投拜兒子的倒茬子影響。

朱先生著一位同仁到縣城給孝文送信。孝文於天黑後纔匆匆趕來，一見父親就跪下了。白孝文聽到父親在救黑娃的話咯咯咯笑起來：「爸你盡是出奇之舉！你一提說黑娃，我還當是催我快快處置了那個禍哩！沒想到你——」白嘉軒又說著如同對孝武講過的道理：「瞎人只有落到這一步纔能學好。學好了就是個好人。」朱先生插話發揮著白嘉軒的思路：「殺了可就少一個人了。」白孝文不作正面拒絕，軟軟地說：「上邊已經批示就地槍決。土匪不是共匪，不需再三審問殺了算了。你們說啥也不頂用，我根本沒有殺他放他的權力。」白嘉軒急切地說：「那讓我先到監裡看一回總可以嗎？」白孝文笑笑說：「看不成。誰也不准看。十二道崗道都是倆人把守，蠅子也飛不進去——防他的土匪弟兄劫監。」白嘉軒一下子涼下來默然無措。白孝文說：「爸，你心好我知道，可這事比不得族裡的事喀！你回去吧！槍決黑娃以前，我給他說知道明，你想探監救他。讓他小子死到陰司再琢磨他對住對不住你！」

白孝文回到縣城裡已夜深人靜，讓隨身的團丁回團部，自己便徑直回到城關東街。妻子給他拉開門閂，白孝文進門後，反過身來重新推上門閂，這當兒突然被人摟卡住脖子塞住了嘴巴。他聽見妻子在身後有同樣遭遇的動靜，他的眼睛先被蒙住，接著捆死了雙臂，隨後就被推拽到自己的寢室裡。黑暗裡有人說話了：「我來跟你談一筆生意。你先給手裡囤的貨開了價吧！你心盡量往大往高開我都能接受。」孝文明白了這是黑娃的弟兄來了，眼被蒙著，嘴被堵塞著無法交涉，依然支楞著腦袋。那人繼續說：「你願意把那囤貨發給我，我給你把話說明白；當下先給你炕上的這個太太開了膛，你日後娶一個我殺一個，你娶十個我殺十個，你這輩子只能逛窯子，可甭想太太陪房；你先房女人留下兩個娃，炕上這位太太肚裡正懷著一個，這三個出世的和沒出世的後人注定都嫩撅，你這輩子甭想留後；原上你老窯裡有七八口人，我想弄死誰誰也逃不脫；我把他們一個一個慢慢地處置掉，最後纔拾掇你的老子；你的老子先前給打斷了腰桿子，這回我再把他的腰桿子抻直拉平，你們白家就從原上雪消化水了；只留下你單崩兒一個受熬煎！」白孝文被陌生人描述的血腥圖景嚇得渾身抖顫，猛烈掙扎著還是無法表態。那人沉靜地公開了自個的身份：「我是大拇指鄭芒。」白孝文聽到這個名字更緊張了，急迫中終於想到一個可能的表態方式，撲通一聲跪倒腳地上。鄭芒說：「給他把嘴騰了。」

隨後就變成大拇指芒兒和保安團白營長共同設計營救黑娃的密謀，方案有二，由孝文在檢查崗哨查巡防務時捎給黑娃一根鋼釬，讓他自己挖摳磚縫的石灰自行逃脫；再一個辦法需大動干戈，組織一次遊街示眾，由鄭芒領土匪相機劫持黑娃。倆人都認為第二個辦法屬於下策，只能作為迫不得已採取的行動。芒兒說：「見不著我的二拇指都不算數，太太得跟我到山上逛幾天風景，我會照顧好她的。」

第二天傍晚，白孝文就把一根細鋼釬塞給了黑娃。黑娃接住鋼釬時，那雙死絕的眼睛爍出一道利光。白孝文當晚剛回到東街住屋，後半夜時又有人敲窗櫺。他開了門，黑暗裡瞅不準面孔。那人說：「我給捎來一封信。」白孝文心裡緊縮起來，進屋到燈下拆開信封，原以為是土匪頭子鄭芒捎來的，不料卻是鹿兆鵬的親筆信，同樣是求告他設法留下黑娃性命，白孝文看罷信揚起頭來。送信人往燈前挪了兩步，嗤一聲笑著問：「你還認識我不？」白孝文驚恐地叫起來：「韓裁縫？」韓裁縫說：「請你給個回話。」白孝文緊張地說：「你給鹿兆鵬說，讓他甭胡攪和，他越攪和黑娃死得越快。韓裁縫你也是共黨分子？今日要不是在我屋，我就把你扣起來。」韓裁縫沉穩地笑笑：「咱倆一對一你不是我的對手，拾掇你不用槍只用一把剪子就夠了。」白孝文也強撐面皮：「有禮不打上門客，你走吧！下次再這樣我就不客氣。」韓裁縫說：「鹿兆鵬也很重義氣。黑娃不過跟他鬧過幾天農協，後來不隨他了，可他還是想救他一命。你給個回話我就走。」白孝文冷靜下來重複一遍剛纔的話：「共黨甭胡亂攪和。你越攪和黑娃死得越快。還要啥回話呢？你走吧！」

黑娃越獄逃跑的消息比緝獲黑娃在縣城引起的轟動還要大。那個由黑娃掏開的牆洞往幽暗的囚室裡透進一個橢圓形的光圈，被各級軍官反覆察看反覆琢磨，卻沒有一個人懷疑到白孝文身上，因為黑娃是白孝文率領一營團丁抓獲的。白孝文按照籌算好的辦法，嚴厲地拷打站崗的送飯的團丁，因為只有他們纔可以接近死囚室裡的黑娃。道理很簡單，拷問越嚴厲，他自己就越安全，終於打得一個送飯的團丁忍受不住而招了假供。白孝文請示了保安團張團長，就著人把奄奄一息的屈死鬼團丁拉出去埋了，這件事纔漸次從記憶中消失了。

又一天夜深人靜的時分，白孝文猛然聽到窗根下太太的隱聲呼叫，他急忙開門後，又差點兒被什麼絆了個筋斗。他把太太扶進門來。到燈下一瞅，太太完好如初，纔甚為欣慰，卻仍然忍不住說：「你受苦了。」太太淡淡地說：「他們還算義氣。」送太太回歸的土匪先翻牆後開街門已經走掉。白孝文去查看了一看，竟是一隻完好的山獸皮筒子，到燈下解開紮口，裡面裝著滿滿一筒子硬洋。太太說：「黑娃回去以後，他們對我恭敬得很，黑娃給我磕了三個響頭。」白孝文說：「黑娃要是回不去，你就回不來了！」太太說：「黑娃讓我捎給你一句話，說他跟你的冤仇一筆勾銷。」白孝文心裡一震，瞬間深深地舒一口氣，捕獲黑娃的昂揚和釋放黑娃的緊張全部消失，更要緊的是冰釋了一樁無以化解的冤結。他與小娥的那種關係，黑娃早放出口風要殺他以祭小娥。至此，白孝文弄不清在這個事件中獲得多少好處了。他從櫃子裡拉出一瓶酒說：「喝一盅為你接風壓驚。」倆人乾抿下一盅酒，白孝文以徹底卸除負累後的輕鬆舒脫的口氣說：「我們得準備回原上的事了！」

為了做得萬無一失，白孝文於次日演出了一場辭官戲。他換了一件長袍禮帽的便裝，把附有營長軍階標誌的軍服，把腰裡那把短槍摘下來擱在軍服上頭，一齊呈放到桌子上，向張團長深深鞠了一個大躬。張團長瞅著他虔誠的舉動，莫名其妙地問：「你這是幹啥？」白孝文說：「枉費了你的栽培。嚴重失職——我引咎辭職。只能這樣。」張團長晃一下腦袋，很不滿意地說：「你怎能這樣？是小娃娃脾氣，還是書生意氣？」白孝文更加真誠，「無顏面對本縣百姓。」張團長說：「沒有人責怪你嘛！岳書記侯縣長都沒有說你失職嘛！」白孝文難受地搖搖頭說：「我自己無地自容！」張團長笑了：「我剛把你提起來，等著你出力哩，你可要走，好吧，按你這說法，我也得引咎辭職！」白孝文沒有料及這行動會引起團長的敏感，於是委婉地說：「說真話，我是想在擔責任，旁人就不再對你說長道短——」張團長受了感動，就站立起來，把手槍拿起來，在手心拋顛了兩下交給孝文，說：「快把袍子脫了，把團服換上，咱倆出去散散心。這屁事把人攪得雞飛狗跳牆！」白孝文湧出眼淚來了。

陰曆四月中旬是原上原下一年裡頂好的時月。溫潤的氣象使人渾都有酥軟的感覺。揚花孕穗的麥子散發的氣息酷似乳香味道。罌栗七彩爛漫的花朵卻使人聯想到菜花蛇的美麗——

白孝文攜妻回原上終於成行，倆人各乘一匹馬由兩個團丁牽著。白孝文穿長袍戴禮帽，一派儒雅人仁者風範。大太一身質地不俗顏色素暗的衣褲，愈顯得溫柔敦厚高雅。在離村莊還有半里遠的地方，孝文和太太先後下得馬來，然後徒步走進村莊，走過村巷，走到自家樓下，心裡自然湧出「我回來了」的感嘆。弟弟孝武恰好迎到門口，抱拳相揖道：「哥你回來了！」白孝文纔得著機會把心裡那句感嘆傾洩出來：「我回來了！」及至進入上房明廳，父親沒有拄拐杖，彎著腰揚著頭等待他的到來，白孝文叫了一聲「爸」就跪伏到父親膝下，太太隨即跪下叩頭。白嘉軒扶起孝文，就坐到椅子上。白孝文又領著太太給婆白趙氏叩拜，然後便引著太太和兩個弟弟、兩個弟媳相見相認。白趙氏把兩個重孫推到孝文跟前：「這是你爸。」孩子羞怯地往後縮。白孝文伸手去撫摩孩子的頭時，倆娃跑到白趙氏身後躲藏起來了。白嘉軒對孝武說：「把飯菜端上來，咱們今日吃個團圓飯。」剛說完，又記起一件事來：「孝文，你領上你屋裡人，去拜一下你三伯。」

拜謁祖宗的儀式安排在午飯過後。因為長幼有序，白孝武不能主持這個儀式，只是做著具體事務，而由白嘉軒親臨祠堂主持。白鹿兩姓的成年男女，一聽到鑼聲，便早早擁進祠堂，看那個回頭的浪子重歸的風采，不便出口的興趣更在他的新娘子身上。白孝文領著太太在孝武的引導陪同下走進祠堂大門，便瞅見那棵又加粗了的槐樹，腦子裡頓然現出由他主持懲罰小娥和由弟弟主持懲罰自個的情景。他心裡一陣虛顫，又一股憎惡，然後移開眼睛，徑直走過院子，跑上臺階，走近奉著白鹿宗族始祖及列代祖宗的祭桌前站定，那幅從屋樑上吊垂下來的宗譜，密密麻麻填寫著逝者的名字，下面空著的紅線方格等待著後來的人續填上去。白孝武點燃了兩支注滿清油的紅色木筒子蠟燭便退到一旁。白嘉軒佝僂著站在祭桌前，面對眾人發出洪大如鐘鳴的聲音：「祖宗寬仁厚德。不孝男白孝文回鄉祭祖，乞祖宗寬容。上香——」白孝文從香筒裡抽出五根紫香在蠟燭上點燃，雙手插進香爐，退後一步和太太站成齊排兒，一道長揖後跪拜下去，太太也作揖叩首三匝。白嘉軒又誦響了下一項儀式：「拜鄉黨——」白孝文和妻子轉過面對祠堂裡外擁塞得黑壓壓的男女鄉親，抱拳作揖，鄉黨也作揖相還。

祭祖之後的又一項重要活動是上墳，仍然由孝武陪引，孝義提著裝滿陰紙和陰幣的竹條也陪著大哥去祖墳祭奠。兄弟三人站在離他們最近的母親墳前，白孝文叫了一聲「媽」，就跌伏到墳頭上，到這時他纔動了真情。他暢快淋漓地哭了一場，帶著鼻窪裡乾涸的淚痕回到家裡，纔感覺到自己與這個家庭之間堅硬的隔壁開始拆除。母親織布的機子和父親坐著的老椅子，奶奶擰麻繩的的撥架和那一棵撂粗瓷黃碗，老屋木梁上吊著的蜘蛛殘網以及這老宅古屋所散發的氣息，都使他潛藏心底的那種悠遠的記憶重新復活。尤其是中午那頓臊子麵的味道，那是任何高師名廚都做不出來的。只有架著麥秸棉燒柴禾的大鐵鍋纔能煮烹出這種味道。白孝文清醒地發現，這些復活的情愫僅僅只能引發懷舊的興致，卻根本不想重新再去領受，恰如一隻紅冠如血尾翎如幟的公雞發現了曾經哺育自己的那隻蛋殼，卻再也無法重新蜷臥其中體驗那蛋殼裡頭的全部美妙了，牠還是更喜歡跳上牆頭躍上柴禾垛頂引頸鳴唱。白孝文讓太太把帶回來的禮物分給大家，包括一大袋子各式名點。給父親的是地道蘭州水煙。給婆的是一件寧趲皮襖筒子，給兩個弟弟和弟媳的是衣服料子，給鹿三的是一把四川什郊捲煙。自己卻隻身到白鹿倉去拜會田福賢。田福賢於他剛進家不久，便差人送來了請帖。白孝文到白鹿倉純粹是禮節性的拜訪，走了走過程就告辭了。田福賢已著人在鎮上飯館訂做了飯菜，白孝文還是謝絕了，他必須天黑回到縣保安團。他怕田福賢心犯疑病，很爽快地說：「田總局，你隨便啥時候到縣城，你招呼一聲我就接你，我請你。」白孝文還想拜謁鹿子霖，是他把他介紹到保安團的。鹿子霖不在家，他託弟弟孝武把一把什鄺捲煙捎給他。

最後要處理的一件事是房子。孝文對父親說：「忙罷我想把門房蓋起來。」白嘉軒說：「孝武把木料早備齊了。你想蓋房，另置一院基吧。兄弟三個擠一個門樓終究不成喀！」白孝文豁達地說：「這個門房還是由我經手蓋。」門房是經他賣掉被鹿子霖拆除了，再由他蓋起來就意味著他要洗雪恥辱張揚榮耀。他解釋說：「這房蓋起來由你安頓住人吧。我不要了。我要是想在原上立腳，我另擇基蓋房。」白嘉軒說：「你的用意我明白。乾脆也不分誰和誰，你跟你兄弟仨人搭手把門房蓋起來。這院子就渾全了。」白孝文說：「也行。」

謝辭了上至婆下至弟媳們的真誠的挽留，白孝文和太太於日頭搭原時分起程回縣城，他堅持拒絕拄拐杖的父親送行，白嘉軒便在門樓前的街巷裡止步。白孝文依然堅持步行走出村莊很遠，纔和送行的弟弟們分手上馬。他默默地走了一陣又回過頭去，眺見村莊東頭坡上豎著一柱高塔，耳便有蛾子扇動的翅膀的聲音，那個窯洞裡的記憶跟拆賣他的記憶一樣已經沉寂，也有點公雞面對蛋殼一樣的感覺。他點燃一支白色煙卷猛吸了一口，冷不丁對太太說：「誰走不出這原誰一輩子都沒出息。」太太溫存地一笑：「可你還是想回來。」白孝文說：「回來是另外一碼事！」白孝文不再說話，催馬加快了行速。太太無法體味他的心情，她沒有嘗過討來的剩飯剩菜的味道，不知道發餿霉壞的飯菜是什麼味道。更不知道白孝文當時活的是什麼味道。在土壕裡被野狗當作死屍幾乎吃掉的那一刻，他幾乎完全料定自己已經走到人生盡頭，再也鼓不起一絲力氣，燃不起一縷熱情跨出那個土壕，土壕成為他生命裡程的最後一個驛站。啊！鹿三一句嘲諷調侃的話——「你去捨飯吃吧」，把他推向那口沸騰著生命液汁的大鐵鍋前！走過了土壕到捨飯場那一段死亡之旅，隨之而來的不是一碗輝煌的稀粥，而是生命一個輝煌的開端——好好活著！活著就要記住，人生最痛苦最絕望的那一刻是最難熬的一刻，但不是生命結束的最後一刻；熬過去掙過去就會開體驗呼喚未來的生活，有一種對生活的無限熱情和渴望。他又一次對他的太太說：「好好活著！活著就有希望！」妻子抿嘴笑笑：「你回到老家心情很好！」白孝文依然覺得太太不能理解人的心情。

白嘉軒從族人熱烈反響裡得到的不僅是一種榮耀，更是一種心理補償。他聽到人們議論說「龍種終究是龍種」，就感到過去被孝文掏空的心又被他自己給予補償充實了，人們對族長白家的德儀門風再無非議的因由了。他依然拄著拐杖佝僂腰走進家門走出街巷，走進畜棚走向田野，察看棉田備耕觀望麥子成穗的成色，聽孝義兔娃喝斥牲畜的嘎氣的嫩嗓子的吼喊，或者和愈見笨拙愈顯癡呆的鹿三對著煙鍋吸一袋旱煙，在村巷田頭和族人們聊幾句莊稼的成色討論播種或收割的時日，並不顯示族長老子的傲慢或聲勢。決定棉花下種的那天後晌，他丟了拐杖跨起盛著經過拌灰的棉籽的竹條籠，跟著兔娃屁股後頭往犁溝裡拋點棉籽兒。他不是怕孝武孝義撒籽不勻，而是想在濕漉漉的田地裡走一走。他不是做示範，而是一直堅持幹到把那塊棉田種完，纔跟著兒子們一起於傍晚時分收工回家。他端起兒媳侍候上來的小米黃粥喝得起了響聲，聲音像扯斷一幅長布。白嘉軒心情很舒適地對兒子們說：「人是個賤蟲。人一天到晚坐著渾身不自在，吃飯不香，睡覺不實，總覺得慌惶兮兮。人一幹活，吃飯香了，睡覺也踏實了，覺得皇帝都不怯了。」兒子們不甚理解地笑著。那一晚白嘉軒睡得很踏實，直到孝武在院子裡失魂喪魄吼叫他纔醒來，醒來就看見了窗戶上亂閃亂射的電光。白嘉軒聽院子裡驚慌壓抑的哭聲。那是兒媳和孫子們被嚇的哭聲。他斷定又有土匪進屋，反倒緩緩穿戴齊備纔去開門。外面的人等待不及撞開門板將他撞翻在地，他們就在屋子裡搜查起來，有人抓著他的衣領把人拎起來喝問：「人呢？」

「你尋誰？」白嘉軒問。

「還裝還蒙啥哩！」

「我真不知道你們搜誰。」

「你的共匪女子白靈藏哪兒？」

全家人都被驅趕撕抻出來集中到庭院裡，由一個人拿著手槍威逼著統統蹲到地上，另外大約五六個人把每一間屋子的每一件可以藏身的板櫃瓷瓮麵缸都統統抖翻了了，柴禾也給掀倒了，各種農器家具碰撞跌碎翻到的聲音連續不斷，那些人最後全都空著手來到庭院裡繼續喝問：「快把人交出來！」白孝武壯起膽子說：「她多年都不認這個家咧！」搜查的人仍然不肯輕易放過：「我們已經得著消息，她逃回家鄉老家了。」白嘉軒說：「你的消息不準。她死也不會回家。她早都不認我這個老子，我也不認她是我女了。」那一杆子人說了一通威脅恐嚇的話就竄出門去。白嘉軒吩咐家人盡快收拾好被搗亂了的家具，可是兒子和兒媳們全圍聚到老祖宗白趙氏的屋裡，白趙氏放聲長哭，完全喪失了理智，大聲哭叫著：「靈靈娃也婆想你呀——」惹得眼軟的兩個孫子媳婦也都抽泣垂淚，白嘉軒對母親喪失理智的哭叫缺乏耐心，有點生氣地說：「你還想那個海獸做啥？」白趙氏益發氣息了：「都是你——把我靈靈娃——逼到這地步——」說著竟從炕上溜下來往門外走：「你不要女，我還要孫女！我到城裡尋去呀！」白趙氏不是威逼白嘉軒，而是她真實的思。她老大年紀小小尖腳憑著一門焦慮的心勁往外撲，孝武孝義和兩個孫子媳婦竟然拉不動。白嘉軒換了妥協的口吻乞求母親：「黑天咕咚你怎樣出門？讓孝武明日一早到城裡去尋？」在眾人勸慰下，白趙氏纔重新被扶到炕上。

驟然而起的家庭內部的混亂局面暫且平息，待到天明日出時卻又進一步加劇了。原上的幾家親戚先後接踵進門，報告著同樣的恐怖遭際，幾乎同一時半夜時分，都被穿黑制服的人封堵在家裡翻箱倒櫃進行搜查，說話的口吻和用詞都是驚人的一致：「把共匪白靈快交出來！」白嘉軒無法向親戚解釋共同劫難的因由，只是加重了他對這件事的嚴重性的看法。最後到來的是朱先生，他的書院在昨晚也遭到搜查。天明後朱白氏就催他上原來問問究竟。朱先生拐個彎先走了一趟縣城，向孝文述說了昨晚的事，白孝文說：「據你說的那些人的情形判斷，肯定是軍統。」朱先生看見嘉軒又看見那麼多驚慌失措的親戚，料就遭遇大致相同，就說，「孝文說那幫子人是軍桶。」白嘉軒睜大驚疑不解的眼睛問：「軍桶我也弄不清是做啥用的桶。」直到夜深人靜，白孝武從城趕回家來，纔大略說清了災變的原委；中央教育部陶部長到省裡來給學生訓話，遭到學生的謾罵和追打，甩出頭一塊磚頭的就是妹子靈靈。白嘉軒全神貫注地聽著，不禁失聲「噢」了一下又繃緊了臉色。白趙氏驚恐地瞪著眼露出可憐巴巴的愣呆神色。白孝武敘說，二姑家的皮貨鋪店被砸了，二姑父被拉去拷打了三天三夜，說不清白靈的去向，卻交待了咱家的親戚。白嘉軒又「噢」了一聲，問：「還聽到啥情況？」白孝武說：「二姑們也就只說了這些情況。這回遭害最重的是二姑家。二姑父躺在床上養傷，皮貨鋪子給封了，說是犯了窩藏共匪罪——」白嘉軒說：「真對不住你二姑父哇！」

白靈和鹿兆鵬在棗刺巷度過了一段黃金歲月。鹿兆鵬遵照省委的指示暫且留在城裡做學運工作。日本侵佔東北三省，中國國內局勢發生重大變化，新的震盪已經顯示出諸多先兆。鹿兆鵬說：「太陽旗像一面鏡子插到中國東北，把中國政區上大小政客的嘴臉都暴露無遺。」白靈熱烈地贊同說：「日本侵略者的鐵騎驚醒了中國人，分出了自己民族的忠好善惡。昨天，連以委員長名字命名的中正中學裡，也貼出了一張要求政府收復東三省的呼籲書。白靈已經成為省立師範學校的學生自治會主席，正在籌備建立一個大中學校抗日救國統一指揮機構，把各個學校自發分散的救亡活動統一步調統一行動。鹿兆鵬對白靈的活動能力組織纔能刮目相看，在做學校工作方面白靈比他還要熟練。鹿兆鵬在白靈的幫助下，祕密會見各學校的學生領袖，把共產黨的意見傳輸給他們，一個強烈的地震在中國西北歷史古城的地下醞釀著。這種祕密狀態的生活環境使他們提心吊膽又壯懷激烈。他們沉浸於人生最美好的陶醉之中，也不敢忘記最神聖的使命和潛伏在窗外的危險。他和她已經完全融合，他隱藏在心底的那一縷歉意的畏縮已以灼乾散盡，和她自然地交融在一起，他們對對方的渴望和摯愛幾乎是對等的，但各人感情迸發的基礎卻有差異，她對他由一種欽敬到一種傾慕，再到靈魂傾倒的愛是一步一步演化到目前的諧和狀態。他的果敢機敏、熱情豪放的氣韻洋溢在一舉手；一投足、一言一笑、一怒一憂之中，他和長睫毛下的一雙靈秀的眼睛，時時都噴射出一股鉤魂攝魄的動人光芒。她貼著他，摟著那寬健的胸脯寧靜到一動不動，用耳朵諦聽生命的旋律在那胸脯裡奏響，他對她的愛跨過了種種道德和心理的障礙，隨後就顯得熱烈而更趨成熟，從而便自己心頭一直虧缺著月亮達到了滿弓。她臉貼著耳根說：「兆鵬，你可能要當爸了。」鹿兆鵬猛地摟緊她，撫摸著她的腹部：「你肯定生一個最漂亮的孩子！我自信咱倆還不算醜。」日漸凸起的抗日熱流，使他們共同陷入亢奮之中，反倒抑制了倆人之間的夫妻情分，倆人常常在熱烈地策劃一個行動之後一齊就寢，反到覺得那和交媾得不如以往甜蜜。

民國政府教育部陶部長親臨古城，是受到蔣委員長的指令急匆匆起程的。蔣委員長正集中精力圍剿中國南方山區的共產黨紅軍，忽然得到中國西北有學生鬧事的情報，便電示教育部：「怎麼搞的？還不快去管一下！」陶部長到來之後三天都未公開露臉，到第四天報紙上公開了省教育局局長被撤職的新聞，種種傳聞隨著這條消息在各個校園裡傳播，陶部長對這裡的學生無政府行動大為光火。對容忍這種局勢發展的教育局長訓斥說：「麻木不仁貽誤大事。」陶部長指令新任局長與軍統取得聯繫，在教育系統建立剿共情報機構，建立健全三青團、國民黨在學校的組織網絡——云云。這些傳聞對學校裡形成的抗日熱潮正好起到一個催發的酵母作用，一股強烈的反陶情緒一夜之間便形成氣候。陶部長頻頻接觸本省黨政軍各方要人，促成對西安各個學校的學生代表進行訓導，以此結束他的西部之行——白靈得知這個消息以後，便和剛剛建立的西安學界抗日促進聯盟的學生領袖做出決定：給陶部長一個下馬威。陶部長訓話的會場幾經變更，給白靈他們的組織工作造成不少的麻煩，直到開會的那天早晨，纔搞準確會址又挪到民樂園禮堂，她又立即對原先的布置做出相應修改——絕不能錯失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民樂園顧名思義，屬民眾娛樂場所。這是國民革命廢除皇權提倡平民意識的結果。民樂園是個快樂世界，一條條雞腸子似的狹窄巷道七交八岔，交交岔岔裡都是小鋪店、小吃鋪、小茶館、小把戲、小婊子院的小門面，在這兒有看雜耍的、說書的、賣唱的、耍猴的表演，也能品嘗到甜的辣的酸的、葷的素的；熱的冷的各種風味飯食，薈萃著鉿鉻粉皮、粉魚涼粉、臘汁肉、茶雞蛋、三原蓼茶糖、乾州鍋盔、富平傾鍋糖等各種名特小吃。有賣人參鹿茸虎骨等名貴藥材的也有挖雞眼、剔猴痣、割痔瘡、撥倒睫毛、挖鼻息肉的各路野大夫；有西洋的轉盤賭和傳統的打麻將、搖寶擲骰子、摸牌九、搓花牌的各科賭博，供不同趣不同層次的賭徒選擇。最紅火的行業是妓院，有雕樑畫棟兩層閣樓的高級妓院，也有不飾門面的中下等賣淫場所以及一個鍋盔可以睡一回的末等婊子棚，供各色嫖客發洩，一個個掛著金縷門簾、竹皮門簾和稻草簾子的客房裡，從早到晚都演出著風流。那些摸骨看相算卦的、賣水果的露水攤號，更是把本來狹窄的小巷壅得水洩不通——陶部長選擇這樣一個醃攢齷齪、藏污納垢之地是出於安全的考慮，企圖以出其不意而躲開赤黨學生可能的搗亂。陶部長的汽車進入民樂園，果然沒有引起任何反響，人們對坐車逛窯子的事已經司空見慣了。

白靈穿過小巷走到禮堂門口，只看見三個衛兵守侍在那裡，有兩個驗查入場卷的便裝工作人員，氣氛顯得輕鬆並不緊張。她絲毫不為這種表面的輕鬆氣氛而鬆懈，情報說陶部長堅持不要造成大兵林立的局面；那樣會損傷文職官員的尊儀，也顯得自己更加豁達從容，但對地方官員改派便衣警戒的舉措沒有干預，小巷裡那些遊蕩的閑人和坐在禮堂裡的學生代表中，肯定混雜著數以百計的特務和警察。她把一張藍色道林紙印制的聽卷交給門衛，就選擇了會場中間靠左的一個位置，掏出一張報紙來等候開會。陶部長在眾多的官員陪伴下走上講臺。陶部長既有一表人才，又擅長演講，一言一行和言語中的神態都顯示南京政府官員居高臨下的氣魄，也顯示出與地方官員的截然區別。他從國際形勢到國內局勢，侃侃而論蔣委員長「攘外必先安內」的既定方針；又從理論和道德以及治學的幾重關係，闡釋蔣委員長「學生應該潛心讀書，抗日的事由政府管」的宗旨，陶部長不惜假傳聖旨，把蔣委員長自江西「剿共」前線發來的訓斥他的電示改編成對學生的柔腸寸心，「委員長讓我轉告他對西北學生的問候，並對學生的愛國之心表示欽敬！再次申明學生要安心讀書，日後報效黨國，抗日的事政府能管得好的。」他也許沒有料到，經過嚴格審查的學生聽眾中，混雜著一批蓄意破委員長旨意的赤黨分子，他們是專意兒給陶部長下巴底下支磚頭、給眼睛裡揉沙子；往耳朵裡灌水、朝臉上潑尿來的；來就是為了撩他的毛，搔他的皮，傷他的臉，殺他的威風的，可謂來者不善。

騷亂起初是從一張字條引發的。一綹扭成麻花的字條兒從臺下傳到臺上，主持會議的教育局新任局長看了條子上的字，就像看見一條長蟲似的變了臉，揚起頭時，卻裝出一副生硬緊巴的笑臉說：「今天是陶部長的訓導報告，不安排回答問題將另行安排專門的會議。」臺子底下沒有反應，條子卻一綹一綹拋上講臺。新局長拉下臉來厲聲禁斥：「我剛說過，回答問詢另行安排時間嘛！你們會聽話不會聽話？」臺下便激起了由零星到紛亂的回聲，頃刻之間就亂成一窩蜂，有不少學生離開座位竄到講臺下的走裡質問陶部長。陶部長巍然不動也不開口，白靈也竄到講臺人窩裡，高喊一聲：「打這個小日本的走狗！」一揚手就把半截磚拋上臺去，不偏不倚正好擊中陶部長的鼻梁。陶部長慘叫一聲，連同坐椅一起跌翻到臺子上，學生們大聲吶喊著，把板凳和從腳地上揭起的磚頭拋上講臺。有人把擺列在臺下花池裡的盆花也拋擲上去，有人跳進花池再擁上講臺。陶部長滿臉血污，被人拉起來拖挾到後臺，僅僅只搶先一步從窗口翻跳出去，大廳裡有人撐開一條寫著「還我河山」的橫幅布標，學生們便自動挽起臂膀在橫標的引導下衝出禮堂，踏倒了卦攤兒，撞翻了羊肉泡饃的湯鍋，一路洶湧，一路吼喊著衝上大街。白靈的胳膊被左右兩邊的男女同學緊緊鉤挽著，忽然想到自己像鑲嵌在磚牆裡的一塊磚頭。遊行隊伍湧流到端履門時，遭到蜂擁而至的憲兵和警察的封堵攔截和包圍。衝突剛一發生，就顯示出警察憲兵的強大學生們的脆弱，遊行隊伍很快瓦解，學生被捕者不計其數，白靈卻僥倖逃走了。

從古城最熱鬧最齷齪的角落向全城傳播著一樁樁詼諧的笑話和演義性傳聞，陶部長臨跳窗之前，還訓斥攙扶他的省教育局新任局長：「你說這兒是歷朝百代的國都聖地，是民風淳厚的禮儀之邦，怎麼竟是磚頭瓦礫的幹活？」教育局長說：「你趕快跳窗子呀！小心關中冷娃來了——」人們紛傳，掄出第一塊磚頭而且吶喊叫打的竟是一個女生！那女生根本不是學生，而是北邊過來的一個紅軍的神槍手云云——全城的大搜捕並不受任何傳聞的影響正加緊進行，特務機關偵察和審訊被捕學生的口供中，確認了共黨插手操縱了學生，又很快確定了追緝的目標，白靈被列為首犯。

白靈穿小巷走背街逃回棗刺巷，鹿兆鵬正焦急地等待著她，屋子裡的鋪蓋被褥和簡單的行李已捆紮整齊。鹿兆鵬說：「你完全暴露了。得挪個窩兒。我估計他們頂遲到晚上就會來。」白靈說：「他們殺了我，我也不虧了。」鹿兆鵬冷靜地說：「咱倆得暫時分開。我從這兒搬走，給他們製造一個逃走的假象，你仍舊留在這兒就安全了。」白靈問：「我留這兒？我留到啥時候為止？怎麼跟你聯繫？」鹿兆鵬說：「我跟房東魏老太太說好了，你跟她住。我來找你，你等著，千萬不要出門。」白靈點點頭說：「我等你，你要盡早來。」鹿兆鵬說：「你現在去找魏老大太，剩下的事你不要管了。」說罷摟住白靈，撫著她的肩膀：「你一磚頭砸歪了陶部長的鼻子，也把我們的窩砸塌了。」白靈猛地吻住兆鵬的嘴，眼淚濡進她和他的嘴，有一股苦澀。院裡響起魏老太太的聲音：「怎麼還不走？」白靈從兆鵬的懷抱裡掙脫出來，抹了抹眼睛就跳出門，跟魏老太太走進上房。魏老太太指著桌下的一個方形洞口說：「你下去呆著，我不叫你別上來。」果然當晚夜靜更深時分有人到來，白靈在地害裡聽到魏老太太和陌生人的對話：

「你屋住的房客呢？」

「搬走了，後晌剛搬走。」

「搬哪邊去咧？」

「我不問人家這些閑事。」

「那是兩個什麼人？」

「說是生意人。」

「那女人呢？是不是姓白？」

「女人是姓白。」

「人呢？」

「剛纔說了，兩口子一搭搬走咧。」

「那是兩個共匪！你窩藏——」

「她腦門子上沒刻字，我能認得？」

「老不死的，不知罪嘴還硬！」

「你嫩秧秧子吃了屎了，嘴恁臭！我掌櫃的反正起事那陣兒，你還在你爸襠裡打吊吊哩！你敢罵我，我拉你狗日找于鬍子去。」

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遠去不久，魏老太太喊：「你上來吧，沒事了。」白靈爬上地窖，纔驚訝魏老大太竟是辛亥革命西安反正的領頭人物之一的魏紹旭先生的遺孀，所以張口就是于鬍子長于鬍子短的。魏老太太說：「世事就瞎在這一幫子混帳二屁手裡了。」

白靈完全放心地住下來。魏老太太讓她和她睡在一鋪炕上，敘說魏紹旭先生當年東洋留學回國舉事反正壯舉——白靈聽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突發奇想：「你老好好活著，等到世事太平了，我來把你先生的事跡寫一本書。」

三天後的一個晚上，兆鵬來了。鹿兆鵬瞅見白靈完好如初，頓時放下心來，轉過臉就對魏老太太深深鞠躬。魏老太太轉身進入東邊屋子，把時空留給他們去說要說的話。白靈緊緊盯著鹿兆鵬的眼睛，乞盼他帶來新的安排。鹿兆鵬說：「你得離開這兒，到根據地去。」白靈問：「哪兒？」鹿兆鵬說：「南梁。廖軍長已經創建下一個根據地了。」白靈說：「怎麼去？」鹿兆鵬說：「你先到渭北張村，地下交通一站一站把你保送到南梁。關鍵是頭一站——走出城門。」白靈說：「怎麼出去呢？」鹿兆鵬說：「明天早晨有個西北軍軍官來接你，你和他扮作夫妻，由他引護你到張村。」白靈說：「我們這就分手了？」鹿兆鵬壓抑著波動的情緒，答非所問地說：「送你的軍官可靠無慮。你盡管放心跟他走。我明天不能露面了。」白靈顫慄著撲進兆鵬懷裡說：「孩子快出世了，你給起個名字吧！」鹿兆鵬再也撐持不住奔湧的情感，緊緊抱著白靈哽咽低語：「叫『天明』吧！不管男女，都取這個名字。」

那一夜白靈沒有睡覺，躺在炕上聽著魏老太太比一般男人還雄壯的鼾聲直響到窗戶發亮，穿了上兆鵬昨夜捎來的絲絨旗袍和白色長筒線襪，打扮成一個富態華麗的貴婦人模樣。她吃了點早點，就潛入地窖靜靜等候，防止臨走之前些微的疏忽而鑄成大錯。

白靈已經從昨夜與兆鵬生離死別的情感裡沉靜下來，等待即將開始的冒險逃亡。屋子裡有了重重的腳步聲，一個渾厚的男人的聲音間：「嫂子在哪裡？」魏老太太這時纔揭開地窖蓋板叫她上來。白靈爬到窖口，探出頭來，不免大為驚詫，站在窖口的軍官竟是鹿兆海。鹿兆海在瞅見她的那一瞬，也凝固了臉上的表情，倆人同時陷入無言的尷尬境地。魏老太太開玩笑說：「看看！一瞅見嫂子眼都瓷了！有本事自己也娶個嫂子這樣心疼的媳婦！」鹿兆海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取煙和點火的手都顫抖不止。白靈爬出地窖，對魏老太太掩飾說：「我換了身新衣服，就把兄弟嚇住了。」鹿兆海深深吐出一口煙，沒有搭茬兒回話——

昨天晌午，鹿兆鵬大模大樣走進西北軍駐地，多年來頭一回尋找胞弟。鹿兆海對鹿兆鵬前來找他很感動，料定家裡發生了重大變故，非得弟兄們協助辦理不可，否則哥哥是不會登門尋他的。他有點急切地問：「是不是家裡出事了？」鹿兆鵬說：「是的，不過事情不大，你甭緊張。」鹿兆海愈加性急：「不管大事小事，你快說清。」鹿兆鵬這纔以輕淡的口氣說：「你嫂子要回鄉下坐月子，得你去護送一下。」鹿兆海頓然放下一顆懸浮的心，眉毛一揚，聲調也歡暢起來：「你又娶一房新媳婦？你也不給我打個招呼，你真絕情！」鹿兆鵬說：「哥的苦處你又不是不知道，給誰也不敢聲張。」鹿兆海同情哥哥家裡那樁僵死的婚姻，完全能夠理解他祕密娶妻的行動，便很爽快地應承下來：「護送嫂夫人，兄弟責無旁貸哦！我正好借機瞅認一下新嫂子。你說幾時動身？」鹿兆鵬說：「明天。」接著交待了到什麼地方接人和要到的地點，末了不無遺憾地說：「沒有辦法。原上老家回不去，只好到她娘家坐月子，這是犯忌的事。」鹿兆海能體諒哥哥的難處：「我明白。你放心。」鹿兆鵬意味深長地說：「我是萬不得已——纔託你幫忙。」鹿兆海豪爽地說：「我很悅意幫這個忙。你相信兄弟，兄弟就赴死不辭了！」鹿兆鵬推托說還要做起身前的準備事宜，就告辭了——

鹿兆海坐在椅子上陷入煙霧之中，怎麼也想不到哥哥兆鵬會使出這種絕招兒，當哥的奪走了弟弟的媳婦，居然涎著臉求弟弟護送她去鄉下坐月子！他瞅著從地窖裡爬出來的白靈嘲笑說，「鹿兆鵬肯定能成大事——臉厚喀！臉厚的人纔能成大事。」白靈更加尷尬，這種安排出乎她的意料，更使她無地自容，便賭氣地說：「兆海，你回去吧！我自個出城回鄉下。」鹿兆海這會兒纔猛然意識到某種圈套，白靈的婆家和娘家都在原上白鹿村而不在渭北，兆鵬說到渭北娘家坐月子不過是個託詞，肯定有危險性的不願實說的原因。看看房東魏老太太疑惑的眼光，便裝出玩笑說：「我的使命是護嫂夫人『過江』哇！起身吧！」白靈執拗地說：「你回吧，我不麻煩你了。」鹿兆海急了說：「我為你跑閑腿，你還使性子？」

倆人齊排坐在一輛人力車上。鹿兆海把牛廂前的吊簾豁開，讓一切人都可以看見他和她，遮遮掩掩反倒容易引起猜疑。白靈戴著一架金絲眼鏡，披肩的秀髮披散在兩肩，旗袍下豐滿的胸脯和隆起腹部，很難使人把她與那個甩磚頭的赤黨學生聯繫到一起，更何況身邊巍然依坐著一位全副武裝的軍官。大街上遊蕩著的憲兵傲慢而又下流地瞅著車上的這一對男女——古城東西十里長街沒有任何麻煩，直到西門口遇到了列行的盤查。鹿兆海惡劣地歪過頭斜著眼罵衛兵：「你賊熊皮鬆了？想叫我給你掙皮是不是？」衛兵嚥一口唾液，翻一翻白眼往後退去。車夫拉著車子又跑起來。直到出了西關狹窄的街道踏上鄉間的官路，鹿兆海摸出一塊銀洋，拍拍車夫肩膀，車夫轉過頭接過錢，連連歉謝：「太多了太多了，老總你太瞧得起下苦人了哇！」鹿兆海說：「你只管拉車，可甭聽我們的悄悄話！」車夫諂媚地嘿嘿嘿笑著說：「好老總，咱下苦混飯吃，哪敢長嘴長舌。你們盡管說話，把我甭當個人，當是一頭拉車的牛。」鹿兆海轉過臉，對白靈說：「從今往後，我沒有哥了——鹿兆鵬不配給我當哥！」白靈木然地說：「我也不配給你當嫂子。」鹿兆海再也壓抑不住，肆無忌憚地發洩起來：「我瞧不起他！瞧不起鹿兆鵬！我過去同情他，現在憎惡他！」白靈冷著臉說：「不怪他，你憎恨我，下瞧我吧！是我尋他要跟他過的——」鹿兆海打斷她的話：「不對不對！你甭替他開脫，是他早都起了壞心！我從保定回來，咱倆約下第二回見面，你沒出面，他倒是代替你來給我傳話。我那會雖有點疑惑，總相信他是哥，也是個人——沒料到他什麼都不是！」白靈也忍不住急躁地分辯說：「你多心了。我跟他——待將來再澄清吧！你不要一門心思把他看得不是人！」鹿兆海發洩一通，又莫可奈何地說：「反正我永生永世再不見他。」

車子越過平原上大大小小的村莊，在一道慢坡前停下來。鹿兆海和白靈下了車開始步行。鹿兆海問：「你真是到鄉下坐月子？」白靈但白地說：「不是。是逃跑。！」鹿兆海問：「出麻煩了？」白靈說：「我打了陶部長一磚頭。」鹿兆海猛然跳起來，轉過身瞅著白靈：「我的天哪！扔磚頭的原來是你哇！」白靈平靜地說：「嚇你一跳吧！你還敢娶我不？誰娶我誰當心挨磚頭！」鹿兆海說：「你我雖然政見達不到共識，可打日本收復河山心想一處。兵營裡官兵聽說有人打了陶一磚頭，都說打得好！憑這一磚頭，我今日送你就值得，再啥委屈都不說了。」白靈心裡稍寬鬆馳了，也興奮起來：「還恨你哥嗎？」鹿兆海又灰下臉，咬牙切齒地說：「這一點無法改變——恨！」白靈說：「那就恨吧！反正恨他的人夠多了，也不在乎多你一個少你一個。」鹿兆海：「只有我恨他恨得不可調解。」白靈說：「我明白。」走上慢坡又拐入一個坡坳。白靈注視著遠處和近處的一個小村莊，按照兆鵬的囑咐辨別著環境，指著左前方的一個小村莊說：「那個就是張村。」鹿兆海瞧著一二里處的張村，心頭潮起一種路行盡頭的悲涼：「坐滿月子還要我接你回城不？」

「不咧。」

「你在這兒永久住下去？」

「住不了幾天，」

「我還能見到你嗎？」

「三五年怕不行。」

「我今日最後給你說一句，我——永生不娶。」

「這又何必，這又何必？別這樣說，別這樣做！你這是故意折磨我你折磨我！」

「不折磨不由人啊——」

「千萬別這樣！我求你——」

「天下再沒有誰會使我動心。我說話算話。你日後鑒證我的品行。」

「那你還不如打我罵我——」

「我想——親你——」

白靈瞧一眼鹿兆海，閉上了眼睛，感到一種莊嚴的痛苦正在逼近。他的手輕輕地按住她的脊背，漸漸用力，直到把她裹進他的懷抱。他沒有瘋狂慌亂，輕輕地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彬彬有禮地鬆開手臂，說：「我更堅定了終生不娶，這就是證據。還要我送你進村吧？」白靈說：「當然。」

白靈進入張村還沒住下來，當天後半夜又被轉送到幾十里外的雷家莊，第二天精疲力竭地睡了整整一天，夜裡又走了八十多里，進入一道黃土斷崖下的龍灣村。她住進窯洞後便生下了孩子，再也不能按照原定的日期前進了。

這是一個六口之家，老大娘身子強健，主宰家政。家裡有兒媳婦和兩女一男三個孩子，兒子在鄰村的一所小學校裡當工友，打鈴、掃地、淘公廁、燒開水，被學校裡的地下黨發展為黨員。他對白靈說：「經我手送過去二十三個了，你是第二十四個，放心吧。沒一點麻達。」白靈在窯洞城的火炕上坐著月子，接受老大娘熬燒的小米粥和烤得酥脆的饃片，看著老大娘熟練地從孩子身上抽下尿濕的褲子又裹上乾的，忍不住動情地對老大娘說：「我就認你是親媽。」老大娘笑著壓低聲兒說：「你要下這娃子，怕還是個共產黨吧？」白靈驚愣一下笑了——

白嘉軒沉默了大約半月光景，絕口不提及白靈的事，也不許家裡人再談論被搜家的事。這一晚，他對守候在白趙氏炕前的兩個兒子說：「你倆還沒經多少世事。世事你不經它，你就摸不準它，世事就是倆字：福禍。倆字半邊一樣，半邊不一樣，就是說，倆字相互牽連著，就好比蘿麵的蘿櫃，匡噹搖過去是福，匡噹搖過來就是禍。所以說你們得明白，凡遇好事的時光甭張狂，張狂過頭了後邊就有禍事；凡遇到禍事的時光也甭亂套，忍著受著，哪怕咬著牙也得忍著受著，忍過了受過了好事跟著就來了，你們日後經的世事多了就明白了。」白孝武點頭領會：「古書上『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就說的這道理。」白嘉軒說：「咱沒多少文墨，沒有古人說得圓潤，理兒一樣。」

白趙氏的呻喚煩躁而虛弱。自得知孫女白靈的禍事後，身體驟然垮了，哭泣不止，直到聲嘶力竭。整日價不吃一口飯，只是喝水；喝水不喝開水，專門要喝從井裡剛吊上來的新鮮涼水，整碗整瓢咕嘟咕嘟灌進喉嚨，還是喊說心裡燒得像著火。這幾天已經喊不響也哭不出聲了，躺在炕上閉著眼睛喘氣。冷先生勸告白嘉軒給母親中止服藥，及早準備後事，並且安慰他說：「你已經盡了心。這就算孝。」白嘉軒仍不甘心，明明白白母親根本沒得什麼病，是靈靈的劫難引發出來的。按白趙氏的氣性不會是嚇成這樣子，多半是思念孫女積鬱成疾的，於是便編造出一套假話給母親寬心。他悄悄趴在白趙氏耳根神祕地說：「媽呀，我給你說句悄悄話，我大姐說，靈靈前日到書院看望她，渾渾全全結結實實沒一點麻達——」白趙氏猛然睜開眼坐了起來：「真個？」白嘉軒神祕地說：「你想想，我大姐大姐夫一輩子說過一句虛話沒有？」白趙氏問：「靈靈而今在哪邊？」白嘉軒說：「還在城裡。那女子又鬼又膽大，誰也抓不住。她說叫屋裡人甭記惦她。還說——貴賤不敢冒問亂打聽她——」白趙氏突然鬆弛下來，對嘉軒說：「噢呀——你去把木梳篦子拿來，媽的頭髮揉成一窩子麻了——」白嘉軒給冷先生敘說罷一句假話救下母親一條命的異事，朗聲笑起來：「我明日也能坐常診病咯——人有時候還得受哄！」

第二十八章

鹿子霖的兒媳瘋了。她變瘋的原因村人絲毫也不知曉。秋末初冬的一天晌午，不時很少在村巷裡露臉兒的她突然從四合院輕手飄腳蹦到村巷裡哈哈大笑不止，立即招引來一幫閑人圍觀。她哈哈大笑著又戛然停止，瞬間轉換出一副羞羞怯怯、神神祕祕的眉眼，竊竊私語：「俺爸跟我好——我跟俺爸好——你甭給俺阿婆說噢！」圍觀的男女大為驚駭，面面相覷，誰聽到這樣可怕的事，不管心裡如何想，臉上都不願表現出幸災樂禍的神情，一些拘謹的人乾脆扭身走開了，有幾個女人拉著勸著，禁斥著，不要她胡唚。她卻反而瞪大眼睛向人們證明：「誰胡唚來？你去問俺爸，看他跟誰好？你們甭下看我！我娃子不上我的炕，他爸可是搶著上哩！」仁義的村人們沒有被這個天大的笑話所逗笑，而是驚嘆不已。白孝武要去鎮上正好走到跟前，聽到此事就豎起眉毛，斷然斥責幾個女人：「還不趕快把她拉回家！還聽她胡唚亂吠？」幾個女人得了指令，便下勢死勁拉扯。那女人兩臂一掄，把三四個拉她的女人全都甩開，撒腿端直朝鎮上跑去，一邊跑一邊叫著：「我到保障所尋俺爸去呀——我想俺爸了呀——」這個女人發瘋的事便在村子裡嘩然傳播。

她跑到白鹿鎮上，看見了稠密的大伙便愈發興奮，不斷咕噥著重複著「俺爸跟我好，我跟俺爸好」的話，引起那些從四面八方趕集來的男人哄笑不止。她從街道上張張揚揚走過去，屁股後頭擁著一堆看熱鬧的陌生人。白孝武搶先一步跨進保障所，鹿子霖正跟幾個逛集順便和他聚會的友好在屋裡頭閑聊。白孝武神色緊張地說了發生的事，兒媳婦已經闖進院子，看熱鬧的人圍在大門口不敢進去。鹿子霖頓然嚇黃了臉，一句話沒說，跨上前去抽了兒媳一記耳光。兒媳被打得趔趔趄趄在原地轉了一圈，暈頭昏腦地問：「爸，你不跟我好了還打我？」鹿子霖氣得臉色蠟黃，又甩出一巴掌，那女人就倒在院子裡。鹿子霖說：「孝武，你快把這禍害拉回家去。」白孝武一把攥住那女人的胳膊，拖著拽著走出保障所院子，又禁斥那些尾追的人說：「瘋子嘛，有啥好看的？」鹿子霖緊隨其後趕回家來，把兒媳推進廈屋就從外邊鎖上了門板，喘著氣送孝武出門：「孝武，你深明大義！」

鹿子霖被這件難以辯解的瞎事搞得惶惶不安。他的女人鹿賀氏卻冷漠地給他撇涼腔出氣：「這下你在原上的名氣越發的大了！」鹿子霖吸著水煙根本不理會她。鹿賀氏在自家門樓裡奚落他的話再難聽也無傷大局，麻煩的事是這個瘋子兒媳怎麼辦？她胡唚亂吠的瞎話要是傳到冷先生耳朵，他還怎麼和他見面說話？這件事發生得這樣突然，簡直是猝不及防，一下子傳播到整個原上，像打碎的瓷器一樣不可收拾，難以箍渾。他想去找冷先生當面說清，準定能夠先入為主澄清事實，考慮到此時鎮子上人群擁動被人注視的尷尬，直等到集散街空，他纔走進冷先生的中醫堂。冷先生一見面倒先開口：「子霖，你來了先坐下。我知道晌午發生的事了。」鹿子霖頓然覺得心頭寬釋，臉上也自在了。冷先生平靜的說：「你不要跟小人計較。」鹿子霖真心地感動了，說：「大哥呀，我對不住你！」冷先生說：「先前的事先前的話都不說了。我給她病治好，你讓兆鵬寫一張休書了事。」鹿子霖淒婉地說：「你前二年說這話，我不忍心，我總想得個圓滿結局哩！沒料到越等越糟。咱先不說休書，等病好了再說。」冷先生便跟著鹿子霖到家裡去給女兒診病。

冷先生走到庭院，就聽見女兒的喊叫聲：「爸，回來快上炕！」冷先生腮幫上的肌肉抽扭著走到窗前。女兒瞅了冷先生一眼就愣呆呆地僵住，隨之哇地一聲哭叫。冷先生說：「把鎖子開開。」鹿賀氏打開鎖子開了門。冷先生進了廈屋瞅著女兒。女兒這時清醒過來，抹著淚招呼父親坐到椅子上。冷先生說：「你怎麼了？」女兒莫名其妙：「不怎麼。我好好的嘛。」冷先生說：「不怎麼就好。你等著，我讓你兄弟拉毛驢來接你回娘家住幾天。」女兒說：「不麻煩兄弟，我不去。眼看下雪呀，我還有兩雙棉窩窩沒鞝完哩！」女兒一切正常，沒有任何異常表現，冷先生坐了一會回中醫堂去了，臨走叮嚀說：「再犯病的時候你叫我。」

冷先生剛走進中醫堂還沒坐穩，鹿子霖又來了，不用說是兒媳的瘋病又犯了。冷先生啥話不說又來到鹿子霖家，先在院子裡佇立諦聽。廈屋裡傳來女兒的聲音：「我有男人跟沒男人一樣守活寡。我沒男人我守活寡還能掐個貞節牌，我有男人守活寡倒圖個啥？你娃子把我瞅不進眼窩，你爸跟我好恨不能把我吸進鼻孔兒——你不上我的炕你爸愛上——」鹿子霖站在側後，滿臉燒騷得恨不能鑽進地縫兒。冷先生轉過身走出門來說：「你跟我去拿藥。」

半年前一天深夜，鹿子霖喝得醉醺醺回家來用腳猛踢街門。街門閂子匡噹一聲響門扇啟開，鹿子霖蹺門坎時腳尖絆了一下，跌倒在門裡爬不起來，大聲呻喚著脾氣：「你狗日——還不趕快扶我，還——立在那兒——看熱鬧！」他以為開門的是老伴，卻料不到今晚是兒媳開的門。兒媳難為情的說：「爸——是我。」鹿子霖分辯不清是誰的聲音，繼續發脾氣：「我知道是你——你不扶我，盼著跌死我？」兒便伸手抓住他的膀臂往起拉。鹿子霖仍然大聲呻喚著，掙扎著爬起來，剛站立起來走了兩步，又往前閃撲一下跌翻下去。兒媳急忙抱住他的肩膀幫他站穩身子。鹿子霖本能地把一隻胳膊搭到兒媳肩膀上，借助著倚托往前挪步，大聲慨嘆著：「老婆子，還是你對我實受！」兒媳滿臉騷燒，低聲分辯說：「爸，你盡說胡話——不是俺媽是我。」鹿子霖眼睛一瞪，站住腳：「你媽咋哩，你咋哩？都一樣喀！你對爸也實受著哩——也好著哩喀！」她扶著阿公走過門房進入庭院，一輪半圓的月亮貼在天上，院裡瀰漫著香椿樹濃郁的香氣。鹿子霖站在院子裡連著打了兩個震撼屋院的噴嚏，變出一副柔聲憨氣的調子說：「俺娃你——孝順得很——」說著就伸過右臂來把兒媳抱住了，毛茸茸的嘴巴在她臉頰上急拱，噴出熱騷騷的燒酒氣味，幾乎同時就有一隻手在她只穿著一件單衫的胸脯上揉捏。她驚叫一聲，渾身燥熱雙腿顫抖，幾乎陷入昏厥的恍惚中，又本能地央告說：「爸呀，這成啥話嘛——快丟手——」鹿子霖：「這怕啥嘛——俺娃身上好軟和——」兒媳終於從突發的慌亂中恢復理智，猛力掙脫出來奔進廈屋將門關死。鹿子霖又摔倒在地，哼哼著爬不起來。兒媳在炕邊上坐了一會，鎮靜一下，從小木窗朝外看去，阿公仍然躺在庭院磚地上打起鼾聲。她嘆口氣，斷定阿公真的是喝醉了糊塗了，惻隱之心又催促她開了廈屋小門走出去，再次把阿公拉起來拖向上房磚墊臺階。阿公已經完全不省人事，任她拖著拽著架著走進上房屋按在炕邊，順勢就倒在炕上，依然呼嚕打鼾。她給阿公脫掉布鞋把雙腿掀上炕去，拉開一條薄被搭在阿公身上，然後就回自己的廈屋。這上夜，她睜著眼坐到天明，聽了整整一夜從上房東屋傳出的忽高忽低忽粗忽細的鼾聲。

鹿子霖醒過來已到早飯時辰，在穿鞋時似乎纔想到昨晚根本沒有脫衣服，漸漸悟覺出來昨晚可能在酒醉後有失德的行為，但他怎麼也回憶不出具體過程。兒媳把一銅盆溫水放在臺階上。鹿子霖一邊洗一邊朝灶房發問：「你媽哩？是不是又燒香拜佛去咧？」灶房裡傳出一聲「嗯」的回答。鹿子霖鄙夷地說：「燒碌碡粗的香磕爛額顱也不頂啥！」灶房裡的兒媳沒有應聲。鹿子霖看不出兒媳有什麼異常，就放心地走到明廳方桌旁坐下吸煙。兒媳先端來辣碟和蒜碟兒，接著又送來餾熱軟透的饃饃，第三回端來一大碗黃燦燦的小米稠粥，便轉身回灶房去了。鹿子霖操起筷子攪了攪碗裡的稠粥，霎過腦子裡轟然爆響氣血沖頂，一陣天旋地轉一碗底撐翻出來一窩子鍘碎餵牲畜的麥草。鹿子霖端起碗舉到半空又改變了主意，沒有擲到地上而是原樣兒放回桌面。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一個驚問，摔了碗以後下來的戲怎麼往下唱呢？不可改易的關鍵是自己昨晚肯定做了丟臉的事了；不聲不響把飯端進牲畜棚倒進牛槽，然後甩手到保障所去，似乎也不妥，往後還進不進這個門呢？經過迅疾的分析和判斷之後，鹿子霖重新捉起竹筷，埋下頭大口大口喝起稠粥來，聲音響亮誘人，把一根一根麥草刮撥到大碗的一邊，直到碗裡的米粥喝光刮淨只剩一窩麥草，然後對著灶房說：「盛飯。」

兒媳坐在灶鍋下的麥草蒲團上沉靜如鐵，等待著碗被摔碎的聲響和阿公的咆哮謾罵，她預想的一切都沒有發生，聽到了呼嚕呼嚕喝粥的響聲，自己反倒慌亂無措了，及至聽到阿公像平常一樣呼叫添飯的聲音，心頭那如鐵壁一般的堡壘頓時土崩瓦解。她低著頭走到明廳方桌跟前，就瞅見碗裡那一撮麥草。她雙手端起空碗急忙轉身走回灶房，再沒有勇氣敢瞅阿公一眼。她掀開鍋蓋，撈起勺把兒又猶疑不定，把飯再舀進碗裡呢，還是把碗裡的麥草刮掉倒出來？她咬咬牙就把勺裡的米粥倒進裝著麥草的碗裡，豁出來也，看他怎麼辦吧！

鹿子霖看出端飯來到桌前的兒媳眼裡惶惑，斷定她已六神無主亂也陣腳。他在等飯的間隙裡，就著紅艷艷的油潑辣子，和醋水拌的蒜泥，吃完了一個軟饃；又埋著頭一如既往地把碗裡的米粥喝光刮淨，仍然把那一窩子麥草留在碗底，然後抹抹嘴，走出街門上保障所去了。他想，你把麥草塞給我的時光，肯定不會想到這窩子麥草，最終還會還到你手裡，看誰倒掉這窩子麥草吧！你倒掉了——你就輸了。

兒媳洗碗的時候倒掉了麥草，憋在心頭的那股勇氣全部消失，阿公這一手軟殺法，使她再也鼓不起報復的勇氣。她洗著碗筷洗著鍋，仍然無法判斷阿公的舉動，難真真的是阿公承認自己是吃草的牲畜呢，還是他不與小人較量？還是另有其它什麼意思？

麥草事件沒有造成任何影響，阿婆從三官廟回來後，也沒有任何異常的察覺。阿婆自瘟疫以後更篤信神靈了，她把自家成為白鹿村唯一未死人的家庭並不看作幸運而是歸功於她的香蠟紙表。阿婆每逢初一和十五到三官廟為神守夜，風雨無阻，小病不違，除非病倒躺下動不了身，兒媳發覺自己陷入一種災難，腦子裡日夜都在連續不斷反覆演示著給阿公開門的情景，她拉著風箱燒火做飯時，腦子裡清晰地映現出阿公摟她的肩膀；搖著紡車踏著織布機或是鞝鞋抽動繩子的時候，在紡車的嗡嗡聲、織布機的呱噠聲和麻繩絲絲的響聲裡，突然會冒出阿公「俺娃身上好軟和」的聲音；尤其是晚上，她躺在床上，就能感到阿公那雙揉捏胸脯乳房的大手，能感覺到得那急拱她臉頰的毛茸茸的嘴巴，可以嗅見，阿公種像騾馬汗息一樣的氣味——她想到那些揉捏、那些醉話、那種騾馬的氣息，由不得害羞，又忍不住渴盼。她對那些情景十分驚異，同時也發現自己原來一竅不開，兆鵬新婚頭一夜在她身上匆忙溜過，自己根本毫無感覺，老爺爺把兆鵬從學校逼回家來，他晚上和衣睡了一夜走了，她有某種渴盼完全是不成影像的模糊。她現在得到了具體的新鮮的被揉捏奶子時的酥麻，被毛茸茸嘴巴拱著臉頰時的奇癢難支，以及那騾馬汗息一樣的男人氣味的浸潤和刺激，如此具體，如此逼真，如此鉤魂蕩魄！她無力阻隔那些誘惑而又十分清楚這些全部都是罪惡。她有時瞅著阿婆鬆弛發黃的臉頰愣愣地想阿公大概夜夜都用毛茸茸的嘴巴在那臉頰上拱呀蹭呀，肯定用手揉捏阿婆那兩隻吊垂著的奶子。阿婆突然斜著眼問：「你死盯住我看是認不得我了？」她猛一哆嗦，從迷幻的境地靈醒過來垂頭不語。阿婆半是訓斥半是無意地說：「我看你像是沒睡靈醒迷裡迷瞪的？」

繁重而又緊張的收麥播秋持續了一月，她被地裡場裡和灶間頭緒繁雜的活兒趕得團團轉，沉重的勞作所產生的無邊無際的疲倦，倒使她晚上可以睡上半宿踏實覺了。然而麥收一過，熱浪滾滾的伏天到來以後她又陷入那種奇異的境界而且更加沉迷。午歇時，她穿著短衣短褲躺在炕上，想到阿公的大手和毛茸茸的鬍子嘴就渾身騷癢，竟而忍不住呻喚起來，阿婆照例初一十五到三官廟去燒香去磕頭去守夜，為她的兩個都得在危險中的兒子求乞神靈。十五那天晌午飯時，她給阿公端上飯後沒有即刻離開，站在桌子一角側著身子說：「爸，你愛喝酒在自家屋裡喝，跑到外村在人家屋喝多麻煩？」鹿子霖聽到麻煩兩字不由心悸，強裝笑笑說：「在家喝酒沒對手喀！我喝酒跟朋友遍一遍圖個爽快。」兒媳說：「俺媽不在屋時，你黑天甭出去，我一個人在屋——害怕——給你開門也——不方便——」鹿子霖騰地紅了臉埋下頭吃飯，待臉上的燒騷退以後，纔側著臉說：「噢噢噢，我不出去了。」兒媳趁機說：「你想喝酒就在咱家屋裡喝。我給你炒兩菜。」鹿子霖張大嘴巴忘記了嚥食，吃驚地程度不亞於從粥碗裡攪翻出麥草那一回，竟然完全慌亂地隨口應諾說：「那好——那好嘛！」

事情就是在那一夜發生的。鹿子霖坐在庭院的石桌前搖著扇子，青石矮桌上墩著一壺酒和一隻黃銅酒盅。灶房裡煎油爆響的聲音止歇以後，兒媳用盤托著四碟炒菜送上來，月光下可以看出是炒雞蛋、醋溜筍瓜、燒豆腐和涼拌綠豆芽，兒媳把菜碟擺到石桌上站在旁邊問：「爸，你嘗嘗看鹹不鹹。」

「嗯！這雞蛋不鹹不淡，也嫩得很！」

「你嘗嘗筍瓜？」

「筍瓜也脆崩崩的。」

「你再嘗嘗熬豆腐？」

「噢呀！這豆腐又麻又辣味兒真美喀！」

她沒有再問第四樣的菜的味，便提住酒壺往酒盅裡斟滿的酒：「爸，你消停喝、消停吃。」然後提起靠在石桌一側的木盤退到灶間，唰唰拉拉洗鍋刷碗。收拾清楚後，她回到廈屋用涼水洗了臉，擦了脖子上的熱汗，攏一攏頭髮又走出廈屋門，站在門口問：「爸，你還要啥不要？」鹿子霖喝著酒挾著菜悠悠然搖著扇子，滿圓的月光從頭頂灑一院子明亮的光，兒媳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向他證明他的預感，尤其是嗅到兒媳新搽的粉香味兒，搞了半輩子的女人還看不透這點露骨而又拙劣的伎倆嗎？唯一的障礙還是那一撮麥草。給碗裡塞過麥草的行為和今天發射的信號以及超常的殷勤，使他無法解釋這兩種截然相反的舉動。他遇到過半推半就的女人，也遇到到操守貞節堅辭拒絕的女人，他在這一方面的全部經驗都不能用來套解兒媳的矛盾行為。為了更進一步深到實處，他對她說：「你來坐這兒陪著爸說說話兒，爸一喝酒就想跟人說話兒。」兒媳忸怩著說：「那成啥樣子，叫人笑話——」卻依然挪動步走過來對面。鹿子霖說：「你陪爸喝一盅。」兒媳連連搖手說她嫌酒太辣，卻站起身來又斟滿一盅遞到阿公手中。鹿子霖接過那小酒盅時無法不觸及兒媳的手指，兒媳不僅不躲避，反而用左手攥住了阿公的手腕，自然是以讓他把穩酒盅為借口的，這就使他的判斷基本接觸到矛盾行為裡的真實性，同時也就橫下最後決心。他對兒媳說：「你不喝酒你吃菜。你炒的菜也該你嘗嘗嘛！」兒媳忸怩著鼓起勇氣操起筷子吃了一小口筍瓜。鹿子霖進一步鼓動說：「你再嘗嘗涼拌豆芽。」兒媳這回比較自如地把筷子伸向豆芽碟子。當她把豆芽送進嘴裡就嘔哇一聲吐了出來，嚇得愣呆在石桌旁。她吃了麥草。鹿子霖是在她回廈屋洗臉搽粉時，把麥草塞進豆芽菜碟子的。麥草和綠豆芽的顏色在月光下完全一致。鹿子霖嘩啦一聲把筷子甩到碟子上站起身來厲聲說：「學規矩點！你纔是吃草的畜生！」

兒媳從最初的驚嚇愣呆中清醒過來，纔突然意識到豆芽裡的麥草是怎麼回事，羞辱得無地自容，想哭又哭不出來，聽著阿公的腳步聲響到上房東屋，接著就是門閂迅猛關插的響聲。她不知不覺從石墩上溜跌下去，跌在地上，雙手緊緊抓著胸前的衣襟，垂下無法支撐起來的頭，意識到自己永遠也站立不起來了。她感覺到脖頸上有一股溫熱，用手摸到一把鮮血，纔知道嘴脣咬破了，開始有疼痛的感覺。她揚起腦袋乞望天宇，一輪滿月偏斜到房脊西側，依然滿弓依然明亮。她低下頭瞅見狼藉的杯碟和摻雜著碎麥草的豆芽兒，默默地收攏筷子碟子，到灶房裡洗刷後又回到廈屋。她想到一根繩子和可以掛繩子的門框，取出鞝鞋用的繩子把五股合為一股卻停住了挽結套環的手，說不清是喪失了勇氣還是更改了主意，把繩子又塞到炕席底下——

她從這一天起便不再說話，阿婆吩咐她做什麼她就一聲不吭只管去做，做完了就回廈屋腳地搖動紡車，可怕的是在紡車悠揚徐緩的嗡嗡聲裡，眼前依然再現阿公醉酒時摟肩捏奶的情景，身體裡頭同樣發生那種被摟被捏被毛茸茸的鬍楂嘴拱蹭時的奇異感覺，她默不做聲地任憑那種感覺發生和消失，期待那種感覺駐留更久——這種啞巴式和生活持續了三四個月，進入秋末冬初時，她除了做飯以外再無事幹，從早到晚盤腿坐在紡車前紡線線。那是早飯後，她紡罷五根棉花捻子剛接上第六根拉出線頭兒，突然從身體在某一部位爆起一串灼亮的火花，便有一種被熔化成水的酥軟，迫使她右手丟開紡車搖把，左手也扔了棉花捻子，雙臂不由自主地掬住胸脯，像冰塊融化，像雪山崩塌一樣倒在紡車前渾身抽搐顫慄。她期望這種美麗的顫慄永不消失直到死亡，卻猛乍聽見腦子裡嘎崩一聲，有如棉線繃斷的響聲，便一躍而起跑出廈屋，跑出街門，跑到村巷，直衝進阿公供職的白鹿保障所——

鹿子霖接過抓藥相公遞過來的三包中藥，卻沒有當即起身，他想給親家冷先生進一步解釋冤情，卻又無法開口，怎麼想也想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解脫自己的難堪。不說吧，又太冤枉，又擔心冷先生把他也認定是吃草的畜生。冷先生無動於衷地啟發他說：「你先回去煎藥。」鹿子霖終於沒有張得開口，便提著藥包出了門。冷先生送到門口叮嚀一句：「服了藥有啥動靜，你來給我說一下。」

兒媳拒絕服藥。鹿賀氏熬煎好中藥潷在小黃碗裡端給兒媳，兒媳說：「我沒啥病嘛，喝那水水弄啥？」鹿賀氏哄她說：「補養身子。」兒媳反而說那是毒藥，想毒死她給阿婆離眼。鹿子霖在上房明廳聽著，就給鹿賀氏搖手示意不要硬逼，等她這一陳瘋病過去了再說。看來兒媳的瘋病是一陳瘋一陳好，屬於陳發性的。果然兒媳了一陳安靜下來，鹿賀氏把藥再送去時，她就一口氣喝下去了，喝了沒過一鍋煙的功夫，便酣然和睡，睡夢中大聲親昵地叫著：「爸，把我摟緊摟緊，摟得緊緊兒的！」鹿賀氏從窗縫裡往裡一瞅，兒媳脫得一絲不掛，雙手塞在兩腿之間，在炕上扭著滾著。她走進上房東屋，對鹿子霖說：「這不要的臉貨得的是淫瘋病。」鹿子霖心裡暫得寬舒，無需再向鹿賀氏辯證自己的清白無辜了，於是說：「我早就看出這病的名堂不好明說。」鹿賀氏說：「得這病的女人一見男的就好了，吃藥十有八九都不頂啥。」鹿子霖默認而不言語。鹿賀氏說：「你去城裡尋兆鵬，磕頭下跪也得把他拉回來，跟那個不要臉的貨睡一夜，留個娃娃就好了。」鹿子霖說：「到哪邊尋呀？」鹿賀氏說：「你悄悄去打聽，問問兆海也許能摸清他哥的住處——」鹿子霖說：「等這三服藥吃完再看。」

兒媳吃罷三服藥，整日整夜昏睡了四天。冷先生停了兩天藥，想看看藥勁散了以後還瘋不瘋。那天後晌，兒媳清醒過來，竟然捉住笤帚掃起院子。鹿賀氏從自家窗裡瞧著她優雅的掃地動作心頭一熱。這時候鹿子霖走進院子，兒媳瞅了一眼阿公，突然張狂起來，嗄嗄嗄笑著揚起笤帚說：「爸，你喝醉了我來扶你上炕。」鹿子霖驟然紅了臉，加快腳步走進上房東屋。第二天他就進城尋鹿兆鵬去了。

兒媳這回犯病更加嚴重，一天比一天瘋得時候多，好的時間少。鹿賀氏不得不叫來鄰居女人幫忙給她硬性灌藥，兒媳不見好轉，日見瘋勁更足。鹿子霖走了五天回來，完全失望地悄悄告知鹿賀氏說：「兆鵬跟白家女子過活到一搭咧！」鹿賀氏說：「大婦小妻也行嘛，你得讓他回來，把這頭也安撫住呀？」鹿子霖說：「跟本摸不清他的蹤影。」他隨後對冷先生悄悄敘說了進城找兆鵬和白靈私自成婚的事。末了他說：「你把藥底子下重。」冷先生依然不動聲色，交給鹿子霖一包藥。這服藥灌下去以後，兒媳睡醒來就啞了，只見張嘴卻不出聲音。鹿子霖皺皺眉沉呤著問：「這服藥大概底子下得太重？」鹿賀氏白眨白眨著眼說：「藥輕不治病！」鹿子霖覺得女人根本沒有理解他的意思，依然沉吟著：「只有冷大哥纔敢下這樣重的藥底子！」

兒媳不再喊叫，不再瘋張，不再紡線織布，連掃院做飯也不幹，三天兩天不進一口飯食，只是爬到水缸前用瓢舀涼水喝，隨後日見消瘦，形同一樁骷髏，冬至交九那天夜裡死在炕上。左鄰右舍的女人們在給死者脫淨衣服換穿壽衣的時候，聞到一股惡臭，發現她的下身糜爛不堪，膿血浸流——

白嘉軒對鹿家這樁家醜自始至終持一種不評論態度。這樁醜聞從頭一天發生就傳遍白鹿原的許多村莊。白鹿村是醜聞的發源地，早就紛紛揚揚了。有的說鹿子霖和兒媳有那號事，有的卻截然信不下去；說有的人是根據鹿子霖一貫喜好女色的本性判斷的，語氣是鹿子霖不止和田小娥有過，還和原上好多村子誰誰家女子都有過；鹿子霖喜好當乾大，在好多村子認下十多個乾娃。「娃的乾大，娃他媽的麻達。」凡是鹿子霖認作的乾娃的母親都是有幾分姿色的，掛上乾大的名號，和乾娃他媽來來往往顯得非常正常了。說鹿子霖不會有那種事，是堅信鹿鄉約還不至於無恥到畜生的程度，關鍵是那女人自始至死也沒吠出和鹿霖有那種事的任何一句具體細節，僅僅只說鹿子霖跟她好，那不過是守寡熬急了急瘋言浪語而已。這種事只能在背巷土壕閑扯一通沒有人做出裁決，屬於自然流傳。白嘉軒不僅不說，連這類話也不聽，遇見有人說這類話，他就掉頭拄著拐杖走開了。平心而論，他傾向於說鹿子霖有那種事的看法。他早都認定鹿子霖在男女之事上，實際就是畜生。但他不能說。世上有許多事，盡管看得清清楚楚，卻不能說出口來。有的事看見了認準了，必須說出來；有的事至死也不能說。能握住什麼事必須說，什麼事不能說的人，纔是真正的男人。這件醜聞之所以不能說，關鍵是背後有個冷先生。罵鹿子霖一句，等於罵冷先生半句；吐鹿子霖一口唾沫就落到冷先生臉上。白嘉軒及時走進中醫堂，達觀而不無惋惜地對冷先生安慰說：「當初為了兩家好，沒料到把娃娃害了。不過，人都沒有早知道喀抓緊給娃看病——」

鹿子霖按照習俗兒媳舉辦簡單的葬儀的那天晚上落一場大雪。白嘉軒那天晚上失眠睡不著，直熬到下半夜纔入睡，這是他平生很少發生過的現象。剛睡著又被一個奇異的夢驚醒來，再也無法重新入睡，便柱著拐杖在茫茫雪原上連滾帶爬朝北走去，天明時便跨進白鹿書院，讓大姐夫朱先生給他解夢，那時候，朱先生正站在院子雪地裡晨讀。

朱先生依然保持著晨讀的習慣。他開開門看見了一片白雪。原坡上一片白雪。書院的房瓦上一片白雪。大樹小樹的枝枝杈杈都裹著一層白雪。天闊地茫冰清玉潔萬樹銀花。世間一切污穢和醜陋全都被覆蓋得嚴絲不露了。雪景瞬間消除了他許久以來的鬱悶。他漱口洗罷臉，不取來書站在庭院裡朗聲誦讀。他大聲朗誦，古代哲人鏤刻下來的至理名篇似金石之聲在清冷的空氣中顫響。朱先生聽到大門被推開的響動，卻沒有理睬，聽到叫「哥」的聲音纔扭過頭去，一個渾身粘著雪的人正朝他走來，像從雪窩裡滾過來的。那佝僂匍匐的形狀，朱先生幾乎誤看成一條凍得無處躲藏的野狗。聽見聲音，看見了拐杖，纔辯認出白嘉軒來。朱白氏聞聲連忙給弟弟拍打身上的雪團兒，強迫他換下濕透的棉鞋棉襪。白嘉軒抿了一口茶，迫不及待地說：「我做了個怪夢——」朱先生驚訝地笑問：「就為了一個夢，你黑天雪地跑來？」朱白氏斥責弟弟說：「也不怕滾到雪窖栽了凍死？」白嘉軒滿臉嚴肅的神色，鄭重地說：「這夢怪得很——

「我一輩子有一樣好處，就是頭一落枕就打呼嚕。鹿子霖拆我們房門樓，我黑天照樣睡下不醒。我只記得孝文娘死那一晚，我半宿睡不下。昨個黑怪。喝了湯跟咱娘問安時，就有些不自在，我想早點歇下。剛睡下，覺得心口憋得心慌氣短，就披上皮襖坐在炕上吸煙。吸煙嘛，火鐮急忙打不出火了。越急越打不出，急得我冬冷寒天額頭冒汗。總算是打著火了，可剛吸了一口，就把水煙壺裡的苦水吸進喉嚨，整得我嘔了一陣子，還是燒躁瞀亂坐不住睡不下。我想我一輩子沒害過人，沒虧過人，沒做邪事惡事，這是昨麼了？噢噢噢，大概我白嘉軒陽壽到頭了，閻王爺催我起程去陰家哩！這也好嘛，該去就去，我也活夠數了，總不能掛在枝上不落喀——折騰到後半夜纔睡著，剛睡著，就看見咱原上飄過來一隻白鹿，白毛白蹄，連茸角都是白的，端直直從遠處朝我飄過來，待飄到我眼前時，我清清楚楚看見白鹿眼窩裡流水水哩，哭著哩，委屈地流眼淚哩！在我眼前沒停一下下，又掉頭朝西飄走了。剛掉頭那陣子，我看見那白鹿的臉變成靈靈的臉，還委屈哭著叫了一聲『爸』。我答應了一聲，就驚醒來了——

「我越加睡不著，聽見咱娘在屋裡呻喚。我穿了衣服過去看咱娘咋麼了。咱娘說她做了個夢——那夢跟我的夢一模一樣！我的老天爺，天下竟有這等奇事？我沒敢給咱娘說我的夢，怕她更加犯心病，只安撫了她幾句——

「我起初想，是不是鹿子霖兒媳死得冤苦給我託夢？昨日晌午剛把那可憐媳婦埋了。她是不是要向我鳴冤？可怎麼又變成靈靈的樣呢？我睡不住，我就尋你來了。」

朱先生聽罷，沒有立即解析。

朱白氏驚訝地說：「天哪！我昨個黑也夢見白鹿了，可沒有看出靈靈的模樣。白鹿飄著忽兒栽進一道地縫裡——」

白嘉軒更加驚訝地盯著朱先生。

朱先生心裡說：白靈完了昨夜完的。他不能給妻弟白嘉軒說這種凶兆，便不經意地說：「是雪的影響。乾燥一冬始得瑞雪。瑞雪滋潤天地萬物也滋潤人。人就發生異常心情，自然免不了做怪夢。白雪白鹿都是白的嘛！」

白嘉軒對這個解析不甚折服，來時蒙結在心頭的緊張怯懼情緒卻鬆弛下來，但願如此更好，這時候他纔感到渾身像散了架似的疲憊不堪，兩條腿已經僵硬，須得用手扳著挪到炕邊上。姐姐和言勸導他現在應該什麼事情都不要管，家裡族裡的事都交給兒子們去辦，這樣年齡和這樣身體（佝僂）的人只圖心情寬暢就夠了。白嘉軒說：「我早都不理事了喀！」朱白氏反駁說：「為一個夢，你黑天雪地跑幾十里，還說不理事不操心哩！」朱先生要到前院書房去做文墨事，叮囑白嘉軒說：「不過你要記住昨天的日子。」

朱先生絕妙而詭祕的掐算不幸而言中，白靈正是在這一夜走向她的生命盡頭的。

在這個奇異的夢後十幾年不到二十年的一個春天，五個穿四兜制服的幹部和一個穿灰色軍裝的軍人來到白鹿村，尋向白靈的家。村人把那六個人引導到白嘉軒門口，指著那個在臺階上曬太陽像狗一樣蜷彎著腰的老人說：「這是白靈她爸。」六個人連接和老漢握手。白嘉軒很不習慣握手拉胳膊的親昵動作，甚至有點反感地說：「要說啥要問啥盡管說盡管問，捏我老漢的雞爪子做啥？」六個人中的一個說：「老人家，我給你說件使你老傷心的事，你可得挺住——」白嘉軒不屑地笑笑：「你們小瞧老漢了！」那人就說：「白靈同志犧牲了——」白嘉軒「噢」了一聲，微微揚起脫光了頭髮的腦袋，用僅剩下一隻明亮的眼睛瞅著藍天上的太陽沒有說話，有關女兒白靈的記憶開始復活。那人從提包裡取出一塊黃地上刻著「革命烈士」紅字的牌子交給他，他接到手裡看了看，依然沒有說話。那六個人在他面前站成一排，向他行鞠躬禮。白嘉軒這時纔問：「靈靈怎麼死的？」六個人商量好了似的，全都不說死亡的具體情況，只是籠統地說共產黨領導勞苦大眾進行革命犧牲的先烈成千上萬，讚揚白靈是個忠誠於黨忠誠於人民的好同志。白嘉軒接著又問死亡的具體時間。軍人還是籠統地說：「十二月。」白嘉軒問：「你拿莊稼人的曆法說。」軍人抱歉地笑著：「拿農曆說大概在十一月——」白嘉軒突然把靠在腿旁的拐杖提起來，往地上一拄，斬釘截鐵地說：「陰曆十一月初七！」六個人驚訝地面面相覷，問他怎麼知道的？白嘉軒以不可動搖的固執和自豪大聲說：「我靈靈死時給我託夢哩——世上只有親骨肉纔是真的——啊嗨嗨嗨——」渾身猛烈顫抖著哭出聲來——

最終弄清白靈死亡過程的人是作家鹿鳴。這已經到了本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白嘉軒也死掉了，自然至死也不清楚女兒靈靈死亡的具體情況。鹿鳴翻閱一本專事追述死亡英雄的《革命英烈》雜志時發現了白靈。

鹿鳴五十年代中期在白鹿村搞農業合作化時結識了白嘉軒，在白嘉軒的門框上看到過那塊「革命烈士」的牌子，他寫過一本反映農民走集體化道路的長篇小說《春風化雨》而轟動文壇，白嘉軒被作為小說中頑固落後勢力的一個典型人物的生活原形給他很深印象。鹿鳴讀了那篇追憶白靈生平死亡的文章，竟然激動不已，連著一週東奔西顛終於找到了文章作者。作者是一位滿頭白髮的革命老太太說她和白靈曾是同學，她和白靈一前一後被地下黨轉到南梁根據地。白靈在根據地清黨肅反中被活埋時，她正在接受審查，就住在關過白靈的囚窖裡等待活埋。此時，中央紅軍到達陝北，周恩來代表黨中央毛澤東親赴南梁制止了那場內戕，她纔倖免於難。那時候，白靈剛剛活埋三天——

鹿鳴沒有驚詫而陷入深沉的思考，更令他悲哀的是，在他年過五十的今天，他纔弄清楚，白靈是他的親生母親——

白靈一進入紅軍在南梁的根據地，就有一種受虐待的小媳婦回到娘家的舒展和放鬆的暢快感覺。她一看見那些在坪場上操練的戰士，就忍不住笑得彎下了腰。令她發笑的是紅軍戰士五花八門的服裝，有的是當地攔羊漢常穿的黑襖黑褲；有的上身穿一件有墊肩的國軍軍官呢料制服，下身卻是一條手工縫製的大折腰棉褲；有的上衣是已經開花露絮的破襖，下身卻穿著鄉村土財主纔穿的暗花條紋綢褲。帽子和鞋更不講究了，有的戴國軍士兵制帽，有的裹一塊白布或藍布帕子。腳上蹬著的也是各式各樣。但吃飯是一樣的。無論士兵，無論大隊長支隊長乃至最高統帥廖軍長，都在一個鍋裡舀取同樣的飯食。沒有椅凳，更沒有飯桌，大家一律蹲在地上，圍成一圈邊吃邊聊，為數不多的幾位女隊員，也習慣了和男隊員一樣蹲在一堆吃飯。白靈第一次端著打上了洋芋絲小米乾飯的碗蹲下去時，忍不住又笑得差點跌倒。

白靈被安排做文化教員。一孔窯洞裡擺著石頭樹根和順地放著的木頭，戰士和軍官輪流上課，輪流進出窯洞，輪流坐石頭和木頭。她的黑板是一扇用鍋底黑墨染製過的門板，粉筆是用黃土泥巴搓成指頭粗細的泥條；後來有熱心的戰士在山坡上發現了一種質地酥軟的灰白料礓石，寫出字來跟標準的粉筆錠兒相差無幾，從而代替泥條。戰士們則一人一根樹枝在地上練寫，白靈在黑板上寫一劃，戰士用樹枝在地上劃一劃，給戰士教會了「共產黨紅軍為人民打日本救中國」這些字，而每個人名字就分別施教了，白靈面對那些稚氣未脫的小戰士，感到一種莊嚴和神聖，這些穿著五花八門連自個名字也不會寫的大孩子，注定是中國腐朽政權的掘墓人，是理想中的新中國的奠基者，他們將永遠不會忘記在這孔土窯裡跟她學會了讀寫自己的名字。她得到上至廖軍長下至小隊長的表彰，也得到游擊隊員們的擁戴，一方面是她出色的工作，另方面則由於她活潑開朗的性格。她給游擊隊員教字學文化，也幫他們縫補撕裂磨損的衣褲鞋襪，報酬往往是要求他們給她唱一支家鄉民歌。這些大都來自黃土高原溝溝岔岔時的娃子，操著濃重的鼻音唱出一曲又一曲悠揚哀婉的山歌，令人心馳神蕩。他們生硬怪異的發音，使她聽不懂歌詞的意思，常常一句一句、一字一字訂正後纔翻釋成長安官用語言。她每得到一首便抄摘到小本上，居然聚匯攏了厚厚一本，她把那些酸溜溜的傾匯愛的焦渴的詞兒改掉，調換成以革命為內容的唱詞，只需套進原有的曲調裡，便在幹部和隊員中間很快流行起來，有一首居然成為這支紅軍游擊隊的軍歌。

白靈半年後調到軍部做祕書。軍部也是一孔窯洞，有五六個男女工作人員，她對他們包括廖軍長都不陌生，不過現在接觸的機會更多了。她第一次見廖軍長是聽他給隊員們講軍事課。廖軍長的面貌似乎就是一個軍長應該有的面相；四方臉，短而直的鼻梁，方形的下巴，突出卻不顯「奔」兒的額頭，那雙鑲嵌在眉骨下眼晴，很容易使人聯想到石崖下的深澗。白靈一下子意識到游擊隊員有許多張和廖軍長極其相似的臉型，這是黃土高原北部俊男子的標準臉框，肯定是匈奴蒙古人的後裔，或是與漢人雜居通婚的後代，集豪勇精悍智慧謙誠於一身，便有完全迥異於關中平原人的特點而具魅力。他是整個游擊隊裡文化最高的人，也是軍事知識最豐富的人。他畢業於黃埔軍校，參加過北伐戰爭，隨後被迫退到關中拉起一杆共產黨舉行暴動。暴動失敗，又退回北部高原再次組軍，直到把紅軍仍沿用三十六軍又葬送到滋水縣的秦嶺山中。現在的紅軍仍沿用三十六軍的番號，他已變得聰明，變得老練，再不貿然出擊了。廖軍長剛登上講臺（土臺子），突然指著白靈佯裝愣呆呆地問：「這個同志哥兒啥時候溜進來的，我咋認不得？」白靈豁朗地站起來：「報告廖軍長，戰士白靈向你報到，我從西安逃來的，半個月了。」廖軍長愈加顯出楞呆莫名的神色問：「你是關中人？關中也有你這麼漂亮的同志哥兒。」窯洞裡驟然爆發出轟然大笑，白靈也不由地臉紅了。廖軍長恍然大悟地自語道：「我還以為漂亮的同志哥兒、同志妹兒，都出在咱們陝北哩——」然後仰起頭縱聲朗笑——

白靈到廖軍長的窯洞去送一份密件。廖軍長突然問：「大地方娃娃到溝岔裡來，習慣不習慣？」廖軍長總是開玩笑稱她為大地方來的娃娃或同志哥兒，卻從來不稱她為同志妹兒或直呼其名。她說：「挺好。」廖軍長皺皺眉，搖搖頭說：「不好不好，你說有什麼好？這兒的人除了放羊再弄不了啥。沒文化，沒麥子，沒棉花，連水出缺得要命——你沒說真話。」白靈笑說：「這兒有好聽的曲兒。」廖軍長贊成地點點頭說：「這倒說對了，曲兒可以稱得上再好沒有了！我走過好多地方，包括你們大地方關中，都聽不到這麼好的曲兒。你說還有啥好哩？」白靈笑說：「男娃一個個都漂亮俊俏！」廖軍長突然說：「給你找個女婿怎麼樣？」白靈就在那一刻，從身底的暗袋裡摸出一條紙綹交給廖軍長。那是臨行時前兆鵬讓她交給廖軍長的。她進根據地時，沒有交給廖軍長，現在覺得有必要交出來了。廖軍長看罷字條兒，站起來，久久地瞅著她，然後莊重地伸出右手。白靈和廖軍長的手握在一起。廖軍長說：「白靈同志！」白靈激動地說：「鹿兆鵬同志讓我代他向你致敬！」廖軍長說：「可是你——為啥到現在——纔說呢？」白靈說：「我怕你太照顧我——廖軍長說：「好啦！只要我活著就保你無事。以鹿兆鵬同志的名義——」

後來部隊發生了揭露國民黨潛伏特務事件，並因此而導致了一場內亂，使這支剛剛蓬勃起來剛剛形成氣候的紅軍游擊隊又急驟直下陷入滅頂之災。那個特務以投奔革命的名義潛入根據進時，也帶著西安地下黨的路條，他比白靈晚半年來到南梁，被分配給一位游擊大隊長做隨身祕書。他在前幾天突然逃亡，游擊隊的情報小組從獲得的證據最終鑒定出這個人可怕的身份。緊接著舉行了廖軍長和畢政委的最高密談，內容不得而知。又緊鑼密鼓似的在當晚舉行了支隊長以上的幹部大會，內容依然不得而知。白靈開始預感到自己已跌入一種危險的境地。這並不是她過於敏感，而是憑她的常識。她平時能旁聽各種重要會議，名括廖、畢二人的最高決策。凡這些會議或決策，都由他們兩三個機要人員作出記錄，形成文字，寫成決議，整個根據地的重大決策和軍政大事都對她不存在保密的問題。她沒有被通知旁聽廖、畢的最高會議尚可自慰，而支隊長以上指揮官會議也迴避她參加，她就感到不正常，一種被猜疑，不被信任的焦慮開始困擾著她，尤其是支隊長以上指揮員會議之後，整個根據地裡陡然籠罩著一片沉默緊張的嚴峻氣氛，白靈從那些指揮員熟悉的臉上擺列的生硬狐疑的表情更證實了某種預感。她晚上失眠了，這是進入根據地一年多來的第一次困擾。第二天晌午，她被通知參加全軍大會，會議由畢政委做肅反動員報告，宣布組成肅反小組名單，緊接著就對十一個游擊隊員當場實施逮捕。白靈在驚恐裡猛然發現了，十一個被宣布為潛伏特務的，游擊隊員全部都是由西安投奔紅軍的男女學生，禁不住一陣哆嗦。

白靈被調出軍部編入游擊支隊。游擊隊員們不再跟她學寫名字，不再求她補綴衣服，更不給她唱動聽的信天遊曲兒，全都用一種狐疑，一種警惕戒備的眼光瞅她。白靈很痛苦卻無法擺脫，整個根據地裡迅速掀起一股強大的仇恨風暴，甚至比對國民黨當局的仇恨還要強烈。這是對內奸的，她可以理解，卻忍受不住被懷疑被仇恨的壓迫和冤屈。她終於決定要找廖軍長去說明自己，突然被兩個女隊員扯回窯洞，正告她不許亂跑亂找，這時她意識到自己早已被專人監控著。七八天後，又實施了第二次逮捕，被拘捕的七個人仍然是從西安來的學生。白靈心裡稍一盤算，全部從西安陸續來到根據地的二十一名學生，只剩下連她在內的二女一男了，這時她又感覺到，同樣的下場已不可逃脫，而且已經為時不遠。

第二次逮捕發生的前一天晚上，第一批被逮捕的十一個人中的五個被活埋。第二天，就有一張布告貼在各大隊聚會的窯洞門口。白靈是在她做文化教員經常進的那個窯洞門口看到的，五個全被判定為特務。到離第一次逮捕剛剛半月時間，頭批被逮的十一個中餘下的六個和二次被逮的七個中的兩個又被處死，同樣採取的是挖坑活埋的刑罰。這種處死的辦法並不被隊員們看為殘忍，因為子彈太珍貴了。游擊隊員手中的槍和槍膛裡的每一顆子彈都是從敵人手裡奪來的，為此有許多游擊隊員犧牲了性命。這個時候，在根據地發生了更嚴重的一個事，第一大隊的大隊長補充肅反小組下令逮捕。大隊長在一次高層會議上拍著胸脯對畢政委喊：「我敢拿腦袋擔保那些西安學生絕對不會全部是特務！你把他們一個個活埋了等於自己消滅自己！往後誰還敢投奔到咱們這桿軍旗下——」會議結束的當天晚上，逮捕這位大隊員的命令就形成了文字也形成事實。分歧一下子從高層逐級擴散一直到游擊隊員中間，裂縫在迅猛地擴大延長著。廖軍長在驚悉他的愛將第一大隊長被捆綁押進囚窯時，終於失去了最後的忍耐，直接找到畢政委住的窯洞立逼他放人。畢政委毫不妥協：「拘押大隊長是為了禁絕右傾思潮的蔓延，與潛伏特務有區別。不拘押大隊長就會影響肅反進一步深入。」肅反小組被賦予絕對權力，可以審查一切人，廖軍長實際只剩下對敵作戰這一項軍事指揮權。畢政委說：「你也防止右傾思潮冒頭。」

接著發生了一部分指揮員聯名寫血書要求停止殺人，停止肅反的請願活動，畢政委毫不手軟把那七八個政治異己全部逮捕，而且由肅反進一步發展到揭發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的鬥爭，一批又一批指揮員和游擊隊員被拘捕扣押起來，他們可能只說過一句對肅反態度不甚堅決的話。肅反早已超過了原先的對象範圍，也不管你是不是從西安來的那條路數了。廖軍長和畢政委的分歧終於發展到表面化公開化，廖軍長說：「你這是——」他氣急如焚卻不知給畢政委扣什麼主義的帽子合適，急迫中聯想到那個叛變投敵的姜政委：「你跟那個叛徒是一路子貨！」畢政委沒有再繼續爭辯，而是簽發了逮捕廖軍長的命令。畢政委召集全體將士會議，宣布肅反取得了徹底勝利，不僅挖出了潛伏到根據地來的一小幫特務，重要的是挖出了一條隱伏在紅軍裡的右傾機會主義路線，其中的骨幹分子結成了一個反黨集團——

白靈是在這個大會上被捕的，她是西安來的二十一個人中最後被抓的一個，那是廖軍長下了死令保護的結果；廖軍長自己已被打入囚窯，白靈的保護也自然沒有了。

白靈被抓得最遲，卻被處死得最快，這可能主要是她與廖軍長的過密關係被看作死黨。也可能是她的野性子招致的結果。

她被關進囚窯，日夜呼叫不止，先是呼叫畢政委：「我要跟你說話！」接著呼叫畢政委的尊姓大名，隨後就帶有侮辱性地呼叫畢政委的外號：畢——眼——鏡——畢瞎子！看守囚窯的游擊隊員匯報給肅反小組，便決定提前審問她。白靈的嗓子堪稱天生的鐵嗓子金嗓子，在囚窯裡像母狼一樣嗥叫了三天三夜，嗓子依然宏亮，精神亢奮，雙眼如炬。她看了一眼審訊她的肅反小組成員說：「叫畢政委來，我有重要話說。」

畢政委進來時躊躇滿志地扶扶眼鏡。白靈已無法控制騰起的激情，便執出磚頭一樣的話：「聽說你也是『關中大地方人』？」她引用了廖軍長和她說笑時的用語，「我因為跟你同是關中人感到恥辱！」畢政委當即變了臉色：「你是最狡猾，也是隱藏最深的一個。你已經打入我們的心臟！」白靈已不在意畢政委說她是什麼，說她是什麼不是什麼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時間，是她不可能再爭取得到的和他直接說話的時間。她像一頭拚死的母獅猛而又沉靜地咆哮起來：「你的所作所為，根本用不著爭辯。我現在懷疑你是敵人派遣的高級特務，只有經過高級訓練的特務，纔能做到如此殘害革命而又一絲不露，而且那麼冠冕堂皇！如果不是的話，那麼你就是一個野心家陰謀家，你現在就可以取代廖軍長而坐地為王了。如果以上兩點都不是，那麼你就是一個純粹的蠢貨，一個窮凶極惡的無賴，一個狗屁不通的混蛋！你有破壞革命的十分才略，卻連一分建樹革命的本領也不具備！我過去最憎恨的是那些軟骨頭叛徒，現在最瞧不上眼的就是你這號難以形容的人——」畢政委燒騷得坐不住了，拍響了桌子：「廖軍長庇護你，你迷惑了他！我早看穿了你，你罵我不在乎，這是反革命垂死的瘋狂——」白靈冷笑一聲說：「我早已不考慮我的下場了，我的下場早都擺在那兒了。我今天死比前半月前一月死沒有兩樣，唯一的好處是我把罵你的機會等到了！你處死我，我也同時記住：你比我渺小一百倍。」

※※※

白靈被活埋就在那天晚上，天上下著雪。其餘有關活埋她的細節和情節都無法查證。執行活埋她的兩個游擊隊員後來犧牲在山西抗日陣地上。廖軍長被周恩來下令釋出囹窯後又當了正規紅軍師長，也犧牲在黃河邊的抗日前線指揮塹壕裡，是被日軍飛機執擲的炸彈擊中的。畢政委後來也到了延安，向毛澤東周恩來檢討了錯誤之後，改換了姓名，現已無從查找——

作家鹿鳴也不執意要找到畢某問詢什麼。他覺得重要的已不是烈士的死亡細節和具體過程，那僅僅只是對未來的創作有用，重要的是對發生這一幕歷史悲劇的根源的反省。

第二十九章

朱先生的縣志編纂工程已經接近尾期，經費的拮據使他一籌莫展，那位支持他做這件事的有識之士早已離開滋水，繼任的幾茬子縣長都不再對縣志發生興趣，為討要經費跑得朱先生頭髮發麻，竟然忍不住撂出一句粗話：「辦正經事要倆錢比求割筋還難！」引發起他的那一班舞文弄墨的先生們一片歡呼，說是能惹得朱先生發火罵人的縣長，肯定是中國最偉大的縣長。朱先生繼續執筆批閱修改現已編成的部分書稿。孝文走進屋來，神色莊重地叫了聲：「姑父。」把一張訃告呈到面前。朱先生接住一看，臉色驟然變得蒼白如紙，兩眼迷茫地瞅住孝文，又頹然低垂下去。這是鹿兆海在中條山陣亡的訃告。訃告是由兆海所在的十七師師部發出的，弔唁公祭和殮葬儀式將在白鹿原舉行，死者臨終時唯一一條遺願就是要躺在家鄉的土地上。白孝文告訴姑父，十七師派員來縣上聯繫，軍隊和縣府聯合主持召開公祭大會。白孝文說：「姑父，十七師師長捎話來，專意提出要你到場，還要你說幾句話。」朱先生問：「兆海的靈柩啥時間運回原上？」白孝文說：「明天，先由全縣各界弔唁三天，最後召開公祭大會，之後安葬。」朱先生說：「我明天一早就上原迎靈車，我為兆海守靈。」白孝文提醒說：「姑父，兆海是晚輩——」朱先生說：「民族英魂是不論輩分的——兆海呀——」朱先生雙手掩臉哭出聲來——

那是前年深秋時節的一天後晌，朱先生在書院背後的原坡上散步，金黃色的野菊花開得一片燦爛，坡溝間瀰漫著馥郁的清香，遍坡漫溝熱烈燦爛的菊花掩蓋不住肅煞的悲涼。朱先生久久凝視著原坡坡地上撥除棉稈的鄉民，又轉過身眺望著河川裡執犁播種回茬麥子和莊稼人的身影，忽然心生奇想，如果此刻有一隊倭寇士兵闖進河川或者原坡，如果有一顆炸彈在村莊或者堆滿禾稈的壟田爆炸，那撥花稈的撫犁的撒種的以及走出村口提藍攜罐送飯的鄉民，該會是怎麼一番情景——心頭泛起一層「空有一番黃花開」的淒涼。他看見一輛汽車在河川公路上自西向東急駛，攪搧起來的滾滾黃塵驟起四散，汽車開到書院對面時卻放緩速度，然後岔開公路駛上朝南通向原根的官道，在滋水河邊上停下來，一個人站在河岸上指指點點，另一個脫了鞋襪，挽起褲子涉水過河，沿著通往書院的彎彎小路走上來，朱先生看清他的衣著原是一位軍人，便轉過身依然瞅著山坡和河川深秋時節的田園景致。這裡寧靜安謐的田園景致與整個即將淪陷的中國是如此不協調，他怨憤以至蔑視中國的軍人，無法理解如此泱泱大國如此龐大的軍隊怎麼就打不過一個彈丸之地的倭寇？朱先生看見看門的張秀才在書院圍牆外的坡田上呼叫他：「你的學生鹿兆海來咧——」朱先生撩起袍襟急步走下坡來。

朱先生在書院門口看見了一身戎裝的鹿兆海。鹿兆海舉手敬禮，腳下的馬靴碰得嗄哧一聲響。換先生點點頭禮讓兆海到屋裡坐。走進書房，鹿兆海神情激動地說：「先生，我想請你給我寫一張字兒——」朱先生輕淡地問：「你大老遠兒從城裡開上汽車來，就這要一張字兒？」鹿兆海誠摯地說：「是的，是專意兒來的。」朱先生調侃地笑笑：「你不覺得划不著嗎？為我的那倆爛字值得嗎？」鹿兆海並不覺察朱先生的情緒，還以為是先生素常的偉大謙虛，於是倍加真誠地說：「我馬上要出潼關打日本去了，臨走只想得到先生一幅墨寶。」朱先生「嚷」了一聲揚起頭來，急不可待地問：「你們開到啥地方去？」鹿兆海說：「中條山。」

朱先生從椅子上站起來，滿臉滿眼都袒露出自責的赧顏：「兆海，請寬容我的過失。我以為你們在城裡閑得無事把玩字畫。」鹿兆海連忙站起撫朱先生坐下：「我怎麼敢怪先生呢！我們師長聽說我要來尋先生，再三叮囑我，請先生給他也寫一幅。他說他要掛到軍帳裡頭——」朱先生的臉頰抽搐著，連連「哦哦哦」地感嘆著，如此受寵若驚的現象在身上還未發生過。朱先生近來常常為自己變化無常的情緒事後懊悔，然而現在又進入一種無法抑制的激昴狀態中，似乎從腳心不斷激起一股強大的血流和火流，通過膝蓋穿過丹田沖擊五臟六腑再沖上頭頂，雙臂也給熱烘烘的血流和火流沖撞得顫抖起來，雙手顫巍巍地抓住兆海的雙肩：「中條山，那可是潼關的最後一道門扇了！」鹿兆海也激昴起來：「要是守不住中條山，讓日本兵進入潼關踐踏關中，我就不回來見先生，也無顏見關中父老。」

朱先生滴水入硯親自研墨，鹿兆海要替朱先生研墨遭到分無聲而又堅決的拒絕。朱先生控制不住手勁，把漸漸變濃的墨汁研碾出硯臺。朱先生親自裁紙，裁紙刀在手中啪啪顫著，從筆架上提起毛筆在硯臺裡蘸墨，手腕和毛筆依然顫抖不止。朱先生挽起右臂的袖子，一直捋到肘彎以上，把赤裸的下臂塞進桌下的水桶，久久地浸泡著，冰涼的井中水起到了鎮靜作用，他用布巾擦擦小臂，旋即提筆，果然不再顫抖，一氣連筆寫下七個遒勁飛揚的草體大字：

砥柱人間是此峰

朱先生停住筆說：「這是我寫的一首七絕中的一句。我剛中舉那陣兒年輕氣盛，南行回來登臨華山誦成的。現在我纔明白，我連一根麥稈兒的橕勁都沒有，倒是給你的師長用得上。」鹿兆海也情緒波動，淚花湧出。朱先生重新鋪就一張橫幅，蘸飽墨汁再次毅然落筆：

白鹿精魂

朱先生寫完放下毛筆，猛然抬起手咬破中指，在條幅和橫幅左下方按蓋印章的部位，重重地按上了血印。鹿兆海吃驚地看見朱先生中指上滴滴嗒嗒掉到字畫上的血花兒，撲通一聲跪下去：「朱先生放心，我一定要拿小日本一桶血賠償先生——」朱先生愴然吟誦：「王師北定中原日，捷報勿忘告先生哦！」

朱先生撕一塊廢紙裹住中指，坐下來時顯得極為平靜，溫厚慈祥如同父親：「兆海呀！臨走還有啥事須得我辦，你就說，只要我能辦到——」鹿兆海也坐下來：「沒有沒有，沒有啥事要勞煩先生的。我決定不回原上，免得俺爸俺媽操心。日後要是他們問到你，就說我們開撥到陝南去了。」朱先生說：「我會說好這事的，放心。」鹿兆海說：「只有一件小事要給先生添麻煩——」說著把手塞進胸襟，從內衣口袋裡摸出一枚銅元，靦腆地笑笑：「先生，你日後見到白靈時，把這銅元親手交給她。」朱先生奇異地問：「一個銅子？你欠她一個銅子？也太當真了。」鹿兆海說：「半個。這銅元有她半個，有我半個，拿著就欠對方半個。」朱先生笑問：「那白靈拿著不是又欠你半個了？」鹿兆海說：「她欠我比我欠她好。」朱先生從兆海的眼睛裡窺見了一縷深沉的隱情，便問：「不單是一枚銅子吧？」鹿兆海坦然敘說了這枚銅元的遊戲所引起的倆人的衷情。「噢！天！」朱先生嘆惋著，「那後來咋辦呢？」

「後來——她成了我的嫂子。」鹿兆海嘲笑著說，「她跟我哥兆鵬都姓『共』噢！」

「這麼說這銅元比金元還貴重咯！」朱先生看了看龍的圖案，又翻過來看了看字畫，交還鹿兆海手上，「你應該帶著。」

「我一直裝在內衣口袋帶著。我也從來沒給任何人說過這個銅元的事。」鹿兆海平靜地說，「我要上戰場了。我怕這銅子落到鬼子手裡就污髒咧——」說著就又把銅元遞過去。

朱先生心裡猛乍一沉，把銅元緊緊攥到手心，把銅元交給他而且講述凝結在銅元上頭的兩顆年輕男女的情意，這行為本身，原來注釋著鹿兆海戰死不歸的信念啊！朱先生說：「我會保存好的，等你回來再完璧歸趙，還是由你送給靈靈好。」

鹿兆海站起來辭行。朱先生把編纂縣志的同人先生一一呼叫出來為鹿兆海送行。十餘個老先生一再拱拳，直送到書院門口。鹿兆海已經重新煥發起精神來，問：「先生還有啥話要說嗎？」朱先生冷冷地說：「回來時給我帶一樣禮物：一撮倭寇的毛髮。」鹿兆海嗄哧一聲敬了個軍團禮：「這不難！這太容易辦到了。」朱先生更冷下臉說：「要你親手打死的倭寇一撮毛髮。」

這是白鹿原絕無僅有的一次隆重的葬禮。整個葬禮儀程由一個稱作「鹿兆海治喪委員會」的權威機構主持，十七師長為主任委員，滋水縣黨支部書記岳維山和侯縣長為副主任委員，會軍隊各界代表和紳士賢達共有二十一人列為委員，名儒朱先生和白鹿村白嘉軒，以及田福賢都被鄭重地列入。所有具體的事務，諸如打墓箍墓，搭棚借桌椅板凳，淘糧食磨麵壘灶等項雜事，都由白鹿家族的人承擔，白鹿軒在祠堂裡接待了十七師和縣府派來處置這場葬禮的官員，表現出來少見的寬厚和隨和，對他們提出的新式葬禮的各項儀程全部接受，只是稍微申述了一點：「你們按你們的新規矩做，族裡人嘛，還按族裡的規矩行事。」他轉過身就指使陪坐在一邊的孝武去敲鑼，又對官員們說：「下來的事你們就放心。」

匡—匡—匡—匡，宏大的鑼聲在村裡剛剛響起，接著就有族人走進祠堂大門，緊接著便見男人們成溜串擁進院子；鑼聲還在村子最深的南巷嗡嗡回響，族人幾乎無一缺空齊集於祠堂裡頭了，顯然大家都已風聞發生了什麼事情，以及知道了它的不同尋常的意義。白嘉軒拄著拐杖，從祠堂大殿裡走出來站在臺階上，雙手把拐杖撐到前頭，佝僂著的腰顫抖一下，揚起頭來說：「咱們族裡一個娃娃死了！」聚集在祠堂庭院裡的老少族人一片沉默。白嘉軒揚起的脖子上那顆碩大的喉疙瘩滯澀地滑動了一下，腫脹的下眼泡上滾下一串熱淚。眼淚從這樣的老臉上滾落下來，使在場的族人簡直不忍一睹，沉默的庭院裡響起一片嗚咽。白嘉軒的喉嚨有點哽咽：「兆海是子霖的娃娃，也是咱全族全村的娃娃。大家務必給娃娃把後事——辦好——」有人迫不及待地催促：「你說咋辦？快安頓人辦吧！」白嘉軒提出兩條建議：「用祠堂攢存的官款，給兆海掛一桿白綢蟒紙，一桿黑綢蟒紙：用祠堂官地攢下的官糧招待各方賓客，減除子霖的支應和負擔。」族人一嗡聲通過了。誰都能想到兩條建議的含議，尤其是後一條，鹿子霖家裡除了一個長工劉謀兒再沒人咧呀！老族長白嘉軒這兩條建議情深意義朗深得眾望。白嘉軒接著具體分工，他一口氣點出十三個族人的名字：「你們十三個人打墓箍墓，一半人先打土墓，另一半人到窯場拉磚。拉多少磚把數兒記清就行了。墓道打成，磚也拉了來，你們再合手把墓箍起來。」白嘉軒又點出十一個人去搭靈棚：「靈棚咋個搭法？你們按隊伍上和縣府官員說的法子弄。頂遲趕明個早飯時搭好，靈車晌午就回原上。」白嘉軒又一一點名分派了壘灶臺淘麥子磨麵的人，連掛蟒紙的木桿栽在何地由誰來栽也指定了。族人無不驚詫，近幾年族裡的大小事體都由孝武出頭安頓，老族長很少露面了，今日親自出頭安排，竟然一絲不亂井井有條，而且能記得全族成年男人的官名，心底清亮得很著哩！白嘉軒最後轉過臉，對侍立在旁邊的兒子說：「孝武，你把各個場合的事都精心辦好。」

一切都在悲愴的氣氛下緊張地進行著。白孝武實際操持著巨細事項；一陣兒到墓地上主持破土儀式，一陣兒又在祠堂前戲樓下和族人議定靈棚的具體方位，不斷回答各項活路辦事人的問詢，不斷接待臨近村莊的官人和親戚，他把各項主要工程的進程主動匯報給隊伍和縣府的官員，更不忘給這場不尋常的喪事的主人子霖叔說清道明。鹿子霖像個重病未愈的人坐在椅子上，哭腫的眼泡擠住了眼仁，似乎對如何安葬的事毫無興味：「孝武，你就看著辦吧！你覺得合適，叔也就合適了——你放心辦去！」

朱先生剛剛趕上迎接靈車。靈柩從汽車上抬下來，一邊是胸戴白花臂纏黑紗的士兵，另一邊是頭裹白布身穿白褂的白鹿村的年輕族人，合伙的抬著靈柩從村口進入白鹿村村巷。靈柩前頭是軍樂隊低沉哀婉的樂曲，後頭是一班本原樂人喇叭嗩吶悠揚憂傷的祭靈曲。心軟眼也軟的女人們自從汽車停穩看見了漆成黑色的棺枋就扯開嗓子哭嚎起來，引得許多男人也嚎哭了，聲震村巷。靈柩進入靈棚，三聲震天撼地的火銃連續爆響，兩條黑白蟒紙徐徐升上高桿，在空中迎風舞擺。軍方和縣府各界代表把早已備好的花圈輓聯敬掛起來。臨近村莊也紛紛送來紙紮的或綢紮的蟒紙，一個英雄的魂靈震撼著古原的土地和天空。朱先生在白嘉軒的陪伴下走在靈柩後來的前排，他沒有哭泣，也沒有說話，默默地進入靈棚，跪倒在靈臺兩側裝著碎麥草的口袋上，默默地為他的學子守靈。白嘉軒勸他盡了心意就行了，到祠堂或者到自己的屋裡去歇息。朱先生木然跪著不言不語。白孝武進來彎下腰在他耳邊悄聲說：「姑父，隊伍上的馬營長在祠堂等你，說兆海託他給你捎來一樣東西——」

朱先生進入祠堂，馬營長把一隻鐵皮罐頭盒子交給他說：「鹿團長臨終前託我交給你。我一直沒敢打開。」朱先生把那個鐵盒子在手裡轉了轉掂了掂，又交給馬營長說：「你把它撬開。」馬營長用手摳了摳蓋子摳不開，就歪著脖子打算用牙齒咬開。朱先生連忙制止了他：「不要用嘴碰它——太髒。」馬營長愣怔一下，朱先生說：「那裡頭裝著一撮死人的頭髮。」馬營長眨眨眼問：「先生，你算卦算的？」朱先生說：「是他上中條山之前，我朝他要的，要一撮倭寇的毛髮。」馬營長驚訝地瞪著眼睛，接著就噢噢噢乾嘔起來。祠堂裡的人紛紛圍過來看那隻鐵皮盒子，手勁大的人把蓋子摳起來了，裡頭果然是一堆頭髮。倒在地上，纔發現不是一撮，而是四十三撮，每撮都用一根細鐵絲攔腰紮死。眾人一齊瞪著眼睛。朱先生說：「兆海呀，我明白了，你殺死四十三個倭寇。你——」說著一把抓住馬營長的胳膊問：「你跟兆海都上了中條山，你說得準這四十三個野獸殘害了多少中原同胞？」馬營長「哇」地一聲哭了：「誰算得清啊——」

一項事先未作安排的祭禮被朱先生提出來，在剛剛安置下靈柩的靈棚前，焚燒四十三撮野獸的毛髮，以祭奠兆海的靈魂。這件撼動人心的事已經紛紛傳開，人們擁擠到祠堂裡來，爭著看那些毛髮，究竟是人的頭髮，還是狼蟲虎豹的眼毛？好多人看罷就喪氣了，說那些毛髮跟本原上人的頭髮一模一樣，都是黑色的直髮，卻怎麼就要到中國來作惡呢？那些毛髮被人拿到靈棚前的場地焚燒，一股焦臭的氣味彌散開來，引起好多圍在跟前的人嘔吐不止——

朱先生在白嘉軒的陪引下去看望鹿子霖。鹿子霖瞧見朱先生就哭了，嗓子完全嘶啞，一聲沒哭出來的從椅子軟軟地跌到地上昏迷了。親家冷先生一直守候在身邊，對輪翻昏迷的鹿子霖和鹿賀氏施扎冷針。朱先生撫起蘇醒過來的鹿子霖說：「白鹿原上頂好的一個子孫戰死了——他是你養的；你不要光是難過，還應該豪氣一些！」

朱先生突然改變主意，不再繼續參與祭奠活動，在嘉軒家吃了點飯就下原去了，天黑嚴時回到白鹿書院。他一回來就開始整理書院珍藏的圖書，弄得頭髮上落著一層塵灰。接著就清理書院的財產和糧款項目，包括書院出租土地歷年收回租糧的數字，租糧的開銷以及剩餘的數字，歷屆縣長批撥編纂縣志的經費和開銷情況。這些事整整忙了兩天，他纔於夕陽殘照的傍晚時分走出書院，獨自一人又轉到書院背後的原坡上來，還是秋風蕭瑟菊黃如金的深秋時節。三架黑色的飛機轟隆隆響著從原頂上飛過去，這是飛往西安城投擲炸彈的倭寇飛機。倭寇的隊伍尚未進入潼關，倭寇的飛機早已從空中對西安進行了轟炸。據說是十七師在中條山連連重創倭寇，他們能佔北平卻進不了西安，於是就派遣飛機進行報復。最初的轟炸者造成了西安城居民的大逃亡，古都突然變成了一個死亡之地，在鄉村保存著祖籍的或是沾親帶故的城裡人，撫老攜幼倉皇逃往鄉間，帶著七分驚懼三分賣弄的神氣，向鄉下人繪聲繪色敘說炸彈爆炸的恐怖情景。朱先生的妻妹帶著一身皮硝味兒逃到白鹿書院，只帶著最小的兒子和一個包袱。皮匠既害怕挨炸彈，又丟心不下皮貨作坊，說好了一起逃躲，臨行時又坐在牛皮上撥不開腳。妻妹在書院剛住下兩天，朱先生就發現了這個相貌酷似妻子的女人的全部缺點和令人討厭的習性；愛說話愛逞能，愛炫耀愛虛張聲勢，尤其令朱先生不能容忍的是她那種城市人的優越感。朱先生從第二天晌午就不再正眼瞅她，對她的所有表現視而不見，匆匆吃罷飯放下筷子就到前院書房裡去；他心裡開始起了熬煎，這女人要是住下半年幾個月，自己非得被厭煩致死。妻妹也發覺了姐夫的眉眼嘴臉不大諧調。朱白氏給妹妹解釋說：「你甭在心。你姐夫平常也就是那個眉眼，頂多——那是獨槽拴慣了的！」妻妹在白鹿書院躲過月裡時光，皮匠丈夫把她又接回城去。西安城已經從最初挨炸的慌恐和混亂中鎮靜下來，鐘樓和四個城門樓上安設了報警器，還聽不到飛機的嗡聲就響起警報聲，人們紛紛鑽進城牆根下的防空洞裡，屋院寬敞的人家也完成了自掘地道的工程。皮匠老練地說：「求咧，沒啥害怕喀！人說鐘鼓樓上的鳥兒震慣了膽大，我三天聽不見飛機的響耳根子還閑得慌慌！」

朱先生瞅著三架黑色的飛機消失在西邊的天空，想到皮匠大概正拽著妻兒擠進城牆根下的洞裡，忽然生出一個惡毒的想法，炸彈最好撂在皮匠這號中國人的頭上！

朱先生從原城上回到書院天已擦黑，編纂縣志的先生們剛剛弔唁鹿兆海回來，在院子裡慷慨激昴地談論著。徐老先生看見朱先生說：「明日是公祭日，十七師師長和縣上的頭腦腦都要出面，主事的人讓我帶話給你，要你明日在公祭會上講話。」朱先生說：「我不去了。」徐先生驚訝：「你不去咋辦？」朱先生說：「墳場我不去了，我要去戰場。」老先生們全驚詫得面面相覷。朱先生沉靜地說：「祭奠死者嚇不跑倭寇。這樣年輕的娃娃都戰死了，我還惜耐這把老骨頭幹啥？徐先生，我走了你來主事，縣志還是要編完。書院的各項帳目我都開了清單，再也沒啥事交待了。」徐老先生說：「你甭給我交待這些手續。我跟你上戰場去！」老先生們隨之一齊要求跟朱先生上戰場，一個比一個情緒慷慨激憤，義無反顧，視死如歸。朱先生再三勸解也不頂用，最後說服了一位膝關節有毛病的老先生和門衛張秀才倆人留下。朱先生霍地從石凳上站起：「這樣也好！咱們明日一起上原參加公祭大會，我代表咱們幾個老朽發表抗擊倭寇的宣言。」

朱先生的講話成為公祭儀式的高潮，甚至完全形成暄兵奪主的局面，也超過了他過去禁煙和賑濟的影響，八個老先生的民族正氣震動了白鹿原。第二天出版的《三秦日報》在頭版顯著位置標出了題為《白鹿原八君子抗戰宣言》的新聞，震動了城市上下朝野。三天後，上海《文匯報》全文轉載這條消息，標題改為《關學大儒投筆從戎》，影響擴大到南方。一時間，響應朱先生的理學同仁紛紛投書報刊要求取義成仁者超過千人。朱先生對八位先生說：「報紙把咱們的後路堵死了，誰想反悔也難了！」

朱先生給另外七位先生放了六天假，讓他們回去與家人團聚團聚，安排一下家事也走一走親戚，此行無疑等於永訣。約定第六天晚上在書院集中，八人竟然無一人缺空。除了朱先生，他們無一例外地遭到兒孫親朋和鄉黨的勸解，甚至大聲嚎哭拉胳膊抱腿，然而他們全都衝破了圍堵，背著包袱卷兒趕到白鹿書院準時向朱先生報到。朱先生對每一個能夠踐約前來集中的同仁都是深躬長揖相迎，愈加珍重他們的品格。朱先生特意讓朱白氏備置下八碗菜餚為大家壯行，今日自己也開了酒戒，舉起杯來說：「這杯酒叫做『不回頭』。」先生們酒興泛漲，詩興大發，爭先恐後吟詩詞抒發豪情。朱先生離席進入寢室，把妻子朱白氏牽著手臂扶坐到席上，然後斟滿一杯酒，自己也端起酒盅：「咱們結髮以來還沒喝過酒。你跟我一輩子縫聯補訣燒鍋燎灶一輩子。我是雷聲大雨點小，屁事未成，空受你服侍。我一生不說悄悄話，今日把我謝恩的話當著同仁們說出來，你要是不嫌棄我，我下輩子還尋你——」朱白氏溫厚的臉頰上泛起一縷羞悅地雲霓，眼裡湧出淚花：「我下輩子要脫生個先生。」朱先生笑說：「那我就脫生個女人服侍你。」先生們哄笑著，爭先給朱白氏敬酒。朱白氏竟然毫不推辭，也不扭捏，連著喝下八盅酒，臉上泛著紅暈，反過手給眾位先生一一斟上酒，沉靜地舉起酒盅說：「你們八個打死一個倭寇都划得來！」

先生回到寢室，帶頭酒後的輕鬆感說：「你剛纔那一句祝辭說得真好！」朱白氏還未答話，門簾忽然挑起，鹿兆鵬站在門口。朱先生和朱白氏都驚愣一下：「你——兆鵬？」鹿兆鵬坐下來，直言不諱：「先生，我來給你說——」朱先生很敏感：「你啥也甭說。我下半夜就走了，你說啥事我也顧不了了，幫不上了。」鹿兆鵬卻揚起臉：「給我吃倆饃，我餓了。」朱白氏取來饃和菜，又端著一壺酒：「你運氣好兆鵬，正趕上喝一盅。」鹿兆鵬三五口吃下一個軟饃，對朱先生說：「朱先生你們甭去了！」

「你只管吃饃吧！」朱先生說。

「先生！這不是我勸你，是我們黨派我來勸你，出於對先生的敬重和愛護。」

「我還是我。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我不沾這黨那黨。你們也甭干預我。」

鹿兆鵬聽出朱先生的口氣很硬，繼續吃饃吃菜喝酒，以緩慢的口吻說：「先生，你的宣言委實是振天動地。可也是件令人悲淒的事。蔣委員長有幾百萬武裝精良的軍打日本打內戰，倒叫八個老先生——」

「倭寇殺到窩口了，還在窩裡咬！」朱先生嘲笑說，「是中國人，到窩子外頭去咬，誰能咬死倭寇誰纔——」

「先生你得看出誰咬誰？」鹿兆海辯解說，「他咬得我們出不了窩兒，他要把我們全咬死在窩裡，根本就是——」

「甭說了兆鵬。我看出誰咬誰也不頂啥！」朱先生說，「咬吧咬去！我碰死到倭寇的炮筒子上頭，也叫倭寇看看還有要咬他們的中國人！」

鹿兆鵬抿下嘴停止了爭論，揚起頭時轉換了放題：「先生，你們到哪兒去打日本？總得投到隊伍裡吧？」

朱先生說：「到中條山去十七師。」

「先生——」鹿兆鵬緩緩站起來說，「十七師早已撤離中條山回潼關——」

「誰說的？」朱先生驚詫地問：「撤回潼關幹什麼？撤到哪裡去了？」

「撤到渭北去了。」鹿兆鵬也嘲笑說，「按先生的話說嘛，就是窩裡咬！我們叫做打內戰。蔣某人親自下令撤回十七師攻打陝北紅軍——」

「你——說的可是真的？」朱先生懷疑了，「兆海的屍首剛剛從中條山搬回來——」

「兆海——不是日本人打死的，是他進犯邊區給紅軍打死。」鹿兆鵬痛苦地皺皺眉頭，「不過，這消息還未經證實——」

「沒有證實的話不要說。」朱先生有點慍怒，「兆海是你的親兄弟，你說這種我不愛聽。」朱先生說著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說，「我不信你的話。你說兆海的瞎話我不信。你說十七師撤離的消息我也沒聽說過。」說罷丟下兆鵬走出屋子。丈夫拂袖而去的唐突行為使朱白氏難為情起來。鹿兆鵬卻不顯得尷尬，反倒安慰起朱白氏來，沒有再多停留就告辭了。

朱先生一行八人雞啼時分走出白鹿書院大門，在門前的平場上不約而同轉過身子，面對黑黝黝的白鹿原彎下腰去鞠躬三匝，然後默默地走下原坡去了。他們在星光下涉過滋水，翻上北嶺，登上北嶺峰巔時正好趕上一個難得的時辰，一團顫悠悠的熔岩似的火球從遠方大地裡浮冒出來，熾紅的桔黃的烈焰把大地和天空熔為一體。沿著山道走到嶺下，便是氣勢恢宏的渭河平原，一條一綹或寬或窄的壟畝縱橫聯結著，鋪展著，一望無際的麥苗在溫柔的晨光下泛著羞怯的嫩綠。八個一律長袍短褂的老先生一步一步踏過關中平原的田野和村莊，天色暮黑時終於趕到渭河渡口。

渡船已經停止擺渡。朱先生領著七位老先生央求船公解開纜繩，在天色完全黑嚴下來還可以擺渡一次。船公悶著頭連瞅也不瞅他們，被纏磨久了就冷硬地撂出一句話來：「這是軍事命令。你求我不頂用，你去求老總吧！」這當兒正好有三個士兵走過來，聲色俱厲地盤問起來。朱先生瞧著他們笑著說：「小兄弟一個個都很精神噢！給老漢們耍歪可惜了小兄弟們的這精神兒。有這精神到潼關外頭耍歪去，在那兒能耍出歪來纔是真精神——」三個士兵嘩啦一聲拉開槍栓，對峙著八個老先生，然後連推帶搡逼他們到一間草屋裡去。朱先生對他的同仁笑笑說：「好！咱們還沒過渭河，就在自家窩子裡當了俘虜。」又轉過頭問一個士兵：「要不要我們舉起手來？」

一擺溜兒八個老先生真的舉著雙手，被三個士兵押到一座草頂屋子，這也許是擺船工燒水煮食和睡覺的地方。屋子裡站起來一位軍官，竟會是護送鹿兆海靈柩的那位馬營長。朱先生一見就揶揄說：「你看看老夫舉手投降的姿勢對不對？」馬營長瞪了三個士兵一眼，斥罵一聲：「眼瞎了嗎？」急忙攙撫朱先生坐到屋裡一條木凳上，隨之豁朗的說：「朱先生和諸位先生的抗戰宣言我們師長看到了，特派我到這兒來恭候先生，師長命令：「絕不能把先生放過河去。這道理很清楚——」朱先生和他的同仁們一齊吵嚷起來。馬營長絲毫不為所動：「先生跟我說什麼都無用，我得執行師長的命令。諸位今晚先到五里鎮歇下，明天我再請示師長。」先生們還在嚷嚷不休。馬營長說：「我還有軍務，不能陪諸位了。我派士兵送諸位到鎮上去——」朱先生一句不吭，率先走出草屋。八位先生憤憤然也走出來。朱先生說：「我明日早起一定要過河。我不管誰的命令。你讓你的士兵把我打死在渭河裡。」說著就坐在沙灘上：「咱們就坐在這兒等天明吧！」八位先生紛紛扔下肩頭的背包，示威似的坐下來。馬營長說：「這兒不能有閑雜人。我在執行命令。諸位到鎮子上去吧！」朱先生問：「你不是說專意恭候我嗎？看來此話屬虛。」馬營長說：「不要多問，你們快去鎮子上。」

朱先生一行八人在五里鎮的一家客店裡歇息下來，老先生們經過長途跋涉已疲累不堪，一倒下就酣然入睡了。夜半時分，一陣急緊的敲門聲，驚得老先生們披衣蹬褲驚疑慌亂。朱先生拉開門閂，馬營長和兩位侍從站在門口說：「請先生跟我走。」先生們紛紛收拾背包。馬營長說：「諸位接著睡覺，只請朱先生一人。」

朱先生跟著馬營長走時鎮子背後的村莊，又走進一家四合院，進入上房客廳，一位微服便裝的中年人迎出來打躬作輯，馬營長介紹說：「朱先生，這是我們茹師長。」朱先生驚愕片刻，作揖還禮之後：「真的勞駕將軍了。」倆人沒有幾句寒暄便進入爭論：

「先生，你投十七師我歡迎，但你不能去戰場。你留在師部給我和我的軍官當先生。」

「我把硯臺砸了，毛筆也燒了，現在只有一個目標——中條山。」

「那地方你去不得。」

「任啥艱難我都想過了，大不了是死，我就是到中條山尋死去呀！」

「哎呀朱先生！你到戰場幫不上忙倒給我添上累贅了。我可不能睜眼背你這個累贅。」

「我不是累贅。我打死一個倭寇我夠本，我打不死倭寇反被倭寇打死我心甘。退一步說，上不了戰場還可以給伙伴淘米燒鍋，還可以替兵磨刀餵馬——我累死病死戰死了也不給你添累贅，我的屍首也不必勞神費事往回搬！」

「先生呵，好我的朱先生呵——」

「現在我不是先生，是你的伙計馬夫——」

「我都去不了中條山了，你怎能去呢？」

「你打敗了？」

「我打勝了，又撤了！」

「打勝了為啥要撤？」

「就因打勝了纔撤。」

「誰叫你撤兵？」

「還能有誰呢？中國能下令叫我撤兵的只有一個人！」

朱先生默默地閉上口，不再爭執要當伙夫或馬夫的話了。

「我茹某愧對關中父老啊——」

這是一支真正的關中軍。從前任創建者到茹師長都是關中人，一個是祖籍西府，一個是東府土著。從師長部一直到連排長也都是關中人，士兵幾乎是清一色的三秦子弟，只有個別軍官和少數士兵屬河南籍的關中人，他們是逃荒流落到關中的河南人後裔。鄉諺說「關中冷娃」，而詩聖杜甫曾有「況復秦兵耐苦戰」的褒獎。茹師長率領十七師的三秦子弟開出潼關進入中條山，那個中條山隨之成為關中父老心目中知名度最高的山脈。出關頭一仗打下來，就把茹師長的玉照打到日本侵華司令部長官的桌案上；這支地方色彩甚濃，但在中國武裝力量只能算作雜牌子的軍隊，竟然使受命進入潼關的大日本王牌師團不敢越雷池一步；茹師長的照片以及他祖宗三代的資料也被搜集出來研究，結果不甚了了。無論日本人起初輕視也罷，吃了一場敗仗之後又倍加重視也罷，這支在中國抗戰武裝力量中確實掛不上號的地方雜牌軍，在近二年的中條山阻擊戰中，使大日本小鬼子不能前進一步吃盡了苦頭。中條山之戰是日本侵略軍在中國土地上遇到的最有力的抵抗之一，終於保持住了中國西北這一方黃土不受鐵蹄踐踏。

茹師長說：「先生呀！十七師不是親生娃，是後娘帶來的娃喀！把我調出潼關到中條山打日本，我拿的是「漢陽造」；把新生娃調到西安來駐防，扛的用的全是美式裝備的洋傢伙！把我調到中條山名義上他能得到抗日的讚譽，實際是借日本人之手替他殺死『後娘帶來的娃』！甭說日本人沒料到十七師會站住中條山，連他派我出關也根本沒想到我會擋住日本人——我在中條山沒退一步，得不到獎賞，連軍餉也斷了；逼我撤軍，還冠冕堂皇地說是讓我回關內休整——」

朱先生問：「你——這麼說你真撤兵了？撤到哪裡去了？」

茹師長說：「撤到北山。十七師撤進潼關，他就忘了給我說過的『休整』的話，立即命令我進北山圍剿紅軍。這回要的還是一個把戲，好哇，你能打日本人，你再去打打紅軍，你打敗了紅軍我高興，你被紅軍消滅了同樣高興——」

朱先生悲哀地說：「完了完了，中國完了。鹿兆鵬給我說這話我不信，還訓了他，可沒料到竟是真的！茹師長——兆海是倭寇打死的，還是紅軍打死的？」

茹師長突然低頭：「先生別問了呵先生——」

朱先生百哀地仰起頭來：「天哪！天哪——我再不問你啥了——我聽夠了！我明日早起回我的白鹿原，我等著倭寇來把我殺死好了——」

茹師長說：「先生甭這麼悲傷吧！你知道我此行何處？」

朱先生說：「我剛說過任啥事都不想問了。」

茹師長說：「我剛從北邊回來，馬營長在河邊布防怕人暗算我，正好遇見先生。我而今看透了，特別是鹿兆海團長犧牲以後，我纔下決心走這一步。好咧好咧，我跟北邊談好了，誰也不打誰——」

朱先生說：「你的這個窩裡總算不咬了——我想回店裡睡覺去。」

朱先生又回到白鹿書院，給門衛張秀才加立下一條規矩，除了編縣志的諸位先生的親戚，其他任何人都不許進門來，從此日起，關門謝客。他自己也不再讀書，更不為任何人題軍字畫，早晨開始晚起，草草漱洗之後，就走上書院背後的原坡，傍晚時分仍然在山坡上度過。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批閱修改八位同仁分頭編成的縣志各部分的手稿，終日幾乎不說一句話。他決定不再朝縣府討要經費，用書院官地的租糧來維持縣志最後的編寫工作。前十卷已經就緒，先送石印館付印，後十二卷也即將編完。許多涉外的事，他指靠徐先生辦理；後十二卷的通改也由徐先生來做，由他最後再順一遍。

有一天，徐先生對「民國紀事」一欄提出疑問：「朱先生，『共軍徐海東部過滋水縣到東山』這一條裡的『軍』字是不是筆誤？」朱先生說：「不是。」徐先生說：「前邊幾條都用的是『匪』字，改不改？」朱先生說：「不改。」徐先生說：「同在『民國紀事』卷裡，前邊用『匪』字，後邊用『軍』字，用字不統一會給後人造成漏洞。」朱先生說：「不統一就不統一吧！留下一點漏洞讓後人指責也好喀——」徐先生大惑不解。

鹿兆鵬又一次走進山來，見到芒兒就拱拳作揖：「我來謝你救命之恩，只是太遲了點。」芒兒直戳戳地笑說：「還勸不勸我投奔你們的游擊隊？」鹿兆海也坦然相告：「我勸不下就等著。」芒兒說：「你甭等我，你等黑娃吧。」鹿兆鵬聽出話味兒忙問：「這話咋說？」芒兒坦城地解釋說：「我不會改變主意，你等不著。你等黑娃改變主意吧。我早給黑娃說過了，想投游擊隊，想歸順縣保安隊都行，弟兄們凡願意跟他走的都可以走。哪怕剩下我光桿司令，我就挾著麻袋世界遊逛去呀！遊到哪兒死到哪兒到哪兒為止。」鹿兆鵬笑了：「等不住你也甭想等住黑娃，他跟你一條轍。」芒兒更加真誠地說：「我倒盼你能勸下黑娃，讓他把弟兄們領走，或保安團或共產黨游擊隊，願意投哪家子我都不干涉。」鹿兆鵬疑惑地問：「芒兒，你這話越說越離譜兒了！你咋能這樣猜估我？」芒兒說：「我說的是真心話。黑娃不信，你也不信？我當土匪當膩了，也累了，我想一個人浪逛四方。」黑娃揉著眼睛走進來，看見兆鵬時驚愣一下。芒兒接著說：「你不信問問黑娃，這話我跟他也說過。」說著走出去：「我去看看把菜弄好了沒？兆鵬算你有福，正趕上犒勞酒。」

黑娃有點心神不定地說：「兆鵬哥，你再甭提投游擊隊的事。」鹿兆鵬說：「我剛纔跟大拇指已經提說了。」黑娃說：「提說得不好。你三番幾次說服投游擊隊，孝文也來說服歸順保安團。你想想，我怎麼跟大拇指共事？」鹿兆鵬不以為然：「不！我剛纔聽大拇指的口氣——倒是有變化。」黑娃搖搖頭：「你甭上當！」鹿兆鵬就攤開底兒問：「先不說大拇指，我只問你，你到底打的啥主意？你想投游擊隊還是想投保安團？還是哪家也不投，繼續當土匪？我再說一遍，你撇開大拇指，單你心裡到底怎麼打算的？」黑娃瞅了兆鵬一眼，低下頭陷入沉默。鹿兆鵬瞅了瞅黑娃的架勢說：「好咧，你甭回答了，我明白了。」黑娃揚起頭說：「你啥也不明白！大拇指不投游擊隊，我也不投游擊隊。」鹿兆鵬突然說：「那你們就去歸順保安團。」黑娃咧了咧嘴嘲笑說：「你說氣話吧？」鹿兆鵬點點頭說：「是真話。歸順保安團。」黑娃迷惑地眨眨眼：「你來替孝文活動？」鹿兆鵬笑笑說：「各為其主嘛！」

大約半月後的一天夜裡，黑娃正睡著，被一陣女人的驚叫聲吵醒，拉開門一看，黑牡丹一絲不掛，披頭散髮，抖抖索索站在月亮下，說大拇指死在她炕上了。黑娃一把推開黑牡丹跑進她的窯穴，大拇指芒兒趴在炕上，兩隻胳膊一隻壓在腹下，一隻摳進葦席裡頭，一條腿蜷在炕席上，一條腿吊在炕牆下；滿炕都是血。土匪弟兄們全都擁來亂哭亂叫。先生走過來，先摸了下脈，又翻起大拇指的臉看了看，對黑娃說：「五倍子。」

黑娃黑著臉，把嚇得軟癱在院子裡的黑牡丹揪著頭髮拖到油燈下。這是黑娃首先想到的第一個凶手。黑牡丹雖然嚇得傻愣，卻仍然本能地替自己辯解。她的話語粘滯結巴，前言不接後語，卻向黑娃以及眾匪基本敘述清楚了大拇指死亡的情景：大拇指提著酒葫蘆，自己喝著也給她灌著。大拇指仍然和往常一樣喝著酒，和她耍著，也給他灌著酒，喝得他半醉，她也半醉的時候，他纔和她弄那事。他剛進入她的身體，就渾身打顫，一下子洩了，接住「哇啦」一聲噴出一股血來，噴得她滿臉滿脖子都是。她嚇得爬起來，看見大拇指在炕上一扭一擰地噴吐著血水——黑娃問：「你把五倍子給倒進酒葫蘆了？」黑牡丹反辯說：「那不連我也毒死了？他也給我灌酒！」黑娃尚未開口，幾個土匪弟兄已經揍起來了，打得黑牡丹在地上滾著叫著，直到不滾也不叫，黑娃纔制止了眾弟兄。

清除凶手的內亂持續了幾乎一個月。先頭側重於出事那天晚上誰到大拇指窯裡去過，聚宴時誰和誰都給大拇指倒過酒敬過酒，誰跟大拇指挨近坐著等等細節，被牽涉被懷疑的土匪一一領受了杖責和捆綁，卻沒有一個人招認。隨後又從人際關係上搜尋線索，某人曾對大拇指說過二話，某人對大拇指處罰他的事懷恨在心——如此等等，又有一批弟兄遭到皮肉之苦，卻仍然沒有抓獲真正的凶手。黑娃被這場暗殺事件搞得疑神疑鬼，既懷疑弟兄，也擔心弟兄們懷疑自己，他敞開亮明地宣布：「敢毒死大拇指，也就敢毒死二拇指我。再說，要是查不出個水落出，有弟兄還疑心是我下的毒手，說我想當寨主了——」黑娃隨之決定重賞揭發下毒的人，直至拋出「誰揭露出內奸，就推推為大拇指」的建議。土匪窩子裡很快出現互相懷疑，互相告密，胡踢亂咬的局面。有人被揭發被杖責之後，拖著兩腿鮮血，爬到黑娃窯裡又去揭發旁的弟兄，幾乎所有弟兄都揭發過別人，又被別人揭發過，因此幾乎所有弟兄無一例外地都挨了棍杖，打了屁股。後來發生了這樣一種情況，好多人重新回過頭來一齊咬住黑牡丹，眾口一詞咬定毒死大拇指的內奸非她莫屬。道理很簡單，百餘號弟兄裡只有她一個是被迫擄上山來的，只有她對大拇指懷著深仇，纔下得了這種毒手。黑娃也能想到這一層，於是又把黑牡丹拉出來杖責。黑牡丹尚未從頭一回的酷刑傷疼裡恢復元氣，招不住幾棍就嚥了氣。弟兄們咋呼著把黑牡丹扔到溝底，咋呼著給大拇指報了仇，咋呼著應該結束這場事件了，也該出去「做活」了。黑娃冷笑一聲說：「黑牡丹不是內奸，我從她死時的眼睛裡能看出來。真正歹毒的傢伙還沒抓住——」追查內奸的事繼續著，山寨裡的危機發展到白熱化。一個被揭發被杖責的弟兄們紛紛哭勸黑娃暫停追查，或者改變一下追查的方式方法。黑娃拒不理睬他們，更加堅硬的說：「抓不出那個內奸，咱們就散伙！」接二連三又發生了弟兄逃離事件，先是一個，接著兩個，跟著又有兩個，相繼不辭而別，山寨裡處於人心渙散，分崩離析的局面——黑娃已無力扭轉。

白孝文適得其時來到山寨。

白孝文一句話立即制止住土匪窩子裡的內亂：「黑娃，你再追查下去就要挨黑槍。」黑娃焦躁地說，「我也可以對弟兄們明心了。」白孝文並不讚賞這種義氣到死的愚忠，以輕俏的口氣說：「你甭查了。凶手跑了。」黑娃將信將疑，逃走的五個弟兄不僅與他沒有的私怨，和大拇指也沒有什麼隔卡蒂隙。白孝文意味深長地說：「聽說兆鵬前不久來過？」黑娃說：「這跟他有啥關係？」白孝文笑笑：「你肯定你的窩子裡沒有他的人？堂堂縣府裡都被他砸楔子了。共產黨搞這一套可真是無孔也能入哩！」黑娃搖搖頭說：「我至今還沒查出一點線索。」白孝文就亮出底牌：「我的情報已經獲悉，你這兒有兩個弟兄逃出去投了游擊隊，這倆人就是兆鵬安插進山寨的底線兒。」黑娃驚疑地瞪大了眼睛：「這要是真的，兆鵬也就太不仗義了！」黑娃終於在煩躁的思考中鬆了口：「好吧！我得看弟兄們下不下山。」

決定去留的重要會議在山寨議事大廳（洞）召集。白孝文有一種瓜熟蒂落的預感，十分自信地向土匪們講述了滋水縣最新的局勢：「這是一個機會。千載難逢的一個機會。根據國家局勢，縣府決定擴大保安團編制，新增一個炮營。我跟張團長說妥了，弟兄們下山後，連窩端進炮營不拆伴兒。鹿兆謙當炮營營長。」土匪們被內亂搞得灰心喪氣，精疲力竭，好多人對歸順保安團頗為動心，只是誰也不敢挑梢露頭。黑娃盡管再一次強調「由弟兄們決斷」。卻仍然沒有人吭聲。白孝文很真誠也很灑脫地說：「日本人在中國撐不了幾天了。打完日本，政府就要收拾共匪。收拾共匪，那僅是小菜一碟，猴毛一撮。收拾了共匪之後，自自然然該剿滅土匪了。弟兄們現在不愁吃不愁穿，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等到那時候就麻煩了。所以我說這是一個機會——」在眾人的沉默中，那位刀箭先生站起來說話了：「我老了，啥也不圖了，只求死了能歸祖墳。」土匪們隨之紛紛喊起來：「歸順保安團——」黑娃抱起雙拳，跪倒在眾人面前：「我跟眾弟兄走，是崖是井也跳咧！」

滋水縣境內最大的一股土匪歸服保安團的消息轟動了縣城。鹿黑娃的大名鹿兆謙在全縣第一次公開飛揚。這股土匪從匪首到匪徒，全部隱姓瞞名使用奇怪的代號，誰也搞不清他們的真實姓名。白孝文和鹿黑娃領著百十名土匪走進滋水縣城的南北大街，兩邊店鋪裡的市民放起了鞭炮。在縣城南邊保安團的營地舉行了受降儀式，縣黨部書記岳維山、侯縣長和保安團張團長親臨歡迎。黑娃和岳維山握手時感到極大的不自在。岳維山攥住黑娃的手說：「咱們是老朋友了，我歡迎你。」黑娃滿臉尷尬地苦笑了一下。

黑娃和弟兄從一開始決定受降招安就潛藏在心底的疑慮很快得以化釋，弟兄們全部編為新成立的炮營，黑娃被任命為營長。白孝文因功勞卓著，受到縣府嘉獎。白孝文終於有了對黑娃推心置腹的機會：「兆謙兄，我欠你的——到此不再索賠了吧？」

第三十章

某天早晨，中華民國政府對設在白鹿原的行政機構的名稱進行了一次更換，白鹿倉改為白鹿聯保所，田福賢總鄉約的官職名稱改為聯保主任；下轄的九個所一律改為保公所，鹿子霖等九個鄉的官職稱謂也改為保長；最底層的村子裡的行政建制變化最大，每二十至三十戶人家劃為一甲，設甲長一人；一些人多戶眾的大村莊設總甲長一人；這種新的鄉村行政管理制度簡稱為保甲制。這不僅僅是名稱的更易，重要的在於防止和堵塞共產黨勢力在鄉村的滋生和蔓延。在整個原上的所有村寨完成新的建制，而且任命了全部甲長總甲長和保長以後，田福賢第一次以聯保主任的新面貌召集了一次聯、保、甲三級官員會議。田福賢開宗明義地說：「日本投降了就剩下共產黨一個對手了，現在從上到下要集中目標，一門心思收拾共匪。中華民國的內憂外患將一掃而光，天下即可太平。甲長要保證你管轄的那二三十戶裡頭不出共匪，不通共匪；總甲長要保證你那個村子不出共匪；我田某嘛，也向縣上具保，在白鹿聯保所轄屬的區域徹底剿滅共匪，哪個保哪個村哪一甲出了共匪通了共匪，就先拿哪一甲甲長是問，再拿總甲長和保長是問，當然嘛，縣上也要拿我是問。諸位，這回可得放眼亮點兒。剿共比不得打日本，日本佔了大半個中國，終究沒能打進潼關，抗戰八年咱們原上人連小日本一個影子也沒見過，共產黨比不得日本鬼子，這是土生土長內匪家賊，他額顱是沒刻共字，站在眼前你也認不出來，所以嘛，我說諸位得多長個心眼兒，眼睛也得放亮點兒，白鹿原是共匪的老窩兒，全縣的第一個共匪黨員就出在原上，全縣的頭一個共產黨支部也建在咱這原上，而且就在白鹿聯保所轄地以內，在縣上在省上咱們白鹿原這回都劃入重點查剿地區——」

田福賢接著佈置徵丁和徵糧任務。二丁抽一是原則，也是具體實施準則；新增的軍糧是官糧以外的項目，兩者都屬於非常時期的軍事性質的舉措，同樣是為了剿滅共匪禍患的。介福賢宣佈了各個保公所徵丁和徵糧的數目以後，看見好多甲長們瞠目結舌的表情，這是他事先預料得到的，他用慣常那種簡捷明朗的語言說：「縣長說明白了，這回不怕誰再鬧『交農』，誰抗糧不交有丁不出，還搞什麼雞毛傳帖感眾鬧事，一律按通共格殺勿論。丁徵不齊糧徵不夠，先甲長後總甲長再後是保長層層追查，到時候可甭怪我田某睜眼不認人——」

保甲制度實施以後所幹的頭兩件事——剿共和徵丁徵糧，立即在原上引起了恐慌。原上現存的年齡最長的老者開啟記憶，說從沒有見過這樣普遍的徵丁和這麼大數目的軍糧，即使清朝也沒在原上公開徵召過一兵一卒，除了給皇上交納皇糧外，也再沒增收過任何名堂的軍糧。民國出來的第一任滋水縣史縣長徵收印章稅引發「交農」事件挨了磚頭，烏鴉兵射雞唬眾一畝一斗，時日終不到一年就從原上滾蛋了。而今保甲制度徵丁徵糧的做法從一開始就遭到所有人的詛咒。白鹿鎮的三六九集日驟然蕭條冷落下來，買家和賣家都不再上市。白鹿保公所保長鹿子霖突然被捕收監的意外事件，一下子把剛剛噪起的慌亂和怨憤氣氛從一切公開場合抑壓下去了。

那天早飯後，鹿子霖在保公所裡跟下轄的各甲長總甲長們正在開會，逐村逐戶每家的男人和他們的年齡，最後確定誰家該當抽了。

第一次的初查登記遇到無窮無盡的麻纏，幾乎所有父母都找到甲長總甲長家裡去說明兒子年齡不夠，好多甲長礙於左鄰右舍或同族同宗的面皮，就將矛盾交給保長鹿子霖，鹿子霖不得不與甲長們掐著指頭核對他們的屬相，該徵的壯丁名單很早擬定下來，但由於種種攪纏，而不能下達——「先把已經查實的壯丁名單公佈下去，胡攪蠻纏的逐個再核。」鹿子霖對甲長們說：「要是查出來仨倆隱瞞歲數的人，拉來砸一頓邊軍棍做個樣子！要不嘛，這個保長我就沒法子幹咧！」甲長們贊成這個辦法，因為他們比保長的處境更加為難，鹿子霖說完這個辦法之後，就瞅見門裡一溜兒擁進來五六個戴黑蓋帽的保安團團丁，起初還以為他們是來督查徵丁軍務的，便站起身來招呼他們坐屋裡喝茶。領頭的一個問：「你是鹿子霖不是？」鹿子霖剛點了一下頭，還沒答是與不是的話來，後邊的四五個團丁一擁而上，就把他結結實實捆起來了。在座的甲長們大驚失色，鹿子霖急得煞白著臉喊：「咋回事咋回事？我是保長，你們憑啥綁我？」領頭的團丁只是出於職業習慣回答說：「到縣裡你再問頭兒去，子丑寅卯由頭兒給你說。我只管綁人逮人，頭兒叫我逮誰我就逮誰。」鹿子霖在被推出房門時差點栽倒，氣得渾身直打哆嗦：「我要當著岳書記的面把事弄明，是誰在背後用尾巴蜇我？」

白鹿村對鹿子霖的被逮噪起種種猜測，有的說是鹿子霖隱瞞本保的土地面積和壯丁的數目，違抗了民國法令，又有人說是冷先生將親家鹿子霖告下了，犯了逼死兒媳罪，又傷風敗俗，有的人說是鹿子霖招禍在兒子鹿兆鵬身上，縣府抓不到共產黨兒子就抓老子，正應了「逮不住雀兒掏蛋，摘不下瓜兒拔蔓」的俗語。種種猜測自生自滅，哪種說法都得不到確鑿的證實。過不多久，猜測性的議論又進一步朝深層發展，推演到鹿子霖的人際關係上頭來。鹿子霖和黑娃的女人小娥有過那種事，黑娃而今是縣保安團三營營長，有權有勢更要有面子，勢必要拾掇鹿子霖；再說孝文早在黑娃之先就已經在保安團幹紅火了，自然不會忘記鹿子霖拆房的恥辱，真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誰會料到浪子孝文、土匪黑娃會有這般光景，這番天地？鹿子霖遇到這兩個對頭哪能有好果子吃？

白鹿村對此事最冷靜的人自然還是白嘉軒。孝武被任命為白鹿村的總甲長，親眼目睹了鹿子霖被綁的全過程，帶著最確鑿消息回到家中，驚魂未定地告訴了父親。白嘉軒初聽時猛乍歪過頭「噢」了一聲，隨之又恢復了常態，很平靜地聽完兒子甚為詳細的述說，輕輕擺一擺腦袋說：「他——那種人——」孝武又把在村巷裡聽到的種種議論轉述給父親，白嘉軒聽了既不驚奇也不置可否。他雙手拄著枴杖站在庭院裡，仰起頭瞅著屋脊北後雄巍的南山群峰，那架勢很像一位哲人，感慨說：「人行事不在旁人知道不知道，而在自家知道不知道；自家做下好事刻在自家心裡，做下瞎事也刻在自家心裡，都抹不掉；其實天知道地也知道，記在天上刻裡地上，也是抹不掉的。鹿子霖這回怕是把路走到頭了。」白嘉軒說著轉過身來，對聆聽他的教誨的兒子說：「你明天到縣上去找你哥，讓他搭救子霖叔出獄。你給你哥說清白，要盡心盡力救。」

鹿子霖的女人鹿賀氏走進來，黃腫發脹的臉頰和眼泡兒上都流露著焦慮。白嘉軒以少見的熱切口吻招呼她屋裡坐，不等鹿賀氏開口，就趕忙詢問鹿子霖的情況。「啥啥兒情況連一絲絲兒也摸不到。」鹿賀氏說，「我跑了兩天，先生哥也專程到縣裡去了一回，甭說見不到人，連一句實情都問不出來。」白嘉軒替她寬心：「你甭急也甭亂跑了。我跟孝武剛剛說過，讓他明早到縣上找孝文先打探一下，看看到底是因為啥事由。問清了事由兒，才能對症下藥想辦法。」鹿賀氏翻起沉重的眼泡兒感激地說：「我來尋你就為這事。哥呀，我知道你為人心長。」白嘉軒鼻腔裡不意的吭了一聲，擺擺頭說：「在一尊香爐裡燒香哩！再心短的人也不能不管。」鹿賀氏說她昨日找過鹿三，求他到縣上跟黑娃打探一下，鹿三脖子一扭說，我為我的大事小事也沒尋過他！我不是他爸，他不是我兒子，你還不知道？你叫我求拜他是糟踐我哩！」白嘉軒笑笑說：「三哥那人你明白，是個倔豆兒喀！」鹿賀氏臨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告辭時，顫著聲說：「我這陣兒倒再指靠誰呀？」

白嘉軒聽了這話心裡一沉，默然瞅著鹿賀氏走出院子，鹿家眼下已經走到獨木橋上，而河中心的那塊橋板偏偏折斷了，鹿兆鵬鬧共產，四海闖蕩，多年不見音信，鹿子霖有這個兒子跟沒這個兒子是一回事；鹿兆海死了；在原上舉行過一次絕無僅有的隆重葬禮，墳頭的蒿草冒過了那塊一人高的石碑，完全荒寂了；鹿子霖家修築講究的四合院裡，現在只剩一個黃臉老婆子鹿賀氏楦在裡頭。白嘉軒拄著枴杖站在庭院裡，眼前忽然浮起小他兩歲的鹿子霖幼年的形象，前胸吊著一個銀牌兒，後心掛著一隻銀鎖，銀牌和銀鎖是各繫著兩隻小銀鈴，憑銀鈴的響聲可以判斷鹿子霖是平步走著還是歡蹦蹦地顛跑著——鹿子霖他大鹿泰恆對兒子所犯的致命性錯誤，鹿子霖自己又在他的後人兆鵬海身上重犯了。家風不正，教子不嚴，是白鹿家族裡鹿氏這一股兒的根深蒂固的弱點，根源自然要追潮到那位靠尻子發起家來的老勺勺客身上，原來就是根子不正身子不直修行太差。「這是無法違抗的。」白嘉軒拄著拐杖，泥塑一般站在庭院裡思慮和總結人生，腦子裡異常活躍，十分敏銳，他所崇奉的處世治家的信條，被自家經歷的和別家發生的諸多事件一次又一次驗證和錘煉，加顯得顛撲不破。白嘉軒讓孝武到縣上去做搭救鹿子霖的舉措，正好發生在鹿賀氏登門之前，完全體現了他「以德報怨以正被祛邪」的法則。他在得悉鹿子霖被逮的最初一瞬間，腦子裡忽然騰起鹿子霖差人折房的塵霧。他早已弄清了兒子孝文墮落的原因。他一半憎恨鹿子霖的卑劣，又一半遣責自己的失誤，現在他無疑等到了笑傲鹿子霖身敗名裂的最好時機。他沒有幸災樂禍，反而當急做出搭救鹿子霖的舉措，就是要在白鹿村乃至整個原上樹立一種精神。他幾乎立即可以想見鹿子霖在獄中得悉他搭救自己時刻會是怎樣一種心態，難道鹿子霖還會繼續還意於自己在孝文身上的傑作嗎？對心術不正的人難道還有比這更厲害的心理征服辦法嗎？讓所有人都看看，真正的人是怎樣為人處世，怎樣待人律己的。

白嘉軒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回頭看見孝武神色緊張地走到跟前，他告訴父親一個意料不到的消息：「爸！田主任讓我頂上一保保長的空缺！」「唔？當保長？」白嘉軒說，「你先到縣上去辦那事，你子霖叔家嬸子剛才來過——你明白就起身。」

鹿子霖已經沉靜下來。從保安團團丁把一條細麻繩纏到他的兩條胳膊上算起，直到拽著他走過原上的官路，走進滋水縣城然後推進只有一個小孔的牢門，在散發著一股腐臭氣味的牢房裡剛度過了一個後晌和一個夜晚，盼來了監牢裡陌生的第一個黎明時分，他都一直處於憤怒到癲狂的情緒裡。從小孔裡接過第一餐囚犯的黃碗時，他更加狂怒，揚手就摔砸在牆壁上，當他接受了第一次訊問之後，又立即安靜下來，安靜地坐在靠牆的床板上，呼氣吸氣都很勻稱。當他從小孔裡接過一碗蒸騰著焦糊味兒的包穀糝子時，對送飯的獄卒說了一句調皮話：「兄弟，你燒熬糝子的時候，是不是在耍求？糝子燒焦了，你餵我家的狗狗也不喝！」鹿子霖還是喝了那碗散發著焦糊苦味兒的包穀糝子，而且喝得一滴不剩，用筷子頭兒越來越歡快地刮刨著粘滯在黃碗碗上的糝子粒兒，仍然不忍心放棄，乾脆扔了筷子伸出舌頭起來。他現在才回憶起前一頓飯是在自家屋裡吃的，這一碗正好與前一頓飯間隔兩天一夜。

第一次審訊十分簡單：「你把你的共匪兒子的行蹤供出來，就放你回去。你啥時候想通了，就隨時說話。我們有充份的證據，證明你知道你兒子的底細。」鹿子霖聽明白了，也說不再慌亂，不再生氣，更不會摔碗擲箸與飯食為仇了。他當即做好了死在這張硬板床上的準備。他在審訊室只問了一句話：「要是我說不出兆鵬的影蹤，大概就得在這不颳風不淋雨的屋子裡蹲到死吧？」審判官抿了抿嘴，沒有回答他的挑釁。鹿子霖吃完以後，就仰躺在床板上，高高蹺起一條腿，心裡想：修下監獄就是裝人哩喀！能享福也能受罪，能人前也能人後，能站起來也能蹴得下，才活得坦然，要不就只有碰死到牆上一條路可行了。鹿子霖唯一感覺難受的是沒有煙抽。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嘴唇墊在牙齒是一陣刺疼掏住煙癮。厚重的木板門吱扭一聲，白孝文一腳跨進門來。鹿子霖從木板床上骨碌一翻跳下地：「孝文，快給叔掏一根煙！」白孝白從口袋裡摸煙盒遞給他。鹿子霖急不可待地抽出一支，顫抖著手指在孝文劃著的火柴上點然了，悶著頭猛吸一陣，隨之放出一口濃濃的煙霧，嗆得他大聲咳嗽流出眼淚，天真如孩子一般笑了說：「餓咧渴咧能忍得住，就是煙癮發咧忍受不住。」

白孝文一身筆挺的戎裝，顯示出一個儒將的優雅風姿。鹿子霖的煙癮得到緩解，情緒也安靜下來，瞅著站在眼前的孝文，想起捨飯場上與死亡只有半步之隔的那個敗家子的形象。他做出滿不在乎豁然朗然的輕鬆姿態，爽快地隨著孝文的關心和安慰：「老侄兒，你放心，叔把世事看得開，這事嘛，也想得開。你今日能來看叔一回，這就夠了。你給你嬸捎話，讓她給我買二斤旱煙葉子捎來，再啥我都不在乎。」白孝文說：「後晌我就差人給你送一把煙葉子。」隨之告訴他：「岳書記在省上挨了『頭子』，回到縣上大發脾氣——親自拍板叫抓你。有人說你曾經找過兆鵬，岳書記推測你肯定知道兆鵬的底細。岳書記抓你朝你要兆鵬，誰也不好開口給他說話——」鹿子霖一聽就呵呵地笑了「岳書記聽信那些閒傳，真是挨『頭子』挨昏了！老侄兒，你管不了這事我知道，你只要給叔把煙葉子送來就行了。」

第二天，衛兵又押鹿子霖出門。鹿子霖對審問有一種家常便飯不再新鮮的感覺。走出大門時，發覺與頭次審訊走過的路方向相背，猛然想到該不會就這麼快、這麼糊里糊塗給槍崩了吧？及至被押進縣府大門，他仍然疑慮難釋。鹿子霖被押進一間窄小的房子，想不到岳維山書記從套間走出來，動手就解他胳膊上的繩子。鹿子霖擰扭一下臂膀，拒絕岳維山的虛情假意：「甭解甭解！這就樣綁著倒好。」他瞇縫著深陷的眼睛瞧著窗戶。岳維山收起臉上的笑容，挺坐在一張椅子上開了腔：「你不要想不開。省上說我姑息養奸。你還耍什麼脾氣，使什麼性子？」鹿子霖硬頂：「那不能問罪於我鹿某。是誰出口閉口國共合作？是誰在白鹿區分部成立大會上跟共匪兆鵬肩坐在主席台上？是誰講話時挽著兆鵬的手舉到頭頂來？我那陣子就不讚成兆鵬鬧共產！這陣子倒好，你們翻臉了把我下牢！」岳維山平淡地笑著說：「這就叫此一時彼一時也。我聽說你領著兒媳到城裡找兆鵬，有這事沒有？」鹿子霖揚起頭：「有！」洪亮的嗓音顯示著誠懇，也喻示著這件事並不重要。然後以坦然的口氣解釋說：「兒媳有病，是女人家的內症，她爸是先生，專門給人治病，可不好問女兒那些病症，我就引她到城裡去看病。村裡有人糟踐我，說我給兒媳種上了，去找兒子接茬——你堂堂滋水縣岳書記聽憑幾句閒傳，就把我綁了下牢，正好把我這瞎話擱實了。甭說我通共不通共，單是這瞎話，就把我的臉皮揭光了剝淨了。我沒臉活人了，我準備死在牢裡，啥也不想了。」岳維山對他與兒媳有沒有那種事不感興趣，倒是對他毫不忌諱地說出這件事感到驚奇，就冷著臉狠狠戳他一錐子：「鹿子霖，你的臉皮厚！你甭跟我死呀活呀耍無賴，監獄裡死人，你想想會算個啥事？你引兒媳究竟是看病，還是找兆鵬？我沒有一點把握就能綁你？你不要自作聰明，也甭耍無賴，說實話為好。你好好想想，再掂量掂量，你想通了說了實話，就放你回家。你早晨說了，晌午就放你走。你的事情不複雜，就這一條。」鹿子霖說：「沒有啥想的。我早都活得沒勁咧。我一個娃為國為民犧牲了性命，一個娃當共匪，跟沒有他一樣。獨兒剩下我栽在世上，還不及死了好！」岳維山說：「你甭耍無賴，也甭耍小聰明，我認識你。」

白孝武從縣上回到白鹿村，詳細向父親說了搭救鹿子霖的經過，最後說：「岳維山親手掐著子霖叔的脖子朝他要兆鵬，誰眼下也不敢求他鬆開手。」白嘉軒緩緩地吸著水煙聽著，噗地一聲吹出水煙銅管裡的煙灰，平靜地說：「你去給你子霖嬸回個話。我們算是盡了心了。」孝武卻轉了話題說：「爸，黑娃說要回來到祠堂祭祖。」白嘉軒不禁一愣。

孝武又接著敘說這件事：他在孝文哥那兒吃晚飯，黑娃來找孝文商量事情，還說了鹿子霖被下牢的事，隨後對他說：「孝武，你回去給嘉軒叔捎句話，我想回原上祭祖。」孝武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拿不定主意，恐怕父親不會應允這個要求，就說：「我保險把你的話捎到。」孝武第二天回來時，繞道到白鹿書院看望大姑和姑父朱先生。朱先生鄭重其事地說：「鹿兆謙想回原上祭祖，你給你爸捎句話，我跟他一搭陪他回原上去。」

白嘉軒聽到這裡忙問，「你給你姑父咋回話來？」孝武說：「我說這事關重大，我一定把話原封不動捎回來。」白嘉軒把水煙壺往桌上一摞：「蠢貨！你連這樣的事都分辯不清，你真蠢！」孝武的情緒頓時受挫：「我想黑娃那樣的人，咋能再進祠堂？」白嘉軒凜然站起：「你明天就找幾個人，把祠堂清掃一下，香蠟紙表都備齊整。後日你就到縣上去迎接鹿、兆、謙。」

遵照歸順談判達成的協議，近百號土匪弟兄全盤端進第三營，即炮營。黑娃接受了張團長對炮營進行整訓的命令。三個軍事教官來到炮營，對剛剛徵召進來的年輕後生土匪進行基本的軍事操練，僅僅隊列操練就搞了整整半個月，才勉強可以踏出整齊的步伐。土匪兄弟對這種機械而單調的訓練從一開始就不大在乎，說這種純粹擺飾性的動作不頂用，打起仗來根本不靠這些花架子。黑娃在習旅接受過正規軍事訓練，對弟兄們吊兒郎當的行為很生氣，當眾杖責了兩個頂撞軍事教官的弟兄，然後鐵青著臉說：「弟兄們，咱們現在是正規軍隊了，得有軍隊的規矩。」隨後才進行持槍操練。土匪們原有的亂七八糟的槍一律入庫，每人配發一枝藍光熠熠的新槍。土匪弟兄們這時候出盡風頭，實彈射擊的命中率令三位教官大為吃驚。最後進行大炮射擊操練，按規定應該將步槍重新收回，黑娃拒絕執行這道命令。張團長解釋說：「炮營不配發步槍，在正規軍隊裡也是這樣。」黑娃說：「規矩我明白。步槍得給我配備，要不然讓二營幹炮活兒。」張團長眨了眨眼睛，釋然笑了：「好了，我明白了，步槍不收了。」

到張團長家赴宴是黑娃歸順以後的重要一步。黑娃進屋時，一營長白孝文、二營長焦振國已經在座。團長和他打招呼之後，又喚來太太和他見面認識。張團長專意請來了縣城裡頭把勺子馮師做菜，黑娃面對一盤又一盤精細的菜餚不忍動箸。酒過三巡，張團長直戳戳對黑娃說：「兆謙，你晚上再不閉著眼睛睡覺，我就請你回山上再當你的山大王！」白孝文和焦振國都哈哈大笑，保安團裡神祕地傳說著三營長鹿兆謙晚上有睜著眼睛睡覺的習慣，黑娃不好解釋什麼，因為團長說不過是一句笑聞，也就不在意的笑笑：「甭聽那夥人給我胡咧咧。」張團長卻認真起來：「我看不是胡咧咧。你自下山以來，沒在城圈裡睡過一夜，是不是？」黑娃的炮營駐紮在關峪口，他一直堅持住在營部裡，就點頭說：「官不離兵，這是領兵規矩。」張團長搖搖頭說：「規矩不是壞規矩。可你這是不放心我，你怕我單個收拾你。你甭朝我瞪眼。你硬要給炮兵營士兵配發步槍合不合規矩？說透了還是為著防備我。對不對？」黑娃在這突如其來的追問下，有點無措。白孝文和焦振國也始料不及而侷促起來。張團長又進一步說：「你還信不下我。你信不過我，怎麼跟我共事？我當團長，連我手下的營長都信不過我，這咋弄？我是個外路人，出門全靠朋友，你信不過我，我可是實打實相信你。」

於是便喝血酒。四人由張團長率先割破指頭，將血滴入酒壺裡，共他人一一仿效，然後從酒壺裡把混合著四個人血漿的紅色酒液斟滿四個酒盅，一齊端起來飲下。黑娃猛然想起頭一次和大拇指芒兒飲血酒的情景。他對另外三位說：「張團長，白營長、焦營長，鹿某只有一條可以誇口：「從不負人。」張團長擂一下桌子：「我一生就憑這一條活人！」

黑娃隨後完成了他的第二回婚事。白孝文先給他介紹了一位老秀才的女兒，張團長又給他瞅下縣城一家布店老闆的女兒，張團長和白孝文為此發生了友好的爭執。白孝文堅持認為老秀才的女兒識收達理，對黑娃所缺乏的東西正好是一個補充，那女子聰明過人，沒上過一天學卻能熟背四書，全是聽老秀才誦讀時記下的。張團長認為這種女子對黑娃來說，是絲線縫麻袋——太細了倒糟糕；黑娃需得一個颯爽利落的女人操持家務，焦振國打哈哈說，乾脆讓黑娃抓鬮，抓著誰算誰命大。在他眼裡，無論哪都不過是個女人。黑娃終於選定了高老秀才的女兒玉鳳，誠摯地說：「團長，我需得尋個識書達理的人來管管我。」

臨到白孝文正式做媒向老秀才求婚時，高老秀才只提出一個先決條件，要求款來的女婿必先戒掉「土」的毛病。黑娃對孝文說：「好辦。」他在猛吃硬塞下六個饃一碗的羊肉泡饃後，命令他的弟兄說：「把我捆在大炮筒子上，繩頭栓成死結」。黑娃在炮筒上被捆綁了整整五天五夜，湯水未進；第三天時下了一場瓢潑大雨，他罵走了企圖割斷繩索的團丁——黑娃戒煙成功，不僅娶回了老秀才的小女兒，而且使他的威名震撼了縣城各個階層，這人真是個冷傢伙。

黑娃在縣城買下一院房子，僱請工匠進行了一次徹底的修繕，出脫成一院漂亮的新房了。紅火的婚禮儀式就在這兒舉行。婚禮這部繁縟冗長的大書的每章每一節的實施，都給黑娃一次又一次帶來歡樂又招來痛苦。他戴紅花跨上紅馬，隨著嗚哇吹響的喇叭隊出發迎親的時候心跳如兔蹦，以至看見岳丈老秀才斯文的舉止，忽然想起了小娥父親羞於見人的面孔，那也是一位識書達理的老秀才；黑娃跟著彩飾的花轎在歡樂悠揚的樂曲中回程的時候，忽然想到在渭北那個武舉人家攀樹翻牆與小娥偷情的情景；黑娃領著新娘走進大門又走進洞房的時候，猛烈爆炸的雷子炮使他血液沸騰，即使在這樣熱烈嘈雜的場和裡，腦子時仍然閃出和小娥走進村頭窯洞時的情景；黑娃揭開新娘子蒙在臉上的紅綢蓋巾，屏聲靜息地看見一張羞怯掩蓋下的沉靜自若的面孔時，眼前又一下子閃現出小娥那張眉目活泛生動多情的模樣——及至婚禮大書翻到最後一頁，酒席收盤、賓客散去、庭院沉寂、紅燭高照時，這種現實的歡樂和回憶的痛苦互相扭纏、互相侵犯的心境仍然不能止息。洞房的門閂插上以後，黑娃的心情變得更加糟糕，他覺得自己十分彆扭，十分空虛，十分畏怯，十分卑劣，而對面椅子上坐著的不過是一個柔弱女子，兩隻紅燭躍動的火焰在新娘臉上閃爍；他想不起已往任何一件壯舉能使自己心頭樹起自信與驕傲，而潮水般一波一波漫過的儘是污血與濁水，與小娥見不得人的偷情以及在山寨與黑白牡丹的齷齪勾當，完全使他陷入自責，懊悔的境地。她端坐在方桌的那一邊，墨綠色的褶裙散拖在地上，罩住併攏著的膝蓋和腿腳；兩隻平平的肩頭透出稜角；紅色緞面裌襖隱約透出兩個緊綢成團的乳房的輪廓；烏黑的頭髮綰成一個碩大的髮髻，上面插著一枚綠色翡翠骨朵；單薄的眼皮下是一雙沉靜的黑眼珠；挺直而秀氣的鼻梁；薄厚適度的嘴唇更顯示出自信沉穩。黑娃久久地坐著抽煙，看到炕頭並擺著的一雙鴛鴦枕頭，更加卑怯到無力自持的地步。

紅燭相繼燃盡。蠟捻殘餘的火星延續了短暫的一會兒也滅絕了。屋子裡一片漆黑。黑娃在黑暗裡感到稍許自如舒展了，鼓起勇氣說：「娘子，你知道不知道我以前不是人，是個——」方桌對面的新娘子以急促而冷靜的聲音截住了他的話：「我只說從今往後，不說今日以前。」黑娃聽了渾身顫抖，嗚地哭一聲，隨之感覺有一隻手撫在肩頭，又有一隻手帕在他臉上眼上輕輕撫擦。黑娃猛然抱住她的身子，偎在她胸前咆咽說：「你不下眼瞧我，我就有了貼心人。」新娘子卻笑著說：「你把我抱到炕上去——」

完全是和平定靜的溫馨，令人搖魂動魄，卻不致於瘋狂。黑娃不知不覺地覺得溫柔斯文謹慎起來，像一個粗莽大掬著一隻絲線荷包，愛不釋手又折揉皺了。新娘倒比他坦然，似乎沒有太多的忸怩，也沒有瘋張癡迷或者迫不及待，她接受他謹慎的撫愛，也很有分寸地還報他以撫愛。她溫柔莊重剛柔相濟恰到好處，使他在領受全部美好的同時也感到了可靠和安全。

第二天早晨，黑娃起來時已不見新娘，走到廚房門口，看見她一手拉著風箱，一邊在膝頭上攤開著書本。黑娃洗臉一畢時，她先給他遞上一杯釅茶，接著端給他一碗雞蛋。黑娃喝了口茶又捉起筷子，挾住一個雞蛋隨即又沉入碗中，揚起頭說：「我從今日開始唸書。」

玉鳳說：「你想念就念。」

黑娃問：「晚不晚？現在才想起唸書怕是遲了？」

玉鳳說：「聖人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唸書沒有晚不晚遲不遲的事。」

黑娃說：「那我就拜你為師咧！」

玉鳳搖搖頭：「你要是真想唸書，應該正經拜師。我不能夠做這樣事。」

黑娃問：「為啥？」

玉鳳說：「甭忘了你是丈夫，我要是當了你的先生就沒有丈夫了，你在外邊拜師去。」

黑娃懷著虔誠之心走進白鹿書院，看守門戶的張秀才拒絕他進入：「不管誰不論啥事，朱先生一律謝客。」黑娃說：「你去傳話，就說土匪頭子鹿黑娃求見先生。」

朱先生正在庭院樹蔭下閉目養神。他送走了編纂縣志幾位同仁，不僅身俸無法支付，連三頓飯也管不起了。朱先生最後一次找到縣府申述縣志編纂工程的重要，管錢的主任摸摸碩大的光頭，就呵呵笑起來：「好朱先生哩！剿共重要不重要？岳書記手諭撥款給保安團買大炮重不重要？」朱先生被嗆得噎住，分辯說：「現在只要一筆印的錢，縣志已經編成了。」主任說：「編成了先放下，等剿滅了共匪國泰民安那陣兒，我給你撥款，多撥些也印得漂亮——」朱先生早已不再晨誦午習，常常坐在那把籐椅上閉目養神。聽見張秀才傳報，朱先生睜開眼睛：「噢！我這輩子就缺少看見土匪的模樣。讓他進來。」

黑娃進門再進入庭院，看見一把籐椅上坐著一位頭髮銀白的老者，恰如一座斜立著的山峰，緊走幾步就撲通一聲跪倒了：「鹿兆謙求見先生。」

「你是何人？求我有啥事體？」

「鄙人鹿兆謙，先前為匪，現在是保安團炮營營長。想拜先生為師唸書。」

「我都不唸書了，你還想唸書？」

「兆謙闖蕩半生，混帳半生，糊塗半生，現在想唸書求知活得明白，做個好人。」

「你坐下說。」

黑娃站起來坐到凳上。朱先生自嘲地說：「我的弟子有經商的，有居官的，有鬧紅的，有務農的，獨獨沒有當土匪的。我收下你，我的弟子就行行俱全了。」說著回屋取來紙筆，撥下筆帽；筆頭兒已經乾涸，經水泡開了又磨了墨汁，給黑娃寫了「學為好人」四字，說：「你是我最後一個弟子。這是我最後一幅題字。」

黑娃每日早起藉著濛濛的晨曦舞劍，然後坐下誦讀《論語》，自然常常求問於高氏玉鳳；每隔十天半月去一趟白鹿書院，向朱先生誦背之後再說自己體味的道理。朱先生深為驚訝，開始認真地和他交談，而且感慨不已：「別人是先躉下學問再出去闖世事，你是闖過了世事才來求學問；別人躉下學問為發財陞官，你才是真個求學問為修身為做人的。」黑娃謙然地說：「我學一點就做到一點，為的再不做混帳事。」朱先生仰起脖子慨歎道：「想不道我的弟子中真求學問的竟是個土匪胚子！」

黑娃言談中開始出現雅致，舉手投足也顯出一種儒雅氣度。玉鳳更加鍾愛黑娃。團長以及同僚們也都覺察到這種變化。黑娃再一次走進白鹿書院時，就不無激動地說：「先生，我想回原上祭祖。」朱先生久久凝視著黑娃，竟然顫抖著嘴唇說：「好哇兆謙，我陪你回原上祭祖！」

黑娃真正開始了自覺的脫胎換骨的修身，幾乎殘忍地拋棄了原來的一些壞習氣，強硬地迫使自己接受並養成一個好人所應具備的素質，中國古代先聖先賢們的鏤骨銘心的哲理，一層一層自外至裡陶冶著這個桀傲不馴的土匪胚子。黑娃同時更加嚴厲地整飭炮營，把一批又一批大煙鬼綁到大炮筒子上，土匪弟兄們的體質首先明顯地發生變化；他把一個在街道上摸女人屁股的團丁扒光衣服捆綁到樹上，讓炮營二百多號團丁每人抽擊一棍；過去的保安團丁在縣城是人人害怕的老虎，又是人人討厭的老鼠，人們把保安團叫搗蛋團；黑娃整飭三營的做法得到張團長的獎賞，一營和二營也開展了整頓活動；保安團在縣城居民中的形象從此發生變化，黑娃在整個保安團裡和縣城裡威名大震。

黑娃回鄉祭祖的舉動在原上引起震動。曙色微明，黑娃攜著妻子高玉鳳從縣城起身，繞道走到原坡上的白鹿書院，朱先生早已收拾拾停當等候多時。三個人一行沿著坡溝間的小路走著，天色愈來愈亮。黑娃脫了戎裝，也沒有一片綾羅綢緞，而是專門選買了家織土布，聲明不許用機器軋製，由妻子玉鳳新手裁了縫了，只有頭頂的禮帽是呢料的，完全成了一個拘謹謙恭的布衣學士了。他不騎馬，也不帶衛士隨從，為此與張團長和白孝文都發生了爭執。張團長說；「帶個隨從替你跑腿。」孝文則指明說：「你先前在原上有對手，以防不測。」黑娃說：「有朱先生領路引路頂過一個師的人馬。」午後時分，黑娃一行走到白鹿村口，見白孝武領著數十人伺候在那兒迎接，連忙打躬作揖。從村口直入村莊，街道清掃得乾乾淨淨，土道上還留著掃帚劃過的印痕，村巷裡除亂跑亂窗竄的小孩不見大人。黑娃走進村巷，就抑止不住心潮起伏，一幢一幢破殘的門樓和土打圍牆，一棵棵粗的細的榆樹椿樹和楸樹，都幻化成物令他心情激盪。及至走到祠堂門口，看見鞭炮炸響的硝煙中站立著白嘉軒佝僂的身軀，一隻枴杖撐在身前。黑娃緊走幾步撲通一聲跪下了，高玉鳳也隨著跪下去，只有朱先生抱拳向迎候在門口的鄉親作輯致禮。這是白鹿村最高規格的迎賓儀式，白嘉軒向來是在祠堂裡處理本族的事務，在門口親自迎接什麼人幾乎沒有先例。

白嘉軒把枴杖靠在門框上，又手扶起匍匐在膝下的黑娃。黑娃站起來時已滿含熱淚：「黑娃知罪了！」白嘉軒只有一個豁朗慈祥的表情，用手做出一個請君先行的手勢，把黑娃和朱先生以及高玉鳳讓到前頭，自己拄著枴杖陪在右側，走過祠堂庭院磚鋪的通道，侍立在兩旁的台階上的族人們擁擠著伸頭踮腳。兩隻木蠟已經點燃香枝插入香爐就叩拜下去：「列祖列宗，鹿姓兆謙前來祭奠，求祖宗寬恕。」黑娃在木蠟上點香時手臂顫抖，跪下去時就哭起來，聲淚俱下：「不孝男兆謙跪拜祖宗膝下，洗心革面學為好人，乞祖宗寬容——」朱先生也禁不住淚花盈眶，進香叩拜之後站在白嘉軒身邊。高玉鳳最後跪下去，黑娃跪伏不起，她也一直陪跪著。白嘉軒聲音威嚴地說：「鹿姓兆謙已經幡然悔悟悔過自新，祖宗寬仁厚德不記前嫌。兆謙領軍軍紀嚴明已有公論，也為本族祖宗爭氣爭光，為表族人心意，披紅——」白孝武把一條紅綢到父親手上，白嘉軒親手把紅綢披持到黑娃肩頭。黑娃叩拜再三，又轉過身向全體族人叩拜。他從妻子玉鳳手裡接過一個紅綢包裹的贈封，交給白嘉軒說：「我的一點薄意，給祖宗添點香蠟。」他把贈封的銀元到白嘉軒手裡，面對著那個佝僂如狗一樣的身軀不禁一顫，耳際又浮起許多年前自己狂放的聲音：那人的腰挺得太直——

族人紛紛散去，黑娃在白嘉軒的陪同下款步走在院子裡，一回身瞅見牆上嵌鑲的鄉約碑石的殘跡，頓然想起作為農協總部的這個祠堂裡所發生過的一切，愧疚得難以抬頭。他想請求白嘉軒，由自己出資重新雕刻一套完整的鄉約石碑，卻終於沒有說出口來，緩些時候再說吧，那斷裂拼揍的碑文鑄就了他的羞恥。

黑娃問：「怎麼沒見我大？」白嘉軒笑笑說：「你大在屋裡等你，在我屋裡。」鹿三得知兒子要回原上祭祖的消息，表示出令白嘉軒吃驚的態度：「晚了，遲了，太遲了！」他冷漠地咕噥著。白嘉軒叮囑鹿三應該回家去收拾一下屋子，黑娃引著媳婦回來必定要回家看看的。自妻子去世以後，鹿三領著二兒子兔娃住在馬號裡。黑明都不回家了。鹿三搖搖頭：「他要回家他就去。我不管。我也不見他。我只有兔娃一個兒。」白嘉軒甚至在勸說不下時發了大火：「人家學好你還不認帳？你這樣子的話就不通情理了！你要是不認黑娃，我就不認你了——」鹿三依然不動聲色：「那好，那行，我當給你面子。」白嘉軒就把鹿三和黑娃的會面安排在自己家裡，因為鹿三堅決拒絕在祠堂裡的族人面前和黑娃相見。

黑娃走進白嘉軒那條街巷，沒有進入門樓而拐進了對面的馬號，把陪同的一行人扔在身後。走過馬號的門道進入栓馬場，黑娃一眼瞅見一老一少正在那兒鍘草，老人一條腿跪在地上往鍘口裡塞草束，半大小伙子赳赳地叉開雙腿一壓一揭寬刃鍘刀。西斜的夕陽把一縷血紅投抹過來。空氣中瀰漫著青草清香的氣味，黑娃走到鍘墩跟前跪下去，叫了一聲「大」，淚如泉湧，鹿三停止了塞青草，癡呆呆地盯著兒子：「噢！你回來了——回來了好——」黑娃扶起父親坐在鍘墩上，轉過身接住弟弟兔娃的肩膀：「你還認得哥？」兔娃扭一下頭，羞澀地笑笑。白嘉軒指使兒子孝武陪引朱先生到屋裡坐著，自己引著高玉鳳進了馬號，朗聲吆喝道：「三哥，你看媳婦也來看你了。」高玉鳳叫了一聲「大」，就在草垛跟前跪拜下去，鹿三木然地瞅著兒媳婦玉鳳的叩頭動作，眼裡忽然掠過一縷驚駭，小娥被他刺中背部回過頭來叫「大」的聲音又再現了——白嘉軒強令鹿三父子撂下活兒回屋吃飯，鹿三沒有拒絕也沒有熱情，只是木然在跟著白嘉軒走。黑娃忍不住問：「嘉軒叔，俺大看去晃晃悠悠的？」白嘉軒不在意地說：「老了，你大老了！」自從鬼魂附體的折騰以後，鹿三就成了這個樣子。白嘉軒不想提及那個小娥，就進一步證實說：「人老了都是這樣了。你看我嘛，也變得遲手體腦瓜不愣愣的了嘛！」

一次難忘的晚餐在白嘉軒房明間裡開筵。氣氛由拘謹逐漸活躍起來，只有鹿三表情依然木愣。孝義過來過去的祝辭和應酬的套話搞得不大耐煩，提出一個新鮮的話頭兒，「黑娃哥，你在縣裡幹大事，經得多見的廣，而今朝民人又徵糧又徵丁，這日子咋過哩？」黑娃還沒開口，白嘉軒瞪了孝義一眼：「咱今日個只跟你姑父你黑娃說家常話，旁的事一概不論。」朱先生接住話茬：「徵糧徵丁牽扯家家戶戶，也是家常事家常話呀！」白嘉軒點點頭，慨然說道：「我是怕這些惱人事說起來沖了兆謙的頭頭兒。徵這麼多的糧和丁，我沒經過也沒見過，清家皇上對民人也沒有這樣心狠——」朱先生向來說話以近喻遠：「買賣人有一句話說：『心狠蝕本。』」

飯後暮色蒼茫。兔娃用籠提著陰紙，引著哥哥黑娃和嫂嫂玉鳳去給母親上墳，他悄悄說：「哥呀，我想跟你到保安團去？」黑娃沉思半響，斷然拒絕說：「兄弟你甭去。你還不懂。再說你走了誰給咱家頂門立戶呢？」免娃再不強求。慢坡地根一堆青草葉蔓覆蓋著母親的墳丘，黑娃痛哭一聲幾乎昏迷過去。他久久地跪在墳前默默不語。

黑娃回到村子天已擦黑。他領著妻子玉鳳從東到西家逐戶拜望鄉親，直到深夜才走過一半人家幾乎家家戶戶男人女人都不在意他的歉詞，而是眾口一詞訴述徵糧徵丁巨大災難，試探鹿營長能不能幫忙說情讓娃娃免過徵了。黑娃自知既無普渡眾生之術，也無回天之力，只好表面應承著，卻破壞了他回原祭祖的虔誠心情。

回到白家，黑娃謝絕了白嘉軒為他備好的炕鋪，引著妻子走進自家那個殘破的敞院，在塵土和老鼠屎成堆的廈屋炕上拉開了鋪蓋，那是一堆破布攪纏著棉絮的被子，深情地對高玉鳳說：「咱們在媽媽的炕上睡一夜吧！」妻子欣然點頭。黑娃鼻腔酸酸地說：「我就生在這炕上——我怕在這炕上再睡不了幾回——了」玉鳳溫厚地幫他解紐扣脫衣服，然後躺進破棉絮裡。黑娃聞到一股煙熏和汗腥氣味，一股幽幽的母乳的氣味，顫著聲羞怯怯地說：「我這會兒真想叫一聲『媽』——」玉鳳渾身一顫，把黑娃緊緊摟住，黑娃靜靜在枕著玉鳳的臂彎貼著她的胸脯沉靜下來——

天明以後，黑娃領著玉鳳繼續拜望了白鹿村剩下的所有人家，最後回到白嘉軒的馬號裡，對父親說：「再蓋一座房子，該給兔娃張羅婚事了。」鹿三說：「兔娃還小。」悶了半晌又續著說，「房子嘛——等兔娃長大咧由他去蓋。」黑娃說：「你跟兔娃搭手買木料買磚，先蓋下房再張羅媳婦，廈屋快倒塌咧！人家誰敢把女子——」鹿三說：「我沒頸頭，不想張羅這些事。」黑娃把一撂銀元遞到鹿三的手裡，退一步說：「你先拿這錢日常用著，蓋房的事緩緩也好。」鹿三把銀元再傾入黑娃手中，漠然地說：「要給錢你給兔娃。我不用錢。」黑娃遲疑一下把錢交給兔娃了。後晌，他和玉鳳起程回縣城，朱先生一早先頭走了。有些人懷著濃厚的興趣等待，看黑娃去不去村子東頭慢道上和小娥住過的那孔窯洞。他們終究得到一個不盡滿足的結局，黑娃沒有去。但有人仍然悄悄議論，黑娃在村子東頭拜訪鄉親時，肯定能瞅見崖頭上那座鎮壓著小娥的六稜塔。

黑娃離開白鹿村的當天晚上白嘉軒在上房裡對孝武說：「凡是生在白鹿村炕腳地上的任何人，只要是人，遲早都要跪倒在祠堂裡頭的。」白孝武恭立聽著。白嘉軒吸過一鍋水煙之後，突然轉了話題說：「我看你還得進山。」白孝武一時反應不過來，疑惑地瞅著父親。白嘉軒說：「你前幾天不是說人家讓你當保長嗎？」白孝武連連點頭說：「這幾天忙著迎接姑父和兆謙哥回鄉的事，今日個後晌，田主任在鎮上撞見我，還催問哩！這事倒咋辦呀？推是推不掉，當又當不成。現在當保長，剛跟上催糧要款徵丁，儘是惡恨黨族人的事，再說又頂的是子霖叔的空缺，更糟——」白嘉軒點頭讚許孝武說：「哦！你也會方方面面想事了。我剛才說了，再進山去。」白孝武說：「躲？躲了好！」白嘉軒說：「甭說保長，咱連那個總甲長也不給他當咧！誰愛當誰當去。他願意叫誰當就叫誰當，咱們不當。趕緊避遠！田福賢再來問你，我就說山裡藥店爛包了，你去收攏攤子——」白孝武連連應承著：「對對對，這樣好。那我明天一早就撤滑了，免得節外生枝。」白嘉軒站起來說：「你去收拾一下，早歇早起身。我還想跟你三伯說說話兒去。」

白嘉軒挾著一瓶酒走進馬號：「三哥，咱倆乾抿一口。」說著把酒瓶往炕頭一蹲，又對兔娃說，「兔娃，你去拌草，把你爸換下來。」鹿三無動於衷地走到炕前，對著瓶嘴抿了一口。白嘉軒直言不諱說：「三哥呀，你這回對黑娃太淡！」鹿三沒吭聲。白嘉軒說：「前多年黑娃不務正道，你見不得他我贊成，黑娃而今學好了，你就不該再拗著。你而今應該打起精神過光景，先蓋房再置幾畝好地，下來給兔娃張羅媳婦，明年你應該回家當個好莊稼主戶了。」鹿三頭也不抬，又押下一口酒。三杯酒下肚之後，終於開了口：「嘉軒，你的話對對的，我也能想到。我想打起精神，可精神就是冒不出來嘛！」白嘉軒說：「我知道黑娃虧了你的心，丟了你的臉，可而今黑娃給你補心了，也給你爭氣飾臉了嘛！」鹿三聽了感慨起來：「跟你說的恰恰是個反反子！那劣種跟我咬筋的時光，我的心勁倒足，這崽娃子回心轉意了，我反倒覺得心勁跑丟了，氣也撒光咧——」白嘉軒甚為奇異地說：「三哥，你這人大概只會一順順想事——你回頭再想想，也許會漲起心勁打起精神——」鹿三說：「怕是難咧！」

過了十來天，鹿三不僅漲不起心勁打不起精神，反倒愈覺灰冷。白嘉軒也發現鹿三繼續退坡，動作越顯遲疑和委頓，常常在原地打轉轉尋找手裡拿著攪料棍子或是水瓢。他就想到小娥鬼魂附體的事。人說魂給鬼鉤走了，大約就是這種木訥遲頓的樣子，因為自那次劫難以後，鹿三就判若兩人了。黑娃歸來不僅沒有使鹿三精神振作，反全更加荽縮遲頓了，這是他沒有想到也有想透的怪事。又過了兩天，白嘉軒一個人下面屋裡吸煙，兔娃進門來說：「叔哎，俺大叫你去喝酒，他有好酒。」白嘉軒立即起身跟著兔娃來到馬號。鹿三邀他喝酒，是破天荒的頭一回，大約三哥的心勁漲溢起來了哇？鹿三從炕頭一隻小匣子裡拽出一瓶酒，晃一晃：「嘉軒，你抿一口這好酒——西鳳。」聲音和動作都完全回復成原來的那個鹿三。白嘉軒興致頓高：「好嘛三哥，我說你會打起精神來的，看咋著！」鹿三確真一反許久以來癡呆木訥的表情，洋溢著剛強自信的神氣，眼睛裡重新透出專注真誠的光彩。白嘉軒一下子受到鼓舞：「三哥哇，我一個人你一個人都孤清，我今黑跟你合套睡馬號。」鹿三哈哈一笑：「你不嫌我這炕上失髒？有你這句話我就夠了！咱喝一口！」倆人喝著說著，直到深夜都醉了，胡亂拽著被子躺在鹿三的炕上睡去了。

天色微明中，白嘉軒醒來一看，鹿三翻跌在炕下的腳地上，身體已經僵硬，摸摸鼻根，早已閉氣。白嘉軒雙膝一軟，撲到鹿三身上，涕淚橫流：

「白鹿原上最好的一個長工去世了！」

第三十一章

黑娃賣掉了娶妻時在縣城買下的那幢房子，在西安城學仁巷買下一字三合院舊房，把妻子高玉鳳搬到離縣城的省城裡去了。黑娃這樣做的用意僅僅出於一種心理因素。他在縣保安團，妻子就住在縣城裡，距娘家只隔一道拐巷，作妻子的一舉一動，一點響聲，不消一時半刻就傳到娘家屋裡，甚至傳進炮營士兵中間；作為保安團炮營營長的太太在娘家門口處人處世更是左右為難，稍有不慎就會引起市民們的議論，說她跟上營長眼高了，品麻了，肉貴重了，燒包了。黑娃將這個想法告知老岳丈，高老先生情通理達：「親戚要好結遠方，鄰居要好高打牆。」黑娃和妻子玉鳳搬進城裡學仁巷的一天晚上，在完全陌生的環境和完全陌生的人群中間，黑娃和玉鳳都覺得小縣城裡被注目的芒刺全部抖落掉了。那天晚上，玉鳳在新居的灶鍋上第一次點燃炊火，炒下四樣菜，倆人在小炕桌上吃著飲著。黑娃說：「你猜我這陣兒心裡盤思啥哩？」玉鳳瞅著黑娃熠熠閃光的眼睛，恬然地搖搖頭。黑娃謙謙地笑笑說：「我想當個先生。我想到哪個僻遠點兒的村子去，當個私塾學堂的先生，給那些鼻嘴娃們啟蒙『人之初性本善』——我不想和大人們在一個窩裡攪咧！」高玉鳳稍感意外，說：「朱先生把你的氣性也改換咧！」黑娃搖搖頭說：「不是朱先生。我自下山到現在總是提不起精神。」高玉鳳瞅了瞅丈夫沒有說話。黑娃喝下一盅酒說：「我老早鬧農協跟人家作對，搞暴動跟人家作對，後來當土匪還是跟人家作對，而今跟人家順溜了不作對了，心裡沒勁兒咧，提不起精神咧——所以說想當個私塾先生。」高玉鳳點點頭說：「先走一步再看吧！要是時勢不好，我看退出來當先生倒安寧。」黑娃慨嘆著：「我乏了，也煩了。」他們在新居睡下以後，黑娃緊緊摟抱著溫柔的妻子動情地說：「甭看我有那麼多稱兄道弟的朋友，貼心人兒還是你一個。」

黑娃每隔十天半月回到學仁巷與妻子，沒有緊急軍務時，就住上三五天。每次回城時，他都脫下保安團的軍服，換上一身長袍，學仁巷的居民誰也搞不清他的真實身份。這天晚上，黑娃興致勃勃回到家裡，妻子照例問：「你想吃啥飯？」黑娃說：「水飯。」妻子作難地笑笑：「可這會兒黑燈瞎火到哪兒去挖薺薺菜？」黑娃把一隻布兜翻倒過來，倒出一堆綠瑩瑩的薺薺菜。玉鳳揀出一個嫩生生的勺兒菜，沒有涮洗就塞到嘴裡咯噌咯噌嚼起來，歪過頭羞羞地說：「我有了。」黑娃聽到就把玉鳳抱起來：「我可沒想到這些薺菜挖對了！」

玉鳳做成了水飯，稀溜溜的包穀糝子裡煮著綠乎乎的薺薺菜，這是春二三月裡度春荒的飯食。玉鳳在懷了娃娃以後就膩味油腥，這種連鹽也不用的甜淡水飯可口極了，喝得額頭上冒出細汗來。黑娃喝得也很香，香甜裡有一縷深長的懷舊心緒。小時候，二三月的每一頓午飯，幾乎都是這種粥少菜多的水飯，喝得人看見薺菜就頭暈。自從走出白鹿原的多年裡，他再也沒有機緣喝一頓水飯。晌午他在炮營駐紮的古關峪口騎馬時，看著綠色如氈的麥田，頓時想起小時候挖薺菜的情景。他把馬拴到一棵樹上，就在麥地裡挖起薺菜來，後晌就趕回城裡來了。黑娃喝下一碗又喝一碗，半是遺憾地說：「你把菜切得太碎。」妻子說：「我娘就是這麼切的。」黑娃說：「你們城池縣裡飯食細做俺娘做的水飯，薺菜根本不用刀切，筷子一挑就是一串，那更有味兒。」一陣敲門聲傳進來，黑娃放下碗走到大門跟前問：「誰？」門外傳熟悉的聲音：「原上鄉黨。」黑娃聽出是兆鵬的聲音，立即拉開門：「你怎麼摸到這兒來？」兆鵬走進門笑著說：「只要你跑不出地球，我就能找見你。」

黑娃引著兆鵬走進三合院上房，對站在桌邊迎候客人的妻子介紹說：「這是咱兆鵬哥，在城裡當教書先生。」鹿兆鵬瞧瞧黑娃，又盯住玉鳳說：「不要哄她。我是共產黨。」高玉鳳愣怔一下，恍然大悟：「噢呀天哪！我小時候在縣城還見過通緝你的布告——」鹿兆鵬對多年以前的事不再有興趣，瞅著桌上黑娃的飯碗歡聲叫起來：「哦呀，你們吃的薺菜水飯呀！給我舀一碗，我都饞死咧！」高玉鳳轉身就去舀來了。鹿兆鵬接過碗來，挑起一團綠乎乎的薺菜送進嘴裡：「世上再沒有比薺菜再好吃的東西了！」黑娃對妻子說：「弄倆菜，讓俺弟兄喝一盅。」鹿兆鵬連連擺手說：「我是來向你告別的。我馬上要起身出遠門了。」黑娃動情地說：「我辦喜事時沒法子邀請你，今黑間難得你來，咋能不喝兩盅？」鹿兆鵬說：「我也真想喝你不杯喜酒哩！只是時間不允許喀！」黑娃會意地點點頭：「你幹的那種事不敢馬虎，這我清白。你到哪邊去？」鹿兆鵬說：「延安。」黑娃驚奇地張了張嘴沒有說話。他的寧靜的心翻騰了一下，不同的問：「你要走了，我纔敢問一句，你這多年都在哪邊呀？」鹿兆鵬笑了：「在原上。我沒離開過咱們白鹿原。他們逮不住我。我這些年在原上發展的黨員比你那個炮營的人數還多。」黑娃苦笑一下說：「我們弟兄卻成了兩路人！」鹿兆鵬把一隻手搭到黑娃肩頭：「既是弟兄就不說這號話。你佔住炮營營長比誰佔那個位子都好。萬一到了交緊時，還要你幫忙，有人會去找你的。」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送給黑娃。黑娃看著封面上印著一個人的頭像，很模糊，只能看出大致的輪廓，驚奇地叫起來：「毛？」鹿兆鵬點點頭：「記得咱們在原上鬧農協嗎？那時候毛澤東在湖南也鬧農協。」黑娃久久地瞅著那幅墨印的頭像：「這是毛寫的書？」鹿兆鵬說：「你看看就明白。革命勝利的日子不遠了，掃蕩中國反動派的『風攪雪』真正要刮起來了。」黑娃聽到「風攪雪」的話又啞了口。鹿兆鵬說：「你看罷了送給朱先生聽說老先生現在心境不好。你把我去北邊的話捎給他，我來不及去看老先生了。」黑娃點點頭表示肯定辦到。鹿兆鵬臨走時叮嚀說：「小心咱們鄉黨！」黑娃明白那個鄉黨所指是白孝文，朗然說：「放心。」鹿兆鵬告辭走到大門口，忽然轉過身邊連咂著舌深表遺憾：「哦呀呀黑娃兄弟呀——你怎能跑回原上跪倒在那個祠堂裡？你呀你呀——」未及黑娃回話，鹿兆鵬已經轉身出了大門進入巷子了。

白鹿原出現了一個前所未聞的賣壯丁的職業。這種純粹以自身性命為賭注的買賣派生於國民政府的大徵兵。二丁抽一的徵丁法令很快被廢棄，因為那樣徵集的兵丁遠遠滿足不了政府擴軍的需要，隨之就把徵丁變通為壯丁捐款分攤到每一家農戶，無論你有丁無丁，一律交納壯丁捐款，田福賢用收繳起來的這一筆數目龐大的款子再去購買壯丁。凡是不能近期交納壯丁捐款的農戶，就留下一個違抗民國法令的口實，田福賢聯保所裡的保丁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去抓他們家裡不算壯丁的任何一個男女。壯丁四處逃跑隱匿躲避。聯保所的保丁便多方打聽，到處追捕，往往卻是無果而返。田福賢隨機應變出相應的對策：「弟兄們，你們這樣東捕西抓太費勁，太勞神了。壯丁逃了就把壯丁他爸抓來，他爸跑了就把他媽抓來，不管他爸他媽他娃他姐他妹子哪怕是他爺他婆，抓一個押到聯上，看他狗日回來不回來？」這個辦法很有實效，好多逃走的壯丁果然自動投入聯保所，換下被捆被吊被雨淋著被毒日頭曬著的大大媽媽或者奶奶，有的就咬牙賣掉牲畜賣掉土地，把壯丁捐款自動送進聯保所贖回被扣押的人質——聯繫政府和百姓之間的唯一一條紐帶只剩下了仇恨。

民國政府在白鹿原徵收的十餘種捐稅的名目創造了歷史之最。那些不是一次性的，而是由一年一次增加到一年兩次甚至三次；不要說一般農戶傾家蕩產了也無法抵義，即使富裕農戶也招架不住。百姓們根本不再相信有關這些捐稅的必要性緊迫性和合法性的說詞，由最初的竊竊私怨到聚眾公開謾罵。有人在白鹿鎮十字街道上發現一個畫寫著田福賢模樣和名字的煮熟的雞蛋，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裡都扎著鋼針，很快被往來的人踩成粉末。詛咒的對象由本原的田福賢逐漸升級到滋水縣縣長和縣黨部書記岳維山，隨後一下子就上升到中國最高統治者頭上，白鹿鎮街心十字道又一次發現畫著蔣介石臉譜的煮熟的雞蛋，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同樣扎著一支支鋼針——

賣壯丁這個職業便應運而生。最早被抽丁當兵的壯丁，根本不以為進行這場戰爭對自個有任何好處，尤其是目睹了同伴僵死的屍首就紛紛開了小差回到原上；有的回來後被田福賢的保丁抓住又捆縛送入軍隊。他們已經有了進出軍隊的經驗，往往在開戰場的半路上就尋機逃走了；一來二去，他們已經精通此路，於是就自告奮勇賣起自身來了。他們把賣得的現洋交給父母或妻子，讓他們去糴糧食，自己就走進聯保所準備開拔，多則十天半月，少則三五天，他們毫髮未損，又重新出現在村巷裡。他們越賣越精，越賣越滑，迫使押解他們的軍人不得不動用繩索把他們一個個串結起來押上戰場。這無疑是自欺欺人的更加愚蠢的措施，被捆縛了手臂的士兵無法提槍打仗，一旦解開繩索，他們逃跑的自由和機會就同時到來，一個靠繩索捆綁的士兵所支撐的政權無疑是世界上最殘暴的政權，也是最虛弱無能的政權——

鹿子霖被釋放出獄回到白鹿村。他走過村巷時沒有遇見一個族人鄉黨，徑直走到自家屋院門前時，幾乎認不出來了。那座漂亮的在白鹿村獨一無二的門樓沒有了，從白孝文手裡買下來從白嘉軒房址上拆遷搬來的門房也沒有了，做為門樓門墩的兩青石雕刻的獅子歪倒在廈屋的山牆根下，拆除房屋的地址上冒出來的椿樹苗子已經竄過圍牆了。鹿子霖垂手駐足站在打碎的瓦片和殘斷的葦箔地上，想到了從白嘉軒家拆除房屋的情景。女人鹿賀氏從上房裡屋出來，走到臺階上瞅見了站在廢墟上的男人，顛著一雙小腳跑出二門時幾乎栽倒，重新站穩之後就說：「他爸，你甭難受，門樓門房是我為救你賣的。」鹿子霖朗聲說：「你賣得對，賣得好！這房嘛，不就是買來賣去的一碼小事喀！」

「你不記得朱先生說的一句話了？『房是招牌地是累，攢下銀錢是催命鬼！』咱而今沒招牌沒累也沒催命鬼了，只要你渾渾全全回來就好。」鹿賀氏一邊倒茶遞煙，一邊給男人解心寬。鹿子霖在家主事的那麼些年月裡，這個家庭的內務和外事都不容她添言，她的職能只是撫養兩個兒子。兆鵬和兆海小小年紀被丈夫送到遠離家屋的白鹿書院去念書，她就在惶寂中跪倒在佛龕面前了，早晚一爐香。後來她的興致又集中到趕廟會上，方圓幾十里內的大寺小廟的會日她都記得準確無誤，不論刮風下雨都要把一份香蠟紙表送到各路神主面前。她起初不過是出於自己的興趣，不無逛熱鬧尋開心的成份，後來就變成一種迫切擬心理需要而十分虔誠了。她默默地跪倒在佛爺觀音菩薩藥王爺關帝爺馬王爺面前，祈禱各路神主護佑兩個時刻都處在生死交界處的兒子——鹿子霖被押監，須得她自作主張的時候，鹿賀氏表現出了一般男人也少有的果決和幹練，她不與任何親戚朋友商量，就把老阿公和鹿子霖藏在牛槽底下牆壁夾縫和香椿樹根下的黃貨白貨挖掏出來，把拭淨了綠斑的銀元和依然黃亮的金條送給那些掐著丈夫生死八字的人，她不僅沒有唉聲嘆氣痛心疾首，反而獨自開心說：「我說嘛，把這些東西老藏著還不跟磚頭瓦碴一樣？而今倒派著用場了。」她接著賣牲畜賣田地，又賣了門樓和門房，辭退了長工劉謀兒，把所有錢財一次又一次間接或直接送給法院法官，縣府的縣長以及獄卒，只有送給縣黨部書記岳維山的一塊金磚反彈了回來。只要鹿子霖一天還蹲在縣監獄的黑屋子裡，她就準備把這份家產賣光踢淨，直到連一根蒿草棒子也不剩的地步。「我只要人。」她的主意既堅定又單純，絲毫也不瞻前顧後左顧右盼，盡管這個男人有過最令女人妒恨的風流勾當，但這個家庭裡不能沒有鹿子霖。她的小兒子已經戰死，大兒子尋不見蹤影，要是再沒有鹿子霖，她還有什麼活頭兒？無論在白鹿村乃至整個白鹿原上，她相信鹿子霖的半拉屁股比她的整個臉面還要頂用。她像往昔裡四處求神拜佛一樣，終於感動了國民政府的諸路神主，救回了男人鹿子霖。四處奔走搭救男人的社會活動開闊了她的眼界，也改變了她的氣性，她甚至使鹿子霖吃驚地說：「整個滋水縣凡我求拜過的神神兒，只有岳書記是一尊不吃素不吃葷的真神。」

鹿子霖對妻子的解釋不感驚奇，淡淡地問：「你把門房和門樓賣給誰家了？」鹿賀氏說：「反正是賣，賣給誰家都一樣。」鹿子霖說：「那倒是。我不過想知道誰買了我的房就是了。」鹿賀氏說：「還能有誰買得起？白家孝文在保安團幹闊了，正好——」鹿子霖聽了不僅不惱，反而嗤地一聲笑了：「我說嘛，這房子買來賣去搬來了又給拆走了——就那一碼子事喀！」他想起當初從白家宅基上拆房的壯舉，又覺得可笑了，對於白家重新把這幢房子遷回而現顯的報復意味也覺得可笑了。「不就是遷來搬去那一碼子事喀！」鹿子霖在監獄蹲了兩年多，對一切國家家事的興頭兒都喪失殆盡了。兩個兒子一個死了，一個飛了，連一個後人也沒有人，縱有萬貫家財又有何益？如果自己悶死在這長年不見天日的號子裡，鹿家當即就徹底倒灶了。他對妻子說：「你還留下二畝地沒有？」鹿賀氏說：「就留下水車井那塊地沒賣，我不忍心賣了你安水車。」鹿子霖的心猛的跳彈起來：「噢喲，好好好！留下這幾畝水地夠你我吃一碗飯就成喀！」

到天黑時，開始有本族本村的族人鄉黨來看望鹿子霖。他們多是一些年長的老者，零零散散地走來問一聲安，接著便悲戚地訴說起抓丁派捐的苦楚，大聲咒罵本村繼任的保長、本聯的聯保主任以至蔣委員長全是一杆子不通人性的畜牲；對比起來，鹿子霖當鄉約和後來當保長的那些年月真是太好了。鹿子霖得悉了自己離開白鹿村以後的重大變化，也得到了一些心理安慰。這種鄉親情誼的看望持續了三天，包括鹿家在原上的新老親戚也都繼來看望過了，鹿子霖已經不耐煩一次再一次向他們複述自己的冤情。到第三天晚上，白嘉軒拄著拐杖來了，他進門就扔掉拐杖抱緊雙拳：「子霖兄弟，我向你賠情謝罪，不該乘人之危買房拆房。」鹿子霖仍然淡漠地笑笑：「世上的房子就是我搬來你再遷去那一碼小事喀！」鹿賀氏說：「哥呀！你快坐下。賣房的事是我尋你要賣，不是你尋我要買嘛！你買了房，我得了錢纔救下人來，我該感你的恩哩！」白嘉軒坐下來說：「接我的法程，咋也不能買你的房。孝文插手要買，我擋不住人家，子大不同父喀！再說——」白嘉軒坦誠地說：「孝文那年把房賣給你，而今是想撈回面子哩！雖說他是我的兒，我也要向你戳破這一層！」鹿子霖對這幢房子已不大感興趣：「嘉軒哥，我坐了一回監，纔明白了世事，再沒爭強好勝的意思了。我把孝文的房買來傷了白家的面子，孝文再買回去傷一傷鹿家面子，咱們一報還一報也就頂光了。」白嘉軒慨嘆說：「現時還提那些陳穀子爛米弄啥嘛！而今這世事瞎到不能再瞎的地步了——」鹿子霖說：「瞎也罷好也罷，我都不管它了，種二畝地有一碗糝子喝就對哩！」白嘉軒看著鹿子霖完全是一幅看透世事的平淡神情，心裡倒真誠地同情起來，處於鹿子霖這種孤單無後的家庭境地，再心強的人也鼓不起精神來。他告辭出門時候說：「甭光悶在屋裡，閑了到我那兒去坐坐。」

直到他回家來的第六天，仍然不見田福賢來看他，鹿子霖自言自語地嘲笑說：「世上除了自個還是自個，根本就沒有能靠得住的一個人。」田福賢是他許多年來的莫逆之交，居然在他蹲了兩年多監獄回來後不來看一看，未免太絕情了。然而他也不太上氣，種二畝地喝包穀糝子的光景，與田福賢來往與不來往關係不大喀！

打破鹿子霖這種平淡心境的是一個絕對意料不到的人，一個穿著旗袍的年輕女人引著個男娃子，走進院子問了一聲：「這是鹿兆海的家嗎？」鹿子霖站在臺階上回話說：「就是的。」那女人問：「你是兆海的——」鹿子霖說：「我是他爸。」那女人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庭院濕漉漉的方磚上：「爸呀，媳婦給你磕頭。」鹿子霖驚詫地問：「你是誰的媳婦？」那女人揚起淚花浸濕的臉說：「我是兆海媳婦。這是你的孫子。」鹿子霖「噢呀」一聲驚叫，端在手裡的水煙壺撇開了，跳下臺階時又踢飛了一隻趿拉著後跟的布鞋，連忙把那個躲躲閃閃的孩子抱到懷裡，「哇」地一聲哭了：「爺的親蛋蛋，親孫孫呀——」

鹿賀氏從門外回來，鹿子霖對兒媳婦說：「這是你媽。」兆海媳婦又跪下磕頭。鹿子霖哭著又像笑著說：「這是咱兆海的媳婦——這是你的親蛋蛋孫子——」鹿賀氏愣呆一下丟開了挎在胳膊上的柴籠，撲上前把兒媳抱在懷裡失聲痛哭起來。

兒媳婦操一口河南陝西混雜的口音向阿公阿婆訴說她的經歷，她家住北邊的金關城，父親是個挖煤工。她到菜市買菜回家的路上遇見過隊伍，鹿兆海就在那會兒瞧見了她。她往家走去，鹿兆海派了一個衛兵跟住她，跟到家門口又轉身走了。後晌，鹿兆海便跟著衛兵來到她家的窯洞口，向她的父母提出求婚，聘禮由他們隨意開口，要多少就給多少。她爸看見是個軍官，根本不敢要一文錢，只是提出一句：「長官，我不要錢，只要你甭在半路上把俺娃蹬了。」鹿兆海在金關城買下一幢民房，她就跟他合婚了。她問他當著團長那麼大的官，為啥不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偏要娶個窮窯戶的女子？鹿兆海說：「我一眼瞅見你跟我原先訂下的媳婦像神了。」

鹿子霖聽著這個編排得過於離奇的故事，反倒懷疑她八成是個婊子。為圍剿延安的共產黨，政府不斷往北邊增派軍隊，金關城的賣淫業也隨之急驟發展興旺起來。鹿子霖以不在意的口吻探問：「兆海——原本沒訂過婚喀！」說罷裝出迷愣愣的神情瞅著妻子。鹿賀氏當即證實丈夫的話說：「兆海自小出門念書，人家不要家裡給他訂親。」兒媳也瞪起眼迷惑地說：「可他說他訂過親，女方叫——靈靈？」鹿子霖愣怔一下，又轉過頭瞅了鹿賀氏一眼，繼續裝出愣實實的樣子說：「沒有。」旋即又換作一種思慮的口吻：「那也許是他——在外邊私訂終身——」兒媳沒有再開口，鹿子霖再留心觀察一下兒媳的眉眼，這纔驚奇地發覺她和白嘉軒的那個叫做靈靈的女子確實相像，因此倒相信她剛纔敘說的與兆海成婚的經過不是編排的謊話。

兒媳提出要給兆海去上墳。鹿子霖被絡繹不絕的親戚鄉黨纏住了，回家好幾天也未能抽出身來去祭祖墳，於是就領著兒媳抱著孫兒到墳園裡去了。兩年多未上祖墳，幾株冬夏常青的柏樹似乎變化不大，潑勢的枳樹和柞樹組成了一個密密匝匝的堡壘。在樹叢外轉的草叢裡，已經乾涸的和散發著臭氣的新鮮大便使人無法插腳。很顯然，這堆密不透風的樹叢給過路的行人和在田間幹活的男女提供了方便，抹下褲子拉屎時，既可以遮醜，又可以乘涼，鹿子霖的鼻子裡早鑽進一股屎屎騷臭氣息，一下子氣得臉都黃了。「媽的！我在村子裡的時光，狗也不敢到這兒拉一泡屎；我鹿子霖倒霉了坐牢了，祖墳倒成了原上人的一個官茅房了！」想到身邊跟著剛剛回家的兒媳，鹿子霖壓住一陣又一陣從心躥上來的火氣和憤怒，努力做出寬厚的長者姿態向兒媳和孫孫介紹，那個是你爺爺的墳頭，這個是你老爺爺的墳堆。他領著她從墳園的東邊款款轉到西邊，在老祖宗的一片老墳堆下首的一座孤零零的墳堆前站住了，這是兆海的墳墓。墓前那塊半人高的青石碑面上拉著一泡稀屎，也已乾涸的稀屎從碑石頂端漫流下來，糊住了半邊碑面，可以看出惡作劇的人是不惜冒險爬上碑石頂端拉屎撒尿的。鹿子霖再也壓抑不住憤怒，把抱在懷裡的孫子撂到地上就跑到官路上跳罵起來了：「讓日本人打進潼關，開上白鹿原，把原上的女人全都姦了，把男人全都殺了！這白鹿原上的男人女人一個個全都不知廉恥，沒長人的心肝，該當殺盡滅絕！我的兒呵，你捨身忘死出潼關打日本，保衛的竟是一伙給你臉上拉屎尿尿的流氓無賴死狗胚子——」兒媳從官路上把瘋癲了一樣的阿公扯回到墳園。鹿子霖氣得坐在墳堆前喘著粗氣。兒媳蹲在兆海的石碑前，用一根樹枝刮掉碑面上乾涸的屎巴巴，然後從籠裡取出一瓶燒酒洗刷污痕，字跡重新顯亮起來。她在墳前清理出一塊乾淨的場地，從籠裡取出蠟燭和紫香點燃，然後插在土地上，接著燒著了陰紙，她就跪趴在地上，把瓶子裡剩下的燒酒奠灑在墓前，便扯開喉嚨痛哭起來。鹿子霖看著兒媳虔誠的舉動，把孫子按倒在地上：「俺娃，給你爸磕頭。」孫子「哇」地一聲哭了。鹿子霖緊緊把孫子抱在懷裡，涕淚縱橫著大聲說：「人還是不能裝鱉哇！裝了鱉狗都敢在你頭上拉屎——」

兒媳在家住了三天，一天三頓幫著婆婆做飯，第一碗從鍋裡舀出來的飯敬奉給阿公。她每天傍晚都要到墳園裡為兆海燒一堆紙，哭上一場。直到第三天晚上，她纔向阿公和阿婆說出她的心思，她已經決定改嫁，男方是個生意人；她在決定嫁給這個生意人之前，已經拒絕了不下十數家提媒說親的親友；她恪守替死去的丈夫盡到唯一能盡的責任：撫養孩子，不能讓兆海的孩子接受任何繼父壞的哪怕是好的印象。她把一摞銀元和一大堆紙票掏出來交給阿公說：「兆海生前留下的和死後隊伍上給我的撫恤金，這幾年俺娘兒倆花了不少，就剩下這些——」鹿子霖拒絕接受，鹿賀氏動手硬塞回兒媳的提兜。兒媳說：「兆海的錢都花在他的獨苗身上——」兒媳第二天早晨就走了，走時孩子尚在甜睡中。鹿子霖叮囑妻子看護甜睡中的孫子，自己送兒媳走到村口的大路上，竟有點捨不得放走這個好媳婦了。

鹿子霖回到家門口，就聽見了孩子的哭聲。那哭聲完全是憤怒的反抗和絕望的嚎叫，震撼著整個屋院。這給了他一縷傷情，也給了他一份生機；這個拆掉了門房門樓的屋院所呈現的荒寂頹敗的氣氛，一下被幼稚的滿是生機的哭聲沖淡了。他無法保持出獄回家以來那種慢條斯理的散淡的腳步，急匆匆起腳跑進上房裡屋，從鹿賀氏懷裡接過亂撲亂抓的孫子，用一種本能的溫柔親近著哄寵著孫子。孫子拒絕一切溫柔的親昵的話，拒絕奶奶也拒絕爺爺一絲一縷的溫情接近，只是鼓足力氣哭著嚎著「媽呀——」。老兩口把孫子換來抱去都無可奈何，死了父親又走了母親的孫孫，將從今日開始他無父無母的苦命的人生歷程。鹿子霖瞅著孫子哭得發直發呆的眼睛，突然連孫子和鹿賀氏一起抱住哭了：「我的可憐的孫娃子呀——」鹿賀氏早已淚流滿面，現在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孫子在兩個老人的哭聲中反倒逐漸減緩了哭叫，終於無奈地停止下來，只是倒噎著氣。

隨後就開始了隔代的老人和孩子的感情接近和靠攏，由淺入深出僵硬到自然。鹿子霖站著時就把孫子架在脖子上顛著，躺下時就拉著孫子騎在自己的肚子上，把自己記憶深處的童謠一句一句回憶起來教給孫子，常常為孩子唸走音的句子而惹得笑出眼淚。孫子有時玩得正開心，突然冒問一句：「媽呢？」鹿子霖認真而又漫不經心地說：「你媽個海獸跳了海了。」孫子漸漸表現出對爺爺和奶奶踏實的依戀與信賴，鹿子霖對鹿賀氏說：「你瞅這碎熊的眼睛，真是鹿家的種系，連一絲假都沒慘。」鹿賀氏挖了鹿子霖一眼，就用嘴巴親吻孫子睫毛很長的深凹凹眼睛，咕噥說：「俺娃不聽你爺爛尻子嘴唚道的瞎話。」鹿子霖轉身要出門去，孫子撲過來要爺爺引他去耍。鹿子霖哄寵孩子說：「爺不是去逛，不能引你，是辦正經事，給俺娃去——要饃饃吃！」

鹿子霖走進白鹿聯保所。因為過去對這裡太熟悉，現在反倒就顯得陌生了。他徑直走到田福賢辦公房的門口，矜持地推開門板，停住腳步，瞅見田福賢低頭在桌子上寫著什麼。田福賢抬起光亮的腦袋，那雙露仁大眼睛掠過一縷驚奇，隨之就笑了：「子霖兄弟，你回來了我知道。」鹿子霖氣瞋瞋地應著：「算我命大，還能來拜見你。」田福賢連忙道歉：「我天天想去看你，天天都沒去了。這一茬壯丁交不利手，真把人整住咧！」鹿子霖陰陽怪氣地說：「當然嘛，老兄公務繁忙喀！」田福賢毫不介意地笑笑，拉著站在門口的鹿子霖走進裡間：「有話好好說。你回來準備咋辦？」鹿子霖賴腔賴調地說：「我而今家破了，人亡了，家產踢賣光淨了，還能咋樣？早晚混得有一碗稀糝子喝就不錯囉！」田福賢說：「我在你還沒回來時，就給你把立腳的臺窩挖好了。我想用你，你可盡給我撇涼腔。」鹿子霖心裡一動，立即回話說：「我現進龜頭龜腦的這架勢，能幹啥嘛！」田福賢說：「你就到聯保所來，給老哥幫忙。」鹿子霖沒有吭聲——

鹿子霖今天走進聯保所可以說是來者不善。從他被搡進囚室的頭一天起，首先想到能夠救他的只有田福賢一個人，只要田福賢出馬到岳維山面前死保，他肯定不出半月就可以回家。他整整蹲了兩年零八個月，纔磨滅了對田福賢的期望。回來後又得知，全部家當的半數都是鹿賀氏通過田福賢之手送給受賄人的——這就成為一個無法揣測驗證的良心賬了。他苦笑著對鹿賀氏說：「你把黃貨白貨塞給這個塞給那個，倒不及全都塞給田福賢。田福賢到岳維山那兒說一句話，也許比省主席說十句還頂話哩！」鹿子霖今天來找田福賢，就看怎樣說話；說好了，他也就好說；說的不好了，他就準備耍無賴，寧可耍無賴也不裝出可憐巴巴的樣子乞求田福賢；田福賢夠哥們兒弟兄，鹿子霖也就是弟兄哥們兒；田福賢不講義氣的話，鹿子霖就耍死狗無賴，尿田福賢一身騷水讓他見識見識。看著田福賢誠摯的舉動，鹿子霖捨棄了耍無賴裝死狗的想法，開始注意自己的言語：「啊呀！我再不想當官了，再不想到人前蹦達了——」田福賢從抽屜裡取出一隻紅綢包，鄭重地擱到鹿子霖面前：「你走了，弟妹急傻了，要我給別人塞黑食，也給我塞。我不接，她不信。好，我今天完璧歸趙。」鹿子霖用手抓起來，觸摸出那紅綢包裡既有白貨也有黃貨，「咚」地一聲又墩到田福賢面前的桌子上：「老哥，不是小瞧我了嗎？」田福賢沉穩而又平淡地說：「我要是圖你的黑食，我還有臉見你嗎？快拿回去，算我給你保存了一點家產。」鹿子霖開始為自己剛纔進門時懷揣的小人之見懊悔，慶幸沒有耍無賴相裝出死狗來。田福賢說：「你明日個就來聯上吧！我忙得招架不住了，急需個得力人手來幫忙呢！」鹿子霖點點頭應承下來，心裡自然想到了那個小孫孫，爺給孫娃討到白饃饃吃了。

鹿子霖以高漲的氣勢到聯保所供職來了。不過，他沒有按照田福賢說的第二天來，而是推遲了兩天。這兩天裡，鹿子霖進了一趟省城西安，買了一件地道寧夏九道彎皮襖，真正的狐尾圍領，又買了一副鍍金的硬腿石頭眼鏡，一頂黑色的呢質禮帽。他原先的這套行頭被鹿賀氏送進典當鋪子了。鹿子霖這身裝束一下子改變了兩年獄牢生活撲稀邋遢的倒霉相，變得精神抖擻起來。鹿子霖到聯保所去時經過白鹿鎮，正好撞見白嘉軒。白嘉軒拄著拐杖正從冷先生的中醫堂出來，揚起臉問：「子霖，你穿這麼排場做啥去？」鹿子霖矜持起來：「田主任硬拉我到聯上替他幹事，我推辭不掉喀！」白嘉軒瞅著鹿子霖遠去的脊背說：「官飯吃著香喀！」

白嘉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謹慎地經營著這個家庭。大徵丁大徵捐的頭一年，他讓孝武躲到山裡去經營中藥收購店，不是為了躲避自己被徵，而是為了躲避總甲長和保長的差使。後來事情的演變完全證實了他的預測。甲長和總甲長成為風箱裡兩頭受氣的老鼠，本村本族的鄉鄰臉對臉臭罵他們害人，徵不齊壯丁收不夠捐款又被聯保所的保丁訓斥以至挨柳木棍子。一茬壯丁和一茬捐稅派下來，最先逃亡的往往是各村的甲長和總甲長——最後原上各村普遍實行挨家挨戶輪流擔當甲長和總甲長的現象。白嘉軒那時候有興致開一句玩笑：「全中國上下大小百官只有甲長是推來讓去的君子官。」

白嘉軒交了捐稅又出了一丁，三兒子孝義是大徵兵的頭一茬壯丁。他隨著隊伍開到河南打了一仗，既倖免於死而且未傷一根毫毛，打掉的只是他對戰爭的恐懼和稀奇，心裡頓時派生出對戰爭根深蒂固的厭惡。他看見那麼多死人，己方的和敵方的屍首交錯疊壓在一起，使他聯想到麥收時原上田地裡的麥捆子。他與生俱來的那一股拗勁兒從心底衝盪起來：這都是圖個啥為個啥嘛？剛剛長成小伙子還沒出過大力，「嘎登」一聲倒下就把伙食帳結了！我不想算別人的伙食帳，也甭讓旁人把我的伙食帳算了。我不想變成麥捆子，也不想把別人變成麥捆子，我不是回去種莊稼餵牲吆牛車踩踏軋花機子好些。他趁一個黑夜逃跑了，逃奔了近兩個月纔回到家鄉。他沒有回原上，而是找到縣保安團的大哥孝文。孝文讓隨從拿來一套團丁服裝叫他換上。孝義說：「耍槍桿子這碗飯我吃不了。哥你給我另尋個活兒吧！」孝文說：「那你去餵馬。」孝文說：「餵馬這活兒好。我跟三伯自小就學會了。」孝義在保安團餵了半個多月馬，被聞訊趕來的父親叫回家去了：「咱們家的人全都成了保安團啦？」隨後幾茬子壯丁派下來時，甲長和保長都繞著白嘉軒的門樓走，令白嘉軒疑惑莫解，故意在村巷攔住保長問：「這回給我派下多少？」「你是免徵戶。」白嘉軒真的糊塗了：「免徵戶？」保長說：「是呀是呀！聯上給我專門說了，你屬免徵戶。孝文兄弟給聯上田主任打過招呼，說他在保安團任職頂得一丁。還有兔娃——他哥黑娃跟孝文兄弟屬同一情況也免徵，你就叫兔娃甭跑甭躲了，沒人敢撞你們兩家——」

白嘉軒起初有點尷尬，免徵戶無疑是依賴孝文的權勢得到的特殊保護，這將使他在族人面前以至原上都處於一種特殊的地位。他把這個意料不到的好事說給冷先生：「做官還是好啊！有兒當朝官，老子就是免——徵——戶。」冷先生說：「這你又何樂而不為呢？你交了和不交不都是屁事不頂喀！你交得再多也還是把銀錢往茅坑撂！這個熊國家成了熊了——」這幾句冷言冷語鎮靜了白嘉軒的心緒。第二天，他把在家未逃的族人召集到祠堂裡：「各位父老兄弟！從今日起，除了大年初一敬奉祖宗之外，任啥事都甭尋孝武也甭尋我了。道理不必解說，目下這兵荒馬亂的世事我無力回天，諸位好自為之——」

孝文接著買來了鹿子霖家的門房和門樓。這件事白嘉軒持堅定的反對態度。白孝文找到冷先生：「先生伯，這房是我經你做中人賣給鹿家的，現在還需要你做中人再贖回來。我把被鹿家拆遷走的房子再拆遷回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冷先生爽朗地說：「你也就圓了面子了！有種哇小伙子！」

孝文從保安團回到原上住了半月，先議妥了買房，然後再說服父親允許他在原宅基地上蓋房。白嘉軒仍然堅持原先的主意：「你要買房我擋不住你。你要蓋房嘛——我還是老話一句，你另置莊基另立門戶，兄弟仨擠一個門樓終究不行喀！」白孝文就徹底袒露出他的思路：「爸，你的話對著哩！弟兄仨擠一個院子誰也伸不開手腳。我另置莊基蓋房得緩二年，眼下太忙，等剿滅共匪天下太平時，我打算用心修一座四合院，老來告老還鄉有個窩兒。這回我執意把我賣了的房子買回來重新蓋上，算是對贖罪。房子嘛，給你和孝武孝義用，我是不要的——」

直到鹿子霖的三間門房和那座的門樓移置到白家的宅基上重新豎起昔日的格局，三合院又變成一座密不透風四圍完整的四合院了。孝文接走了前妻生育的兩個兒子。小兒子在縣城繼續上學，大兒進了保安團當團丁。他與年輕的繼母見第一面就產生了無法消除的仇恨。他在保安團裡成為一個比連排長還牛皮哄哄的特殊團丁，在縣城賭錢搞女人吸大煙，偷保安團的麵粉槍支換得「泡兒」過癮，接著就偷父親和繼母的私藏。白孝文是在被偷了家私纔發覺兒子的毛病的，一頓飽打之後，兒子攜著一枝短槍逃走了。這個兒子誕生以後，孝文正處於和小娥如膠似漆之中，幾乎沒有抱過他。女人餓死以後，兒子由祖母撫養長大，和孝文陌生如同路人。在兒子逃走了以後，孝文連尋也不尋，對同僚們輕鬆地說：「興許再見面時他當師長了哩！」

白嘉軒無力再去管孫子的事。四合院在兵荒馬亂的白鹿原上維持著一坨安寧之地，不僅壯丁免了，各種捐稅也都免了。原上許多村子裡都有一戶或幾戶這樣的免徵戶。有錢有勢的家庭通過種種渠道種種手段弄得了免徵戶，不僅免去了人財捐失，而且成為一種特殊的榮耀。白嘉軒腦子很清醒，對孝義和鹿三的兒子兔娃說：「免徵是好事也是瞎事，懂嗎不懂？甭在人前張狂！這世道能保住自己一條命就成了。」他開始形成一種憶舊的癖好，對孩子們教管起來總是憶及往事：「年饉厲害不厲害？餓死了多少人？可那光景只不過一年多時間就過去了。兩頭放花的瘟疫厲害不厲害？又死了多少人？可那不過半年不到也就過去了。再往前推，烏鴉兵厲害不厲害？還是沒在原上停下一年就跑了！這些子災禍比起眼下這世事都不算厲害。你看，自那年大徵丁徵捐到現在咱村有多少後生出去再沒回來？賣地賣房倒灶閉戶的人家還在增加，要命的是這種日子根本看不到盡頭哩！」孝義在家裡自覺承擔起責任，一是哥哥們都不在家該輪到他了，二是他已經娶過妻子成了大人了。他的執拗的天性和耿直的脾氣相結合，既體現了白家的傳統，又不免往往走極端。把許多事情搞僵了。在這方面，他既不及孝武也不及孝文，但在管理莊稼和牲畜事務上，他絕對精明。他為多種什麼少種什麼常與父親發生爭執，結果往往證明他盤算合理。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陷而他自己尚不曾察覺，就是婚後多年妻子仍沒有生養娃娃。白嘉軒早已為此事擔著心。

白趙氏領著孫媳婦求遍了原上各個寺廟的神靈乞求生子，卻毫無結果。白趙氏從來也不趕廟會。白家從來都是只祭祀祖宗而不許女人到處胡亂求神燒香叩頭。白趙氏起初領著孫媳婦到原西的仙人洞祈禱捨子娘娘，燒一對紅色漆蠟再插一攝紫香，然後跪下磕頭。孫媳婦照樣做完這一切拜謁禮儀之後，就羞怯怯地伸手到捨子娘娘屁股下的泥墩裡頭去摸，泥捏的梳小辮的女孩或留著馬鬃頭髮的男孩都摸到過，每天晚上睡覺時夾到陰部。那泥娃娃蹭得她難以入眠，夜夜在炕上攆著拗熊孝義交歡，但終究不見懷娃的任何徵兆。拗熊孝義沒了耐心罵：「你狗日是個漏勺子不盛尿。」媳婦羞慚得哭也不敢。白趙氏又領著孫媳婦去求冷先生。冷先生先看氣色，然後號脈，詢問飲食睡眠經血來潮一類現象，先用祖傳祕方，後來換了偏方單方，藥引子盡是剛會叫鳴的紅公雞和剛剛閹割下來的豬蛋牛蛋之類活物，為找這些稀欠東西一家人費了好多周折，結果孫媳婦依然故我。白嘉軒於絕望中對冷先生說：「看去不休她不行了。」他不能容忍三兒子孝義這一股兒到此為止而絕門。冷先生笑著問：「要是毛病出在咱娃身上咋辦？你休了這個，重娶一個還是留不下後——」白嘉軒吃驚地問：「毛病咋能出在男人身上？」冷先生把這個神祕難解的生育之跡深化為通俗易懂的比擬：「你看窩瓜蔓上，有的花坐瓜，有的花不坐瓜。只開花不坐瓜的花人叫狂花。有的男人就是只開花不坐瓜的狂花。先得弄清楚他倆誰是狂花，那會兒休不休她就好說了。」白嘉軒問：「可怎麼弄清誰坐瓜不坐瓜呢？」冷先生說：「上一回棒槌會。」

在白鹿原東南方向的秦嶺山地有一座孤峰，圓溜的峰體通體勻稱，形狀酷似女人捶打衣服的棒槌。孤峰基座的山梁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廟，裡頭坐著一尊怪神。那神的腦袋上一半是女人的髮髻，另一半是男人披肩的亂髮；一隻眼睛如杏仁顧盼多情，另一隻眼睛是豹眼怒，一隻細柔精巧的耳朵附著耳環，另一隻耳朵直垂到肩上；半邊嘴脣下巴和半邊臉頰細膩光潔，另半邊嘴脣下巴和臉頰則鬚毛如蓑草；半邊胸脯有一隻渾實翹起的乳房，另半邊肌肉棱凸的胸脯上有一粒皂角核兒似的黑色乳頭；一隻腳上穿著粉紅色繡鞋小到不過三寸，另一隻腳赤裸裸綁著麻鞋；只在臀部裹著一條布巾，把最隱祕的部分掩蓋起來；一條光滑豐腴的手臂托著一隻微微啟開的河蚌，另一條肌腱摞摞的手臂高擎著一把鐵鑄的棒槌。這就是男女合一的棒槌神了（棒蚌諧音）。每年六月三日到六日為棒槌神會日，會的時間不在白天而在夜晚，半夜時分達到盛期。近處的人一般在家喝過湯去趕會，遠處的人早早動身趕天黑時進入山中。一般都是由婆婆引著不孕的媳婦裝作走親戚出門，竹條籠兒裡裝著供品和自食的乾糧，上邊用一條布巾嚴嚴地遮蓋起來，先由阿婆把供品敬奉上去，然後婆媳倆人在棒槌神前點蠟焚香叩拜一紼，再擠出廟門時，婆婆給媳婦從頭頂罩下一幅蓋臉的紗布，倆人約好會面的地點，婆婆就匆匆走開了。這時候，藏在樹幹和石頭背後的男人就把蓋著臉的女人拉過去，引到一個僻靜的旮旯時，誰也不許問誰一句話，就開始調逗交媾。這些男人多是臨近村愛佔便宜的年輕人。完事以後，媳婦找到婆婆立即回家。有些婆婆還不放心，引著媳婦再燒一回香叩拜一回，再次把媳婦推開黑暗裡去，而且說：「咱們遠遠地跑來婦不容易，再去一回更把穩些。」第二年，得了孩子的媳婦仍由婆婆領著來謝神。那時候，婆婆牽著媳婦的手絕不鬆開，謝罷棒槌神就早早歸去了。白鹿原流行著許多以此為題的罵人的話，倆人發生糾紛對天賭咒時說：誰昧良心誰就是棒槌會上拾下的——

白嘉軒聽了冷先生主意悶聲不語。擱任何人說出這種惡毒的侮辱性的話來，白嘉軒的棗木拐杖早掄到他的鼻梁上去了。白嘉軒說：「冷大哥，你的話越說越冷。」冷先生卻不以為然地擺擺頭：「話醜理通。讓她去一回，懷上了就能斷定是三娃子有毛病；她再空懷，你就休她。再說回來，萬一是三娃子的毛病，她懷上了也就有了後了，總比抱養下的親些。誰能知道這個底哩？」白嘉軒只顧著一袋接一袋吸悶煙，許久纔瓮聲瓮氣地說：「那一條路先擱下甭走。你先給三娃子治病，全當毛病就在三娃子身上，萬一治不好再說——」這時候，他在心裡構思完成了一個比冷先生說的更周密的方案，然後交給母親趙氏去實施。

那天晚上，白趙氏把饃饃切成薄片下油鍋炸了，又打下五個荷包蛋，親自到馬號裡去叫兔娃吃晚飯。兔娃看著黃亮酥脆的油炸饃片和白晶如玉的雞蛋傻愣愣不敢動手，問：「俺叔哩？」白趙氏說：「你叔吃過了，尋冷先生下棋去了。你快吃啊兔娃。你吃罷咧，給婆幫個忙。」兔娃嘿嘿嘿笑起來：「婆叫我做啥只管吩咐就是了，還做這些好吃喝做啥？」白趙氏說：「幹重活就得吃飽啊兔娃。」兔娃就風捲殘雲似的吃喝起來，直吃得熱汗騰騰連連打著飽嗝：「婆你說幹啥重活，我去幹。」白趙氏說：「你三嫂得下病了，神說要個童男陪睡做伴驅邪，你就給你三嫂做兩夜伴兒。」兔娃自幼受到鹿三嚴厲的管束，對男婦間的隱祕渾然不通，天真的笑了：「這有啥哩嘛！這咋能算是重活哩嘛！」白趙氏說：「婆跟你說笑哩！牲口餵飽了沒？」兔娃說：「再拌一槽草料，等牲口吃完我就去。」白趙氏淡淡地說：「也甭急。神說了要等星全再去做伴兒。」兔娃說：「等牲口咆完一槽草，星也就出全了喀！」白趙氏壓低聲音告誡兔娃：「陪你三嫂睡覺做伴兒的事，對誰都不敢說一個字兒，說了神拔你的舌頭！」

一切都設計得天衣無縫不留間隙。時間的選擇是最關鍵的事情，白趙氏早探準了孝義媳婦「騎馬」和「撤鞍」的規律性時間，直等到二媳婦要去娘家參加小弟弟婚禮的時日。孝義被白嘉軒打發到山裡去找哥哥孝武，讓他跟上馱騾把藥材發回西安，家裡需得錢用。孝義就帶著冷先生為他焙製的藥丸藥麵兒進山去了。白嘉軒早早躲到中醫堂去下棋，冷先生回老家給小兒子完婚，他和抓藥的相公對弈，下棋是他唯一的經常性娛樂。整個四合院裡剩下三媳婦和白趙氏。白趙氏在兔娃吃飽出門以後，突然感到心口裡頭敝悶難忍，撈起桌上那把白銅水煙壺抽起來。難挨的沉悶等待中，終於聽見院裡響起兔娃歡蹦蹦的腳步聲。三媳婦廈屋門板扭一聲響，白趙氏的心猛然跳彈起來，她走出屋子在院子裡咳嗽一聲關了街門，返回來經過廈屋門外時說：「天不早了，快睡覺，明早還要起早幹活哩！」說罷，佯裝回上房去睡覺，又踅過來貓兒似的扶在窗臺上屏氣靜聽。她不能安心去睡覺，好傻愣愣的兔娃萬一不從叫喊起來怎麼辦？準備採用緊急措施以防止把事情弄糟。

「三嫂我睡哪邊？」

「你順勢就睡炕邊那邊。」

「三嫂呀，你害啥病還要人做伴兒？」

「不興問，問了神拔舌頭！」

一陣嗄嗄啦啦脫衣的聲音，之後便是一片沉靜。兔娃突然嘎氣地叫起來：「哈呀，我不吃奶！我都長大了你還給我吃奶——」三媳婦禁斥說：「瓜熊，再喊神拔你舌頭！」兔娃忍俊不禁壓低聲兒又說：「啊呀，三嫂你甭捏我牛牛——」三媳婦大約捂住了兔娃的嘴，兔娃嗚嗚哇哇地還在說：「三嫂，你咋這樣子——哎喲媽呀！三嫂呀——這樣子獠得很呀——」

白趙氏鬆了一口氣離開廈屋窗戶，臉孔燒辣辣的輕腳走了，不小心撞倒一把笤帚。兔娃驚訝地問：「啥響哩？」三媳婦說：「貓。」白趙氏走回上房裡屋忍不住罵：「你媽纔是貓！」

三個月後，三媳婦出現嘔吐現象。白嘉軒送給冷先生一件上好的皮襖：「你的醫術好！」他要使冷先生接受奉承和謝酬的同時，也接受一個弄虛當真的事實，以便把冷先生的口也封起來。六月三的棒會還遙遙未到，三娃子媳婦懷孕的事實只能歸功於冷先生的藥方，至於毛病在誰身上就不大重要了。白嘉軒第二件處理的善後事，就是兔娃的婚事。他在飯桌上很親熱地對兔娃說：「兔娃，你不小了，該娶媳婦了。房子是拆爛補渾呀，還是重蓋？」兔娃說：「俺爸給我說過，不准朝俺黑娃哥要一文錢，他給也不要，不准俺哥在老屋蓋房。」白嘉軒說：「噢！我明白了，你是錢不夠。你說你有多少錢，讓叔給你盤算一下。」兔娃說了他爸死時留給他的錢數。白嘉軒說：「這點錢嘛，只能逮個椿媳婦。」兔娃羞羞在笑了。白嘉軒說：「先訂媳婦，再拾掇房屋，過年就把媳婦娶回來。錢嘛，叔給你包了，也算是補你爸舊情。」

當三媳婦的肚子一天天隆重起時，白趙氏對她的厭惡也一天天增長，幾乎不用下眼瞅那肚子，更不瞅她臉，甚至發展到一看見三媳婦端來的飯食就噁心，卻又說不出口罵不出聲。白趙氏日漸消瘦，到麥收後三伏酷暑的悶熱氣浪裡，終於嚥了氣。白嘉軒本想隆重埋葬勞苦功高的母親，可是愈來愈可怕的兵荒馬亂不容許他盡孝心，村裡的年輕人跑躲一空，連幾個得力的幫手也找不到。白嘉軒在母親靈前禱告說：「過三年時世太平了，兒再給你唱戲——」

第二年春天，孝義媳婦生下一個娃子。那時候，兔娃已經和新娶的媳婦的自家廈屋裡過日月了，也不再去白家熬活。白嘉軒給兔娃撥過二畝「利」字號坡地，讓他和媳婦去過自家日月，在原上又傳為義舉。白嘉軒再沒有僱用長工，只在收麥時叫幾個麥客來打打短工。

在為母親舉辦葬禮時，朱先生來弔孝，臨走時點了一句：「辭掉長工自耕自食。」他揣摩不清：「我種不過來咋辦？」朱先生笑說：「好辦！撂給窮人就完了。」白嘉軒只聽從了姐夫的一半話，辭退了兔娃，撂給兔娃二畝地，其餘的土地怎麼也捨不得撂給旁人——

直到解放後，土地改革查田定產劃定成份時，他纔猛然醒悟了姐夫朱先生的話，不禁感佩萬端：「聖人聖人，真正的聖人！」因為他恰好在解放前三年沒有僱用長工，按土改政策匡算下來，纔倖免被劃成地主。

第三十二章

正當午歇時候，黑娃剛剛迷糊就被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驚醒，聽見衛兵和一個陌生人在爭執不休，衛兵咬住營長正在休息決不許干擾；來人自稱是黑娃的五舅，以一種皇親國戚倚老賣老的口氣說：「當了營長難道就不認他五舅了嗎？甭忘了他小時候偷刨我的紅苕給我撕著耳朵——」衛兵仍然不鬆口不放行，說即就是營長的五舅，也不能午歇時間進去，黑娃聽著那聲音有點耳熟，卻決不是什麼五舅八舅，舅家門族裡的五舅是個傻子，長到十三四歲就夭折了。黑娃走到窗口朝外一看，見他戴著變成黑色的蘑菇草帽，串臉鬍鬚蕪蕪雜雜留得老長，嘴裡濺著唾沫星子和衛兵爭吵，一件一件抖出黑娃小時候的劣跡來。黑娃走到門口隔處竹簾喊：「五舅你進來。」

韓裁縫仍然嘎聲嘎氣嘟嚷著走進黑娃的門，全部表演顯然都是給衛兵看的。他進門以後更加放大喉嚨責怪起來：「我說你崽娃子真個當了官不認五舅這窮老漢了嗎？」黑娃笑笑說：「行咧行咧，快坐下韓裁縫。你下回再來該給我當老太爺了！」韓裁縫摘掉草帽甜蜜蜜地笑了。黑娃問：「多年不見了，你這一臉毛長得夠我五舅的資格。弄啥哩？還當裁縫？在哪邊做活？」韓裁縫說：「改不了行囉！在山裡混一碗飯吃。」黑娃根本信不過：「山裡有幾個人能請得起你紮衣裳？你哄鬼去吧！」韓裁縫說：「我咋能哄你哩？真的，不過我不是掙山裡人的錢，我是給我的弟兄縫補衣服。」黑娃說：「我明白了，你從來就不是個裁縫。敢問你——」韓裁縫搶白說：「黑娃，你甭這麼斯斯文文說話。我是秦嶺游擊大隊政委。那年農協垮了，我就進山了。兆鵬三顧茅廬，就是要你合到我的股上。」黑娃沉吟說：「我在白鹿鎮見你頭一面，就覺得你是個神祕人兒。你說吧，找我肯定是有要緊事。」韓裁縫直言直語說：「借路。」於是倆人便達成一種默契捏就一個活碼兒，在從明天起數的未來五天裡，游擊隊將通過古關峪口轉移到北邊。韓裁縫說：「我這回走了，再見到你時，我肯定不必再給你裝五舅了。等著吧，不用太久了。」黑娃忍不住說：「兆鵬走的時候也說的是這話。」

韓裁縫走後的第三天後晌，一個頭上纏著藍布帕子，腿上打著裹纏，腳上穿著麻鞋的山民又糾纏著衛兵要親見鹿營長。黑娃正在焦急地期待著韓裁縫路過的消息，以為此人帶來了韓裁縫新的指令，於是就親自接見那位山民。他一眼就瞅出來，這是在山寨裡追查謀殺大拇指芒兒大哥凶手時逃走的陳捨娃。陳捨娃一進門就開口喊：「鹿營長，你還認得兄弟不？」黑娃說：「認得認得，你是捨娃子嘛！你後來跑求到哪裡去了？」陳捨娃瞧瞧門口壓低聲音說：「游擊隊」。黑娃幾乎完全斷定他帶來了韓裁縫的口訊，差點問出「韓裁縫派你來的嗎？」的話來。未等到他開口，陳捨娃迫不及待地諂媚說：「鹿營長，你立功領賞的機會我給你送來咧！」黑娃問：「啥事？你說清白。」陳捨娃又扭頭瞧瞧門口：「明黑間游擊隊從古關峪口路過，送到下巴底下的肥肉你還不吃嗎？你收拾了游擊隊還不升官呀！」黑娃倒吸一口氣，嚇得心直往下沉，悶了半天纔問：「你怎麼知道？」陳捨娃得意地說：「我偷聽見的。我一聽到就想著把這塊肥肉送給你吃。兄弟在山上頂佩服你的為人，我投了游擊隊就後悔了，總想再投你又沒個機會，這回我是掮著個大貢品投你來咧！」說罷嘿嘿嘿嘿笑起來。黑娃漸漸緩過氣來：「噢呀，我聽明白了，你是叛了游擊隊投我來咧呀兄弟！你給我透露了個好消息，送來個大禮糕呀捨娃兄弟！快坐下喝茶。你既然相信我，就不敢再對旁人說這話，小心旁人搶了機會吃了大禮糕！」陳捨娃得意而又得寵地撇撇嘴角：「你放一萬個心。」黑娃一生經歷了多少生死危險，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內心驚慌。他要穩住了這個危險分子，然後設法進一步把他誘向陷阱：「哎呀捨娃兄弟，你給我送了這麼大的禮糕，我該給你回送啥禮呢？說吧敞開說，你想要啥哩？官還是錢？」陳捨娃羞澀地笑笑，咳嗽一聲壯了壯勇氣：「兄弟跟你在山上是個毛毛土匪，投了游擊隊還是個小毛卒兒，盡聽人指撥，像人不像人的傢伙都來訓斥咱。這回你隨便給兄弟戴頂官帽，讓兄弟在人前也能說幾話，死了也值了！」黑娃爽快地說：「呃！要封就封個大官，抖起威風來纔有個抖頭兒！等咱們大功告成，我再把你推出來，嚇大伙兒一跳，還愁沒官當？現在你就悄悄待到我的這兒睡覺，等你睡醒來，就有好運氣等著了。」

等到夜裡，黑娃把陳捨娃交給兩個團丁，明說是要踏察一下游擊隊轉移的路線，暗裡給衛兵交待說：「快把這個瘟神送走，送得越遠越好。」陳捨娃的好夢還沒做完，就給兩個團丁處死了。

韓裁縫故技重演，於黎明時分又和衛兵糾纏不休。黑娃拍著衣服走到門口調侃起來：「五舅，你又來要錢抓藥嗎？你到底是抓藥還是抓『泡兒』？還是夜個黑間把錢孝順給轂轆子客啦？」韓裁縫大聲嘟嚷著走過來：「黑娃，你咋能這樣跟你舅說話？嗯？你舅再窮還是你舅——」韓裁縫進門以後就露出急切的神情：「黑娃，我丟了一隻公雞。」

「你怎麼不小心呢？」

「問題複雜了！原先說的事得變。」

「你的公雞我逮住了，已經宰了吃了。」

「噢呀好！」

韓裁縫頓時鬆了一口氣，向黑娃說起陳捨娃叛逃的事。陳捨娃槍法好，毛病也多，最要命的是亂搞女人敗壞游擊隊聲譽，要受處分。韓裁縫說：「我估計他會投奔你來。虧得他投奔你了。他要是投到旁人手裡就麻達咧！」黑娃說：「我可沒得到你的同意，就把你的雞給宰了！」韓裁縫說：「要是沒有啥影響，咱們還按原計劃行事。」黑娃說：「事不宜遲。」韓裁縫出門時又嘟嚷起來：「舅跟你要倆錢，比毬上割筋還疼！五舅明日哪怕病死餓死也不尋你了。」黑娃冷笑著調侃：「我開個銀行也招不住你吸大煙耍轂轆兒，你不來我燒香哩！」

一切都設計得準確無誤。這天夜裡，哨兵報告發現游擊隊，黑娃問：「是不是進攻？」哨兵說：「看樣子像是路過。」黑娃當即命令：「用炮轟！」熱烈的大炮的轟鳴無異於禮炮。黑娃當即馳馬稟告團長，不料一營長白孝文和二營長焦振國聞聽炮聲之後已趕到團部，立即報告了開炮的原因，而且極力鼓動團長調一營二營步兵去追擊。張團長喪氣地說：「長八腿也攆不上了！」

大約過了十來天，在保安團最高的軍務會議上，張團長傳達了省上關於全面徹底剿滅共匪的緊急軍事命令，縣保安團要由守城轉入大進攻。縣黨部書記岳維山親自到會動員：全國已經開始了對共匪的總體戰，三個重點進攻區，本省就佔一個，而且是共匪的司令部。本縣保安團要進山剿滅游擊隊，還要加緊清除各查村各寨的共匪地下組織，白鹿原仍是重點窩子。岳維山最後說：「現在到了徹底剿滅共匪的時候了，諸位為黨國立功的時候到了。」

當動員會進行到尾聲的時候，白孝文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鹿營長，我聽說有個共匪游擊分子投奔你來了？」黑娃先是一愣，迅即滿不在乎地說：「我把他給崩咧！」白孝文說：「你該問問清楚。他來投你，肯定肚裡裝著情報。」黑娃輕淡地笑笑：「咋能不問呢？這貨是亂摸女人給游擊隊處治後逃來的。一問三不知，是個廢物。我還擔心他是游擊隊放出來的誘餌哩！」白孝文仍不甘罷休：「按咱們各營的職責，這事該著我管。」黑娃笑著：「那好，下回再有投來的游擊隊分子，就交你發落，我倒省了事！」張團長說：「事情的職責弄清就行了。」岳維山說：「非常時期，大家務必精誠團結，齊心剿共。」

按照各營原先的職責，結合新的剿共任務，張團長重新調整了兵力部署，二營被抽調出來剿滅秦嶺裡的游擊隊，再由一營白孝文的屬下抽出一個排，加強到二營，交焦振國指揮，組成一個加強營；一營再掃募一排團丁補充齊全，不僅要守護縣府安全，而且要主動出擊配合各個聯保所清剿地下共匪組織；只有三營黑娃沒有太大變動，仍然堅守古關峪口，以防止游擊隊偷襲縣城，因為大炮暫時派不上用場——

黑娃仍然堅持已經形成規律的生活習慣，清早起來，先舞劍，後練太極軟功，然後誦讀。好久沒有領教朱先生了，在二營長焦振國領著團丁進山以後，黑娃於傍晚時分騎馬去找朱先生。

黑娃把馬拴在書院門外的樹上，走進門去。看見朱先生坐在庭院當中，背向大門，面向原坡，破舊的高背藤椅上方露出一顆雪白銀亮的腦袋。黑娃打躬作揖之後坐下來，朱先生把倚先靠在藤椅上的腰身端直支起來，笑著問：「你還有閑心到這兒來？不是一家老少都忙活起來殺豬逮貓哩嗎？」黑娃聽不懂解不開就隨口答應說：「我還是原馬原鞍原樣未變喀！」朱先生又說：「你怎麼就能輕鬆呢？不看看這回這風刮得多凶！」黑娃琢磨一陣兒，纔解開了朱先生的話，先生把政府對共產黨的全面進攻稱為刮大風，「一家老少忙活起來」隱喻上自蔣介石下至地方聯保大小官員都動員起來，「殺豬逮貓」則清楚不過是指共產黨的兩位領袖朱德和毛澤東了。黑娃驚奇地問：「先生足不出院，對時局怎麼知曉？」朱先生又說：「風刮到我耳朵了。」

不久前，發生過一件不尋常的事。也是一個夕陽慘淡的傍晚，國民黨滋水縣縣部書記岳維山由白孝文陪引著登門造訪朱先生。岳維山對朱先生克服包括經費在內的種種困難表示欽佩，一再說明自己是剛剛得知編印縣志發生了經費問題，以彌補過失的口吻問：「先生，你說還得多少錢？」白孝文接著說：「岳書記也是文墨人，很關心縣志編印的事，只是黨務太忙。昨日一聽說經費困難，今日就來解決問題。姑父你敞開說吧，岳書記一句話，啥問題都解決了。」朱先生說：「不過是買一兩支槍的錢。」岳維山說：「明日就給你送來。」朱先生笑笑說：「不用了。我賣了書院的兩棵柏樹，石印款交齊了。還是留下錢買槍吧！槍炮當緊。」岳維山還是堅持要把款子送來：「那就把這錢發給諸位先生，先生們編縣志勞苦功高啊！」朱先生搖搖頭：「先生們早都各回各家了。」岳維山聽罷換了話題，大聲重氣地稱讚朱先生發表「抗日宣言」的事，在三秦以至在全國造成了巨大的感召力：「先生身上體現著我中華民族的正氣。」朱先生卻像被人揭了瘡疤一樣難受：「唔！你怎麼又提出一壺沒燒開的水來！」岳維山說：「關鍵不在你去成去不成前線，在於你那一紙聲明，勝過千軍萬馬。」朱先生自嘲地說：「連個屁也頂。我在國人面前發了宣言而不能踐行，這張臉可是丟遠了丟光了。」白孝文插言解釋說：「姑父從來是言行一致的，沒有人這樣看。」岳維山接著向朱先生講述了國共兩黨戰鬥的局勢，說是三個月可在全國徹底消滅共產黨，一個完整的中國和一個政黨的大統一局面即將到來。岳維山說：「為了促進全國民眾團結反共的大局形成，請先生再一次發表聲明——」

「你繞了那麼多彎路纔歸到正宗上。你叫我發表什麼聲明呢？」

「就像你發表的抗日宣言一樣嘛！」

「可倭寇已經投降了。」

「當然，這個聲明是支持委員長的剿共聲明。」

「我寫這樣的聲明能頂啥用呢？」

「我剛纔說了，以先生在學界的聲望和先生的品行，將會影響一大批學人團結起來消除內患。」

「我現在纔弄清白這是一宗買賣：我寫一紙反共聲明，你撥一筆經費給我和諸位先生當犒勞——」

「先生過敏了。這是兩碼事，不能串結一起。」

「可我還沒有徵詢八位同仁的意向，不知他們願意不願意跟我再一次聯合聲明？」

「先生起草一份底稿，我讓孝文騎馬去找各位先生，簽上個名字就行了。」

「那好吧！既然是一宗買賣，我得先看看岳書記出多大價錢，你讓孝文把錢拿來，咱們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先生把話說白了嘛——」

第二天早飯後，白孝文竟然真的來到書院。朱先生說：「誰說岳維山說話不算話？這回這事辦的好利落。孝文，你把錢掏出來數一數。」白孝文恭敬地從布袋裡掏出一摞摞用紙封著的銀元：「一摞五十，一共十摞，統共五百塊。」朱先生做出貪婪的財迷口氣說：「你把那些摞子都拆開，給我一個一個當面數清白。我要一個一個檢驗是不是假貨。而今假貨比真貨還多！」白孝文殷勤小心地解開一摞摞銀元的封皮紙，在兩隻手掌裡碼數著，銀元互相碰撞的聲音清亮純真。白孝文說：「姑父，沒錯兒，整五百數兒。」朱先生盯著孝文說：「你們那位岳書記是個傻瓜不是？」白孝文笑說：「岳書記精明得很。姑父你在說笑話？」朱先生說：「他掏這麼大價錢買我一紙空文，不覺得蝕本？」孝文說：「岳書記很看重姑父的聲望。」朱先生又搖頭了：「我要是真有聲望，那他出的這價碼又太小了！五百塊現洋能買下我這個大先生的大聲望嗎？」白孝文連忙說：「我也覺其太少。我回去再給岳書記說說。」朱先生突然歪過頭：「其實我連一個麻錢也不值。岳書記的買賣爛包了。」白孝文說：「姑父盡說笑話。你把聲明底稿給我吧，岳書記對這事抓得很緊。」朱先生仰起脖子淡淡地說：「我還沒寫哩！」白孝文說：「姑父，你說個確切時間，啥時候能寫成？我再來取。」朱先生說：「你來時再帶兩個團丁，甭忘了拿一條麻繩。」白孝文不解地問：「帶那做啥？」朱先生平靜地說：「你們在一個窩裡咬得還不熱鬧？還要把我這老古董也拉進去咬！你快裝上現洋走吧！你給岳書記說，五百大洋買我這根老筒子槍的買賣爛包囉——」

朱先生對黑娃敘說完這件不尋常的事，接著說：「我把看守大門的張秀才也打發回去了，只剩下我光獨一個了。我從早到晚坐在院子裡等著人家來綁我，大門都不上關子。你剛纔進來，我還以為孝文領著團丁綁我來了呢！」黑娃默然無語地搖搖頭，隨後把話題岔開：「先生請你再給我指點一本書。」朱先生說：「噢！你還要念書？算了，甭念了。你已經念夠了。」黑娃謙恭地笑著：「先生不是說學無止境嗎？況且我纔剛剛入門兒。」朱先生說：「我已經不讀書不寫字了，我勸你也甭念書了。」黑娃疑惑地皺起眉頭。朱先生接著說：「讀了無用。你讀得多了名聲大了，有人就來拉你寫這個宣言那個聲明。」黑娃悲哀地說：「我只知你總是向人勸學，沒想到你勸人罷讀。」朱先生說：「讀書原為修身，正己才能正人正世；不修身不正已而去正人正世者，無一不是盜名欺世；你把念過的書能用上十之一二，就是很了不得的人了。讀多了反而累人。」黑娃不再勉強先生，又把話題轉移：「有一句話要轉告先生，兆鵬走了。」朱先生表現詫異的神情：「到哪裡去了？」黑娃：「延安。」朱先生隨口說：「唔！歸窩兒去了。」

黑娃從坐著青石凳站起來，從腰裡襯衣口袋掏出一本書來說：「兆鵬走時讓我送給你，是毛澤東寫的。」朱先生瞅了一眼就擺擺頭：「我剛纔說過，不讀書不寫字了，誰的書我都不讀了。」黑娃說：「這書我看了，寫得好。先生可以了解毛家的治國策略。」朱先生說：「毛的書我看過，書是寫得好，人也有才。可孫先生也有才氣，書同樣寫得好，他們都是治國興邦的領袖。可你瞅瞅而今這個雞飛狗跳牆的世道，跟三民主義對不上號嘛！文章裡的主義是主義，世道還是兵荒馬亂雞飛狗跳——」黑娃悄聲說：「聽說延安那邊清正廉潔，民眾愛戴。」朱先生說：「得了天下以後會怎樣，還得看。我看不到了，你能看到。」黑娃斗起膽子問：「先生依你看，他們能得天下不能？」萬萬料想不到，朱先生斷然肯定：「天下注定是朱毛的。」在黑娃的印象裡，朱先生掐指算卦總是用一種隱晦朦朧的言辭，須得問卜者挖空心思去揣測，從來也不給人直接做出有與無是或否的明確判斷，何況如此重大的國家未來局勢的預測？於是陡增了興趣和勇氣：「先生的憑證？」朱先生輕鬆地說：「憑證擺在人人面前，誰都看見過，就是國旗。」黑娃奇怪地問：「國旗？」朱先生爽朗地說：「國旗上的青天白日是國民黨不是？是。可他們只是在空中，滿地可是紅嘛！」黑娃醒悟後驚奇地叫起來：「這個國旗我看了多少回卻想不到這個——」朱先生也哈哈笑起來：「兆謙呀，你只作耍笑罷了。這是我今生算的最後一卦。」

黑娃仰慕地瞅著朱先生，老人的頭髮全部變白，像一頂雪帽頂在頭上；眉目上豁朗透亮，兩隻眼睛澄如秋水平靜碧澈；瘦削的臉頰上，通直的鼻梁更加突兀高聳；鼻翼和嘴角兩邊的弧形皺折從長到短依次遞減，恰如以口為中心往兩邊蕩開的水紋；兩隻耳輪也變得透亮，可以看見纖細的血管；整個面部的膚色顯現出白皙透亮的奇異色澤，像是一條排泄淨盡穢物正要上蔟吐絲網繭的老蠶。黑娃誠懇地說：「先生的頭髮白完了，白得奇快。我上次來還沒有——」朱先生柔和地笑了：「蠶老一時嘛。」黑娃再三叮囑朱先生保重：「我過一段再來看先生。」朱先生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瞋怒說：「免了吧，你甭來了。你再來我就不理識你，不跟你說話了。」

第二天午飯後，石印館老板送來十套剛剛印出的《滋水縣志》。藍色硬質紙封皮，二十九卷分裝成五冊。朱先生接住散發著墨香氣味的志書，折膝跪拜在地：「請受愚夫一拜。」石印館老板慌忙攙扶起朱先生，嚇得臉都黃了：「天爺爺，我這號谷家弟子咋受得起！」朱先生潛然淚下：「我在這世上的最末一件事辦成了，我就等著書出來哩！」

那一天，朱先生走進縣府，新任的縣長認不得朱先生，朱先生也不認識縣長。因為國事頻仍，新來滋水的大官小吏多已不再拜望本縣賢達紳士，一來就投入急如星火的徵糧徵捐徵丁的軍務大事當中。新任縣長姓鞏，臉上有稀稀拉拉幾粒麻點，一看見朱先生，劈頭就問：「你是哪個聯保所的？壯丁徵齊了沒？」朱先生笑笑說：「我不在聯上，也沒在保上，我在書院編縣志。」鞏縣長自覺鬧下誤會：「那你去編你的縣志，到這兒亂串啥哩！」朱先生說：「縣志編完了要付印，給編纂先生的工錢也該清了，請你給撥一點經費。」鞏縣長脖子一仰：「哪裡有錢呀？」朱先生說：「用不了多少錢，少買兩桿槍就足夠了。」鞏縣長瞪大眼睛問：「你說這話味氣怪怪的，倒像是共匪的口氣？」朱先生笑著說：「鞏縣長快甭說傻話，共產黨要聽見你這話該興蹦了！」隨之用求乞的聲調說：「你指縫鬆一下漏幾個零錢給我印書，不過少買兩桿槍嘛！」鞏縣長已不耐煩：「你閑得沒事幹啦，編什麼縣志！也不睜眼看看時勢？你快走吧，我還忙著！」朱先生紅著臉說：「你把轟出房子，你真是個好縣長。我還沒給人攆過，今日真是萬幸！」

朱先生還不死心，於無奈中找到石印館，對老板說：「你算一下得多少錢？」老板說：「我印先生的書不賺錢，過去印過幾回不賺，這回還不賺。可當今紙張油墨都漲得翻了幾個筋斗了。」朱先生說：「我只印十本，你算算吧！」老板仍然不不摸算盤不算賬：「印的越少越賠錢。」朱先生便向老板學說了被鞏麻子轟攆出來的恥辱，特意說明此稿凝聚著九位先生多年心血，是一部滋水縣最新資料的集結，生怕火燒水淋鼠啃失傳了，現在印出十本留下底本，等到太平盛世時再擴印。朱先生說：「你不算賬也好。你算了也是白算。我手裡沒錢。我伐書院一棵柏樹送你百年之後作枋板，在我算是頂賬，在你算是義舉。」老板左手一揮，就顯得乾脆豪：「不說了，啥話也不說了，我印！」

朱先生花了五天時間，親自把八套縣志分頭送給編纂過它的八位先生，終於了卻了一件心事。八位先生散居滋水縣的山區河川和原上，朱先生趁送書的機會又一次遊覽了滋水故地，感受愈加深刻，滋水縣境的秦嶺是真正的山，挺拔陡峭巍然聳立是山中的偉丈夫；滋水縣轄的白鹿原是典型的原，平實敦厚坦蕩如砥，是大丈夫是胸襟；滋水縣的滋川道剛柔相濟，是自信自尊的女子。川山依舊，而世事已經陌生，既不像他慷慨陳詞，掃蕩滿川滿原罌粟的世態，也不似他鐵心柔腸賑濟飢荒的年月了。荒蕪的田疇、凋敝的村舍、死灰似的臉色，鮮明地預示著：如果不是白鹿原走到了毀滅的盡頭，那就是主宰原上生靈的王朝將陷入死轍末路。這一切擺在那裡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根本無需掐算卜卦。然而朱先生自己再不能有一絲作為了，這畢竟不是犁毀罌粟，更不是放糧賑濟那種事。朱先生把第九套縣志託人轉送給那位「好人難活」的縣長，剩下最後一套留給自己。做完這些事，朱先生頓時覺得自己變輕了，對妻子朱白氏說：「我的事辦完了。把懷仁懷義和媳婦叫來，咱們一家子在這兒吃頓團圓飯。咱們都該離開書院了。」

朱白氏託人捎話叫來了兩個兒子和大兒子的媳婦。媳婦懷裡抱著個滿身都是乳香的男孩，朱先生把孫子接到手時舉到臉前，像是鑒賞一件貴重物品，隨後就對著哇哇哭叫的孫子朗聲說：「爺爺重見天日就靠你囉！」朱白氏不在意地接過孩子咕噥說：「你對奶娃兒也說些不著天不著地的話。」大兒子懷仁以為父親對孫子寄予厚望而滿心歡悅。二兒子懷義站在後頭，不太關注父親對侄兒的評頭論足，有點冷漠地瞅著侄兒被傳來接去，又回嫂子懷裡吸吮奶子。午飯時，朱白氏破例炒下四盤菜，兩葷兩素，主食是黃澄澄的小米乾飯，喝的是煮過小米的稠汁湯。朱先生的心情特別好，把盤裡的菜先抄給朱白氏又抄給兒媳婦，接著再給大兒子小兒子碗裡抄，溫情厚愛盡在那雙竹筷子上流動。兒媳竟然被公公的舉動感動得熱淚盈眶。

午飯後的陽光柔和朱先生和妻兒老少坐在陽坡下曬暖暖，這是難得的一次合家歡聚的機會。大兒子懷仁長到十六歲，朱先生就把他送回老家去操持家務，過二年給他娶下一個媳婦。二兒子懷義也是長到十六歲送回家去，讓他哥哥搭手耕作土地管理牲畜。他讓他們上他膝下讀書以識禮義，然後送他們回老家去獨立生活，做一個自尊自重自食其力的農人，絕不許他們從政從軍甚至經商。在大徵丁和大徵捐稅的起始，朱先生只暗示兒子如數交納糧捐，卻把小兒子懷義隱匿在書院裡。田福賢的保丁尋到書院，朱先生說：「我那年為打倭寇當兵，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結果呢，泡兒閃了去不成了，在國人面前放了空炮，說了假話，丟光了面子，我那陣兒就發誓，我再不當兵，子子孫孫都不當兵了。你去把我的原話端給田福賢，再端給縣長書記，我的娃娃不當兵。」懷義果然因此躲避過去，但只能算個半免徵戶。頻頻加派的各種捐稅，整得懷仁賣牛又賣地，幾乎瀕臨破產。朱先生對兒子說：「夠了。咱們一年把往昔十年的皇糧都納上了，納夠了。咱們對國家仁仁義義納糧交款，可而今這國家對百姓既不仁也不義了。他們誰再催糧催款時，你叫他來書院來朝我要。」果然再沒有人朝懷仁死催硬逼了。懷仁後來把這種變化說給父親時，不無慶幸和竊喜。朱先生聽罷，卻滿臉愧疚：「爸用面皮給你蹭掉了丁捐，鄉黨鄉親該用白眼翻我了——」無論如何，懷仁總算保住了最後五畝土地而沒有完全破產，靠精打細算又給空閑許久的牛圈裡添進一頭小牛犢——現在，靜謐的白鹿書院裡溫柔的陽光下，坐著一個兵荒馬亂的世事裡有幸保存完整的家庭的全部成員。朱先生轉過頭對妻子說：「你再給我剃一回頭。」朱白氏撇撇嘴：「剃就剃嘛，咋說『再剃一回』？這回剃了下回不要我剃了？」朱先生笑說：「了不得了不得！你也學會摳字眼了。」兒媳急忙把孩子塞到婆婆朱白氏懷裡，鑽進灶房替公公燒熱水去了。懷仁說：「爸，讓我媽歇著，我來給你剃頭。」朱先生溫厚地笑笑：「你想在我頭上學手藝嗎？」懷義爭著替哥哥作證：「俺哥剃頭一點也不疼，村裡人老老少少都燜了頭求拜他給剃哩！」朱先生驚訝地說：「這倒不是錯，給鄉親剃頭總比在他們頭上『割韭菜』好哇！懷仁你啥時候學成剃頭手藝了？」懷義又搶嘴抱屈地說：「俺哥在我頭上練刀子練出師了！頭一回割下我五道口子，割一個口子沾一撮棉花。我說，哥呀，你甭剃那半邊了，留下明年種芝麻——」朱先生放聲大笑，笑得前俯後仰眼淚溢出。懷仁厚誠地說：「爸，你這下相信了吧？我來給你剃。」朱先生仍然忍不住笑：「你也想給你爸頭上種棉花呀？你把棉花地賣了交了捐款沒處種棉花了不是？」懷仁仍然溫厚地說：「甭聽懷義盡糟踐我的手藝，我一搭剃刀你就知道了。」朱先生輕輕搖搖頭：「我還是信服你媽的手藝。你媽給我剃了一輩子頭，我頭上哪兒高哪兒低哪兒有條溝哪兒有道坎，你媽心裡都有底兒，閉著眼也能剃乾淨。」朱白氏用臉偎著孫兒的臉蛋兒，斜過眼丟給朱先生一個慈愛瞋怪的眼色。兒媳端著銅盆放到太陽下說：「爸，你趁水熱快來燜頭髮。」

朱先生走到銅盆跟前低下頭去，正要撩水，朱白氏喊了聲「等一下甭急」，把孫子交給兒媳，一邊挪著小腳一邊從腰後解開圍裙繫帶兒，把那條藍色印花圍腰布巾圍到朱先生脖子上，一隻手按著朱先生的頭，一隻手伸進臉盆裡撩起水來。朱先生猛乍揚起被妻子按壓著的腦袋問：「你看看我還有幾根黑頭髮？」

「沒有黑的了，盡是白的。」

「你仔細看看還有沒有黑的？」

「我連一根黑頭髮也尋不見。」

「你沒仔細尋嘛！去，把老花鏡戴上仔細尋。」

朱白氏從臺階上的針線蒲籃裡取來花鏡套到臉上，一隻手按著丈夫的頭，另一隻手撥拉著頭髮，從前額搜尋到後腦勺，再從左耳根搜上頭頂搜到右耳根。朱先生把額頭低搭在妻子的大腿上，乖覺溫順地聽任她的手指翻轉他的腦袋撥拉他的髮根，忽然回想起小時候母親給他在頭髮裡捉虱子的情景。母北把他的頭按壓在大腿上，分開馬鬃手似的頭髮尋逮裡蠕蠕竄逃的虱子，嘴裡不住地嘟嚷著，啊呀呀，頭髮上的虱子跟穗子一樣稠咧——朱先生的臉頰貼闃妻子溫熱的大腿，忍不住說：「我想叫你一聲媽——」朱白氏驚訝地停住了雙手：「你老了，老糊塗了不是？」懷仁尷尬地垂下了頭，懷義紅著臉扭過頭去瞅著另處，大兒媳佯裝餵奶按著孩子的頭。朱先生揚起頭誠懇地說：「我心裡孤清得受不了，就盼有個媽！」說罷竟然緊緊盯瞅著朱白氏的眼睛叫了一聲「媽——」兩行淚珠滾滾而下。朱白氏身子一顫，不再覺得難為情，真如慈母似的盯著有些可憐的丈夫，然後再把他的腦袋按壓到弓曲著的大腿上，繼續撥拉髮根搜尋黑色的頭髮。朱先生安靜下來了。兩個兒子和兒媳準備躲開離去的時候，朱白氏拍一下巴掌，驚奇地宣布道：

「只剩下半根黑的啦！上半截變白了，下半截還是黑的——你成了一隻白毛鹿了——」

朱先生聽見，揚起頭來，沒有說話，沉靜片刻就把頭低垂下去，抵近銅盆。朱白氏一手按頭，一手撩水燜洗頭髮——剃完以後，朱先生站起來問：「剃完了？」朱白氏欣慰地舒口氣，在衣襟上擦拭著刀刃子說：「你這頭髮白是全白了，可還是那麼硬。」朱先生意味深長地說：「剃完了我就該走了。」朱白氏並不理會也不在意：「剃完了你不走還等著再剃一回嗎？」朱先生已轉身扯動腳步走了，回過頭說：「再剃一回——那肯定——等不及了！」

朱白氏對兒媳說：「等斷了奶，你就把娃兒給我。」婆媳倆坐在陽婆下敘叨起家常，懷仁和懷義坐在一邊時不時地插上一句，時光在悠長的溫馨的家庭氣氛裡悄悄流逝。冬陽一抹柔弱的陽光從院子裡裡收束起來，牆頭樹梢和屋瓦上還有夕陽在閃耀。朱白氏正打算讓兒媳把孩子抱進屋子坐到火炕上去，忽然看見前院裡騰起一隻白鹿，掠上房檐飄過屋脊便在原坡上消失了。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了丈夫朱先生，臉色驟變，心跳不住，失聲喊起來：「懷仁懷義快去看你爸——」懷仁懷義相跟著跑到前院去了。朱白氏驚魂不定心跳仍然不止，接著就聽見前院傳來懷仁懷義喪魂落魄的哭吼。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倒不展望跳了，對驚詫不安的兒媳說：「你爸走了。他剛纔說『剃完了我就該走了』。我們都沒解開他的話。」

朱先生死生。懷仁率先跑到前院，看見父親坐在庭院裡的那把破舊藤椅靠背上，兩臂搭倚在藤椅兩邊的扶攔上，剛剛剃光的腦袋倚枕在藤椅靠背上，面對白鹿原坡。他叫了一聲「爸」，父親沒有搭理。懷義緊跟著趕到時也叫了一聲「爸」，父親仍然沒有應聲。兄弟倆的手同時抓住父親的手，那手已經冰涼變硬，便哇啦一聲哭吼起來。朱白氏和兒媳：「這陣兒還能哭？快去搭靈堂。」

靈堂搭在朱先生平日講學的書堂裡，並攏了三張方桌，朱白氏就指點兒子們把朱先生抬進去。兩個兒子從兩邊抓住藤椅的四條腿，就把父親抬走了，然後小心翼翼地扶上方桌躺下。朱白氏抱來了早已備置停當的壽衣，立即抓緊時間給朱先生換穿；一當通體冰涼下來，變硬的胳膊和腿腳不僅褪不下舊衣褲，壽衣也套不上去。書院遠離村舍，沒有鄉親族人幫忙。脫掉棉衣和襯衣，兒媳看見阿公赤裸的胸脯上一條一條肋骨暴突出來，似乎連一絲肌肉也看不見，骨肋上就蒙著一層黃白透亮的皮；棉褲和襯褲抹下來，兩條腿也是透亮的皮層包裹著的骨頭，人居然會瘦到這種地步，血肉已經完全消耗煎熬殆盡了。兒媳瞥見阿公腹下吊的生殖器不覺羞怯起來，移開眼睛去給阿公腳上穿襪子，心裡卻驚異的那個器物竟然那麼粗那麼長，似乎聽人傳說「本錢」大的男人都是有血性的硬漢子，而那些「本錢」小的男人都是些軟鼻膿包。朱白氏察覺到了兒媳的迴避舉動，平穩而又豁朗地說：「你先把腿給抬起來穿褲子，襪子最後再穿。」兒媳得到鼓勵，就抬起阿公的腿腳，朱白氏麻利地把襯褲和棉褲給穿上去了——從頭到腳一切穿戴齊整，朱白氏用一條染成紅色的線繩拴束雙腳時，發現朱先生的兩條小腿微微打彎而不平展。她使勁揉搓兩隻膝蓋，以為是在藤椅上閉氣時雙腿彎曲的緣由，結果怎麼也揉撫不下去。朱白氏猛乍恍然大悟，對兒媳叫起來：「啊或呀，給你爸把襪子穿錯了！」隨之顛跑著到後院居屋取來一雙家織布縫下的統套襪子，讓兒媳脫下錯穿的那雙白線襪，換上統套布襪，朱先生的雙膝立時不再打彎，平展展地自動放平了。朱白氏對兒媳說：「你爸一輩子沒掛過一根絲綢洋線，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是我紡線織布做下的土布衣褲。這是白洋線襪子，是靈靈那年來看姑父給他買的，你爸連一回也沒上腳。剛纔咱們慌慌亂亂拉錯了，他還是——」兒媳聽罷大為驚異。

懷仁支使弟弟懷義到縣城去購置香蠟陰紙和供果，自個這纔抽出身來走進父親的書房，果然看見桌面上用玉石鎮紙壓著一紙遺囑，下附的日子卻在此前七日。懷仁看了遺囑的內容更加驚詫：

不蒙蒙臉紙，不用棺材，不要吹鼓手，不向親友報喪，不接待任何弔孝者，不用磚箍墓，總而言之，不要鋪張，不要喧嚷，盡早入土。

懷仁拿著這張遺囑，又奔進靈堂呈給母親：「我的天呀，俺爸咋給我出下這難題！」朱白氏看了遺囑卻不驚奇：「你爸圖簡哩，你可覺得難？」她看了遺囑下端附注的時間，正好是丈夫給八位同仁送完縣志的那一天。那天晚上，朱先生睡下以後就對她說起了自己死後安置的事情，不要吹鼓手，是他一生喜歡清靜而忍受不了吵吵鬧鬧；不要裝棺木不要蒙臉紙，是他出自於在自然豁亮暢快的習性而難以忍受拘蓋的限制。朱先生問妻子描述出來為自己設計的墓室，不用磚，只用未燒的磚坯箍砌墓室；墓室裡盤壘一個土炕，把他一生寫下的十部專著捆成枕頭，還有他雕刻的一塊磚頭，不准任何人撕開包裹的牛皮紙，連紙一起嵌到墓室的暗室小洞口。朱白氏當時並不在意：「沒災沒病活得好好的，卻嘮叨這些奇事！」朱先生笑而不答。朱白氏看見遺囑就印證了那晚的談話，包括叫來兒子兒媳吃團圓飯，包括剃頭，包括尋找黑髮，甚至當著兒子兒媳的面把她叫媽——全都證實丈夫對自己的死期早已有預測。朱白氏對兒子懷仁說：「就按你爸給你的遺囑去辦。」

懷義買回了祭物，兄弟倆把點心石榴等供品依樣擺置到靈桌上，然後由懷仁發蠟焚香。懷義在瓦盆裡點著了陰紙，最後就迫不及待地跪伏到靈桌下盡情放開喉嚨吼哭起來。兒媳上罷一炷香後叩拜三匝，坐在靈桌旁側的條凳上抑揚頓挫地拉開了悠長的哭腔。小孫子在大人的忙亂中被丟棄在火炕上，已經哭叫得嗓音嘶啞，朱白氏偎貼著小孫子的臉，淚珠滾滾卻哭不出聲，待兒子們哭過一陣子，她就堅決地制止了他們繼續哭下去，指令二兒子懷義在書院守靈，讓老大懷仁和媳婦回朱家去安排喪葬事項。打墓自然是繁雜諸事中最當緊的事情，需得明日一早就動手破土；靈柩也得及早發落回家，下葬之前必須讓朱先生的靈魂在祖居的屋院裡得到安息。其餘諸事須得一一相機安排，總的原則是遵照朱先生的遺囑行事。懷仁和媳婦抱著孩子即刻起程回老家去了。

朱白氏和兒子們嚴格遵守朱先生的囑言，盡管未向任何親戚朋友報喪，朱先生的死訊仍然很快傳開。首先是懷義到縣城購買祭物傳到縣城，隨後是懷仁頭上的一條白孝布作了詔示。從當天晚上起，白鹿書院就開始有人來弔孝。朱白氏讓兒子懷義守在靈前，自己走出書院大門，讓懷義從裡頭插死門閂，對一切前來弔孝的人都一律謝絕，並不斷地申述丈夫的囑言。弔孝者的悲痛得不到宣洩，甚至對朱白氏不近人情的行為激憤起來，人們不願輕易離開便聚集起來，形成一種巨大的洶湧的氣勢。朱白氏在感到支撐不住時，撲通跪下去向眾人告饒。人們再不好勉強，紛紛撫著大門、撫著牆壁、撫著柏樹放聲痛哭。

重要親屬中頭一個聞訊趕來的是白孝文。他向姑母問訊了姑父的死亡過程後，表示了誠摯的安慰和關切。姑母依然鐵硬著心腸不放他進門，孝文只好含著淚離開。白嘉軒到來時天已傍晚，看見圍聚在書院大門口的人群莫名其妙，隨之就對姐姐不近人情的舉動大發雷霆，哭著吼著撲上去用頭撞擊大門門扇，見不到姐夫的遺容就準備碰死。朱白氏對弟弟的行為表示憤恨：「你跟你姐夫往來了一輩子，還不清楚他的脾性？你不遵他的囑言倒給我在這兒胡來！你撞去，你碰去！撞死碰死我也不拉你——」白嘉軒冷靜下來也軟下來，趁勢在眾人的拉扯勸解下不再撲撞，雙手橕住大門門扇放開悲聲。黑娃聞訊起來時天已黑定，他駐守在遠離縣城的古峪口，炮營駐地與百姓基本隔絕，兩個到縣城採買蔬菜的伙夫纔把消息帶進炮營。黑娃跪伏在朱白氏面前叫了一聲「師母」就淚如泉湧。得悉了先生的遺囑後也不強求，默地點頭並開始勸說眾人離開。天上開始飄落雪粒兒，小米似的雪粒擊打得枯枝乾葉唰唰啦啦響，許多人開始離去，許多人依然堅持在書院門外為恩題守靈。寒冷和飢餓的威脅終於使朱白氏聽從了黑娃的變通辦法，由黑娃向眾人公布朱先生搬屍移靈的日子就在明天，到明日朱先生的屍首移出書院時可以一睹遺容。這樣一說，眾人纔紛紛離開書院到縣城投宿去了，只剩下白嘉軒和黑娃倆人。朱白氏說：「你倆人路遠甭走了，歇到書院。」黑娃卻搖搖頭：「學生不敢違拗先生的遺言。」朱白氏說：「他說過，你是他最好的一個弟子。你去見他，他不會責怪。」黑娃說：「師母，你記錯了，先生說過我是他最後一個弟子，沒說最好。」朱白氏肯定說：「他對我說過，『沒料到我最好的弟子原是個土匪』。」黑娃說：「可先生沒有准許我破他的遺言呀！我還是遵守先生的遺言為好。」說罷就謝辭了。只留下白嘉軒和姐姐朱白氏，便叫開了門走進書院。白嘉軒拄著拐杖佝著腰在庭院裡急匆匆走著，幾次跌滑倒地，爬起來奔到靈堂前，顧不得上香，就跌撲在靈桌下，巨大的哭吼聲震得房上的屑土紛紛灑落下來，口齒不清地悲叫著：

「白鹿原最好的一個先生謝世了——世上再也出不了這樣好的先生了！」

夜裡捂了一場大雪，白鹿原坡和滋水河川一色素服。懷仁領著朱家的鄉親搬屍移靈時已到正午，牛車停在坡根下。書院門外的場地上和山坡上聚集著黑壓壓一片人群。懷仁和鄉親族人用一塊寬板抬著朱先生遺體走出書院大門，聚集在門外的人群爆發起洪水咆哮似的哭聲，拍擊著白鹿原坡的溝崖和堮梁。人們跟在後頭下到坡根，在移屍到牛車上的時刻人們纔先後瞻仰了朱先生的遺容。遵照朱先生的遺囑，不裝棺材也不加蓋蒙臉紙，朱先生仰面躺著，依然白皙透亮的臉面對著天空，雪霽後的天空潔淨如洗，陽光在雪地上閃射出五彩繽紛的光環。

黃牛拽著硬輪木車在河川公路上悠悠前行，木輪在坑坑窪窪的土石路上吱嘎吱嘎叫著，黃的和白的紙錢在雪地上飄落，沒有樂器鳴奏，也沒有炮聲，靈車在肅殺的冰天雪地裡默默地移動，靈車後跟隨著無以數計的人群。朱先生的死訊和他留下的遺言不脛而走，這樣的遺言愈加激起崇拜者的情緒，以不可抑制的激情要表示衷心的崇拜。從白鹿書院來到朱家，牛車經過五十多里的滋水河川沿路的所有村莊，村民們早在靈車到來之前就守候在路旁村口，家家戶戶扶老攜幼傾巢而出跪在雪地裡，香蠟就插在雪下的乾土堆上，陰紙就在雪地上燃燒。臨到靈車過來時，人們便擁上前去一睹朱先生的遺容。紅日藍天之下，皚皚雪野之上，五十多里路途之中幾十個大村小莊，燭光紙焰連成一片河溪，這是原上原下亙古未見的送靈儀式。

靈車後的人群在不斷地續接，不斷有人加入到凌亂不齊的送靈人群後頭默默前行，無以數計的黑色的輓聯輓帳撐在空中。黑娃從書院起就跟著靈車走，默默地夾在陌生的和熟悉的人流中間。他昨晚回炮路經縣城時買了兩丈白綢，回到炮營駐地，就把一路琢磨好的輓詞寫上白綢：

自信平生無愧事

死後方敢對青天

牛拉的木輪靈車進入朱家，除了幫忙搬屍的人，其他弔孝者仍然不准進入屋子。弔孝的人就把輓聯釘在牆上，把輓帳撐掛到樹枝上或繩索上；整個小小的朱家村的街巷裡，是一黑色和白色的幡帳。許多在省城做官的經商的朱先生的弟子都趕來了，一些遠在關中東府西府的弟子也風塵僕僕趕來了，把他們的崇敬摯愛和才華智慧凝結而成的詩詞賦文，一齊獻給朱先生，直到第七天下葬時形成高潮——而傳誦最快最久的卻是土匪黑娃的那一闋挽詞。

白嘉軒一直住守在大姐家，直到朱先生下葬。他拄著拐杖，揚起碩大的腦袋，努力用不大聰敏的耳朵捕捉人們的議論。人們在一遍一遍咀嚼朱先生禁煙犁毀罌粟的故事，咀嚼朱先生隻身赴乾州勸退兵總督的冒險經歷，咀嚼朱先生在門口拴狗咬走烏鴉兵司令的笑話，咀嚼放糧賑災時朱先生為自己背著乾糧的那隻褡褳，咀嚼朱先生為丟牛遺豬的鄉人掐指問卜的趣事，咀嚼朱先生只穿土布不著洋線的怪僻脾性——這個人一生留下了數不清的奇事逸聞，全都是與人為善的事，竟而找不出一件害人利己的事來。

白嘉軒親自目睹了姐夫的下葬的過程：躺在木板上，木板兩邊套著吊繩，徐徐送入墓道；四個年輕人恭候在墓道裡，把僵硬的姐夫屍體抬起來進入暗室；暗室裡有窄窄一盤土炕，鋪著葦席和被褥，姐夫朱先生終於躺在土炕上了，頭下枕著生前著寫的一捆書——無數張換掀往墓道裡丟土，墓炕很快被填平了，培起一個高高的大頭細尾的墓堆，最後插上了引魂幡。白嘉軒這時忍不住對眾人又一次大聲慨嘆：「世上肯定再也不出了這樣的先生囉！」

幾十年以後，一群臂纏紅色袖章的中學生打著紅旗，紅旗上用黃漆標寫著他們這支造反隊伍的徽號，衝進白鹿書院時呼喊著憤怒的口號，震撼著老宅朽屋。他們是來破除「四舊」的，主要目標是襲擊圖書，據說這兒藏著一大批歷朝百代的封建糟粕。他們撲空了，這兒的圖書早在解放初期就被縣圖書館館收藏了。怒火滿胸的紅衛兵得不到發洩，於是就把大門上那塊字跡斑駁漆皮剝落的「白鹿書院」的匾牌打落下來，架火在院中燒了。

他們過火的舉動受到了種豬場職工的干預。書院早在此前的大躍進年代掛起了種豬場的牌子，場長是白鹿村白興兒的後人。那時候國家主席號召發展養豬事業，白興兒的後人小白連指敢想幹敢放衛星，就在這兒創辦起一座豬場，這個廢墟般的書院是縣長親自撥給小白連指的。小白連指上過初中，又兼著祖傳的配種祕訣，真的把種豬場辦起來了。那年同時暴起的小鋼爐很快就熄火了，公共食堂也不冒煙了，而小白連指兒的種豬場卻堅持下來，而且卓有功績。他用白鹿原上土著黑豬和蘇聯的一種黑豬交配，經過幾代選優去劣的篩選淘汰，培育出一種全黑型的新種系。此豬既吃飼料也吃百草，成為集體和社員人個都喜歡飼養的搶手貨，由縣長親自命名為「黑鹿」。小白連指曾被邀到省城上了鐘樓參加國慶典禮。

小白連指對圍著火堆歡呼狂叫的紅衛兵說：「紅衛兵小將們，你們的革命行動好得很！我們種豬場全體職工舉雙手擁護。你們也要相信我們，這兒餘下的四舊由我們革命職工徹底砸破它。」紅衛兵終於走了。

不久，書院住進來滋水縣一派造反隊，這兒被命名為司令部，豬圈裡的豬們不分肉豬或種豬、公豬或母豬，大豬或小豬一頭接一頭被殺掉吃了，小白連指兒抖著醜陋的手掌，連對紅衛兵小將那樣的話也不敢說。這一派被認為是保守派，進不了縣城奪不上權，卻依然雄心勃勃高喊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和「農村包圍城市取城市」的口號繼續與縣城裡奪得大權的造反派對峙。一天深夜，縣城裡的那個響當當硬邦邦的造反派從四面包圍了白鹿書院——種豬場，機槍步槍和手榴彈以及自製的燃燒瓶一齊打響，奪取了保守派的老窩，死了八個男女，帶傷無法計算，燒毀了昔日朱先生講學的正殿房屋，嚇跑了種豬場場長小白連指兒和十幾個職工。打死的豬當即被開膛入鍋犒勞造反派戰士，逃竄的活豬被當地農民拾去發了洋財。

大約又過了七八年，又有一群紅衛兵打著紅旗從白鹿原上走下原坡，一直走到坡根下的朱家。他們和先前那一群紅衛兵都出自一個中學，就是白鹿鎮南邊鹿兆鵬做第一任校長的那所初級小學，現在已經變革成為一所十年制中小學統一的新型學校了。中國又掀起了一個批判林彪加批判孔子的批判運動，因為野心家林彪信奉孔子「克己復禮」的思想體系。這一群紅衛兵比衝擊白鹿書院的那一群紅衛兵注重紀律，他們實際只是十年來的一個班，在班主任帶領下，尋找本原最大的孔老二的活靶子朱先生來了。班主任出面和生產隊長交涉，他們打算挖墓刨根鞭撻死屍。生產隊長滿口答應，心裡謀算著挖出墓磚來正好可以箍砌水井。

四五十個男女學生從早晨挖到傍晚，終於挖開了朱先生的墓室，把泛著磷光的骨架用鐵掀端上來曝光，一堆書籍已變成泥漿。整個墓室確係磚坯砌成，村裡的年輕人些時纔信服了老人們的傳說。老人們的說法又有了新的發展：唔！朱先生死前就算定了要被人揭墓，所以不裝棺木，也不用磚箍砌墓室。整個墓道裡只搜出一塊經過燒製和打磨的磚頭，就是封堵暗室小孔的那一塊，兩面都刻著字。十年級學生認不全更解不開刻文的含義，只好把磚頭交給了帶隊的班主任老師。老師終於辨認出來，一面上刻著六個字：

天作孽猶可違

另一面也是刻著六個字：

人作孽不可活

班主任欣喜慶幸又憤怒滿腔，欣喜慶幸終於得到了批判的證據，而對刻文隱含的反對思想又憤怒滿腔。批判會就在揭開的墓地邊召開。班主任不得不先向學生們解釋這十二個字的意思，歸結為一句，就是「階級鬥爭熄滅論」，批判會就熱烈地開始了。

一個男學生用語言批判尚覺不大解恨，憤怒中撈起那塊磚頭往地上一摔，那磚頭沒有折斷卻分開成為兩層，原來這是兩塊磨薄了的磚頭貼合成一起的，中間有一對公卯和母卯嵌接在一起，裡面同樣刻著一行字：

折騰到何日為止

學生和圍觀的村民全部驚呼起來——

第三十三章

鹿子霖重新僱回了長工劉謀兒，又一塊一塊贖回坐監期間被女人賣掉的土地，乾涸的牲畜棚圈裡重新瀰漫起牛馬糞尿和草料的混合氣味，一隻金黃毛色的伢狗在屋院裡竄出竄進，屋裡院裡都更迫切地要振興這個屋院。現在又是一個極好的機會，土地牲畜木料磚瓦直至訂親的彩禮都在掉價，只有壯丁這個特殊的時興商品的一茬漲過一茬，鹿子霖也無須算計就抓住了這個機會。拆掉的門房和門樓也一定要重新建築，而且要比被白家拆遷走了的原有規格和樣式更講究更漂亮，只是得往後拖一拖，得把騰空了的家底墊實起來。

鹿子霖在聯上幹著一門無異於欽差大臣的工作。田福賢沒有給他具體分工，也沒有給他封官，對他說：「給你加上個股長沒啥意思，給你封個聯保主任那不能由我，你權當你是主任一滿都管上。」田福賢又在保長甲長會上宣布：「鹿子霖代我行事，無論到了哪一保哪一村哪一甲，他說的話就是我的話，他要你們做的事就是我要你們做的，諸位都掂掂這個輕重。」鹿子霖成了真正的欽差大臣本原上的無冕王，他每到一個保公所去，果然受到所有保長們的殷勤招待，甚至比對田福賢本人還要殷勤。保長們都很靈醒，在田福賢面前哪怕挨夯受威遭斥責，畢竟是臉對臉眼對眼，而鹿子霖回去給田福賢戳弄起來就摸不清底細也探不來深淺了。鹿子霖天天像過年，保長們見到他就擺宴置酒，都知道鹿子霖愛抿兩口；抿了兩口以後的鹿子霖回到聯上就會把一切不滿意的事都化釋了，擺宴喝酒請客送禮在聯上和保上早已超越了風氣而成為習慣，關鍵在於一茬接一茬的捐稅客觀上提供了財源，聯上和保上的頭兒以及幹事們都在發財。鹿子霖在牢獄騰空了的皮囊開始充填起來，腦門上泛著亮光，臉頰上也呈現出滋潤的氣色。

鹿子霖起初卻不大滿意田福賢對他的安置，竊以為是田某人不放心自己因而不給實權，後來就感覺到這樣安排反而倒是好極了。他無職無權卻威震原上各個保各個甲，不能如期交付壯丁和捐款他可以不擔責任，任何弄環了搞糟了的事情也追查不到自己，又可以自由地接受這個保那個保的保長們在完成一茬丁或捐的徵集任務之後的「分紅」。他很快就看透了當今的世態變化和其中的奧祕。鹿子霖的職責是以田主任的名義到各個保上催丁催捐。他給自己劃了一個嚴格的界線，只到保上催促保長，絕不到任何村子去催促甲長，更不會具體揪住某一家農戶的領口要糧要錢。無論什麼捐什麼款最終要由一戶一家百姓掏出來，而不是由保長們掏腰包：鹿子霖只催保長，把翻箱倒櫃鞭使繩縛的害人差使由保長們去完成。鹿子霖吃了喝了對保長們耍了威風之後回聯上去，走在路上就忍不住得意起來：田主任你逛得靈，我比你逛得還靈。你想叫我替你挨罵，還不放心我，我不當你的官只受你的祿真是好紮咧！

鹿子霖又僱下一個年輕的長工和劉謀兒搭伙兒替他經營土地和牲畜。從屋院到畜棚再到田地裡，開始呈現出一種人歡馬叫的蒸騰歡悅的氣氛，與整個村巷和闊大的田野上的清冷孤淒的氣氛形成明顯差異。鹿子霖一想到剛從監牢回到家時的那種日月就不寒而慄，除了女人鹿賀氏撲沙撲沙走路的聲音，這個屋院裡從早到晚便是空廟古寺一般的沉寂，衰敗破落的家戶是怎樣一副架勢？就是自家眼下這種架勢！鹿子霖一次又一次在心裡凝煉這種痛哭的感覺。小孫孫不期而至，一下子給衰敗的屋院注入了活力，使情緒跌到谷底的鹿子霖的心裡開始蕩起一股暖氣。鹿子霖大聲憨氣地對女人說：「你說啥最珍貴？錢嗎地嗎家產嗎還是勢嗎？都不是。頂珍貴的是——人。」鹿賀氏一時摘不透他的真實心思，默默地應付似的點點頭。鹿子霖進一步闡釋他新近領悟的生活哲理：「錢再多家產再厚勢威再大，沒有人都是空的。有人纔有盼頭，人多纔熱熱鬧鬧；我能受獄年之苦，可受不了自家屋院裡的孤清！」

鹿子霖僱回來劉謀兒不久，又僱來一個年輕長工就有圖得幾分熱鬧的意願，因為劉謀兒畢竟老了，寡言默語手腳遲鈍而掀不起熱鬧歡蹦的氣氛來。新僱傭的年輕長工正好彌補了這種缺陷。鹿子霖對小長工說：「地裡活兒緊了你給劉叔幫幫忙，沒啥緊活兒你就引上娃娃耍，甭把娃娃跌了摔了就行了。」小長工就引著鹿子霖的寶貝蛋兒孫子玩耍。鹿子霖從聯上回到屋裡，往往跟小孫子和小長工玩得忘了長幼主僕。小長工是渭北高原上的人，一口奇怪的發音讓鹿子霖聽來十分開心，小長工把「重」說成「衝」，把「讀書」說成「頭失」；更使他莫名其妙的是，小長工把「狼」叫作「騾」，而又把真正的「騾」叫成「卻」等等等等。鹿子霖一個一個名詞跟著洋人學洋話一樣，傍晚時屋院裡就掀起活躍的聲浪。鹿子霖對小長工唯一不滿意的一點，是這個小傢伙時時處處對他表現那種巴結討好，以至自作自踐的神氣，於是正言厲色說：「該做活你做活，該吃飯你吃飯，該哭你就哭，該笑你就笑，該罵你就暢快罵，從今往後不准你盡給我說騷情話！」小長工反而愣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了。

這個小長工是鹿子霖拾來的。

那天晚上，鹿子霖從南原催捐回來時，月亮很好，帶著七分酒醉三分清醒甩甩蕩蕩在牛車路上走著，一路亂彈吼唱過來，引逗得沿路村莊裡的大狗小狗汪汪汪亂咬。路過自家的墳園時，從黑森森的墓地樹叢裡躥出一個人來，嚇得鹿子霖啞了口愣了神。那個人躥到他跟前，撲通一聲跪到了，一口一聲大爺大伯地懇求要給他當長工，聲明不要一個麻錢也不要一升糧食，只要給吃黑饃就心滿意足了。鹿子霖鬆了口氣，踢了那人一腳又罵了一句，說他把他差點嚇死了。跪在地上的人繼續乞求僱他當長工，情願大伯大爺再踢他兩腳壓驚消氣。鹿子霖從稚聲嫩氣的嗓音判斷出這是一個半大小伙兒。他讓他再踢兩腳的話似乎觸動了心頭的某一根弦索，就問：「你為啥偏偏纏住我要給我熬活？」小伙子說：「我看你是個好人。」鹿子霖對這種露骨的討好和巴結很反感：「你憑啥看我是好人？」小伙子說他在這個墳園裡躲了三天三夜了，幾次看見鹿子霖從這條路上走過。「你娃子鬼得很咧！」鹿子霖說：「你是看我穿得闊，斷定我能僱得起你；你是看我像個官人，給我當長工沒有敢拉你壯丁，你說是不是龜孫？你不說實話我就把你掐死！」小伙子連連在地上叩頭：「是的是的爺；你說的著著的對對的。」鹿子霖又問：「你小小年紀逃出來是因為啥事？偷了人家閨女搶了人家糧食還是逃壯丁？」小伙子哇地哭了：「爺呀，我是逃壯丁哩！俺兜弟三個有兩個都給抓壯丁沒回來，俺爸叫我逃出來尋個活命——你收下我全當積德行善哩！」鹿子霖大體信下了小伙子的話，他的笨拙的渭北口語可以使人的生信賴，問：「你叫啥名字？」小伙子說：「我叫三娃。」鹿子霖說：「三娃，你起來跟我走。」

鹿子霖把自稱三娃的小伙讓到前頭走，自己在後面和他保持著三五步的間距。小伙子不時回過頭來說著討好巴結諂媚的話。鹿子霖心頭的某一根弦索似乎又被撞擊了一下，忍不住直言相告說：「你娃子跟誰學的這張糜子面兒乖嘴？你知道不知道我頂討厭溜尻子的小人！你要是再說這些舔尻子撓腳心地話，我把你馬上扭到聯保所去，這兒正徵一茬壯丁哩！」三蛙嚇得轉過身又跪下了，聲音都抖顫著：「好爺哩我沒啥瞎心。俺爸俺媽教我出門嘴學乖點——」鹿子霖說：「我的長工可不要乖嘴軟舌頭。你的嘴能不能學硬？能學硬了跟我走，硬不了嘛，你就滾蛋！」三娃連連應諾：「學乖不容易學硬好辦。我再不說騷情話了。」鹿子霖說：「你先站起來。我想當場試驗你一回。」三娃站了起來侍候著。鹿子霖說：「你罵我一句。你揀最難聽的話罵。你想怎麼罵就怎麼罵。罵吧——」三娃一聽就愣住了：「大伯，我咋能平白無故罵你哩？」鹿子霖脖子一仰朗然笑了：「我一天從早到晚盡聽奉承話騷情話，耳朵裡像塞滿了豬毛，倒想聽人當面罵我一句哩。罵吧三娃——」三娃嗅到一股酒氣，想到這人肯定喝醉了，他要當真罵了，他酒醒後還不把他捶死？於是說：「大伯，你另換一樣試驗我的方子吧，我一定做到。」鹿子霖往前走了兩步躬下身來，把臉拱到三娃胸前：「你抽我兩個耳光子！」三娃大驚失色，不由往後退了兩步，心想這人不是瘋子就是魔鬼，幾乎嚇得魂不附體，下意識地往後瞅瞅，尋找逃跑的路徑，盤算逃跑的機會。鹿子霖卻哈哈大笑著仰起頭：「不是不敢吧？那好，我再說第三件掏出你的傢伙來給我臉上尿一泡——」三娃子聽罷「媽呀」叫了一聲扯腿就跑。鹿子霖躍起一步就拽住了他的後領：「我費了這麼些唾跟你磨牙，你連我一件事都做不到還想逃跑？我馬上把你送到聯保所去。」三娃子蹲下身子雙手捂著臉悲哀地哭起來。鹿子霖急了就罵起來：「你哭你媽個屁！我沒打你罵你，叫你罵我打我尿我淨佔便宜你還哭！憑你這號癡熊鱉蛋賤胚還想給我當長工？」三娃子哭喪著聲兒哀求：「大爺，我不敢纏你了，你放我走。」鹿子霖眼一瞪冷笑著：「要來要走都由你了？沒有那麼容易。我今日個要把你變成個歪熊靈種硬蛋高貴胚子。就是罵、打、尿那三樣兒，你任選一樣。站起來——」三娃抖抖索索站起來說：「大伯，你先罵我打我尿我吧？」鹿子霖說：「甭囉嗦！我讓一步，我閉上眼。我知道我睜著眼閻王也不敢罵我。」三娃子豁出來了，聚足了氣跳起來，「啪」地一聲抽了鹿子霖一記耳光，以腳落地時罵出一句：「我日你媽！」隨之就凝固地上等待自己的末日。鹿子霖睜開眼睛笑了：「打得好也罵礙好哇三娃！好舒服呀！再來一下，讓我那邊臉也舒服一下。」說著閉上眼睛把那邊臉轉到三娃迎面。三娃想著反正已經豁出去了，掄開巴掌又抽一下，跳起來罵：「我日你婆！」鹿子霖猛然撲上來把三娃攔腰抱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圈哈哈哈笑著又扔到地上，說：「小伙子有種！」三娃子懵懵地站著。鹿子霖一隻胳膊摟住三娃的脖子往前走，竟然哭了說：「三娃，你不知道哩！俺祖先就是挨打受氣的角色！我咋也嘗不來挨打挨罵是個啥滋味兒，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三娃怎麼也解不開這個瘋子這個醉鬼的意思，卻應酬道：「明白，我明白。」鹿子霖並不相信地瞪起眼睛：「你明白個啥子！我活到這歲數還沒全明白，你牙沒扎齊的小犢羔子明白個啥——」

從鹿子霖往上數五輩，鹿家的日月已經破落到難以為繼的谷底，兄弟三個有兩個都出門給財東熬長工去了，剛剛十五六歲的老三是靠討吃要喝長大起來的，原上遠近的大村小莊的男人女人幾乎沒有不認識這個孩子的。他沒學會走路是由母親抱著討飯的，學會了走路就自己去討飯了。他褲帶上繫著一隻鐵馬勺用來接受施捨，吃完了在水渠涮一涮又繫到褲帶上，人們不記得他的名字，就叫他馬勺娃或勺兒娃。有一晚，長年累月癱在炕上不能翻身也不能動腿的父親對他說：「你現在不能要飯吃了。你小著要飯人家可憐你給你吃，你而今長大了再要飯人家就罵你哩！去——自己掙飯吃去！」自己掙飯吃就是像大哥二哥一樣熬長工。馬勺娃聽了點點頭，第二天天未明出了門再沒回家，原上人誰也看不到那個倚著街門攥著馬勺的孩子了。

馬勺娃避開熟悉的村莊和熟悉的原上人下了北邊原坡，在滋水川道陌生的村莊陌生的人家繼續倚靠陌生的門板，沿著滋水彎彎曲曲的河道走下去。有一天走進城門樓子就驚奇地大叫起來，「城裡比原上好多了！」他不需再哀求任何人，只需瞄準飯館裡進餐的對象，把他們吃剩的麵條包子或肉菜扒進馬勺就是了。他隨後被一家飯館僱用燒火拉風箱洗碗刷盤子。坐在灶鍋下拉風箱時，爐頭卻一邊炒菜一邊又用蘸著汕花調料的小鐵勺子敲他剛剛揚起的腦袋；開頭用勺背敲，後來就用沿子敲，有兩次就敲出了血來。他咋也不明白燒人拉風箱為啥不准抬頭揚臉？還以為是炊飲熟食行道的規矩，於是終於記住了就只顧悶住頭燒火，在爐頭減了「熄火」的間隙裡仍然低垂著腦袋。有一天，他突然茅塞頓開終於想明白了，爐頭是怕他得了手藝纔不准他揚頭看各種炒菜的操作過程。

勺娃弄明白了這個隱祕，反倒滋長起野心來了。媽的，你不敲我腦袋我還沒想到學手藝哩！於是他就變得殷勤了；早上給爐頭打洗臉水倒尿盆，晚上又打洗腳水提回尿盆；給爐頭洗衣裳逮虱子捶背揉腿：剛一瞅見爐頭摸煙袋，就把火兒吹紅遞到他臉前。爐頭一聲不吭接受他所有殷勤周到的侍奉，依然用勺子毫不手軟地敲他從灶鍋下揚起的腦袋，絕不允許他偷瞅一眼炒鍋裡的菜饌由生變熟的奧祕。這樣的打雜活兒幹了一年多，為爐頭無償服侍了一年多，馬勺娃燒火抹桌子端盤刷碗的技藝完全精通，炒菜的手藝卻仍然等於零。

一天晚上，照例在掌櫃家樓上睡下後，爐頭說：「勺娃子，你給我再騷情也不頂啥。你憑你騷情那兩下子就想學手藝，門都沒有。你知道我學這手藝花了多大血本？」勺娃說：「肯定是你花好多錢纔學下一手絕活兒。我沒錢。等我把錢攢多了再拜你為師。」爐頭不屑地笑起來：「憑你一月掙那倆銅子，攢到鬍子白了也不得夠。」勺娃悲哀地說：「那我就洗一輩子碟子燒一輩子火。」爐頭換一種同情的口吻：「看你這娃娃是個靈醒娃，也是個好娃。我不要你錢，你答應我三件事，我就教你手藝。」勺娃忙說：「甭說三件，三十件我都答應，只要你肯教我學手藝。」爐頭壓低聲音說：「我罵你一句你不許惱。」勺娃以為爐頭要他給他出力幫忙，怎麼也料不到是這種事，就沉默不語；想想也不算太難接受，罵一句風刮跑了也沒有任何實際損失，於是就「嗯」一聲算是接受了。爐頭把腦袋湊到勺娃耳旁悄悄罵：「勺娃，我操你媽。」勺娃耳朵裡像澆了一勺子滾油，氣得渾身都顫抖起來，還是咬牙忍住了。爐頭問：「你咋不吭聲？」勺娃不無氣恨地說：「你罵我我聽見了，我沒惱嘛！」爐頭說：「呃！我罵了你，你得應聲願意不願意。你不應聲，我不操到空裡去了嗎？」勺娃的手在被窩裡攥得嘎巴響，一拳就能把那張噴著煙臭的油嘴打啞，然而他忍著說：「我應聲。」爐頭嘻嘻罵：「勺娃，我操你奶！」勺娃答：「你操去。」爐頭興奮地連著罵：「勺娃子，我操你姐。」勺娃答：「你操去。」爐頭興奮得格格格笑起來，直至睡在樓下堂屋的飯館掌櫃干涉起來：「還說啥哩笑啥哩？早點歇下明早起早點。」爐頭興猶未盡地收擾嘴巴睡去了。此後許久，幾乎每晚入眠以前，爐頭都像溫習功課一樣把勺娃的媽媽奶奶姐姐以至擴大到姑姑姨姨齊操一遍，勺娃已不在意，也無羞辱，只是例行公事似的應著「你操去」的口訣。爐頭的「操」癮很大，不僅晚上入睡以前要操，白天支著一條腿站鍋臺前，抓住吃客間斷的空閑時間，一雙淫氣四溢的肉泡眼斜瞅著坐在灶鍋下的勺娃說：「啊呀勺娃，我又想操你娘了。」有一天早晨，剛搭著爐火，爐頭一邊在鍋裡哧啦哧啦煎油，一邊樂不可支地說：「勺娃子，我昨個黑間做夢把你姐操了！你姐模樣跟你一樣，只是頭髮辮子很長，也是兩隻黑窩深眼長眼睫。你說你姐是不是跟你相像？」勺娃半惱地說：「我姐倆眼長了一雙蘿蔔花——」

直到爐頭再生不出什麼罵人的新招兒，他纔向勺娃提出第二件事。那是在午飯過後的消閑時間提出的。勺娃渴盼著盡早實施新的折磨，以期實現捉摸炒勺兒的心願，就說：「你說吧，我聽著。」爐頭笑說：「第二件事很簡單。看鏢——」說時已掄出巴掌抽到勺娃臉上，接著說：「好不好？」勺娃被打得暈頭轉向，清醒過來時就明白第二件事是挨打，於是不加思索說：「好。」爐頭又抽那邊臉一個耳光，而且給手心吐了唾沫兒，抽擊的聲音異常響亮，問：「受活不受活？」勺娃已忍不住淚花溢出，仍然硬著頭皮答：「受活。」掌櫃的在屋裡問：「你倆弄啥哩，啪唧啪唧響？」爐頭哈哈笑著說：「我跟勺娃子耍哩！」爐頭打勺娃的花樣也是挖空心思地變換著，抽耳光、頂胸捶、踢屁股屬家常便飯，撕耳朵、捏鼻子、擰臉蛋是興之所至，頂使勺娃難以忍受的正當睡得極香時，爐頭猛然在他臉上咬一口，疼得他合著被子蹦起來時，爐頭剛剛撒完尿又鑽進被窩。飯館掌櫃終於察覺了勺娃受虐待的事，暗中窺到爐頭正在擰勺娃耳朵的時候，便走到他們當面，貌似平和的口氣下隱含著憤怒：「你不能打人家勺娃。你看看勺娃給你打成啥樣子了？滿臉滿身都是青疤。」爐頭嘻嘻笑著還是那句話：「我是跟勺娃耍哩！」掌櫃的再也不相信什麼耍的鬼話：「哪有這麼耍的？勺娃的紅傷青疤給人看見了，還說我手腳殘狠哩！我也不是沒打過勺娃，他是我僱的相公，我打他他媽他爸沒話說，你打不著人家娃娃嘛！」爐頭有點尷尬地笑著：「算哩算咧，我往後跟勺娃再不耍了。」掌櫃的仍不放鬆：「你還把打人說成耍？」轉過臉問勺娃：「是不是跟你耍哩？」勺娃囁嚅頭半垂下眉：「是——耍哩——」掌櫃的轉身拂袖而去：「該當挨打——賤胚子！」

這天晚上睡下以後，爐頭用胖滾滾的手掌撫摩著勺娃的傷處，綿聲細語說：「勺娃，我真的是跟你耍哩！誰倒真操來？我說操你媽操你奶操你姐全是說著耍的，我打你擰你是看娃子臉蛋奶嘟嘟的好看，打你罵你都是親著你疼著你。既然掌櫃的犯病了咱就不要了，我看就剩下一件事，你做了就開始學手藝。」勺娃忙說：「你快說吧，我也該熬到頭了。」爐頭貼著勺娃耳朵說：「我走你的後門。」勺娃愣愣地說：「俺家裡只有單擺溜三間廈屋，沒有圍牆哪有後門？你老遠跑到原上走那個後門做啥？」爐頭嗤嗤嗤笑著說：「瓜蛋兒娃，是操你尻子。」勺娃驚詫地打個挺坐起來，沉悶半天說：「我把我的工錢全給你，你去逛窯子吧？」爐頭說：「要逛窯子我有的是錢，哪在乎你那倆小錢！」勺娃自作自踐地求饒：「尻子是屎個罐子，有啥好——」爐頭把他按下被窩說：「皇上放著三宮六院不操操母豬，圖的就是那個黑殼子的抬頭紋深嘛；皇姑偷孫猴子，好的就是那根能粗能細能短能長的棒棒子嘛！」勺娃可憐地乞求：「你另換一件，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鍋我都替你賣命——」爐頭當即表示失望地說：「那就不說了，咱倆誰也不勉強誰。」勺娃想到前頭的打罵可能白受了，立即順著爐頭的心思討好地說：「你甭急甭躁呀——你只說弄幾回——就給我教手藝？」爐頭即然說：「這話好說。我操你五回教你一樣菜的炒法。」勺娃還價說：「兩回——」最後雙方在「三回」上成交。

五年後，鹿馬勺學成了一個真正的爐頭，技藝已經超過了師傅。這個小小的一個間門面的飯館生意日見興隆，掌櫃的不失時機地停斷了麵條油殺一類便飯，改為專營各色炒菜的菜館。城裡兩三家大門面飯莊菜館私下出高薪想挖走鹿馬勺，掌櫃的聞訊十分擔心，先自給馬勺提了身價。馬勺很坦然地對掌櫃的說：「放心吧，馬勺不是貪財無義的小人，憑你對爐頭打我時說的那幾句話，我不要一分一文身價至少給你幹五年。」掌櫃的聽了竟然感動得湧出眼淚，又氣憤地說：「把那個狗東西攆走。」馬勺卻說：「不，就叫他在這兒。」

馬勺真是春風得意時來運至。一位清廷大員巡視關中，微服混雜於市民這中，漫步於大街小巷體察民情，看見這家小小門面的菜館吃客盈門，便走進去點了四樣菜要了一壺酒，正吃著就忍不住驚叫：「天下第一勺。」隨即喚來菜館掌櫃要來筆墨，把「天下第一勺」的感嘆書於紙上。吃客中有人看見題辭下款的題名就跪下來，連呼大人。眾吃客聞聽此人大名，紛紛跪下一片，大員微微笑著走出門去。掌櫃的捧著題辭又驚又喜，隨後花重金做了匾牌，門楣上掛起「天下第一勺」的金字招牌，生意紅火興盛極了。

鹿馬勺揚名古城，達官貴人富商巨頭每遇紅白喜事，祝壽過生日或為孩子做滿月宴請賓客，都以請去「天下第一勺」為榮耀。官府衙門清兵標營遇有重大慶典活動犒勞會餐，也必是請鹿馬勺去做菜。勺娃子不僅得到份量沉甸的紅包賞銀，而且與古城上流社會的人物有個私交。「鹿師傅有啥事用得著時就開口。」有錢的有權的有勢的包括死狗賴此街楦子都這樣許諾——勺娃終於有了出氣報復的機會。

爐頭剛剛洗了手臉準備就寢，兩個標營兵勇來傳話說，請他去給鹿師傅幫幫忙做菜。爐頭絲毫也不敢怠慢，掂上煙袋就走了。爐頭跟著兵卒走進軍營，又走進一間拐角的屋子，看去像是壘堆馬料的一個倉庫，裡面獨自坐著勺娃一人在不停地抽煙，他就奇怪地問：「不是說叫我來給你幫忙嗎？」勺娃說：「你先抽袋煙緩緩氣兒。」爐頭剛坐下裝煙點火，勺娃矜持地問：「你還想讓我給你做『罵打操』那三件事不？」爐頭從嘴裡拔出煙袋，從椅子上溜下來就雙膝跪倒了，連連求告寬恕。勺娃陰冷地笑笑：「你這膝蓋兒很軟和，和彎就彎到地上了？」爐頭說：「好鹿師，我叫你碎爺！你現在咋樣釀製我，我都不吭一聲。」勺娃說：「我罵你嫌臭了我的嘴，打你還怕髒了我的手，用你們河南的話不說日說操，操你尻子會賤了我的毬！」爐頭虛汗直冒：「我不是人，是豬是狗是王八是畜生——」勺娃說：「你先前怎樣罵我，現在就怎樣罵你自個；先前怎樣打我，現在你就照那樣打你。站起來開始——」爐頭站起來，左手抽左邊耳光，右手抽右邊耳光，自己撕自己耳朵，擰自己臉皮，口裡連續罵著自己：「我操我媽，我操我奶，操我姐，操——」勺娃抽著煙靠坐在椅背上欣賞這個怪物自打自罵，一邊說：「使勁罵使勁打，不准停下——」直到爐頭掄不動胳膊罵不出聲來死豬一樣癱倒在磚地上為止。勺娃說：「好嘛，你就歇一陣兒起來再幹。」爐頭緩過氣歇出了勁，又爬起來重新表演一直反覆表演到後半夜，抽打撕擰得臉皮青紅綠紫耳朵淌血，癱在磚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勺娃說：「算咧，到這兒為止。現在該做第三件事了。脫衣抹褲子，快點！」

勺娃走到門口拉開門，在門前臺階上拍了三下手掌，停不大會兒走進五個人來，全是勺娃托街楦子在城裡找來的要飯的，個個都是精壯小伙子。爐頭已經脫光了衣服蜷在牆拐角。勺娃說：「弟兄們，明白到這兒來做啥不？」五個人都面面相覷搖頭不曉。勺娃說：「我跟弟兄們一樣，也是討吃要喝進城的。牆拐角那個人，見了叫化子就拿勺子砍砸腦袋。弟兄們，今日個出口氣吧！」五個人嗷嗷叫著拘挽袖伸胎膊。勺娃說：「這個人是個尻子客賤種。你們操他的尻子。操一回我給你一塊大洋，誰當場操完了我立即兌現。」說罷就把一摞子白光光的銀元堆到桌子上。五個人瞪大了眼睛瞅著銀元，眉裡眼裡都活泛起來了，竟然為爭先拿一塊銀元而爭執起來。勺娃把五個人按個頭從高到低排了順序，說，「弟兄們甭爭甭搶，銀元你們掙不完，我還怕你們掙不完咧。開始操吧，操完畢自己去拿錢。」說罷就退到裡間套房裡去了——過了許久，勺娃走出套間，桌子上的銀元摞子還沒消下去一半，爐頭已經像死豬一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胯骨底下壓著一堆腥臭的血污。勺娃說：「弟兄們，把剩下的銀元分了，順手把這人抬出去撂到城牆根完事。」

鹿馬勺隨後回到原上。他僱了一輛雙套馬車，車上裝著整袋整袋的麵粉蔬菜牛羊肉和炒鍋炒瓢勺子等等。他請大哥二哥幫忙在豁敞的院子裡壘起鍋臺安上風箱，晚上煮爛了牛羊肉，第二天就到村子裡請那些過去給他施捨過飯食的大爺大伯婆嬸嫂子來吃一碗羊肉或牛肉泡饃。白鹿村裡的施主吃過以後，再邀請到臨近的村莊，隨後就成為整個原上所有施主自動趕來享受了。馬勺在半個多月的時間裡，從早到晚侍立在灶鍋旁親手掌勺，把一碗又一碗煮熟的泡饃送到恩人手裡，他們就蹲在院子裡吃。馬勺沒有空閑和人們說話，許多人看著累得皮鬆眼戲的小伙子滴下了眼淚，這個討飯娃子是個情深義重的君子哩！有個沒有施捨過的人也混雜進來撈一碗泡饃吃，用筷子一攪攪出一窩麥草，悄悄放下碗溜了。原來這個人非但沒給馬勺一塊饃，反吆喝狗咬爛了馬勺的腿——馬勺報答了所有有恩於自己的人，也報復了傷害過自己的人，那個臨時壘砌的灶鍋纔宣告熄火。

隨之，馬勺便開始置田買地修築房屋，驟然間成為白鹿村的首富。兩個哥哥不再出門去熬長工，反而僱用起長工來了。馬勺仍然到城裡去繼續耍勺子，然後把銀元不斷送回原上，交給兩個哥哥擴大耕地、增添牲畜、建築房舍——那時候，白嘉軒的祖先還在往那只有進口而無出口的木匣裡塞著一枚銅元或兩隻麻錢。馬勺發財的事強烈刺激著原上人，隨之出現了一個進城學炊的熱潮。窮漢家娃子長到十四五，不再像以往那樣會都出門去給人家熬長工打短工，而是背上薄薄的被卷進城學烹調手藝去了。鹿馬勺獲得的成功成為他們忍受艱辛和凌辱以圖出出人頭地的強大動力。人門尊稱開創這條生活新路的鹿馬勺為勺勺爺，而後來不斷加入到這個行業裡的人被稱為勺勺客。從此昇端一直延續到百餘年後的今天，烹調手藝仍然在六十四行謀生手藝佔有主體位置，白鹿原以出勺勺客聞名省內外。

鹿馬勺無可置疑地成為鹿姓這一門族裡產生了巨大影響的一個人。不僅僅是把瀕臨倒灶的家業振興起來，重要的是他具有自己的思想和理論，深深地影響著鹿家門族裡一代又一代的子孫，顯示著與白家迥然相異的家風和氣性。鹿馬勺用他掄勺子掙來的薪金和賞銀在白鹿村置地蓋房，僅僅控制到土地房屋牲畜可以在村子裡數上頭家的程度就適可而止，然後把心力轉到孩子的讀書上頭。馬勺靠一把勺子出入官府和上流社會的各種場合，經見的大世面大人物在整個家族的歷史上是獨一無二的。大世面的氣魄豪華和大人物的威儀舉止，深刻地烙刻到心頭，在他感到幸運的同時又伴隨著自卑。那種不斷重複的生活經歷和越烙越深的印象終於凝結一個結論，要供孩子念書，通過科舉考試進入上流社會坐一把椅子佔一個席位，那纔是家族真正的榮耀；至於自己嘛，說到底還是個勺勺客，是把一碟一盤精美的菜饌燴炒出來供大人闊人們享用的下人，只能在灶鍋前舞蹈而絕對不能進入自己創造的宴席。馬勺娶妻生子以後就開始實現這個目標。為此他一胎趕著一胎讓女人為他生育後代。女人確也像個愛生蛋的母雞一共生過十五胎，直到紅絕腰乾不來經血。他的命裡注定兒少女多，十五胎裡有十一個女子四個娃子，最後只有五女二男成人。他在孩子啟蒙的頭一天，就對孩子說：「好好念書。中秀才爸給你放草炮，中舉人就放銃子演大戲。」兩個兒子許是智力平庸，也許是運氣不佳，只有老二考中秀才，此後連連再考都不能中舉。馬勺死時就把遺願留給後代：「記住，孫子曾孫子誰中秀才中舉人或者進士，就到我墳上放炮響銃子，我就知道鹿家出了人了。」這個奮鬥目標一代一代傳下來，竟然連在老馬勺墳頭放草炮的機會都不再有。鹿子霖對兩個兒子兆鵬兆海十分看重，瞅定有實現祖宗遺願的寄託了了，不料中途而廢。

鹿馬勺艱難曲折的人生經驗是留給鹿姓門族的第二大理論思想。他對兩個剛剛懂事的兒子簡明扼要地灌輸這種思想：無論你將來成龍或是成蟲，無論是居官還是為民，無論你是做莊稼還是經商以至學藝，只要居於人下就不可避免要受制於人，就要受欺，你必須忍受，哪怕是辱踐也要忍受；但是，你如果只是忍受而不思報復永遠忍受下去，那你注定是個沒出息的軟蛋狗熊窩囊廢；你在心裡忍著，又必須在心裡記者，有朝一日一定要蹺到他頭上，讓他也嘗嘗辱踐的味道——越王勾踐就是這樣子。「娃子哇，你大我就是原上的勾踐！」鹿馬勺一句話概括了自己，把一個千古傳育的臥薪嘗膽以圖復國的越王勾踐個性化具體化了。為了加深娃子們的記憶和理解，他把自己醉辛的經歷經過適當的改編進給他們，特別把自己冬天穿著單褲攜著討飯馬勺走進省城的經過講得格外詳細，在哪個村子被狗咬，在哪個村子的廟臺上過夜都講得一絲不亂；到飯館被爐頭用勺背勺沿兒敲腦袋打耳光撕耳朵擰臉蛋也都一件不漏地講了，只是把爐頭走自己「後門」的醜事做了重大修改，說那個老畜生把尿撒到他的臉上，那時候他就是臥薪嘗膽的勾踐。他對後來報復那個老畜生的情節也做了重大修改，說成了皇城裡的兵卒成百人一撥接一撥往那個老畜生臉上撒尿，直到淹得半死——那時候，他就是重新得國凌遲吳王的勾踐。這個個性化了的勾踐精神就一代一代傳下來，成為鹿家在白鹿原橕門立戶的精神財富。

鹿子霖在墳園路上拾到小長工時的一番作派是對祖宗精神的一次演示，一種體驗，一種發洩或者是一種心靈感應。小長工三娃子乖覺伶俐而又善解人意，使鹿子霖屋院裡孤清冷寂的景象有很大改變。鹿子霖很滿意這個小長工卻仍然不大滿足，因為這個古老屋院裡的孤清氣氛只有外表上的改變而沒有根本上的變化。尤其是到了晚上，三娃子和劉謀兒在牲畜棚棚裡就寢以後，鹿子霖躺在炕上久久難以入眠，屋樑上什麼地方吱嘎響了一聲，前院廈屋什麼地方似乎有污土唰唰溜跌下來，他就有一種天毀地滅的恐懼。那種短暫的恐懼感從心頭緩緩退淨以後。便是無盡的孤清冷寂。那時候，他的心裡連一絲力氣也煥發不出來，覺得整個世界整個白鹿原整個白鹿村都沒有一處令人留戀，整個熟人生人包括白嘉軒父子、田福賢和岳維山等等，也都一下子變得十分可笑十分沒意思了，和這些人爭鬥或交好都變得沒有必要了。在那種心緒裡，他甚至安靜地企盼，今夕睡著以後，明早最好不要醒來。

每天早晨他都醒來。醒來以後的心境就絕然不一樣了。冬天披上二毛皮襖，夏天穿上蠶絲黃衫，到聯上所轄的各個保去督查丁捐官事。有一天，他路過擊桑村時，聽見一個婦人叫「叔叔」，聲音聽去很熟悉，卻一時記不起來；轉過身就看見一個茅廁牆頭露出來一個女人的臉，正朝他笑著。他想起來這是一個老相好，多年再未和她重溫舊情了。鹿子霖對男女之事已經厭倦，發生這種心性轉折的關鍵是大兒媳的死亡，以及引起與冷先生的關係淡泊。他對那個繫好褲腰帶走出茅廁的女人支應一聲就重新扯開步子，那女人緊走幾步擋到路口對他抑起臉噘起嘴脣。鹿子霖還是無法違反眾人給他的「見了女人就走不動」的評語。這個女人給他留下永久紀念的是那張嘴脣。她的紅潤的嘴脣薄厚適當細膩光潔，一張一合一努一嘬都充滿千般柔情萬般嫵媚，撩逗得他神不守舍心旌搖蕩。他看見她已經變得灰白的嘴脣雖然的點失望，然而那種最令人神住的記憶卻被勾動起來。鹿子霖無力拒絕那個嘴脣發出的「到咱屋坐坐嘛」的邀請，於是就跟上她走到院子門口。看見這個熟悉的院子和依舊的庵間房屋，鹿子霖心裡就產生一股燥熱，過去出入這個院子和屋子的驚嚇和甜蜜一齊活現出來。進屋坐下後，他想向這個女人表示一下關切之情，不料這女人瞋怨中夾著怒氣發洩起來：「你日出娃來就不管娃的死活了！」鹿子霖嚇得臉色灰白，瞧瞧屋裡似乎沒有人，當即後悔不該進這個院子，心裡也開始鄙視這個女人。他坐監以前，隔三錯四地總給她接濟一些錢，並沒忘記嘛！凡是跟他相好過的女人，都可以證明他不是負義之人。鹿子霖正打算掏倆銀元出來了事，那女人接著告訴他，他的娃都過十五歲生日了，常年躲在外邊不敢回家，開始躲原上，後來躲到山裡，越躲越遠，她的男人不放心昨日進山去看娃娃了。鹿子霖一聽就噢呀一聲慨嘆：「噢呀呀，你咋不早說？」女人撩起下襟擦眼淚。鹿子霖斷然說：「叫娃回來！回來回來，回來！」女人說：「你光說叫回來！回來了抓壯丁咋辦？」鹿子霖斥責說：「我說叫娃回來，就是敢保險嘛！原上的壯丁一個個都從我的手裡過，我還沒這點把握！」女人說：「我想把娃認到你膝下——給你——做乾娃——」鹿子霖驚喜地笑了，把立在旁邊的女人攬到懷裡說：「這主意好！本來就是我的娃嘛！」他無法控制重新膨脹起來的那種誘惑，緊緊貼住了那張依然柔媚的嘴脣——

鹿子霖從這個女人身上得到了一個重要啟示，逐個在原上村莊搜尋乾娃，把一個個老相好和他生的娃子都認成乾親，幾乎可以坐三四席。乾娃們到家裡來給他拜年，給他祝壽，自己也得到絕對保護而逃避了壯丁。鹿子霖十分歡喜，一個個乾娃長得都很漂亮，濃眉深眼，五官端正。因為和他相好的女人都是原上各村的俏麗女人，孩子自然不會歪瓜裂棗了。鹿子霖瞧著那些以深眼窩長睫毛為標記的鹿家種系，由不得慨嘆：「我倆兒沒有了，可有幾十個乾娃。可惜不能戳破一個『乾』字——」他對乾娃們說：「有啥困難要辦啥事，盡管開口！乾爸而今不為自己就為你們活人哩！」乾娃們說：「乾爸，你有事要幫忙也只管說，俺們出力跑腿都高興。」鹿子霖感動得淚花直湧：「爸沒啥事喀！爸而今老了還有多少事嘛！爸只是害怕孤清喜歡熱鬧，你們常來爸屋裡走走，爸見了你們就不覺得孤清，就滿足咧——」

白鹿聯保所遭到一次沉重的洗劫，田福賢倖免被殺。事後從種種跡象分析，洗劫的重點目標在田福賢，僅田福賢住的那個套間屋子就扔進去三顆手榴彈，然而田福賢卻沒有睡在裡頭。田福賢逛得詭，他在套間安著床鋪著被子，只是午間歇息用，晚上就出其不意地敲開某個幹事的門擠到一張床上，像皇帝隨心所欲進入某一宮院一樣，他許久以來就不單獨在自己屋子過夜。

洗劫是土匪幹的不是游擊隊幹的，眾說紛紜。縣保安團一營營長白孝文親自上原來偵察追蹤，沒有抓到任何確鑿的證據，判斷不出究竟是什麼人幹的。聯上儲存的捐款沒有來得及上交就搶掠一空，聯上的保丁被打死五個傷了三個，白孝文據此判斷保丁們多數都躲起來根本未作抵抗。出於種種利害關係，權衡各方得失，白孝文終於給岳維山匯報說：「土匪幹的。」這樣做主要是出於安定人心，以免為共黨張揚的顧慮。

田福賢對白孝文的結論完全接受，心裡卻不無疑慮。他裝作看病走進鎮上的中醫堂，接受冷先生號脈望診時，不在意地問：「這幾天有沒有誰到你這兒來買刀箭藥？」冷先生先愣了一下，隨之以素常的冷冷的口氣回答：「沒有。」田福賢從灑在聯保所門外的一攤血判斷，洗劫者有人負傷，肯定隱匿在某個村子裡。他想從冷先生這兒找到一絲線索，卻沒有成功。

冷先生被這個詢問驚擾得心神不寧，恰恰是白嘉軒來向他要了一包刀箭藥。天亮後，白鹿鎮上聚集著一堆堆人議論昨晚發生的事情，本原上第一次發生交戰的騷亂震驚了從未經歷過槍炮的鄉民，白嘉軒拄著拐杖佝僂著腰走進來，向他討要一包刀劍藥。冷先生隨口問：「誰有傷了？」白嘉軒接過藥包揣到懷裡說：「甭給誰說我要過這藥。」冷先生現在急於想告訴白嘉軒，田福賢追問哩！他在鎮子上碰見一個匆匆走過的女人，說。「捎話叫你嘉軒伯來下兩盤棋。」

白嘉軒一邊下著棋，一邊給冷先生敘說刀箭藥的來龍去脈。那天晚上，聽見有人敲後門，他就起來了。沒料到進來的是自己一個已不來往的老親戚的兒子，他叫他聲「老舅爺」，就說打劫聯保所的事是他幹的，他是做游擊隊的底線兒，因為沒打仗經驗恰好負了傷。白嘉軒大為震驚之後，就壓著聲訓斥：「你家人老幾輩都是仁義百姓，你也是老老誠誠的莊稼人嘛！都四十上下的人了，你咋弄這號出圈子的事？」他卻笑著說：「老舅爺，你甭害怕。日子過不成了，不單是我，原上現時暗裡進共產黨的人多著哩！」白嘉軒暗暗吃驚，連這麼老誠的莊稼漢子都隨了共產黨，怎麼辨得出誰在暗裡都是共產黨呢？他不再過多詢問，就把他藏起來，給弄了一包刀箭藥——白嘉軒對冷先生說：「像這個親戚一樣的莊稼漢，直戳戳走到聯保所，誰也認不出他個是共產黨！據此你就根本估摸不清，這原上究竟有多少共產黨——」冷先生說：「這誰能說清！田福賢成天剿共也摸不清——要是有一天共產黨真個成了事得了天下，你再看吧，原上各個村子的共產黨一下子就蹦出來了，把你把我能嚇一跳！」

倆人隨之把話題轉移到鹿子霖身上，而且收了棋攤兒專門議論起來。白嘉軒說：「原上而今只有一個人活得頂滋潤。」冷先生說：「你說田福賢？」白嘉軒說：「他纔最不滋潤哩！他在原上是老虎，到了縣上就變成狗了，黑間還得提防挨炸彈！」冷先生說：「那你是說你？」白嘉軒也搖搖頭：「我還是老樣子，沒啥變化喀！」冷先生悶住頭認真猜想起來。白嘉軒不屑地說：「鹿子霖嘛！」冷先生反感地說：「這人早都從我眼裡刮出去了。我早都不說這人的三綱五常了，不值得說。」白嘉軒卻說：「你看看這人，當著田福賢的官，掙著田福賢的俸祿，可不替他操心，只顧自個認乾娃結乾親哩——」冷先生說：「我只說從監獄回來，該當蜷下了，沒料想在屋蜷了沒幾天，又在原上蹦達開了。這人哪——官癮比煙癮還難戒！」白嘉軒說：「這是祖傳家風。鹿家人輩輩都是這式子！」冷先生說：「我在這鎮子上幾十年，沒聽誰說你老弟一句閑話，這——太難了！」白嘉軒做出自輕自薄的口吻，又很惡毒地說：「咱們祖先一個銅子一個麻錢攢錢哩！人家憑賣尻子一夜就發財了嘛！」

第三十四章

農曆四月，急驟升高的氣溫宣告結束了白鹿原本來就短暫的春天，進入初夏季節。滿原的麥子從墨綠中泛出一抹蛋白色，一方一綹已經黃熟的大麥和青稞夾綴在大片麥田中間，大地呈現出類似孕婦臨產前的神聖和安謐。從氣象和節令上判斷，似乎與已往無數個春夏之交時節的景致沒有什麼大的差異，無論窮的或富的莊稼人，只是習慣性地比較著今年的節令比去年提早了幾天或者推遲了小半月，窮莊稼人總是比富裕莊稼人更多一些念叨和嘟囔罷了，也是因為他們更加迫不及待地要收獲小麥，以減少借貸的次數和數量。迎接果實成熟的期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迫切。眼巴巴瞅著麥子一天天由綠變黃，急性子的莊稼人提著鐮刀拉著獨輪小車走到田頭，捉住麥穗捏一捏瞅一瞅，麥粒還是鼓脹的水豆兒，惋嘆一聲「外黃裡不黃喀」！於是就提上鐮刀拉上小推車回家去了。突然一場溫騰騰熱燥燥的南風持續了一夜半天，麥子竟然乾得斷穗掉粒了，於是千家萬戶的男人女人大聲嘆著「麥黃一晌蠶老一時」的古訓擁向田野，唰唰嚓嚓鐮刀刈斷麥稈的聲浪就喧嘩起來。就在那神祕的短促的一晌裡，麥子熟透了；就在那神祕的一時裡，蠶兒上族網繭了——

公元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日，成為白鹿原社會氣候裡神祕短促的一晌或一時，永久性地改變了本原的歷史。

黑娃聽到電話鈴響，心裡一跳；每一次電話鈴聲響，都好像首先撞擊的不是耳膜而是心臟。黑娃抓起話機扣到耳朵上，方知是縣西四十里處的麻坊鎮哨卡打來的。哨兵的嗓門有點粘澀：「一位少校軍官要過哨卡，要到縣裡找你。鹿營長，你說放不放他過卡子？他不說他的姓名，也不報他的來處，卻是叫我問你鹿營長還喜歡不喜歡吃冰糖——」

黑娃搞不清有多長時間自己都處於一種無知覺狀態，靈醒過來後，發現話機還扣在左耳朵上，汗水順著話機的下端滴滴到手心裡。他已經忘記剛纔是怎麼回答哨兵的，耳機裡早已變成一片冷寂的盲音。他判斷不出自己現在比接電話以前更加慌亂，還是更加沉靜，卻努力回想剛纔在電話裡自己是怎樣問答哨兵間詢的，或者根本就沒有作任何回答？他顫抖著手搖起攪把兒，直搖得黑色的電話機在桌子上發擺子似的顫抖，終於到那個不再粘澀的嗓門討封似他說：「放心吧鹿營長，早已放過了。我給少校擋了一輛道奇卡車，坐上走了半晌了，說不定這陣兒都蹺進你的門坎咧！」黑娃放下電話跨出門去，門外一片靜寂。旋即又走進屋子，扯下毛巾直接塞進盆架下邊的水桶裡醮了水，使勁擦試汗膩膩的臉頰和脖頸，然後又脫了上衣和長褲，用馬勺舀起涼水往身上潑澆。水流在磚地上，流不出多遠就滲進藍色的磚頭，發出乾燥焦渴已極的吱吱聲。這當兒，門外響起衛士的問話聲，一個熟悉的聲音說：「你不甭盤問我，我來盤問你。你只知你們鹿營長官名叫鹿兆謙，你知不知道他的小名叫黑娃？你知不知道他敲傢伙愛敲『風攪雪』？」黑娃穿著褲叉，急忙蹺出門喊道：「我也記著你的小名，我不好意思再叫！」

通身水淋淋的鹿黑娃只穿著一條水淋淋的褲叉，和佩戴著少校肩章一身偽裝的鹿兆鵬緊緊摟抱在一起，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士看見兩人的真摯和滑稽，卻無法體味這兩個朋友此刻裡的心境。還是黑娃首先鬆開手臂，拽著兆鵬的胳膊走進門去。他從裡頭插死了門閂，想想不妥又拉開，只對衛士說了一句：「誰來也不許打擾！」然後又插上門閂，急忙蹬褲穿衣服，轉過臉問：「我的你呀，你咋麼著蹦到這兒來咧？」鹿兆鵬從桌子上的煙盒裡抽出香煙點火抽起來，說：「你甭問，你先給人弄倆蒸饃吃，我大概還是昨個晚上過渭河時吃的飯——」

鹿兆鵬身為十五師聯絡科長，是和首批強渡渭河的四十八團士兵一起涉過古都西安的最後一道天然水障的。出發前一刻，他肚子裡填塞了整整一個小鍋盔，這使他聯想起鍋盔這種秦人食品的古老的傳說。這種形似帽盔的食品，正是適應古代秦軍遠征的需要產生的，後來纔普及到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裡。它產生於遠古的戰爭，依然適應幹今天的戰爭。渭北原地無以數計的村莊裡數以千萬計的柴禾鍋灶裡，巧婦和蠢婦一齊翻心盡智在烙鍋盔，村村寨寨的街巷裡瀰漫著濃郁的烙熟麵食的香味。分到鹿兆鵬手裡的鍋盔已經切成細長條，完全是為了適應戰士裝炒麵的細長布袋；而這種食品的傳統刀法是切成大方塊，可以想見老百姓的細心。那些細長的鍋盔條上，有的用木梳扎下許多幾何圖案，有的點綴著泮紅的俏飾，有的好像刻著字跡，不過都因切得太細太碎而難以辨識。鹿兆鵬掬著分發到手的鍋盔細條時，深為惋惜，完整的鍋盔和美麗的圖案被切碎了，腦子裡浮現出母親在案板上放下剛剛出鍋的鍋盔的甜蜜的情景。

鹿兆鵬是微明時分涉過渭河的，先遣支隊在河裡插下好多道蘆葦稈兒，作為過河路線的標記，最深處的水淹到胸脯，槍枝和乾糧托到頭頂。渡河遇到並不強硬的阻擊，掩護他們的火炮和機槍壓得對岸的守軍喘不過氣來。跨上對岸的沙地，纔發現守軍單薄得根本不像守備的樣子，士兵早趁著黑夜潛逃了，統共只抓到三個俘虜，又看不到太多的屍體，機槍和步槍扔得遍地，一個強大的王朝臨到覆滅時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鹿兆鵬和他的十數個聯絡科的戰士和幹部，極力鼓動渡河的營長長驅直入，而違背了到三橋集結的命令，一直闖進西門外的飛機場。守軍的阻擊不過像一道木樁腐朽的籬笆，很快被攻破。機場上停著幾架飛機，全都是殘破報廢的老鷹似的僵屍。鹿兆鵬用短槍敲一敲鋁殼說：「胡長官總是撂下傷兵。」這時候，有戰士引著一位穿商人服裝的人走過來，說他是西安地下黨派來的，接應解放大軍來了。鹿兆鵬用槍管又敲了敲機殼，鄭重地糾正說：「老王同志，你務必記住，從現在起，我們從地下走到地上，成為地上黨囉！」

老王同志把西安市區地圖和國民黨守備部隊布防情況資料交給他，又把敵人逃亡前夕破壞炸毀電廠麵粉廠和屈指可數的幾家新興工廠的計劃透露給他。鹿兆鵬和營長只說了一句，就統一了看法：立即進城！老王同志幫他們找來了一位鬢髮霜白的火車司機，全營士兵爬上了火車。火車呼嘯著開進火車站時，頭一次乘坐火車的土八路們驚叫，一支紙卷的喇叭牌香煙纔抽掉半截。這營士兵被分成若干小組趕赴電廠麵粉廠和紗廠等要害工廠去了。據說奔到電廠的士兵衝進廠房時，敵特工人員正在壘堆美製炸藥鐵箱。鹿兆鵬走出火車站的時候，聽到西城方向傳來一聲巨響，等他穿過小巷趕到鐘樓時，恰好看見一隊衝上鐘樓的戰士矯健的姿態，領頭的戰士擎著一面紅旗，沿著這座城市中心的明代建築的四方圍欄奔跑著呼叫著，那一刻兆鵬直後悔沒有一架照相機。他隨之得知，剛纔的那一聲巨響是本師本團另一個營的士兵攻進西門時放的炮。西門的門洞被磚頭堵死了，不得不動用炸藥以滿足情急的戰士的心理。他終於親自迎接了五月二十日這個早晨，親眼目睹了一個舊政權的滅亡和一個新政權誕生的最初過程。面對鐘樓上迎風招展的紅旗，他流下一行熱淚，這正是祭奠無數烈士的最珍貴的東西。

他回到飛機場時已是後晌，把一大堆情報交給師首長，師長的獎勵是「你吃口東西快來。」這時，他纔記起渡河的時候身邊一個不知姓名的戰士被槍彈擊中撲跌進水裡，他扶他的時候弄濕了乾糧袋，那些刻扎著圖案和俏飾的鍋盔全泡成一堆糊糊。他已經忘記飢餓，巨大的歡愉和緊繃的心弦使他的胃全部處於一種休眠狀態。直到天黑，鹿兆鵬被師長親自召來分配新的任務：「回你的老家去，策動滋水保安團起義。」

鹿兆鵬穿上了師長為他準備好的一身國民黨軍少校軍服，只是為缺一雙皮鞋而遺憾，隨之有人從俘虜的機場守軍腳上搜出一雙皮鞋送來，稍微顯小而夾腳。鹿兆鵬說：「恐怕得有一部汽車。」師長說：「我給你準備了一輛自行車，氣兒已經打飽了。你現在就上路。」鹿兆鵬跨上車子就走了。

這是令人舒心的一個難得的夜遊的機會。田野裡靜悄悄，夜風中飽含著成熟期的麥子散發出來的母乳一樣令人貪婪的氣息。兆鵬可以準確地辨別出麥子和豌豆地裡散發的不同氣息，借著整修鏈條的時機，他摸到豌豆地裡捋了一把豆莢和蔓梢，連莢兒帶葉一起塞到嘴裡咀嚼起來。沿途所過的大小村莊幾乎看不見一點燈光，只有零星的幾聲裝模作樣的狗吠，聽起來反倒使人感到安全感到鬆馳。驅車進入滋水河川，瞅見星光下橫亙著白鹿原刀切一樣的平頂，心中便躍出了那個尚在識字以前就鑄入了的白鹿。這輛破自行車總是掉鏈兒，迫使他一次又一次跳下來摸黑把鏈條掛到齒輪上，中斷了他諸多的回憶和回憶的情緒。

趕到離縣城還有四十里的麻坊鎮，遇到唯一一次盤查。土石公路上橫架著一根粗大的木頭，兩邊是幾個地方武裝的團丁，有一間小房子。鹿兆鵬從一個哨兵盤問的口音裡聽出他是當地人，他把「三」的發音說成「桑」，把「伯」稱呼叫作「貝」，這是麻坊鎮周圍十數個村子居民的一種奇特的發音。鹿兆鵬看著這個麻坊鎮土著團丁過分認真的態度，反而更加輕視他，小娃娃你正在認真防務的那個政權已經在我手下覆滅，你瓜蛋兒你笨熊還被蒙在鼓裡。他輕淡地說：「你給鹿兆謙營長掛電話，他是我表弟，他大我叫桑（三）貝（伯）。」哨兵眼睛一亮，就透出他的全部純樸和可愛的本性：「哎呀長官，聽口音你是咱麻坊鎮方圓人？哪個村子的？」鹿兆鵬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先甭拉扯鄉黨，快掛電話，你只消問問鹿營長還喜不喜歡吃冰糖？」哨兵問完這句話後，臉色一變舉手敬禮，慌急中把電話筒拽掉到地上——整個哨卡的哨兵都忙碌起來，一齊出動擋任一輛道奇卡車，把自行車架到車廂裡，把兆鵬攙扶到駕駛樓裡以後，那個土著團丁用槍點著司機說：「你要是路上搗亂怠慢了長官，你再回來路過時，我把你舌頭拔了餵狗。」

鹿兆鵬吃了黑娃臨時湊合的飯菜，很簡單地介紹了西安解放的消息。黑娃似乎並不驚奇，只是淡淡地說：「你不來我還不知道哩！這兒離西安不到百里，居然沒有給我們通報，許是自顧自個跑了。」鹿兆鵬坦率地說：「黑娃起義吧！」

黑娃幾乎沒有思索地就重複了一句「起義」。他口氣顯得平靜，既沒有熱烈奔放的張力，也不是畏畏縮縮無可奈何。鹿兆鵬在感情上很不滿足，煽動說：「你老早就喊在原上刮起一場『風攪雪』，而今到了刮這場『風攪雪』的日子了，我聽你的口氣怎麼不斬勁？」黑娃仍然平靜地說：「斬勁不斬勁甭看嘴頭上的功夫。」接著就給鹿兆鵬介紹了保安團的布防情況。黑娃自己的三營是個炮營，駐紮在最遠的縣東方向的古關峪口，原是為堵截共軍從峪口出山進擊縣城的。二營是步兵營，駐守在縣城東邊與古關峪口兩交界的地方，是防備共軍進攻縣城的第二道防線。一營駐紮在縣城城牆裡外，是保護縣府的御林軍，也是最後一道防線。黑娃進一步深層地介紹了保安團裡的關係：二營長焦振國和他也是結拜弟兄，人好，估計有七成的把握，即就他不願意起義也不會爛事；一營御林軍營長白孝文，和他雖說也有過結拜的交情，卻是張團長的打心錘兒心腹，恐怕只有四成起義的可能性。鹿兆鵬迫不及待地問：「張團長那人的把握性有幾成？」黑娃坦率地說：「團長那人難估。」

在策動保安團起義的具體辦法上，倆人不謀而合，其實這是根據黑娃介紹的情況所能作出的自然的也很簡單的選擇。鹿兆鵬說：「咱倆先跟二營長接觸，二營長願意起義的話，剩下一營的孝文就好辦了。他願意了乾搭，不願意的話，就把他的御林軍拾掇了。」黑娃對這個策劃做了小小的補充：「孝文願意起義的話，張團長就不再成為一個問題；孝文要是說不通，把他和張團長先拾掇了。掐了穀穗子，穀稈子還不好砍嗎？」兆鵬已經吃飽喝足，忙問：「咱們去找二營長吧，事不宜遲。」黑娃穩穩地說；「和二營長交涉你不用去了，等到和孝文攤牌的時候，你得出馬。我騎馬去二營，你這會兒可以瞇糊一會兒解解乏。」

完全是一路凱歌。今日的勝利與十幾二十幾年的艱難曲折悲壯淒涼一樣合情合理。鹿兆鵬聽從黑娃的關照躺上床，頭一挨枕頭就拉起了鼾聲，幾十年來經歷的大大小小的冒險事件磨煉了他的性氣，可以抓住一切短暫的時機進入睡眠。他聽見馬靴硌地的聲音睜開眼睛，瞧見黑娃旁邊站著一位同樣裝束的漢子，斷定策劃二營的目的已經達到，從床上翻身跳下來就與那人握手：「焦振國同志，我肯定可以這樣稱呼你了。」恰在這時電話鈴聲響起來，黑娃接上電話正好是孝文打來的，詢問黑娃西安城裡有沒有響動？黑娃遲疑一下瞅瞅鹿兆鵬，鹿兆鵬悄聲暗示說：「正好把他誘過來。」黑娃對著話筒神祕地說：「準不準的消息我聽到了，你過來一下咱倆當面說。」黑娃放下話筒神色緊張起來：「這一錘子砸得響砸不響，我不敢保險。」焦振國說：「你和他先好說好勸，萬一說不成，我就把他拾掇了。」鹿兆鵬點點頭說：「就這麼辦。我和焦營長先避開。」黑娃說：「不。咱三人都坐在當面。那人靈得很，一眼瞅見咱仨擺在這個架勢肯定就明白了，說不定話倒好說。」焦振國很冷靜也很簡練：「毬！只要他進這個門，同意不同意起義都好辦。」

咯登咯登的馬靴聲響到開門的那一瞬間，便戛然而止。白孝文推門進來，站在門裡就再抬不起腳來，臉色唰地一下變黃了。事情的發展正應了黑娃的估計，在最好和最壞的估計中輕而易舉地選擇了最好的結局。白孝文先瞅見二營長焦振國就頓生疑慮，黑娃沒有在電話裡提及二營長，二營長在這裡就預示著某種陰謀；及至他瞅瞄到坐在黑娃另一邊的陌生軍官而且迅即辨認出鹿兆鵬的時候，就定格在門口。鹿兆鵬站起來走向門口：「還記得咱們三個給徐先生到柳林裡砍柳木棍子的蠢事嗎？咱們砍的棍子頭一遭就打到咱們三個的頭上。」白孝文笑了笑伸出手說：「我明白你來幹什麼。」隨之握住兆鵬的手，「我心裡正在盤算這事哩！真沒料到你會回咱縣來。你來的好！」白孝文進一步證實說：「我給黑娃打電話，就是想商量這事，咱不能一條黑路走到底嘛！」黑娃和焦振國先後站起來，四個人的胳膊互相箍抱著肩膀達成默契。

白孝文說：「我把話敞明了說，兆謙你我跟振國是結拜弟兄，你先跟振國叫通了纔跟我說，不說你對我心裡有沒有隔卡，總是把我看扁了。」黑娃一時反不上話來。焦振國掩飾說：「起事的話是我先對兆謙捅破的。」鹿兆鵬說：「話總有個先說後說的問題，要是最後一個跟焦振國說，他也會覺得把他看扁了吧？現在商量起義的事吧！」白孝文說：「這事萬無一失。我派兵先把團長縣長書記抓起來就完了。」鹿兆鵬說：「讓你的部下卡死城門，甭讓他們跑了就行。關鍵是保安團長。孝文和振國去辦，先禮後兵，先動員他一塊起義，話說不通再動手抓不遲。岳維山是我的老朋友，我想見他了，讓黑娃領我去拜望。」黑娃說：「你甭出去，你在這兒等著，免得出個差錯划不著。」

鹿兆鵬坐在椅子上等著，心裡難以抑制的激動卻又神智不亂，腦子裡開始構思選擇見到岳維山時說什麼最好。一聲槍響又連著一聲槍響，接著就再無聲息，他難以捉摸槍聲裡是否隱藏著惡禍？他迅即跳出屋門，問站崗的團丁發生了什麼事，團丁驚恐地搖頭說搞不清，猜不準。鹿兆鵬突然意識到風纔策劃的方案過於得簡單，甚至不無嚴重疏漏，完全可能導致出另外的糟糕結局；孝文出門以後如果不是去對付團長，而是對黑娃和焦振國突施襲擊呢？剛纔的槍聲又恰恰響了兩下。他轉到屋子牆側的隱蔽處裝作尿尿，做好了應變的最壞準備。幾個團丁急匆匆雜沓沓走來，似乎還拖拽著一個人，咚地一聲扔下了。鹿兆鵬看見白孝文和焦振國走到門口，纔放下心走過去，看到門口磚臺階下扔著一具死屍。白孝文說：「我把他拾掇了。」鹿兆鵬間：「你把誰拾掇了？」白孝文說：「團長嘛，還能拾掇誰？」鹿兆鵬問：「他拒不接受起義還是反抗？」白孝文不耐煩地說：「他咯咯嚷嚷拿不定主意。誰這陣兒還有心跟他磨纏！」，鹿兆鵬說：「打死了算了，你把屍首拖來弄啥？」孝文輕巧地說：「請你驗明正身呀！」

三個人重新在屋子裡坐下，焦振國說起和張團長談話的經過。張團長一看見他和白孝文進門就眨眨眼睛，狐疑滿面地問：「有啥重要情況，你倆一搭來？」按說他倆此時誰也不該來，應該駐守在陣地上。白孝文說：「西安已經解放了，咱們起義吧！」張團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虛汗一下布滿臉孔，更加頻繁地眨著眼睛，終於咯咯囔囔說：「你們要起義，我不阻擋。看在多年的交情上，讓我歸還故鄉解甲務農。」焦振國還沒說舊一句話，白孝文的槍已經響了，正擊中張團長的左胸。張團長猛然彎了腰，雙手捂住胸口，好久纔揚起頭來緊緊盯著白孝文。白孝文對著張團長的臉又射了一槍，張團長迅速像一堵孤牆倒下去。

這時，黑娃押著岳維山進來了。

鹿兆鵬腦子裡還想著張團長被孝文迎面擊中的臉孔會是怎樣扒皮撕裂的景象，還在想著有無必要迎面放這一槍的事，突然看見了岳維山背縛著雙臂站在屋子裡的敞亮處。岳維山也顯得老了，眼角和額頭的皺紋不再細密而變得粗深了，藏青色中山服被麻繩抽拽得再不周正，偏分的頭髮已經疏朗，也呈現出紊亂，唯有那雙眼睛略現懊喪，卻絕無一縷畏怯。他很安靜地站在屋子中間。沉靜的眼神和平靜的臉色顯示著他的自信。鹿兆鵬依然穩穩坐在椅子上，兩隻胳膊架在椅子左右兩邊的扶欄上，十指交叉著一動不動。在岳維山最初進門時，他翻眼瞅了一下，然後就這麼坐著不動。對這個人說什麼傲視和蔑視的話，已經沒有意義，實施怎樣的報復也難使人產生報復的痛快，這個人與他效忠的那個政權已經不可挽回地完蛋了，但不說一句什麼話，也難以平復情感，他和他畢竟交手爭鬥了二十多年哪！鹿兆鵬從椅子上站起來，緩緩走到岳維山當面，緊緊盯住那雙眼睛，岳維山並不畏怯也不躲避，沉靜地盯著兆鵬，兩雙眼睛就那麼對峙著。鹿兆鵬嘬了嘬嘴脣說：「我過去在你手裡標價是一千塊大洋，你而今在我手裡連一個麻錢都不值。」岳維山臉頰上的肌肉抽搐一下，鹿兆鵬一轉身重重地甩出一句：「你比我賤！」

黑娃請求說：「我把他先關起來吧？」岳維山這時纔開了口：「給我一槍，你們也少了麻煩。」鹿兆鵬擺擺手，招呼黑娃說：「咱們先坐下來開會。」隨之走到岳維山眼前，解下捆綁著胳膊的細麻繩，拍拍他的肩膀：「你也坐下來旁聽。我們要商量滋水縣保安團起義的備細事項，你看看你聽聽，看看我們將怎樣摧毀你二十多年來在滋水慘淡經營的那個反動政權吧！」岳維山被鹿兆鵬強按在肩膀上的那隻手壓坐到一隻椅子上，去橕著他身心的那根柱子折斷了，歪側著腦袋閉上眼睛。鹿兆鵬看了看錶，揚起頭說：「同志們，我們抓緊開會。現在差三分就到零點，滋水縣事實上已經屬於人民了——」

多半年後，即滋水縣解放後的一個新年剛剛過罷，副縣長鹿兆謙在他的辦公室裡被逮捕。黑娃那陣子正在起草一份申請恢復自己黨籍的申請報告，屋子裡走進兩個人來，他沒抬頭，直到來人奪抽手中的毛筆時，他纔發覺來人不是向他請示工作。他尚來不及思索，已經被細麻繩索捆死了胳膊。黑娃跳起來喊：「為啥為啥！誰派你們來的？」倆人啥話不說，只推著他往門外走。

黑娃被囚進縣城西角那座監獄。他向送飯的人和看守的人千遍萬遍請求：「我要見縣長，我要見白孝文，我要見白縣長。」他最後忍不住大聲嚎叫：「我要見白孝文白縣長！」直到嗓子吼出血，連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突然躺在床板上，把一些不連貫的往事想過一遍再想一遍。

起義的儀式是第二天下午舉行的，他的炮營打響了起義的禮炮。鹿兆鵬沒有參加那個激動人心的起義，他把一切安排妥當，於黎明時分騎著那輛破自行車就回城裡去了，說是師部的工作更加緊迫。聽說兆鵬回到西安只待了兩天，又隨著部隊一路朝西打去，一直追打到新疆。他沒有給他來信，也沒有捎過一句話，現在他在哪裡，活著還是死了，都搞不清，據說扶眉戰役傷亡很大。如果能搞清兆鵬的下落，一切都會煙消雲散。

白孝文縣長不點頭，誰敢逮捕鹿兆謙副縣長呢？黑娃就拼命吼嚎白孝文，也許他在縣政府裡能聽見他的叫聲。他記得起義後的第三天，原保安回二營長焦振國把一張《群眾日報》摔到桌上，「你看看。」黑娃看到西北軍政委員會主任賀龍簽名的一則電訊，是表彰滋水縣保安團起義的。電文的稱呼為「滋水縣保安團一營營長白孝文同志」。黑娃看罷說：「賀龍弄錯，咱們是整個保安團三個營千十個官兵全都參加起義了。不是一營三百多人單獨起義的。」焦振國說：「你再看看下面的文章——」黑娃就看到白孝文寫給賀龍關於率領一營起義的敬信。黑娃咂了咂舌頭說：「孝文這熊弄事光顧自個，你把咱們全團三個營一同起義的事全部報告給賀主任，賀主任肯定更高興。」焦振國說：「給賀主任寫這個報告也輪不到他嘛！你是起義的發起人，又是大家人推的起義的頭兒，這是跟鹿兆鵬當面說定的事，他憑啥先給賀主任報頭功？」黑娃不滿意地瞅了焦振國一眼：「兄弟，不是我說你，你這人心眼兒太窄。這算個啥大不了的事？孝文報了也就報了，他沒寫上二營三營，難道你我就不算起義？」焦振國撇著嘴角說：「黑娃老哥！你給我開一張起義證明條子，我告老還鄉務農呀！」黑娃火了：「你這算做啥？咱們剛起義剛解放恨不能長出三個腦袋八雙手，你倒要走了？你走了革命工作撂給誰？我能招架得住？」焦振國毫無所動地堅持要走。黑娃急了說，「你不說清道明，我不開證明！你是不是對我不滿？」焦振國說：「我總怯著孝文補打到團長臉上的那一槍。」黑娃仍然沒有放手焦振國歸鄉。半月後，中共滋水縣縣委第一任書記秦繼賢同志赴任，焦振國從他手裡磨纏到一張起義證明件，終於回陝南那個閉塞的小縣去了。臨行時，黑娃只是簡單地和他握了握手，很不滿意甚至瞧不起這個結拜兄弟的狹隘心胸。

黑娃在監獄裡蹲了不足一月，任何人都沒有前來探望，這是有令禁絕的。他只被提審過兩次，罪狀有三條：一、土匪匪首殘害群眾；二、圍剿紅三十六軍；三、殺害共產黨員。黑娃對自個在土匪山寨做二拇指的罪行全部供認不諱，只是對人民法官提示一句：「我後來就學為好人了呀？」關於剿滅紅三十六軍的罪狀，黑娃做了充分的辯解，那是大姆指領人幹的，只傷害了房頂的一個哨兵，隨後又給其他紅軍戰士分發了銀元和煙土作為盤纏出山，而且把政委鹿兆鵬接上山去治好了槍傷——年輕的人民法官沒有聽完黑娃的辯解就笑得不屑再聽，譏笑鹿兆謙的為人處事與名字不符，編排功勞跟編故事一樣離奇，未免太不謙虛。至於殺害共產黨員陳捨娃的事，黑娃已怒不可遏：「那不是共產黨員，是游擊隊的叛徒！他在秦嶺游擊隊裡偷偷摸摸侮辱山裡女人，事發後害怕受處治逃跑出山，找到我的門下。他並不知道我跟秦嶺游擊隊政委韓裁縫是老交情，後來我問韓政委還要不要這個隊員，韓政委說『人家投奔你了，就由你打發吧』我知道打發的意思。我讓部下把他崩咧！」只有這件事法官認真聽了他的辯解，而且說：「我們再查查。」

黑娃回到號子裡就又想起一件事，知道處治叛徒陳捨娃的事範圍很小，事過幾天之後，在團部開會時只有白孝文問過他。想到這件事，黑娃心裡就疑竇頓生，這條罪狀難道是白孝文提供的？但又無法對質，更無法肯定，知道這件事的畢竟不是白孝文一個人。

第二次審判仍是那三條罪狀的又一次複核，這一次黑娃激烈而堅決地拒絕第二條和條三條罪狀，只對第一條中所列舉的土匪行徑部分承認。他毫不含糊地向法官申明：「滋水縣保安團的起義是鹿兆鵬策劃的，由我發起實施的，從提出起義到起義獲得勝利的整個過程，都是由我領導的；西安四周距城最近的七八個縣裡頭，滋水縣是唯一一個沒有動刀動槍成功舉行起義的一個縣，我從來也沒敢說過我對革命有過功勞，我現在提說這件事是想請你們問一問秦書記和白縣長，我的起義能不能拆掉當土匪的罪過？至於第二條第三條列舉的罪狀，完全是誤會。」

黑娃的這一席申辯，事實上加速了他的案子的歸結。三天後接連的第三次審訊，只是履行了一個宣判審訊結果的簡單程序，三條罪狀全部取證充分，黑娃的辯解反而成為可笑的抵賴。黑娃在聽到判處死刑的宣判時啞然閉口，法官問他還有什麼話說，他搖了搖頭。黑娃再被押回監獄後換了一間房子，密閉的牆壁上只開了一個可以塞進一隻中號黃碗的洞，腳腕上被砸上了生鐵鑄成的鐵鐐。兩天後，他的妻子高玉鳳領著獨生兒子前來探望，這是自他被囚二十多天以來見到的唯一一位探監的人。他透過那個遞進取出飯碗的洞孔，只能看見妻子大半個臉孔，臉面上一滿是淚水和清涕，嘴巴說不出話，只是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從水裡撈出來扔到沙灘上的鯰魚的嘴。黑娃說：「你要去尋兆鵬，你尋不著，你死了的話，由兒子接著尋。」高玉鳳這時纔哇地一聲哭出來，隨之把兒子抱扶起來。他看見洞孔裡嵌著兒子的小臉蛋，叫出了一聲「爸爸」。黑娃突然轉過身，他不忍心看見那張酷似自己的眉眼，便像一棵被齊根鋸斷的樹幹一樣栽倒下去。

白嘉軒得悉黑娃被囚禁的消息，竟然驚慌失措起來。第二天雞啼起身，背著褡褳下了白鹿原。佝僂著腰小心翼翼踏上滋水河上的木板橋時，有人認出他是解放後第一任滋水縣縣長的父親，恭敬地伸出雙手攙扶他過橋。白嘉軒揮動手杖，打開了那雙攙扶的手，頭也不抬踏上了吱扭作響的獨木橋。他走進兒子白孝文的辦公室時，揚起腦袋，滿臉肅殺，語言端出直入：「我願意擔保黑娃！」白孝文愣怔了一下，又釋然笑了。從父親肩頭卸下粗線織成「白記」褡褳，扶著父親在椅子上坐下，倒下上杯茶。這是他榮任縣長以來第一次在縣城接待父親，倍覺歡悅。正月十五縣城用傳統的焰火放花歡度新中國第一個元宵節的時候，他曾邀請父親和弟弟以及弟媳們到縣城去觀賞，結果父親沒來，也禁住了弟弟和弟媳。白嘉軒捏著茶杯又重複一遍：「我今日專意擔保黑娃來咧。」白孝文卻哈哈一笑：「新政府不瞅人情面子，該判就判，不該判的一個也不冤枉，你說的哪朝哪代的老話呀！」白嘉軒很反感兒子的笑聲和輕淡的態度：「黑娃不是跟你一搭起義來嗎？容不下他當縣長，還不能容他回原上種地務莊稼？」白孝文突地變臉：「爸！你再不敢亂說亂問，你不懂人民政府的新政策。你亂說亂問違反政策。」屋子裡幹部出出進進，忙忙碌碌向白縣長匯報請示。白嘉軒還是忍不住說：「這黑娃學好了。人學好了就該容得。」白孝文對父親說：「你先到我宿舍歇下，我下班以後再陪你啊爸！」

鎮壓黑娃的集會是白鹿原上鄉民現存記憶中最浩大的一次。時間選擇在農曆二月二龍抬頭白鹿鎮傳統的古會日。消息早在三天之前，就從滋水縣人民政府發出，通過剛剛成立的白鹿鄉人民政府傳達到各個村莊，鄉民們迫不及待地掐算著古會會日。遵照縣政府的指示，鄉政府的幾個幹部夜以繼日奔跑在各個村莊，通知各村的男女老少一律不許自由行動，擅自逛會，要由村幹部和民兵隊長召集排隊前往。村民們從來也沒有列隊行進過，不是擠成疙瘩就是斷了序列。胳膊上紮著紅袖筒的民兵推推搡搡，把那些扭七趔八站著蹲著的男女推到應該站的位置上去。好多村子還沒有置備下紅旗，於是仍然把往年給三官廟送香火時用的花邊龍旗撐出來，只是撕掉了龍的圖形貼上了村莊的名字。會場設在白鹿鎮南邊與小學校之間的空場上，各個村子的隊伍按照灰線劃定的區域安頓下來。當一隊全副武裝的解放軍戰士押著一個死刑犯登上臨時搭成的戲臺以後，整個會場便潮湧起來，此前為整頓秩序的一切努力都宣告白費。黑娃在被押到臺上的時候，纔知道和他一起被處決的還有岳維山和田福賢。他被卸下腳鐐，推出那間只有一個洞孔的囚室時，就想到了生之即止。隨之又被反縛了胳膊，推上一掛馬車，由四個解放軍押著半夜裡上路。馬車駛上白鹿原時，天色微曙，憑感覺，他準確地判斷出回到原上了，忍不住說：「能讓我躺到我的原上算萬幸了！」他站在臺口，微微低垂著頭，胸脯裡憋悶難抑，轉地身急嘟嘟地對坐在主席臺正中的白孝文說：「我不能跟他倆一路挨槍，請你把我單獨執行，我只求你這一件事！」沒有人搭理他。他被押解的戰士使勁扭過來。黑娃就深深地低下頭去。

白孝文縣長發表了講話。由各各界代表人物做了控訴發言。最後由軍事法庭宣布了死刑判決和立即執行的命令。

白嘉軒一反常態地參加了這個聲勢浩大的集會。他對這類熱鬧從來缺乏熱情和好奇，寧可丟剝了衣服熱汗蒸騰地踩踏軋花機，也不想擠到人窩裡去看要猴的賣大力丸的表演，即使是幾十年不遇的殺人場合。鎮嵩軍槍殺縱火犯時，他沒有去；田福賢在小學校西圍牆外槍崩鹿兆鵬的那回，他也沒有去；這回鎮壓反革命岳維山田福賢和鹿兆娃的集會他參加了。這個重大活動的地點選擇在白鹿原的用意十分明顯，被鎮壓的三個罪犯有兩個都是原上的人。只有岳維山是個外鄉客；主持這場重大活動的白縣長也是原上人。白嘉軒尾隨在白鹿村隊列最後，因為腰背駝得太厲害，行動遲緩趕不上腳步。他背抄著雙手走進會場，依然站在隊伍後頭，遠遠瞅見高臺正中位置就坐的兒子孝文，忽然想起在那個大雪的早晨，發現慢坡地裡白鹿精靈的情景。在解放軍戰士押著死刑犯走向戲臺的混亂中，他渾身湧起巨大的力量，一下子擠到臺前，頭一眼就瞅見黑娃焦燥乾裂的嘴脣和布滿血絲的眼睛。黑娃瞅見他的一瞬，垂下頭去，一滴一滴清亮的淚珠兒掉下來。白嘉軒沒有再看，轉身走掉了。他沒有瞧和黑娃站成一排的田福賢和岳維山究竟是何種面目，他跟這倆人沒有關係。白嘉軒退出人窩，又聽到臺上傳呼起鹿子霖的聲音，白鹿原九個保長被傳來陪鬥接受教育。他背抄起雙手離開會場，走進關門閉店的白鹿鎮，似乎腳腕上拴著一根繩子，繩子那一頭不知是攥在黑娃手裡，還是在孝文手上？他搖搖擺擺，走走停停，磨蹭到冷先生的中醫堂門口，聽到了一串槍響，眼前一黑就栽倒在門坎上。

白嘉軒醒來時發覺躺在自家炕上，看見許多親人的面孔十分詫異，這麼多人圍在炕頭炕下的腳地幹什麼？他很快發覺這些人的臉色瞧起來很別扭，便用手摸一下自己的臉，纔發覺左眼被蒙住了，別扭的感覺是用一隻眼睛看人瞅物的結果。白孝文俯下身叫了一聲「爸」。白嘉軒睜著右眼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孝文只是安慰他靜心養息，先不要問。白嘉軒側過頭瞅見坐在椅子上的冷先生：「難道你也瞞哄兄弟？」冷先生說：「兄弟，你的病是『氣血蒙目』，你甭怨我手狠。」白嘉軒還不能完全明白：「你把話說透。」冷先生這纔告訴他，倒在中醫堂門坎上那陣兒，手指捏得掰不開，雙腿像兩條硬棍子彎不回來，左眼眼球像鈴鐺兒一樣鼓出眼眶，完全是一包滴溜溜兒的血。這病他一生裡只見一例，那是南原桑枝村一個老寡婦得的。她守寡半世，把兩個兒子拉扯成人，兄弟便分家時，為財產打得頭破血流，斷胳膊壞腿，老寡婦氣得栽倒在地氣血蒙眼。冷先生被請去時已為時太晚，眼球上薄如蟬翼的血泡兒業已破裂，血水從窟窿裡汩汩流出來，直到老寡婦氣絕。冷先生說：「我來不及跟誰商量就動了刀子。這病單怕血泡兒破了就收拾不住了。」白嘉軒摸了摸左眼上蒙著的布條兒，冷漠地笑笑：「你當初就該讓它破了去！」眾人紛紛勸慰白嘉軒。白孝文壓低聲兒提醒冷先生說：「大伯，這件事日後再甭說了，傳出去怕影響不大好。」一月後，白嘉軒重新出現在白鹿村村巷裡，鼻梁上架起了一副眼鏡。這是祖傳的一副水晶石頭眼鏡，兩條黃銅硬腿兒，用一根黑色絲帶兒套在頭頂，以防止掉下來碎了。白嘉軒不是鼓不起往昔裡強盛凜然的氣勢，而是覺得完全沒有必要，尤其是作為白縣長的父親，應該表現出一種善居鄉裡的偉大謙虛來，這是他躺在炕上養息眼傷的一月裡反反覆覆反思的最終結果。微顯茶色的鏡片保護著右邊的好眼，也遮掩著左邊被冷先生的刀子挖掉了眼球的瞎眼，左眼已經凹陷成一個醜陋的坑窪。他的氣色滋潤柔和，臉上的皮膚和所有器官不再繃緊，全部現出世事洞達者的平和與超脫，驟然增多的白髮和那副眼鏡更添加了哲人的氣度。他自己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拉著黃牛到原坡上去放青，站在坡坎上久久凝視遠處暮藹中南山的峰巒。白嘉軒牽著牛悠悠回家，在村外路外撞見鹿子霖就駐足佇立。在一道高及膝頭的臺田堮坎上，鹿子霖趴在已經返青的麥田裡，用一隻廢棄的鐮刀片子，在堮坎的草絲中專心致意地掏挖著牛奶奶的塊狀根莖。他的棉衣棉褲裡處線斷縫開，吊著一縷縷一串串污髒的棉花套兒，滿頭的灰色頭髮像丟棄的破氈片子苫住了耳朵和脖頸，黃裡透亮的臉上塗抹著眼屎鼻涕和灰垢，兩隻手完全變成烏鴉爪子了。他匍匍在地上扭動著腰腿，使著勁兒從草叢刨挖出一顆鮮嫩嫩的羊奶奶，撿起來擦也不擦，連同泥土一起塞進嘴裡，整個臉頰上的皮肉都隨著嘴巴香甜的咀嚼而歡快地運動起來，嘴角淤結著泥土和羊奶奶白色的液汁。鹿子霖抬頭盯了白嘉軒一眼，又急忙低下去，用左胳膊圈蓋了一片羊奶奶的莖蔓，而且吐噥著：「你想吃你自個找去，這是我尋見的，我全佔下咧！」白嘉軒往前湊了湊問：「子霖。你真個不認不得我咧？」鹿子霖頭也不抬，只忙於挖刨：「認得認得，我在原上就沒有生人喀！你快放你的牛，我忙著哩！」白嘉軒判斷出這人確實已以喪失了全部生活記憶時，就不再開口。

鹿子霖被民兵押到臺下去陪鬥，瞧見發即將被處死的岳維山、田福賢和鹿黑娃，覺得那槍膛的快槍子彈將擦著自己的耳梢射進那三人的腦袋。耳梢和腦袋可就只差著半寸。他瞅見主持這場鎮壓反革命集會的白孝文，就在心裡喊著：「天爺爺，鹿家還是弄不過白家！」當他與另外九個保長一排溜面對擁擠的鄉民低頭端立在臺子前頭時，就聽著一個又一個人跳上臺子控訴岳、田和黑娃的罪惡，臺下一陣高過一陣要求處死這三個人的口號聲浪。鹿子霖感到不堪負載，雙腿打軟幾次差點跌跪下去。突然腦子裡崩崩一響，似乎肩上負壓的重物被推卸去，渾身輕若紙灰。擁擠在鹿子霖近前的人嗅到一股臭氣，有人驚奇地嘻笑著叫起來：「鹿子霖嚇得屙到褲襠了！」許多人捂鼻掩口，卻爭著瞧鹿子霖。屎屎順著棉褲褲筒流下來，灌進鞋襪，流溢到腳下的地上，惡臭迅速擴散到會場。民兵發現後，請示過白孝文，得到允許就把鹿子霖推著搡著弄出會場去了。冷先生的中藥和針灸對鹿子霖全部無能為力，他被家人捆在樹上灌進一碗又一碗湯藥，仍然在褲襠裡尿尿屙屎。他的有靈性的生命已經宣告結束，沒有一絲靈性的生命繼續延緩下來。女人鹿賀氏也不再給他換衣換褲褲，只在吃飯時塞給他一碗飯或一個饃，就把他推出後門，他身上的新屎陳尿足以使一切人窒息。夜晚他和那條黃狗蜷臥在一起，常常從狗食盆裡抓起剩飯塞進嘴裡。

白嘉軒看著鹿子霖挖出一大片濕土，被割斷的羊奶奶蔓子扔了一堆，忽然想起以賣地形式作掩飾巧取鹿子霖慢坡地做墳園的事來，兒子孝文是縣長，也許正是這塊風水寶地蔭育的結果。他俯下身去，雙手拄著拐杖，盯著鹿子霖的眼睛說：「子霖，我對不住你。我一輩子就做下這一件見不人的事，我來生再世給你還債補心。」鹿子霖卻把一顆鮮靈靈的羊奶奶遞到他眼前：「給你吃，你吃吧，咱倆好！」白嘉軒輕輕搖搖頭，轉過身時忍不住流下淚來。

農曆四月以後，氣溫驟昇，鹿子霖常常脫得一絲不掛滿村亂跑。鹿賀氏把他鎖在柴禾房裡，整整鎖了半年之久。他每到晚上，便嚎著叫著哭著唱著，村裡人已經習以為常。入冬後第一次寒潮侵襲白鹿原的那天夜時，前半夜還聽見鹿子霖的嚎叫聲，後半夜卻屏聲靜氣了。天明時，他的女人鹿賀氏纔發現他已經僵硬，剛穿上身的棉褲裡屎尿結成黃蠟蠟的冰塊——

一九八八‧四—一九八九‧一草擬

一九八九‧四—一九九二‧三成稿

（全書完）

陳忠實和他的《白鹿原》

作者：何啟治

一

艱辛漫長的跋涉為了禳災求福，母親在他的本命年裡給他織了一根鮮紅的腰帶。半年後，他依舊勒著這條已經變成紫黑色的腰帶，腳下穿著一雙磨薄了的舊布鞋，和二十多個在家鄉小學畢業的同學一道，跟隨著班主任杜老師，到三十里外的歷史名鎮灞橋去投考中學。國道上的砂石很快磨穿了薄薄的鞋底，磨爛了孩子幼嫩的腳後跟，血滲濕了鞋底和鞋幫。腳傷馬上使這個十三歲的孩子覺得全身乏力，眼淚立即湧出眼眶，他真怕攆不上走在前面的老師和同學。他又愛面子，不願說因為沒有好鞋子而磨爛了腳後跟。自救的辦法是捋一把楊樹葉子塞進鞋窩兒；不成，又狠下心從書包裡摸出那塊擦臉用的布巾做了應急的鞋墊，而踮著另一隻腳尖急急地往前趕；終於布巾也磨得稀爛後，便只好從書包裡拿出課本，一扎一扎地撕下來塞進鞋窩裡，可直到課本撕完，他還是遠遠地落在後面。心驚肉跳的疼痛，迫使他癱坐在路邊。

這時，一聲聲火車汽笛的嘶鳴在耳邊震響，隨即便有一股無形的神力從生命的深處騰起，穿過勒著紫黑色腰帶的腹部衝進胸膛又衝上腦頂，他憤怒地認定：人可不能永遠穿著沒有後底的破布鞋走路哪！——他咬著牙，挺起腰桿，總算在離學校考場還有一二里遠的地方追趕上了杜老師和同學，卻依然保守著腳跟受傷的秘密。

這個孩子終於上了中學，在同班五十個同學中是年齡最小個頭最矮的一個，便坐在頭排第一張課桌上。但勉強上完初一第一學期，他便面臨著暫時失學的命運。那時，父親靠賣樹（一根丈五長的椽子只能賣到一塊五毛錢）供他上學已經難以為繼。他必須休學一年，以便讓一臉豪氣的父親實現一年後讓他哥哥投考師範再騰出手來供他復學的謀略。在不得已呈上休學申請書後，這剛交十四歲的孩子在送他走出校門的溫柔善良的女老師的眼睛裡看見了晶瑩透亮的淚珠。為了避免嚎啕大哭，他立刻低頭咬緊了嘴唇。一股熱辣辣的酸流從鼻腔倒灌進喉嚨裡去。同時還是有一小股酸水從眼睛裡冒出。他順手用袖頭揩乾淨淚水，再一次虔誠地深深向女老師鞠躬，牢記著她「明年的今天一定來報到復學」的叮囑，然後轉身離去。

然而，這一年的休學竟意想不到地使他喪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一九六二年他二十歲時高中畢業。「大躍進」造成的大饑荒和經濟嚴重困難迫使高等學校大大減少了招生名額。上一年這個學校有百分之五十的學生考取了大學，今年四個班能上大學的只有一個個位數。成績在班上數前三名的他名落孫山，他們全班剃了個光頭。父親臨終時懺悔說，「我對不住你，錯過一年——讓你錯過了幾十年——」四年後，二十四歲的他迎來了「文革」的大災難。此前那幾年他一邊當中小學教師一邊迷醉於文學，發表了《櫻桃紅了》、《迎春曲》等幾篇散文作品。「文革」風暴席捲大地的時候，他那宿辦兼一的小套間的門框上貼著一副白紙對聯，是毛澤東的詩句：借問瘟君欲何往，紙船明燭照天燒。門眉橫批為：送瘟神。門框右上角吊著一隻燈籠，當然也是用白紙糊成的。被大人操縱的孩子們讓這些冥國鬼域的標誌物在他這風雨夠不著的小套間裡整整保存了三個月之久，讓他一日不下八次地接受心靈的警示和對臉皮的磨礪。這人生的第一次大尷尬使特別要面子的他頓覺自己完了，死了———起碼是文學的生命完結了。沒什麼文化的姐姐和上了大學的表妹勸慰他的話竟驚人地一致：「想開點兒，你看看劉少奇劉瀾濤都給鬥了遊了，咱們算啥？」經歷過人生大尷尬的生命體驗之後，他對自己說，如果還要走創作之路，那就「得按自己的心之所思去說自己的話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在二十六歲的一九六八年結婚。沒有念完初中的妻子後來為他生下兩女一男。以後，他在長達十七年從事農村基層工作中，每月工資由三十元增加到三十九元，卻要養活五口之家。物質生活上真是不堪重負。最困難時，孩子的尿布、褥子都沒有替換的，也沒有充足的柴火燒炕———只好很節省地用一點柴火在做飯時順帶燒熱一塊光溜溜的小臉盆那麼大的河石，然後用這燒熱了的石頭當暖水袋來暖孩子的被頭和尿布。此時他已經是公社的副書記兼副主任。

他在政治和物質生活的雙重艱難下，依然斷斷續續地寫他諳熟於心的農村題材小說。自一九七九年起有《幸福》、《信任》等短篇小說面世。一九八二年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說集《鄉村》。同年調入陝西省作家協會從事專業創作。

他從現在開始結束了高中畢業以後在農村基層長達二十年的生活。

如果說，一九六二年至一九八二年這二十年不打一點折扣的農村生活為他的文學創作積累了豐厚的生活庫存，那麼，以後的整整十年（至一九九二年）就是他作為一個專業作家的成熟期。

他在這十年的大部分時間都躲在西安市東郊灞橋區西蔣村的老家舊屋裡，一求耳根清靜，二求讀書彌補文學專業上的殘缺，三求消化他所擁有的生活資源，創作出數量上越來越多、質量上越來越高的文學作品來，直至一九九二年以發表第一部長篇小說《白鹿原》而一鳴驚人。

下列作品，可視為他在一九八二年至一九九二年走向成熟這十年的主要創作成果：一九八二年七月：短篇小說集《鄉村》出版一九八六年六月：中篇小說集《初夏》出版一九八八年四月：中篇小說集《四妹子》出版一九九一年一月：短篇小說集《到老白楊樹後去》出版一九九一年一月：《創作感受集》出版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中篇小說集《夭折》出版一九九二年十二月：長篇小說《白鹿原》在《當代》雜誌第六期開始連載《白鹿原》的誕生並非偶然。那是他在完成了《初夏》等九部中篇，八十多篇短篇小說和五十多篇報告文學作品之後，由《藍袍先生》的創作而觸發了對我們這個民族命運的深入思考的結果。這部長篇從一九八六年起作了兩年的構思和史料、藝術等方面的準備，至一九八八年四月動筆，到一九九二年三月定稿，歷經四年的寫作修改才告完成。

《白鹿原》連載於一九九二年《當代》第六期和一九九三年《當代》第一期，一九九三年六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單行本。

《白鹿原》一出世，評論界歡呼，新聞界驚歎，讀者爭相購閱，一時「洛陽紙貴」。其暢銷和廣受海內外讀者讚賞歡迎的程度，可謂中國當代文學作品中所罕見。迄今人文社的累計印數（含修訂本、精裝本和「茅盾文學獎獲獎書系」）已達六十六萬一千冊，此外還收入他的「小說自選集」和「文集」，海外則有香港天地圖書公司版、台灣新銳出版社版和韓文版、日文版先後面世。

《白鹿原》面世後確實出現了好評如潮，暢銷不衰，一時「洛陽紙貴」的盛況，卻也一直有不同的爭論、批評乃至粗暴的壓制。然而，牡丹終究是牡丹。儘管它本身還存在某些不足，但那些非科學的批評、壓制，卻無損於牡丹的價值、華貴和富麗。它先是榮獲陝西第二屆「雙五」文學獎最佳作品獎和第二屆「炎黃杯」人民文學獎。後來，略加修訂的《白鹿原》又在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十九日榮獲中國長篇小說的最高榮譽———第四屆茅盾文學獎。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日，它的作者終於登上了北京人民大會堂的頒獎台。

他———這個臉上已是溝溝壑壑、滿臉滄桑，卻有一雙炯炯有神大眼睛的五十六歲的漢子就是陳忠實。這個一九四二年誕生於南倚白鹿原北臨灞河的那個叫作西蔣村的孩子，幾十年前曾經穿著鞋底磨穿的舊布鞋，腳後跟淌著血從這不足百戶的小村子裡走向灞橋，走向西安，如今卻堂堂正正地走向北京，走向世界，攀登上中國當代文學殿堂的高峰。《白鹿原》確如海外評論者梁亮所說，「肯定是大陸當代最好的小說之一，比之那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小說並不遜色。」（《從〈白鹿原〉和〈廢都〉看大陸文學》，載《交流》一九九四年第一期）那麼，我們說《白鹿原》的作者陳忠實是當代中國作家群中的大家之一，也就不算誇張了———他畢竟以自己震驚中外文壇的非同凡響的佳作而達到了一般作家所難以企及的高度。

二

從生活體驗到生命體驗陳忠實從一個癡愛文學的青少年，到成長為在國內外有巨大影響的大作家，走過了一條艱難而又漫長的道路。

一九五九年，他在西安市十八中讀初中三年級的時候，就是一個柳青迷。當時柳青的《創業史》第一部還叫《稻季風波》，由《延河》雜誌每期登上兩章，他就每月準時花兩毛來錢到郵局去買一本《延河》———這兩毛來錢當時對他來說已經算是一筆開銷了。

年輕時的陳忠實對《創業史》的深愛之情超過了他當時讀過的一切文學作品，原因就在於柳青對關中農村風光和農民生活的描寫之真實超過了當時他能看到的一切寫農村的文學作品。對一個初中學生來說談不上更多文藝理論上的分析，主要是真實可信，柳青筆下的人物都能在他周圍找到影子，這就夠了。《創業史》在六十年代初出版，到七十年代初忠實先後買過七本，到「文革」上五七幹校時，他背包裡除了「毛選」就是一本《創業史》。但到現在一本都沒有了，總是讀一本丟一本，被別人拿走了。

因為特別喜歡《創業史》和柳青的散文、特寫，在他初期的創作中也就難免模仿、學習柳青。如七十年代發表的短篇小說《接班以後》和《高家兄弟》等，也就被認為是從語言到農村氛圍的營造給人的藝術感覺都很像柳青。這在當時自然是一種肯定———雖然小說所表現的農村生活故事還離不開寫階級鬥爭的基調。可以說，直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陳忠實的作品從語言習慣到藝術品位都還沒有離開柳青的影響。

但是這種情況到了八十年代中期便有了明顯的變化。忠實說，他和柳青其實並沒有什麼個人的交往。直到七十年代初（七二、七三年間），陝西人民出版社開過一個工農兵作者座談會，忠實作為業餘作者與會，才第一次親眼見到柳青。那時柳青剛剛在政治上得到解放，但健康狀況不好，一邊講話一邊用個噴霧器往嗓子裡噴藥，然後才順過氣來說得下去。他講話容易激動，沒有講話稿，也不講什麼套話，但整理出來就是一篇像模像樣的文章。他來開會就穿一身黑褂子，像老農一樣樸實。

在柳青生前，忠實就在這種場合見過他一面。對於柳青在文學史上的地位，作為一代作家的形象是肯定的，忠實尤其尊敬他在「文革」這個畸形年代中表現出來的人格力量。到一九九六年柳青八十週年誕辰時，忠實以省作協主席的名義還張羅重修了柳青墓，並鄭重地在柳青墓前的祭詞中，重申柳青對作家所從事的創造性勞動的獨到見解：「文學是愚人的事業」、「作家是六十年為一個單元」。忠實認為，柳青的「愚人」精神和應該把創作看作終身事業的見解對作家們具有最基本的警示的意義。

然而，早期的學習和對柳青永遠的尊敬是一回事，而真正有作為的作家最終應該走自己的路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到了八十年代的中期，忠實已經從更廣泛的學習和自己的藝術實踐中愈來愈清晰地認識到，一個在藝術上亦步亦趨的人永遠走不出自己的風姿，永遠不能形成獨立的藝術個性，永遠走不出被崇拜者的巨大的陰影。譬如孩子學步，一旦自己能夠站起來的時候就必須甩開大人的手走自己的路。就藝術創作而言更應如此，必須盡早甩開被崇拜者那只無形的手，才能走好自己的路。

陳忠實並不缺少對農村生活的瞭解，因為他一直生活、工作在農民中間。

從一九六二年他高中畢業到一九八二年調陝西省作協從事專業創作，他一直在農村。先當農村的中小學教師，後當基層幹部，公社副書記兼副主任一當就是十年，到一九七八年新時期開始才從公社調到西安郊區文化館工作。作為農村基層幹部，除了人事組織工作，其他如大田生產，養豬種菜他統統都要管。關於農村的大政策、小政策他何止是知道而已，完全可以說是直接的執行貫徹者和參與者。一九七七年夏他還是公社平整土地學大寨的總指揮，整整三個月坐鎮在第一線，帶領一千多人去實現把跑水、跑土、跑肥的三跑田改造成蓄水、蓄肥田的任務。一九七八年上半年他組織公社的人力在灞河修築八華里的河堤，現在還發揮著擋水護田的作用。因而，對於六七十年代以來的中國農村生活，陳忠實可以說不經意間就諳熟於心，對農村的各色人物由於經常廝混在一起，自然也和對自己的身邊人乃至家裡人那樣熟悉。

然而，僅僅熟悉農村的生活和各色人物對創作來說顯然還是遠遠不夠的。陳忠實雖然有沒上成大學的缺憾，但新時期以來他沒有放過可能得到的自學的機會。在廣泛閱讀的基礎上他曾經較集中地讀了莫泊桑和契訶夫的短篇，讀了《世界短篇小說選集》（上、中、下三冊，含上百位作家的佳作）。閱讀不但使他關注小說的藝術結構，而且認識到作家不僅要熟悉生活，感受生活，而且要把感受生活的能力提高到感受生命的程度，那創作就會得到一種昇華。這種體會是通過閱讀作品得到的感悟。比如寫十月革命的作品，他認為帕斯捷爾納克的《日瓦戈醫生》在同類作品中是進入了生命體驗的有深度的作品。在拉美魔幻現實主義作家中，馬爾克思的《百年孤獨》獨特的感覺就來自生命的體驗。包括阿連德的《妹妹》，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也都是生命體驗比較深刻的作品。總之，關注人的生存形態，爭取人的合理的生存狀態，這是忠實在廣泛閱讀後產生的對生命體驗的深刻體會和強烈共鳴。在中國當代作家中，他認為張賢亮的《綠化樹》就是這樣的有深度的好作品。

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認識，忠實對自己的創作才有了新的思考和新的追求。他因而對自己以前的作品也有了新的評判，如一九八四年的中篇小說《初夏》等頗得好評的作品，他認為也只是寫好了感人的生活故事，只是生活體驗的產物。而到了一九八五年寫《藍袍先生》，才有了突破，才接近了生命體驗的深度。真實的生活故事可以感動讀者，但只有寫好了人的生存狀態，表現出生命意識中深層的東西，才能在讀者心靈的深處引起強烈的共鳴和真正的震撼。忠實認為，他到寫《藍袍先生》時已經有所感悟，但認真地去努力表現各個歷史階段各種人物的生存形態，那還是到《白鹿原》才算完成。

總之，有了這種認識和感悟，有了寫作《藍袍先生》時對我們這個民族命運的深入思考，還有生命本身發出的強大的蘊含慾望的張力，使忠實強烈地意識到，如果到他五十歲還不能完成一本死後可以放在自己棺材裡當枕頭用的大書，那以後的日子將難以想像怎麼過。這是在一九八六年，在忠實剛交四十四歲時面對人生的重大課題。然後便有了兩年的認真的思考和紮紮實實的準備，以及長達四年之久（一九八八年四月至一九九二年三月）堅韌不拔的努力。爾後才有史詩式的長篇巨製《白鹿原》的誕生，而一員功勳卓著、風采超群的大將便屹立在中國當代文壇上。

三

《白鹿原》，撼人心魄的高峰在一九八五年創作中篇小說《藍袍先生》的時候，陳忠實便開始了關於我們這個民族命運的深入思考。為了完成一部堪稱為「一個民族的秘史」的死後可以放在自己棺材裡當枕頭用的大書，為了完成這部曾經擬名為「古原」，後來定名為《白鹿原》的長篇小說，陳忠實花了兩三年的時間作了幾方面的準備：一是歷史資料和生活素材，包括查閱縣志，地方黨史和文史資料，搞社會調查；二是學習和瞭解中國近代史，閱讀中國《近代史》、《興起和衰落》、《日本人》、《心理學》、《犯罪心理學》、《夢的解釋》、《美的歷程》、《藝術創造工程》等中、外研究民族問題和心理學、美學的新著；三是藝術上的準備，認真選讀了國內外各種流派的長篇小說的重要作品，以學習借鑒他人之長，包括研究長篇結構的方法。他特別重視的有中國當代作家的《活動變人形》（王蒙）、《古船》（張煒），外國作家的則有《百年孤獨》、《霍亂時期的愛情》（馬爾克斯），莫拉維亞的《羅馬女人》以及美國謝爾頓頗為暢銷的長篇和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作了這些準備和思考之後，他認識到只有回到老家小屋那個遠離塵囂的環境裡，才有望實現自己的宏願。

陳忠實的老家在西安市東郊灞橋區西蔣村。這是南倚白鹿原北臨灞河的小村落，全村不足百戶人家。雖然由此到西安只有不足一小時的、約五十華里的車程，然而卻是天然的僻靜，最適合沉心靜氣地思索和精雕細刻地寫作。村裡每一家的後院都緊緊貼著白鹿原的北坡。橫亙百餘華里的高聳陡峭的堮坡遮擋了電視信號，電視機在這裡也只好當收音機用，只能聽聽新聞和音樂之類。但這離西安鬧市不遠的地方確實沒有工業污染。只要灞河不斷流，河川便清澈見底；還有錯落的農舍，一堆堆的柴火或麥草垛；平展寬闊的莊稼地；河邊、堮坡上有樹林，那裡有狐狸、獾、稚雞、呱啦雞、貓頭鷹等等，真是一派田園風光。

轉過村裡那座瀕臨倒塌的關帝廟，便是陳忠實從老太爺、爺爺和父親流傳下來的家園。在家園大門前不過十米的街路邊，有忠實親手栽下的昂然挺立的法國梧桐。這本來只有食指粗的小樹，在陳忠實決心動手寫《白鹿原》的一九八八年的早春栽下，四年後它便長到和大人的胳膊一般粗，終於可以讓它的主人享受到篩子般大小的一片綠蔭了。它是陳忠實為了寫成《白鹿原》這幾年來所付出的一切艱辛，所耗費的心血，乃至他所忍受的難耐的寂寞的活生生的見證。

這是一九九一年冬天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閒不住的農民們忙碌了一天，天黑吃罷了夜飯便早早地歇息了。整個村莊沉寂下來，偶爾有幾聲狗吠之後便愈加死寂。陳忠實在老家小屋裡的小圓桌上已經爬行了四年。這天還是在這張小圓桌鋪開的稿紙上整整折騰了一天。他和《白鹿原》裡生生死死的眾多人物又作了一整天的對話和交流。寫作順暢的歡欣和文思阻塞的煩憂都難以排解。這是一種無法排遣的孤清。

他在無邊的孤清中走出沉寂的村莊，走向堮坡。同樣清冷的月亮把它柔媚的光華灑遍了奇形怪狀的溝坡。在一條陡坡下，枯死風乾的茅草誘發了他的童趣，便點燃了茅草。開始只是兩三點的火苗哧溜哧溜向四周蔓延，眨眼間竟躥起了半人高的火苗。火勢瞬即蔓延，時而騰起高高的烈焰，時而化為柔弱的火苗舔著地皮緩緩地流竄，等燃燒到茅草厚實的地段，呼嘯的火焰竟發出劈劈啪啪的爆響。——忠實便在堮坡上席地而坐，慢慢地點燃了一支雪茄。徐徐地吸著煙，在燃燒的火焰中他一會兒彷彿看見自己眼前重重疊疊、高達盈尺的《藍田縣志》、《長安縣志》、《咸寧縣志》，看見其中一本接一本的《貞婦烈女》卷，回想起其中最多不過長達七八行文字的典型記載，以及最後只剩下張王氏李趙氏的一個個代號。然而在他的心裡，這一個個代號又都化為一個個血肉豐滿、有靈性的生命。於是，眼前便在火光中隱約出現了風情萬種、最後死於鹿三梭鏢下的田小娥，矢志不渝幹革命，最後卻被自己的同志活埋了的白靈，乃至白吳氏、白趙氏、白鹿氏、二姐兒等等眾多的生活在《白鹿原》中長達半個世紀人生故事中的多姿多彩的婦女形象。這裡面有幾多壯烈，有幾重悲哀堮！正是民間流傳的男女偷情的「酸黃菜」故事和《貞婦烈女》卷，現實和歷史，官修史志和民間傳說的糅合誕生了多情而又複雜的婦女形像田小娥。

然而，靠著冬天一隻火爐，夏天一盆涼水，他畢竟在老家小屋的小圓桌上爬行了四年，《白鹿原》上三代人的生死悲歡的故事終於走向了最後的歸宿。他的心，在沉重中又有一種做完了一件大事的暢美和恬靜———一種從艱難的寫作和壓抑煩憂的心境中終於得到解脫的暢美和恬靜。

回到家裡，他仍然坐在那張破舊的小竹椅上。又停電了，他只好點上兩支蠟燭，旋即用蓄滿黑色墨水的鋼筆，在潔白的稿紙上，為小娥最終的結局不再猶豫地加上了幾行字：小娥從炕根下顫悠悠羞怯怯直起身來，轉過身去，抬起右腿搭上炕邊兒，左腿剛剛蹺起，背部就整個面對鹿三。鹿三從後腰抽出梭鏢鋼刃，捋掉裹纏的爛布，對準小娥後心刺去，從手感上判斷，刀尖已經穿透胸肋。那一瞬間，小娥猛然回過頭來，雙手撐住炕邊，驚異而又淒婉地叫了一聲：「啊——大呀——」鹿三瞧見眼前的黑暗裡有兩束灼亮的光，那是她的驟然閃現的眼睛；他瞪著雙眼死死逼視著那兩束亮光（對死人不能背過臉去，必須瞅住不放，鬼魂怯了就逃了），兩束光亮漸漸細弱以至消失。——鹿三這時才拔出梭鏢鋼刃，封堵著的血，咕嘟嘟響著從前胸後心湧出來，窯裡就再聽不到一絲聲息。

忠實用鋼筆劃上了一個粗粗的句號，然後插上筆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雙眼竟是濕潤的潮熱。——

過了年即九二年的三月間，我收到了忠實的來信。他在信裡說到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白鹿原》的創作情況，還說他很看重這部作品，也很看重《當代》雜誌和人民文學出版社的態度，在我們表態之前，他不想把這部傾注了他多年心血的長篇小說交給別的雜誌和出版社，希望我們盡快派人到西安去看稿。後來，《當代》雜誌的洪清波和人文社當代文學一編室的負責人高賢均便受命到西安去取回厚厚的一摞《白鹿原》的手稿。按照三級審稿的規定，當時《當代》雜誌有洪清波、常振家、朱盛昌和我按流水作業的辦法看稿，負責出書的當代文學一編室則有劉會軍、高賢均、李曙光參與其事。儘管對稿件有過一些具體的意見，但在總體上所有參與此事的同仁都認識到這是我們多年企盼的一部大作品。由於它那驚人的真實感，厚重的歷史感，典型的人物形象塑造和雅俗共賞的藝術特色，使它在當代文學史上必然處在高峰的位置上。由此，我們一致認為應該給它以最高的待遇，即在《當代》雜誌連載，並由人文社出版單行本。一九九二年八月上旬，朱盛昌簽署了在《當代》

一九九二年第六期和一九九三年第一期連載《白鹿原》的終審意見；一九九三年一月十八日，我作為書稿的終審人簽署了這樣的審讀意見：「這是一部顯示作者走向成熟的現實主義巨著。作品恢弘的規模，嚴謹的結構，深邃的思想，真實的力量和精細的人物刻畫（白嘉軒等人可視為典型），使它在當代小說林中成為大氣（磅礡）的作品，有永久藝術魅力的作品。應作重點書處理。」《白鹿原》在一九九三年六月出書。

一九九二年春天陳忠實在他家院子裡的梨花綻放前大約一個禮拜，把《白鹿原》的手稿鄭重地交給高賢均和洪清波，同時就有一句久蓄於心的話湧到唇邊：我連生命一起交給你們了。

現在，他視同生命一般的皇皇巨著雖然受到過一些有相當道理的批評，也受到一些誤解，受到過某種有形、無形的壓制，然而，《白鹿原》畢竟一出世便無可置疑地擁有了當代文壇多年罕見的震撼千千萬萬讀者的轟動效應。它被譽為「一代奇書」，「放之歐亞，雖巴爾扎克、斯坦達爾，未肯輕讓」（范曾語）的巨著，是「比之那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小說並不遜色」（梁亮語）的大作品。《白鹿原》在中國當代文壇上，毫無疑問是小說叢林中的一棵枝葉茂盛、葳蕤光輝的大樹，確確實實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風光無限、撼人心魄的高峰。

完成了《白鹿原》這件重活，大活，絕活，陳忠實不但超越了自己，也在一定意義上超越了他的老師柳青。決不是忠實的學問比老師大，而是他有了超越老師、走自己的路的覺悟之後，作了堅韌不拔的幾近十年的頑強奮鬥（石家莊一位醫生或護士在信中說：「我想寫出這本書的人不累死也得吐血——不知你是否活著還能看到我的信麼？」）；還因為時代不同了，忠實有了更多的參照，更少的束縛，有了更自由的創作條件。

陳忠實當之無愧地得到了許多榮譽，理所當然地享譽海內外。現在，他那顆沉重的心可以放寬鬆一些了，他有理由發出欣慰的笑聲了，他臉上那深深的刀刻似的皺褶似乎也該舒展一些了吧？！

四

一個真實本色的陳忠實從七十年代初開始，我和忠實已經有了二十多年的交誼。老朋友之間的來往、聊天不知道有過多少次，但像今年十月間真正為了寫文章而坐在一起單獨對話，卻還是第一次。

忠實告訴我，一九九二年春天，交出了他視為生命的《白鹿原》手稿，他這才比較心安地重鎖了老家的院門，返回西安省作協的大院裡。從此一家人才又重新生活在一起。

一九九三年六月，和《白鹿原》單行本出版幾乎同時，他被選為陝西省作家協會主席。從此，他便以主要的精力投身於作協機關的日常工作，如機制、人員的調整，六層辦公大樓的籌建，陝西文學隊伍的建設等等。就個人而言，他認為最要緊的還是以沉靜的心態讀書和寫點散文。為此，他給自己立下了三條約律：不再接受採訪，不再關注對以往作品的評論，一般不參加那些應酬性的集會。「作家不能像明星那樣，老上電視、傳媒，讓讀者觀眾老看他那張老臉有什麼意思嘛！作家歸根結底是通過作品和讀者交流。在作品之外的熱炒，當作名人在各種媒體上曝光絕對沒啥好處。文學的事業只能靠文學本身去完成嘛。」忠實一臉誠懇地說。

當然，他承認，《白鹿原》榮獲「茅盾文學獎」並在今年四月頒獎之後，他不得不破了例。但半年過去了，也該到收束、約束自己的時候了。

「忠實，回眸已經逝去的年月，你覺得自己最成功的是什麼呢？」我們開始了問答式的對話。

「那當然是從八二年到九二年下狠心蝸居在白鹿原北坡的祖屋裡，完成了一系列從短篇到中篇、長篇的創作，特別是做成了《白鹿原》。我終於把握住了屬於自己的十年。哦，上帝，我在邁進五十歲的時候拯救了自己的靈魂。」忠實很實在地坦言，雙眼閃著真誠的光。

「那麼，以後在創作上有什麼重點呢？」我問。

「暫時定下的有《〈白鹿原〉創作手記》和把《藍袍先生》擴寫、改寫為長篇。」忠實說。

「你最讚賞的人生信條是什麼呢？」「不問收穫，但問耕耘。」稍停，忠實接著說：「我近年還用一首小詩勉勵自己：踏過泥濘五十秋，何論春暖與春寒；從來浮塵難化鐵，青山無言還無言。」平和剛強的鐵漢子性格溢於言表。

「你最讚賞的品德是什麼呢？」「忠誠的勞動，尤其是智慧的、有創造性的勞動，包括科學和文學。」完全是不假思索的回答。

「那你所鄙視的呢？」「當然是投機取巧的行為。」「噢，我們換個話題吧。你有什麼業餘愛好，勞累之後怎麼休息、放鬆自己呢？」「和基層幹部、農民玩『糾方』（土圍棋），下象棋，聽秦腔哪。為了暫時趕走滿腦子裡那些糾纏不清的人物故事，我就離開小圓桌，到院子裡坐在竹躺椅上喝陝青釅茶，抽雪茄煙，把錄音機放到最大音量聽秦腔，或者喝西鳳酒。全都是強烈型的刺激。忘情的時候，我還自己扯開嗓子自唱自賞吶。你聽———『漢蘇武在北海哪——』」忠實邊站起來唱，邊自嘲地說：「哎，後面的唱詞忘球了。」「當然，我知道你還是個足球迷呢！」我說。

「那不假。奧運，世界盃外圍賽，決賽都愛看。我那小屋裡收不到電視，我就騎車到七八華里遠的親戚家或空軍工程學院朋友家裡去看，哪怕熬到凌晨兩三點再騎車回家裡休息也過癮。」看忠實那麼高興，我有點不忍心又憋不住地問：「忠實，你這些年自己難道就沒有感到最難受的事情麼？」忠實一下愣住了，但很快就不再猶豫地說：「那，我只能說是在感情生活方面——的失落——」「能稍微說得具體一點嗎？」我忍不住得寸進尺。

「——還是以後由我自己來寫吧。」望著忠實那雙真誠而略帶一點憂鬱的眼睛，我知道，該適可而止了。

陳忠實，幾乎親身感受、體驗過人民共和國的一切苦難，對人民的艱難和痛苦有真切、獨特的感受。他深深地愛自己的故鄉、祖國和人民。他堅韌，樸實，執著。他最終被公認為描摹巨大民族悲劇的聖手，成為當代中國文學的大家之一，絕非偶然。

他有收穫的歡欣，也有失落和遺憾。他有真誠的愛，也有鮮明的恨。

他很剛強堅韌，卻也渴望溫馨。這，就是真實而本色的陳忠實。我想。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夜草成於北京東四十條

筆者附記：

一、本文主要根據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五、十六日對陳忠實的訪談筆記並參考了陳著散文集《告別白鴿》的有關篇章寫成。

二、如果讀者有興趣瞭解《白鹿原》的編輯工作中的背景資料和對這部長篇巨著的分析評價，請參閱拙文《永遠的〈白鹿原〉》。（載《漓江》一九九七年第一期，連載於《香港作家報》一九九七年五、六月號，收入山東畫報出版社出版的《藝海雙槳———名作家與名編輯》一書）。

（此文原載於《當代》一九九九年第三期）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陳忠實和他的《白鹿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