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恩仇記》大仲馬

《二○一一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船到馬賽

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四日，在避風堰瞭望塔上的瞭望員向人們發出了信號，告之三桅帆船法老號到了。它是從士麥拿出發經過里雅斯特和那不勒斯來的。立刻一位領港員被派出去，繞過伊夫堡，在摩琴海岬和里翁島之間登上了船。

聖‧琪安海島的平台上即刻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在馬賽，一艘大船的進港終究是一件大事，尤其是像法老號這樣的大船，船主是本地人，船又是在佛喜造船廠裡建造裝配的，因而就特別引人注目。

法老號漸漸駛近了，它已順利通過了卡拉沙林島和傑羅斯島之間由幾次火山爆發所造成的海峽，繞過波米琪島，駛近了港口。儘管船上扯起了三張主桅帆，一張大三角帆和一張後桅帆，但它駛得非常緩慢，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以致岸上那些看熱鬧的人本能地預感到有什麼不幸的事發生了，於是互相探問船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不過那些航海行家們一眼就看出，假如的確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情的話，那一定與船的本身無關。因為從各方面來看，它並無絲毫失去操縱的跡象。領港員正在駕駛著動作敏捷的法老號通過馬賽港狹窄的甬道進口。在領港員的旁邊，有一青年正在動作敏捷地打著手勢，他那敏銳的眼光注視著船的每一個動作，並重複領港員的每一個命令。

岸上看熱鬧的人中瀰漫著一種焦躁不安的情緒。其中有一位忍耐不住了，他等不及帆船入港就跳進了一隻小艇迎著大船駛去，那隻小艇在大船到里瑟夫灣對面的地方時便靠攏了法老號。

大船上的那個青年看見了來人，就摘下帽子，從領港員身旁離開並來到了船邊。他是一個身材瘦長的青年，年齡約莫有十九歲左右的樣子，有著一雙黑色的眼睛和一頭烏黑的頭髮；他的外表給人一種極其鎮定和堅毅的感覺，那種鎮定和堅毅的氣質是只有從小就經過大風大浪，艱難險阻的人才具有的。

「啊！是你呀，唐太斯？」小艇的人喊道。「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你們船上顯得這樣喪氣？」

「太不幸了，莫雷爾先生！」那個青年回答說，「太不幸了，尤其是對我！在契維塔韋基亞附近，我們失去了我們勇敢的萊克勒船長。」

「貨呢？」船主焦急地問。

「貨都安全，莫雷爾先生，那方面我想你是可以滿意的。但可憐的萊克勒船長——」

「貨物怎麼樣？」船主問道。

「貨物未受任何損失，平安到達。不過，可憐的萊克勒船長他——」「他怎麼了？出了什麼事？」船主帶著稍微放鬆一點的口氣問。「那位可敬的船長怎麼了？」

「他死了。」

「掉在海裡了嗎？」

「不，先生，他是得腦膜炎死的，臨終時痛苦極了。」說完他便轉身對船員喊到：「全體注意！準備拋錨！」

全體船員立刻按命令行動起來。船上一共有八個到十個海員，他們有的奔到大帆的索子那裡，有的奔到三角帆和主帆的索子那裡，有的則去控制轉帆索和捲帆索。那青年水手四下環視了一下，看到他的命令已被迅速準確地執行，便又轉過臉去對著船主。

「這件不幸的事是怎麼發生的？」船主先等了一會兒便又重新拾起話題。

「唉，先生！完全是始料不到的事。在離開那不勒斯以前，萊克勒船長曾和那不勒斯港督交談了很久。開船的時候，他就覺得頭極不舒服。二十四個小時後，他就開始發燒，三天後就死了。我們按慣例海葬了他，想來他也可以安心長眠了。我們把他端端正正地縫裹在吊床裡，頭腳處放了兩塊各三十六磅重的鉛塊，就在艾爾及里奧島外把他海葬了。我們把他的佩劍和十字榮譽勳章帶了回來，準備交給他的太太做紀念。船長這一生總算沒虛度了。」青年的臉上露出一個憂鬱的微笑，又說，「他和英國人打仗打了十年，到頭來仍能像常人那樣死在床上。」

「愛德蒙，你知道，」船主說道，他顯得越來越放心了，「我們都是凡人，都免不了一死，老年人終究要讓位給青年人。不然，你看，青年人就無法得到陞遷的機會，而且你已向我保證貨物——」

「貨物是完好無損的，莫雷爾先生，請相信我好了。我想這次航行你至少賺二萬五千法郎呢。」

這時，船正在駛過圓塔，青年就喊道：「注意，準備收主帆，後帆和三角帆！」

他的命令立刻被執行了，猶如在一艘大戰艦上一樣。

「收帆！捲帆！」最後那個命令剛下達完，所有的帆就都收了下來，船在憑藉慣性向前滑行，幾乎覺不到是在向前移動了。

「現在請您上船來吧，莫雷爾先生，」唐太斯說，他看到船主已經有點著急便說道，「你的押運員騰格拉爾先生已走出船艙了，他會把詳細情形告訴您的。我還得去照顧拋錨和給這隻船掛喪的事。」

船主沒再說什麼便立即抓住了唐太斯拋給他的一條繩子，以水手般敏捷的動作爬上船邊的弦梯，那青年去執行他的任務了，把船王和那個他稱為騰格拉爾的人留在了一起。騰格拉爾現在正向船主走來。他約莫有二十五六歲，天生一副對上諂媚對下輕視無禮，不討人喜歡的面孔。他在船上擔任押運員，本來就惹水手們討厭，他個人的一些作派也是惹人討厭的一個因素，船員都憎惡他，卻很愛戴愛德蒙‧唐太斯。

「莫雷爾先生，」騰格拉爾說，「你聽說我們所遭到的不幸了吧？」

「唉，是的！可憐的萊克勒船長！他的確是一個勇敢而又誠實的人！」

「而且也是一名一流的海員，是在大海與藍天之間度過一生的——是負責莫雷爾父子公司這種重要的公司的最合適的人才。」騰格拉爾回答。

「可是，」船主一邊說，一邊把眼光盯在了正在指揮拋錨的唐太斯身上，「在我看來，騰格拉爾，一個水手要幹得很內行，實在也不必像你所說的那樣的老海員才行，因為你看，我們這位朋友愛德蒙，不需任何人的指示，似乎也幹得很不錯，完全可以稱職了。」

「是的，」騰格拉爾向愛德蒙掃了一眼，露出仇恨的目光說，「是的，他很年輕，而年輕人總是自視甚高的，船長剛去世，他就跟誰也不商量一下，竟自作主張地獨攬指揮權，對下面發號施令起來，而且還在厄爾巴島耽擱了一天半，沒有直航返回馬賽。」

「說到他執掌這隻船的指揮權，」莫雷爾說道，「他既然是船上大副，這就應該是他的職責。至於在厄爾巴島耽擱了一天半的事兒，是他的錯，除非這隻船有什麼故障。」

「這隻船是像你我的身體一樣，毫無毛病，莫雷爾先生，那一天半的時間完全是浪費——只是因為他要到岸上玩玩，別無他事。」

「唐太斯！」船主轉過身去喊青年，「到這兒來！」

「等一下，先生，」唐太斯回答，「我就來。」然後他對船員喊道，「拋錨！」

錨立刻拋下去了，鐵鏈嘩啦啦一陣響聲過去。雖有領港員在場，唐太斯仍然克盡職守，直到這項工作完成，才喊：「降旗，把旗降在旗桿半中央。把公司的旗也降一半致哀。」「看，」騰格拉爾說，「他簡直已自命為船長啦。」

「嗯，事實上，他已經的確是了。」船主說。

「不錯，就缺你和你的合伙人簽字批准了，摩斯爾先生。」

「那倒不難。」船主說，「不錯，他很年輕，但依我看，他似乎可以說已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海員了。」

騰格拉爾的眉際掠過一片陰雲。

「對不起，莫雷爾先生，」唐太斯走過來說，「船現在已經停妥，我可以聽您的吩咐了。剛才是您在叫我嗎？」

騰格拉爾向後退了一兩步。

「我想問問你為什麼要在厄爾巴島停泊耽擱了一天半時間。」

「究竟為什麼我也不十分清楚，我只是在執行萊克勒船長最後的一個命令而已。他在臨終的時候，要我送一包東西給貝特朗元帥。」

「你見到他了嗎，愛德蒙？」

「誰？」

「元帥。」

「見到了。」

莫雷爾向四周張望了一下，把唐太斯拖到一邊，急忙問道：「陛下他好嗎？」

「看上去還不錯。」

「這麼說，你見到陛下了，是嗎？」

「我在元帥房間裡的時候，他進來了。」

「你和他講了話嗎？」

「是他先跟我講話的，先生。」唐太斯微笑著說。

「他跟你都說了些什麼？」

「問了我一些關於船的事——什麼時候啟航開回馬賽，從哪兒來，船裝了些什麼貨。我敢說，假如船上沒有裝貨，而我又是船主的話，他會把船買下來的。但我告訴他，我只是大副，船是莫雷爾父子公司的。『哦，哦！』他說，『我瞭解他們！莫雷爾這個家族的人世世代代都當船主。當我駐守在瓦朗斯的時候，我那個團裡面也有一個姓莫雷爾的人。』」

「太對了！一點不錯！」船主非常高興地喊道。「那是我的叔叔波立卡‧莫雷爾，他後來被提升到上尉。唐太斯，你一定要去告訴我叔叔，說陛下還記得他，你將看到那個老兵，被感動得掉眼淚的。好了，好了！」他慈愛地拍拍愛德蒙的肩膀繼續說，「你做得很對，唐太斯，你是應該執行萊克勒船長的命令在厄爾巴島靠一下岸的——但是如果你曾帶一包東西給元帥，並還同陛下講過話的事被人知道的話，那你就會受連累的。」

「我怎麼會受連累呢？」唐太斯問。「我連帶去的是什麼東西根本都不知道，而陛下所問及的，又是一般的人所常問的那些普通問題。哦，對不起，海關關員和衛生部的檢查員來了！」說完那青年人就向舷門那兒迎過去了。

他剛離開，騰格拉爾就湊了過來說道：

「哦，看來他已拿出充分的理由來向您解釋，他為什麼在費拉約港靠岸的原因了，是吧？」

「是的，理由很充分，我親愛的騰格拉爾。」

「哦，那就好，」押運員說，「看到一個同伴工作上不能盡責，心裡總是很難受的。」

「唐太斯是盡了責的，」船主說道，「這件事不必多說了，這次耽擱是按萊克勒船長的吩咐做的。」

「說到萊克勒船長，唐太斯沒有把一封他的信轉給你嗎？」

「給我的信？沒有呀。有一封信嗎？」

「我相信除了那包東西外，萊克勒船長還另有一封信託他轉交的。」

「你說的是一包什麼東西，騰格拉爾？」

「咦，就是唐太斯在費拉約港留下的那包東西呀。」

「你怎麼知道他曾留了一包東西在費拉約港呢？」

經船主這樣一問，騰格拉爾的臉頓時漲紅了。「那天我經過船長室門口時，那門是半開著的，我便看見船長把那包東西和一封信交給了唐太斯。」

「他沒有對我提到這件事，」船主說，「但是如果有信，他一定會交給我的。」

騰格拉爾想了一會兒。「這樣的話，莫雷爾先生，請你，」他說，「有關這事，請你別再去問唐太斯了，或許是我弄錯了。」

這時，那青年人回來了，騰格拉爾便乘機溜走了。

「喂，我親愛的唐太斯，你現在沒事了嗎？」船主問。

「沒事了，先生。」

「你回來的挺快呀。」

「是的。我拿了一份我們的進港證給了海關關員，其餘的證件，我已交給了領港員，他們已派人和他同去了。」

「那麼你在這兒的事都做完了是嗎？」

唐太斯向四周看了一眼。

「沒事了，現在一切都安排妥了。」

「那麼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共進晚餐嗎？」

「請你原諒，莫雷爾先生。我得先去看看我父親。但對你的盛情我還是非常感激的。」

「沒錯，唐太斯，真是這樣，我早就知道你是一個好兒子。」

「嗯，」唐太斯猶豫了一下問道：「你知道我父親的近況嗎？」

「我相信他很好，我親愛的愛德蒙，不過最近我沒見到他。」

「是啊，他老愛把自己關在他那個小屋裡。」

「但那至少可以說明，當你不在的時候，他的日子還過得去。」

唐太斯微笑了一下。「我父親是很要強的，很要面子，先生。即便是他餓肚子沒飯吃了，恐怕除了上帝以外，他不會向任何人去乞討的。」

「那麼好吧，你先去看你的父親吧，我們等著你。」

「我恐怕還得再請你原諒，莫雷爾先生，——因為我看過父親以後，我還有另外一個地方要去一下。」

「真是的，唐太斯，我怎麼給忘記了，在迦泰羅尼亞人那裡，還有一個人也像你父親一樣在焦急地期待著你呢，——那可愛的美塞黛絲。」

唐太斯的臉紅了。

「哈哈！」船主說，「難怪她到我這兒來了三次，打聽法老號有什麼消息沒有呢。嘻嘻！愛德蒙，你的這位小情婦可真漂亮啊！」

「她不是我的情婦，」青年水手神色莊重嚴肅地說，「她是我的未婚妻。」

「有時兩者是一回事。」莫雷爾微笑著說。

「我們倆可不是這樣的，先生。」唐太斯回答。

「得了，得了，我親愛的愛德蒙，」船主又說，「我不耽擱你了。我的事你辦得很出色，我也應該讓你有充分的時間去痛快地辦一下自己的事了。你要錢用嗎？」

「不，先生，我的報酬還都在這兒，——差不多有三個月的薪水呢。」

「你真是一個守規矩的小伙子，愛德蒙。」

「我還有一位可憐的父親呢，先生。」

「不錯，不錯，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兒子。那麼去吧，去看你的父親去吧。我自己也有個兒子，要是他航海三個月回來後，竟還有人阻擾他來看我，我會大大地發火的。」

「那麼我可以走了嗎，先生？」

「走吧，假如你再沒有什麼事要跟我說的話。」

「沒有了。」

「萊克勒船長臨終前，沒有託你交一封信給我嗎？」

「他當時已經根本不能動筆了，先生。不過，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我還得向你請兩星期的假。」

「是去結婚嗎？」

「是的，先是去結婚，然後還得到巴黎去一次。」

「好，好。你就離開兩個星期吧，唐太斯。反正船上卸貨得花六個星期，卸完貨以後，還得要過三個月以後才能再出海，你只要在三個月以內回來就行，——因為法老號，」船主拍拍青年水手的背，又說，「沒有船長是不能出海的呀。」

「沒有船長！」唐太斯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不禁說道，「你說什麼呀，你好像窺視到了我心底最祕密的一線希望。你真要任命我做法老號的船長嗎？」

「我親愛的唐太斯，假如我是一人說了就算數的老闆，我現在就可任命你，事情也就一言為定了，但你也知道，意大利有一句俗話——誰有了一個合伙人，誰就有了一個主人。但這事至少已成功一半了，因為在兩張投票之中，你已經得到了一票。讓我去把另外那一票也為你爭取過來吧，我盡力辦到。」

「啊，莫雷爾先生，」青年水手的眼睛裡含著淚水，緊握住船主的手喊道——「莫雷爾先生，我代表我父親和美塞黛絲謝謝你了。」

「好了，好了，愛德蒙，別提了，上天保佑好心人！快到你父親那兒去吧，快去看看美塞黛絲吧，然後再到我這兒來。」

「我把您送上岸好嗎？」

「不用了，謝謝你。我還得留下來和騰格拉爾核對一下帳目。你在這次航行裡對他還滿意嗎？」

「那得看您這個問題是指哪一方面了，先生。假如您的意思是問，他是不是一個好伙計？那麼我要說不是，因為自從那次我傻里傻氣地和他吵了一次架以後，我曾向他提議在基督山島上停留十分鐘以消除不愉快，我想他從那以後開始討厭我了——那次的事我本來就不該提那個建議，而他拒絕我也是很對的。假如你的問題是指他做押運員是否稱職，那我就說他是無可挑剔的，對他的工作你會滿意的。」

「但你要告訴我，唐太斯，假如由你來負責法老號，你願意把騰格拉爾留在船上嗎？」

「莫雷爾先生，」唐太斯回答道，「無論我做船長也好，做大副也好，凡是那些能獲得我們船主信任的人，我對他們總是極尊重的。」

「好，好，唐太斯！我看你在各個方面都是好樣的。別讓我再耽誤你了，快去吧，我看你已有些急不可耐啦。」

「那麼我可以走了嗎？」

「快走吧。我已經說過了。」

「我可以借用一下您的小艇嗎？」

「當然可以。」

「那麼，莫雷爾先生，再會吧。再一次多謝啦！」

「我希望不久能再看到你，我親愛的愛德蒙。祝你好運！」

青年水手跳上了小艇，坐在船尾，吩咐朝卡納比埃爾街划去。兩個水手即刻划動起來，小船就飛快地在那從港口直到奧爾蘭碼頭的千百隻帆船中間穿梭過去。

船主微笑著目送著他，直到他上了岸，消失在卡納比埃爾街上的人流裡。這條街從清晨五點鐘直到晚上九點鐘都擁擠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卡納比埃爾街是馬賽最有名的街道，馬賽的居民很以它為自豪，他們甚至煞有其事地莊重地宣稱：「假如巴黎也有一條卡納比埃爾街，那巴黎就可稱為小馬賽了。」

船主轉過身來時，看見騰格拉爾正站在他背後。騰格拉爾表面上看似在等候他的吩咐，實際上卻像他一樣，在用目光遙送那青年水手。這兩個人雖然都在注視著愛德蒙‧唐太斯，但兩個人目光裡的神情和含義卻大不相同。

第二章 父與子

我們暫且先放下不談騰格拉爾如何懷著仇恨，竭力在船主莫雷爾的耳邊講他的同伴的壞話的。且說唐太斯橫過了卡納比埃爾街，順著諾埃尹街轉入梅蘭巷，走進了靠左邊的一家小房子裡。他在黑暗的樓梯上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按在他那狂跳的心上，急急地奔上了四層樓梯。他在一扇半開半掩的門前停了下來，那半開的門裡是一個小房間。

唐太斯的父親就住在這個房間裡。法老號到港的消息老人還不知道。這時他正踩在一張椅子上，用顫抖的手指在窗口綁紮牽牛花和萎草花，想編成一個花棚。突然他覺得一隻手臂攔腰抱住了他，隨即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喊起來，「父親！親愛的父親！」

老人驚叫了一聲，轉過身來，一看是自己的兒子，就顫巍巍地臉色慘白地倒在了他的懷抱中。

「你怎麼啦，我最親愛的父親！你病了嗎？」青年吃驚地問。

「不，不，我親愛的愛德蒙——我的孩子——我的寶貝！不，我沒想到你回來了。我真太高興了，這樣突然的看見你太讓我激動了——天哪，我覺得我都快要死了。」

「高興點，親愛的父親！是我——真的是我！人們都說高興絕不會有傷身體的，所以我就偷偷的溜了進來。嗨！對我笑笑，不要拿這種疑惑的眼光看我呀。是我回來啦，我們現在要過快活的日子了。」

「孩子，我們要過快活的日子，——我們要過快活的日子，」老人說道。「但我們怎麼才能快活呢？難道你會永遠不再離開我了嗎？來，快告訴我你交了什麼好運了？」

「願上帝寬恕我：我的幸福是建立在另一家人喪親的痛苦上的，但上帝知道我並不是自己要這樣的。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我實在無法裝出那種悲哀的樣子。父親，我們那位好心的船長萊克勒先生他死了，承蒙莫雷爾先生的推薦，我極有可能接替他的位置。你懂嗎，父親？想想看，我二十歲就能當上船長，薪水是一百金路易〔法國金幣名。〕，還可以分紅利！這可是像我這樣的窮水手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呀。」

「是的，我親愛的孩子，」老人回答說，「是的，這真是一樁大喜事的。」

「嗯，等我拿到第一筆錢時，我就為你買一所房子，要帶花園的，你可以在裡面種種牽牛花，萎草花和皂莢花什麼的。你怎麼了，父親，你不舒服嗎？」

「沒什麼，沒什麼，就會好的。」老人說著，終因年老體衰，力不從心，倒在了椅子裡。

「來，來，」青年說，「喝點酒吧，父親，你就會好的。你把酒放在哪兒了？」

「不，不用了，謝謝。你不用找了，我不喝。」老人說。

「喝，一定要喝，父親，告訴我酒在什麼地方？」唐太斯一面說著，一面打開了兩三個碗櫃。

「你找不到的，」老人說，「沒有酒了。」

「什麼！沒有酒了？」唐太斯說，他的臉色漸漸變白了，看著老人那深陷的雙頰，又看看那空空的碗櫃——「什麼！沒有酒了？父親，你缺錢用嗎？」

「我只要見到了你，就什麼都不缺了。」老人說。

「可是，」唐太斯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囁嚅地說，——「可是三個月前我臨走的時候給你留下過兩百法郎呀。」

「是的，是的，愛德蒙，一點兒不錯。但你當時忘了你還欠我們鄰居卡德魯斯一筆小債。他跟我提起了這件事，對我說，假如我不代你還債，他就會去找莫雷爾先生，去向他討還，所以，為了免得你受影響——」

「那麼？」

「哪，我就把錢還給他了。」

「可是，」唐太斯叫了起來，「我欠了卡德魯斯一百四十法朗唉！」

「不錯。」老人吶吶地說。

「那就是說你就從我留給你的兩百法朗裡抽出來還了他了？」

老人做了一個肯定的表示。

「這麼說，三個月來你就只靠六十個法朗來維持生活！」青年自言自語地說。

「你知道我花銷不大。」老人說。

「噢，上帝饒恕我吧！」愛德蒙哭著跪到了老人的面前。

「你這是怎麼了？」

「你使我感到太傷心了！」

「這沒什麼，孩子。」老人說，「我一看到你，就什麼都忘了，現在一切都好了。」

「是啊，我回來了，」青年說，「帶著一個幸福遠大的前程和一點錢回來了。看，父親，看！」他說，「拿著吧——拿著，趕快叫人去買點東西。」說著他翻開口袋，把錢全倒在桌子上，一共有十幾塊金洋，五六塊艾居〔法國銀幣名。〕和一些小零幣。老唐太斯的臉上頓時展開了笑容。

「這些錢是誰的？」他問。

「是我的！你的！我們的！拿著吧，去買些吃的東西。快活些，明天我們還會有更多的。」

「小聲點，輕點聲，」老人微笑著說。「我還是把你的錢節省點用吧——因為大家要是看見我一次買了那麼多的東西，就會說我非得等著你回來才能買得起那些東西。」

「隨你便吧，但最重要的，父親，該先僱一個傭人。我決不再讓你獨自一個人長期孤零零地生活了。我私下帶了一些咖啡和上等煙草，現在都放在船上的小箱子裡，明天早晨我就可以拿來給你了。噓，別出聲！有人來了。」

「是卡德魯斯，他一定是聽到了你回來的消息，知道你交了好運了，來向你道賀的。」

「哼！口是心非的傢伙，」愛德蒙輕聲說道。「不過，他畢竟是我們的鄰居，而且還幫過我們的忙，所以我們還是應該表示歡迎的。」

愛德蒙的這句話剛輕聲講完，卡德魯斯那個黑髮蓬鬆的頭便出現在門口。他看上去約莫二十五六歲，手裡拿著一塊布料，他原是一個裁縫，這塊布料是他預備拿來做衣服的襯裡用的。

「怎麼！真是你回來了嗎，愛德蒙？」他帶著很重的馬賽口音開口說道，露出滿口白得如象牙一樣的牙齒笑著。

「是的，我回來了，卡德魯斯鄰居，我正準備著想使你高興一下呢。」唐太斯回答道，答話雖彬彬有禮，卻仍掩飾不住他內心的冷淡。

「謝謝，謝謝，不過幸虧我還不需要什麼。倒是有時人家需要我的幫忙呢。」唐太斯不覺動了一下。「我不是指你，我的孩子。不，不！我借錢給你，你還了我。好鄰居之間這種事是常有的，我們已經兩清了。」

「我們對那些幫助過我們的人是永遠忘不了的。」唐太斯說，「因為我們雖還清了他們的錢，卻還不清負他們的情的。」

「還提它幹什麼？過去的都過去了。讓我們來談談你這次幸運的歸來的事兒吧，孩子。我剛才到碼頭上去配一塊細花布，碰到了我們的朋友騰格拉爾。『怎麼！你也在馬賽呀！』我當時就喊了出來。他說：『是呀。』『我還以為你在士麥拿呢。』『不錯，我去過那兒，但現在又回來了。』『我那親愛的小傢伙愛德蒙他在哪兒，』我問他。騰格拉爾就回答說：『一定在他父親那兒。』所以我就急忙跑來了，」卡德魯斯接著說，「來高高興興地和老朋友握手。」

「好心的卡德魯斯！」老人說，「他待我們多好啊！」

「是呀，我當然要這樣的，我愛你們，並且敬重你們，天底下好人可不多啊！我的孩子，你好像是發了財回來啦。」裁縫一面說，一面斜眼看著唐太斯拋在桌子上的那一把金幣和銀幣。

青年看出了從他鄰居那黑眼睛裡流露出的貪婪的目光。

他漫不經心地說，「這些錢不是我的，父親看出我擔心，他當我不在的時候缺錢用，為了讓我放心，就把他錢包裡的錢都倒在桌子上給我看。來吧，父親。」唐太斯接著說，「快把這些錢收回到你的箱子裡去吧，——除非我們的鄰居卡德魯斯要用，我們倒是樂意幫這個忙的。」

「不，孩子，不，」卡德魯斯說，「我根本不需要，幹我這行夠吃的了。把你的錢收起來吧，——我說。一個人的錢不一定非得很多，我雖用不上你的錢，但對你的好意我還是很感激的。」

「我可是真心的呀。」唐太斯說。

「那當然，那當然。唔，我聽說你和莫雷爾先生的關係不錯，你這隻得寵的小狗！」

「莫雷爾先生待我一直特別友善。」唐太斯回答。

「那麼他請你吃飯你不該拒絕他呀。」

「什麼！你竟然回絕他請你吃飯？」老唐太斯說。「他邀請過你吃飯嗎？」

「是的，我親愛的父親。」愛德蒙回答。看到父親因自己的兒子得到別人的器重而顯出驚異的神情，便笑了笑。

「孩子呀，你為什麼拒絕呢？」老人問。

「為了快點回來看你呀，我親愛的父親，」青年答道，「我太想你了。」

「但你這樣做一定會使可敬的莫雷爾先生不高興的，」卡德魯斯說。「尤其是當你快要升為船長的時候，是不該在這時得罪船主的。」

「但我已把謝絕的理由向他解釋過了，」唐太斯回答，「我想他會諒解的。」

「但是要想當船長，就該對船主恭敬一點才好。」

「我希望不恭順也能當船長。」唐太斯說。

「那更好，——那更好！你這個消息會讓那些老朋友聽了都高興的，我還知道聖‧尼古拉堡那邊有一個人，聽到這個好消息也會高興的。」

「你是說美塞黛絲嗎？」老人說。

「是的，我親愛的父親，現在我已經見過了你，知道你很好，並不缺什麼，我就放心了。請允許我到迦太蘭人的村裡，好嗎？」

「去吧，我親愛的孩子，」老唐太斯說，「望上帝保佑你的妻子，就如同保佑我的兒子一樣！」

「他的妻子！」卡德魯斯說，「你說得太早了點吧，唐太斯老爹。她還沒正式成為他的妻子呢。」

「是這樣的，但從各方面看，她肯定會成為我妻子的。」愛德蒙回答。

「不錯，不錯，」卡德魯斯說，「但你這次回來得很快，做得是對的，我的孩子。」

「你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美塞黛絲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而漂亮姑娘總是不乏有人追求的。尤其是她，身後有上打的追求者呢。」

「真的嗎？」愛德蒙雖微笑著回答，但微笑裡卻流露出一點的不安。

「啊，是的，」卡德魯斯又說，「而且都是些條件不錯的人呢，但你知道，你就要做船長了，她怎麼會拒絕你呢？」

「你是說，」唐太斯問道，他微笑著並沒有掩飾住他的焦急，「假如我不是一個船長——」

「唉，唉。」卡德魯斯說。

「得了，得了，」年輕的唐太斯說：「一般說來，對女人，我可比你瞭解的得多，尤其是美塞黛絲。我相信，不論我當不當船長，她都是忠誠於我的。」

「那再好也沒有了，卡德魯斯說。「一個人快要結婚的時候，信心十足總是好事。別管這些了，我的孩子，快去報到吧，並把你的希望告訴她。」

「我就去。」愛德蒙回答他，擁抱了一下他的父親，揮揮手和卡德魯斯告辭，就走出房間去了。

卡德魯斯又待了一會，便離開老唐太斯，下樓去見騰格拉爾，後者正在西納克街的拐角上等他。

「怎麼樣，」騰格拉爾說，「你見到他了嗎？」

「我剛從他那兒來。」

「他提到他希望做船長的事了嗎？」

「他說的若有其事，那口氣就好像事情已經決定了似的。」

「別忙！」騰格拉爾說，「依我看，他未免太心急了」。

「怎麼，這件事莫雷爾先生好像已經答應他了啦。」

「這麼說他已經在那兒自鳴得意了嗎？」

「他簡直驕傲得很，已經要來關照我了。好像他是個什麼大人物似的，而且還要借錢給我，好像是一個銀行家。」

「你拒絕了嗎？」

「當然，雖然我即便是接受了也問心無愧，因為他第一次摸到發亮的銀幣，還是我放到他手裡的。但現在唐太斯先生已不再要人幫忙了，他就要做船長了。」

「呸！」騰格拉爾說，「他現在還沒有做成呢。」

「他還是做不成的好，」卡德魯斯回答，「不然我們就別想再跟他說上話了。」

「假如我們願意可以還讓他爬上去，」騰格拉爾答道，「他爬不上去，或許不如現在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不過自己這麼說著玩兒罷了。他還愛著那個漂亮的迦太蘭小妞嗎？」

「簡直愛得發瘋了，但除非是我弄錯了，在這方面他可能要遇到點麻煩了。」

「你說清楚點。」

「我幹嗎要說清楚呢？」

「這件事或許比你想像得還要重要，你不喜歡唐太斯對吧？」

「我一向不喜歡目空一切的人。」

「那麼關於迦太蘭人的事，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訴我吧。」

「我所知道的可都不怎麼確切，只是就我親眼見的來說，我猜想那位未來的船長會在老醫務所路附近。」

「你知道些什麼事，告訴我！」

「是這樣的，我每次看見美塞黛絲進城時，總有一個身材魁梧高大的迦太蘭小伙子陪著她，那個人有一對黑色的眼睛，膚色褐中透紅，很神氣很威武，她叫他表哥。」

「真的！那麼你認為這位表兄在追求她嗎？」

「我只是這麼想。一個身材魁梧的二十幾歲的小伙子，對一個漂亮的十七歲的少女，還能有什麼別的想法呢？」

「你說唐太斯已到迦太蘭人那兒去了嗎？」

「我沒有下樓他就去了。」

「那我們就到這條路上去吧，我們可以在瑞瑟夫酒家那兒等著，一面喝拉瑪爾格酒，一面聽聽消息。」

「誰向我們通消息呢？」

「我們在半路上等著他呀，看一下他的神色怎麼樣，就知道了。」

「走吧，」卡德魯斯說，「但話說在前面，你來付酒錢。」

「那當然，」騰格拉爾說道。他們快步走向約定的地點，要了瓶酒。

邦非爾老爹看見唐太斯在十分鐘以前剛剛過去。他們既確知了他還在迦太蘭人的村裡。便在長著嫩葉的梧桐樹下和大楓樹底下坐下來。頭上的樹枝間，小鳥們正在動人地合唱著，歌唱春天的好時光。

第三章 迦太蘭人的村莊

那二位朋友一面喝著泛著泡沫的拉瑪爾格酒，一面豎著耳朵，留神著百步開外的一個地方。那兒，在一座光禿禿的被風雨無情的侵蝕了的小山的後面，有一個小村莊，便是羅尼亞人居住的地方。很久以前有一群神祕的移民離開西班牙，來到了這塊突出在海灣裡的地帶安居下來了，一直生活到現在，當時沒有人知道他們從什麼地方來。也沒有人能夠聽懂他們所說的話。移民中的一位首領懂普羅旺斯語，就懇求馬賽市政當局把這塊荒蕪貧瘠的海岬賜給他們，以便他們可以像古代的航海者那樣把他們的小船拖到岸上安居下來。當局同意了他們的這個要求。三個月後，在那十四五艘當初運載這些移民渡海而來的小帆船周圍，就興建了一個小小的村莊。這個村莊的建築風格獨樹一幟，一半似西班牙風格，一半似摩爾風格，別有情趣，現在的居民就是當初那些人的後代，他們還是說著他們祖先的語言。三四百年來，他們像一群海鳥似的一心一意地依戀在這塊小海岬上，與馬賽人界限分明，他們族內通婚，保持著他們原有的風俗習慣，猶如保持他們的語言一樣。

讀者仍請隨我穿過這小村子裡唯一的一條街，走進其中的一所房子裡，這所房子的牆外爬滿了頗具鄉村風味的籐類植物，陽光普照著那些枯死的葉子，上面塗上了一層美麗的色彩，房子裡面是用像西班牙旅館裡那樣千篇一律的石灰粉刷的。一個年輕美貌的姑娘正斜靠在壁板上，她的頭髮黑得像烏玉一般，眼睛像羚羊的眼睛一般溫柔，她那富有古希臘雕刻之美的纖細的手指，正在撫弄一束石南花，那花瓣被撕碎了散播在地板上。她的手臂一直裸到肘部，露出了被日光曬成褐色的那部分，美得像維納斯女神的手一樣。她那雙柔軟好看的腳上穿著紗襪，踝處繡著灰藍色的小花，由於內心焦燥不安，一隻腳正在輕輕地拍打著地面，好像故意要展露出她那豐滿勻稱小腿似的。離她不遠處，坐著一個年約二十二歲的高大青年，他蹺起椅子的兩條後腿不住地搖晃著，手臂支撐在一張被蛀蟲蝕的舊桌子上，他在注視著她，臉上一副煩惱不安的神色。

他在用眼睛詢問她，但年輕姑娘以堅決而鎮定的目光控制住了他。

「你看，美塞黛絲，」那青年說道，「復活節快要到了，你說，這不正是結婚的好時候嗎？」

「我已經對你說過一百次啦，弗爾南多。你再問下去是自尋煩惱了。」

「唉，再說一遍吧，我求求你，再說一遍吧，這樣我才會相信！就算說一百遍也好。說你拒絕我的愛。那可是你母親曾經許諾過，讓我進一步瞭解你。不關心我的幸福，對我的死活一點不放在心上，唉！十年來我一直夢想著成為你的丈夫，美塞黛絲，而現在你卻使我的希望破滅了，那可是我活在世上唯一的希望啊！」

「可這畢竟不是我讓你抱那種希望的，弗爾南多，」美塞黛絲回答說，「你怪不得我，我從未誘惑過你。我一直都對你說，『我只把你看作我的哥哥，別向我要求超出兄妹之愛的感情，因為我的心早已屬於另外一個人了。』我不是一直都對你這樣說的嗎，弗爾南多？」

「是的，我知道得很清楚，美塞黛絲，」青年回答道。「是的，你對我坦白，這固然很好，但畢竟殘酷。你忘記了同族通婚是我們迦太蘭人的一條神聖的法律了嗎？」

「你錯了，弗爾南多，那不是一條什麼法律，只不過是一種風俗罷了。我求你不要靠這種風俗來幫你的忙啦，你已到了服兵役的年齡，目前只是暫時緩徵，你隨時都可能應徵入伍的。旦當了兵，你怎麼來安置我呢？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沒有財產，只有一間快塌了的小屋和一些破爛的漁網，這點可憐的遺產還是我父親傳給我母親，我母親又傳給我的呢。弗爾南多，你也知道我母親去世已一年多了，我幾乎完全靠著大夥兒救濟才得以維持生計，你有時裝著要我幫你的忙，好借此讓我分享你捕魚得來的收穫，我接受了，弗爾南多，因為你是我的表兄，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更因為，假如我拒絕，會傷了你的心。但我心裡很明白，我拿這些魚去賣，換亞麻紡線——弗爾南多，這和施捨有什麼兩樣呢！」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美塞黛絲，儘管你這樣孤單窮苦，但你仍然像最驕傲的船主女兒或馬賽最有錢的銀行家的小姐，完全配得上我的！對我來說，我只要一個忠心的女人和好主婦，可我現在到哪兒才能找到一個在這兩方面比你更好的人呢？」

「弗爾南多，」美塞黛絲搖搖頭說道，「一個女人能否成為一個好主婦倒很難說，但假如她愛著另外一個人甚於愛她的丈夫，誰還能說她是一個忠心的女人呢？請你滿足於我們之間的友誼吧，我對你再說一遍，只能對你許諾這些，我無法許諾我不能給你的東西。」

「我懂了，」弗爾南多回答說，「你可以忍受自己的窮困，卻怕我受窮，那麼，美塞黛絲，只要有了你的愛，我就會去努力奮鬥。你會給我帶來好運的，我會發財的，我可以擴大我的漁業，或許還可以找到一個貨倉管理員的職位，到時候我就可以成為一個商人了。」

「你是不能去做這種事的，你是個士兵，你之所以還能留在村裡，那是因為現在沒有戰爭。所以，你還是做一個漁夫吧。別胡思亂想了，因為夢想會使你覺得現實更令人難以忍受。就以我的友誼為滿足吧，因為我實在不能給你超出這點以外的情感。」

「那麼，你說得對，美塞黛絲。既然你鄙視我們祖先傳下來的這身衣服，我就脫掉它。去當一名水手，戴一頂閃光的帽子，穿一件水手衫，外加一件藍色的短外套，紐扣上鑲有鐵錨。這樣一身打扮該討你喜歡了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美塞黛絲忿忿的瞟了他一眼。「——你在胡說些什麼？我不懂。」

「我的意思是，美塞黛絲，你之所以對我如此冷酷無情，都是因為你在等一個人，他就是這樣一身打扮。不過也許你所等待的這個人是靠不住的，即使他自己可靠，大海對他是否可靠可就難說了。」

「弗爾南多！」美塞黛絲高聲喊了起來，「我原以為你是個心地善良的人，現在我才知道我錯了！弗爾南多，你祈求上帝降怒來幫助你洩私憤真是太卑鄙了！是的，我不否認，我是在等待著，我是愛你所指的那個人，即使他不回來，我也不相信他會像你所說的那樣靠不住，我相信他至死都只會愛我一個人。」

迦太蘭青年顯出忿忿的樣子。

「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弗爾南多，因為我不愛你，所以你對他懷恨在心，你會用你的迦太蘭短刀去同他的匕首決鬥的。可那終究又能得到什麼結果呢？假如你失敗了，你就會失去我的友誼，假如你打敗了他，你就會看到我對你的友誼變成了仇恨。相信我，想靠和一個男人去打架來贏得愛那個男人的女人的心，這種方法簡直太笨了。不，弗爾南多，你決不能有這種壞念頭。無法使我做你的妻子，你還可以把我看作你的朋友和妹妹的。」她的眼睛裡已含著淚水，茫然地說，「等著吧，等著吧，弗爾南多！你剛才說海是變幻莫測的，他已經去了四個月了，這四個月中曾有過幾次險惡的風暴。」

弗爾南多沒有回答，他也不想去擦掉美塞黛絲臉上的淚水，雖然那每一滴眼淚，都好像在他的心上在每一滴血一樣，但這些眼淚並非是為他恰恰相反是為另一個人流的，他站起身來，在小屋裡踱來踱去，然後他突然臉色陰沉地捏緊了拳頭在美塞黛絲面前停了下來，對她說，「美塞黛絲，求你再說一遍，這是不是你最後的決定？」

「我愛愛德蒙‧唐太斯，」姑娘平靜地說，「除了愛德蒙，誰也不能做我的丈夫。」

「你永遠愛他嗎？」

「我活一天，就愛他一天。」

弗爾南多像一個戰敗了的戰士垂下了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突然他又抬起頭來望著她，咬牙切齒地說：「假如他死——」

「假如他死了，我也跟著死。」

「美塞黛絲！」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在屋外興沖沖地叫了起來，「美塞黛絲！」

「啊！」青年女子的臉因興奮而漲的通紅，興奮地一躍而起，「你看，他沒有忘記我，他來了！」她衝到門口，打開門，說，「愛德蒙，我在這兒呢！」

弗爾南多臉色蒼白，全身顫抖，像看見了一條赤練蛇的遊人一般，他向後縮去，踉踉蹌蹌地靠在椅子上，一下子坐了下去。愛德蒙和美塞黛絲互相緊緊地擁抱著，馬賽耀眼的陽光從開著門的房間走來，把他們照射在光波裡面。他們瞬時忘掉了一切。極度地快活彷彿把他們與世隔絕，他們只能斷斷續續地講話，這是因為他們高興地到了極點，當人們極端高興時，表面看來反像悲傷，突然愛德蒙發現了弗爾南多那張陰沉的臉，這張埋在陰影裡的臉帶著威脅的神氣。那迦太蘭青年不自覺動了一下，下意識地按了按在腰部皮帶上的短刀。

「啊，對不起！」唐太斯皺著眉頭轉過身來說，「我不知道這兒有三個人。」然後他轉過身去問美塞黛絲，「這位先生是誰？」

「這位先生將要成為你最好的朋友，唐太斯，因為他是我的朋友，我的堂兄，我的哥哥，他叫弗爾南多——除了你以外，愛德蒙，他就是世界上我最喜愛的人了。你不記得他了嗎？」

「是的，記得，」愛德蒙說道，他並沒有放開美塞黛絲的手，用一隻手握著美塞黛絲，另一隻手親熱地伸給了那個迦太蘭人。但弗爾南多對這個友好的表示毫無反映，依舊像一尊石像似的一動也不動。愛德蒙於是拿回手，仔細看了看這邊正在焦急為難的美塞黛絲，又看了看那邊懷著陰鬱敵意的弗爾南多。這一看他全明白了，他臉色立刻變了，有點發怒了。

「我如此匆忙地趕來，想不到在這兒會遇到一個對頭。」

「一個對頭！」美塞黛絲憤怒地掃了她堂兄一眼，喊道，「你說什麼，愛德蒙，我家裡有一個對頭？假如果真如此，我就要挽起你的胳膊，我們一同到馬賽去，離開這個家，永遠不回來了。」

弗爾南多的眼裡幾乎射出火來。

「要是你遭到什麼不幸，親愛的愛德蒙，」姑娘繼續鎮靜地說下去，使弗爾南多覺得她已洞悉他心底深處的壞念頭，「要是你真的遭到不幸，我就爬到莫爾吉翁海角的岩石上去，從那兒跳下去，永遠葬身海底。」

弗爾南多臉色慘白，像死人一樣。

「你弄錯啦，愛德蒙，」她又說，「這兒沒有你的對頭——這兒只有我的哥哥弗爾南多，他會像一個老朋友那樣跟你握手的。」

年輕姑娘說完最後這句話，便把她那威嚴的眼光盯住迦太蘭人弗爾南多，後者則像被那睛光催眠了一樣，慢慢地向愛德蒙走來，伸出了他的手。他的仇恨像一個來勢洶猛卻又無力的浪頭，被美塞黛絲所說的一番話擊得粉碎。剛一觸到愛德蒙的手，他就覺得再也無法忍受了，於是便一下子衝出屋子去了。

「噢！噢！」他喊著，像個瘋子似的狂奔著，雙手狠狠地猛抓自己的頭髮，——「噢！誰能幫我除掉這個人？我真是太不幸了！」

「喂，迦太蘭人！喂，弗爾南多！你到哪兒去？」一個聲音傳來。

那青年突然停了下來，環顧四周，看見卡德魯斯和騰格拉爾在一個涼棚裡對桌而坐。

「喂，」卡德魯斯說，「你怎麼不過來呀？難道你就這麼連向你的老朋友打聲招呼的時間都沒有了嗎？」

「尤其是當他們面前還放著滿滿一瓶酒的時候。」騰格拉爾接上一句。

弗爾南多帶著一種恍恍惚惚的眼神望著他們，什麼也沒說。

「他看上去不大對頭，」騰格拉爾碰碰卡德魯斯的膝蓋說。

「別是我們弄錯了，唐太斯得勝了吧？」

「唔，我們來問個明白吧，」卡德魯斯說著，就轉過身去對那青年說道，「喂，迦太蘭人，你拿定主意了嗎？」

弗爾南多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慢慢地走入涼棚，在那涼棚中，蔭涼似乎使他平靜了些，清爽的空氣使他那精疲力盡的身體重新振作了一些。

「你們好！」他說道，「是你們叫我嗎？」說著他便重重地在桌子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像癱下來似的。

「我看你像個瘋子似的亂跑，就叫了你一聲，怕你去跳海，」卡德魯斯大笑著說。「見鬼！一個人有了朋友，不但得請他喝酒，還得勸阻他不要沒事找事地去喝三四品順水！〔法國舊時一種液體容量單位，「一品順」等於零點九三升。〕」

弗爾南多像是在呻吟似的歎了一口氣，一下子伏在了桌子上，把臉埋在兩隻手掌裡。

「咦，我說，弗爾南多，」卡德魯斯一開頭就戳到了對方痛處，這種小市民氣的人由於好奇心竟忘記了說話的技巧，「你的臉色看上去很不對勁，像是失戀了似的。」說完便爆發出一陣粗魯的大笑。

「得了罷！」騰格拉爾說，「像他那樣棒的青年小伙子怎麼會在情場上吃敗仗呢。卡德魯斯，你別開他的玩笑了！」

「不，」卡德魯斯答道，「你只要聽聽他歎息的聲音就知道了！得了，得了，弗爾南多把頭抬起來，跟我們說說看。朋友們可是最關心你的健康，你不回答我們可不太好呀。」

「我很好，沒生什麼病。」弗爾南多緊握雙拳，頭依然沒抬起來說。「啊！你看，騰格拉爾，」卡德魯斯對他的朋友使了個眼色，說道，「是這麼回事，現在在你眼前的弗爾南多，他是一個勇敢的迦太蘭人，是馬賽首屈一指的漁夫。他愛上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芳名叫美塞黛絲，不幸得很，那位漂亮姑娘卻偏偏愛著法老號上的大副，今天法老號到了——你該明白這其中的奧妙了吧！」

「不，我不明白。」騰格拉爾說。

「可憐的弗爾南多，竟然被人家姑娘給拒絕了。」卡德魯斯補充說。

「是的，可這又怎麼樣？」弗爾南多猛地抬起頭來，眼睛直盯著卡德魯斯，像要找誰來出氣似的。「誰管得著美塞黛絲？她要愛誰就愛誰，不是嗎？」

「哦！如果你偏要這麼說，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卡德魯斯說。「我以為你是個真正的迦太蘭人呢，人家告訴我說，凡是迦太蘭人是絕不會讓對手奪去一樣東西的。人家甚至還對我說，尤其是弗爾南多，他的報復心可重了。」

弗爾南多淒然微笑了一下，「一個情人是永遠不會使人害怕的！」他說。

「可憐的人！」騰格拉爾說，他假裝感動得同情起這個青年來。「唉，你看，他沒料到唐太斯會這樣突然地回來。他正以為他已經在海上死了，或碰巧移情別戀了！突然發生了這種事，的確是很令人難受的。」

「唉，真的，但無論如何，」卡德魯斯一面說話，一面喝酒，這時拉馬爾格酒的酒勁已開始在發作了，——「不管怎麼說，這次唐太斯回來可是交了好運了，受打擊的不只是弗爾南多一個人，騰格拉爾？」

「哦，你的話沒錯，不過要我說他自己也快要倒霉了！」

「嗯，別提了，」卡德魯斯說，他給弗爾南多倒了一杯酒，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這已是他喝的也不知是第八杯還是第九杯了，而騰格拉爾始終只是抿一下酒杯而已。「沒關係，你就等著看他是怎樣娶那位可愛的美塞黛絲吧，——他這次回來就是來辦這件事的。」

騰格拉爾這時以銳利的目光盯著那青年，卡德魯斯的話字字句句都融進了那青年的心裡。

「他們什麼時候結婚？」他問。

「還沒決定！」弗爾南多低聲地說。

「不過，快了，」卡德魯斯說，「這是肯定的，就像唐太斯肯定就要當法老號的船長一樣。呃，對不對。騰格拉爾？」

騰格拉爾被這個意外的攻擊吃了一驚，他轉身向卡德魯斯，細察他的臉部的表情，看看他是不是故意的，但他在那張醉醉醺醺的臉上看到了嫉妒。

「來吧，」他倒滿三隻酒杯說：「我們來為愛德蒙‧唐太斯船長，為美麗的迦太蘭女人的丈夫乾一杯！」

卡德魯斯哆嗦著的手把杯子送到嘴邊，咕咚一聲一飲而進。弗爾南多則把酒杯掉在了地上，杯子碎了。

「呃，呃，呃，」卡德魯斯舌頭發硬的說。「迦太蘭人村那邊，小山崗上那是什麼東西呀？看弗爾南多！你的眼睛比我好使。我一點也看不清楚。你知道酒是騙人的傢伙，但我敢說那是一對情人，正手挽手地在那兒並肩散步。老天爺！他們不知道我們能看見他們，這會兒他們正在擁抱呢！」

騰格拉爾當然不會放過讓弗爾南多更加痛苦的機會。

「你認識他們嗎，弗爾南多先生？」他說。

「認識，」那青年低聲回答。「那是愛德蒙先生和美塞黛絲小姐！」

「啊！看那兒，喏！」卡德魯斯說，「我怎麼竟認不出他們呢！喂，唐太斯，喂，美麗的姑娘！到這邊來，告訴我們，你們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因為弗爾南多先生就是不告訴我們！」

「你別嚷好嗎？」騰格拉爾故意阻止卡德魯斯，後者卻要說下去的樣子，他帶著醉鬼的拗性，已把頭探出了涼棚。「為人要公道一點，讓那對情人安安靜靜地去談情說愛吧。看咱們的弗爾南多先生，向人家學習一下吧，人家這才叫通情達理！」

弗爾南多已被騰格拉爾挑逗得忍無可忍了，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忽地一下站了起來，好像憋足了一股勁，要向他的敵人衝去似的。正在這時，美塞黛絲帶著微笑，優雅地抬起她那張可愛的臉，閃動著她那對明亮的眸子。一看到這對眼睛，弗爾南多就想起她曾發出的威脅，便又沉重地跌回了他的座位上了。騰格拉爾對這兩個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個在發酒瘋，另一個卻完全被愛征服了。

「我跟這個傻瓜打交道是搞不出什麼名堂來的，」他默默地自語道，「我竟在這兒夾在了一個是醉鬼，一個是懦夫中間，這真讓我不安，可這個迦太蘭人，那閃光的眼睛卻像西班牙人、西西里人和卡拉布蘭人，而他不僅將要娶到一位漂亮的姑娘，而且又要做船長，他可以嘲笑我們這些人，除非——」騰格拉爾的嘴邊浮起一個陰險的微笑——「除非我來做點什麼干涉一下。」他加上了一句。

「喂！」卡德魯斯繼續喊道，並用拳頭撐住桌子，抬起了半個身子——「喂，愛德蒙！你竟究是沒看見你的朋友呢，還是春風得意不願和他們講話？」

「不是的，我的親愛的朋友，」唐太斯回答，「我不是什麼驕傲，只是我太快活了，而想快活是比驕傲更容易使人盲目的。」

「呀，這倒是一種說法！」卡德魯斯說。「噢，您好，唐太斯夫人！」

美塞黛絲莊重地點頭示意說：「現在請先別這麼稱呼我，在我的家鄉，人們說，對一個未結婚的姑娘，就拿她未婚夫的姓名稱呼她，是會給她帶來惡運的。所以，請你還是叫我美塞黛絲吧。」

「我們得原諒這位好心的卡德魯斯鄰居，」唐太斯說，「他不小心說錯話了。」

「那麼，就趕快舉行婚禮呀，唐太斯先生。」騰格拉爾向那對年青人致意說。

「我也是想越快越好，騰格拉爾先生。今天先到我父親那兒把一切準備好，明天就在這兒的瑞瑟夫酒家舉行婚禮。我希望我的好朋友都能來，也就是說，請您也來，騰格拉爾先生，還有你，卡德魯斯。」

「弗爾南多呢，」卡德魯斯說完便格格地笑了幾聲，「也請他去嗎？」

「我妻子的兄長也是我的兄長，」愛德蒙說，「假如這種場合他不在，美塞黛絲和我就會感到很遺憾。」

弗爾南多張開嘴想說話，但話到嘴邊又止住了。

「今天準備，明天舉行婚禮！你也太急了點吧，船長！」

「騰格拉爾，」愛德蒙微笑著說，「我也要像美塞黛絲剛才對卡德魯斯所說的那樣對你說一遍，請不要把還不屬於我的頭銜戴到我的頭上，那樣或許會使我倒霉的。」

「對不起，」騰格拉爾回答，「我只不過是說你太匆忙了點。我們的時間還很多——法老號在三個月內是不會再出海的。」

「人總是急於得到幸福的，騰格拉爾先生，因為我們受苦的時間太長了，實在不敢相信天下會有好運這種東西。我之所以這麼著急，倒也並非完全為了我自己，我還得去巴黎去一趟。」

「去巴黎？真的！你是第一次去那兒吧？」

「是的。」

「你去那兒有事嗎？」

「不是我的私事，是可憐的萊克勒船長最後一次差遣。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騰格拉爾，這是我應盡的義務，而且，我去只要不長的時間就夠了。」

「是，是，我知道，」騰格拉爾說，然後他又低聲對自己說，「到巴黎去，一定是去送大元帥給他的信。嗯！這封信倒使我有了一個主意！一個好主意唉，唐太斯，我的朋友，你還沒有正式任命為法老號上的第一號人物呢。」於是他又轉向那正要離去的愛德蒙大聲喊到。「一路順風！」

「謝謝。」愛德蒙友好地點一下頭說。於是這對情人便又平靜而又歡喜地繼續走他們的路去了。

第四章 陰謀

騰格拉爾的眼睛一直隨著愛德蒙和美塞黛絲，直到他們消失在聖‧尼古拉堡的一個拐角處才回過頭來仔細地觀察弗爾南多，弗爾南多已經倒在椅子裡，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卡德魯斯正在一邊含糊地唱歌一邊喝酒。

「我親愛的先生，」騰格拉爾對弗爾南多說，「這樁婚事，並不能使人人快活。」

「它使人失望。」弗爾南多說。

「那麼，你也愛美塞黛絲嗎？」

「我崇拜她！」

「你愛上她很久了嗎？」

「從第一次見她，我就愛上她了。」

「既然這樣，那麼你為什麼不去想個補救的辦法。見鬼，我想不到你們迦太蘭人會這樣窩囊。」

「你叫我怎麼辦？」弗爾南多說。

「我怎麼知道？這是我的事嗎？又不是我愛上了美塞黛絲小姐——是你。『找吧，』福音書上說，『你總會找到的。』」

「我已經找到了。」

「什麼？」

「我要殺了那個男的，那個女人曾經對我說，如果她的未婚夫遭到什麼不幸，她就會自殺的。」

「得了吧，人都會這麼說的，但決不會真的去做的。」

「你不瞭解美塞黛絲，她是說得出來，就做得到的。」

「傻瓜！」騰格拉爾自言自語地說，「只要唐太斯當不上船長就行，她自殺不自殺跟我有什麼關係？」

「如果美塞黛絲死了，」弗爾南多語氣堅決地說，「那我也情願死。」

「這就是我所說的愛情！」卡德魯斯說，他的口齒比剛才更加含糊不清了，「這是愛情！否則我就不知道愛情究竟是什麼了。」

「喂，」騰格拉爾說，「我看你倒是個老實人，活該我倒霉，我倒願意幫你的忙，可是——」

「喂，」卡德魯斯說，「可是什麼？」

「親愛的人，」騰格拉爾回答說，「你現在已經醉得差不多了，喝光這一瓶，你就會爛醉了，去喝吧，別來打擾我們的事情，因為這事得動一下腦筋才能冷靜地下判斷。」

「我喝酒！」卡德魯斯說，「好，那倒不錯！這種酒瓶還沒有香水瓶子大，我能喝上四瓶，邦費勒老爹，再拿點酒來！」卡德魯斯用他的酒杯敲著桌子嚷道。

「先生，你剛才說——？」弗爾南多等這一段插話一說完就著急的問道。

「我剛才說什麼來著？我怎麼想不起來。卡德魯斯這個酒鬼把我的思路給打斷了。」

「愛喝就喝，那些怕酒的人就不敢喝，因為他們心裡懷著鬼胎，怕給酒勾出來。」卡德魯斯此時又哼起了當時一首極流行的歌曲的最後兩句來：

壞蛋個個都喝水，

洪水可以做證人

「先生，你剛才說你很願意幫我的忙，就是——」

「對了，就是我附帶說一句，我幫你的忙，只要唐太斯娶不到你所愛的那個人就算了，我看，那件事是不難辦到的，只是不必非把唐太斯置於死地。」

「只有死才能拆開他們。」弗爾南多說。「看你講話的這個樣子，真像一個呆子，朋友，」卡德魯斯說，「這位是騰格拉爾，他是一個詭計多端的智多星，他馬上就能證明你錯了，證明給他看，騰格拉爾。我來代你回答吧。唐太斯不一定非死不可，假如他死了，也實在太可惜了，唐太斯是個好人。我喜歡唐太斯。唐太斯，祝你健康！」

弗爾南多不耐煩地站起來。「讓他去說吧。」騰格拉爾按住那青年說，「他雖喝醉了，但講的話倒也不失道理。分離和死亡會產生同樣的結果，假如愛德蒙和美塞黛絲之間隔著一道監獄的牆，那麼他們不得不分手，其結果與讓他躺的墳墓裡一樣的。」

「不錯，但關在牢裡的人是會出來的，」卡德魯斯說，他憑著尚存的一些理智仍在努力傾聽著談話，「而他一旦出來，像愛德蒙‧唐太斯這樣的人，他報起仇來——」

「那有什麼可怕？」弗爾南多輕聲地說。

「噢，我倒知道，」卡德魯斯說，「憑什麼把唐太斯關到牢裡去？他又沒有搶劫，殺人，害人。」

「閉嘴。」騰格拉爾說。

「我就不閉嘴！」卡德魯斯繼續說，「憑什麼關係把唐太斯關到牢裡去。我喜歡唐太斯。唐太斯，我祝你健康！」他又喝了一杯酒。

騰格拉爾看到那裁縫的神色已經恍恍惚惚了，知道酒性已經發作了，便轉過去，對弗爾南多說：「喂，你知道沒人非要讓他死不可。」

「那當然了，假如像你剛才所說的那樣，你有辦法可以使唐太斯被捕，那當然就沒有這個必要了。你有辦法嗎？」

「只要去找，總是有辦法的？」

「我不知道這事究竟是否與你有關，」弗爾南多抓住他的手臂說，「但我知道，你對唐太斯也一定懷有某種私怨，因為心懷怨恨的人是決不會看錯別人的情緒的。」

「我？我懷有恨唐太斯的動機？不！我發誓！我是看到你很不快活，而我又很關心你，僅此而已，既然你認為我懷有什麼私心，那就再見吧，我親愛的朋友，你自己想辦法解決這事吧。」騰格拉爾站起來裝作要走的樣子。

「不，不，」弗爾南多拉住他的手說，「請別走！你究竟恨不恨唐太斯與我沒有關係。我是恨他！我可以公開宣佈恨他。只要你能有辦法，我就來幹，——只要不殺了他就行，因為美塞苔斯曾說過，假如唐太斯死了，她也要去自殺。」

卡德魯斯本來已把頭伏在桌子上，現在忽然抬起頭來，用他那遲鈍無光的眼睛望著弗爾南多說：「殺唐太斯！誰說要殺唐太斯？我不願意他死——我不願意！他是我的朋友，今天早上還說要借錢給我，像我借給他一樣。我不許人殺唐太斯——我不許！」

「誰說過要殺他了，你這傻瓜！」騰格拉爾答道。「我們只是開開玩笑而已，喝杯酒，祝他身體健康吧，」他給卡德魯斯倒滿了酒，又說，「別來打擾我們。」

「對，對，為唐太斯身體健康乾杯！」卡德魯斯把酒一飲而盡說，「這杯祝他身體健康，祝他健康！嗨！」

「可是辦法，——辦法呢？」弗爾南多說。

「你還一點也想不起來嗎？」

「沒有，辦法得由你想。」

「真的，」騰格拉爾說道，「法國人比西班牙人強，西班牙人還在苦苦思考之時，法國人則一拍腦袋主意就來了。」

「那麼你有主意了嗎？」弗爾南多不耐煩地說。

「夥計，」騰格拉爾說。「把筆墨紙張拿過來。」

「筆墨紙張？」弗爾南多咕噥的說。

「是的，我是一個押運員。筆墨和紙張是我的工具，沒有工具我是什麼事都做不了的。」

「把筆墨紙張拿來！」弗爾南多大聲喊道。

「都在那張桌子上。」侍者指指文具說。

「拿到這兒來。」

侍者聽命給他拿了過來。

卡德魯斯手按著紙說：「想到用這東西殺人比候在樹林旁邊暗殺還要牢靠，也太令人寒心了！我一向就害怕筆、墨水和紙，比害怕刀劍或手槍還要厲害。」

「這傢伙看來並不像他外表那樣醉的厲害，」騰格拉爾說，「再灌他幾杯，弗爾南多。」

弗爾南多又給卡德魯斯斟滿酒，後者原是一個酒徒，一看見酒，便放開了紙，抓起了酒杯。那迦太蘭人一直看著卡德魯斯，直看到他在這次進攻之下毫無招架之力，把酒杯像掉下來似的放到桌上為止。

「好了！」那迦太蘭人看到卡德魯斯最後的一點理智也消失在這杯酒裡了，才又繼續說道。

「好了，那麼，譬如說，」騰格拉爾重又繼續說道，「唐太斯現在剛剛航海回來，途中又在厄爾巴島靠過，這次航海以後，假如有人向檢察官告發，說他是一個拿破侖黨的眼線的話——」

「我去告發他！」青年連忙喊道。

「好的，但這樣他們就會叫你在告發書上簽名的，還叫你和被告對質，我可以給你提供告發他的資料，因為我對於事實知道得很清楚。但唐太斯不會在牢裡給關一輩子的，總有一天他會出來的。他一出來，必定要找那個使他入獄的人報仇的。」

「嘿，我就盼著他來找我打架呢。」

「是的，可是美塞黛絲，——美塞黛絲呢，只要你碰破她心愛的愛德蒙一層皮，她就會痛恨你的呀！」

「一點不錯！」弗爾南多說。

「不行，不能這樣做！」騰格拉爾繼續說，「但是假如我們決定採取我現在所說的這個辦法，那就好得多了，只要這支筆，蘸著這瓶墨水，用左手（那樣筆跡就不會被人認出來）寫一封告密信就得了。」騰格拉爾一面說著一面寫了起來，他用左手寫下了幾行歪歪斜斜的，根本看不出是他自己的筆跡的文字，然後他把那篇文字交給弗爾南多，弗爾南多低聲讀道：「檢察官先生台鑒，敝人係擁護王室及教會之人士，茲向您報告有愛德蒙‧唐太斯其人，係法老號之大副，今晨自士麥拿經那不勒斯抵埠，中途曾停靠費拉約港。此人受繆拉之命送信與逆賊，並受逆賊命送信與巴黎拿破侖黨委員會。犯罪證據在將其逮捕時即可獲得，信件不是在其身上，就是在其父家中，或者在法老號上他的船艙裡。」

「好極了，」騰格拉爾說，「這樣你的報仇就不會被人知道了，這封信自可生效，而且肯定追究不到你的頭上來的。沒什麼別的事了，只要像我這樣把信折疊起來，寫上『呈交皇家檢察官閣下』，一切就都解決了。」騰格拉爾一面說著，一面把收信人的姓名地址都寫在了上面。

「不錯，一切都解決了！」卡德魯斯喊道，他憑著最後一點清醒已聽到了那封信的內容，知道如果這樣一去告密，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不錯，一切都解決了，只是這樣做太可恥了，太不名譽了！」他伸手想拿那封信。

「是的，」騰格拉爾說，一面把信移開了，使他拿不到，「我剛才所說所做的不過是開開玩笑而已，假如唐太斯，這位可敬的唐太斯遭到了什麼不幸，我會第一個感到難過的，你看，」他拿起了那封信，把它揉成一團，拋向涼棚的一個角落裡。

「這就對了！」卡德魯斯說。「唐太斯是我的朋友，我可不能讓他被人陷害。」

「哪個鬼傢伙想陷害他？肯定不是我，弗爾南多也不會！」

騰格拉爾說著便站了起來望了一眼那個青年，青年依舊坐著，但眼睛卻盯在了那被拋在角落裡的告密信上。

「既然這樣，」卡德魯斯說道，「我們再來喝點酒吧。我想再喝幾杯來祝德愛德蒙和那可愛的美塞黛絲健康。」

「你已經喝得不少了啦，酒鬼，」騰格拉爾說，「你要是再喝，就得睡在這兒了，因為你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我喝多了。」卡德魯斯一面說，一面帶著一個醉鬼被冒犯時的那副樣子站了起來，「我站不起來了？我跟你打賭，我能一口氣跑上阿歌蘭史教堂的鐘樓，連腳步都不會亂！」

「好吧！」騰格拉爾說，「我跟你打賭，不過等明天吧，——今天該回去了。我們走吧，我來扶你。」

「很好，我們這就走，」卡德魯斯說，「但我可用不著你來扶。走，弗爾南多，你不和我們一塊兒回馬賽嗎？」

「不，」弗爾南多回答，「我回迦太蘭村。」

「你錯啦。跟我們一起到馬賽去吧，走吧。」

「我不去。」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去？好，隨你的便吧，我的小伙子，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是自由的。走吧，騰格拉爾，隨那位先生的便罷，他高興就讓他回迦太蘭村去好了。」

騰格拉爾這時是很願意順著卡德魯斯的脾氣行事的，他扶著他踉踉蹌蹌地沿著勝利港向馬賽走去。

他們大約向前走了二十碼左右，騰格拉爾回過頭來，看見弗爾南多正在彎腰撿起那張揉皺的紙，並塞進他的口袋裡，然後衝出涼棚，向皮隆方面奔去。

「咦，」卡德魯斯說，「看，他多會撒謊！他說要回迦太蘭村去，可卻朝城裡那個方向走去了。喂，弗爾南多！」

「唔，是你弄錯了，」騰格拉爾說，「他一點沒錯。」

「噢，」卡德魯斯說，「我還以為他走錯了呢，酒這東西真會騙人！」

「哼，」騰格拉爾心裡想，「這件事我看開端還不錯，現在只待靜觀它的發展了。」

第五章 婚宴

清晨，明媚的朝陽染紅了天空，撫慰著那吐著白沫的浪潮。

瑞瑟夫酒家此時已備好了豐富的酒筵，（酒家的那座涼棚是讀者們已熟悉了的）。擺席的那個大廳非常寬敞，並排開著幾扇大窗子，每個窗子上都有用金字寫著的法國各大城市的名字。在這排窗子底下，是一條跟屋子一樣長的木板走廊。筵席雖預定在十二點鐘開始。但在這之前的一小時，走廊上便早已擠滿了性急的前來賀喜的客人，他們有些是法老號上同唐太斯要好的船員，有些是他的私人朋友，全都穿著最漂亮的衣服，給這個愉快的日子增光不少，大家都在紛紛議論，法老號的船主要來參加婚宴，但大家又似乎都不相信唐太斯能有這麼大的面子。

還是與卡德魯斯同來的騰格拉爾證實了這個消息，說他剛才遇到了莫雷爾先生，莫雷爾先生親口說要來赴宴。

果然，不一會兒，莫雷爾先生便走了進來。法老號的水手們紛紛向他致意、歡呼。在他們看來船主的光臨證實了一個傳聞，唐太斯不久就要做法老號船長了，由於唐太斯是船員們都一致愛戴的人物，所以當船員們發現他們上司的意見和選擇正好符合了他們的願望時，也就禁不住歡喜起來。

這一陣嘈雜而親熱的歡迎過去以後，騰格拉爾和卡德魯斯便被派去到新郎家中去報告重要人物已經到了的消息，希望新郎趕快來迎接他的貴賓。

二人便火速前往，但他們還沒走出百步遠，就有一群人向他們走來，前面走著的那對新人和一群伴隨新娘的青年人，新娘的旁邊是唐太斯的父親，他們的後面則跟著弗爾南多。他的臉上仍舊掛著一種陰險的微笑。

美塞黛絲和愛德蒙都沒有注意到他臉上那種異樣的表情。他們實在是太幸福了，所以他們的眼睛除了互相深情地注視著以外，就只看到他們頭上那明朗而美麗的天空。

騰格拉爾他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並向愛德蒙親熱地道賀以後，騰格拉爾就走到了弗爾南多的身邊，卡德魯斯則和唐太斯老爹留在了一起。老唐太斯現在已成了眾人注目的焦點。

他穿著一套剪裁合體、熨得筆挺、釘著鐵鈕扣的黑衣服。他那瘦小但依舊相當有力的小腿上套著一雙腳踝處繡滿了花的長統襪子，一看便知是英國貨；他的三角帽上垂下一長條藍白色絲帶結成的穗子；拄著一根雕刻得很奇特的手杖。卡德魯斯一副卑諂的樣子跟在他身旁，希望美餐一頓的渴望使他又與唐太斯父子重歸於好了，昨晚上的事，他腦子裡留有模糊不清的印象，——就像人從夢中醒來時腦子裡留下的模糊印象一樣。

騰格拉爾走近那個失戀的情人的時候，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只見弗爾南多臉色蒼白，神情茫然地慢慢跟在那對幸福的人後面，而面前那對滿心歡喜的人卻似乎已完全忘記了還有他這個人存在著。他的臉偶爾會突然漲得通紅，神經質的抽搐一下，——焦急不安的朝馬賽那個方向望一眼，好像在期待某種驚人的大事發生似的。

唐太斯的衣著不僅很合式，而且也很簡單，他穿著一套半似軍服，半似便服的商船船員制服。他那張英俊的臉上閃著喜悅和幸福的光芒，顯得更加英氣勃發。

美塞黛絲可愛得像塞浦路斯或凱奧斯的希臘美女一樣，她的眼睛烏黑明亮，嘴唇鮮紅嬌嫩，她的步伐就像阿爾婦女和安達盧西亞婦女那樣輕盈和婀娜多姿。假如她是一個城裡姑娘，她一定會把她的喜悅掩飾起來，或至少垂下她那濃密的睫毛，以掩飾她那一對水汪汪的熱情的眼睛，但美塞黛絲卻是一個勁地微笑著左右顧盼，好像在說：「假如你們是我的朋友，那麼就和我一起歡樂吧，因為我實在是太幸福了。」

當這隊伴著新郎新娘的行列進入瑟夫酒家的時候，莫雷爾先生就迎上前來，他身後跟著早已聚集在那兒的士兵和水手，他們已經從莫雷爾先生那兒知道他已經許過的諾言，知道唐太斯就要接替已故的萊克勒船長了，愛德蒙一走到僱主的前面，便把他的未婚妻的手臂遞給莫雷爾先生，後者就帶著她踏上了木頭樓梯，向擺好了酒席的大廳走去，賓客們嘻嘻哈哈地跟在後面，樓梯在擁擠的人群腳下吱吱地響著。

「爸爸，」美塞黛絲走到桌子前面停下來說。「請您坐到我的右邊，左邊這個置人要讓一位始終像親兄弟那樣照顧我的人坐，」她這句溫柔而甜密的話像一把匕首直刺入弗爾南多的心。他的嘴唇蒼白，棕黑的皮膚下，可以看見血液突然退去，像是受到了某種意外的壓縮，流回到了心臟裡去了一樣。

這時，坐在桌子對面的唐太斯，也同樣正在安排他最尊貴的來賓莫雷爾先生坐在他在右邊，騰格拉爾坐在他的左邊，其餘的人也都各自找到了他們認為最適當的位子坐下。

現在便開始盡情地享受那些放滿在桌子上的美味佳餚了。新鮮香美的阿爾臘腸，鮮紅耀目的帶殼龍蝦，色彩鮮明的大蝦，外面有刺而裡面細膩上口的海膽，還有為南方食客所極力讚美、認為比牡蠣還香美可口的蛤蜊——這一切，再加上無數從沙灘上捕來的，被那些該感謝的漁夫稱為「海果」的各種珍饌美餚，都呈在了這次婚筵席上。

「真安靜啊！」新郎的父親說，他正拿起一杯黃玉色的酒舉到嘴邊，這杯酒是美塞黛絲獻上的，誰會想到這兒有三十個又說又笑的人呢？

「唉！」卡德魯斯歎息道，「做丈夫的並非永遠是開心的。」「事實是，」唐太斯答，「我是太幸福了，所以反而樂不起來了，假如你是這樣認為的話，我可敬的朋友，我想你是說對了，有的時候，快樂會產生一種奇特的效果，它會壓住我們，就像悲哀一樣。」

騰格拉爾向弗爾南多看了看，只見他易於激動的天性，把每一個新的感受都明顯地表露在臉上。

「咦，你有什麼不快樂？」他問愛德蒙。「你難道怕有什麼樣的災難降臨嗎？我敢說今天在眾人眼裡你最稱心如意啦。」

「使我感到不安的也正是這一點，」唐太斯答道：「在我看來幸福似乎不該這樣輕易到手的，幸福應該是我們小時候書上所讀到的神奇的魔宮，有兇猛的毒龍守在入口，有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的妖魔鬼怪擋住去路，要征服這一切，就非去戰鬥不可。我現在真得覺得有點奇怪，憑什麼獲得這份榮耀——做美塞黛絲的丈夫。」

「丈夫，丈夫？」卡德魯斯大聲笑著說，「還沒有做成呢，我的船長，你就試試去做個丈夫吧，瞧瞧會怎麼樣。」

美塞黛絲不禁臉上泛起了紅暈。焦躁不安的弗爾南多每當聽到一點響聲就會顯得很吃驚的樣子，他不時抹一下額頭上沁出的汗，那汗珠就像暴風雨即將來時落下的雨點那樣粗大。

「哦，那倒沒什麼，卡德魯斯鄰居，這種小事是不值得一提的，不錯，美塞黛絲此刻還不能真正算我的妻子，但是，」他掏出錶來看了看，就說，「再過一個半小時，她就是我的妻子了。」

所有的人都驚叫了一聲，只有老唐太斯除外，他開懷大笑，露出一排很整齊的牙齒。美塞黛絲微笑了一下，不再羞澀了。弗爾南多則神經質地緊握著他的刀柄。

「一個小時？」騰格拉爾問，他的臉色也變白了，「怎麼回事，我的朋友？」

「是的——」唐太斯回答道，「在這兒我特別感謝莫雷爾先生，在這世界上，除了我父親以外，我的幸福完全歸功於他，由於他的幫忙，一切困難都已經解決了。我們已經付了結婚預告費，兩點半的時候，馬賽市長就會在維麗大酒家等候我們。現在已經是一點一刻了，所以我說再過一個半小時美塞黛絲會變成唐太斯夫人並非言之過早。」

弗爾南多閉上了雙眼，一種火一樣的感覺掠過了他的眉頭，他不得不將身子伏在桌子上以免跌倒。他雖然努力克制著自己，但仍禁不住發出一聲長歎，但是他的歎息聲被嘈雜的祝賀聲淹沒了。

「憑良心，」老人大聲說，「這事你辦得真迅速。昨天早晨才到這兒的，今天三點鐘就結婚！我終於相信了水手是辦事的快手！」

「可是，」騰格拉爾膽怯地說。「其它手續怎麼辦呢，——婚書，文契？」

「噢，你真是！」唐太斯笑著回答說，「我們的婚書早已寫好子。美塞黛絲沒有什麼財產，我也一樣。所以，你看，我們的婚書根本沒費多少時間就寫好了，而且也沒花幾個錢。」這個笑話引起眾人一陣哄笑和掌聲。

「那麼，我們認為只不過是訂婚的喜酒變成結婚的喜酒了。」騰格拉爾說。

「不，不！」唐太斯回答，「可別把人看成是那麼小器，明天得動身到巴黎去。四天來回，再加一天的時間辦事就夠了。三月初我就能回來，回來後，第二天我就請大家喝喜酒。」

想到又一次有美餐的機會，賓客們更加歡樂無比，老唐太斯還在宴席一開始的時候就曾嫌太靜，現在人們是如此嘈雜喧嘩，他竟很想找一個機會來向新娘新郎表示祝賀了。

唐太斯覺察到父親那種親熱的焦急之情，便愉快地報以感激的一笑。美塞黛絲的眼睛不時地去瞟一眼擺在房子裡的鐘，她向愛德蒙做了一個手勢，示意。

席間的氣氛是愉快的，無拘無束的，這是在社交集會時司空見慣的現象，大家太快樂了以致擺脫了一切拘謹禮儀的束縛。那些在席間覺得座位不稱心的人已經換了位置，並找到了稱心如意的鄰座。有的人都在亂哄哄地說，不住嘴地說著話，誰也不關心誰，大家都在各說各的話。

弗爾南多蒼白的臉色似乎已傳染給騰格拉爾的臉上，弗爾南多自己卻似乎正在忍受著死囚一般的痛苦，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來首先離開席，像要躲開這一片震耳欲聾的聲音裡所洋溢的喜氣似的，一言不發地在大廳另一端走來走去。

弗爾南多似乎要躲開騰格拉爾，而騰格拉爾卻偏偏又來找他，卡德魯斯一見這種情形，也向房間的那一角走過去。

「憑良心講，」卡德魯斯說，由於唐太斯友善的款待和他喝下的那些美酒的滿足勁也起了作用，他腦子裡對唐太斯交了好運的妒嫉之意反而一掃而光了，「——憑良心講，唐太斯實在是一個頂好的人，當我看到他坐在他那漂亮的未婚妻旁邊時候，一想到你們昨天的計劃用的那有套把戲，真覺得太不應該了。」

「哦，那事反正又不是真的，」騰格拉爾回答說，「最初，我是出於同情弗爾南多受到的打擊，但當我看到他，甚至做著他的情敵的伴郎，仍完全克制住他自己的情感時，我知道這事就不必再多說了。」卡德魯斯凝視著弗爾南多，弗爾南多的臉色白的像一張紙。「說實在的，」騰格拉爾又說，「姑娘長得可真美，這個犧牲可不算少。說真的，我那位未來的船長真是個交好運的傢伙！老天爺！我真希望，我如果是他就好了。」

「我們可以走了嗎？」美塞黛絲那銀鈴般的聲音問道，「兩點鐘已經過了，你知道我們說好的，在一刻鐘之內到維麗大酒家的。」

「是的，沒錯！」唐太斯一面大聲說，一面急忙站了起來說：「我們馬上就走吧！」

於是全體賓客隨聲咐和著，也都一起歡呼著站了起來，並開始組成一個行列。

就在這時，正在密切注意著弗爾南多的騰格拉爾突然看見他像痙攣似的抽搐了一下，踉踉蹌蹌退到了一扇開著的窗子前面，靠在身邊的一把椅子上。此時，只聽樓梯上響起了一片嘈雜聲並夾雜著士兵整齊的步伐，刀劍的鏗鏘聲以及佩掛物的撞擊聲，接著又傳來了一片由眾多聲音所組成的嗡嗡聲，這片嗡嗡聲窒息了喜宴的喧嘩聲，房間裡立刻罩上了一種不安的氣氛。

那嘈聲愈來愈近了。房門上響起了三下叩擊聲。人們神色驚奇面面相覷。

「我們是來執行法院命令的，」一個響亮的聲音喊道，但房間裡誰也沒有應聲，門開了，一個佩掛綬帶的警長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四個士兵和一個伍長。在場的人們現在由不安變成了極端的恐懼。

「請問警長突然駕到，有何貴幹？」莫雷爾先生走上前去對那警長說道，他們顯然是彼此認識的。「我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誤會吧。」

「莫雷爾先生。」警長回答道，「如果是誤會，很快就可以澄清的。現在，我只是奉命來把人帶走，雖然我自己也很不願意執行交給我的這項任務，但我又必須完成它。在這些人當中哪位是愛德蒙‧唐太斯？」人們的眼睛唰得一下都轉了那青年身上，那青年雖也很不安，卻依舊很莊嚴地挺身而出，用堅定的口吻說：「我就是，請問有什麼事？」

「愛德蒙‧唐太斯，」警長回答說，「我以法律的名義逮捕你！」

「逮捕我！」愛德蒙應了一聲，臉上微微有點變色，「請問這是為什麼？」

「我不清楚，不過你在第一次被審問的時候就會知道的。」

莫雷爾先生覺得此事辯也是沒用的。一個綬帶軍官在外執行命令已不再是一個人，而變成了冷酷無情的法律的化身。

老唐太斯急忙向警長走去，——因為有些事情是做父母的心所無法瞭解的。他拚命的求情，他的懇求和眼淚雖毫無用處，但他那極度失望的樣子卻打動了警長的同情心。「先生，」他說，「請你冷靜一點。您的兒子大概是觸犯了海關或衛生公署的某些條例，很可能在回答幾個問題以後就會被釋放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卡德魯斯橫眉怒目地問騰格拉爾，而後者卻裝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的神情。

「我怎麼知道？」他答道，「我和你一樣，對眼前的事根本一無所知，他們說的話我一點兒都不懂。」卡德魯斯於是用目光四下裡尋找弗爾南多，但他已經不見了。

前一天的情景極其清晰地浮現在他腦子裡了。他現在目擊的這場突如其來的橫禍已揭去了他昨天醉酒時蒙在記憶上的那層薄紗。

「哼！」他聲音嘶啞地對騰格拉爾說，「這個，難道就是你昨天那套鬼把戲裡的一部分吧？果真如此的話，玩把戲的那個傢伙真該死！這種做法太可恥了。」

「別胡說了。」騰格拉爾反駁道，「你明明看見我把那張紙撕碎了扔了的。

「不，你沒有！」卡德魯斯答道，「你只是把它扔在了一邊。我看見你把它扔在一個角落裡了。」

「閉嘴！你根本什麼也沒看見。你當時喝醉了！」

「弗爾南多去哪兒了？」卡德魯斯問。

「我怎麼知道？」騰格拉爾回答，「大概是處理他自己的事情去了吧，先別管他在哪兒了，我們趕緊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幫一下我們那位可憐的朋友。」

在他們談話的時候，唐太斯正和他的朋友們一一握手告別，然後他走到那位官員身邊，說：「請諸位放心，我只不過去解釋一些小誤會而已，我想我又沒犯什麼法，不會坐牢的。」

「唔，肯定是這樣！」騰格拉爾接著話茬說，他現在已走到大家的前面，「我相信只不過是一點誤會而已。」

唐太斯夾在警長和士兵中間走下樓去。門口已有一輛馬車在等候著他了。他鑽進了車裡，兩個兵和那警長也接著進去了，馬車就向馬賽駛去了。

「再見了，再見了，我親愛的愛德蒙！」美塞黛絲撲到欄杆上向他伸出手臂大聲喊著。

這樣被帶走的人聽到那最後的一聲呼喊，像感到了他未婚妻的心被撕碎了一般，他從車廂裡探出頭來喊道：「再見了，美塞黛絲。」於是馬車就轉過聖尼古位堡的一個拐角不見了。

「你們大家都在這兒等我！」莫雷爾先生喊道，「我馬上找一輛馬車趕到馬賽去，等打聽著消息回來告訴你們。」

「對呀！」許多聲音異口同聲的喊道，「去吧，快去快回！」

莫雷爾先生走了以後，留下來的那些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老爹和美塞黛絲各自懷著滿腹的憂愁木然呆立著，最後，這兩個遭受同一打擊下的不幸的人的目光終於碰到了一起，悲傷地擁抱在了一起。這時弗爾南多又出現了，他用一隻顫抖的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然後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美塞黛絲已離開了老人的懷抱，正虛弱地倒在一張椅子上，碰巧弗爾南多的座位就在她的旁邊，他本能地把他的椅子拖後了一點。

「是他！」卡德魯斯低聲對騰格拉爾說，他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過弗爾南多。

「我倒不這樣認為，」那一個回答說，「他太蠢了，絕想不出這種計謀的。我希望那個做孽的人會受懲罰。」

「你怎麼不說那個給他出謀劃策的人該受罰呢！」卡德魯斯說。

「當然囉，」騰格拉爾說，「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要對他隨口說的負責的！」

「哼，如果隨便說的真的兌現了就該他負責。」

這時，對被捕這件事大家都在議論紛紛。

「騰格拉爾，」有人問，「你對這事怎麼看？」

「我想，」騰格拉爾說，「可能是唐太斯在船上被搜出了什麼被認為是違禁品的小東西吧。」

「但假如他真這樣做了，你怎麼會不知道呢？騰格拉爾，你不是船上的押運員嗎？」

「我只知道我要對船上裝的貨物負責。我知道船上裝著棉花，是從亞歷山大港潘斯德里先生的貨倉和士麥拿潘斯考先生的貨倉裡裝上船的。我所知道僅此而已，至於別的什麼，我是沒必要去過問的。」

「噢，現在我想起來了！」那可憐的老爹說，「我的兒子昨天告訴我，說他有一小盒咖啡和一點煙草在船上帶給我！」

「你看，這就對了！」騰格拉爾宣稱說。「現在禍根找著了，一定是海關關員當我不在的時候上船去搜查，發現了可憐的唐太斯藏著寶貝了。」

美塞黛絲根本不相信她的愛人被捕的這種說法。她一直努力克制著悲哀，現在突然地放聲大哭起來。

「別哭，別哭，」老人說，「我可憐的孩子，事情會有希望！」

「會有希望的！」騰格拉爾也說。

「會有希望的！」弗爾南多也想這麼說，但他的話卻哽住了，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但始終沒發出聲音來。

「這下好了！好消息！」站在走廊上的一個人忽然喊道。

「莫雷爾先生回來了。他一定會帶好消息給我們的。」

美塞黛絲和老人急忙奔向前去迎接船主，在門口碰到了他。莫雷爾先生的臉色非常慘白。

「有什麼消息？」大家異口同聲地問。

「唉，諸位，」莫雷爾先生無奈地搖搖頭說，「事情比我們預料的要嚴重得多。」

「呵，先生，他是無罪的呀！」美塞黛絲抽搭著說。

「這我相信！」莫雷爾先生回答說，「可是他仍然被指控為——」

「什麼罪名？」老唐太斯問。

「控他是一個拿破侖黨的眼線！」

讀者們一定還記得，在我們這個故事發生的那個年代，這是多麼可怕的一個罪名。美塞黛絲絕望地慘叫了一聲，而心碎的老人則氣息奄奄地倒在了一張椅子上。

「騰格拉爾！」卡德魯斯低聲說，「你騙了我，——昨天晚上你說的那套鬼把戲已成現實了。現在我明白了。但我不忍心看到一個可憐的老頭子和一個無辜的姑娘這樣痛苦不堪。我要去把一切都告訴他們。」

「閉嘴，你這傻瓜！」騰格拉爾急忙抓住他的胳膊，惡狠狠地說，「不然我可不負責你自己的人身安全。誰能說清楚唐太斯究竟是有罪還是無罪？船的確停靠過厄爾巴島，他的確曾離船在島上待了一整天。現在，假如從他身上找到什麼有關的信件或其他文件，到那時凡是幫他說話的人都會被看作是他的同謀的。」

出於自私心的本能，卡德魯斯立刻感覺出了這番話的份量。他滿臉恐懼和憂慮地望著騰格拉爾，然後連忙採取了進一步退兩步的態度。

「那麼，我們等等再說吧。」他囁嚅著說道。

「是啊！」騰格拉爾回答。「我們等等再說吧。假如他的確是無辜的，那自然會被釋放，假如的確有罪，那我們可犯不上為他而受連累。」

「那麼我們走吧。我們不能再待在這兒了。」

「好，我們走吧！」騰格拉爾為能找到一個一同退場的同伴而感到很高興。「我們不管這事了，別人愛走不走，隨他們的便。」

他們走了以後，弗爾南多又成了美塞黛絲的保護人了，領她回迦太蘭村去了。而唐太斯的一些朋友則護送著那位心碎的老人回家去了。

愛德蒙被控為拿破侖黨的眼線從而被捕的消息很快就在城裡流傳開了。

「你能相信有這種事情嗎，我親愛的騰格拉爾？」莫雷爾先生問，他因急於回城去打聽唐太斯的新消息，途中趕上了他的押運員和卡德魯斯。「你認為這種事可能嗎？」

「噢，您知道，我已經對您說過，」騰格拉爾回答說：「我覺得他在厄爾巴島停靠這件事是非常可疑的。」

「你的這種懷疑除了對我以外還對別人提起過嗎？」

「當然沒有！」騰格拉爾回答說。然後又低聲耳語道，「您知道，您的叔叔波立卡‧莫雷爾先生，曾在先朝當過官，而且關於這件事又不怎麼隱諱，所以說不定您也會有很大的嫌疑的，人家會說您也不滿於拿破侖的垮臺。假如我對別人講了我心中的疑慮，那我不是就傷害到了愛德蒙和您麼。我很清楚，像我這樣做下屬的人，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情，都應該先通知船主，而且必須小心謹慎，不能讓其他的人知道才行。」

「很好，騰格拉爾，很好！」莫雷爾先生說道。「你是一個好小伙子，本來，我在安排那可憐的愛德蒙當法老號的船長的時候，也打算過如何安排你的。」

「你說什麼，先生！」

「我事先曾問過唐太斯，問他對你有何看法，對你繼續在船任職什麼意見——因為我已看出你們之間的關係相當冷淡。」

「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他的確因某件事得罪過你，但記不清是為什麼了。他說不論是誰，只要船主信任他，他也應該尊敬他。」

「偽君子！」騰格拉爾低聲地罵了一句。

「可憐的唐太斯！」卡德魯斯說。「誰都無法否認他是一個心地高尚的好小伙子！」

「可就目前這種狀況來看，」莫雷爾先生繼續說，「我們可別忘了法老號現在是處在沒有船長管理的狀態之中。」

「噢！」騰格拉爾回答說，「反正我們三個月之內還不會離開這個港口，但願到那時，唐太斯能被釋放出來。」

「這點我毫不懷疑，只是這期間我們怎麼辦呢？」

「哦，這期間反正我在這兒，莫雷爾先生，」騰格拉爾答道，「您也知道，我管理船上一切的本領，並不亞於經驗最豐富的現任船長。假如您願意讓我為您效勞，這對您也是很有利的，因為唐太斯一旦獲釋回來，法老號上的人事就不必再變動了，只要唐太斯和我各幹各的本職工作就行了。」

「謝謝，我的好朋友，謝謝你的這個好主意——這下可把所有問題都解決了。我立刻任命你來指揮法老號，並監督卸貨。不論個人出了什麼事，業務總不能受影響。」

「請放心好了，莫雷爾先生，但您想我們什麼時候才去探望可憐的愛德蒙呢？」

「我見到維爾福先生以後，就可以馬上讓你知道的，我要盡力要求他為愛德蒙說說情。我知道他是個激烈的保王黨。但是，除了這點和他那檢察官的地位以外，他也是個人，而且我不認為他是個壞人！」

「也許不是壞人，」騰格拉爾答道，「但我聽說，他野心勃勃，而野心又最會使人的心腸變硬的！」

「唉，也只能這樣了！」莫雷爾先生說，「我們走一步看一步吧！你現在趕快到船上去吧，我等會兒到船上來找你。」說著那可敬的船主離開了那兩位朋友，向法院的方向走去了。

「你看，」騰格拉爾對卡德魯斯說，「事情變複雜了吧。你現在還想去為愛德蒙辯護嗎？」

「不，當然不，但我覺得開玩笑竟開出這樣可怕的後果也實在太可怕了。」

「我倒要問問，這種後果是誰造成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弗爾南多。你當然知道得很清楚，我把那張紙丟在房間的角落裡了，——真的，我還以為我當時把它撕了呢。」

「噢，沒有！」卡德魯斯答道，「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你沒有撕。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你把它揉皺了丟在涼棚角落裡，我倒真希望那紙條現在還在那兒。」

「嗯，如果你的確看到過，那又有什麼辦法，一定是弗爾南多把它拾了起來，另外抄了一遍，或改寫了一遍，或許，他甚至根本就沒重抄。現在我想起來了，天哪！他也許就是把那張紙條給送去了１謝天謝地，幸虧我那筆跡是偽裝過的。」

「那麼，你是否早就知道唐太斯參與了謀反的呢？」

「不，我早就說過，我還以為只不過是一個玩笑罷了。但似乎是，像阿爾勒甘一樣，我在玩笑中道出了實情。」

「可是，」卡德魯斯又說道，「我真不願意看到發生這樣的事，或至少應該與我無關。你就等著瞧吧，騰格拉爾，這件事會使我們兩個都倒霉的。」

「胡說！如果這件事真會帶來什麼災難，那也應該落到那個罪人的頭上，而那個人，你也知道，是弗爾南多。我們怎麼會牽扯在裡面呢？只要我們自己保守祕密，不聲不響的，對這件事不去對別人洩露一個字就得了。這樣你就會看到那風波過去，而我們絲毫不受任何影響。」

「那好吧！」卡德魯斯答應了一聲，就揮手告別了騰格拉爾，朝梅朗港方向走去了。他一邊走，一面晃動著腦袋嘴裡還唸唸有詞的，像在自己苦思冥想似的。

「好了，現在，」騰格拉爾自言自語地說，「一切都已隨了我的心願。我已暫時當上了法老號船長，而且還可能永遠地當下去，只要卡德魯斯那個傻瓜不多嘴多舌的。我只怕唐太斯會重新放出來的。不過，他已落到了法院的手裡，」他又帶著微笑說，「而法院是公正的，」說著，他便跳進了一隻小艇，叫人搖到法老號上去，因為莫雷爾先生說過要在那兒見他的。

第六章 代理檢察官

差不多就在唐太斯舉行婚宴的同一個時間裡，大法院路上墨杜薩噴泉對面的一座宏大的貴族式的巨宅裡，也正有人在設宴請吃訂婚酒。但這兒的賓客可不是水手，士兵和那些頭面人物下層平民百姓；團聚在這兒的都是馬賽上流社會的頭面人物，——文官曾在拿破侖統治的時期辭職退休；武官則從法軍裡開小差並投身於外國列強的軍隊裡，而那些青年人則都在咒罵那個逆賊的環境中長大的，五年的流放的生活本該把這個人變成一個殉道者，而十五年的復辟生涯卻使他被尊為半神的人。

賓客們圍坐在餐桌前，席間的談話熱烈而緊張，談話裡充滿了當時使南方居民們激昂復仇的情緒，法國南部曾經過五百年的宗教鬥爭，所以黨派之間的對立的情緒極其激烈。

那個皇帝，曾一度統治過半個世界，並聽慣了一億二千萬臣民用十種不同的語言高呼「拿破侖萬歲！」現在卻被貶為厄爾巴島的國王，僅僅統治著五六千人；在餐桌邊上這些人看來，他已經永遠失去了法國，永遠失去了他在法國的皇位了。

那些文官們滔滔不絕地討論著他們的政治觀點；武官們則在談論莫斯科和來比錫戰役，女人們則正在議論著約瑟芬皇后離婚的事。這一群保皇黨人不但在慶祝一個人的垮臺，而且還在慶祝一種主義的滅亡，他們相信政治上的繁榮已重新在他們眼前展現開來，他們已從痛苦的惡夢中醒來了。

一個佩戴著聖路易十字勳章的老人站了起來，他提議為國王路易十八的健康乾杯。這位老人是聖‧梅朗侯爵。這一杯酒立刻使人聯想到了在哈威爾的放逐生活和那愛好和平的法國國王，大家群情激昂，紛紛學英國人舉杯祝賀的樣子把酒杯舉到了空中，太太小姐們則把掛在她們胸前的花束解開來，散花女神般地把花撒了一桌。一時間，席上氣氛熱烈充滿了詩意。

聖‧梅朗侯爵夫人有著一對嚴厲而令人憎惡的眼睛，雖然是已有五十歲了但看上去仍有貴族氣派，她說：「那些革命黨人，他們不僅趕走我們，還搶走我們的財產，到後來在恐怖時期卻只賣了一點點錢。他們如果在這兒，就不得不承認，真正的信仰還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因為我們自願追隨一個沒落的王朝的命運，而他們卻恰恰相反，他們只知道對一個初升的朝陽頂禮膜拜，是的，是的，我們不得不承認：我們為之犧牲了官位財富的這位國王，才真正是我們『萬民愛戴的路易』，而他們那個篡權奪位者卻永遠只是個被人詛咒的『該死的拿破侖』。我說的對不對，維爾福？」

「您說什麼，請您原諒，夫人。真的請您原諒，我剛才沒留心聽您在說什麼。」

「夫人，夫人！」剛才那個提議祝酒的老人插進來說，「別去打擾那些年青人吧，他們快要結婚了，當然他們要談什麼就去談好了，只是自然不會去談政治了。」

「算了吧，我親愛的媽媽，」一個年輕的美人說道，她長著濃密褐色頭髮，眼睛水靈靈，顧盼如珍珠般閃亮，「這都怪我不好，是我剛才纏住了維爾福先生，以致使他沒有聽到您說的話。好了現在您跟他說吧，而且您愛談多久就談多久。維爾福先生，我請您注意，我母親在跟您說話呢。」

「如果侯爵夫人願意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我是非常樂於答覆。」福爾維先生說。

「算了，蕾妮，我饒了你。」侯爵夫人說道，她那嚴厲死板的臉上露出一點溫柔慈愛的神色。

女人總是這樣的，其他的一切感情或許都會萎謝，但在母性的胸懷裡，總有寬厚善良的一面，這是上帝特地給母愛留下的一席之地——「福爾維，我剛才說：拿破侖黨分子絲毫沒有我們那種真誠，熱情和忠心。」

「啊，夫人，他們倒也有代替這些品德的東西，」青年回答說，「那就是狂熱。拿破侖是西方的穆罕默德，他的那些庸庸碌碌卻又野心勃勃的信徒們很崇拜他，他們不僅把他看作一個領袖和立法者，還把他看作平民的化身。」

「他！」侯爵夫人喊道，「拿破侖，平等的象徵！天哪！那麼，你把羅伯斯庇爾〔羅伯斯庇爾（一七五八—一七九四）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時代雅各賓黨的領袖，革命政府的首腦，在熱月九日政變後，被處死。〕又比做什麼？算了，不要把後者頭銜拿來去賜給那個科西嘉人〔指拿破侖〕了。我看，篡位的事已經夠多的了。」

「不，夫人，如果給這些英雄們樹上紀念像的話，我要給他們每個人一個正確的地位——羅伯庇爾的應該樹在他建立的斷頭台那個地方；拿破侖的則應該刻在旺多姆廣場上的廊柱上。這兩個人所代表的平等，其性質上是相反的，差別就在於——前一個是降低了平等，而後一個則是抬高了平等的地位。一個要把國王送上斷頭台，而另一個則要把人民抬高到王位上。請注意，」維爾福微著笑說，「我並不是在否認我剛才說的這兩個人都是鬧革命的混蛋，我承認熱月九日〔熱月九日是羅伯斯庇爾等人被捕的日子。〕和四月四日〔這裡指的是一八一四年四月初拿破侖退位被囚的日子〕是法國並不幸運的兩個日子，是值得王朝和文明社會的朋友們慶祝的日子，我想說的是，雖然我想信拿破侖已永遠一蹶不振，但他卻仍然擁有一批狂熱的信徒。還有，侯爵夫人，其他那些大逆不道的人也都是這樣的，——譬如說，克倫威爾吧〔克倫威爾（一五九九—一六五八），英國政治家，資產階級革命的領導人。〕他雖然還不及拿破侖的一半，但他也有他的信徒。」

「你知道不知道，維爾福，你滿口都是革命黨那種可怕的強辯，這一點我倒可以原諒，一個吉倫黨徒〔十八世紀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的政黨，一七九二年後轉向反對革命。〕的兒子，難道會對恐怖保留一點興趣。」

維爾福的臉漲的通紅，「不錯，夫人，」他回答道，「我的父親是一個吉倫特黨黨員，但他並沒有去投票贊成處死國王。在恐怖時期，他也和您一樣是一個受難者，也幾乎和您的父親一樣在同一個斷頭台上被殺。」

「不錯，」侯爵夫人回答，這個被喚醒的悲慘的記憶絲毫沒使她動容，「但我要請您記住，我們兩家的父親雖然同時被害，但他們各自的原因卻是大相逕庭的。為了證明這一點，我來把舊事重新提一遍：親王〔指路易十八〕被流放的時候，我的家庭成員依舊是他忠誠的臣僕，而你的父親卻迫不及待的去投奔了新政府，公民瓦蒂成為吉倫特黨以後，就搖身一變成了瓦蒂埃伯爵，並以上議員和政治家的姿態出現了。」

「親愛的媽媽，」蕾妮插進來說：「您是知道的，大家早已講好了的，別再提這些討厭的往事了。」

「夫人，」維爾福說道，「我同意聖‧梅明小姐的話，墾求您把過去忘了吧，這些陳年老賬還翻它做什麼？我本人不僅放棄了我父親的政治主張，而且還拋棄了他的姓。他以前是——不，或許現在還是——一個拿破侖黨人，他叫他的諾瓦蒂埃。我呢，相反，是一個忠誠的保皇黨人，我姓我的維爾福。在一棵老樹上還殘餘著點革命的液汁，就讓它隨著枯萎的老樹幹一起去幹枯吧，至於那些新生的丫枝，它生長的地方離主幹已隔開了一段距離，它很想和主幹完全脫離關係，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罷了。」

「好，維爾福！」侯爵叫道，「說得妙極了！這幾年來，我總在勸侯爵夫人，忘掉過去的事情，但從未成功過，但願你能替我說服她。」

「好了，」侯爵夫人說道：「讓我們永遠忘記過去的事吧！這樣再好不過了。至少，維爾福將來一定不會再動搖了。記住，維爾福，我們已用我們的身家性命向皇上為你作了擔保，正因為如此，皇上才答應不追究過去（說到這裡，她把她的手伸給他吻了一下），像我現在答應你的請求一樣。你也要牢牢記祝要是有誰犯了顛覆政府罪而落到了你的手裡，你可一定得嚴懲罪犯，因為大家都知道，你出身於一個可疑的家庭。」

「嗨，夫人！」維爾福回答說，「我的職業，正像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時代一樣，要求我不得不嚴厲的，我已經很順利的處理了幾次公訴，都使罪犯受了應得的懲罰。不幸的是，我們現在還沒到萬事大吉的時候。」

「你真這樣認為嗎？」侯爵夫人問。

「恐怕是這樣的。那在厄爾巴島上的拿破侖，離法國仍然太近了，由於他近在咫尺，他的信徒們就會仍然抱有希望。馬賽到處是些領了半餉休養的軍官，他們每天盡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藉口和保皇黨人吵架，所以上流社會中常常鬧決鬥，而下層社會中則時常鬧暗殺。」

「你或許也聽說過吧？」薩爾維歐伯爵說。薩爾維歐伯爵是聖‧梅朗侯爵老朋友之一，又是亞托士伯爵的侍從官。「聽說神聖同盟想要移居他地呢。」

「是的，我們離開巴黎的時候，他們正在研究這件事，」聖‧梅朗侯爵說，「他們要把他移居到什麼地方去呢？」

「到聖赫勒拿島。」

「到聖赫勒拿？那是個什麼地方？」侯爵夫人問。

「是赤道那邊的一個島，離這兒有六千哩。」伯爵回答。

「那好極了！正如維爾福所說的，把這樣一個人留在現在那個地方真是太蠢了，那兒一邊靠近科西嘉——他出生的地方，一邊靠近那勒斯——他妹夫在那兒做國王的地方，而對面就是意大利，他曾垂涎過那兒的主權，還想使他兒子做那兒的國王呢。」

「不幸的是，」維爾福說，「我們被一八一四年的條約束縛著，除非破壞那些條約，否則我們是無法動一動拿破侖的。」

「哼，那些條約遲早要被破壞，」薩爾維歐伯爵說，「不幸是德‧昂甘公爵就是被他槍斃的，難道我們還要為他這樣嚴守條約嗎？」

「嗯，」侯爵夫人說，「有神聖同盟的幫助，我們有可能除掉拿破侖，至於他在馬賽的那些信徒，我們必須讓維爾福先生來予以肅清。要做國王，就得像一個國王那樣來統治。不然就乾脆不做國王，如果我們承認他是法國的最高統治者，就必須為他這個王國保持和平與安寧。而最好的辦法就是任命一批忠貞不渝的大臣來平定每一次可能的暴亂，——這是防止出亂子的最好方法。」

「夫人，」維爾福回答說，「不幸的是法律之手段雖強硬，卻無法做到防患於未然。」

「那麼，法律的工作只是來彌補禍患了。」

「不，夫人，這一步法律也常常無力辦到，它所能做的，只是懲戒既成的禍患而已。」

「噢，維爾福先生！」一個美麗的年輕姑娘喊道，她是薩爾維歐伯爵的女兒，聖‧梅朗小姐的密友，「您想想辦法，我們還在馬賽的時候辦幾件轟動的案子吧，我從來沒到過法庭看審訊案子，我聽說那兒非常有趣！」

「有趣，當然囉，」青年答道，「比起在劇院裡，看杜撰的悲劇，當然要有趣得多，在法院裡，您所看到的案子是活生生的悲劇，——真正人生悲劇。您在那兒所看到的犯人，臉色蒼白，焦急，驚恐，而當那場悲劇降下幕以後，他卻無法回家，平靜地和他的家人共進晚餐，然後休息，準備明天再來重演一遍那悲哀的樣子。他離開了您的視線以後，就被押回到了牢房裡，被交給了劊子手。您自己來決定吧，看看您的神經能否受得了這樣的場面。對這種事，請您放心，一旦有什麼好機會，我一定不會忘了通知您，至於到場不到場，自然由您自己來決定。」

蕾妮臉色蒼白地說：「您難道沒看見您把我們都嚇成什麼樣了嗎？您還笑呢。」

「那你們想看到些什麼？這是一種生死決鬥。算起來，我已經判處過五六個政治犯和其他罪犯的死刑了，而誰能斷定此刻又有多少正磨刀霍霍？伺機來對付我呢？」

「我的天！維爾福先生，」蕾妮說，她已愈來愈害怕了，「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說的是真話，」年輕的法官面帶微笑地回答說，「碰到有趣的審問，年輕的姑娘希望滿足她的好奇心，而我是希望滿足我的進取心，所以這種案件只會越審越嚴重。舉個例子來說，在拿破侖手下的那些士兵——您能相信嗎，他們習慣於聽到命令就盲目地前衝去殺他從沒見過的俄國人，奧地利人或匈牙利人，但當他們一旦知道了自己的私人仇敵以後，竟會畏畏縮縮地不敢用小刀刺進他的心臟？而且，這種事主要的是敵意在起作用，假如不是因為敵意，我們的職業就毫無意義了。

「對我來說，當我看到被告眼中冒著怒火的時候，我就會覺得勇氣倍增，精神亢奮。這已不再是一場訴訟，而是一場戰鬥。我攻擊他，他反擊我，我加倍地進攻，於是戰鬥就結束了，像所有的戰鬥一樣，其結果不是勝就是敗。整個訴訟過程就是這麼一回事，其間的在於言辭爭辯是否有利，如果被告嘲笑我說的話，我便想到，我一定是哪兒說的不好，我說的話一定蒼白無力而不得當的。那麼，您想，當一個檢察官證實被告是有罪的，並看到被告在他的雄辯之下臉色蒼白，低頭認罪的時候，他會感到多麼得意啊！那個低下的頭不久就要被砍掉了——」蕾妮輕輕地叫了一聲。

「好！」有一個來賓喊道，「這正是我所謂有意義的談話。」

「他正是目前我們所需要的人材。」第二個說。

「上次那件案子您辦得漂亮極了，我親愛的維爾福！」第三個說，「我是指那個謀殺生父的案子。說真的，他還沒被交給劊子手之前，就已被您置於死地了。」

「噢！說到那個弒父的逆子，對這種罪犯，什麼懲罰都不過分的，」蕾妮插進來說道，「但對那些不幸的政治犯，他們唯一的罪名不就是參與政治陰謀——」

「什麼，那可是最大逆不道的罪名。難道您不明白嗎，蕾妮，君為民父，凡是任何陰謀或計劃想推翻或謀殺三千二百萬人民之父的生命和安全的人，不就是一個更壞的弒父逆子嗎？」

「那種事我一點都不懂，」蕾妮回答，「可是，不管怎樣維爾福先生，您已經答應過我——不是嗎？——對那些我為他們求情的人，一定要從寬處理的。」

「這一點您放心好了，」維爾福帶著他甜蜜的微笑回答。

「對於最終的判決，我們一定來商量著辦好了。」

「寶貝，」侯爵夫人說，「你不要去照顧一下鴿子，你的小狗和刺繡吧，別來干預那些你根本不懂的事。這種年頭，真是武事不修，文官得道，關於這一點，有一句拉丁話說得非常深刻。」

「『Ｃｅｄａｎｔａｒｍａｔｏｇ，』〔拉丁文：不要武器，要長袍（即：偃武修文）〕」維爾福微微欠身道。

「我不敢說拉丁語。」侯爵夫人說。

「嗯，」蕾妮說，「我真覺的有點兒遺憾，您為什麼不選擇另外一種職業——譬如說，做一個醫生。殺人天使，雖然有天使之稱，但在我看來似乎總是可怕的。」

「親愛的，好心的蕾妮！」維爾福低聲說道，溫柔地看了一眼那可愛的姑娘。

「我的孩子，」侯爵大聲說，「維爾福先生將成為本省道德上和政治上的醫生，這是一種高尚的職業。」

「而且可以洗刷掉他父親的行為給人們種下的印象。」本性難移的侯爵夫人又接上一句。

「夫人，」維爾福苦笑著說道，「我很幸運地看到我父親已經——至少我希望——公開承認了他過去的錯誤，他目前已是宗教和秩序的忠誠的朋友——一個或許比他的兒子還要好的保皇黨，因為他是帶著懺悔之情，而我只不過是憑著一腔熱血罷了。」說完這篇斟字酌句演講以後，維爾福環顧了一下四周，以觀察他演說詞的效果，好像他此刻是在法庭上對旁聽席講話似的。

「好啊，我親愛的維爾福，」薩爾維歐伯爵大聲說道：「您的話簡直就像那次我在伊勒裡宮講的一樣，那次御前大臣問我，他說一個吉倫特黨徒的兒子同一個保皇黨的女兒的聯姻是否有點奇特，他很理解這種政治上化敵為友的主張，而且這正是國王的主張。想不到國王聽到了我們的談話，他插話說『維爾福』——請注意。國王在這兒並沒有叫『諾瓦蒂埃』這個名字，相反的卻很鄭重地使用了『維爾福』這個姓。國王說「『維爾福』是一個極有判斷能力，極小心細緻的青年，他在他那一行一定會成為一個出人頭地的人物，我很喜歡他，我很高興聽到他將要成為聖‧梅朗侯爵夫婦的女婿。倘若不是他們先來求我同意這樁婚事的話，我自己本來也是這麼想把這一對撮合起來的。」

「陛下是那樣說的嗎，伯爵？」維爾福喜不自禁地問。

「我是照他的話說的，一個字也沒改。如果侯爵願意直言相告的話，他一定會承認，我所講的這些，和他六個月前去見陛下求他恩准他女兒的婚事時，陛下對他講的話完全一致。」

「是這樣的，」侯爵回答說，「他說的是實情。」

「我對這位寬宏慈悲的國王是感恩載德！我將竭盡全力為國王效勞。」

「那太好了，」侯爵夫人大聲說道，「我就喜歡你這個樣子，現在，好了，如果現在一個謀反分子落在你的手裡，我們可正等著他呢。」

「我，啊，親愛的媽媽，」，蕾妮說「我祈禱上帝請他不要聽您的話，請他只讓一些無足輕重的小犯人，窮苦的債務人，可憐的騙子落到維爾福先生的手裡，那樣我們晚上睡覺才能安穩。」

「那還不是一回事，」維爾福大笑著說，「您就等於祈求只許一個醫生治頭痛、麻疹、蜂蜇，或一些輕微病症一樣，您希望我當檢察官的話，您就應該給我一些疑難病症的病人，這樣才能顯出我這個醫生醫術高明呀。」

正在這時，像是維爾福的願望一說出口就能達到似的，一個僕人走了進來，在他的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維爾福立刻站起來離開了席位，說有要事待辦，就走了出去，但一會他又回來了，滿臉洋溢著喜悅的神色。蕾妮含情脈脈地望著他，她欽慕凝視著她那溫雅聰明的愛人，當然了，他有漂亮的儀容，眼睛裡閃耀著非凡的熱情奮發的光芒，這些正是她愛慕的。

「您剛才希望我去做一個醫生，」維爾福對她說道：「好吧，同希臘神醫埃斯科拉庇的教條相比，我致少有一點是大同小異的，就是沒有哪一天可以說是屬於我自己的，即使是在我訂婚的這一天。」

「剛才又要叫你到哪兒去？」聖‧梅朗小姐微微帶著不安的神色問。

「唉！假如我聽到的話是真的，哪麼現在就有一個病人，已危在旦夕了，這種病很嚴重，已經病得行將就木了。」

「多可怕呀！」蕾妮驚叫了起來，她本來因激動而變得發紅的面頰變得煞白。

「真有這麼一會事？」在座的賓客們異口同聲地驚喊了起來。

「噢，如果我得到的消息確鑿的話，剛才我們又發現一次拿破侖黨的陰謀活動。」

「這次可能是真的嗎？」侯爵夫人喊到。

「請讓我來把這封密信唸給你們聽吧。」維爾福說：「『敝人係擁護王室及教會之人士，茲向您報告，有愛德蒙‧唐太斯其人，係法老號之大副，今晨自士麥拿經那不勒斯抵埠，中途曾停靠費拉約港。此人受繆拉之命送信與逆賊，並受逆賊之命送信與巴黎拿破侖黨委員會。犯罪證據在將其逮捕時即可獲得，該信件不是在其身上，就是在其父家中，或者在法老號上他的船艙裡。』」

「可是，」蕾妮說，「這必竟只是一封亂寫的匿名信，況且又不是寫給你的，這是寫給檢察官的。」

「不錯，檢察官不在，他的祕書便受命拆開看了這封信。他認為這事很重要，遂派人來找我，又因找不到我。他就自己下了逮捕令，把那人抓了起來。」

「這麼說那個罪犯已被逮捕了，是嗎？」侯爵夫人說。

「這應該說是被告。」蕾妮說。

「已經被捕了，」維爾福回答說，「正如我們剛才有幸向蕾妮小姐說過的那樣，假如那封關鍵的信找到了，那個病人可就沒救了。」

「那個不幸的人在哪兒？」蕾妮問。

「他在我們家裡。」

「快去吧，我的朋友，」侯爵夫人插進來說，「別因為和我們待在一起而疏忽了你的職責。你是國王的臣僕，職務所在，不論哪兒都得去。」

「噢，維爾福先生！」蕾妮緊握著他的雙手喊道，「今天是我們訂婚的日子，你可要對那人寬大一點啊！」那青年繞過桌子，走到那美麗的姑娘身邊，靠在她的椅子上，溫柔地說：「為了讓您高興，我親愛的蕾妮，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答應您盡量寬大些。但假如證據確鑿的話，您就必須同意，我下命令把他殺頭。」

蕾妮一聽到最後兩個字，便痙攣似的震顫了一下，把頭轉向了一邊，好像她那溫柔的天性受不了如此冷酷，說要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殺掉似的。

「別聽那傻姑娘嘮叨了，維爾福，」侯爵夫人說，「她不久就會聽慣這些事情的。」說著，聖‧梅朗夫人就把她那瘦骨嶙嶙的手伸給了維爾福，他一邊吻，一邊望著蕾妮，他的眼睛似乎在對她說，「我親愛的，此刻我吻的是您的手；或至少我希望如此。」

「這些都是不祥之兆！」可憐的蕾妮歎息道。

「說真的，孩子！」侯爵夫人憤憤地說，「你真是太傻，太孩子氣了。我倒想知道，你這種討厭的怪脾氣和國家大事究竟有什麼關係！」

「啊，媽媽！」蕾妮低聲埋怨地說。

「夫人，我求您饒恕她這一次小小的錯誤吧，」維爾福說，「我答應您，我一定盡我的職責，對罪犯嚴懲不貸。」但當法官的維爾福在向侯爵夫人說這番話的時候，做情人的維爾福卻向未婚妻丟了個眼色，他的目光說：「放心吧，蕾妮，為了您的愛，我會從寬處理的。」蕾妮以她最甜蜜的溫柔的微笑回報了他那一眼，於是維爾福就滿懷著無比幸福走了出去。

第七章 審問

維爾福剛一進客廳，便收起了笑容，作出了一副手握生死大權者的莊嚴氣派。他臉部的表情極富於變化，——這是他常常對著鏡子訓練出來的，因為一個職業演說家就應該是這樣的表情，現在他得費點勁才能皺起他的眉頭，裝出一副莊嚴沉著的氣派。維爾福唯一感到遺憾的就是他父親的政治路線，如果不是他自己處事極端審慎，那過去的事情就會影響到他現在的事業，但除此之外，他可以說是享盡人間的幸福了。他很富有，雖然他僅僅只有二十七歲，但已居高位，他快要和一個年青美麗的姑娘結婚，他愛她。並非出於熱情，而是出於理智，是以一個代理檢察官的態度愛她，他的未婚妻，不僅美麗而且還出身於最顯赫的名門望族，她的父母膝下只有一個女兒，所以他們的政治勢力可以全部用來培植他們的女婿。此外，她還可以給他帶來一筆五萬艾居的嫁奩，將來有一天大概還可以增加五十萬遺產。這一切因素綜合起來，使維爾福得到了無限的幸福，所以，當維爾福略一回省，靜心默察自己內心世界的時候，他就好像自己眼花繚亂了起來。

維爾福在門口遇了正在等候他的警官。一見到這位警長，他便從九天之外回到地面上來了，於是他的臉上馬上擺出了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說道，「那信我看過了，先生，您辦得很對，應該把那個人逮起來。現在請你告訴我，你有沒有搜有到有關他造反的材料？」

「關於他造反的材料，先生，我們現在還無從知道，我得到的材料已經放到您的辦公桌上了。犯人名字叫愛德蒙‧唐太斯，是三桅大帆船法老號上的大副，那條船是從亞歷山大和士麥拿裝棉花來的，是馬雷摩父子公司所有。」

「他在從事航海這個工作以前，有沒有在海軍服過役呢？」

「哦，沒有，先生，他還很年輕。」

「多大年紀？」

「頂多還不過十九、二十歲。」

這時，維爾福已經走到民康尼爾大街的拐角邊處，有一個人似乎在那兒等他，那人走向前來，是莫雷爾先生。

「哦，維爾福先生，」他喊道，「很高興見到您！剛才發生了一個很令人不可思意的事情——您手下的人把我船上的大副，愛德蒙‧唐太斯抓走了。」

「這事我知道，先生，」維爾福回答，「我現在就是去審問的。」

「噢，」莫雷爾說道，由於他對那個朋友友情甚篤，便急切地求起情來，「您不知道他，但我很瞭解他。他是世界上最善良、最正直的人了，我敢說，在整個商船界，再沒有一個比他更好的船員了，維爾福先生，我真心誠意地向您擔保！」

正如我們已經知道，維爾福是馬賽上流社會中的人物，而莫雷爾只是一個平民，前者是一個保守黨，而後者是一個拿破侖黨的嫌疑犯。維爾福輕蔑地看著莫雷爾，冷冷地回答道：

「你知道，閣下，一個人的私生活上也可能是可敬可靠的，可以是商船界裡最好的船員，但從政治上講，可能是一個罪大惡極的人，是不是？」

代理法官這番話的語氣很重，彷彿是衝著船主說的，而他那審視的眼光似乎直穿對方的心內，像是說，你竟敢為別人說人情，你應該知道你本人還需要寬大處理。莫雷爾的臉刷地紅了，因為在政治方面，他的見解並不十分明朗；此外，唐太斯告訴過他的有關他謁見大元帥的事，以及皇上對他說的那番話更增加了他內心的不安，但他仍用深為關懷的語氣說：「維爾福先生，我求您，您一向所做的事都是那樣公正仁慈，早些把他送還給我們吧。」

這「給我們」三個字在代理檢察官聽來很有些革命的味道。「哦，哦！」他思忖道：「難道唐太斯是燒炭黨〔十九世紀初意大利的一個祕密政治組織，因經常裝扮成燒炭人集會於樹林，故稱燒炭黨。〕分子，不然的話，他的保護人怎要用這種態度來求情呢？我記得他是在一個酒店裡被捕的，當時有許多人同他在一起，假如他是冤枉的，那你的求情一定不會落空的，但是如果他有罪，那也只能施以懲罰。否則在目前這個時期，有罪不懲可太危險了，我不得不行使我的職權。」

這時，他已走到了自己的家門口，他的家就在法院隔壁，他態度冷淡地向船長行了個禮便進去了。那船主呆呆地立在維爾福離開他的地方，客廳裡擠滿了警察和憲兵，在他們中間，站著那個罪犯，他雖然被嚴加看管，卻很鎮定，而且還帶著微笑。維爾福穿過客廳，瞥了唐太斯一眼，從一個憲兵手裡接過一包東西，一邊向裡走，一邊說：「把犯人帶進來。」

維爾福剛才那一瞥雖然急促，但對那個即將要審問的犯人卻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看法，他已從他那飽滿的前額上看出了他的聰慧，從那黑眼睛裡和彎彎的眉毛看出了勇敢，從那半張著的，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的厚嘴唇上看出了他的直率。

維爾福的第一個印象很不錯，但他也常常聽人講。切勿信任第一次的衝動，他把這句格言也用到印象上了，而且不顧這兩者間的差別了。所以他抑住心頭的憐憫感，板起臉來，在他的辦公桌前座了下來，過了一會，唐太斯進來了，他的臉色也很蒼白，但是很鎮定，還是帶著微笑，他從容有禮的向法官行了個禮，四下裡看了看，像找個座位，好像他是在莫雷爾先生的客廳裡似的，就在這時，當他的目光接觸到維爾福的目光——那種法官所特有的目光，似乎像要看透嫌疑犯腦子裡的罪惡思想似的。

「你是幹什麼的？」維爾福一邊問，一邊翻閱著一堆文件，那裡邊有關於這個犯人的材料，就是他進來時那個憲兵給他的。

「我叫愛德蒙‧唐太斯，」青年鎮定地回答說，「我是法老號船上的大副，那條船屬於摩雷爾父子公司所有。」

「你的年齡？」維爾福又問。「十九歲。」唐太斯回答。

「你被捕的時候在幹什麼？」

「我是在請人吃喜酒，先生。」青年人說著，他的聲音有點兒微微顫抖，剛才那個快樂的時刻與現在這種痛苦的經歷對照起來，差別實在是太大了，而維爾福先生陰沉的臉色和唐太斯滿臉紅光對照起來，也實在是反差太大了。「你在請人吃喜酒？」代理檢察官問道，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是的，先生，我正要娶一位我愛了三年的姑娘。」維爾福雖然仍面不改色，但卻為這個巧合吃了一驚。唐太斯顫抖的聲音在他的胸膛裡引起了一陣同情的共鳴。唐太斯是在他的幸福時刻被人召來的，而他自己也快要結婚了，他也是在自己的幸福時刻被人召來的，而他又是來破壞另一個人的幸福的。這種哲學上的相似之處，在聖‧梅朗侯爵家裡倒是一個極好的話題，可大談特談一通。他這樣想著，當唐太斯等待他往下問的時候，他起碼在整理著他的思緒，他越想越覺得這是很好的對稱話題，而演說家們往往用對稱話題來獲得雄辨之譽。當這篇演講整理好之後，維爾福想到他可能產生的效果，不禁微笑了一下，然後他，轉過來向唐太斯說「往下說，先生。」

「您讓我繼續說些什麼？」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講出來。」

「告訴我您要知道哪一方面的事情，這樣我才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講出來。」只是，他苦笑了一下，又說，「我得事先告訴您，我知道的很少。」

「你有沒有在逆賊手下服務過？」

「我剛編入皇家海軍的時候，他就倒台了。」

「有人報告說，你政見很極端。」維爾福說，其實他根本沒聽說過這類事，但他偏要這麼一提，就如同提出一項指控一樣。

「我的政見！我！」唐太斯問道，「唉，先生，我從來沒有什麼政見，我還沒滿十九歲，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起不了什麼作用，假如我得到了我所希望的那個職位，應該歸功莫雷爾先生，所以，我的全部見解——我不說政見，而只是私人見解——不出這三個範圍：我親愛的父親，我尊敬的莫雷爾先生，我喜歡的美茜黛絲。先生，這就是我所能告訴您的一切，您瞧，對這些事您不會感興趣的。」

唐太斯說話時，維爾福一直注視著他那溫和而開朗的臉，耳邊也似乎響起了蕾妮的話，蕾妮雖不認識這個嫌疑犯，但卻替他求過情，請求他寬大處理，代理檢察官根據案例和對犯人的審理來看，這個青年所說的每一字都愈來愈使他相信他是無辜的。這個孩子，——因為他還說不上是個成年人——單純、自然，說話時理直氣壯，充分顯示出了他內心的坦然，他對每一個人都抱著好感，因為他很幸福。而即使在幸福產生了惡果的時候，他甚至還這般和藹可親，儘管維爾福裝出一副可畏的目光和嚴厲的口吻。

「沒錯，」維爾福心想，「他是一個可愛的小伙子！看來我不難討好蕾妮了，完成她第一次請求我做的事，這樣我可以在公開場合吻她的手，還可以私下裡討一個甜蜜的吻。」腦子裡充滿了這種想法，維爾福的臉也變得開朗起來了，所以當他轉向唐太斯的時候，後者也注意到他臉色的改變，也微笑起來。

「先生，」維爾福說，「你知不知道你有什麼仇人嗎？」

「我有仇人？」唐太斯答道，「我的地位還不夠那種資格。至於我自己的脾氣，或許是有點急躁了，但我一直在努力地改正。我手下有十二三個水手，如果你問他們，他們會告訴您的，他們喜歡我尊敬我，把我看成是長兄一般，我不敢說敬我如父，因為我太年輕了。」

「即使沒有仇人，或許有人嫉妒你，你才十九歲就要做船長了——這對你來說算是一個很好的職位。你又要和一個愛你的姑娘結婚了，這兩樁運氣的事或許已引起另外一個人的嫉妒哩。」

「您說的對。您對人們的瞭解比我深刻的多，我承認，您所說的這種事可能是存在的，但假如這些嫉妒的人是我的朋友，那我寧願不知道他們，免得對他們產生仇恨。」

「你錯了，你應該隨時盡可能地看清你周圍的環境。你看來倒像是一個可敬的青年，我願意破例幫你查出那個寫這封信的發信人。信就在這兒，你認識這筆跡嗎？」維爾福一邊說一邊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了那封信，遞給了唐太斯，唐太斯看完信。一片疑雲浮上了他的眉頭，他說：「不，先生，我不認識這筆跡，這是偽裝過的，可是寫的很流利。不管是誰寫的，寫這信的人很靈巧。」他感激地望著維爾福說：「我很幸運，能遇到像您這樣的人來審問我。至於這個嫉妒我的人，倒真是個仇人。」從那青年人眼裡射出來的急速的一瞥，維爾福看出來在溫和的表面下蘊含著驚人的力量。

「現在，」代理檢察官說：「坦白的告訴我——不是一個犯人面對法官，而是一個受委屈的孩子面對關心他的人。——這封匿名的告發信裡究竟有多少是實情？」於是，維爾福把唐太斯剛才還給他的那封信輕蔑地扔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沒有一點兒是真的。我可以把實情告訴您。我以水手的名譽，以我對美塞黛絲的愛，以我父親的生命向你發誓——」

「說吧，先生，」維爾福說。然後，心想假如蕾妮看到我這個樣子和場合，她一定很滿意，一定不會再叫我劊子手了。

「唔，我們離開那不勒斯以後，萊克勒船長就突然得到了腦膜炎。我們船上沒有醫生，而他又急於要到厄爾巴去，所以沿途沒有停靠任何港口。他的腦子愈來愈不清楚了，在第三天，快要過去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叫我到他那兒去。『我親愛的唐太斯，』他說，『我要你發誓完成我將要你做的這件事，因為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我發誓，船長，』我回答說。

「『好，你是大副，我死後，這條船由你來指揮，把船駛向厄爾巴島去，在費拉約島靠岸，然後去找大元帥。把這封信交給他。也許他們會另外給你一封信，叫你當次信差。你一定要完成這本來應該是我去做的事，並享受它所帶來的一切榮譽和利益。

「『我一定照辦，船長，但也許我去見大元帥時不像您預期的那樣順利，萬一不讓我見到他呢？』『這兒有一枚戒指拿著它求見，就不會有問題了，船長說完就給了我這枚戒指，他交給我的正是時候，兩個小時後，他就昏迷不醒，第二天，他就去世了。』」

「你當時怎麼辦了？」

「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事，不論誰處在我的位置上，他都會那樣做的，不論在那裡，一個人快要死的時候，他的最後請求，都是神聖的，對一個水手來說，他的上司最後的請求就是命令。我向厄爾巴島駛去，第二天就到了。我命令所有的人都留在船上，而我自己一個人上岸去了，不出我所料，我想見大元帥卻遇到了一些麻煩，我把船長交給我的那枚戒指拿了出來，元帥看過之後，馬上就獲准了。他問了一些關於萊克勒船長去世的事。而且，正如船長所說的的那樣，大元帥給了我一封信，要我帶去給一個住在巴黎的人。我接過了那封信，因為這是船長命令我這樣做的事。我在此地靠岸，安排了船上的事，就趕快去看我的未婚妻了，我發現她更可愛，比以前更愛我了。但得謝謝莫雷爾先生，一切手續都在以前辦好了，一句話，很順利，再來就是我請人吃喜酒了。再過一個小時，我就已經結婚了，我本來是預備明天動身到巴黎去的，由於這次告密，我就被捕了，我看您現在和我一樣，是很鄙視這次告密的。」

「是的，」維爾福說，「看來這像是實事，既使你有錯，也只能算是疏忽罪，而且即然是奉了你船長的命令，這種疏忽罪就不算什麼了，你把從厄爾巴島帶來的這封信交給我們，記下你的話，然後回到你的朋友那裡去吧，需要你的時候，你再來。」

「那麼，我是自由的了，先生？」唐太斯高興地喊到。

「是的，你得先把那封信給我。」

「已經在您這兒了，他們已早從我身上把它搜去了，還有其它的信，我看到都在那包東西裡面。」

「等一等，」正當唐太斯去拿他的帽子和手套時，代理法官叫住了他，「那封信是寫給誰的？」

「是給諾瓦蒂埃先生的，地址是巴黎高海隆路。」

即使是一個霹雷炸響，也未必能使他維爾福如此震驚，如此的意外，猝不及防，他倒在椅子裡，匆忙地翻著他的口袋，帶著恐怖的神色盯著它。

「高海隆路十三號諾瓦蒂埃先生收。」他輕聲地唸著，臉色變的十分蒼白。

「是的，」唐太斯說，他也吃了一驚，「難道您認識他嗎？」

「不，」維爾福急忙回答，「國王忠實的奴僕是不認識叛匪的。」「那麼說，這是個謀反案了吧？」唐太斯問，他本以為自己獲得了自由，但現在比以前更加驚惶了，「但是，我已經對您說過，先生，我對信的內容，是一點也不知道的。」

「不錯，但你知道收信人的名字。」維爾福說。

「我要去送信，就不得不知道那個人的地址。」

「這封信你有沒有給別人看過？」維爾福問，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了。

「沒有，我可以發誓。」

「沒有人知道你從厄爾巴島帶一封信給諾瓦蒂埃先生嗎？」

「除了給我這封信的人外，沒有人知道！」

「這就夠了，」維爾福輕聲地說，他的臉色越來越沉著，他這種神態使唐太斯滿心疑懼。

維爾福讀完這封信，低下了頭，並用雙手遮住了他的臉。

「噢，怎麼回事？」唐太斯膽怯地問。維爾福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來噓了一口氣，又繼續讀那封信。

「你能向我發誓，說絕對不知道這封信的內容嗎？」

「我向您發誓，先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您是病了吧，我拉鈴叫人來幫忙好吧？」唐太斯說。

「不，你不要動，這兒發命令的是我，而不是你！」維爾福站起來說。

「先生，我是叫人來照顧您，您好像是病了。」

「不，我不需要，只是一時的不舒服罷了，還是當心兒你自己吧，別管我，回答我提出的問題！」

但他什麼也沒有提，只是回到了椅子上，用手抹了一下他那大汗淋淋的額頭，第三次讀了那封信。「噢，如果他知道了內容，」他輕聲地說，「那他就完了，而且知道諾瓦蒂埃就是維爾福的父親，那我也就完了！」他用眼睛盯著愛德蒙，唐太斯好像要看穿他的心思似的。

「哦，用不著再懷疑了，他肯定已經知道了一切。」他突然大聲喊。

「天哪，」那不幸的青年說，「假如您懷疑我，問我吧，我可以答應您的。」

維爾福費了好大的勁，極力想使自己鎮定下來，他說，「先生，這次審問的結果是你的罪名嚴重，我無法像剛才希望的那樣立刻給你自由了。在做出這樣的規定前，我必須先去同預審官商量一下，但我對你的態度如何，你是知道的。」

「噢，先生，」唐太斯說，「您剛才待我像兄弟，是一個朋友，而不像是一個法官。」

「那好，我要再耽擱你一會的時間，但我會盡可能使時間縮短，你主要的罪狀是這封信，你看——」維爾福走近壁爐，把信投進了火裡，直等到它完全燒盡，「你看，我銷毀了它。」

「噢，您太公正了，簡直是太好了。」唐太斯說道。

「聽著，你剛才看見我所做的事了吧，現在可以相信我了吧，信任我了吧！」維爾福對他說。

「是的，請您吩咐我吧，我一定遵命。」

「今晚之前，我得把你扣留在法院裡，假如有誰來審問你，對於這封信你一定不要提。」

「我答應。」

現在看來倒好像是維爾福在求情，而犯人在安慰他了。「你看，」他說，「信是銷毀了，只有你和我知道有這麼一封信。所以，要是有人問到你，你就根本否認有這麼一回事。」

「放心，我一定否認的。」

「你只有這一封信？」

「是的。」

「你發誓！」

「我發誓！」

維爾福拉響了鈴，警長走進來，維爾福在他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警長點點頭會意。

「跟他去吧。」維爾福對唐太斯說。唐太斯向維爾福感激地行了個禮，就走出去了。他身後的門還沒有完全關上，維爾福已經精疲力盡了，他再也支持不住了，昏昏沉沉地躺在了一張椅子上。

過了一會他喃喃地說：「啊，我的上帝，假如檢察官此時在馬賽，假如剛才不是叫我，而是找到了預審法官，那可就全完了，這封告發信，差點把我打入十八層地獄。噢，我的父親，難道你過去的行為，將永遠阻礙我的成功嗎？」突然他的臉上掠過了一絲微笑，他那猶豫的眼光變得堅定了起來，他似乎全神貫注地在盤算著一個想法。

「這個辦法很好，」他說，「這封信本來就是使我完蛋的，它也許會使我飛黃騰達起來的。」他四周看了看，確信犯人已經離開以後，代理檢察官就趕快向他新娘的家裡走去了。

第八章 伊夫堡

警長穿過外客廳的時候，對兩個憲兵做了一個手勢，他們就跟上來了，一個站在唐太斯的右邊，一個站在他的左邊。一扇通向院子的門已經打開了，他們穿過了條長長的、陰森森的走廊，這條走廊的外貌，即使最大膽的人看了也會不寒而慄的。法院和監獄是相通的，監獄是一座幽暗的大建築，從它鐵格子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見阿庫爾教堂鐘樓的尖頂。拐了無數的彎，唐太斯終於看見了一扇鐵門，警長在門上敲了三下，唐太斯覺得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裡似的。門開了，兩個憲兵把他輕輕地往前一推，他便遲疑地邁了進去，那門猛地在他的身後關上了。他呼吸到了一種空氣，那是一種混濁的，略帶臭味的空氣，他被帶到了一個房間裡，雖然門窗都裝著鐵欄杆，但還算是乾淨些，所以它的外觀倒還不使他怎麼害怕，再說代理檢察官剛才似乎對他充滿了關切，他的話還在他的耳邊，像是在允諾給他自由似的。唐太斯被關進這個牢房的時候是下午四點鐘，我們已經說過，這天是三月一日，所以沒待多久就進入了黑夜。幽暗使他的聽覺變得敏銳了起來，每有一個微弱聲音傳進這個房間，他就趕快站起來到門邊，都認為是來釋放他的，但聲音又漸漸沉寂了，唐太斯只好頹然地坐在了他的木凳子上。最後，大約到了十點左右，唐太斯開始絕望的時候，一把鑰匙插入了鎖，並轉動了一下，門閂嘎嘎地響了幾聲，那笨重的大鐵門便突然打開了，兩隻火把上的光，照亮了整個房間。藉著火把的燈光，唐太斯看清了四個憲兵，身佩閃光的佩刀和馬槍，他迎上前去，但一看到這些新增的士兵便又停下步來。

「你們是來接我的嗎？」他問。

「是的。」一個士兵回答。

「是奉了代理檢察官的命令嗎？」

「我想是吧。」

「那好。」

即然相信他們是代理檢察官派來的，不幸的唐太斯便打消了一切疑慮。開了門，他鎮定地邁步向前走去，自動地走在了憲兵的中間。門口有一輛馬車，車伕坐在車座上，他的身後有一位下級檢察官。

「這輛馬車是給我坐的嗎？」唐太斯問。

「是給你坐的。」一個憲兵回答。

唐太斯想說什麼，但覺得後邊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既無力也無心作出什麼拒絕，就登上了踏板，立刻被夾在了兩個憲兵之間，其餘兩個，在對面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於是馬車輪子開始在石路上笨重地滾動起來。

犯人看了看車窗，車窗也是釘著欄杆的。他雖然已從牢裡出來，但現在正在被送到一個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去。通過車窗和欄杆，唐太斯看到他們正經過凱塞立街，沿著勞倫碼頭和塔拉密司街，向港口方向駛去。不久，他又覺得燈塔上的光穿過窗上的欄杆，照到了他的身上。

馬車停了下來，那個警官下了車向衛兵室走去，不久，裡面出來了十幾個衛兵，排起隊來，藉著碼頭的燈光，唐太斯看到了他們的毛瑟槍在閃光。

「難道他們是為了我嗎？」他想。

警官打開車門，他雖然什麼也沒說，但唐太斯的疑問已經得到了答覆——因為他看見了兩排士兵夾道排成了一條甬道，從馬車直排到碼頭。坐在他對面的兩個憲兵先下來，然後命令他下了車，左右兩邊的憲兵跟在他的後面。他們向一艘小船走去，那條小船是一個海關關員的，用一條鐵鏈拴在碼頭旁邊。

士兵們都帶著一種驚奇的神色看著唐太斯。剎那間，他已經被士兵們夾持著坐在船尾，警官剛坐在船頭，船隻一篙就被撐離了岸，四個健壯的槳手划著它迅速地向皮隆方向駛去。船上喊了一聲，封鎖港口的鐵鏈就垂了下來。轉眼，他們已經到了港口外面。

犯人一到大海上，最初是很高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空氣是自由的，他感到了一種舒暢，但不久他就歎了一口氣，因為他正在從瑞瑟夫酒家經過，這天早上他還在那兒，還是那樣地快樂，而現在，從那敞開的窗子裡，傳來了他人在跳舞、在歡笑、在喧嘩的聲音。唐太斯雙手合在胸前，仰面朝天祈禱起來。

小船繼續前進著，他們已經過了穆德峽，現在已經到了燈塔前面，正要繞過炮台。唐太斯對這一條航線感到有些不理解。

「你們要把我帶到那裡去？」他問。

「待一會你就知道了。」

「但是——」

「我們是奉命，不得向你做任何解釋。」

唐太斯知道，去向奉命不得作答的下屬提出問題是毫無意義的舉動，也就沉沒了。

這時，他的腦子裡冒出了一些奇怪的念頭，他們所乘的這隻小船是不能做長途航行的，港口外面又沒有大帆船停泊在那裡；他想，他們或許要在某個很偏僻的地方放他走，他沒有被綁起來，他們也絲毫沒有給他上手銬的意圖，這似乎是個好兆頭，而且，那位很仁慈地對待他的代理法官不是告訴過他，說是要他不提到諾瓦蒂埃這個可怕的名字，他就什麼也不說了，也不必害怕，代理法官不是還當著他的面把那封致命的信毀了嗎，那攻擊他的唯一證據也沒有了，於是，他就一言不發地等著，努力在黑暗中看清航向。

他們已經過了蘭頓紐島，那兒也有一座燈塔，立在他們右邊，現在已正對著迦太蘭人村的海面上，犯人更加睜大了眼睛，他好像在沙灘上隱隱約約地辨認女人的身影，因為美塞黛絲就在那兒。她怎麼會不預感到她的愛人就在她的身邊呢？

有一處燈光還隱隱約約可辨，唐太斯認出那是美塞黛絲房間，在那個小小的村落裡，只有美塞黛絲沒睡，他真想大聲喊出來，讓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但他沒有喊，因為如果憲兵們聽到他像一個瘋子似的大聲喊叫起來，他們會怎麼想呢。

他依舊一言不發，但眼睛盯在那燈光上，小船繼續前進著，他在思念著美塞黛絲。一片隆起的高地擋住了那燈光。唐太斯轉過頭來，發現他們已經划到了海上，在他沉思的時，他們早已經扯起了風帆。

唐太斯雖然極不願意再提出疑問，但他還是禁不住轉向靠近他的那個憲兵，抓住了他的一隻手。

「朋友，我以一個基督教徒和水手的身份請求您，請您告訴我，我們究竟到那裡去？我是唐太斯船長，一個忠實的法國人，有人誣告我是叛徒，請你告訴我，你們究竟要押我到什麼地方去，我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證，我一定聽天由命。」

那憲兵遲疑不決地看著他的同伴，他的同伴長歎一聲，像是說告訴他也無妨。於是那憲兵回答說：「你是馬賽本地人，又是個水手，怎麼會不知道你在往什麼地方去？」

「憑良心說，我一點也不知道。」

「那是不可能的。」

「我向你們發誓，的確如此。告訴我吧，我求您們了。」

「但那命令怎麼辦呢？」

「那命令並沒有阻止你告訴我在十分鐘前，半小時，或一小時後我一定會知道的事呀。別讓我悶在葫蘆裡了吧，你看，我把你當成了朋友，我又不想反抗逃走，而且，我也做不出那樣的事，我們究竟是到什麼地方？」

「除非你是瞎子或是從來沒出過馬賽港，不然你一定會知道的。」

「那麼你四周看看吧！」

唐太斯站起來向前望去，他看到了一百碼遠處，在黑森森地岩石上，豎著的是伊夫堡。三百多年來，這座陰森森的監獄曾有過許多可怕的傳說，所以當它出現在唐太斯的眼前的時候，他就像一個死囚看見了斷頭台一樣。

「伊夫堡？」他喊到，「我們到那兒去幹什麼？」

憲兵們只是笑了笑。

「我該不是被扣留到那兒吧？」唐太斯說，「那可是關重要的政治犯的地方。我沒有犯罪。伊夫堡有法官嗎？」

「那兒，只有一個典獄長，一個衛隊，一些囚卒和厚厚的牆。好，好別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了，不然我真要覺得你在用嘲笑來報答我的好意了。」

「那麼，這麼說，我也要被關在這裡面？」

「或許是吧。不過，你這樣緊緊地捏著我的手也無濟於事呀。」

「不經過任何手續了吧？」

「一切手繼已經辦齊啦。」

「這麼說，也不用考慮維爾福先生所許的願了嗎？」

「我們不知道維爾福先生曾許過你什麼願。」憲兵說，「我知道我們是押你到伊夫監獄去，咦，你想幹什麼，朋友，抓住他！」

憲兵那訓練有素的眼睛只看見了急速一動，那是唐太斯正躍身準備投入海裡的一瞬間，但是，四條強有力的手臂已經抓住了他，以致他的腳好像給釘在了地板上一樣，他瘋狂地叫著，跌進了船艙裡。

好幾個憲兵用膝頭頂著他的胸膛說「你們水手的信用原來是這樣的！別在相信這些甜言蜜語了！聽著先生，我的朋友，我已經違背了我的第一個命令，但我不會違背第二個命令，你要是動一動，我馬上就叫你的腦袋開花，」他的槍對著了唐太斯，後者覺得槍已頂住了他的頭。

這時，他很想故意就此了結那些忽然降臨到他頭上的惡運，但正因為那惡運是不期而至，唐太斯認為它不會堅持太久的。他記起了維爾福先生的許諾，於是希望又復活了，而且他想，如果這樣在船上死在一個憲兵的手裡，似乎他覺得太平庸，太丟人的臉了。所以他索性倒在船艙裡，怒吼了一聲，恨恨地咬著自己的手。

這當兒，一個劇烈的震動使小船全身搖晃了一下，他們已經到達目的地。一個水手跳上岸去，一條鐵索拖過滑輪，水手們已經在用纜繩繫住小船。

憲兵們抓住他的手臂，硬拉他起身，拖他踏上石級，向城堡走去，那個警長跟在後面，拿著一把上了刺刀的火槍。

唐太斯沒做什麼反抗，他像是一個夢遊的人，看見士兵排在兩旁，他也知道在有石級的地方不得不抬腳邁上去，他覺得他過了一道門，那道門在他走過以後就關上了，他看到的所有的東西都像是在霧裡似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他甚至連海都看不見了，——海景在犯人的眼裡是這樣的令人沮喪。他只能帶著痛苦的回憶，望著犯人眼前那一片浩瀚的海洋了，知道他再也不能縱橫馳騁了。

他們停了一下，乘這個時候也竭力使自己集中一下思想。

他向四周看了看，才發現他正站在一個高牆環繞的的正方形天井裡。他聽到哨兵們均勻的腳步，當他在燈光前走過時，他看見了他們的毛瑟槍在閃光。

他們等候了有十分鐘。憲兵確信唐太斯不會再逃走了，便鬆手放開他。他們像在等命令，而命令終於來了。

「犯人在什麼地方？」一個聲音在問。

「在這兒。」一個憲兵在回答。

「叫他到我這裡來，我帶他到他自己房間裡去。」

「走！」憲兵推著唐太斯說。

犯人跟在他的引路人後面走，後者領他走進了一個幾乎埋在地下的房間。光禿禿的牆壁發出難聞的臭味，像是掛滿了淚珠；長凳上放著一盞燈，燈光昏暗地照著房間，唐太斯看清了他引路人的面貌，他是一個下級獄卒，衣著十分不整齊，臉色陰沉沉的。

「這是你今天晚上的房間，」他說「時間已經晚了，典獄長先生已經睡了。明天，當他醒來，看到關於處置你的命令的時候，他或許給你換地方。現在，這兒有麵包，水和稻草。一個犯人所希望的也就是這些了，晚安。」唐太斯還沒來得及看到獄卒把麵包和水放在什麼地方，還不曾向屋角看一看稻草究竟在什麼地方，那獄卒已經拿起他的燈走了。

唐太斯獨自站在黑暗和寂靜裡，他頭上的圓形拱頂發出冰冷的寒氣，直逼進他火一樣燃燒的額頭，而他像那拱頂似的一言不發，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天一亮，獄卒就帶著唐太斯不必調換房間的命令回來了。他發現犯人還站在那個地方，一動也沒動，好像釘在那兒似的，他的兩眼都哭腫了。他就是這樣站了整整一夜的，不曾睡過一會兒。獄卒走向前去，唐太斯像沒看見似的，他碰一碰他的肩頭，唐太斯吃了一驚。

「你沒有睡嗎？」獄卒說。

「我不知道。」唐太斯回答。獄卒呆呆地瞪了他一會兒。

「你餓不餓？」他又問。

「我不知道。」

「你想幹什麼？」

「我想見一見典獄長。」

獄卒聳聳他的肩膀，便離開了房間走了。

唐太斯目送著他，向那半開著的門伸出手去，但門又關上了，他的情緒一下子爆發了出來，他跌倒在地上，眼淚奪眶而出，他捫心自問，究竟犯了什麼罪，要受到這樣的懲罰。

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他沒吃一點食物，只是在斗室裡走來走去，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似的，最使他苦惱的是，在這次被押送的途中，他竟這樣的平靜和呆笨，他本來跳海也會成功的，他的游泳技術是素來有名的，他可以游到岸邊躲起來，等到熱那亞船或西班牙船來的時候，逃到西班牙或意大利去，美塞黛絲和他的父親可以到那兒去找我團聚。他跟本用不著擔心以後的生活，因為一個好海員是到處都受人歡迎的。他講起意大利語來就像托斯卡人一樣〔意大利的一種民族。〕，而講起西班牙語來就像卡斯蒂利亞人〔西班牙的一種民族。〕，那時他就會很幸福的。但是現在，他卻被囚禁到了伊夫堡這個地方，再也無法知道他父親和美塞黛絲的命運如何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輕信了維爾福的許諾，他愈想愈氣得發瘋，痛恨得在稻草上打滾。第二天早上，獄卒又來了。

「喂，你今天想了通嗎？」獄卒說，唐太斯沒有回答。

「好了，振作一點，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你有什麼要求沒有？」

「我想見典獄長。」

「唉，我已經告你，這是不可能的。」獄卒不耐煩地說。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這是這裡的規定所不允許的。假如你付得起錢，伙食可以好一點，還有書可讀，還可以讓你散散步。」

「我不要書，我對伙食已經很滿意，我也不想散什麼步，我只希望見見典獄長。」

「假如你老拿這個問題來麻煩我，我就不給你飯吃啦。」

「嗯，那麼，假如你不拿來，我就餓死了，——那也成。」

唐太斯講這些話的口吻使獄卒相信他的囚犯的確很願意死，但由於獄卒每天從每一個犯人身上可以賺到十個左右的生活費，他說話時語氣又軟了下來，「你提的要求是不可能的，但你要是馴馴服服的在這兒，你就可以去散散步，你也許會有一天碰到典獄長，至於他是否能回答你的話，那就看他的了。」

「可是，我要等多久呢？」唐太斯問。

「哦，一個月，——六個月——一年。」

「這太久了，我希望能立刻見到他。」

「噢，別老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否則你不到二個星期就會發瘋的！」獄卒說。

「你這樣認為嗎？」

「是的，就會發瘋的，瘋子一開始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我們這裡就有這樣一個例子。有一個神甫先前就在這個牢房裡，他也是總跟典獄長說，要求得到自由，他就是這樣開始發瘋的。」

「他離開這兒多久了？」

「兩年了。」

「那麼他被釋放了嗎？」

「沒有，他給關到地牢裡了。」

「聽著，我不是那個神甫，我也沒有瘋，或許將來，我會瘋，但目前還沒有，我想跟你另外商量一件事。」

「什麼事？」

「我給你一百個艾居，因為我沒有那麼多錢，假如你為我到馬賽去一趟，到迦太蘭人村找一個名叫美塞黛絲的姑娘，替我帶兩行字，我就給你一百個艾居。」

「要是我聽了你的話，信被人搜出來，我這個飯碗就保不住了，我在這裡一年可掙一千里弗，為了三百里弗去冒這個險，我不成了個大傻瓜了。」

「好吧，」唐太斯說，「那麼你要記住，假如你不肯替我帶個口信給美塞黛絲，又不肯告訴她我在這兒，總有一天，我會躲在門背後，當你進來的時候，我就用這張長凳把你的腦殼打碎。」

「你威脅我，」獄卒一面喊，一面退後幾步做出防備的樣子，「你一定要發瘋了，那個也像你這樣開頭的，三天之內，你就要像他那樣穿上一件保險衣〔專門用來束縛瘋子的一種衣服。〕但幸虧這裡還有地牢。」

唐太斯抓起長凳子，在他的頭上揮舞著。

「好！」獄卒說，「好極了，即然你這樣堅持如此，我就去告訴典獄長。」

「這就對了，」唐太斯說完，放下長凳，坐在上面，垂下頭，瞪著眼，像是真瘋了似的。獄卒出去了，一會兒以後，帶著一個伍長和四個兵回來了。

「奉典獄長之命，把犯人帶到下面去。」他說。

「是的，我們必須將瘋子同瘋子關在一起。」士兵們過來抓住了唐太斯的胳膊，唐太斯已經陷入一種虛弱的狀態，毫不反抗地隨著他們去了。

他向下走了十五級樓梯，一間地牢的門已經打開了，他走了進去，嘴裡喃喃地說：「他說的不錯，瘋子應該和瘋子關在一起。」門關上了，唐太斯伸出雙手向前走去，直到他碰到了牆壁，他於是在角落裡坐了下來，等他的眼睛漸漸習慣於黑暗，那獄卒說的不錯，唐太斯離完全發瘋已經不遠了。

第九章 訂婚之夜

維爾福急匆匆趕回大高碌路，當他走進屋裡的時候，發現他離開時的那些賓客已經移坐到客廳裡了，蕾妮和那些人都在著急地等待他，他一進來，立刻受到大家的歡呼。

「喂，專砍腦袋的人，國家的支柱，布魯特斯〔（公元前八十五—四十二）古羅馬政治家〕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一個人問。

「是不是新的恐怖時期又到了？」又一個人問。

「是那個科西嘉魔鬼逃了出來？」第三個人問。

「侯爵夫人，」維爾福走到他未來的岳母跟前說，「我請您原諒我在這個時候離開您。侯爵閣下，請允許我私下裡同您說幾句話，好嗎？」

「呀，這事情十分重要嗎？」侯爵問，他已經注意到維爾福滿臉愁雲。

「嚴重到我不得不離開你們幾天，所以，」他又轉過身去向蕾妮說：「是的，事情是否嚴重，您自己是可想而知的。」

「您要離開我們了嗎？」蕾妮掩飾不住她的情感，不禁地喊到。

「唉，我也是身不由己。」維爾福答道。

「那麼，你要到那裡去？」侯爵夫人問。

「夫人，這是法院的祕密，但假如您在巴黎有什麼事要辦，我的一位朋友今晚上就上那兒去。」賓客們都不禁面面相覷。

「你要同我單獨談話嗎？」侯爵說。

「是的，我們到您的書房裡去吧。」侯爵挽起了他的手臂，同他一起走出客廳。

「好啦。」他們一進書房，他就問，「告訴我吧，出了什麼事？」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我不得不立刻到巴黎去一趟。現在，請原諒我不能洩露機密，侯爵，我大膽唐突問您一句，您的手裡有沒有國家證券？」

「我的財產都買成公債了，——有六七十萬法朗吧。」

「那麼，賣掉，趕快賣它們。」

「呃，我在這兒怎麼賣呢？」

「您總有個代理人吧？」

「有的。」

「那麼寫一封信給我帶去，告訴他趕快賣掉，一分一秒都不要耽誤，或者我到那兒時已經晚了！」

「見鬼。」侯爵說，「那麼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

於是他坐了下來，寫了一封信給他的代理人，命令他不論什麼價錢都要趕快賣掉他的證券。

「唔，」現在，維爾福把信封夾進他的筆記本裡，一面說，「再寫一封信！」「寫給誰？」

「寫給國王。」

「我可不敢隨便寫信給國王。」

「我不是要求您寫信給國王，您叫薩歐伯爵寫好了。我要一封能使我能盡快見到國王的信，無需經過那些繁雜的拜見手續，不然會喪失很多寶貴時間的。」

「你自己去問掌璽大臣好了，他有進奏權，會設法讓你朝見的。」

「當然可以，不過，何必要把我發現的功勞讓別人來分享呢。掌璽大臣會把我甩向一邊。而他一個人獨亨其功的，我告訴您，侯爵，假如我能第一個進入杜伊勒宮，我的前程就有保障了，因為，我這一次為國王所作的事，他永遠也不會忘掉的。」

「既然如此，那你就快準備吧，我會叫薩爾維歐給您寫你所需要的那封信的。」

「最好能趕快寫，再過一刻鐘我就要上路了。」

「你叫馬車在門口停一下吧。」

「您代我向夫人和蕾妮小姐表示歉意吧，我今天就這樣離開她們，的確是非常抱歉的。」

「她們都會到我這裡來，這些話，留著你自己去說吧。」

「多謝，多謝。請趕快寫信吧。」

侯爵拉了鈴，一個僕人應聲走進。

「去，告訴薩爾維伯爵，就說我在這兒等著他。」

「現在好了，你可以走了。」侯爵說。

「好，我馬上就回來！」

維爾福匆匆地走出了侯爵府，忽然他又想到，假如有人看見代理法官走路這樣慌張，全城準會騷動起來，所以，他又恢復了他正常的姿態，官氣十足地走去。在他的家門口，他看到了有一個人站在陰影裡，看來好像是等候他的，那是美塞黛絲，她因為得不到愛人的消息，所以，跑來打聽他了。

當維爾福走過去的時候，她就迎上前來。唐太斯曾經提到過他的這位新娘，所以維爾福立刻就認出了她，她美麗和端莊的儀姿使他吃了一驚。當她問道她的情人的情形的時候，他覺的她像是法官，而他倒成了犯人了。

「你所說的那個青年是一個罪人，」維爾福急忙說，「我沒法幫助他的忙，小姐。」美茜塞苔再也忍不住她的眼淚了，當維爾福大步要走過她的時候，她又問道：「請您告訴我，他在什麼地方，我想知道他究竟是死是活。」

「我不知道，他已經不由我管了。」維爾福回答。

他急於想結束這樣的會面，所以就推開她，把門重重關上了，像是要把他的痛苦關到門外似的，但他內心的痛苦是無法這樣被驅逐的，像維吉爾〔（公元前七十一—十九）古羅馬人〕所說的致命箭一樣，受傷的人永遠帶著它。他走進去，關上門，一走到客廳，他就支持不住了，像嗚咽似的，他長歎一聲，倒進了一張椅子上。

然後，在那顆受傷的心靈深處，又出現一個致命瘡傷的最初徵兆。那個由於他的野心而被他犧牲的人，那個代他父親受過的無辜的犧牲者，又在他的眼前出現了，他臉色蒼白，帶著威脅的神氣，一隻手牽著未婚妻，她的臉色也是一樣的蒼白，這種形象使他深感內疚——不是古人所說的那種猛烈可怕的內疚，而是一種緩慢的，折磨人的，與日俱增直到死亡的痛苦。

他猶豫了一會。他常常主張對犯人處以極刑，是靠了他那不可抗拒的雄辨把他們定罪的，他的眉頭從來沒有留下一點兒陰影，因為他們是有罪的——至少，他相信是如此，但現在這件事卻完全不一樣，他給一個清白無辜的判了無期徒刑——那是一個站在幸福之門無辜的人。這一次，他不是法官而是劊子手了。

他以前從沒有過的這種感覺，現在，當他懷著茫然的恐懼，猶如一個受傷的人用一隻手指去接觸到他的傷口時，會本能地顫抖起來一樣。這一種感覺每當傷口癒合以後，往往還會再次裂開，並且每一次裂開的傷口更加疼痛。他的耳邊響起了蕾妮請求他從寬辦理的甜蜜聲音，或是那美塞黛絲似乎又進來對他說，「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求您把我的未婚夫還給我吧！」如果是這一種情形，那他就會不顧一切，用他那冰冷的手簽署他的釋放令。但沒有聲音來打破房間的沉寂，只有維爾福的僕人進來告訴他長途旅行的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維爾福站起來，或者更確切地說，像是一個戰勝了一次內心鬥爭的人那樣，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急忙打開他寫字檯的一個抽屜，把裡面所有的金子都倒進他的口袋裡，用手摸著頭，一動也不動地站了一會，最後，他的僕人已把他的大氅披在了他的肩上，他這才出了門口，上了馬車。吩咐車伕趕快到大高碌路侯爵府。

不幸的唐太斯就這樣被定了罪。

正如侯爵所說的，維爾福看見侯爵夫人和蕾妮都在書房裡。他看見蕾妮的時候，不由得吃了一驚，因為在他的想像中，她又要來為唐太斯求情了。唉，實際上她只想著維爾福即將離開她了。

她愛維爾福，而他卻要在成為她的丈夫的這一刻離開她而去了，也不知道他何時才能回來。所以蕾妮非但不為唐太斯求情，反而恨起這個人來了，就因為他的犯罪，她和他的愛人就得分離了。

那麼，美塞黛絲又怎麼樣了呢？她在碌琪路的拐角上遇到了弗爾南多。她回到了迦太蘭人村後，便絕望地躺在了床上。弗爾南多跪在了她的身邊，拿起了她的手，吻遍了它。但美塞黛絲已毫無了感覺，那一夜她就是這樣過來的，燈油燃盡了，但她並沒覺得黑暗，她也沒有注意到它的光明，悲哀蒙住了她的雙眼，她只能看到一樣東西，那就是唐太斯。

「啊，你在這兒，」她終於意識到了他的存在。

「從昨天起我就在這兒，就沒有離開過您。」弗爾南多痛苦地說。

莫雷爾先生，就沒有放棄過努力。他打聽到唐太斯已經被投入了監獄，就去找他認識的所有的朋友，和城裡那些有錢有勢的朋友。但城裡的風聲已經傳開，說唐太斯是被當做拿破侖黨的密使而被捕的，而且當時再大膽量的人也認為拿破侖東山再起是狂妄之舉，因此，莫雷爾先生也四處遭到拒絕，只能是失望的回家。

卡德魯斯也感到了不安，但是他沒有想辦法去救唐太斯，只是帶了一瓶酒把自己關在房子裡，想用酒來忘掉他的回憶。

可是他沒有做到這一點，他已醉的腿都抬不動了，但他卻忘不掉那可怕的往事。

只有騰格拉爾一個人一點都不覺得煩惱或不安，他甚至還很高興——他認為自己已除掉了一塊絆腳石，並保全了他在法老號上的地位。騰格拉爾是一個一心只為自己打算的人，這種人生下來耳朵上就夾了一支筆，心眼裡頭放著一瓶墨水，在他看來，一切都是加減乘除而已，在他看來，一個人的生命還不如一個數字寶貴，因為數字使他有所增加，而生命卻只會漸漸消亡。

維爾福接過了薩爾維歐先生寫的信以後，就擁抱了一下蕾妮，吻了吻侯爵夫人的手，和侯爵握手告別，起程前往巴黎去了。

唐太斯的老父親正在被悲哀和焦急煎熬著。

第十章 杜伊勒宮的小書房

這裡先不說維爾福是如何星夜兼程趕往巴黎，並經過兩三座宮殿最後進入了杜伊勒宮的小書房，先說杜伊勒宮這間有拱形窗門的小書房，它是非常聞名的，因為拿破侖和路易十八都喜歡在這兒辦公，而當今的路易‧菲力浦又成了這裡的主人。

在這個書房裡，國王路易十八正坐在一張胡桃木製成的桌子上辦公，這張桌子是他從哈德維爾帶回來的，他特別喜歡它，這原本也沒有什麼，因為大人物都有些癖好，而這就是他的癖好之一。此刻，他正在漫不經心地聽一個約五十多歲，頭髮灰白，一副貴族儀表，風度極為高雅的人在講話，他的手邊放著一本格里夫斯版的賀拉斯〔（公元前六十五—八），古羅馬人。〕他正在上面作註釋，國王那種聰慧博學的見解大多是從這本書上得來的。

「你在說什麼，先生？」國王問。

「我感到非常不安，陛下。」

「真得嗎，難道你做了一個夢，夢見七隻肥牛和七隻瘦牛了嗎？」〔見《聖經舊約‧創世紀》。書中講埃及法老夢見七頭肥牛和七頭瘦牛在河邊吃青草。約瑟解釋說，這是預示著七個豐年後，有七個荒年。後來果然應效。〕「不，陛下，因為那個夢不過是預示著我們將有七個豐年和七個荒年，而像陛下這樣明察萬里的國王的治理，荒年倒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那麼，您還有什麼可以擔心的，我親愛的勃拉卡斯？」

「陛下，我有充分擔心的理由，相信南方正在醞釀著一次大的風暴。」

「唉，親愛的公爵，我想你是聽錯了。我所知道的正好相反，我確實知道那個地方風和日麗。」像路易十八這樣一個人也喜歡開這樣一個愉快的玩笑。

「陛下，就算只是為了讓一個忠心的臣僕安心，陛下可否派可靠的人員去視察一下郎格多克，普羅旺斯和陀菲內，把這三省的民情帶回來向您報告一下？」

「Ｃｏｎｉｍｕｓｓｕｒｄｉｓ。〔拉丁文：我們低聲唱〕」國王依舊在他的賀拉斯詩集上做註釋。

「陛下，」朝臣回答，並笑了笑，做出他懂得這句話意思的樣子，「陛下可以完全相信法蘭西人民的忠心，但我所擔心的某種亡命企圖，不見得是沒有道理的。拿破侖或至少是他的黨羽。」

「我親愛的勃拉卡斯，」國王說，「您這樣驚慌都使我無法工作了。」

「而您陛下，您這樣高枕無憂地叫我不能安眠。」

「等等，我親愛的先生，請等一會兒，我在Ｐａｓｔｏｒｑｕｕｍｔｒａｈｅｒｅｔ〔拉丁文：當牧童跟著走的時候〕這一句上找到了一條非常有趣的註釋——再等一會，我寫好了以後就聽您講。」

談話暫時中斷了一會，路易十八用極小的字體在那本詩集上的空白處寫下了一個註釋，然後，他帶著一種自滿的神色抬起頭來看著公爵，好像說他已經有了一個獨到的見解，而對方只能複述他人的見解似的，他說：「說吧，我親愛的公爵，請接著說下去，我聽著。」

「陛下，」勃拉卡斯說，此時他很想把維爾福的功勞佔為己有，「我不得不告訴你，使我如此擔憂不安的並不僅僅是謠言。我派了我手下一個很有頭腦的人去南方視察了一下動態。」公爵說這些話的時候有點兒猶豫，「他剛才急匆匆趕來告訴我，說陛下的安全受到了威脅，就急忙趕來了。」

「Ｍａａｄｕｃｉｓａｖｉｄｏｍｕｍ，」路易十八依舊邊寫註解邊說道。

「陛下不想叫我把這件事說下去了嗎？」

「沒有那個意思，親愛的公爵，但您且伸手找一找。」

「找什麼？」

「隨便你找，就在左邊。」

「我告訴是在左邊，您卻在右邊找，我說是在左邊，——對了，就在那兒，你可以找警長大臣昨天的報告。喲，唐德雷本人來了。」在侍從官進來報告以後，唐德雷先生走了進來。

「進來，」路易十八微微一笑說，「進來，男爵，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關於拿破侖他最近的消息都告訴公爵，什麼也不要隱瞞，不管它有多麼嚴重。厄爾巴島是不是個火山，那兒會不會爆發火焰和可怕的戰爭——Ｂｅｌｌａ！Ｈｏｒｒｉｄａｂｅｌｌａ！」唐德雷把雙手背在身後，非常莊重地靠在一張椅子上說：「陛下有沒有看過昨天的報告？」

「看過了，看過了，你把內容講給公爵聽吧，他找不到那份報告，尤其是關於逆賊在他的小島上一切的所做所為，要講得詳細點。」

「閣下，」男爵對公爵說，「陛下所有的臣僕都應該以我們從厄爾巴島得來的最新消息而感到欣慰，波拿巴，」唐德雷說到這裡，望望路易十八，後者正在寫一條註釋，甚至連頭都沒有抬起來，——「波拿巴，」男爵繼續說，「快要悶死了，他整天在澳特龍哥看礦工們幹活。」

「而且以搔癢來消遣。」國王加上一句。

「搔癢？」公爵問，「陛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一點不錯，我親愛的公爵。您忘了這位偉人，這位英雄，這位半仙得了一種使他癢得要命的皮膚病嗎？」

「而且，公爵閣下，」警務大臣又說，「我們幾乎可以肯定地說，逆賊就會發瘋的。」

「發瘋？」

「某種程度的發瘋，他的神志已經不清了。他時而痛哭，時而狂笑，時而一連幾小時在海邊上拿石子來打水漂。當那石子在水面上連跳五六下的時候，他就高興得好像又取得了一次馬倫戈〔在捷克，一八○五年，拿破侖在此打敗奧俄聯軍。〕或奧斯特利茨〔在意大利，一八○○年，拿破侖在此打敗奧軍。〕之役一樣。我想您也得承認，這些無可爭辯的事實都是腦力衰弱的象徵。」

「或是智慧的象徵，男爵閣下，——或許是智慧的象徵，」路易十八笑著說。「古代最偉大的船長們也都是在大海上打水漂兒取樂的，不信可看普魯塔克〔（公元四六—一二六），古希臘歷史家。〕著的《施底奧‧阿菲力加弩傳》。」

勃拉卡斯公爵對國王和大臣這種盲目的、泰然處之的態度深感不解。只可惜維爾福不肯洩露全部祕密，深恐他的功勞被人搶去，但所透露給他那點信息已經夠使他感到不安的了。

「喂，唐德雷，」路易十八說，「勃拉卡斯還是不相信，再講一點逆賊的轉變給他聽聽。」

警務大臣躬身致意。

「逆賊的轉變？」公爵喃喃地說，看著眼前像維吉爾詩裡的牧童那樣一唱一答的國王和唐德雷。「逆賊轉變了？」

「一點不錯，我親愛的公爵。」

「轉變成什麼樣了？」

「變得循規蹈矩了。男爵，你說給他聽聽。」

「哦，是這樣的，公爵閣下，」大臣以極其莊重的語氣說，「拿破侖最近作了一次偵查，他的兩三個舊臣表示想重回法國，他便給他們准了假，並告誡他們要『為他們的好國王效勞』。這些都是他親口說的，公爵閣下，我確信無疑。」

「喂，勃拉卡斯，你對這事怎麼看？」國王得意地問，停了一會兒他的註解工作。

「我說，陛下，如果不是警務大臣部下被人騙了，就是我受騙了，但警務大臣是不可能受騙的，因為他是陛下安全和榮譽的保障，所以大概出錯的是我。可是，陛下，假如您能允許我再進一諫言的話，陛下不妨問一下我剛才對您提起過的那個人，而且我請求陛下賜給他這種榮幸。」

「我非常願意，公爵，只要您贊成，您高興要我接見誰，我就接見誰，只要他手裡不拿槍就行。大臣先生，您有沒有比這更新的報告？這是二月二十日的，而我們現在已經是三月三日了。」

「還沒有，陛下，但我時刻都在等待著，說不定今天早晨我離開辦公室的這段時間裡，新的報告又到了。」

「那麼去走一趟吧，假如那兒還沒有？——哦，哦，」路易十八又說，「就造一份好了，你們不是經常這樣做嗎？」國王笑著說。

「噢，陛下，」部長回答，「我們根本無需來捏造報告。每天，我們的辦公桌上都堆滿了最為詳盡的告密書，都是那些被革職的人員送來的，雖然他們現在尚未官復原職，但卻都很樂意回來為陛下效勞。他們相信命運，希望有朝一日會發生意外的大事，以使他們的期望變成現實。」

「好吧，先生，去吧。」路易十八說，「別忘了我在等著你。」

「我只要來去的時間就夠了，陛下。我十分鐘內就回來。」

「我呢，陛下，」勃拉卡斯公爵說，「我去找一下我的信使。」

「等一下，先生，等一下，」路易十八說。「真的，勃拉卡斯，我看您這種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我讓你猜一謎，有一隻展開雙翅的老鷹，牠的腳爪抓住了一隻獵物，這個獵物想逃跑，但又逃不了，牠的名字就叫做——Ｔｅｎａｘ〔拉丁文：固執〕。」

「陛下，我知道了。」勃拉卡斯公爵說，不耐煩地咬著他的指甲。

「我想同您商討一下這句話，『Ｍｏｌｌｉｆｕｇｉｅｎｓａｎｈｅｌｉｔｕ〔拉丁文：氣喘吁吁地逃跑的膽小鬼。〕』您知道，這是指一隻逃避狼的牡鹿。您不是一個狩獵行家和獵狼人嗎？那麼，您覺得那隻Ｍｏｌｌｉａｎｈｅｌｉｔｕ如何？」

「妙極了，陛下，不過我那個信使正像您所說的那只牡鹿一樣，因為他隻花三天多一點的時間，就跑了六百六十哩路來到這裡。」

「那一定夠疲倦，夠焦急的囉，我親愛的公爵，而現在我們已經有了快報，要不了三四個鐘頭就可送到了，根本用不著大喘氣。」

「啊，陛下，恐怕您對這個可憐的青年太不領情了，他從那麼遠的地方跑來，滿懷極大的熱情，來給陛下送一份有用的情報，是薩爾維歐先生介紹給我的，看在薩爾歐維先生的面子上，我也求陛下就接見他一次吧。」

「薩爾歐維先生？是我弟弟那個侍從官嗎？」

「是的陛下。」

「他在馬賽。」

「是從那兒寫信給我的。」

「不，但是他極力向我推薦了維爾福先生，要求我帶他來見陛下。」

「維爾福先生！」國王喊道，「那個信使的名字叫維爾福嗎？」

「是的，陛下」

「他從馬賽趕來的嗎？」

「是的他親自趕來的。」

「您為什麼不早提起他的名字呢？」國王問道，「而且還很有野心，真的！您知道他的父親叫什麼名字嗎？」

「他的父親？」

「是的，叫諾瓦蒂埃。」

「是那個吉倫特黨徒諾瓦蒂埃嗎？是那個做上議員的諾瓦蒂埃。」

「就是他。」

「陛下怎麼用了這麼一個人的兒子。」

「勃拉卡斯，我的朋友，你知道的真是太少了。我告訴過您，維爾福是很有野心的，只要自己能成功，他什麼都可以犧牲掉，甚至於他的父親。」

「那，陛下，人可以帶他進來嗎？」

「馬上帶他進來，公爵。他在那兒？」

「就在下面，在我的馬車裡。」

「立刻去叫他。」

公爵就像個年青人那樣敏捷地走了出去，他盡忠國王的熱忱使他年輕了許多，房間裡只剩下了路易十八。他又把目光投向了那半開的賀拉斯詩集上，嘴裡喃喃說到：「Ｊｕｓｔｕｍｅｔｔｅｎａｃｅｍｐｒｏｐｏｓｉｔｉｖｉｒｕｍ〔拉丁文：一個正直而堅定的人。〕」勃拉卡斯公爵以他下樓時的同樣速度回來了，但一到了候見廳裡，他又不得不停下來等待通告。維爾福穿的不是進見時的服裝，再加上那種風塵僕僕的外貌，引起了司儀大臣勃黎齊的懷疑，他對這個青年竟敢穿這樣的衣服來謁見國王陛下感到非常驚訝，但公爵終於用「奉國王之命」幾個字排除了一切困難，所以不管這位司儀大臣的意見如何，不管他如何尊重他的戒律，維爾福還是被通報了。

國王仍是坐在公爵離開他的那個老地方，門一開，維爾福發現他正面對著國王，那青年法官的第一個動作便是停了腳步。

「進來，維爾福先生，」國王說，維爾福鞠了一躬，向前走了幾步，等候國王垂詢。

「維爾福先生，」路易十八說，「勃拉卡斯公爵告訴我說你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報告。」

「陛下，公爵說得不錯，我相信陛下一定會意識到它的重要性的。」

「在還沒有談正事以前，你先告訴我，先生，依你看，這件事情真的像他們對我說的那麼嚴重嗎？」

「陛下，這個事情的確很嚴重，我希望由於我來的正是時候，事情不至於無法挽救。」

「你盡量說吧，先生，」國王說，他開始被勃拉卡斯臉上的神色和維爾福激動的語氣打動了，「說吧，先生，請從頭說起，我喜歡一切都有條有理。」

「陛下，」維爾福說，「我向您保證獻上一份可靠的情報，假如由於我很焦急而出現有些地方語無倫次，請陛下恕罪。」講完了這一段謹慎而又巧妙的開場白之後，維爾福向國王瞥了一眼，看到了他那威嚴的聽者面露慈祥，這才放下心來。於是，繼續說：「陛下，我盡可能快點到巴黎來，是向陛下報告一件我在執行任務時發現的事情，這不是像每天在下層階級或軍隊裡所發生的那種無足輕重的、平凡的暴亂，它的確是一次謀反——是一次威脅到陛下王位的的謀反。陛下，逆賊武裝了三條船，並定下了陰謀計劃，那計劃既狂妄，又可怕。此時此刻，他已經離開了厄爾巴島，去哪兒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是要在某一個地方登陸，不是在那不勒斯，就是在托斯卡納海岸，甚至可能到法國海岸，陛下不會不知道，這個厄爾巴島之主與意大利和法國都保持著聯繫。」

「我知道，先生，」國王說，並顯得十分激動，「最近我還獲得情報，知道那拿破侖分子在聖‧傑克司街集會妄圖死灰獲復燃。但請你說下去，你是怎麼知道這個消息的？」

「陛下，我是在審問一個馬賽人時知道的，我對他已經注意到了好長時間，他是在我離開的那一天被抓起來的。他是一個不安分守己的水手，我一向就懷疑他是一個拿破侖黨分子，最近他祕密到厄爾巴島去了一趟，在那兒見了大元帥，大元帥叫他帶一個口信到巴黎，給一個在巴黎的拿破侖分子，只是巴黎的那個拿破侖分子叫什麼名字，我沒能盤審出來，但口信內容我已經知道了，就是這個人要招集人馬——不久就要捲土重來了。」

「這個人現在在那裡？」國王問。

「在獄監裡。」

「你覺得這事很嚴重嗎？」

「嚴重極了，陛下，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我正在家裡請客，那天是我訂婚的日子，當時我大吃一驚，馬上離開了我的未婚妻和朋友們，以便趕快地趕到陛下的腳下，向陛下陳述謀反的事件，以表示我對陛下的忠心。」

「對了，你是和聖‧梅朗小姐訂婚嗎？」路易十八問。

「是的，是陛下一個忠誠的臣僕的女兒。」

「是的，是的。還是讓我們接著談這次陰謀造反的事吧，維爾福先生。」

「陛下，我擔心這不僅是一次謀反的陰謀，而是一次真正的謀反。」

「在目前這個時間謀反，」路易十八笑一笑說。「想想倒很容易，但成功很難，因為我們祖先剛剛恢復王位，我們對於過去，現在和未來都看得很清楚。過去十個月來，我們的各個大臣都加倍地警惕著地中海，以確保平安無事，如波拿巴在那不勒斯登陸，那麼在他到達皮昂比諾以前，是整個聯軍就會行動起來，如果他在托斯卡納登陸，就踏上了一塊與他為敵的國土，如果他在法國登陸，那他只有帶點少數的人馬，像他這樣被人民深惡痛絕的人，其結果是可以想得到的，放心吧。好了，先生，不過，王室仍然很感謝您。」

「啊，唐德雷閣下來了！」勃拉卡卡斯大聲喊到。這時，警務大臣在門口出現了，他臉色蒼白，全身顫抖，像就要昏死過去的樣子，維爾福正想告退，勃拉斯公爵卻拉住了他的手，留住了他。

第十一章 科西嘉島的魔王

看到這種神色慌張的樣子，路易十八就猛地推開了那張他正在寫字的桌子。

「出什麼事了，男爵先生？」他驚訝地問，「看來你好像是一副大難臨頭的樣子，你這驚慌猶豫的樣子，是否與剛才勃拉卡斯先生又加以證實的事有關？」

勃拉卡斯公爵趕緊向男爵走去，那大臣的驚慌的神色完全嚇退了這位元老的得意心情，說實在的，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是警務大臣戰勝了他，實在是比使大臣受到羞辱對他有利得多。

「陛下，」——男爵嚅嚅地說。

「什麼事？」路易十八問。那絕望幾乎壓倒了警務大臣，幾乎是撲到了國王的腳下，後者不由得倒退了幾步，並皺起了眉頭。

「請您快說呀。」他說。

「噢，陛下，災難降臨了，我真該死，我永遠也不能饒恕我自己！」

「先生我命令你快說。」路易十八說道。

「陛下，逆賊已在二月十八日離開了厄爾巴島，三月一日登陸了。」

「在那兒？——在意大利嗎？」國王問。

「在法國，陛下，昂蒂布附近一個小巷口的琪恩灣那兒。」

「那逆賊於三月一日在離巴黎七百五十哩的琪恩灣昂蒂布附近登陸，而今天都三月四日了你才得到消息！哦，先生，你告訴我的事是難以叫人想像的，如果不是你得到了一份假情報，那麼你就是發瘋了。」

「唉，陛下，這事千真萬確！」

國王做了一個難以形容的，憤怒和驚惶的動作，然後猛地一下子挺直並站了起來，像是這個突然的打擊同時擊中了他的臉和心一樣。「在法國，」他喊到，「這個逆賊已經到了法國了！這麼說，他們沒有看住這個人，誰知道？或許他們是和他串通的！」

「噢，陛下！」勃拉卡斯公爵驚喊道，「這事決不該怪罪唐德雷，說他不忠。陛下，我們都瞎了眼，警務大臣也同大家一樣僅此而已。」

「但是，」——維爾福剛剛說了兩個字，便又突然停住了。

「請您原諒，陛下，」他一面說一面欠了一下身子，「我的忠誠已使我無法自制了。望陛下寬恕。」

「說吧，先生，大膽地說吧，」國王說道。「看來只有你一個人把這個壞消息及早告訴了我們，現在請你幫助我們找到什麼補救的辦法！」

「陛下，」維爾福說：「逆賊在南方是遭人憎恨的，假如他想在那兒冒險，我們就很容易發動郎格多克和普羅旺斯兩省的民眾起來反對他。」

「那是當然，」大臣說道，「只不過是順著加普和錫斯特龍挺進。」

「挺進，他在挺進！」路易十八說。「這麼說他是在向巴黎挺進了嗎？」

警務大臣一聲不響了，這無疑是一種默認。

「陀菲內省呢，先生？」國王問維爾福，「你覺得我們也可能像在普羅旺斯省那樣去做嗎？」

「陛下，我很抱歉，不得不稟告陛下一個嚴酷的事實，陀菲內的民情遠不如普羅旺斯或朗格多克。那些山民都是拿破侖黨分子，陛下。」

「那麼，」路易十八喃喃地說，「他的情報倒很正確了，他帶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陛下。」警務大臣說。

「什麼！你不知道，你沒去打聽打聽這方面的消息？是啊，這件事沒什麼了不起，」他說著苦笑了一下。

「陛下，這是沒法知道的，快報上只提到了登陸和逆賊所走的路線。」

「你這個快報是怎麼來的？」

大臣低下了頭，漲紅了臉，他喃喃地說，「快報是投遞站接力送來的，陛下。」

路易十八向前跨了一步，像拿破侖那樣交叉起雙臂。「哦，這麼說七國聯軍推翻了那個人，在我經過了二十五年的流亡以後，上天顯出奇蹟，又把我送到了我父親的寶座上。在這二十五年中，我研究，探索，分析我的國家和人民和事物，而今正當我全部心願就要實現的時候，我手裡的權力卻爆炸了，把我炸得粉碎！」

「陛下這是劫數！」大臣輕聲地說，他覺得這樣的一種壓力，在命運之神看來不論多麼微不足道，卻已經能夠壓跨一個人了。

「那麼，我們的敵人抨擊我們說的話沒錯了，什麼都沒有學到，什麼都不會忘記！假如我也像他那樣為國家所共棄，那我倒可以自慰，既然是大家推薦我為尊，他們大家就應該愛護我，勝過愛護他們自己才是。因為我的榮辱也就是他們的榮辱，在我繼位之前，他們是一無所有的，在我遜位之後，他們也將一無所有，我竟會因他們的愚昧和無能而自取滅亡！噢，是的，先生，你說的不錯——這是劫數！」

在這一番冷嘲熱諷之下，大臣一直躬著腰，不敢抬頭。勃拉卡斯德公爵一個勁地擦著他頭上的冷汗。只有維爾福暗自得意，因為他覺得他越發顯得重要了。

「亡國！」國王路易又說，他一眼就看出了國王將要墜入的深淵——。「亡國，從快報上才知道亡國的消息！噢，我情願踏上我哥哥路易十六的斷頭台，而不願意這樣醜態百出地被人趕下杜伊勒宮的樓梯。笑話呀，你為什麼不知道他在法國的力量，而這原是你應該知道的！」

「陛下，陛下，」大臣咕噥地說，「陛下開恩——」

「請您過來，維爾福先生，」國王又對那青年說道，後者一動也不動，屏住了呼吸，傾聽一場關係到一個國王的命運的談話，——「來來，告訴大臣先生，他所不知道的一切，別人卻能事先知道。」

「陛下，那個人一手遮蓋住了天下人的耳目，誰也無法事先知道這個計劃。」

「無法知道，這是多麼偉大的字眼，不幸的是我已經都知道了，天下確實有偉大的字眼，先生，一位大臣他手裡有龐大的機關，有警察，有祕探，有一百五十萬法朗的祕密活動經費，竟無法說出離法國一百八十里以外的情況。難道真的無法知道，那麼，看看吧，這兒有一位先生，他的手下並沒有這些條件，只是一個法官，可他卻比你和所有警務都知道的多。假如，他像你那樣有權指揮快報機構的話，他早就可以幫我保住這頂皇冠啦。」

警務大臣的眼光都轉到維爾福身上，神色中帶著仇恨，後者卻帶著勝利的謙遜低下了頭。

「我並沒有在說您，勃拉卡斯，」路易十八繼續說道，「因為就算是您沒有發現什麼，但至少您很明達，曾堅持您的懷疑，要是換了個人，就會認為維爾福先生的發現是無足輕重的，或他只是想貪功邀賞罷了。」

這些話是射向警務大臣一小時前帶著極為自信的口氣所發的那番議論的，維爾福很明白國王講話的意圖。要是換了別人，也許被這一番讚譽所陶醉，而忘乎所以了，但他怕自己會成為警務大臣的死敵，他已看出大臣的失敗是無可挽回的了。

事情也確實如此，這位大臣的權力在握的時候雖不能揭穿拿破侖的祕密，但在他垂死掙扎之際，卻可能揭穿他的祕密，因為他只要問一問唐太斯便一切都明白了，所以維爾福不得不落井下石，反而來幫他一把了。

「陛下，」維爾福說，「事態變化之迅速足以向陛下證明：只有上帝掀起一陣風暴才能把它止住。陛下譽臣有先見之明，實際上我純粹是出於偶然，我只不過像一個忠心的臣僕那樣，抓住了這個偶然的機會而已。陛下，請不要對我過獎了，否則，我將來恐怕再無機會來附和您的好意了。」

警務大臣向這位青年人投去了感激的一瞥，維爾福明白他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也就是說他既沒有損害了國王的感激之情，又新交上了一個朋友，必要時，也許可以依靠他呢。

「那也好，」國王又開始說道，「先生們，」他轉過向勃拉卡斯公爵和警務大臣說道，「我對你們沒有什麼可以談的了，你們可以退下了。剩下的事必須由陸軍部來辦理了。」

「幸虧，陛下，」勃拉卡斯說，「我們可以信賴陸軍，陛下知道。所有的報告都證實他們是忠心耿耿的。」

「先生，別再向我提起報告了！我現在已經知道可以信賴他們的程度了。可是，說到報告，男爵閣下，你知道有關聖‧傑克司事件的消息嗎？」

「聖‧傑克司街的事件！」維爾福禁不住驚叫了一聲。然後，又急忙換了口氣說，「請您原諒，陛下，我對陛下的忠誠使我忘記了——倒不是忘記了對您的尊敬，而是一時忘記了禮儀。」

「請隨意一些，先生！」國王答道，「今天你有提出問題的權利。」

「陛下，」警務大臣回答道，「我剛才就是來向陛下報告有關這方面的最新消息的，碰巧陛下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件可怕的大事上去了，現在陛下恐怕不會再感興趣了吧。」

「恰恰相反，先生，恰恰相反，」路易十八說，「依我看和剛才我們所關心的事一定有關係，奎斯奈爾將軍之死或許會引起一次內部的大叛亂。」

維爾福聽到奎斯奈爾將軍的名字不禁顫慄了一下。

「陛下，」警務大臣說，「事實上，一切證據都說明他的死，並不像我們以前所相信的那樣是自殺，而是一次謀殺。好像是奎斯奈爾將軍在離開一個拿破侖黨俱樂部的時候失蹤的。那天早晨，曾有人和他在一起，並約他在聖‧傑克司街相會，不幸的是當那個陌生人進來的時候，將軍的貼身保鏢正在梳頭，他只聽到了街名，沒聽清門牌號碼。」

當警務大臣向國王講述這件事的時候，維爾福全神貫注地聽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好像他的整個生命都維繫於這番話上似的。國王把目光轉到了他的身上。

「維爾福先生，人們都以為這位奎斯奈爾將軍是追隨逆賊的，但實際上他卻是完全忠心於我的，我覺得他是拿破侖黨所設的一次圈套的犧牲品，你是否與我有同感？」

「這是可能的，陛下，」維爾福回答。「但現在只知道這些嗎？」

「他們已經在跟蹤那個和他約會的人了。」

「已經跟蹤他了嗎？」維爾福說。

「是的，僕人已把他的外貌描繪了出來。他是一個年約五十一二歲的人，棕褐色皮膚，蓬鬆的眉毛底下有一雙黑色的眼睛，鬍子又長又密。他身穿藍色披風，鈕孔上掛著榮譽團軍官的玫瑰花形徽章。昨天跟蹤到一個人，他的外貌和以上所描過的完全相符，但那人到裘森尼街和高海隆路的拐角上便突然不見了。」

維爾福將身子靠在了椅背上，因為警務大臣在講述的時候，他直覺得兩腿發軟，當他聽到那人擺脫了跟蹤他的密探的時候，他才鬆了一口氣。

「繼續追蹤這個人，先生，」國王對警務大臣說，「奎斯爾將軍目前對我們非常有用，從各方面看來，我相信他是被謀殺的，假如果真如此，那麼暗殺他的兇手，不論是否是拿破侖黨，都該從嚴懲處。」

國王講這些話的，維爾福在極力使自己鎮定下來，以免露出恐怖的神色。

「多妙呀！」國王用很尖酸的語氣繼續說道。「當警務部說『又發生了一起謀殺案』的時候，尤其是，當他們又加上一句『我們已經在追蹤兇手』的時候，他們就以為一切就都已了結。」

「陛下，我相信陛下對此已經滿意了。」

「等著瞧吧。我不再耽擱你了，男爵。維爾福先生，你經過這次長途旅程，一定很疲乏了，回去休息吧。你大概是下塌在你父親那兒吧？」

維爾福感到微微有點昏眩。「不，陛下，」他答道，「我下塌在導農街的馬德里飯店裡。」

「你去見過他了嗎？」

「陛下，我剛到就去找勃拉卡斯公爵先生了。」

「但你總得去見他吧？」

「我不想去見他，陛下。」

「呀，我忘啦，」路易十八說道，隨即微笑了一下，藉以表示這一切問題是沒有任何意圖的，「我忘記了你和諾瓦蒂埃先生的關係並不太好，這又是效忠王室而作出的一次犧牲，為了兩次犧牲你該得到報償。」

「陛下，陛下對我的仁慈已超過了我所希望的最高報償，我已別無所求了。」

「那算什麼，先生，我們是不會忘記你的，你放心好了。現在（說到這裡，國王將他佩戴在藍色上衣上的榮譽勳章摘了下來，遞給了維爾福，這枚勳章原先戴在他的聖‧路易十字勳章的旁邊，聖‧拉柴勳章之上的）——現在暫時先接受這個勳章吧。」

「陛下，」維爾福說，「陛下搞錯了，這種勳章是軍人佩戴的。」

「是啊！」路易十八說，「拿著吧，就算這樣吧，因為我來不及給你弄個別的了。勃拉卡斯，您記得把榮譽勳位證書發給維爾福先生。」

維爾福的眼睛裡充滿了喜悅和得意的淚水。他接過勳章在上面吻了一下。「現在，」他說，「我能問一下：陛下還有什麼命令賜我去執行嗎？」

「你需要休息，先休息去吧，要記住，你雖然不能在巴黎這兒為我服務，但你在馬賽對我也是很有用處呢。」

「陛下，」維爾福一面鞠躬，一面回答，「我在一個鐘頭之內就要離開巴黎了。」

「去吧，先生，」國王說，「假如我忘了你（國王記憶力都不強），就設法使我想起你來，不用怕。男爵先生，去叫軍政大臣來。勃拉卡斯，你留在這兒。」

「啊，先生，」在他們離開杜伊勒宮的時候，警務部長對維爾福說，「您走的門路不錯，您的前程遠大！」「誰知道能否真的前程遠大？」維爾福心裡這樣思忖著，一面向大臣致敬告別，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他環顧四周尋找出租的馬車。這時正巧有一輛從眼前經過，他便喊住了它，告訴了地址，然後跳到車裡，躺在座位上，做起野心夢來了。

十分鐘之後，維爾福到了他的旅館，他吩咐馬車兩小時後來接他，並吩咐把早餐給他拿來。他正要進餐時，門鈴響了，聽那鈴聲，便知道這人果斷有力。僕人打開了門，維爾福聽到來客提到了他的名字。

「誰會知道我在這兒呢？」青年自問道。

僕人走進來。

「咦，」維爾福說，「什麼事？誰拉鈴？誰要見我？」

「一個陌生人，他不願意說出他的姓名。」

「一個不願意說出姓名的陌生人，他想幹什麼？」

「他想同您說話。」

「同我。」

「是的。」

「他有沒有說出我的名字？」

「說了。」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唔，先生，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人。」

「個頭是高是矮？」

「跟您差不多，先生。」

「頭髮是黑的還是黃的？」

「黑，——黑極了，黑眼睛，黑頭髮，黑眉毛。」

「穿什麼衣服？」維爾福急忙問。

「穿一件藍色的披風，排胸扣的，還掛著榮譽勳章。」

「是他！」維爾福說道，臉色變得蒼白。

「呃，一點不錯！」我們已描繪過兩次外貌的那個人走進門來說，「規矩還不少哪！兒子叫他父親候在外客廳裡，這可是馬賽的規矩嗎？」

「父親！」維爾福喊道，「我沒弄錯，我覺得這一定是您。」

「哦，那麼，假如你覺得這樣肯定，」來客一面說著，一面把他的手杖靠在了一個角落裡，把帽子放在了一張椅子上，「讓我告訴你，我親愛的傑拉爾，你要我這樣等在門外可太不客氣了。」

「你去吧，茄曼。」維爾福說。於是那僕人帶著一臉的驚異神色退出了房間。

第十二章 父與子

諾瓦蒂埃先生，因為進來的人的確就是他，用他的眼睛一直跟隨著那僕人，一直看到他把門關上，然後，他又走過去把門打開了，無疑他是怕外客廳裡有人偷聽，這個預防倒並非沒用，因為，從茄曼的突然退下這個行動上來看，他顯然也犯了我們的始祖因之而墮落的原罪。諾瓦蒂埃先生不怕麻煩地小心地去關上了外客廳的門，又關上了臥室的門，然後才把他的手伸給了維爾福，而後者正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在呆呆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啊，我親愛的傑拉爾，」來客對青年說道，並深情地望了他一眼，「你知道麼，看樣子你似乎並不十分高興看到我？」

「我親愛的父親，」維爾福說，「我，恰恰相反，我是很高興的，只是我沒想到您會來，父親，所以吃了一驚。」

「可是，我親愛的朋友，」諾瓦蒂埃先生一邊說，一邊找了一個地方坐了下來，「我倒正想對你說這句話，因為你告訴我說你是在二月二十八日訂婚，而三月三日卻已到了巴黎這兒了。」

「我親愛的父親，」傑拉爾說著，一面把椅子拉近了諾瓦蒂埃先生，「就算我來了，您也不必抱怨，因為我是為您而來的，我這次來也許能救您的命呢。」

「啊，真的嗎！」諾瓦蒂埃先生已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裡了。「真的，請講給我聽聽，法官先生，這一定很有趣。」

「父親，您聽說過聖傑克司街有一個拿破侖黨俱樂部嗎？」

「不錯，在五十三號，我就是該俱樂部的副主席。」

「父親，您的鎮定簡直使我有點兒害怕了。」

「噢，我的好孩子，一個曾被山嶽黨所放逐，曾躲在乾草車裡逃出了巴黎，被羅伯斯庇爾的暗探在波爾多的曠野裡追逐過的人，他對很多事情都早已習慣了。請往下說吧，聖傑克司街的俱樂部怎麼了？」

「哦，他們引誘奎斯爾將軍去那裡，奎斯奈爾將軍是在晚上九點鐘離家的，次日在賽納河裡被人發現的。」

「這個故事是誰告訴你的？」

「國王親自告訴我的。」

「那麼好吧，作為對你的故事的回報，」諾瓦蒂埃又說，「我也講個故事給你聽聽。」

「我親愛的父親，我想，我已經知道您要告訴我的是什麼了。」

「哦，你已聽到皇帝陛下登陸的消息了？」

「別這麼大聲，父親，我求求您，——為了您自己也為了我。是的，我聽說這個消息了，甚至比您還早就聽說了。三天以前，我以最快的速度，幾乎拚命似的從馬賽趕到巴黎來，因為我恨不得把我腦子裡的所苦惱著的一個念頭一下子就送到六百哩以外去。」

「三天以前！你瘋啦？三天以前聖上還沒有登陸呢。」

「那沒有關係，我早已知道他的計劃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從一封由厄爾巴島發出的，送給您的信上知道的。」

「給我的信？」

「是給您的，我是在那送信人的筆記本裡發現的。要是那封信落到了別人的手裡，您，我親愛的父親呀，您這個時候大概早已被槍斃啦。」

維爾福的父親大笑起來。「嗯，嗯，」他說，「看來昏君倒也從聖上那兒學到了速斷速決的方法了。槍斃！我的好孩子！你這個刑罰執行得太快了吧。你所說的這封信在哪兒？我非常瞭解你的為人，我想你是不會讓這樣的一件東西隨便亂扔的吧。」

「我把它給燒了，就怕留下隻字片言，因為那封信簡直就是您的判決書。」

「而且還會斷送你的前程，」諾瓦蒂埃說道，「是的，這一點我倒不難理解。既然有你來保護我，我就什麼都不必怕了。」

「我不僅僅是保護了您，先生，我救了您的命！」

「是嗎？咦，事情真是愈來愈戲劇化了，請你再說說看！」

「我得再回到聖傑克司街那個俱樂部的話題上去。」

「看來這俱樂部倒頗使警務部頭痛。那他們為什麼不再仔細地搜一搜呢？他們會找到——」

「他們沒有找到，但他們已經有線索了。」

「不過那是老生常談，這句話的意思我知道得很清楚。當警務部沒有辦法的時候，他們就宣稱已經有線索了，於是政府就耐心地等著，直等到有一天，他們說像一溜青煙一樣，那個線索失蹤了。」

「不錯，但他們找到了一具屍體，奎斯奈爾將軍被害了，而在世界各國，他們都稱那是一次謀殺。」

「謀殺！你是這樣認為嗎？咦，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將軍是被謀殺的呀。賽納河裡每天都可能撈到死人，或是自己跳下去的，或是因為不會游泳而淹死的。」

「父親，您知道得很清楚，將軍並不是一個會因絕望而跳水自殺的人，大正月裡也不會有人在賽納河裡洗澡。不，不！不要弄錯了，這次的死明明是一次謀殺。」

「這是誰說的？」

「國王親自說的。」

「國王！我還當他是一個哲學家，能懂得政治上並無謀殺這件事呢。親愛的，你我都知道得很清楚，在政治上，是沒有人的存在的，只有主義，沒有感情可言，只有利害。在政治上，我們不是殺了一個人，而是除去了一個障礙。你想不想知道實情？好吧，我來告訴你。最初大家都很信賴奎斯奈爾將軍，他是厄爾巴島方面介紹來的。我們中有人到他那兒去邀請他到聖傑克司街去，請他去見幾個朋友。他去了，大家就把計劃告訴了他，如何離開厄爾巴島，在什麼時間登陸等等。當他知道了詳情以後，他回答說，他是一個保皇黨。當時大家都面面相覷，我們叫他發誓保守祕密，他發了個誓，但口是心非，以致真的激怒了上天來顯靈報應！儘管如此，大家還是讓將軍自由地離開了，完全讓他自由了。可是他卻沒回家。讓我怎麼說呢？

「唉，親愛的，很可能他在離開我們之後，他迷了路。你說謀殺！

「真的，維爾福，你太令我吃驚了！你，一個代理檢察官，竟如此捕風捉影地給人定罪！當你為王室盡忠，把我黨的一個成員殺頭的時候，我是否對你說過，『我的兒子，你犯了謀殺罪啦？』沒有，我只是說，『好極了，先生，你得勝了，明天，說不定，勝利又是我們的了。』」

「但是，父親，要注意，當我們勝利了的時候，我們的報復可是鐵面無情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您是在指望逆賊復位嗎？」

「我們是這樣想的。」

「您錯啦，他在法國境內還走不出五哩路，就會被跟蹤，追逐的，像一隻野獸那樣被抓住的。」

「我親愛的朋友，聖上這個時候已在格勒諾布爾的路上了。十一、二日他就會到達里昂，而在二十日或二十五日到達巴黎。」

「人民會起來——」

「是的，起來迎接他的。」

「他只帶了幾個人來，而我們會派軍隊去剿滅他的。」

「是的，他們會護送他進首都的。真的，我親愛的傑拉爾，你只是個小孩子，你自以為消息很靈通，因為有一份急報在皇上登陸後對你說，『逆賊攜隨從數人於戛納登陸，已在追逐中。』那麼他現在在哪兒？在幹些什麼？恐怕你一點都不知道吧。他在被追逐中，你所知道的僅此而已。妙極了，像這樣，他們可以不費一槍一彈就把他直追到巴黎來。」

「格勒諾布爾和里昂都是效忠王室的城市，人民會起來反對他，使那兒變成一道插翅難飛的關卡。」

「格勒諾布爾會熱情地為他大開城門的，全里昂的人也都會趕快出來歡迎的。相信我，我們同你們一樣消息靈通；我們的警務部也像你們的一樣效率高。要給你舉一個例子來證明嗎？就拿你這次到巴黎來說吧。你想瞞過我，儘管你的行蹤只告訴了你的馬車伕，可是我卻得到了你的住址。證據是，你剛在桌子面前一坐下，我就來到了這兒。現在，假如你不介意，請拉一下鈴再要一副刀叉碟子來，我們一同進餐吧。」

「真是這樣！」維爾福驚奇地望著他的父親回答，「你們的消息看來的確很靈通。」

「呃，事情很簡單。你們當權的人所擁有的，只不過是金錢能收買到的東西，而我們在野人，卻可以得到由信仰所激發的一切。」

「信仰？」維爾福微笑著說。

「不錯，是信仰。那兩個字的含義，我相信，就是有希望的雄心。」說完，維爾福的父親伸手去準備拉那條叫人的鈴繩，想叫侍者進來。維爾福卻按住了他的手臂。

「等一等，我親愛的父親，」青年說道，「我再說一句話。」

「說吧。」

「不管保皇黨的警務部多麼無能，他們卻知道一件可怕的事。」

「什麼事？」

「就是有個人的外貌特徵在奎斯奈將軍失蹤的那天早上到將軍家裡去過。」

「哦，能幹的警務部知道了這件事，那個人的外貌特徵什麼樣？」

「褐色的皮膚，頭髮，眉毛鬍鬚，都是黑的，排胸扣的藍色披風，鈕扣上掛著榮譽團軍官的玫瑰形勳章，戴闊邊帽子，一支籐手杖。」

「啊，啊！他們知道了這一切？」諾瓦蒂埃說，「那麼，為什麼他們不捉住那個人？」

「因為昨天，或者前天，他們跟蹤那人到高海隆路拐角上的時候，把他給跟丟了。」

「我就說你們警備部是些膿包嗎？」

「是的，或許他們遲早會捉到他的。」

「不錯，」諾瓦蒂埃說，隨即漫不經心地環四周看了看——「不錯，假如這個人事先沒有得到警告，或許會被他們抓住的，但現在他已經得到了警告。」他微笑了一下又說，「因此他就要改變他的相貌和穿著了。」說著他走到放梳妝品的桌子前面，在臉上擦了一些肥皂，拿起一把剃刀，用一隻結實的手刮掉那險些給他添麻煩的鬍子，因為它們是給警務部留下了非常明顯的印象。維爾福驚奇地注視著他。

鬍子刮掉了，諾瓦蒂埃又把他的頭髮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後，拿起一條放在一隻打開著的旅行皮包上面的花領巾，打了上去，穿上了維爾福的一件燕尾服式的棕黑色的大衣，脫下了他自己那件高領藍色披風，在鏡子前面試，他又拿了他兒子的一頂狹邊帽子，覺得非常合適；把手杖放在原先那個壁爐角落裡，拿起一支細竹手杖，用他那有力的手虎虎地試了一下，這支細手杖是文雅代理法官走路時用的，拿著它更顯得從容輕快，這是他的主要特徵之一。

「好了，」化完了妝以後，他轉過身來尋著他驚訝得目瞪口呆的兒子說，「怎麼樣，你們警務部還能認出嗎？」

「認不出來了，父親。」維爾福訥訥地說，「至少，我希望如此。」

「現在，我親愛的孩子，」諾瓦蒂埃又說，「我留給你來照料這些東西，全憑你的謹慎來把它處理掉了。」

「哦，放心好了。」維爾福說。

「是，是的，我現在相信你的確說的不錯，你真的救了我的命，但你放心，我很快就會向你報恩的。」

維爾福搖搖頭。

「你不相信？」

「至少，我希望是您弄錯了。」

「你願不願意在他面前當一個預言家呢？」

「講禍事的預言家是不受宮廷歡迎的，父親。」

「不錯，但他們總有一天會得到報償的，假如真的發生了第二次的復辟，你那時就可以成為一個偉人了。」

「好吧，我對國王該說些什麼呢？」

「對他這樣說：『陛下，關於法國的形勢，市民的輿論，軍隊的士氣，您受騙了。那個在巴黎被您稱為科西嘉島的魔王，在內韋爾被冠以逆賊頭銜的人，已經在里昂被人歡呼為波拿巴，在格勒諾布爾被尊為皇帝了。您以為他是在被圍剿，被追逐，或將要被擒獲了，但他卻在迅速前進，就像他所養的鷹那樣。

『您所信賴的士兵都快要餓死，累死啦，他們隨時都準備著開小差，然後像雪片附在向前滾的雪球似地趕到他那兒去。陛下，走吧！把法蘭西讓給它真正的主人吧，讓給那個不是把它買到手，而是征服它的人吧。走吧，陛下，倒並不是因為您會遇到什麼危險，因為您的對手很強大，會寬容您的，面對聖‧路易的孫子來說，竟讓那個打贏了阿柯爾戰役，馬倫戈戰役，奧斯特利茨戰役的那個人，饒他一命未免也太丟臉了。』就對他這樣說，或者，最好還是什麼也不要告訴他。把你這次行程嚴守祕密，別吹噓你到巴黎來幹什麼，或曾幹了什麼。趕快回去，在黑夜裡進入馬賽，從後門溜回家，靜靜地，服服貼貼地，不聲不響地待在那兒。而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惹人討厭，因為這一次，我敢向你保證，我們認清了誰是敵人以後要給以狠狠的懲罰的。

「走吧，我的兒子，走吧，我親愛的傑拉爾，假如你能聽從我的話，或者如果你高興，把它算作友好的忠告也行，我們還可以保留你的原職的。這個，」諾瓦蒂埃微笑了一下又說，「就算是一種交易吧，假如有一天，在政治的天平上你高我低的時候，還希望你再救我一命。再見了，我親愛的傑拉爾，下次再來時，請在我的門口下車。」諾瓦蒂埃在講這番話後，他便以同樣安詳的態度離開了房間。維爾福臉色蒼白，急忙奔到窗前，撩開窗簾，看著他泰然自若地走過街口兩三個鬼頭鬼腦的人的身邊，這兩三個人，也許就是等候在那兒來抓一個長黑鬍子的，穿藍色披風，戴闊邊呢帽的人的。

維爾福屏息靜氣地站在那兒呆望著，直望到他的父親拐入了蒲賽街。然後他轉過身來，急忙去處理他留下來的那堆東西，把那黑領結和藍披風塞進旅行包的箱底裡，把帽子仍進了黑洞洞的壁廚裡，把手杖折成幾段，一下子投進了壁爐，然後戴上他的旅行便帽，叫僕人來，用眼色示意讓他不要提任何問題，付了飯店的賬，跳上那輛早已等候著的馬車裡。他在里昂得知波拿巴已進入格勒諾布爾，沿途到處都是兵荒馬亂的，他終於到達馬賽，這個野心勃勃的人初嘗成功的喜悅，但同時，他心中又充滿了種種希望和憂慮。

第十三章 百日

諾瓦蒂埃先生真是一個預言家，事態的發展正如他所說的那樣。誰都知道從厄爾巴島捲土重來的這次著名的歷史事件，——那次奇妙的復歸，不僅是史無前例，而且大概也會後無來者。

路易十八對這一猛烈的打擊只是軟弱無力地抵抗了一下。他這個還沒有坐穩的王朝，本來基礎就不穩固，一向是搖搖欲墜，只要拿破侖一揮手，這座由舊偏見和新觀念不好調和而構成的上層建築便坍了下來。所以維爾福從國王那裡只得了一些感激（這在目前反而可說是對他有害的）和榮譽十字勳章，但對這個勳章，他倒多了個心眼，並沒有佩掛它，儘管勃拉卡斯公爵按時把榮譽勳位證書送了來。

諾瓦蒂埃當時成了顯赫一時的人物，要不是為了他，拿破侖無疑早就把維爾福免職了。這個一七九三年的吉倫特黨人和一八○六年的上議員保護了這個不久前保護過他的人。

帝國正在復活期間，但已不難預見它的二次傾覆了。維爾福的全部力量都用在封住那幾乎被唐太斯所洩漏的祕密上了。只有檢察官被免了職，因為他有效忠於王室的嫌疑。

帝國的權力剛剛建立，也就是說，皇帝剛剛住進杜伊勒宮，從我們已經向讀者們介紹過的那間小書房裡發出了無數命令。在桌子上，路易十八留下的那半空的鼻煙盒還敞開在那裡。在馬賽，不管官員們的態度如何，老百姓已知道：南北始終未被撲滅的內戰的餘燼又重新燃起來了；保黨人如果敢冒險外出，必定會遭到斥罵和侮辱，這時如果要想挑起人民來報復他們，是不費吹灰之力的。

由於時勢的變化，那位可敬的船主在當時雖還說不上勢傾全市，因為他畢竟是個謹慎而膽小的人，以致許多最狂熱的拿破侖黨分子竟斥他為「溫和派」，但卻已有足夠的勢力可使他所提出的要求聞達於當局，而他的那個要求，我們不難猜到，是與唐太斯有關的。

維爾福的上司雖已倒台，他本人卻依舊保留了原職，只是他的婚事已暫時擱在了一邊，以期等待一個更有利的時機。假如皇帝能保住王位，那麼傑拉爾就需要一個不同的聯姻來幫助他的事業，他的父親已負責再給他另找一個了。假如路易十八重登王位，則聖‧梅朗侯爵以及他本人的勢力就會大增，那樁婚事也就比以前更實惠了。

代理檢察官暫時當上了馬賽的首席法官，一天早晨，僕人推門進來，說莫雷爾先生來訪。換了別人很可能就會趕忙去接見船主了。但維爾福是一個很能幹的人，他知道這樣做等於是在顯其軟弱。所以儘管他並沒有別的客人，但仍讓莫雷爾在外客廳裡等候，理由只是代理檢察官總是要叫每個人都等候一下的，讀了一刻鐘的報紙以後，他才吩咐請莫雷爾先生進來。

莫雷爾原以為維爾福會顯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沒想到見到他的時候，發覺他仍像六個星期以前見到他的時候一樣，鎮定、穩重，冷漠而彬彬有禮，這是教養有素的上等人和平民之間最難逾越的鴻溝。他走進維爾福的書房。滿以為那法官見到他就會發抖，但正相反，他看到的是維爾福坐在那兒，手肘支在辦公桌上，用手托著頭，於是他自己感到渾身打了個寒顫。他在門口停了下來。維爾福凝視了他一會兒，像是有點不認識他了似的。在這短短的一瞬間，那誠實的船主只是困惑地把他的帽子在兩手中轉動著，然後——「我想您是莫雷爾先生吧？」維爾福說。

「是的，先生。」

「請進來先生，」法官像賜恩似地擺一擺手說，「請告訴我是什麼原因使我能有幸看到你的來訪。」

「您猜不到嗎，先生？」莫雷爾問。

「猜不到，但假如我可以做出什麼為您效勞的話，我是很高興的。」

「先生，」莫雷爾說，他漸漸恢復了自信心，「您還記得吧，在皇帝陛下登陸的前幾天，我曾來為一個青年人求過情，他是我船上的大副，被控與厄爾巴島有聯繫。那樣的聯繫，在當時是一種罪名，儘管在今天卻已是一種榮耀了。您當時是為路易十八效勞，不能庇護他，那是您的職責。但今天您定是為拿破侖效勞，您就應該保護他了，——這同樣也是您的職責。所以我就是來問問那個青年人現在怎麼樣了。」

維爾福竭力控制住自己。「他叫什麼名字？」他問道。「把他的姓名告訴我。」

「愛德蒙‧唐太斯。」

雖然，維爾福寧願面對一支二十五步外的槍口也不願聽人提到這個名字，但他依舊面不改色。

「唐太斯？」他重複了一遍，「愛德蒙‧唐太斯？」

「是的，先生。」

維爾福翻開一大卷檔案，放到桌子上，又從桌子上那兒走去翻另外那些檔案，然後轉向莫雷爾：「您肯定沒弄錯嗎，先生？」他以世界上最自然的口吻說道。

假若莫雷爾再心細一點，或對這種事較有經驗的話，那他應該覺得奇怪，為什麼對代理檢察官不打發他去問監獄長，去問檔案官，而是這樣親自答覆他。但此時莫雷爾在維爾福身上沒發現半點恐懼，只覺得對方很謙恭。維爾福的作法果然不錯。

「沒有，」莫雷爾說，「我沒弄錯。我認識他已經十年了，在他被捕的那一小時裡，他還在為我服務呢。您也許還記得，六個星期以前，我曾來請求您對他從寬辦理。正像我今天來請求您對他公道一些一樣。您當時接待我的態度非常冷淡，啊，在那個年頭裡，保皇黨人對拿破侖黨當時是非常嚴厲的。」

「先生，」維爾福答道，「我當時是一個保皇黨人，因為當時我以為波旁家族不僅是王位的嫡系繼承者，而且是國人所擁戴的君主。但皇帝這次奇蹟般地復位證明我是錯了，只有萬民所愛戴的人才是合法的君主。」

「這就對了。」莫雷爾大聲說道。「我很高興聽到您這樣說，我相信可以從您這番話上得到愛德蒙的喜訊。」

「等一等，」維爾福一邊說，一邊翻閱一宗檔案，「有了，他是一個水手，而且快要娶一個年輕的迦太蘭姑娘了。我現在想起來了，這是一件非常嚴重的案子。」

「怎麼回事？」

「您知道，他離開這兒以後，就被關到法院的監獄裡去了。」

「那麼後來呢？」

「我向巴黎打了個報告，把從他身上找到的文件附送去了。你該明白，這是我的職責。過了一個星期，他就被帶走了。」

「帶走了！」莫雷爾說。「他們把那個可憐的孩子怎樣了呢？」

「哦，他大概被送到費尼斯德里，壁尼羅爾，或聖‧瑪加里島去了。你一定會在某一天看到他回來再給您當船長的。」

「無論他什麼時候回來，那個位置都給他保留著。但他怎麼還不回來呢？依我看，依拿破侖黨法院最關切的事，就該是釋放那些被保皇黨法院關進監獄裡去的人。」

「別太心急，莫雷爾先生，」維爾福說道，「凡事我們都得按法律手續進行。禁閉令是上面簽發的，他的釋放令也得在老地方辦理。拿破侖復位還不到兩個星期，那些信還沒送出去呢。」

「但是，」莫雷爾說，「現在我們已經贏了，除了等待辦理這些正式手續之外，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有幾個朋友，他們有點勢力，我可以弄到一張撤消逮捕的命令的。」

「根本就沒什麼逮捕令。」

「那麼，在入獄登記簿上勾消他的名字。」

「政治犯是不登記的。有時，政府就是用這種辦法來使一個人失蹤而不留任何痕跡的。入了冊就有據可查了。」

「波旁王執政時，或許是那樣，但現在——」

「任何時代都是這樣的，我親愛的莫雷爾，從路易十四那個時代就開始這樣了。皇帝對於獄規的管理比路易更加嚴格，監獄裡不登記姓名的犯人多得不計其數。」

即使莫雷爾再有什麼懷疑，這番苦口婆心的辯解也足以使之完全消除了。「那麼，維爾福先生，您能否給我個什麼忠告，以便使可憐的唐太斯快點回來？」他問道。

「去求一下警務大臣吧。」

「噢，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大臣每天都要收到兩百封請願書，但他還看不了三封。」

「那倒是真的，不過由我簽署的，並由我呈上去的請願書他一定會看的。」

「您願意負責送去嗎？」

「非常願意。唐太斯當時有罪，但現在他已無罪了。當時把他判罪和現在使他重獲自由都同樣是我的職責。」

這樣，維爾福就避免了一次調查的危險，一經查究，他可就完了，這雖然並不一定會成為事實，但卻是很有可能的。

「可是我怎麼去對大臣說明？」

「到這兒來，」維爾福一邊說，一邊把他的座位讓給了莫雷爾，「我說，您寫。」

「真的由您費心來辦嗎？」

「當然囉。別浪費時間了，我們已經浪費得太多啦。」

「是的。想想那個可憐的青年人還在那兒等待著，在那兒受苦，或許在那兒絕望了呢。」

維爾福一想到那個犯人在那黑暗寂靜的牢房裡咒罵他，就不禁打了個寒顫。但他仍不肯讓步，在維爾福的野心的重壓之下，唐太斯是必須被摧毀的。

維爾福口述了一封措辭美妙的請願書，他在裡面誇大了唐太斯的愛國心和對拿破侖黨的功勞。以致唐太斯簡直成了使拿破侖捲土重來最出力的一名活躍分子。據推測，一看到這份函件，大臣會立刻釋放他的。請願書寫好了，維爾福把它朗誦了一遍。

「成了，」他說，「其餘的事交給我來辦好了。」

「請願書很快就送去嗎？」

「今天就送出去。」

「由您批署？」

「證明您的請願書內容屬實，這是我很樂意做的事。」維爾福說著便坐了下來，在信的末端簽上了字。

「還要做什麼別的嗎？」莫雷爾問。

「去等著吧，」維爾福回答，「一切由我來負責好了。」

這個保證使莫雷爾充滿了希望，於是他告別了維爾福，趕快去告訴老唐太斯，說不久就可以看見他的兒子了。

維爾福卻並沒有履行諾言把信送到巴黎去，而是小心地把那封現在看來可以救唐太斯，但未來卻極易危害他的請願書保存了起來，以等待那件似乎並非不可能的事情的發生，好二次復辟。

「這樣唐太斯仍然還是犯人，被埋沒在黑牢的深處，他根本聽不到路易十八垮臺的消息，以及帝國傾覆時那更可怕的騷動。」

但維爾福卻用警覺的目光注視著一切，用警覺的耳朵傾聽著一切。在拿破侖復位的「百日」期間，莫雷爾曾先後兩次提出他的請求，但都被維爾福甜言蜜語地把他哄騙走了。最後發生了滑鐵盧之戰，莫雷爾就不再來了。他已盡了他力所能及的一切，這時任何新的嘗試不僅徒勞無益而且很可能會有害他自己。

路易十八又重新登上了王位。在馬賽能引起維爾福內心愧疚的記憶太多了，所以他請求並獲准了調任圖盧茲檢察官一職，兩星期後，他就和蕾妮結婚了，岳父在宮廷裡比以前更顯赫了。這就說明了在「百日」期間和滑鐵盧戰役以後，唐太斯為什麼會依舊被關在牢裡，好像上帝已把他忘了似的，但實際上人們並沒有忘記他。

騰格拉爾很清楚他給了唐太斯那一擊是多麼厲害，他像所有做賊心虛但又耍小聰明的人一樣，諉稱這是天意。當拿破侖回到巴黎以後，騰格拉爾害怕極了，唯恐唐太斯會隨時來復仇，於是他便把自己希望出海的想法告訴了莫雷爾先生，得到了一封介紹信，把他介紹給了一個西班牙商人，三月底就到那兒去供職，那是在拿破侖回來後的第十一二天。他當時離開馬賽後去了馬德里，此後就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了。

弗爾南多只知道唐太斯已從眼前消失了，其他的事他則一概不知。到底唐太斯怎麼樣了，他也懶得去問。只是，在他情敵不在的這一期間，他時時苦思冥想，有時想到編個離開的理由來欺騙美茜黛絲，有時想遷移或強行把她帶走。於是他常常憂鬱地，一動不動地坐在弗羅灣的頂端，從那兒可以同時望到馬賽和迦太蘭人村，他是在守望著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出現在他眼前，那個人就是他的復仇使者。弗爾南多已下定決心：他要一槍打死唐太斯，然後自殺。但他錯了，他這個人是不會自殺的，因為他還抱有某種希望。

在這個時候，帝國作了最後一次呼籲，法國境內所有能拿起武器的男子都趕去聽從他們皇帝的號召了，弗爾南多和其他的人一同離開了馬賽，但心裡卻懷著一個可怕的念頭，深恐他的敵人會在他不在的時候回來，而同美茜黛絲結了婚。假若弗爾南多真的想自殺，則在他離開美茜黛絲的時候就該這樣做的了。他對她的關心，以及他對她的不幸所表示的同情，都產生了效果。美茜黛絲一向像兄妹般地深愛著弗爾南多，現在這份情誼上又加上了一份感激之情。

「哥哥，」她把行囊掛上他肩頭的時候說，「你要自己當心一點，因為如果你再永遠離開了我，那我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了。」這些話在弗爾南多心中注入了一線希望。如果唐太斯不回來的話，總有一天，美茜黛絲也許就是他的了。

現在只剩下美茜黛絲一個人孤零零地來面對這從未如此荒涼的大平原，和從未如此一望無際的大海了。她天天以淚洗面，人們看見她有時不斷地在迦太蘭人住的這個小村子周圍徘徊，有時看見她一動不動地像一尊石像似的站著，呆望著馬賽；又有時看見她坐在海邊，傾聽那如同自己的哀愁那樣永恆的海的呻吟，她常常自問，是否應該讓自己投入海洋那無底的深淵裡，也許這樣可以比忍受如此焦灼的等待更好一些。

她並非缺乏這樣做的勇氣，而是她的宗教觀念幫了她的忙，救了她的命。

卡德魯斯也像弗爾南多一樣應徵入伍了，但由於他已經結婚，且比弗爾南多大八歲，所以僅被派去駐守邊疆。老唐太斯一直是靠希望支撐著的，拿破侖一倒，全部希望都成了泡影。在和他的兒子分離五個月以後，幾乎也可以說就在他兒子被捕的那一刻，他就在美茜黛絲的懷裡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莫雷爾先生不僅負擔了他的全部喪葬費，還把那可憐的老人生前所借的幾筆小債也還清了。

這樣做不僅需要出於慈悲心，而且也需要勇氣，——因為像唐太斯這樣危險的一個拿破侖分子，即使你去幫助他臨終的父親，也會被人當作一個罪名來污蔑的。

第十四章 兩犯人

路易十八復位後一年左右，監獄巡查員到伊夫堡來作了一次視察。唐太斯從他那幽深的地牢裡聽到了那準備迎接巡查員的嘈雜的聲音，在地牢裡的一般人是聽不見的，只有聽慣了蜘蛛在夜的靜寂裡織網，凝聚在黑牢頂上的水珠間歇的滴聲，犯人的耳朵才能聽得出來。他猜想生活在自由之中的那些人發生什麼不平常的事了。他已很久沒同外界發生任何接觸了，以致他把自己看作了死人。

巡查員依次視察大牢單間牢房和地牢，有幾個犯人，由於他們的行為良好或愚蠢得到了當局的憐憫。巡查員問他們的伙食如何，有什麼要求沒有。他們一致回答說伙食太壞，要求恢復自由。巡查員又問他們還有什麼別的要求沒有。他們搖搖頭！他們除了自由以外還能希求什麼別的呢？巡查員微笑著轉過身來對監獄長說：「我真不明白上面為什麼要作這些無用的視察，你見過一個犯人，就等於見到了全體犯人，說得總是老一套，什麼伙食壞啦，冤枉啦。還有別的犯人嗎？」

「有，危險的犯人和發瘋的犯人都在地牢裡。」

「我們去看看，」巡察查員帶著疲乏的神色說。「我得完成我的任務。我們下去吧。」

「請等一下，我們先派兩個士兵去，」監獄長說。「那些犯人有時只為了活得不耐煩，想判個死刑，就會毫無意義地走極端，那樣你或許可能成為一個犧牲品的。」

「必須採取一切必要的防範措施。」巡查員說。

於是便找來了兩個兵，巡查員他們順著一條污臭，潮濕，黑暗的樓梯往下走，僅走過這些地方，就已使眼睛，鼻子和呼吸感到很難受了。

「噢！」巡查員走到中途停下來說道，「見什麼鬼，是誰住在這種地方？」

「一個最危險的謀反分子，一個我們奉命要特別嚴加看守的人，這個傢伙什麼都幹得出。」

「就他一個人嗎？」

「當然囉。」

「他到這兒多久了？」

「有一年了吧。」

「他一來就關在這種地方嗎？」

「不，是他想殺死一獄卒以後才關到這裡來的。」

「他想殺死獄卒？」

「是呀，就是替我們掌燈的這一個。對不對，安多尼？」

「對，他要殺我！」獄卒回答。

「他一定是發瘋了。」巡察說。

「他比瘋子還糟糕——他是一個惡鬼！」獄卒答道。

「您要我訓斥他一頓嗎？」巡查員問。

「噢，不必了，這是沒有用的。他已經受夠罪的了。而且，他現在差不多已經瘋了，再過一年，就會變成一個十足的瘋子的。」

「瘋了對他來說反而好些，——他的痛苦會少一些。」巡查員說。從這句話上讀者可以看出，巡查員是一個較有人情味的人，做他這份差事很合適。

「您說得不錯，先生，」監獄長說，「這句話說明您對這一行很有研究。現在，大約再走二十步，下一層樓梯，我們就可以在一間地牢裡看見一個老神甫。他原是意大利一個政黨的領袖，從一八一一年起他就在這兒了。一八一三年發了瘋，從那時起，他就來了一個驚人的轉變。他時而哭，時而笑。以前愈來愈瘦，現在胖起來了。您最好還是去看看他，別去看那個，因為他瘋得很有趣。」

「兩個我都要看，」巡查員回答，「我做事不能敷衍唐塞。」

這是巡查員第一次視察，他想顯示一下他的權威。「我們先去看這一個。」他又說。

「好的。」監獄長答道。於是他向獄卒示意，叫他打開牢門。

聽到鑰匙在鎖裡的轉動的聲音，以及鉸鏈的嘎嘎聲，那本來躑伏在地牢的一角，帶著說不出的快樂，在享受從鐵柵裡射進來的一線微光的唐太斯，他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個陌生人，兩個獄卒掌著燈，還有兩個兵陪著他，而且監獄長還脫了帽對他講話，唐太斯猜到來者是何許人，知道他向上層當局申訴的時機到了，於是合著雙手跳向前去。

兩個兵急忙用他們的刺刀向前一擋，因為他們以為他要來傷害巡查員，巡查員也退後了兩三步。唐太斯看出自己被人當作是一個危險的犯人了。於是，他臉上做了一個心地最溫順，最卑微的人所能有的全部表情，用一種令人非常驚訝的虔敬的雄辯進行了一番表白，想打動巡查員的心。

巡查員留神傾聽著，然後轉向監獄長，說道：「他會皈依宗教的，他已經馴服多了。他很害怕，看見刺刀就後退，瘋子是什麼都不怕的。這一點夏朗東曾出於好奇心而觀察過幾次。」

然後他又轉向犯人，「你有什麼要求？」他說。

「我要求知道我犯了什麼罪，我要求公開審判，總而言之，我要求：假如我有罪，就槍斃我，假如我是冤枉的，就該讓我自由。」

「你的伙食怎麼樣？」巡查員說。

「還可以，我也不知道，但那沒有關係。真正重要的是，一個清白無辜的人，不該是一次卑鄙的告密的犧牲品，不該就這樣一直咒罵著他的劊子手而老死在獄中，這不僅關係到我這個不幸的犯人，還關係到司法長官，更關係到統治我們的國王。」

「你今天倒非常恭順，」監獄長說。「但你並不總是這樣的，譬如說，那一天，你就要想殺死獄卒。」

「不錯，先生，我請他原諒，因為他一向待我很好，我當時非常惱怒，簡直是發瘋啦。」

「你現在不那樣了嗎？」

「不了，監獄生活已經使我低頭屈膝，俯首貼耳了。我來這兒已經這麼久啦。」

「這麼久啦？你是什麼時候被捕的？」巡查員問。

「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下午兩點半鐘。」

「今天是一八一六年七月三十日。咦，才十七個月呀。」

「才十七個月！」唐太斯答道。「噢，您不知道在監獄裡的十七個月意味著什麼！那簡直等於說十七個世紀，尤其是像我這樣一個即將得到幸福，將和他所喜歡的女子結婚的人，他看到光明的前途就在他眼前，而霎那間竟一切都失去了，他從最歡樂的白天一下子墮入了無窮無盡的黑夜。他看到自己的前途給毀滅了，他不知道他未婚妻的命運現在怎樣了，也不知道他年老的父親究竟是否還活著！十七個月的監獄生活對一個呼吸慣了海上的空氣，過慣了水手的獨立生活，看慣了海闊天空，無拘無束的人是太難過了！先生，即使是犯了人類史上最令人髮指的罪行，十七個月的禁閉也是懲罰得太重了。可憐可憐我吧，我不求赦罪，只求公開審判。先生，我只要求見一見法官，他們是不該拒絕審問嫌疑犯的。」

「我們研究研究吧，」巡查員說，然後轉向監獄長，「憑良心說，這個可憐的犯人真使我有點感動了。你一定得把他的檔案給我看看。」

「當然可以，但您只會看到對他不利的可怕的記錄。」

「先生，」唐太斯又說，「我知道您無權釋放我的，但您可以代我向上面提出請求，您可以使我受審，我所要求的僅此而已。」

「你說明白一點。」巡查員說。

「先生，」唐太斯大聲說道，「從您的聲音裡，我可以聽出您已經被憐憫心所感動了，請告訴我，至少我有希望吧。」

「我還不能這樣說，」巡查員答道，「我只能答應調查一下你的案子。」

「噢，那麼我自由了！我得救了！」

「是誰下令逮捕你的？」

「是維爾福先生。請去見他，聽他說些什麼。」

「維爾福先生已不在馬賽了，他現在在圖盧茲。」

「怪不得遲遲不放我，」唐太斯喃喃地說，「原來我唯一的保護人調走了。」

「他對你有沒有什麼私人的恩怨？」

「一點沒有，正相反，他對我非常好。」

「那麼，關於你的事，我可以信賴他所留下來的記錄或他給我的意見了？」

「絕對可信。」

「很好，那麼，耐心等著吧。」

唐太斯跪下來，喃喃地禱告著，他祈禱上帝賜福於這個，像救世主去拯救地獄裡的靈魂一樣，到他獄中來的這個人。門又關上了，但現在唐太斯心中又懷有了一個新來的希望。

「您是想馬上看那檔案呢，還是先去看看別的牢房？」監獄長問。

「我們先把牢房看完了再說吧，」巡查員說。「我一旦上去了，恐怕就沒有勇氣再下來了。」

「嗯，這個犯人，不像那一個。他瘋得跟他的鄰居不一樣，也不那麼感動人。」

「他有什麼怪念頭？」

「他只認為他有著一處極大的寶藏。頭一年，他提議獻給政府一百萬讓他自由，第二年，兩百萬，第三年，三百萬，不斷地這樣加上去。現在他入獄已經是五個年頭了，他一定會要求和您密談，給您五百萬的。」

「哦，那倒的確很有趣。這位大富翁叫什麼名字？」

「法利亞神甫。」

「二十七號。」巡查員說。

「就是這裡，打開門，安多尼。」

獄卒遵命打開了牢門，巡查員好奇地向「瘋神甫」的牢房裡探視著。在這個地牢的中央，有一個用從牆壁上挖下來的石灰畫成的圓圈，圓圈裡坐著一個人，他的衣服已成了碎布條，難以遮住身體了。他正在圓圈裡劃幾何線，那神態就像阿基米德當馬賽魯斯的兵來殺他時的那樣全神貫注。儘管開門的聲音很響，但他卻一動也不動，繼續演算他的問題，直到火炬的光以稀有的光芒照亮了地牢陰暗的牆壁，他才抬起頭來，很驚奇地發現他的地牢裡竟來了這麼多人。他急忙從他的床上抓過被單，把他自己裹了起來。

「你有什麼要求？」巡查員問。

「我嗎，先生！」神甫帶著一種驚愕的神氣答道，「我什麼要求也沒有。」

「你沒弄明白，」巡查員又說，「我是當局派來視察監獄，聽取犯人的要求的。」

「哦，那就不同了，」神甫大聲說，「我希望我們大家能互想諒解。」

「又來了，」監獄長低聲說道，「就像我告訴過您的那樣，他又要開始講了。」

「先生，」犯人繼續說道，「我是法利亞神甫，羅馬人。我曾給紅衣主教斯巴達當過二十年祕書。我是在一八一一年被捕的，是什麼原因我卻不知道。從那時起，我就在向意法兩國政府要求還我自由。」

「為什麼要向法國政府要求呢？」

「因為我是在皮昂比諾被捕的，而據我推測，像梅朗和佛羅倫薩一樣，皮昂比諾已成為法國所屬的省會了。」

巡查員和監獄長相視而笑。

「見鬼！親愛的，」巡察員說，「你從意大利得來的新聞已經是老皇歷啦！」

「這是根據我被捕那一天的消息推測的，」法利亞神甫答道。「既然皇帝要為他的兒子建立羅馬王國，我想他大概也已實現了馬基難里和凱撒‧布琪亞的夢想，把意大利變成了一個統一的王國了吧。」

「先生，」巡查員回答說，「上帝已經把你這個看來竭誠支持的計劃改變過了。」

「這可是使意大利獲得幸福和獨立的唯一方法呀。」

「可能是吧，但我不是來和你討論意大利政治的，我是來問你，你對於吃的和住的有什麼要求嗎。」

「吃的東西和其他監獄一樣，也就是說，壞極了，住的地方非常不衛生，但既然是地牢，也總算還過得去。這都沒什麼關係。我要講的是一個祕密，我所要揭露的祕密可是極其重要的。」

「那一套又來了。」監獄長耳語道。

「為了那個理由，我很高興見到您，」神甫繼續說道，「儘管您剛才打斷了我一次最重要的演算，如果那個演算成功，可能會把牛頓的學說都改變過來。您能允許我同您私下談幾句話嗎？」

「我說得怎麼樣？」監獄長說。

「你的確瞭解。」巡查員回答道。

「你所要求的事是不可能的，先生。」他對法利亞說道。

「可是，」神甫說，「我要和您說的可是很大一筆錢，達五百萬呢。」

「正是你所說的那個數目。」這次是巡查員對監獄長耳語了。

「當然，」法利亞看到巡查員已想走開，就繼續說，「我們也並非絕對要單獨談話，監獄長也可以在場。」

「不幸的是，」監獄長說，「我早已知道你要說什麼了，是關於你的寶藏，是不是？」

法利亞眼睛盯住他，那種表情足以使任何人都相信他是神志清楚的。「當然囉，」他說，「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巡查員先生，」監獄長又說，「那個故事我也可以告訴您，因為它已經在我耳邊喋喋不休了四五年了。」

「那就證明，」神甫說道。「你正如《聖經》上所說的那些人，他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政府不需要你的寶藏，」巡查員說道：「留著吧，等你被釋放以後，自己享用好了。」

神甫的眼睛閃閃發光，他一把抓住巡查員的手。「可是假如我出不了獄呢，」他大聲說道。「假如，偏偏不講公道，我被老關在這間地牢裡，假如我死在這兒，而不曾告訴過任何人我的祕密，則那個寶藏不是就白白地喪失了嗎？倒不如由政府享一點利益，我自己也享受一點，那不更好嗎？我情願出到六百萬，先生，是的，我願意放棄六百萬，餘下的那些我也就滿足了，只要換來我的自由。」

「老實說，」巡查員低聲說道，「要不是你事先早告訴我這個人是個瘋子，說不定我真會相信他說的話呢。」

「我沒有瘋！」法利亞大聲回答說道，他有著犯人們那特有的敏銳的聽覺，把巡查員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所說的寶藏真有其事，我提議來簽訂一個協議，內容說明，我答應領你們到那個地方去，由你們來挖，假如我欺騙了你們，就把我再帶回到這兒來，我不求別的。」

監獄長大笑起來。「那個地方離這兒遠嗎？」

「三百哩。」

「這個主意倒不壞，」監獄長說道。「假如每個犯人都想作一次三百哩的旅行，而他們的看守又答應陪他們去，他們倒是有了一個很妙的逃跑的機會了。」

「這個辦法並不新奇，」巡查員說道，「神甫先生看來是不能享受發明權了。」然後他又轉向法利亞，「我已經問過了你的伙食怎麼樣？」他說。

「請對我發個誓，」法利亞答道，「假如我對您講的話證明是真實的話，就一定要讓我自由，那麼你們去那兒，我可以留在這兒等。」

「你的伙食怎麼樣？」巡查員又問了一遍。

「先生，你們毫無危險呀，因為，如我所說的，我願意在這兒等，那我就不會有逃跑的機會啦。」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巡查員不耐煩地說道。

「你也沒回答我的呀，」神甫大聲說道。「那麼，你也該受詛咒！像其他那些不肯相信我的傻瓜一樣。你不願意接受我的金子，我就留著給自己。你不肯給我自由，上帝會給我的。你們走吧！我沒什麼可說的了。」於是神甫扔下他的床單，又坐回到了老地方，繼續進行他的演算去了。

「他在那兒幹什麼？」

「在計算他的寶藏呢。」監獄長回答說。

法利亞以極其輕蔑的一瞥回敬了這句諷刺他的話。

他們走了出去，獄卒在他們身後把門又鎖上了。

「或許他曾一度有過錢。」巡查員說。

「也許是做夢發了財，醒來後就瘋了。」

「總而言之，」巡查員說，「假如他有錢，他就不會到這兒來了。」這句話坦白地道出了當時的腐敗情形。

法利亞神甫的這次遭遇就這樣結束了。他依舊還是住在他的地牢裡，這次視察只是更加使人相信他是個瘋子了。

假如神甫遭到的是那些熱衷於尋找寶藏的人，那些認為天下沒有辦不到之事的狂想者，如凱力球垃王或尼羅王，則他們就會答應這個可憐的人，允許他以他的財富來換取他迫切祈求得到的自由和空氣。但近代的國王，他們生活的天地是這樣狹窄，已不再有勇氣狂想了。從前，國王都相信他們是天神的兒子，或至少如此自以為是，而且多少還帶著點他們父親天神的風度。而現在，雲層後面的變幻雖尚無法控制，但國王卻已都自視為常人了。

要專制政府允許那些犧牲在他人的政權之下的重見天日，一向是和他們的政策相違背的。犯人被毒打得肢體不全，血肉模糊，法庭當然不願意他再被人看見，瘋子總是被藏在地牢裡的，即使讓他出獄，也不過是往某個陰氣沉沉的醫院裡一送，獄卒送他到那兒時往往只是一具變了形的人體殘骸了，連醫生也認不出這還是一個人，還留有一點思想。法利亞神是在監獄裡發瘋的，單憑他的發瘋就足以判他無期徒刑。

巡查員實踐了他對唐太斯的諾言。他檢查了檔案，找到了下面這張關於他的記錄：

愛德蒙‧唐太斯，拿破侖黨分子，曾負責協助逆賊自厄爾巴島歸來。應嚴加看守，小心戒備。

這條記錄的筆跡和其它的不同，證明是在他入獄以後附加的。巡查員面對眼前記錄上這個無法抗爭的罪名，只得批上一句，「無需複議。」

那次巡查又在唐太斯的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自從入獄以來，他已忘記了計算日期。但巡查員給了他一個新的日期，他沒有忘記。他用一塊從屋頂上掉下來的石灰在牆上寫道，「一八一六年七月三十日」，從那時起，他每天做一個記號，以免再把日子忘掉。日子一天天，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地過去了，後來是一個月一個月地過去了，唐太斯仍然處在期待之中。他最初預計可在兩個星期以內釋放。可是兩個星期過去後，他想到巡查員可能在回到巴黎以前是不會有所行動的，而他要在巡查完畢以後才能回到那兒，所以他又定期為三個月。但三個月也過去了，三個月之後又過了六個月。在這麼長一段時間裡，沒有發生任何有利的轉變。於是唐太斯開始幻想，認為巡查員的視察只不過是一個夢，是腦子裡的一個幻想而已。

一年以後，監獄長被調任漢姆市長。他帶走了幾個下屬，看管唐太斯的獄卒也在其中。新監獄長到任了。他認為記犯人的名字實在太麻煩了，所以乾脆他用他們的號碼來代替。這個可怕的地方一共有五十個房間，犯人們以他們的房間號碼來命名。那不幸的青年已不再叫愛德蒙‧唐太斯，他現在成了「三十四號」。

第十五章 三十四號和二十七號

那些被遺忘了的犯人在地牢裡所受的各種各樣的痛苦唐太斯都嘗到了，他最初很高傲，因為他懷有希望並自知無罪，然後他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冤枉來，這種懷疑多少證實了監獄長認為他是精神錯亂的這一看法，他從高傲的頂端一交跌了下來，他開始懇求，不是向上帝懇求，而是向人懇求。卻等到這個不幸的人，他本該一開始便尋求主的庇護的，但他卻等到希望都破滅了以後才寄希望於上帝。

唐太斯懇求他換一間單房，因為不管怎麼說，換動一次，總是一次變動，可以使他發洩一點煩悶。他請求允許他散步，給他一點書和手工。結果什麼都沒滿足，那也沒有關係，他還是照樣的要求。他努力使自己和新來的獄卒講話，雖然他可能比以前的那個更沉默寡言，但是，對一個人講話，即使對方是個啞巴，也是一種樂趣。唐太斯講話的用意是要聽聽他自己的聲音，他也曾嘗試自言自語，但他卻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

在他入獄以前，每當想到這樣一些犯人聚集在一起，他們中有賊，有流浪漢，有殺人犯，心中便不禁要作嘔。而現在他卻希望和他們在一起，以便除了看到那不和他講話的獄卒以外，還可以看到一些其他的面孔，他羨慕那些穿著囚衣，繫著鐵鏈，肩上釘著記號的苦工。充當苦工的囚徒能呼吸到外面新鮮的空氣，又能互相見面，他們是非常幸福的。他懇求獄卒為他找個同伴，哪怕是那個瘋神甫也好。

那個獄卒，縱然因為看慣了許多受苦的情形而心腸硬了些，但畢竟是個人。在他內心深處，也常常同情這個如此受苦的不幸的青年，於是他把三十四號的要求報告給了監獄長。但後者卻審慎得像個政治家，竟以為唐太斯想結黨或企圖逃跑，所以拒絕了他的請求。唐太斯已盡了一切努力，他終於轉向了上帝。

所有那些久已忘記的敬神之念此時都回憶起來了。他記起了母親所教他的禱告，並在那些禱告裡發現了一種他以前從未意識到的意義。因為在順境中，禱告似乎只是字語的堆積，直到有一天，災禍來臨後，他那祈求上蒼憐憫的話，才顯得非常的崇高！他禱告，並非出自熱誠，而是出自仇怒。他大聲地禱告，他已不再怕聽到他自己的聲音了。然後他陷入了一種神志恍惚的狀態。他似乎看到上帝在傾聽他所說的每一個字。

他把他一生的行為都獻到萬能的主的面前，訴說他所願意去做的種種事情，並在每一次禱告地結尾，引用這樣一句話，而這句話向上帝請求時常用，而向人請求時更常用，「請寬恕我們的罪惡，像我們寬恕那些罪於我們的人一樣。」儘管作了這種最誠懇的禱告，唐太斯卻依舊還是名犯人。

漸漸地，心頭充滿了陰鬱。他很單純，又沒有受過什麼教育，所以，在他那孤獨的地牢裡，憑他自己的想像無法重新喚回那些已經逝去的年代，復活那些已經滅亡了的民族，無法重建那些被想像渲染得如此宏偉廣大，像馬丁的名畫裡所描繪得那樣被天火所照耀，在我們眼前而已消逝了古代城市。他無法做到這一點，他過去的生命短暫，目前很陰鬱，未來的又很朦朧。十九年的光太微弱了，無法照亮那無窮盡的黑暗！他沒有消悶解愁的方法。他那充沛的精力，本來可以藉追溯往事來活躍一下，現在卻被囚禁了起來，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鷹一樣。他只抓住了一個念頭，即他的幸福，那被空前的噩運所不明不白地毀滅了的幸福。他把這個念頭想了又想，然後，像但丁的地獄裡的烏哥里諾吞下羅格大主教的頭顱骨似的把它囫圇吞了下去。

竭力的自制以後狂怒。唐太斯用自己的身體去撞監獄的牆，嘴裡對上帝大聲咒罵著，以致他的獄卒嚇得對他望而卻步。他把憤怒轉嫁到他周圍的一切上，他洩怒於自己，洩怒於那來惹他的最微不足道的東西，如一粒沙子、一根草、或一點氣息，維爾福給他看的那封告密信在他的腦海裡重新浮現出來，一行似乎是用火紅的字母寫在牆上一般。他對自己說，把他拋入這無限痛苦的深淵裡的，是人的仇恨而不是天的報應。

他用他所能想像得出的種種最可怕的酷刑來懲罰這些不明的迫害者，但覺得一切酷刑都不夠厲害，因為在酷刑之後接著就是死亡，而死了以後，即使不是安息，至少也是近於安息的那種麻木狀態。

由於老是想著死就是安息，由於想發明比死更殘酷的刑罰，他開始想到了自殺。真是不幸，處於痛苦中的他竟又有了這種念頭！自殺之念頭就像那死海，肉眼看來似乎很風平浪靜；但假如輕率地冒險去投入它的懷抱，就會發現自己被陷在了一個泥沼裡，愈陷愈深，被吞進去。一旦陷進去，除非是上帝之手把他從那裡拉出來，否則就一切都完了，他的掙扎只會加速他的毀滅。但是，這種心靈上的慘境，卻沒有先前的受苦，和此後的懲罰那樣可怕。這也是一種慰藉，這種慰藉猶如使人只看見深淵張開的大口，而不知底下是一片黑暗。

愛德蒙從這個念頭上獲得了一些安慰。當死神就要來臨的時候，他一切的憂愁，一切痛苦，以及伴隨著憂愁痛苦而來的那一連串妖魔鬼怪都從他的地牢裡逃了出去。唐太斯平靜地回顧著自己過去的生活，恐懼地瞻仰他的未來，就選擇了那兒似乎可以給他作一個避難所。

「有時候，」在心裡說，「在我遠航的時候，當我自由自在，身強力壯，指揮著別人的時候，我也曾見過天空突然佈滿了陰雲，暴怒地吐著白沫，波濤翻滾，天空中像有一隻大怪鳥遮天蔽日而來。那時，我覺得我的船隻是一個不起作用的藏身之處，它像是巨人手中的一根羽毛，在大風暴來臨之前顫抖著，震盪著。不久，浪潮的怒吼和尖利的岩石向我宣佈死亡即將來臨，那時，很害怕死亡，於是我以一個男子漢和一個水手的全部技術和智慧與萬能的主抗爭。我之所以那樣做，因為那時我處在幸福之中，挽回了生命就是挽回了歡樂，我不允許那樣的去死，不願意那樣的去死，那長眠在岩石和海藻所築成的床上的景象是很可怕的，因為我不願意自己這個上帝依照他自己的模樣創造出來的人去餵海鷗和烏鴉。但現在不同了。我已經失去了使我為之留戀的生命中的一切，死神在向我微笑，邀我去長眠。我是自願去死的。我是精疲力盡而死的。就好像在那幾天晚上，我繞著這個地牢來回走了三千遍以後，帶著絕望和仇怒睡去一樣。」

一旦有了這種念頭，他就比較平靜、溫和了。他盡力把他的床整理好，只吃很少東西，睡很短一點時間，並發覺這樣生活下去也可以，因為他覺得他能愉快地把生存拋開，像拋掉一件破舊的衣服一樣。他有兩種方法可以死：一是用他的手帕掛在窗口的柵欄上吊死，一是絕食而死，但前面這個計劃使他感到厭惡。唐太斯一向厭惡海盜，海盜被擒以後就是在帆船上吊死的，他不願意採用這種不光彩的死法。他決定採用第二種辦法，於是，當天就實施起來了。入獄以來差不多已過去四年了，在第二年的年底，他又忘了計算日期，因為從那時起他覺得巡查員已拋棄了他。

唐太斯說過：「我想死。」並選定了死的方法，由於怕自己改變主意，他便發誓一定要去死。「當早餐和晚餐拿來的時候，」他想道，「我就把它倒出窗外，就算已經把它吃了。」

他按設想要做的那樣去做了，把獄卒每天給他送來的兩次食物，從釘著柵欄的窗洞裡倒出去。最初很高興，後來就有點猶豫，最後則很悔恨。只因那誓言才使他有力量繼續這樣做下去。過去，他一看到這些食物就噁心，現在由於飢餓難忍，看到這些食物覺得非常可口的。有幾次，他整小時的把盤子端在手裡，凝視著那不滿一口的腐肉，臭魚和發霉的黑麵包。神祕的生存本能在他的內心中與他抗爭，並不時地動搖著他的決心。那時，他那間地牢似乎也不像以前那麼陰森了，他也不像以前那麼絕望了。他還年輕，才不過二十四歲，他差不多還有五十年可活。在那樣長的時間裡，誰能斷言不會發生什麼意料不到的事，從而可以打開他的牢門，恢復他的自由呢？他本來自願做丹達露斯，自動絕食的，現在想到這裡，便把食物送到了唇邊；但他又想起了他的誓言，他天性高尚，深怕食言會有損於自己的人格。於是他毅然無情地堅持了下去，直到最後，他連把晚餐倒出窗外去的力氣都沒有了。第二天早晨，他的視覺和聽覺失去了作用；獄卒以為他得了重病，愛德蒙則只想早點死去。

那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愛德蒙覺得精神恍惚，胃痙攣所造成的那種痛苦感消失了，口渴也減輕了，一閉上眼睛，就彷彿見到眼前有星光在亂舞，像是無數流星在夜空裡遊戲似的。這就是那個神祕的死之國度裡升起的光！

大約在晚上九點鐘的時候，愛德蒙突然聽到靠他所睡的這一面牆上發出了一種空洞的聲音。

牢房裡住著許多討厭的小動物，牠們常發出一些響聲，他早已習以為常了。可是現在，不知是因為絕食使他的感官更靈敏了呢，還是因為那聲音的確比平常的響。也許是因為在那彌留之際，一切都有了新的意義，總之愛德蒙抬起頭來傾聽了一會兒。這是一種不斷的搔扒聲，像是一隻巨爪，或一顆強有力的牙齒，或某種鐵器在嚙石頭似的。

年輕人雖然已很衰弱，但他的腦子裡卻立刻閃出了那個一切犯人都時刻難忘的念頭——自由！他覺得，似乎上蒼終於憐憫他的不幸了，所以派這個聲音來警告他立刻懸崖勒馬。或許是那些他所摯愛，一刻也不能忘懷的人之中，有一個也在想念著他，正在努力縮短那分隔他們的距離。

不，不！他無疑地是錯了，這只是那些飄浮在死亡之門前的夢幻罷了。

愛德蒙還是聽出了那響聲。它約摸持續了三個小時；然後他聽到一塊東西掉了下來的響聲，接著就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過了幾小時，聲音又響起來了，而且比剛才更近更清晰了。愛德蒙對那種勞動產生了興趣，因為它使他有了個伴兒。

但突然間，獄卒進來了。

一週以前，他下決心去死，四天前，他開始付諸實施以來，愛德蒙就沒有和這個人講過話。問他是怎麼回事，他也不回答，當獄卒仔細觀察他時，他就轉過臉去面對著牆壁，但現在獄卒或許聽到這種聲音，要是追查起來，或許會永遠終止這種聲音，從而毀滅了這在他臨終時來安慰他的唯一的一線希望了。

獄卒給他送來了早餐。唐太斯支搖起身子，開始東拉西扯說起話來，什麼伙食太壞啦，地牢太冷啦，抱怨這個，埋怨那個，並故意拉高了嗓門，以便讓獄卒聽得不耐煩，碰巧那天獄卒為他的犯人求得了一點肉湯和白麵包，並且給他送來了。

幸虧獄卒以為唐太斯在講囈語，他把食物放在那張歪歪斜斜的桌子上後，就退了出去。愛德蒙終於又自由了，他又驚喜地傾聽起來。那個聲音又響了，而且現在是這樣的清晰，他可以毫不費力的聽到了。

「不必懷疑了，」他想，「一定是有個犯人在努力求得他的自由。噢，假如我和他一起，可以幫他多少忙呀！」

突然間，他那慣於接受不幸，難於接受歡樂與希望的頭腦裡，那希望之光又被一片陰雲遮住了。他想，這種聲音說不定是監獄長吩咐工人整修隔壁那監牢所發出來的。

要確定這一點倒也不難，但他怎麼能冒險去問人呢？要引起獄卒注意那聲音並不難，只要注意觀察他聽聲音時的表情就可得到答案了，但如果用這種方法，說不定會因一時的滿足而出賣了自己寶貴的希望，不幸的是愛德蒙還是這樣的虛弱，以致他無法集中思想，專想一個問題。

他知道，只有一個辦法可以使他的思想變清晰些。他把目光轉向了獄卒給他送來的那盆湯上，並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了過去，帶著說不出的舒服之感喝乾了它，然後他又克制住自己不要吃得太多。因為他曾聽人說過，海上遭遇不幸被救起來的人，常因心急吞了太多的食物而致死。愛德蒙把那快要送進嘴裡的麵包又放回到了桌子上，回到他床上，他已不再想死了。

不久他就覺得腦子清醒了許多，他又可以思想了，於是就用推理來加強他的思想。他對自己說：「我一定要考驗一下，但必須不連累別人。假如這是一個工人，我只要敲敲牆壁，他就會停止工作，並過來查究是誰在敲牆，為什麼要敲牆，由於他是監獄長派來幹活的，所以不久就會重新幹起來。假如，反過來講，這是一個犯人，那我所發出的聲音就會嚇倒他，他會停止工作，直到他認為每個人都睡著了以後才會再動手。」

愛德蒙又一次起身，這次他的腿不抖了，也不再眼花目眩了。他走到地牢的一角，挖下一塊因受潮而鬆動的石片，拿來敲擊那牆壁上，聲音聽得最清楚的地方。他敲了三下，第一下敲下去，那聲音就停止了，像是變魔術似的。

愛德蒙留心傾聽著。一小時過去了，兩小時過去了，牆上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一切都是靜靜的。

滿懷著希望，愛德蒙吃了幾口麵包，喝了一點水，仗著自己良好的體質，他發覺自己已差不多完全恢復了。

這一天就在極端的寂靜中度過去了；夜來臨了，但並沒有帶著那聲音同來。

「這是一個犯人！」愛德蒙高興地自忖道。

這一夜又在打不破的寂靜中度過去了。愛德蒙一夜沒合眼。

早晨，獄卒又把他的飯送了來，他已經把前一天的都吃了。他吃了這些東西以後便焦急地想再聽到那種聲音，在他的斗室裡轉了又轉，搖搖窗上的鐵柵欄，活動一下他的四肢，使它們恢復那原有的能力，準備應付可能降臨的事變。每過一會兒，他就聽聽那聲音有沒有再來，漸漸地他對那個犯人的審慎感到不耐煩起來，而那個犯人卻猜不到打擾他的原來也是一個像他自己那樣熱切盼望著自由的犯人。

三天過去了，要命的七十二個鐘頭，是一分鐘一分鐘的數過去的呀！

終於在一天晚上，獄卒來作了最後一次的查看，唐太斯又一次把他的耳朵貼到牆上去，他彷彿聽到石塊之間有一種幾乎察覺不出的響動。他縮身離開牆，在他的斗室裡踱來踱去，以便集中思想，然後又把耳朵貼到老地方去。

不用再懷疑了，那一邊一定在做一件什麼工作，而犯人已發覺了危險，所以比以前更小心地在繼續幹著，已用鑿子代替了鐵桿。

在這個發現的鼓舞之下，愛德蒙決心要幫助那個不屈不撓的勞動者。他先搬開了他的床，因為在他看來，那工作是在床後面那個方向進行著的。他用眼睛尋找一件什麼東西，以便可以用來穿透牆壁，挖掘水泥，搬開石塊。

但他什麼也沒看到。他沒有小刀等尖利的工具，雖然他窗上的柵欄是鐵做的，但它非常牢固，他已試過多次了。地牢裡的全部傢具就是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一隻水桶和一個瓦壺。床上有鐵檔子，但卻是旋緊在木架子上的，得用螺絲刀才能把它們取下來。桌子和椅子無法利用，水桶是有柄的，但那柄已被拆掉了。只有一種辦法了，就是把瓦罐打碎，挑一塊鋒利的碎片來挖牆。他把瓦壺摔到了地上，碎成了片。他挑了兩三塊最鋒利的藏到床上草褥子裡，其餘的留在地上。他有整夜的時間可以工作，但在黑暗之中，他幹不了多少，他不久就感覺到工具碰到了某種堅硬的東西。他把床推回去，等待天亮。一有了希望便也有了耐心。

他整夜都聽著那個隱蔽的工作者，那個人在繼續他的挖掘工程。白天來了，獄卒走進來了。唐太斯告訴他，說他在喝水的時候瓦罐從手裡滑下去，摔碎了，獄卒一邊埋怨一邊給他去另外拿了一個，甚至都懶得去打掃那些碎片。他很快就回來了，並叮囑犯人以後要小心一點，然後就走了。

唐太斯無比喜悅地聽到鑰匙在鎖裡格勒地一響。他注意聽著，他注意聽著，直到那腳步聲完全消失。然後，他急忙拉開自己的床，藉著透進地牢裡來的那點微弱的光線，才發現昨天晚上他挖的是塊石頭而不是石頭周圍的石灰，由於牢內潮濕，石灰一碰就碎。他很高興地看到它竟會自己剝落，當然，那只是一些碎片，但半小時以後，他已刮下了滿滿一把。一位數學家大概可以算出來，這樣挖下去，兩年之內，假如不計那些石頭，就可以掘成一條二十尺長，二尺寬的地道。犯人埋怨自己不該把那麼多時間浪費在禱告和絕望中，而沒有及早開始這項工作，在被關在這裡的六年裡，還有什麼事完成不了呢？

唐太斯接連工作了三天，極其小心地挖掉了水泥層，使石頭露了出來。牆壁是用碎石砌成的，為了使它更堅固，還用粗糙不平的大石塊嵌住其間的空隙裡。他所挖到的就是這樣一塊石頭，他必須把它從石窩裡挖出來。他勉強用他的指甲去挖，但指甲太軟了；至於那瓦罐的碎片，嵌進石縫裡一撬就碎了，經過一小時白費力氣的辛苦以後，他住手了。難道他就這樣剛開頭就停下來，然後什麼也不做地乾等著，等著那位疲倦但也許有工具的鄰居來完成一切嗎？一個想法突然出現在他的腦子裡，他微笑起來，額頭上的汗也乾了。

獄卒給唐太斯送湯來的時候，總是盛在一隻鐵的平底鍋裡的。這隻平底鍋還盛著另一個犯人的湯，因為唐太斯曾注意到，它有時是很滿的，有時則是半空的，這是看獄卒是先送給他還是先送給他的同伴而定。這隻平底鍋的柄是鐵的，唐太斯情願以他十年的生命來和它交換。

獄卒每次把這隻平底鍋裡的東西倒入唐太斯的盆裡以後，唐太斯就用一隻木匙來喝湯，然後洗乾淨，留待第二次再用。當天晚上，唐太斯故意的把盆子放在門旁邊。獄卒進門時腳踩到盆子上，把它踩破了。這一次他不能怪唐太斯了。他固然有錯，不該把它放到那裡，但獄卒走路也該看著點兒。

那獄卒咕噥幾句也就算了。他看了一下四周，想找個東西來盛湯，但唐太斯所有的餐具只有一隻盆子，再無其他可以代替的東西了。

「把鍋留下吧，」唐太斯說，「你給我送早餐來的時候再帶去好了。」這個建議正合獄卒的心意，這可以使他不必上下再多跑一次了。於是他就把平底鍋留了下來。

唐太斯簡直高興極了。他急忙吃了他的食物，又等了一個鐘頭，唯恐獄卒會改變主意又回來，然後，他搬開床，把平底鍋的把手一端插進牆上大石塊和碎石的縫裡，把它當作一條槓桿。他開始撬動，大石塊動了一下，他明白這個主意不錯，一小時以後，那塊大石頭就從牆上挖了出來，露出了一個一尺半見方的洞穴。

唐太斯小心地把泥灰都收攏來，捧到地牢的一個角落裡，上面用泥土把它蓋上。現在他手裡有了這樣寶貴的一樣工具，這是碰巧得來的，或更確切地說，是他巧施計謀得來的，他決定要盡量利用這一夜功夫，繼續拚命地工作。天一亮，他就把石頭放回原處，把床也推回去靠住牆壁，在床上躺下來。早餐只有一片麵包，獄卒進來把麵包放在了桌子上。

「咦，你沒有另外給我拿一隻盆子來。」唐太斯說。

「沒有，」獄卒回答說，「什麼東西都讓你給弄壞。你先是打爛了瓦罐，後來你又讓我踩破了你的盆子，要是所有的犯人都像你這個樣，政府就支付不了啦。我就把鍋留給你，就用這個來盛湯吧，那樣，省得讓你再打碎了碟子。」

唐太斯抬頭望天，在被子裡雙手合十。他對上天讓他保留這一片鐵器比給他留下什麼都更感激。但他也注意到了，那邊的那個犯人已停止了工作。這沒關係，他得加緊工作，假如他的鄰居不來靠攏他，他可以去接近他。他不知疲倦地整天工作著，到了傍晚時分，他已經挖出了十把水泥、石灰和碎石片。當獄卒快要來的時候，唐太斯就扳直了那條鍋柄，把鐵鍋放回了原處。獄卒向鍋裡倒了一些老一套的肉湯，不，說得確切些，是魚湯，因為這一天是齋日，犯人每星期得齋戒三次。要不是唐太斯早就忘了數日子，這本來倒也是一種數日子的方法。獄卒倒了湯就走了。唐太斯很想確定他的鄰居是否真的已停止了工作。他聽了一會兒，一切都是靜靜的，就像過去的三天來一樣。唐太斯歎了一口氣，很明顯的他的鄰居不信任他。但是，他仍然毫不氣餒地整夜工作。兩三小時以後，他遇到了一個障礙物。鐵柄碰上絲毫不起作用，只是在一個平面上滑了一下。

唐太斯用手去一摸，發覺原來是一條橫樑。這條橫樑擋住了，或更貼切地說，完全堵住了唐太斯所挖成的洞，所以必須在它的上面或下面從頭再挖起。那不幸的青年沒料到會遇到這種障礙。「噢，上帝！上帝呵！」他輕聲地說，「我曾這樣誠心誠意地向您禱告，希望您能聽到我的話。你剝奪了我的自由，又剝奪了我死亡的安息，是您又讓我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我的上帝呵！可憐可憐我吧，別讓我絕望而死吧！」

「是誰在把上帝和絕望放在一塊兒說？」一個像是來自地下的聲音說道，這個因隔了一層而被壓低了聲音傳到那青年人的耳朵裡，陰森森的，像是從墳墓裡發出來的。愛德蒙感到頭髮都豎了起來，他身子向後一縮，跪在了地上。

「啊！」他說，「我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四五年來，除了獄卒以外，他再沒有聽到過別人講話，而在一個犯人看來，獄卒不能算是個人，他是橡木門以外的一扇活的門，鐵柵欄以外的一道血和肉的障礙物。

「看在上帝的份上，」唐太斯說道，「請再說話吧，雖然你的聲音嚇了我一跳，你是誰？」

「你是誰？」那聲音問。

「一個不幸的犯人。」唐太斯回答說，他答話的時候毫不猶豫。

「哪國人？」

「法國人。」

「叫什麼名字？」

「愛德蒙‧唐太斯。」

「幹那一行的？」

「是一個水手。」

「你到這兒有多久了？」

「是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來的。」

「什麼罪名？」

「我是無辜的。」

「那麼別人指控你什麼罪？」

「參與皇帝的復位活動。」

「什麼！皇帝復位！那麼皇帝不在位了嗎？」

「他是一八一四年在楓丹白露遜位的，以後就被押到厄爾巴島去了。你在這兒多久了，怎麼連這些事都不知道？」

「我是一八一一年來的。」

唐太斯不禁打了個寒顫，這個人比自己多關了四年牢。

「不要再挖了，」那聲音說道，「只告訴我你的洞有多高就得了。」

「和地面齊平。」

「這個洞怎麼遮起來的？」

「在我的床背後。」

「你關進來以後，你的床搬動過沒有？」

「沒有。」

「你的房間通向什麼地方？」

「通向一條走廊。」

「走廊呢？」

「通到天井裡。」

「糟糕！」那聲音低聲說道。

「哦，怎麼了？」唐太斯喊道。

「我算錯啦，我計劃裡的這一點缺陷把一切都毀了。設計圖上只錯了一條線，實行起來就等於錯了十五尺。我把你所挖的這面牆當作城堡的牆啦。」

「但那樣你不是就挖到海邊去了嗎？」

「那就是我所希望的。」

「假如你成功了呢？」

「我就跳到海裡，登上附近的一個島上，多姻島或是波倫島，那時我就安全了。」

「你能游那麼遠嗎？」

「上帝會給我力量的，可現在一切都完了！」

「一切都完了？」

「是的，你小心別再挖了。別再幹了。聽候我的消息再說吧。」

「至少請告訴我你是誰呀。」

「我是——我是二十七號。」

「那麼你信不過我嗎？」唐太斯說。他似乎聽到從那個無名客那兒傳過來一陣苦笑。

「噢，我是一個基督徒，」唐太斯大聲說，他本能地猜想到這個人是有意要棄他而去。「我以基督的名義向你發誓，我情願讓他們殺了我也不會向劊子手們吐露一點實情的，看在上帝的份上，別離開，別不和我說話，不然我向你發誓因為我已忍耐到了極限，我會把頭在牆上撞碎的，會懊悔的。」

「你多大了？聽你的聲音像是一個青年人。」

「我不知道自己的年齡，因為自從到了這裡以後，我就不曾計算過時間。我所知道的只是當我被捕的時候，我剛滿十九歲，當時是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

「那你還不滿二十六歲！」那聲音輕輕地說，「在這個年齡，是不會做奸細的。」

「不，不，不！」唐太斯喊道，「我再向你發誓，就是他們把我剁成肉醬也不會出賣你的！」

「幸虧你對我這樣說，這樣請求我，因為我就要另去擬一個計劃了，不顧你了，但是你的年齡使我放了心。我會再來找你的。等著我吧。」

「什麼時候？」

「我得算算我們的機會再說，我會打信號給你的。」

「千萬別拋棄我，即使請你到我這兒來，要不就讓我到你那兒去。我們一同逃走，即使我們逃不了，我們也能說話，你談你所愛的人，我談我所愛的那些人。你一定愛著什麼人吧？」

「不，我在這個世界上孤單一人。」

「那麼你會愛我的。假如你年輕，我就做你的朋友，假如你年紀大了，我就做你的兒子。我有一個父親，要是他還活著，該有七十歲啦，我只愛他和一個名叫美塞黛絲的年輕姑娘。我父親沒有忘了我，這一點我可以肯定，但她還愛不愛我，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我會像愛我父親那樣愛你的。」

「很好！」那聲音答道，「明天見。」

這幾個字的語氣無疑是出於誠意的。唐太斯站起身來，像以往做的那樣小心地埋藏了從牆上挖下來的碎石和殘片，把床推回去靠住牆壁。他現在整個兒沉沒在幸福裡了，他將不再孤獨了，或許不久就會獲得自由了。退一步說，即使他依舊還是犯人，他也至少有了一個伙伴，而犯人的生活一經與人分嘗，其苦味也就減少了一半。

唐太斯整天地在他的小單房裡踱來踱去，心裡充滿了歡喜。他有時竟高興得發呆，他在床上坐下來，用手按住自己的胸膛。每有極輕微的響動，他就會一躍跳到門口去。有幾次，他內心裡突然產生了一種擔憂，唯恐他會被迫同這個他把他當作朋友的人分離。如果發生這種事，他打定了主意，只要獄卒一移開他的床，彎下身來檢查那洞口，他就用他的瓦罐砸碎他的腦袋。這樣他會被處死，但他本來就已經快要憂慮絕望而死了，是這個神妙不可思議的聲音又把他救活了過來。

傍晚時分，獄卒來了，唐太斯已上了床。他覺得這樣似乎可以把那未挖成的洞口保護得更嚴一點。他的眼裡無疑露出了一種奇異的目光，因為那獄卒說，「喂，你又瘋了嗎？」

唐太斯沒有回答。他怕他的聲音會把自己的情緒洩漏出來。獄卒一邊搖著頭一邊退了出去。夜晚降臨了，唐太斯滿以為他的鄰居會利用這寂靜來招呼他，他想錯了。但第二天早晨，正當他把床拖離牆壁時，他聽到了三下叩擊聲，他趕緊跪下來。

「是你嗎？」他說，「我在這兒。」

「你那邊的獄卒走了嗎？」

「走了，」唐太斯說，「他不到晚上是不會再回來的。我們有十二小時可以自由自在的。」

「那麼，我可以動手了？」那聲音說。

「噢，是的，是的，馬上動手吧，我求求你！」

唐太斯這時半個身體鑽在洞裡，他撐手的那一塊地面突然間陷了下去。他趕緊縮回身來，一大堆石頭和泥土落了下去，就在他自己所挖成的這個洞下面，又露出來一個頭，接著露出了肩膀，最後露出了整個人，那個人十分敏捷地鑽進了他的地牢裡。

第十六章 一位意大利學者

唐太斯用熱烈的擁抱來迎接他這位渴望已久的朋友，然後把他拉到窗口，以便藉著從鐵柵欄間透進來的微弱的光線把他整個人看得清楚些。這個人身材瘦小，頭髮已經灰白，那大概是受苦和憂慮的結果而不是由於年齡的原因，眼睛深陷有神，幾乎被那灰色的眉毛所掩沒了，一把又長又黑的鬍子一直垂到胸前。他那神色疲憊的臉上刻滿了憂慮的皺紋，再加上他那個性堅毅的輪廓，一望便知他是一個慣於勞心而少勞力的人。他的額頭正淌著大滴的汗珠。他的衣服已破碎成了片，披在身上，已看不出它們原來的樣子了。

他看上去六十歲到六十五歲之間，但他行動上倒挺利索，這說明由於長期囚禁的結果使他顯得比實際年齡老一些。他那變得冷漠了的心境似乎又變得溫暖激奮起來。他很誠意地感謝這樣親熱的歡迎，儘管他有些失望，因為他原來以為可獲得自由，而現在卻只是進入了另外一間地牢。

「我們來看看，」他說，「我進來的痕跡能不能想法去掉。我們要嚴守祕密，千萬不能讓獄卒知道。」他走向洞口，彎下身子，輕而易舉地把那塊大石頭拿了起來。然後，又把它塞回原位說：「你挖這塊石頭的時候太不小心了，我想你大概是沒有工具作幫手吧。」

「工具？」唐太斯吃驚地問道，「難道你有工具嗎？」

「我自己做了幾樣，除了少一把銼刀以外，其餘必要的我都有了，我有鑿子，鉗子和錘子。」

「噢，我很想看看你憑耐心和巧手做出來的這些東西！」

「好吧，這是我的鑿子。」說著，他拿出一片尖利結實的鐵塊，上面有一塊木棒做的柄。

「你是怎麼做成的？」唐太斯問。

「用我床上的一根鐵楔子做的。我就是用這個工具挖通了到這兒來的路，至少有五十尺的距離。」

「五十尺！」唐太斯驚叫了一聲。

「小聲點兒，小伙子，說話輕點兒！在這種國家監獄裡，是常常有人站在牢房門外偷聽犯人的談話。」

「但他們知道我是一個人。」

「那也一樣。」

「你說你挖了五十尺才挖到這兒嗎？」

「不錯，那差不多就是你我兩個房間之間的距離。可惜我沒有把轉彎弄對，我因為缺少必要的幾何量具來計算我的比例圖，本來只要挖一條四十尺長的弧線就行了，我卻挖了五十尺。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本來是想挖到外牆，挖穿它，然後跳進海裡去的，但是，我卻順著你房間對面的走廊挖，沒有挖到底下去。我的一切努力白費了。因為這條走廊是通到院子裡的，而院子裡到處都是兵。」

「不錯。」唐太斯說，「但你所說的走廊只佔我房間的一面，還有另外三面呢。那三面方位你清楚嗎？」

「這一面是用實心的岩石築成的，得有十個經驗豐富的礦工，帶著所需要的各種工具，再花許多年的功夫才能挖穿它。另外這一面和監獄長住處的下部相聯，假如我們挖過去，只鑽進一間鎖了門的地牢裡，在那兒又會被人捉住的。你這間地牢的第四面，也就是最後一面是通向——等一下，它是通向哪兒的呢？」

引起好奇心的這一面有透進光線的窗洞，這個窗洞向外漸漸縮小，開口的地方連一個小孩都鑽不過去，上面還裝著三條鐵柵，所以連最多疑的獄卒也盡可以放心，知道犯人是絕不可能從這個地方逃跑的。新來者一面說著，一面把桌子拖到窗口底下。「爬上去。」他對唐太斯說。

年輕人順從地爬上桌子，他已猜到了他同伴的意圖，就將背牢牢地貼住牆壁，伸出雙手。唐太斯到目前為止只知道這個人的牢房號碼，從他外表來看絕想不到他竟會這樣敏捷，他一跳就跳了上來，像一隻貓或一條蜥蜴那樣敏捷的從桌子爬到唐太斯伸出的手上，又從手上爬到他的肩頭上，然後，彎下腰，由於地牢的房頂使他無法伸直身子，所以他勉強把頭從窗洞的柵欄間塞了出去，以便從上到下看個仔細。

一會兒以後，他趕緊縮回頭說道：「我早料到會是如此！」

憑著像剛才上去那樣靈巧地從唐太斯的肩上溜了下來，敏捷地從桌上跳到地面上。

「你早料到了什麼？」年青人用焦急的口吻問道，他也從桌子上跳了下來。

老犯人沉思了一下。「是的，」他終於說，「是這樣的。你房間的這一面的外邊是一條露天走廊，不斷地有巡邏兵在那兒踱來踱去，而且日夜還有哨兵把守著。」

「你看清楚了嗎？」

「當然。我看到了一個哨兵的軍帽和毛瑟槍的槍管，所以我才趕緊地把頭縮回來，我怕他會看見我。」

「怎麼辦呢？」唐太斯問。

「現在你該知道了，要想從你的地牢裡逃出去是絕對不可能的了吧？」

「那麼，」年青人用疑問的口吻追問道。

「那麼？」老犯人答道，「上帝的意志是應該服從的！」當老人慢慢地吐出這些字的時候，一種聽天由命的神情漸漸顯示在他陰雲密佈的臉上。這個人醞釀了這麼久的希望，現在就這樣一下子放棄了，唐太斯望著他，既驚訝又欽佩。

「請告訴我，我求求你，你是什麼人？」他終於說。

「好吧，」那人回答說，「如果你對我還存有好奇心，我可以告訴你，反正現在我已無力幫助你了。」

「你可以安慰我，鼓勵我，因為依我看，你是強者中的強者。」

怪客淒然微笑了一下。「那麼聽著，」他說，「我是法利亞神甫，是在一八一一年關到伊夫堡來的。在這以前，我曾在費尼斯德坦克堡被關過三年。一八一一年，我從皮埃蒙特被轉押到了法國。在那個時候，拿破侖似乎萬事如意，甚至把他那個還在搖籃裡的兒子封做了羅馬國王。我萬沒想到竟會發生你剛才告訴我的那個轉變。想不到四年以後，這個龐大的帝國竟會被人推翻。那麼法國現在由誰統治呢，拿破侖二世嗎？」

「不，是路易十八。」

「路易十六的兄弟！天意真太難測了！究竟是因為什麼蒼天要貶黜一個顯赫有名的人，去抬舉一個軟弱無能的人呢？」

唐太斯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他吸引去了，這個人多麼奇怪，他竟忘記了自己的不幸，而關心起別人的命運來了。

「是啊，英國也是這樣的，」他繼續說道，「查理一世以後，來了克倫威爾，克倫威爾之後是查理二世，然後是詹姆士二世，詹姆士二世的繼承人是他的一個外甥，一個親戚，一個什麼愛爾蘭親王，一個自任為國王的總督，對人民作了一些新的讓步，訂立一部憲法，然後自由來了！你會看到的，小伙子，」他轉向唐太斯，以一種預言家的所有的興奮的眼光凝視著他說，「你還年輕，你會看到的。」

「是的，假如我能出獄的話！」

「不錯，」法利亞答道，「我們是犯人，但有時候常常忘記了這一點，甚至有些時候，當我頭腦裡的想像把我帶到這座監獄外的時候，我真以為自己已經獲得了自由了呢。」

「你怎麼會到這兒來的？」

「一八○七年，我想出了那個拿破侖在一八一一年實現的計劃。因為，像馬基維里一樣，我也希望改變意大利的政治局面，我不願意看著它分裂成許多個小王國，每一個小王國有一個無能的或殘暴的統治者。我想把它建成一個偉大的，團結的，強有力的帝國。最後，由於我把一個頭戴王冠的傻瓜錯當成我的凱撒布琪亞，他假裝採納了我的意見，但實際上卻出賣了我。亞歷山大六世和克力門七世也曾有過這種計劃，但現在是絕不會成功的了，因為他們輕視這種計劃，認為它不會有好結果，而拿破侖不能實現。意大利似乎命中注定要倒霉的。」老人說最後這幾個字時的語氣極其沮喪，他的頭無力地垂到胸前。

在唐太斯聽來，這一切都是無法理解的，他不懂一個人怎麼能為這種事甘冒生命的危險。不錯，他知道一點拿破侖，因為他曾見過他，並和他講過話，但克力門七世和亞歷山大六世，他聽都沒聽過。

「你是不是就是那位有病的神甫？」唐太斯說，他開始有點相信獄卒的話了，這也是伊夫堡普通的看法。——「你是想說他們叫我瘋子，對不對？」

「我不敢那麼說。」唐太斯微笑著回答。

「好吧，那麼，」法利亞帶著苦笑重新接著說，「讓我來回答你這個問題吧，我承認我是伊夫堡那個普通人認為的瘋犯人。很多年來，他們都把我當作笑料，指給來參觀監獄的來賓看，說我如何如何地瘋狂，假如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有孩子們來的話。還極可能再抬舉我一下，叫我耍把戲給孩子們看。」

唐太斯默默無言地呆立了許久。最後，他終於說，「那麼你完全放棄逃走的希望了嗎？」

「逃走已是不可能的了，而且我認為，硬要去嘗試那萬能的上帝顯然不許的事未免太違抗上帝了。」

「不，不要洩氣。你第一次嘗試就希望成功，那未免期望太高了嗎？為什麼不再試試看，在另一個方向找一個出口呢？」

「你把重新開始說得這麼輕鬆，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是怎麼做的？首先，我花了四年的功夫來製做我現在所有的這些工具，然後又花了兩年的功夫來挖掘那像花崗石一樣堅硬的泥土，然後我又得搬開那些我曾認為連搖都搖不動的大石頭。我整天都做著這種非人力所及的工作，如果到晚上我能挖下一寸見方這種堅實的水泥，就認為自己是很不錯的了。你知道，這種水泥，由於年代已久，簡直如同石頭一般難挖。然後，我又得把挖出來的大量泥土灰沙藏起來，我不得不掘通一條樓梯，把它們扔到樓梯底下的空隙裡。那個地方現在已經完全塞滿了，如果再投一把泥土進去，一定會被人發覺的。你再想想看，我本來完全相信我已經實現了我的目標，達到了我的目的了，為了這項工作，我曾盡了我的全力，而正當我算來已經成功了的時候，希望卻永遠地離開了。不，我再說一遍，想叫我重新再試，那顯然是違背天意的，是決不可能的了。」

唐太斯低下頭，他對於這個計劃的失敗並不感到怎麼遺憾，他不願意讓他的同伴看到他臉上的這種表情。說老實話，這個年青人的心裡現在只有高興兒，因為他發覺自己已不再孤獨了，不再冷清了。

神甫就勢倒在愛德蒙的床上休息，而愛德蒙仍然站著。他以前從未想過要逃走。有些事情看來實在是不可能的，以致他的腦子裡從沒有過那種念頭。在地底下挖一條五十尺的地道，用三年的時間來幹這項工作，即使成功了，也不過是把自己帶到了海邊的一塊懸崖邊上，從五十尺，六十尺，或許一百尺的高處向下跳，冒著在岩石摔得粉身碎骨的危險，即使哨兵的子彈沒打死你，你逃過了一切危險，也還得再游三哩路的海面，這一切在唐太斯看來實在是太艱難了，這種計劃他甚至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過，他只是聽天由命。但現在他看到一個老人竟這樣大膽不怕死的在尋求活路，他也就有了一個新的希望，勇氣和精力也被激勵起來。已經有別人嘗試過他希望連想都沒有想過的事，而那個人，還不如他年輕，不如他強壯，也不如他這樣靈敏，卻憑著耐心和技巧給自己配備了做那樁驚人的工作所必需的一切工具，只是由於計算上的一個失誤而變成了一場空。那個人既然做到了這一切，那麼，唐太斯就沒有什麼做不到的事了！法利亞從他的牢房裡掘通了五十尺地道，唐太斯則決心掘通兩倍於那個距離。年已五十的法利亞，用了三年的時間的時光致力於工作，還沒有前者一半年齡的他，卻虛度了六年的時光。做教士和哲學家的法利亞，甘願冒生命危險去游過三哩路然後登上大魔島，蘭頓紐島，或黎瑪島，難道像他這樣一個身強力壯的水手，一個經驗豐富的潛泳者，竟做不到這一點嗎？難道像他這樣的常常只為了好玩而潛到海底去採珊瑚的人，還會遲疑去游那三哩路嗎？三哩路他在一小時內就可以游到，從前，純碎是為了消遣，他曾多次在水裡游過兩倍於那麼長的距離！唐太斯下決心以這位大無畏的同伴為榜樣，並牢牢地記住，曾做成過一次的事，是可以再一次做到的。

年輕人繼續沉思默想了片刻，說道，「我想出你所尋求的辦法了！」

法利亞吃了一驚。「真的嗎？」他趕緊抬起頭來說道，「請告訴我你發現了什麼？」

「你從你住的地牢挖過來的這條通道，是不是和外面這條走廊是同一個方向？」

「是呀。」

「而走廊離你的地道不過十五步左右？」

「最多也不過如此。」

「那好吧，我來告訴你我們該怎麼做吧。我們必須在地道的中間處開一條丁字形的路。這一次你測量得準確一些。我們可以挖到你講過的那條走廊邊上，殺死看守走廊的哨兵，就此逃走。要保證成功，我們只需要勇氣，這個你不缺，還要力氣，這個我也有，至於說耐心，你已經夠多的了，現在就瞧我的吧。」

「等一下，我親愛的朋友，」神甫答道，「你顯然還不瞭解我有的是什麼樣的勇氣，打算把力氣用在何處，說到忍耐，我那樣夜以繼日的工作，倒也夠耐心的了，不過，小伙子，請聽我說，那時，我覺得一個無辜的人，不該受罪的人歸於自由是不會使萬能的主不高興的。」

「難道你觀念改變了嗎？」唐太斯問，「難道在遇見我以後你認為自己是有罪的了嗎？」

「不，但我不希望變成個罪人。到目前為止，我始終以為是在同環境作戰，但現在你卻提出一個同人作戰的計劃。我能夠挖通一堵牆，或拆毀一座樓梯，但我不願意去刺穿一個人的胸膛，或毀掉一個生命。」

唐太斯微微露出一點驚異之色。「當前面就是你有自由的時候，」他說，「你就為了那樣的一個理由而躊躇不前嗎？」

「請告訴我，」法利亞答道，「有誰阻止過你拆一根床腿下來，打倒你的獄卒，穿上他的衣服，然後設法逃走？」

「只是因為我從沒想到過這樣一個計劃罷啦！」唐太斯回答說。

「那是因為，」老人說，「上帝不允許人犯這樣的罪，所以阻止了這個想法鑽入你的腦子裡。凡是一切簡單易行的事，我們天生的本能自會阻止我們偏離正道。譬如說老虎吧，牠本性嗜血，所以只要用鼻子一嗅，就可以知道牠的犧牲品已經進了牠的範圍了，於是，牠撲向犧牲品的身上，把牠撕得粉碎。那就是牠的本能，牠在按本能行事。但人卻正相反，人是怕見血的。謀殺不但為社會的法律所不容而且也是自然的法則所不容的。」

唐太斯默默無言的聽著這一番話，覺得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了，因為這種想法一向活躍在他的腦子裡，或者，說得準確些，曾活躍在他的心裡，因為有些想法是腦海中想出來的，而有些想法則是從心裡流露出來的。

「自從我入獄以來，」法利亞說，「我把所有的那些有名的越獄案都在我腦子裡想過了。那些最終成功的人，都經過了長期的計劃和小心安排的，舉些例子來說，如波福公爵之逃出萬森堡，杜布古神甫之逃出伊微克堡，拉都特之逃出巴士底監獄。但存心想逃脫而最後成功的例子卻是很少的。機會常常會出其不意地到來，那是我們始料不到的。所以，讓我們耐心地等待一個有利的時機吧，相信時遇吧，你將來會知道，我抓時機是不會比你差的。」

「唉！」唐太斯說，「你大概很善於等待。這次長期的工作使你每時每刻都有事兒做了，而當你無事可做的時候，你還有希望，可以使你重新振作起來。」

「我老實跟你說吧，」老人答道，「我不是單靠這個的。」

「那麼你還做些什麼呢？」

「我寫作，或者從事研究。」

「那麼他們給了你筆，墨水和紙嗎？」

「噢，不！」神甫回答說，「他們沒給我，是我自己製做的。」

唐太斯驚呼道：「你自己做的紙，筆和墨水？」

「是的。」

唐太斯欽佩地望著他。但他的腦子裡仍然有些疑惑，神甫的慧眼一下子就看了出來。

「等你到我的地牢裡去的時候，」他說，「我可以給你看一篇已完成了的文章，那是我反省自己的一生的心血的結晶，那是在羅馬競技場的廢墟裡，在威尼斯聖馬克古宮的圓柱腳下，在獄卒會讓我在伊夫堡的牢牆之內有時間把它們寫出來。我說的那篇文章的題目叫做《論建立意大利統一王國》，印出來可以成為一冊四開本的大書。」

「您把這些文章寫在了什麼東西上面？」

「寫在了我的兩件襯衣上。我發明了一種藥劑，可以使得在布片上寫字就像在羊皮紙上寫一樣光滑流利。」

「那麼說，你還是一位化學家？」

「勉強算是吧，我認識拉瓦錫，也是卡巴尼斯的好朋友。」

「但是寫這樣的巨著，你一定需要一些書作參考，你有書嗎？」

「在我羅馬的書房裡，我有將近五千本書。但把它們讀過了許多遍以後我發覺，一個人只要有一百五十本精選過的書，就如同掌握了人類一切知識，至少是夠用的了或者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我用一生中三年的時間來致力於研究這一百五十本書，直到我把它們完全記在心裡為止。所以入獄以後，我只要略微回憶一下，就可以清楚記起它們的內容，就像把書本攤開在我面前一樣。我可以把休昔的底斯、薩諾芬、普羅塔克，塔都司李浮斯、塔西佗、史德拉達、約南特斯、但丁、蒙田、莎士比亞、斯賓諾莎、馬基維里和布蘇亞的書全部背給你聽。我在這裡僅僅只舉出了幾個最有名的作家。」

「那麼，你一定懂好幾種語言了？」

「是的，我可以講五種近代語言，德語、法語、意大利語、英語和西班牙語。我還依據古希臘文學會了現代希臘語，我雖不能說得非常流利，但我現在還在不斷地研究它呢。」

「你在研究？」

「是的，我把我所掌握的字組成了一套詞彙，把它們不斷地重新組合，所以我已經能用它們來表達我的思想了。我大約認得有將近一千個字，那一千個字是絕對必須的，儘管我也知道字典裡有將近有十萬個字。我無法希望說得非常流利，但我能夠讓人聽懂意思，也就夠了。」

唐太斯愈來愈覺得奇怪了，他覺得眼前這個人具有超凡的能力。可是，他還是希望能發現他的某種缺陷，於是他說：「假如你沒有筆，你怎麼能把你所說的那本巨著寫出來呢？」

「我自己製造了幾支絕妙的筆，這個辦法如果一旦流傳出去，大家一定很樂於照著去做的。你知道，我們每逢齋戒日都可以吃到魚的。我就選用了這種魚頭部的幾條軟骨，你簡直想像不到每到星期三，星期五和星期六我是多麼的高興，多麼的歡迎它的到來，來更多的為我提供做筆的材料，因為我坦白地承認，我的這本歷史著作是我最大的安慰，當我追述過去的時候，我就忘掉了現在。當我自由自在地在歷史裡馳騁的時候，我就暫時忘記了自己是個犯人。」

「墨水呢？」唐太斯問，「你又是怎麼弄到那個的呢？」

「告訴你，」法利亞答道。「我的地牢裡從前原有一個壁爐，在我住進來以前，早就已經不用了。可是，它一定用過許多年，因為它上面履蓋著厚厚的一層煤煙，我把這種煤煙溶解在每星期天給我拿來的酒裡，我可以向你擔保，你再別想找到一種更好的墨水了。至於極其重要的記錄，想引起特別注意的，我就刺破一隻手指，用我的血來寫。」

「你什麼時候可以把這些東西拿給我看看？」唐太斯問。

「隨便你什麼時候都行，」神甫答道。

「噢，那麼立刻給我看吧！」青年懇求道。

「那就跟我來吧。」神甫說著就重新鑽進了地道裡，一會兒就不見了。唐太斯跟著他鑽了進去。

第十七章 神甫的房間

那條通道雖容不下這兩個人直著身子走路，但勉強還算寬敞，他們不久就到了通道的那一頭，一出去便是神甫的牢房了。這兒，洞穴就漸漸地狹小起來，只有雙手雙膝都貼在地上才能爬過去。神甫房間的地面是用石塊鋪成的，法利亞在最隱的一個角落掘起一塊石頭以後才能開始艱鉅的工作，這項工作，唐太斯已目證其完成了。唐太斯一進到他朋友的房間裡，就用一種急切和搜索的目光環顧四周，想尋找意料中的奇蹟，但目光所及之處，只是些平平常常的東西。

「很好，」神甫說，「現在是剛過十二點一刻，我們還有幾個鐘頭可以利用。」唐太斯本能地轉身去看究竟哪兒有鐘錶，以致神甫能這樣準確地報出時間。

「你看到從我的窗口進來的這縷陽光了吧。」神甫說，「我就是根據它觀察劃在牆上的這些線條來推測時間的。這些線條是根據地球的自轉和它繞著太陽公轉的軌道劃成的，只要向它一看，我就可以斷定是什麼時間，比錶還準確，因為錶是會壞的，而且有時走快了，有時走慢了，但太陽和地球都決不會出亂子。」

唐太斯一點兒也聽不懂他的這番解釋，他以前只看到太陽在山背後升起，又落入地中海，所以在他的想像中，始終以為動的是太陽，而不是地球。要說他所在的這個地球竟會自轉和繞太陽公轉，在他看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他一點都感覺不到有什麼轉動。可是，儘管無法理解他的同伴所說的話，但從他的嘴裡說出的每一個字，似乎都充滿了科學的神祕，就像早年他在航行中，從古齊拉到戈爾康達〔印度的兩個地方。前者產黃金，後者產金剛石。〕所見到的那些寶物一樣閃閃發光，很值得好好地琢磨和體味。

「來，」他對神甫說，「把你對我講的那些奇妙的發明給我看看，我簡直等不及啦。」

神甫微笑了一下，走到廢棄的壁爐前面，用鑿子撬起一塊長石頭，這塊長石頭無疑是爐床，下面有一個相當深的洞，這是一個安全的貯藏室，裡面藏著向唐太斯提到過的所有東西。

「你想先看什麼？」神甫問。

「把你那篇《論意大利王國》的巨著給我看看吧。」

法利亞從他那藏東西的地方抽出了三四卷一疊一疊，像木乃伊棺材裡所找到的草紙那樣的布片。這幾卷布片都是四寸寬，十八寸長，都仔細地編著號，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字寫得很清楚，唐太斯讀起來一點也不費力，意思也不難懂，是用意大利文寫成的，由於唐太斯是普羅旺斯省人，所以他完全懂得這種文字。

「你看！」他說，「這篇文章已經寫完了，我大概在一星期前才在第六十八頁的末尾寫上了『完』這個字。我撕碎了兩件襯衣和我所有的手帕。假如我一旦出獄，能找到一個出版商敢把我所寫的文章印出來，我就成名了。」

「那是肯定的，」唐太斯答道。「現在讓我看一下你寫文章的筆吧。」

「瞧！」法利亞一邊說，一邊拿出了一支長約六寸左右的細桿子給那青年看，那細桿的樣子極像一畫筆的筆桿，末端用線綁著一片神甫對唐太斯說過的那種軟骨，它的頭很尖，也像普通的筆那樣筆尖上分成了兩半。唐太斯仔細地看了一番，然後又四下裡瞧了瞧，想尋找那件把它削得這樣整齊的工具。

「對了，」法利亞說，「你是在奇怪我從哪兒弄來的削筆刀是不是？這是我的傑作，也是我自製的，這把刀是用舊的鐵蠟燭台做的，」那削筆刀鋒利得像一把剃刀，它有兩種用處，可以當匕首用，也可以當小刀用。

唐太斯仔細地觀看著神甫拿出來的每一樣東西，其全神貫注的神態，猶如他在欣賞船長從南半球海域帶回來陳列在馬賽商店裡的南海野人所用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工具一樣。

「墨水嘛，」法利亞說，「我已經告訴過你是怎麼做的了。我是在需要的時候現做現用的。」

「有一件事我還不明白，」唐太斯說，「就是這麼多工作你單憑白天怎麼做得完呢？」

「我晚上也工作。」法利亞答道。

「晚上！難道你有著貓一樣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得見？」

「不是的，但上帝賜人以智慧，借此彌補感官的不足。我給自己弄到了光。」

「是嗎？請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在他所給我送來的肉中，我把肥肉割下來，把它熬一熬，就煉成了一種最上等的油，你看我這盞燈。」說著，神甫拿出一隻容器，樣子極像公共場所照明用的油燈。

「但你怎麼引火呢？」

「喏，這兒有兩片火石，還有一團燒焦的棉布。」

「火柴呢？」

「那不難弄到。我假裝患了皮膚病，向他們要一點硫磺，那是隨要隨有的。」

唐太斯把他所看過的東西輕輕地放到了桌子上，垂下了頭，完全被這個人的堅忍和毅力所折服了。

「你還沒看完全部的東西呢，」法利亞繼續說：「因為我認為把我的全部寶物都放在一個貯藏處未免有點太不聰明了。我們先來把這個洞蓋上吧。」

唐太斯幫助他把那塊石頭放回了原處，神甫灑了一點塵土在上面，以掩蓋那移動的痕跡，又用腳把它擦了幾下，使它確實與其他的部分一樣，然後，他走到床邊，把床移開。床頭後面又有一個洞。這個洞是用一塊石頭非常嚴密地蓋著的，所以絕不會引起人的懷疑。洞裡面有一根繩梯，長約二十五尺到三十尺之間。唐太斯仔細看了看，發覺它非常結實堅固。

「你做出這個奇蹟所需用的繩子是誰給你的？」

「沒有誰給我，還是我自己做的。我撕破了幾件襯衣，又拆散了我的床單，這都是我被關在費尼斯德裡堡的三年期間做的。當我被轉到伊夫堡來的時候，我就設法把那些拆散了的紗線帶了來，所以我就在這兒完成了我的工作。」

「難道沒有被人發覺你的床單沒有縫邊嗎？」

「噢，不！因為當我把需要的線抽出來以後，我又把邊縫了起來。」

「用什麼東西縫呢？」

「用這枚針，」神甫說著就掀開他那破衣爛衫，拔出了一根又長又尖的魚骨給唐太斯看，魚骨上有一個小小的針眼以備穿線之用，那上面還留有一小段線在那兒。「我一度曾想拆掉這些鐵柵，」法利亞繼續說，「從這個窗口裡鑽出去，你看，這個窗口比你那個多少要寬一點，雖然為了更易於逃走，應該把它挖得大一些。但我發現，我只能從這裡落到一個像內院那樣的地方，所以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所冒的危險太大了。但儘管如此，我依然很小心地保存了我的繩梯，以備萬一意想不到的機會來臨時可以派上用場，我已經對你講過了，機會是常常會突然降臨的。」

唐太斯一面出神地注視著繩梯，一面在腦子裡轉著另一個念頭。他想：像神甫這樣聰明，靈巧和深思熟慮的人，或許能夠替他解開那個迷，找出他遭禍的原因，儘管他自己曾努力去分析過，但始終找不到原因。

「你在想什麼？」神甫看到年輕人露出那種出神的表情，就含笑問他原因。

「我在想，」唐太斯答道，「首先，你所取得的這一切，都是你經過很多努力，並憑藉你的才能得以實現的。將來一旦你自由了，還有什麼事辦不成呢？」

「或許會一事無成。我的精力過剩也許會氾濫成災。要想開發人類的神祕智慧，必需要經過挫折或遭遇不幸，要想火藥引爆就需要有壓力。是囚禁的生活把我所分散的浮動的能力都集中到了一個焦點上。在一個狹隘的空間裡，它們就有了密切的接觸，而你知道，雲相互挫擊而生成電，由電生成火花，由火花生成了光。」

「不，我一無所知，」唐太斯說，他因自己的無知而感到遺憾，「你所說的話在我聽來是如天書。你如此博學，一定很快樂吧。」

神甫微笑了一下。說道，「你剛才不是說在想兩件事嗎？」

「是的。」

「兩件事中你只告訴了我一件，讓我再來聽聽另一件吧。」

「是這麼回事：你已經把你的身世都講給我聽了，但你還不知道我的吧。」

「我的年青朋友，你的生命太短了，會經歷什麼重要的大事的。」

「它卻遇到了一場極大的災難，」唐太斯說，「我根本不該遇上這場災難，我很想找出究竟是誰給我造成的痛苦，以使我不再去咒罵上帝。」

「那麼，你肯定那對你的指控是冤枉了你嗎？」

「絕對的無中生有，我可以向世界上我最親愛的兩個人來發誓，即我的父親和美茜黛絲。」

「請談吧，」神甫說，他堵上了他藏東西的洞口，又把床推回到了原處，「讓我來聽聽你的故事。」

於是唐太斯開始講他自己的身世了，實際上只包含了一次到印度和幾次到勒旺的航行，接著就講到了他最後這次航行；講到了萊克勒船長是如何死的；如何從他那兒接過一包東西並交給了大元帥；又如何謁見了那位大人物，交了那包東西，並轉交了一封致諾瓦蒂埃先生的信；然後又如何到達了馬賽，見到了父親；他還講了自己是如何與美塞黛絲相愛，如何舉行他們的婚宴；如何被捕，受審和暫時押在法院的監牢裡；最後，又如何被關到伊夫堡來。在未遇到神甫的那一階段中，一切對唐太斯來說都是一片空白，他什麼都不知道，連他入獄有多長時間了也不清楚。他講完以後，神甫沉思了良久。

「有一句格言說得很妙，」他想完了以後說道，「這句格言和我剛剛不久前講過的話是相互聯繫的，即，雖然亂世易作惡，但人類的天性是不願犯罪的。可是，文明使我們產生了慾望，惡習和不良的嗜好，這種種因素有時會扼殺我們善良的本性，最終引導我們走上犯罪之路。所以那句格言是：不論何種壞事，欲抓那作惡之人。先得去找出能從那件壞事中得利之人。你不在了能對誰有利呢？」

「我的天！誰都沒什麼好處。我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

「別這麼說，因為你的回答是既不合邏輯又缺乏哲理。我的好朋友，世上萬事萬物，從國王和他的繼承人到小官和他的接替者，都是相互有關連的。假如國王死了，他的繼承人就可繼承王位。假如小官死了，那接替他的人就可以接替他的位置，並拿到他每年一千二百里弗的薪水。這一千二百里弗作為他的官俸，在他看來，這筆錢就如同國王擁有一千二百萬里弗一樣的重要。每一個人，從最高階級到最低階級，在社會的各個階層都有他的位置，在他的周圍，聚集著一個利害相關的小世界，是由許多亂跳亂蹦的原子組成的，就像笛卡兒的世界一樣。但這些小世界會隨著本人地位的提高，越張越大，就像一個倒金字塔，其低部是尖的，全憑運動的平衡力來支撐它。我們來看一下你的小世界吧。你自己說你當時快要升任法老號的船長了，是不是？」

「是的。」

「而且快要成為一位既年輕又美貌可愛的姑娘的丈夫了？」

「不錯。」

「假如這兩件事不能成功，誰可以從中得到女人呢？誰不願意你當法老號的船長呢？」

「沒有，船員們都很喜歡我，要是他們有權可以自己選舉船長的話，我相信他們一定會選我的。只有一個人對我有點惡感。我以前曾和他吵過一次架，甚至向他挑戰過，要他和我決鬥，但他拒絕了。」

「現在有點頭緒了。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騰格拉爾。」

「他在船上是什麼職務？」

「押運員。」

「假如你當了船長，你會不會留他繼續任職？」

「如我有決定權的話，我不會留任他的，因為我常常發現他的帳目不清。」

「好極了！那麼現在告訴我，當你和萊克勒船長作最後那次談話的時候，有別人在場嗎？」

「沒有，只有我們兩個人。」

「你們的談話會不會被別人偷聽到了呢？」

「那是可能的，因為艙門是開著的，而且——等一下，現在我想起來當萊克勒船長把那包給大元帥的東西託付給我的時候，騰格拉爾正巧經過那裡。」

「那就對了，」神甫喊道，「我們說到正題上。你在厄爾巴島停泊的時候，有沒有帶誰一同上岸？」

「沒有。」

「那兒有人給了你一封信？」

「是的，是大元帥給的。」

「你把那封信放在哪兒了？」

「我把它夾在我的筆記本裡。」

「那麼，你是帶著筆記本去的囉？但是，一本大得能夠夾得下公事信的筆記本，怎麼能裝進一個水手的口袋裡呢？」

「你說得不錯，我把筆記本留在船上了。」

「那麼，你是在回到船上以後才把那封信夾進筆記本裡的？」

「是的。」

「你從費拉約回到船上以前，這封信你放在哪兒了？」

「我一直把它拿在手裡。」

「那麼當你回到法老號上的時候，誰都可以看到你手裡拿著一封信了？」

「他們當然看得見。」

「騰格拉爾也像其它的人一樣看得見嗎？」

「是的，他也像其它的人一樣看得見。」

「現在，且聽我說，你仔細想一下被捕時的各種情景。你還記得那封告發信上的內容嗎？」

「噢，記得！我把它讀了三遍，那些字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腦子裡。」

「請背給我聽吧。」唐太斯沉思地想了一會兒，像是在集中他的思想似的，然後說道：「是這樣的，我把它一個字一個字的背給你聽：『敝人係擁護王室及教會之人士，茲向您報告，有愛德蒙‧唐太斯其人，係法老號之大副，今晨自士麥拿經那不勒斯抵埠，中途曾停靠費拉約港。此人受繆拉之命送信與逆賊，並受逆賊命送信與巴黎拿破侖黨委員會。犯罪證據在將其逮捕時即可獲得，該信件不是在其身上，就是在其父家中，或者在法老號上他的船艙。」

神甫聳聳肩。「這件事現在一清二楚了，」他說道，「你一定是天性極不會懷疑人，而且心地太善良了，以致不能猜出這是怎麼回事。」

「你真以為是這樣嗎？」唐太斯禁不住說道，「啊！那真太卑鄙了。」

「騰格拉爾平常的筆跡是怎麼樣的？」

「一手很漂亮流利的字。」

「那封匿名信的筆跡是怎麼樣的？」

「稍微有點向後倒。」

神甫又微笑了一下。「哦，偽裝過的是嗎？」

「我不知道！但即使是偽裝過的，也寫得極其流利。」

「等一下。」神甫說。他拿起他那自己稱之為的筆，在墨水裡蘸了蘸，然後用他的左手在一小片布片上寫下了那封告密信開頭的三個字。唐太斯退後了幾步，不勝驚恐地看著神甫。

「啊！真是不可思議！」他驚叫道。「你的筆跡和那封告密信上的簡直一模一樣呀！」

「這就是說那封告密信是用左手寫的，我注意到了這一點。」

「什麼？」

「就是用右手寫出來的筆跡人人不同，而那些用左手寫的卻都是大同小異的。」

「你顯然是無事不知，無事不曉的了。」

「接著往下說吧。」

「噢，好的，好的！」

「現在要提到第二個問題了。有誰不願意看到你和美塞黛絲結婚呢？」

「有一個人，是一個也愛著她的年青人。」

「他叫什麼名字？」

「弗爾南多。」

「那是一個西班牙人的名字呀。」

「他是迦太蘭人。」

「你認為他會寫那封信嗎？」

「噢，不！假如他想除掉我，他會寧願捅我一刀的。」

「西班牙人的性格倒也確實如此，他們寧可當殺人犯，也不當懦夫。」

「再說，」唐太斯說，「信中所涉及到的各種情節他也是完全不知道的。」

「你自己絕沒有向任何人講過嗎？」

「沒有。」

「甚至沒有對你的情婦說過嗎？」

「沒有，甚至連我的未婚妻都沒有告訴過。」

「那麼就是騰格拉爾寫的了，毫無疑問。」

「我現在也覺得一定是他了。」

「等一下。騰格拉爾認識弗爾南多嗎？」

「不。是，他認識的。現在我想起來了。」

「想起來什麼？」

「在我訂婚的前一天，我看到他們兩個人一同坐在邦費勒老爹的涼棚裡。他們態度很親熱。騰格拉爾在善意地開著玩笑，但弗爾南多卻臉色蒼白，看上去很惱怒。」

「就他們兩個人嗎？」

「還有另外一個人和他們在一起，那個人我很熟悉，而且多半還是他介紹他們倆認識的，他叫卡德魯斯，是個裁縫，不過當時他已喝醉了。等一下，等一下，真怪，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呢！在他們中間的桌子上，有筆，墨水和紙。噢，這些沒心肝的壞蛋！」唐太斯用手敲著自己的腦袋喊道。

「你還想知道什麼別的事嗎？」神甫微笑著問。

「想，想，」唐太斯急切地回答說，「既然你一眼就能完全把事情看透，對你來說，凡事你都心明眼亮，我求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我只被審訊過一次，為什麼我沒有上法庭，而最重要的為什麼我沒經過正規的手續就被判了罪？」

「這事可就完全不同了，而且要嚴重得多了，」神甫答道。

「司法界的內幕常常是太黑暗，太神祕，難以捉摸的。到目前為止，我們對你那兩個朋友的分析還算是容易的。假如你要我來分析這件事，你就必須再給我提供更詳細的情況。」

「這我當然是很樂意的。請開始吧，我親愛的神甫，隨便你問我什麼問題好了，因為說老實話，你對於我的生活看得比我自己還要清楚。」

「那麼首先，是誰審問你的，是檢察官，代理檢察官，還是推事？」

「是代理檢查官。」

「他是年輕人還是老年人？」

「大約有二十七八歲左右。」

「好！」神甫回答道，「雖然還沒有腐化，但已有野心了。他對你的態度如何？」

「寬容多於嚴厲。」

「你把你的事全都告訴他了嗎？」

「是的。」

「在審問的過程中，他的態度有什麼變化嗎？」

「有的，當他閱讀那封陷害我的信的時候，顯得很激動。他似乎難以忍受我所遭遇的不幸。」

「你的不幸遭遇。」

「是的。」

「那麼你肯定他很同情你的不幸了？」

「至少有一點可以證明他對我的同情。」

「是什麼？」

「他把那封能陷害我的唯一的信燒燬了。」

「你是指那封告密信嗎？」

「噢，不！是那封要我轉交的信。」

「你肯定他把它燒了嗎？」

「他是當著我的面燒的。」

「啊，真的！那就不同了。那個人可能是一個你想像不到的最陰險、毒辣的傢伙。」

「說真話，」唐太斯說，「你使我太寒心了。難道世界上真的遍地是老虎和鱷魚嗎？」

「是的，但兩隻腳的老虎和鱷魚比四隻腳的更危險。」

「請繼續說下去吧。」

「好！你告訴我他是當著你的面燒掉那封信的嗎？」

「是的，當時他還說，『你看，我把唯一可以攻擊你的證據毀掉啦』」

「這樣做太過分了。」

「你這樣以為嗎？」

「我可以肯定。這封信是給誰的？」

「給諾瓦蒂埃先生的，地址是巴黎高海隆路十三號。」

「你能想像得出代理檢察官燒燬了那封信以後對他有什麼好處嗎？」

「很可能對他有好處的，因為他囑咐了我好幾次，叫我千萬不要把那封信的事講給別人聽，還再三對我說，他這樣忠告我，完全是為了我好，不僅如此，他還硬要我鄭重發誓，決不吐露信封上所寫的那個人名。」

「諾瓦蒂埃！」神甫把那個名字反覆唸道，「諾瓦蒂埃，我知道在伊特羅麗亞女王那個時代有一個人叫這個名字，大革命時期也有一個諾瓦蒂埃，他是個吉倫特黨人！代理檢查官姓什麼？」

「維爾福！」

神甫爆發出一陣大笑，唐太斯驚異萬分地望著他。

「你怎麼了？」他問道。

「你看到這一縷陽光嗎？」神甫問道。

「看到了。」

「好！這件事的全部來龍去脈，我現在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比你看見的這縷陽光還清楚。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小伙子呵！你還告訴我這位法官對你深表同情，大發惻隱之心？」

「是呀。」

「那位可敬的代理官還燒燬了你那封信？」

「是呀。」

「那位道貌岸然的劊子手還要你發誓決不吐露諾瓦蒂埃這個名字？」

「是呀。」

「你這個可憐的傻瓜，你知不知道這個諾瓦蒂埃是誰？」

「我不知道！」

「這個諾瓦蒂埃就是他的父親呀！」

這時，即使一個霹靂在唐太斯的腳下響起，或地獄在他的面前張開它那無底的大口，也不會比聽到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幾個字使他嚇得呆若木雞的了。這幾個字揭發了只有鬼才做得出的不義行為，而他就因此被葬送在一個監獄的黑地牢裡，慢慢地熬著他的日子，簡直如同把他埋入了一個墳墓。而他此時才驚醒過來，用雙手緊緊地抱住頭，像是要防止他的腦袋爆裂開似的，同時用一種窒息的，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喊道：「他的父親，他的父親。」

「他的親生父親，」神甫答道，「他的名字就叫諾瓦蒂埃‧維爾福。」

剎那間，一縷明亮的光射進了唐太斯的腦子裡，照亮了以前模糊的一切。維爾福在審問時態度的改變，那封信的銷毀，硬要他作的許諾，法官那種幾乎像是懇求的口吻，他那簡直不像是宣佈罪狀倒像是懇求寬恕的語氣，一切都回到他的記憶裡來了。唐太斯的嘴裡發出了一聲來自心靈深處的痛苦的喊聲，他踉踉蹌蹌地靠到牆上，幾乎像個醉漢一樣。然後，當那一陣激烈的感情過去以後，他急忙走到從神甫的地牢通到他自己地牢的洞口，說：「噢，我要一個人待著把這一切再想一想。」

他回到自己的牢房以後，就倒在了床上。晚上，獄卒來的時候，發現他兩眼發直，板著臉孔，像一尊石像似的，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這幾小時的默想，在唐太斯看來似乎只是幾分鐘，在這期間，他下了一個可怕的決心，並立下了令人生畏的誓言。一個聲音把他從恍惚迷離的狀態中喚醒，是法利亞神甫。法利亞在獄卒查看過以後過來邀請他共進晚餐了。由於他是一個瘋子，尤其是一個很有趣的瘋子，所以他享受著某些特權。他可以得到一點兒白麵包。甚至每星期日還可以享受少量的酒。這一天碰巧是星期日，神甫特地來邀請他的年輕伙伴去分享他的麵包和酒。唐太斯跟著他去了。他臉上那種緊張的表情已經消失了，現在已恢復了常態，但仍帶著一種剛強堅毅的神色，可以看得出，他的決心不可動搖，法利亞用他尖銳的目光盯住他。

「我現在很後悔剛才幫助你尋根問底，給你查明了那些事情。」

「為什麼？」唐太斯問道。

「因為這在你的心裡又注入了一種新的情感，那就是復仇。」

年輕人的臉上閃過一個痛苦的微笑。「我們來談些別的事吧。」他說。

神甫又望了望他，然後悲哀地搖了搖頭，但為了順從唐太斯的請求，他開始談起其他的事來。這個老犯人同那些飽經滄桑的人一樣，他的談話裡包含著許多重要的啟示和有價值的知識，但卻毫不自誇自負，這個不幸的人從不提及他傷心事。

唐太斯欽佩地傾聽著他所說的一切。他所說的有些話和他已經知道的事相符的，和他從航海生活中所得來的知識相一致的；當然，有些是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但就像那黎明時的北風給在赤道附近航行的航海者以指示一樣，這些話給他這孜孜求教的聽者打開了新的眼界，猶如流星一般一瞬間照亮了新天地。他明白了，一個假如能在道德上，哲學上，或社會上追隨這種高尚的精神，他將會感到多麼的快樂。

「你一定要把你所知道的教給我一點，」唐太斯說，「哪怕只是為了跟我在一起時解解悶也好。我似乎覺得像你這樣一位有學問的人，是寧願獨處也不願同我這樣一個無知無訓的人作伴的。只要你能答應我的要求，我保證決不再提逃走這兩個字了。」

神甫微笑了一下。「唉，我的孩子！」他說，「人類的知識是很有限的。當我教會了你數學，物理，和三四種我知道的現代語言以後，你的學問就會和我的相等了。我可以在兩年內將我所知道的基本知識傳授給你。」

「兩年！」唐太斯驚叫起來，「你真的認為我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學會這一切嗎？」

「當然不是指它們的應用，但它們的原理你是可以學到的，學習並不等於認識。有學問的人和能認識的人是不同的。記憶造就了前者，哲學造就了後者。」

「但是人難道不能學哲學嗎？」

「哲學是學不到的，這是科學的綜合，是能善用科學的天才所求得的。哲學，它是基督踏在腳下升上天去的五色彩雲。」

「好吧，那麼，」唐太斯說，「你先教我什麼？我真想快點開始，我太渴望知識了。」

「好吧！」神甫說道。

當天晚上，兩個犯人就擬定了一個學習計劃，決定從第二天就開始。唐太斯有著驚人的記憶力和極強的理解力，一學就會。他很有數學頭腦，能適應各種各樣的計算方法，而他的想像力又能使枯燥的數學公式和嚴密呆板的線條變得有趣起來。他原先就懂得意大利語，希臘語是他在到地中海東部航行時零零碎碎的學會了一點，憑借這兩種語言的幫助，瞭解其他各種語言的結構就容易多了。所以六個月以後，他已經能講西班牙語，英語和德語了。唐太斯嚴格遵守著他對神甫許下的諾言，從不提及逃走的事。或許是他的學習興趣代替了渴望自由的要求，或許是由於他牢記自己的諾言，（關於這一點，我們已經知道，他是十分注意的）總之，他再也不提逃走的事。時間在學習中飛速地流逝，一年之後，唐太斯已變成了另一個人。

至於法利亞神甫，儘管有他作伴，唐太斯卻注意到他愈來愈憂鬱了。有一個想法似乎不斷地在困擾著他的思想。有時，他會長時間的陷入沉思，不由自主地，深深地歎息，然後，突然站起身來，交叉著兩臂開始在牢房裡踱來踱去。有一天，他突然在這種習慣性的散步中停下來，感歎道：「唉，如果沒有哨兵該多好啊！」

「只要你願意，立刻就可以一個都沒有。」唐太斯說，他本來就在探究他的思想，像透過水晶球一般一下就看透了他腦子裡的想法。

「啊！我已經說過了，」神甫說道，「我是厭惡謀殺。」

「但，即使犯下了謀殺罪，也是我們的生存和自立的本能所引起的呀。」

「無論如何，我決不贊成。」

「但你老想著這事，對嗎？」

「愈來愈想得厲害啦，唉！」神甫說道。

「你已經想出了可以使我們獲得自由的辦法了，對嗎？」唐太斯急切地問。

「是的，假如他們碰巧派了一個又聾又瞎的哨兵守在我們外面這條走廊就好了。」

「他又瞎又聾的！」年輕人用一種極堅定的口氣說道，神甫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不，不！」神甫說道，「這是不可能的！」唐太斯竭力想把話題拉回來，但神甫搖了搖頭，拒絕再談這方面的事了。

又過去了三個月。

「你覺得自己力氣大嗎？」神甫問唐太斯。年輕人的回答是拿起了那鑿子，把它彎成了一個馬蹄形，然後又輕易地把它扳直了。

「你能答應我不到萬不得已不傷害那個哨兵嗎？」

「我以人格擔保。」

「那麼，」神甫說，「我們或許可以實現我們的計劃。」

「我們要多久才能完成那必須的工作？」

「至少一年。」

「我們立刻就開始嗎？」

「馬上就開始。」

「我們已白白地耗費了一年的時間！」唐太斯說道。

「你認為那過去的十二個月是浪費了嗎？」神甫用一種溫和的責備的口吻問道。

「啊！對不起！」愛德蒙漲紅了臉說道。

「算了，算了！」神甫說道，「人終究是人，你大概還可算是我生平所見的人之中最優秀的呢。來，我來把我的計劃給你看看。」說著神甫拿出了一張他所畫的設計圖給唐太斯看。這張圖上畫有唐太斯的和他自己的地牢，中間以那條地道連接著。

在這條地道裡，他提議再挖一條地道，就如同礦工使用的巷道可使他倆通到哨兵站崗的那條走廊的下面。一旦通到了那兒，就掘開一個大洞，同時要把走廊上所鋪的大石頭挖鬆一塊，以便在需要的時候，哨兵的腳一踏上去就會塌陷下來，而那個哨兵也就會一下子跌到洞底下，那樣他倆就把他捆上，並堵住他的嘴，他經此一跌，一定會嚇呆了的，所以決不會有力量作任何反抗的。於是他們便就從走廊的窗口裡逃出去，用神甫的繩梯爬出外牆。唐太斯一聽完這個簡單並顯然有把握成功的計劃，眼睛裡就射出喜悅的光彩，高興得連連拍手。

當天這兩名挖掘工就一起幹了起來，由於長期間休息已使他們從疲勞中恢復了過來，而且他們這種希望多半命中注定了會實現的，所以工作幹得非常起勁。除了在規定的時間裡必須回到他們各自的牢房裡去等待獄卒的查看以外，再沒有別的事來打擾他們的工作了。獄卒從樓梯上下到他們牢房裡來的時候，腳步聲原是極輕的，但他們已學會了辨別這種幾乎覺察不到的聲音，獄卒一直沒有發覺他們在做這件事。他們這次所挖出的新土本來可把那條舊地道完全塞沒的，但他們以極其小心的態度，一點一點的從法利亞或唐太斯牢房的窗口拋了出去，至於那些挖出來的雜物，他們就把它碾成粉末，讓夜風把它吹到遠處，不留下任何的痕跡。

一年多的時間就在這項工程裡消磨過去了，他們所有的工具僅是一隻鑿子，一把小刀和一條木棒。法利亞邊幹活邊給唐太斯上課，時而說這種語言，時而說那種語言；有時向他講述各國歷史，和那些身後留下了所謂的「光榮」的燦爛的足跡的一代又一代偉人的傳記。神甫是一個飽經滄桑的人，曾多少混入過當時的上流社會。他的外表抑鬱而嚴肅，這一點，天性善於模仿的唐太斯很快學了過來，同時還吸收了他那種高雅溫文的風度，這種風度正是他以前所欠缺的，除非能有機會經常和那些出身高貴、有教養的人來往，否則是很難獲得的。

十五個月之後，地道挖成了，走廊下面的洞穴也完工了，每當哨兵在這兩個挖掘者的頭上踱來踱去的時候，他們可以清晰地聽到那均勻的腳步聲。他們在等待一個漆黑無月的夜晚來掩護他們的逃亡。他們現在最害怕的是深恐那塊石頭，就是那哨兵命中注定該從那兒跌下來的那塊石頭，會在時機未成熟以前掉下來。為了防止這一點，他們不得不又採取了一種措施，用支柱撐在它的下面，這條支柱是他們在掘地道時在牆基中發現的。這一天，唐太斯正在撐起這根木頭，法利亞則在愛德蒙的牢房裡削一個預備掛繩梯用的搭扣。突然間，唐太斯聽到法利亞在用一種痛苦的聲音呼喚他，他急忙回到自己的牢房裡，發現後者正站在房間中央，臉色蒼白，額頭上冒著冷汗，兩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哦！天哪！」唐太斯驚叫道，「出了什麼事？你怎麼啦？」

「快！快！」神甫說道，「聽我說！」

唐太斯驚恐地望著面無人色的法利亞，法利亞眼睛的四周現出了一圈青黑色，嘴唇發白，頭髮豎起，他驚呆了，握在手裡的鑿子一下子落到了地上。「什——什麼事？」他驚叫道。

「我完啦！」神甫說。「我得了一種可怕的病，或許會死的，我覺得馬上就要發作了。我在入獄的前一年也這樣發作過一次。對付這種病只有一種藥，我告訴你是什麼東西。趕快到我的牢房裡，拆下一隻床腳。你可以看到床腳上有一個洞，洞裡面藏著一隻小瓶子，裡面有半瓶紅色的液體。把它拿來給我，或者，不，不！我在這兒也許會被人發覺的，趁我現在還有一點力氣，扶我回我的房間裡去吧。誰知道我發病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呢？」

這飛來的橫禍，對唐太斯那一腔熱血是個極沉重的打擊，但唐太斯並沒因此被打蒙了頭。他拉著他那不幸的同伴艱難地鑽過地道，把他半拖半扶的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立刻把他放到了床上。

「謝謝！」神甫說道，他好像血管裡滿是冰那樣的四肢直哆嗦。「我得的是癲癇病，當它發作很厲害的時候，我或許會一動不動地躺著，像死了一樣，並發出一種既不像歎息又不像呻吟那樣的喊聲。但是，說不定病症會比這劇烈得多，我也許會出現可怕地痙攣，口吐白沫，而且不由自主地發出最尖厲的叫聲。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我的喊聲要是被人聽到了，他們就會把我轉移到別處去，那樣我們就會永遠分離的。當我變得一動不動，冷冰冰，硬磞磞的，像一具死屍那樣的時候，你要記住，要及時地，但千萬不要過早地，用鑿子撬開我的牙齒，把瓶子裡的藥水滴八滴至十滴到我的喉嚨裡，也許我還會恢復過來。」

「也許？」唐太斯痛苦地問道。

「救命！救命！」神甫突然喊道，「我—我—死—我—」病發作得如此突然和劇烈，以致那不幸的犯人連那句話都沒能講完。他全身開始猛烈地抽搐顫抖起來，他的眼睛向外突出，嘴巴歪斜，兩頰變成紫色，他扭動著身子，口吐白沫，翻來覆去，並發出極可怕的叫聲，唐太斯趕緊用被單蒙住他的頭，免得被人聽見。這一發作繼續了兩個鐘頭，然後他最後抽搐一次，便面無人色昏厥了過去，簡直比一塊朽木更無聲無息，比大理石更冷更白，比一根踩在腳下的蘆葦更軟弱無力。

愛德蒙直等到生命似乎已在他朋友的身體裡完全消失了的時候，才拿起鑿子，很費勁的撬開那緊閉的牙關，小心翼翼地把那紅色液體按預定的滴數滴入那僵硬的喉嚨裡，然後便焦急地等待著結果。一個鐘頭過去了，老人毫無復甦的跡象。

唐太斯開始感到害怕了，他擔心下藥或許下得過遲了，他兩手插在自己的頭髮裡，痛苦而絕望地凝視著他朋友那毫無生氣的臉。終於那鐵青色的臉頰上出現了一絲紅暈，知覺又回到了那雙遲鈍的、張開著的眼睛上，一聲輕微的歎息從嘴裡發了出來，病人有氣無力地掙扎了一下，想動一下他的身體。

「救活了！救活了！」唐太斯禁不住大叫起來。

病人雖還不能說話，但他用手指了指門口，顯得非常著急。唐太斯聽了一下，辨別出獄卒的腳步聲正在漸漸靠近。那時快近七點鐘了，愛德蒙在焦急之中竟完全忘記了時間。年輕人急忙奔向洞口，鑽了進去，然後小心地用石塊將洞口遮住，回到了自己的牢房裡。他剛把一切弄妥，門就開了，獄卒隨隨便便地看了一眼，看到犯人像平常一樣坐在他的床邊上。唐太斯一心掛記著他的朋友，根本不想吃東西。他不等鑰匙在鎖裡轉動，也不等獄卒的腳步聲在那條長廊上消失，就急忙回到神甫的房間裡，用頭頂開石頭，一下子奔到病人的床邊。法利亞現在神志已完全恢復了，但他仍然十分虛弱，四肢無力地躺在床上。

「我想不到還能看見你。」他有氣無力地對唐太斯說道。

「怎麼這樣說呢？」年輕人問道。「難道你以為會死去嗎？」

「這倒不是，不過逃走的條件全都具備了，我以為你先逃走了呢。」

唐太斯生氣了，臉漲得通紅。「你真的把我想像得那麼壞，」他大聲說，「竟以為我會不顧你而跑掉吧？」

「現在，」神甫說，「現在我知道我看錯了。唉，唉！這一次發病可把我折騰得精疲力盡了。」

「振作一點，」唐太斯說道，「你會恢復的。」他一面說，一面在床邊上坐下，貼近法利亞，溫柔地撫摸著他那冰冷的雙手。

神甫搖了搖頭。「上一次發作的時候只有半個鐘頭，發作完以後，我除了覺得很飢餓以外，並沒有什麼別的感覺，我可以不用人扶就能自己起床。可現在我的右手右腳都不能動了，我的腦袋發漲，這說明我的腦血管在滲血。這種病如果再發作一次，就會使我全身癱瘓或是死的。」

「不，不！」唐太斯大叫道，「你不會死的！你第三次發病的時候，（假如你真的還要發一次的話）你就早已自由啦。我們到那時還會把你救回來的，就像這一次一樣，而且只會比這次更容易，因為那時必須的藥品和醫生我們就都有了。」

「我的愛德蒙，」神甫回答說，「別糊塗了。剛才這次發病已把我判處了無期徒刑啦。不能走路的人是無法逃走的。」

「好吧，我們可以再等一個星期，或等上一個月，假如需要的話，就是等上兩個月也無妨。這期間，你的體力就可以恢復了！我們現在所要做的事情，就是確定逃走的時間，只要一旦你感到能夠游泳了，我們就選定那個時間來實行我們的計劃好了。」

「我永遠也游不了了，」法利亞說道。「這隻胳膊已經麻木，不是暫時的，而是永久性的了。你來拍一下它，從它落下來的情形，就可以判斷我說的有沒有錯。」

年輕人抬起那隻胳膊，胳膊沉甸甸地落了下來，看不出有一絲生氣。他不由自主地歎了一口氣。

「現在你相信了吧，愛德蒙？」神甫問道。「信了吧，我知道我在說些什麼。自從我得了這種病，第一次發作以來我就不斷地想到它。真的，我料到它會再次發作的，因為這是一種家庭遺傳病，我的父親和祖父都是死在這種病上的。這種藥已經兩次救了我的命，它就是那馳名的『卡巴尼斯』。這是醫生早就給我預備好了的，他預言我也會在這種病上喪命的。」

「醫生或許錯了呢！」唐太斯說道，「至於你這條癱瘓的胳膊，這難不倒我，你不能游泳也沒關係，我可以把你背在我的身上游，我們兩個一起逃走。」

「我的孩子，」神甫說道：「你是一個水手，一個游泳好手，你一定和我知道得一樣清楚的，一個人背著這樣重的份量，在海裡游不到五十嗎就會沉下去的。所以，別再欺騙自己了吧，你的心地雖好，但這種虛妄的希望連你自己也不會相信的。我應該留下來，等待著我的解脫，凡人皆有死，我的死也就是我的解放。至於你，你還年輕，別為了我的緣故而耽擱了。快走吧！我把你所許的諾言退給你。」

「好吧，」唐太斯說道。「現在也來聽聽我的決心吧。」說著他站起來帶著莊嚴的神色，在神甫的頭上伸出一隻手，慢慢地說，「我以基督的血發誓，只要你活著，我就決不離開你！」

法利亞望著這個年輕人，他是這樣的高尚，這樣的樸實，又有著這樣崇高的精神，從他那忠厚坦誠的臉上，可以充分看出信心，誠懇，摯愛和真誠的情意。

「謝謝，」那病人伸出了那隻還能移動的手輕聲地說道。

「謝謝你的好意，你既然這樣說，我也就接受了。」歇了一會兒，他又說道，「你那無私的誠意，將來有一天，或許會得到報償的。但既然我無法離開這個地方了，你又不願馬上離開，那就必須把哨兵站崗的走廊底下的那個洞填上。哨兵說不定碰巧會踩著那塊有洞的地面，因而注意到那空洞的聲音，然後去報告獄官來查看的。那樣我們的事就會敗露的，從而使我們彼此分離。去吧，去做這項工作吧，不幸我不能幫你的忙了。假如必要的話，就連夜工作，明天早晨獄卒沒來之前，不必回來。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講給你聽。」

唐太斯拿起神甫的手，親熱地緊握了一下。法利亞給了他一個鼓勵的微笑，於是年輕人就去幹他的工作去了，他已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忠誠地，絕不動搖地去實現他對他那受苦的朋友所作的誓言。

第十八章 寶藏

第二天早晨，當唐太斯回到他難友的房間裡時，他看見法利亞坐在那兒，神色安詳。一束陽光透過牢房那狹小的窗口射了進來，他左手拿著一張展開的紙，讀者記得他只有這隻手可以用了。這片紙因為先前一直被捲著，所以變成了一個卷，很不容易打開。他不說話，只把那張紙給唐太斯看。

「那是什麼？」後者問道。

「看。」神甫微笑著。

「我已經仔細地看過啦，」唐太斯說，「我只看到一張燒掉了一半的紙，上面有些哥寧體的文字，好像是用一種特別的墨水寫的。」

「這片紙，我的朋友，」法利亞說，「既然我已經考驗過你了，現在可以把我的祕密告訴你了，這片紙就是我的寶藏。從今天起，這個寶藏的一半是屬於你的了。」唐太斯的額頭冒出一陣冷汗。到這一天為止，經過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他始終避免和神甫談及有關他的寶藏的事，因為這是他發瘋的病根。

生性謹慎的愛德蒙處處留意，避免觸及這根痛苦的心弦，而法利亞在這方面也同樣保持著沉默。他把神甫的這種沉默看作是理智的恢復，可現在，法利亞經過了這樣痛苦的一場劇變以後又吐出了這些話，這說明他的神經錯亂又復發了。

「你的寶藏？」唐太斯結結巴巴地問道。

法利亞微笑了一下。「是的，」他說，「你的心地的確很高尚，愛德蒙。因為我看你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就知道你此刻心裡在想些什麼。不，你放心，我沒有瘋。這個寶藏的確存在，唐太斯。假如我不能去擁有它們，你可以去擁有它們，是的，你。誰都不相信我的話，因為他們以為我是瘋子。但是你，你該知道我並沒有瘋，假如你願意的話，你一定會相信的。」

「糟糕！」愛德蒙喃喃地對自己說，「他的老病又犯了！我就差沒得這種病了。」然後他大聲說道，「我親愛的朋友，你剛才發病時大概累著了，你先休息一會兒，好吧？假如你高興，明天我再來聽你講。今天我只希望能好好地照料你。而且，」他又說，「寶藏對我們並不是很急迫的事呀。」

「非常緊急，愛德蒙！」神甫回答說。「誰知道我的病會不會在明天或後天第三次發作呢？那時就一切都完啦。這些財寶可使十家人變成巨富，我常常想，就讓它們永遠埋沒吧，決不能讓那些迫害我的人得到它們，每有這種想法，心裡雖不免帶點苦味，卻還覺得相當暢快。這種想法也滿足了我的報復心，我在這黑牢的夜裡在這囚禁生活的絕望中，正在慢慢地體味其中的快意。但是現在，我已因為出於對你的愛寬恕了世界。

「現在，我看到你還很年輕，前途遠大，我想，這個祕密一經洩露，你就可以得到一切幸福，我深怕再耽誤一分鐘一秒鐘，深怕失掉像你這樣一個可敬的人來擁有這樣巨大的寶藏。」

愛德蒙扭過頭去歎息了一聲。

「你仍然不肯相信，愛德蒙，」法利亞繼續說道。「我的話還無法使你相信。看來你需要證據。好吧，那麼，且唸一唸這張紙吧，這張紙我從沒給別人看過。」

「明天吧，我親愛的朋友，」愛德蒙說，他不願順從神甫的瘋狂。「我們已說定到明天再去談它嘛。」

「那就把它留到明天再談吧，但今天先唸一唸這張紙吧。」

「別惹他生氣。」愛德蒙心裡想，於是便接過那張缺了一半，顯然因為某次意外而被火燒過的紙來，唸道——

今日為一四九八年四月歷山大六世之邀，應召赴宴，獻之款，而望成為吾之繼承人，則將凱普勒拉及賓鐵伏格里奧歸於被毒死者），吾今向吾之帕達，宣佈：吾曾在一彼所知地點（在基督山小島之洞窟銀條，金塊，寶石，鑽石，美余一人知之，其總值約及羅馬艾居二開島東小港右手第二十塊巖洞口二處；寶藏係在第二洞口最吾全部遺與吾之唯一繼承人。

凱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怎麼樣？」法利亞在年輕人讀完以後問道。

「可是，」唐太斯答道，「我看到的只不過是一張被火燒掉了一半的，上面是一些意義不明的斷句殘字呀。」

「是的，我的朋友，對你是這樣，因為你才第一次讀到它。但對我卻不然，我曾費盡心血，熬了許多個夜晚來研究它，把每一個句子都重新寫了出來，把每一處意思都作了完整的補充。」

「你認為你已經找到了另一半的意思了嗎？」

「我完全可以肯定，你可以自己來判斷，但先來聽我講一講這張紙的來歷吧。」

「別出聲！」唐太斯輕聲叫道。「有腳步聲！我走啦，再會！」

說著唐太斯像一條蛇似地鑽進了狹窄的地道裡，他很高興能逃避去聽那個故事和解釋，因為這些只能使他更加確信他的難友又犯病了；至於法利亞，他在驚惶之中倒恢復了一種活力，他用腳把那塊石頭推到原位，又拿一張草蓆蓋在上面，使它不易被發現。

來者是監獄長，他從獄卒那兒得知了法利亞的病情，所以親自來看看他。

法利亞坐起身來見他，盡量避免做出任何引起懷疑的舉動，他向典獄長隱瞞了他這半身癱瘓的實情。他深恐典獄長會對他萌發惻隱之心。把他換到一間較好的牢房裡去，那樣就會把他和他的年輕夥伴分開。幸虧這種事並沒有發生，監獄長離開他的時候，認為那個可憐的瘋子只是身體略感不適而已，心裡倒也有一些同情他。

但此時，愛德蒙正坐在床上，雙手捧著頭，竭力在聚精會神地回想。自從他認識法利亞以來，覺得後者身上一切都顯得那樣的理智、偉大和崇高，他不懂為什麼一個在各方面都這樣富於智慧的人竟會在某一點上失去理智。究竟是法利亞被他的寶藏所迷惑了呢，還是全世界都誤解了法利亞？

唐太斯整個白天都待在他的牢房裡，不敢再回到他的朋友那兒去，心想這樣就可以拖延一些時候，使自己慢一點來證實神甫真的瘋了，他是多麼怕證實這一點！

到了傍晚時分，常規的查監過後，法利亞不見年輕人過來，就試著自己去穿過那條通道。他的一條腿已不能動彈了，一隻手臂也已不能再用了，所以他只能拖著身子爬過來。愛德蒙一聽到神甫那痛苦掙扎的聲音，就不禁打了個寒顫。他不得不勉強迎上前去幫他一把，因為否則老人是無法從那通向唐太斯房間的小洞口鑽過來的。

「我來了，不顧一切地追到你這兒來了，」他慈祥地向他笑著說。「你以為可以逃避我慷慨的饋贈，但這是沒有用的。聽我說吧。」

愛德蒙看到已無法逃避，便扶神甫坐到他的床上，自己則拖過長凳坐在他的旁邊。「你知道，」神甫說道，「我是紅衣主教斯帕達的祕書，也是他的密友，而他是斯帕達親王這一族中最後的一位。我一生的全部幸福都是這位可敬的爵爺所賜予的。

「儘管我曾時常聽人說『像斯帕達那樣富有』但他本人並不富有，外面有此謠言，所以他也就在一個富有的虛名下生活。他的宮殿就是我的天堂。我曾教過他的侄子，那個人現在已經死了。

「當他只剩下孤家寡人的時候，我就回到了他那兒，決心要照料他，以此來報答十年來他對我的恩情。紅衣主教的家事我簡直可以說無所不知。我常常看到我那高貴的爵爺在辛辛苦苦地註釋古書，費勁地在灰塵之中翻尋祖先的遺稿。有一天，我埋怨他不該作這種於事無益的搜尋，以致把自己弄得身心疲憊，他看了看我，然後苦笑著打開一大卷述及羅馬城歷史的書。他翻到書中記述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生平的第二十九章，上面有這麼幾句話，那是我永遠也忘不了的。

「『羅馬尼大戰業已結束。凱撒‧布琪亞完成其征服事業以後，急需款子購買意大利全境。教皇更急需款子擺脫法國國王路易十二，故必須借助於某種有利的交易活動，然而在意大利遍地窮困之狀況下，此事極其為難。教皇陛下想到了一個主意，決定冊封兩位紅衣主教。』

「假如在羅馬挑選兩個偉大的人物，尤其是大富翁，則聖父〔教皇亞歷山大六世〕就可以從這項交易裡獲到以下利益。第一，他可以把這兩個紅衣主教屬下的大官美缺出賣；第二是紅衣主教這兩頂高帽子也可以賣不少錢。這項交易還有第三種好處，下面將要講到。教皇和凱撒‧布琪亞先找到了這兩位未來的紅衣主教，他們是琪恩‧羅斯辟格里奧賽和凱撒‧斯帕達，前者已在教廷裡掛著四種最高的頭銜，後者則是羅馬貴族中最高貴和最富有的。兩位都對教皇的這種情意感到無上的光榮。他們都是很有野心的。這事一經確定，凱撒‧布琪亞不久就又找到了出錢買紅衣主教手下官職的人。結果是羅斯辟格里奧賽和斯帕達花錢當上了紅衣主教，而在他們還不曾正式榮升之前，已另外有八個人花錢當了主教屬下的大職位，而八十萬艾居就此進了這筆交易的賣主的金庫裡。

「現在該講講這項交易的最後一部分了。教皇對羅斯辟格里奧賽和斯巴達，既賜他們以紅衣主教的勳章，又勸他們把不動產都變賣成現錢，使他們在羅馬定居下來，教皇和凱撒‧布琪亞還設宴招待這兩位紅衣主教。這是聖父和他的兒子〔指凱撒‧布琪亞。〕之間的一場爭論。凱撒心裡想可以使用對付他的老朋友的一個慣用手法。即可以用那把出了名的鑰匙，他們請某個人拿了這把鑰匙去打開一隻指定的碗櫃。這把鑰匙上有一個小小的鐵刺，那是鎖匠一時疏忽留下來的。那把鎖很難開，當這個人用力去開碗櫃的時候，鑰匙上的小刺就刺破了他的皮，而他第二天他必將死去。此外還有那隻獅頭戒指，凱撒每當要與人緊緊握手的時候就把它戴上。獅頭便會咬破那隻承恩的手，而在二十四小時以後，那咬破的小傷口便會致命。所以凱撒向他的父親建議，或是請這兩位紅衣主教去開碗櫃，或是與他們每人親熱地緊握一次手。但亞歷山大六世回答他說：『想到羅斯辟格里奧賽和斯帕達這兩位可敬的紅衣主教，我們就別計較一頓晚宴的費用了。我總覺得，我們可以把他們的錢弄過來的。而且，你忘記啦，凱撒，消化不良會立刻發作的，而刺一下或咬一下卻要在一兩天以後才能見結果。』凱撒聽了這番頭頭是道的話後就讓步了。兩位紅衣主教要因此就被邀赴宴了。

「宴席擺在聖皮埃爾—埃里斯蘭宮附近教皇的一個葡萄園裡，兩位紅衣主教早就聽說那是一個很幽靜可愛的地方。羅斯辟格里奧賽真是受寵若驚，樂得忘乎所以了，他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準備赴宴。斯帕達卻是一個很謹慎小心的人，他只有一個侄子，是一個前途遠大的青年軍官，他對他極其鍾愛，所以他拿出筆和紙，寫下了他的遺囑。然後就派人去找他的侄子，要他在葡萄園附近等候他，可是僕人似乎沒有找到他。

「斯帕達很清楚這種邀請的意義。自基督教問世以來，羅馬的文明已大有進步了，現在不再會有一個百夫長來傳達暴君的口信：『凱撒賜你死！』而是由教皇派來一個特使，面帶微笑地說：『教皇陛下請你去赴宴。』

「斯帕達在兩點鐘左右動身到了聖皮埃爾—埃里斯蘭宮的葡萄園裡。教皇已在等著他了。斯帕達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他那穿著全套盛裝的侄子，和虎視眈眈地望著他的凱撒‧布琪亞。斯帕達的臉立刻變青了，而凱撒卻帶著一種譏諷的神色望了望他，證明一切都不出他之所料，天羅地網已經布下了。他們開始進餐，斯帕達只來得及問了他的侄子一句話，問他有沒有接到他的口信，侄子回答說沒有，他已完全明白了這句問話的意義。但是太晚啦，因為他已經喝下了一杯教皇膳食總管特地捧到他面前的美酒。同時，斯帕達看見他自己的面前又添了一瓶酒，他被勸喝了幾大杯。一小時以後，醫生宣佈他們兩個人都因食有了羊髒菌而中毒身亡。斯帕達死在葡萄園的門口。他的侄子在他自己的家門口斷的氣，臨死前還做了一些手勢，但他的妻子不懂其中的含意。

「凱撒和教皇迫不及待去搶遺產，藉口是去找死者的文件。但遺產僅止於此，即斯帕達在一小片紙上寫到：吾將吾之庫藏及書籍贈與吾所鍾愛之侄，其中有吾之金角祈禱書一本，吾盼其能善為保存，借作其愛叔之留念。

「搶奪遺產者四處尋找，仔仔細細地翻看了那本祈禱書，又把傢具都翻來覆去的察看了一遍，他們不由得都大吃一驚，原來這位以富有聞名的叔父斯巴達，實際上卻是一位最可憐的叔父。說到財寶，除了那些在圖書館和實驗室裡的科學珍品以外，別的一點都沒有。事情就是這樣：凱撒和他的父親到處尋找，到處搜查，到處仔細地察看，但卻什麼也沒找到，或者說東西少得可憐，只有幾千艾居的金條，和大約相同數目的現錢。

「不過侄子在他斷氣以前，還來得及對他的妻子說過一句話：『仔細在我叔父的文件裡找，裡面有真正的遺囑。』

「他們又去尋找，甚至比那兩位尊嚴的繼承人找得還徹底，但仍然是毫無結果。王府後面有兩座宮殿和一個葡萄園，但當時不動產還不那麼值錢，不能滿足教皇和他兒子的胃口，這兩座宮殿和那葡萄園仍歸家族所有。

「光陰似水流過，亞歷山大六世死了，是中毒死的，你知道那是怎麼錯殺了的。凱撒也同時中了毒，不過他的皮膚並沒有變成蛇皮的顏色，毒藥只使他的皮膚起了很多斑點，像蒙上了一張老虎皮一樣。於是，他被迫離開羅馬，在一次被歷史學家所遺忘的夜間的小戰鬥中被人莫名其妙地打死了。

「在教皇去世和他的兒子被放逐以後，大家以為斯帕達這一族又要像他們當紅衣主教那個時代那樣發達起來了，但事實卻並不如此。斯帕達這一族人依舊只是勉強過得去，這樁黑暗的事件始終被籠罩在迷中霧中。一般的謠傳是，那政治手腕比他父親高強的凱撒已從教皇那兒奪了兩位紅衣主教的財產帶走了。我說兩位，是指還有那位紅衣主教羅斯辟格里奧賽，他由於事先毫無準備，所以完全被搶光了。」

「講到這裡為止，」法利亞打斷自己的話頭說，「你一定覺得這非常荒唐吧？」

「噢，我的朋友，」唐太斯說道，「正相反，我好像是在讀一本最有趣的故事，請你說下去吧。」

「我繼續說下去，斯帕達這家族的人開始習慣於這種平庸的生活了。許多年又過去了，在他們後代之中，有的當了軍人，有的當了外交家，有的當了教士，有成了銀行家，有的發了財，有的破了產。我現在要講的是這個家族的最後一位，就是斯帕達伯爵，我當過他的祕書，常常聽到他抱怨，說他的爵位和他的財產太不相稱。我就勸他把全部財產都變成定期存款。他照辦了，因此收入就增加了一倍。那本著名的祈禱書仍由這個家族的人保存著，現在已歸伯爵所有。這是由父傳子，子傳孫一路傳下來的，由於所找到的遺囑上有那麼一句話，所以它變成了一件真正的傳家之寶，族裡的人都帶著迷信的崇敬之感把它好好地保存著。這本書上的大寫字母都是用金銀彩色寫成的，全書都是美麗的歌特體的文字，由於包金的緣故，份量很重，所以每到大的日子，總得由一個僕人把它捧到紅衣主教面前。

「那各種各樣的文件，有詔書、契約、公文等，這一切都藏在檔案櫃裡，從那被毒死的紅衣主教開始一直傳下來，全族人的文件都在這裡了，我也像在我以前的那二十位侍僕、管家和祕書一樣，把那龐大的文件堆又查看了一遍。雖說我經過了最認真仔細的研究，但結果還是一場空。我把布琪亞那個家族人的歷史詳詳細細地讀了一遍，甚至還把它寫成了一部書，唯一的目的，就是想研究出他們有沒有因紅衣主教凱撒‧斯帕達的死而增加了任何財富。但我發現他們只得了他的同難人紅衣主教羅斯辟格里奧賽的產業。

「當時我就幾乎肯定，那筆遺產並沒有被布琪亞那一族人或他的本族人得去，那依舊是一筆無主之財，像《一千零一夜》故事裡的寶藏一樣，仍在大地的懷抱裡，由一個魔鬼看守著。

「我無數次地搜索考查，把那一族人三百年來的收入和支出算了又算，簡直不下千百次，還是沒有用。我仍然茫然無所知，而斯帕達伯爵仍然窮困潦倒。我的東家死了。他除了定期存款以外，還保存著他的家族文件，他那藏有五千卷書的圖書和他那著名的祈禱書。這一切他都遺贈了給我，還有一筆一千羅馬艾居的現款，條件是要我每年給他舉行一次彌撒，祈禱他的靈魂安息，並叫我給他編一本族譜，寫一部家史。這一切我都一絲不苟的照辦了。別著急，我親愛的愛德蒙，我們就要講到最後這段了。

「一八○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在我被捕的前一個月，也就是斯帕達伯爵去世後的第十五天，你看，那個日期在我的記憶裡印得多深刻，我一邊整理文件，一邊把這些讀過千百次的東西又看了一遍，因為那座宮殿已賣給了一個陌生人，我就要離開羅馬，去定居在佛羅倫薩，同時準備帶走我所有的一萬二千里弗，我的藏書和那本著名的祈禱書，由於長時間的翻閱這些資料，我感到疲倦極了，加之午餐又吃得太飽，所以我竟用手墊著頭睡過去了。那時約莫下午三點鐘。當我醒來的時候，時鐘正敲六點。我抬起頭來，四周是一片黑暗。我拉鈴叫人拿燈來，但沒有人來，我就決定自己去弄一個。這原是一種哲學家的脾氣，但這時我是非這樣做不可了。我用一手拿著一支蠟燭，由於我的火柴盒子已經空了，一手去摸索一片紙，想拿它到壁爐的餘火裡去點燃。我擔心在黑暗之中用掉的是一張有價值的紙，所以我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想到，在那本著名的祈禱書裡，我曾見過一張因年代久遠而發黃了的紙片，這張紙片，幾世紀來都被人當作書籤用，只是由於世代子孫尊重遺物，所以還把它保存在那兒。那本祈禱書就在我身旁的桌子上，我摸索了一會兒，找到了那張紙，把它扭成一條，按到將熄的火焰上面，點燃了它。

「但在我的手指底下，像施了魔法似的，當那火苗竄起的時候，只見紙上現出了淡黃色的字跡。我嚇了一跳。趕急把那張紙抓在手裡，撲滅了火，直接點燃了那支小蠟燭，然後帶著難以表達的激動心情，攤開了那張扭皺了的紙。我發覺那上面的字是用神祕的隱顯墨水寫的，只有拿到火上去烘才會顯現出來。那張紙有三分之一多一點已被火燒掉了。剩下的就是你今天早晨唸的那張碎紙片，把它再唸一遍吧，唐太斯，讀過以後我再把那些殘破的句子和互不連貫的意義給你補充上。」

法利亞洋洋得意地把那張紙交給了唐太斯，後者這次又把下列這些鐵銹色的字句讀了一遍：——

今日為一四九八年四月歷山大六世之邀，應召赴宴，獻之款，而望成為吾之繼承人，則將凱普勒拉及賓鐵伏格里奧歸於被毒死者），吾今向吾之帕達，宣佈：吾曾在一彼所知地點（在基督山小島之洞窟銀條，金塊，寶石，鑽石，美余一人知之，其總值約及羅馬艾居二開島東小港右手第二十塊巖洞口二處；寶藏係在第二洞口最吾全部遺與吾之唯一繼承人。

凱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現在，」神甫說，「再唸一唸這張紙；」說著他把第二張紙給了唐太斯，那上面也有一些殘缺的句子，愛德蒙讀道：——二十五日，吾受教皇聖下亞恐彼或不滿於吾捐銜所令吾與紅衣主教同一之命運（彼二人係唯一繼承人，吾侄葛陀‧斯悉並曾與吾同往遊覽之中）埋藏余所有之全部金玉；此項寶藏之存在僅百萬；彼僅須打石，即可獲得。此窟共有深之一角；此項寶藏撒十斯帕達

法利亞用興奮的目光注視著他。「現在，」當他看到唐太斯已唸到最後一行的時候說，「把兩片殘紙拼攏起來，你就可以自己判斷了。」唐太斯照著做了，合起來的那兩片紙上的內容如下：

今日為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吾受教皇聖下亞歷山大六世之邀，應召赴宴，——恐彼或不滿於吾捐銜所獻之款，而望成為吾之繼承人，則將——令吾與紅衣主教凱普勒拉及賓鐵伏格里奧歸於——同一之命運（彼二人係被毒死者），吾今向吾之——唯一繼承人，吾侄葛陀‧斯帕達，宣佈：吾曾在一彼所知——悉並曾與吾同往遊覽之地點（在基督山小島之洞窟——中）埋藏吾所有之全部金銀條、金塊、寶石、鑽石、美——玉；此項寶藏之存在僅吾一人知之，其總值約及羅馬艾居二——百萬；彼僅須打開鳥東小港右手第二十塊巖——石，即可獲得。此窟共有洞口二處；寶藏係在第二洞口最——深之一角；此項寶藏吾全部遺贈與吾之唯一繼承人。

凱——撒十斯巴達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好，現在你明白了吧？」法利亞問道。

「這就是紅衣主教斯帕達的聲明，也就是人們找了那麼久的遺囑嗎？」唐太斯問道，他心裡依舊是半信半疑的。

「是呀！千真萬確！」

「誰把它補充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我，憑借那殘餘的半張。我把其餘的部猜了出來，從那張紙的長度，測出句子的長短，再根據字面上的含義推敲出隱去的意思，就好像我們在巖洞裡憑著頂上的一線微光摸路一樣的把它摸索了出來。」

「你得到這個結果以後又做了些什麼呢？」

「我決定馬上出發，當時即刻就出發了，身邊只帶著我那本論統一意大利那篇巨著的前幾章。但帝國的警務部長卻早已在注意我了，他當時的意見恰巧和拿破侖相反，拿破侖是希望生一個兒子來統一意大利，而他卻希望造成割據的局面。而我這樣子行色匆匆，他們猜不出原因，就起了疑心，所以我剛一離開皮昂比諾就被捕了。現在，」法利亞以慈父般的表情對唐太斯繼續說道，「現在，我的朋友，你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了。假如我們能一起逃走，這個寶藏的一半就是你的了，假如我死在這兒，你一個人逃出去那麼就全部歸你了。」

「可是，」唐太斯吞吞吐吐地問道，「這個寶藏除了我們以外，難道世界上就沒有更合法的主人了嗎？」

「沒有了，沒有了，這方面你放心好了，那個家族已經絕後了。再說，最後一代的斯帕達伯爵又指定我為他的繼承人，把這本有象徵意義的祈禱書遺贈給了我，他把這本書裡所有的一切都遺贈了給我。不要緊，不要緊，放心好了，假如我們得到了這筆財富，我們大可問心無愧地享用它。」

「你說這個寶藏價值——？」

「兩百萬羅馬艾居，照我們的錢算，約等於一千三百萬埃居。」

「不可能！」唐太斯被這個天文數字嚇得叫出了聲。

「不可能！為什麼？」神甫問道。「斯巴達家族人是十五世紀最古老，最強盛的家族之一。而在當時，沒有金融交易和工業，所以積攢那些金銀珠寶並不為奇。就是在當今，也有些羅馬家族幾乎都快餓死了，可他們還有價值百萬的鑽石珠寶，那是當作傳家之寶世代傳下來的，他們是不能動用的。」

愛德蒙彷彿是在做夢，他時而懷疑，時而興奮。

「我把這個祕密對你保守了這麼久，」法利亞繼續說道，「只是為了我要考驗一下你這個人，然後讓你吃一驚。要是在我的病沒有再發作以前，我們就逃了出去，我會把你帶到基督山島去的，現在，」他長歎了一聲，又說，「是要你帶我到那兒去了。喂！唐太斯，你還沒有謝謝我呢。」

「這個寶藏是屬於你的，我親愛的朋友，」唐太斯答道，「而且只屬於你一個人。我沒有任何權利。我又不是你的親人。」

「你是我的兒子呀，唐太斯！」神甫喊道。「你是我囚禁生活中的兒子。我的職業決定了我只能過獨身生活。上帝派你來撫慰我，來撫慰我這個不能做父親的人和不能得到自由的囚徒。」說著法利亞就把他那條還能動的手臂向年輕人伸去，後者撲上去抱住他的脖子，哭了起來。

第十九章 第三次發病

長久以來，神甫一直在沉思默想這個寶藏，現在，他終於能用它來保證他愛如己子的唐太斯的未來的幸福了。於是，在法利亞的眼中，無形中寶藏的價值增加了一倍，他每天絮絮叨叨談論它的數目，向唐太斯解釋，在當時這個時代，一個人擁有了一千三百萬或一千四百萬的財富，能如何如何地為他的朋友造福。可是唐太斯的臉卻陰沉起來，因為他腦海中復仇的誓言又出現了，他也想到，在當今這個時代，一個人擁有了一千三百萬或一千四百萬財富，能給他的仇人帶去多大的災難。

神甫不知道基督山島在什麼地方，但唐太斯卻知道，而且常常經過那個地方，甚至還曾上去過一次，它離皮亞諾扎只有二十五哩，在科西嘉島和厄爾巴島之間。這個島以前一向是，而且現在也還是荒無人煙的地方。它像是一塊圓錐形的大岩石，似乎是某次海底火山爆發把它推到海面上來的。唐太斯把那個島畫了一張地圖給法利亞看，法利亞則指導唐太斯應該用什麼辦法去找到那寶藏。不過唐太斯卻遠沒有老人那樣熱情和有信心。不錯，法利亞確實不是一個瘋子，他的發現讓人以為他瘋了，可是發現這個祕密的艱苦經過更增加了唐太斯對他的敬仰。同時，即使那筆寶藏的確存在，他也不能相信現在它是否依舊還存在著，雖然他認為那寶藏決不是想像出來的東西，可是他相信它已不在那兒了。

即使他相信那寶藏還在那兒，但命運彷彿有意要剝奪這兩個囚徒的最後的一些希望似的，像是要讓他們懂得他們已命中注定要一輩子坐牢似的，一次新的災難又降臨到了他們頭上。靠海的那條走廊，早已有坍陷的危險，近來又重新加固起來。他們用許多大石頭填沒了唐太斯已經填過了一半的洞。

要是沒有採取神甫建議過的這一預防措施，他們就會遇到更大的不幸，因為他們逃走的企圖一旦被發現，他們倆肯定被隔離開的。現在，他們被關在一道新的，一道更堅固的牢門裡面了。

「你看，」年輕人帶著一種悲哀的、聽天由命的口氣對法利亞說，「你說我肯為你犧牲，但上帝認為這種讚譽我是不應該接受的。我答應過永遠和你在一起，現在即使我想違背我的諾言，事實也不允許了。我和你一樣得不到那寶藏了，我們倆誰也出不了這個監獄。但我真正的財富並不是那個，我的朋友，並不是在基督山島，陰森的岩石底下，等待著我的那些東西，而是和你會面，雖然有獄卒，我們每天仍可以共同度過五六個鐘頭。是你那些智慧之光啟發了我的頭腦，你的話已深深根植在我的記憶裡，會在那兒成長，開花，結果的。你教給了我各門科學知識，你對它們有著深刻的認識，所以才能把它們變得明白易懂，使我很容易便掌握了它們，這才是我的財富，我敬愛的朋友，就憑這一切，你已經使我富足和幸福了。相信我吧，請放心吧！對我來說，這比成噸的黃金和成箱的鑽石更加珍貴，即使那些黃金和鑽石確實存在，不像我們在早晨看到深浮在海面上的，以為是陸地，而向它漸漸走近的時候，就消失了的海市蜃樓。可能長時間地與你待在一起，傾聽你那雄辯的聲音來豐富我的頭腦，振作我的精神，使我的身心，能在一旦獲得自由的時候，經受得住可怕的打擊，它們豐富了我的心靈，使快要向絕望讓步的我，自從認識了你以後，不再傷心絕望，這些才是我的財富，真正屬於我的財富。這一切都是你賜給我的。世上所有的帝王，即使是凱撒‧布琪亞，也休想從我這兒把它們奪走的。」

於是，這兩個不幸的人往後的日子，雖然說不上幸福的日子，但也一天天地過得很快。法利亞對那寶藏以前多年來一直保守著祕密，現在卻不斷地談到它。果然不出他所料，他的右臂和右腿依舊麻痺不能動，他自己已放棄了享受那寶藏的任何希望。然而他仍不斷地在為他的年輕夥伴考慮逃走的辦法。

他怕那張遺囑說不定哪天會失落或失竊，所以強迫唐太斯把它熟記在心裡，使他能逐字背出來。然後他把另一半毀掉了，以保證即使前一半被人弄了去，也沒有人能夠猜透其中的真意。有時候，法利亞以整小時地整個小時指教唐太斯，指教他在得到自由以後該如何如何。如果一旦獲得自由，從獲得自由的那一天、一時、一刻起，他應該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想方設法到基督山島去。並找一個不會引起懷疑的藉口獨自留在那兒。

一到了那，就得努力去找到那神奇的洞窟，在指定的地點去挖，讀者還記得，那指定的地點就是在第二個洞口最深的一個角落裡。

在這期間，時間的消逝雖說不上很快，但至少不致於令人難以忍受。我們已經說過，法利亞身體一側的手腳雖不能恢復活動了，但他的頭腦仍然很清醒，理解力也已全部恢復，除了我們已詳述過的那種為人處世的種種教誨以外，他還逐漸地教導他的年輕夥伴，教他應該做一個耐心和高尚的犯人，怎樣懂得從無所事事找些事來做。因此他倆永遠是有事可做的，法利亞藉此來忘卻他自己的逐漸衰老；唐太斯則藉此避免去回憶那以前曾一度幾乎熄滅，而現在卻像夜裡漂蕩在遠處的一盞明燈，那樣浮動在他記憶裡的往事。日子就這樣平平靜靜地過去了，再也沒有新的災難降臨，在上帝的庇護之下，時光機械地、寧靜地流逝了。

在那年輕人的心裡，或許也那老人的心裡，在這種表面的寧靜之下，隱藏著許多被壓抑了的願望，和被窒息住了的歎息。每當法利亞獨自一個人時，當愛德蒙回到他自己的牢房裡時，它們就都表露出來。有一天晚上，愛德蒙突然醒來，他好像聽到有人在呼喚他。他睜開眼睛，盡力在黑暗中張望。他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或者確切地說，是一種費力地呼喊他名字的呻吟聲。「天哪！」愛德蒙自言自語地說，「難道真的發生了？」

他迅速移開他的床，搬起那塊石頭，鑽入了地道，爬到那一端，那祕密洞口已經打開。我們提到過的那可憐的搖曳的燈光下，唐太斯看到神甫臉色蒼白地抓住了床架。他的臉上可拍地抽搐著，唐太斯熟悉這可怕的症狀，當他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曾非常驚惶。

「唉，我的朋友，」法利亞用一種聽天由命的口吻說道，「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對吧？我不必再向你解釋什麼了。」

愛德蒙痛苦地慘叫了一聲，他失去了理智，衝到門口，大喊起來，「救命！救命！」法利亞用最後一點力氣阻止了他。

「別出聲！」他說，「不然你就完了。現在指望你自己吧，使你的獄中生活過得好一點，使自己還可以逃走。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你得花幾年功夫才能完成，假如獄卒知道我們互相有來往，一切就都完了。放心吧，我親愛的愛德蒙，我就要離開的這間牢房，是不會長期空著的，另一個受難人不久就會來接替我的位置的，他將把你看作是一個拯救天使。也許他也同樣年輕，強壯，能吃苦耐勞，就像你一樣，他可以幫助你一起逃，而我卻只能妨礙你。你不再會有一個半死的身體綁在你的身上，使你動彈不得。上帝終於為你做了件好事，把你被剝奪的一切加倍償還了你，現在是我該死的時候了。」

愛德蒙只能緊握著他的手大聲說道，「噢，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別這麼說！」因為他的腦子被這一下打擊給搞昏了，他的勇氣也在聽了神甫的這些話以後消失了。過了一會兒，他又振作起一點來說道，「噢，我救活過你一次，我還可以再救你一次！」於是他拆開床腳，取出了那隻瓶子，瓶子裡還有一點紅色藥水。

「看！」他說道，「這種救命藥水還有一點呢。快，快！快告訴我這一次該怎麼辦，有沒有什麼新的辦法？說呀，我的朋友，我聽著呢。」

「沒有希望了，」法利亞搖搖頭說道，「不過也沒什麼。上帝在人的心裡根深蒂固地種下了對生命的愛，不論生活是多麼痛苦，總還是讓人覺得它是可愛的，上帝既然這樣創造了人，他總會盡力使他存在的。」

「噢，是的，是的！」唐太斯說道，「我已經說過了，我會再救活你的！」

「好呢，那就試試看吧。我已經覺得愈來愈冷了。我覺得血在向我的腦子裡流。我顫抖得厲害，牙齒直在打戰，我的骨頭快要散架子了，這病五分鐘之內就會達到最高點，一刻鐘之內，我就會變成一具殭屍了。」

「啊！」唐太斯喊道，心裡感到一陣絞痛。

「你還是照上一次那樣做，不過不要等那麼久。我生命的源泉，現在已經枯竭了，而死神要做的事——」他望著他那麻痺了的手臂和腿繼續說道：「只剩一半啦。這一次要給我往嘴裡倒十二滴，不是十滴，假如你看我還不醒過來，就把其餘的都倒到我的喉嚨裡。現在，你把我抱到床上去，因為我已經支持不住啦。」

愛德蒙把神甫抱起來，放到了床上。

「現在，朋友，」法利亞說，「你是我悲慘的生活中唯一的安慰呀，你是上天賜給我的一個無價之寶，雖說遲了一點，卻依舊還是把你給了我。為了這，我衷心地感謝上帝，我要永遠地和你分離了，我希望你獲得你該得到的一切幸福，希望你萬事如意。我的孩子，我為你祝福！」

年輕人跪了下來，把頭伏在神甫的床邊。

「現在，聽我在臨終時說幾句話。斯帕達的寶藏的確存在。承蒙上帝的仁慈，對於我，現在已不再有所距離或障礙了。我看到了那洞窟的深處。我的眼睛穿透了最深厚的地層，這麼多財寶簡直耀得我眼睛都花啦。如果你真能逃出去，要記住那位可憐的神甫，全世界的人都說他瘋了，但他並沒有瘋。趕快到基督山島去，去享用那寶藏吧，因為你受的苦難實在夠多的了。」

一陣劇烈的顫動打斷了神甫的話。唐太斯抬起頭，看到法利亞的眼睛已充滿了血，似乎大量的血已從腦腔裡湧到了他的臉部。

「永別了！永別了！」神甫痙攣地緊緊抓住愛德蒙的手，低聲地說，「永別了！」

「噢，不，不！」他大聲叫道，「別拋下我！噢，快來救救他呀！救命呀！救命呀！」

「噓！噓！」垂死的人低聲說道，「假如你能救活我，我們就不會分離了！」

「你說得對。噢，是的，是的！相信我吧，我一定會把你救活的！而且，雖然你很難受，但看來你沒有上次那樣嚴重。」

「你錯了！我所以不那麼難受，是因為我已經沒有力氣來忍受了。在你這個年紀，對生活是充滿信心的。自信和希望是年輕人的特權，但老年人對死看得比較清楚。噢！它來了！來了來了，我看不見了，我的理智消失了！你的手呢，唐太斯！永別了永別了！」他集中起所有的力量，作了最後的一次掙扎，抬起身來，說道，「基督山！別忘了基督山！」說完他倒在了床上。這一次發作十分厲害。神甫的四肢僵直，眼皮腫脹，口吐帶血的白沫，身子一動不動，在這張痛苦的床上，再看不到剛剛還躺在那裡的那位智者了。

唐太斯拿起那盞燈，把它放在床邊一塊凸出的石頭上，顫動的火苗把它那異樣而古怪的光傾瀉到了那張變了形的臉上和那僵硬的身體上。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等待著那施用救命藥水的時機的到來。

當他確信那時刻已經到了的時候，便拿起小刀去撬開牙齒，這一次牙齒沒像上次那樣咬得緊，他一滴一滴地數著，直數到十二滴，然後等著。瓶子裡大概還有兩倍於滴下去的數量。他等了十分鐘，一刻鐘，半小時，一點動靜都沒有。他渾身發抖，毛髮直豎，額頭上凝著冷汗，他用自己的心跳來計算時間。然後他想到作最後一次努力的時間到了，他把瓶子放到法利亞那紫色的嘴唇上，這一次不必再去撬牙關，因為它還是開著的，他把全部藥水都倒進了他的喉嚨。

藥水產生了一種像電擊的效應。神甫的四肢開始劇烈地抖動。他的眼睛漸漸地瞪大，令人害怕。他發出一聲像尖叫似的歎息，然後顫動的全身又漸歸於死寂，眼睛依舊睜得大大的。

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一個半小時過去了。這時，悲痛萬分的愛德蒙斜靠在他朋友的身上，把手按在他的心臟上，覺得那身體正在逐漸變冷，心臟的跳動也愈來愈弱，終於完全停止了。心臟最後的跳動一停止，臉色就變得鐵青，眼睛仍然睜著，但目光無神。此時是早晨六點鐘，天剛剛亮，微弱的晨曦穿入黑牢，使那將熄的燈光顯得更加蒼白，異樣的反光映射在死者的臉上，使人看上去還有點生氣。在這日夜交接的時刻，唐太斯還曾有一線希望，但一到白天到來的時候，他明白了，現在只有自己和一具屍體在一起了。於是，一種無法克服的極端的恐怖攝住了他，他不敢再去握那懸在床外的手；不敢再去看那對一眨不眨的，茫然的眼睛，他曾多次想使它合上，但沒有用，它仍然張開著。他吹滅了燈，小心地把它藏了起來，然後他鑽進了地道，盡可能地把他進入祕密地道的那塊大石頭蓋好。

真是千鈞一髮，因為獄卒正好過來了。這一次，他先到了唐太斯的地牢，離開唐太斯以後，就向法利亞的牢房走去，他手裡端著早餐和一件襯衣。顯然那個人還不知道已經發生了什麼事。他逕自走去。

唐太斯的心裡突然產生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焦急情緒，他迫切想知道他那不幸的朋友的牢房裡，發生的事。於是他又鑽進地道裡，當他到達那一端的時候，恰巧聽到那獄卒在連聲驚喊，叫人來幫忙。不一會兒，幾個獄卒來了，接著又聽到種均勻的腳步聲，一聽便知是來了士兵，他們即使不在值班的時候也是習慣地這樣走路的。在他們的後面來了監獄長。

愛德蒙聽到床上發出吱吱格格的聲音，知道他們在搬動那屍體，然後又聽到了監獄長的聲音，他叫人往犯人臉上灑水，看到這種辦法無法使犯人甦醒時，就派人去請醫生。然後監獄長走了，唐太斯的耳朵裡傳進了幾句憐憫的話，還夾雜著殘酷的哄笑。

「行啦，行啦！」有一個人喊道，「這瘋子去找他的寶藏去啦。祝他一路順風！」

「他雖有百萬，卻買不起一條裹屍布！」另一個說道。

「噢！」第三個接上一句，「伊夫堡的裹屍布可並不貴！」

「或許，」先前那個人說道，「因為他是一位神甫，他們說不定會為他多費一點。」

「他們或許會賜他一條布袋。」

愛德蒙一個字都不漏地聽著，可是其中有些話卻聽不大懂。說話聲不久就停止了，那些人似乎都已離開了地牢。但他仍然不敢進去，說不定他們會留下一個獄卒看守屍體。所以他仍然一聲不響，一動不動地待著，甚至屏住了呼吸。一小時以後，他聽到一陣輕微的聲音，漸漸地愈來愈響。這是監獄長帶著醫生和隨從回來了。房間裡沉寂了片刻，顯然是醫生在檢查那屍體。不久，問話就開始了。

醫生分析了犯人所得的病症，宣佈他已經死了。接著就傳來了一番漠不關心的問話和答話，唐太斯聽了非常氣憤，因為他覺得全世界都應該像他那樣憐愛那位可憐的神甫。

「我聽了您的話覺得非常遺憾。」在醫生斷言那老人真的死了以後，監獄長說道，「他是一個性情溫和，安份守己，傻里傻氣自尋開心的犯人，簡直用不著看守他。」

獄卒接著說：「完全不用看守，我敢說，他在這兒住上五十年也不會逃走的。」

「不過，」監獄長又說道，「我雖說您有把握，但還是再確定一下吧。這倒並非因為我懷疑您的醫道，而是出於我們的責任，我們應該對犯人的死亡十分確定才行。」

房間裡又鴉雀無聲地沉默了一會兒，唐太斯一直在偷聽著，他推測醫生正在第二次檢查屍體。

「您放心好了，」醫生說道，「他確實死了。這一點我敢擔保。」

「您知道，先生，」監獄長堅持說，「這種事，我們是不能單憑檢驗就可以滿足的。不論外表看上去怎樣，還是請您按法律規定的手續辦理，來了結這件事吧。」

「那麼，去把烙鐵燒燒拿來，」醫生說道，「不過這樣做實在沒有必要。」

這個燒烙鐵的命令使唐太斯打了一個寒噤。他聽到了匆忙的腳步聲，門的格格聲，人們的來來去去的走動聲。過了幾分鐘，一個獄卒進來說：「火盆和烙鐵拿來了。」

房間裡靜默了片刻，接著聽到了烙肉的絲絲聲，那種令人作嘔的怪味甚至穿透了牆壁，傳到了正驚恐地偷聽著的唐太斯的鼻孔裡。一聞到這種人肉被燒焦的氣味，年輕人的額頭便冒出了冷汗，他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了。

「您看，先生，他真的死了，」醫生說道，「燒腳跟是最厲害的。這個可憐的瘋子，這一來倒把他的瘋病治好了，他從監獄生活裡解脫出來啦。」

「他的名字不是叫法利亞嗎？」一個陪監獄長同來的官員問道。

「是的，先生。照他自己的說法，這是一個世家的姓氏。他很博學，只要不涉及他的寶藏，也還明辨事理，但一提到寶藏，他就固執得要命。」

「這種病我們叫做偏執狂。」醫生說道。

「你沒有聽到他抱怨什麼嗎？」監獄長對那負責看管神甫的獄卒問道。

「從來沒有，先生。」獄卒回答道，「是從來沒有的事，相反的，他有時還講故事給我聽，有趣極了。有一天，我老婆病了，他給我開了一張藥方，果然把她治好了。」

「哦，哦！」醫生說道，「我還不知道這兒又增加一位與我競爭的同行呢，我希望監獄長先生，您盡可能妥善地給他辦理後事。」

「是的，是的，您放心吧。我們盡力找一隻最新的布袋來裝他。您滿意了吧？」

「當然囉。但要快！我可不能整天待在這兒。」於是又響起了人們進進出出地腳步聲。一會兒之後，一陣揉蹭麻布的聲音傳到了唐太斯的耳朵裡，床在格吱格吱地作響，地上響起一個人舉起一樣重物的腳步聲，然後床又受壓咯吱地響了一聲。

「就在今天晚上吧。」監獄長說道。

「要做彌撒嗎？」隨從中有人問道。

「不可能了，」監獄長答道，「監獄裡的神父昨天向我請了假，要到耶爾去旅行一週。我告訴他，在他離職期間，我會照顧犯人的。要是這可憐的神甫不是走得這麼匆忙，他是可以聽到安魂曲的。」

「唔，唔！」醫生說道，幹他這一行的人大多是不信鬼神的，「他本來就是神父。上帝會考慮他這種情況，不會派一個教士來給他送葬，和他開這麼一個鬼玩笑的。」這個殘酷的玩笑引起了一陣哄堂大笑。這時，把屍體裝進麻袋的工作仍在繼續著。

「就在今天晚上。」監獄長在工作完成了的時候說道。

「幾點鐘？」一個獄卒問道。

「十點或十一點吧。」

「要我們看守屍體嗎？」

「何必呢？只要把牢門關上，就算他還活著就得了。」

於是腳步聲走遠了，聲音漸漸變小，門鏈格格地響了一陣，接著是上鎖的聲音，然後就沒有聲音了，接下來是一片比任何孤獨的環境裡更蕭肅的寂靜，死的寂靜，它滲透了一切，甚至滲透了那年輕人的冰冷了的靈魂。他小心翼翼地用頭頂起那塊大石頭，謹慎地環顧室內。室內空無一人。唐太斯一躍鑽出了地道。

第二十章 伊夫堡的墳場

藉著從窗口透進來的一線蒼白微弱的光線，可以看到床上有一隻平放著的粗布口袋，在這個大口袋裡，直挺挺地躺著一個長而僵硬的東西。這個口袋就是法利亞裹屍布，正如獄卒所說的，這的確不值幾個錢。就這樣一切都結束了。在唐太斯和他的老朋友之間，已有了一重物質的分離。他再也看不到那一雙睜得大大的，彷彿死後仍能看見的眼睛了；他再也不能緊握那隻曾為他揭開事實真相的靈巧的手了。法利亞，這位與他曾長期親密相處的有用的好夥伴，已不再呼吸了。他在那張可拍的床上坐了下來，陷入了一種憂鬱，迷憫的狀態之中。

孤零零的！他又孤零零的一個人了，他覺得自己重又陷入了孤寂之中！再也看不到那個唯一使他對生命尚有所留戀的人了，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他還不如也像法利亞那樣，不惜通過那道痛苦的死亡之門，去向上帝追問人生之謎的意義呢？自殺的念頭，曾一度被他的朋友從他的思想中逐出，神甫活著的時候，他的面前，唐太斯便不去想這事了，現在當著他的屍體，那個念頭又像個幽靈似的在他面前出現了。「假如我死了，」他說，「我就可以到他所去的地方，一定可以找到他。但怎麼個死法呢？這倒不難，」他痛苦地笑著繼續說道，「我只要待在這兒，誰第一個來開門，我就向他衝上去，掐死他，這樣他們就會把我絞死的。」

人在極度悲痛之中，猶如在大風暴裡是一樣，兩個高峰之間必是形成低谷，唐太斯這時也從這種自暴自棄的念頭前退了回來，突然從絕望轉變成了一種強烈的求生和自由的願望。

「死！噢，不！」他喊道，「現在還不能死，你已經活了這麼久，受這麼長時間的苦！幾年前，當我存心想死的時候去死了，或許還好些，但現在這樣去做，就等於自己屈服了，承認自己的苦命了。不，我要活，我要鬥爭到底，我要重新去獲得被剝奪了的幸福。我不能死，在死以前，我還有幾個仇人要去懲罰，誰知道呢，也許還有幾個朋友要報答呢。眼下，他們要把我忘在這裡，我只能像法利亞一樣離開我的地牢了。說到這裡，他愣住了，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不眨，好像突然有了一個極其驚人的想法。突然，他猛地站起身來，用手扶住額頭，像是頭暈似的。他在房間裡轉兩三圈，又在床前站住了。「啊！啊！」他自言自語地說，「是誰使我有這個想法的？是您嗎，慈悲的上帝？既然只有死人才能自由地從這裡出去，那就讓我來裝死吧！」

他不容自己有片刻時間來考慮這個，因為如果他仔細去想的話，他這種決心也許會動搖的。他彎身湊到那個可拍的布袋面前，用法利亞製造的小刀將它割開，把屍體從口袋裡拖出來，再把它背到自己的地牢裡，把它放在自己的床上，把自己平常戴的破帽子戴在他頭上，最後吻了一次那冰冷的額頭，幾次徒勞地試著合上仍然睜著的眼睛，把他的臉面向牆壁，這樣，當獄卒送晚餐來的時候，會以為他已經睡著了，這也是常事，然後他又返回地道，把床拖過來靠住牆壁，回到那間牢房裡，從貯藏處拿出針線，脫掉他身上破爛的衣衫，以便使他們一摸就知道粗糙的口袋裡的確是裸體的屍身，然後他鑽進了口袋裡，按屍體原來的位置躺下，又從裡面把袋口縫了起來。

假如不巧獄卒此時進來，或許會聽到他心跳的聲音。他本來可以等到晚上七點鐘的，那次查看過後再這樣做的，但他怕監獄長改變臨時決定，提前把屍體搬走，這樣的話，他最後的希望也就破滅了。現在，不管怎樣，他決心已定，希望此舉能成功。假如在搬運的途中，被掘墓人發覺他們所抬的，不是一具屍體而是一個活人，唐太斯則不等人們回過神來，就用小刀把口袋從頭到底劃破，乘他們驚惶失措的時候逃走。如他們想來捉他，他就要動用刀子了。假如他們把他扛到了墳場，把他放進了墳墓裡，他就讓他們在他的身上蓋土，因為夜裡，只要那掘墓人一轉身，他就可以從那鬆軟的泥土裡爬出來逃走。他希望所蓋的泥土不要太重，使他受不了。假如不幸，那泥土太重的話，他就會被壓在裡面，不過那樣也好，也可一了百了。唐太斯從昨天晚上起就不曾吃過東西，也不覺得飢渴，他現在也沒此感覺。他現在的處境太危險了，不容他有時間去想別的事。

唐太斯遇到的第一個危險就是：當獄卒在七點鐘給他送晚餐來的時候，也許會發覺他的掉包計。幸而，以往有二十多次，為了怕麻煩或是因為疲倦，唐太斯曾這樣躺在床上等獄卒來的。每當這時，獄卒就把他的麵包和湯放在桌子上，然後一言不發的走了。這次，獄卒或許不會像往常那樣沉默，他或許會同唐太斯講話，而當看到他不回答時，或許會走到床邊去看看，這樣可就全露餡了。

七點鐘來臨的時候，唐太斯那顆緊張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把一隻手按在心上，想壓住它的劇跳，另一隻手則不斷地去擦額頭上的冷汗。他不時地渾身打顫，心在緊縮著，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似的。此時，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可是，一小時一小時過去了，監獄裡毫無動靜，唐太斯知道他已逃過了第一關，這是一個好兆頭。終於，大約就是監獄長指定的那個時間，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愛德蒙知道關鍵的時刻到了，他鼓起全部的勇氣，屏住呼吸，他真希望能同時屏住脈搏急促的跳動。

腳步在門口停了下來。那是兩個人的腳步聲，唐太斯猜測這是兩個掘墓人來抬他了。這個猜測不久便被證實了。因為聽到了他們放擔架時所發出的聲音。門開了，唐太斯的眼睛透過粗布看到了隱隱約約的亮光。他看到兩個黑影朝他的床邊走過來，還有一個人留在門口，手裡舉著火把。這兩個人分別走到床的兩頭，各人扛起布袋的一端。

「這個瘦老頭子還挺重的呢，」抬頭的那個人說道。

「據說人的骨頭每年要增加半磅哩。」另外那個抬腳的人說。

「你綁上了沒有？」第一個講話的人問道。

「何必增加這麼多重量呢？」那一個回答說，「我們到了那兒再綁好啦。」

「對，你說得對。」他的同伴回答道。

「幹嗎要捆綁呢？」唐太斯暗自問道。

他們把所謂的死人放到了擔架上。愛德蒙為了裝得像個死人，故意把自己挺得硬棒棒地，於是由那舉火把的人引路，這一隊人就開始走上樓梯。突然間，唐太斯呼吸到了夜晚新鮮寒冷的空氣，他知道這是海灣邊冷燥的西北風。這種突然的感觸，真使他悲喜交集，抬擔架者向前走了二十多步，就停了下來，把擔架放在地上。其中的一個走開了，唐太斯聽到了他的皮鞋在石板道上響聲。

「我到哪兒了？」他自問道。

「真的，他可真是不輕呵！」站在唐太斯旁邊的那個人邊說邊在擔架邊上坐了下來。唐太斯的第一個衝動就是想逃走，但幸而他克制住了。

「照著我，畜生，」那個人又說，「不然我就看不到要找的東西啦。」舉火把的那個人聽從了他，儘管對方說話的口吻不太客氣。

「他在找什麼？」愛德蒙想。「或許是鏟子吧。」

一聲滿意的叫喊聲表示那掘墓人已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在這兒，」他說，「真不容易。」

「對呀，」另一個回答說，「就是多等一會兒也不費你什麼的。」

說完，那人向愛德蒙走來，後者聽到他的身旁放下了一件很重很結實的東西，同時他的兩腳突然被使勁地綁上了一條繩子。

「喂，你綁好了沒有？」旁觀的那個掘墓人問道。

「綁好啦，很緊呢。」那一個回答道。

「那麼走吧。」於是擔架又被抬了起來，他們繼續向前走去。又走了五十多步的路，便停下來去開門，然後又向前走去。

在他們走著的時候，波濤沖激伊夫堡下岩石所發出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唐太斯的耳朵裡。

「這鬼天氣！」其中的一個說道，「今夜裡泡在海裡可是滋味。」

「是啊，神甫可要渾身濕個透啦。」另一個說，接著就一聲大笑。唐太斯不大懂他們開這個玩笑是什麼意思，他直覺得頭髮都豎起來了。

「好，我們總算到啦。」他們之中的一個說道。

「走遠一點！走遠一點！」另外那一個說。「你知道上一個就在這兒停的，結果撞到巖石上，躺在了半山腰裡，第二天，監獄長怪我們都是些偷懶的傢伙。」

他們又向上走了五六步，然後唐太斯覺得他們把他抬起來了，一個抬頭，一個抬腳，把他蕩來蕩去。「一！」兩個掘墓人一齊喊道，「二！三，走吧！」接著，唐太斯就覺得自己被拋入了空中，像隻受傷的鳥穿過空氣層，然後直往下掉，以一種幾乎使他的血液凝固的速度往下掉。有重物拖著他，加快了他下降的速度，但他仍覺著下落的時間似乎持續了一百年。終於，隨著可怕的一聲巨響，他掉進了冰冷的海水裡，當他落入水中的時候，他不禁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驚叫，但那聲喊叫立刻被淹沒有浪花裡了。

唐太斯被拋進了海裡，他的腳上綁著一個三十六磅重的鐵球，正把他拖向海底深處。大海就是伊夫堡的墳場。

第二十一章 狄布倫島

唐太斯儘管有點頭暈目眩的，而且幾乎快要窒息了，他還算頭腦清醒，不時地屏住了他的呼吸。他的右手本來就拿著一把張開的小刀（他原準備隨時乘機逃脫時用的），所以現在他很快地劃破口袋，先把他的手臂掙扎出來，接著又掙出他的身體。雖然他竭力想掙脫掉那鐵球，但整個身體卻仍在不斷地往下沉。於是他彎下身子，拚命用力割斷了那綁住他兩腳的繩索，此時他已幾乎要窒息了。他使勁用腳向上一蹬，浮出了海面，那鐵球便帶著那幾乎成了他裹屍布的布袋沉入了海底。

唐太斯在海面只吸了一口氣，便又潛到了水裡，以免被人看到。當他第二次浮出水面的時候，距離第一次沉下去的地方已有五十步了。他看到天空是一片黑暗，預示著大風暴即將來臨了，風在用勁地驅趕著疾馳的浮雲，不時的露出一顆閃爍的星星。在他的面前，是一片無邊無際，陰沉可怕的海面，濁浪洶湧，滾滾而來在他的背後，聳立著一座比大海比天空更黑暗的，像一個赤面獠牙似的怪物，它那凸出的奇巖像是伸出來的捕人的手臂。在那塊最高的岩石上，一支火把照出了兩個人影。他覺得這兩個人是在往大海裡張望，這兩個古怪的掘墓人肯定已聽到了他的喊叫聲。唐太斯又潛了下去，在水下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從前就很喜歡潛泳，他過去在馬賽燈塔前的海灣游泳的時候，常常能吸引許多觀眾，他們一致稱讚他是港內最好的游泳能手。當他重新露出頭來的時候，那火光已不見了。

必須確定一下方向了。蘭頓紐和波米琪是伊夫堡周圍最近的小島，但蘭頓紐和波米琪是有人居住的，大魔小島也是如此。狄波倫或黎瑪最安全。這兩個島離伊夫堡有三哩路，唐太斯決定游到那兒去。但在黑夜裡他怎樣來辨別方向呢？這時，他看到了伯蘭尼亞燈塔像一顆燦爛的明星閃爍在他前面。假如這個燈光在右面，則狄布倫島應左面，所以他只要向左轉就能找到它。但我們已經說過，從伊夫堡到這個島至少有三哩路。在獄中的時候，法利亞每見他顯出萎靡不振，無精打采的樣子時，就常常對他說：「唐太斯，你可不能老是這個樣子。要是你不好好地鍛煉身體，你就是逃了出去體力不支也會淹死的。」在海浪劈頭打來的時候，這些話又在唐太斯的耳邊響了起來，他使勁划起水來，以此看看自己是否真的體力不支。他很高興地看到長期的牢獄生活並未奪去他的力量，他以前常常在海的懷抱裡像一個孩子似的嬉戲，而現在他仍是這方面的老手。

恐懼是一個無情的追逐者，它迫使唐太斯加倍用力。他側耳傾聽，想聽聽有沒有什麼聲音傳來。每次浮出浪峰時，他的目光就向地平線上搜索一下，努力透過黑暗望出去。每一個較高的浪頭都像是一隻來追趕他的小船，於是他就使足了勁拉開了他和小船之間的距離，但這樣反覆做了幾次以後，他的體力便消耗得很厲害。他不停地向前游去，那座可怕的城堡漸漸地消失在黑暗裡了。他雖看不清它的模樣，但卻仍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一小時過去了，在這期間，因獲得了自由而興奮不已的唐太斯，不斷地破浪前進。「我來算算看，」他說，「我差不多已游了一小時了，我是逆風游的，速度不免要減慢，但不管怎樣，要是我沒弄錯方向的話，我離狄布倫島一定很近了。但要是我弄錯了呢？」他渾身打了個寒顫。他想浮在海面上休息一下，但海面波動得太猛烈，無法靠這種方法來休息。

「好吧，」他說，「我就游到精疲力盡為止，游到雙臂麻木，渾身抽筋，然後淹死算了。」於是他孤注一擲，使出全身力氣。

突然間，他覺得天空似乎更黑更陰沉了，稠密的雲塊向他頭頂上壓了下來，同時，他感到膝蓋一陣劇痛。他的想像力告訴他自己已中了一顆子彈，一剎那間，他就會聽到槍聲，然而並沒有槍聲。他伸出手，覺得有個東西擋住了他，於是他伸出腳去，碰到了地面，這時他才看清了自己錯當成烏雲的那個東西了。

在他的面前，聳立著一大堆奇形怪狀的岩石，活像是經過一場猛烈的大火之後凝固而成的東西。這就是狄布倫島了。唐太斯站起身來，向前走了幾步，邊感謝上帝，邊直挺挺地在花崗石上躺了下來，此刻他覺得睡在岩石上比睡在最舒適的床上還要柔軟。然後，也不管風暴肆虐，大雨傾注他，就像那些疲倦到了極點的人那樣沉入了甜蜜的夢鄉。一小時以後，愛德蒙被雷聲驚醒了。此時，大風暴正以雷霆萬鈞之勢在奔馳，閃電一次次劃過夜空，像一條渾身帶火的赤煉蛇，照亮了那渾沌洶湧的浪潮捲滾著的雲層。

唐太斯沒有弄錯，他已到達了兩個小島中的一個，這裡的確是狄布倫島。他知道這個地方是草木不生，無處隱藏的，但如果海能稍微平靜一些，他就要重新跳到海水裡去，再游到黎瑪島去，那兒雖也和這兒一樣荒無人煙，但地方比較大，因此也較容易藏身。

一塊懸空的岩石成了他暫時棲身之處，他剛躲到它的下面，大風暴就又以排山倒海之勢撲來。愛德蒙覺得他身下的岩石都在抖動，兇猛的波浪沖到花崗岩上，濺了他一身的水。他雖然已很安全，卻在這耀眼的雷電交加之中一直感到頭暈目眩。他似乎覺得整個島都在腳下顫抖，像一艘拋了錨的船在斷纜以後被帶入了風暴的中心。這時他想起自己已有二十四小時沒吃東西了。他伸出手去，貪婪地捧著積存在巖洞裡的雨水喝著。

當他站起身來的時候，一道閃電劃破了天空，驅走了黑暗，直射到了上帝燦爛的寶座腳下。藉著這道電光，唐太斯看到，在黎瑪島和克羅斯里海角之間，離他不到一哩遠的海面上，有一艘漁船，像一個幽靈似的，正被風浪擺弄著，從浪峰跌入浪谷。一秒鐘以後，他又看到了它，而且更近了。唐太斯用盡力氣大喊，想警告他們將有觸礁的危險，但他們自己已發覺了。又一閃電使他看到有四個人緊緊地抱住了折斷的桅桿和帆索，而第五個人則緊抱著那破裂的舵輪。

他看到的那些人無疑也看到了他，因為狂風把他們的喊叫聲帶到了他的耳朵裡。在那折斷的桅桿上，有一張裂成碎片的帆還在飄著。突然間，那條掛帆的繩索斷了，那張帆便像一隻大海鳥似的消失在夜的黑暗裡了。與此同時，他聽到了一聲猛烈的撞擊聲，接著痛苦的呼救聲傳進了他的耳朵裡。在岩石頂上的唐太斯借閃電的光看到那艘帆船撞成了碎片，在碎片之中，又看到了神色絕望的人頭和伸向天空的手臂。接著一切又都被黑暗所吞沒。那副悲慘的景象像閃電一樣瞬間而過。

唐太斯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奔下岩石。他側耳傾聽，盡力四下裡張望，但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沒有人在掙扎呼叫，只有風暴還在肆虐。又過了一會兒風漸漸平息了，大片灰色的雲層向西方捲去，藍色的蒼穹顯露了出來，上面點綴著明亮的星星。不久，地平線上現出了一道紅色的長帶，波浪漸漸變成了白色，一道亮光掠過海上面，把吐著白沫的浪尖染成了金黃色。白天來臨了。

唐太斯默默地，一動不動地站著，面對著這壯麗的景觀。

他又向城堡那個方向望去，望望海，又望望陸地。那陰森的建築聳立在大海的胸膛上，帶著龐然大物的那種莊嚴顯赫的神態，似乎面對著萬物一樣。這時大約已經五點鐘了。海面愈來愈平靜了。

「在兩三小時以內，」唐太斯想道，「獄卒會到我的房間裡去發現我那可憐的朋友的屍體，認出他來，又找不到我，就會發出呼叫。於是他們就會發現，接著就會詢問那兩個把我拋入海的人，而他們一定聽到了我的喊叫聲。於是滿載著武裝士兵的小艇就會來追趕那不幸的逃犯。他們會鳴炮向每一個沿海居民警告，叫他們不要庇護一個走投無路，赤身裸體，饑寒交迫的人。馬賽的警察會在海岸上搜索，而監獄長則會從海上來追趕我。我又冷又餓，甚至連那把救命的小刀都丟了。噢，我的上帝呀，我受苦真是受夠啦！可憐可憐我吧，救救我吧，我已毫無辦法啦！」

唐太斯由於精疲力盡，腦子昏沉沉的，正當他焦慮地望著伊夫堡那個方向時，他突然看到在波米琪島的盡頭，像一隻鳥兒掠過海面，出現了一艘小帆船，只有水手的眼睛才能辨認出它是一艘熱那亞獨桅帆船。它從馬賽港出發向海外疾駛，它那尖尖的船頭正破浪而來。「啊！」愛德蒙驚叫道，「再過半小時我就可以登上那艘船了，只要我不被盤問、搜索、被押回馬賽！我該怎麼辦呢？我編個什麼故事好呢？這些人假裝在沿海做貿易，實際上都是走私販子，他們可能會出賣我的，以此來表示他們自己是好人。我該等一下。但我已不能再等了，或許城堡裡還未發現我已經失蹤了。我可以冒充昨天晚上沉船上的一個水手。這個故事不會顯得荒唐可笑，也不會有人來拆穿我的。」

唐太斯一邊想著，一邊向那漁船撞破的地方張望了一下，這一看不由得使他吃了一驚。岩石尖上正掛著一頂水手的紅帽子，巖的腳下漂浮著一塊風帆船龍骨的碎片。唐太斯頓時拿定了主意。他急忙向帽子游過去，把它戴在自己頭上，又抓住一塊龍骨的碎片，然後盡力向那帆船航行的路線橫截過去。

「我有救了！」他喃喃地說，這個信念恢復了他的力量。

愛德蒙很快就發覺，那艘帆船頂著風，正在伊夫堡和蘭尼亞燈塔之間搶風斜駛。一時間，他怕那帆船不沿岸航行，而逕自駛出海去。但他不久就從它行駛的方向上看出，像大多數到意大利的船一樣，它也想從傑羅斯島和卡接沙林島之間穿過去。總之，他和帆船正慢慢地在接近，只要它再往岸邊靠近一些，帆船就會接近到離他四分之一哩以內了。他浮出水面上，做出痛苦求救的信號，但船上沒有人看到他，船又轉了一個彎。唐太斯本來可以大聲喊叫的，但他想到他的喊叫聲會被風吞沒的，這時他很慶幸自己預先想到，抱住了這塊龍骨，要是沒有它，他也許堅持不到登上那艘船的，而且如果船上的人沒有看到他，船就過去了的話，那他就再也不能游回岸上了。

唐太斯雖然幾乎可以肯定那艘獨桅船的航行路線，並懸著一顆心注視著它，直到它又向他折回來。於是他朝著那船游去。但還沒等到他靠近它，那艘帆船又改變了方向。他拚命一跳，半個身子露出了水面，揮動著他的帽子，發出水手所特有的一聲大喊。這一次，他不但被看見，而且被聽到了，那艘獨桅船立刻轉舵向他駛來。同時，他看到他們把小艇放了下來。不一會兒，只見兩個人划著小艇，迅速地向他駛來。唐太斯覺得那條橫木現在對他沒用了，就放棄了它，然後用力游著向他們迎上去。但他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力量，他這時才覺得那條橫木對他是如何的有用。他的手臂漸漸地僵硬了，兩條腿也難以動彈，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了。

他又大叫了一聲，那兩個水手更加用力，其中一個用意大利語喊道：「挺住！」

這兩個字剛傳到他的耳朵裡，一個浪頭猛地向他打來，把他淹沒了，他又浮出水面，像一個人快要溺死時那樣拚命胡亂划動著，發出第三聲大喊，然後他就覺得自己在往下沉，就像那要命的鐵球又綁到了他的腳上一樣。水沒過了他的頭，透過水，他看到一方蒼白的天和黑色的雲塊。一陣猛烈的掙扎又把他帶到水面上。他覺得好像有人抓住了他的頭髮，但他什麼也看不到了，什麼也聽不到了。他昏了過去。

當唐太斯重新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已在獨桅船的甲板上了。他最關切的事，便是要看看他們航行的方向。他們正在迅速地把伊夫堡拋在後面。唐太斯實在疲乏極了，以致他所發出的那聲歡呼被錯認為一聲痛苦的呻吟。

我們已經說過，他躺在甲板上。一個水手正在用一塊絨布摩擦他的四肢；另一個，他認出就是那個喊「挺住！」的人，此時他正拿著一滿瓢甜酒湊到他的嘴邊；第三個人是一個老水手，他既是掌舵的又是船長，他正同情地注視著他，臉上帶著人們常有的那種自己雖在昨天逃過了災難，說不定災難明天又會降臨的那種表情。幾滴朗姆酒使年輕人衰弱的心臟重新興奮起來，而他四肢也因受到了按摩而重新恢復了活力。

「你是什麼人？」船長用很蹩腳的法語問道。

「我是，」唐太斯用蹩腳的意大利語回答說：「一個馬耳他水手。我們是從錫接丘茲裝穀物來的。昨天晚上我們剛到摩琴海岬遇到了風暴，我們的船就在那個地方觸礁沉沒了。」

「你剛才是從哪兒游過來的？」

「就是從那些岩石那裡游過來的，算我運氣好，我當時攀住了塊岩石，而我們的船長和其他的船員都死了。我想我是唯一倖存的。我看到了你們的船，我是怕留在這個孤島上餓死，所以我就抱住一塊破船上的木頭游到你們船上來。你們救了我的命，我謝謝你們，」唐太斯又說道，「要不是你們中的一個水手抓住我的頭髮，我早已經完了。」

「那是我呀，」一個外貌誠實直爽的水手說道，「真是千鈞一髮，因為你正在往下沉呢。」

「是啊，」唐太斯答道，並伸出手去，「我再一次謝謝你。」

「說真的，我剛才有點猶豫呢，」水手回答說，「你的鬍子有六英吋長，頭髮也尺把長，看上去不像個好人，倒像個強盜。」

唐太斯想起來了，他自從進了伊夫堡以後就沒有剪過頭髮，刮過鬍子。

「是這樣，」他說，「有一次遇險時，我曾向寶洞聖母許過願，十年不剃頭髮不刮鬍子，只求在危難之中救我的命，今天我許的願果然應驗了。」

「我們現在把你怎麼辦呢？」船長說道。

「唉！隨便你們怎麼都行。我們的船沉了，船長死了。我雖然一個人逃出了一條命。不過我是一個好水手，你們在第一個靠岸的港口讓我下去好了。我相信一定能在一艘商船上找到一份工作的。」

「你對地中海熟悉嗎？」

「我從小就在那裡航行。」

「那些最出名的港口你都熟悉嗎？」

「沒有幾個港口是我不能閉著眼睛駛進駛出的。」

「我說，船長，」那個對唐太斯喊「挺住」的水手說道，「假如他所說的話是真的，那麼為什麼不把他留下來呢？」

「那得看他說的是不是真話，」船長面帶疑慮的說道。「像他現在這樣可憐巴巴的樣子，說得好聽，誰知道。」

「我幹起活來比我說得更好，」唐太斯說道。

「那我們瞧吧。」對方微笑著回答道。

「你們到哪兒去？」唐太斯問。

「到里窩那。」

「那麼，你們為什麼老會是這麼折來折去而不靠前側風直駛呢？」

「因為這樣我們就會直接撞到里人翁島上去了。」

「你們會在離岸二十噚〔一噚約等於一‧六二米〕開外的地方通過的。」

「那你就去掌舵吧，讓我們來看看你的本事。」

年輕人接過舵把，先輕輕用力一壓，船就隨之而轉，他看出這雖說不是一艘一流的帆船，但尚可操縱如意，於是他喊道：「準備扯帆！」

船上的四個水手都跑去遵命行事，船長站著一邊旁觀。

「把繩索拉直！」唐太斯又喊道。

水手們即刻服從。

「拴索！」

這個命令也被執行了。果然正如唐太斯所說的，船的右舷離岸二十噚的地方擦了過去。

「好樣的！」船長高興地大喊道。

「好樣的！」水手們跟著叫喊起來，他們都驚奇地望著這個人，這個人的目光裡又充滿了智慧，身體又恢復了活力，他們已不再懷疑他身上所具備的素質了。「你看，」唐太斯離開舵把說，「至少在這次航行中，我對你們還是有點用處的。假如你到了里窩那以後不要我了，可以把我留在那兒。等我領到第一筆薪水就來償還你們借給我的衣服和伙食費。」

「哦，」船長說，「我們是沒有問題的，只要你的要求合理就行了。」

「只要你給我和你的夥計同樣的等遇，那麼事情就算決定了。」唐太斯答道。

「這不公平，」那個救唐太斯的水手說，「因為你比我們懂得多。」

「你這是怎麼啦，雅格布？」船長說道。「要多要少，這是人家的自由嘛。」

「不錯，」雅格布答道，「我只多出一件襯衫和一條褲子。」

「這些對我就足夠了，」唐太斯插進來說。「謝謝你，我的朋友。」

雅格布竄下艙去，不久就拿著那兩件衣服爬了上來，唐太斯帶著說不出的快樂穿了起來。

「現在，你還需要什麼別的嗎？」船長問道。

「一片麵包，再來一杯我嘗過的那種好酒，因為我好長時間沒吃東西啦。」的確是，他已有四十個小時沒吃任何東西了。

麵包拿來了，雅格布把那隻酒葫蘆遞給他。「打壓舵！」船長對舵手喊道。唐太斯一面也向那個方向看，一面把酒葫蘆舉到了嘴邊，但他的手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

「咦！伊夫堡那邊出了什麼事啦？」船長說。

吸引唐太斯注意的，是伊夫堡城垛頂上升起了小團白霧。

同時，又隱約聽到了一聲炮響。水手們都面面相覷。

「那是什麼意思？」船長問。

「伊夫堡有一個犯人逃走了，他們在放示警炮。」唐太斯回答。船長瞥了他一眼，只見他已把甜酒湊到了唇邊，神色非常鎮定地正在喝酒，所以船長即使有一點懷疑也因此而打消了。

「這酒好厲害。」唐太斯一邊說著，一邊用他的短袖抹著額頭上的汗。

「管它呢，」船長注視著他，心裡說道，「就算是他，那也好，因為我畢竟得到了一個少有的老手。」

唐太斯藉口說疲倦了，要求由他來掌舵。舵手很高興能有機會鬆一鬆手，就望望船長，後者示意他可以把舵交給新來的夥伴。唐太斯於是就能時時注意到馬賽方向的動靜了。

「今天是幾號？」他問坐在身邊的雅格布。

「二月二十八。」

「哪一年？」

「哪一年！你問我哪一年？」

「是的，」年輕人回答說，「我問你今年是都哪一年？」

「你連現在是哪一年忘了嗎？」

「昨天晚上我受的驚嚇太大了。」唐太斯微笑著回答，「我的記憶力幾乎都喪失了。我是問你今年是哪一年。」

「一八二九年。」雅格布回答。唐太斯自被捕那天起，已過了十四年了。他十九歲進伊夫堡，逃走的時候已是三十三歲了。

他的臉上掠過了一個悲哀的微笑。心想，過了這麼多年不知究竟怎麼樣了，她一定以為他已經死了吧。接著他又想到了那三個使他囚禁了這麼久，使他受盡了痛苦的人，他的眼睛裡射出了仇恨的光芒。他又重溫了在獄中立下的向對騰格拉爾，弗爾南多和維爾福報仇雪恨的誓言，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這個誓言不再是一個空洞的威脅，因為地中海上最快速的帆船也追不上這隻小小的獨桅船，船上的每一片帆都鼓滿了風，直向里窩那飛去。

第二十二章 走私販子

唐太斯上船不到一天，就和船上人搞得很熟了。少女阿梅麗號（這艘熱那亞獨桅船的船名）上這位可敬的船長，雖然沒受過法利亞神甫的教導，卻幾乎懂得地中海沿岸的各種語言，從阿拉伯語到普羅旺斯語，都能一知半解地說上幾句，所以他不必僱用翻譯，多一個人總是多一個累贅，而且常常多一個洩漏祕密的機會。這種語言上的能力，使他和人交換信息非常方便，不論是和他在海上所遇到的帆船，和那些沿著海岸航行的小舟，或和那些來歷不明的人，這種人，沒有姓名，沒有國籍，沒有明白的稱呼，在海口的碼頭上可以看到他們，他們靠著那種祕密的經濟來源生活，而由於看不出他們經濟的來源，我們只能稱他們是靠天過活的。讀者可能已猜出來了，唐太斯是在一條走私船上。

鑒於上述這種情況，船長把唐太斯收留在船上，是不無懷疑的。他同沿海岸的海關官員都非常熟悉。而這些可敬的先生們和他之間時時都在勾心鬥角，所以最初他以為唐太斯或許是稅務局派來的一個密探，用這條巧計來刺探他這一行動的祕密。但唐太斯操縱這隻小船的熟練程度又使他完全放了心。後來，當他看到伊夫堡的上空升起了一縷像羽毛似的輕煙，他立刻想到，他的船上已接納了一位像國王那樣他們要鳴炮致敬的人物。應該說，這時他多少放心了一些，因為這樣的一位新來者總比來個海關官員要強，可是當他看到這位新來的夥計態度十分泰然，後面這一層懷疑也就像前者一樣地消失了。

所以愛德蒙佔了個便宜，他可以知道船長是什麼樣的人，而船長卻不知道他是誰。不論那個老水手和他的船員用什麼方法來套他的話，他都能頂得住，不洩露半點真情，只堅持說他最初的那番話，他把那不勒斯和馬耳他描繪得繪聲繪色，他對這些地方瞭解得像馬賽一樣清楚。所以那個熱那亞人雖然精明，卻被唐太斯用溫和的態度和熟練的航海技術矇騙了過去。當然，也許這位熱那亞人也同那些明智的人一樣，他們除了自己應該知道的事以外，別的都不想去知道，除了願望相信的事情以外，別的都不相信。

而就在這種對互相都有利的狀況之下，他們到達了里窩那。在這兒，愛德蒙又要接受一次考驗：這就是十四年來他不曾看見過自己是什麼模樣，他現在還認識自己嗎。對於自己年輕時的容貌，他還保存著一個完好的記憶，現在要面對的是成年時的自己究竟變成個什麼樣子。他的新朋友們相信他所許的願該兌現了。他以前曾在里窩那停靠過不下二十次。他記得在聖‧費狄南街有一家理髮店，他就到那兒去刮鬍子理頭髮了。理髮師驚異地望著這個長髮黑鬚的人，他看上去就像提香〔提香（一四八七—一五七六）意大利畫家〕名畫上的人物。當時並不流行這樣的大鬍子和這樣的長頭髮，而倘若在今天，假如一個人天賦有這樣的美質而竟自動願意捨棄，一定會使理髮師大為驚奇的。那位里窩那理髮師不加思索，立刻就幹了起來。

修理完以後，愛德蒙感到自己的下巴已十分光滑，而頭髮也與常人一般長短了，他要了一面鏡子，從鏡子裡端詳著自己。我已說過，他現在已經三十三歲了，十四年的牢獄生活已在他的臉上發生了氣質上的變化。唐太斯進伊夫堡時，有著幸福年輕人的圓圓的，坦誠的，微笑的臉，他一生中早年所走的路是平坦的，而他以為，未來自然只是過去的繼續。但現在這一切都變了。他那橢圓形的臉已拉長了，那張含笑的嘴角已刻上了顯示意志堅強而沉著的線條；那飽滿的額頭上出現了一條深思的皺紋；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抑鬱的神色，從中不時地閃現出憤洩嫉俗的仇和恨的光芒；他的臉色，因長期不和陽光接觸，而變成了蒼白色，配上他那黑色的頭髮，現出一種北歐人的那種貴族美；他學到的深奧的知識，又使他臉上煥發出一種泰然自若的智慧之光：他的身材本來就很頎長，長年來體內又積蓄力量，所以顯得更加身強體壯了。

豐滿結實而肌肉發達的身材已一變而為消瘦勁健，文質彬彬的儀表。他的嗓音，因祈禱，啜泣和詛咒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時而溫柔懇切，聽來非常動人，時而粗聲粗氣近乎嘶啞。

而且，由於長久生活在昏暗的地方，他的眼睛早已變得像鬣狗和狼的眼睛一樣，具有能在黑夜裡辨別東西的能力。愛德蒙望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即使他最好的朋友——假如他的確還有什麼朋友留在世上的話——也不可能認出他來了，他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來了。少女阿梅麗號的船長極希望留下像愛德蒙這樣有用的人，他預支了一些將來應得的紅利給愛德蒙。理髮師剛使愛德蒙初步改變了模樣，他就離開理髮店來到了一家商店裡，買了全套的水手服裝，我們都知道，那是非常簡單的，不過是條全白色的褲子，一件海魂衫和一頂帽子。愛德蒙穿著這套服裝到了船上，把雅格布借給他的襯衫和褲子還給了他，重新站在「少女阿梅麗號」船長的面前。船長叫他把他的身世重新講了一遍，他已認不出眼前這個整潔文雅的水手就是那個留有大鬍子，頭髮裡纏滿了海藻，全身浸在海水裡，快要淹死的時候赤裸裸地被他手下的人救起來的那個人。

看到愛德蒙這樣煥然一新的樣子，他又重新提議，想長期僱用唐太斯。但唐太斯有自己的打算，只接受了三個月的聘期。

少女阿梅麗號現在有一個非常得力的，非常服從他們船長的夥計。船長一向總是惜時如金，他在里窩那停靠了不到一星期，他的船上已裝滿了印花紗布，禁止出口的棉花，英國火藥和專賣局忘記蓋上印的煙草。船長要把這些貨都免稅弄出里窩那，運到科西嘉沿岸在那兒，再由一些投機商人把貨物轉運到法國去。他們的船啟航了，愛德蒙又在淺藍色的大海上破浪前進了，大海是他的青年時代活動的天地，他在獄中曾常常夢到它。現在戈爾納在他的右邊，皮亞諾扎在他的左邊，他正在向巴奧里和拿破侖的故鄉前進。第二天早晨，當船長來到甲板上的時候（他老是一早就到甲板上去的），他發現唐太斯正斜靠在船舷上，以一種奇特的目光注視著一座被朝陽染成玫瑰色的花崗石的巖山：那就是基督山小島。少女阿梅麗號在其左舷離它還不到一哩路的地方駛過去了，直奔科西嘉而去。

這個小島的名字和唐太斯是這樣的休戚相關，當他們這樣近地經過它的時候，他不禁在心裡想：他只要一下跳進海裡，用不了半小時，他就可以登上那塊上帝賜與他的土地了。不過，那樣的話他沒有工具來發掘寶藏，也沒有武器來保護它，他該怎麼辦呢？而且，水手們會怎麼說，船長會怎麼想呢？他必須等待。幸好，他已學會了如何等待。為了自由他曾等待了十四年，現在為了財富，他當然可以再等上一年半載的。最初要是只給他自由而不給他財富，他不是也同樣會接受嗎？再說，那些財富該不會只是個幻想吧？是可憐的法利亞神甫腦子有病時想出來的東西，是否已同他一起離開了塵世呢？不過，紅衣主教斯帕達的那封信是唯一有關的證據，於是唐太斯把那張紙上的內容又從頭到尾的默述了一遍，他一個字也沒有忘。

黃昏來臨了，愛德蒙眼看著那個小島被寵罩在薄暮之中並漸漸地遠去了，終於在船上其它人的眼前消失了，但卻沒有在他的眼前消失。因為他的眼睛在牢獄中早已煉就了透過黑暗看東西的能力，他仍繼續看著它，並最後一個離開了甲板。

第二天破曉的時候，他們已到了阿立里亞海外。他們整天沿著海岸航行，到了傍晚時分，岸上燃起了燈火。這火光大概是約定的暗號，一看到這火光，他們就知道可以靠岸了，因為有一盞信號燈不是掛在旗桿上而是掛在桅頂上，於是他們就向岸邊靠近，駛到了大炮的射程以內。唐太斯注意到，當他們向岸邊靠近的時候，船長架起了兩尊舊式的小炮，這兩尊炮能把四磅重的炮彈射出千步之外而不會發出很大的聲響。

但這一次，這種預防是多餘的，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四隻小艇輕輕地駛近帆船，帆船無疑懂得這種迎候的意思，也放了自己的小艇下海。五隻小艇工作得極其神速，到了早晨兩點鐘，全部貨物便都從少女阿梅麗號上卸到了環球號上。少女阿梅凡號的船長是辦事有條不紊的人，當天晚上他就分配了紅利，每人得到了一百個托斯卡納里弗，也就是說合我們的錢八十法郎。但這次航行並未結束，他們又調轉船頭駛向了撒丁島，預備在那兒把已卸空的船再裝滿。第二次行動也像第一次一樣的成功，少女阿梅麗號真是太走運了。這批新貨的目的地是盧加沿岸，貨物幾乎全都是哈瓦那雪茄，白葡萄酒和馬拉加葡萄酒。

從那兒回來的時候，他們和少女阿梅麗號船長的死對頭，稅警發生了衝突。一名海關官員被打死，兩名水手受了傷，唐太斯是其中的一個，一顆子彈擦破了他的左肩。唐太斯簡直很高興受這次驚嚇，對自己受傷也感到挺高興。這是無情的教訓，教會他怎樣用眼睛去觀察危險，以怎樣的忍耐去忍受痛苦。他微笑著面對危險，就在受傷的時候，還像希臘哲人那樣說道：「痛苦呀，你並不是件壞事！」他還親眼目睹了那個受傷致死的海關官員，不知是因為戰鬥使他的血沸騰了呢，還是因為他那人類的情感已經麻木了，總之，他對於這個景象幾乎是無動於衷的。唐太斯正踏上他所要走的路，正朝著他的既定目標前進，他的心正在經受著錘煉。雅格布看見他倒下時，以為他被打死了，就向他衝過來，將他扶起來，極力地照料他，盡了一個好夥伴的責任。

看來，這個世界雖不像班格羅斯醫生〔伏爾泰小說《老實人》中的人物〕所相信的那樣好，但也不像唐太斯所認為的那樣壞，例如眼前這個人，除了能從他夥伴的身上得到那份紅利以外再也無利可圖了，但當他看見他倒下去的時候，卻顯示出那樣的痛苦。幸好，我們已經說過，愛德蒙只是受了點傷，在敷上了撒丁島老好人賣給走私販子的一種草藥（這些草藥是在某些季節採集來的）以後，傷口不久就癒合了。愛德蒙想考驗一下雅格佈，就從他那份紅利中拿出一部分來，以報答他對他的照料之情，但雅格佈滿臉怒氣地拒絕了。

這是一種同伴間的赤誠之情，雅格布第一次看到愛德蒙的時候，就對他產生了這種情感，而愛德蒙也對雅格布產生了某種友善的情感，雅格布覺得有個知己足夠了。他已經本能地覺察到了愛德蒙的卓越，那是一種別人都沒有覺察到的卓越；而只要愛德蒙稍微對他表示些友善，那誠實的水手也就心滿意足了。

於是，當那帆船在蔚藍色的海面上平穩地航行，當他們感謝順風鼓滿了它的帆，除了舵手以外其他一無所需的時候，愛德蒙就利用船上這段漫長的日子，手拿一張地圖，充當起雅格布的教師來，就像可憐的法利亞神甫做他的老師一樣。他向他指出海岸線的位置，向他解釋羅盤的各種變化，教他讀那本打開在我們頭頂上，人們稱之為天空的這本大書。這本書是上帝用鑽石作文字，在蒼穹中寫成的。當雅格布問他，「你把這一切，教給像我這樣一個可憐的水手有什麼用呢？」愛德蒙回答說，「誰知道呢？你也許有一天會成為船長的。你的同鄉波拿巴還做了皇帝呢。」我們忘了提一句，雅格布也是科西嘉人。

兩個半月的時間就在這種航行中過去了，愛德蒙本來就是一個刻苦耐勞的水手，現在又成了一個熟練的沿海航行者；他結識了沿岸所有的走私販子，並學會了與這些海盜及走私販子相互之間的祕密聯絡暗號。他一次又一次的經過他的基督山小島，一共經過了二十多次，但始終沒能找到一個機會上去。於是他下了一個決心：只要他和少女阿梅麗號船長簽訂的合同期一滿，他就自己花錢租一隻小帆船，畢竟他在幾次航行中，已積蓄了一百個畢阿士特〔埃及、西班牙等國的貨幣名。〕，然後找個藉口到基督山小島上去。那時他就可以完全自由地進行搜尋了，或許不能說完全自由，因為那些陪他來的人無疑會注意他的，但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得有點冒險精神才行，監獄生活已使唐太斯變得謹慎小心，他很希望不冒險。他雖然想像力豐富，但在一番苦思冥想以後，仍然是一場空，他想不出任何計劃，可以不用人陪伴，而到他所渴望的小島上去。有天晚上，當唐太斯正在心神不寧地考慮這些疑慮和希望的時候，那位非常信任他非常希望能留下他的船長走了過來，挽起他的一隻胳膊，領他到了一艘泊在奧格里荷的獨桅船上。那是里窩那的走私販子們常去聚會的地方，他們就在這兒談有關沿海一帶的生意。唐太斯到這個地方已來過兩三次，並見過了所有這些大膽勇敢散佈在將近兩千里沿岸範圍內的免稅貿易者，他曾心想，假如一個能克制一下暫時的意志上的衝動，而去把這些五花八門的關係網結合起來，則還愁何事不成。這次他們談的是一筆大生意，即要在一艘船上裝載土耳其地毯，勒旺絨布和克什米爾毛織品。大家必須先商量出一個中立的地點來做這次交易，然後設法把這些貨運到法國沿岸。假如成功了，獲利是極大的；每個船員可以分到五六十個畢阿士特。

少女阿梅麗號的船長建議把基督山島作為裝貨的地點，那是一個荒無人煙，既無士兵，又無稅吏，似乎從商人和盜賊的祖師邪神麥考萊〔羅馬神話中商人盜賊的保護神。〕那個時代起，就孤立在海的中央了。商人和盜賊這兩個階層，在我們今天這個時代，雖然二者的界限有些模糊，還是略有區別的，但在古代，二者幾乎是同一門類的。

提到基督山島，唐太斯就興奮得心跳加速，為了掩飾自己的情緒，他站起身來，在那煙霧騰騰，集世界上各種各樣的語言為一種混合語的獨桅船上兜了一個圈。當他再回到那兩個對話者那兒的時候，事情已經決定了，他們決定在基督山島相會，第二天晚上就出發。他們徵求愛德蒙的意見時，他也認為那個島從各方面來看都極安全，而且那件大事，要想做得好，就必須做得快。所以商定的計劃決不再做變更，大家同意：第二天夜裡就出發，假如風向和天氣允許的話，就設法在第三天傍晚到達那個中立小島的海面上。

第二十三章 基督山小島

凡是很長一段時間不走運的人，有時也會遇到意想不到的好運，唐太斯現在就是碰上了這種好運，他就要通過這個簡單自然的方法達到他的目的了，可以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登上那個小島了。現在，距離他那朝思暮想的航行，只隔一夜了。

那一夜是唐太斯一生中最心神不寧的一夜，在夜間各種各樣有利的和不利的可能性都在他腦子裡交替出現。一合上眼，他就看見紅衣主教斯帕達的那封遺書用火紅的字寫在牆上，略微打個盹兒，腦子裡就會出現一些最荒誕古怪的夢境。

他夢見自己走進了巖洞，只見綠玉鋪地，紅玉築牆，洞頂閃閃發光，掛滿了金剛鑽凝成的鐘乳石。珍珠像凝聚在地下的水氣那樣一顆一顆的掉下來。愛德蒙心喜若狂，把那些光彩四射的寶石裝滿了幾口袋，然後回到洞外，但在亮處，那些寶石都變成了平凡的石子。於是他想努力再走進這些神奇的洞窟，但道路卻變蜿蜒曲折，化成了無數條小徑，再也找不到進口了。他搜索枯腸，像阿拉伯漁夫回想那句神祕的魔法口訣可以開阿里巴巴的寶窟一樣。但一切都沒有用，寶藏消失了，他原想從護寶神的手上把寶藏偷走，現在寶藏卻又回到了他們那兒去了。

白天終於來臨了，而白天幾乎也像夜晚一樣令人心神不安。但在白天除了幻想以外，還給人帶來了理智。在此之前，唐太斯腦子裡的計劃本來還是模糊不清的，現在慢慢的明確了下來。夜晚來臨了，出航的準備都已作好了。這些準備工作使唐太斯得以掩飾他內心的焦急。他已逐漸在他的同伴中建立起了自己的威信，簡直成了船上的指揮官。由於他的信念總是很明白、清楚，而且易於執行，所以他的同伴們很樂於服從他，而且執行得很迅速。

老船長並不干涉，放手讓他去幹。因為他也承認唐太斯確實比全體船員都高出一籌，甚至比他自己還高明。他覺得這個年輕人最適合做他的接班人，只可惜自己沒有個女兒，以致無法用一個美滿的婚姻來籠絡住愛德蒙。到了晚上七點鐘，一切都準備好了，七點十分他們已繞過了燈塔，塔上那時剛剛亮起燈光。海面上很平靜，他們藉著來自東南方向的一陣清新的和風在明亮的藍空下航行，夜空上，上帝也點亮了他的指路明燈，而那每一盞燈都是一個世界。唐太斯讓大夥兒都去休息，由他獨自來把舵。馬耳他人（他們這樣稱呼他）既然發了話，也就夠了，大家就都心安理得地到他們的鴿子籠裡去了。這也是常有的事。唐太斯雖然剛剛從孤獨中掙脫出來，但有時卻偏偏喜歡孤獨，說到孤獨，哪有比駕著一艘帆船，在朦朧的夜色裡，無邊的寂靜中，蒼天的俯視下，孤零零地漂浮在大海上的這種孤獨更完美更富有詩意呢？

這一次，他的思想擾亂了孤獨，幻想照亮了夜空，諾言打破了沉寂。當船長醒來的時候，船上的每一片帆都已扯了起來，鼓滿了風，他們差不多正以每小時十海里的速度疾駛前進。基督山島隱約地聳現在地平線上了。愛德蒙把船交給了船長來照看，自己則去躺在了吊床上。儘管昨天晚上一夜沒合眼，現在卻依舊一刻也不能合眼。兩小時後，他又回到了甲板上，船已快要繞過厄爾巴島了。他們現在正和馬里西亞納平行，還沒到那平坦而荒蕪的皮亞諾扎島。基督山的山頂被火一樣的太陽染成了血紅色，襯托在蔚藍色的天空上。唐太斯命令舵手把舵柄向左舷打，以便從皮亞諾扎的左邊通過，這樣就可以縮短兩三海里的航程。傍晚五點鐘時，小島的面目已很清楚了，島上的一切都歷歷在目，這是因為夕陽下，大氣特別明亮透徹的緣故。

愛德蒙非常熱切地注視著那座山巖，山巖上正呈現著變化中的暮色，從最淺的粉紅到最深的暗藍，而熱血不住地往他臉上湧，額頭時而浮上陰雲，他的眼前時而呈現一片薄霧。即使一個以全部家財作賭注拚死一博的賭徒，其所經驗過的痛苦，恐怕也不會像愛德蒙這時徘徊在希望的邊緣上所感到的那樣劇烈。夜晚來了，到了十點鐘他們拋錨停泊了。這次的約會還是少女阿梅麗號最先到達。唐太斯一向很能自制，但這次卻再也壓抑不住他的情感了。他第一個跳上岸，要是他膽敢冒險的話，他一定會像布魯特斯那樣「和大地接一個吻。」天很黑，但到了十一點鐘，月亮從海上升了起來，把海面上染成了一片銀色，然後，又一步步上升，把蒼白色的光瀉滿了這座堪稱皮隆〔此山為希臘東北境內的高山，山中林木茂盛，景色秀麗，在希臘神話詩等文學記載中十分著名。〕第二的岩石山。

少女阿梅麗號的船員都很熟悉這個小島，這是他們常常歇腳的地方。唐太斯在去勒旺的航行中雖多次經過它，卻從未上去過。於是他問雅格布：「我們今晚在哪兒過夜？」

「什麼，當然是在船上了。」那水手回答道。

「在巖洞裡不是更好嗎？」

「什麼巖洞？」

「咦，島上的巖洞呀。」

「我不知道有什麼巖洞，」雅格布說道。

唐太斯的額頭上冒出了一陣冷汗。「什麼！基督山島上沒有巖洞？」他問道。

「一個也沒有。」

唐太斯頓時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但他轉念一想，這些洞窟大概是由於某種意外的事故而被填沒了，或許是紅衣主教斯帕達為了更加小心而故意填沒了的。那麼，問題的關鍵就在尋找到那個填沒了的洞口了。晚上去找是沒用的，所以唐太斯只能把一切探尋工作放到第二天再去進行了。而且，在半里外的海面外已發出了一個信號，少女阿梅麗號也發回了一個同樣的信號，這表示交貨的時間已經到了。那艘帆船還是等在外面，在觀察回答的信號究竟對不對，不久，它就靜悄悄地駛近了，只見白朦朦的一片，像是一個幽靈似的，在離岸一箭路以外拋了錨。

於是卸貨的工作開始了。唐太斯一面幹活，一面想，假如他把心裡念念不忘的心思講出來，則只要講一個字就可以使所有這些人都高興得大叫起來，但他絲毫沒有洩漏這個寶貴的祕密，他怕自己已經說得太多了，他喋喋不休地提出些問題，東張西望的觀察和顯然若有所思的那種神態，說不定已引起了人們的懷疑。幸而，在當時，過去的痛苦的經歷，幫了他的忙，那慘痛的往事在他的臉上映現出一種不可磨滅的哀傷，在這一重陰雲之下，偶爾流露出的歡快的神情也只像是曇花一現而已。

沒有人產生絲毫的懷疑。第二天，當唐太斯拿起一支獵槍，帶了一點火藥和彈丸，準備去打幾隻在岩石上跳來跳去的野山羊的時候，大家都以為他這麼做只是因為他愛好打獵或喜歡一個人安靜一下而已。可是，雅格布卻堅持要跟他一起去，唐太斯也沒反對，深怕一旦反對，就會引起懷疑，他們還沒走出四分之一哩路，就已射殺了一隻小山羊，於是他請雅格布把牠背回到他的夥伴們那兒去，請他們去把牠一燒，燒好以後，鳴槍一聲通知他。這隻小山羊再加上一些乾果和一瓶普爾西亞諾山的葡萄酒，就是一頓很豐盛的酒宴了。唐太斯繼續向前走去，不時地向後看著，並四面察看。當他爬到一塊岩石頂上時，看見他的同伴們已在他的腳下，他已比他們高出一千尺左右。雅格布已和他們在一起了，他們正在忙碌地準備著，把愛德蒙狩獵的成績做成一頓好菜。

愛德蒙望了他們一會兒，臉上帶著一個超群脫俗的人的那種悲哀而柔和的微笑。「兩小時之後，」他說，「這些人就會每人分得五十個畢阿士特然後重新出發，冒著生命危險，再去掙上五十個畢阿士特。他們會帶著一筆六百里弗的財富回家，然後帶著像蘇丹那樣的驕傲，像印度富豪那樣不可一世的神氣，把這筆財富在某個城市裡花得乾乾淨淨。現在，我的希望使我鄙視他們的財富，那筆錢在我看來似乎太不值一提了。但明天，或許幻想就會破滅，那時，我將不得不把這不值一提的財富當作至高無上的幸福。噢，不！」他喊道，「不會發生這種事的。聰明的法利亞從來沒算錯過一件事，他不會單單在這件事上弄錯的。而且，假如繼續過這種貧窮卑賤的生活，倒還不如死了的好。」三個月之前，唐太斯除了自由以外原是別無所求的，現在，光有自由已不夠了，他還渴望財富。這並不是唐太斯的錯，而是上帝造成的，上帝限制了人的力量，卻給了他無窮的慾望。

這時，唐太斯正循著一條岩石夾道走著，這條小徑是由一道激流沖成的，從各方面來看，這條路上大概從未有人走過，他覺得這一帶一定有巖洞，就一步步向前走去。他現在是在順著海濱走，一路走，一路極其注意地察看最細微的跡象，他自認為在某些岩石上可追蹤到人工鑿出的記號。

「時間」給一切有形的物體披上了一件外衣，那件外衣就是苔蘚，還有一件外衣是把一切無形的事物包裹在了裡面，而那件外衣就叫「健忘」，可是它對於這些記號卻似乎還相當尊重。這些記號相當有規律，大概是故意留下來的，有幾處已被覆蓋在一叢叢鮮花盛開著的香桃木底下，或寄生的地衣底下。

所以愛德蒙必須拂開花枝或剷除苔蘚方能看到在這個迷宮裡給他指路的標記。這些痕跡重新燃起了他心中的希望。這難道不是紅衣主教留下來，以備在橫禍到來的時候，給他的侄子做路標的嗎？但他卻沒有預料到他的侄子竟會和他同時在飛來橫禍下畢命。假如一個人要想埋藏一宗寶藏，顯然是喜歡選擇這個孤僻的地方的。只是，這些洩露祕密的標記，除了最初創造它們的人以外，有沒有引起過別人的注意呢？這個荒涼奇妙的小島是否守著它那寶貴的祕密呢？

由於路面崎嶇不平，愛德蒙的同伴們看不到他。當他追蹤到離港口六十步遠的地方時，記號中斷了，記號中止的地方並不見有什麼巖洞。只有一塊圓形的大石頭穩穩地立在那兒，似乎成了唯一的目標。愛德蒙心想，或許他到達的地方不是終點而是一個起點，所以他又轉向，按原路追蹤回去。

在這期間，他的同伴們已把飯準備好了，他們從一處泉水那兒弄了一點清水來，擺開乾果和麵包，烤那隻羔羊。正當他們把那香氣撲鼻的烤羊肉從鐵叉上取下來的時候，他們看見愛德蒙像一隻羚羊那樣輕捷而大膽地在岩石上跳來跳去，於是他們按剛才約定的信號，放了一槍。那獵手立刻改變了他的方向，迅速地向他們奔來。正當他們注視著他那敏捷的跳躍，驚奇於他的大膽時，突然只見愛德蒙腳下一滑，他們看到他在一塊岩石的邊緣上搖晃了一下，就不見了。他們立刻向他衝了過去，儘管愛德蒙在各方面都比他們高出一籌，他們卻都很愛戴他，而第一個跑到那兒的是雅格布。

他發現愛德蒙直挺挺地躺在那兒，身上流著血，幾乎已失去了知覺。他是從十二尺或十五尺高的地方滾下來的。他們往他嘴裡倒了幾滴朗姆酒，這服藥，以前曾對他很有效，這次也產生了和以前同樣的效果。他睜開眼直叫膝蓋痛得厲害，頭覺得很重，腰也痛得厲害。他們想把抬到岸邊去，由雅格布指揮著大伙抬他，可是他們一碰他，他就啊唷啊唷地叫個不停，說他動不了。

唐太斯看來不能和大夥兒一起用餐了，他堅持要他的同伴們回去，他們沒有理由和他待在這兒不吃東西。至於他自己，他說只要休息一會兒，當他們回來的時候，他大概可以好一點了。水手們也不必多勸，因為他們實在是餓了，烤山羊的味道又非常的香，而且水手們之間本來也不講究什麼客套的。

一小時以後，他們又回來了。愛德蒙所能做的也只是把自己向前拖了十幾步，靠在一塊長滿苔蘚的岩石上。

但是，唐太斯的疼痛非但沒有減輕，反而似乎更加厲害了。老船長因為要把那批貨運到皮埃蒙特和法國邊境，在尼斯和弗雷儒斯之間卸貨上岸，所以不得不在早上開船。他催促唐太斯站起來試試看，愛德蒙費了很大的勁，但他每作一次努力就倒回去一次，嘴裡不住的呻吟，臉色蒼白。

「他跌斷肋骨了，」船長低聲說，「沒關係，他是個好夥伴，我們絕不能丟下他不管。我們設法來把他抬到船上去吧。」可唐太斯卻說他情願死在那兒，也不願意受因最輕微的搬動而引起的痛苦。

「好吧，」船長說，「只好聽天由命了，我們不能讓人說閒話，說我們拋棄了像你這樣的一個好夥伴。我們等到晚上再走。」

雖然誰也沒反對這句話，但水手們都大為驚異，船長紀律極嚴，他們從來沒見過他放棄一筆交易或遲延一次既定的行期，這次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唐太斯不同意為了他而做出這種破壞常例的舉動。「不，不，」他對船長說。「是我太笨了，這是我行動笨拙應得的懲罰。給我留下一點餅乾，一支槍，一點火藥和子彈，這樣我就可以打些小山羊或在需要的時候自衛，再留下一把鶴嘴鋤，要是你們回來得晚了些，我可以給自己搭一間小茅屋。」

「但你會餓死的呀。」船長說。

「我情願餓死，」愛德蒙回答，「也不願動一下，就疼得難以忍受。」船長轉過身去看了看他的帆船，它正停泊在小港灣裡，一部分帆已扯了起來，差不多一上去就可以出海了。

「我們該怎麼辦呢，馬耳他人？」船長問。「我們既不能讓你這樣留在這兒，可我們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去吧，你們走吧！」唐太斯大聲說道。

「我們至少要離開一個星期，」船長說，「然後還繞道來這兒來接你。」

「何必呢，」唐太斯說，「要是兩三天之內你們碰到了什麼漁船，叫他們到這兒來接我好了。我願意付二十五個畢阿士特，算是帶我回里窩那的船費。要是碰不到，你們回來的時候再來接我。」

船長搖了搖頭。

「這樣吧，波爾狄船長，這件事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決，」雅格布說：「你們去吧，我留在這兒照顧他。」

「你情願放棄你的那份紅利而來留下陪我嗎？」愛德蒙問道。

「是的，」雅格布說，「而且決不後悔。」

「你是一個好人，是一個好心腸的夥伴，」愛德蒙說道。「你這樣一片好心，上天會報答你的，但是我不需要任何人來陪我。我只要休息一兩天就會好的，我希望能在岩石縫裡找到一種最妙的跌傷草藥。」他的嘴角上掠過一個奇妙的微笑。他親熱地緊緊的握住雅格布的手。但什麼也不能動搖他的決心，他要留下來，而且獨自一個人留下來。

這些走私販子只得給了他所要求的那些東西，然後便和他分別了，他們頻頻回頭望他，每次回頭都戀戀不捨表示道別。愛德蒙只揮手致意，彷彿他身體的其它部位都已不能動了似的。然後，當他們都走遠了，看不見了的時候，他微笑著說，「真是不可思議，想不到在這種人裡邊我們倒找到了真誠的友愛和幫助。」現在，他小心地挪動身子，爬到一塊可以俯視海面的岩石頂上，從那個地方，他看到那艘獨桅船做好了一切出航的準備，收起了錨，像一隻振翅待飛的水鳥似的優雅地晃了晃就出發了。一小時之後，它完全消失在視線以外了，至少，那受傷的人從他所在的地方再也看不到它了。於是，唐太斯一躍而起，簡直比生長在這座荒山的香桃木和灌木叢中的小山羊更輕巧靈便，他一手握槍，一手拿鶴嘴鋤，向記號盡頭的那塊岩石快步走去。「現在，」他想起了法利亞講給他聽的阿拉伯漁夫的故事，於是大聲叫道，「現在芝麻開門吧！」

第二十四章 秘密洞窟

第二十四章 祕密洞窟

太陽差不多已升到半空了，它那灼人的光芒直射到岩石上，岩石似乎也受不了那樣的熱度。成千隻知了躲在草叢裡，吱呀吱呀地叫個不停，那叫聲很單調。杏桃木和橄欖樹的葉子在風中擺動，索索作響。愛德蒙每走一步，總要驚跑幾隻像綠寶石一樣閃閃發光的蜥蜴。他看到野山羊在遠處的巖上跳來跳去。總之，這個小島上的確是有生靈居住的，可愛德蒙卻覺得他自己是孤獨的，只有上帝的手在引導著他。他有一種說不出感覺，有點近乎恐怖，那是一種在光天化日之下，即使在沙漠裡我們也怕被人看到的恐怖。這種情緒是這樣的強烈，以致於當愛德蒙快要開始工作的時候，又放下了他的鶴嘴鋤，抓起了槍，爬到了最高的一塊巖石頂上，從那兒向四下裡觀望了一下。

他所注視的地方，既不是那房屋隱約可辨的科西嘉島，也不是撒丁島，也不是那富有歷史意義的厄爾巴島，也不是延伸到無際的那一條隱隱約約的線條，只有水手老練的目光才能知道它是壯麗的熱那亞和商業繁榮的里窩那。愛德蒙的眼睛所盯住的，是那艘清晨時動身的雙桅船，和剛才開出去的那艘獨桅船。前者剛剛消失在博尼法喬海峽裡，後者所取的方向卻正好相反，已快要經過科西嘉島了。這一望使他放了心。他又望望自己附近的目標。看到自己正站在小島的至高點上，就像這座巨大的花崗石台座上的一尊塑像，視野所及之處，渺無人跡，只有藍色的大海拍擊著小島海岸，給小島鑲上了一圈白沫所組成的花邊。他小心翼翼地慢步下來，深怕他假裝出來的那種意外會真的發生。

我們上文說過，唐太斯曾從大岩石那個地方出發，順著記號往回走的。他發現，這些記號通到一條小溪，而這條小溪隱蔽的通向一個小灣，它像古代神話裡管山林水澤女神的浴池。

小灣的中部很深，開口處很寬，足以容納一艘斯比羅娜〔古代的一種簡易平底小船〕的小帆船藏在裡面，外面望來是完全看不到的。

唐太斯根據法利亞神甫囑咐他的方法認真推敲手中的線索，他想，紅衣主教斯帕達，為了不讓別人發現他的行動，曾到過這個小灣，把他的小帆船藏在裡面，然後從山峽中循著留記號的這條小徑走，在小徑盡頭的大岩石處埋下了他的寶藏。這樣一想，唐太斯就又回到了那塊圓形大岩石那兒。只有一件事與愛德蒙的推理不合，使他感到很迷惑。這塊大石頭重達數噸，假如沒有許多人一起用力，怎麼能把它抬到這個地方上去呢？突然間一個想法閃過了他的腦子。「不是抬上來的，」他想道，「是把它推下來的。」他連蹦帶跳的離開岩石，想找出它原先所在的位置。他很快就發現了一道斜坡，岩石正是順著這條斜坡滑下來，一直滾到它現在所在的位置。圓形的大岩石旁邊，還有一塊大石頭，這塊大石頭以前一定是用來頂住大圓石的滾勢而做墊石的，岩石四周塞了許多石片和鵝卵石來掩飾洞口，周圍又蓋上了些泥土，野草從泥土裡長了出來，苔蘚佈滿了石面，香桃木也在那裡生了根，於是那塊大石就像是根深蒂固地長在地面上的一樣了。

唐太斯小心地扒開泥土，看出了或他自以為看出了這個巧妙的人間傑作。他用他的鶴嘴鋤開始去刨這道被時間風化了的牆。在十分鐘的勞動之後，這道牆屈服了，露出一個可以伸進一條手臂的洞口，唐太斯砍斷了一棵他所能找到的最結實的橄欖樹，削丫枝，插入洞裡，把它當撬棒用。但那塊岩石實在太重了，而且頂得非常結實，一個人的力量是無論如何也搬不動的。就是大力士赫拉克里斯來也是不行的。唐太斯知道他必須先想法搬開那塊作為楔子的大石頭。可怎麼個搬法呢？

他向四周看了看，看到了他的朋友雅格布留給他的那滿滿的山羊角火藥。他笑了。這一魔鬼的發明可以助他達到目的了。唐太斯拿起鶴嘴鋤，在大圓石和那塊頂住它的大石頭之間挖了一個如同工兵開路時想節省人力的坑沿，裡面填滿火藥，然後用他的手帕捲了一點硝石作導火線，點燃導火線，趕快退開。爆炸聲立刻隨之而起。在圓石被火藥的巨力一震，底部立刻鬆動了，下面的那塊墊石碎成了片，四散亂飛，一大堆小昆蟲從唐太斯先前所挖成的洞口裡逃了出來，一條像是保護寶藏的大蛇，游動著竄了出來，一會兒就不見了。

這時唐太斯走近那塊大圓石，它現在已失去了支撐物，斜臨著大海。這位勇敢的探寶者繞著大石轉了一圈，選了一處似乎最容易進攻的地方，把他的撬棒插入一道裂縫，用盡了全力來撬那塊大石頭。大石被火藥震過以後，本來就已鬆動，這時更是搖搖欲墜。唐太斯加倍用力。他就像古代拔山抗山神的提旦的子孫。巨石終於讓步，滾動了，連翻著觔斗，最後消失在大海裡了。

在大石所待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圓形的空間，中間有一塊四方形的石板，上面有一個鐵環。唐太斯又驚又喜的大叫了一聲，想不到第一次嘗試就取得了這樣圓滿的成功。他很想繼續幹下去，但他的兩條腿直發抖，他的心也跳得很厲害，他的眼睛也有些模糊了，因此他不得不暫時停下來，這種感覺只停留了一會兒。愛德蒙把他的撬棒插進鐵環裡，用盡全力一撬，大石板掀開了，露出了一個地下巖洞，洞口有像樓梯似的石級，一直向下延伸而去，直至消失在黑暗裡。如果換了別人，此時一定會高興地大喊一聲，向洞裡衝去的。但唐太斯卻臉色蒼白，站在洞口遲疑不決，現出深思的樣子。

「嗨，」他對自己說，「我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不走運對我來說已是常事，我絕對不能被失望所壓倒。不然，我豈不是白吃了那麼多的苦？法利亞只是做了一個夢。紅衣主教斯帕達並沒在這兒埋什麼寶藏。或許他根本就沒到這兒來過。即使他來過，凱撒‧布琪亞，那個大膽的冒險家，那個不知疲倦，心狠手辣的強盜，一定也曾跟蹤來過這裡，發現了他的蹤跡，像我一樣循著這些記號來到了這裡，也像我一樣的撬起了這塊石頭，然後跑下洞去，他在我之前就已來過了，所以什麼也沒留給我了。」

他依舊木然地站著，眼睛盯住他腳下那個幽暗的洞口，又說道，「我現在不想得到任何東西，我已對自己說過，要是對這件事還抱有任何希望，那實在是太蠢了，這次冒險只是出於好奇而已。」他依舊一動不動地站著，露出沉思的樣子。

「是的，是的，這樣一次冒險是該在這位強盜國王一生的善惡大事中佔有一席之地的。這件事看來儘管似乎荒誕無稽，但線索極多。是的，布琪亞曾來過這兒，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拿著劍，在二十步之內，或許就在這塊岩石腳下，曾有兩個衛兵守望著陸地和海上，而他們的主人就像我待會兒要做的那樣下到洞裡，驅著黑暗冒險前進。」

「既然兩個衛兵知道了他的祕密，他們的命運又怎樣了呢？」唐太斯自問道。「他們的命運，」他微笑著說道，「就像那些埋藏阿拉列〔阿拉列是古代西哥特人的國王。他死後，怕別人侵犯他的墳墓，所以把墓地設在河床下。〕的人一樣，同樣被埋葬了。」

「可是，假若他來過的話，」唐太斯又想道，「他一定找到了那寶藏。而布琪亞，既然他把意大利比作一棵捲心菜，想一片一片地把它剝來吃掉，肯定對時間的價值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他是不會再去費時間把這塊大石重新安放在原處的，我還是下去吧。」

於是，他嘴角掛著半信半疑的微笑，走進了洞裡，嘴裡喃喃地說著人生哲學最後的兩個字——「也許！」，唐太斯本來以為洞裡一定很黑暗，空氣中一定帶著濃重的腐臭味，但到了裡面，他卻看到一片淺藍色的昏暗的光線，這種光線，像空氣一樣，並非只是從他剛才挖開的洞口那兒射來的，是從岩石的裂縫裡穿進來。這些在洞外是看不到的，但到了洞裡，卻可以透過它們看到那蔚藍的天空，看到那些長在石縫裡的常春籐，捲鬚蔓和野草的枝葉。唐太斯在洞裡站了幾分鐘，裡面的空氣並不潮濕，反倒很溫暖，他的眼睛早已適應了在黑暗中看東西，所以即使是巖洞裡最深的角落他也可以看得到。巖洞是由花崗石構成的，四壁生輝，就像鑽石構成的。「唉！」愛德蒙微笑著說，「這不就是紅衣主教留下的寶藏嘛！那位善良的神甫在夢中見到了這些閃閃發光的牆壁，就異想天開地妄想起來。」

可他又想起了那遺囑上的話，那些話他早已熟記在心裡。

紅衣主教在遺囑中說：「在第二個洞口之最深角。」他只找到了第一個洞口。現在得把第二個也找出來。唐太斯開始他的搜尋。他心想，這第二個洞口自然應該在島的縱深處，而且為了預防被人發覺，自然也是很隱蔽的。他仔細在石塊間察看著，看到有一面洞壁像是洞口，就敲敲聽一下聲音。鶴嘴鋤最初敲上去時，只發出了一聲沉重渾濁的聲音，那種聲音使唐太斯的前額掛滿了大滴的冷汗。最後，他覺得有一處洞壁似乎發出了一種較空洞和較深沉的回聲，就趕緊把目光盯上去，憑著一個囚犯所特有的那種敏捷的觀察力，他看出洞口很可能就在這裡。

但是，像布琪亞一樣，他也知道時間的價值。為了避免做無用之功，他又用他的鶴嘴鋤敲遍了其他各面的洞壁，用他的槍托敲遍了地面，直至發覺似乎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了，才又回到了剛才他聽到發出那種使人興奮的聲音的那一處洞壁前面。他又敲了一下，這一次用力較大。於是奇蹟出現了。洞壁上掉下來一塊像阿拉伯式雕刻襯底用的那種塗料，跌在地上碎成了片片，露出了一塊白色的大石塊來。這個洞口是用花崗石那樣的石塊封起來的，像在上面抹了一層色彩透明的塗料。

唐太斯用鶴嘴鋤尖利的一頭敲上去，尖頭嵌入了石縫。他必須在這個地方挖進去。但由於人體機能上某種奇怪的現象，唐太斯越是看到眼前這些事實證實了法利亞神甫的話，他越是不覺得定心，越來越感到無力、沮喪，幾乎失去了勇氣。這新的進展不但沒有使他增加新的力量，而且把他原有的力量也削弱了。鶴嘴鋤落下來的時候，幾乎是從他的手裡滑下來的。他把它放到地上，用手擦了擦額頭，回身跑上石級，雖說是去看看有沒有人在窺視他，但實際上是因為他覺得快要昏倒了，需要呼吸點新鮮空氣。小島上空無一人，火一樣的驕陽照射著全島，遠處有幾艘小漁船點綴在藍色的海面上。

唐太斯還沒吃過一點東西，但此時，他並沒覺得餓；他匆忙地喝了幾口朗姆酒，便又回到了洞裡。鶴嘴鋤剛才似乎那樣沉重，現在抓到他手裡卻已像一根鵝毛一般，他又拿它開始挖起來，幾鋤下去他發覺石塊並沒有砌死，只是一塊一塊的疊著，在外面抹上了一層塗料而已。他把鶴嘴鋤的尖頭插進去，用它的柄當撬棒用，不久就很高興的看到那塊石頭開始轉動了，並落在了他的腳下。現在他只要用鶴嘴鋤的鐵齒把石頭一塊一塊的勾到身邊來就得了。最初出現的洞口已足可容納一個人進去，但多等一會兒，他就可以多抱一會兒希望，遲一會兒證實自己是被欺騙了。終於，在略微遲疑了一下以後，唐太斯進入了第二個洞窟。這第二個洞窟的地勢較第一個洞窟的低，光線也較陰暗，空氣因為只能從新開的洞口進來，所以帶有一股腐臭氣味，這正是在第一洞窟中所沒有而使唐太斯感到詫異的。他出來等了一會兒，讓裡面的空氣換一下氣，然後再進去。在洞口的左面，有一個又黑又深的角落。但對唐太斯的眼睛來說是沒有黑暗可言的。他環視了一下這第二個洞窟，它像第一個一樣，也是空空的一無所有。

寶藏如果的確存在的話，它一定是埋在那個黑暗的角落裡。令人激動的時刻終於來到了，只要挖開兩尺土，唐太斯的命運就可以決定了。他向那個角落走去，好像突然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似的，用鶴嘴鋤猛擊地面。掘到第五下或是第六下時，鶴嘴鋤碰到了一樣鐵東西。這一個聲音在聽者耳中所產生的效力，簡直比喪鐘或警鐘更為厲害。假如唐太斯發掘的結果是一無所得，他的臉色恐怕也不會比現在更慘白。他再把鶴嘴鋤敲下去，遇到了同樣的抗拒力，但卻是不同的聲音，他想：「這是一隻包了鐵皮的木箱子。」正在這時，一個影子掠過了洞口，唐太斯抓起槍，竄出洞口，奔上石級。原來是一隻野山羊奔過了岩石，停在不遠處吃草。他如果想得到一頓午餐，這本來是一個很好的機會的，但唐太斯深怕他的槍聲會引起注意。

他想了一下，砍下一條多脂的樹枝，在走私販子們準備早餐的火堆上點燃了它，然後舉著這支火把又下到洞裡。他希望把一切都看清楚。他舉著火把走近他剛才挖成的洞的前面，看到鶴嘴鋤的確掘到了鐵皮和木頭。他把火把插在地上，重新開始了工作。一霎時，挖開了一塊三尺長兩尺寬的地面，唐太斯看到了一隻橡木錢櫃，外面包著一層已被挖破了的鐵皮。在箱蓋的中央，他看到鑲著一塊銀片，尚未失去光澤，上面雕刻著斯帕達家族的武器，即一面橢圓形的盾牌，樣子和意大利一般武器的式樣差不多，上面插著一把寶劍，在劍和盾之上則是一頂紅衣主教的帽子。唐太斯一眼就認出來了，因為法利亞以前曾常常畫給他看。現在再沒什麼可懷疑的了，寶藏就在這兒，誰也不會這樣費心費力的來埋藏一隻空箱子的。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清除了箱子上的雜物，看到在兩把掛鎖之間，穩穩地扣著一把大鎖，箱子的兩頭各有一隻提環，所有這些東西上面都有那個時代的雕刻。那個時代，藝術可以使最平凡的金屬品變成寶物。唐太斯抓住兩個提環，想用力把銀櫃提起來，但是提不動。他想打開它，但大鎖和掛鎖都扣得很緊，這些忠實的守衛者似乎不情願交出它們的寶藏。唐太斯用鶴嘴鋤尖利的一頭插入箱蓋縫裡，用盡全力想把它們撬開。這一次只聽箱蓋一聲響，木箱打開了，鐵包皮也碎裂了，掉了下來，但仍緊緊地連在箱板上，木箱被完全打開了。

唐太斯頓覺一陣頭暈目眩，他扣上槍機，把它放在身邊。

起初他閉上眼睛，像小孩子一樣，在星光皎潔的夜晚合目瞑想，想在他們自己的想像中看到比天上更多的星星，然後他又睜開眼睛，驚奇地站著。那隻錢櫃分成了三格。在每格裡，閃耀著成堆的金幣；在第二格裡，排放著不曾磨光的金塊，除了它們的價值以外，倒也沒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在第三格裡，愛德蒙抓起成把的鑽石、珍珠和紅寶石，它們落下來的時候互相撞擊著，發出像冰雹打在玻璃上那樣的聲音。他摸過，嗅過，詳細察看過這些寶物以後，像一個突然發瘋的人似的衝出洞外，跳到一塊可以看到大海的岩石上。確實只有他一個人，只有他一個人伴隨著這些連聽都沒聽說過，數都數不清的寶物！他究竟是醒著呢，還是在做一場夢？

他本來很想老盯著他的金子，但他的精力支持不住了。他把頭伏在手裡，像是要防止失去理智似的。這樣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在基督山島上的岩石間狂奔起來，他那種野性的喊叫聲和瘋狂的動作驚起了海鳥，嚇壞了野山羊，然後他又返回來，心裡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剛才所看到的一切，他又再次衝進洞裡，發覺自己的確是站在這些黃金和珠寶面前。這次，他跪了下來，作了一個只有上帝知道的禱告。一會兒他覺得自己平靜了一些，也比較快樂了一些，因為直到現在他才開始相信自己的福分。於是他開始計算起他的財產來。金條共有一千塊，每塊重兩磅至三磅，接著他堆起了二萬五千個金艾居，每個艾居約值我們的錢八十法郎，上面刻有亞歷山大六世和他以前的歷代教皇的肖像，而他看到那一格只掏空了一半。然後他又捧了捧寶石，其中有許多是當時最有名的匠人鑲嵌的，且不說其內在的價值，單是那種藝術化的嵌工就已非常名貴了。唐太斯看到光線漸漸幽暗了下來，擔心繼續留在洞裡會被發現，就拿著槍走了出來。一片餅乾和幾口朗姆酒成了他的晚餐，他在洞口邊上躺下來，睡了幾小時。

這一夜是甜密的一夜，也是恐怖的一夜，正如這個感情強烈的人在過去的生活中已經經歷過的那兩三夜一樣。

第二十五章 陌生人

唐太斯急不可耐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當曙光終於照在了基督山島荒涼的海岸時，唐太斯就爬起來，登上昨天黃昏時他上去過的那塊岩石頂上，極目四望，細察一景一物，但島上依舊昨日那種荒蕪的景象，他回到洞口，搬開那塊石頭，進去在口袋裡裝滿了寶石，把箱子盡可能地埋好，又灑了些新土在上面，小心地用腳在上面踩了踩，使各處看來都一樣。然後，走出洞來，把那塊石頭蓋回原處，在上面堆了些破碎的岩石和大塊的花崗石碎片，又用泥土填滿石縫，移了幾棵香桃木和荊棘花種植在這些石縫裡，並給這些新移種的植物澆些水，使它們看起來像是很久以來就生長在這兒的一樣，然後擦去四周的腳印，焦急地等待他的同伴回來。他並不想整天地去望著那些黃金和鑽石，或留在基督山島上，像一條龍似的守護著那些沉在地下的寶藏。他現在必須回到現實生活中去，回到人們中去，到社會上去重新獲得地位、勢力和威望，而在這個世界裡，只有錢才能使人獲得這一切，——錢是支配人類最有效和最偉大的力量。

到了第六天，於是他裝出一副艱難的樣子，把他自己拖到了岸邊，當他的同伴來到他眼前的時候，他就說儘管他已覺得好多了，但這次意外給他造成了極大的痛苦。然後他便向他們詢問有關這次航行的情況。走私販子們告訴他，雖然貨是安全地卸到了岸上，但剛卸完，他們就得到消息，說是有一艘警戒船已從土倫港開出來，正扯著滿帆向他們駛來。這使他們不得不盡可能快地避開他們的敵人，他們一路惋惜唐太斯不在船上，因為他那高超的駕船技巧在那種緊要關頭對他們是極有幫助的。事實上，那艘追逐的船差一點追上了他們，幸虧他們當時借助夜色繞過科西嘉海峽，擺脫了追蹤。總的說來，這次各方都挺滿意的。船員們，尤其是雅格布，對於唐太斯沒能和他們同去深表遺憾，不然，他也可以得到一份和他們相等的紅利，每人足足得了五十個畢阿士特。

愛德蒙仍然不露聲色，儘管他能想像到，只要離開這個小島，他就可以得到多大的好處，但他仍不露一絲微笑。畢竟少女阿梅麗號到基督山島來是專為來接他的，他當晚就上了船，和船長一同繼續向里窩那駛進。到了里窩那，他走進了一個做珠寶商的猶太人的店裡，拿出了四顆最小的鑽石，每顆賣了五千法郎。起初唐太斯還擔心這樣值錢的珠寶拿在像他這樣窮苦的水手手裡也許會引起別人懷疑，但那精明的買主對於這筆他至少可以賺到四千法郎的交易並沒提出任何疑異。

第二天，唐太斯買了一艘全新的帆船送給了雅格布，另外還送了他一筆一百畢阿士特，使他可以僱一批合適的船員和購辦其他必要的配備，不過附帶了一個條件，就是必須馬上到馬賽去打聽一個名叫路易‧唐太斯，住在梅朗巷的老人，和一個住在迦太蘭人村，名叫美塞黛絲的年輕姑娘。

這次可輪到雅格布以為自己在做夢了。唐太斯告訴他，他之所以當了一名水手，完全是出於他的怪癖，他和他的朋友們賭了一口氣，因為他們不許他稱心如意的花錢。這次到了里窩那，他得到了一大筆財產，是他的一位叔父遺贈給他的，他是他叔父唯一的繼承人。唐太斯所表現出的優良教養使這番話聽來極其可信，所以雅格布絲毫也沒懷疑它的真實性。愛德蒙在少女阿梅麗號上的服務合同已到期了，他去和船長告別時，後者最初竭力想挽留住他，但在聽說了那遺產的事以後，也就不再強求了。第二天早晨，雅格布揚帆向馬賽駛去，唐太斯和他約好在基督山島相會。

目送雅格布出港遠去以後，唐太斯就又回到少女阿梅麗號上去作最後的告別，他贈送了許多禮物給船員，船員們一致祝他好運。對於他的一切都表示熱切的關注。至於船長，他答應在他決定了未來的計劃以後就寫信告訴他。這一幕告別結束以後，唐太斯就去了熱那亞。當他到達那兒的時候，一艘小遊艇正在港灣裡試航。這艘小遊艇是一個英國人定製的，他因為聽說熱那亞人是地中海沿岸製造快航帆船的行家裡手，所以很希望得以證實一下。於是那英國人和熱那亞船商講定的價錢是四萬法郎。唐太斯願出六萬法郎買下它，條件是必須立刻把船交給他。定造這艘遊艇的那個人已到瑞士去旅行了，要過三四個星期才能回來，在這期間，船商估計可以另造一艘。

所以這筆交易就談成了。唐太斯把船商帶到一個猶太人的家裡，和猶太人到一間很狹小的後客廳裡單獨談了幾分鐘，回來的時候，猶太人就數了六萬法郎給了造船商。

造船商主動提出給那艘小帆船配備一個水手班子，但被唐太斯婉言謝絕了。他說他慣於獨自航行，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造船商能在他船艙的床頭設計安裝上一個祕密櫃，櫃裡要有三個暗格。他說了這些暗格的尺寸，第二天就做好了。

兩小時以後，唐太斯便在眾多好奇者的目光下駛出了熱那亞港口，那些人都出於好奇，想來看看這位喜歡親自駕船的，有錢的西班牙貴族。唐太斯駕船應付自如，他不用離開舵，只需輕輕撥一下舵柄，就可使他的遊艇按他的意願行駛。它真像是一個小精靈，只要一點輕微的指示，就會立刻服從。唐太斯把他這艘美麗的船略試一試，便信服了，熱那亞人不愧有世界上一流造船好手的美譽。好奇的人們望著這艘小帆船，直到它消失在他們的視野之外，然後他們轉過身來，紛紛猜測它可能去的目的地。有些人堅持說它是到科西嘉島去的，有些人則堅持說是厄爾巴島。有些人打賭說它一定到西班牙去，而有些人則固執地以為它是到非洲去的。但誰都沒有想到基督山島。

可是，唐太斯所去的地方正是基督山島。他在第二天傍晚就到了那裡。這是因為他的遊艇的確是一艘一流的帆船，從熱那亞到這兒的航行只花了三十五小時。唐太斯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岸邊的情況，他沒在老地方靠岸，卻在小灣裡拋了錨。小島上空無一人，自從他上次離開以來，似乎再也沒人來過。他的寶藏仍和他離開它的時候一樣。第二天一早，他就開始搬運他的財富，在夜幕落下以前，他那筆龐大的財富已全部安全地藏進了他的祕密櫃的暗格裡。

一個星期過去了。唐太斯用這一段時間反覆研究他的遊艇，像個老練的騎師研究他那將委以重任的駿馬一樣。終於他完全摸清了遊艇的優點和缺點，他準備盡量發揮其優點，彌補其它的缺點。

到第八天，他看見有一艘小帆船扯滿了帆正向基督山島駛來。當它駛近些的時候，他認出那正是他送給雅格布的那艘船。他立刻向它發出了一個信號。他的信號得到了答覆，兩小時後那艘小帆船靠在了遊艇旁邊。唐太斯急切地提出的問題得到的都是悲哀的答覆。老唐太斯死了，美塞黛絲失蹤了。唐太斯神態很鎮靜地聽完了這些傷心的消息，但當他上岸去的時候，他示意不願有人去打擾他。兩小時後，他回來了。雅格布的船上調了兩個水手到遊艇上，協助駛船，於是他下令把船直向馬賽駛去。他父親的死多少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但美塞黛絲究竟怎麼樣了呢？

唐太斯因為不想洩漏他的祕密，所以就無法給手下人以明確的指示。而且，他很想瞭解一些詳情，而那樣，他只有親自去調查了，上次他在里窩那照鏡子以後便很放心了，知道決不會有被人認出的危險，況且，他現在可以隨心所欲地打扮自己。於是，在一個晴朗的早晨，他的遊艇，後面跟著那艘小帆船，勇敢地駛進了馬賽港，不偏不倚地在那個值得紀念的地點前面拋了錨，那就是他終生難忘的那一夜，當他被兵挾上船，被押解到伊夫堡去的那個碼頭。當看到一個憲兵駕著一艘檢疫船駛來的時候，唐太斯不由地打了一個寒顫。但憑借他和法利亞相處時所獲得的那種自持力，他冷靜地拿出了他在里窩那買來的英國護照，當時，英國護照在法國比我們本國的護照更受尊重，所以憑藉那個外國護照，唐太斯毫無困難的上了岸。

當唐太斯走在卡尼般麗街上的時候，第一個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個法老號上的船員。這個人曾在他手下幹過，愛德蒙一看見這個人就大聲叫住了他，想借此對自己外表上所起的變化作一番精確的考驗。他徑直地向他走過去，提出了許多的問題，一邊問一邊小心地觀察那人的面部表情，但不論從言談上或神色上，都一點也看不出對方似乎認識眼前同他談話的這個人。唐太斯給了那水手一枚金幣，以答謝他提供的情況，然後繼續向前走去。但他還沒走出幾步遠，就聽到那個人又追上了他。唐太斯轉過身去。「對不起，先生，」那個誠實的人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我想是你弄錯了，你本來是想給我一個四十蘇的角子，而你卻給了我一個雙拿破侖〔拿破侖時代的一種金幣，價值四十法郎〕。」

「謝謝你，我的好朋友。看來我是有點弄錯了，但你的這種誠實的精神該受到獎賞，我再給你一個雙拿破侖，請你拿去和你的同伴們一起為我的健康乾一杯吧。」

那水手驚詫不已，甚至都沒想到謝謝一聲愛德蒙，只帶著說不出的驚訝凝視著他那逐漸遠去的背影。最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看一看他手中的金幣，回到了碼頭上，自言自語的說：「這是印度來的一個大富翁。」

唐太斯繼續向前走去。他每邁出一步，自己的心上就添上一個新的感觸。在他的記憶中，最初和最不可磨滅的，就是這個地方。他所經過的每一棵樹，每一條街，都無一不喚起他對那親切而珍愛的往事的回憶。當他走到諾黎史路的盡頭，望見梅朗巷的時候，他感到雙膝在發抖，差一點跌倒在一輛馬車的車輪下。最後，他終於走到了他父親從前住過的那座房子前面。

那善良的老人所喜歡的牽牛花和其他花木，以前曾盤繞在他的窗前，現在一看那座房子的上面，什麼都不見了。唐太斯靠在一棵樹上，對那座可憐的小房子凝視了許久，然後他才走到門口，問這座屋子是否有空餘房間出租。雖然得到了否定的答覆，他還是熱切地懇求允許他去看一下六樓上的那些房間，看門人就上去問那兩個房間的房客，是否允許一個陌生人來看一下房子。房客是一對剛在一星期以前結婚的青年夫婦，唐太斯看著他們，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這層樓只有這兩個小間，房間裡已找不到一點兒老唐太斯留下的任何痕跡了，連牆紙都與以前不同了。舊時的傢具，在他的童年時代是這樣的熟悉，一桌一椅都深深地刻在他的記憶裡，現在卻都不見了，只有四面的牆壁依然如舊。眼前這對居民的床，仍然放在這個房間以前那個房客放床的老地方。愛德蒙雖極力抑制著自己的感情，但當他一想到那個老人曾躺在這個位置徒然地呼喚著他的兒子的名字而斷氣時，他的眼睛裡不由自主地湧滿了淚水。那對青年夫婦看到這位面色嚴肅的人淚流滿面，覺得很驚奇，但他們感到他的悲傷裡有一種莊嚴的滋味。就克制住自己，不去問他。他們讓他獨自發洩他的悲哀。當他退出去的時候，他們一齊陪他下樓，並向他表示，只要他願意，他隨時都可以再來，再三向他保證，他們這小屋是永遠歡迎你的。當愛德蒙經過五樓的時候，他在一個房間門口停了下來，詢問裁縫卡德魯斯是否還住在那兒，得到的答覆是，那個人境況很困難，目前在比里加答到布揆耳的路上開了一家小客棧。

唐太斯問清了梅朗巷這座房子房東的地址，就到了那裡，以威瑪勳爵的名義（這是他護照上的姓名和頭銜）買下了那座小房子，出價是二萬五千法郎，至少比它本身的價值超出了一萬法郎。但即使房東要十倍於他所討的數目，那筆錢他也會毫無疑問地拿到的。那所房子現在是唐太斯的產業了，就在當天，六樓的房客得到一份辦理轉移房契手續的律師的通知，說是新房東讓他們隨意在這座房子裡選擇一套房間來住，一點也不加房租，唯一的條件是他們得讓出現在所住的那兩個小房間。

這件怪事成了梅朗巷附近好奇的人們的談話資料，人們作了種種猜測，但沒有一種是猜對的。而使人們最為驚奇的，並使一切推測都落了空的，是這位曾在早晨去訪問過梅朗巷的怪客，傍晚時竟有人看到他在迦太蘭人住的小村莊裡散步，後來走進了一個窮苦的漁夫的茅舍裡，在那裡消磨了一個多鐘頭，他所詢問的人，不是已經去世，就是在十五六年前就離開了。第二天，被走訪過那戶人家收到了一份可觀的禮物，包括一艘全新的漁船和各種大大小小的優質漁網。收到這份厚禮的人家自然很歡喜，很高興能向這位慷慨的賜主表示他們的謝意，但他們看到他離開茅屋以後，只對一個水手吩咐了幾句話，便輕輕地躍上馬背，順著埃克斯港離開了馬賽。

第二十六章 杜加橋客棧

我們的讀者當中，凡是曾徒步周遊過法國南部的，或許曾注意到，在布揆爾鎮和比里加答村之間，有一家路邊小客棧，門口掛著一塊鐵，在風中擺來擺去，叮噹作響，上面隱約可看出杜加橋三個字。這家小客棧，從羅納河那個方向望去是位於路的左邊，背靠著河。和小客棧相接連的，有朗格多克一帶被稱之為「花園的一小塊地」，從正對著它的杜加橋客棧的大門（旅客們就是從這裡被請進來享受客棧主人的慇勤款待的）可以看後到花園的全景。在這片土地上，即這個花園裡，北緯三十度的灼熱的陽光的猛曬之下，有幾棵無精打采的橄欖樹和發育不健全的無花果樹，它們那萎謝的葉子上蓋滿了灰塵。在這些病態的矮樹之間，還長著一些大蒜，蕃茄和大蔥，另外還有一棵高大的松樹，孤零零地，像一個被遺忘了的哨兵，伸著它那憂鬱的頭，盤曲的丫枝和枝頭扇形的簇葉，周身被催人衰老的西北風（這是天罰）吹得枯乾龜裂。

周圍是一片平地，說是實地，其實是一塊污濁的泥沼，上面零散地長著一些可憐的麥莖。這，無疑的是當地農藝家的好奇心所造成的結果，想看看在這些乾熱的地區究竟能不能種植五穀。但這些麥莖，卻方便了無數的蟬娘，牠們隨著那些不幸的拓荒者一同來到這片荒地上，經過百拆不撓的奮鬥以後，在這些發育不健全的園藝標本間定居下來，用牠們那單調刺耳的叫聲追逐著來到這裡的。

八年來，這家小客棧一直由一對夫婦經營著，本來還有兩個傭人：一個叫德蕾妮蒂；另一個叫巴卡，負責管理馬廄。但這項工作實在是有名無實，因為在布揆耳和阿琪摩地之間，近來開通了一條運河，運河船代替了運貨馬車，馬拉駁船代替了驛車。運河離這家被遺棄客棧不到一百步，關於這家客棧，我們已很簡略但很忠實地描寫過了，這位不幸的客棧老闆本來已天天愁眉不展，快要全部破產了，現在又加上這條繁榮的運河的打擊，自然更增加了他的愁苦。

客棧老闆是一個年約四十多歲的人，身材高大強壯，骨胳粗大，典型的法國南部人。兩眼深陷而炯炯有神，鷹鉤鼻，牙齒雪白，就像一隻食肉獸。雖然他已上了年紀，但他的頭髮，卻似乎不願變白，像他那鬍鬚一樣，茂密而捲曲，但已略微混入了幾根銀絲。他的膚色天生是黯黑的，加之這個可憐蟲又有一個習慣，喜歡從早到晚地站在門口，眼巴巴地盼望著有一個騎馬或徒步來的旅客，使他得以又一次看見客人進門時的喜悅，所以在這黑色之外，又加了一層棕褐色。而他的期待往往是失望的，但他仍舊日復一日地在那兒站著，曝曬在火一般的陽光之下，頭上纏了塊紅手帕，像個西班牙趕騾子的人。這個人就是我們先前提到過的卡德魯斯。他的妻子名叫瑪德蘭‧萊德兒，她卻正巧和他相反，臉色蒼白消瘦，面帶病容。她出生在阿爾附近，那個地方素以出美女而聞名，她也雖具有當地婦女那傳統的美色。但那種美麗，在阿琪摩地河與凱馬琪沼澤地帶附近非常流行的那種慢性寒熱症的摧殘之下，已逐漸減色了。她幾乎總是待在二樓上她的房間裡，哆嗦著坐在椅子裡，或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而她的丈夫則整天在門口守望著，他非常願意幹這差事，這樣，他就可以躲開他老婆那沒完沒了的抱怨和詛咒。因為她每一看見他，就必定喋喋不休地痛罵命運，詛咒她現在這種不該受的苦境。對這些，她的丈夫總是用不變地富於哲理話平心靜氣地說：「別說了，卡爾貢特娘們！這些事都是上帝的安排。」

卡爾貢特娘們這個綽號的由來，是因為她出生的村莊位於薩隆和蘭比克之間，那個村莊就叫這個名字。而據卡德魯斯所住的法國那一帶地方的風俗，人們常常給每一個人一個獨特而鮮明的稱呼，她的丈夫之所以稱她卡爾貢特娘們，或許是因為瑪德蘭這三個字太溫柔，太優雅了，他那粗笨的舌頭說不慣。他雖然裝出一副安於天命的樣子，但請讀者別誤以為這位不幸的客棧老闆不清楚正是那可惡的布揆耳運河給他帶來了這些痛苦，或以為他永遠不會為他妻子喋喋不休的抱怨所打動，不因眼看那條可恨的運河帶走了他的顧客和錢，以致他那脾氣乖戾的老婆整天嘮叨，抱怨不止，使自己陷入於雙重痛苦而惱怒不已。像其他的南部人一樣，他也是一個老成持重，慾望不高的人，但卻愛好浮誇和虛榮，極喜歡出風頭。在他境況順利的那些日子裡，每逢節日、國慶、或舉行典禮的時候，在湊熱鬧的人群之中，總缺不了他和他的妻子。他穿起法國南部人每逢這種大場面時所穿的那種漂亮的衣服，就像迦太蘭人和安達露西亞人所穿的那種衣服；而他的老婆則穿上那種在阿爾婦女中流行的漂亮時裝炫耀，那是一種摹仿希臘和阿拉伯式的服飾。但漸漸地，錶鏈呀，項圈呀，花色領巾呀，繡花乳褡呀，絲絨背心呀，做工精美的襪子呀，條紋紮腳套呀，以及鞋子上的銀搭扣呀，都不見了，於是，葛司柏‧卡德魯斯，既然不能再穿著以前的華麗服裝外出露面了，就和他的妻子不再到這些浮華虛榮的場合去了，但每聽到那些興高采烈的歡呼聲，以及愉快的音樂聲傳到這個可憐的客棧的時候，傳到這個他現在還依戀著的，只能算是一個庇身之所，根本談不上賺錢的小地方的時候，他的心裡也未嘗不感到嫉妒和痛苦。

這一天，卡德魯斯如往常一樣站在門前，時而無精打采地望望一片光禿禿的草地，時而望望道路。草地上有幾隻雞正在那兒啄食一些穀物或昆蟲。從南到北的道路上，空無一人。他在心裡正盼望能有個客人來，忽然聽到了一聲他妻子的尖聲叫喊：讓他趕快到她那兒去。他嘴裡嘟噥著，很不高興他妻子打斷了他的幻想，抬腳向她樓上的房間走去。但上樓以前，他把前門大開，像是請旅客在經過的時候不要忘記它似的。

當卡德魯斯離開門口的時候，那條他極目凝望的道路，像中午的沙漠一樣空曠和孤寂。它直挺挺地躺在那兒，像是一條無盡頭的灰和沙所組成的線，兩旁排列著高大枝葉稀疏的樹，看來絕無動人之處。完全可以理解，任何一名旅遊者只要他可以自由選擇，是決不會選擇在這烈日當空的時候，讓自己到這個可怕的撒哈拉沙漠裡來受罪的。可是，假如卡德魯斯在他的門前多逗留幾分鐘的話，他就會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從比里加答那個方向過來。當那個移動的目標走近的時候，他就會很容易地看出，那是一個人騎一匹馬上，人與馬之間，看來似乎有著很融洽的關係。那匹馬是匈牙利種，踏著那種馬所獨有的安閒的快步跑來。騎馬的人是一位教士，穿著一身黑衣服，戴著一頂三角帽，雖然中午的陽光很灼熱，那一對人和馬卻以相當快的步子跑來。

來到杜加橋客棧面前，那匹馬停了下來，但究竟是它自己要停的，還是騎馬的人要停的卻很難說。但不管是誰要停下來的，總之，那位教士從馬上跳了下來，牽著馬轡頭，想找個地方把它繫上。他利用從一扇半倒的門上突出來的門閂，把馬安全地繫了起來，愛撫地拍了拍牠，然後從口袋裡抽出了一條紅色的棉紗手帕，抹了一下額頭上流下來的汗。他走到門前，用鐵頭手杖的一端敲了三下。一聽到這不平凡的聲音，一隻大黑狗立刻竄出來，向著這個膽敢侵犯牠一向寧靜的寓所的人狂吠，並帶著一種固執的敵意露出了它那尖利雪白的牙齒。這時，那座通到樓上去的木頭樓梯上發出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小客棧的店主連連鞠躬，帶著客氣的微笑，出現在門口。

「來了！」驚奇的卡德魯斯說，「來了！別叫，馬克丁！別怕，先生，牠光叫，但從不咬人的。我想，在這大熱天的，來一杯好酒怎麼樣？」說話間，卡德魯斯這才看清了他所接待的這位旅客的相貌身份，他趕緊說，「請多多原諒，先生！我剛才沒看清我有幸接待的人是誰。您想要點什麼，教士先生？我聽候您的吩咐。」

教士用探詢的目光注視了一會兒眼前這個人，他似乎準備把客棧老闆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但除了看到對方臉上露出的極端驚訝的神色外，別無其他表情，於是他便結束了這一幕啞劇，帶著一種強烈的意大利口音問道：「我想，您是卡德魯斯先生吧？」

「先生說得很對，」店主回答說，這個問題甚至比剛才的沉默更使他驚奇不已，「我就是葛司柏‧卡德魯斯，願意為您效勞。」

「葛司柏‧卡德魯斯！」教士應聲答道。「對了，這就和我要找的那個人的姓名都對上了。您以前是住在梅朗巷一間小房子的五樓上吧？」

「是的。」

「您過去在那兒是個裁縫吧？」

「是的，我以前是個裁縫，後來幹那一行愈來愈不行了，簡直難以餬口了。而且，馬賽的天氣又那麼熱，我實在受不了啦，依我看，凡是可敬的居民都應該學我的榜樣離開那個地方。說到熱，您要我去拿點什麼給您解渴嗎？」

「好吧，把您最好的酒拿來吧，然後我們再繼續談下去。」

「悉聽尊便，教士先生。」卡德魯斯說道，他手頭還留有幾瓶卡奧爾葡萄酒，現在既然有了個主顧，當然很不希望錯過這個機會，所以他急忙打開地下室的門，這扇門就在他們這個房間的地板上，這個房間，是這家客棧的客廳兼廚房。去地下室一趟來回花了五分鐘，當他出來的時候，發現教士正坐在一張破長凳上，手肘撐著桌子，而馬克丁對教士的敵意似乎已沒有了。一反常態地坐在那裡，伸著那有皮無毛的長脖子，用它那遲鈍的目光熱切地盯著這位奇怪的旅客的臉。

「您就一個人嗎？」來客問道。卡德魯斯把一酒瓶和一隻玻璃杯放到了他面前。

「一個人，就一個人，」店主回答道，「或者說，跟只有一個人差不多，教士先生。因為我那可憐的老婆臥病在床，一點幫不上我的忙，可憐的東西！」

「那麼，您結婚了！」教士很感興趣地說道，邊說邊環視室內簡陋的傢具和擺設。「唉！教士先生！」卡德魯斯歎了一口氣說，「您已經看到了，我不是個有錢人，而要在這個世界上求生存，光做一個好人是不夠的。」

教士用一種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盯著他。

「是的，好人，我以此為自豪，」客棧老闆繼續說道，經受住了教士的那種目光。「可是，」他又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繼續說道，「現在可不是人人都能這樣說的了。」

「假如您所說的話是實情，那就好了，」教士說道，「因為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總會有這麼一天的。」

「您幹這一行當然可以這麼說，教士先生，」卡德魯斯說道，「您這麼說自然也沒錯，但是，」他面帶痛苦地又說道，「信不信可是人家的權利。」

「您這樣說可就錯了，」教士說道，「也許我本身就可以證明這一點。」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卡德魯斯帶著驚訝的神色問道。

「首先，我必須得證明您就是我所要找的那個人。」

「您要什麼證據？」

「在一八一四或一八一五年的時候，您認不認識一個姓唐太斯的青年水手？」

「唐太斯？我認不認識他？認不認識那個可憐的愛德蒙？我當然認識，我想沒錯。他是我最好的一個朋友。」卡德魯斯大聲說道，他的臉漲紅了，而那問話者明亮鎮定的眼光似乎更加深了這種色彩。

「您提醒了我，」教士說道，「我向您問起的那個年輕人，好像是名叫愛德蒙是不是？」

「好像是名叫！」卡德魯斯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愈來愈緊張和興奮了。「他就是叫那個名字，正如我就是叫葛司柏‧卡德魯斯一樣。但是，教士先生，請你告訴我，我求求您，那可憐的愛德蒙他怎麼樣啦。您認識他嗎？他還活著嗎？他自由了嗎？他的境況很好，很幸福嗎？」

「他在牢裡死了，死時比那些在土倫監獄裡作苦工的重犯更悲慘，更無望，更心碎。」

卡德魯斯臉上的深紅色現在變成了死灰色。他轉過身去，教士看見他用那塊纏在頭上的紅手帕的一角抹掉了一滴眼淚。

「可憐的人！」卡德魯斯喃喃地說道。「哦，教士先生，剛才我對您說的話，現在又得到了一個證明，那就是，善良的上帝是只給惡人以善報的。唉，」卡德魯斯用滿帶法國南部色彩的語言繼續說道，「世道是愈變愈壞。上帝如果真的恨惡人，為什麼不降下硫磺雷火，把他們燒個精光呢？」

「如此看來，你好像是很愛這個年輕的唐太斯似的。」教士說。

「我的確是這樣，」卡德魯斯答道，「儘管有一次，我承認，我曾嫉妒過他的好運。但我向您發誓，教士先生，從那以後，我是真心地為他的不幸而感到難過。」

房間是暫時沉默了一會兒。教士那銳利的目光不斷地探尋著客棧老闆那容易變化的臉部表情。

「那可是，您認識那可憐的孩子？」卡德魯斯問道。

「他臨死的時候，我曾被召到他的床邊，給他作宗教上的安慰。」

「他是怎麼死的？」卡德魯斯用一種哽咽的聲音問道。

「一個三十歲的人死在牢裡，不是被折磨死的，還能怎麼死呢？」

卡德魯斯抹了一下額頭上聚結起來的大滴汗珠。

「但非常奇怪的是，」教士繼續說道，「甚至在他臨終的時候，在他已吻到基督的腳的時候，唐太斯仍以基督的名義發誓，說他並不知道自己入獄的真正原因。」

「這是真的，這是真的！」卡德魯斯喃喃地說道，「他是不會知道的。唉，教士先生，那個可憐的人告訴您的是真話。」

「他求我設法解開這個他自己始終無法解開的謎，並求我替他的過去恢復名譽，假如他過去真的被誣陷的話。」說到這裡，教士的目光愈來愈篤定了，他認真地研究卡德魯斯臉上那種近乎憂鬱的表情。

「有一位患難之交，」教士繼續說道，「是一個英國富翁，在第二次王朝復辟的時候，就從獄中被放了出來。這位英國富翁有一顆很值錢的鑽石，在出獄的時候，他把這顆鑽石送給了唐太斯，作為一種感謝的紀念，以報答他兄弟般的照顧，因為有一次他生了重病，唐太斯曾盡心看護過他。唐太斯沒有用這顆鑽石去賄賂獄卒，因為，如果他這樣做了，獄卒很可能會拿了鑽石以後又到堡長面前去出賣他，於是他把它小心地藏了起來，以備他一旦出獄，還可以靠它過活，因為他只需賣掉那粒鑽石，就可以發財。」

「那麼，我想，」卡德魯斯帶著熱切的神色問道，「那是一顆很值錢的鑽石囉？」

「一切都是相對而言，」教士答道，「對於愛德蒙來說，那顆鑽石當然是很值錢的。據估計，它大概值五萬法郎。」

「天哪！」卡德魯斯喊道，「多大的一筆數目啊！五萬法郎！它一定大得像一顆胡桃！」

「不，」教士答道，「並沒有那麼大。不過您可以自己來判斷，我把它帶來了。」

卡德魯斯尖利的目光立刻射向教士的衣服，像要透過衣服發現那寶物似的。教士不慌不忙地從他的口袋裡摸出了一隻黑鮫皮小盒子，打開盒子，在卡德魯斯那驚喜的兩眼面前露出一顆精工鑲嵌在一隻戒指上的光彩奪目的寶石。「這顆鑽石，」卡德魯斯喊道，他熱切地緊盯著它，幾乎喘不過氣來了，「您說值五萬法郎嗎？」

「是的，還不算托子，那也是很值錢的。」教士一面回答，一面把盒子蓋上，放回到他口袋裡去了，但那鑽石燦爛的光芒似乎仍舊還在望得出神的客棧老闆的眼前跳躍著。

「這顆鑽石怎麼會到您手裡的呢，教士先生？難道愛德蒙讓您做他的繼承人了嗎？」

「不，我只是他的遺囑執行人而已。在他臨終的時候，那不幸的年輕人對我說，『除了和我訂婚的那位姑娘以外，我以前還有三個好朋友。我相信，對於我的死，他們都會真心哀痛的。我所指的三位朋友，其中有一個叫卡德魯斯』。」

客棧老闆打了一個寒顫。

「『另外一個，』」教士似乎沒有注意到卡德魯斯的情緒變化，繼續說道，「『叫騰格拉爾；而那第三個，雖然是我的情敵，卻也是非常誠意地愛我的。』」卡德魯斯的臉上現出了一個陰沉的微笑，他想插話進來，但教士擺了擺手，說，「先讓我把話說完了，然後假如您有什麼意見的話，那時再說好了。『我的第三個朋友，雖然是我的情敵，卻也是非常愛我的，他的名字叫做弗爾南多，我的未婚妻是叫——』等一等，等一等，」教士繼續說道，「我忘記他叫她什麼名字了。」

「美塞黛絲。」卡德魯斯急切地說。

「不錯，」教士輕輕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是美塞黛絲。」

「說下去呀。」卡德魯斯催促說。

「請給我拿一瓶水來。」教士說道。

卡德魯斯急忙完成了客人的吩咐。教士在杯子裡倒了一些水，慢慢地喝完了它，又恢復了他往常那種沉著的態度，一面把他的空杯子放到桌子上，一面說：「我們剛才說到什麼地方了？」

「愛德蒙的未婚妻叫美塞黛絲。」

「一點不錯。『你到馬賽去，』唐太斯這樣說，你懂嗎？」

「完全懂得。」

「『把這顆鑽石賣了，然後把錢平分成五份，世界上僅有這幾個人愛我，請你每人送他們一份。』」

「為什麼分成五份呢？」卡德魯斯問，「您才提到了四個人呀。」

「因為我聽說那第五個人已經死了。第五個分享者是他的父親。」

「唉，是啊！」卡德魯斯失聲說道，各種情感在他的內心裡交戰著，幾乎使他窒息，「可憐的老人是死了。」

「這些我都是在馬賽聽說的，」教士竭力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回答說，「老唐太斯死後，又過了這麼多年，所以有關他臨終時的詳細情形我卻探聽不到。您知不知道那位老人最後那些日子是怎麼過的？」

「哦！」卡德魯斯說道，「誰還能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我可以說就和那可憐的老人同住在一層樓上。啊，是的！他的兒子失蹤還不到一年，那可憐的老人就死了。」

「他是得了什麼病死的？」

「哦，醫生說他得了腸胃炎。但熟悉他的人都說他是憂傷而死的。而我，我幾乎是看著他死的，我說他死於——」

「死於什麼？」教士急切地問。

「死於飢餓。」

「餓死的！」教士從座位一躍而起，大聲叫道。「什麼，最卑賤的畜生也不該餓死。即使那些在街上四處遊蕩，無家可歸的狗也會遇到一隻憐憫的手投給牠們一口麵包的，一個人，一個基督徒，竟會讓他餓死，而他周圍又都是些自稱為基督徒的人！不可能，噢，這太不可能了！」

「我所說的可都是實話。」卡德魯斯答道。

「你錯啦，」樓梯口有一個聲音說道，「你何必要管跟與你無關的事呢？」

兩個人轉過頭去看到了一臉病容的卡爾貢特娘們斜靠在樓梯的欄杆上。她因為被談話的聲音所吸引，所以有氣無力地把她自己拖下了樓梯，坐在最下面的樓梯上，把剛才的談話都聽去了。

「關你什麼事，老婆？」卡德魯斯答道。「這位先生向我打聽消息，就一般禮貌而言，我是不該拒絕的。」

「不錯，要是謹慎你該拒絕。你知道那個人叫你講這些話是何用意呢，傻瓜？」

「我向您保證，夫人，」教士說道，「我絕無任何想傷害您或您丈夫的用意。您的丈夫只要能如實回答我，他是什麼都不必怕的。」

「什麼都不用怕，是的！一開始總是許願得挺漂亮，接著又說『什麼都不怕』然後，你就走了，把你所說的話都忘記了，等那倒霉的日子來了，禍事就落到了可憐蟲的頭上，他們甚至還不知道這禍事是從哪兒來的呢。」

「好心的太太，您盡可以放心，禍事決不會因我而降臨到你們身上的，我向您保證。」

卡爾貢特娘們又嘟噥了幾句別人聽不清的話，然後，她又把頭垂了下去，由於發燒而在不住地發抖，那兩個談話人重新拾起話頭。她剛坐在那兒，聽著他們所說的每一個字。教士不得不又喝下了一口水，以鎮定他的情緒。當他已充分恢復常態的時候，他說道，「那麼，您所說的那個可憐的老人既然是那樣死去的，一定是其周圍的人所拋棄的了？」

「他倒並沒有完全被人拋棄，」卡德魯斯答道，「那個迦太蘭人美塞黛絲和莫雷爾先生待他都非常好，但那可憐的老人不知怎麼極厭惡弗爾南多那個人，」卡德魯斯帶著一個苦笑又說道，「就是您剛才稱為唐太斯的忠實而親愛的朋友之一的那個傢伙。」

「難道他不是這樣的嗎？」教士問道。

「葛司柏！葛司柏！」坐在樓梯上的婦人低聲埋怨地說，「你想說什麼心裡可有點數！」

卡德魯斯顯然很不高興被人打斷講話，所以他對那女人不予理睬，只是對教士說，「一個人想把別人的老婆奪為己有，還能稱為對他朋友忠實嗎？唐太斯，他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只要人家自稱和他要好，他就會相信。可憐的愛德蒙！但他幸虧始終不曾發覺，否則，在臨終的時候要寬恕他們，可太難了。而不管別人怎麼說，」卡德魯斯用他那種充滿庸俗的詩意的鄉談繼續說道。「我卻總覺得死人的詛咒比活人的仇恨更可怕些。」

「傻瓜！」卡爾貢特娘們大聲說道。

「那麼，您是知道弗爾南多怎麼害唐太斯的了？」教士問卡德魯斯。

「我？誰也不如我知道得更清楚啦。」

「那就說吧！」

「葛司柏！」卡爾貢特娘們又大聲的叫道，「隨你的便吧，你是一家之主，但假如你聽我話，就什麼也不要說。」

「好吧，好吧，老婆，」卡德魯斯回答，「我相信你是對的。我聽從你的勸告。」

「那麼您決定不把您剛才要講的事情講出來了嗎？」教士問道。

「唉，講出來又有什麼用呢？」卡德魯斯問。「假如那個可憐的孩子還活著，親自來求我，我會坦白地告訴他的，誰是他真正的朋友，誰是他的敵人，那時或許我倒不會猶豫。但您告訴我，他已經不在了，他已不再能懷恨或復仇了，所以還是讓這一切善與惡都與他一起埋葬了吧。」

「那麼您願意，」教士說道，「我把那本來預備用來報答忠實的友誼的東西，給你所說的那些虛偽和可恥的人嗎？」

「這倒也是，」卡德魯斯答道，「您說得對，而且可憐的愛德蒙的遺產，現在對於他們還算得了什麼呢？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

「你也不想想看，」那女人說道，「那兩個人只要動一動手指頭，就可以把你壓得粉碎的。」

「怎麼會呢？」教士問道。「難道這些人竟會這樣有錢有勢嗎？」

「您不瞭解他們的身世嗎？」

「不瞭解。請你講給我聽聽！」

卡德魯斯想了一下，然後說，「不，真的，說來話可太長了。」

「好，我的好朋友，」教士回答說，語氣間顯示出這件事和他毫無關係，「講與不講是您的自由，盡可隨便。我尊敬您處事的謹慎態度，這件事就算了吧。我只能憑良心盡我的責任了，去履行我對一個臨終的人所許下的諾言。首先要做的就是處理這顆鑽石。」說著，教士又從他的口袋裡摸出了那隻小盒子，打開盒子，讓鑽石燦爛的光芒直射到卡德魯斯眼前，使他看得眼花繚亂。

「老婆，老婆！」他喊道，他的聲音被緊張的情緒幾乎弄得嘶啞了，「快來看這顆值錢的鑽石呀！」

「鑽石！」卡爾貢特娘們一面喊，一面站起身來，用一種相當堅定的步伐走下樓梯來，「你說的是什麼鑽石？」

「咦，我們說的話你難道沒聽到嗎？」卡德魯斯問。「這顆鑽石是可憐的愛德蒙‧唐太斯遺留下來的，要把它賣了，把錢平分給他父親，他的未婚妻美茜黛絲，弗爾南多，騰格拉爾和我。顆鑽石至少值五萬法郎呢。」

「噢，多漂亮的一顆鑽石啊！」那女人喊道。

「那麼，這顆鑽石所賣得的錢，五份之一是屬於我們的了，是不是？」卡德魯斯問，一面仍用他的眼睛貪婪地注視著那閃閃發光的鑽石。

「是的，」教士答道，「另外還有本來預備給老唐太斯的那一份，我想，我可以自由作主，平均分配給還活著的四人。」

「為什麼要分給我們四個人呢？」卡德魯斯問。

「因為你們是愛德蒙的好朋友啊。」

「那些出賣你，使你傾家蕩產的人，我才不會把他們叫做朋友呢。」那女人自言自語地低聲說道。

「當然不，」卡德魯斯立刻接上來說，「我也不會。我剛才對這位先生所說的就是這一點，我說，我認為對背信棄義，甚至對罪惡反而加以酬報，是一種污瀆神靈的行為。」

「要記住，」教士一面回答，一面把寶石連盒子一起都放進了他的衣服口袋裡，「我這樣去做，可是您的錯，不關我事。請您告訴我愛德蒙那幾位朋友的地址，以便我執行他臨終時的囑託。」

卡德魯斯真是緊張到了極點，大滴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滾了下來。當他看到站起身來，走向門口，像是去看看他的馬究竟有沒有恢復體力使他能夠繼續上路的時候，卡德魯斯和他的老婆互相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

「這顆漂亮的鑽石可能完全歸我們。」卡德魯斯說。

「你相信嗎？」

「像他這種神職人員，是不會騙我們的！」

「好吧，」那女人回答說，「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至於我，這件事我可不想插手。」說著，她重新上樓到她的房間去了，渾身痛苦地抖著，雖然，天氣非常熱，她的牙齒卻格格地打戰走到樓梯頂上，她又回過頭來，用一種警告的口吻對她的丈夫大聲說，「葛司柏，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做呀！」

「我已經決定了。」卡德魯斯答道。

卡爾貢特娘們於是走進了她的房間，當她腳步踉蹌地向她的圈椅走去的時候，她房間的地板吱吱格格地叫了起來，她倒在圈椅裡，像是已精疲力盡了似的。

「你決定了什麼？」教士問道。

「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您。」他回答。

「我認為您這樣做是很明智的，」教士說，「倒不是因為我要知道您想對我掩飾的事，我可絲毫沒有這種意思，只是因為假如您能幫助我按照遺言人的願望來分配遺產，嗯，那該多好。」

「我也希望如此。」卡德魯斯回答，他的臉上閃耀著希望和貪慾的紅光。

「現在，那麼，請您開始吧，」教士說，「我在等著呢。」

「等一下，」卡德魯斯答道，「說不定當我說到最有趣的那部分的時候會有人來打擾我們，那就太可惜了。而且您這次光臨，應該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才好。」他一面說著，一面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把門關了，為了更加小心起見，還把門閂閂上了，像他通常每天晚上所做的一樣。這時，教士選了一個可以舒舒服服地聽講的位置。把他的座位搬到了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在那兒，他自己處在陰影裡，而光線卻可全部照射到講話人的身上，於是，他低下頭，握著手，或更確切地說，是把雙手緊絞在一起，以備全神貫注地聽卡德魯斯講說，卡德魯斯則坐在他對面的一張小矮凳上。

「要知道，我可並沒有逼你這樣做呀。」卡爾貢特娘們用顫巍巍的聲音說道，她像是能穿透她房間的地板，看到樓下所進行的事似的。

「夠啦，夠啦！」卡德魯斯答道，「這件事你不必多說了。一切後果由我來負責好了。」於是他開始講起了他的故事。

第二十七章 回憶往事

「首先，」卡德魯斯說，「先生，我必須請求您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教士問道。

「就是我將把詳細情形講給您聽，如果您將來有利用到它的時候，您可決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是我講出來的。因為我講到的那些人，都有錢有勢，他們只要在我身上動一根手指頭，我就會粉身碎骨的。」

「您放心好了，我的朋友，」教士答道。「我是一個教士，人們的懺悔永遠只藏在我的心裡。請記住，我們唯一的目的是適當地去執行我們朋友的最後的願望。所以，說吧，別保留什麼，也別意氣用事，把真相講出來，全部的真相。我不認識，也許永遠不會認識您將要說到的那些人。而且，我是一個意大利人，不是法國人，是只屬於上帝而不屬於凡人的，我就要退隱到我的修道院裡去了，我此次來只是為了來實現一個人臨終時的願望而已。」

這最後的保證似乎使卡德魯斯放心了一些。「好吧，既然如此，」他說，「我就老實對您說吧，我必須坦白地告訴您，那可憐的愛德蒙所深信不疑的友誼是怎麼一回事。」

「請您從他的父親講起吧，」教士說，「愛德蒙曾對我講起許多有關那位老人的事，他是他最愛的人了。」

「這件事說來令人傷心，先生，」卡德魯斯搖搖頭說，「前面的事大概您都已經知道了吧？」

「是的，」教士回答說，「直至他在馬賽附近的一家酒館裡被捕時為止，這以前的一切，愛德蒙都已經講給我聽過了。」

「在瑞瑟夫酒家！噢，是的！那過去一切現在猶如在我的眼前一樣。」

「那次不是他的訂婚喜宴嗎？」

「是呀，那次喜宴剛開始是那麼令人高興，但結果卻是極其令人悲傷：一位警長，帶著四個拿槍的走進來，唐太斯就被捕了。」

「對，到這一點為止我都知道了，」教士說。「唐太斯本人除了他自己的遭遇外，其它一無所知，我跟您說過的那五個人，他後來再也沒有見到他們，也不曾聽人提起過他們。」

「唐太斯被捕以後，莫雷爾先生就趕緊去打聽消息，消息糟透了。老人獨自回到家裡，含著眼淚疊起他那套參加婚禮的衣服，整天地在他的房間裡踱來踱去，晚上也不睡覺，我就住在他的下面，所以聽到他整夜地走來走去。我也睡不著，因為那位可憐的老父親的悲哀使我非常不安，他的腳步聲每一聲都傳到了我的心裡，就像是他的腳踏在了我的心上一樣。第二天，美塞黛絲到馬賽去懇求維爾福先生給予保護，結果是一無所獲。於是她去看望老人。當她看到他那麼傷心，那麼心碎，而且知道了他從頭一天起就沒合過眼、吃過東西的時候，她就想請他和她一起回去，以便可以照顧他，但老人不同意。『不』他這樣回答，『我決不離開這間屋子，我那可憐的孩子愛我勝過世界上的一切，假如他一旦出獄，他肯定首先來看我，要是我不在這兒等他，他會怎麼想呢？』這些話我都是透過窗子聽來的，因為我也非常希望美茜黛絲能勸動老人跟她走，他在我頭上老是走來走去的，日夜都不讓我有一刻的安寧。」

「難道您沒上樓去設法勸慰一下那可憐的老人嗎？」教士問道。

「啊，先生，」卡德魯斯答道，「那些不聽勸慰的人，我們是無法勸慰他們的，他就是那種人，而且，我也不清楚為什麼，他好像不大高興看見我。可是，有一天夜裡，我聽到他在那兒哭泣，我再也忍不住了想上去看看他，但當我走到他門口的時候，他不哭了，在那兒祈禱了。先生，我現在無法向您複述他說的那些催人淚下的祈求的話。那簡直不是虔誠或悲哀這幾個字。我，我不是假虔誠的教徒，我也不喜歡那些偽教徒，我當時對自己說：『幸虧只是孤身一個人，幸虧善良的上帝沒給我兒女，假如我做了父親，假如我也像這位可憐的老人那樣遭遇到了這種傷心的事，我的記憶裡或我的心裡可找不到他對上帝所說的那些話，我所能做的是立刻跳進海裡來逃避我的悲哀。』」

「可憐的父親！」教士輕聲地說。

「他一天天地獨自生活著，愈來愈孤獨。莫雷爾先生和美塞黛絲常來看他，但他的門總是關著的，雖然我確信他的確在家，但他就是不開門。有一天，他一反常態，竟讓美塞黛絲進去了，那可憐的姑娘顧不上她自己的悲傷，竭力勸慰他。他對她說：『相信我的話吧，我親愛的女兒，他已經死了，現在不是我們在等他，而是他在等我們。我很快樂，因為我年紀最老，當然可以最先見到他。』再善良的人，也不會老去看那些讓人見了就傷心的人。所以老唐太斯最後只剩孤零零的一個人了。不過我時常看到有陌生人到他那兒去，下來的時候，總是遮遮掩掩地挾著一包東西。我能猜到這些包裡是什麼。他是在一點點地賣掉他所有的東西，以便弄些錢來買吃的東西。最後那可憐的老頭終於山窮水盡了。他欠下了三個季度的房租，房東威脅要趕他出去。他便懇求再寬限一個星期，房東同意了。我知道這件事，因為房東離開他的房間以後就到我的房間裡來了。

「最初的三天，我聽到他還是照常地來回踱步，到了第四天，我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於是我決心不顧一切地到他那兒去。

「門是緊閉著的，我從鑰匙孔裡望進去，看到他臉色蒼白憔悴似乎已病得很重了。我就去告訴了莫雷爾先生，然後又跑到了美塞黛絲那兒。他們兩個人立刻就來了，莫雷爾先生還帶來了一個醫生，醫生說是腸胃炎，要他適當地禁食。當時我也在場，我永遠忘不了老人在聽到這個禁食的時候臉上露出的那個微笑。從那時起，他把門打開了。他這時已有藉口可以不再多吃東西，因為是醫生囑咐要他這麼做的。」

教士發出了一聲呻吟。

「這個故事您很感興趣，是嗎，先生？」卡德魯斯問道。

「是的，」教士答道，「非常動人。」

「美塞黛絲又來了一次，她發覺他已大大地變樣了，因此就比以前更急切地希望能把他帶到她自己住的地方去。莫雷爾先生也是這個想法，他很想不顧老人的反對，硬送他去，但老人就是不肯，並且嚎啕大哭起來，於是他們便不敢再堅持了。美塞黛絲就留在他的床邊，莫雷爾先生只好走了，走的時候，向她示意他已把錢袋留在了壁爐架上。但老人藉口遵從醫生的吩咐，不肯吃任何東西。終於在絕望和絕食了九天以後，死了，臨死的時候他詛咒著那些使他陷於這種悲慘境地的人，並對美塞黛絲說，『如果你能再看到我的愛德蒙，告訴他我臨死還在為他祝福。』」

教士離開椅子，站起來在房間裡轉了兩圈，用顫抖的手緊壓著他那乾焦的喉嚨。「您相信他是死於——」

「飢餓，先生，是餓死的，」卡德魯斯說。「這一點我敢肯定，就像肯定我們兩個人是基督徒一樣。」

教士用一隻發抖的手拿起了他身邊一隻半滿的水杯，一口喝了下去，然後又回到了他的座位上，眼睛發紅，臉色蒼白，「這事實在太可怕了。」他用一種嘶啞的聲音說。

「更可怕的是，先生，這是人為而並非天意。」

「把那些人告訴我，」教士說道，「要知道，」他用一種近乎威脅的口氣繼續說，「您曾答應過把一切事情都告訴我的。那麼告訴我，用絕望殺死了兒子，用飢餓殺死了父親的這些人究竟是誰？」

「嫉妒他的兩個人，先生，一個是為了愛，另外一個是由於野心，是弗爾南多和騰格拉爾。」

「告訴我，這種嫉妒心是怎樣表現出來的？」

「他們去告密，說愛德蒙是一個拿破侖黨分子。」

「兩人之中是哪一個去告密的？真正有罪的是哪一個？」

「兩者都是，先生，一個寫信，另一個去投入郵筒。」

「那封信是在哪兒寫的？」

「在瑞瑟夫酒家，就在吃喜酒的前一天。」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教士輕聲自語道。「噢，法利亞，法利亞！你對於人和事判斷得多麼準確呀！」

「您在說什麼，先生？」卡德魯斯問。

「沒什麼，沒什麼，」教士答道，「說下去吧。」

「寫告密信的是騰格拉爾，他是用左手寫的，那樣，他的筆跡就不會被認出來了，把它投入郵筒的是弗爾南多。」

「這麼說來，」教士突然喊道，「你自己當時也在場了？」

教士意識到自己有點急躁了，就趕快接著說：「誰也沒有告訴我，但既然您一切都知道得這樣清楚，您一定是個見證人囉。」

「不錯，不錯！」卡德魯斯用一種哽咽的聲音說，「我是在場。」

「您沒辦法阻止這種無恥的行為嗎？」教士問，「要不，您也是一個同謀犯。」

「先生，」卡德魯斯答道，「他們灌得我酩酊大醉，以致我的一切知覺幾乎都喪失了。我對於周圍所發生的事只模模糊糊地知道一些。凡是在那種狀態之下的人所能說的話我都說了，但他們再三向我表示，說他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完全沒有惡意。」

「第二天呢，先生，第二天，他們所做的事您一定看得很清楚，可是您卻什麼也沒說，唐太斯被捕的時候您不是也在場嗎？」

「是的，先生，我在場，而且很想講出來，但騰格拉爾攔住了我。『假如他真的有罪，』他說，『真的在厄爾巴島上過岸，假如他真的負責帶了一封信給巴黎的拿破侖黨委員會，假如他們真的在他身上搜到了這封信，那麼那些幫他說話的人就將被視為是他的同謀。』我很害怕，當時的政治狀況充滿著隱伏的危險，所以我就閉口不講了。這是懦怯的行為，我承認，但並不是存心犯罪。」

「我懂了，您是聽之任之，事實如此而已。」

「是的，先生，」卡德魯斯回答道，「每當我想起這件事，就日夜悔恨。我常常祈求上帝饒恕我，我向您發誓，我這樣祈禱還有另一個理由，那就是我相信，我現在這樣窮苦就是做了這件事的報應。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件深感自責的事情。我現在就是在為那一時的自私贖罪，所以每當卡爾貢特娘們抱怨的時候，我總是對她說，『別說了，娘們！這是上帝的意志。』」卡德魯斯低垂著頭，表示出真心懺悔的樣子。

「嘿，先生，」教士說道，「你講得很坦白，您這樣自我遣責是會得到寬恕的。」

「不幸的是，愛德蒙已經死了，他並沒有寬恕我。」

「他並不知這回事呀。」教士說道。

「但是他現在知道了，」卡德魯斯急忙說，「人們說，死人是一切都知道的。」

房間裡暫時沉默了一會兒。教士站起身來，神態肅然地踱了一圈，然後又在他的原位上坐了下來。「您曾兩次提到一位莫雷爾先生，他是誰？」

「法老號的船主，唐太斯的僱主。」

「他在這個悲劇裡扮演了怎樣的一個角色？」教士問。

「扮演了一位忠厚的長者，既勇敢，又熱情。他曾不下二十次去為愛德蒙說情。當皇帝復位之後，他曾寫信，請願，力爭，為他出了不少力，以致在王朝第二次復辟的時候，他幾乎被人當作了拿破侖黨分子而受到迫害。我已經告訴過您，他曾十多次來看望唐太斯的父親，並提議把他接到他家裡去。那天晚上，就是老唐太斯去世前的一兩天，我已經說過，他還把他的錢袋留在壁爐架上，多虧了這零錢人們才能替老人償清了債務，並像樣地埋葬了他。所以愛德蒙的父親死時和他活著的時候一樣，沒有使任何人受害。那隻錢袋現在還在我這兒，是一隻很大的紅色的絲帶織成的。」

「哦，」教士問題，「莫雷爾先生還活著嗎？」

「活著。」卡德魯斯回答。

「既然那樣，」教士回答說，「他應該得到上帝的保佑，該很有錢嗎，很快樂囉？」卡德魯斯苦笑了一下。「是的，很快樂，像我一樣。」

「什麼，難道莫雷爾先生不快樂嗎？」教士大聲說道。

「他幾乎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不，他幾乎已快名譽掃地了。」

「怎麼會糟到這種境地呢？」

「是的，」卡德魯斯繼續說道，「是糟到了那種境地。苦幹了二十一年，他在馬賽商界獲得了一個體面的地位，現在他卻徹底完了。他在兩年之中喪失了五條船，吃了三家大商行破產的倒帳，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那艘可憐的唐太斯曾指揮過的法老號了，希望那艘船能從印度帶著洋紅和靛青回來。假若這艘船也像其他那幾艘一樣沉沒了的話。他就完全破產了。」

「這個不幸的人有妻子兒女嗎？」教士問道。

「有的，他有一位太太，在這種種的不幸的打擊下，她表現得像個聖人一樣。他還有一個女兒，快要和她所愛的人結婚了，但那人的家庭現在不許他娶一個破產人家的女兒。此外，他還有一個兒子，在陸軍裡是名中尉。您可以想像得到，這一切，非但不能安慰他，反而更增加了他的痛苦。假如他在世界上只單身一人，他可以一槍把自己結束掉，那倒也一了百了。」

「太可怕了！」教士不禁失聲悲歎道。

「老天就是這樣來報答有德之人的，先生，」卡德魯斯接著說。「您瞧我，我除了剛才告訴您的那件事以外，從沒做過一件壞事，可是我卻窮困不堪，非但眼看著我那可憐的老婆終日發高燒奄奄一息，毫無辦法可以救她，就是我自己也會像老唐太斯那樣餓死的，而弗爾南多和騰格拉爾卻都在錢堆裡打滾。」

「那是怎麼回事呢？」

「因為他們時時走運，而那些誠實的人卻處處倒霉。」

「騰格拉爾，那個教唆犯，就是那個罪名最重的人，他怎麼樣了？」

「他怎麼樣了？他離開馬塞的時候，得了莫雷爾先生的一封推薦信，到一家西班牙銀行去當出納員，莫雷爾先生並不知道他的罪過。法國同西班牙戰爭期間，他受僱於法軍的軍糧處，發了一筆財，憑了那筆錢，他在公債上做投機生意，本錢翻了三四倍，他第一次娶的是他那家銀行行長的女兒，後來老婆死了又成了光棍。第二次結婚，娶了一個寡婦，就是奈剛尼夫人，她是薩爾維歐先生的女兒，薩爾維歐先生是國王的御前大臣，在朝廷裡很得寵。他現在是一位百萬富翁，他們還封他做了一個男爵，他現在是騰格拉爾男爵了，在蒙勃蘭克路有一座大房子，他的馬廄裡有十匹馬，他家的前廳裡有六個僕人，我也不知道他的錢箱裡究竟有幾千幾萬。」

「啊！」教士用一種奇怪的腔調說，「他快樂嗎？」

「快樂！誰說得上呢？快樂或不快樂是一個祕密，只有自己和四面牆壁才知道，牆壁雖有耳朵，卻沒有舌頭。要是發了大財就能得到快樂，那麼騰格拉爾就算是快樂的了。」

「那麼弗爾南多呢？」

「弗爾南多！哦，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個可憐的迦太蘭漁夫，既沒有錢，也沒有受過什麼教育，他怎麼能發財的呢？這件事的確使我感到很奇怪。」

「人人都覺得奇怪呀。他的一生中一定有某個誰都不知道的不可思議的祕密。」

「但表面上，他究竟是怎樣一步步地爬到這種發大財或得到高官厚祿的呢？」

「兩者兼而有之，先生，他是既有錢又有地位。」

「您簡直在對我編故事啦！」

「事實如此。您且聽著，一會兒就明白了。在皇帝復位之前一些日子，弗爾南多已應徵入伍了。波旁王朝還是讓他安安靜靜地住在迦太蘭人村裡，但拿破侖一回來，就決定舉行一次緊急徵兵，弗爾南多就被迫從軍去了。我也去了，但因為我的年齡比弗爾南多大，而且才娶了我那可憐的老婆，所以我只被派去防守沿海一帶。弗爾南多被編入了作戰部隊，隨著他那一聯隊開上了前線，參加了里尼戰役〔在比利時，一八一五年拿破侖與英軍大戰於此〕。那場大戰結束的那天晚上，他在一位將軍的門前站崗，那位將軍原來私通敵軍。就在那天晚上，將軍要投到英軍那裡去。他要弗爾南多陪他去，弗爾南多同意了，就離開了他的崗位，跟隨將軍去了。要是拿破侖繼續在位，弗爾南多這樣私通波旁王朝，非上軍事法庭不可。他佩戴著少尉的肩章回到了法國，那位將軍在朝廷裡非常得寵，在將軍的保護和照應之下，他在一八二三年西班牙戰爭期間就升為上尉，那就是說正是騰格拉爾開始做投機買賣的時候。弗爾南多原是一個西班牙人，他被派到西班牙去研究他同胞的思想動態。他到那兒後遇到了騰格拉爾，兩個人打得火熱，他得到了首都和各省保全黨普遍的支持，他自己再三申請，得到了上司的允許，就帶領他的隊伍從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羊腸小道通過保王黨所把守的山谷。在這樣短的時間裡，他竟取得了這樣大的功績，以致在攻克德羅卡弟洛以後，他就被升為上校，不僅得到了伯爵的銜頭，還得到了榮譽團軍官的十字章呢。」

「這是命！這是命！」教士喃喃地說。

「是的，但你聽我往下說，還沒完呢。戰爭結束後，整個歐洲似乎可以得到長期的和平了，而弗爾南多的陞官就受了和平的阻礙。當時只有希臘起來反抗土耳其，開始她的獨立戰爭，大家的目光都轉向了雅典，一般人都同情並支持希臘人。您知道，法國政府雖沒公開保護他們，卻容許人民作偏袒的幫助。弗爾南多到處鑽營想到希臘去服務，結果他如願以償，但仍在法國陸軍中掛著名。不久，就聽說德蒙爾瑟夫伯爵，這是他的新名字，已在阿里帕夏總督手下服務了，職位是准將。阿里總督後來被殺了，這您是知道的，但在他死之前，他留下了一筆很大的款子給弗爾南多，以酬謝他的效衷，他就帶著那一大筆錢回到了法國，而他那中將的銜頭也已到手了。」

「所以現在——」教士問道。

「所以現在，」卡德魯斯繼續說道，「他擁有一座富麗堂皇的府邸，在巴黎海爾街二十七號。」

教士想開嘴，欲言又止，像是人們在猶豫不決時一樣，然後，強自振作了一下，問道。「那麼美塞黛絲呢，他們告訴我說她已經失蹤了，是不是？」

「失蹤，」卡德魯斯說，「是的，就像太陽失蹤一樣，不過第二天再升起來的時候卻更明亮。」

「難道她也發了一筆財嗎？」教士帶著一個諷刺的微笑問道。

「美塞黛絲目前是巴黎最出風頭的貴婦人之一了。」卡德魯斯答道。

「說下去吧，」教士說道，「看來我像是在聽人說夢似的。但我曾見過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所以您所提到的那些事在我似乎沒有什麼驚人的了。」

「美塞黛絲因為愛德蒙被捕，受到了打擊，最初萬分絕望。我已經告訴過您，她曾怎樣去向維爾福先生求情，怎樣想盡心照顧唐太斯的父親。她在絕望之中，又遇到了新的困難。這就是弗爾南多的離去，對弗爾南多，她一向把他當作自己的哥哥一樣看待的，她並不知道他有罪。弗爾南多走了，美塞黛絲只剩下了一個人。三個月的時光她都是在哭泣中度過的。愛德蒙沒有下落，弗爾南多也沒有消息，在她面前，除了一個絕望垂死的老人以外，是一無所有了。她整天坐在通馬賽和迦太蘭人村那兩條路的十字路口上，這已成了她的習慣。有一天傍晚，她心裡極其悶悶不樂地走回家去，她的愛人或她的朋友都沒有從這兩條路上回來，兩者都杳無音訊。突然間，她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她熱切地轉過身來，門開了，弗爾南多，穿著少尉的制服，站在了她的面前。這雖不是她所哀悼的那另一個生命，但她過去的生活總算有一部分回來了。美塞黛絲情不自禁地緊緊抓住了弗爾南多的雙手，他以為這是愛的表示，實際上她只是高興在世界上已不再孤獨，在長期的悲哀寂寞之後，終於又看到了一個朋友罷了。可是，我們也必須承認，弗爾南多從來沒惹過她的討厭，她只是不愛他罷啦。美塞黛絲的心已整個地被另一個人佔據了，那個人已離開，已失蹤，或許已經死了。每想到最後這一點，美塞黛絲總是熱淚滾滾，痛苦地絞著她的雙手。這個念頭如萬馬奔騰般地在她的腦子裡馳騁往來。以前，每當有人向她提到這一點的時候，她總要極力反駁，可是，連老唐太斯也不斷地對她說：『我們的愛德蒙已經死了，要不，他是會回到我們這兒來的。』我已經告訴過您，老人死了，如果他還活著，美塞黛絲或許不會成為另外一個人的老婆，因為他會責備她的不忠貞的。弗爾南多知道這一點，所以當他知道老人已死，他就回來了。他現在是一個少尉了。他第一次來，沒有向美塞黛絲提及一個愛字，第二次，他提醒她，說他愛她。美塞黛絲請求再等六個月，以期待並哀悼愛德蒙。」

「那麼，」教士帶著一個痛苦的微笑說道，「一共是十八個月了。即使感情最專一的情人，也不過只能如此而已了。」然後他輕聲地背出了一位英國詩人的詩句：「『Fraility，thy name is woman』」〔引自莎士比亞的《哈默雷特》一劇中的一句台詞。意為：軟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六個月以後，」卡德魯斯繼續說，「婚禮就在阿歌蘭史教堂裡舉行了。」

「正是她要和愛德蒙結婚的那個教堂，」教士喃喃地說道，「只是換了一個新郎而已。」

「美塞黛絲是結婚了，」卡德魯斯接著說，「雖然在全世界人的眼裡，她在外表上看來似乎很鎮定，但當經過瑞瑟夫酒家的時候，她差點暈了過去，就在那兒，十八個月以前，曾慶祝過她和另一個人的訂婚，那個人，假如她敢正視自己的內心深處，是可以看到她還依舊愛著他。弗爾南多雖比較快樂，但並不很心安理得，因為我現在還覺得，他時時刻刻都怕愛德蒙回來，他極想帶著他的老婆一同遠走高飛。迦太蘭人村所隱伏的危險和所能引起的回憶太多了。結婚以後的第八天，他們就離開了馬賽。」

「您後來有沒有再見過美塞黛絲？」教士問道。

「見過，西班牙戰爭期間，曾在佩皮尼昂見過她，她當時正在專心致志教育她的兒子。」教士打了個寒顫。「她的兒子？」他說道。

「是的，」卡德魯斯回答，「小阿爾貝。」

「可是，既然能教育她的孩子，」教士又說道，「她一定自己也受過教育了。我聽愛德蒙說，她是一個頭腦簡單的漁夫的女兒，人雖長得漂亮，卻沒受過什麼教育。」

「噢！」卡德魯斯答道，「他對他的未婚妻竟知道得這麼少嗎？美塞黛絲大可做一位女王，先生，如果皇冠是戴到一位最可愛和最聰明的人的頭上的話。她的財產不斷地增加，她也隨著財產愈來愈偉大了。她學習繪畫，音樂，樣樣都學。而且，我相信，這句話可只是我們兩個自己說說的，她所以要這樣做，是為了散散心，以便忘掉往事。她之所以要豐富自己的頭腦，只是為了要減輕她心上的重壓。但現在一切都很明白了，」卡德魯斯繼續說道，「財產和名譽使她得到了一點安慰。她很有錢了，成了一位伯爵夫人，可是——」

「可是什麼？」教士問道。

「可是我想她並不快樂。」卡德魯斯說道。

「這個結論您是怎麼得來的？」

「當我發覺自己處境非常悲慘的時候，我想，我的老朋友們或許會幫助我。於是我就到騰格拉爾那兒去，他甚至連見都不願意見我。我又去拜訪弗爾南多，他只派他的貼身僕人送了我一百法郎。」

「那麼這兩個人您一個都沒有見到了。」

「沒有，但是德蒙爾瑟夫人卻見到了我。」

「怎麼會呢？」

「當我走出來的時候，一隻錢袋落到了我的腳邊，裡面有二十五個路易。我急忙抬起頭來，看見了美塞黛絲，她馬上把百葉窗關上了。」

「那麼維爾福先生呢？」教士問道。

「噢，他可不是我的朋友，我不認識他，我也沒有什麼可要求於他的。」

「您不知道他的近況嗎？他有沒有從愛德蒙的不幸中得到好處？」

「不，我只知道在逮捕他以後，過了一些時間，他就娶了聖‧梅朗小姐，不久就離開馬賽了。但是，毫無疑問，他一定也像那些人一樣的走運。他無疑像騰格拉爾一樣的有錢，像弗爾南多一樣的得了高官厚祿。只有我，您看，還是這樣窮，好像是被上帝所遺忘了的。」

「您錯了，我的朋友，」教士答道，「上帝也許有時會暫時照顧不到，那是當他的正義之神安息的時候，但他總有那麼一刻會想起來的。這就是證明。」教士一邊說，一邊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了鑽石，遞給了卡德魯斯，「我的朋友，拿去這顆鑽石吧，它是您的了。」

「什麼！給我一個人嗎？」卡德魯斯大聲叫道。「啊！先生，您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這顆鑽石本來是要由他的朋友們分享的。可是現在看來愛德蒙只有一個朋友，所以不必再分了。拿去這顆鑽石吧，然後，賣掉它。我已經說過，它可值五萬法郎，我相信，這筆款子大概已夠讓您擺脫貧困的了。」

「噢，先生，」卡德魯斯怯生生地伸出了一隻手，用另外那隻手抹掉了他額上的汗珠，「噢，先生您可別拿一個人的快樂或失望開玩笑！」

「我知道快樂和失望是怎麼回事，我從來不拿這種感情開玩笑。拿去吧，只是，有一個交換條件—」卡德魯斯本來已經碰到了那粒鑽石，聽到這句話便又縮回手來。教士微笑了一下。「有一個交換條件，」他繼續說道，「請把莫雷爾先生留在老唐太斯壁爐架上的那隻紅絲帶織成的錢袋給我，您告訴過我它還在您的手裡。」

卡德魯斯愈來愈驚異，他走到一隻橡木的大碗櫃前面，打開碗櫃，拿出了一隻紅絲帶織成的錢袋給了教士，錢袋很長很大，上面有兩個銅圈，從前鍍過金的。教士一手接過錢袋，一手把鑽石交給了卡德魯斯。

「噢！您簡直是上帝派來的人，先生，」卡德魯斯喊道，「因為誰都不知道愛德蒙曾把這顆鑽石給了您，您完全可以自己留起來的。」

「看來，」教士自言自語說道，「你是會這樣做的。」他站起身來，拿起他的帽子和手套。「好了，」他說，「那麼，您所告訴我的一切完全是實情，完全可以相信的了？」

「看，教士先生，」卡德魯斯回答說，「這個角落裡有一個聖木的十字架，架子上是我老婆的《聖經》。請打開這本書，我可以把手按在十字架上，對著它發誓，憑我靈魂的得救，憑我一個基督徒的信仰，發誓說：我所告訴您的一切都是事實，就像人類的天使在最後審判那一天在上帝的耳邊說的那樣。」

「很好。」教士從他的態度和語氣上已相信了卡德魯斯所說的確是實情，就說，「很好，希望這筆錢能有益於您！再會！我要回到我那遠離互相殘害的人類的地方去了。」

教士好不容易才離開了千恩萬謝並一再挽留的卡德魯斯，他自己開門，走出店外，騎上馬，又對客棧老闆行了一個禮，然後就向他來時的那條路上去了，而那客棧老闆則不斷地大聲喊著再會。當卡德魯斯回過身來的時候，他看到身後站著卡爾貢特娘們，她的臉色比以前更白了，身體也抖得更厲害了。

「我所聽到的那些話的確都是真的嗎？」她問道。

「什麼！你是說他把那顆鑽石只給了我們嗎？」卡德魯斯問道，他高興得有點糊塗了。

「是的。」

「再真不過了！看！就在這兒。」

那女人對它凝視了一會兒，然後用一種沉悶的聲音說：「說不定是假的呢。」

卡德魯斯吃了一驚，臉色立刻變白了。「假的！」他自言自語地說。「假的！那個人為什麼要給我一顆假鑽石呢？」

「可以不花錢而得到你的祕密呀，你這笨蛋！」

卡德魯斯在這個念頭的重壓之下，一時弄得面無人色。

「噢！」他一面說，一面拿起帽子，戴在他那綁著紅手帕的頭上，「我們不久就會知道的。」

「怎麼知道？」

「今天是布揆耳的集市，那兒總是有從巴黎來的珠寶商，我拿給他們看看去。看好屋子，老婆，我兩小時後回來。」卡德魯斯急急忙忙地離開了家，迅速地向那個無名的客人所取的相反方向奔去。

「五萬法郎！」當卡爾貢特娘們只剩下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她自言自語地說道，「這雖是一筆數目很大的錢，但卻算不上是發財。」

第二十八章 監獄檔案

上面所描寫過的那一幕發生後的第二天，一個年約三十一二歲，身穿顏色鮮艷的藍色外套，紫花褲子，白色背心的人，來見馬賽市長。看他的外表聽他的口音，他是個英國人。「閣下，」他說道，「我是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高級職員。最近十年來，我們和馬賽莫雷爾父子公司有聯繫。我們大約有十萬法郎投資在他們那兒，我們接到報告，聽說這家公司有可能破產，所以我們有點不大放心。我是羅馬特地派來的，來向您打聽關於這家公司的消息。」

「閣下，」市長答道，「我知道得極其清楚，最近四五年來，災禍似乎老跟著莫雷爾先生。他損失了四五條船，受了三四家商行倒閉的打擊。雖然我也是一個一萬法郎的債權人，可是關於他的經濟狀況，我卻無法告訴您什麼情況。假如您要我以市長的身份來談談我對於莫雷爾先生的看法，那我就該說，他是一個極其可靠的人。到目前為止，每一筆帳，他都是十分嚴格地按期付款的。閣下，我所能說的僅此而已。如果您想知道得更詳細一些，請您自己去問監獄長波維里先生吧，他住在諾黎史街十五號。我相信，他有二十萬法郎在莫雷爾的手裡，假如有什麼可擔心的地方，他這筆錢的數目比我的大，他大概會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些。」

英國人似乎很欣賞這番極其委婉的話，他鞠了一躬，跨著大不列顛子民所特有的那種步伐向所說的那條街道走去。波維里先生正在他的書房裡，那個英國人一見到他，就做出了一種吃驚的姿態，似乎表明他並非初次見到他。但波維里先生正處在一種沮喪絕望的狀態之中，他滿腦子似乎都在想著眼下發生的事情，所以他的記憶力或想像力都無暇去回想往事了。

那英國人以他的民族特有的那種冷峻態度，把他對馬賽市長說過的那幾句話，又大同小異地說了一遍。

「噢，先生，」波維里先生歎道，「您的擔心是有根據的，您看，您的面前就是一個絕望的人。我有二十萬法郎投在莫雷爾父子公司裡，這二十萬法郎是我女兒的陪嫁，她再過兩星期就要結婚了，這筆錢一半在這個月十五日到期，另一半在下個月十五日到期。我已經通知了莫雷爾先生，希望這些款子能按時付清。半小時以前他還到這兒告訴我，如果他的船，那艘法老號，不在十五日進港，他就完全無力償還這筆款子。」

「不過，」英國人說，「這看來很像是一次延期付款呀！」

「還不如說是宣佈破產吧！」波維里先生絕望地歎道。

英國人像是思索了片刻，然後說道：「那麼，先生，這筆欠款使您很擔心囉？」

「老實說，我認為這筆錢已經沒指望了。」

「好吧，那麼，我來向您買過來吧。」

「您？」

「是的，我。」

「但一定要大大的打一個折扣吧？」

「不，照二十萬法郎原價。我們的銀行，」英國人大笑了一聲，接著說，「是不做那種事情的。」

「而您是付——」

「現款。」英國人說著便從他的口袋裡抽出了一疊鈔票，那疊鈔票大概有兩倍於波維里先生所害怕損失的那筆數目。

波維里先生的臉上掠過一道喜悅的光彩，可是他竟克制住了自己，說道：「先生，我應該告訴您，從各方面估計，這筆款子您最多不過只能收回百分之六。」

「那不關我的事，」英國人回答說，「那是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事，我只是奉命行事。他們或許存心想加速一家敵對商行的垮臺。我所知道的，先生，只是我準備把這筆款子交給您，換得您在這筆債務上簽一個字。我只要求一點經手之勞。」

「那當然是十分公道的，」波維里先生大聲說道。「普通的佣金是一厘半，您可要二厘，三厘，五厘，或更多？只管請說吧！」

「先生，」英國人大笑起來，回答說，「我像我的銀行一樣，是不做這種事的，不，我所要的佣金是另一種性質的。」

「請說吧，先生，我聽著呢。」

「您是監獄長？」

「我已經當了十四年啦。」

「您保管著犯人入獄出獄的檔案？」

「不錯。」

「這些檔案上有與犯人有關的記錄囉？」

「每個犯人都有各自的記錄。」

「好了，閣下，我是在羅馬讀的書，我的老師是一個苦命的神甫，他後來突然失蹤了。我聽說他是被關在伊夫堡的，我很想知道他臨死時的詳細情形。」

「他叫什麼名字？」

「法利亞神甫。」

「噢，他我記得很清楚，」波維里先生大聲說，「他是個瘋子。」

「別人都這麼說。」

「噢，他是的，的確是的。」

「或許很可能，但他發瘋的症狀是什麼？」

「他自以為有一個極大的寶藏，假如他能獲得自由，他願意獻給政府一筆巨款。」

「可憐！他死了嗎？」

「是的，先生，差不多在五六個月以前，二月份死的。」

「你的記憶力強，先生，能把日期記得這樣清楚。」

「我之所以記得這件事，是因為那可憐蟲死時還附帶發生了一件稀有的怪事。」

「我可以問問那是件什麼事嗎？」英國人帶著一種好奇的表情問道。他那冷峻的臉上竟會現出這種表情，一個細心的觀察者見了大概會很驚奇的。

「可以，先生，離神甫的地牢四五十尺遠的地方，原先有一個拿破侖黨分子，是一八一五年逆賊回來時最賣力的那些分子中的一個，他是一個非常大膽，非常危險的人物。」

「真的嗎？」英國人問道。

「是的，」波維里先生答道，「在一八一六或一八一七年的時候，我曾親眼見過這個人，我們要到他的地牢裡去時，總得帶一排兵同去才行。那個人給我的印象很深。我永遠忘不了他那張臉！」

英國人作了一個不易覺察的微笑。「而您說，先生，」他說道，「那兩間地牢——」

「隔著五十尺遠，但看來這個愛德蒙‧唐太斯——」

「這個危險人物的名字是叫——」

「愛德蒙‧唐太斯。看來，先生，這個愛德蒙‧唐太斯是弄到了工具的，或是他自己製造的，因為他們發現了一條連通那兩個犯人的地道。」

「這條地道，無疑的，是為了想逃走才挖的囉？」

「當然囉，不過這兩個犯人運氣不佳，法利亞神甫發了一場癲癇病死了。」

「我明白了，那樣就把逃走的計劃打斷了。」

「對死者而言，是如此，」波維里先生答道，「但對那生者卻不然。相反的，這個唐太斯卻想出了一個加速他逃走的辦法。他一定以為伊夫堡死掉的犯人是像普通人一樣埋葬在墳場裡的。他把死人搬到他自己的地牢裡，自己假裝死人鑽在他們準備的口袋裡，只等埋葬的時間到來。」

「這一著很大膽，敢這樣做的人是要有勇氣的。」英國人說道。

「我已經告訴過您了，先生，他原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物，幸好結果走他自己的這一個舉動，倒省得政府再為他操心了。」

「這怎麼講？」

「怎麼？您不明白嗎？」

「不。」

「伊夫堡是沒有墳場的，他們在死者腳上綁一個三十六磅重的鐵球，然後朝海裡一扔就算了事了。」

「哦？」英國人應了一聲，像是他還不十分明白似的。

「嗯，他們在他的腳上綁上一個三十六磅的鐵球，把他扔到海裡去了。」

「真的嗎？」英國人驚喊道。

「是的，先生，」監獄長繼續說道。「您可以想像得到，當那個亡命者發覺他自己筆直地墜入大海的時候，該是多麼的吃驚。我倒很想看看他當時地的面部表情。」

「那是很不容易的。」

「沒關係，」波維里先生因為已確定他那二十萬法郎可以收回，所以答話極其輕鬆幽默，「沒關係，我可以想像得出的。」

他於是大笑起來。

「我也想像得出，」英國人說著也大笑起來。但他的笑是一種英國人式的笑法，是從他的牙齒縫裡笑出來的。「那麼，」英國人先恢復了他的常態，繼續問道，「他淹死了嗎？」

「這毫無疑問。」

「那麼監獄長倒把兇犯和瘋犯同時擺脫掉了？」

「一點不錯。」

「對於這件事總有某種官方文件記錄吧？」英國人問。

「有的，有的，有死亡證明書。您知道，唐太斯的親屬，假如他還有什麼親屬的話，或許會有興趣想知道他是死了還是活著。」

「那麼現在，假如他有什麼遺產的話，他們就可以問心無愧地享用了。他已經死了，這不會有錯吧？」

「噢，是的。他們隨時都可來看實際的證據。」

「應該如此，」英國人說，「但話又說回到這些檔案上來了。」

「真的，這件事分散了我們的注意力。請原諒。」

「原諒您什麼，因為那個故事嗎？不，在我聽來，真是非常新奇的。」

「是的，真是的。那麼，先生，您想看看關於那可憐的神甫的全部文件嗎？他倒真是很溫和的。」

「是的，務必請您方便一下。」

「請到我的書房裡來，我拿給您看。」於是他們走進了波維里先生的書房。這兒的一切都井井有條。每一種檔案都編著號碼，每一夾文件都有固定的地方。監獄長請英國人坐在一張圈椅裡，把有關伊夫堡的檔案和文件放到了他的面前，讓他隨便地去翻閱，而他自己則去坐在了一個角落裡，開始讀他的報紙。那英國人很容易就找到了有關法利亞神甫的記錄，但監獄長講給他聽的那番話似乎使他產生了很大的興趣，因為在閱讀了第一類文件以後，他又往後翻，直到他翻到了有關愛德蒙‧唐太斯的文件才停下來。他發現一切都原封不動的在那兒，那封告密信、判決書、莫雷爾的請願書、維爾福先生的評語。他偷偷地折起那封告密書，迅速地把它放進了他的口袋裡，讀了一遍判決書，發覺裡面並沒有提到諾瓦蒂埃那個名字，還看了一遍請願書，上面的日期是一八一五年四月十日，在這封請願書裡，莫雷爾因為聽了代理檢察官的勸告，所以善意地（因為那時拿破侖還在位）誇大了唐太斯對帝國的功勞，這種功勞，經維爾福的簽署證明，當然是鐵定的了。於是他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這封上呈給拿破侖的請願書，被維爾福扣留了下來，到王朝第二次復辟的時候，在檢察官的手裡就變成了一件可怕的攻擊他的武器。所以當他在檔案裡找到這張條子，在他的姓名底下有一個括弧列著他的罪名時，他也就不再顯示驚奇了：

——愛德蒙‧唐太斯拿破侖黨分子，曾負責協助逆賊自厄爾巴島歸來。

應嚴加看守，小心戒備。

在這幾行字下面，還有另一個人的筆跡寫著：「已閱，無需複議。」他把括弧下的筆跡同莫雷爾的請願書底下簽署的筆跡比較了一下，發現這兩種筆跡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也就是說，是出於維爾福的手筆。至於罪狀底下的那兩句評語，英國人懂得大概是某位巡察員大人加上去的，那位大員大概忽然一時對唐太斯的情況發生了興趣，但由於我們上面所說過的那些記錄，所以他雖然頗感興趣，卻也提不出什麼異議。

我們已經說過，那位監獄長，為了不打擾法利亞神甫的學生的研究工作，自己去坐在了一個角落裡，在那兒讀《白旗報》。他沒有注意到英國人把那封騰格拉爾在瑞瑟夫酒家的涼棚底下所寫的，上面兼有馬賽郵局二月二十八日下午六時郵戳的告密信折起來放進了他的口袋裡。但是必須說明，即使他注意到了，他也會覺得這片紙無足輕重，而他那二十萬法郎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不管英國人這種行為是多麼的不規矩，他也不會來反對的。

「謝謝！」英國人「啪」的一聲把檔案給合上，說道，「我想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現在該由我來履行我的諾言了。只要請您給我一張債務轉讓證明，上面說明已收到現款，我就把錢付給您。」他站起來，把他的位子讓給了波維里先生，後者毫不謙讓地坐了下來，急忙寫那張對方需要的轉讓證明，而那英國人則在寫字檯的對面數鈔票。

第二十九章 莫雷爾父子公司

凡是幾年以前離開馬賽而又熟知莫雷爾父子公司的人，要是在現在回來，就會發覺它已大大地變了樣，以前從這家興旺發達的商行裡所散發出來的那種活躍，舒適和快樂的空氣；以前在窗戶裡看到的那些愉快的面孔，以前在那條長廊裡來去匆匆的忙碌的職員；以前堆滿在天井裡的一包包的貨物，以及搬運工們的嬉笑喊叫，這一切現在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種憂鬱沉悶的氣氛。在那冷落的長廊和空蕩蕩的辦公廳裡，以前總是擠滿了無數的職員，現在卻只剩下了兩個人。一個是年約二十三四歲的青年，名叫艾曼紐‧赫伯特，他愛上了莫雷爾先生的女兒，儘管他的朋友們都竭力勸他辭職離開這裡，但他還是留了下來；另外一個是只有一隻眼睛的年老的出納，名叫獨眼柯克萊斯〔阿克萊斯是古代羅馬的一個英雄，在一次戰鬥中失去了一隻眼睛，這個渾名也是由此而來。〕這個綽號是以前老是擠滿在這個大蜂窩（現在幾乎已空無一人）裡的青年人們送給他的，這個綽號已完全代替了他的真名，以致誰要是用真名來喊他，他十有八九是不會答應的。

柯克萊斯仍然在莫雷爾先生手下工作，他的地位發生了非常奇特的變化。一方面他被提升為出納員，而同時卻又降為一個僕役。可是，他仍是那過去的柯克萊斯，善良、忠誠、不怕麻煩，但在數學問題上卻絕不屈服，他在這一點上，會堅決地站起來和全世界抗爭，甚至和莫雷爾先生抗爭；他還善長於九九乘法表，把它背得滾瓜爛熟，不論設什麼詭計圈套去考問他，總也難不倒他。在公司日趨窘困的日子，只有他一個人毫不動搖，這倒並非出於某種情感，相反的是出於一種堅定的信念。據說一艘命中注定要在海洋裡沉沒的船，船上的老鼠會預先溜走的，臨到那艘船起錨的時候，這些自私的乘客都逃得精光的，也正是像這樣，莫雷爾父子公司所有這樣的職員一個個的離開了辦公廳和貨倉。柯克萊斯只是眼看著他們離開，對於離開的原因連問也不問。我們已經說過，一切在他看來只是一個數學問題。二十年來，他看到所有付款總都是正確地如期付清，所以在他看來，如果說公司有一天竟會付不出款，似乎是不可能的，正如一個磨坊老闆不能相信那一向日夜推動他的磨機的河水竟會有一天不流了一樣。

到目前為止還不曾發生過什麼事可以動搖柯克萊斯的信仰。上個月的款子是如期付清了的。柯克萊斯查出了一筆有損於莫雷爾十四個蘇的錯賬，當天晚上，他把那十四個銅板交給了莫雷爾先生，後者苦笑了一下，把錢扔進了一隻幾乎空空如也的抽屜裡，說：「謝謝，柯克萊斯，你是出納人員中的明珠啊！」

柯克萊斯回去以後十分快樂，因為莫雷爾先生本身就是馬賽忠厚者中的明珠，他這樣誇獎他，比送給他一份五十艾居的禮還要使他高興。但自從月底以來，莫雷爾先生曾度過了許多焦慮的日子。為了應付月底，他曾傾盡了他所有的財源。他深怕自己的窘況會在馬賽傳揚開去，所以到布揆耳的集市，把他妻子和女兒的珠寶賣了，還賣了他的一部分金銀器皿。這樣，公司的名譽才能依舊維持著。但他現在已經山窮水盡了。

借款吧，由於社會上所傳的那些消息，已借不到了。要償付波維里先生這個月十五日到期的十萬法郎和下個月十五日到期的十萬，莫雷爾先生除了等待法老號回來，實在沒有別的希望了。他知道法老號已啟航了，那是他從一艘和它同時起錨的帆船上聽來的，而那艘船卻早已到港了。那艘船像法老號一樣，也是從加爾各答開來的，但它早在兩星期前就到達了，而法老號卻至今杳無音訊。

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那位高級職員在見過波維里先生的第二天去拜訪莫雷爾先生的時候，這幾天情況便是如此。

接待他的是艾曼紐。這個青年人，每當他看到來人是個新面孔就要吃驚，因為每一個新面孔就是一個聞風來詢問公司老闆的新債主，為了使他的僱主避免受這次會見的痛苦，他就問來客有何貴幹。這位陌生人說，他同艾曼紐沒什麼可說的，他的事需和莫雷爾先生親自面談。艾曼紐歎了一口氣，就把柯克萊斯叫了來。柯克萊斯來了，以後，青年吩咐把來客帶到莫雷爾先生的房間裡去。柯克萊斯走在前面，來客跟在他的後面。在樓梯上，他們遇見了一位十六七歲的美麗的姑娘，她目光焦慮地望著眼前這位陌生人。

「莫雷爾先生在辦公室裡嗎，尤莉小姐？」出納員問。

「是的，我想在吧，至少，」年輕姑娘猶豫不決地說。「你可以去看看，柯克萊斯，要是我父親在那兒，就給這位先生通報一聲。」

「我是無需通報的，小姐，」英國人答道。「我的名字莫雷爾先生並不熟悉，這位可敬的先生只要通報說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首席代表求見就行了，那家銀行和你父親是有來往的。」

青年姑娘的臉色蒼白起來，她繼續下樓，而陌生客和柯克萊斯則繼續上樓去了。她走進了艾曼紐所在的那間辦公室，而柯克萊斯則用他身上所帶的一把鑰匙打開了第二重樓梯拐角上的一扇門，引導那陌生客到了一間會客室裡，又打開了第二道門，進去後即把門關上了，讓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首席代表獨自等候了一會兒，然後回身出來，請他進去。英國人走進房間發現莫雷爾正坐在一張桌子前面，翻閱著幾本極大的賬簿，裡面都是他的債務。一看到來客，莫雷爾先生就合上了他的賬簿，站起身來，指著一個座位請來客坐下。當他看到來客坐下以後，自己才坐回到他原來椅子上。十四年的光陰已改變了這位可敬的商人的容貌，他，在本書開頭的時候是三十六歲，現在已五十歲了。他的頭髮已變得花白了，時光和憂愁已在他的額頭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而他的目光，一度曾是那樣的堅定和敏銳，現在卻是躊躇而彷徨，像是他怕被迫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個念頭或一個人身上似的。英國人用一種好奇而顯然還帶著關懷的神氣望著他。「先生，」莫雷爾說，他的不安因這種審問似的目光而變得加劇了，「您想跟我談談嗎？」

「是的，先生，您明白我是從哪兒來的吧？」

「湯姆生‧弗倫奇銀行，我的出納員是這樣告訴我的。」

「他說的不錯。湯姆生‧弗倫奇銀行本月份得在法國付出三四十萬法郎的款子，知道您嚴守信用，所以把凡是有您簽字的期票都收買了過來，叫我負責來按期收款，以便動用。」莫雷爾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用手抹了一下他那滿掛著汗珠的前額。

「哦，那麼，先生，」莫雷爾說，「您手上有我的期票了？」

「是的，而且數目相當大。」

「多大的數目？」莫雷爾用一種竭力鎮定的聲音問道。

「在這兒，」英國人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了一疊紙，說道，「監獄長波維里先生開給我們銀行的一張二十萬法郎的轉讓證明，那本來是他的錢。您當然清楚您是欠他這筆款子的吧？」

「是的，他那筆錢是以四厘半的利息放在我的手裡的，差不多有五年了。」

「您該在什麼時候償還呢？」

「一半在本月十五號，一半在下個月十五號。」

「不錯，這兒還有三萬二千五百法郎是最近付款的。這上面都有您的簽字，都是持票人轉讓給我們銀行的。」

「我認得的，」莫雷爾先生說著，他的臉漲得通紅，像是想到他將在一生中，第一次保不住他自己簽字的尊嚴似的。「都在這兒了嗎？」

「不，本月底還有這些期票，是巴斯卡商行和馬賽威都商行轉讓給我們銀行的，一共大約是五萬五千法郎，這樣，總數是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

在這些錢累計的時候，莫雷爾所感到的痛苦簡直難以用言詞來形容。「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是的，先生，」英國人答道。「我不必向您隱瞞，」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道，「到目前為止，您的信實守約是眾所周知的，可是據馬賽最近的傳聞來看，恐怕您無法償還您的債務了。」

聽到這段幾乎近於殘酷的話，莫雷爾的臉頓時變成了死灰色。「先生，」他說，「我從先父手裡接過這家公司的經理權到現在已有二十四年多了，先父曾親自經營了三十五年。凡是有莫雷爾父子公司簽名的任何票據，還從來不曾失過信用。」

「那我知道，」英國人回答道，「但以一個誠實人答覆一個誠實人應有的態度來說，請坦白地告訴我，這些期票您到底能不能按時付清？」

莫雷爾打了一個寒顫，望了一眼這個到剛才為止講話尚未這樣斬釘截鐵的人。「問題既然提得這樣直截了當，」他說，「答覆也就應該直爽。是的，我可以付清的，假如，能如我希望的，我的船能安全到達的話。因為它一到，我因過去許多次意外事件而喪失的信用就又可以恢復了，但假如法老號損失了，這最後一個來源也就沒有了。」那可憐的人的眼睛裡盈滿了淚水。

「嗯，」對方說，「假如這最後一個來源也靠不住了呢？」

「唉，」莫雷爾答道，「強迫我說這句話實在是太殘酷了，但我是已經慣遭不幸的了，我必須把自己練成厚臉皮。那樣的話，我恐怕不得不延期付款了。」

「難道您沒有朋友可以幫助您嗎？」

莫雷爾淒然地苦笑了一下。「在商界，先生，」他說，「是沒有朋友，只有交易的。」

「這倒是真的，」英國人喃喃地說，「那麼您只有一個希望了？」

「只有一個了。」

「最後的了？」

「那麼要是這一個也耽誤——」

「我就毀了，整個地毀了！」

「我到這兒來的時候，有一艘船正在進港。」

「我知道，先生，有一個在我日暮途窮的時候依舊跟隨著我的年輕人，每天花一部分時間守在這間屋子的閣樓上，希望能最先向我來報告好消息。這艘船的進港，他已經通知過我了。」

「那不是您的船嗎？」

「不是，那是一條波爾多的船，是吉隆丹號。它也是從印度來的，但卻不是我的。」

「或許它曾和法老號通過話，給您帶來了消息呢？」

「我可以坦白地告訴您一件事，先生，我怕得到我那條船的任何消息，簡直就同我怕陷在疑霧中一樣多。不確定倒還使人抱有希望。」於是，莫雷爾又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這次的逾期不歸是說不通的。法老號在二月五日就離開了加爾各答，它應該在一個月以前就到這兒的。」

「那是什麼？」英國人問道，「這一片鬧聲是什麼意思？」

「噢，噢！」莫雷爾喊道，臉色立刻蒼白，「這是什麼？」樓梯上傳來一片響聲，是人們匆忙的奔走聲和半窒息的嗚咽聲。莫雷爾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但他的氣力支持不住，他倒在了一張椅子裡。兩個人面對面地互相望著，莫雷爾四肢在不停地發抖，那陌生人則帶著一種極其憐憫的神色凝視著他。鬧聲止了，莫雷爾似乎已預料到了是什麼事，那件事引起了鬧聲，而那件事是一定會到來的。那陌生人覺得他好像聽到樓梯上有腳步聲，那是幾個人的腳步聲，而那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了，一把鑰匙插進了第一道門的鎖眼，可以聽到門上的鉸鏈聲。

「只有兩個人有那扇門的鑰匙，」莫雷爾喃喃地說道，「——柯克萊斯和尤莉。」這時，第二道門開了，門口出現了那淚痕滿面的年輕姑娘。莫雷爾用手撐著椅背，顫巍巍地站起來。他本來想說話，但卻說不出來。「噢，父親！」她絞著雙手說，「原諒你的孩子給你帶來了不好的消息。」

莫雷爾的臉色又一次變白了。尤莉撲入他的懷裡。

「噢，噢，父親！」她說，「您可要挺住啊！」

「這麼說，法老號沉沒了？」莫雷爾問她，聲音嘶啞。那年輕姑娘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依舊靠在她父親的胸前。

「船員呢？」莫雷爾問。

「救起來了，」姑娘說道，「是剛才進港的那條船的船員救起來的。」

莫雷爾帶著一種聽天由命和崇高的感激的表情舉手向天。「謝謝，我的上帝，」他說，「至少您只打擊了我一個人！」

那英國人雖然平時極不易動感情，這時卻也兩眼濕潤了。

「進來，進來吧！」莫雷爾說，「我料到你們都在門口。」

不等他的話說完，莫雷爾夫人就進來了，她哭得非常傷心。艾曼紐跟在她後面。在客廳裡，還有七八個衣不蔽體的水手。一看到這些人，那英國人吃了一驚，向前跨出了一步，但隨後他又抑制住了自己，退到了房間最不惹人注意和最遠的一個角落裡了。莫雷爾夫人在她丈夫的身旁坐了下來，握住他的一隻手；尤莉依舊把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艾曼紐站在屋子中央，像是擔當著莫雷爾一家人和門口的水手們之間的聯繫人的角色。

「事情的經過是怎麼樣的？」莫雷爾問題。

「過來一點，佩尼隆，」那年輕人說道，「講講事情的經過吧。」

一個被熱帶的太陽曬成棕褐色的老水手向前走了幾步，兩手不住地捲著一頂殘破的帽子。「您好，莫雷爾先生，」他說道，好像他是昨天晚上離開馬賽，剛從埃克斯或土倫回來似的。

「您好，佩尼隆！」莫雷爾回答，他雖然微笑著，卻禁不住滿眶熱淚，「船長在哪兒？」

「船長，莫雷爾先生，他生病留在帕樂馬了，感謝上帝，他病得並不厲害，幾天之後你就可以看到他康復回來的。」

「很好，現在你把事情講講吧，佩尼隆。」佩尼隆把他嘴裡嚼著的煙草從右面頂到了左面，用手遮住嘴，轉過頭去，吐了一大口煙汁，然後叉開一隻腳，開始講了起來。「你瞧，莫雷爾先生，」他說，「我們風平浪靜的航行了一星期，然後在布蘭克海岬和波加達海岬之間的一段海面上，乘著一陣和緩的南——西南風航行，忽然茄馬特船長走到了我面前，我得告訴你，我那時正在掌舵，他說，『佩尼隆，你看那邊升起的那些雲是什麼意思？』我那時自己也正在看那些雲。『我看它們升得太快了，不像是沒有原因的，我看那不是好兆頭，否則不會那樣黑。』『我也是這麼看，』船長說，『我先來防一手。我們張的帆太多啦。喂！全體來鬆帆！拉落三角頭帆！』真是千鈞一髮啊，命令剛下，狂風就趕上了我們，船開始傾斜起來。

「『嗨，』船長說，『我們的帆還是扯得太多了，全體來落大帆！』五分鐘以後，大帆落下來了，我們只得扯著尾帆和上桅帆航行。

「『喂，佩尼隆，』船長說，『你幹嘛搖頭？』『咦，』我說，『我想它不見得就此肯罷休呢。』『你說得不錯，』他回答說，『我們要遇到大風了』『大風！不止大風，我們要遇到的是一場暴風，不然就算我看走眼了。』你可以看到那風就像蒙德里頓的灰沙一樣的刮過來了，幸虧船長熟悉這種事，『全體注意！頂帆收兩隔！』船長喊道，『帆腳索放鬆，綁緊，落上桅帆，扯起帆桁上的滑車！』」

「在那種緯度的地方這樣做是不夠的，」那英國人說道。「如果是我，我就把頂帆放四隔，把尾帆扯落。」

他這堅決，響亮和出人意外的聲音使人人都吃了一驚。佩尼隆把手遮在眼睛上，仔細端祥了一下這個批評他船長的技術的人。「我們幹得更好，先生，」老水手不無敬意地說道，「我們把船尾對準風頭，順風奔走。十分鐘以後，我們扯落頂帆，光著桅桿飛駛。」

「那艘船太舊了，經不起那樣的風險。」英國人說道。

「哦，就是這把我們斷送啦，在顛簸了十二個鐘頭以後，船出了一個漏洞，進水了，佩尼隆，』船長說，『我看我們正在往下沉，把舵給我，到下艙去看看。』我把舵交給了他，就下去了，那兒已經有三尺深的水了。我喊道，『全體來抽水！』可是太晚了，好像我們抽出得愈多，進來的也愈多。『啊，』在抽了四個鐘頭水以後，我說，『既然我們是在往下沉，就讓我們沉下去算了，我們總得死一次的。』『你就是這樣做出的榜樣嗎，佩尼隆！』船長喊道，『好極了，等一等。』他到他的船艙裡去拿了一對手槍回來，『誰第一個離開抽水泵，我就一槍把他的腦髓打出來！』他說道。」

「幹得好！」英國人說。

「只要道理講清了，大家自然勇氣也就來了，」那水手繼續說，「那個時候，風勢減弱了，海也平靜下去了，但水卻不斷地漲上來，雖不多，只是每小時兩寸，但它還是不停地漲。每小時兩寸似乎不算多，但十二小時就成兩尺啦，而兩尺加上我們以前有的三尺就變成了五尺。『來吧，』船長說，『我們已經盡了我們的力了，莫雷爾先生不能再怪我們什麼了。上救生艇去吧，孩子們，越快越好！』」

「唉，」佩尼隆繼續說道，「你知道，莫雷爾先生，一個水手是捨不得丟下他的船的，但卻更捨不得他的命，所以我們也沒等他再說第二遍就行動了，愈是那樣，船就愈沉得快，像是在說：『走吧，快逃命去吧！』我們馬上把小船放到水裡，八個人都跳到了裡面。船長是最後一個下來的，說得更準確一點，他沒有下來，他不肯離開大船，所以我就把他攔腰抱起，扔進了小船，然後我自己也跟著跳了下去。真是千鈞一髮哪！我剛跳離，甲板就碰的一聲像一艘主力艦上邊眾炮齊發似的炸裂了。十分鐘以後，船就向前傾然後又橫倒，連翻了幾個身，於是一切就算完了，法老號不見了。至於我們，我們三天沒吃沒喝，於是我們決定抽簽決定命運，看那一個來當其餘的人的犧牲品，正在這時，我們看見了吉隆丹號，我們就發出求救的訊號，它看見了我們，向我們駛過來，把我們都救上了船。

「唉，莫雷爾先生，全部事實就是這樣，我以一個水手的名譽發誓！是不是真的？你們其它人也說說吧。」一片「是的」附和聲證明這個敘述已忠實詳細地講述了他們的不幸和受苦的情形。

「好了，好了，」莫雷爾先生說，「我知道你們誰都沒有錯，這只能怪命。這件事是上帝的意志，我還欠你們多少薪水？」

「噢，那個我們不該拿了吧，莫雷爾先生。」

「不，我們要談。」

「好吧，那麼，是三個月。」佩尼隆說。

「柯克萊斯！給這些誠實的人每人付兩百法郎，」莫雷爾說道。「要是在別的時候，」他又說，「我本來會說，另外再給他們兩百法郎算是獎金的，但時代不同囉，我現在僅有的一點錢也不是我自己的了。」

佩尼隆轉身和他的同伴商量了幾句話。

「至於那個，莫雷爾先生，」他說道，又轉動著嘴裡的那塊煙草，「至於那個——」

「至於什麼？」

「那錢。」

「怎麼了？」

「我們都說，我們目前只要五十法郎就夠了，其餘的我們可以等到下次再算。」

「謝謝，我的朋友們，謝謝！」莫雷爾把手按在心口上說道。

「拿著吧，拿著吧！假如你們能找到另外一個老闆，去為他服務吧，你們可以走了。」

這最後的幾句話在水手們身上發生了一種奇異的效果。

佩尼隆差一點把他的煙草塊吞了下去，幸虧他又吐了出來。

「什麼！莫雷爾先生，」他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你打發我們走嗎？那麼你生我們的氣了，是嗎？」

「不，不！」莫雷爾先生說道，「我沒有生氣，我也不是要打發你們走，只是我已經沒有船了，所以我不再需要什麼水手了。」

「沒有船了，」佩尼隆答道，「嗯，可是，你會再造的呀，我們可以等著呀。」

「我已沒有錢再造船了，佩尼隆，」船主帶著一個悲哀微笑說道，「所以我無法接受你們的好意了。」

「沒有錢了！那麼你一定不要再付錢給我們了。我們可以像法老號一樣，兩手空空地走的。」

「夠了，夠了，我的朋友們！」莫雷爾喊道，他幾乎要被壓垮了。「去吧，我求求你們，等我將來情況好一些的時候我們再見吧。艾曼紐，陪他們下去，按我的吩咐去做吧。」

「至少，我們可以再見面的吧，莫雷爾先生？」佩尼龍隆問。

「是的，我的朋友們，至少，我希望如此。現在去吧。」他向柯克萊斯示意，柯克萊斯就先走了，水手們跟在他的後面，艾曼紐在最後。「現在，」船主對他的妻子和女兒說，「你們也去吧，我想和這位先生單獨談一會兒。」說著他向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首席代表瞥了一眼，後者在這一幕中，始終坐在那個角落裡，除了我們上面提到過的那幾句話以外，他沒有過任何別的舉動。兩個女人對這個人望了一眼，她們已完全忘記了還有這個人在場，於是就退了出去。尤莉在離開房間的時候，對陌生人投去了一個懇求的目光，後者報以她一個微笑，當時如果有一個無利害關係的旁觀者在場，看到他那嚴肅的臉上竟會顯出這樣的微笑，一定會感到很驚奇的。這時房間裡只剩下了兩個男人。「唉，先生，」莫雷爾倒入一張椅子裡，說道，「您都聽見了，我再沒有什麼可告訴您的了。」

「我都清楚了，」英國人答道，「一場新的災難又降臨到了您的身上，而這只能增加我為您效勞的願望。」

「噢，先生！」莫雷爾輕喚了一聲。

「我看，」那陌生人又說道，「我是您最大的債權人，是不是？」

「您的期票，至少，是該最先付清的。」

「您希望延期付款嗎？」

「延期不僅可以挽救我的名譽，也可以拯救我的生命。」

「那麼您希望延期多久呢？」

莫雷爾想了一下。「兩個月吧。」他說道。

「我願意給您三個月的時間。」那陌生人回答道。

「但是，」莫雷爾問道，「湯姆生‧弗倫奇銀行能同意嗎？」

「噢，一切由我負責好了，今天是六月五日對吧？」

「是的。」

「好，請重新開一下這些期票，改到九月五日，到九月五日，十一點鐘，時鐘的針指在十一點上時，我來收錢。」

「我等著您，」莫雷爾回答說，「我會付款給你的，不然的話，我就死。」這最後的幾個字的音調說得很低，以致那陌生人根本沒聽到。期票重新開過後，舊的被撕毀了，那可憐的船主發現自己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可以讓他去想辦法。英國人以他那個民族所特具的平靜的態度接受了他的一番謝意，莫雷爾向他說了許多表示感激的話，親自送他到樓梯口。那陌生人在樓梯上遇見了尤莉，她假裝要下樓，但實際是卻在等他。「噢，先生！」她合著雙手說道。

「小姐，」那陌生人說道，「有一天，你會收到一封署名『水手辛巴德』的信。不論那封信看來有多麼奇怪，你一定要按照信上所吩咐你的話去做。」

「是的，先生。」尤莉回答。

「你答應這樣去做嗎？」

「我向您發誓，我一定照辦！」

「很好。再會了，小姐！願你永遠像現在一樣的純潔高尚，我相信上天會回報你，賜艾曼紐做你的丈夫。」

尤莉輕輕地叫了一聲，面孔紅得像一朵玫瑰，伸手扶住了欄杆。那陌生人擺了擺手，繼續下樓去了。他在天井裡找到了佩尼隆，佩尼隆正兩手各拿著一個內裝一百法郎的紙包，似乎不能決定究竟是拿了好還是不拿好。

「跟我來，朋友，」英國人說道，「我想跟你談一談。」

第三十章 九月五日

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代表所提出的延期一事，當時是莫雷爾所萬萬想不到的。在可憐的船主看來，這似乎是他的運氣又有了轉機，等於命運之神在向人宣佈，它已厭倦了在他的身上洩恨了。當天他就把經過的情形講給了他的妻女和艾曼紐聽。全家人即使不能說已恢復安寧，但至少又有了一線希望。湯姆生‧弗倫奇銀行這個慷慨的舉動算作友誼的表示，而只能算作自私的做法，銀行方面大概是這樣想，「這個人欠我們將近三十萬法郎，我們與其逼他破產，只拿到本金的百分之六到八，還不如支持他，在三個月以後收回三十萬為妙。」不幸，不知究竟是出於仇恨還是盲目與莫雷爾的往來的商行卻並不都是這樣想。有幾家甚至抱著一種相反的想法。所以莫雷爾所簽出去的期票仍毫不客氣地如期拿到他的辦公室來兌現，而多虧了英國人延期之舉，那些期票才得以由柯克萊斯照付。所以柯克萊斯依舊像他往日一樣的泰然自若。只有莫雷爾惶恐地想到，假如十五日該付監獄長波維里先生的十萬法郎和三十日到期的那幾張三萬二千五百法郎的期票不曾延期的話，他早已破產了。一般商界的人士，都以為莫雷爾在惡運不斷的打擊之下，是無法堅持下去。所以當他們看到月底來臨，而他卻照常能如期兌現他所有的期票時，不禁大為驚奇。

可是人們仍沒有完全恢復對他的信心，一般人都說，那不幸的船主的整個崩潰的日子只能拖延到下個月月底。在那個月裡，莫雷爾以聞所未聞的努力來回收他所有的資金。以前他開出去的期票，不論日期長短，人家總是很相信地接受的，甚至還有自動來請求存款的。現在莫雷爾只想貼現三個月的期票，但卻發現所有的銀行都對他關上了門。幸虧莫雷爾還有幾筆錢可收回，那幾筆錢收到以後，他才能把七月底的債務應付過去。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代表再也沒在馬賽露過面。在拜訪過莫雷爾先生後的第二天或第三天裡，他就失蹤了，在馬賽，他只見過市長，監獄長和莫雷爾先生，所以他這次露面，除了這三個人對他各自留下了一個不同的印象以外，再沒有別的蹤跡可尋。至於法老號的水手們，他們似乎無疑地已找到了另外的工作，因為他們也不見了。

茄馬特船長病癒後從帕爾馬島回來了。他不敢去見莫雷爾，但船主聽說他回來後，就親自去看望他。這位可敬的船主已從佩尼隆的那裡瞭解了船長在暴風中的英勇行為，所以想去安慰安慰他。他還把他該得的薪水也帶了去，那原是茄馬特船長不敢開口要的，當莫雷爾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他碰見佩尼隆正要上去。佩尼隆似乎把錢花得很正當，因為他從上到下穿著新衣服。當他看到自己的僱主的時候，那可敬的水手似乎十分尷尬，他縮到了樓梯的拐角，把他嘴巴裡的煙草塊頂來頂去，大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只感到在握手的時候莫雷爾照常輕輕地回捏他一下。莫雷爾以為，佩尼隆的窘態是由於他穿了漂亮的新衣服的關係，這個誠實人顯然從來不曾在自己身上花過那麼多錢。他無疑的已在別的船上找到工作了，所以他的羞怯，說不定就是為了他已不再為法老號致哀的緣故。他或許是來把他的好運告訴茄馬特船長，並代表他的新主人來請船長去工作的。「都是好人啊！」莫雷爾一邊走一邊說，「願你們的新主人也像我一樣的愛你們，並願他比我幸運！」

八月份一天天地過去了，莫雷爾不斷地努力，到處奔走借債，到了八月二十日那天，馬賽盛傳他搭乘了一輛郵車走了，據說他的公司月底就要宣告破產了。莫雷爾之所以要離開，就是為了避免目睹這個殘酷的場面，而只留下他的助手艾曼紐和會計柯克萊斯去應付。但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是，八月三十一日那天，公司仍照常開門，柯克萊斯坐在賬台柵欄後面，照樣仔仔細細地察看所有拿來兌現的期票，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照樣如數付清，其中有兩張還是莫雷爾拿去貼現的保付支票，這柯克萊斯也照樣兌付，就像是船主直接發出去的期票一樣，這一切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可是，預言禍事的人總是不甘心罷休的，所以倒閉的日期又被定在了九月底。九月一日，莫雷爾回來了。全家人都極其焦急地在等著他，因為他們最後的希望就寄託在這次到巴黎去的旅程上了。莫雷爾想起了騰格拉爾，騰格拉爾現在非常有錢了，而以前他曾像受過莫雷爾許多恩惠，因為他那龐大的財富是在進西班牙銀行服務以後開始積累起來的，而當時是莫雷爾介紹他去那兒工作的。據說騰格拉爾目前的財產已達六百萬到八百萬法郎，而且還有無限的信用。所以騰格拉爾如果肯救莫雷爾，他根本用不著從口袋掏一個銅板，而只在借款時說一句話，莫雷爾就得救了。莫雷爾早就想到過騰格拉爾。但他對他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本能的反感，所以莫雷爾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才去求救於他的。莫雷爾當時的想法是對的，因為他想到了拒絕，屈辱地回家來了。回家以後，莫雷爾即沒有一聲怨言，也沒說一句刻薄的話。

他同他那哀哀哭泣的妻女擁抱了一下，又帶著友情的溫暖同艾曼紐握了一下手，然後去他三樓的書房裡了，同時派人去叫柯克萊斯來。

「這樣看來，」兩個女人對艾曼紐說，「我們是真的破產了。」

他們匆匆商談了一番，大家一致同意由尤莉寫信給駐防在尼姆的哥哥，叫他趕快回家，這兩個可憐的女人本能地感覺到她們必須以全部力量來承受這日益迫近的打擊。馬西米蘭‧莫雷爾雖還不滿二十二歲，卻很能左右他的父親。他是一個剛毅正直的青年。當他決定入伍的時候，他的父親原無意讓他幹那一行，於是就叫年輕的馬西米蘭考慮了一下自己的興趣以後再做決定。他立刻宣佈願過軍人的生活。他後來刻苦學習，在軍官學校畢業時成績極優，官校後就在五十三聯隊成了一名少尉。他當少尉已一年了，一旦有機會便可以陞遷。在他那一聯隊裡，馬西米蘭‧莫雷爾是一個眾所周知最嚴守紀律的人，不僅嚴守一個軍人應盡的義務，而且還嚴守一個人應盡的責任，所以他獲得了「斯多葛派」〔斯多葛派是古希臘一種唯心主義哲學派別，擯棄享樂，提倡寡慾。後來常以這個名稱指刻苦自勵的人。〕這一美名。不言而喻，許多人喊他這個綽號，只不過是從旁人那兒聽來的，有些人甚至根本不知道其真正的含義。

這位青年人就是他的母親和他的妹妹求援的目標，她們覺得嚴重的局勢就要到來了，所以召他回來支援她們。她們並沒有錯估這件事的嚴重性，因為莫雷爾和柯克萊斯同進辦公室以後，尤莉看到後者出來的時候臉色蒼白，渾身發抖，神色驚恐不安，當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本來想問問他，但那老實人一反常態，竟慌慌張張地急忙奔下樓去，只是舉手向天，驚歎道：「噢，小姐，小姐！多可怕的禍事！誰能相信啊！」過了一會兒，尤莉又看到他上樓來，手裡捧著兩三本厚厚的賬簿，一冊筆記本和一袋錢。

莫雷爾查看了賬簿，翻開了筆記本，數了數錢。他所有的現金約為七八千法郎，他應收的賬款，到五號為止，約有四五千，加起來，最多不過只有一萬四千法郎，而要付的那些期票卻達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之多。他是無法對債主這樣開口的。但是，當莫雷爾下樓去用午餐時，他外表看來卻非常的平靜。這種平靜的態度比最大的憂鬱更使兩個女人感到驚惶。午餐以後，莫雷爾通常總要出去，照例到佛喜俱樂部去喝咖啡，讀《訊號報》的，但這一天他沒有離家，卻回到了他的辦公室裡。

至於柯克萊斯，他似乎完全給弄糊塗了。那天下午他走到天井裡，光著頭坐在一塊石頭上，曝曬在熾熱的陽光底下。艾曼紐想設法安慰一下兩個女人，但他又不知該說些什麼。這個年輕人對於公司的業務知道得很清楚，決不會不知道一場大禍已籠罩在莫雷爾全家的頭上。夜晚來臨了。兩個女人沒法睡覺，在房間裡守著，希望莫雷爾在離開辦公室以後會到她們這兒來。但她們聽到他經過她們的門口時，故意放輕了腳步。

她們聽見他已走進他的臥室，並在裡面把門關上了。莫雷爾夫人叫女兒上床去睡。尤莉走後，她又等了半個鐘頭，然後站起身來，脫掉鞋子，偷偷地沿著走廊摸過去，想從鑰匙孔裡看著她的丈夫在做什麼。在走廊裡，她遇到了一個後退的黑影，那是尤莉，她也心中不安，比她的母親先來了一步。那年輕姑娘向莫雷爾夫人走過來。「他在寫東西。」她說道。她們不必說話就都已互相瞭解了對方的心思。莫雷爾夫人再從鑰匙孔裡望進去。莫雷爾果然在寫東西，但莫雷爾夫人卻注意到了一件她女兒沒注意到的事，就是她的丈夫正在一張貼著印花的紙上寫字。一個恐怖的念頭閃過了她的腦子：他正在寫遺囑。她不禁渾身打了個寒噤，可是卻沒有力氣說出一個字來。第二天，莫雷爾先生似乎像往常一樣的平靜，照常走進他的辦公室，按時來用早餐，但在午餐以後，他就把女兒拉到了自己身邊，抱住她的頭貼在自己的胸前，擁抱了她很長一段時間。到了晚上尤莉告訴她的母親，說他在外表上雖然是這樣的平靜，但她注意到父親的心跳得很劇烈。以後的兩天也是這樣地過去了。到了九月四日晚上，莫雷爾向他的女兒要回了他辦公室的鑰匙。

尤莉一聽到這個要求立刻就發抖了，她覺得這是一個惡兆。這把鑰匙一向是由她保存著的，只有在她童年的時代，有時向她討回只不過當作一種懲罰罷了，而現在她的父親為什麼要討回這把鑰匙呢？那年輕姑娘望著莫雷爾。「我做錯了什麼事，父親？」她說，「你要向我討回這把鑰匙？」

「沒什麼，我的寶貝，」那不幸的人回答道，一聽到這個簡單的問題，淚水便盈滿了他的雙眼，「沒什麼，只是我要它。」

尤莉假裝在身上摸鑰匙。「我一定把它掉在我的房間裡了。」她說道。於是她走了出去，但她並沒有回她的臥室，卻趕快去和艾曼紐商量。「這把鑰匙不要給你的父親，」他說，「明天早晨，要是可能的話，一刻都不要離開他。」她問艾曼紐是怎麼回事，但他也什麼都不知道，或許是不肯說，在九月四日到五日的那個晚上，莫雷爾爾夫人留心傾聽著每一個聲音，她聽到自己的丈夫焦躁不安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一直到早晨三點鐘。他是在三點鐘才躺到床上去的。那一夜母女兩人廝守著挨了過去。她們也在期待著馬西米蘭，他本該在傍晚時就到的。早晨八點鐘，莫雷爾走進了她們的房間。他很平靜，但在他那蒼白和憂傷的臉上，顯然可看出那一夜的焦慮。她們不敢問他睡得好不好。莫雷爾一生中從來也沒像今天這樣對他的妻子如此溫柔，對他的女兒如此充滿了父愛。他不斷地凝視著嬌美的姑娘，不斷地吻她。尤莉沒忘艾曼紐的話，當她的父親離開房間的時候，就跟著他一起出去了，但他卻急忙對她說，「去陪著你的媽媽吧。」尤莉想陪他。「我要你這樣做。」他堅持說。這是莫雷爾生平第一次對女兒說，「我要你這樣做。」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中仍滿帶著父親的慈愛，尤莉不敢不從命。她站在老地方，啞口無言，一動也不動，片刻以後，門開了，她覺得有兩隻手臂抱住了她，兩片嘴唇親到了她的前額上。她抬頭一望，發出一聲驚喜的喊聲。「馬西米蘭！哥哥！」她喊道。

聽到這幾個字，莫雷爾夫人站起身來，撲入她兒子的懷抱。

「媽，」青年叫道，他望望莫雷爾夫人，又望望他的妹妹，「怎麼啦？你們的信嚇了我一跳，所以我盡快趕回來了。」

「尤莉，」莫雷爾夫人邊說，邊對那青年作了一個表示，「快去告訴你父親，說馬西米蘭回來了。」那年輕姑娘急忙衝出房間，但在樓梯口，她碰到一個人手裡正拿著一封信。

「你是尤莉‧莫雷爾小姐嗎？」那人帶著濃重的意大利口音問道。

「是的，先生，」尤莉吞吞吐吐地答道，「你有何貴幹？我不認識你呀。」

「請讀一讀這封信吧，」他說完就把信交給了她。尤莉猶豫了一下。「這封信對令尊大有好處。」信差補充道。

年輕姑娘急忙接過信趕緊拆開，讀道：

馬上到梅朗巷去，走進門牌是十五號的那座房子，向門房要六樓上的房門鑰匙。走進那個房間，在壁爐架的角落裡有一隻紅絲帶織成的錢袋，拿來給令尊大人。注意，他必須在十一點以前收到這隻錢袋。你答應過要照我說的去做的。要履行你的諾言。

水手辛巴德上。

年輕姑娘發出一聲欣喜的呼喊，抬起頭來，四顧尋覓那信差，但他已經不見了。她的目光又回到了那封信上，又讀了第二遍，發現原來還有一小段附言。她讀道：「記住，你必須親自去完成這項使命，而且必須單獨去。要是讓別人去，或由別人陪你去，則門房就會回答說他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

這段附言使年輕姑娘的歡喜打了個折扣。她可以毫無擔心地去嗎？那兒會不會有某種陷阱在等待著她呢？她還很天真，不知道像她這種年齡的年輕姑娘可能遇到的種種危險。但對於危險的恐懼是不必事先知道的，真的，說起來，常常是不可知的危險會使人產生極大的恐怖。

尤莉心裡猶豫不決，決定找人商量一下。可是，由於一種奇特的情感，她所要商量的對象，既不是她的母親也不是她的哥哥，而是艾曼紐。她急忙下樓去，把湯姆生‧弗倫奇銀行代表來見他父親那天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把樓梯上的那幕情形講給他聽，並說她當時已答應過他，然後又把那封信拿給他看。

「那麼，你一定得去，小姐。」艾曼紐說道。

「到那兒去嗎？」尤莉問。

「是的，我可以陪你去。」

「但你沒看到上面要求我一定要一個人去嗎？」尤莉說。

「你是一個人去，」青年答道。「我可以在穆薩街的拐角上等你，假如你去得太久了，使我感到了不安，我就趕去接你，誰要是找你麻煩，我就要他好看！」

「那麼，艾曼紐，」年輕姑娘吞吞吐吐地說道，「你的意見是我應該服從這個命令了？」

「是的，那送信人不是說這關係到你父親能否得救嗎？」

「他倒底有什麼危險呀，艾曼紐？」

艾曼紐猶豫了一會兒，但為了使尤莉立刻做出決定，他不得不把實話說出來。

「聽著，」他說，「今天是九月五日，是不是？」

「是的。」

「那麼，在今天十一點鐘，你的父親差不多有三十萬法郎要付。」

「是的，那我知道。」

「但是，」艾曼紐又說道，「我們公司裡的現款還不夠一萬五千法郎。」

「那可怎麼辦呢？」

「所以，假如在今天十一點鐘以前，你父親找不到人來幫他，則到了十二點鐘他就不得不宣佈破產啦。」

「噢，來吧，來吧！」她大喊一聲，急忙拖了那個青年就跑。

這時，莫雷爾夫人已把發生的一切都講給她的兒子聽了。

那青年已知道得很清楚了，自從災禍接二連三地降臨到他的身上以來，家裡的生活已起了很大的變化，但他不知道事情竟會發展到這步境地。他嚇得呆如木雞。然後，他衝出房間，奔上樓梯，想在辦公室裡找到父親，但他敲了很長時間門，裡面毫無動靜。當他還站在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聽到臥室的門開了，轉過身來，看見了自己的父親。原來莫雷爾先生並沒有直接到他的辦公室去，而是回到了他的臥室，直到這時才出來。

莫雷爾一看見自己的兒子，就發出了一聲驚喊，他根本不知道他會回來的。他一動不動地站在老地方，用左手緊按著一件藏在他衣服底下的東西。馬西米蘭三步兩步跳下樓梯，撲上去摟住了他父親的脖子，突然他縮回了身子，用右手按在莫雷爾的胸膛上。「父親！」他喊道，臉刷地變成死灰色，「你衣服底下藏著這對手槍幹什麼？」

「噢，我也害怕這東西！」莫雷爾說道。

「父親，父親！看在老天的份上，」青年驚喊道，「告訴我，您究竟拿這些武器要做什麼？」

「馬西米蘭，」莫雷爾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的兒子回答說，「你是一個男子漢，而且是一個愛名譽的男子漢。來，我解釋給你聽。」

於是莫雷爾跨著堅定的步子向他的辦公室走去，馬西米蘭跟在他的後面，一路走，一路發抖。莫雷爾打開門，等他的兒子進來以後就把門關上了，然後，穿過前廳，走到他的寫字台前，把手槍放在上面，手指一本攤開的帳簿。這本帳簿準確無誤地記錄著公司的財務狀況。半小時後，莫雷爾就得付出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而他現在僅有一萬五千二百五十法郎。

「看吧！」莫雷爾說道。

青年讀著，感到愈來愈絕望。莫雷爾一言不發。他還能說些什麼呢？在這樣一個絕望的數字面前，還要什麼解釋呢？

「父親，你已經想盡了一切辦法了嗎？」青年過了一會兒問道。

「是的。」莫雷爾答道。

「你再沒有可收回的錢了嗎？」

「一點也沒有了。」

「你在各方面都搜盡了嗎？」

「都搜空了。」

「這麼說半小時之後，」馬西米蘭用一種陰沉的聲音說，「我們的名譽就要蒙受恥辱了。」

「血可以洗清恥辱的。」莫雷爾說道。

「你說得對，父親，我瞭解你。」於是他伸手去拿手槍，說道，「一支給你，一支給我，謝謝！」

莫雷爾拉住了他的手。「你的母親！你的妹妹！誰去養活她們呢？」

一陣寒顫流過青年的全身。

「父親，」他說，「你想好了是要我活下去嗎？」

「是的，我要你這樣做，」莫雷爾答道，「這是你的責任。馬西米蘭，你有一個冷靜堅強的頭腦。馬西米蘭，你不是普通人。我什麼都不希望，我什麼命令都沒有，我只想對你說，你設身處地仔細為我想一想，然後你自己來作出判斷吧。」

年輕人想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流露出一種崇高的聽天由命的表情，用一種緩慢的，悲傷的姿勢扯下那表示他的軍銜的兩個肩章。「那麼，好吧，父親，」他伸手給莫雷爾說道，「安心地死去吧，父親。我會活下去的。」

莫雷爾幾乎要跪到兒子的面前，但馬西米蘭抱住了他，於是這兩顆高貴的心在一霎間緊緊地貼在了一起。「你知道，這不是我的錯。」莫雷爾說道。

馬西米蘭微笑了一下。「我知道的，父親，你是我生平所知道的最可尊敬的人。」

「好了，我的兒子，現在一切都說明白了，現在回到你母親和妹妹那兒去吧。」

「父親，」青年跪下一條腿說道，「祝福我吧！」

莫雷爾雙手捧起他的頭，把他拉近了一些，在他的前額上吻了幾下，說道：「噢是的，是的，我以自己的名義和三代無可責備的祖先的名義祝福你，他們借我的口說：『災禍所摧毀的大廈，天命會使之重建。』看到我這樣的死法，即使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憐憫你的。他們拒絕給我寬限，對你，或許會給的。要盡量不說出有失體面的話。要去工作，去勞動，年輕人，要熱忱而勇敢地去奮鬥，要活下去，你，你的母親和你的妹妹，都要克勤克儉地生活下去，這樣，你的財產或許會一天天地增加，把我所欠下的債還清。到全部還清的那一天，你就可以在這間辦公室裡說：『我父親的死，是因為他無法做到我在今天所做到的事。但他是平靜地死去的，因為他在臨死的時候知道我會做到的。』想想看，那一天將是多麼光榮，多麼偉大，多麼莊嚴唉！」「父親！父親！」青年哭道，「你為什麼就不能活下去呢？」

「假如我活著，一切就都改變了，假如我活著，關心會變成懷疑，憐憫會變成敵意。假如我活著，我只是一個不信守諾言，不能償清債務的人，實際上，只是一個破了產的人。反過來說，假如我死了，要記得，馬西米蘭，我的屍首是一個誠實而不幸的人的屍首。活著連我最好的朋友也會避開我的屋子，死了，全馬賽的人都會含淚送我到我最後的安息地。活著，你會以我的名字為恥，死了，你可以昂起頭來說：『我父親是自殺的，因為他生平第一次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之下沒有履行他的諾言。』」年輕人發出了一聲呻吟，但看來已屈服了。因為他的頭腦不是他的心已被第二次說服了。

「現在，」莫雷爾說，「讓我單獨留在這兒吧，想法帶開你母親和妹妹。」

「你不再見見妹妹了嗎？」馬西米蘭問道，在這次會見中，青年的心裡還藏著一個最後的朦朧的希望，他是為了那個理由才這樣建議的。莫雷爾搖了搖頭。「我今天早晨見過她了，」他說，「和她告別過了。」

「你沒有特別的囑咐留給我嗎，父親？」馬西米蘭啞著嗓子問道。

「有的，我的孩子，有一個神聖的囑託。」

「說吧，父親。」

「只有一家湯姆生‧弗倫奇銀行曾同情過我，是出於人道，還是出於自私，我不知道。它的代理人曾給了我，我不願說賜給我三個月延期的時間，他在十分鐘之後就要來收那筆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的期票了。這家銀行應該最先還清，我的孩子，你必須尊重那個人。」

「父親，我會的。」馬西米蘭說。

「現在再向你說一次，永別了，」莫雷爾說。「去吧！去吧！我要獨自待在這兒。你可以在我臥室的寫字檯裡找到我的遺囑。」

青年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心裡雖想服從，但卻沒有勇氣來實行。

「聽我說，馬西米蘭，」他的父親說。「假若我是一個像你這樣的軍人，受命去攻克某一個城堡，而你知道我肯定會在進攻時被殺的，難道你不願意像現在這樣的對我說一聲：『去吧，父親，因為倘若您留下來就要名譽掃地，寧願死，別受辱』！」

「是的，是的！」青年說道，「是的！」於是又渾身痙攣地用力擁抱了他父親一次，說，「就這樣吧，父親。」說完他便衝出了辦公室。

在兒子離開以後，莫雷爾兩眼盯住門口，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伸手去拉鈴。過了一會兒，柯克萊斯進來了。

他已不再是往常那個人了，最近三天來的可怕的一切已壓垮了他。莫雷爾父子公司就要付不出款的這個想法完全把他壓倒了，二十年來他從未感到過這樣的屈辱。

「我的好柯克萊斯，」莫雷爾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說道：「你去等在前廳裡。當三個月前來過的那位先生，湯姆‧弗倫奇銀行的代表來的時候，向我通報一聲。」柯克萊斯沒有回答，他只是點了點頭，走進前廳裡，坐了下來，莫雷爾倒入他的椅子裡，眼睛盯在鐘錶上，現在還剩七分鐘，只有七分鐘了。錶針的移動快得令人難以相信，他像是能看到它在走動似的。

這個人，他還依舊年輕，但卻為了一種或許是虛妄但至少在表面上看來很正當的理由，就要和世界上他所愛的一切告別，放棄充滿家庭樂趣的生命了，在這最後的一刻，他的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實在是無法表達。他的額頭掛滿了冷汗，可是並不怨天尤人，他的眼睛潤濕著，但卻是向著天空的。時鐘的針繼續向前走著。手槍的保險機已打開了。他伸出手去，拿起了一支，喃喃地唸著女兒的名字。然後他又放下了這致命的武器，拿起筆，寫了幾個字。他似乎像是和他那心愛的女兒還告別得不夠似的。然後他又把目光盯到了時鐘上，他不再計算分數了，而是以秒數來計算了。他又拿起了那致命的武器，他的嘴是半張著，他的眼睛盯在時鐘上，當他想到扳動槍機時那格的一聲時，不禁打了一個寒顫。這時，一片冷汗濕透了他的額頭，一陣要命的劇痛咬著他的心。他聽到了樓梯口那扇門的鉸鏈的轉動聲，時鐘軋軋地響了幾聲，預示要敲十一點了，突然辦公室的門開了。莫雷爾沒有轉身，他在等待著柯克萊斯說這幾個字：「湯姆生‧弗倫奇銀行代表到。」他已把手槍的槍口放在了牙齒中間。突然他聽到一聲大喊，這是他女兒的喊聲。他轉過身來，看見了尤莉，他手止的槍掉了下來。

「父親！」年輕姑娘大聲喊道，她歡喜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了，「得救了，你得救啦！」她撲到了他的懷裡，一隻手高高地舉著一隻紅絲織成的錢袋。

「得救，我的孩子！」莫雷爾詫異地問道，「你在說什麼？」

「是的，得救啦，得救啦！看，快看呀！」年輕姑娘說道。

莫雷爾接過錢袋，微微吃了一驚，因為他朦朧地記得，這隻錢袋一度是屬於他自己的。錢袋的一端縛著那張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的期票，期票顯然是已經簽收了的，另一端則繫著一顆榛子般大的鑽石，還附有一張羊皮紙的字條，上面寫著：「尤莉的嫁妝。」

莫雷爾用手抹了一下額頭，他覺得這似乎是一個夢。正當這時，時鐘連敲了十一下，這震顫的聲音直穿進他的身體，每一下都像是一把錘子敲在他的心上一樣。「快說，我的孩子。」

他說，「快說說！這個錢袋你是在哪兒找到的？」

「在梅朗巷十五號六層樓上的一個小房間的壁爐架上找到的。」

「可是，」莫雷爾大聲說道，「這個錢袋不是你的呀！」

尤莉把早晨收到的那封信交給了父親。

「你是單獨一個人去的嗎？」莫雷爾讀了信以後問道。

「艾曼紐陪我去的，父親。他本來說好在穆薩街的拐角上等我的，但說來奇怪，我回來的時候他不在那兒了。」

「莫雷爾先生！」這時樓梯上有一個聲音喊道，「莫雷爾先生！」

「這是他的聲音！」尤莉說道。這時艾曼紐已走了進來，他的臉上洋溢著興奮色彩。「法老號！」他喊道，法老號！」

「什麼！什麼！法老號！你瘋了嗎，艾曼紐？你知道那艘船已經沉沒了。」

「法老號，先生！他們發出的信號是法老號！法老號進港了！」

莫雷爾倒在他的椅子裡。他渾身無力，他的理智無法接受這種聞所未聞，令人難以相信的，不可思議的事。這時他的兒子進來了。

「父親！」馬西米蘭喊道，「你怎麼說法老號已沉沒呢？瞭望塔上已經得到了它的信號，他們說它現在正在進港。」

「我親愛的朋友們！」莫雷爾說道，「假如的確如此，這一定是上天的一個奇蹟，太不可能！太不可能了！」

但真實而同樣令人難以相信的，是他手中所握著的那隻錢袋，那張簽收了的期票，那光彩奪目的鑽石。

「啊，先生！」柯克萊斯喊道，「那是怎麼回事，法老號？」

「來吧，我親愛的孩子們，」莫雷爾站起身來說，「我們去看看吧，假如這個消息是假的，願蒼天可憐我們！」

他們都走出去，在樓梯上遇到了莫雷爾夫人，莫雷爾夫人實在怕到辦公室來。一會兒，他們便到了卡尼般麗街。這時碼頭上已聚滿了人。人們都讓路給莫雷爾。「法老號！法老號！」

每一個聲音都這樣說。

說來奇怪，在聖‧琪安瞭望塔前面，有一艘帆船的尾部用白漆漆著這些字樣：「法老號（馬賽莫雷爾父子公司）」，它簡直和原先那艘法老號一模一樣，而且是滿載著貨物，大概還是裝著洋紅和靛青。它拋了錨，收了所有的帆，甲板上是茄馬特船長在那兒發號施令，而佩尼隆正在向莫雷爾先生打旗語。再也不容懷疑了！眼前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事是真實的。而且一萬餘人都在場當見證人。莫雷爾父子在岸上激動地擁抱起來，市民們望著這奇蹟都在歡呼鼓掌，這時，有一個留著一臉黑鬍鬚的男子，正躲在一處哨兵的崗亭裡，望著這個令人激動的場面，低聲說道：「快樂吧，高貴的心呀！願上帝祝福您所做的和將要做的種種善事，讓我的感激和您的恩惠都深藏不露吧！」

於是，帶著一個愉快的微笑，他離開那隱身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覺地走下一側岸邊的便梯，高呼三聲：「雅格布！雅格布！雅格布！」於是一艘小艇向岸邊划來，接他上了船，送他到了一艘豪華的遊艇旁邊，他像一個水手那樣靈活地躍上遊艇的甲板，從那兒再回過身來望了一眼莫雷爾，只見莫雷爾正歡喜得熱淚盈眶，正在極其親熱地和他周圍的人一一握手，並以感激的目光望著天空，似乎想在天上尋覓那不可知的造福者似的。

「現在，」那位無名客說道，「永別了，仁慈，人道和感激！永別了，一切高貴的情意，我已代天報答了善人。現在復仇之神授於我以權力，命我去懲罰惡人！」隨著這些話，他發出一個信號，而像是就只等待這個信號似的，遊艇立刻向港外開去了。

第三十一章 意大利：水手辛巴德

一八三八年初，巴黎上流社會的兩個青年，阿爾貝‧馬爾塞夫子爵和弗蘭茲‧伊皮奈男爵，到了佛羅倫薩。他們約定好了來觀看那一年的羅馬狂歡節，弗蘭茲事先說定充當阿爾貝的嚮導，因為他最近這三四年來一直住在意大利。在羅馬度狂歡節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尤其是如果你不願意在丕布爾廣場或凡西諾廣場上過夜。所以他們寫信給愛斯巴廣場倫敦旅館的老闆派里尼，吩咐為他們保留幾個舒適的房間。派里尼老闆回信說，他只有兩間寢室和一間內房，在三樓上，租金很低廉，每天只要一個路易。他們接受了這個條件，但為了盡可能好好地利用空暇的時間，阿爾貝就動身到那不勒斯去遊覽。而弗蘭茲則留在佛羅倫薩。在這兒過了幾天以後，他去過那家叫卡西諾的俱樂部，並且在佛羅倫薩的幾家貴族家裡過了兩三個夜晚，在他訪問了波拿巴的搖籃科西嘉以後，他忽然想去訪問一下拿破侖的監禁地厄爾巴島。

一天傍晚，他解開一艘拴在里窩那港內鐵環上的小船，跳到船上，用他的披風裹住身體，在船裡躺下，對船員們說：「開到厄爾巴島去！」小船就飛也似的駛出了港口，第二天早晨，弗蘭茲便在費拉約港棄舟登岸。在沿著那位巨人所留下的足跡走過一遍以後，他又在島上遊覽了一番，然後重新上船，向馬西亞納駛去。兩小時以後，他在皮亞諾扎上岸，他曾聽人煞有介事地說過，那兒到處都是紅色的鷓鴣。但打獵的成績卻不佳，他只打下來幾隻鷓鴣，於是他如同每一個失敗的獵人一樣，回到船上就大發脾氣。

「啊，如果大人願意，」船長說，「您可以找到一個絕對好的地方打獵。」

「在哪兒？」

「您看見那個島了嗎？」船長指著聳立在蔚藍色的海面上一片圓錐形狀的島嶼說。

「嗯，這是什麼島？」

「基督山島。」

「可是我沒有在這個島上打獵的許可證呀。」

「大人不必要許可證，因為那個島上沒人居住。」

「啊，真的！」青年說，「地中海上竟有一個荒島，真是一件怪事。」

「這是很自然，小島上是一大堆岩石，島上沒有一畝可耕的土地。」

「這個島歸屬哪個國家？」

「屬於托斯卡納。」

「那兒可以打到什麼？」

「數不盡的野山羊。」

「我想牠們大概是靠舔石頭過日子吧。」弗蘭茲懷疑地笑了笑說。

「不，石縫裡可以長出小樹，牠們可以啃嫩葉吃。」

「我睡在哪兒呢？」

「岸上的巖洞，或者裹上披風睡在船上，而且，要是大人高興的話，我們可以打完獵以後馬上就走。我們夜裡白天都一樣能航行，如果風停了，我們可以用槳。」

弗蘭茲覺得和他同伴會聚的日子還早，而且在羅馬的寓所也沒什麼別的麻煩，所以他就接受了這個建議。一聽說他同意了，水手們就互相低語了幾句。「喂，」他問道，「怎麼？還有什麼困難嗎？」

「不？」船長答道。「但我們得告訴大人知道，那個島很不安全。」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基督山雖然沒有人在上面住，但偶爾也被走私販子和海盜用作避難所，他們都是從科西嘉、撒丁，或是非洲來的。假如有人告我們曾到過那兒，那麼我們回到里窩那的時候，就得上檢疫所扣留六天。」

「見鬼！那就得好好考慮考慮了！六天正好是上帝創世用的時間。夥計們，這個時間是不是太長了一點。」

「但誰會去報告大人到過基督山呢？」

「噢，我肯定不會。」弗蘭茲喊道。

「我也不，我也不！」水手們同聲說。

「那麼就轉舵向基督山。」

船長下了幾個命令，船頭開始朝那個島調轉過去，不多會兒小船便朝著那個方向駛過去。弗蘭茲等船一切都調整好，船帆鼓起了風，四個水手站定了位置，三個在船頭，一個在船尾，然後又重新接上話頭。「蓋太諾，」他對船長說，「你跟我說基督山是海盜的一個避難所，我想他們可並不像山羊那麼好玩吧。」

「是大人，話沒錯。」

「我知道確實有走私販子，但我想，自從阿爾及爾被攻克，攝政制度被摧毀以來，海盜只是庫柏和瑪裡亞特上尉的傳奇小說中的人物了吧。」

「大人有所不知，海盜確實有，就像現在還有強盜一樣——大家不是都以為強盜已經讓教皇利奧十二世滅絕了嗎？可是他們天天還在羅馬的城門口搶劫來往過客。難道大人沒有聽說過，六個月前，法國代理公使在離韋萊特里五百步的距離裡內被搶的那件事嗎？」

「噢，是的，我聽說過。」

「那麼好，如果大人也像我們一樣一直生在里窩那，您就會常常聽人說，一艘小商船，或是一艘英國遊艇，本來是要開到巴斯蒂亞、費拉約港，或契維塔‧韋基亞去的，結果卻沒了影兒。誰也不知道那條船出什麼事了，肯定是觸到岩石上沉沒了。哼，它碰上的這塊巖後大概是一艘又長又狹的船，船上有六個人或者八個人，他們趁著一個風高月黑的晚上，不知在哪一個荒涼的小島附近襲擊了它，搶劫了它，就像強盜在一處樹林的拐角上搶劫一輛馬車一樣。」

「但是，」裹緊了披風躺在小船裡的弗蘭茲問道，「那些遭搶的人為什麼不向法國、撒丁，或是托斯卡納政府去控告呢？」

「為什麼？」蓋太諾微笑起來。

「是的，為什麼？」

「因為他們先是把帆船上所有他們覺得值得拿的東西都搬到他們自己的小船上，然後把船員的手腳都綁起來，往每個人的脖子上都綁上一個二十四磅重的鐵球，在帆船底上鑿一個大洞，然後就離開。十分鐘以後，帆船就開始前後左右地搖蕩起來，然後就向下沉，一會兒往這邊傾倒，一會兒又往那一邊傾倒。幾番沉浮後，突然間放出大炮一樣的一聲巨響——這是甲板裡的空氣爆炸了。一會兒，排水孔裡就像鯨魚的噴水口一樣噴出水來，帆船最後哼哼一聲，打幾個轉轉，就不見了，只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個大漩渦，於是一切就都完了。僅五分鐘之內，只有上帝的眼睛才看得到帆船究竟躺在海底的哪一個角落。現在你明白了，」船長大笑著說，「為什麼沒有人去向政府去控告，為什麼帆船到不了港的原因了吧？」

要是蓋太諾在提議去島上行獵以前講了這番話，弗蘭茲在接受他的建議時大概會猶豫一下，但是他們現在已經出發了，他認為後退就是示弱。有些人不會輕率地自甘冒險，但假如有危險臨頭，卻能處之泰然，他便是那種人。有些人十分鎮定果敢，他們把危險看成是決鬥時的敵手，他們琢磨它的動作，研究它的路數，他們的後退不過是為了喘息一下而已，並不是表示懦怯。他們表示捕捉一切於自己有利的地方，而一下置敵人於死地，他也是那種人。「哼！」他說，「我遊遍了西西里和卡拉布里亞，我在愛琴海上曾經航行過兩個月，什麼海盜強盜我連影子都從沒見過一個。」

「我給大人講多些，並不是要您改變計劃，」蓋太諾答道，「只是您問到我，我就回答您，如此而已。」

「是的，我親愛的蓋太諾，你講這些很有趣，我希望能好好地玩味玩味。往基督山開吧。」

風勢很猛，小船以每小時六七海里的速度前進。他們十分快地接近航行的目的地。當他們接近那個島的時候，它像是從海底裡冒出來的一個龐然大物，透過明淨天際下的薄暮餘輝，他們辨得出岩石一塊一塊地堆積在一起，像一座彈藥庫裡的炮彈一樣；石縫裡則生長著青綠色的灌木和小樹。至於水手們，表面上看似十分平靜，但顯然都十分警惕，小心翼翼的注視著展開在他們前面的玻璃般光潔的海面。海面上只能看到幾艘漁船和船上的白帆。當他們離基督山只有十五哩的時候，太陽開始沉落到科西嘉的後面，科西嘉的群山在天空的襯托下劃出明晰輪廓，雄勁地呈現出崢嶸的山峰。這座大巖山像巨人亞達麥斯脫似的氣勢洶洶地俯視著小船，遮住了太陽，而太陽又染紅了它的山巔。陰影漸漸從海上升起，好似在驅逐落日的餘輝。最後，太陽的餘輝駐足在山頂上，在那兒逗留了一會兒，把山頂染得火紅，如同一座火山頂。然後，陰影漸漸吞蝕了山頂，像它剛才吞蝕山腳一樣，於是整個島子現在變成了一座灰濛濛的山，愈來愈陰沉。半小時後，黑夜就完全籠罩了。

好在海員們常走這些航線，熟悉托斯卡納群島一帶的每一塊礁石。畢竟在這樣的昏黑之中，弗蘭茲並不那麼鎮定自若。科西嘉早已看不見了，基督山也不知隱蔽在了何處，可水手們卻像大山貓一樣，能暗中識物，並且掌舵人也沒有顯露出絲毫猶豫。太陽落山後一個鐘頭了，弗蘭茲好像覺得在左側四分之一哩處看到一大堆黑乎乎的東西，但辨不出到底是什麼。

為了怕把一片浮雲錯認作陸地而引起水手們的嘲笑，他一直保持著沉默。突然間，那裡出現一大片光，陸地或許會像一片雲，但火光卻不可能是一顆殞星。

「這片光是什麼？」他問。

「別出聲！」船長說，「是火光。」

「可你告訴我島上沒人住呀！」

「我說上面沒有固定的居民，但我也說過有時它是走私販子港口。」

「而且還有海盜？」

「還有海盜，」蓋太諾把弗蘭茲的話重複一遍。「就是因為那，我才吩咐駛過那個島，所以您也可以看到，那片火光現在在我們身後了。」

「但這個火光，」弗蘭茲又說，「在我看來，倒是不必讓我們警惕反而應當讓我們放心，凡是不想被人發現的人是不會燒火的呀。」

「噢，這倒不見得，」蓋太諾說，「如果您能在黑暗中猜到這個島的方位，您就會知道，那一片火光從側面或從皮亞諾扎島那邊看過去是望不見的，只有從海面上才看得到。」

「那麼，你認為這一片火光等於是說有不速之客在島上嗎？」

「我們正要把這事弄明白。」蓋太諾回答，他的眼睛盯著這顆島上之星。

「你怎麼弄明白呢？」

「您待會兒就知道了。」

蓋太諾和他的夥計們開始商量起來。五分鐘以後，他們採取了一個行動，把小船掉過頭來。他們朝來時的方向轉回去，幾分鐘以後，就不見火光了，一片隆起的高地遮住了它。掌舵人又改變了小帆船的方向，船就急速地向島子靠攏過去，不久就離島只有五十步之遙了。蓋太諾扯落了船帆，小船就停了下來。所有這一切都在沉默中完成，自從他們改變方向以來，就不曾再說過一個字。

這次前來行獵是蓋太諾提議的，所以他自動負起全責。四個水手的眼睛都盯在他的身上，同時都把他們的槳準備好，以便隨時可以划開去。在這一點，靠了黑暗幫忙，大概是做起來不難。至於弗蘭茲，他極其冷靜地檢查了一下他自己的武器。

他有兩支雙銃槍和一支馬槍。他上了子彈，望著槍機，靜靜地等著。這時，船長已脫掉他的背心和襯衫，緊了緊他的褲子；他原來就赤著腳，所以根本沒有鞋襪可脫。完成這些以後，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一個要大家保持肅靜的動作，就一點兒聲響沒有地滑入海裡，極其小心的游向岸邊，沒有一絲哪怕最輕微的動靜。只有從那條閃著磷光的水痕才能跟蹤到他。這道水痕跡一會兒也不見了；顯然他已上了岸。在半個小時內，船上的每一個人都一動不動，當那道發光的水痕又出現時，他用力划了兩划就回到了船上。

「怎麼樣？」弗蘭茲和水手們齊聲問。

「他們是些西班牙走私販子，」他說，「兩個科西嘉強盜也和他們在一起。」

「科西嘉強盜怎麼會和西班牙走私販子一起在這兒呢？」

「唉！」船長用基督教徒般的悲天憫人的口吻回答說，「我們應該永遠互相幫助。強盜常常讓憲兵和馬槍兵逼得走投無路。唉，他們看到一條小船，而船上是像我們這樣的好人，他們就來要求我們庇護。對於一個走投無路的可憐蟲，你怎麼能拒絕幫忙呢？我們就收留了他們。而為了更加安全起見，我們就駕船到海上來。我們並不因此破費什麼，但卻救了一個相同命運人的性命，或至少使一個夥伴獲得了自由，而他，一有機會就會報告我們，指示一個安全地點，使我們可以把貨物順順利利地卸到岸上。」

「啊！」弗蘭茲說，「那麼你偶爾也幹點走私的活了，蓋太諾？」

「閣下，人總得什麼都幹一點兒，我們總得要過日子哪。」

對方帶著一個難以形容的微笑回答說。

「那麼你認識基督山島上現在那些人囉？」

「哦，是的，我們水手就像是互濟會會員，可憑某種暗號互相認識的。」

「如果我們上岸去，你認為不要緊嗎？」

「一點用不著害怕！走私販子不是強盜。」

「但那兩個科西嘉強盜呢？」弗蘭茲說道，心中盤算著危險的可能性。

「哦！」蓋太諾說，「他們做強盜可不是他們的錯，那是當局的錯。」

「怎麼會呢？」

「他們被追得走投無路，就因為『摘了一個瓢兒』，而當局似乎認為科西嘉人的天性裡不該有復仇的念頭似的。」

「你這『摘了一個瓢兒』是什麼意思，是指暗殺了一個人嗎？」弗蘭茲繼續刨根問底地說道。

「我的意思是他們殺了一個仇人，那和普通的暗殺可大不相同。」船長答道。

「好吧，」青年說，「那麼我們去請求這些走私販子和強盜的接待吧。你認為他們肯嗎？」

「一定肯的。」

「他們有多少人？」

「四個，加上那兩個強盜，一共六個。」

「正和我們相等，那麼他們假如要找麻煩，我們也能夠對付他們。我最後再對你說一遍，到基督山去吧。」

「是，但閣下得允許我們採取某種預防措施。」

「只管做吧，要像斯托一樣的聰明和尤利西斯一樣的慎重。我不但允許，而且還鼓勵你這樣做。」

「那麼，別出聲！」蓋太諾說。

每一個人都不再作聲了。像弗蘭茲這樣一個看事明瞭的人，知道所處的位置很重要，他現在是孤零零地獨自和一群水手在黑暗裡，他並不認識他們，他們沒有理由要盡忠於他；他們知道他身上藏著幾千法郎；他們曾查看他的武器，他那幾支槍非常漂亮，當他們查看的時候即使說不帶著嫉妒，至少卻充滿著好奇心，另一方面，他就要上岸了，除了這些人以外，他再無其他任何的保護，這個島雖然有著一個非常富於宗教色彩的名字，但在弗蘭茲看來，這些走私販子和強盜除了給他以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待遇外，似乎不會給他什麼別的接待，帆船被鑿的那種故事，在白天聽來難以相信，但在夜裡想來卻似乎非常可能。處在這兩種想像的危險之間，他眼睛不敢離開船員，手不敢離開槍。

水手們扯起了帆，帆船正破浪前進。弗蘭茲的眼睛現在已比較習慣了黑暗，他可以在黑暗中辨別出小船沿著它航行的那個巨人般的花崗石；然後，轉過一塊岩石，他看到了明亮的火光，火光周圍坐著五六個人。火焰照亮了百步之內的海面。

蓋太諾沿著光圈的邊緣航行，小心地使船保持在光線之外；就這樣，當他們駛到火光正面的時候，他就筆直地駛入光圈的中心，嘴裡唱起了一首漁歌，他的夥計們也同聲合唱著。歌聲一響，坐在火堆周圍的人就站起身向登岸的地方走過來，他們的眼睛死盯著小船，顯然是在判斷和推測來者的情況和意圖的。

不久，他們像是滿意地得到了答案，又回到（只剩一個人還站在岸邊）了他們的火堆那兒，火堆上正烤著一整隻野山羊。當小船距岸二十步之內時，灘頭上的那個人就把他的馬槍做了一個哨兵遇見巡邏兵的姿勢，並用撒丁語喊道：「哪一個？」弗蘭茲冷靜地把手指按在槍機上。蓋太諾同這個人交談了幾句，這幾句話那位遊客雖然不懂，但一聽便知是在講他。

「閣下願不願報一下姓名？」船長道。

「不要講出我的名字來，只說我是一個來遊玩的法國旅客就得了。」

蓋太諾把這個答覆轉達了以後，哨兵就對坐在火堆旁邊的一個人發了一聲命令，那個人就站起來消失在岩石堆裡了。

誰都沒有講話，每個人似乎都在忙著自己的事。弗蘭茲正忙著上岸的準備，水手們正忙著收帆，走私販子們正忙著烤他們的野山羊，但在這一切互不相關的動作之中，他們顯然互相在打量著對方。那個走開的人突然從他離開的那個地方的對面回來了；他向那哨兵示意，那哨兵就轉向小船，喊出了「Ｓａｃｃｏｍｍｏｄｉ」這個字。「Ｓａｃｃｏｍｍｏｄｉ」這個意大利字是無法翻譯的，它的意思同時包含著：「來吧，請進，歡迎光臨，只當在你自己家裡一樣，你就是家裡的主人。」這個字就像莫里哀那句土耳其語一樣，使那些醉心於貴族的小市民大為吃驚，因為它所包括的內容太多了。水手們不等對方發出第二聲邀請，就用槳猛划了四下，小船便到了岸邊。蓋太諾一躍上岸，和那哨兵交談了幾句，接著他的夥計們也上了岸，最後才輪到弗蘭茲。他把一支槍背在自己的肩頭，另一支由蓋太諾背著，而他的馬槍則由一個水手拿著。他的服裝半似藝術家，半似花花公子，並沒有引起對方的懷疑，因此也沒有惹起什麼不安。小船已繫在岸邊，他們向前走了幾步，找到了一塊舒適的露宿地點，但他們所選擇的地點顯然不合那個當哨兵的走私販子的心意，因為他大聲喊道：「請你們別在那兒。」

蓋太諾低聲道了一聲歉，便向對面走去，有兩個水手已在火堆上點燃了火把，照著他們向前走。他們約莫前進了三十步左右，便在一小堆岩石環繞的空地上停了下來，空地裡的座位已準備好了，像哨兵的崗亭一樣。四周的岩石縫裡生長著幾株矮小的橡樹和繁密的金娘花叢。弗蘭茲用火把向下照了一下，藉著火光可以看到一堆灰燼，說明這個隱蔽的地方並不是他第一個發現的，而無疑的是那些好奇的訪問者在基督山的駐足之一。至於他以前的種種預測，在他登陸以後，看到那批主人的無所謂的——即使不算是友誼的——態度以後，他的成見已經打消了，或更準確一點說，是因為看到了那隻山羊，以致他的念頭已轉到食慾上去了。他向蓋太諾提起了這一點，蓋太諾回答說，準備晚餐是最容易不過的事了，因為他們的船裡有麵包、酒和半打鷓鴣，只要生起一堆火來烤熟牠們就得了。

「而且，」他又說，「假如他們烤肉的香味引誘了您，我可以拿兩隻鳥去跟他們換一塊肉來。」

「你倒像是個天生的外交家，」弗蘭茲答道，「去試試看吧。」

這時，水手們已拾了許多枯枝，生起一堆火來。弗蘭茲嗅著烤山羊的香味，正在等得不耐煩的時候，船長帶著一種神祕的神色回來了。

「怎麼樣，」弗蘭茲問道，「有什麼新情況？他們拒絕了嗎？」

「正巧相反，」蓋太諾答道，「他們的頭兒是位法國青年，就請您去和他一同用晚餐。」

「哦，」弗蘭茲說，「這位頭兒倒非常客氣，我看也不必拒絕吧，特別是我還要帶我那一份晚餐去。」

「噢，不必了，他的晚餐豐富得很呢，只是他有一個附帶的條件方能請您到他的家裡去。」

「他的家！難道他在這兒蓋了所房子嗎？」

「不，但反正他有個非常舒適的住處，這是他們說的。」

「那麼你認識這位頭兒了？」

「我聽人說起過他。」

「是說好還是壞？」

「兩者兼而有之。」

「見鬼！是什麼條件呢？」

「您得蒙住眼睛，直到他親自吩咐您的時候才可以把綁帶取下來。」弗蘭茲望著蓋太諾，想知道他對於這個建議是怎麼看的。「啊，」他猜到了弗蘭茲的想法，就回答說，「我知道這是值得考慮一下的。」

「假如你處在我的位置，你怎麼辦呢？」

「我，我是光棍一條，沒什麼怕失去的，我當然去。」

「你會接受嗎？」

「我會接受的，就算是出於好奇心吧。」

「那麼，這位頭兒有什麼非常奇特之處嗎？」

「聽著，」蓋太諾壓低了嗓音說道，「我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他停下來，看看附近有沒有人。

「他們怎麼說？」

「說這位頭兒住在一個巖洞裡，同這個洞一比，庇梯宮簡直算不了什麼了。」

「胡說！」弗蘭茲說著就又坐了下來。

「這不是胡說，是真的。聖‧弗狄南號的舵手卡瑪曾經進去過一次，他出來以後驚奇得了不得，發誓說那麼多的金銀珠寶只有在童話裡才聽說過。」

「你知不知道，」弗蘭茲說，「假如這種事是真的，你這不是領我到阿里巴巴的寶窟裡去了嗎？」

「我只是把聽到的話告訴您而已。」

「那麼你勸我答應他嗎？」

「噢，我可沒那樣說，閣下盡可悉聽尊便。這種事我可不敢勸您。」

弗蘭茲想了一下，覺得一個人既然那麼有錢，是決不會想來搶他腰中的區區之數的；既然等著他的是一頓美餐，他就接受了。蓋太諾帶著他的答覆走了。弗蘭茲是很審慎的，很希望盡可能多知道些關於他這位東道主的一切。在對話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水手坐在旁邊，在一本正經地翻弄著鷓鴣，帶著一種很忠於職守的神氣，於是他轉向這個水手，問這些人是怎麼來的，因為根本看不見有什麼帆船。

「那個大可不必擔心，」那水手回答說，「我知道他們的帆船在哪兒。」

「是艘非常漂亮的帆船嗎？」

「如果叫我去環航全球，我只要這麼一艘船就足夠了。」

「它的載重有多少？」

「大概一百噸左右，但是它吃得住任何風浪。是英國人所謂的那種遊艇。」

「在哪兒造的？」

「我不知道，但依我看，它是一條熱那亞船。」

「但一個走私販子們的頭兒，」弗蘭茲又說道，「怎麼敢到熱那亞去定造一艘這樣的船呢？」

「我沒說那船主是一個走私販子呀。」水手答道。

「是的，但我想蓋太諾說過的。」

「蓋太諾只遠遠地見過那條船，他還從來沒和船上的人講過話呢。」

「假如這個人不是一個走私販子，那他是什麼人呢？」

「一位有錢的先生，以旅行為樂。」

「嘿，」弗蘭茲心裡想，「他真是愈來愈神祕了，兩個人的話都不對頭。」

「他叫什麼名字？」

「假如你問他，他就說是叫水手辛巴德。但我懷疑這不是他的真名。」

「水手辛巴德？」

「是的。」

「他住在什麼地方？」

「海上。」

「他是哪國人？」

「我不知道。」

「你見過他嗎？」

「見過幾次。」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閣下可以自己來判斷。」

「他會在哪兒接待我呢？」

「一定會在蓋太諾告訴你的那個地下宮殿裡。」

「你們到島上來的時候，看到島上沒有人，就從來沒為好奇心所驅使，去尋找過這座魔宮嗎？」

「噢，找過不止一次了，但結果是一場空。我們把那個巖洞全都搜查過了，但始終找不到一點兒洞口的痕跡。他們說那扇門不是用鑰匙打開的，而是用一個魔字叫開的。」

「果然不錯，」弗蘭茲自言自語地說，「這是《一千零一夜》裡的一個神怪故事。」

「爵爺在恭候。」一個聲音說道，弗蘭茲聽出這是那個哨兵的聲音，他還帶著遊艇上的兩個船員。弗蘭茲從口袋裡抽出一條手帕，交給了對他說話的那個人。他們一言不發地把他的眼睛蒙了起來，而且蒙得很小心，說明他們很清楚他想乘機偷看。

蒙好以後，就要他答應決不抬高蒙布。於是他的兩個嚮導夾住他的手臂，扶著他向前走去，那個哨兵在前面領路。走了二十多步左右，他就嗅到開胃的烤山羊香味，知道他正在經過露營的地點了，他們又領他向前走了五十步左右，顯然在向那個禁止蓋太諾走的方向前進，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麼不准他們在那兒露宿的原因了。不久，由於空氣的轉變，他知道他們已走進了一個洞裡；又走了幾秒鐘，他聽到喀喇喇一聲響，他覺得空氣似乎又變了，變得芳香撲鼻。終於他的腳踏到了一張又厚又軟的地毯上，這時他的嚮導放鬆了他的手臂。

沉默了一會兒以後，一個聲音用優美的法語——雖然帶著一點外國口音——說道：「歡迎光臨，先生！請解開您的蒙布吧。」這當然是很容易想像得到的：弗蘭茲無須這種許可再說第二遍，就立刻解開了他的手帕，他發現自己已站在了一個年約三十八至四十歲的男子面前。那人穿著一套突尼斯人的服裝，那是一頂紅色的便帽，帽上垂下一長綹藍色的絲穗，一件繡金邊的黑色長袍，深紅色的褲子，同色的紮腳套，紮腳套很寬大，也像長袍一樣是繡金邊的，一雙黃色的拖鞋；他的腰部圍著一條華麗的絲帶，腰帶上插著一柄鋒利的小彎刀。雖然他的臉色蒼白得像死人，但這個人的臉實在是很漂亮；他的眼睛閃閃發光，像是具有穿透力似的；鼻梁筆直，幾乎和額頭齊平，純粹的希臘型鼻子；他的牙齒潔白得像珍珠，排列得很整齊美觀，嘴上是一圈黑鬍鬚。

但那種蒼白的臉色是很顯眼的，彷彿他曾被長期囚禁在一座墳墓裡，以致無法再恢復常人那種健康的膚色了。他的身材並不很高，但卻極其勻稱，使弗蘭茲驚奇的是，他曾把蓋太諾的話斥為荒唐之言，而現在竟親眼得以證實了。只見眼前整個房間裡都掛滿了繡著金花的大紅錦緞。房間裡有一個像天然從牆上鑿成的壁龕，上面放著一套阿拉伯式的寶劍，劍鞘是銀的，劍柄上鑲嵌著燦爛的寶石；天花板上懸下一盞突尼斯琉璃燈，式樣和色彩都很美麗，腳下是土耳其地毯，軟得陷及腳背；弗蘭茲進來的那扇門前掛著織錦門簾，另外一扇門前也掛著同樣的門簾，那大概是通第二個房間門的，那個房間裡似乎燈火輝煌。

那位主人暫時讓弗蘭茲表示他的驚訝，同時卻在打量他，始終不曾把目光離開過他。「先生，」他終於說道，「剛才領您到這兒的時候多有冒犯，萬分抱歉，但這個島一向是荒無人煙的，假如這個住處的祕密被人發現了，在我外出回來的時候，無疑地會發現我這所臨時別墅會被人翻得亂七八糟，那就未免太不令人愉快了，倒也不是因為怕受損失，只是因為我現在可以過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而到那時怕再也無法享受這種樂趣了。現在讓我盡量來使您忘記這暫時的不快，而獻給您絕對想不到在這兒能找到的東西吧，就是說，一頓還說得過去的晚餐和相當舒服的床鋪。」

「真的！我親愛的主人，」弗蘭茲答道，「不必為此道歉。我知道，那些深入魔宮的人總是被蒙上眼睛的，譬如說，《新教待列傳》裡萊奧爾便是其中之一。而且我實在毫無抱怨的理由，因為我所看到的是《一千零一夜》神話故事的一部續集。」

「唉！我或許可以借用魯古碌斯的一句話，『假如我早知道先生的光臨，我會事先準備一下的。』現在蓬蓽未掃，只是草舍悉聽您隨意支配，粗茶淡飯，如不嫌棄，敬請分享。阿里，晚餐準備好了沒有？」

話音剛落，門簾撩開了，一個穿著一套白色便服，黑得像烏木似的的黑奴對他的主人做了一個手勢，表示餐廳裡的一切都已準備好了。

「哦，」那陌生人對弗蘭茲說，「我不知道您是否與我有同感，但是我認為兩個人如果面對面待上兩三個小時，而互相竟不知道如何稱呼對方，實在是件不太令人愉快的事，請注意，我很尊重待客之禮，決不敢強問您的大名或尊銜。我只是請您隨便給我一個名字，以便人可以稱呼您而已，至於我自己，我可以先使您安心，我告訴您，大家通常都叫我『水手辛巴德』」。

「我，」弗蘭茲答道，「可以告訴您，由於我只要得到一盞神燈，便可以十足變成阿拉丁。那很可以使我們不致於忘掉神祕的東方世界，不論我怎樣想，總之我是被某些善良的神靈帶到這裡啦。」

「好吧，那麼，阿拉丁先生，」那位奇怪的主人回答說。「您已經聽到我們的晚餐已準備好了，現在請您勞駕到餐廳裡去好嗎？鄙人當在前引路。」說著，辛巴德就撩開門簾，先客而入。

於是弗蘭茲便從一座魔宮走進了另一座魔宮，餐桌上真可謂是擺滿了珍奇佳餚，他先使自己相信了這重要的一點之後，他的目光環顧四周。餐廳同他剛才離開的客廳相比毫不遜色，整個房間全部是用大理石築成的，刻著古色古香價值連城的浮雕，餐廳是長方形的，兩端各有兩尊精美的石像，石像的手裡拿著籃子。這些籃子裡盛著四堆像金字塔似的珍果，有西西里的鳳梨、馬拉加的石榴、巴里立克島的梨子、法國的水蜜桃和突尼斯的棗。晚餐是一隻烤野雞配科西嘉鳥，一隻港澳火腿，一隻芥汁羔羊腿，一條珍貴無比的比目魚和一隻碩大無朋的龍蝦。在這些大菜之間，還有較小的碟子盛著各種珍饈味。碟子是銀製的，而盤子則是日本磁器。

弗蘭茲抹了一下眼睛，努力使自己確信這不是一個夢。在餐桌旁侍候著的只有阿里一人，而且手腳非常靈便，以致客人向他的主人大加讚賞。

「是的，」他一面很安閒凝重地盡主人之誼，一面回答，「是的，他是一個可憐蟲，對我忠心耿耿，而且盡可能的竭力來證明這一點。他知道是我救了他的命，而由於他很愛惜他的腦袋，他覺得他的腦袋之所以站得住，這一點不得不感謝我。」

阿里走到他的主人前面，捧起他的手，吻了一下。

「辛巴德先生，」弗蘭茲說，「我想問問您是在怎樣的情形之下完成那件義舉的，您不嫌太唐突吧？」

「噢！說來很簡單，」主人回答說，「這個傢伙好像是因為在突尼斯王的後宮附近遊蕩時被捉住的，按法律是這種地方不許黑人去的，國王就判了他的罪，要割掉他的舌頭，第二天要砍斷他的手，第三天砍下他的頭。我早就想僱用一個啞巴。等到他的舌頭被割掉以後，我就去向國王請求，要他把阿里賣給我，代價是一支漂亮的雙筒長槍，因為我知道他非常想要一支這樣的槍。他猶豫了一會兒，因為他非常想結果了這個可憐蟲。但我還有一把英國彎刀，這把彎刀可以把國王的土耳其劍切得粉碎，當我在長槍以外又加上這把英國彎刀時，國王就讓步了，同意饒了他的手和腦袋，只是有一個條件，不許他的腳再踏上突尼斯。這項交易條件實在是沒必要的，因為那膽小鬼一望見非洲海岸，就立刻跑到艙底下去了，非到我們望不見世界第三大洲的時候，才能勸他上來。」

弗蘭茲沉默了一會兒，對於他的東道主在敘述這件事情時是那樣的冷漠無情，不知作何想法好，為了轉變話題，他說：「您的名字太讓人羨慕了，你真的也很像那個水手，您是在航行中度過一生的嗎？」

「是的。我曾發誓這樣做，但在當時，我絲毫想不到竟能實現這一誓言，」陌生人帶著奇怪的微笑說。「我另外還發了幾個誓，我希望都能按時實現它們。」

雖然辛巴德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態度很平靜，但從他的眼睛裡卻射出了異常兇猛的光芒。

「你受過很多苦吧，先生？」弗蘭茲試探地說道。

辛巴德怔了一下，一邊用目光盯住他，一邊回答：「您怎麼會這樣想呢？」

「一切都使我這樣想！」弗蘭茲答道，「您的聲音，您的目光，您那蒼白的膚色，和甚至您所過的這種生活。」

「我！我過著我所知道的最快樂的生活，真正的總督般的生活。我是萬物之王。如果我喜歡某個地方，就住在那兒；厭倦它了以後，就離開。我像鳥一樣的自由，也像鳥一樣有翅膀。我只要略微示意，我的部下就立刻服從。有時候，我同人類的法律開個小小的玩笑，帶走一個它所通緝的強盜，或它所追捕的犯人。然後我就施行我的法律，我的法律是無聲的，但卻是確實的，沒有緩刑，也沒有上訴，有罰有赦，而誰都不知道。啊！假如您體驗過我的生活，您就不會再希望任何其他的生活了，您決不願再回到塵世裡去了，除非您要到那兒去完成某件大事。」

「譬如說，復仇！」弗蘭茲說道。

陌生人用那能看透人的心的目光盯著這個青年人。「為什麼是復仇呢？」他問。

「因為，」弗蘭茲答道，「在我看來，您似乎是一個為社會所迫害的人，和社會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啊！」辛巴德用他那種怪笑大笑著回答，笑時露出他那雪白銳利的牙齒，「您猜錯了。你以為我如此，實際上我是一個哲學家。有一天，或許我會到巴黎去，跟亞伯特閣下和穿藍色小外套的那個人作對。」

「巴黎之行對您來說只是第一次嗎？」

「是的，是第一次。您一定覺得我這個人很古怪，但我向您保證，我之所以把它推遲了那麼久，錯不在我，我有一天總要繞著彎兒達到目的的。」

「這次的旅行您準備不久就進行嗎？」

「我也不知道，這得看形勢而定，而形勢是變化莫測的。」

「我很希望您來的時候我也在那兒，我將盡力來報答您在基督山對我的慇勤款待。」

「我很高興能享用您的好意，」主人回答，「但不幸，假如我到那兒去，也許我不願讓人知道的。」

這時，他們繼續在用晚餐，但這頓晚餐倒像是專為弗蘭茲而準備的，因為那位陌生人對於這一席豐盛的酒筵簡直碰都沒有碰一下，而他的不速之客卻飽餐了一頓。最後，阿里把甜食捧了上來，說得更確切一點，就是從石像的手上拿下籃子，把它們捧到了桌子上。在兩隻籃子之間，他放下了一隻銀質的小杯子，銀杯上有一個同樣質地的蓋子。阿里把這隻杯子放到桌子上時那種小心翼翼的態度引起了弗蘭茲的好奇心。他揭開蓋子，看到一種淺綠色的液體，有點像陳年的白葡萄酒，但卻一點都不認得那是什麼東西。他把蓋子重新蓋好，對於杯子裡的東西，仍像看以前一樣莫名其妙，於是他把目光投向了他的主人，他看到對方正在對他的失望微笑。

「您看不出這隻杯子裡是什麼甜食，覺得有點奇怪，是不是？」

「我承認是這樣的。」

「好，那麼讓我告訴您吧，那種綠色的甜食正是青春女神赫柏請大神朱庇特赴宴時筵席上的神漿王。」

「但是，」弗蘭茲答道，「這種神漿，既然落到了凡人的手裡，無疑的已喪失了它在天上時的尊號，而有了一個人間的名稱，用俗語來說，您可以把這種藥液叫做什麼呢？說老實話，我倒並不十分想嘗它。」

「啊！我們凡夫俗子的真面目就此顯露了，」辛巴德大聲說道，「我們常常和快樂擦身而過，可是卻對它視而不見；或即使我們的確看到它而且注意到了它，但是卻又不認得它。你是一個重實利的拜金主義者嗎？嘗嘗這個吧，祕魯、古齊拉、戈爾康達的金礦都會打開在你眼前的。你是一個富於想像的詩人嗎？嘗嘗這個吧，一切的界限都會消失的，無限的太空就會展現在你的眼前，你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入無邊無際，無拘無束，盡情歡樂的天地。你有野心，想在世上高官厚祿嗎？嘗嘗這個吧，一小時以內，你就是一位國王了，不是處在歐洲某個角落裡的某個小國王，而是像法國、西班牙或英國一樣，是世界之王、宇宙之王、萬物之王。你的寶座將建立在耶穌被撒旦所奪去的那座高山上，但卻不必被迫向撒旦稱臣，不必被迫去吻他的魔爪，您將是地球上一切王國的至尊，這還不誘人嗎？這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嗎？因為只要這樣做一下就得啦，瞧！」說著，他揭開那隻裡面盛著被他這樣一番讚美過的液體的小杯子，舀了一匙神漿，舉到唇邊，半瞇著眼睛，仰起頭，慢慢地把它吞了下去。

當他聚精會神地吞嚥他那心愛的珍品的時候，弗蘭茲並沒有去打擾他，但當他吃完以後，他就問道：「那麼，這個寶貴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你有沒有聽說過，」主人問道，「那個想暗殺菲力浦‧奧古斯都的山中老人？」

「當然聽說過。」

「那好，你該知道，他統治著一片富庶的山谷，山谷兩旁是巍然高聳的大山，他那富於詩意的名字就是這麼得來的。在這片山谷裡，有山中老人海森班莎所培植的美麗的花園。花園裡，有孤立的亭台樓閣。在這些亭台樓閣裡，他接見他的選民。而就在那兒，據馬可波羅講，他把某種草藥給他們吃，吃下去以後，他們就飛昇到了樂園裡，那兒有四季開花的常青樹，有長年常熟的果子，有青春永駐的童男童女。嗯，這些快樂的人所認為的現實，實際上只是一個夢，但這個夢是這樣的寧靜，這樣的安逸，這樣的使人迷戀，以致誰把夢給他們，他們就把自己的肉體和靈魂賣給他。他們服從他的命令像服從上帝一樣。他指使他們去殺死誰，他們就走遍天涯海角去謀害那個犧牲者，即便是他們在毒刑拷打之下死去，也沒人發出一聲怨言，因為他們相信死只是超度到極樂世界的捷徑，而他們已從聖草中嘗到過極樂世界的滋味。現在放在你面前的就是那種聖草。」

「那麼，」弗蘭茲大聲說道，「這是印度大麻了！我知道，至少知道它的名稱。」

「正是這個東西，一點不錯，阿拉丁先生，這是印度大麻，是亞歷山大出產的最好最純粹的大麻，是阿波考調製的大麻。阿波考是舉世無雙的製藥聖手，我們應該給他建造一座宮殿，上面刻這樣幾個字：『全世界感恩的人士獻給出售快樂的人。』」

「你知道嗎，」弗蘭茲說，「你這一篇讚美詞是否真實或誇大，我倒極想自己來下個判斷。」

「您自己去判斷吧，阿拉丁先生，判斷吧，但切勿淺嘗一次就停下來，像對其他一切事物一樣，我們的感官對於任何新事物的印象，不論是溫和的還是猛烈的，悲哀的還是愉快的，一定得嘗試了多次以後才會習慣。人類的天性同這種聖物必須作一番爭鬥，人的天性生來不適宜於歡樂，只會緊緊地抱住痛苦。在這一場鬥爭中，天性一定會被克服，現實生活的後面一定緊接著夢，那時，夢統治了一切。夢變成了生活，生活變成了夢。但把實際生活的痛苦同幻境裡的歡樂比較起來，那種變化是多大呀！你不想再生活，只想永遠地待在這樣的夢裡。當你從虛幻的世界回到現實中來的時候，你就像是離開了那不勒斯的春天而來到了北極拉伯蘭的冬天，就像離開樂園到了塵世，離開天堂到了地獄！嘗嘗大麻吧，我的客人，嘗嘗大麻吧！」

弗蘭茲唯一的回答就是舀起了一匙那種神妙的藥劑，份量約莫和他的主人所吃的差不多，把它送到嘴邊。「見鬼！」他在嚥下了神漿以後說道，「我不知道它的效果是否會像你所描寫的那樣美妙，但這種東西在我看來似乎並不像你所說的那樣有趣呀。」

「因為您的味覺還沒有嘗出這東西的真味。告訴我，當您第一次品嚐牡蠣、茶、黑啤酒、松菌，以及其他種種您現在可口知名人士讚為無上美味的東西的時候，您喜歡它們嗎？您知道為什麼羅馬人燒野雉吃的時候要在牠的肚子裡塞滿魏散草嗎？您知道為什麼中國人愛吃燕窩嗎？哦，不知道！好，大麻也一樣，只要連吃一星期，您就覺得世界上再沒有別的東西能比得上它的甘美了，而現在您只覺得它很討厭，毫無味道。我們到廂房裡去吧，那是您的房間，阿里會給我們把咖啡和煙斗拿來的。」

他們都站起身來，當那個自稱為辛巴德（我們偶而也這樣稱呼他，因為我們就像他的客人一樣，得給他一個稱呼才是）的人吩咐他的僕人的時候，弗蘭茲就走進隔壁房間裡去了。這個房間陳設得很簡單，卻很華麗。房間是圓形的，靠牆釘著富麗堂皇的獸皮，踏上去像最貴重的地毯一樣柔軟；其中有鬃毛蓬鬆的、阿脫拉斯的獅子皮，條紋斑斕的、孟加拉的老虎皮，西伯利亞的熊皮，挪威的狐皮；這些獸皮都一張疊一張地鋪得厚厚的，走上去就像在青草最茂密的跑馬場上散步，或躺在最奢侈的床上一樣。他們在長椅上坐了下來，素馨木管琥珀嘴的土耳其式長煙筒已放在了他們的身邊，伸手就可以拿到，而且並排放著許多支，沒必要把一支煙筒連抽兩次，他們每人拿起一支，阿里上來點上火，就退出去準備咖啡了。房間裡暫時沉默了一會兒，這時，辛巴德繼續想著他的事，他似乎老是在想某種念頭，甚至在談話的時候也不曾間斷過；弗蘭茲則默默地陷入了一種恍惚迷離的狀態之中，這是吸上等煙草時常有的現象，煙草似乎把腦子裡的一切煩惱都帶走了，使吸煙者的腦子裡出現了形形色色的幻景玄想。

阿里把咖啡端了進來。

「您喜歡怎個喝法？」陌生人問道，「法國式的還是土耳其式的，濃的還是淡的，冷的還是熱的，加糖還是不加糖的？隨您喜歡，樣樣都很方便。」

「我愛喝土耳其式的。」弗蘭茲回答。

「您選得對，」主人說，「這說明您喜歡東方式的生活。啊！那些東方人，只有他們才知道該如何生活。至於我，」青年看到他臉上又現出一個古怪的微笑，「當我把巴黎的事情了結了以後，我就要去死在東方，假使您想再見到我，您就必須到開羅、巴格達、或是伊斯法罕來找我了。」

「啊喲！」弗蘭茲說道，「那是世界上再容易不過的事了，因為我覺得我的肩膀上已長出兩隻老鷹的翅膀，憑著這一對翅膀，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時以內環繞世界一周。」

「啊，啊！大麻終於起作用了。好吧，展開您的翅膀，飛到超人的境界裡去吧。什麼都不必怕，有人守著您呢，假如您的翅膀也像伊卡路斯的那樣被太陽曬化了，我們會來接住您的。」

他於是對阿里說了幾句阿拉伯話，阿里便做了一個服從的表示，退後了幾步，但仍舊站在附近。至於弗蘭茲，他的身體裡面起了一種奇異的變化。白天肉體上的一切疲勞，傍晚腦子裡被事態所引起的一切焦慮，全都消失了，正像人們剛剛入睡，而仍自知快要睡熟的時候一樣。他的身體輕飄飄的似乎像空氣一樣，他的知覺變得非常敏捷，他的感官似乎增強了一倍的力量。地平線在不斷地擴大，這不是他在睡覺以前所看到的那種在上空翱翔著的漠然的，恐怖的，陰鬱的地平線，而是一種藍色的，透明的，無邊無際的地平線，瀰漫著海的全部蔚藍色，太陽的全部光輝，和夏季的微風的芬芳，然後，在水手們的歌聲裡，那歌聲是這樣的響亮動聽，要是能把他們的樂譜記下來，就成了一首神曲，他看到了基督山島，這已不再是波濤洶湧中的一座嚇人的岩石了，而是像流落在沙漠裡的一片綠洲。

當小船駛近它的時候，歌聲更響了，因為島上飄揚起一片令人銷魂心蕩的神祕的和聲，直升天際，像有一個羅萊似的女妖或一個安菲翁似的魔術家在引誘一個靈魂到那兒去築起一座城池。

船終於碰到了岸，但毫不費力，毫無震盪，就像用上嘴唇碰到下嘴唇一樣。於是他在那不斷的美妙的旋律聲裡走進巖洞。他向下走了幾步，或說得更確切些，是覺得向下走了幾步，一邊走，一邊吸著清新芳香的空氣，好似到了那香得令人心醉、暖得令人神迷的塞茜的魔窟裡一樣，他又看到了睡覺以前所見的一切，從辛巴德他那古怪的東道主，到阿里那啞巴奴僕。然後一切似乎都在他的眼前漸漸地逝去了，漸漸地模糊了，像一盞昏黃的古色古香的油燈，只有這盞燈在夜的死一般的靜寂裡守護著人們的睡眠或安寧。石像還是以前的那幾尊，姿態栩栩如生，極富於藝術的美，有迷人的眼睛，愛的微笑和豐盛飄垂的頭髮。她們是費蕾妮、喀麗奧柏德拉、美莎麗娜這三個鼎鼎大名的蕩婦。然後，在她們之間，像一縷清光，像一個從奧林匹斯山裡出來的基督的天使似的，輕輕地飄過了一個純潔的身影，一個寧靜的靈魂，一個柔和的幻象，它似乎羞於見到這三個大理石雕成的蕩婦，像是用面罩遮住了它那貞潔的額頭。然後，這三尊石像脈脈含情地向他走過來，走到他躺著的床前，她們的腳遮在長袍裡面，她們的脖子是赤裸著的，頭髮像波浪似的飄動著，她們那種妖媚的態度即使神仙也無法抗拒，只有聖人才能抵擋，她們的目光裡充滿著火一般的熱情，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像一條赤練蛇盯住了一隻小鳥一樣；在這些像被人緊握住的痛苦和接吻似的甜蜜的目光之前，他只能屈服了。弗蘭茲似乎覺得他閉上了眼睛，在他作最後一次環顧時，他看到那些貞潔的石像都完全遮上了面紗；他的眼睛已閉上了，已向現實告別了，他的感官卻已打開了，準備接受奇異的印象。

第三十二章 醒來

當弗蘭茲醒來的時候，外界的景物似乎成了他夢的延續。

他以為自己是躺在一個墳墓裡，一縷陽光像一道憐憫的眼光似的從外面透進來。他伸出手去，觸著了石頭。他坐起身來，發覺自己和衣躺在一張非常柔軟而芳香的乾芰草所鋪成的床上。幻景完全消失了。他向光線透進來的那個地方走前幾步，在夢的興奮激動過後，跟著就來了現實的寧靜，發覺自己是在一個巖洞裡，他向洞口走去，透過一座拱形的門廊，他看到一片蔚藍色的海和一片淡青色的天空，空氣和海水在清晨的陽光裡閃閃發光，水手們坐在海灘上，在那兒嘰哩咕嚕地談笑著，離他們十碼遠的地方，靜靜的停著那艘小船。他在洞口站了一會兒，盡情地享受著那拂過他額頭的清新的微風，傾聽著那捲到海灘上來的、在岩石四周留下一圈白色泡沫波浪的輕微拍擊聲。此時他讓自己完全沉醉在大自然的聖潔嫵媚裡了，一切回憶和思慮都拋在了一邊，當人們在一場迷亂的怪夢以後，通常總是這樣的；於是，眼前的這個寧靜，純潔，宏偉的現實世界漸漸的向他證實了夢的虛幻，他開始回憶起來。他想起了自己是怎樣到達這個小島，怎樣被介紹給了一個走私販子的首領，怎樣進入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地下宮殿，怎樣享用了一頓山珍海味的晚餐，怎樣嚥下了一匙大麻。但是，面對著白天，所經過的這一切如是一年以前發生的事情一般，那個夢在他的腦子裡所留下的印象是這樣的深刻，在他的想像裡所佔據的位置是這樣的重要。他不時地在幻想中，看到夢中垂青於他並投以香吻的女仙中的一個在水手中；時而幻想著看到她坐在岩石上，時而坐在船裡，隨著船兒左右搖擺。除了這一點以外，他的頭腦卻十分清醒，他的身體也已完全從疲勞中恢復了過來。他的頭腦毫無遲鈍的感覺，相反的，他卻感覺相當輕鬆，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盡情地呼吸清新的空氣或欣賞明媚的陽光。

他興沖沖地向水手們走過去，他們一看見他，就馬上站起來，船長招呼他說：「辛巴德先生留言向您致意，他不能親自向您告別，託我們轉達他的歉意，但他相信您一定會原諒他的，因為有非常重要的大事召他到馬拉加去了。」

「那麼，蓋太諾，」弗蘭茲說，「這一切，那麼，都是真的了？這個島上真有一個人請我去過，極其慇勤地款待過我，而在我睡著的時候走了，是嗎？」

「真得不能更真啦，您還可以看到他那艘扯著滿帆的小遊艇呢。假如您拿您的望遠鏡來觀看，你多半還能在他的船員之中認出您的那個東道主哩。」

說著，蓋太諾就向一個方向指了指，果然那兒有一艘小帆船正在揚帆向科西嘉的南端駛去。弗蘭茲調正了一下他的望遠鏡，向所指的那個方向望去。蓋太諾沒有說錯。在那艘船的尾部，那位神祕的陌生人也正在拿著一個望遠鏡，向岸邊望來。他還是穿著昨天晚上的那套衣服，正舞著他的手帕向客人告別，弗蘭茲也同樣地揮舞著他的手回答他的敬意。過了一會兒，帆船的尾部發出了一蓬輕煙，像一朵白雲似的升到了空中散了開來，接著弗蘭茲就聽到了一下隱約的炮聲。「喏，你聽到了嗎？」蓋太諾說，「他在向你告別呢。」青年拿起他的槍來，向空中放了一槍，也不去多想槍聲是否能從岸上邊傳到這一大段距離而被遊艇上的人聽到。

「先生您有什麼吩咐？」蓋太諾問道。

「啊，是有，我懂了，」船長高聲回答說，「您是要去尋那間魔室的進口，遵命，先生，只要您高興，我就把火把給您拿來。我也有過您這樣的念頭，也這樣想過兩三次，但最後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琪奧凡尼，去點一支火把來，」他又說，「拿來給先生。」

琪奧凡尼遵命照辦。弗蘭茲拿著火把走進了地下巖洞，後面跟著蓋太諾。他認得他睡覺的地方，那張芰草鋪成的床還在那兒，但他雖然用火把照遍了巖洞的上下左右，卻仍是枉然。除了一些煤煙的痕跡，別的他什麼也看不到，這些煤煙的痕跡是前人作這種同樣嘗試的結果，而像他一樣，他們也撲了一個空。可是，這些像「未來」一樣難以滲透的花崗石壁，他把別的地方都仔仔細細的檢查過了。他每看到一線裂縫，就用那把劍的劍鋒插進去撬，每看到一塊凸出地面的地方，就去撞去推，希望它會陷進去。但一切都毫無用處，他費了兩個鐘頭來檢查，結果是一無所得。最後，他放棄了搜索，蓋太諾勝利了。

當弗蘭茲又回到岸邊的時候，那艘遊艇已經像是地平線上的一個小白點了。他又拿起望遠鏡來看，但即便從望遠鏡裡看出去，他也分辨不出什麼東西了。蓋太諾提醒他，他原是為獵山羊而來的，這一點他可完全忘記了。他這才拿起獵槍，開始在島上打起獵來，從神色上看，他倒像是在了卻一種責任而不像在尋歡作樂，一刻鐘內，他已獵殺了一隻大山羊和兩隻小山羊。這些動物雖然是野生的，而且敏捷得像羚羊一樣，但實在太像家養的山羊了，所以弗蘭茲認為這不能算是打獵。而且還有其他更有力的念頭佔據著他的腦子。自從昨天傍晚以來，他已真的變成《一千零一夜》神話裡的角色之一了，他身不由己地又被吸引到巖洞面前。他叫蓋太諾在兩隻小山羊裡挑一隻來烤著吃，然後，不顧第一次的失敗，他又開始了第二次搜索。這第二次花了很長的時間，當他回來的時候，小山羊已經烤熟了，大家正在等他用餐了。弗蘭茲坐在前一天晚上他那位神祕的東道主來邀他去用晚餐的地方，看到那艘小遊艇現在像是一隻在海面上的海鷗，繼續向科西嘉飛去。

「咦，」他對蓋太諾說，「你告訴我說辛巴德先生是到馬拉加去。但在我看來，他倒是筆直地在向韋基奧港去呀。」

「您不記得了嗎，」船長說，「我告訴過您船員裡面還有兩個科西嘉強盜呢。」

「對的了！他要送他們上岸嗎？」

「一點不錯，」蓋太諾答道。「他們說，他這個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隨時都會多繞一百五十哩路給一個可憐蟲幫一次忙。」

「但這樣的幫忙一定會連累到他自己的呀，他在一個地方實行這種博愛主義，那麼地方當局不是找他麻煩嗎？」弗蘭茲說道。

「哦，」蓋太諾大笑著回答說。「他還怕什麼當局？他嘲笑他們，讓他們去追他試試看吧！嘿，第一，他那艘遊艇就不是一條船，而是一隻鳥，不論什麼巡邏船，每走十二海里就得被他超出三海里，假如他到了岸上，嘿，他不是到處都肯定會找得到朋友的嗎？」

從這一番話中就可以知道，弗蘭茲的東道主辛巴德翻天覆地顯然和地中海沿岸的走私販子和強盜都保持著極其友善的關係，單是這點就使他顯得夠奇特的了，至於弗蘭茲，他已絲毫不再想在基督山逗留了。他對於探索巖洞的祕密已感到毫無希望了。所以匆匆用完早餐，急忙上了船，他的船本來就已準備好了，他們不久便開船了。當小船開始它的航程的時候，他們已望不到那艘遊艇了，因為它已消失在韋基奧港的港灣裡了。隨著它的消失，昨天晚上最後的痕跡也漸漸地抹去了，晚餐，辛巴德，大麻，石像，這一節全都被埋葬在同一個夢裡了。小船整日整夜地前進著，第二天早晨，當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已望不見基督山島了。弗蘭茲登岸以後，先前所經歷過的種種事情都被他暫時忘記，他把他在佛羅倫薩尋歡作樂的事情告一段落，然後一心一意地設想著怎樣再同那位在羅馬等他的朋友相會。於是他就乘車出發，在星期六傍晚到達了郵局旁邊的杜阿納廣場。我們已經說過，房間是事先預定了的，所以他只要到派里尼老闆的旅館去就得了。但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街上擠滿了人，到處都已充滿了粗鄙狂熱的街談巷議，這是羅馬每件大事以前常有的現象。羅馬每年有四件大事——狂歡節，復活節，聖體瞻禮節和聖‧彼得節。一年中其餘的日子，全城都在一種不死不活陰沉清冷的狀態之中，看來像是陽世和陰世之間的一個中間站，是一個超塵絕俗的地點，一個充滿著詩意和特色的安息地，弗蘭茲曾來此小住過五六次，而每次總發覺它比以前更神奇妙絕。他終於從那不斷地愈來愈多，愈來愈興奮的人群中擠出來，到了旅館裡。最初一問，侍者就用車伕生意很忙和旅館已經客滿時那種特有的傲慢神氣告訴他，倫敦旅館已經沒收有他住的份兒了。於是他拿出名片來，求見派里尼老闆和阿爾貝‧馬爾塞夫。這一著很成功，派里尼老闆親自跑出來迎接他，一面道歉失迎，一面責罵那侍者，一面又從那準備招攬旅客的嚮導手裡接過蠟燭台。

當他正要領他去見阿爾貝的時候，阿爾貝卻自己出來了。

他們的寓所包括兩個小房間和一個套間。那兩間臥室是朝向大街的，這一點，派里尼老板認為是一個無可評價的優點。這層樓上其它的房間都被一位非常有錢的紳士租去了，他大概是一個西西里人或馬耳他人；但這位旅客究竟是哪個地方的人，旅館老闆也不能確定。

「好極了，派里尼老闆，」弗蘭茲說，「但我們必須立刻用晚餐，從明天起給我們僱一輛馬車。」

「晚餐嘛，」旅館老闆回答說，「馬上就可以給兩位拿來。只是馬車——」

「馬車怎麼了？」阿爾貝大聲叫道，「喂，喂，派里尼老闆，別開玩笑了，我們一定要有一輛馬車才行呀。」

「閣下，」店主回答說，「我們盡力給您去找就是了，我只能這樣說。」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知道呢？」弗蘭茲問道。

「明天早晨。」旅館老闆回答說。

「噢，見鬼！」阿爾貝說，「那麼我們得多付一點錢了，不過如此而已。我早就看明白了。在德雷克和亞隆，平常日子租一輛馬車只要二十五法朗，可到了星期天和節日就要三十或三十五法郎，外加五法郎的小費，加起來就是四十了，那就了結啦。」

「我怕，」店主說道，「即使您給他們兩倍於那個數目的錢，那些先生也無法給你找到一輛馬車。」

「那麼叫他們把馬套到我的車子上來好了，」阿爾貝說道。「我的車子坐起來雖然並不十分舒服，但那也沒關係了。」

「連馬也沒有。」

阿爾貝望著弗蘭茲，像是不懂這句回答是什麼意思似的。

「你聽見了嗎，我親愛的弗蘭茲？連馬也沒有！」他又說，「難道我們就不能租用驛馬嗎？」

「驛馬在這兩週內早已租光了，留下來的幾匹都是應急用的。」

「這件事你說怎麼辦才好呢？」弗蘭茲問道。

「我說當一件事情完全超出我的理解力之外的時候，我不願去鑽牛角尖，而情願去想想另外的事，晚餐好了嗎，派里尼老闆？」

「好了，先生。」

「好吧，那麼，我們來用晚餐吧。」

「但那車和馬怎麼辦呢？」弗蘭茲說道。

「放心吧，我的好孩子，到時候它們自然會來的。問題只在於我們要花多少錢而已。」

馬爾塞夫相信只要有了一隻鼓鼓的錢袋和支票本，天下就不會有辦不到的事情，他就抱著那種令人欽佩的哲學用完了餐，然後爬上床，呼呼地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乘著一輛六匹馬拉的轎車在度狂歡節。

第三十三章 羅馬強盜

第二天早晨，弗蘭茲先醒了，他一醒來就拉鈴叫人。鈴聲未絕，派里尼老闆就親自進來了。

「啊，閣下，」店主不等弗蘭茲問他，就得意地說，「昨天我不敢答應你們，因為你們來得太晚了，馬車一輛都僱不到了，就是說，在狂歡節的最後三天裡。」

「是的，」弗蘭茲答道，「就是在那最最關鍵的幾天裡。」

「什麼事？」阿爾貝進來問道，「僱不到馬車嗎？」

「一點不錯，我的好人，」弗蘭茲說道，「你是第一遭碰到這樣的事吧。」

「好吧！你們這座名垂千古的大城真是一個呱呱叫的好城市。」

「我是說，先生，」派里尼很想在他的客人面前保持基督世界首都的尊嚴，就回答說，「從星期天到星期二晚上沒有車，但從現在到星期天，您要五十輛都有。」

「啊！那還有點想頭，」阿爾貝說道，「今天是星期二，誰能料到從現在到星期天之間會發生什麼事呢？」

「會有一萬個或一萬二千個旅客到來，」弗蘭茲答道，「那找車子就會更困難。」

「我的朋友，」馬爾塞夫說道，「讓我們盡情享受現在吧，別去擔心將來了。」

「至少，」弗蘭茲問道，「我們可以租到一個窗口吧？」

「哪兒的？」

「當然要望得到高碌街的呀。」

「啊，一個窗口！」派里尼老闆大聲說道，「絕對不可能。杜麗亞宮的六層樓上本來還剩一個，但已經以每天二十威尼斯金洋的租金租給一位俄國親王了。」

兩個青年人瞠目結舌地互相望了一下。

「喂，」弗蘭茲對阿爾貝說，「你知道我們最好的辦法是什麼？是到威尼斯去度狂歡節，那兒我們即使僱不到馬車，一定可以弄到一隻小艇的。」

「啊，見鬼！不，」阿爾貝大聲說道。「我到羅馬就是來看狂歡節的，我非看到它不可，就是叫我踩著高蹺也要看。」

「這個念頭妙極了，那樣對吹滅蠟燭頭再方便不過了。我們可以扮成滑稽鬼怪或是蘭德斯牧童，就可以大獲全勝了。」

「從現在到星期天早晨，兩位閣下還要僱馬車嗎？」

「咦！」阿爾貝說，「你以為我們準備像律師的小夥計那樣用兩隻腳在羅馬的街上跑嗎？」

「我馬上遵命給兩位閣下去辦，只是我得先告訴你們，馬車每天要花掉你們六個畢阿士特。」

「我可不是一位百萬富翁，不像我們那位鄰居，」弗蘭茲說道，「我警告你，我到羅馬來過四次了，各種馬車的價錢我都知道。今天，明天，後天，我們一共給你十二個畢阿士特，那樣你已經很可以賺一筆錢了。」

「但是，閣下，」派里尼說道，他還想達到他的目的。

「去吧，」弗蘭茲答道，「不然我就自己去和你的搭檔講價錢，我也認識他，他是我的老朋友，從我身上撈去更多的錢，他所要的價錢會比我現在給你的還要少。到那時你可就賺不到帽子錢了，只能怪你自己了。」

「閣下不必親自勞駕！」派里尼老闆帶著一個意大利投機家自認失敗的那種微笑回答說，「我盡力去辦就是了，我希望能使您滿意。」

「那麼我們彼此心照不宣了。」

「您希望車子什麼時候來？」

「一小時以內。」

「一小時以內它就會在門口等著您的。」

一小時以後，馬車的確已在等著那兩位青年人了。那是一輛蹩腳的出租馬車，現在卻已被高抬了身價，當作一輛私家轎車了；它雖然其貌不揚，但這兩個青年在狂歡節的最後三天裡能弄到這樣一輛馬車，已算是很不錯的了。

「閣下，」嚮導看到弗蘭茲走到窗口面前，就大聲喊道，「要我把花車駛近王宮來嗎？」

弗蘭茲對於意大利人的措辭雖然早已習慣了，但他的第一個衝動還是環顧一下四周。這句話是衝他說的。弗蘭茲「閣下」，蹩腳馬車是「花車」，而倫放旅館是「王宮」。意大利人愛恭維的習慣在那句話裡已表現得很充分了。

弗蘭茲和阿爾貝走下樓來時，花車已駛到了王宮前面，兩位閣下把他們的兩腿擱到座位上，嚮導則跳進了他們後面的座位裡。「兩位閣下要到哪兒去？」他問。

「先到聖‧彼得教堂，然後再到鬥獸場。」阿爾貝回答。

阿爾貝不知道要想看遍聖‧彼得教堂得花上一天的功夫，而要研究它則要花上一個月的時間。一天的時間在聖‧彼得教堂一處過去了。突然間，日光開始黯淡起來。弗蘭茲摸出錶來一看，已經四點半鐘了。他們回到了旅館，在旅館門口，弗蘭茲吩咐車伕在八點鐘再來。他要領阿爾貝在月光下去觀賞鬥獸場，正如他曾領他在白天裡遊覽聖‧彼得教堂一樣。當我們領一位朋友去遊覽一個我們已經去玩過的城市的時候，我們心中的得意，就像我們指出一個曾做過我們情婦的女人一樣。他要從波波羅門出城，繞城一周，再從聖‧喬凡尼門進城，這樣，他們就可以在去鬥獸場的途中順便看看朱庇特神殿、古市場、色鐵穆斯‧塞維露斯宮的拱門、安多尼的聖殿和薩克拉廢墟。

他們坐下來進餐。派里尼老闆原先答應請他們吃一頓酒席的，而事實上卻只給了他們一頓馬馬虎虎的便餐。用完晚餐以後，他親自進來了。弗蘭茲以為他是來聽他們稱讚他的晚餐的，於是就開始稱讚起來，但他才說了幾個字，店主就打斷他們的話。「閣下，」他說，「蒙您稱讚，我很高興，但我不是為這點而來的。」

「你是來告訴我們馬車找到了嗎？」阿爾貝問，一邊點上了一支雪茄煙。

「不，兩位閣下最好還是不必去想那件事了吧。在羅馬，事情有辦得到和辦不到之分，一件事情要是已經告訴您辦不到了，那就完了。」

「在巴黎就方便得多啦，當一件事辦不到的時候，你只要付雙倍的價錢，就馬上辦到了。」

「法國人都是那麼說的，」派里尼老闆答道，語氣中略微含著一點不快，「既然如此，我真不明白他們何必還要出門旅行。」

「是啊，」阿爾貝噴出一大口煙，翹起椅子的兩條腿，晃著身子說道，「只有瘋子或像我們這樣的傻子才會出門旅行。凡是頭腦清醒的人是不肯離開他們海爾達路的大廈，放棄他們在林蔭大道上的散步和巴黎咖啡館的。」

不用說，阿爾貝肯定是住在上面所提到的那條街上的，每天都要很出風頭地去散一會兒步，而且常常到那家唯一真正可以吃點東西的咖啡館去的，當然，你還得和侍者有交情。派里尼老闆沉默了一會兒，顯然在體會這幾句回答的話，他似乎不十分明白。

「但是，」這一次輪到弗蘭茲來打斷店主的沉思了。「你是有事才來的，請問是什麼事？」

「啊，是的，您吩咐馬車八點鐘來？」

「是的。」

「聽說您想到鬥獸場去玩？」

「你是說圓形劇場？」

「那都一樣。您告訴車伕從波波羅門出城，繞城一周，再從聖‧喬凡尼門進城？」

「我是這樣說。」

「唉，這條路是不能走的呀。」

「不能走？」

「至少得說是非常危險的。」

「危險！為什麼？」

「因為那個大名鼎鼎的羅吉‧萬帕。」

「請問這位大名鼎鼎的羅吉‧萬帕是誰呀？」阿爾貝問道。

「他在羅馬或許是大名鼎鼎的，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在巴黎卻是聞所未聞的。」

「什麼！您不認識他嗎？」

「我沒有那種榮幸。」

「您從來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字嗎？」

「從來沒有。」

「好吧，那麼我告訴您，他是一個強盜，如果把狄西沙雷和蓋世皮龍同他相比，他們簡直就像是小孩子啦。」

「嘿，那麼，阿爾貝，」弗蘭茲大聲叫道，「你終於碰到一個強盜了！」

「我預先警告你，派里尼老闆，不論你要告訴我們什麼話，我可一個字都不會相信的。我們先把這一點說明了，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我可以聽。從前有一個時候，唉，說下去吧！」

派里尼老闆轉向弗蘭茲，他覺得這兩個人之中還是弗蘭茲比較理智一些。我們一定得說句公道話，在他的旅館裡住過的法國人並不少，但他卻從來無法瞭解他們。「閣下，」他嚴肅地對弗蘭茲說，「假如您把我看做一個撒謊的人，那我就什麼都不必說了，我是為了你們好才——」

「阿爾貝並沒有說你是一個撒謊的人呀，派里尼老闆，」弗蘭茲說道，「他只是說不相信你而已。但你說的話我都相信，請說吧。」

「但閣下知道，假如有人懷疑我的誠實的話。」

「派里尼老闆，」弗蘭茲答道，「你簡直比卡莎德拉還要多心，她是一個預言家，卻還是沒有一個人肯相信她，那麼你的聽眾至少還該打個對折吧。好了，算了，告訴我們這位萬帕先生究竟是誰。」

「我已經告訴過閣下，他是我們從馬特里拉那個時代以來最有名的強盜。」

「哦，這個強盜同我吩咐車伕從波波羅門出城再從聖‧喬凡尼門入城又是什麼關係呢？」

「這是因為，」派里尼老闆答道，「您從那個城門出去是沒有問題的，但我非常懷疑您能從另外那個城門回來。」

「為什麼？」弗蘭茲問。

「因為在天黑以後，出了城門五十碼以外就難保安全了。」

「你憑良心說，那是真的嗎？」阿爾貝大聲問道。

「子爵閣下，」派里尼老闆覺得阿爾貝這種再三懷疑他講話的真實性的態度大大地傷了他的心，就回答說，「我沒有跟您說話，而是在跟您的同伴說話，他知道羅馬，而且也知道這種事情是不應該加以嘲笑的。」

「我的好人呀，」阿爾貝轉向弗蘭茲說，「這倒是一次很妙的冒險，我們可以把我們的馬車裡裝滿了手槍，散彈鎗，雙銃槍。羅吉‧萬帕來捉我們的時候，我們就捉住他，把他帶回羅馬城裡，晉獻給教皇陛下，教皇看到我們幹了這麼件大好事，就會問他怎樣才能報答我們，而我們卻說只要一輛轎車，兩匹馬，於是我們就可以坐在馬車裡看狂歡節了，而羅馬老百姓一定會擁我們到朱庇特神殿去給我們加冠，表揚我們一番，像對待衛國英雄庫提斯和柯克萊斯一樣。」

當阿爾貝講這番話的時候，派里尼老闆的臉上露出了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

「請問，」弗蘭茲問道，「這些手槍，散彈鎗，和其他各種你想裝滿在馬車裡的厲害武器在哪兒呢？」

「我的武器庫裡可沒有，因為在特拉契納的時候，連我那把獵刀都給人偷去了。」

「我在阿瓜本特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

「你知不知道，派里尼老闆，」阿爾貝點起第二支雪茄煙說道，「這個辦法對付強盜非常方便，這種作風很有點和他們相似吧？」

派里尼老闆一定覺得這種玩笑未免太討苦吃了，因為他對這些問題只回答了一半，而且是向弗蘭茲說的，只有弗蘭茲似乎還像是在用心聽他講話似的。

「閣下知道，受強盜攻擊的時候，通常總是不加抵抗的。」

「什麼！」阿爾貝喊道，他的豪勇的性格立刻顯示出他反對像這樣服服貼貼地讓人來搶，「一點都不抵抗嗎？」

「不，因為那是沒有用的。當十多個強盜從地溝，破房子，或陰溝裡一齊跳出來，向你攻擊的時候，你怎麼能抵抗呢？」

「哦！情願他們殺了我。」

旅館老闆轉向弗蘭茲，神色之間像是在說：「你的朋友一定是發瘋了。」

「我親愛的阿爾貝，」弗蘭茲答道，「你的回答太偉大了，倒很有奧拉斯說那句『讓他去死吧』時的氣概。只是奧拉斯作那樣答覆的時候，當時是關係著羅馬的存亡，而我們這兒只不過是隨便去玩玩的問題，為了隨便去玩玩拿我們的生命去冒險，那未免太荒唐了吧。」

「啊，一點不錯！」派里尼老闆大聲說道，「說得好！這才說得有點道理！」

阿爾貝給自己倒了一杯紅葡萄酒，不時地喝上一口，嘴裡喃喃地說著一些讓人聽不清楚的話。

「好了，派里尼老闆，」弗蘭茲說道，「我的同伴現在不說話了，而你也知道我的性情是很愛和平的，那麼告訴我這個羅吉‧萬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是一個牧童還是一個貴族，年輕還是年老，高個子還是矮個子，把他描寫一下，如果我們碰巧遇見他，像讓‧斯波加或勒拉那樣，我們或許可以認識他。」

「這幾點，誰都無法對您說得再清楚了，因為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小孩子，有一天，我從費倫鐵諾到阿拉特里去的路上落到了他的手裡，我真走運，他還記得我，不但不要贖金就放了我，還送給我一隻非常華貴的錶，而且把他的身世講給了我聽。」

「讓我們來看看那隻錶。」阿爾貝說道。

派里尼老闆從他的褲袋裡掏出一隻布累古懷錶，上面刻著製造者的名字，巴黎的印戳和一頂伯爵的花冠。

「就是這隻。」他說道。

「啊唷！」阿爾貝答道：「我恭喜你了，我也有一隻這樣的錶，」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了他的錶，「它可花了我三千法郎呢。」

「我們來聽聽他的身世吧。」弗蘭茲說道。他拖過了一張安樂椅，示意請派里尼老闆坐下。

「兩位閣下允許我坐嗎？」店東問道。

「坐吧！」阿爾貝大聲說道，「你又不是傳道者，用不著站著講話！」

店主向他們每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然後坐了下來，這表示他就要把他們所想知道的關於羅吉‧萬帕的事都講出來了。「你說，」正當派里尼老闆要開口的時候，弗蘭茲說道，「你認識羅吉‧萬帕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小孩子，那麼，他現在還是一個青年人了？」

「一個青年人！他剛滿二十二歲呢。噢，他是一個血氣方剛的遊蕩子弟，他將來總得有一個立身之道的，這一點你們相信好了。」

「你覺得如何？阿爾貝，二十二歲就如此聞名了。」

「真不錯，在他這個年齡，名聞全球的亞歷山大、凱撒和拿破侖還沒露頭角哩。」

「哦，」弗蘭茲又說道，「這個故事的主角才只有二十二歲嗎？」

「剛滿，我已經告訴過您啦。」

「他是高個子還是矮個子？」

「中等身體，同這位閣下的身體差不多。」店主指著阿爾貝回答說。

「謝謝你這樣比較。」阿爾貝鞠了一躬說道。

「說下去吧，派里尼老闆，」弗蘭茲又說道，並對他那位朋友的多心微笑了一下。「他是屬於社會中哪一階級的呢？」

「他是聖費里斯伯爵農莊裡的一個牧童，那個農莊在派立斯特里納和卡白麗湖之間。他出生在班壁那拉，五歲時就到了伯爵的農莊裡去做事。他的父親是一個牧羊人，自己有一小群羊，剪了羊毛，擠了羊奶，就拿到羅馬來賣，以此為生。小萬帕的個性從小就非常特別。當他還只有七歲的時候，有一天，他到派立斯特里納的教士那兒去，求他教他讀書寫字。這件事多少有點困難，因為他不能離開他的羊群，那位好心的教士每天要到一個小村子裡去做一次彌撒。那個小村子太窮了，養不起一個教士，也沒有什麼正式的村名，叫博爾戈。他告訴萬帕說，他每天從博爾戈回來的時候可以見他一次，利用那個時間教他一課，並且預先告訴他，只能教短短的一課，他一定要特別用功，來利用這短短的見面的時間。那孩子歡喜地接受了。每天，羅吉帶著他的羊群到那條從派立斯特里納到博爾戈去的路上去吃草。每天早晨九點鐘，教士和孩子就在路邊的一條土堤上坐下來，小牧童就從教士的祈禱書上學功課。三個月以後，他已經能夠朗朗上口了。這還不夠，他還要學寫字。教士從羅馬的一位教書先生那兒弄來了三套字母，一套大楷，一套中楷，一套小楷，教他用一種尖利的東西在石板上學寫字母。晚上，當羊群平安地趕進農莊以後，小羅吉就急忙到派立斯特里納的一個鐵匠家裡，要來了一隻大釘子，敲呀磨呀的把它製成了一支古色古香的鐵筆。第二天早晨，他拾了許多片石板，開始做起功課來。三個月以後，他已學會寫字了。教士看他這樣聰明，很是驚奇，就送了他幾支筆，一些紙和一把削筆刀。他又重新學起來，但當然已不像最初那樣困難了。一星期以後，他用筆寫字已和用鐵筆寫得一樣好了。教士把這樁奇聞講給聖費里斯伯爵聽，伯爵派人把小牧童叫了來，叫他當面寫給他看，讀給他聽，吩咐他的貼身僕人讓他和家僕一起吃飯，每個月給他兩個畢阿士特，羅吉就用這筆錢來買書和鉛筆。他的模仿能力本來就很強，像琪奧托小時候一樣，他也在他的石板上畫起羊呀，房屋呀，樹林呀來。然後他又用小刀來雕刻各樣的木頭東西，大名鼎鼎的雕刻家庇尼里也就是這樣開始的。

「有一個六七歲的姑娘，就是說，她比萬帕還要小一點，也在派立斯特里納的一個農莊上放羊。她是一個孤兒，是在凡爾蒙吞出生的，名叫德麗莎。兩個孩子碰到了一起，他們便並排坐下來，讓他們的羊群混在一起，一起玩，一起笑，一起談天，到黃昏的時候，他們把聖費里斯伯爵的羊和雪維里男爵的羊分開，兩個孩子就各自回到他們的農莊裡去，並約定第二天早晨再會，第二天他們果然都沒有失約。他們就這樣一起長大起來，直到萬帕十二歲，德麗莎十一歲。這時，他們的天性顯露了出來。羅吉依舊非常欽慕各種優美的藝術，當他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就拚命學習，他經常容易衝動，一會兒發愁，一會兒熱情，一會兒又要生氣，反覆無常，而且老是帶著一種譏諷的態度。班壁那拉、派立斯特里納、或凡爾蒙吞附近的男孩子沒有一個能左右他的，甚至連成為他的夥伴都夠不上。他的天性（老是要旁人讓步，自己從來不肯退讓）使他高高在上，交不到什麼朋友。只有德麗莎可以用一個眼色，一個字，或一個手勢使他服服貼貼。他這種暴烈的性格到了一個女人手裡雖然變得如此溫存，但假如對方是個男人，則不論是誰，他就要反抗，非鬧個天翻地覆不可。

「德麗莎卻正巧相反，她很活潑，很快活，只是太愛撒嬌。羅吉每月從聖費里斯伯爵的管家那兒得來的兩個畢阿士特和他的木刻小玩意兒在羅馬賣得的錢，都花在買耳環呀，項鏈呀和金髮夾呀等等東西上去了，正是靠了她朋友的慷慨，德麗莎才成了羅馬附近最美麗和打扮得最漂亮的農家女。這兩個孩子漸漸地一同長大起來，整天廝守在一起過活，各人隨著各人不同的性格做著種種夢想。在他們所有的夢想，希望和談話裡，萬帕看到他自己成了一艘大船的船主，一軍的將帥或一省的總督。德麗莎則看到自己發了財，穿戴得非常華麗，有許多穿制服的僕人侍候著他。當他們這樣各自建造著空中樓閣度過一天的時間以後，他們就把他們的羊群分開，從夢想的世界裡一下子跌回到他們現實的卑賤地位的世界裡。

「有一天，那個年輕牧童告訴伯爵的管家，說他看見沙坪山裡來了一隻狼，窺伺他的羊群。管家給了他一支槍，這正是萬帕求之不得的東西。這支槍極好，是布雷西亞的出品，子彈射出就像英國的馬槍一樣準確。但有一天，伯爵摔破了槍托，於是就把那支槍扔在一邊不用了。這一點，在像萬帕這樣的一個雕刻家看來是不算一回事的。他把那個舊槍托檢查了一遍，計算著把它怎樣改造一下才能使槍適合他的肩頭，然後他做了一個新槍托，上面刻著極美麗的花紋，假如他願意拿出去賣，準可以得到十五個或二十個畢阿士特，但他當然不會想到這一點。能得到一支槍早就是這少年最大的願望。在第一個以獨立代替自由的國家裡，凡是有大丈夫氣概的男子漢，他心裡的第一個願望，就是想弄到一支槍，有了槍，他就可以防禦或進攻，有了槍，就常常可以使人怕他。從此以後，萬帕就把他全部的空餘時間都用來練習使用這寶貴的武器上了，他買了火藥和子彈，無論什麼東西都可以被他拿來當目標——長在沙坪山上的、滿身苔蘚的橄欖樹的老樹幹，從地洞裡鑽出來覓食的狐狸，在他們頭頂上翱翔的老鷹。所以不久他的槍法就非常準確了，以致最初一聽到槍聲就害怕的德麗莎也克服了她的恐懼，竟能很有興趣地看著他隨心所欲地發彈射物，其準確程度，真像彈靶近在幾尺一樣。

「有一天傍晚，一隻狼從松樹林裡走出來，他倆常常坐在那松林附近的，所以那隻狼還沒有走上十步，就送了命。萬帕立了這一功很得意，就把那隻死狼背在肩膀上，回到了農莊裡。凡此種種，已使羅吉在農莊一帶有了一定的聲望。一個人只要能力高超，不論走到哪兒，總會有崇拜他的人。他被公認為是方圓三十里以內最精明，最強壯和最勇敢的農夫，儘管德麗莎也被公認為沙坪山下最美貌的姑娘，但從來沒有人去和她談戀愛，因為大家都知道，羅吉喜歡她。可是這兩個人卻從來不曾向對方表示過他們的愛情。他們並肩長大了起來，就像兩棵在地下根鬚糾纏，空中丫枝交錯，花香同時升上天空的樹一樣。只是他們相互會面成了必不可少的事情，他們情願死也不願有一天的分離。那一年，德麗莎十七歲，萬帕十八歲。一股土匪盤據了黎比尼山，開始惹得附近的居民紛紛議論起來。羅馬附近的土匪實際上從來沒有真正被消滅乾淨過。只不過有時少了一個首領而已，但只要再有一個首領出現，他是不會缺少一批嘍囉的。

「大名鼎鼎，在那不勒斯鬧得天翻地覆的古古密陀，在阿布魯齊被人追得走投無路，被趕出了那不勒斯的國境，他就像曼弗雷德那樣越過了加里利亞諾山，穿過了松尼諾和耶伯那交界的地方，逃避到了阿馬森流域。他設法重新組織了一隊人馬，學狄西沙雷和蓋世皮龍的榜樣橫行霸道起來，但他的雄心是想超過這兩位前人的。派里斯特里納，弗垃斯卡蒂和班壁娜拉有許多青年人失蹤了。他們的失蹤最初引起了很大的不安，但不久就得知他們都投到古古密舵手下當嘍囉去了。沒多久，古古密陀就成了大家所關注的焦點，都紛紛談論他的凶猛，大膽和殘忍等種種特性。有一天，他搶了一個年輕姑娘，她是弗羅齊諾內一個土地丈量員的女兒。強盜的法律是嚴明的，凡是搶到年輕女子，第一就該歸那個把她搶來的人享用，然後其餘的人抽籤輪流享用她，她一直要被他們蹂躪到死才能脫離苦海。假如她的父母有錢，有力量付出一筆贖金，他們就派人去接洽。被搶去的肉票就成了信差安全的人質。要是付不出贖金，肉票就一去不回了。那個姑娘的戀人也在古古密陀的隊伍裡，他名叫卡烈尼。當她認出自己的戀人的時候，那可憐的姑娘便向他伸出雙手，求救並相信自己可以安全了，但卡烈尼卻覺得他的心在往下沉，因為他對於那等待在她前面的命運知道得太清楚了。但是，由於他是古古密陀的親信；由於他已忠心耿耿地在他手下效力了三年；由於他曾射死過一個快要砍倒古古密陀的龍騎兵，救過他的命，因而他希望他會可憐他。他把他拉到一邊，那年輕姑娘則坐在樹林中央的一棵大松樹底下，松樹和她那美麗的頭飾合成了一張面幕，把她的臉遮了起來，這樣就躲開了強盜們那窮凶極惡的貪婪的眼睛。他把一切都對古古密陀講了出來：他怎樣愛那姑娘，他們怎樣互誓貞節，和怎樣從他到這兒附近來了以後，天天和她在一間破屋裡相會。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晚上古古密陀曾派卡烈尼到鄰村去公幹，所以他無法到那個地方去赴約了。可是，古古密陀卻到了那兒，據他說純屬偶然，然後就順便把姑娘帶了來。卡烈尼懇求他的頭兒為麗達破一次例，因為她的父親很有錢，可以出一大筆贖金。古古密陀對他朋友的請求似乎讓了步，吩咐他去找一個牧童送信到弗羅齊諾內給她的父親。卡烈尼高高興興跑到麗達那兒，告訴她她已經得救了，吩咐她寫信給她的父親，把事情告訴他，她的贖金定為三百畢阿士特。時間只限十二小時。也就是說，到第二天早晨九點鐘為止。信一寫好，卡烈尼就一把抓到手裡，急急忙忙地奔到山下去找信差了。他發現有一個少年牧童在牧羊。牧童好像天生是強盜的信差似的，因為他們正巧生活在城市和山林之間，文明生活和原始生活之間。那牧童接受了這項使命，答應在一小時之內跑到弗羅齊諾內。卡烈尼就返回來了，一心只想早點見到他的情人，並告訴她這個好消息。他發現他的同夥們都坐在樹林裡一片空曠的草地上，正在那兒享用從農家勒索得來的貢品。他的眼光在這一堆人中尋找麗達和古古密陀，但卻撲了個空。他問他倆到哪兒去了，回答他的是一陣哄笑。一股冷汗從他每一個毛孔裡冒了出來，他的頭髮根根都豎了起來。他又問了一遍。有一個強盜站起來，遞過來一滿杯甜酒，說道：「為勇敢的古古密陀和漂亮的麗達的健康乾杯！」正在這個時候，卡烈尼聽到了一個女人的叫喊聲，他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奪過酒杯，向那個獻酒的人劈頭蓋臉扔過去，然後向那發出喊聲的地方衝了過去。跑了一百碼以後，他轉過一座密林的拐角，就發現麗達昏迷不醒地躺在古古密陀的懷裡。一看到卡烈尼，古古密陀就站起身來，每隻手裡都握著手槍。那兩個土匪互相對視了一會兒，一個唇邊掛著猥褻的微笑，一個臉色像死人一樣慘白，看來這兩個人之間似乎就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了，但卡烈尼的臉漸漸鬆弛了下來。他的一隻抓著腰帶上的手槍的手也垂到了身邊。麗達躺在他們之間。月光照亮了這三個人。

「『喂，』古古密陀說道，『任務完成了嗎？』『是的，頭兒，』卡烈尼答道，『明天早晨九點鐘，麗達的父親就會帶著錢到這兒來的。』『很好，現在，我們來快快活活地過一夜吧。這個姑娘很漂亮，配得上你。喂，我並不自私，我們到夥計們那兒去給她抽籤吧。』『那麼說，你決定要把她按常規處置了？』卡烈尼說道。『為什麼為她破例？』『我以為我剛才的請求，』『你比其它的人多些什麼，你有什麼權利要求例外？』『我當然有權利。』『算了吧，』古古密陀大笑著說道，『遲早總會輪到你的。』卡烈尼拚命咬緊牙。『現在，喂，』古古密陀一面向其他那些強盜走去，一面說，『你來不來？』『我馬上就來。』古古密陀一邊走一邊用眼睛瞟著卡烈尼，深怕會遭他暗算，但卡烈尼這方面卻毫無敵意的表示。他叉著雙手站在麗達的身邊，麗達依舊昏迷著。古古密陀猜想那青年會抱起她逃走的，但這一點現在和他已沒有什麼關係了，他已經享用過麗達了。至於那筆錢，三百畢阿士特給全體一分，錢就少得可憐了，他要不要都無所謂，他繼續順著小徑向那片草地走去，使他大為驚奇的是：卡烈尼幾乎和他同時到達。『我們來抽籤吧！我們來抽籤吧！』山賊們一見到他們的頭兒，就叫喊起來。

「他們的要求是很公道的，頭兒點點頭表示允許。他們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眼睛裡都射出凶光，加上火堆所發出的紅光，使他們看上去簡直像一群惡魔。所有人的名字，包括卡烈尼的在內，都寫在紙上並放在一頂帽子裡，由隊裡最年輕的那個人摸出一張來，那一張上寫的名字是達伏拉西奧。他就是那個向卡烈尼建議為他們的頭兒祝福，而被卡烈尼用玻璃杯砸了臉的人。他的臉上劃開了一道大口子，從太陽穴直到嘴邊，血還在不斷地流著。達伏拉西奧看到他的運氣這樣好，就高聲狂笑著說：『頭兒，剛才我向卡烈尼建議，為祝福你一杯，他不肯。現在請你建議為我乾一杯，看他是否肯賞臉，』每一個人都以為卡烈尼此時會發脾氣，但使他們驚奇的是：他竟一手拿起一隻酒杯，一手拿起一隻酒瓶，滿滿的倒了一杯。『祝你健康，達伏拉西奧，』他鎮定地說著，然後一口喝乾了酒，連手都不顫一下。他在火堆旁邊坐了下來，『我的晚餐呢，』他說，『跑了這麼遠的路，我的胃口倒開了。』『幹得好，卡烈尼！』強盜們喊道，『這才像條好漢。』於是他們圍成了一個圓圈，圍著火堆坐下來，而達伏拉西奧則不見了，卡烈尼泰然自若地又吃又喝，像是根本沒發生過什麼事一樣。強盜們驚奇地望著他，弄不懂他何以竟能如此泰然自若，他們正在納悶的時候，聽到身後的地面上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他們回過頭去，看見達拉西奧抱著那個年輕女子過來。她的頭往後仰著，長髮掃著地面。當他們進入圈子中央的時候，強盜們才藉著火光看清楚那年輕女子和達伏拉西奧都面無人色。這一幕突然出現的景象是這樣奇特，這樣嚴肅，以致大家都站了起來，只有卡烈尼例外，他仍舊坐著，鎮定地吃著喝著。達伏拉西奧在極端肅靜的氣氛中走前幾步，把麗達放到了土匪頭兒腳下，於是大家立刻明白了那年輕女子和那強盜面色慘白的原因了。一把短刀齊柄直插在麗達的左胸上。每個人都望著卡烈尼，卡烈尼腰帶上的刀鞘空了。『呀，呀！』頭兒說道，『我現在懂得卡烈尼為什麼要遲一步來了。』

「他們雖然天性野蠻，卻能瞭解這種拚死的舉動。別的強盜或許不會做出同樣的事來，但他們卻都懂得卡烈尼的這種舉動。『喂，』卡烈尼站起來向那屍首走過去，一手握著手槍柄，大聲說道，『現在還有誰要來和我爭這個女人？』『不會有人爭了，』土匪頭兒答道，『她是你的了。』卡烈尼雙手抱起她，走出了火光圈外。古古密陀派了守夜的哨兵，眾強盜便用他們的大氅裹著身體，在火堆前面躺了下來。半夜裡，哨兵發出警告，全體立刻戒備起來。原來是麗達的父親親自帶著他女兒的贖金來了。『喂，』他對古古密陀說，『三百畢阿士特在這兒了，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吧。』土匪頭兒沒有伸手去接錢，做了一個手勢叫他跟他走。老人遵命。他們兩個在樹林底下向前走，月光從樹枝的空隙裡直瀉下來。最後，古古密陀收住了腳步，指著一棵樹下兩個聚在一起的人。『喏，』他說，『向卡烈尼去要你的孩子吧，她怎麼樣了，他會告訴你的。』說完他回到他的夥伴們那兒去了。

「老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他感覺到某種意外的大禍臨頭了。他終於向那聚在一起的人影走去，心裡卻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當他走近一些的時候，卡烈尼抬起頭，於是兩個人的形體便呈現在老人的眼前了。一個女的躺在地上，她的頭枕在一個坐在她身邊的男人的腿上，那男的一抬頭，女的面孔也就可以看到了。老人認出了那躺著的女人正是自己的女兒。卡烈尼也認出了老人。『我知道你會來的。』強盜對麗達的父親說。『畜牲！』老人答道，『你把她怎麼了？』他恐怖地凝視著麗達，麗達全身慘白，血跡斑斑，胸膛上插著一把短刀。一線月光從樹縫裡透進來，照亮了死者的臉。『古古密陀糟踏了你的女兒，』強盜說，『我愛她，所以我殺了她，不然她就要給全體當靶子用了。』老人一句話都不說了，臉色變得像死人一樣白。『喂，』卡烈尼又說道，『要是我做錯了，你就為她報仇吧。』於是他從麗達胸膛的傷口裡抽出那把短刀，一手把刀遞給老人，一手撕開他的背心。『你幹得好！』老人用一種嘶啞的聲音答道，『擁抱我吧，我的孩子。』卡烈尼一頭撲進了他情人的父親的懷裡，像個小孩子似地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這是那個殺人不怕血腥氣的人生平第一次流淚。『唉，』老人說道，『現在幫我來埋我的孩子吧。』卡烈尼去拿了兩把鶴嘴鋤，於是那父親和那情人就開始在一棵大橡樹腳下挖掘起來，準備讓那年輕姑娘長眠在橡樹底下。墳坑挖好以後，那做父親的先抱了抱她，又抱了抱那情人，然後，他們一個扛頭，一個扛腳，把她放了進去。然後他們各自跪在墳的一邊，給死者做禱告。做完禱告以後。他們就把泥土蓋到屍首上面，直到把墳坑填平。然後，老人伸出一隻手，說道，『謝謝你，我的孩子，現在讓我一個人兒在這兒待一會兒。』『可是，』卡烈尼答道。『離開我，我命令你。』卡烈尼只得服從，回到了他的同伴那兒，用大氅裹住身體，不久也像其餘那些人一樣地睡熟了。

「他們在前一天晚上就決定要換一個地方紮營。破曉前一小時，古古密陀喊醒了他的部下們，下令出發。但卡烈尼不肯離開樹林，他要知道麗達的父親究竟怎麼樣了才肯走。他向昨晚那個地方走去。於是發現老人已吊死在那棵蔭覆他女兒墳墓的橡樹丫枝上。他對著老人的屍體和戀人的墳墓鄭重地發了一個復仇的誓言。但他沒能完成他的誓言，因為兩天以後，在一場對羅馬騎兵的遭遇戰裡，卡烈尼被殺死了。他的死大家都有點驚異，因為他是面向敵人的，不應該從後背上吃子彈。那種驚奇後來也就平息了，因為有一個土匪告訴他的夥伴們說，當卡烈尼倒下的時候，古古密陀正在他後面十步遠的地方。離開弗羅齊諾內樹林的那天早晨，古古密陀曾在暗中跟在卡烈尼的後面，聽到了他報仇的誓言，於是像所有狡詐的人一樣，他設法阻止了那個誓言的實踐。

「關於這個強盜，他們另外還講了十來個諸如此類的故事，也都同樣離奇。所以，從豐迪到庇魯斯，大家一聽到古古密陀的名字就要發抖。這些傳聞常常是羅吉和德麗莎談話時的主題。那姑娘每聽到講這種故事就嚇得發抖。但萬帕卻總是拍拍他那支百無一失的好獵槍的槍柄，用微笑來勸她放心，假如那還不能恢復她的勇氣的話，他就瞄準一隻落在一條枯枝上的烏鴉，扳動槍機，那隻鳥就打死落到了樹腳下。時間一天天的過去了，這對青年互相約定，當萬帕二十歲，德麗莎十九歲的時候，他們就結婚。他們都是孤兒，只要向他們的僱主告一次假就得了，這一點，他們已經問過，而且得到了允許。有一天，當他們正在談論未來的計劃的時候，突然聽到兩三聲槍響，接著就見一個男人突然從這兩個青年常常放羊的草地附近的樹林裡出來，急急忙忙地向他們奔過來。當他奔到聽得到話的地方的時候，就喊道：『有人追我，你們能不能把我藏起來？』他們十分清楚，這個亡命者一定是個強盜，但在羅馬土匪和羅馬農民之間，天生存在著一種同情心。而後者總是很樂於幫助前者的。萬帕一句話也沒說，急忙奔到那塊隱蔽他們洞口石頭前面，把石頭移開，叫那個亡命者躲進了這個誰都不知道的祕密洞穴，然後把石頭蓋好，走去仍舊和德麗莎坐在一塊兒。過了一會兒，四個騎兵在樹林邊上出現了，其中的三個似乎在尋找那亡命者，第四個則拖著一個俘虜來的土匪的脖子。那三個騎兵向四下裡張望了一會兒，看到了這個青年農民，就疾馳著跑來，問他們有沒有看見過個什麼人。『真討厭，』為首的那個隊長說，『我們所找的那個人是個強盜頭兒。』『古古密陀嗎？』羅吉和德麗莎同時喊出聲來。『是呀，』隊長答道，『他那顆頭可值一千羅馬艾居呢，假如你們幫我們捉住他，你們就可以分到五百。』兩個年輕人互相換了一下眼色。那位隊長一時覺得很有希望。五百羅馬艾居等於三千法郎，而三千法郎在這一對快要結婚的窮孤兒來說可算是一大筆錢了。『是的，這可是真討厭，』萬帕說，『但我們沒有看見他。』

「於是那些騎兵就四下裡搜索了一陣子，但到處都找不到，過了一會兒，他們走遠了。於是萬帕重把石板移開，古古密陀就爬出來。他從石板縫裡已看到了這兩個青年農民和騎兵在談話，並且已猜到他們談話的內容。他從羅吉和德麗莎的臉上看出他們決不肯出賣他，於是他從口袋裡掏出了滿滿一袋金子來，送給了他們。萬帕驕傲地昂著頭不屑一顧，而德麗莎的眼裡卻露出了興奮，她想到用這袋金子可以買到所有那些漂亮的衣服和華麗的首飾。

「古古密陀是一個老奸巨猾的惡棍，他表面上是個土匪，實際是一條赤練蛇，德麗莎的那種目光頓時使他想到：討她做一位壓寨夫人倒很合適。他走回到樹林裡去了，一路上藉口向他的救命恩人致敬，幾次停步回顧。過了幾天，他們沒有再看見古古密陀，也沒有聽人說到他。狂歡節快要到了。聖費里斯伯爵宣佈要開一次盛大的化裝舞會，凡是羅馬有地位的人都請來參加。德麗莎非常想去參加這次舞會。羅吉去請求那位作他的保護人的管家，允許他倆夾雜在村中的僕役裡參加舞會。這一點被允許了。伯爵最鍾愛他的女兒卡美拉，這次的舞會就是為討她喜歡而開的。卡美拉的年齡和身材和德麗莎恰巧一模一樣，而德麗莎也如卡美拉一樣漂亮。舞會的那天晚上，德麗莎盡可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戴上她那最燦爛的髮飾和最華麗的玻璃珠鏈；她穿著弗拉斯卡蒂婦女的時興的服裝。羅吉則穿著羅馬農民在假日才穿的那種非常美麗的服裝。他們兩人都混在——他們只能如此——僕役和農民隊裡。

「這一場宴會真華麗，不但別墅裡燈火通明，而且還有幾千隻五顏六色的燈籠掛在花園裡的樹上。不久，賓客們就從府邸裡擁到露台上，從露台擁到花園的走道上。在小徑的每一個交叉口上，都有一隊樂隊，桌子四散擺開，上面堆滿了各種飲料和點心。來賓們收住腳步，組成四對一組的舞隊，各自隨意選了一塊地方跳起舞來。卡美拉打扮得像一個松尼諾農婦。她的帽子上繡著珍珠，她的金髮針上嵌著鑽石，她的腰帶是土耳其綢做的，上面繡著幾朵大花，她的短衫和裙子是克什米爾呢子做的，她的圍裙是印度麻紗的，她胸衣上的紐子都是大粒的珍珠。她那兩位同伴的服裝，一位像一個內圖諾農婦，另一位像一個立西阿農婦。那四個男子都是羅馬最有錢和最高貴的人家裡的子弟，他們身上充分表現出意大利式的瀟灑，關於這一點，世界上任何其他國家的確都比不上。他們都穿著農民的服裝，代表阿爾巴諾、韋萊特里、契維塔卡斯特拉納和索拉四處地方。不用說，這些農民的服裝，也像那些女人的一樣，是燦爛耀目地綴滿了金銀珠寶的。

「卡美拉想跳一次清一色的四對舞，但還少一個女的。她環顧四周，但來賓中沒有一個人的衣服和她或她的舞伴的相似的。聖費里斯向她指了指農民隊裡那挽住羅吉臂膀的德麗莎。『您允許我嗎，父親！』卡美拉說道。『當然啦，』伯爵答道，『我們不是在度狂歡節嗎？』卡美拉就轉過去對那個同她講話的青年講了幾句話，並用手指了指德麗莎。那青年人向著那隻可愛的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鞠躬表示服從，然後走到德麗莎面前，邀請她去參加由伯爵的女兒所領舞的四對舞。德麗莎覺得像有一團火掠過了她的臉，她望了望羅吉，羅吉不得不表示同意。他慢慢地鬆開了德麗莎的手臂，那本來是夾在自己的手臂底下的，而德麗莎，在她那位舞伴的陪伴下，非常興奮地站到了那貴族式的四對舞中她所該站的位置上。當然囉，在藝術家的眼裡，德麗莎那種古板嚴謹的服裝，與卡美拉和她同伴的比較起來，的確風格很不相同。但德麗莎原是生性輕佻而好賣弄風騷的，所以那些刺繡呀，花紗呀，克什米爾呢子的腰帶呀什麼的，都使她目迷心醉，而那藍寶石和金剛鑽的反光幾乎使她的腦子暈眩起來。

「羅吉覺得他的頭腦裡浮起了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那種感覺像是在一口口地痛咬他的心，然後又毛骨悚然地透過他的骨脊，鑽進了他的血管裡，瀰漫到了他全身。他的眼睛緊盯著德麗莎和她的舞伴的每一個動作。當他們的手相觸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都快要暈過去了；他的脈搏劇烈地跳著，像是有一隻鐘在他的耳邊大敲特敲。當他們交談的時候，雖然德麗莎只是低垂著眼膽怯地聽她的舞伴一個人講，但從那個美貌的青年男子的熱情的目光裡，羅吉看得出他是在講讚美她的話，他只覺得天昏地旋，種種地獄裡的聲音都在他耳邊低語，叫他去殺人，去行刺。他深怕這種強烈的情感使他無法克制自己，於是就一手抓住他身邊靠著的那棵樹的丫枝，另外那隻手則痙攣似地緊握住他腰帶上那把柄上雕花的匕首，時時不自覺地把它抽出鞘來。羅吉吃醋啦，他覺得，在她的野心和那種愛出風頭的天性的影響下，德麗莎或許會拋棄他的。

「那個年輕的農家女，最初很膽怯，德麗莎是漂亮的，但漂亮兩個字還不足以形容她。德麗莎具有那種嬌美的野草閒花的魅力，那比我們矯揉造作的那種高雅的儀態更誘人得多。那一次四對舞的風頭幾乎都被她一個人搶去了，而假如說她在妒嫉聖費里斯伯爵的女兒，我可不敢擔保卡美拉不妒嫉她。她這位漂亮的舞伴一面向她竭力恭維，一面領她回到了他邀請她的地方，就是羅吉在等她的地方。在那次跳舞的期間，這位年輕姑娘不時地瞟一眼羅吉，而每次她都看到他臉色蒼白，情緒激動，有一次，他的刀甚至已有一半出了鞘，那寒森森的刀光刺得她眼花。所以當她重新挽起她情人的臂膀的時候，她幾乎有點發抖了。那一次的四對舞跳得非常成功，自然大家熱烈地要求再來一次。只有卡美拉一個人表示反對，但聖費里斯伯爵對他女兒的要求太懇切了，她終於也同意了。於是有一個舞伴就急忙去請德麗莎，因為沒有她就組不成四對舞，但那年輕姑娘卻已經不見了。實際上，羅吉再也沒有力量來多經受一次這樣的考驗了，所以他半勸半拉地把德麗莎拖到花園的另外一邊去了。德麗莎不由自主地隨他擺佈著，但當她看到那青年人的激動的臉色時，她從他那沉重和顫動的聲音裡懂得他的心裡一定在亂想。她自己也禁不住內心的激動，雖然她並沒有做錯什麼事，卻總覺得羅吉應該責備她，什麼原因，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總覺得，她是該受責備的。可是，使德麗莎大為驚奇的是，羅吉卻仍舊啞口無言，那天晚上他始終沒再講一個字。但當夜的寒峭把來賓們從花園裡趕走，別墅的門戶都關上，舉行室內的宴會時，他就帶她走了。他把她送到了家裡，說道：『德麗莎，當你在聖費里斯伯爵的小姐對面跳舞的時候，你心裡在想些什麼？』『我想，』年輕姑娘生性就是十分坦率的，於是就回答說，『我情願減一半壽命換得一套她所穿的那種衣服。』『你的舞伴對你說了些什麼？』『他說這就看我自己了，只要我說一句話就得了。』『他說得不錯，』羅吉說，『你真是像你所說的那樣一心想得到它嗎？』『是的。』『好吧，那麼，你就會得到的！』

「年輕姑娘非常驚奇，抬起頭來望著他，但他的臉是這樣的陰沉可怕，以致她的話一到嘴邊就僵住了。羅吉這樣說了以後就走了。德麗莎一直目送他在黑暗中消失，才長歎一聲走進了她的房間。

「那天夜裡發生了一件很大的意外事故，無疑的是由於某個僕人的疏忽，沒有把燈熄滅而引起的。聖費里斯的府邸起了火，起火的房間正在可愛的卡美拉的隔壁。她在黑夜裡被火光驚醒，跳下床來，用一件睡衣裹住身體，想從門口逃出去，但她想逃走的那條走廊已經充滿了煙火。於是她只得回到房間裡，拚命大聲呼救，突然間，她那離地二十尺高的窗戶打開了，一個青年農民跳進房間裡來，抓住了她的兩臂，用超人的技巧和力氣把她帶到了草地上，一到那兒，她就昏過去了。當她甦醒過來時候，她的父親已在她身邊。所有的僕人都圍在四周，服侍她。這一場大火燒掉了府邸的一整排廂房，但既然卡美拉安然無恙，那又算得了什麼呢？大家到處找她的救命恩人，但那個人卻不見面了；到處打聽，但誰都不曾見過他。卡美拉因為自己當時沒看他，心裡感到老大的不舒服。伯爵極其有錢，只要卡美拉脫了險，從她這樣神奇地脫險這一點看來，他覺得並不是真正遭禍，反而倒是上天新賜的一次恩惠，火災的損失在他只是一件小事。

「第二天，還是那個時間，這個年輕農民又在樹林邊上相會了。羅吉先到。他興高采烈的向德麗莎走來，似乎已把昨天晚上的事完全忘記了。那姑娘顯然在想心事，但看到羅吉這樣高興，她也就裝出一副微笑來，當沒有興奮的情緒來打擾她的時候，這原是很自然的。羅吉挽住她的手臂，領她到地洞門口，停下來。那青年姑娘覺察到一定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了，就怔怔地望著他。『德麗莎，』羅吉說，『昨天晚上你告訴我說，你情願拿世界上一切來換取一套伯爵的女兒所穿的那樣的衣服。』『是的，』德麗莎驚奇地回答說，『但我只是說說玩玩的。』『而我回答說，很好，你就會得到地。』『是呀，』姑娘回答，羅吉的話愈來愈使她驚奇了，『但你那麼說當然只是為了讓我高興罷了。』『我答應你的話已經辦到啦，德麗莎，』羅吉得意洋洋地說，『到洞裡去把衣服穿起來吧。』說著，他就移開那塊石板，指著洞口給德麗莎看，洞裡已點著兩支蠟燭，每支蠟燭旁邊都有一面很華美的鏡子。在一張羅吉親手製作的古色古香的桌子上，放著珍珠項鏈和鑽石髮針，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堆著其餘的服飾。

「德麗莎喜出望外地驚叫了一聲，也不問這套服飾是哪兒來的，甚至也不謝謝羅吉，就鑽進了那個已變成一間更衣室的洞裡。羅吉把石板給她蓋好，因為這時他看到一座介於他和派立斯特里納之間的近處小山頂上，有一個騎馬的旅客，在那兒停了一會兒，像是不知該走哪條路似的，在淡青色的天空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他的輪廓。他一看到羅吉，就縱馬疾弛，向他奔來。羅吉沒有猜錯，這位旅客是從派立斯特里納到蒂沃利去的，已經走錯了路。羅吉就把路指給了他，因為從那兒出去四分之一里的地方，道路就分成了三條，到了那三岔路門，旅客或許又會迷路，所以他就請求他給他帶一段路。羅吉把他的大氅扔在地上，擺脫了這件笨重的衣服，他扛起馬槍，甩開山裡人那種馬都追不上的飛快的步子跑在旅客的前面。不到十分鐘，羅吉和那旅客就到了那個交叉路口。一到那兒，他就以一種皇帝般的神氣，威嚴地用手指著一條旅客該走的路。『那就是你的路，大人，現在你不會再弄錯的了。』『這是你的報酬。』旅客說著，摸出了幾個小錢給那青年牧人。『謝謝你，』羅吉縮手說道，『我是給你幫忙的，不是圖你的錢的。』『好吧，』那旅客似乎看慣了都市裡人的奴隸性和山裡人的驕傲，深知其間的區別似的，他就說道，『假如你不肯接受錢，送你一筆禮或許是肯收的吧。』『啊，是的，那是另一回事了。』『那麼，』旅客說道，『收下這兩個威尼斯金洋吧，給你的新娘叫她自己去買一對耳環吧。』『那麼也請你收下這把匕首，』青年牧人說道，『在阿爾巴諾和契維塔卡斯特拉納這一帶，你再找不到一把比這雕刻得更好的了。』『我接受了，』旅客答道，『但那樣我可佔便宜啦，因為這把匕首可不僅僅值兩塊金洋呢。』『在一個商人，或許如此，但在我，這是我親自雕刻的，它還值不了一個畢阿士特呢。』『你叫什麼名字？』旅客問。『羅吉‧萬帕。』那牧人回答說，他答話的那種態度，就像他在說『我是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一樣。『你呢？』『我，』旅客說道，『我叫水手辛巴德。』」

弗蘭茲‧伊皮奈吃了一驚。「水手辛巴德？」他說。

「是的，」講故事人說，「那旅客對萬帕就自稱這名字。」

「咦，你為什麼要反對這個名字，」阿爾貝問道。「這個名字漂亮極了，老實說，叫這個名字的那位先生，他的種種冒險的故事我在小時候可是很感興趣的。」

弗蘭茲不再多說了。水手辛巴德這個名字大概已喚醒了他的種種回憶。「講下去吧！」他對店主說道。

「萬帕大模大樣地把那兩塊金洋放進了口袋裡，轉回身慢慢地向來路走去。當他走到離地洞兩三百步的時候，他覺得聽到了一聲喊叫，仔細聽了聽，想辨別這個聲音是從哪兒來的。

於是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是在喊他自己的名字。那聲音是從地洞那面傳過來的。他像一隻羚羊似的跳向前去，一邊跑，一邊在他的馬槍裡裝上了彈藥，一會兒，就到達了一座小山頂上。這座山正和他看見旅客時所站的那座遙遙相對。一到那兒，喊救命的聲音就聽得更清楚了。他用目光四下裡搜索著，看見一個人正在搶德麗莎，正像尼蘇斯搶蒂茄美拉一樣。這個人正向樹林裡急忙奔去，從地洞到樹林的這一段路他已走了四分之三。萬帕估計了一下距離，那人至少已比他多走了兩百步，想追上他是不可能的了。這青年牧人站定了，腳下像生了根似的，他把馬槍的槍托抵住肩頭，瞄準那個搶人犯，用槍口跟了他一秒鐘，然後開了槍。那搶人犯突然停住了腳步，膝一彎，就和抱在他懷裡的德麗莎一起跌倒在地上。那青年姑娘立刻爬了起來，而那個男的卻躺在地上，在臨死的痛苦中掙扎著。萬帕急忙向德麗莎衝過去。因為她剛離開那臨死的人幾步遠，兩腿就支持不住跪了下來，所以這個青年人深恐那顆打倒他敵人的子彈也傷著了他的未婚妻。萬幸的是，她連皮也沒擦破一點，德麗莎只是受驚過度。羅吉看到她的確平安無恙以後，才轉身向那受傷的人走過去。那傢伙剛剛斷了氣，只見他捏緊了拳頭，嘴巴歪在一邊，頭髮直豎，滿頭大汗。他的眼睛依舊惡狠狠地睜著。萬帕走近屍體，認出他正是古古密陀。

「這強盜自從那天被這兩個農家青年救了以後，就看中了德麗莎，發誓要把她弄到手。從那時起，他就在暗中盯著他們，利用她的情人為旅客領路只剩她一人的時機，來搶她了，他以為終於把她弄到手了，卻想不到青年牧人那百無一失的子彈射穿了他的心。萬帕定睛望著他，臉上毫不動容，而德麗莎卻正巧相反，她的手腳都在發抖，不敢走近那已被殺死的匪徒身邊。但她還是慢慢地走了過去，從他情人的肩後向那死人畏縮地瞟了一眼。突然間，萬帕轉向他的情人。『啊，啊！』他說，『好了，好了！』你已經打扮好了，現在要輪到我來打扮一下了。』

「德麗莎從頭到腳都穿著聖費里斯伯爵女兒的衣服。萬帕抱起古古密陀的屍體，搬到了地洞，這一次可要輪到德麗莎留在外面了。這時要是再有一個旅客經過，他就會看到一件怪事，一個牧羊女在牧羊，身上卻穿著克什米爾呢子的長袍，戴著珍珠的耳環和項鏈，鑽石的夾針，以及翡翠，綠寶石，紅寶石的紐扣。他無疑會以為自己已回到了弗洛琳的時代，到了巴黎，就會到處宣佈，說他遇到過一位阿爾卑斯山上的牧羊神女坐在沙坪山的腳下。一刻鐘之後，萬帕從洞裡出來了，他的服飾並不比德麗莎遜色。他穿著一件榴紅色天鵝絨的上衣，上面釘著雪亮的金紐扣；一件繡滿了花的緞子背心，脖子上圍著一條羅馬的領巾；掛著一隻用金色，紅色和綠色絲錦繡花的彈藥盒；天藍色天鵝絨的短褲，褲腳管到膝頭上部為止，是用鑽石紐扣扣緊了的。一雙阿拉伯式的鹿皮長統靴和一頂拖著五色絲帶的帽子。他的腰帶上掛著兩隻錶，皮帶裡拖著一把精緻的匕首。德麗莎羨慕地叫了一聲。萬帕穿上這套服飾，活像是李奧波‧羅勃脫或許尼茲油畫裡的人物。他把古古密陀的全副行頭都借用啦，那青年人看出這套服飾在他未婚妻身上所產生的效果了，於是一個得意的微笑存現在他的嘴唇上。『現在，』他對德麗莎說，『你願不願意和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噢，是的！』那年青姑娘熱情地喊道。『不論到哪兒都肯跟我去嗎？』『跟你到世界的盡頭。』『那麼挽住我的手臂，我們走吧，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啦。』那年青姑娘就挽起她情人的手臂，也不問他究竟要領她到哪兒去，因為在她看來，這時他簡直像一位天神似的漂亮，驕傲和有力。他們向樹林裡走去，不久就走到了樹林裡。山上的小徑萬帕當然都是很熟悉的。所以他逕自向前走去，一點都不猶豫。山上雖然沒有現成的路，但只要看一眼樹木和草叢，他就知道該怎麼走，他們就這樣向前走了一個半鐘頭。最後，他們走到了樹木最茂密的地方。前面有一條小溪，直通到一個深深的峽谷裡，小溪的河床是乾涸的。萬帕順著這條荒僻的路走著，兩邊都是山嶺，山坡上東一簇西一簇地長著松樹，但看來這些松樹似乎很難於繁殖，這條路倒像是維吉爾所說的通到陰曹地府去的火山口。德麗莎看到周圍這一片荒廢淒涼的景色，就害怕起來，緊緊地貼在她的領路人身上，嚇得一個字都不敢講，但看到他仍以平穩的腳步泰然自若地向前蹚著，她也就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緒。突然間，約莫離他們十步遠的地方，一棵樹背後閃出個人來，用槍瞄準萬帕。

「『站住，』他喊到，『再走一步就打死你！』『什麼，喂！』萬帕抬手做了一個輕蔑的姿勢說道，可是德麗莎再也抑制不住她的驚慌，緊緊地貼到了他身上。『狼還吃狼嗎？』『你是什麼人？』『我是羅吉‧萬帕，聖費里斯農莊的牧羊人。』『你來幹什麼？』『我要和你那些在比卡山凹裡的同伴講。』『那麼，跟我來吧，』那哨兵說道，『要是你認得路，就在前面帶路吧。』萬帕對於強盜的這種防範輕蔑地笑了一下，就越到德麗莎的前面領頭走，腳步仍像剛才一樣的堅定和安閒。走了十分鐘，那強盜示意叫他們停步。這一對青年男女遵命照辦。於是那強盜學了三聲雞叫，一聲老鴉叫答覆了這個暗號。『好！』德麗莎一路走，一路抖抖索索地緊貼著她的情人，因為她看到樹林裡露出了兵器，馬槍的刺刀在閃閃發光。比卡山凹是在一座小山的山頂上，在從前這兒無疑的是一座火山，一座在雷默斯和羅默羅斯逃出阿爾伯，來建築起羅馬城以前就熄滅了的火山。德麗莎和羅吉到達了山頂，頓時發現他們已站在二十個強盜的前面。『這個小伙子想來和你們說話。』哨兵說道。『他有什麼話要說？』一個青年問道，他是首領離開時代替統率的人。『我想說，我過厭了牧羊人的生活。』萬帕這樣回答。『啊，我懂啦，』副首領說道，『你要求加入我們的一夥是嗎？歡迎！』幾個強盜大聲喊道，他們是費羅西諾，班壁娜拉和阿納尼人，本來就認識羅吉‧萬帕的。『是的，但我這次來的目的還不止要做你們的同伴。』『那麼要做什麼！』強盜們驚異地問道。『我來要求做你們的隊長。』那青年說道。強盜們大笑起來。『你憑什麼要求得到這個殊榮？』副首領問道。『我殺死了你們的首領古古密陀，我現在穿的就是他的衣服，我放火燒了聖費里斯的府邸，借此給我的未婚妻弄到了一套結婚禮服。』於是一個鐘頭之後，羅吉‧萬帕就被選為隊長，代替那已死的古古密陀了。」

「唉，我親愛的阿爾貝，」弗蘭茲轉過去對他的朋友說道，「你對於公民羅吉‧萬帕有何感想？』」

「我說他是一個神話裡的人物，」阿爾貝答道，「從來不存在的。」

「什麼叫神話裡的人物？」派里尼問道。

「說起來話長啦，我親愛的店家，」弗蘭茲答道。「而你說萬帕大人現在是在羅馬附近做生意嗎？」

「是呀，他的膽大在強盜中真可說是前無古人的了。」

「那麼警察始終抓不到他嗎？」

「咦，你知道，他和平原上的牧人，海上的漁夫，沿岸的走私販子都交情很好。他們到山裡去找他，他卻在海上，他們跟他到海上，他卻到了大海洋裡，他們再追他，他卻突然躲到季利奧島、加奴地、或是基督山這種小島上去了。當他們到那兒去搜捕他的時候，他又突然在阿爾巴諾、蒂沃利、或立西亞出現了。」

「他對待旅客是怎麼樣呢？」

「什麼？他的辦法很簡單。他根據離城的遠近，限定時間為小時，十二小時，或是一天，在這個時間內叫他們把贖金送出來，過了那時間期限，他再寬限一小時或再過一小時的第六十分鐘上，假使錢還沒有送到，他就用手槍把肉票的腦髓打出來，或是把他的短刀插進他的心臟，就算了結了。」

「唉，阿爾貝，」弗蘭茲問他的同伴，「你還要從環城馬路兜到鬥獸場去嗎？」

「當然例外，」阿爾貝說，「假如那條路上風景好的話。」

時鐘敲了九下，門開了，一個車伕出現在門口，「大人，」他說，「車子準備好了。」

「好吧，那麼，」弗蘭茲說，「我們到鬥獸場去吧。」

「請問大人，是從波波羅門走還是從大街走？」

「從大街走，當然啦！從大街走！」弗蘭茲大聲說道。

「啊，我的好人，」阿爾貝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點著了他第三支雪茄，「真的，我還以為你挺勇敢呢。」說著，這兩個青年走下樓梯，鑽進了馬車裡。

第三十四章 顯身

弗蘭茲所指定的路線很巧妙，使他們到鬥獸場去的路上一座古跡也不經過，這樣，頭腦裡便不會因為看多了這些古跡，而影響了他們去欣賞那座龐大建築物的興致。他所選定的路線是先沿著西斯蒂納街走，到聖‧瑪麗亞教堂向右轉，順著烏巴那街和聖‧彼得街折入文卡利街，到了文卡利街，遊客們就會發現他們已正對著鬥獸場了。走這條路線另外還有一大優點，就是可以讓弗蘭茲自由自在地去深思冥想，把派里尼老闆講述給他聽的那個故事思索一番，因為，他那位住在基督山島的神祕的東道主竟也出現在那個故事裡。他交叉著兩臂靠在馬車的一個角落裡，揣摩著剛才所聽到的那一篇奇聞，他想出了無數有關的問題來自問，但沒有一個問題能得到滿意的答覆。在一個事實最能使他聯想起他的朋友「水手辛巴德」來，就是，在土匪和水手之間，似乎存在著一種密切的神祕關係。

派里尼說萬帕常常躲避到走私販子和漁夫的船上去，這使弗蘭茲想起他自己也曾看到那兩個科西嘉強盜和那艘小遊艇的船員們一起融洽地用餐，那艘小遊艇甚至還改變了它的航程，到韋基奧港去靠了一靠，專程送他們上岸。倫敦旅館的老闆也曾提到基督山他那位東道主的化名，他覺得單是這一個名字就足以證明他那位島上的朋友的博愛行為不但遍及科西嘉，托斯卡納和西班牙沿岸，而且還同樣的遍及皮昂比諾、契維塔‧韋基亞、奧斯尼斯和巴勒莫，這可以證明他的交遊範圍是多麼的廣大。

但是，不論這個年輕人是如何專心一致地沉溺在這種種回憶裡，他的思緒還是被偉大的鬥獸場廢墟，那一片黑森森的景象打斷了，透過廢墟的各個門洞，慘白的月光時隱時現地閃爍著，像是孤魂野鬼的眼睛裡所射出來的光。馬車在蘇丹台附近停下來，門是大開著的，這兩個青年急忙跳下馬車，發覺他們面前已站著一個嚮導，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

旅館裡的那個隨從嚮導是跟他們一起來的，所以他們就有了兩個嚮導。在羅馬，人想避免這種多餘的嚮導是不可能的。你的前腳剛踏進旅館，一個普通嚮導便跟上了你，只要你還留在城裡，他就決不會離開你，此外，每一處名勝的每一部分都有一個。所以我們很容易想像得到，鬥獸場裡是不會缺乏嚮導的，因為它是千古的奇蹟，關於它，詩人馬西阿爾曾作過這樣的讚美：「埃及人別再拿野蠻的奇蹟金字塔來自誇，我們也別再談巴比倫的古城名剎；一切其他的建築物都必須讓位給凱撒的鬥獸場，一切讚美之聲都應該匯合起來歌頌那座大廈。」

至於阿爾貝和弗蘭茲，他們並不想躲避開這些以導遊為業的人。老實說，即使想躲避也非常困難，因為只有嚮導才可以拿著火把去參觀這些名勝。兩個青年無法抗拒，只能毫無條件地向他們的引導者宣告投降。弗蘭茲已經到鬥獸場來夜遊過十多次了，而他的同伴卻是第一次光顧維斯派森大帝的這個古跡，平心而論，雖然那兩個嚮導口若懸河地在他的耳邊喋喋不休，他的腦子裡還是留下了很強烈的印象。事實上，要不是親眼目睹，誰都想像不到一個廢墟竟會這樣莊嚴宏偉，歐洲南部的月光和東方的落日餘輝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在這種神祕的月光之下，廢墟的各部分看來似乎都擴大了一倍。弗蘭茲在廢墟的內廊底下走了一百步左右，懷古之情便油然而生，於是他離開了阿爾貝，反正那兩個嚮導總會照他們的老規矩，領他去看關獅子的洞，鬥猩力士的休息室和凱撒大帝的包廂的。

他走上一座頹廢的台階，讓他們按照規定的遊覽路線去參觀，自己則走到一個製品對面廊柱的陰影裡，靜靜地坐了下來，這樣，他就可以欣賞到這座宏偉的廢墟的全景，盡情隨意地觀看這龐大無比的建築物。

弗蘭茲在那條廊柱的陰影裡差不多躲了一刻鐘光景，他的目光跟隨著阿爾貝和那兩個手持火把的嚮導，他們已從鬥獸場盡頭的一座正門裡轉了出來，然後又消失在台階下面，大概是參觀修女們的包廂去了，當他們靜悄悄地溜過的時候，真像是幾個倉皇的鬼影在追隨一簇閃爍的磷火，這時，他的耳朵裡突然聽到一種聲音，好像有一塊石頭滾下了他對面的台階，在這種環境裡，一片肅落的花崗石從上面掉下來原是算不得什麼稀奇的，但他覺得這種石塊似乎是被一隻腳踩下來的，而且似乎有個人正向他坐的這個地方走過來，腳步極輕，像是竭力不讓人聽到似的。猜測不久便成了事實。因為的確有一個人影出現了，當他走上台階來的時候，他便漸漸地從黑暗裡鑽了出來，月光照著台階的頂端，而踏級則消失在暗處。他大概也是一個像弗蘭茲這樣的遊客，喜歡獨自欣賞，不願那喋喋不休的嚮導來打擾他的思緒。所以他的出現，倒也沒什麼可驚之處，但他走上來的神態卻有點緊緊張張，躲躲閃閃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提心地傾聽一下，這使弗蘭茲相信他是懷有某種目的來的：他到這兒來是要會一個人的，弗蘭茲本能地退縮到了廊柱後面。來客在離他十尺遠的地方站住了，那裡的屋頂是破的，露出了一個圓形的大缺口，從這個缺口裡望出去，可以看到那繁星滿佈的藍色夜空。這個缺口成了月光的一個自由進口，這或許已有幾百年的歷史了吧，缺口的四周長著不少爬牆類植物，那纖細的綠色小枝，在明亮清淨的蒼穹襯托之下，顯得極其清晰，而那一簇簇強韌的根鬚，穿過裂隙飄垂下來，來回擺盪，像許多飄動的絲穗。那行動詭祕引起弗蘭茲注意的人正站在一個半明半暗的地方，所以無法看清他的面貌，但他的衣著倒是很容易看清的。他穿著一件棕褐色寬大的披風，下襬的一角掀起蓋住了他的左肩，像是故意用它來遮住下半部臉似的，而上半部臉則完全藏在他那頂寬邊的帽子下面，他的下半身著裝比較清楚，從破屋頂上進來的明亮的月光，照出他的擦得雪亮的皮靴，皮靴上面是黑色的長褲，顯然他即使不是個貴族，也是上流社會中的人。

過了一會兒，此人開始顯示出不耐煩的樣子，正在這時，屋頂的洞口外面發出了一種輕微的響聲，立刻有一個黑影擋住了亮光，那分明是一個男人的身影，那人正在急切而仔細地察看他身下的這一大片地方，當他看到那個穿披風的人時，他就抓住一簇向下飄垂密密地纏結在一起的根鬚，順著它滑到了離地三四尺的地方，然後輕輕地跳了下來，他穿著一套勒司斐人的服裝。

「勞先生久等了，請原諒，」那人用羅馬土語說道，「但我想，我也沒有遲到多久。聖‧琪安教堂的鐘剛剛敲過十點。」

「關於遲到的事，不必再提了，」先到的那個人用最純粹的托斯卡納語回答說，「是我自己來得太早了。但即使你讓我略微等了一會兒，我也十分相信你決不是故意遲到的。」

「先生說得不錯，」那個人說道，「我是直接從聖‧安琪堡來的，我費了不少勁兒才設法和俾波談了一次。」

「俾波是誰？」

「噢，俾波是在監牢裡幹事的，我在他身上花了一年的功夫才打聽出教皇堡裡的情形。」

「真的！我看你這個人倒是很能深謀遠慮呀。」

「您知道，未來的事是誰也難以預料的呀。或許這幾天裡我也會像可憐的庇皮諾那樣陷進羅網，那時我倒非常高興能有一隻牙齒發癢的小老鼠在我的網上咬幾個小洞。」

「說簡單點吧，你打聽到了什麼消息？」

「星期二下午二點鐘要殺兩個人，這是羅馬每一個大節日開始時的老規矩，人們對這一儀式都很感興趣，一個犯人將被處以錘刑：那傢伙是個沒良心的流氓，他謀殺了那個撫養他長大的教士，真是一點都不必可憐他的。另外那個被判處斬刑，而他呀，先生，就是那個可憐的庇皮諾。」

「你還想怎麼樣呢？你不但在教皇的統治下招兵買馬，而且還鬧到了鄰邦那去，鬧得他們害怕，他們當然很高興有個機會殺一儆百啦。」

「但庇庇諾根本不是我的部下，他只是一個可憐的牧人，他唯一的罪名就是供給我們糧草罷了。」

「這樣說來，他的確是你的一個黨羽了。你注意一下他所受的優待吧，假使他們捉到你，就要在你頭上打一錘，而他只不過被判了個斬刑。那樣，那天的娛樂節目就會多一個花樣，多一幕熱鬧場面來滿足觀眾了。」

「但他們根本想不到我也正在為他準備一個場面，要嚇他們一嚇哩。」

「我的好朋友，」穿披風的那個人說道，「請原諒我說一句話，在我看來，你的心裡十足像是想要幹一件傻事。」

「我只不過是想不要讓那可憐蟲被殺頭。他之所以受苦完全是因為幫了我的忙的緣故。聖母在上，我要是袖手旁觀，讓那個勇敢的人像這樣死掉，我就是一個懦夫，連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你打算怎麼辦？」

「我派二十個能幹的人，包圍斷頭台，當庇皮諾被帶上去行刑的時候，我就發出一個暗號，大家就一擁而上，用小刀子趕退衛兵，把犯人劫走。」

「依我看，這個辦法既危險又沒把握，我確信我的計劃要比你的好得多。」

「先生的計劃是什麼？」

「是這樣：我送一萬畢阿士特給某個人，這筆錢花得很划算的，那個接受錢的人可以使庇皮諾的死刑緩期到明年，在那一年內，我再額外送一千畢阿士特，使他從牢裡逃出來。」

「你覺得一定能成功嗎？」

「Ｐａｒｄｉｅｕ！」穿披風的那個人用法語說道。

「先生說什麼？」另外那個人問道。

「我說，好朋友，只伸出一隻手來花點錢，比你的全隊人馬用小刀子、手槍、馬槍，加上散彈鎗來賣力要有效得多。所以，讓我來辦吧，結果如何，大可不必擔心。」

「好極了！但假如您失敗了，我們還是要幹的。」

「你喜歡怎麼預防盡可隨便你，但緩刑的事包在我身上好了。」

「要知道刑期就定在後天，您活動的時間只有一天啦。」

「那又怎麼樣？一天不是分成二十四小時，每小時不是分成六十分，每分鐘不是分成六十秒嗎？嘿，在八六四○○秒之內，有很多事可辦的。」

「我怎樣才能知道大人是否成功了呢？」

「噢！那非常容易。我在羅斯波麗宮定了三個最後的窗口，假如我把庇皮諾所要的那個赦罪令弄到了，則旁邊的兩個窗口就掛黃緞窗簾，中間那個掛白緞帶大紅十字的窗簾。」

「大人派誰去送緩刑令給執行官呢？」

「你派一個人來，叫他扮成一個苦修士的樣子，我把命令交給他，穿上那套服裝，他就可以一直跑到斷頭台前面，把公文交給執刑官，由執刑官交給劊子手的。目前，先通知庇皮諾一聲，把我們所決定的事告訴他，別讓他嚇死或嚇昏。不然，又要無謂地為他花一筆錢了。」

「先生，」那人說，「您大概可以完全相信，我是信任您的，是不是？」

「至少我希望這樣。」穿披風的那個俠士回答道。

「哦，那麼，假如您救出了庇皮諾，從此以後，您不僅獲得了我的信任，而且還可以獲得我對您的吩咐的服從。」

「你得想一想，我的好朋友，你給自己戴上了一個多大的圈套，因為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我就要提醒你自己的諾言，輪到我來要你幫忙，要你出力的時候了。」

「讓那一天到來吧，遲早都好，那時先生盡可依賴我，正像我在這次大麻煩裡依賴您一樣。即使您在天涯海角，只要寫信通知我，叫我去辦一件如此如此的事情，那件事就算辦成功了，因為我一定會把它辦成功的，我以上帝的名義向您——」

「噓！」先到的那個人打斷他的話，「我聽到有聲音。」

「那是到鬥獸場來玩的遊客，還拿著火把呢。」

「最好還是別讓看見我們在一起。那些嚮導都是奸細，或許會認出你的。我敬愛的朋友，雖然我很以你的友誼為榮，但假如我們的親密關係一旦被人發覺，我怕我的名譽會因此而斷送的。」

「好吧，那麼，假如您弄到了緩刑令呢？」

「羅斯波麗宮的中間那個窗口就掛白緞帶紅十字的窗簾。」

「假如您失敗了呢？」

「那麼三個窗口都掛黃緞窗簾。」

「到那時——？」

「到那時，我的朋友，就隨你去用你的匕首好了，而且我還可以答應你，一定來參觀你們英雄壯舉。」

「那麼我們一言為定啦。再見，先生，只管放心相信我，就像我相信您一樣。」

說完這些話，那個勒司斐人就消失在台階下面了。他那位同伴則用他披風的衣角比剛才更緊緊地裹住了他的臉，幾乎和弗蘭茲擦身而過，奔下一座朝大門的階梯，到比武場去了。

接著，弗蘭茲就聽到阿爾貝在喊他，阿爾貝高聲地喊他朋友的名字，那喊聲在這座高大的建築物裡發出回聲。弗蘭茲並沒有應召而出，他得先等那兩個人走遠了，他不願意讓他們知道他們這一場會面，因為他雖無法認清他們的面貌，但至少已聽到了他們所講的每一個字。十分鐘以後，弗蘭茲已在回倫敦旅館的路上了，一路上心不在焉地聽阿爾貝根據普林尼和卡爾布紐的著作大談那用來防止獸撲到看客身上的鐵絲網。弗蘭茲任憑他一路講下去，一句都不插嘴，他很希望旁人不來打擾他，讓他獨自把經過的一切細細地想一下。那兩個人之中，有一個他一點都不認識，但另外那一個卻不然；他的臉雖然用披風裹住了，而且蒙在陰影裡，以致弗蘭茲無法辨認，但他講話的那種語氣，弗蘭茲總有種似曾聽到的感覺，而且第一次聽到時就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使他終生難忘。尤其是在他的嘲弄口吻中，含有某種以金屬顫動的聲音，這種聲音在鬥獸場的廢墟中固然使他吃驚，在基督山的巖洞裡又何嘗不然。終於他得出了一個很滿意的結論，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水手辛巴德。」

弗蘭茲對這個奇人曾抱有很大的好奇心，在任何另外場合下，他一定會上前去招呼他的；但從剛才他所偷聽到的那番談話中他知道：他在這種情形下露面是決不會有好結果的。所以，正如我們所知，他讓那一個人離開了，並沒去招呼他，只是在心裡自慰自解，如果再碰到他，決不讓他第二次再逃脫。弗蘭茲雖竭力想擺脫這些使人煩惱的複雜思緒，想避免他們的侵擾，但總是枉然；他想用睡眠來恢復他的精神，也是枉然。睡神不肯光顧他的眼皮，這一夜，他輾轉反側，胡思亂想，想從各方面來證實鬥獸場裡的這個神祕遊客就是基督山巖洞裡的那個居民；而他對這一點愈想愈有把握。終於他疲倦了，就在天剛破曉的時候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很晚才醒。像一個地道的法國人一樣，阿爾貝頗費了一番功夫來安排晚上的消遣節目。

他已派人到愛根狄諾戲院去定了一個包廂；弗蘭茲因為有幾封信要寫，把馬車全天都給阿爾貝獨享了。到五點鐘，阿爾貝回來了，他拿著介紹信到外去拜訪了一遍，接受了許多晚餐的邀請，算是在羅馬開了眼界。這已夠使阿爾貝忙一天的了；但他竟還有足夠的時間來看看愛根狄諾戲院的節目單，來瞭解一下那天晚上的劇目和演員。

據節目單上所載，上演的是歌劇《巴黎茜娜》。主角是考塞黎、穆黎亞尼和斯必克。這兩個青年應該為自己慶幸，竟能有機會聽到由三個意大利最負盛名的歌唱家來演出《拉莫摩爾的未婚妻》的劇作者的這部傑作。阿爾貝總是看不慣意大利的戲院，因為這裡樂隊是設在舞台前面的，簡直看不到台上在演些什麼，而且又沒有花樓和包廂，這些缺點，在一個看滑稽歌劇時坐慣了花廳而聽歌劇時坐慣了大包廂的人，是難以忍受的。可是，阿爾貝還是穿上了他最漂亮和最動人的服裝，他每次去戲院，總是把這套衣服穿出去亮一下。這身華麗的衣服有點兒白穿，因為必須承認，一個巴黎時髦社會裡名副其實的代表人物，在意大利奔走了四個月，竟沒碰上一件奇遇。

有時候，阿爾貝也假裝對於自己的不成功一笑置之，但內心裡，他卻深感痛心，想不到他，阿爾貝‧馬爾塞夫，一個最受歡迎的青年，仍得憑他自己的努力來解決他的苦惱。而更惱人的是，當阿爾貝離開巴黎的時候，他曾懷著法國人那種特別的謙虛精神，滿以為他只要到意大利去晃兩晃，就會有許多桃色事件，使巴黎人驚詫不已的。唉！那種有趣的奇遇他竟一次也沒遇到。那些可愛的伯爵夫人——熱那亞的，佛羅倫薩的和那不勒斯的都是忠貞不二的，即使不忠於她們的丈夫，至少也忠於她們的情人。阿爾貝已得出了一個痛苦的結論：意大利女人比法國女人至少多了一個優點，就是，她們能忠貞於她們的不貞。我不敢否認，在意大利，像在其他各地一樣，當然也有例外。阿爾貝不但是一位風流瀟灑的青年，而且還有相當的天才和能力；再說，他還是一位子爵（當然是新封的），但在目前，他的爵位究竟是源於一三九九年還是一八一五年已是無足輕重的了。除了這些優點之外阿爾貝‧馬爾塞夫每年還有五萬里弗的收入，這筆款子已大可使他在巴黎成為一個相當重要的人物。所以像他這樣的一個人，不論到了哪一個城市，要是得不到任何人的特殊青睞，的確是很令人痛心的事。但是，他希望能在羅馬把自己的面子爭回來。狂歡節確是一個值得稱讚的節日，是全世界各國都要慶祝的，這幾天是自由的日子，在這幾天之內，連最聰明和最莊重的人也會把他們往日那種死板的面孔拋開，不自覺地作出傻頭傻腦的行為舉止來。

狂歡節明天就要開始了，所以阿爾貝不能再浪費一分鐘了，他必須立刻實行他的計劃來實現他的希望、期待，和引起別人的注意。抱著這種念頭，他在戲院裡最惹人注目的地方定了一個包廂，要憑他英俊的臉蛋，溫文爾雅的舉止，那副精心的打扮，來大顯一番身手。阿爾貝所坐的包廂在第一排，在法國戲院裡，這原是走廊的地位。前三排的包廂都佈置得同樣貴族化，所以有「貴族包廂」之稱。這兩位朋友所定的包廂，可以寬寬鬆鬆地容下一打人，但他們所花的錢，卻還不如巴黎的戲院裡定一間四個人的包廂多。阿爾貝還有一個希望，假如他能得到一位羅馬美人的眷顧，那自然就可以在一輛馬車裡弄到一個座位，或在一個富麗堂皇的陽台上佔到一席之地，這樣，他就可以快快樂樂地度狂歡節了。這種種念頭使阿爾貝精神亢奮，極想討人歡喜。因而他全不理會舞台上的演出，只顧靠在包廂的欄杆上，拿起一副看演出時的半尺長的望遠鏡，開始聚精神會神地觀察每一個漂亮的女人。但是，唉！這種想引起對方同樣注意的企圖卻完全失敗了，他連對方的好奇心也沒引起來。他想討好的那些可愛的人兒顯然都只在想自己的心思，根本沒有注意到他，也沒注意到那副望遠鏡的照射。

實際上，這些美人兒的心裡都在惦記著狂歡節和接著來的復活節的種種歡樂，所以再也分不出心來注意舞台上的演出，演員們在台上進進出出，沒有人去看，也沒有人想到他們。

在某些照例應靜聽或是鼓掌的時候，觀眾們會突然停止談話，或從冥想中醒過來，聽一段穆黎亞尼的精彩的唱詞，考塞黎的音調鏗鏘的道白，或是一致鼓掌讚美斯必克的賣力的表演。暫時的興奮過去以後，他們便立刻又恢復到剛才的沉思狀態或繼續他們有趣的談話。在第一幕快要結束時，一間自演出開始後一直空著的包廂的門被打開了，一位貴婦人走了進來，在巴黎時弗蘭茲曾被介紹與她相識，他還以為她仍在巴黎。阿爾貝立刻注意到弗蘭茲看到這位新來者的時候不自覺地微微一怔，就急忙轉過去問他：「你認識那個女人嗎？」

「是的，你覺得她怎麼樣？」

「美極啦，臉蛋兒多漂亮，頭髮多美！她是法國人嗎？」

「不，是威尼斯人。」

「她的芳名是——」

「Ｇ伯爵夫人。」

「啊！我聽人提起過她，」阿爾貝大聲說道，「據說她的聰明不亞於她的美貌呢！上次維爾福夫人開舞會的時候，她也到場了，那次我本來可以找人介紹認識她的，可惜錯過了那個機會，我真是個大傻瓜！」

「要我來替你彌補一下嗎？」弗蘭茲問道。

「我的好兄弟，你真的和她這樣要好，敢帶我到她的包廂裡去嗎？」

「我一生中只有幸跟她談過三四次話。但你知道，即使憑這樣一種交情，也可以擔保我能把你所要求的事情辦到了。」

這時，伯爵夫人已看到了弗蘭茲，她慇勤地向他揮了揮手，他則恭敬地低了一下頭以示回答。

「憑良心講，」阿爾貝說，「你似乎和這位美麗的伯爵夫人要好得很哪！」

「你這就想錯了，」弗蘭茲平靜地答道，「你這是犯了我國一般人過於輕率的通病。我的意思是說：你以我們巴黎人的觀念來判斷意大利和西班牙的風俗習慣。相信我吧。憑人們談話時的親暱態度來猜測他們之間的親密程度，是最靠不住的了。目前，在我們和伯爵夫人之間，大家只不過有一種相同的感覺而已。」

「真的嗎，我的好朋友？請告訴我，那是不是心靈感應？」

「不，是趣味相同而已！」弗蘭茲莊重地說道。

「那是怎樣產生的？」

「去玩了一次鬥獸場，就像我們那次同去一樣。」

「在月光下去遊玩的嗎？」

「是的。」

「只有你們兩個人嗎？」

「差不多吧。」

「而你們一路談著——」

「死。」

「啊！」阿爾貝大聲說道，「那一定有趣極啦。哦，告訴你，假如我有那樣的好運氣能奉陪這位美麗的伯爵夫人這樣散一次步，我可要和她談論『生』。」

「那你就錯啦。」

「我們且說眼前的事吧，你真能像你剛才所答應的那樣把我介紹給她嗎？」

「只要幕一落下來就成。」

「這第一幕真是活見鬼的長。」

「來聽聽最後這段吧，好極了，考塞黎唱得真妙。」

「是的，但身材多難看！」

「那麼斯必克呢，真沒有比他演得再維妙維肖的了。」

「你當然知道，凡是聽過桑德格和曼麗蘭的人。」

「至少你總得佩服穆黎亞尼的做功和台步吧。」

「我從來想不到像他這樣一個又黑又笨的男人竟會用一種女人的聲音來唱歌。」

「我的好朋友，」弗蘭茲轉過臉來對他說，而阿爾貝則仍舊在用他的望遠鏡看戲院裡的每一個包廂，「你似乎已決心不稱讚一聲了，你這個人真的也太難討好了。」

幕終於落了下來，馬爾塞夫子爵無限滿意，他抓起帽子，匆匆地用手捋了捋頭髮，理了理領結和袖口，便向弗蘭茲示意，表示他正在等他領路。弗蘭茲已和伯爵夫人打過招呼，從她那兒得到了一個慇勤的微笑，表示歡迎他去，於是也就不再耽擱實現阿爾貝那滿腔的熱望，立刻起身就走。阿爾貝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並利用往對面包廂走的時間，理一理他的領口，拉一拉他的衣襟。他這件重要的工作剛剛完成，他們就已到了伯爵夫人的包廂裡。包廂前面坐在伯爵夫人旁邊的那個青年立刻站了起來，按照意大利的風俗，把他的座位讓給了兩位生客，假如再有其他的客人來訪，他們照樣也要退席的。

弗蘭茲在介紹阿爾貝的時候，把他推崇為當代最出色的一個青年，盛讚他的社會地位和傑出的才能。他所說的話也的確是實情，因為在巴黎和子爵的社交圈子裡，他被公認為是一個十全十美的模範青年。弗蘭茲還說，他的同伴因為伯爵夫人在巴黎逗留的期間未能與她相識，深表遺憾，所以請弗蘭茲帶他到她的包廂裡來彌補那次遺憾，最後並請她寬恕他的擅自引薦。伯爵夫人的回答是向阿爾貝嬌媚地鞠了一躬，然後把她的手很親熱地伸給了弗蘭茲。她請阿爾貝坐在她身邊的空位上，而弗蘭茲則坐在第二排她的後面。阿爾貝不久就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巴黎的種種事情，向伯爵夫人談論那兒他們大家都認識的一些人。弗蘭茲看到他談得這樣得意，這樣興高采烈，不願去打擾他，就拿起阿爾貝的望遠鏡，她開始品評起觀眾來。在他貼對面的一間包廂裡，第三排上，一個絕色的美人正獨自坐在那裡，她穿的是一套希臘式的服裝，而從她穿那套衣服的安閒和雅致上判斷，顯然她是穿著她本國的服飾，在她的後面，在很深的陰影裡，有一個男人的身影，這後者的面貌無法辨認。弗蘭茲禁不住打斷了伯爵夫人和阿爾貝之間顯然是進行的很有趣的談話，問伯爵夫人知不知道對面那個漂亮的阿爾巴尼亞人是誰，因為像她這樣的美色是不論男女都會注意到的。

「關於她，」伯爵夫人回答說，「我所能告訴你的是：自從本季開始起，她就在羅馬了，因為這家戲院開演的第一天晚上，我就看到她坐在現在所坐的這個位置上，從那時起，她沒漏過一場戲。有時候，她是由現在和她在一起的那個人陪著來的，有的時候則只有一個黑奴在一旁侍候著。」

「你覺得她漂亮不漂亮？」

「噢，我認為她可愛極了。她正是我想像中的夏娃，我覺得夏娃一定也是那樣美的。」

弗蘭茲和伯爵夫人相對一笑，於是後者便又拾起話頭和阿爾貝交談起來，弗蘭茲則照舊察看著各個包廂裡的人物。大幕又垃開了，歌舞團登台了，這是最出色最標準的意大利派歌舞團之一，導演是亨利，他在意大利全國極負盛名，他的風格和技巧一向以導演群眾場面而見長。這次上演的，是他的傑作之一，舉止優美，動作整齊，高雅脫俗；歌舞團全班人馬，上至台柱舞星，下至最低級的配角，都同時登台；一百五十個人都以同樣的姿態出現，一舉手，一投足，動作都非常整齊。這叫做「波利卡」舞。但不論台上的舞跳得多麼精彩動人，弗蘭茲卻毫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被那個希臘美人吸引去了。她幾乎帶著一種孩子般的喜悅注視看臺上的歌舞，她那熱切活潑的神色和她同伴的那種冷漠不動形成了一個強烈的對比。在這段演出的時間裡，希臘美人的那位毫無所感的同伴連動也沒動一下，雖然樂隊裡的喇叭，鐃鈸，銅鑼鬧得震天作響，但他卻絲毫不去注意，倒像是一個人在享受寧靜的休息和沉浸在清閒安樂的夢想之中。歌舞終於結束了，大幕在一群熱心的觀眾的狂熱的喝采聲中落了下來。

意大利的歌劇處理得非常適當，每兩幕正戲之間插一段歌舞，所以落幕的時間極短。當正戲的歌唱演員在休息和換裝的時候，則由舞蹈演員來賣弄他們的足尖舞和表演他們這種爽心悅目的舞步。第二幕的前奏曲開始了，當樂隊在小提琴上奏出第一個音符時，弗蘭茲看到那個閉目養神的人慢慢地站起身來，走到了那希臘姑娘的背後，後者回過頭去，向他說了幾句話，然後又伏到欄杆上，依舊同先前一樣聚精會神的看戲。那個和她說話的人，臉還是完全藏在陰影裡，所以弗蘭茲仍看不清他的面貌。大幕升起來了，弗蘭茲的注意力被演員吸引了過去。他的目光暫時從希臘美人所坐的包廂轉移過去注視舞台上的場面了。

大多數讀者都知道，《巴黎茜娜》第二幕開場的時候，正是那一段精采動人的二重唱，巴黎茜娜在睡夢中向亞佐洩漏了她愛烏哥的祕密，那傷心的丈夫表現出種種嫉妒的姿態，直到確信其事。於是，在一種暴怒和激憤的瘋狂狀態之下，他搖醒他的那不忠的妻子，告訴她，他已經知道了她的不忠，並用復仇來威脅她。這段二重唱是杜尼茲蒂那一支生花妙筆所寫出來的最美麗，最可怕，最有聲有色的一段。弗蘭茲現在已是第三次聽這段了，儘管他對音樂的感受力並不特別強，卻仍深為感動。他隨著大家一同站起來，正要跟著熱烈地大聲鼓掌時，突然間，他的動機被阻止了，他的兩手垂了下去，「好哇！」這兩個字只喊出一半就在他的嘴邊止住了。原來希臘姑娘所坐的那間包廂的主人似乎也被轟動全場的喝采聲所打動了，他離開了座位，站到前面來，這一下，他的面目全部暴露了出來，弗蘭茲毫不費力地認出他就是基督山那個神祕的居民，也就是昨天晚上在鬥獸場的廢墟中被他認出了聲音和身材的人。他以前的一切懷疑現在都消除了。這個神祕的旅行家顯然就住在羅馬。弗蘭茲從他以前的懷疑到現在的完全肯定，這一突變，當然免不了驚奇和激動，他這種情緒無疑已在臉上流露了出來，因為，伯爵夫人帶著一種迷惑的神色向他那激動的臉上凝視了一會兒之後，就突然格格地大笑起來，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伯爵夫人，」弗蘭茲答道，「我剛才問您是否知道關於對面這位阿爾巴尼亞夫人的事，我現在又要問您，您認不認識她的丈夫！」

「不，」伯爵夫人回答說，「他們兩個我都不認識。」

「或許您以前曾注意過他吧？」

「問的多奇怪，真是地道的法國人！您難道不知道，我們意大利人的眼睛只看我們所愛的人的嗎？」

「不錯。」弗蘭茲回答說。

「我所能告訴您的，」伯爵夫人拿起望遠鏡，一邊向所議論的那個包廂裡望去，一邊繼續說道，「是的，在我看來，這位先生像是剛從墳墓裡挖出來似的。他看上去不像人，倒像是一具死屍，像是一個好心腸的掘墓人暫時讓他離開了他的墳墓，放他再到我們的世界裡來玩一會兒似的。」

「噢，他臉上一直像現在這樣毫無血色。。」弗蘭茲說道。

「那麼您認識他嗎？」伯爵夫人問道，「我倒要來問問您了，他究竟是誰。」

「我好像覺得以前見過他。而且我甚至覺得他也認得出我呢。」

「這一點我倒很能理解，」伯爵夫人一邊說，一邊聳了聳她那美麗的肩膀，像是一股無法自制的寒顫通過了她的血管似的，「誰要是見過那個人一次，是終生都不會忘記他的。」

弗蘭茲的感覺顯然不是他自己所特有的了，因為另外一個人，一個完全無關的局外人，也同樣感到了這種不可思議的畏懼和疑慮。「喂，」他等伯爵夫人第二次把她的望遠鏡朝著對面包廂裡那個神祕的人看了看以後，又問道，「您覺得那個人怎麼樣？」

「哦，他簡直就是一個借屍還魂的羅思文勳爵。」

這樣用拜倫詩中的主角來比喻很使弗蘭茲感興趣。假如有人能使他相信世界上的確有殭屍，那就是他對面的這個人了。

「我一定要去打聽出他究竟是誰，是什麼樣的人。」弗蘭茲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

「不，不！」伯爵夫人大聲說道，「您一定不能離開我！我要靠您送我回家呢。噢，真的，我不能讓您走！」

「難道您心裡有點害怕嗎？」弗蘭茲低聲說道。

「我告訴您吧，」伯爵夫人答道。「拜倫曾向我發誓，說他相信世界上真是有殭屍的，甚至還再三對我說，他還見過他們呢。他把他們的樣子形容給我聽，而他所形容的正巧像這個人一樣：馬黑的頭髮，慘白的臉色，又大又亮的閃閃發光的眼睛，眼睛裡像是在燃燒著一種鬼火。還有，您瞧，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女人也完全不像別的女人。她是一個外國人，一個希臘人，一個異教徒，大概也像他一樣，是個魔術師。我求求您別去靠近他，至少在今天晚上。假如明天您的好奇心還那麼強的話，您儘管去刨根問底好了，但現在我要留您在我身邊。」

弗蘭茲堅持說，有許多理由使他不能把調查延遲到明天。

「聽我說，」伯爵夫人說道，「我要回家去了。今天晚上我家裡要請客，所以決不能等到演完戲了才走，您難道這樣不懂禮貌，竟不肯陪我回去嗎？」

弗蘭茲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拿起帽子，打開包廂的門，把他的手臂伸給了伯爵夫人。從伯爵夫人的態度上看，她的不安顯然並不是裝出來的，而且弗蘭茲自己也禁不住感到了一種迷信的恐懼，只不過他的恐懼更為強烈，因為那是從種種確實的回憶變化而來的，而伯爵夫人的恐懼只是出於一種本能的感覺而已。弗蘭茲扶她進馬車的時候，甚至覺得她的手臂在發抖。他陪她回到了她的家裡。那兒並沒有什麼宴會，也沒有人在等她。他責備她說謊。

「說老實話吧，」她說，「我感到不舒服，我需要一個人休息一會兒，一看到那個人，我就渾身不安起來了。」

弗蘭茲大笑起來。

「別笑，」她說，「虧您還笑得出口。現在，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先答應我。」

「除了叫我不要去探聽那個人的事情以外，別的事我都可以答應您。您不知道，我有眾多理由要探聽出他究竟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他從哪兒來我可不知道，但他到哪兒去我卻可以告訴您，他就要到地獄裡去了，那是毫無疑問的。」

「我們還是回過頭來談談您要我答應的那件事吧。」弗蘭茲說道。

「好吧，那麼，答應我：立刻回到您的旅館去，今天晚上決不再去追蹤那個人。我們離開第一個人見第二個人的時候，那第一個人和第二人人之間，也會發生某種關係的。看在老天爺的面上別讓我和那個人拉扯上吧！明天您愛怎麼去追蹤他盡可隨您便。但假如您不想嚇死我，就決不要把他帶近我的身邊。好了晚安，回去好好地睡一覺，把今天晚上的事情都忘了吧。至於我，我相信我是再也無法合眼了。」說著，伯爵夫人就離開了弗蘭茲，弗蘭茲一時猶豫不決，不知她究竟是拿他來開玩笑，還是真的受了驚嚇。

回到旅館裡，弗蘭茲發現阿爾貝穿著睡衣和拖鞋，正無精打采地躺在一張沙發上，在抽雪茄煙。「我的好人哪，」他跳起來喊道，「真是你嗎？咦，我以為不到明天早晨是見不到你的了。」

「我親愛的阿爾貝！」弗蘭茲答道，「我很高興借這個機會很乾脆地告訴你，對於意大利女人，你的想法是大錯而特錯了。我還以為你這幾年來在戀愛上的不斷失敗已把你教得聰明一些了呢。」

「憑良心說！就是鬼也猜不透這些女人的心。咦，你瞧，她們伸手給你親，她們挽著你的手，她們湊在你的耳邊談話，還允許你陪她們回家！嘿，假如是一個巴黎女人，那樣的舉動只要做出一半兒，她的名譽可就完啦！」

「理由是，因為這個美麗的國家的女人，她們的生活多半是消磨在公共場所裡的，實在也沒有什麼要掩飾的，所以她們對於自己的言談和舉止很少約束。而且，你一定也看出來了，伯爵夫人真是受驚了。」

「為什麼，就因為看到了坐在我們對面那可愛的希臘姑娘旁邊那位可敬的先生嗎？哦，那一幕演完之後，我在戲院的前廳裡碰到了他們，老實說，你殺了我我也猜不出你究竟怎會聯想到陰曹地獄上去的！他人長得很英俊，衣服穿得很講究，那一身打扮很有法國人的派頭，臉色有點蒼白，那倒是實在的，但你知道，臉色蒼白正是高貴的特徵呀。」

弗蘭茲微笑了一下，因為他記得很清楚，阿爾貝就專以他自己臉上的毫無血色自傲的。「好了，那就證實我的看法了，」

他說，「伯爵夫人的懷疑是毫無根據的。你有沒有聽到他說話？記不記得他說了些什麼話？」

「聽到的，但他們說的是羅馬土語。我因為聽到裡面夾有一些蹩腳的希臘字，所以才知道。但我得告訴你，老朋友，我在大學裡的時候，希臘文是相當不錯的。」

「他說羅馬話嗎？」

「我想是的。」

「那就得了，」弗蘭茲自言自語地說道。「是他，沒錯了。」

「你說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告訴我，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在設想一個驚人的小計劃。」

「你知道要弄到一輛馬車是辦不到的了。」

「我想是的，我們已經想盡一切方法而結果還是一場空。」

「嗯，我有一個極妙的想法。」

弗蘭茲望了一眼阿爾貝，像是不大相信他想像的建議。

「我的好人，」阿爾貝說，「你剛才瞪了我一眼，意思大概是要我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吧。」

「假如你的計劃的確如你所說的那樣巧妙，我一定很公正地表示滿意。」

「好吧，那麼，聽著。」

「我聽著呢。」

「你認為，弄馬車的事是談都不必談的了，是不是？」

「我是這樣認為。」

「不錯。」

「但我們大概可以弄到一輛牛車？」

「或許。」

「一對牛？」

「大概可以。」

「那麼你同意，我的好人，有了一輛牛車和一對牛，我們的事就好辦了，那輛牛車一定要裝飾得很風趣，而假如你和我都穿上那不勒斯農夫的衣服，以李奧波‧羅勃脫的名畫上的姿態出現，那就會構成一幅多麼驚人的畫面啊！要是伯爵夫人肯參加，讓她打扮成一個波若里或索倫來的農婦，那就更帶勁了。那樣，我們這一隊可算很完美的了，尤其是因為伯爵夫人很美，夠得上做司育女神的資格。」

「哈，」弗蘭茲說道，「這一次，阿爾貝閣下，我不得不向您表示致敬，您的確想出了一個極妙的主意。」

「而且還很富於故國風味的呀，」阿爾貝得意洋洋地回答。

「只要借用一個我們本國節日用的面具就得了。哈，哈！羅馬諸君呀，你們以為在你們的討飯城市裡找不到車馬，就可以使我們這些不幸的異鄉人，像那不勒斯的許多流民一樣用兩隻腳跟在你們的屁股後面跑。好極了，我們自己會發明創造。」

「你有沒有把你這個得意的念頭向誰說起過？」

「只對我們的店家說過，我回家以後，就派人把他找來，把我的意思解釋給他聽，他向我保證，說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我要他把牛的角鍍一鍍金，但他說時間來不及了，鍍金得要兩天，請你看，這一點奢侈的小裝飾我們只能放棄了。」

「他現在在哪兒？」

「誰？」

「我們的店家。」

「去給我們找行頭去了，要等到明天就太晚啦。」

「那麼他今天晚上就可以給我們一個答覆囉？」

「噢，我時時刻刻都在等著他。」

正在這時，門開了，派里尼老闆探頭進來。「可以進來嗎？」他問。

「當然，當然！」弗蘭茲大聲說道。

「喂，」阿爾貝急切地問道，「你把我要的車和牛找到了嗎？」

「比那還好！」派里尼老闆帶著一種十分自滿的神氣答道。

「小心哪，我可敬的店家，」阿爾貝說，「『還好』可是『好』的死對頭呀。」

「兩位大人只管把那件事交給我好了。」派里尼老闆回答，語氣中表示出無限的自信。

「你究竟辦成了什麼事呀？」弗蘭茲問道。

「兩位大人知道，」旅館老闆神氣活現地答道，「基督山伯爵和你們同住在這一層樓上！」

「我想我們是知道的，」阿爾貝說道，「正因為這個，我們才被裝到這種小房間裡來的。像住在巴黎小弄堂裡的兩個窮學生一樣。」

「呃，哦，基督山伯爵聽說你們這樣為難，派我來告訴一聲，請你們坐他的馬車，還可以在羅斯波麗宮他所定的窗口裡給你們準備兩個位置。」

阿爾貝和弗蘭茲互相對視了一眼。「但你想，」阿爾貝問道，「我們可以從一素不相識的人那兒接受這樣的邀請嗎？」

「這位基督山伯爵是怎樣的一個人？」弗蘭茲問店主。

「一個非常偉大的貴族，究竟是馬耳他人還是西西里人我說不準。但有一點我知道，他真可以說是貴胄王侯，富比金礦。」

「依我看，」弗蘭茲低聲對阿爾貝說道。「假如這個人真夠得上向我們店家那一番崇高的讚美之詞，他就會用另外一種方式來邀請我們，不能這樣不懂禮貌地告訴我們一聲就完事了。他應該寫一封信，或是——」

正在這時，有人在敲門。弗蘭茲說道：「請進！」於是門口出現了一個僕人，他穿著一身異常高雅的制服，他把兩張名片遞到了旅館老闆的手裡，旅館老闆轉遞給兩個青年人。他說，「基督山伯爵閣下問候阿爾貝‧馬爾塞夫子爵閣下和弗蘭茲‧伊皮奈閣下，基督山伯爵閣下，」那僕人繼續說道，「請二位先生允許他明天早晨以鄰居的身份過來拜訪，他想知道二位高興在什麼時間接見他。」

「真巧，弗蘭茲，」阿爾貝低聲說道。「現在可無懈可擊了吧。」

「請回覆伯爵，」弗蘭茲答道，「我們自當先去拜訪他。」那僕人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那就是我所謂『漂亮的迷攻方式』，」阿爾貝說，「你講得很對，派里尼老闆。基督山伯爵肯定是一個很有教養的人。」

「那麼你們接受他的邀請了？」店東問。

「我們當然接受啦，」阿爾貝答道。「可是我必須聲明一句，放棄牛車和農民打扮這個計劃，我是很遺憾的，因為那一定會轟動全城的！要不是有羅斯波麗宮的窗口來補償我們的損失，說不定我還要堅持我們原來那個美妙的計劃呢。你怎麼想，弗蘭茲？」

「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也是為了羅斯波麗宮的窗口才這樣決定的。」

提到羅斯波麗宮的兩個位置，弗絲茲便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在鬥獸場的廢墟中所竊聽到的那一段談話，那個穿披風的無名怪客曾對那勒司斐人擔保要救出一個判了死罪的犯人。

從各方面來看，弗蘭茲都相信那個穿披風的人就是剛才他在愛根狄諾戲院裡見到的那個人，假如真是如此，他顯然是認識他的，那麼，他的好奇心也就很容易滿足了。弗蘭茲整夜都夢到那兩次顯身，盼望著早點天亮。明天，一切疑團都可以解開了，除非他那位基督山的東道主有隻琪斯的戒指，一擦就隱身遁走，要不這一次他可無論如何再也逃不了了。早晨八點鐘，弗蘭茲已起身把衣服穿好了，而阿爾貝因為沒有這同樣的動機要早起，所以仍在酣睡中。弗蘭茲的第一個舉動便是派人去叫旅館老闆，老闆照常帶著他那卑躬屈節的態度應召而至。

「請問，派里尼老闆，」弗蘭茲問道，「今天按常規不是要處決犯人嗎？」

「是的，先生，但假如您問這句話的原因是想弄到一個窗口的話，那您可太遲啦。」

「噢，不！」弗蘭茲答道，「我並不是這個意思，而且即使我想去親眼看看那種場面。我也會到平西奧山上去看的，是不是？」

「噢，我想先生是不願意和那些下等人混在一起的，他們簡直把那座小山當作天然的戲台啦。」

「我多半不會去的。」弗蘭茲答道，「講一些消息給我聽聽吧。」

「先生喜歡聽什麼消息？」

「咦，當然是判了死刑的人數，他們的姓名，和他們怎麼個死法了。」

「巧極了，先生！他們剛剛把『祈禱單』給我拿了來，才來了幾分鐘。」

「『祈禱單』是什麼？」

「每次處決犯人的前一天傍晚，各條街的拐角處就掛出木頭牌子來，牌子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死刑者的姓名，罪名和刑名。這張佈告的目的是籲請信徒們作禱告，求上帝賜犯人誠心懺悔。」

「而他們把這種傳單拿給你，是希望你也和那些信徒們一同禱告是不是？」弗蘭茲說道，心裡卻有點不相信。

「噢，不是的，大人，我和那個貼告示的人說好了的，叫他帶幾張給我，像送戲單一樣，那麼，假如住在我旅館裡的客人想去看處決犯人，他就可以事先瞭解詳細的情形了。」

「憑良心說，你真是服務到家了，派里尼老闆。」弗蘭茲道。

「先生，」旅館老闆微笑著答道，「我想，我或許可以自誇一句，我決不敢絲毫怠慢，以致辜負貴客惠顧小店的雅意。」

「這一點，我已經看得夠清楚的啦，我最出色的店家，這就是你體貼客人一個最好的證明，我一定到處給你去宣揚。現在請把這種『祈禱單』拿一張來給我看看吧！」

「先生，這再容易不過了，」旅館老闆一邊說，一邊打開房間門，「我已經在靠近你們房間的樓梯口上貼了一張。」於是，他把那張告示從牆上撕了下來，交給了弗蘭茲，弗蘭茲讀道：「公告，奉宗教審判廳令，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三，即狂歡節之第一日，死囚二名將於波波羅廣場被處以極刑。一名為安德烈‧倫陀拉，一名為庇皮諾，即羅卡‧庇奧立；前者犯謀害罪，謀殺了德高望眾的聖‧拉德蘭教堂教士西塞‧德列尼先生；後者則系惡名昭彰之大盜羅吉‧萬帕之黨羽。第一名處以錘刑，第二名處以斬刑。凡我信徒，務請為此二不幸之人祈禱，祈求上帝喚醒彼等之靈魂，使自知其罪孽，並使彼等真心誠意懺罪悔過。」

這和弗蘭茲昨天晚上在鬥獸場的廢墟中所聽到的完全一樣。告示書上沒一點不同之處。死囚的姓名，他們的罪名，以及處死的方式都和他先前聽說的相符。所以，那個勒司斐人多半就是大盜羅吉‧萬帕，而那個穿披風的人則多半就是「水手辛巴德」。毫無疑問他還在羅馬進行著他的博愛事業，像他以前在韋基奧港和突尼斯一樣。時間在流逝，已經到九點鐘了，弗蘭茲正想去叫醒阿爾貝，忽然看到他已衣冠端整地從他的房間裡走出來了，使他大吃一驚。那麼，阿爾貝的頭腦裡也早已盤旋著狂歡節的種種樂趣了，以致他竟出乎他朋友的意料之外，挺早就離開他的枕頭。

「現在，派里尼老闆，」弗蘭茲向旅館老闆說道，「既然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你看，我們立刻就去拜訪基督山伯爵行嗎？」

「當然囉，」他答道。「基督山伯爵一向是起得很早的，我敢擔保他已經起來兩個鐘頭啦。」

「那麼，假如我們馬上就去拜訪他，你真的以為不會失禮嗎？」

「絕對不會。」

「既然如此，阿爾貝，假如你已經準備好了的話。」

「完全準備好啦。」阿爾貝說道。

「那麼我們去謝謝那位慷慨的鄰居吧。」

「走吧。」

旅館老闆領著那兩位朋友跨過了樓梯口。伯爵的房間和他們之間只隔著這麼個樓梯口。他拉了一下門鈴，當僕人把門打開時，他就說道，「法國先生來訪。」

那個僕人很恭敬地鞠了一躬，請他們進去。他們穿過兩個房間，房間裡佈置新穎，陳設華貴，他們真想不到在派里尼老闆的旅館裡能有這樣好的房間，最後他們被引進了一間佈置得很高雅的客廳裡。地板上是最名貴的土耳其地毯，柔軟而誘人的長榻，圈椅和沙發，沙發上堆著又厚又軟的墊子，坐在上面一定是很舒服的。牆壁上很整齊地掛著一流大師的名畫，中間夾雜著古代戰爭名貴的戰利品，房間裡每一扇門的前面都懸掛著昂貴的厚厚的門簾。「兩位先生請坐，」那個人說道，「我去通報伯爵閣下一聲，說你們已經來了。」

說完，他就消失在一張門簾的後面了。當那扇門打開的時候，一架ｇｕｚｌａ〔意大利文：南斯拉夫達爾馬提亞人使用的一種單弦小提琴。——譯註〕琴的聲音傳到了兩個青年的耳朵裡，但幾乎立刻就又聽不到了，因為門關得很快，只放了一個悅耳的音波進客廳。弗蘭茲和阿爾貝互相以詢問的目光對望了一眼，然後又轉眼望著房間裡這些華麗的陳設。這一切似乎愈看愈漂亮。

「哎，」弗蘭茲對他的朋友說道，「你對於這一切怎麼想？」

「哦，憑良心說，依我看，我們這位鄰居要不是個做西班牙公債空頭成功的證券經紀商，就一定是位微服出遊的親王。」

「噓！」弗蘭茲答道，「這一點我們馬上就可以知道了，他來啦。」

弗蘭茲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已聽到了一扇門打開的聲音，接著，門簾立刻掀了起來，這一切財富的主人翁站在兩個青年的面前。阿爾貝馬上站起來迎上前去，弗蘭茲卻像被符咒束縛住了似的仍舊坐在椅子上。進來的那個人正是鬥獸場的怪客，昨天對面包廂裡的男人，和基督山島上神祕的東道主。

第三十五章 錘刑

「二位先生，」基督山伯爵一邊走進來，一邊說道，「請原諒我沒有先登們拜訪，我怕去得太早，不太合適，而且，你們已傳話給我，說你們願意先來看我，所以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弗蘭茲和我對您萬分感謝，伯爵閣下，」阿爾貝答道。「我們正在左右為難，大傷腦筋的時候，您給我們解了圍，我們接到您那懇切的邀請的時候，正在發明一種異想天開的車子呢。」

「真的！」伯爵一邊回答，一邊請兩個青年就座。「這都是那個糊塗的派里尼不好，以致我不能隨時幫助你們解決困難。他沒有對我提到你們的窘況，我，我很孤單寂寞，很想找一個機會來認識一下我的鄰居。我一聽到可以幫助你們一下，我就趕緊抓住這個可以效勞的機會。」

兩個青年欠了欠身子。弗蘭茲還沒有想到該說什麼話，他還沒有確定該如何行動，從伯爵的態度絲毫看不出他願意承認他們已曾相識過，他不知究竟是提起過去的事情好呢，還是看看情形再定。而且，儘管他確實就是昨天晚上對面包廂裡的那個人，但也不能肯定他就是鬥獸場的那個人。所以他決定讓事情順其自然發展，而不向伯爵作任何正面的提議。再說，他現在比他佔優勢，他已經掌握了他的祕密，而他卻沒有提到弗蘭茲什麼東西，因為弗蘭茲根本沒有什麼須要掩飾的事情。但是，他決心要把談話引到一個或許可以弄清他的疑慮的題目上去。

「伯爵閣下，」他說，「您讓我們坐您的馬車，還讓我們分享您在羅斯波麗宮所定的窗口。您能不能告訴我們可以在那兒看一看波波羅廣場！」

「啊！」伯爵漠不關心地說道，他的目光緊緊地注視著馬爾塞夫，「波波羅廣場上不是說好像要處決犯人嗎？」

「是的。」弗蘭茲答道，覺得伯爵已轉到他所希望的話題上來了。

「等一下，我記得昨天曾告訴我的管家，叫他去辦這件事的，或許這一點我也可以為你們幫一下忙的。」他伸出手去，拉了三下鈴。「您有沒有想過，」他對弗蘭茲說，「可以用什麼方法來簡化召喚僕人的手續呢？我倒是有：我拉一次鈴，是叫我的跟班，兩次，叫旅館老闆，三次，叫我的管家。這樣我就可以不必浪費一分鐘或一句話。他來啦！」

進來的那個人年約四十五至五十歲，很像那個領弗蘭茲進巖洞的走私販子，但他似乎並不認識他。顯然他是受了吩咐的。

「貝爾圖喬先生，」伯爵說，「昨天我吩咐你去弄一個可以望得到波波羅廣場的窗口，你給我辦到了沒有？」

「是，大人，」管家答道，「但當時已經很晚了。」

「我不是告訴你我想要一個嗎？」伯爵面有怒色地說道。

「已經給大人弄到了一個，那本來是租給洛巴尼夫親王的，但我花了一百——」

「那就得了，那就得了，貝爾圖喬先生，這種家務瑣事別在這兩位先生面前嘮叨好吧。你已經弄到了窗口，那就夠了。告訴車伕，叫他在門口等著，準備送我們去。」管家鞠了一躬，正要離開房間，伯爵又說道，「啊！勞駕你去問問派里尼，問他有沒有收到『祈禱單』，能否給我們拿一張行刑的報單來。」

「不必了，」弗蘭茲一邊說，一邊把他的那張報單拿了出去，「我已經看到了報單，而且已抄下來一份。」

「好極了，你去吧，貝爾圖喬先生，早餐準備好了的時候來通知我們一聲。這兩位先生，」他轉向兩個朋友說，「哦，我相信，大概可以賞光和我一起用早餐吧？」

「但是，伯爵閣下，」阿爾貝說，「這就太打擾啦。」

「哪裡的話，正相反，你們肯賞光我非常高興。你們之中，總有一位，或許兩位都可以在巴黎回請我的。貝爾圖喬先生，放三副刀叉。」他從弗蘭茲的手裡把傳單接過來。

「『公告：』」他用讀報紙一樣的語氣唸道，「『奉宗教審判廳令，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三，即狂歡節之第一日，死囚二名將於波波羅廣場被處以極刑，一名為安德烈‧倫陀拉，一名為庇皮諾。即羅卡‧庇奧立；前者犯謀害罪，謀殺了德高望眾的聖‧拉德蘭教堂教士西塞‧德列尼先生；後者則係惡名昭彰之大盜羅吉‧萬帕之黨羽。』哼！『第一名處以錘刑，第二名處以斬刑』。」

「是啊，」伯爵繼續說道，「本來是預定這樣做的，但我想這個節目昨天已經有某種改變了吧。」

「真的！」弗蘭茲說道。

「是的昨天晚上我在紅衣主教羅斯辟格里奧賽那兒，聽人提到說，那兩人之中有一個好像已經被緩期執行處決了。」

「是安德烈‧倫陀拉嗎？」

「不，」伯爵隨隨便便地說道，「是另外那一個，」他向傳單瞟了一眼，像是已記不得那個人的名字了似的，「是庇皮諾，即羅卡‧庇奧立。所在你們看不到另一個人上斷頭台了，但錘刑還是有的，那種刑法你們初次看的時候會覺得非常奇特，甚至第二次看仍不免有這種感覺，至於斬刑，你們一定知道，是很簡單的。那斷頭機是決不會失靈，決不會顫抖，也決不會像殺夏萊伯爵的那個兵那樣連砍三十次的。紅衣主教黎布留無疑是因為看到夏萊伯爵被殺頭時的那種慘景，動了惻隱之心，才改良刑法的。啊！」伯爵用一種輕視的口吻繼續說道，「談起歐洲的刑法，以殘酷而論，與其說還在嬰兒時代，倒不如說，簡直已到了暮年啦。」

「真的，伯爵閣下，」弗蘭茲答道，「人家會以為您是研究世界各國各種不同刑法的呢。」

「至少可以說，我沒見過的不多了。」伯爵冷冷地說道。

「您很高興看這種可怕的情景嗎？」

「我最初覺得恐怖，後來就麻木了，最後就覺得好奇。」

「好奇！這兩字太可怕了。」

「為什麼？在人的一生中，我們所最擔心的就是死。那麼，來研究靈魂和肉體分離的各種方法，並根據各人不同的個性，不同的氣質，甚至各國不同的風俗，來測定從生到死，從存在到消滅這個轉變過程上每一個人所能承受的限度，這難道算是好奇嗎？至於我，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一件事，你愈多看見人死，你死的時候就愈容易。依我看，死或許是一種刑罰，但不就等於贖罪。」

「我不很明白您的意思，」弗蘭茲答道，「請把您的意思解釋一下，因為您已經把我的好奇心引到了最高點。」

「聽著，」伯爵說道，他的臉上流露出深深的仇恨，要是換了別人，這時一定會漲得滿臉通紅。「要是一個人以聞所未聞，最殘酷，最痛苦的方法摧毀了你的父親，你的母親，你的愛人，總之，奪去你最心愛的人，在你的胸膛上留下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而社會所給你的補償，只是用斷頭機上的刀在那個兇手的脖子上割一下，讓那個使你精神上痛苦了很多年的人只受幾秒鐘肉體上的罪，你覺得那種補償夠嗎？」

「是的，我知道，」弗蘭茲說道，「人類的正義是無法使我們得到慰藉的，她只能以血還血，如此而已，但你也只能向她提出要求，而且只能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要求呀。」

「我再舉一個例子給你聽，」伯爵繼續說道，「社會上，每當一個人受到死亡的攻擊時，社會就以死來報復死。但是，難道不是有人受到千百種慘刑，而社會對這些連知道都不知道。甚至連我們剛才所說的那種不是補償的報復方式都不提供給他嗎？有幾種罪惡，即使用土耳其人的刺刑，波斯人的鑽刑，印第安人的炮烙和火印也嫌懲罰得不夠的，而社會卻不聞不見，絲毫未加以處罰嗎？請回答我，這些罪惡難道不存在嗎？」

「是的，」弗蘭茲答道，「而正是為了懲罰這種罪惡，社會上才容許人們決鬥。」

「啊，決鬥！」伯爵大聲說道，「憑良心說，當你的目的是報復時，用這種方法來達到你的目的未免太輕鬆啦！一個人搶去了你的愛人，一個人姦淫了你的妻子，一個人玷污了你的女兒，你本來有權利可以向上天要求幸福的，因為上帝創造了人，允許人人都能得到幸福，而他卻破壞了你的一生，使你終生痛苦蒙羞。他使你的頭腦瘋狂，讓你的心裡絕望，而你，只因為你已經把一顆子彈射進了他的腦袋，或用一把劍刺穿了他的胸膛，就自以為已經報了仇了，卻想不到，決鬥之後，勝利者卻往往是他，因為在全世界人的眼裡，他已是清白的了，在上帝眼裡，已是抵罪了！不，不，」伯爵繼續說道，「要是我為自己復仇，就不會這樣去報復。」

「那麼您是不贊成決鬥的囉，您無論如何也不和人決鬥嗎？」這次輪到阿爾貝發問了，他對於這種奇怪的理論很是驚訝。

「噢，要決鬥的！」伯爵答道，「請瞭解我，我會為一件小事而決鬥，譬如說，為了一次侮辱，為了一記耳光，而且很願意決鬥，因為，憑我在各種體格訓練上所獲得的技巧和我逐漸養成的漠視危險的習慣，我敢肯定一定可以殺死我的對手。噢，為了這些原因我會決鬥的。但要報復一種遲緩的，深切的，永久的痛苦，假如可能的話，我卻要以同樣的痛苦來回報，以血還血，以牙還牙，如東方人所說的那樣，東方人在各方面都是我們的大師。那些得天獨厚的人在夢中過活，因此倒給他們自己造成了一個現實的樂園。」

「但是，」弗蘭茲對伯爵說道，「抱著這種理論，則等於你自己既是原告，同時又是法官和劊子手，這是很難實行的，因為你得時刻提防落到法律的手裡。仇恨是盲目的，憤怒會使你失去理智，凡是傾洩復仇的苦酒的人，他自己也冒著危險，或許會嘗到一種更苦的滋味。」

「是的，假如他既沒有錢又沒有經驗是會這樣的，但假如他有錢又有技巧，則就不然了。而且，即使他受到懲罰，最壞也不過是我們已經說過的那一種罷了，而博愛的法國大革命又代替了五馬分屍或車輪輾死。只要他已報了仇，這種刑罰又算得了什麼呢？這個可憐的庇皮諾多半是不會被殺頭的了，老實說，我倒有點覺得可惜，不然你們倒有一個機會可以看看這種刑罰所產生的痛苦是多麼短促，究竟是否值得一提，哦，真的，在狂歡節提這樣的事不免太奇怪了，二位，先生，我們是怎麼談起來的？啊，我記起來了！你們要在我的窗口弄一個位置。可以的，但我們還是先去入席吧，因為僕人已經來通知我們去用早餐啦。」在他說話的時候，一個僕人打開了客廳四座門中的一扇，說道，「酒筵齊備！」兩個青年站了起來，走進了早餐廳。

早餐極其豐盛，在用餐的時候，弗蘭茲屢次察看阿爾貝，以觀察他們東道主的那一篇話在阿爾貝身上所產生的影響，但不知是由於他那種一向萬事不介意的習性使他沒有注意到他呢，還是伯爵關於決鬥的那一番解釋使他很滿意，還是因為弗蘭茲知道了過去的幾件事，所以對伯爵的理論特別感到驚懼，他發現他的同伴臉上毫無憂慮的表情，而是大吃特吃，像是四五個月以來除了意大利菜，即世界是最壞的菜以外，不曾吃過別的什麼東西似的。至於伯爵，他對於各種菜只是碰一碰而已，他似乎只在盡一個東道主的義務，陪他的客人坐坐，等他們走後，再來吃某種稀珍而更美味的食物。這使弗蘭茲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伯爵在Ｇ伯爵夫人身上所引起的恐怖和她那堅決的態度，以為她對面包廂裡的那個男人是個殭屍。早餐完畢時，弗蘭茲掏出錶來看了一眼。

「哦，」伯爵說道，「你們還有什麼事嗎？」

「請您務必原諒我們，伯爵閣下，」弗蘭茲答道，「我們還有很多事要辦呢。」

「是些什麼事呢？」

「我們還沒有化裝的衣服，那是一定要去弄到的。」

「那件事你們不必擔心。我想我在波波羅廣場大概能有一間私室。你們不論選中了什麼服裝，我都可以叫人送去，你們可以到那兒去換裝。」

「在行刑以後嗎？」弗蘭茲問道。

「以前或以後，盡可悉聽尊便。」

「就在斷頭台對面？」

「斷頭台是狂歡節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伯爵閣下，那件事剛才我又想了一想。」弗蘭茲說道，「我很感謝您的熱情招待，但我只要在您的馬車裡和您在羅斯波麗宮的窗口佔一個位置就滿足了，至於波波羅廣場的那個位置，請您只管另作支配吧。」

「但我得先提醒您，那樣您將失去一次千載難逢的觀看奇景的機會的。」伯爵答道。

「您以後講給我聽好了。」弗蘭茲回答說，「事情由您的嘴裡講出來，給人的印象比我親眼目睹的會深刻。我好幾次都想去親眼看一看殺人，但我總是下不了這個決心，你是不是也這樣，阿爾貝？」

「我，」子爵答道，「我看過殺卡斯泰，但我好像記得那天我已喝醉了酒，因為我是在那天早晨離開了學校，從酒店裡鬧了一個通宵出來的。」

「一件事不能因為您在巴黎沒做過，到國外來也就不做，這不算是理由。一個人出來旅行，是樣樣都得看一看的。將來有人問您：『羅馬殺人是怎麼殺法呀？』而您回答說：『我不知道。』那時您多難堪。據說，那個犯人是一個無恥的流氓，一個教士原是把他當作親生兒子一般撫養長大的，而他竟用一塊大木柴打死那位可敬的教士。真該死！殺教堂裡的人，應該用另外一種武器，不應用木柴，尤其是假如他是一個慈愛和藹的教士。哎，要是您到了西班牙，您能不去看鬥牛嗎？就算我們現在去看的是一場鬥牛好了。請想想古代競技場上的羅馬人，他們在競技場上殺死三百隻獅子和一百個人呢。你想想那八萬個熱烈喝采的觀眾們吧，賢慧的主婦帶著她們的女兒同來，那些妖嬈動人的姑娘們，用她雪白的手翹起大拇指，像是在對獅子說：『來吧，別呆著呀！來給我殺死那個人吧，他已經嚇得半死啦。』」

「那麼，你去不去，阿爾貝？」

「當然啦！是的。我也和你一樣，本來有點猶豫，但伯爵的雄辯使我下了決心！」

「既然你高興，那麼我們走吧，」弗蘭茲說道，「但我們到波波羅廣場去的時候，我想經過高碌街。這樣做行不行，伯爵閣下？」

「步行去，可以，坐車去，不行！」

「那麼，我願意步行去！」

「您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經過那條街嗎？」

「是的，我想在那兒看一樣東西。」

「好吧，我們從高碌街走吧。我們可以叫馬車在波波羅場靠巴布諾街口的地方等著我們，因為我也很高興能經過高碌街，我想去看看我所吩咐的一件事情辦妥了沒有。」

「大人。」一個僕人開門進來說道，「有一個穿苦修士衣服的人想和您說話。」

「啊，是的！」伯爵答道，「我知道他是誰。二位，請你們回到客廳裡去坐一會兒好嗎？你們可以在中央那張桌子上找到上等的哈瓦那雪茄。我馬上就來奉陪。」

兩個青年站起身來，回到了客廳裡，伯爵又向他們道了一聲歉，就從另外一扇門出去了。阿爾貝是一個大煙鬼，他以為這次出國，再也抽不到巴黎咖啡館裡的雪茄了，這可是一個不小的損失，當他走近桌子，看到幾支真正的蒲魯斯雪茄時，就高興得大喊了一聲。

「噢，」弗蘭茲問道，「你覺得基督山伯爵這個人怎麼樣？」

「我覺得怎麼樣？」阿爾貝說道，他顯然很驚奇他的同伴會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我覺得他是一個很有趣的人，他吃東西很講究，他到過很多地方，讀過很多書，而且，像布魯特斯一樣，也是一個堅忍主義者；再說，」他向天花板吐出一大股煙，然後才說，「他還有上等的雪茄。」

阿爾貝對伯爵的看法僅此而已，弗蘭茲卻知道得很清楚，阿爾貝一向自認非經過長期的考慮是不發表任何意見的，所以他也就不想去改變它了。「但是，」他說，「你有沒有注意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什麼事？」

「他盯著你看。」

「看我？」

「是的。」阿爾貝想了一想。「唉！」他歎了一氣答道，「那算不上十分稀奇。我離開巴黎已有一年多了，我的衣服式樣已經很舊了，伯爵大概把我看成一個鄉下人。我求求你，你一有機會就向他解釋一下，告訴他我不是那種人。」

弗蘭茲笑了一下，一會兒，伯爵進來了。「二位，我現在可以悉聽吩咐了，」他說了，「馬車已到波波羅廣場去了，我們可以從另一條路走，假如你們高興的話，就走高碌街。帶幾支雪茄去，馬爾塞夫先生。」

「非常的贊成，」阿爾貝答道，「意大利的雪茄太可怕了。您到巴黎來的時候，我可以回敬您這種雪茄。」

「我不會拒絕的。我準備不久就要到那兒去，既然蒙您允許，我一定來拜訪您。走吧，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啦，已經十二點半了，我們出發吧！」

三個人一同下了樓，車伕已得到主人的吩咐，驅車到巴布諾街去了，三位先生就經弗拉鐵那街向愛斯巴廣場走去，這樣，他們就可以從菲亞諾宮和羅斯波麗宮之間經過。弗蘭茲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羅斯波麗宮的窗口上去了，因為他沒有忘記那個穿披風的人和那個勒司斐人所約定的暗號。

「哪幾個窗口是您的？」他問伯爵，語氣極力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最後那三個。」伯爵漫不經心地回答著，但他的態度顯然並非是裝出來的，因為他決想不到這句問話的含意。弗蘭茲很快地向那三個窗口瞟了一眼，旁邊兩個窗口掛著黃緞窗簾，中間那個是白緞的，上面有一個紅十字。那個穿披風的人的確實踐了他對勒司斐人的許諾，而現在毫無疑義，可以確定他是伯爵了。那三個窗口裡還沒有人。四面八方都在匆忙地準備著，椅子都已排好了，斷頭台已架起來了，窗口上都掛著旗子，鐘聲不響，面具還不能出現，馬車也不能出動，但在各個窗口裡，已可以看到面具在那裡晃動，而馬車都在大門後面等著了。

弗蘭茲、阿爾貝和伯爵繼續順著高碌街走著。當他們接近波波羅廣場的時候，人群愈來愈密了，在萬頭攢動的上空，可以看到兩樣東西，即方身尖頂的石塔，塔頂上有一個十字架，標明這是廣場的中心和聳立在石塔前面，聳立在巴布諾街，高索街，立庇得街三條路的交叉口上的斷頭台的那兩根直柱，在這兩根直柱之間，懸掛著一把閃閃發光的彎刀。他們在街角上遇到了伯爵的管家，管家原來在那兒等候他的主人。伯爵花了很高的價錢租得的那個窗口是在那座大宮殿的三樓上，位於巴布諾街和平西奧山之間。我們已經說過，這原是一間小小的更衣室，從更衣室進去還有一間寢室，只要通外面的那扇門一關，房間裡的人便可以與外界隔絕。椅子上已放著高雅的小丑服裝，是用藍白色的綢緞做的。

「你們既然讓我為你們挑選服裝，」伯爵對二位朋友說，「我就拿了這幾套來，因為今年穿這種服裝的最多，而且也最合用，逢到人家向你們撒紙花，也不會沾在身上。」

伯爵的這一篇話弗蘭茲沒有全都聽進去，他或許並不完全理解伯爵的一番好意，他的注意力已全部被波波羅廣場上的情景所吸引住了。在目前，廣場上主要的點綴品就是那可怕的殺人工具。弗蘭茲生平還是第一次看到一架斷頭機，我們說斷頭機，因為羅馬的這種殺人工具式樣簡直和法國的完全相同。那把刀是新月形的，刀口向外凸出，刀上的墜子份量較輕，全部差別只在於此。有兩個人坐在那塊擱犯人的活動木板上，正在那兒一邊用早餐，一邊等候犯人。其中的一個掀起那塊木板，從木板下面拿出了一瓶酒，喝了幾口，然後遞給他的同伴。

這兩個人是劊子手的助手，一看到這種情形，弗蘭茲覺得他的額頭上已在開始冒冷汗了。

犯人已在前一天傍晚從諾伏監獄移到了波波羅廣場口的聖‧瑪麗亞小教堂裡，就在那兒過夜，每一名犯人有兩位教士作伴。他們給關在一間有鐵柵門的禮拜堂裡，門前有兩個輪流換班的哨兵。教堂門口，每邊都有一列雙排的憲兵，從門口直排到斷頭台前，並在斷頭機周圍成了一個圓圈，留出一條約莫十尺寬的通道，在斷頭機周圍，則留下一片將近一百尺的空地。其餘一切地方都被男男女女的頭填滿了。許多女人把她們的小孩子扛在她們的肩頭上，所以孩子們看得最清楚。平西奧山像是一家擠滿了看客的露天大戲院。巴布諾街和立庇得街拐角上的兩座教堂的陽台上也擠得滿滿的。台階上像是一股雜色斑駁的海流，向門廊下拚命的擠，牆上每一個凹進去的地方都拱著活的雕像。伯爵說得不錯，人生最動人的奇觀就是死。

可是，雖然這一幕莊嚴的情景似乎應該令人肅靜無嘩，但人群裡反而浮起一片很大的鬧聲，那是一片笑和歡呼所組成的鬧聲，顯然在人們的眼裡，這次殺人只是狂歡節的開幕典禮。突然間，像是中了魔似的，騷動停止了，教堂的門開了。最先出現的，是一小隊苦修士，其中有一個領頭走在前邊；他們從頭到腳都裹在一件灰色粗布的長袍裡，只在眼睛的地方有兩個洞，他們的手裡都拿著點燃了的小蠟燭，在苦修士的後面，走著一個身材高大的人。他渾身赤裸，只穿著一條布短褲，左腰上佩著一把插在鞘裡的牛耳尖刀，右肩上扛著一把笨重的長錘。這個人就是劊子手。他的腳上還綁著一雙草鞋。在劊子手的後面，根據處死的先後順序，先出來的是庇皮諾，然後才是安德烈，每一個都由兩位教士陪伴著。他們兩個人的眼睛都沒有被蒙著。庇皮諾走的步子很堅定，無疑他已明白會發生什麼事，而安德則由兩位教士扶著走。他們都時不時地去吻一個懺悔師送上來的十字架。單單看到這一幕情景，弗蘭茲就覺得他的那兩條腿已在發抖了。他望了望阿爾貝；阿爾貝的臉色白得像他的襯衫一樣了，他機械地丟掉了他的雪茄，雖然那支雪茄還沒抽到一半。只有伯爵似乎無動於衷，不，他激動得很，一層淺紅色似乎正在拚命地從他那蒼白的面頰上透出來。

他的鼻孔張得大大的，像是一隻野獸嗅到了牠的犧牲品似的。

他的嘴巴半張著，露出了他那雪白的，又細又尖，像狼一樣的牙齒。可是，他的臉卻露出了一種溫柔的微笑。這種表情弗蘭茲以前是從未在他的臉上看到過的，他那一對黑眼睛充滿慈悲和憐憫。兩個犯人繼續向前走著，當他們走近的時候，他們的臉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庇皮諾是一個英俊的年青人，約二十四五歲，皮膚被太陽曬成了棕褐色。他昂著頭，似乎在嗅空氣，以確定他的解救者會從哪邊出現。安德烈是一個矮胖子，他的臉上佈滿著殘忍刻毒的皺紋，但那些皺紋和他的年輕並無關係，他大概在三十歲左右，他的鬍子在獄中長得長長的，他的頭垂在肩上，他的兩腿發軟，他似乎在做著一種不自覺的機械的動作。

「我記得，」弗蘭茲對伯爵說道，「您告訴我說只殺一個人的吧。」

「我對您講的是實話。」伯爵冷冷地答道。

「但是，這兒有兩個犯人呀。「是的，但這兩之中，要死的卻只有一個，另外那一個還有很多年活呢。」

「假如赦罪令要來，可不能再遲了呀。」

「看那不是來了！」伯爵說道。

正當庇皮諾到達斷頭台腳下的時候，一個苦修士，他像是苦修士隊中遲到的一個，拚命擠開士兵，走到領頭的那個苦修士前面，交給他一張折攏的紙，庇皮諾的銳利的目光已把這一切都看到了，領頭的那個苦修士接過這張紙，打開來，於是他舉起了一隻手，「讚美上帝！」他大聲說道，「有令赦犯人一名！」

「赦罪令！」人們同聲喊道，「赦罪令！」

聽到這種喊聲，安德烈把頭抬了起來。「赦誰！」他喊道。庇皮諾仍舊屏息靜氣地等著。

「赦庇皮諾，即羅卡‧庇奧立。」那個領頭的苦修士說道，於是他把那張紙交給了憲兵的長官，那軍官讀完以後交還給了他。

「赦庇皮諾！」安德烈喊道，他似乎已從先前的麻痺狀態中醒了過來了。「為什麼赦他不赦我？我們應該一同死的。你們講定了他和我一起死的呀。你們沒有權利單單要我一個人死。我不願意一個人死！我不願意！」於是他掙脫開了那兩個教士，像一頭野獸似地掙扎著咆哮著，拚命想扭斷那條綁住他雙手的繩子。劊子手做了一個手勢，於是他的助手從斷頭台上跳下來捉住了他。

「他怎麼了？」弗蘭茲問伯爵，因為那些話都是羅馬語說，所以他聽不太懂。

「您沒看見嗎？」伯爵答道。「這個人快要死了，他之所以發狂，是因為他的難友沒有和他同歸於盡，要是可能的話，他會用他的牙齒和指甲把他撕得粉碎，也決不肯讓他去享有他自己快要被剝奪的生命的。噢，人呀，人呀！鱷魚的子孫呀！」伯爵把他緊握成拳頭的雙手伸向人群，大聲說道，「我早就認識你們了。你們在任何時候都是自作自受呀！」

在這說話期間，安德烈一直在地上和那兩個劊子手滾作了一團，他還是在那兒大喊：「他應該死的！我要他死！我不願意一個人死！」

「看，看哪！」伯爵抓住那兩個年青人的手大聲說道，「看吧，憑良心說，真奇怪，這個人本來已向他的命運低頭了，他就要上斷頭台了，像個丑夫一樣，這是真的，他是準備服服貼貼地去死的。你們知道他為什麼會那樣，是什麼安慰了他嗎？那是因為另外還有一個人要和他一同處死；一同分享他的痛苦；而且比他先死！牽兩隻羊到屠夫那兒，牽兩條牛進屠宰場，使兩隻裡的一隻懂得牠的同伴可以不死，羊會歡喜地咩叫，牛會高興得亂吼。但人，上帝照他自己的形狀創造出來的人，上帝給他的每條最重要的誡條就是叫他愛他的鄰居，上帝給他聲音以表達他的思想，所以當他聽到他的同類人得救的時候，他的第一聲喊叫是什麼！是一聲謾罵！夠光榮的了吧，人呀，你這自然的傑作，你這萬物之靈！」於是伯爵爆發出一聲大笑，但那種笑是令人可怕的，顯示出他的內心一定受過非常痛苦的煎熬。

這時，搏鬥依舊在繼續著，看了真可怕。人們都反對安德烈，兩萬個聲音都在喊，「殺死他！殺死他！」弗蘭茲嚇得直向後跳，但伯爵抓住他的手臂，拉他站在窗前。「您怎麼啦？」他說，「難道您可憐他嗎？假如您聽到有人喊『瘋狗！』您就會抓起槍來，毫不猶豫地打死那可憐的畜生，但牠的罪過，卻只是咬了另一條狗而已。而這個人，人家沒去咬他，他反而謀殺了他的恩人，現在他的手被綁住了，不能再殺人了，可是他還希望囚伴和他同歸於盡，這樣的一個人，您還可憐他！不，不，看，看哪！」

這種介紹實在是不必要的。弗蘭茲早已全神貫注地在望這一場可怕的情景了。那兩個助手已把安德烈拖到了斷頭台上，不管怎麼掙扎，怎麼咬，怎麼喊，已經按著他跪了下來。這時，劊子手已在他的旁邊站穩了步子，舉起那把長錘，示意叫兩助手走開。那犯人想掙扎著起來，但還不等他站起來，那把錘已打到了他的左面太陽穴上，隨著一下重濁的聲音，那個人像一條牛似的面朝下倒了下去，接著又一個翻身仰面躺在了台上，劊子手摔開錘，抽出刀，一刀割開了他的喉嚨，又跳到他的肚皮上，猛力用腳踏，每一踏，傷口裡便噴出來一股鮮血。

弗蘭茲再也受不了了，昏昏沉沉地倒在了一張椅子裡。阿爾貝則閉著眼睛，緊緊地抓住窗簾站著。只有伯爵筆挺地站著，面露勝利的神色，像是復仇的天使。

第三十六章 狂歡節在羅馬

當弗蘭茲神志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看見阿爾貝正拿著一隻杯子在喝水，從阿爾貝那蒼白的臉色看來，這杯水實在是他極其需要的，同時，他看見伯爵正在換上那套小丑的服裝。他機械地向廣場上望去。一切都不見了——斷頭台、劊子手、屍體，一切都不見了，剩下的只是人群，到處都是嘈雜而興奮的人群。雪多里奧山上那口只在教皇逝世和狂歡節開始時才敲響的鐘，正在嗡嗡地發出一片令人歡欣鼓舞的響聲。「喂，」他問伯爵，「剛才還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伯爵回答，「只是，如您所見，狂歡節已經開始了。趕快換衣服吧。」

「的確，」弗蘭茲說，「這一幕可怕的情景已像一場夢似的過去了。是的，對我是如此，但對那犯人呢？」

「那也是一場夢。只是他仍睡著，而您卻已醒來了，誰知道你們之中哪一個更幸福呢？」

「庇皮諾是個很乖巧的小伙子，他不像一般人那樣，一般人得不到別人的注意就要大發脾氣，而他卻很高興看到大眾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同伴身上。他就利用大家不注意他的時候混入人群裡溜走了，甚至對那兩個陪他來的可敬的教士謝都沒謝一聲。唉，人真是一種忘恩負義，自私自利的動物。您快換衣服吧。瞧，馬爾塞夫先生已經給您作出了榜樣。」

阿爾貝的確已把那條綢褲套在了他的黑褲和那擦得雪亮的長統皮靴上。「喂，阿爾貝，」弗蘭茲說，「你真的很想去參加狂歡節嗎？來吧，坦白地告訴我。」

「老實說，不！」阿爾貝答道。「但我真的很高興能見識一下這裡剛才的場面，我現在懂得伯爵閣下所說的話的含義了，當你一旦看慣了這種情景以後，你對於其他的一切就不容易動情了。」

「而且這是您可以研究個性的唯一時機，」伯爵說道。「在斷頭台的踏級上，死撕掉了人一生所戴的假面具，露出了真面目。老實說，安德烈的表現實在醜惡，這可惡的流氓！來，穿衣服吧，二位，穿衣服吧！」

弗蘭茲覺得要是不學他兩位同伴的樣子，未免太荒唐了。

於是他穿上了衣服，綁上面具。那面具當然並不比他自己的臉更蒼白。他們化裝完畢以後，就走下樓去。馬車已在門口等著他們了，車子裡堆滿了五顏六色的碎紙和花球。他們混入了馬車的行列裡。這個突變真是難以想像。在波波羅廣場上，代替死的陰鬱和沉寂的是一片興高采烈和嘈雜的狂歡景象。四面八方，一群群戴著面具的人湧了過來，有從門裡跑出來的，有離開窗口奔下來的。從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角落，都有馬車擁過來。馬車上坐滿了白衣白褲白面具的小丑，身穿花衣手持木刀的滑稽角色，戴半邊面具的男男女女，侯爵夫人，勒司斐人，騎士和農民。大家尖聲喊叫著，打打鬧鬧，裝腔作勢，滿天飛舞著裝滿了麵粉的蛋殼，五顏六色的紙，花球，用他們的冷言冷語和種種可投擲的物品到處攻擊人，也不分是敵是友，是同伴是陌生人，誰都不動氣，大家都只是笑。

弗蘭茲和阿爾貝像借酒消愁的人一樣，在喝醉了之後，覺得有一重厚厚的紗幕隔開了過去和現在。可是他們卻老是看到，或說得更確切些，他們仍然在心裡想著剛才他們所目睹的那一幕。但漸漸地，那到處瀰漫著的興奮情緒也傳染到了他們身上，他們覺得自己也不得不加入到那種嘈雜和混亂之中。附近的一輛馬車裡拋來了一把彩紙，把車上的三位同伴撒得滿身都是，馬爾塞夫的脖子上和面具未遮住的那部分臉上像是受了一百個小針刺戳似地給弄得怪癢癢的，於是他被捲進了周圍正在進行的一場混戰裡。他站起身來，抓起幾把裝在馬車裡的彩紙使勁兒向他左邊近處的人投去，以此表示他也是精於此道的老手。戰鬥順利地展開了。半小時前所見的那一幕景象漸漸地在兩個青年的腦子裡消失了，他們現在所全神貫注的只有這興高采烈，五彩繽紛的遊行隊伍。而基督山伯爵，卻始終無動於衷。

試想那一條寬闊華麗的高碌街，從頭到尾都聳立著巍巍的大廈，陽台上懸掛著花毯，窗口上飄揚著旗子，在這些陽台上和窗口裡，有三十萬看客——羅馬人、意大利人，還有從世界各地來的外國人，都是出身高貴，又有錢，又聰明的三位一體的貴族，可愛的女人們也被這種場面感動得忘了形，或倚著陽台，或靠著窗口，向經過的馬車拋撒彩紙，馬車裡的人則以花球作回報。整個天空似乎都被落下來的彩紙和拋上去的花朵給遮住了。街上擠滿了生氣勃勃的人群，大家都穿著奇形怪狀的服裝——碩大無比的大頭鬼大搖大擺地走著，牛頭從人的肩膀後面伸過來嘶吼，狗被擠得直立起來用兩條後腿蹚路。

在這種種紛亂嘈雜之中，一隻假面具向上揭了一下，像卡洛的《聖安東尼之誘惑》裡所描繪的那樣，露出了一個可愛的面孔，你本來很想釘梢上去的，但忽然一隊魔鬼過來把你和她衝散了，上述的一切可以使你對於羅馬的狂歡節有一個大概的瞭解。

轉到第二圈時，伯爵停住了馬車，向他的同伴告辭，留下馬車給他們用。弗蘭茲抬頭一看，原來他們已到了羅斯波麗宮前面。在中間那個掛白緞窗簾上繡紅十字的窗口裡，坐著一個戴藍色半邊面具的人，這個人，弗蘭茲很容易認出就是戲院裡的那個希臘美人。

「二位，」伯爵跳到車子外面說道，「當你們在這場戲裡厭倦了做演員而想做看客的時候，你們知道我的窗口裡為你們留著位置的。現在，請只管用我的車伕，我的馬車和我的僕人吧。」

我們該補充一下，伯爵的車伕是穿著一套熊皮的衣服，和《熊與巴乞》一劇裡奧德萊所穿的那種服裝一模一樣，站在馬車後面的兩個跟班則打扮成兩隻綠毛猴子，臉上戴著活動面具，對每個經過的人做著鬼臉。

弗蘭茲謝謝伯爵的關照。阿爾貝此時正忙著向一輛停在他附近，滿載著羅馬農民的馬車上拋花球。不幸得很，馬車的行列又走動了，他往波波羅廣場去，而那一輛卻向威尼斯宮去。「啊！我親愛的！」他對弗蘭茲說道，「你看見沒有？」

「什麼？」

「那兒，那輛滿載著羅馬農民的低輪馬車。」

「沒有。」

「嘿，我相信她們都是些漂亮的女人。」

「你多不幸呀，阿爾貝，偏偏戴著面具！」弗蘭茲說道，「這本來倒是可以彌補你過去的失意的一個機會。」

「噢，」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回答，「我希望在狂歡節結束以前，能給我帶來一點補償。」

但不管阿爾貝的希望如何，當天並沒發生任何意外的奇遇，只是那輛滿載羅馬農民的低輪馬車，後來又遇到過兩三次。有一次邂逅相逢的時候，不知阿爾貝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他的面具掉了下來。他立刻站起來，把馬車裡剩下的花球都拋了過去。漂亮女人——這是阿爾貝從她們風騷的化裝上推測出來的——中的一個無疑地被他的慇勤獻媚所打動了。

因為，當那兩個朋友的馬車經過她的時候，她居然也拋了一束紫羅蘭過來。阿爾貝急忙抓住了，而弗蘭茲因為沒有理由可以假定這是送給他自己的，所以也只能讓阿爾貝佔有了它。阿爾貝把花插在他的紐扣眼裡，於是馬車勝利地繼續前進了。

「喂，」弗蘭茲向他說道，「這是一次奇遇的開始呀。」

「隨你去笑吧，我倒真是這樣想。所以我決不肯放棄這束花球。」

「當然啦！」弗蘭茲大笑著答道，「我相信你，這是定情之物呢。」

但是，這種玩笑不久似乎變成真的了，因為當阿爾貝和弗蘭茲再遇到農婦們的那輛馬車的時候，那個拋紫羅蘭給阿爾貝的女人看到他已把花插在了紐扣眼裡，就拍起手來。「妙！妙！」弗蘭茲說，「事情來得真妙。要不要我離開你一下？也許你願意一個人進行吧？」

「不，」他答道，「我可不願意像傻瓜似的才送一個秋波就束手被擒。假如這位漂亮的農婦願意有所發展，明天我們還可以找到她的，或說得更確切些，她會來找我們的，那時，她會對我有所表示，而我也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憑良心說，」弗蘭茲說，「你真可謂聰明如涅斯托而慎重如尤利西斯了。你那位漂亮的塞茜要是想把你變成一隻不論哪一種的走獸，她一定得非常機巧或非常神通廣大才行。」

阿爾貝說得不錯，那位無名情人無疑的已決定當天不再出什麼新花樣，那兩個年輕人雖然又兜了幾個圈子，他們卻再也看不到那輛低輪馬車了，大概它已轉到附近別的街上去了。

於是他們回到了羅斯波麗宮，但伯爵和那個戴藍色半邊面具的人已不見了。那兩個掛黃緞窗簾的窗口裡還有人，他們大概是伯爵請來的客人。正在這時，那口宣佈狂歡節開幕的鐘發出了結束的訊號。弗蘭茲和阿爾貝這時正在馬拉特街的對面。車伕一言不發，驅車向那條街馳去，馳過愛斯巴廣場和羅斯波麗宮，在旅館門口停了下來。派里尼老闆到門口來迎接他的客人。弗蘭茲一開口就問伯爵，並表示很抱歉沒能及時去接他回來，但派里尼的話使他放了心，他說基督山伯爵曾吩咐另外為他自己備了一輛馬車，已在四點鐘的時候把他從羅斯波麗宮接來了。伯爵並且還託他把愛根狄諾戲院的包廂鑰匙交給這兩位朋友。弗蘭茲問阿爾貝接不接受他的好意，但阿爾貝在到戲院去以前，還有大計劃要實行，所以他並沒答覆弗蘭茲的話，卻問派里尼老闆能不能給他找一個裁縫。

「裁縫！」店東說，「找裁縫來幹什麼？」

「給我們做兩套羅馬農民穿的衣服，明天要用。」阿爾貝回答。

店東搖搖頭。「馬上給你們做兩套衣服，明天要用？請兩位大人原諒，這個要求法國氣太重了，因為在這一個星期以內，即使你們要找一個裁縫在一件背心上釘六粒鈕扣，每釘一粒紐扣給他一個艾居，他也不會幹的。」

「那麼我只能放棄這個念頭了？」

「不，我們有現成做好的。一切交給我好了，明天早晨，當您醒來的時候，您就會找到一套樣樣齊備的服裝，保證您滿意。」

「我親愛的阿爾貝，」弗蘭茲說，「一切讓我們的店家去辦好了，他已經證明過他是滿有辦法的。我們放心吃飯吧，吃完以後去看意大利歌劇去。」

「同意，」阿爾貝回答說，「但要記住，派里尼老闆，我的朋友和我明天早晨一定要用剛才所說的那種衣服，這是最最重要的。」

店主重新向他們保證，請他們只管放心，一定按他們的要求去辦。於是，弗蘭茲和阿爾貝上樓到了他們的房間裡，開始脫衣服。阿爾貝把衣服脫下來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把那束紫羅蘭保存了起來，這是他明天識別的標記。兩位朋友在餐桌前坐了下來。阿爾貝禁不住談論起基督山伯爵的餐桌和派里尼老闆的餐桌之間的不同。弗蘭茲雖然似乎並不喜歡伯爵，卻也不得不承認優勢並不在派里尼這一邊。當他們吃最後一道點心的時候，僕人進來問他們希望在什麼時候備車。阿爾貝和弗蘭茲互相望著對方，深怕真的濫用了伯爵的好意。那僕人懂得他們的意思。「基督山伯爵大人已確確實實地吩咐過了，」他說，「馬車今天整天聽兩位大人的吩咐，所以兩位大人只管請用好了，不必怕失禮。」

他們決定盡情地享受伯爵的慇勤招待，於是就吩咐去把馬套起來，在套馬的期間，他們換了一套晚禮服，因為他們身上所穿的這套衣服，經過了無數次戰鬥，已多少有點不怎麼好了。經過這一番小心打扮之後，他們就到了戲院裡，坐在了伯爵的包廂裡。第一幕上演的時候，Ｇ伯爵夫人走進了她的包廂。她首先就向昨天晚上伯爵待的那個包廂看了看，因此她一眼便看到弗蘭茲和阿爾貝坐在她曾對弗蘭茲發表過怪論的那個人的包廂裡。她的觀劇望遠鏡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對準著他們，弗蘭茲覺得如果不去滿足她的好奇心，那就未免太殘酷了，於是他就利用意大利戲院裡觀眾的特權，包括利用他們的包廂作接待室，帶著他的朋友離開了他們自己的包廂去向伯爵夫人致意。他們剛一踏進包廂，她就示意請弗蘭茲去坐那個榮譽座。這一次輪到阿爾貝坐在後面了。

「哎，」她簡直不等弗蘭茲坐下就問道，「您簡直像沒有別的好事可幹了似的，光想去認識這位羅思文勳爵，阿唷，你們成了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了吧。」

「還沒到那種程度，伯爵夫人，」弗蘭茲回答說，「但我不能否認我們已打擾了他一整天。」

「一整天？」

「是的，從今天早晨起，我們跟他一起用餐，後來我們整天坐他的馬車，而現在又佔據了他的包廂。」

「那麼您以前認識他嗎？」

「是的，但也可以說不是。」

「這話怎麼講？」

「說來話長。」

「講給我聽聽。」

「恐怕要嚇壞您的。」

「另外舉個理由吧。」

「至少請等到這個故事告一段落了再說。」

「好極了。我愛聽有頭有尾的故事。但先告訴我你們怎麼認識他的？是有人把你們介紹給他的嗎？」

「不，是他把自己介紹給我們的。」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我們離開您以後。」

「誰做的中間人？」

「說來也十分平淡無味，是我們的旅館老闆。」

「那麼，他和你們住在倫敦旅館了？」

「不但同住在一家旅館，而且同住在一層樓上。」

「他叫什麼名字呢？你們當然知道囉。」

「基督山伯爵。」

「那是種什麼名字呀？這可不是個族名。」

「不，這是一個島的名字，那個島是他買下來的。」

「而他是一位伯爵？」

「一位托斯卡納的伯爵。」

「哦，那一點我們還是不談了吧，」伯爵夫人說道，因為她本人就是威尼斯歷史最悠久的一家貴族出身的。「他是怎麼樣的一種人呢？」

「去問馬爾塞夫子爵吧。」

「您聽著，馬爾塞夫先生，我在聽您指教呢。」伯爵夫人說。

「夫人，」阿爾貝答道，「要是我們再不覺得他的為人有趣，我們也實在太難討好啦，一個交往十年的朋友也不會像他這樣待我們更好的了，他態度高雅，應付巧妙，禮貌周到，顯然是一位交際場的人物。」

「嘿，」伯爵夫人微笑著說道，「依我看那位殭屍只不過是一位百萬富翁罷了。你們沒有看見她嗎？」

「她？」

「昨天那個希臘美人。」

「沒有。我想，我們聽到了她彈ｇｕｚｌａ琴聲音，但人卻沒有看到。」

「你說沒有看到，」阿爾貝插嘴說，「別故作神祕了吧。那個戴藍色半邊面具，坐在掛白窗簾窗口的人你當她是誰？」

「這個掛白窗簾的窗口在什麼地方？」伯爵夫人問道。

「在羅斯波麗宮。」

「伯爵在羅斯波麗宮有三個窗口嗎？」

「是的。您有沒有經過高碌街？」

「經過了。」

「好了，您有沒有注意到兩個掛黃緞窗簾的窗口和一個掛白緞窗簾上繡紅十字的窗口？那就是伯爵的窗口。」

「咦，他一定是一個印度王公啦！你們知道那三個窗口要值多少錢？」

「得兩三百羅馬艾居吧！」

「兩三千喔！」

「見鬼！」

「他的島上有這麼大的出產嗎？」

「那裡是一個銅板都生不出來的。」

「那麼他為什麼要買下它呢？」

「只是為了一種狂想而已。」

「那麼他真是一個奇人了？」

「的確，」阿爾貝說，「在我看來，他多少有點怪僻。假如他在巴黎，而且是戲院裡的一個老觀眾，我就要說他是一個把世界當舞台的憤世嫉俗的丑角，或是一個讀小說著了迷的書獃子。的確，他今天早晨所演的那兩三手，真大有達第亞或安多尼的作風。」

這時，來了一位新客，弗蘭茲就按照慣例，把他的位置讓給了他。這一來，話題也轉變了，一小時以後，兩位朋友已回到了他們的旅館裡。派里尼老闆已經在著手為他們弄明天化裝的衣服，他向他們保證，一定會使他們十分滿意的。

第二天早晨九點鐘，店主走進弗蘭茲的房間，後面跟著一個裁縫，裁縫的手臂上搭著八九套羅馬農民的服裝。他們挑選了兩套一式一樣合身的服裝，然後叫裁縫在他們每人的帽子上縫上二十碼左右的緞帶，再給兩綹下層階級在節日時裝飾用的各種顏色的長絲穗。阿爾貝急於想知道他穿上這套新裝以後究竟風度如何。他穿的是藍色天鵝絨的短褂和褲子，繡花的絲襪，搭扣的皮鞋和一件綢背心。這一漂亮的打扮簡直使他帥勁十足。當他把風流花闊帶圍到腰上，戴上帽子，並把帽子很瀟灑地歪在一邊，使一綹絲帶垂到肩頭上的時候，弗蘭茲不得不承認那種裝束頗富於自然美。所謂自然美，是指某種民族特別適宜於穿某種服裝而言，譬如說土耳其人，他們以前老愛穿飄飄然的長袍，那是很富於詩情畫意的，而他們現在穿的是紐扣到下巴的藍色制服，戴上紅帽子，看上去活像一隻紅蓋子的酒瓶，不是難看透了嗎？弗蘭茲向阿爾貝恭維了一番，阿爾貝自己也對著鏡子照了照，臉上帶著躊躇滿志的微笑。他們正在這樣打扮時，基督山伯爵進來了。

「二位，」他說，「有一個同伴雖然很令人高興，但完全自由有時更讓人高興。我是來告訴你們，在今天和狂歡節其餘的日子裡，我那輛馬車完全聽你們支配。店主也許告訴你們了，我另外還有三四輛馬車，所以你們不會使我自己沒車子坐的。請隨便用吧，用來去玩也好，用來去辦正經事情也好。」

兩個青年很想謝絕，但他們又找不到一個很好的理由來拒絕一個這樣正合他們心願的好意。基督山伯爵在他們的房間裡待了一刻鐘光景，極其從容地談論著各式各樣的問題。我們已經說過，他對於各國的文學是很熟悉的。一看他客廳裡的牆壁，弗蘭茲和阿爾培就知道他是一個美術愛好者。而從他無意間吐露的幾句話裡，他們知道他對於科學也並不陌生，而對藥物學似乎尤其感興趣。兩位朋友不敢回請伯爵吃早餐，因為，用派里尼老闆非常蹩腳的飯菜來和他那上等酒筵交換，未免太荒唐了。他們就這樣很坦白地告訴了他，他接受了他們的歉意，神色之間表示他很能體諒他們處境的為難。阿爾貝被伯爵風度給迷住了，要不是伯爵曾顯露出對科學方面的知識，他真要把他看成是一個老牌紳士了。最使他們高興的是他們可以隨意支配那輛馬車，因為昨天下午那些漂亮的農民所乘的是一輛非常雅致的馬車，而阿爾貝對於要和他們並駕齊驅，並不感到遺憾。下午一點半時，他們下了樓，車伕和跟班在他們化裝衣服上又套上了制服，這使他們看來更滑稽可笑，同時也為弗蘭茲和阿爾貝博得不少喝采。阿爾貝已把那束萎謝了的紫羅蘭插在了他的紐扣眼上。鐘聲一響，他們就急忙從維多利亞街駛入了高碌街。兜到第二圈，從一輛滿載著女丑角的馬車裡拋來了一束新鮮的紫羅蘭，阿爾貝馬上明白了，像他和他的朋友一樣，那些農民也換了裝，而不知究竟是由於偶然的結果，還是由於雙方有了一種心心相印的感覺，以致他換上了她們的服裝，而她們卻換上了他的。

阿爾貝把那束新鮮的花插在了他的紐扣眼裡，但那束萎謝了的仍拿在手裡。當他又遇到那輛低輪馬車的時候，他有聲有色的把花舉到他的唇邊，這一舉動不但使那個拋花的美人大為高興，而且她那些快樂的同伴們似乎也很欣喜若狂。這一天像前一天一樣愉快，甚至更熱鬧更嘈雜些。他們有一次曾看到伯爵在他的窗口裡，但當他們再經過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不用說，阿爾貝和那個農家美女之間的調情持續了一整天。傍晚回來的時候，弗蘭茲發現有一封大使館送來的信，通知他明天就可以光榮地得到教皇的接見。他以前每次到羅馬來，總要懇求並獲得這種恩典，在宗教情緒和感恩的鼓舞之下，他若到這位集各種美德於一身的聖‧彼得的繼承人腳下去表示一番敬意，就不願離開這基督世界的首都。所以那天，他沒多少心恩去想狂歡節了，因為格里高利十六雖然極其謙誠慈愛，但人一到了這位尊嚴高貴的老人面前，就會不自覺地產生一種敬畏之感。

從梵蒂岡回來的時候，弗蘭茲故意避免從高碌街經過。他那滿腦子虔誠的思想，碰上狂歡節這種瘋狂的歡樂，是要被褻瀆的。五點十分，阿爾貝回來了。他高興極了。那些女丑角又換上了農家的服裝，當她經過的時候，她曾抬起了她的面具。

她長得很漂亮。弗蘭茲向阿爾貝表示祝賀，阿爾貝帶著一種當之無愧的神氣接受了他的賀喜。他已從某些蛛絲馬跡上看出那個無名美人是貴族社會中的人。他決定明天就寫信給她。弗蘭茲注意到，阿爾貝在詳詳細細講這件事的時候，他似乎想要求他做一件事，但他又不願意講出來。於是他自己便聲明說，不論要求他作出什麼犧牲，他都願意。阿爾貝再三推托，一直推托到在朋友交情上已經說得過去的時候，他才向弗蘭茲直說，要是明天肯讓他獨用那輛馬車，那就可算幫了他一個大忙，阿爾貝認為那個美麗的農家女肯抬一抬她的面具，應當歸功於弗蘭茲的不在，弗蘭茲當然不會自私到竟在一件奇遇的中途去妨礙阿爾貝，而且這次奇遇看來一定能夠滿足他的好奇心和鼓起他的自信心。他確信他的這位心裡藏不住事的朋友一定會把經過的一切都告訴他的，他自己雖然在意大利遊歷了兩三年，卻從來沒機會親自嘗試一個這樣的經歷，弗蘭茲也很想知道遇到這種場合應該怎樣來對付。所以他答應阿爾貝，明天狂歡節的情形，他只能從羅斯波麗宮的窗口裡看看就行了。

第二天早晨，他看現阿爾貝一次又一次經過。他捧著一個極大的花球，無疑把它當作了傳遞情書的使者。這種猜測不久便得到了確定，因為弗蘭茲看到那個花球（有一圈白色的山茶花為記）已到了一個身穿玫瑰紅綢衫的可愛的女丑角手裡。所以當天傍晚阿爾貝得意洋洋地回來了，他不單是高興，簡直有點要熱昏了頭。他相信那位無名美人一定會以同樣的方式答覆他。弗蘭茲已料到了他的心思，就告訴他說，這種吵鬧使他有點厭倦了，明天想記賬，並把以前的賬查看一遍。

阿爾貝沒有猜錯，因為第二天傍晚，弗蘭茲看到他手裡拿著一張折攏的紙，興高采烈地揮舞著走了進來。「喂，」他說，「我沒猜錯吧？」

「她答覆你了！」弗蘭茲喊道。

「你唸吧！」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氣是無法描述的。弗蘭茲接過信，唸道：「星期二晚上七點鐘，在蓬特飛西街下車，跟隨那個奪掉您手中的『長生燭』的羅馬農民走。當您到達聖‧甲珂摩教堂第一級台階的時候，務必請在您那套小丑服裝的肩頭綁上一綹玫瑰色緞帶，以便藉此辨認。在此之前，暫不相見。望堅貞和謹慎。」

「怎麼樣？」弗蘭茲一讀完，阿爾貝就問道，「你覺得如何？」

「我也這麼想，」阿爾貝答道，「恐怕勃拉西諾公爵的舞會你只能一個人去參加了。」

原來弗蘭茲和阿爾貝在當天早晨曾接到了那位大名鼎鼎的羅馬銀行家送來的一張請帖。「小心哪，阿爾貝，」弗蘭茲說道。「羅馬的貴族全體都會到的。假如你那位無名美人是上流社會中的人，她也一定會到那兒去的。」

「不管她去不去，我的主意已定了。」阿爾貝回答說。

「你讀過那封信啦？」他又問。

「是的。」

「你知道意大利中產階級的婦女所受的教育是多麼欠缺嗎？」

「知道。」

「那好吧，再讀讀那封信吧，瞧吧那一手字，再找一找有沒有白字或文句不通的地方。」那一手字的確很漂亮，白字也一個都沒有。

「你是個天生的幸運兒。」弗蘭茲邊說邊把信還給他。

「隨你去笑話我吧，」阿爾貝答道，「反正我是墮入情網了。」

「你說得我心慌啦，」弗蘭茲大吼道。「這看我不僅得一個人到勃拉西諾公爵那兒去，而且還得一個人回佛羅倫薩哩。」

「假如我那位無名美人兒的脾氣也像她美麗的容貌一樣柔和，」阿爾貝說道，「那我在羅馬至少還要住六個星期。我崇拜羅馬，而且我對於考古學一向很感興趣。」

「喂，再多來兩三次這樣的奇遇，我看你就很有希望成為皇家學會會員啦。」

無疑阿爾貝很想嚴肅地討論他加入皇家學會的資格問題，但這時侍者來通報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阿爾貝的浪漫經歷並沒有影響他的胃口。他趕緊和弗蘭茲一同入席，準備把這一場討論留到晚餐以後。用完晚餐，侍者又來通報說基督山伯爵來訪。他們已經有兩天沒看見他了。派里尼老闆告訴他們說，他到契維塔‧韋基亞辦正經事去了。他昨天傍晚動身的，一小時前才回來。他真是個可愛的人。不知道他究竟是勉強克制著他自己呢，還是時機尚未到來，喚醒已經有二、三次在他感傷的談話中反映出來的刻薄的稟賦，總之，他的神態非常安閒。這個人在弗蘭茲眼中是一個謎。伯爵一定看出來了認識他，可是他卻從不吐露一個字表示他以前曾經見過他。弗蘭茲呢，他雖極想提一下他們以前的那次會晤，但他深恐一經提起，會引起對方的不高興，而對方又是這樣慷慨地招待他和他的朋友，所以他也只能隻字不提。伯爵聽說這兩位朋友曾派人到愛根狄諾戲院去定包廂，而沒有定著，所以，就把他自己包廂的鑰匙帶來了，這至少是他這次訪問的表面上的動機。弗蘭茲和阿爾貝推托一番。說恐怕會影響他自己看戲，但伯爵回答說，他要到巴麗戲院去，愛根狄諾戲院的那間包廂要是他們不去坐，本來也是空著不用的。這一說明使兩位朋友接受了這一盛情。

弗蘭茲已漸漸習慣了伯爵那蒼白的臉色，他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那種蒼白的確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他不得不承認他臉上的那種嚴肅美，那種美的唯一缺點。或更確切地說，其主要特徵，就在於那種蒼白。真可謂拜倫詩裡的主角！弗蘭茲不但每次看到他，而且甚至每次想到他的時候，就禁不住要把他那個令人生畏的腦袋裝到曼弗雷特的肩膀上或勒拉的頭盔底下去。他的前額上有幾條皺紋，說明他無時無刻不在思索著一件痛苦的事；他有一雙鋒芒畢露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人的心，從他那高傲愛嘲弄人的上唇裡說出來的話，有一種特殊的力量，能把他所說的話印入聽話人的腦子裡。伯爵並不年輕。他至少已有四十歲了，可是，他很能左右他現在所結交的這兩個青年。事實上，伯爵除了像那位英國詩人所幻想出來的角色以外，他還有一種吸引力。阿爾貝老是嘮叨說他們運氣好，能遇到這樣一個人。弗蘭茲卻沒有那樣的熱情，伯爵也對他顯示出了一個個性倔強的人通常所有的那種優越感。他幾次想起伯爵要去訪問巴黎的那個計劃，他毫不懷疑。憑著他那種怪僻的個性，那副特殊的面孔和那龐大的財富，他一定會在那兒轟動一時的，可是，當伯爵到巴黎去的時候，他卻不想在那兒。

那一夜過得很平淡，像意大利戲院裡的大多數夜晚一樣；也就是說，人們並不在聽音樂，而在訪客和談天。Ｇ伯爵夫人很想再談起伯爵，但弗蘭茲說，他有一件更有趣的事要告訴她，儘管阿爾貝故意裝出謙遜的樣子，他還是把最近三天來鬧得他們神魂顛倒的那件大事告訴了伯爵夫人。由於這一類桃色事件在意大利並不希奇，所以伯爵夫人沒表示出絲毫的懷疑，只是恭喜阿爾貝成功。他們在分手的時候約定，大家在勃拉西諾公爵的舞會上再見，那次的舞會全羅馬都接到了請帖。

那位接受花球的女主角很守信用，第二天和第三天，阿爾貝再也找不到她的蹤影了，星期二終於到了，這是狂歡節最後也是最熱鬧的一天，星期二那天，各戲院在早晨十點鐘就開場了，因為一過晚上八點鐘，大家就要去參加四旬齋戒活動。星期二那天，那些因為缺少錢，缺少時間，或缺少熱情以致沒有看到前幾天狂歡節的情形的人，也混進來同樂，增加一份嘈雜和興奮，從兩點鐘到五點鐘，弗蘭茲和阿爾貝跟在隊列裡，與別的馬車和徒步的遊客們交換著一把把的彩紙。那些徒步的人們在馬腳和車輪間擠來擠去，而竟沒發生一件意外、一次爭吵、或一次毆鬥。過節是意大利人真正快樂的日子，本書的作者曾在意大利住過五六年，可想不起有哪一次典禮上發生過意外事件，而那種事在我國的一些慶祝活動中卻常常接二連三地發生。阿爾貝得意揚揚地穿著他那件小丑服裝。一條玫瑰色的緞帶從他的肩頭幾乎直垂到地上，為了免於混同，弗蘭茲穿著農民的服裝。

隨著時間的推移，騷動喧囂也愈來愈厲害了。在人行道上，馬車裡，窗口裡，沒有哪一個人的嘴巴是閉著的，沒有哪一個人的手臂是不動的。這是一場人為的風暴，如雷般的叫喊，千萬人的歡呼，鮮花，蛋殼，種子和花球所組成。三點鐘的時候，在喧鬧和混亂之中，隱約可聽到波波羅廣場和威尼斯宮發出的爆竹聲，這是在宣佈賽馬快要開始了。賽馬像「長生燭」一樣，也是狂歡節最後一天所特有的節目之一。爆竹聲音一響，馬車便立刻散開行列，隱入鄰近的橫街小巷裡去了。這一切行動得都如此迅速，令人簡直難以相信，警察也不來干預此事。

徒步的遊人都整齊地貼牆排列起來，接著就聽到了馬蹄的踐踏聲和鐵器的撞擊聲。一隊騎兵十五人聯成一排疾馳到了高碌街，為賽馬者清道。當那一隊人馬到達威尼斯宮的時候，第二遍燃放爆竹的聲音響了起來，宣告街道已經肅清。幾乎與此同時在一陣震天響的呼喊聲中，七八匹馬在三十萬看客喊聲的鼓舞之下，像閃電般地掠了過去。然後，聖安琪堡連放了三聲大炮，表示得勝的是第三號。立刻，不用任何其他信號，馬車出動了，從各條大街小巷裡擁出來，向高碌街流去，一瞬間，像無數急流被閘斷了一會兒，又匯入了大河，於是這條浩浩蕩蕩的人流大河又在花崗石大廈築成的兩岸間繼續流動起來。

這時，人群中的喧嘩和騷動又增添了一個新的內容。賣「長生燭」的出場了。長生燭，實際上就是蠟燭，最大的如復活節有的細蠟燭，最小的如燈心燭，這是狂歡節最後的一個節目，凡是參加這個大場面的演員，要做兩件相反的事：（一）保住自己的長生燭不熄滅，（二）熄滅他人的長生燭。長生燭猶如生命：傳達生命的方法只找到了一種，而那是上帝所賜與的，但人卻發明了成千上萬種消滅生命的方法，雖然那些發明多少都是得到了魔鬼的幫助。要點燃長生燭只有用火。但誰能列舉出那成千上萬種熄滅長生燭的方法呢？巨人似的口風，奇形怪狀的熄燭帽，超人用的扇子。每個人都急著去買長生燭，弗蘭茲和阿爾貝也夾在人群當中。

夜幕急速地降臨了。隨著「買長生燭嘍！」這一聲叫喊，成千個小販立刻以尖銳的聲音響應著，這時，人群中已開始燃起了兩三朵星火。這是一個信號。十分鐘以後，五萬支蠟燭的燭光閃爍了起來，從威尼斯宮蔓延到了波波羅廣場，又從波波羅廣場連續到了威尼斯宮。這倒像真是在舉行提燈會。不是親眼目睹的人是難以想像這種情景的，那恰如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掉了下來，落到了地面上混在一起瘋狂亂舞。同時還伴隨著叫喊聲，那是在世界任何其他地方都絕對聽不到的，苦力追逐著王公貴族，鄉下人追逐著城裡人，每個人都在吹，熄，重點。

要是風伯在這時出現，他一定會宣稱自己是長生燭之王，而指定北風使者作王位的繼承人。這一場明火舉燭的賽跑繼續了兩個小時，高碌街照得光明如白晝，四層樓和五層樓上看客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每隔五分鐘，阿爾貝便看一次錶，錶針終於指在七點上了。兩位朋友這時已在蓬替飛西街。阿爾貝跳出車外，手裡舉著長生燭。有兩三個戴面具的人想來撞落他手中的長生燭，但阿爾貝可是個一流的掌術家，他把他們一個個的打發到街上去打滾了，然後奪路向聖‧甲珂摩教堂走去。教堂的台階上擠滿著了戴面具的人，他們都拚命地在搶別人的火炬。弗蘭茲用他的眼睛盯著阿爾貝。當他看到他踏上第一級台階的時候，立刻有一個臉上戴著面具，身穿農婦服裝的人來奪掉他手中的長生燭，而他一點也沒有抵抗。弗蘭茲離他們太遠了，聽不到他們在說些什麼，但無疑兩人之間並無敵意，因為他看到阿爾貝是和那個農家姑娘手挽著手一起消失的。

突然間，鐘聲響了起來，這是狂歡節結束的信號，一剎那間，所有的長生燭都同時熄滅了，像是受了魔法似的。又像是來了一陣狂風。弗蘭茲發覺他自己已完全陷在了黑暗裡了。除了送遊客回去的馬車的轔轔聲之外，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除了窗口裡面的幾盞燈火以外，什麼都看不見了。狂歡節終於結束了。

第三十七章 聖‧塞巴斯蒂安的陵墓

在他一生中，弗蘭茲也許從來沒有過這樣突兀的一個印象，從沒經驗過像目前這樣從歡樂到悲哀的急速轉變。似乎整個羅馬，在一個夜遊神的一口魔氣之下，突然變成了一座大墳墓，剛好時逢月缺，月亮要到十一點鐘才會升起來，這就更增加了黑暗的濃度。這個青年人所經過的街道，都被包圍在深深的陰暗裡。路途原是很短的，十分鐘以後，他的馬車，更確切地說，伯爵的馬車，已在倫敦旅館門前停了下來。晚餐已準備好了，由於阿爾貝已說過，他不會很快就回來的，所以弗蘭茲也就不等他了，獨自一個人在餐桌前坐了下來。派里尼老板一向總是看到他們一同用餐的，於是便問他阿爾貝為什麼不在，弗蘭慈回答說，阿爾貝昨天晚上接到一張請帖，赴宴去了。長生燭的突然熄滅，接替光明的黑暗，和那繼騷鬧喧囂而來的沉寂，都在弗蘭茲的頭腦裡留下了某種不安的抑鬱之感。所以，儘管店主向他表示過分慇勤的關切，並幾次三番親自來問他還需要什麼，他用餐的時候還是非常沉靜。

弗蘭茲決定盡可能的等一等阿爾貝。吩咐馬車在十一點鐘的時候準備好，並希望到那時派里尼老闆來通報說阿爾貝回來了。到了十一點鐘，阿爾貝仍沒有回來。弗蘭茲就穿上衣服出去了。告訴店主說他到勃拉西諾公爵府去了，今晚不回來了。勃拉西諾公爵府是羅馬最令人愉快的家庭之一，他的夫人是哥倫納斯王國最後一支的繼承人之一，她把公爵府佈置得十分雅致優美，他們的宴會是在全歐洲聞名的。弗蘭茲和阿爾貝曾帶著介紹信來拜會過他們，所以弗蘭茲一到，第一個問題便是他的同伴到哪兒去了。弗蘭茲回答說，他是在長生燭快熄滅的時候離開他的，後來就混到瑪西羅街的人群裡不見了。

「那麼他還沒有回來嗎？」公爵問。

「我一直等他到現在。」弗蘭茲答道。

「您不知道他去哪兒嗎？」

「不，不十分清楚，但，我想大概是去赴幽會了。」

「見鬼！」公爵說道，「今天這樣的日子，或說得更確切些，在今晚上，深夜出門，實在是很不妙的呀，是不是，伯爵夫人？」

這幾句話是對Ｇ伯爵夫人說的，她剛剛到，正倚著公爵的弟弟勃拉西諾先生的肩膀走過來。

「恰恰相反，我認為今天晚上很有趣，」伯爵夫人答道，「這兒的人只恨一件事——恨夜晚過得太快。」

「我不是說這兒的人。」公爵微笑著說道，「這兒唯一的危險在於男人，他們愛上了您，而在於女人，她們看到您這樣可愛就不免妒嫉生氣。我是指那些在羅馬街上奔波的人而言。」

「啊！」伯爵夫人問道，「這個時候誰還會在羅馬街道上奔波，除非是去赴舞會的？」

「伯爵夫人，我們那位朋友阿爾貝‧馬爾塞夫，今天晚上七點鐘左右離開了我，追他那位無名美人去了，」弗蘭茲說道，「直到現在我還沒看見他。」

「您不知道他在哪兒嗎？」

「一點都不知道。」

「他有沒有帶武器去？」

「他是穿著小丑的服裝去的。」

「您不該讓他去的，」公爵對弗蘭茲說道，「您對於羅馬的情況知道得比他清楚的多呀。」

「想要他不去，就等於要拉住今天賽馬奪標的那匹三號馬，」弗蘭茲說道，「而且，他會有什麼危險呢？」

「那誰敢說？今天晚上天色很陰沉，而瑪西羅街離狄伯門又非常近。」

弗蘭茲看到公爵和伯爵夫人的感覺和他自己的焦慮這樣一致，就覺得一陣寒顫透過了他的全身。「公爵，我曾告訴旅館裡的人，說我今天很榮幸能在這兒過夜，」弗蘭茲說，「我叫他們等他一回來就來通知我。」

「啊！」公爵答道，「我想，我這個僕人大概是來找您的。」

公爵沒有猜錯，因為那個僕人一看見弗蘭茲，就向他走過來。「大人，」他說道，「倫敦旅館的老闆派人來稟告您，說有一個給馬爾塞夫子爵送信的人在那兒等您。」

「給馬爾塞夫子爵送信的！」弗蘭茲驚叫道。

「是的。」

「那人是誰？」

「我不知道。」

「他為什麼不把信給我送到這兒來？」

「那個信差沒有說。」

「信差在哪兒？」

「他一看到我進舞廳來找您，就馬上走了。」

「噢！」伯爵夫人對弗蘭茲說，「趕快去吧！可憐的小伙子！或許他遇到什麼意外了吧。」

「我得趕緊去。」弗蘭茲答道。

「要是事情並不嚴重，我會回來的，不然的話，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該做些什麼呢。」

「不管發生什麼事，要慎重呀。」伯爵夫人說道。

「噢！放心好了。」

弗蘭茲拿起他的帽子，急忙走了出去。他已經把他的馬車打發走了，原吩咐叫他們在兩點鐘來接他的。幸虧勃拉西諾府一邊靠高碌街，一邊臨聖‧阿彼得廣場，離倫敦旅館不到十分鐘的路。當弗蘭茲走近旅館的時候，他看見有一個人正站在街中心。他相信這一定是阿爾貝派來的信差。那個人全身裹在一件大披風裡。弗蘭茲向他走過去，但使他極其驚訝的是，那個人反而先向他開口了。「大人找我幹嗎？」他一邊問，一邊後退了一步，像是很戒備的樣子。

「你是馬爾塞夫子爵派來的送信給我的那個人嗎？」弗蘭茲問道。

「大人是住在派里尼的旅館裡的嗎？」

「是的。」

「大人是子爵的同伴嗎？」

「不錯。」

「大人的尊稱是——」

「弗蘭茲‧伊皮奈男爵。」

「那麼這封信是送給大人的了。」

「要不要回信？」弗蘭茲一邊從他手裡接過那封信，一邊問。

「要的，至少您的朋友希望如此。」

「跟我上樓來吧，我寫回信給你。」

「我還是等在這兒的好。」那信差微笑著說。

「為什麼？」

「大人讀了信就知道了。」

「那麼，我一會兒還能在這兒找到你嗎？」

「當然啦。」

弗蘭茲往旅館裡走去。他在樓梯上遇到了派里尼老闆。

「怎麼樣？」旅館老闆問。

「什麼怎麼樣？」弗蘭茲反問道。

「您見到您的朋友派來找您的那個人了嗎？」他問弗蘭茲。

「是的，我見到他了，」他答道。「他把這封信給了我。請把我房間裡的蠟燭點上好嗎？」

旅館老闆吩咐點一支蠟燭來拿到弗蘭茲的房間裡去。這個年輕人看到派里尼老闆的神色非常驚惶，就更急於要看阿爾貝的來信，所以他立刻走到蠟燭前面，拆開了那封信。信是阿爾貝寫的，底下有他的簽名。弗蘭茲讀了兩遍才明白信裡的意思。

信的內容如下：

「我親愛的朋友，收到此信時，務請勞神立刻在我的皮夾裡找出那張匯票（皮夾子在寫字台的大抽屜裡），如數目不夠，把你的也加上。趕快到勃拉西諾那兒，在他那兒當場點出四千畢阿士特，將款子交與來人。我急於要這筆錢，不能拖遲。我不多說了，一切信託你了，像你可以信託我一樣。

——你的朋友阿爾貝‧馬爾塞夫

附筆我現在相信意大利的確有強盜了。」

在這幾行字之下，還有兩行筆跡陌生的意大利文：「那四千畢阿士特假如在早晨六點鐘到不了我的手裡，阿爾貝馬爾塞夫子爵在七點鐘就活不成了。——羅吉‧萬帕」

弗蘭茲一看這第二個簽名，就一切都明白了，他現在懂得那個信差為什麼不肯到他的房間裡來的原因了：街上對他要比較安全一些。這麼說，阿爾貝是落在那個大名鼎鼎的強盜頭子手裡了，而那個強盜頭子的存在是他一向拒絕相信的。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他急忙打開寫字台，從抽屜裡拿出皮夾子，從皮夾子裡拿出匯票，那張匯票的總數是六千畢阿士特；而在這六千之中，阿爾貝已花去了三千。至於弗蘭茲，他根本沒有匯票，因為他原住在佛羅倫薩，到羅馬來只玩七八天的，他只帶了一百路易來，現在剩下的已不足五十了。所以兩個人的錢加起來，距阿爾貝所要的那筆數目還差七八百畢阿士特。不錯，在這種情形之下，他相信勃拉西諾先生一定肯幫忙的。他不敢浪費時間，正想回到勃拉西諾府去，突然他的腦子裡閃過了一個念頭。他想起了基督山伯爵。弗蘭茲正要拉鈴叫派里尼老闆，那可敬的人卻自己來了。「我的好先生，」他急急地說，「你知道伯爵是否在家？」

「在家，大人，他已經回來了。」

「他上床了沒有？」

「我想還沒有吧。」

「那麼請你去敲一下他的門，問他能不能見我一下。」

派里尼老闆遵命而去，五分鐘以後，他回來了，說：「伯爵恭候大人。」

弗蘭茲順著走廊走，一個僕人把他領到了伯爵那兒。他正在一間小書房裡，這個房間四周都是靠背長椅，弗蘭茲以前沒見過，伯爵向他迎上來。「哦，是什麼風把您在這個時候吹到這兒來了？」他說，「您是來和我一同用晚餐的吧？您真太賞臉了。」

「不，我是來跟您談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的。」

「一件嚴重的事情！」伯爵說道，並帶著他那一貫的真摯的態度望著弗蘭茲，「是什麼事？」

「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是的。」伯爵回答，一面走到了門口去看了看又回來。弗蘭茲把阿爾貝的那封信交給了他。

「您看一下這封信吧。」他說道。

伯爵看了一遍。「哦，哦！」他說道。

「您看到那批註了嗎？」

「看到了，的確。」

「那四千畢阿士特假如在早晨六點鐘到不了我的手裡，阿爾貝‧馬爾塞夫子爵在七點鐘就活不成了。——羅吉‧萬帕』」

「您覺得這件事該怎麼辦？」弗蘭茲問道。

「您有沒有他要的那筆錢？」

「有，但還差八百畢阿士特。」

伯爵走到他的寫字檯前，打開一隻滿裝金幣的抽屜，對弗蘭茲說：「我希望您不會不給面子，拋開我而向別人去借錢。」

「您瞧，恰恰相反，我第一個就立刻來找您了。」

「為此我謝謝您，請您自己過去拿吧。」於是他向弗蘭茲做了一個手勢，表示隨便他拿多少。

「那麼，我們必需送錢給羅吉‧萬帕囉？」那青年人問道，這次輪到他來目不轉眼地望著伯爵了。

「您自己決定吧，」他答道，「那批註說得很明白。」

「我想，假如您肯勞神動一動腦筋，您可以想出一個辦法來簡化這一場談判的。」弗蘭茲說。

「怎麼會呢？」伯爵帶著驚奇的神色回答說。

「假如我們一同到羅吉‧萬帕那兒去，我相信他一定會答應您釋放阿爾貝的。」

「我有什麼力量可以指使一個強盜呢？」

「您不是才幫了他一次永世難忘的大忙嗎？」

「幫了什麼忙？」

「您不是才幫他救了庇皮諾的命嗎？」

「什麼！」伯爵說道，「是誰告訴您的？」

「別管了，我知道就是了。」

伯爵皺緊眉頭沉默了一會兒。「假如我去找萬帕，您肯陪我一起去嗎？」

「只要我同去不惹人討厭的話。」

「就這麼辦吧。今晚的夜色很美，在羅馬郊外散一散步對我們都是很有益的。」

「我要不要帶什麼武器去？」

「帶去做什麼？」

「錢呢？」

「錢帶去也沒用。來送這封信的人在哪兒？」

「在街上。」

「他在等回信嗎？」

「是的。」

「我必須先知道我們究竟要到哪兒去。我去叫他到這兒來。」

「那是白費力的，他不會上來的。」

「到您的房間或許不肯，但到我這兒來，他是不會為難的。」

伯爵走到面向街的窗口前面，怪聲怪氣地吹了一聲口哨。

那個穿披風的人就離開了牆壁，走到街中心來。「上來！」伯爵說道，他的語氣就像吩咐他的僕人一樣，那信差竟毫不猶豫地服從了這個命令，而且還顯得很高興的樣子，他蹦蹦跳跳地奔上台階，竄進了旅館。五秒鐘以後，他已出現在書房的門口了。

「啊，是你呀，庇皮諾。」伯爵說道。庇皮諾並沒回答，只是撲身跪了下來，拿起伯爵的手，在手上印了無數個吻。

「啊，」伯爵說道，「這麼說你還沒有忘了是我救了你的命，這真奇怪，因為那是一星期以前的事了呀！」

「不，大人，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庇皮諾回答說，語氣間流露出十分感激的樣子。

「永遠！那是一個很長的時間啊，你大概是這樣相信的。起來吧。」庇皮諾不安地瞟了一眼弗蘭茲。「噢，在這位大人面前，你盡說無妨，」伯爵說道，「他是我的朋友。您允許我給您這個頭銜嗎？」伯爵又用法語說道，「要想獲得這個人的信任，必需這樣做。」

「你當著我的面說好了，」弗蘭茲說道，「我是伯爵的朋友。」

「好吧！」庇皮諾答道，「大人隨便問我什麼問題，我都可以回答。」

「阿爾貝子爵是怎麼落到羅吉手裡的？」

「大人，那個法國人的馬車幾次經過德麗莎所坐的那輛車子。」

「就是首領的那位情人嗎？」

「是的。那個法國人拋了一個花球給她，德麗莎還了他一個，這是得到首領同意的，他當時也在車子裡。」

「什麼！」弗蘭茲不禁失聲叫道，「羅吉‧萬帕也在羅馬農民的那輛馬車裡？」

「那趕車的就是他，他化裝成了車伕。」庇皮諾答道。

「嗯？」伯爵說。

「嗯，後來，那個法國人摘下了他的面具，德麗莎，經首領的同意，也照樣做了一次。那個法國人便要求和她見一次面，德麗莎答應了他，只是，等在聖‧甲珂摩教堂台階上的不是德麗莎，而是俾波。」

「什麼！」弗蘭茲驚叫道，「那個搶掉他長生燭的農家姑娘？」

「是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庇皮諾回答說。「您的朋友這次上當算不得什麼丟臉，把俾波認錯的人多得很呢。」

「於是俾波就領他出了城，是不是？」伯爵問道。

「一點不錯，一輛馬車已等候在瑪西羅街街尾。俾波鑽進馬車裡，請那個法國人跟他來，那個法國人沒等他請第二次，就慇勤地把右手的座位讓給了俾波，自己則坐在他的旁邊。俾波告訴他說，他要帶他到離羅馬三哩外的一座別墅去。那個法國人向他保證說，就是要他跟到世界的盡頭他都願意去。車子經立庇得街出了聖‧保羅門。當他們出了城約兩百碼以後，由於那個法國人未免多少有點過分了，所以俾波就摸出一支手槍頂住了他的腦袋。車伕勒住車子，也照樣來了一套。同時，那躲在阿爾摩河岸邊的兩個隊員也跳出來把馬車圍住了。那個法國人抵抗了一會兒，差一點勒死了俾波，但畢竟無法抗拒五個有武裝的人，最後只能屈服了。他們把他拖出來，沿著河岸走，帶他到了德麗莎和羅吉那兒，他們正在聖‧塞巴斯蒂安的陵墓裡等他呢。」

「哦，」伯爵轉過臉去對弗蘭茲說，「依我看，這倒是一個非常動人的故事。您覺得怎麼樣？」

「嘿，我會覺得這個故事非常有趣，」弗蘭茲答道，「假如它的主角是別人而不是可憐的阿爾貝。」

「老實說，假如您在這兒找不到我，」伯爵說，「這件風流艷遇可得使您的朋友大大地破費了。但現在，放心吧，他唯一嚴重的後果只是受一場虛驚而已。」

「我們要不要親自去找他？」弗蘭茲問。

「噢，當然囉。他現在所在的地方風景非常優美。您知不知道聖‧塞巴斯蒂安的陵墓？」

「我從來沒去過，但我總想去玩一次。」

「好了，這是一個送上門來的機會，而且也很難再找到一個更好的時機了。您的馬車在不在？」

「不在。」

「那沒關係，我總不分晝夜準備著一輛的。」

「總是準備著的？」

「是呀。我是一個相當任性的人，我告訴您吧，有時候，我剛起身，或是用過午餐以後，或是在半夜裡，我忽然決定要動身到某個地方去，於是我就去了。」伯爵拉了一下鈴，一個跟班應聲而至。「備車，」他說道，「把槍袋裡的手槍取掉。不必叫醒車伕，叫阿里駕車好了。」

不一會兒就聽到了車輪的聲音，馬車在門口停了來。伯爵掏出錶來一看。「才十二點半，」他說。「我們本來可以在五點鐘動身也來得及的，但去晚了會使您的朋友一夜不安的，所以我們還是趕快去把他從異教徒的手裡救出來吧。您還是決心要陪我去嗎？」

「決心更大了。」

「好，那麼，走吧。」

弗蘭茲和伯爵一同下了樓，庇皮諾在後面跟著他們。馬車已停在了門口。阿里高踞在座位上，弗蘭茲認出他就是基督山巖洞裡的那個啞奴。弗蘭茲和伯爵鑽進車廂裡。庇皮諾坐在了阿里的旁邊，他們快步出發了。阿里已得到了指示，他驅車經高碌街橫過凡西諾廣場，穿到聖‧格黎高里街，直達聖‧塞巴斯蒂安門。到了那裡，守城門的哨兵找了不少麻煩，但基督山伯爵拿出了一張羅馬總督的特許證，憑證可以不管白天黑夜何時出城或入城都可以，所以鐵格子的城門閘吊了上去，守城的哨兵得到一個路易作酬勞，於是他們繼續前進了。馬車現在所經過的路是古代的阿匹愛氏大道，兩旁都是墳墓，月亮現在已開始升起來了，月光之下，弗蘭茲好像時時看見一個哨兵從廢墟中閃身出來，但庇皮諾一做手勢，便又突然退回到黑暗裡去了。快在到卡拉卡拉況技場的時候，馬車停住了，庇皮諾打開車門，伯爵和弗蘭茲跳下車來。

「十分鐘之內，」伯爵對他的同伴說，「我們就可以看到那兒了。」

他把庇皮諾拉到一邊，低聲吩咐了他幾句話，庇皮諾就拿著一支馬車裡帶來的火把走開了。五分鐘過去了，弗蘭茲眼看著那個牧羊人順著一條小徑在羅馬平原高低不平的地面上向前走，在長長的紅色的牧草中消失了，那些牧草就像一隻大獅子背頸上豎起的長毛。「現在，」伯爵說，「我們跟他走吧。」弗蘭茲和伯爵也順著這條小徑向前走去，走了約一百步，他們就到了一片通到一個小谷底去的斜坡上。他們發覺有兩個人正在陰影裡談話。

「我們應不應該再向前走了？」弗蘭茲問伯爵，「還是停一停再說呢？」

「我們還是繼續向前走吧，庇皮諾大概已把我們要來的事通報了哨兵。」

那兩個人之中一個正是庇皮諾，另外那個是一個望風的強盜。弗蘭茲和伯爵向前走著，那個強盜向他們行了個禮。

「大人，」庇皮諾對伯爵說，「請跟我來，墓地就要到了。」

「那麼走吧。」伯爵答道。

他們走到了一叢灌木後面，在一堆石塊中間，有一個僅可容身的入口。庇皮諾第一個從這條石縫裡鑽了進去，但走了幾步之後，地道就開闊起來了。然後他停下來，點著他的火把，轉身看看他們有沒有跟進來。伯爵先鑽進了一個四方形的洞，弗蘭茲緊跟著進來，這條狹徑微向下傾，愈下愈寬；但弗蘭茲和伯爵依舊不得不彎著腰前進，而且僅能容兩個人並排走。他們就這樣走了約一百多步，突然聽到一聲誰的喝聲。他們立刻停了下來。同時在火把的反光之中，他們看到了一支馬槍的槍筒。

「一個朋友！」庇皮諾應聲回答，他獨自向那個哨兵走去，向他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話，於是像第一個哨兵一樣，他也向兩位午夜訪客行了個禮，並做了一個手勢，表示他們可以繼續前進了。

那個哨兵的後面有一座二十級的台階。弗蘭茲和伯爵拾級而下，發覺他們已站在了一個墳場的交叉路口。五條路像星星的光芒似的散射出去，牆壁上挖有棺材形的壁龕，這說明他們終於到了陵墓裡面。有一處凹進去的地方非常深，看不見裡面有什麼光。伯爵用他的手扶著弗蘭茲的肩頭。「您想不想看一座在睡夢中的強盜營？」

「當然囉。」弗蘭茲回答說。

「那麼，跟我來。庇皮諾，把火把弄滅了吧。」

「庇皮諾遵命，於是，弗蘭茲和伯爵突然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但在他們前面五十步遠的地方，牆上似乎有一種暗紅色的光在抖動，自從庇皮諾把火把熄滅以後，那個光就看得比較清楚了。他們默默地前進著，伯爵扶著弗蘭茲，好像他有一種奇特的本領似的，能在黑暗裡看見東西。但弗蘭茲自己也能把那光當作他的嚮導，而且愈向前走，也就愈看得清楚。他們的前面是三座連環的拱廊，中間那一座就成了出入口。這三座拱廊一面通到伯爵和弗蘭茲來時的那條地道，一面通到一間四方形的大房間裡，房間的四壁上佈滿了我們以前所說過的那種同樣的壁龕。在這個房間的中央，有四塊大石頭，這顯然以前是當祭壇用的，因為那個十字架依舊還在上面。廊柱腳下放著一盞燈，它那青白色的顫抖的光照亮了這一幕奇特的場面，把它呈現在這兩位躲在陰影裡的來客眼前。房間裡坐著一個人，用手肘靠著廊柱，正在看書，他背向著拱廊，不知道有兩位新來者正透過拱廊的門洞注視著他。這個人就是隊裡的首領羅吉‧萬帕。在他的四周，可以看到二十多個強盜，都裹在他們的披風裡，橫七豎八一堆堆地躺在地上，或用背靠著這墓穴四周的石凳。在房間裡端，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個哨兵，默默地，像個幽靈似地，在一個洞口前面踱來踱去，至於何以能辨別出那裡有一個洞口，是因為那個地方似乎更黑暗。當伯爵覺得弗蘭茲已看夠了這一幅生動的畫面時，他就用手在嘴唇上按了按，示意他不要出聲，然後走下那通入墓穴去的三級台階，從中間的那座拱門進到了房間，向萬帕走去，後者正看書看得出神，以致竟沒聽到他的腳步聲。

「是誰？」哨兵可不像他的首領那樣出神，他在燈光之下看到一個人影向他的首領走過去，就吆喝起來。聽到這一聲吆喝，萬帕立刻站了起來，並同時從他的腰帶裡拔出了一支手槍。一霎時，所有的強盜都跳了起來，二十支馬槍平舉著對準了伯爵。「喂，」他說道，他的聲音十分鎮定，臉上的肌肉一點兒都不顫動，「喂，我親愛的萬帕，我看，你接待朋友的禮節倒很隆重呀！」

「槍放下！」首領一邊喊，一邊作了一個威嚴的手勢，並和其餘那些人一樣恭恭敬敬地摘下了他的帽子，然後轉向造成這幕場面的那位奇人，說道，「請您恕罪，伯爵閣下，我因絕沒想到大人的光臨，所以才沒有認出您來。」

「你的記憶力在所有的事上似乎都同樣的短暫，萬帕，」伯爵說道，「你不但忘記了別人的臉，而且還忘記了你和他們互定的諾言。」

「我忘記了什麼諾言，伯爵閣下？」那強盜問道，神色很驚恐，像一個人做錯了事急於想加以彌補的樣子。

「我們不是約定，」伯爵說道，「不僅我個人，連我的朋友在內，你也應該加以尊敬的嗎？」

「我哪件事破壞了這個約定，大人？」

「你今天晚上把阿爾貝‧馬爾塞夫子爵綁票綁到了這裡。」伯爵用一種使弗蘭茲發抖的語氣繼續說道。「這位年輕的先生是我的一個『朋友』。這位年輕的先生和我同住在一家旅館裡，他曾坐我的私人馬車在高碌街來來去去的兜了八天圈子。可是，我再向你說一遍，你把他綁票綁到這兒來了，並且，」伯爵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了那封信，又說道，「你還向他勒索一筆贖金，好像他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似的。」

「你們為什麼不把這些事告訴我？」匪首轉身問他的部下，那些人都被他的目光逼得往後退。「你們為什麼讓我對像伯爵這樣一位，我們的性命都捏在他手裡的先生食言？我以基督的血發誓！我要是知道了你們中的哪一個知道那位年輕的先生是大人的朋友，我會親手把他的腦髓打出來的！」

「是吧，」伯爵轉身對弗蘭茲說道，「我告訴您這件事是個誤會吧。」

「您不是一個人來的？」萬帕不安地問道。

「我是和接到這封信的人一起來的，我想向他證明，羅吉‧萬帕是一個信守的人。來吧，大人這是羅吉‧萬帕，他會因這次誤會親自向您表示他深切的歉意的。」

弗蘭茲走過去，首領也走上前幾步來迎接他。「歡迎光臨，大人！」他說道，「您已經聽到伯爵剛才說的話了，也聽到了我的答覆。讓我再說一句，我是不願意為了我對您朋友所定的那筆四千畢阿士特的贖金而發生這樣一件事的。」

「可是，」弗蘭茲不安地環顧著四周說道，「子爵在哪兒呢？我沒看見他呀。」

「我希望他沒出什麼事吧？」伯爵皺著眉頭說道。

「肉票在那邊，」萬帕指著前面有強盜把守著的那個凹進去的地方回答說，「我當親自去告訴他，他已經自由了。」首領向他所指的那個作為阿爾貝的牢房的地方走去，弗蘭茲和伯爵跟在他的後面。

「肉票在幹什麼？」萬帕問那個哨兵。

「說實話！隊長，」哨兵答道，「我不知道，我有一個鐘頭沒聽到他的動靜了。」

「請進來吧，大人。」萬帕說道。

伯爵和弗蘭茲跟著那個強盜頭兒走上了七八級台階，後者拔開門閂，打開了門。於是，在一盞和照亮前面那個墓穴同樣的油燈的微光之下，他們看見阿爾貝裹著一件一個強盜借給他的披風，正躺在一個角落裡呼呼地大睡呢。「嗨！」伯爵帶著他那種奇特的微笑說道，「一個明天早晨七點鐘就要被槍斃的人，現在大睡一覺倒實在是不錯呀！」

萬帕帶著一種很欽佩的神色望著阿爾貝，對於這樣勇敢的表現，他顯然也是很感動的。

「您說得不錯，伯爵閣下，」他說，「這位一定是您的朋友。」

於是他走到阿爾貝面前，搖一搖他的肩頭，說，「請大人醒一醒。」

阿爾貝伸了個懶腰，擦了擦眼皮，然後睜開眼睛。「啊，啊！」他說，「是你嗎，隊長？你應該讓我睡覺的呀。我做了一個很有趣的夢：夢中我正在勃拉西諾府裡和Ｇ伯爵夫人跳極樂舞呢。」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錶來看了一下，這隻錶他一直保存著，為的是可以知道時間究竟飛馳得有多快。

「才一點半！」他說，「你見了什麼鬼，竟在這個時候來叫醒我？」

「我是來告訴您已經自由了，大人。」

「親愛的，」阿爾貝十分鎮定地答道，「還記得拿破侖的那句格言嗎？『除非報告壞消息，否則切勿吵醒我』，要是你能讓我多睡一會兒，我就可以把我的極樂舞跳完了，那我就要對你終生感激不盡啦。哦，這麼說，他們把我的贖金付清了是嗎？」

「沒有，大人。」

「咦，那麼我怎麼會自由了呢？」

「有一個我萬事都不能拒絕的人來向我要您來了。」

「來這兒嗎？」

「是的，來這兒。」

「真的！那個人可真算是一個最最慈悲的人了。」阿爾貝四面環顧了一下，看到了弗蘭茲。「什麼！」他說道，「是你嗎，親愛的弗蘭茲，誰還曾對朋友表示過這樣真摯的友誼呢？」

「不，不是我，」弗蘭茲答道，「是我們的鄰居，基督山伯爵。」

「啊，啊！伯爵閣下，」阿爾貝高興地說道，並整理了一下他的領結和衣袖，「您真的太好啦，我希望您能知道我是永遠感激您的。第一，為了馬車，第二，為這件事。」於是他把他的手伸給了伯爵，伯爵在把他的手伸出來的時候，全身打了一個寒顫，但他終於還是把手伸了出來。那個強盜呆愣愣地望著這個場面，感到非常驚奇。顯然他是看慣了他的俘虜在他的面前發抖的，可是這個人卻一刻都不曾改變他那愉快幽默的態度。至於弗蘭茲，他看到阿爾貝在強盜面前能維護民族的尊嚴，心裡非常高興。「我親愛的阿爾貝，」他說道，「假如你肯趕緊走，我們還來得及到勃拉西諾府上去過夜。你可以結束你那一曲被打斷的極樂舞，那樣，你心裡就不會再怨恨羅吉先生了，他在這件事上，實在是從頭到尾都表現得很有紳士風度的。」

「你說得對極了，我們或許可以在兩點鐘到達公爵府。羅吉先生，」阿爾貝繼續說道，「我在向閣下告辭之前，還有什麼手續要辦嗎？」

「什麼手續都沒有，先生，」那強盜答道，「您像空氣一樣的自由了。」

「哦。那麼，祝你生活幸福愉快！走吧，諸位先生們，走吧。」

於是，阿爾貝在前，弗蘭茲和伯爵在後，大家一同走下了台階，穿過那個正方形的房間，全體強盜都在那個房間裡站著，帽子都拿在手裡。「庇皮諾，」那個強盜頭兒說道，「把火把給我。」

「你這是幹什麼？」伯爵問道。

「我要親自送您出去，」隊長說，「以此略表我對大人的敬意。」於是，他從那個牧羊人的手中接過了那支點燃了的火把，在他的來賓前面引路。他的態度不像是一個慇勤送客的僕人，倒像一位為各國大使引路的國王。到了門口，他微微鞠了一躬，「現在，伯爵閣下，」他又說，「允許我再道歉一次，我希望您不會把剛發生的事放在心上的吧。」

「不會的，我親愛的萬帕，」伯爵答道，「而且，彌補過失的態度是這樣周到得體，簡直使人覺得要感激你犯了那些錯誤呢。」

「二位先生，」首領又轉過去對那兩個青年說，「或許我的提議你們不會十分感興趣，但假如你們再來看我一次，則不論什麼時候，不論我在哪兒，你們總是受歡迎的。」

弗蘭茲和阿爾貝鞠躬道謝。伯爵第一個走了出去，其次是阿爾貝。弗蘭茲逗留了一下。「大人有什麼事要問我嗎？」萬帕微笑著說道。

「是的，我想問一件事，」弗蘭茲答道，「我很想知道，我們進來的時候，你那樣用心讀的那本書是什麼大作？」

「《凱撒歷史回憶錄》，」那強盜說道，「這是我最愛讀的書。」

「喂，你來不來？」阿爾貝問道。

弗蘭茲答道：「我就來。」於是他也離開了那個洞。

他們在平原走了幾步。「啊，對不起！」阿爾貝轉過身來說道，「借個火好嗎，隊長？」於是他在萬帕的火把上點燃了他的雪茄煙。「現在，伯爵閣下，」他說，「我們以最快的速度走吧。我非常想到勃拉西諾公爵府去過這一夜呢。」

馬車仍然在他們離開它的那個地方。伯爵對阿里說了一個阿拉伯字，那幾匹馬就飛快地奔跑起來。當這兩位朋友走進舞廳的時候，阿爾貝的錶恰巧指向兩點鐘。他們的歸來轟動了全場。但由於他們是一同進來的，所以由阿爾貝產生的一切不安都立刻煙消雲散了。

「夫人，」馬爾塞夫子爵走上前去對伯爵夫人說，「昨天蒙您恩寵，答應和我跳一次極樂舞，我現在來請求您兌現這個厚意的許諾，但我的朋友在這兒，他為人的誠實您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他可以向您保證，這次遲到並不是我的錯。」這時，音樂已奏起了華爾茲的舞曲了，阿爾貝用他的手臂挽住了伯爵夫人的腰，和她一同消失在舞客的漩渦裡了。這時，弗蘭茲卻在思索著基督山伯爵那次奇怪的全身顫抖，他伸手給阿爾貝的時候，像是出於不得已似的。

第三十八章 約會

第二天早晨，阿爾貝一見到他的朋友，就要求他陪他去拜訪伯爵。不錯，前一天晚上，他已經懇切有力地謝過他一次了，但他幫了這麼大的忙，是值得再去謝第二次的。弗蘭茲覺得伯爵似乎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吸引著他，而且其間還奇怪地夾雜著一種害怕的感覺，他極不願意讓他的朋友單獨去這個人那裡，於是便答應陪他去了。他們被引入客廳，五分鐘之後，伯爵出現了。

「伯爵閣下，」阿爾貝迎向他說道，「請允許我今天上午向您重述一遍，昨天晚上我表達的謝意太笨劣了，我向您保證，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您給予我的所有幫助。我將永遠記住您的恩德，甚至我的生命可以說也是您賜予的。」

「親愛的鄰居，」伯爵微笑著回答說，「您把您欠我的情意未免太誇大了些吧。我除了為您在旅費裡省下了約莫兩萬法郎以外，並沒做什麼別的事值得您如此感激。請接受我的祝賀，您昨天是那樣的安閒自在。聽天由命，我很敬佩。」

「老實說，」阿爾貝說，「我對於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是從不去枉費心機的，也就是說，隨遇而安吧，我是要讓那些強盜看看，雖然全世界各地都有人會遭遇到棘手的困境，卻只有法蘭西民族即便在猙獰的死神面前還能微笑。但那一切，與我所欠您的恩情毫無關係，我這次來是想來問問您，不論我個人，我的家庭，或我的其它方面的關係，能否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家父馬爾塞夫伯爵，雖然原籍是西班牙人，但在法國和馬德里兩個宮廷裡都有相當的勢力，我可以向您保證，我和所有那些愛我的人，都願意盡力為您效勞。」

「馬爾塞夫先生，」伯爵答道，「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真心實意地接受了，您既然提出這樣真誠懇切的請求，我倒是真的決定要請您幫一個大忙呢。」

「什麼事？」

「我從未到過巴黎，我到現在還很不熟悉這個都市。」

「這怎麼可能呢？」阿爾貝驚叫道，「您生活到現在居然從未去過巴黎？我簡直難以相信。」

「可是這的確是真的，我同意您的想法，我到現在還不曾去見識一下這個歐洲的第一大都市，確是一件不可饒恕的事。只是我和那個社會毫無關係，要是以前我能認識一個可以給我引薦的人，我或許早就作一次重要的旅行了。」

「噢！像您這樣的人！」阿爾貝大聲說道。

「您太過獎了，但我覺得自己除了能和阿加多先生或羅斯希爾德先生這些百萬富翁一爭高低以外，別無所長，我到巴黎又不是去做投機生意的，所以遲遲未去。現在您的好意使我下了決心。這樣吧，我親愛的馬爾塞夫先生（這幾個字是帶著一個極古怪的微笑說的），我一到法國，就由您負責為我打開那個時髦社會的大門，因為我對於那個地方，像對印第安人或印度支那人一樣知之甚少。」

「噢，那一點我完全可以辦得到，而且非常高興！」阿爾貝回答說，「更巧的是，今天早晨我接到家父的一封信，召我回巴黎，是關於我與一個可愛的家庭結合的事情（我親愛的弗蘭茲，請你別笑），而那個家庭也是地位很高，是那種所謂巴黎社會的精華。」

「婚姻關係嗎？」弗蘭茲大笑著說。

「上帝保佑，是的！」阿爾貝回答說，「所以當你回到巴黎的時候，你會發覺我已經安頓下來，或許已成了一家之主了。那很符合我嚴肅的天性，是不是？但無論如何，伯爵，我再說一遍，我和我的家人都會全身心地為您效勞的。」

「我接受了，」伯爵說道，「因為我可以向您發誓，我早就想好了幾個計劃，就等這樣一個機會的到來使之實現了。」

弗蘭茲懷疑這些計劃是否和他在基督山的巖洞裡所透露出的那一點口風有關，所以當伯爵說話的時候，這位青年仔細地觀察著他，希望能從他臉上看到一點蛛絲馬跡，究竟是什麼計劃促使他到巴黎去。但要看透那個人的心是非常困難的，尤其當他用一個微笑來掩飾著的時候。

「請告訴我，伯爵，」阿爾貝大聲說道，他想到能介紹一位像基督山伯爵這樣出色的人物，心裡高興，「請實話告訴我，您訪問巴黎的這個計劃，究竟是出於真心呢，還是那種我們在人生旅途中逢場作戲常許的空願，像一座建築在沙堆上的房屋一樣，被風一吹就倒了？」

「我以人格向您擔保，」伯爵答道，「我說過的話的確是要實行的。我到巴黎去，一方面是出於心願，一方面也是由於絕對的必要，所以不得不去。您有沒有決定您自己什麼時候回到那兒？」

「我當然決定了，兩三個星期之內。就是說，能多快就多快回到那兒！」

「好的，」伯爵說道，「我給您三個月的時間。您瞧，我給您的期限是很寬的。」

「三個月之內，」阿爾貝說道，「您就可以到我的家裡？」

「我們要不要確確實實地來定一個日子和時間呢？」伯爵問道，「只是我得先警告您，我是極其遵守時間的哪。」

「妙極了，妙極了！」阿爾貝大聲說道，「準時守約那最合我的胃口了。」

「那麼，就這麼一言為定了，」伯爵答道，然後他用手指著掛在壁爐架旁邊的一個日曆，說道，「今天是二月二十一日，」又掏出他的錶來，說道，「恰巧十點半鐘。現在，請答應我記著這一點：請在五月二十日上午十點半鐘等著我。」

「太好了！」阿爾貝說道，「我到時一定準備好早餐恭候您。」

「您住在什麼地方？」

「海爾達路二十七號。」

「您在那兒住單身嗎？我希望我的到來不會妨礙您。」

「我住在家父的府邸裡，獨佔庭園側邊一座樓，和正屋是完全隔離的。」

「很好，」伯爵回答，一面摸出他懷中的記事冊來，寫下了：「五月二十一日早晨十點半，海爾達路二十七號」。「現在，」他一邊把記事冊放回到口袋裡，一邊說道，「您只管放心吧，您的掛鐘的針是不會比我更加準時的。」

「我離開之前還能再見到您嗎？」阿爾貝問道。

「那得看情形而定，您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傍晚五點鐘。」

「那樣，我必須跟您告別了，因為我不得不到那不勒斯去一趟，星期六晚上或星期天早晨以前不會回來。您呢，男爵閣下，」伯爵又向弗蘭茲說道，「您也明天離開嗎？」

「是的。」

「到法國去？」

「不，去威尼斯，我在意大利還得待一兩年。」

「那麼我們不能在巴黎相會了？」

「恐怕我不能有那個榮幸了。」

「好吧，既然我們必須分離了，」伯爵伸手和兩個青年每人握了一次，「請允許我祝願你們二位旅途平安愉快。」

弗蘭茲的手是第一次和這個神祕的人接觸，當兩手相觸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寒顫，因為他覺得那隻手冰冷冰冷的，像是一具屍身上的手似的。

「我們把話已講明了，」阿爾貝說道，「說定了，是不是？您在五月二十一日早晨十點半鐘到海爾達路，而且您是以人格擔保一定守時的？」

「講定的這一切都以人格擔保，」伯爵回答說，「放心好了，您一定可以在約定的時間和地點看到我的。」

兩個青年於是站起身來，向伯爵鞠了一躬，離開了那個房間。

「怎麼啦？」當他們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以後，阿爾貝問弗蘭茲，「你似乎心事重重的。」

「我坦白地告訴你吧，阿爾貝，」弗蘭茲答道，「我正在費盡心機地想搞清楚這位古怪的伯爵的真正來歷，而你和他訂期在巴黎相見的那個約會真使我非常擔憂。」

「我親愛的，」阿爾貝驚道，「那件事有什麼使你不安呢？咦，你瘋啦！」

「隨便你怎麼說吧，」弗蘭茲說道，「瘋不瘋，事實如此。」

「聽我說，弗蘭茲，」阿爾貝說道，「我很高興借這個機會來告訴你，我注意到了，你對伯爵的態度顯然很冷淡，但從另一方面講，他對我們的態度可說是十全十美的了。你為什麼不喜歡他呢？」

「這必有原因的。」

「你在到這兒來以前，曾遇到過他嗎？」

「遇到過。」

「在什麼地方？」

「你能不能答應我，我講給你聽的事，一個字都不要傳出去？」

「我答應。」

「以人格擔保？」

「以人格擔保。」

「那我就滿意了，那麼聽著。」

弗蘭茲於是向他的朋友敘述了那次到基督山島去遊歷的經過，以及如何在那兒發現了一群走私販子，如何有兩個科西嘉強盜和他們在一起等等。他很賣力地敘述了如何得到伯爵那次幾乎像變魔術似的款待，如何在那《一千零一夜》的巖洞裡受到他富麗堂皇的房宅裡的招待。他毫無保留地詳述了那一次晚餐——大麻、石像、夢和現實；如何在他醒來的時候所發生的一切都不曾留下一絲痕跡，而只見那艘小遊艇在遠遠的地平線上向韋基奧港駛去。接著他又詳述了他在鬥獸場裡偷聽到伯爵和萬帕的那一席談話，伯爵如何在那次談話裡許諾為庇皮諾那個強盜設法弄到赦罪令。這個協定，讀者當然明白，他是最忠實地完成了的。最後，他講到前一天晚上的那個奇遇，他為了六七百畢阿士特，如何感到為難，如何想起請伯爵幫忙的那個念興所帶來的圓滿結果。

阿爾貝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嗯，」他等弗蘭茲講完後說道，「就從你所講的這種種事情上來看，他又有什麼可討厭的地方呢？伯爵喜歡旅行，因為有錢，所以自己買了條船。你到樸茨茅斯或索斯安普敦瞧瞧去吧，你會發現港口裡擠滿了遊艇，都是屬於這種有同樣癖好的英國富翁的。而為了在他旅行的途中有一個休息的地方，為了逃避那種毒害我們的可怕的飯菜——我吃了四個月，你吃了四年，為了避免睡這種誰都無法入睡的討厭的床鋪，他在基督山安置了一個窩。然後，當他把地方安排好以後，他又怕托斯卡納政府會把他趕走，使他白白損失那一筆安置費，所以他買下了那個島，並襲用了小島的名字。你且自問一下，親愛的人，在我們相識的人裡面，不是也有用地名或產業的名字命名的嗎？而那些地方或產業，他們生平不是從來不曾擁有過的嗎？」

「但是，」弗蘭茲說道，「科西喜強盜和他的船員混在一起，這件事你又怎麼解釋呢？」

「哎，那件事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呢？誰都沒有你知道得更清楚啦，科西嘉強盜並不是流氓或賊，而純粹是為親友復仇才被本鄉趕出來的亡命者，和他們交朋友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因為以我自己而論，我可以明目張膽地說，假如我一旦去訪問科西嘉，那麼我在拜訪總督或縣長之前，一定先去拜訪一下哥倫白的強盜，當然要是我能設法和他們相會的話。我覺得他們是很有趣的。」

「可是，」弗蘭茲堅持說，「我想你大概也承認，像萬帕和他的嘍囉們這種人，可都是些流氓惡棍，當他們把你搶去的時候，除了綁票勒索以外，該沒有別的動機了吧。而伯爵竟能有力量左右那些暴徒，這一點你又怎麼解釋啊？」

「我的好朋友，我現在的平安多半得歸功於那種力量，這件事我不應該太刨根問底。所以，你不能要求我來責備他和不法之徒之間的這種密切關係，而應該讓我原諒他在這種關係上越禮的細節，這倒決非是因為他保全了我的性命，而因為依我看，我的性命是不會有什麼危險的，倒是給我省下了四千畢阿士特，四千畢阿特，換成我國的錢，要相當於兩萬四千里弗。這筆數目，要是我在法國被綁票，是肯定不會被估的這麼高的，這完全證實了那句俗話，」阿爾貝大笑著說，「沒有一個預言家能在他的本國受到尊崇。」

「談到國籍，」弗蘭茲答道，「伯爵究竟是哪國人呢？他的本族語又是哪一種語言呢？他靠什麼生活？他這種龐大的財產是從哪兒得來的呢？他的生活是這樣的神祕莫測，在他的前期生活中，曾發生過什麼大事，以致使他在後來歲月中，抱有這樣黑暗陰鬱的一種厭世觀呢？假如我處在你的位置，這些問題我當然是希望能得到解答的。」

「我親愛的弗蘭茲，」阿爾貝回答說，「當你收到我那封信，覺得必須請伯爵幫忙的時候，你就立刻到他那兒去了，說，『我的朋友阿爾貝‧馬爾塞夫遇險了，請幫助我去救他出來吧。』你是否是這樣說的？」

「是的。」

「好了，那麼，他有沒有問你，『阿爾貝‧馬爾塞夫先生是誰，他的爵位，他的財產是從哪兒來的，他靠什麼生活，他的出生地點在什麼地方，他是哪國人？』請告訴我，他有沒有問你這種種問題？」

「我承認他一點都沒有問我。」

「不，他只是把我從萬帕先生的手裡救了出來，我老實告訴你，雖然當時我在表面上極其安閒自在，但我實在是很不願意久留在那種地方。現在，弗蘭茲，他既然這樣毫不猶豫迅速地為我效勞，而他所求的報酬，只是要我盡一種很平常的義務，像我對經過巴黎的任何俄國親王或意大利貴族所效的微勞一樣，只要我介紹他進入社交界就行了，你能忍心讓我拒絕他嗎？我的老朋友，要是你以為我可能實行這種冷血動物的政策，你一定是神經有問題啦。」這一次，我必須承認，竟一反往常，有力的論據都在阿爾貝這一邊。

「好吧，」弗蘭茲歎了一口氣說道，「你隨便吧，我親愛的子爵，因為我無力反駁你的論據，但無論如何，這位基督山伯爵總是一個怪人。」

「他是一個博愛主義者，」對方答道，「他訪問巴黎的動機無疑是要去爭取蒙松獎章。假如我有投票權而且能左右選舉的話，我一定投他一票，並答應替他活動其他的選票。現在，親愛的弗蘭茲，我們來談些別的吧。來，我們先吃了午餐，然後到聖‧彼得教堂去做最後一次的訪問好不好？」弗蘭茲默默地點頭答應了；第二天下午五點半，兩個青年分手了。阿爾貝‧馬爾塞夫回巴黎，而弗蘭茲‧伊皮奈則到威尼斯去，準備到那兒去住兩個星期。但阿爾貝在鑽進他的旅行馬車之前，由於怕那位客人忘記了他的約定，又遞了一張名片給旅館的侍從，託他轉交給基督山伯爵，在那張名片上，他在阿爾貝‧馬爾塞夫的名字底下用鉛筆寫著：「五月二十一日上午十時半，海爾達路二十七號。」

第三十九章 來賓

五月二十一日早晨，在海爾達那座阿爾貝邀請基督山伯爵光臨的大廈裡，一切都已準備好了，以便為這個青年的邀請增光。阿爾貝‧馬爾塞夫所住的那座樓房位於一個大庭園的一角，正對面另有一座建築物，那是僕人們住的地方。那座樓房只有兩扇窗朝街，三扇窗朝著前庭院，背後的兩扇窗朝著花園。在前庭院和花園之間，有一座宮殿式的大建築物，那就是馬爾塞夫伯爵夫婦富麗堂皇的住宅。一圈高牆環繞著整座大廈，牆頭上間隔地排列著開滿花的花盆，中央開著一座鍍金的大鐵門，這是馬車的入口。門房左近有一扇小門，那是供僕人或步行出入的主人用的。

從選擇這座房屋歸阿爾貝居住這一點上，很容易看出一個母親對兒子是多麼的體貼入微，同時還可以看出她既不願兒子離開她，但也明白他很需要有自己自由的空間，當然我們也必須承認，另有一部分原因是出於這青年本人的聰明自負，情願過一種自由而怠惰的生活。透過朝街的這兩個窗子，阿爾貝可以看到經過的一切。街上形形色色的景象，青年人是非看不可的，他們總是希望地平線能在他們的面前旋轉，那樣就可以坐觀世界上的各種景色，即使那個地平線只是街道也好。如果碰到出現了什麼值得他仔細考察的事，阿爾貝‧馬爾塞夫就會從一扇小門裡出去，去從事他的研究工作。那扇小門和門房左邊靠近的那扇門相同，有必要詳細描寫一番。它是一個小入口，門上灰塵滿佈，像是自從房屋建成以來，從來不曾用過似的，但那油膏塗滿的合葉和鎖卻顯示出它常常要被派上神祕的用途。這扇門向門房嘲笑，因為雖有門房警衛，它卻逃過了他的管轄；開門的方法，像《一千零一夜》裡的阿里巴巴喊一聲「芝麻開門」一樣，只要由世界上最甜蜜的聲音說一個魔字，或由世界上最白嫩的手叩一個暗號就得了。這扇門和一條長廊的盡頭相通，長廊也就是候見室，它的右面是朝向前庭的餐室，左面是朝向花園的客廳。灌木和爬牆類植物覆蓋住了這兩個房間的窗子，從花園或前庭望過來，看不清房間裡的情形。

這兩個房間，是那些好奇的眼睛能從樓下窺視到的唯一的房間。樓上的房間和樓下的是對稱的，只在候見室那個地位多出了一間；這三個房間是一間客廳，一間密室，一間臥室。樓下的那間客廳是一種阿爾及爾式的吸煙室，是備抽煙者用的。樓上的那間密室和臥室之間有一個暗門相通，暗門就在樓梯口，由此可見佈置的是很周密的。在這一層樓上，有一間寬大的藝術工作室，由於是一個統間，中間無隔欄，所以面積顯得非常大，這可以說是一間群芳樓，在這裡，藝術家和花花公子們互相爭雄。這兒堆積著阿爾貝隨興陸續收集來的各種東西：號角，低音四絃琴，大大小小的笛子和一整套管絃樂隊的樂器，因為阿爾貝曾對樂隊有過某種狂想（不是嗜好），此外還有畫架，調色板，畫筆，鉛筆。因為他在音樂的狂想以後，又對繪畫產生了一陣興趣；還有襯胸軟墊，拳擊用的手套，闊劍和練習擊劍時用的木棍。因為，像當時那些時代的青年一樣，阿爾貝‧馬爾塞夫除了音樂和繪畫以外，還以堅忍得多的精神學習了三門武藝，以完成一個花花公子的所受教育，那三門武藝是擊劍，拳擊和鬥棍；就在這個房間裡，他接待了格里塞、考克和卻爾斯‧勒布歇。在這個倍受寵幸的房間裡，還有別的傢具，其中包括法蘭西一世時代的舊櫃子，裡面擺滿了中國和日本的花瓶，盧加或羅比亞的陶器，巴立賽的餐碟；此外還有古色古香的圈椅，大概是亨利四世或薩立公爵、路易十三或紅衣主教黎賽留曾坐過的，因為在兩三張圈椅上，都雕刻著一個盾牌，盾牌是淡青色的，上面雕有百合花花紋的法國國徽，顯然是盧浮宮的藏物，至少也是皇親國戚府裡的東西。在這些黯黑的椅子上，亂堆著許多華麗的綾羅綢緞，是在波斯的太陽光底下染成的或由加爾各答和昌德納戈爾女人的手織成的。這些織物究竟是什麼東西卻很難說。它們在等著被派上用場，以便使看了賞心悅目，但究竟作什麼用，連它們的主人也不知道。房子的中央，有一架花梨木的鋼琴，體積雖小，但在它那狹小而響亮的琴腔裡，卻包含著整個管弦樂隊，它正在貝多芬、韋伯、莫扎特、海頓、格雷特里和波爾拉的傑作的重壓之下呻吟著。在牆上、門上、天花板上，掛著寶劍、匕首、馬來人的短劍、長錘、戰斧、鍍金嵌銀的盔甲、枯萎的植物、礦石標本，以及肚子裡塞滿草、正展開火紅的翅膀、嘴巴永遠閉不攏的鳥。這就是阿爾貝心愛的起居室。

但是，在約定見面的那一天，這個青年人卻坐在樓下的小客廳裡。房間中央有一張桌子，四周是一圈寬大豪華的靠背長椅，桌子上放著各種著名的煙草，馬里蘭的、波多黎哥的、拉塔基亞的，總之，從彼得堡的黃煙草到西奈半島的黑煙草無不具備，都裝在荷蘭人最喜歡的那種表面有裂紋的瓦罐裡。在這些瓦罐旁邊，有一排香木盒子，這些盒子，按裡面所裝的雪茄的大小和品質，依次排列著的是蒲魯斯雪茄、古巴雪茄、哈瓦那雪茄和馬尼拉雪茄；在一隻打開著的碗櫃裡，放著一套德國煙斗，有的是旱煙斗，煙斗是鑲珊瑚的琥珀製的，有的是水煙斗，帶有很長的皮管子，吸煙者可任意選用。這種順序是阿爾貝親自安排的，也可以說是存心要亂順序，因為當時不像現代，賓客們在早餐席上用過咖啡以後，都朝著天花板吞雲吐霧的。差一刻十點時，一個僕人走了進來。他和一個名叫約翰的，只會講英語的馬伕，是阿爾貝的全部侍從，當然府裡的廚子是永遠為他服務的，遇到大場面，還可以借用一下伯爵的武裝侍從。這個僕人名叫傑曼，他深得他這位青年主人的信任，他一手拿著幾份報紙，一手拿著一疊信，先把信交給了阿爾貝。阿爾貝對這些來自不同地方的信札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挑出了兩封筆跡嫵媚，灑過香水的信，拆開信封，用心仔細地看了一遍信的內容。「這兩封信是怎麼送來的！」

「一封是郵差送來的，一封是騰格拉爾夫人的聽差送來的。」

「回報騰格拉爾夫人，說我接受她在她的包廂裡給我留的那個位置。等一等，今天抽空去告訴露茜一聲，說我離開戲院以後，就應邀到她那兒去吃晚餐。給她帶六瓶酒去，要花色不同的，塞浦路斯酒、白葡萄酒、馬拉加酒，再帶一些奧斯坦德牡蠣去。牡蠣要到鮑萊爾的店裡去買，可別忘了說是我買的。」

「少爺什麼時候用早餐？」

「現在是幾點了？」

「差一刻十點。」

「好極了，到十點半吃吧。德布雷或許不得不去辦公，」阿爾貝看了看他懷中的記事冊，「這是我和伯爵約定的時間，即五月二十一日十點半，雖然我並不十分肯定他一定能守約，但我還是希望他能按時到達。伯爵夫人起來了沒有？」

「要是子爵少爺想知道，我可以去問一問。」

「是的，向她要一箱開胃酒來，我那一箱已經不多了。告訴她，我想在三點鐘左右去看她，並請她允許我介紹一個人見她。」

跟班的退出了房間。阿爾貝往長椅上一靠，翻了幾張紙的前面幾頁，然後仔細讀了一下戲目，當他看到上演的是一個正歌劇而不是歌舞劇的時候，就做了個鬼臉，他想在廣告欄中找到一種新出的牙粉，這是他聽別人談到過的，但卻沒能找到，於是，他把巴黎的三大流行報紙一份接一份地甩開，自言自語地說道：「這些報紙真是一天比一天地乏味。」過了一會兒，一輛馬車在門前停了下來，僕人通報呂西安‧德布雷先生到。來者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淺色的頭髮，明亮的灰色眼睛，緊繃著的薄嘴唇，穿著一件藍色的上裝，上裝上釘著雕刻得很美很精緻的金紐扣，脖子上圍著一條白圍巾，胸前用一條絲帶掛著一隻玳瑁邊的單片眼境，他進來的時候，隨著眼神經和顴骨神經的一齊用力，把那隻單片眼鏡架到了眼睛上，臉上帶著半官方的神氣，既不笑，也不說話。

「早上好，呂西安！早上好！」阿爾貝說道，「你這樣守時真太令我吃驚了。我說什麼來著，守時！你，我最沒想到會來的人，竟會在差五分十點的時候到來，而所定的時間是十點半！真是怪事！部長倒台了嗎？」

「不，我最最親愛的，」那青年一邊回答，一邊在靠背長椅上坐了下來，「你放心吧。我們雖然總是不穩定，但我們決不會倒台的；我開始相信：我們大概可以舒舒服服地進入一種不變狀態了，何況又發生了那件會極大地鞏固我們地位的半島事件。」

「啊，不錯！你們把卡羅斯先生趕出西班牙了！」

「不，不，我最親愛的人，別誤會我們的計劃。我們把他帶到了法國的邊鏡，請他在布爾日享清福呢。」

「布爾日？」

「是的，他實在沒什麼可抱怨的了，布爾日是查理王世時的首府。什麼！你不知道那件事嗎？全巴黎的人昨天都知道啦，交易所在前天就已得到了風聲，騰格拉爾先生投機做空頭，我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方法像我們一樣快地得到消息的，總之他賺了一百萬呢！」

「那麼你顯然又賺了一個勳章，因為我看到你的紐孔上有一條藍緞帶。」

「是的，他們給了我一個查理三世的勳章。」德布雷漫不經心地回答說。

「喂，別假裝毫不在乎了，坦白承認你心裡一定高興得很吧。」

「噢，拿它來作裝飾品倒滿不錯的。配上密扣子的黑衣服，看來倒非常清爽悅目。」

「簡直可以使你像加勒親王或立斯達德大公了。」

「就是為了這個原因，你才會這麼早看見我。」

「這麼說正是因為你得了查理三世勳章，所以才來向我報告這個好消息的嗎？」

「不，是因為我整夜都在寫信，總共寫二十五封快信。我到天亮才回家，我拚命想睡覺，但頭痛的很，於是我起來騎了一個鐘頭的馬。跑到布洛涅大道時，疲倦和飢餓同時向我發起了進攻。要知道這兩個敵人可是很少在一起的，可是它們竟聯合起來進攻我，簡直就像卡羅斯跟共和派訂了聯盟似的。於是我想起了你今天早晨請吃早餐的事，所以我就來了。我餓極了，給點東西吃吧。我也疲倦極了，想法讓我興奮起來吧。」

「這是我做主人的責任，」阿爾貝一邊回答一邊拉鈴，而呂西安則用他的金頭手杖翻動著那些躺在桌子上的報紙。「傑曼，拿一杯白葡萄酒和一塊餅乾來。現在，我親愛的呂西安，這兒有雪茄煙，當然是違禁品嘍，試試看，能否勸勸部長，請他答應賣這種貨給我們吧，別再拿椰果葉來毒害我們了。」

「呸！這種事我可不幹，只要是政府運來的東西，總是要挨你罵的。而且，那也不關內政部的事，是財政部的事。你自己去跟荷曼先生說吧，他在間接稅管理區，第一弄二十六號房間。」

「說真的！」阿爾貝說道，「你的交際之廣，實在令我吃驚。抽一支雪茄哪。」—「真的，我親愛的子爵，」呂西安一邊回答，一邊湊近一隻塗著五彩瓷釉的燭台，在一支玫瑰色的小蠟燭上點燃了一支馬尼拉雪茄，「像你這樣整天在無所事事多快樂，你還不知道你自己是多麼有福氣啊！」

「要是你也什麼事都不做，我親愛的保國大臣，」阿爾貝用一種略帶譏諷的口吻答道，「那可怎麼得了呀？嘿！一位部長的私人祕書，即要過問歐洲的縱橫睥闔，又要參與巴黎的陰謀；要保護國王，而更妙的是保護王后；要聯絡各黨派，又要操縱選舉；你在你的辦公室裡用筆和急報所取得的業績，比拿破侖在戰場上用他的劍和他的大小勝仗所取得的更多。除了你的薪俸之外，每年還有二萬五千里弗的收入，有一匹夏多‧勒諾出四百路易你都不肯賣的馬，有一個永遠不使你失望的裁縫，你可以自由出入戲院、騎士俱樂部和遊戲場，這一切，還不夠使你高興嗎？好，我來使你高興一下吧。」

「怎麼個高興法？」

「給你介紹一位新朋友。」

「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

「我認識的男人已經夠多的啦。」

「但你不認識這個男人。」

「他從哪兒來的，世界的盡頭嗎？」

「或許更遠。」

「見鬼！我希望我們的早餐該不是託他帶來的吧。」

「噢，不，我們的早餐正在大廚房裡燒著呢。你餓了嗎？」

「啊！承認這種事臉上可不好受，但我的確餓極了。我昨晚是在維爾福先生那兒吃的晚餐，而法律界的人請吃飯菜總是糟糕透了的。他們像是捨不得似的，你有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啊！瞧不起旁人的飯菜哪，你們部長大人們吃的公家飯菜很不壞呀。」

「是的，我們不請時髦人物吃飯，但我們卻不得不招待一群鄉巴佬，因為他們的立場和我們的一致，並且投我們的票，要不然，我向你保證，我們是決不會在家裡吃飯的。」

「好吧，再喝一杯白葡萄酒，再來一塊餅乾吧。」

「很願意。你的西班牙酒味道好極了，你瞧，我們平定那個國家是很對的。」

「是的，只苦了卡羅斯先生。」

「嘿，卡羅斯先生可以喝波爾多酒，再過十年，我們可以使他的兒子和那位小女王結婚。」

「那時，如果你還在部裡的話，你就可以得到『金羊毛勳章』了。」

「我想，阿爾貝，你今天早晨是想用煙來餵飽我是不是？」

「啊，你得承認這可是最好的開胃品，我聽到波尚已經到隔壁房間啦。你們可以辯論一場，那就把時間消磨過去了。」

「辯論什麼？」

「辯論報紙呀。」

「我的好朋友，」呂西安帶著一種極其輕蔑的神氣說道，「你見我看過報嗎？」

「那麼你們會辯論得更厲害。」

「波尚先生到。」僕人通報說。

「進來，進來！」阿爾貝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向那個青年迎上去。「德布雷也在這兒，他也不先讀讀你的文章就詆毀你，這可是他自己說的。」

「他說得很對，」波尚答道，「因為我在批評他的時候，也並不知道他在幹什麼。早上好，司令！」

「啊！你已經知道那件事啦。」那位私人祕書一邊說，一邊微笑著和他握手。

「當然啦！」

「他們外界怎麼說？」

「什麼『外界』？一八三八這麼個好年頭，我們的『外界』又這麼多。」

「就是你領導的政論界呀。」

「他們說這件事很公平，說你如果撒下了這麼多紅花的種子，一定會收穫到幾朵藍色的花。」

「妙，妙！這句話說得不壞！」呂西安說。「你為什麼不來加入我們的黨呢，我親愛的波尚？憑你的天才，三四年之內你就可以飛黃騰達的。」

「我只等一件事出現以後，就可以遵從你的忠告，那就是，等出現一位能連任六個月的部長。我親愛的阿爾貝，請允許我說一句話，因為我必須使可憐的呂西安有一個喘息的機會。我們是吃早餐還是吃午餐？我必須到眾議院去一下，因為我的生活可不悠閒。」

「我們只吃早餐。我在等兩個人，他們一到，我們就立刻入席。」

「你在等兩個什麼樣的人來吃早餐？」波尚問道。

「一位紳士、一位外交家。」

「那麼我們得花兩個鐘頭來等那位紳士，三個鐘頭來等那位外交家了。我回來吃剩飯吧，給我留一點楊梅、咖啡和雪茄。我還要帶一塊肉排去，一路吃著上眾議院。」

「別幹那種事，因為即使那位紳士是蒙特馬倫賽，那位外交家是梅特涅，我們等到十一點也會吃上早餐的。目前，暫且請你學學德布雷的樣子，來一杯白葡萄酒和一塊餅乾吧。」

「就這麼辦吧，我等著就是了。我一定得做些什麼來分散我的思想。」

「你像德布雷一樣，但據我看來，當部長垂頭喪氣的時候，反對派應該高興才是呀。」

「啊，你不知道我所受的威脅。今天早晨我得到眾議院去聽騰格拉爾先生的一篇演說。今天晚上，又得聽他太太講一個法國貴族的悲劇。去他媽的，這種君主立憲政府！正如他們所說的，既然我們有權選擇，我們怎麼會選中了那種東西？」

「我懂啦，那麼你的笑料一定不少了。」

「別詆毀騰格拉爾先生的演講，」德布雷說，「他們投你們的票的，因為他也屬於反對派的。」

「一點不錯！而最最糟糕的就在這一點。我等著你們派他到盧森堡去演講，我好痛痛快快地嘲笑他一場。」

「我親愛的朋友，」阿爾貝對波尚說，「看來西班牙事件顯然是決定的了，因為你今天早晨的脾氣實在不妙。請別忘了，在巴黎人的閒談裡，曾提到我和瓦朗蒂娜‧騰格拉爾小姐的婚事，所以我從良心上不能讓你詆毀這個人的演講，因為有一天，這個人會對我說，『子爵閣下，您知道，我給了我的女兒兩百萬呢。』」

「啊，這樁婚姻是不會實現的，」波尚說道。「國王封了他為男爵，他可以使他成為一個貴族，但無法使他成為一位紳士，而馬爾塞夫伯爵的貴族派頭太大了，決不會為了那兩百萬而俯就一次門戶不當的聯姻的。馬爾塞夫子爵只能娶一位侯爵小姐。」

「兩百萬哪！這是一筆很可觀的數目呢！」馬爾塞夫答道。

「這筆錢夠在林蔭大道開一家戲院，或建築一條從植物園到拉比的鐵路了。」

「別把他的話放在心上，馬爾塞夫，」德布雷說，「你只管和她結婚。不錯，你等於娶了一隻錢袋，但那又有什麼關係？情願少要幾個紋章多弄幾個錢。你的武器上有七隻燕子。給了你太太三隻，你還有四隻，那比基斯先生已經多一隻了。而基斯先生的表兄是德國皇帝，他自己也幾乎做了法國的國王。」

「老實說，我覺得你說得很對，呂西安。」阿爾貝茫然地說道。

「當然啦，每個百萬富翁都像一個私生子一樣的高貴，就是說，他們能夠高貴得像私生子。」

「別再說了，德布雷，」波尚大笑著回答說，「夏多‧勒諾來了，他，為了醫好你這種怪僻的謬論，會用他祖宗勒諾‧蒙脫邦的寶劍刺穿你的身體的。」

「那樣，他會玷污那把寶劍的，」呂西安答道，「因為我卑賤，非常卑賤。」

「噢，天哪！」波尚大聲叫道，「部長大人唱起貝朗瑞來啦，天啊，我們往哪兒走了呀？」

「夏多‧勒諾先生到！馬西米蘭‧莫雷爾先生到！」僕人通報了兩位新來的客人。

「好了，現在可以吃早餐了，」波尚說，「因為我好像記得，阿爾貝，你告訴我你只等兩個人。」

「莫雷爾！」阿爾貝自言自語地說道，「莫雷爾！他是誰呀？」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夏多‧勒諾先生，一個年約三十歲左右，滿身上下一派紳士氣的漂亮青年，也就是說，他既有古契一樣的身材，又有蒙德瑪一樣的智慧，已上來握住了阿爾貝的手。「我親愛的阿爾貝，」他說，請讓我給你介紹馬西米蘭‧莫雷爾先生，駐阿爾及利亞的騎兵上尉，他是我的朋友，而且還是我的救命恩人。請向我的英雄致敬吧，子爵。」說著他向旁邊讓開了一步，一位寬額頭，兩眼銳利，鬍鬚漆黑，純良高貴的青年出現了。這位青年，讀者已在馬賽見過他了，當時的情形很富於戲劇他，想必還不會忘記吧。一套半似法國式，半似東方式的華麗的制服充分表現出了他那寬闊的胸部和健壯的身材，胸前掛著榮譽團軍官的勳章。這位青年軍官以安閒優雅，彬彬有禮的態度鞠了一躬。

「閣下，」阿爾貝慇勤誠摯地說，「夏多‧勒諾伯爵閣下知道這次介紹使我多麼愉快，您是他的朋友，希望也能成為我們的朋友。」

「說得好！」夏多‧勒諾插嘴說道，「希望必要的時候，他也能為你盡力，就像為我盡力一樣。」

「他為你盡了什麼力？」阿爾貝問道。

「噢！不值一提，」莫雷爾說道，「夏公‧勒諾先生把事情誇大了。」

「不值一提！」夏多‧諾大聲說道，「性命悠關的事都不值一提！老實說，莫雷爾，那未免太曠達啦。在你或許是不值一提的，因你每天都冒著生命的危險，但在我，我卻只有這麼一次。」

「我明白了，伯爵，顯然是莫雷爾上尉閣下救了你的命。」

「正是如此。」

「究竟是怎麼回事？」波尚問道。

「波尚，我親愛的，你知道我都快要餓死啦，」德布雷說道，「別再引他講長篇大論的故事了好吧。」

「好的，我並不阻止你們入席，」波尚答道，「我們一邊吃早餐，一邊聽夏多‧勒諾講好了。」

馬爾塞夫說：「諸位，現在才十點一刻，我另外還等一個人。」

「啊，不錯！一位外交家！」德布雷說。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我只知道要是我託他辦一件事，他一定會給我辦得十分滿意的，所以假如我是國王，我就會立刻封他以最高的爵位，把我所有的勳章都賜給他，假如我辦得到的話，連金羊毛勳章和茄泰勳章都給他。」

「好吧，既然我們還不能入席，」德布雷說，「就喝一杯白葡萄酒，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們吧。」

「你們都知道我以前曾幻想著要到非洲去。」

「這是你的祖先早就為你策劃好了的一條路。」阿爾貝恭維道。

「是的，但我懷疑你的目標是否像他們一樣，是去救聖墓。」

「你說得很對，波尚，」那貴族青年說道。「我去打仗只是客串性的。自從那次我選來勸架的兩個陪證人強迫我打傷了我最要好的一位朋友的膀子以後，我就不忍心再同人決鬥了。我那位最好的朋友你們也都認識，就是可憐的弗蘭茲‧伊皮奈。」

「啊，不錯，」德布雷說。「你們以前決鬥過一次，是為了什麼？」

「天誅地滅，要是我還記得當時為了什麼的話！」夏多‧勒諾答道。「但有一件事我記得十分清楚，就是由於不甘心讓我的這種天賦湮沒，我很想在阿拉伯人身上去試試我新得的手槍。結果我便乘船到奧蘭，又從那兒到君士坦丁堡，一到那兒，碰巧趕上看到解圍。我就跟著眾人一同撤退。整整四十八個小時，白天淋雨，晚上受凍，而我居然挺了過來，但第三天早晨，我那匹馬凍死了。可憐的東西！在馬廄裡享受慣了被窩和火炕，那匹阿拉伯馬竟發覺自己受不了阿拉伯的零下十度的寒冷啦。」

「你原來就是為了那個原因才要買我那匹英國馬，」德布雷說，「你大概以為牠比較能耐寒吧。」

「你錯了，因為我已經發誓不再回非洲去了。」

「那麼你是嚇壞了？」波尚問道。

「我承認，而且我有很充分的理由，」夏多‧勒諾答道。「我步行撤退，因為那匹馬已經死了。六個阿拉伯人騎著馬疾馳過來要砍掉我的頭。我用我的雙筒長槍打死了兩個，又用我的手槍打死了兩個，但當時我的子彈打完了，而他們卻還剩兩個人。一個揪住了我的頭髮（所以現在的頭髮剪得這樣短，因為誰都不知道將來又會發生什麼事），另外那個把土耳其長劍擱在我的脖子上，正在這時，坐在你們面前的這位先生突然攻擊他們。他用手槍打死了揪住我頭髮的那個，用他的佩刀砍開了另外一個的顱骨。他那天本來是打算要救一個人的命的，而碰巧是我趕上了。我將來發了財，一定要向克拉格曼或瑪羅乞蒂去建造一尊幸運之神像。」

「是的，」莫雷爾帶笑說道，「那天是九月五日。那是一個紀念日，家父曾在那天神奇地保全了性命，所以，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每年我一定要極力做一件事來慶祝它。」

「一件英勇之舉，是不是？」夏多‧勒諾插嘴說道。「總之，我是一個幸運兒，但事情不僅僅如此。在把我從刀劍下面救出來以後，他又把我從寒冷裡救了出來，不是像聖馬丁那樣讓我分享他的披風，而是把整件披風都給了我，然後又把我從飢餓中救出來，和我分享，猜是什麼？」

「一塊斯特拉斯堡餅？」波尚說道。

「不，是他的馬，我們每人都很痛快地吃了一大塊馬肉。這是非常難得的。」

「馬肉嗎？」阿爾貝大笑著說。

「不，是那種犧牲精神，」夏多‧勒諾回答，「問問德布雷，他會不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而犧牲他那匹英國駿馬？」

「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是不會的，」德布雷說，「但為一個朋友，我或許會的。」

「我預卜到您會成我的朋友的，伯爵閣下，」莫雷爾答道，「而且，我已有幸告訴過您了，說這是英雄主義也好，是犧牲精神也好，反正那天我一定要和惡運鬥爭一場，來報答我們以前得到的好處。」

「莫雷爾先生所指的這一段歷史說來非常有趣，」夏多‧勒諾又說，「將來你們跟他交情深了的時候，有一天他會講給你們聽的。現在讓我們先來填飽肚子，別光填飽記憶力了吧。什麼時候吃早餐，阿爾貝？」

「十點半。」

「一定了嗎？」德布雷問，並掏出錶來看了看。

「噢！請你們寬限我五分鐘，」馬爾塞夫答道，「因為我所等的也是一位救命恩人。」

「誰的？」

「當然是我的呀！」馬爾塞夫大聲說道，「你們難道以為我就不能像別人一樣得救，而只有阿拉伯人會殺人砍頭嗎？我們的早餐是一席博愛餐，我們的席面上將有——至少，我希望如此——兩位造福人類的救星。」

「我們怎麼辦呢？」德布雷說，「我們的蒙松獎章卻只有一個。」

「哦，這個獎章可以贈給一個人不相干的人，」波尚說道，「法蘭西學院常常用這個方法來擺脫窘境。」

「他是從哪兒來的？」德布雷問道。「這個問題你已經回答過了一次，但回答得太含糊了，所以我大膽再問一次。」

「老實說，」阿爾貝說道，「我也不知道，三個月前我邀請他的時候，他在羅馬，從那以後，誰知道他去了哪裡呢？」

「你認為他能按時到這兒嗎？」德布雷又問。

「我認為他是無所不能的。」

「好吧，連五分鐘的寬限也算在裡面，我們只剩十分鐘了。」

「趁這一段時間我來告訴你們一些關於我那位客人的事吧。」

「對不起！」波尚插嘴說道，「你要講給我們聽的故事裡有沒有可供寫文章的資料？」

「有的，而且還可以寫成一篇絕妙的文章。」

「那麼，請說吧，看來今上午我是去不成眾議院了，所以我必須補償這個損失。」

「今年狂歡節我在羅馬。」

「那我們知道。」波尚說道。

「是的，但你們卻不知道我曾被強盜綁票過。」

「根本沒有強盜這種東西。」德布雷答道。

「有的，有的，而且是最可怕的，或說得更正確些，是最可欽佩的強盜，因為我發覺他們好得叫人害怕。」

「喂，我親愛的阿爾貝，」德布雷說，「坦白承認吧，承認你的廚子來不及了，牡蠣還不曾從奧斯坦德或馬倫尼斯運到，所以，像曼德儂夫人一樣，你要用一篇故事來代替酒菜。趕快說吧，我們都是些有教養的人，可以原諒你的，並且可以聽你的故事，雖然看來一定是荒誕無稽的。」

「我可以對你們說，儘管看來荒誕無稽，但我對你講的這一番話，卻從頭到尾都是真的。土匪把我綁了去，帶我到了一個最陰森恐怖的地方，那個地方叫做聖‧塞巴斯蒂安墓。」

「那個地方我知道，」夏多‧勒諾說，「我到那兒去以後，幾乎發了一場熱病。」

「我比你更進了一步，」馬爾塞夫答道，「因為我的的確確得了場大病。他們告訴我，我是一個俘虜了，要我拿一筆四千羅馬艾居的贖金，約等於兩萬六千里弗。不幸的是，我當時只有一千五。我的旅程和我的匯款那時都已快用完了。於是我就寫信給弗蘭茲——要是他在這兒，我的話他每一個字都可以證實——我寫信給弗蘭茲說，假如他不在六點鐘以前帶那四千艾居來，那麼到六點十分，我就要榮幸地去加入那些尊貴的聖徒和光榮的殉道者的行列裡了，因為羅吉‧萬帕先生——這是那個強盜頭兒的名字——是極守信用的，毫不拖延的。」

「弗蘭茲帶著那四千艾居來了，」夏多‧勒諾說。「見鬼！一個人的名字要是叫做弗蘭茲‧伊皮奈或阿爾貝‧馬爾塞夫，是不難弄到四千艾居的。」

「不，他只是帶著我就要介紹給你們的那位客人一同來了。」

「啊！這位先生是殺死卡科斯的赫克里斯，救出安特洛黑達的珠修斯了。」

「不，他也是一個人，而不是神，而且身材也和我們差不多。」

「從頭到腳都武裝了嗎？」

「他連一根針都沒帶。」

「他代你付了贖金？」

「不，他只對那個強盜頭兒說了兩句話，我就自由了。」

「而他們還要向他道歉，說不該綁你？」波尚說。

「正是這樣。」

「噢，那他一定是一個再世的阿利身斯多啦。」

「不，他是基督山伯爵。」

「世界上根本沒有基督山伯爵。」德布雷說。

「我想也不見得會有，」夏多‧勒諾接著說，看他的神氣真像是全歐洲的貴族他都知道似的。「有誰知道關於一位基督山伯爵的什麼事嗎？」

「他可能是從聖地來的，他的祖先中，或許曾有人佔領過髑髏地，像蒙特瑪人佔領死海那樣。」

「我想，我可以對你們的研究有一點幫助，」馬西米蘭說。

「基督山是一個小島，我常聽到家父手下的老水手們談起那是地中海中央的一粒沙子，宇宙間的一粒原子。」

「一點不錯！」阿爾貝說道。「我說的那個人就是這粒沙，這粒原子的主人公，伯爵的銜頭大概是他在托斯卡納買來的。」

「那麼他很有錢囉？」

「我想是的。」

「但那應該看得出來呀。」

「你這就上當了，德布雷。」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讀過《一千零一夜》嗎？」

「問得多妙！」

「好，假如你在《一千零一夜》裡所看到的人物，要是他們的麥子不是紅寶石或金剛鑽，你知道他們是窮是富？他們似乎是窮苦的漁夫，但突然間，他們卻打開了一個祕密窟，裡面裝滿了東印度諸國的財寶。」

「後來怎麼樣了？」

「我那位基督山伯爵就是那種漁夫。他甚至還採用了那本書裡的一個人名。他自稱為水手辛巴德，而且還有一個裝滿了金子的山洞。」

「你見過那個巖洞嗎，馬爾塞夫？」波尚問道。

「沒有，但弗蘭茲見過。看在上帝的面上，可別在他的面前提這些話，弗蘭茲是被綁了眼睛進去的，有啞奴和女人服侍他，和那些女人一比呀，就是埃及美女也算不了什麼了。只是他對於女人那一點不能十分確定，因為她們是等他吃過一點大麻以後才進來的，所以他或許把一排石像當成女人了。」

「我也曾從一個名叫佩尼隆的老水手那兒聽說過類似的事情。」莫雷爾若有所思地說道。

「啊！」阿爾貝大聲說道，「幸虧莫雷爾先生來幫我的忙，你們不高興了吧，是不是，因為他為這個迷提供了一條線索。」

「我親愛的阿爾貝，」德布雷說道，「你給我們講的這個故事太奇特了。」

「啊！那是因為你們的大使和你們的領事沒有把這種事告訴過你們。他們沒有功夫呀，他們必須得折磨他們在國外旅行的同胞。」

「瞧，你發火了，攻擊起我們那些可憐的使節來了。你還要他們怎麼來保護你呢？議院天天削減他們的薪水，他們現在簡直可說毫無收入了。你想不想當大使，阿爾貝？我可以派你到君士坦丁堡去。」

「不，恐怕我一表示偏袒美赫米德‧阿里，蘇丹就會送我上絞架，叫我的祕書來絞死我的。」

「可不是！」德布雷說。

「是的，但這並不妨礙基督山伯爵的存在。」

「當然囉！每個人都是存在的。」

「不錯，但並不都以同樣的方式存在，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黑奴，華麗的遊艇，精美的武器，阿拉伯馬和希臘情婦的。」

「你見過他那希臘情婦嗎？」

「我見到過她本人，也聽到過她的聲音。我是在戲院裡看到了她本人的，有一天早晨我和伯爵一同吃早飯的時候聽到了她的聲音。」

「那麼說你那位奇人也吃東西的囉？」

「是的，但吃得少極了，簡直不能稱為吃。」

「他必定是一個殭屍。」

「隨你們去笑吧，那倒是Ｇ伯爵夫人的意見，如各位所知，她是認識羅思文勳爵的。」

「啊，妙極了！」波尚說道。「對於一個和報紙沒有關係的人來說，這就是《立憲報》上那篇關於那位大名鼎鼎的海蛇的肖像。」

「目光銳利，瞳孔能隨意收縮或放大，」德布雷說，「而且面部輪廓清晰，額頭飽滿，臉色慘白，鬍鬚漆黑，牙齒白而尖利，禮貌周到，無懈可擊。」

「正是這樣，呂西安。」馬爾塞夫答道，「你形容得一點不差。是的，敏感而極有禮貌。這個人常常使我發抖！有一天，我們去看殺人，我覺得好像要昏過去了，但聽他冷酷平靜地描寫各種酷刑，那簡直比親眼看到劊子手和犯人更可怕。」

「他有沒有引你到鬥獸場的廢墟中去吸你的血？」波尚問。

「或是，把你救出來以後，他有沒有要你在一張火紅色的羊皮紙上簽字，叫你把你的靈魂賣給他，像以掃出賣他的長子繼承權一樣？」

「笑吧，你們儘管嘲笑吧，諸位！」馬爾塞夫有點動氣了。「我看你們這些巴黎人，你們這些在林蔭大道和布洛涅樹林裡游手好閒的傢伙們，再想想那個人，我好像覺得我們不是屬於同一個種族似的。」

「敝人不勝榮幸之至。」波尚答道。

「同時，」夏多‧勒諾又說，「你那位基督山伯爵真是一個非常好的人，只是他和意大利強盜有點交情。」

「意大利根本沒有強盜！」德布雷說。

「世界上根本沒有殭屍！」波尚答道。

「也界上根本沒有基督山伯爵！」德布雷又說。「敲十點半啦，阿爾貝！」

「承認這是你夢中的事情吧，讓我們坐下來吃早餐吧。」波尚又說道。但鐘聲未絕，傑曼就來通報說，「基督山伯爵大人到。」

每個人都情不自禁地吃了一驚，這證明馬爾塞夫的一番敘述已給了他們很深刻的印象，連阿爾貝自己都感到突兀。他根本沒聽到馬車在街上停下來的聲音，或候見室裡的腳步聲，開門的時候也毫無聲音。但伯爵出現了，他的穿著極其簡單，但即使最會吹毛求疵的花花公子也無法從他這一身打扮上找出什麼可挑剔的地方。他身上的每一件東西——帽子、上裝、手套、皮靴——都是一流巧手的作品。使大家尤為驚奇的，是他極像德布雷所畫的那幅畫像。伯爵微笑著走進了房間，向阿爾貝走過來，阿爾貝趕緊伸手迎上去。「遵守時間，」基督山說道：「是國王禮節，我好像記得你們的一位君主曾這樣說過。但這卻不是旅客所能辦到的，不論他們心裡多麼希望如此。我希望你們能原諒我遲到了兩三秒鐘。一千五百哩的路程上是免不了有些麻煩的，尤其是在法國，這個國家好像是禁止打馬的。」

「伯爵閣下，」阿爾貝答道，「我正向我的幾位朋友宣佈了您光臨的消息，我請了他們來，以實踐我對您許下的諾言，現在請允許我向您介紹一下。這幾位是：夏多‧勒諾伯爵閣下，出身名門，是十二貴族的後代，他的遠祖曾出席過圓桌會議；呂西安‧德布雷先生，內政部長的私人祕書；波尚先生，報社的編輯，法國政府害怕的人物，他雖然大名鼎鼎，但您在意大利卻不曾聽說過，因為他的報紙在那兒是禁止的；馬西米蘭‧莫雷爾先生，駐阿爾及利亞的騎兵上尉。」

伯爵一一向他們點頭致意，態度很客氣，但同時又帶有英國人那種冷淡和拘泥虛禮的氣質，當聽到最後這個名字，他不禁向前跨了一步，蒼白的臉上現出了一片淡淡的紅暈。「您穿的是法國新征服者的制服，閣下，」他說，「這是一套漂亮的制服。」誰都搞不清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伯爵的聲音顫動得這樣厲害，是什麼原因使得他那對平靜清澈的眼睛突然炯炯有神，此時他已無意掩飾自己的感情了。

「你沒見過我們這位非洲客人吧，伯爵閣下？」阿爾貝問道。

「從沒見過。」伯爵回答說，這時他已完全克制住了自己。

「喏，在這套制服下面，跳動著的是一顆軍人的最勇敢和最高貴的心。」

「噢，馬爾塞夫先生！」莫雷爾打斷了他的話說道。

「讓我說下去吧，上尉！」阿爾貝繼續說道，「我們剛剛才聽到說了他最近的一個舉動，是一次非常英勇的壯舉，所以儘管我也是今天才初次見到他，我卻要請您允許我把他當作我的朋友介紹。」

「啊！您有一顆高貴的心，」伯爵說道，「那太好了。」

這一聲感歎與其說是在回答阿爾貝，倒不如說是在回答伯爵自己心裡的念頭，大家都很驚奇，尤其是莫雷爾，他驚奇地望著基督山。但由於那語氣是這樣的柔和，所以不論這聲感歎是多麼的古怪，也是不會使聽者生氣的。

「咦，他為什麼要懷疑這一點呢？」波尚對夏多‧勒諾說。

「的確，」後者答道，他以他那貴族的眼光和他的閱歷，已把基督山身上所能看穿的一切都看穿了。「阿爾貝沒有騙我們，這位伯爵的確是一個奇人。你怎麼看，莫雷爾？」

「不錯！他對我說了那一句怪話，但他目光真誠，我很喜歡他。」

「諸位先生們，」阿爾貝說道，「傑曼告訴我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親愛的伯爵，請允許我為您引路。」

他們靜靜地走入了餐廳，大家各自就座。

「諸位，」伯爵一邊入座，一邊說，「請容許我作一番自白，借此來解釋一下我的任何不合習俗的舉動。我是個外鄉人，而生平第一次到巴黎來。對於法國人的生活方式我一點都不瞭解，到目前為止，我一向遵從的是東方人的習俗，而那和巴黎人的則是完全相反的。所以，要是你們發覺我有些地方太土耳其化，太意大利化，或太阿拉伯化，請你們原諒。現在，諸位，我們來用早餐吧。」

「瞧，他說這番話的神氣！」波尚低聲說道，「他一定是個大人物。」

「在他的本國可說得上是個大人物。」德布雷接上說道。

「在世界各國都可算得上是個大人物，德布雷先生。」夏多‧勒諾說。

第四十章 早餐

讀者大概還記得，伯爵是一個極節食的賓客。阿爾貝注意到了這一點，深恐巴黎式的生活一開始就會在這最重要的一點上使這位客人不高興。

「親愛的伯爵，」他說道，「我怕海爾達路的飯菜不像愛斯巴廣場的那樣合您的胃口。這一點我本應該先跟您商量，為您做幾樣特別合您口味的菜的。」

「要是您對我瞭解較多的話，」伯爵微笑著答道，「對於像我這樣一個隨緣度日，在那不勒斯吃通心粉，在梅朗吃粟粉粥，在瓦朗斯吃雜燴羹，在君士坦丁堡吃抓飯，在印度吃『卡力克』，在中國吃燕窩的旅行家，這種事您想都不會想的。我無論到什麼地方，什麼飯菜都能吃，只是我吃得很少。今天，您怪我吃得少，實際上這已是胃口很好的時候了，因為從昨天早晨以來，我還沒吃過東西。」

「什麼！」賓客都驚叫道，「您二十四小時沒吃東西了嗎？」

「是的，」伯爵答道，「因為必須繞道到尼姆去聽一點消息，所以來不及了，沿途就沒有停車。」

「那麼您在馬車裡進餐了嗎？」馬爾塞夫問道。

「沒有，我睡覺，當我累了而又無心去消遣，或當我肚子餓而又不想吃東西的時候，我總是睡覺的。」

「但您能睡就睡嗎，閣下？」莫雷爾問道。

「差不多是這樣吧。」

「您的辦法保險嗎？」

「萬無一失。」

「那對於我們那些在非洲的人真是太難得了，我們常常找不到吃的，飲料也極少。」

「是的，」基督山說，「但不幸的是，我的辦法對像我這樣過著一種特別生活的人雖然很有用外，可是對全軍將士卻非常危險，會使他們需要醒的時候醒不過來。」

「我們能否問一下這種辦法究竟是什麼呢？」德布雷問道。

「噢，可以的，」基督山答道，「我並不想保守祕密。那是上等的鴉片和最好的大麻的一種混合劑。鴉片是我從廣東買來的，可保證它的質量上等，大麻是東方的產品，也就是說，是在底格和幼發拉底河之間生長的。這兩種成份以相等的份量混合起來，製成丸藥，吃下一顆以後，十分鐘就可見效。這點可問一下弗蘭茲‧伊皮奈男爵閣下，我記得他曾吃過一次。」

「是的，」馬爾塞夫回答說，「他對我說起過這樣的事。」

「但是，」波尚說道，他站在新聞記者的立場上，仍抱著非常懷疑的態度，「這種藥丸您總是帶在身上嗎？」

「總是帶著的。」

「我想看一下這種寶貴的藥丸，伯爵不會怪我失禮吧？」波尚又說道，心裡很想難倒他。

「沒什麼，閣下。」伯爵回答道，說完他從衣袋裡摸出了一隻非常名貴的小盒子，那是整塊翡翠鏤刻成的，上面有一個金質的蓋子，蓋子一轉，就從裡面倒出了一粒淡綠色的小丸子，約莫有豌豆大小。這粒藥丸有一股辛辣刺鼻的香味。翡翠盒子裡還有四五粒，這本來的容量大概在一打左右。全桌的人傳看著這隻小盒子，但賓客們把它拿到手上的時候，主要的是細察這塊令人羨慕的翡翠而不是去看那藥丸。

「這些藥丸是您的廚師給您調製的嗎？」波尚問道。

「噢，不，閣下，」基督山答道，「我不會把我真正心愛的享受品託給無能的人去隨意亂弄的。我自己勉強可算是一個藥劑師，我的藥丸都是我親自調製的。」

「這塊翡翠真漂亮，是我生平所見的最大的了，」夏多‧勒諾說道，「雖然家母也頗有一些家傳的稀奇珠寶。」

「我有三塊同樣的，」基督山答道。「一塊我送給了土爾其皇帝，他把它鑲在了他的佩刀上，另一塊讓我送給了我們的聖父教皇，他把它和拿破侖皇帝送給他的前任庇護七世的那一塊一同鑲在他的皇冠上了，他原來的那一塊差不多也這樣大，但質地沒這麼好。這第三塊我留給了自己，我把它鏤空了，雖然降低了它的價值，但用起來卻的確非常方便。」

每個人都驚異地望著基督山，他的話講得這樣簡潔，顯然所說的是實情，否則的話他瘋了。但是，這塊翡翠明明在眼前，所以他們自然傾向於相信。

「那兩位君主用什麼和您交換這種珍貴的禮物的呢？」德布雷問道。

「我向土耳其皇帝交換了一個女人的自由，」伯爵回答說，「向教皇交換了一個男人的生命。所以在我的一生中，也曾一度有過權力。好像上天送到帝王宮中降生似的。」

「您救的是庇皮諾，對吧？」馬爾塞夫大聲說道，「您就是為他才去弄到那個赦罪令的吧？」

「或許是的吧。」伯爵微笑著回答說。

「伯爵閣下，您不知道我聽了這些話有多高興，」馬爾塞夫說道。「我事先已對我這幾位朋友宣稱過，說您是《一千零一夜》裡的一位魔術師，中世紀的巫師，但巴黎人詭辯起來倒是十分精明的，假如那種事不是他們的日常生活所遇到的話，那他們就會把最無可爭辯的事實誤認作狂想。譬如說，騎士俱樂部的一個會員在大街上被搶劫啦；聖‧但尼街或聖‧日爾曼村有四個人被暗殺啦；寺院大道或幾齡路的一家咖啡館裡捉到了十個，十五個，或二十個小偷啦；這一類新聞，德布雷天天看到，波尚天天刊登，可是，他們卻拚命說馬里曼叢林，羅馬平原，或邦汀沼澤地帶沒有強盜。請您當面告訴他們，我的確被強盜綁去過，要不是您仗義搭救，恐怕我現在早已躺在聖‧塞巴斯蒂安的陵墓裡，而決不可能再在海爾達路我這間寒舍裡接待他們啦。」

「但是，」基督山說道，「您答應過我決不再提那次不幸的事的。」

「我可沒那樣答應您呀，」馬爾塞夫大聲說道，「那一定是另外一個人答應的，那個人也蒙您這樣把他救了出來，而您卻把他忘了。請談談吧，假如您願意把那件事講出來，我不但可以聽到幾件我已經知道了的事，而且或許還可以知道更多到現在為止還不明白的事情呢。」

「依我看，」伯爵微笑著答道，「您也扮演了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對於經過的種種事情，已經知道得像我一樣清楚了呀。」

「好吧，請答應我，假如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講出來，您也就把我所不知道的一切都講出來。」

「那很公平合理。」基督山伯爵回答說。

「是這樣的，」馬爾塞夫開始了他的講述，「接連三天，我自以為已成了一個蒙面女郎青睞的目標，我把她看作了麗亞或鮑貝類美女的後裔了，而實際上她是個化裝的農家女，我之所以說是農家女，是為了避免說農婦。我只知道自己當時像個傻瓜，一個大傻瓜，我錯把這個下巴上沒有鬍鬚，腰肢纖細，年約十五六歲的男強盜看成是一個農家女了，正當我想在他的嘴唇上吻一下時，他忽然拿出一支手槍頂住我腦袋，另外還有七八支手槍過來幫忙，於是我被領到，或說得更準確些，是被拖到了聖‧塞巴斯蒂安的陵墓裡。在那兒，我發現有一位受過高深教育的強盜正在那兒閱讀《凱撒歷史回憶錄》，蒙他棄書賜教，告訴我說，除非我在第二天早晨六點鐘以前拿出四千畢阿士特，否則到了六點一刻我就活不成了。那封信現在還在，因為弗蘭茲‧伊皮奈還保留著，上面有我的簽名，有羅吉‧萬帕先生的附言。我所知道的就這些了，我不瞭解的是，伯爵閣下，您究竟怎麼使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羅馬強盜這樣尊敬您。說實話，弗蘭茲和我的確都對您佩服極啦。」

「說來簡單極了，」伯爵答道。「我認識那位大名鼎鼎的萬帕已有十幾年了。當他還只是個孩子，一個牧童的時候，他就曾給我領了一段路，為此我曾送了他幾塊金洋。他呢，為了報答我，就送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的柄是他親手雕刻的，你們要是去參觀我的武器收藏櫃的話，還可以看到它。本來，這次交換禮物，應該可以建立起我們之間的友誼的，但到了後來，不知他究竟是把這件事忘了呢，還是記不得了，他想來抓我，結果反倒是我抓住了他，還把他的手下人也捉了一打。我本來可以把他交給羅馬法庭的，法庭方面大概也是會歡迎的，尤其是他，但我沒那樣做，相反的，我把他和他的手下人都放了。」

「條件是不許他們再作惡，」波尚大笑著說道。「我很高興看到他們確能信守諾言。」

「不，閣下，」基督山回答，「我的條件只是要求他該尊重我和我的朋友。你們之中要是有社會主義者，以宣揚人道和以對你們鄰居尊重為榮的話，那麼對於下面的這番話或許會覺得奇怪的，我從來不想去保護社會，因為社會並沒有保護我，我甚至可以說，一般而言，它只想來傷害我，所以我對它毫無敬意，並對它們保持中立的態度，並非我欠社會和我的鄰居的情，而是社會和我的鄰居欠了我的情。」

「好！」夏多‧勒諾大聲說道，「您是我生平遇到的第一個敢於把利己主義說得這樣坦誠的人。好樣的，伯爵閣下，說得好！」

「至少可算得上說得很坦白，」莫雷爾說道。「但我相信伯爵閣下雖曾有一度背離了他這樣大膽宣稱的原則，但他是不會感到遺憾的。」

「我怎麼背離了那些原則，閣下？」基督山問道，他像這樣不由自主地以專注的目光去望莫雷爾，已經有兩三次了，這個青年簡直有點受不了伯爵這明亮而清澈的目光。

「噢，在我看來，」莫雷爾答道，「您救了您並不認識的馬爾塞夫先生，也就是幫助您的鄰居和社會了。」

「他是那個社會的光榮。」波尚說道，喝乾了一杯香檳。

「伯爵閣下，」馬爾塞夫大聲說道，「這回您錯了，您可是我所知道的最嚴謹的邏輯學家啊。您一定會清楚地看到，依據這個推理，您非但不是一個利己主義者，而且還是一個博愛主義者呢。啊！您自稱為東方人、勒旺人、馬耳他人、印度人、中國人。您的姓是基督山，水手辛巴德是您的教名，可是在您的腳踏上巴黎的第一天，您就自然具備我們這些反常的巴黎人的最大美德，或說得更確切些，我們的最大的缺點，就是，故意表白您所沒有的污點，而掩飾了您固有的美德。」

「親愛的子爵，」基督山答道，「我看不出在我所做的一切事上有哪一點值得您和這幾位先生如此過獎。您和我早已不是陌生人，因為我們早就相識了。我曾讓了兩個房間給您，我曾請您和我共進早餐，我曾借給您一輛馬車；我們曾一同看狂歡節；我們也曾在波波羅廣場的一個窗口上一同看處決人，那次把您嚇得差一點昏過去。我請這幾位先生說句公道話，我能讓我的客人由那個您所謂的可怕的強盜去任意擺佈嗎？而且，您知道，我曾想過，當我到法國來的時候，您可以介紹我踏進巴黎的幾家客廳。您以前或許把我這個決定看作一個空泛不可能實現的計劃，但今天您已經看到了它的實施事情，這件事，您要是不守信用，一定要受罰的。」

「我一定守信用，」馬爾塞夫回答說，「但我深恐您見慣了奇事美景，對這裡會大感失望的。在我們這裡，您遇不到任何在您的冒險生活裡常常遇到的那種插曲。馬特山就是我們的琴博拉索山，凡爾靈山就是我們的喜馬拉雅山，格勒內爾平原就是我們的戈壁大沙漠，而且他們現在正在那兒掘一口自流井，以便沙漠裡的旅客能有水吃。我們有不少小偷，儘管沒有報上說的那樣多，但這些小偷怕警察甚於怕失主。法國是這樣平淡無奇，巴黎又是這樣文明的一個都市，以致在它的八十五個省境內——我說八十五個，因為我沒有把科西嘉包括進去——嗯，在這八十五個省境內，您無論在哪一座小山上都可找到一座急報站，無論哪一個巖洞裡都可找到一盞警察局安放的煤氣燈。我只有一件事可以為您效勞，聽您的吩咐，由我或請我的朋友到處為您介紹。其實，您也無需任何人為您介紹——憑您的大名、您的財富和您的天才，（基督山帶著一個近於諷刺意味的微笑鞠了一躬）您可以到處自薦而受到很好的接待。我只在一點上可以對您有點用處，在熟悉巴黎生活的習慣，使日子過得安樂舒適，或則買衣物用具這幾方面，我的經驗對您能有所幫助的話，您儘管差遣我為您去找一所適當的住宅。我在羅馬分享了您的住處，但我不敢請您分享我的住處——雖然我並不主張利己主義，但我卻是個十足的利己主義者——因為除了我本人以外，這些房間連一個影子也容納不下，除非是一個女人的倩影。」

「啊，」伯爵說道，「那是準備金屋藏嬌了，我記得在羅馬的時候，你曾提到過一件計劃中的婚事。我可以向您道喜了嗎？」

「那件事到目前還只是一個計劃。」

「所謂『計劃』，意思說是事實。」德布雷說道。

「不是的，」馬爾塞夫答道，「家父極想結這門親事，我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能介紹您見一見這位即使不是我的太太，至少也是我的未婚妻的歐熱妮‧騰格拉爾小姐。」

「歐熱妮‧騰格拉爾！」基督山說道，「請告訴我，她的父親不就是騰格拉爾男爵閣下嗎？」

「正是，」馬爾塞夫答道，「他是一位新封的男爵。」

「那有什麼關係，」基督山說道，「假如他對國家有貢獻，佩得上這稱號的話。」

「貢獻大極了，」波尚回答說。「雖然身為自由派，他卻在一八二九年為查理十世，談成了一筆六萬的借款，而查理十世就給他封了個男爵的稱號，並賞他榮譽爵士的銜頭，所以他也掛起勳章來了，只是，並不像您所想的那樣掛在他的背心上，而是掛在他的紐扣眼上。」

「啊！」馬爾塞夫大笑著插進來說道，「波尚，波尚，這些資料你還是留給滑稽畫報吧，別當著我的面來挖苦我未來的岳父了。」然後，他轉向基督山，「您剛才提到了他的名字，這麼說您認識男爵了？」

「我並不認識他，」基督山回答說，「但我想不久大概就可以認識他的，因為我經倫敦理查‧勃龍銀行、維也納阿斯丹‧愛斯克里斯銀行、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擔保，在他的銀行裡可享受無限貸款的權利。」

當他說到這最後一家銀行的時候，伯爵向馬西米蘭‧莫雷爾瞟了一眼。假如他這一瞟的用意是想引起莫雷爾的注意的話，那麼，他的目的達到了，因為馬西米蘭像觸了電似地突然一驚。「湯姆生‧弗倫奇銀行！」他說，「您認識那家銀行嗎，閣下？」

「那是我在基督世界的首都與之有業務往來的銀行，」伯爵泰然自若地回答說。「我在那家銀行很有點勢力，有能為您效勞的地方嗎？」

「噢，伯爵閣下，有一件事我直到現在也沒法搞清，您可以幫我查一查。那家銀行過去曾幫過我們一次大忙，可是，我也不知為什麼，他們卻老是否認那次曾幫過我們。」

「很願意為您效勞。」基督山說道，並欠了欠身。

「但是，」馬爾塞夫又說，「奇怪，我們怎麼把話題扯到騰格拉爾身上去啦。我們在討論給伯爵找一所適當的住宅，來吧，諸位，我們大家來建議一個地方吧，我們應該把這位新客人安置在我們大首都的什麼地方好呢？」

「聖‧日爾曼村，」夏多‧勒諾說。「伯爵可以在那兒找一座漂亮的大廈，有前庭和花園的。」

「嘿！夏多‧勒諾，」德布雷駁道，「你就知道你那死氣沉沉，毫無生趣的聖‧日爾曼村。別信他的話，伯爵閣下，還是住在安頓大馬路好，那才真正是巴黎的市中心呢。」

「在戲院大道中，」波尚說道，「挑一間有陽台的房子，住在二樓上。伯爵閣下可以把他的銀沙發帶到那兒，一邊抽著煙斗，一邊看著全巴黎的人從他眼前經過。」

「你有什麼主意嗎，莫雷爾？」夏多‧勒諾問道，「你不提個建議嗎？」

「噢，有的，」那青年微笑著說道，「我倒也有一個建議，但他已經有了這麼多好的建議，我想他也許已選中了一個，可是既然他還沒有回答，我也不妨再冒昧地提一個，請他到一座漂亮的大廈裡租幾個房間住，那是個巴杜式的建築物，我的妹妹已在那兒住了一年，就在密斯雷路上。」

「您還有一個妹妹？」伯爵問道。

「是的，閣下，一個最好的妹妹。」

「她結婚了嗎？」

「差不多九年了。」

「幸福嗎？」伯爵又問。

「再幸福不過了。」馬西米蘭回答說。「她嫁給了她所愛的人，那個人在我們家遭厄運的時候也沒對我們變過心。他叫艾曼紐‧赫伯特。」基督山臉上顯露出了一個旁人不易覺察的微笑。「我度假的時候就住在那兒，」馬西米蘭繼續說，「我，和我的妹夫艾曼紐，只要伯爵閣下肯賞臉有所吩咐，都可以盡力為您效勞的。」

「請等一下！」阿爾貝不等基督山有回答的時候，就大聲說道，「小心哪，您要把一位旅行家——水手辛巴德，一個到巴黎來觀光的人，關到刻板的家庭生活裡去啦。您等於在給他找一位管束他的家長了。」

「噢，不是的，」莫雷爾說道，「我的妹妹才二十五歲，我的妹夫三十歲。他們都是活潑愉快的年輕人。而且，伯爵閣下當然是住在他自己家裡的，只在高興的時候才見見他們的。」

「謝謝，閣下，」基督山說道。「假如您肯賞臉給我介紹一下的話。有機會能和令妹和她的丈夫相識已很滿意了，這幾位先生的好意我都無法接受，因為我的寓所已準備好了。」

「什麼！」馬爾塞夫大聲叫道。「那麼說您還是要去住旅館了，那未免太乏味了吧。」

「我在羅馬是住得這樣差的嗎？」基督山微笑著說。

「天哪！您能在羅馬花五萬畢阿士特裝飾您的房間，但我想您不見得每天都準備花那樣一筆錢吧。」

「並非為了那個原因我不敢住旅館，」基督山答道，「只是我已決心要自己買一所房子，我派我的貼身僕人先來，他這時該買好了房子，而且佈置好了。」

「那麼，您有一個熟悉巴黎的貼身僕人了？」

「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到巴黎來。他是個黑人，又是個啞巴。」基督山回答說。

「是阿里！」阿爾貝在大家的一片驚奇聲中大聲叫道。

「是的，是阿里，我那個啞巴黑奴，我想，您在羅馬時見過他的。」

「當然見過，」馬爾塞夫說道，「我記得清清楚楚的。但您怎麼能叫一個黑奴來買房子呢？他會把一切都弄糟的呀，可憐的傢伙。」

「你可別想錯了，閣下，」基督山回答說，「我的看法正巧與您的相反，他一切都會做得令我滿意的。他瞭解我的嗜好，我的怪癖，我的需要，他到這兒已有一星期了，他會像一條獵狗一樣憑本能自己去搜索的，他會把一切都為我妥當地安排好的。他知道我今天十點鐘到，所以從九點鐘起，他就在楓丹白露的木柵門口等候我了。他給了我這張紙條，上面有我新居的地址。您自己看吧。」說著，基督山遞給阿爾貝一張紙條。

「香榭麗舍大街，二十號，」阿爾貝唸道。

「哪，那可真是從沒聽說過的事。」波尚說道。

「派頭真大。」夏多‧勒諾接上一句。

「什麼！您還沒見過您自己的房子？」德布雷問道。

「沒有，」基督山說道，「我告訴過你們了，我不願遲到，我在馬車裡換衣服，一直到了子爵的門口才下車。」

這幾個青年互相對視著，一時又摸不清伯爵是否在演一幕喜劇，但他所說的每個字聽起來又都是這樣的樸實，令人無法相信他說的會是謊話，而且，他又何必要撒謊呢？

「那麼，」波尚說道，「我們只能盡力為伯爵閣下效點微勞自慰了。我，可以憑我新聞記者的資格，為他打開各家戲院的大門。」

「非常感謝，閣下，」基督山答道，「不過，我的管家已在每一家戲院裡都為我定了一間包廂。」

「是那位出色的貝爾圖喬先生，極其善於租窗口的嗎？」

「是的，您那天光臨的時候見過他。他當過兵，當過走私販子。事實上，他什麼都幹過。我不很瞭解他究竟有沒有和警察局發生過小摩擦。譬如說，用一把小刀子截人之類的事。」

「而您選中了這位誠實的公民做您的管家是嗎？」德布雷說道。「他每年要揩您多少油？」

「憑良心講，」伯爵答道，「我相信比別人多不了多少。他很符合我的標準，認為天下沒有辦不到的事，所以我留用了他。」

「那麼，」夏多‧勒諾又說道，「既然您已安排妥當了，有了一位管家，又有了一所座落在香榭麗舍大道上的大廈，您現在就只差有一位情婦了。」

阿爾貝笑了笑。他想起了他在愛根狄諾戲院和巴麗戲院伯爵包廂裡見到的那個希臘美人。

「我有比情婦更好的東西，」基督山說道，「我有一個女奴。你們的情婦裡從戲院、歌舞團、或遊戲場裡弄來的，而我卻是在君士坦丁堡把她買來的。她雖然花了我不少錢，但我不在乎。」

「但您忘記啦，」德布雷大笑著說道，「正像查理國王所說的：我們法國人天性最自由，她的腳一踏上法國領土，她便自由了。」

「誰會告訴她這一點呢？」

「隨便是誰看見她都會的。」

「可是她只會講羅馬土話。」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至少我們可以見見她吧，」波尚說道，「不然，難道您還僱用了啞巴太監來侍候她嗎？」

「噢，沒有，」基督山回答說，「我可沒有東方化到那種程度。我身邊的人誰都可以自由地離開我，而當他離開我的時候，他大概已不再有求於我或有求於任何人了，或許正是這個原因，他們才沒有離開我。」

「他們已經在吃餐後甜點和抽雪茄。」

「親愛的阿爾貝，」德布雷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現在已經兩點半了。你的貴賓很有趣，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必須回到部長那兒去了。我要把伯爵的事告訴他，我們不久便可以知道他究竟是什麼人了。」

「小心點哪，」阿爾貝答道，「那可是誰都沒辦到的事啊。」

「噢，我們的警務部有三百萬經費。不錯，他們幾乎總是有虧空，但那沒關係，我們為這事是可以花五萬法郎的。」

「你知道了告訴我一聲好嗎？」

「我可以答應你。再會，阿爾貝。諸位，再會。」

德布雷一離開房間，就高聲大喊：「備車！」

「好！」波尚對阿爾貝說道，「我也不到眾議院去了，但我已有了一篇文章的素材可以獻給我的讀者了，那比騰格拉爾先生的演說要強多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波尚，」馬爾塞夫說道，「我求你一個字也不要發表，別搶了我向社會介紹他和推薦他的功勞。他這個人很有趣是嗎？」

「豈止有趣，」夏多‧勒諾回答說，「他是我生平所見到的最奇特的人了。你走不走，莫雷爾？」

「等我先遞一張名片給伯爵閣下，他答應要到密斯雷路十四號來拜訪我們一次的。」

「請放心好了，我決不會食言的。」伯爵鞠躬回答。於是馬西米蘭‧莫雷爾和夏多‧勒諾伯爵一起離開了房間，只留下基督山一個人和馬爾塞夫在了一起。

第四十一章 介紹

當阿爾貝發現只剩他和伯爵兩個人的時候，就說道：「伯爵閣下，請允許我來領您參觀一下單身漢的房間吧。您在意大利住慣了宮殿，現在來計算一下一個住得還不錯的青年，在巴黎能有多少平方尺的地方可住，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我們來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看吧，我給您打開窗戶，讓您透透氣。」

樓下的餐廳和客廳基督山已經看過了。阿爾貝先領他去了他的藝術工作室，那間工作室，我們前面已經說過，原是他最心愛的房間。基督山是一位可敬的鑒賞家，凡是阿爾貝收集在這兒的東西：古老的木櫃、日本瓷器、東方的絲綢、威尼斯玻璃器具、世界各地的武器等等每一樣東西他都非常熟悉，一看便知它們是哪個時代的東西，產於哪個國家以及它們的來歷。

馬爾塞夫原以為應該由他來指導伯爵的，而實際卻恰恰相反，倒是他在伯爵的指導之下上了一堂考古學、礦物學和博物學的課。他們下到二樓，阿爾貝領他的貴賓進入客廳。客廳裡掛滿了近代畫家的作品，有杜佩雷的風景畫：長長的蘆葦和高大的樹木，哞哞叫的奶牛和明朗的天空；有德拉克絡畫的阿拉伯騎俠：身穿白色的長袍，把著閃閃發光的腰帶，戴著鐵套的紋章，他們的馬用牙齒互相嘶咬，騎在馬上的人卻在用他們的狼子棒兇猛地格鬥、拚殺；布郎熱的水彩畫，色彩極其動人，以致使畫家成了詩人的仇敵；有邊亞茲的油畫，他使他的花比真花還鮮艷，太陽比真的太陽還燦爛；有德岡的圖案畫，色彩像薩爾瓦多‧羅聯薩的畫一樣生動，但卻富於詩意；有吉羅和米勒的粉筆畫，把小孩子畫得像天使安琪兒，把女人畫得像仙女般美貌；有從多薩的《東方之行畫冊》上撕下來的速寫，那些速寫都是畫家在駝峰上或回教寺院的殿堂下只花了幾秒鐘的時間勾成的。總之，都是近代的藝術珍品，作為補償那些久已失傳的古代藝術品的傑作。

阿爾貝以為這次可以有些新的東西給那位旅行家看看了，但使他極其驚奇的是：後者不必看畫上的簽名（其中有許多實際上只是些縮寫），便能立刻說出每一幅畫的作者姓名，而且態度非常安閒自在，可以看出他不僅知道每一位畫家的姓名，而且還曾鑒別和研究過他們不同的畫風。他們從客廳又到了臥室，這個房間佈置得極其樸素雅致。在一隻鍍金鏤花的鏡框裡，嵌著一幅署名「奧波‧羅貝爾」的肖像畫。這幅肖像畫引了基督山伯爵的注意，只見他在房間裡急速向前走了幾步，然後突然在畫像前面停了下來。畫面上是一位青年女子，年約二十五六歲，膚色微黑，長長的睫毛下，有一雙水汪汪的明亮的眼睛。她穿著美麗的迦太蘭漁家女的服裝——一件紅黑相間的短衫，頭髮上插著金髮針。她凝望著大海，背景是藍色的海與天空。房間裡的光線很暗，所以阿爾貝沒有覺察到伯爵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了，他的胸膛和肩膀在神經質地顫抖著。房間裡一時間沉寂了一會兒，在這期間，基督山出神地凝視著那幅畫。

「您的情婦可真漂亮啊，子爵，」伯爵用一種十分平靜的口吻說道，「這套服裝大概是跳舞時穿的吧，使她看上去可愛極了。」

「啊，閣下！」阿爾貝答道，「要是您看過了這幅畫旁邊的另一幅畫，我就不能原諒您這個錯誤了。您不認識我的母親。您在這幅畫上看到的人就是她。這幅像是七八年前畫的。這套服裝，看上去像是她想像出來的，可是畫得很逼真，使我覺得好像看到了一八三○年時的母親一樣。伯爵夫人的這幅像是在伯爵出門的時候畫的。她無疑是想使他大吃一驚，但說來也奇怪，我父親似乎很不高興看到這幅像，即使這幅畫十分名貴，因為您已經看到了，這是奧波‧羅貝爾畫的傑作之一，這也無法克服他對它的厭惡。真的，這話我只能對你說，馬爾塞夫伯爵是盧森堡最勤勉的貴族之一，是一位以軍事理論見長的將軍，但對於藝術他卻是一個最庸俗的外行。母親就不同了，她本人就畫得很好，她為了不能保存這樣名貴的一幅畫，就把它送給我掛在這兒，這樣可以減少一些伯爵的不愉快。馬瑟夫先生的畫像是格洛斯畫的，喏，就是這一幅。請原諒我談起了家事，但既然您肯賞臉讓我把您介紹給伯爵，我就把這件事告訴您，免得您對這幅畫產生誤會。這幅畫好像有一種魔力，因為我母親每次到這兒來，總要看看它，而每一次看它就非哭不可。伯爵和伯爵夫人一生中惟有這一件事不和，他們雖然結婚已二十多年了，卻仍像新婚那天一樣恩愛和睦。」

基督山迅速地瞟了阿爾貝一眼，像是要尋找他的話外之音，但這個青年人的話顯然是很直率地從他的心裡說出來的。

「現在，」阿爾貝說道，「我全部的寶藏您都見到了，請允許我把它們獻給您，雖然都是些毫無價值的東西。請把這裡當作您自己的家好了，請隨便一些，並請您同我一起去見一下馬爾塞夫先生，我在羅馬已寫信詳細告訴過他您對我的幫助，我已對他講您將光臨的消息。我敢說，伯爵和伯爵夫人都很希望能親自向您道謝。我知道，您對於應酬多少有點厭煩了。見識過這麼多事物的水手辛巴德對於家庭生活是不會怎麼感興趣的。可是，巴黎人的生活就在於彼此來往的應酬上，我現在的提議就是踏入這種生活的開始，請接受吧。」

基督山鞠了一躬，並沒回答，他接受了這個建議，既沒有表露出熱情，也沒顯示出不快，只當這是社會上的一種習俗，每個紳士都應該把這看作是一種義務。阿爾貝叫他的僕人進來，吩咐他去通報馬爾塞夫先生和夫人：說基督山伯爵已經到了。阿爾貝和伯爵跟在他的後面。當他們走到前廳的時候，看見門框上掛著一面盾牌，盾牌上的圖案極其華麗，和房間裡其它的陳設很相稱，這一點足以證明這個紋章的主人的重要性了。基督山停下來全神貫注地看著。

「七隻淺藍色的燕子，」他說，「這無疑是您的家族紋章吧？我對紋章雖有點研究，能略做辨別，但對於家譜學卻很不瞭解。我是一個新封的伯爵，這個頭銜是在托斯卡納依靠聖愛蒂埃總督的幫忙弄來的，要不是他們說這是旅行所必需的，我本來還不高興來這一套呢。但是，一個人出門在外，馬車的坐墊底下，總有一些想避開海關關員搜查的東西的。原諒我向您提出了這樣的一個問題。」

「這沒什麼失禮的，」馬爾塞夫非常自信地答道。「您猜對了。這是我家的紋章，也就是說，是我父親這一族的，但您也看到了，這旁邊有一面盾，上面有紅色的直線和一座銀色的塔樓，那是我母親家族的。從她那一邊來說，我是西班牙人，但馬爾塞夫這一族是法國人，而且我聽說，是法國南部歷史最悠久的家族之一。」

「是的，」基督山答道，「這些紋章就可以證明，凡是武裝去朝聖地的人，幾乎都在他的武器上畫著一個十字架或幾隻候鳥，十字架表示他們的光榮使命，候鳥則象徵他們將要出發作漫長的旅行，並希望憑借虔敬的翅膀來完成它。您的祖先曾有人參加過十字軍，而即使只參加了聖路易所領導的那一次，也已可追溯到十三世紀，那也算是歷史相當悠久了。」

「可能是吧，」馬爾塞夫說道，「我父親的書房裡有一本家族譜，您一看就可以完全明白的。我曾在那本族譜上作過批註，要是身齊和喬庫爾看了，對於他們的研究一定大有裨益的。我現在已不再想那些事了，可是我必須告訴您，在我們這個平民政府的治理之下，我們對於這些事情又開始極大地關注起來。」

「哦，那麼，你們的政府還是另外挑選一些舊事舊物來做徽章的好，像我剛才所注意到的那種紀念品，和紋章是毫無關係的。至於您，子爵，」基督山繼續對馬爾塞夫說道，「您比政府還要幸福，因為府上的紋章真是漂亮極了，看了引人入勝。是的，您的父母是羅旺斯和西班牙兩地的貴族。這就說明了我看到的那幅畫像，我所欽慕的那種微黑的膚色，正是高貴的迦太蘭的特徵。」

伯爵這一番話顯然說得非常客氣，要想猜透他話裡所隱藏的諷刺意味，得具有狄波斯或斯芬克斯的洞察力才行。馬爾塞夫用一個微笑向他道了謝，就推開了掛著盾牌的那扇門，這扇門，我們已經說過，是通客廳的。在客廳最引人注目的一面牆上，又有一幅肖像畫。畫上是一個男人，年齡在三十五到三十八歲之間，身穿一套軍官制服，佩戴著金銀雙重肩章，由此可見官銜很高；他的脖子上掛著榮譽軍團的緞帶，表明他曾當過司令官；在胸部，右面掛著一枚武將榮譽勳章，左面掛的是一枚查理三世的大十字勳章，這說明畫上的這個人曾參加過希臘和西班牙的戰爭，或曾在那兩國完成過某項外交使命，所以才得到了這個勳章。

基督山對於這幅畫像的注意並不亞於剛才的那一幅，他正在仔細觀看的時候，一扇側門打開了，迎面而來的正是馬爾塞夫伯爵本人。馬爾塞夫伯爵年約四十到四十五歲。但他看上去至少已有五十歲了，頭髮理成軍式的，剪得很短，他那漆黑的鬍鬚和漆黑的眉毛與他那幾乎已全白的頭髮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他身穿便服，紐扣眼上佩戴著他所有的各種勳章的緞帶。這個人以一種略帶急促但相當莊嚴的步子走進房來。基督山眼看著他向自己走過來，而他自己卻一動也沒動。他的腳似乎已被釘在了地面上，正如他的目光盯在了馬爾塞夫伯爵身上一樣。

「父親，」那青年人說道，「我很榮幸能把基督山伯爵閣下介紹給您，他就是我以前跟您說過的，在我最危急的關頭僥倖遇見的那位義士。」

「歡迎之至，閣下，」馬爾塞夫伯爵一邊說，一邊微笑著向基督山致意，「閣下保全了我家唯一的繼承人，這種恩情是值得我們永遠感激不盡的。」

馬爾塞夫伯爵一邊說，一邊指了指一張椅子，他自己則坐在窗口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基督山在馬爾塞夫指給他的那個座位上坐了下來，他坐的姿勢恰巧使自己隱藏在了在鵝絨大窗簾的陰影裡，在那兒，他從伯爵那張勞累憂慮的臉上，看到了時間用一條條皺紋記錄下的一個人的全部內心隱痛。

「伯爵夫人，」馬爾塞夫說道。「在接到通報，知道您已經光臨的時候，正在梳妝，她很快就會到客廳裡來的。」

「我覺得非常榮幸，」基督山答道，「能在我到巴黎的第一天就拜會到一位命運之神對他很垂青，功名並重的人。那麼在米提賈平原上，或阿脫拉斯山區裡，是不是還有一個元帥的權位在等著您呢？」

「哦，」馬爾塞夫回答說，臉上微微有點發紅，「我已經退伍了，閣下。我曾在布蒙元帥的手下作戰，在復辟以後被封為貴族。我本來有希望得到更高的爵位，但如果還是拿破侖當政的話，誰又能料得後來的情形會怎麼樣呢？七月革命的功績似乎就在於它的忘恩負義，尤其是對那些在帝國時期以前就已為國效勞的軍人忘恩負義。所以我提出了辭職。一個人在戰場上拚殺多年以後，一旦回到客廳裡，簡直連怎樣在光滑的地板上走路都不會了。我掛起了劍，投身到政治裡。我致力於實業，我研究各種實用的工藝。在我二十年的軍隊生活裡，常常想這樣做，但那時我沒有時間。」

「貴國人民之所以能優於任何其他各國就是因為有這種精神的緣故，」基督山回答道。「像您這樣家境富裕，出身高貴的一位爵士，竟肯去當一名小兵，一步步地得以陞遷，這已經實屬罕見了，而在您身為將軍，法國貴族，榮譽軍團的司令官以後，又肯從頭開始第二種職業，心中別無任何其他的希望，只求有一天能有益於您的同胞，這實在是值得讚美的，不，簡直是太崇高了。」

阿爾貝在一旁聽著，很是驚異，他從來沒有看見基督山這樣熱情奔放過。

「唉！」這位生客繼續說道，無疑是想驅散馬爾塞夫額頭上的那一片淡淡的陰雲，「我們在意大利就不會這樣做，我們按照原有的階級或種族長大，我們沿著前一代人的路線前進，常常也是同樣的碌碌無為，終生一事無成。」

「但是，閣下，」馬爾塞夫伯爵說道，「像您這樣的天才，在意大利是不足以施展的，法國已張開她的雙臂在歡迎您，請您響應她的呼喚吧。法國也許並不是對全世界都忘恩負義的，她待她自己的子女不好，但她對客人卻永遠是歡迎的。」

「啊，父親！」阿爾貝微笑著說道，「您顯然還不瞭解基督山伯爵閣下，他厭棄一切榮譽，只要有他的護照上所寫的那個頭銜就滿足了。」

「這句話太公道了，」客人回答說，「我生平從來沒聽到過這樣公道的評語。」

「您可以自由選擇您的人生道路。」馬爾塞夫伯爵歎了一口氣說道，「而您選中了那條鋪滿鮮花的路。」

「一點不錯，閣下。」基督山微笑說道，他的這個微笑是畫家都無法用畫筆表現出來的，心理學家也無法分析出來的。

「我要不是怕您疲勞的話，」將軍說道，顯然，伯爵的這種態度使他很高興，「我會帶您到眾議院去的。今天那兒有一場辯論，凡是不熟悉我們這些近代參議員的外國人，去看看一定會覺得非常有趣的。」

「閣下，假如您改天再提出這個邀請的話，我會十分感激的，但剛才蒙您允許我拜見伯爵夫人，所以您的盛意我領了，等下一次再接受吧。」

「啊！我母親來了。」子爵大聲說道。

基督山急忙轉過身來，只見馬爾塞夫夫人正一動不動的站在客廳門口，她臉色蒼白。她站著的這個門口，正和她丈夫進來的那扇門相對，她的手不知為什麼擱在那鍍金的門把上，直到基督山轉過來的時候，才讓它無力地垂了下來。她在那兒已站了一會兒，已聽到了來客的最後幾句話。後者急忙起身向伯爵夫人行禮，伯爵夫人無言地欠了欠身。

「啊！天啊，夫人！」伯爵說道，「你不舒服嗎，還是房間裡太熱，你受不了？」

「您身體不舒服嗎，媽媽？」子爵大聲叫道，向美塞黛絲跳過去。

她微笑著謝謝他們兩人。「不，」她答道，「只是我初次見到把我們從眼淚和悲哀裡拯救出來的人，心裡未免有點激動。閣下，」伯爵夫人像一位王后般儀態大方地走了過來，繼續說道，「我兒子的生命是您賜的，為了這，我祝福您。現在，我更感謝您給了我一個親自向你道謝的機會。我的感謝，像我的祝福一樣，都是來自我的內心深處的。」

伯爵又鞠了一躬，但這次鞠得比前一次更低了。他的臉色顯得比美塞黛絲更蒼白。「夫人，」他說道，「伯爵閣下和您為一件舉手之勞的事都答謝得太客氣了。救一個人的命，免得他的父親悲傷，他的母親哀痛，算不得是什麼義舉，只不過是一件從人道上講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對於這幾句說得極其溫婉有禮的話，馬爾塞夫夫人答道：「我的兒子真是幸運極了，閣下，他竟能結識您這樣一位朋友，我感謝上帝促成了這件事。」於是美塞黛絲抬眼向天，面露極其熱烈感恩的表情，伯爵似乎覺得在這一對美麗的眼睛裡看見了淚水，馬爾塞夫伯爵走近她的身邊。

「夫人，」他說道，「我要走了，我已經向伯爵閣下道過歉了，我請你再代我道歉一次。兩點鐘開始開會，現在已經三點鐘了，而我今天還要發言。」

「去吧，那麼，我一定盡力使我們的貴客忘記你已出門！」

伯爵夫人仍然用多情的口吻回答說。「伯爵閣下，」她又轉向基督山說道，「您可以賞光在舍下玩一天嗎？」

「相信我，夫人，我非常感激您的盛情，但我今天早晨是坐我的旅行馬車到府上來的。我還不知道我在巴黎要住的是一間什麼樣的房子，甚至還不知道它在哪兒，我承認這只是一件小事，但心裡總覺得有點不安。」

「至少，我們下一次總可以有這種榮幸吧，」伯爵夫人說道，「您肯答應嗎？」

基督山欠了欠身，沒有回答，但這個姿勢可以算是答應了。

「我不耽擱您了，閣下，」伯爵夫人又說道，「我不願意讓我們的感激變成失禮或勉強。」

「親愛的伯爵，」阿爾貝說道，「我當盡力來報答您在羅馬待我的一片好意，在您自己的馬車還沒有備妥以前，您可以用我那輛雙人馬車。」

「我謝您的好意，子爵，」基督山伯爵答道，「但我想貝爾圖喬先生大概會好好地利用我給他的那四個半鐘頭的時間的，我在門口應該是能找到一輛車子的。」

阿爾貝熟悉了伯爵的處事態度，他知道，像尼羅王一樣，他特地要做那些常人辦不到的事情。所以伯爵現在無論幹什麼事來，也不會使他驚奇了。但為了親眼判斷伯爵的命令究竟執行得怎麼樣，他陪他到了府邸門口。基督山沒有猜錯。他一走進馬爾塞夫伯爵的前廳，一個聽差，就是在羅馬送伯爵的名片給兩個青年並代他致意的那個，立刻急步走了出去，當他到達大門口的時候，這位不凡的旅行家發覺他的馬車已在等候他了。那是一輛高碌式的雙座四輪馬車，馬和挽具原是屬於德拉克的，全巴黎人都知道，昨天有人出一萬八千法郎他還不肯賣呢。

「閣下，」伯爵對阿爾貝說道，「我不請您陪我回去了，因為我現在只能給您看到一個匆匆佈置起來的住處，而我，您知道，一向是以辦事迅速聞名的。所以，請給我一天的時間再來請您過去，我那時一定不會有招待不周的地方的。」

「假如您要我等上一天，伯爵，我知道我將會看到什麼，我看到的將不是一所房子，而是一座宮殿。必定有某個神靈在為您服務。」

「好吧！您只管去宣傳這種念頭吧，」基督山回答說，他的一隻腳已踏上了那輛華麗的嵌天鵝絨的踏級，「那可以使我在太太們中間發生點影響。」

他一邊說，一邊跳進馬車裡，車門一關，馬車就疾馳而去。

車子雖然跑得很快，他還是注意到了，他離開時馬爾塞夫夫人的那個房間的窗簾，曾幾乎令人難以覺察地動了一下。

阿爾貝回去找他的母親，發覺她已在女賓休息室裡了，她斜靠在一張天鵝絨的大圈椅上，整個房間是這樣的陰暗，只有那釘在帷幕上的金銀箔剪成的小飾物和鍍金鏡框的四角，才給了房間一點亮光。阿爾貝看不到伯爵夫人的臉，她的頭上已蒙了一張薄薄的面紗，像是有一層雲霧籠罩了她的臉。但他覺察出她的聲音似乎有些變了。花瓶裡玫瑰花和紫薇花散發著芬芳的香味，但在花香之中，他可以辨別出一股刺鼻的嗅鹽的氣味，他又注意到伯爵夫人的嗅瓶已從鮫皮盒子裡取出來放在壁架上的一隻鏤花銀杯裡。所以他一進來就用一種擔心的口吻高聲說道：「媽媽，我出去的時候您不舒服了嗎？」

「不，不，阿爾貝！你知道，這些玫瑰、夜來香和香橙花，初開時候香氣是很濃的，開始總有點讓人受不了。」

「那麼，媽媽，」阿爾貝垃了拉鈴說道，「要把這些花搬到前廳裡去吧。您準是有點兒不舒服了，剛才您進來的時候，臉色很蒼白。」

「我臉色很蒼白嗎，阿爾貝？」

「是的，您配上那種蒼白顯得更美了，媽，但爸爸和我還是不能不為這蒼白而擔心。」

「你爸爸也跟你說這些了嗎？」美塞黛絲急切地問道。

「沒有，夫人，但您不記得他問你的話了嗎？」

「是的，我記得。」伯爵夫人回答說。

一個僕人走了進來，是阿爾貝拉鈴召來的。

「把這些花搬到前廳更衣室去，」子爵說。「伯爵夫人聞了不舒服。」

僕人按他的吩咐去行事了。接著房間裡沉默了好一會兒，一直到所有的花都搬完。「這個基督山是個什麼名字？」伯爵夫人等僕人把最後一瓶花搬走，才問道。「是一個姓呢，還是一處產業的名字，或只是一個頭銜？」

「我相信，媽，這只是一個頭銜，伯爵在托斯卡納多島海裡買下了一個島子，正如他今天所告訴您的，就把那個島作為他的封地。您知道，這種事情佛羅倫薩的聖愛蒂埃、巴馬的喬奇、康士但丁，甚至馬耳他的貴族都做過。而且，他並非硬要爭什麼貴族的名義，他自稱他的伯爵頭銜是僥倖得來的，但一般的羅馬人，都以為伯爵是一個身份非常高貴的人。」

「他的舉止態度真令人欽佩，」伯爵夫人說道，「至少，以剛才他在這兒的短暫停留而論，我可以這樣判斷。」

「那可說是完美無缺，媽，英國，西班牙和德國雖號稱是歐洲最高傲的貴族中的三大領袖貴族，但在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他。」

伯爵夫人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又略微猶豫了一下，說道：「你曾經，我親愛的阿爾貝，我是站在一個母親的立場上問這個問題的，你曾經到基督山先生的家裡去看過。你的目光一向很敏銳，又懂得很多世故，比你同齡的人都機警些，你認為伯爵是否真的表裡如一？」

「他外表怎樣？」

「你剛才自己說的呀，他是個身份很高貴的人。」

「我告訴您，親愛的媽媽，人家也是這麼說的。」

「但你自己的看法如何呢，阿爾貝？」

「我只能告訴您，我對他還沒有什麼明確的看法。但我認為他可能是個馬耳他人。」

「我不是問他是哪國人，而是問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啊！他是怎樣的一個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目睹了許多和他有關的驚人的事情，所以要是您叫我把心裡話照直說出來的話，我就會說：我真的把他看作是拜倫筆下的一個身世極其悲慘的主角了，他有點像曼弗雷特，因為分享不到家族的遺產，所以就不得不憑他的冒險天才自己去尋找致富之道，因此就無視社會的法律。」

「你是說——」

「我是說，基督山是地中海中的一個島，島上沒有居民，也沒有駐軍，是各國的走私販子和各地的海盜經常去的地方。誰知道這些不折不扣的實幹家會不會付些保護費給他們的地主呢？」

「那是可能的。」伯爵夫人若有所思地說道。

「別管他是不是走私販子呢，」青年繼續說道，「您已經見過他了，我的好媽媽，想必您也一定同意，基督山伯爵是一位非凡的人物，他在巴黎社交界一定會獲得巨大成功的。嘿，就是今天早晨，在我那兒，這還是他初次踏進社交界，他就已經使我們每一個人都感到非常驚異了，甚至連夏多‧勒諾都不例外！」

「你覺得伯爵有多大年紀了？」美苦蒂絲問道，顯然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

「三十五六歲吧，媽。」

「這麼年輕！不可能的。」美塞黛絲說道，這句話一方面是回答阿爾貝的，而同時也是在對自己講。

「但這是真的。有好幾次，他曾對我說，當然是無意中流露出來的，某某時候他五歲，某某時候他十歲，某某時候十二歲。而我，由於好奇，就把這些細節都牢牢地記住了，再把各個日期一對照，發覺他從沒說錯過。所以，我敢肯定，這位年齡不明的奇人，是三十五歲。而且，媽，您看他的眼睛多麼銳利，他的頭髮多麼黑，而他的額頭，雖然蒼白一些，卻還毫無皺紋，他不但強壯，而且還很年輕呢。」

伯爵夫人的頭垂了下去，像埋在了一陣極其痛苦的思想裡。「這個人對你很友善是嗎，阿爾貝？」她問這句話的時候打了一個神經質的寒顫。

「我想是這樣的。」

「你，你喜歡他嗎？」

「咦，他很討我歡喜，儘管弗蘭茲‧伊皮奈一直想說服我，說他是個某個世界回來的人。」

伯爵夫人驚恐地打了一個寒顫。「阿爾貝，」由於情緒激動，她說話的音調都變了，「你以前每結交一個新朋友，我總要來過問一下的。現在你是個大人了，都能給我個忠告了，但我還要對你說，阿爾貝，要謹慎。」

「噢，親愛的媽媽，為了您的忠告對我有用，我必須要知道我究竟怕什麼。伯爵從不玩牌，他只喝清水，裡面加一點白葡萄酒，他很有錢，要不是存心想嘲弄我，是決不會向我借錢的。那麼，他對我有什麼可怕的地方呢？」

「你說得對，」伯爵夫人說道，「我這種擔心是不應該有的，尤其是對一個曾救過你性命的人。你爸爸是怎樣接待他的，阿爾貝？我們對伯爵在禮貌上就應該更慇勤一些。馬爾塞夫先生有的時候心神不定，他總想著他的正事，他或許在無意之中——」

「爸爸的態度再好也沒有的了，媽，」阿爾貝說道，「而且，還不止呢，他似乎很喜歡伯爵對他說的那幾句恭維話，伯爵的話說得非常巧妙，而態度之安閒，就像是他已經認識他有三十年了似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支搔著癢處的小箭，爸爸心裡一定很喜歡的，」阿爾貝笑了一聲，又說道，「所以他們分手的時候，已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了，爸爸甚至還想帶他到眾議院裡去聽演講呢。」

伯爵夫人沒有說話。她已深深地沉入了一種思索之中，她的兩眼漸漸地閉了起來。站在她面前的這個青年溫柔地望著她，他這時所流露出來的母子間的親情，簡直比那些母親還年輕美麗的小孩子更加真摯。後來，看到她的眼睛已經閉上了，聽到了她發的均勻的呼吸聲，他相信她已經睡熟了，就踮著腳尖離開房間，萬分小心地把門拉上。「這個怪人！」他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道，「我早就說他會在這兒轟動一時的，我可以用一隻萬靈的溫度計測出他的效果。連我的媽媽都注意到他啦，所以他肯定會是個引人矚目的人物。」

他下樓向馬廄走去，想到基督山伯爵這次買馬車又大顯身手，以致把他的栗色的馬在行家的眼睛裡降為了二流貸色，心裡略微有點不高興。「千真萬確，」他說，「人是不平等的，我一定要請父親在參議院裡討論這個題目。」

第四十二章 貝爾圖喬先生

這會兒，伯爵已經到家了。這一段路走了六分鐘。但這六分鐘時間已足夠吸引不下二十個青年人放馬疾馳追上來，來一睹這位有錢的外國人，因為他們都曉得這輛馬車的價錢，他們自己沒能力買，卻很想看看究竟是誰能花得起一萬法郎買一匹馬。阿里所選中的這座房子座落在香榭麗舍大道的右邊，這是基督山在城裡日常生活的住宅。前院中央一叢茂密的樹木，把房屋的正面給遮住了，在樹木的兩旁，有兩條側徑，像兩條手臂，一條在左，一條在右，從鐵門入口處分手包抄到門廊前面，以便馬車通過，門廓的每一級台階上都擺放著一大瓷盆花。這座房子孤零零的周圍沒有鄰居，除了大門之外，在邦修路上還有一個側門。車伕還沒等喊門房，那兩扇笨重的大門就已經打開了，原來他們已看見了伯爵的馬車，在巴黎，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樣，他們都是以閃電般的速度來侍奉伯爵。石子路上車輪的聲音還沒停下來，大門已經關上了。馬車在門廊的左邊停住，立刻有兩個人到車窗前面來迎候。一個是阿里，臉上帶著最真誠的愉快的笑容，似乎只要基督山對他看一眼，他就覺得十分滿足了。另外那一個則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然後伸手扶伯爵下車。

「謝謝，貝爾圖喬先生，」伯爵說著，一邊輕快地跳上了門廊的三個台階，「那個公證人呢？」

「他在小客廳裡，大人。」貝爾圖喬回答說。

「還有，我叫你把房子找好以後就馬上去印名片。印了嗎？」

「伯爵閣下，已經印好了。我親自到王宮市場去找的那兒最好的刻工，親自看著他刻版。印出來的第一張名片，就遵照您的吩咐，送到了安頓大馬路七號騰格拉爾男爵閣下府上了，其餘的都在大人臥室的壁爐架上。」

「很好。現在幾點鐘了？」

「四點鐘。」

基督山把他的帽子，手杖和手套都交給了那個在馬爾塞夫伯爵家裡招呼馬車的法國聽差，然後由貝爾圖喬在前領路，走進了小客廳裡。

「這間前廳裡的大理石像太普通了，」基督山說。「我希望不久就可以叫人全部搬走。」

貝爾圖喬鞠了一躬。正如這位管家所說的，那個公證人正在小客廳裡等候伯爵。他雖然只不過是一個平庸的律師事務所裡的職員，但卻故意裝出一副鄉下律師所特有的那種莊嚴的神氣。

「先生，您就是受託把那座鄉村別墅賣給我的公證人嗎？」基督山問道。

「是的，伯爵閣下。」那公證人回答說。

「契約寫好了嗎？」

「寫好了，伯爵閣下。」

「您把它帶來了嗎？」

「帶來了。」

「好極了，我買的這座房子在什麼地方？」伯爵隨意地問道，這句話一半是對貝爾圖喬說的，一半是對公證人說的。管家做了一個手勢，表示：「我不知道。」那公證人驚異地望著伯爵。「什麼！」他說，「伯爵閣下難道不知道他買的房子在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伯爵回答說。

「伯爵閣下不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我今天早晨才從卡迪斯來。我以前又沒來過巴黎，這是生平第一次踏上法國領土！」

「啊！那就不同了，您買的那座房子在歐特伊村。」聽到這句話，貝爾圖喬的臉立刻變白了。

「歐特伊村在什麼地方？」伯爵問道。

「離這裡只有兩步路，閣下，」那公證人答道，「出帕西門以後沒有多遠，很幽靜，在布洛涅大道的中央。」

「這麼近？」伯爵說道，「那豈不是不在鄉下囉。你怎麼會選中一所就在巴黎城門口的房子呢，貝爾圖喬先生？」

「我！」管家帶著一種詫異的表情大聲叫道。「伯爵閣下沒有叫我買這所房子呀，要是伯爵閣下可以回想一下。」

「啊，不錯，」基督山說道，「我想起來了。我在一家報紙上看到了一則廣告，廣告上說是『一座鄉村別墅』，我就被那個虛名迷住了。」

「現在還來得及，」貝爾圖喬趕緊說道，「假如大人把這事託付給我，我可以給您在昂琴，寫特奈或貝利維找到一座更好的。」

「噢，不用了，」基督山無所謂似地答道，「既然已經買下了，就算了吧。」

「您說得很對，」那公證人說道，他深恐得不到那筆佣金。

「那所房子的地點很幽靜，有流水，有樹木，雖然已荒廢了很長時間，但仍是一個很舒適的住處。所以即使不把傢具算在內，也是划算的，傢具雖舊了，可還是很值錢的，很多人現在都想收集古董呢。我想伯爵閣下也有這種嗜好吧？」

「一點不錯，」基督山答道，「舊傢具用起來很方便，是不是？」

「不止方便，而且富麗堂皇。」

「真的，那我們不要錯過這個機會，」基督山答道。「請您把契約拿來，公證人先生。」於是他匆匆地把契約上所寫的房屋地點和房主姓名瞟了一眼，迅速簽了字。「貝爾圖喬，」他說，「拿五萬五千法郎給這位先生。」管家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不一會拿回來一疊鈔票，於是那公證人就仔細地數起鈔票來，似乎佣金不做一番清點，他是決不肯給收條的。

「現在，」伯爵問道，「手續都全了嗎？」

「都全了，伯爵閣下。」

「鑰匙您帶來了沒有？」

「鑰匙在門房手裡，那所房子由他在照看著。這兒有我寫給他的一張條子，伯爵閣下可以查看，拿了這張條子到新居去。」

「好極了。」基督山對那公證人做了一個手勢，等於在說，「我現在不再需要你了，你可以走了。」

「但是，」那個誠實的公證人說道，「我想您大概是弄錯了吧，伯爵閣下，一切包括在內，只要五萬法郎就夠了。」

「您的手續費呢？」

「已經包括在這筆錢裡了。」

「但您不是從歐特伊來的嗎？」

「當然是的。」

「哦，那麼，即使您勞神，又使您費了不少時間，這個報酬也是很公道的了。」伯爵說道，並做了一個很客氣的手勢表示謝意。那個公證人倒退著走出了房間，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主顧。

「送這位先生出去。」伯爵對貝爾圖喬說道。於是管家跟著那公證人走出了房間。

當房間裡只剩下伯爵一個人的時候，他立刻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皮夾子，上面有一把鎖，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枚晝夜不離身的鑰匙，他用鑰匙打開皮夾子的鎖。翻了一會，忽然在一頁上停住了，這上面記著幾行字，他把這幾行記錄和放在桌子上的契約比較了一下，又想了一下，「『歐特伊村芳丹街二十八號。』的確一樣，」他說，「現在，我要把他的口供嚇出來，但究竟是用宗教的力量好呢，還是用物質的力量好？不管怎樣一個鐘頭之內，我一切都會知道的。貝爾圖喬！」他一面喊，一面用一把軟把的木槌，敲了一下銅鑼。「貝爾圖喬，」管家立刻在門口出現了。「貝爾圖喬先生，」伯爵說，「你曾有一次告訴過我，說你在法國旅行過的嗎？」

「是的，大人，走過幾個地方。」

「那麼你是熟悉巴黎近郊的囉？」

「不，大人，不。」管家回答說，他的全身神經質般的顫抖了一下，基督山對喜怒哀樂的洞察可謂行家，一見便知道他內心裡非常不安。

「這就麻煩了，」他說道，「你竟從來沒去近郊玩過，因為我今天傍晚想去看看我的新居，你陪我去的時候也許可以給我提供一點有用的情況呢。」

「到歐特伊去！」貝爾圖喬大聲叫道，他那紫銅色的皮膚立刻變成了青白色，「要我到歐特伊去？」

「哎，那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你既然為我服務，我住在歐特伊的時候，你肯定要到那兒去的呀。」

貝爾圖喬一看見他主人目光威嚴，就急忙低下了頭，一動不動地站著，也不回答。

「咦，你怎麼啦？你要我另外再叫人去吩咐備車嗎？」基督山問道，他說這句話的語氣，簡直如同路易十四說的那句名言「這下又得叫我耐心等待了」一樣。

貝爾圖喬三步兩步就進了前廳，用一種嘶啞的聲音大喊道，「給大人備車！」

基督山寫了兩三封信，當他封上最後一封的時候，管家出現了。「大人的馬車已在門口了。」他說道。

「嗯，去拿你的帽子和手套吧。」基督山回答說。

「我陪您去嗎，伯爵閣下？」貝爾圖喬大聲問道。

「當然囉，你必須去告訴他們，因為我預備到那所房子裡去住。」

伯爵的僕人中從來沒人敢違背他的命令，所以那位管家不再多說一句話了，只是跟在他的主人後面，伯爵先上車，然後示意叫他跟上來，於是他也上了車，畢恭畢敬地坐在前座上。

第四十三章 歐特伊別墅

基督山注意到，當他們跨上馬車的時候，貝爾圖喬曾做了一個科西嘉式的手勢，即用他的大拇指在空中劃了一個十字，而當他坐進馬車裡的時候，又喃喃地低聲作了一個簡短的禱告。管家這種古怪的舉動，顯然是他忌諱伯爵這次出門，除了喜歡刨根問底的人，誰見了都會可憐他的，但伯爵的好奇心似乎太重了，非要貝爾圖喬跟著他跑這一趟不可。不到二十分鐘，他們便到了歐特伊。他們進了村莊以後管家顯得愈來愈煩躁不安。貝爾圖喬縮在馬車的角落裡，開始焦急不安地察看經過的每一座房子。

「告訴他們在芳丹街二十八號停車。」伯爵吩咐他的管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貝爾圖喬的前額上滿是汗珠，但還是照辦了，他把頭從窗口裡探出去，對車伕喊道：「芳丹街二十八號。」

二十八號在村子的盡頭，在車子向前走的時候，夜幕漸漸降臨了，說得確切些，天空中出現了一大片帶電的烏雲，使薄暮中的這場戲劇化的插曲被包圍在莊嚴的氣氛裡。馬車停住了，聽差從車伕的座位上跳下來，打開了車門。

「貝爾圖喬先生，」伯爵說，「你不下車嗎？你想留在車子裡嗎？你今天晚上有什麼心事嗎？」

貝爾圖喬慌忙跳下車，直挺挺地站在車門旁邊，伯爵扶住他的肩頭走下馬車的三級踏板。

「去敲門，」伯爵說道，「說我來了。」

貝爾圖喬上去敲門，門開了，門房走出來。「什麼事？」他問道。

「這位是你的新主人，夥計。」聽差說道，然後他把公證人的那張條子交給了門房。

「那麼，房子賣出去了？」門房問道，「這位先生是來這兒住的嗎？」

「是的，我的朋友，」伯爵答道，「我要盡量使你不再去想你的舊主人。」

「噢，先生，」那門房說道，「我對他沒有什麼可留戀的，因為他很少到這兒來。他上一次來也是五年前的事了，他是該賣掉這所房子的，因為這所房子對他毫無好處。」

「你的舊主人叫什麼名字？」基督山問道。

「聖‧梅朗侯爵。啊，我相信他不是為了錢才賣這所房子的吧。」

「聖‧梅朗侯爵！」伯爵回答說。「這個名字我好像聽說過，聖‧梅朗侯爵！」於是他現出了沉思的樣子。

「是一位老紳士，」門房又說道，「是波旁王朝最忠實的臣僕，他有一個獨生女兒，嫁給維爾福先生，維爾福先生做過尼姆的檢察官，後來調到凡爾賽去了。」

基督山這時向貝爾圖喬瞟了一眼，只見貝爾圖喬正將身子靠在牆上，以免跌倒，他的臉比他所靠的那面牆還要白。「他這個女兒不是死了嗎？」基督山問道，「我好像聽人這樣說過。」

「是的，先生，那是二十一年以前的事了，從那以後，我們見到可憐的侯爵總共不過三次。」

「謝謝，謝謝，」基督山說道，他從那位管家失魂落魄的樣子上判斷出，他不能再把弦拉緊了，再緊便有繃斷的危險。「請給我個人。」

「要我陪您嗎，先生？」

「不，不必了，貝爾圖喬會給我照亮的。」基督山一邊說，一邊賞了他兩塊金洋，這兩塊金洋使門房的嘴巴裡接連流出來一大串感謝和祝福的話。

「啊，先生，」他在壁爐架和擱板上面找了一番以後說道，「我沒有蠟燭了。」

「去拿一盞燈來，貝爾圖喬，」伯爵說道，「領我去看看房子。」

管家一聲不響地服從著命令，但他拿燈的那隻手在發抖，從這一點上，很容易看出他這次的服從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二樓有一間客廳，一間浴室和兩間臥室，這兩間臥室中的一間和一座螺旋形的樓梯相連，樓梯出去便是花園。

「啊，這兒有一座祕密樓梯，」伯爵說道，「這倒很方便。照著我，貝爾圖喬先生，往前走，我們來看看它通到什麼地方。」

「大人，」貝爾圖喬答道，「它是通花園的。」

「請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想應該如此的。」

「好吧，我們去確定一下吧。」

貝爾圖喬歎了一口氣，走在了前頭。這座樓梯的確是通到花園裡去的。一到門口，管家就站住了。「走啊，貝爾圖喬先生。」伯爵說道。但對方卻待在那裡了，只是瞪著眼，現出一副神志不清的樣子，他那驚慌失措的眼睛向四面環顧著，像是尋找過去某件可怕的事情的痕跡似的，雙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似乎竭力要趕走某種恐怖的回憶。

「喂！」伯爵堅持說道。

「不，不，」貝爾圖喬把燈放在牆角，大聲說道，「不，大人，這不行，我不能再向前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基督山用一種不可抗拒的口吻問道。

「您瞧，伯爵閣下，」管家大聲說道，「這不是無緣無故的，您要買一所房子，而恰巧會買在歐特伊，而既買在歐特伊，又恰巧是芳丹街二十八號。噢！我為什麼不把一切先講給您聽呢？我相信那樣您就不會強迫我來了。我多麼希望您的房子不會是這一幢，啊，好像歐特伊除了這個謀殺過人的房子以外就再也沒有別的房子了似的！」

「哦，哦！」基督山停下來說道，但又突然改了口，「你剛才說的什麼話？你們科西嘉人真是鬼東西，老是迷信或鬼鬼祟祟的。來，把燈拿起來，我們去看看花園。我想，你和我在一起該不會害怕了吧？」

貝爾圖喬服從了命令，提起風燈。門一打開，就露出一個陰沉沉的天空，月亮在一片雲海裡徒然地掙扎著，它偶爾也會露面，但立刻就又被陰沉沉的翻滾的烏雲所遮蓋了，消失在了黑暗裡。管家想往左轉。

「不，不，先生，」基督山說道，「幹麼走小路呢？這兒有一片美麗的草地，我們筆直著向前走吧。」

貝爾圖喬抹了一把額頭上冒出的冷汗，還是服從了，但是，他卻繼續向左斜著走。基督山則恰巧相反，向右斜著走，到了一叢樹木旁邊，他停下來不走了。管家再也控制不住了。

「走開，大人，走開，我求求您了，您正巧站在那塊地方啦！」

「什麼地方？」

「他倒下的地方。」

「我親愛的貝爾圖喬先生，」基督山大笑著說，「你神志清醒一點好吧，我們現在不是在薩爾坦或科爾泰。這不是一片荒地而是一座英國式的花園，我承認管理得很壞，但你卻不能說它不是一個花園。」

「大人，我求求您了，別站在那個地方！」

「我想你大概發瘋了吧，貝爾圖喬，」伯爵冷冷地說道。「假如真是如此，我可得先警告你，我會把你關進瘋人院裡去的。」

「天哪！大人，」貝爾圖喬回答說，兩手絞在一起，腦袋直晃，要不是伯爵這時正在思考一件事關重要的事，使他未能注意貝爾圖喬這種膽怯的心理，貝爾圖喬的這副模樣一定會引得他大笑。「天啊！大人，我要倒霉啦！」

「貝爾圖喬先生，」伯爵說，「我很榮幸地告訴你，當你裝腔作勢，眼睛骨碌碌地亂轉，兩手扭來扭去的時候，實在是像一個被魔鬼纏住了的人，而我注意到，心裡藏著祕密的人是最難驅逐魔鬼的。我知道你是個科西嘉人，也知道你很鬱悶，老是在想著過去為親人復仇的那一幕歷史。在意大利的時候，我可以置之不理，因為在意大利，那種事情算不上一回事。但在法國，暗殺可是極不受人歡迎的。遇到這類事情，憲兵要捉拿兇手，法官來判罪，還有斷頭台為死者報仇。」

貝爾圖喬兩手緊緊地扭在了一起，但即使這樣，他也沒有讓那盞風燈跌落到地上，燈光照出了他蒼白而變了形的臉。基督山帶著他在羅馬看安德烈受刑時的那種表情詳詳細細地觀察著他，然後，他又用一種使那可憐的管家全身發抖的口吻說道：「那麼說，布沙尼神甫欺騙了我了。一八二九年，他從法國旅行回來以後，叫你拿了一封介紹信到我這兒來，在那封介紹信裡，他曾介紹了你的種種優點。好，我現在可以寫信給神甫，說他所推薦的人有不良行為，我要叫他負責。而關於這樁暗殺事件，不久我就會完全知道的。只是我要警告你，我住在哪一個國家，就要遵守哪一個國家的法律，我不想為了你的緣故和法國司法機關鬧糾紛。」

「噢，請別那樣做，大人，我一向都是忠心地侍奉您的，」貝爾圖喬絕望地大聲說道，「我一向為人都很誠實，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總是在向好的方面做的。」

「我並不否認這一點，」伯爵答道，「但你為什麼這樣慌張。這可不是好現象，一個內心清白的人，他的臉不會這樣慘白，他的手不會這樣發抖——」

「但是，伯爵閣下，」貝爾圖喬吞吞吐吐地說道，「我在尼姆監獄裡的時候，曾對布沙尼神甫懺悔了一件自己非常後悔的事，他有沒有把那件事對您說過？」

「是的，但他只說你可以當一名出色的管家，所以我以為你只不過是偷過東西而已。」

「噢，伯爵閣下！」貝爾圖喬輕蔑地叫出了聲。

「那麼，你既然是一個科西嘉人，你也許曾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幹過你們所謂『摘瓢兒』的事。」

「是的，我的好主人，」貝爾圖喬大喊了一聲，使撲倒在伯爵的腳前，「不為別的，只為報一次仇而已。」

「這我懂了，但我不懂那件事怎麼又在你心裡死灰復燃起來，使你變成這個樣子。」

「大人，這是非常自然的，」貝爾圖喬回答說，「因為我就是在這座房子裡報的仇。」

「什麼，在我的房子裡？」

「噢，伯爵閣下，當時它還不是您的呢。」

「是誰的？那麼，是聖‧梅朗侯爵的了，我記得門房說過。但你對聖‧梅朗侯爵有什麼仇要報呢？」

「噢，不是他，大人，是另外一個人。」

「這聽來真是有點奇怪，」基督山回答說，似乎像在想什麼心思似的，「你竟不知不覺得又跑到兩間自己做過非常後悔的事的房子裡來了。」

「大人，」管家說道，「我相信這是命。第一，您在歐特伊買了一座房子，而那正是我暗殺過人的一座房子，您到花園裡來經過的，那個樓梯正是他走過的，那個您站的地方也正是他被刺的地方；而兩步路之外，正是他埋葬他孩子的墳墓。這一切不是偶然的，因為這簡直太像是天意了。」

「好吧，科西嘉先生，我就算這是天意吧。只要人家高興，我總是什麼都肯同意的，而且，你的頭腦已經有毛病了，你一定得對它讓步。來，想想清楚，把一切都講給我聽吧。」

「這件事我只對一個人講起過，就是布沙尼神甫。這種事情，」貝爾圖喬搖搖頭，繼續說道，「只有在懺悔師的面前才可以講。」

「那麼，」伯爵說道，「我指點你去找個懺悔師吧。你去找一個卡德留派或白納亭派的懺悔師，把你的祕密都講給他聽吧。我可不喜歡裝神弄鬼嚇唬自己的人，我可不願意用晚上怕在花園裡走路的僕人。我承認我並不十分願意看到警察局裡來人拜訪，因為在意大利，只要閉嘴不講，法院就不會來找麻煩你，但在法國，只有先說出來才能解脫自己。真的！我以為你多少總有點科西嘉人的氣質，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走私販子，一個出色的管家，但我現在看出你原來還有別的名堂。你不再是我的人了，貝爾圖喬先生。」

「噢，伯爵閣下，伯爵閣下！」管家大聲說道，他被這恐嚇嚇壞了，「假如只是為了這個原因，我就不能再繼續為您效勞了，我寧願把一切都講出來，因為我一離開您，就只能上斷頭台了。」

「那情況不同了，」基督山回答說。「但你要想清楚，假如你想撒謊，還不如不講為妙。」

「不，大人，我以我靈魂得救的名義向您發誓，我一定把一切實情都講給您聽，因為我的祕密布沙尼神甫也只知道一部分，但我求您先離開那株法國梧桐。月亮正從雲堆裡鑽出來，而您所站的那個地點，和您裹住全身的這件披風，使我想起了維爾福先生。」

「什麼！」基督山大聲叫道，「原來是維爾福先生——」

「大人認識他？」

「他不是尼姆的前任檢察官嗎？」

「是的。」

「他不就是娶了聖‧梅朗侯爵的女兒的那個人嗎？」

「也就是在目前司法界赫赫有名，被公認為最嚴厲、最正直、最死板的那個人嗎？」

「哦，大人，」貝爾圖喬說，「這個名譽白璧無瑕的人——」

「怎麼樣？」

「是一個無恥之徒。」

「什麼！」基督山回答說，「不可能吧。」

「我告訴您的是實話。」

「啊，真的！」基督山說道。「你有證據嗎？」

「有的。」

「而你把它丟了是吧，多蠢呀。」

「是的，但仔細去找，還是能找回來的。」

「真的嗎？」伯爵答道，「講給我聽聽吧，因為它引起了我的興趣。」於是伯爵帶著一種很輕鬆的神氣，走過去坐在了一條長凳上，貝爾圖喬振作起精神跟上去，站在了他的前面。

第四十四章 為親人復仇

「我的故事從什麼地方講起呢，伯爵閣下？」貝爾圖喬問道。

「隨便你好了，」基督山回答，「反正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想布沙尼神甫可能已告訴過大人了吧。」

「是的，說過一點，但那是七八年以前的事了，我都忘記啦。」

「那麼我可以隨意地講，不必擔心大人聽了會厭倦。」

「說吧，貝爾圖喬先生，你可以補充晚報的不足。」

「事情要從一八一五年開始講起。」

「啊，」基督山說，「一八一五年可不是昨天。」

「不，大人，可是這一切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就像是昨天剛發生的一樣。我曾有一個哥哥，他在皇帝〔指拿破侖——譯註〕手下服務，曾升到了中尉。他那一團全都是科西嘉人。這個哥哥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們都是孤兒，那時我五歲，他十八歲。他撫養我長大，把我當作他的兒子般看待，一八一四年，他結了婚。當皇帝從厄爾巴島回來的時候，我的哥哥立刻就去參了軍，在滑鐵盧受了輕傷，隨軍退到了盧瓦爾。」

「但這是『百日』政變的歷史，貝爾圖喬先生，」伯爵說道，「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這些事都已記載在史書上了。」

「請原諒我，大人，但這些細節都必須講一下的，而您答應過我肯耐心聽的呀。」

「說下去吧，我一定信守諾言。」

「有一天，我們收到了一封信。我應該先告訴你，我們住的地方是一個名叫洛格里亞諾的小村子，就在科西嘉海峽的頭上。他告訴我們說，軍隊已經解散了，他要取道經夏托魯，克萊蒙費朗，蒲伊和尼姆回來，假如我有錢，他叫我託人帶到尼姆去留給他，交給一個和我有交往的客棧老闆。」

「是走私線上的人嗎？」基督山問道。

「伯爵閣下，人總得活下去呀。」

「當然啦，繼續講吧。」

「我深愛我的哥哥，這我已告訴過大人了，我決定不託人帶錢去，而是親自帶去給他。我有一千法郎，我留下了五百給我的嫂嫂愛蘇泰，就帶著其餘那五百動身到尼姆去了。這是很容易辦到的，因為我自己有一條船，而恰巧有一船貨要運出去，一切都對我的計劃很有利。但當我們把貨裝好以後，風向卻逆轉了，以致於我們四五天都進不了羅納河。最後，我們終於成功了，就逆流向阿爾駛去。我在比里加答和布揆耳之間下船，取陸路向尼姆走去。」

「我們現在快要講到故事的本身了，是吧？」

「是的，大人，請原諒我，但是，您一會兒就會知道的，我所講的話，都是省得不能再省的了。正在這個時候，那次著名的法國南部大屠殺發生了。有兩三支流寇，叫什麼德太龍、杜希蠻和格拉番的，公開地暗殺人，凡是被他們認為有拿破侖黨嫌疑的，都有被殺的危險。您一定也聽說過這次大屠殺吧，伯爵閣下？」

「隱約聽說過，那時候我正在離法國很遠的地方。往下說吧。」

「我一進尼姆，真可謂一腳踏進了血泊裡，因為每走一步，我都會遇到幾個死屍，而那些殺人的強盜還在到處殺人，擄掠，縱火。一看到這種到處殺戮和破壞的景象，我嚇慌了——不是為我自己（我不過是個老老實實的科西嘉漁夫，沒有什麼可害怕的，正巧相反，那正是我們走私販子最有利的時機），而是為了我的哥哥，他是帝國時代的軍人，剛從盧瓦爾軍隊裡回來，憑他的制服和他的肩章，就夠讓人處處擔心的了。我趕緊去找客棧老闆。我的推測實在太準啦：我的哥哥是前一天傍晚到尼姆的，剛走到他想借宿的那間房子門口，就被人刺死了，我費盡心機地去尋找兇手，但誰都不敢把他們的名字告訴我，他們實在是嚇壞啦。於是我想起了常常聽人說起的法國司法機關，據說它是什麼都不怕的，我就去要求見檢察官。」

「這位檢察官的名字叫維爾福？」基督山隨隨便便地問道。

「是的，大人，他是從馬賽來的，曾做過馬賽的代理檢察官。他因為對王室忠心，所以升了一級，據說他就是最先把拿破侖從厄爾巴島出走這個消息通知政府的人之一。」

「那麼，」基督山說道，「你們去見他了？」

「『先生，』我對他說，『我的哥哥昨天在尼姆街上被人暗殺了，我不知道是誰殺死他的，但查究這件事是您的責任。您是這兒的法院院長，法院應該為它以前不能保護的人復仇。』『你的哥哥是什麼人？』他問道。『科西嘉步兵大隊的一個中尉。』『那麼說，是逆賊手下的一個軍人囉？』『是法國陸軍裡的一個軍人。』『哦，』他回答說，『他用劍殺人，就在劍下亡身。』『您錯啦，先生，』我答道，『他是被匕首刺死的。』『你要我怎麼辦？』那個法官問道。『我已經告訴過您啦，為他報仇。』『去拿誰來報仇？』『拿他的凶手呀。』『我怎麼知道誰是兇手呢？』『吩咐他們去找呀。』『為什麼？你的哥哥和人吵架，是在一場決鬥中被殺死的。所有這些老軍人都無法無天的，皇帝時代，大家還能容忍他們，但現在可不同啦，因為我們南方人是不喜歡軍人或混亂狀態的。』「『先生，』我回答說，『我來請您干預這件事，不是為我自己，至於我，我痛哭一場，或為他報仇就行了，但我那可憐的哥哥有一個老婆，要是我萬一發生了什麼事，那個可憐的人就會餓死的，因為她一向靠我哥哥的薪水生活的。請為她在政府裡弄一筆小小的撫恤金吧。』『每一次革命總是有災難的，』維爾福先生回答說。『你的哥哥是這次災難裡的犧牲品。這是天災，政府對他的家庭是毫無義務的。假如我們從各種復仇法上來判斷，逆賊的追隨者以前曾處處迫害王黨，現在輪到他們當權，你的哥哥在今天多半會被判處死刑的。這種事情是很自然的，這是報應的定律嘛。』『什麼！』我大聲叫道，『你做法官的也對我這樣說？』『這些科西嘉人簡直都瘋了，我敢斷定，』維爾福先生回答說，『他們以為他們的老鄉還依舊在做皇帝呢。你看錯了時代啦，你應該在兩個月之前來告訴我的，現在太晚了。趕快走吧，不然我就要用強迫手段了。』我望了他一會兒，想看看要是再向他請求會不會有什麼收穫，但這個人是石頭做的。我走近他，低聲說道，『好吧，既然你把科西嘉人看得這樣清楚，你就一定該知道，他們是絕不食言的。你以為殺死我哥哥是件好事，因為他是個拿破侖黨，而你是一個保皇黨！好吧，我，我也是一個拿破侖黨，我現在向你宣佈一件事，就是我要殺死你！從我向你宣佈為親人復仇的這個時候起，你就趕緊想法保護你自己吧，因為下一次我再碰見你的時候，你死期就到了！』就在他驚魂未定的時候，我打開門逃了出去。」

「啊，啊！」基督山說道，「看你的外表很老實，貝爾圖喬先生，想不到你竟會對一位檢察官做出這樣的事來！他知不知道『為親人復仇』這幾個可怕的字是什麼意思？」

「他知道得非常清楚，所以從那個時候起，他不帶衛隊就決不敢外出，總把自己關在家裡，並派人到處抓我。幸虧，我躲藏得非常好，他找不到我，於是他心慌了，不敢再住在尼姆了。他要求調職，而他確實也極其神通廣大，他調到了凡爾賽。但是，您是知道的，一個科西嘉人既已發誓要為自己的親人報仇，是不管路途遠近的。所以，他的馬車儘管走得快，卻從來不曾超過我半天的路程，我步行跟蹤著他。最要緊的事情是不但要殺死他，因為這種機會我有過不下一百次了，並且要殺死他而又不被人發覺，至少不被人捉住。我已不再是屬於我自己了，因為我得保護自己和想法養活我的嫂嫂。接連三個月，我盯住了維爾福先生，那三個月裡，只要他一出門，我就跟著他。終於，我發覺他偷偷摸摸地到歐特伊去了。我就跟著他到了那兒，我看他走進了我們現在的這所房子，只是，他並不從朝街的大門進來，他原是騎馬或是乘車來的，但他卻把車子或馬留在小客棧裡，從那扇門進來，您看，就是那邊兒的那扇門！」

基督山點了一下頭，表示他能在黑暗中看到貝爾圖喬所指的那扇門。

「我在凡爾賽既然無事可做，就到歐特伊來竭力探聽消息。假如我想偷襲他，最合適的地點顯然就是躲在這兒等候他了。這年房子，正如門房告訴大人的，是屬於維爾福的岳父聖‧梅朗先生的。聖‧梅郎先生住在馬賽，所以他用不著這所鄉村別墅。據說房子已租給了一個青年寡婦，大家只知道她叫『男爵夫人』。

「有一天傍晚，我正從牆外向裡探望的時候，看見一個年輕而美麗的女人獨自在花園裡散步，花園裡的情形不論從哪一個窗口都是望得到的，我猜測她是在等維爾福先生。當她走近時，能夠辨別出她的面貌了，我便看出她才十八九歲，身材高挑，非常漂亮。而由於她穿著一件很鬆的綢衣，又沒有什麼東西擋住她的身體，所以我看出她不久就要做母親了。過了一會兒，小門開了，進來了一個男人，那個青年女人就急忙向他迎上去。他們互相擁抱，親密地接吻，一同回到了屋子裡。這個男人就是維爾福。我當時想，當他回去的時候，尤其是假如他在晚上回去的話，他就會獨自在花園裡走一大段路的。」

「你知不知道這個女人的名字？」伯爵問道。

「不知道，大人，」貝爾圖喬回答說，「你一會兒就會知道我當時沒有時間去打聽這件事。」

「說下去。」

「那天晚上，」貝爾圖喬繼續說道，「我本來可以殺死那個檢察官的，但我對於地形還不夠熟悉。我深恐不能立刻殺死他，要是他一喊，我可就逃不掉了。我把這件事拖到了他下次再來的時候。而為了不使這些逃過我的眼睛，我弄了一個窗子對著街道的房間，以便隨時窺視花園裡的情形。三天以後，約莫晚上七點鐘的時候，我看見一個僕人騎著馬疾馳著離開了房子，踏上了通往塞夫勒去的大道。我推測他是到凡爾賽去的，我沒猜錯。三個鐘頭之後，那個人滿身灰塵地回來了，他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十分鐘之後，又來了一個男人，是徒步來的，裹著一件披風，他打開了花園的小門，一進去就把門關上了，我趕緊下來，雖然我還沒看清維爾福的臉，但從我劇烈的心跳上就可以認出是他。我穿過街道，奔到了牆角上的一個郵筒前面。我以前就是用了這個郵筒的幫助朝花園裡窺探的。這一次，只是望望已不能使我滿足了，我從口袋裡拿出小刀來，自己先試了一下，刀尖的確很鋒利，然後就從牆上翻了過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看那扇門，原來他把鑰匙留在了門上，但為小心起見，他把鑰匙在鎖孔裡連轉了兩次。那麼，沒問題我可以從這扇門逃出去的。我把地形仔細地觀察了一遍。花園是個長方形的，中間有一片光滑的草坪，四角有枝葉茂密的樹叢，樹叢中夾雜著矮樹和花草。要從那扇門走到屋子裡或從屋子裡走到那扇門，維爾福先生必須經過一處樹叢。

「當時九月底，風很猛烈。大塊的烏雲掃過了天空，不時地把那蒼白的月亮遮住了，這時，微弱的月光染白了那條通到屋子裡去的石子路，但卻無法穿透那黑壓壓的樹叢，人要是躲在這茂密的樹叢裡，是決不會被發現的。我就躲在離維爾福必經之路，最近的一個樹叢裡。我剛一躲進去，就好像聽到在呼呼的風聲裡有呻吟聲，您知道，或說得更確切些，您不知道，伯爵閣下，一個快要犯暗殺罪的人，總好像聽到空中有低低的哭泣聲。就這樣過了兩個鐘頭，在這期間，我好像覺得又有幾次聽到了這種呻吟的聲音。後來午夜的鐘聲響了。當最後那一下鐘聲消逝的時候，我看到我剛才下來的那座祕密樓梯的窗口上透出了一點微弱的燈光。不久門開了，那個穿披風的人又出現了。那可怕的時機終於到啦，為這個時機我已準備了很久，所以我毫不心慌。我把小刀從口袋裡摸出來，準備出擊。那個穿披風的人向我走過來，但當他走近一些的時候，我看到他手裡拿著一件武器。我是怕了，不是怕搏鬥，而是怕失敗。當他離我只有幾步遠的時候，我才看清那武器原來是一把鏟子，這時他已在樹叢邊上停了下來，先向周圍望了望，然後開始在地上掘起坑來。為了便於挖土，他把披風脫下來放在了草地上，我這才發覺在他的披風下面蒙著一樣東西。當時，我承認，好奇心和我的仇恨混在了一起，我想看看維爾福究竟要在那兒幹什麼，所以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站著，我的腦子裡閃過了一個念頭，而當我看到那檢察官從他的披風底下抽出一個兩呎長七八吋深的木箱的時候，那個念頭就更明確了。我等他把那隻箱子放在坑裡，然後，當他用腳把土踩結實，想消除一切痕跡的時候，我就衝了上去，把我的小刀一下插進了他的胸膛，一面大聲說道：「我是琪奧凡尼‧貝爾圖喬，拿你的命抵償我哥哥的命，拿你的財寶給他的寡婦！你看見了吧，我這次報的仇比我所希望的還圓滿！」我不知道他當時有沒有聽到這些話，我想他大概沒有聽到，因為他喊都沒喊一聲就倒了下去。我只覺得他的血噴了我一臉，我當時如醉如狂，而那血並沒有使我更糊塗，卻反而使我清醒過來。不一會兒，我便挖出了那隻箱子，然後，為了不讓人知道，我又填滿了那個坑，把那把鏟子拋到了牆外，衝到門口，把門牢牢地鎖上，帶走了那把鑰匙。」

「啊！」基督山說，「依我看，這是一樁小小的暗殺搶劫案。」

「不，大人，」貝爾圖喬答道，「這是為親人復仇，外加賠償損失。」

「是筆不小的數目吧？」

「那不是錢。」

「啊！我記起來了，」伯爵回答說，「你不是說到過一個什麼嬰兒吧？」

「是的，大人，我當時急忙奔到河邊，在河堤上坐下來，用我的小刀撬開了箱子上的鎖。在一塊質地很好的紗布裡，包著一個初生的嬰兒。他的臉發紫，小手發青，顯然是被人悶死的，但他的身體還沒有冷，所以我有點猶豫不決，不敢把他扔到我腳邊的河裡。過了會兒，我好像覺得他的心臟微微地跳了一下，因為我曾在巴斯蒂亞的一家醫院裡當過助手，所以我就照醫生的辦法做起來——我把氣吹到了他的肺裡，使他的肺部膨脹起來。一刻鐘之後，我看到他呼吸了，並且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喊叫。」於是我也喊了一聲，但那是一聲高興的喊叫。「那麼，上帝沒有責罵我，」我喊道，「因為他允許我救活一條人命來抵償我奪掉的那條命。」

「你把那孩子怎麼樣了？」基督山問道。「對於一個想逃走的人，他無疑是個負擔。」

「我一點沒想收留他，但我知道巴黎有一家醫院是接受這種可憐蟲的。當我經過關卡的時候，我便說這個孩子是我在路上撿到的，並問那家醫院在什麼地方。那隻箱子證實了我的話，那塊紗布也證明他的父母是有錢的人，我身上的血可以解釋是從別人身上弄來的，也可以解釋是從那孩子身上弄來的。他們沒有刁難我，就把那家醫院指給了我，原來醫院就在恩弗街的頭上。我先把那塊布撕成兩片，布上原先寫著兩個字，這樣一來，一個字仍留在包孩子的那片布上，一個字便留在了我的手裡，我來到醫院門口，拉了拉鈴，便飛也似的趕快逃走了。兩個星期之後，我便回到了洛格里亞諾，我對愛蘇泰說，『你可以安心了，嫂嫂，伊斯雷死了，但他的仇已經報了。』她問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就把經過的一切都講給她聽了，『琪奧凡尼，』她說道，『你應該把那個孩子帶回來。我們可以取代他失去的父母，給他取名叫貝尼代托〔意大利文，意思是「祝福。」——譯註〕，上帝看到我們做了這件好事，會祝福我們。』」我把我藏著的半片布給了她，回答說，「等我們的境況寬裕一點的時候，再去把他要回來。」

「那片布繡的是什麼字？」基督山問道。

「Ｈ和Ｎ，上面有一個男爵的花環圖紋。」

「天哪，貝爾圖喬先生，你竟用起家譜學的術語來了！你是在哪兒研究家譜學的？」

「就在您這兒，大人，在您手下當差是什麼都學得到的。」

「講下去吧，我很想知道兩件事。」

「什麼事，大人？」

「這個小男孩後來怎麼樣了？因為我記得你告訴過我他是一個男孩子，貝爾圖喬先生。」

「沒有，大人，我不記得曾告訴過您這一點。」

「我以為你說過的，是我弄錯了。」

「不，您沒有錯，他的確是個男孩兒。但大人想知道兩件事情，那第二件事是什麼？」

「第二件是你被人控告的那件罪案的經過，就是後來你要一位懺悔師，而布沙尼神甫應邀到尼姆獄中來看你的那件事。」

「那個故事講起來很長的，大人。」

「那又有什麼關係？你知道我睡覺的時間是很短的，我想你也不見得很想睡吧。」貝爾圖喬鞠了一躬，繼續講他的故事。

「一半是由於我忘不了那種種往事，一半是為了要養活那可憐的寡婦，我就急急地又回去幹走私販子那老行當了。當時走私比以前更容易了，因為在一次革命之後，接著總有一段時期法紀很鬆弛。南部沿岸的警戒尤其薄弱，因為在阿維尼翁、尼姆，或烏齊斯不斷有叛亂發生。我們就利用政府給的這個休戰時間，在沿海一帶建立起了聯絡網。自從我的哥哥在尼姆街上被暗殺以後，我就再也沒進過那個城市。結果是，那位和我們有聯繫的客棧老闆看到我們不再到他那兒去了，就不得不來找我們，他在比里加答到布揆耳的路上開了一個分店，名叫杜加橋客棧。所以，在埃格莫特，馬地苟斯和波克一帶，我們有十幾個地方可以卸貨，必要的時候，也可以在那兒藏身，以躲避憲兵和海關官員。走私這個行當，只要肯花精力，肯動腦筋，是很賺錢的，我是在山溝裡長大的，所以我有雙重的理由怕憲兵和海關官員，因為一旦把我帶到法官前面，就免不了要審問，而一經審問，就總是要追究過去的事情。那樣在我過去的生活中，他們就可能發現一些比走私雪茄和無證販白蘭地更為嚴重的事，所以我寧死也不願被捕。我幹成了不少驚人的交易，而這些經驗不止一次地證明，凡是那些需要當機立斷，果敢執行的計劃，我們對於自身的過分顧慮，幾乎是成功的唯一障礙。的確，當你拚命想完成一件事的時候，你就不再是別人的對手，或說得更確切些，別人也就不再是你的對手了，不管是誰，只要下了這個決心，他就會立刻覺得增添了無窮的力量，而他的視野也隨之開闊了。」

「談起哲學來了，貝爾圖喬先生！」伯爵插嘴說道，「你一生中什麼都幹過一些的了？」

「噢，請您原諒，大人。」

「不，不要緊，但在夜裡十點半的時候談哲學未免有點太晚了吧。我沒什麼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你說的很對，比有些哲學家說得還對。」

「我的生意愈做愈遠，也愈來愈賺錢。愛蘇泰照料著家務，我們那份小家產漸漸地積累起來。有一天，當我要出發去遠行的時候，『去吧，』她說道，『你回來的時候我要嚇你一跳。』我追問她是什麼事，但沒用，她什麼也不肯告訴我，於是我就走了。我們那次離開了差不多六個星期。我們到盧卡去裝油，到里窩那去裝英國棉花，我們順利地卸了貨，分了紅利，然後高高興興地回家了。我一進家門，就看見愛蘇泰的房間中央有一隻搖籃，這隻搖籃，和其餘的傢具一比，算是奢華的了，搖籃裡有一個七八個月的嬰兒。我高興地叫了一聲，自從我暗殺了那檢察官以來，一向都很快樂，只是一想到遺棄了這個孩子的時候，心裡總有點不快。而對那次暗殺，我從沒有後悔過。這一切，可憐的愛蘇泰都猜到了。她就趁我出門的時候，帶著那半片紗布，寫下我把孩子送到醫院裡去的日期和時間，動身到巴黎去接孩子了。他們沒有提出異議，就把那嬰兒交了給她，啊，我承認，伯爵閣下，當我看到那可憐的小東西安靜地躺在搖籃裡的時候，我淚水盈眶，心潮澎湃。『啊，愛蘇泰，』我喊道，『你真是一個好女人，上天會祝福你的。』」

「這就和你的哲學不太相符了，」基督山說道，「這實在只是一種迷信而已。」

「唉！大人說對啦，」貝爾圖喬答道，「上帝派這個嬰兒來是為了懲罰我們的。從沒有哪個人的邪惡的天性這樣早地就顯露了出來，而且這決不是由於教養方面的什麼過錯。他是一個很可愛的孩子，有一雙深藍色的大眼睛，和他那潔白的膚色非常相稱，只是他的頭髮太淡了一點，使他的面貌看上去有點古怪，但他卻有著極靈活的目光，極刻毒的微笑。不幸的是，在我們那兒有句諺語，叫做『臉蛋兒長得俊，不是好到極點，就是壞到透頂。』這句諺語用在貝尼代托身上實在是正確不過啦，在他還很小的時候，他就已表現得極為惡劣。不錯，我嫂嫂的溺愛也助長了他。為了這個孩子，我那可憐的嫂嫂寧肯跑上一、二十哩路到鎮上去買最新鮮的水果和最好吃的糖果，但他不愛帕爾馬的梨子或熱那亞的蜜餞，卻偏愛到一家鄰居的果園裡去偷栗子或在閣樓上偷吃蘋果乾，儘管我的花園裡長的胡桃和蘋果可以隨他吃個夠。貝尼代托大約五六歲的時候，有一天我們的鄰居華西里奧抱怨說他的錢袋裡少一個路易，按照當地的風俗，人們是從不不把錢袋或貴重物品鎖起來的，因為，大人們都知道，科西嘉是沒有賊的，開始我們以為他一定是數錢時數錯了，但他卻堅持說一點沒數錯。那天，貝尼代托一早就離開了家，到很晚了還沒有回來，我們非常焦急，後來，我們終天看到牽著一隻猴子回來了，他說他看到那隻猴子鎖在一棵樹下，就撿來了。這個喜歡惡作劇的孩子總是異想天開的，想要一隻猴子的念頭已在他的腦子裡轉了一個多月。一個路過洛格里亞諾的船夫有幾隻猴子，那個刁滑的傢伙引壞了他，偷錢的念頭無疑也是那個傢伙教給他的。『在我們的樹林裡是撿不到鎖在樹上的猴子的，』我說道，『老實承認你是怎麼弄來的吧。』貝尼代托堅持著他的謊話，而且講得有聲有色，聽起來根本不像是真話，倒是顯示出他很富於想像力。於是我發火了，他卻大笑起來。我威脅要打他，他後退了兩步。『你不能打我，』他說道，『你沒有這個權利，因為你不是我的父親。』

「我們始終弄不明白這個要命的祕密是誰洩露給他的，我們一向小心謹慎地瞞著他，總之，這一句把那孩子的全部性情都暴露出來，我幾乎被他嚇住了，我的手無力地地垂了下來，連碰也沒碰他一下。那孩子勝利了，而這次勝利使他變得更加肆無忌憚，以致把愛蘇泰所有有錢都任意揮霍掉了。他愈是不成器，愛蘇泰似乎愈是愛他，她不知道該如何抑制他的任性，也沒有勇氣限止他的放蕩行為。當我在洛格里亞諾的時候，一切還好，但只要我一離開，貝尼代托便成了一家之主，一切便都亂了套，當他才十一歲的時候，他就喜歡混在十八九歲的孩子們中玩了，而且選中的夥伴都是巴斯蒂亞甚至科西嘉最壞的孩子，他們已經鬧過不少惡作劇，好多次有人恐嚇控告他們。我慌了，因為一旦被人控告，就可能產生嚴重的後果。而當時又不得不離開科西嘉去作一次長途跋涉，我考慮了很久，最後決定帶貝尼代托一起去，希望借此來避免一場臨近的災禍。走私販子的生活是活躍而辛苦的，我希望那種生活，再加上船上嚴格的紀律，可以有助於改變一下他的墮落。我和貝尼代托單獨談話，叫他同我一起去，我努力用種種最能打動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的幻想的許諾去相誘他。他耐心地聽我講，聽我講完以後，他當時大笑起來。

「『你瘋了嗎，叔叔？』（他高興的時候就這麼叫我。）『你以為我會用現在的這種生活去換取你那種生存方式——放棄我這種自由自在愉快的生活，而去像你那樣又辛苦，又危險地去自討苦吃嗎？夜裡忍受刺骨的寒風，白天忍受灼膚的酷熱，東躲西藏的，一旦被人發覺，就得吃槍子兒這樣去賺那一點點錢嗎？哼，我要多少錢就有多少錢，只要我要，媽媽總是會給我的，你瞧，我要是接受了你的建議，我不就是一個傻瓜啦。』他說得這樣厚顏無恥，頭頭是道，我簡直呆住了。貝尼代托卻已回到了他的夥伴那兒，我看到他遠遠地把我指給他們看，簡直把我當成了一個傻瓜了。」

「可愛的孩子！」基督山自言自語地說道。

「哎！假若他是我自己的兒子，貝爾圖喬回答說，「或甚至是我的侄兒，我是會想法把他帶到正路上來的，因為你知道自己要盡責任，那樣你的力量也就來了。但一想到要打一個父親死在我手裡的孩子，我就下不了手了。我的嫂嫂總是為那不幸的孩子辯護，但她也承認，她曾丟過好幾次錢，而且數目都相當大，於是我就好好地勸她，讓她把我們那筆小小的積蓄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以備將來急用。我已經下定了決心，貝尼代托已完全能讀、能寫、能算了，當他高興的時候，他在一天中所學的，比別人一個星期學的還要多。我一心想著把他送到一隻船上去幹活，事前絲毫也不讓他知道我的計劃，只待擬定一個日子，然後一清早就送他上船，上了船，就把他推薦給船長，以後他的前途就由他自己去決定了。計劃想好了以後，我便動身到法國去了。我們的全部貨物都得在里昂灣裡卸上岸，這樣幹已愈來愈困難了，因為當時是一八二九年了。社會秩序已完全重新建立起來了，海關關員的警戒已加強了好幾倍，布揆耳的集市又剛剛開始，所以他們這時看管得極為嚴格。

「我們遠航開始的時候很順利。我們把船駛進了羅納河，在布揆耳到阿爾之間的一段河面上拋了錨，和其他幾隻帆船混在一起。我們一到達，當天夜裡就開始卸貨，在和我們有聯絡的幾位客棧老闆的幫助下，把貨運進了城裡。究竟是成功使我們疏忽大意了呢，還是我們被什麼人出賣了，這我就不知道了。總之，有一天傍晚，大約五點鐘的時候，我們的小船員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通知我們，說他看見一隊海關關員正向我們這個方向走來。我們吃驚的倒不是他們就在附近，因為羅納河沿岸是經常有人巡邏的，而是他們的小心謹慎，據那孩子講，他們怕被人看到。我們立刻警戒起來，但已經太晚了。我們的船已被包圍了，在海關人員中間，我還看到有幾個憲兵。儘管我平時很勇敢，但這時一看見他們的制服，就嚇得像老鼠見了貓似的，我一下跳進貨艙裡，打開一扇圓窗，竄入了河裡，潛水逃走了。只有要呼吸的時候才浮上來一下，就這樣我一直游到了羅納河和那條從布揆耳到埃格莫特的運河交會的轉彎處。我現在安全了，因為我可以沿著那個轉拐的邊上游而不會被人發現，我平平安安地游到了運河，我是故意朝這個方向游的。我已經告訴過大人，一個尼姆的客棧老闆曾在比里加答到布揆耳的路上開了一家客棧。」

「是的，」基督山說，「我記得很清楚，我想他是你們的同夥吧。」

「一點不錯，」貝爾圖喬回答說，「但在七、八年以前，他已把他的店頂給了一個馬賽的裁縫，因為在他的老行當上幾乎破了產，所以想換個行業重起爐灶。我們對於新舊店主當當然是不分彼此的，所以和他簽訂了同樣的合同，我當時就是想去這個人那兒躲一下的。」

「他叫什麼名字？伯爵問道，似乎對貝爾圖喬的故事頗感興趣。」

「葛司柏‧卡德魯斯，他娶了一個卡爾貢特村的女人，除了她的村名以外，我們也不知道她究竟叫什麼名字。她當時正發著一種寒熱病，似乎正在慢慢地死去。而她的丈夫，倒是一個很壯實的漢子，年約四十至四十五歲，他曾在危險中充分證明了他很有頭腦和勇氣，而且不止一次。」

「你說，」基督山插嘴道，「這件事發生的那一年是——」

「一八二九年，伯爵閣下。」

「哪個月？」

「六月。」

「月初還是月底？」

「三日傍晚。」

「啊，」基督山說道，「一八二九年六月三日傍晚。講下去吧。」

「我當時就是想去要求卡德魯斯給予庇護的。我是從來不走前門的，所以我決定不破壞老規矩，而是翻過花園的籬笆，在橄欖樹和野生的無花果樹中間爬了進去。我怕卡德魯斯那兒有別人，就躲進了一間小屋裡，我以前常常在那間小屋裡過夜，它和客棧正屋只隔著一層牆板，牆板上有洞，我可以從洞裡向裡偷看，等候機會宣佈我的到來。我的意思是，假如裡面只有卡德魯斯一個人，我就告訴他我來了，在他家繼續吃完那一頓剛才被海關關員打斷了的晚餐，趁著那快要到來的暴風雨回到羅納河去打聽一下我們的船和船員的情形。我走進了那間小屋，而幸虧當時我那樣做了，因為當時卡德魯斯正巧帶著一個陌生人進來了。

「我耐心地等候著，並不是想存心偷聽他們的談話，只是我沒什麼別的事可做，況且，這種事以前也是經常發生的。那個和卡德魯斯一起來的人顯然不是法國南部的本地人，他是個到布揆耳的集市上賣珠寶的商人，那次的集市要持續一個月，有很多從歐洲各地雲集而來的商人和顧客，一次集市，每個珠寶商人通常可以做成十萬到十五萬法郎的生意。卡德魯斯匆匆忙忙地進來，看到房間裡空空的，只有那隻狗在那兒，就叫起他的老婆來。『喂，卡爾貢特娘們！』他說道，『那位可敬的神甫沒有騙我們，鑽石是真的。』於是便聽到了一聲歡呼，樓梯就在一種軟弱的腳步下格格地叫起來。『你說什麼？』他的老婆問道，臉色白得像死人一般。『我說那顆鑽石是真的，這位先生是巴黎的頭等珠寶商，他肯出五萬法郎買我們的鑽石。只是，為了想證實它真是屬於我們的，他希望你也像我那樣來講一遍，究竟那顆鑽石是怎樣不可思議地落到我們手裡的。現在請坐吧，先生，我去給你倒一杯酒來。』

「那珠寶商仔細地察看著客棧內部，看出對方顯然是窮人，而他們要賣給他的那顆鑽石，簡直像是從一位親王的珠寶箱裡弄來的似的，『講一下你們的故事吧，太太，』他說道，無疑是想利用那丈夫離開的機會，使後者無法影響他妻子的故事，看看兩篇話是否符合。『噢！』她答道，『這是天賜的禮物，我們做夢也想不到的！我的丈夫在一八一四或一八一五年的時候有一個好朋友，名叫愛德蒙‧唐太斯，他是個水手。這個可憐的人，卡德魯斯已把他忘了，而他卻沒有忘記他，他臨死的時候，把這顆鑽石遺贈給了他。』『可他又是怎麼弄到的呢！』那珠寶商問道，難道『他在入獄以前就有那顆鑽石了嗎？』『不，先生，好像是他在牢裡認識了一個有錢的英國人。當那人在牢裡生病的時候，唐太斯像親兄弟般地照顧他，那英國人在被釋放的時候就把這顆鑽石送給了唐太斯，而唐太斯卻沒福氣，他死了，於是這顆鑽石就由他拜託一位好心腸的神甫轉贈給了我們，就在今天早晨才送到這兒來的。』『說得一樣！』珠寶商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個故事最初似乎令人難以置信，但或許倒是真的。我們現在還沒有講定的只是價錢了。』『怎麼還沒有講定呢？』卡德魯斯說道。『我以為你已經同意我要的那個價錢了呢。』『我出的價錢，』珠寶商回答說，『是四萬法郎。』『四萬！』卡爾貢特女人大聲說道，『這個數目我們是不賣的。神甫告訴我們它值五萬，還不連那托子呢，』『那位神甫叫什麼名字？』那不怕麻煩的商人問道。『布沙尼神甫，』卡爾貢特女人說道。『他是個外國人嗎？』『意大利人，我想大概是從孟都亞附近來的。』『讓我再來看一下這顆鑽石，』珠寶商答道，『寶石的價值第一次看的時候常常會估錯的。』卡德魯斯從他的口袋裡摸出了一隻黑鮫皮的小盒子，打開盒子，把鑽石交給了珠寶商。一看到那顆像榛子般大的鑽石，卡爾貢特女人立刻顯露出貪婪的目光。」

「偷聽者，你對這個美麗的故事怎麼看？」基督山問道，「你信不信？」

「信的，大人。我並不把卡德魯斯看作是一個壞人，我以為他是不敢犯罪的，即使連偷東西的事也是不敢做的。」

「這只能證明你的心地善良，可不是證明你的閱歷深，貝爾圖喬先生。你認不認識他們所說的那個愛德蒙‧唐太斯？」

「不，大人，我以前從沒聽人說起過他，後來也只聽人提起過一次，那還是我在尼姆監獄裡看到布沙尼神甫的時候他親自對我說的。」

「說下去吧。」

「珠寶商接過了那枚戒指，從他的口袋裡摸出了一把鋼鉗和一個銅製的小天秤，把鑽石從托子裡拿出來，仔細地稱了稱。『我給你四萬五，』他說道，『半個銅板也不能再加了，而且，這顆鑽石也只值這些錢，我身上又剛巧只帶著那個數目。』『啊，那沒關係，』卡德魯斯回答說，『其餘那五千法郎我跟你回去拿好了。』『不，』珠寶商把鑽石和戒指還給了卡德魯斯，答道，『不，再多就不值了，我已經後悔給得太多了，因為這顆鑽石裡面有一條裂紋，我剛才沒看出來。但是，我說出的話決不反悔，我可以出四萬五。』『至少，你得把鑽石裝回到戒指上面去呀。』卡爾貢特女人厲聲說道。『啊，是的。』珠寶商回答道，於是把鑽石重新鑲好了。『沒有關係，』卡德魯斯一邊說著，一邊把那盒子放回到了他的口袋裡，『你不買別人也會買的。』『是的，』珠寶商又說，『但別人是不會像我這樣好說話的，別人是不會相信這種故事的，像你這樣的人會有這樣的一顆鑽石是不大合情理的。他會去告你的。你就不得不再去找布沙尼神甫，而把價值兩千路易的鑽石送人的神甫是不多的。法院會把它拿去，而把你關到牢裡，過三四個月再放你出來，到那時這枚戒指就會不見了，或是給你一粒價值三個法郎而不是四萬五千法郎的假鑽石，不錯，它也許值五萬五，但你必須承認，做這筆交易是冒著很大的風險的呀。』卡德羅斯和他的妻子焦急地互相對看了一眼。『不，』卡德魯斯說道，『我們不是有錢人，五千法郎的虧實在是吃不起。』『你隨便吧，親愛的先生，』珠寶商說道，『你看，我是帶著亮晶晶的錢來的。』說著他便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把金洋，故意把錢的光射到客棧老闆那一對看花了的眼睛裡，另外一隻手則拿著一疊鈔票。

「卡德魯斯的腦子裡顯然在激烈地鬥爭著，在他看來，他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這隻鮫皮小盒子，其價值顯然是不足以和那吸引他目光的那一大筆錢相匹敵的。因此他轉過去低聲問他的妻子，『你覺得這事怎麼樣？』『賣給他吧，賣給他吧！』她說道。『假如他空手回布揆耳，他會去告我們的，而正如他所說的，誰知道我們這一輩子還能不能再見到那位布沙尼神甫呢？』『好吧，那麼，我同意了！』卡德羅斯說道，『你就出四萬五千法郎買下這顆鑽石吧。但我的太太要一條金項鏈，我也要一對銀紐扣。』珠寶商從他的口袋裡摸出了一隻扁扁的長盒子來，裡面裝著幾種他們所要的東西的樣品。『喏，』他說道，『我這個人做生意非常爽快，你們自己挑吧。』那女人挑選了一條約值五個路易的金項鏈，那做丈夫的則選了一對大概可值十五法郎的紐扣。『我希望你們現在不會再抱怨了吧？』珠寶商說道，『神甫告訴我它可是值五萬法郎的。』卡德魯斯自言自語地說道。『來，來，把它給我吧！你這個人真奇怪！』珠寶商說著，一邊從他的手裡把那鑽戒拿了過來。『我給了你四萬五千法郎，也就是說，每年可有兩千五百法郎的進帳，我倒很想發這樣的一筆財，而你還不滿足！』『那四萬五千法郎在哪兒呢？』卡德魯斯用一種嘶啞的聲音問道，『來，我們先來看看錢吧！』『錢在這兒。』珠寶商回答說，於是他在桌子上數出一萬五千法郎的金洋和三萬法郎的鈔票。『等我先把燈點起來，』卡爾貢特女人說道，『天黑下來了，說不定會數錯的。』

「的確，在他們談話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還有那半個鐘頭以來一直氣勢洶洶表示快要降臨的暴風雨也和夜晚一起來了。遠處已隱約可聽到隆隆的雷聲，但那珠寶商、卡德魯斯、或是卡爾貢特女人似乎都沒有去注意它，他們都像是著了魔似的。當我看到這麼多金洋和這麼多鈔票時也覺得有點入迷了，真像是在做夢，像在做夢時常常發生的情形一樣，我覺得自己已被釘在了那個地方了。卡德魯斯把金洋和鈔票連數了兩遍。在這期間，那珠寶商在燈光下查看著那顆亮晶晶的鑽石，鑽石發出來的光使他沒去注意那暴風雨的先兆已反射到了窗戶上。『喂，』珠寶商問道，『現款對不對？』『對的，』卡德魯斯說道。『把皮夾子拿給我，卡爾貢特特娘們，再找一隻可以裝錢的布袋來。』

「卡爾貢特女人走到一隻碗櫃前面，拿出了一隻舊皮夾子和一隻錢袋，她從那隻皮夾裡子抽出了幾封油膩膩的信，把鈔票裝了進去，又從那隻錢袋裡摸出了兩三個值六里弗的艾居，這兩三個艾居，多半就是這對可憐的夫婦全部的財產了。『好了，』卡德魯斯說道，『現在，雖然你叫我們虧了一萬法郎，但你願不願意和我們一起吃晚飯，我是誠心誠意請你的。』『謝謝你，』珠寶商答道，『時候不早了，我必須趕回布揆耳去了。我的太太要著急了。』他摸出錶來大聲叫道，『啊唷！差不多九點鐘啦！唷，我得半夜裡才能回到布揆耳了！晚安，親愛的。要是布沙尼神甫碰巧回來，別忘了提起我呀。』『你再過一個星期就要離開布揆耳了呀，』卡德魯斯說道，『因為集市過幾天就要結束了。』『不錯，但那沒關係。寫信通知我好了，寫巴黎王宮於皮埃爾街四十五號埃阿內先生收就得了。我會專程來拜訪他的。』

「這時，天上打了一個很響的霹靂，同時擦過一道強烈的閃電，幾乎使燈光相映失色。『啊唷！』卡德魯斯大聲說道。『這種天氣你可不能走了吧。』『響，我是不怕打雷的！』珠寶商說道。『那麼強盜呢，』卡爾貢特女人說道，『在這條路上碰到這樣的集市時期是向來不十分安全的。』『噢，至於強盜，』埃阿內說道，『我這兒有樣東西可以對付他們，』說著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對上滿子彈的小手槍來。』『喏，』他說，『這就是兩隻又會叫又會咬的狗，誰要是想垂涎你的鑽石，就得嘗嘗它們的味道，卡德魯斯老爺。』

「卡德魯斯和他的妻子又互相交換了一個意義深長的眼色。看來他們好像同時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念頭似的。『那好吧，祝你一路平安！』卡德魯斯說道。『謝謝你。』珠寶商回答說。於是他拿起那隻靠在一隻舊碗櫃旁邊的手杖，轉身向外走去，他剛把門打開，門外就立刻撲進來一陣狂風，差一點兒把燈吹滅了。『噢！』他說道，『這種天氣真是太好了，在這樣的暴風雨中走六哩路那才妙呢！』『別走了吧，』卡德魯斯說道，『你可以睡在這兒的。』『是呀，真的別走了吧，』卡爾貢特女人用一種顫抖的聲音接上去說道，『我們會好好地照顧你的。』『不，我一定得到布揆耳去過夜。所以我再說一次，晚安！』卡德魯斯慢吞吞地跟他到門口。『我什麼都看不清啦！』珠寶商說道，他已到了門外。『我應該向右走還是向左走呢？』『向右走，』卡德魯斯說道。『你決不會走錯的，大路兩旁都有樹。『好，行啦！』聽那個聲音似乎已到了遠處。『把門關上，』卡爾貢特女人說道，『我不喜歡在打雷的時候把門開著。』『尤其是當家裡有錢的時候，呃？』卡德魯斯回答說，把門上下都閂好。

「他回到了房間裡，走到碗櫃前面取出了錢袋和皮夾子，於是兩個人又開始第三次數他們的金洋和鈔票。跳動的燈光照亮了那兩張臉，我從沒在人的臉上看到過那種貪婪的表情。那女的尤其可怕，她本來就因為發燒一天到晚都在索索地發抖，這時抖得更厲害了，她的臉變成了鉛白色，眼睛像熾熱的煤炭。『你幹嘛要留他在這兒過夜？』她用一種嘶啞的聲音問道。『幹嘛？』卡德魯斯打了一個寒顫說道，『咦，免得他一路辛苦地回到布揆耳去呀。』『啊！』那女人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回答說，『我還以為是為別的什麼原因呢。』『女人哪，女人哪，你為什麼要有這種念頭呢？』卡德魯斯大聲說道，『即使你有了這種念頭，你又為什麼不把它悶在自己的心裡呢？』『哼，』卡爾貢特女人頓了頓說道，『你不是個男子漢！』『你這是什麼意思？』卡德魯斯說道。『假如你是個男子漢，你就不該讓他走出這個門。』『女人！』『或者不該讓他到布揆耳。』『女人哪！』『這條路有一個大轉彎，他不得不順著大路走，而沿著運河走，卻有一條近路。』『女人哪！你觸怒上帝啦！喏！聽！』正當這個時候，他們聽到了一連串轟隆隆的雷聲，銀白色的閃電照亮了房間，然後，那雷聲漸漸地遠去了，似乎有點不情願離開這該詛咒的房子似的。『耶穌呀！』卡德魯斯一邊說著，一邊在自己胸前劃十字。

「正在這時，在那常常隨雷聲之後而來的恐怖的沉寂中，他們聽到了一陣叩門聲。卡德魯斯和他的妻子都嚇了一跳，驚駭地互相望了一眼。『是誰呀？』卡德魯斯大聲問道，並站起來把散開在桌子上的金洋和鈔票攏成一堆，用雙手把它壓住。『是我！』一個聲音喊道。『你是誰？』『呃，沒錯的！珠寶商埃阿內呀。』『哼，你還說我觸怒了上帝！』卡爾貢特女人帶著一個可怕的微笑說道，『咦，正是那好心腸的上帝又把他送回來啦。』卡德魯斯臉色煞白，嚇得都喘不過氣來了，一下子跌回到了他的椅子裡。卡爾貢特女人則正巧相反，她站起身來，跨著堅定的步子向門口走去，一邊開門，一邊說道，『請進來，親愛的埃阿內先生。』『說實話！』那渾身被雨淋得透透的珠寶商說道，『看來我今晚上是無法回布揆耳啦。蠢事愈早結束愈好，親愛的卡德魯斯。你既說願意留宿我，我接受了，所以我回來準備在你這兒過夜了。』卡德魯斯一面抹掉他額頭上的冷汗，一面低聲地說了幾句話。卡爾貢特女人在珠寶商進來以後，就把門上下都閂好了。

第四十五章 血雨

「當珠寶商回到房間裡來的時候，他小心地向四周環顧了一下，但房間裡沒什麼可疑之處，即使他這時心裡已有所懷疑，這種懷疑也是無法存在的，或無法證實的。卡德魯斯的兩手依舊緊緊地抓著他的金洋和鈔票，而卡爾貢特女人則極力向客人裝出一副善意的微笑。『啊！』珠寶商說，『你對於錢的數目似乎還有點不放心，我走了以後你又數過了吧。』『不，不是的，』卡德魯斯答道，『只是這筆錢財來得這樣突然，我們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好運氣，所以只有把實實在在的物證放在眼前，我們才能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夢。』珠寶商微笑了一下。『你們家還有別的客人嗎？』他問道。『沒有，』卡德魯斯回答道，『我們這兒不住旅客的，我們離鎮子太近了，誰都不會想到要在這兒投宿。』『那我恐怕會打擾你們了吧？』『噢，老天爺，不！親愛的先生，一點兒也不，』卡爾貢特女人說道，『一點兒也不，我向你保證。』『但你們讓我睡在哪兒好呢？』『樓上有房間。』『可那不是你們的房間嗎？』『放心好了！我們的後房還有一張床。』卡德魯斯帶著驚奇的神情看著他的妻子。

「這時，卡爾貢特女人已生起了壁爐裡的火，以便客人把濕衣服烤乾，那珠寶商一邊背向著火取暖，一邊哼著小曲。卡爾貢特女人還在桌子的一端鋪上了一塊餐巾，把他們吃剩的晚餐放在了上面，另外又加了三四隻新鮮雞蛋。卡德魯斯這時已把他的鈔票裝進了皮夾子，金洋裝進了錢袋裡，全部財寶都小心地鎖進了錢箱裡。然後他面帶憂鬱，心事重重地開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時不時地瞟一眼那珠寶商。珠寶商這時仍站在火爐前面，身上直冒熱氣，烤乾了一面，又轉身烤另一面。

「『喏，』卡爾貢特女人拿來一瓶酒放到了桌子上，說道，『晚餐已經準備好了，隨便你什麼時候吃好了。』『你們不和我一起坐下來吃一點嗎？』珠寶商問道。『我今天晚上不吃飯了。』卡德魯斯說道。『我們午飯吃得很晚。』卡爾貢特女人急忙插嘴說。『那麼看來我要一個人吃囉？』珠寶商說道。『噢，我們可以陪你坐坐。』卡爾貢特女人回答說，態度非常慇勤，即使對於付錢吃飯的客人，她也是不常表現出這種態度的。

「卡德魯斯銳利的目光不時地射向他的妻子，但只像電光一閃那樣的短暫。暴風雨依舊咆嘯著。『喏！喏，』卡爾貢特女人說道，『你聽到了沒有？說實話，你真回來對了。』『可是，』珠寶商答道，『要是我吃完飯以後暴風雨已經停了，我還是要去嘗試一次的，看看能否完成我的旅程。』『噢，』卡德魯斯搖搖頭說道，『暴風雨是決不會停的，現在刮的是西北風，肯定要到明天早晨才會停下來，說完他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哎！』那珠寶商一邊在桌子前面坐下來，一邊說道，『說來說去那些在船上的人可算倒霉了。』『啊！』卡爾貢特女人附和著說道，『碰到這樣惡劣天氣的晚上他們可真夠苦的了。』

「珠寶商開始吃起飯來，卡爾貢特女人則繼續向他獻小慇勤，像個小心的主婦一樣。她平常是那樣的古怪彆扭，而這時卻變成了一位關心他人的有禮貌的模範家庭主婦了。要是那珠寶商以前曾和她相處過，對於她這樣明顯的變化一定會表示驚奇的，因而也就一定會產生某種懷疑。這時，卡德魯斯繼續在房間裡來回地走著，似乎不願去看他的客人，當那個外鄉人一吃完飯的時候，他就走到門口，把門打開。『暴風雨好像過去了。』他說道。但似乎上天故意要駁斥他的話似的，就在這時突然打下了一個很響的霹靂，幾乎要把房子連根拔起似的，同時突然地刮進來一陣夾帶著雨水的狂風，忽地一下撲滅了他手裡的那盞燈。卡德魯斯急忙關上門，又回到了他的客人那裡，而卡爾貢特女人則在壁爐裡快要熄滅的炭火上點起了一支蠟燭。『你一定很累了，』她向珠寶商說道，『我已經在你的床上鋪好了白床單。你去你的臥室休息吧，晚安！』

「那珠寶商又等了一會兒，看看那暴風雨有沒有平息下去，但他看到的是雷聲和雨點都愈來愈大，於是便向兩位主人道了晚安，上樓去了。他當時正從我的頭頂上經過，他每上一級樓梯，我就聽到樓梯格吱地叫一聲。卡爾貢特女人那焦灼的目光跟隨著他，而卡德魯斯卻正相反，他甚至連看都不朝那個方向看一眼。

「這一切，雖然從那以後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裡，但當時卻並沒給我留下多大的印象。的確，所發生的這一切（除了那個有關鑽石的故事聽起來有點令人難以相信以外）似乎都是很自然的。當時我雖然很疲倦，但心裡仍很想等暴風雨一停就繼續上路，所以我決定利用這比較安靜的時間來睡上幾個鐘頭，以恢復我的體力和精力。那珠寶商的房間就在我的頭頂上，他的一舉一動我都能辨別出來，他先盡力佈置了一番，準備舒舒服服地過一夜，然後就往床上一倒，我聽到了床在他的重壓之下發出的格吱格吱地響聲。我的眼皮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沉重起來，我睏極了，我當時並沒懷疑會出什麼事，所以也就不想去擺脫睡意的侵襲了。當我最後一次向房間裡張望的時候，卡德魯斯和他的妻子已經坐了下來，前者坐在一張木頭的小矮凳上，那種小矮凳在鄉下常常是當作椅子用的。他背朝著我，所以我無法看到他臉上的表情，但即使他換個方向坐，我也是看不到的，因為他正把頭埋在兩手之間。卡爾貢特女人則帶著一種藐視的眼神默默地望了他一會兒，然後她聳了聳肩，過去坐在了他的對面。正當這時，那快熄滅的爐火引著了旁邊的一片木頭，壁爐裡又重新吐出個火苗，於是一片火光一瞬間照亮了房間裡的一切。卡爾貢特女人的目光依舊在她丈夫的身上，由於他毫無改變姿勢的樣子，她就伸出她那隻瘦骨嶙嶙的硬手，在他的前額上點了一下。

「卡德魯斯猛地打了個寒顫。那女人的嘴巴似乎在動，好像在講話，但不知是因為她講話的聲音太低了，還是因為我的聽覺已因濃濃的睡意而變遲鈍了，總之她講的話我一個字也沒聽清楚。甚至連我所看到的東西也都像隔了一重霧似的，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醒著還是在做夢。最後，我合上了眼睛，失去了知覺。究竟我在這種毫無知覺的狀態中睡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總之，我突然被一聲槍聲和可怕的慘叫聲驚醒了。房間的地板上響起了踉蹌的腳步聲，接著，樓梯上重重地發出了一個響聲，像是有樣笨重的東西無力地倒下去似的。我的神志還沒有完全清醒時，就又聽到了呻吟聲和半窒息的叫喊聲混成了一片，像是有人在進行一場垂死的掙扎。最後的那一聲喊叫拖得很長，後來就愈來愈弱，漸漸地變成了呻吟。這一聲喊叫，一下子把我從迷迷糊糊的昏睡狀態中喚醒了。我急忙用一隻胳脯撐起身子，環顧周圍，但見周圍一片漆黑，我感覺到頭頂上好像雨水已經滲透了樓上房間的地板，因為有一種潮濕的東西正一滴滴地落在我的前額上，我用手抹了一把，確覺得它濕粘糊糊的。

「在那一陣可怕的聲響之後，便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一個男人在我頭頂上走動的聲音。樓梯在他的腳下格吱格吱地響著。那個人走到樓下的房間裡，走近壁爐前面，點起了一支蠟燭。那是卡德魯斯，只見他臉色蒼白，襯衫被鮮血染成了一片紅色。點亮了燈以後，他急急忙忙地又上樓去了，於是我頭頂上的房間裡又響起了他那急促不安的腳步聲。不久，他手裡拿著那隻鮫皮小盒子下來了。他打開盒子，看清楚了鑽石的確仍舊在裡面，然後，似乎又猶豫不定，不知該把它藏在哪個口袋裡才好，他好像覺得哪個口袋都不夠安全似的，最後他把它夾在了一條紅手帕裡，把手帕小心地盤在了他的頭上。接著，他又從碗櫃裡拿出鈔票和金洋，一包塞進了他的褲子口袋裡，一包塞進了他的背心口袋裡，匆匆地拿了兩三件內衣捆成了一個小包袱，就衝到門口，消失在夜的黑暗裡。

「當時我一切都明白了。我為剛才所發生的事而責備自己，好像這樁罪案是我自己幹的似的。我覺得似乎聽到了一點微弱的呻吟聲，就滿心以為那不幸的珠寶商還沒斷氣，我決定去救他，希望借此略微贖一下我的罪過，不是贖我自己所犯的那個罪，而是贖我剛才沒有設法去阻止的那個罪。心裡這麼想著，我便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從我所蜷伏的地方撞進了隔壁房間裡去。我和裡面的那房間原本就是隔著一塊參差不齊的木板，經我用力一撞，木板就倒了下去，我發覺自己已進到了屋子裡面。我趕快抓起那支點著的蠟燭，急忙奔上樓梯，才上到一半，我便踩著了一個橫臥在樓梯上的人，幾乎跌了一跤。那是卡爾貢特女人的屍體！我聽到的那聲槍響無疑地是衝這個倒霉的女人開的。子彈可怕地撕裂了她的喉嚨，留下了一個裂開的傷口，從那傷口裡，從她的嘴裡，血像泉水似的汩汩地冒了出來。看到這個可憐的人已救不活了，我便一步跨過去，走到了臥室裡。臥室裡亂得一塌糊塗，那場殊死搏鬥無疑就是在這兒進行的，傢具都打得東倒西歪的，床單拖到了地板上，無疑那是不幸的珠寶商緊緊地抱住了它的緣故。那被害的人正躺在地板上，頭靠著牆壁，渾身鮮血淋淋，血從他胸部的三個傷口裡直噴出來，在第四個傷口裡，插著一把廚房裡用的切菜刀，只剩刀把還露在外面。

「我的腳踩到了一把手槍，這把手槍沒有用過，大概是火藥濕了的緣故。我向那珠寶商走去，他還沒最後嚥氣，我的腳步也在格吱格吱地響，聽到了我的腳步聲，他睜開了眼，盯我一會兒，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話，但立刻就斷了氣。這一幕淒慘的景象幾乎使我失去了知覺，既然對這屋裡的任何人我都無能為力了，我唯一的念頭便是逃走，我衝到了樓梯口，兩手緊捂著我那火燒般的太陽穴，嘴裡驚恐地喊叫著，一到樓下的房間裡，我就看見五六個海關關員和兩三個憲兵已在那兒了。他們一下子就抓住了我，而我當時甚至連抵抗都不想抵抗，因為我的神志已經不清了，我想說話，卻只能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聲音。我看見其中幾個人衝我指了指，於是我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渾身都是血。原來從樓梯縫裡漏到我身上的那一滴滴溫熱的雨是卡爾貢特女人的血。我用手指了一下我剛才躲藏的地方。『他是什麼意思？』一個憲兵問道。一個稅務員走到了我所指的那個地方。『他的意思是說，』他回來的時候說道，『他是從這個洞裡鑽進來的，』一面指著我撞破板壁進來的那個地方。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他們原來把我當作殺人犯了。現在我的聲音和體力都恢復了。我掙扎著想擺脫那抓住我的兩個人，嘴裡大喊道，『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兩個憲兵用他們馬槍的槍口頂住了我的胸部，『再動一動，』他們說，『就崩了你！』『你們為什麼要用死來恐嚇我，』我大喊道，『我不是已經說過我是無罪的了嗎？』『你到尼姆去對法官講你這個小小的故事吧。現在先跟我們走吧，我們所能給你的最好的忠告就是不要抵抗。』抵抗我是想都沒想到的。我已經給嚇壞了，我一言不發地讓人給帶上了手銬，綁在了一匹馬的尾巴上，然後就在這種情景下到了尼姆。

「按當時的情形推測，大概有一個官員一直尾隨著我，跟到客棧附近便失掉了我的蹤跡，他想我一定準備在那兒過夜的，就回去召集了他的人來。他們到達的時候，恰巧聽到了那一聲槍響，在這種罪證確鑿的情形下捉住了我，所以我立刻明白了，要證明我的無辜已是很困難的了。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請求審問我的那位法官，能否去查詢一位名叫布沙尼的神甫，因為他曾在兇殺案發生的前一天早晨到過杜加橋客棧。假如有關鑽石的那個故事的，確是卡德魯斯自己瞎編的，而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布沙尼神甫這麼個人，那麼，我就沒救了，除非能把卡德魯斯本人捉到，而且能使他自己招供一切。

「這樣過了兩個月，我應該感謝那位法官，因為他派人到處去尋找我想見的那個人。我已經放棄了一切希望。卡德魯斯沒有捉到，而秋季大審卻一天天的迫近了，忽然，在九月八日那天，也就是說，正巧在事件發生後的三個月零五天，那位我認為已沒希望再見到的布沙尼神甫，主動地到監獄裡來了，說他知道有一個犯人想和他說話。他說，他在馬賽時聽說了那件事，所以就趕快來了卻我的心願了。您很容易想像得到，我是帶著多麼感激的情緒歡迎他的，我把我的所見所聞全都講給了他聽。當我講到有關鑽石的事，我覺得有點懼怕，但使我萬分驚奇的是，他竟加以證實了，認為一點不假，而使我同樣驚奇的是，他對於我所講的一切似乎全都相信。於是，我被他的仁愛感動了，同時看到他很熟悉我故鄉的一切風俗習慣，又想到，我唯一真正的罪過就是那一個罪惡，只有從這樣仁慈和博愛的人嘴裡才能得到有力的寬恕，於是我就請他接受我的懺悔，而就在懺悔的封緘之下，我把歐特伊的事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講了出來。我這樣作雖然是因為良心發現一時的衝動，但所產生的後果卻如同經過冷靜的思考以後的舉動一樣。我主動地承認歐特伊暗殺案，證明了我這次的確沒有犯罪。當他離開我的時候，叮囑我不要氣餒，他將竭力使法官相信我是無事的。

「我很快就感覺到了那位好心的神甫為我出力已經見效了，因為牢裡對我的嚴格看管已逐漸放鬆了，他們告訴我，我的審判已經延期，不參加當時舉行的大審了，而延遲到下一次巡迴審判時再開庭。在這期間，上天保佑，卡德魯斯終於被捉到了，他們在國外一個很遠的地方發現了他，把他押回了法國。他全部招供了，並推諉著說那件事是他妻子的主意並慫恿他幹的。他被判處終生到奴隸船〔一種帆槳並用的船，船上的苦工都是囚犯，用鐵鏈鎖在一起，在艙底划船。——譯註〕上去當苦役，而我則立刻釋放了。」

「這以後，我想，」基督山說道，「你就拿了布沙尼神甫的那封推薦信到我這兒來了，是不是？」

「是的，大人，那位仁慈的神甫顯然很關心我的一切。『你幹走私販子這一行當，』有一天他對我說道，『假如再一個勁兒幹下去，將來總有一天你會毀掉自己的。我勸你，出獄以後，還是選一個比較安全，也比較令人尊敬的行業幹幹吧。』『但是』，我問道，『我怎麼能養活我自己和我那可憐的嫂嫂呢？』『有一個人，我是他的懺悔師，』他回答說，『他相當尊敬我，不久以前，他請我給他找一個可靠的僕人。你願不願意去？假如願意，我可以為你寫一封推薦信，你去投奔我那位朋友吧。』『噢，神甫，』我喊道，『那太好了！』『但你必須向我發誓，將來決不會使我後悔我的這次推薦。』我正要舉手發誓。『不必了，』他說道，『我瞭解科西嘉人，而且也很喜歡科西嘉人，我就依賴這一點！喏，拿著這個去吧，』他迅速地寫了幾行字以後說道。於是我就帶了那封信來見大人，您接到信以後，就收下了我，我現在斗膽地問一下大人，您究竟覺得我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沒有？」

「正巧相反，貝爾圖喬，我始終覺得你很忠心，誠實，稱職。我只發覺你有一個缺點，就是你還不夠信任我。」

「真的，大人，我不明白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有一個嫂嫂和一個繼子，為什麼卻從來沒對我提起過他們呢？」

「唉！我又得追述我生平那個最痛苦的階段。您大概想像得到，我出獄後急於想去探望和安慰我那親愛的嫂嫂，於是便不再浪費時間，馬上回科西嘉去了，但當我到達洛格里亞諾的時候，我發覺那所屋子裡在辦喪事，那兒曾發生過一幕極其可怕的事情，鄰居們到今天都還記得它，並一直在談論它。我那可憐的嫂嫂遵照我的忠告行事，拒絕再滿足貝尼代托的不合理的要求，但他只要相信她還剩一個銅板，就不斷地逼迫她，向她要錢。有一天早晨，他又向她要錢，並恐嚇她，要是她不把他要的數目給他，就會發生極其嚴重的後果，說完，他就走了，一整天也不回來，讓那心地善良的愛蘇泰獨自去悲傷痛苦。愛蘇泰是真心真意地愛他，就和自己親生的孩子一樣的，想到他的這些行為，就不禁慟哭了一番，看到他還不回來，又不免傷心落淚，夜晚來臨了，可是，她還是懷著一顆母親的心在那兒掛念著他，耐心地等候他回來。

「鐘敲十一點了，他終於帶著兩個和他一路貨色的同伴回來了。當可憐的愛蘇泰站起來正要上前去擁抱她的浪子的時候，這三個惡棍捉住了她，其中的一個，或許就是那個混小子，我現在想起來還不免心驚膽戰的，他大聲說道，『我們來讓她吃點苦頭，那樣她就會乖乖地告訴我們錢在哪兒啦。』

「不幸我們的鄰居瓦西里奧當時碰巧到巴斯蒂亞去了，只留下他的妻子一人在家，除她以外，再沒有別人能看到或聽到我們家裡所發生的任何事情了。貝尼代托的那兩個殘忍的同伴捉住了可憐的愛蘇泰，愛蘇泰決想不到他們會傷害她的，所以仍笑臉望著這些不久就要成為殘害她的劊子手的人。另外那個惡棍開始把門窗都堵了起來，然後回到他無恥的幫兇那兒，三個人合力堵住了愛蘇泰的嘴，那可憐的女人一看到這種可怕的情形，就大聲喊叫起來。做完這一步以後，他們就用火盆去烙愛蘇泰的腳，以為這樣做就可以逼她說出我們那筆小小的積蓄究竟藏在什麼地方。我那可憐的嫂嫂在掙扎的時候衣服著了火，他們為了要保全自己的性命，不得不放開了她。愛蘇泰渾身著了火，她發瘋般地衝到門口，門已經被反扣住了。她又飛奔到窗口，但窗戶也已被堵住了。於是她的鄰居聽到了可怕的喊聲，是愛蘇泰在喊救命。但後來她的聲音便窒息了，她的喊叫聲漸漸地低了下去變成呻吟，第二天早晨，經過了一夜的焦急和恐怖，瓦西里奧的妻子終於鼓起勇氣冒險出來，叫地方當局的人來打開了我們家的門，愛蘇泰，儘管已被燒灼得體無完膚，卻還沒有斷氣。屋裡的每一隻抽屜和暗櫃都被撬開了，凡是值得帶走的東西都被劫走了。貝尼代托以後就再也沒有在洛格里亞諾出現過，我也再沒有見到過他，也不曾聽人說起過有關他的任何事情。

「在這些可怕的事發生以後，我就來侍奉大人了，我覺得再向大人提起他們未免太愚蠢了，因為貝尼代托已毫無下落，而我的嫂嫂也已經死了。」

「你對那件事怎麼看？」基督山問道。

「這是一種懲罰，罰我所犯下的罪。」貝爾圖喬答道。「噢，維爾福這一家人真都該天誅地滅！」

「我相信會的。」伯爵用一種鬱悶的口吻喃喃的說道。

「現在，」貝爾圖喬又說，「大人或許該明白了吧，我曾在這座花園裡殺過一個人，而我又再回到這個地方，因此我的情緒很不好，以致勞您過問這其中的原因。因為，簡單地說，我不敢肯定維爾福先生是不是就躺在我腳前那個他為自己孩子所掘的墳墓裡。」

「的確，一切事情都是可能的，」基督山離開了他所坐的長凳，站起身來，「甚至，」他低聲接著說道，「或許那位檢察官並沒有死。布沙尼神甫說得不錯，你應該把你的身世講給我聽的，因為這可以使我將來不至於對你再發生誤會了。至於貝尼代托，他既然這樣罪大惡極，你後來有沒有設法去打聽一下，他究竟到哪兒去了，在幹些什麼？」

「沒有！要是我知道他在哪兒，非但不會去找他，而且會趕緊逃開，像看見妖魔一般。我從沒聽人提到過他的名字，我真希望他已經死了。」

「別那麼希望，貝爾圖喬，」伯爵說道。「惡人是不會就那樣死的，因為上帝似乎還要關照他們，他要用他們來作他報復的工具。」

「希望如此，」貝爾圖喬說道。「我只求今生今世再也不要看見他。伯爵閣下，」管家卑下地躬身向前，又說道，「現在您一切都知道了。萬能的主是我在天上的裁判官，而您就是我地上的裁判官。您難道不說幾句安慰我的話嗎？」

「我的好朋友，我所能對你說的和布沙尼神甫對你說的一樣。維爾福，你所殺的那個人，是應該受到你對他的那種懲罰的，這是公正的做法，因為他不該那樣對待你，或許，他另外還犯過別的罪。貝尼代托，假如他還活著的話，會在某件事上變成上天報應的工具，他也會受到懲罰的，至於說到你，我看有一點上你是真正有罪的。你且自問一下，你把那嬰兒從活埋他的墳墓裡救出來以後，為什麼不把他送還給他的母親。這是罪過啊，貝爾圖喬。」

「沒錯，大人，這一點，正如您所說的，我幹得很不對，在這一點上我簡直像個懦夫。我把那個孩子救活以後，我最應盡的責任就是應當馬上把他送還給他的母親，但那樣做，我就免不了要被人細細地盤問，而一經盤問，我自己多半就會被人捉住。而我當時卻非常想活命，一半是為了我的嫂嫂，一半是出於我心裡天生的那種傲性，我在報仇成功以後，總希望能幹乾淨淨地脫身。或許，也是那種貪生怕死的本能使我想避免冒險吧。噢！我真不如我那可憐的哥哥勇敢。」

貝爾圖喬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用雙手摀住了他的臉，而基督山則用一種無法描述的目光凝視著他。伯爵暫時沉默了一會兒，這短暫的沉默使周圍的氣氛更加嚴肅起來，尤其是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一會兒之後，他用一種完全不同於他平時那抑鬱的口吻說道：「我們今天的遊覽就到此為止吧，為了正式結束這番談話，我可以把布沙尼神甫親口對我說過的幾句話複述給你聽：『一切罪惡只有兩帖藥——時間和沉默。』貝爾圖喬先生，現在讓我一個人在這個花園裡散一會兒步吧。你在那幕可怕的場景裡是一個演員，舊地重遊會引起你痛苦的回憶，但我卻幾乎可以說很高興，覺得這處產業已增值不少了。你知道，貝爾圖喬先生，樹木之所以能使人覺得可愛就是因為它們能遮成樹蔭，而樹蔭之所以使人覺得可愛，就是因為它讓人充滿了幻想。我在這兒買了一座花園，原以為只是買了一塊四面有圍牆的地方而已，但現在這個地方卻突然變成了一個鬼影憧憧的花園，而在契約上卻不曾提到過。我喜歡鬼，我從沒聽說過死人用六千年時間所做的惡事能超過活人在一天之內所犯的罪過。去休息吧，貝爾圖喬，安心去睡覺好了。在你臨終的時候，假如你的懺悔師沒有布沙尼神甫那樣寬容，要是我還活著，你可以派人來找我，我可以找些話來安慰你的靈魂，使你安心地踏上那『永恆』的崎嶇的旅程。」

貝爾圖喬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便轉身歎著氣走了。當他走出了視線的時候，基督山就站起身來，向前走了幾步，輕輕地說：「這兒，就在這棵梧桐底下，是那嬰兒的墳墓。那個是通花園的小門。這個角上是通臥室的暗梯。這些情節我用不著記錄在本子上，因為它們就在我眼前，就在我的腳下，就在我的周圍，種種活生生的事實已給我勾出了一個輪廓。」

伯爵又在花園裡轉了一遍，然後，重新登上他的馬車，貝爾圖喬看到他的主人面帶深思的表情，就默默地去坐在了車伕旁邊。馬車迅速地向巴黎奔去。

當天晚上，到達香榭麗舍大道的寓所以後，基督山伯爵到全房子各處去巡視了一遍，看起來像是對於每個轉彎抹角都早已摸熟了似的。儘管他領頭在前面走，卻不曾摸錯一扇門，走錯一條走廊或樓梯，他總能一點不錯地走到他想看的地方或房間。阿里陪著他作這次夜間視察。伯爵先向貝爾圖喬吩咐了一番，告訴他房間裡應如何改進和變換，然後又摸出錶來看了一眼，對那在一旁恭候著的黑奴說道：「現在已經十一點半了，海黛就快到了。你有沒有去通知一聲那些法國女傭人？」

阿里用手指了指留給希臘美人用的那幾個房間，那些房間可說是和全屋的其他房間隔離的，當房門被簾子遮住的時候，人即使走遍全屋也不會發現那個地方還有一間客廳和兩個房間。阿里在指過房間以後，又伸出了左手的三個手指，然後，把手墊在他的頭下，閉上眼睛，做出一副睡覺的樣子。

「我懂了，」基督山說道，他很熟悉阿里的手勢，「你的意思是告訴我有三個女傭人等在臥室裡。」

阿里連連點頭。

「夫人今天晚上一定很累了，」基督山又說道，「她一到立刻就會想休息的。叫那些法國女傭人不要問這問那地去打擾她，叫她們請安以後就退出去。你也防著一點兒，別讓那些希臘女傭人和這些法國女傭有什麼往來。」

阿里鞠了一躬。正在這時，他們聽到了喊門房的聲音。大門開了，一輛馬車駛進了車道，在門廊的台階前停了下來。伯爵走下台階，走到那已經打開的車門前面。他把他的手伸給了一個青年女子。那個青年女子全身都裹在一件綠色繡金的披風裡，她把伯爵的手放到她的唇邊，愛慕和崇敬地吻了一下。他們又用荷馬寫史詩的那種音調鏗鏘的語言交談了幾句話。

那女人說話的時候表情非常親切，而伯爵答話的時候神氣也很溫和莊重。這個女的不是別人，就是在意大利陪伴基督山那個可愛的希臘女人。阿里手裡拿著一支玫瑰色的蠟燭在前領路，引她到了她的房間裡，而伯爵也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間裡去休息了。一小時之後，屋子裡的每一盞燈都熄滅了，也許府裡所有的人都已經入睡了。

第四十六章 無限貸款

第二天下午兩點鐘，一輛低輪馬車，由兩匹健壯的英國馬拉著，停在了基督山的門前。車門的嵌板上繪著一套男爵的武器圖案，一個人從車門裡探出半個身子來，吩咐他的馬伕到門房裡去問一下基督山伯爵是否住在這兒，是否在家。這個人穿著一件藍色的上衣，上衣的紐扣也是藍色的，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上掛著一條粗金鏈子，棕色的褲子，頭髮很黑，在前額上垂得很低，幾乎覆蓋了他的眉毛，尤其是，這一頭漆黑油亮的頭髮和那刻在他臉上的深深的皺紋極不相稱，很使人懷疑那是假髮。總之，這個人雖然明顯地年紀約五十開外，卻想使人覺得他還不到四十歲的樣子。他一面等回報，一面觀察著這座房子，而且觀察得相當仔細，可以說多少已有點失禮了，但他所能看到的只有花園和那些來來往往穿制服的僕人。這個人的目光很敏銳，但這種敏銳的目光與其說可顯示出他的聰明，倒不如說可顯示出他的奸詐，他的兩片嘴唇成直線形的，而且相當薄，以致當它們閉攏的時候，幾乎完全被壓進了嘴巴裡。總之，他那大而凸出的顴骨（那是確定的奸詐的證明），他那扁平的前額，他那大得超過耳朵的後腦骨，他那大而庸俗的耳朵，在一位相面先生的眼中，這副尊容實在是不配受人尊敬的，但人們之所以尊敬他，當然是因為他有那幾匹雄壯美麗的馬，有那佩在前襟上的大鑽石，和那從上衣的這一邊紐孔拖到那一邊紐孔的紅緞帶。

馬伕遵照他的吩咐，上前敲敲門房的窗子，問道：「基督山伯爵是住在這兒嗎？」

「大人是住在這兒，」門房回答說。然後他向阿里詢問地瞟了一眼，阿里做了一個否定的姿勢，於是他又說道，「但是——」「但是什麼？」馬伕問道。

「大人今天不會客。」

「那麼收下我主人的這張名片吧。是騰格拉爾男爵閣下！別忘了把這張名片交給伯爵，並請轉達伯爵，我家主人是到眾議院去的路上特地繞道來拜訪他的。」

「我是不能和大人說話的，」門房答道，「你的意思可以由貼身跟班代為轉達。」馬伕回到馬車那兒。「怎麼樣？」騰格拉爾問道，馬伕碰了一鼻子灰回來，未免有點生氣，就把他和那門房交談的經過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他的主人。

「噢！」男爵說道，「那麼這位先生一定是一位親王了，他必須被稱為大人，除了他的跟班以外誰都無法近他的身。這沒有關係，我收到了一張他的由我支付的貸款通知，所以我必須來看他一次，問問他什麼時候要錢用。」

於是，騰格拉爾重重地往座位上一靠，用一種從街對面都聽得到的高聲，向他的車伕喊道：「到眾議院！」

此時，基督山已經看到了男爵，他一得到男爵來訪的通知，就從他樓上的百葉窗裡，用一副上等的劇場看演出時用的望遠鏡。把對方研究了一番，其觀察之細密並不亞於騰格拉爾對他房屋、花園和僕人的制服的觀察。「那傢伙的相貌的確很醜陋。」

伯爵一邊把他的望遠鏡裝進一隻象牙盒子裡，一邊用一種厭惡的口吻說道。「前額平坦而微凹，像條赤練蛇；頭顱圓圓的，像兀鷹；鼻子又尖又勾，像荒鷲；這樣一副尊容為什麼大家不一見就厭惡地躲開呢？阿里！」他喊道，並在那面紫銅的銅鑼上敲了一下。阿里出現了。「叫貝爾圖喬來！」伯爵說道。

貝爾圖喬幾乎立刻就走了進來。「是大人叫我嗎？」他問道。

「不錯，」伯爵答道。「你一定看到剛才停在門口的那兩匹馬了吧？」

「是的，大人，我注意到了，牠們長得非常俊美。」

「那麼這是怎麼回事？」基督山皺了皺眉頭，說道，「我要你給我買巴黎最好的馬，可是巴黎還有兩匹馬像我的馬一樣漂亮，而那兩匹馬卻不在我的馬廄裡？」

看到伯爵露出這種不悅的神色以及用如此的口吻說話，阿里的臉色都白了，趕緊低下了頭。「這不是你的錯，我的好阿里，」伯爵用阿拉伯語說道，而且語氣很溫和，凡是有感情的人，聽了都不能不相信他確是出於至誠的。「這不是你的錯。你並沒有自認懂得挑選英國馬。」

阿里的臉上又顯出了欣慰的表情。

「大人，」貝爾圖喬說道，「我給您買馬的時候，您所講的那兩匹馬是不出售的。」

基督山聳了聳肩膀。「管家先生，」他說道，「看來你還不明白：只要肯出錢，一切東西都是肯出賣的。」

「伯爵閣下或許不知道吧？騰格拉爾先生這兩匹馬是花了一萬六千法朗買的。」

「好極了！那麼給他三萬二，一個銀行家是決不肯錯過一個讓本錢翻番的機會的。」

「大人真的誠心想買嗎？」管家問道。

基督山望了望他的管家，像是很驚奇他竟會提出這個問題似的。「我今天傍晚要去拜客，」他說道。「我希望這兩匹馬能換上全新的鞍具，套在我的車上等在門口。」

貝爾圖喬鞠了一躬，看樣子是要走了，但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下來說道：「大人準備在幾點鐘出去拜客？」

「五點鐘。」伯爵回答說。

「請大人原諒我冒昧地說一句話，」管家用一種哀求的口吻說道，「現在已經是兩點鐘了。」

「這我知道。」基督山只回答了這一句話。於是他轉過身去對阿里說道，「把我馬廄裡所有的馬都牽到夫人的窗口前面去讓她挑選幾匹她心愛的配在她的車子上用。再代我問一聲，她願不願意和我一起用餐，假如她願意的話，把午餐擺到她的房間裡去現在你可以走了，叫我的貼身跟班到這兒來。」

阿里剛一出去跟班就立刻走進房間裡來了。

「是巴浦斯汀先生，」伯爵說道，「你已經在我這裡幹了一年了，我通常總是用一年的時間來判斷我手下人的優點或缺點的。你非常合我的意。」巴浦斯汀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現在只想知道究竟我是不是也合你的意？」

「噢，伯爵閣下！」巴浦斯汀急切地大聲說道。

「請你聽我先把話講完了，」基督山說道。「你在這兒服務每年可得到一千五百法朗。這比許多勇敢的下級軍官，那些經常為國家去冒生命危險的人拿得還多。你吃的飯菜即使那些工作比你辛苦十倍的商店職員和普通官吏，都希望能享用的。你自己雖也是一個僕人，但卻有別的僕人服侍你。而且，除了這一千五百法朗的工資以外，你在代我購買化妝用品上面，一年中還可以另外再賺上我一千五百法朗。」

「噢，大人！」

「我並不是在抱怨你，巴浦斯汀先生，這不算什麼過分。可是，我希望這種事應該停止了。你在別的地方決不會有這樣的好運氣，找到這樣一個位置的。我對我手下人並不刻薄，我從不罵人，我不愛動怒，有過錯我都能原諒，但決不疏忽或忘記。我的吩咐通常是很簡短的，但卻很明確，我寧可吩咐兩遍，甚至三遍，總要求我所吩咐的話能完聽懂。我有足夠的錢可以打聽到我想知道的一切，而我關照過你，我是非常好奇的。所以，假如我發現你在背後談論我，批評我的行為，或監視我的舉動，你就得立刻離開這裡。我警告我的僕人是從來不超出一次的。你現在已經受到警告了，去吧。」巴浦斯汀鞠了一躬，向門口走去。「我忘記告訴你了，」伯爵又說道，『我為家裡的每一個僕人每年都提出一筆相當數目的款子，那些我不得不開除的人當然是得不到這筆錢的，他們的那一份就提作了公積金，留給那些始終跟隨著我的僕人，到我死的時候再分。你已經在我手下幹了一年了，已經開始有了財產。讓它繼續增加吧。」

這一番話是當著阿里的面說的，他無動於衷地站在一旁，但對巴浦斯汀先生卻產生了很大的作用，這種作用，只有那些曾研究過法國傭人的個性和氣質的人才能覺察得到。「我向大人保證，」他說，「我要努力學習，以求在各方面合乎您的心意，我要以阿里先生為榜樣。」

「完全不必做，」伯爵用極其嚴厲的口吻說道，「阿里固然有最出色的優點，但也有許多缺點。所以，不要學他的榜樣，阿里是個例外。他從不拿工資，他不是一個僕人，他是我的奴隸，我的狗。要是他辦事不稱職，我不是開除他，而是殺死他。」巴浦斯汀睜大了眼睛。

「你不相信嗎？」基督山說道。他把剛才用法語對巴浦斯汀說的那番話又用阿拉伯語向阿里複述了一遍。那黑奴聽了他主人的話，臉上立刻露出同意的微笑，然後單膝跪下，恭恭敬敬地吻了一下伯爵的手。巴浦斯汀先生剛才所受的教訓，經這一番證實，他嚇呆了。於是伯爵示意叫那貼身跟班出去又示意叫阿里跟他到他的書房裡去，他們在那兒又談了很久。到了五點鐘，伯爵在他的銅鑼上連敲了三下。敲一下是召阿里，兩下召巴浦斯汀，三下召貝爾圖喬，管家進來了。「我的馬呢！」

基督山問道。

「已經配在大人的車子上了。伯爵閣下要不要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了，只要車伕，阿里和巴浦斯汀就行了。」

伯爵走到了他的大廈門口，看到那兩匹早晨還配在騰格拉爾的車子上、使他羨慕不已的馬現在已配在了他自己的車子上。當他走近牠們的時候，他說道，「牠們的確長得很英俊，你買得不錯，儘管已經晚了一點。」

「真的，大人，我弄到牠們可真不容易，而且花了一大筆錢呢。」

「你花的那筆錢有沒有使牠們的美麗減色？」伯爵聳聳肩問道。

「沒有，只要大人滿意，我也就心滿意足了。伯爵閣下準備上哪兒去？」

「到安頓大馬路騰格拉爾男爵府上去。」

這一番談話是站在台階上說的，從台階上跨下幾級石階便是馬車的跑道。貝爾圖喬正要走開，伯爵又把他叫了回來。

「我還有一件事叫你去辦，貝爾圖喬先生，」他說道，「我很想在諾曼底海邊購置一處產業。例如，在勒阿弗爾和布洛涅之間這一帶就很好。你瞧，我給了你一個很寬的範圍。你挑選的地方務必要有一個小港、小溪或小灣，可以讓我的帆船進去拋錨。它吃水只有十五呎。它必須時刻準備在那兒，無論晝夜，無論什麼時候，我一發信號，就得立刻出航。去打聽一下這樣的地方，假如有合適的地點，去看一下，要是它合乎我的要求就立刻用你的名義把它買下來。我想，那艘帆船現在一定啟程往費康去了，是不是？」

「當然啦，大人，在我們離開馬賽的那天晚上，我親眼看見它出海的。」

「那艘遊艇呢？」

「奉命留在了馬地苟斯。」

「很好！我希望你時常寫信給兩條船的船長，別讓他們在那兒睡大覺。」

「那艘汽船呢？大人對它有什麼吩咐嗎？」

「它在夏龍，是不是？」

「是的。」

「給它的命令可以和給兩艘帆船的一樣。」

「我懂了。」

「當你買好那處我想買的產業以後，你就在往南去的路上和往北去的路上每隔三十哩設一個換馬的驛站。」

「大人放心交給我去辦好了。」

伯爵讚許地微笑了一下，跨下台階，跳進了馬車裡，於是，馬車就由那兩匹用高價買來的駿馬拉著，以令人難以相信的速度急駛起來，一直奔到銀行家的府邸門前才停住。騰格拉爾此時正在召開一次鐵路委員會議。當僕人進來通報來賓姓名的時候，會議已快結束了。一聽到伯爵的銜頭，他就起身向他的同事（其中有許多是上議院或下議院的議員）宣佈說，「諸位，請務必原諒我中途退席，但是，你們猜是怎麼回事？羅馬的湯姆生‧弗倫奇銀行介紹了一位所謂基督山伯爵給我，委託我們給他開無限貸款的擔保書。我和外國銀行的往來雖廣，但像這樣滑稽的事倒還是第一次遇見，你們大概也猜得到，這件事已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今天早晨親自去拜訪過那位假伯爵。假如他是一個真的伯爵，他就不會那樣有錢。『大人今天不會客！』你們覺得這句話如何？連皇親國戚，絕色美女都算在內，有像基督山老闆這樣狂妄的嗎？至於別的，那座房子在我看來倒還富麗堂皇，地點在香榭麗舍大道，而且，我聽說，還是他自己的產業。但一個貸款的擔保書，」騰格拉爾帶著他那種刻毒的微笑繼續說道，「倒實在使接受它的銀行家非常為難。我想這肯定是個騙局。只是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對手是誰。誰笑到最後，誰才是笑得最好。」

這一番語氣傲慢的話講完後，男爵簡直有點喘不過氣來了。他離開了他的客人，走進了一間以金白兩色佈置的客廳裡，這間客廳在安頓大馬路很有名氣，他特地吩咐把來客引進那個房間，希望以它那眩目的有名氣的華麗來壓倒對方。他發覺伯爵正在那兒欣賞幾幅臨摹阿爾巴納〔阿爾巴納（一五七八—一六六○）意大利畫家。——譯註〕和法托爾〔法托爾：意大利畫家。——譯註〕的畫品，這幾幅畫和那俗不可耐的鍍金的天花板極不相稱，它們雖然只是臨摹的複製品，那位銀行家卻是當作真跡買來的。伯爵聽到騰格拉爾進來的聲音就轉過身來。騰格拉爾略微點了點頭，就指著一隻圈椅請伯爵就坐，圈椅上配著白緞繡金的椅套。伯爵坐了下來。

「幸會幸會，我想，我是榮幸地在同基督山先生談話吧？」

伯爵欠了一下身。

「先生想必就是榮譽爵士、眾議院的議員、騰格拉爾男爵吧。」他把男爵名片上所能找到的頭銜全都背了出來。

這位來賓的話裡充滿著諷刺意味，騰格拉爾當然都聽了出來。他把兩片嘴唇緊閉了一會兒，像是先要把自己的怒氣抑制下去，然後才敢講話似的。這樣過了一會兒，他才轉向他的客人說道：「我相信，您一定會原諒我剛才沒有稱呼您的頭銜，但您是知道的，我們現在的政府是一個平民化的政府，而我本人又是平民利益的一個代表。」

「原來如此，」基督山答道，「您自己儘管保存著男爵的頭銜，而在稱呼別人的時候，卻贊成免除他們的頭銜。」

「老實說，」騰格拉爾裝出一副不在乎的神氣說道，「我並不看重這種虛榮，事實上，我已被封為男爵，又被封為了榮譽爵士，因為我為政府效了些微勞，但是——」

「您在學蒙特馬倫賽和拉斐葉特〔拉斐葉特（一七五七—一八三四），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代的革命家，原為伯爵，因贊成民主政治，自動放棄頭銜。——譯註〕這兩位先生的榜樣，捐棄了您的頭銜是不是？哦，你要是挑選為人處世的模範，除了這兩位高貴的先生以外，的確再找不到更好的了。」

「哦，」騰格拉爾神色尷尬地答道，「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我已完全拋棄了我的頭銜。譬如說，對僕人，我認為——」

「是的，對您的僕人，您是『老爺』，對新聞記者，您是『先生』，對您的憲政民主黨員，您是『公民』。這種區別在一個君主立憲政府的背景之下是非常普遍的。我完全懂得。」

騰格拉爾咬了咬他的嘴唇，知道在這種論爭上他顯然不是基督山的對手，於是他趕緊改換方向，來談他比較熟悉的題目。

「伯爵閣下，」他欠了欠身說道，「我收到了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一張通知書。」

「我很樂於知道，男爵閣下，我必須向您請求一種特權，請允許我像您的僕人一樣地來稱呼您，這是一種壞習慣，是從那些雖然不再封贈爵位卻還能找得到男爵的國家裡學來的。說到那一張通知書，我很高興它已經到了您的手裡，這可以使我不必自我介紹了，因為自我介紹總是很不方便的。那麼說，您已經接到通知了？」

「是的，」騰格拉爾說道，「但我承認我沒有全看懂。」

「真的嗎？」

「為此，我曾專程去拜訪過您，想請您把其中的某些部分向我解釋一下。」

「現在請說吧，閣下，我就在這兒，而且很願意幫您弄明白。」

「哦，」騰格拉爾說道，「在那封信裡，我相信還帶在身邊，」

說到這裡，他伸手去摸他上衣的內口袋，「是的，在這兒！嗯，這封信授權基督山伯爵閣下，可以在我們的銀行裡無限貸款。」

「請問，那樣簡單的事實，還有什麼地方需要解釋呢，男爵閣下？」

「沒什麼別的，閣下，只是這『無限』兩個字。」

「哦，這兩個字難道不是法文嗎？您知道，寫這封信的人是個英德混血兒。」

「噢，這封信的文字是無可爭議的，但說到它的可靠性，這就不同了。」

「難道，」伯爵裝出一種極其直率的神氣和口吻說道，「難道湯姆生‧弗倫奇銀行已被人認為是不可靠和不能履行債務的銀行了嗎？見鬼，這真可惡，因為我有很可觀的一筆資產在他們手裡呢。」

「湯姆生‧弗倫奇銀行是信譽最高的銀行，」騰格拉爾帶著一個近乎嘲弄的微笑答道，「我並不是說他們履行債務的信用或能力如何，而是說『無限』這兩個字，這兩個字從財務的角度上說太空泛了。」

「您的意思是說它沒有一個限度是不是？」基督山說道。

「一點不錯，這正是我想說的意思，」騰格拉爾說道，「喏，凡是空泛的東西也就是可疑的東西，而先哲說『凡是可疑的都是危險的！』」

「就是說，」基督山接著說道：「儘管湯姆生‧弗倫奇銀行也許是自願幹蠢事，而騰格拉爾男爵閣下是決不會學他的榜樣了。」

「這話怎麼講，伯爵閣下？」

「很簡單，就是說，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業務是無限的，而騰格拉爾先生的卻是有限的，不錯，他的確像他剛才所引證的那位先哲一樣聰明。」

「閣下！」那銀行家帶著一種傲慢的神氣，挺直了身子，答道，「我的資金數目，或我的業務範圍，還從來還沒有人問過呢。」

「那麼，」基督山冷冷地說道，「看來該由我來首先發問了。」

「憑什麼權利？」

「憑您要求解釋的權利，您的要求看來已表露出您舉棋不定呢。」

騰格拉爾咬了一下他的嘴唇。這是他第二次被這個人打敗了，而且這一次是敗在他自己的陣地上。他的態度雖然客氣，卻滿含著嘲弄，而且幾乎到了失禮的程度，完全是一副矯揉造作。基督山卻正相反，他臉上帶著世界上最溫文爾雅的微笑，露出一種直率的神氣，他這種態度可以隨心所欲地表現出來，使他佔了許多便宜。

「好吧，閣下，」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騰格拉爾又重新拾起話頭說道，「我當努力設法來使自己明白這兩個字的含意，只請您告訴我您究竟準備要從我這兒提取多大的數目。」

「哦，真的，」基督山回答道，決定絲毫不放棄他所佔的優勢，「我之所以想要個『無限』貸款的擔保，正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要用多少錢。」

那銀行家認為這回該輪到他來佔上風了。他向圈椅背上用力一靠，帶著一種傲慢的神氣，和富翁的驕矜說道：「請您不必猶豫，只管提出您的要求。到那時您就會知道：騰格拉爾銀行的資金不論多麼有限，卻依舊能應付得了最大數目的貸款，即使您要一百萬！」

「對不起，我沒聽清楚。」基督山插嘴道。

「我是說一百萬！」騰格拉爾帶著一種目中無人的驕傲神氣重複道。

「我拿一百萬夠做什麼用的？」伯爵說道，「上帝啊，閣下，假如我只要一百萬，我就用不著為這樣的一個區區之數來開具擔保啦。一百萬，我在皮夾裡或是首飾盒裡，就帶著一百萬的。」基督山一邊說著，一邊從他的口袋裡摸出了一隻裝名片的小盒子，從盒子裡抽出兩張，每張票面五十萬法朗，憑票即付的支票來。像騰格拉爾這樣的人單靠刺激是不夠的，要使他屈服就必須完全把他壓倒。這當頭一棒很奏效，那銀行家不禁打了個寒顫，頓時頭暈目眩起來。他呆瞪瞪地望著基督山，瞳孔擴得大大的。

「好了，」基督山說道，「您老實承認您不十分信任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負責能力吧。這種事很簡單。我早就想到了有那種可能性，我雖然不是個商人，倒也採取了一些預防措施。這兒還有兩封信，是和寫給您的那封一樣。一封是維也納阿斯丹‧愛斯克里斯銀行給羅斯希爾德男爵的，另外一封是倫敦巴林銀行給拉費德〔拉費德（一七六七—一八四四），法國金融家。——譯註〕先生的。現在，閣下，您只要說一句話，我就可以免得在這件事上再使您感到不安了，而把我的貸款委託書寄給那兩家銀行。」

這一場鬥爭結束了，騰格拉爾被征服了。伯爵很隨便地把那兩封從德國和倫敦來的信交給了他，而他則戰戰兢兢地打開信，相驗那兩個簽名的真實性，而且查驗得這樣仔細，要不是這是那位銀行家在頭腦不清醒時做出來的舉動，無疑是等於在侮辱基督山了。

「噢，閣下！這三個簽名要值好幾千萬哪，」騰格拉爾說道，並站起來向他面前的這位活財神示意致敬。「三家銀行的三封無限貸款委託書！原諒我，伯爵閣下，我雖然已不再懷疑了，但卻不得不表示驚奇。」

「噢，像您這樣的一位銀行家是不會這樣容易表示驚奇的，」基督山以一種極客氣的態度說道。「這麼說您可以借點錢給我用了，是不是？」

「說吧，伯爵閣下，我悉聽您的吩咐。」

「哦，」基督山答道，「既然我們已互相瞭解了，我想，大概是這樣的吧？」騰格拉爾鞠躬表示同意。「您相信您的頭腦裡一點兒懷疑都沒有了嗎？」

「噢，伯爵閣下！」騰格拉爾大聲說道，「我絲毫也沒懷疑過呀。」

「沒有，沒有！您只是想確定自己沒有冒險而已，但現在我們已經瞭解得很清楚了，再沒有什麼不信任或懷疑的地方，那麼我們暫且來定個第一年的大約的數目吧——嗯，六百萬吧。」

「六百萬！」騰格拉爾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當然囉，悉聽尊便。」

「將來要是不夠用的話，」基督山態度非常隨便地繼續說道，「哦，當然，我會再向您要的，按我目前的打算，我在法國最多不過住一年而已，而在那期間裡，我想難得會超過我所提的那個數目。總之，我們將來再說吧。明天請送五十萬法朗給我，算是我的第一筆提款。我早晨在家，要是我不在的話，我會把收條留給我的管家的。」

「您所要的錢在明天早晨十點鐘送到府上，伯爵閣下，」騰格拉爾答道，「您願意要什麼——金洋、銀幣、還是鈔票？」

「假如方便的話，請給一半金洋，另外那一半給鈔票吧。」伯爵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

「我必須向您承認，伯爵閣下，」騰格拉爾說道，「我一向自以為凡是歐洲的大富翁我沒有不知道的，可是您，您的財產似乎也相當多，而我卻一無所知。您的財富是最近才有的嗎？」

「不，閣下，」基督山答道，「恰恰相反，我的財富起源很古老。最初的遺贈人指定在若干年內不得動用這筆財寶，於是在那期間，由於利息的累積，使資金增加了三倍。不久以前才期滿，得以動用這筆財富，而到我的手裡還是最近幾年的事。所以，您對於這件事不知道是極其自然的。但是，關於我和我的財產，您不久就會知道得比較清楚了。」當伯爵說到最後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露出了那種曾使弗蘭茲‧伊辟楠非常害怕的陰冷的微笑。

「假如我沒猜錯的話，」騰格拉爾又說道，「您大概很喜歡繪畫吧，至少，從我進來的時候，看到您對我的畫那樣注意和欣賞可以看得出來。您既有這種嗜好，收藏的珍品想必也一定琳琅滿目吧，相比之下我們這種可憐的小富翁可就闇然失色了。但假如您允許的話，我很高興領您去看看我的畫庫，裡面都是古代大師的傑作，這一點可以擔保。我是看不慣現代派的繪畫的。」

「您反對現代派的畫是很對的，因為它們有一大共同的缺點——就是它們所經歷的時間不長，還不夠古老。」

「不然就讓我領您去看幾幅美麗的人像怎麼樣？是杜華爾遜〔杜華爾遜（一七七○—一八四四），丹麥雕刻家。——譯註〕，巴陀羅尼〔巴陀羅尼（一七七七—一八五○）意大利雕刻家。——譯註〕和卡諾瓦〔卡諾瓦（一七五七—一八二二），意大利雕刻家。——譯註〕的手筆——都是外國藝術家。您大概能看得出，我對我們法國的雕刻家是非常漠視的。」

「您有權輕視他們，閣下，他們是您的同胞嘛。」

「但那些或許可以等到將來我們更熟一點的時候再看。現在，假如您同意的話，我先介紹您見一下騰格拉爾男爵夫人。請原諒我這樣性急，伯爵閣下，但像您這樣有錢有勢的人，一定會受到十分慇勤的接待的。」

基督山欠了欠身，表示他接受了對方的敬意，於是那金融家立刻搖了搖一隻小鈴，一個身穿華麗制服的僕人應聲而至。

「男爵夫人在不在家？」騰格拉爾問道。

「在的，男爵閣下。」那人回答說。

「沒有客人吧？」

「不，男爵閣下，夫人有客人。」

「您想不想見一下夫人的客人？或許您不願意見生客？」

「不，」基督山帶笑答道，「我不敢想能有那種權利。」

「誰和夫人在一起？是德布雷先生嗎？」騰格拉爾帶著一種很和藹的神氣問道，基督山看了不禁微笑了一下，像是已看穿了這位銀行家家庭生活的祕密似的。

「是的，」那僕人答道，「是德布雷先生和夫人在一起。」

騰格拉爾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基督山說道，「呂西安‧德布雷先生是我們的老朋友，他是內政部長的私人祕書。至於我的太太，我必須先告訴您，她嫁給我是委屈了她的，因為她出身於法國歷史最悠久的家庭。她的娘家姓薩爾維歐，她的前夫是陸軍上校奈剛尼男爵。」

「我雖還沒有拜見騰格拉爾夫人的榮幸，但呂西安‧德布雷先生我已經見過了。」

「啊，真的！」騰格拉爾說道，「在哪兒見過的？」

「在馬爾塞夫先生家裡。」

「噢！您認識子爵？」

「我們在羅馬一同度狂歡節的。」

「對囉，對囉！」騰格拉爾大聲說道。「讓我想想看。我聽人談起過他在廢墟裡遇到的一件稀奇古怪的事，他碰到了強盜或是小偷什麼的，後來又神奇地逃了出來！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給忘記了，但我知道他從意大利回來以後，便常常把那件事講給我的太太和女兒聽。」

「男爵夫人有請二位，」那僕人這時說道，原來他已經去問過他的女主人了。「對不起，」騰格拉爾鞠了一躬說道，「我先走一步，給您引路。」

「請便，」基督山答道，「我跟著您。」

第四十七章 灰斑馬

伯爵跟著男爵穿過許多房間，這些房間都佈置得極其豪華，又俗不可耐，最後他們終於到了騰格拉爾夫人的會客室。

那是一間八角形的小房間，掛著粉紅色薄綾和白色印度麻紗門簾和窗帷。椅子的式樣和質地都是古色古香的，門上畫著布歇〔布歇：專畫鄉土裝飾畫的法國畫家。——譯註〕的牧童和牧女的風景畫，門的兩旁每邊都釘著一張圓形的彩粉畫，和房間裡的陳設顯得很協調。這座住宅的建築師是當時最負盛名的人物，但這個房間的裝飾卻完全沒有按照他和騰格拉爾先生的意見。騰格拉爾夫人會客室裡的裝飾和佈置完全出於她自己和呂西安‧德布雷的心意。騰格拉爾先生不喜歡他太太心愛的這間起居室，因為他非常傾心於督政府〔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代，皇室傾覆，根據一七九五年憲法成立立法團，組成督政府，在一七九五——一七九九年內，共有三屆督政府執政，稱為督政府時代。——譯註〕的好古風氣，最瞧不起這種質樸高雅的佈置，可是，這個地方並不是他可以隨便闖進來的，他老想進來，非得陪著一位比他自己更受歡迎的客人來才行。所以實際上並不是騰格拉爾介紹客人，倒是客人介紹了他。而他所受到的接待是熱情還是冷淡，則全看男爵夫人對陪他來的那個人的是喜歡還是厭惡的態度了。

騰格拉爾這次進來的時候，看到男爵夫人（雖然她風華正茂的青春時代已過，但卻依舊很美麗動人）正坐在那架鑲嵌得極其精細的鋼琴前面，而德布雷則站在一張小寫字檯前面，正在翻弄著一本紀念冊。呂西安在伯爵未到之前已講了許多有關他這個人一些奇特的事給騰格拉爾夫人聽了。讀者還記得吧，在阿爾貝‧馬爾塞夫的早餐席上，基督山已在全體來賓的腦海裡留下了一個生動深刻的印象。德布雷雖然不是一個易於受感動的人，但那個印象卻一直留在他的腦子裡久久不去，他對男爵夫人講伯爵的事，就是根據那個印象來敘述的。騰格拉爾夫人已經聽馬爾塞夫詳詳細地講過，現在又經呂西安這麼一說，便極大地引起了她的好奇心。鋼琴和紀念冊是社交上的一種欺騙手段，借此可以掩飾一下他們的注意力。騰格拉爾蒙賜到了一個最和藹難得的微笑；伯爵則一派紳士風度地微微欠身，文雅地行禮致意；呂西安和伯爵客氣的打了個招呼，面對騰格拉爾只隨隨便便地點了點頭。

「男爵夫人，」騰格拉爾說道，「允許我介紹您認識基督山伯爵，他是由我羅馬的往來銀行熱忱地介紹給我的。我只得提到一件事實，就可以使全巴黎的貴婦們都以認識他為榮，他準備到巴黎來住一年，並準備在那期間花掉六百萬。這就等於說要舉行很多次舞會、慶祝宴、大請客和野餐，在這一切熱鬧的場合中，我相信伯爵閣下一定不會忘記我們的，正如他可以相信我們在舉行大小宴會時，一定不會忘記他一樣。」

這一番恭維話雖然說得粗俗，但騰格拉爾夫人對於一個能在十二個月裡花上六百萬，而且選中巴黎作為他如此揮霍的地方的人，也禁不住很感興趣地盯著他看了看。「您是什麼時候到這兒的？」她問道。

「昨天早晨，夫人。」

「我想，大概也像往常一樣，是從地球的盡頭來的吧？請原諒，我聽說您老是喜歡這樣做的。」

「不，夫人！這一次我只是從卡迪斯來。」

「您第一次來訪問我們的都市，選的時間太不湊巧了。夏季的巴黎是一個可怕的地方！舞會、宴會、慶祝宴都過時了。意大利歌劇團現在在倫敦，法國歌劇團到處都有，就是巴黎沒有。至於法蘭西戲院，您當然知道，那是根本不值一看的。我們現在唯一的娛樂，只是馬爾斯跑馬場和薩陀萊跑馬場的幾次賽馬。你準備出幾匹馬去參加比賽，伯爵閣下？」

「我，夫人，不論巴黎人幹什麼事都願意參加，假如我的運氣好，能找到一個人把法國的各種風俗習慣都告訴我的話。」

「您喜歡馬嗎，伯爵閣下？」

「夫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光陰是在東方度過的，而您一定知道，那些地方的居民只看重兩樣東西——名馬和美人。」

「啊，伯爵閣下，」男爵夫人說道，「假如把女人放在前面，那就更能討好太太們了。」

「您瞧，夫人，我剛才不是還說需要一位老師來指導我學習法國的風俗習慣嗎？我說得多正確啊。」

這時，騰格拉爾夫人所寵愛的侍女走進房間裡來，她走到女主人的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騰格拉爾夫人的臉色立刻變得煞白，她大聲說道：「我不相信，這是不可能的。」

「我發誓，夫人，」那侍女答道：「我這是千真萬確的。」

於是騰格拉爾夫人急忙轉過去問她的丈夫：「是真的嗎？」

「真的什麼，夫人？」騰格拉爾顯然很著急地問道。

「我的女僕告訴我的那件事。」

「她告訴了你什麼？」

「就是當我的馬伕正要去給我備車的時候，卻發覺那兩匹馬已不在馬廄裡了，他事先一點都不知道。我很想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請夫人息怒，且聽我說。」

「噢！我聽著呢，我倒很想知道你要對我說些什麼。這兩位先生可以做我們的見證人，但我得先把這事講給他們聽聽。二位，」男爵夫人繼續說道，「騰格拉爾男爵閣下的馬廄裡共有十匹馬，其中有兩匹是專歸我用的，那是全巴黎最漂亮最英俊的兩匹馬了。至少對您，德布雷先生，我是不必多加形容的，因為您對於我那兩匹美麗的灰斑馬是非常熟悉的。嘿！正當我已經完全答應了維爾福夫人，明天把我的馬車借給她到布洛涅森林去的時候，一看，那兩匹馬卻不見了。一定是騰格拉爾先生為能在這筆交易中賺上幾千法朗而把牠們給賣了。噢，投機家是多麼卑鄙下賤啊。」

「夫人，」騰格拉爾回答說，「那兩匹馬給你用實在是不安全，牠們還不到四歲，牠們使我很替你擔心。」

「呃！」男爵夫人反駁道，「你知道得很清楚，上個月我已經僱用了一個巴黎最能幹的車伕，你不見得把他和馬一起賣了吧？」

「寶貝，我答應給你買兩匹和牠們一樣——要是可能的話，買兩匹更漂亮的——但總之要比牠們安穩些的。」

男爵夫人以一種極輕蔑的神色聳了聳肩膀，她的丈夫假裝沒有看見，轉過身來對基督山說道：「說實話，伯爵閣下，我很遺憾沒有早點知道您準備到巴黎來久住。」

「為什麼？」伯爵問道。

「因為我會很高興將那兩匹馬賣給您的。我幾乎是按原價讓給人家的。但是，我已經說過，我急於想擺脫掉牠們。牠們只有給像您這樣的年輕人用比較合適。」

「閣下，」伯爵說道：「謝謝您，今天早晨我也買了兩匹非常出色的馬，相當好，而且不太貴，就停在那兒。來，德布雷先生，我想您是位鑒賞家，讓我來聽聽您對牠們的看法吧。」

當德布雷向窗口走去的時候，騰格拉爾走近他的妻子身邊。「我在外人面前不便告訴你賣掉那兩匹馬的理由，」他低聲說道：「但今天早晨有人出極高的價來向我買。他不是個瘋子就是個傻瓜，大概是唯恐傾家蕩產得不夠快吧，竟派他的管家來，無論如何要向我買那兩匹馬，結果，我從那筆買賣上賺了一萬六千法郎。好了，別再生氣了，你可以從中分到四千，這筆錢隨便你怎麼花，瓦朗蒂娜也可以分到兩千。」騰格拉爾夫人輕蔑地瞟了她丈夫一眼，但神色已沒有剛才那麼嚴厲了。

「啊！我的天！我看到了什麼？」德布雷突然喊道。

「什麼事？」男爵夫人問道。

「我沒看錯，那不正是您的馬嗎！就是我們剛才所說的那兩匹，配在伯爵的車子上了！」

「我的灰斑馬？」男爵夫人大喊了一聲，就奔到了窗前。「正是牠們！」她說道。騰格拉爾一下子呆住了。

「竟會有這樣的事嗎？」基督山問道，故意裝出很驚訝的樣子。

騰格拉爾夫人在德布雷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德布雷就走過來向基督山：「男爵夫人想知道您為了那兩匹馬付了多少錢給她的丈夫？」

「我也不大清楚，」伯爵答道，「這是我的管家經手的，他是想使我吃一驚的。我想，大概三萬法郎左右吧。」

德布雷把伯爵的答話轉達給了男爵夫人。騰格拉爾此時的神色簡直沮喪和狼狽極了。基督山裝出一種憐憫的神情。

「瞧，」他說道，「女人真是不知好歹呀！您好心好意地為男爵夫人的安全著想才弄掉了那兩匹馬，可她似乎一點都不理解您的好意。這也沒辦法，女人往往容易任性而不顧安全，自願去冒危險。依我看，親愛的男爵，最好和最方便的辦法還是讓她們去隨心所欲吧，她們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那樣，要是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至少，她們沒法怨別人而只能怪自己啦。」

騰格拉爾雖沒有回答，但他心裡已經預感到自己將和男爵夫人大鬧一場的，男爵夫人這時怒氣沖沖的，眉頭緊鎖，像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之王，這預示著一場暴風雨就要到來了。

德布雷看看勢頭不妙，他不願目睹騰格拉爾夫人的盛怒爆發，就推辭說有事要辦，告辭了。而基督山也不願再多耽誤時間了，那樣怕破壞他所希望得到的效果，便鞠了一躬，也告辭了，只剩騰格拉爾一個人去受他妻子的怒罵了。

「妙極了！」基督山一邊向他的馬車走去，一邊心裡說道：「一切都如我的所願。這一家的安寧從此以後就掌握在我手裡了。現在，我要再施個妙計，把他們夫婦兩人的心都贏過來，這真太有趣了！不過，」他又說道，「這次會面中，還沒有把我介紹給瓦朗蒂娜‧騰格拉爾小姐，我倒很高興認識一下她。但沒關係，」他帶著他那種奇特的微笑繼續說道，「將來總會認識她的。我已經打下了基礎，時間還很多呢。」伯爵這樣想著，跨進了他的馬車，回到了家裡。兩小時之後，騰格拉爾夫人收到了一封動人心弦的信，信是伯爵寫來的，信裡說明決不願意在剛剛踏入巴黎的社交界時就使一位可愛的女人生氣。把那兩匹馬送回來了，原封不動地套牠們早晨時的鞍具，但在馬頭上所戴的每一朵玫瑰花結的中央，都已按伯爵吩咐鑲上了一顆顆鑽石。

基督山還寫了一封信給騰格拉爾，請他收下一位怪富翁所送的這種怪禮物，並請男爵夫人原諒他以這種東方方式的禮儀送還她的馬。

傍晚，基督山由阿里陪著離開巴黎到歐特伊去了。第二天下午三點鐘左右，銅鑼一響，阿里被召到了伯爵的面前。

「阿里，」那黑奴一走進房間，他的主人就說道，「你以前常常對我說，你很擅長套馬。」

阿里驕傲地挺直了身子，做了一個肯定的回答。

「好極了。你能套住一頭牛嗎？」

阿里又作了一個肯定的手勢。

「一隻老虎呢？」

阿里點頭表示能行。

「一隻獅子呢？」

阿里作了一個拋繩索的動作，然後模仿繩索勒緊的聲音。

「但你自信能套住兩匹狂奔的馬嗎？」

那黑奴笑了。

「很好，」基督山說道。「待會兒有一輛馬車要經過這兒，拉車的是兩匹灰色有斑紋的馬，就是昨天你看見我用的那一對，現在，你必須冒著生命的危險，在我的門前拉住那兩匹馬。」

阿里走到街上，在門前的走道上劃了一條直線，然後他回來把那條線指給在一旁的伯爵看。伯爵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總是用這種特有的方式來稱讚阿里的。阿里很喜歡這項差使，他鎮定地走到房子和街道相接的拐角上，在一塊界石上坐下來，開始抽他的長筒煙，而基督山則回到了屋裡，不再管這件事了。快到五點鐘的時候，伯爵顯出異常的焦躁和不安，原來他算定那輛馬車馬上就要到了。他走進一間面對著街道的房間，不安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時不時地站住聽聽有沒有車輪漸近的聲音，然後用焦急的目光看看阿里，但見那黑奴依然含著他的長筒煙悠閒地在吞雲吐霧，這至少證明他是正全神貫注地享受他心愛的玩意兒。突然間，他隱約聽到了車輪急速滾動的聲音，立刻一輛馬車出現了，拉車的那一對馬已野性大發，簡直無法控制，只見牠們拚命地向前衝，像是有魔鬼在驅趕著牠們一樣，那嚇呆了的車伕竭力想控制住牠們，但沒有用。

馬車裡有一個少婦和一個年約七八歲的孩子。他們嚇得連喊都喊不出來了，兩人緊緊地摟在一起，像是決定至死都不分開似的。馬車喀啦啦地叫著，在粗糙的石頭路上飛奔著，要是它在路上遇到了一點兒障礙，就一定會翻車的。它在街中央飛奔著，凡是看到它過來的人都發出了驚恐的喊叫聲。

陡然地，阿里放下了他的長筒煙，從口袋裡抽出了繩索，巧妙地一拋，那繩圈就套在了離他較近的那匹馬的前蹄，然後忍痛讓自己被馬向前拖了幾步，在這幾步的時間裡，那條巧妙地投出去的繩索已逐漸收緊，終於把那匹狂怒的馬的兩腳完全拴住了，使牠跌倒在地上，這匹馬跌到了車轅上，折斷了車轅，使另外那匹馬也無法再向前跑了。車伕利用這個機會急忙從他的座位上跳下來，但阿里這時已敏捷地抓住了第二匹馬的鼻孔，用他的鐵腕死命的抓住不放，直到那頭發瘋的牲畜痛苦地噴著氣，軟癱在牠的同伴旁邊。這整個的過程還沒有我們現在講話的時間長。但就在這短暫的時間內，一個人帶著幾個僕人從屋子裡衝出來，奔到了出事地點。當車伕打開車門的時候，這個人就幫忙把那個少婦抱了下來。這位太太此時仍一隻手痙攣地抓住椅墊，一手緊緊地把她的兒子摟在她懷裡。那小孩子已嚇暈了過去，基督山把他們都抱進客廳裡，放在一張沙發上。「放心吧，夫人，」他說道，「一切危險都已經過去了。」

那女人聽到這幾句話，就抬起頭來，帶著懇求的目光，指了指她那依舊昏迷不醒的孩子。

「我明白您的意思，夫人，」伯爵說道，並仔細把那孩子檢查了一遍，「我向您擔保，您絲毫不必擔心，您的小寶貝一點也沒有受傷，他只是嚇昏了，一會兒就會好的。」

「您這樣說只是想安慰我是嗎？瞧他的臉色多白！我的孩子！我的愛德華！對媽媽說話呀！啊，閣下，快去請一位醫生來吧！要能救活我的兒子，我願意把全部家產都送給他！」

基督山向那驚恐萬狀的母親示意，請她不必擔心，然後他打開放在旁邊的一個小箱子，從箱子裡抽出了一隻波希米亞出產的玻璃瓶，瓶子裡裝著一種紅色的液體，他把那種液體滴了一滴到那孩子的嘴唇上，藥水剛剛滴到嘴唇上，那孩子，雖然臉色依舊很蒼白，卻睜開了眼睛，急切地向四周看了看。看到這種情形，那母親簡直高興得發昏了。「我這是在什麼地方呀？」她大聲說道，「誰使我們這樣大難不死，這樣走運啊？」

「夫人，」伯爵答道，「我能把您從危難中救出來，自覺極其榮幸，您現在就在敝舍。」

「這件事都怪我的好奇心作惡，」那貴婦人說道。「全巴黎的人都稱讚騰格拉爾夫人的馬長得漂亮，而我也太傻了，居然試試牠們。」

「難道，」伯爵故意裝出很驚奇的神色大聲說道，「這兩匹馬是男爵夫人的？」

「是的，閣下，您認識她吧？」

「騰格拉爾夫人嗎？我認識的，現在對於您能脫險，我的確更覺得高興了，我想不到您這次遭險竟是我無意中造成的。昨天我向男爵買了這兩匹馬，但由於男爵夫人很後悔把牠們賣掉，所以我就冒昧地送還給了她，算是我的一件禮物，請她賞光收下。」

「咦，那麼說您就是基督山伯爵了，愛米娜對我講過許多關於您的事呢！」

「是的，夫人。」伯爵說道。

「我是愛洛伊絲‧維爾福夫人。」伯爵鞠了一躬，看起來他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似的。「您的義舉，維爾福先生將會感激不盡的，當他知道是您救了他妻子和孩子的性命，他會多麼地感謝您呀！真的，要不是您那個勇敢的僕人及時趕來搭救，這可愛的孩子和我必死無疑啦。」

「真的，想到您剛才的危險，我現在還有點後怕呢。」

「噢，我希望您允許我適當地回報一下那個忠誠勇敢的人。」

「夫人，」基督山答話，「我求您別寵壞了阿里，別給他太多的稱讚和報酬。我不能讓他養成每次出點力就希望能得到回報的這種習慣。阿里是我的奴隸，他救了你們的性命只是在為我效勞，而為我效勞是他的職責。」

「但他是冒著生命危險的呀！」維爾福夫人說道，伯爵這種威嚴的態度給她留下了一個很深的印象。

「夫人，他的生命，不是他的，而是屬於我的，因為我曾親自救過他的命。」維爾福夫人不出聲了，也許她在尋思，為什麼這個奇人初次見面就能給她留下這樣深刻的一個印象。在這短暫的沉默期間，基督山以一種極親切的神色仔細地觀察著那蜷伏在她懷裡的孩子，觀察著他的體貌。那個孩子長得很瘦弱臉色特別蒼白。頭髮直而黑，雖然曾燙過但還是鬈曲不起來，有一大綹頭髮從他那凸出的前額上掛下來，直垂到他的肩頭，那一雙充滿了狡猾陰險和頑皮執拗的眼睛顯得十分機靈活潑。他的嘴巴很寬大，嘴唇極薄，還沒有恢復血色；從這孩子的臉上，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個性深沉而詭譎，他的相貌很像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而不像個八歲的孩子。他醒來的第一個動作是猛地一下子掙脫了他母親的懷抱，向伯爵裝救命良藥的那隻小箱子衝過去。然後，在沒得到任何人的許可下，開始把藥瓶的塞子一個個地撥出來，這充分顯示出他是一個從不受約束的、怪癖任性的、被寵壞了的孩子。

「別碰這些東西，我的小朋友，」伯爵急忙說道，「有些藥水不但不能嘗，就是聞一聞也是很危險的哪。」

維爾福夫人的臉色陡變，抓住她兒子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身邊，看到他沒出事，她自己也向那隻小箱子瞟了一眼，這一眼雖短，卻意味深長，當然沒有逃過伯爵的慧眼。這時，阿里走了進來。一看到他，維爾福夫人臉上立刻露出一種興奮的表情，並把那孩子摟得更緊了一點，說道：「愛德華，你看到那個好人了嗎？這個人剛才非常勇敢，剛才拉車的那兩匹馬發了瘋，差一點把車子撞得粉碎，是他冒著生命危險拖住了牠們。快謝謝他吧，我的孩子，要是沒有他，我們倆可都沒命了。」

那孩子撅起了嘴唇，以一種厭惡和藐視的態度轉過頭去說道：「他長得太醜了！」伯爵看到這種情形，心裡感到很滿意，當他想到這個小孩子也可以使他的一部分計劃有希望實現的時候，一個微笑偷偷地爬上了他的臉；維爾福夫人對兒子叱責了幾句，但非常溫和，誰看了都知道不會起什麼作用。

「這位太太，」伯爵用阿拉伯語對阿里說道，「因為你救了他們的命，想叫她的兒子謝謝你，但那孩子不幹，說你長得太醜了！」

阿里把他那聰明的腦袋轉向那孩子，毫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的鼻孔在痙攣般地一張一縮，基督山知道那句不知好歹的話，已使那個阿拉伯人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恕我冒昧地問一句，」維爾福夫人站起來準備告別的時候說道，「您經常住在這兒嗎？」

「不，夫人，」基督山答道，「這是新近買的一個小地方——我的寓所在香榭麗舍大道三十號，我看您已經復原了，您一定是想回家了吧。我已吩咐把那兩匹拉您來的馬套在了我的車子上，並叫阿里，也就是你認為長得太醜的那個人，」他面帶微笑對那孩子說道，「趕車送你們回家，而您的車伕則暫時留在這兒，照料修理您的車子。車子修好以後，我會用我自己的馬直接送回給騰格拉爾夫人的。」

「可我不敢再用那兩匹可怕的馬拉我回去了。」維爾福夫人說道。

「您一會兒就會知道的，」基督山答道，「一到阿里的手裡，牠們就像羔羊一樣馴服的。」

阿里的確證明了這一點。他走近那兩匹被人費了很大的勁才扶起來的馬，用浸過香油的海綿擦了擦牠們那滿是汗和白沫的前額與鼻孔，於是牠們幾乎立刻就呼嚕呼嚕地喘起粗氣來，並且渾身不停地顫抖了幾秒鐘。然後，也不管那圍觀在馬車周圍的人群多麼嘈雜，阿里靜靜地把那兩匹馴服了的馬，套到了伯爵的四輪輕便馬車上，把韁繩握在了手裡，爬上了車頭的座位，然後他「囉！」地喊了一聲。使圍觀者極其驚訝的是：他們剛才還目睹這兩匹馬發瘋般狂奔，倔強難治，但現在阿里卻得用他的鞭子不客氣地抽打幾下，牠們才肯向前邁步。躑躅而行，這兩匹有名的灰斑馬現在變得遲鈍愚笨，死氣沉沉的了，牠們走得是這樣的艱難，以致維爾福夫人花了兩個鐘頭才回到了聖‧粵諾路她的家裡。

她一到家，在家人的一陣驚歎平息之後，立刻寫了下面這封信給騰格拉爾夫人：「親愛的愛米娜：我剛才從九死一生的危險中奇蹟般地逃了出來，這全得歸功於我們昨天所談到的那位基督山伯爵，但我決想不到今天會看見他。我記得當你稱讚他的時候，我曾怎樣無情地加以嘲笑，覺得你的話太誇張了，可是現在我卻有充分的理由來相信：你對於這位奇人的描寫雖然熱情，但對於他的優點說的卻遠遠不夠。我一定竭力把我的這次奇遇講得清楚一點。你必須知道，我親愛的朋友，當我駕著你的馬跑到達蘭拉大街的時候，牠們突然像發了瘋似的向前直衝，以致只要有什麼東西在前面擋住牠們的去路，我和我那可憐的愛德華一定會撞得粉身碎骨。當時我覺得一切都完了，突然一個相貌古怪的人，或者說一個阿拉伯人或努比亞人，總之，是一個黑人，在伯爵的一個手勢之下（他原是伯爵的僕人），突然上前來抓住了那匹暴怒的馬，甚至冒著他自己被踩死的危險，使之免於死，實在是一個真正的奇蹟。那時，伯爵急忙跑出來，把我們帶到了他的家裡，用一種奇妙的藥水迅速地救活了我那可憐的愛德華（他當時已嚇昏了）。當我們已完全恢復過來的時候，他又用自己的馬車送我們回了家。你的馬車明天還你。我恐怕你得有好幾天不能用你的馬了，因為牠們好像是變呆了，像是極不高興讓那個黑人來馴服牠們似的，但伯爵委託我向你保證，只要讓牠們休息兩三天，在那期間，多給牠們吃點大麥，而且以大麥為唯一的飼料，牠們就會像昨天一樣活蹦亂跳的，也就是說，像昨天一樣的可怕。再見了！我不想為今天這次驅車出遊多謝你了，但我也不應該因為你的馬不好而來怪你，尤其是因這事使我認識了基督山伯爵，我覺得這位顯赫的人物，除了他擁有百萬資財以外，實在是一個非常奧妙，非常耐人尋味的謎。我打算不惜一切來解開這個謎，假如必要的話，即使冒險再讓你的馬來拖一次，也在所不惜。愛德華在這次事件中表現得非常勇敢。他一聲都沒哭，只是暈了過去，事後，也不曾掉一滴眼淚。你或許仍舊要說我的母愛使我盲目了，但他是這樣的脆弱，這樣的嬌嫩，確有著堅強的意志。瓦朗蒂娜時常念叨你們可愛的歐熱妮，託我向她致意，祝她和你安好！我依舊是你永遠真誠的——愛洛伊絲‧維爾福 又及：務請設法使我在你府上見見基督山伯爵。我必須再見他一次，我剛才已勸服維爾福先生去拜訪他，希望他會來回訪。」

當天晚上歐特伊的那件奇事成了眾人談話的主題。阿爾貝把它講給他的母親聽，夏多‧勒諾在騎士俱樂部把它當作了談話的資料，而德布雷則在部長的客廳裡長篇大論地詳詳細細把它敘述了一遍，波尚也在他的報紙上用了二十行的篇幅恭維了一番伯爵的勇敢和豪俠，使他在法國全體貴族女子的眼裡變成了一位英雄。許多人到維爾福夫人的府上來留下了他們的名片，說他們會在適當的時機再來拜訪，以便聽她親口詳述這一件傳奇式的奇遇。正如愛洛伊絲所說的，維爾福先生穿上一套黑禮服，戴上了一副白手套，帶上最漂亮的僕人，驅車直奔伯爵府而去，於當天傍晚到達了香榭麗舍大街三十號房子門前。

第四十八章 人生觀

假如基督山伯爵曾在巴黎生活過一段相當長的時間，那他一定會充分瞭解維爾福先生採取的這個步驟的重要性。不論在朝掌權的國王是新是老，不論執政的是立憲派、自由派或是保守派，維爾福先生在宮廷裡的地位始終是很穩固的，所有的人都認為他很能幹，正如我們把那些在政治上從沒遭受過挫折的看作是有才幹一樣。很多人恨他，但也有很多人熱心地保護他，只是從來沒有一個人真正地喜歡他。他在司法界一直地位很高，而且能始終以中直的態度維持著他這個地位。他的會客室，在他年輕的妻子和他那未滿十八歲的、前妻所生的女兒的操持之下，可稱得上是巴黎最正統的客廳之一。小心尊崇著傳統習俗，嚴格的禮節、禮貌，對政府的各項政策忠貞不渝，對各種理論和理論家的極端蔑視，對理想主義的深惡痛絕——這些就是維爾福先生在內心深處或公開場合所標榜的人生哲學。

維爾福先生不僅是位法官，而且幾乎是位外交家。他和舊王朝的關係使他得到了今天的器重，每當他講到舊王朝時，總是顯出莊嚴恭敬的態度，而他所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他不但始終受到當朝人的遷就，而且有時還承蒙咨詢。要是人們能除掉維爾福先生的話，情形或許就不會像現在這個樣子，但他就像那些敢於違抗國王的封建諸侯一樣，住在一個無法攻陷的堡壘裡。這個堡壘就是他身為檢察官的這個職位。他極其巧妙地運用了這個職位所帶來的種種優勢，不管在什麼情況下，他都決不辭職，至多只請人暫時代理一下，以此避免反對的立刻，而始終處於保守中立。維爾福先生通常極少出去拜客，也極少回拜。他的妻子代他去拜客，這已是社會上所公認的事了，他們以為法官工作繁重而諒解了他，實際上他卻是出於一種傲慢的想法，這正是貴族的本質——的確，他實踐了「只要你自以為了不起，別人也就會以為你了不起」這句格言，這句格言在我們這個社會裡比起希臘人的那句「認識你自己，」實在是更有用，而我們卻用那比較省力而更有利的「認識別人」取代了希臘人的這句格言。

對他的朋友，維爾福先生是一個強有力的保護者，對於他的仇敵，他是一個沉默的死對頭，對那些在這兩者之間的人，他是法律的化身。傲慢神氣，死板的面孔，沉著冷漠或銳利探詢的目光，即有這些，使這個人巧妙地度過了接連而來的四次革命，在革命中建立和鞏固了他陞官發財的根基。維爾福先生在法國一向是以最不好奇和最不怕麻煩的人見稱的。他每年開一次舞會，在那次舞會裡，他只到場一刻鐘。他從來不去戲院，音樂會，或任何公共娛樂場所。偶爾的，只是這種場合也很少，他會玩玩威斯特牌戲〔一種撲克牌的遊戲。——譯註〕；而那時他必定認真挑選夠資格和他一起玩牌的——如大使、大主教、親王、總統或寡居的公爵夫人之流。現在把車停在基督山伯爵的門前的，正是這個人。

跟班去通報維爾福先生來訪的時候，伯爵正伏在一張大桌子上，在一張地圖上尋找從聖彼得堡到中國去的路線。

檢察官以他步入法庭時那種莊重和平穩的步子走了進來。他從前在馬賽當代理檢察官時我們曾見過他，還是那個人，說得更確切些，是原來的那個人現在達到了最完美的階段。

照例在他身上造成了某些變化，但在這變化中他卻未改變多少。他人從消瘦變成了羸弱，臉色從蒼白變成了焦黃；他那深陷的眼睛現在更深了；他那一副金邊眼鏡，架在鼻子上的時候，似乎成了他臉上的一部分。他著一身黑衣服，只有領帶是白的。這身打扮唯一不同於喪服的地方，就是穿在紐孔上的那條幾乎難以覺察的紅絲帶，像是用紅鉛筆劃出來的一縷血絲。基督山雖然極能自制，這時，他在還禮之後，竟還是抑制不住好奇心，仔細地觀察起這位法官來。而對方一向慣於懷疑一切，尤其不相信社會上會有所謂的奇人奇事，所以他也極想看出這位外國貴賓（已經有人這樣稱呼基督山了）究竟是個挪一下窩一顯身手的大騙子或不法之徒呢，還是位來自聖海的王子或《一千零一夜》裡的蘇丹。

「閣下，」維爾福說道，說話的口吻和法官在演講的時候一樣，好像他在社交場合也不能或不願放棄這種腔調似的，「閣下，昨天蒙您大力相助，救我的妻子和兒子的命，我覺得我有義務向您表示謝意。所以請允許我今天來履行這個義務，讓我向您表示我衷心的感謝。」說這番話的時候，法官那嚴厲的目光裡，依舊含有他往常那種驕矜的神氣。他是以一個首席檢察官的語氣和單調來說這幾句話的，脖子硬挺挺地一動都不動，這正是為什麼那些恭維他的人說他是法律的化身。

「閣下，」伯爵冷冰冰地回答說，「我非常高興能有機會為一位母親保全了她的兒子。因為常言道，母子之情是世界上最真摯神聖的感情，而我的運氣好，閣下，使您來此履行一種義務，而您在履行這種義務的時候，無疑的給了我莫大的榮幸。因為我知道，維爾福先生對我的這種賞臉，平時不是輕易肯給的，但是，這種榮幸不論多麼可貴，卻仍然不足以與我內心裡所感到的滿足相比。」

維爾福決想不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他不禁吃了一驚，就像個軍人感到他所穿的甲胃上被人猛擊了一下似的，他的嘴唇輕蔑地微微一彎，表示從現在起，他想像中的基督山伯爵，不再是一個文明的紳士了。他向四周看了一下，想找點什麼來作為繼續交談的話題，因為剛才的那個話題似乎已摔得粉碎了。

他看到了他進來時基督山在研究的那張地圖，於是說道，「您好像在研究地理吧，閣下。這可是一種很有趣的學問，尤其是您，我聽說，凡是這張地圖上標明的地方您都已經見識過了。」

「是的，閣下，」伯爵答道，「我很想把人類當作一個整體來進行一番哲學研究，而您卻是每天在作單個的實驗。我相信，從整體來推論部分，比從部分來求解整體要容易得多。這是代數學上的一條定理，我們應該從已知數來推論未知數，而不是從未知數來求已知數，請坐，閣下。」

基督山指了指一張椅子，於是那位檢察官不得不向前移動幾步坐了下來，而伯爵確向後一靠，便坐到了他椅子裡，維爾福先生進來的時候，他原就是坐到了他的椅子上的。所以伯爵是側面向著他的客人，背向著窗，手肘撐在那張當時正在談論的地圖上，這一番談話也像以前與騰格拉爾和馬爾塞夫談話的時候一樣，是隨環境和對方的為人而改變的。

「啊，您自稱為哲學家，」維爾福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他趁這沉默的期間喘了一口氣，像是一個摔跤手遇到了一個強有力的對手，「哦，閣下，真的，假如我也像您這樣無所事事的話，我一定會去找一件更有趣的事來做的。」

「老實說，閣下，」基督山答道，「如果把人放在一隻日光顯微鏡下來研究一下的話，他實在只不過是一條醜陋的毛蟲而已。您說我無所事事，真的，現在我也來問一句，那麼您呢？您認為您是有所事事的嗎？說得更明白一些，您以為您所做的一切夠得上稱為『事』嗎？」

這個陌生的敵手所作的第二次進攻如此猛烈，以致維爾福不禁又增加了一份驚異。這樣強有力的怪論，此法官已好久沒聽到了，說得正確些，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聽到，檢察官竭力作出回答。「閣下，」他說道，「您是一位外國人，我相信您自己也曾說過，您曾在東方各國住過很長時間，所以您不瞭解人類的法律是如何值得我們審慎詳密的研究一番，因為在那些野蠻的國家是根本談不上什麼法律的。」

「噢，不，不，我瞭解，閣下，那一切我都知道，因為我是專門研究各國法律的。我曾拿各國的刑事法來和自然法作比較。而我得說，閣下，我常常發現原始部落法律，即報復法，是最符合上帝意志的法律。」

「假如採用了這條法律，先生，」檢察官說道，「我們的法典就可以大大地簡化了。倘若如此，那麼正如您剛才所說的，法官們就會沒有多少事可做了。」

「這種情形或許會出現的，」基督山說道。「您知道，人類的發明創造從複雜趨向簡單，而簡單的總是完美的。」

「但目前，」法官又說道，「我們的法典卻正處於全盛時期，它是根據茄立克族〔法國民族的一支。——譯註〕的風俗、羅馬法律和法蘭克族〔法國民族的一支。——譯註〕的慣例，從這一切相互向矛盾相觸的條例中推斷制定出來的。而那種種知識，想必您也同意這種說法，不經過長期的努力是無法獲得的，要獲得這種知識必須經過一番刻苦的研究，而且還必須經過有力的腦力勞動才能把它保存下來。」

「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閣下，對法國法典的一切可能您都有所瞭解，而我所瞭解的，卻不僅僅是哪一部法典，而是世界各國的法典。英國的、土耳其的、日本的、印度的都有，對我來說，都和法國的法律一樣熟悉，所以我剛才說得沒錯，相對而言，您也知道，一切都是相對的，閣下相對而言，和我所完成的工作比較起來，您所要做的那些少得可憐，而和我所學到的所有知識比較起來，您還得再學習很多才行。」

「您學習這一切是出於什麼動機呢？」維爾福驚訝地問道。

基督山微笑了一下。「真的，先生，」他說道，「我看您儘管有智士美譽，但您對於一切事物的看法，卻仍抱有社會上那種唯物的和通俗的觀點，始於人而終於人。也就是說，是人類觀察事物時所能採取的最局限，最狹隘的一種觀點。」

「閣下，請您解釋得再清楚一些，」維爾福說道，他愈來愈驚奇了，「我實在不十分明白。」

「我的意思是說，閣下，由於把目光只放在各國的社會機構上，所以您所看到的只是那些機器在轉動，而沒有看到使它轉動的那位了不起的工程師，我是說您周圍所認識的，無非是那些由部長或國王頒發了委任狀的大小官吏。而在這些掛名的官吏，部長和國王之上，卻還有上帝派的人，上帝不是派他們來充填位子的，而是讓他們來執行任務的，但他們卻逃過了您那狹隘的目光。所以人類由於他們的器官衰弱和不完備而產生了缺點。多比亞斯〔基督教《經外書》中的人物。——譯註〕把那個恢復他視覺的天使看作一個普通的青年人，各國把那個受天命來毀滅他們的阿提拉〔古代匈奴人的國王。——譯註〕與其他的征服者當作同類看待，因此為了讓人們認識他們，承認他們，他們不得不宣佈他們的使命。前者不得不說：『我是主的天使。』而後者說：『我是上帝懲惡的使者。』這樣，他們兩人的神性才能大白於天下。」

「那麼，」維爾福說道，他愈來愈驚愕了，真的以為他不是在和一個神學家就是一個瘋子在說話，「您認為自己就是您所說的特種人物嗎？」

「為什麼不是呢？」基督山冷冷地說道。

「對不起，閣下，」維爾福回答說，簡直有點驚呆了，「想必您能原諒我，因為當我前來拜訪您的時候，我決沒想到會遇到一位知識和見解遠遠超出常人理解範圍之外的人。像您這樣一位極富有的紳士，至少，人們是這樣說的，請注意，我並不是盤問您，只是重複別人所說的話而已，我想說，像您這樣有錢的特權階級，竟會把時間浪費在對社會的空談或哲學幻想上，在我們這種文明社會中那些腐化了的可憐蟲之間，的確是不常見的，因為社會空談或哲學幻想最適合於去安慰那些生來命窮，又不走運，無法享受世上榮華富貴的人。」

「真的，閣下，」伯爵反駁道，「您已經達到如此顯要的地位，難道您還算不上是個特別的人，或者竟沒遇到過特別的人嗎？您的目光一定非常老練可靠，難道您從來沒有，在一瞥之下就推斷出到您面前過來的是哪一種人嗎？一個法官除了極盡職守地按法律行事以外，除了極技巧地解釋他工作上耍的詭計之外，難道不該做一枚可以探測心臟的鋼針，一塊可以測驗出靈魂中含有多少雜質的試金石嗎？」

「閣下，」維爾福說道，「老實講，您駁倒了我。我從沒聽到過別人像您這樣講話。」

「因為您總使自己處在一個平凡的環境裡，從不敢振翅高飛，衝進上帝安派那些看不到的特殊人的領域裡。」

「那麼您認為，閣下，那種領域的確存在，這些看不到的特殊人的確是和我們混雜在一的嗎？」

「他們為什麼不呢？您離開了空氣就一刻也不能生存，但您能看得見您所呼吸的空氣嗎？」

「那麼說我們是無法看見您所指的那種人了？」

「不，我們能看見的，當上帝高興讓他們現出實形的時候，您就能看見他們了。您可以觸摸到他們，同他們交往，跟他們講話，而他們也會回答您的。」

「啊！」維爾福微笑著說道，「我承認，當這種人前來和我接觸的時候，我倒很希望能事先得到一個警告。」

「您的願望已經實現了，閣下，因為您剛才就已經得到了警告，而我現在再來警告您一次。」

「那麼您就是這種傑出的人物了？」

「是的，閣下，我相信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哪一個人的地位可以與我相比。國王的領土都是有限的，或限於山脈河流，或限於風俗習慣的改變，或限於語言的不同。我的王國卻是以整個世界為界限。因為我既不是意大利人也不是法國人，不是印度人也不是美國人，也不是什麼西班牙人，我是一個宇宙人。沒有哪一個國家可以說它看到了我的降生，而只有上帝才知道哪一個國家會看到我死。我能適應各種風俗習慣，通曉各種語言，您若相信我是個法國人，那是因為我講起法語來能像您一樣流利純正。可是，阿里，我的黑奴，卻相信我是阿拉伯人；貝爾圖喬，我的管家，把我當作了羅馬人；海黛，我的奴隸，認為我是希臘人。所以您大概可以明白了吧，由於沒有國籍，不要求任何政府的保護，不承認任何人是我的兄弟，因此，凡是那可以阻止強者的種種顧忌或可以麻痺弱者的種種障礙，都無法麻痺或阻止我。我只有兩個對手，我不願意說是兩位征服者，因為只要堅忍不屈，甚至連他們我也是可以克服的。他們就是時間和空間。而那第二個對手，也是最可怕的，就是，我將來也必有一死。只有這才能阻止我的行動，使我無法到達我預期的目標，其餘的一切我都算定了。凡是人們所謂命運機遇的那些東西，如破產、變遷、環境等等，我都已經預料到了，假如這些因素突然來襲擊我，它們是決不能使我一蹶不振的。除非我死了，否則我是永遠不會改變我的信仰，所以我敢說出，這些您從沒聽說過的事情，這些事情，即使從國王的嘴裡，您也聽不到的。因為國王需要您，而其他的人怕您。在我們這樣一個組織不健全的社會裡，人人都免不了要對自己說：『也許有一天我會有求於檢察官的吧？』」

「但您敢肯定不會說那句話嗎，閣下？因為您一旦成了法國的一位公民，您自然就得遵守該國的法律。」

「這我知道，閣下，」基督山答道，「但當我去訪問一個國家的時候，我就開始用各種可能的方法，來研究那些我可能有求於他或害怕他的人，直到我把這些人瞭解清清楚楚，像他們瞭解自己一樣或許比他們自己瞭解得還清楚。基於這種想法不管檢察官是誰，假如他要對付我的話他一定會發現自己的處境並不比我妙。」

「那就是說，」維爾福吞吞吐吐地答道：「人類的本性中就是有缺點的，按您的標準來看，每個人都是犯了過失的。」

「過失或是罪過。」基督山以一種隨便的神氣回答道。

「您剛才說，您在人類中沒有你的兄弟，那麼，在全人類中，」維爾福多少有點兒猶豫地說，「只有您是十全十美的了。」

「不，並非是十全十美，」伯爵回答說：「只是無法看穿罷了。假如這種格調使您不愉快的話，我們還是停止這一場舌戰吧，先生，您的法律並沒有打擾到我，正如我的第二視覺並沒有打擾您一樣。」

「沒有，沒有，決沒有，」維爾福說道，他像怕放棄他的優勢似的：「您這一番光輝，而且幾乎可以說是崇高的談話，已把我抬舉到了普通的水準以上。我們已不再是聊天了，我們是在進行討論。但您知道，那些坐在大學交椅裡的神學家，和那些坐在辯論席上的哲學家，偶爾也會說出殘酷的真理。我們暫且算是在討論社會神學和宗教哲學吧，下面這幾句話聽來雖有些不禮貌，但我還是要對您說：『兄弟，你太自負了，你也許比別人高明，但在你之上還有上帝呢。』」

「在我們大家之上，閣下。」基督山這樣回答道，其語氣是這樣沉重，使維爾福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我對人是自負的，正如赤練蛇每當看見有人經過牠的旁邊時，總昂起頭來攻擊他的，即使那人並沒踩著牠。但在上帝的面前，我放棄了那種自負，因為是上帝把我從一無所有，提升到了現在這樣的地位。」

「那麼，伯爵閣下，我欽佩您，」維爾福說道，在這篇奇異的談話裡，到目前為止，他還是第一次對這位神祕人物冠以貴族的稱呼，剛才他只是稱「閣下」，「是的，而且我要對您說，假如您真的高強，真的優越，真的神聖，或者是真的無法看穿，您把無法看穿和神聖等同起來，這一點的說得很對。那末您儘管驕矜好了，閣下，因為那是超人的特徵。但毫無疑問您也是有野心的吧。」

「我有一個野心，閣下。」

「是什麼？」

「我，就像每個人在其一生中都可能會遇到的那樣，曾被撒旦帶到了世界最高的山頂上，在那兒，他把世界上所有的王國都指給我看，並且像他以前對人說過的那樣對我說道，『大地的孩子啊，你怎樣才能崇拜我呢？』我想了很久，因為我早就懷有一種刻骨的野心，於是我回答說：『聽著：我常常聽人說起救世主，可我從來沒看見過他，也沒看見過和他相像的東西，也不曾遇到過任何事物能夠使我相信他的存在。我希望我自己能變成救世主，因為我覺得世界上最美麗、最高貴、最偉大的事業，莫過於報善和懲惡。』撒旦低頭呻吟了一會兒。『你錯了，』他說道：『救世主是存在的，只是你看不到他罷了，因為上帝的孩子像他的父母一樣，肉眼是看不到的。你沒有看見過他是個什麼樣子，因為他賞罰無形，來去無蹤。我所能辦得到的，只是使你成為救世主的一個使者而已。』於是那場交易就結束了。我也許已喪失了自己的靈魂，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基督山又說道，「要是這種事情再發生，我還是會這樣幹的。」

維爾福非常吃驚地望著基督山。「伯爵閣下，」他問道，「您有什麼親戚嗎？」

「沒有，先生，我在這個世界上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那就糟了。」

「為什麼？」基督山問道。

「因為那樣您就得目睹一幕有傷於您的自負心的情景。您不是說過，您什麼都不怕，只怕死嗎？」

「我並沒有說我怕它，我只是說，只有它才能阻止我。」

「老年呢？」

「我的目的在我年老之前就可以達到的。」

「瘋狂呢？」

「我是幾乎發過瘋，您知道有一句格言說『一事不重現。』這是一句犯罪學上的格言，您當然充分瞭解它的意義了。」

「閣下，」維爾福又說道，「除了死、老、發瘋以外，世界還有一些可怕的事情。譬如說，中風，那是一種閃電般的襲擊，它只打擊您，卻並不毀滅您，可是經它打擊之後，一切也就都完了。您的外貌當然一點都沒有改變，但您已不再是以前的您了，您以前像吃過靈芝草的羚羊，但這時卻變成了一塊呆木頭，就像那受了酷刑的卡立班〔莎士比亞名劇《暴風雨》中的人物。——譯註〕，這種病，是生在人的舌頭上，正如我所告訴您的，不折不扣地叫做中風。伯爵閣下，假如您願意的話，隨便哪一天，只要您高興見到一個尚能解事而且急於想駁倒您的對手的話，那麼，請到舍下來繼續這一番談話吧。我想介紹您同家父見面，也就是諾瓦蒂埃‧維爾福先生，法國革命時期一個最激進的雅各賓派，也就是說，一個最目無法紀，最果斷勇敢的人，他也許不曾像您那樣到過世界上所有的王國，但他卻曾幫助顛覆了世界上一個最強有力的國家，您相信自己是上帝和教世主的使者，他，像您一樣，相信他自己是萬神之主和命運的使音。可是，閣下，腦髓裡一條血管的破裂就摧毀了這一切，而這發生在不到一天，不到一個鐘頭，而只在一秒鐘的時間內。諾瓦蒂埃先生在頭一天晚上還是老雅各賓派成員，老上議院的議員，老燒炭黨分子，嘲笑斷頭台，嘲笑大炮，嘲笑匕首，諾瓦蒂埃先生，他玩弄革命，諾瓦蒂埃先生，對他來說法國是一面大棋盤，他使得小卒、城堡、騎士和王后一個個地失蹤，甚至使國王被困，諾瓦蒂埃先生，這樣可畏的一個人物，第二天早晨卻一下子變成了『可憐的諾瓦蒂埃先生』，變成了孤苦無助的老頭子，得讓家裡最軟弱無力的一員，就是他的孫女瓦朗蒂娜來照顧他。事實上，他只剩了一具又啞又僵的軀殼，在無聲無息地喘著氣，讓時間慢慢地腐蝕他的全身，而他自己卻感覺不到它在腐朽。」

「唉，先生！」基督山說道，「這種事我都看到也想到過了。我也可以算是一個醫生，我曾像我的同行那樣幾次三番的尋活人和死者的靈魂，而像救世主一樣，我的肉眼雖看不到它，但我的心卻能感覺到它的存在。自蘇格拉底，〔（公元前四七○—三九九），希臘哲學家。——譯註〕塞內加〔（二—六五），西班牙學者。——譯註〕，聖奧古斯丁〔（三五四—四三○），英國主教。——譯註〕和高盧〔（一七五八—一八八二），德國著名醫生。——譯註〕以來，無數的女人在詩歌或散文裡寫下過您所作的那種對比，可是，我也很能理解，一個父親的痛苦或許會使一個兒子的頭腦發生很大的轉變。您既然建議我為我的自負心著想，該去看一看那種可怕的情景，那麼我一定前去府上拜訪，先生，這種可怕的事情一定已使府上佈滿了憂鬱的氣氛吧。」

「要不是上帝賜給了我一個極大的補償，本來當然會是如此的。眼看著老人家自己在走向墳墓裡，卻有兩個孩子剛巧踏上了生命的旅程。一個是瓦朗蒂娜，是我的前妻蕾姆‧聖‧梅朗小姐所生的女兒，一個是愛德華，就是今天您救的那個孩子。」

「您從這個補償上得出了什麼結論，閣下？」基督山問道。

「我的結論是，」維爾福答道，「家父在熱情的激勵之下，曾犯過某種過失，而那種過失人類的法庭不知道，但上帝的法庭卻已經看到了，而上帝只想懲罰一個人，所以只降禍於他本人。」

基督山的嘴上雖帶著微笑，可在內心裡卻發出了一聲怒吼，要是維爾福聽到了這個聲音，他一定會飛也似的逃走的。

「再會了，閣下，」法官站起身來說道，「我雖然離開了您，可我會永遠記得您的，而且是滿懷尊重的心情的。我希望，當您和我相知較深的時候，您不會討厭我這番情誼的，因為您將來就會瞭解，我不是一個愛打擾朋友的人。而且，您和維爾福夫人已結成永遠的朋友了。」

伯爵欠了欠身，親自送維爾福到他的房門口，那位檢察官作了一個手勢，兩個聽差就畢恭恭畢敬地護送他們的主人到他的馬車裡去了。他走了之後，基督山從他那鬱悶的胸膛裡大大地吐出了一口氣，說道，「這貼毒藥真夠受的，現在讓我來找一服解毒劑吧。」於是他敲響了銅鑼，並對進來的阿里說道，「我要到夫人的房間裡去了，一點鐘的時候，把馬車備好。」

第四十九章 海黛

讀者一定還記得基督山伯爵那幾位住在密斯雷路的新——或說得更確切些，是老——相識吧。莫雷爾、尤莉和艾曼紐。一想到他就要去作一次愉快的訪問，一想到將要度過的幸福時光，期待著一束從天堂裡射來的光，照進他自動陷入的地獄裡來，從維爾福走出他的視線時起，他的臉上就露出一種最動人的快樂的表情。阿里聽到鑼聲就趕快跑來了，看到他的臉上閃爍著這樣稀有的歡喜的光彩，便又躡手躡腳，屏息靜氣地退了出去，像是生怕驚走了那徘徊在他主人身旁的愉快的念頭似的。

此時正值中午，基督山抽出一個鐘頭的時間來和海黛一起消磨時光。那個鬱悶了這麼久的靈魂似乎無法一下子享受快樂，所以在接觸柔情蜜意之前，必須先作一番準備，正如別人在接觸強烈的喜怒哀樂之前得作一番準備一樣。我們前面已經說過，那年輕的希臘美人所住的房間，和伯爵的房間是完全隔離開的。那幾個房間一律是東方式的佈置。也就是說，地板上鋪著土耳其產的最昂貴的地毯，牆壁上掛著花色美麗和質地優良的錦絲緞，每一個房間的四壁都裝著極奢華的靠背長椅，椅子上放著又鬆又軟，可以隨意安排的椅墊。海黛手下有四個女傭人——三個法國人和一個希臘人。那三個法國女人總是待在一間小小的候見室裡，只要聽到小金鈴一響，就立刻進去侍候，或是由那個希臘女奴從裡面傳話出來，希臘女奴略懂一點法語，足以向另外三個侍女轉達她女主人的命令，基督山吩咐過那三個法國侍女，她們對待海黛必須極其恭謹尊敬，要像侍奉一位王后一樣。

那年輕姑娘此時正在她的內室裡。那是一間類似婦女休息室的房間，圓形的，天花板由玫瑰色的玻璃嵌成，燈光由天花板上下來，她這時正斜靠在帶銀點兒的藍綢椅墊上，頭枕著身後的椅背，一隻手托著頭，另外那隻優美的手臂則扶著一支含在嘴裡的長煙筒，這支長煙筒極其名貴，煙管是珊瑚做的，從這支富於彈性的煙管裡，升起了一片充滿最美妙的花香的煙霧。她的姿態在一個東方人眼裡雖然顯得很自然，但在一個法國女人看來，卻未免風騷了一點。她穿著伊皮魯斯〔伊皮魯斯是古希臘的一個地方。——譯註〕女子的服裝，下身穿一條白底子繡粉紅色玫瑰花的綢褲，露出了兩隻小巧玲瓏的腳，要不是這兩隻腳在玩弄那一雙嵌金銀珠的小拖鞋，也許會被人誤認是用大理石雕成的哩；她上身穿一件藍白條子的短衫，袖口很寬大，用銀線滾邊，珍珠作紐扣；短衫外面套一件背心，前面有一處心形的缺口，露出了那象牙般的脖頸和胸脯的上部，下端用三顆鑽石紐扣鎖住。背心和褲子的連接處被一條五顏六色的腰帶完全蓋了起來，其燦爛的色彩和華麗的絲穗在巴黎美人的眼裡，一定覺得非常寶貴的。她的頭上一邊戴著一頂繡金鑲珠的小帽，一邊插著一朵紫色的玫瑰花，一頭濃密的頭髮，黑裡透藍。那張臉上的美純粹是專屬於希臘人的，一雙又大又黑的水汪汪的眼睛，筆直的鼻長，珊瑚似的嘴唇，珍珠般的牙齒，這都是她那種民族所特有的。而錦上添花的是海黛正當青春妙齡，她只有十九、二十歲。

基督山把那個希臘侍女叫出來，吩咐她去問一聲她的女主人願不願意見他。海黛的答覆只是示意叫她的僕人撩開那掛在她閨房門前的花氈門簾，這一道防線打開之後，就呈現出一幅美妙的少女斜臥圖來。當基督山走過去的時候，她用那隻執長煙筒的手肘撐住身子，把另一隻手伸給了他，帶著一個銷魂的甜蜜的微笑，用雅典和斯巴達女子所說的那種音節明快的語言說道：「你進來以前幹嘛非要問問可不可以呢？難道你不再是我的主人，我也不再是你的奴隸了嗎？」

基督山回報了她一個微笑。「海黛，」他說道，「你知道。」

「你稱呼我時為什麼這樣冷淡？」那希臘美人問道。「我有什麼地方使你不高興了嗎？要是這樣，隨便你怎麼責罰我好了，但不要這麼規規矩矩地對我說話！」

「海黛，」伯爵答道，「你知道我們現在是在法國，所以你已經自由了！」

「自由！」年輕姑娘把那兩個字唸了兩遍，「自由幹嗎？」

「自由就可以離開我呀。」

「離開你！為什麼我要離開你呢？」

「那就不該由我來說了，但現在我們就快要混到社交界去了，就要去見見世面了。」

「我誰也不想見。」

「不，你聽我說海黛。在這個繁華的都市裡，你可不能老是這樣隱居著，假如你遇到了一個心愛的人，別以為我會那麼自私自利和不明事理，竟會——」

「我從沒見過比你更漂亮的男人，我只愛你和我的父親。」

「可憐的孩子！」基督山說道，「那是因為除了你的父親和我之外，你根本沒跟什麼別的人說過話。。」

「好吧！我何必要跟別人去說話呢？我父親把我叫做他的心肝，而你把我叫做你的愛人，你們都把我叫做你們的孩子！」

「你還記得你的父親嗎，海黛？」

那希臘少女微笑了一下。「他在這兒和這兒，」她一邊說，一邊指了指她的眼睛和她的心。

「那麼我在哪兒呢？」基督山笑著問道。

「你嗎？」她大聲說道，「到處都有你！」

基督山拿起這年輕姑娘的纖纖玉手，正要把它舉到他的唇邊，那心地單純的孩子卻急忙把手抽了回去，而把她那嬌嫩的臉頰湊了上來。「你現在要懂得，海黛，」伯爵說道，「從現在起，你是絕對的自由了，你是主婦，是女王。你可以自由放棄或保持你故鄉的習俗，隨你喜歡怎麼去做都行，你願意在這兒待就在這兒，願意出去就出去，有一輛馬車永遠等在那兒聽你的吩咐，不管你要到哪兒去，阿里和梅多都可以陪你去。我只請你答應我一件事。」

「噢，說吧！」

「關於你的出身，一定要嚴守祕密。對誰也不要提過去的事情，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要宣佈你那威名顯赫的父親或你那可憐的媽媽的名字！」

「我已經告訴過你啦，老爺，我不願意見任何人。」

「海黛，這樣完美的一種隱居生活雖然很符合東方的風俗習慣，但在巴黎，會行不通的。所以，你得竭力使自己習慣這種北方的生活習慣，正如你以前在羅馬、佛羅倫薩、梅朗和馬德里一樣，不論你留在這兒或回到東方去，將來總有一天，這也許會有用的。」

年輕姑娘抬起那雙含淚的眼睛望著基督山，以一種傷心真摯的口吻說道：「不論『我』回不回東方，你的意思是，你不回去了嗎，老爺？」

「我的孩子，」基督山答道，「你知道得很清楚，假如我們必須分手的話，那決不是出於我的本意。樹是不願意離開花的，是花離開了樹。」

「老爺，」海黛答道，「我決不願意離開你，因為我知道，沒有了你，我決不再能再活下去的。」

「可憐的孩子！十年以後，我就會老的，而你卻依舊很年輕。」

「我的父親活到了六十歲，他的頭髮已經斑白，可是我對於他的崇拜和愛，遠甚於對所有那些我在他的宮廷裡所看到的活潑漂亮的青年呀。」

「那麼告訴我，海黛，你相信你能過得慣我們現在的這種生活嗎？」

「我能見到你嗎？」

「每天都能見到。」

「嗯，那麼，你何必還要問我呢，我的主人？」

「我怕你會感到孤獨的。」

「不，老爺，因為在早晨，我等著你的到來，在晚上，我可以回想你和我在一起時的情形，此外，當我孤獨的時候，我又有美麗的往事可以回憶。我好像又看到了廣大的平原和遙遠的地平線，以及地平線上的賓特斯山和奧林匹斯山，那時，我的心裡就會有三種情感，悲傷、感激和愛，決不會再感到什麼無聊的。」

「你真不愧是伊皮魯斯的子孫，海黛，你這種富於詩意的，可愛的念頭充分證明你是神族〔指希臘神話裡的神。——譯註〕的後代，你放心吧，我一定注意照料你，不讓你的青春受到摧殘，不讓它在陰森孤獨中虛度過去，因為假如你愛我如父，我也一定愛你如女。」

「老爺不要誤會，我對你的愛和對我父親的感情是大不相同的。他死了以後，我還能繼續活下去，但要是你遇到了什麼災禍，那我聽到噩耗的那一刻，也就是我死的時候到了。」

伯爵帶著難以形容的柔情把他的手伸給了那興奮的少女，後者虔敬而親熱地把手捧到她的嘴邊。基督山的大腦經過這一番撫慰之後，已適宜於去拜訪莫雷爾家人了，他一邊走，一邊輕輕地背誦出品達〔品達（公元前五二一—四四一），希臘的抒情詩人。——譯註〕的幾句詩句：「青春是一朵花，它為結出愛情的果實。你看著它漸漸地成熟，將它採下，你這採摘者啊，是多麼的幸福。」此時馬車已遵命準備好了，伯爵輕輕地跨進車廂裡，車子便立刻疾馳而去。

第五十章 莫雷爾一家

幾分鐘之後，伯爵便到了密斯雷路七號。這是座白石砌成的房子，在房子前面的一個小庭院裡，有兩個小花壇，裡面開滿了美麗的花。伯爵認出了來開門的門房是柯克萊斯，但由於他只有一隻眼睛，而且那隻眼睛在九年的時間裡已衰弱了許多，所以他沒有認出伯爵來。馬車駛到門口去的時候，必須經過一個轉彎，繞過一座石塊砌成的噴水池，池子裡悠閒地游著許多金色和銀色的魚。這一點綴引起了全區人的嫉妒，給這座房子掙得了「小凡爾賽宮」的稱號。這房子是一座三層樓的建築物，下面有廚房和地窖，上面有閣樓。全部房產包括一個極大的工場，一個花園和花園中的兩幢樓房，艾曼紐買下它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出這是一筆很有利的投機生意。他留用了正房和花園的一半，在花園和工場之間築起了一道牆，連花園底上的兩座樓房一起租了出去，所以他只花了很少的一筆錢，卻住得舒舒服服，像聖‧日爾曼村裡一位最講究的主人一樣得到了一座獨門獨戶的大住宅。餐廳裡全是一色的橡木傢具，客廳裡是桃花心木傢具和藍天鵝絨窗帷，臥室裡是香椽木和綠緞子。艾曼紐有一間書房，但他從不讀書，尤莉有一間音樂室，但她從不擺弄樂器。三樓全部歸馬西米蘭使用，這一層樓上的房間完全和他妹妹的一樣，只是餐廳變成了一間彈子房，這也是他接待朋友的地方。當伯爵的馬車在門口停下來的時候，他正嘴裡咬著雪茄，在花園的入口處監督洗刷他的馬。

柯克萊斯打開門，巴浦斯汀從車伕的座位上跳下來，上前詢問赫伯特先生夫婦和馬西米蘭‧莫雷爾先生願不願意接見基督山伯爵閣下。

「基督山伯爵閣下？」莫雷爾大喊了一聲，拋掉了他的雪茄煙，急忙向馬車奔過來。「我們當然願意見他的啦！啊！伯爵閣下，多謝您沒有忘記您的諾言。」於是那青年軍官非常熱情地同伯爵握手，使後者毫不懷疑他是出於一種真摯的表示，他看到對方早已在期待他，而且很高興接待他。

「來，來！」馬西米蘭說道，「我來當您的嚮導，像您這樣的人是不應該由僕人來介紹的。我妹妹在花園裡摘玫瑰樹上的枯葉，我妹夫正讀他的兩份報紙，《新聞報》和《議論報》，離她五步之內，因為不論您在哪兒看到赫伯特夫人，只要在幾步遠的小圈裡望一眼，便可以找到艾曼紐先生，而且這種情形正如科學大全上所說的那樣，是『相互的』。」聽到他們的腳步聲，一個身穿絲綢便服，正忙碌地在那棵絢麗的玫瑰樹上摘枯葉的年輕女子抬起頭來。這個女子正是尤莉，她，正如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那位首席代表所預言的，已變成了艾曼紐‧赫伯特夫人。她看到來了一位陌生人，就發出了一聲驚異的喊叫，而馬西米蘭卻大笑起來。「這沒什麼，尤莉，」他說道，「伯爵閣下雖然到巴黎才只有兩三天，但他已經知道一個時髦女郎是什麼樣子的了，要是他還不知道，那麼你就是一個榜樣。」

「啊，閣下！」尤莉回答說，「我的哥哥把您就這樣帶進來真是太胡鬧了，他是從來不為他可憐的妹妹考慮的。佩尼隆！佩尼隆！」

一個正在玫瑰花叢中忙於翻地的老頭把他的鏟子往泥土裡一插，拿起帽子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極力想掩飾剛才扔進嘴裡的那塊煙草。他的頭髮依然是那麼厚密，那麼蓬蓬鬆鬆地纏結在一起。只是其中有幾叢已變成了灰色，他那被太陽曬成紫銅色的臉和那堅毅的目光證明這老水手曾經歷過赤道的酷熱和回歸線上的風暴。「我好像聽到你在叫我，尤莉小姐？」

他說道，佩尼隆依舊改不掉他的老習慣，對其船主的女兒稱「尤莉小姐」，再也改不過口來叫赫伯特夫人。

「佩尼隆，」尤莉說道：「快去通知艾曼紐先生，說這位先生來拜訪我們了，馬西米蘭自會領他到客廳裡去的。」然後，她轉過身來對基督山說道，「希重您能允許我告辭一會兒。」於是也不等回答，就繞到一叢樹後面，從一條側徑走進了屋裡。「真是非常抱歉，」基督山對莫雷爾說道，「我看我的到來給府上引起了不小的麻煩呀。」

「瞧吧，」馬西米蘭大笑著說道，「她的丈夫正在那兒脫下短褂換上裝呢。我向您擔保，您已經在密斯雷路鼎鼎大名的了。」

「我看府上倒是一個非常幸福的家庭！」伯爵說道，這句話很像是對他自己說的。「噢，是的，我可以向您保證，他們的確是幸福得沒法說了。他們都很年輕，很樂觀，你戀著我，我戀著你，每年還有兩萬五千里弗的收入，因此就自以為像羅斯希爾德一樣的富有了。」

「兩萬五千里弗這個數目可並不算大，」基督山說道，語氣非常甜蜜溫和，像是一位慈父的聲音直鑽進馬西米蘭的心坎裡，「但他們是不會以此自滿的。您的妹夫是一個律師還是一個醫生？」

「他是一個商人，伯爵閣下，他繼承了我那可憐的父親的事業，莫雷爾先生去世的時候遺留下五千萬法郎，這筆錢分給了我妹妹和我，因為他只有我們這兩個兒女。她的丈夫和她結婚的時候，除了他那正直高尚的品格，那一流的才幹，和那清白無瑕的名譽之外，他可不像他的太太那樣有什麼世襲的財產可指望。但他希望自己能有他妻子那樣多的財產，於是他克勤克儉地埋頭苦幹，直到積滿了二十五萬法郎，那是用了六年功夫才實現的。噢，伯爵閣下，說真心話，看著這些才能高超肯定會飛黃騰達的青年人辛辛苦苦地在一起工作，不願意絲毫改變祖傳老店的舊規矩，為了六年的時間才取得那些新潮人物在兩三年內就可以取得的業績，這種情形真使人感動。馬賽直到現在還洋溢著對他們的讚許之聲，而這種讚許也是他們應該得到的。後來，有一天，尤莉剛結完賬，艾曼紐過來對她說，『尤莉，柯克萊斯剛才把最後那一百法郎交給了我，我們預定要賺的二十五萬法郎已齊了。我們將來就守著這筆小小的財產生活你滿意嗎？聽我說，我們的公司每年要做一百萬的生意，我們可以從中獲得四萬法郎的收益。假如我們願意的話，我們在一小時之內就可以把生意轉讓出去，因為我收到了狄勞耐先生的一封信，他說他願意出三十萬法郎買下這家公司的商業信譽，從而把他的名字和我們的聯在一起。你說我該怎麼辦才好。』『艾曼紐，』我妹妹回答說，『莫雷爾公司只能由莫雷爾家裡的人來經管。用三十萬法郎來補救我父親的名譽不是很值得的嗎？』『我也是這樣想，』艾曼紐答道，『但我希望聽聽你的忠告。』『我的意見是這樣的：我們的業務往來賬目都已經結清了，我們現在只要停止放賬，結束業務就行了。』這事立刻就辦到了。一刻鐘以後，一位商人來要求為兩條船投保險。這筆生意很明顯可以有一萬五千法郎的賺頭。『先生，』艾曼紐說道，『請你費神直接去和狄勞耐先生談吧。我們已經停業了。』是多久的事？『那商人驚奇地問道。回答是，『一刻鐘以前。』而就是為了這個理由，閣下，」馬西米蘭繼續說道，「我的妹妹和妹夫才每年只有兩萬五千里弗的收入。」

馬西米蘭講這個故事的時候，伯爵的心似乎要爆裂開來，他剛一講完，艾曼紐就進來了，這時他已戴上了一頂帽子，穿好了上裝。他向伯爵恭敬地致敬，表示他很清楚來客的身份，然後他領基督山在小花園裡兜了一圈，才回到屋裡。客廳裡放著一隻日本出品的大瓷花瓶，瓶裡插滿了花，使空氣裡充滿了花香。尤莉已站在門口迎接伯爵了，她的衣服穿得很合體，頭髮梳得很俏麗（這件大事她是在十分鐘之內完成的）。附近的一間鳥舍裡傳來了鳥的歌聲。鳥捨是由假烏木和刺槐樹的丫枝搭成的，外面圍著藍天鵝絨的帷幕。在這所可愛的幽居裡，萬事萬物，從鳥兒們宛轉的歌聲到女主人的微笑，都使人有一種寧靜安謐的感覺。伯爵一進這座房子就感染到了這種幸福的氣氛。他開始客套地說了幾句以後，就一直默默地現出若有所思的樣子，竟一時忘記了人家正在等他開始談話。當他一覺察到這種停頓之後，就竭力把自己從這種沉思狀態中擺脫出來。「夫人，」他終於說道，「請原諒我這麼激動，你們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因為你們已享受慣了我在這兒所遇到的這種幸福，但對我來說，你們這種幸福的神情是如此的罕見，以至於使我無法把目光從你們身上移開了。」

「我們實在是非常幸福的，閣下，」尤莉答道，「但我們也遭遇過不幸，世界上很少有人比我們受過更大的痛苦。」

伯爵的臉上現出了一種好奇的表情。

「噢，正如那天夏多‧勒諾所告訴您的，這一切只是一部家庭歷史，」馬西米蘭說道，「像您這樣名利雙收，飽經滄桑的人，對於這種瑣碎的事情是不會有多大興趣的，但我們的確有過極悲慘的遭遇。」

「像上帝對待所有那些受苦的人們一樣，他曾把香油注入了你們的傷口嗎？」基督山問道。

「是的，伯爵閣下，」尤莉答道，「我們實在可以說是這樣的，因為他對待我們就像對待他的選民一樣，他派了一位天使來關照我們。」

伯爵的兩頰變成了深紅色，他咳嗽了一聲，並用手帕掩住了嘴。

「那些天生有錢，事事都能如願的人，」艾曼紐說道，「是不知道人生真正的幸福是什麼的，正如只有那些曾抱住幾塊脆弱的木板，在狂風暴雨的海洋裡顛簸過來的人，才能體會到一個晴朗的天空是多麼的可貴一樣。」

基督山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來在房間裡慢慢地踱來踱去，因為他怕自己那顫抖的聲音會洩露他的情緒。

「我們的誇大使您見笑啦，伯爵閣下。」馬西米蘭說道，他的目光始終在跟隨著伯爵。

「不，不，」基督山回答說，他的臉色很蒼白，一隻手按在他狂跳不已的心口上，另一隻手則指著一隻玻璃罩，玻璃罩下面有一隻絲質的錢袋躺在一塊黑天鵝絨的墊子上。「我正在想，這隻錢袋是做什麼用的，它的一端像是綁著一張小紙片，而另一端卻有一顆大鑽石。」

「伯爵閣下，」馬西米蘭帶著一種莊嚴的神氣說道，「這是我們最寶貴的傳家之寶。」

「這顆鑽石倒非常漂亮。」伯爵答道。

「噢，曾有人估價它值十萬法郎，我哥哥並不是指它的價值，他的意思是說這隻錢袋所包含的東西，都是我剛才所說的那位天使的紀念品。」

「這我可就不懂了，但我並不一定要求解釋，夫人，」基督山鞠躬答道。「原諒我，我並不是存心要做出失禮的舉動的。」

「失禮！噢，我們很高興您能給我們這樣一個機會來詳述這件事情。要是我們想隱諱這隻錢袋所代表的那件義舉，我們就不會把它這樣談出來啦。噢，我們很願意到處逢人就講！這樣或許可以感動我們那位無名的恩人，使他早日日露面出來見見我們。」

「啊，真的！」基督山用一種壓低了的聲音說道。

「閣下，」馬西米蘭揭開玻璃罩，恭恭敬敬地吻了吻那隻絲質錢袋，說道。「這隻錢袋曾經過一個人的手，而那個人曾救過我父親，使他不致於自殺，使我們不致於破產，使我們的名譽不致於蒙羞受辱。正是靠著他無比的仁慈，我們這些命中注定該受苦難的孩子，才能有目前這種使人嫉妒的好運。這封信，」（馬西米蘭一邊說著，一面從錢袋裡抽出一封信來交給了伯爵）「這封信就是他在我父親決心自殺的那天寫來的。這顆鑽石是那位慷慨的無名恩人送給我妹妹作陪嫁的。」基督山打開那封信，以一種無法形容的高興的心情把它讀了一遍。這封信是寫給（我們的讀者知道）尤莉的，署名是「水手辛巴德。」

「您說是一個無名恩人，難道你們並不認識那個幫你們忙的人嗎？」

「是呀，我們從沒有和他握一下手的運氣，」馬西米蘭又說道。「我們曾懇求上帝賜給我們這個機會，直到如今還是枉然，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很神祕，我們始終無法弄明白，像是冥冥之中有一隻魔術師般有力的手在操縱著似的。」

「噢，」尤莉大聲說道，「我倒是還沒有完全絕望，也許總有那麼一天我會吻到那隻手的，就像我現在吻這隻他所觸過的錢袋一樣。四年以前，佩尼隆在里雅斯特，佩尼隆，伯爵閣下，就是您剛才在花園裡見到的那個老水手，他在當園丁以前，本來是一個舵手的。當佩尼隆還在里雅斯特的時候，他在碼頭上看到一個英國人正要上一艘遊船，而他認出他就在一八二九年六月五日來拜訪過我父親，九月五日又寫這封信給我的那個人，他相信自己沒認錯，但他當時不敢上去跟他講話。」

「一個英國人！」基督山說道。他看到尤莉很注意地望著他，就愈來愈感到不安了。「您說是一個英國人嗎？」

「是的，」馬西米蘭答道，「是一個英國人，他自稱是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首席代表。所以那天您在馬爾塞夫先生家裡說您和湯姆生‧弗倫奇銀行有業務往來，我就吃了一驚。我已經告訴過您，那是一八二九年的事。看在上帝的面上，請告訴我，您認識這個英國人嗎？」

「可您不是也告訴過我，說湯姆生‧弗倫奇銀行老是否認曾幫過你們這個忙嗎？」

「是的。」

「那麼，說不定這個英國人曾受過令尊的恩惠，他沒有忘記，所以採取這種方法來報恩，這不是很可能的嗎？」

「像這類事情，一切都可能的，甚至是一個奇蹟也說不定。」

「他叫什麼名字？」基督山問道。

「他並沒說出第二個名字，」尤莉熱切地望著伯爵答道，「就只是這封信尾上的——『水手辛巴德』。」

「這顯然不是他的真名，而是個假名。」

然後，他注意到尤莉對他的口音已顯得出驚愕的表情，便又說道：「請告訴我，他的身材是不是和我差不多，或許略微高和瘦一點，脖子上綁一個大領結，密扣緊帶，手裡老是拿著一支鉛筆？」

「噢，那麼說您認識他的了？」尤莉大聲說道，她的眼睛裡頓時放射出喜悅的光采。

「不，」基督山答道，「我只是這樣猜測。因為我認識一位威瑪勳爵，他是常常幹這種慷慨的事情的。」

「那他自己不露面嗎？」

「他是一個怪人，不相信世上有『感恩』這種東西的存在。」

「噢，天哪！」尤莉緊握著雙手大聲說道。「那麼他相信什麼呢？」

「我認識他的那個時候他還不相信，」基督山說道，他聽了尤莉的語氣，心裡很受感動。「但也許他後來得到了證據，知道『感恩』的確是存在的了。」

「你認識這位先生嗎，閣下？」艾曼紐問道。

「噢，要是您真的認識他，」尤莉大聲說道，「您能不能告訴我們他在什麼地方？我們可以到哪兒去找到他？馬西米蘭，艾曼紐！假如我們真的能找到他，他一定會相信人心是知道感恩的！」

基督山覺得淚水已湧到了他的眼睛裡，於是他又急急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

「看在老天爺的份上！」馬西米蘭說道，「假如您知道他的什麼事情，請告訴我們吧。」

「唉！」基督山極力克制住他的情感說道，「假如你們的那位無名恩人就是威瑪勳爵，恐怕你們將永遠也見不到他了。兩年前我和他在巴勒莫分的手，當時他正要出發到極遙遠的地方去，所以怕他是永遠不會回來的了。」

「噢，閣下，您真忍心。」尤莉很感動地說道，她的眼睛裡已充滿了淚水。

「夫人，」基督山以真摯的目光凝視著那從尤莉臉上滾下來的兩顆流動的珍珠，莊重地說道，「要是威瑪勳爵看到了我現在所看到的這番情景，他一定會捨不得拋棄這個世界的，因為您所流的眼淚可以使他和人類言歸於好的。」於是他伸手給尤莉，尤莉也伸出了她的手，她已被伯爵的神情和聲音吸引得不能自制了。

「但這位威瑪勳爵，」她緊緊地抱住最後一線希望說道，「總有個故鄉，有個家和親戚什麼的吧？總之，總有一個人瞭解他的吧？那麼，難道我們不能」

「噢，別再問了，夫人，」伯爵說道，「別在我的話上建築渺茫的希望了吧。不，威瑪勳爵大概不是您要找的那個人。他是我的朋友，他對我沒有什麼祕密可隱瞞的，如果有這件事他也不會瞞過我的。」

「而他竟沒有告訴過您什麼嗎？」

「沒有。」

「從來沒提起過一個字可以使您想到——」

「從來沒有。」

「可是您卻一提就提出他來。」

「啊，像這類事情，人們或許會猜測——」

「妹妹，妹妹，」馬西米蘭幫著伯爵說道，「伯爵閣下是很對的。想一想我們的父親常常對我們說的那句話吧：『這次來救我們的不是個英國人。』」

基督山吃了一驚。「令尊對您說什麼，莫雷爾先生？」他急切地問道。

「我父親認為這件事簡直是一件奇蹟，他相信那位恩人是從墳墓裡爬起來救我們的。噢，這個迷信說來很令人傷心，儘管我自己並不相信，但我也決不願意破壞父親的信心。他常常翻來覆去地沉思默想這件事，嘴裡總念著一位好朋友的名字。那是一位和他永別了的朋友！在他彌留之際，當那永恆之境一步步接近他的時候，他的頭腦似乎受到了靈光的啟發，而這個念頭，本來還只不過是一種懷疑，這時卻變成了一種信念，他最後說的話是：『馬西米蘭，那個人是愛德蒙‧唐太斯！」

聽到這句話，伯爵的臉，本來就已愈來愈蒼白，這時就蒼白得更驚人了。他一時說不出話來了，像是忘了時間似的看了一下他的錶，匆匆地和赫伯特夫人說了幾句話，又跟艾曼紐和馬西米蘭握了握手。「夫人，」他說道，「我相信您會允許我經常來拜訪你們的，我很珍重你們的友誼，並感激你們的接待，因為很多年以來，我這樣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這還是第一次。」

說完他便匆匆地離開了房間。

「這位基督山伯爵真是一個奇人。」艾曼紐說道。

「是的，」馬西米蘭答道，「但我覺得他一定有一顆非常仁慈的心，而且他很歡喜我們。」

「他的聲音直鑽進我的心坎裡，」尤莉說道，「有兩三次，我好像覺得以前曾聽到過這種口音似的。」

第五十一章 巴雷穆斯和狄絲琵

〔註：巴雷穆斯和狄絲琵是古代巴比倫的一對情人。一次狄絲琵先到林中約會地點，突然附近跳出一隻獅子來撲一頭牛，她急忙逃走，驚惶中遺落了外衣，外衣上染滿了牛血。巴雷穆斯來的時候，只見血衣不見人，以為她被獅子咬死，就拔刀自殺了。後來狄絲琵再回來，看見巴雷穆斯已自殺，也就自殺殉情。〕

聖‧奧諾路是有錢人的住宅區，各區各樣的巨廈府邸都以其設計高雅和建築華麗而相互爭輝，靠近這條路的中段，在一座最富麗堂皇的大廈的後面，有一座很大的花園，園子裡到處是栗子樹，樹冠昂然俯視著那像城堡似的又高又結實的圍牆。每年春天，粉紅的和雪白的栗花紛紛飄落，於是，在那路易十四時代築成的鐵門兩旁方頂上的大石花盆裡，就堆滿了這些嬌柔的花瓣。這個高貴的入口雖然外觀很華麗，那種植在兩隻石花盆裡的牛花也很多姿綽約：那雜色斑駁的葉片隨風搖擺，深紅色的花朵賞心悅目，但是，自從這座大廈的主人搬進來以後（那已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卻一直是廢棄不用。大廈的正門面向聖‧奧諾路，前面有一個種滿花草的庭園，後面就是關閉在這扇鐵門裡的花園。這扇門以前原和一個肥沃的果園相通，果園的面積約一畝左右，但投機鬼卻在這個果園的盡頭劃了一條線，也就是說，修築了一條街道。而這條街道甚至在還沒有完工之前就已經取好了名，果園的主人原想使這條街道和那條被稱為聖‧奧諾路的巴黎大動脈連接起來的，這樣就可以把果園當作可以建築房屋的沿街地皮賣出去了。

可是，在投機買賣上，真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條被定了新名字的街道始終沒有修完，果園的購買者本錢付了不少，可是除非他甘心蝕一大筆錢，否則無法找到一個願意來接手這筆買賣的人。但他相信將來總有一天會賣得一大筆錢的，到那時不但可以償清他過去所支出的費用，而且還可以撈回那筆困死在這項投資上的資金的利息，所以他只得以年租金五百法朗的價錢，把這塊地方暫時租給了一個水果販子。因此，正如剛才已經說過的，這扇通果園的鐵門已封閉了起來，任其生銹腐蝕，而的確要不了多久鐵銹就會把門的鉸鏈爛斷，同時，為了防止果園裡的掘土工人擅自窺視燈廈，玷污貴族的庭園，鐵門上又釘了六尺高的木板。不錯，木板釘得並不十分密，從板縫裡仍然可以偷看到園內的景色，但那座房子裡的家風極其嚴肅，是不怕輕狂之徒作好奇的窺視的。

在這個果園裡，以前曾一度種植過最精美的水果和蔬菜，現在卻只疏疏鬆鬆地種植著一些苜蓿花，由於無人照料，將來，恐怕免不了要成一塊貧瘠的空地的。它和那條規劃中的街道有一扇矮矮的小門相通著，開門進來，便是這塊籬笆圍住的荒地。儘管是荒地，一星期之前，業主卻從它身上得回了千分之五的老本，而以前它是一個子都不賺的。在大廈那邊，我們前面已經提到過，栗子樹高高地聳立著，長得比圍牆還高，其他的花木也欣欣向榮地生長著，並不受栗子樹的影響，它們熱切地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佈滿了園中的空地，像在堅持它們也有權享受陽光和空氣似的。花園裡有一角枝葉極其茂密，幾乎把陽光都關在了外面，這兒有一條大石凳和各種各樣農家風味的坐椅，表明這個隱祕的去處是一個聚會的地點，或是這大廈裡某位主人翁所心愛的靜居處，大廈離這兒雖只有一百步左右，但從茂密的綠葉叢中望出去，卻只能看到一個極模糊的影子。總之，選擇這個神祕的地點作為靜居處是極有道理的，因為這兒可以躲避所有窺視的目光，有涼快爽神的樹蔭，茂密的枝葉像是一重天幕。即使在最炎熱的夏季，遇到那火燒一般的日子，灼人的陽光一絲也進不來，鳥兒的婉轉歌唱，街上和大廈裡的喧囂聲都傳不到這兒來。

春之女神最近賜了一些極暖和的日子給巴黎的居民。這天傍晚，可以看見石凳上很隨便地放著一本書，一把陽傘和一隻繡花籃子，籃子裡拖出一塊未完工的繡花麻紗手帕。離這幾樣東西不遠的地方，有一個青年女子站在鐵門旁邊，竭力從板縫中向外面張望，她的態度極其熱切，眼睛一眨不眨，這可以證明她非常關心這件事。正在這時，果園通街道的那扇門無聲地打開了，進來的是一個高大強壯的青年人，身上穿著一套普通的灰色工裝，戴著一頂絲絨的鴨舌帽，他的頭髮，鬍子和鬍鬚卻梳理得極其整齊，漆黑光亮，同他身上的這種平民式的打扮極不相稱。他把門打開之後，迅速地向四周環顧了一下，發覺並沒有人看到他，就走了進來，然後小心地把門關上了，步子匆忙地向鐵門走過來。

青年女郎雖然見到了她所期待著的人，但看到服裝不對，不禁大吃一驚，急忙要抽身退回。但那個眼睛裡燃燒著愛情之火的青年卻已經從門的缺門裡看到了白衣服的動作，又看到了他那位美麗的鄰居細腰上的那條藍色腰帶在飄動。他急忙跑過來，把他的嘴貼在一個缺口上，喊道：「別怕，瓦朗蒂娜，是我！」

青年女郎走近前來。「噢，閣下，」她說道，「你今天為什麼來得這麼晚呢？現在差不多已是吃飯前時候啦，我的後母老是監視著我，我的侍女也老是在窺探著我的一舉一動，我每做一件事，每說一句話，她都得去報告，我得費好大的勁兒才能擺脫她們。還有，我的弟弟也老是討厭地要我和他作伴，要擺脫他也不容易，我今天是藉口要靜靜地完成一件急於完工的刺繡，才得以到這兒來的。你先好好解釋一下你這麼晚才來的原因吧，然後再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穿這樣古怪的一套衣服，我差一點認不出你了。」

「親愛的瓦朗蒂娜，」那青年說道，「我愛你到了極點，以致我不敢對你說我愛你，可是我每次看到你，總是想對你說：『我崇拜你。』這樣，當我離開你的時候，即使我回想自己的話，心裡也是甜蜜的。現在我謝謝你的責備，你責備我的話實在非常可愛，因為，由此可以知道，雖不敢說你就在等候我，但卻知道你在想念我。你想知道我遲到的原因和化裝的理由，我一定解釋給你聽，也希望你能寬恕我。我已經選定一項生意。」

「一項生意！噢，馬西米蘭，我們現在擔心還來不及呢，你怎麼能在這種時候還開玩笑呢？」

「上帝別讓我跟那比我自己的生命還寶貴的人開玩笑吧！可是聽我說，瓦朗蒂娜，聽我來把這件事詳詳細細地告訴你。我對於量地皮和爬牆頭實在有點厭倦了，而且你讓對我說，要是你父親看到我在這兒逗留，很可能會把我當成一名小偷關到牢裡去的，所以我很擔心，因為那樣會把法國全體陸軍的名譽都玷污了的，同時，要是別人看到一位駐阿爾及利亞的騎兵上尉老是在這既無城堡要圍攻又無要塞要守衛的地方蹓躂，會非常驚奇的，所以我才把自己裝扮成個菜販子，並穿上了這行職業的服裝。」

「你講的話真無聊，馬西米蘭！」

「正巧相反，我相信這是我平生最聰明的一個舉動，因為我們因此可以絕對平安無事的。」

「求求你了，馬西米蘭，把實話告訴我吧。」

「很簡單，因為打聽到我所站的這塊地皮要出租，我就去要求承租，業主馬上就接受了，而我現在就是這一大片苜蓿花的主人了。想想看，瓦朗蒂娜！現在誰都來不能阻止我在自己的領地上蓋起一間小房子，從此以後住在離你不到二十碼的地方啦。你想我多快樂呵！我簡直高興得話都說不出來啦。你想，瓦郎蒂娜，這種事能用金錢買得到嗎？不可能的，是不是？嘿，像這樣幸福，這樣愉快，這樣高興的事，我原是想用十年的生命來作交換的，但現在卻只花了我——你猜是多少——五百法郎一年，還是按季度付款的！我現在是在我自己的土地上了，而且無疑有權可以拿一個梯子來靠在牆頭上，想什麼時候往這邊看就什麼時候爬上來看，我可以向你盡情地傾訴我對你的愛而不必怕被人帶到警察局去——當然囉，除非，你覺得一個穿工裝和戴鴨舌帽的窮工人向你傾訴愛情有損於你的面子。」

瓦朗蒂娜的嘴裡輕輕地發出了一聲驚喜交集的喊聲，但像有一片嫉妒的陰雲遮住了她心中的快樂似的，她幾乎立刻就以一種抑鬱的口吻說道，「唉，不，馬西米蘭！那樣我們可就太放任了，我怕我們的幸福會使我們忘乎所以，以致於去濫用那種安全，這樣反而會害了我們。」

「你怎麼會有這樣不值一想的念頭呢，親愛的瓦朗蒂娜？從我們最初相識的那值得慶幸的一刻起，難道我的全部言行還不足以來向你表明我的心嗎？我相信你對於我的人格也是十分信任的，當你對我說，你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有某種危險在威脅著你的時候，我就真誠地心甘情願地聽你驅使，不求任何報償，只要能對你有用，我就感到很愉快了。有許多人願意為你犧牲他們的生命，在那些人當中，你選中了我，而我是否曾在哪句話或哪次眼色上使你感到遺憾過？你告訴過我，親愛的瓦朗蒂娜，說你已經和伊皮奈先生訂了婚，而且你父親已決心要成全這件婚事，而他的意志是不容改變的，因為維爾福先生一旦下了決心，是從來不會改變的。好，我自願留在幕後，等待著，並不是等待我自己或你的決定，而是等待上帝的吩咐。而在這其間，你愛我，憐憫我，並坦白地告訴了我。我感謝你那句甜蜜的話，我只要求你能時時重複一下那句話，因為它可以使我忘掉其他的一切。」

「啊，馬西米蘭，正是那句話才使得你如此大膽，而使得我既感到快樂，又感到悲傷，以致我常常問自己，究竟哪一種感情對我更好一些。是後母的嚴厲，偏愛她自己的孩子使我感覺到痛苦呢，還是在我和你相會的時候，感到的充滿了危險的幸福？」

「危險！」馬西米蘭大聲說道，「你怎麼能用這樣殘酷和不公平的兩個字呢，難道你還能找到一個比我更柔順的奴隸嗎？你答應我可以時時和你談話，瓦朗蒂娜，但卻禁止我在你散步的時候或在其他交際場合跟蹤你，我服從了。而自從我想方設法走進這個園子以後，我隔著這道門和你談話，雖接近你卻看不到你，我有哪一次想從這些缺口裡伸進手來碰一碰你的衣邊嗎？我有沒有起過推倒這堵牆的念頭呢？你知道我年輕、又強壯，推倒這堵牆是不要吹灰之力的，但我從來沒抱怨過你這種含蓄的態度，從來沒表示過某種慾望。我像一個古代的騎士那樣信守著我的諾言。來吧，至少承認了這幾點吧，不然我就要覺得是你不公平啦。」

「這倒是真的，」瓦朗蒂娜說道，她從木板的一個小缺口裡伸出一隻手指尖過來，馬西米蘭便在那指尖上吻了一下。「這倒是真的。你是一個可敬的朋友，但你的這種行為卻仍然是出於自私的動機，親愛的馬西米蘭，因為你知道得很清楚，假如你表示出某些相反的意思，我們之間的一切就都完了。你答應過要給予我熱烈的兄妹之愛。我呢，除了你，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別的朋友，我的父親根本不關心我，我的後母只一個勁地迫害我，虐待我，我唯一的夥伴就是一個不能講話、患了麻症的老人，他那乾癟的手已不再能來緊握我的手了，只有他的眼睛可以和我談話，他的心裡無疑地還為我保留著一些餘溫。噢，我的命好苦呀，凡是那些比我強的人，不是把我當作了犧牲品，就是把我當作了敵人，而我唯一的朋友和支持者卻是一具活屍！真的，馬西米蘭，我真痛苦極了，你愛我是為我著想，不是為了你自己，這的確是對的。」

「瓦朗蒂娜，」青年被深深地感動了，說道，「我不能說在這個世界上我所愛的人只有你，因為我也愛我的妹妹和妹夫，但我對他們的愛是寧靜的，絕不像我對你的愛。只要一想到你，我的心跳就加速，血管裡的血就流得更快了，我的胸膛就開始心煩意亂起伏不定，但我鄭重地答應你，我會克制住這一切熱情來為你效勞或幫助你的。我聽說，弗蘭茲先生一年之內是不會回國的，在這期間，我們最好還是滿懷希望吧。因為希望是這樣甜蜜的一個安慰者。瓦朗蒂娜，當你怪我自私的時候，暫且請稍微想一想你對我的態度吧，那活像是一尊美麗而冷漠的愛神像。對於那種忠誠、那種服從、那種自制，你拿什麼來回報我嗎？沒有。你有沒有賜給過我什麼？極少。你告訴我說弗蘭茲‧伊皮奈先生是你的未婚夫，說你每當想到將來要做他的妻子就感到害怕。告訴我，瓦朗蒂娜，你的心裡難道再沒有別的什麼念頭了嗎？我把我的整個生命都奉獻給了你，還有我的靈魂，甚至我的心的每一次最輕微的跳動都是為了你。而當我這樣整個人都已屬於你了的時候，當我對自己說，要是我失去了你，我就會死了的時候，而你，當你想到自己將屬於另外一個人的時候，卻並不心驚膽戰！噢，瓦朗蒂娜，瓦朗蒂娜呀！假如我處在你的位置上，假如我知道自己被人深深地愛著，像我愛你這樣，我至少已有一百次把我的手從這些鐵柵之間伸過來了，對可憐的馬西米蘭說：『我是你的了，馬西米蘭，今生來世，都只屬於你！』」

瓦朗蒂娜沒有回答，但她的愛人卻可以清晰地聽到她在哭泣。那青年的情感立刻發生了急速的變化。「噢，瓦朗蒂娜，瓦朗蒂娜！」大聲說道，「假如我的話裡有什麼使你感到痛苦，那就把它忘了吧。」

「不，」她說道，「你說得沒錯，但你難道看不出我只是一個可憐蟲嗎？在家裡受盡委曲，幾乎就像一個陌生人一樣。因為我父親對我幾乎就像一個陌生人。我的心早已碎了，自從我十歲那年起，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我都在忍受著那些鐵石心腸般的壓迫我的人折磨。誰都不瞭解我所受的痛苦，而除了你之外，我也不曾對別人講過，外表上，在一般人的眼裡，我的一切都很順利，每個人對我都很體貼，但實際上，每個人都是我的仇敵。一般人都說：『噢，像維爾福先生這樣嚴厲的人，本來就是不能指望他會像某些父親那樣對女兒濫施溫情的，但她也算是夠幸福的了，竟能找到像維爾福夫人這樣的一位繼母。』但是，一般人都錯了，我的父親對我漠不關心，我的後母憎恨我，而由於她那種憎恨老是用微笑遮掩著，所以我就覺得更可怕了。」

「恨你！你，瓦朗蒂娜！」青年大聲說道，「誰會幹得出這種事呢？」

「唉！」瓦朗蒂娜說道，「我不得不承認，我後母厭惡我，起因是非常自然的，因為他太愛她自己的孩子了，就是我的弟弟愛德華。」

「那怎麼可能呢？」

「怎麼可能？本來我似乎不應該和你談金錢上的事情，但是，我的朋友，我認為她對我的憎恨正是從那一點上引起來的。她沒有什麼財產，而我卻已經很有錢了，因為我是我母親的繼承人，而且我的財產將來還會增加一倍的，因為聖‧梅朗先生和聖‧梅朗夫人的財富將來總有一天也會傳給我的。嗯，我想她是在嫉妒我。噢，我的上帝！假如我把那筆財產分一半給她，我就可以使我自己在維爾福先生家裡的地位確確實實地像一個女兒在她父親的家裡一樣了，而我當然會毫無疑義地那樣做的！」

「可憐的瓦朗蒂娜！」

「我似乎覺得自己像被鏈子鎖著般的生活，同時，我又很清楚自己很軟弱，我甚至怕去掙斷那捆綁住我的鎖鏈，深恐我會因此而陷入極端無力和無助的境地。而且，我的父親不會對那些違背了他的命令而不加以責罰的。他極不喜歡我，也會極不喜歡你的，甚至對國王也是如此。因為他過去的歷史是無可指摘的，而他的地位又幾乎是不可動搖的。噢，馬西米蘭，我向你保證，假如我不作掙扎，那全是因為在那場掙扎裡，不但我，而且連你也要被壓倒的。」

「但是，瓦朗蒂娜，你為什麼要絕望，而且把未來看得這樣可怕呢？」

「啊，我的朋友！因為這是我從過去的事情上判斷出來的。」

「可是你再想一想，嚴格地說，我雖夠不上如你所稱之為的門當戶對，但我有許多理由覺得我和你的結合並不能完全說是高攀。法國現在已不再是注重門第觀念的時代了，君主國的家庭已和帝國的家庭聯姻，用長槍的貴族已和用炮筒的貴族階層通婚。我是屬於後者這個階級的，我在陸軍中的父親是很有前途的，我的財產雖然不多，但卻不受任何人的牽制，我的父親在我們故鄉裡很受人尊敬，大家都認為他是位最可尊敬的商人。我說『我們的』故鄉，瓦朗蒂娜，因為你出生的地點離馬賽也並不遠。」

「別再提馬賽這個名字好吧，我求求你了，馬西米蘭，這個地名使我又想起了我的母親，我那天使般的母親啊，對我，對所有那些認識她的人來說，她真是死得太早啦。她在這個世界上照顧她孩子的時間雖短，但我至少希望，現在，當她那純潔的靈魂在那幸福的地方飛翔的時候，她還能親切憐憫地注視著她的孩子。啊，要是她還活著的話，我們就什麼都不必怕啦，馬西米蘭，因為我可以把我們的愛情坦白地告訴她，而她一定會來幫助和保護我們的。」

「我恐怕，瓦朗蒂娜，」她的愛人答道，「要是她還活著的話，我就決不會幸運地認識你了。那時你只會感到很幸福，而高高在上了。幸福的瓦朗蒂娜會根本瞧不起我的。」

「馬西米蘭，現在你也變得殘酷——哦，不公平啦，」瓦朗蒂娜大聲說道，「但我很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青年問道，他覺察到瓦朗蒂娜有些猶豫，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似的。「告訴我，馬西米蘭，從前，在馬賽的時候，你父親和我父親之間有沒有發生過什麼誤會？」

「據我所知沒有，」青年答道，「除非，的確，由於他們是敵對黨派的人，或許彼此有點不喜歡對方吧。你父親，你也是知道的，是一個熱心擁護波旁王朝的保皇黨，而我父親則是完全盡忠於皇帝的。他們之間不會再有任何其他爭執的了。但你為什麼要提出這個問題來呢，瓦朗蒂娜？」

「我來告訴你吧，」青年女郎答道，「而且這事你本來也是應該知道的。但我必須從報上公開聲明任命你為榮譽團軍官的那一天講起。那天我們都坐在我祖父諾瓦蒂埃先生的房間裡，騰格拉爾先生也在那兒，你還記得騰格拉爾先生嗎？不記得了嗎，馬西米蘭？就是借馬車給我的後母，差一丁點兒就把她和我的小弟弟一起摔死的那個銀行家。別人都忙著在那兒討論騰格拉爾小組的婚事，我在高聲讀報紙給我祖父聽，但當我讀到有關你的那一段的時候，儘管那天早晨我沒有做過別的什麼事情，只是把那一段消息翻來覆去地讀給我自己聽（你知道，這個消息你已經在前一天傍晚就告訴過我了），我感到這樣的快樂，但一想到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前把你——我的愛人的名字唸出來，我就又覺得很慌張，我真的很想把那一段跳過去，可是又怕我的沉默會引起別人的懷疑，所以我鼓起所有的勇氣，盡可能的把它堅定沉著地唸了出來。」

「可愛的瓦朗蒂娜！」

「嗯，我父親一聽到你的名字，就很快地轉過頭來。我相信——你瞧我多傻——每個人聽到你的名字都會像被一個霹靂擊中似的大吃一驚的，所以我好像看到我父親吃了一驚，甚至連騰格拉爾先生也吃了一驚，但那當然只是一種幻覺而已。」

「『莫雷爾！莫雷爾！』我父親大聲說道，『停一下，』然後，他緊鎖眉頭，又說道：『馬賽有一家姓莫雷爾的，那都是些拿破侖黨分子，他們在一八一五年的時候給我們添了不少麻煩，難道這個人就是那家的後代嗎？』」

「『我想，』騰格拉爾先生回答說，『小姐所讀的報紙上的那個人，就是以前那個船主的兒子。』」

「真的！」馬西米蘭答道，「那麼你父親怎麼說，瓦朗蒂娜？」

「噢，太可怕了，我不敢講。」

「講吧，沒關係。」青年微笑著說道。

「『啊，』我父親還是皺著眉頭說道，『他們所崇拜的那位皇帝對待這些瘋子的態度的確很合適，他把他們稱作「炮灰」，這兩個字形容得再準確不過了。我很高興看到現政府正極力實施這個有益的政策，即使駐軍守衛阿爾及利亞只是為了那個目的，即使那個政策要花很多錢，我也要向政府道賀。』」

「這的確是一種惡毒的政策，」馬西米蘭說道，「但你不必為維爾福先生的那句話感到慚愧，親愛的，因為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父親在談到政治的時候，其態度之激烈，並不亞於你父親。『哼，』他說道，『皇帝做過許多好事，但他為什麼不把法官和律師編成一個聯隊，把他們永遠派到前線去呢？』你瞧，瓦朗蒂娜，若論及思想的溫和談吐的優雅，兩黨都是一樣的，沒什麼差別。但檢察官這樣大大地發揚了一番黨的精神以後，騰格拉爾先生又怎麼說？」

「噢，他笑了，是他所特有的那種陰險的微笑，我覺得這種笑很殘忍，過了一會兒，他們站起身來走了。那時我才注意到我祖父很氣憤。我必須告訴你，馬西米蘭，只有我一個人能看出那可憐的瘋癱老人的情緒。我懷疑當著他的面所談的這一番話（因為誰都沒有去注意他，可憐的人）已在他的腦子裡激起了某種強烈的影響，因為，這是自然的囉，他是這樣的摯愛皇帝，一向忠心耿耿地為他效勞，現在別人以這樣輕蔑的態度談論他，他聽了當然要覺得痛苦。」

「談到諾瓦蒂埃先生，」馬西米蘭說道，「他是帝國時代鼎鼎有名的一位人物。是一位地位崇高的政治家，我不知道你曉不曉得，瓦朗蒂娜，在波旁王朝復辟的期間，每一次拿破侖黨的叛變都是他領導的呢。」

「噢，我常常聽人悄悄地談論這種事，我覺得這真是奇怪極了。父親是一個拿破侖黨，而兒子卻是一個保皇黨，究竟有什麼理由要在黨派和政治上發生這樣古怪的差別呢？還是回過頭來講我的故事吧！我轉過身去望著我的祖父，想問他為什麼這麼激動，他若有所思地望著我讀的那份報紙。『什麼事呀，親愛的祖父？』我問道。『你高興嗎？』他給了我一個肯定的表示。『是高興我父親剛才所說的話嗎？』他作了一個否定的回答。『也許你喜歡騰格拉爾先生所說的話是嗎？』又是一個否定的表示。『噢，那麼，你是因為聽到莫雷爾先生（我不敢說馬西米蘭），被任命為榮譽團的軍官，所以才感到高興的嗎？』他點頭表示了同意。你想想看，那可憐的老人並不認識你，可是卻高興聽到你被任命為榮譽團軍官的消息！儘管這或許是他無意識的舉動，因為他們說，他正在退回到一種第二次童年時代！但我卻因為他那個同意的表示而更加愛他了。」

「真是不可思議，」馬西米蘭低聲說道，「你父親顯然一提到我的名字就懷有憎恨？而你的祖父卻正巧相反。這些巴黎人的愛和恨真是奇怪的東西！」

「噓！」瓦朗蒂娜突然驚叫道，「快躲起來！快快！有人來啦！」

馬西米蘭一下子跳進他的苜蓿花地裡，開始用最無情的態度剷起野草來。

「小姐！小姐！」樹叢後面有一個聲音喊道。「夫人到處在找您呢，客廳裡來客人啦。」

「客人！」瓦朗蒂娜很焦急地問道，「是誰呀？」

「一位大人物，一位親王，這是他們告訴我的。是基督山伯爵閣下。」

「我馬上就來。」瓦朗蒂娜高聲說話。

這個名字使鐵門那邊的那個人像觸電似的吃了一驚，在他的耳朵裡，瓦朗蒂娜的那一聲「我就來了！」就像是一聲離別的喪鐘，像是預示著他們永遠不能再見面了似的。

「咦，」馬西米蘭若有所思地靠在他的鏟子把上說道，「基督山伯爵是怎麼認識維爾福先生的呢？」

第五十二章 毒藥學

維爾福夫人客廳裡的來賓真是基督山伯爵，他此次來的目的是回拜檢察官的那次拜訪的。當然很容易想像得到，一聽到這個名字，全家人都頓時騷動起來。當僕人前來通報說伯爵光臨的時候，維爾福夫人正獨自在客廳裡會客，她吩咐立刻把他的兒子帶進來，以便再一次向伯爵道謝。愛德華很快便跑來了，倒並非服從他母親的命令，也不是對伯爵有什麼感謝的意思，純粹是出於好奇心，因為最近幾天以來，他不斷地聽人談到這位大人物，所以很想找個機會來說幾句話，搗點亂，以求博得他的母親說：「噢，這個麻煩人的孩子！但請原諒他吧，他真是『這樣的』聰明。」經過一番慣常的寒暄之後，伯爵問起了維爾福先生。

「我丈夫到國務總理那兒吃飯去了，」那年輕的太太回答說。「他剛剛去，我想他這次錯過了和你聚談的機會一定會感到很遺憾的。」

伯爵到的時候，客廳裡本來已有另外兩位客人了，出於禮貌和好奇心，他們又適度地逗留了一會兒，那四隻眼睛向伯爵凝視了一番，然後才起身告辭。

「啊！你的姐姐瓦朗蒂娜在幹什麼？」維爾福夫人問愛德華，「叫人去喊她到這兒來，我想介紹她見見伯爵。」

「那麼說，您還有一個女兒了，夫人？」伯爵問道，「我想，一定非常年輕吧？」

「她是維爾福先生的女兒，」那年輕的妻子答道，「是他的前妻生的，是一個長得很標致的大姑娘了。」

「但有抑鬱病。」小主人翁愛德華插嘴說道，他正在找一隻美麗的長尾小鸚鵡尾巴上的羽毛，想把它拿來插在他的帽子上作花翎，那隻棲在鍍金架子上的鳥被拔得吱吱咕咕地亂叫。

維爾福夫人只喊了一聲，「不許多嘴，愛德華！」然後她又說道，「不過，這個小搗蛋鬼說得也差不多，他只是鸚鵡學舌而已，這句話他聽我痛苦地說過不下一百遍了，因為雖然我們竭力想使維爾福小姐高興，但她卻天生抑鬱成性，不說話，那常常會有損於她的美。她怎麼還沒來，愛德華，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呀。」

「因為他們去找的地方不對，她根本不在那兒。」

「他們到哪兒去找她啦？」

「諾瓦蒂埃爺爺那兒。」

「她不在那兒嗎？」

「不，不，不，不，不，她不在那兒！」愛德華唱歌似的回答說。

「那她在哪兒呢？你要是知道，為什麼不講呢？」

「她在那棵大栗子樹底下哪。」那個被寵壞了的孩子一邊回答，一邊不顧他母親的吆喝，仍拿蒼蠅去餵鸚鵡，而鸚鵡對於這種遊戲看來也很感興趣。維爾福夫人伸手去拉鈴，想叫她的侍女到剛才所說的那個地方去找瓦朗蒂娜，但這時候青年女郎卻自己走進房間裡來了，她的樣子很沮喪，誰要是留心注意她的話，還可以看到她的眼睛流淚而仍有點紅紅的。

我們總在匆匆地敘述，還沒把瓦朗蒂娜向我們的讀者正式介紹一下呢，她是一個十九歲的姑娘，身材高挑，姿容溫雅，有一頭光亮的褐色頭髮，深藍色的眼睛和那種極其高貴的嬌弱憂鬱的神氣，這種神氣完全像她的母親。她那潔白纖細的手指，她那珠圓玉潤的頸項，她那時紅時白的臉頰，使人一見，就覺得她的容貌就像那種詩意地自比為顧影自憐的天鵝的英國美女。她走進房來，看到她後母的旁邊坐著那位聞名已久的客人，就大大方方地向他行了個禮甚至連眼皮都不曾低垂一下，其舉止之雍容，更加引起了伯爵對她的注意。他站起身來回禮。

「維爾福小姐，我的繼女。」維爾福夫人對基督山道，她身子靠在沙發上，用手向瓦朗蒂娜揮了一下。

「這位就是基督山伯爵閣下，中國國王，安南皇帝。」那小頑童狡猾地望著她姐姐說道。

維爾福夫人這次是真的變了臉色，而且差一點就要怒斥這個名叫愛德華的家門瘟神了，但伯爵卻正巧相反，他微笑了一下，露出很喜歡的樣子望著那孩子，這使那母親的心裡又充滿了喜悅和高興。

「夫人，」伯爵回答說，在談話中時而望著維爾福夫人，時而望著瓦朗蒂娜，「我不是已經有幸見過您和小姐的了嗎？這個念頭已在我腦子裡轉了好一會兒了，小姐進來的時候，一看到她，我那混亂的記憶裡又多了一線光明，請原諒我的記憶力差。」

「我倒並不這麼看，閣下，維爾福小姐是不太喜歡交際的，而且我們極少出門。」那年輕的太太說道。

「那麼，夫人，我不是在社交場合中遇到的小姐、您和這個可愛小傢伙的了。況且我對巴黎社交界是完全不熟悉的，因為，我想我已經告訴過您，我到巴黎來才只有幾天的功夫，不，或許您可以容我想一想——等一等！」伯爵用手扶住額頭，像是聚精會神在思索似的。「不——是另外一個地方——不是這兒——是在——我不知道——但回想起來像是與某個宗教節日有關。記得那是個美好的天氣，小姐手裡拿著花，這個孩子正在一個花園裡追逐一隻美麗的孔雀，而您，夫人，則坐在一個什麼籐子搭成的涼亭底下。請幫我想想看看，夫人，講到這些時您的腦子裡還沒回想起某些往事嗎？」

「沒有，真的，」維爾福夫人答道，「可是依我看，閣下，假如我曾在什麼地方見過您，你的印象一定會深深地印在我的記憶裡的。」

「也許伯爵閣下是在意大利見過我們的吧。」瓦朗蒂娜膽怯地說道。

「是的，在意大利——多半是在意大利，」基督山答道，「那麼您到意大利去旅行過嗎，小姐？」

「是的，夫人和我在兩年以前到那兒去過。醫生怕我的肺不好，指定我們去呼吸那不勒斯的新鮮空氣。我們曾路過博洛涅、比魯沙和羅馬。」

「啊，對了，沒錯，小姐，」基督山大聲說道，好像這些簡單的提示已足以喚醒他的記憶了似的。是在比魯沙，那天是天靈節，在波士蒂旅館的花園裡，我們碰巧相遇的——您，維爾福夫人，令郎，小姐和我，我現在記起來了我的確有幸見過你們的。」

「關於比魯沙，波士蒂旅館，和您所指的那個節日我記得很清楚，閣下，」維爾福夫人說道，「但我可再也想不起什麼別的來了，我很慚愧自己的記憶力太差，因為我真的記不得以前曾有幸見過您。」

「這就怪了，我也記不起和您見過面的。」瓦朗蒂娜抬起她那雙美麗的眼睛望著伯爵說道。

「我可記得。」愛德華說道。

「我來幫您回憶一下吧，夫人，」伯爵又說道，「那天的天氣熱得像火燒一樣，您在那兒等馬車，因為是節日，所以車子來晚了。小姐在花園的樹蔭底下散步，令郎去追趕那隻鳥，後來就跑得不見了。」

「我追到牠啦，媽媽，你不記得了嗎？」愛德華說道，「我在牠的尾巴上還拔了三根毛呢。」

「您，夫人，正如我所說的，是等在一個葡萄籐搭成的涼亭底下的，您不記得了嗎？您坐在一張石凳上，當維爾福小姐和您的小兒子不在的時候，你曾和一個人談了很長一段時間不是嗎？」

「是的。真的，是的，」那年輕太太回答說，臉變得通紅，「我的確記得曾和一個身穿羊毛大氅的人講過話，我記得他好像是一個醫生。」

「一點不錯，夫人，那人就是我。當時我已在那家旅館住了兩星期，在那期間，我醫好了我貼身跟班的寒熱症和旅館老闆的黃疸病，所以真的有人稱我是一個妙手回春的醫生。我們談了很長時間，夫人，談到了各種問題，如比魯傑諾〔（一四四五—一五三二），意大利畫家。——譯註〕，拉斐爾〔（一四八三—一五二○），意大利畫家。——譯註〕，各地的風俗習慣，和那著名的『托弗娜毒水〔十七世紀時，意大利婦人托弗娜謀害邦地古斯國王的藥水，相傳無色、無味、無臭。——譯註〕』，我好像記得你還說過，有人告訴您，說比魯沙有人保存著那種毒水的祕方呢。」

「是的，不錯，」維爾福夫人急忙回答說，神色有點不安的樣子。「我現在記起來了。」

「那次我們討論到各種各樣的問題，只是現在我記不全了，夫人，」伯爵十分平靜地說道，「但後來您也像別人一樣對我產生了點誤解，和我商量到維爾福小姐的健康問題，這一點我卻是記得很清楚的。」

「是的，的確，閣下，您的確是一位醫生，」維爾福夫人說道，「因為您治好了很多病人。」

「這一點我可以借莫里‧博馬舍〔（一八一八—一八九三），法國劇作家。——譯註〕的話來回答您，因為正如他們所說的：治好我的病人的，並不是我。至於我，我只能對您說，我對於藥物學和各種自然科學曾作過很深的研究，但您知道，那只不過是一種業餘的研究罷了。」

這時時鐘敲了六下。「現在已經六點鐘了，」維爾福夫人顯然很激動地說道。「凡蘭蒂，你的爺爺是不是要吃飯了，你去看看好嗎？」

瓦朗蒂娜站起來向伯爵行了個禮，默默無言地離開了房間。

「噢，夫人！」等瓦朗蒂娜離開房間以後，伯爵說道，「您是為了我才把維爾福小姐打發走的嗎？」

「決不是的，」那輕婦人急忙答道，「我們總是在這個時候給諾瓦蒂埃先生吃飯的，說來可憐，他吃飯也只是維持他那種悲愁的生活而已。閣下，您可能已經知道那老人可悲狀況了吧？」

「是的，夫人，維爾福先生對我談起過。我好像記得那老人是個癱子。」

「唉，是呀！那可憐的老人全身都不能動彈，在這架人體機器裡，只有腦子還可以活動一下，而那也只是像搖搖欲熄的一點燈火一樣而已。請原諒我談起了我們家庭裡的不幸，先生，我打斷了您的話啦，您剛才在告訴我，說您是一個高明的藥物學家。」

「不，夫人，我並沒說自己達到了那種程度，」伯爵帶笑回答說，「恰恰相反，我之所以要研究藥物學，是因為我決定要住在東方，所以我很希望能學學國王米沙里旦司的榜樣〔米沙里旦司是公元前一世紀時小亞細亞地方邦圖斯的國王，因怕別人用毒藥藥死他，自己常服毒藥，逐漸加重毒藥的份量，到後來雖吃大量毒藥而不會中毒。——譯註〕。」

「『米沙里旦司，君臨邦圖斯，』」那小無賴一邊說，一邊從一本精美的畫冊上撕下了一張美麗的畫片，「那個人每天早晨吃早餐的時候都要喝一杯烈性毒藥。」

「愛德華，你這頑皮孩子！」維爾福夫人從那頑童的手裡奪過了那本殘缺不全的書，大聲說道，「你真叫人受不住啦，老是打擾大人的談話。出去吧，到諾瓦蒂埃爺爺的房間裡找你的姐姐瓦朗蒂娜去吧。」

「畫冊。」愛德華說道。

「什麼？畫冊！」

「我要那本畫冊。」

「你幹嘛要把圖畫撕下來？」

「噢，我高興這麼做嘛。」

「去吧，快去吧。」

「我不去，除非你把那本畫冊給我。」那孩子說道，並按照他以往決不讓步的習慣，賴皮地在一張圈椅上坐定下來。

「拿去吧，別再來打擾我們了。」維爾福夫人說著，把那本畫冊給了愛德華，於是，那孩子就由他的母親領著，向門口走去了。

伯爵的目光一直跟著她。「我來看看，他出去以後，她關不關門。」他低聲自語道。

那孩子出去以後，維爾福夫人果然小心地把門關上了，伯爵表面上像是根本沒去注意她似的，他以一種細察的目光向房間裡環視了一下，那位年輕的太太走回到她的椅子邊，又坐了下來。

「請允許我說一句話，夫人，」伯爵用他那種假裝得非常巧妙的慈愛的口吻說道：「您對那個可愛的孩子真是太嚴厲了一點。」

「噢，有時候嚴厲是很必要的。」維爾福夫人用用一種真正母性的語氣煞有介事地說道。

「愛德華小主人剛才那句關於國王米沙里旦司的話，是尼頗士〔（公元前—？），羅馬歷史家。——譯註〕的說的，」伯爵又說道，「從他這句引證話上來看，他的家庭教師對他沒有疏忽，令郎真可謂是早熟啊。」

「伯爵閣下，」做母親的很高興受到這樣的恭維，答道，「他的天資的確很高，不管什麼東西放到他面前，他一學就會。他只有一個缺點，就是有點任性，至於他剛才所講的，您真相信米沙里旦司用過那種預防劑，而且那種預防劑的確很有效嗎？」

「我想是的，夫人，因為我——就是現在跟您講話的我——也曾服用過它們，免得在那不勒斯、巴勒莫和士麥拿的時候被人毒死，也就是說，有三四次，要不是全靠了那種預防劑，我一定早沒命了。」

「您的預防劑成功了嗎？」

「相當成功。」

「是的，我現在記起來了。您在比魯沙曾對我提到過這類事情。」

「真的！我提到過嗎？」伯爵帶著一種巧裝的驚愕的神色說道，「我實在是記不得了。」

「我問過您毒藥對於南方人和北方人是不是會產生同樣的效力，而您回答說，北方人的脾性冷淡怠惰，南方人的性格熱烈活潑，他們對於毒藥的感受性是不一樣的。」

「的確如此，」基督山說道。「我曾目睹過俄國人吃一種植物素，吃了以後顯然毫無妨害，但假如是一個那不勒斯人或是一個阿拉伯人，吃下去那一定會喪命的。」

「您真的相信，我們比東方人容易見效，在我們這種多霧多雨的地帶，一個人要使他自己逐漸習慣於吸收毒藥，比那些熱帶的人容易一些嗎？」

「當然囉，同時也必須懂得，一個人只有親自用慣了那種毒藥，才能不被那種毒藥所害。」

「是的，這我懂的。只是您怎樣才能用慣呢？或說得更確切些，您是怎樣用慣的呢？」

「噢，那非常容易。假如您事先知道會用什麼毒藥來謀害您，假如那毒藥，譬如說，是木鱉精—」

「木鱉精是從番木鱉的皮和果實中提煉出來的那種東西對嗎？」維爾福夫人問道。

「一點不錯，夫人，」基督山答道，「我發覺我實在沒多有少可以教您的了。請允許我恭賀您的學識豐富，這種知識在太太們當中是極少有人知道的。」

「噢，我是知道的，」維爾福夫人說道，「我對於神祕科學非常感興趣，它們像詩歌一樣的需要想像力，又像一個代數方程式似的可以還原。請您說下去吧，您所說的我覺得有趣極了。」

「好的，」基督山答道，「那麼，假定這種毒藥是木鱉精，您在第一天吃一克，第二天吃兩克，如此類推。好，到了第十天，您可以吃十克了，到第二十天，又了一倍，您可以吃二十克了。也就是說，這服藥您吃了可以毫無妨礙了，但要是沒有經過這種預防步驟的人吃了，卻是非常危險的。好了，那麼，滿一個月的時候，您要是和別人同喝一隻水瓶裡的毒藥水，您可以把那個人毒死，而您自己同時雖然也喝了這種水，但除了微微覺得有點不舒服以外，決不會覺察到這瓶水裡混有任何毒質的。」

「您知道還有任何其他的抗毒劑嗎？」

「我不知道了。」

「我常常讀好多遍米沙里旦司的歷史。」維爾福夫人用一種沉思的門吻說道，「我始終認為那只過是荒唐之談罷了。」

「不，夫人，和大多數歷史家所說的相反，這件事是真的。但是夫人您告訴我的，哦，您問我的這件事，我看這決非是個偶然的問題，因為兩年以前您就曾問過我這個同樣的問題，而且還說，米沙里旦司的歷史已在您腦子裡盤旋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不錯，閣下。我年輕的時候最喜愛的兩門功課就是植物學和礦物學。後來，我又知道，在東方各國，草藥的使用常常可以解釋一個民族的全部歷史和個人的整個生涯，正如各種花可以說明它們的情思一樣。當時，我後悔我不是個男人，否則，我倒也許可以成為弗賴米爾〔（一三三○—一四一八），法國煉金術家。——譯註〕，芳丹拿〔（一七三○—一八○五），意大利生理學家。——譯註〕，或卡巴尼斯。」

「還有一點，夫人，」基督山說道，「東方人並不像米沙里旦司那樣只限於用毒藥來做護心鏡，他們也把它當作匕首來用的。科學在他們的手裡不僅僅是一件防禦性武器，而更常常是一種進攻性武器。前者用來進攻他們肉體上的一切痛苦，後者用來進攻他們所有的敵人。有了鴉片，顛茄，番木鱉，蛇木根，櫻桂皮，他們就可以使那些清醒的人一齊睡去。埃及，土耳其，希臘的女人，就是你們在此稱之為『好女人』的那些人，她們都知道該如何在藥物學上使醫生們嚇得目瞪口呆或在心理學上驚倒懺悔師們。」

「真的！」維爾福夫人說道，在這段談話裡，她的眼睛時不時地閃耀出一種奇異的火花。

「哦，的確是真的！夫人，」基督山繼續說道，「一種植物能產生愛，但那種植物也能造成死。一種藥物能在你面前打開天堂之門，那種藥物同樣也能把一個人推入地獄，東方的祕劇就這樣開始和結束的！每一種東西都有許多的陰暗面，正如人類的肉體和精神變幻無常，各有其特徵一樣。我還可以更進一步地說，那些化學家是有能力把藥物和病症根據他的所好或他想復仇的願望加以適當的配合的。」

「但是，閣下，」那位太太說道，「您曾在那些東方世界裡生活過一段時期，那些地方可真像是《一千零一夜》裡的故事一樣的神奇。照這樣講，那兒的人可以很輕易地被人除掉，這可實在是蓋倫特先生〔（一六四六—一七一五），《一千零一夜》的法譯者。——譯註〕時代的巴格達和巴斯拉了。蘇丹和維齊〔古代阿拉伯國家的國王叫蘇丹，大臣叫維齊。——譯註〕統治著那些年代裡，他們也有我們法國目前所謂的政府這一類的東西，但實際上他們卻只是回教的教主和祭師，他們不但可以饒恕一個毒人犯，而且要是他犯罪的技術很高超的話，甚至可以封他做首相的，遇到這種情形，他們還要把全部故事用金字注載下來，借以消磨他們閒散無聊的時光。」

「決不是這樣的，夫人，東方已不再有那種異想天開的事情了。那兒現在也有了警察，法官，檢察長和地方官，不過名稱和服裝不同罷了。他們盡可能地以最適當的方式處置他們的犯人，有絞刑，殺頭和刺刑。但有些犯人卻能像那些刁滑的地痞流氓一樣設法逃脫法律的制裁，憑著他們巧妙的計謀繼續做貪贓枉法的事。在我們的人社會裡，一個傻瓜要是心裡懷有仇恨或動了貪念，想除掉一個仇人或除去一個近親，他就會逕自跑到雜貨店或藥房裡，藉口老鼠吵得他無法睡覺，要買五六克砒霜，他還會捏造一個假名字，而那卻比真名字更容易被識破，假如他真是一個狡猾的傢伙，他就會分別到五六家不同的藥房或雜貨店裡去買，因此，當追蹤線索的時候，就更容易了五六倍。然後，當他弄到他想要的東西以後，他就莽莽撞撞地給他的仇人或近親吃一付砒霜，其份量之重，就是古代的巨像或恐龍吃了也會五臟崩裂的，就這樣毫無意義地使他的受害者在那裡呻吟，以致驚動了四鄰。於是他們便去找一位醫生來，醫生剖開死者的身體，從腸胃裡把砒霜刮出來裝在一隻匙羹裡。第二天，一百家報紙上都會刊登出這件事來，並登出被害人和兇手的名字。當天傍晚，雜貨商或藥商就會來說：『被告的砒霜是我賣給他的。』他們絕不會認錯的，一認就認出了那個犯罪的顧客。於是那個愚蠢的犯人就被扣押起來，關進了牢裡，經過審問、對質、挨罵、宣判，然後在麻繩或鋼刀上了卻了殘生，假如她是一個很有地位的女人，他們就會判處她無期徒刑。你們北方人以為這樣就是懂得藥物學了，夫人。應當承認，德律〔德律是一毒害人的兇犯，一七七七年在巴黎處死。——譯註〕的技巧更高明一些。」

「您還想怎麼樣呢，閣下？」那位太太笑著回答說，「我們只能是盡力罷了。全世界的人並不是個個都能有梅迪契〔法國國王亨利二世的王后。——譯註〕或布琪亞那神祕祕方的呀。」

「現在，」伯爵聳了聳肩回答道，「讓我來告訴您這種蠢事的起因好嗎？那是因為在你們的戲院裡，至少，我可以從我看過的幾個劇中作出這樣的判斷，他們看到舞台上的人吞下一個小瓶子裡的東西或吮了一下一隻戒指，就立刻倒下去死了。五分鐘以後，大幕落下來，觀眾也就散了。他們是不知道以後的事情的。他們既沒有看到那佩著綬帶的警官，也沒有看見那帶著四個兵的警長，於是，很多愚人就相信事情的確就是那樣的。但離法國稍遠一點的地方，到阿萊普或開羅，或是只要到那不勒斯或羅馬，您在街上看到有一個人經過您的身旁時，那個人腰桿筆直，面帶微笑，膚色紅潤，可是，假如阿斯魔狄思〔猶太教中的魔王，有先見之明。——譯註〕在您身邊的話，他就會說：『那個人在三週以前中了毒，一個月之內就會死的。』」

「那麼，」維爾福夫人說道，「那著名的托弗娜毒水的祕密又被他們發現啦，我在比魯沙聽說它已經失傳了呀。」

「哦，真的，人類有哪樣東西是永遠失傳了的呢？藝術是能移動的，它在世界上兜了一個圈子。事物只不過改變了它們的名字而已，而那些凡夫俗子便不再去跟蹤它們了，如此而已，但結果總是一樣的。一種毒藥只對一種器官發生作用——有的侵害腦子，有的侵害腸子。警如說，某種毒藥可以使人咳嗽，咳嗽又能使氣管發炎，或引起在醫學書上講的另一種疾病，那種病，本來是決不會致命的，假如不讓那些天真的醫生用那些藥物使病情變成致命的話。這大都是些不高明的藥物學家，他們隨心所欲，不是把病人治好了就是把病人治死了。而病人的死又看來十分自然，而對於他，法律是不會去過問的，這種事是我認識的一位可怕的藥物學家告訴我的，就是那位可敬的阿特爾蒙神甫，他住在西西里，對他的國家的這種現象曾作過深刻的研究。」

「這種事顯很可怕，但卻極其有趣，」那青年女人說道，她聽得出神，身體一動都不動。「我想，我必須承認，這些傳說都是中世紀的發明吧。」

「是的，那是毫無疑問的，但在我們當今這個時代卻更進步了。假如各種鼓勵的方式不能使社會日趨完美，那麼時間、獎勵、勳章、十字勳章和蒙松獎章還有什麼用呢？人除非能學得像上帝那樣既能破壞又能創造，否則他決稱不上為完美，他的確知道如何去破壞，但這只不過是全部路程的一半而已。」

「那麼說，」維爾福夫人接著說道，她老是把話頭拉回到她的題目上來，「近代戲劇和傳奇小說中把故事都完全弄錯了，凡是布琪亞、梅迪契、羅吉里斯，以及後來德鄰克男爵所用的毒藥——」

「都是一種藝術，夫人，」伯爵答道。「難道您以為真正的大科學家竟會蠢得像常人一樣嗎？決不會的。科學是有怪癖，幻想，喜歡跳躍，奔騰和試驗力量的，假如我可以用這些詞來形容它們的話。舉個例子來說吧，那位傑出的阿特爾蒙神甫，就是我剛才對您提到的那位，他在這方面就作過一些神奇的實驗。」

「真的！」

「是的，我可以講一件給您聽聽。他有一個極好的花園，裡面種滿了蔬菜，花草和果樹。在這些蔬菜之中，他挑選那最簡單的，譬如一棵椰菜。然後他就用砒霜的蒸溜水澆灌這棵椰菜，一連澆了三天，到第二天時，那椰菜開始萎黃了。於是他把它割下來。在別人看來，它的外表是很完好的，似乎是適宜於上餐桌的。只有阿特爾蒙神甫知道它已中了毒。於是他拿著那棵椰菜到了兔房裡。因為阿特爾蒙神甫像搜集蔬菜花果一樣，也搜集兔子、貓和豚鼠。好了，阿特爾蒙神甫捉出了一隻兔子，餵了牠一片椰菜葉，那隻兔子便死了。對於這件事，一位位法官會出來反對，或甚至暗示其中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呢？哪位檢察官曾因為兔子、貓或豚鼠的被殺而控告過一位生物學家呢？從來沒有。所以，那隻兔子雖然死了，但法律並沒有給以重視。這隻兔子死了以後，阿特爾蒙神甫就叫他的廚子把牠的內臟挖出來，扔在了垃圾堆裡，這堆垃圾上有一隻母雞，牠啄食了這些內臟，於是也生起病來，第二天也死了。而當牠正在作臨死掙扎的時候，有一隻兀鷹飛了過來，阿特爾蒙所住的那個地方兀鷹是很多的，這隻鳥衝下來抓住了死雞，把牠帶到了一塊岩石上，就在那兒把牠的獵物給吃了。這隻可憐的兀鷹自從吃過這頓飯以後，就覺得很不舒服，三天之後，正當牠在雲端裡高飛的時候，突然覺得劇烈的暈眩起來，於是就無力地跌進了一個魚塘裡。誰都知道，那些梭子魚、鰻魚和鯉魚吃東西時是很貪婪的，牠們把那隻兀鷹大嚼了一頓。於是這些梭子魚、鰻魚和鯉魚便是第四輪中毒，哦，假若第二天其中的一條上了您的餐桌，那麼，您的客人就會第五輪中毒，在八至十天以後，他就會因腸胃疼痛或幽門潰爛而死。醫生剖開屍體，說道，『這個人是肝臟潰爛受傷致死的！』」

「但是，」維爾福夫人說道，「您所說的這種情形是一種環環相扣的情形，只要略微發生一點意外，整個鏈環就會被打斷，當時也許並沒有兀鷹飛過，其中一環也許會落在魚塘以外一百碼的某個地方。」

「啊，那就是天意了。在東方，要想成為一個偉大的藥物學家，就必須能計算陰陽，這也是得學會的。」

維爾福夫人出現了一副深思的樣子，可是依舊在小心地傾聽著。「但是，」她突然大聲說道，「砒霜是不能消除，或滅跡的呀，不管用什麼方法吸收它，只要到了足以致死的份量，動物的身體裡總是還能找到它的。」

「正是如此，」基督山大聲說道，「正是如此，我也曾這樣對那可敬的阿特爾蒙說過。他想了想，微笑了一下，回答了我一句西西里的諺語，我相信法國也有這句諺語：『我的孩子，世界不是在一天之內造成的，創造世界需得七天呢。星期天再來吧。』到了下一個星期天，我真的又去找他了。這一次他不再用砒霜澆灌他的椰菜了，而是用一種鹽性的溶液來澆灌，其中含有馬錢素，就是學名為番木鱉鹼精的那種東西。現在，那椰菜表面看來是毫無病態的了，而那兔子也一點兒不懷疑了，可是五分鐘以後，那隻兔子還是死了。雞啄食了兔子，第二天也死了，我們暫時成了兀鷹剖開了那隻雞，這次，一切特殊的病症都不見了，只見到一些普通的病症。任何器官都沒有發生什麼特殊的變化。只是在神經系統中呈示出一種興奮的現象，那是一種腦充血。那隻雞不是被毒死的，它是中風死的。雞中風我相信這是一種很稀奇的病，但中風這種病在人身上發病卻非常普遍的。」

維爾福夫人似乎愈來愈陷入了沉思。「幸虧，」她說道，「這種東西只有藥物學家才能配製，否則的話，真的，世界上這一半人可要把那一半的人都毒死啦。」

「藥物學家或對藥物學感興趣的人都可以配製。」基督山隨隨便便地說道。

「可是，」維爾福夫人說道，她在做拚命的掙扎，想擺脫她心裡的某種念頭，「不論手段多麼高明，犯罪總是犯罪，即使能避免人類的查究，也逃不過上帝的眼睛。在良心這個問題上，東方人比我們強，他們很有遠見地在他們的信仰裡取消了地獄，那可是和我們不同的地方。」

「真的，夫人，像您這樣思想純潔的人，一定會產生這種遲疑但這種遲疑很容易屈服於堅強的理智。您知道，盧梭曾說過：『一萬五千里之外伸一伸手指尖，滿大人就被殺死了，』這句怪話最能表明人類思想上醜惡的一面。人的一生就是在做這種事情上消磨掉的，老是想著這種事，他的智力就在這些夢想中乾涸了。您找不到多少人會殘忍地把一把小刀刺進一個同類人的心臟裡，或是為了要把他從地球上抹掉，而使用我們剛才所談到的那種大量的砒霜。這種事的確是超出常規之外的——是由於怪癖或愚蠢。要做這種事，血溫一定會高到三十六度，而脈搏至少也要到每分鐘九十次，情緒也會因此興奮得超出一般的限度。但假如，像我們在語言學上所下的功夫因此那樣，把那兩個字換成字面比較溫和的同義詞，你只是『除掉』了一個人，假如你不是犯卑鄙的暗殺罪而只是除掉一個擋在你前進的路上的人，不必用暴力，不必心驚肉跳，不會產生痛苦，使犧牲者大受折磨，假如不發生流血，沒有呻吟，沒有痙攣般的掙扎，總之，沒有那種立刻發生的可怕的情形，那麼，你就可以逃脫人類的法律的制裁，因為法律只對你說：『不要擾亂社會！』這種事情，在東方各國就是這樣的，那兒的人天性莊重冷靜，在考慮一件事的重要性的時候，他們對於時間是不去注意的。」

「可是良心上還是痛苦的呀！」維爾福夫人用一種激動的聲音說道，胸門裡雖悶著一口氣，但卻喘不上來。

「是的，」基督山答道，「是的，幸虧還有良心，要是沒有了它的話，我們將痛苦到什麼地步呀！在每一個需要努力的行動之後，總是良心來救了我們，它給我們提供了一千個可以自慰自解的理由，而對於這些理由，唯一的裁判者就是我們自己。但是，不論這些理由對於催人安眠能產生多妙的作用，到了法庭面前卻很少能救我們的性命。譬如說，理查三世在害死了愛德華四世的兩個孩子以後，他的良心就對他起了極妙的作用。的確，他可以如是說：『這兩個孩子是一個殘忍嗜殺成性的國王生的，他們已遺傳了他們的父親的惡習，這一點，只有我能夠從他們幼年的習性上覺察出來，而我要促使英國人民得到更大的幸福，這兩個孩子就成了我前進道路上的障礙，因為他們無疑會傷害英國人民的。』當麥克白斯夫人為她的兒子——不管莎士比亞怎麼說，那決不是為她的丈夫——設法弄到一個王位的時候，也正是她的良心安慰了她。啊，母愛是一個大美德，一個強烈的動機，它是如此的強烈，以致於它可以使人做出許多事情來而心中卻能坦然無愧，所以在鄧肯死後，麥克白斯夫人失去了良心的慰藉，就萬分痛苦了。」

這一番話，伯爵是以他那特有的諷刺而又很真率的口吻講出來的，維爾福夫人貪婪地傾聽著這些令人膽寒的格言和可怕的怪論。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說道：「您知不知道，伯爵閣下，您是一個非常可怕的辯論家，而且是戴著一副多少有點不協調的眼鏡來觀察這個世界的？那麼，這是否因為您是從蒸餾器和坩堝上來研究人類的呢？因為您總是正確的，您的確是一個偉大的藥物學家，您用來醫治我兒子的那種仙丹幾乎是立刻就把他救活了過來。」

「噢，別信任那種藥，夫人。那種藥一滴足可救活一個垂死的孩子，但三滴就會使血液沖進他的肺裡，使胸部發生最猛烈的牽動，而六滴就會中止他的呼吸，產生比他原先更嚴重的暈厥，倘若一滴就會斷送了他的性命，您還記得吧，夫人，當他那樣輕率地去擺弄那些藥瓶的時候，我是怎樣突然地把他拖開了的。」

「那麼，它真是這樣可怕的一種毒藥嗎？」

「噢，不！首先，我們得同意：毒藥這兩個字是不存在的，因為最毒的毒藥在製造的時候，原也是當藥物來用的，只要能按照它正確的用法行事，它就是一種有益的良藥。」

「那麼它究竟是一種什麼東西呢？」

「是我的朋友，給那位可敬的阿特爾蒙神甫所配製的一種妙藥，其用法也是他教給我的。」

「噢，」維爾福夫人說道，「它一定是一種妙極了的鎮靜劑吧。」

「其效力是完全靠得住的，夫人，這您也是見過的了，」伯爵答道，「我常常用它，但用得極其小心，當然，這一點是值得注意的。」他微笑著加上了最後這一句話。

「那是肯定的。」維爾福夫人以同樣的口吻回答說。「至於我，我很神經質，又容易暈眩，我深怕有一天會暈過去悶死，我倒很想請阿特爾蒙醫生替我發明一種可以使我呼吸自由流暢，鎮定神經的藥。但這種東西在法國既然難以找到，而您那位神甫也不見得肯為了我而到巴黎來跑一趟，所以目前我只繼續用潑蘭克先生的鎮定劑了。薄荷精和霍夫曼藥水也是我愛用的藥。這幾支就是特地為我配製的藥錠，它們的藥性都是加倍強烈的。」

基督山打開了那年輕婦人遞給他的那隻玳瑁盒子，嗅了嗅那些藥錠的氣味，臉上的神態表明他雖是一個業餘藥劑師，卻完全瞭解這些藥的成份。「它們的確很精緻，」他說道，「只是它們必需要吞下去才能奏效，而一個快要暈倒的人，卻常常無法做到這一步，所以我還是寧願用我自己的那種特效藥。」

「當然囉，我也想用那種藥，因為我已經見過它的神奇功效了。但那當然是一種祕密，我決不會這樣冒失地向您要來用的。」

「可我，」基督山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我卻很願意把它送給你。」

「噢，閣下！」

「只是要記住一點：量少才是良藥，量大便成了毒藥。一滴可以救命，這是您親眼目睹過的，五六滴卻不可避免地會致人死地，尤其可怕的是，如果把它倒在一杯酒裡，它是絲毫不會影響酒的氣味的。我不再多說了，夫人，這真像是我在勸您了。」

時鐘敲六點半了，僕人進來通報說有一位太太來訪。她是維爾福夫人的一位朋友，是來和她一起吃飯的。

「假如我曾有幸見過您三四次了，伯爵閣下，而不只是第二次，」維爾福夫人說道，「假如我有幸成了您的朋友，而不僅僅只是受您的恩惠，那我一定要堅持留您吃飯，而不致使我自己第一次開口就遭到拒絕。」

「萬分感謝，夫人，」基督山答道，「但我有一個不能失信的約會：我答應要陪一位相識的希臘公主到皇家戲院去，她從來沒看過你們那種富麗堂皇的歌劇，要我陪她去見識一下。」

「那麼，再會了，先生，別忘了我的藥方。」

「啊，說實話，夫人，要忘掉那個藥方，我就必須先得忘掉我和您這整個一小時的談話，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基督山鞠了一躬，離開了那座房子。維爾福夫人卻依舊沉浸在思索裡。「他這個人真是奇怪極了，」她說道，「依我看，他本人就是他所說的那個阿特爾蒙。」

對於基督山來說，這一場談話的結果已超出了他最高的希望。

「好得很！」他在回去的路上說話，「這是一片肥沃的土壤，我確信種子不會撒到荒地上的。」第二天早晨，他信守諾言，把對方想要的藥方送了過去。

第五十三章 惡棍羅勃脫

和人約定要去看戲這個藉口倒是很能令人相信的，因為碰巧那天晚上皇家戲院比平時更具吸引力。生了一場大病之後的李凡塞〔李凡塞（一七九一—一八七一），法國歌劇演員——譯註〕重登舞台，扮演伯脫蘭一角，而像往常一樣，只要一宣佈上演當代走紅的作曲家最受崇拜的作品，就可以吸引來大批觀眾，包括巴黎上流社會的「精華」在內。像大多數有錢有地位的青年人一樣，馬爾塞夫在正廳前座有一個座位。此外，他還有權可以進「獅子」包廂。夏多‧勒諾也買了一張前座票，座位就在他的旁邊，而波尚憑著他那報館編輯的資格，是可以在戲院裡自由地滿場飛的。那天晚上部長的包廂碰巧交給呂西安‧德布雷去自由地支配，德布雷就把它送給了馬爾塞夫伯爵，而馬爾塞夫伯爵因為美塞黛絲不肯去，就轉贈給了騰格拉爾，並暗示說，假如他們接受了那個包廂，他那天晚上或許會來和男爵夫人及她的女兒一同觀劇的。騰格拉爾夫人和小姐接到這項贈送簡直太高興了，怎麼也不會謝絕的。世界上再沒有人比一位百萬富翁更樂於接受一個不花錢的戲院包廂了。

但騰格拉爾宣稱，他的政治主張和他作為一個反對派議員是不允許他使用部長的包廂的，所以男爵夫人就寫了一個條子給呂西安‧德布雷，要他來拜訪她們，因為她是不能單獨帶著歐熱妮上戲院去的。的確，假如這兩個女人不帶一個護送者到戲院裡去，社會上就會對此加以惡意的曲解的。但如果騰格拉爾小姐跟著她的母親和她母親的情人上戲院去，社會人士就無懈可擊了。我們對於社會上的事情是只能隨眾同俗的。

大幕拉開的時候，像往常一樣，戲院幾乎是空的，這也是巴黎上流社會的荒唐風氣之一，戲不開始是決不肯在戲院裡出現的，所以第一幕的演出通常是絲毫沒人注意的，那些已經到場的觀眾也都在忙著在觀察新到的看客，那開門關門的鬧聲，再加上談話的嗡嗡聲，簡直使人無法再聽到一些別的什麼。

「瞧，」當第一排一個包廂的門打開的時候，阿爾貝說道，「Ｇ伯爵夫人來了。」

「請問，她是誰呀？」夏多‧勒諾問道。

「噢，伯爵！這句話問得可太不能原諒了，你竟問我Ｇ伯爵夫人是誰？」

「啊，真的！」夏多‧勒諾說道，「我現在記起來了，是你那位可愛的威尼斯人，是不是？」

「正是她。」

這時，伯爵夫人已看到了阿爾貝，並用一個微笑回答了他的致敬。

「看來你好像認識她？」夏多‧勒諾說道。

「是的。是弗蘭茲在羅馬把我介紹給她的。」阿爾貝說道。

「好，那麼，你願不願意在巴黎為我做那件他在羅馬為你做的事？」

「樂意之至。」

「不要講話了！」觀眾喊道。

這表明有一部分觀眾很想享受一下當時從舞台上和樂隊裡傳出來的美妙的音樂，但那種表明對這兩個青年並沒有產生什麼作用，他們繼續談著話，像是根本沒聽見似的。

「馬爾斯跑馬場的賽馬伯爵夫人也去看了的。」夏多‧勒諾說。

「今天？」

「是的。」

「糟糕！我把賽馬都給忘了。你下賭注了沒有？」

「噢，小數目——五十個路易。」

「哪一匹贏了？」

「諾鐵路斯。我賭的就是牠。」

「一共有三場賽馬，是不是？」

「是的，騎士俱樂部送了一個錦標——一隻金盃。你知道，那場賽馬會上發生了一件非常稀奇的事。」

「什麼事？」

「不要講話了！」愛音樂的那一部分觀眾又怒吼了起來。

「嘿，那錦標竟被大家完全不熟悉的一匹馬和一個騎師奪了去。」

「有這樣的事？」

「一點都不假。誰也沒注意到參賽的馬中有一匹名叫萬帕的馬和一個名叫賈布的騎師。突然地，出發地點來了一匹棗騮馬和一個像你的拳頭差不多大的騎師。他們至少得在那個小騎師的口袋裡塞一個二十磅重的鉛丸才能使他夠重量，但儘管如此，他還是超出了和他競爭的阿里爾和巴柏，至少整整超出了三個馬身。」

「後來有沒有查明那匹馬和那個騎師是屬於誰的？」

「沒有。」

「你說那匹馬的名字是叫——」

「萬帕。」

「那麼，」阿爾貝答道，「我的消息要比你靈通了，我知道那匹馬的主人是誰了！」

「那邊不要講話了！」觀眾裡面又有人喊道。而這一次，由於那種命令的口吻裡含著明顯的敵意，這兩個青年人才初次覺察到那個命令原來是衝著他們發的。他們轉過頭來，向人群裡搜索著，究竟是誰敢對那種他們認為無禮的行為負責，但沒有一個人來應答這種挑釁，於是這兩位朋友就又把臉轉到了舞台上。這時，部長包廂的門開了，騰格拉爾夫人，她的女兒和呂西安‧德布雷進來入座了。

「哈，哈！」夏多‧勒諾說，「那兒又來了你的幾個朋友啦，子爵！你在那兒看什麼呀？你沒看見他們想引起你的注意嗎？」

阿爾貝及時轉過頭來，剛巧看到男爵夫人對他和藹地搖了搖扇子，至於歐熱妮小姐，她是很少給恩賜她那一對黑色大眼睛的秋波的，甚至對舞台上望一眼都難得。

「我告訴你，親愛的，」夏多‧勒諾說，「我想像不出騰格拉爾小姐有什麼使你不滿意的地方。就是說，暫且不管她的門第，在那方面她自然低了一點，但我想你也不見得會十分計較的。倒是我覺得她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姑娘。」

「要說漂亮，那當然囉，」阿爾貝回答說，「但她不合我的口味，我承認我喜歡一個比她更柔弱更溫順和更女性化的人。」

「啊唷唷！」夏多‧勒諾大聲說道，他因為自己是一個三十歲的人，所以就對馬瑟夫做出了一種父輩的神氣，「你們年輕人是從來不知滿足的。你還想要好到什麼程度呀？你父母給你選的這位新娘就是把她當作一位活的狩獵女神也滿可以說得過去的，可是你還不滿足。」

「不，就因為她像狩獵女神我才害怕呢。我倒喜歡五穀女神或畜牧女神的那種風度。至於這位性喜狩獵的女神，她的身邊老是圍繞著山靈水妖，我可有點心慌，深恐有一天她會使我落得個蚌殼精的下場。」

的確，你只要向騰格拉爾小姐看一眼，就可以發現馬爾塞夫所說的她身上所有的那種特徵。她很漂亮，但是，正如阿爾貝所說的，美得未免有點太鋒芒畢露了。她的頭髮像炭一般黑，但在它那種很自然的波浪之中，可以觀察到它拒絕受別人擺佈的某種抗拒力。她的眼睛和她的頭髮同色，睫毛很濃密，上面有兩條彎彎的眉毛，但她的眉毛有一個大缺點，就是幾乎老是習慣蹙皺著，她的整個臉上總帶著一種剛毅堅決的表情，頗不具備女性的那種溫柔。她的鼻子的形狀很適合做雕刻家塑朱諾〔希臘神話中宇宙大神之妻——譯註〕的模特兒，她的嘴裡一口珍珠般雪白的牙齒，嘴巴的缺點或許是太大了一些，而且，由於她的嘴唇過分的紅，就更引人注目，也使得她那蒼白的皮膚似乎顯得更缺少血色。在這個幾乎像男人的臉（就是馬爾塞夫覺得極不合他口味的臉）上更加重了男性氣味的，是一顆比一般雀斑大得多的黑痣，正巧長在她的嘴角上，這更加強了她臉上那種堅定不移和倔強獨立的表情。歐熱妮小姐身體上其餘的部分和剛才形容過的那個頭部十分相稱，正如夏多‧勒諾所說的，她的確會使你想到狩獵女神，只是她的美更富於陽剛之氣，更近於男性的美罷了。論到她的學識，唯一可能找到的缺點，和一個苛求的鑒賞家在她的美貌上所能找到的一樣，就是那些學識像是屬於男性的。她能講兩三種語言，是一個很好的藝術家，能寫詩，會作曲。她公開宣稱要終生獻身於音樂這門藝術，正和她的一位同學在共同研究它，她那位同學沒有錢，卻具備各種條件可以成為——她確信她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歌唱家。據說有一位鼎鼎大名的作曲家對在此提到的這位青年女子抱有一種幾乎近於慈父般的關切，他鼓勵她要勤勉地學習，希望她可以憑她的嗓子致富。由於羅茜‧亞密萊小姐將來或許會上舞台，所以騰格拉爾小姐雖然仍把她收留在家裡，卻不便和她一同在公共場所露面。雖然羅茜在那位銀行家的家裡享受不到一個朋友的獨立地位，但她的地位卻比一個普通的女家庭教師要優越得多。

騰格拉爾夫人進了她的包廂以後，大幕幾乎立刻就落了下來。在幕落幕啟之間，照例有一段休息時間，樂隊離開了舞台前面半圓形的樂池，觀眾也可以自由地到休息室或前廳裡去散步，在他們的包廂裡接待客人或去拜訪他們朋友的包廂。

馬爾塞夫和夏多‧勒諾也是最先利用這種機會的人之一。騰格拉爾夫人最初以為那位年輕的子爵急急地起身是要到她這兒來，便向她的女兒耳語說，阿爾貝正急匆匆地要來拜訪她們了。但後者卻微笑著搖了搖頭。正在這時，像是要證明她的懷疑的確是很有根據似的，馬爾塞夫已在第一排的一個包廂裡出現了，那是Ｇ伯爵夫人的包廂。

「啊！您來啦，閣下，」伯爵夫人大聲說道，並極其親熱地把手伸給了他，像老朋友似的，「您這樣快就認出了我真是太好啦，尤其是您竟先來看我。」

「您完全可以相信這一點，」阿爾貝答道，「假如我知道您已經到了巴黎，並且知道您的住址，我早就來向您問候啦。請允許我介紹一下我的這位朋友，夏多‧勒諾伯爵，是目前在法國難得找到的幾位世家子弟之一。我剛才從他那兒得知，您昨天到馬爾斯跑馬場去看賽馬了。」

夏多‧勒諾向伯爵夫人了一躬。

「啊！你也去看賽馬了嗎，閣下？」伯爵夫人急切地問道。

「是的，夫人。」

「哦，那麼，」Ｇ伯爵夫人很興奮地追問道，「您也許能告訴我，奪得騎士俱樂部錦標的那匹馬是屬於誰的？」

「真是抱歉得很，我只能說不知道，」夏多‧勒諾回答說，「我剛才也正在向阿爾貝問這個問題。」

「您急於想知道嗎，伯爵夫人？」阿爾貝問道。

「知道什麼？」

「那匹奪標的馬的主人？」

「想極啦，你們且想想看，怎麼，子爵閣下，您知道他是誰嗎？」

「夫人，您剛才好像正要講一個故事。因為您說：『你們且想想看。』」

「哦，那麼，聽著！你們一定知道，我很關心那匹漂亮的的棗騮馬和那個別有風味地穿著一件粉紅色綢短衫，戴粉紅色軟緞便帽的風流的小騎師，我當時禁不住熱切地祈禱他們能獲勝，就像是我有一半家產押在他們身上似的，當看到他們超過了所有其他的馬，以那樣漂亮的姿態向終點跑來的時候，我興奮得拍起手來。回家的時候，我在樓梯上遇到了那個穿粉紅短衫的騎師，想想看，當時我是多麼的驚奇的啊！我還以為那匹獲勝的馬的主人一定碰巧，和我住在同一家旅館裡呢。但不是的！我一走進我的客廳，就看到了那隻獎給那來歷不明的馬和騎師的金盃，杯子裡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Ｇ——伯爵夫人惠存，羅思文勳爵敬贈。』」

「一點不錯，我早就料到了。」馬爾塞夫說道。

「料到了什麼？」

「那匹馬的主人是羅思文勳爵。」

「您指的是哪一位羅思文勳爵？」

「咦，我們所說的那位羅思文勳爵呀——愛根狄諾戲院的那個殭屍！」

「真的？」伯爵夫人大聲說道，「那麼，他也在這兒嗎？」

「當然囉，為什麼不呢？」

「您去拜訪過他嗎？在您府上和別處都見過他嗎？」

「實話告訴您，他是我最親密的朋友，夏多‧勒諾先生也有幸拜識過他。」

「但您憑什麼認為那奪標的就是他呢？」

「那匹獲勝的馬不是以『萬帕』這個名字來參賽的嗎？」

「那又怎麼樣？」

「咦，難道您不記得那個把我綁去的大名鼎鼎的強盜叫什麼名字了嗎？」

「啊！不錯。」

「而伯爵又是怎麼極其神妙地把我從他的手裡救出來的了嗎？」

「當然記得。」

「他的名字就叫萬帕。所以，您瞧，就是他。」

「但他為什麼要把那獎盃送給我呢？」

「第一，因為我對他常常談起您，這是您可以意料得到的；第二，因為他很高興看到一位女同胞，並且很高興看到她這樣熱心地關切他的勝利。」

「我希望您從沒有把我們常常評論他的那些傻話都背給他聽吧？」

「我不想發誓說我沒有講過。而且，他以羅思文勳爵的名義把獎盃送給您，證明他已經知道有人在把他比作那個人了。」

「噢，那簡直太可怕啦！那人一定恨死我了。」

「可他這個舉動很難說是出於敵意的呀。」

「不，當然不。」

「嗯，那麼——」

「那麼他到巴黎來嗎？」

「是的。」

「他在社會上產生了什麼影響？」

「嘿，」阿爾貝說道，「他被整整地談論了一個星期。接著就來了英國王后的加冕典禮和馬爾斯小姐的鑽石失竊案，而那兩件極有趣的大事就把大眾的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上去了。」

「親愛的，」夏多‧勒諾說道，「這分明因為伯爵是你的朋友，所以你對他才不免有點袒護。別相信阿爾貝對您說的話，伯爵夫人，我敢負責地說一句：自從基督山伯爵出現以來，他在巴黎社交界一直轟動到現在，始終沒有平息過。他來到以後的第一樁驚人之舉便是送一對價值三萬法郎的馬給了騰格拉爾夫人；第二件，他奇蹟般地保全了維爾福夫人的性命；現在似乎又是他奪去了騎士俱樂部所贈的錦標！所以不管我認為馬爾塞夫怎麼說，伯爵不但在目前這個時候是大家所矚目的焦點，而且假如他繼續表演那種在他似乎是家常便飯，而在在我們卻覺得稀奇古怪的舉動，他讓可以再轟動一個月的。」

「也許你說得不錯，」馬爾塞夫說道，「但先告訴我，俄國大使的那個包廂讓給誰啦？」

「您是指哪個包廂？」伯爵夫人問道。

「第一排兩根柱子之間的那一個，它似乎已全部改裝過了。」

「的確改裝過了，」夏多‧勒諾說道。「第一幕的時候那兒有人嗎？」

「哪兒？」

「那個包廂裡。」

「沒有，」伯爵夫人答道，「第一幕的時候當然是空著的。」

說完這句話，她又回到他們剛才的那個話題上，說道，「那麼您真的相信奪標的就是那位基督山伯爵了？」

「對這一點我敢肯定。」

「而後來他又把那隻獎盃送給了我？」

「那是毫無疑問的了。」

「可我並不認識他呀，」伯爵夫人說道，「我很想把它退回去。」

「我求您別那麼幹，那樣的話，他只會再送您一隻用翡翠或極大的紅寶石雕成的杯子。這是他的一貫作風，您只能遷就他一下了。」

這時，鈴聲宣佈第二幕就要開始了。阿爾貝站起來準備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去。

「我還能再見到你們嗎？」伯爵夫人問道。

「假如允許我在下一次休息的時候再來拜訪您的話，我一定要請問一下在巴黎有沒有我能為您效勞的地方？」

「請注意，」伯爵夫人說道，「我目前的住處是在黎伏萊路二十二號，每星期六晚上我總是在家招待朋友們的。所以你們二位現在可不能再說不知道啦。」

兩個青年鞠了一躬，便離開了那個包廂。當他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的時候，他們才發覺正廳裡的全部觀眾都已經站了起來，正目光一致地望著以前俄國大使包用的那個包廂。那兒剛進來了一個年約三十五至四十歲，身穿深黑衣服的男子，和他在一起的，還有一位穿東方式服裝的女人。那個女人很年輕，而且非常美，她那身華麗的打扮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她的身上。

「哎呀！」阿爾貝說道，「那正是基督山和他的那個希臘女人呀！」

這兩位陌生人的確就是伯爵和海黛。後者的美麗和她那種眩目的裝束所引起的轟動不久就傳遍了戲院的每一個角落，太太小姐們都從她們的包廂裡探出身來，觀看那閃閃發光的繁星般的鑽石。在第二幕演出期間，戲院裡一直充滿著嗡嗡的聲音，在一個擁擠的集會場所裡，這種聲音就是表示已發生了一件驚人的大事，誰都想不到要人們安靜下來。因為那個女人是這樣的年輕，這樣的美麗，這樣的眩目，她就是眼前最動人的一幕。這時，騰格拉爾夫人作了一個不容誤會的表示，示意她很希望第二幕的幕一落就在她的包廂裡看到阿爾貝，且不要說馬爾塞夫本來就很願意，單是從禮貌上講，也不允許他漠視一個表示得這樣明顯的邀請。所以在那一幕之後，他就走到了男爵夫人的包廂裡。他先向太太和小姐鞠了一躬，然後便把手伸給了德布雷。男爵夫人極其慇勤地歡迎他，而瓦朗蒂娜則照常對他很冷淡。

「親愛的！」德布雷說道，「你來了太好了，正巧可以來救救一個走投無路的人。夫人沒頭沒腦地向我提出了許多有關伯爵的問題，她堅持以為我能夠把他的出身、教育、門第、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等種種事情都告訴她。由於沒有撒謊的本領，我就推托說：去問馬爾塞夫吧，基督山的全部身世都源源本本地在他肚子裡呢。』所以男爵夫人就向你示意，叫你過來了。」

「一個至少有五十萬祕密錢財可以動用的人，」騰格拉爾夫人說道，「他的消息竟會這樣不靈通，這不是簡直令人難以相信嗎？」

「我向您發誓，夫人，」呂西安說道，「假如我真的有您所說的那筆款子可以動用的話，我也會把它用到較有益的地方，而不會自找麻煩地打聽基督山伯爵的種種細節的。在我的眼裡，他唯一的長處就是他比一個印度王公還要富有一倍而已。但是，我已經把這事轉交給馬爾塞夫了，所以請您去和他解決吧，現在不再關我的事了。」

「我敢絕對肯定沒有哪一個印度王公會送我一對價值三萬法郎的馬，還給馬頭戴上四顆每顆價值五千法郎的鑽石。」

「他好像是有鑽石癖，」馬爾塞夫微笑著說道，「我確信他像俄國親王波亭金一樣，一定在口袋裡裝滿了鑽石，沿路拋撒，就像小孩子撒打火石似的。」

「也許他發現了一個礦，」騰格拉爾夫人說道，「我想您大概已經知道了，他在男爵的銀行裡開具了無限期貨款擔保。」

「我倒不知道這事，」阿爾貝回答說，「但我完全可以相信。」

「他對騰格拉爾先生說，他只準備在巴黎住一年，在那段時間裡，他準備花掉六百萬，他一定是那位微服出遊的波斯國王。」

「您有沒有注意到那個陪他來的年輕女人長得美極了，呂西安先生？」瓦朗蒂娜問道。

「我的確從來沒見過這樣一個可以和您媲美的女人。」呂西安把觀劇望遠鏡湊到了他的眼睛上。「真可愛！」他說道。

「這個年輕的女人是誰，馬爾塞夫先生？」瓦朗蒂娜問道，「有誰知道嗎？」

「小姐，」阿爾貝對這一句直接的問話答覆說。「關於這一點，像許多有關我們現在所談到的這位奇人的事情一樣，我也是只知道一點兒。那個年輕的女人是個希臘人。」

「這一點我從她的著裝上就可以看得出來，假如您除了那一件明擺著的事實以外別無所知的話，這個戲院裡的全部觀眾都可以說得上和您同樣消息靈通的了。」

「我很抱歉使您覺得我竟是一個這樣無知的『嚮導』，」馬爾塞夫答道，「但我不得不承認，我實在再沒什麼別的事情可以奉告的了。噢，不，有了，我還知道一件事，就是，她是位音樂演奏家，因為有一天，當我在伯爵家裡用早餐的時候，碰巧聽到一架ｇｕｚｌａ琴的聲音，那種琴聲當然只有她才能彈得出來的。」

「那麼您那位伯爵也招待客人了？」騰格拉爾夫人問道。

「他的確是招待的，而且以最高貴的方式，這一點我可以向您擔保。」

「我一定要勸騰格拉爾先生邀請他過來吃一頓飯或跳一次舞什麼的，好使他不得不回請我們。」

「什麼！」德布雷大笑著說道，「您真的要到他家裡去嗎！」

「為什麼不呢，我丈夫可以陪我去的。」

「但您不知道這位神祕的伯爵是一個單身漢嗎？」

「假如您向對面望一望，」男爵夫人帶笑指了指那個美麗的希臘女人說道，「您就可以充分得到相反的證據啦。」

「不，不！」德布雷大聲說話，「那個女人不是他的太太。他曾親自告訴我們說她是他的奴隸。馬爾塞夫，你記不記得他在你那裡吃早餐的時候曾這樣告訴過我們？」

「嗯，那麼，」男爵夫人說道，「假如說她是個奴隸，可她的神態和氣質卻完全像是一位公主。」

「是《一千零一夜》裡的嗎？」

「隨便您怎麼說好了，但是告訴我，親愛的呂西安，什麼是一位公主的標誌？論鑽石，她可全身都是鑽石啊。」

「我覺得她似乎戴得太多了一點，」瓦朗蒂娜說道。「假如她戴得少一點，她就會好看得多了，那樣我們就可以看到她那秀麗細膩的脖頸和手腕了。」

「看！多像藝術家的口吻！」騰格拉爾夫人大聲說道，「我可憐的瓦朗蒂娜，你還是把你對於美術的熱情收起來吧。」

「我對於人工或自然的美都都同樣地能欣賞。」那位小姐回答說。

「那麼，您覺得伯爵怎麼樣？」德布雷問道，「他倒不全違背我心目中所謂好看的標準。」

「伯爵？」瓦朗蒂娜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像是她還沒有觀察過他似的，「伯爵？噢，他的臉色蒼白得太可怕了。」

「我很同意您的看法，」馬爾塞夫說道，「而就在那種蒼白下面，正隱藏著我們想知道的祕密。Ｇ伯爵夫人堅持說他是一具殭屍。」

「那麼說伯爵夫人已回到巴黎來了？」男爵夫人問道。

「她在那邊哪，媽媽，」瓦朗蒂娜說道，「幾乎就在我們的對面，你沒瞧見那一頭濃密的淺色的漂亮頭髮嗎？」

「是的，是的，她在那邊！」騰格拉爾夫人大聲說道，「我可以對您說您應該做的事嗎，馬爾塞夫？」

「請給我下命令吧，夫人，我在這兒洗耳恭聽呢。」

「嗯，那麼，您應該去把那位基督山伯爵帶到我們這兒來。」

「為什麼？」瓦朗蒂娜問道。

「為什麼？咦，當然是和他說說話呀，看看他的談吐是否和別人一樣，假如你沒有這種好奇心，老實說我倒是有。你真的不想見他嗎？」

「一點都不想。」瓦朗蒂娜回答說。

「怪丫頭！」男爵夫人低聲說道。

「他多半會自動過來的，」馬爾塞夫說道。「嘶，您瞧見了嗎，夫人？他認出了您，正在向您鞠躬呢。」

男爵夫人滿臉堆笑地以最慇勤的態度回覆了那個禮。

「好吧，」馬爾塞夫說道，「我就是犧牲自己好了。再會，我去瞧瞧有沒有機會可以跟他講話。」

「徑直到他的包廂裡去，這是最簡單的辦法。」

「但我從沒有經過介紹呀。」

「介紹給誰？」

「那個希臘美人。」

「您不是說她只是一個奴隸嗎？」

「可您卻堅持說她是一位公主呀。不，不，我不敢進他的包廂，但我希望他看見我離開了你們，就會從他的包廂走出來。」

「這是很可能的，去吧。」

馬爾塞夫鞠躬以後就走了出去。正當他經過伯爵的包廂，門開了，基督山走了出來。他先向那站在休息室裡的阿里吩咐了幾句話，然後就招呼了一聲阿爾貝，並挽著他的手臂向前走去。阿里小心地把包廂門關上，自己站在門前，一群好奇的觀眾在這個黑人周圍聚攏著。

「說老實話。」基督山說道，「巴黎真是一個奇怪的城市，而巴黎人也是非常奇怪的人民。就好像他們生平第一次看到一個黑人似的。瞧，他們都擠在可憐的阿里周圍，弄得他莫名其妙的。我向您保證，一個法國人不論到突尼斯、君士坦丁堡、巴格達或開羅去，他盡可以在公眾場所露面，而他的周圍決不會有人圍觀的。」

「這證明東方人的頭腦是很清醒的，他們決不會把他們的時間和注意力浪費到不值得注意的目標上。然而，單就阿里來說，我敢對您說，他之所以能引起別人的興趣，就是因為他是屬於您的，而您目前可是巴黎最紅的人物啊。」

「真的嗎？我怎麼會幸運地得到這樣一種榮譽呢？」

「怎麼會？咦，當然是您自己造成的呀！您拿價值一千路易的馬來送人；您救了一位既有地位又漂亮的太太的性命；您以布萊克參謀先生的名義去參加賽馬，派去了純種的駿馬和並不比土撥鼠大多少的騎師；當您奪得了獎盃以後，卻毫不珍惜它，把它送給了您所想得到的第一個漂亮女人。」

「這些荒唐的念頭是誰拿來放在您腦子裡的？」

「咦。第一件，我是從騰格拉爾夫人那兒聽來的，順便提一句，她極盼望您能到她的包廂裡去，那兒還有別的人也想見您；第二件，我是從波堂的報紙上看到的；第三件，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咦，假如您想不被人知道的話，您幹嘛要把那匹馬叫作萬帕呢？」

「那的確是一個漏洞，」伯爵答道，「但請告訴我，馬爾塞夫伯爵難道從來不上戲院的嗎？我剛才望了一遍，但始終沒能看到他。」

「他今天晚上會來的。」

「在戲院的哪一部分？」

「大概是在男爵夫人的包廂裡吧。」

「那個和她在一起的可愛的青年女子就是她的女兒嗎？」

「是的。」

「真的！那麼我向您道喜了。」

馬爾塞夫微笑了一下，「這個問題我們將來再討論吧，」他說道，「您覺得那首曲子如何？」

「什麼曲子？」

「就是您剛才聽到的那個。」

「哦，既然作曲家是一個人，而唱歌的又是德奧琪納〔德奧琪納《公元前四一三—三二七），希臘嘲世派哲學家。——譯註〕所謂沒有羽毛的兩腳動物，這也就算很不錯的了。」

「哦，我親愛的伯爵，您說這句話就好像您可以隨意聽到天上的第七交響曲似的。」

「您說對了一部分，當我想聽那種凡夫俗子們從來沒聽到過的極美妙諧和的樂曲的時候，我就去睡覺。」

「好極了，那是再合適不過的了。睡吧，親愛的伯爵，睡吧，歌劇就是為催眠而發明的。」

「不，你們的樂隊實在太吵了。我所說的那種睡眠，必須要有一個寧靜的環境，而且還得助於某種藥劑。」

「啊！是那著名的大麻吧？」

「一點不錯。子爵，當您想聽音樂的時候，來和我一起用晚餐好了。」

「那次和您一起用早餐的時候，我已經享受過那種優待啦。」

「您是指在羅馬的那次嗎？」

「正是。」

「啊，那麼，我想您大概聽到海黛的琴聲了吧，那個遠離故鄉的可憐的人常常借玩弄她故鄉的樂器來給我作消遣的。」

馬爾塞夫沒有繼續在這個題目上追問下去，基督山也陷入了一種沉思，這時，啟幕的鈴聲響了。

「想必您可以原諒我暫時離開您吧，」伯爵說道，然後就轉身向他的包廂走去。

「什麼！您這就走了嗎？」

「請代表殭屍向Ｇ伯爵夫人說些好話。」

「我對伯爵夫人怎麼說好呢？」

「就說，假如她允許的話，我準備今天晚上抽空去向她致敬。」

第三幕已經開始了。在這一幕演出期間，馬爾塞夫伯爵如約在騰格拉爾夫人的包廂裡出現了。馬爾塞夫伯爵本來就不是那種在公共如樂場所一露面就會引起大家的興趣或好奇心的人，所以除了他所進的那個包廂裡的看客以外，其他的人根本沒注意到他來了。但基督山那敏銳的目光已注意到了他，他的唇邊飄過了一個淺淡的微笑。海黛完全被舞台上的表演吸引住了。像所有那些天性純潔的人一樣，她對於無論什麼可看可聽的東西很感興趣的。

第三幕又像通常那樣演了過去。諾白麗、尤莉和羅絲三位小姐照例表演了一段足尖舞：伯特當然要向格里那達王子挑釁；伊貝拉公主的父王牽住了他女兒的手，跨著威嚴的舞步在舞台上疾馳了一周，充分表演出了他那天鵝絨的長袍和披風在疾馳時飄飄欲仙的姿態。演完這些以後，大幕又落了下來，觀眾們從座席裡蜂擁到了前廳和休息室裡。伯爵離開了他的包廂，立刻向騰格拉爾夫人這兒走來，後者簡直是情感交集，按捺不住地叫道：「歡迎，伯爵閣下！」他一進來，她就大聲說道。

「我真想見到您，以便親口再向您表達一番那用文字難於表達的謝意。」

「這種小事實在是不值得您這樣掛在心上。相信我，夫人，我已經把它都忘啦。」

「但是，伯爵閣下，我的好友維爾福夫人第二天就被那兩匹馬弄得差一點送了命，而又是您救了她，那件事可不是這樣容易就被忘記的呀。」

「那次的事，您的恭維實在使我擔當不起。那次有幸能在危難中為維爾福夫人效勞的，是我的黑奴阿里。」

「把我的兒子從強盜手裡救出來的，難道也是阿里嗎？」馬爾塞夫伯爵問道。

「不，伯爵閣下，」基督山帶著一種友好的溫情握住將軍伸給他的手答道，「對於那件事，我可以問心無愧地接受您的感謝。但您已經謝過了，而我也已經接受過了，您老是把它掛在嘴邊，我實在有點難為情。男爵夫人，請賞臉把我介紹給您的令嬡吧。」

「嗯，您可不是什麼生人，至少您的大名並不陌生，」騰格拉爾夫人答道，「最近這兩三天來我們所談所說的都是您。瓦朗蒂娜，」男爵夫人轉過去對她的女兒說道，「這位就是基督山伯爵閣下。」

伯爵鞠了一躬，而騰格拉爾小姐則微微點頭示意。「今天晚上您帶來了一位可愛的年輕姑娘來，伯爵閣下，」瓦朗蒂娜說道，「她是令嬡嗎？」

「不，根本不是，」基督山說道，並對這句問話的鎮定和直爽很是驚訝。「她是一個不幸的希臘人，我只是她的保護人而已。」

「她叫什麼名字？」

「海黛。」基督山回答說。

「一個希臘人？」馬爾塞夫伯爵輕聲地說道。

「是的，的確是希臘人，伯爵，」騰格拉爾夫人說道。「告訴我，您在阿里‧鐵貝林的手下榮幸服務過，您曾否在他的宮廷裡見過一套比我們眼前更亮的服裝？」

「這麼說您曾在亞尼納〔希臘伊皮魯斯的首府。——譯註〕服務過，伯爵閣下，」基督山說道，「我沒聽錯吧？」

「我是總督的三軍總司令。」馬爾塞夫答道，「我沒必要隱諱，因為事實的確如此，我是借助於那位威名遠震的阿爾巴尼亞首領的慷慨才發家致富的。」

「看呀！快看呀！」騰格拉爾夫人突然驚叫道。

「哪兒？」馬爾塞夫結結巴巴地問道。

「嘶，就在那兒！」基督山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擁住了伯爵的肩頭，和他一起靠在了包廂前面，這時，海黛正用她的眼睛在戲院裡尋找伯爵，看見他那蒼白的臉和馬爾塞夫的臉緊靠在一起，而且他還擁著他。看到這種情形，女郎驚惶的程度就如同看到了墨杜薩〔墨杜薩是希臘神話中的妖怪，她的臉會使見到的人化為石頭。——譯註〕的臉一樣。她從欄杆上探出半個身子來，像是要確定一下她所看到的究竟是否是真的似的，然後她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便跌回到了她的座位上。這個希臘女郎那緊張的喊聲很快地傳到了那小心守護著的阿里的耳朵裡，他立刻打開包廂門來查究原因。

「啊喲！」瓦朗蒂娜驚叫道，「您的被保護人怎麼啦，伯爵閣下？她像是突然得了病啦！」

「很可能是的！」伯爵答道。「不用為她擔心！海黛的神經系統很嬌弱，她的嗅覺尤其敏感，連花香也受不了。把幾種花拿到她面前，她就會暈倒的。不過，」基督山從他的口袋裡摸出了一隻小瓶子，繼續說道，「我對於這種病有一種萬試萬靈的良藥。」說完，他便向伯爵夫人和她的女兒鞠了一躬，跟德布雷和伯爵分別握了一下手，就離開了包廂。當他回到海黛那兒的時候，他發覺她的臉色極其蒼白，神情很是激動。她一見到他，就抓住了他的手，基督山注意到那年輕姑娘的手又濕又冷。

「老爺剛才在跟誰講話呀？」她用一種顫抖的聲音問道。

「跟馬爾塞夫伯爵，」基督山答道。「他告訴我說，他曾在你那威名遠震的爸爸手下服務過，還說他是靠了他才發家致富的呢。」

「啊，那個混蛋！」海黛大聲叫道，「把我爸爸出賣給土耳其人的就是他，而他自吹自擂的那筆財產就是他出賣他的報酬！你知道那回事嗎，親愛的老爺？」

「這件事我在伊皮魯斯多少聽說過一些，」基督山說道，「但詳細情況我並不知道。你以後講給我聽好了，我的孩子。那一定是很稀奇又很有趣的。」

「是的，是的！我們還是趕快走吧，我求求你了！我覺得要是再待在這個可怕的人的附近，我真的要死啦。」說著，海黛就站起身來，把她自己緊緊地裹在她那件白底綴珍珠和珊瑚的克什米爾呢子披風裡，當第四幕開始的時候匆匆地走出了包廂。

「您看到了沒有？」Ｇ伯爵夫人對阿爾貝說道（阿爾貝此時已回到了她的身邊），「那個人每樣事都和別人不同。他極熱忱地傾聽《惡棍羅勃脫》的第三幕，而當第四幕開始的時候卻走了。」

第五十四章 公債風波

打這次聚會後，又過了幾天，阿爾貝‧馬爾塞夫就到香榭麗舍大道去拜訪基督山伯爵。伯爵身為巨富，此處雖身臨時住所，卻也裝飾得富麗堂皇，因此從外面看他的府邸猶如宮殿一般。阿爾貝是來替騰格拉爾夫人再表謝忱的，男爵夫人自己已寫信向伯爵道了一次謝，信上的署名為「騰格拉爾男爵夫人，母親家姓名：愛米娜‧薩爾維歐」。陪著阿爾貝來訪的是呂西安‧德布雷，他陪他朋友談話的時候，順口恭維了伯爵幾句。伯爵本人恰也喜歡玩弄手腕，當然不難看出對方的來意。他斷定呂西安這次來訪，是出於兩方面好奇心，而主要的一方面還是來自安頓大馬路。換句話說，騰格拉爾夫人看不透伯爵是個什麼樣的人，能把價值三萬法郎的馬匹甩手送人，而且看歌劇時帶去的希臘女奴，只身上佩戴的鑽石就值百萬法郎，像這樣的人，他的生活方式究竟什麼樣，是她迫切希望知道的，但她又不好親自拜訪，親眼看看伯爵的家境和家中陳設，所以派了她最信任的耳目來觀察一番，然後回去向她忠實地匯報。但伯爵裝得毫不知情，似乎一點沒有察覺呂西安的來訪與男爵夫人的好奇心之間有什麼關係。

「那麼說來，您和騰格拉爾男爵一直互相來往啦？」伯爵問阿爾貝‧馬爾塞夫。

「是的，伯爵，我跟您說過。」

「那麼，那件事就沒有一點兒變化？」

「這件事可以說完全定局啦。」呂西安說道。他也許認為當時該他說的就是這麼一句話，所以說完後，就戴上單片兒眼鏡，嘴裡咬著金頭手杖的扶手，在房間裡轉遊了一圈，細細觀看紋章和圖畫。

「噢！」基督山伯爵說道，「聽您說了以後，我真沒想到這件事會辦得這麼快。」

「嗯，事情上了軌道，就用不著我們出什麼力了。我們早就把這種事情丟到腦後去了，它們可以自行解決。等到我們再上心的時候，就會意想不到地發現它們馬上就到達設想目標了。家父和騰格拉爾先生一起在西班牙服役——家父在作戰部隊，騰格拉爾先生在軍糧處。家父是由於革命而破產的，騰格拉爾先生卻壓根兒沒有什麼祖傳產業，他們兩人都在那兒打下了基礎，慢慢起家的。」

「確實是這樣，」基督山說道，「我記得有一次拜訪他的時候，他曾跟我說起過。」說到這裡，他斜睨著瞟了呂西安一眼，見他正在翻看一本紀念冊。「還有，歐熱妮小姐長得漂亮嗎——我記得好像她叫這個名字，是不是？」

「很漂亮，可以說，很美，」阿爾貝回答道，「不過她那種類型的美我是欣賞不了的。我這人不識好歹。」

「您說話的口氣好像都已經做她丈夫了。」

「啊！」阿爾貝回答說，轉過頭來也看呂西安在幹什麼。

「說實話，」基督山說道，壓低了聲音，「照我看，您好像對這樁婚事並不十分熱心。」

「騰格拉爾小姐太有錢了，我可高攀不上，」馬爾塞夫回答說，「所以我有些膽怯。」

「噢！」基督山嚷道，「這個理由實在精妙！難道您自己算不上有錢？」

「家父的年收入大約是五萬里弗，我結婚以後，他大概能給我一萬或者一萬二千。」

「這個數目嗎也許算不上大，特別是大巴黎，」伯爵說道，「但不是一切都要靠錢，名譽和社會地位也很重要。您的名聲很好，您的地位誰都羨慕，而馬爾塞夫伯爵又是一個軍人，軍官的公子和一個文官家庭聯姻實在是件很可慶賀的事——不因利害考慮來締結婚姻是一種最高貴的行為。依我看，和騰格拉爾小姐結合最合適不過了，她可以讓您富有，而您可以讓她高貴。」

阿爾貝搖了搖頭，顯得若有所思。「還有些別的情況。」他說道。

「我承認。」基督山說，「我實在有點不好理解您為什麼要拒絕一位有錢又漂亮的小姐。」

「噢！」馬爾塞夫說道，「這種嫌惡感——如果能稱做嫌惡感的話——並不完全是我個人造成的。」

「那又能是誰造成的呢？您告訴過我，令尊是很贊成這門婚事的。」

「家母不贊成，她的判斷力從來都清晰深刻，但對這件商議中的婚事毫不樂觀。我說不清究竟是為了什麼，但她好像對騰格拉爾一家人有什麼偏見。」

「哦！」伯爵用一種稍顯勉強的口氣說道，「這大概很容易解釋，馬爾塞夫伯爵夫人是身價最高的貴族，所以不願意您跟一個出身微賤的家庭聯姻——那倒是很自然的。」

「我不清楚這是不是她的理由，」阿爾貝說道，「但有一點我清楚，就是，如果這件婚事成功，她就會感到很痛苦。六星期以前，本來大家準備一起商談一次，以便把那件事定下來，可我突然生了一場病——」

「是嗎？」伯爵微笑著打斷他的話問道。

「噢，還會有假？當然是急出來的。這麼著就把那次商談推遲了兩個月。事情本來不必著急，您知道，我還沒滿二十一，而歐熱妮才十七歲。可那兩個月的期限下星期就要到期。事情不得不辦了。親愛的伯爵，您想像不到我的心裡多麼為難。呀！像您這麼自由的人多快活！」

「好！您為什麼不也做個自由人呢？有誰不讓您這麼做呢？」

「噢！如果我不娶騰格拉爾小姐，家父就太失望了。」

「那麼就娶她吧。」伯爵說道，暗含諷刺地聳了聳肩。

「可是，」馬爾塞夫答道。「那又會讓家母痛苦不堪的。」

「那麼別娶她。」伯爵說道。

「哎，我看著辦吧。我得好好考慮一下，想出個最好的辦法。請您給我一片忠告吧，如果可能，再把我從這種為難的境況中解救出來，好不好？我想，與其讓我的好媽媽難過，我寧可冒犯伯爵。」

基督山轉過身去，最後這句話好像觸動了他。「啊！」他衝德布雷問道。德布雷正靠在客廳另一頭的一隻安樂椅裡，右手拿一支鉛筆，左手拿著一本抄簿。「您在那兒幹什麼？臨摹波森的畫嗎？」

「不，不！我現在做的這件事跟畫畫相差十萬八千里。我是在解數學。」

「數學？」

「對，我是在算——慢著，馬爾塞夫，這件事和你有點兒間接的關係——我正在算上次海地公債漲價讓騰格拉爾銀行賺了多少錢，三天之內，它從二○六漲到了四○九，而那位謹慎的銀行家大部分股是在二○六的時候買進的。他一定到手三十萬里弗了。」

「這還算不上他的絕活兒，」馬爾塞夫說道，「他不是去年在西班牙證券市場上賺了一百萬嗎？」

「我的好先生，」呂西安說道，「基督山伯爵在這兒，他可以給你引用意大利人的兩句詩：人生何所求，致富和自由。他們給我講這件事時候，我總是聳聳肩而已，什麼話都不說。」

「可您不是在大談海地公債嗎？」基督山說道。

「啊，海地公債！——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海地公債屬於法國證券賭博中的『愛卡代』。他們或許會喜歡打『撲克』，要『惠斯特』，沉湎於『波士頓』，但那些時間長了要生厭的，最後他們還得回來玩『愛卡代』，因為這個百玩不厭。騰格拉爾先生昨天在四○六的時候拋出，撈了三十萬法郎進了腰包。要是他等到現在，價格就會跌到二○五，他不僅賺不到三十萬法郎，而且還要蝕掉兩萬或兩萬五。」

「怎麼會突然從四○九跌到二○五呢？」基督山問道。「請原諒，我對這種種證券賭博的伎倆實在太無知了。」

「因為，」阿爾貝大笑著說，「信息接二連三地來，而前後的信息常常大不一樣。」

「啊，」伯爵說道，「我看騰格拉爾先生在一天中輸贏三十萬法郎是件平常事，他一定很有錢了。」

「其實並不是他在賭，」呂西安叫道，「而是騰格拉爾夫人，她實在是大膽。」

「可你是一個很理智的人，呂西安，你知道現在的信息有多麼不可靠，既然你是個信息來源，你當然應該阻止這種事情。」馬爾塞夫帶笑說道。

「她的丈夫根本就控制不了她，我又怎麼能有所作為呢？」

呂西安問道，「你知道男爵夫人的個性——誰都影響不了她，她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啊，假如我處在你的位置——」阿爾貝說。

「怎麼樣？」

「我就要改變她，這也算是對她未來的女婿助一把力。」

「你怎麼去幫呢？」

「啊，那很簡單——我要給她個教訓。」

「教訓？」

「是的。你這位部長祕書的地位使你在傳播政治消息上很有權威，你一張口，那些證券投機商就立刻把你的話記錄下來。你讓她一下子蝕掉十萬法郎，就可以教她謹慎一點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呂西安低聲說道。

「這是明擺著的，」年輕人用毫不矯飾的口氣直率地答道，「挑一個適當日子向她透露一件外界不知曉的消息，或是一個只有你一個人知道的急訊，譬如說，昨天有人看到亨利四世在蓋勃拉里家裡。那會讓公債漲價的。她會根據這個消息做她的決定，而第二天，當波尚在他的報紙上宣佈『據傳昨日曾有人目睹國王駕臨蓋勃拉里府，此消息毫無根據。本報可證實陛下並未離開新橋』的時候，她肯定會蝕本啦。」

呂西安臉上似笑非笑。基督山表面顯得雖然漠不關心，實際上對這一段談話卻一字不漏地記在心上，他那具有洞察力的目光甚至已經在那位祕書困惑的態度上讀到了一種含而不露的祕密。這種困惑的態度阿爾貝完全沒有注意到，而呂西安卻因此草草結束他的問題；他顯然很不安。伯爵在送他走的時候向他低語了些什麼，他回答道：「很好，伯爵閣下，我接受您的建議。」伯爵回到小馬爾塞夫那兒。

「您不想想，」他對他說，「您在德布雷的面前這樣議論您的岳母是不合適的嗎？」

「伯爵閣下，」馬爾塞夫說道，「求您別把那個稱呼用得太早。」

「現在，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令堂真的非常反對這樁婚事嗎？」

「非常反對，所以男爵夫人很少到我們家來，而家母，我想，她一輩子就沒有去拜訪過騰格拉爾夫人兩次以上。」

「那麼，」伯爵說道，「我就可以放心坦白地對您說了。騰格拉爾先生是我的銀行家，維爾福先生因為我碰巧一次幫了他的忙，曾經十分客氣地來拜訪過我。我猜想宴會來往將會接二連三。現在，為了表明我並不期望他們請求，也為了要比他們搶先一步，我想請騰格拉爾先生夫婦和維爾福先生夫婦到我的歐特伊鄉村別墅去吃飯。如果我同時邀請您和令尊令堂，看上去就像是一次為促成婚事而舉行的宴會了，至少馬爾塞夫夫人會這麼看，特別是如果騰格拉爾男爵賞臉帶上她的女兒同行的話。那麼樣，令堂就會對我產生厭惡感，而那正是我絕對不願意看到的事；正相反——這一點，請你有空兒向她說明——我很希望能得到她的敬意。」

「真的，伯爵，」馬爾塞夫說道，「我衷心地感謝您對我這樣坦白，而且我很感激地接受您把我排除在外的這個建議。您說您希望獲得家母的好感，我可以向您保證，她對您的好感已經是非同尋常了。」

「您認為是這樣嗎？」基督山饒有興趣地問道。

「噢，這一點我可以肯定。那天您走了之後，我們談論了您一個鐘頭呢。現在再談談我們剛才說的事吧。如果家母理解了您這一番考慮——我會向她解釋的——我相信她一定會十分感激您的，不過要是家父知道了，他倒是也會大為惱火。」

伯爵大笑起來。「哦，」他對馬爾塞夫說，「我想，大為惱火的恐怕不只令尊一個人吧。騰格拉爾先生夫婦也會把我看成一個非常不知禮的人。他們知道我和您很親密——的確，您是我在巴黎結識最久的人之一，要是他們看不到您，肯定要問我為什麼不邀請您。您必須要給自己想法弄一個事先另有安排的藉口，而且要看起來像真的一樣，然後寫張條子告訴我。您要知道，跟銀行家打交道，沒有書面證明是不會奏效的。」

「我有更好的辦法，」阿爾貝說道，「家母本打算到海邊去，您定在哪一天請客？」

「星期六。」

「今天是星期二，我們明天傍晚動身，後天我們就到的黎港了。真的，伯爵閣下，您確實是一個讓人喜歡的人，能讓所有人各安其心。」

「您實在太過獎了，我只是不想讓您難堪而已。」

「您什麼時候發請帖？」

「今天就發。」

「那好，我馬上去拜訪騰格拉爾先生，跟他說家母和我明天要離開巴黎。我沒有見過您，因此您請客的事我一無所知。」

「看您笨的！您忘了德布雷先生不是剛才還看見您在我這兒嗎？」

「呀，真是的！」

「正好相反，我見過您，而且非正式地邀請過您，而您卻馬上說您無法應邀前來，因為您要到的黎港去。」

「好吧，那麼，就這麼定了。但您在明天以前總會來拜訪家母一次吧？」

「明天以前？這件事實在不好辦到，況且，你們也得忙著準備起程。」

「那太好了！來一手更漂亮的吧。您以前只能算得上可愛，可如果您接受我的建議，您可就是可敬佩的了。」

「我怎麼才能得到這個榮譽呢？」

「您今天如空氣一般自由，請和我一起用晚餐吧。我們不請別人——就您、家母和我。您等於可以說還沒有見過家母，您可以有個機會更加仔細地觀察她。她是一個非凡的女人，我唯一覺著遺憾的事，是世界上找不到一個像她那麼好而又比她年輕二十歲的女人，如果有的話，我向您保證，除了馬爾塞夫伯爵夫人以外，用不多久就又會有一位馬爾塞夫子爵夫人啦。至於家父，您是碰不到他的，他參加官方活動，要到王室議員府去赴宴。我們可以談談我們過去旅行的經過，而您，您是走遍了全世界的人，可以講講您的奇遇。您可以把那天晚上陪您去戲院，您把她稱為您的奴隸而實際上待她像一位公主的那個希臘美人的身世告訴我們。怎麼樣，接受我的邀請吧，家母也會感謝您的。」

「萬分感謝，」伯爵說道，「您的邀請是最賞臉不過了，可實在遺憾之至，我確實無法接受。我並不像您想像的那麼自由，恰恰相反，我有一個非常要緊的約會。」

「哎呀，真得當心！您剛才還在教我遇到人家請吃飯的時候怎麼去編造一個可信的藉口來推托。我要看看你有沒有事先有約會的證據。我雖然不是騰格拉爾先生那樣的銀行家，但我的多疑心倒也不遜於他。」

「我來告訴您個證據。」伯爵回答，他拉了拉鈴。

「哼！」馬爾塞夫說道，「您迴避和家母一起吃飯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您顯然是想躲開她。」

基督山吃了一驚。「噢，您在開玩笑吧！」他說，「況且，證明我話的人已經來了。」巴浦斯汀進來站到了門口。「我事先並不知道您要來看我，是不是？」

「說實話，您是一位如此非凡的人物，這個問題我不願意回答。」

「一句話，我猜不到您會請我去吃飯吧？」

「大概吧。」

「那麼，聽我說，巴浦斯汀，今天早晨我叫你到實驗室去的時候，跟你說過什麼來著？」

「五點鐘一敲，就關門謝客。」那位跟班回答。

「然後呢？」

「啊，伯爵閣下——」阿爾貝說道。

「不，不，我想免掉您送給我的那種神祕的尊號，我親愛的子爵，老是扮演曼費雷特是很沒意思。我希望我的生活可以公開化。說下去，巴浦斯汀。」

「然後，除了巴陀羅米奧‧卡瓦爾康蒂少校和他的兒子以外，其他客人一概謝絕。」

「您聽到了吧：巴陀羅米奧‧卡瓦爾康蒂少校——這位人物是意大利歷史上歷時最久的貴族之一，他這個家族的大名但丁曾在《地獄》的第十節中極力讚美過。您還記得吧，不記得了？還有他兒子，一個可愛的青年人，年齡跟您差不多，也有您的子爵銜頭，他正要帶著他的父親的萬貫家產涉足巴黎社會。少校今天傍晚帶他的兒子來了，託我照顧他。如果看看他確實值得我照顧的話，我當然要盡力幫他的忙，您也幫我個忙，怎麼樣？」

「絕對沒問題！那麼，卡瓦爾康蒂少校是您的老朋友嘍？」

「絕對不是。他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貴族，非常謙恭有禮，為人十分隨和，凡是意大利時間久遠的巨族的後代，大多都這個樣子。我曾在佛羅倫薩、博洛涅和盧卡見過他幾次，他現在通知我要到這兒來了。旅遊過程中認識的人往往對您有這樣的要求。您曾經湊巧在旅途上和他們有過某種交往，那麼不論您到哪兒，他們都希望能受到同樣的接待，好像曾經獻過一小時慇勤可以使您對他們永遠關懷似的。這位卡瓦爾康蒂少校是第二次到巴黎來，帝國時代的時候，他當時在莫斯科，曾路過這個地方。一頓飯他就把他的兒子託我照料，我可以答應我好好地請他。不論他怎麼取鬧，我總得隨他的便，到時我的責任也就盡完了。」

「當然嘍，我發現您真是一位難得的導師，」阿爾貝說道。

「那麼，再見吧，我們星期天回來。順便跟您說一下，我得到弗蘭玆的消息了。」

「真的？他還在逍遙自在地在意大利玩嗎？」

「我想是的。可是，他覺得您不在那兒是一件十分遺憾的事兒。他說您就是羅馬的太陽，沒有了您，一切都好像黑沉沉陰森森的了，我不清楚他說沒說過簡直就好像在下雨。」

「那麼他對我的看法改變了嗎？」

「沒有，他仍然堅持把您看作是最不可思議和最神祕莫測的人。」

「他是一個可愛的青年，」基督山說道，「我第一次見到他，就是那天晚上我聽說他在找頓晚餐吃，於是就請他來和我一起吃，我因此對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好像記得他是伊皮奈將軍的兒子吧？」

「對。」

「就是在一八一五年被人無恥暗害的那個？」

「是被拿破侖黨暗害的。」

「對了！我的確非常喜歡他，他不也在談一門親事嗎？」

「對，他馬上要娶維爾福小姐了。」

「真的？」

「正好像我快要娶騰格拉爾小姐一樣。」阿爾貝笑著說。

「您笑啦！」

「是的。」

「笑什麼呢？」

「我笑是因為他的對象也像我的那位一樣，很希望這門婚事能成。但說真的，親愛的伯爵，我們現在就跟女人談論男人那樣的在談論她們了。這可是不可饒恕的呀！」阿爾貝站起身來。

「您要走嗎？」

「真的，您太好啦！我耽誤了您兩個鐘頭，把您煩得要命，可您還是那麼客氣地問我是不是要走了！說實話，伯爵，您是世界上最文雅的人了！還有您的僕人，他們的態度也好極了。他們都很有風度，尤其是巴浦斯汀先生，我永遠找不到像他那樣的一個人，我的僕人們好像在模仿舞台上那種最最笨拙的角色出來說個一兩句話。所以如果那天您辭退巴浦斯汀，一定請告訴我一聲。」

「可以，子爵。」

「還有一件事。請代我向您那位榮耀的來賓，卡瓦爾康蒂族的卡瓦爾康蒂致意，如果他打算給他的兒子成家立室，希望為他找一個非常有錢的太太，我可以助您一臂之力。」

「噢，噢！您真的這種事都願意做嗎？」

「是的。」

「好吧，真的，這個世界上的事情本來就是說不定的。」

「噢，伯爵，您這就給我幫了一個大忙了！如果有您的干預，我可以依然做一個單身漢，我就更要百倍地喜歡您了，即使我再獨身十年也無怨無悔。」

「世界上沒有不可能的事。」基督山鄭重地回答。送走阿爾貝以後，他回到屋裡，敲了三下鐘。貝爾圖喬進來了。

「貝爾圖喬先生，你知道星期六那天我要在歐特伊請客。」

貝爾圖喬微微一怔。「我要您去監督安排一切。那座房子很漂亮，至少可以佈置成一座很漂亮的房子。」

「要稱得上漂亮這兩個字，得先下一番大功夫呢，伯爵閣下，因為那些門簾窗帷是太舊了。」

「那麼就把它們都換掉吧，不過掛著紅緞窗帷的臥室不必換，那個房間你一點兒都不要去動它。」貝爾圖喬鞠了下躬。

「你也不要去動那個花園。至於前庭，隨便你怎麼佈置好了，我倒希望能把它變得面目全非。」

「我一定盡力照您的願望做，伯爵閣下。但關於請客的事，我很希望得到大人的指示。」

「說實話，我親愛的貝爾圖喬先生，」伯爵說道，「自從到了巴黎以後，你變得神經錯亂，顯然沒有你本來的樣子，你好像再也不懂我的意思啦。」

「能不能請大人開恩，把您想請的那幾位客人先告訴我？」

「我自己還不知道呢，而且你也不必知道。什麼人請什麼人吃飯，明白這個就夠了。」貝爾圖喬鞠了一躬，離開了房間。

第五十五章 卡瓦爾康蒂少校

基督山伯爵以少校馬上來訪為藉口推辭了阿爾貝的邀請，但他和巴浦斯汀所說的確是實情。七點鐘剛敲過，也就是在貝爾圖喬受命到歐特伊去的兩小時以後，一輛出租馬車在大廈門前停了下來，等乘客在門口下車以後，立刻就急匆匆地駛開了，像是感到羞於做這項差使似的。從馬車上下來的那個人是位年約五十二歲的男子，身穿一件在歐洲流行了很久的那種綠底繡著黑青蛙的外套。他的褲子是用藍布做的，皮鞋非常乾淨，但擦得並不很亮，而且鞋跟略微太顯厚了一點兒；戴著鹿皮手套；一頂有點兒像憲兵常戴的那種帽子和一條黑白條紋的領結。這個領結如果不是主人愛惜的話，原本可以不用了。這位漂亮人物拉動香榭麗舍大道三十號門上的門鈴，問基督山伯爵閣下是不是住這兒，在得到門房是的答覆以後，他便進門，順手帶上門，開始踏上台階。

來人的頭部既小且瘦，頭髮雪白，長著灰色濃密的鬍鬚。

等候在大廳裡的巴浦斯汀不費力氣地就認出這位等待著的來客，因為對於他的容貌，他事先已得到詳細的通告。所以，不等這位陌生客通報他的姓名，伯爵就已接到了通報，知道他到了。他被領進一間樸素高雅的會客廳裡，伯爵面帶笑容地起身來迎接他。「啊，我親愛的先生，歡迎之至，我正恭候您呢。」

「大人真的在等候我嗎？」那位意大利人說道。

「是的，我接到通知，知道今天七點鐘您來這兒。」

「那麼，至於我來的事，您已接到詳細通知了嗎？」

「當然嘍。」

「啊，那就好了，我特別怕這個程序給忘記了呢。」

「什麼程序？」

「就是把我要來的情況事先通知您。」

「不，不，沒有忘記。」

「但您確信您沒有弄錯嗎？」

「我確信如此。」

「大人今天晚上七點鐘等候的真是我嗎？」

「我可以向您證明，您完全不必懷疑。」

「噢，不，不用了，」那意大利人說道，「不必麻煩了。」

「是的，是的，」基督山說道。他的客人似乎稍稍有點不安。「我想想看，」伯爵說道，「您不是巴陀羅米奧‧卡瓦爾康蒂侯爵閣下嗎？」

「巴陀羅米奧‧卡瓦爾康蒂，」那意大利人高興地答道，「是的，我確實就是他。」

「前奧地利駐軍中的少校？」

「我是位少校嗎？」那老軍人怯生生地問道。

「是的，」基督山說道，「您是位少校，您在意大利的職位就相當法國的少校。」

「好極了，」少校說道，「我不需要您多說了，您知道——」

「您今天的訪問不是您自己的意思。」基督山說道。

「不是，當然不是。」

「是別人要您來信？」

「是的。」

「是那位好心腸的布沙尼神甫吧？」

「一點不錯。」少校快活地說道。

「您帶了封信來吧？」

「是的，這就是。」

「那麼，請給我吧。」基督山接過那封信，拆開來看。少校一對大眼睛凝視著伯爵，然後把房間裡的情形察看了一眼。

他的凝視幾乎很快又回到房間主人的身上。「是的，是的，對了。『卡瓦爾康蒂少校，一位可敬的盧卡貴族，佛羅倫薩卡瓦爾康蒂族後裔，』」基督山大聲往下唸著，「『每年收入五十萬。』」基督山從信紙上把眼睛抬起來，鞠了一躬。「五十萬，」他說，「可觀！」

「五十萬，是嗎？」少校說。

「是的，信上是這麼說的，這一定沒有假，因為神甫對於歐洲所有的大富翁的財產都暸如指掌。」

「那麼，就算五十萬吧。但說老實話，我倒沒想到有那麼多。」

「因為您的管家在跟您搗鬼。那方面您必須得改進一下。」

「您讓我開了竅，」那位意大利人鄭重地說，「我該請那位先生開路。」

基督山繼續讀著那封信：「『他生平只有一件不如意的事。』」

「是的，的確，只有一件！」少校說，並歎息了一聲。

「『就是失掉了一個愛子。』」

「失掉了一個愛子！」

「『是在他幼年時代讓他家裡的仇人或吉卜賽人拐走的。』」

「那時他才五歲！」少校兩眼望著天，深深地歎了口氣說。

「不幸的父親！」基督山伯爵說，然後繼續唸道，「『我給他以再生的希望，向他保證，說你有辦法可以給他找回那個他毫無結果地尋找了十五年的兒子。』」少校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焦急的神色望伯爵。「這種事我有辦法。」基督山說。

少校恢復了他的自持。「呵，呵！」他說，「那麼這封信從頭到尾都是真的了？」

「您不相信嗎，巴陀羅米奧先生？」

「我，當然，當然相信。像布沙尼神甫這樣一個擔任教職的好人不可能騙人，也不可能跟人開玩笑，可大人還沒有唸完呢。」

「啊，對！」基督山說，「還有一句附言。」

「是的，是的，」少校跟著說，「還——有——一——句——附——言。」

「『為了不麻煩卡瓦爾康蒂少校從他的銀行提款，我送了他一張兩千法郎的支票給他用作旅費，另外再請他向你提取你欠我的那筆四萬八千法郎。』」

少校一臉焦急的神色一直持續到那句附言讀完。

「好極了。」伯爵說。

「他說『好極了，』」少校心中自語，「那麼——閣下——」他答道。

「那麼什麼？」基督山問。

「那麼那句附言——」

「哦！那麼附言怎麼樣？」

「那麼那句附言您也像那封信的正文一樣可以接受嗎？」

「當然嘍，布沙尼神甫和我有點關係。我記不得到底是不是還欠著他四萬八。可我敢說，我們不會因其中的差額起糾紛的。那麼，您對於這句附言覺得很重要嗎，我親愛的卡瓦爾康蒂先生？」

「我必須得向您解釋一下，」少校說，「因為十分信任布沙尼神甫的簽字，我自己並沒有另帶著錢來，所以如果這筆錢保證不了的話，我在巴黎的情形就要很不好過了。」

「像您這麼有身份的一位人物怎麼可能在一個地方受窘呢？」基督山說。

「哦，說真話，我一個人都不認識。」少校說。

「但人家總認識您的吧？」

「是的，人家認識我，那麼——」

「請說吧，我親愛的卡瓦爾康蒂先生。」

「那麼您可以把這四萬八千里弗付給我的了？」

「當然啦，隨便您什麼時候要都可以。」少校的眼睛驚喜地睜得圓圓的。「但請坐，」基督山說，「真的，我不知道自己腦子裡想了些什麼，竟讓您站在那兒一刻鐘。」

「沒關係。」少校拖過一把圈椅，自己坐下了。

「現在，」伯爵說，「您想吃點兒什麼東西嗎？來一杯紅葡萄酒，白葡萄酒，還是阿利坎特葡萄酒？」

「阿利坎特葡萄酒吧，如果不麻煩的話，我喜歡喝這種酒。」

「我有幾瓶上好的。您用餅乾下酒好不好？」

「好的。我吃點餅乾，多謝您這樣周到。」

基督山拉了拉鈴，巴浦斯汀出現了。伯爵向他迎上去。

「怎麼樣？」他低聲說道。

「那個青年來了。」貼身跟班也低聲說道。

「你把他領到哪一個房間去了？」

「照大人的吩咐，在那間藍客廳裡。」

「對了，現在去拿一瓶阿利坎特葡萄酒和幾塊餅乾來。」

巴浦斯汀走了出去。

「真的，」少校說，「這樣打擾您，實在於心不安。」

「小事一樁，何足掛齒。」伯爵說。

巴浦斯汀拿了酒和餅乾進來。伯爵把一隻杯子斟滿，但在另一隻杯子裡，他只把這種紅寶石色的液體滴了幾滴。酒瓶上滿是蛛絲，還有其他種種比一個人臉上的皺紋更確切地證明這確是陳年好酒。少校也十分聰明地拿了那隻斟滿的酒杯和一塊餅乾。伯爵叫巴浦斯汀把那隻盤子放在他的客人旁邊，客人就帶著一種很滿意的表情啜了一口阿利坎特酒，然後又津津有味地把他的餅乾在葡萄酒裡蘸了蘸。

「哦，先生，您長住在盧卡是不是？您又有錢又高貴，又受人尊敬——凡是使一個人快樂的條件，您都具有了？」

「都具有了，」少校說，急忙吞下他的餅乾，「真是都具有了。」

「您就缺少一樣東西，否則就十全十美了，是不是？」

「就缺少一樣東西。」那意大利人說。

「而那樣東西就是您那個失蹤的孩子！」

「唉，」少校拿起第二塊餅乾說，「那的確是我的一件憾事。」這位可敬的少校兩眼望天，歎息了一聲。

「儘管告訴我，那麼，」伯爵說，「您這樣痛惜的令郎，究竟是誰呢？因為我老是以為您還是一個單身漢。」

「一般都是那麼說，先生，」少校說，「而我——」

「是的，」伯爵答道，「而且您還故意證實那種謠傳。我想，您當然是打算掩飾青年時代的一次不檢點，免得社會上傳得紛紛揚揚？」

少校的神色又復原了，重新裝出他那種一貫的從容不迫，同時垂下他的眼睛，大概是想藉此恢復他面部的表情或幫助他想像；他時不時朝伯爵偷看上一眼，但伯爵的嘴角上依然掛著那種溫和的好奇的微笑。

「是的，」少校說，「我的確希望這種過失能瞞過所有人。」

「起因當然不能怪您，」基督山答道，「因為像您這樣的人是不會犯這種過失的。」

「噢，不，當然不能怪我。」少校說著，微笑著搖搖頭。

「得怪那位做母親的？」伯爵說道。

「是的，得怪那位做母親的——他那個可憐的母親！」少校說道，並拿起第三塊餅乾。

「再喝一點酒，我親愛的卡瓦爾康蒂，」伯爵一面說，一面給他倒第二杯阿利坎特葡萄酒，「您太激動啦。」

「他那可憐的母親！」少校吞吞吐吐地說著，盡量想讓他的意志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淚腺，以使便出一滴假眼淚來潤濕他的眼角。

「我想，她出身於意大利第一流家庭吧，是不是？」

「她的家庭是費沙爾的貴族，伯爵閣下。」

「她的名字是叫——」

「您想知道她的名字嗎？」

「噢，」基督山說，「您告訴我也多餘，因為我已經知道了。」

「伯爵閣下是無所不知的。」那意大利人說，並鞠了一躬。

「奧麗伐‧高塞奈黎，對不對？」

「奧麗伐‧高塞奈黎！」

「一位侯爵的小姐？」

「一位侯爵的小姐！」

「而您不顧她家庭的反對，總算娶到了她？」

「是的，我娶到了她。」

「您肯定把那各種文件都帶來了吧？」基督山說。

「什麼文件？」

「您和奧麗伐‧高塞奈黎結婚的證書，你們的孩子的出生登記證。」

「我孩子的出生登記證？」

「安德烈‧卡瓦爾康蒂的出生登記證——令郎的名字不是叫安德烈嗎？」

「我想是的。」少校說。

「什麼！您『想』是的？」

「我不敢十分確定，因為他已經失蹤了這麼長時間了。」

「那倒也是，」基督山說。「那麼您把文件都帶來了嗎？」

「伯爵閣下，說來十分抱歉，因為不知道非要用那些文件，所以我一時疏忽，忘了把它們帶來了。」

「那就很不好辦了。」基督山答道。

「那麼，它們非要不可嗎？」

「它們是必不可少的呀。」

少校用手抹了一抹他的額頭。「哎呀，糟了，必不可少！」

「當然是這樣，說不定這兒會有人懷疑到你們結婚的正當性或者你們孩子的合法性！」

「沒錯，」少校說，「可能會有人懷疑的。」

「倘若如此，您那個孩子的處境可就非常不樂觀了。」

「那時他極其不利。」

「或許那會讓他錯過一門很好的親事。」

「太糟了！」

「您必須知道，在法國，他們對這些是很看重的。像在意大利那樣跑到教士那兒去說『我們彼此相愛，請您給我們證婚』那是不行的。在法國，結婚是一件公事，正式結婚必須有無懈可擊的證明文件。」

「那真不幸，我可沒有這些必需的文件。」

「幸好，我有。」基督山說。

「您？」

「是的。」

「您有那些文件？」

「我有那些文件。」

「啊，真的！」少校說，他眼見著他此次旅行的目的要因缺乏那些文件而落空，也深怕他的健忘或許會使那四萬八千里弗產生麻煩，「啊，真的，那就太走運了，是的，實在走運，因為我從來就沒想到要把它們帶來。」

「我一點都不奇怪。一個人不能面面俱到呀！幸虧布沙尼長神甫替您想到了。」

「他真是個好人！」

「他非常謹慎，想得極其周到。」

「他真是一個值得欽佩的人，」少校說，「他把它們送到您這兒了嗎？」

「這就是。」

「少校緊握雙手，表示欽佩。

「您是在凱鐵尼山聖‧保羅教堂裡和奧麗伐‧高塞奈黎結婚的，這是教士的證書。」

「是的，沒錯，是這個。」那位意大利人驚詫地望著說。

「這是安德烈‧卡瓦爾康蒂的受洗登記證，是塞拉維柴的教士出具的。」

「完全不錯。」

「那麼，拿走這些證件吧，不關我的事了。您可以把它們交給令郎，令郎自然要小心保存起來。」

「我想他一定會的！如果他遺失了——」

「嗯，如果他遺失了怎麼辦呢？」基督山說。

「那麼，」少校答道，「就必需得去抄一份副本，又得拖一些時間才能弄到手。」

「這事就難辦了。」基督山說道。

「幾乎是不可能辦的。」少校回答。

「我很高興看到您懂得這些文件的價值。」

「我認為它們是無價之寶。」

「哦，」基督山說，「至於那青年人的母親——」

「至於那青年人的母親——」那位意大利人焦急地照著重複了一遍。

「至於高塞奈黎侯爵小姐——」

「真的，」少校說，好像覺得眼前突然又冒出問題來了，「難道還得她來作證嗎？」

「不，先生，」基督山答道，「而且，她不是已經——對自然償清了最後的一筆債了嗎？」

「唉！是的。」那意大利人回答。

「我知道，」基督山說，「她已經去世十年了。」

「而我現在才追悼她的不幸早逝！」少校悲歎著說，然後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一塊格子花紋的手帕，先抹抹右眼，然後又抹抹左眼。

「您還想怎麼樣呢？」基督山說，「大家都難逃一死。現在您要明白，我親愛的卡瓦爾康蒂先生，您在法國不必告訴別人說您曾和令郎分離過十五年。吉卜賽人拐小孩這種故事在世界的這個區域並不經常發生，不會有人相信。您曾送他到某個省的某所大學去讀書，現在您希望他在巴黎社交界來完成他的教育。為了這個理由，您才不得下暫時離開維亞雷焦，自從您的太太去世以後，您就一直住在那兒。這些就夠了。」

「您是這樣看嗎？」

「當然啦。」

「好極了，那麼。」

「如果他們聽到了那次分離的事——」

「啊，對了，我怎麼說呢？」

「有一個奸詐的家庭教師，讓府上的仇人買通——」

「讓高塞奈黎家族方面嗎？」

「一點不錯，他拐走了這個孩子，想讓府上這一家族絕後。」

「這很說得過去，因為他是個獨子。」

「好，現在一切都說妥了，這些又喚起的往事現在不要輕易忘記了。您肯定已經猜到我已經為您準備好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了吧？」

「是件大喜事吧？」那意大利人問道。

「啊，我知道一個做父親的眼睛和他的心一樣是不容易被騙過的。」

「嘿！」少校說。

「有人把祕密告訴您了吧，或者您大概已猜到他在這兒了吧。」

「誰在這兒？」

「你的孩子——您的兒子——您的安德烈！」

「我的確猜到了，」少校帶著盡可能從容的神氣回答。「那麼他在這兒了嗎？」

「他來了，」基督山說道，「剛才我的貼身跟班進來的時候，他告訴我他已經來了。」

「啊！好極了！好極了！」少校說著，他每喊一聲，就抓一抓他上衣上的紐扣。

「我親愛的先生，」基督山說道，「我理解你這種感情，您需要有些時間來適應您自己。我可以用這點時間去讓那個青年人準備好這一場想念已久的會見，因為我想他內心的急切也不亞於您呢。」

「這我可以想像得到。」卡瓦爾康蒂說道。

「好吧，一刻鐘之內，您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

「那麼您還用帶他來嗎？您難道還要親自帶他來見我嗎？您真是太好啦！」

「不，我不想來插到你們父子之間。你們單獨見面吧。但不必緊張，即使父子之間的本能不提示您，您也弄不錯的。他一會兒從這扇門進來。他是個很好看的青年人，膚色很白——也許太白了一點——性格很活潑，您一會兒就可以看到他了，還是您自己來判斷吧。」

「慢著點兒，」少校說，「您知道我只有布沙尼神甫送給我的那兩千法郎，這筆款子我已經花在旅費上了，所以」

「所以您要錢用，那是當然的事，親愛的卡瓦爾康蒂先生。嗯，這兒先付您八千法郎。」

少校的眼睛裡奕奕閃光。

「現在我只欠您四萬法郎了。」基督山說。

「大人要收條嗎？」少校說著，一面把錢塞進他上裝裡面的口袋裡。

「要收條幹什麼？」伯爵說。

「我想您或許要把它拿給布沙尼神甫看。」

「哦，您收到餘下的四萬法郎之後，給我一張整數的收條就行。我們都是君子，不必這麼斤斤計較。」

「啊，是的，確實如此，」少校說道，「我們都是君子。」

「還有一件事。」基督山說。

「請說吧。」

「您可以允許我提個建議嗎？」

「當然，我求之不得。」

「那麼我勸您別再穿這種樣式的衣服吧。」

「真的！」少校說，帶著很滿意的神氣望望他自己。

「是的。在維亞雷焦的時候興許可以穿它，但這種服裝，不論它本身多麼高雅，在巴黎早已過時了。」

「那真倒霉。」

「噢，如果您真的愛穿您這種舊式衣服，在您離開巴黎的時候可以再換上。」

「可我穿什麼好呢？」

「您的皮箱裡有什麼衣服？」

「我的皮箱裡？我只帶了一個旅行皮包。」

「我肯定您的確沒有帶別的東西來。一個人何必帶那麼多東西來給自己添麻煩呢？而且，像您這樣的一位老軍人在出門的時候，總是喜歡盡可能地少帶行李的。」

「就是因為這個我才——」

「但您是一個謹慎又有遠見的人，所以您事先派人把您的行李運來。現在已經運到黎希留路太子旅館了。您就住在那兒。」

「那麼在那些箱子裡——」

「我想您已經吩咐您的貼身跟班把您大概需要用的衣服都放進去了——您的便服和制服。逢到大場面，您必須穿上您的制服，看起來才威嚴。別忘了佩上您的勳章。法國人雖然還在嘲笑勳章，但總還是把它們戴在身上。」

「好極了！好極了！」少校喜不自禁地說。

「現在，」基督山說，「您已經做好了準備，不會再興奮過度了，我親愛的卡瓦爾康蒂先生，請等著和您那個失散的安德烈團聚吧。」

說著，基督山鞠了一躬，退到門帷後面，讓少校自個兒沉浸在狂喜裡。

第五十六章 安德烈‧卡瓦爾康蒂

基督山伯爵走進隔壁房間，也就是巴浦斯汀所說的那個藍客廳的房間，看到裡面有一個風度翩翩、儀表溫雅的青年。

他在半小時前乘著一輛出租馬車來到這裡。他來登門求見的時候，巴浦斯汀輕易地認出了他是誰，因為伯爵事先已向他詳細描述過來客的相貌，所以一看見這位黃頭髮、棕色鬍子、黑色眼睛、白色皮膚、身材高大的青年，自然就毫無疑問了。

伯爵走進來的時候，這位青年正隨便地躺在一張沙發上，用手裡拿著的那根金頭手杖輕輕敲打他的皮靴。一見伯爵進來，他趕緊站起來。「是基督山伯爵吧，我想？」他說。

「是的，閣下，我想您就是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子爵閣下吧？」

「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子爵。」青年一面重複說著這個頭銜，一面鞠了一躬。

「您帶了一封介紹信來見我，是不是？」伯爵說。

「我之所以沒有提及那一點，是因為我覺得那個署名非常古怪。」

「『水手辛巴德』，是不是？」

「一點不錯。因為除了《一千零一夜》裡那位聲名赫赫的辛巴德外，我從來就不認識姓這個姓的任何一個人——」

「哦！他就是那個辛巴德的一個後裔，而且是我的一個好朋友。他是個非常有錢的英國人，為人古怪得幾近瘋狂。他的真名叫威瑪勳爵。」

「啊，是這樣！那就都明白了，」安德烈說，「那倒是很特別的。那麼，這個英國人就是我在——啊——是的——好極了！伯爵閣下，我悉聽您的吩咐就是了。」

「如果您說的都是實情，」伯爵微笑著說道，「大概您可以把您自己和府上的事情講一點給我聽聽？」

「當然可以，」青年說，他的神色很從容，顯示他的記憶力很健全。「我，正如您所說的，是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子爵，巴陀羅米奧‧卡瓦爾康蒂少校的兒子——我們卡瓦爾康蒂這個家族的名字曾銘刻在佛羅倫薩的金書上。本族雖然還很富有，因為家父的收入達五十萬，卻曾遭受過許多挫折，而在我五歲的時候就讓我那位奸詐的家庭教師拐走，所以我已經十五年沒見到我生身之父了。等我到了能瞭解事實之年，可以自主以後，我就一直不停地找他，但都一無所獲。最後，我接到您朋友的這封信，說家父在巴黎，並叫我親自找您來打聽他的消息。」

「真的，您所講的這些話我覺得非常有趣，」基督山懷著陰沉的滿意望著那個青年說，「您把您的所有心事都傾訴給敝友辛巴德做的很對，因為您的父親的確就在這兒，而且正在尋找您。」

伯爵從走進客廳來的那一刻起，一直就沒有一刻忽略過那個青年臉上的表情。他很佩服他神情的平定和聲音的穩健；但一聽到「您的父親的確就在這兒，而且正在尋找您」這兩句十分平常的話，小安德烈吃了一驚，喊道：「我的父親！我的父親在這兒？」

「這沒有什麼好懷疑的，」基督山答道，「令尊，巴陀羅米奧‧卡瓦爾康蒂少校。」

那一時佈滿青年臉上的恐怖神色幾乎立刻就煙消雲散。

「啊，是的！當然是叫那個名字，」他說：「巴陀羅米奧‧卡瓦爾康蒂少校。而您真的是說，伯爵閣下，我那位親愛的父親就在這兒嗎？」

「是的，閣下，我甚至還可以再說上一句，我剛才還跟他在一起呢。他跟我講起他失子的那些經過，我聽後深受感動。確實，他在那一件事上的憂慮、希望和恐懼完全可以用作一首最哀怨動人的詩作的素材。有一天，他總算收到一封信，說拐走他兒子的那幫人現在願意歸還給他，至少可以通知他上哪兒去找，但要得到一大筆錢作贖金。令尊毫不遲疑，差人把那筆款子送到皮埃蒙特邊境上，還帶去了一張去意大利的護照。您那時是在法國南部吧，我想？」

「是的，」安德烈用一種尷尬的口氣答道，「我是在法國南部。」

「一輛馬車派在尼斯等您。」

「一點不錯。它載著我從尼斯到熱那亞，從熱那亞到都靈，從都靈到尚貝裡，從尚貝裡到波伏森湖，又從波伏森湖到巴黎。」

「是這樣！那麼令尊應該在路上碰到您了，因為他恰好也是走那條路線來的，照此推算，路上經過的各站一點都不錯。」

「但是，」安德烈說，「即使家父曾碰到過我，我也很懷疑他是不是還認得我，從他最後那次見我以來，我肯定已有多少變化了。」

「噢，俗話說父子天性呀。」基督山說。

「沒錯，」青年說，「我倒沒有想到父子天性這一句俗語。」

「令尊的心裡現在就對一件事還覺得有點不踏實，」基督山答道，「就是他迫切想知道您在離開他的那一段時間裡情況。那些害您的人怎麼對待您，他們對您的態度是否還顧及過您的身份。最後，他迫切想知道您是不是有幸地擺脫過精神上的不良影響，那肯定要比任何肉體上的痛苦更不可忍受，他希望知道您天生的優良本性有沒有因為缺乏教育而被削弱。總之，您自己到底認為您能不能重新在社會上維持與您高貴的身份相稱的地位。」

「閣下，」青年喃喃地說，簡直嚇傻了，「我希望沒有什麼謠言——」

「就我個人說，我第一次聽到您的大名是那位慈善家敝友威瑪告訴我的。我相信他初次和您相見的時候您的境況頗不愉快，但詳細情形我不瞭解，因為我並沒有細問，我不是一個好究根問底的人。您的不幸引起了他的同情，所以您那時候的狀況肯定很有意思。他跟我說，他非常想恢復您所喪失的地位，一定要找到令尊不可。他真的去找了，而且顯然已找到了他，因為他現在已經在這兒了。最後，敝友通知我您快要來了，並且給了我有關您前途的幸福的指令。我知道敝友威瑪是個奇人，但他為人很誠懇，而且金礦一般富有，所以他可以隨心所欲按他的怪癖行事而不必擔心自己會傾家蕩產，而我也已答應執行他的指令。先生，我現在站在贊助人位置上覺得有責任問您一個問題，請千萬不必介意。按照您的財產和名份，您就要成為一位顯赫人物，我很想知道，您所遭遇的不幸——這種不幸絕不是您自己所能應付，因此一點兒都不減少我對您的敬意——我很想知道，他們有沒有做過什麼而讓您對快要踏入的那個社會茫然無知？」

「閣下，」青年回答，在伯爵說話的時候，他已逐漸恢復了他的自信心，「這方面您放心好了。把我從家父身邊拐走的那些人，正像他們現在事實上已經表現出來的那樣，從來都存心要把我賣回給他的，而出於使他們的交易獲得最大利益的打算，最妙的辦法，莫過於讓我保全我的社會身份和天資，如果可能的話，甚至還需要加以改進。小亞細亞的奴隸主常常培養他們的奴隸當文法教師、醫生和哲學家，以便可以在羅馬市場上賣個好價錢，那些拐子待我也正是這樣，所以我倒受了很好的教育。」基督山滿意地微笑了一下，看來好像他原來並沒想到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先生能這樣機警老練似的。「而且，」那位青年人繼續說，「即使在教育上有什麼不足的地方，或者對於既定的禮儀有什麼違誤之外，但念及我與生俱來以及此後始終伴隨著我的整個幼年時代的不幸，他們也會予以諒解的。」

「很好，」基督山用一種局外人的口吻說，「悉聽尊便，子爵，因為您的行為當然得您自己作主，而且跟您也最利害相關。但如果我是您，我對於這些奇遇就一個字都不說出去。您的身世簡直就是一篇傳奇式的故事。世人雖然喜歡夾在兩張黃紙封面之間的傳奇故事，但說來奇怪，對於那些裝在活生生的羊皮紙裡面的，卻反而不肯相信，即使出之於像您這樣一位體面的人物之口。我很想提醒您這一類的麻煩，子爵閣下。要是您對什麼人談起您這段動人的身世，那麼您的話還沒說完，就會傳得沸沸揚揚，而且被認為像是編造的。您因此就不再是一個被拐走而又尋獲的孩子，而會被人看作一個像夜間長出來的香蕈那樣的暴發戶。您也許會引起一些人小小的好奇心，而成了人們談話的中心和流言蜚語的題目，看來總不是誰都願意的。」

「我同意您的看法，伯爵閣下，」青年說道，在基督山的目光的逼視下，他的臉色不禁變得蒼白起來。「這種結果的確不愉快。」

「但是，您當然用不著誇大您的不幸，」基督山說，「但也不必為了竭力避免以至顧此失彼。您必須下決心採取一條單純的行動路線，而像您這麼個聰明人，這個計劃很容易做得到，而且也十分必要。您必須結交一些好朋友，以此來抵銷那種您以前的微賤生活可能招致的偏見。」安德烈臉上頓然失色。「我本來可以提出來作您的擔保人和可靠的顧問，」基督山說，「但我生性對我最好的朋友也有懷疑的態度，而且很願意使他們對我也有這種態度，所以，要是背離了這條規則，我就等於在扮演外行角色，很有被嘲笑的危險，那未免就太傻了。」

「但是，伯爵閣下，」安德烈說，「我是威瑪勳爵介紹來見您的，看他的份兒上——」

「是的，當然囉，」基督山打斷他的話說，「我親愛的安德烈先生，但威瑪勳爵並沒有忘記告訴我您的幼年生活頗多風波。」伯爵注視著安德烈的臉說，「我並不要求您向我說明，而且，正是因為免得您有求於任何人，才到盧卡去請令尊來的。您馬上就可以見到他了。他的為人稍微有點拘謹和高傲，而且因為穿著制服關係，儀表上差了一點，但大家知道了他在奧地利軍團中服役的時候，一切都可以得到諒解了。我們對奧地利人一般都不十分苛求。反正，您一會兒就會知道令尊是一位很體面的人物，我可以向您保證。」

「啊，先生，您讓我放心了，我們分別已經這麼久，所以我一點兒記不得他長什麼樣子了。」

「而且，您知道，在一般人們的眼睛裡，一筆大家產是可以彌補一切缺陷的。」

「那麼，家父真的很有錢嗎，閣下？」

「他是位大富翁——他的年收入達五十萬里弗。」

「那麼，」青年急切地說，「我的境況一定可以很體面了。」

「最體面不過了，我親愛的先生。在您住在巴黎的期間，他每年可以讓您有五萬里弗的收入。」

「真是這樣的話，我情願永遠留在這兒了。」

「環境是您無能為力的，我親愛的先生，『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安德烈歎息了一聲。「但是，」他說，「在我留在巴黎而不必非得離開的期間，您真認為我可以拿到您剛才向我說過的那筆款子嗎？」

「可以。」

「從家父手裡拿嗎？」安德烈略帶不安地問。

「是的，您可以親自向令尊要，那筆錢威瑪勳爵可以擔保。他按令尊的要求，在騰格拉爾先生那兒開了一個月支五千法郎的戶頭，騰格拉爾先生的銀行是巴黎最保險的銀行之一。」

「家父打算長住巴黎嗎？」安德烈問。

「就住幾天，」基督山答道。「他的職務原因，不便一次離開兩三個星期以上。」

「啊，我親愛的父親！」安德烈喊道，顯然很高興他這麼快就離開。

「所以，」基督山說，假裝誤會了他的意思——「所以我不再拖延你們這次難得的會面了。你做好準備去擁抱您的可愛的父親了嗎？」

「我希望您不會懷疑這一點。」

「去吧，那麼，在客廳裡，我的青年朋友，可以看見令尊正在那兒等候您。」

安德烈向伯爵深深地鞠了一躬，走進隔壁房間。基督山一直注視到看不見他了，然後按了一按一個機關。這個機關從外表看像是一幅畫。按過之後，鏡框滑開一塊兒，露出一條小縫，小縫設計得非常巧妙，從那兒可以窺見那間現在卡瓦爾康蒂和安德烈所在的客廳裡的一切情形。那位青年人隨手把門帶上，朝少校走過去，少校聽到向他走過來的腳步聲，就站起身來。「啊！我親愛的爸爸！」安德烈說，聲音很響，希望讓隔壁房間裡的伯爵聽得到，「真的是您嗎？」

「你好嗎，我親愛的兒子？」少校鄭重地說。

「經過這麼多年痛苦的分別後，」安德烈以同樣的口吻說，並瞟了一眼那扇門，「現在又重逢了，多麼讓人快活！」

「真是這樣，經過這麼多年的分別。」

「您不擁抱我嗎，大人？」安德烈說。

「可以的，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的兒子。」少校說。於是那兩個男人像在舞台上演戲樣的擁抱起來，也就是各自把頭擱在對方的肩胛上。

「那麼我們又團圓了嗎？」安德烈說。

「又團圓啦！」少校回答。

「永遠不分離了嗎？」

「哦，關於那一點，我想，我親愛的兒子，您現在一定在法國住慣了，快把它當作你的祖國了吧。」

「實際上，」青年說，「要我離開巴黎，我真難過極了。」

「對於我，您得知道，我是不能長期離開盧卡的，所以我得盡快趕回意大利去。」

「但在您離開法國以前，我親愛的爸爸，我希望您能把那些證明我身份的必要證明文件交給我。」

「當然嘍，我這次就是專門為這件事來的。我費了那麼大的苦心來找你——就是為了要把那些文件交給你——我實在不想再來找一次了，要是再找一次的話，我的殘年都要耗費在這上面啦。」

「那麼，這些文件在哪兒呢？」

「就在這兒。」

安德烈把他父親的結婚證書和他自己的受洗證明書一把搶過來，急不可待地打開它們（在此情此景之下，他的急切是很自然的），然後十分迅速地把它們看了一遍，看得出他是常看這一類文件的；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對文件的內容極感興趣。他看完那些證件的時候，他的臉上洋溢出一種無比興奮的表情。他用一種最古怪的微笑望著少校，用非常純正的托斯卡納語說：「那麼意大利已廢止苦役船了嗎？」

少校身子挺得筆直。「什麼？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因為編造這一類文件是要吃官司的。在法國，我最最親愛的爸爸啊，只需做一半這種程度的手腳，他們就會把您送到土倫去呼吸五年監獄裡的空氣的呀。」

「請你把你的意思說明一下好不好？」少校極力做出一種莊重的神氣說。

「我親愛的卡瓦爾康蒂先生，」安德烈用一種誠懇的神態握住少校的手臂說，「你做我的父親得了多少錢？」少校想說話，但安德烈壓低了聲音繼續說，「無聊！我給你做個榜樣好使你放心，他們一年付我五萬法郎做你的兒子，因此，你能明白我決不願意不承認你做我的爸爸。」少校焦急地往四下看了一眼。「你放心吧，只有我們兩個人，」安德烈說，「而且，我們是在用意大利語談話。」

「哦，那麼，」少校答道，「他們付我五萬法郎。」

「卡瓦爾康蒂先生，」安德烈說，「你相不相信童話？」

「我以前是不相信的，但我真的覺得現在幾乎不得不相信它們啦。」

「那麼，你總該有點證據吧？」

少校從他的口袋裡摸出一把金幣來。「你看，」他說，「很明白吧。」

「那麼，你認為我可以相信伯爵的許諾嗎？」

「我當然相信。」

「你真相信他會對我恪守他的諾言？」

「恪守信上的話，但同時，請記住我們必須繼續扮演我們各自的角色。我當一位慈父——」

「我當一個孝子，既然他們選定了我做你的後代。」

「你這個『他們』是指誰？」

「天知道！我也說不出來，但我指的是那些寫信的人。你收到了一封信，是不是？」

「是的。」

「誰寫給你的？」

「一個什麼布沙尼神甫。」

「你認不認識他？」

「不認識，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他在那封信裡說了些什麼？」

「你能答應不出賣我嗎？」

「這一點你儘管放心，你很明白，我們有著共同的利害。」

「那麼你自己去唸吧。」於是少校把一封信交到那青年手裡。安德烈低聲唸道：「你窮困潦倒，等待你的是一個淒涼的晚年。你想發財嗎，或者至少不仰賴他人？馬上動身到巴黎去，找香榭麗舍大道三十號門牌的基督山伯爵去要你的兒子。這個兒子名叫安德烈‧卡瓦爾康蒂，是您和高塞奈黎侯爵小姐的婚姻果實，五歲的時候被人拐走。為了免得讓你懷疑寫這封信的人的真誠，先附奉兩千四百托斯卡納里弗的支票一張，請到佛羅倫薩高齊銀行去兌現；並附上致基督山伯爵的介紹函一封，函內述明我許你向他提用四萬八千法郎。記住到伯爵那兒去的時間是在五月二十六日晚上七點鐘。——布沙尼神甫」

「一樣的東西。」

「你是什麼意思？」少校說。

「我的意思是我收到一封差不多一樣的信。」

「你？」

「是的。」

「布沙尼神甫寫來的？」

「不。」

「誰，那麼？」

「一個英國人，名叫威瑪勳爵，他化名叫水手辛巴德。」

「那麼對他，你對布沙尼神甫知道得並不比我多吧。」

「你錯了，在那一方面，我比你好一些。」

「那麼你見過他嘍？」

「是的，一次。」

「在哪兒見的？」

「啊！那一點恰恰我不能告訴你，如果告訴了你，你就會跟我一樣明白了，我並不想那樣做。」

「信裡面講了些什麼？」

「唸吧。」

「你很窮，你的未來陰暗無望。你想做一個貴人嗎，喜不喜歡發財和自由自在？」

「我的天！」青年說，「這樣的問題還可能有兩種答案嗎？」

「請到尼斯去，你可以在幾尼司門找到一輛等候你的驛車。經都靈、尚貝裡、波伏森湖到巴黎。在五月二十六日晚上七點鐘到香榭麗舍大道去找基督山伯爵，找他要你的父親。你是卡瓦爾康蒂侯爵和奧麗伐‧高塞奈黎侯爵小姐的兒子。侯爵會給你一些文件證明這件事實，並許你用那個姓在巴黎社交界出現。至於你的身份，每年有五萬里弗的收入就可以過得很不錯了。附上五千里弗的支票一張，可到尼斯費里亞銀行去兌現，並附上致基督山伯爵的介紹函一封，我已囑他供給你一切所需。水手辛巴德」

「好極了！」少校說，「你說，你已見過伯爵，是不是？」

「我剛才剛從他那兒來。」

「他有沒有證實信上所說的那一切？」

「證實了。」

「你明白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一點不明白。」

「其中肯定有一個受騙的人。」

「反正不會是你，也不會是我。」

「當然不是。」

「嗯，那麼——」

「你以為這個與我們無關嗎？」

「一點不錯，我正想這麼說。我們把這齣戲演到底吧，閉著眼睛幹就行了。」

「同意，你看吧，我一定把我的角色演得好好的。」

「我對此絲毫不懷疑，我親愛的爸爸。」

基督山在這個時候又走進客廳。聽到他的腳步聲，兩個男人就互相摟抱在了一起。伯爵進來的時候，他們仍然這樣擁抱著。

「啊，侯爵，」基督山說，「看來您對於幸運之神送還給您的這個兒子並不失望吧。」

「啊，伯爵閣下，我高興得不能再高興了。」

「您感覺如何？」基督山轉過去對那個青年人說。

「我嗎？我的心裡充滿著歡樂。」

「幸福的父親！幸福的兒子！」伯爵說。

「只是有一件事情還讓我發愁，」少校說，「因為我必須馬上離開巴黎。」

「啊！我親愛的卡瓦爾康蒂先生，」基督山說，「我希望您賞臉讓我介紹您見見我的幾位朋友，我想您可以在見過他們以後再走。」

「我悉聽您的吩咐，閣下。」少校答道。

「現在，閣下，」基督山對安德烈說，「把您的真實情形說出來吧。」

「說給誰聽？」

「咦，說給令尊聽呀，把您的經濟狀況說些給他聽聽。」

「啊，真的！」安德烈說，「您說到我的心裡去啦。」

「您聽到他說的話了嗎，少校？」

「我當然聽到了。」

「可您懂不懂呢？」

「懂。」

「令郎是說他需要錢用。」

「哦！您叫我怎麼辦呢？」少校說。

「您當然應該給他一點嘍。」基督山回答。

「我？」

「是的，您！」伯爵說，同時向安德烈走過去，把一包鈔票塞到青年的手裡。

「這是什麼？」

「令尊給的。」

「家父給的？」

「對，您剛才不是跟他說您要錢用嗎？他委託我把這包錢給您。」

「這算是我的一部分收入嗎？」

「不算，這是您在巴黎的安家費。」

「啊！我的爸爸多偉大呀！」

「別嚷嚷！」基督山說，「他不想讓您知道這是他給您的。」

「我很理解他這種體貼的心思。」安德烈說，連忙把鈔票塞進他的口袋。

「現在，二位，我祝你們晚安。」基督山說道。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再有幸見到您呢？」卡瓦爾康蒂問。

「啊，對！」安德烈說，「我們在什麼時候才可以再這麼與你愉相見快呢？」

「星期六，如果你們——是的——讓我想想看——星期六。星期六晚上我在歐特伊村芳丹街二十八號的別墅裡請客人吃飯。我請了幾個人，其中就有你們的銀行家騰格拉爾先生。我自然會介紹你們和他見面，他必需見了你們二位的面才能付錢給你們。」

「要穿禮服嗎？」少校說，這幾個字說得鏗鏘有勁。

「噢，是的，當然囉！」伯爵說，「制服，十字章，紮腳褲。」

「我穿什麼呢？」安德烈問。

「噢，很簡單，黑褲子，黑皮鞋，白背心，一件黑色或藍色的上裝，一個大領結。您的衣服可以到勃林或維羅尼克那兒去訂做。要是您不知道他們住在哪兒，巴浦斯汀可以告訴您。您的服裝愈少修飾，效果就愈好，因為您是一個有錢人。如果您要買馬，可以到德維都那兒去買，要是買馬車，可以去找倍鐵斯蒂。」

「我們幾點鐘來？」青年問道。

「六點鐘左右。」

「我們那時一定到。」少校說。

卡瓦爾康蒂父子向伯爵鞠了一躬，告辭而去。基督山走到窗戶前，看看他們手挽著手正往大街對面走。「這兩個光棍！」他說。「可惜他們不真是父子！」於是，在沉思一會兒之後，「走，我去看看莫雷爾去！」他說，「我覺得這種厭惡感簡直比憎恨還叫人受不了。」

第五十七章 幽會

現在請本書的讀者務必允許我們再把你引領到維爾福先生屋後的那塊兒園地上。在那扇半隱在大栗樹後面的門外，我們將可以見到幾位我們相識的人物。這次是馬西米蘭先到。他耐心地在等候一個人影從樹叢裡出來，焦急地等著石子路上發出輕巧的腳步聲，那盼望已久的聲音終於聽到了，他本來只等一個人，但他卻覺察到有兩個人在向他走過來。瓦朗蒂娜的遲到得怪騰格拉爾夫人和歐熱妮的拜訪，她們的拜訪超出了她所預想的時間。於是，為了表示不失信於馬西米蘭，她向騰格拉爾小姐建議，邀她到花園裡去散一次步，以此表明她的遲來雖然肯定要令他感到煩惱，但卻並不是她自己過錯。

那位青年以愛情的直覺，立刻明白了她這種無可奈何的境況，心裡很感安慰。而且，雖然她避免來到晤談的範圍以內，瓦朗蒂娜卻做得很巧妙，可以使馬西米蘭看到她走來走去；而每一次走過的時候，她總要設法趁她同伴不注意向青年投來一個情意綿綿的眼光，像是在說：「耐心一點！你看出這不是我的錯。」馬西米蘭很善於忍耐，於是就在心裡比較著這兩位姑娘來消磨時間——一個膚色白皙，有一對水汪汪溫柔的眼睛，溫雅地微微彎著身體，像一棵垂著的楊柳；另外一個膚色略黑，富有一種嚴峻傲慢的表情，身子挺直，像一棵白楊樹。不消說，在青年的眼裡，瓦朗蒂娜當然不會相形見絀。約莫半小時以後，小姐們回去了，馬西米蘭知道騰格拉爾小姐的訪問終於已告一段落。不到幾分鐘，瓦朗蒂娜一個人又走進花園裡來。因為怕別人注意到她回來，她走得很慢，並不立刻直接走近門邊，而是先在一張凳子上坐下來，小心地向四周看了看，確定沒有人在監視她後，立刻起身，急忙忙地向門口走來。

「晚上好，瓦朗蒂娜。」一個聲音說。

「晚上好，馬西米蘭。我讓你等了一些時間，但你已經看出我遲到的原因了。」

「是的，我認得騰格拉爾小姐。但我不知道你和她這麼密切。」

「誰跟你說我們很密切，馬西米蘭？」

「沒有誰告訴我，看起來你們好像是這樣。從你們邊走邊談的那種樣子上看來，別人家以為你們是兩個在那兒互訴祕密的女學生呢。」

「我們剛才談了一番心事，」瓦朗蒂娜答道。「她對我說她不願意和馬爾塞夫先生結婚，而我也向她承認：我一想到要嫁給伊皮奈先生，就感到那麼的痛苦。」

「可愛的瓦朗蒂娜！」

「這可以向你表明為什麼你能看到我和歐熱妮之間有那種坦率的態度，這是因為在談到我不愛的那個人的時候，我想到了我所愛的那個人。」

「啊，你是多麼盡善盡美呀，瓦朗蒂娜！你有一種決不等同於騰格拉爾小姐的氣質！就是那種無法言說的嬌柔。而這種嬌柔對於一個女人，正好像香氣對於花和美味對於果子一樣，美並不是我們對於花和果所要求的唯一的東西。」

「這是你心裡的愛讓你對一切產生這種看法。」

「不，瓦朗蒂娜，我向你保證。你們在花園裡散步的時候，我把你們兩個人都觀察了一番，憑良心說，雖然我絲毫不想故意貶低騰格拉爾小姐的美，但我沒法理解有什麼男子能真的愛她。」

「那是因為，正如你所說的，馬西米蘭，我在那兒的緣故。因為有我在旁邊，你就不公平啦。」

「不，但告訴我——這純粹是一個因為我好奇的問題，因為在我腦子裡出現了一些和騰格拉爾小姐有關的念頭，所以才問的——」

「噢，一定是些非常不公平的念頭，我用不著問就知道了。在你們批評我們這些可憐女子的時候，我們不用想得到寬容。」

「至少你不能否認，你們自己互相批評的時候，也是非常苛刻的。」

「如果我們苛刻，那是因為我們一般總是在激動的情緒之下進行批評的。不過說說你的問題吧。」

「騰格拉爾小姐這次反對和馬爾塞夫先生結婚，是不是因為另有所愛的緣故？」

「我已經跟你說，我和歐熱妮算不上十分親密。」

「是的，但小姐們用不著十分親密就可以互訴心事。還是承認吧，你的確向她問過這個問題吧。啊，你在那兒笑啦。」

「大概你已經知道那一段談話了吧，我們和你就隔了這一道木板，它可保不住什麼祕密。」

「嘿，她怎麼說？」

「她對我說她誰都不管，」瓦朗蒂娜說，「她一想到結婚就討厭。她寧可永遠過一種無拘無束的獨立生活。她幾乎還希望她父親破產，那樣她也許可以像她的朋友羅茜‧亞密萊小姐那樣當上一名藝術家。」

「啊，你看——」

「嗯，你想到了什麼念頭？」瓦朗蒂娜問。

「沒有什麼。」馬西米蘭微笑著回答。

「那麼你為什麼要笑呢？」

「咦，你自己把眼睛盯著我的呀。」

「你要我走嗎？」

「啊，不，不！我們談談你吧。」

「對了，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最多還剩下十分鐘了。」

「天哪！」馬西米蘭大失所望地說，瓦朗蒂娜用一種憂鬱的口吻說，「我對你不過是一個可憐的朋友。可憐的馬西米蘭，你本來命中注定是該享福的，但你過的都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呵！我常常責備我自己，我向你保證。」

「哦，那有什麼關係，瓦朗蒂娜？只要我自己願意不就得啦。我甚至都想：雖然這種長期沒結果的情形很叫我痛苦，但只要和你相處上五分鐘，或者從你的嘴裡聽上兩句話，我就感到心滿意足。而且我也深信：上帝既然造了兩顆像我們這樣和諧的心，幾乎還奇蹟般的把這兩顆心聯在一起，它不會最後又把我們分開的。」

「這幾句話說得真好，我謝謝你。我們兩個人都心懷希望吧，馬西米蘭，這可以讓我快樂一點。」

「瓦朗蒂娜，你這樣匆匆地要離開我，到底還有什麼事？」

「我不知道。維爾福夫人派人來請我去，說她要跟我談談，而且這次談話關係到我的一部分財產。叫他們把我的財產拿去吧，我已經太富有啦，也許他們拿走以後，我就可以平平靜靜地過日子了。如果我窮了，你還是會這樣愛我吧，是不是，馬西米蘭？」

「噢，我會永遠愛你。只要我的瓦朗蒂娜在我的身邊，而且我能確實感到沒有什麼人可以再把她從我手裡奪走，貧富對我又有什麼要緊的呢？但你不擔心這次談話大概會和你的婚事有關嗎？」

「我不這樣想。」

「現在，聽我說，瓦朗蒂娜，什麼都不必怕，因為只要我活著，除你之外，我決不會再愛別的人。」

「你說這句話是想讓我覺著踏實嗎，馬西米蘭？」

「原諒我，你說得對——我真笨。哦，我是想告訴你，那天我遇到了馬爾塞夫先生。」

「嗯？」

「你知道，弗蘭茲先生是他的朋友。」

「那又怎麼樣？」

「馬爾塞夫先生接到弗蘭茲的一封信，說他很快就要回來了。」

瓦朗蒂娜的臉變得煞白，她倚到門上防止跌倒。「這能是真的嗎？維爾福夫人是為這件事來叫我的嗎？不，這種消息好像不會要她來通知我。」

「為什麼不會？」

「因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看來維爾福夫人暗地裡反對這件婚事，雖然她並沒有公開表示反對。」

「是嗎？那麼我覺得我簡直該崇拜維爾福夫人的了。」

「別這樣忙著去崇拜她。」瓦朗蒂娜面帶憂鬱的微笑著說。

「如果她反對你嫁給伊皮奈先生，她多半是願意另提別的親事呀。」

「不要那麼想，馬西米蘭。維爾福夫人並不是挑剔男方，她壓根兒反對結婚。」

「反對結婚！如果她那麼討厭結婚，她自己為什麼要結婚呢？」

「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馬西米蘭。大約在一年以前，我談起過要到修道院去，維爾福夫人雖然說了很多她認為出於責任非說不可的話，但暗底裡卻贊成那個建議。我的父親在她的慫恿之下也同意了，只是為了我那位可憐的祖父，我才最後放棄了那個計劃，你絕對想像不到當那位老人家望著我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流露出怎樣的一種表情——他在這個世界上只愛我一個人，而我也敢說只有我一個人愛他。當他聽說我的決定的時候，我永遠忘不了他那種責備的眼光，和兩行珠子般流到他那僵硬的臉頰上的無比絕望的淚水。啊，馬西米蘭，我當時多麼懊悔不該產生那種想法，所以我跪到他的腳下，喊道：『原諒我，請原諒我，我親愛的爺爺，不論他們怎樣對待我，我永遠不離開您了。』我說完以後，他感激地抬起頭，可沒有說一句話。啊，馬西米蘭，我大概還得受許多罪，但我覺得我祖父當時的目光已夠彌補一切遺憾了。」

「可愛的瓦朗蒂娜，你是個天使。我真的不知道像我這麼一個在沙漠裡東征西剿，以砍殺阿拉伯人為業的人——除非上帝真的認為他們是該死的異教徒——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值得得到上帝優待的地方，他把你託付給我。但告訴我，你不結婚對維爾福夫人能有什麼好處呢？」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很有錢，太有錢了嗎，馬西米蘭？我從我的母親身上可以繼承到五萬里弗左右的收入。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就是聖‧梅朗侯爵夫婦，也可以給我同樣大數目的錢，而諾瓦蒂埃先生很明顯也想立我做他的繼承人。我的弟弟愛德華，他的母親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遺贈給他，所以和我一比，他就困難多了。嗯，維爾福夫人疼愛那個孩子像一塊心頭肉，如果我做了修女，我的全部財產就歸到父親所有了——他可以繼承侯爵夫婦和我的財產——再經他轉給他兒子。」

「啊！真不可思議，一個這樣年輕美麗的女人竟會這樣貪心。」

「她倒也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她的兒子。你認為那是一種罪惡，但從母愛用度看，這還是一種美德呢。」

「可你不能妥協一下，分一部分你的財產給她的兒子嗎？」

「我怎麼能提出這樣的一項建議呢，特別是對一個總自認為對金錢毫無興趣的女人？」

「瓦朗蒂娜，我從來把我們的愛當作一個神聖的東西。所以我拿恭敬的幕布把它包裹起來，藏在我靈魂的最深處，沒有哪一個人知道它的存在，甚至我的妹妹也不知道。瓦朗蒂娜，你准不准許我向一個朋友透露我對你的愛，跟他結一個莫逆之交？」

瓦朗蒂娜吃了一驚。「一個朋友，馬西米蘭，這個朋友是誰？我有點擔心。」

「聽我說，瓦朗蒂娜。你有沒有在那個人身上感受到過一種強烈的同情心？雖然只是第一次見到他，你卻感覺好像已經和他相識已久。你會在心裡不斷地問到底以前是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方跟他結識的，而雖然再也想不起那時間和地點，但你卻依然相信以前肯定有過這麼一次經歷，而這種同情心只不過是一種舊事重現心頭而已？」

「是這樣。」

「嗯，當我第一次看到那個怪人的時候，我心裡的感覺正是那樣。」

「怪人，你說？」

「是的。」

「那麼，你認識他挺長時間了嗎？」

「不過有八九天吧。」

「你難道竟把一個才認識了八九天的人當作你的朋友嗎？啊，馬西米蘭，我希望你不是把朋友這個稱號的價值定得再高一點吧。」

「從邏輯上說你是對的，瓦朗蒂娜。但不論你說什麼，我絕不能拒絕這種本能而來的情感。我相信我未來的一切幸福一定和這個人有聯繫——有時候，他那一對洞察一切的眼睛似乎已預見到了一切，而他那雙有力的手好像在驅動所有一切的實現。」

「那麼他肯定是一位預言家了。」瓦朗蒂娜微笑著說。

「一點不錯！」馬西米蘭說，「我常常不由自主相信他有預言本領——特別是預言好消息。」

「啊！」瓦朗蒂娜帶著一種憂傷的口氣說，「讓我見見這個人好嗎，馬西米蘭，他大概可以告訴我到底能不能獲得我所需要的愛，來補償我經受的那麼多痛苦。」

「我可憐的姑娘！你已經認識他啦。」

「我認識他？」

「是的，救你的後母和她兒子的性命的就是他。」

「基督山伯爵？」

「正是他。」

「啊！」瓦朗蒂娜喊道，「他是維爾福夫人的好朋友，絕不可能再做我的朋友了。」

「維爾福夫人的朋友！絕不可能，我想你一定弄錯了。」

「不，我一點兒沒有弄錯，因為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干預我們家務的威力簡直大得無邊。我的後母諂媚他，把他看成一部集人類所有智慧於一身的百科全書。我的父親敬佩他，說他以前從沒聽見有人以這樣雄辯的論調表達過如此崇高的人生觀。愛德華崇拜他，他雖然怕伯爵那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睛，但只要伯爵一到，他就會跑上去迎接他，扳開他的手，在那兩隻手裡，他肯定能找到一件好玩的禮物——基督山先生對我們家裡的每一個人好像都有一種神祕的、幾乎不可抗拒的控制力。」

「如果真是如此，我親愛的瓦朗蒂娜，那麼你一定也已感覺到了或者用不多久就會感覺到他的出現的好處。他在意大利遇到阿爾貝‧馬爾塞夫，他把他從強盜那裡解救了出來。他去見騰格拉爾夫人，送了她一件高貴的禮物。你的後母和她的兒子經過他的門前，他的黑奴救了他們的性命。這個人顯然擁有控制力。我從來沒見過其他人能像他這樣把樸實和華麗調和得這樣和諧。他的笑是如此甜蜜，在他向我微笑的時候，我想像不出他的笑對其他人是苦澀的。啊，瓦朗蒂娜，告訴我，他有沒有那麼對你笑過？如果有的話，放心吧，你就要快樂了。」

「我！」青年女郎說，「他連瞟都不瞟我一眼呢，正相反，如果我偶而碰見他，他好像倒要故意避開我。啊，他並不寬宏大量，他也沒有你所說的那種非凡的智慧——因為，如果他有的話，他就會看出我的不幸。如果他真寬宏大量的話，看到我這麼憂悶和孤獨，他就會使用他的力量來幫助我幸福。再者，如果像你所說的，他像太陽一樣，他就會拿一縷賦予生命的光芒來溫暖我的心。你說他愛你，馬西米蘭，你怎麼瞭解他的動機？人們對像你這麼一位掛著一把長長的指揮刀、蓄著一臉威猛小鬍子的軍官總是很尊敬的，但認為欺負我這樣一個只會哭泣可憐的姑娘是沒什麼了不起的。」

「啊，瓦朗蒂娜，我肯定你弄錯了。」

「如果不如此的話，如果他對我使用外交手腕——就是說，如果他是那種為了最終可以獲得支配權力而先是用各種手段來取得全家每一個成員的外交家的話——他就會，哪怕一次也好，賜給我那種你絕口稱頌的微笑。可是不，他看出我很不快樂，他知道我對他毫無用處，所以他一點都不注意我。誰知道呢？也許為了要討好維爾福夫人和我的父親，他都可以盡可能地迫害我。他不應該這樣不把我放到眼裡，這是不公平的，毫無理由的。啊，原諒我，」瓦朗蒂娜說，她注意到了她的話在馬西米蘭心裡產生的影響，「我不好，我的心裡根本就沒有那個人的一點兒痕跡，信口批評了他一通。我不否認他有你所說的那種力量，也不否認我也感到過那種力量的存在，但從我這方面說，與其說那種力量能帶來什麼好處，還不如說它能帶來禍害更確切些。」

「好了，瓦朗蒂娜，」莫雷爾歎了一口氣說，「我們不再討論這件事情了吧。我什麼都不跟他說就是了。」

「唉！」瓦朗蒂娜說，「我知道我讓你很痛苦。噢，我希望有一天能握著你的手請你原諒。但我的確對他抱著並不是毫無根據的偏見。告訴我，這位基督山伯爵給了你什麼好處？」

「我得說你這個問題很叫我為難，瓦朗蒂娜，因為我說不出伯爵給我過什麼明顯的好處。可是，就像我已經跟你說過的，我對他有一種油然生發的愛，這種愛的來源我沒法向你解釋。太陽給了我什麼好處沒有？沒有，它用它的光芒溫暖了我，因為有了它的光芒，我可以看見你，如此而已。再譬如，某種花的香味給我什麼好處了沒有？沒有，它的香味令我的嗅覺感到很舒適——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要讚美它，我只能如此的說。我對他的友情跟他對我的一樣不可思議，一樣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一個隱約的聲音好像在向對我耳語，說這一次突然的邂逅一定不是偶然的。在他最簡單的舉止上和他最深層的思想裡，我發覺都和我有什麼關係，你也許要取笑我，但我告訴你，自從我認識了這個人以來，我就有了一個荒唐的念頭，覺著我所遇到過的一切好運都是由他創造出來的。你會說，沒有這種佑護我也活過了三十年了，是不是？沒有關係——但等一等，且讓我舉一個例子。他請我星期六到他那兒去吃飯，在他，這不過是一件極其自然的事情。好，後來我又聽到了什麼消息？這次請客，你的母親和維爾福先生都要來。我將在那兒見到他們。誰知道這樣的會見以後會帶來怎樣的好處呢？這種事情表面上看最簡單不過，但我卻從中看出一些驚人的意義，從中得到了一種奇怪的信心。我對我自己說，這位奇人表面上好像是為了大家，而實際上是有意為我做的安排，讓我有機會會一會維爾福先生夫婦的。我也承認，有時候我都想從他的眼睛裡去探究他到底是否已經猜透了我們的祕密戀愛。」

「我的好朋友，」瓦朗蒂娜說，「要是我老是聽你這樣沒頭沒腦的說話，我真的要為你的理性擔心，把你看做一個幻想家了。這一次會面，除了純粹巧合以外，你真不能看出什麼別的意義來嗎？請稍微想一想。我的父親從來不出門，他幾次都想謝絕這個邀請。維爾福夫人卻正相反，她特別想去看看這位奇怪富翁家裡的情形，費了老大的勁兒才說服我的父親陪她一起去。不，不！我前面說的話並沒有錯，馬西米蘭，除了你和我那個略強於殭屍一點的祖父以外，我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可求助了。」

「從邏輯上講，我知道你是對的，」馬西米蘭說，「你那甜蜜的話音平常對我是那麼有魅力，但今天卻沒有說服我。」

「可你的話也沒有說服我，」瓦朗蒂娜說，「我必須說，如果你不能給我更有說服力的證據——」

「我還有一個證據，」馬西米蘭遲遲疑疑地說，「但是——的確，瓦朗蒂娜，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它比第一個理由更要荒唐。」

「那就糟了。」瓦朗蒂娜微笑著說。

「我對於這件事還沒有斷定。十年的軍旅生活教給我相信，有時我的想法要靠突如其來的靈感所決定，因為那種神祕的衝動好幾次救了我的命，它使我往右或往左躲開，那致命的槍彈因而就從我的身邊擦身而過。」

「親愛的馬西米蘭，你為什麼不把你的死裡逃生歸功於我的祈禱呢？當你不在的時候，我就不再為我自己祈禱了，只是一個勁兒地為你禱求平安。」

「是的，自從你認識了我以後確實如此，」莫雷爾微笑著說，「但那可不能適用於我們還沒認識的時候呀，瓦朗蒂娜。」

「你這個人真叫人惱火，一點都不肯相信我的話，不過我還是聽聽你自己都認為是荒唐的第二個證據吧。」

「嗯，從這個缺口往那邊看，你可以看到那匹我騎到這兒來的那匹新買的駿馬。」

「啊，這匹馬真健壯呵！」瓦朗蒂娜喊道，「你幹嗎不把牠牽到門邊來呢！我可以和牠說說話，牠會明白我的。」

「你看，牠是一匹非常名貴的牲口，」馬西米蘭說。「嗯，你知道我的手頭並不寬裕，而且素有『理智人』之稱。我到一個馬販子那兒去，看到了這匹漂亮的馬。我給牠起好名字叫米狄亞。我問要什麼價錢，他們說要四千五百法郎。所以我就只好打肖這個心思了，這你可以想像得到。但我得說我走開的時候心裡很沉重，因為那匹馬十分友好地望著我，用牠的頭在我的身上摩來蹭去，而且當我騎在牠身上的時候，牠又用最討好的姿態一個接一個地騰躍。當天晚上，幾個朋友來看我——夏多‧勒諾先生、德布雷先生，還有五六個你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的紳士。他們提議打牌。我是從來不玩牌的，因為我既沒有多少錢可輸，也窮不到想去贏別人的錢來花。但他們是在我的家裡，你知道，所以只好叫人去拿牌，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就在他們在桌子旁邊坐下來的時候，基督山先生到了。他也在他們中間坐了一個位子，大家於是玩起來，結果我贏了。說來真有點不好意思，我竟然贏了五千法郎。到午夜我們才分手。我捺住心頭的喜悅，就跳上一輛輕便馬車，快馬加鞭，駛到馬販子那兒。我興奮地一個勁拉門鈴。來開門的那個人一定以為我是個瘋子，因為我不由分說衝到馬廄裡。米狄亞正站在馬槽前吃草，我馬上把鞍子和轡勒套上去，而牠也極其溫順地由我擺佈，於是把四千五百法郎放到那莫名其妙的馬販子手裡，我就馳向香榭麗舍大道，要在那兒跑一夜馬，以了卻我的心願。當我騎馬走過伯爵門前的時候，我看到有一個窗口裡還透著燈光，而且我好像看到了他的影子在窗簾後面閃動。哦，瓦朗蒂娜，我一點不含糊地相信他知道我想得到這匹馬，他故意輸錢給我好讓我去買牠的。」

「我親愛的馬西米蘭，你真的太喜歡幻想了，你不會愛我很長久的。一個生活在這種詩情畫意和幻想世界中的男子，對於我們這種平淡無奇的往來一定覺得刺激太少了。他們在叫我啦。你聽到沒有？」

「啊，瓦朗蒂娜！』馬西米蘭說，「從這個柵欄口伸只手指給我，讓我親一親。」

「馬西米蘭，我們說好的，我們只應該把我們自己看作是兩個聲音，兩個影子。」

「隨你便吧，瓦朗蒂娜。」

「如果我讓你如願以償，你高興嗎？」

「噢，當然嘍！」

瓦朗蒂娜走到門沿上，不但把她的一個手指，而且把她的整隻手都從缺口伸過去，馬西米蘭發出一聲驚喜的叫聲，跳將上去，抓住那隻手，在那隻手上做了一個狂熱深長的吻。那隻小手於是立刻縮了回去，這位年輕人看到瓦朗蒂娜急急地向屋裡跑去，好像她都要被她自己的情感衝動嚇壞了似的。

第五十八章 諾瓦蒂埃‧德‧維爾福先生

現在讓我們來說說騰格拉爾夫人和她的女兒離開以後，在馬西米蘭和瓦朗蒂娜幽會期間檢察官家裡所發生的事情。

維爾福先生走進他父親的房間，後面跟著維爾福夫人。兩位來訪者向老人行了禮，和巴羅斯——一個忠心耿耿、已任職二十五年的僕人——講了幾句話，然後就在那個癱老人的兩旁坐下來。

諾瓦蒂埃先生坐在一張下面有輪子可以推動的圈椅裡。

早晨，他坐到椅子上在房間裡推過來推過去，到了晚上再讓人把他從圈椅裡抱出來。他的前面擺著一面大鏡子，鏡子裡照著整個房間，可使他一點兒不必轉動——他根本就不能轉動——就可以看見所有走進房間裡來的人和他四周的所有情形。諾瓦蒂埃先生雖然像一具殭屍一樣一點兒動彈不得，但卻用一種機警聰慧的表情望著這兩個剛來的人，從他們這種周到的禮節上，他立刻看出他們是為著一件意想不到的要緊事而來的。他現在只剩下了視覺和聽覺，在他這個看來只配到墳墓裡去的可憐的軀殼裡，只有這兩樣器官給他添上了一點生氣，像是一爐死灰裡的兩處尚存的孤獨的火光；可是，那怕只用這兩種器官中的一個，他就可以表現出他腦子裡仍舊還在活動的思想和感覺，他可以用眼光來傳達他的內心活動，他的目光像是一個在荒漠裡夜行的旅客所看到的遠處的燈光，從這遠處的燈光上，他可以知道在那一片黑暗和靜寂中還有另外一個人醒著。諾瓦蒂埃的頭髮又長又白，一直披到他的肩頭；睫毛又密且黑，睫毛底下的那一雙眼睛，彙集著所有的活力、語言和智慧；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在一個只用一種器官來代替其他各種器官的人，以前分散在全身的精力就凝聚到了一個地方。當然嘍，他的手臂已不能活動，他的嗓子也已不能再發出聲音，他的身體失去了活動能力，但那一對有神的眼睛已完全可以代替一切了。他用他的眼睛來發號施令；他用他的眼睛來表示感激之情——總之，他用一對活的眼睛表達出一具屍體頭腦裡的全部感想，在那副大理石般的臉上，有時會射出一道憤怒的火光，有時又會流露出一片喜悅的光澤，看了令人非常吃驚。

只有三個人能懂得這個可憐的癱老人的這種語言：就是維爾福、瓦朗蒂娜和我們剛提到過的那個老僕人。但維爾福很少來看他的父親，除非絕對必需，他絕不願意前來和他說什麼話，所以這位老人的全部快樂都集中到了他的孫女兒身上。瓦朗蒂娜，以她的愛、她的耐心和她的熱情，已學會了如何從諾瓦蒂埃的目光裡明白他腦中的種種感覺。旁人雖無法懂得這種無聲的語言，但她卻能用他嗓子的各種語調，用他臉上的各種表情，和他靈魂裡的全部熱情把它傳達出來，所以這位年輕女郎和這位無助的殘廢人之間，仍然可以進行暢談，而後者的身體雖然幾乎已不能稱得上活著，但他依舊是一個知識廣博、見解透晰和意志堅強的人。他的肉體雖已僵木，可是他的精神卻仍能操縱一切。瓦朗蒂娜解決了這個奇特的語言問題，能很容易地懂得他的心思和把她自己的意見傳達給他。她用孜孜不倦的熱情，凡是日常生活上的普通事務，她極少會誤解老人的意思，總能滿足那依舊還活著而且還能思想的那大腦的希望和那個差不多已經死掉的身體的需要。至於那位僕人，我們已經說過了，他和他的主人已相處二十五年，所以他知道他的所有習慣，極少需要諾瓦蒂埃自己來要求什麼東西。

維爾福馬上就要和他的父親進行一次非同尋常的談話了。他無需瓦朗蒂娜或那僕人的幫助。我們前面說過，他完全明白這位老人的語言，如果說他並沒有常常利用這種理解力，那是因為他對父親決不關心或懶得和他接觸的緣故。所以他讓瓦朗蒂娜到花園裡去，並且支開巴羅斯，他自己坐在他父親的右邊，維爾福夫人則坐在左邊，然後他就對他說：「閣下，我沒有去叫瓦朗蒂娜來，並且還支開了巴羅斯，我想您不會覺著不高興，因為我們要商量的這件事當著他們的面談不合適。維爾福夫人和我要向您報告一個消息。」

在維爾福講這一大段開場白的過程中，諾瓦蒂埃的臉上始終毫無表情，維爾福則恰恰相反，他極力想把他的眼光穿透到老人的心底裡。

「這個消息，」檢察官用那種冷淡和堅決的口氣繼續說，似乎要斷然拒絕一切商量餘地似的，「嗯，我們相信一定會得到您的讚許。」

那位殘廢人的眼光裡仍然保持著那種漠然的表情，不讓他的兒子探測到他腦子裡的感想。他聽著——只是表現出他聽著而已。

「閣下，」維爾福又說，「我們想給瓦朗蒂娜操辦婚事了。」

即使老人的臉是用蠟澆成的，也不能如此淡漠無情了，這個消息並沒有在他的臉上產生任何動情的痕跡。

「婚事在三個月之內就要舉行。」維爾福說。

諾瓦蒂埃的眼睛仍然保持著那種毫無反應的表情。維爾福夫人這時也來參加談話，接上說：「我們想您大概很關心這個消息，閣下，因為您一向非常鍾愛瓦朗蒂娜，所以我們現在只要把她那個青年人的名字告訴您就得了。瓦朗蒂娜的這門親事最理想不過了。他很有家產，社會地位也很高，至於他的人品，可以保證她將來生活得很幸福。而且他的名字您大概也不會完全不知道。我們說的那個人就是伊皮奈男爵，弗蘭茲‧奎斯奈爾先生。」

在他的妻子講話的過程中，維爾福仔細打量著那老人的臉。當維爾福夫人說出伊皮奈這個名字的時候，諾瓦蒂埃先生眼睛裡的瞳孔便開始漸漸放大，同時他的眼皮像一個快要講話時的人的嘴唇那樣抖動起來，他向維爾福夫人和他的兒子閃電般地掃射了一眼。檢察官知道諾瓦蒂埃先生和老伊皮奈之間政治宿仇，很明白做這個宣佈所產生出的激怒，但他假裝沒有覺得，等他的妻子說完以後就接著往下說下去。

「閣下，」他說，「您知道瓦朗蒂娜都快要十九歲了，所以必須趕快給她找上一門適當的親事。我們作打算的時候並沒有忘記您，我們事先已經打聽得十分清楚：瓦朗蒂娜未來的丈夫同意——不是同意住在這座房子裡，因為住在這裡這一對年輕人大概會覺著不方便，而是同意您去和他們住在一起。您和瓦朗蒂娜從來都是相依為命的，這樣就可以互相不分離，你的習慣也不至於受到破壞，那時您不僅有一個，而且會有兩個孩子來照顧您了。」

諾瓦蒂埃的目光中顯出了盛怒，顯然那老人的腦子裡在煎熬著某種極痛苦的念頭。因為那悲憤的喊叫已升到了他的喉嚨口，但因為喊不出來，所以幾乎窒息了他。他的瞳孔和嘴唇憋得發了紫。維爾福靜靜地打開了一扇窗子，說道：「天氣暖極了，把諾瓦蒂埃先生熱壞了。」然後他又回到了他原來的地方，但沒有再坐下來。

「這門親事，」維爾福夫人又說道，「伊皮奈先生和他的家人也是很樂意的，而且，他也沒什麼近親，只有一位叔父和一個嬸娘，她母親是在他出生的時候死的，他父親在一八一五年遭人暗殺。當時他只有兩歲。所以他可以自己拿主意。」

「那次的暗殺事件很神祕，」維爾福說道，「兇手至今也沒查出來，儘管有嫌疑的人不止一個。」諾瓦蒂埃費了很大的勁，竟在嘴邊顯出了微笑。「哦，」維爾福繼續說道，「那些真正有罪的人，這樁罪案的主犯，總有一天會落到法律的手裡的，然後他們將再受到上帝的審判，那些人大概倒很樂於處在我們的位置，嫁一個女兒給弗蘭茲‧伊皮奈先生，借此洗刷掉外表上的一切嫌疑。」

諾瓦蒂埃這次倒很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像是一個衰弱癱瘓的人。「是的，我懂的。」他的目光中流露出這樣的回答，在這種目光裡，還有一種強烈的激憤和極其蔑視的情感。

維爾福充分懂得他父親的意思，他微微聳了聳肩，然後向他的妻子示意可以走了。

「現在，閣下，」維爾福夫人說道，「我必須向您告辭了。您要不要我叫愛德華來陪您一會兒？」

大家早就約定；假如老人表示同意，他就閉一下眼睛，假如表示不同意，就連眨幾下，假如他想說什麼，他就抬眼向天。假如他要瓦朗蒂娜來，就只閉他的右眼，假如要巴羅斯來，就閉左眼。此時聽到維爾福人的這個建議，他立刻眨了幾下眼睛。這種斷然的拒絕使她很難堪，她咬了一下嘴唇，說道：「那麼要我叫瓦朗蒂娜來嗎？」老人熱切地閉了眼睛，表明他正希望如此。維爾福夫婦鞠了一躬，走出了房間，吩咐去叫瓦朗蒂娜來。瓦朗蒂娜已經知道她今天得和諾瓦蒂埃先生特別多談一次。她的父母剛一出去，她就進來了，臉上依舊帶著激動的神情。她一眼就看出她的祖父很痛苦，知道他心裡一定有很多事要講給她聽。「親愛的爺爺」，她大聲說道，「怎麼啦？他們惹您不高興了，您心裡很不痛快是嗎？」

那癱子老人閉一閉眼睛，確認了。

「那麼，您生誰的氣呢？生我父親的嗎？不是。生維爾福夫人的嗎？也不是。是生我的嗎？」

老人作了一下肯定的表示。

「生我的？」瓦朗蒂娜驚愕地說。

老人又肯定了一下這個意思。

「親愛的爺爺，我做錯了什麼事，以致您要生我的氣呢？」

瓦朗蒂娜大聲說道。

沒有回答，於是她繼續說：「我今天一整天沒見過您。有人對您談到我了嗎？」

「是的。」老人的目光急切地說。

「讓我來想一想。我真可以向您保證，爺爺——啊！維爾福先生和維爾福夫人剛剛離開這個房間，是不是？」

「是的。」

「他們告訴了您一件事，您是因為那件事才動怒的，是不是？那麼，是什麼事呢？我可不可以先去問問他們，然後再來向您解釋？」

「不，不！」諾瓦蒂埃的目光說。

「啊！您嚇壞我啦。他們都講了些什麼事呢？」於是她現出一種苦思冥想的樣子。

「啊，我知道了，」她壓低了聲音，靠到老人身邊說道，「他們談到了我的婚事，對不對？」

「是的。」那憤怒的目光回答。

「我懂了，您生氣是因為我沒告訴您這件事。可那是因為他們堅持要我保守祕密，求我一點都不要告訴您的，他們甚至都不讓我知道他們的想法，我也是自己碰巧發現的。這就是我對您保持緘默的原因，親愛的爺爺。請寬恕我吧。」

但老人的目光裡並沒有使她感到安心，它似乎在說：「我所生氣的並不只是你的緘默。」

「那麼還有什麼呢？」那青年女郎問道。「親愛的爺爺，或許您以為我會拋棄您，以為我會在結婚之後忘了您，是不是？」

「不。」

「那麼，他們已經告訴您伊皮奈先生同意我們大家住在一起了？」

「是的。」

「那麼您為什麼還要不高興呢？」

老人的眼睛裡露出了一種愛撫的目光。

「噢，我懂了，」瓦朗蒂娜說道，「那是因為您愛我。」

老人同意了。

「您是怕我將來會不快樂？」

「是的。」

「您不喜歡弗蘭茲先生嗎？」

那雙眼眼接連眨了幾下：「不，不，不。」

「您不高興結這門親事嗎？」

「是的。」

「嗯，聽我說，」瓦朗蒂娜跪下來抱住她祖父的脖子說道，「我也很煩惱，因為我並不愛弗蘭茲‧伊皮奈先生。」老人的眼裡閃爍出欣喜。「您還記得嗎，當我想遁世入修道院的時候，您當時是多麼得生我的氣？」淚水在那不中用的老人的眼睛裡顫動著。「嗯，」瓦朗蒂娜繼續說道，「我之所以想那麼做，就是為了要逃避這個可恨的婚姻，當時我絕望極啦。」諾瓦蒂埃的呼吸變得急促沉重起來。「那麼您真的也不高興這樁婚事嗎？啊，假如您能幫助我，假如我們能一同推翻他們的計劃，那就好了！但您無法反對他們。您，您雖然頭腦很靈敏，意志很堅決，但在這場抗爭中，您卻像我一樣的軟弱，像我一樣的不是他們的對手。唉，要是您現在仍很健康有力的話，您會強有力地保護我的，可是您只能同情我的歡喜和悲哀！你的同情是我最後的快樂，幸虧上帝忘了這一點，才沒有把它和我其他的一切快樂同時奪去。」

聽了這些話，諾瓦蒂埃露出了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以致姑娘覺得她從那種目光裡讀到了這些話：「你錯了，我仍然可以幫你很大的忙。」

「您真的以為能幫助我嗎，親愛的爺爺？」瓦朗蒂娜問道。

「是的。」諾瓦蒂埃抬起眼睛來。這是他和瓦朗蒂娜約定好了的，當他有所需求的時候，就這樣來表達他的意思。

「您要什麼，親愛的爺爺？」瓦朗蒂娜說道，並極力在腦子裡搜索他可能需要的東西，想到一樣就高聲說出來；但當看到她的一切努力老是只得到一個「不」，她就說道，「來吧，既然我笨成這個樣子，就來用那個大法寶吧。」於是她從頭背起字母來，一邊背，一邊用她的微笑來訊問那癱子老人的眼光。當背到Ｎ這個字母上，諾瓦蒂埃作了一個肯定的表示。

「啊，」瓦朗蒂娜說道，「您所想要的東西是以Ｎ打頭的，那麼我們從Ｎ來想辦法好了。嗯，讓我來想想看，從Ｎ打頭的您能要什麼東西呢？Ｎａ——Ｎｅ—Ｎｉ—Ｎｏ—」

「是了，是了，是了。」老人的眼睛說。

「啊，那麼是以Ｎｏ打頭的了？」

「是的。」

瓦朗蒂娜拿來了一本字典，把它放到諾瓦蒂埃面前的書桌上。她打開字典，看到老人的眼光全神貫注地盯在書上，就用手指順著行次很快地上下數過去。諾瓦蒂埃陷入這種可悲的境地已有六年了，這六年間，瓦朗蒂娜的創造發明能力使她常常想出各種便於瞭解他的心思的方法，而她因此成了這方面的專家，再加經常的練習，她已嫻熟地駕馭了這門技能，因此她才能極快地猜出老人的意思，簡直和他能說話一樣。當她指到Ｎｏｔａｒｙ（公證人）」這個字時，諾瓦蒂埃作了一個叫她停下來的表示。「公證人，」她說道，「您想要一個公證人嗎，親愛的爺爺？」老人又給了一個同意的表示。

「那麼，您希望派人去找一個公證人來嗎？」瓦朗蒂娜問道。

「是的。」

「您要不要把您的意思告訴我的父親？」

「要的。」

「您希望馬上就去找公證人來嗎？」

「是的。」

「那麼叫他們立刻去找好了，親愛的爺爺。您還要別的東西嗎？」

「不要了。」

瓦朗蒂娜拉鈴吩咐僕人去告訴維爾福先生和夫人，請他們到諾瓦蒂埃先生的房間裡來。

「您現在滿意了嗎？」瓦朗蒂娜說道。「滿意了？我相信您已滿意了。是嗎？這事可真不容易猜到，是不是？」於是那姑娘向她的祖父微笑了一下，就好像他是一個小孩子似的。

維爾福先生來了，後面跟著巴羅斯。「你叫我來有什麼事，閣下？」他問那癱子老人。

「閣下，」瓦朗蒂娜說道，「祖父想要一位公證人。」

聽到這個意外的奇怪要求，維爾福先生把詢問的目光轉向了他的父親。「是的，」後者表示確認，而且態度很堅決，表示瓦朗蒂姆和他的老僕都已知道了他的希望，而有了他們的幫助，他已準備好要和他進行一番鬥爭了。

「你想要一位公證人？」維爾福問道。

「是的。」

「做什麼？」

諾瓦蒂埃沒有回答。

「你要公證人來做什麼？」

那不中用的老人的眼光始終堅定不移，他正是用這種表情來顯示他的決心是不可動搖的。

「您是想做什麼事來對付我們嗎？你覺得這樣做值得嗎？」

維爾福說道。

「唉，」巴羅斯說道，他要以一個老僕人的忠心來維護他的主人了，「如果諾瓦蒂埃先生想要找一位公證人，我想他大概是真的需要吧，我還是立刻去找一位來吧。」在巴羅斯眼裡除了諾瓦蒂埃以外，他是不承認再有別的主人的，因而也就決不允許他主人的意願受到任何阻撓。

「是的，我要一位公證人，」老人再次肯定地表示，帶著一種挑釁的神氣閉了一他的眼睛，像是說，「我倒想看看誰敢拒絕我的要求。」

「既然你一定想要找一位公證人來，當然也可以，閣下，」

維爾福說道，「但我要先把你的身體狀況解釋給他聽，替你先說明一下，免得到時候的情形顯得可笑。」

「沒關係，」巴羅斯說道，「總之我去找一位公證人來就是了。」說完那老僕人便得意揚揚地辦事去了。

第五十九章 遺囑

巴羅斯一走出房間，諾瓦蒂埃便意味深長地望著瓦朗蒂娜。那姑娘完全懂得這種目光的含意，維爾福也是懂得的，見他的臉陰沉沉的，兩道眉因惱怒而緊皺到了一起。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靜候那公證人到來。諾瓦蒂埃看到他坐下，表面上雖顯得毫不在意，但卻向瓦朗蒂娜瞟了一眼，她明白這是在說要她留在房間裡不要走。半個多鐘頭後，巴羅斯帶著那公證人回來了。

「閣下，」維爾福在寒暄過以後說道，「是諾瓦蒂埃先生請您來的，就是這位。他已全身癱瘓，不能講話，我們常常要費很大的勁才能略懂一點他的意思。」諾瓦蒂埃向瓦朗蒂娜投去了一個懇求的目光，這目光中充滿了焦急和迫切，她趕緊回答說：「閣下，我隨時都能完全懂得我祖父的意思。」

「這倒是真的，」巴羅斯說道，「我們一路走來的時候，我已經對這位先生這樣說過了。」

「請允許我，」公證人說道，他先轉向維爾福，然後又轉向瓦朗蒂娜，「請允許我說一句話，我是位公職人員，目前這件案子，假如輕率處理的話，必然會發生危險的責任問題。公證要想有效的一個必備條件，就是公證人須完全確信他已忠實地按照委託人的意願行事。現在，對一位不能講話的委託人，我無法確定他準確意思，由於他失去語言能力，不能清楚地向我表明他的好惡，所以我在這兒所做了一切都不能算是合法的，即使做了也是無效的。」

說完那位公證人便準備告辭了。檢察官的嘴角上浮過一個令人難以覺察的勝利的微笑，諾瓦蒂埃則是一副悲哀的表情望著瓦朗蒂娜，所以她急忙攔住了那位公證人，不讓他離開。「閣下，」她說道，「我和我祖父進行交流的語言是很容易學會的。我可以在幾分鐘之內教會您的，而且可以使您幾乎像我一樣明白他的確切意思。您能否告訴我，您在這方面的要求是什麼？」

「為了使公證有效，我必須能明白無誤地確定我的委託人對某些事是表示同意還是表示反對。身體上的病症並不影響契約的有效性，但頭腦則必須絕對清醒才行。」

「哦，閣下，僅從兩個表示上您就可以完全確定我祖父的腦力依舊是十分健全的。諾瓦蒂埃先生由於不能講話和行走，所以老是用閉眼睛來表示『是』，用眨眼睛表示『不』。您現在就可以跟諾瓦蒂埃談話了。請試試吧。」

諾瓦蒂埃向瓦朗蒂娜投去了一個非常親切和感激的目光，甚至連公證人都明白了。「您已經聽到並且懂得您孫女剛才所說的話了吧？閣下？」公證人問道。諾瓦蒂埃閉了一下眼睛。「那您同意她所說的話——就是說，您一向的是像她剛才所說的那樣來表達您的想法的，是嗎？」

「是的。」

「是您要找我來的嗎？」

「是的。」

「來給您立遺囑嗎？」

「是的。」

「您願不願意我在還沒了卻您原先的心願以前就離開？」

老人拚命地眨著眼睛。

「閣下，」那姑娘說道，「您現在懂了吧，您可以完全放心了吧？」

公證人還沒等回答，維爾福就把他拉到了一邊。

「閣下，」他說道，「您想想看，像諾瓦蒂埃先生身體狀況變成這個樣子的人，他的腦力能絲毫不受影響嗎？」

「我倒不是擔心那一點，先生，」公證人說道，「而是要先弄清他的思想才能引出他的回答，困難在這裡。」

「您也看出這是沒法辦到的事了。」

瓦朗蒂娜和老人都聽到了這一段談話；諾瓦蒂埃又目光急切地看著瓦朗蒂娜，以致她覺得必須挺身而出。

「閣下，」她說道，「這件事乍看起來似乎是很困難，但您儘管放心好了。我可以弄清我祖父的思想，並可以解釋給您聽，以消除您的一切疑慮。我和諾瓦蒂埃先生相處已六年了，讓他對您說吧，在那段期間裡，有沒有過哪次我不清楚他腦子裡是怎麼想的。」

「沒有。」老人表示。

「那麼好吧，我們且來試試看吧，看我們能做些什麼，」公證人說道，「您接受這位小姐為您做解釋嗎，諾瓦蒂埃先生？」

那癱子老人作了一個肯定的表示。

「好吧，先生，您要我來做什麼，您想立什麼字據嗎？」

瓦朗蒂娜又打開了字母，當背到Ｔ這個母時，諾瓦蒂埃以目光示意她停止。

「諾瓦蒂埃先生所要的東西顯然是以Ｔ字母打頭的。」公證人說道。

「等一等，」瓦朗蒂娜說道，她轉向她的祖父，繼續背道，「Ｔａ—Ｔｅ。」

老人聽到她背到第二組字母時就止住了她。於是瓦朗蒂娜拿過字典，在公證人的目光下翻動著。她用手指慢慢地一行一行地在書頁上移過去，當指到「Ｔｅｓｔａｍｅｎｔ（遺囑）」這個字時，諾瓦蒂埃先生的以目光吩咐她停住。「遺囑！」公證人大聲說道，「這已經很明白了，諾瓦蒂埃先生要立他的遺囑。」

「是的，是的，是的！」那不中用的老人表示。

「真的，閣下，您得承認這實在是太奇特了。」那驚詫不已的公證人轉身對維爾福先生說道。

「是的，」檢察官說道，「我想那份遺囑一定會更奇特的，因為依我看，這份遺囑要是沒有瓦朗蒂娜的參與，簡直就無法起草，而她與遺囑的內容又有著急切的利害關係，所以由她來解釋她祖父那種模糊不清的意思，該不能算作是個合適的人選吧。」

「不，不，不！」那癱子老人的目光回答。

「什麼！」維爾福說道，「瓦朗蒂娜不能在你的遺囑裡得到利益嗎？」

「不。」

「閣下，」公證人說道，這件事已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他已決定要極大地擴展這個奇特的場面，「我在一小時已前還以為極不可能的事，現在已是很容易實現的。這份遺囑，只要在七個證人面前宣讀過以後，經遺言人的確認，再由公證人當著證人的面密封起來，就可以完全奏效了。至於時間，它當然要比立兩份普通的遺囑更費時一些。立遺囑必須經過某些程序，但那些程序總是千篇一律的。至於細節，我們可以根據遺言人的事業狀況來擬訂，在這方面，您以前曾親自經手過，無疑的還可以為我們提供幫助。除了這些以外，為了免得將來為手續問題再起爭論，我們應當使它盡可能的準確無誤，所以我當請一位同僚來幫助我。立遺囑本來一向都不必有人協助的，但這次不妨破一次例。」公證人繼續向老人說道，「您滿意了嗎，閣下？」

「是的。」那老人的目光在說，他很高興別人能懂得他的意思。

「他要想幹什麼呀？」維爾福心裡在想，按他的地位，他原是不能過問的，但他卻極想知道他父親的心思。他走了出去吩咐再找一個公證人來，卻不知巴羅斯早已經找去了，因為他聽到了公證人的那番話，並早已猜中了他主人的心思。檢察官於是叫他的妻子前來。不到一刻鐘，所召的人都聚集到那癱子老人的房間裡來了。第二個公證人也來到了。兩位公證人只講了幾句話就互相明白了對方。他們拿出一份正式遺囑的副本讀給諾瓦蒂埃聽，以便他對這類文件的一般條款有個大致的概念，然後，為了測驗一個遺言人的能力，那第一位公證人就對他說道：「當一個人立遺囑的時候，一般來說，總是有利或有損於某一個人的。」

「是的。」諾瓦蒂埃表示。

「您對於您財產的數目有沒有一個確切的數字？」

「有的。」

「我向您提幾個數目，然後逐漸增加。當我講到您的財產的那個數目的時，您就止住我，好不好？」

「好的。」

在這一段對話期間，房間裡的氣氛很莊嚴。精神與物質之間的鬥爭，再也沒有比現在這樣更明顯的了；這種情景即使不能稱之為崇高，至少也夠得上稱為稀奇。他們在老人周圍圍成了一個圓圈；第二位公證人坐在一張桌子前面，準備筆錄，他的同僚則站在遺言人的前面，準備問他剛才說過的那個問題。「您的財產超過了三十萬法郎，是不是？」他說。諾瓦蒂埃表示的確是的。「是四十萬法郎嗎？」公證人問。諾瓦蒂埃的目光沒動。「五十萬？」仍舊沒動。「六十萬？七十萬？八十萬？九十萬？」當他提到最後那個數目的時候，諾瓦蒂埃止住了他。

「那麼您有九十萬法郎囉？」公證人問。

「是的。」

「是地產？」

「不是。」

「證券？」

「是的。」

「證券在您手裡嗎？」

諾瓦蒂埃先生向巴羅斯望了一眼，表示他需要某種東西，而那個東西他知道可以到哪兒去找。那老僕人走出了房間，立刻帶著一隻小箱子回來了。

「您允許我們打開這隻箱子嗎？」公證人問。諾瓦蒂埃表示可以。他們打開了箱子，找到了寫有九十萬法郎的銀行存單。第一位公證人一邊逐張察看，一邊遞給他的同僚。總數與諾瓦蒂埃所說的完全相符。

「他說得一點不錯，」第一位公證人說道，「他的腦子看來根本沒問題，這是顯而易見的了。」於是他轉過身去對那老人說道，「那麼，您有九十萬法郎的原始資金，根據您的投資方式，它應該能產生四萬里弗左右的收入是嗎？」

「是的。」

「您願意把這筆財產給誰？」

「噢！」維爾福夫人說道，「這事再清楚不過了。諾瓦蒂埃先生極疼愛他的孫女兒維爾福小姐，她服侍了他六年，她很孝順地照顧他，所以她的祖父很愛她，甚至幾乎可以說很感激她，現在她可以享受孝順所帶來的好處了，這原是很公平的。」

諾瓦蒂埃眼睛裡的表情清楚地表明他並沒有被維爾福夫人那一篇虛情假意的話所欺騙。

「那麼，您要把這九十萬法郎遺贈給瓦朗蒂娜‧維爾福小姐是嗎？」公證人問道，他以為這一條馬上就可以填上去了，只等諾瓦蒂埃的認可了，而這必須在全體證人面前得以確認。

瓦朗蒂娜在他們提到她的名字時早已退到了後面以逃避那些向她投來的令人不愉快的注視；她的眼睛低垂著，她在嚶嚶地哭泣。老人帶著一種極親切的表情望了她一會兒，然後他轉向公證人，深意地眨眨睛，表示不對。

「什麼！」公證人說道，「您並不想立瓦朗蒂娜‧維爾福小姐做您的遺產繼承人是嗎？」

「是的。」

「您沒弄錯嗎？」公證人說道，「您的意思真的是『不立她』嗎？」

「是的！」諾瓦蒂埃再次表示，「是的！」

瓦朗蒂娜抬起頭來，驚愕得目瞪口呆。她倒並非因得不到遺產而悲傷，而是因為她根本想不出有什麼地方觸怒了她的祖父，以致他竟做出這樣的舉動來；諾瓦蒂埃滿含親切溫柔的情意望著她，她一下子明白了，大聲說道：「噢，爺爺！我明白了，您只是不把您的財產給我罷了，但我一向享受的愛，您還是給我的。」

「啊，是的，那是當然的！」那老人的眼睛說，因為他閉眼睛時的那種表情瓦朗蒂娜是不會弄錯的。

「謝謝您！謝謝您！」她輕輕地說道。

老人宣佈不立瓦朗蒂娜做他的財產繼承人引起了維爾福夫人的希望。她走到老人的身旁，說道：「那麼，親愛的諾瓦蒂埃先生，您無疑的是準備把您的財產留給您的孫子愛德華‧維爾福的了。」

回答她這一番話的是一陣最堅決可怕的眨眼，他所表示的那種情感幾乎已近於憎恨。

「不是，」公證人說道，「那麼大概是給您兒子維爾福先生的了？」

「不。」老人回答。

兩位公證人都驚愕得啞口無言，面面相覷。此時維爾福和他的妻子都面紅耳赤，前者是由於羞，後者由於恨。

「那麼，我們大家究竟做錯了什麼事，親愛的爺爺？」瓦朗蒂娜說，「您好像對我們誰都不愛啦。」老人的目光急速地從維爾福轉到他的妻子，然後帶著一種無恨鍾愛的表情停留在瓦朗蒂娜身上。「哦，」她說道，「假如您愛我的話，爺爺，就在現在這個時候請用您的行動來證明吧。您對我很瞭解，您知道我從未想過您的財產，而且，他們說我繼承我母親的財產以後就已經很富有了——甚至太富有了。請您解釋一下吧。」

諾瓦蒂埃把那聰慧的目光盯住了瓦朗蒂娜的手。

「我的手？」她說道。

「是的。」

「她的手！」每個人都大聲叫道。

「噢，諸位！你們看，這一切都是在白費心思，我父親的腦筋實在是有問題了。」維爾福說道。

「啊！」瓦朗蒂娜突然大聲說道，「我懂啦！你的意思是指我的婚事，是嗎，親愛的爺爺？」

「是的，是的，是的。」那老人表示，並高興地向瓦朗蒂娜投去一個感謝的目光，感謝她猜出了他的意思。

「您為這樁婚事生我們大家的氣，是不是？」

「是的。」

「真的，這太荒唐了。」維爾福說道。

「原諒我，閣下，」公證人答道，「依我看，正巧相反，諾瓦蒂埃先生的意思很清楚，我可以很容易地把他腦子裡的那些想法串起來。」

「您不願意我嫁給弗蘭茲‧伊皮奈先生是嗎？」瓦朗蒂娜說。

「我不願意。」她祖父的目光說。

「所以您才不把遺產留給您的孫女兒，」公證人又說，「就是因為她結了一門違背您心願的親事，是不是？」

「是的。」

「所以要不是為了這門親事，她本來是可以做您的繼承人的是吧？」

「是的。」

房間裡頓時雅雀無聲。兩位公證人湊在一起商量著，瓦朗蒂娜緊扭著雙手，帶著感激的微笑望著她的祖父；維爾福則煩惱地咬著嘴唇；維爾福夫人則抑制不住內心的歡喜，不自覺地現出得意神態。

「可是，」維爾福首先打破沉寂說道，「我認為那樁婚事的好與壞，我是最好的判斷者。我是唯一有權可以決定我女兒婚事的人。我想要她嫁給弗蘭茲‧伊皮奈先生，她就一定要嫁給他！」

瓦朗蒂娜哭著倒在了一張椅子上。

「先生，」公證人說，「假如維爾福小姐仍然決定要嫁給弗蘭茲先生，您準備如何處置您的財產呢？」

老人不回答。

「您肯定要用某種方式來處置它囉？」

「是的。」

「是傳給您家裡的某一個人嗎？」

「不是。」

「那麼，您是預備把它專用在慈善事業上嗎？」公證人追問。

「是的。」

「但是，」公證人說，「您知道嗎，法律是不允許一個兒子的繼承權全部被剝奪的？」

「是的。」

「那麼，您準備只送掉法律允許您轉讓的那部分財產嗎？」

諾瓦蒂埃沒回答。

「您仍然是希望把全部都送掉嗎？」

「是的。」

「但在您去世以後，那份遺囑會引起爭論的。」

「不。」

「家父是瞭解我的，」維爾福說道，「他很清楚我會神聖地去實現他的希望。我是死了心的了。這九十萬法郎應當脫離這個家，隨便讓哪家醫院去發財好了，我決不願向一個老人的怪想法讓步。我當根據我的良心行事。」

說完了這一番話，維爾福就和他的妻子走出了房間，讓他的父親稱心如意地去處理他自己的事情。那份遺囑當天就立好了，公證人把證人找來，經老人認可，當眾把它封好，交給了家庭律師狄思康先生保管。

第六十章 急報

維爾福先生夫婦回去後，知道基督山伯爵已在客廳裡等候他們了。伯爵來訪的時候，他們正在諾瓦蒂埃的房間裡，僕人就領他到客廳等候。維爾福夫人很興奮，不便馬上見客，所以就回她的臥室休息去了，檢察官比較能自制，所以立刻就到客廳裡去了。但不管他抑制感情的功夫多麼老練，不管他是如何想竭力控制他臉部的表情，他額頭上仍佈滿了陰雲，所以當伯爵笑容可掬地向他迎上來的時候，看到他如此陰沉和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禁大吃一驚。

「啊喲！」基督山在一番寒暄過後說道，「您怎麼啦，維爾福先生？我來的那個時候，您正在那兒起草極重要的公訴書嗎？」

維爾福竭力地裝出一個微笑。「不，伯爵閣下，」他答道，「在此案中，我是唯一的犧牲者。我被打敗了，而攻擊我的是惡運、固執和愚蠢。」

「您指的是什麼事呀？」基督山以一種裝得很巧妙的關切的口吻說道。「您真的遭遇到什麼很大的不幸嗎？」

「噢，伯爵閣下，」維爾福苦笑著說，「我只不過損失了一筆錢而已——不值一提的事。」

「不錯，」基督山說，「像您這樣家境富裕，明智博達的人，損失一點錢是無關痛癢的。」

「使我煩惱的倒不全是因為金錢的損失，」維爾福說，「儘管，說起來，九十萬法郎倒也是很值得遺憾一下的，但我更惱恨的是這種命運、機遇，或不論你怎樣稱之為的那種力量，它破壞了我的希望和我的財產，而且也許還會摧毀我孩子的前途，而這一切都是由一個陷入第二次兒童時期的老人所造成的。」

「您說什麼！」伯爵說，「九十萬法郎？這個數目的確是值得令人遺憾的，即使對一位哲學家來說。這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是誰造成的？」

「家父，我已經跟您談起過他了。」

「諾瓦蒂埃先生！我好像記得您告訴我說，他已經全身癱瘓，已全身都不能動了？」

「是的，他的確是已全身不能動，也不能說話，但是，您知道，他還有思想和意志。我剛離開他不到五分鐘，他現在正忙著在兩位公證人面前立他的遺囑呢。」

「要做到這一點，他不是一定得說話嗎？」

「他有更好的辦法——他可以使人家懂得他的意思。」

「那怎麼可能呢？」

「用他的那雙眼睛。您也看得出，那雙眼睛還是很有生氣的，甚至仍有足以致人死地力量。」

「親愛的，」維爾福夫人這時剛剛走進來，就說，「也許你把災禍太誇大了吧。」

「早上好，夫人！」伯爵鞠躬說道。

維爾福夫人以最慇勤的微笑接受了他的敬意。

「維爾福先生所說的究竟是怎麼回事呀！」基督山問道，「那種不可思議的不幸——」

「不可思議這幾個字說得太對了！」檢查官聳聳肩插進來說，「那純粹是一個老頭子的怪念頭。」

「難道沒有辦法能使他取消他的決定嗎？」

「有的，」維爾福夫人說，「這件事仍完全掌握在我丈夫的手裡，那份遺囑現在對瓦朗蒂娜是不利的，但他有力量可以使其對她有利。」

伯爵覺察到維爾福夫婦已開始在轉彎抹角的說話了，就顯示出一副對他們的談話並不注意的樣子，假裝在看愛德華，而愛德華此時正在惡作劇地把一些墨水倒進鳥的水盂裡。

「親愛的，」維爾福對他妻子說道，「你知道，我一向不習慣在家裡玩弄家長特權，我也從不認為天命可以由我點一點頭就能決定了的。可是，在我的家裡，我的意願必須受到尊重，我醞釀了這麼多年的一個計劃，不應該毀在一個老人的愚蠢和一個孩子的怪念頭裡。你也知道，伊皮奈男爵是我的朋友，我們跟他的兒子聯婚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你說瓦朗蒂娜是不是和他串通的？」維爾福夫人說，「她一直不同意這門親事。假如我們剛才所見到的那一切只是他們在實現一項早就商量好了的計劃，那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夫人，」維爾福說，「相信我好了，一筆九十萬法郎的財產可不是就這樣輕易地被放棄的。」

「可她甚至連放棄世界都捨得呀，一年前，她不是自己提出要進修道院的嗎？」

「不管怎樣，」維爾說，「一定要促成這門親事，我主意已定。」

「不顧你父親的反對嗎？」維爾福夫人挑選了一個新的進攻點，說道，「那是後果很嚴重的事呀！」

基督山假裝並沒在聽他們的談話，但實際上卻字字都聽進了耳朵裡。

「夫人，」維爾福回答，「說句老實話，我一向很尊重我的父親，一方面是出於天性，一方面是敬重他高尚的道德。父親這一名義在兩種意義上是神聖的，即他賦予了我們以生命，但同時又是我們應該服從的主人，因此應該受到尊重。但現在，由於他恨那個父親，竟遷怒到了兒子身上，在這種狀況下，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老人的智力，如果我按照他的怪念頭去行事，那就未免太可笑了。我當依舊敬重諾瓦蒂埃先生。他雖使我遭受了金錢上的損失，但我當毫無怨言地忍受，可我一定要堅持我的決定，社會上將來總會明瞭是非的。所以我要把女兒嫁給弗蘭茲‧伊皮奈男爵，因為我認為這門親事對她很合適，總之，是因為我高興把女兒賜給誰就可以賜給誰。」

「什麼！」伯爵說道。在講這番話的過程中，維爾福常常把目光投向他，以求得他的讚許。「什麼！您說諾瓦蒂埃先生不立維爾福小姐做他的繼承人，就是因為她要嫁給弗蘭茲‧伊皮奈男爵嗎？」

「是的，閣下，就是為這個原因。」維爾福聳聳肩說道。

「至少表面上是這個原因。」維爾福夫人說。

「是真正的原因，夫人，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瞭解我父親的為人。」

「這就不可思議了，」那年輕的夫人說。「但我倒很想知道，伊皮奈先生有什麼不好，竟會使你父親討厭他？」

「我想我認識弗蘭茲‧伊皮奈男爵先生，」伯爵說，「他不是由查理王十世封為伊皮奈男爵的奎斯奈爾將軍的兒子嗎？」

「就是他。」維爾福說道。

「哦，依我看，他倒是一個很可愛的青年呀。」

「本來就是嘛，所以我相信諾瓦蒂埃先生只是想找個藉口來阻止他孫女兒結婚罷了。老年人對於他們自己所喜愛的事物，總很自私的。」

「但是，」基督山說，「您是否知道這種憎恨是從何而來的嗎？」

「啊，真是！誰知道呢？」

「也許那是某種政治上的分歧造成的吧？」

「家父和伊皮奈男爵都是大風暴時代的人物，但我對於那個時代只見識了最後幾天。」維爾福說道。

「令尊不是一個拿破侖黨嗎？」基督山問，「我好像記得您這樣對我說過。」

「家父是個十足的雅各賓派，」維爾福說，他的情緒不自覺地脫離了審慎含蓄的範圍。「拿破侖曾在他身上披上了一件上議院議員的長袍，但那只不過改變了他老人家的外表而已，他的內心絲毫沒變。當家父蓄謀某個計劃的時候，他倒不是在為皇帝著想，而是為了要打擊波旁王朝。因為諾瓦蒂埃先生有這麼一種特點——他從來不作任何無法實現的烏托邦式的計劃，而總是力爭其可能性，他依據山嶽黨那種可怕的原則來使那些可能的事得以實現，山嶽黨做起事來是從不畏縮的。」

「嗯，」基督山說，「我也有同感，諾瓦蒂埃和伊皮奈先生的個人恩怨是出於政治原因。伊皮奈將軍雖曾在拿破侖手下幹過，但他不是仍保存著保皇黨人的思想嗎？儘管大家認為他是忠於皇帝的，但他不是有一天晚上在離開拿破侖黨分子集會的時候被人暗殺了嗎？」

維爾福帶著一種近乎恐怖的表情望著伯爵。

「怎麼，是我弄錯了嗎？」基督山問。

「不，閣下，事實正如您所說的，」維爾福夫人說道，「維爾福先生正是為了防止死灰復燃，才想到要用愛的紐帶把這兩個冤家對頭的孩子聯合在一起的。」

「這真是個崇高仁慈的念頭，」基督山說，「全世界的人都應該讚美這種思想。瓦朗蒂娜‧維爾福小姐成為弗蘭茲‧伊皮奈夫人實在是一件可喜的事情。」

維爾福打了一個寒顫。他望著基督山，像是要從他臉上讀懂他剛才那番話的真實含意似的。但伯爵完全擊敗了檢察官那種具有穿透力的目光，不讓對方在他習慣性的微笑底下發現任何東西。

「瓦朗蒂娜失去了她祖父的遺產，雖然這事嚴重，」維爾福說，「但我並不認為那樁婚事會因此而受挫。我不相信伊皮奈先生會計較這點金錢上的損失。那筆錢是犧牲了，可我將克守自己的諾言，他將來就會知道，我這個人也許比那筆錢更有價值一些。而且，他知道瓦朗蒂娜有了她母親留下的那份財產本來已很富有了。她的外祖父母聖‧梅朗先生和夫人又很鍾愛她，他們的財產將來十拿九穩地也是由她來繼承的。」

「瓦朗蒂娜這樣愛護諾瓦蒂埃先生，其實她的外祖父母倒也應該值得這樣愛護，」維爾福夫人說，「他們一個月之內就要到巴黎來了。瓦朗蒂娜在經過了這番羞辱之後，實在犯不上再繼續把她自己當半個死人似的和諾瓦蒂埃先生捆在一起了。」

伯爵聽了這番自私心受傷和野心失敗的話，感到很滿意。

「可依我看，」他說——「在講下面這幾句話以前，我必須先請求您的原諒——假如諾瓦蒂埃先生是因為瓦朗蒂娜小姐要嫁給一個他所厭惡的人的兒子而取消了她的繼承權的話，那麼他不該以同樣的理由怪罪那可愛的愛德華吧。」

「對呀，」維爾福夫人用一種無法形容的音調說道，「這難道不是很不公正——可恥地不公正嗎？可憐的愛德華也像瓦朗蒂娜一樣是諾瓦蒂埃先生的孫子，可是假如她不嫁給弗蘭茲先生，諾瓦蒂埃先生就會把他的錢全都留給她，再說，儘管愛德華是這一家族傳宗接代的人，可是瓦朗蒂娜即使得不到她祖父的遺產，她還是比他富有三倍。」

這一下突擊成功了，伯爵聽了，沒再多說什麼。

「伯爵閣下，」維爾福說，「以我們家庭的不幸來這樣款待您實在太不應該了。不錯，我家的財產要送給慈善機關了，家父要毫無理由地剝奪我的法定繼承權。但我依然很滿意，因為我知道，我的行為是合情合理的。我以前曾答應過伊皮奈先生，可以從這筆錢獲取利息，我仍然要兌現這句話，哪怕我因此而把自己弄得窮困到了極點。」

「但是，」維爾福夫人又把話頭拉回到她腦子裡不斷轉著的一個念頭上來了，「我們可以把這不幸的事告訴伊皮奈先生，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自動解除他和維爾福小姐的婚約，那也許會更好一些的。」

「啊，那樣可就太糟了！」維爾福說。

「太糟了！」基督山說。

「當然嘍，」維爾福說，語氣緩和了下來。「一樁婚事，談妥以後再破裂，對女方的名譽總是不利的。而且，我本很希望消除先前的那些的謠言，這樣一來，它就立刻又會活躍起來的。不，不行。假如伊皮奈先生是一個光明磊落的男人，他想得到維爾福小姐的心只能比以前更堅決——除非他被慾望所左右，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同意維爾福先生的看法，」基督山目光盯住維爾福夫人說道，「假如交情上講我有資格給他忠告的話，我會勸他把這件事立刻辦妥的，使它絕無反悔的餘地，因為我聽說伊皮奈先生就要回來了。我敢保證，假如這件事成功了，維爾福先生的名譽一定會大振的。」

檢察官站起身來，很高興聽到這個建議，可他的妻子卻微微有點變色。「嗯，我正是這樣想的，我一定接受像您這樣的一位顧問的指導，」他伸手給基督山說道。「所以對於今天所發生的這事我們只當它沒有發生過好了。我們的原先的計劃不變。」

「閣下，」伯爵說道，「這個世界雖不公平，但對您如此意志堅決一定會很高興的。您的朋友將為您感到驕傲的。而伊皮奈先生，即使維爾福小姐嫁過去的時候一點嫁妝都沒有——當然不會是那樣的——他也會很高興的，因為他知道從此進入了一個能不惜犧牲信守諾言的家庭。」說完這幾句話，伯爵就站起身來，準備告辭了。

「您要走了嗎，伯爵閣下？」維爾福夫人問。

「很抱歉，我必須得走了，夫人，我此來的目的只是為要提醒你們星期六的那個約會。」

「您怕我們會忘了是嗎？」

「您太好了，夫人，可維爾福先生常常有這麼多緊急的事要辦。」

「我丈夫已經答應過了，閣下，」維爾福夫人說。「您知道，凡是他說過的話，即使在百失而無一得的時候，也從不肯失信的。況且現在他是百得而無一失，那當然會更堅守諾言了。」

「您是在香榭麗舍大道的府上請客嗎？」

「不，」基督山說道，「所以您更得賞臉才行，因為是在鄉下請客。」

「在鄉下？」

「是的。」

「在哪兒？離巴黎很近嗎？」

「非常近，出城只一哩半路——在歐特伊。」

「在歐特伊？」維爾福說道。「不錯，夫人曾告訴過我您住在歐特伊，因為她就是在府上的門前得救的。您住在歐特伊的哪個地方？」

「芳丹街。」

「芳丹街？」維爾福呼吸有點急促地大聲說道，「幾號門牌？」

「二十八號。」

「呀！」維爾福大聲說道，「那麼說，聖‧梅朗先生的房子就是您買下的了？」

「它原屬於聖‧梅朗先生嗎？」基督山問道。

「是的，」維爾福夫人答道，「您信不信，伯爵閣下——」

「信什麼？」

「您覺得那所房子很迷人，是不是？」

「我覺得它很可愛。」

「嗯，我丈夫卻從不願意到那裡去住。」

「真的！」基督山答道，「那就是您的偏見了，閣下，那對我可是不利的。」

「我不喜歡歐特伊那個地方，閣下。」檢察官竭力控制住他自己說道。

「我希望您的成見不至於影響到我和您聚會吧，閣下。」基督山說道。

「不，伯爵閣下，我希望，我向您保證，我會盡力想法去的。」維爾福結結巴巴地說道。

「噢，」基督山說道，「我不是聽任何藉口的。星期六，六點鐘，我等著您，假如您不來，我就會以為，唉，我怎麼能這樣想呢？我會認為這座二十年沒人住的房子一定曾有過某種陰森可怕的傳說。」

「我會來的，伯爵閣下，我一定來！」維爾福急忙說道。

「謝謝您，」基督山說道，「現在務請你們諒解，我要告辭了。」

「啊，對了，伯爵閣下，」維爾福夫人說，「您剛才說非走不可，我想，您大概會告訴我們是什麼原因吧，只是後來講到了別的事，才把您的話打斷了。」

「老實說，夫人，」基督山說道，「我自己也弄不清我究竟敢不敢把我要去的那個地方告訴您。」

「哧！告訴我吧，沒什麼關係的。」

「哦，那麼，我要去——我本來是一個游手好閒的人——看一件有時候我會對它沉思默想幾個鐘頭的東西。」

「是什麼東西？」

「一所急報站。現在我已經洩露這個祕密啦。」

「一所急報站！」維爾福夫人重複道。

「是的，一所急報站！我常常在小丘頂上看到它。在陽光下，它那黑色的手臂伸向四面八方，總使人聯想到那是一隻甲蟲的腳爪。實話告訴你們，我每次注視它的時候，總不免要有很多感觸，因為我總在心裡想：在急報線的一端，有一個人坐在一張桌子前面，他靠一種萬能的意志力，使那些古怪的信號劃破長空，把他的意思傳達到九百哩外坐在另張桌子前面的人。我幻想著在那由灰色的雲或藍色的天空所襯托的背景上，可以看得到那些破空前進的怪信號。於是我又聯想到天神、地靈、鬼仙——總之，想到了種種玄妙神祕的力量——直到我自己對這種胡思亂想的念頭也放聲大笑起來。我從不想去對這些有黑色長腳爪的大昆蟲作較近的觀察，因為我老是害怕會在它那石頭翅膀底下碰到一個極其嚴肅、極其迂闊、腦子裡裝滿了科學、玄奧和魔法，充當守護神的小人。可是有一天，有人對我說，每一所急報站裡的工作人員都是一個年俸僅一千二百法郎的可憐蟲，他成天地，不像天文學家那種研究天象，也不像漁翁那樣凝視水波，甚至連觀望四周田野的權利都沒有，而只是注視著離他十四五哩遠的另一個人。所以我就產生了好奇心，想去仔細看看這種活著的蛹，去觀察一下它是怎樣從它的繭殼底下扯動這一條絲或那一條絲來和其他的蛹聯絡。」

「所以您要到那兒去一次？」

「是的。」

「您要去參觀哪一個急報站，是內政部的，還是天文臺的？」

「噢，不！我對這事倒情願不知道的好，要是到那兒去，就會有人強迫我來瞭解它，把他們自己都不瞭解的東西勉強解釋給我聽。不，真的！我希望完整地保存我那個有關昆蟲的幻想。我只要去見一見那些一知半解、跟我自己差不多的人就行了。所以我不去參觀內政部或天文臺的急報站。我所要找的，是曠野上的一個站房，在那兒我可以找到一個蟄伏在他的窩的老實人。」

「您真是一位奇人。」維爾福說道。

「您覺得我去研究哪一條線好呢？」

「現在最忙碌的那一條線吧。」

「您是指西班牙線嗎？」

「是的，您要不要弄一封給部長的介紹信，讓他們解釋給您聽？」

「不必了，」基督山說道，「因為，我剛才已經告訴過您了，我並不想瞭解它。一旦我瞭解了它，我印象中急報這兩個字就不復存在了，它將只是一種自甲地到乙地的祕密信號通信法而已，可我卻很想保全我對那隻黑腳爪大蜘蛛的全部崇敬。」

「那麼，去吧，因為兩小時以內，天就要黑了，您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糟糕！您說得我著急起來啦！哪一個站房最近？」

「到巴榮納去的那條路上的那個嗎？」

「是的，是到巴榮納去的那條路上的那個。」

「夏蒂榮的那一站最近。」

「再過去夏蒂榮的那一站呢？」

「我想就是蒙得雷塔的了。」

「謝謝您。再會。星期六我會把我的觀察告訴你們的。」

伯爵在門口遇到了那兩位公證人，他們剛剛完成那件剝奪瓦朗蒂娜繼承權的工作，自以為已經幹成了一件一定可以提高他們聲望的大事。

第六十一章 幫園藝家擺脫睡鼠

基督山伯爵驅車出了恩弗城柵，踏上了去奧爾良的大路，但並不像他所說的在當天傍晚，而是在第二天早晨。當經過黎納斯村的時候，他並沒有在那些不起眼的急報站前停下來，而是徑直達到蒙得雷塔。蒙得雷塔，大家都知道，就在蒙得雷平原的最高點上。伯爵在山腳下下了車，開始沿著一條約莫十八寸寬的彎彎曲曲的小路上山。一到山頂，他就發覺自己被一道籬笆擋住了，籬笆上掛滿了綠色的果實和紅色白色的花朵。

基督山找了一下籬笆上的門，不久就找到了。那是一扇小木門，用柳條做的鉸鏈，用一根繩子和一枚釘子做的搭扣。

伯爵不一會兒搞清了它的機關，門開了。他於是發覺自己已站在了一個約莫二十尺長、十二尺寬的小花園裡，花園的這一面是籬笆，上面挖出一個門，另一面就是那座爬滿了常春籐和點綴著野花的古塔。看它這種滿臉皺紋、盛裝艷抹的樣子，真像是一位等候她的孫兒女來向她拜壽的老太太，然而，假如像古諺語所說隔牆有耳的話，它能講出好幾件可怕的悲劇，這恐怕是誰都想得到的。花園裡有一條紅色的石子鋪成的小徑，兩旁夾著已經生長了很多年的茂密的黃楊樹，其色彩和風格，要是讓我們當代的繪畫大師德拉克絡斯看了心裡一定會很喜歡的。這條小徑成S字形，所以在一個只有二十尺長的花園裡，它彎彎曲曲地形成了一條六十尺的走道。白花女神弗洛雪林要是看到了這塊小小的園地，準會滿面含笑的。準會覺得在這裡受到了曠世未有的崇敬。的確，在那花壇中的那二十株玫瑰花上，沒有一隻蒼蠅停在上面。那些繁生在潮濕的土壤裡專門毀壞植物的綠色昆蟲，在這裡卻一隻都看不到。可是這並非說花園裡的土就不潮濕。那泥土黑得像煤炭一樣，樹上枝葉茂密，這一切都說明土壤的確是很潤濕的；而且，要是天然的濕度不夠的話，還可以立刻用人工的方法來彌補，這就得感謝那隻埋在花園的一個角落裡的大水缸了。水缸邊上駐著一隻青蛙和一隻癩蛤蟆，青蛙和癩蛤蟆是天生合不來的，它們當然永遠地待在這隻浴盆的兩面。小徑上看不到一根雜草，花壇裡也沒有。這位園丁雖然還未露面，但他經營這片小園地的一番苦心已是人人都看得到的了，即使一位細心的太太也不會這樣小心地來澆灌她的天竺葵、仙人掌和躑躅草的。基督山把門關上，把繩子扣回到鐵釘上，然後站定了向四周看了一眼。

「這位急報員，」他說道，「一定僱有園丁，不然的話，他本人肯定就是一位熱心的園藝家。」突然他在一輛滿裝樹葉的羊角車後面踩到了一樣東西，那東西本來是傴僂著的，被他一踩，就站了起來，於是基督山發覺他面前已站著一個年約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他剛才正在摘草莓，並把摘下的草莓都放在葡萄葉上。他有十二張萄萄葉和差不多同數的草莓，但由於站起來的時候太突然了，草莓從他的手上滾了下去。

「你在採果子嗎，先生？」基督山微笑著說道。

「很抱歉，先生，」那人把他的手舉到鴨舌帽的邊上，答道。「我沒在上面，你知道，但我也是剛剛下來的。」

「我不打擾你了，朋友，」伯爵說，「繼續採你的草莓吧，假如的確還有些沒採完的話。」

「我還有十個沒採下來，」那人說道，「因為這兒已經有十一個了，我一共有二十一個，比去年多了五個。這我並不感到奇怪，因為今年春天很暖和，而草莓要天熱才長得好，先生。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我去年雖然只有十六個，而今年，你看，已經摘了十一個了——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啊，少了三個！它們昨天晚上還在這兒的，先生。我確信它們是在這兒的——我數過的呀。肯定是西蒙大娘的兒子把它們偷去了。我今天早晨看到他在這兒溜來溜去的。啊，那個小混蛋！在花園裡偷東西！他倒不怕吃官司。」

「這事是挺嚴重，」基督山說道，「但你也應考慮到罪犯的年輕和口味。」

「當然嘍，」那園藝家說道，「但它仍然使我不高興呀。先生，我再道歉一次，我耽擱你了，您大概是一位長官吧？」他膽怯地瞟了一眼伯爵的藍色上裝。

「請放心吧，我的朋友，」伯爵帶笑說道，他可以隨意把他的笑容變成可怕或慈祥的樣子，而這一次他臉上笑容是後者那種表情。「我不是什麼視察官，而是一個旅客，是出於好奇心才到這兒來的。我已經開始後悔來參觀了，因為這恐怕要浪費你的時間的。」

「啊！我的時間是不值錢的。」那人帶著一個淒苦的微笑回答道。「可是，它是屬於政府的，我也不應該浪費它，但收過信號後，我就可以休息一個鐘頭了。」（說到這裡，他望了一眼日規，在這個蒙得雷花園裡一切都齊備，連日規都有），還有十分鐘，我的草莓已經熟了，再過一天——且慢，先生，你認為睡鼠吃草莓嗎？」

「哦，我想不會吧，」基督山鄭重地回答說，「睡鼠，先生，是我們的壞鄰居，但我們可不像羅馬人那樣把牠們浸在蜜糖裡吃。」

「什麼！羅馬人吃這種東西嗎？」那位園藝家說道，「他們吃睡鼠？」

「彼特尼烏斯〔彼特尼烏斯，生於公元一世紀，羅馬作家，寫有《諷刺集》一書，記述羅馬一世紀時的生活。——譯註〕的書上是這樣寫的。」伯爵說道。

「真的！它們不見得好吃吧，儘管人們常說，『肥得像一隻睡鼠』這句話。也難怪牠們肥，白天整天睡覺，到了晚上才醒來，然後通夜地吃。聽我說！去年我的樹上結了四隻杏子，牠們偷去了一個。結了一隻油桃，只有一隻——嗯，先生，牠們就爬到牆上去吃掉了半隻，那可是一隻非常好的油桃，我從來沒吃到過比它更好的了。」

「你吃了嗎？」

「吃了剩下的那半隻，您知道，味道鮮美極了，先生。啊，那些先生們是從來不會撿壞東西吃的，就像西蒙大娘的兒子一樣，他從不吃那些壞草莓。但明年呀，」那位園藝家繼續說道，「我是要小心提防，不讓這種事再發生，當草莓快要成熟的時候，即使要我通宵坐著看守他們我也幹。」

基督山看夠了。每個人的心裡都熱愛著某樣東西，正如每一種果子裡都有一種毛蟲一樣，這個急報員所熱愛的是園藝業。他開始來摘掉那些使葡萄被遮住，而享受不到陽光的葉子，所以才博得了那位園藝家的歡心。

「您是到這兒來看發急報的嗎，先生？」他問。

「是的，假如不違反規定的話。」

「噢，不，」那園藝家說道，「根本沒什麼規定不許人看，況且看看也沒什麼危險，因為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能知道，我們在說些什麼。」

「我聽人說，」伯爵說道，「你們對於自己所傳達的信號也並不是都懂的。」

「當然嘍，先生，我最高興的就是這一點。」那個人微笑著說。

「你為什麼最高興這一點呢？」

「因為那樣我就沒責任了。我只是一架機器而已，只要我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別的就一概都不用管了。」

「難道我是遇到了一個沒有野心的人嗎？」基督山心裡自問道，「那會把我的計劃弄糟的。」

「先生，」那位園藝家瞟了一眼日規說道，「十分鐘快過去了，我得回去幹我的活了。請您和我一起上去好嗎？」

「我跟著你。」

基督山走進了這座塔。塔分上下三層，最底下的一層儲藏園藝工具，如鏟子、水壺、釘耙什麼的，都一一掛在牆上；全部傢具都在這兒了。第二層是普通房間。說得更確切些，就是那人睡覺的地方；房間裡有幾件可憐的傢具——一張床、一個桌子、兩把椅子、一隻陶瓷水壺；天花板上掛著一些乾癟的草本植物，伯爵認出那是乾胡豆，其中有不知是哪位好人保留下來的種子，上面貼著標籤，貼得非常認真仔細，好像他曾在植物研究所裡當過植物學大師似的。

「要學會急報術得花很長時間嗎，先生？」基督山問。

「學會它用不了多久，只是工作很單調，令人厭煩極了。」

「薪水是多少？」

「一千法郎，先生。」

「太少了。」

「是的，但你也看到了，我們是供給住處的。」

基督山望著房間。「希望他不要十分依戀他這個住處才好！」他心裡默想著。

他們走上了三樓。這裡就是急報房了。基督山交替地觀看著那架機器上的兩隻鐵把子。「有趣極了，」他說道，但天長日久，你對這種生活一定會覺得非常厭煩吧。」

「是的。最初要不斷地望著，直望得我脖子都酸了，但過了一年之後，我倒也習慣了，而且我們也有消遣和放假的時候。」

「放假？」

「是的。」

「什麼時候？」

「大霧天的時候。」

「啊，一點不錯。」

「那實在是我的假日，我就到花園裡去，下種，拔草，剪枝，整天滅蟲。」

「你在這兒有多久了？」

「十年加五年，我已經做了十五年的機器人了。」

「你現在——」

「五十五歲嘍。」

「你必須服務多久才能享受養老金？」

「噢，先生，得二十五年才行。」

「養老金是多少？」

「一百艾居。」

「可憐的人類！」基督山低聲說道。

「你說什麼，先生？」那人問道。

「我說有趣極了。」

「什麼東西有趣？」

「你指給我看的一切都很有趣。你對於這些信號真的一點都不懂嗎？」

「一點都不懂。」

「你從未想過去弄懂它們的意思嗎？」

「不。我何必要去懂呢？」

「但有幾個信號是特地發給你的嗎？」

「當然囉。」

「那些信號你懂不懂？」

「那是千篇一律的。」

「它們的意思是」

「『無新消息』、『可休息一小時』、或是『明天』。」

「這倒非常簡單，」伯爵說道，「看！你的通訊員是不是在那兒向你發信號了？」

「啊，是的，謝謝你，先生。」

「他在說什麼——你懂不懂？」

「懂的，他在問我準備好了沒有。」

「你的回答呢？」

「發一個信號，告訴我右邊的通訊員我已經準備好了，同時，這也是在通知我左邊的通訊員，叫他也準備好。」

「妙極了。」伯爵說道。

「你瞧著吧，」那人驕傲地說道，「五分鐘之內，他就要說話了。」

「那麼，我還有五分鐘的時間，」基督山對他自己說道，「我還用不了那麼長的時間呢。親愛的先生，你能允許我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事，先生！」

「你很喜歡園藝工作？」

「喜歡極了。」

「假如放棄這塊二十尺長的草坪，給你一個兩畝大的園子，你會高興嗎？」

「先生，我可以把它造成一座人間樂園的。」

「只靠一千法郎，你的生活一定過得很艱難吧？」

「夠艱難的了，但還能活下去。」

「是的，但你只有一個很可憐的花園！」

「不錯，這個花園不大。」

「而且，非但不大，還到處都有偷吃一切東西的睡鼠。」

「啊！牠們可真是我的災星。」

「告訴我，當你右邊的那位通訊員在發報的時候，假如你碰巧轉了一下頭——」

「那我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那就會發生什麼事？」

「我就無法轉達那信號了。」

「於是？」

「因疏忽而不能轉達，我將被罰款。」

「罰多少？」

「一百法郎。」

「一下子去了你收入的十分之一，真夠受的！」

「啊！」那個人說道。

「你有沒有發生過這種事？」基督山說道。

「有一次的，先生，那次我正在給一棵玫瑰花接枝。」

「嗯，假如你把它改變一下，用別的信號來代替呢？」

「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就會被革職，失去我的養老金的。」

「是三百法郎嗎？」

「是的，一百艾居，先生，所以你看，我是不願意去幹那種事的。」

「一下子給你十五年的工資你也不幹嗎？嘿，這可是值得想一想的呀，呃？」

「給我一萬五千法郎？」

「是呀。」

「先生，您嚇壞我啦。」

「這算不了什麼。」

「先生，您在誘惑我。」

「一點不錯，一萬五千法郎，你懂嗎？」

「先生，現在讓我來看看我右邊的通訊員吧！」

「恰恰相反，別去看他，來看看這個吧。」

「這是什麼？」

「什麼！難道你不認識這些小紙片嗎？」

「鈔票！」

「一點兒不錯，一共十五張。」

「這是誰的？」

「是你的，假如你願意的話。」

「我的！」那個人幾乎透不過氣來大聲說道。

「是的，你的——你自己的財產。」

「先生，我右邊的通訊員在發信號啦。」

「讓他去發好啦。」

「先生，你可害苦了我了，我會被罰款的呀。」

「那只會使你損失一百法郎，你瞧，收了我的鈔票以後對你還是很有利的。」

「先生，我右邊的通訊員在重發他的信號了，他不耐煩啦。」

「別去管他，收下吧。」說著伯爵就把那疊鈔票塞到了那個人的手裡。「這還沒完，」他說道，「你不能只靠一萬五千法郎生活。」

「我仍然可以保留我的工作的。」

「不，你的工作肯定要失去的，因為你得改變一下那個通訊員發來的信號。」

「噢，先生，您想幹什麼？」

「開個玩笑而已。」

「先生，除非你強迫我——」

「我準備很有效地強迫你，」基督山從他的口袋裡又抽出一疊鈔票來。「這兒還有一萬法郎，」他說道，「加上已經在你口袋裡的那一萬五千，一共是二萬五了。你可以用五千法郎買一塊兩畝大的地和一所漂亮的小房子；餘下的兩萬可以使你每年有一千法郎的利息。」

「一座兩畝地大的花園？」

「一年還有一千法郎。」

「啊，天哪！」

「喂，拿著吧！」基督山把鈔票硬塞到他的手裡。

「我得做什麼事呢？」

「事情並不很難。」

「但是什麼事呢？」

「把這些信號發出去。」基督山從他的口袋裡摸出一張紙來，上面已寫好了三組信號，還有數目字標明發送的次序。

「喏，你看，這用不了多長時間的。」

「是的，但是——」

「完成這件事以後，油桃以及其他的一切你便都可以有了。」

這一突然的進攻成功了，那個人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滾下了一連串黃豆般大的汗珠，他把伯爵交給他的那三組信號接連發了出去，根本不顧那右邊的通訊員在那兒是多麼得驚奇，後者由於不知道其中的變化，還以為這位園藝家發瘋了呢。至於左邊的那個通訊員，他如實地轉達了那些同樣的信號。於是那些信號就忠實地傳向了內政部長。

「你現在發財了。」基督山說道。

「是的，」那個人回答說，「但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呵！」

「聽著，我的朋友，」基督山說道。「我不希望你產生絲毫的後悔之意，所以，相信我吧，我可以向你發誓，你這樣做不損害任何人，你只是執行了天意而已。」

那人望著鈔票，把它們撫摸了一陣，數了一遍；他的臉色由白轉紅。然後他向他的房間裡衝去，想去喝一杯水，但還沒等跑到水壺那個地方，他就暈倒在他的乾豆枝堆裡了。

五分鐘之後，這封新的急報送到了部長的手裡，德布雷吩咐套車，急忙趕到了騰格拉爾府上。

「你丈夫有沒有西班牙公債？」他問男爵夫人。

「我想有的吧。的確！他有六百萬呢。」

「他必須賣掉它，不管是什麼價錢。」

「為什麼？」

「因為卡羅斯已經從布爾日逃了出來，回西班牙了。」

「你怎麼知道的？」

德布雷聳了聳肩。「竟想到來問我怎麼知道那個消息的！」他說道。

男爵夫人不再問什麼了。她急忙奔到她丈夫那兒，後者則立刻趕到了他的代理人那兒，吩咐他不管什麼價錢趕快賣掉。大家一看到騰格拉爾拋出，西班牙公債西班牙公債就立刻下跌了。騰格拉爾雖蝕掉了五十萬法郎，但他卻把他的西班牙證券全部都脫手了。當天晚上，《消息報》上登出了這樣一段新聞：「急報站訊：被監禁在布爾日的國王卡羅斯已逃脫，現已越過加塔洛尼亞邊境回到了西班牙。巴塞羅那人民群起擁戴。」

那天晚上，大家別的什麼都不談，只談論騰格拉爾有先見之明，因為他把他的證券全賣掉了，又談到了他的運氣，因為在這樣一個打擊之下，他只蝕掉了五十萬法郎。那些沒有把證券賣掉或收購騰格拉爾的公債的人，認為自己已經破產了，因而過了一個極不愉快的夜晚。

第二天早晨，《警世報》上登出了下面這段消息：「《消息報》昨日所登有關卡羅斯逃脫，巴塞羅那叛變的消息毫無根據。國王卡羅斯並未離開布爾日，半島仍處一片昇平氣象中。此項錯誤，係由於霧中急報信號誤傳所致。」

於是西班牙公債立刻飛漲了起來，其上漲的幅度是下跌的兩倍。把蝕掉的本錢和錯過的賺頭加起來，騰格拉爾一下子損失了一百萬。

「好！」基督山對莫雷爾說道，當這個暴跌暴漲的怪新聞傳來的時候，後者正在他的家裡。「我剛才有了一個新發現，可以用二萬五千法郎去買到我願意付十萬的東西。」

「你發現了什麼？」莫雷爾問道。

「我剛剛發現了一種把一個怕睡鼠吃他的桃子的園藝家拯救出來的方法。」

第六十二章 幽靈

歐特伊村那座房子的外表，乍一看，並不見得怎麼富麗堂皇，它使人想不到這會是那奢華的基督山伯爵的別墅。但這種樸素的情調是頗符合房子主人的心意的，他曾明明白白地吩咐過，不許外表有任何改變，這一點，只要一看房子的內部，誰都會立刻明白的。的確，大門一開，情景就改變了。

貝爾圖喬先生充分顯示了他在陳設佈置方面的風趣和辦事的果斷迅速。從前安頓公爵在一夜之間就把整條大馬路上的樹木全部砍掉了，因此而惹惱了路易十四；貝爾圖喬先生則在三天之內把一座完全光禿禿的前庭種滿了白楊樹和丫枝縱橫的大楓樹，使濃蔭覆蓋著房子的前前後後；房子前面通常都是半掩在雜草裡的石子路，但這兒卻伸展著一條青草鋪成的走道，這條青草小道還是那天早晨才鋪成的呢，草上的水珠還在閃閃發光呢。對其它的一切，伯爵也都有過明確的吩咐；他親自畫了一個圖樣給貝爾圖喬，上面標明了每一棵樹的地點以及那條代替石子路的青草走道長度和寬度。所以這座房子已完全變了樣。連貝爾圖喬都說他幾乎認不出它了，它的四周已被樹木所圍繞了。管家本來想把花園也修整一番，但伯爵已明確地關照過，花園裡的東西碰都不許碰一下，所以貝爾圖喬只得把氣力用到了別的上面，候見室裡、樓梯上和壁爐架上到處都堆滿了花。還有一點是最能顯出主人學識淵博、指揮有方、理家辦事得力的，就是：這座閒置了二十年的房子，在頭一天晚上還是這樣淒冷陰森，充滿了令人聞之作嘔的氣味，幾乎使人覺得好像嗅到了那陳年的氣息，但在第二天，它卻換上了一副生氣勃勃的面孔，散發出了房子主人所喜愛的芳香，透露出使他心滿意足的光線。當伯爵到來的時候，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摸到他的書和武器；他的目光可以停留在他心愛的繪畫上；他所寵愛的狗會搖頭擺尾地在前廳歡迎他；小鳥們那悅耳的歌聲也使他非常高興；於是，這座從長眠中醒來的房子，就像森林裡睡美人所在的宮殿般頓時活躍了起來，鳥兒歌唱，花兒盛開，就像那些我們曾流連過很久，當不得不離開的時候，以致把我們靈魂的一部分留在了那所房子裡一樣，僕人們也高高興興地在前庭穿來穿去的；有些是在廚房裡幹活的，他們飄然地滑下前一天才修好的樓梯，就好像在這座房子裡已住了一輩子似的；有些是車房裡幹活的，那兒有一箱箱編了號的馬車備用，看起來就像是已在那兒至少安放了五十年似的，在馬廄裡，馬伕在同馬說著話，他們的態度比許多僕人對待他們的主人還要恭敬得多，而馬則用嘶鳴來回答。

書房裡有將近二千冊書，分別排在房間的兩邊。一邊完全是近代的傳奇小說，甚至前一天剛出版的新書也可以在這一排金色和紅色封面所組成的莊嚴的行列中找到。書房對面是溫室，裡面擺滿了盛開著奇花異草的瓷花盆；在這間色香奇妙的花房中央，有一張彈子台，彈球還在絨布上，顯然剛剛有人玩過的。只有一個房間貝爾圖喬沒有改動。這個房間位於二樓左邊的角上，前面有一座寬大的樓梯，後面還有一座暗梯可以上下，僕人們每當經過這個房間時都不免要好奇，而貝爾圖喬往往產生恐怖感。五點整，伯爵來到了歐特伊別墅，他後面跟著阿里，貝爾圖喬帶著不耐煩和不安的心情在期待著他的到來，他希望能得到幾聲讚許，但同時又恐怕遭到斥責。基督山在前庭下了車，到花園裡去繞了一圈，又在屋子裡到處走了一遍，一句話也沒說，臉上既未顯示出讚許，也沒顯示出不悅的神色。他的臥室就在那個關閉著的房間的對面，他一踏進臥室，就指著他初次來看房子時就已注意到的那張花梨木小桌子的抽屜說道：「那個地方至少可以用來放我的手套。」

「大人想把它打開來看一下嗎？」貝爾圖喬高興地說道，「您可以在裡面找到一副手套的。」

在其他各種傢具裡，伯爵都找到了他所要找一切——嗅瓶、雪茄、珍玩。「很好！」他說道。於是貝爾圖喬就喜不自禁地退了出去。伯爵對於他周圍所有人的影響就是這樣的強大。

六點整，大門口響起了得得的馬蹄聲，是那位駐阿爾及利亞的騎兵上尉，他是騎著米狄亞來的。基督山含笑在門口等候他。

「我就知道一定是我第一個到，」莫雷爾大聲說，「我是有意要比別人早一分鐘到您這兒的。尤莉和艾曼紐‧赫伯特我向您有意萬分地道歉。啊，這兒可真漂亮！但請告訴我，伯爵，您有人照料我的馬嗎？」

「放心好了，親愛的馬西米蘭，他們知道該怎麼做。」

「我的意思是牠得蹓躂一下。噢，您沒看到牠跑得有多快，就像一陣風！」

「我能想像得出來。畢竟是一匹值五千法郎的馬哪！」基督山用慈父對兒子說話的口吻說道。

「您有點懊悔了吧？」莫雷爾問道，並豪爽地大笑起來。

「我？當然不！」伯爵回答說。「不，假如那匹馬不好，我倒是要懊悔的。」

「好得很呢，夏多‧勒諾先生和德布雷先生騎的都是部長的阿拉伯馬，夏多‧勒諾先生還是法國最好的騎手之一呢，可我把他們都拋在後面了。他們的腳跟後面緊隨著騰格拉爾夫人的馬，而她總是以每小時十八哩的速度疾馳的。」

「那麼說他們就跟在您的後面嗎？」基督山問。

「瞧！他們來啦！」這時，只見兩匹鼻子裡噴著氣的馬拉著一輛馬車，由兩位騎在馬上的紳士陪伴著，馳到了那敞開著的大門口。馬車一直趕到台階前面才停住，後面是那兩位騎在馬上的紳士。德布雷腳一點地，便站在了車門前面，他伸手給男爵夫人，男爵夫人便扶著他的手下了車，她扶手時的態度有點異樣，這一點只有基督山才覺察得到的。真的，什麼也逃不過伯爵的眼睛。他注意到一張小紙條從騰格拉爾夫人的手裡塞進了部長祕書手裡，塞得極其熟練，證明這個動作是常做的。騰格拉爾夫人的後面出來了那位銀行家，只見他的臉色很蒼白，好像他不是從馬車裡出來而是從墳墓裡出來的似的。騰格拉爾夫人向四周急速並探詢地望了一眼。只有基督山一個人能看懂這一個眼的意義。她在用她的眼光擁抱前庭、廊柱和房子的正面；然後，壓制住內心微微的激動，不讓臉色變白，以免被人識破，她走上了台階，對莫雷爾說道：「閣下，假如您是我的朋友的話，我想問問您願不願意把您的那匹馬賣給我。」

莫雷爾極為難地微笑了一下，轉向基督山，像是祈求他來解救自己似的。伯爵直到懂得了他的意思。「啊，夫人！」他說道，「您幹嘛來向我提這個要求？」

「向您提，閣下，」男爵夫人答道，「那是沒必要的，因為一定會得到的。假如莫雷爾先生也是這樣的話——」

「不幸得很，」伯爵答道，「莫雷爾先生是不能放棄他那匹馬的，因為馬的去留和他的名譽密切相關，這事我是見證人。」

「怎麼會呢？」

「他跟人打了賭，說要在六個月之內馴服米狄亞。您現在懂了吧，假如他在那個期限以前把牠賣了，他不僅要損失那筆賭注，而且人家還會說他膽小，一個勇敢的騎兵隊長是決不能忍受這一點的，即使是為了滿足一個美麗的女子的願望。當然，我也認為滿足一個美麗的女子的願望是天底下最神聖的義務之一。」

「您知道我的處境了吧，夫人。」莫雷爾說道，並感激地向伯爵微微一笑。

「要我說，」騰格拉爾說道，臉上雖勉強帶著微笑，但仍掩飾不了他語氣的粗魯，「你的馬已夠多的了。」

騰格拉爾夫人以往是極少肯輕易放過這種話的，但使那些青年人驚奇的是：這次她竟假裝沒聽見，什麼也沒說。基督山看到她一反常態，竟能忍氣吞聲，就微笑了一下，指給她看兩隻碩大無比的瓷瓶，瓷瓶上佈滿了精細的海生植物，那顯然不是人工加上去的。男爵夫人很是驚奇。「咦，」她說道，「您可以把杜伊勒宮的栗子樹都種在那裡啦！這麼大的瓷瓶是怎麼造出來的？」

「啊，夫人！」基督山答道，「對這個問題我們是無法回答您的，因為我們這一代人只會造些小擺飾和玻璃麻紗。這是古物，是用水土之精華構成的。」

「怎麼？這是哪個朝代的事呢？」

「我也不曉得。只聽說，中國有個皇帝造了一座窯，在這座窖裡燒製出了十二隻這樣的瓷瓶。其中有兩隻因為火力太猛而破裂了，其餘十隻全被沉到了兩百丈深的海底裡，海是了解人們對她的要求的，因為就用海草掩蓋了它們，用珊瑚環繞著它們，用貝殼來粘附著它們，這十隻瓷瓶就在那幾乎深不可達的海底世界裡躺了兩百年。後來，由於一場革命革掉了那個想作這種試驗的皇帝，只剩下一些文件可以證明瓷瓶的製造以及把它們沉入了海底這回事。過了兩百年，人們找到了那些文件，於是就想到要去把那些瓷瓶撈起來。他們特地派人潛入那個沉瓶的海底裡去尋找，但十隻之中只剩下了三隻，其餘的則都被海浪沖破了。我很喜歡這些瓷瓶，因為或許曾有猙獰可怕的妖怪的目光凝視過它們，而無數小魚也曾睡在那裡面以逃避天敵的追捕。」

這時，騰格拉爾對這些奇古怪的事不感興趣，正機械地在那兒把一棵桔子樹上盛開著的花一朵一朵地扯下來。扯完了桔子花，他又去撕仙人掌，但這東西可不像桔子樹那麼容易扯，所以他被厲害地刺了一下。他不禁打了個寒顫，抹了抹眼睛，像是剛從一場夢中醒來似的。

「閣下，」基督山對他說道，「我不敢向您推薦我的畫，因為您有很多珍品，但這兒有幾幅還是值得看一下的，兩幅荷比馬的，一幅保羅‧保特的，一幅是米里斯的，兩幅琪拉特的，一幅拉斐爾的，一幅范代克的，一幅朱巴蘭的，還有兩、三幅是穆里羅斯的。」

「慢來！」德布雷說道，「荷比馬的這幅畫我認得。」

「啊，真的！」

「是的，有人曾把它賣給博物館。」

「我相信博物館裡是沒有這幅的吧？」基督山說道。

「沒有，他們不肯買。」

「為什麼？」夏多‧勒諾問。

「你別裝得不知道了，因為政府沒有錢呀。」

「啊，對不起！」夏多‧勒諾說，「最近八年來，我幾乎每天都聽到這種話，可我到現在還是不懂。」

「你慢慢就會懂的。」德布雷。

「我看不見得。」夏多‧勒諾回答。

「巴陀羅米奧‧卡瓦爾康蒂少校和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子爵到！」巴浦斯汀在通報。

繫著一條剛從裁縫手裡接過來的黑緞子領巾，灰色的鬍鬚，一對金魚眼，一套掛著三個勳章和五個十字獎章的少校制服，這些的確都顯示出了一個老軍人的派頭。這就是巴陀羅米奧‧卡瓦爾康蒂，我們已經結識過的那位慈父的儀表。緊靠在他旁邊，從頭到腳穿著一身新的，滿面笑容的，是我們也認識的那位孝子——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子爵。三個青年人本來在一起談話。兩位新客一進來，他們的目光就從那父親瞟到了兒子，然後很自然地停在了後者的身上，並開始對他議論起來。

「卡瓦爾康蒂！」德布雷說。

「好響亮的名字！」莫雷爾說。

「是的，」夏多‧勒諾說，德布雷答道，「這套衣服剪裁得很合體，而且也很新。」

「我覺得糟就糟在這一點上。那位先生看來像是平生第一次穿好衣服似的。」

「這兩位先生是誰？」騰格拉爾問基督山。

「沒聽到嗎——卡瓦爾康蒂。」

「可那只告訴了他們的姓。」

「啊，不錯！您不瞭解意大利貴族，卡瓦爾康蒂這一家族是親王的後裔。」

「他們有錢嗎？」

「多極了。」

「他們幹些什麼呢？」

「他們花錢，把錢都花光。我好像記得，前天他們告訴過我，說有些事情要跟您接洽。今天我實在是為了您才請他們來的。我一會兒給你們介紹一下。」

「可他們的法語倒說得非常純正呀。」騰格拉爾說。

「那年輕人是在南部的某個大學裡受過教育的。可能在馬賽吧，我想，要不然也是在那附近某個地方。您一會兒就知道了，他可是很熱情的。」

「對什麼熱情？」騰格拉爾夫人問。

「對法國的太太小姐們，夫人。他決心要在巴黎娶一位太太。」

「這個念頭想得倒美！」騰格拉爾聳聳肩說道。

騰格拉爾夫人瞟了她丈夫一眼，在別的時候，這種目光無疑是一場風波的預兆，但她又一次克制住了自己。

「男爵今天看來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基督山對她說道，「他們要推薦他入內閣了嗎？」

「還沒有吧，我想。他多半是因為在證券交易所裡搞投機輸了錢的緣故。」

「維爾福先生偕夫人到！」巴浦斯汀喊道。

那兩個人進來了。維爾福先生雖極力自制著，但他的神色明顯地很不自然，當基督山和他握手的時候，他覺得那隻手有點顫抖。「的確，只有女人才知道怎麼裝模作樣。」他自己心裡說，同時瞟了一眼騰格拉爾夫人，騰格拉爾夫人此時正在對檢察官微笑，然後他擁抱了一下他的妻子。過了一會兒，伯爵看到貝爾圖喬踏進了隔壁房間裡（在這之前，貝爾圖喬始終都在另外幾個房間裡忙碌著）。伯爵走到他跟前。

「你有什麼事，貝爾圖喬先生？」他說。

「大人還沒講明有幾位客人呢。」

「啊，不錯！」

「要用幾副刀叉？」

「你自己數吧。」

「所有的人都到了嗎，大人？」

「是的。」

貝爾圖喬從半開著的門裡瞧進去。伯爵有意地觀察著他的表情。「天哪！」只見他驚叫道。

「什麼事？」伯爵問道。

「那個女人！那個女人！」

「哪一個？」

「那個穿白衣服，戴那麼多鑽石的，那個白皮膚的。」

「騰格拉爾夫人？」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是她，大人，就是她！」

「是誰呀？」

「花園裡的那個女人。她就是那個孕婦，那個一邊散步、一邊等候——」貝爾圖喬呆立在那半開著的門口，瞪著眼，頭髮直豎了起來。

「等候誰？」

貝爾圖喬沒有回答，只是用麥克白斯指著班柯〔麥克白斯和班柯都是英國戲劇家莎士比的悲劇《麥克白斯》裡的人物。——譯註〕時的那種姿勢指了指維爾福。「噢，噢！」他終於結結巴巴地說，「您看見了嗎？」

「看見了什麼？誰呀？」

「他！」

「他！維爾福先生，那位檢察官？我當然看得見他。」

「那麼我沒殺死他！」

「真的，我看你快要發瘋啦，好貝爾圖喬。」伯爵說道。

「那麼說他沒死！」

「沒有，你現在分明看到了他並沒死。你的同胞們刺人總是刺在第六和第七條肋骨之間，你當時一定刺得不是太高就是太低了，而這些吃法律飯的人，他們都很命大。當然，也許你告訴我的那些話根本就不是事實，而是你想像中的一幕幻景或是幻想出來的一場夢。當你滿懷著復仇的念頭去睡覺時，那些念頭重重地壓住了你的胸口，於是你就做了一場惡夢，僅此而已。不，鎮定一點，算算看：維爾福先生夫婦，兩個。加上騰格拉爾先生夫婦，四個。再加上夏多‧勒諾先生、德布雷先生、莫雷爾先生，七個。還有巴陀羅米奧‧卡瓦爾康蒂少校，八個。」

「八個！」貝爾圖喬跟著說。

「別忙！你急著想走開，可忘了我的一位貴賓啦。往左面靠過去一點。喏！瞧一下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先生，就是穿黑色上裝的那位青年人，他現在轉過身來了。」

這一次，要不是基督山用目光阻止了他，貝爾圖喬一定會大聲驚叫起來的。「貝尼代托！」他喃喃地說道：「天數啊！」

「六點半剛才敲過了，貝爾圖喬先生，」伯爵嚴厲地說道，「曾吩咐過這個時候開宴的，我可不願意多等。」於是他回到了他的客人那兒，貝爾圖喬在牆上靠了一會兒，勉強回到了餐廳裡。五分鐘過後，客廳的門大開，貝爾圖喬像尚蒂伊的瓦代爾〔瓦代爾是貢德公爵的管家，一次，公爵在尚蒂伊宴請路易十四，他因為未能將鮮海魚及時送上，感到羞愧而鼓足最後的勇氣拔劍自刎。——譯註〕一樣，鼓足最後的勇氣說道：「稟告伯爵閣下，酒席準備好了。」

基督山伯爵把他的胳膊伸給了維爾福夫人。「維爾福先生，」他說，「請您引導騰格拉爾男爵夫人好嗎？」

維爾福從命，於是他們轉到了餐廳裡。

第六十三章 晚宴

來賓們一踏進餐廳，大家顯然都有某種感觸。每個人都在心裡自問，究竟是什麼神奇的力量把他們帶到這座房子裡來的；可是，儘管他們驚奇，甚至不安，他們卻依舊覺得不願意離開。考慮到伯爵的社會關係，他那種怪癖孤獨的地位，以及他那驚人的，幾乎難以令人置信的財產，男人們似乎應該對他有所警惕，而女人們則似乎應該覺得不適宜於走進一座沒有女主人出來招待她們的房子，但這些男人和女人們都突破了審慎和傳統的心裡防線；好奇心不可抗拒地佔了上風。

就連卡瓦爾康蒂和他的兒子（前者古板，後者輕浮，兩個人也都不明白這次受邀請的用意）也和他們初次見面的那些人有著同樣的感觸。騰格拉爾夫人呢。當維爾福在伯爵的敦促之下把他的胳膊伸給她時候，不由得吃了一驚；而維爾福，當他感覺到男爵夫人的手挽上他自己的胳膊的時候，也覺得渾身有點不自在，自己的眼光也有點不安。這一切都沒逃過伯爵的眼睛；僅以所接觸的這些人物來講，這個場面在一個旁觀者眼裡已經是夠有趣的了。維爾福先生的右邊是騰格拉爾夫人，他的左邊是莫雷爾。伯爵坐在維爾福夫人和騰格拉爾之間，德布雷坐在卡瓦爾康蒂父子之間；夏多‧勒諾則坐在維爾福夫人和莫雷爾之間。

席面上擺設得極其豐盛，基督山完全清除了巴黎式的情調，與其說他要餵飽他的客人，倒不如說他想餵飽了他們的好奇心更確切一些。他推出的是一桌東方式的酒席，而這種東方式的酒席也只有在阿拉伯童話故事裡才會有。中國碟子和日本瓷盤裡堆滿著世界各地的四季鮮果。大銀盆裡盛著碩大無比的魚；各種珍禽的身上依舊還保留著牠們最鮮艷奪目的羽毛，外加各種美酒，有愛琴海出產的、小亞細亞出產的、好望角出產的，都裝在奇形怪狀的閃閃發光的瓶子裡，似乎更增加了酒的香甜純美。這一切，就像阿辟古斯〔阿辟古斯是古代羅馬奧古斯都時代的美食家。——譯註〕招待他賓客時一樣，一齊羅列在了這些巴黎人的面前。他們知道：花一千路易來請十個人吃一頓原也是可能的，但那就得像喀麗奧伯德拉那樣吃珍珠或像梅迪契那樣喝金水才行。基督山注意到了大家那驚愕的表情，就戲謔地笑談起來。「諸位先生，」他說，「你們大概也承認，當一個人有了相當程度的財產以後，奢侈生活就成了必需的了。而太太們想必也承認當一個人，有了相當優越的地位以後，他的理想也才會越高。現在，站在這一種立場上來推測，什麼東西才能稱其為奇妙呢？那就是我們無法瞭解的東西。而什麼東西才是我們真正想要的呢？就是我們無法得到的東西，嗯，研究我無法瞭解的事物，得到無法得到的東西，這就是我生活的目標。我是用兩種工具來達到我的希望的——我的意志和我的金錢。我所追求的目標和諸位的有所不同，譬如您，騰格拉爾先生，希望修建一條新的鐵路線，而您，維爾福先生，希望判處一個犯人死刑，您，德布雷先生，希望平定一個王國，您，夏多‧勒諾先生，希望取悅一個女人，而您，莫雷爾，希望馴服一匹沒有哪個人敢騎的馬。儘管我們所追求的目標不同，但我追求我的目標的興趣，卻並不亞於你們。譬如說，請看這兩條魚吧。這一條從聖‧彼得堡一百五十哩以外的地方買來的，那一條是在那不勒斯十五哩以內的地方買來的。現在看到牠們擺在同一張桌子上，不很有趣嗎？」

「這是兩條什麼魚？」騰格拉爾問。

「夏多‧勒諾先生曾在俄羅斯住過，想必他可以告訴您這條魚的名字的。」基督山回答，「卡瓦爾康蒂少校是意大利人，想必他可以告訴您那一條的名字。」

「這一條，我想，是小蝶鮫。」夏多‧勒諾說道。

「而那一條，」卡瓦爾康蒂說，「假如我沒認錯的話，是藍鰻。」

「正是。現在，騰格拉爾先生，問問這兩位先生牠們是從哪兒捉到的吧。」

「小蝶鮫，」夏多‧勒諾說，「只有在伏爾加河裡才找得到。」

「我知道，」卡瓦爾康蒂說，「只有富莎樂湖裡才出產這麼大的藍鰻。」

「對，一條是從伏爾加河裡打來的，一條是從富莎樂湖裡捉來的，一點都不差。」

「不可能的！」來賓們齊聲喊道。

「嗯，我覺得有趣的地方在這裡，」基督山說道。「我就像尼羅王——一個『不可能』的追求者，而你們現在覺得有趣也正因為如此。這種魚，大概實際上並不比鱸魚更好吃，但你們卻好像覺得牠很鮮美，那是因為你們覺得是不可能得到牠的，而牠卻意想不到地在席上出現了。」

「您是怎麼把這些魚運到法國來的呢？」

「噢，那再容易不過了。把魚分裝在木桶裡運。這隻桶裡裝些河草，另一隻桶裡裝些湖萍，然後把這些桶再裝在一輛特製的大車上。這樣，那小蝶鮫就活了十二天，藍鰻活了八天。當我的廚子抓牠們的時候，牠們還活蹦亂跳的，他就用牛奶悶死了小蝶鮫，用酒醉死了藍鰻，您不相信吧，騰格拉爾先生！」

「是有點懷疑。」騰格拉爾傻呼呼的笑著回答。

「巴浦斯汀，」伯爵吩咐道，「去把魚拿來。就是養在桶裡的那些活的小蝶鮫和藍鰻。」騰格拉爾睜著一雙迷惑的眼睛，其餘的來賓也都緊握著雙手。只見四個僕人扛著兩隻水面上浮著藻類植物的木桶走了進來，每隻木桶裡悠然地游著一條與席上同樣的魚。

「可為什麼每樣兩條呢？」騰格拉爾問。

「只因為一條也許會死的。」基督山漫不經心地回答。

「您真是位奇人，」騰格拉爾說，「哲學家也許又可以振振有詞地說了，有錢是一件可慶幸之事。」

「還得有腦筋。」騰格拉爾夫人加上了一句。

「噢，可別給我加上那種榮譽，夫人。這種事在羅馬人眼裡是很普通的。普林尼〔普林尼（六二—一一三），羅馬作家——譯註〕的書上曾說過，他們常常派奴隸頭頂著活魚從奧斯蒂亞運到羅馬，他們把那種魚叫作『墨露斯』，從他的描寫上來判斷，大概就是鯛魚。他們認為吃活鯛魚也是一種奢侈。看著鯛魚死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因為牠臨死的時候，在被送進廚房以後，牠會變三四次顏色，像彩虹似地依次變換。牠的痛苦倒成了牠的特點，假如牠活著的時候沒人注意，死後就不會那麼了不起了。」

「是的，」德布雷說道，「可畢竟奧斯蒂亞距羅馬才只有幾哩路呀。」

「不錯。」基督山說，「但我們距魯古碌斯已有一千八百年了，假如我們不能比他更先進一步，那麼做現代人還有什麼好處呢？」

兩個姓卡瓦爾康蒂幾乎同時都睜大了眼睛，但他們還算知趣，沒說什麼話。

「這一切都是極不平凡的，」夏多‧勒諾說，「而我最佩服的一點，我承認，就是他們竟能如此迅速地執行您的命令。您的這座房子不是五六天以前才買的嗎？」

「是沒幾天時間。」

「我相信在這一個星期裡，它已經大變了個樣。假如我沒記錯的話，它另外還應該有一個入口，前面庭院裡原是空無一物的，除了一條石子路之外，可今天我們卻看到了一條美麗的青草走道，兩旁的樹木看起來就像是已長了一百年似的。」

「為什麼不呢？我喜歡青草和樹蔭。」基督山說道。

「是的，」維爾福夫人說，「以前大門是朝著街的。我神奇地脫險的那天，您把我帶進來的時候，我記得還是那樣的。」

「是的，夫人，」基督山說，「但我想換一個進口，以便從大門口一望出去就可以看見布洛涅大道。」

「僅四天的工夫！」莫雷爾說，「這真可謂太不平凡了！」

「的確，」夏多‧勒諾說，「把一座老宅子改造成了一座新房子真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這座房子以前很舊，很陰沉可怖。我記得前兩三年以前，當聖‧梅朗先生登報出售的時候，我曾代家母前來看過。

「聖‧梅朗先生！」維爾福夫人說，「那麼在您買這座房子以前，它是屬於聖‧梅朗先生的了？」

「好像是吧。」基督山回答。

「什麼！『好像』？難道您還不知道賣主是誰嗎？」

「不，的確不知道，這筆交易是由我的管家全權代我辦理的。」

「這座房子至少已有十年沒人住過了，」夏多‧勒諾說，「它外表看上去實在有點死氣沉沉的，百葉窗總是都關著，門總鎖著，庭園裡長滿了野草。真的，假如這座房子的房主不是檢察官的岳父的話，人家或許會以為這裡曾發生過某件可怕的罪案哩。」

到現在為止，維爾福對放在他前面的那三四杯珍奇美酒一點也沒嘗過，這時，他拿起了一杯，然後一飲而盡。基督山暫時讓房間裡靜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這真奇怪，我初次踏進這座房子的時候，也曾有過那種感覺，它看起來是這樣陰森森的，要不是我的管家已代我買了下來，我是決不會要它的。也許那傢伙收受了中間人的賄賂。」

「也許是吧，」維爾福掙扎著說道，並極力想做出一點微笑來。「但請相信我，那件賄賂案跟我可毫無關係，這座房子也可以說是瓦朗蒂娜嫁妝的一部分的，聖‧梅朗先生很想把它賣掉，因為再過一兩年如果還不住人的話，它就會倒塌的。」

這次可輪到莫雷爾的臉色變白了。

「尤其是有這樣一個房間，」基督山又說道，「它表面上看上去很平凡，掛著紅緞子的窗帷，可是，不知為什麼，我感覺得那個房間很有趣。」

「怎麼會呢？」德布雷說，「怎麼有趣？」

「我們能把出於本能的感覺解釋清楚嗎？」基督山說，「我們在有些地方好像能呼吸到抑鬱的氣息，難道不是這樣嗎？可為什麼？我們又講不出來。只有某種持續不斷的回憶或某個念頭把你帶回到了另一個時代，另一些方，而那多半或許和我們當時當地的情景並無什麼關係。在那個房間裡，總有某種什麼強有力的東西使我聯想到甘奇侯爵夫人〔甘奇侯爵（一六三五—一六六七），法國貴族，被其丈夫的兩個兄弟所謀殺。——譯註〕或德絲狄摩娜〔莎士比亞悲劇《奧賽羅》裡女主人公，被她的丈夫奧賽羅掐死。——譯註〕的房間。慢來！既然我們已經吃完了，還是由我來領著你們去看一下吧，看過以後我們就到花園裡去喝咖啡，吃完了飯，應該去走走看看的。」

基督山以一種詢問的目光望著他的客人們。維爾福夫人站起身來，基督山也站了起來，其餘的人也像他們那樣做了。

維爾福和騰格拉爾夫人則像腳下生了根似的在他們的座椅上猶豫了一會兒，他們互相以冷淡呆滯的眼光詢問著對方。

「你聽到了沒有？」騰格拉爾夫人似乎在說。

「我們必須去。」維爾福好像在回答，然後伸手讓她挽著。

其他的人都已經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分散到了各處。為他們覺得這次參觀不會僅限於這一個房間的，他們同時一定也可以參觀其他的地方，藉此機會看一看基督山是如何把他的房子變成一座宮殿的。每個人都從那幾扇打開著的門那兒出去了。基督山等著那留下來的兩位，當他們也從他身邊走出去的時候，他便微笑著把自己排在了這個行列的最後。維爾福和騰格拉爾夫人當然並不明白伯爵那個微笑的含義，假如他們明白的話，一定會覺得比去參觀那個他們就要走進去的房間更可怕。他們穿過一個又一個的房間，大多數房間的佈置充滿了東方情調，椅墊和靠背長椅代替了床，各色各樣的煙管代替了傢具。客廳裡琳琅滿目地掛著古代大畫師們最珍貴的傑作；女賓休息室裡掛滿了中國的刺繡品，色彩玄妙，花樣怪誕，質地極其名貴。最後，他們走進了那個著名的房間裡。這個房間乍看起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只不過別的房間都已重新裝飾過，而這裡的一切卻依然照舊，而且日光雖已消逝，房間裡卻還沒有點燈。這兩點已足夠使人感到一種陰森可怖的氣氛了。

「噢！」維爾福夫人喊道，「真可怕！」

騰格拉爾夫人勉強說了句什麼，但沒人聽清她說的是什麼。大家觀察的結果，一致認為這個房間的確像一個不祥之地。

「難道不是嗎？」基督山問道。「請看那張笨重的大床，掛著那頂陰氣沉沉、血色的帳子！還有那兩張因受潮已褪了色的粉筆人物畫像，他們那蒼白的嘴唇和那凝視著一切的眼睛不是像在說『我們看到了』嗎？」

維爾福的臉色煞白，騰格拉爾夫人則倒在一張壁爐旁邊的長凳上。

「噢！」維爾福夫人微笑著說道，「您可真夠大膽的了！也許那件罪案就發生在這張凳子上呢！」

騰格拉爾夫人聞聽這句話突然一下子站了起來。

「哦，」基督山說，「事情還不僅僅如此呢。」

「還有什麼？」德布雷問到，他也已注意到了騰格拉爾夫人那種不安的神態。「啊！還有什麼？」騰格拉爾也問道，「因為到目前為止，我還不能說已看到了什麼特別的東西。您說吧，卡瓦爾康蒂先生？」

「啊！」他說道，「我們在比薩，有烏哥里諾塔〔烏哥里諾塔是意大利比薩的暴君，被其敵人禁囚於塔內與兒孫們一起餓死了。——譯註〕，在弗拉拉，有達沙囚房〔達沙是意大利文藝復興詩人，住在弗拉拉，曾兩次發瘋遭囚禁。——譯註〕，在里米尼，有弗蘭茜絲卡和保羅的房間〔弗蘭茜絲卡是十三世紀意大利有名的美人，保羅是她的情人，兩人都被她的丈夫所殺。——譯註〕。」

「是啊，可你們卻沒有這種小樓梯吧，」基督山一邊說，一邊打開了一扇掩在帷幕後面的門。「請過來看看吧，然後再把你們的感想告訴我。」

「多難看的一座螺旋形樓梯。」夏多‧勒諾帶笑說道。

「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因為喝了奇奧斯酒才產生了這種悲愴的氣氛，但這屋子裡一切在我看來都像是陰慘慘的。」德布雷說道。

自從聽到提及瓦朗蒂娜的嫁妝以後，莫雷爾就始終滿面愁容地沒再說過一句話。

「我曾經做過幻想，」基督山說道，「是否以前曾有過一個奧賽羅似的人物，在一個狂風暴雨的黑夜裡，一步步地走下這座樓梯，手裡抱著一個屍體，想在黑夜裡把它埋掉，這樣，即使瞞不過上帝的眼睛，至少希望能瞞過人的耳目，不知你們是否有同感？」

騰格拉爾夫人一下子半暈倒在維爾福的臂彎裡，維爾福本人也不得不靠在牆壁上，以支撐著他自己。

「啊，夫人！」德布雷驚叫道，「您怎麼啦？您臉色多蒼白呀！」

「怎麼樣？這很簡單，」維爾福夫人說道，「基督山先生在給我們講恐怖故事，無疑是想嚇死我們。」

「是啊，」維爾福說道，「真的，伯爵，您把太太們都嚇壞了。」

「怎麼了？」德布雷用耳語問騰格拉爾夫人。

「沒什麼，」她勉強回答說。「我想出去透透空氣！沒別的。」

「我陪您到花園裡去好不好？」德布雷一邊說著，一邊就向暗梯那邊走去。

「不，不！」她急忙說道，「我情願待在這兒。」

「您真的嚇壞了嗎，夫人？」基督山說。

「噢，不，閣下，」騰格拉爾夫人說道，「只不過您講得繪聲繪色的，把您想像中的情景講述得太像真的了。」

「啊，是的！」基督山微笑著說，「這些都只是我想像中的事情。我們為什麼不能想像成這是一個貞節的良家婦女的房間，這張掛紅帳子的床，是送子娘娘訪問過的床，而那座神祕的樓梯，是為了避免打擾她們母子的睡眠，供醫生和護士上下使用的，或者是供那做父親的來抱睡著了的孩子使用的？」

聽到這一幅可喜的畫面，騰格拉爾夫人非但沒有鎮定下來，反而呻吟了一聲，然後就昏了過去。

「騰格拉爾夫人一定是病了，」維爾福說道，「還是送她回到她的馬車裡去吧。」

「噢！我忘帶我的嗅瓶啦！」基督山說道。

「我這兒有。」維爾福夫人說，她拿出一隻瓶子來遞給了基督山，瓶子裡滿滿地裝著伯爵給愛德華嘗過的那種紅色藥水。

「啊！」基督山說著就從她的手裡把藥瓶接了過來。

「是的，」她說道，「我遵從您的忠告已經試過了。」

「成功了沒有？」

「我想是成功的。」

騰格拉爾夫人已被扶到了隔壁的房間裡。基督山把那種紅色藥水滴了極小的一滴到她的嘴唇上，她便恢復知覺了。

「啊！」她大聲說道，「多可怕的一個夢啊！」

維爾福捏了一下她的手，讓她明白這並非是一個夢。有人去找騰格拉爾先生了，因他對於這種詩意的想像不感興趣，所以早已到花園裡去和卡瓦爾康蒂少校談論從里窩那到佛羅倫薩的修建鐵路的計劃去了。基督山似乎很有些失望。他挽起騰格拉爾夫人的手臂，引導她到了花園裡，發覺騰格拉爾正在和那兩個姓卡瓦爾康蒂的一同喝咖啡。「夫人，」他說道，「我真的嚇壞了您嗎？」

「噢，沒有，閣下，」她回答，「但您知道，由於我們每個人的情緒變化有所不同，所以事物對我們所產生的印象也就不同了。」

維爾福勉強笑了一聲。「有時候，您知道，」他說，「只要一個念頭或一個想像就足夠了。」

「噢，」基督山說道，「信不信由你們，但我是確信這間屋子裡曾發生過一件罪案的。」

「小心哪！」維爾福夫人說道，「檢察官可在這兒呢。」

「啊！」基督山答道，「既然如此，我就乘便在他面前提出我的起訴好了。」

「您的起訴！」維爾福說道。

「是的，而且還有證據。」

「噢，這真有趣極了，」德布雷說，「假如真的發生過罪案，我們不妨來調查一下。」

「的確是發生過罪案的，」基督山說道。「這邊來，諸位，來，維爾福先生，因為要起訴就得在有關當局的面前起訴才能奏效。」於是他挽住維爾福的手臂，同時仍挽著騰格拉爾夫人，拖著檢察官向那棵處在蔭影最深處的梧桐樹走過去。其他的來賓都跟在後面。「喏，」基督山說，「這裡，就在這個地方（他用腳頓了頓地面），我因為想給這些老樹增添一點新鮮活力，就叫人把這兒的泥土挖起來，加些新土進去。呃，他的挖土的時候發現了一隻木箱子，說得確切些，是一隻包了鐵皮的木箱子，箱子裡有一具初生不久的嬰兒的屍骨。」

基督山直覺得騰格拉爾夫人的手臂在發僵，而維爾福的則在發抖。

「一個初生不久的嬰兒！」德布雷說道，「見鬼！我看這事倒真的嚴重起來啦！」

「唉，」夏多‧勒諾說，「我剛才沒說錯吧。我說：房屋也像人一樣的，有靈魂，有面孔，而人們的外表就是其內心的表現。這座房子之所以陰森可怖，就是因為它看了令人難過，而它之所以看了令人難過，就是因為它包藏著一件罪案。」

「誰說這是一件罪案？」維爾福掙扎起最後一點力氣問道。

「什麼！把一個孩子活埋在花園裡難道還不算犯罪嗎？」基督山大聲說道。「請問，您把這樣一種行為叫做什麼呢？」

「誰說是活埋的？」

「假如是死的，幹嘛要埋在這兒呢？這個花園從未當墳地用過呀。」

「殺害嬰兒在法國要算是什麼罪？」卡瓦爾康蒂少校無意地問道。

「噢，殺頭。」騰格拉爾說道。

「啊，真的！」卡瓦爾康蒂說。

「我想是的吧。我說得對嗎，維爾福先生？」基督山問。

「是的，伯爵。」維爾福回答，但他此時的聲音簡直不像是人聲了。

基督山看到那兩個人對於他所精心準備的這個場面都已再也忍受不了，也就不再窮追下去了，於是便說：「來吧，諸位，去喝點咖啡吧，我們好像把它給忘啦。」於是他又引著來賓們回到了草地上的桌子旁邊。

「伯爵，」騰格拉爾夫人說道，「說來真是難為情，可您那些嚇人的故事說得我難受極了，所以我必須請求您允許我坐下來。」於是她倒入了一張椅子裡。

基督山鞠了一躬，走到了維爾福夫人面前。「我想騰格拉爾夫人大概又需要用一下您那隻瓶子了。」他說道。

在維爾福夫人還沒走到她朋友的身邊以前，檢察官已乘機對騰格拉爾夫人耳語了一句：「我必須和您談一次。」

「什麼時候？」

「明天。」

「在哪兒？」

「請到我的辦室裡來，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一定去。」這時，維爾福夫人過來了。「謝謝，親愛的，」

騰格拉爾夫人說，並極力想裝出一個笑容。「都已經過去了，現在覺得好多了。」

第六十四章 乞丐

夜漸漸地深了。維爾福夫人提出要回巴黎去了，這正是騰格拉爾夫人所不敢提出的，盡管她感到在這兒很不安。維爾福先生聽到他的妻子提出這個要求，就首先告辭了。他請騰格拉爾夫人乘他的馬車回去，以便他妻子可以一路上照顧他。而騰格拉爾先生，他卻正在興致勃勃地和卡瓦爾康蒂先生談話，並未注意到經過的種種情形。

基督山去向維爾福夫人要嗅瓶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維爾福湊近了騰格拉爾夫人的身邊，並已猜到了他向她說了些什麼，儘管講那些話時聲音很低，甚至低得連騰格拉爾夫人本人都很難聽清。他並沒表示反對他們的安排，就讓莫雷爾、夏多‧勒諾和德布雷騎馬回去，而讓兩位太太坐維爾福先生的馬車走。騰格拉爾愈來愈喜歡上了卡瓦爾康蒂少校，已邀請他和自己同車回去。

安德烈‧卡瓦爾康蒂發現他的雙輪車已等在了門口。他的馬伕，從各方面看來都非常像英國式漫畫上的人物，此時他正踮起腳使勁拉住一匹鐵灰色的高頭大馬。安德烈在席間一直很少講話。他是個聰明的小伙子，深怕自己在這麼多大人物面前會說出一些荒誕可笑的話來，所以只是睜大著他那一雙也多少帶有些恐懼的眼睛望著檢察官。後來騰格拉爾纏上了他，那位銀行家看到這位少校是那樣的盛氣凌人，而他的兒子卻是這樣的謙虛有禮，再想到伯爵對他們的態度是那樣的，就認定他遇到的是一位帶兒子到巴黎來增加閱歷的大富翁。他帶著說不出的喜悅注視著少校小手指上戴著的那隻大鑽戒；至於少校，他原本就是一個凡事小心謹慎的人，因怕他的鈔票遭遇到什麼不測，所以立刻把它變成了值錢東西。

晚餐以後，騰格拉爾以談生意為藉口，順便問到了他們父子的生活狀況。這父子倆事先已經知道他們的四萬八千法郎和每年的五萬法郎都要從騰格拉爾手裡得到，所以他們對這位銀行家的感激唯恐表示的不充分，叫他們去和他的僕人握手，他們也會十分願意的。有一件事哪怕騰格拉爾對卡瓦爾康蒂更增添了敬意——或者說是崇拜。後者由於信守賀拉斯那句「處萬變而不驚」的格言，所以除了說最大的藍鰻是哪個湖裡的產物以證明他的學識之外，便不再多說一句話，默默地吃完了他面前的那份菜。騰格拉爾由此認為這桌宴席雖然奢侈，但對於卡瓦爾康蒂來說卻如同家常便飯。他在盧卡的時候，多半也常吃從瑞士運來的鱒魚和從英國運來的龍蝦，就像伯爵吃由富莎樂湖來的藍鰻和伏爾加河來的小蝶鮫一樣；所以他極熱情地接受了卡瓦爾康蒂的這幾句話：「明天，閣下，我當登門拜訪，和您談一下有關業務方面的事情。」

「而我，閣下，」騰格拉爾說，「將不勝愉快地恭候您的光臨。」說到這裡，他就請卡瓦爾康蒂坐他的馬車回太子旅館去，假如他認為不和他的兒子一同回去沒什麼不方便的話。對這一點，卡瓦爾康蒂說，他的兒子已到了相當獨立的年齡，他有自己的馬車，來的時候就不是一同來的，各自分別回去也沒什麼。於是少校就坐到了騰格拉爾的身旁，後者則對於少校的處理經濟事務愈來愈感興趣了，他允許他的兒子每年可以花五萬法郎。單從這一點上講，他就可能有五六十萬里弗的財產。

至於安德烈，為了顯示一下自己的威風，就開始訓斥起他的馬伕來，因為馬伕沒把那輛雙輪馬車趕到台階前面，而是等在了大門口，使他不得不走過去三十步。馬伕忍氣吞聲地聽著他的辱罵，左手抓住那匹不耐煩的馬的嚼環，右手把韁繩遞給了安德烈。安德烈接過韁繩，然後他那擦得油亮的皮靴輕輕地踩到了踏級上。就在這當兒，忽然有一隻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青年回過頭來，還以為是騰格拉爾或基督山忘了什麼事，現在才想起來，特地趕來告訴他的呢。但前面這個人既不是騰格拉爾也不是基督山，而是一個陌生人，那在太陽底下曬得黝黑的膚色，滿臉絡腮鬍子，一雙紅寶石般明亮的眼睛，嘴角上因帶著笑，所以露出了一排潔白整齊、像豺狼一般尖利的牙齒。他那灰色的頭上纏著一條紅手帕，身上披著破爛齷齪的衣服，四肢粗壯，那骨，像一具骷髏身上似的，走起路來會喀喇喀喇地發響似的，安德烈剛開始只看到了那隻放在他肩上的手，那隻手就像是巨人的手一般。究竟是那青年人藉著車燈的光已認出了那張臉呢，還是他只不過被那種可怕的樣子嚇了一跳，這一點，我們無法確認，我們只能把事實講出來，只見他打了一個寒顫，突然退後了一步。「你找我幹嗎？」他問道。

「對不起，朋友，假如我打擾了你的話，」那個纏紅手帕的人說，「但我想跟你談談。」

「你無權在晚上討錢。」馬伕說，並擺出了一個阻擋的姿勢以使其主人擺脫這個討厭的怪客。

「我可不是要錢的，親愛的。」陌生人對那僕人說，他的目光裡帶著強烈的諷刺，臉上卻是一副可怕的微笑，把後者嚇得直往後退。「我只想跟你的主人講幾句話，他在半個月以前曾讓我去辦過一件事。」

「喂，」安德烈說。他強作鎮定，不使他的僕人看出他的心慌，「您想幹什麼？快說，朋友。」

那人低聲說道，「我希望——我希望你能讓我省點勁，免得我步行回巴黎。我累極了，又沒有像你這樣吃過一頓豐富的晚餐，我簡直有點支持不住啦。」

那青年聽到對方提出這種奇怪的要求，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告訴我，」他說，「你究竟要幹什麼？」

「哦，我想要你請我坐在你這輛漂亮的馬車裡，帶我一起回去。」安德烈臉色發白，但沒說什麼。「是的，」那個人把手插進口袋裡，滿臉顯出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望著那個青年人說。「我腦子裡有了這麼個怪念頭，你懂嗎，貝尼代托先生？」

一聽到這個名字，那青年顯然怔了一下，他急忙走過去對馬伕說道：「這人說得不錯，我的確曾讓他去辦過一件事，他必須把結果告訴我。你先走回去吧，進城以後僱個馬車回去好了，免得回旅館太晚了。」馬伕驚奇地走了。

「至少讓我先到一個隱蔽些的地方再談吧。」安德烈說。

「噢！這個，我可以帶你到一個絕妙的地方去。」那纏手帕的人說道。於是他扯住馬嚼環，把雙輪馬車領到了一個絕對不會有任何人目睹他們這次會談的地方。

「別以為我真的想坐你這輛漂亮的馬車，」他說，「噢，不，這只不過是因為我累了，此外我還有點小事要和你談一談。」

「來，上來吧！」那青年說道。

可惜這一幕沒發生在白天，要不然你就能看到這個流氓是如何重重地往彈簧座墊上一倒，坐到了那年輕高雅的車主身邊，這可是個難得看見的情景。安德烈趕著車向林外走去，一路上始終沒和他的同伴講一句話，後者則嘴角掛著滿意地微笑，像是很高興自己能坐上這樣舒服的一輛車子。一經過了歐特伊的最後一座房子，安德烈就回頭望了一眼，以確定再沒有人能看到或聽到他，於是他勒住馬，雙臂交叉在胸前，對那個人說道：「現在說吧，你為什麼要來打擾我的安寧？」

「但你，我的孩子，你為什麼要騙我呢？」

「我怎麼騙你了？」

「怎麼——這還要問嗎？當我們在瓦爾湖分手的時候，你告訴我說，你要經皮埃蒙特到托斯卡納去，但你沒去那裡，卻到巴黎來了。」

「這與你有何相干呢？」

「何相干，恰恰相反，我以為這樣一來，我的目的倒可以實現了。」

「哦，」安德烈說，「你想在我身上搞投機嗎？」

「你用的詞多妙啊！」

「我警告你，卡德魯斯先生，你打錯算盤啦。」

「喲，喲，別生氣，我的孩子。你知道得很清楚，生氣的結果總是很糟糕，都怪運氣不好，我才會產生妒忌。我原以為你是在皮埃蒙特或托斯卡納當嚮導混飯吃的，我真心真意地可憐你，就像可憐我自己的孩子一樣。你知道，我總是把你叫做我的孩子的。」

「嘿，嘿，還有什麼別的話要說嗎？」

「別忙！耐心點呀！」

「我夠耐心了，說下去吧。」

「當我突然看見你經過城門口，帶著一個馬伕，坐著雙輪馬車，穿著嶄新的漂亮衣服時。我就猜你一定是發現了一個礦，不然就是做了一個證券經紀人。」

「那麼，你承認自己妒忌了，是不是？」

「不，我很高興——高興得想來跟你道喜，但因為穿著不十分得體，所以我就挑了個機會，免得連累你。」

「是的，你很會挑機會！」安德烈大聲說道，「你當著我僕人的面來跟我講話。」

「有什麼辦法呢，我的孩子？我什麼時候能抓住你，就什麼時候來跟你講話。你除有一匹跑得很快的馬，又有一輛輕便的雙輪馬車，自然滑溜得像條黃鱔一樣，假如我今天晚上錯過了你，我或許不會再有第二個機會啦。」

「我又沒把自己藏起來。」

「可你的運氣好，我真希望我也能這麼說。但我必須把自己藏起來，而且我還怕你不認得我——好在你還認得，」卡德魯斯帶著一種不悅的微笑又加上了一句。「你太客氣了。」

「說吧，」安德烈說，「你想幹什麼？」

「這樣對我說話可不太客氣呀，貝尼代托，老朋友，這樣可不好啊。小心點兒，不然我也許會給你找點小麻煩的。」

這一恐嚇立刻壓服了青年人的火氣。他讓馬小跑起來。

「你不該用剛才那種口吻對一個老朋友講話，卡德魯斯。你是個馬賽人，我是——」

「這麼說，你現在知道你是哪兒人了？」

「不，可是別忘了我是在科西嘉長大的。你年老固執，可我是年輕頑強的。在我倆之間，恐嚇是沒有用的，凡事應該和和氣氣地來解決才好，命運之神關照我，卻討厭你，難道是我的錯嗎？」

「那麼，命運之神都在關照你嘍？難道你的雙輪馬車，你的馬伕，你的衣服，不都是租來的嗎？不是？那就好！」卡德魯斯說道，眼睛露出貪婪的目光。

「噢！你來找我之前早就瞭解得很清楚啦。」安德烈說道，愈來愈情緒激動了。「倘若我也像你一樣頭上纏塊手帕，背上披些爛布，腳上穿雙破鞋子，你就不會認我了。」

「你錯看我了，我的孩子。不管怎麼說，我現在已經找到了你，什麼也不能再阻止我穿得像別人一樣整齊了，因為，我知道你一向是心腸好。假如你有兩件衣服，你肯定會分一件給我的。從前，當你餓肚子的時候，我可是常常把我的湯和豆子分給你的。」

「不錯。」安德烈。

「你那時吃得可不少呀！現在還是那樣嗎？」

「噢，是的。」安德烈回答，然後大笑起來。

「你剛才從裡面出來的那座房子是某個親王府吧。你怎麼會到親王家裡來吃飯呢？」

「他不是什麼親王，是個伯爵。」

「一個伯爵，一個很有錢的伯爵吧，呃？」

「是的，但你最好還是別去跟他說什麼話，他也許會很不耐煩的。」

「噢，放心好了！我對你的伯爵才不想打什麼主意呢，你只管留著自己享用好了。但是，」卡德魯斯又裝出他以前那種令人看了極不舒服的微笑說，「你得付出點兒代價才行，你懂嗎？」

「好吧，你想要什麼？」

「我想，如果一個月能有一百法郎——」

「嗯？」

「我就可以生活——」

「靠一百法郎！」

「是很苦，這你也知道，但有了——」

「有了——？」

「有了一百五十法郎，我就可以很快樂了。」

「這是兩百。」安德烈說道，他摸出十個路易放到卡德魯斯的手裡。

「好！」卡德魯斯說。

「每月一號去找我的管家，你可以拿到相同數目的錢。」

「喏，你又瞧不起我了。」

「怎麼了？」

「你要我去跟僕人們打交道，不，告訴你，我只和大人來往。」

「好吧，就這樣吧。那麼，每月一號，到我這兒來拿吧，只要我有進賬，你的錢是缺不了的。」

「我一直都說你是個好心人，託天之福，你現在交了這樣的好運。把一切都講給我聽聽吧。」

「你幹嘛要知道呢？」卡瓦爾康蒂問。

「什麼！你還是不信任我嗎？」

「不，嗯，我找到我父親了。」

「什麼！是你親生父親嗎？」

「當然嘍，只要他給我錢用——」

「你就可以尊敬他，相信他——就應該這樣。他叫什麼名字？」

「卡瓦爾康蒂少校。」

「他喜歡你嗎？」

「只要我表面上能順從他的心願。」

「你父親是誰幫你找到的？」

「基督山伯爵。」

「就是剛才你從他家裡出來的那個人？」

「是的。」

「既然他能找到有錢的主人，我希望你跟他講講，給我也想法找一個給別人當爺爺的位子怎麼樣。」

「嗯，我可以替你去問問他。現在你打算幹什麼？」

「我？」

「是的，你。」

「你真是心眼太好了，還為我操心。」卡德魯斯說。

「既然你這麼關心我，現在也該輪到我來問你幾個問題了。」

「啊，沒錯！哦，我要在一座上等的房子裡租個房間，穿上體面的衣服，每天刮鬍子，到咖啡館去讀讀報紙。晚上，我還要上戲院去，我要裝成一個退休的麵包師。這就是我的希望。」

「噢，假如你只想按這個計劃行事，而且安安穩穩地去做，這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你這樣認為嗎，布蘇亞先生？那麼你呢，你將變成什麼呢——一個法國貴族？」

「啊！」安德烈說道，「誰知道呢？」

「卡瓦爾康蒂少校或許已經是了，但不幸的是爵位承襲制已經被取消了。」

「別耍花招兒了，卡德魯斯！你想要的東西現在已經得到了，我們也已經互相諒解了，你快下車去吧。」

「決不，我的好朋友。」

「什麼！決不？」

「咦，你也不為我想一想，我頭上纏著這麼塊手帕，腳上簡直可說沒穿什麼鞋子，又沒有什麼證件，可口袋裡卻有十個金拿破侖，且不說這十塊金洋將來派什麼用場，現在就不只要值兩百法郎，我這個樣子在城門口一定會被抓起來的呀！那時，為了證明我自己，我就不得不說出那些錢是你給我的。這樣，他們就要去調查，於是就會發覺我沒有獲得許可就離開了土倫，那樣我就又要被帶回到地中海岸邊。到那時我便又成了一○六號犯人，我那退休麵包師的夢可就化為泡影了！不，不，我的孩子，我情願還是留在首都享享福的好。」

安德烈臉上立刻顯出很不高興的樣子。的確，正如他所自誇的，卡瓦爾康蒂少校的公子爺可不是個好惹的人。他一邊把身子挺了一下，一邊向四周急速地瞟了一眼，手好像若無其事似地插進了口袋裡，他打開了一把袖珍手槍的保險機，卡德魯斯的眼神始終也沒有離開過他這位同伴，此時他也就把手伸到了背後，慢慢地抽出了一把他總是帶在身邊以備急需的西班牙匕首。由此可見，這兩位可敬的朋友的確是互相很瞭解對方的。安德烈的手又沒事似從口裝裡拿了出來，抬上來摸了一下他的紅鬍鬚，玩弄了好長一會兒。「好心的卡德魯斯！」他說道，「那樣你將多快樂呀！」

「我盡力找快樂就是了。」杜加橋客棧的老闆說道，把他的小刀子悄悄地縮回了衣袖裡。

「嗯，那麼，我們進巴黎城裡去吧。可你通過城門時怎麼才能不引起懷疑呢？依我看，你這樣比步行更危險呀。」

「等一下，」卡德魯斯說，「我們來想個辦法。」說著他便拿起馬伕忘在車裡的那件高領大短掛，披在自己身上，然後又摘下卡瓦爾康蒂的帽子，戴在自己頭上，最後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就像一個由他的主人自己驅車的僕人。

「我說，」安德烈說，「難道就這樣要我光著腦袋嗎？」

「哧！」卡德魯斯說道，「今天風這麼大，你的帽子權當被風吹掉了。」

「那麼，」安德烈說，「我們走完這段路吧。」

「不讓你走了？」卡德魯斯說，「我希望不是我。」

「噓！」安德烈說道。

他們順利地通過了城門。安德烈在第一道十字路口停住了馬，卡德魯斯跳了下去。

「喂！」安德烈說，「我僕人的衣服和我的帽子呢？」

「啊！」卡德魯斯說，「你該不會希望我得傷風感冒吧？」

「可我怎麼辦呢？」

「你！噢，你還年輕，可我卻開始變老囉。再見，貝尼代托。」

說完他便消失在一條小巷子裡。

「唉！」安德烈歎了一口氣說道，「在這個世界上人不可能總是快活的呀！」

第六十五章 夫婦間的一幕

三個青年人在路易十五廣場分了手。莫雷爾順林蔭大道走，夏多‧勒諾走革命路，而德布雷則向碼頭那個方面走去。

莫雷爾和夏多‧勒諾很可能是到「爐邊敘天倫之樂」去了，就如同他們在議院演講台上措辭華麗的演說詞中或黎希留路戲院裡編寫的工整的劇本中所說的那樣；德布雷則不然。他到了羅浮門以後，就向左轉，疾步穿越卡羅莎爾廣場，穿過錄克街，轉入了密可德里路，這樣就和維爾福先生乘坐的那輛馬車同時到達了騰格拉爾先生的門前。男爵夫人所乘的馬車因為要先送維爾福先生夫婦到聖‧奧諾路然後才能送她回家，所以並不比他到得早。德布雷顯出很熟悉這裡的一切的樣子先走進了那座房子的前庭，把韁繩扔給了一個僕人，然後回到車門旁邊來接騰格拉爾夫人，伸手引她到了她的房間裡去。等大門關上了，前庭裡只剩下德布雷和男爵夫人兩個人的時候，他問道：「你怎麼啦，愛米娜？伯爵是講了一個故事，說得更確切些，是個離奇故事，你為什麼竟會那麼激動呢？」

「因為我今天晚上的情緒本來就不好，我的朋友。」男爵夫人說道。

「不，愛米娜，」德布雷回答，「你這麼說無法使我相信。因為你剛到伯爵家的時候情緒很好。當然囉，騰格拉爾先生是有點令人不太愉快，但我知道你一向是不大理會他的壞脾氣的。一定有人冒犯了你。告訴我吧，你知道得很清楚，我是不會讓任何人來冒犯你的。」

「你搞錯了，呂西安，我向你保證，」騰格拉爾夫人回答，「我說的都是實話，他今天的確脾氣很壞，但我根本沒把他當回事。」

騰格拉爾夫人顯然是在經受著一種女人們常常自己都解釋不清的神經刺激，不然，就如德布雷所猜測到的，在她那種激動的情緒背後一定有某種不願意向任何人透露的祕密。

他很瞭解女人們情緒反覆無常的特點，所以也就不再追問，只等待一個更適當的機會，或是再問她，或是聽她主動加以解釋。男爵夫人在她的房間門口遇到了她的心腹侍女康尼麗姑娘。「小姐在幹什麼？」她問。

「她練習了一晚上，後來上床睡覺去了。」康尼麗姑娘回答。

「可是我好像聽到她在彈鋼琴的聲音。」

「那是羅茜‧亞密萊小姐，小姐上床以後她還在彈琴。」

「嗯，」騰格拉爾夫人說，「來給我卸妝。」

她們走進了臥室。德布雷正躺在一張大睡椅上，騰格拉爾夫人帶著康尼麗姑娘走進了她的更衣室。

「我親愛的德布雷先生，」騰格拉爾夫人在門簾後面說，「您老是抱怨，說歐熱妮一句話都不跟您談。」

「夫人，」呂西安說到，他正在玩弄著一條小狗，這條狗認得他，正在享受他的愛撫，「講這種抱怨話的可不僅僅我一個人。我好像記得聽到馬爾塞夫也說過，他簡直無法從他未婚妻的嘴裡引出一個字來。」

「真的，」騰格拉爾夫人說，「但我想，總有一天，這一切都會改變的，您會看到她走進您的辦公室來。」

「我的辦公室？」

「我的意思是指部長的。」

「來幹什麼？」

「來請求國立劇院給她一張聘書。真的，我從沒看見過誰像她那樣迷戀音樂。一個上流社會的小姐成了個這樣子真是太荒唐了。」

德布雷笑了笑。「嗯，」他說，「假如您和男爵同意的話，讓她來好了，我們可以設法給她一張聘書，只是像她那樣的天才，我們所給予的這點報酬真是太可憐的。」

「你去吧，康尼麗，」騰格拉爾夫人說，「我這兒不需要你了。」

康尼麗遵命走了出去。一會兒，騰格拉爾夫人穿著一件色彩艷麗、寬鬆肥大的睡衣走了出來，坐到德布雷的身邊。然後，她帶著若有所思的神情，開始撫弄起那隻長毛大耳朵的小狗來。呂西安默默地望她了一會兒。「來，愛米娜，」過了一會兒之後，他說道，「坦白地告訴我吧，你心裡正為一件事而煩惱，對不對？」

「沒什麼，」男爵夫人回答。但她給憋得簡直有點透不過氣來了，她站起身來，走到一面大鏡子面前。「我今天晚上的樣子很可怕是嗎？」她說。

德布雷帶笑站起身來，正要用行動來回答這句話時，門突然開了。出現的是騰格拉爾先生，德布雷急忙又坐了下來。

聽到開門的聲音，騰格拉爾夫人轉過頭來，帶著一種她根本不掩飾的驚愕的神情望著她的丈夫。

「晚安，夫人！」那銀行家說，「晚安，德布雷先生！」

男爵夫人還以為他丈夫是為白天他所說的那些刻薄的話道歉的。於是便故作一副嚴肅不高興的樣子，並不搭理他，卻轉向德布雷。「談點兒東西給我聽，德布雷先生。」她說。

德布雷對於這次來訪本來就略微感到有點不安，但看到男爵夫人如此鎮定自若他也就恢復了常態，拿起了一本中間夾著一把雲母嵌金的小刀的書來。

「請原諒，」銀行家說，「這樣你會很疲勞的，夫人。時間也不早了，已經十一點鐘了，德布雷先生住的地方離這兒也挺遠的。」

德布雷怔住了。這倒並非因為騰格拉爾說話時的語氣有什麼驚人之處，他的聲音很平靜溫和，但在那種平靜和溫和之中，卻顯示出某種不同尋常的堅決，像是表明今晚上一定要違背一下他妻子的意思似的。男爵夫人也感到很驚奇，並從目光中流露了出來，這種目光本來肯定會在她丈夫身上發生作用的，但騰格拉爾卻故意裝作全神貫注地在晚報上尋找公債的收盤價格，所以這次射到他身上的那種目光對他毫不起作用。

「呂西安先生，」男爵夫人說，「我向您保證，我一點睡意都沒有。今天晚上我有許許多多的事要對您講，您得通宵聽我講，即使您站著打瞌睡我也不管。」

「我悉聽您的吩咐，夫人。」呂西安靜靜地回答。

「我親愛的德布雷，」銀行家說，「別自討苦吃了，通夜不睡去聽騰格拉爾夫人的那些傻話，您明天白天不是照樣可以聽到的嗎，今天晚上，假如您允許的話，我要和我妻子討論一點兒正事。」

這一次打擊瞄準得這樣準確，如同當頭一棒，以致呂西安和男爵夫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以詢問的目光互相對望了一眼，像是要尋求對方的幫助來進行反擊一樣。但他們的對手畢竟是一家之主，他那種不可抗拒的意志佔了上風，做丈夫的這次勝利了。

「別以為我在趕您走，我親愛的德布雷，」騰格拉爾繼續說道，「噢，不！我決不是這個意思！但有一件意外的事使我不得不要求我妻子和我略微談一下，我是很少提出這樣的要求的，相信您不會認為我有什麼惡意吧。」

德布雷低聲說了些什麼，然後行了個禮，就向外走去，慌忙中竟撞到了門框上，就像《阿達麗》〔法國作家拉辛的著名悲劇。——譯註〕劇中的拿當一樣。

「真是不可思議，」當他身後的房門關上以後，他說，「我們常常嘲笑這些當丈夫的，但他們卻很容易佔我們的上風。」

呂西安走後，騰格拉爾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合上那本打開著的書，裝出一副極生氣的樣子，開始玩弄那隻哈叭狗；但那小東西因為對他並不像對德布雷那樣喜歡，想咬他，騰格拉爾就抓住牠的後頸把牠扔到了靠對面牆的一張睡椅上。那小東西在被扔的過程中嗥叫了一聲，但一到那椅子上之後，牠就蜷縮到椅墊後面，靜靜地一動也不動了，牠被這種不尋常的待遇嚇呆了。

「你知不知道，閣下，」男爵夫人說，「你在進步了？往常你只是粗魯，而今天晚上你簡直是殘忍。」

「那是因為我今天的脾氣比往常壞。」騰格拉爾回答。

愛米娜極端輕蔑地望著那銀行家。這種目光若在平常早就激怒了驕傲的騰格拉爾，但今天晚上他卻並不理會。

「你脾氣很壞跟我有什麼關係？」男爵夫人說，她丈夫那種不動聲色的態度惹惱她。「這與我有何相干？你的壞脾氣，帶到你的銀行裡去吧。那兒有著你花錢僱來的職員，去向他們發洩好啦。」

「夫人，」騰格拉爾答道，「你的忠告是錯誤的，所以我無法遵從。我的銀行就是我的財源之流，我可不願意阻滯它的流動或擾亂它的平靜。我的職員都是替我掙錢的忠實職員，假如以他們為我所賺的錢來評估他們，我給他們的報酬還嫌太低呢，所以我不會對他們生氣的。我所生氣的，是那些吃我的飯、騎我的馬、又敗壞我的家產的人。」

「請問那些敗壞你的家產的人是誰？我請你說明白點兒，閣下。」

「噢，你放心好了！我並非在打啞謎，你一會兒就會明白我的意思。敗壞我家產的人就是那些在一個鐘頭裡面挖去我七十萬法郎的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閣下。」男爵夫人說道，並極辦想掩飾她因激動而變了的音調和漲紅了的臉。

「恰恰相反，你懂得非常清楚，」騰格拉爾說，「假如你非要說不懂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剛剛在西班牙公債上損失了七十萬法郎。」

「原來是這樣，」男爵夫人從鼻子裡冷笑了一聲說道，「你認為這個損失應該由我來負責？」

「難道不是嗎？」

「你覺得你損失了七十萬法郎是我的過錯？」

「反正不是我的。」

「我最後一次告訴你，閣下，」男爵夫人厲聲說道，「你決不要再跟我提到錢這個字。這個字我在我父母家裡或在我前夫家裡可從來沒聽到過。」

「噢！這點我相信，因為他們根本一分錢都不值。」

「我很慶幸自己沒染上那種俗氣，沒學會那種從早到晚在我耳邊喋喋不休的銀行慣用語。那種叮叮噹噹、把錢數了又數的聲音簡直聽得我煩死了。我知道只有一種聲音比那個還討厭，就是你講話的聲音。」

「真的！」騰格拉爾說道。「哦，這倒使我奇怪了，因為我原以為你對我的業務是很感興趣的！」

「我！是我讓你腦子裡有這種念頭的？」

「你自己！」

「啊！真的！」

「一點不假。」

「我倒很想知道這倒底是怎麼回事？」

「啊，說來很簡單！二月裡，是你首先告訴我海地公債的消息的。你說自己做夢看到一艘船駛進了阿弗爾港。這艘船帶來了一個消息，據說我們認為毫無希望的一種公債快要還本了。我認為你的夢是很有預感的，所以就立刻盡力買了許多海地公債，結果賺了四十萬法郎，其中的十萬如實地給了你。那筆錢你想怎麼化就怎麼花。完全由你自由支配。三月裡，發生了鐵路承建權的問題。三家公司請求承建，每家提出了同量的保證。你告訴我說，你的本能——儘管你假裝對於投機買賣一無所知，但我卻以為正巧相反，我覺得你的本能在某些事情上發揮得很充分——嗯，你告訴我說，你的本能使你相信應該把那個承建權交給名為南方公司的那一家。我收購了三分之二那家公司的股票；正如你所預見的，那種股票的價格突然漲了三倍，我因而賺了一百萬法朗，從那一百萬里拿了二十五萬給你做了私房錢。這二十五萬法郎你都怎樣花掉了？」

「你什麼時候才能講到正題上來？」男爵夫人大聲說道，憤怒、煩躁使得她渾身發抖。

「耐心一點，夫人！我就要講到了。」

「那就運氣了！」

「四月裡，你到部長家裡去吃飯時，聽到了一段有關西班牙事件的機密談話——驅逐卡羅斯先生。我買了一些西班牙公債。驅逐事件果真發生了。那天正值查理五世重登寶座，我賺了六十萬法郎。這六十萬當中，你拿了五萬艾居。那些錢是你的，你可以隨意處置，我並不過問，但你今年收到了五十萬里弗，這畢竟是真的。」

「嗯，閣下，後來還有什麼？」

「啊，是的，還有什麼？嗯，後來，事情就全弄糟了。」

「真的，你講話的態度——」

「它足以表達我的意思，我只求能做到這一點就夠了。嗯，三天以後，你和德布雷先生談論政治問題，你好像覺得他向你透露了點兒卡羅斯先生已經回到西班牙去了的口信。於是我把我的公債全部賣掉了。消息一傳開，股市頓時發生了混亂，我不是賣而簡直是在奉送。第二天，報上登出那個消息是假的，就因這個假消息，我一下子損失了七十萬法郎。」

「那又怎麼樣？」

「怎麼樣！既然我把我賺的錢分給了你四分之一，我想你也應該負擔我四分之一的損失。七十萬法郎的四分之一是十七萬五千法郎。」

「你的話簡直荒唐極了，我不懂為什麼要把德布雷先生也扯進這件事裡。」

「因為假如你拿不出我所要的那十七萬五千法郎，你就得去向你的朋友借，而德布雷先生是你的朋友之一。」

「真不要臉！」男爵夫人大聲說道。

「噢！我們不要手舞足蹈，大喊大叫，上演一幕文明劇了，好不好，夫人，不然我就不得不告訴你，我看到德布雷在這兒笑嘻嘻地接受今年你數給他的那五十萬里弗，並且還對他說，他發明了一種連最精明的賭客也從沒發現過的賭博——贏的時候不必出本錢，輸了又不必拿錢出去。」

男爵夫人發火了。「混蛋！」她喊道，「你敢對我說你不知道你現在已在指責我什麼嗎？」

「我並沒有說我知道，我也沒說我不知道。我只是叫你仔細想一想，自從我們中止夫婦關係以來，最近四年裡，我所做的一切都怎麼樣，究竟是否始終一致。我們分開以後不久，你忽然心血來潮，要那個在意大利戲院初次登台就一炮打響大紅大紫起來的男中音歌手來指導你研究音樂，當時，我也正想和那個在英國非常著名的的女舞蹈家去學習跳舞。為了你和我各自的學習，我付出了十萬法郎的代價。我並沒有說什麼，因為我們必須使家裡保持太平，而十萬法郎使一位貴婦人和一位上流社會的紳士得到適當的音樂教育和跳舞的知識並不算太多。嗯，不久你就厭倦了唱歌，然後異想天開地想去和部長的祕書研究外交。我讓你研究。你知道——只要你自己掏腰包付學費，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可是今天，我發覺你在掏我的腰包了，你的學習生活也許要我每月付出七十萬法郎的代價。就此為止吧，夫人！因為不能再為這種事情再繼續發展下去了。除非那位外交家能免費授課，那樣的話我還可以容忍他，否則，他就別想再踏進我的家門——你懂了嗎，夫人？」

「噢，這太過分了，閣下，」愛米娜哽咽著大聲說道，「你真是庸俗極了。」

「可是，」騰格拉爾說，「我很高興看到你也並不高明，你自動地服從了『嫁雞隨雞』的格言。」

「這簡直是在侮辱我！」

「你說得不錯。讓我們先來看一下事實，冷靜而理智地分析一下吧。我從沒有干涉過你的事，除非是為了你好，希望你也能以同樣的態度來對待我。你說你對我的錢袋毫無興趣，那樣最好。你自己的錢袋也隨便你去怎樣處理，但別想來填塞或挖空我的。而且，我怎麼知道這是不是一種政治詭計，該不是部長因為惱恨我居於反對派的地位，妒忌我獲得普遍的同情，因此勾結了德布雷先生來想使我破產吧？」

「這怎麼可能呢！」

「為什麼不可能？誰從來聽說過這樣的事情？一封假急報！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先後兩封急報的消息竟截然相反！這是在故意捉弄我，我敢確信。」

「閣下，」男爵夫人低聲下氣地說道，「你好像不知道那個僱員已被革了職，他們甚至還要判他的罪，已經發出了逮捕他的命令。要不是他事先逃走了，本來就被抓住了，而他的逃走就可以證明他不是發了瘋，便是他已自知有罪。這是一次誤會。」

「是啊，這次誤會使傻瓜們大笑，使部長一夜睡不著覺，使部長的祕書塗黑了幾張紙，但卻使我損失了七十萬法郎。」

「但是，閣下，」愛米娜突然說道，「假如，如你所說，這一切都是德布雷先生造成的，那麼你為什麼不直接去找他，卻要來對我講！你要怪罪男人，卻為什麼只衝女人來？」

「難道是我熟悉德布雷先生嗎？是我想要認識他？是我要他來給什麼忠告的嗎？是我相信他的那套鬼話的嗎？是我想搞投機的嗎？不，這一切都是你幹的，不是我。」

「可是，在我看來，你既然以前得到過好處——」

騰格拉爾聳了聳肩。「要是玩過幾次陰謀而沒有被巴黎人當作談資就以天才而自命不凡，這種女人真是蠢貨！」他大聲說道。「要知道，即使你能把自己不規矩的行為瞞過你的丈夫，那也只是耍小聰明而已，全世界有一半的女人都會耍小聰明。因為一般來說，做丈夫的不願意正視這一點。但我卻不然。我是正視它的，而且始終正視它。你自以為能言善辯，堅信你瞞過了我。可是，在過去這十六年間，你或許曾瞞掉過一點兒，但你的一舉一動、你的過失，沒有一次曾逃過我的眼睛。結果怎麼樣？結果，感謝我假裝糊塗，凡是你的朋友，從維爾福先生到德布雷先生，沒有哪一個不在我面前發抖。沒有哪一個不把我當作一家之主，我唯一的要求，也只是希望你能尊重那個頭銜，老實說，他們中沒有哪一個敢像我今天談論他們那樣來談論我。我可以容忍你使人覺得我可恨，但我決不許你使人覺得我可笑，而最重要的是，我絕不讓你使我傾家蕩產。」

男爵夫人本來還能勉強克制住自己，但一聽到提及維爾福的名字，她的臉色立刻變得煞白，像一隻彈簧似的跳了起來，伸直了雙手，像是要趕走一個鬼怪似的。她向她的丈夫逼近了兩三步，像是要把他現在還不知道的那個祕密一下子揭穿似的，這樣免得他再費事一步步地實施那令人討厭的計劃，因為他每次有所計劃，總是不一下子展示出來的。「維爾福先生！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的前夫奈剛尼先生，因為他既不是位哲學家又不是位銀行家，或許既是位哲學家又是位銀行家，在離開了九個月之後，發覺你懷了六個月的身孕，當他看到自己的對手是一位檢察官，同他鬥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時，就憂憤交集地死去了。我很殘忍。我不但容忍了這種事，而且還以此自誇，這是我在商業上成功的原因。他為什麼不殺了你而殺了他自己呢？因為他沒有錢。我的生命屬於我的金錢。德布雷先生使我損失了七十萬法郎，讓他對那筆損失也分擔一份，我們就一切照舊。否則的話，就讓他為那十七萬五千里弗而宣告破產，並且像所有宣告破產的人一樣不再露面。我承認，當他的消息準確的時候，他是一個很可愛的人，但當他的消息不準確的時候，則世界上比他好的人，要找五十個也有。」

騰格拉爾夫人腳下像生了根似地釘在了她所站的那個地方，但她終於竭力掙扎起來接受這個最後的打擊。她倒在一張椅子上，想起了維爾福，想起那頓晚餐的情形，想到最近這幾天來使她這平靜的家變成眾口交議的對象的那一連串不幸事件。騰格拉爾連看都不看她一眼，雖然她極力裝出要暈倒的樣子。他不再多說一個字，順手把臥室的門帶上，回他自己的房間裡去了。當騰格拉爾夫人從那種半昏迷的狀況中恢復過來的時候，她只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惡夢。

第六十六章 婚姻計劃

這一幕發生後的第二天，在德布雷上辦公室去的途中照例來拜訪騰格拉爾夫人的那個時間，他的雙人馬車並沒有在前庭出現。約莫十二點半時，騰格拉爾夫人吩咐備車出去。騰格拉爾躲在一張窗帷後面，注視著他預料之中的那次出門。他吩咐僕人，騰格拉爾夫人一回家馬上來通知他，但她到兩點鐘也沒回來。於是他吩咐套馬，驅車到下議院，在發言表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從十二點到兩點，他一直待在他的書房裡，拆開一封封的信件，堆疊起一個個的數字，心裡愈來愈覺得愁悶。他接待了一些客人，其中有卡瓦爾康蒂少校。少校還是像他往常一樣地古板和嚴謹，他分秒不差地正巧在前一天晚上所約定的那個時間來訪，來和那位銀行家了結他的事務。騰格拉爾在開會的時候顯得異常激動，比往常更猛烈地攻擊內政部，然後，當離開下議院鑽進馬車的時候，他告訴車伕驅車到香榭麗舍大道二十號。

基督山在家，但他正在和一個客人談話，請騰格拉爾在客廳裡等一會兒。在等候的期間，門開了，走進來一個穿長衣的神甫，那個人無疑比他更熟悉主人，他沒有等，只是鞠了一躬，就繼續向裡面的房間走去。一分鐘之後，神甫進去的那扇門又打開，基督山出來了。「對不起，」他說，「我親愛的男爵，我的朋友布沙尼神甫，或許您剛才看見他經過了這裡，他剛到巴黎。由於好久不見了，所以同他多聊了一會兒，勞您久等了。希望您能理解這個藉口。」

「沒什麼，」騰格拉爾說，「是我的錯，我選錯了拜訪的時間，我自願告退。」

「請一定不要走，相反，請坐。您怎麼啦？您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我很為你擔心！因為當一個資本家發愁的時候，正如一顆彗星的出現一樣，它預示著世界上某種災難要發生了。」

「這幾天來我交了惡運，」騰格拉爾說，「我老是只聽到壞消息。」

「啊，真的！」基督山說，「您在證券交易所裡又栽了一個跟頭嗎？」

「不，那方面我至少還可以得到一點補償。我現在的麻煩是由里雅斯特的一家銀行倒閉引起來的。」

「真的！」您所指的那家倒閉的銀行難道就是雅格布‧曼弗里那家嗎？」

「一點不錯。您想想看，這位先生和我不知做了多少年的生意了，每年往來的數額達八九十萬。從來沒有出過差錯或拖延過日期——付款像一位王公大人一樣爽快。嗯，我給他墊付了一百萬，而現在我那位好先生雅格布‧曼弗里卻延期付款了！」

「真的？」

「這種倒霉的事是聞所未聞的。我向他支取六十萬里弗，我的票子沒能兌成現金，被退了回來。此外，我手裡還有他所出的四十萬法郎的匯票，這個月月底到期，由他的巴黎特派員承兌的。今天是三十日。我派人到他那裡去兌現，一看，那位特派員竟然不見了！這件事，再加上那西班牙事件給我的打擊，使我這個月月底的光景夠瞧的了。」

「那麼您真的在那個西班牙事件裡損失了很多嗎？」

「是的，我損失了七十萬法郎。」

「咦，您怎麼會走錯這一步的呢——像你這樣的一個老狐狸精？」

「噢，那全是我太太的錯。她做夢看見卡羅斯先生已經回到了西班牙，她相信了。她說，這是一種磁性現象。當她夢見一件必將發生的事的時候，她就通知我。在這種信念上，我允許她去做投機生意。她有她的銀行和她的證券經紀人，她投機，輸了錢。當然，她投機的錢是她自己的，不是我的，可是，您也知道，當七十萬法郎離開太太的荷包時，丈夫總是知道的。難道您沒聽見人說起過這事嗎？哼，這事已鬧得沒人不知道了！」

「是的，我聽人說起過，但詳細情形卻不瞭解。對於證券交易所裡的事，誰都不會比我懵懂的了。」

「那麼您不做投機生意嗎？」

「我？我光是管理我的收入就已經夠麻煩的了，哪還有心思投機呢？除了我的管家之外，我還不得不僱一個管賬的和一個小夥計，至於這樁西班牙事情，我想，卡羅斯先生回來的那個故事，男爵夫人並非完全是做夢看見的吧。報紙上也談到過這件事，不是嗎？」

「那麼您相信報紙嗎？」

「我？一點都不相信，不過我認為那忠實的《消息報》是個例外，它所公佈的都是真消息——急報局的消息。」

「對了，我就是這一點弄不明白，」騰格拉爾答道，「卡羅斯先生回來的消息的確是急報局的消息。」

「那麼，」基督山說道，「這個月您差不多損失了一百七十萬法郎！」

「老實說，不是差不多，我的的確確損失了那麼多。」

「糟糕！」基督山同情地說，「這對於一位三等富翁來說可是一個很厲害的打擊。」

「三等富翁，」騰格拉爾說，覺得有點受辱，「您這是什麼意思？」

「當然囉，」基督山又說，「我把富翁分成三等——頭等，二等，三等。凡是手中有寶藏，在法國、奧地利和英國這種國家裡擁有礦產、田地、不動產，而且這種寶藏和財產的總數約為一萬萬左右的，我把他們叫作頭等富翁。凡是製造業或股份公司的大股東，負有某重任的總督，小國王公，年收入達一百五十萬法郎，總資產在五千萬左右的，就把他們叫作二等富翁。最後，凡是資產分散在各種企業上的小股東，靠他的意志或機遇賺錢，經受不起銀行倒閉的，經受不起時局急變的，財產的增減單純靠搞投機，受自然規律中大魚吃小魚定律的支配，虛實資本總共約莫在一千五百萬左右的，我稱他們為三等富翁。我想您的情形大概就是這最後一種吧？」

「糟就糟在這兒！是的！」騰格拉爾回答。

「那麼，像這樣再過六個月，」基督山平靜地說道，「一個三等富翁就要絕望了。」

「噢，」騰格拉爾說道，臉色變得非常蒼白，「您講得時間多快啊！」

「讓我們來想像一下這七個月吧，」基督山還是用同樣平靜的口吻繼續說道，「告訴我，您有沒有想過：一百七十萬的七倍幾乎就是一千二百萬這一點？沒有？嗯，你是對的，因為假如您這樣反省一下的話，您就決不會把您的本錢拿出來冒險了，因為本錢對於投機家來說，正如文明人的皮肉一樣。我們都穿衣服，有些人的衣服比別人的華麗。——這是我們有目共睹的。但當一個人死了以後，他就只剩下了皮肉。同樣的，當退出商場的時候，您最多也不過只剩下了五六百萬的真本錢，因為三等富翁的實際資產決不會超過他表面上看上去的四分之一。這就像鐵路上的火車頭一樣，由於四周有煤煙和蒸氣包圍著它的體積，才顯得特別龐大。嗯，在您那五六百萬真本錢裡面，您剛剛已經損失了差不多兩百萬，那一定會使您的信用和虛產也相應地減少，按我的比喻來看，您的皮肉已經裂開在流血了。要是再照這樣再重複三四次，就會致你於死地的。啊！您必須對它注意才行，我親愛的騰格拉爾先生。您需要不需要錢？要不要我借些給您？」

「您這位計算家的話真令人喪氣，」騰格拉爾大聲說道，竭力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並以種種樂觀的念頭來支撐著他自己。「我同時還有成功的投機買賣可以賺錢，我可以增加營養來彌補大出血的損失。我在西班牙打了個敗仗，我在里雅斯特吃了次虧，但我的海軍會在印度捕獲到大商船，我的墨西哥先遣隊會發現礦藏。」

「好極了！好極了！但傷口依然在那兒，一受損失便會舊病復發。」

「不會的！因為我只做十拿十穩的交易，」騰格拉爾用江湖醫生吹法螺的那種廉價的雄辯回答說。「要弄倒我，必須有三個政府垮臺才行。」

「喂，這種事也是有過的呀！」

「那必須是泥土裡長不出莊稼來！」

「請記住七年豐收七年災荒的那個故事吧。」

「那必須是大海突然枯乾，像法老王的時代那樣。但現在的大海還多得很，而且即使遇到那樣的不測，還可以把船隻改成車輛的。」

「那就好了！我向您道喜，我親愛的騰格拉爾先生，」基督山說。「我看是我弄錯了，你應該列為二等富翁才對。」

「我想我或許可以得到那種榮譽，」騰格拉爾說著，微笑了一下，他的微笑使基督山聯想到畫家們在畫廢墟的時候常常喜歡連帶塗上去的那種病態的月亮。「既然我們談到生意上來了，」他又說，很高興得到一個轉變話題的機會，「請告訴我，我應該怎樣對待卡瓦爾康蒂先生？」

「給他錢呀，假如他給你的票據看來可靠的話。」

「可靠極了！他今天早晨親自拿來了一張四萬法郎的支票，是布沙尼神甫開給您，經您簽字以後轉給我的。那是一張憑票即付的支票，我當即把四萬法郎的鈔票數給了他。」

基督山點了一下頭，表示認可。

「還有，」騰格拉爾又說道，「他為他的兒子在我的銀行裡開了一個戶頭。」

「我可以問問他允許那個青年人用多少錢嗎？」

「一個月五千法郎。」

「一年六萬法郎。我預料到了卡瓦爾康蒂是一個吝嗇的人。五千法郎一個月叫一個青年人怎麼生活呢？」

「您知道，要是那個青年人想多要幾千的話——」

「千萬別透支給他，那老的可是決不肯認賬的。您不瞭解這些意大利富翁的脾氣，他們是十足的守財奴。那封委託書是哪家銀行開出來的？」

「哦，是福濟銀行開的，那是佛羅倫薩信用最好的一家。」

「我並非在說您會吃倒賬，但我得提醒您，您得嚴守委託書上的條款。」

「那麼您不信任卡瓦爾康蒂嗎？」

「我？噢，只要他簽一個字，我給他墊付六百萬都不成問題。我只是指我們剛才所提到的二等富翁而言。」

「儘管很有錢，他卻是那麼的平淡樸實！我始終認為他只不過是個少校而已。」

「您實在是恭維他了，因為的確如您所說的，他沒什麼風度。我初次見到他的時候，覺得他像是年老潦倒的中尉。但意大利人都是這樣的，當他們不是像東方的聖人那樣大放光芒的時候，他們看上去就像猶太老頭子。」

「那個青年人比較好一點。」騰格拉爾說道。

「是的，或許有點神經質，但大體上來講，他似乎很完美。我有點為他擔心。」

「為什麼？」

「因為據說，您在我家裡和他見面的那一天，他還是初次踏入社交界。他以前出門旅行，總是跟著一位非常嚴厲的家庭教師，而且從沒到過巴黎。」

「這些意大利貴族都是在本階級裡互相通婚的，是嗎？」騰格拉爾隨隨便便地問道，「他們喜歡門當戶對地聯姻。」

「當然囉，一般說來這樣的，但卡瓦爾康蒂是個別具卓見的人，他凡事都與別人不同。我以為他是帶兒子到法國來選媳婦的。」

「您這樣想嗎？」

「我確信如此。」

「您聽人提到過他的財產嗎？」

「老是聽人談到那方面的事，只是有些人說他有幾百萬，而有些人則說，他連一個大子兒都不趁。」

「您怎麼看呢？」

「我不應該來影響您，因為那只是我個人的感想。」

「那麼，您的意見是——」

「我的意見是，這些邊關大將，這些節度使。要知道卡瓦爾康蒂曾統領過大軍，坐鎮過幾個省。他們的百萬家財都藏在祕密角落裡，只把這種祕密傳給他的長子，長子再同樣的一代代傳下去，證據就是他們都乾黃枯癟，像共和國的金幣一樣，真是愈看愈像。」

「當然囉，」騰格拉爾說，「另外一個證據就是他們連一寸土地的產權都沒有。」

「或少可以說極少，除了他在盧卡的那座大廈以外，我就不知道他是否還有別的地產。」

「啊！他有一座大廈嗎？」騰格拉爾笑嘻嘻地說，「哦，那倒也很值幾個錢的。」

「是的，更妙的是，他把它租給了財政部長，而他自己則住在一所很簡單的房子裡。哦！我以前已經對您說過了，我覺得那個好人是非常吝嗇的！」

「好了，別替他吹噓了。」

「我簡直可以說並不認識他。我記得，我一生之中曾見過他三次。關於他的一切，都是布沙尼神甫和他自己告訴我的。神甫今天早晨跟我談到了卡瓦爾康蒂代他兒子所定的計劃，還說卡瓦爾康蒂不想讓他的財產再湮沒在意大利了，那是個死地方，他很想找到辦法到法國或英國來把他那幾百萬翻幾個翻。請記得，雖然我極其信任布沙尼神甫，但對於這個消息的真假我是不能負責的。」

「沒關係，謝謝您給我介紹顧客。他給我的顧客名單增光不少。當我把卡瓦爾康蒂的身份解釋給我的出納聽的時候，他也很引以為榮。慢來——順便問您一個問題——當他那種人給他的兒子娶親的時候，他們是不是要分一點財產給他們呢？」

「噢，那得看情形而定。我認識一位意大利親王，富有得像一座金礦似的，是托斯卡納最高貴的貴族之一。假如他兒子的婚姻符合他的心願，他就給他們幾百萬，假如他們的婚姻是他所不贊成的，他每月只給他們三十個艾居。要是安德烈的婚姻能符合他父親的心願，他或許會給他一百萬、兩百萬，或是三百萬。譬如說，那是一位銀行家的女兒，他就可以在他親家翁的銀行裡投資得點好處。又假如，那個未來的媳婦不中他的意——那就再見吧。卡瓦爾康蒂老頭就會拿起鑰匙，將他的小銀庫牢牢地鎖上，於是安德烈先生就不得不像巴黎的那些紈褲子弟一樣，靠玩紙牌和擲骰子來過活了。」

「啊！那個小伙子會找到一個巴伐利亞或祕魯的公主的，他要的是極其有錢的名門貴族。」

「不，阿爾卑斯山那邊的這些大貴族們是常常和平民通婚的，像朱庇特那樣，他們喜歡跨族聯姻。但是，我親愛的騰格拉爾先生，您問了這麼多的問題，難道您想跟安德烈聯姻嗎？」

「說老實話！」騰格拉爾說，「這樁投機生意看來倒不壞，而您也知道我是個投機家。」

「我想您該不是指騰格拉爾小姐吧。您不會希望看到那可憐的安德烈被阿爾貝割斷喉嚨吧？」

「阿爾貝！」騰格拉爾聳聳肩說道，「啊，是的，我想，他對於這件事是不怎麼在乎的。」

「可他不是已經跟令嬡訂婚了嗎？」

「當然，馬爾塞夫先生和我曾談過這件婚事，但馬爾塞夫夫人和阿爾貝——」

「您該不會說那不是門當戶對的一對兒吧？」

「的確，我想騰格拉爾小姐並不比馬爾塞夫先生遜色。」

「騰格拉爾小姐的財產將來不會少，那是毫無疑問的，尤其是假如急報局不再出什麼岔子的話。」

「噢！我並非僅指她的財產，但請告訴我——」

「什麼？」

「您請客為什麼不邀請馬爾塞夫一家呢？」

「我請了的，但他推托說馬爾塞夫夫人必須到迪埃普去呼吸海濱的新鮮空氣，因此不能來。」

「是的，是的，」騰格拉爾說著大笑起來，「那對她是大有好處的。」

「為什麼？」

「因為那是她青年時代所呼吸的空氣。」

基督山假裝沒有注意到這句震顫他的心弦的話，讓它滑了過去。

「但是，假如說阿爾貝不如騰格拉爾小姐有錢，」伯爵說，「您總得承認他們的門第很不錯的吧？」

「他的門第是不錯，但我的也並不差。」

「當然囉，您的姓很普遍，而且您也有爵位，但您是個聰明人，當然不會不知道：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偏見，一家有五世紀歷史的貴族總比一家只有二十年歷史的貴族說起來名聲響得多的。」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騰格拉爾帶著一個他自以為是的諷刺的微笑說道，「我情願要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先生而不要阿爾貝‧馬爾塞夫先生。」

「可是，我倒並非認為馬爾塞夫不如卡瓦爾康蒂。」

「馬爾塞夫！慢來，我親愛的伯爵，」騰格拉爾說，「您也是個聰明人，是不是？」

「我自己是這樣想的。」

「您懂得家譜學？」

「略微懂一點。」

「噢，瞧瞧我的紋章，它比馬爾塞夫更有價值。」

「怎麼會呢？」

「因為，雖然我不是一位世襲的男爵，但至少我千真萬確是姓騰格拉爾。」

「嗯，那又怎麼樣？」

「而他的姓卻不是馬爾塞夫。」

「怎麼——不是馬爾塞夫？」

「一點邊兒都沒沾。」

「噢，請說明白一點兒！」

「我這個男爵是人家封的，所以我貨真價實的是個男爵。而他是自己對自己叫的伯爵，所以他根本就不是什麼伯爵。」

「這簡直是不可能的！」

「聽我說，我親愛的伯爵，馬爾塞夫是我的朋友，說得更確切些，是我過去三十年來的老相識。你知道，我在竭力爭取我的名譽和地位，可是我從來沒忘記過我的出身。」

「這是一種非常謙遜或者說非常驕矜的風度。」基督山說。

「嗯，我當公司職員的時候，馬爾塞夫還只是個漁夫。」

「他那時叫——」

「弗爾南多。」

「只是弗爾南多？」

「弗爾南多‧蒙台哥。」

「您確信沒弄錯？」

「我覺得應該不會錯！因為我從他手裡買過很多的魚，所以知道他的姓名。」

「那麼您為什麼想到要把令嬡嫁給他兒子呢？」

「因為弗爾南多和騰格拉爾兩個人都是暴發戶，都後來成了貴族，都發了財，所以大家都差不多，只是在某些事情上，有人提到他，卻從來沒談到過我。」

「什麼事？」

「哦，沒什麼！」

「啊，是的！您的這番話使我想起了一件關於弗爾南多‧蒙台哥這個人的事來了。我是在希臘聽說的。」

「那事是不是和阿里總督有關？」

「一點不錯。」

「這是一個謎，」騰格拉爾說，「我承認我願意不惜任何代價來查明它的真相。」

「假如您真想這麼做，那是很容易的。」

「怎麼會呢？」

「您在希臘大概有來往的銀行吧？」

「當然有。」

「亞尼納呢？」

「到處都有。」

「那就好辦了，寫一封信給您在亞尼納的來往銀行，問問他們在阿里‧鐵貝林蒙難的時候，一個名叫弗爾南多‧蒙台哥的法國人曾扮演過什麼樣的角色。」

「您說得不錯，」騰格拉爾一下子站起來說道，「我今天就寫。」

「寫吧。」

「我一定寫。」

「假如您聽到有什麼的確極其不名譽的事情——」

「我會來告訴您的。」

「謝謝。」

騰格拉爾急步走出了房間，一下跳進了他的馬車。

第六十七章 檢察官的辦公室

我們暫且撇開驅馬疾馳回家的那位銀行家不談，來跟蹤一下騰格拉爾夫人的晨遊。我們在前面已經說過，騰格拉爾夫人在十二點半的時候吩咐套車備馬，要出門。她驅車順著聖‧日爾曼路折入了瑪柴林街，在奈夫巷口下了車，穿過了那條小巷。她的穿著非常樸素，很像是一個喜歡早晨出門的普通女子。她在琪尼茄路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吩咐驅車到哈萊路去。一坐進車廂裡，她就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極厚的黑色面紗，綁在她的草帽上。然後她戴上帽子，掏出一面小鏡子照了照，發覺所能看到的只有她那雪白的皮膚和那一對明亮的眼睛，心裡覺得很高興。那輛出租馬車穿過了奈夫大道，從道芬廣場轉入了哈萊路。車門一打開，車費便已到了車伕手裡，騰格拉爾夫人輕捷地踏上樓梯，不久便到了高等法院的大廳裡。

那天早晨有一件大案子要開庭審理，法院裡有許多忙忙碌碌的人。人們極少去注意女人，所以騰格拉爾夫人穿過大廳的時候，並沒惹起多大的注意。維爾福先生的候見室裡擠著一大堆人，但騰格拉爾夫人卻連姓名也不必通報。她一出現，接待員便立刻起身向她迎上來，問她是不是檢察官約見的那個人，她作了一個肯定的表示，於是他就領她從一條祕密甬道走進了維爾福先生的辦公室。那位法官正坐在一張圈椅裡，背對著門，正在那兒寫什麼東西。聽到門打開的聲音，接著又聽到聲：「請進，夫人，」然後又聽到門關上的聲音，他都沒有動；但一到那個人的腳步聲消失以後，他就立刻跳起身來，閂上門，拉上窗簾，檢查一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然後，當他確定決不會有人看到或聽到時，才放下心來，他說道：「謝謝，夫人——謝謝您準時到來。」他遞了一張椅子給騰格拉爾夫人，她接受了，因為她的心此時跳得非常厲害，幾乎快要窒息了。

「夫人，」檢察官把椅子轉過來半圈，使自己和騰格拉爾夫人面對面，「夫人，我有很久沒有享受到和您單獨敘談的愉快了，而我們這次相見，卻是要作一番痛苦的談話，我很感抱歉。」

「可是，閣下，您看，你一約我，我就來了，儘管對於這次談話，我肯定比您要痛苦得多。」

維爾福苦笑了一下。「那麼，古人說得沒錯了，」他說道，他這時倒像是在朗誦他心裡的念頭，而不像在對他的同伴講話，「那麼，古人說得沒錯了，我們的種種舉動都在我們的人生道路上留下了它們的痕跡——有傷心，有歡樂！那麼，古人說得沒錯：我們在人生道路上的每一個腳步都像在一片沙上爬行的昆蟲一樣——都留下了痕跡！唉！有很多人，在那條路上留下的痕跡是眼淚滴成的呵。」

「閣下，」騰格拉爾夫人說道，「您可以想像得出我現在的心情，是嗎？那麼，別讓我受這種折磨了吧，我求求您了！當我望著這個房間的時候，我想到，曾有多少罪人含羞帶愧，渾身戰慄地離開這兒，而當我望著我現在所坐的這張椅子的時候，我又想到有多少人曾含羞帶愧，渾身戰慄地站在它的前面——噢！我必須用我的全部理智，才能使自己相信我並不是一個罪惡的女人，而您也不是一個氣勢洶洶的法官。」

維爾福低頭歎了一口氣。「而我，」他說，「我覺得我不是坐在法官的審判席上，而是坐在犯人的凳子上。」

「您？」騰格拉爾夫人驚愕地說道。

「是的，我。」

「我想，閣下，你未免律己太嚴，把情形誇大了吧，」騰格拉爾夫人那雙美麗的眼睛一時間閃爍了一下。「您剛才所說的那種道路，凡是熱情的青年，都是曾經歷過的。當我們沉溺在熱情裡的時候，除了快樂，總會覺得有些懊喪，福音書上曾為此舉出了許多可歌可泣的例子，以改邪歸正來安慰我們——我們這些可憐的女人。所以，我可以說，每當回憶起我們年輕時代的那些荒唐行為時，有時候，我想上帝已經寬恕了那些事了，因為我們所遭受的種種痛苦即使不能使我們免罪，但或許也可以贖罪的。但您——你們男人，社會人士是從來不會責怪你們的，愈多受非議愈能抬高你們的身份——您為什麼要為那種事愁苦呢？」

「夫人，」維爾福答道，「您知道我不是偽君子，或至少我從不毫無理由地自己騙自己。假如說我的額頭上殺氣太重的話，那是因為那上面凝聚著許多不幸；假如說我的心已經僵化，那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經得住所遭受的打擊。我在年輕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的。在我訂婚的那天晚上，當我們大家圍坐在馬賽高碌路侯爵府的桌子旁邊時，我並不是這樣的。但從那時起，我周圍和內心的一切都改變了，我已習慣於抵抗困難，已習慣於在鬥爭中打垮那些有意或無意、自動或被動來擋住我的路的人。照一般的情形來說，凡是我們所最熱切希望得到的東西，也就是旁人最熱切希望阻止我們獲得或阻止我們搶奪的東西。因此，人類的過失，在未犯之前，總覺得自己有很正當的理由，是必須這麼做的，於是，在一時的興奮、迷亂或恐懼之下，過錯鑄成了。而在出了錯以後，我們才看到它本來是可以避免的。我們本來可以用某種很正當的手段的，但那種手段我們事先卻一點都看不到，只有事後卻似乎覺得很簡單容易，於是我們就說：『我為什麼要這樣做而不那樣做呢？』女人卻恰恰相反，女人很少吃後悔藥——因為事情並不是由你們決定的，你們的不幸通常都是別人加到你們身上來的，而你們的過失也幾乎總是別人造成的。」

「可是無論如何，閣下，您大概可以承認，」騰格拉爾夫人答道，「即使那件事全是我一個人的錯，昨天晚上我也已經受到了一次嚴重的懲罰。」

「可憐的女人！」維爾福緊握著她的手說道，「這的確不是您所能受得了的，因為您已經受到兩次嚴重的打擊了。可是——」

「怎麼？」

「嗯，我必須告訴您。鼓起您的全部勇氣，因為您還沒有走完那條路。」

「天哪！」騰格拉爾夫人驚惶地大聲叫道，「還有什麼呢？」

「您只是回顧過去，過去的確是壞極了。嗯，可是您不得不為將來畫一幅更可怕的畫面，或許會更慘！」

男爵夫人知道維爾福一向克己鎮定，但目前這種激動的情緒使她感到非常驚怕，她張開嘴想大聲呼喊，但那個喊聲剛一升到她的喉嚨裡便又哽住了。

「這件可怕的往事是怎麼被喚醒的？」維爾福大聲說道，「它本來已被埋葬在我們內心的深處，現在它怎麼又像一個幽靈似的從墳墓裡逃了出來，重新來拜訪我們，嚇白了我們的面頰，羞紅了我們的額頭？」

「唉！」愛米娜說，「毫無疑問只是碰巧而已！」

「碰巧！」維爾福答道，「不，不，夫人，世界上根本沒有碰巧這種東西！」

「噢，有的。這一切難道不都是碰巧發生的嗎？難道基督山伯爵不是碰巧買了那座房子？難道他不是碰巧去挖那個花園？難道不是碰巧在那棵樹底下挖出了那個不幸的孩子的屍體？——我那可憐的無辜的孩子，我甚至連吻都沒吻過他。為了他，我流過多少眼淚啊！啊，當伯爵提到他在花叢底下挖到我那寶貝的殘骸的時候，我的心都跟著他去了。」

「哦，不，夫人！我要告訴您的正是這個可怕的消息，」維爾福用一種深沉的語調說道。「不，花叢底下根本什麼東西都沒有。那兒根本沒有什麼孩子的屍體。不，您不必再為此哭泣了，您也不必唉聲歎氣了，您該發抖才是！」

「您這是什麼意思？」騰格拉爾夫人問道，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我的意思是：基督山先生在樹叢底下挖掘的時候，並沒有找到什麼骸骨或箱子，因為那兒根本沒有這兩樣東西！」

「根本沒有這兩樣東西！」騰格拉爾夫人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死盯著維爾福。「根本沒有這兩樣東西！」她又說了一遍，像是要用自己的聲音抓住這句話，深怕它逃走似的。

「沒有！」維爾福把臉埋在雙手裡，說道，「沒有！根本什麼都沒有！」

「那麼您沒把那可憐的孩子埋在那個地方了，閣下？您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喂，請說呀！」

「我把它埋在了那個地方！您聽我說，您聽完以後就會可憐我的，因為二十年來，我始終一個人忍受著這份煎熬，絲毫沒有讓您來分擔，但現在我不得不講出來了。」

「我的上帝，您真的嚇壞我啦！快點講吧，我想聽。」

「您還記得那個悲慘的晚上吧，您在那個掛紅緞窗簾的房間裡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時候，我，則懷著和您同樣激動不安的心情，等待著您的分娩。孩子生下來了，交給了我，他不會動，不會哭，也不會呼吸，我們以為他死了。」騰格拉爾夫人做了一個吃驚的動作，像是要從椅子上跳起來似的。維爾福急忙止住了她，緊握著她的雙手，像是在請求她注意傾聽似的。「我們以為他死了，」他重複說道。「我就拿了一隻箱子暫且代替棺材，把他放到了裡面，我下樓到了花園裡，挖了一個洞，匆匆地埋了那隻箱子。我剛把土蓋上，那個科西嘉人的胳膊便向我伸了過來，我看到一個影子猛地跳出來，同時看到亮光一閃。我便只覺得一陣疼痛，我想喊叫，但一股冰一般的寒顫穿過我的血管，窒息了我的聲音，我昏死了過去，我以為自己已經被殺死了。當我恢復知覺以後，我一絲半氣地拖著自己爬到了樓梯腳下，您儘管自己已累得精疲力盡，但仍在那兒接我。我永遠忘不了您那種崇高的勇氣。我們不得不對那次可怕的災禍保持緘默。您以堅忍不拔的精神，在您的護士的照料下回到了您的家裡。我的受傷算是一場決鬥的結果。儘管我們本來也知道這個祕密很難保守，但我們還是保守住了。我被帶回到凡爾賽，和死神掙扎了三個月。最後，我似乎到了生命的邊緣，我被送到南部去了。四個人把我從巴黎抬到了夏龍，每天只走十八哩路。維爾福夫人坐著馬車跟在擔架後面。到了夏龍以後，我就乘船從索恩河轉入羅納河，順流漂到阿爾，到了阿爾，我又被放到擔架上，繼續向馬賽前進。我養了六個月的傷才痊癒。我始終沒有聽人說起過您，我也不敢向人打聽您的消息。當我回到巴黎的時候，我才打聽到，您，奈剛尼先生的未亡人，已經嫁給騰格拉爾先生了。

「自從我恢復知覺以後，我心裡所想的？始終只有一樣東西——即是那孩子的屍體。他每天晚上在我的夢中出現，從地底下爬起來，氣勢洶洶地盤旋在墳墓的上空。我一回到巴黎，就立刻去打聽。自從我們離開以後，那座房子還沒有住過人，但它剛租了出去，租期是九年。我找到那個租戶。我假裝說我不願意我岳父母的房子落到外人手裡。我請他們轉讓出來。他們提出要六千法郎。就是要一萬兩我也得給，我是帶著錢去的。我叫那租戶在退租契約上簽了字，獲得了那張我非常需要的東西以後，我就馬上疾馳到了歐特伊。自從我離開以後，還沒有一個人踏進過那座房子。那時是下午五點鐘，我上樓走進那個掛紅色窗簾的房間，等待著天黑。那時，我一年來在精神上受極大痛苦的種種念頭都同時鑽上心來。那個科西嘉人，他曾發誓要向我為親人復仇，他曾從尼姆跟蹤我到了巴黎，他曾躲在花園裡，他曾襲擊了我，曾看到過我掘那個墳，曾看到過我埋那個孩子，他或許會去打聽您是什麼人——不，他或許甚至在當時就已經知道了。將來有一天，難道他不會以此來要挾敲詐您嗎？當他發覺我並沒有被他刺死的時候，這不是他最方便的報復方法嗎？所以，最最重要的事情，是我應該不惜冒任何危險來把過去的一切痕跡都抹掉。我應該抹掉一切能看到的形跡，在我的腦海裡，這一切所留下的記憶太真實了。我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要取消那租約；並來到這裡在房間裡等待著。夜晚來臨了，我一直等到深夜。我沒在那個房間裡點燈。當風吹得那些門窗嘩啦作響的時候，我發抖了，我隨時都準備會在門背後發現一個躲藏著的人。我似乎處處都聽到您在我身後的床上呻吟，我不敢回頭去看。我的心跳異常的猛烈，以致我竟怕我的傷口會爆裂開來。終於，所有的這些聲音都一一沉寂了下去。我知道我沒什麼可怕的了，沒有人會看到或聽到我，於是我決定下樓到花園裡去。

「聽著，愛米娜！我認為自己的勇氣並不比一般人差，我從上衣口袋裡摸出那把開樓梯門的小鑰匙。我們以前是怎麼珍視那把小鑰匙，您還曾希望把它拴在一隻金戒指上呢。當我打開那扇門，看到蒼白的月光洩到那座像鬼怪似的螺旋形樓梯上的時候，我一下子靠到了牆上，幾乎失聲大叫起來。我似乎快要發瘋了。但我終於控制住了自己激動的情緒。我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我唯一無法克服的就是我的雙腿不停地在發抖。我緊緊地抓住了欄杆，只要我一鬆手，就會摔下去。我走到下面門口。在這扇門外，有一把鏟子靠在牆上，我拿了它向樹叢走去。我帶著一盞遮光燈籠。到了草坪中央，我把它點了起來，然後繼續向前走。

「當時是十一月底。花園裡已毫無生氣，樹木只剩了一些長條枝子，石子路上的枯葉在我的腳下索索作響。我害怕極了，當我走近樹叢的時候，我甚至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把手槍來給自己壯膽。我好像覺得時時都能在樹枝叢中看到那個科西嘉人的影子。我提著遮光燈籠去檢查樹叢，樹叢裡什麼也沒有。我四下裡看了看，的確只有我一個人。貓頭鷹在淒厲地啼叫著，像是在召喚黑夜裡的遊魂，除了牠的哀訴以外，再沒有別的聲音來擾亂這裡的寂靜了。我把燈籠掛在一條樹枝上，我注意到這正是我一年前掘洞的地方。經過一個夏天的時間，草已長得非常茂密了，秋天到了，也沒人去除掉它。可是，有一塊地方的草比較稀疏，這吸引了我的注意。這顯然就是我以前挖掘的地方。我開始工作起來。我期待了一年的時刻終於到了。我非常用力地工作，懷著急切的希望，使勁地一鏟一鏟地掘下去，以為我的鏟子會碰到某種東西。但是沒有，我什麼也沒找到，雖然我所掘的洞比以前大了兩倍。我以為自己弄錯了地點。我轉回身來，望著樹叢，極力回憶當時的各種情形。一陣尖厲的冷風呼嘯著穿過無葉的樹枝，汗從我的額頭上冒了出來。我記得被刺的時候我正在往洞裡填泥土。我一面踩，一面扶著一棵假烏木樹。我的身後有一塊供散步時休息用的假山石。在倒下去的時候，我的手鬆開了樹，曾碰到了那塊冰涼的石頭。我看到右面是那棵樹，身後仍舊是那塊石頭。我站到以前那個位置上，故意倒下去試一試。我爬起來，重新開始挖掘，並擴大了那個洞，可是我依舊什麼也沒找到，什麼都沒有。那隻箱子不見了！」

「那隻箱子不見了！」騰格拉爾夫人低聲驚叫道，嚇得呼吸幾乎都停止了。

「別以為這樣一次就算完了，」維爾福繼續說。「不，我把整個樹叢都搜索了一遍。我想，那個刺客看到這隻箱子，或許以為那是一箱寶物，想把它偷走。在發覺了真象以後，就另外掘了一個洞把它埋了起來，但樹叢裡什麼也沒有。於是我突然想到，他不會這樣小心，只是把它拋在一個角落裡去了。如果是這樣，我必須等到天亮以後才能去找。於是我又回到了房間裡去等候。」

「天哪！」

「天亮的時候，我又下去了。我首先去看了一下那個樹叢。希望能找到一些在黑暗中疏忽過去的痕跡。我挖了一片二十呎見方、兩呎多深的地面。一個工人一天都幹不完的工作，我在一小時內就完成了。但我什麼也沒找到——絕對什麼也沒有。於是我根據那隻箱子被拋在某個角落裡的假定，開始去搜尋。要是果真拋在某個角落裡，大概就在那條通小門去的路上，但仍然毫無結果。我帶著一顆爆裂的心回到了樹叢裡，現在我對樹叢已不再抱有什麼希望了。」

「噢，」騰格拉爾夫人大聲說道，「這已足以使您發瘋了！」

「我當時也曾這樣希望，」維爾福說，「但我並不那麼走運。總之，當我的精力恢復過來的時候，我就說：『那人為什麼要把死屍偷走呢？』」

「您曾說，」騰格拉爾夫人答道，「他需要把他當作一種證據，不是嗎？」

「啊不，夫人，那是沒法做到。屍體是不能保存一年的，只要把他拿給法官看過，證據就成立了。但那種事並沒有發生。」

「那麼又怎麼樣了呢？」愛米娜渾身索索地發著抖問道。

「我們要遇到一件更可怕、更致命、更令人驚惶的事情了！那孩子當初也許還活著，是那個刺客救了他！」

騰格拉爾夫人發出一聲尖銳的喊叫，抓住了維爾福的雙手。「我的孩子是活著的！」她說，「您活埋了我的孩子，閣下！您沒有確定我的孩子是否真的死了，就把他埋了！啊——」

騰格拉爾夫人這時已經站了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威脅的表情挺立在檢察官前面，檢察官的雙手依舊被握在她那軟弱的手掌裡。

「我怎麼知道呢？我只是這樣猜想，我也可以猜想別的情形。」維爾福回答，眼睛呆瞪瞪的，說明那強有力的頭腦已到了絕望和瘋狂的邊緣了。

「啊，我的孩子，我那可憐的孩子！」男爵夫人大聲說道。

她又一下子倒在椅子裡，用手帕捂著嘴啜泣起來。

維爾福竭力恢復了他的理智，他覺得要轉變當前這場母性風波，就必須以他自己所感到的恐怖來啟發騰格拉爾夫人，他湊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對她說，「我們完啦。這個孩子是活著的，有一個人知道他是活著的。那個人因此而掌握著我們的祕密。既然基督山對我們說他挖掘出一個孩子的屍體，而實際上那個孩子是根本不可能挖掘到的，所以，掌握我們祕密的那個人就是他。」

「天哪！天哪！」騰格拉爾夫人喃喃地說道。

維爾福聲含糊的呻吟了一聲。

「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呢？」那激動的母親追問。

「您不知道我曾經是怎樣地找過他！」維爾福緊握著自己的雙手回答。「您不知道我在那些無法入睡的長夜裡曾怎樣地呼喚他！您不知道我是多麼渴望自己能富甲王侯，以便從一百萬人裡去買到一百萬個祕密，希望在其中找到我所需要的消息！後來，有一天，當我第一百次拿起那把鏟子的時候，我又再三自問，究竟那個科西嘉人把那孩子怎麼樣了。一個孩子會連累一個亡命者的，或許他覺察到他還活著，就把他拋到河裡去了。」

「嗯，是的，是的！」男爵夫人喊道，「我的孩子肯定在那兒！」

「我急忙趕到了醫院，深知那天晚上，即九月二十日的晚上，的確曾有人送了一個孩子到那兒，他是裹在一張特意對半撕開的麻紗餐巾裡送去的，在那一半餐巾上，有半個男爵的紋章和一個Ｈ字。」

「對呀！」騰格拉爾夫人喊道，「我的餐巾上都有這種標記。奈剛尼先生是一個男爵，而我的名字叫愛米娜。感謝上帝！我的孩子沒死！」

「沒有，他沒死。」

「您告訴了我這麼好的消息，不怕把我樂死嗎，閣下？他在哪兒？我的孩子在哪兒？」

維爾福聳了聳肩。「我怎麼知道呢？」他說道，「假如我知道的話，您難道以為我還會像一個作家或小說家那樣，把這件事從頭到尾都詳詳細細地描述給您聽嗎？唉，不，我不知道，大概六個月以後，一個女人帶著另外那半塊餐巾來要求把孩子領回去。這個女人所講的情形一點都不錯，於是他們就讓她領了回去。」

「您應該去探訪那個女人，您應該去跟蹤追尋她。」

「您以為我當時在幹什麼，夫人？我假裝說要調查一樁案子，發動了所有最機警的密探和幹員去搜索她。他們跟蹤她到了夏龍，但到了夏龍以後，就失蹤了。」

「他們沒能找到她？」

「是的，再也沒找到。」

騰格拉爾夫人在聽這一番追述的時候，時而歎息，時而流淚，時而驚呼。「這就完了嗎？」她說，「您就到那一步為止了嗎？」

「不，不！」維爾福說，「我從來沒停止過搜索和探問。可是，最近兩三年來，我略微鬆懈了一點。但現在我應當更堅決勇猛地來重新調查。您不久就會看到我的成功，因為現在驅使我的已不再是良心，而是恐懼。」

「但是，」騰格拉爾夫人回答說，「基督山伯爵是不可能知道的，否則他就不會來和我們交往了。」

「噢，人心難測啊！」維爾福說，「因為人的惡超過了上帝的善。您有沒有注意到那人對我們講話時的那種眼光？」

「沒有。」

「但您總仔細觀察過他吧？」

「那當然囉。他很古怪，但僅此而已。我注意到一點，就是他放在我們面前那些珍饈美味，他自己一點都不嘗一下，他總是吃另外一個碟子裡的東西。」

「是的，是的！」維爾福說，「我也注意到了那一點，假如我當時知道了現在所知道的一切，我就什麼都不會吃的，我會以為他想毒死我們。」

「您知道您猜錯了。」

「是的，那是毫無疑問的，但相信我吧，那人還有別的陰謀。就為了這個，我才要求見您一面，跟您談一談，並提醒您要小心提防每一個人，尤其要防著他。告訴我，」維爾福的目光極堅定地盯住她，大聲問道，「您是否曾向別人洩漏過我們的關係？」

「沒有，從來沒有。」

「您懂我的意思嗎？」維爾福懇切地說，「當我說別人的時候，請恕我急不擇言，我的意思是指世界上的任何人。」

「是的，是的，很明白，」男爵夫人面紅耳赤地說，「從來沒有，我向您發誓。」

「您有沒有把白天發生的事在晚上記錄下來的那種習慣？您有日記本？」

「沒有，唉！我的生活毫無意義。我希望自己能忘掉它。」

「您說不說夢話？」

「我睡覺的時候像個小孩子一樣，您不記得了嗎？」男爵夫人的臉上泛起了紅暈，而維爾福卻臉色變白了。

「這倒是真的。」他說道，聲音低得連他自己都難於聽到。

「怎麼？」男爵夫人說。

「嗯，我知道現在該怎麼辦了，」維爾福回答。「從現在起，一個星期之內，我就可以弄清楚這位基督山先生到底是誰，他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為什麼他要對我們說他在花園裡挖到孩子的屍體。」

維爾福說這幾句話時的語氣，要是伯爵聽到了，一定會打個寒顫的。他吻了一下男爵夫人不太情願地伸給他的那隻手，恭恭敬敬地領她到門口。騰格拉爾夫人另外僱了一輛出租馬車到了巷口，在那條小巷的另一端找到了自己的馬車，她的車伕正安安穩穩地睡在座位上等她。

第六十八章 夏季舞會

就在騰格拉爾夫人去見檢察官那天，一輛旅行馬車駛進了海爾達路，穿過了二十七號大門，在園子裡停了下來。不一會兒，車門打開，馬爾塞夫夫人扶著她兒子的肩膀下車。阿爾貝不久就離開了她，吩咐套馬，在打扮了一番之後，就驅車到了香榭麗舍大道，基督山的家裡。伯爵帶著他那種習慣性的微笑出來迎接他。說來奇怪，伯爵這個人，似乎誰都無法進一步和他密切關係。凡是想和他結成所謂『知己』的人，會遇到一重無法逾越的障礙。馬爾塞夫本來是張開著雙臂向他奔過去的，但一到跟前，他的心就冷了，儘管對方的臉上掛著友好的微笑，他卻只敢伸出一隻手去。基督山以他那不變的習慣，把那隻手冷淡地握了一下。

「唉！」阿爾貝說，「我來啦，親愛的伯爵。」

「歡迎你回來！」

「我是一個鐘頭以前才到的。」

「是從迪埃普來的嗎？」

「不，從的黎港來。」

「啊，真的！」

「我第一個就來拜訪您了。」

「您真太好了。」基督山用一種完全無所謂的口吻說道。

「唉！情況怎麼樣？」

「您不該向一個客居他鄉的外國人打聽消息。」

「我知道，但所謂的打聽消息，我的意思是您有沒有為我辦了什麼事？」

「您曾委託過我辦什麼事嗎？」基督山裝出一種很不安的樣子說。

「嘿，嘿！」阿爾貝說，「別假裝不知道了。人家說，人隔兩地，情通一脈——嗯，在的黎港的時候，我曾感到一陣觸電似的麻木。您不是為我辦了一些什麼事，便是在想念我。」

「可能吧，」基督山說，「我的確曾想念過您，但我必須承認，那股電流雖然或許是我發出去的，但我自己卻並不知道。」

「真的！請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事情很簡單，騰格拉爾先生到我這裡來吃了一次飯。」

「這我知道，正是為了避免遇到他，家母和我才離開巴黎的。」

「但同席的還有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先生。」

「您那位意大利王子嗎？」

「別那麼誇大，安德烈先生還在自稱子爵呢。」

「他自稱，您說？」

「是的，他自稱。」

「那麼他不是個子爵嘍？」

「哦！我怎麼知道？他這樣自稱，我當然也就這樣稱呼他，人人也都這樣稱呼他。」

「您這個人真是怪！還有什麼？您說騰格拉爾先生在這兒吃過飯？」

「是的。」

「還有您那位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子爵？」

「還有卡瓦爾康蒂子爵、他的侯爵父親、騰格拉爾夫人、維爾福先生夫婦——難得的貴賓——德布雷、馬西米蘭‧莫雷爾，還有誰，等一等——啊！夏多‧勒諾先生。」

「他們提到過我嗎？」

「絲毫沒有。」

「那真糟。」

「為什麼？我好像記得您是希望他們忘記您的？」

「假如他們沒有提到過我，我便可以確定他們曾想到我，我很失望。」

「只要那些想念您的人裡面沒有騰格拉爾小姐，對您又有什麼影響呢？不錯，她或許在家裡想念您。」

「那我倒不怕，假如她的確想念我的話，那也只是像我對她一樣的想念而已。」

「心心相印！那麼你們是互相討厭囉？」伯爵說。

「聽我說！」馬爾塞夫說。「假如騰格拉爾小姐能不使我受殉道者的痛苦，不必經過我們兩家的正式婚姻手續來報答我的情誼，那對我可就再好不過了。一句話，騰格拉爾小姐可以做個可愛的情婦，但做太太，糟透了！」

「您就是這樣看待您那位未來的太太的嗎，」基督山問道。

「是的，說得更殘酷些，這是真的，至少是實情。可是這個夢是無法實現的，因為騰格拉爾小姐必定要作我的太太的。也就是說，一定會和我住在一起。在離我十步路之內對我唱歌、作曲或玩樂器的。我想起來就怕。我們可以拋棄一個情婦，但對於一位太太，老天爺！那就是一回事了。那是永久性的。不管她在身邊或在遠處，總是永久的東西。一想到騰格拉爾小姐要永遠和我在一起，即使大家隔得遠遠的那也夠可怕的。」

「您真難討好，子爵。」

「是的，因為我希望能實現不可能的事情。」

「什麼事？」

「找到一位像家母那樣的妻子。」

基督山的臉色頓時變白了，他望著阿爾貝，手裡在玩弄著那支華麗的手槍。

「那麼令尊很幸福囉？」他說道。

「您知道我對家母的看法，伯爵。您看看她，還很美麗，很有活力，像以前一樣。要是別的當兒子的陪他的母親到的黎港去住四天，他肯定會覺得枯燥、厭煩，但我陪了她四天，卻比陪伴瑪琵仙後〔民間傳說中的仙女，莎士比亞戲劇《羅密歐與朱麗葉》中有詳細描寫。——譯註〕或狄達尼亞仙後〔莎士比亞戲劇《仲夏夜之夢》中人物。——譯註〕更滿意，更寧靜，更——我可以這樣說嗎？——富於詩意。」

「那真是十全十美到了極點，您會使人人都發誓要過獨身生活啦。」

「正是為這個原因，」馬爾塞夫又說，「由於知道世界上確有十全十美的女子，所以我才並不急於娶騰格拉爾小姐。您有沒有注意到，一件東西，當我們得到它的時候，它的價值就會增加？在珠寶店的櫥窗裡閃閃發光的鑽石，當它到了我們自己手裡的時候，光彩就更燦爛了，但假如我們不得不承認還有更好的，卻依舊保留著較次點的，您知不知道那會讓人多麼痛苦？」

「真是慾海無邊哪！」伯爵喃喃地說道。

「所以，假如歐熱妮小姐能理解人只是個可憐的小東西，她有幾百萬，而我連幾十萬都沒有，那我就高興了。」

基督山微笑了一下。

「我曾經想到過一個計劃，」阿爾貝繼續說，「凡是怪癖的東西，弗蘭茲都喜歡。我想設法使他愛上騰格拉爾小姐，但儘管寫了四封最具誘惑力的信，他都仍一成不變地回答：『我的怪癖雖大，但她卻不能使我破壞我的諾言。』」

「這就是我所謂的那真誠的友誼，您自己不願意娶的人，卻拿來推薦給別人。」

阿爾貝微笑了一下。「順便告訴您一下，」他又說，「弗蘭茲就要來了。但您對那個消息是會感興趣的。您不喜歡他是嗎？」

「我！」基督山說，「我親愛的子爵，您怎麼會想到我不喜歡弗蘭茲先生呢？我喜歡每一個人。」

「您把我也包括在這『每一個人』面裡了嗎？謝謝！」

「請不要誤會，」基督山說，「我愛每一個人就像上帝要我們愛我們的鄰居那樣。那是基督教意義上的愛，但我也有少數幾個極其痛恨的人。我們還是回過頭來談弗蘭茲‧伊皮奈先生吧。您說他就要回來了？」

「是的，是維爾福先生召他回來的，維爾福先生顯然是急於要把瓦朗蒂娜小姐嫁出去，正如騰格拉爾先生想看到歐熱妮小姐早日出閣一樣。有一個長大了的女兒在家裡，做父親的一定非常為難，不把她們弄走，他們就像是會發燒一樣，每分鐘脈搏要跳九十下。」

「但伊皮奈先生不像您，他耐心地承受了他的不幸。」

「豈止如此，他談起那件事來時很嚴肅，正襟危坐，好像在談論他自己的家裡人似的。而且，他極其尊敬維爾福先生夫婦。」

「他們是值得尊敬的，是不是？」

「我相信是的。維爾福先生總是被人看作是一個嚴厲但卻公正的人。」

「那麼，」基督山說，「總算有一個人不像那個可憐的騰格拉爾那樣受您責難了。」

「或許那是因為我不必被迫娶他女兒的緣故吧。」阿爾貝回答，大笑起來。

「真的，我親愛的先生，」基督山說，「您太自負了。」

「我自負？」

「是的，抽一支雪茄吧。」

「很願意。我怎麼自負呢？」

「咦，因為您在這兒拚命為自己辯護，要避免騰格拉爾小姐。但讓事情去自然發展吧，或許首先撤退的並不是您。」

「什麼！」阿爾貝瞪著眼睛說道。

「毫無疑問，子爵閣下，他們是不會強迫您就範的。來吧，正正經經地說吧，您不想廢除你們的婚約？」

「假若能夠，我願意為此付出十萬法郎。」

「那麼您可以大大地高興一番。騰格拉爾先生願意出雙倍於那個數目的錢來達到這一目的。」

「難道我真的這樣幸福嗎？」阿爾貝說，他的臉上依舊浮過了一片幾乎難以覺察的陰雲。「但是，我親愛的伯爵，騰格拉爾先生有理由這樣做吧？」

「啊！您的驕傲和自私的心裡顯露出來啦。您可以用一把斧頭去攻擊別人的自尊心，但假如您自己的自尊心被一根小針刺了一下，您就畏縮了起來。」

「不是的，但依我看，騰格拉爾先生似乎——」

「應該喜歡您，是不是，嗯？他的鑒賞能力不高，他好像喜歡另外一個人。」

「是誰？」

「我也不知道，您自己去研究和判斷吧。」

「謝謝您，我懂了。聽著：家母——不，不是家母，我弄錯了——家父準備要開一次舞會。」

「在這個季節開舞會？」

「夏季跳舞會是很時興的。」

「即使不然，只要一經伯爵夫人提起，就會時興起來的。」

「您說得不錯。您知道，這是清一色的舞會——凡是七月裡留在巴黎的人，一定是真正的巴黎人。您可不可以代我們邀請兩位卡瓦爾康蒂先生？」

「哪天舉行？」

「星期六。」

「老卡瓦爾康蒂到那時就已經走了。」

「但他的兒子還在這兒。您可不可以邀請一下小卡瓦爾康蒂先生？」

「我不熟悉他，子爵。」

「您不熟悉他？」

「不，我是在幾天前才和他初次見面的，對於他的事不論從哪方面講我都沒有把握。」

「但您請他到您的家裡來吃過飯的？」

「那是另一回事，他是一位好心腸的神甫介紹給我的，神甫或許受騙了。你直接去請他吧，別讓我代替你去邀請了，假如他將來娶了騰格拉爾小姐，您就會說是我搞的陰謀，要來和我決鬥的。再說，我自己也可能不去。」

「不去哪兒？」

「你們的舞會。」

「您為什麼不去？」

「只有一個理由，因為您還沒有邀請我。」

「但我是特地為那項使命才來的呀。」

「您太賞臉了，但我或許會因事受阻的。」

「假如我告訴您一件事情，您就會排除一切障礙屈駕光臨了。」

「告訴我什麼事。」

「家母懇請您去。」

「馬爾塞夫伯爵夫人？」基督山吃了一驚。

「啊，伯爵，」阿爾貝說，「我向您保證，馬爾塞夫夫人跟我說得很坦白，假如您沒有那種我剛才提到過的遠地交感的感觸，那一定是您身體裡根本沒有這種神經，因為在過去的這四天裡，我們除了你沒談論到任何別人。」

「你們在談論我？多謝厚愛！」

「是的，那是您的特權，您是一個活的話題。」

「那麼，在令堂眼中，我也是一個問題嗎？我還以為她很理智，不會有這種幻想呢。」

「我親愛的伯爵，您是每一個的問題——家母的，也是別人的，很多人研究你，但沒有得出結論，您依舊還是一個謎，所以您儘管放心好了。家母老是問，您怎麼這樣年輕。我相信，Ｇ伯爵夫人雖然把您比做羅思文勳爵，而家母卻把您看作了卡略斯特洛〔卡略斯特洛（一七四三—一七九五），意大利著名騙子，後被判終身監禁。——譯註〕或聖日爾曼伯爵〔聖日爾曼伯爵（一七八四卒），法國冒險家，為法王路易十五從事各種政治陰謀活動。——譯註〕。您一有機會就可以證實她的看法，這在您是很容易做到的，因為您有前者的點金石和後者的智慧。」

「我謝謝您的提醒，」伯爵說，「我盡力去應付來自各方面的對我的揣測就是了。」

「那麼，星期六您來？」

「來的，既然馬爾塞夫夫人邀請我。」

「您太賞臉了。」

「騰格拉爾先生去不去？」

「家父已經邀請他了。我們當設法去勸請那位大法官維爾福先生也來，但他可能會使我們失望的。」

「俗話說，『永遠不要失望。』」

「您跳舞嗎，伯爵？」

「跳舞？」

「是的，您。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跳舞對於未滿四十歲的人來說真是最合適不過了。不，我是不跳舞的，但我喜歡看別人跳。馬爾塞夫夫人跳舞嗎？」

「從沒跳過，您可以和她聊聊天，她非常希望能和您談一談。」

「真的！」

「是的，的確是真的，我向您保證，您是她唯一曾顯示過那種好奇心的人。」

阿爾貝起身拿起了他的帽子，伯爵陪他到了門口。「我有一件事很後悔。」走到台階前，他止住阿爾貝說道。

「行，什麼事？」

「我跟您講到騰格拉爾的時候，有點失禮了。」

「恰恰相反，關於他，永遠用同樣的態度跟我講好了。」

「那好！這我就放心了。順便問一句，您認為伊皮奈先生何時候能到？」

「最遲五六天可到。」

「他什麼時候結婚？」

「聖‧梅朗先生夫婦一到，就立刻結婚。」

「帶他來見我。儘管您說我不喜歡他，但我向您保證，我倒是高興能見見他。」

「遵命，爵爺。」

「再會。」

「星期六再會，屆時我一定恭候您，希望不會落空。」

「好的，我一定來。」

伯爵目送著阿爾貝上了車，阿爾貝連連向他揮手道別。當他踏上他的輕便四輪馬車以後，基督山轉過身來，看到了貝爾圖喬。「有什麼消息？」他問。

「她到法院去了一次。」管家回答。

「在那兒停留了多久？」

「一個半鐘頭。」

「她有沒有回家？」

「直接回家去了。」

「好，我親愛的貝爾圖喬，」伯爵說，「我現在勸你去尋找一下我對你說過的諾曼底的那處小產業。」

貝爾圖喬鞠了一躬，他所得到的這個命令正中他的下懷，所以他當天晚上就出發了。

第六十九章 調查

維爾福先生信守著他對騰格拉爾夫人許下的諾言，極力去調查基督山伯爵究竟是怎樣發現歐特伊別墅的歷史的。他在當天就寫信給了波維里先生（波維里先生已經從典獄長了升到了警務部的大臣），向他索要他所需要的情報；後者請求給他兩天的時間去進行調查，屆時大概就可以把所需的情報提供給他了。第二天晚上，維爾福先生收到下面這張條子：「基督山伯爵有兩個好朋友，一個是威瑪勳爵，是一個有錢的外國人，行蹤不定，目前在巴黎；另一個是布沙尼神甫，是一個在東方廣行善事、頗得該地人士稱譽的意大利教士。」

維爾福先生回信吩咐嚴密調查這兩個人的一切情況。他的命令很快被執行了，第二天晚上，他接到了一份詳細的報告：「神甫到巴黎已經一個月，住在聖‧蘇爾莫斯教堂後面的一座租來的小房子裡，有上下兩層，每層有兩個房間。接下的兩個房間中的一間是餐廳，房子有桌子一張，椅子數把，胡桃木碗櫃一隻；另一間是鑲著壁板的客廳，並無壁飾、地毯或時鐘。神甫顯然只購置純對必需的用具。神甫很喜歡樓上的那個起坐間，裡面堆滿神學書和經典，一個月來，他常常埋頭在書堆裡，所以那個房間倒不像是起居室，而像是一間書房。他的僕人先要從一個門洞裡望一望訪客，如果來者絕不認識或不喜歡，就回答說神甫不在巴黎——這個答覆能使大多數人滿意，因為大家都知道神甫是一位大旅行家。而且，不論是否在家，不論在巴黎或開羅，神甫總留下一些東西施捨給來訪的人，那個僕人就用他主人的名義從門洞裡把東西分散給人。書房旁邊另外那個房間是寢室。全部傢具只有一張沒有帳子的床、四把圈椅和一隻鋪黃色天鵝絨厚墊的睡帽。

「威瑪勳爵住在聖‧喬琪街。他是一個英國旅行家，在旅行中花掉的錢特別多。他的房子和傢具都是租的，白天只在那裡逗留幾個鐘頭，而且極少在那兒過夜。他有一個怪脾氣，就是從來不說一句法國話，卻能寫純正的法文。」

在檢察官得到這些詳細情況的第二天，有個人驅車到費洛街的拐角處下車，走去敲一扇深綠色的門，要見布沙尼神甫。

「不在家，他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僕人回答說。

「這個答覆不能使我滿意，」來客答道，「因為對於派我來的那個人，是沒有人會說自己不在家的，還是請你勞神去告訴布沙尼神甫——」

「我已經告訴你他不在家啦！」僕人又說。

「那麼，當他回來的時候，把這張名片和這封蓋過封印的信交給他。他今天晚上八點鐘在不在家？」

「當然在的。除非他在工作，那他也就和出門一樣了。」

「那我今晚八點再來。」來客說完，就走了。

果然到了指定時間，那個人還是乘著那輛馬車來了，但這一次馬車並不停在費洛街的街尾，而是停在那扇綠門前面。

他一敲門，門就開了他走了進去。根據僕人對他的恭敬慇勤的態度上，他看出那封信已產生了預期的效果。「神甫在家嗎？」他問。

「是的，他在書房裡工作，他在恭候您，先生。」聽差回答。來客走上一座很陡的樓梯，迎面看到神甫坐在桌子前面。

桌子上有一盞燈，燈罩很大，把燈光都集中在桌面上，使得房間裡其餘部分相當黑暗，他看見神甫穿著一件和尚長袍，頭上戴著中世紀學者所用的那種頭巾。「幸會，幸會，閣下就是布沙尼神甫嗎？」來客問。

「是的，閣下，」神甫回答，「而您就是那位以前做過典獄長，現任警察總監波維里先生派來的使者嗎？」

「一點不錯，閣下。」

「身負巴黎保安重任的一位使者？」

「是的，閣下。」來客猶像了一下，臉也有些紅了。

神甫把眼鏡架好，這副大眼鏡不但遮住兩眼，並且連他的顴骨也遮住了，他又重新坐下來，並示意來客也就座。「我悉聽您的吩咐，閣下。」神甫帶著很明顯的意大利口音說。

「我所負的使命，閣下，」來客一字一頓地說，「不論是對完成這項使命的，還是對作為這項使命的對象，都是機密的。」

神甫鞠了一躬。「您的正直，」來客繼續說，「總監是早有耳聞的，現在，他作為法官，希望要從您這兒瞭解一點有關社會治安的情況。為了瞭解這些情況，他委託我來見您。希望不要礙於友誼或人情而不會使您掩飾事實的真相。」

「閣下，只要您所瞭解的情況不至於給我帶來良心上的不安就行。我是一個教士，閣下，譬如說，人們在懺悔的時候所講出來的祕密，那就必須由我保留由上帝裁判，而不是保留給人類的法庭。」

「您別擔心，神甫閣下，我們會尊重您的良心安寧。」

這個時候，神甫把靠近自己那一邊的燈罩壓得更低一些，另外那一邊就翹了起來，使來客的臉被照亮了，而他自己則仍在暗處。

「對不起，神甫閣下，」警察總監的使者說，「燈光太刺眼了。」

神甫把燈罩壓低，「現在，閣下，」他說，「我在恭聽了，請說吧！」

「我來直截了當地說。您認識基督山伯爵先生嗎？」

「我想您是指柴康先生吧？」

「柴康！這麼說他不叫基督山？」

「基督山是一個地名，或說得更確切些，是一座巖礁的名字，不是一個姓。」

「好吧，既然基督山先生和柴康先生是一個人，我們就不必在字面上爭論了。」

「絕對是一個人。」

「我們就來談談柴康先生吧。」

「好吧。」

「我剛才問您認不認識他？」

「我和他很熟。」

「他是誰？」

「一個有錢的馬耳他造船商的兒子。」

「我知道，報告上也這麼說。但是，您知道，警務部對空泛的報告不會滿意的。」

「但是，」神甫溫和地微笑著答道，「當報告與事實相符的時候，誰都必須相信——別人得相信，警務部也得相信。」

「但您能確信這一點嗎？」

「您是什麼意思？」

「閣下，我對於您的誠實並無絲毫懷疑，我只是問您，您對於這一點能不能確定？」

「我認識他的父親柴康先生。」

「啊，啊！」

「小時候，我常常和他的兒子在船塢裡玩耍。」

「但他這個伯爵的頭銜是哪兒得來的？」

「您知道那是可以買到的。」

「在意大利？」

「到處都行。」

「而他的財產，據一般人說，簡直是無限——」

「哦，關於這一點，」神甫說，「『無限』用得很恰當。」

「您以為他有多少財產？」

「每月十五萬至二十萬里弗左右的利息。」

「這也在情理之中，」來客說，「我聽說他有三四百萬呢！」

「每年二千萬里弗收益金就得四百萬本。」

「但我聽說他每年有四百萬的利息收入。」

「哦，那是不可信的。」

「您知道那個基督山島？」

「當然，凡是從巴勒莫、那不勒斯或羅馬經海道來的法國人，都知道這個島，因為他們都必須從島的附近經過，看得到它。」

「據說那是一個迷人的地方。」

「那是一座巖山。」

「伯爵為什麼要買一座巖山呢？」

「為了要做一個伯爵。在意大利，如果想當伯爵，就必須有一處采地。」

「您想必聽到過柴康先生青年時代的冒險經歷吧？」

「那位父親？」

「不，他的兒子。」

「這我知道得不確切，那個時期我沒有看到我那青年朋友。」

「他去從軍了嗎？」

「我好像記得他當過兵。」

「加入哪一軍種？」

「海軍。」

「您作為神甫，他向您懺悔過嗎？」

「不，先生，我想他是一個路德教徒。」

「一個路德教徒？」

「我說我想如此，我沒有肯定，而且，我以為法國是有信仰自由的。」

「當然，我們現在所調查的不是他的信仰，而他的行動。我代表警察總監請求您把您所知道的關於他的一切都告訴我。」

「大家認為他是一個樂善好施的人。基於他對東方基督教徒所做的傑出貢獻，教皇曾封他為基督爵士——這種榮譽一向是只賜給親王的。他還有五六種尊貴的勳章，都是東方諸國國王報答他種種貢獻的紀念品。」

「他戴不戴那些勳章？」

「不戴，但他很以此為榮。他說過他喜歡的是給人類的造福者的褒獎，而不是給人類的破壞者犒賞。」

「那麼他是個教友派信徒了？」

「一點不錯，他是教友派信徒，只是他從不穿那種古怪的衣服而已。」

「他有沒有朋友？」

「有，凡是認識他的人都是他的朋友。」

「但有沒有仇人呢？」

「只有一個。」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威瑪勳爵。」

「他在哪兒？」

「他現在巴黎。」

「他能不能給我一些消息？」

「他可以提供給您重要的消息，他曾在印度和柴康相處過一段日子——」

「您知道他住哪兒？」

「大概在安頓大馬路那一帶，但街名和門牌號碼我都不知道。」

「您跟那個英國人關係不好，是嗎？」

「我愛柴康，他恨柴康，所以我們關係不太好。」

「您是否以為基督山伯爵在這次訪問巴黎以前，從沒有到過法國？」

「對於這個問題，我可以打保票。不，閣下，他從來沒有到過這兒，因為半年以前，他還向我打聽過法國的情況。因為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回巴黎，我就介紹卡瓦爾康蒂先生去見他。」

「安德烈嗎？」

「不，是他的父親，巴陀米奧。」

「閣下，我現在只有一個問題要問了。我憑人格、人道和宗教名義，要求您坦白地回答我。」

「請問吧，閣下。」

「您知不知道基督山先生在歐特伊買房子是什麼目的？」

「當然知道，他告訴過我。」

「是什麼目的，閣下？」

「他要辦一所精神病院，像庇沙尼男爵在巴勒莫所辦的那所一樣。您知不知道那所精神病院？」

「我聽說過。」

「那是一種很了不起的機構。」說完了這句話，神甫就鞠了一躬，表示他要繼續做他的研究工作了。來客不知是懂得神甫的意思，還是他再沒有別的問題要問了。他站起身來，神甫送他到門口。

「您是一位大慈善家，」來客說，「雖然人家都說您很有錢，但我願意冒昧地捐獻一些東西，請您代我施捨給窮人。您願不願意接受我的捐款？」

「謝謝您，閣下，我在世上只有一件事情看得特別重，就是，我所施捨的必須完全出於我自己的經濟來源。」

「但是——」

「我的決心是無法改變的，但您只要自己去找，總是找得到的，唉！您可以施捨的對象太多啦。」神甫一面開門，一面又鞠了一躬，來客也鞠躬告辭。那馬車又出發了，這一次，它駛到聖‧喬琪街，停在五號門前，那就是威瑪勳爵所住的地方。來客曾寫信給威瑪勳爵，約定在十點鐘的時候前來拜訪。

警察總監的使者到的時候是十點差十分，僕人告訴他說，威瑪勳爵還沒回家，但他為人極守時間，十點鐘一定會回來的。

來客在客廳等著，客廳裡的佈置像其他一切連傢具出租的客廳一樣。沒有特別的地方，一隻壁爐，壁爐架上放著兩隻新式的瓷花瓶：一架掛鐘，掛鐘頂上連著一具張弓待發的戀愛神童像；一面兩邊都刻花的屏風，一邊刻的是荷馬盲行圖，另一邊是貝利賽行乞圖；灰色的糊壁紙；用黑色飾邊的紅色窗簾。這就是威瑪勳爵的客廳。房間裡點著幾盞燈，但毛玻璃的燈罩光線看起來很微弱，像是考慮到警察總監的密使受不了強烈的光線而特意安排的，十分鐘以後，掛鐘開始敲十點鐘，敲到第五下，門開了，威瑪勳爵出現在門口。他的個子略高於中等身材，長著暗紅色的稀疏的髭鬚，臉色很白，金黃色的頭髮已有些灰白。他的衣服完全顯示出英國人的特徵——就是：一件一八一一年式的高領藍色上裝，上面釘著鍍金的紐扣；一件羊毛背心；一條紫花布的褲子，褲腳管比平常的短三吋，但有吊帶扣在鞋底上，所以也不會滑到膝頭上去。他一進來，就用英語說：「閣下，您知道我是不說法語的。」

「我知道您不喜歡用我國的語言談話。」密使回答。

「但您可以說法語，」威瑪勳爵答道，「因為我雖然不講這種語言，但我聽得懂。」

「而我，」來客改口用英語回答，「我也懂得一些英語，可以用英語談話。您不必感覺不便。」

「噢！」威瑪勳爵用那種只有道地的大不列顛人民才能懂得的腔調說。

密使拿出他的介紹信後，威瑪勳爵帶著英國人那種冷淡的態度把它看了一遍，看完以後，他仍用英語說，「我明白，我完全明白。」

於是就開始提問。那些問題和問布沙尼神甫的差不多。但因為威瑪勳爵是伯爵的仇人，所以他的答案不像神甫那樣謹慎，答得隨便而直率。他談了基督山青年時代的情況，他說伯爵在二十歲的時候就在印度一個小王國的軍隊裡服役和英國人作戰；威瑪就是在那兒第一次和他相見並第一次和他發生戰鬥。在那場戰爭裡，柴康成了俘虜，被押解到英國，關在一艘囚犯船裡，在途中他潛水逃走了。此後他就開始到處旅行，到處決鬥，到處鬧桃色事件。希臘發生內亂的時候，他在希臘軍隊裡服役。那次服役期間，他在塞薩利山上發現了一個銀礦，但他的口風很緊，把這件事瞞過了每一個人。納瓦里諾戰役結束後，希臘政府局面穩定，他向國王奧圖要求那個區域的開礦權，國王就給了他。他因此成了巨富。據威瑪勳爵的意見，他每年的收入達一兩百萬之多，但那種財產是不穩定的，一旦銀礦枯竭，他的好運也就到頭了。

「那麼，」來客說，「您知道他到法國來的目的嗎？」

「他是來作鐵路投機的，」威瑪勳爵說，「他是一個老練的藥物學家，也是一個同樣出色的物理學家，他發明一種新的電報技術，他正在尋門路，想推廣他這的新發現哩。」

「他每年花多少錢？」總監的密使問。

「不過五六十萬法郎，」威瑪勳爵說，「他是一個守財奴。」

英國人之所以這麼說顯然由於仇恨他的緣故，因為他在別的方面無可指責伯爵，就罵他吝嗇。

「您知不知道他在歐特伊所買的那座房子？」

「當然知道。」

「您知道些什麼？」

「您想知道他為什麼買那所房子嗎？」

「是的。」

「伯爵是一個投機家，他將來一定會因為那些烏托邦式的實驗弄得自己傾家蕩產。他認為在他所買的那座房子附近，有一道像巴尼里斯、羅春和卡德斯那樣的溫泉。他想把他的房子改成德國人所說的那種『寄宿療養院』。他已經把整個花園挖了兩三遍，想找到溫泉的泉源，但沒有成功，所以他不久就會把鄰近的房子都買下來。我討厭他，我希望他的鐵路、他的電報技術、他的尋覓溫泉會弄得他傾家蕩產，我正在等著看他失敗，不久他一定會失敗的。」

「為什麼這麼恨他？」

「在英國的時候，他勾引我一個朋友的太太。」

「您為什麼不向他報仇呢？」

「我已經和他決鬥過三次了，」英國人說，「第一次用手槍，第二次用劍，第三次用雙手長劍。」

「那幾次決鬥的結果如何？」

「第一次，他打斷了我的胳膊。第二次，他刺傷了我的胸部。第三次，他給我留下了這個傷疤。」英國人翻開他的襯衫領子，露出一處傷疤，疤痕還是鮮紅的，證明這是一個新傷。

「所以我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一定會死在我的手裡。」

「但是，」那位密使說，「據我看來，您似乎不能殺死他呀。」

「噢！」英國人說，「我天天都在練習打靶，每隔一天，格里塞要到我家裡來一次。」

來客想打聽的事情已完了，說得更確切些，那個英國人所知道的事情似乎盡止於此了。警察總監的使者站起身來告退，向威瑪勳爵鞠了一躬，威瑪勳爵也按英國人的禮數硬梆梆地還他一禮。當他聽到大門關上的聲音的時候，他就回到臥室裡，一手扯掉他那淺黃色的頭髮、他那暗紅色的髭鬚、他的假下巴和他的傷疤，重新露出基督山伯爵那種烏黑的頭髮和潔白的牙齒。至於回到維爾福先生家裡去的那個人，也並不是警察總監的密使，而是維爾福先生本人。檢察官雖然並沒有打聽到真正令他滿意的消息，但他已安心不少，自從去歐特伊赴宴以來，他第一次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夜。

第七十章 舞會

這幾天正是七月裡最炎熱的日子，馬爾塞夫伯爵如期在星期六舉行舞會。晚上十點鐘。在伯爵府的花園裡，高大的樹木清晰地襯托著綴滿金色星星的天空。今天像要下暴雨的樣子，天空上現在還浮蕩著一層薄霧。樓下的大廳裡傳出華爾茲和極樂舞的樂曲，百葉窗的窗縫裡透出燦爛的燈光。這時，花園裡有十來個僕人在那兒準備晚餐，他們剛剛接到主婦的命令，因為天氣好轉。已決定晚餐在草坪上的天幕下舉行，那綴滿星星的美麗的藍空已使草坪佔了決定的優勢。花園裡掛滿了彩色的燈籠，這是按照意大利的風俗佈置的，席面上佈滿了蠟燭和鮮花，這種排場世界各國豪華的席面上處處都一樣，不必多講。

馬爾塞夫伯爵夫人吩咐過僕人以後，又回到屋裡去，這時賓客們陸續到來，吸引他們來的多半不是由於伯爵的地位顯赫，而是由於伯爵夫人優雅風度，因為由於美塞黛絲的高雅的情趣，他們一定可以在她的宴會上找到一些值得敘述，甚至值得模仿的佈置方法。騰格拉爾夫人本來不想到馬爾塞夫夫人那兒去，因為前面說過的那幾件事使她心神不寧，但那天早晨，她的馬車碰巧在路上和維爾福先生的馬車相遇。兩部馬車很自然地併攏來，他說：「馬爾塞夫夫人家的舞會您去不去？」

「不想去，」騰格拉爾夫人回答，「我的身體太不舒服。」

「您錯了，」維爾福意味深長地回答，「您應該在那兒露面，這是很重要的。」

「那麼我就去。」說完兩部馬車就分道而駛了。

所以騰格拉爾夫人這會兒也來了。她不但長得美，而且周身上下打扮得珠光寶氣；她從一扇門走進客廳，美塞黛絲正好也從另一扇門出現在客廳，伯爵夫人當即派阿爾貝去迎接騰格拉爾夫人。他迎上前去，對男爵夫人的打扮講了幾句恰如其分的恭維話，然後讓她挽住他的胳膊引她入座。阿爾貝向四下裡望望。

「您在找我的女兒，是不是？」男爵夫人含笑說。

「我承認是的，」阿爾貝回答。「難道您竟忍心沒有帶她來嗎？」

「別著急。她遇到了維爾福小姐，她們兩個就走在一起了。瞧，她們來了，兩個都穿著白衣服，一個捧著一束山茶花，一個捧著一束毋忘我花。哎，怎麼？」

「這回您找什麼？」

「基督山伯爵今天晚上來不來？」

「十七個了！」阿爾貝答道。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伯爵似乎是一團烈火，」子爵微笑著回答，「你是第十七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了。伯爵有多走紅，我可真得祝賀他。」

「您對每一個人都是像對我這樣回答的嗎？」

「啊！真是的，我還沒有回答您。請放心，我們可以看到這位大人物。我們的運氣夠好的。」

「昨晚您去歌劇院了嗎？」

「沒有。」

「他也在那兒。」

「啊，真的！那位怪人有沒有什麼驚人之舉？」

「他能沒有驚人之舉嗎？」昨天演的是《瘸腿魔鬼》〔法國作家勒薩日（一六八八—一七四七）的作品，這裡可能指根據原作改編的舞劇。——譯註〕，伊麗莎跳舞的時候，那位希臘公主看得出了神。伊麗莎跳完舞以後，他把一隻珍貴的戒指綁在一束花球上，拋給那個可愛的舞星，那個舞星為了表示珍視這件禮物，在第三幕的時候，就把它戴在手指上出場，向伯爵致意。那位希臘公主呢？她來不來？」

「不來，可能使您失望了，她在伯爵家裡的地位沒人知道。」

「行了，讓我留在這兒吧，去陪維爾福夫人吧，她很想跟您談話呢。」

阿爾貝對騰格拉爾夫人鞠了一躬，向維爾福夫人走過去。

當他走近的時候，她張開嘴巴剛要說話。「我敢跟你打賭，」阿爾貝打斷她說，「我知道您要說的是什麼事。」

「什麼事？」

「如果我猜對了，您承不承認？」

「承認。」

「用人格擔保？」

「用人格擔保。」

「您要問我基督山伯爵到了沒有，或者會不會來。」

「一點也不對。我現在想的不是他。我要問您有沒有接到弗蘭茲先生的什麼消息？」

「有的，昨天收到了一封信。」

「他信裡說些什麼？」

「他發封信時正啟程回來。」

「好，現在，告訴我伯爵會不會來。」

「伯爵會來的，不會使您失望。」

「您知道他除了基督山以外還有一個名字嗎？」

「不，我不知道。」

「基督山是一個島的名字，他有一個族姓。」

「我從來沒聽說過。」

「好，那麼，我比您消息靈通了，他姓柴康。」

「有可能。」

「他是馬耳他人。」

「也可能的。」

「他是一個船主的兒子。」

「真的，您應該把這些事情大聲宣佈出來，您就可以大出風頭了。」

「他在印度服過兵役，在塞薩利發現了一個銀礦，到巴黎來是想在歐特伊村建立一所溫泉療養院。」

「哦！」馬爾塞夫說，「我敢斷言，這實在是新聞！允許我講給別人聽嗎？」

「可以，但不要一下子捅出去，每次只講一件事情，別說是我告訴您的。」

「為什麼？」

「因為這是偶然發現的祕密。」

「誰發現的。」

「警務部。」

「那麼這些消息的來源——」

「是昨天晚上從總監那裡聽來的。您當然也明白，巴黎對於這樣不尋常的豪華人物總是有戒備的，所以警務部去調查了一下。」

「好！現在手續齊備，可以藉口伯爵太有錢，把他當作流民抓起來了。」

「可不是，如果調查到的情況不是那麼對他有利的話，這種事情無疑是會發生的。」

「可憐的伯爵！他知道自己處境這麼危險嗎？」

「我想不知道吧。」

「那麼應該發發慈悲心去通知他。他來的時候，我一定這樣做。」

這時，一個眼睛明亮、頭髮烏黑、髭鬚光潤的英俊年輕人過來向維爾福夫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阿爾貝和他握握手。「夫人，」阿爾貝說，「允許我向您介紹馬西米蘭‧莫雷爾先生，駐阿爾及利亞的騎兵上尉，是我們最出色、最勇敢的軍官之一。」

「我在歐特伊基督山伯爵的家裡已經有幸見過這位先生了。」維爾福夫人回答，帶著不用掩飾的冷淡態度轉身離去。

這句話語，尤其是說這句話的那種口氣，使可憐的莫雷爾的心揪緊了。可是有一種補償正在等候他。他轉過身來，正巧看到一張美麗白皙的面孔，上面那一對藍色的大眼睛正注視著他，那對眼睛裡並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但她把手裡的那一束毋忘我花慢慢地舉到她唇邊。

莫雷爾對這種無聲的問候心領神會，他也望著她，把他手帕舉到嘴唇上。他們像兩尊活的雕像，已佇立大廳兩端，默默地互相凝視著，一時忘掉了他們自己，甚至忘掉了世界，但在他們那種大理石似的外表底下，他們的心卻在劇烈地狂跳。

即使他們再多望很多時候，也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們，可是基督山伯爵進來了。我們已經說過，伯爵不論在哪兒出現，他總能吸引大家的注意力。那並不是因為他的衣著，他的衣服簡單樸素，剪裁也沒有什麼新奇怪誕的地方；更不是因為那件純白的背心；也不是因為那條襯托出一雙有模有樣的腳的褲子——吸引旁人注意的不是這些東西，而是他那蒼白的膚色和他那漆黑的鬈髮，他安詳清純的臉容；是那一雙深邃、表情抑鬱的眼睛；是那一張輪廓清楚、這樣易於表達高度輕蔑表情的嘴巴。比他更漂亮的人或許還有很多，誰也不會有他這麼富有表現力，如可以用這個詞來形容的話。伯爵身上的一切似乎都有其含義，因為他有常作有益思索的習慣，所以無關緊要的動作，也會在他的臉上表現出無比的精明和剛強。

可是，巴黎社會的社交界是這樣的不可思議，如果除此以外他沒有一筆巨大的財產染上神祕色彩，這一切或許還是不能贏得他們的注意。

這時，他在無數好奇的眼光的注視之下，一面和熟人略作招呼，一面向馬爾塞夫夫人走過去，馬爾塞夫夫人正站在擺著幾隻花瓶的壁爐架子前面，已經從一面與門相對的鏡子裡看見他進來，已經準備好和他相見。伯爵向她鞠躬的時候，她帶著一個開朗的微笑向他轉過身來。她以為伯爵會和她講話，而伯爵，也以為她會和自己說話，但兩人都沒有開口。於是，在鞠躬之後，基督山就邁步向阿爾貝迎過去，阿爾貝正張著雙臂向他走來。

「您見過我母親了嗎？」阿爾貝問。

「見過了，」伯爵回答，「但我還沒有見過令尊。」

「瞧，他就在那面，正在和那群社會名流談論政治呢。」

「是嗎？」基督山說，「那麼，那面的那些先生都是社會名流。我倒沒有想到。他們是哪一類方面的？您知道社會名流也有各種各樣的。」

「首先，是一位學者，就是那位瘦高個兒，他在羅馬附近發現一種蜥蜴，那種蜥蜴的脊椎骨比普通的多一節，他立刻把他的發現在科學院提出。對那件事一直有人持異議，但他取得了勝利。那節脊椎骨在學術界引起了轟動了，而那位先生，他本來只是榮譽軍團的一個騎士，就此晉封為軍官。」

「哦，」基督山說，「據我看，這個十字章是該給的，我想，要是他再找到一節脊椎骨的話，他們就會封他做司令官了吧？」

「極有可能。」阿爾貝說。

「那個穿藍底繡綠花禮服的人是誰？他怎麼竟想出穿這樣一件怪衣服？」

「噢，那件衣服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那是法蘭西共和國的象徵。共和政府委託大畫家大衛〔大衛（一七四八—一八二五），法國著名畫家，同情法國大革命。——譯註〕給法蘭西科學院院士設計的一種制服。」

「真的嗎！」基督山說，「那麼這位先生是一位科學院院士嗎？」

「他在一星期前剛被推舉為一位學者。」

「他的特殊才能是什麼？」

「他的才能我相信他能夠用小針戳兔子的頭，他能讓母雞吃茜草，他能夠用鯨鬚挑出狗的脊髓。」

「為了這些成績，他成為科學院的院士了嗎？」

「不，是法蘭西學院的院士。」

「但法蘭西學院跟這一切有什麼關係呢？」

「我就要告訴您了。看來似乎是因為——」

「一定因為他的實驗大大地促進了科學的發展囉？」

「不，是因為他的書法非常挺秀。」

「這句話要是被那些讓他用針戳過的兔子，那些骨頭被他用茜草染成紅色的雞，以及那些被他挑過脊髓的狗聽到，牠們一定要傷心死了。」

阿爾貝大笑起來。

「那一位呢？」伯爵問。

「哪一位？」

「是的，第三位。」

「啊！穿暗藍色衣服的那位？」

「對。」

「他是伯爵的一個同僚，前一陣子極力反對貴族院的議員穿制服，他是自由主義派報紙的死對頭，但因為他在制服問題上所做的抨擊朝廷的高尚行動，自由派報紙大大為他捧場，這使他們言歸於好，而且據說就要派他做大使了。」

「他是憑什麼資格入貴族院的？」

「他曾編過兩三部喜劇，在《世紀》報上寫過四五篇文章，為部長大人當選捧了五六次場。」

「說得妙，子爵！」基督山微笑著說，「您是一位很有趣的導遊。現在請您幫我一個忙，可不可以？」

「什麼事？」

「別介紹我認識這幾位先生，如果他們有這個意思，請您為我擋駕。」

這時，伯爵覺得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他轉過身來，原來是騰格拉爾。「啊！是您，男爵！」

「您為什麼要稱呼我男爵呢？」騰格拉爾說，「您知道我對於我的頭銜並不重視。我不像您，子爵，您很看重爵位是不是？」

「當然囉，」阿爾貝回答，「我要是沒有了頭銜，就一無所有了，而您，既使放棄男爵的頭銜，卻依舊不失為百萬富翁。」

「不幸的是，」基督山說，「百萬富翁這個頭銜可不像男爵、法國貴族或科學院院士那樣可以終身保持的，譬如說，法蘭克福的百萬富翁，法波銀行的大股東法郎克和波爾曼，最近就宣告破產了。」

「真的嗎？」騰格拉爾說，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不會有錯，我是今天傍晚才得到的消息，我有一百萬存在他們銀行，但及時得到警告，在一個月以前就提出來了。」

「啊，我的上帝！」騰格拉爾喊道，「他們開了一張二十萬法郎的匯票給我！」

「您可得小心一點，他們的簽字只剩百分之五的信用了。」

「是的，但太遲啦，」騰格拉爾說，「我看到簽字的票據就照付了。」

「得！」基督山說，「又是二十萬法郎，加上以前——」

「噓！別提這些事情，」騰格拉爾說，然後，他向基督山湊近一步，又說，「尤其是在小卡瓦爾康蒂先生面前。」說完以後，他微笑了一下，轉身向他所指的那個年輕人走去。

阿爾貝離開伯爵去和他的母親說話，騰格拉爾也已去和小卡瓦爾康蒂談天，暫時只剩下基督山獨自一個。這當兒，大廳裡非常熱鬧。僕人托著擺滿冷飲品的茶盤在人群裡穿梭往來。

基督山不時擦著額頭上的汗珠，但當僕人把盤子端到他面前來的時候，他卻退後一步，不吃解熱的東西。馬爾塞夫夫人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基督山，她看到他什麼都沒有吃過，甚至還注意到了他往後退的那個動作。

「阿爾貝，」她問道，「你注意到沒有？」

「什麼事，母親？」

「我們請伯爵來赴宴，他從來沒有接受過。」

「是的，但他在我那兒吃過午飯，真的，那次他還是初次在巴黎社交界露面呢。」

「但你的家並不是馬爾塞夫先生的家，」美塞黛絲喃喃說，「他來這兒以後，我一直在觀察他。」

「是嗎？」

「是的，他沒有吃過任何東西。」

「伯爵的飲食是很節制的。」

美塞黛絲抑鬱地微笑了一下。「你再過去，」她說，「等下一次托盤送來的時候，務必請他吃些東西。」

「為什麼，母親？」

「聽我的話，阿爾貝。」美塞黛絲說。

阿爾貝拿起他母親的手吻了一下，踱到伯爵身邊。又有一隻擺滿冷飲品的盤子送了來，她看到阿爾貝想勸伯爵吃些東西，但他卻堅決地拒絕了。阿爾貝回到母親那兒，她的臉色非常蒼白。

「是吧，」她說，「你看到他拒絕了嗎！」

「是的，但您何必因此難過呢？」

「你知道，阿爾貝，女人的心是很奇怪的，我喜歡看到伯爵在我的家裡吃些東西，即使一粒石榴也好。也許他不習慣法國的飲食，喜歡吃別的東西吧。」

「哦，不會的。在意大利的時候，我看他是什麼都吃的，顯然他今天晚上不想吃東西。」

「也許是，」伯爵夫人說，「他是在熱帶過慣了的，他可能不像我們這樣怕熱。」

「我想不見得，因為他剛才還向我訴苦說，他感到熱得幾乎要窒息了，還問我為什麼不把百葉窗也像玻璃那樣打開。」

「可不是，」美塞黛絲說，「這倒是個好辦法，可以試試他是否故意不肯吃東西。」於是她離開大廳。一分鐘以後，百葉窗全部打開了，透過那些垂下素馨花和女萎草的窗口，可以看到點綴著各色燈籠的花園和擺列在帳幕底下的宴席。跳舞的，玩牌的，談話的所有的客人都發出了歡快的喊聲。每一個人都歡歡喜喜地享受著微風。這時，美塞黛絲重新出現，她的臉色比以前更蒼白了，但神色很鎮定。她一直向以她丈夫為中心的那群人走過去。「別把這幾位先生拖在這兒，伯爵，」

她說，「我想，他們大概都願意到花園裡透透氣，太悶了，他們不是在玩牌。」

「啊，」一個風流的老將軍說，「我們不願意單獨到花園裡去。」

「那麼，」美塞黛絲說，「我來領路。」她轉向基督山，又說，「伯爵，您可以陪我去走走嗎？」

對於這樣簡單的一句話，伯爵幾乎踉蹌了一下，他看了看美塞黛絲。那一瞥的時間實際上極其短暫，但伯爵夫人卻覺得似乎有一世紀那麼久。他把他的胳膊遞給伯爵夫人。她挽起他的胳膊，或者說得確切些，只是用她那隻纖細的小手輕輕觸著它，於是他們一同走下那兩旁列著躑躅花和山茶花的踏級。在他們的後面，二十多個人高聲談笑著從另外一扇小門裡湧進花園。

第七十一章 麵包和鹽

馬爾塞夫夫人由基督山陪著，來到枝葉交錯形成的拱廓。

兩旁都是菩提樹，這條路是通到一間溫室去的。

「大廳裡太熱了，是不是，伯爵？」她問。

「是的，夫人，您想得真周到，把門和百葉窗都打開。」當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伯爵感到美塞黛絲的手在顫抖。「但您，」他繼續說，「穿著那樣單薄的衣服，只披一條紗巾，或許會有點冷吧？」

「您知道我要帶您去哪兒嗎？」伯爵夫人說，並不回答基督山的問題。

「不知道，夫人，」基督山回答，「但您知道我並沒有拒絕。」

「我們是到溫室裡去，您瞧，那間溫室就在這條路的盡頭。」

伯爵看了看美塞黛絲，像要問她什麼話，但她只是默默地向前走，於是基督山也不開口了。他們走到那間結滿了美麗的果子的溫室裡。這時雖是七月裡，但卻依舊在靠工人控制溫度來代替太陽熱量來使果子成熟。伯爵夫人放開基督山的手臂，摘下一串紫葡萄。「瞧，伯爵，」她微笑著說，那種微笑那麼淒然，讓人幾乎覺得她的眼眶裡已盛滿了淚水——

「瞧，我知道我們的法國葡萄沒法和你們西西里或塞浦路斯的相比，但您大概可以原諒我們北方的陽光不足吧！」

伯爵鞠了一躬，往後退了一步。

「您拒絕嗎？」美塞黛絲的聲音發顫。

「請原諒我，夫人，」基督山答道，「但我是從來不吃紫葡萄的。」

葡萄從美塞黛絲的手裡落到地上，他歎了一口氣。鄰近架梯上垂著一隻美麗的桃子，也是用人工的熱度焙熟的。」美塞黛絲走過去，摘下那隻果子。「那麼，吃了這隻桃子吧。」她說。

伯爵還是不接受。

「什麼，又拒絕！」她的聲音淒婉，似乎在竭力抑制哭泣。

「真的，您太讓我痛苦了。」

接著是長時間的沉默。那隻桃子，像葡萄一樣，也落到地上。

「伯爵，」美塞黛絲用悲哀懇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說，「阿拉伯有一種動人的風俗，凡是在一個屋頂底下一同吃過麵包和鹽的人，就成了永久的朋友。」

「我知道的，夫人，」伯爵回答，「但我們是在法國，不是在阿拉伯。而在法國，永久的友誼就像分享麵包和鹽那種風俗一樣的罕見。」

「但是，」伯爵夫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基督山，兩手痙攣地抓住他的胳膊，緊張得好像都喘不過氣來似的說，「我們是朋友，是不是？」

伯爵的臉蒼白得像死人的一樣，渾身的血好像都沖進他的心，然後又向上湧，把他的兩頰染得通紅；他只覺得自己淚眼模糊，像要暈眩一樣。「當然，我們是朋友，」他答道。「我們為什麼不是朋友呢？」

這個答覆與美塞黛絲所希望的回答相差太遠了，她轉過身去，發出一聲聽來像呻吟似的歎息。「謝謝您，」說完，他們又開始向前走。「閣下，」在他們默默地走了大約十分鐘以後，伯爵夫人突然喊道，「您真的見過很多的東西，旅行到過很遠的地方，受過很深的痛苦嗎？」

「我受過很深的痛苦，夫人。」基督山回答。

「但您現在很快樂了？」

「當然，」伯爵答道，「因為沒有人聽到我歎息的聲音。」

「您目前的快樂是否已軟化了您的心呢？」

「我目前的快樂相等於我過去的痛苦。」伯爵說。

「您沒有結婚嗎？」伯爵夫人問道。

「我結婚！」基督山打了一個寒顫，喊道。「那是誰告訴您的？」

「誰都沒有告訴我，但有人在戲院裡見您常和一位年輕可愛的姑娘在一起。」

「她是我在君士坦丁堡買來的一個女奴，夫人——是王族的一位公主。我把她認作我的義女，因為她在世界上再沒有親人了。」

「那麼您是獨自一人生活。」

「我過著獨身生活。」

「您沒有女兒，兒子，父親？」

「一個都沒有。」

「您怎麼能這樣生活？一個親人都沒有？

「那不是我的錯，夫人。在馬耳他的時候，我愛過一個年輕姑娘。當我快要和她結婚的時候，燃起了戰火。我以為她很愛我，會等我，即使我死了，也會忠守著我的墳墓。但當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結婚了。這種事情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來說本是不足為奇的，也許我的心比旁人軟弱，換了別人也許不會像我這樣痛苦，這就是我的戀愛經歷。」

伯爵夫人停住腳步，像是只是為了喘一口氣。「是的，」她說，「而您，在您的心裡依舊保存這段愛情——人是一生只能戀愛一次的，您後來有沒有再見到過她？」

「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

「我從來沒有回到她所住的那個地方。」

「在馬耳他？」

「是的，在馬耳他。」

「那麼，她現在還在馬耳他？」

「我想是的。」

「她使您所受的種種痛苦，您寬恕她了嗎？」

「是的，我饒恕了她。」

「但不只是她，那麼您依舊還恨使您和她分離的那些人嗎？」伯爵夫人手裡還有一小串葡萄，散發了香味。這時她就站在基督山的面前。「吃一點吧。」她說。

「夫人，我是從來不吃紫葡萄的。」基督山回答，好像這個問題以前並沒有提到過似的。

伯爵夫人用一種絕望的姿勢，把葡萄拋進最近的樹叢裡。

「真是鐵石心腸。」她輕聲說。基督山毫不動情，好像這種責備並不是說他似的。

這時，阿爾貝奔了進來。「母親！」他喊道，「發生不幸的事啦！」

「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情？」伯爵夫人問道，像是一下子從夢中醒來似的。「你說是不幸的事？哦，當然是不幸的事了。」

「維爾福先生來了。」

「怎麼了？」

「他來找他的太太和女兒。」

「為什麼？」

「因為聖‧梅朗夫人剛到巴黎，帶來了聖‧梅朗先生去世的噩耗，他是離開馬賽不久就死的。維爾福夫人正在興頭上，也許沒有聽清那件禍事，或也許不相信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但瓦朗蒂娜小姐一聽到話頭，又注意到她父親那種小心謹慎的樣子，就全部猜到了。那個打擊對她像是晴天霹靂一般，她當場昏了過去。」

「聖‧梅朗先生是維爾福小姐的什麼人？」伯爵問。

「是她的外祖父。他是來催促她和弗蘭茲結婚的。」

「啊。真的嗎？」

「嗯，」阿爾貝說，「弗蘭茲現在沒人催他了，為什麼聖‧梅朗先生不也是騰格拉爾小姐的外祖父呢？」

「阿爾貝！阿爾貝！」馬爾塞夫夫人用一種溫和的責備口氣說，「你在說什麼呀？啊，伯爵，他非常敬重您，請告訴他，他不該這麼說話。」於是她向前走了兩三步。

基督山用非常奇怪的眼光望著她，他的臉上有一種恍恍惚惚但又充滿愛慕的表情。她不由停住了腳步。然後她又上來攙住他的手，同時抓起她兒子的手，把那兩隻手合在一起。

「我們是朋友，是不是？」她問。

「噢，夫人，我不敢自稱為您的朋友，但我始終是您最恭敬的僕人。」

伯爵夫人心裡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痛楚走了。她還沒有走上十步，伯爵就看見她用手帕擦眼淚。

「家母跟您談得有點不愉快嗎？」阿爾貝驚訝地問。

「正巧相反，」伯爵答道，「您沒聽到她說我們是朋友嗎？」

他們回到大廳裡，瓦朗蒂娜和維爾福先生夫婦剛離開，不用說，莫雷爾也跟在他們後面走了。

第七十二章 聖‧梅朗夫人

維爾福先生的家裡的確剛剛發生了一幕悲慘的場景。太太和小姐已經去參加跳舞會去了，維爾福夫人雖曾竭力勸她的丈夫和她們同去，但她的請求沒有成功，檢察官還是照常把他自己關在書房裡，面前堆著一大疊文件，這一堆文件誰看了都會發怵，但通常還是難於滿足他那強烈的工作慾。可是這一次，這些文件只是形式而已。維爾福靜處的目的不是為了工作而是在反省。門已經關上，他已吩咐僕人，除非有特別重要的事情。不許來打擾他。門關上以後他在圈椅裡坐下來，開始細細地思索這一星期來的事情，累得他神魂不安，始終痛苦地在他的頭腦裡縈迴不息的這些事情。他並不去碰他面前的那個文件堆，卻打開寫字檯的抽屜，按下暗鈕，拿出一包寶貴的文件，這包文件整理得很仔細，編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號碼，裡面所載的是人名和私人筆記，都是關於他在政治、金錢事務上、法庭上以及他那些神祕的戀愛事件上的仇人的記錄。他們的數目現在已達到驚人的地步，他開始有點害怕起來，但這些名字雖然曾經顯赫一時，卻也常常使他滿意地微笑，像是一個旅客在到達頂峰以後，回頭俯視腳下那些曾讓他驚恐萬狀的嵯峨的峰巒、可怕的巖崖以及幾乎無法通過的狹徑。他記憶裡把所有這些名字默誦了一遍，又參照名單上的記載重讀一遍，研究了一番，他搖搖頭。「不！」

他喃喃地說，「我的敵人沒有哪一個會辛辛苦苦地耐著性子等這麼久的時間，等到現在才用這個祕密來壓垮我。有時候，正如哈姆雷特所說的：事實總會升起到人們的眼前，即使用全世界的泥土壓住它也是枉然。但是，像一團磷火一樣，它雖然升起來，但卻會引人走入迷途。那個科西嘉人大概曾把這個故事告訴某個教士，那個教士又對別人講了。基督山也許從旁人口裡聽到過，而為了探明真相，但他為什麼要探明這件事情的真相呢？」維爾福先生在思索了一會兒以後，這樣自問。「這和這位基督山先生或柴康先生有什麼關係呢？他是一個馬耳他船商的兒子，曾在塞薩利發現一個銀礦，是第一次來巴黎訪問。他為什麼要查究這樣一件悲慘、神祕和無用的事實呢？布沙尼長老和威瑪勳爵——他的朋友和他的仇人——所給我的各種消息雖不完全相同，但據我看來，有一點是可以明確地斷定的，就是不論在哪一個時期，不論在哪一件事情上，不論在哪一種環境裡，他和我之間都沒絲毫瓜葛。」

但維爾福說的這幾句話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他怕的倒不是事情被揭發出來，因為即使揭發出來他可以辯護可以否認；他並不十分顧忌那突然出現在牆上的血字；他真正急於想發現的是，究竟是誰寫這些血字。為了使自己的神經放鬆一下，他開始幻想起來。他以前常常幻想他的政治前途，這是他野心的夢想的主題，但今天他沒法去想那方面的事情，他深怕驚醒了那沉睡了這麼久的仇人，現在他只為自己想像一幅享受家庭之樂的遠景。正在這時，庭院裡傳來一輛馬車滾動的聲音，接著他聽到一個老年人的腳步踏上樓梯，後面跟隨著一片哭泣和悲歎聲，這是僕人們的常態，表示他們也很關心主人的傷心事。他打開門，進來了一位老太太，臂上挽著披肩，手裡拿著帽子，不等通報就進來了。白髮壓著她黃色的前額，她的眼睛周圍刻滿歲月留下的皺紋，眼睛幾乎消失在那因悲哀過度而發腫的眼皮底下了。「噢，閣下，」她說——

「噢，閣下，多大的不幸呀！我要死了，噢，是的，我一定要死了！」

她就倒在那張離門最近的椅子上，突然啜泣起來。僕人們站在門口，不敢進去，諾瓦蒂埃的老僕人在他主人的房間裡聽到那一片喧鬧聲，也趕來站在後面，大家都望著她。維爾福站起來，向這位老太太，他的岳母奔過去。「發生了什麼事啦！」他喊道，「您為什麼這樣難過！聖‧梅朗先生沒有和您一起來嗎？」

「聖‧梅朗先生死啦！」老侯爵夫人直截了當地回答，臉上也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看來她似乎已經麻木了。

維爾福後退幾步，兩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喊道：「死了，這樣突然？」

「一星期前，」聖‧梅朗夫人又說，「我們吃過午餐就一同乘著馬車出發。聖‧梅朗先生感到不舒服已經有幾天了。但是，想到可以看到我們親愛的瓦朗蒂娜，他顧不上自己正在生病，堅持起程。我們離開馬賽十八哩路時，他吃了他常服的金錠丹以後，就沉沉睡去。我覺得他睡的有點不自然，可是我又不敢喊醒他，我覺得他的臉色好像變紅了，他的太陽穴上的血管跳得比平常厲害。那時天色漸漸黑了，我也看不清了，我就讓他去睡。突然間，他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痛苦的叫聲，像是一個人在夢中受到了傷害似的，接著他的頭猛然往後一倒。我叫車伕停車，我叫聖‧梅朗先生，我給他聞我的嗅鹽，但一切都晚了，我是坐在一個屍體旁邊到達埃克斯的。」

維爾福半張著嘴站著，嚇呆了。「您想必請醫生了？」

「當時就請了，但是，我剛才說過，已經太晚啦。」

「是的，但他至少可以確診可憐的侯爵死於什麼病吧。」

「哦，是的，閣下，他告訴我說像是一種暴發性中風。」

「當時您怎麼辦的呢？」

「聖‧梅朗先生常說，如果他不是死在巴黎，希望能將他的遺體運回家族的墓室。我看著遺體裝在一具鉛棺裡，自己先回巴黎，棺材過幾天才來。」

「哦，可憐的母親！」維爾福先生說，「您這麼大年紀，受到這樣的一個打擊以後，還得這麼操心。」

「上帝支持我，讓我堅持了下來，而且，我為可憐的侯爵所辦的那一切，換了他當然也會替我辦的。自從他離開我以後，我似乎已經麻木了。我不能哭，他們說，到我這樣的年齡，就沒有眼淚的了。可是，我以為當一個人心裡難受的時候，就應該哭出來。瓦朗蒂娜在哪兒，閣下？我是為她而來的，我希望見見瓦朗蒂娜。」

維爾福覺得如要說瓦朗蒂娜去參加舞會了未免太殘酷，所以他只說她和她的繼母一同出去了，他這就去接她們回來。

「馬上去，閣下！馬上去，我求求你！」夫人說。

維爾福扶起聖‧梅朗夫人，領她到內室。「您休息一下吧，母親。」她說。

聽到這句話，侯爵夫人，抬起頭來。眼前的這個人使她強烈地想起她無限哀悼的那個女兒來，她覺得她的女兒還活在瓦朗蒂娜的身上，這聲「母親」使她大為感動，頓時老淚縱橫，跪倒在一張圈椅前面，把她那白髮蒼蒼的頭埋在椅子裡。維爾福吩咐女傭人照顧好老夫人，而老巴羅斯則驚惶地跑去報告他的主人去了。因為最使老年人恐懼的事情，沒有比聽到死神暫時放鬆對他們的警戒，而去打擊另外一個老年人更可怕了。當聖‧梅朗夫人還跪在地上，在那兒虔誠祈禱的時候，維爾福叫人備好馬車，親自到馬爾塞夫夫人那裡去接他的妻子和女兒。當他出現在舞廳門口的時候，他的臉色蒼白的瓦朗蒂娜急忙向他跑過來，說：「哦，爸爸，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吧！」

「你的外婆剛才到了，瓦朗蒂娜。」維爾福先生說。

「外公呢？」那年輕姑娘渾身顫抖。

維爾福先生的回答只是伸手去扶住他的女兒。他做得正及時，因為瓦朗蒂娜的頭一陣暈眩。腳下打了一個踉蹌；維爾福夫人立刻趕過來扶住她，一面幫助她的丈夫把她攙到馬車裡，一面說：「真是怪事！誰想得到會發生這種事，真是怪事！」這不幸的一家人就這麼走了，留下一片愁雲，籠罩著整個大廳。

瓦朗蒂娜發現巴羅斯在扶梯腳下等她。「諾瓦蒂埃先生希望今天晚上見您一次。」他低聲說。

「告訴他，我見過我親愛的外婆後就來。」她回答，她感到目前最需要她幫的是聖‧梅朗夫人。

瓦朗蒂娜發現她的外祖母躺在床上。這一場傷心的會見裡，默默的愛撫、心痛如絞的啜泣、斷斷續續的歎息、止不住的熱淚，說不盡道不完的。維爾福夫人靠在丈夫的肩膀上，對可憐的遺孀保持著外表上的一切敬意。她不久就對她的丈夫耳語說：「我想，如果你允許的話，我還是走開的好，因為我在這兒似乎會使你的岳母難過。」

聖‧梅朗夫人聽到了她的話。「是的，是的，」她溫和地對瓦朗蒂娜耳語說，「讓她離開吧，但你要留在這兒。」

維爾福夫人走了，瓦朗蒂娜獨自留在床邊，因為那位檢察官被這個意外的死訊驚得不知所措，也跟著妻子出去了。

現在且回頭來講老諾瓦蒂埃，我們前面說過，諾瓦蒂埃聽到家裡的鬧聲，就派他的老僕人去查問原因；巴羅斯一回來，他就用機敏的眼光向他的使者詢問。

「唉，老爺！」巴羅斯驚歎道，「發生了不幸的事情啦。聖‧梅朗夫人到了，她的丈夫死啦！」

嚴格地說來，聖‧梅朗先生和諾瓦蒂埃之間沒有友誼可言。可是，一個老年人的死總會影響到另一個老年人。諾瓦蒂埃的頭無力地垂到胸前，顯然心裡很難過，在想什麼心思，然後他閉上一隻眼睛。

「瓦朗蒂娜小姐嗎？」巴羅斯問。

諾瓦蒂埃作了個肯定的表示。

「她參加舞會去了，這是您知道的，因為她打扮得整整齊齊地來向您告辭過的。」

諾瓦蒂埃又閉一閉他的左眼。

「您想見她嗎？」

諾瓦蒂埃又作了肯定的表示。

「嗯，他們一定已經到馬爾塞夫夫人那兒接她去了。我去等著，她一回來就請她到這兒來。您是不是這樣想？」

「是的。」老人又作了一個肯定的回答。

所以，正如我們已說過的，巴羅斯就去守在門口，把老人的希望通知瓦朗蒂娜。因此，瓦朗蒂娜在離開聖‧梅朗夫人以後，就來看諾瓦蒂埃了。聖‧梅朗夫人終因疲乏過度而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在她伸手所及的地方，他們放了一張小桌，桌子上放著一隻玻璃杯和一瓶橙汁，這是她最喜歡的飲料。於是，那年輕姑娘離開床邊去看諾瓦蒂埃先生。瓦朗蒂娜吻了老人一下，老人則帶著無限憐惜的眼神望著她，以致她的眼淚又充滿了眼眶。那位老先生依舊帶著同樣的表情凝視著她。

「是的，是的，」瓦朗蒂娜說，「您的意思是：我還有一位慈愛的祖父，是不是？」

老人表示他想說的正是這句話。

「上帝啊，幸而我還有你，」瓦朗蒂娜答道。「要是沒有你的話，我可怎麼受得了呢？」

這已經是凌晨一點鐘了。巴羅斯覺得經過了這種傷心的事件以後，每一個人都需要休息，他自己也倦了。諾瓦蒂埃所需要的休息也不只是看他的孫女兒。所以瓦朗蒂娜也離開了，憂愁和疲乏使她看來像是病了。

第二天早晨，瓦朗蒂娜發現她的外祖母還是躺在床上。她並沒有退燒；相反的，她的眼睛裡閃著憂鬱的火花，像是精神上正受著痛苦的折磨，「哦，親愛的外婆！您更不舒服了嗎？」

瓦朗蒂娜看到這種種焦躁不安的症狀，不由得失聲驚叫。

「沒有，我的孩子，不是的！」聖‧梅朗夫人說，「但我等你等得不耐煩了，我等你差人去找你的父親來。」

「我的父親？」瓦朗蒂娜不安地問。

「是的，我想跟他談一談。」

瓦朗蒂娜不敢違背外祖母的意思，而且她也不知道她要談的是什麼事。過了一會兒，維爾福進來了。

「閣下，」聖‧梅朗夫人開門見山地說，像是怕她的時間不夠用似的，「寫信告訴我說，已經在為這個孩子準備婚事了？」

「是的，夫人，」維爾福回答，「不僅是準備，而是已經按排妥當了。」

「你的意中女婿是弗蘭茲‧伊皮奈先生？」

「是的，夫人。」

「他的父親是我們的人就是在逆賊從厄爾巴島逃回來的前幾天被人暗殺的伊皮奈將軍嗎？」

「正是。」

「跟一個雅各賓黨徒的孫女兒聯姻，他不反感嗎？」

「幸而我們的內戰現在已經結束了，母親，」維爾福說。

「他父親去世的時候，伊皮奈先生還只是一個小孩子，他對諾瓦蒂埃先生知之甚少，瓦朗蒂娜將來和他相處，即使不愉快，也可以無所謂。」

「這門親事配不配？」

「各方面都配。」

「那個年輕人怎麼樣？」

「很得大家的讚許。」

「他為人和不和氣？」

「他是我所認識的最優秀的年輕人之一。」

在他們談話期間，瓦朗蒂娜始終保持著沉默。

「嗯，閣下，」聖‧梅朗夫人想了幾分鐘以後說，「我必須催你趕快辦這件婚事，因為我能活的時間很短了。」

「您，夫人？」

「您，親愛的外婆？」維爾福先生和瓦朗蒂娜同時驚喊道。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話，」侯爵夫人繼續說，「我必須催你趕快辦，這樣，在她結婚的時候，雖然沒有母親，至少還有一個外婆來為她祝福。我那可憐的蕾妮只剩下瓦朗蒂娜這條命根了，你是早把她忘掉的了，閣下。」

「啊，夫人，」維爾福說，「您忘記了我不能讓我的孩子沒有母親。」

「繼母決不是母親，閣下。但這不是我們要談的，我們只談瓦朗蒂娜的婚事。我們不要去打擾死者吧。」

這些話說得非常急促，她的談話似乎有點像囈語了。

「這件事一定照您的意見辦理，夫人，」維爾福說，「尤其是您的意見正巧和我一致。伊皮奈先生一到巴黎——」

「我親愛的外婆，」瓦朗蒂娜插進來說，「應當想一想外公剛去世。您不會願意我在這樣不吉利的時候結婚的嗎？」

「我的孩子，」老太太厲聲喊道，「別理會那些陳規俗套，它們只會使優柔寡斷的人延遲建立他們的未來生活。我也是在我母親的靈床前面結婚的，而我並沒有因此減少了我的快樂。」

「可是，應該考慮一下死者，夫人！」維爾福說。

「可是？——永遠要『可是』下去吧！我告訴你，我就要死了，你懂不懂？在死以前，我要看看我的外孫女婿。我要囑咐他讓我的孩子快樂，我要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他究竟會不會按我的囑咐去做，總之，我要認識他，」老太太帶著一種可怕的表情繼續說，「如果將來他盡不到他的責任，我就從我的墳墓裡爬起來找他！」

「夫人，」維爾福說，「您得丟開這過於激動的念頭，這樣想下去是要發瘋的。人一死被埋入墳墓以後，就長眠不起了。」

「哦，是的，是的，親愛的外婆，您定一定心吧。」瓦朗蒂娜說。

「我告訴你，閣下，你錯啦。昨天晚上我睡得可怕極了。我的靈魂似乎已經脫離我的身體，在頭頂上飄來蕩去。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閉攏了，再也睜不開說來似乎不可能，尤其是你，閣下，我閉著眼睛竟也能看到東西，在你現在站的那個地方，從通到維爾福夫人梳妝室去的那個門的角落裡，我看見，靜靜地進來了一個白色的人影。」

瓦朗蒂娜尖聲叫起來。「這是您發燒的緣故，夫人。」維爾福說。

「信不信由你，但我知道我所說的的確是真的。我看到一個白色的人影。而且，像是恐怕我單憑一種感官的證明還不夠似的，我又聽到我的玻璃杯被挪動的聲音——就是現在放在桌子上的那一隻。」

「噢，親愛的外婆，那是一個夢。」

「那不是做夢，因為我還伸手出去拉鈴呢，但當我要拉鈴的時候，那個影子不見了。接著我的婢女就拿著一盞燈進來。」

「她沒有看到什麼嗎？」

「鬼只有應該看見它們的人才看得到。那是我丈夫的靈魂！如果我丈夫的靈魂可以到我這裡來，為什麼我的靈魂不能出來保護我的外孫女兒呢？據我看，這關係似乎更直接。」

「哦，夫人，」維爾福不禁大為感動地說，「別去想那些傷心事了，您還要快樂地和我們一起生活。我們會永遠愛你，尊敬您，我們會讓您忘記——」

「不，不，不！」侯爵夫人說。「伊皮奈先生什麼時候到？」

「隨時會到，我們正在等他呢。」

「很好。他一到，馬上通知我。我們必須趕緊給我去請一位公證人來，以便把我們的財產全部轉到瓦朗蒂娜名下。」

「哦，外婆！」瓦朗蒂娜把她的嘴唇貼到她外祖母滾燙的額頭上，不安地說，「您是嚇死我嗎？」上帝啊，您在發燒，我們必須去找的不是公證人，而是醫生！」

「醫生！」她聳聳肩說，「我沒有病，我只是口渴。」

「您要喝什麼，親愛的外婆？」

「跟平常一樣，喝杯橙汁，我的杯子就在桌子上。拿給我，瓦朗蒂娜。」

瓦朗蒂娜把橙汁倒在桌子上的玻璃杯裡，拿給她的外祖母，心裡有點害怕，因為鬼碰過這隻杯子。侯爵夫人一口就把橙汁喝乾，然後在枕頭上輾轉反側，反覆地喊道：「公證人！公證人！」

維爾福先生走了，瓦朗蒂娜坐在外祖母的床邊。那個可憐的孩子說她的外祖母需要醫生，但看來她自己也很需要。她的臉頰緋紅，呼吸短促而困難，脈搏跳得非常快。可憐的姑娘心想，要是馬西米蘭知道聖‧梅朗夫人非但不是他的盟友，而且無意之中幾乎也成了一個敵人，那時他會有多麼失望。她不止一次想把一切都告訴她的外祖母，而且要是馬西米蘭‧莫雷爾的名字是叫阿爾貝‧馬爾塞夫或夏多‧勒諾的話，她早就毫不猶豫；但莫雷爾只是平民出身，而瓦朗蒂娜知道他那心高氣傲的聖‧梅朗侯爵夫人是多麼鄙視一切平民出身的人。每當她要把她的祕密吐露出來的時候，就想到這不過是一種徒然的舉動，便又傷心地把它抑制了下去，因為這個祕密一旦被她的父母發覺以後，就一切都完了。

兩個鐘頭就這樣過去了。聖‧梅朗夫人昏昏沉沉地睡著，公證人已到了。通報的聲音雖然極輕，聖‧梅朗夫人卻立刻抬起頭來。「公證人嗎？」她喊道，「讓他進來！」

公證人本來就在門口，立刻走進來。「你去吧，瓦朗蒂娜，」聖‧梅朗夫人說，「讓我和這位先生談一談。」

「但是，外婆——」

「去吧！去！」那年輕姑娘吻了吻她的外祖母，用手帕擦著眼睛走了出去。她在房門口遇到維爾福先生的貼身男僕，男僕告訴她醫生已在客廳裡等著了。瓦朗蒂娜立刻跑下去。那個醫生跟她家是世交，也是當代名醫，非常喜歡瓦朗蒂娜，當年他是看著瓦朗蒂娜降臨這個人世的。他自己也有一個年齡和她相彷彿的女兒，他的妻子是患肺病死的，因此他終生都在不斷地為女兒擔心。

「哦，」瓦朗蒂娜說，「我們等您等得急死了，親愛的阿夫里尼先生。但先告訴我，梅蒂蘭和安妥妮蒂可好嗎？」

梅蒂蘭是阿夫里尼先生的女兒，安妥妮蒂是他的侄女。阿夫里尼先生憂鬱笑了一下。「安妥妮蒂很好，」他說，「梅蒂蘭也還算好。但你派人叫我來，我的好孩子，難道你的爸爸或維爾福夫人病了嗎？至於你，心頭的煩惱是明擺著的，但除了勸你不要太胡思亂想以外，我看你並不需要我的什麼幫助。」

瓦朗蒂娜的臉漲得通紅。阿夫里尼的醫道幾乎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因為她是一位主張治病先治心的醫生。「不，」她答道，「是我那可憐的外祖母。我們所遭遇的不幸想必您已經知道了。」

「一無所知。」阿夫里尼醫生說。

「唉！」瓦朗蒂娜忍著眼淚說，「我的外祖父死啦。」

「聖‧梅朗先生？」

「是的。」

「突然死的？」

「暴發性中風。」

「中風？」醫生重複說。

「是的。我那可憐的外婆從來沒有和外公離開過，她幻想他已經來叫她了，以為她一定得去跟他在一起。噢，阿夫里尼醫生，我求求您，想辦法救救她。」

「她在哪兒？」

「在她的房間裡，跟公證人在談話呢。」

「諾瓦蒂埃先生呢？」

「還是老樣子，他的神志十分清楚，但還是不能動，不能講話。」

「他還是照樣愛你嗎，我的好孩子？」

「是的，」瓦朗蒂娜說，「他非常喜歡我。」

「誰能不愛你呢？」

瓦朗蒂娜憂鬱地微笑了一下。

「你外婆情況怎麼樣？」

「處於一種奇特的興奮狀態，睡的時候昏昏沉沉，不正常。她今天早上硬說在睡覺的時候她的靈魂已經脫離身體，在她的頭頂上盤旋，她自己竟能看得到，好像是神經錯亂了。她看見一個鬼走進房間裡來，甚至還聽到鬼碰她的玻璃杯的聲音。」

「這就怪了，」醫生說，「我以前不知道聖‧梅朗夫人有這種幻覺症。」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瓦朗蒂娜說，「今天早上她把我嚇壞了，我簡直以為她瘋了。我父親您知道，向來很堅強。可是他似乎也嚇呆了。」

「我們去看看吧，」醫生說，「你講給我聽的那些事情我也覺得非常奇怪。」

這時公證人下來了，瓦朗蒂娜知道她外祖母現在是自己待在房間裡。「請上樓去吧。」她對醫生說。

「你呢？」

「噢，我不敢上去，她不許我派人去找您，而且，正如您所說的，我自己心裡也亂得很，有點發燒，很不舒服。我要到花園裡去轉一轉，定定神。」

醫生握了握瓦朗蒂娜的手。上樓去看她的外祖母了，而瓦朗蒂娜則走下台階。至於她喜歡是在花園的哪一部分散步自然不必再說了。平時，她總在房子周圍的花壇間逗留一會兒，折一朵玫瑰花插在胸前或髮鬢上，然後折入那條通到後門去的幽暗的走道。瓦朗蒂娜照常在花叢間走了一會兒，但並沒有摘花。雖然她還來得及把自己打扮成居喪的樣子，可是她內心的哀痛，使她感到作這種樸素的裝飾，也是不應該的。她轉身沿著那條小徑走去。正當她往前走的時候，她好像聽到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她吃驚地停住腳步。那聲音就更清晰地傳入她的耳際，她聽出那是馬西米蘭的聲音。

第七十三章 諾言

那人果然是馬西米蘭‧莫雷爾。自從前一天起。他一直愁腸百結。憑著情人們所特有的本能，在侯爵去世和聖‧梅朗夫人回來以後，他預料到維爾福先生的家裡準會發生那種與他對瓦朗蒂娜的愛情利害攸關的事情。我們馬上就會看到，他的預感的確變成了現實。使他臉色蒼白、渾身戰慄地來到栗子樹下鐵門前的，也不再僅僅是一種不安的感覺。瓦朗蒂娜並不知道莫雷爾在等她，以前是他不會這個時候來的，所以她到花園裡來，純粹是一種巧合，或說得更確切些，是一種心靈感應的奇蹟。一聽見莫雷爾喊她，她就向門口跑去。

「這個時候來了？」她說。

「是的，我可憐的瓦朗蒂娜，」莫雷爾答道，「我帶來了壞消息並且準備再聽到壞消息的。」

「這麼說，這實在是座不吉利的宅子了！」瓦朗蒂娜說，「說吧，馬西米蘭，雖然現在這些悲痛也已經讓人受不了了。」

「親愛的瓦朗蒂娜，」莫雷爾竭力掩飾自己的激動情緒，說，「好好聽著，我求求你，我要說的這件事是很嚴肅的。他們打算什麼時候為你辦婚事？」

「我把一切都告訴你，」瓦朗蒂娜說，「對你，我什麼都不必隱瞞。我的婚事今天早上他們就談到了，我那親愛的外婆，我本來以為她可以幫助我的，但她不但贊成這門親事，而且希望趕快辦成，他們只等伊皮奈先生一到，第二天就簽訂婚約。」

年輕人痛苦地長歎了一聲，悲哀地凝望著姑娘。「唉！」他用低沉的聲音說，「太可怕了，聽自己所愛的女人平靜地說出：『你行刑的時間已經定了，幾小時以後就要執行。但這無關緊要必須如此，我不願意插身其間來阻止它。』啊，既然如你所說的，一切只等伊皮奈先生一到就可以了結，在他到後的第二天，婚書就要簽訂，你就將屬於他，那麼你明天就和伊皮奈先生訂婚吧。因為今天早晨他已經來到巴黎了。」

瓦朗蒂娜喊了一聲。

「一小時以前，我在基督山家裡，」莫雷爾說，「我們正在聊天，他談論你家裡所遭到的不幸，我談論你的傷心，那時一輛馬車轔轔地駛進前庭。在那以前，我從來不相信有『預感』存在，但現在我卻不能不相信了，瓦朗蒂娜。聽到那輛馬車的聲音，我就打了一個寒顫，接著我就聽到樓梯上響起腳步聲，覺得我當時就像死囚聽到監斬官的腳步聲一樣。門開了，第一個進來的是阿爾貝‧馬爾塞夫，我還在心裡極力對自己說預感是錯誤的、但他的後面又進來一個年輕人，伯爵喊道：『啊！弗蘭茲‧伊皮奈男爵閣下！』的時候，我集中自己的全部力量和勇氣來支撐自己。或許我的臉色是慘白的，也許我在發抖，但我確信我的嘴唇上始終保持著微笑。五分鐘以後我就告辭了，在那五分鐘裡面，我一個字也沒有聽到——我感到自己徹底垮了！」

「可憐的馬西米蘭！」瓦朗蒂娜喃喃地說。

「瓦朗蒂娜，現在已經到了你答覆我的時間了。要記住，生與死都由你決定。你打算怎麼辦？」

瓦朗蒂娜低垂下頭，她悲痛欲絕，方寸大亂。

「聽著！」莫雷爾說，「目前的情況非常嚴重已經迫在眉睫，這種情況你當然不會是第一次考慮到。現在不是悲哀的時候，那些喜歡慢慢地用痛苦來消磨時間、用吞嚥淚水來打發日子的人，才肯幹這種事。世界上的確有這種人，在人世間逆來順受，上帝無疑的會在天上補償他們。但在那些有抗爭意識的人，他們就決不會浪費一刻寶貴的時間，他會立即對命運之神的打擊予以還擊。你是否預備和我們的厄運抗爭？告訴我吧，瓦朗蒂娜，我就是為問你這話而來的。」

瓦朗蒂娜渾身顫抖，一雙驚恐的大眼睛凝視著莫雷爾。去和她的父親、她的外祖母以及她的整個家庭作對，對於這種念頭她從來沒有想到過。「你說什麼，馬西米蘭？」瓦朗蒂娜問道。「你所謂奮鬥是什麼意思？哦，這是褻瀆神靈的呀！什麼！讓我違背我父親和我那垂死的外祖母的意願不可能的！」

莫雷爾嚇了一跳。「你高貴的心地，不會不瞭解我，你對我瞭解得非常清楚，而我眼看著你忍受了這麼久，親愛的馬西米蘭。不！我要用我的全部力量來和我自己奮鬥，像你所說的那樣飲乾我的眼淚。要讓我父親傷心，讓臨終的外婆在離開人世前不得安寧，絕對不行！」

「您說得很有道理。」莫雷爾冷漠地說。

「上帝呀！你怎麼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瓦朗蒂娜慍怒地說。

「是用一個崇拜你的人的口氣來對你說話，小姐。」

「小姐！」馬西米蘭繼續喊道，「小姐！噢，自私自利的人呀！你看到我的處境是絕望的，卻假裝不理解我。您錯了，我十分瞭解您。您不願意反抗維爾福先生；您不願意讓侯爵夫人傷心；明天您就要簽訂婚約，把自己交給您的丈夫。」

「上帝啊！你告訴我，不然我又有什麼辦法可想呢？」

「別來問我，小姐。這種事情叫我判斷是很不公正的，我的自私心會使我變得盲目的。」莫雷爾回答，他那種沙啞的聲音和攥緊的拳頭證明他已愈來愈憤怒了。

「如果我願意接受你的建議，莫雷爾，那麼你以為我應該怎麼辦呢？回答我。不要只對我說『你錯了』，你必須給我出個主意呀。」

「你說這句話是很認真的嗎，瓦朗蒂娜，你真的要我給你出主意？」

「當然囉，親愛的馬西米蘭，如果你的建議可行，我就照你說的做，你知道我對你的愛是始終不渝的。」

「瓦朗蒂娜，」莫雷爾扳開了門上一塊鬆動的木板，說，「把你的手伸給我，證明你寬恕了我剛才發脾氣。我的心裡亂極了，在過去的一小時裡各種失去理智的念頭。在我的頭腦裡打轉。如果你拒絕了我的建議——」

「你建議我怎麼做呢？」瓦朗蒂娜抬起頭來歎了一口氣。

「我是自由的，」馬西米蘭答道，「養得起你。我發誓在我吻你的額頭以前使你成為我合法的妻子。」

「你的話讓我聽了要發抖！」那個年輕姑娘說。

「跟我走吧！」莫雷爾說，「我帶你到我的妹妹那兒，她也配得上做你的妹妹。我們乘船到阿爾及利亞，到英國，到美國去，如你願意的話，我們到鄉下去住，等到我們的朋友們為我們說情，你家裡人回心轉意以後再回到巴黎來也可以。」

瓦朗蒂娜搖搖頭。「我怕，馬西米蘭，」她說，「這是個發瘋的主意，如果我不斷然阻止你，我就比你更瘋了。不可能的，莫雷爾，不可能的！」

「那麼你願意對命運之神屈服，甚至連反抗都不想了！」莫雷爾神情黯淡地說。

「是的——哪怕我是因此死去！」

「好吧，瓦朗蒂娜，」馬西米蘭說，「我再講一遍，你說得對。是我瘋了，而你向我證明了熱情可以使最理智的頭腦變得盲目。而你能夠絲毫不受熱情的影響而理智地思考，為這我謝謝你。那麼事情就是這樣定了，明天，你就要無可挽回地接受弗蘭茲‧伊皮奈先生，把你們連結在一起的不僅僅只簽訂婚約那種用來增加喜劇效力的演戲似的儀式，而是你自己的意願，是不是？」

「你又在把我向絕望的深淵裡推，馬西米蘭，」瓦朗蒂娜說，「你又在用刀子剜我的心了！如果你的妹妹聽從了這樣的一個計劃？告訴我，你會怎麼辦？」

「小姐，」莫雷爾苦笑著說，「我是自私自利的，您已經這樣說過的了。而作為一個自私自利的人，我不去想別人處在我的地位會怎麼做，而只考慮我自己準備怎麼做。我只想我和您認識已整整一年了。從我初次看見您的那天起，我就把我的一切快樂和希望都寄託在一種可能性上，希望我能贏得您的愛情。有一天，您承認您是受我的。從那一天起，我的希望就是有一天能擁有您，我把這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現在，我不再想了。我只是說，命運之神已轉過身來攻擊我。我以為可以贏得天堂，但我輸了。這在一個賭徒這是平凡的日常事情，他不但可以把他所有的東西輸掉，而且也可把他本來沒有的東西輸掉。」

莫雷爾的態度十分平靜。瓦朗蒂娜用她那一對敏銳的大眼睛望著他，竭力不讓莫雷爾發現在她心裡掙扎著的悲痛。

「但是，一句話，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我打算向您告別了，小姐，上帝聽到我說的話，明白我的心，我請他作證，證明我的確希望您過得寧靜，快樂，充實，使您不會再有時間想到我。」

「哦！」瓦朗蒂娜喃喃地說。

「別了，瓦朗蒂娜，別了！」莫雷爾鞠了一躬說。

「你到哪兒去？」那姑娘一面喊，一面從鐵門的缺口裡伸出手來，抓住馬西米蘭的衣服，根據自己的激動的情緒，她知道莫雷爾的平靜態度不是真的——「你到哪兒去？」

「我要去走一條路，避免再給您的家庭增加麻煩，我要給一切忠誠專一的男子作一個榜樣，讓他們知道當處於我這種境地的時候，應該怎樣做。」

「在你離開以前，告訴我你要去做什麼，馬西米蘭。」

年輕人悲哀地笑了一下。

「說呀！說呀！」瓦朗蒂娜說，「我求求你。」

「您的決定改變了嗎，瓦朗蒂娜！」

「那是不能改變的，不幸的人呵！你知道那是一定不能改變的！」姑娘喊道。

「那麼告別了，瓦朗蒂娜！」

瓦朗蒂娜拚命搖那扇門，她想不到自己竟能有這樣大的力氣，而當莫雷爾轉身要離開的時候，她把兩隻手都從缺口裡伸出來，雙手使勁地轉動她的手臂。「我一定要知道你要去做什麼？」她說。「你到哪兒去？」

「哦，別擔心！」馬西米蘭站在離鐵門幾步以外說，「這是我自己命運寒澀，我並不想叫別人為此來負責。要是換了別人，他或許會威脅你去找弗蘭茲先生，向他挑釁，和他決鬥，那都是喪失理智的行為。弗蘭茲先生跟這件事毫無關係。今天早晨他第一次見到我，也許他已經忘記他曾見過我這回事了。當你們兩家準備聯姻的時候，他甚至還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對弗蘭茲先生並無敵意，我可以答應您，懲罰不會落到他的身上。」

「落到誰的身上呢，那麼——我嗎？」

「你，瓦朗蒂娜？哦！天地不容！女人是不可侵犯的，自己所愛的女人是神聖的。」

「那麼，落到你自己身上嗎，不幸的人呵——你嗎？」

「唯一有罪的人是我，不是嗎？」馬西米蘭回答。

「馬西米蘭！」瓦朗蒂娜說，「馬西米蘭，回來吧，我求求你！」

他走近來，臉上帶著甜蜜的微笑，要不是他的臉色蒼白，別人大概會以為他還是像往常那樣快樂呢。「聽著，我親愛的，我崇拜的瓦朗蒂娜，」他用他那種和諧而悅耳的聲音說，「像我們這樣無愧於社會，無愧於家人，也無愧於上帝的人，可以互相看到對方的心，像讀一本書一樣。我不是一個羅曼蒂克的人，我不是悲劇的主人公。我既不模仿曼弗雷特，也不模仿安東尼。雖然我不曾明言，不曾發誓，而我早已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了你。你要離開我，你這樣做是對的——我再說一遍，你是對的。但失去了你，我就失去了我的生命。你離開我，瓦朗蒂娜，在世界上我就是孤零零地一個人了。我的妹妹已幸福地結了婚，她的丈夫只是我法律上的兄弟，也就是一個和我只有社會關係的人。所以，沒有人再需要我了。我打算這樣做：我要等到你真正結婚的時候，因為我不願意錯過那種意想不到的機會，說不定弗蘭茲先生會在那以前死掉。當你向聖壇走過去的時候，或許會有一個霹靂打在他頭上。在一個被判了死刑的人，沒有不可能的事情，只要能夠死裡逃生，奇蹟也就成了合乎情理的事情。所以，我要等到最後一刻，當我苦難的命運已經確定，無法挽回，毫無希望的時候，我就寫一封密信給我的妹夫，另外寫一封給警察總監，把我的打算通知他們，然後，在一個樹林的拐角上，在一個深谷的懸崖邊，或者在一條河的堤岸旁，我就堅決地，正如我是法國最正直的人的兒子那樣堅決地了結我的生命。」

瓦朗蒂娜渾身痙攣地發抖。她那兩隻握住鐵門的手鬆了下來，她的胳膊垂了下來，兩大滴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滾落下來。年輕人淒楚而決絕地站在她的前面。

「哦！可憐可憐我吧，」她說，「你說你是會是要活下去的，可不是嗎？」

「不！我憑人格擔保，」馬西米蘭說，「但那不會影響到你。你盡了你的責任，你可以安心了。」

瓦朗蒂娜跪到地上，他的手緊緊地按在心頭，她感到自己的心要碎了。「馬西米蘭！」她說，「馬西米蘭，我的朋友，我在人間的兄長，我天上的真正的丈夫，我求求你，像我一樣忍辱負重地活下去，也許有一天我們會結合在一起的。」

「別了，瓦朗蒂娜。」莫雷爾又說。

「我的上帝，」瓦朗蒂娜臉上呈現出一種崇高卓絕的表情把雙手舉向天空，說，「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要做一個孝順的女兒——我曾祈求、懇請、哀告，上帝不理我的祈求、我的哀懇或我的眼淚。好吧，」她抹掉她的眼淚變得很堅決地繼續說，「我不願意悔恨地死去，我情願羞愧而死。你可以活下去，馬西米蘭，我永遠只屬於你，幾點鐘？什麼時候？是不是馬上就走？說吧，命令吧！我已經準備好了。」

莫雷爾本來已經走出幾步，這時又轉過身來，他的面孔因高興而變得發白，把雙手從鐵門的缺口向瓦朗蒂娜伸過去。

「瓦朗蒂娜，」他說，「親愛的瓦朗蒂娜，你不必這樣說，還是讓我去死吧。我怎麼能強迫你呢？如果我們彼此相愛的話。你只是出於仁慈才吩咐我活下來，是嗎？那麼我情願還是死了的好。」

「真的，」瓦朗蒂娜喃喃說，「如果他不關心我，這個世界上還有誰關心我呢？除了他以外，誰在我傷心的時候來安慰過我呢？我這顆出血的心能在誰的懷裡得到安息呢？他，他，永遠是他！是的，你說得對，馬西米蘭，我願意跟你去，我願意離開父母，我願意放棄一切。哦，我這忘恩負義的人啊，」

瓦朗蒂娜哽咽著喊道，「我願意放棄一切，甚至我那親愛的老祖父，哦，我忘了他了。」

「不，」馬西米蘭說，「你不會和他分離的。你說諾瓦蒂埃先生喜歡我。在你出走以前，把一切都告訴他，如果他同意，那就是上帝同意了你的決定。我們一結婚，立刻就把他接來和我們住在一起，那時，他不是有一個孩子，而是有兩個了。你告訴過我你如何和他講話以及他如何回答你，我很快地就可以用那種語言和他交流，瓦朗蒂娜。我向你保證，我們的前方不是絕望，而是快樂。」

「哦！瞧，馬西米蘭，瞧你對我有多重要！你幾乎使我相信你了，可是你說的本來都是瘋話，因為我的父親會咒罵我。他是鐵石心腸決不會寬恕我。現在聽我說，馬西米蘭，如果憑我的計謀、我的哀懇或者由於意外事件——總之，不論是什麼原因，只要拖延這件婚事，你願不願等待？」

「願意的，我可以答應你，但你也要答應我，這事決不能讓婚事成為事實，即使你被帶到一位法官或一位教士前面，你也一定拒絕。」

「世界上對我最神聖的一個人是我的母親，我憑她的名義向你發誓。」

「那麼，我們等待吧。」莫雷爾說。

「是的，我們等待吧，」瓦朗蒂娜回答這幾個字使她緊張的情緒放鬆了，「世界上有許多許多事情，可以拯救我們這種不幸的人呢。」

「我完全相信，瓦朗蒂娜，」莫雷爾說，「你一定會做得很好，只是如果他們不理你的懇求，如果你的父親和聖‧梅朗夫人堅持在明天就叫弗蘭茲先生來簽訂婚約——」

「那時我會堅守我的諾言，莫雷爾。」

「你不去簽約。」

「來找你，咱們一起逃走。但從現在起直到那時，我們不要去冒險，違反上帝的旨意，我們不要再見面了。我們沒有被人發覺，這是奇蹟，是天意，如果我們被人撞見，如果被人知道我們是這樣會面的，我們就毫無辦法了。」

「你說得對，瓦朗蒂娜。可是我怎麼知道。」

「到公證人狄思康先生那兒去打聽消息好了。」

「我認識他。」

「我也會想辦法告訴你，等我的消息吧。馬西米蘭，我也像你一樣的討厭這樁婚事啊！」

「謝謝你，我心愛的瓦朗蒂娜，謝謝你，這就夠了。我一旦知道要簽婚約，就趕到這個地方來。我可以幫助你很容易地翻過這道牆頭，門口就有馬車等著我們，我陪你到我的妹妹家裡。我們先在那兒住下來，或者暫時隱居，要不仍舊參加社交活動，都隨你的心意，我們要用我們的力量來反抗壓迫，我們不會像綿羊似的俯首貼耳地被人處死，只用哀叫來求饒了。」

「好吧，」瓦朗蒂娜說。「我也要對你說一句：馬西米蘭，我相信你會把事情做得好好的。」

「哦！」

「怎麼樣！你對你妻子滿意了嗎？」姑娘傷心地問。

「我心愛的瓦朗蒂娜，如果只說一聲『是』那太少了。」

「但還是說吧。」

瓦朗蒂娜走過一點，把她的嘴唇幾乎湊到鐵門上，幾乎碰到莫雷爾的嘴唇，因為莫雷爾的臉緊緊地貼在又冷又硬的鐵柵的那一邊的。

「再見，那麼再見。」瓦朗蒂娜說。硬起心腸就走。

「你會寫信給我？」

「是的。」

「謝謝，謝謝，親愛的妻子，再見！」莫雷爾拋出一個純潔的飛吻，瓦朗蒂娜飛也似地順著來時的路跑回去。莫雷爾一直聽到她的衣服磨擦樹枝的聲音，和小徑上的腳步聲完全消失，然後才帶著一種說不盡感激的微笑抬起頭來，感謝上帝允許他這樣的被愛，然後他也走了。年輕人回到家裡，等了一整夜，第二天又整整地等了一天，始終沒有得到任何消息。第三天早晨十點鐘左右，正當他要出門去拜訪公證人狄思康先生的時候，郵差送來了一封小簡，他知道這是瓦朗蒂娜寄來的，雖然他以前並沒有看見過她的筆跡。那封信的內容如下：「眼淚、請求、祈禱，都沒有用處，昨天，我到聖費里浦教堂去待了兩小時，在那兩小時裡面，我從靈魂的深處向上帝祈禱。天也像人一樣的頑固，簽訂婚約的儀式已定在今晚九點鐘舉行。我只能遵守一項諾言，只有一顆心可以給人。那項諾言是為你而守的，那顆心是你的。那麼，今天晚上，九點一刻，在後門口見。你的未婚妻瓦朗蒂娜‧維爾福

「又——我那可憐的外祖母愈來愈糟了。昨天，她的發燒使她近於發昏；今天，她的發昏又使她近於發瘋。莫雷爾，你會好好對待我，使我忘記這樣狠心地拋下她，是不是？今天晚上簽訂婚約，我想他們是瞞著諾瓦蒂埃爺爺的。」

莫雷爾雖然接到了瓦朗蒂娜的信，但還不能使他滿意。他去找那位公證人，公證人向他證實了那一切。然後他又去拜訪基督山，聽到了更詳細的消息。弗蘭茲曾到伯爵這兒來過，告訴他關於舉行儀式的那件事，維爾福夫人也曾寫信給伯爵，請他原諒不能邀請他去參加典禮。聖‧梅朗先生的死以及聖‧梅朗夫人目前的健康狀況勢將使那場聚會蒙上一層慘淡的氣氛，她不願意伯爵分擔他們的悲哀，她只希望他享受快樂。

弗蘭茲曾在昨天去謁見聖‧梅朗夫人，她起身接見他，在那次會見以後，她不得不又回到床上。莫雷爾的焦急不會逃過伯爵的眼睛，這是很容易想像得到的。所以基督山對他比往常更親熱，的確，他的態度是這樣的慈愛，以致莫雷爾幾次想把一切都告訴他。但想到他對瓦朗蒂娜所許的諾言，他又忍住了。那天他把瓦朗蒂娜的信讀了幾十遍，這是她給他第一封信，但這是在什麼情形之下寫的信啊，他每讀一遍，便重申他的誓言，發誓要使她幸福。一個能作這樣勇敢的決定的年輕姑娘，她是多麼偉大呀！她為他犧牲了一切，她是多麼值得他愛呀！的確，她應該是他第一個最崇拜的對象！她是一位皇后，他帶著無法形容的激動心情，同時又是一個妻子，不論怎麼感謝她和愛她，都是不夠的。想到瓦朗蒂娜走到他的面前來的情景，她會對他說：「我來了，馬西米蘭，帶我走吧，」他把一切都安排好：苜蓿田裡藏著兩把梯子，一輛輕便馬車也已準備好等在那兒，馬西米蘭親自駕車，不帶僕人，不點燈，到第一條街的拐角上，他們再把燈點起來，因為過分謹慎會吸引警察的注意。有時，他會禁不住打一個寒顫，他以前只握過她的手，只吻過她的手指尖，他想到當那一刻到來的時候，他就得保護瓦朗蒂娜從牆頭上下來，她將渾身顫抖但毫不抗拒地倒入他的懷抱裡。

下午，他感到時間越來越近了，他只想一個人待著。他的血在沸騰，即使簡單的問題，一聲朋友的招呼，也會惹他心煩。他乾脆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看書；但他的眼睛雖然在一行一行地移動，卻不知道書的內容；最後他把書本拋開，又坐下來考慮他的計劃，把梯子和牆的距離再計算一下。時間終於逼近了。凡是一個深陷在愛情裡的人，是決不肯讓他的鐘錶安安穩穩地向前走的。莫雷爾把他的鐘錶折騰得夠嗆，以致在六點鐘的時候，鐘錶的指針就指到八點半上了。於是他對自己說，「是出發的時候了，簽約的時間定在九點鐘，但瓦朗蒂娜也許等不到那個時候。」所以，莫雷爾離開了密斯雷路，而當他踏進那片苜蓿田時，聖費里浦教堂的大鐘正敲八點。馬和輕便馬車藏在一所小破屋的後面，那是莫雷爾常常等待瓦朗蒂娜的地方。夜幕漸漸降臨了，花園裡樹葉的顏色逐漸轉暗。於是莫雷爾從他躲藏的地方走到鐵門缺口處，他的心怦怦直跳，從鐵門的小缺口望進去。一個人都看不到。時鐘敲八點半了；莫雷爾又在等待中度過了半個鐘頭，還是來回張望，從缺口上張望也越來越頻繁。花園諦聽腳步聲。從樹叢中望過去，可以隱隱約約地辨別出那座屋子，但那座屋子依然是黑沉沉的，壓根沒有舉行簽訂婚約這樣一件大事。莫雷爾望一望他的錶，他的錶指在十點一刻上；但不久那隻他已經聽到敲過兩三遍的大時鐘校正了他的錶時差，那隻鐘才敲九點半。已經比瓦朗蒂娜自己說定的時間遲了半個鐘頭了。對那個年輕人來說時間是一個可怕的消息，分分秒秒的滴嗒聲，都像是鉛錘似的敲擊在他的心上。樹葉的最輕微的沙沙聲，微風吹過的聲音，都會吸引他的注意力，使他的額頭冒出一陣冷汗，他抖索索地放穩梯子，為了不浪費時間，他先把一隻腳踏在第一級上。在這希望和恐懼的交替中，時鐘敲打十點了。「如果沒有意外，」馬西米蘭說，「簽訂一次婚約是不可能費這樣長的時間的。我已經考慮過各種可能性，計算過全部儀式所需要的時間，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他激動地在鐵門邊踱來踱去，時而把他那火燒般的頭抵在冰涼的鐵柵上。瓦朗蒂娜在簽約以後昏過去了，還是逃走時讓人找回去了。這是年輕人所能設想的僅有的兩種解釋，每種解釋都那麼令人沮喪。

一個念頭突然出現在他的大腦中。說不定瓦朗蒂娜在逃出來的時候精力支持不住，已昏倒在那條小路上了。「哦！假如真是那樣，」他一邊喊，一邊爬到梯子頂上，「我就失去她了，而且那只能怪我自己。」把這個念頭吹進他心裡的那個精靈並沒有離開他，而且固執地在他的耳邊嗡嗡地講個不停，以致過了一會兒，經過推測變成了無可質疑的事實。他的眼睛在愈來愈濃的黑暗裡搜索，似乎看到有一樣東西躺在那陰暗的路上。他冒險喊了一聲，他似乎聽到隨風吹來一聲模糊的呻吟。最後，十點半的鐘聲又敲響了。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的太陽穴猛烈地跳動著，他的眼睛漸漸模糊。他把一條腿跨過牆頭，一會兒，已跳到那一邊。現在他已經在維爾福的家裡了，是翻牆過來的。那會發生什麼後果呢？可是，他沒有仔細想下去，他沒有退回去。他貼著牆腳走了一小段路，然後越過一條小路鑽進樹叢裡。一會兒，他穿過樹林，清晰地看見了那座屋子。根據喜慶節日的慣例，屋子的每一個窗口裡都應該燈燭輝煌，但他所看到的，卻只是一個灰色的龐然大物。莫雷爾確信了一件事情，那時一片雲遮住微弱的月光，而那座房屋似乎也籠罩在一片雲霧裡。一盞燈光不時急速地在樓下的三個窗口間移動。這三個窗口屬於聖‧梅朗夫人的房間的。另外還有一盞燈光一動不動地停留在一張紅色的窗帷後面，那是維爾福夫人的臥室。這一切莫雷爾都知道。為了可以時時刻刻在想像中跟隨瓦朗蒂娜，他要她把整個屋子的情形描述了許多次，他雖然沒有看見過，卻瞭解得很清楚。

整幢房子的這種黑暗和靜寂比瓦朗蒂娜不來更使莫雷爾感到恐慌不安。他神志昏亂，痛苦得幾乎發瘋了。他決定不顧一切地去和瓦朗蒂娜見一次面，以便確定他所恐懼的那種不幸是否是真的。莫雷爾是到樹叢的邊上正想盡可能以最快的速度穿過花園的時候，忽然遠遠傳來一個聲音，雖然隔得遠，但因為是順風，他聽得很清楚。一聽到這個聲音，他就退了回來，把自己已經伸出樹叢的半個身子完全藏起來，靜靜地一動不動地等著。他已經下定決心了，如果來者是瓦朗蒂娜，他就在她經過的時候喊住她，如果有人陪著她，他雖然不能說話了，但他還可以看見她，知道她是安全的；如果來者是外人，他就聽聽他們說些什麼，也許可以借此得到一點消息，解開這個截至目前為止還不可理解的謎。

月亮從那片遮住它的雲後面逃出來，莫雷爾看見維爾福出現在階沿前，身後跟著一個黑衣服的紳士。他們走下台階，向樹叢這邊走過來，莫雷爾很快認出另外那位紳士是阿夫里尼醫生。看到他們正向自己這邊走過來，他機械地向後退，直到他發覺樹叢中央的一棵無花果樹擋住了他的去路，他不得不停在那兒，很快那兩位紳士也停住了腳步。

「啊，我親愛的醫生，」檢察官說，「這是上帝在懲罰我的宅子啊！多可怕的猝死啊！真像一個晴天霹靂！您別來安慰我！唉！這樣的傷心事，是無法安慰的。這個心頭的創傷是太深了！她死了！她死了！」

青年的額頭沁出一片冷汗，他的牙齒在格格地發抖。維爾福自稱受了天罰，那麼，那座屋子誰死了呢？

「我親愛的維爾福先生，」醫生說，他的聲音使那個年輕人更感恐怖，「我領您到這兒來不是來安慰您的，正巧相反。」

「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檢察官驚慌地問。

「我的意思是，在剛才發生的那場不幸後面，也許還有一場更大的不幸。」

「哦！我的上帝！」維爾福緊握著自己的雙手喃喃地說。

「您要告訴我什麼事情？」

「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嗎，我的朋友？」

「是的，沒有別人。但您為什麼到要防範得這樣周到呢？」

「因為我有一個可怕的祕密要告訴您，」醫生說。「我們坐下談吧。」

維爾福坐了下來，說得更準確些，是倒在了長凳上。醫生站在他的面前，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莫雷爾一手按住自己的頭，另外一隻手壓住胸口，深恐他的心跳被他們聽到。

「死了！死了！」他在心裡反覆地說，他覺得自己也快要死了。

「說吧，醫生！我聽著呢，」維爾福說，「讓打擊降臨吧！我已經準備接受打擊了！」

「聖‧梅朗夫人的年齡當然是很老了，但她一向都很康健。」

十分鐘來，莫雷爾總算鬆了一口氣。

「她是愁壞的，」維爾福說：「是的，是愁壞的，醫生！在和侯爵共同生活了四十年以後——」

「那不是憂愁的結果，我親愛的維爾福，」醫生說，「憂愁可以使人死亡，這種事情也很少發生，它決不可能在一天一小時，甚至十分鐘之內把人殺死。」

維爾福沒有回答，他只是把他那本來垂著的頭抬起來，驚愕地望著醫生。

「病人最後那一次發作的時候您在不在場？」阿夫里尼先生問。

「在的，」檢察官回答，「是您叫我不要離開的。」

「您有沒有注意到將聖‧梅朗夫人致死的那種病症發作時的症狀？」

「我注意到的。聖‧梅朗夫人接連發作了三次，每次間隔幾分鐘，一次比一次厲害。當您到達的時候，聖‧梅朗夫人已經喘氣喘了幾分鐘了。第一次她開始痙攣，我以為那只是一種神經質的痙攣，但當我看到她從床上蹦起來，她的四肢和脖子似乎已經發僵的時候，我才真正慌了。那時，我從您的臉色上知道事情實際情況比我所想要更可怕。這一次發作過去了，我竭力想看看您的眼神，但沒有辦到。您抓住她的手在摸她的脈搏，您還沒有轉過頭，第二次發作又來了。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可怕，那種神經質的動作又重複了一遍，而且嘴巴歪扭，顏色發紫。」

「第三次發作她就嚥氣了。」

「在第一次發作結束的時候，我發現那是急性痙攣的病症，您證實了我的意見。」

「是的，那是當著眾人的面，」醫生答道，「但現在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哦，上帝聽！您要告訴我什麼？」

「就是：急性痙攣和被植物物質的毒藥毒死，其病症是一樣的。」

維爾福從凳子上驚跳起來，一會兒又倒下去，默默地一動都不動。莫雷爾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還是醒著。

「聽著，」醫生說，「我知道我所說的話的份量，我也知道我是在對誰說話。」

「您對我說話是把我當作一位法官呢，還是一個朋友？」維爾福問。

「朋友，目前，我只是在對一個朋友說話。急性痙攣和被植物物質的毒藥毒死，其病症是這樣相似，如果要我用發誓來肯定我現在所說的話，我也要猶豫一下，所以我再對您說一遍，我不是在對一位法官說話，而是在對一個朋友說話。我對那個朋友說：在那發病的三刻鐘裡，我仔細觀察著聖‧梅朗夫人的痙攣抽搐、最後致死的症候，我知道她是被毒藥毒死的，而且還能夠說出那種殺死她的毒藥的名稱。」

「閣下！閣下！」

「病症很明顯，您看到沒有？嗜睡陣陣發性的精神亢奮，神經麻痺。聖‧梅朗夫人是服用大量的番木鱉或馬錢素，或許是錯拿而讓她服用的。」

維爾福緊緊抓住醫生的手。「噢，這是不可能的！」他說，「我一定是在做夢！從您的嘴裡聽到這樣的事情真是太可怕了！告訴我，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求求您，我親愛的醫生，您或許是錯了。」

「我當然也可能錯，但是——」

「但是？」

「但是我想並不是這樣。」

「可憐可憐我吧，醫生！近來我遇到這麼多可怕的事情，我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除了我以外，還有別人看過聖‧梅朗夫人沒有？」

「沒有。」

「有沒有到藥房裡去買別的沒有經我檢查過的藥？」

「沒有。」

「聖‧梅朗夫人有沒有什麼仇人？」

「據我所知是沒有。」

「有沒有人能因為她的死而得到好處？」

「沒有，的確沒有！我的上帝，沒有，的確沒有！她唯一的繼承人是我的女兒只有瓦朗蒂娜一個人。噢，如果我想到這樣的念頭，我就要把自己刺死，來懲罰我的心意，讓這樣的念頭存留了片刻。」

「我親愛的朋友，」阿夫里尼先生說，「我並沒有控告任何人，我說那只是一種意外，您知道一種誤會。但不論是意外或誤會，事實擺在那兒，事實告訴我的良心，而且要我大聲告訴您：您得調查這件事。」

「調查誰？怎麼調查？調查什麼？」

「那個老僕人巴羅斯會不會弄錯事情，把準備給他主人服的藥拿給聖‧梅朗夫人嗎？」

「家父服的藥？」

「是的。」

「但準備給諾瓦蒂埃先生服的藥怎麼會拿給聖‧梅朗夫人呢？」

「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您知道，毒藥對於某些疾病來說是良藥，瘋癱便是其中之一。譬如說，為了恢復諾瓦蒂埃先生活動和說話的能力，我曾嘗試過種種藥物，後來我決定嘗試最後的一種方法，我已經給他服了三個月的番木鱉。在最近那服藥裡，我為他開了六厘克番木鱉精。這種份量，對於諾瓦蒂埃先生的身體毫無不良影響，而且他也漸漸服慣了，但卻足夠殺死另外一個人了。」

「我親愛的醫生，諾瓦蒂埃先生的房間和聖‧梅朗夫人的房間是隔開的，而巴羅斯根本沒有踏進過我岳母的臥室。總之，醫生，雖然我知道您是世界上醫術最高、醫德最好的醫生，雖然在任何情況之下，您的話在我都是如同陽光一般明亮的指路明燈，醫生，雖然我那樣信任您，可是我禁不住起想那句格言：『凡人皆有錯。』」

「聽著，維爾福，」醫生說，「我的同行之中，您還能不能找到一個像我這樣信得過的人？」

「您為什麼要問我那句話？您想做什麼？」

「去請他來，我把我所看見的那一切和自己的想法告訴他，我們倆一起進行屍體解剖。」

「你們可以找到殘留的毒藥嗎？」

「不，不是毒藥。我並沒有說我們能辦到那一點，但我們可以確定神經系統的興奮狀態。我們可以發現明顯的、無可爭辯的特徵，我們將對您說：親愛的維爾福，如果這件事情是因疏忽而起的，注意您的僕人；如果是仇恨造成的，注意您的仇敵。」

「您這是什麼建議，阿夫里尼？」維爾福神情沮喪地說。

「只要另外再有一個人知道我們的祕密，就必須得請法院來驗屍了。而在我的家裡發生驗屍案，這不可能的！但是，」檢察官不安地望著醫生，繼續說，「如果您希望驗屍，如果您堅持要驗屍，那就照辦好了。的確，也許我應該來協助調查，我的地位使我有這種義務。但是，醫生，您看我已經愁成這個樣子了。我的家裡已經發生過這麼多的傷心事，我怎麼能再帶進這麼多的謠言來呢？還要因此出乖露醜。我的太太和我的女兒真會痛不欲生的！醫生，您知道，我做了二十五年檢察官，做到這樣的職位——是不會不結下一些仇敵的。我的仇敵多極了。這件事一旦傳揚出去，我的仇敵無疑會高興得跳起來，等於打了一次勝仗，而我卻得滿面蒙羞。醫生，原諒我這些世俗的念頭！如果您是一位教士，我就不敢那樣對你說了，但您是一個人，您懂得人情。醫生，醫生，就算是您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吧。」

「我親愛的維爾福先生，」醫生答道，「救人類是醫生最重要的責任。如果醫學上還有可以救活聖‧梅朗夫人的方法，我就得救活她，但她已經死了。我要考慮的就應該是活著的人。讓我們把這個可怕的祕密埋在我們心的最深處吧。如果有人懷疑到這件事情，我願意讓人把它歸罪於我的疏忽。目前，閣下，您得注意，得仔細注意——因為那種惡事或許不會就此停止。當您找到那個嫌疑犯的時候，如果您找到了他，我就要對您說，您是一位法官，您盡了法官的本分！」

「我謝謝您，醫生，」維爾福說，高興得無法形容，「我從來沒有有過比您更好的朋友。」像是深怕阿夫里尼醫生會收回他的諾言，他急忙催著他回到屋子裡去了。

他們走後，莫雷爾從樹叢裡走出來，月光瀉到他的臉上，他的臉色蒼白，簡直像是一個鬼。「上帝用明顯而可怕的方法成全了我，」他說。「但瓦朗蒂娜，可憐的姑娘！她怎麼能忍受得了這麼多的悲傷呢？」

當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他交替地望著那個掛紅色窗帷的窗口和那三個掛白色窗帷的窗口。在那個掛紅色窗帷的窗口裡，燈光不見了；無疑，維爾福夫人剛把燈吹熄，只有一盞夜燈把它那暗淡的光灑在窗帷上。轉角上的那三個窗口卻恰恰相反，他看到其中有一扇窗戶是開著的。壁爐架上的一支蠟燭把它一部分慘白的光射到外面來，陽台上出現了一個人影。莫雷爾打了一個寒顫，他好像聽到了低泣的聲音。

他一向非常勇敢，但現在，在愛情與恐懼，這兩種人類最強烈的激情的夾擊之下，他已處於騷亂和亢奮狀態，甚至產生了迷信的幻覺了。雖然他這樣藏在樹叢中，瓦朗蒂娜是不可能看見他的，但他覺得聽到窗口的那個人影在呼喚他。他的混亂思想告訴他如此，熾熱的心在重複。雙重的錯誤變成了一種不可抗拒的現實。年輕人在那種不可理解的熱情的驅動之下，他從躲藏的地方跳出來，冒著被人看到的危險，冒著嚇壞瓦朗蒂娜的危險，冒著被青年姑娘發現時失聲驚叫的危險，他三步兩步跨過那片被月光染成白色的花圃，穿過房子前面的那排桔子樹，跑到台階前面，推開那扇毫無抗拒的門。瓦朗蒂娜沒有看到他，她正抬頭看著天上，正在那兒注視一片在空中寂然滑動的銀雲。那片雲的樣子像一個升上天去的人，在她那興奮的頭腦裡，她覺得這就是她外祖母的靈魂。這當兒，莫雷爾已越過前廳，走上樓梯，樓梯上鋪著地毯，所以他的腳步聲不會被人聽見，而且，他意氣激揚，即使維爾福先生出現，他也不怕。要是他遇到他，他已經下定決心，他要上去向他承認一切，懇求他原諒並且承認他和他女兒之間的愛。莫雷爾已經瘋了。幸虧他沒有遇到任何人。瓦朗蒂娜曾把房子裡的情形象他描述過，他這時尤其覺得那種描述對他的作用之大。他安全地到達了樓梯頂上，在那兒停了一停，而正當他遲疑不決的時候，一陣啜泣聲為他引導了方向。他轉過身來，看見一扇門微微開著，他可以從門縫裡看到燈光的反映聽到哭泣的聲音。他推開門走進去。在房間裡，在一張齊頭蓋沒的白床底下，輪廊明顯地躺著那具屍體。

莫雷爾因為碰巧聽到了那次祕密談話，所以那具屍體對他特別觸目。瓦朗蒂娜跪在床邊，她的頭埋在安樂椅的椅墊裡，雙手緊緊地按在頭頂上，她渾身顫抖地啜泣著。那扇窗還是開著的，但她已從窗邊回來，正在祈禱，她的聲音即使鐵石心腸的人聽了也要感動的；她講得很急促，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說些什麼——因為悲哀幾乎使她窒息了。月光從百葉窗的縫裡透進來，使燈光更顯蒼白，使這個淒涼的景象更顯陰森。莫雷爾受不了這種情景，他並不是一個特別虔誠，易動感情的人，但瓦朗蒂娜在他的面前扭著雙手受苦哭泣，他卻無法忍受的。他歎了一口氣，輕輕地喊她，於是，瓦朗蒂娜抬起頭來滿臉淚痕，向他轉過身來。瓦朗蒂娜發覺他的時候絲毫沒有表示出驚奇的神色。一顆負著重憂的心對於較弱的情緒是不能感受的。莫雷爾向她伸出手。瓦朗蒂娜指一指床上的屍體，表示這是她所以不能赴約的原因，然後又開始啜泣起來。一時間，那個房間裡的兩個人都不敢說話。他們不敢打破死神所布下的沉寂，最後還是瓦朗蒂娜先開口。

「我的朋友，」她說，「你怎麼到這兒來的？唉！你是受歡迎的，如果這座屋子的門不是死神為你打開的話。」

「瓦朗蒂娜，」莫雷爾用顫抖的聲音說，「我在八點半鐘就開始等了，始終不見你，我很擔心，就翻過牆頭，從花園裡進來，忽然聽人談到那件不幸的事情——」

「聽到誰談話？」瓦朗蒂娜問道。

莫雷爾打了一個寒顫，醫生和維爾福先生的談話又都湧上他的心頭，他好像覺得能夠透過床單看到屍體的直挺挺的手、那僵硬的脖子和那發紫的嘴唇。「聽到僕人談話，」他說，「我都知道了。」

「但你到這兒來是會把我們毀了，我的朋友。」瓦朗蒂娜說，語氣間並沒有恐懼，她也沒有生氣。

「寬恕我，」莫雷爾用同樣的語氣回答，「那麼我走了。」

「不，」瓦朗蒂娜說，「他們會看見你的，別走！」

「如果有人到這兒來呢？」

姑娘搖搖頭。「沒有人來的，」她說，「別害怕，那就是我們的保護神。」她指指屍體。

「但伊皮奈先生怎麼樣了呢？」莫雷爾回答。

「弗蘭茲先生來簽約的時候，我那親愛的外祖母剛好斷氣。」

「哦！」莫雷爾帶著一種自私的欣喜感說。因為他以為這件喪事會使那件婚事無限期地拖延下去。

「但更增加我憂慮的，」姑娘說，像是對這種自私的欣喜感必須立刻加以懲罰似的，「是這位又可憐又可愛的外婆，在她臨終的床上，她還要求那件婚事盡可能地趕快舉行。我的上帝！她本來想保護我，可是她事實上也在逼迫我！」

「聽！」莫雷爾說。

走廊裡和樓梯上傳來清晰的腳步聲。

「那是我的父親，他剛從書房裡出來。」瓦朗蒂娜說。

「送醫生出去。」莫雷爾接上去說。

「你怎麼知道那是醫生？」瓦朗蒂娜驚奇地問。

「我這麼猜。」莫雷爾說。

瓦朗蒂娜望著年輕人。他們聽到街門關上的聲音；然後維爾福先生又把花園門鎖上，回到樓上。他在前廳裡停了停，像是決定究竟回到他自己的房間裡去呢還是到聖‧梅朗夫人的房間裡來。莫雷爾躲在一扇門背後。瓦朗蒂娜還是一動沒有動，憂愁似乎使她忘了恐懼。最終維爾福先生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了。

「現在，」瓦朗蒂娜說，「前門和花園門都關了，你出不去了。」莫雷爾驚愕地望著她。「現在只有一條路是安全的，」她說，「就是從我祖父的房間穿出去。」她站起身來，又說。「來。」

「哪兒去？」馬西米蘭問。

「到我祖父的房間裡去。」

「我到諾瓦蒂埃先生的房間裡去？」

「是的。」

「你真的是這個意思嗎，瓦朗蒂娜？」

「我早就想過了。他是我在這家裡的唯一的朋友，我們都需要他的幫助，來吧。」

「小心，瓦朗蒂娜，」莫雷爾說，有點不敢遵從姑娘的主意。「我知道我錯了，我到這兒來簡直是瘋子的行為。你確信你比我理智清楚嗎？」

「是的，」瓦朗蒂娜說，「我只有一件事很放心不下——就是離開我那親愛的外婆，我本來是得守她的。」

「瓦朗蒂娜，」莫雷爾說，「死人本身就是神聖的。」

「是的，」瓦朗蒂娜說，「而且，那也只要很短的時間。」於是她越過走廊，領著莫雷爾走下一座很窄的樓梯向諾瓦蒂埃先生的房間走去，莫雷爾躡手躡腳跟在她的後面。他們在房門口遇到了那個老僕人。

「巴羅斯，」瓦朗蒂娜說，「把門關上，別讓人進來。」她先進去。

諾瓦蒂埃正坐在他的椅子裡，在諦聽每一個輕微的聲音，眼睛注視著門口；他看到瓦朗蒂娜，眼睛裡頓時閃出了亮光。

姑娘的臉上帶著一種嚴肅莊重的表情，老人吃了一驚，他那眼光裡立刻露出詢問的神色。

「親愛的爺爺，」瓦朗蒂娜急急地說，「您知道，可憐的外祖母已經在一個鐘頭以前死了，現在除了您以外，再也沒有人愛我了。」

老人的眼睛裡流露出對她無限的愛憐。

「那麼我應該把我的憂慮和我的希望都向您吐露，是不是？」

老人作了一個肯定的表示。

瓦朗蒂娜牽著馬西米蘭的手進來。「那麼，仔細看看這位先生。」老人用略帶驚奇的眼神盯住莫雷爾。「這位是馬西米蘭‧莫雷爾先生，」她說，「就是馬賽那個商人的兒子，您一定聽說過的吧。」

「是的。」老人回答。

「他們家的名譽是無可指責的，而馬西米蘭大概還要加以發揚光大，因為他雖然還只有三十歲，卻已經做到一個上尉，而且還是榮譽團的軍官。」

老人表示記得他。

「啊，爺爺，」瓦朗蒂娜跪在他的面前，指著馬西米蘭說，「我愛他，而且只願意屬於他，要是強迫我嫁給另外一個人，我情願毀滅我自己。」

從那老人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頭腦裡的許多紛亂的念頭。

「您是喜歡馬西米蘭‧莫雷爾先生的吧。是嗎，爺爺？」

「是的。」老人表示。

「我們是您的孩子，您會保護我們反對我父親的意志對吧？」

諾瓦蒂埃把目光落到莫雷爾身上，像是說：「那得看情況了。」

馬西米蘭懂得他的意思。「小姐，」他說，「你在你外祖母房間裡還有一項神聖的義務得去完成，你可不可以讓我跟諾瓦蒂埃先生談幾分鐘？」

「對了。」老人的眼光說。然後他又憂慮地望著瓦朗蒂娜。

「您怕他不懂您的意思嗎，親愛的爺爺？」

「他能懂，我們常常談到您，所以他完全知道我是怎樣和您談話的。」然後她帶著一個微笑轉向馬西米蘭，那個微笑雖然籠罩著一層憂鬱的陰影，卻依舊可愛，「凡是我所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她說。

瓦朗蒂娜站起來，搬了一把椅子給莫雷爾，要求巴羅斯不要放任何人進來，溫柔地擁抱了祖父一下，告別了莫雷爾，然後她就走了。為了向諾瓦蒂埃證明他的確獲得瓦朗蒂娜的信任和知道他們的全部祕密，莫雷爾拿起字典、一支筆、一張紙，把它們都放在一張點著燈的桌子上。

「首先，」莫雷爾說，「閣下，允許我告訴您我是誰，我多麼愛瓦朗蒂娜小姐，以及我是怎樣為她打算的。」

諾瓦蒂埃表示他願意聽。這幕情景真動人——這個外表上似乎已經無用的老人卻成了這對年輕、漂亮而強壯的情人的唯一的保護人、支持者和仲裁者。他那種極其高貴嚴肅的表情使莫雷爾很感到敬畏。於是他開始用顫抖的聲音敘述他們的往事。敘述他如何認識瓦朗蒂娜，如何愛上她，以及瓦朗蒂娜如何在她的孤獨和不幸之中接受了他的愛。他把他的出身、他的地位和他的財產狀況都告訴他，並且時時探詢那個老人的眼光，而那個眼光總是回答：「很好，說下去。」

「現在，」當莫雷爾結束前一部分的陳述時說，「現在我已經把我們戀愛的經過以及我的打算都告訴您了，我能不能再把我們的計劃對您說？」

「可以。」老人表示。

「我們決定的辦法是這樣的，後門口有一輛輕便馬車等在那兒，我預備帶瓦朗蒂娜到我的妹妹家裡，和她結婚，然後以恭敬的態度等待維爾福先生的寬恕。」

「不。」諾瓦蒂埃說。

「我們一定不能這樣做？」

「不能。」

「您不贊成我們的計劃？」

「不贊成。」

「另外還有一個辦法。」莫雷爾說。

老人的眼光問道：「什麼辦法？」

「我要去，」馬西米蘭繼續說，「我要去找到弗蘭茲‧伊皮奈先生，我要向他說明一切。」

諾瓦蒂埃的眼光繼續在詢問。

「您想知道我準備怎麼做，是不是？」

「是的。」

「我要去找到他，我要把我和瓦朗蒂娜小姐之間的關係講給他聽。如果他是一個聰明高尚的人，他就會自動放棄婚約來證明這一點，那麼，他就可以獲得我至死不渝的感激和敬愛；如果在我向他證明他在強奪我的妻子，證明瓦朗蒂娜愛我，而且不會再愛其他任何人以後，他拒絕放棄，不論是由於勢利心或是由於自尊心，就要和他決鬥，在讓他優先的條件下，然後我就殺死他，不然就讓他殺死我。如果我勝利了，我就娶了瓦朗蒂娜，如果我被殺死，我也確信瓦朗蒂娜一定不會嫁給他。」

諾瓦蒂埃帶著無法形容的愉快情緒注視著這張高貴而誠懇的臉，在這張臉上，忠實地顯示著他語氣間的種種情緒。可是，當莫雷爾的話講完的時候，他接連閉了幾次眼睛，這就是等於說「不」。

「不？」莫雷爾說，「您對於這第二個計劃，也像對第一個一樣的不贊成嗎？」

「是的。」老人表示。

「但是那可怎麼辦呢，閣下？」莫雷爾問道。「聖‧梅朗夫人臨終時最後的要求，是不要耽擱那件婚事。難道我只能讓事情聽其自然嗎？」

諾瓦蒂埃沒有動。

「我懂了，」莫雷爾說，「我還得等待。」

「是的。」

「但拖下去是會把我們拖垮的，閣下，」年青人回答。「瓦朗蒂娜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她會被迫屈服。我到這兒來也幾乎是一個奇蹟，簡直很難再得到這樣好的機會。相信我，辦法是我對您講過的那兩種，恕我狂妄，請告訴我您覺得哪一種好。您贊不贊成瓦朗蒂娜小姐把她自己託付給我？」

「不。」

「您贊成我去找伊皮奈先生嗎？」

「不。」

「但是，上帝哪！我們盼望上帝會幫助我們，但究竟誰能得到這種幫助呢？」

老人用他的眼睛微笑了一下，不論是誰，只要和他談談天，他就會這樣微笑。這個老雅各賓黨徒的頭腦裡，總有點無神論的思想。

「靠機會嗎？」莫雷爾又問。

「不。」

「靠您？」

「是的。」

「您完全懂得我嗎，閣下？恕我太著急了，因為我的生命就懸在您的答覆上。您可以幫助我們？」

「是的。」

「您相信一定能夠嗎？」

「是的。」

回答的目光是這樣的堅決，至少他的意志是無可懷疑的了，雖然他的力量或許還得考慮。

「哦，一千次感謝您，但是，除非一個奇蹟恢復了您講話和行動能力。否則，您困住在這張圈椅上，又不能說話，又不能動，您怎麼能阻止這件婚事呢？」

一個微笑使那老人的臉變得神采奕奕。這是在一張肌肉無法動的臉用眼睛來表現奇特的微笑。

「那麼我必須等待囉？」那個青年人問。

「是的。」

「但那婚約呢？」

那同樣的微笑又出現在老人臉上。

「您向我保證它不會簽訂嗎？」

「是的。」諾瓦蒂埃說。

「那麼甚至連婚約都不會簽訂了！」莫雷爾喊道。「噢，對不起，閣下？當一個人聽到一個大喜訊的時候，是有權利表示懷疑的婚約不會簽訂？」

「不會。」老人表示。

雖然有了這種保證，莫雷爾卻依舊有點懷疑。一個癱瘓的老人作出這種許諾，實在有點令人無法相信，這或許並不是他意志力強盛的表現而是他腦力衰弱的結果。傻子因為知道自己癡呆，答應辦到非他的力量所能及的事情，這不是常有的事嗎？氣力弱小的人常常自誇能舉重擔，膽小的人自誇能打敗巨人，窮人老是說他曾花掉多少財寶，最低賤的佃農，當他自吹自擂的時候，也會自稱為宇宙大神。不知道諾瓦蒂埃究竟是因為懂得那個青年人的疑心呢，還是因為他還尚未十分相信他已順從他的意見，他始終堅定地望著他。

「您有什麼意思，閣下？」莫雷爾問道——「希望我重新向您申明一遍，說我願意平心靜氣地等待嗎？」

諾瓦蒂埃的眼光依舊堅定地盯著他，像是說單是申明還不夠，那個眼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

「要我向您發誓嗎，閣下？」馬西米蘭就這樣問。

「是的。」老人用同樣莊嚴的態度表示。

莫雷爾看出老人極其看重那個誓言。他舉起一隻手。「我憑我的人格向您發誓，」他說，「關於去找伊皮奈先生的那件事情，我一定等待您的決定。」

「很好！」老人的眼睛說。

「現在，」莫雷爾說，「您是要吩咐我告退了嗎？」

「是的。」

「我不再去見瓦朗蒂娜小姐了？」

「是的。」

莫雷爾表示他願意服從。「但是，」他說，「首先，閣下，您允不允許您的孫女婿，像剛才您的孫女兒那樣吻您一下？」

諾瓦蒂埃的表情他不會誤解的。那個青年人在老人的前額上吻了一下，就吻在瓦朗蒂娜剛過吻過的那個地方。然後他向老人鞠一躬，告退出去。他在門外找到巴羅斯。瓦朗蒂娜剛才吩咐過他在門外等候莫雷爾。他把莫雷爾沿一條黑弄堂，領他走到一扇通向花園的小門口。莫雷爾很快就找到他進來的地點，他攀著樹枝爬上牆頂，借助梯子的幫助，一會兒就已經到了那片苜蓿田裡，他的輕便馬車依舊等在那兒。他跳上馬車。雖然喜怒哀樂的各種情感攪得他十分疲倦，但他心裡卻舒坦多了。午夜時分他回到密斯雷路，回到臥室一頭倒在床上，就像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人那樣睡著了。

第七十四章 維爾福家族之墓

兩天以後，早晨十點鐘的光景，維爾福先生的門前聚集著很大的一群人。一長列喪車和私家馬車從聖‧奧諾路一直伸展到庇比尼路。在諸多馬車裡，有一輛車子的樣式非常古怪，看來像是從外地來的。那是一種帶篷的大車，車身是黑色的，是最先來參加送葬的車子之一。有人問這是怎麼一回事。據打聽的結果，原來真是巧合得出奇：聖‧梅朗侯爵的遺體就在這輛車子裡，人們最初以為只來為一個人送喪，現在卻要跟在兩具屍體後面走了。聖‧梅朗侯爵是國王路易十八和查理王十世最忠實的大臣之一，他的朋友很多；這些，再加上應維爾福的社會聲望而來的一批人，就成了很大的一群。

當局得到通知，准許兩件喪事同時舉行，第二輛柩車裝飾得極其華麗，車一駛到維爾福先生門口，裡面的那口棺材就搬進那輛柩車裡。維爾福先生早就在拉雪茲神父墓地選好了家墓，準備安葬他的家屬，這兩具遺體就葬在那兒。可憐的蕾妮早已等在那兒，十年的分別以後，現在她又可以和她的父母相聚在一起了。巴黎人永遠是好奇的，看見大出喪老是很愛激動，他們帶著宗教的虔敬，目送著那壯觀的行列陪伴著這兩個老貴族到他們最後的安息地去。兩個以最忠實可靠、最堅守傳統習慣和信仰最堅定著稱的老貴族。在一輛喪車裡，波尚、阿爾貝和夏多‧勒諾在談論侯爵夫人的猝死。

「去年我還在馬賽見過聖‧梅朗夫人，」夏多‧勒諾說，「我還以為她可以活到一百歲呢，因為她身體極好，頭腦很活躍，身子骨也很棒，她有多大年齡了？」

「弗蘭茲告訴我，」阿爾貝答道，「她有七十歲了。她不是死於年老衰弱而是愁死的，侯爵的死她非常悲痛，自從侯爵死後，她的理智似乎始終沒有完全恢復過。」

「但她是生什麼病死的呢？」波尚問道。

「據說是腦充血，也許是中風，那兩種病症差不多的，是不是？」

「差不多。」

「中風是不大可能，」波尚說，「我曾見過聖‧梅朗夫人一兩次，身材很矮很瘦，是一個神經質而不是多血質的人。像聖‧梅朗夫人這樣的體質，不可能因悲哀過度而中風的。」

「總而言之，」阿爾貝說，「不論殺死她的是疾病還是醫生，維爾福先生，說得確切些，我們的朋友弗蘭茲，是要繼承一筆很可觀的遺產，我相信他因此每年可以增加八萬里弗的收入。」

「等到那個老雅各賓黨徒諾瓦蒂埃去世的時候，他的財產還可以再加一倍。」

「那真是一個意志頑強的老爺爺，」波尚說——「就像賀拉斯說的『意志堅強的人』。我想，他一定和死神有協定，要看到所有的子女落葬。他很像一七九三年的那個老國民議會議員，這人在一八一四年對拿破侖說：『您之所以失敗，是因為您的帝國一是棵年輕的花草，由於生長得太快，所以莖子特別脆弱。請把共和國作為一個支柱，讓我們養好了氣力再回到戰場上去，我保證您可以擁有五十萬軍隊，再來一次馬倫戈大捷和第二次的奧斯特利茨戰役。觀念是會絕滅的，陛下，它們有時會打一個嗑睡，但在完全睡醒以後，比睡著以前更強勁有力。』」

「在他看來，」阿爾貝說，「觀念和人似乎是一樣的東西。有一件事情我不理解——弗蘭茲‧伊皮奈怎麼能守著一位不能和他的妻子分離的太岳父？日子可怎麼過？但弗蘭茲在哪兒？」

「在最前面的那輛車子裡，跟維爾福先生在一起，維爾福先生已經把他當作家庭的一員了。」

在所有的車子裡，人們的談話幾乎都是一樣的。這兩個人死得這樣突然，而且這樣迅速地接連到來，所以每一個人都很奇怪，但誰都沒有懷疑過什麼，阿夫里尼先生在黑夜裡告訴維爾福先生的那種可怕的祕密，更沒有人想過，大約一小時他們到達了墳場。天氣溫和而晦暗，很適宜於舉行葬禮。

在那一群向家墓擁過去的人堆裡，夏多‧勒諾認出了莫雷爾，他是獨自乘著一輛輕便馬車來的。他的臉色很蒼白，正在無言地沿著那條兩旁水松夾持的小徑走著，「你在這兒！」夏多‧勒諾挽住那青年上尉的胳膊說。「你是維爾福的朋友嗎？我怎麼從來沒有在他的家裡碰到過你呢？」

「我並不認識維爾福先生，」莫雷爾答道，「但我認識聖‧梅朗夫人。」

這時，阿爾貝和弗蘭茲上來了。「時間和地點實在並不適宜於作介紹，」阿爾貝說，「但我們不是迷信的人。莫雷爾先生，允許我給您介紹弗蘭茲‧伊皮奈先生。他是一位有趣的旅伴，我曾和他一同周遊過意大利。我親愛的弗蘭茲，這位是馬西米蘭‧莫雷爾先生。當我不認識你的時候，我們就是好朋友了，很快你就會知道，凡是我要說到友愛、機智、和藹的時候，都會提及他的名字。」

莫雷爾猶豫了一會兒。對方是他暗中的仇敵，如果他用熱情的態度向他招呼，這未免太虛偽了；但他又想起他的諾言和眼前的形勢，他勉強掩飾住他的情緒，向弗蘭茲鞠了一躬。

「維爾福小姐很悲傷吧，是不是？」德布雷問弗蘭茲說。

「悲傷極了，」他答道，「今天早晨她的臉色非常的蒼白，我簡直認不出她了。」

這幾句表面上很簡單的話刺痛了莫雷爾的心。那麼這個人見過瓦朗蒂娜，而且還和她說過話！這位高傲的年輕軍官用了他的全部意志力才阻止了破壞自己的諾言。他挽起夏多‧勒諾的胳膊向墳墓走去，送喪的人已經把那兩具棺材抬進墓室裡面去了。

「這個『住處』很富麗堂皇，」波尚望著那座大墳說，「這是一座冬夏兼宜的宮殿。將來，到適當的時候，你也是要進去的，我親愛的伊皮奈，因為你不久就要成為那個家庭的一員了。而我，像一個哲學家，喜歡有一間小小的鄉下房子，在那些樹底下蓋一間茅廬，我不願意在我自己的身體上面壓上這麼許多大石頭。臨死的時候，我要把伏爾泰寫給庇隆〔庇隆（一六八九—一七七三），法國詩人和劇作家。——譯註〕的那句話，『到鄉下去吧，一了百了。』說給我周圍的人聽。不過別去考慮這些，弗蘭茲，橫豎繼承財產的是你的太太。」

「波尚，」弗蘭茲說，「你這個人真叫人受不了。政治使你對一切都採取嘲笑的態度，而操縱這些事務的人都有什麼都不相信的習慣。當你有幸和普通人在一起，並且有幸能暫時離開政治的時候，設法去找回你那顆友愛的心吧，你在到眾議院或貴族院去的時候，大概把它和你的手杖一同丟什麼地方了。」

「哦！我的上帝！」波尚說，「生命是什麼？是在通向死神的候見室裡短暫的停留。」

「我討厭波尚。」阿爾貝說，說著就拉著弗蘭茲走開了，讓波尚去和德布雷講完他那篇看破紅塵的議論。

維爾福的家墓由白色的大理石築成，是一座正方形的建築物，高約二十呎，內部是隔開的，分別屬於聖‧梅朗和維爾福兩個家庭，每一間都有一扇門同外面相通。有些人家的墳墓像是那種下等的五斗櫃，墓穴像抽屜似的堆疊著。每一隔墓穴的前面刻上幾行字，活像是一張銘牌。但維爾福的家墓卻不然，從那青銅的墓門裡望進去，先看見一間肅穆的前廳，墓室和前庭之間還隔了一堵牆，一扇門通入維爾福家的墓穴，一扇門通聖‧梅朗家的墓穴。在那裡面，他們可以盡情宣洩悲哀，即使有無聊的遊客到拉雪茲神父墓地來舉行野餐，即使情人們來這兒幽會，也不會打擾他們。

兩具棺材抬進了右邊的墓室，放在事先準備好的抬架上，只有維爾福、弗蘭茲和少數幾個近親進入那個墓穴。

宗教的儀式都已在墓前舉行，而且也沒有舉行什麼演講，所以送葬的人群很快就散了開；夏多‧勒諾、阿爾貝和莫雷爾走一條路，德布雷和波尚走另外一條路。弗蘭茲和維爾福先生在墳場門口等著，莫雷爾藉口逗留了一會兒，他看到弗蘭茲和維爾福先生一同走進一輛馬車，心裡就覺得他們將進行一場密談，對他來說這是一個不祥的預兆。在回巴黎去的道路上，雖然與夏多‧勒諾和阿爾貝同坐在一車馬車裡，但他們一路談了些什麼他卻不知道。

當弗蘭茲快向維爾福先生告辭的時候，維爾福說：「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您？」

「隨便您什麼時候都可以，閣下。」弗蘭茲回答。

「愈早愈好。」

「我悉聽您吩咐，閣下。我們一起回去好嗎？」

「如果那不會擾亂您的計劃的話。」

「絕對不會。」

於是這一對未來的翁婿就跨進同一輛馬車，莫雷爾看著他們經過，心裡非常煩燥、這種煩躁是有理由的。維爾福和弗蘭茲回到聖‧奧諾路。檢察官不去看他的妻子和女兒，急急地走進他的書房，讓年輕人坐在椅子上。「伊皮奈先生，」他說，「允許我提醒你，雖然乍一看也許會覺得現在這個時間選擇得非常不合適，但我們是應該服從死者的旨意。聖‧梅朗夫人在她的靈床上所表示的旨意，就是，瓦朗蒂娜的婚事不要耽擱。您知道，死者的一切事務都已辦理得井井有條，在她的遺囑裡，她把聖‧梅朗家的全部財產都留給了瓦朗蒂娜；律師昨天把那些文件給我看過了，我們可以憑此詳詳細細地草擬婚約。公證人就是聖‧奧諾路波伏廣場的狄思康先生。」

「閣下，」伊皮奈先生答道，「瓦朗蒂娜小姐現在正非常悲痛，也許她還沒有想到出嫁的事情，真的，我擔心——」

「瓦朗蒂娜最愉快的事情，」維爾福先生插進來說，「莫過於完成她外婆的遺訓，那方面不會有什麼阻礙，我向您保證。」

「既然如此，」弗蘭茲答道，「我這一方面也不會有什麼阻礙，時間盡可以隨您安排，這件事情我已經答應過，我很高興能履行我自己的諾言。」

「那麼，」維爾福說，「一切都準備好了，婚約本來在三天以前就可以簽訂。不用再等了，我們今天就可以簽訂婚約。」

「但現在是在服喪期呀！」弗蘭茲遲疑地說。

「請放心，」維爾福回答。「舍下對於禮制決不會疏忽。在那三個月服喪期裡，維爾福小姐可以到聖‧梅朗去，住在她的莊園裡，我說『她的莊園』，因為那處產業已經屬於她了。

「在一個星期之內，如果您願意的話，就可以在那兒成婚，我們不鋪張，也不請客。聖‧梅朗夫人希望她的外孫女兒在那裡結婚。婚禮完畢以後，閣下，您就可以回到巴黎來，而您的妻子則由她的繼母陪她一同度過她的服喪期。」

「就按您的意見吧，閣下。」弗蘭茲說。

「那麼，」維爾福先生答道，「請稍候，半小時以後，瓦朗蒂娜就可以到客廳裡來。我派人去請狄思康先生，我們在分手以前先把婚約讀一遍，簽字以後，今天晚上，維爾福夫人就陪瓦朗蒂娜到她的莊園去，我們在一星期之內去那兒，給你們完婚。」

「閣下，」弗蘭茲說，「我有一點請求。」

「什麼請求？」

「我希望阿爾貝‧馬爾塞夫和萊羅爾‧夏多‧勒諾能參加這次的簽約儀式，您知道他們是我的證人。」

「半個鐘頭的時間已儘夠通知他們了，您親自去找他們還是派人去？」

「我願意自己走一趟，閣下。」

「那麼我希望您在半小時內回來，男爵，瓦朗蒂娜那時也可以準備好了。」

弗蘭茲鞠了一躬，走了出去。房門剛關上，維爾福先生就派人去叫瓦朗蒂娜，要她在半小時內到客廳去，他希望公證人、伊皮奈先生和他的證人也能在那個時間以內趕到。這個消息頓時轟動了全家，維爾福夫人不肯相信，瓦朗蒂娜猶如遭了雷擊，她四下張望尋找救兵。她本來想下樓去找她的祖父，但她在樓梯上遇到維爾福先生，維爾福挽住她的胳膊，把她領到客廳裡去。在候見室裡，瓦朗蒂娜遇到巴羅斯，她絕望地望著那個老僕人。一會兒，維爾福夫人帶著小愛德華進客廳來了。她顯然也分嘗了家庭的悲哀，她的臉色蒼白，看上去很疲倦。她坐下來，把愛德華抱在膝頭上，不時痙攣地把這個孩子緊抱在她的胸前，似乎她的整個生命都已集中在兒子身上了。不久，他們聽到有兩輛馬車駛進前庭。一輛是公證人的，一輛則載著弗蘭茲和他的朋友。這會兒，人都到齊了，瓦朗蒂娜的臉色蒼白，淺藍色太陽穴上的青筋隱約可見，不僅環繞了她的眼圈，而且延伸到了她的臉頰，弗蘭茲也深深被感動了。夏多‧勒諾和阿爾貝互相驚愕地望著對方；剛才結束的葬禮似乎並不比快要開始的這一場更淒慘。維爾福夫人坐在一幅天鵝絨帷幕的陰影裡，而且因為她一直俯身朝向坐在膝上的孩子，所以從她臉上的表情很難看出她在想什麼。維爾福先生跟平常一樣，毫不動容。

公證人按照慣例，把文件擺在桌子上，在一張圈椅裡坐下來，舉起他的單眼鏡，轉向弗蘭茲。「您是不是弗蘭茲‧奎斯奈爾先生，伊皮奈男爵？」他問道，儘管他知道而且知道得十分清楚。

「是的，閣下。」弗蘭茲回答。

公證人欠了欠身。「那麼，閣下，我應維爾福先生的請求，得通知您一聲：您和維爾福小姐的婚事，改變了諾瓦蒂埃先生對他孫女兒的情感，已把他本來預備遺贈給她的財產進行了讓與。但我有必要補充，現在既已全部贈讓，所以那份遺囑在法律上可以宣判無效。」

「是的，」維爾福說，「但我要提醒伊皮奈先生，在我在世的期間，家父的遺囑是不能更改。因為我的地位絕對不容許招惹一絲讒謗。」

「閣下，」弗蘭茲說，「這樣的一個問題竟當著瓦朗蒂娜小姐的面提出，我深表遺憾，我從來沒有問過她的財產數目，而且不論她的財產多少，總要比我的多。我以能和維爾福先生聯姻為幸，我所尋求的只是幸福。」

瓦朗蒂娜暗地裡很感謝他，兩滴眼淚無聲地滾下她的臉頰。

「而且，閣下，」維爾福對他的未來女婿說，「您除了在這方面受了一部分損失以外，這一份出人意料的遺囑對您個人並沒什麼惡意，這完全是諾瓦蒂埃先生腦力不濟的緣故。他所不高興的，並不是因為瓦朗蒂娜小姐要嫁給您，而是因為她要嫁人，不論她嫁給哪一個人，他都會同樣傷心的。老年人是自私的，閣下，維爾福小姐一向是諾瓦蒂埃先生忠實的侶伴，當她成為伊皮奈男爵夫人的時候，就不能再時時陪他了。家父的處境很不幸，由於他的腦力不濟，理解力貧乏，所以許多事情我們無法和他談，我確信在目前這個時候，雖然諾瓦蒂埃先生知道他的孫女快要結婚，但她一定把他未來孫女婿的名字都忘記了。」

維爾福先生說完這篇話，弗蘭茲鞠了一躬，但他的話還沒有出口，房門忽然打開，巴羅斯出現了。「諸位，」他說，他的語氣異常堅決，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像是一個僕人在對他的主人說話——「諸位，諾瓦蒂埃先生希望立刻和弗蘭茲‧奎斯奈爾先生、伊皮奈男爵談一次話。」他也像公證人一樣，為避免找錯了人，把入選的新郎的全部頭銜都背了出來。

維爾福吃了一驚，維爾福夫人讓她的兒子從他的膝頭上溜下來。瓦朗蒂娜站起身來，臉色蒼白，啞口無言，像是一尊石像。阿爾貝和夏多‧勒諾互相對望著，比第一次更驚愕。

公證人也呆望著維爾福。

「這是不可能的，」檢察官說，「這個時候伊皮奈男爵不能離開客廳。」

「我的主人諾瓦蒂埃先生就是在這個時候希望和弗蘭茲‧伊皮奈先生談一件重要的事情。」巴羅斯用同樣堅決的語氣回答。

「那麼，諾瓦蒂埃爺爺現在能夠講話啦。」愛德華說，還是像往常那樣肆無忌憚。可是，就連維爾福夫人聽到他這句話都沒有笑一下，每一個人的腦子裡都雜亂無章，客廳裡的氣氛變得異常嚴肅。

「對諾瓦蒂埃先生說，」維爾福說，「他的要求無法滿足。」

「那麼諾瓦蒂埃先生向這幾位先生宣佈，」巴羅斯說，「他要叫人抬他到客廳裡來。」

大家驚訝到了極點。維爾福夫人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覺察的微笑。瓦朗蒂娜本能地抬起頭來，看著天花板，心裡在感謝上帝。

「你去看一看，瓦朗蒂娜，」維爾福先生說，「去看看你的祖父這次又有什麼新花樣。」瓦朗蒂娜急忙向門口走去。但維爾福先生忽然又改變主意。

「等一下！」他說，「我和你一起去。」

「原諒我，閣下，」弗蘭茲說，「據我看，既然諾瓦蒂埃先生派人來找我，就應該由我滿足他的要求。而且，我還沒有拜見過他，我很高興能向他表達我的敬意。」

「閣下，」維爾福說，態度顯然很不安，「請不必勞駕。」

「寬恕我，閣下，」弗蘭茲用一種堅決的口氣說。「我很想向諾瓦蒂埃先生證明，他對我的反感是大錯特錯的，而且不論他對我的成見有多深，我決心要用我懇摯的情意來打消它，所以我不願意喪失這個解釋的機會。」他不理會維爾福的話，站起來跟著瓦朗蒂娜走了出去；瓦朗蒂娜飛也似地跑下樓梯，高興得像一個落海的水手發現了一塊可以攀附的岩石一樣。

維爾福先生跟在他們的後面。夏多‧勒諾和馬爾塞夫又一次交換眼光，愈來愈感到莫名其妙了。

第七十五章 會議紀要

諾瓦蒂埃身穿黑衣服，坐在他的圈椅裡準備接見他們。當他期待著的三個人進來以後，他看看門，他的跟班就立刻把門關上。

瓦朗蒂娜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記住，」維爾福對她耳語說，「如果諾瓦蒂埃先生想推遲你的婚事，我不許你弄清楚他的意思。」

瓦朗蒂娜紅了紅臉，但沒有說什麼。維爾福走近到諾瓦蒂埃跟前。「您要求見見弗蘭茲‧伊皮奈先生，」他說，「現在他來了。我們都希望他來拜見您一次，我相信在這次拜見以後，您就會理解您反對瓦朗蒂娜的婚事多麼沒有根據。」

諾瓦蒂埃只用目光作回答，他那種目光使維爾福的血液立時冷卻下來。他用他的眼睛向瓦朗蒂娜給了一個示意，要她走過去。幸而她和她的祖父向來是談得開的，所以沒過多久她就明白了他要的東西是一把鑰匙。然後他的眼光落到放在兩個窗口之間的一隻小櫃子的抽屜上。她打開那抽屜，找到一把鑰匙。她知這就是他所要的東西，她接下又去注意他的眼睛，他的目光轉到一張舊寫字檯上，這隻寫字檯早已為人忽視，以為裡面不過藏著一些無用的文件。

「要我打開寫字檯嗎？」瓦朗蒂娜問。

「是的。」老人說。

「開抽屜？」

「對。」

「邊上的那些嗎？」

「不。」

「中間的那個？」

「是的。」

瓦朗蒂娜打開抽屜，拿出一卷文件。「您要的是這個嗎？」她問。

「不。」

她把其他所有文件都一樣一樣拿出來，直到抽屜都拿空了。「抽屜全都空了。」她說。

諾瓦蒂埃的眼光盯到字典上。

「好的，我懂了，爺爺。」那青年女郎說。

她一個一個字母的指著找。指到Ｓ這個字母上，老人就止住她。她翻開字典，一直到「暗隔」這個字。

「啊！抽屜裡有暗隔嗎？」瓦朗蒂娜說。

「是的。」諾瓦蒂埃表示。

「有誰知道這事？」

諾瓦蒂埃望著僕人出去的那扇門。

「巴羅斯？」她說。

「是的。」

「我去把他叫來嗎？」

「是的。」

瓦朗蒂娜到門口去叫巴羅斯。維爾福看得不耐煩極了，汗珠從他的前額滾下來，弗蘭茲呆在一邊。那個僕人來了。

「巴羅斯，」瓦朗蒂娜說，「祖父叫我打開寫字檯的那個抽屜，裡面有一層暗隔，你知道怎麼打開它，請你弄開好嗎？」

巴羅斯望著那個老人。

「聽她的。」諾瓦蒂埃聰明的眼光說。

巴羅斯在一暗扭上按動了一下，抽屜的假底脫落了下來，他們見到裡面有一卷用黑線纏著的文件。

「您要的是這樣東西嗎，老爺？」巴羅斯問。

「是的。」

「讓我把這些文件交給維爾福先生？」

「不。」

「給瓦朗蒂娜小姐？」

「不。」

「給弗蘭茲‧伊皮奈先生？」

「是的。」

弗蘭茲很是吃驚，他向前了一步。「給我，閣下？」他說。

「是的。」

弗蘭茲從巴羅斯的手裡把文件接過來，眼光落到包皮紙上，唸道：「我過世之後，把這包東西交給杜蘭特將軍，再由杜蘭特將軍傳給他的兒子，囑其妥善保存，因為其中藏有一份最最重要的文件。」

「噢，閣下，」弗蘭茲問道，「您想讓我怎麼處理這卷文件呢？」

「肯定是要您原封不動地保管起來。」檢察官說。

「不！」諾瓦蒂埃急切地說。

「您想讓他把它唸一遍嗎？」瓦朗蒂娜說。

「是的。」老人回答。

「您懂了嗎，男爵閣下，家祖父希望您把這卷文件唸一遍。」瓦朗蒂娜說。

「那麼我們就坐下來吧，」維爾福不耐煩地說，「這可要花一些時間。」

「坐。」老人的眼光說。

維爾福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但瓦朗蒂娜仍然站在她祖父旁邊，弗蘭茲站在他前面。「唸吧，」老人的眼睛說。弗蘭茲撕開封套，在無比深沉的靜寂中，唸道：「摘自一八一五年二月五日聖‧傑克司街拿破侖黨俱樂部會議記錄。」

弗蘭茲頓了一頓。「一八一五年二月五日！」他說，「這是家父被害的日子。」

瓦朗蒂娜和維爾福都一時啞口無言，只有老人的目光似乎明明白白地說道：「往下唸。」

「可是，」他說：「家父是在離開這個俱樂部以後才失蹤的。」

諾瓦蒂埃的眼光繼續說：「唸呀。」

他又繼續唸道：署名證人炮兵中校路易士‧傑克‧波爾貝、陸軍准將艾蒂安‧杜香比及森林水利部長克勞特‧李卡波聲明：二月四日，接到厄爾巴島送來的一封函件，向拿破侖黨俱樂部推薦弗萊文‧奎斯奈爾將軍，略謂自一八○四年到一八一四年間，將軍始終在聖上麾下服務，路易十八最近雖封他為男爵，並賜以伊皮奈采邑一處，但據說他仍舊對拿破侖皇朝忠心不二。因此有了一張條子送給了奎斯奈爾將軍，邀他出席第二天（五日）的會議。條子上沒有明寫開會地點的街名及門牌號碼，也沒有署名，只是通知將軍，要他在九點鐘的時候作好準備開會，有人自會來拜訪他。歷次的會議都在那個時候開始，一直到午夜。九點鐘的時候，俱樂部主席親自前去拜訪，將軍已經準備好了。主席告知他，這次邀請他赴會，有一個條件，就是他絕不能知道開會的地點，他的眼睛得蒙起來，保證絕不扯開綁帶。奎斯奈爾將軍接受了這個條件，並以人格擔保絕不想去知道他們所經的路線。將軍的馬車已經備好，但主席告訴他不能用那輛車子，因為如果車伕可以睜大眼睛認他所經過的街道，那麼蒙住主人的眼睛就是多餘了。『那麼得怎麼辦才好呢？』將軍問。『我的馬車在這兒，』主席說。『那麼，您卻這樣信任您的僕人，甚至可以把一個不能讓我知道的祕密交託給他嗎？』『我們的車伕是俱樂部的一個會員，』主席說，『給我們駕車的是一位國務顧問呢。』『那麼我們還有一個危險，』將軍大笑著說，『可能翻車。』我們認為這種玩笑的態度證明將軍出席這次會議絕無被迫的嫌疑，而是他自願前往的。他們坐進馬車以後，主席向將軍提醒他做的誓言，要把眼睛蒙起來，他並不加以反對。路上，主席看見將軍好像有移動那條手帕的念頭，就提醒他的誓言。『沒錯。』將軍說。馬車在一條通往聖‧傑克司街去的小弄前面停住。將軍扶著主席的胳臂下了車，他不清楚主席的身份，還以為他不過是俱樂部的一個會員；他們穿過那條小弄，上了二樓，走進會議廳。討論已經開始。會員們由於知道那天晚上要介紹一個新會員，所以全體出席。到了屋子中間，他們請將軍解開他的手帕，他立刻照辦。直到現在，這個社交團體他才知道它的存在，但他卻在這個團裡見到那麼多熟悉的面孔，所以他好像很顯得驚訝。他們詢問他的政治見解，他只是回答說，那封厄爾巴島來的信應該已經告知他們了——」

弗蘭茲中斷他自己朗讀，說：「家父是一個保皇黨，他們毫無必要詢問他的政見，這個大家都知道。」

「我敬重令尊也正因為這一點，我親愛的弗蘭茲先生。」維爾福說，「觀點相同的人很容易成為朋友。」

「唸呀。」老人的眼光繼續說。

弗蘭茲繼續唸道：「於是主席就讓他說得更明確一點，但奎斯奈爾先生回答說，他希望先知道他們要他做些什麼事情。於是他們就把厄爾巴島來的那封信的內容告訴他，那封信將他推薦給俱樂部，認為他也許可以加強他們黨的利益。其中有一段講到波拿巴的返回，並且說另有一封更詳細的信託埃及王號帶回來，那艘船屬於馬賽船商莫雷爾，船長對聖上十分忠心。在這期間，這位他們把他當作一個可以信賴的如兄弟一樣帶來的將軍，始終隱約現出厭惡不滿的態度。當那封信讀完的時候，他依然緊皺著眉頭，默默地一言不發。『唉，』主席問道，『您對於這封信有什麼話要說嗎，將軍？』『我說，我在不久以前剛剛宣誓效忠路易十八，現在要我為了廢皇來破壞自己的誓言，那未免太唐突了。』這個答覆再明顯不過了，他的政見已經沒有絲毫可懷疑的餘地。『將軍』，主席說，『我們不承認有國王路易十八，也不承認有一位廢皇，只承認被暴力和叛逆驅逐出他的法蘭西帝國的聖上陛下。』『原諒我，諸位，』將軍說，『你們或許可以不承認路易十八，但是我卻承認，因為他封我做了男爵和元帥，我永遠不會忘記我能獲得這兩項殊榮，歸功於他的榮歸法國。』『閣下，』主席用一種嚴肅不過的口吻說，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您說話得小心點兒，您的話明白無誤地告訴我們：在您的事情上，厄爾巴島上的人是給騙了，而且我們也給騙了。我們對您的這番交往，證明我們很信任您，而且以為您擁有著一種足可以使您留光的政見。現在我們發覺我們錯了。一個頭銜和一次晉級已使您忠於我們想要推翻的那個政府。我們並不強迫您幫我們什麼——我們絕不勉強拉人參加我們中間來，但我們要強迫您作光明正大的行為，即使您本意不情願那麼做。』『您所謂光明正大的行為，就是知道了你們的陰謀而不把它洩漏出去，但我認為這樣做，就成了你們的同謀犯。您看，我可比您坦誠。』」

「啊，我的父親！」弗蘭茲又中斷下來說。「我現在明白他們為什麼要謀害他了。」

瓦朗蒂娜情不自禁地朝那個青年人瞥了一眼，那個青年的臉上正洋溢著熱情的孝思，看上去十分可愛。維爾福在他的背後走過來走過去。諾瓦蒂埃注視著每一個人的表情，仍保持著他那種凜然威嚴的神氣。弗蘭茲的目光又回落到原稿上，繼續唸道：「『閣下，』主席說，『您參加這次集會，是我們請來的，不是強迫你來的。我們建議您蒙住眼睛，您接受了。您在答應這兩個要求的時候，心裡很清楚：我們並不願意保留路易十八的王位，不然，我們就用不著這樣小心以躲避警務部的監視了。您戴著一個假面具來這裡發現了我們的祕密，然後又把那個假面具撕下來，要毀掉信任您的那些人，如果我們讓您那麼去做，那未免太寬大無邊了。不行，不行，您必須首先起誓，究竟您是效忠於現在當政的那個短命國王，還是效忠於皇帝陛下。』『我是一個保皇黨，』將軍答道，『我曾宣誓盡忠於路易十八，我決心信守這個誓言。』這幾句話引起了全場騷動；有幾個會員顯然已經開始用什麼辦法來讓將軍後悔他自己的魯莽。主席又站了起來，在恢復了肅靜以後，說：『閣下，您是一個嚴肅智慧的人，決不會不明白我們眼前這種狀況的後果，您的誠實已經告訴我們應該向您提出什麼條件。所以，您必須以您的人格發誓，絕不洩漏您所聽到的一切。』將軍用手握著劍柄，喊道：『如果你們要講人格，首先就不要破壞人格的基本條件，不要用暴力來強求任何東西。』『而您，閣下，』主席很鎮定地說，他的鎮定比將軍的憤怒更加可怕、『不要用手動您的劍，我忠告您。』將軍略感不安地向四周環顧：他並不讓步，而彙集了他的全部力量。『我不發誓。』他說。『那麼您必須死。』主席平靜地回答。伊皮奈先生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又一次環顧四周；有幾個俱樂部的會員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議，在大氅底下摸他們的武器。『將軍，』主席說，『您不用慌。這裡的人都是有人格的，我們在採取不得已的極端手段以前，先要盡量說服您；但您說過，這兒的人都是叛徒，您掌握著我們的祕密，您必須把它交給我們。』這幾句話之後，是一片意義深長的寂靜，因為將軍並沒有答覆。『把門關上。』主席對守門的人說。這句話跟著的還是死一樣的靜寂。之後將軍往前跨幾步，竭力控制他自己的情感。『我有一個兒子，』他說，『在我發覺隻身處在一群暗殺者中間的時候，我必須為他考慮。』『將軍，』大會的主人用一種高貴的神情說，『一個人可以侮辱五十個人，是弱者的特權。但他使用這種特權是不妥當的。聽從我的忠告，起誓吧，不要再侮辱。』將軍的銳氣又給主席的威儀挫敗了，他遲疑了一下兒，然後走到主席台前。『用什麼形式？』他說。『我想這樣：「我以我的人格發誓，我於一八一五年二月五日晚上九時至十時間所聞的一切，絕不向任何人洩露，如違此誓，甘願身死。」』將軍神經質地打了一個寒顫，好像大為感動，一時說不出話；然後他克制住那種很明顯表露出來的厭惡感，道出那個他所要立的誓言，但他的聲音如此之低，簡直難以聽清。大多數會員都堅持要他清清楚楚地重複一遍，他也照辦了。『現在可以允許我退席了嗎？」他說。主席站起身來，指派三個會員陪著他，先是蒙上將軍的眼睛，然後和他一起走進馬車。那三名會員之中，其中一個就是為他們趕車到那兒去的車伕。『您要我們送您到什麼地方？』主席問。『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只要不再見到你們就行。』伊皮奈先生回答。『請您放明白點，閣下，』主席答道，「您現在不是在會場裡了，現在大家都各人是各人，不要侮辱他們，否則您要後果自負。』但伊皮奈先生不聽這些話，繼續說：『你們在你們的馬車裡，還是跟在你們的會場裡一樣勇敢，因為你們還是四對一。』主席喊住馬車。他們這時已到奧米斯碼頭，那兒有石級通到河邊。『你們為什麼在這兒停車？』伊皮奈問。『因為，閣下，』主席說，『您侮辱了一個人，而那個人在沒有得到體面的補償以前，不想再往前走一步了。』『又想進行暗殺嗎？』將軍聳聳肩說。『別嚷，閣下，您是希望我把您看作一個懦夫，而用弱者的身份當擋箭牌嗎。您隻身一人，對付您的也只一個人。您身上有一把劍，我的手杖裡也有一把。您沒人作證；這幾位先生中有一位可以聽您吩咐。現在，如果您願意的話，請摘掉您的蒙眼帶吧。』將軍把他眼睛上的手帕扯下來。『我終於可以看清我的對手是誰了。』他說。他們打開車門，四個人都走了出來。」

弗蘭茲再一次停下來，擦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他父親死時的詳細情形直到那時為止仍然還是一個謎，現在讓這個做兒子的渾身顫抖、臉色蒼白地把它大聲唸出來，的確產生使人感到一種動人心魄的氣氛。瓦朗蒂娜緊攥著她的雙手，像是在祈禱。諾瓦蒂埃帶著一極其輕視和高傲的神情看著維爾福。弗蘭茲繼續唸道：「前面我們說過，那天是二月五日。三天以來，天氣卻非常寒冷，石級上結著一層冰。將軍身材高大結實，主席把有欄杆的那一邊讓給他，以便他可以扶欄走下去。兩個證人跟在後面。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從石級到河邊的這一段路面上蓋滿了雪和霜。其中一個證人到附近的一艘煤船上去借了一盞燈籠，他們在燈光下檢驗武器。主席的那把劍很簡單，就像他所說的，就是套在他手杖裡的那一把；他的劍比將軍的短五吋，而且沒有護手把。將軍建議拿兩把劍來抽籤，但主席說，他是挑戰一方，而且在他挑戰的時候，本來想每人都用他自己的武器。兩個證人卻極力要求抽籤，但主席命令他們不要多說話。燈籠放到地上，兩方敵手站好步位，決鬥便告開始。燈光令兩把劍看起來像是閃耀電光的，至於人，他們幾乎看不清楚，黑暗實在太濃了。伊皮奈將軍原被公認為陸軍中最好的劍手之一，但他在攻擊的時候由於讓對方逼得太緊，所以沒能刺中他的目標，而跌了一跤。證人們以為他死了，但他的對手知道自己的劍沒有刺中他，便伸手扶他起來。這種情形非但沒有讓將軍平靜下來，反倒激怒了他，他向他的敵手衝過去。但他的對手一劍都不曾虛擊。將軍三次中劍，三次倒退；他覺得自己給逼得太被動，就再一次採取攻勢。擊到第三劍時，他又跌倒了。他們以為他又是像一次那樣滑倒的。證人們見到他倒下不動，就走過去想扶他起來，但去抱他身體的那一位證人，覺得他的手上粘到一種溫熱潮濕的東西——那是血。將軍本來幾乎已給昏死過去，這時又甦醒過來。『啊！』他說，『他們派了一個劍術大師來和我決鬥。』主席並不作聲，走近那個提燈籠的證人，撩起他的衣袖，把他手臂上受的兩處傷亮給他看；然後解開他的上裝，打開背心的紐扣，露出身側受到的第三處劍傷。可他連哼都沒有哼一聲。五分鐘後，伊皮奈將軍死了。」

弗蘭茲讀到最後這幾句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哽咽，他們幾乎聽不清楚唸了些什麼，於是他頓了頓，用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好像要驅散掉一片雲；靜寂一會兒以後，他繼續唸道：「主席將劍插進他的手杖，轉身走下石級；一道血跡順著他的腳步滴到白雪上。他剛走上石級頂，忽然聽到河水裡發出一陣沉重的濺水聲，那是扔將軍的屍體所發出來的聲音，證人們驗實他確已死亡，就把他拋入河中。所以，將軍是在一場高尚的決鬥中被殺死，而不是被冷箭所暗殺。為證明這一點，我們簽署這宗文件，以明真相，深恐將來傳聞失實，這幕可怕的場面裡的參與者可能會被誣蔑為蓄意謀殺或者別的不名譽的行為。（簽名）波爾貝、杜香比、李卡波」

弗蘭茲讀完這宗可怕的文件，瓦朗蒂娜感動得臉色發白，抹去了一滴眼淚，維爾福渾身發抖，它縮在一個角落裡，以哀求的目光看著那個意志堅強的老人。「閣下，」伊皮奈對諾瓦蒂埃說，「這卷文件上的證人都是很有名望的人士，既然您對於這些情況知道得這麼詳細，既然您好像很關心我——雖然直到目前為止，您帶給我的只有悲痛——請不要拒絕滿足我唯一的要求，請告訴我那個俱樂部的主席的名字，我起碼也應該知道殺死我可憐父親的到底是誰。」

維爾福不知所措地去摸門把手，瓦朗蒂娜往後倒退了幾步，她比誰都更早地料想到她祖父的答案，因為她常常看見他的右臂上有兩塊疤痕。

「小姐，」弗蘭茲轉向瓦朗蒂娜說，「您和我一塊兒找出來究竟是誰讓我兩歲的時候就成了一個孤兒。」

瓦朗蒂娜仍然無言以答，一動也不動。

「拉倒吧，閣下！」維爾福說，「這幕可怕的場面別再沒完沒了。那個名字是有意隱蔽掉的。家父自己也不知道這個主席究竟何人，即便知道，他也沒有告訴您，字典裡可沒有專用名詞。」

「噢，我真痛苦呀！」弗蘭茲喊道，「我所以還有勇氣讀到底，就是希望起碼可以知道是誰殺死我父親的！閣下！閣下！」

他朝諾瓦蒂埃喊道，「看在上帝面上，想想辦法！想一個辦法來讓我知道吧！」

「是的。」諾瓦蒂埃回答。

「噢，小姐！小姐！」弗蘭茲喊道，「您的祖父說他能夠說出——那個人。幫幫我！幫幫我的忙！」

諾瓦蒂埃看著那本字典。弗蘭茲渾身神經質地顫抖，拿過字典，把字母一個接一個背下去，一直背到Ｍ。背到那個字母，老人示意說：「是的。」

「Ｍ，」弗蘭茲說。那個青年人的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移，但諾瓦蒂埃對每一個字作出一個否定的表示。瓦朗蒂娜把她的頭埋在自己的雙手裡。最後，弗蘭茲指到「我」那個字。

「是的。」老人示意說。

「你？」弗蘭茲喊道，他的頭髮一下子豎起來，「你，諾瓦蒂埃先生？——是你把我父親殺死的？」

「是的。」諾瓦蒂埃用威嚴的目光盯住那個青年答道。

弗蘭茲癱軟地倒在一張椅子上；維爾福打開門溜之大吉了，因為他的腦子裡產生起了一個念頭，竟想消滅那老人心裡殘留的一點生命。

第七十六章 小卡瓦爾康蒂的進展

此時，老卡瓦爾康蒂先生已經回來，不是回到奧地利皇帝陛下的軍隊裡去服役，而是回到盧卡的澡堂的賭桌上，因為他過去就是那兒最堅定的顧客之一。他這次出門旅行，把用威嚴的態度扮演一個父親所得的報酬花得一乾二淨。他離開的時候，他把所有的證明文件都交給安德烈先生，證實後者的確是巴陀羅米奧侯爵和奧麗伐‧高塞奈黎侯爵小姐的兒子。巴黎社交界本來就非常願意接納外國人，而且並不按照他們的實際身份對待他們，而是以他們所希望有的身份對待他們，所以安德烈先生現在已很順利地打進了社交界。而且，一個青年人在巴黎所需要的條件是什麼呢？只要他的法語過得去，只要他的儀表堂堂，只要他是一個技巧很高的賭客，並且用現款付賭賬，那就足夠了。這些條件對外國人和法國人其實並沒有區別。所以，在兩個星期之內，安德烈已獲得了一個非常稱心的地位。他人稱子爵閣下，據說他每年有五萬里弗的收益；大家還常常說他父有一筆巨大的財富埋藏在塞拉維柴的採石場裡。至於最後這一點，人們最初談起的時候還沒有把它真當回事，但後來有一位學者宣稱他曾見過那些採石場，他的話給那個當時多少還有點不確實的話題增加了很大的確實性，為它披上了一層真實的外衣。

這就是我們向讀者們介紹過的當時巴黎社交界的情形。

有天傍晚，基督山去拜訪騰格拉爾先生。騰格拉爾出去了；但男爵夫人請伯爵進去，他就接受了歐特伊的那次晚餐以後，和後來接著發生的那些事件以來，騰格拉爾夫人每次聽僕人過來通報基督山的名字，總不免要神經質地打個寒顫。如果他不來，那種痛苦的心情就變得非常緊張：如果他來了，則他那高貴的相貌、那明亮的眼睛、那和藹的態度以及他那殷勤關切的態度，不久就驅散了騰格拉爾夫人所有不安的情緒。

在男爵夫人看來，一個態度如此親善可愛的人不可能對她心存不測。而且，即使是心術最不正的人，也只有在和她發生利害衝突的時候才會起壞心，否則，誰都不會平白地想起來害人。當基督山踏進那間我們向讀者們介紹過一次的女主人會客室的時候，歐熱妮小姐正在那兒和卡瓦爾康蒂先生一起欣賞幾幅圖畫，他們看過以後，就傳給男爵夫人看。伯爵的拜訪不一會兒就產生了跟往常一樣的效果；僕人來通報的時候，男爵夫人雖然略微有一點手足無措。但她還是笑著接待了伯爵。而後者只看了一眼就把整個情景盡收眼底。

男爵夫人斜靠在一張鴛鴦椅上，歐熱妮坐在她身邊，卡瓦爾康蒂則站著。卡瓦爾康蒂一身黑衣，像歌德詩歌裡的主人公那樣，穿著黑色皮鞋和鏤花的白絲襪，一隻很好看的雪白的手插在他那淺色的頭髮裡，頭髮中間有一顆鑽石閃閃放光，那是因為基督山雖曾好言相勸，但這位好虛榮的青年人卻仍禁不住要在他的小手指上戴上一隻鑽戒。除了這個動作以外，他還時時向騰格拉爾小姐投送秋波和乞憐的歎息。騰格拉爾小姐還是一如既往——冷淡、漂亮和好諷刺，那種眼光和那種歎息，沒有一次不經過她的眼睛和耳朵；但那種眼光和歎息可以說是落到了文藝女神密娜伐的盾牌上面——那副盾牌，據某些哲學家考證，好幾次保護了希臘女詩人薩弗的胸膛。歐熱妮冷淡地向伯爵鞠了一躬，寒暄之後，立刻藉故逃到她的書齋裡，不一會兒，那兒就有兩個歡快的聲音，隨著鋼琴的旋律嘹亮地唱起歌來。基督山以此知道騰格拉爾小姐不願意陪伴他和卡瓦爾康蒂先生，而情願和她的音樂教師羅茜‧亞密萊小姐待在一起。

此時，伯爵一面和騰格拉爾夫人說著話，裝出顯然對說話十分感到興趣的樣子，一面卻特別注意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先生那種懷念的神情，那種傾聽他不敢進門的屋子裡傳來的音樂的樣子，以及他那種傾慕的態度。銀行家不久就回來了。他的目光是毫無疑問的落到基督山身上，而後就輪到安德烈。至於他的妻子，他用一些丈夫對妻子的那種儀禮向她鞠了一躬，即那種儀禮是未婚的男子們絕不能理解的，除非將來有關夫妻生活出版一部面面俱到的法典。

「小姐們沒請您去和她們一起彈琴嗎？」騰格拉爾對安德烈說。

「唉！沒有，閣下。」安德烈歎了口氣回答，這聲歎息比前面幾次更明顯了。騰格拉爾立刻朝那扇門走去，把門打開。

兩位青年小姐並排坐在鋼琴前的椅子上，她們在互相伴奏，每人用一隻手——她們很喜歡這樣練習，而且已經配合得極其嫻熟。從打開著的門口望進去，亞密萊小姐和歐熱妮構成了一幅德國人非常喜歡的畫面。她多少有幾分姿色，非常文雅——身材還算不錯，只是偏瘦了一點，大綹鬈髮垂到她的脖子上（那脖子有點太長了，好像庇魯傑諾所雕塑的某些仙女一樣），眼睛懶散無神。據說她的胸部很健康，將來有一天，會像《克里蒙的小提琴》〔《克里蒙的小提琴》是德國音樂家兼小說家霍夫曼（一七七六—一八二二）的小說，安東妮是小說的女主人公。——譯註〕中的安東妮那樣死在歌唱上。

基督山向這間聖殿迅速又好奇地瞥了一眼；他以前曾聽到過許多有關亞密萊小姐的話題，但目睹她，這還是第一次。

「噢！」銀行家對他的女兒說，「把我們都冷落到一邊了嗎？」於是他就領著那個青年人走進書齋裡去，並且不知究竟是巧合還是有意，安德烈進去以後，那扇門成了個半掩的狀態，所以從伯爵或男爵夫人坐著的地方望過去，他們什麼也看得見；但因為有銀行家陪著安德烈，騰格拉爾夫人也就不去注意他們了。

不久伯爵就聽到安德烈的聲音，在鋼琴的伴奏下，高唱一首科西嘉民歌。聽到這個歌聲，伯爵微笑起來，這使他忘記安德烈，想起貝尼代托，騰格拉爾夫人則向基督山誇獎她丈夫的堅強意志，因為那天早晨他剛剛因為梅朗的商務受挫而損失了三四十萬法郎。這種誇獎確實是應得的，因為要不是伯爵從男爵夫人的口裡聽到這回事，或用他那種洞察一切的方式去打聽，單從男爵的臉上，他也不會懷疑到這一點。「哼！」基督山想道，「他開始隱瞞他的損失了，一個月以前，他大吹大擂，」於是他大聲說，「噢，夫人，騰格拉爾先生非常能幹，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在證券交易所裡把所有的損失都撈回來的。」

「我看您也有一個錯誤的念頭，跟很多人一樣。」騰格拉爾夫人說。

「什麼念頭？」基督山說。

「就是以為騰格拉爾先生做的是投機生意，而實際上他從來都沒做過。」

「不錯，夫人，我記得德布雷先生告訴我——等一下，他怎麼啦？我有三四天沒看見他了。」

「我也沒看見他，」騰格拉爾夫人十分鎮定自若地說，「可您那句話還沒有說完。」

「什麼話？」

「德布雷先生告訴您——」

「啊，是的，他告訴我說，投機上的失敗，您是犧牲品。」

「我向來非常歡喜玩那一套，我承認，」騰格拉爾夫人說，「但我現在不玩了。」

「那麼您就不對，夫人。命運是個確定的。如果我是一個女人，而且有福氣成了一位銀行家的太太，那麼不論我對丈夫的好運多麼信任——因為在投機生意上，您知道，完全是運氣好壞的問題——嗯，我是說不論我對丈夫的運氣多麼放心，我還是要弄一筆和他沒有關係的財產，即使得瞞著他讓旁人經手，也在所不惜。」

騰格拉爾夫人雖然盡力自制，仍不禁臉紅了一下。

「哦，」基督山好像是沒有注意到她的這種惶惑的表情說，「我聽說昨天那不勒斯公債一個勁兒往上漲。」

「我沒買那種公債，我從來沒有買過那種公債，我們是不是在金錢上談得實在太多啦，伯爵。我們像是兩個證券投機商了。您有沒有聽說過命運之神在如何迫害可憐的維爾福一家人？」

「什麼事情？」伯爵說，顯得茫然不知所措。

「聖‧梅朗侯爵到巴黎來的時候，上路沒有幾天就死了，侯爵夫人到巴黎以後，沒過幾天也死了。您知道嗎？」

「是的，」基督山說，「我聽說過這件事。但是，正如克勞狄斯對哈姆雷特所說的，『這是一條自然法則，他們的父母死在他們的前頭，他們哀悼他們的逝世，將來他們也要死在他們兒女的前頭，於是又要輪到他們的兒女來哀悼他們了。』」

「但事情不光這些呢。」

「不光這些！」

「不，他們的女兒本來要嫁給——」

「弗蘭茲‧伊皮奈先生。難道婚約解除了嗎？」

「昨天早晨，看來，弗蘭茲已經謝絕了這種榮尚。」

「真的，知不知道理由？」

「不知道。」

「真奇怪！這接二連三的不幸，維爾福先生怎麼受得了呢？」

「他還是照常——像一個哲學家一樣。」

這時騰格拉爾一個人回來了。

「哎！」男爵夫人說，「你把卡瓦爾康蒂先生丟給你的女兒了嗎？」

「還有亞密萊小姐呢，」銀行家說，「那麼你還以為她不是人嗎？」然後他轉身對基督山說，「卡瓦爾康蒂王子是一個很可愛的青年，對不對？可他真的是一位王子嗎？」

「我沒有責任答覆您，」基督山說。「他們介紹我認識他父親的時候，據說是一位侯爵，那麼他應該是一個伯爵。但我想他似乎並不非得要那個頭銜。」

「為什麼？」銀行家說。「如果他是一位王子，他就不應該不維持他的身份。每一個人都應該維護自己的權利，我不歡喜有什麼人否認他的出身。」

「噢！您是一個十足民主派。」基督山微笑著說。

「可你看不出來你自己個兒的問題嗎？」男爵夫人說，「如果，碰巧，馬爾塞夫先生來了，他就會知道卡瓦爾康蒂先生在那個房間裡，而他儘管是歐熱妮的未婚夫，卻從來沒讓他進去過。」

「碰巧這兩個字你說得恰當，」銀行家說道，「因為他很少到這兒來，如果真的來了，那才叫是碰巧呢。」

「可要是他來了，見到那個青年跟你的女兒在一起，他會不樂意呀。」

「他！你錯啦。阿爾貝先生可不會賞我們這個臉，為他的未婚妻吃醋，他愛她還到不了那個程度呢。而且，他不樂意我也不在乎。」

「可是，按我們現在這種情況——」

「對，你知道我們現在的情況是怎麼樣的嗎？在他母親的舞會上，他只跟歐熱妮跳了一次，而卡瓦爾康蒂先生卻跳了三次，他壓根兒不在乎。」

僕人通報馬爾塞夫子爵來訪。男爵夫人急忙站起來，想走到書齋裡去，騰格拉爾拉住她。「別去！」他說。她吃驚地望著他。基督山好像沒有注意到這些情形。阿爾貝進來了，他打扮得非常漂亮，看起來很快活。他很有禮貌地對男爵夫人鞠了一躬，對騰格拉爾如熟人一般地鞠一躬，對基督山則很親熱地鞠一躬。然後又轉向男爵夫人說：「我可以問問騰格拉爾小姐好嗎？」

「她很好，」騰格拉爾連忙回答，「她現在正在她的小客廳裡和卡瓦爾康蒂先生練習唱歌。」

阿爾貝保持著他那種平靜和漠不關心的樣子；他也許心裡氣惱，但他知道基督山的眼光正盯著他。「卡瓦爾康蒂先生是一個很好的男中音，」他說，「而歐熱妮小姐則是一個很棒的女高音，而且鋼琴又彈得像泰爾堡〔泰爾堡（一八一二—一八七一），瑞士著名鋼琴家。——譯註〕一樣妙。他們合唱起來一定是很好聽的。」

「他們兩個配起來非常妙。」騰格拉爾說。

這句話粗俗得都使騰格拉爾夫人面紅耳赤，阿爾貝卻好像沒有注意到。

「我也算得上是一位音樂師，」那位青年說，「起碼，我的老師常常這麼對我說。可說來奇怪，我的嗓子跟誰都配不上來，尤其配不上女高音。」

騰格拉爾微笑了一下，好像是說，那沒關係。然後，顯然他很想取得他的效果，就說：「王子和我的女兒昨天大受讚賞。您沒有來參加吧，馬爾塞夫先生？」

「什麼王子？」阿爾貝問。

「卡瓦爾康蒂王子呀。」騰格拉爾說，他堅持要這樣稱呼那個青年。

「對不起，」阿爾貝說，「我可不知道他是一位王子。那麼昨天卡瓦爾康蒂王子和歐熱妮小姐合唱了嗎？不用說，那肯定很好聽。很遺憾我沒有到場。但我沒法接受您的邀請，因為我已經答應陪著家母去參加夏多‧勒諾伯爵夫人主持的德國音樂會。」這樣，在沉默了一會兒以後，馬爾塞夫又說，「我可以去向騰格拉爾小姐問好嗎？」好像這件事以前從未有過似的。

「等一會兒，」銀行家攔住那青年說，「您聽到那支好聽的小曲了嗎？嗒嗒好聽得很。等一下，讓他們唱完再說吧！好！棒！棒哇！」銀行家熱烈地喝采著。

「確實是，」阿爾貝說，「棒得很，沒有誰比卡瓦爾康蒂王子更理解他祖國的歌曲了，『王子』是您稱呼的，對不對？可即使他現在還不是，將來也很輕易做上的。這種事情在意大利不算稀奇。我們再說說那兩位可愛的音樂家吧，您得款待我們一次，騰格拉爾先生。別告訴他們來了一個陌生客人，讓他們再唱一首歌。聽歌應該在一小段距離以外才有意思，不讓人看見，也不要看見人，這樣就不會打擾歌唱者，使他可以自由自在地把他的靈感全部釋放出來，讓他的心靈無拘無束地任意馳騁。」

阿爾貝這種毫不上心的態度令騰格拉爾十分氣惱。他把基督山拉到一邊。「您覺著我們那位情人如何？」他說。

「他看上去很冷淡！但您的話已經說出口的了。」

「是的，當然嘍，我答應把我的女兒嫁給一個愛她的男子，而不是給一個不愛她的人。即使阿爾貝跟卡瓦爾康蒂一樣有錢，我也不會那麼高興地看到他娶她，他太傲慢了。」

「噢！」基督山說，「也許是我的偏愛讓我盲目，但我可以向您保證，馬爾塞夫先生是個很可愛的青年，他一定會使小姐很幸福，而且他遲早都會有點造就——他父親的地位很不錯。」

「哼！」騰格拉爾說。

「那有什麼可懷疑的？」

「我指的是過去——過去那種貧賤的出身。」

「但一個父親過去的生活影響不了他的兒子。」

「那倒是真的。」

「來，別固執了，一個月以前，您很希望結成這門親事。您瞭解我——我難過的要命。您是在我的家裡遇到那個小卡瓦爾康蒂的，關於他，我再向您說一遍，我可什麼一無所知。」

「但我可知道幾分。」

「您瞭解過了嗎？」

「那還須得瞭解嗎？對方是怎麼樣的人物，不是一眼就可以知道的嗎？第一，他很有錢。」

「這一點我可不能確定。」

「但您對他負責的呀。」

「負責五萬里弗——小意思。」

「他受過出色的教育。」

「哼！」這次可是基督山這樣說了。

「他是一個音樂家。」

「所有的意大利人都是音樂家。」

「我說，伯爵，您對那個青年人可不公平。」

「嗯，我承認這件事讓我很不高興，您和馬爾塞夫一家人的關係已經那麼長了，我真不願意看到他這樣來插在中間。」

騰格拉爾大笑起來。「您真像是個清教徒，」他說，「那種事情可是天天都有的。」

「但您不應該就這麼毀約，馬爾塞夫一家人都巴望結成這門親事呢。」

「真的？」

「當然。」

「那麼讓他們來把話說明白吧，您可以給他父親個暗示，您跟那家人的關係既然這麼密切。」

「我？您是從哪兒看出來這一點的？」

「他們的舞會上就夠明顯的啦。嘿，伯爵夫人，那位瞧不起人的美塞黛絲，那位傲慢的迦太蘭人，她不是還挽住您的胳膊，帶您到花園的幽徑去，散了半個鐘頭的步嗎？但她平常即使對最老的老朋友也是不輕易張口的。您願不願意負責去跟那位當父親的說一說？」

「再願意不過了，如果您希望的話。」

「不過這一次得把事情明確地敲定。如果他要我的女兒，讓他把日期定下來，把他的條件公佈出來——總之，我們或者互相諒解，或者乾脆吵一架。您明白吧——不要再拖延。」

「是的，閣下，這個事情我代您留心就是了。」

「我並不是說很心甘情願地在等待他，但我確實也在等待他。您知道，一個銀行家必須忠實於他的諾言。」於是騰格拉爾就跟半小時前卡瓦爾康蒂先生那樣歎了一口氣。

「好！棒！棒哇！」馬爾塞夫模仿這位銀行家的樣子喝采，因為此時正一曲終了。

騰格拉爾開始懷疑地望著馬爾塞夫，這時忽然有一個人過來，向他低語了幾句話。「我就回來，」銀行家對基督山說，「等一下我。我也許有一件事情要對您說。」

男爵夫人趁她丈夫出去的功夫，推開她女兒的書齋門。安德烈先生本來和歐熱妮小姐一起坐在鋼琴前，這時就像隻彈簧一樣地驚跳起來。阿爾貝微笑著向騰格拉爾小姐鞠了一躬，而小姐則不慌不亂，用她往常那種冷淡的態度還了他一禮。卡瓦爾康蒂顯然十分狼狽；他向馬爾塞夫鞠躬，馬爾塞夫則努力以最不禮貌的神情對待他。然後阿爾貝就開始稱讚騰格拉爾小姐的歌喉，而且說，他聽了剛才她唱的歌之後，他很後悔昨天晚上沒能來參加。

卡瓦爾康蒂覺著一個人站在一旁很尷尬，就轉過身去和基督山講話。

「來，」騰格拉爾夫人說，「別再唱歌和講好聽的話了，我們去喝茶吧。」

「來吧，羅茜。」騰格拉爾小姐對她的朋友說。

他們走進隔壁客廳裡。茶已備好。他們按照英國人的規矩，加好糖，把茶匙放在他們的杯子裡，正要開始要喝的功夫，門又開了，騰格拉爾顯然十分激動地走進來。尤其是基督山注意到了他的這種神色，就用目光請銀行家解釋。「我派到希臘去打聽消息的人回來了。」騰格拉爾說。

「哦！哦！」伯爵說，「原來您就是為了這件事情出去了。」

「是的。」

「國王奧圖還好嗎？」阿爾貝以最輕鬆的口氣問道。

騰格拉爾並不作答，只是又向他投去一個狐疑的目光；基督山轉過頭去，掩飾住他臉上同情的表情，但那種表情一轉眼就過去了。

「我們一塊兒回去好不好？」阿爾貝對伯爵說。

「只要您願意。」伯爵回答。

阿爾貝弄不懂銀行家的那種目光意味著什麼，就轉身去問基督山，說：「您見到他看我的那個樣子嗎？」基督山當然明白得十分清楚。

「當然，」伯爵說，「但您認為他的目光裡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嗎？」

「我確實這麼想，他說的希臘來的消息是指什麼？」

「我怎麼能告訴您呢？」

「因為我以為您在那個國家派了情報員。」

基督山意味深長地微笑了一下。

「別說了，」阿爾貝說，「他來了。我去恭維恭維騰格拉爾小姐的首飾，叫她父親跟您說話。」

「如果您一定要恭維她，最好還是恭維她的嗓子吧。」基督山說。

「不，那是人人都會說的。」

「我親愛的子爵，您未免魯莽得太可怕啦。」

阿爾貝含笑向歐熱妮走過去。這當兒，騰格拉爾把嘴巴湊到基督山的耳朵上。「您的忠告太好了，」他說，「在『弗爾南多』和『亞尼納』那兩個名字後面，果然包含著一段可怕的歷史。」

「真的！」基督山說。

「是的，我可以告訴您一切，但把那個年輕人帶走吧。他在這兒我有點受不了。」

「他和我一起走。還要我叫他的父親來看您嗎？」

「現在更有必要了。」

「好極了。」伯爵向阿爾貝示意了一下；他們向夫人和小姐鞠躬告辭——阿爾貝對於騰格拉爾小姐那種冷淡的態度毫不在乎，基督山又給了騰格拉爾夫人一番忠告，暗示她一位銀行家的太太應該對前途如何慎重打算。卡瓦爾康蒂先生恢復了他剛開始的狀態。

第七十七章 海黛

伯爵的馬剛駛到街道的拐角上，阿爾貝突然轉身向伯爵放聲大笑起來——的確，他笑得聲音如此之大，好像是故意做作出來的。「喂！」他說，「叫查理九世〔查理九世（一五五○—一五七四），法國國王，一五七二年以聖‧巴索羅謬日，即八月二十四日。對新教徒進行大屠殺。——譯註〕在聖‧巴索羅謬日進行大屠殺以後，曾向凱塞琳‧梅迪契問過一句話，我現在也要用那句話來問問您：『我那個小角色扮演得怎麼樣？』」

「您指的是哪件事？」基督山問。

「指在騰格拉爾先生家裡對付我那位對手的樣子。」

「什麼對手？」

「嘿，問得太好了！什麼對手？咦，您的被保護人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先生呀。」

「啊！請您別開玩笑，子爵，安德烈先生並不歸我保護。起碼，在他和騰格拉爾先生的關係上沒有這種情況。」

「如果那個青年人真的在這個方面要您幫助的時候，您不幫他，就得讓他怨了。可所幸對手是我，他可以不必作那種請求。」

「什麼！您認為他在準備求婚嗎？」

「這一點我可以肯定，他對騰格拉爾小姐講話時，那種情意濃濃的眼光和矯揉造作的語氣，完全暴露了他的心意。他顯然想向那驕傲的歐熱妮求婚。」

「那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只要他們喜歡您。」

「可事實並非如此，我親愛的伯爵，剛好相反，我是前後遭夾擊。」

「前後遭夾擊？」

「沒錯，歐熱妮小姐難得和我搭個腔，而她的密友亞密萊小姐就根本不跟我說話。」

「可她的父親非常敬重您。」基督山說。

「他！噢，不！他在我的心頭上扎了不知多少刀——我承認那不過是演悲劇時所用的武器，它不會刺傷人，刀尖會縮回到刀柄裡去，可他卻相信那是能致人命的真傢伙呢。」

「妒忌就是愛情。」

「不錯，可我並不妒忌。」

「他恰恰在妒忌。」

「妒忌誰——妒忌德布雷嗎？」

「不，妒忌您。」

「妒忌我？我們可以打個賭，用不了一個星期，我就要被拒之門外了。」

「您錯了，我親愛的子爵。」

「請證明。」

「您希望我給您證明嗎？」

「是的。」

「好！我現在受託要竭力設法使馬爾塞夫伯爵去和男爵把事情確定地安排一下。」

「誰委託您的。」

「男爵本人。」

「噢！」阿爾貝極盡諂諛地說，「您當然不願意幹這種差使了，我親愛的伯爵？」

「我當然要幹，阿爾貝，因為我已經答應了。」

「唉！」阿爾貝歎了口氣說，「看來您是下決心要我結婚了。」

「我下決心要設法不論在什麼事情上，都和每一個人保持友好的關係，」基督山說。「但說到德布雷，我最近怎麼沒有在男爵的家裡看到他呢？」

「吵了一次架。」

「什麼，跟男爵夫人？」

「不，跟男爵。」

「難道他覺察到什麼了嗎？」

「啊！這句話問得倒挺幽默！」

「您以為他起了疑心嗎？」基督山很天真地問。

「您是從哪兒來的，我親愛的伯爵？」阿爾貝說。

「從剛果來的，如果您想問這個問題的話。」

「一定比剛果還要遠得多。」

「可我怎麼知道巴黎人做丈夫的作風呢？」

「噢，我親愛的伯爵，天下的丈夫大概處處都是一樣，不管哪個國家的丈夫都可以作全人類的好標本。」

「那麼騰格拉爾和德布雷之間有什麼可爭吵的呢？他們好像很能互相瞭解。」基督山用同樣的天真口氣說。

「啊！您現在想來打聽阿塞絲的祕儀〔阿塞絲是埃及神話裡的蕃殖女神，參加女神的祕儀，據說可以窺測人們的隱私並預知未來，但只有忠實的信徒才能參加此種祕儀。——譯註〕了，可惜我不是當事人。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先生成為那一家的一名成員的時候，您可以拿這個問題去問他。」

馬車停住了。「我們到了，」基督山說。「現在才十點半，進去坐坐吧。」

「十分願意。」

「我的馬車可以送您回去。」

「不，謝謝您，我吩咐叫我的車子跟著來的。」

「哦，到了，」基督山一面說，一面從馬車裡出來。他們進了屋。客廳裡已燭台高照；他們走進去。「給我們煮些茶來，巴浦斯汀。」伯爵說，巴浦斯汀不等客人回答，轉身就走，兩秒鐘之內，他又回來了，手裡捧著一隻放得整整齊齊的茶盤，像是我們在童話裡讀到的從地底下蹦出來的食物一樣。

「真的，我親愛的伯爵，」馬爾塞夫說，「我崇拜您的倒不是您有錢——因為也許有人比您更加富有，也不僅是您的智慧——因為博馬舍也許跟您差不多——而是在於您的僕人服侍您的那種方式，不用多說話，一會兒，甚至一秒鐘，立刻可以辦到。好像在您拉鈴的時候，他們就已經猜到您想要什麼了，而且凡是您可能想要的東西，都隨時準備妥當了似的。」

「您這段話也許是真的，他們知道我的習慣。譬如說，我舉個例子給您，您在喝茶的時候喜歡幹什麼？」

「嗯，我非常喜歡抽煙。」

基督山在銅鑼上敲了一下。沒出一秒鐘，一扇暗門打開了，阿里拿著兩支長煙筒進來、煙筒上已裝好了上等的土耳其煙絲。

「真是神了！」阿爾貝說。

「噢，沒什麼，這其實非常簡單，」基督山回答。「阿里知道我平常在喝茶或喝咖啡的時候總要抽煙，他知道我吩咐備茶，他也知道我帶您一起回家。我招呼他的時候，他知道我為什麼要招呼他，而且由於他的國家都用煙筒待客，所以他拿了兩支長煙筒來，而不是只拿一支。」

「您的解釋當然很在理，不過確實也只有您——啊！那是什麼聲音呀！」馬爾塞夫於是把他的頭歪向門口，裡面傳出一種吉他般的聲音。

「說實話，我親愛的子爵，您今天晚上是命中注定要聽音樂的，您剛才從騰格拉爾小姐的鋼琴那兒逃開，又遭到海黛的月琴的攻擊。」

「海黛！好可愛的一個名字！那麼，除了在拜倫的詩裡以外，世界上真有女人叫海黛這個名字的嗎？」

「當然有。海黛這個名字在法國很不多見，但在阿爾巴尼亞和伊皮魯斯卻普通得很。這種名字就像你們稱為純潔、謙恭、天真。」

「那麼印在結婚請帖上該有多好呀！」

「輕點兒，」伯爵說，「別這麼大聲，海黛也許會聽到的。」

「您覺著她會不高興嗎？」

「不，當然不。」伯爵以一種倨傲的表情說。

「那麼，她為人非常和善了，是不是？」阿爾貝說。

「那不叫和善，而是她的本分，一個奴隸不能拂逆她的主人。」

「喏，您現在自己又開起玩笑來了。現在還有奴隸嗎？」

「當然嘍，因為海黛就是我的奴隸。」

「真的，伯爵，您的所作所為都跟別人不一樣。基督山伯爵閣下的奴隸！咦，這在法國倒是一種爵位了。據您花錢的標準來算，這個職位起碼得值十萬艾居一年。」

「十萬艾居！那個可憐的姑娘本來不止那個價錢。她出生在珠寶堆，《一千零一夜》裡記載的那些財寶和她所擁有的一比，就顯得微乎其微了。」

「那麼她一定是一位公主了？」

「您猜對了，而且是她祖國最顯赫的公主之一。」

「我原也這麼想。可這麼顯赫的一位公主怎麼會變成一個奴隸呢？」

「達翁蘇斯〔古代敘拉古的達翁蘇斯王之子，失位後，流亡於可林斯，成為該地的學校教師。——譯註〕這個暴君怎麼會變成一個小學教師呢？那是戰神的安排，我親愛的子爵——是造化捉弄人的結果。」

「她的姓名是需要保密嗎？」

「對別人要保密，對您卻用不著，我親愛的子爵，您是我的朋友，您不會張揚出去——您願不願意？——如果您答應不張揚出去——」

「噢！我用人格擔保。」

「您知道亞尼納總督的身世嗎？」

「阿里‧鐵貝林嗎？當然嘍，家父就是在他手下服役的時候起家的呀。」

「不錯，我倒忘記那回事了。」

「嗯！海黛是阿里‧鐵貝林的什麼人？」

「就是他的女兒。」

「什麼？阿里總督的女兒？」

「阿里總督和美人凡瑟麗姬的女兒。」

「給您作奴隸？」

「是的，當然是的。」

「但她怎麼會落得這個樣子呢？」

「嗯，有一天我經過君士坦丁堡市場把她買下來的。」

「真神了！我親愛的伯爵，誰跟您在一起，誰就不是在生活，而是在做夢了。現在，我也許可以提出一個輕率莽撞的要求，但是——」

「請說。」

「但是既然您和海黛一起外出過，有幾次甚至帶她上過戲院——」

「怎麼？」

「我想我也許可以冒昧地請您賞我個臉。」

「您什麼都可以向我要求。」

「好，那麼，我親愛的伯爵，介紹我見見您的公主好嗎？」

「可以照辦。但有兩個條件。」

「我馬上接受。」

「第一是您絕不能告訴任何人說我允許過您和她會面。」

「好極了，」阿爾貝舉起一隻手說，「我發誓絕不告訴人。」

「第二是您絕不能告訴她，說令尊曾經在她父親手下服役過。」

「這一點我也可以發誓。」

「這就行了，子爵，您會記住這兩個誓言的，對不對？我知道您是一個很講信用的人。」

伯爵又敲了一下銅鑼。阿里又進來了。「告訴海黛，」他說，「我馬上就去和她一起喝咖啡，告訴她，我希望她允許我介紹我的一位朋友和她見面。」阿里鞠躬退出。

「現在，請小心，」伯爵說，「提問題別太直接，我親愛的馬爾塞夫。如果您想知道什麼事情，告訴我，我去問她。」

「行。」

阿里第三次進屋，掀開那張掩著門的幕，向他的主人和阿爾貝示意他們可以進去。

「我們進去吧。」基督山說。

阿爾貝用手理了理他的頭髮，捲捲他的鬍子，對自己的儀表覺著滿意了之後，就跟著伯爵走進那個房間；伯爵則在進屋前已重新戴上他的帽子和手套。阿里像一個前衛似的駐守在門外；門口由三個法國侍女在梅多的指揮下把守著。海黛在她那一套房間的第一個屋子裡等候她的客人，這是她的客廳。她的大眼睛睜得圓圓的，露出冷靜和期待的神情，因為除了基督山以外，這是她第一次跟男人見面。她坐在房間一隅的一張沙發上，按照東方人的習慣，交叉著兩腿，舒舒服服地像一隻小鳥躺在窠裡一樣，這窠用的是東方最華貴的鑲花綢緞搭構成的。她的身邊放著那隻她剛才撫弄過的樂器；那種儀態，以及那種環境，讓她顯得可愛非常。一見到基督山，她就站起身來，用她所特有的那種愛和順從的微笑迎接他。基督山朝她走過去，伸出一隻手，她把那隻手捧到她的嘴上。

阿爾貝仍然站在門口，被那種罕見的美迷住了，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美，在法國，這種美是無法想像的。

「您帶來的是什麼人？」那位年輕女郎用現代希臘語問基督山，「是兄弟，朋友，生疏的相識，還是仇敵？」

「一位朋友。」基督山也用相同語言說。

「他叫什麼名字？」

「阿爾貝子爵。就是我在羅馬從強盜手裡救出來的那個人。」

「您想讓我用哪一種語言和他說話？」

基督山轉向阿爾貝。「您懂現代希臘語嗎？」他問。

「唉！不懂，」阿爾貝說，「古代希臘語也不懂，我親愛的伯爵。荷馬和柏拉圖的學生之中，再也找不到比我更懶惰，甚至都可以說更可鄙的了。」

「那麼，」海黛說，她說這話顯然她很明白基督山和阿爾貝之間在說什麼——「那麼我說法語或意大利語吧，如果老爺不反對的話。」

基督山想了一想。「你說意大利語吧，」他說。然後，又轉身對阿爾貝說「可惜您不懂古代或現代希臘語，這兩種語言海黛都講得非常流利。這個可憐的孩子不得不用意大利話和您交談了，這大概會讓您對她產生一種錯覺。」伯爵向海黛作了一個示意。「閣下，」她對馬爾塞夫說，「您既然是我主人的朋友，當然對您再歡迎不過了。」這句話是用典型的托斯卡納土語說出的，而且帶著那種柔和的羅馬口音，令但丁的語言聽起來跟荷馬的語言一樣明快悅耳。然後，她又轉向阿里，吩咐他把咖啡和煙筒拿來；在阿里離開房間，去執行他的年輕主婦吩咐的時候，她示意請阿爾貝走近一些。基督山和馬爾塞夫把他們的椅子拖到一張小茶几前面，茶几上放著曲譜、圖畫和花瓶。這時阿里拿著咖啡和長煙筒進來了；至於巴浦斯汀先生，這個地方是禁止他進來的。阿爾貝不肯接受那個黑奴遞給他的那支煙筒。

「噢，接著吧，接著吧！」伯爵說。「海黛差不多也跟巴黎人一樣文明，她討厭雪茄的氣味，而東方的煙草是一種香料，您知道。」

阿里退出房間。咖啡杯都已備好，而且還有一隻灰缸，是為阿爾貝特設的。基督山和海黛便按照阿拉伯人的方式喝起阿拉伯飲料，也就是不加糖。海黛用她那纖纖細手端起瓷杯，帶著天真的愉快舉到她的嘴邊，像個小孩子吃到喝到某種她喜歡的東西似的。這時兩個女人每人端著一隻茶盤進來，茶盤裡放著冰塊和果子露，他們把茶盤放在兩隻特製的小桌子上。

「我親愛的主人，還有您，夫人，」阿爾貝用意大利語說，請別見怪我這副傻頭傻腦的樣子。我簡直是糊塗了。我身處巴黎市中心，就在剛才，我還聽到公共馬車的嘩嘩聲和賣檸檬水的小販鈴鐺的響聲，可這會兒我覺得我如同突然被送到了東方——並不是我見到過的東方，而是我在夢中想像出來的東方。噢，夫人，如果我能說希臘語，那麼您的談話，加上我身邊這種仙境般的環境，就可以讓我度過終生永不忘記的一夜了。」

「我可以用意大利語和您談話，閣下，」海黛平靜地說，「如果您喜歡東方，我可以盡量讓您在這兒找到東方的氣息。」

「我跟她談些什麼呢？」阿爾貝小聲對基督山說。

「隨便什麼都行。您可以跟她談她的祖國和她幼時的回憶，或者，如果您願意的話，也可以談談羅馬、那不勒斯或佛羅倫薩。」

「噢！」阿爾貝說，「跟一個希臘人談巴黎人的話題未免太沒意思了，我還是跟她談談東方的情況吧。」

「那麼請談吧，您要談的這個話題，最合她的口味不過了。」

阿爾貝轉向海黛。「您幾歲的時候離開希臘的，夫人？」他問。

「我離開希臘的時候只有五歲。」海黛回答。

「您還有點關於您的祖國的記憶嗎？」

「在我閉上眼睛冥想的時候，我彷彿又看到了那一切，靈魂跟肉體一樣也有它的視覺器官；肉眼看到的東西有時會遺忘，而靈魂見過的東西則是永遠牢記的。」

「您對於往事的回憶能追溯到多久呢？」

「我剛能走路的時候，我的母親——她的名字叫凡瑟麗姬，那就是『忠貞』的意思，」這位年輕女郎自豪地昂起頭說——「我的母親，攜著我的手，先把我們所有的錢都倒進錢袋裡，戴上面紗，然後出去為囚犯募捐，一路走，一路說，『誰施捨錢給窮人，就等於還債給主，』在我們的錢袋裝滿的時候，我們就回到宮裡，對我父親隻字不提，派人送到修道院，發放給囚犯。」

「您那時候幾歲？」

「我那時三歲。」海黛說。

「那麼您在三歲的時候，就把當時那麼多事情記住了嗎？」阿爾貝說。

「都記得。」

「伯爵，」阿爾貝小聲對基督山說，「請允許夫人把她的身世給我講一些聽，您不許我向她提起家父的名字，可也許她在追憶往事的過程中，會不自覺地提到他，如果我們的姓能從兩片這麼美麗的嘴唇裡說出來，您絕對想像不到我會多麼的高興。」

基督山轉向海黛，臉上以一種提醒她格外小心的表情，用希臘語說：「把你父親的遭遇告訴我們，但不要說出那個出賣你們的人的名字，也不要講他出賣你們的經過。」

「您在跟她說什麼？」馬爾塞夫小聲說。

「我又提醒了她一次，說您是一位朋友，對您她不必隱諱什麼事情。」

「那麼，」阿爾貝說，「為了囚犯的福利而作這種虔敬的巡禮，是您記憶中的第一件事情了，其次又是什麼呢？」

「噢，回憶起這些就好像是昨天的事情一樣，我記得我坐在一個湖邊無花果樹的樹蔭下，顫動的枝葉，倒映在水裡，像是照在一面鏡子上似的。在一棵最古老和枝葉最茂盛的大樹下面，坐著我父親，斜靠在枕墊上，我的母親坐在他的腳邊，而淘氣的我則玩弄著他那飄垂到胸前的白鬍鬚，或者掛在他腰帶上的那把鑲著鑽石的彎刀和刀柄。不時有個阿爾巴尼亞人走到他跟前來，對他說些什麼，我對那些事情並不留意，而他總是用相同的口吻回答一個『殺』字或『赦』字。」

「這不是在演戲，也不是在講小說，」阿爾貝說，「可我卻從一個年輕姑娘的嘴裡聽到這些事情，實在是奇妙極了。您的眼睛既然習慣了那種神奇的景象，那麼您對於法國的印象又怎麼樣呢？」

「我覺著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地方，」海黛說，「而我所看到的法國是它的本來面目，因為我是用一個成年女子的眼睛來看它的。而我的祖國，我卻只能從我那幼稚的記憶裡所產生的印象來判斷它，好像它老是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氛圍中，有時燦爛輝煌，有時陰森慘淡，那得看我的眼睛望的是我那美麗的故鄉、還是我受苦遭難的地方了。」

「這麼年輕！您對於痛苦，難道除了知道它的概念以外，就已經可以知道它的含義了嗎？」阿爾貝說，無法自制地接受了庸俗的見解。

海黛把她的眼睛轉向基督山，伯爵幾乎難以覺察地歎息了一聲，輕輕地說：「講下去。」

「幼年時的記憶，在腦子裡的印象是最深刻的，除了我剛才向您說到的那件往事以外，我幼時的回憶就都是傷心的了。」

「說吧，請說吧，夫人！」阿爾貝說，「我向您保證，傾聽您述說。」

海黛抑鬱地微笑了一下，回答了他這句話。「那麼您希望我繼續敘述我其他那些往事嗎？」她說。

「我懇求您這麼做。」阿爾貝回答。

「那好！我剛剛四歲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我突然讓我的母親驚醒了。我們那時住在亞尼納的宮殿裡。她把我從睡床上抓起來，我睜開眼睛，一眼就看見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我見到她哭，我就跟著大哭起來。『別出聲，孩子！』她說。在其他時候，不管媽媽怎樣疼愛或恐嚇，我總是要任著一股孩子氣哭個夠，把我的悲傷或者怒氣發洩完了才肯罷休。但這一次，我從母親的聲音裡聽出如此強烈的恐怖感，以致我立刻就不哭了。她抱著我急忙地走開。我到那時，才看到我們正從一座寬大的樓梯往下走。在我們的前面，是我母親的所有傭人，背著箱子、包裹、首飾、珠寶和成袋子的金幣，都倉皇著從那座樓梯上奔下去。跟在女人的後面來了一隊二十個衛兵，都拿著長槍和手槍，穿著希臘建國以來，你們在法國早就知道的那種服裝。您可以想像得到，一定是發生了某種可怕的、不幸的事情了，」海黛搖搖頭，僅僅回想到那幕情景，她的臉色就變得蒼白起來。「在這一大隊的奴隸和婦女之中，只有一半還是清醒的——至少我看起來是這樣，因為我自己都還不知是怎麼回事。樓梯的牆壁上東一個西一個地映出巨大的影子，在松枝火把跳動的火光裡躍動著，好像一直跳到上面那個穹形的屋頂。

「『快！』走廊一頭兒有一個聲音說。這個聲音讓每一個人都對它低下了頭，就像風吹過一片平原，使田裡的麥子都低下頭來一樣，至於我，我聽到了這個聲音也發起抖來。這是我父親的聲音。他親自殿後，身上穿著華麗的長袍，手裡握著你們皇帝送給他的那支馬槍。他用手扶著他心愛寵臣西立姆的肩膀，趕著我們這些人在他前面走，像一個牧童趕著他那散亂的羊群一樣。我父親是歐洲大名鼎鼎的人物，」海黛昂著頭說，「大家都知道亞尼納總督阿里‧鐵貝林，土耳其人一看見他就要發抖。」

這幾句話的語氣簡直自豪和莊嚴得無以形容，阿爾貝聽了不知為何竟嚇了一跳；他彷彿覺著在海黛那一對明亮的眼睛裡，有某種非常陰森可怖的表情；阿里‧鐵貝林那次慘死在歐洲曾經轟動一時，而她此時像是一個招魂的女巫，把那個血淋淋的鬼魂又呼喚了出來。

「沒有多長時間，」海黛說，「我們就不再往前去，發覺已經走到一個湖邊。我的母親把我緊緊地摟在她氣喘喘的胸懷裡。不遠處，我看到了我的父親，他正焦急地環顧。湖岸上有四階大理石的台級通到水邊，台級下面有一隻小船浮在水面上。從我們站著的地方望過去，我可以看見湖的中央有一大團黑乎乎的東西，那就是我們要去的那個水寨。這個水寨在我看來好像相當遠，也許是因為晚上天黑，什麼東西都看不太清楚。我們踏上那隻小船。我記得很清楚，槳打在水裡，一點聲啊都沒有，在我側身去尋找原因的時候，我才看到槳上包著我們的衛兵的腰帶。除了船夫以外，船上只有女人、我的父親、母親、西立姆和我。衛兵仍然留在湖邊，準備掩護我們撤退。他們跪在大理石台階最下面的那一級上，以便遇到追擊的時候，可以把另外三級當作防禦工事。我們的船順風飛馳。『船怎麼會走得這麼快呢？』我問母親。『噓！別出聲，孩子！我們在逃命哪。』我不明白我的父親幹嗎要逃呢？——他可是萬能的，以前總是別人逃避他，他經常說：『他們恨我，可是他們也怕我！』

「但這次確確實實是我的父親在逃亡了。我聽說，亞尼納城的守軍，因為長期作戰，疲憊不堪——」

說到這裡，海黛向基督山瞥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在她敘述這一段的過程中，基督山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

這位年輕女郎於是又繼續往下講，但講得很慢，像是一個講歷史的人存心捏造或諱飾一部分事實似的。

「夫人，」阿爾貝說，他對這一段追述非常留心，「您剛才講到，亞尼納城的守軍，因為長期作戰，疲憊不堪——」

「已經有意和土耳其皇帝派來捉拿我父親的那位高乞特將軍講條件。那個時候，阿里‧鐵貝林派了一個他非常信任的法國軍官去見蘇丹，然後決定撤退到他早就為自己準備好的那個避難的寨子裡去。」

「這位法國軍官，」阿爾貝問道，「您還記得他的名字嗎，夫人？」

基督山迅速地和這位年輕女郎交換了一次眼色，這個動作阿爾貝一點沒有覺察到。

「不，」她說，「我現在已經記不得了，但如果想起來的話，我就會告訴您。」

阿爾貝幾乎都要把他父親的名字講出來了，但基督山緩慢地舉起一個手指，做出不滿的表示；那位青年想起自己的諾言，就默不吱聲了。

「我們當時就朝這個水寨划過去。我們力所能及看到的，不過是一座二層樓的建築，牆上雕著阿拉伯式的花紋，露台一半浸在湖水裡。但在地面的下邊，還有一個又深又大的地窟，我的母親、我還有女僕們都被領到那兒。這裡藏著六萬隻布袋和兩百隻木桶，布袋裡有二千五百萬金洋，木桶裡裝著三萬磅火藥。

「在這些木桶旁邊，站著我父親的寵臣西立姆，也就是我剛才跟您說起過的那個人。他的任務是晝夜看守一支槍，槍尖上拴著一支燃燒的火繩，他已接到命令，只要我父親發出一個信號，他就把一切都炸掉——水寨、衛兵、女人、金洋和阿里‧鐵貝林本人。我記得很清楚，那些奴隸們因為知道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所以整天整夜不住地祈禱、哀號和呻吟。對於我，我永遠忘不了那個年輕軍人的那種蒼白的膚色和陰鬱的眼光。不管將來死神什麼時候召喚我到另外一個世界裡去，我相信他的神態一定跟西立姆的一樣。我無法跟您說我們這種狀態持續了多久，在那個時候，我甚至還不知道時間到底意味著什麼。有的時候，當然這種機會很少，我父親會過來把我的母親和我叫到露台上去，每當那時，我很高興，因為在那個陰氣沉沉的洞窟裡，除了奴隸們哭喪著的臉和西立姆的火槍以外，我什麼都看不到。我的父親坐在一個大洞前面，目光凝視遙遠的地平線，聚精會神地仔細觀察湖面上的每一個黑點，我母親靠在他身邊，頭枕著他的肩胛，而我就在他的腳邊玩耍，帶著天真的好奇心眺望著巍然屹立在地平線上的賓特斯山，那白皚皚、稜角分明、從蔚藍的湖面上高高聳起來的亞尼納堡，以及那一大片黯黑青翠、從遠處看以為是附著在岩石上的苔蘚、實際上卻是高大的樅樹和桃金娘。

「有一天早晨，我父親派人來叫我們過去，我們看到他很平靜，但臉色卻比往常更加蒼白。『勇敢一點，凡瑟麗姬，』他說，『皇帝的御書今天到了，我的命運就要決定了，假如我能得到完全赦免，我們就可以體面地回亞尼納去，如果情況不利，我們必須在今天晚上逃走。』『但如果我們的敵人不允許我們逃走呢？』我母親說。『噢！這一點你放心好了，』阿里‧鐵貝林微笑著說，『西立姆和他的火槍會給他們的。他們很願意看見我死，可他們不願意和我一起死。』

「這些安慰的話不是從我父親的心裡說出來的，母親聽後只是歎氣。她給他調配他常飲的冰水，因為自從來到水寨以後，他就接連發高燒。她用香油塗抹他的白鬍鬚，為他點燃長煙筒，他有時會連續幾小時拿著煙筒抽個不停，靜靜地望著煙圈冉冉上升，變成螺旋形的雲霧，慢慢和周圍的空氣混合在一起。忽然間，他做出一個非常突然的動作，嚇了我一跳。然後，他一面仍用眼睛盯住開始吸引他注意的那個目標，一面叫人把望遠鏡拿給他。我母親把望遠鏡遞給他，她這麼做的時候，她臉色看上去比她所向的大理石柱更潔白。我看見我父親的手在發抖。『一隻船！——兩隻！三隻！』父親低聲地說，『四隻！』於是他站起身來，抓起他的武器。準備好了他的手槍。『凡瑟麗姬，』他對我的母親說，『決定命運的時候快要到了。半小時之內，我們就可以知道皇帝的答覆了。把海黛帶到洞裡去。』『我不想離開您，老爺，』凡瑟麗姬說，『如果您死，我就和您一塊兒死。』『到西立姆那兒去！』父親喊道。『別了，老爺！』母親順從地輕聲說，她向他鞠躬告別，像是看見了死神已經來臨一樣；『把凡瑟麗姬拉走！』我的父親對他的衛兵說。

「至於我，大家在混亂之中把我給忘了。我向阿里‧鐵貝林跑過去。他看見我向他張著兩臂，就伏下身來，用他的嘴巴在我的前額上親了一下。噢，那一吻我記得多麼清楚呀！那是他給我的最後一吻，我覺得到現在我額頭上好像還是溫暖的。下洞的時候，我們從柵欄的格子裡辨別出有幾隻船愈來愈清楚地進入我們的視野。最初它們看起來像是小黑點，現在它們就像是在水面上飛掠的鳥兒。就在這個時候，在水寨裡，在我父親的腳下，已派上了二十個衛兵，躲在一個牆角裡，用焦急的目光望著那些船的到來。他們都拿著鑲銀的長槍，還有大量的彈藥盒散放在地面上。我的父親看一看他的錶，然後極度痛苦地來回走動。在父親給了我最後一吻以後，映入我眼簾的便是這樣的一幕情景。母親和我穿過通到地窟去的那條陰暗的狹道。西立姆仍然把守著他的崗位，我們往裡進的時候，他朝我們憂鬱地笑了一下。我們從洞窟裡把我們的坐墊拿來，坐在西立姆的身邊。大難臨頭的時候，彼此信賴的朋友們總是緊緊地互相靠在一起。我那時年齡雖小，卻很明白大禍已在眼前。」

關於亞尼納總督臨終時的情形，阿爾貝常常聽人談起過——不是從他父親那兒聽來的，因為他父親從來不談這回事。

至於他的死，他曾讀過幾篇不同的記載，而這位年輕女郎的聲音和表情賦予了這一段歷史以新的生命；那種生動的語氣和抑鬱的表情使他既感到可愛又感到可怕。而對海黛來說，這些可怕的回憶似乎暫時已把她壓垮了，因為她已不再講述，她的頭斜靠在手上，如同一朵美麗的鮮花在暴風雨的打擊下垂了下來一樣；她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朝前望著；她的腦子裡似乎正在幻想賓特斯山蔥綠的山巔和亞尼納湖蔚藍的湖水，在她的幻想中，亞尼納湖猶如一面魔鏡，她剛才所描繪的那一幅恐怖的畫面彷彿清清楚楚地從那裡面倒映了出來。基督山帶著一種難以言表的關切和憐憫看著她。

「往下說吧，親愛的。」伯爵用現代希臘語說。

海黛突然抬起了頭，像基督山那響亮的聲音把她從夢中喚醒了一般，於是她繼續講了下去。「當時是下午四點鐘左右，外面的天空雖然十分美麗，可我們在洞裡卻被粘鬱的陰氣和黑暗包裹著。裡面只有一點孤零零的火光，看上去像是嵌在黑夜天空上的一顆星——那便是西立姆的火槍。我母親是一個基督徒，她禱告起來。西立姆不時地重複這樣一句神聖的話：『上帝是偉大的！』可是我的母親卻依然抱著一些希望。在她下來的時候，她好像覺得看到了那個派到君士坦丁堡去的法國軍官，我父親對那個法國軍官非常信任，因為他知道，凡是法國皇帝手下的軍人，肯定都是心地高貴、十分義氣的。她向樓梯走近幾步，聽了一會兒。『他們過來了，』她說，『也許他們帶給我們的是和平和自由吧！』『您怕什麼，凡瑟麗姬？』西立姆用一種非常溫和同時又非常驕傲的口吻說。『如果他們不給我們送來和平，我們就送給他們戰爭。如果他們不送來生命，我們就送給他們死亡。』於是他便揮動他的長槍，使槍上的火繩燃得更熾烈，他那副神情簡直就像是古希臘的酒神達俄尼蘇斯。可我，在那時只是個小孩子，卻被這種大無畏的勇氣嚇壞了，我覺得那種樣子又凶又蠢，我恐懼地倒退了幾步，想躲開空中和火光中遊蕩著的可怕的死神。

「我母親也有同感，因為我覺察到了她在顫抖。『媽，媽，』我說，『我們快死了嗎？』聽我說這句話，奴隸們就趕緊忙著做他們的祈禱。『我的孩子，』凡瑟麗姬說，『願上帝永遠不讓那個你今天這麼害怕的死神靠近你！』然後，她又小聲問西立姆，問他的主人吩咐他做什麼。『如果他派人拿著他的匕首來見我，那就說明皇帝的來意不善，我點燃火藥。如果他派人拿著他的戒指來，則剛好相反，說明皇帝已經赦免了他，我就熄滅火繩，不去碰那些火藥。』『我的朋友，』母親說，『如果你的主人的命令下來的時候，他派人拿來的是匕首，不要讓我們遭受那種可怕的慘死吧，求你發發慈悲，就用那把匕首殺死我們，你答應不答應？』『可以的，凡瑟麗姬。』西立姆平靜地回答。

「我們突然聽到外面喊聲陣起。我們仔細傾聽——那是喜悅的喊聲。我們的衛兵部在歡呼派到君士坦丁堡去的那個法國軍官的名字。顯然他已帶來了皇帝的聖旨，而且這個聖旨是吉祥的。」

「您不記得那個法國人的名字了嗎？」馬爾塞夫說。他很想幫敘述者回憶一下，但基督山向他作了一個示意，請他不要再說話。

「我記不得了，」海黛說，於是繼續往下講，「喧鬧的聲音愈來愈響，腳步聲愈來愈近。通到洞裡的那座樓梯上，有一個人正走下來。西立姆準備好了他的槍。不一會兒，在洞口陰暗的微光裡——外面只有這麼一點點光照進這個陰暗的洞裡——出現了一個人影。『你是誰？』西立姆喝道。『不管你是誰，我命令你不准再往前一步。』『皇帝萬歲！』那個人影說。『他完全赦免了阿里總督，不但饒了他的性命，而且還賜還了他的財產。』我的母親發出一聲歡叫，緊緊把我抱在她的懷裡。『不要出去！』西立姆看見她要出去，就說，『你知道我還沒有收到那隻戒指。』『你說的對。』我的母親說。於是她就跪下來，同時把我舉向天空，像是希望在為我向上帝祈禱的時候，我好和他挨得更近一些。」

海黛又一次中斷她的講述，她的情緒十分激動，以致於她那蒼白的額頭上滲出大滴的汗珠；她好像已經窒息得發不出聲音來，她的喉嚨和嘴唇變得極其焦乾枯燥。基督山倒了一點冰水給她，用溫和而同時也帶有一點命令的口吻說：「堅強一點。」海黛擦乾她的眼淚，繼續講道：「這個時候，由於我們的眼睛習慣了黑暗，已經認出總督派來的那人——他是一位友人。西立姆也認出了他。但那位勇敢的年輕人知道一種責任——就是服從。『是誰派你來的？』他對他說。『是我們的主人阿里‧鐵貝林派我來的。』『如果你是阿里本人派來的，』西立姆喊道，『你知道你應該有什麼東西交給我嗎？』『知道』那位使者說，『我帶來了他的戒指。』說著，他就一手高舉過頭，亮出那個信物，但相隔得太遠了，光線又不足，西立姆從站著的那個地方看過去，辨認不出對方給他看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我看不清楚你手裡是什麼東西，』西立姆說。『那麼，走過來吧，』那個人說，『要不然，如果你允許的話，我走到你那兒來也可以。』『這兩個建議我都不贊成，』那年輕軍人回答，『把我要看的東西放到有光線的地方，然後你退出去，我過去察看。』『這樣也好。』那個人說。他把那件信物先是放在西立姆指定的地方，然後退了出去。

「噢，我們的心是跳得多麼厲害呀！因為放在那兒的好像真的是一隻戒指。可那是不是我父親的戒指呢？西立姆手裡仍然握著那支燃燒著的火繩，向洞口走去，在從洞口透進來的微弱的光線下撿起那件信物。『很好！』他看了一下那件信物，說：『這是我主公的戒指！』於是他把火繩拋到地上，用腳踩滅了它。那位使者發出一聲歡呼，連連拍掌。這個信號一發出，便突然出現了四個高乞特將軍手下的士兵，西立姆倒了下去，身上被戳了五個洞。每一個人都各自捅了他一刀。他們簡直陶醉在他們的暴行裡了，他們先是在洞窟裡四處搜索，看看還有沒有別的火種，然後，雖然他們的臉色依然很蒼白，恐懼的神色尚未消退，他們卻開始把裝著金洋的布袋踢來踢去玩耍起來。這時，我母親把我抱在她的懷裡，輕捷地穿越過許許多多只有我們自己才知道的轉角曲徑，找到一座通往水寨的暗梯。水寨裡的情境混亂得可怕極了。樓下的房間裡擠滿了高乞特的兵。也就是說，都是我們的敵人。正在我母親要推開一扇小門的當兒，我們忽然聽到總督憤怒的洪亮的聲音。母親把眼睛湊到板壁縫上，我也很幸運地找到一個小孔，使我把房間裡經過的情形得以看得清清楚楚。我看到有幾個人拿著一份印有金字的東西站在我父親的前面。『你們要怎樣？』我父親對他們說。『我們要把陛下的聖意告訴你，』他們之中有一個說，『你見到這份聖旨了嗎？』『我見到了的。』我父親說。『好，你自己唸吧，他要你的頭。』

「我父親發出一陣大笑，那種笑聲比威脅更可怕，而笑聲未盡，我們就聽到兩下手槍的響聲，這槍聲是他發出來的，兩個人立刻被打死。衛兵們本來伏在我父親的身下，這時也跳起來開火，房間裡頓時硝煙瀰漫。而同時，對方也開了火，子彈呼呼地穿過我們四周的板壁。噢，總督，我的父親，在那個時刻看上去是多麼高貴呀，他手握彎刀，在彈雨中英勇砍殺，面孔讓他敵人的火藥燻得烏黑！他把他們嚇得那麼厲害，甚至在那個時候，他們一見到他也還要轉身逃命！『西立姆！西立姆！』他喊道，『守火使者，履行你的責任呀！』『西立姆死了！』一個好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聲音答道：『你完啦，阿里！』同時，我們聽到一陣猛烈的爆擊聲，我父親四周的地板都打穿了，土耳其兵從樓下透過地板往上開槍，三四個衛兵倒了下去，屍體上渾身是傷。

「我父親怒吼起來，他把手指插進子彈打穿的洞裡，揭起一整塊地板。然而從這個缺口裡，馬上就射上來二十多發槍彈。衝上來的煙火像是從一座火山的噴火口裡衝出來的一樣，但立刻就被上面來的天幕吞沒了。在這種種可怕的混亂和駭人的叫喊聲中，傳來了兩聲清晰可怕的槍聲，接著又傳來兩聲令人心驚肉跳的尖叫。我嚇呆了，這兩顆子彈使我父親受了重傷，這個可怕的喊聲就是他發出來的。可是，他依然站著，緊緊地抓住一扇窗。我母親想撞開那扇門，以便和他死到一起，但是門從裡面扣住了。他的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那些衛兵，痛苦地抽搐著，有兩三個只受些輕傷，正試圖從窗口跳出去逃命。在這危急的關頭，整個地板突然塌陷了。我父親彎下一條腿，就在這個時候，二十隻手一齊向他伸過來，拿有長刀、手槍、匕首，二十個人同時攻擊一個人，我父親於是就在這些惡鬼發射出來的一陣煙火中倒下了，正像是地獄在他的腳下裂開了一樣。我覺得自己在往地上倒下去，而我的母親已昏倒了。」

海黛的手臂無力地垂到身邊，發出一聲深長的歎息，同時盼望著伯爵，像是在問他是否已對她的聽從命令感到滿意。

基督山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用希臘語對她說：「鎮定一點，我的好孩子，上帝是會懲罰那些叛徒的，想想這個，你就會堅強起來了。」

「這個故事真可怕，伯爵，」阿爾貝說，他被海黛慘白的臉色嚇壞了，「我現在真怪我自己不該提出這麼一個殘酷的要求。」

「噢，沒什麼！」基督山說，然後，他用手撫摩著那位年輕女郎的頭，繼續說：「海黛是非常堅強的，她有時候甚至都以敘述她的不幸來獲得安慰。」

「因為，我的老爺，」海黛熱切地說，「我的痛苦使我想到了您對我的恩典。」

阿爾貝好奇地看著她，因為她還沒有講到他最想知道的那些部分上，就是：她怎麼成為了伯爵的奴隸。海黛看到兩位聽者的臉上都有著同樣的希望，就歎了一口氣，「我母親恢復知覺的時候，我們已被帶到了那位土耳其將軍的面前。『殺了我吧！』她說，『但請不要污辱阿里的遺孤。』『這種話用不著跟我說。』高乞特說。『跟誰說呢，那麼？』『跟你們的新主人說。』『他是誰？在哪兒？』『他就在這兒。』於是高乞特就指出一個人，而他就是那個對我父親的死負罪最大的人。」海黛用一種含蓄的憤怒的口吻說。

「那麼，」阿爾貝說，「您就成了這個人的財產了嗎？」

「不，」海黛答道，「他不敢收留我們，於是我們就被賣給了一個君士坦丁堡的奴隸販子。我們穿過希臘，半死不活地到達了土耳其的都城。城門口圍著一群人，他們讓開了一條路讓我們過去，但突然間，我母親的眼光看到了那件吸引他們注意的東西，她發出一聲尖叫，倒在地上，指著掛在城門口的一個人頭，在那個人頭下面，寫著這樣幾個字——『此乃亞尼納總督阿里‧鐵貝林的頭顱。』

「我痛哭起來，我想把我的母親扶起來，可她已經死了！我被帶到了奴隸市場上，被一個有錢的阿美尼亞人買去。他請了教師教育我，在我十三歲的時候，他把我賣給馬穆德蘇丹。」

「我就是從他手裡把她買來的，」基督山說，「至於代價，我已經告訴過您了，阿爾貝，就是那塊跟我裝大麻精的盒子配對的翡翠。」

「噢！您真好，您太偉大了，我的老爺！」海黛說，拿起伯爵的手吻了一下，「我能夠歸屬這樣一位主人，真是萬幸極了。」

所見所聞的這一切簡直讓阿爾貝糊塗了。「嗨，把您的咖啡喝完吧，」基督山說，「這一段歷史已經過去了。」

第七十八章 亞尼納來的消息

如果瓦朗蒂娜能看到弗蘭茲離開諾瓦蒂埃先生房間時的那種的腳步和神色，她甚至也會對他產生憐憫。維爾福說了幾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就回到他自己的書房，大約過了兩小時，他收到下面的這封信：「今晨的那一番揭露以後，諾瓦蒂埃‧維爾福先生一定已經看出了：他的家庭和弗蘭茲‧伊皮奈先生的家庭聯姻是不可能的了。弗蘭茲‧伊皮奈先生感到維爾福先生好像早已經知道今天早晨所講的那件事，但畢竟沒有料到會出現這麼一種宣佈，弗蘭茲先生深表震驚。」

而這時誰要是看見這位法官大人，見到他被搞得垂頭喪氣的模樣，他就會相信維爾福沒預料到會出現這種結局；的確，他怎麼也想不到他父親竟會坦白或冒失到講出這麼一段歷史來。說句公道話，維爾福一直相信奎斯奈爾將軍或伊皮奈男爵——這兩種稱呼都有人用，那個說話的人願意稱呼他的家名或者稱呼他的爵銜而定——是被人暗殺掉的而不是在一場公平的決鬥中被對手殺死的；因為諾瓦蒂埃先生不論做什麼事情上都從來不顧及兒子的意見，那件事他從來沒有向維爾福說明過。這封措詞嚴厲的信對維爾福的自尊心是一個致命的打擊，因為在此之前，寫這封信的人從來都是如此之溫文爾雅。

維爾福剛回到他的書房，他的妻子就進來了。弗蘭茲在諾瓦蒂埃先生召見之後的不辭而別使每一個人都非常吃驚，維爾福夫人一個人和公證人及見證人在一起，她此時愈來愈覺著迷惑不解。她再也忍受不了，便起身離開，說她要去問問理由。維爾福先生對這件事只是說諾瓦蒂埃先生向伊皮奈先生和他作了一番解釋，瓦朗蒂娜和弗蘭茲的婚姻即將因此破裂了。用這件理由去向那些等著她回去的人匯報未免太說不過去了。所以她只說諾瓦蒂埃先生在開始商討的時候突然昏了過去，簽約儀式要推遲幾天才能舉行。這個消息雖然是編造的，但是緊跟著那兩件同樣的不幸事件之後宣佈出來的，顯然把聽的人驚呆了，他們一言不發地告退了，此時此刻，瓦朗蒂娜真是又驚又喜，她擁抱著那個衰弱的老人，感謝他這麼一下子就解除了那條她以前一直認為無法擺脫的枷鎖，然後請求讓她回到自己的屋裡去休息一下；諾瓦蒂埃表示他可以答應她的要求。但瓦朗蒂娜一但獲得自由，卻並沒有回到她自己的屋裡去，她轉進一條走廊裡，打開走廊一頭的一扇小門，馬上就到了花園裡。在這種種接連來到的怪事發生的過程中，瓦朗蒂娜的腦子裡老是存有一個極為不安的念頭。她感覺莫雷爾隨時都能帶著蒼白的臉色和顫抖的身子出現，來阻止婚約的簽訂，像《拉馬摩爾的新娘》〔英國十九世紀小說家司各特的歷史小說。——譯註〕一書中的萊文斯烏德爵士一樣。瓦朗蒂娜此時的確也應該到後門口去一下了。馬西米蘭看到弗蘭茲和維爾福先生一起離開了墳場，就已經料到了他們的心境。他跟著伊皮奈先生，見他進去，出來，然後又帶著阿爾貝和夏多‧勒諾進去。事情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他急忙趕到他的菜園裡去等候消息——因為瓦朗蒂娜一有脫身的機會，一定就會趕來見他。他的料想沒有錯，他從木板縫裡瞧見那位年輕女郎擺脫了往常那種小心嚴嚴的樣子，風風火火向他奔來。馬西米蘭一見到她，就完全放了心；而她說出第一句話又使他的心喜悅得猛跳起來。

「我們得救啦！」瓦朗蒂娜說。

「得救啦！」莫雷爾隨聲說，他想像不到竟能有這樣的快樂。「誰救我們？」

「我的祖父。噢，莫雷爾！愛他吧，是他給了我們這種種好運！」

莫雷爾發誓要用全部的靈魂去愛他。他做這個誓言毫不勉強，因為他此時覺著愛諾瓦蒂埃超過了朋友和父親——他把他崇拜得如同一位天神。

「不過告訴我，瓦朗蒂娜，這事是怎麼弄成的呢？他用的是什麼奇特的方法呢？」

瓦朗蒂娜正想把一切經過講出來，但忽然又意識到，如果那麼做，就必須洩露一個可怕的祕密，而這個祕密不但牽連到別人，而且也牽涉到她的祖父，於是她就說：「這件事我將來可以源源本本地跟你說。」

「可那得什麼時候呢？」

「在我成為你的妻子以後。」

話題現在已轉到莫雷爾最喜歡的這一方面了，在這時他願意接受所有的讓步；他覺得他所得知的這些消息已足以讓自己滿意了。一天能聽到這麼多的消息已不算少了。可是，在瓦朗蒂娜沒有答應他第二天傍晚再和他見面以前，他還是不肯離開。瓦朗蒂娜答應了莫雷爾向她提出的一切要求了，一小時以前，如果有人對她說她可以不嫁給弗蘭茲，實在感到難以相信，但現在如果有人向她說她可以和馬西米蘭結婚，她自然就不會那麼覺著相信了。

在剛才描寫過的那場會見進行的過程中，維爾福夫人已去拜訪過了諾瓦蒂埃先生。老人像往常見到她的時候一樣，用嚴厲和厭惡的神情看著她。

「閣下，」她說，「瓦朗蒂娜的婚事已經無可挽回了，我跟您說這個是多餘的，因為破裂就發生在這兒。」

諾瓦蒂埃依然毫不動色。

「但我可以跟您說一件事情，這件事兒我想您也許還不知道。就是，對於這門親事，我從來都是反對的，最初在談這項婚約的時候，根本沒有得到過我的同意或讚許。」

諾瓦蒂埃用一種希望對方解釋的目光望著他的兒媳婦。

「我知道您非常討厭這門親事，現在它已經完結了，我來向您提出一個維爾福先生或瓦朗蒂娜不好提出的請求。」

諾瓦蒂埃的眼光問那個請求是什麼。

「我要求您，閣下，」維爾福夫人繼續說，「因只有我一個人可以有資格這麼做，因為只有我在這件事情上毫無私人的利害關係——我要求您賜回，不是您的愛，因為那是她始終享有著的，而是您的財產給您的孫女兒。」

諾瓦蒂埃的眼光裡露出一種不信任的表情。他顯然想瞭解這個請求的動機，但並沒有成功。

「閣下，」維爾福夫人說。「我可以希望您符合我的要求嗎？」

諾瓦蒂埃表示可以。

「那麼，閣下，」維爾福夫人又說，「我就告退了，我此時很感激，也很快活。」她向諾瓦蒂埃先生鞠躬告退。

第二天，諾瓦蒂埃先生派人去請公證人：把以前的那張遺囑銷毀，重新另立一份，在那份遺囑裡，他把他的全部財產都遺贈給了瓦朗蒂娜，條件是她永遠不能離開他。於是大家都傳說：維爾福小姐本來就是聖‧梅朗侯爵夫婦的繼承人，現在又獲得了她祖父的歡心，將來每年可以得到一筆三十萬里弗的收入。

與維爾福先生家裡解除婚約的同時，基督山已去拜訪過一次馬爾塞夫伯爵；然後，馬爾塞夫伯爵為了表示他對騰格拉爾的尊敬，他穿上了中將制服，掛上了他的全部勳章，這樣打扮好以後，就吩咐人備上他最健壯的馬匹，趕到安頓大馬路。騰格拉爾正核算他的月帳，如果有人想在他高興的時候去找他，現在恰好不是最好的時機。一看到他的老朋友，騰格拉爾就做出他那種莊重的神氣，四平八穩地在他的安樂椅裡擺好架子。馬爾塞夫平時十分驕矜拘執，這一次卻面帶笑容，以慇勤的態度向銀行家問候；由於確信他的提議對方一定肯接受，他就省去一切外交辭令，開門見山地說起下文。

「嗯，男爵，」他說，「我總算來了，自從我們的計劃議定以後，已經過去相當多的時間了，可那些計劃到現在還沒有實行呢。」

馬爾塞夫以為對方那種冷淡的態度是因為他自己不開口造成的，而現在他說了這句話，銀行家的面孔一定會放鬆起來；然而恰好相反，讓他大感驚奇的是，那張面孔竟然更加嚴肅無情了。

「您指的是哪一件事情，伯爵閣下？」騰格拉爾說，好像他一直沒猜出將軍話裡的含義似的。

「啊！」馬爾塞夫說，「看來您是一個很講究形式的人，我親愛的先生，您提醒我不應該免除古板的儀式。我請您原諒，但因為我只有一個兒子，而且又是我生平第一次打算給他娶親，所以我還是個學徒的生手，好吧，我願意加以改進。」於是馬爾塞夫帶著一個勉強的微笑站起身來，向騰格拉爾深深地鞠躬，說：「男爵閣下，我很榮幸地為我兒子阿爾貝‧馬爾塞夫子爵來向您請求與歐熱妮‧騰格拉爾小姐結親。」

然而騰格拉爾不僅不像馬爾塞夫所期望的那樣以熱情的態度來接受這次求婚，反而眉頭緊皺，仍然讓伯爵站著，不請他落座，說：「伯爵閣下，在我給您一個答覆以前，這件事情必須得考慮考慮。」

「考慮考慮！」馬爾塞夫說，愈加感到驚愕了，「自從我們一開始談起這樁婚事以來，已經有八個年頭了，在這八年時間裡，您難道考慮得還不夠嗎？」

「伯爵閣下，」銀行家說，「有些事情我們原以為是決定了，但每天發生的事使我們不得不隨機應變。」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男爵閣下。」馬爾塞夫說。

「我的意思是，閣下——在最近這兩星期裡，發生了一些我料想不到的事情——」

「請原諒，」馬爾塞夫說，「但我們是在演戲嗎？」

「演戲？」

「是的，因為很像在演戲，我們把話說得更直截了當點兒吧，盡量互相瞭解對方的意思。」

「那正是我所希望的。」

「您見過基督山先生了，是不是？」

「我常常見到他，」騰格拉爾挺直了身子說。「他是我非常親密的朋友。」

「在您和他最近談話的時候，您說，我對這件婚事的態度不夠堅決，好像把它淡忘了。」

「我確實這麼說過。」

「好吧，我現在來了。您看，我既沒有淡忘，也沒有不堅決的意思，因為我現在來提醒您的諾言了。」

騰格拉爾不作答。

「難道您這麼快就改變了主意，」馬爾塞夫又說，「或者您是想讓我再三向您懇求，以我的屈辱來取樂嗎？」

騰格拉爾覺得談話繼續這樣進行下去，與他就不再有利了，於是就改變口吻，對馬爾塞夫說：「伯爵閣下，您有權對我的含蓄表示吃驚——這一點我承認——而我向您保證，我用這種態度對待您，於我也覺得十分彆扭。但相信我，在我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實在也是由於萬不得已。」

「這些話都聽上去空空洞洞的，我親愛的先生，」馬爾塞夫說。「這些話也許可以讓一個萍水相逢的朋友感到滿足，但馬爾塞夫伯爵卻並不是一個萍水相逢的朋友。他以這樣的身份去拜訪另外一個人，要求對方履行諾言的時候，如果這個人不能履行他自己的諾言，那麼他起碼應該提出一個充分的理由。」

騰格拉爾是一個懦夫，但他在表面上卻不願意顯得如此；馬爾塞夫剛才使用的那種口吻把他惹怒了。「我的舉動並不是沒有充分的理由。」他答道。

「您的意思是什麼呢？」

「我的意思是，我有一個很充分的理由，但卻不好明說。」

「總而言之，您一定要明白，我對於你的沉默不會感到滿意，但至少有一點顯而易見的——就是您不想和我的家庭聯姻。」

「不，閣下，」騰格拉爾說，「我只是想推遲我的決定而已。」

「而您真的這麼自以為是，以為我竟可以隨著您反覆無常，低三下四地等您回心轉意嗎？」

「那麼，伯爵閣下，如果您不願意等待的話，我們就只好就算從來沒有談到過這些事情好了。」

伯爵的脾氣本來就傲慢急躁，為了阻止自己爆發出怒氣，他緊緊把嘴唇咬住，直到咬出血，可是，他明白在目前這種狀態下，遭嘲笑的一定是他，所以他本來已向客廳門口跨出了幾步，但一轉念，又回來。一片陰雲掠過他的額頭，抹去了腦門上的怒氣，剩下一種淡淡的不安的痕跡。「我親愛的騰格拉爾，」他說，「我們相識已經很多年了，所以我們應該互相尊重對方的脾氣。您應該向我說明一下，我也應該知道我的兒子為什麼失去了您的歡心，這本來是很公平的。」

「那並不是因為對子爵本人有什麼惡感，我能告訴您的僅此而已，閣下。」騰格拉爾回答，他一看到馬爾塞夫軟下來了一點，就馬上又恢復了他那種傲慢的態度。

「那麼您對誰產生了惡感呢？」馬爾塞夫臉色發白，音調都變了。

伯爵臉上的表情並沒有瞞過銀行家的眼睛；他用比以前更加堅定的眼神盯住對方，說：「您最好還是不要勉強我說得更明白吧。」

伯爵氣得渾身顫抖，他極力克制住自己的狂怒，說：「我有權要您必須向我解釋清楚。是不是馬爾塞夫夫人不討你喜歡？是不是您覺得我的財產不夠，是不是因為我的政見和您不一致？」

「絕不是那一類的事，閣下，」騰格拉爾答道，「如果是那樣，那就只能怪我自己了，因為這些事情在一開始討論婚約的時候我就知道。不，不要再追究原因了吧。我真感到很慚愧，讓您這樣作嚴格的自我檢討。我們暫且先不提這件事，採取中和的辦法——就是，放一放再說，不算破裂也不算成約，用不著忙。我的女兒才十七歲，令郎才二十一歲。在我們等待的過程中，時間自然會促使事情不斷地發展。晚上看東西只覺得一片黑暗模糊，但在晨光中看卻就太清楚了。有的時候，一天之間，最殘酷的誹謗會突然從天而降。」

「誹謗，這是您說的嗎，閣下？」馬爾塞夫臉色頓時灰白，喊道。「難道有人敢造我謠？」

「伯爵閣下，我已經告訴過您了，我認為最好是不要做什麼解釋。」

「那麼，閣下，我就耐心地忍受遭您拒絕的屈辱嗎？」

「這件事在我更是痛苦，閣下——是的，我比您感到更加痛苦，因為別人都知道我要跟您高攀，而一次婚約的破裂，女方所受的損害總比男方要大。」

「行了，閣下，」馬爾塞夫說，「這件事情我們不必再說了。」

於是他氣沖沖地緊抓著他的手套走出房間。

騰格拉爾注意到：在這次談話的過程中，馬爾塞夫自始至終不敢問是不是因為他自己，騰格拉爾才放棄他的諾言。

那天晚上，騰格拉爾和幾位朋友商量了很長時間；卡瓦爾康蒂先生則在客廳裡陪著太太小姐，他最後一個離開那位銀行家的家。

第二天早晨，騰格拉爾一醒過來就找來報紙。報紙拿來了。他把其他三四份放在一邊，拿起《大公報》，也就是波尚主編的那份報。他急忙忙地撕掉封套，慌慌張張地打開那份報紙，不屑一顧地掀過「巴黎大事」版，翻到雜項消息欄，帶著一個惡毒的微笑把目光停駐在一段以「亞尼納通訊」開始的消息上。「好極了！」騰格拉爾在看完那一段消息後說，「這兒有一小段關於弗爾南多上校的文字，這一段文字，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可以省掉我一番勁兒，免得再跟馬爾塞夫伯爵來解釋了。」

與此同時——就是說，在早晨九點鐘，阿爾貝‧馬爾塞夫穿上一套筆挺的黑制服，激動地來到香榭麗舍大道去拜訪基督山，但當他草草地問伯爵在不在家的時候，門房告訴他說，大人已經在半小時前出去了。

「他帶沒帶巴浦斯汀去？」

「沒有，子爵閣下。」

「那麼，叫他來，我要跟他說幾句話。」

門房去找那位貼身跟班，一會兒就跟他一起回來了。

「我的好朋友，」阿爾貝說，「請原諒我的冒昧，但我很想從你這兒知道你的主人是不是真出去了。」

「他真的出去了，閣下。」巴浦斯汀答道。

「出去了？既使對我也是這樣說？」

「我知道主人一向十分高興地見到子爵閣下，」巴浦斯汀說，「所以我絕不會把您當作普通客人看待。」

「你說得對，我現在有一件非常要緊的事情想見見他。你說他是不是要很久才能回來？」

「不，我想不會，因為他吩咐在十點鐘給他備好早餐。」

「好吧，我在香榭麗舍大道上轉一轉，十點鐘的時候再回來。在這個期間，如果伯爵閣下回來了，你請他不要再出去，等著見我，行不行？」

「我一定代為轉達，閣下。」巴浦斯汀說。

阿爾貝把他的馬車留在伯爵門口，準備徒步去轉圈兒。當他經過浮維斯巷的時候，他好像看到伯爵的馬停在高塞射擊房的門口，他走過去，認出了那個車伕。「伯爵閣下在裡面射擊嗎？」馬爾塞夫說。

「是的，先生。」車伕回答。

他正說著，阿爾貝聽到兩三下手槍響聲。他往裡面走，遇到一位射擊房裡的侍者。「對不起，子爵閣下，」那個孩子說，「您等一下好不好？」

「為什麼，菲力？」阿爾貝問。他是那兒的老顧客，不明白為什麼這次要阻止他進去。

「因為現在房子裡的那位先生不願意有人打擾他，他從來不在外人面前練槍的。」

「連你也不許去嗎？那麼誰給他上子彈？」

「他的僕人。」

「一個努力比亞人嗎？」

「一個黑人。」

「那麼，是他了。」

「你認識這位先生的嗎？」

「是的，我就是來找他的，他是我的朋友。」

「噢！那又是一回事了。我馬上去告訴他，說您來了。」於是菲力在他自己好奇心的驅動下走進射擊房，沒過一會兒後，基督山出現在門檻上了。

「我親愛的伯爵，」阿爾貝說，「請原諒我跟蹤您到了這裡，我必須先跟您說，這種失禮的行為不是您僕人的過錯，只怪我自己。我到您府上，他們告訴我說，您出去了，但十點鐘回來吃早餐。我打算散步散到十點鐘，不想，看見了您的車馬。」

「您剛才說這一通，讓我倒希望你是準備來和我一起吃早餐的。」

「不，謝謝您，我現在想的不是早餐，而是別的事情。那頓飯我們也許可以遲一些，等心情更惡劣了再吃。」

「您在說些什麼錯話呀？」

「我今天要跟人決鬥。」

「您？為什麼？」

「我要去跟人決鬥——」

「好了，我明白。可為什麼事吵起來的呢？決鬥的原因多得很，您知道。」

「我決鬥是為了名譽。」

「哎呀！那可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了。」

「嚴重得我來請求您幫我一個忙。」

「幫什麼忙？」

「做我的陪證人。」

「這是件非尋常的事情，我們不要在這兒說了，回家以後再說吧。阿里，給我拿一點水來。」

伯爵捲起袖子，走進那間專供練習射擊的先生們練習完後洗手的小耳房裡。

「請進，子爵閣下，」菲力小聲說，「我給您看一件滑稽事兒。」馬爾塞夫進去，見到牆上釘著的不是普通的靶子，而是幾張紙牌。阿爾貝遠看以為那是一整套的紙牌，因為他可以從Ａ數到十。

「啊！啊！」阿爾貝說，「我看您是在準備玩紙牌了。」

「不，」伯爵說，「我是在製造一套紙牌。」

「怎麼回事？」阿爾貝說。

「您看到的那些牌實際上都是Ａ和二，但我的槍彈把它們變成三、五、七、八、九和十。」

阿爾貝走近去看。果然，紙牌上子彈穿過的地方極其準確，行次的距離都符合規定。馬爾塞夫朝靶子走過去的時候，半路上又拾到兩三隻燕子，牠們是被伯爵打死的，因為牠們魯莽地飛進伯爵的手槍射程。

「哎呀！」馬爾塞夫說。

「您叫我有什麼辦法呢？，我親愛的子爵？」基督山一面用阿里遞來的毛巾擦手，一面說。「我總得在空閒的時間找些事兒做做呀。過來吧，我等著您呢。」

於是他們一起走進基督山的雙輪馬車。幾分鐘後，那輛馬車就把他們拉到三十號門口。基督山領著阿爾貝到他的書齋裡，指著一個位子讓他坐下，他自己也找了一個位子坐下來。「現在我們平心靜氣地把事情來說一說吧，」他說。

「您也看得出，我是相當平心靜氣的了。」阿爾貝說。

「您想跟誰決鬥？」

「波尚。」

「你們不是朋友嗎？」

「當然嘍，決鬥的對手總是朋友。」

「我想你們這次發生爭吵總有原因的吧？」

「當然有！」

「他把您怎麼了？」

「昨天晚上，他的報紙上——還是等一等，您自己去看吧。」於是阿爾貝把那份報紙遞給伯爵。伯爵唸道：「亞尼納通訊：我們現在聽說到一件至今大家還不知道，或者至少還沒有公佈過的事實。防護本市的城堡，是被阿里‧鐵貝林總督非常信任的法國軍官弗爾南多出賣給土耳其人的。」

「嗯，」基督山說，「這段消息有什麼值得你惱怒的呢？」

「有什麼值得我惱怒的嗎？」

「是啊，亞尼納的城堡被一個法國軍官出賣，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呢？」

「這關係到家父馬爾塞夫伯爵，因為弗爾南多是他的教名。」

「令尊在阿坦克總督手下幹過嗎？」

「是的，也就是說，他曾為希臘的獨立而戰，而這種誹謗就是因此而起的。」

「噢，我親愛的子爵，您說話得理智一些！」

「我並不想不理智。」

「那麼請告訴我，弗爾南多軍官和馬爾塞夫伯爵是兩個名稱的一個人，這件事在法國有誰能知道呢？亞尼納是在一八二二或一八二三被攻陷的，現在還有誰會注意到它呢？」

「那正可說明這種伎倆的惡毒。他們讓時間過去了這麼久，然後把大家早已忘記的事情突然又重新翻了出來，以此作為誹謗材料來玷污我們的好名聲。我繼承著家父的姓，我不願意這個姓被恥辱所玷污。我要去找波尚，這個消息是在他的報紙上出現的，我一定要他當著兩個證人的面聲明更正。」

「波尚是絕不肯更正的。」

「那麼我們就決鬥。」

「不，你們不會決鬥的，因為他會告訴您——而且這也非常實在的——在希臘陸軍裡，名叫弗爾南多的軍官或許有五十個之多。」

「但我們還是要決鬥。我要洗刷家父名譽上的污點。家父是一個那麼勇敢的軍人，他的歷史是那麼的輝煌——」

「哦，嗯，他會說：『我們保證這個弗爾南多不是那位人人皆知的馬爾塞夫伯爵，雖然他也有過這個教名。』」

「除非完全更正，我絕不能表示罷休。」

「您準備當著兩個證人的面叫他這麼做嗎？」

「是的。」

「您錯了。」

「我想您的話的意思就是要拒絕我的要求，不肯相助了？」

「您知道我對決鬥的看法是什麼，不知道您還記得不記得，我們在羅馬的時候，把我對於那件事的看法跟您說過。」

「可是，我親愛的伯爵，我覺得今天早晨您做的那件事，跟您抱的那種觀念根本不相符合。」

「因為，我的大好人，您知道一個人決不能偏激得太厲害。如果和傻瓜們在一起，那就必須學會做一些傻事。有一天，也許會有一個非常暴躁的傢伙來找到我。他跟我或許也像您和波尚那樣並沒有真正值得吵架的理由，但他也會逼著我操心一件無聊的小事，他會叫他的陪證人來見我，或者是在一個公眾場所侮辱我——噢，那我就只好殺死那個淺薄的傢伙。」

「那麼您承認是可以決鬥的了？」

「當然。」

「好吧，既然如此，您為什麼要反對我決鬥呢？」

「我並沒有說您不決鬥，我只是說，決鬥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在沒有進行細緻考慮以前，是不應該去做的。」

「他在侮辱家父以前，可沒有進行什麼考慮。」

「如果這是他疏忽造成的錯誤，而且自己也這麼承認，您就應該善罷甘休了。」

「啊，我親愛的伯爵，您未免太寬容了。」

「而您也太計較了。如果，比方說，我說這句話別生氣——」

「嗯！」

「如果那段消息確實是真的呢？」

「一個兒子不應該承認這樣一個有損自己父親名譽的假設。」

「噢！天哪！我們這個時代需要承認的事情實在太多啦！」

「那完全是時代的錯誤。」

「可您準備實施改革嗎？」

「是的，如果和我有關係的話。」

「嗯！您真剛強，我的好人！」

「我知道我確實剛強。」

「您不想聽好的忠告嗎？」

「朋友的忠告當然要聽。」

「您認為我夠不夠得上那個稱呼呢？」

「當然夠得上。」

「嗯，那麼，在帶著證人到波尚那兒去以前，對這件事情可以再去瞭解瞭解。」

「跟誰去瞭解？」

「跟海黛，比方說。」

「咦，何必要把一個女人扯到這裡面呢，她對這件事情能發揮什麼作用？」

「比方說，她可以向你保證，說令尊對於總督的失敗和死亡毫無關係。或者，如果正巧他的確牽連到了裡面，這件不幸的事情也——」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親愛的伯爵，我絕不能承認這麼一個假設。」

「那麼，您也拒絕這個瞭解內情的方法了？」

「我堅決予以拒絕。」

「那麼我再要給您一個忠告。」

「說吧，但希望這是最後的一個了。」

「也許您不願意聽吧？」

「恰恰相反，我要請你說出來。」

「在您到波尚那兒去的時候，不要帶著證人，自個兒去見他。」

「那可是違背慣例呵。」

「您的情況本來就和一般情況不同。」

「您為什麼要我自個兒去呢？」

「因為那樣，這件事情就可以由您和波尚私下解決。」

「請再說得清楚一些。」

「可以。如果您要波尚更正消息，您起碼應該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心甘情願地那麼去做——只要他願意更正。您在這方面，最後結果也一樣。如果他拒絕那麼做，到那時再找兩個外人知道您的祕密也還不遲。」

「他們不是什麼外人，而是朋友。」

「啊，但今天的朋友就是明天的仇敵——波尚就是一個例子。」

「所以您勸我。」

「我勸您得謹慎。」

「那麼您勸我一個人去找波尚。」

「對，而且我可以告訴您理由。在您希望一個人的自尊心向您讓步的時候，您在表面上至少必須做出不想傷害它的樣子。」

「我相信您是對的。」

「啊！這就再好不過了。」

「那麼我就一個人去。」

「好吧，但您能乾脆不去就更好。」

「那我做不到。」

「那麼去吧，這起碼總比您剛開始的想法好一點。」

「但如果不管我多麼謹慎，而最後我還是不得不決鬥的話，您願不願做我的陪證人？」

「我親愛的子爵，」基督山鄭重地答道，「您一定也看出來了，在今天以前，無論什麼時候，也無論在什麼地點，我始終都聽您的吩咐。但您剛才要求的那件事，我就愛莫能助了。」

「為什麼？」

「不說也許您將來會明白。眼下，我要求您原諒我暫時保密不說。」

「好吧，那麼我就去邀弗蘭茲和夏多‧勒諾。他們辦這種事情是再恰當不過的人選了。」

「那麼就這樣吧。」

「但如果我真的要決鬥的話，您肯定不會反對教我一兩手射擊或劍術的嘍？」

「那個，也絕對不可能。」

「您這個人可真古怪！您什麼事情都不想插手。」

「您說得很對——這是我處世的原則。」

「那麼，這件事情我們不談了。再會，伯爵。」

馬爾塞夫拿起他的帽子，離開了那個房間。他在門口找到他的雙輪馬車，極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氣，馬上趕車到波尚家裡去。波尚在他的辦公室裡。這是一個陰暗的房間，看上去處處都是灰塵，從沒人記得的年代起，報館編輯的辦公室就是這麼個樣子。僕人通報阿爾貝‧馬爾塞夫先生來訪。波尚要他再重說一遍，但還是有點不相信，他喊道：「請進！」阿爾貝進來了。波尚見他的朋友跳過和踩踏著散亂堆放在房間裡的報紙走進來，就發出了一聲叫喊。「咦！咦！我親愛的阿爾貝！」他把手伸給那個青年說。「你這是怎麼啦？是發瘋了，還是就想來和我一起吃頓早餐的呢？想辦法找個地方坐吧，那盆天竺葵的旁邊有張椅子，房間裡就這麼張椅子了，讓我不忘記世界上除了紙張以外還有別的東西。」

「波尚，」阿爾貝說，「我是來找你的報紙說說話來的。」

「你，馬爾塞夫？你有什麼事情要找它說話？」

「我希望那裡面的一段話要予以更正。」

「你指的是哪一段言論？但坐下再說嗎。」

「謝謝你。」阿爾貝說，冷淡而機械地鞠了一躬。

「現在請你把那段話的意思解釋一下吧，它為什麼會讓你不高興？」

「那段話影響了我家裡一個人的名譽。」

「哪一段消息？」波尚非常驚奇地說。「你肯定搞錯了。」

「就是亞尼納寄給你的那篇通訊。」

「亞尼納寄來的？」

「是的，你好像真的一點兒不知道我那件事似的。」

「我以人格擔保！倍鐵斯蒂，把昨天的報紙給我。」波尚喊道。

「這兒有，我帶來了一份。」阿爾貝回答說。

波尚接過那份報紙，輕聲唸道：「亞尼納通訊，」

「你看，這段新聞多麼叫人著惱。」波尚讀完以後，馬爾塞夫說。

「那麼這上面說的那個軍官是你的一個什麼親戚嗎？」這位總編輯問。

「對。」阿爾貝說，臉羞得通紅。

「那麼，您打算要我怎樣辦呢？」波尚溫和地說。

「我親愛的波尚，我希望你更正這個消息。」

波尚用著十分親切的神態望著阿爾貝。「我說，」他說，「這件事情，需要好好地談一談，更正一段消息。向來都是一件非常要緊的事，你知道。坐下吧，我把它再唸一遍。」

阿爾貝重新坐了下來，而波尚比第一次更加仔細地把他朋友所譴責的那幾行消息又看了一遍。

「嗯，」阿爾貝以堅定的口氣說，「你看，你的報紙侮辱了我家裡的一個人，我堅決要求予以更正。」

「你——堅決？」

「是的，我堅決。」

「請允許我提醒你，你可不是議員，我親愛的子爵。」

「我也不想做議員，」那位青年站起身來說道。「我再跟你說一遍，我下決心要更正昨天這則消息。你瞭解我已經很長時間了，」阿爾貝見波尚輕蔑地昂起他的頭，就咬了一下嘴唇，繼續說，「以前是我的朋友，所以你和我的關係相當密切，應該知道我在這一點上一定要堅持到底。」

「如果我以前是你的朋友，馬爾塞夫，你現在這種說話的樣子幾乎都讓我記不起我以前曾經榮幸地享有過那種稱呼，但請你等一等，我們都不要發火，起碼現在是不要發火。你的態度太急躁煩惱，告訴我，這個弗爾南多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是我的父親，」阿爾貝說，「弗爾南多‧蒙台哥先生，馬爾塞夫伯爵，他是一位老軍人，身經二十次大戰，而他們卻要用臭溝裡的爛泥來抹煞他那些光榮的傷痕。」

「是你的父親嗎？」波尚說，「那就不是一回事了。我現在可以理解你這麼氣憤的原因了，我親愛的阿爾貝，我再來唸一遍。」於是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第三次再讀那則消息。

「但報紙上沒有哪一個地方說明這個弗爾南多就是你的父親呀。」

「沒有，但這種關係別人是可以看得出來的，所以我堅持要更正這則消息。」

聽到「我堅持要」這幾個字，波尚抬起他的眼睛堅定地望著阿爾貝的臉，然後他的眼光又漸漸低垂下去，沉吟了一會兒。

「你可以更正這段消息的吧，你答應不答應，波尚？」阿爾貝說，他火氣愈來愈大了，但盡力克制著。

「可以。」波尚答道。

「立刻嗎？」阿爾貝說。

「在我證實了這個消息不確實之後。」

「什麼？」

「這件事情很需要調查一下，而我要進行調查。」

「但那又何必調查呢。閣下？」阿爾貝怒不可遏地說。「假如你不相信那是我的父親，那麼請你立刻聲明。如果你相信是他，那麼請說明你的理由。」

波尚臉上露出一個他所特有的微笑，這種微笑可以在各種不同的情況之下傳達出他心裡各種不同的情感。「閣下，」他用那種微笑望著阿爾貝答道，「如果你是到我這兒來尋找某種滿足，你應該直接說出來，不必和我進行這種沒意義的談話。我已經耐心地聽了半個鐘頭了。你這次到我這裡來難道是我叫你來的嗎？」

「是的，如果你不答應更正那些有損名譽的誹謗之言。」

「等一下。請你不要嚇唬人，弗爾南多‧蒙台哥先生，馬爾塞夫子爵！我從來不准許我的敵人向我進行恐嚇，更不願意我的朋友對我使用這種態度。你堅持要我更正這則關於弗爾南多上校的消息——但我可以以人格向你擔保，這則新聞與我一點關係沒有，你還是要堅持嗎？」

「是的，我堅持要求更正！」阿爾貝說，由於他興奮得有些過度，腦子已經開始有點糊塗了。

「如果我拒絕更正，你就要和我決鬥，是不是？」波尚用平靜的口氣說。

「是的！」阿爾貝提高他的聲音說。

「好吧，」波尚說，「我的答覆如下，我親愛的先生。那則消息不是我刊登的，我甚至連知道都不知道。但你所採取的行徑已讓我對這則消息產生了注意力，它或者要更正，或者要證實，都有待進行足夠的調查以後才能決定。」

「閣下，」阿爾貝站起來說，「我看來要榮幸地請我的陪證人來這兒見你，請你費神和他們商量決定相會的地點和我們要供用的武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當然明白，我親愛的先生。」

「那麼今天晚上，如果你願意的話，或者最晚明天早晨，我們再見。」

「不，不！什麼時間適當那得由我來決定。我有權決定先決條件，因為我是受挑戰的一方——但在我看來，那個時候還沒有到。我知道你的劍術很純熟，而我的劍術只是馬虎過得去。我也知道你是一個很好的射擊手——那方面我們水平差不多相當。我知道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決鬥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兒，因為你很勇敢，而我也很勇敢。我不願意無緣無故殺死你或者我自己被你殺死。現在要該我來問你一個問題了。我已經不止一次地反覆向你闡明，而且用我的人格向你擔保，對你攻擊我的這件事情我壓根一無所知。我還可以向你申明，除了你以外，誰都不可能認為弗爾南多那個名字就是馬爾塞夫伯爵。在我作了這樣的聲明以後，你是否還堅持要我更正，而且如果我不更正，就要和我決出生死？」

「我不改變我原來的決心。」

「那麼好，我親愛的先生，現在我同意和你拚個死活。但我需要三個星期的準備時間，到時間來臨的時候，我就會來對你說：『那個消息是不正確的，我同意更正』，或是，『那個消息是確實的』。然後，我就立即從劍鞘裡抽出劍、或從匣子裡拔出手槍，兩者隨便。」

「三個星期！」阿爾貝叫道，「當我蒙受著羞辱的時候，三個星期相當於三個世紀了。」

「要是你還是我的朋友，我就會說：『耐心一點吧，我的朋友。』但你自己要與我為仇，所以我說，『那跟我有什麼關係，閣下？』」

「好吧，那就三個星期吧，」馬爾塞夫說，「但請記住，三個星期結束的時候，不許再拖延或者推托，以此避免——」

「阿爾貝‧馬爾塞夫先生，」波尚也站起身來說，「在三個星期之內——那就是說，二十一天之內——我不會把你摔到窗口外面去，而在那個時間還沒有過去以前，你也沒有權利來打破我的腦袋。今天是八月二十九，所以約定的時間是在九月二十一，在那個時間還沒有到來之前——我現在要給你一個體面的忠告——我們不要狂叫亂嚷，像那兩條綁在對面屋柱上的狗一樣。」

說完這番話，波尚就冷冷地向阿爾貝鞠了一躬，轉身走進了他的印刷間。阿爾貝把他的怒氣發洩到一堆報紙上，用自己的手杖把它們打得滿屋子亂飛；經過一番發洩以後，他走了，——但在離開以前，他還朝印刷間的門口走過去幾次，好像是很想進去似的。

阿爾貝用上勁兒鞭打著他的馬，正如剛才杖打那些給他帶來煩惱的無辜的報紙一樣；在他經過林蔭大道的時候，他看見莫雷爾睜著大眼，步伐匆匆地走過。他正往中國澡堂前面走，看來像是從聖‧馬丁門那個方向來，要向瑪德倫大道去。「啊，」馬爾塞夫說，「那邊兒倒有一個快活的人！」阿爾貝的觀察是對的。

第七十九章 檸檬水

莫雷爾的確非常快活。諾瓦蒂埃先生剛才差人去叫他，為了急於想知道這次來叫他的原因，他匆忙得連車子都顧上不叫，對他自己的兩條腿比馬的四條腿居然更加信任。他以迅猛直前的速度從密斯雷路出發，朝著聖‧奧諾路前進。莫雷爾是以一個運動健將的步速行進的，那位可憐的巴羅斯氣喘噓噓地跟在他的後面。莫雷爾才三十一歲，而巴羅斯卻已經六十歲了；莫雷爾陶醉在愛情裡，巴羅斯則忍受著酷熱的煎熬。這兩個人在年齡和興趣上的差別是如此之大，他們就像是一個三角形的兩條邊——在底上互不搭界而在頂部重合。

那個頂部就是諾瓦蒂埃先生，他請莫雷爾立刻來看他——這個命令莫雷爾毫不含糊地做到了，可卻大大地苦了巴羅斯。到那兒的時候，莫雷爾氣不長噓，因為愛神借給了他翅膀；而早把愛情忘記得一乾二淨的巴羅斯卻累得渾身大汗。

那個老僕人領著莫雷爾從一扇小門裡進去，書齋的門關上以後，不多會兒就傳來一陣衣裙的窸窣聲，這就等於是宣告瓦朗蒂娜到來了。她穿上深顏色的喪服顯得美麗非凡，莫雷爾望著她的時候心裡感到無比喜悅，覺得即使她的祖父不同他談話也沒什麼關係。不過他們聽到老人的那把安樂椅已順著地板上滾動過來，不一會兒他就來到房間裡了。莫雷爾熱情地向他道謝，感激他及時中止那樁婚事，把瓦朗蒂娜和他從絕望中拯救了出來；諾瓦蒂埃用一種慈祥的眼光接受了他的感謝。於是莫雷爾就朝那年輕女郎投過去一個徵詢的目光，想知道現在又有什麼新的恩典要賜予他。瓦朗蒂娜的座位稍微離開他們一段距離，她正在小心翼翼地等待非她不可的說話時機。諾瓦蒂埃用他的眼光盯住她。「我可以把您跟我說的那些話講出來嗎？」瓦朗蒂娜問，諾瓦蒂埃仍然望著他。

「那麼，您想讓我把您跟我說的那些話講出來嗎？」她又問。

「是的。」諾瓦蒂埃示意。

「莫雷爾先生，」瓦朗蒂娜對那個凝神屏氣傾聽著的年輕人說，「我的祖父諾瓦蒂埃先生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說，那是他三天以前告訴我的。現在他把你請來，就是要我把那些話轉達給你聽。現在，我就開始轉達了。而既然他選中我做他的傳話人，我當然就要忠於他的信託，絕不把他的意思改變一個字。」

「噢，我正非常耐心地聽著呢，」那位青年說道，「請你說吧！」

瓦朗蒂娜低垂下她的眼睛，這在莫雷爾看來是一個好徵兆，因為他明白只有快樂才能使瓦朗蒂娜這樣情不自禁。「我祖父準備離開這兒了，」她說，「巴羅斯正在給他尋找合適的房子。」

「不過你，小姐，」莫雷爾說——「你和諾瓦蒂埃先生的幸福是不能割裂的——」

「我？」瓦朗蒂娜打斷他的話頭說，「我不會離開我的祖父，這我們早就商量好了。我和他住在一起。現在，維爾福先生必須得對這個打算表示同意或拒絕。如果他同意，我就馬上離開。如果他拒絕，我就得等到我成年以後再走，那就得再等十個月左右，然後我就自由了，我可以擁有一筆個人支配財產，而——」

「而——？」莫雷爾問道。

「而經我祖父的允許，我就可以兌現我對你出的諾言了。」

瓦朗蒂娜說出最後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那麼樣的低，如果不是莫雷爾在全神貫注傾聽的話，他恐怕就聽不清了。

「我把你的意思說清楚了嗎，爺爺？」瓦朗蒂娜對諾瓦蒂埃說。

「是的。」老人表示。

「一旦到了我祖父的家裡，莫雷爾先生就可以到我那位敬愛的保護人那兒去看我，如果我們依然感到我們所設想的婚姻可以保證我們將來能幸福，那麼，我希望莫雷爾先生到那時親自來向我求婚。不過，唉！我聽人說，當人的願望受到妨礙的時候，他們的心會由此熾熱起來，而在得到保障的時候，心就變得冷淡了。」

「噢！」莫雷爾喊道，他多麼想撲過身去跪在諾瓦蒂埃面前，就像跪在上帝面前一樣，他希望跪在瓦朗蒂娜面前，就像跪在一位天使面前一樣，說，「我今生行了什麼善，竟讓我享受這樣的福份呢？」

「現在，那個時候之前，」這位年輕女郎用鎮定矜持的口氣繼續說，「我們得尊重禮俗。凡是不希望最終把我們拆開的朋友，我們都得聽取他們的意見。總之，我還是說那句老話，因為這句老話可以最好地表達我的意思——我們得等待。」

「我發誓不惜一切代價接受這句話的約束，閣下，」莫雷爾說，「我不但願意接受，而且很高興地接受。」

「所以，」瓦朗蒂娜調侃地望著馬西米蘭繼續說道，「不要再做輕率的舉動，不要再提出頭腦發熱的計劃，因為從今天起，我覺著自己一定將會光榮而幸福地成為你的一部分，你當然不想連累她的名譽的嘍？」

莫雷爾把自己手按在心上。諾瓦蒂埃用無限慈愛的目光望著這對情人。巴羅斯是一個有資格瞭解一切經過的特權人物，他這時還留在房間裡，一面擦拭著他那光禿的腦門上的汗珠，一面朝那對年輕人微笑。

「你看來熱得很呀，我的好巴羅斯！」瓦朗蒂娜說。

「啊！我剛才跑得太快了，小姐。不過我必須說一句公道話，莫雷爾先生比我跑得還要快呢。」

諾瓦蒂埃讓他們注意到一隻茶盤，盤上面放著一大樽檸檬水和一隻杯子。那隻玻璃樽幾乎都裝滿了，諾瓦蒂埃先生只是喝了一點點。

「來，巴羅斯，」那位年輕女郎說，「喝點兒檸檬水吧，我看你很想痛飲一番呢。」

「小姐，」巴羅斯說，「我真的口渴死了，既然您這麼好心請我喝，我當然絕不反對喝上一杯祝您康健。」

「那麼，拿去喝吧，馬上回來呀。」

巴羅斯端著茶盤走了出去，他在匆忙中忘了關門，他們見他一跨出房門就立刻一仰將瓦朗蒂娜給他斟滿的那一杯檸檬水喝個淨光。

瓦朗蒂娜和莫雷爾正在諾瓦蒂埃面前脈脈含情的互送秋波之時，忽然聽到門鈴響了。這說明來客人了。瓦朗蒂娜看了一看她的錶。

「十二點多了，」她說，「而今天是星期六。我敢說那一定是醫生，爺爺。」

諾瓦蒂埃表示他相信她說得不錯。

「他會到這兒來的，莫雷爾先生最好還是走吧。您說是不是，爺爺？」

「是的。」老人表示。

「巴羅斯！」瓦朗蒂娜喊道，「巴羅斯！」

「來了，小姐。」他回答。

「巴羅斯會給你開門的，」瓦朗蒂娜對莫雷爾說。「現在，請牢記一點，軍官閣下，對我的祖父指令你不要有任何輕舉妄動，以免影響我們的幸福。」

「我已經答應他等待了，」莫雷爾答道，「我一定等待。」

這時巴羅斯進來了。

「誰拉的鈴？」瓦朗蒂娜問道。

「阿夫里尼醫生。」巴羅斯說，他步履踉蹌，像是要倒下來似的。

「怎麼啦，巴羅斯？」瓦朗蒂娜說。

那位老人沒有答話，只是用失神呆滯的眼光望著他的主人，他，那痙攣的手則緊緊地抓住一件傢具，以防止自己跌倒。

「咦，他要摔倒啦！」莫雷爾叫道。

巴羅斯的身體愈抖愈厲害，他的面貌幾乎已經全部變形，肌肉一個勁兒地抽搐，預示一場極其嚴重的神經錯亂馬上來臨。諾瓦蒂埃看到巴羅斯成了這種可憐的樣子，他的目光裡就流露出人之心所可能產生的種種悲哀和憐憫的情愫。巴羅斯向他的主人走近了幾步。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怎麼啦？」他說。「我難受極了！我什麼也看不見啦！我的腦子裡像是有千支火箭在亂竄！噢，別碰我，別碰我呵！」

這時，他的眼珠已凶暴地凸出來；他的頭向後仰，身體的其他部分開始僵硬起來。

瓦朗蒂娜發出一聲恐怖的喊叫；莫雷爾上前抱住了她，好像要保護她抵禦什麼不可測的危險似的。「阿夫里尼先生！阿夫里尼先生！」她用窒息的聲音喊道。「救命哪！救命哪！」

巴羅斯轉了一個身，竭力踉蹌地掙扎了幾步，然後倒在了諾瓦蒂埃的腳下，一隻手搭在那個廢人的膝頭上，喊道：「我的主人呀！我的好主人呀！」

就在此刻，維爾福先生由於聽到了這片喧鬧聲，來到了房間。莫雷爾放開了幾乎快要昏過去的瓦朗蒂娜，退到房間最裡邊的一個角落裡，躲在一張帷幕後面。他的臉色蒼白像是突然見到自己面前竄出一條赤練蛇一樣，他那錯愕的光依然凝望著那個不幸的受難者。

諾瓦蒂埃焦急恐怖到極點，只恨自己一點勁兒也使不上去幫助他的老家人；他從來不把巴羅斯看作是一個僕人，而把他當作一位朋友對待。他額頭上的青筋暴脹，眼睛周圍的肌肉猛烈地抽搐；從這些跡象上，可以看出在那活躍有力的大腦和那麻痺無助的肉體之間，正在進行著可怕的爭鬥。巴羅斯這時面部痙攣，眼睛充血，仰頭躺在地上，兩手敲打地板，兩腿已變得非常僵硬，不像是自己在彎曲而像是折斷了一樣。他的嘴巴旁邊繞著一層淡淡的白沫，呼吸得十分艱難痛苦。

維爾福嚇呆了，對眼前的這個情景不知所措地凝視了一會兒。他沒有看見莫雷爾。當他這麼啞然凝視的過程中，他的臉漸漸變白，頭髮好像直豎了起來，就這麼過了一會兒，他跳到門口，大聲喊道：「醫生！醫生！來呀，來呀！」

「夫人，夫人！」瓦朗蒂娜奔上樓去叫他的後母，向她喊道，「快來，快！把您的嗅瓶拿來！」

「出了什麼事？」維爾福夫人用一種做作的口氣說。

「噢！來！來呀！」

「可醫生在哪兒呀？」維爾福喊道，「他上哪兒去啦？」

維爾福夫人此時從容不迫地走下樓，她一手握著一條手帕，像是準備抹臉的，另一隻手裡拿著一瓶英國嗅鹽。她走進房間來的時候，第一眼先掃向諾瓦蒂埃，諾瓦蒂埃的臉上雖然表露出這種情況下必然會發生的情緒，可仍然可以看出他不保持著往常的健康；她的第二眼才掃向那個將死的人。她的臉色立時蒼白起來，眼光又從那位僕人身上返回到他的主人身上。

「看在上帝份兒上，夫人，」維爾福說，「告訴我醫生在哪兒？他剛才還在你那兒。你看這像是中風，如果能夠給他放血，大概他還有救。」

「他最近吃過什麼東西嗎？」維爾福夫人沒有直接回答她丈夫的問題，這樣反問。

「夫人，」瓦朗蒂娜答道，「他連早餐都沒有吃。祖父派他去幹了一件事，他跑得太快，回來只喝了一杯檸檬水。」

「啊？」維爾福夫人說，「他為什麼不喝葡萄酒呢？檸檬水對他是很不利呀。」

「爺爺的那樽檸檬水就在他的身邊，可憐的巴羅斯當時口渴極了，只要是喝的東西，他都歡迎。」

維爾福夫人吃了一驚。諾瓦蒂埃用一種查詢的眼光望著她。「他真倒霉。」她說。

「夫人，」維爾福先生說，「我問你阿夫里尼先生在哪兒？看上帝面上，快告訴我！」

「他在愛德華那兒，愛德華也不大舒服。」維爾福夫人這次無法再避而不答。

維爾福親自走上樓去叫他。

「這個你拿著吧。」維爾福夫人說，把她的嗅瓶交給瓦朗蒂娜。「他們肯定會給他放血，所以我得走了，因為我見不得血。」於是她跟在丈夫的後面上樓去了。

莫雷爾從他躲藏的地方走出來，當時的情形十分混亂不堪，所以他躲在那裡並沒有讓人發覺。

「你趕快走，馬西米蘭，」瓦朗蒂娜說，「我會派人來找你的。走吧。」

莫雷爾看了一看諾瓦蒂埃，徵求他同意。老人的神志依然十分清醒，他作了一個示意，表示他應該這麼做。那位青年吻了一下瓦朗蒂娜的手，然後從後樓梯走出那座房子。在他離開房間的同時，維爾福先生和醫生從對面的一個門口走了進來。巴羅斯這會兒已有了恢復知覺的跡象；危險好像已經過去了。他發出一聲低微的呻吟，撐起了身子。阿夫里尼和維爾福扶他躺到一張睡榻上。

「您需要什麼東西，醫生？」維爾福問。

「拿一些水和酒精給我。你家裡有嗎？」

「有。」

「派人去買一些松節油和吐酒石來。」

維爾福立刻派了一個人去買。

「現在請大家出去。」

「我也必須出去嗎？」瓦朗蒂娜怯生生地問。

「是的，小姐，你更要出去。」醫生冒失地回答。

瓦朗蒂娜吃驚地望著阿夫里尼先生，然後在她祖父的前額上吻了一下，走出房間。她一出去，醫生就帶著一種陰沉的神氣把門關上。

「看！看呀！醫生，」維爾福說，「他甦醒過來了，看來，他不要緊了。」

阿夫里尼先生的回答是一個無可奈何的微笑。「你自己覺著怎麼樣，巴羅斯？」他問道。

「好一點了，先生。」

「你喝一些酒精和水，好不好？」

「我試試吧，但別碰我。」

「為什麼？」

「我覺得如果只要您用您的手指尖來碰我一下，毛病就要復發了。」

「喝吧。」

巴羅斯接過那隻杯子，把它端到他那已經發紫的嘴唇上，喝了一半。

「你覺得哪兒難受？」醫生問。

「渾身都難受，我覺得全身都在痙攣。」

「你有沒有覺得眼睛前面像是冒火花的樣子？」

「對。」

「耳朵裡鳴響？」

「響得可怕極了。」

「你最開始是什麼時候感覺到的？」

「就剛才。」

「突然發生的嗎？」

「是的，像是一陣晴天霹靂。」

「昨天或前天你一點都沒有感覺到什麼嗎？」

「沒有。」

「沒有昏睡的感覺嗎？」

「沒有。」

「你今天吃了些什麼東西？」

「我什麼也沒有吃，就喝了一杯我主人的檸檬水。」於是巴羅斯把他的眼光轉向諾瓦蒂埃，諾瓦蒂埃雖然坐在他的圈椅裡一動都不能動，而且卻注視著這幕可怕的情景，一個字甚至一個動作也逃不過他的耳目。

「你喝的檸檬水在哪兒？」醫生急切地問。

「在樓下的玻璃樽裡。」

「樓下的什麼地方？」

「廚房裡。」

「要我去把它拿來嗎，醫生？」維爾福問道。

「不，您留在這兒，想辦法讓巴羅斯把這一杯酒精和水喝完。我自己去拿那樽檸檬水。」

阿夫里尼急忙跑到門口，飛也似奔下後樓梯，情急之中差一點撞倒維爾福夫人，因為維爾福夫人也正要往廚房裡去。

她驚喊了一聲，阿夫里尼沒有留意她。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跳下最後的四級樓梯，衝進廚房裡，見那只玻璃樽還在茶盤上，樽裡還剩下四分之一的檸檬水。他像老鷹撲小雞似的躥上去抓住它，然後又上氣不接下氣地奔回他剛才離開的那個房間裡。維爾福夫人正慢慢騰騰地走回到她樓上的房間裡去。

「你說的就是這隻玻璃樽嗎？」阿夫里尼問道。

「是的，醫生。」

「你喝的就是這些檸檬水嗎？」

「我想是的。」

「是什麼味道？」

「有一點苦味。」

醫生倒了幾滴檸檬水在他的手心裡，吮在嘴巴裡含了一會兒，好像一個在品酒一樣，然後又把嘴裡的東西吐進壁爐裡。

「肯定就是這種東西，」他說，「您也喝了一些吧，諾瓦蒂埃先生？」

「是的。」

「您也覺著有苦味嗎？」

「是的。」

「噢，醫生！」巴羅斯喊道，「病又要發作了！我的上帝！主呀，可憐可憐我吧！」

醫生飛奔到他的病人跟前。「吐酒石，維爾福，看買來了沒有？」

維爾福跳進走廊裡，大喊：「吐酒石，吐酒石！買來了沒有呀？」

沒有一個人回答。陰森森的恐怖籠罩著整個屋子。

「如果我有辦法可以擴張他的肺部，」阿夫里尼望著四周說，「也許我可以能除他的窒息。可這裡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噢，先生，」巴羅斯喊道，「您就讓我這麼死了嗎，不救救我嗎？噢，我要死啦！我的上帝！我要死啦！」

「拿支筆！拿支筆！」醫生說。桌子上本來就放著一支筆，他竭力設法把它插進病人的嘴裡去，可病人此時正在痙攣大發，牙關咬得非常緊，那支筆插不進去。這次發作比第一次更猛烈，他從睡榻上滾到地上，痛苦地在地上扭來扭去，醫生知道已是毫無辦法，就只管他痙攣，他走到諾瓦蒂埃面前，低聲地說，「您自己覺得怎麼樣？很好嗎？」

「是的。」

「您是不是覺得胸部沒有以前那麼緊，腹部舒適輕鬆，嗯？」

「是的。」

「那麼您覺得差不多就像服下我每個星期日給您吃的藥以後的狀況差不多嗎？」

「是的。」

「您的檸檬汁是巴羅斯給您調製的嗎？」

「是的。」

「剛才是您要他喝的嗎？」

「不。」

「是維爾福先生嗎？」

「不。」

「夫人？」

「不。」

「那麼是您的孫女兒了，是不是？」

「是的。」

巴羅斯發出一聲呻吟，接著又噓出一口氣，彷彿他的牙床骨已經裂開了；這兩種聲音又把阿夫里尼先生的吸引了過去，他離開諾瓦蒂埃先生，回到病人那兒。「巴羅斯，」他說，「你能說話嗎？」巴羅斯喃喃地說出幾個含混不清的字。「儘管試試看，我的大好人。」阿夫里尼說。巴羅斯重新張開他那充血的眼睛。

「檸檬水是誰調製的？」

「我。」

「你一調好就端到你主人這兒來了嗎？」

「沒有。」

「那麼，其中一段時間你把它放在什麼地方了？」

「對，我把它放在食器室裡，因為有人把我叫走了。」

「那麼是誰把它拿到這個房間裡來的呢？」

「瓦朗蒂娜小姐。」

阿夫里尼用手敲打自己的前額。「仁慈的天主哪！」他低聲地說。

「醫生！醫生！」巴羅斯喊道，他覺得毛病又要發作了。

「難道他們就拿不來吐酒石了嗎？」醫生問道。

「這兒有一杯已經調好的。」維爾福走進房來，說。

「誰調製的？」

「跟我一起來的那個藥劑師。」

「喝吧。」醫生對巴羅斯說。

「不可能喝了，醫生。太晚啦。我的喉嚨都塞住了！我快斷氣了！噢，我的心呀！噢，我的頭！噢，太痛苦了！我還得這麼樣痛苦很長時間嗎？」

「不，不，朋友，」醫生回答說，「你馬上就不會痛苦了。」

「呵，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這個不幸的人說。「我的上帝，發發慈悲吧！」於是巴羅斯發出一聲可怕的叫喊，像遭了雷擊一樣的向後倒了下去。阿夫里尼用手摸摸他的心臟，把那隻杯子湊到他的嘴巴上。

「怎麼樣？」維爾福說。

「到廚房裡再去給我拿些堇菜汁來。」

維爾福立刻就走了。

「別怕，諾瓦蒂埃先生，」阿夫里尼說，「我帶病人到隔壁房間裡去給他放血，這種手術看上去非常可怕。」

於是他摟起巴羅斯，把他拖到隔壁房間裡；但是他馬上又回來拿那瓶剩餘的檸檬水。諾瓦蒂埃閉緊他的右眼。「您要見瓦朗蒂娜，對不對？我告訴他們去找她來見您。」

維爾福回來了，阿夫里尼在走廊裡碰到他，「哎！他現在怎麼樣了？」他問道。

「到這兒來。」阿夫里尼說。於是他帶他到巴羅斯躺著的那個房間裡。

「他還在發作嗎？」檢察官說。

「他死了。」

維爾福後退了幾步，攥緊雙手，用發自內心的哀痛的情緒喊道：「死了，死得這樣突然！」

「是的，非常突然，不是嗎？」醫生說。「但這個應該不會讓你吃驚的，聖‧梅朗先生夫婦也是這樣突然死的。您家裡的人都死得非常突然，維爾福先生。」

「什麼！」那位法官用狼狽而恐怖的聲音喊道，「您又想到那個可怕的念頭了嗎？」

「我一直沒有忘記，閣下，我一直沒有忘記，」阿夫里尼嚴肅地說，「因為它從來都沒有從我的腦子失掉過，您可以相信我這一次不會是弄錯了，請您好好地聽著我下面的話，維爾福先生。」這位法官痙攣地抖動起來。「有一種毒藥可以殺死人而基本不留下任何明顯的痕跡。我對於這種毒藥知道得很清楚。我曾研究它各種份量所產生上來的各種效果。我在那可憐的巴羅斯和聖‧梅朗夫人的病症上識別出了這種毒藥的藥效。有一種方法可以察覺出它的存在。它可以使被酸素變紅的藍色試紙恢復它的本色，它可以使堇菜汁變成綠色。我們沒有藍色試紙，但是，聽！他們拿堇菜汁來了。」

醫生沒有說錯，走廊裡傳出腳步聲。阿夫里尼先生打開門，從女僕的手裡接過一杯約有兩三匙羹的菜汁，然後他又小心地把門關上。「看著！」他對檢察官說，檢察官的心這時是跳得如此劇烈，幾乎可以聽到它的響聲了，「這隻杯子裡是堇菜汁，而這隻玻璃樽裡裝的是諾瓦蒂埃先生和巴羅斯喝剩的檸檬水，如果檸檬水是無毒的，這種菜汁就能保持它原來的顏色，而如果檸檬水裡摻有毒藥，菜汁就會變成綠色。看好了！」

醫生於是慢慢地把玻璃樽裡的檸檬水往杯子裡滴了幾滴，杯底裡立刻就形成一層薄薄的雲彩狀的沉澱物；這種沉澱物最初呈現藍色，然後它由翡翠色變成貓眼石色，從貓眼石色變成綠寶石色。變到這種顏色，它就不再變動了。實驗的結果已是沒有什麼好再懷疑的了。

「這位不幸的巴羅斯是被『依那脫司』毒死的。」阿夫里尼說，「我不管在上帝還是人的面前都要堅持這項斷言。」

維爾福沒有說什麼，只是緊緊地握住自己的雙手，張大他那一對憔悴的眼睛，癱軟無力地倒在一張椅子裡。

第八十章 控訴

沒有多久阿夫里尼先生就讓那個法官甦醒了過來，他看上去好像是那回屋裡的第二具屍體。

「噢，死神已來到我的家裡了！」維爾福喊道。

「還是說罪神吧！」醫生答道。

「阿夫里尼先生，」維爾福喊道，「我無法跟您說我此時的各種感觸——恐怖、憂愁、瘋狂。」

「是的，」阿夫里尼先生用一種鄭重平靜的口氣說，「但我覺著現在是該採取行動的時候了。我認為現在是阻止這種死亡的時候了。我既然知道了這些祕密，就希望看到有人要為死去的人和社會報仇雪恨。」

維爾福用憂鬱的目光向四周環顧了一下。「在我家裡！」他無力地說，「在我家裡！」

「我說，法官，」阿夫里尼先生說，「拿出男子漢的勇氣來，您是法律的喉舌，犧牲您一己的私利來為您的職守增光吧。」

「您把我嚇壞了，醫生！您說的是要犧牲嗎？」

「我是這麼說的。」

「那麼您懷疑到誰了嗎？」

「我沒有懷疑誰。死神一個勁兒地敲您的門，它進來了，它在徘徊了，它倒不是盲目亂走，而是仔細地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地巡邏過去的。哼！我跟蹤著它的路線，找出了它行進的蹤跡，我採用古人聰明的辦法，摸索我的途徑，因為我對你們家的友誼和對您的尊敬好像是一條雙折的綁帶蒙住了我的眼睛，嗯——」

「噢！說吧，說吧，醫生，我有勇氣聽的。」

「嗯，先生，在您的房子裡，在您的家裡，也許也出現了一個每個世紀都產生過一次的那種可怕的現象。羅迦絲泰和愛格麗琵娜〔公元一世紀時，羅馬皇后愛格麗琵娜借羅迦絲泰之助毒死當皇帝的叔父，以便使其前夫之子尼羅繼位。——譯註〕生在同一時辰只是一個例外，這證明天意決定要使那罪惡萬端的羅馬帝國整個兒變成廢墟。布倫霍德和弗麗蒂貢第〔布倫霍德是六世紀時歐洲古國奧斯達拉西亞王后，其妹嫁給紐斯特亞王契爾帕里克。契爾帕里克在情婦弗麗蒂貢第挑唆下殺了妻子，布倫霍德為其妹報仇，唆使丈夫向契爾帕里克發動戰爭。契爾帕里克戰敗，但布倫霍德的丈夫也被弗麗蒂貢第派人暗殺。——譯註〕是文化在它嬰兒時代痛苦掙扎的產物，那時人類正在學習控制思想，所以即使從黑暗世界裡派來的使者也會受歡迎。這些女人都是，或曾經是很美麗的。她們的額頭上曾經開過純潔的花朵，而在您家裡的那個嫌疑犯的額頭上，現在也正盛開著那種同樣的花。」

維爾福驚叫了一聲，緊扭著自己的雙手，以一種懇求的神氣望著醫生。而後者毫不憐憫地繼續說下去：「法學上有一句格言：『從唯利是圖的人身上去找嫌疑犯。』」

「醫生，」維爾福喊道，「唉，醫生！司法界因為這句話上過多少次當呀！我知道為什麼，但我覺得這件罪惡——」

「那麼，您承認罪惡是存在的囉？」

「是的，它的確是存在著的，我看得太清楚了。但我相信它只針對我一個人，而不是去世的那幾位。在這一切古怪的禍事以後，我深恐自己還要受到一次襲擊。」

「噢，人哪！」阿夫里尼憤憤地說道，「一切動物中最自負、最自私的動物呀，他相信地球只為他一個人而旋轉，太陽只為他一個人而照耀，而死神也只打擊他一個人——等於一隻螞蟻站在一片草尖上詛咒上帝！那些人難道就白白地失去了他們的生命嗎？」聖‧梅朗先生，聖‧梅朗夫人，諾瓦蒂埃先生。」

「怎麼，諾瓦蒂埃先生？」

「是的，您以為這次是存心要害那個可憐的僕人的嗎？不，不，他就像莎士比亞劇本裡的波羅紐斯〔莎士比亞戲劇《哈姆雷特》裡被誤殺的老臣——譯註〕只是一個替死鬼而已。檸檬水本來是準備給諾瓦蒂埃喝的，從邏輯上講，喝檸檬水的應該是諾瓦蒂埃。別人喝了它純屬偶然，雖然死了的是巴羅斯，但本來預備害死的卻是諾瓦蒂埃。」

「為什麼家父喝了竟沒有死呢？」

「其原因我已在聖‧梅朗夫人去世的那天晚上在花園裡對您講過了。因為他的身體已受慣了那種毒藥。誰都不知道，甚至那個暗殺者也不知道在過去的十二個月裡，我曾給諾瓦蒂埃先生服用木鱉精治療他的癱瘓病。而那個暗殺者只知道，他是從經驗中確信木鱉精是一種劇烈的毒藥。」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維爾福扭著雙手喃喃地說。

「讓我們來看一下那個罪犯是如何殺人的吧：他最先殺死了聖‧梅朗先生——」

「噢，醫生！」

「我敢發誓的確如此。以我所聽到的來說，他的病症和我親眼看到的那兩次病症簡直太相似了。」維爾福停止了爭辯，呻吟了一聲。「他最先殺死了聖‧梅朗先生，」醫生重複說，「然後聖‧梅朗夫人，這樣就可以繼承兩筆財產。」

維爾福抹了一把前額上的汗珠。

「留心聽著。」

「唉！」維爾福結結巴巴地說道，「我一個字也沒漏掉呀。」

「諾瓦蒂埃先生，」阿夫里尼先生繼續用同樣無情的口吻說道，「諾瓦蒂埃先生曾立過一張不利於您，不利於您的家庭的遺囑。他要把他的財產去資助窮人。諾瓦蒂埃先生被饒赦了，因為他身上已沒什麼可指望的了。但當他一旦銷毀了他的第一張遺囑，又立了第二張的時候，為了怕他再改變主意，他就遭了暗算。遺囑是前天才修改的，我相信。您也看得出，時間安排得很緊湊。」

「噢，發發慈悲吧，阿夫里尼先生！」

「沒什麼可發慈悲的，閣下！醫生在世界上有一項神聖使命，為了履行那使命，他得從生命的來源開始探索到神祕的死亡。當罪惡發生的時候，上帝一定極為震怒，但假如他掉頭不管的話，那麼醫生就應該把那個罪人帶到法庭上去。」

「可憐可憐我的孩子吧，閣下！」維爾福輕聲地說道。

「您看，是您自己先把她提出來的，是您，她的父親。」

「可憐可憐瓦朗蒂娜吧！聽我說！這是不可能的。我情願歸罪於我自己！瓦朗蒂娜！她有著一顆鑽石的心，她就像一枝純潔的水仙！」

「沒什麼可以可憐的，檢察官閣下。這樁罪惡已經明顯了。寄給聖‧梅朗先生的一切藥品都是小姐親自包紮的，而聖‧梅朗先生死了。聖‧梅朗夫人所用的冷飲也都是維爾福小姐調製的，聖‧梅朗夫人也死了。諾瓦蒂埃先生每天早晨所喝的檸檬水，雖然是巴羅斯調製的，但他卻臨時被支走了，由維爾福小姐接手端了上去，諾瓦蒂埃先生之倖免一死，只是一個奇蹟。維爾福小姐就是嫌疑犯！她就是罪犯！檢察官閣下，我要告發維爾福小姐，盡您的職責吧。」

「醫生，我不再堅持了。我不再為自己辯護了。我相信您，但請您發發慈悲，饒了我的性命，饒了我的名譽吧！」

「維爾福先生，」醫生愈來愈激憤地答道，「我常常顧及愚蠢的人情。假如令嬡只犯了一次罪，而我又看到她在預謀第二次犯罪，我會說：『警告她，懲罰她，讓她到一家修道院裡在哭泣和祈禱中度過她的餘生吧。』假如她犯了兩次罪，我就會說：『維爾福先生，這兒有一種那個罪犯不認識的毒藥，它像思想一樣敏捷，像閃電一樣迅速，像霹靂一樣厲害。給她吃這種毒藥吧，把她的靈魂交給上帝吧，救您的名譽和您的性命，因為她的目標就是您。我能想像得到她會帶著她那種虛偽的微笑和她那種甜蜜的勸告走近您的枕邊。維爾福先生，假如您不先下手，您就要遭殃啦！』假如她只殺死了兩個，我就會那樣說。但是她已經目擊了三次死亡，已經蓄意謀殺了三個人，已經接近過三個屍體啦！把那個罪犯送上斷頭台吧！送上斷頭台吧！您不是說要保全您的名譽嗎？照我說的去做吧，不朽的名譽在等待您了！」

維爾福跪了下來。「聽我說，」他說道，「我承認自己不如您那樣堅強，或是，說得更確切些，假如這次連累的不是我的女兒瓦朗蒂娜而是您的女兒梅蒂蘭，您的決心也就會不那麼堅強了。」醫生的臉色頓時變白了。「醫生，每個女人的兒子天生就是為了受苦和等死而來的，我情願受苦，情願等死。」

「小心啊！」阿夫里尼先生說，「它或許是慢慢地來的。在襲擊了您的父親以後，您就會看到它來襲擊您的太太，或您的兒子了。」

維爾福緊緊地拉住醫生的胳膊，激動得喘不過氣來。「聽著！」他太聲說道，「可憐我，幫幫我吧！不，我女兒是無罪的。假如您把我們父女兩個拖到法庭上去，我還是要說：『不，我女兒是無罪的，我家裡沒出什麼罪案。我不承認我家裡有一名罪犯，因為當罪犯走進一座房子的時候，它就像死神一樣，是不會獨自來的。』聽著！要是我被人謀害了，那跟您又有什麼關係呢？您是我的朋友嗎？您是人嗎？您有良心嗎？不，您只是一個醫生！嗯，我告訴您，我不願意把我的女兒拖到法庭上去，我不願意把她交給劊子手！這種念頭單是想一想就足以殺死我——足以逼得我像瘋子似的用我的指甲把自己的心挖出來。如果您猜錯了呢，醫生！假如那不是我女兒呢！假如有一天，我會慘白得像一個鬼似的來對您說：『劊子手！您殺了我的女兒！』那時又怎麼辦呢？聽著！假如真的發生了那樣的事情，阿夫里尼先生，我是個基督徒，我也要自殺的。」

「好吧，」醫生在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等著看吧。」維爾福呆瞪瞪地望著他，像是聽不懂他的話似的。「只是，」阿夫里尼先生用一種緩慢莊嚴的口吻繼續說，「假如您家裡再有人生了病，假如您感到自己已受到了襲擊，不要再來找我，因為我不會再來了。我同意為您保守這可怕的祕密，但我不願意在我的良心上再增加羞愧和悔恨，像您的家裡增加罪惡和痛苦一樣。」

「那麼您不管我了嗎，醫生？」

「是的，因為我不能再跟著您往前走了，我只能在斷頭台的腳下止步。再走近一步就會使這一幕可怕的悲劇宣告結束。告別了。」

「我求求您，醫生！」

「我的心緒已被這種種恐怖的現象給攪亂了，我覺得您這間屋子很陰沉很可怕。告別了，閣下。」

「再說一句話，只一句話，醫生。我的處境本來已夠可怕的了，經您這麼一揭露，就更恐怖了。您撇下我走了，但這個可憐的老僕人死得這樣突然，我怎麼去對外人解釋呢？」

「不錯，」阿夫里尼先生說，「送我出去吧。」

醫生先走了出去，維爾福先生跟在他後面；一群嚇呆了的僕人聚集在走廊的樓梯口處，這是醫生的必經之路。「閣下，」阿夫里尼對維爾福說，聲音很響，使大家都能聽得到，「可憐的巴羅斯近來的生活太平靜了，他以前老是跟著他的主人車馬勞頓地在歐洲東奔西走，而近來則始終只在那圈椅旁邊侍候，這種單調的生活害死了他。他的血液太濃了，他的身體太胖了，他的脖子又短又粗，他這次是中風，我來得太遲了。順便告訴您，」他壓低了聲音道，「注意把那杯堇菜汁倒在爐灰裡。」

醫生並沒和維爾福握手，也沒再多說一句話，就這樣在全家人的哀泣和悲歎聲中走了出去。當天晚上，維爾福的全體僕人聚集在廚房裡，商量了很久，最後出來告訴維爾福夫人，說他們都要走了。任何懇求和增加工錢的提議也留不住他們了；不管你怎麼說，他們一個勁地說：「我們是非走不可了，因為死神已經進了這座房子了。」他們終於全都走了，同時還表示他們很捨不得離開這樣好的主人和主婦，尤其是瓦朗蒂娜小姐，這樣好心、這樣仁慈、這樣溫和。當他們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維爾福望著瓦朗蒂娜。她已成了一個淚人兒。

然後一件怪事發生了：在這一片哭泣聲中，他也望了維爾福夫人一眼，他好像看見她那兩片削薄的嘴唇上掠過了一個陰險的微笑，就像是在一個烏雲四起的天空上從兩片雲中間倏地掠過的流星一般。

第八十一章 一位退休的麵包師

就在馬爾塞夫伯爵受了騰格拉爾的冷遇、含羞帶怒地離開銀行家的府邸的那天晚上，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先生帶著鬈曲的頭髮、式樣美觀的鬍鬚以及鬆緊合宜的白手套，走進了安頓大馬路騰格拉爾爵府的前庭。他在客廳裡坐了還不到十分鐘，就把騰格拉爾拉到一邊，拖他到了一個凸出的窗口前面。他先說了一篇機巧的序言，說自從他那高貴的父親離開以後，他是多麼的想念和掛慮他；然後他就向那位銀行家道謝，說他一家人待他真是太好了，簡直把他當作自己的侄子一樣看待；然後，他承認地的熱情已找到了一個歸宿，而那個歸宿點便是騰格拉爾小姐。騰格拉爾極其注意地傾聽著，最近這幾天來，他一直期待著這一番表白，現在終於聽到了，他的眼睛裡閃出興奮的光芒，和聽馬爾塞夫講話時那種低頭沉思的神氣成了鮮明的對比。但他還不願意立刻就答應那個青年的要求，表面上略微猶像了一下。「您現在考慮結婚不是太年輕一點兒了嗎，安德烈先生。」

「不，的確不，閣下，」卡瓦爾康蒂先生答道，「在意大利，貴族一般都很早就結婚。這是一種很合理的風俗。人生是這樣易於變幻，當快樂來到我們前面的時候，我們應該及時地抓住它。」

「嗯，閣下，」騰格拉爾說，「您的建議使我很感光榮，假如我太太和女兒也同意的話，那些初步的手續由誰來辦理呢？我想，這樣重要的一次商談，應該由雙方的父親出面才好。」

「閣下，家父是一個極有先見之明和非常審慎的人。他正想到我或許願意在法國成家立業，所以在他離開的時候，把那些證明我身份的文件都留交給了我，並且還留下一封信，說假如我的選擇符合他的心願，就答應從我結婚的那天起，可以讓我每年有十五萬里弗的收入。這筆款子，我估計，約占家父每年收入的四分之一。」

「我，」騰格拉爾說，「我早已準備給我的女兒五十萬法郎作嫁妝，而且，她還是我的獨生女兒。」

「嗯，」安德烈說，「您看，這樣就已經很好了。假如騰格拉爾男爵夫人和歐熱妮小姐不拒絕我的求婚的話。我們每年就可以有十七萬五千里弗任意支配。要是我能勸動侯爵把我的本金給我，這當然不見得能實現，但還是可能的，我們就把這兩三百萬交給您，而這兩三百萬一旦到了一個老手的手裡，至少可以賺到一個一分利。」

「我給別人的利息從不超過四厘，普通的只有三厘半，但對我的女婿，我可以給五厘，我們大家可以分享贏利。」

「好極了，岳父大人，」卡瓦爾康蒂說，這句話暴露了他那下賤的本性，他雖極力想巧用貴族的派頭掩飾那種本性，但有時卻仍不免要流露出來。他立刻校正自己說道，「原諒我，閣下。您看，單是希望就已使我快要發瘋了，假如希望真的實現了，我還不知要成什麼樣了呢！」

「但是，」騰格拉爾說，他並沒發覺這番最初毫不涉及金錢的談話，變成了一場商業談判，「在你的財產當中，有一部分令尊無疑是不能拒絕您的囉？」

「哪一筆？」青年問。

「就是您從令堂那兒繼承來的那一筆。」

「是的，的確。我從家母奧麗伐‧高塞奈黎那兒繼承了一筆財產。」

「那筆財產有多少？」

「說老實話，閣下，」安德烈說，「我向您保證，我從沒去想過，但據我猜測，那筆財產至少肯定有兩百萬。」

騰格拉爾喜不自勝，猶如守財奴找到了一筆失蹤的財寶，或沉船的海員在精疲力盡的時候忽然感覺腳踏到實地了一樣。

「嗯，閣下，」安德烈說，畢恭畢敬地向銀行家鞠了一躬，「我可以希望嗎？」

「安德烈先生，」騰格拉爾說，「您不但可以希望，而且或許可以認為這件事情已是確定無疑的了，假如您這方面沒什麼阻礙的話。只是，」他若有所思地又加上了一句話，「您的保護人基督山先生這次怎麼不來代您提親呢？」

安德烈略微漲紅了臉。「我剛從伯爵那兒來，閣下，」他說，「他無疑是個很風趣的人，但他有些念頭卻古怪得難以想像。他對我估計得很高，他甚至告訴我說，他絕對相信家父不會僅僅讓我收用利息，而會把那筆本金也給我的。他答應為我設法辦到這一點。但他又說，他從不代人提親，將來也決不做這種事。但是，我必須為他說句公道話，他說道，假如他生平對自己的這種態度曾表示過遺憾的話，那麼就是這一次了，因為他認為這樁婚姻將來一定會很美滿的。而且，他還告訴我，儘管他不公開出面，但假如您有什麼問題去問他，他一定會答覆您的。」

「啊！好極了！」

「現在，」安德烈帶著他那種最可愛的微笑說道，「我跟岳父談過了，我必須還得跟銀行家來談一談。」

「您有什麼事要跟他談？」騰格拉爾也微笑著說道。

「就是後天我就可以從您這兒提取四千法郎了。伯爵怕我的經常收入不夠下個月的開支，給了我一張兩萬法郎的支票。您看，這上面有他的簽字，您可以接受嗎？」

「這樣的支票，」騰格拉爾說，「就是一百萬票面的我也很樂於接受，」他把那張支票塞進了口袋裡。「您定個時間吧，明天什麼時候要，我的出納將帶著一張兩萬四千法郎的支票來拜訪您。」

「那麼，十點鐘吧，假如您方便的話。我希望能早一點，因為明天我要到鄉下去。」

「很好，十點鐘。您還住在太子旅館嗎？」

「是的。」

那位銀行家的確很守時，第二天早晨，正當那個年輕人要出門的時候，那兩萬四千法郎就交到了他的手裡，於是他就出門去了，留下了兩百法郎給卡德魯斯。他這次出門主要是為躲避這個危險的敵人的，所以盡可能地在外逗留到很晚才回來。但他剛從馬車裡跨出來，門房就手裡拿著一包東西來見他了。「先生，」他說，「那個人已經來過了。」

「什麼人？」安德烈態度很隨便地說，表面上似乎已經把他時刻害怕著的那個人給忘了。

「就是大人給了他那一小筆養老金的那個人。」

「哦！」安德烈說，「我父親的老鄉。嗯，你把我留給他的那兩百法郎交給他了吧？」

「是的，大人。」安德烈曾表示過希望人家這樣稱呼他，「但是，」門房繼續說道，「他不肯拿。」

安德烈的臉色頓時變白了；由於天黑，所以別人沒注意到那一點。「什麼！他不肯拿？」他用一種略帶焦急的口吻問道。

「不，他想見見大人，我告訴他說您出門去了。他堅持說要見您，但最後似乎相信了我的話，就交了這封信給我，這封信是他隨身帶來的，本來已經封好口的了。」

「給我，」安德烈說。於是他藉著車燈的光拆開了那封信：「你知道我住的地方。明天早晨九點鐘，我等你來。」

安德烈仔細地檢查了一下那封信，看是否曾被人拆開過，是否被人偷看過裡面的內容：但這封信的封口非常縝密，假如有人想偷看，則必須撕破封口，可封口卻原封未動。「好極了，」他說，「可憐！他真是一個老好人。」他丟下門房，讓他去細細地咀嚼這幾句話，後者被弄得莫名其妙的，不知道這主僕二人究竟哪一個更值得欽佩。「趕快卸馬，上來見我，」安德烈對他的馬伕說。這個青年幾步跳進了他的房間，立刻燒掉了卡德魯斯的信。剛一完事，僕人就進來了。「你的身材和我差不多，庇利。」他說。

「我很榮幸，大人。」

「你昨天做了一套新制服？」

「是的，大人。」

「我今晚上要跟一位漂亮的小姐約會，我不想讓人知道。把你那套制服借給我用一下，你的證件也拿來，假如需要的話，我就可以在一家客棧裡過夜了。」庇利遵命照辦。五分鐘之後，安德烈就全身化裝妥當，離開了旅館，叫了一輛雙輪馬車，吩咐車伕駛往洛基旅館。第二天早晨，他像離開太子旅館那樣毫不引人注意地離開了那家小客棧，穿過聖‧安多尼路，順著林蔭大道走到密尼蒙旦街，在左邊第三座房子門口停了下來，當時門房正巧不在，他四下裡看了一下，想找個人問一下。

「你找誰呀，我的好小伙子？」對面賣蘋果的女人問。

「找派里登先生，我的胖大媽。」安德烈回答。

「是那個退休的麵包師嗎？」賣蘋果的女人問。

「一點不錯。」

「他住在院子盡頭左邊的四層樓上。」

安德烈順著她的指示去找。在四樓的房間門外，他找到了一隻兔子腳掌，鈴聲立刻急促地響起來，由此顯然可見他拉這隻腳掌的時候脾氣壞極了。一會兒之後，卡德魯斯的臉在門上的小洞裡出現了。「啊，你很守時。」他一邊說，一邊拔開了門閂。

「當然！」安德烈說，他走了進去，使勁把帽子一摔，但沒摔到椅子上，那頂硬邊的制服帽在地板上骨碌碌地轉了一個圈。

「喂，喂，我的小傢伙，別生氣呀。瞧，我很掛念你呢。看看我們這頓豐盛的早餐吧。都是你愛吃的東西。」

安德烈的確嗅到了飯菜的香味，他對於這種氣味倒並非不歡迎，因為他實在餓極了，他所聞到的，是下等鄉下廚房裡所特有的那種馬肉和大蒜的混合味；此外，還有紅燒魚的香味，而最強烈的，則是那刺鼻的茴香味。這些氣味是從兩隻爐子上的兩隻蓋著的菜碟和一隻放在鐵爐上的一隻鍋裡散發出來的。在隔壁房間裡，安德烈看到有一張相當乾淨的桌子，上面擺著兩副餐具，兩瓶酒，一瓶的封口是綠色的，一瓶的封口是黃色的，一隻玻璃杯裡裝著很多白蘭地，一隻瓦盆裡巧妙地堆疊著幾種水果，水果底下墊著一葉椰菜。

「你覺得如何，我的小傢伙？」卡德魯斯說。「呀，味道很好，你知道我是一個燒菜的好手。還記得你以前常常舔手指頭的那回事嗎？凡是我能燒的菜，你都嘗過，我想你對它們大概很喜歡的吧。」卡德魯斯一邊說，一邊繼續剝洋蔥。

「但是，」安德烈發火了，「哼！假如你這次打擾我的目的只是要我來和你吃一頓早餐，那真是活見鬼了！」

「我的孩子，」卡德魯斯咬文嚼字地說，「我們可以邊吃邊談嘛。喏，又忘恩負義啦！你不高興見見一位老朋友嗎？我可是高興得直流眼淚啦。」

他的確正在流眼淚，但究竟那是高興的結果還是洋蔥對邦杜加客棧老店主的淚腺起了作用，很難說。

「閉上你的嘴吧，偽君子！」安德烈說，「你愛我？」

「是的，我真的愛你，說假話就天誅地滅！我知道這是我的弱點，」卡德魯斯說，「但是我自己無法克制。」

「可是那卻並沒有阻止你把我叫來，跟我玩鬼把戲。」

「喏！」卡德魯斯說，把他那把很長的小刀在圍裙上抹了幾下，「要不是我喜歡你，你以為我會忍受你賜給我的這種可憐的生活嗎？你且想想看。你身上穿的是你僕人的衣服。由此可知你僱著一個僕人。而我則沒有僕人，我不得不自己燒飯。你瞧不起我燒的菜，因為你可以在巴黎酒家或太子旅館的餐廳裡吃飯。嗯，我也可以僱個僕人。我也可以有一輛輕便馬車，我也可以愛到哪兒吃飯就在哪兒去吃飯，但我為什麼不這樣呢？因為我不願意使我的小貝尼代托不高興。來！我這番話你總得承認是對的吧，嗯！」說這篇話的時候，他目光中的含義是決不難懂的。

「嗯！」安德烈說，「就算承認你是愛我的，但你為什麼要我來和你吃早餐呢？」

「就是為了能見見你呀，我的小傢伙。」

「我們一切都商量好了的嘛，又何必再見我呢？」

「咦！好朋友，」卡德魯斯說，「立遺囑難道竟沒有附言嗎？你主要是來吃早餐的，不是嗎？嗯，請坐吧，我們先來吃這些鯡魚，還有新鮮的奶油，你看，我把它放在葡萄葉子上，就是為了要討你喜歡，你這混蛋。啊，是的！你在觀察我的房間，看我這四張蹩腳椅子，看我這三個法郎一張的畫片。但你還想能看到什麼好東西呢？這裡可不是太子旅館。」

「喏！你愈來愈不知滿足了，你又不快樂啦。你本來只想扮演一個退休的麵包師的。」

卡德魯斯歎了一口氣。

「嗯！你還有什麼話要說？你已經看到你的夢想實現啦。」

「我只能說那仍只是一個夢想。我可憐的貝尼代托，一個退休的麵包師是很有錢的，他可以拿年金。」

「嗯，你也可以拿年金呀。」

「我有嗎？」

「是的，因為我已經把你那兩百法郎帶來了。」

卡德魯斯聳了聳他的肩。「像這樣勉強向人討錢用，實在太丟臉了，」他說，「一筆不穩定的收入不久或許就會斷絕的。你看，我不得不省吃儉用，以防你的倒運。唉，我的朋友，命運是變化無常的，這是那個——那個軍隊裡的教士說的話。我知道你的運氣很好，你這混蛋，你就要娶騰格拉爾的女兒了。」

「什麼！騰格拉爾！」

「是的，當然是的！難道要我一定得說騰格拉爾男爵嗎？老實告訴你，貝尼代托伯爵，他是我的老朋友。假如他的記憶力不那麼糟的話，他應該來請我去喝你的喜酒。因為他曾參加了我的婚禮。是的，是的，參加了我的！當然！他以前可不像現在這樣驕傲，他那時只是那好心腸的莫雷爾先生手下的一個小職員。我跟他和馬爾塞夫伯爵曾一起吃過好多次飯。所以你看，我也有一些體面的關係，要是我把那種關係略加發展，我們或許還能在同一個客廳裡見面哪。」

「哼，您的妒忌心現在簡直使你異想天開了，卡德魯斯。」

「異想天開也很不錯呀，我的貝尼代托，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話。或許有一天我會穿上像樣的衣服，走到他們家的大門口，說：『請開門！』但現在，我們且坐下來吃東西吧。」

卡德魯斯自作榜樣，胃口極好地吃起那頓早餐來，每端一樣菜到他的客人面前，就稱讚一番。後者似乎屈服了；他拔開了酒瓶塞子，割了一大塊魚以及大蒜和肥肉。

「啊，夥伴！」卡德魯斯說，「你同你的老東家慢慢地和好起來了吧！」

「是的，的確。」安德烈回答，他那年輕強健的胃口暫時壓倒了其他的一切。

「那麼你很喜歡這些菜了，乖兒子？」

「很喜歡，我奇怪一個人能吃到這麼好的東西，怎麼還要抱怨說生活太苦。」

「你難道看不出來嗎？」卡德魯斯說，「我雖然快樂，但腦子裡卻老放不下一個念頭。」

「什麼念頭？」

「就是：我是靠朋友過活的——我，我一向都是自己養活自己的。」

「你不必為這點不安，我還養得起一個人。」

「不，真的，信不信由你，每到一個月的月底，我心裡就懊喪極了。」

「善良的卡德魯斯！」

「以至昨天我不肯接受那兩百法郎。」

「是的，你想跟我說說話。但告訴我，你真的很悔恨嗎？」

「真的很悔恨，而且，我忽然想起了一個念頭。」

安德烈不禁打了個寒顫；卡德魯斯每起一個念頭，他總是要打寒顫的。

「這真痛苦。你看可不是嗎？老是要等到每個月的月底。」

「噢！」安德烈決定嚴密注意他的同伴，就以哲學家的口吻說，「人生不就是在等待中過去的嗎？舉個例子來說，我的情形難道比你好嗎？嗯，我很耐心地等待著，可不是嗎？」

「是的，因為你所等待的不只是區區兩百法郎，而是五六千，或許一萬，一萬二千，因為你是個狡猾的傢伙。過去，你老是藏著一個小錢袋，想瞞過你這可憐的朋友卡德魯斯。幸虧這個朋友有一個很靈敏的鼻子。」

「你又來嚕囌了，談來談去總是談過去的事情！你拿那種事來打擾我有什麼用呢？」

「啊！你才二十一歲，可以忘記過去。可我我已經是五十歲的人了，我不得不想念那些往事。但我們且回到正經事上來吧。」

「好的。」

「我想說，假如我處於你的位置——」

「怎麼樣？」

「我就得設法實現——」

「你想實現什麼？」

「我會以買農場為藉口，要求預支六個月的錢，有了六個月的收入，我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嗯，嗯，」安德烈說，「那個念頭倒不壞。」

「我的好朋友，」卡德魯斯說，「吃了我的麵包，就接受了我的忠告吧。不論從肉體或精神上講，你都決不會吃虧的。」

「但是，」安德烈說，「你為什麼不按你給我的忠告去做呢？你為什麼不預支六個月或甚至一年的收入，然後隱退到布魯塞爾去呢？你不必裝退休的麵包師，你可以裝成一個破產者，那也很不錯呀。」

「只有一千二百法郎，你叫我怎麼退休呢？」

「啊，卡德魯斯，」安德烈說，「你多貪心呀！一個月以前，你還在飢餓中掙扎。」

「胃口是愈吃愈大的呀，」卡德魯斯說，他獰笑了一下，像猴子大笑或老虎咆哮時那樣露出了他的牙齒。「而且，」他用那些又大又白的牙齒咬下了一大塊麵包，又說道，「我想出了一個計劃。」安德烈對卡德魯斯的計劃比好的念頭更害怕，念頭只是胚胎，計劃卻是現實了。

「讓我來看看你的計劃吧，我敢說那一定很不錯。」

「為什麼不呢？我們離開那個——那個地方的計劃是誰想出來的，嗯？不是我嗎？我相信那個計劃就很不錯。因為我們現在已經到了這兒了。」

「我並沒有說你從來不曾想出過一個好計劃，」安德烈回答，「但且讓我們來看看你現在的這個計劃吧。」

「嗯，」卡德魯斯說，「你能不花一個子兒就使我得到一萬五千法郎嗎？不，一萬五千還不夠，要是少了三萬法郎，我就無法再做一個規規矩矩的人。」

「不，」安德烈不感興趣地答道，「不，我不能。」

「我想你大概還沒弄懂我的意思，」卡德魯斯平心靜氣地回答說，「我是說你自己不必掏一個子兒。」

「你要我去偷去搶，把我的好運——我們兩個人的好運——就此斷送掉，讓我們兩個人再被拖進那個地方去嗎？」

「我倒一點兒不在乎，」卡德魯斯說，「即使再被捉去也無所謂，我是一個孤零零的可憐蟲，有時候很懷念我那些老同伴。我可不像你，你是一個沒心沒肺的人，只指望永遠不再見到他們。」

安德烈這次不僅打了一個寒顫，而且臉色都變蒼白了。

「得了，卡德魯斯，別說廢話了！」他說。

「你不要急，我的小貝尼代托，我並不要你幫我去弄那五萬法郎，而只要你給我說明一些情形，我自能設法。」

「那麼，我來看看吧！我來給你考慮考慮！」安德烈說。

「目前，你可以把我的月薪提高到五百法郎吧，我的小傢伙？我有個想法，很想僱一個管家。」

「好吧，就給你五百法郎，」安德烈說，「但在我這方面，這已經是非常為難的了，我可憐的卡德魯斯。你利用——」

「嘿！」卡德魯斯說，「你的身邊就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哪。」

或許有人會說安德烈正期待他的同伴說這句話，因為他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但那種光立刻就消失了。

「不錯，」他答道，「我的保護人待我非常親切。」

「可愛的保護人！」卡德魯斯說。「他每月給你多少錢？」

「五千法郎。」

「你給我五百，他給你五千！真是的，只有私生子才能交到這樣的好運。五千法郎一個月！那麼多錢你可怎麼用呢？」

「噢，那很快就會花光的，所以我像你一樣，也需要一筆本金。」

「一筆本金！是的，我懂，人人都望有一筆本金呀。」

「嗯！我可以弄到一筆。」

「誰給你呢？是你那位王爺嗎？」

「是的，我那位王爺。」

「但你必須等一下囉？」卡德魯斯問。

「等到他死的時候。」

「等到你那位王爺死的時候？」

「是的。」

「為什麼呢？」

「因為他在遺囑裡寫明遺贈給我一筆錢。」

「真的？」

「以人格擔保。」

「給你多少？」

「五十萬。」

「就這麼個數目！夠少的啦！」

「但事實如此。」

「不，不可能的！」

「你是我的朋友嗎，卡德魯斯？」

「當然是的，是生死之交。」

「那麼，我來告訴你一個祕密。」

「什麼祕密？」

「要記住——」

「啊，當然囉！絕不洩漏。」

「嗯！我想——」

安德烈住了嘴，四下裡望了一下。

「你在想什麼？別怕，真的！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想我已經發現了我的父親。」

「你的真父親？」

「是的。」

「不是老卡瓦爾康蒂？」

「不，因為他已經走了，而是你所說的真的。」

「而那個父親就是——」

「嗯，卡德魯斯，就是基督山。」

「什麼！」

「是的，你也明白，一切都很明白。看來他不能公開承認我。所以他通過卡瓦爾康蒂先生來達到那個目的，他為這件事給了他五萬法郎。」

「五萬法郎做你的父親！只要一半我就幹了，有兩萬，有一萬五千，我也肯幹的。你為什麼不想見我呢，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

「這件事我事先怎麼知道？我們還在那個地方的時候就一切都安排好了。」

「啊，這倒也是！而你說，在他的遺囑裡——」

「留給了我五十萬里弗。」

「你能確定嗎？」

「他給我看過的。事情還不僅止於此，遺囑裡還有一筆附言。」

「可能的。」

「在那筆附錄裡，他承認了我。」

「噢，善良的父親！勇敢的父親！萬分忠實的父親呀！」卡德魯斯一邊說，一邊把一隻菜碟拋到空中，又用雙手將它接住。

「現在你自己說吧，我有沒有瞞你什麼事？」

「沒有，依我來看，你對我的信任也為你增光不少，你那位富甲王侯的父親是很有錢、非常有錢的囉？」

「是的，那倒是事實，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財產究竟有多少。」

「竟有這種事？」

「我看那是夠明顯的了。我常常待在他的家裡。有一天，銀行裡的一個職員用一隻和你的菜碟差不多大小的文書夾給他帶來了五萬法郎。昨天，我銀行裡的人又給他帶來了十六法郎的金洋。」

卡德魯斯吃驚極了。在他聽來，這個青年人的話簡直像金屬那樣響亮；他好像已聽到了金路易玎玲噹啷的聲音。「你能走進那座房子？」他直率地喊道。

「只要我高興，隨時都能進去。」

卡德魯斯想了一會兒。他腦了裡正在轉一個重要的念頭，這是很容易看得出來的。然後他突然大聲說道：「我多想去看看呀！那一定很美吧！」

「是的，的確，美極了。」安德烈說。

「他不是住在香榭麗舍大道嗎？」

「是的，門牌三十號。」

「啊！」卡德魯斯說，「三十號。」

「是的，一座很漂亮的孤立的房子，正面有前庭，後面有花園，你一定認得的。」

「可能的，但我所關心的並不是它的外表，而是它的內部。裡面的傢具一定美麗極了！」

「你見過土伊勒宮沒有？」

「沒有。」

「嗯，它勝過了那座王宮。」

「安德烈，不知那位好心腸的基督山先生要什麼時候才能扔下一個錢袋來？」

「噢！不必等他扔下一個錢袋來，」安德烈說，「那座房子裡的錢就像果園裡的果子一樣多。」

「你應該找個時候帶我到那兒去一次。」

「我怎麼能這樣呢？以什麼藉口呢？」

「你說得不錯，但你已經使我流口水。當然囉，我一定要去看看，我可以想出一個辦法的。」

「別說廢話了，卡德魯斯！」

「我可以裝成一個擦地板工人，找上門去。」

「所有的房間都是鋪地毯的。」

「嗯，那麼，我只能在想像中看看那一切來聊以自慰了。」

「那再好不過了，相信我吧。」

「它究竟是個什麼樣？至少也得給我一個印象呀。」

「我怎麼形容呢？」

「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那房子大不大？」

「中等。」

「位置如何？」

「真的，我得要支筆、墨水和紙來畫幅圖了。」

「這兒都有，」卡德魯斯連忙說。他從一隻舊寫字檯裡拿出了一張白紙、筆和墨水。「喏，」他說，「都給我畫在這張紙上吧，我的孩子。」

安德烈帶著一個難以覺察的微笑拿起筆，開始畫起來。

「那座房子，我已經說過，前後都有庭園，是這個樣子的，你懂了嗎？」安德烈把花園、房屋和前庭都畫了出來。

「牆頭很高嗎？」

「最多不過八到十呎。」

「真謹慎呀。」卡德魯斯說。

「前庭裡有樹盆景、草地和花叢。」

「沒有鐵絲網嗎？」

「沒有。」

「馬廄呢？」

「在大門的兩側，就在這個地方。」安德烈繼續畫他的草圖。

「我們來看看樓下的情形吧。」卡德魯斯說。

「樓下那一層是餐廳、兩間客廳、彈子房，大廳裡有一座樓梯，後面有一座小樓梯。」

「窗子呢？」

「窗戶也華麗得很，很漂亮，很大，我相信像你這樣身材的人，從每個窗眼裡鑽進去是不成問題的。」

「有了這麼大的窗戶，他們幹嗎還要裝樓梯呢？」

「闊人家裡是什麼都有的。」

「百葉窗呢？」

「有的，但卻從來不用。基督山伯爵是一個很特別的人，他甚至愛在夜裡看天空。」

「僕人們住在什麼地方呢？」

「噢，他們自己有一座房子。右邊這兒有一間小小的車房，裡面有梯子。嗯！那間車房樓上就是僕人的房間，裡面有拉鈴，可以和正屋裡的房間通消息。」

「啊，見鬼！你說有拉鈴？」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噢，沒什麼。我只是說，裝那些拉鈴要花很大一筆錢，而它們的用途我倒也很想知道。」

「以前晚上有一隻狗在園子裡巡邏，但牠已被帶到歐特伊別墅去了。就是你去過的那個地方，你知道的。」

「是的。」

「我昨天還對他說：『你太大意了，伯爵閣下，因為當您帶著您的僕人到歐特伊去的時候，這座房子就空著的。』『嗯，』他說，『那又怎麼樣？』『那樣，您總有一天就會被人偷去東西的。』」

「他怎麼回答？」

「他說：『即使有人來偷我，我又何必在意呢？』」

「安德烈，他的寫字檯是有機關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的，那機關能捉賊和發警報。我聽人說，上次的博覽會上就有那東西。」

「他只有一個桃花心木的寫字檯，鑰匙老是插在抽屜上。」

「他沒有失竊過嗎？」

「沒有，他的僕人都對他很忠心。」

「那寫字檯裡應該有點錢的吧？」

「或許有。誰都不知道那裡面是些什麼東西。」

「那寫字檯在什麼地方？」

「在二樓。」

「把二樓也給我畫個圖看看，就像你畫樓下的那張一樣，我的孩子。」

「那非常簡單。」安德烈拿起筆來。「二樓上，你看，這是候見室和客廳，客廳的右面，一間藏書室和一間書房，左面，一間臥室和一間更衣室。那個值得注意的寫字檯就在更衣室裡。」

「更衣室裡有窗子嗎？」

「有兩個窗口，一個在這兒，一個在那兒。」安德烈在那個房間裡畫上了兩個窗口；在他的草圖上，更衣室是屋角上的一個小方塊，旁邊是一個長方形，那是臥室。

卡德魯斯露出了一副沉思的樣子。「他常常到歐特伊去嗎？」他問道。

「每星期去兩三次。舉例來說，明天他就要到那兒去過一天一夜。」

「你能肯定嗎？」

「他已請我到那兒去吃飯。」

「這種生活倒很不錯，」卡德魯斯說，「城裡有一座房子，鄉下有一座房子。」

「這就是有錢的好處。」

「你去那兒吃飯嗎？」

「大概去的。」

「你到那兒去吃飯，你住在那兒嗎？」

「只要我高興，我在那兒就等於在自己家裡一樣。」

卡德魯斯望著那個年輕人，像是要從他的心底裡探出真情來似的。安德烈從他的口袋裡摸出了一隻雪茄煙盒子，拿了一支雪茄，靜靜地點上，開始抽起煙來。「你那五百法郎什麼時候要？」他對卡德魯斯說。

「現在就要，假如你有的話。」

安德烈從他的口袋裡摸出了二十五個金路易來。

「是金貨嗎？」卡德魯斯說，「不，謝謝你。」

「噢！你瞧不起它。」

「恰恰相反，我很尊重它，但不願意要它。」

「你可以去兌換的呀，傻瓜，金市可以多兌五個銅板。」

「一點不錯。而那個兌錢的人就會跟隨著你的朋友卡德魯斯，拉住他，問他哪個農夫會用金幣付地租。別說廢話了，我的好人，給銀幣吧，圓圓的，上面有人頭像的那種。五法郎的銀幣是誰都有的。」

「但你以為我身邊會帶著五百法郎的銀洋嗎？那樣我得僱一個挑夫了。」

「嗯，留在你的門房那兒吧，他很靠得住。我自己去拿好了。」

「今天？」

「不，明天，今天我沒有時間。」

「好吧，明天我到歐特伊去的時候留交給門房好了。」

「一定拿得到嗎？」

「當然。」

「因為我要借它的力來僱一個管家。」

「得了！完了嗎？哼！你不再來折磨我了嗎？」

「決不了。」卡德魯斯的臉色已變得這樣陰沉，安德烈很怕他又會來一個變化。他加倍裝出愉快和隨便的神氣。

「你多快活呀！」卡德魯斯說，「人家會說你已經得到你那筆產業了呢。」

「沒有呢，可惜得很。但當我得到的時候——」

「怎麼？」

「我會記得老朋友的——我不再多說了。」

「是的，因為你的記憶力是這樣的強。」

「你要怎麼樣？我還以為你要敲我的竹槓呢。」

「我？真是異想天開！我，我要再給你一個很好的忠告。」

「什麼忠告？」

「留下你手上的那枚鑽戒。我們都會被它連累的。你這種傻勁會把你和我都攪得身敗名裂。」

「怎麼會呢？」安德烈說。

「怎麼會？你身上穿著制服，你把自己化裝成一個僕人，可是卻在你的手指上戴著一枚價值四五千法郎的鑽戒。」

「啊唷，你估計得真正確，你為什麼不去做拍賣商呢？」

「我對於鑽石還知道一點，我自己也曾有過。」

「你儘管吹牛吧。」安德烈說，卡德魯斯恐怕安德烈聽到這個新的苛求會動怒，但安德烈卻並沒有動怒，反而平心靜氣地把那枚戒指除了下來。卡德魯斯非常仔細地察看那枚戒指，安德烈知道他在檢查稜角究竟全不全。

「這是一隻假鑽石。」卡德魯斯說。

「喏，喏，又來開玩笑了嗎？」安德烈答道。

「別生氣，我們可以試一試。」卡德魯斯走到窗前，用鑽石去劃玻璃，發覺的確能劃破。

「老天爺！」卡德魯斯一面說，一面把鑽戒戴到他的小手指上：「我錯了。但那些做賊的珠寶商模仿得這樣維妙維肖，以致盜賊不再冒險去珠寶店偷盜了，這對扒手手段的發展是一種妨礙。」

「你現在可完了嗎？」安德烈說。「你還要什麼東西？——要不要我的背心或我的證書？反正你現在已經做開頭了，儘管請便吧。」

「不，歸根結蒂，你是一個好同伴。我不耽擱你了，我當自己設法來治療我的野心。」

「但小心哪，你怕接受金洋，當心在賣鑽戒的時候會發生同樣的事情。」

「我不賣的，別怕。」

「至少在後天以前不要賣掉。」那青年人想。

「幸運的乖兒子呀！」卡德魯斯說，「你要去找你的僕人、你的馬、你的車子和你的未婚妻去了吧！」

「是的。」安德烈說。

「好吧，我希望你在和我的朋友騰格拉爾的女兒結婚的那天，能送我一樣漂亮的結婚禮物。」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那是你腦袋裡的一個幻想。」

「她有多少財產？」

「但我告訴你——」

「一百萬嗎？」

安德烈聳聳他的肩。

「就算是一百萬吧，」卡德魯斯說，「不管你得到多少，永遠比不上我祝願你獲得的數目。」

「謝謝你。」青年人說。

「噢，我真的全心全意希望你發財！」卡德魯斯帶著他那種嘶啞的笑聲說。「且慢，我來給你開門。」

「不必勞駕了。」

「不，要的。」

「為什麼？」

「因為其中有一個小小的祕密，一種我認為很值得採取的預防手段——一把經過葛司柏‧卡德魯斯設計改良過的保險鎖，當你成為一個資本家的時候，我可以給你照樣造一把。」

「謝謝你，」安德烈說，「我在一星期以前通知你好了。」

他們分手了。卡德魯斯站在樓梯口上，不但目送安德烈走下三重樓梯，而且還目送他穿過天井。然後他急忙回來，小心地關上他的房門，像一個聰明的建築師似的開始研究安德烈留給他的那個圖樣。

「可愛的貝尼代托，」他說，「我想他不會不高興繼承他的財產，當他摸到他那五十萬法郎的時候，他總不至於把那個使他提前拿到那筆款子的人當作他最壞的朋友吧。」

第八十二章 夜盜

在我們所敘述的那一場談話發生後的第二天，基督山伯爵帶著阿里和幾個隨從到歐特伊去，他還帶了幾匹馬同去，想到那兒去確定牠們的品質。他這次出門安德烈事先並不知道，甚至伯爵自己在前一天也不曾想到；他這次到歐特伊去是貝爾圖喬促成的，因為他剛從諾曼底回來，帶來了房子和單桅船的消息。房子已經買妥了，那艘單桅船是在一星期以前到的，現在已下錨在一條小溪裡，船上的六個船員已辦妥一切必需的手續，隨時都可以出海。伯爵對貝爾圖喬的熱心辦事稱讚了幾句，吩咐他隨時準備好突然起程，因為他在法國逗留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月了。

「現在，」他說，「我或許需要在一夜之間就從巴黎跑到的黎港，路上隨時準備好八匹快馬，可以使我在十小時之內走完一百五十哩路程。」

「大人已經表示過那種希望了，」貝爾圖喬說，「那些馬已經準備好了，都是我親自去買、親自去派定地點的。我所選的都是最合宜的地點，就是，在普通沒有人駐足的小村子裡。」

「那很好，」基督山說，「我要在這兒住一兩天，你根據這一點去佈置吧。」

貝爾圖喬正要離開房間去作必要的吩咐的時候，巴浦斯汀開門進來了；他拿著一隻銀盤，銀盤上放著一封信。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伯爵看到他那種風塵僕僕的樣子，就問道。「我想，我並沒有派人去叫你吧？」

巴浦斯汀並不回答，走到伯爵面前，呈上那封信。「是緊要的急信。」他說。伯爵拆開信，讀道：「茲通知基督山先生：今天晚上有人要到他香榭麗舍大道的家裡去，想在更衣室的寫字檯裡竊取某些文件。伯爵素以勇敢聞名，大可不必請警察局幫忙，警察局的干涉或許會嚴重地影響到送這封忠告信的人。伯爵只要躲在寢室的門窗後面，或隱藏在更衣室裡，就足以親自保護他的財產。過多的侍從或明顯的防範會阻止那個惡棍的企圖；而基督山先生就會因此喪失發現一個敵人的機會。寫這封警告信給伯爵的人是碰巧探聽到這個企圖的，假如這第一次的企圖失敗，將來再發生同樣的企圖的時候，他就不能再來警告了。」

伯爵的初念以為是賊黨的一個詭計——是一套大騙法，要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一個較小的危險上去，以便使遭受一個更大的危險。他原想不顧他那位匿名朋友的勸告——或許正因為那個勸告——要把那封信送到警察總監那兒去，但轉念一想，那或許真是一個只有他自己能認識的仇人，假如真是如此，那末還是他獨自對付為妙。我們知道伯爵是怎樣一個人；他的腦子裡充滿著堅強大膽的意志，他自稱天下無不可能的事情，單憑那種魄力，就足以證明他和常人不同，這些都是毋庸我們再說的了。根據他過去的生活，根據他那種無所畏懼的決心，伯爵在他以往所經歷的種種鬥爭裡獲得了一種難以想像的好鬥的精神，有時他鬥爭的對象是自然，那就是上帝，有時他鬥爭的對象是世界，那可以說就是魔鬼。

「他們不是要我的文件，」基督山說，「他們是想來殺死我。他們不是竊賊，而是刺客。我不願意讓警察總監來干涉我的私事。我很有錢，這件事情大可不必去占掉他那部門裡的一部分預算經費。」巴浦斯汀交了信以後就退出房間，伯爵又把他叫回來。「你回到巴黎去，」他說，「把那兒的僕人都找來。我要全家的人都到歐特伊來。」

「但那座房子裡一個人都不留嗎，大人？」巴浦斯汀問。

「不，留下門房。」

「大人記得門房離正屋是很遠的。」

「嗯！」

「假如有人去偷東西，他一點都不會聽到聲音。」

「誰去偷？」

「賊。」

「你是一個傻瓜，巴浦斯汀先生！賊或許會到房子裡去偷東西，但那種事情卻還不如有人不服從我那樣可惱。」巴浦斯汀鞠了一躬。

「你懂得我的意思了嗎？」伯爵說。「把你的同伴都帶到這兒來，全體都來。但一切東西都依舊照常，只是把樓下的百葉窗關了。」

「二樓的呢？」

「你知道這是從來不關的。去吧！」

伯爵表示他想獨自進餐，只要阿里一個侍候他。他照常以從容不迫的態度吃了飯，然後向阿里做了一個手勢，叫他跟隨他：他從邊門出去，走到布洛涅大道，好像無意似地踏上到巴黎去的路，在黃昏時候，他發覺自己已經到了香榭麗舍大道三十號對面。他的屋子裡一片漆黑，只有門房的臥室裡點著一盞昏黃的孤燈，而正如巴浦斯汀所說的，門房和正室之間還相隔著四十步距離。基督山靠在一棵樹上，用他那絕少錯漏的眼光搜索馬路，審察往來的行人，仔細探望鄰近的街道，看有沒有人躲在那兒。這樣過了十分鐘，他相信並沒有人在注意他。他急忙帶著阿里趨向側門，輕捷地用鑰匙打開門上的鎖，挨身進去，從僕人的樓梯走上他的寢室；他不曾掀動一張窗帷，所以甚至連門房都絕未懷疑到屋主已經回來，他始終還以為是一座空屋。

一到他的寢室裡，伯爵就示意叫阿里止步；然後他走進更衣室裡，詳細檢查了一番。一切都照常——那張寶貴的寫字檯仍在原位，鑰匙依舊插在抽屜上。他把抽屜結結實實地鎖上，拿了鑰匙，回到寢室門口，除掉門上的搭扣，走進寢室裡。這當兒，阿里已準備好伯爵需要的武器，——就是，一支短柄的馬槍和一對單銃手槍一樣容易瞄準的雙銃手槍。有了這樣的武裝，伯爵手裡就已掌握著五個人的性命。那時約莫是九點半鐘光景。伯爵和阿里匆匆吃了一塊麵包，喝了一杯西班牙葡萄酒；然後基督山移開一塊可移動的嵌板，由此注視隔壁房間裡的情形。手槍和馬槍就在他的身邊，阿里站在他的附近，手裡握著一把那種自十字軍以來從未改變過式樣的阿拉伯小斧頭。從和更衣室平行的寢室的窗口裡望出去，伯爵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兩個鐘頭就這樣過去了。夜色非常濃黑；可是阿里和伯爵，前者由於他那野性的本質，後者無疑的得感謝他長期的獄中生活，卻依舊能在黑暗中辨別出樹枝的微動。門房裡的那盞小燈早已熄滅了。假如真的有人要來襲擊的話，那末，他們應該從下面的樓梯上來，而不會從窗口裡進來。據基督山的意見，那些匪徒所要的是他的性命，而不是他的金錢。他們攻擊的目標將是他的寢室，他們必須從後面的樓梯上來，或是從更衣室的窗口裡進來。他讓阿里守住通樓梯的那個門口，自己則繼續注視更衣室。

殘廢軍人療養院的時鐘敲打十一點三刻了；西風帶來了三下淒涼的、顫抖的鐘聲。當最後一下鐘聲消逝的時候，伯爵好像覺得聽到更衣室那方面發出一下輕微的響聲。這是第一下響聲，說得更準確些，這是一下刻劃東西的聲音，接著就來了第二下、第三下；當第四下響聲發出的時候，伯爵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了。一隻堅定而熟練的手正在用一顆鑽石刻劃一格玻璃窗的四邊。伯爵覺得他的心跳得更急促了。凡是事先知道要遭遇危險的人，當危險真正臨頭的時候，他們的心還是會猛跳，他們的身體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顫抖，這就是夢境與現實以及計劃與實行之間的大區別。但基督山卻只作了一個手勢通知阿里，阿里懂得危險是在從更衣室那方面過來，就向他的主人挨近一點。基督山急於想確定他敵人的人數和實力。

發出響聲的那個窗口正和伯爵望入更衣室的那個洞口相對。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個洞口；他在黑暗中辨別出一個人影。然後有一格玻璃變成不透明的了。像是在外面粘上了一張紙似的；接著，那一方塊玻璃格啦地響了一聲，但並沒有掉下來。一隻手臂從窗洞裡伸進來找搭扣。一秒鐘以後，整個窗子轉開來了，外面進來了一個人。他只有一個人。

「那個混蛋真大膽！」伯爵低聲地說。

那當兒，阿里輕輕地在他的肩胛上拍了一下。他轉過去來，阿里指一指寢室向街的那個窗口。基督山向那個窗口跨近三步，他知道他這個忠僕的目光非常敏銳。的確，他又看見了一個人，那個人正從門影裡走出來，爬到矮牆頂上，似乎想探望裡面的情形。「好！」他說，「有兩個人，一個動手，一個望風。」他向阿里做了一個手勢，要他監視街上的那個人。

自己則回來注意更衣室裡的那一個。

那個劃玻璃的人已經進來了，正伸著兩臂在那兒摸索。最後，他似乎把房間裡的情形摸熟了。房間裡有兩扇門，他把那兩房門都閂上。

當他走近通寢室的那扇門的時候，基督山以為他會進來，就舉起一支手槍；但他只聽到門閂滑動的聲音。這只是一種預防手段。那位午夜的訪客因為不知道伯爵已把搭扣除掉，以為自己現在已很安全，就泰然自若地開始起來。他從口袋裡摸了一樣東西，但究竟是什麼東西，伯爵看不清楚，只見他把那樣東西放在一張茶几上，然後筆直地立到寫字檯前面，去摸抽屜的鎖，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鑰匙竟沒有在那兒。但那個劃玻璃的是一個心思很周到的人，他帶著各種應急的用具。伯爵不久就聽到一串鑰匙的聲音，就是銅匠老是放在身邊準備開各種鎖的那種鑰匙串，這個玩意兒竊賊們稱之為「夜鶯」，那無疑是因為開鎖的時候它會唱出玎玲噹啷的夜曲的緣故。「啊，啊！」基督山帶著一個失望的微笑低聲說：「他原來只是一個賊！」

但那個人在黑暗裡卻找不到合適的鑰匙。他拿起放茶几上的那樣東西，按一按機鈕，立刻就有一片僅可辨物的青白色的光反映到那個人的手和臉上。「啊唷！」基督山吃驚地退後一步說，「這是——」

阿里舉起他的斧頭。

「不要動，」基督山低聲說，「放下你的斧頭，我們不必用武器。」然後他用更低的聲音又說了句話，因為伯爵剛才那聲驚呼雖然很輕，卻已驚動了那個人，他迅速地翻出窗外，恢復了以前劃玻璃時的狀態。伯爵剛才所說的話是一個命令：因為阿里立刻無聲地走出去，拿回來一件黑色的長袍和一頂三色帽。這當兒，基督山已經急急地脫掉他的外套、背心和襯衫，露出一件閃閃發光的柔軟的鋼絲背心；這種鋼絲背心國王路易十六也曾穿過，只是路易十六並沒有因為穿鋼絲背心而保全性命，因為他最初只怕有人用匕首刺他的胸口，而結果卻是他腦袋上被人砍了一斧頭。這件鋼絲背心不久就被掩沒在一件長大的法衣底下了，他的頭髮也已被教士的假髮所掩蓋，再加上那頂三角帽，伯爵就立刻變成了一位神甫。

那個人聽不到別的聲音，就又聳起身來，當基督山快要化裝完畢的時候，他已直趨到寫字台前面，寫字檯上的鎖開始在他那夜鶯的探試之下格啦格啦地響起來。

「幹得好！」伯爵低聲說，他無疑很信任鎖上的某種祕密機關，相信那個撬鎖的人雖然聰明，恐怕也未必能知道他有這種設備——「幹得好！你還得有幾分鐘的工作呢。」於是他走到窗邊。坐在矮牆上的那個人已經下去了，依舊在街上走來走去；但真夠奇怪，他毫不顧忌從香榭麗舍大道或聖‧奧諾路過來的行人。他似乎全神貫注地在想像伯爵屋裡的情形；他唯一的目標似乎在思辨更衣室裡的每一個動作。

基督山突然拍一拍自己的前額，他的嘴唇上掠過一個微笑，然後把阿里拖到身邊，對他耳語說：「留在這兒，躲在黑暗裡，不論你聽到什麼聲音，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你都不要進來，也不要露面，除非我叫你。」阿里鞠了一躬，表示他已聽懂，而且願意服從。基督山於是從衣櫃裡拿出一支點燃著的小蠟燭，當那個竊賊正在全神貫注地撥弄他的鎖的時候，他靜悄悄地推開門，小心不使燭光直接照到他的臉上。那扇門是開得這樣靜寂，以致那個竊賊竟一點都沒有聽到聲音，但使他驚詫的是：房間裡忽然亮起來了。他轉過身來。

「晚安，親愛的卡德魯斯先生！」基督山說，「你在這個時候到這兒來幹什麼？」

「布沙尼神甫！」卡德魯斯驚喊道。他不知道這個怪人是怎麼進來的，因為他已經把兩扇門都閂住了，他手上的那串鑰匙無力地落了下來，他一動不動地站著，驚呆了。伯爵走過去站在卡德魯斯和窗口之間，這樣就切斷了竊賊唯一的退路，「布沙尼神甫！」卡德魯斯又說，用他那呆瞪瞪的眼光盯住伯爵。

「是的，當然囉，正是布沙尼神甫，因為我們自從上次見面以來，至少已有十年左右了。」

布沙尼這種鎮定、諷刺和大膽的態度使卡德魯斯踉蹌地倒退了幾步。「神甫，神甫！」他喃喃地說，他的兩手緊緊握成拳頭，牙齒格格地發抖。

「你是要來偷基督山伯爵嗎？」假神甫又說。

「神甫閣下，」卡德魯斯惶恐地說，他想回到窗口那兒去，但窗口已被伯爵無情地擋住，——「神甫閣下，我不知道——相信我——我向您起誓——」

「玻璃窗劃破了一格，」伯爵又說，「一盞夜光燈，一串假鑰匙，寫字檯的抽屜被撬開了一半——這已經是夠明顯的啦——」

卡德魯斯急得直喘氣，他四面觀望，想找一個角落躲進去——找一條路逃走。

「算了，」伯爵繼續說，「我看你還是和從前一樣——是一個暗殺犯。」

「神甫閣下，既然你一切都知道，你就一定知道那件事不是我幹的，而是卡爾貢特人幹的，那已經在法庭上證實過的了，因此我只被判罪到苦工船上去做苦工。」

「那末，既然你已從那兒回來，你大概已經服刑期滿了吧？」

「不，神甫閣下，我是被一個人救出來的。」

「那個人倒對社會做了一件很大的功德。」

「啊，」卡德魯斯說，「我曾答應——」

「而你破壞了你的諾言！」基督山打斷他的話說。

「唉，是的！」卡德魯斯非常不安地說。

「舊病復發！而那種毛病，假如我沒有弄錯的話，是會把你帶到格里維廣場〔巴黎處決死刑犯的地方。——譯註〕去的。那就槽了，那就糟了！劣性難改！這是我國的一句俗語。」

「神甫閣下，我是被迫——」

「每一個犯人都是那樣說的。」

「因為窮——」

「哼！」布沙尼輕蔑地說，「貧窮可以迫使一個人乞求施捨，或迫使他到一家麵包店門口去偷一塊麵包，但卻不會迫使他到有人住的房子裡去撬開一張寫字檯。再說，當珠寶商蔣尼斯向你買我給你的那枚鑽戒的時候，你剛剛拿到四萬五千法郎，便立刻又殺死他，要把鑽戒和錢同時到手，那也是為了窮嗎？」

「饒了我吧，神甫閣下！」卡德魯斯說，「你救過我一次命，再救我一次吧！」

「這種話並不十分動聽。」

「你只有一個人呢，還是另外有兵埋伏在那兒準備捉我，神甫閣下？」

「我只有一個人，」神甫說，「我可以再可憐你一次，讓你逃走，不惜讓我自己將來再後悔心腸太軟——只要你對我說實話。」

「啊，神甫閣下，」卡德魯斯緊握著雙手喊道，並向基督山挨近來一些，「我的確該說你是我的救主！」

「你說有一個人把你從苦工船上救出來？」

「是的，這是真的，神甫閣下。」

「救你的那個人是誰？」

「一個英國人。」

「他叫什麼名字？」

「威瑪勳爵。」

「我認識他的，所以我將來可以知道你究竟有沒有說謊。」

「神甫閣下，我告訴你的都是實話。」

「那末是這個英國人保護了你？」

「不，不是保護了我，而是保護了一個年輕的科西嘉人——和我拴在一條鐵鏈上的同伴。」

「這個年青的科西嘉人叫什麼名字？」

「貝尼代托。」

「那是一個教名。」

「他再沒有別的名字了。他是一個棄兒。」

「那麼這個青年人和你一同逃走了？」

「是的。」

「怎麼逃的？」

「我們在土倫附近的聖‧曼德里工廠做工。你是知道那地方的吧？」

「是的，我知道。」

「嗯，在午睡的時間，就是在中午十二點到一點鐘之間——」

「苦工船上的奴隸在吃過午飯以後竟還能打一次瞌睡！我們實在應該多可憐可憐那些窮人了！」神甫說。

「不，」卡德魯斯說，「一個人不能永遠做工呀，一個人不是一條狗！」

「還是可憐狗好！」基督山說。

「當其餘那些人在睡覺的時候，我們走遠一點，用那個英國人給我們的銼刀斷我們的腳鐐，然後游水逃走。」

「這個貝尼代托後來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

「你應該知道。」

「不，真的我們在耶爾就分手了。」為了加重這句話的語氣，卡德魯斯又向神甫走近了一步，神甫一動不動地站在他原來的地方，態度很鎮定，目光中帶著詢問的神色。

「你撒謊！」布沙尼神甫用一種無法抗拒的威嚴的口吻說。

「神甫閣下！」

「你撒謊！這個人依舊是你的朋友，你或許還在利用他作你的同黨。」

「噢，神甫閣下！」

「自從你離開土倫以來，你是靠什麼過生活的？回答我！」

「我能得到什麼就吃什麼。」

「你撒謊！」神甫第三次說這句話，口吻比前更威嚴了。

卡德魯斯嚇得呆呆地望著伯爵。

「你是靠他給你的錢過活的。」

「是的，不錯，」卡德魯斯說。「貝尼代托已變成一個大貴族的兒子了。」

「他怎麼能變成一個大貴族的兒子的呢？」

「他本來就是他的兒子。」

「那個大貴族叫什麼名字？」

「基督山伯爵，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座房子的主人翁。」

「貝尼代托是伯爵的兒子！」基督山答道，這次可得輪到他表示驚奇了。

「嗯！我相信是的，因為伯爵給他找了一個假父親，因為伯爵每月給他四千法郎，並且在他的遺囑裡留給他五十萬法郎。」

「哦，哦！」假神甫說，他開始懂得了。「那個青年人目前叫什麼名字呢？」

「安德烈‧卡瓦爾康蒂。」

「那麼，就是我的朋友基督山伯爵曾在家裡招待過他，快要和騰格拉爾小姐結婚的那個青年人了？」

「一點不錯。」

「你這個混蛋！——你，你知道他過去那種可恥的生活，你竟隱忍不言嗎？」

「我何必要攔阻一個夥伴的好事呢？」卡德魯斯說。

「你說得對，應該去通知騰格拉爾先生的不是你，而是我。」

「別那麼做，神甫閣下。」

「為什麼不？」

「因為你會把我們兩個都弄垮的。」

「而你以為，為了救你們這樣的惡棍，我竟能縱容你們的陰謀——做你們的幫兇嗎？」

「神甫閣下。」卡德魯斯說，又挨近來一些。

「我要把一切都揭露出來。」

「向誰揭露？」

「騰格拉爾先生。」

「天哪！」卡德魯斯一面喊，一面從他的背心裡拔出一把張開的小刀，向伯爵的胸口刺去，「你什麼都揭露不了啦，神甫閣下。」

使卡德魯斯萬分驚奇的是：那把小刀非但沒有刺進伯爵的胸口，而且反而折斷刀鋒倒彈了回來。這當兒，伯爵用他的左手抓住那暗殺者的手腕，用力一扭，那把小刀就從他那僵硬的手指間掉了下來。卡德魯斯發出一聲痛苦的喊叫，但伯爵不管他怎麼叫，繼續扭那匪徒的手腕，直到他的手臂脫節，跪下來，又仰跌到地板上。伯爵於是用一隻腳踏住他的頭，說：「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力量阻止我不踏破你的腦袋，你這混蛋！」

「啊，發發慈悲吧，發發慈悲吧！」卡德魯斯喊道。

伯爵收回他的腳。「起來！」他說。

卡德魯斯爬起身來。「噢，你的腕力多大呀，神甫閣下！」他說，一面拍打著他那條被那肉鉗得青紫斑斑的手臂——「多大的腕力呀！」

「住口！上帝給我力量來制服像你這樣的野獸。我是在代上帝行道——記住吧，畜生！我現在饒赦你，還是為了他。」

「噢！」卡德魯斯痛苦地呻吟著說。

「拿了這支筆和這張紙，我講你寫。」

「我不會寫字，神甫閣下。」

「你撒謊！快拿了這支筆，寫！」

卡德魯斯懾於神甫的威嚴，坐下來寫道：「先生——現在蒙你優禮接待，並且快要和令媛結婚的那個人，是和我一同從土倫苦工船裡逃出來的重犯，他是五十九號，我是五十八號。他名叫貝尼代托，但他卻不知道他的真姓名，因為他始終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誰。」

「簽名！」伯爵繼續說。

「你這不是要斷送我的性命嗎？」

「傻瓜，假如我要斷送你的性命，我就會把你拖到最近的警察局去。而且，這封信一發出去，你多半就可以不再有所恐懼了。所以，簽名吧！」

卡德魯斯簽了名。

「地址是，『安頓大馬路，騰格拉爾男爵府，騰格拉爾先生。』」

卡德魯斯寫上地址。神甫接過那張信箋。「現在，」他說，「夠了，去吧！」

「走哪一條路出去？」

「你來時的那條路。」

「你要我從那個窗口出去嗎？」

「你進來的時候就很方便呀。」

「噢！你已經想定一個打擊我的計劃了吧，神甫閣下。」

「呆子！我能有什麼計劃？」

「那末，為什麼不讓我從大門出去呢？」

「吵醒門房有什麼好處？」

「神甫閣下，告訴我，你不希望我死吧？」

「我以上帝的意志作我的希望。」

「但你發一個誓，決不在我下去的時候打我。」

「懦怯的傻瓜！」

「預備拿我怎麼樣？」

「我問你我能拿你怎麼樣？我曾嘗試想把你造成一個快樂的人，而我卻把你造成了一個暗殺者。」

「神甫閣下，」卡德魯斯說，「再來嘗試一次，再試我一試吧！」

「可以的，」伯爵說。「聽著！你知道我是一個克守諾言的人？」

「是的。」卡德魯斯說。

「假如你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裡——」

「除了你以外，我還怕什麼呢？」

「假如你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裡，就離開巴黎，離開法國，不論你在什麼地方，只要你規規矩矩地做人，我就會派人送你一筆小小的養老金——因為假如你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裡，那麼——」

「那麼？」卡德魯斯打了一個寒顫。

「那麼我就相信上帝已寬恕你，而我也可以寬恕你了。」

「說老實話，」卡德魯斯結結巴巴地說，「你簡直要嚇死我啦！」

「快去吧！」伯爵指著窗口說。

卡德魯斯雖然得了這一番保證，卻依舊並不十分放心，他兩腿跨出窗外，站在梯子上。

「快下去，」神甫交叉著兩臂說。卡德魯斯知道不必再怕他了，就開始下去。於是伯爵把那支小蠟燭移到窗前，使香榭麗舍大道上可以看到有一個人在從窗口裡翻出來，一個人則拿著一支蠟燭給他照亮。

「你這是幹什麼，神甫閣下？要是有巡警經過可怎麼好呢？」於是他吹熄蠟燭，然後下去；直到他的腳踏到地面的時候他才放心了。

基督山回到他的寢室裡，急速地從花園望到街道；他先看卡德羅斯走到花園的牆腳下，把他的梯子靠在牆上，靠梯子的地點和進來的時候不同。然後伯爵向街上望去，看見那個似乎在等待的人向同一的方向奔過來，躲在卡德魯斯就要翻出去的那個牆角裡。卡德魯斯慢慢地爬上梯子，從牆頭上望出去，看街道是否靜寂。他看不見人，也聽不到人聲。殘廢軍人療養院的時鐘敲了一下。於是卡德魯斯騎在牆頭上，把梯子抽起來，把它靠在牆外；然後他開始下去，或說得更準確些，是跨著梯子的兩條直柱滑下去，這個動作他做得很安閒自在，證明他是多麼的練習有素。但一開始滑下去，他就無法中途停止了。雖然他在滑到一半的時候看見有一個人從陰影裡出來，卻也毫無辦法；雖然他在滑到下面的時候看見有一條手臂舉起來，卻也毫無辦法。在他還無法保衛自己以前，那條手臂就已非常猛烈地打擊到他的背上，他放開梯子，喊出一聲「救命哪！殺人呀！」當他這樣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時候，他的對手抓住他的頭髮，在他的胸部又刺了一刀。這一次，卡德魯斯雖然竭力想叫喊，但他卻只能發出一聲呻吟；鮮血從他的三處傷口裡津津地流出來，他全身不由自主地打著寒顫。兇手看到他已不能叫喊，就拉住他的頭髮，扳起他的頭；他雙眼緊閉，嘴巴歪在一邊。兇手以為他已經死了，就放開他的頭，溜走了。卡德魯斯覺得兇手已經離開，就用手肘撐起身體，以一種垂死的聲音竭力大喊：「殺人啦！我要死啦！救命呀，神甫閣上！救命呀！」

這種淒慘的呼籲刺破了黑暗。通後樓梯的門開了，接著，花園的側門也開了；阿里和他的主人拿著蠟燭來到出事的地點。

第八十三章 上帝的手

卡德魯斯繼續悲慘地喊道：「神甫閣下，救命呀！救命呀！」

「怎麼一回事呀？」基督山問道。

「救命呀！」卡德魯斯喊道，「我被人害死啦！」

「我們在這兒，勇敢一點！」

「呀，完啦！你們來得太遲嘍，你們是來給我送終罷了。刺得多厲害呀！好多血呀！」他昏了過去。

阿里和他的主人把那個受傷的人找到一個房間裡，基督山示意阿里給他脫衣服，他發現三處可怕的傷口。「我的上帝！」他歎道，「您的報應多少是來得遲了一點了，但那只是為了可以報應得更有力。」阿里望著他的主人，等待新的指示。

「立刻領檢察官維爾福先生到這兒來，他住在聖‧奧諾路。你出去的時候，順便叫醒門房，派他去請一位醫生來。」阿里遵命而去，房間裡只剩下了神甫和卡德魯斯，後者還沒有醒過來。

當那惡人又張開了他的眼睛的時候，伯爵正帶著一種憐憫的表情望著他，他的嘴巴在微動，像是在做禱告。「醫生喲，神甫閣下，找一個醫生來喲！」卡德魯斯說。

「我已經派人去請了。」神甫回答。

「我知道他不能救我的命，但他或許可以使我多活一會兒，讓我有時間告發他。」

「告發誰？」

「告發殺我的兇手。」

「你認不認識他？」

「認識，他是貝尼代托。」

「那個年青的科西嘉人？」

「就是他。」

「你的同夥？」

「是的。他給我這座房子的圖樣，無疑是希望我殺死伯爵，以便讓他繼承他的財產，或者伯爵殺死我，免得我阻礙他。他埋伏在牆角裡，暗殺我。」

「我也已經派人去請檢察官了。」

「他來不及趕到的了，我覺得我的生命已在很快地衰退下去了。」

「等一等！」基督山說。他離開房間，不到五分鐘，拿著一隻小藥瓶回來。

那個垂死的人的眼睛不斷地盯住那扇門，他希望救兵會從那扇門裡進來。「趕快，神甫閣下！趕快！我又要昏啦！」

基督山走過去，把小瓶裡的藥水滴了三四滴到他那發紫的嘴唇上。卡德魯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噢！」他說，「真是救命良藥，多一點，多一點！」

「再多兩滴就會殺死你了。」神甫回答。

「噢，只要來一個人，讓我向他告發那個惡棍就好了！」

「要不要我給你寫口供？你只要簽一個字就行了。」

「好的，好的。」卡德魯斯說。想到死後能夠復仇，他的眼睛頓時煥發起來。基督山寫道：「我是被科西嘉人貝尼代托害死的，他是土倫苦工船上五十九號囚犯，是我一條鎖鏈上的同伴。」

「快！快！」卡德魯斯說：「不然我就不能簽字了。」

基督山把筆遞給卡德魯斯，卡德魯斯集中他的全部精力簽了字，倒回到床上，說：「其餘的由你口述吧，神甫閣下，你可以說，他自稱為安德烈‧卡瓦爾康蒂。他住在太子旅館裡。噢，我要死啦！」他又昏了過去。神甫使他嗅小瓶裡的藥水，於是他又張開眼睛。復仇的希望並沒有捨棄他。

「啊，你會把我所說的一切都講出來的吧，你肯不肯，神甫閣下？」

「是的，而且還要講得更多。」

「你還要講些什麼？」

「我要說，這座房子的圖樣無疑是他給你的，希望伯爵殺死你。我還要說，他寫了一封信給伯爵，把你的企圖通知他，伯爵不在，我讀了那封信，於是坐在這兒等候你。」

「他會殺頭的吧，會不會？」卡德魯斯說。「答應我那一點吧，讓我抱著那個希望死——那可以使我容易死些。」

「我要說，」伯爵繼續說，「他始終跟蹤著你，監視著你，當他看到你從房子裡出去的時候，就奔到牆角裡去躲起來。」

「那一切你都看到的嗎？」

「想一想我的話：『假如你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裡，我就相信上帝已寬恕了你，而我也可以寬恕你了。』」

「而你卻不警告我一聲！」卡德魯斯用手肘撐起身體喊道。「你知道我一離開這座房子就要被人殺死，而你卻不警告我！」

「不，因為我看上帝是假手貝尼代托在執行他的法律，我覺得違反天意是褻瀆神聖的。」

「上帝的法律！別提了吧，神甫閣下。假如上帝是公正的，你知道有許多該受懲罰的人現在卻依舊逍遙法外。」

「耐心一點吧！」神甫說，他說這句話的口吻使那個垂死的人打了一個寒顫。「耐心一點！」

卡德魯斯驚愕地望著他。

「而且，」神甫說，「上帝是慈悲普賜的，他也曾對你慈悲過，他最初是一位慈父，後來才變成一位法官。」

「那麼你相信上帝囉？」

「即使我命窮福薄，截至目前為止還不相信他，」基督山說，「但看到你這種情形，我也必須相信了。」

卡德魯斯舉起他那緊捏的雙拳，伸向天空。

「聽著，」神甫一面說，一面伸出一隻手虛懸在傷者的頭上，像是要命令他相信似的。「你在你的靈床上還拒絕相信上帝，而上帝卻曾為你做過許多事情：他給你康健、精力、正當的職業、甚至朋友——這種生活，凡是良心平穩、不作非分之想的人，的確是可以很滿足的了。他很少賞賜這麼多的恩惠給人，而你非但不想好好利用這些天恩，卻反而自甘怠惰酗酒，在一次酩酊大醉中斷送了你一個最好的朋友。」

「救命呀！」卡德魯斯喊道，「我要的是一位醫生，不是一個教士。或許我所受的不是致命傷，或許我還不會死，或許他們還能救我的命。」

「你的傷是太致命了，要不是我給你滴了三滴藥水，你現在早就死了。所以，聽著吧。」

「啊！」卡德魯斯低聲地說，「你這個神甫多古怪！你非但不安慰垂死的人，反而要逼他們絕望。」

「聽著，」神甫繼續說道。「當你出賣你的朋友的時候，上帝並不立刻懲罰你，而只給你一個警告。你被貧窮所迫，你半輩子貪望富貴，卻不以正當的手段去尋求。你以藉口生活所迫想去犯罪。那時，上帝為你創造了一個奇蹟，借我的手送給了你一筆財產。對你來說，那已是非常可觀的了，因為你從未有過什麼財產。但當你獲得了那筆意想不到的，聞所未聞的意外之財的時候，你又覺得不夠了。你想要再增加一倍，用什麼辦法呢？殺人！你成功了。那時，上帝奪掉了你的財產，把你帶到了法庭上。」

「起念殺那個猶太人的不是我，」卡德魯斯說，「是卡爾貢特女人。」

「是的，」基督山說，「所以上帝——我不能說他執法公正無私，因為按理他應該把你處死，——但上帝慈悲為懷，饒了你的性命。」

「哼！把我送到苦工船上去終身做苦工，多慈悲呀！」

「你當時卻以為那是慈悲的呀，你這該死的混蛋！你那懦怯的心一望到死就發抖，聽到宣判終身監禁，就高興得狂跳起來。因為像苦工船上所有的奴隸一樣，你說：『那扇門是通到苦工船上去的，不是通到墳墓裡去的。』你說對了，因為那扇通到苦工船上去的門對你實在有利。一個英國人碰巧去訪問土倫，他發誓要拯救兩個受罪的人，而他選擇了你和你的同伴。你又得到了一筆財產——金錢和安寧又回到了你的身邊。你，你本來命中注定了要終生過囚徒生活的。又可以過常人那種生活了。那時，賤人呀！——那時你又第三次去觸怒了上帝。你那時的財產甚至比以前更多了，而你卻說：『我還不夠。』你又第三次毫無理由，絲毫不能原諒地又犯了罪。這次上帝厭倦了，他懲罰了你。」

卡德魯斯的呼吸漸漸地微弱了。「給我喝點兒水！」他說道，「我口渴極了，我渾身像火燒一樣！」基督山給了他一杯水。「可是貝尼代托那個混蛋，」卡德魯斯交回了玻璃杯，說道，「他卻可以逃脫了！」

「我告訴你吧，誰都逃不了。貝尼代托也要受懲罰的。」

「那麼你也得受懲罰，因為你沒有盡到你當教士的責任，你應該阻止貝尼代托，不讓他來殺我。」

「我？」伯爵微笑著說道，他那種微笑把那個垂死的人嚇呆了——「你的刀尖剛才不是才折斷在保護我胸膛的鋼絲背心上嗎！可是，假如我發覺你低首下心，自知悔悟，我或許會阻止貝尼代托，不讓你被殺。但我發覺你依舊傲慢凶悍，所以我就讓你落在上帝的手裡。」

「我不相信有上帝，」卡德魯斯咆哮道，「你自己也不相信。你撒謊！你撒謊！」

「住口！」神甫說道，「你要把你血管裡的最後一滴血都擠出來了。什麼！現在處死你的正是上帝，而你竟然還不相信他的存在，是嗎？他要你作一次禱告，說一句話，掉一滴眼淚，這樣上帝就可以寬恕你，難道你還不肯相信他嗎？上帝本來可以使兇手的匕首在一霎時內就了結你的生命的，但他卻給了你這一刻鐘的時間，讓你有時間可以懺悔。所以，想一想吧，賤人，懺悔吧。」

「不，」卡德魯斯說，「不，我不懺悔。天地間根本沒有上帝，沒有神，有的只是命運。」

「天地間有一位神，有上帝，」基督山說。「其證據就是：你躺在這兒，絕望地否認著他，而我卻站在你面前，富有、快樂、安全，並懇求上帝寬恕你，因為你雖竭力想不相信他，但你在心裡卻依舊是相信他的。」

「那麼，你是誰呢？」卡德魯斯用他垂死的眼睛盯住伯爵問道。

「仔細看看我！」基督山說道，把燈光移近了他的臉。

「嗯，神甫，布沙尼神甫。」

伯爵脫掉了那改變他相貌的假髮，垂下了他那漆黑的頭髮，使他那蒼白的臉頓時英俊了許多。

「噢！」卡德魯斯大吃了一驚，說道，「要不是那一頭黑髮，我就要說你就是那個英國人威瑪勳爵啦。」

「我既不是布沙尼神甫，也不是威瑪勳爵，」基督山說。

「再想想看，想得更遠一些，在你早年的記憶裡搜索一下。」伯爵的話裡有一股魔力，使那可憐蟲的極衰弱的神志又再度恢復了過來。

「不錯，」他說，「我想我從前見過你，也認識你。」

「對，卡德魯斯，你見過我，我們曾經相識。」

「那麼你是誰呢？你既然認識我，怎麼還能讓我去死呢？」

「因為已沒有辦法再救你了。你受的是致命傷。假如還有可能救你的命，我就會認為這是上帝對你另一次發慈悲，我也一定努力救你。我以我父親的墳墓起誓！」

「以你父親的墳墓起誓！」卡德魯斯說道，這時正是迴光返照，他半撐起身子，想更清楚地看看那個發誓的人，因為他所發的誓言是所有人都認為神聖不可褻瀆的。「你到底是誰？」

伯爵已注意到對方離死已很近了。他知道這是最後的迴光返照，就走近了那個垂死的人，臉上露出了鎮靜而憂鬱的神色，彎下腰去輕聲說道：「我是——我是——」他那幾乎是閉著的嘴裡輕輕地吐出一個名字，聲音是那麼低，彷彿連伯爵自己也怕聽見似的。卡德魯斯本來已撐起了身子跪著，伸出了一隻胳膊，聽到那名字又把身子縮了回來。他攥緊了拳頭，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兩手伸向天空，喊道：「哦，上帝！我的上帝！原諒我剛才否認了您！您的確是存在的。您確實是人類的在天之父，也是人間的審判官。我的上帝。接受我吧，我的主啊！」他緊閉雙眼，發出了最後一聲呻吟和最後一個歎息，就倒了下去。此時傷口已不再流血了，他已經死了。

「一個！」伯爵神祕地說話，兩眼盯著那屍體，這具屍體由於死得很慘，所以其形狀特別可怕。十分鐘後，醫生和檢察官都來了。一個由門房領著，另一個由阿里陪同著。接待他們的是布沙尼神甫，當時他正在屍體旁邊做禱告呢。

第八十四章 波尚

歹徒潛入伯爵府企圖行竊這回事，是在此後的兩星期內成了全巴黎的談話中心。那個人在臨死的時候曾簽署了一份自白書，指控暗殺他的人是貝尼代托。警察局曾下令嚴緊搜查凶手。指控德羅斯的小刀、隱顯燈、鑰匙串和衣服都保藏在檔案庫裡，只有他的背心找不到，屍體則已用車送到屍體陳列所裡。伯爵每逢向人提及此事時，每次都說那次意外事件是他在歐特伊別墅的時候發生的，那天碰巧有位布沙尼神甫要求在他的家裡過夜，在他的圖書館裡查找幾本珍貴的書籍，對這件事情他也是從布沙尼神甫那兒聽來的。只有貝爾圖喬一聽人提到貝尼代托的名字就臉色發白，但誰都沒有去注意他這種變化。維爾福因為曾被叫去為那件罪案作證，所以接受了這件案子，並以他處理一切刑事罪案時的熱忱做著預審前準備工作。

三個星期過去了，雖竭盡全力搜索仍未有成果，由於騰格拉爾小姐和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子爵的婚期日漸接近，那次行竊的企圖以及竊賊被他的同伴所殺的事幾乎被人遺忘。

婚期已宣佈，青年人也已在那位銀行家的府上被視作未來女婿。子爵曾寫了幾封信去徵求他父親卡瓦爾康蒂老先生的意見，老先生覆信說他非常贊成這件婚事，但同時也感到遺憾，因為他那時不能離開巴馬但，他同意拿出那筆每年可以產生十五萬里弗利息的本金。這三百萬本金，他已同意交給騰格拉爾去投資。有些人把那位銀行家的近況告訴那青年人，說他這位未來岳父近來連遭損失；但那青年人不把金錢看在眼裡，毫不理會這種種暗示，也從不向男爵提及那些話。男爵崇拜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子爵，歐熱妮‧騰格拉爾小姐卻並不這樣。由於天生憎惡結婚，她接受了安德烈的追求以求擺脫馬爾塞夫；但當安德烈步步緊逼時，她不免也向他流露出一種明顯的憎惡。男爵或許也覺察到她那種態度，但他認為這只是他女兒的怪癖，假裝不知道。

波尚要求寬延的時間快到了。馬爾塞夫現在已覺察到伯爵勸他息事寧人那個忠告的價值。誰都不曾留心關於將軍的那則消息，誰也不會認出那個出賣亞尼納城的法國軍官就是貴族院裡那個高貴的伯爵。但是阿爾貝並不覺得他所受的侮辱已減輕，幾乎使他感到憤怒的消息顯然是一種故意的侮辱。

此外，波尚結束上次會談時的態度在他的心裡留下了一個痛苦的回憶。所以他的頭腦裡依舊存著決鬥的念頭，並希望瞞住這次決鬥的真原因，甚至瞞過他的陪證人。

波尚自阿爾貝去拜訪他以後，便再沒有人見到過他，阿爾貝每次向人問到他時，人家總是回答他已旅行去了，要過些日子才能回來。但是他究竟到哪兒去，誰都不知道。直到一天早晨，阿爾貝的貼身跟班喚醒他，回報波尚來訪。阿爾貝擦擦眼睛，吩咐僕人讓波尚在樓下的小吸煙室裡稍候，他很快地穿好衣服，走下樓去。他發現波尚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一看到他，波尚就停住了腳步。

「閣下，您不等我今天到您府上去拜訪，就先到我這兒來，看來是個好兆頭，」阿爾貝說。「告訴我，究竟我應該和你握手，說，『波尚，承認你曾經傷害我，恢復咱們的友誼』呢，還是我只要請你選擇武器就夠了？」

「阿爾貝，」波尚帶著一種使阿爾貝惶恐不安的憂鬱神色說，「讓我們先坐下來再談吧。」

「閣下，我倒寧願在坐下來之前先知道你的答覆。」

「阿爾貝，」那新聞記者說，「客觀環境使我難於作那個答覆。」

「我可以使你容易答覆，方法是再重複一遍那個問題，『你願不願意？」

「馬爾塞夫，當問題牽涉到法國貴族馬爾塞夫中將伯爵的名譽、地位和生命的時候，僅僅回答是或否是不夠的。」

「那到底應該怎樣辦呢？」

「就是照我的方法辦，阿爾貝，我這樣想：金錢、時間和疲勞，和一個家庭的名譽和利益來相比，是不值一提的。『大概如此』這幾個字還不夠有力，只有確鑿事實才能決定是否應該和一個朋友作一場致命的決鬥。如果我把我的劍或手槍裡的子彈對準一個三年來曾與我交往密切的朋友，我至少應該知道我為什麼要那樣做，我應該問心無愧去與他決鬥，而當一個人必須用他自己的武器救自己生命的時候，是需要那種心理準備的。」

「唉，」馬爾塞夫不耐煩地說。「這一切究竟是什麼意思？」

「它的意思就是：我剛從亞尼納回來。」

「從亞尼納來？」

「是的。」

「不可能的？」

「這是我的護照，檢查一下上面的簽署吧，——日內瓦、米蘭、威尼斯、里雅斯特、德爾維納和亞尼納。你總該信任一個共和國、一個王國和一個帝國的警察局吧？」

阿爾貝把他的眼光落到護照上，然後又驚愕地抬起頭來望著波尚。「你到亞尼納去過了？」他說。

「阿爾貝，假若你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外國人，一個像三四個月前來尋求賠禮道歉而被我殺掉的那個英國人那樣頭腦簡單的貴族，我就不會找這種麻煩了，但我認為你應該重視這一切。我去就花一個星期的時間，回來一個星期，隔離檢疫花了四天，在那兒逗留四十八小時，加起來正是三星期。我昨天晚上剛回來，而現在就在這兒了。」

「不要再多囉嗦了！究竟你要多久才能告訴我最想知道的事情呢？」

「因為，說真話，阿爾貝——」

「你吞吞吐吐！」

「是的，我怕。」

「你怕承認你的記者欺騙了你？噢！丟開你的驕傲吧，波尚！承認了吧，波尚，別讓你的勇敢讓人懷疑。」

「哦，不是那麼回事，」那記者吞吞吐吐地說，「正巧相反——」阿爾貝的臉色變蒼白起來，他竭力想說話，但卻說不出一句話。

「我的朋友，」波尚用最懇切的口氣說，「我很高興能向你道歉，但是，唉！——」

「但是什麼？」

「那段消息是正確的，我的朋友。」

「什麼！那個法國軍官——」

「是的。」

「那個弗爾南多？」

「是的。」

「那個賣城叛主的奸徒是——」

「寬恕我，我的朋友，那個人就是你的父親。」

阿爾貝狂怒地向波尚衝過去，但波尚並不準備伸手反抗，只是用一種溫和的目光制止了他。「別忙！我的朋友，」他一面說，一面從他的口袋裡抽出一張文件來，「證據在這兒。」

阿爾貝打開那張文件，那是亞尼納四個德高望重的一份證明書，證明弗爾南多‧蒙台哥在阿里‧鐵貝林手下服務的時候曾為兩百萬錢財去賣城投降。那四個名人的簽字是經領事鑒定過的。阿爾貝腳步踉蹌，四肢無力地跌落在一張椅子裡。這是不能再懷疑的事實了，——家庭名譽全完了。短時間痛苦的沉默以後，他心口反漲了，眼淚禁不住直流起來。波尚懷著深深的同情憐憫注視著這悲痛欲絕的青年，走到他的身邊。「阿爾貝，」他說，「你瞭解我了吧，是嗎？我想親眼看到一切，親自判斷一切，希望所得的結果能有利於你的父親，希望我能為他主持公道。但相反的，事實證明那個被阿里總督提拔到督軍職位的弗爾南多‧蒙台哥不是別人，而正是弗爾南多‧馬爾塞夫伯爵，於是，想到我們那份真摯的友情，就趕快來見你了。」

阿爾貝仍舊躺在椅子上，用雙手遮住他的眼睛，像是要阻止光線照到他身上似的。

「我趕到你這兒來，」波尚繼續說，「告訴你，阿爾貝，在這個變動的年代裡，一個父親的過錯是不能轉移到他孩子身上的。我們是在戰爭時期中長大的，而凡是經過這次戰爭，很少能不在他軍人的制服或法官的長袍上沾染到一些不名譽的污跡或血。現在我有了這些證據，阿爾貝，現在我已擁有了你的祕密，沒有哪一個人再能強迫決鬥，因為你的良心將遣責你，使你感到自己像是一個罪人，我卻能給你你不再能向我要求的事。你願意我所獨有的這些證據，這些證明書嗎？你願意這個可怕的祕密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嗎？相信我，我決不對別人講，說吧，阿爾貝，我的朋友，你願意嗎？」

阿爾貝撲上去抱住波尚的脖子。「啊，多麼高貴的心地呵！」他喊道。

「拿了吧。」波尚說，他把那些文件遞給阿爾貝。

阿爾貝用一隻顫抖的手抓過來，把它們撕得粉碎。他渾身發抖，恐怕撕碎的一小片將來再出現到他面前，他走到那支老是燃著準備點雪茄的蠟燭前面，把每一片碎紙都燒掉。

「親愛的好朋友！」他一面燒那些文件，一面輕輕地說。

「忘掉這一切就像忘掉一個惡夢吧，」波尚說，「讓它像那變黑的紙張上的最後的火花那樣消失，像那從無聲的灰燼上發出來的青煙那樣飄散吧。」

「是的，是的，」阿爾貝說，「只讓永恆的友誼存在吧，我向我的救主答應那種友誼將在我們的子孫世世代代保存下去，並使我永遠記得：我的生命和名譽都出於你的恩賜！因為，假如這件事被別人知道，噢！波尚呀，我就得毀滅我自己，或是——不，我可憐的母親！我不能讓她受這個致命的打擊——我就得逃離我祖國了。」

「可憐的阿爾貝！」波尚說。

但這種突如其來和毫無意義的歡樂不久就離開了那個青年人，接著來的，是更大的憂傷。

「嗯，波尚，」阿爾貝說，「聽我說，波尚！我的父親白璧無瑕般的聲譽曾令我對他尊敬、信任和自豪，現在頃刻間要我拋棄這些感情，我是辦不到的。噢，波尚，波尚呀！我現在該怎樣對待我的父親呢？我應該不接受他的擁抱，不讓他吻我的額頭，不與他握手嗎？我是一個最痛苦的人了。啊，我的母親，我可憐的母親呀！」阿爾貝用滿含熱淚的雙眼凝視著他母親的畫像說，「假如你知道了這回事，你將會多麼痛苦啊！」

「來，」波尚拉住他的雙手說，「勇敢一點，我的朋友。」

「但登在報紙上的那一條消息是怎樣來的呢？在這一切的後面，顯然有著一個不可知的冤家，一個不可見的敵人。」

「所以你更應該早作準備，阿爾貝。你的臉上不要露出什麼來，把你的悲哀全隱藏在心裡，像暴風雨發作時才讓人猜透這致命的祕密，去吧。」

「看來，你以為這一切還不曾完結嗎？」阿爾貝驚恐地說。

「不是我以為，我的朋友，一切事情都是可能的。順便問你一句——」

「什麼？」阿爾貝說，他看波尚有點猶豫。

「你快要和騰格拉爾小姐結婚了嗎？」

「你為什麼現在問我這個問題？」

「因為在我看來，這個婚約的失敗或成功，是與我們此刻所關注的事情有關的。」

「怎麼會呢？」阿爾貝說，他臉漲得通紅，「你以為騰格拉爾先生——」

「我只問你的婚約是否還有效？請不要猜想我的話所沒有的意思，不要太看重我的話。」

「不，」阿爾貝說，「那個婚約已吹了。」

「好！」波尚說。然後，看到那青年人又快要變得抑鬱起來，便說，「我們出去吧，阿爾貝，乘著輕便馬車或騎馬到樹林裡去兜一圈，可以調整一下你的情緒。我們回來再吃早餐，然後你去幹你的事，我去幹我的。」

「同意，」阿爾貝說，「讓我們散步去吧。我想，略微走動一下對我很有好處。」

兩位朋友走到馬路上。當走到瑪德倫大道時，波尚說，「既然我們出來了，就去拜訪基督山先生吧，他最能振奮人的情緒，因為他從不追根問底，在我看來，那些不追根問底的人最能給人以安慰。」

「我也認為如此，」阿爾貝說，「我愛他，我們去拜訪他吧。」

第八十五章 旅行

基督山看見那兩個青年人一同走來，便發出一聲欣喜的喊叫。「呀，呀，」他說，「我希望一切都已過去，都已澄清，妥當了結了吧。」

「是的，」波尚說，「那種荒謬的報導已經不存在了。要是再有那種消息，我要第一個站出來反對，所以我們還是不要再談它吧。」

「阿爾貝會告訴您，」伯爵答道，「我也曾這樣勸過他。瞧，」

他又說，「我正在忙這件最可厭的早晨工作。」

「那是什麼？」阿爾貝說，「顯然是在整理你的文件吧。」

「我的文件，感謝上帝，不！我的文件早已被整理得十分清楚了，因為我一張都沒有。這是卡瓦爾康蒂先生的。」

「卡瓦爾康蒂先生的？」波尚問道。

「是的，你不知道這是伯爵所引薦的一位青年嗎？」馬爾塞夫說。

「我們大家不要誤會，」基督山答道，「我沒有引薦任何人，當然更沒有介紹卡瓦爾康蒂先生。」

「而他，」阿爾貝帶著一個勉強的微笑繼續說，「正要把我取而代之，與騰格拉爾小姐結婚？」基督山說。「您，一位新聞記者，大名鼎鼎的人物！這是全巴黎的談話資料啦。」

「而您，伯爵，是您促成的嗎？」波尚問。

「我？快別那樣說，新聞記者閣下，別散佈那個消息。我促成的！不，你難道不知我的為人！正巧相反，我曾盡我的全力反對那件婚事。」

「啊！我懂了，」波尚說，「是為了我們的朋友阿爾貝。」

「為了我？」阿爾貝說，「噢，不，真的！伯爵將為我主持公道，因為我一向在求他解除我的婚約，現在解決了，我很快樂。伯爵假裝這一切不是他幹的，是要我不要感謝他，就算如此吧，——我將像古人那樣給一位不知名的神建立一個祭壇。」

「聽著，」基督山說，「這件事跟我沒有什麼關係，因為那岳父和那青年人和我都不十分投機，只有歐熱妮小姐，——她對婚姻問題似乎毫無興趣，——她，看到我無意勸她放棄她那寶貴的自由，才對我保持著一點好感。」

「你不是說這件婚事快要舉行了嗎？」

「哦，是的，我說的話不能有什麼效用。我並不瞭解那青年人。據說他的出身很好，很有錢，但在我看來，這都是傳聞罷了。我曾幾次三番把這一點告訴騰格拉爾先生，直到我自己都聽厭了，但他還是迷著他那位盧卡人。我甚至告訴他一種我認為非常嚴重的事實：那個青年人大概曾被他的保姆掉過包，或是被波希米亞人拐去過，或是被他的家庭教師丟失過，究竟屬於哪一類，我也不十分知道，但我的確知道他的父親曾有十年以上不曾見過他的面。他在那十年裡面究竟做了些什麼，上帝知道。嗯，那一切話也都沒有用。他們要我寫信給少校，要求證明文件，現在證明文件也在這兒了。把這些文件送出去，我就像彼拉多〔《聖經》傳說：「流這義人的血，罪不在我，你們承當罷。」——譯註〕一樣，洗手不管了。」

「亞密萊小姐對你說了些什麼話？」波尚問道，「你搶走了她的學生。」

「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要到意大利去了。騰格拉爾夫人要求我寫幾封介紹信給意大利歌劇團，我寫了張便箋給梵爾劇院的董事，因為我曾有恩於他。怎麼啦，阿爾貝？您看來無精打采，難道您真正愛著歐熱妮小姐嗎？」

「我自己也不知道。」阿爾貝帶著一種憂愁的微笑說。

「但是，」基督山繼續說，「您不像往常那樣有精神。來，有什麼事？說說看！」

「我頭疼。」阿爾貝說。

「唉，我親愛的子爵，」基督山說，「我有一種萬試萬靈的藥方向您推薦，——每當我有煩惱的時候，吃了這種藥沒有不成功的。」

「是什麼？」

「真的？我現在也非常煩惱，要離開家去散散心。我們一同去好嗎？」

「你煩惱，伯爵？」波尚說，「為什麼事？」

「你把事情看得非常輕鬆，我倒很願意看到在您府上也有一件訴訟案準備辦理！」

「什麼訴訟案？」

「就是維爾福先生在準備的那一件，他要提出公訴控告我那位可愛的刺客，——看上去像是監獄裡逃出來的一個匪徒。」

「不錯，」波尚說，「我在報紙上看到過這回事。這個卡德魯斯是誰？」

「看來是一個鄉下人。維爾福先生在馬賽的時候曾聽說過他，騰格拉爾也記得曾見過他。因此，檢察官閣下對這件事非常關心，警察總監也極感興趣。我當然非常感激，這一切但由於這種關切，他們把巴黎附近所有的竊賊都押到我這兒來。要辨認其中有無殺害卡德魯斯的兇手。假如這樣繼續下去，不出三個月，法國的每一個竊賊和刺客都會把我家裡的情形弄得瞭如指掌了。所以我決定離開他們，逃避到世界一個遙遠的地方，我很高興您能陪我一同去了，子爵。」

「非常高興。」

「那就這樣決定了？」

「是的，但到哪兒去？」

「我已經告訴您了，——到那空氣清新，到那每一種聲音都使人很平靜，到那不論天性如何驕傲的人都會感到自己渺小和卑微的地方去。我喜歡那種虛懷若谷的情調，——儘管我曾像奧古斯都那樣被人稱為宇宙的主宰。」

「但你究竟要到哪兒去？」

「到海上去，子爵，到海上去。你知道我是一個水手。當我還是一個嬰兒的時候，我便是在老海神的懷抱和那養麗的安費德麗蒂〔希臘神話中海神之妻。——譯註〕的胸懷裡長大的。我曾在老海神的綠色的袍子和後者的蔚蘭的衣衫上嬉遊，我愛海，把海當作我的情人，假如我長時間見不到她，便會感到苦惱。」

「我們去吧，伯爵。」

「到海上去？」

「是的。」

「您接受了我的建議？」

「我接受了。」

「好吧，子爵，今天晚上，我的院子裡將有一輛用四匹驛馬拉的旅行馬車，那輛車子很好，人可以在裡面像躺在床上一樣休息。波尚先生，它可以容納四個人，您能陪我們一起去嗎？」

「謝謝你，我剛從海上回來。」

「什麼？您到海上去過了？」

「是的，我剛才到波羅米群島去巡遊了一番。」

「那有什麼關係？跟我們一起去吧。」阿爾貝說。

「不，親愛的馬爾塞夫，你知道我只有對我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才會托絕。而且，」他又低聲說，「我現在應該留在巴黎注意報紙，這是很重要的。」

「啊！你是一個好朋友，一個最最好的朋友，」阿爾貝說，「是的，你說得對，多留些神吧，細心注意著，波尚，設法查出究竟是哪一個敵人透露這個消息的。」

阿爾貝與波尚分手了，他們分手時那緊緊的最後一握表達了他們在外人面前不能用語言表達的意思。

「波尚是一個可敬的人，」那新聞記者走後，基督山說，「是不，阿爾貝？」

「是的，而且是一個真誠的朋友，我非常愛他。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我雖然無所謂，但我們究竟是到哪兒去呢？」

「假如您願意的話，我們到諾曼底去。」

「很有趣，我們能完全隱居人群嗎？——沒有社交、沒有鄰居嗎？」

「我們的伴侶將是供馳騁的馬、供打獵的狗和一艘漁船。」

「正合我的意思，我要把這通知家母，再回到你這兒來。」

「但您能被允許到諾曼底去嗎？」

「我喜歡到哪兒去就到哪兒去。」

「是的，我知道您可以單獨出門，因為有一次我在意大利遇到您——但陪伴那神祕的基督山同去呢？」

「你忘啦，伯爵，我常常告訴你，家母對你非常關切。」

「弗朗斯瓦一世〔弗朗斯瓦一世（一四九四—一五四七），法國一五一五至一五四七年的國王。——譯註〕說，『女人是易變的，』莎士比亞說，『女人像是大海裡的一個浪。』他們兩位，一位是一個偉大的國王，一位是一個偉大的詩人，他們二人都是應該知道女人的。」

「是的，那是一般的女人，但家母不同於一般的女人，她是一個好女人。」

「我的意思是：家母不輕易對人表現出關切，但一旦稱讚了一個人，那便永不改變的了。」

「啊，真的，」基督山說，歎息了一聲，「而您以為她真的對我那樣關心，並不是對我完全漠不關心嗎？」

「聽著！我已經說過了，但是再說一遍，就是：你一定是一個非常神奇，非常卓越的人。」

「哦！」

「是的，因為家母對您的關切完全是出於同情，而不是出於好奇心。當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她從沒有談論過別人。」

「而她在竭力勸您不要信任我這個曼弗雷特是不是？」

「正巧相反，她說：『馬爾塞夫，我想伯爵是一個生性高貴的人，盡力獲得他的喜歡吧。』」

基督山轉過眼去，歎了一口氣。「啊，真的？」他說。

「在我看來，」阿爾貝說，「她非但不會反對我的旅行，而且將熱心地贊成，因為這是與她每天叮囑我的話相符的。」

「那好，下午五點鐘再會。請遵守時間，我們在夜裡十二點鐘或一點鐘可以到了。」

「到達的黎港嗎？」

「是的，或是在的黎港附近。」

「但我們能在八小時之內走完一百四十四哩的路嗎？」

「容易得很。」基督山說。

「你一定是一個奇蹟創造者，不用多久，你不但將超過火車，——超過火車並不難，尤其是在法國，——而且甚至將超過急報了。」

「子爵，既然我們要在七八個鐘頭以後才能起程，務請遵守時間。」

「別怕，我除了準備以外沒有別的事情了。」

阿爾貝走了。基督山和阿爾貝點頭道別的時候他還是面含微笑的，這時他陷入了沉思。然後，像是要驅散他這種恍惚狀態似的，手抹一抹他的額頭，拉了兩下鈴，貝爾圖喬進來了。「貝爾圖喬，」他說，「我本來說明天或後天到諾曼底去，但現在我準備今天就去。你在五點鐘以前可以有充分的時間去準備。派一個人去通知第一站的馬伕。馬爾塞夫先生陪我一起去。去吧。」

貝爾圖喬遵命行事，派了一個跑差趕到蓬圖瓦茲去傳達旅行馬車要求在六點鐘到達的。蓬圖瓦茲站另派一個專差去通知第二站，在六小時之內，路上的各處驛站都已準備好了。

在起程以前，伯爵到海黛的房間裡去，把他要出門的消息告訴她，託她照顧一切。

阿爾貝很守時間。這次旅行最初似乎很乏味，但不久就由於速度的影響而有趣起來。馬爾塞夫想不到跑得如此之快。

「你們的驛馬每小時只走六哩，」基督山說，「而且還有那荒謬的法律，規定非經前車旅客的允許後車不能超過，這樣一個不中用的或壞脾氣的旅客就阻撓一個生性活躍的旅客，在這樣的限制之下，的確是寸步難行了。我用我自己的馬伕和馬逃避這種惱人的狀況，不是嗎，阿里？」

伯爵伸頭到窗外打了一個呼哨，那幾匹馬看來像是插上了翅膀。馬車帶著一種雷鳴似的喧鬧聲滾過街道；每一個人都轉過頭來注視這顆飛快而過而又耀目的流星。阿里面帶微笑，連連吹著呼哨，用一隻手緊緊地抓住韁繩，馳馬奔騰，馬的美麗鬃毛在迎風飄著。阿里這個沙漠之子這時最得意了，在他所掀起的陣陣塵霧中，他那黝黑的面孔和閃閃發光的眼睛使人想到風沙之精和颶風之神。

「我到現在才知道由於速度而產生的快感，」馬爾塞夫說，他額頭上最後的一片陰霾也消失了。「但這些馬你是怎麼弄來的呢？是專門馴養的嗎？」

「一點不錯，」伯爵說。「六年以前，我在匈牙利買進一匹以快速聞名的種馬，——價錢多少我不知道，是貝爾圖喬付錢買的。我們今天晚上用的三十二匹馬都是它的後裔，它們都是全身漆黑，只有前額上有一顆白星。」

「真神妙！但是，伯爵，你要這些馬來做什麼用呢？」

「您看見啦，我用它們來旅行。」

「但你也不是總旅行呀。」

「當我不再需要它們的時候，貝爾圖喬會把它們賣掉的，他預計可以賣到三四萬法郎。」

「歐洲的國王沒有哪一個有那麼多的錢來買。」

「那末他可以賣給一個東方的大君，那個大君用他所有的錢來把它們買去，然後再回去敲搾他的人民，重新裝滿他的錢箱。」

「伯爵，我可以向你提問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

「除了你以外，貝爾圖喬一定也是歐洲最有錢的人了。」

「你錯了，子爵，我相信假如您搜遍貝爾圖喬的口袋，您不會找到十個銅板。」

「那這樣他一定是一個奇蹟了。我親愛的伯爵，假如你再告訴我這樣神奇的事情，我就真的要不相信了。」

「我從不講神話，阿爾貝，告訴我，一個管家為什麼要在他的主人身上揩油？」

「我想，那是因為他的天性如此，天生愛揩油。」

「您錯啦，那是因為他有妻子和家庭，而他本人和他的家人都有難以滿足的慾望。同時他也不能確定是否可以永遠保持他的職位，希望能給自己找條後路。現在，貝爾圖喬先生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孤苦伶仃獨自一個，他可以任意動用我的財產。他確信他決不會離開他的職務。」

「為什麼？」

「因為我決不能再找到一個更好的人。」

「你把假定當作既定，講來講去依舊是講的可能性。」

「噢，決不，我講的是必然性。在你可以對他們操生死大權的僕人之中，他是最好的了。」

「你對貝爾圖喬有那種權力嗎？」

「有。」伯爵冷冷地回答。

有些字句可以像一扇鐵門似的截斷一次談話，伯爵的「有」便是這一類的字句。全部旅程以相等的速度完成，分成八段的那三十二匹馬在八小時之內走完了一百四十四哩路。

他們在午夜來到一個美麗的花園門前。看門人已經起身了，開著大門在等候，因為最後一站的馬伕已來通知過他。清晨兩點半鐘，馬爾塞夫被領進他的房間裡，洗澡水和晚餐都已準備好了。站在馬車後面的那個僕人侍候他；同來的巴浦斯汀則侍候伯爵坐在馬車前面。阿爾貝洗了澡，用了膳，然後上床。整夜，他是在蒼涼的潮聲中合眼。早晨起來，他走到窗前，打開窗子，走到一個小小陽台上；他的前面是海，是那浩瀚無垠一望無際的大海，在他的後面，是一個環繞在小樹林裡的美麗花園。在一條小溪裡，停著一艘兩舷狹而帆檣高聳的獨船，桅頂上掛著一面旗，旗上繡有基督山的微章，那微章的圖案是：在一片天藍色的海上有一座金山，微章上部還有一個十字架，這顯然是象徵「基督山」這個名字，上帝使這座山變得比金山更值錢，同時它也象徵著耶穌蒙難的髑髏地，紅十字表示被耶穌的神聖的血所染紅的十字架，或是象徵著這個人的神祕的往事裡的一段受苦和再生的經歷。獨桅船的四周停著幾艘附近村莊裡漁夫們的漁船，像是卑微的臣僕在等候他們女王的吩咐。這兒，像基督山逗留一兩天的任何地點一樣，一切都安排得舒適，日子過得很愜意。

阿爾貝在他的小廳裡找到兩支槍，和其他一些打獵的工具。在樓下的另一個房間裡，藏著英國人——英國人使用的種種巧妙的漁具，他們都是好漁夫，因為耐心——所以還不曾勸服因循度日的法國漁夫採用。時間就在打獵捕魚中過去了，基督山的成績非常突出，他們在林園裡射死了一打野雉，在小溪裡捉到同樣多的鱒魚，在一個可以俯瞰大海的閣樓裡進餐，在書齋裡用茶。

到第三天傍晚，阿爾貝因為連日奔波，十分疲倦，躺在窗口附近的一張圈椅裡睡覺，伯爵對那些運動只當作遊戲，正在設計一個圖紙，準備在他的家裡造一間溫室。這時，大路上一陣疾馳的馬蹄聲使阿爾貝抬起頭來。他緊張地在院子裡看到了他自己的貼身跟班，他並沒有吩咐他跟來，恐懼使基督山感到不便。

「弗勞蘭丁來了！」他跳起來喊道。「是我的母親病了嗎？」

他急急忙忙向門口奔去。基督山注視著他，他看到他走近那跟班，跟班從口袋裡抽出一密封的小包，裡面是一張報紙和一封信。「這是誰送來的？」他急切地說。

「波尚先生。」弗勞蘭丁回答。

「是他派你來的嗎？」

「是，先生，他派人把我叫到他的家裡去，給我旅費，弄到一匹馬，叫我答應不見你不停下來。我在十五小時之內趕到了這裡。」

阿爾貝哆哆嗦嗦地拆開那封信，才讀了幾行，他就發出一聲驚喊，渾身顫抖地抓住那份報紙。突然地，他的眼睛變得黯然無神了，他的腿軟了下去，要不是弗勞蘭丁扶住他，他就要跌在地上了。

「可憐的青年人，」基督山低聲說，「俗話說，父親的罪將連累到第三代和第四代的子孫，這句話看來是確實的了。」

這時，阿爾貝已經醒過來，他把落在汗溶溶前額上的頭髮甩回去，繼續閱讀，然後雙手把信和報紙壓成一團，說：「弗勞蘭丁，你的馬還能立刻回去嗎？」

「你離開的時候家裡情形怎麼樣？」

「一切都很安靜，但我從波尚先生那兒回去的時候，我發覺夫人在流淚。她派人叫我去，問您幾時回來。我告訴她說，我要來找您了，是波尚先生差我來的，她最初想阻止我，但想了一會兒以後，她說：『是的，去吧，弗勞蘭丁，讓他回來吧。』」

「是的，我的母親，」阿爾貝說，「我就回去了，叫那不要臉的混蛋等著瞧吧！但我必須先去告辭一聲——」

他回到剛才離開基督山的那個房間。他已不再是剛才那個人了，在五分鐘的時間裡他已有了一個可怕的變化。他出去的時候一切如常，回來卻帶來了一種顫抖聲音，一種狂亂的神色，一種氣勢洶洶的目光和一種踉蹌的腳步。「伯爵，」他說，「我感謝您的盛情款待，也很樂意能多享受些，但我現在必須回到巴黎去了。」

「發生了什麼事？」

「一件很不幸的事，在我看來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別問我，我求求您；請您借給我一匹馬。」

「我的馬廄任您選用，子爵，但騎馬回去會累跨您的。乘驛車或驕車吧。」

「不，那會耽誤我的時間，而且我需要經受您怕我累跨的那種疲勞，它對我很有好處。」

阿爾貝走了幾步，像一個中了一顆槍彈的似地一仰身，倒入房門一張附近的椅子裡。基督山並沒有看到他這第二次虛脫，他正站在窗口喊：「阿里，給馬爾塞夫先生備一匹馬！他急著要走！」

這幾句話振作了阿爾貝的精神，他跑出房間，伯爵跟在後面。「謝謝您！」他躍上馬背，喊道。「你也趕快回來，弗勞蘭丁。路上換馬還需要說什麼話嗎？」

「只要您從所騎的馬背上跳下來，便立刻會有另外一匹馬備好了。」

阿爾貝遲疑了一會兒。「你也許會以為我這次告辭奇特而愚蠢，但您不知道報紙上幾行字會使一個人陷入絕望。好吧，」他把那張報紙摔下來給他，又說，「唸一唸吧，但等我走了以後才念，免得您看見我氣得發瘋。」

當伯爵拾起那張報紙的時候，阿爾貝用馬刺踢了他的馬肚子一下，馬像一支箭似地疾馳而去。伯爵帶著一種無限憐憫感情望著他，當人影完全消先的時候，他讀道：——

「三星期前，《大公報》曾諷示亞尼納總督阿里手下服務的法國軍官以亞尼納堡拱手讓敵，並出賣他的恩主給土耳其人的消息；那個法國軍官當時確自稱為弗爾南多，但此後他已在他的教名上加了一個貴族的銜頭和一個姓氏。他現在自稱為馬爾塞夫伯爵，並在貴族院裡佔著一個座位。」

這個被波尚大度地掩蓋起來的可怕的祕密，就這樣又像一個張牙舞爪的怪物似的出現了；在阿爾貝起程到諾曼底去的兩天以後，竟有人殘酷地去通知另一家報館，發表了這幾行幾乎可使阿爾貝發瘋的消息。

第八十六章 審問

早晨八點鐘，阿爾貝像一個霹靂似的落到波尚的門前。僕人早已受到吩咐，領他到他主人的寢室裡，主人正在洗澡。

「怎麼樣？」阿爾貝說。

「怎麼樣？我可憐的朋友，」波尚答道，「我正在等待你。」

「我一到就過來了。不用告訴我，波尚，我相信你是守信義講交情的，決不會向任何人談及那件事，——不會的，我的朋友。而且，你派人來找我，就是你關心我的一個最好的證明。所以，不要浪費時間了，告訴我吧，你能不能猜到這個可怕的打擊是從哪兒來的？」

「我可以立刻用兩個字告訴你。」

「但先把這個可恥陰謀的一切細節講給我聽吧。」

波尚於是向那被羞辱和痛苦折磨著的青年開始敘述下面這些事實：兩天以前，那則消息在另一家報紙——並不是在《大公報》上——出現，而更嚴重的是，那家報紙是大家都知道的政府機關報。波尚讀到那段新聞的時候正在用早膳，他立刻派人叫了一輛輕便馬車，不等吃完早餐，就趕到報館去。

波尚的主張雖然與那家報紙的編輯正好相反，可是他們倒是親密的朋友，這原是常有的事。那位編輯正在津津有味地讀報上一篇論甜菜問題文章，那篇文章大概是他自己寫的。

「啊，真好！」波尚說，「既然你手裡拿著報紙，我的朋友，我就不必告訴你我這次拜訪的原因。」

「難道你也關心食糖問題了嗎？」那家政府報紙的編輯問道。

「不，」波尚回答，「對這個問題，我完全是個外行，我所關心的是一個性質完全不同的問題。」

「什麼問題？」

「那篇關於馬爾塞夫的文章。」

「真的！那不是一件怪事嗎？」

「我認為你冒著很大的危險，因為很有可能被控為破壞名譽罪。」

「決不會的，我們除了那則消息以外，還同時拿到一切必需的證據，我們確信馬爾塞夫先生不會向我們抗議。此外，把那些不值得享受國家所賜尊榮的奸惡歹徒揭露出來，也算是報效祖國。」

波尚猶如五雷轟頂，「那末，是誰來這樣正式地通知你的呢？」他問道。「這件事情是我的報紙先發動的，但由於證據不足，不得不停止刊載，其實對揭露馬爾塞夫先生這件事，更感興趣的應該是我們，因為他是法國貴族院的一個議員，而我們是反對派。」

「噢！這是非常簡單的，那則誹謗消息不是我們去找來的，而是它自己上門來的。昨天一個從從亞尼納來的人，帶來了那些可怕的東西，當我們對於發表那篇告發性的文章表示猶豫時，他對我們說，假如我們拒絕，那篇文章就會在別家報紙上出現。」

波尚知道除了忍氣吞聲以外再沒有別的辦法，就離開報館派人去找馬爾塞夫。但他卻不能把下面這些事情通知阿爾貝，因為這些事情是信差離開以後才發生的：那天，一向冷清的貴族院裡也顯出了很大的騷動。每一個人都比往常到得早，紛紛談論著這不祥的事情，因為這件事會使大眾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他們這個顯赫機構裡的一個最著名的議員。有些人在細讀那則消息，有些人在發表議論，追述附和這種攻擊的往事。伯爵與他的同僚們並不融洽。像一切暴發戶一樣，他以前經常裝出一種過分的驕傲以維持他的地位。老貴族嘲笑他；才智之士排斥他；德高望重的人本能地厭惡他。伯爵陷入了祭壇上的犧牲品似的慘境。一旦被上帝的手指為犧牲品，每一個人便都要攻擊他了。

只有馬爾塞夫伯爵不知道當日所發生的事情。他沒有看到那份登載誹謗消息的報紙，以寫信和騎馬度過了早晨的時光。所以他在往常的時間到達議會，仍帶著一種驕橫的神色和傲慢的態度：他下車，經過走廊，進入議院，並沒有注意到聽差的遲疑和他同僚的冷淡。會議在他到達半小時前就已經開始了。雖然伯爵的神態和舉止都未改變，——我們已經說過，他對於當日的事情毫不知情，——但在旁人看來，他的態度和舉止似乎比往常更顯得傲慢不遜；他的出席被視作對議會的一種挑釁，以致全體議員都為議院的尊嚴受到侮辱而深感憤怒；有些人認為這是一種失禮；有些人認為這是一種目中無人；有些人則認為是一種侮辱。整個議院雖然都急於想開始辯論；但像往常一樣，誰都不願意擔起為難的責任。

最後，一個令人尊敬的議員，馬爾塞夫的知名敵人，帶著莊嚴的神色跨上講台。這表示預期的時間已經到了，議院裡頓時鴉雀無聲；只有馬爾塞夫不知道這個一向並不如此受重視的演講者會受到這樣重視的原因。發言者宣稱他有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報告，要求全場一致注意，伯爵對這一段開場白並未予以特別注意；但當聽到亞尼納和弗爾南多上校的時候，他的臉色就變得那令人可怕地蒼白，以致每一個議員都打了一個寒顫，所有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精神上的創傷就有這種特性，——它可以被掩蓋起來，但卻決不會收口；它是永遠痛苦的，被觸及就會流血，永遠鮮血淋漓地留在心頭。

他的演說在鴉雀無聲的會場裡進行下去，只偶爾被一陣陣歎息聲所打斷，當他繼續講下去時，全場又肅靜下來，他講到他為這件事感到不安，查明這件案子，任務相當艱鉅。他之所以要引起一場私人問題的辯論，是為了要保全馬爾塞夫先生的個人名譽和整個議院的名譽。他的結論是要求立即進行一次審查，以使謠傳盡快被挫敗，不令其散佈出去，借此恢復馬爾塞夫先生在輿論界所長期建立的地位。

這個意想不到的橫禍是這樣的打倒了馬爾塞夫，以致當他帶著一種迷惑不解的表情環顧全場的時候，他簡直說不出一句話來，這種膽怯的表情既可以看做是無辜者過分受驚，也可以說是自愧有罪者的表現，這種態度為他贏得了一部分同情，——因為真正寬厚仁義的人當見到他們敵人的不幸超過他們仇恨的範圍時，總是會發生同情的。主席把這件事付諸表決，結果決定應該進行審查。主席問伯爵需要多少時間來準備他的辯護。馬爾塞夫發現在經受這個可怕的打擊以後居然還活著，他的勇氣便恢復了。「諸位勳爵，」他答說，「對於這由敵人暗中指使的攻擊，是不能靠時間來反擊的，我必須立刻用一個霹靂來答覆那曾暫時使我嚇了一跳的閃電。噢！我不但能辯護，而且將流近我最後的一滴血，向我高貴的同僚們證明我無愧於與他們為伍！」這番話使人產生了一種對被告有利的印象。「所以，我要求審查應該盡可能趕快舉行，我應當把一切必需的資料提供給院方參考。」

「您指定哪一天？」主席問。

「從今天起，我悉聽院方處置。」伯爵回答。

主席搖了搖鈴。「是否全體同意今天就舉行審查？」

「同意！」全場一致回答。

議院選出了一個十二人委員會來審查馬爾塞夫所提出的證據。審查委員會決定當天晚上八點在小組會議室裡開會：如果有必要繼續，每天晚上在同樣時間開會。馬爾塞夫要求退席，他得去搜集那些他早就準備著以便應付這種風波的證據，他的機警使他預料到這種風暴的可能性。

波尚把我們現在所敘述的這一切事情詳詳細細地講給那阿爾貝聽；他的敘述當然更比我們富於生氣，因為當時事件正在演變中，而現在則已事過境遷。阿爾貝渾身都在顫抖著，有時抱著希望，有時憤怒，有時又羞愧，——因為憑他對波尚的信任，他知道他的父親是有罪的；而他自問，既然他是有罪的，他又如何能證明他的無辜。波尚遲疑著不再敘述下去。

「以後呢？」阿爾貝問。

「以後？我的朋友，你給了我一件痛苦的工作了。你一定要全部知道嗎？」

「絕對要，與其從別人的嘴裡知道，還不如從你的嘴裡知道的好。」

「那末，請你做好精神準備，因為這是需要勇氣的時候了。」

阿爾貝伸手摸一摸自己的額頭，像是在證明自己的精力，像一個人在準備防衛他生命的時候試一試他的盾和彎一彎他的劍一樣。他以為自己很強壯，因為他把自己的激動情緒誤認作力量了。「講下去。」他說。

「那天晚上，」波尚繼續說，「全巴黎在等待消息。許多人說，只有你的父親出面才能使指控不攻自破，許多人說他不會出席，有些人斬釘截鐵地說，他們親眼看見他動身到布魯塞爾去了，也有人到警察局去查問他有沒有去領護照。我認識一個年輕的貴族，他也是審查委員之一，我竭力懇求他給我一個旁聽的機會。他在七點鐘的時候來找我，在趁開會的人還沒來，要求一個聽差把我藏在一間邊廂裡。我躲在一根圓柱後面，希望能全部目擊這一切。八點正，大家都已到齊了，馬爾塞夫先生在時鐘敲到最後一下的時候走了進來。他的手裡拿著一些文件，看上去臉色平靜，腳步堅定，衣服漂亮而不浮華。根據老軍人的習慣，他的上裝一直扣到頸下。他的出場產生了一個良好的效果。審查委員會是由中立人士組成的，其中有幾個上前來與他握手。」

阿爾貝在聽這些事情的時候，覺得他的心快要爆炸了，但在他的憂傷之中混雜著感情。他很願意能擁抱一下那些在他父親的名譽受到這樣一些攻擊的時候還能給他這種敬意的人。

「這時，一個聽差拿了一封信來交給主席。『您可以發言了，馬爾塞夫先生，』主席一面說，一面拆開那封信，於是伯爵開始為自己辯護起來。我敢向你保證，阿爾貝，他的辯護是最雄辯和最有技巧的。拿出文件證明亞尼納總督到最後一刻是對他全部信任的，因為他曾要派他去和土耳其皇帝作一次生死攸關的談判。他拿出那枚戒指，這是阿里總督的權威的象徵，他常常用這枚戒指來作為他的信物，阿里總督給他這枚戒指的用意，就是為了當他回來的時候，不論日夜，不論任何時間，可以憑此直接去見他，甚至到他的寢室去見他。不幸的是，他說，那次談判失敗了，而當他回來保衛他的恩主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但是，』伯爵說，『阿里總督對我是這樣的信任，甚至在他臨死的時候，他還把他的寵妾和他的女兒託我照顧。』」

阿爾貝聽到這幾句話，不覺吃了一驚。他想起海黛的身世來了，他還記得她講述那個使者和那枚戒指時所說的話，以及她被出賣和變成一個奴隸的經過。「這一段話產生了什麼影響呢？」阿爾貝急切地問。

「我承認這段話感動了我，也的確感動了全體委員，」波尚說。「這時，主席漫不經心地閱讀那封送來的信，開頭那幾行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那幾行讀了讀，然後眼睛盯住馬爾塞夫先生。『伯爵閣下，』他說，『您說亞尼納總督曾把他的妻女託付給了你照顧？』『是的，閣下，』馬爾塞夫答道，『但在那件事情上，像在其他一切事情上一樣，不幸總追趕著我，當我回去的時候，凡瑟麗姬和她的女兒海黛已失蹤了。』『你認識她們嗎？』『我和總督的密切關係以及他對我的忠誠的無限信任使我見過她們二十多次。』『您知道她們後來的下落嗎？』『是的，閣下，我聽說她們已很憂傷，或許是淪為貧窮的犧牲品。我並不富有，我的生命經常在危險中。我不能去尋找她們，這是我非常遺憾的。』主席讓人難以覺察地皺了皺眉頭。『諸位，』他說，『你們已聽到馬爾塞夫伯爵閣下的解釋了。伯爵閣下，您能提供出證人來證實您所說的話嗎？』『唉！不能，閣下，』伯爵答道，總督周圍的人物，或是朝廷裡認識我的人，不是過世就是走散了。我相信，在我的同胞人之中，只有我一個人經歷了那場可怕的戰爭還依舊活著。我只有阿里‧鐵貝林的信件，現在已經呈交在您面前了，隨那枚作為信物的戒指，也在這兒了。最後，我所能提供的最有力的證據，就是：在一次匿名的攻擊以後，並沒有一個證人可以站出來否定我是一個正直和誠實的人以及一個純潔的軍人。全場發出一陣低低讚許聲。這時，阿爾貝，假如再沒有別的事情發生，只要經過最後一次表決，你的父親便可以勝利了。但主席又說：『諸位，還有您，伯爵閣下，我想，你們大概不會反對聽取一個自稱為非常重要的證人的證詞。這個證人是他自己找上門來的，而在聽了伯爵剛才的一番話以後，我們知道他是為證明我們這位同僚是無辜而來的。這封剛才收到的信就是關於那件事的。我們是否應該把它讀一讀呢，還是應該把它擱在一邊，只當沒有那回事？』馬爾塞夫先生的臉色變得蒼白了，抓住文件的那隻手緊緊地捏成了拳頭。委員會決定聽一聽那封信的內容，伯爵默不出聲，裝出沉思的樣子。主席讀道：『主席閣下：我能向審查委員會提供非常確實的資料來證實馬爾塞夫中將伯爵在伊皮魯斯和馬其頓的行為。』主席頓了一頓，伯爵的臉更蒼白了。主席望了一眼他的聽眾們。『唸下去。』四面八方都是這樣說。主席繼續道：『阿里總督臨終的時候我也在場；我親眼看到他臨終時的情形，我知道凡瑟麗姬和海黛的結果。我可以悉聽委員會的吩咐，甚至要求賜我作證的光榮。當這封信交到您手裡的時候，我已在外廳等候了。』

「『這個證人，或說得更準確些，這個敵人究竟是誰呢？』伯爵問道，他的語氣明顯地改變了。『我們就要知道的，閣下，』主席答道，『委員會願意聽這位證人的陳述嗎？』『要聽，要聽。』他們都同時說。主席把聽差叫來，問他：『外廳裡有沒有人！』『有的，先生。』『是什麼人？』『一個女人，有一個僕人陪著。』每一個人都面面相覷。『領那個女人來。』主席說。五分鐘以後，聽差又出現了。所有的眼睛都盯住了門口，包括我，」波尚說，「也跟大家一樣的期望和焦急。在聽差的後面，走進來一位遮著一張大面紗的女人。那張面紗完全遮住了她的臉，但從她的身材和她身上的香氣判斷，她顯然是一個年輕而高雅的女人。主席要求她揭開面紗，到那時，大家才看到她穿著希臘人的裝束，而且極其美麗。」

「啊！」阿爾貝說，「這是她。」

「她？誰？」

「海黛。」

「誰告訴你的？」

「唉！我知道了。說下去吧，波尚。你看得出我很鎮定堅強，我們一定很快就可以知道真相的。」

「馬爾塞夫先生驚奇而恐怖地望著這個女人。」波尚繼續說。「她說出來的話將要關係他的生或死了。全體委員覺得這個插曲是這樣的離奇，以致他們現在把伯爵的安危問題看作了次要的事情。主席親自端了一把椅子給那青年女子，但她並沒有坐下。至於伯爵，他早已經跌倒在他的椅子裡了，顯然他的兩腿已經支持不住了。

「『夫人，』主席說，『您自稱能向委員會提供關於亞尼納事件的資料，並聲稱您是親眼目擊那些事件的證人。』『我的確是的！』那陌生女子用一種甜蜜而抑鬱的口氣和那種專門屬於東方人的悅耳的聲音說。『請允許我說，您那時一定還非常年幼吧。』我那時才四歲，但因為那些事情和我有密切的關係，所以沒有一件事情會逃出我的記憶。』『那些事情跟您是怎樣的關係呢？你是誰，怎麼會對那些事情有這樣深刻的印象呢？』『那些事情關係著我父親的生死，』她答道。『我是海黛，是亞尼納總督阿里‧鐵貝林和他的愛妻凡瑟麗姬的女兒。』

「交雜著驕傲和謙遜的紅暈頓時漲滿了那位青年女子的兩頰，再加上她那明亮的眼睛和她那充滿尊嚴的一段話，在全場上產生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影響。至於伯爵，即使一個霹靂打在他的腳下和深裂開在他的面前，也不能使他更惶惑了。『夫人，』主席非常恭敬地鞠了一躬說道，『允許我提出一個問題，——這是最後的一個問題了：您能證明您現在所說的這一番話的真實性嗎？』『我能的，閣下，』海黛說，從她的面紗底下摸出一隻異香撲鼻的小包來，『這兒是我的出生證明書，是我父親親筆寫並且由他的高級官吏簽署的，還有我的受洗證書，因為我的父親同意我可以信我母親的宗教。這張受洗證上有馬其頓和伊皮魯斯大主教的簽署。最後——而這無疑地是最主要的——，還有那個法國軍官把我和我的母親賣給亞美尼亞奴隸商艾爾考柏的賣身文契，那個法國軍官在他與土耳其政府的無恥的交易中，竟把他恩主的妻子和女兒作為他的一部分戰利品，把她們賣了，得到四十萬法郎。』全場在一種可怕的寂靜中傾聽這一番驚心動魄的譴責，伯爵的兩頰泛出青白色，他的眼睛充滿了血絲。海黛依舊很鎮定，但這寧靜卻比別人的憤怒更可怕，她把那張用阿拉伯文寫的賣身契交給主席。在這些證件之中，有些大概是用阿拉伯文、羅馬文或土耳其文寫的，因為議院的譯員已被傳喚了上去。有一個議員曾在偉大的埃及戰爭中研究過阿拉伯語，在他的監視之下，那譯員高聲讀道：

「我，艾爾考柏，一個奴隸商人，皇帝陛下的納妃使者，承認代皇帝陛下從自由貴族基督山伯爵手裡收到一顆價值二千袋錢中的綠寶石，作為一個十一歲的幼年基督徒奴隸的贖金。這個奴隸名叫海黛，是故亞尼納總督阿里‧鐵貝林勳爵及其寵妾凡瑟麗姬的女兒。她是七年以前和她的母親一起賣給我的，但她的母親在到達君士坦丁堡的時候即已去世。原售者一個故阿里‧鐵貝林總督手下服務的法國上校，名叫弗爾南多‧蒙台哥。上述的交易由我代表皇帝陛下付出一千袋錢幣。本約已經皇帝陛下批准，地點君士坦丁堡，時間回教紀元一二四七年——簽字艾爾考柏。『此約應辦齊一切批准手續，應由售主備蓋皇帝御璽。』

「在那奴隸販子的簽字旁邊，的確有土耳其大皇帝的御璽的印記。這個文件讀完以後，會議室內接著就陷入一種可怕的沉默裡。伯爵完全楞住了。他那像是下意識地盯住海黛的眼睛已經變成了一團火與血。『夫人，』主席說，『我們能向基督山伯爵去調查一下嗎？我相信他現在也在巴黎吧。』『閣下，』海黛答道，『我的再生之父基督山伯爵在三天以前已到諾曼底去了。』那樣是誰建議採取這個步驟的呢？——當然囉，對於您這個步驟本庭深表感謝，而且，對於您的身世和您的不幸遭遇來說，這原是十分自然的。』『閣下，』海黛回答，『這個步驟是我的自尊心和我的悲哀促使我採取的。相信上帝寬恕我，雖然我是一個基督徒，但我卻老是想為我那英名顯赫的父親復仇。自從我來到法國，並且知道那叛徒住在巴黎以來，我就時時小心地注意著。我隱居在我那高貴的保護人家裡，但這是我自願的。我喜歡靜居和寂寞，因為我能靠我的思想和我對過去的日子的回憶生活。基督山伯爵像慈父般地對我愛護備至，我對於外界的事情無所不知，雖然我是在我的臥室裡觀看這一切。比方說，我看每一種報紙、每一種期刊和每一個新歌劇。就在這樣注視旁人生活的時候，我知道了今天早晨貴族院裡所發生的事情，以及今天晚上將要發生的事情，於是我就寫了那封信。』『那末，』主席說，『基督山伯爵對於您現在的行為毫不知情的嗎？』『他完全不知道，我只怕一件事，就是怕他會不贊成我現在所做的一切。但今天是我感到最高興的一天，』那女郎用那火熱的眼睛凝視著天空，繼續說，『今天，我終於找到一個機會來為我的父親復仇了！』」

「在這期間，伯爵沒有出過一次聲，說過一句話。他的同僚們望著他，對他那被一個女人的芬芳的氣息所打破的好景感到有些憐憫。他臉上那種陰險的皺紋勾勒出了他的痛苦。『馬爾塞夫閣下，』主席說，『你認識這位太太嗎？她是不是亞尼納總督阿里‧鐵貝林的女兒？』『不，』馬爾塞夫說，他掙扎著站起來，『這是一個卑鄙的陰謀，是我的敵人設計出來的。』海黛本來用眼睛盯住門口，像是在期待著一個人進來似的，這時急忙轉過頭來，看到伯爵站在那兒，便發出一聲恐怖的喊叫。『你不認識我？』她說。『哼，幸虧我還認識你！你是弗爾南多‧蒙台哥，那個指揮我那高貴父親部下軍隊的法國軍官！是你出賣了亞尼納堡！是你受命到君士坦相堡去和土耳其皇帝談判關係到你恩主的生死問題而帶回來一個假造的赦免狀！是你騙取總督戒指去獲得了守火者西立姆的信任！是你刺殺了西立姆！是你把我們，我的母親和我，出賣給奴隸販子艾爾考柏！兇手！兇手！兇手！你的額頭上還沾著你主子的血呢。看，諸位，大家看！』

「這些話產生了巨大的說服力，每一雙眼睛都盯著伯爵的額頭上。他自己竟也用手去抹了一抹，好像自己也覺得阿里的血依舊還粘在上面似的。『您確實認定馬爾塞夫先生就是那個軍官弗爾南多‧蒙台哥嗎？』『我確實認得！』海黛喊道。『噢，我的母親呀！曾經告訴我說：「你本來是自由的，你有一個疼愛你的爹爹，你本來可以成為一個皇后。仔細看清楚那個人。是他使你變成了一個奴隸，是他把你父親的頭顱挑在槍尖上，是他出賣了我們，是他把我們交給那個奴隸販子！仔細看看他的右手，那隻手上有一個大傷疤，假如你忘記了他的面貌，你一看那隻手就可以認識他，奴隸販子艾爾考柏的金洋便是一塊一塊地落到那只帶有傷疤的手裡！」我認不認識他？啊！現在讓他說說看，他怎麼能說不認識我！』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匕首似的插入馬爾塞夫的心，每一個字都推毀他的一部分精力。當她說出最後那一句話的時候，他急忙把他的手藏在胸懷裡（他的手上的確有一個大傷疤），滿臉絕望地跌回到他的座位上，這情景改變了全場對伯爵的意見。『馬爾塞夫伯爵閣下，』主席說，『您就難道被壓倒了嗎？答辯吧。本庭大公無私，並且具有最高的權力，就像上帝的法庭一樣，本庭決不能使你橫受敵人的踐踏而不給您一個反抗的機會。要不要再繼續進行調查？要不要派兩位議員到亞尼納去？說呀！』馬爾塞夫不回答。於是全體議員都帶著一種驚恐的表情面面相覷。他們知道伯爵的脾氣暴戾強橫。必須是一個致命的打擊才能剝奪他反抗的勇氣。他們以為這個沉默像是一次暴風雨的前兆，預示將接著出現一個霹靂似的驚醒。『唉，』主席問道，『您決定怎麼樣？』『我沒有話回答。』伯爵站起來低聲說。『那末，阿里‧鐵貝林的女兒所說的都是實情嗎？』主席說。『看來，她是一個有利的證人，甚至使您不敢再說「無罪」嗎？您真的犯了所控的那些罪嗎？』伯爵環顧四周，他那種萬般絕望的表情就是老虎看了也會心軟，但卻不能感動他的法官。於是，他抬頭看天花板，但立刻又收回那種眼光，像是怕那屋頂裂開，使他痛苦地看到那被稱為天庭的另一個法庭和那名叫上帝的另一位法官似的。於是，他以急促的動作撕開那件似乎要使他快要窒息的上衣，像一個可悲的瘋子似的衝出房間。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一陣，然後他的馬車隆隆地響起急速離開的聲音。『諸位，』當房間裡恢復肅靜的時候，主席說，『馬爾塞夫伯爵閣下是犯了叛逆罪和暴行迫害罪嗎？』『是的。』審查委員會的全體委員異口同聲地回答。

「海黛一直等候到結束。當她聽到宣判的時候，她並未露出十分高興或憐憫的表情，然後，她用面紗遮住面孔，莊嚴地向委員們鞠了一躬，邁著像女神般莊嚴的步伐離開了會場。」

第八十七章 挑釁

「這時，」波尚繼續說，「我趁著沉靜和黑暗離開會議廳，因此沒人看見我。那個放我進來的聽差在房門口等我，他領我穿過走廊，到達一個通凡琪拉路的暗門。我是帶著一種悲喜交加的情緒離開的。原諒我，阿爾貝，悲是為了你，喜是喜那個高貴的姑娘竟能這樣為她的父母復仇。是的，阿爾貝，不論那次揭發的消息出自誰的手，是從哪兒來的，我要說：雖然它是從一個敵人那兒來的，但那個敵人一定是充當了上帝的使者。」

阿爾貝用兩手抱著他的頭，他抬起他那羞得通紅的、流滿淚水的臉，一直抓住波尚的手臂。「我的朋友，」他說，「我的生命結束了。我不能心平氣和地對你說，『這是上帝的報應』，我必須去找出是誰在用這種手段迫害我，而當我找到他的時候，不是他殺死我，或是我殺死他。我要依賴你的友誼來幫助我來完成這件事，波尚，假如你對我的蔑視還不曾驅走我們之間友誼的話。」

「蔑視，我的朋友！這件不幸的事情與你有什麼關係呢？不，幸虧兒子要為父親的行為負責充滿公正的偏見時代已經過去了。回顧一下你的生活，阿爾貝，你的生活還僅僅只是開始，每一個黎明都都會給你的生涯帶來更純潔的希望。不，阿爾貝，接受我的忠告吧。你又年輕而又富有，離開法國吧。在這尋求刺激和時時改變口味的偉大的巴比倫，一切不久就會被忘記的。你在三四年以後娶一位俄國公主當作新娘帶回來，誰都不會把昨天所發生的事情看作比十六年前所發生的事情更嚴重了。」

「謝謝你，我親愛的波尚，謝謝你那想使我放棄這種念頭的好意，但我是不能這樣做的。我已經把我的打算告訴你了，假如有可能的話，好，也可以說那就是我的決心。你知道，以我跟這件事情的關係而論，我不能採取與你一樣的態度。在你看來純粹是天意的事情，在我看來卻遠沒有那樣簡單。我覺得上帝跟這件事情毫無關係。也幸虧是這樣，因為只有這樣，我這一個月來所忍受的痛苦，才能不以那摸不到看不見的懲惡天使為對象，而可以向一個既摸得到又看得見的人去尋求報復。現在，我再說一遍，波尚，我願意回到人和物質的世界，而假如你還像你說的我們還是朋友的話，就幫助我來找出那隻擊出拳的手吧！」

「這樣也好，」波尚說，「假如你一定要拉我回到現實，我就屈服了，假如你一定要查出你的敵人，我就來幫助你，這件事情對我的名譽幾乎也一樣有同樣相連的關係。」

「嗯，那好，你知道，波尚，我們立刻開始搜索吧。每一瞬間的拖遲在我來說都像很長的時間。那個誹謗者到現在還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他或許希望他可以不受懲罰。但是，以我的名譽提保，假如他那樣想的話，他就在欺騙他自己了。」

「好吧，聽我說，馬爾塞夫。」

「啊，波尚，我看你已經明白這一點了，你恢復了我的生命。」

「我並沒有說事情真是那樣，但它至少是黑夜中的一道光芒，沿著這道光芒，我們或許可以達到我們的目的。」

「告訴我吧，我都等得不耐煩了。」

「嗯，我把我從亞尼納回來的時候設想對您說的那件事告訴你。」

「說吧。」

「我到了那裡，當然先到當地的大銀行家那兒去調查。一開始，甚至我還沒有提及你父親的名字，他就說：『啊，我猜到你為什麼來的了。』『怎麼猜到的呢？』『因為兩星期以前，也有人來問我這同樣的問題。』『誰？』『巴黎的一個銀行家，我的業務夥伴。』『他的名字是——』『騰格拉爾。』」

「他！」阿爾貝喊道，「是的，他的確早就對我的父親嫉恨得不得了。他常以平民自居，不甘心看到馬爾塞夫伯爵被任為貴族院的議員，而這次婚姻又是毫無理由破裂的，——對了，一切都是為了那個理由。」

「去調查一下，阿爾貝，但不要無緣無故地發火。調查一下，假如是真的話——」

「噢，是的，假如是真的，」那青年人喊道，「他就要償還我所忍受的一切痛苦。」

「要小心，馬爾塞夫，他已經是一個老年人了。」

「我尊敬他的年齡就像他尊敬我的家庭一樣。假如他恨我的父親，他為什麼不打死我父親呢？噢，他是怕跟一個人當面作對的。」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阿爾貝，我只是要跟你說不要感情用事，要慎重一些。」

「噢，不用怕，而且，你要陪我去的，波尚。嚴肅的事情應該當著證人來做的。今天，假如騰格拉爾先生是有罪的，不是他死，就是我死。嘿！波尚，我將以一次莊嚴的葬禮來維護我的名譽。」

「既然你已下了這樣的決心，阿爾貝，那就應該立刻去執行。你想立即到騰格拉爾先生那兒去嗎？我們走吧。」

他們派人去叫一輛輕便馬車。一進那家銀行家的院子，他們便看到安德烈‧卡瓦爾康蒂的四輪馬車和他的僕人在門口。

「啊，太好了！很好，」阿爾貝用一種陰鬱的口吻說。「假如騰格拉爾先生不和我決鬥，我就殺死他的女婿，他應該是願意決鬥的，——一個卡瓦爾康蒂！」

僕人通知說阿爾貝來訪，但那位銀行家想起昨天的事情，吩咐僕人關門。可惜已經太遲了，阿爾貝跟著那聽差進來了，聽到他這樣吩咐僕人，便硬推開門，逕自闖入那位銀行家的書房裡，波尚跟在他的後面。

「閣下，」那銀行家喊道，「難道我沒有權力在我的家裡拒絕不想接見的人了嗎？你看來是忘乎所以了。」

「不，閣下，」阿爾貝冷冷地說，「在這種狀況下，如果不是由於懦怯，——這是我給你的托詞，——一個人就不能拒絕接見某些人。」

「那末，你對我有什麼要求呢，閣下？」

「我要求，」阿爾貝一面說，一面走近他，似乎並未注意到那背著壁爐站著的卡瓦爾康蒂，——「我要求讓我們在一個沒有人來打擾的地方交談十分鐘，我對你只有這一點要求，仇人相遇，必定是一死一生。」

騰格拉爾的臉色變得蒼白了，卡瓦爾康蒂向前動了一步，阿爾貝就轉向他。「還有你，」他說，「假如你高興的話，你也來吧，子爵閣下，你也有資格這樣，因為你幾乎已經是這個家庭的一份子了，只要有人願意接受這種約會，多約幾個也無妨。」

卡瓦爾康蒂帶著一種愕然的神情望著騰格拉爾，騰格拉爾竭力振作了一下，站起來走到那兩個青年人的中間。阿爾貝對安德烈的攻擊使他有了一種不同的立場，他希望這次拜訪別有緣故，不是他最初所假定的那個原因。

「老實說，閣下，」他對阿爾貝說，「假如你因為我喜歡而陪你，所以到這兒來找這位先生吵架，我就要把這件事情交給檢察官去處理。」

「你弄錯了，閣下，」馬爾塞夫帶著一個陰鬱的微笑說，「這與婚事毫無關係，我所以要對卡瓦爾康蒂先生那樣說，是因為他剛才似乎要來干涉我們的企圖。在一方面，你說對了，我今天準備要跟每一個人吵架，但你有優先權，騰格拉爾先生。」

「閣下，」騰格拉爾回答，憤怒和恐懼使他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我警告你，當我遇到一隻瘋狗的時候，我會殺了牠，但我決不認為自己犯了罪，而是認為我為社會做了一件好事。假如你發了瘋，要來咬我，我就要毫不留情地殺死你。難道你父親的受辱是我的過錯？」

「是的，你這壞蛋！」馬爾塞夫喊道，「是你的過錯。」

騰格拉爾後退了一步。「我的錯！」他說，「你一定瘋了！我怎麼知道希臘的歷史？我到那些國家去旅行了嗎？是我勸告你的父親出賣亞尼納堡，背叛——」

「住口！」阿爾貝用一種窒息的聲音說。「不，你並沒有直接揭露這件事情，並沒有直接來傷害我們，但這件事情是你暗中唆使的。」

「我？」

「是的，你！那則消息是從哪兒來的？」

「咦，我想報紙已經告訴你了，當然是從亞尼納來的！」

「誰寫信到亞尼納去的？」

「寫信到亞尼納？」

「是的。是誰寫信去打聽關於我父親的消息的？」

「我想誰都可以寫信到亞尼納去的吧。」

「但只有一個人寫了那封信！」

「只有一個人？」

「是的，而那個人就是你！」

「我當然要寫。沒錯，我覺得，當自己的女兒快要嫁給一個青年人的時候，應該去打聽一下他的家庭。這不但是一種權利，而且是我的一種責任。」

「你寫那封信的時候，閣下，是已經知道你會得到什麼回答的。」

「我！真的，我可以保證，」騰格拉爾用一種信任而且放心的神情喊道，這也許並不完全是嚇出來的，而多半是因為他對那個可憐的青年真正感到了關切，「我莊嚴地向你保證，我本來決想不到要寫信到亞尼納去。我怎知道阿里總督的遭難呢，——我知道嗎？」

「那肯定是有人煽動你寫的了？」

「是的。」

「那個人是誰？說說呀」

「啊！這事很簡單。我談到你父親的過去。我說，他的財產由來還不大清楚。那個人就問我，你父親的財產是哪兒弄來的？我回答說：在希臘唄。他就對我說：『好呀！寫信到亞尼納去就是了。』」

「勸你的那個人是誰？」

「不是別人，就是你的朋友基督山伯爵。」

「基督山伯爵叫你寫信到亞尼納去的？」

「是的，於是我就寫了，假如你高興的話我可以把回信給你看。」

阿爾貝和波尚對望了一眼。「閣下，」波尚說，「你似乎在指責伯爵，而你知道伯爵此刻不在巴黎，無法為他自己辯護。」

「我沒有指責任何人，閣下，」騰格拉爾說，「我只是實話實說，即使在伯爵面前。」

「伯爵知道回信的內容嗎？」

「知道，我給他看過回信。」

「他知道我父親的教名叫弗爾南多，姓蒙台哥嗎？」

「知道，我早就告訴他了。除此以外，我所做的每件事情，任何人處於我的處境，都會這麼做的，甚至比我做得更多一些。在我收到回信的第二天，你父親在基督山的慫勇下，正式來為你提親，我堅決地拒絕了他，沒有作任何解釋。我沒有必要去揭他的老底，馬爾塞夫先生露臉還是丟臉，管我什麼事？我既不會因此多賺些錢，也不會因此少賺些。」

阿爾貝覺得自己連額頭都漲紅了，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

騰格拉爾卑鄙地為自己辯解，但說話的神氣卻不像在為自己辯解，好像他說的每句話都是千真萬確的，當然他的吐露真情並不是由於良心發現而多半是由於害怕的緣故。但馬爾塞夫不是要證實騰格拉爾和基督山誰的罪大；而是要尋求一個肯答覆侮辱的人，一個肯和自己決鬥的人，而騰格拉爾顯然是不肯決鬥的。這時那些被遺忘或當初並未留意的事情都在他的記憶中呈現出來了。基督山既然買了阿里總督的女兒，當然知道一切；知道了一切，他才勸騰格拉爾寫信到亞尼納去，完全是有預謀的。他知道了回信的內容，所以順從阿爾貝的願望，介紹他會見海黛，又有意使談話轉移到阿里之死，不去反對海黛講述這個故事（但當他用羅馬語對那個青年女郎說話的時候，無疑地曾警告了她，叫她不要指明馬爾塞夫的父親）。而且，他不是還要求馬爾塞夫不要在海黛的面前提及他父親的名字嗎？最後，當他得知決定性的打擊就要到臨的時候，他就帶阿爾貝去了諾曼底。這一切無疑都經過精心安排好的。，那麼基督山也是他父親的敵人之一了。阿爾貝把波尚拉到一邊，把這些想法告訴了他。

「你說得有理，」，波尚說，「騰格拉爾先生在這件事情上只是做得魯莽俗氣一些，而這位基督山先生，你倒是應該要求他解釋清楚。」

阿爾貝轉過身來。「閣下，」他對騰格拉爾說，「我得證實你的推諉是否成立，我現在就去問基督山伯爵。」他向那位銀行家鞠了一躬，和波尚一同向外走，絲毫不在意卡瓦爾康蒂。

騰格拉爾一直陪他到門口，他在門口又向阿爾貝申明他對馬爾塞夫伯爵並無個人恩怨，並不想去得罪他。

第八十八章 侮辱

在那位銀行家的門口，波尚讓馬爾塞夫停一下。「聽著，」他說，「剛才我已對你說過，你必須要求基督山先生解釋清楚。」

「總的，我們現在就去找他。」

「等一等，馬爾塞夫，在見他以前，你必須先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

「考慮這麼做的嚴重性。」

「這比到騰格拉爾先生那兒去更嚴重嗎？」

「是的，騰格拉爾先生是一個愛錢的人，而那些愛錢的人，你知道，考慮到危險太大是不輕易與一人決鬥的。而這一位卻相反，他是一位紳士。你難道不怕他接受你的挑戰，與你決鬥嗎？」

「我只怕一件事，那就是，怕遇不到一個肯與我決鬥的人。」

「噢，你放心，」波尚說，「他肯定決鬥的。我只怕他太厲害了，你敵不過他。」

「我的朋友，」馬爾塞夫微笑著說，「為我的父親而死在決鬥場是我所希望的。那樣，我們就都得救了。」

「你的母親會傷心死的。」

「我可憐的母親！」阿爾貝揉了揉眼睛，「我知道她會的，但這樣總比羞死好。」

「你下定決心了嗎，阿爾貝？」

「是的。」

「我們能在家裡找到他嗎？」

「他說比我晚幾個鐘頭回來的，他現在應該是在家了。」

他們登上馬車向香榭麗舍大道三十號駛去。波尚想一個人進去，但阿爾貝說，這次的情況與平時不一樣，他不必嚴格遵守決鬥的規則。年輕人完全處於一種神聖的動機，波尚只能順從他的心意，他同意和馬爾塞夫一同進去。阿爾貝從大門口跑到台階上。巴浦斯汀在門口接著他。伯爵剛回家，現在正在洗澡，不讓任何人進去。

「洗完澡幹什麼？」馬爾塞夫問道。

「主人要去吃飯。」

「吃完飯呢？」

「他要睡一個鐘頭。」

「然後呢？」

「他要到歌劇院去。」

「你能確定嗎？」阿爾貝問。

「十分確定，伯爵曾吩咐八點正為他準備好馬。」

「好極了，」阿爾貝回答，「我就想知道這些情況。」

然後，他轉身對波尚說，「要是您有什麼事情要去辦理，波尚，趕快就去辦它。要是你今天晚上有約會，請把它改到明天。我要你陪我到劇院去，假如可能的話，把夏多‧勒諾也帶來。」

波尚在阿爾貝同意以後就離開了他，答應在七點刻的時候去拜訪他。回家以後，阿爾貝通知弗蘭玆、德布雷和莫雷爾，希望今天晚上能在劇院裡看見他們。然後他又去見他的母親。他的母親自從昨天開始，就不願見任何人，獨自躺在她的臥室裡。阿爾貝發現她躺在床上，這次公開的羞辱把她完全壓倒了。阿爾貝的出現使她得到了很大的安慰，她緊緊地抓住兒子的手，忍不住抽泣起來；但她的眼淚也不能減少她的痛苦。阿爾貝默默地站在母親的床邊。從那蒼白的臉色和緊皺的眉頭上，可以看出他復仇的心願已漸漸消除了。「我親愛的母親，」他說，「你知道馬爾塞夫先生有什麼敵人嗎？」

美塞黛絲非常吃驚，她注意到她的兒子並沒有說「我的父親」。「我的兒子，」她說，「像伯爵這樣有顯赫地位的人總是暗中有許多仇敵的。那些明目張膽的仇敵並不是最危險的。」

「是的，我知道的，所以來請求你的判斷。你思維敏捷，什麼事都逃不過您的眼睛。」

「你為什麼要說那些話？」

「因為，比如說，在我們家舉行舞會的那天晚上，你就注意到基督山先生根本沒有吃我們家的一點東西。」

美塞黛絲用她那顫抖的手支撐起身體。「基督山先生！」她驚訝地喊道，「他跟這一切有什麼關係呢？」

「你知道，媽，基督山先生可說完全是一個東方人，而根據東方人的習慣，不在他們仇敵家裡吃一點東西、喝一口水便可以保住他復仇的全部自由。」

「你是說基督山先生是我們的仇敵嗎？」美塞黛絲問道，臉色變得比她身上的那張床單更蒼白。「誰告訴你的？你瘋啦，阿爾貝！基督山先生一直對我們彬彬有禮。基督山先生也救了你的命，是你自己把他推薦給我們的呀。噢，我求求你，我的兒子，假如你有這種想法，趕快拋開它，我告訴你——不，我請求你和他保持你們之間的友誼。」

「媽，」那阿爾貝回答，「你要我向那個人妥協，難道有特殊原因的嗎？」

「我？」美塞黛絲說，她的臉上一陣白一陣紅。但很快又變得蒼白起來。

「是的，一定有的，而那個理由是，」阿爾貝說，——

「是不是——就是怕這個人會傷害我們？」

美塞黛絲打了一個寒顫，用考察的眼光盯住他的兒子。

「你說的話離奇古怪，」她對阿爾貝說，好像懷著某種古怪成見似的。伯爵有什麼事使你不高興呀？三天以前，你還他一同在諾曼底，僅僅三天以前，我們還把他當成是我們最好的朋友。」

阿爾貝的嘴邊掠過一個自嘲的微笑，美塞黛絲看見了，她憑著一個女人和一個母親的雙重直覺，她預知了一切，但她是一個審慎和堅強的人，她把她的悲哀和恐懼深深地掩藏起來。阿爾貝默不出聲，過了好一會兒，伯爵夫人重新說：「你來問我健康怎麼樣，我坦白說我很不舒服。你留在這兒陪我一會吧。我不願意一個人待在房間裡。」

「媽，」那青年說，「你知道我很高興陪你，但有一件很要緊的重大事情使我不得不離開你一晚上。」

「好吧。」美塞黛絲說道，歎了一口氣，「去吧，阿爾貝，我不願意你成為一個孝順的奴隸。」

阿爾貝裝作沒有聽到這句話，他向母親鞠了一躬，就離開了她。

他剛把門關上，美塞黛絲便去召來一個心腹人，吩咐晚上跟著阿爾貝出去，並把他所看到的立刻回來報告她。然後她按鈴讓她的侍婢進來，支撐起虛弱的身子，把自己梳妝好，準備隨時應付可能發生的事情。

那個僕人的差事並不難做。阿爾貝回到他的寢室裡，像往常一樣仔細地打扮齊整。七點五十分，波尚來了，他已見過夏多‧勒諾，夏多答應他在開幕以前到達劇院。兩人進阿爾貝的雙座四輪馬車裡，阿爾貝沒有絲毫隱瞞，便喊道：「到歌劇院去。」他在焦躁不安的情緒中在開幕前到達了劇院。

夏多‧勒諾已經到了，波尚已經把全部事情通知過他，他無需阿爾貝向他解釋。兒子為父親復仇的行為是天經地義的事，所以夏多‧勒諾並不勸阻他，只是重申了他一定會把他作為永遠的朋友。

德布雷還沒有來，但阿爾貝知道他很少錯過一場戲的。阿爾貝在劇院裡到處閒蕩，直到幕拉開。他希望在外廳或樓梯上能遇到基督山。鈴聲召他回座，他與夏多‧勒諾和波尚一同走進劇院。但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兩根廊柱之間的那個包廂，可是在第一幕演出時候，那個包廂的門始終緊緊地關閉著。最後，當阿爾貝差不多是第一百次望他的手錶時，也就是第二幕開始的時候，門開了，基督山穿著一套黑衣服走了進來，站到包廂前面的欄杆上，向大廳環視。莫雷爾跟在他的後面，用眼光去尋找他的妹妹和妹夫。他不久就發現他們在另一個包廂裡，向他們點頭示意。

伯爵在環顧正廳的時候遇到一張蒼白的面孔和一雙氣勢洶洶的眼睛，而且那一對眼睛顯然引起他的注意。他認出那是阿爾貝。看到他這樣憤怒和失常，還是認為最好不去看他。

他不露聲色地坐下，拿出他的望遠鏡，向別處觀望。他表面上雖然並沒有去注意阿爾貝，但實際上阿爾貝卻從未離開過他的視線。當第二幕的帷幕落下來的時候，他看見他和他的兩個朋友離了正廳前座然後又看見他的頭在包廂後面經過，伯爵就知道那逐漸接近的風暴將要落到他身上來了。這時，他正在和莫雷爾高高興地聊天，但他已經準備好了隨時應付可能發生的一切。門開了，基督山轉過頭去，他看到阿爾貝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地走進來，後面跟著波尚和夏多‧勒諾。

「唉，」他喊道，他的口令是那樣的慈愛慇勤，顯然與一般人的普通招呼不同，「我的騎士到達目的地啦。晚安，馬爾塞夫先生。」這個人很善於控制自己的情緒，他的臉上露出十分親熱的神情，莫雷爾到達時才想起子爵給他的那封信，那封信裡並沒有說任何理由，只是要求他到劇院來，但他知道有一件可怕的事情要將發生。

「閣下，我們不是到這兒來聽你這些虛偽的客套話的，也不是來跟你談什麼友誼的，」阿爾貝說，「我們是來解釋的，伯爵閣下。」那青年的顫抖聲音像是從咬緊的牙齒裡傳出來的一樣。

「在劇院裡作解釋？」伯爵說，那鎮定的聲音和洞察一切的目光，證明他始終保持著自制力。「我對於巴黎人的習慣知道得很少，但我想在這種地方是不適宜提出這種要求的。」

「可是，假如有些把他們自己關在家裡，」阿爾貝說，「只因為他在洗澡、吃飯或睡覺就不能見客，我們就只能在哪兒碰到他就在哪兒向他提出些問題。」

「我不是很難找的呀，閣下，因為，假如我的記憶力還不算太壞的話，昨天您還在我的家裡。」

「昨天，我是在你的家裡，閣下，」阿爾貝說，「因為那時我還不知道你是誰。」

「我還不知道你是誰。」說這幾句話的時候，阿爾貝已提高他們的談話嗓們，這樣鄰近的包廂和休息室的人都可以聽得到。所以已經有許多人的注意力已經被這一聲爭吵吸引過來了。

「您是從哪兒來的，閣下？」基督山說，臉上毫無表情。

「您看來已完全喪失理智啦。」

「只要我懂得你是一個不義的傢伙，閣下，而且還要你明白。我要報復，我就夠清醒了。」阿爾貝狂怒地說。

「我不懂得您的意思，閣下，」基督山回答，「就算我知道你的意思，您的聲音太大。這兒是我的地方，這裡只有我有權利可以比旁人講得高。請您出去，閣下！」基督山以威嚴的神態指著門。

「啊，我要你離開，離開你的地方！」基督山以威嚴的神態指著門。

「啊，我要你離開，離開你的地方！」阿爾貝一面回答，一面把他的手套在他那痙攣的手掌裡捏成一團，基督山完全看見了這一切。

「好了，好了！」基督山平靜地說，「我看您要跟我打架，但我要奉勸你一句，您不要忘記。挑釁是一個壞習慣。況且並不是對每一個人都有效的，馬爾塞夫先生。」

聽到這個名字，看到這場爭吵，旁觀音之中發出了一陣陣驚異的低語聲。從昨天以來他們整天都在談論馬爾塞夫。阿爾貝立刻明白了這個暗示的意思，他正要把他的手套向伯爵臉上摔過去，莫雷爾及時快速地捉住他的手，波尚和夏多‧勒諾也恐怕這種局面越出決鬥挑釁的界限，一齊擋住他。但基督山並沒有起身，只是從椅背上轉過身來，從阿爾貝的捏緊的手裡，拿出了那隻潮濕團縐的手套。「閣下，」他用一種莊嚴的口氣說，「就算您的手套已經扔了，我用它裹好一顆子彈送給您。現在離開我的包廂，不然我就要我的僕人來趕你到門外去了。」

阿爾貝退了出去，他的神色迷亂，眼睛冒火，幾乎喪失了理智，莫雷爾關上門。基督山又拿起他的望遠鏡，像是根本不曾發生過什麼似的；他有一顆銅做的心和大理石雕成的臉。

莫雷爾耳語說：「您對他做過什麼事情？」

「我？沒有什麼，至少對他個人沒有什麼。」基督山說。

「但這一切叫那個年青人感到憤怒。」

「那件事跟您有關係嗎？」

「他父親的叛逆罪是海黛去告訴貴族院的。」

「真的？」莫雷爾說。「我聽人說過，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在這個包廂裡見到過的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希臘奴隸就是阿里總督的女兒。」

「這一切完全是真的。」

「看來，」莫雷爾說，「我懂了，剛才這場爭吵是有預謀的。」

「怎麼會呢？」

「是的，阿爾貝寫信要求我到歌劇院來，無疑是要我做一個看見他侮辱您的見證人。」

「大概是的。」基督山泰然自若地說。

「但您預備怎樣反擊他呢？」

「對誰？」

「阿爾貝。」

「我準備對阿爾貝怎麼樣？馬西米蘭，就像我現在握住您的手一樣確定無疑，在明天早晨十點鐘以前，我一定會殺死他。」莫雷爾把基督山的手捧在自己的兩手之間，他打了一個寒顫，覺得那隻手是那樣的冰冷和堅定。

「啊，伯爵，」他說，「他的父親是那樣的愛他！」

「別再向我提起那個人！」基督山說，這是他第一次發火，「我要使他痛苦。」

莫雷爾在驚愕之下讓伯爵那隻手抽出去。「伯爵！伯爵！」他說。

「親愛的馬西米蘭，」伯爵打斷他的話說，「聽杜普里茲〔杜普里茲（一八○六—一八九六），法國歌劇演員。——譯註〕吧。」

莫雷爾知道再說什麼也沒有用，只好不哼聲了。阿爾貝吵完退出時，拉起的那道舞台帷幕，不一會便又降落了下來。

這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請進！」基督山說，他的聲音仍然像平常一樣的平靜，波尚立刻出現了。「晚安，波尚先生，」基督山說，好像是今天晚上頭次看見那位新聞記者似的，「請坐。」

波尚鞠了一躬坐下。「閣下，」他說，「你剛才已經看到我是陪馬爾塞夫先生的。」

「那就是說，」基督山面帶微笑說，「你們大概還是一塊用餐的。波尚先生，我很高興看到您比他穩重一些。」

「閣下，」波尚說，「我承認阿爾貝不應該向您發這樣大的火，但道歉了以後，你懂得，伯爵閣下，我只是代表我本人道歉的，我還要說：我相信你一定會給我這個面子，不會拒絕跟我解釋一下你和亞尼納的關係。再者，還有那位年輕的希臘姑娘，我還要說幾句話。」

基督山示意請他住口。「喏，」他微笑著說，「我的全部希望已經破滅了。」

「怎麼會呢？」波尚說。

「您當然希望我是一個非常怪僻的人物。照您看來，我是一個勒拉，一個曼弗雷特，一個羅思文勳爵。然後，當大家都這樣認為時，您卻破壞了我的形象，又要把我塑造成一個普通人了。您要把我拉回到現實中去，最後，您竟要求我作出什麼解釋！真的，波尚先生，這也太可笑啦。」

「可是，」波尚傲慢地答道，「有的時候，當正義的命令——」

「波尚先生，」這個怪人打斷他的話說，「基督山伯爵只是接受基督山伯爵的命令的。所以，什麼都不要說了。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波尚先生，而且我總會做得很好的。」

「閣下，」波尚答道，「正義之士得到的不應該是這樣的答覆。信義是需要有個保證的。」

「閣下，我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基督山不動聲色但卻氣勢洶洶地回答，「我們兩人的血管裡都有我們願意拋灑的熱血，——那就是我們相互的保證。就這樣去告訴子爵吧，明天早晨十點鐘以前，我就可以看到他的血究竟是什麼顏色了。」

「看來我只好安排你們決鬥的手續就是了。」波尚說。

「對於這我是無所謂的，閣下，」基督山說，「以這種小事在劇院裡來打擾我實在沒有什麼必要。在法國，人們用劍或手槍決鬥。在殖民地，用馬槍決鬥。在阿拉伯，用匕首決鬥。告訴你的委託人，雖然我是忍受侮辱的一方，為了保持我的怪僻，我允許他選擇武器，而且可以不經討論，毫無異議地接受，你聽清楚了嗎？什麼都行，甚至用抽籤的辦法也可以，雖然它是愚蠢和可笑的，然而，對於我卻是沒有什麼，我一定可以取勝。」

「當然囉，」基督山微微聳一聳肩膀說。「不然我就不會和馬爾塞夫先生決鬥。我要殺死他，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只要今天晚上寫一張字箋送到我家裡來，讓我知道決鬥的武器和時間就行了，我不願意花太多的時間等待。」

「那末，是用手槍，八點鐘，在萬森樹林。」波尚神情狼狽地說，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一個傲慢的自大者還是一個超人。

「好極了，閣下，」基督山說，「現在一切都已解決了，請讓我看一劇吧，並且請您告訴你的朋友阿爾貝，今天晚上請他不要再來了，他這種粗魯野蠻的行為只會傷害他自己。讓他回家先養精蓄銳吧。」波尚驚愕地離開了包廂。「現在，」基督山轉過去對莫雷爾說，「可以指望你當我們的證人，是嗎？」

「當然啊，」莫雷爾說，「願意聽從你的吩咐，伯爵，可是——」

「可是什麼？」

「我想我應該知道真正的原因。」

「那是說，您拒絕我了？」

「不。」

「真正的原因嗎？莫雷爾，阿爾貝本人也是盲目地在幹，他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只有上帝和我知道。但我可以向您保證，莫雷爾，上帝不僅知道原因，而且是站在我們這一邊。」

「那就夠了，」莫雷爾說，「誰是您的第二個陪證人？」

「莫雷爾，除了您和您的妹夫艾曼紐以外，我在巴黎所認識的人沒有一個可以享受這種光榮。您以為艾曼紐會答應我的要求嗎？」

「我可以替他答應您，伯爵。」

「好，這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了。明天早晨，七點鐘，你們一塊到我這兒來，好不好？」

「我們一定來。」

「噓！開幕了。聽！這個歌劇我盡可能聽一個字都不讓它漏過的，《威廉‧退爾》這支曲子真是太美妙！」

第八十九章 夜

基督山先生按照他往常的習慣，一直等到本普裡茲唱完了他那曲最有名的《隨我來》，才起身離開。莫雷爾在門口等他與他告別，並再一次向他保證，說第二天早晨七點鐘一定和艾曼紐一同來。於是伯爵面帶著微笑穩步地跨進車廂，五分鐘以後回到家裡。一進家門，他說說：「阿里，把我那對象牙十字的手槍拿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凡是認識而且瞭解他的人，是決不會誤解他臉上那種表情的。

阿里把槍拿來交給他的主人，帶著當一個人快要把他的生命，託付給一小片鐵和鉛的時候，那種關切的神情仔細地檢查他的武器。這隻手槍，是基督山特地定製的，用它在房間裡練習打靶用的。輕輕一推，彈丸便會飛出槍膛，而隔壁房間裡誰也不會猜到伯爵正在如打靶家聽說的那樣練過。」當他正把一支槍拿在手裡，瞄準那隻作為靶子用的小鐵盆的時候，書房的門開了，巴浦斯汀走了進來。還沒等他說話，伯爵就看見門口——門沒有關——有一個頭罩面紗的女人站在巴浦斯汀的後面。那女人看見伯爵手裡握著槍，桌上放著劍，便衝了進來。巴浦斯汀望著他的主人，伯爵示意他一下，他便退出房間，隨手把門關上。「您是誰，夫人？」伯爵對那個蒙面的女人說。

來客向四周環視了一下，確定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時，便緊合雙手，彎下身體，像是跪下來似的，用一種絕望的口氣說：「愛德蒙，請你不要殺死我的兒子！」

伯爵退了一步，輕輕地喊了一聲，手槍從他的手裡掉了下來。「您剛才說的是什麼，馬爾塞夫夫人？」他說。

「你的名字！」她喊道，把她的面紗撩到到腦後面，——

「你的名字，或許只有我一個人還沒有忘記這個名字。愛德蒙，現在來見你的不是馬爾塞夫夫人，而是美塞黛絲。美塞黛絲還活著，伯爵，而且她還記得你，因為她剛見你就認出了你，甚至在還沒有見到你的時候，她就從你的聲音——從你說話的聲音——認出了你，愛德蒙，從那個時候起，她就步步緊跟著你，注視著你，而她不用問就知道是誰給了馬爾塞夫先生現在所受的打擊。」

「夫人，你的意思是指弗爾南多吧，」基督山以苦澀譏諷口氣回答，「既然我們在回憶當年的名字，我們就把它們全都回憶起來吧。」

當基督山說到弗爾南多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臉上露出十分憎恨的表情，這使美塞黛絲覺得有一股恐怖的寒流流進她全身骨骼。「你瞧，愛德蒙，我並沒有弄錯，我有理由說，「饒了我的兒子吧。』」

「誰告訴您，夫人，說我恨您的兒子？」

「誰都沒有告訴我，但一個母親是有一種雙重直覺的。我已經猜出了，今天晚上，我跟蹤他到劇院裡，看到了一切。」

「假如您看到了一切，夫人，您就會知道弗爾南多的兒子當眾羞辱了我。」基督山用十分平靜的口氣說。

「噢，發發慈悲吧！」

「您看到，要不是我的朋友莫雷爾攔住了他，他可能已經把他的手套摔到我的臉上來了。」

「聽我說，我的兒子也已猜出你是誰，他把他父親的不幸全怪罪到你身上來了。」

「夫人，你弄錯了，那不是一種不幸。而是一種懲罰，不是我在懲罰馬爾塞夫先生，而是上帝在懲罰他。」

「而為什麼你要代表上帝呢？」美塞黛絲喊道，「當上帝已經忘記這一切，你為什麼還記著呢？亞尼納和它的總督與你有什麼關係呢，愛德蒙？弗爾南多‧蒙台哥出賣阿里‧鐵貝林，這些讓你有什麼損失嗎？」

「不錯，夫人，」基督山答道，「這一切都是那法國軍官和凡瑟麗姬的女兒之間的事情。這一切和我毫無關係，您說不錯。如果我曾經發誓要為我自己復仇的話，則我的復仇對象絕不是那個法國軍官，也不是馬爾塞夫伯爵，而是迦太蘭人美塞黛絲的丈夫漁人弗爾南多。」

「啊，伯爵，」伯爵夫人喊道，「惡運讓我犯下的這樁過錯是該得到這可怕的報復的！因我是有罪的人，愛德蒙，假如你必須向人報告的話，就應該向我報復，因為我不夠堅強，不能忍受寂寞和孤獨。」

「但是，」基督山歎了口氣說：「為什麼我會離開您？您為什麼會孤獨呢？」

「因為你被捕了，愛德蒙，因為你成了一個囚徒。」

「為什麼我會被捕？為什麼我會變成一個囚徒呢？」

「我不知道。」美塞黛絲說。

「您確實不知道，夫人，至少，我希望您不知道。但我現在可以告訴您。我之所以被捕和變成一個囚徒，是因為在我要和您結婚的前一天，在里瑟夫酒家的涼棚下面，一個名叫騰格拉爾的人寫了這封信，而那個打漁的弗爾南多親手把它投入了郵筒。」

基督山走到一張寫字檯前面，打開抽屜，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來，紙張已失去原來的色澤，墨水也已變成鐵銹色；他把這張文件拿給美塞黛絲。這就是騰格拉爾寫給檢察官的那封信，是基督山裝扮成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代理人，付給波維里先生二十萬法郎，那一天從愛德蒙‧唐太斯的檔案裡抽出來的。美塞黛絲驚恐萬分地讀下去：「閣下，——敝人係擁護王室及教會之人士，茲報告檢察官，有愛德蒙‧唐太斯其人，係法老號之大副，今晨從士麥拿經那不勒斯抵埠，中途曾停靠費拉約港。此人受繆拉之命送信給叛賊，並受逆賊命令送信給巴黎拿破侖黨委員會。犯罪證據在將其逮捕時即可獲得，信件不是在其身上，就是在其父家中，或者在法老號上他的船艙裡。」

「噢，我的上帝！」美塞黛絲說，用手抹一抹她大汗淋漓的額頭。「這封信——」

「這是我用二十萬法郎買來的，夫人，」基督山說，「但這只是小意思，我今天就可以在您面前證明我是無辜的。」

「這封信的結果怎麼樣？」

「你知道得很清楚，夫人，就是我被捕了，但您不知道那次我在監獄待了多久。您不知道十四年來，我始終在離您一哩以內的地方，伊夫堡的一間黑牢裡。您不知道，這十四年中，我每天都要重述一遍我的誓言，我要復仇，可是我不知您已經嫁給了了誣告我的弗爾南多，也不知道我的父親已經餓死了！」

「公正的上帝！」美塞黛絲渾身發抖地喊道。

「當我在獄裡待了十四年以後，在我離開牢房的時候就聽到了那兩個消息，而正是為了這個原因，為了美塞黛絲的生和我父親的死，我發誓一定要向弗爾南多復仇，我現在就是在為我自己復仇。」

「您確定這一切都是可憐的弗爾南多幹的嗎？」

「夫人，我確實知道他幹了那些事情。而且，他還幹過更見不得人的事，他身為法國公民，卻去投靠英國人。他的祖籍是西班牙人，他竟會參加攻打西班牙人的戰爭。受恩於阿里，他竟會出賣和殺害了阿里。跟這些醜事相比，您剛才所讀的那封信算什麼？這是一個情人的圈套，利用這種圈套，他與那個人結婚。那個女人或許可以寬恕，但是本來娶她的那個情人卻不容忍這一切。好吧！法國人並沒有向那個叛徒復仇，西班牙人也沒有槍斃那個叛徒，已經死了的阿里也沒有懲罰那個叛徒。但是我，被出賣、被殺害、被埋葬的我，也早已受上帝慈悲把我從墳墓裡救出來懲罰那個人。上帝派我來就是復仇，而我現在來了。」

那可憐的女人把頭一下埋在自己的雙手之中，她的腿實在支持不住了。

但妻子的尊嚴阻止了她充當情人和母親的衝動。當伯爵跑上去把她扶起來的時候，她的額頭幾乎要觸到地毯了。然後，她坐在一張椅子裡，望著基督山先生那剛毅的臉，在那張臉上，悲痛和忌恨的表情仍然顯得很可怕。

「讓我不去毀滅這個傢伙！」他低聲地說，「上帝把我從死境裡救出來，就是要我來懲罰他們，而我竟不服從上帝的指令！不可能，夫人，這決不可能的！」

「愛德蒙，」那可憐的母親說，她換了一種方式，「當我稱喚你愛德蒙的時候，你為什麼不稱我美塞黛絲呢？」

「美塞黛絲！」基督山把那個名字重複一遍，「美塞黛絲，嗯，是的，你說得對，好個名字依舊還有它的魅力，很久以來，這是我第一次以這樣的聲音叫出這個名字。噢，美塞黛絲！我曾在滿懷惆悵的悲歎聲中，在傷心的呻吟聲中，絕望的呼喊你的名字。在寒風刺骨的冬天，我曾蜷伏在黑牢的草堆裡呼喊它。當酷暑難當時，我曾在監獄的石板上滾來滾去地呼喊它。美塞黛絲，我必須要為自己復仇，因為我受了十四年苦，——十四年中，我哭泣過，我詛咒過，現在我告訴你，美塞黛絲，我必須要為我自己復仇了！」

因為他曾熱烈地愛過她，他深怕自己會被她的懇求軟化，就回憶起他當時受苦的情形來幫助自己堅定仇恨。「那末就為你自己復仇吧，愛德蒙，」那可憐的母親哭道。「你應該讓你的報復落到罪人的頭上——你去報復他，報復我，但不要報復我的兒子！」

「聖經上寫道，」基督山答道，「父親的罪將會落到他們第三第四代兒女身上。上帝在他的預言裡都說了這些話，我為什麼要比上帝更仁慈呢？」

「因為上帝擁有時間和永恆，——人卻無法擁有這兩樣東西。」

基督山發出一聲呻吟似的長歎，雙手抓緊了他的頭髮。

「愛德蒙，」美塞黛絲向伯爵伸出雙手，繼續說，「自從認識你開始，我就喜歡你的名字，並時常想起你。愛德蒙，我的朋友，不要打碎我心裡時刻保持著的那個高貴而又美好的形象。愛德蒙，假如你聽到過我向上帝訴說的種種祈禱，那就好了，我那時多麼希望你還活著，但我想你一定已經死了！是的，死了，唉！我想你的身體早已被埋在一座陰森森的塔底，我以為你的屍體已被扔落到獄卒死屍的一個洞底下。於是我哭了！愛德蒙，除了祈禱和哭泣外，我還能為你做些什麼呢？聽著，十年來，我每天晚上都做著同樣的夢。我聽說你企圖逃跑，聽說你冒充另外一個犯人，聽說你鑽進包屍體布袋裡，聽說你在伊夫堡的頂上活生生地被人扔下去，聽說你撞到岩石上時發出慘叫聲，這慘叫聲向埋葬者證明了死屍已被代替，他們又變成了害你的人。哦，愛德蒙，我向你發誓，憑我現在懇求你饒恕我的兒子的生命發誓，——愛德蒙，這十年來，我每天晚上都看到有人在一巖山頂上晃悠一個不可名狀的東西。在這十年來，我每天晚上都被一種可怕的喊聲叫醒，醒來時渾身顫抖冰冷。愛德蒙，——噢，相信我！——儘管我有罪，噢，是的，我也受了那麼多的痛苦！」

「你可曾嘗過你父親在你離開時死去的滋味嗎？」基督山把雙手插進頭髮裡，喊道，「你可曾見過你所愛的女人嫁給你的情敵而你自己卻在不見天日的一間黑牢裡奄奄待斃嗎？」

「沒有，」美塞黛絲說，「但我看見我所愛的那個人將要殺死我的兒子了。」

美塞黛絲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神情是那樣的痛苦不堪，她用十分無望的口氣說，以至基督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失聲哭泣起來。獅子終於被馴服了；復仇者終於被征服了。「你要求我做什麼呢？」他說，「你兒子的生命嗎？現在，他可以活下去了！」

美塞黛絲發出一聲驚奇的歡叫，這一聲喊叫使基督山禁不住熱淚盈眶；但這些眼淚很快就消了，因為上帝或許已派了一個天使來把它們收了去，——在上帝的眼睛裡，這種眼淚是比古西拉和奧費亞〔古代盛產金子、象牙和珍珠的地方。——譯註〕兩地最圓潤的珍珠更寶貴。

「噢！」她說，一邊抓住伯爵的手，按到她的嘴唇上，「噢，謝謝你，謝謝你，愛德蒙！現在你真是我夢中的你了，真是始終所愛的你了。噢！現在我可以這樣說了。」

「那太好了，」基督山答道，「因為愛德蒙不會讓你愛久了。死者就回到墳墓中，幽靈就要回到黑暗裡。」

「你說什麼，愛德蒙？」

「我說，既然你命令我死，美塞黛絲，我就只有死了。」

「死！那是誰說的？誰說你要死？你這種念頭是從哪兒來的？」

「你想，在歌劇院裡當著全體觀眾的面，當著你的朋友和你兒子的那些朋友面前我受到公開的侮辱，——受到一個小孩子的挑戰，他會把我的寬恕大度當作勝利，——你想，我怎麼還有臉面再活下去呢？美塞黛絲，除了你以外，我最愛的便是我自己、我的尊嚴和使我超越其他人的那種力量，那種力量就是我的生命。你用一個字就推毀了它，我當然要死了。」

「但是，愛德蒙，既然你寬恕了他，那場決鬥就不會舉行了嗎？」

「要舉行的，」基督山用十分重的口氣說，「但流到地上的血不會是你兒子的而是我的了。」

美塞黛絲失聲驚叫一聲，向基督山衝過來，但突然停住了腳步。「愛德蒙，」她說，「我們的頭上都有上帝，既然你還活著，既然我又見到了你，我就真心誠意地相信你。在等待他的幫助時，我相信你的話。你說我的兒子可以活下去，是不是？」

「是的，夫人，他可以活下去。」基督山說，他很驚訝美塞黛絲竟能那樣冷靜地接受了他為她所作的這種視死如歸的犧牲。

美塞黛絲把她的手伸給伯爵。「愛德蒙，」她說，當她望著他的時候，已經熱淚盈眶。「愛德蒙，你是多麼高貴呀，你剛才所作的舉動是那麼的高尚，對一個無依無靠的可憐女人，你仍然給予同情，這是多崇高呀！唉！我老了，變老的倒不是年月而是憂傷。現在，我不能再以一個微笑或一個眼光使我的愛德蒙想起他曾花過那麼多時間默默凝視的美塞黛絲了。啊，相信我，愛德蒙，告訴你，我受了多少痛苦。我再說一遍，當一個覺得生命中沒有一件愉快的事值得回憶，也沒有一點希望時，這該有多麼傷心，但這也證明了世間的一切尚未了結。不，一切還未了結，我從心裡現在存在的情感裡就知道這一點。噢！我再說一遍，愛德蒙，你剛才寬恕的行動多高尚，多麼偉大崇高！」

「你這麼說，美塞黛絲，要是你知道了我為你所作的犧牲有多大，你又該怎樣說呢？假若那至高無上的主，在創造了世界，澄清了一切以後，恐怕一位天使會因為我們凡人的罪惡而流淚，因此會停止他的創世工作，假若在一切都已準備齊全，一切都已成形，一切都已欣欣向榮以後，當他正在欣賞他的工作的時候，上帝熄滅了太陽，一腳把世界又賜入到永遠的黑暗裡，只有在那時，你對於我此時所喪失的是什麼，或許可以有一個瞭解，不，不，即使那時你還是無法體會到這一切。」

美塞黛絲帶著一種驚愕、崇拜和感激的神情望著伯爵。基督山把他的臉緊埋在他那雙滾燙的雙手裡，好像他的腦子已不能受這樣沉重的思想負擔。

「愛德蒙，」美塞黛絲說，「我還有一句話要對你說。」伯爵的臉上露出痛苦的微笑。「愛德蒙，」她繼續說，「你將來或許可以知道，假如我的臉已變得蒼白，我的眼已變得遲鈍，我的美麗已經消逝，總之，假如美塞黛絲在外貌上已經和她以前不再相像，——你將來會知道，她的心依舊像以前一樣。那末，再會了，愛德蒙。我對上天不再有所求了。我又見到了你，已經發覺你還是像以前那樣的高貴和偉大。再會了，愛德蒙，再會了，而且謝謝你！」

但伯爵並不回答。復仇變成了泡影，使他陷入一種痛苦難受的恍惚狀態中去，在他還沒有從這種恍惚狀態中醒來，美塞黛絲已打開書房的門出去了，當馬車載著馬爾塞夫夫人在香榭麗舍大道上駛去的時候，殘廢軍人院鐘敲響了半夜一點的鐘聲；鐘聲使基督山抬起頭來。「我多麼傻呀，」他說，「在我決心要為自己復仇的那一天，我為什麼沒有把我的心摘下來呢！」

第九十章 決鬥

美塞黛絲離開基督山先生以後，一種淒涼的陰影籠罩了一切。在他的身體和在他的內心，一切的思想全都停滯了，他那強有力的頭腦和他的身體都已在極端的疲倦以後隱入了微睡狀態。「什麼！」當燈油和蠟燭都將燃燒的時候，僕人們在外廳裡等得不耐煩了，他對他自己說，——「什麼！這座我準備了這麼久，那小心和辛苦地建立起來的大廈，竟這樣被手指一點，說一句話，一口氣，就毀於一旦嗎？呃，什麼！這個身軀，這個我曾為它費了那麼多心機，這樣引以自豪，在伊夫堡的黑牢裡一文不值而現在我已經把它造成這樣偉大的身軀，明天就要變成一堆泥土了嗎？唉！我所惋惜的不是肉體的死亡。生命的毀滅使一切都可得到安息，這不正是每一個不幸的人所祈求的嗎？肉體的安息不是我所長久盼望的，當法利亞在我的黑牢裡出現的時候，我不是也想用痛苦的絕食方法來達到那種目的嗎？死只是向安息跨進一步，那對我有什麼意義呢？不，生命的終結並不可怕，而是我這樣辛辛苦苦長年累月設計出來的計劃就這樣毀了。我原以為上帝是贊成這些計劃的，現在看來實際上他是反對的了！上帝不同意這些計劃完成。這個負擔，這個幾乎像一個世界一樣沉重的負擔，我曾肩負了，並且以為能負到終點，但實際上它是太沉重了，使我不得不在半路上把它放了下來。噢！十四年的絕望和十年的希望把我造成了一個上帝的信徒，難道我現在又要再成為聽憑命運擺佈的人？而這一切——這一切都只因為那顆我自以為已經死掉的心其實只是麻木而已，因為它已醒過來又開始跳動，因為一個女人的聲音在我的胸膛裡跳動所激起的痛苦使我屈從了！可是，」伯爵繼續說，他對於美塞黛絲所接受的明天他將為她而忍受那場殘酷決鬥的惡運感到苦惱，——「可是，一個心地如此高貴的女人，是不可能這樣自私地在我身強力壯的時候就讓我這樣死的呀，母愛，或有母性的瘋狂決不會使她走到這一地步！有些美德在過分誇大以後便變成了罪惡。不，她一定已經想好了某種動人的場面，她會插身到我們中間來阻止我們的決鬥，而在這時看來是非常崇高的舉動，決鬥場上便會變得荒誕可笑。」想這一切時，自尊的紅暈浮上了伯爵的臉。「荒誕可笑，」他又說，「而那種恥笑將落到我的身上。我將被人恥笑！不，我還是死了的好！」

伯爵以為他在答應美塞黛絲饒恕她兒子的時候已經判了自己的死刑，而這種厄運被他自己誇大地那麼可怕！這樣的自怨自艾終於使伯爵大聲喊叫起來：「蠢！蠢！蠢！竟慷慨到把自己的身體作為那個青年打靶的目標。他決不會相信我的死只是一種自殺；可是，為了我的榮譽，這當然不是虛榮，而是一種正當的自尊心，我必須讓全世界知道，我是自願放棄了那隻已經高舉起來準備反擊的手，用那隻本來準備反擊旁人的強有力的手來打擊我自己。這是必須的，這是應該的！」

他抓起一支筆，從書桌的一隻祕密抽屜裡抽出一張紙來，現在他又附加了很多東西，清清楚楚地解釋他死的原因。「噢，我的上帝！」他抬頭向天說，「我這樣做，是為了我的光榮，也為了您的光榮。十年來，我一向把自己看作復仇的天使。而尋些壞蛋，像馬爾塞夫、騰格拉爾、維爾福這種人，不要讓他們以為他們的敵人已沒有復仇的機會。相反，要讓他們知道，他們受罰是上帝的意思，我現在的決定只是延期執行而已。他們雖然在這個世界裡逃避了懲罰，但懲罰正在另一個世界裡等待他們，這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當他正在被這些傷心可怕的幻景煎熬的時候，晨曦染白了窗上的玻璃，照亮了他手下的那張淡藍色的紙。突然，一種輕微的聲音傳到他耳朵裡，聽來像是一聲窒息的歎息聲。他轉過頭來，向四周環視，看不見人。但那種聲音又清晰地傳來，使他確信這不是自己的幻覺。他站起身來，靜悄悄地打開客廳的門，看見海黛坐在一把椅子上，兩手垂下，她那美麗的頭無力地向後仰著。她本來是站在門口，準備在伯爵出來的時候見他一面，但因為守等了這麼長時間，也那虛弱的身體再也支持不住了，就倒在椅子上睡著了，開門的響聲並沒有把她驚醒，基督山帶著一種充滿愛憐的目光凝視她。「她記得她有一個兒子，」他說，「而我卻忘記了我有一個女兒。」

於是，他傷心地搖搖頭，「可憐的海黛！」他說，「她想見我，想和我說話，她提心某種事情要發生，已經猜到了明天某種事情要發生。噢！我不能就這樣和她告別，我不能不把她託給一個人就這樣死掉。」他又回到他的座位上，接下去寫道：

「我把兩千萬遺贈給我的舊東家馬賽船商比埃爾‧莫雷爾的兒子駐阿爾及利亞騎兵隊長馬西米蘭‧莫雷爾，他可以將其中的一部分轉贈給他的妹妹尤莉和妹夫艾曼紐，如果他不認為這種財產的增加會減少他們的快樂的話。這兩千萬財產藏在我基督山的巖窟裡，貝爾圖喬知道那個巖窟的祕密。如果他還沒有心上人的話，他可以和亞尼納總督阿里的女兒海黛結婚，這樣，他就實現了我最後的希望了。海黛是我用一個父親的愛來撫養她的，而她也像一個女兒一樣的愛我。這份遺書已寫明海黛繼承我其餘的財產，——包括我在英國、奧地利與荷蘭的土地和資金，以及我各處大廈別墅裡的傢具；這筆財產，除了那兩千萬和贈給我僕人的遺產以外，依舊還值六千萬。」

正當他寫完最後一行的時候，他身後的一聲尖叫把他嚇了一跳，筆嚇得鬆手掉了下去。「海黛，」他說，「你都看到了嗎？」

原來海黛早已被照到臉上的曙光喚醒，起身走到伯爵身後，但伯爵並沒有聽到地毯上那輕微的腳步聲。「噢，我的大人，」她說，「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寫這種東西呢？你為什麼要把你的財產全部遺贈給我呢？難道你要離開我了嗎？」

「我要去旅行一次，好孩子，」基督山帶著一種憂鬱、充滿無限溫情地神色說，「如果我遭到任何的不幸——」伯爵停下來。

「什麼？」那青年女郎用一種莊嚴的語氣問，伯爵以前從未見過她用這種口氣，這使他吃了一驚。

「嗯，假如我遇到了任何的不幸，」基督山答道，「我希望我的女兒幸福。」

海黛苦笑了一下，搖搖頭。「你想到死了嗎，大人？」她說。

「那麼，如果你死了，」她說，「把你的財產遺贈給別人吧。」

他把這份遺囑撕成四片，拋到房子中央。然後，接著精疲力盡了，跌倒在地板上，但這一次不是睡了過去，而是昏了過去。伯爵俯下身去，把她抱起來；望著那個純淨而蒼白的面孔，那一雙可愛的閉攏的眼睛，那個窈窕的、一動不動的、外表上似乎毫無生氣的身體，他忽然有了一個念頭；或許她對他的愛並不是一個女兒對一個父親的愛。

「唉！」他萬分沮喪地喃喃地說，「那末，我本來也許可以得到的。」於是他把海黛抱到她的房間裡，吩咐她的待女照顧她，再回到他的書房裡；這一次他立刻把門關上，然後把那撕毀的遺囑重新抄寫一遍。當他快要抄完的時候，他聽到前院裡駛進一輛馬車。基督山走到窗口，看見馬西米蘭和艾曼紐走下車來。「好！」他說，「時間到了。」於是他用三顆火漆封住他的遺囑。過了一會兒了，他聽到客廳裡有聲音了，就走過去親自打開門。

莫雷爾已等在客廳裡了，他比約定的時間早來了二十分鐘。「我或許來得太早了，伯爵，」他說，「但我坦率地承認，我整夜未眠，我家裡的人也都和我一樣。我要看到您精力充沛，才能放下心。」

基督山無法不被感動；但他並不伸手給那青年，卻是去擁抱他。「莫雷爾，」他說，「今天是一個快樂的日子，能得到像你這樣一個人真摯的愛。早安，艾曼紐，那末你們和我一起去嗎，馬西米蘭？」

「你還懷疑嗎？」那青年隊長說。

「但假如是我錯了呢？」

「在昨天那場挑釁中，我始終注視著你，昨天晚上我整夜地回想你那種堅定的表情，於是我對自己說，正義一定是在你這邊的，不然，你是不會那樣鎮靜。」

「但是，莫雷爾，阿爾貝不是你的朋友嗎？」

「我們只是相識而已，伯爵。」

「你不是初次見到我的那一天見到他的嗎？」

「是的，不錯，要不是你提醒我，我已記不得了。」

「謝謝你，莫雷爾。」然後按了一下門鈴，「喂，」他對進來的阿里說，「把這個拿去送給我的律師。這是我的遺囑，莫雷爾。我死了以後，打開看。」

「什麼！」莫雷爾說，「你死？」

「是的，我不是應該先準備好嗎？親愛的朋友？你昨天離開我以後又去做些什麼呢？」

「我到托多尼俱樂部去，那兒，正如我所預料那樣，我找到了波尚和夏多‧勒諾。我向你坦白承認我是去找他們的。」

「為什麼，不是一切都安排好了嗎？」

「聽我說，伯爵，這件事很嚴重，而且無法避免的。」

「你還懷疑什麼呢？」

「不，那次挑戰是在大庭廣眾這下進行的，現在每一個人都已經在談論這件事了。」

「怎麼樣？」

「嗯，我希望換一種武器，用長劍代替手槍，手槍是不長眼睛的。」

「他們同意了嗎？」基督山急切地問，他的心裡懷著一種令人無法覺察的希望之光。

「沒有，因為你的劍術是太好了。」

「啊！是誰出賣了我？」

「那個被你擊敗的劍術教師。」

「而你失敗了。」

「他們斷然拒絕。」

「莫雷爾，」伯爵說，「從來沒有見過我打槍吧？」

「從來沒有。」

「嗯，我們還有時間，瞧。」基督山拿起那支美塞黛絲進來時握在手裡的手槍，把每一張梅花愛司釘在靶板上，他接連開了四槍打掉了梅花的四邊。

每射一槍，莫雷爾的臉就蒼白一次。他察看基督山用來造成這種神妙奇術的彈丸比綠豆還小。「真是太令人吃驚了」

他說，「看，艾曼紐。」然後，他轉過去對基督山說，「伯爵，看在上帝的面上，我求你不要殺死阿爾貝！他有一個可憐母親。」

「你說得對，」基督山說，「而我卻沒有。」說這句話的口氣使莫雷爾打了一個寒顫。

「你是受挑釁的一方，伯爵。」

「當然，這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你將先開槍。」

「我先開槍？」

「噢！這是我極力要求得來的：我們對他們的讓步已經夠多了，他們應該在那一點上對我們讓步了。」

「相隔幾步？」

「二十步。」

一個可怕的微笑掠過伯爵的嘴唇。「莫雷爾，」他說，「不要忘記你剛才所看到的一切。」

「看來，阿爾貝唯一能逃命的機會，就只有在你臨時情緒激動的情況下了。」

「我會激動？」基督山說。

「或許是出於你的寬容，我的朋友，你是非常傑出的一位射手，我或許想說一句對旁人說就顯得荒謬可笑的話。」

「什麼話？」

「打斷他的手臂，打傷他，但不要打死他。」

「我可以告訴你，莫雷爾，」伯爵說，「你不必向我懇求饒恕馬爾塞夫先生的生命，他一定可以保全生命，可以平安地和他的兩位朋友回去，而我——」

「而你？」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將被扛回家來。」

「不，不。」馬西米蘭情不自禁地喊起來。

「就像我對您說的，親愛的莫雷爾，馬爾塞夫先生會殺死我的。」

莫雷爾迷惑不解地望著伯爵。「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伯爵？」

「像布魯特斯在菲利普之戰的前夜一樣，我看見了一個鬼。」

「而那個鬼——」

「他告訴我，莫雷爾，說我已經活得太長久了。」

馬西米蘭和艾曼紐面面相覷。基督山拿出他的錶來看了一下。「我們去吧，」他說，「七點五分了，我們約定的時間是八點鐘。」

一馬車已等在門口。基督山和他的兩個朋友跨進車廂。他在經過走廊時停了一下，聽了一下門內的聲音；馬西米蘭和艾曼紐已經向前走了幾步，他們好像聽到了他的歎息聲，像是從內心深處發出來的一種無聲哭泣。

八點正，他們駛到約會的地點。「我們到了，」莫雷爾從車窗裡探出頭來，「而且是我們先到。」

「請主人原諒，」跟著他主人同來的巴浦斯汀帶著難以形容的恐怖神色說，「我好像看見那邊樹林底下有一輛馬車。」

「可不是，」艾曼紐說，「我也看到好像也有兩個青年人，他們顯然是在等人。」

基督山輕快地跳下車子，伸手扶下艾曼紐和馬西米蘭。馬西米蘭把伯爵的手握在自己的雙手之間。「啊，太好了，」他說，「我很高興看到一個面臨生死決鬥的人，他的手依舊還是這樣的堅定。」

基督山拉了莫雷爾一下，不是把他拉到旁邊，而是把他拉到他妹夫後邊一兩步的地方。「馬西米蘭，」他說，「你有心上人了嗎？」莫雷爾驚奇地望著基督山。「我並不是要打聽你的私事，我親愛的朋友。我只是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回答吧，——我只有這麼一個請求。」

「我愛著一位年輕姑娘，伯爵。」

「你很愛她嗎？」

「甚於愛我的生命。」

「又一個希望成了泡影！」伯爵說。然後，歎了一口氣，「可憐的海黛！」他輕聲地說道。

「老實說，伯爵，假如我不是這樣熟悉你，真會以為您沒有那麼勇敢呢？」

「我歎息是因為我想到我要離開一個人。來，莫雷爾，難道一個軍人不懂得什麼是真正的勇敢嗎？生命嗎？我曾在生與死之間生活了二十年，生死對我有什麼關係？所以，不要驚慌，莫雷爾，假如這是一種軟弱的話，這種軟弱也只是向你一個人洩露了。我知道世界是一個客廳，我們必須客客氣氣地退出，——那是說，鞠躬退出，這樣才算體面。」

「本來就是如此。你可把你的武器帶來了嗎？」

「我？何必呢？我希望那幾位先生把武器帶來。」

「我去問一下。」莫雷爾說。

「去問吧，但不要去請求什麼，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不用擔心。」

莫雷爾朝波尚和夏多‧勒諾走過去，他們看見莫雷爾走來，便上前迎了過去。三位青年客客氣氣地（即使不是慇勤地）鞠了一躬。

「原諒我，二位，」莫雷爾說，「我怎麼沒有看見馬爾塞夫先生。」

「他今天早晨派人來告訴我們，」夏多‧勒諾答道，「說到這兒來和我們相會。」

「啊！」莫雷爾說。

波尚掏出他的錶。「才八點過五分，」他對莫雷爾說，「還不算太晚。」

「哦！我不是這個意思。」莫雷爾回答。

「啊，」夏多‧勒諾插話說，「有一輛馬車駛過來啦。」

這時，一輛馬車正從大路上向他們所在的這塊空地上疾馳而來。

「二位，」莫雷爾說，「你們一定帶著手槍囉。基督山先生已經放棄了使用他的武器的權利。」

「我們預料到伯爵一定會這樣客氣，」波尚說，「我帶來了幾支手槍，這都是我八九天以前買的，本來也以為要用它們來做同樣的事。它們還是新的，還沒有用過。要不要試一試？」

「哦，波尚先生，」莫雷爾鞠了一躬說，「既然你已經向我保證馬爾塞夫先生沒有碰過這些武器，我相信你說話是算數的。」

「二位，」夏多‧勒諾說，「在那輛馬車裡的不是馬爾塞夫，——我敢保證，那是弗蘭茲和德布雷！」他們所指出的那兩個青年正朝這邊走過來。「是什麼風把你們吹到這兒來的，二位？」夏多‧勒諾一面說，一面與他們逐一握手。

「因為，」德布雷說，「阿爾貝今天早晨派人請我們來的。」

波尚和夏多‧勒諾詫異地對望了一下。

「我想我懂得他的意思。」莫雷爾說。

「什麼意思？」

「昨天下午我接到馬爾塞夫先生的一封信，請我到歌劇院去。」

「我也收到。」德布雷說。

「我也收到過。」弗蘭玆說。

「我們也收到過。」波尚和夏多‧勒諾也說。

「但是希望你們目睹那場挑釁以後，現在又希望你們來觀看這場。」

「一點不錯，」那幾個青年說，「一定是這麼回事。」

「但怎麼回事，他自己怎麼還沒有來，」夏多‧勒諾說，」阿爾貝已經晚了十分鐘了。」

「喏，他來啦，」波尚說，「那個騎馬疾馳而來的就是，後面跟著一個僕人。」

「多粗心！」夏爾‧勒諾說，「我那樣叮囑關照他以後，竟還騎著馬來決鬥。」

「而且，」波尚說，「戴著大領圈，穿上一件敞胸上裝和白背心。他為什麼不乾脆在胸上做一個記號呢？——那不是更簡單啦。」

這時，阿爾貝已經駛到距離那五個青年十步以內的地方。

他跳下馬來，把韁繩扔給他的僕人，向他們走來。他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顯然他一夜沒有睡過覺。在他的臉上佈滿一種憂鬱莊重的陰影，這種哀情在他臉上是不多見的。「諸位，」他說，「謝謝你們接受了我的要求，我也非常感激你們給予我們這種友誼。」當馬爾塞夫走近時候，莫雷爾已往後退去，但仍站在不遠的地方。「還有您，莫雷爾先生，我也感謝您。來吧，朋友是不嫌多的。」

「閣下，」馬西米蘭說，「您或許不明白，我是基督山先生的證人吧？」

「我冒然不敢確定，但也已經猜想到了。那就更好，這裡可尊敬的人愈多，我就愈滿意。」

「莫雷爾先生，」夏多‧勒諾說，「請你去通知基督山伯爵先生好嗎？說馬爾塞夫先生已經到了，我們在等候他的吩咐。」

莫雷爾走出去去告訴伯爵先生。同時，波尚從馬車裡取出裝手槍的盒來。

「等一下，諸位！」阿爾貝說，「我有兩句話要對基督山伯爵說。」

「私下裡說嗎？」莫雷爾問。

「不，閣下，當著大家的面說。」

阿爾貝的證人們都驚奇地面面相覷；弗蘭茲和德布雷低聲低聲交談了幾句話；莫雷爾很喜歡這個意料之外的小插曲，便走去找伯爵，伯爵正和艾曼紐在一條僻靜的小路上散步。

「他找我去做什麼？」基督山說。

「噢！」基督山說，「我相信他不會再有新的花樣去激怒上帝吧！」

「我看他沒有這種意思。」莫雷爾說。

伯爵由馬西米蘭和艾曼紐陪著走了過去；他那平靜而充滿從容的臉與阿爾貝那張愁容滿面的臉構成一個鮮明的對照；阿爾貝這時也已走了過來，後面跟著那四個青年。

當他們相距三步遠的時候，阿爾貝和伯爵都停下來。

「來吧，諸位，」阿爾貝說，「我希望你們不要漏聽我現在有幸向基督山伯爵所說的每一句話，。因為這番話或許你們聽來會感到很奇怪，但只要有人願意，你們必須講給他們聽。」

「請說，閣下。」伯爵說。

「閣下。」阿爾貝說，他的聲音最初有些顫抖，但很快就要安定下來，「我以前責備你不應該揭現馬爾塞夫先生在伊皮奈的行為，因為在我認為，不論他有什麼罪，你是沒有任何權利去懲罰他的，但後來我才知道你有那種權利。使我這樣認為的，不是弗爾南多‧蒙台哥出賣阿里總督這件事，而是漁夫弗爾南多出賣您，這件事以及那次出賣所引起的那種種加在你身上的痛苦。所以我說，而且我公開宣佈，您有權利向我父復仇，而我，他的兒子，現在感謝您沒有用更狠毒的手段。」

即使打一個霹靂，也不會有人想到出現這種場面，也沒有比阿爾貝的宣佈更使他們驚詫的事了。至於基督山，他的眼眼慢慢地望著天空，臉上露出無限感激的表情。他在羅馬強盜中間已聽說過阿爾貝那暴烈的脾氣，所以很驚奇他會突然這樣忍辱負重。他在其中看到了美塞黛絲的影響，這時，他這才明白昨天晚上她那高貴的心為什麼沒有反對他的犧牲，因為她早料到那是決不會發生的。

「現在，閣下，」阿爾貝說，「假使您以為我的歉意已經夠了，就請您把手伸給我。我認為一個人像您這樣沒有過錯，但一旦有了過錯能坦白承認，或許這種美德只可以用我一個人身上。我只是一個好人，而您卻比任何人都好。只有一個天使能讓我們之中的一個人免於死亡，那個天使是從天上來的，她即使不能使我們成為朋友（那一點，唉！命中注定是不可能的了），至少可以使我們互相尊重些。」

基督山的眼睛濕潤了，嘴微微張出，伸出一隻手給阿爾貝，阿爾貝帶著一種類似敬畏的神情把它握了一下。「諸位，」他說，「基督山先生已經接受了我的道歉，昨天我的舉動很魯莽，魯莽之中總是很容易做錯事情的。我做錯了事情，但現在我的過錯已經彌補了。我的良心要求我這樣做的，我希望外界不要稱我是一個懦夫。但如果每個人都對我有了錯誤的認識，」他挺起胸膛，像是在向朋友和仇敵同時挑戰似的，「我也願意糾正他們的。」

「那末，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呢？」波尚問夏多‧勒諾，「我們在這裡覺得尷尬極了。」

「的確，阿爾貝剛才的舉動不是十分可鄙，就是十分高尚。」夏多‧勒諾回答。

「這是什麼事？」德布雷對弗蘭玆說。「基督山伯爵損壞馬爾塞夫先生的名譽，而他的兒子竟認為那是應該的！要是我的家庭裡也發生過十次亞尼納事件，我認為自己只有一種義務，那就是——決鬥十次。」

再看基督山，他的頭低著，兩臂軟弱無力垂著。在二十四年回憶的重壓之下，他沒有想到阿爾貝、波尚、夏多‧勒諾，或那群人裡面的任何一個；但他想了那個勇敢的女人；那個女人曾來乞求他放過她兒子，他用自己的生命獻給了她，而她現在則又以吐露一個家庭祕密來拯救了他。這個青年人心裡的那片孝心可能因此就全部毀滅了，作為代價。

「上帝還是有的！」他輕聲地說，「今天我才相信我是上帝的使者了！」

第九十一章 母與子

基督山伯爵帶著一個抑鬱而莊重的微笑向那五個青年鞠了一躬，和馬西米蘭、艾曼紐跨進他的馬車走了。決鬥場上只剩下了阿爾貝、波尚、夏多‧勒諾。阿爾貝望著他的兩位朋友，但他的眼光裡決沒有懦弱的神情，看來只像是在徵求他們對他剛才那種舉動的意見。

「真的，我親愛的朋友，」波尚首先說，不知道他究竟是受到了怎樣的感動，或是因為裝腔作勢，「請允許我向你道賀，對於這樣一件非常難理解的事情，這確是一個想像不到的結果。」

阿爾貝默不出聲，仍沉溺在思索裡。夏多‧勒諾只是用他那根富於彈性的手杖拍打他的皮靴。在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他說：「我們走吧？」

「走吧，」波尚回答，「只是先允許我向馬爾塞夫先生祝賀一下，他今天做了一件這樣寬宏大量，這樣富於騎士精神和這樣罕見的舉動！」

「哦，是的。」夏多‧勒諾說。

「能夠有這樣的自制能力真是難得！」波尚又說。

「當然囉，要是我，我就辦不到啦。」夏多‧勒諾用十分明顯的冷淡的神氣。

「二位，」阿爾貝插進來說，「我想你們大概不明白基督山先生曾與我之間發生過一樁非常嚴肅的事情。」

「可能的，可能的，」波尚立即說，「但無論如何哪一個傻瓜都不能明白你的英雄氣概的，而你遲早就會發覺自己不得不費盡全身心向他們解釋。作為一個朋友我可以給你一個忠告，到那不勒斯、海牙或聖‧彼得堡去，——到那些寧靜的地方，那些比我們急性的巴黎人對於名譽攸關的問題比我們看得理智。靜靜地、隱姓埋名地在那兒住下來，這樣，幾年以後你就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到法國來了。我說得對嗎，夏多‧勒諾先生？」

「那正是我的意思，」那位紳士說，「在這樣嚴肅的決鬥，像今天這樣無結果散伙以後，只有這條路可走了。」

「謝謝你們二位，」阿爾貝帶著一種淡淡的微笑答道，「我將聽從你們的勸告，——倒並不是因為你們給了這個勸告，而是因為我已經下決心要離開法國。我感謝你們二位幫助了我做我的陪證人。這是深深地印刻在我的心上，因為你們雖然說了那些話，但我卻只記得這一點。」

夏多‧勒諾和波尚對望了一眼，他們兩個人得到了相同的印象：馬爾塞夫剛才表示感謝的口氣是那樣的堅決，假如談話再繼續下去，只會使大家更加為難。

「告辭了，阿爾貝。」波尚突然說，同時漫不精心把手給那個青年，但阿爾貝看來像還沒有擺脫他的恍惚狀態似的，並未注意到那隻伸過來的手。

「告辭了。」夏多‧勒諾說，他的左手握著那根小手杖，用右手打了一個手勢。

阿爾貝用低得幾乎讓人聽不見的聲音說句「再見」，但他的眼光卻更明顯；那種眼光是一首詩，包含著抑制的憤怒、傲慢的輕視和寬容的莊重。他的兩位朋友回到他們的馬車裡以後，他依舊抑鬱地，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會兒；隨後，猛然解下他的僕人綁在小樹上的那匹馬，一躍到馬背上，朝向巴黎那個方向疾馳而去。一刻鐘後，他回到了海爾達路的那座大廈。當他下馬的時候，他好像從伯爵臥室的窗簾後面看到了他父親那張蒼白的臉。阿爾貝歎了一聲歎息轉過頭去，走進他自己的房間裡。他向那些童年時代曾給他帶來生活安逸和快樂的種種華麗奢侈的東西最後望了一眼；他望望那些圖畫，圖畫上的人似乎在微笑，圖畫上的風景似乎色彩更明亮了。他從鏡框裡拿出他母親的畫像，把它捲了起來，只留下那只鑲金邊的空框子。然後，他整理一下他的那些漂亮的土耳其武器，那些精緻的英國槍，那些日本瓷器，那些銀蓋的玻璃杯，以及那些刻有「費乞里斯」或「巴埃」〔費乞里斯（一八○七—一八五二），法國雕塑家。——譯註〕等名字的銅器藝術品；他仔細看了一下衣櫃，把鑰匙都插在框門裡；打開一隻書桌抽屜，把他身上所有的零用錢，把珠寶箱裡的千百種珍奇的古玩品都仍到裡面，然後他到了一張詳細的財產目錄放在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他吩咐他的僕人不許進來，但當他開始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的僕人卻仍走了進來。「什麼事？」馬爾塞夫用一種傷心比惱怒更重的語氣說。

「原諒我，少爺，」僕人說道，「您不許我來打擾您，但馬爾塞夫伯爵派人來叫我了。」

「那又怎麼樣呢？」阿爾貝說。

「我去見他以前，希望先來見一下您。」

「為什麼？」

「因為伯爵可能已經知道我今天早晨陪著您去決鬥的。」

「有可能吧。」阿爾貝說。

「既然他派人來叫我，肯定是要問我事情的全部經過。我該怎麼回答呢？」

「實話實說。」

「那麼我就說決鬥沒有舉行嗎？」

「你說我向基督山伯爵道歉了。快去吧。」

僕人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阿爾貝繼續列的財產目錄單。當他完成這件工作的時候，園子裡響了馬蹄聲，車輪滾動聲音震動了他的窗戶。這種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走近窗口，看見他的父親正坐著馬車出去。伯爵走後，大門還未關閉，阿爾貝便朝他母親的房間走去；沒有人告訴他的母親，他便一直走到她的臥室裡去；他在臥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痛苦地發覺他所看見的一切同他想的一樣。這兩個人心靈是相通的，美塞黛絲在房間裡所做的事情正如阿爾貝在他的房間裡所做的一樣。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手飾、衣服、珠寶、衣料、金錢，一切都已整齊的放在抽屜裡，——伯爵夫人正在仔細地彙集鑰匙。阿爾貝看見這一切，他懂得這種種準備的意思，於是大聲喊道：「媽！」便上去抱住她的脖子。要是當時一位畫家能畫出這兩張臉上的表情，他一定能畫出一幅出色的畫。阿爾貝自己下這種強有力的決心時並不可怕，但看到他母親也這樣做時他卻慌了。「你在幹什麼？」他問。

「你在幹什麼？」她回答。

「噢，媽媽！」阿爾貝喊道，他激動得已經講不出話來了，「你和我是不一樣的，你不能和我下同樣的決心，因為我這次來，是來和家告別，而且——而且來向你告別的！」

「我也要走了，」美塞黛絲答道，「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你會陪我的。」

「媽，」阿爾貝堅決地說，「我不能讓你和我一起去準備承擔我的命運。從此以後，我必須過一種沒有爵位和財產的生活。在開始這種艱苦生活之前，在我還沒有賺到錢以前，我必須向朋友借錢來度日。所以，我親愛的媽媽呀，我現在要去向弗蘭茲借一小筆款子來應付目前的需要了。」

「你，我可憐的孩子，竟然要忍受貧窮和飢餓！噢，別那樣說，這會使我改變決心的。」

「但卻改變不了我的，媽，」阿爾貝回答。「我年輕力壯，我相信我也很勇敢。自昨天起，我已明白了意志的力量。唉！親愛的媽，有人受過那樣的苦，但還是堅強地活了下來，而且從蒼天所賜給他們的廢墟上，從上帝所給他們的希望的碎片上重新建立了他們的功名利祿！我見過了那種事情，媽，從這時候起，我已經和過去割斷了一切關係，並且決不接受過去的任何東西，——甚至我的姓，因為你懂得——是不是？——你的兒子是不能承受著旁人姓的。」

「阿爾貝，我的孩子，」美塞黛絲說，「假如我心再堅強些，我也是要給你這勸告的。但因為我的聲音太微弱的時候，你的良知已替我把它說了出來，那末就按照你的意思辦。你有朋友，阿爾貝，現在暫時割斷和他的關係。但不要絕望，你的生命還長有一顆純潔的心，的確需要一個純潔無瑕的姓。接受我父親的姓吧，那個姓是希里拉。我相信，我的阿爾貝，不論你將來從事什麼工作，你不久一定會使那個姓氏大放光芒的。那時，我的孩子，讓那不堪回首的往事會使你在世界上變得更加光輝，假如事與願違，那麼至少讓我保存著這些希望吧，因為我就只剩這點盼頭了，可現在——當我跨出這座房子的門的時候，墳墓已經打開了。」

「我當照著你的願望做，我親愛的媽媽，」阿爾貝說，「是的，我跟你有同樣的希望，上蒼的憤怒不會追逐我們的，——你是這樣的純潔，而我又是這樣無辜。但既然我們的決心已下定了，就讓我們趕快行動吧。馬爾塞夫先生已在半小時前出去了，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以免費口舌。」

「我準備好了，我的孩子。」美塞黛絲說。

阿爾貝立刻跑到街上，叫了一輛出租馬車載著他們離開了他們的家，他記得聖父街上有一所備有傢具的小房子要出租，那兒雖不太好，但還可以過得去，他準備帶伯爵夫人到那兒去住。當馬車在門口停下，阿爾貝正下車的時候，一個人走過來，交給他一封信。阿爾貝認識那個送信的人。「是伯爵送來的。」貝爾圖喬說。阿爾貝接過那封信，拆開它，讀了一遍，然後四處去尋找貝爾圖喬，但他已經走了。他含著眼淚，胸膛激動得回到美塞黛絲那兒，一言不發地把那封信交給她。美塞黛絲唸道：——

「阿爾貝，——在向你表明我已發覺你的計劃的時候，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的用心。你是自由的，你離開伯爵的家，帶你的母親離開你的家；但且想一想，阿爾貝，你欠她的恩惠，不是你的可憐的高貴的心所能償付得了的。你儘管去奮鬥，去忍受一切艱難，但不要使她遭受到你那一切貧窮；因為今天落到她身上的那種不幸的陰影，她本來也是不應該遭受的，而上帝決不肯讓一個無辜者為罪人受苦的。我知道你們倆就要一文不取地離開海爾達路。不要想我是怎麼知道的，我知道了，——那就夠了。現在，聽我說，阿爾貝。二十四年前，我驕傲而快樂地回到我的故鄉。我有一個未婚妻，阿爾貝，一個我崇拜的可愛的姑娘；而我給我的未婚妻帶來了辛辛苦苦儲積起來的一百五十塊金路易。這筆錢是給她的。我特地把這筆錢留給她；只因為我知道大海是變化莫測的，我把我們的寶藏埋在馬賽的米蘭巷我父親所住的那座房子的小花園裡。你的母親，阿爾貝，很熟悉那座房子的。不久以前，我路過馬賽，去看看那座老房子，它喚起了我許多許多痛苦的回憶；晚上，我帶了一把鏟子到花園上我埋寶藏的那個地方挖出當時種植的那棵美麗的無花果樹。唉，阿爾貝，這筆錢，我以前是準備用來帶給所崇拜的那個女人的安樂和寧靜用的，現在，由於一種特別可悲的機會，它可以仍用來做同樣的用途。噢，我本來是可以給那個可憐的女人幾百萬的，但現在我卻只給了她那一片自從我被人從我所愛的人身邊拉走時留給我那可憐的家屋底下的黑麵包，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這番用意！阿爾貝，你是一個心地寬厚的人，但也許會被驕傲或怨恨所蒙蔽，你會拒絕我，你會另向別人去要求我有權提供的那種幫助，那我就要說，有個人的父親是受你的父親的迫害在飢餓和恐怖而死的，而你竟拒絕接受他向你的母親提供生活費，這樣，你未免太不夠仁慈了。」

阿爾貝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地站著，等待母親在讀完這封信以後決定。美塞黛絲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神情抬頭望天。

「我接受了，」她說，「他有權利作這樣的贈與，我應當帶著它進修道院去！」她把那封信藏在懷裡，挽起兒子的手臂，跨著一種或許她自己都想不到能這樣堅定的步伐走下車去。

第九十二章 自殺

這時，基督山也已經和艾曼紐、馬西米蘭一起回到了巴黎城裡。他們的歸程是愉快的。艾曼紐並不掩飾他看到和平代替戰爭時的喜悅，並公開承認他同意博愛主義的主張。莫雷爾坐在馬車的一角裡，讓他的妹夫盡力去表達他的喜悅，他的內心雖然也是同樣的快樂，但那種快樂卻只表現在神色上。

車到土倫城柵口，他們遇到了貝爾圖喬，他呆立不動地等候在那兒，像一個站崗的哨兵似的。基督山把頭伸到車廂外，低聲和他交談了幾句話，那位管家就不見了。

「伯爵閣下，」當他們到達皇家廣場盡頭的時候，艾曼紐說，「在我家門口讓我下來吧，免得我的太太再為我和你擔憂。」

「要是我們來慶祝勝利不顯得滑稽的話，」莫雷爾說，「我一定會請伯爵到我們家去的，但是伯爵現在肯定也有一顆戰慄的心等待別人去安慰。所以我們還是暫時離開我們的朋友，讓他趕快回家去吧。」

「等一等，」基督山說，「不要讓我同時失掉兩個朋友。艾曼紐，你回去看你那可愛的太太吧，並盡量代我向她致意，而你，莫雷爾，請你務必陪我到香榭麗舍大街。」

「太好了，」馬西米蘭說，「我正好在那一帶有件事要辦理。」

「要我們等你吃早餐嗎？」艾曼紐問。

「不用了，」馬西米蘭回答。門關了，馬車繼續前進。「看我給你帶來了多好的運氣！」當莫雷爾獨自和伯爵在一起的時候，他說。「你不這樣想嗎？」

「是的，」基督山說，「正因為這樣，我才希望你留在我的身邊。」

「那是奇蹟！」莫雷爾繼續說。

「什麼事？」基督山問。

「剛才所發生的那件事。」

「是的，」伯爵說，「你說得對，那是奇蹟。」

「因為阿爾貝是個勇敢的人。」莫雷爾又說。

「非常勇敢，」基督山說，「我曾見過，他在匕首懸在頭頂心的當口卻安然睡覺。」

「我知道他曾經和人決鬥過兩次，」馬西米蘭說，「你怎麼能使他取消今天早晨的決鬥呢？」

「可能得歸功於你呢。」基督山帶笑回笑。

「幸而阿爾貝不是在軍隊裡的士兵。」莫雷爾說。

「為什麼？」

「有決鬥場上向敵人道歉！」那青年隊長搖搖頭說。

「來，」伯爵溫和地說，「不要存著一般人的偏見，莫雷爾！你難道不懂嗎？我知道阿爾貝是勇敢的，他就不可能是一個懦夫，一定有某種特殊理由才使他做出今早晨的事情，向他這種行為實在是更勇敢的。」

「當然囉，當然囉，」莫雷爾說，「但我要像西班牙人那樣說，他今天不如昨天那樣勇敢。」

「和我一同吃早餐，好嗎，莫雷爾？」伯爵換了話題說。

「不，我在十點鐘必須離開你。」

「那肯定是有人約你吃早餐嗎？」伯爵說。莫雷爾微笑一下，搖搖頭。

「但你總得有一個地方吃早餐呀。」

「要是我不餓呢？」那青年人說。

「哦！」伯爵說，「我知道只有兩樣東西會破壞你的胃口：憂愁，——但我看你非常高興，可見不是因為憂愁，——和愛。現在，在聽了你今天早晨告訴我的心事以後，我相信——」

「嗯，伯爵，」莫雷爾愉快地答道，「我不否認。」

「你還沒有把這件事講給我聽呢，馬西米蘭！」伯爵說，從他的口吻裡可以看出他多麼願意能知道這個祕密。

「今天早晨我對你說過了，我有一顆心，不是嗎，伯爵？」

基督山聽他這樣說，也沒說什麼，只把他的手伸給莫雷爾。

「嗯！既然那顆心已不再跟你一同在萬森樹林了，它就是到別處，而我必須去找到它。」

「去吧，」伯爵從容地說，「去吧，親愛的朋友，但請答應我，假如你遇到了什麼麻煩，別忘了我在這個世界裡還有些影響。我很樂意用那種權力來造福那些我所愛的人。而我愛你，莫雷爾。」

「我會記得的，」那青年人說，「像自私的孩子當需要幫助的時候記得他們的父母一樣。當我需要你幫助的時候，我會去找你的，伯爵，而那個時候很快就會來的。」

「嗯，我記住了你的話。那末，再會了。」

「再見。」

他們已經到達香榭麗舍大街了。基督山伯爵打開車門，莫雷爾跳到階沿上，貝爾圖喬已在階沿上等他了。莫雷爾走進瑪里尼街便不見了，基督山便急忙去見貝爾圖喬。

「怎麼樣？」他問。

「她就要離開她的家了。」那位管家說。

「她兒子呢？」

「弗勞蘭丁，就是他的隨從，認為他也一樣要走的。」

「到這兒來，」基督山帶貝爾圖喬到他的書房裡，寫了我們上面看見的那封信，把它交給這個管家。「去，」他急切地說。「順便通知海黛說我回來了。」

「我來啦。」海黛說，她一聽見馬車的聲音就馬上奔下樓來，看到伯爵平安歸來，她的臉上露出喜悅的光芒。貝爾圖喬退出。在焦慮不耐地等待了這麼久以後，海黛一見他就表達了一個女兒找到她心愛的父親和一個情婦看見她鍾愛的情人時的全部喜悅。基督山心裡的喜悅雖然沒有這樣明顯地表達出來，但也不弱於她。在忍受過長期的痛苦以後，好比雨露落在久旱的土地；心和土地都會吸收那甜美的甘露，但是在外表上是看不出來的。

基督山開始想，他長時間不敢相信的一件事情，——就是，世界上有兩個美塞黛絲，——或許這是真的了，他或許還能得到幸福。當他那洋溢著幸福的眼睛正在急切地探索海黛那一對潤濕眼睛裡的所表達的意思的時候，房門突然打開了。伯爵皺了一下眉頭。

「馬爾塞夫先生來訪！」巴浦斯汀說，像是只要他說出那個名字就得請伯爵的原諒似的。果然，伯爵的臉上露出了光彩。「是哪一個，」他問道，子爵還是伯爵？」

「伯爵。」

「噢！」海黛喊道，「這件事還不曾完結嗎？」

「我不知道有沒有結束，我心愛的孩子，」基督山握住海黛的雙手說，「我只知道你不需再害怕了。」

「但這就是那奸惡的——」

「那個人是不能傷害我的，海黛，」基督山說，「可怕的只是他的兒子。」

「你決不會知道我忍受過多大的痛苦，老爺。」海黛說。

基督山微笑了一下。「我憑我父親的墳墓發誓！」他伸出一隻手放在海黛的頭上說，「海黛，假若有任何不幸的事情發生的話，那種不幸是決不會落到你頭上的。」

「我相信你，大人，像上帝在對我說話一樣。」那青年女郎說，並把她的額頭湊給伯爵。

基督山在這個純潔而美麗的額頭上吻了一下，這一吻使兩顆心同時跳動起來，一顆是劇烈地跳，一顆是沉著地跳。

「噢！」他低聲地說，「看來上帝又允許我戀愛了嗎？」他一面領那個美麗的希臘人向一座暗梯走，一面對巴浦斯汀說，「請馬爾塞夫先生到客廳裡吧。」

這次拜訪基督山或許事先早已經預料到了，但對我們的讀者來說就未必如此了，所以我們必須先來解釋一下。前文說過，美塞黛絲也像阿爾貝那樣曾列了一張財產目錄表，當她在整理她的珠寶、鎖上她的抽屜、收集她的鑰匙、把一切都井井有條地留下的時候，她不曾發現有一個蒼白而陰險的面孔在通往走廊的那道玻璃門上窺視。馬爾塞夫夫人沒有看見那個人或聽到那個人的聲音，但那個人卻已經看見和聽到了房間裡發生一切。那個臉色蒼白的人從那道玻璃門走到伯爵的臥室裡，用一隻痙攣的手拉開朝向院子的那個窗口的窗簾。他在那兒站立了十分鐘，一動不動，一言不發，聽著自己怦怦的心跳的聲音。對於他來說，那十分鐘是非常難捱的。

而就在那個時候，從約會地回來的阿爾貝發現他父親在一道窗簾後面等他歸來。伯爵的眼睛張大了；他知道阿爾貝曾毫不留情地侮辱過基督山，而不論在全世界哪一個國家裡，這樣的一次侮辱必然會引起一場你死我活的決鬥。阿爾貝安全回來了；那末基督山伯爵一定遭受報復了。

他那憂鬱的臉上掠過一絲說不出的快樂，猶如太陽消失在雲彩中，進入墳墓前的最後一絲光亮。但我們已經說過，他等了很長時間，始終不見他的兒子到他的房間裡來向他敘述勝利的經過。他很懂得他的兒子在為他父親的名譽去復仇以前為什麼不先來見他；但現在復仇已經成功了，他的兒子怎麼還不投到他的懷裡來呢？

那時，伯爵既然不見阿爾貝來，便派人去找他的僕人來。

我們應該還記得，阿爾貝曾吩咐他的僕人不必向伯爵隱瞞任何事情。十分鐘以後，馬爾塞夫將軍身穿黑衣黑褲，繫著軍人的領結，戴著黑手套，出現到台階上。顯然事先他已經有過吩咐，此時，當他走到台階的最後一級的時候，從車房裡已駛出一輛車子在等著他。跟班把將軍那件裹著兩把劍的軍人大衣扔進車子裡，關上車門坐到車伕的旁邊。車伕彎下身來等候他主人的吩咐。

「香榭麗舍大街，」將軍說，「基督山伯爵府。快！」

馬飛快地疾馳起來，五分鐘以後，它們已來到伯爵的門口。馬爾塞夫先生自己打開車門；當馬車還未停妥的時候，他就像一個年輕人似的跳到階沿上，按了鈴，和他的僕人一同進門。

一會兒以後，巴浦斯汀向基督山通報馬爾塞夫伯爵來訪，基督山伯爵一面送走海黛，一面吩咐請馬爾塞夫伯爵到客廳裡等候他。將軍在客廳裡來回踱著的時候，一轉身使發現基督山已站在門口。

「哦！是馬爾塞夫先生，」基督山語氣平靜地說，「我還以為聽錯了呢。」

「沒錯，是我，」伯爵說，由於他的嘴唇抽搐得厲害，所以沒法清楚地吐出聲音來。

「可以讓我知道為什麼這麼早有幸看見馬爾塞夫先生的原因嗎？」

「你今天早晨不是和我的兒子決鬥過了？」將軍問。

「您知道那件事了嗎？」伯爵回答。

「我還知道，我的兒子有很充分的理由要和你決鬥，並且要豁出性命來。」

「可不是大人，他有極充分的理由。但您看，他雖然有那樣充分的理由，他卻並沒有殺死我，甚至不曾和我決鬥。」

「可是他認為他的父親蒙受恥辱——使全家受奇恥大辱。」

「不錯，閣下，」基督山帶著他那種可怕的鎮定神色說，「這是一個次要的原因，卻不是主要的原因。」

「那麼，一定是你向他道歉，或是作了某種解釋了？」

「我沒有向他作任何解釋，道歉的是他而不是我。」

「但你以為這是什麼原因呢？」

「大概是他認為有一個人比我的罪更大。」

「那個人是誰？」

「他的父親。」

「或許是吧，」伯爵臉色蒼白地說，「但你知道，有罪的人是不願意讓人相信他是有罪的。」

「我知道，我已預料到這個時候要發生什麼事情了。」

「你料到我的兒子是一個懦夫！」伯爵喊道。

「阿爾貝‧馬爾塞夫先生決不是一個懦夫！」基督山說。

「一個手裡握著一把劍的人看到他的仇敵就站在眼前而竟不決鬥，就是一個懦夫！他為什麼不到這兒？我可以當面告訴他。」

「閣下，」基督山冷冷回答，「我想不到您這麼早到這兒來向我敘述家庭瑣事的。回去跟阿爾貝先生講吧，他或許知道該怎麼回答您。」

「哦，不，不，」將軍面帶微笑說，但那個笑容很快就消失了，「我不是為了這個目的來的。你說得對！我是來告你：我也把你當做我的仇敵！我來告訴你：我本能地憎恨你！我好像早就認識你，而且早就恨你。總之，既然我的兒子不肯與你決鬥，那就只有我與你來決鬥了。你的意見如何，閣下？」

「當然。我告訴您，說我預料將要發生什麼事的時候，當然指您光臨這件事。」

「那就好了，那麼，你準備好了嗎？」

「我是始終準備著的，閣下。」

「你要知道，我們要決鬥到底，直到我們之中死了一個才停止。」將軍狂怒地咬牙切齒地說。

「直到我們之中死了一個才停止。」基督山重複說了一遍這句話，輕輕地點點頭。

「那末我們現在就開始吧，我們不需要見證人。」

「真的，」基督山說，「我認為這是不必要的，我們已是老相識了。」

「正相反，」伯爵說，「我們之間非常生疏。」

「哼！」基督山仍用那種讓人猜不透的冷淡口氣說，「讓我們來算算看。您不就是那個在滑鐵盧開戰之前開小差逃走的小弗爾南多嗎？您不就是那個在西班牙充當法軍的嚮導和間諜的弗爾南多中尉嗎？而這些個弗爾南多聯合起來，不就變成了法國貴族院議員馬爾塞夫中將了嗎？」

「噢，」將軍像是被一塊熱鐵烙了一下似的狂喊道，「混蛋！當你要殺死我的時候，竟還要數數我的恥辱！不，我並沒有說你不清楚我。我知道得很清楚，惡鬼，你看透過去的黑暗，那些往事，我不知道你憑藉著哪一種火炬的光，讀遍了我每一頁生活史，但我的恥辱比起你用華麗的外衣掩蓋著的恥辱或許更可敬一些。不，不，我知道你認識我，但我卻不清楚你這個裹披著金銀珠寶的冒險家。你在巴黎自稱為基督山伯爵，在意大利自稱為水手辛巴德，在馬耳他我不知道你又自稱什麼。但在你千百個名字中，我現在想知道的，是你的真名字，我們決鬥的時候，當我把我的劍插進你的心窩的時候，我可以用那個名字來呼喚你。」

基督山伯爵的臉蒼白了；他的眼睛裡似乎燃燒著一種毀滅一切的火焰。他跑到他臥室的一間更衣室裡，不到一分鐘，就撕下他的領結、上裝、背心，穿上一件短褂和戴上一頂水手帽，水手帽底下露出他那又長又黑的頭髮。他就這樣回來，把雙手叉在胸前，帶著仇深似海的表情氣勢洶洶地向將軍走過去。將軍最初不懂他為什麼忽然不見，但當再見到他的時候，他的全身發起抖來，他的腿軟了下去，他步步後退，直到找到一張桌子支撐住身體才停住。

「弗爾南多！」伯爵大聲說，「在我千百個名字之中，我只要告訴你一個就可以把你壓倒的！你現在已經猜到了，或說得更貼切些，你還記得這個名字，不是嗎？因為我雖然經歷過種種憂慮和痛苦，但我今天讓你看到了一個因為復仇的愉快又變得年輕了的面孔，這個面孔，自從你娶了我的未婚妻美塞黛絲後，一定是常常夢見的！」

將軍張開雙手，頭向後仰著，目光凝滯，默不作聲地盯著這個可怕的顯身；然後，他往後退靠在牆上，緊緊地貼著牆壁溜到門口，一面往後退出門口，一面發出一陣悲涼、哀傷、淒厲的叫喊：「愛德蒙‧唐太斯！」然後，帶著絲毫不像人聲的悲叫，他踉踉蹌蹌地奔向門廊，踉蹌般越過庭院，跌入他貼身男僕的懷抱裡，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回家！回家！」

新鮮的空氣和在僕人面前顯露自己軟弱的那種羞恥感恢復了他的一部分知覺；但那段路程太短了，當他快要到家的時候，他的全部痛苦又重新回來了。他在離家一小段路的地方下車。

那座房子的前門大開著，一輛出租馬車停在前院中央，——在這樣高貴的一座大廈裡面，這是一種罕見的現象。伯爵恐怖地望著這個情景，但他不敢向別人詢問，只是向他自己的房間跑過去。兩個人正從樓梯上走下來；他急忙躲到一個小間裡來避開他們。來者是美塞黛絲，正扶著她兒子的臂膀離開這座院子。他們經過那個人的身邊，將軍躲在門簾後面，幾乎感覺到美塞黛絲的衣服擦過他的身體，和他兒子講話時的那股熱氣，這時阿爾貝正巧在這時說：「勇敢一點，媽！來，這已不是我們的家了！」語聲漸漸沉寂，腳步聲愈去愈遠。將軍直挺起身子，緊緊地抓住門簾；從一個同時被他的妻子和兒子所拋棄的父親的胸膛裡，發出了人世間最可怕的啜泣。不久，他就聽到馬車鐵門的關閉聲，車伕的吆喝聲，然後，那輛笨重車子的滾動震得窗戶都動起來。他跑到他的臥室裡，想再看一眼他在這個世界上所愛的一切；但馬車繼續向前走動，美塞黛絲或阿爾貝的臉都沒有在車窗上出現，他們都沒有向那座被拋棄的房子和向那個被拋棄的丈夫和父親投送最後一個告別和留戀的目光，——也許就是寬恕的目光。正當那輛馬車的車輪走過門口的時候，從屋子裡發出一響槍聲，從一扇被震破的窗口裡，冒出了一縷暗淡的輕煙。

第九十三章 瓦朗蒂娜

我們很容易推測到莫雷爾所說的事情以及他將要去見的人。離開基督山伯爵以後，他慢慢地向維爾福的家裡走去；我們說「慢慢地」，因為他有半個多鐘頭的時間去走五百多步路，但他剛才之所以急於要離開基督山，是因為他希望要獨自思索一會兒。他對於自己的時間知道得很清楚，——現在正是瓦朗蒂娜伺候諾瓦蒂埃用早餐的時候，而這種孝順的行為當然不願被人打擾的。諾瓦蒂埃和瓦朗蒂娜允許他每星期去兩次，他現在正是利用那份權利。他到了，瓦朗蒂娜正在等著他。她不安地，幾乎狂亂地抓住他的手，領他去見她的祖父。

這種幾乎近於狂亂的不安是由馬爾塞夫事件引起的；歌劇院裡的那件事大家都已知道。維爾福家裡的人誰都不會懷疑那件事情將引起一場決鬥。瓦朗蒂娜憑著她那女性的直覺，猜到莫雷爾將做基督山的陪證人；而由於那青年的勇敢和他對伯爵的友誼，她恐怕他不會當個證人，袖手旁觀。我們很容易想像得到，瓦朗蒂娜如何急切地問決鬥的詳細情形以及莫雷爾如何向她解釋那一切，當瓦朗蒂娜知道這件事情得到這樣一個意外可喜的結果時，莫雷爾從他愛人的眼睛裡看一種無法形容的歡喜。

「現在，」瓦朗蒂娜示意請莫雷爾坐在她祖父的旁邊，她自己也在祖父面前的小矮凳上坐下來，說，——「現在來談談我們之間的事情吧。你知道，馬西米蘭，爺爺有一陣了，曾經打算離開這座房子，與維爾福先生分開住。」

「是的，」馬西米蘭說，「我記得那個計劃，而且當時非常贊同那個計劃。」

「嗯，」瓦朗蒂娜說，「你現在又可以贊成了，因為爺爺又想到那個計劃啦。」

「好得很！」馬西米蘭說。

「你可知道爺爺要離開這座房子的理由嗎？」瓦朗蒂娜說。

諾瓦蒂埃望著瓦朗蒂娜，意思是叫她不要說出來，但她並沒有注意到這一切，她的表情，她的眼光，她的微笑，一切都為了莫雷爾。

「噢！不論諾瓦蒂埃先生是什麼原因搬出去，」莫雷爾答道，「我相信一定是很有道理的。」

「非常有道理！」瓦朗蒂娜說。「他的理由是聖‧奧諾路的空氣對我很適宜。」

「說實話！」莫雷爾說，「那一點，諾瓦蒂埃先生或應該是對的，我發現兩個星期以來你的身體變壞了。」

「對，有點不好，這是真的，」瓦朗蒂娜說。「爺爺現在已成了我的私人醫生了，我非常信任他，因為他什麼都知道。」

「那末你真的病了？」莫雷爾關心地問。

「哦，那不能說是病，我只是覺得周身不舒服。我沒有食慾，我的胃像是在翻騰，像要消化什麼食物似的。」

諾瓦蒂埃對瓦朗蒂娜所說的話一個字都沒有漏過。

「你用什麼方法來治療這種怪病呢？」

「非常簡單，」瓦朗蒂娜說，「我每天早晨吃一匙羹給我祖父吃的那種藥。我說一匙羹，——是說我開始的時候吃一匙羹，現在我吃四匙羹了。爺爺說那是一種萬靈藥。」瓦朗蒂娜微笑了一下，但她顯然很憂鬱和痛苦。

沉醉在愛情中的馬西米蘭默默地注視著她。她非常美麗，但她往常蒼白的臉色現在更蒼白了；她的眼睛比以前更明亮，而她的雙手，本來像珍珠那樣白的，現在則像陳年的白蠟那樣有點泛黃了。馬西米蘭把眼光從瓦朗蒂娜移到諾瓦蒂埃身上。他正帶著一種非常關切的神色望著他的青年女郎，他也像莫雷爾一樣看出了這種病態的症狀，這種病症雖然非常輕微，但卻逃不過祖父和愛人的眼睛。

「但是，」莫雷爾說，「我想這種藥，就是你現在吃四匙羹的那種藥，本來是開給諾瓦蒂埃先生服用的吧？」

「我知道它非常苦，」瓦朗蒂娜說，「苦得我以後不論喝什麼東西似乎都帶有這種苦澀。」諾瓦蒂埃疑問地望著他的孫女兒。「是的，爺爺，」瓦朗蒂娜說，「的確是這樣。剛才，在我到你這來以前，我喝了一杯糖水，我只喝了一半，因為它似乎太苦了。」

諾瓦蒂埃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示意他想說話。瓦朗蒂娜站起來去拿字典。諾瓦蒂埃帶著顯而易見的神色注視著她。

的確，血衝到那青年女郎的頭部來了；她的兩頰開始發紅。

「噢！」她喊道，但還是很高興，「這就怪了！一道亮光！是太陽照到我的眼睛了嗎？」她靠在窗口。

「沒有太陽。」莫雷爾說，諾瓦蒂埃的表情要比瓦朗蒂娜的身體不舒服更使他更驚慌。他向她奔過去。

瓦朗蒂娜那青年女郎微笑了一下。「放心吧！」她對諾瓦蒂埃說。「別驚慌，馬西米蘭，沒有什麼，已經過去了。聽！我聽到前院裡有馬車的聲音。」她打開諾瓦蒂埃的房門，走到走廊的窗口前，又急忙轉回來。「是的，」她說，「是騰格拉爾夫人和她的女兒，她們來拜訪我們了。告別了！我必須趕快去，因為她們會派人到這兒來找我的，我不要說，再見。陪著爺爺，馬西米蘭，我答應你，不去留她們。」

莫雷爾目送她離開房間，他聽她走上那座通到維爾福夫人的房間和她的房間去的小樓梯。她一走，諾瓦蒂埃便向莫雷爾作了一個要那本字典的表示。莫雷爾遵命，他在瓦朗蒂娜的指導之下，已很快地學會如何懂得那老人的意思。他雖然已經熟練，但因為要背誦字母，要把每一個字從字典裡找來，所以花了十分鐘才把老人的思想譯成這幾個字：「把瓦朗蒂娜房間裡的那杯水和玻璃瓶拿來給我看一看。」

莫雷爾立刻按鈴招呼進那個接替巴羅斯的僕人，按照諾瓦蒂埃的意思作了那個吩咐。僕人不久就回來了。玻璃瓶和玻璃杯都已完全空了。諾瓦蒂埃表示他想說話。「玻璃杯和玻璃瓶怎麼會空？」他問，「瓦朗蒂娜說她只喝了一半。」這個新問題的翻譯又花了五分鐘。

「我不知道，」僕人說，「但婢女在瓦朗蒂娜小姐的房間裡。或許是她倒空的。」

「去問她。」莫雷爾說，這一次，他從諾瓦蒂埃的眼光讀懂了他的思想了。

僕人出去，但幾乎馬上就回來。「瓦朗蒂娜小姐到維爾福夫人那兒去的時候經過臥房，」他說，「經過的時候，因為口渴，她喝乾了那杯糖水。至於玻璃瓶，愛德華先生把它倒給他的鴨子做池塘了。」諾瓦蒂埃抬頭望天，像是一個賭徒在孤注一擲時的表情一樣。從那時起，老人的眼睛便始終盯住門口，不再移動。

瓦朗蒂娜所接見的的確是騰格拉爾夫人和她的女兒；她們已被領進維爾福夫人的房間裡，因為維爾福夫人說要在那兒接見她們。那就是瓦朗蒂娜為什麼會經過她房間的緣故。她的房間和她繼母的房間同在一排上，中間就隔著愛德華的房間。騰格拉爾夫人母女進入客廳的時候，臉上帶著要報告一個正式消息的那種神氣。在上流社會中，察言觀色是每一個人的本領，維爾福夫人便也用莊嚴的神色來接待。這個時候，瓦朗蒂娜進來了，那種莊嚴的儀式便又扮演了一遍。

「我親愛的朋友，」當那兩位青年姑娘在握手的時候，男爵夫人說，「我帶歐熱妮來向你宣佈一個消息：我的女兒與卡瓦爾康蒂王子的婚期快要到了。」

騰格拉爾保持著「王子」的銜頭。那位平民化的銀行家覺得這個銜頭比「子爵」更順口。

「允許我先衷心地祝賀你，」維爾福夫人答道。「卡瓦爾康蒂王子閣下看來是一個性情高雅的青年人。」

「聽著，」男爵夫人微笑著說，「從朋友的立場來講，我就要說，這位王子在外表上似乎還看不出他的未來。他帶有一點外國人的風度，法國人一見就認得出他是意大利或德國貴族。但是，他的本性非常仁厚，資質十分敏慧，騰格拉爾先生曾向我說過，他的財產真是『壯觀』——那可是他的話。」

「那末，」歐熱妮一面翻看維爾福夫人的紀念冊，一面說，「再加一句吧，媽，說你對那個青年人存著很大的希望。」

「不用我問，」維爾福夫人說，「你不是也抱有同樣的希望嗎？」

「我！」歐熱妮仍以她往常那果斷恣肆的口氣答道。「噢，絲毫沒有，夫人！我的天性不願意把自己拴在家庭瑣事或應付任何一個男子，而希望成為一名藝術家，求得心靈、身體和思想的自由。」

歐熱妮說這些話的口氣是那樣的堅決，以致瓦朗蒂娜的臉紅了起來。那個膽怯的姑娘不能瞭解這種好像不屬於女性的強硬的個性。

「但是，」歐熱妮繼續說，「既然不論是否我願意都得結婚，我就應該感謝上帝解除了我與阿爾貝先生的婚約，要不是他的干涉，我今天或許是一個聲名狼藉的人的妻子了。」

「不錯，」男爵夫人直率地說，這種率直的口氣在平民的談話中是常見的，在貴婦人之間的談話中有時也是可以見到的——「一點不錯，要不是馬爾塞夫猶豫不決，我的女兒就嫁給阿爾貝先生啦。將軍自以為很有把握，他甚至來脅迫騰格拉爾先生。我們倖免了一劫。」

「但是，」瓦朗蒂娜怯生生地說，「難道父親的一切恥辱都要轉移到兒子身上的嗎？在我看來，將軍的叛逆罪與阿爾貝先生是完全沒有關的呀。」

「原諒我，」歐熱妮深惡痛絕地說，「阿爾貝先生應該逃脫不了那種羞恥。聽說昨天在歌劇院裡向基督山先生挑戰以後，今天他在決鬥場上道歉了。」

「不可能的！」維爾福夫人說。

「啊，我親愛的朋友，」騰格拉爾夫人用像剛才同樣直率口氣說，「這是事實！我是聽德布雷先生說的，今天道歉的時候他也在場。」

瓦朗蒂娜也知道事實的全部真相，但她並不回答。她只記得莫雷爾還在諾瓦蒂埃先生的房間裡等候她。由於內心在這樣躊躇思索，瓦朗蒂娜暫時沒有參加他們談話。剛才她們所說的話，她實在沒有聽清楚；突然地，騰格拉爾夫人的手抓住她的臂膀，把她從精神恍惚狀態中搖醒過來。

「怎麼了？」她說，騰格拉爾夫人的手把她嚇了一跳，像是觸了電一樣。

「我親愛的瓦朗蒂娜，」男爵夫人說，「你一定病了。」

「我？」瓦朗蒂娜姑娘說，一面用手摸一摸她那滾燙的額頭。「是的，到對面鏡子裡去看看你自己吧。你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一分鐘要變三四次。」

「是的，」歐熱妮喊道，「你的臉色非常蒼白！」

「噢，不用著慌！我這樣已經好幾天了。」

她雖然不善外交辭令，但也知道這是一個離開的機會；而且，維爾福夫人也來幫她忙了。「休息去吧，瓦朗蒂娜，」她說，「你真的病了，她們會體諒你的。去喝一杯清水，它可以恢復你的精神。」

瓦朗蒂娜吻了一下歐熱妮，向騰格拉爾夫人深深鞠了一躬，走出房間；騰格拉爾夫人這時已站起身來告辭。

「那可憐的孩子！」瓦朗蒂娜去後，維爾福夫人說，「她使我非常不安，我恐怕她要生一場大病了。」

這時，瓦朗蒂娜在一種莫名的興奮中，已走過愛德華的房間和她自己的房間，到達那座小樓梯口。她走下樓梯，當還只有三級樓梯未走完的時候，她已經聽到莫雷爾的聲音，但突然地，她眼前一陣發黑，她的腳搖搖晃晃地踩不到踏級，她的手無力握住欄杆，她撞到牆上。莫雷爾跑到門口，打開門，發現瓦朗蒂娜躺在地板上。他一把抱起她來，把她放到一張椅子裡。瓦朗蒂娜張開了她的眼睛。

「噢，我多笨哪！」她解釋說，「我認不得路啦。我忘了還有三級才到地。」

「你跌傷了嗎？」莫雷爾說，「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瓦朗蒂娜？」

瓦朗蒂娜向四周環顧了一下；她看到了諾瓦蒂埃眼睛裡那種使人害怕的表情。「你放心吧，親愛的爺爺，」她說，並極力想微笑。「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我只是有點頭暈而已。」

「又頭暈了！」莫雷爾搓著雙手說。「噢，要注意呀，瓦朗蒂娜，我求求你。」

「不，」瓦朗蒂娜說，——「不，我告訴你那一切都已過去了，沒有什麼了。現在，讓我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歐熱妮在一星期內要結婚了，三天之後，就要有一場盛大的宴會，一個訂婚宴會。我們都被邀了，我父親、維爾福夫人和我，——至少我猜想是如此。」

「那末，什麼時候輪到我們準備我們自己的事情呢？噢，瓦朗蒂娜，你，你的爺爺這樣聽你話，設法使他回答說『快了』吧。」

「而你，」瓦朗蒂娜說，「要靠我來督促爺爺，喚醒他的記憶嗎？」

「是的，」莫雷爾喊道，「要快！在你還不完全屬於我的時候，瓦朗蒂娜，我老是以為我不久就會失掉你。」

「噢！」瓦朗蒂娜帶著一個痙攣的動作答道，「噢，真的，馬西米蘭，你太膽小了，不配做軍官，因為，他們說，一個軍人是從不知道害怕的呀。哈！哈！哈！」

她爆發出一陣陣痛苦的大笑聲；她的手臂僵硬地抽搐；她的頭仰在椅背上，接著她就一動不動了。那凍結在諾瓦蒂埃嘴唇上恐怖的喊叫似乎從他的眼睛裡發了出來。莫雷爾懂得那種眼光的意思；他知道必須找人來幫助。他猛烈地拉鈴，在瓦朗蒂娜小姐房間裡的女婢和那個代替巴羅斯的男僕同時奔進來。瓦朗蒂娜那蒼白，冷冰冰地缺少生氣的臉，使他們不必聽什麼話，就已感到瀰漫在那座房子裡的恐怖氣氛，於是就飛奔到走廊裡去呼救。騰格拉爾夫人和歐熱妮那時正在出來，她們聽見了慌亂的原因。

「我對你們說過了的！」維爾福夫人喊道。「可憐的孩子！」

第九十四章 吐露真情

這時，維爾福先生的聲音從他的書齋裡傳出來說：「出了什麼事情呀？」莫雷爾連忙向諾瓦蒂埃的目光徵求意見；諾瓦蒂埃先生已恢復他的自制力，他用目光向他指示以前在類似的情況下他曾躲避過的那間耳房。他剛拿起帽子氣息喘喘地奔跑進那間耳房，那位檢察官的腳步聲已在走廊裡響起了，維爾福跑進房來，向瓦朗蒂娜奔去，把她抱在懷裡。「叫醫生！叫醫生！請阿夫里尼先生！」維爾福喊道，「不要了，我親自去請。」

說著，他衝出房門，莫雷爾則同時從另外一扇門衝了進來。他的心裡突然想起一件可怕的事情，——他想起了聖‧梅朗夫人去世那一夜醫生與維爾福的那一段談話：這些病症與巴羅斯臨死前是一樣的，雖然在程度上沒有那麼可怕。同時，基督山的聲音似乎又在他的耳邊響起來，他在兩小時前曾說過「不論你需要什麼，莫雷爾，到我這兒來好了，我有很大的力量。」想到這兒，已經衝出門去，從那兒折向香榭麗舍大道。

這時，維爾福先生已乘著一輛出租的輕便馬車趕到了阿夫里尼先生的門前，他把門鈴拉得特別響，以致使門房嚇了一跳。維爾福一句話都不說，直向樓上奔去。門房認識他，也沒攔他，只是對他喊道：「在書齋裡，檢察官先生，他在書齋裡！」維爾福推開——或是，說得更貼切些，撞開——書齋的門衝了進去。

「啊！」醫生說，「是您？」

「是的，」維爾福說，順手關上房門，「是我，現在輪到我來問您這兒是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醫生，我的家受到上天的懲罰啦！」

「什麼！」後者說，他表面上雖然很冷淡，但內心卻很激動，「您家裡又有一個人病倒了嗎？」

「是的，醫生。」維爾福用一隻痙攣的手抓住自己的頭髮喊道，「是的！」

阿夫里尼的眼光像是在說，「我早就告訴你這些是要來的。」然後他慢慢地說出這些話，「您家裡現在要死的是誰？是哪一個新的犧牲者又要到上帝面前去控告您軟弱無能了？」

維爾福的心裡爆發出一陣悲哀的嗚咽，他走近醫生，抓住他的胳膊。「瓦朗蒂娜！」他說，「這一次輪到瓦朗蒂娜了！」

「您的女兒！」阿夫里尼無限悲哀而驚奇地喊道。

「您瞧，您完全看到了啦，」那法官喃喃地說，「去看看她吧，在她臨死的床邊，去請求她寬恕你對她的懷疑吧。」

「您每一次來找我，」醫生說，「總是太遲了，可是，我還是去的。我們趕快吧，閣下，對付仇敵是不能浪費時間的。」

「噢，這一次，醫生，你不會再責備我軟弱無能了。這一次，如果讓我知道誰是兇犯，我會懲罰的。」

「我們先去設法挽救那個犧牲者吧，將來再去想為她復仇的事情，」阿夫里尼說，「來吧。」

維爾福來的那輛輕便馬車載著他們疾馳而去，這時，莫雷爾正在敲基督山的門。

伯爵在書房裡，正在用匆忙的目光快速地看見貝爾圖喬匆匆地拿進來的一封信。聽到兩小時前離開他的莫雷爾又來見他，伯爵便立即抬起頭來。莫雷爾，像伯爵一樣，在那兩小時之內顯然曾受過不少考驗，因為他是帶著笑容離開他，現在卻帶著一張痛苦的面孔回來。伯爵跑過去迎接他。「怎麼啦，馬西米蘭？」他問道，「你滿頭大汗，臉色蒼白得很。」

莫雷爾一下子跌坐在一張椅子上。「是的，」他說，「我來得很匆忙，我要跟你說一說。」

「你家裡的人都好嗎？」伯爵親切慈愛地問，他的誠懇任何人都能看出來。

「謝謝你，伯爵，謝謝你，」那青年說，他覺得難以啟口，「是的，我家裡的每一個都很好。」

「那就好了，你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吧？」伯爵焦急地問道。

「是的，」莫雷爾說，「不錯，我剛才離開一座死神將進去的房子，奔到你這兒來。」

「那末你是從馬爾塞夫先生家裡來的嗎？」基督山問道。

「不，」莫雷爾說，「他家裡有人死了嗎？」

「將軍剛才自殺了。」基督山非常冷淡地回答。

「噢，多可怕的命運啊！」馬西米蘭喊道。

「對伯爵夫人或阿爾貝卻是認為，」基督山說，「一個死掉的父親或丈夫比一個使他們受辱的好，——血洗清了他們身上恥辱。」

「可憐的伯爵夫人！」馬西米蘭說，「我非常可憐她，——這樣高貴的女人。」

「也可憐一下阿爾貝吧，馬西米蘭，因為，相信我，他不愧是伯爵夫人的兒子。讓我們回到你的身上來吧，你匆匆地趕到我這兒來，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助嗎？」

「是的，我需要你的幫助，那是說，我像一個瘋子一樣，認為你能幫助我做一件只有上帝才能幫助我的事情。」

「告訴我那是什麼事情。」基督山答道。

「噢！」莫雷爾說，「我實在不知道我是否可以把這個祕密洩漏給別人聽。但厄運在逼迫著我，情勢逼迫著我非說不可——」他吞吞吐吐地說。

「你以為我愛你嗎？」基督山親熱地握住那青年的手說。

「噢，你鼓勵了我！而這裡有一樣東西告訴我，」他用手按在心上說，「我對你應該沒有祕密。」

「你說得對，莫雷爾，上帝在對你的心說話，而你的心在轉告你。告訴我它說了些什麼話。」

「伯爵，你可以讓我派巴浦斯汀去打聽一個人的消息嗎？那個人也是你認識的。」

「我隨意聽你的吩咐，我的僕人也一樣。」

「噢，假如我聽不到她好轉的消息，我就不活了。」

「要我叫巴浦斯汀來嗎？」

「不，我親自去跟他說。」

莫雷爾去叫巴浦斯汀，對他低聲說了幾句話。巴浦斯汀匆匆地走了。

「嗯，你派他去了嗎？」基督山看見莫雷爾回來，關切地問。

「是的，現在我可以比較安心一些了。」

「你知道我在等著呢。」基督山微笑說。

「是的，我來告訴你。有一天晚上，我在一個花園裡。一叢樹木藏住了我，誰都沒有注意我在那兒。有兩個人走到我附近，——允許我暫時不說他們的名字，他們的談話聲，可是，他們所說的事情我非常關切，所以他們的話我一個字也沒有漏過。」

「莫雷爾，假如我可以從你蒼白的臉色和顫抖不止的身體來判斷的話，我敢說這是一個悲劇的開始。」

「噢，是的，非常悲慘，我的朋友！在這座花園的房子裡，剛才死了一個人。我竊聽他們談話的那兩個人，一個是那座房子的主人，一個是醫生。前者正在向後者訴說他的憂心和恐懼，因為在一個月內，這已是死神第二次進入那座房子了。」

「啊，啊！」基督山急切地望著那個青年說，並用一個難以覺察的動作轉動了一下他的椅子，這樣，他自己可以坐在陰暗的光線裡，而馬西米蘭則全部沐浴在陽光裡。

「是的，」莫雷爾繼續說，「死神在一個月內連續兩次進入了那座房子。」

「那醫生怎麼回答呢？」基督山問。

「他回答說——他回答說，那種死決不是一種自然的死亡，而全都歸罪於——」

「歸罪於什麼？」

「歸罪於毒藥。」

「真的嗎？」基督山說，輕輕咳嗽了一聲，這種咳嗽可以在情緒極其激動的時候幫助他掩飾臉上的紅漲或蒼白，或是掩飾他聽對方說話時的關注神情。

「是的，我親愛的伯爵，我聽到的。那醫生還說，假如再有人這樣死掉，他就一定要投訴法律了。」基督山聽話時態度非常鎮定，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如此。「嗯！」馬西米蘭說，「死神第三次又來了，那座房子的主人或醫生都沒哼一聲。死神現在又在快作第四次降臨了。伯爵，我現在既然已經知道了這個祕密，我究竟應該怎樣辦呢？」

「我親愛的朋友，」基督山說，「你看來是在講述一個我們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故事。我知道你竊聽談話的那座房子，或至少我知道有一座非常類似的房子，——在那座房子裡，有一個花園、一個主人、一個醫生和三次意想不到的突然死亡。嗯，我不曾竊聽到任何祕密談話，可是我心裡像你一樣清楚，我並不感到良心上有什麼不安。不，這不關我的事。你說，一位絕滅天使似乎已把那座房子當作毀滅的對象。嗯！誰說你的假定不是事實？不要再去注意那些理所當然發生的事情。假如來到那座房子的不是上帝的絕滅天使而是他的正義之神，馬西米蘭，你裝作沒有聽見這一切，讓正義之神去行動吧。」

莫雷爾打了一個寒顫。伯爵的語氣中帶著某種哀傷，莊嚴和可怕的氣氛。「而且，」他繼續說，他的口氣突然改變，使人難以相信這是同一個人在說說，——「而且，誰說它會再來呢？」

「它已經又來啦，伯爵！」莫雷爾喊道，「這就是為什麼我要趕來見你的原因。」

「嗯！你希望我怎麼做呢？難道你希望我，譬如，把這個消息去通知檢察官嗎？」

基督山說最後這幾個字意味深長，莫雷爾站起來喊道：「你知道我所說的是誰，不是嗎，伯爵？」

「知道得十分清楚，我的好朋友，我可以舉出那些人的姓名來向你保證我知道這些。有一天晚上你走進維爾福先生的花園，而根據你的敘述，我猜定那是在聖‧梅朗夫人去世的那天晚上。你聽到維爾福先生和阿夫里尼先生談論聖‧梅朗先生和侯爵夫人的死。阿夫里尼先生說，他相信他們兩人都是中毒才死的，而你這個注重名譽的人，就從此日夜捫心自問，究竟應不應該揭露這個祕密、或隱諱這個祕密。我們現在已不是在中世紀了，親愛的朋友，現在已不再有宗教祕密法庭或良心裁判所。你跟那些人有什麼關係呢？正如斯特恩〔斯特恩（一七一三—一七六八），英國小說家。——譯註〕所說的：『良心呵，你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親愛的，假如良心睡著，就讓它繼續睡下去，假如良心醒著，就讓它醒著難受一會兒吧。為了上帝的愛，安安靜靜地生活吧，他並不想來打擾你的生活！」

莫雷爾的臉上露出一種可怕的痛苦的神情，他抓住基督山的手。「可是現在它又來了。」

「嚇！」伯爵說，他非常驚訝於莫雷爾這種堅持的態度，他不懂這是為了什麼，只是更急切地望著他，「讓它再來吧。那是一個阿特拉斯族〔希臘神話中受到天罰，自相殘殺的一族人。——譯註〕的家庭，上帝已判了他們的罪，他們必須承受他們的懲罰。他們都將像孩子們用紙牌搭成的東西，被創造者輕輕地一吹就一個一個地跌倒，即使他們有兩百個之多。三個月以前，是聖‧梅朗先生，兩個月以前聖‧梅朗夫人，不久以前，是巴羅斯，今天，是那年老的諾瓦蒂埃或年輕的瓦朗蒂娜了。」

「你知道了嗎？」莫雷爾喊道，基督山已使他陷於極度的恐怖中，——「你什麼都知道了，卻什麼都不說？」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基督山聳聳肩答道。「我可認識那些人嗎？我何必損失了這個去救那個呢？哼，不，因為我對害人的人和犧牲者之間，我沒有偏愛。」

「可是，」莫雷爾悲哀地喊道，——「我愛她呀！」

「你愛——誰？」基督山喊道，跳起來抓住莫雷爾舉向天空的那兩隻手。

「我捨命不顧一切地愛她——我瘋狂地愛她——我願意用自己生命的血去替她的一滴眼淚——我愛瓦朗蒂娜‧維爾福，就是他們現在正在謀害的那個人！你懂得我的話嗎？我愛她，替我去問上帝，我怎樣才能挽救她？」

基督山發出一聲只有那些聽到過一隻受傷的獅子的吼聲的人才能想像得出的喊叫。「不幸的人哪！」他喊道，這一次輪到他來搓自己的雙手了，「你愛瓦朗蒂娜！——愛那個該死的家族的女兒！」莫雷爾從來不曾見過他有這樣的表情；他從來不曾遇過這樣可怕的眼光；即使在戰場上，在阿爾及利亞激烈搏鬥的夜間，當槍彈在他四周交織著的時候，他也不曾經歷過這樣的恐怖。他們驚惶地往後退了幾步。

至於基督山，在一陣激動以後，他的眼睛閃了一會兒，像是內心的閃光照花了眼。一會兒，他已這樣有力地約束住自己；他那猛烈地起伏的胸膛平息了下去，像是烏雲過去後那洶湧的波濤受了陽光和藹的照射一樣。這種沉默掙扎和自制大約持續了二十秒鐘；然後，伯爵抬起他那蒼白的臉。「瞧。」

他說，「我親愛的朋友，上帝在懲罰那些最粗心和無情的人，懲罰他們漠視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恐怖的情景。我，一個無情而好奇的旁觀者。我，曾冷眼注視著這場悲劇的發生。我，在祕密的保護之下（有錢有勢就容易保持祕密），像一個惡作劇的天使那樣嘲笑著人們所犯的罪惡，——我也被那條我注視著它行動的赤練蛇咬傷了，而且現在正在咬我的心口上！」

莫雷爾呻吟著。

「來，來，」伯爵繼續說，「怨艾是沒有用的！拿出男子漢的勇氣來，堅強一點，不要失掉希望，因為有我在這兒，我可以為你設法。」

莫雷爾傷心地搖搖頭。

「我告訴你不要放開希望。你懂得我的意思？」基督山大聲說。「要記得：我從來不撒謊，也從不受人欺騙。現在是十一點鐘，馬西米蘭，感謝上帝讓你在中午來而不是在晚上或明天早晨來！聽著，莫雷爾！現在是中午，假如瓦朗蒂娜現在沒有死，她就不會死的了。」

「怎麼會呢？」莫雷爾喊道，「我離開的時候她已經奄奄一息呀！」

基督山用雙手捧住他頭。在那個沉甸甸地裝滿祕密的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呢？光明天使或黑暗之神對那個冤仇難解而同時又寬宏大量的頭腦到底說了些什麼話呢？那只有上帝知道了。

基督山再一次抬頭來，這一次，他的臉平靜得像剛睡醒的小孩子一樣。「馬西米蘭，」他說，「回家去吧。我命令你不要亂動，不要採取任何方法，不要讓你的臉上流露一絲憂愁。我會把消息給你的。去吧！」

「噢，伯爵，你那種鎮定的態度嚇壞了我。難道你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嗎？難道你是超人嗎？難道你是一位天使？難道你是上帝嗎？」那個從不在危險面前發抖的青年，在基督山帶著一個慈愛的憂鬱的微笑望著他，使馬西米蘭覺得眼淚充滿了自己的眼眶。

「我能夠為你做許多事情，我的朋友，」伯爵答道。「去吧，必須獨自好好想一會兒。」

基督山對他周圍的一切都有一種特別的控制力，莫雷爾不想再說些什麼。他緊緊地握了握伯爵的手走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待巴浦斯汀，他正從梅狄儂路跑過來。

這時，維爾福和阿夫里尼已經趕回家來了。他們到家的時候，瓦朗蒂娜還沒有甦醒過來；醫生正十分仔細地檢查這個虛弱的病人。維爾福密切地注視著他的臉和嘴唇，等待檢查的結果。諾瓦蒂埃的臉甚至比那瓦朗蒂娜更蒼白，他也是全神貫注地等待著，比維爾福更急於想知道醫生的決斷。終於，阿夫里尼終於慢吞吞地說出這幾個字：「她居然還活著！」

「居然？」醫生說，「我再說一遍，她竟然還活著，而這使我感到很驚奇。」

「她得救了嗎？」她的父親的問。

「是的，只要她還活著就行了。」

這時，阿夫里尼的眼光接觸到了諾瓦蒂埃的眼光，他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喜悅和包含著很深的涵義，這些全引起了醫生的注意。他把瓦朗蒂娜放回到椅子上，她的嘴唇是那樣蒼白無色，簡直與她的面孔一樣灰白。然後他一動不動地站著，望著諾瓦蒂埃，諾瓦蒂埃似乎已預料到他所做的一切。

「閣下，」阿夫里尼對維爾福說，「請您去叫瓦朗蒂娜小姐的婢女來。」

維爾福親自去找她，阿夫里尼走到諾瓦蒂埃面前。「您有話要告訴我嗎？」他問。

老人意味深長的眨一眨他的眼睛。我們應該記得，這是他所能做的唯一表示肯定動作。

「私下說嗎？」

「是的。」

「嗯，我陪您談一會兒。」這時維爾福回來了，後面跟著那個貼身婢女，婢女的後面是維爾福夫人。

「這可憐的孩子怎樣啦？她離開我房間的時候就說有點不舒服，但我以為那是無關緊要的。」維爾福夫人含著眼淚，帶著一種親生母親對女兒那種憐愛的表情走近瓦朗蒂娜，拿起她的一隻手，阿夫里尼繼續望著諾瓦蒂埃；他看到那老人的兩眼瞪得滾圓，面頰變得通白而顫抖，汗珠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滴。

「啊！」他說，不由自主地順著諾瓦蒂埃的眼光望過去，而諾瓦蒂埃的眼光正緊緊盯住維爾福夫人，維爾福再三地說，「讓這可憐的孩子躺在床上比較好些，芬妮，我們抬她到床上去。」

阿夫里尼先生覺到那個建議給了他一個單獨跟諾瓦蒂埃密談的一個機會，便表示那是最好的辦法；但他吩咐，除了他的命令，禁止給她吃喝任何東西。

她們抬著瓦朗蒂娜走了；她已經醒過來，但卻還不能行動或說話，這次發作把她周身的骨都抖鬆了。可是她還能給她的祖父一個目光。阿夫里尼跟著病人出去，開了一張藥方，吩咐維爾福乘一輛輕便馬車親自到藥劑師那兒去取藥，親自拿來，他在他女兒的臥室裡等他。然後，又重新吩咐一遍不准給瓦朗蒂娜吃喝任何東西以後，他又回到諾瓦蒂埃的房間裡，小心地關上房門，確定沒以有人在竊聽，便說：「嗯，您對於您孫女兒的病，知道一點了吧？」

「是的。」老人說。

「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我問，你必須回答我。」

諾瓦蒂埃做了一個願意回答的表示。

「您預料到瓦朗蒂娜會遭到這種意外的打擊嗎？」

「是的。」

阿夫里尼想了一會；然後走近到諾瓦蒂埃面前。「請原諒我下面所說的話，」他說，「但在目前這種形下，任何一點跡象都不應該輕視。您可曾看到可憐的巴羅斯去世的情形嗎？」

抬起眼睛望著上天。

「您知道他死的原因嗎？」阿夫里尼把手搭在諾瓦蒂埃的肩上問。「是的。」老人回答。

「您以為他是自然死亡的嗎？」

在諾瓦蒂埃僵硬的嘴唇上，有一種難以辨察的微笑。

「那末您以為巴羅斯是被毒死的？」

「是的。」

「您以為他服下的毒藥本來是預備給他吃的嗎？」

「不。」

「您以為現在想害死瓦朗蒂娜的那個人，就是無意之間毒死巴羅斯的那個人嗎？」

「是的。」

「那末她也要死嗎？」阿夫里尼用他那尖銳的回目光盯住諾瓦蒂埃問。他等待著在老人身上所產生反應。

「不！」他帶著一種即使最聰明的推測者見了也會感到迷惑的得意神情回答。

「那末您還抱著希望？」阿夫里尼驚奇地說。

「是的。」

「您希望什麼呢？」老人用他的眼光表示他無法回答。「啊，是了，不錯！」阿夫里尼慢慢地說。然後，他轉過去對諾瓦蒂埃說，「您希望那兇手就此歇手不幹？」

「不。」

「那末您指望毒藥在瓦朗蒂娜身上不能發生效果嗎？」

「是的。」

「您當然也知道，」阿里夫裡尼說，「這一次是有人故意要毒死她的。」

老人表示他對這一點並無異義。

「那末您怎麼能希望瓦朗蒂娜可以逃脫呢？」

諾瓦蒂埃把他的眼光緊緊地盯著一個地方。阿夫里尼順著那個方向望過去，發覺他的眼光盯在他每天早晨服用的那隻藥瓶上。「啊，啊！」阿夫里尼說，突然有了一個念頭，「難道您已經——」

諾瓦蒂埃不等他講完就說：「是的。」

「要她能經受住這種毒藥嗎？」

「是的。」

「而您的方法是讓她逐漸適應——」

「是的，是的，是的。」諾瓦蒂埃說，很高興對方能懂得他的意思。

「的確，您聽我講過：我給您的藥裡含有木鱉精的吧？」

「是的。」

「她逐漸適應了那種毒藥，您希望她可以產生抵抗同類毒藥的能力？」

諾瓦蒂埃接著露出驚喜的神情。

「您成功了！」阿夫里尼喊道。「沒有那些預防措施，瓦朗蒂娜在我趕來以前早就死掉了。那毒藥如果份量非常重，但她只是昏厥過去而已。這一次，看來瓦朗蒂娜是不會死的了。」

一種無法形容的喜悅充滿了老人的眼睛。他帶著一種無限感激的神情抬頭望天。這個時候，維爾福回來了。「喏，醫生，」他說，「您派我去買的東西買回來了。」

「這是當著您的面配製的嗎？」

「是的。」檢察官回答。

「它一直沒有離開過您的手嗎？」

「沒有。」

阿夫里尼接過藥瓶，把幾滴藥水滴在他的手掌心裡，嘗了一下。「嗯，」他說，「我們到瓦朗蒂娜那兒去吧，我要去吩咐每一個人該幹的事情，而您，維爾福先生，您親自監督他們不要違背我的命令。」

當阿夫里尼在維爾福的陪伴下回到瓦朗蒂娜的房間裡去的時候，一位神情嚴肅、語氣平和而果斷的意大利神父租下了維爾福先生隔壁的那座房子。誰都不知道房子裡的三個房客會在兩小時內搬走；不過這一陣有人傳說，那座房子的根基不穩固，隨時都有倒塌的可能，——但是，這種隨時倒塌的危險卻並沒有阻止那位新房客在當天五點鐘左右帶著他最簡單的家具搬進來。那位新房客簽了一張三年、六年或九年的租約，並按照房子主人的規矩，預付了六個月房租。這位新房客，我們已經說過，是一個意大利神父，自稱為琪亞柯摩‧布沙尼先生。他很快就找來了工匠；當天晚上，街上的行人驚奇地看見木匠和泥水匠在匆匆地修理危房的牆基。

第九十五章 父與女

我們在前一章裡曾提到騰格拉爾夫人到維爾福夫人那兒正式公佈了歐熱妮‧騰格拉爾和安德烈‧卡瓦爾康蒂的婚期。這個公佈表示，看上去似乎表明，一切跟這件事有關係的人都似乎同意了這件事，但在作這個決定以前，還曾發生過一幕我們的讀者不十分清楚的場面。我們要求讀者們回到馬爾塞夫伯爵自殺的那天早晨，走進騰格拉爾男爵引以自豪的那間華麗的鍍金的客廳。在那間客廳裡，約莫在早晨十點鐘的時候，銀行家在那兒踱來踱去；他已踱了大約很長一段時間，臉上露出深思而惶恐不安的神情，注意著每一扇門，傾聽著每一個聲音。他終於耐不住了，吩咐他的僕人。「依脫尼，」他說，「去看看為什麼歐熱妮小姐要我在客廳裡等她而又叫我等這麼久。」

發了一陣脾氣以後，男爵心裡覺得平靜了。騰格拉爾小姐那天早晨曾要求見她的父親一次，並指定客廳作為會見的地方。這個奇怪的做法並沒有使那位銀行家感到驚奇，他立刻遵從他女兒的意願，先到客廳等候。依脫尼不久就回來交差了。「小姐的婢女告訴我，」他說，「小姐快要梳妝完畢了，一會兒就來。」

騰格拉爾點點頭，表示他很滿意。對外界和對他的僕人，騰格拉爾像是一位好好先生又像是一位軟弱的父親。這是他在這幕喜劇裡所扮演的角色之一；這個角色對他很合適，正如在古代的戲劇中，有些父親的假面具，右嘴唇是向上翹的，帶笑的，而左嘴唇是向下垂的，假裝哭泣的。我們得趕快聲明一句，在內心，那副笑嘴笑臉常常消失而露出那副死板的面孔來的；所以我們經常見不到那個寬厚大度的人而只見到那殘酷的丈夫和專制的父親。「那傻丫頭既然想和我說話，為什麼不到我的書房裡來呢？而她為什麼要和我談話呢？」

正當他把這個惱人的念頭在他的腦子裡轉到第二十遍的時候，客廳門開了，歐熱妮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貼身的緞子衣服，頭髮梳得齊齊整整，戴著手套，像是要到意大利歌劇院去看戲的。

「噢，歐熱妮，你有什麼事要跟我說？為什麼不到舒服的書房裡去而要到這莊嚴的客廳裡來？」

「您說得對，閣下，」歐熱妮說，並示意請她的父親坐下來，「因為您提出了兩個問題，這兩個問題可以包括在我們下面的全部談話中去。兩個這問題我都要回答，而我卻違反常規，先來回答第二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比較簡單。閣下，我之所以選擇客廳作為我們見面的地點，是為了要避免一位銀行家的書房裡的那種令人不快樂的印象所產生的影響。那些燙金的賬簿，那些像堡壘的大門那樣鎖得嚴嚴的抽屜，那些我不知道從哪兒來的成堆的票據，以及那些從英國、荷蘭、西班牙、印度、中國和祕魯寄來的一疊疊的信件，通常會對一個父親的頭腦產生一種奇怪的影響，使他忘記世界上還有比社會地位和他來往銀行的建議更應關切和更神聖的事情。所以我選擇了莊嚴的客廳，在這裡，在這些華麗的鏡框裡，您可以看到您、我和我母親的微笑的畫像，以及各種各樣的田園風光和牧場景色，我很重視外界影響的力量。或許，尤其是在跟您見面的時候，這也許是一種錯誤，但如果我沒有一點幻想的話，我就不成其為藝術家啦。」

「好極了，」騰格拉爾回答，他極其冷靜地聽著這一番長篇大論的演講，但一個字也沒有聽懂，他雖然盡心在傾聽，但像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一樣，只是在從旁人的話裡尋找他適合自己的話題。

「看來，第二點已經向你說明白了，」歐熱妮說，她說話時不慌不忙，她的神態和語氣裡都帶著那種男性的自恃。「或許差不多說明白了，因為您看來已滿意那一番解釋。現在我們再回過頭來談第一點吧？您問我為什麼要求作這次談話，我可以用一句話來答覆您，閣下，——我不願意跟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子爵結婚。」

騰格拉爾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猛然受到這麼一個打擊，他不由得同時把他的手臂和眼睛都抬起來。

「是的，真的，閣下，」歐熱妮依舊很平靜地說。「我看出您很驚奇。因為當這件小事在準備的時候，我絲毫沒有表示反對，——不錯，我老是在等機會反對那些不徵求我意見的人和使我討厭的事情，我知道自己太倔強專橫。但這一次，我的安靜和消極並不是因為在等待機會，它出自於另外一個原因，它來源於一種希望，像是一個馴服孝順的女兒在學習服從。」說到這裡，那青年姑娘發紫的嘴唇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怎麼樣？」騰格拉爾問。

「嗯，閣下，」歐熱妮繼續說，「我已經被折騰得精疲力盡了，現在時間已經到了，而我發覺，雖然我作了種種努力，但要我作更進一步的服從是不可能的。」

「但是，」騰格拉爾說，他的才智太差了，被這種經過了深思熟慮和意志的殘忍邏輯嚇了，「你這次拒絕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呢，歐熱妮，究竟為了什麼原因呀？」

「原因？」那青年姑娘答道。「嗯！並不是為了這個人比別的人更醜、更笨或更令人討厭。不，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先生從外貌上講，甚至可以算是一個長得不錯的人。也不是為了他能感動我的心，——那只是一個女學生的理由，我認為我已經過了那個階段。我實在沒有愛過一個人，閣下，您知道的，不是嗎？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應該給我的生活加上一個永久的拖累。一位哲學家不是說過『不要去尋求你不需要的東西』，而另一位哲人不是也說『以你本身的一切為滿足』嗎？這兩句格言我是從拉丁文和希臘文裡學來的。前一句，我相信，是費陀〔費陀是公元前五世紀希臘言家。——譯註〕說的，後一句，是庇阿斯〔庇阿斯是公元前六世紀希臘所謂七賢之一。——譯註〕說的。嗯，我親愛的爹爹，在生活的舟裡——因為生活就意味著一次次希望的沉舟——我把一切無用的拖累都扔到海裡，只是如此而已。我靠著自己的意志活下來，自願完全過獨身生活，這樣就可以完全保持自由。」

「不幸的孩子！不幸的孩子！」騰格拉爾嘟囔著說，臉色顯得蒼白起來，因為他根據長期的經驗，他知道他突然地遭到的障礙是這樣的結實。

「不幸！」歐熱妮答道，「閣下，您說是不幸嗎？決不是的，那種歎息在我看似乎是裝出來的。正巧相反，我很幸福。我問您，我現在還缺少什麼？人家都說我長得很美，那可以幫助我受到盛情的款待。我喜歡得到歡迎的接待，因為當旁人用笑臉相迎的時候，我周圍的人就顯得沒有那樣醜了。我頗有一點智慧，並且還相當敏感，這總可以使我把一般人生活裡所能找到的優點全部納入到我自己的生活裡，——像猴子打碎胡桃殼吃其中的肉一樣。我很富有，因為您是法國第一流的富翁，我是您的獨生女兒。而您不會頑固到像聖‧馬丁和拉加蒂劇院舞台上的父親一樣，不會因為他們的女兒生不出外孫女兒就剝奪她的繼承權。況且，根據繼承法，您也不能剝奪我的繼承權，至少不能剝奪我的全部繼承權，——我之所以要特別提出這一點，因為這也是一種強迫我嫁人的力量。所以，我美麗，又聰明，又有錢，而像喜劇裡所說的那樣，又有幾分天才，——那就是幸福了呀，閣下，您為什麼要說我是不幸的呢？」

騰格拉爾看到他女兒那種笑容滿面，傲慢得幾乎到了狂妄的語氣，忍不住心中生出一股怒氣。但是，那股怒氣只是從一聲歎息裡發洩了出來。在他女兒詢問的凝視之下，面對著那兩條帶有疑問表情的美麗的黑眉毛，他小心地轉過頭去，立刻用謹慎的鐵腕平靜了自己。「真的，我的女兒呀，」他帶著一個微笑答道，「你所說的一切都對，只有一樣事情是不對的，我暫時先不告訴你那是什麼，讓你自己慢慢去發現它。」

歐熱妮望著騰格拉爾，很驚奇她那引以自傲的那些優點竟沒有一項被反駁。

「我的女兒呀，」那位銀行家繼續說，「你已經把你一個決心不嫁人的姑娘的感想，完全解釋給我聽，現在應該由我來告訴你：像我這樣一個執意要讓他的女兒嫁人的父親，究竟是為了什麼。」

歐熱妮鞠了一躬，但她的神態不像是一個馴服的女兒，而像是一個隨時準備辯論的對手。

「我的女兒呀，」騰格拉爾繼續說，「當一個父親要他的女兒選擇一個丈夫的時候，他希望她嫁人，總是有道理的。有些人正是因為熱衷於你剛才所說的那種事情，——想抱外孫女兒。

「我可以坦白告訴你，我可不是因為這個，家庭之樂，對我來說，並沒有太大誘惑力。這一點，對像你這樣的一個女兒，我不妨承認，因為你有哲學家的風度，足可以理解我的淡漠，不會把它視作一種罪名。」

「好極了，」歐熱妮說，「我們坦白講吧，閣下，——我很喜歡坦白。」

「嗯！」騰格拉爾說，「當情勢需要我這樣做的時候，我可以採取你的辦法，雖然這並不是我一貫的作風。我之所以要勸你結婚，並不是為了你的緣故，因為至少在當時我的確沒有想到你。你贊成坦白，我希望在你可以滿足了。我之所以要催促你趕快結婚，是為了我的商業。」歐熱妮顯出不安的神情。「的確是這樣，我可以保證，但你一定不要惱怒，因為這是你自己要我講出來的。對像你這樣的一個藝術家，我不願意作詳細的數字解釋，你甚至怕走進我的書房，恐怕染上反詩意的印象和感觸。但就在那間銀行家的書房裡，就在你昨天心甘情願地走進來向我討那每月數千法郎零用錢的地方，你必須知道，我親愛的小姐，可以學到許多事情，甚至學到對一個不願結婚的姑娘也有用的事情。譬如說，在那兒，——不怕你懷疑，我在客廳裡也可以這樣告訴你，——一個人就可以學到：一位銀行家的信用，就是他的肉體生命和道德生命。信用於他來說，正如呼吸對於他的身體一樣。基督山先生有一次曾在這一點上對我講過這一番話，那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在那兒，一個人可以學到：當信用消失的時候，肉體就沒有生命了。這就是那位有幸做一個女藝術家之父的銀行家不久就必須要遭遇到的情形。」

但歐熱妮在這個打擊之下並沒有顯得垂頭喪氣。反而挺直了她的身體。「破產了！」她說。

「你說對了，我的女兒，這兩個字用得很恰當，」騰格拉爾說，他用手緊緊摀住自己胸口，但他那嚴酷的臉上卻依舊帶著一個機智但卻沒有心肝的人的微笑。「破產！是的，正是這句話。」

「啊！」歐熱妮說。

「是的，破產啦！現在，這個正如悲劇詩人所說的，『充滿著恐怖的祕密已經揭露了』。現在，我的女兒哪，既在這也會影響到你，且讓我來告訴你：你或許能夠免除這場不幸。」

「噢，」歐熱妮喊道，「閣下，假如您以為你所宣佈的破產會使我悲哀我自己的命運的話，您就是一位蹩腳相士了。我破產！那對我無足輕重？我不是還有我的天才嗎？我難道不能像巴斯達〔巴斯達（一七四五—一八一九），意大利高音歌劇演員。——譯註〕、馬里邦〔馬里邦（一八○八—一八三六），法國高音歌劇演員。——譯註〕和格里契〔格里契（一八一一—一八六九），意大利高音歌劇演員。——譯註〕那樣，憑我自己的能力去獲得您永遠不會給我的一切嗎？當您一年給我那可憐的一萬二千法郎零用錢的時候，你總是用不高興的臉色，還要責備我浪費，那時，我自己一年就可以賺十萬或十五萬里弗，拿到那筆錢，我不必感激旁人，只要感激自己就行了，而且那些錢還會伴隨著喝采、歡呼和鮮花一同來。假如我沒有那種天才，——您的微笑使我知道您很懷疑我的才能，——我不是還有我所熱愛的獨立嗎？我認為獨立比財寶更可貴，在我看來，它甚至比生命更重要。不，我並不為我自己擔憂，——我總是可以有辦法活下去的。我的書，我的筆，我的鋼琴，永遠是屬於我的，而且那些東西都不值錢，即使失去了，我也可以再看得到。您或許認為我會為騰格拉爾夫人擔心。您又在欺騙自己，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我知道母親對於威脅您的那場大難早已有所準備，那場大難也會影響到她。她很會照顧她自己的財產，——至少，我希望如此，——而她並沒有因為照顧我而分了心，因為，感謝上帝，她藉口我喜歡自由，一切完全由我自己作主。噢，不，閣下，我從小的時候，就經常受著不幸的威脅，我對於我周圍的一切是看得太多、懂得太多了。從我能記事的那天起，我就不曾被任何人所愛，——那本來可以說很不幸！這樣我自然也就誰也不愛了，——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現在，您知道我的處世哲學了吧。」

「那好，」騰格拉爾說，他氣的臉色發青，但那種氣憤卻不是因為父愛受了兒女反叛才有的，——「那末，小姐，你堅持要決心加速我的破產了嗎？」

「您的破產？我加快您的破產？您是什麼意思？我不懂您的意思。」

「那樣還好，我還有一線希望，聽著。」

「我全神貫注地在聽。」歐熱妮說，同時緊緊注視著他的父親，這使父親很難承受她那有力的凝視。

「卡瓦爾康蒂先生快和你結婚了，」騰格拉爾繼續說，「他將把他的財產委託給我。那筆財產約有三百萬。」

「這可是可觀的數目！」歐熱妮極其蔑視地說，玩弄著她的手套。

「你以為我會要你們的那三百萬，」騰格拉爾說，「不要害怕。這筆錢現在至少可以得到一分利息。我從另外一位銀行家，——我的同行，——那兒得到一條鐵路的承股權，而鐵路是目前唯一立刻發財的事業，目前巴黎人投資於鐵路，就像以前投資於野貓橫行的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土地一樣能發大財。根據我的估算，目前能擁有一條鐵路的百萬分之一的股權，正如以前在俄亥俄河兩岸擁有一畝處女地一樣。這是一種抵押投資——你看，這可是一種進步了，因為你所投資的錢至少可以換到十磅、十五磅、二十磅或一百磅鐵。嗯，在一星期之內，必須買進四百萬股票，這四百萬，我答應給你一分或一分二的利息。」

「但閣下，看來您也記得很清楚，當我前天來見您的時候，」歐熱妮答道，「我看到您進帳，——進帳這兩個字說得不錯吧？五百五十萬。您甚至把那兩張支票拿給我看，並且很驚奇這樣貴重的一張支票並沒有像閃電一樣照花我的眼睛。」

「是的，但那五百五十萬不是我的，而只是一種信任我的證據。我這個平民化的銀行家的頭銜使我獲得了醫院的信任，那五百五十萬是屬於醫院的。在以前，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動用那筆款子，但我近來接連遭受損失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我已經告訴過你，我的信譽已經開始動搖了。那筆存款隨時都有可能來提取，假如我拿它來充另外的用途，我就會給自己帶來一次可恥的倒閉。相信我，我並不厭惡倒閉，但那必須是使人發財的倒閉，而不是使人破產的倒閉。現在，要是你能與卡瓦爾康蒂先生結婚，而我碰到了那三百萬，或者只要旁人以為我拿到那三百萬，我的信譽便恢復了，而我的財產，雖然在過去一兩個月內被大塊大塊地吞吸掉，使我的前途有了很大的障礙，那時便可以重新建立起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聽得十分明白。你把我抵押了三百萬，不是嗎？」

「數目越大，你便越有面子。這是可以使你想到你自己的身價。」

「謝謝您。還有一句話，閣下，您能不能答應我：你可以用卡瓦爾康蒂先生即將把他的財產委託給您的那個消息，而不去碰那筆款子？這不是我自私，而是一件處理問題的辦法。我很願意幫助您重振您的財產，但我卻不願意在造成他人破產的計劃中做一個從犯。」

「但我告訴過您啦，」騰格拉爾喊道，「有了這三百萬——」

「閣下，您認為，如果不動用那三百萬，能擺脫您的困境嗎？」

「我希望如此，假如這件婚事能順利舉行的吧，或許會恢復我的信用。」

「您能夠答應我簽訂婚約後就給那五十萬法郎嫁資付給卡瓦爾康蒂先生嗎？」

「他從市長公署回來就可以收到那筆錢。」

「太好了！」

「還有什麼？你還要什麼？」

「我希望知道：在我簽字以後，您是否可以讓我的行動完全自由？」

「絕對自由！」

「那末，好極了，閣下，我願意嫁給卡瓦爾康蒂先生了。」

「但你有什麼計劃？」

「啊，那是我的祕密。假如在知道了您的祕密以後，我再把自己的祕密告訴您，那我對您還能有什麼優勢呢？」

騰格拉爾咬一咬自己的嘴唇。「那末，」他說，「你願意去向親戚朋友作必不可少的拜訪嗎？——那是絕對免不了的呀！」

「是的。」歐熱妮回答。

「並且在三天以內簽訂婚約？」

「是的。」

「那末，這回輪到我來說『好極了』啦！」騰格拉爾把他女兒的手緊握在自己的兩手之間。這太奇怪了，——那做父親的不敢說「謝謝你，我的孩子」，那做女兒的則不向她的父親露出一點微笑。

「會談結束了嗎？」歐熱妮站起身來問。

騰格拉爾表示他已無話可說了。五分鐘以後，鋼琴聲在亞密萊小姐的手指下又響起來，接著騰格拉爾小姐的歌聲也傳了出來。一曲唱罷，依脫尼走進來，向歐熱妮通報馬車已經準備好了，男爵夫人已經在等她一同去訪客。我們已在維爾福家裡見到她們母女倆；那是第一個接受她們拜訪的人家。

第九十六章 婚約

在我們上文講述過的那幕場面發生後的三天，——也就是說，在歐熱妮‧騰格拉爾小姐和被那位銀行家堅持稱為王子的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將要和騰格拉爾簽訂婚約的那天下午五點鐘左右，——一陣清新的微風吹過了基督山伯爵屋前的小花園，伯爵正準備出去，他的馬在焦躁不安地踢著地面，車伕在控制著馬，他已經在他的座位上等了一刻鐘了。正當這時，我們所熟悉的那輛漂亮的輕便馬車已經來到了大門口。

那打扮得十分整齊，高興得像快要去娶一位公主為妻的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先生走下車來。他照常用熟悉的口氣問一問伯爵是否在家，然後輕捷地躥上二樓，在樓梯頂上遇到了伯爵。伯爵一看見那青年就停住了腳步。至於安德烈，他正在往前衝，當他一旦往前衝的時候，是什麼都擋不住他的。「啊，早安，我親愛的伯爵。」他說。

「啊，安德烈先生！」伯爵用他那種半帶戲弄的口氣說，「您好嗎？」

「好得很，這是您可以看得出來的，我有許多許多事情得跟您談。您是剛回來？」

「我正要出去，閣下。」

「那末，為了不耽誤您的時間，我可以跟您一起去，我坐在您的車子裡，叫湯姆駕著我的輕便馬車並排跟著。」

「不，」伯爵說，臉上露出一個難以覺察的輕蔑的微笑，因為他並不想讓人看見他和這個青年人在一起，——「不，我情願在這兒跟您談，我親愛的安德烈先生。我們在屋子裡談話會更好些，這兒沒有車伕來竊聽我們的談話。」

伯爵回到二樓的一間小客廳裡，坐下來，蹺起腿，示意那個青年人也坐下來。安德烈拿出他最高興的態度。「您知道，我親愛的伯爵，」他說，「我今天晚上要訂婚了。九點鐘在我岳父家裡簽約。」

「呀！真的？」基督山說。

「什麼！您把它當作新聞嗎？騰格拉爾先生難道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您嗎？」

「噢，告訴我了，」伯爵說，「我昨天收到他的一封信，但我沒有記清具體的時間。」

「可能的，我的岳父大概以為這件事大家都知道的了。」

「嗯，」基督山說，「您很幸運，卡瓦爾康蒂先生，這是一個最門當戶對的婚姻了，再說，騰格拉爾小姐又很漂亮。」

「是的，她的確很漂亮。」卡瓦爾康蒂用謙虛的口氣說。

「尤其是，她非常有錢，——至少，我相信是如此。」基督山說。

「非常有錢，您以為是嗎？」那青年回答。

「當然囉，據說騰格拉爾先生至少隱瞞了他的一半財產。」

「而他自己說有一千五百萬至二千萬。」安德烈說，他的眼睛裡閃耀著喜悅的火花。

「而且，」基督山又說，「他很快又要開始一種新的投機事業了，這種副業在英美已很流行，但在法國卻還很新奇。」

「是的，是的，我知道您所指的是什麼，是鐵路，對不對？他已獲得了鐵路的承股權。」

「一點不錯，大家都相信他在那件事情上可以賺到一千萬。」

「一千萬？您這樣想嗎？真是太有意思了。」卡瓦爾康蒂說，他被這些無懈可擊的花言巧語沖昏了頭腦。

「而且，」基督山繼續說，「他的全部財產將來都要歸您，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因為騰格拉爾小姐是一位獨生女兒。再說，您自己的財產，令尊告訴我的，幾乎也和您的未婚妻一樣多。現在先把錢的事稍為擱一擱吧。您知道嗎，安德烈先生，我以為您這件事情辦得巧妙。」

「至少還不算太壞，」那青年說，「我天生是一個外交家。」

「嗯，您一定要成為一位外交家，外交辭令，您知道，不是學得的，——它是一種本能。這麼說，您的心已被征服了嗎？」

「真的，我想是的。」安德烈模仿法蘭西戲院裡杜郎特或梵麗麗回答阿爾西斯提回時那種腔調說道。

「她也有些喜歡您嗎？」

「我想是的，」安德烈帶著一個得意的微笑說，「因為我已經被她接受了。但我不能忘記很重要的一點。」

「那是什麼？」

「就是我曾得到過奇怪的幫助。」

「瞎說。」

「真是的。」

「是環境幫助了您！」

「不，是您。」

「我？決不是的，王子，」基督山說，並故意加重說了那個頭銜，「我對您有什麼幫助？單憑您的名望，您的社會地位和您的品貌，就已經足夠了嗎？」

「不，」安德烈說，——「不，您那樣說是沒有用的，伯爵。我一直認為我的名望、我的社會地位和我的學問不及您的一分幫助。」

「您完全弄錯了，閣下，」基督山冷冷地說，他從青年的那種無賴態度上知道了他話裡的意思，「您是在我瞭解了令尊的權利和財產情況以後才獲得我的保護。我從來不曾見過您或您那顯赫的父親。歸根結蒂究竟是誰使我有幸認識你們的呢？是我的兩個好朋友，威瑪勳爵和布沙尼神甫。究竟我為什麼要成為您的——不是擔保人，而是——保護人呢？那是因為令尊的名望，因為令尊在意大利無人不知，十分受人尊崇。從您個人來說，我可並不認識您。」這種平靜的口氣和十分安詳的態度使安德烈知道他這時已遭遇到一隻比自己更有力的手，並且知道從那隻手的壓力下逃出來是不容易的。

「噢，那麼家父真的有一筆非常大的財產嗎，伯爵？」

「看來是如此，閣下。」基督山回答。

「您知道家父答應我的結婚費用是否到了嗎？」

「令尊已通知過我。」

「但那三百萬現款呢？」

「那三百萬大概已經在路上了。」

「那麼我真能得到它嗎？」

「嚇！」伯爵說，「我想您還不至於這麼缺錢用吧。」

安德烈是這樣的驚奇，好一會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然後，他從迷糊狀中醒來，說：「現在，閣下，我對您只有一項請求了，那件事，即使您不願意，也一定能諒解我的。」

「請說。」基督山說。

「因為我的好運，我已經結識了許多知名的人士，同時，至少在目前，還有著一群朋友。但是，既然我要在巴黎舉行盛大的結婚典禮，就應該有一個鼎鼎大名的人來主持。如果父親不在場，就應該有一位有地位的人領我到聖壇〔歐洲風俗：在教堂裡結婚，新郎新娘須在聖壇前受神父祝福。——譯註〕前面。現在家父看來是不能來巴黎了，是嗎？」

「他年歲已老，渾身滿是傷疤，他說，每一次旅行都使他痛苦難捱。」

「我明白。嗯，所以我來請您給我一個面子。」

「什麼請求？」

「哦，就是代替他的位置。」

「啊，我親愛的先生！什麼！在我有幸跟您作過那麼多的接觸以後，您竟還這樣不明白我的為人，竟然來要求我做這樣的一種事情？要我借五十萬給您，老實說，雖然這樣的借款是非常少見，但您也未必會讓我如此為難。我記得我曾經告訴過您，在參與世事方面，——尤其是倫理道德方面的事情，——基督山伯爵從未參預忌諱的事，說得更明白一點，這是東方人的迷信。我在開羅士麥拿、君士坦丁堡都有藏嬌的迷宮，可是我為人主持過一次婚禮嗎？——絕對沒有！」

「那麼您拒絕我了？」

「堅決拒絕，即使您是我的兒子或我的兄弟，我也會同樣拒絕您。」

「那我該麼辦呢？」安德烈失望地說。

「您自己剛才不是說，您的朋友多得很。」

「不錯，但介紹我到騰格拉爾先生家裡去的卻是您。」

「決不是的！讓我們來回憶一下那個事實。您在我家裡的一次宴會席上遇見他，您自己到他家裡去拜訪，那是一件與我毫無關係的事情。」

「是的，關於我的婚姻，卻是您促成的。」

「我！絲毫不是，您記得的。請回憶一下當您要我為您去做媒的時候，我對您說了些什麼。噢，我是決不會去為別人促成婚事的，我親愛的王子，這是我堅定不移的原則。」

安德烈咬了咬他的嘴唇。「但至少，」他說，「您總會去參加的吧。」

「全巴黎的人都去嗎？」

「噢，當然囉。」

「嗯，我跟全巴黎的人一樣，我也會去的。」伯爵說。

「您會在婚約上簽名嗎？」

「我看這一點沒什麼值得反對的，我還不至於忌諱到那種程度。」

「好吧，既然您不肯給我面子，我也只能憑您給我的這點就滿足了。但還有兩個字，伯爵。」

「是什麼？」

「忠告。」

「請小心，忠告比效勞更壞。」

「但您可以給我這個忠告而不會連累您自己。」

「告訴我那是什麼。」

「我太太的財產有五十萬里弗嗎？」

「那是騰格拉爾先生親自告訴我的數目。」

「我應該收下這筆款子呢，還是讓它留在公證人的手裡？」

「這種事情通常總是按一定的慣例來辦理的：在簽訂婚約的時候，你們男女雙方的律師約好一個聚會的時間，或在第二天，或在第三天。然後，他們交換嫁資和聘金，各給一張收據。然後，在舉行婚禮的時候他們把錢轉到你們的名下，因為那時你是一家之主了。」

「我這樣問，是因為，」安德烈帶著某種不加掩飾的不安說，「我好像聽我的岳父說，他準備把我們的財產全投資在您剛才說過的那種賺錢的鐵路事業上。」

「嗯，」基督山答道，「每一個人都說那種投資可以使你的財產在十二月之內翻三倍。騰格拉爾男爵是一位好岳父，而且挺會算計的。」

「嗯，那好，」安德烈說，「一切都好，只是您的拒絕使我很傷心。」

「您只能把這點歸罪於在某種情況下的非常自然的清規戒律。」

「嗯，」安德烈說，「就說這些吧，那麼今天晚上，九點鐘。」

「到時再見。」

安德烈抓起伯爵的手，緊緊地握了一下，跳進他的輕便馬車裡很快就駛遠了。當握手的時候，基督山曾想抗拒，他的嘴唇蒼白起來，但卻仍保持著他那彬彬有禮的微笑。

在九點以前的那四五個鐘頭裡，安德烈乘著馬車到處拜訪，想結交那些曾在他岳父那兒會過的富豪們做朋友，把騰格拉爾快要開始投資的鐵路股票的驚人利潤向他們誇耀了一番。當晚八點半，那大客廳，與客廳相連的走廊，還有樓下的另外三間客廳裡，都擠滿了香氣撲鼻的人群。這些人並不是為交情而來，而是被一種不可抗拒的慾望吸引來的，是想來看看有沒有什麼新鮮的事物。一位院士曾說：上流社會的宴會等於是名花的彙集，它會吸引輕浮的蝴蝶、飢餓的貪婪的蜜蜂和嗡嗡營營的雄蜂。

各個房間裡當然都燈火輝煌。牆壁鍍金的嵌線上密密地排著燈火；那些除了誇富以外別無用處的傢具大放光彩。歐熱妮小姐的穿飾文雅樸素，穿著一件合身的白綢長袍。她唯一的裝飾品是一朵半插在她那烏玉般黑的頭髮裡的白玫瑰，並無任何一顆珠寶。她的打扮雖然顯得純潔高尚，她眼睛裡卻流露出一種與之相反的傲慢神氣。在距她不遠的地方，騰格拉爾夫人正在與德布雷、波尚和夏多‧勒諾閒談。德布雷被邀請來參加這次盛大的典禮，但像每一個人一樣，他並沒有得到任何特權。騰格拉爾先生正被包圍在一群財政部官員和與財政部有關的人士中間，正在向他們解釋一種新的稅收原則，等到將來當形勢迫使政府不得不邀他入部參與大計的時候再來實施。安德烈的手臂上挽著一個歌劇裡那種洋味十足的花花公子，裝出一種很隨便的神氣——但多少有點尷尬——向他解釋將來的計劃，描述憑著他那每年十七萬五千里弗的收入，他將怎樣向巴黎的時髦上層社會介紹新的奢侈品。

人群擁來擁去，像是一道由藍寶石、紅寶石、翡翠、貓眼石和金剛石組成的渦流一樣。像平常一樣，年齡最老的女人打扮得最華麗，而最醜的女人最引人注目。假如當時有一顆美麗水仙花，或一朵甜的玫瑰，你得仔細搜索才能找到，因為她總是躲在一個角落裡，或者藏在一個戴面巾的母親或戴孔雀毛帽子的姑母後面的。

在這喧嘩笑鬧的人群中，隨時可以聽到司儀的聲音，通報一位金融巨頭、軍界要員或文學名士的姓名；那時，各個人群裡便會隨著那個姓名的喊聲發一陣輕微的騷動。雖然你有權利可以在這兒激起人海的波浪，但多數人卻只得到了漠視的一瞥或輕蔑的一笑！當金面大時鐘上的時針指到九點，當機械的鐘錘敲打了九下的時候，司儀報出了基督山伯爵的名字，像觸了電一樣，全場的人都把他們的視線轉向了門口。基督山伯爵穿著黑衣服，像他往常一樣的簡單樸素。他唯一的裝飾雖是一條極其精緻的金鏈，掛在他白背心上讓人難以覺察。伯爵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客廳一端的騰格拉爾夫人，在客廳另一端的騰格拉爾先生，以及在他對面的歐熱妮。他首先向男爵夫人走過去，男爵夫人這時正與維爾福夫人聊天（維爾福夫人是獨自來的，因為瓦朗蒂娜依舊還不能走動）；然後，他從男爵夫人那兒一直走到——人群中間早已給他讓出了一條路——歐熱妮那兒，用非常急速而含蓄的話語向她道賀，使這位驕傲的女藝術家也不得不表示驚奇。亞密萊小姐就站在她的身邊，她感謝伯爵這樣慨然答應她給意大利劇院寫封介紹信，並表示她立刻就要用到那封介紹信。離開了這些女太太們以後，基督山走近了騰格拉爾，因為騰格拉爾已向他迎上來。

完成了這三項社交義務以後，基督山停下來，用充滿自信的目光環顧四周，像是在說：「我已完成了我的責任，現在讓旁人去完成他們的責任吧。」安德烈本來在隔壁房間裡，這時也已感覺到基督山的到達所引起的騷動，起來向伯爵致意。

他發現伯爵已被大家包圍得水洩不通；大家都盼望與他講話，這是一個不輕易說話而每次說話必有份量的人能經常遇到的事情。這時，雙方的律師到了，他們把擬定好了的文件放在那張簽字用的桌子上；那是一張描金的桌子，四條桌腿雕成獅爪形，桌面上鋪著繡金的天鵝絨台毯。律師之中有一位坐下來，其餘的都站著。他們快要宣讀那份來參加這個典禮的半數巴黎人都要簽字的婚約了。大家都在為自己找一個好的位置，太太小姐們圍成一個圓圈，先生們則採取比較遠的位置，評論著安德烈的緊張不安，騰格拉爾先生的全神貫注、歐熱妮的從容自若以及男爵夫人在處理整個大廳這類重要事情時的雍容大度而又敏捷的態度。

讀婚約的時候四處鴉雀無聲。但婚約一讀完，那幾間客廳裡便更加喧鬧起來；那即將屬於未婚夫婦的幾百萬巨款，那些放在一個大房間裡的禮物以及那位未來新娘的鑽石，到處都充滿了羨慕的聲音。在青年男子的臉上，騰格拉爾小姐的可愛又增加了幾倍，她光彩奪目。至於太太小姐們，不用說，她們當然嫉妒那幾百萬，但心裡卻以為她們自己的美麗可以不用金錢點綴。安德烈被他的朋友包圍了起來，在一片道喜和讚美聲中，他開始相信他的夢想已變成現實，簡直飄飄然了。律師莊嚴地拿起筆，舉過的頭頂，說：「諸位，婚約開始簽字了。」

按照儀式，第一個簽字的是男爵；然後是老卡瓦爾康蒂先生的代表簽字；然後是男爵夫人；男爵夫人之後，才是婚約上的所謂未婚夫婦。男爵接過筆來簽了字，然後代表也簽了字。男爵夫人扶著維爾福夫人的膀子走近來。「親愛的，」她一面說，一面接過筆來，「這太令人惱火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就是為了上次基督山伯爵幾乎險遭不測的那件謀殺案和偷竊案，竟使我們不能讓維爾福先生來這兒觀禮。」

「真的！」騰格拉爾說，他的口氣像是在說，「哼，我根本不在乎！」

「啊！」基督山走近來說，「我怕這件事情是我無意中造成的。」

「什麼！您，伯爵？」騰格拉爾夫人一面說，一面簽字，「假如是您，可得小心，我可永遠不能寬恕您的呀。」安德烈豎起他的耳朵。

「但那不是我的錯，我應當努力來向您證明。」

每一個都在留心聽著，平時極少說話的基督山快要說話了。

「您記得，」伯爵在一片寂靜中開口說，「想來偷東西的那個刻毒的惡棍是死在我家裡的，據當時推測，他是在企圖離開我家裡的時候被他的同謀犯刺死的。」

「是的。」騰格拉爾說。

「嗯，為了檢查他的傷口，他的衣服被脫了下來，扔在一個角落裡，後來由法院方面的警官把它撿了回去，但他們卻漏下了他的一件背心。」

安德烈臉色變得發白，向門口走過去；他看見天上忽然上升起了一朵烏雲，似乎預示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嗯！這件背心今天被我發現了，上面滿是血跡，心口處有一個洞。」太太小姐失聲尖叫起來，有兩三個裝出要暈倒的樣子。「僕人拿那件背心給我看。誰都猜不出那塊弄髒的破東西是什麼，只有我猜想到它是那個死者的背心。我的僕人在檢查這陰森可怕的遺物的時候，摸到口袋裡有一張紙，抽出來一看，原來是一封寫給您的信，男爵。」

「給我的！」騰格拉爾喊道。

「是的，的確寫給您的，那封信雖然沾滿了血跡，但我卻從血跡底下辨認出您的名字。」基督山在一片驚訝聲中回答道。

「但是，」騰格拉爾夫人恐懼不安地望著她的丈夫問道，「那件事怎麼會阻止維爾福先生——」

「非常簡單，夫人，」基督山答道，「那件背心和那封信都是確鑿的證據。所以我就把它們都送到檢察官那兒去了。您知道，我親愛的男爵，遇到案件，依法辦理是最妥當的了，那也許是一種攻擊您的陰謀。」

安德烈兩眼直直望著基督山，偷偷溜進了隔壁的那間客廳裡。

「可能的，」騰格拉爾說，「這個被殺的人不是一個苦役犯嗎？」

「是的，」伯爵答道，「是一個名叫卡德魯斯的兇犯。」

騰格拉爾臉色微微變得蒼白；安德烈離開第二間客廳，溜進候見室裡。

「請繼續簽字吧，」基督山說，「我看我的故事讓大家都驚呆啦，我向您、男爵夫人和騰格拉爾小姐表示歉意。」

男爵夫人這時已簽過字，把筆交回給律師。「卡瓦爾康蒂王子！」後者說，「卡瓦爾康蒂王子，您在哪兒呀？」

「安德烈！安德烈！」有幾個青年人連連喊道，他們已夠親密到能稱呼他的教名了。

「去叫王子來！通知他現在已經輪到他簽字了！」騰格拉爾大聲對一個司儀說。

就在這時，大客廳裡的賓客們忽然驚惶地向後退去，像是一個嚇人的妖怪闖進屋來要吞食某一個人似的。他們的後退、驚惶和喊叫是有理由的。一個軍官在客廳的每一個門口派了兩個兵看守，他自己則跟在一個胸佩綬帶的警官後面，向騰格拉爾走過來。騰格拉爾以為他們的對象就是他（有些人的良心是永遠不安的），在他的賓客面前展露出一個恐怖的面孔。「什麼事，閣下？」基督山迎上去問那個警官。

「諸位，」那位法官不回答伯爵，問道，「你們之中哪一位叫安德烈‧卡瓦爾康蒂？」

房間裡到處可以聽到驚慌的喊叫聲。他們四處搜尋，他們互相探問。

「安德烈‧卡瓦爾康蒂究竟是什麼人呀？」騰格拉爾在極度驚愕中問。

「是從土倫監獄裡逃出來的苦役犯。」

「他犯了什麼罪？」

「他被控，」那執事官用他冷漠的聲音說，「殺害了那個名叫卡德魯斯的人。那個人當初是跟他一條鏈上的同伴，被告在他從基督山伯爵家裡逃出來的時候殺害了他。」

基督山向四周急速地瞥視了一眼。安德烈已經不見了。

第九十七章 去比利時

那些讓人意料不到出現的士兵以及士兵出現後的那一條宣佈，騰格拉爾先生的客廳裡變得混亂起來；幾分鐘以後，大家急急忙忙地逃出那座大廈，像是賓客群中發生了瘟疫或霍亂一樣。在幾分鐘之內，每一道門口，每一階樓梯上，每一個出口，都擠滿了急急忙忙退出來的人；因為在這種情形之下，一般的安慰是沒有用的，因此一個人在遇到災難時會使他的最好的朋友們感到非常苦惱。在那位銀行家的大廈裡，只留下了在關得緊緊的書房裡與軍官談話的騰格拉爾，躲在她那間我們已經熟悉的臥室裡被嚇壞了的騰格拉爾夫人，以及那帶著傲慢的神態和鄙視的面孔，隨同她永遠都陪伴的同伴羅茜‧亞密萊小姐退回到她房間裡去的歐熱妮。至於那些多得數不清的僕人們那天晚上比往常特別多（因為臨時加了一部分從巴黎咖啡館借來的廚師和侍者），他們成群結隊地聚集在大廳裡、廚房裡或他們自己的房間裡，他們自以為受了很大侮辱，把一腔怒氣都發洩在他們的主人身上，再也不去想到他們的義務和地位，他們的工作自然也已經是不再需要的了。在這些利害關係不同而同樣氣憤的人之中，只有兩個人引起了我們的注意；那兩個人便是歐熱妮‧騰格拉爾小姐和羅茜‧亞密萊小姐。

我們上文已談到，騰格拉爾小姐離開的時候帶著傲慢的神態、鄙視的眼光以及像一位發怒的女皇的那種表情，後面跟著那位比她自己更蒼白和更激動的同伴。到了她的房間裡以後，歐熱妮閂上房門，而羅茜則坐在一張椅子上。

「啊，多可怕的一件事！」那青年音樂家說，「誰會去懷疑？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先生竟是一個兇手——一個監獄裡逃出來的苦役犯——一個囚徒！」

歐熱妮撇了一下嘴唇，露出一個譏諷的微笑。「看來，我是命中注定了的，」她說，「我逃過了馬爾塞夫而卻落在卡瓦爾康蒂的手裡。」

「噢，別把那兩個人混為一談，歐熱妮。」

「住嘴！那兩個人都是無恥的，我很高興我現在能夠認清他們的真面目。」

「我們怎麼辦呢？」羅茜問。

「我們怎麼辦嗎？」

「是的。」

「咦，還是我們三天以前就準備好的辦法，——走。」

「什麼！即使現在不要你結婚了，你還是要——」

「聽著，羅茜！我厭惡上流社會的這種生活，事事要規規矩矩，受人批評，受人牽制，像我們的樂譜一樣。我始終希望，盼望和渴慕的是，自由獨立，只依靠自己，這才是藝術家的生活。再留在這兒！為了什麼？讓他們在一個月以後再拿我嫁人嗎？而且，嫁給誰呢？一定是德布雷先生，他有一陣子說起過此事。不，羅茜，不！今天晚上發生的意外可以作我的藉口。上帝把這個藉口給我，而且來得正是時候！」

「你是多麼的堅強和勇敢呀！」那柔弱白皮膚的女郎對她的同伴說。

「你難道還不瞭解我嗎？來，羅茜，讓我們來談談我們自己的事情吧。驛車——」

「幸虧三天前就買好了。」

「你可曾說好我們上車的地點嗎？」

「說過了。」

「我們的護照呢？」

「在這兒！」

於是，歐熱妮帶著她往常那種自信的態度，打開一張紙唸道：「萊翁‧亞密萊先生，二十歲；藝術家；黑髮黑眼；旅伴，妹一人。」

「太妙了！這張護照你是怎麼搞到的？」

「當我去求基督山伯爵向羅馬和那不勒斯劇院經理安一封介紹信的時候，我表示一個女人出門旅行很不方便。他十分明白我們意思，便負責給我弄到一張男人護照。我接到這張護照兩天以後，用我自己手又寫上了『旅伴，妹一人。』」

「好，」歐熱妮高興地說，「那末我們只要收拾好行李就行了。我們取消在結婚之夜起程的計劃，改在訂婚之夜起程，——其差別只是如此而已。」

「你想清楚呀，歐熱妮！」

「噢，我什麼都想過了！我已聽厭了月終的報表以及西班牙公債和海地公債的起落。而代替那一些的，羅茜，——你懂嗎？——卻是清新空氣，自由，婉轉的鳥聲，倫巴第的平原，威尼斯的運河，羅馬的宮殿，那不勒斯的海灣。我們還有多少錢，羅茜？」

她的同伴從一隻嵌花的寫字檯裡拿出一隻小皮夾，把皮夾裡的錢數了一數，一共有二十三張。

「二萬三千法郎。」她說。

「而珠寶鑽石至少也值這麼多，」歐熱妮說。「我們很有錢哪。有了四萬五千法郎，我們可以過兩年像公主一般的生活。如果只是想舒服一點，便可以過四年。但在六個月之內——你靠你的樂器，我靠我的歌喉——我們便可以把我們的錢增加一倍了。來，你保管錢，我保管珠寶箱。假如我們之中不幸有一個人丟失了她的財寶，那還有另外一個的可用。來，收拾提包，我們趕快吧，收拾提包！」

「等一下！」羅茜說，走到通騰格拉爾夫人房間的門前去聽了一下。

「你怕什麼？」

「怕我們讓人發覺。」

「門已經關上了。」

「說不定有人會叫我們開的呀。」

「讓他們去叫吧。但我們卻決不開。」

「你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女丈夫，歐熱妮！」於是那兩個青年姑娘開始把她們認為她們需要的東西都裝進一隻旅行提包裡。

「現在，」歐熱妮說，「我換衣服，你鎖上那隻提包。」

羅茜用盡她所有的氣力壓那隻提包的蓋子。「我不行，」她說，「我氣力不夠，你來關吧。」

「啊，你說得對！」歐熱妮笑著說。「我忘記了我是大力士，而你卻只是白面女皇！」於是那青年女郎膝蓋頂在提包蓋上，把提包的箱蓋蓋好，而亞密萊小姐則把鎖插到鎖臼裡。

這些做好以後，歐熱妮用隨身帶著的鑰匙打開一個衣櫥，從衣櫥裡取出一件用紫綢做成的旅行棉披風。「喏，」她說，「你看，我一切都想好了，有了這件披風，你就不會挨凍了。」

「但你呢？」

「噢，我是從來不怕冷的，你知道！而且，穿了這些男人的衣服——」

「你在這兒穿嗎？」

「當然。」

「來得及嗎？」

「不用擔心，你這膽小鬼！全體僕人現在都忙著討論那件大事。況且，你想想看，按照常規我本應該多麼傷心，關緊房門又算是什麼奇怪呢？你說！」

「不錯，那倒是真的，這就使我安心了。」

「來，幫幫我的忙。」

她從取出已經披在亞密萊小姐肩頭上的那件披風的衣櫥抽屜裡，又拿出一套男人的衣服來，從領結到皮靴一應俱全，又拿出一隻口袋，裡面全是必需的東西，沒有一件多餘的。然後她穿上皮靴和褲子，打好領結，扣好背心，穿上一件非常適合她身材的上裝。從她打扮的速度上來看，可以推測到她扮演異性已不是第一次了。

「噢，好極了！真的好極了！」羅茜以讚美的目光望著她說，「但是，那一頭美麗的黑髮，那些使所有的太太小姐們都發出嫉妒歎息的漂亮的辮子，可能全部裝在我眼前的這一頂男人的帽子底下嗎？」

「你瞧著吧，」歐熱妮說。她左手抓住那頭濃密的頭髮，——她那細長的手指幾乎不能把它們全部抓住，——右手拿起一把長剪刀，不久，剪刀在秀髮上喀嚓一聲，那青年姑娘把身體向後一仰，以免玷污她的上裝，那一頭濃密美麗的頭髮便都落到她的腳下。然後，她把前劉海剪掉，在她那像黑檀木一樣漆黑的的眼睛裡，非但沒有遺憾的表情，反而更顯得炯炯有神。

「噢，那漂亮的頭髮！」亞密萊小姐遺憾地說。

「我這樣不是更好嗎？」歐熱妮喊道，一面撫弄那些零碎的鬈髮。她的樣子現在已很像男人，「你覺得我這樣不漂亮嗎？」

「噢，你很漂亮——永遠是漂亮的！」羅茜喊道。「我們現在到哪兒去？」

「到布魯塞爾去，假如你同意的話，這是出境最近的一條路。我們可以到布魯塞爾，次日，埃克斯‧拉夏佩勒，然後沿萊茵河到達斯特拉斯堡。我們將橫穿瑞士，經聖‧哥塔進入意大利。你看行嗎？

「行。」

「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你，真的，你這副樣子真叫人羨慕！人家認為你帶著我私奔呢。」

「哦，真的！那他們就說對了。」

「噢！我快要挨罵了，歐熱妮！」於是，這兩個都以為自己一定是非常悲哀的青年女郎—一個是為了她自己，一個是為了她的朋友——都大笑起來。她們整理了一下準備逃走時所留下的每一絲痕跡；然後，吹熄她們的燈，睜大眼睛、豎起耳朵和伸長脖子，這兩個逃跑者打開一間更衣室的門，從一道側梯走到前院裡。歐熱妮走在前頭，用一隻手拉著提包的一端，後面的亞密萊小姐則用雙手拉著提包的另一端。前院裡空無一人；這時正是十二點鐘。門房還沒有上床。歐熱妮輕輕地走過去，看到那個老頭兒正在他那個小房間的一張圈椅裡酣睡。她回到羅茜那兒，提起那隻放在地上的旅行提包，兩人順著牆根走到門廊下。

歐熱妮把羅茜藏在門廊的一個角落裡，這樣，假如那門房碰巧醒來，他也只能看見一個人。然後，她走到那盞照亮前庭的燈光底下，一面拍打窗門，一面壓低了聲音喊：「開門！」

正如歐熱妮所想像的，門房爬起來，甚至走前幾步想看看究竟是誰要出去，但看到一個青年男子用他的馬鞭不耐煩地拍擊著他的皮靴，他趕快把門打開了。羅茜像一條蛇似的從門裡溜出去輕快地向前跳了幾步。歐熱妮接著也出來了，她表面上很鎮定，但是她的心要比往常跳得快一點。這時正巧有一個腳夫經過，她們便把那隻提包交給他，告訴他提到維克多路三十六號，然後這兩個青年女郎就跟在他的後面走。腳夫的出現使羅茜的心安定下來。至於歐熱妮，她堅強得像一個猶蒂絲〔古代用計殺死敵將、解救危城的一個猶太女人，事見《聖經》。——譯註〕或一個狄麗拉〔《聖經》中大力女子。——譯註〕一樣。她們到達約好的地點。歐熱妮吩咐腳夫放下提包，給了他一些錢打發他走開，然後拍打那座房子的百葉窗，裡面住著洗衣服的小婦人，她曾在事先得到通知，所以還不曾上床睡覺。她出來打開門。

「大姐，」歐熱妮說，「叫那看門人把旅行馬車從車房裡拉出來，再叫他到旅館裡去租驛馬。這五個法郎作他的酬勞。」

「真的，」羅茜說，「我真佩服你，我簡直要說敬重你啦。」

那洗衣女露出驚奇的神色，但因為說好她可以拿到二十個路易，所以並不說話。

不到一刻鐘，那看門人帶著馬伕和馬車回來了，馬伕立刻把馬套到馬車上，而看門人則用一條繩子綁住那隻提包。

「護照在這兒，」馬伕說，「我們到哪兒去，先生？」

「到楓丹白露，」歐熱妮用一種近似男性的聲音回答。

「你說什麼？」羅茜說。

「我是故意這麼說，」歐熱妮說，「我們雖然給了這個女人二十路易，但她或許為了四十路易而出賣我們。我們不久就要改變方向的。」她們跳進那輛佈置得可以睡覺的四輪馬車裡，幾乎沒碰踏板。

「你永遠是對的。」羅茜說，一面坐到她朋友的旁邊。

一刻鐘以後馬伕已拐上正道，揚鞭通過了聖‧馬丁城柵的城門。

「啊！」羅茜說，「我們已經走出巴黎了。」

「是的，我親愛的，這次逃跑幹得漂亮極了。」歐熱妮回答。

「是的，不曾用暴力。」羅茜說。

「即使用暴力也完全值得。」歐熱妮回答。這些話漸漸消失在轆轆的車輪滾動聲裡。騰格拉爾先生永遠失去了他的女兒。

第九十八章 鐘瓶旅館

現在我們暫且不談騰格拉爾小姐和她的朋友如何驅車奔赴布魯塞爾，回過頭來敘述那在飛黃騰達途中意想不到地遭受了嚴重打擊的可憐的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安德烈先生雖然年輕，但卻是一個非常機智聰明的青年。我們上文提到：他一聽風聲不妙，就漸漸挨向門口，穿過兩三個房間，溜之大吉了。但我們已經記憶提到一件事情，而那件事情是決不應該漏掉的；就是：在他所穿過的一個房間裡，放著那位未來新娘的嫁妝，——包括一盒盒的鑽石、克什米爾羊毛披巾、威尼斯花邊、英國面紗，還有其他提到它們的名字就會使青年姑娘們的滿心歡喜地狂跳起來的誘人的東西。在經過這個房間的時候，安德烈不但證明他自己機智聰明，而且也證明了他的深謀遠慮，因為他不客氣地偷了一些最貴重的首飾。得到了這一些俘獲品以後，安德烈便懷著一顆較輕鬆的心跳出窗口，準備溜出憲兵之手。高大得像一個古代的武士，強健得像一個斯巴達人的他，無頭無緒地在街上走了一刻鐘，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趕快離開他知道一定會遭逮捕的那個地方。穿過蒙勃蘭克路以後，憑著每個竊賊避開城柵的本能，他發覺自己已到了拉法葉特路的盡頭，他在那兒上氣不接下氣地停下來。這個地方很寂靜。一邊是那空曠的聖‧拉柴荒原，另一邊，是那黑沉沉的巴黎。「我完蛋了嗎？」他喊道，「不，假如我能比我的敵人跑得更快就能得救，我就不會完。我的安全現在只是一個速度快慢問題而已。」這個時候，他看見有一輛單人馬車停在波尼麗街口。車伕懶洋洋地吸著煙，似乎想把車子駛回到對面的聖‧但尼街口去，他顯然是經常停在那兒的。

「喂，朋友！」貝尼代托說。

「怎麼樣，先生？」那車伕問。

「你的馬跑累了嗎？」

「跑累了？噢，是的，夠疲倦的啦！今天這個好日子——一點好買賣都不曾做過！四個倒霉的乘客，二十幾個銅板，合起來一共只有七個法郎，這就是今天的全部收入，而我卻得付給車行老闆十個法郎。」

「你可願意再加上二十個法郎？在你已經有的七個法郎上面嗎？」

「那當然好，先生，二十個法郎可不是個小數目呀。告訴我怎樣才能得到它。」

「假如你的馬不疲勞，那是一件非常容易做到的事情。」

「我告訴你，牠跑起來像一陣風，只要你告訴我到哪兒去就得啦。」

「去羅浮。」

「啊，我知道的！那出苦杏仁酒的地方。」

「一點不錯，我只希望追上我的一個朋友，我跟他說好明天一同到塞凡爾鎮去打獵。我們約定他的一輛輕便馬車在這兒等到我十一點半。現在十二點了，他一定是等得不耐煩，先走了。」

「大概是的。」

「噢，你願意幫助我追上他嗎？」

「那是我最樂意的事啦。」

「要是在我們到達布爾歇的時候你還不曾追上他，我給你二十法郎，假如到羅浮還追不上，就付給三十。」

「而假如我們追上了他呢？」

「四十。」安德烈猶豫了一會兒，但隨即想起不應該這樣許諾。

「那好吧！」那個人說，「進來吧，我們走。」

安德烈坐進單人馬車，車子便急速地走過聖‧但尼街，順著聖‧馬丁街越過城柵，進入了那無窮盡的曠野。他們一直不曾追上那位幻想中的朋友，可是安德烈常常向路上的行人和尚未關門的小客棧，打聽是否有一輛由栗色馬所拖的綠色輕便馬車經過；因為到倍斯灣去的路上有許多輕便馬車，而十分之九的輕便馬車又是綠色的，所以他隨時都可以打聽到消息。每一個人都剛看見那樣的一輛馬車駛過去；就在前面五百步，二百步，一百步；最後他們終於追上它了，但不是他的那位朋友的。有一次，單人馬車越過一輛由兩匹馬拉著正在疾馳的四輪馬車。「啊！」卡瓦爾康蒂心裡對他自己說，「要是我有了那輛四輪馬車，那兩匹善奔跑的快馬，尤其是，那輛馬車上的人所帶的護照，那就太好啦！」於是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那輛雙人馬車裡載著騰格拉爾小姐和亞密萊小姐。

「快！快！」安德烈說，「我們不久一定能趕上他了。」於是那匹自離開城門以來不曾減緩速度的可憐的馬，就繼續拚命地往前奔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羅浮。

「當然囉，」安德烈說，「我是追不上我的朋友了，但這樣會把你的馬累死的，所以我們還是停下來吧。這是三十法郎，我到紅馬旅館去住夜，明天再搭便車前去。晚安，朋友。」

於是安德烈把六枚五法郎的銀幣放到那個人的手裡，輕快地跳到路上。那車伕歡天喜地拿了那筆錢，往回走去。安德烈假裝向紅馬旅館走去；但他只在旅館門外站了一會兒，等到車輪的聲音漸漸走遠了，馬車的影子漸漸消失的時候，他便立刻上路，急匆匆的步行了六哩路程。他休息了一會兒；這就是他說過要去的塞凡爾鎮附近了。安德烈這次的休息並不是因為疲倦，而是要仔細想一想，採取一個計劃做一個規定。

他不能利用馬車，乘馬車或租馬必須要有護照。他也不能留在瓦茲區，這是法國藏身最困難和防衛最嚴密的省份之一，像安德烈這樣的一位犯罪專家，知道要在這一帶隱匿起來是非常困難的。他在一座土牆旁邊坐下來，把他的臉埋在雙手裡深深地思考了一會。十分鐘以後，他抬起頭來；他已經做出了決定了。他從地下抓起一把碎土，抹在他當時從候見室裡取下來穿在晚禮服外的那件外套上，走進塞凡爾鎮，用力拍打鎮上那間唯一的小客棧的門。「我的朋友，」安德烈說，「我從蒙芳丹來，到森里斯去，我那匹可悲的馬折斷了腿，摔了我一跤。我必須在今夜到達貢比涅，不然就會使我家裡人非常擔心。你能租一匹馬給我嗎？」

一個客棧老闆總是有一匹馬出租的，但是馬的好壞就不敢說了。塞凡爾鎮的那位老闆趕快把那管馬廄的小夥計來，吩咐給他把那匹「追風馬」加鞍子；然後他喊醒他那七歲的兒子，吩咐他與這位先生合騎那匹馬，到了目的地把馬騎回來。

安德烈給那個客棧老闆十法郎，當他從口袋裡掏錢的時候，他丟下了一張名片。那張名片是他在巴黎咖啡館認識的一位朋友的，所以安德烈離開以後，客棧老闆拾起名片一看，便認為他把他的馬租給了家住聖‧多米尼克街二十五號的馬倫伯爵，因為名片上印著這個名字和地址。追風馬並不是一匹跑得很快的馬，但牠卻走得很均勻而不停歇；三個半鐘頭以後，安德烈走完了到貢比涅的二十七哩路，四點鐘的時候，他已經到了公共驛車的終點。貢比涅有一家很豪華的旅館，凡是曾經到過那兒的人大概都記得很清楚。安德烈從巴黎騎馬出遊的時候常常在那兒停留，當然記得鐘瓶旅館。他一轉身，在路燈的光線，看見了那家旅館的招牌，便掏出他身邊所有的零錢，打發走了那個孩子，然後開始去敲門。他想得很仔細：現在還有三四個鐘頭的時間，最好是能有一次甜蜜的睡眠和一頓豐盛的晚餐來消除自己的疲勞。一個侍者出來開門。

「我的朋友，」安德烈說，「我在聖‧波耳斯用了晚餐，希望搭一輛午夜經過的便車，結果像一個傻瓜似地迷了路，在森林裡走了四個鐘頭。給我弄一間面朝院子的精緻的小房間，給我送一隻凍雞和一瓶波爾多酒來。」

侍者毫不疑心，安德烈說話的神情從容自若，他的嘴裡含著一支雪茄，雙手插在套袋裡，衣服高雅，下巴光滑，皮靴雪亮，他看來只是一個在外面待得非常晚的人而已。當侍者為他收拾房間的時候，旅館老闆娘起來了，安德烈拿出他最可愛的微笑，問他是否能住在第三號房間，因為他上次來貢比涅也是住在那個房間裡。不巧的是，第三號房間已有一個青年男客和他的妹妹住上了。安德烈很失望的樣子，但旅館老闆娘向他保證，現在為他準備的那個第七號房間，裡面佈置與第三號房間一樣，他就又高興起來了，便一面在壁爐旁邊烤暖他的腳，一面與老闆娘閒聊尚蒂伊最近賽馬的情況，一直等到侍者來告訴他們房間準備就緒。

安德烈稱讚鐘瓶旅館那些向院子的房間漂亮，不是沒有原因的，原來鐘瓶旅館的門口像歌劇院一樣，有三重門廊，兩旁的廊柱上纏著一些素馨花和鐵線蓮，看上去是一個最美麗的進口。雞非常新鮮，酒是陳年老釀，壁爐的火熊熊燃燒，安德烈驚奇地發覺他自己的胃口竟然像未遇意外事故時同樣好。吃完後他就上床，而且立刻就進入了夢鄉，這本來是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的情形，即使他們在滿心悔恨的時候也是這樣。我們本來認為安德烈應該感到悔恨，但他卻不這樣認為。

他已經有了一個非常安全的計劃：他在天亮以前醒來，很快地付清了賬單，離開旅館，進入森林，然後，藉口要畫畫，他花錢受到一個農民的友好接待，給自己弄到一套伐木者的衣服，一把斧頭，脫掉身上的獅子皮，打扮成伐木者的裝束；然後，他用泥土塗滿雙手，用一把鉛梳弄髒他的頭髮，用他的一個老同行傳授他的方法把他的皮膚染成褐色，白天睡覺，晚上行路，只在必要的時候才到有人的地方去買一塊麵包吃，在森林裡穿來穿去，一直到達最近的邊境。一旦越過了國界，安德烈便準備把他的鑽石換成錢；加上他一直藏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的那十張鈔票，他還可以有五萬里弗左右，這樣，他樂觀地認為他的狀況已並不十分悲慘了。而且，他認為騰格拉爾為了面子，一定會阻止那件醜事的張揚。這些理由，再加上疲倦，竟使安德烈睡得非常香甜。為了要早醒，他不曾關百葉窗，但他小心地閂好房門，並把那柄他永不離身的尖利的小刀放在桌子上。早晨七點鐘左右，一縷溫暖而又耀眼的陽光照到安德烈的臉上，喚醒了他。凡是條理清晰的頭腦裡，晚上臨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和早晨醒來時的第一個念頭總是相同的。安德烈還不曾睜開眼睛，他昨晚的念頭便浮上他的腦海裡來，並且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你睡得太久了。他從床上一躍而起，奔到窗口。一個憲兵正在院子裡踱步。在一個良心上沒有任何內疚的人，憲兵也是世界上最讓人心理發怵的東西，那黃藍白的三色制服，實在是非常值得驚惶的。

「那個憲兵為什麼在那兒呢？」安德烈自言自語地說。但立刻，——讀者們無疑地也會對他這樣說——他又理智地對他自己說，「在一家旅館裡看見一個憲兵是不值得驚奇的。我不要嚇慌，趕緊穿好衣服再說吧！」於是那青年人便很快地穿起衣服來；他在巴黎過豪華生活的那幾個月中，他的僕人給他脫衣服也沒有自己現在穿衣服這樣快。「好！」安德烈一面穿衣服，一面說。「等到他離開，我就可以溜了。」安德烈現在已穿上皮靴、打好領結，他一面這樣說，一面輕輕地走到窗口，第二次掀起麻紗窗簾。不但第一個憲兵依舊站在那兒，他現在發覺第二個穿黃藍白三色制服的人站在樓梯腳下，——他下樓唯一的柴梯，——而第三個憲兵則騎著馬，手裡握著火槍，像一個哨兵似的站在大門口的街上，而鐘瓶旅館又只有這樣一個出口。這第三個憲兵的出現肯定有特殊的原因的，因為他的前面有一群好奇的閒蕩漢，緊緊地阻塞了旅館的進口。「糟糕！他們找我！」這是安德烈的第一個念頭。他的臉色立刻變得煞白，他焦急地向四面觀望。他的房間，像這一層樓所有的房間一樣，只有一扇通向走廊的門，從那道門出去是誰都看得見的。「我完啦！」這是他的第二個念頭。的確，一個像安德烈犯那樣罪的人，一次被捕就是等於終生的監禁、審判和處死，——而且毫不被人同情或早晚被處死。他痙攣地把他的頭在自己的雙手裡埋了一會兒，在那一剎那間，他幾乎嚇得發瘋；不久，從那混亂不清的腦子裡和雜亂的思想裡閃出了一線希望，他變白的嘴唇和蒼白的臉上現出一絲微笑。他向四面一看，在壁爐架上看見了他所搜索的目標；那是筆、墨水和紙。他勉強鎮定下來，把筆在墨水裡蘸了一蘸，在一張紙上寫了下面這幾行字：「我沒有錢付賬，但我並非是一個不忠實的人；我留下這隻十倍於房錢飯錢的夾針作抵押品。我在天剛亮時就逃走了，因為這會使我很難堪。」

於是他從領結上除下別針，放在那張紙上。等這一切辦完以後，他不讓房門繼續緊閉，走過去拔開門閂，甚至把門拉成半開半掩的樣子，像是他已離開房間，忘記關門似的；他抹掉地板上的足跡，熟練地溜進壁爐煙囪，開始順著空煙囪往上爬；煙囪是他逃走的唯一機會了。與此同時，安德烈所注意到的那第一個憲兵已跟著警察局的執事官走上樓來，第二個憲兵仍守著樓梯，第三個憲兵仍守在大門口。

安德烈這次受追捕，背景是這樣的：天一亮，緊急急報發向四面八方；各區的地方當局幾乎立刻就以最大的努力來捕捉謀殺卡德魯斯的兇手。貢比涅是一個警衛森嚴的市鎮，有眾多地方行政官吏、憲兵和警察；所以急報一到，他們便立即開始活動，而鐘瓶旅館是鎮上的第一家大旅館，他們自然要先到這來調查。而且，據在鐘瓶旅館隔壁市政府門口站崗的哨兵的報告，知道當天晚上那家旅館住了幾個旅客。那個在早晨六點鐘下班的哨兵甚至還記得，正當他在四點零幾分上班的時候，有一個青年人和一個小孩子合騎著一匹馬到來。

那個青年在打發了那孩子騎馬走以後，就去敲鐘瓶旅館的門，旅館開門讓他進去，然後又關上門。於是疑點便落到了那個這樣夜深出門的青年人身上。

那個青年不是別人，就是安德烈。所以，警察局的執事官和那憲兵——他是團長——便朝安德烈的房間走來。他們發覺房門半開半掩。「噢，噢！」憲兵團長說，他是一個老狐狸，對罪犯的這套把戲稱得上是見多識廣，「開著門可是一個壞兆頭！我情願發現門關得緊緊的。」的確，桌子上的那張小紙條和夾針證實，或者不妨說，應驗了他那句話的正確性。我們說應驗，是因為那位憲兵團長經驗豐富，決不肯只見到一件證據就深信不疑。他四面張望，翻一翻床，掀動帳幃，打開櫃門，最後，在壁爐前面站停下來。安德烈曾小心不在爐灰裡留下腳跡，但這是一個出口，而在那種情形下，每一個出口都需要嚴格檢查，憲兵團長派人去拿一些麥桿來，把它塞滿壁爐，然後點著火。火畢畢剝剝地燒起來，一股濃黑的煙柱沿著煙囪往上竄；但煙囪裡卻沒有像他預期的那樣有犯人掉下來。事實上：那憲兵雖很有經驗，但自小就與社會作戰的安德烈，其經驗卻也同樣豐富；他早就預料到有這一場火攻，所以已爬到屋頂上，蜷縮在煙囪旁邊。他現在認為自己已得救，因為他聽到那憲兵團長大聲對那兩個憲兵喊道：「他不在這裡啦！」但他小心地探出頭看一下，他發覺憲兵在聽到這個宣布以後非但沒有退走，反而顯得更警惕了。現在輪到他來向四周觀望了。他的右邊是市政府，一座十六世紀的大廈。任何人都可以從樓頂的窗口望下來，仔細察看下面屋頂上的每一個角落；而安德烈看見隨時會有一個憲兵的頭顱從那些窗口裡探出來。要是一旦被發覺，他知道他就完了，因為屋頂上的一場追逐是不能倖免的；所以他決定下去，但不是從他上來時的煙囪下去，而是從通到另一個房間的煙囪下去。他四面環顧，找到一個不冒煙的煙囪，爬到那兒以後，他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到那煙囪口裡了。在這同時，市政府樓頂的一扇小窗猛烈地被推開，憲兵團長的頭露了出來。他在那兒一動不動地停留了一會兒，像是那座建築物上的石雕裝飾品一樣，然後，就聽得一聲失望的長歎，他就不見了。那鎮定和莊嚴得像代表法律一樣的憲兵團長穿過人群，並不理會落到他身上來的種種詢問的目光，重新走入鐘瓶旅館。

「怎麼樣？」那兩個憲兵問。

「嗯，孩子們，」團長說，「那逃犯一定是今天一早就逃走了。但我們將派人到通維萊科特雷和諾永的路上去追趕他，並且加緊搜索森林，我們一定能捉到他。」

這位可敬的官員剛才用憲兵團長所特有的一陣那種抑揚頓挫的腔調說完這番話，就聽得一聲長長的驚叫，伴隨著猛烈的鈴聲，傳到旅館的院子裡。

「啊，那是什麼聲音？」憲兵團長喊道。

「似乎是有一位旅客等得不耐煩了，」老闆說。「哪一個房間拉鈴？」

「三號。」

「快跑去，侍者！」

這時，喊叫和鈴聲又響起來。

「啊，啊！」憲兵團長阻止那僕人，說，「拉鈴的那個人看來不僅僅要一個侍者，我們帶一個憲兵去。第三號房間裡住的是誰？」

「昨天晚上到的一個小伙子，是乘馬車來的，帶著他的妹妹，他要了一個雙鋪房間。」這時鈴聲第三次響起來，聽起來焦急萬分。

「跟我來，警長先生！」憲兵團長說，「緊跟著我。」

「等一等，」老闆說，「第三號房間有兩道樓梯，一道內梯，一道外梯。」

「好！」憲兵團長說。「我負責內樓。槍裡裝好子彈了嗎？」

「裝好了，團長。」

「呣，你們把守外梯，假如他想逃跑，就開槍打他。據急報上所說的，他一定是一個危險的犯人。」

憲兵團長的安排在人群裡激起了一片喧嘩聲，而他就和警察局的先生在這一片喧嘩聲中走上樓梯去了。

剛才的情形是這樣的：安德烈非常熟練地下落到煙囪三分之二的地方，那時，他的腳一滑，雖然他兩手仍舊抱住煙囪，他帶著比他所原來想到的更大的速度和聲音落到房間裡。

假若那房間是空的，本來還無所謂，但不幸房間裡卻住著人。

那種響聲驚醒了睡在一張床上的兩個女人，她們把眼睛向發出聲音的地方看了一眼，看見了一個男人。這兩個女人之中的一個，皮膚白皙的那一個，發出了令人恐怖的尖叫；另外那一個則搶住那條位鈴的繩帶，用盡全力猛拉。我們可以看出，安德烈是被不幸所包圍住了。

「發發慈悲吧，」他臉色蒼白，迷惑地喊道，根本不曾看清是在向誰說話，——「發發慈悲吧，不要喊人！救救我！我不會傷害你們的。」

「安德烈！竟會是他！」她們當中的一個喊道。

「歐熱妮‧騰格拉爾小姐！」亞密萊小姐一面喊，一面從她同伴的手裡奪過繩帶，更猛烈拉鈴。

「救救我，有人追我！」安德烈合攏雙手說。「可憐可憐，發發慈悲吧，不要把我交給警方！」

「太遲啦，他們來了。」歐熱妮說。

「嗯，把我藏起來，你們可以說，你們無緣無故地驚惶。你們可以引開他們視線，救救我的命！」

那兩位小姐緊緊地挨一起，用床單緊緊地裹住她們的身體，不理會這種懇求；種種嫌惡的念頭在她們的腦子裡纏繞。

「好！這樣吧，」歐熱妮終於說，「從你來的那條路回去吧，我不會說出你的事情，你這卑鄙的壞蛋。」

「他在這兒！他在這兒！」樓梯頂上的一個聲音喊道，「他在這兒！我看見他啦！」

原來那憲兵團長把他的眼睛放在鑰匙孔上，已看見安德烈站在那兒苦苦哀求，槍托猛烈的一擊震開了鎖，接連又兩下打垮了門閂，那扇打破了的門倒了下來。安德烈奔到通往走廊的那扇門前，打開門想衝出去。兩個憲兵端著火槍站在那兒，他們把槍端平了對準他。安德烈頓時站住，身體微微後仰，臉色蒼白，手裡緊緊地捏住那把無用的小刀。

「趕快逃呀！」亞密萊小姐喊道，她的恐懼感漸漸消失，又開始發起慈悲心，「逃呀！」

「不然就自殺！」歐熱妮說，她的口氣像是在吩咐競技場上勝利的武士了結他那被征服的對手一樣。

安德烈打了一個寒顫，帶著一個輕蔑的微笑望著歐熱妮，顯然可以看出他那腐敗頭腦無法懂得這種崇高的榮譽感。「自殺！」他拋下他的小刀喊道，「我為什麼要那樣做？」

「你還說為什麼，」騰格拉爾小姐回答道，「你會像窮凶極惡的犯人那樣被判處死刑的。」

「哼！」卡瓦爾康蒂交叉起兩臂說，「一個人總是有朋友的幫助呀！」

憲兵團長手裡握著劍向他走過來。

「來，來，」安德烈說，「把你的劍插回到鞘裡吧，勇敢的人，我既然已自甘屈服，又何必這樣劍拔弩張呢。」於是他伸出雙手等待上銬。兩位姑娘恐怖地望著這種可怕的一切，——那凡夫俗子已剝掉他的皮層，露出監獄裡犯人的真面目。安德烈轉向她們，帶著一種無禮的微笑問道，「你有什麼話要帶給令尊嗎，騰格拉爾小姐？因為我多半還是要回到巴黎去的。」

歐熱妮雙手擋住自己面孔。「噢，噢！」安德烈說，「何必難為情呢，即使你真的跟蹤我，我對你的印象也不會太壞。我不是幾乎做了你的丈夫了嗎？」

安德烈帶著這種嘲弄走出去了，留下那兩個姑娘去承受她們所受的侮辱和看熱鬧的群眾的評論。一小時以後，她們都穿戴著女子的衣服跨進她們的四輪馬車。旅館曾關門來擋住閒人的眼光；但當大門重開的時候，她們卻只好從兩排帶著發光的眼睛和竊竊私語的好奇的旁觀者之中擠出去。歐熱妮關上百葉窗，她雖然看不見，她卻還能聽得些什麼，群眾的譏誚聲依舊還能鑽到馬車裡來。「噢！為什麼世界不是一片曠野呢？」她一面這樣悲歎，一面倒入亞密萊小姐的懷裡，她這時眼睛裡所露出的怒火，正如尼羅王希望羅馬世界有一條頸子，他一擊就能把它斬斷。第二天，她們車子在希魯塞爾法蘭達旅館的門口停下。當天晚上，安德烈被拘禁在衛兵室裡。

第九十九章 法律

我們已看到騰格拉爾小姐和亞密萊小姐怎樣從容不迫地完成她們的改裝和逃亡的；因為當時每一個人都忙於他或她自己的事情，無暇去顧及別人。我們且讓那位銀行家面對著倒閉的幽靈，帶著流滿汗珠的臉去處理那些代表他的債務的巨額數字，而來跟蹤男爵夫人。男爵夫人那時似乎已被她所受的那個打擊所打倒了，不久她便去找她的老顧問呂西安‧德布雷去了。她原來指望這樁婚事可以使她擺脫監護的責任，因為對於一個個性像歐熱妮這樣的一位姑娘，她的監護工作讓人感到很頭疼的；而且，要維持一個家庭的融洽，家庭裡必須要有默契的諒解，一個母親必須繼續不斷地在智慧和品德方面做一個典範，才會被她的女兒喜歡，但騰格拉爾夫人卻害怕歐熱妮的明察和亞密萊小姐給她女兒出的點子。她常常覺察到她的女兒帶著鄙夷的目光看德布雷，——那種目光似乎表明她知道她的母親與那位部長的私人祕書之間種種神祕的曖昧關係和金錢關係。但男爵夫人如果能再作敏銳和深刻的分析，她就會知道：事實正巧相反，歐熱妮所以厭惡德布雷，決不是因為他是引起她父母失和與家庭流言的，而只是因為她像柏拉圖一樣，把他歸類為一種無羽毛的兩腳動物。

可惜的是，在這個世界裡，每一個人都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事物，因為他們無法與旁人得到同樣的見解；而從騰格拉爾夫人的觀點上講，她非常遺憾歐熱妮的婚變，不但是因為那是一對好姻緣，看起來可以使她的孩子幸福，而且也因為這件婚姻可以使她得到自由。所以她趕快到德布雷寓所去。

但德布雷，像其他的巴黎人一樣，在目擊了那幕簽約場上和那幕場面上所發生的醜事以後，早已趕回到他的俱樂部裡，在那兒和幾個人閒談那件大事；在這個號稱世界京都的城市裡，這件事情已成了大部分人士閒談的話題。當騰格拉爾夫人穿著黑衣服，戴著長面紗，不管德布雷的跟班再三聲明他的主人不在家，仍逕自走上樓梯，向德布雷的房間走去，德布雷正忙著在反駁一位朋友的建議；那位朋友勸他，在發生了剛才那可怕的一切以後，作為那個家庭的朋友，應該把騰格拉爾小姐和她的兩百萬娶過來。德布雷為自己辯護時的神情，像是一個極力想使自己被對方說服的人一樣，因為那個念頭常常在他的腦子裡出現；但想起歐熱妮那種傲慢不遜的性格，他便又採取了完全抗拒的態度，聲稱那件婚事從各方面看都是不可能的，但自己仍在偷偷地轉那個壞念頭，這一切，據所有的道德專家說，甚至最可敬和頭腦最純潔的人也是難免的，因為那種壞念頭藏在他靈魂的深處，像魔鬼撒旦藏在十字架後面一樣。喝茶、玩牌以及在討論那件事情時愈來愈有趣的談話，一直延續到早晨一點鐘。

這會兒，騰格拉爾夫人戴著面紗，焦急地等在那綠色的小房間裡，等候德布雷歸來。她坐在兩瓶鮮花之間，這些花是她早晨派人送來的，而我們必須承認，德布雷非常小心地親自給花加水和插瓶，所以在那個可憐的女人看來，他的不在已得到了原諒。到十一點四十分，她終於等得不耐煩了，回家去了。某一階層的女人有一點上很像那些正在談戀愛的輕佻的女工，——她們極少在十二點鐘以後回家。男爵夫人回到那座大廈去的時候，像歐熱妮離開那座大廈時那樣的小心；她輕輕地走到樓上，帶著一顆痛楚的心走進她的房間。那個房間，我們知道，是在歐熱妮的隔壁。她是那樣害怕引起流言，從心底裡堅信——可憐的女人，至少在那一點上，她是值得尊敬的——她女兒的無辜和她對家庭的一往情深，她在歐熱妮的門口聽了一會；然後，聽到沒有聲音，她想進去，但門從裡面閂住了的。騰格拉爾夫人認為晚上那場可怕的刺激已把她搞得精疲力盡，她已上床睡覺了。她把婢女叫來。

「歐熱妮小姐，」那婢女答道，「和亞密萊小姐一同回到她的房間裡。她們一同用茶，然後就吩咐我離開，說她們再沒有事要我做了。」

從那時起，那個婢女就在樓下，同每一個人一樣，她以為那兩位小姐現在正在她們自己的房間裡。所以騰格拉爾夫人毫不懷疑地上床；雖然躺在床上，她的腦子卻依舊在想事情。隨著思緒愈來愈清晰，簽訂婚約時發生的那件事情也就愈來愈大了。這不僅是一件醜聞。而且是一件轟動全城的大事。這已經不僅是一種羞辱，而且是一場聲名掃地的侮辱。然後，男爵夫人又想起：當可憐的美塞黛絲因她的丈夫和兒子受到同樣的嚴重的打擊時，她並沒有對她表示同情。

「歐熱妮，」她對她自己說，「她是完了，但是我們也完了。這件事情一旦傳揚出去，我們將羞於見人，因為在我們這樣的社會裡，別人的嘲笑會造成不可醫治的痛苦和創傷。幸而上帝賦與歐熱妮那種常常使我感到可怕的奇怪的性格！」於是她充滿感激的目光望著天空，那兒，神祕的上帝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即使你有了一次過錯，不，甚至做了一件罪惡，有時也能得到祝福。然後，她那飄忽不定的思想，又落到卡瓦爾康蒂身上。「那個安德烈是一個壞蛋、一個強盜、一個兇手，可是從他的神態上看，他曾受過相當好的教育，雖然或許他所受的教育並不完全。從外表上看，他似乎有龐大的財產，是名門貴族的子弟。」

她怎樣才能擺脫讓人無法忍受的困境？她該向誰去求援，幫助她脫離這個痛苦的境地呢？她曾帶著一個女人求助於她所愛的男子的那種衝動去見德布雷，但德布雷只能給她一些忠告；她必須向一個比他更堅強的救援。男爵夫人於是想到維爾福先生。使她的家庭遭受這次不幸的，是維爾福呀。可是，不，仔細想一想，那位檢察官不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那位忠於他的職責的法官，那位忠心的朋友，粗魯而堅決地在潰瘍的地方割了一刀；他不是劊子手，而是外科醫生，他是要保全騰格拉爾的名譽，割斷那種妨礙他聲譽的關係，免得那個罪犯做他們的女婿。騰格拉爾的朋友維爾福既然這樣做，便誰都不會懷疑那位銀行家曾經知道或幫助安德烈的任何陰謀。所以，仔細一想，男爵夫人覺得維爾福的舉動似乎是以他們利益為出發點的。但檢察官的鐵面無私也應該到此為止了；她明天去見他，假如她不能使他放棄法官的職責，她至少可以要求盡量從寬辦理。她將用陳舊的回憶，使他想起那些有罪的但卻是甜蜜的日子來答應她的懇求。維爾福先生擱下這宗案子，或者至少他將把他的警戒轉移到另一個方向，讓安德烈逃走，事後以一張通緝令了案。想到這些以後，她安然入睡了。

第二天早晨九點鐘，她起床以後，並不按鈴喚她的婢女，也不讓人知道她的來去，只是穿上昨天夜晚那套簡單的服裝，然後跑下樓梯，離開大廈，走到普羅旺斯路，叫了一輛出租馬車，來到了維爾福先生的家裡。最近一個月來，這座遭天詛咒的府邸始終呈現著陰鬱的外表，像是一家收容著瘟疫病人的傳染病院一樣。有些房間的門關得緊緊的，只是偶然開一下百葉窗，透一道氣。或許你可以看到在窗口露出一個僕人的驚惶的臉孔，但那扇窗立刻又關攏了，像是一塊墓碑關閉了一座墳墓一樣；鄰居們相互竊竊私語說：「莫非我們今天又會看見一輛運棺材的車子離開檢察官的家嗎？」

騰格拉爾夫人一看到那座房子淒涼的外表，便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顫。她從那輛出租馬車上走下來，渾身顫抖地走近大門，拉了門鈴。門鈴發出一種遲鈍重濁的聲音，像是它也已經感受到抑鬱的氣氛似的。她接連拉了三次門鈴，門房才出來開門，但他只把門開了一條縫，剛剛夠說話聲從中通過。他看見一位太太，一位高雅時髦的太太，可是那扇門卻依舊裂開條縫。

「你不預備開門嗎？」男爵夫人說。

「夫人，首先得問您是誰？」

「我是誰？你應該知道的很清楚。」

「我們現在誰也不認識了，夫人。」

「我看你一定瘋了，我的朋友。」男爵夫人說。

「您從哪兒來的？」

「噢！這太過分了！」

「夫人，我是遵命辦事。請您原諒——請通報您的名字？」

「騰格拉爾男爵夫人，你見過我二十次啦。」

「可能吧，夫人。請問，您有什麼事？」

「噢，瞧你真奇怪！我要告訴維爾福先生，他的手下人也太放肆了。」

「夫人，這不是放肆，也不是無禮，除非有阿夫里尼先生的命令，或有事跟檢察官商量，否則都不能進門。」

「好吧！我是有事跟檢察官商量。」

「是要緊的事情嗎？」

「你自己想想吧，不然我現在早就又回到我的馬車裡去啦。夠了，這是我的名片。拿它去通報你的主人吧。」

「夫人等我回來嗎？」

「是的，去吧。」

那門房關上門，讓騰格拉爾夫人站在街上。她並沒有等多久；一會兒，門便開了一條較大的縫讓她進去，她進去以後便又關上門。門房一面用眼睛看她，一面從口袋裡摸出一隻哨子，他們一進前院，他便吹起哨子來。僕人們應聲在門廊下出現。

「請夫人原諒這位正直的人，」他一面說，一面給男爵夫人引路，「他接受過嚴格的命令，維爾福先生也讓我轉告夫人，他這種做法實在是出於不得已。」

前院裡有一個供貨商人，他也是經過同樣的手續才進來的，現在有人正在檢查他帶的貨物，男爵夫人走上台階，她覺得自己強烈地感染到周圍這種慘淡氣氛；她跟那僕人到達了法官的書房裡。騰格拉爾夫人一心想著這次訪問的目的，但這些人們對她的態度是這樣的不恭敬，她開始抱怨起來；然而當維爾福抬起他那被悲哀壓低的頭，帶著那樣一個慘淡的微笑望著她，她那到嘴邊的怨氣又壓了下去。「請原諒我的僕人這種驚惶失措的樣子，」他說，「他們因為受到猜疑，所以就特別多疑了。」

騰格拉爾夫人常常在社交場中聽人說到法官家裡的恐怖氣氛，但在她不曾親眼目睹以前，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那種恐怖氣氛竟然達到了這樣的地步。「這麼說，您也不快樂嗎？」她說。

「是的，夫人。」法官回答。

「那麼您是同情我的？」

「由衷地同情，夫人。」

「那您知道我是為什麼到這兒來了嗎？」

「您希望跟我談一談您所遇到的可怕事情，不是嗎？」

「是的，閣下，那是一場可怕的災難！」

「應該說那是不幸。」

「不幸！」男爵夫人喊道。

「唉！夫人，」檢察官鎮定地說，「我認為只有無法挽回的事情才是災難。」

「您以為這件事情能被人遺忘嗎？」

「任何事情都可能被人遺忘，夫人，」維爾福說，「令嬡不久又會結婚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反正就在一星期之內。我想您不會為令嬡失去未婚夫表示遺憾吧。」

騰格拉爾夫人望著維爾福，她覺得這種態度是對她的侮辱。「誰說我見到了一位朋友？」她氣憤地反問道。

「是的，夫人。」維爾福說，當他說這話的時候，他那蒼白的臉紅了一紅。他剛才的話使他想起自己與男爵夫人過去的事情。

「嗯，那麼熱情一點吧，親愛的維爾福，」男爵夫人說。「不要用法官的態度對我說話，用一位朋友的態度說話，當我痛苦的時候，不要對我說我應該快樂。」

維爾福鞠了一躬。「最近幾個月我染上了一種壞習慣，」他說，「每當我聽到有人提到災難的時候，我便想起我自己，我便情不自禁地要作出一個對比。我覺得，以我的災難來比較，您的只是一件不幸。與我的境況相比，您的境況還是令人羨慕的。我知道這使您很不高興，讓我們換一個話題吧。您剛才說，夫人——」

「我是來問您，我的朋友，」男爵夫人說，「您打算怎麼處置這個騙子？」

「騙子！」維爾福重複道，「夫人，您看來是把某些事情輕描淡寫而又把某些事情誇大其辭了。騙子！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先生，說得更準確些，貝尼代托先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暗殺犯。」

「閣下，我不否認您的改正更確切，但您對那個傢伙處置得愈嚴厲，我的家庭蒙受的損失就愈厲害。啊，暫時忘掉他吧，不要去追捕他，讓他逃走吧。」

「您來晚了，夫人，通緝令已經發出了。」

「哦，要是抓住了他？——您認為他們能抓到他嗎？」

「我希望能夠。」

「假如他們抓到了他，我知道監獄裡有逃走的機會，您肯讓他關在監獄裡嗎？」

檢察官搖搖頭。

「至少把他關到我女兒結婚以後再說吧。」

「不行，夫人，法院要按司法程序辦事。」

「什麼！甚至對我也不行！」男爵夫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反問。

「對所有的人都一樣，甚至包括我在內。」維爾福答道。

「啊！」男爵夫人輕輕喊了一聲，但並沒有表示她是失望還是什麼別的意思。

維爾福望著她。極力想看透男爵夫人的心思，「是了，我知道您想說什麼，」他說，「您指的是外界散佈的那些可怕的流言蜚語，三個月來我家裡的那些人不明不白死去，還有瓦朗蒂娜奇蹟般地倖免於難。」

「我沒有想到那個。」騰格拉爾夫人急忙回答。

「不，您想了，夫人，您這樣想也無可厚非，您不能不那樣想，您也許在心裡說：『你既然這樣鐵面無私地辦理罪案，為什麼有的罪犯卻逍遙法外？』」男爵夫人的臉色發白。「您是這麼想的，不是嗎，夫人？」

「嗯，我承認我的確是這麼想的。」

「讓我來回答您吧。」維爾福把他的圈椅向騰格拉爾夫人的椅子挪過一些；然後，他兩手支在桌子上，用一種比往常更瘖啞的聲音說，「是有犯罪未受懲罰，這是因為我還不知道罪犯是誰，我怕會錯罰了無辜的人，一旦罪犯被發現，」說到這裡，維爾福把他的手伸向他桌子對面的一個十字架，「一旦他們被發現，我面對上帝發誓，夫人，不論他們是誰，都得去死！現在，夫人，您要求我寬恕那個壞蛋嗎？」

「但是，閣下，您能確定他是像別人所說的那樣罪行嚴重嗎？」

「聽著，這兒是他的檔案：『貝尼代托，十六歲時因偽造鈔票罪被判處苦役五年。後來，您看，——最初是越獄逃跑，然後又殺人。」

「這個可憐蟲是誰？」

「誰知道？一個流浪漢，一個科西嘉人。」

「沒有親屬來認他嗎？」

「沒有人認他，沒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誰。」

「把他從盧卡帶來的那個人是誰呢？」

「他一樣是個流氓，也許就是他的同謀。」

男爵夫人雙手合攏。「維爾福！」她用最溫柔最甜蜜的音調叫道。

「算了吧，夫人，」維爾福用一種堅定得近乎於冷酷的聲音回答道，——「算了吧，別再為一個罪犯向我求情了！我是什麼人？我就是法律。法律可能有眼睛來看您的愁容嗎？法律可能有耳朵來聽您那甜蜜的聲音嗎？法律能回憶您竭力喚醒的那些柔情蜜意的往事嗎？不，夫人，法律只知道命令，而當命令發出的時候，那就是無情的打擊。您會告訴我，說我是一個有生命的人，不是一部法典，——是一個人，不是一部書。看看我，夫人，看看我的周圍。人類像兄弟般待我嗎？他們愛我嗎？他們寬容過我嗎？可有任何人曾以您現在向我要求的那種仁愛來對待我嗎？不，夫人，他們打擊我，只有無情的打擊我！您用那種迷人的眼光盯著我，使我慚愧？就讓我慚愧吧，為您所知道的我的過失——甚至其他更多的過失。盡管我自己也有罪，儘管我的罪也許比旁人更深重，但我卻永不停止地去撕破我的偽裝，找出他們的弱點。我始終在揭發他們，我可以進一步說，——當我發現那些人類的弱點或邪惡的證據時，我感到高興，感到勝利，因為我每次判處一個犯人，我就似乎得到了一個活的證據，證明我不是比別人更壞些。唉，唉，唉！整個世界都充滿邪惡。所以讓我們來打擊邪惡吧！」維爾福說最後這幾句話的時候狂怒萬分，以使他的話聽來非常雄辯有力。

「但是，」騰格拉爾夫人說，她決心要做一次最後的努力，「這個青年人雖然是一個殺人犯，但他卻是一個被人遺棄的孤兒呀。」

「那就更糟，或是，說得更貼切些，那就更妙，這是上帝的安排，這樣就不會有誰為了他哭泣。」

「但這是蹂躪弱者的行為呀，閣下。」

「殺人的弱者！」

「他的壞名聲會影響我的家庭。」

「死亡不也在影響我的家庭嗎？」

「噢，閣下，」男爵夫人喊道，「您對旁人毫無憐憫心！嗯，那末，我告訴您，旁人也不會憐憫您的！」

「讓它去吧！」維爾福把雙手舉向天空說。

「至少，拖延到下一次大審的時候再審判他吧，還有六個月的時間可以沖淡人們的記憶。」

「不，夫人，」維爾福說，「預審準備已經做好了。現在還有五天時間，其實五天已超過我的要求。您不知道我也是在盼著沖淡記憶嗎？當我夜以繼日地工作的時候，我便忘記了一切的往事，那時我體驗到死者所感到的那種快樂，它比痛苦總還是要好一點。」

「但是，閣下，他已逃走了，讓他逃走吧，——行動不利是一個可以原諒的過失。」

「我告訴您那已經太遲了，今天一早就用急報發出通緝令，這個時候——」

「老爺，」跟班走進房間裡來說，「內政部的一個龍騎兵送來了這封信。」

維爾福搶過那封信，心急地拆開它。騰格拉爾夫人嚇得直打哆嗦。維爾福則高興地跳起來。「捉住了！」他喊道。「在貢比涅捉住他了。成功了！」

騰格拉爾夫人臉色蒼白，渾身冰冷地站起身來。「告辭了，閣下！」她說。

「再會，夫人！」檢察官一面回答，一面愉快送她出門。然後，他回到桌子前面，用右手拍著那封信說：「妙，我已經有了一件偽造鈔票案，三件搶劫案和兩件縱火案。我只缺一件謀殺案，現在它來了。這次開庭一定會大獲成功。」

第一○○章 顯身

正如檢察官告訴騰格拉爾夫人的，瓦朗蒂娜還未復原。她疲憊虛弱，對她來說躺在床上跟坐牢沒什麼兩樣。可是，從維爾福夫人的口裡，她聽到了前面所說的種種怪事，——歐熱妮的出走，安德烈‧卡瓦爾康蒂（或說得準確些，貝尼代托）的被捕，以及他的被指控犯了謀殺罪。瓦朗蒂娜是這樣的虛弱，聽到這些事情並沒有在她的身上產生她在健康狀況正常時同樣的效果。的確，她的腦子裡出現的只是一些空洞的念頭；她的眼前是一些混亂的形象和奇怪的幻景。在白天，瓦朗蒂娜的神智還相當清醒，諾瓦蒂埃叫人把他搬到他孫女兒的房間裡來，經常陪伴著她，像慈父般地對待她。維爾福從法院回來以後，也常常來和他的父親和女兒消磨一兩個鐘頭。六點鐘，維爾福回到他的書齋裡；八點鐘，阿夫里尼先生，親自把瓦朗蒂娜夜裡服用的藥水拿來，諾瓦蒂埃先生才被帶走。一個由醫生選定的護士，一直守候到十點鐘或十一點鐘，直到瓦朗蒂娜睡熟以後才離開。當她離開時，把瓦朗蒂娜的房門鑰匙交給維爾福先生。這樣，除了經過維爾福夫人和愛德華的房間，便誰都無法到達病房了。莫雷爾每天早晨來拜訪諾瓦蒂埃，來打聽瓦朗蒂娜的消息，奇怪的是，他看上去一天比一天安心了。首先，瓦朗蒂娜雖然依舊處於極度的亢奮狀態，但她已天天好轉；其次，當他在半昏迷狀態中衝到基督山家裡去的時候，伯爵告訴他，假如她兩小時內不死，就可以得救？現在，四天過去了，而瓦朗蒂娜依舊還活著。

瓦朗蒂娜睡著的時候——更準確地說是在她醒來後的那種半醒半睡狀態中——她仍然處於亢奮狀態；那時，夜深人靜，壁爐架上那盞乳白色燈罩射出了昏暗的光線，在這寂靜和昏暗中，她看見那些影子在病床上空一一走過，用它們顫抖的翅膀煽動寒熱。首先，她好像看見她的繼母來威脅她，然而，莫雷爾張著兩臂向她迎上來；有的時候，像基督山伯爵這樣生客也會來拜望她；在這種迷糊狀態中，連傢具都會移動。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凌晨三點鐘左右，那時，一陣深沉的睡意征服了那青年姑娘，於是她一直睡到早晨才醒來。

在瓦朗蒂娜知道歐熱妮出走和貝尼代托被捕的那天晚上，維爾福和阿夫里尼出去以後，她的思想紛歧迷亂地彷徨著，她時而想想她自己的處境，時而想想她剛才聽到的那些事情。當十一點已敲過時。護士把醫生所準備的飲料放在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鎖上房門，在廚房裡嚇得渾身哆嗦，一些可怕的故事印在她的記憶裡；那些故事，在最近三個月來是檢察官家裡談話的主題。

這時，在那間這樣小心地鎖住病人的房間裡，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護士離開已六十分鐘了；那每夜必來的寒冷襲擊瓦朗蒂娜又快一個小時了，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意志，那些幻景和虛象，那盞孤燈射出無數的光線，每一條光線都在她那混亂的幻想變成某種奇特的形狀，突然地，在那搖動的燈光下，瓦朗蒂娜好像看見壁爐旁邊凹進去的那扇通她書房的門慢慢地開了，但她卻聽不到門鏈轉動的聲音。平時瓦朗蒂娜會抓住懸在床頭的絲帶，拉鈴叫人，但現在，什麼都不會讓她吃驚。她的理智告訴她，她所見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覺。她確信：一到早晨，夜間所見的一切便會消失地無影無蹤，它們會隨著曙光的出現而消失。門後面出現了一個人影，她看慣了這種幻象，所以並不害怕，只是睜大眼睛希望能認出是莫雷爾。那個人影繼續向床邊走過來。她像在仔細諦聽。這時，一道燈光映在那個午夜訪客的臉上。

「不是他！」她喃喃地說，於是她想著這個幻覺會像往常一樣消失或改變成另外一個人，可是，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而且能感到它跳得很厲害，她記得驅散這種幻象的最好的良法是喝一口藥水，那種用來減輕她發燒的飲料可以刺激她的腦子，使她暫時減少一些痛苦。所以瓦朗蒂娜就伸手去拿那隻玻璃杯，但她的手臂剛伸出床外，那幻覺中的人影就急步向她走過來，而且跟她離得這樣近，甚至可以聽到他的呼吸，感覺到他的手的壓力。這一次，這種幻景不同於瓦朗蒂娜以前所經驗的一切；她開始相信自己的神志是完全清醒的，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她手上感到的那一按，顯然不想讓她把手伸出去，她慢慢地把手縮回來。她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個人影；那個人影看來對她沒有任何惡意，倒像是來保護她的，他拿起那隻玻璃杯，湊到燈光旁邊，舉起杯子看了一下裡面的液體，這還不夠，那個人，——更確切地說，那個幽靈。因為他的腳步是這樣的輕，根本聽不到聲音，——

從玻璃杯裡倒出一匙羹來，喝了下去。瓦朗蒂娜茫然地望著眼前這一切。她以為眼前這一切會突然消失，出現另一幅圖景；但這個人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走到她的前面，用一種誠懇的聲音說：「現在，喝吧！」

瓦朗蒂娜渾身哆嗦起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幻象用一個活人的聲音對她說話，她張嘴要喊。那個人用手指掩住了她的嘴唇。「基督山伯爵！」她喃喃地說。

瓦朗蒂娜對於這一切的真實性顯然不再有絲毫懷疑；她的眼睛裡流露出驚恐的神氣後，抖得幾乎不能拉毯子裹緊身體。基督山在這時出現，而且是透過牆壁走進她的房間，對神志恍惚的瓦朗蒂娜來說，更是難以置信。

「別喊，也不要怕，」伯爵說，「即使在心裡也別疑惑或不安。瓦朗蒂娜，站在你面前的是個人，不是幻景，是你所能想像到的最慈愛的父親和最可敬的朋友。」

瓦朗蒂娜不知該如何。這種聲音證明向她說話的是個實實在在的人，她驚惶萬狀，一個字都講不出來；她眼睛裡的表情似乎在問，「既然你是光明磊落的，現在怎麼會在這兒呢？」

聰明的伯爵完全明白青年女郎腦子裡在想什麼。「聽我說，」他說，「或者不如說看看我吧，看看我蒼白的臉，看看我這因疲倦而發紅的眼睛。這一對眼睛已經整整四天不曾合攏了，在這四天夜裡我一直守在你身邊，為馬西米蘭保護你的安全。」

瓦朗蒂娜感到臉頰因興奮而紅暈；伯爵剛才提到了馬西米蘭這個名字驅散了她因為基督山的出現所引起的全部恐懼。「馬西米蘭！」她重複道，她覺得這個名字對她來說多麼親切啊！

——「馬西米蘭！那麼他把一切都告訴你了嗎？」

「是的，她告訴了我一切。他說，你的生命就是他的生命，我答應他你會活下去。」

「你答應過他我會活下去？」

「是的。」

「但是，閣下，你剛才說到守夜和保護，那麼，你是一位醫生嗎？」

「是的，而且是上天此刻能派來照顧你的最好的醫生，相信我吧。」

「你說你一直守護著我？」瓦朗蒂娜不安地說，「你以前在哪兒呢？我沒有看見你呀。」

伯爵伸手指著書房。「我躲在那扇門後面，」他說，「那個房間與隔壁的房子相連，我已經租下那座房子。」

瓦朗蒂娜把眼光移開，帶著驕傲的衝動和輕微的恐懼喊道：「閣下，你擅自闖入人家是有罪的，你所說的保護倒像是一種侮辱。」

「瓦朗蒂娜，」他答道，「我雖然一直在守護著你，但我所注意的是看你的人、你吃的食物、用的飲料，當我覺得那種飲料似乎對你有危險的時候，我就進來，像現在這樣進來，用飲料代替那杯毒藥，我的飲料不會產生旁人所預期的死亡，而且可以使生命在你的血管裡循環不息。」

「毒藥！死！」瓦朗蒂娜喊道，她以為自己又在發高熱，產生了錯覺，「你說什麼，閣下？」

「噓，我的孩子！」基督山說著用手指掩住她的嘴唇。「我是說了『毒藥』和『死』。喝一點吧。」伯爵從口袋裡摸出一隻瓶子，把瓶子裡紅色的液體倒幾滴到玻璃杯裡。「喝了這個，今天晚上不要再喝別的東西。」

瓦朗蒂娜伸去拿杯子；但她的手剛碰到那隻杯子，便因害怕而縮回來。基督山端起那隻杯子，自己喝掉一半，然後把它遞給瓦朗蒂娜。瓦朗蒂娜微笑了一下，把剩下的一半喝了下去。

「噢，是的！」她喊道，「我嘗得出這種味道，這幾天晚上都是喝的這個，它使我的神智清醒。似乎減輕了頭痛。謝謝你，閣下，謝謝你！」

「這就是你活著的原因，瓦朗蒂娜，」伯爵說。「可我，我是如何活的？噢，我熬過了多少痛苦難耐的時間呵！當我看見那致命的毒藥倒進你的杯子裡，當我渾身顫抖地想，萬一我來不及把它倒掉就被你喝下去的時候，我忍受是怎樣的痛苦呀！」

「閣下，」瓦朗蒂娜恐怖地說，「當你看見那致命的毒藥倒進我的杯子的時候我感到非常痛苦，如果你看見了這種情形，想必你也看見那個倒毒藥的人了？」

「是的。」

瓦朗蒂娜撐起身來，用繡花被掩住她那雪白的胸膛，胸膛發燒時所出的冷汗，現在又加上了冷汗。「你看見那個人了？」那青年女郎再問一遍。

「是的！」伯爵又說。

「你告訴了我一件可怕的事情，閣下。那件事情是太可怕了。什麼！想在我父親家裡——在我的房間裡——在我的床上——想害死我？噢，請出去吧，閣下！你在蠱惑我！你褻瀆了神靈！這是不可能的，不會有這種事的。」

「你是這隻手要打擊的第一個人嗎？你沒看見聖‧梅朗先生，聖‧梅朗夫人，巴羅斯都倒了下去嗎？如果諾瓦蒂埃先生在最近這三年來不繼續服藥，中和了那毒藥的效力，他不是也已成了一個犧牲者了嗎？」

「噢，天哪！」瓦朗蒂娜說，「最近幾個月來，爺爺要我喝他的藥水，就是為了那個理由嗎？」

「那些藥水是不是帶一點兒苦味，像乾皮那種味道？」

「噢，天哪，是的！」

「那麼一切都清楚了，」基督山說。「他也知有一個人在下毒，——或許他還知道那個人是誰。他在幫助你，幫助他心愛的孩子抵抗毒藥，由於你已開始有那種習慣，所以毒藥喪失了一部分效力。你在四天以前中了致死的毒藥，能活到現在就是因為喝這種藥水的緣故，我現在總算明白了。」

「那麼下毒藥的兇手是誰呢？」

「你從來沒看見有人在晚上走進你的房間嗎？」

「噢，有的！我每天晚上都看見人影經過我的身邊，走進來，然後又消失了，我認為那是我發燒時所見的幻象，真的，當你進來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又神志不清或是在做夢。」

「那你不知道是誰要謀害你，是嗎？」

「不，」瓦朗蒂娜說，「誰會希望我死呢？」

「那麼，你馬上就可以知道了。」基督山說，並側耳傾聽。

「你是什麼意思？」瓦朗蒂娜說，驚恐地向四周望去。

「你今天晚上並沒有發燒，你現在神志是完全清醒的，午夜的鐘聲已經在敲了，那兇手就要出現了。」

「噢，天！」瓦朗蒂娜一面說，一面擦著額頭上的汗珠。

午夜的鐘聲遲緩而抑鬱地敲打著；那銅錘的每一擊似乎都敲打著那青年女郎的心。

「瓦朗蒂娜，」伯爵說，「用你全部的力量控制住自己。不要發出一點聲音，假裝睡著，那麼你就可以看見了。」

瓦朗蒂娜抓住伯爵的手。「我好像聽到有聲音，」她說，「您快離開吧！」她說。

「待會兒見，」伯爵回答，就躡手躡腳向書房門口走過去，看著他臉上帶著的微笑，瓦朗蒂娜的心裡充滿了感激。在關門以前，他又回過頭來說：「不要動，不要出聲，讓他們以為你睡著了，否則，也許我還來不及幫你，你就被殺死了。」說完了這個可怕的叮囑以後，伯爵便消失在門後了，門隨即悄悄地關上了。

第一○一章 赤練蛇

瓦朗蒂娜房間裡只剩一個人了。兩隻比聖‧羅爾教堂略慢的鐘在遠處敲出了午夜的鐘聲；而後，除了偶爾有馬車駛過的聲音外，四週一片寂靜。瓦朗蒂娜一直注意著她房間裡的那隻時鐘。那隻鐘是有秒針的，她開始數秒針的走動，她發現秒針的擺動比自己的心跳要慢得多。可是她不禁疑惑；從不傷害別人的瓦朗蒂娜，誰會希望她死。為什麼希望她死呢？

出於什麼目的呢？她做了什麼事情惹下了這樣一個仇敵？她當然睡不著。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的腦子裡盤旋——就是，有一個人企圖來謀殺她，而那個人又要來了。如果這個人對毒藥失去信心，像基督山所說的那樣乾脆用刀子，那可怎麼辦呢！如果伯爵來不及來救她，那可怎麼辦呢？如果她就要接近生命盡頭，假如她永遠也見不到莫雷爾，那怎麼辦呢！想到這兒，瓦朗蒂娜嚇得臉色蒼白，直出冷汗，幾乎要拉鈴求援了。但她好像在門背後看到了伯爵發亮的眼光，——這雙眼睛已印在她的記憶裡，想到他，她便感到那樣的羞愧，不禁默默地自問，如果她冒冒失失地作了傻事，如何報答對伯爵的感激之情呢？二十分鐘，極長的二十分鐘，便這樣過去了，然後又過去了十分鐘，時鐘終於敲打半點了。這時，書房門上傳來輕微的指甲敲打聲通知瓦朗蒂娜，告訴她伯爵仍在警惕著，並通知她同樣警惕。果然，在對面，也就是在愛德華的房間那面，瓦朗蒂娜似乎聽到了地板上有震動的聲音，她側起耳朵，屏住呼吸，憋得幾乎要透不過氣來了；門柄轉動了，門被慢慢地拉開來了。瓦朗蒂娜本來是用手支起身子的，這時急忙倒到床上，把一條手臂遮在眼睛上；然後她驚慌戰慄地等待著，她的心被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怖揪著。

有一個人走到床前。拉開帳子。瓦朗蒂娜竭力控制住自己，發出均勻的呼吸，好像睡得很平穩。「瓦朗蒂娜！」一個聲音輕輕地說。姑娘心底打了一個寒顫，但沒有作聲。「瓦朗蒂娜！」那個聲音重複說。依然是寂靜；瓦朗蒂娜拿打定主意決不醒來。隨後一切歸於寂靜，但瓦朗蒂娜聽到一種輕微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那是液體倒入她剛喝空的玻璃杯子的聲音，她壯著膽子睜開眼睛，從手臂底下望過去。她看見一個穿白睡衣的女人把一隻瓶子裡的液體倒入杯子裡。在這一瞬間，瓦朗蒂娜也許呼吸急促了些，動彈一下，因為那個女人不安地停住手，朝病床俯下身來，確認瓦朗蒂娜是否睡著了。

那是維爾福夫人！

瓦朗蒂娜認出繼母後，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連她的床也震動了一下。維爾福夫人立即閃身退到牆邊，隔著帳子，警覺地留心瓦朗蒂娜最輕微的動作。瓦朗蒂娜想起了基督山那可怕的叮囑；她看到那隻不握瓶子的手裡握著一把又長又尖的刀子在閃閃發光，她聚集起全部的力量，拚命想合上眼睛；但這個簡單的動作在平時固然非常容易完成，這時卻變得幾乎不可能了，強烈的好奇心在驅使她張開眼睛看到底是怎麼回事。聽瓦朗蒂娜呼吸均勻，周圍一片寂靜，維爾福夫人便放心地重新從帳子後面伸出手，繼續把瓶子裡的東西倒到杯子裡。然後她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瓦朗蒂娜也沒聽見她已離開房間。她只看見那隻手臂縮了回去，——潔白渾圓，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美貌的女人的手臂，而那隻手臂卻在傾注著死亡。

儘管維爾福夫人只在房間裡逗留了一分來鐘，在這時間裡，要講清瓦朗蒂娜體驗到的感觸是不可能的。書房門上的敲打聲把那青年女郎從近乎麻木的癡呆狀態中醒了過來。她吃力地抬起頭來。那扇門又無聲地打開，基督山伯爵出現了。

「怎麼樣，」他說，「你還懷疑嗎？」

「噢，我的上帝！」年青的姑娘喃喃地說。

「你看見了嗎？」

「天哪！」

「你認清了嗎？」

瓦朗蒂娜呻吟了一聲。「噢，是的！」她說，「我看見了，但我無法相信！」

「那麼，你情願死，而且情願馬西米蘭也死嗎？」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青年姑娘重複地歎道，她幾乎要神經錯亂了，「難道我不能離開這個家，我不能逃走嗎？」

「瓦朗蒂娜，那隻對你下毒的手，將跟著你到任何地方，你的僕人將受金錢的籠絡，死神將以各種形式降臨到你身上。即使你喝泉水，吃樹上摘下來的果子，都可能有危險。」

「你不是說過，祖父的預防措施已中和了毒藥的藥性嗎？」

「是的，那只能應付一種毒藥，毒藥是可以改換的，或是增加份量。」他拿起那隻杯子，用嘴唇抿了一下。「瞧，她已經這樣做了，」他說，「不再用木鱉精而用那可汀了！我可以從溶解它的酒精味上辨出它的存在。如果你把維爾福夫人倒在你杯子裡的東西，喝下去，那末，瓦朗蒂娜！瓦朗蒂娜呀！你已經完啦！」

「但是，」青年女郎喊道，「她為什麼要害死我呢？」

「為什麼？難道你竟這樣仁慈，這樣善良，這樣沒有防人之心，到現在還不明白嗎，瓦朗蒂娜？」

「不，我從來沒有傷害過她。」

「但是你有錢呀，瓦朗蒂娜。你每年有二十萬法郎的收入，而你妨礙了她的兒子享受那二十萬。」

「怎麼能這麼說呢？我的財產又不是她的。那是我的外公外婆留給我的呀。」

「當然囉，正是為了這個原因，聖‧梅朗先生夫婦才會去世，正是為了這個原因，諾瓦蒂埃先生在立你做他的繼承人的當天就成為謀害的對象，現在輪到你死了，——這樣的話，你的父親會繼承你的財產，而你的弟弟，作為獨子，將從你父親的手裡繼承到那筆財產。」

「愛德華！可憐的孩子！她犯的罪都是為了他嗎？」

「啊！那麼你總算明白？」

「願上天的報應不要落在他的身上！」

「瓦朗蒂娜，你是一個天使！」

「但為什麼她最後不再去害祖父呢？」

「因為你死以後，除非剝奪你弟弟的繼承權，否則那筆財產自然會轉移到他的手上，所以她覺得對你的祖父下毒手已沒有必要了。」

「這個可怕的計謀竟是一個女人想出來的！」

「你記不記得在比魯沙波士蒂旅館的涼棚，有一個身穿棕色大衣的人，你的繼母曾問他『托弗娜毒水』？嗯，從那個時候起，那個惡毒的計劃就漸漸地在她的腦子裡醞釀成熟了。」

「啊，那麼，真的，閣下，」那溫柔的姑娘滿面淚痕地說，「那麼我是注定要死的了！」

「不，瓦朗蒂娜，我已識破了他們的陰謀，你的敵人已被識破了，我們已知道她。你可以活下去，瓦朗蒂娜，——你可以幸福地活下去，並且使一顆高貴的心得到幸福，但要得到這一切，你必須完全相信我。」

「請吩咐吧，閣下，我該怎麼做？」

「你必須不加思索地照我所說的去做。」

「噢！上帝為我作證，」瓦朗蒂娜喊道，「如果我只是一個人，我情願讓自己去死。」

「你不能相信任何人，——甚至連你的父親也不能相信。」

「我的父親與這個可怕的陰謀毫不相干，是嗎，閣下？」瓦朗蒂娜把雙手合在一起問。

「沒有，可是，你的父親，一個在法院裡辦慣了起訴狀的人，應該知道這些死亡不是自然發生的。本來應該是他守在你身邊，應該由他站在我這個位置，應該由他來倒空那隻杯子，應該由他來對付那個兇手。魔鬼對魔鬼嘛！」他低聲地說了最後這一句話。

「閣下，」瓦朗蒂娜說，「我會盡力活下去，我的祖父和馬西米蘭，他們深愛著我，他們的生命懸在我身上。」

「我會照顧他們，像我照顧你一樣。」

「好吧，閣下，我聽你的吩咐，」她又壓低聲音說，「噢，天哪！我會出什麼事呢？」

「不管出什麼事，瓦朗蒂娜，都不要怕，如果你醒來的時候自己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還是不要怕，——即使你發現自己躺在墳墓裡或棺材裡。那時你得提醒自己，『此時此刻，一位朋友，一個父親為我——馬西米蘭的幸福而活著的父親，正在守護著我！」

「唉！唉！多麼可怕的情景呀！」

「瓦朗蒂娜，你願意揭發你繼母的陰謀嗎？」

「我情願死一百次，噢，是的，情願死！」

「不，你不會死的，你肯答應我，不管遇見什麼事情形，你決不抱怨，仍抱有希望嗎？」

「我會想到馬西米蘭！」

「你是我喜愛的好孩子，瓦朗蒂娜！只有我一個人能救你，而我一定會救出你的！」

瓦朗蒂娜害怕之極合攏雙手，她覺得這是求上帝賜她勇氣的時候了，於是她開始祈禱；當她在這樣斷斷續續地祈禱的時候，她忘記了她那雪白的肩頭只有她的長頭髮遮蓋著，忘記了可以從她睡衣的花邊縫裡看見她的那令人怦然心跳的胸脯。

基督山輕輕地把手按在那青年姑娘的手臂上，把天鵝絨的毯子拉來蓋到她的頸部，帶著愛的笑容說：「我的孩子，相信我對你的真情，像你相信上帝的仁慈和馬西米蘭的愛情一樣。」

然後他從背心口袋裡摸出那隻翡翠小盒子，揭開金蓋，從裡面取出一粒豌豆般大小的藥丸放在她的手裡。瓦朗蒂娜拿了那粒藥丸，神情專注地望著伯爵。在她這位勇敢的保護人臉上，有一種神聖莊嚴和權威的光芒。她的眼光向他詢問。

「是的。」他說。

瓦朗蒂娜把藥丸放進嘴裡，嚥了下去。

「現在，我親愛的孩子，暫時再會了。我要睡一會兒，因為你已經得救了。」

「去吧，」瓦朗蒂娜說，「不論遇到什麼事情，我答應你決不害怕。」

基督山凝視著青年姑娘看了一會兒，看她在藥丸作用下，漸漸入睡。然後他拿起那隻杯子，把大部分液體倒在壁爐裡，讓人以為是瓦朗蒂娜喝掉的，再把杯子放回到桌子上；他向瓦朗蒂娜投去一個告別的眼光，瓦朗蒂娜像一個躺在上帝腳下的純潔天使那樣放心地睡著了。伯爵隨即也消失了。

第一○二章 瓦朗蒂娜

壁爐架上的那盞燈依舊點燃著，但已燃盡了那浮在水面上的最後幾滴油；燈被映成了淡紅色，火焰在熄滅前突然明亮起來，射出最後的搖曳的光；這種光，雖然是沒有生命的，卻常被人用來比擬人類在臨死前那一陣最後的掙扎。一縷昏暗淒慘的光籠罩著那青年姑娘身上的被罩和她周圍的帳子。

街上的一切嘈雜聲都停止了，四周一片寂靜。這時，通向愛德華臥室的房門打開了，在門對面的鏡子裡，出現了一個我們以前見過的面孔；那是維爾福夫人的面孔，她來觀察那藥水是否奏效。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在那個房間裡，現在只剩了燈花的畢剝聲，她來到桌前，看瓦朗蒂娜是否已將藥水喝下。杯子裡還有一些藥水。維爾福夫人把它倒在爐灰裡，並把爐灰拌了幾拌，使它更容易吸收液體；然後她仔細涮乾淨那隻玻璃杯，用手帕抹乾它，把它放回到桌子上。

如果有人在那時把目光穿透房間，使人看到維爾福夫人帶著猶豫的神色走近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瓦朗蒂娜。慘淡的光線，死一般的寂靜，深夜所能引起的一切可怕的東西，而尤其是她自己的良心，這一切交織在一起產生了一種可怕的夜的氛圍；她害怕去看她自己的成績。但她終於鼓起勇氣，拉開帳子，俯到枕頭上，瞧著瓦朗蒂娜。她已沒有了呼吸；那半開半閉的牙齒間已不再有氣息通過；那雪白嘴唇已停止了顫動；那一對眼睛似乎浮在淺藍色的霧氣裡，又長又黑的頭髮散在那蠟白的臉頰上。維爾福夫人凝視著這個靜止的但依舊動人的面孔；然後她壯起膽子揭開被，把手按在那青年姑娘的胸膛上。胸膛冷冰冰地沒有動靜。她感覺到的是自己手指上的脈搏，她顫慄地收回她的手。一隻手臂垂出在床外，——那樣一隻美麗的手臂，自肩到至腕似乎都是由一個雕刻家雕刻出來的；但前臂似乎因為痙攣而略微有點變形，而那隻精緻纖細的手，則伸著僵硬的手指擱在床架上。手指甲已經發青。維爾福夫人不再懷疑——一切都已成為過去；她已經完成了她最後一件可怕的工作。

在房間裡已沒有別的事情做了，下毒者偷偷地退出去，像是怕聽到她自己的腳步聲似的；但當她出去的時候，她依舊拉著帳子，死者的形象對她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燈花又畢剝地爆了一下；那個聲音把維爾福夫人嚇了一跳，她打了一個寒顫，離開帳子。燈熄滅了，整個房間陷入可怕的黑暗裡，時鐘那時恰巧敲打四點半。下毒者頓時驚惶起來，摸索到門口，滿懷著恐懼回到她的房間。可怕的黑暗持續了兩個鐘頭以後；一片淡白的光從百葉窗裡爬進來，終於照亮了房間裡一切。大約在這個時候，樓梯上響起了護士的咳嗽聲，她手裡拿著一隻杯子走進房來。在一位父親或一個情人，第一眼就足以決定一切，——瓦朗蒂娜已死；但在護士看來，她只像是睡著了。「好！」她走到桌子前面說，「她已經喝了一部分藥水，杯子裡已只剩三分之一了。」

她走到壁爐前面生起了火，雖然她剛剛起床，但她想在瓦朗蒂娜睡醒前再打一個瞌睡。時鐘敲打八點的聲音驚醒了她。她驚奇她的病人竟睡得這樣熟，令她吃驚的是她看見那隻手臂依舊還垂在床外，她向瓦朗蒂娜走過去，這時才注意到那失血的嘴唇。她想把那隻手臂放回到床上，但那隻手臂僵硬的，決瞞不過一個護士。她大叫一聲，然後奔到門口，喊道：「救命呀！救命呀！」

「你嚷什麼？」阿夫里尼先生在樓梯腳下問，這正是他每天來看病的時間。

「怎麼啦？」維爾福從他的房間裡衝出來問。「醫生，你聽見她喊救命嗎？」

「是的，是的，我聽見了，我們趕快上去吧！是在瓦朗蒂娜的房間裡。」

醫生和那父親還沒有趕到，二樓上的僕人們已跑進瓦朗蒂娜房間，看到瓦朗蒂娜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他們一齊舉手向天，像遭了雷擊似地一動不動地愣在那兒。

「去叫維爾福夫人！去喊醒維爾福夫人！」檢察官站在房門口喊，似乎不敢進去。但僕人們並沒有理會他的命令，全都站在那兒看著阿夫里尼先生，阿夫里尼已跑到瓦朗蒂娜的床邊，然後抱起她。「什麼！這一個，也！」他低聲地說，讓她從他的手臂裡落了下去。「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呀！您什麼時候才厭倦呢？」

維爾福衝進房間裡。「您說什麼，醫生？」他舉手向天大聲問道。

「我說瓦朗蒂娜死了！」阿夫里尼用一種莊嚴的聲音回答。

維爾福先生踉蹌地摔倒了，把他的頭埋在瓦朗蒂娜的床上。聽到醫生的絕叫和那父親的哭喊，僕人們喃喃地祈禱著離開了。只聽見他們腳步聲奔下樓梯，穿過長廊，衝入前庭，他們都已逃離這座受天詛咒的房子。這時，維爾福夫人披著睡衣掀開門簾，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問房間裡的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並竭力想流出幾滴眼淚。突然，她伸著兩臂向那張桌子跳了一步。她看見阿夫里尼正檢查那隻她確信在晚上已經倒空的杯子。杯子裡還有三分之一藥水，和她倒在爐灰裡的一樣多。即使瓦朗蒂娜的靈魂出現在那維爾福夫人的面前，她也不會感到那樣害怕。藥水的顏色與她倒在杯子裡被瓦朗蒂娜喝掉的一模一樣；這種毒藥瞞不過阿夫里尼先生的眼睛。這一定是上帝創造的奇蹟，儘管她非常小心，還是留下了證據來揭穿她的罪行。

維爾福夫人像一尊恐怖女神似的釘在地上，維爾福把頭埋在床上，這時阿夫里尼為了更清楚地檢查杯子裡的東西，走到窗前，用手指尖伸進去蘸了一滴來嘗。「啊！」大聲說道，「不再是木鱉精了，我來看看杯子裡到底是什麼！」於是他跑到瓦朗蒂娜房間裡一隻藥櫥前面，從一隻銀盒裡取出一小瓶硝酸，滴了幾滴到那液體裡，液體便立刻變成血紅色。「啊！」

阿夫里尼喊道，他的聲音裡夾雜著喜悅（像一位法官揭破實情時的恐怖和一位學生解決了一個問題時的喜悅。）維爾福夫人再也受不了了；她的眼前最初是火花亂迸，後來變成一片漆黑；她踉踉蹌蹌地走向門口，然後就不見了。一會兒，門外傳來身體跌倒在地板上的聲音，但沒有人注意它。護士正在注意化學分析，維爾福沉浸在悲哀裡。只有阿夫里尼用他的目光跟隨著維爾福夫人，注意到她倉皇地退出去。他拉開愛德華房門口的門簾，向維爾福夫人的房間裡望，看見她暈倒在地板上。「去幫助維爾福夫人，」他對護士說，「維爾福夫人病了。」

「但維爾福小姐——」護士猶豫地說。

「維爾福小姐不需要幫助了，」阿夫里尼說，「因為她已經死了。」

「死了！死了！」維爾福悲痛地喃喃道，在他那鐵石一樣的心裡，悲痛是一種新奇的感覺，所以他的悲痛比一般人更令人心碎。

「你說她死了嗎？」忽然一個聲音喊道，「誰說瓦朗蒂娜死了？」

兩個人回過頭去，看見莫雷爾臉色蒼白，神情激動地站在門口。事情是這樣的：莫雷爾按照往常的時間來到通諾瓦蒂埃先生房間的小門口。與往常不同的是，門是開著的；由於沒有拉鈴的必要，他就走了進去。他在廳裡等了一會兒，想叫一個僕人來帶他去見諾瓦蒂埃先生；他喊了一聲，但沒有人回答，因為房子裡僕人都逃走了。莫雷爾心裡沒有特別感到不安的理由，基督山已答應他瓦朗蒂娜不死，而直到目前為止，他始終是履行了他的諾言的。伯爵每天晚上給他消息，那些消息在第二天早晨就被諾瓦蒂埃證實。可是，這種出奇的寂靜使他感到很奇怪，他第二次第三次再叫人，還是沒有人答應。於是他決定上樓去。諾瓦蒂埃的房門也像其他的房門那樣大開著。他第一眼看見的是那老人照常坐在他的圈椅裡；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表示著一種內心的恐懼，那種表情從他蒼白的臉色上得到了證實。

「您好嗎，閣下？」莫雷爾問，心裡感到了某種恐懼。

「好！」老人閉上眼睛回答，但他的臉上卻顯出更大的不安。

「您在想心事，閣下，」莫雷爾又說，「您要什麼東西吧，要我去叫一個僕人嗎？」

「是的。」諾瓦蒂埃回答。

莫雷爾就拉鈴，雖然他幾乎拉斷繩帶，卻依舊沒有人來。

他回過頭去看諾瓦蒂埃；他臉色蒼白，痛苦的表情與時俱增。

「噢！」莫雷爾喊道，「為什麼沒有人來？這屋子裡有人病了嗎？」

諾瓦蒂埃的眼睛似乎要從眼眶裡迸射出來。

「出什麼事啦？您嚇壞我啦。瓦朗蒂娜，瓦朗蒂娜出事啦？」

「是的，是的。」諾瓦蒂埃表示。

馬西米蘭想說話，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出來；他踉蹌了一下，靠在壁板上。然後他抬手指一指門口。

「是的，是的，」老人繼續表示。馬西米蘭一步並兩步衝上那座小樓梯，而諾瓦蒂埃的眼睛似乎在對他喊：「快一點！再快一點！」

一眨眼，年輕人已穿過幾個房間，到達瓦朗蒂娜的房門口。門是大開著的。他聽到的第一個聲音是一聲啜泣。他像是透過一層雲霧看見一個黑色人影跪在地上，頭埋在一大片白色的帳幃裡。一陣可怕的恐懼使他站在那兒時，他聽見一個聲音：「瓦朗蒂娜已經死了！」而另一個聲音像回聲似的重複著：「死了！死了！」

第一○三章 馬西米蘭

維爾福站起身來，被人撞見他這樣痛哭流涕，他感到有點難為情。二十五年的法官生涯已使他喪失了一部分人性。他的眼光最恍惚不定，最後盯在莫雷爾身上。「你是誰，閣下，」

他問道，「你不知道一座受死神打擊的房子，外人是不能這樣隨便進來的嗎？出去，閣下，出去吧！」

但莫雷爾依舊一動都不動；他的眼光離不開那張零亂的床和躺在床上的那個年輕姑娘慘白的面孔。

「出去！你沒聽見嗎？」維爾福說，阿夫里尼則走過來領莫雷爾出去。馬西米蘭疑惑地把那個屍體看了一會兒，然後用眼光慢慢地向房間四周掃射了一遍，最後把眼光落在那兩個男人身上；他張開嘴巴想說話，雖然他的腦子裡有許多排遣不開的念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便雙手揪住自己的頭髮走了出去了，他神志昏迷，使維爾福和阿夫里尼暫時記憶當前最關切的那件事情，互相交換了一個眼光，像是在說：「他瘋了！」

可是不到五分鐘時間，樓梯在一種特別的重壓下呻吟起來。他們看見莫雷爾以超人的力量抱住那隻坐著諾瓦蒂埃的圈椅，把老人抬上樓來。上樓以後，他把圈椅放到地板上，迅速地把它推進瓦朗蒂娜的房間。這一切都是在幾乎瘋狂的亢奮狀態下完成的，那青年的氣力這時好像比平時大了十倍。但最讓人感到吃驚的還是諾瓦蒂埃，莫雷爾推近床前，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心裡所想的一切，他的眼睛彌補了其他各種器官的不足。他蒼白的臉和那因激動而發紅的眼睛在維爾福看來像是一個可怕的幽靈。每一次他與父親接觸的時候，便總要發生一件可怕的事情。

「看他們幹了些什麼事！」莫雷爾一手扶著椅背，一手指著瓦朗蒂娜喊道。

維爾福往後退了一步，驚訝地望著這個青年人，他認不出他是誰，可是他卻叫諾瓦蒂埃爺爺。這時，那老人的整個思想似乎都從他的眼睛裡反映出來；他眼睛裡充滿了血絲；脖子上的血管漲了起來；他的臉和太陽穴變成了青紫色，像是他患了瘋症似的。他內心極度激動，只差一聲驚叫，而那聲驚叫聲是從他的毛孔裡發出的——因此才比無聲更可怕。阿夫里尼迅速向老人衝過去，給他喝了一種強烈的興奮劑。

「閣下！」莫雷爾抓住癱瘓老人那隻潮濕的手大聲道，「他們問我是誰，說我沒有權利到這兒來！噢，您是知道的，請告訴他們，告訴他們吧！」那青年已經泣不成聲了。

「請告訴他們，」莫雷爾用嘶啞的聲音說，——「告訴他們我是她的未婚夫。告訴他們她是我心愛的人，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的愛人。告訴他們呀——噢！告訴他們那具屍體是屬於我的！」

那年輕人手指痙攣著，忽然力不能支似地跪倒在床前，阿夫里尼不忍再看這令人悲痛的情景，轉過身去；維爾福也不忍心再要求他解釋，他好像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著，走到年輕人身邊向他伸出一隻手，因為凡是愛我們所哀悼的人，總是有這股磁力的。但莫雷爾沒有看見這一切；他抓住瓦朗蒂娜那隻冰冷的手，他欲哭無淚，呻吟著用牙齒咬著床單。此時，只能聽到房間裡的啜泣聲、歎息聲和祈禱聲。夾雜在這些聲音中的是諾瓦蒂埃那呼嚕呼嚕的喘息聲，每一聲喘息似乎都可能隨時會使老人的生命戛然中止。最後，這幾個人之中最能自持的維爾福說話了。「閣下，」他對馬西米蘭說，「你說你愛瓦朗蒂娜，你和她訂有婚約。我作為她的父親卻不知道這一切，我看出你對她的心是真摯的，所以我寬恕你，但是你所愛的人已離開了這個世界；她與人世間已最後的告別了，閣下，把那隻你希望得到的手再在你自己的手裡握一次，然後永遠與她分別了吧。瓦朗蒂娜現在只需要神父來為她祝福了。」

「你錯了，閣下，」莫雷爾站起身來大聲道，他的心裡感到他從未經歷過的劇痛，——「你錯了，瓦朗蒂娜雖然已經死了，她不但要一位神父，更需要一個為她報仇的人。維爾福先生，請你派人去請神父，我來為瓦朗蒂娜報仇。」

「你是什麼意思，閣下？」維爾福不安地問。莫雷爾的話使他感到不寒而慄。

「我是說，閣下，你有雙重身份，做為父親你已經傷心夠了，作為檢察官請你開始履行責任吧。」

諾瓦蒂埃的眼睛亮了一下，阿夫里尼先生走到老人身邊來。

「諸位，」莫雷爾說，所有在場的人的表情都沒逃過他的眼睛，「我明白我所說的話，你們也同樣明白，——瓦朗蒂娜是被人害死的！」

維爾福垂下頭去，諾瓦蒂埃用目光表示同意阿夫里尼的意見。

莫雷爾繼續說，「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一個人，即使一個普通的人忽然離開這個世界，我們也一定會調查她離開這個世界的原因，更不用說瓦朗蒂娜這樣一個年輕、美麗、可愛的姑娘。檢察官閣下，」莫雷爾愈說愈激動，「不能手軟。我向你揭發了罪行，你去尋找兇手吧！」

那年輕人用仇深似海的眼睛看著維爾福，維爾福則把求助的眼光從諾瓦蒂埃轉到阿夫里尼。看到醫生和他父親的眼睛裡都沒有同情，又轉像馬西米蘭那樣堅決的表情。老人用目光表示說：「是的！」阿夫里尼說：「一定的！」

「閣下，」維爾福說，那三個人的決定和他自己的情感糾纏在一起，——「閣下，想必是你弄錯了，這兒不會有人犯罪。命運在打擊我，上帝在磨煉我。這些事情的發生的確可怕，但並不是有人在殺人。」

諾瓦蒂埃的眼睛裡像要冒出火來，阿夫里尼剛要說話，莫雷爾伸出手臂，阻止了他。「我告訴這兒仍然有人在殺人！」莫雷爾說，他的聲音低沉悲憤。「我告訴你，這是最近四個月來第四個慘遭毒手的犧牲者了。我告訴你，那兇手在四天以前就想用毒藥害死瓦朗蒂娜，只是由於諾瓦蒂埃先生早有防備，兇手才沒有得逞。我告訴你，兇手換了一種毒藥，也許是加大了藥量，這一次，讓它得呈了。提醒你，這些事情你比我更清楚，因為這位先生作為醫生和朋友曾事先警告過你。」

「噢，你胡說八道，閣下！」維爾福大聲嚷道，竭力想從他已經陷入的被動局面逃脫出來。

「我胡說？」莫雷爾說，「嗯，那麼，我請阿夫里尼先生主持公道。問問他，閣下，問他是否記得，在聖‧梅朗夫人去世的那天晚上，在這座房子的花園裡，他說了一些什麼話。你以為花園裡當時只有你們兩個人，你把聖‧梅朗夫人的慘死，像剛才那樣歸糾於命運，歸罪於上帝，你由於推脫責任造成了瓦朗蒂娜的被殺。」維爾福和阿夫里尼交換了一下眼光。

「是的，是的，」莫雷爾繼續說，「你一定還記得，你自以為沒有旁人聽見你們的談話但那些話被我聽到了。當然，維爾福先生漠視他親戚的被害以後，我應該向當局去告發他，如果那樣，可愛的瓦朗蒂娜就不會死！現在我要為你報仇。誰都看得明白。如果你的父親再不理會，瓦朗蒂娜，那麼我——我向你發誓——我就要去尋殺害你的兇手。」莫雷爾那強壯的身體幾乎要爆炸了，這一次，好像連上帝也同情那個可憐的年輕人了，莫雷爾如骨梗在喉，繼而嚎啕大哭；不聽話的眼淚從他的眼睛裡湧了出來；他大哭著撲倒在瓦朗蒂娜的床邊。

這時，阿夫里尼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道，「我同意莫雷爾先生的意見，要求公正地處罰罪犯，一想到我懦怯的慫恿一個兇手，我心裡非常難過。」

「噢，仁慈的上帝呀！」維爾福沮喪地說道。他被他們悲憤而又堅決的態度征服了。

莫雷爾抬起頭來，發現老人的眼睛閃著不自然的光輝，便說：「等一等，諾瓦蒂埃先生想說話。」

「是的。」諾瓦蒂埃用眼睛示意說，因為他所有的功能集中到了眼睛上。所以他的樣子看上去很可怕。

「您知道那個兇手嗎？」莫雷爾問他。

「是的。」諾瓦蒂埃表示說。

「而您要告訴我們嗎？」那年輕人喊道，「聽著，阿夫里尼先生！聽著！」

諾瓦蒂埃帶著一種抑鬱的微笑看著那不幸的莫雷爾，——眼睛裡這種慈祥的微笑曾給瓦朗蒂娜帶來多少歡樂啊！使莫雷爾的注意力隨著他自己的眼光轉向門口。

「您要我離開嗎？」莫雷爾傷心地問。

「是的。」諾瓦蒂埃表示。

「唉，唉，閣下，可憐可憐我吧！」

老人的眼睛還是看著門口。

「我還可以回來是吧？」莫雷爾問。

「是的。」

「就我一個人出去嗎？」

「不。」

「我該把誰帶走呢，——檢察官先生嗎？

「不。」

「醫生？」

「是的。」

「您要和維爾福先生談話？」

「是的。」

「他能懂得您的意思嗎？」

「是的。」

「噢！」維爾福說，調查工作可以在私下進行了，——「噢，放心吧，我能夠懂得家父的意思的。」

阿夫里尼扶住那年輕人的胳膊，領他走出房間。這時，整幢房子被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一刻鐘以後，他們聽見踉蹌的腳步聲，維爾福出現在阿夫里尼和莫雷爾痛苦等待著的房間門口。他們一個在沉思，一個因為痛苦幾乎透不過氣來，「你們可以來了。」他說，他們回到諾瓦蒂埃那兒。莫雷爾注意到維爾福臉色青白；大滴汗珠從他的臉頰上滾下；他的手裡的一支筆已經捏碎了。「二位，」他用一種嘶啞的聲音說，「你們用人格向我提保：決不把這個可怕的祕密洩露出去，」兩個人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我懇求你們——」維爾福繼續說。

「但是，」莫雷爾說，「那個罪犯——那個殺人犯——那個兇手呢？」

「請放心，閣下，正義會得到伸張的，」維爾福說。「家父已經告訴了我那個殺人犯是誰，家父也像你一樣渴望報仇，但他也像我一樣請求你們保守這個祕密。是嗎，父親？」

「是的。」諾瓦蒂埃堅決地表示。莫雷爾不禁發出一聲恐怖和懷疑的叫聲。

「噢，閣下！」維爾福抓住馬西米蘭的手臂說，「家父是個很堅強的人，他提出了這個要求，那是因為他知道，而且確信瓦朗蒂娜的仇一定能報。是這樣嗎，父親？」老人作了一個肯定的表示。維爾福繼續說，「父親是瞭解我的，我已向他發過誓。放心吧，二位，在三天之內，司法機關所需的時間更短，我要向謀殺我孩子的人報仇。我報仇的手段會讓最最勇敢的人看了也會發抖。」當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他咬牙切齒，緊握住老人那隻沒有感覺的手。

「這個諾言會履行嗎，諾瓦蒂埃先生？」莫雷爾問，阿夫里尼也用詢問的眼光望著他。

「是的。」諾瓦蒂埃帶著一種凶狠的愜意表情回答。

「那麼請發誓吧，」維爾福把莫雷爾和阿夫里尼的手拉在一起說，「你們發誓要保全我家的名譽，讓我來為我的孩子報仇。」

阿夫里尼把頭撇轉在一邊，極不情願地說「是」；但莫雷爾掙脫他的手，衝到床前，在瓦朗蒂娜那冰冷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就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急匆匆地離開了。

前面已經說過，所有的僕人都跑光了。所以維爾福先生不得不要求阿夫里尼先生主持喪事的一切事宜，在一個大城市裡辦喪事是件麻煩事，尤其是在這種曖昧的情況下死了人。

不管別人怎麼安慰勸說，諾瓦蒂埃先生還是不肯離開他的孫女兒，他的眼淚默默地順著臉頰滾落下來，這種無言的痛苦和沉默的絕望。讓人目不忍睹。維爾福回到書房裡，阿夫里尼去找市政府專門負責驗屍醫生，那位醫生因其負責驗屍，所以被人稱為「死醫生」。一刻鐘以後，阿夫里尼先生帶著「死醫生」回來了。發現大門是關著的，由於門房和僕人們已經逃走，維爾福只能親自出來開門。但他走到樓梯頂上就停下了，他沒有勇氣再進那個房間。所以兩位醫生走進瓦朗蒂娜的房間。諾瓦蒂埃仍坐在床前，像死者一樣的蒼白、沉默寂然無聲。「死醫生」漠不動情地走到床前，揭開蓋在死者身上的床單，稍微掰了掰姑娘的嘴唇。

「唉，」阿夫里尼說，「她真的死啦，可憐的孩子！你可以走了。」

「是的，」醫生簡潔地回答，放手把床單又蓋在姑娘身上。

諾瓦蒂埃發出一種呼嚕呼嚕喘息聲，老人的眼睛閃閃發光，阿夫里尼明白他希望再看一看他的孩子。他走到床前，趁「死醫生」把他那接觸過死人的嘴唇的手浸在漂白液裡的時候，他揭開床單，看到那個寧靜而蒼白，像一個睡著的天使那樣的面孔。老人眼睛裡滾下眼淚，表示了他對醫生的感謝。「死醫生」那時已把他的驗屍報告放在桌子角上；他的任務完成後，阿夫里尼便陪他出去。維爾福在他的書齋門口遇見他們。他對醫生說了幾句感謝的話，然後轉向阿夫里尼說：「現在請個神父吧？」

「您想特地去指定一位神父來為瓦朗蒂娜祈禱嗎？」阿夫里尼問。

「不，」維爾福說，「就近找一位好了。」

「近處有一位善良的意大利長老，」「死醫生」說，「他就在您的隔壁。我順便請他過來好嗎？」

「阿夫里尼，」維爾福說，「那就麻煩您陪這位先生一起去。把大門鑰匙帶上這樣您進出就方便。您帶那位神父來，我領他到瓦朗蒂娜的房間裡去。」

「您希望見見他嗎？」

「我只希望獨自待一會兒，請原諒我，一位神父是懂得這種悲傷的，尤其一位父親失去女兒的悲傷。」維爾福先生把鑰匙交交給阿夫里尼，向那位「死醫生」道了別，就回到他的書房裡，開始工作了。對於某些人來說，工作是醫治悲傷的良藥。

當兩位醫生走到街上的時候，他們注意到一個穿法衣的人站在隔壁的房門口。「這就是我所說的那位長老。」醫生對阿夫里尼說。

阿夫里尼上前去同那位神父打招呼。「閣下，」他說，「您願意為一個剛失去女兒的不幸的父親盡一次偉大的義務嗎？他就是維爾福先生，那位檢察官。」

「啊！」神父的意大利口音很重，「是的，我聽說那座房子裡死了人。」

「我正要去自薦，閣下，」那神父說，「克盡職守原是我們的職責。」

「死者是一個年輕的姑娘。」

「我知道的，閣下，從那座房子裡逃出來的僕人告訴我了，我知道她叫瓦朗蒂娜，我已經為她祈禱過了。」

「謝謝您，閣下，」阿夫里尼說，「既然您已開始您那神聖的職責就請繼續下去吧。請去坐在死者的身邊，他們全家人都會感激您的。」

「我這就去，閣下，誰的祈禱也不會比我的更虔誠。」

阿夫里尼攙住那神父的手，沒有去見維爾福，逕自走到瓦朗蒂娜的房間裡，那個房間沒有任何變動，殯儀館的人要到傍晚才來收屍。當長老進去的時候，諾瓦蒂埃異樣的眼光望著他的眼睛；認為他已從神父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特殊的表示，他要繼續留在房間裡。阿夫里尼請神父照顧那死者和老人，長老答應盡力為瓦朗蒂娜祈禱並照看諾瓦蒂埃。為了他在履行這種神聖的使命時不受人打擾，阿夫里尼離去，神父就閂房門，而且把通向維爾福夫人房間的房門也閂了。

第一○四章 騰格拉爾的簽字

第二天是個陰霾多雲的日子。殯儀館的人在昨夜執行完了他們的任務，把屍體裹在一塊包屍布裡，儘管有人說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但包屍布卻要最後證明他們生前所享受的奢侈。這塊包屍布是瓦朗蒂娜在半月以前剛買的一塊質地極好的麻布衣料。那天晚上，收屍的人把諾梯瓦埃從瓦朗蒂娜的房間搬回到他自己的房間裡，讓人出乎意料的是：要他離開他的孩子並沒怎麼費事。布沙尼長老一直守候到天亮，然後沒有同任何人打招呼逕自離開了。阿夫里尼是早晨八點鐘左右回來的。他在到諾瓦蒂埃房間去的路上遇到維爾福，他們去看老人睡得如何。令他們驚奇的是老人在一張大圈椅裡，睡得正香，他面色平靜，臉帶微笑。

「瞧，」阿夫里尼對維爾福說，「上帝知道如此來撫慰人的悲傷。有誰能說諾瓦蒂埃先生不愛他的孩子？可是他照樣睡著了。」

「是的，您說得很對，」維爾福神色驚奇地回答說，「他真的睡著了！這真奇怪，因為以前最輕微的騷擾就會使他整夜睡不著。」

「悲哀使他麻木了。」阿夫里尼回答，他們深思著回到檢察官的書房。

「看，我沒有睡過，」維爾福指著他那張根本沒動過的床說，「悲哀並沒有使我麻木。我有兩夜沒有睡了，看看我的書桌。我在這兩天兩夜裡面寫了很多東西。我寫滿了那些紙，已寫好了控告兇手貝尼代托的起訴狀。噢，工作！工作！工作是我的熱情，讓我愉快，讓我喜悅！工作減輕我的悲傷！」他用痙攣的手握住阿夫里尼的手。

「您現在需要我幫忙嗎？」阿夫里尼問。

「不，」維爾福說，請你在十一點鐘的時候回來，到十二點，那——那——噢，天哪！我那可憐的，可憐的孩子！」檢察官的鐵石心腸也變軟了，他抬起頭向上望著呻吟起來。

「您想到客廳裡去接待來客嗎？」

「不，我的一個堂弟代我擔任了這種傷心的職責。我要工作，醫生，當我工作的時候，我就忘掉一切悲傷了。」的確，醫生一離開書房，維爾福便又專心致志地工作起來。

阿夫里尼在大門口恰好遇見維爾福的堂弟，此人在我們的故事裡正如在他這個家族一樣，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是那生來就供人差遣的角色。他很守時，穿著黑衣服，手臂上纏著黑紗，帶著一副根據情況需要而隨時可以變化的面孔去見他的堂兄。到十二點鐘，喪車駛進鋪著石板的院子，聖‧奧諾路上擠滿了游手好閒的人，這些人對有錢人家的喪事就如同對節日一樣感興趣，他們像去看一次大出喪同看一位公爵小姐的婚禮一樣熱烈。客廳被人擠滿了，我們的幾位老朋友都已經來到，先前是德布雷、夏多‧勒諾和波尚，然後是當時司法界、文學界和軍界的領袖人物；因為維爾福先生是巴黎社會中的第一流人物，——這，一部分是由於他的社會地位，但更重要的，還是由於他個人才幹的力量。

他那位堂弟站在門口接待賓客，他無動於衷，並沒有像一位父親，一位兄長，一個愛人那樣哀傷或者勉強擠出幾滴眼淚。

這使賓客們感到很輕鬆，那些相識的人便組成了小團體。其中有一個小團體是由德布雷、夏多‧勒諾和波尚組成的。

「可憐的姑娘！」德布雷說，像其他來賓一樣，他也對這位年輕姑娘的死言不由衷地說了幾句，——「可憐的姑娘，這樣年輕，這樣有錢，這樣漂亮！夏多‧勒諾，當我們——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呀？三個星期，也許最多一個月以前吧——我們不是在這兒參加那次並沒有簽訂成功的婚約儀式的嗎？那時你會想到發生這樣的事嗎？」

「的確想不到。」夏多‧勒諾說。

「你認識她嗎？」

「我在馬爾塞夫夫人家裡見過她一兩次，不過我覺得她很可愛，當時她有點兒抑鬱。她的繼母到哪兒去了？你知道嗎？」

「她去陪伴接待我們的那位先生的太太去了。」

「他是誰？」

「哪一位？」

「那個接待我們的人。他是議員嗎？」

「噢，不，那些議員我每天都見過，」波尚說，「他的面孔我卻不認識。」

「這件喪事有沒有登報？」

「報紙上提及過，但文章不是我寫的。真的，我不知道維爾福先生看了那篇文章是否會很高興，因為它說，如果那接連四次死亡事件不是發生在檢察官的家裡，他對這件事情就感到有特別大的興趣了。」

「可是，」夏多‧勒諾說，「為家母看病的阿夫里尼醫生卻說維爾福情緒非常沮喪。你在找誰呀，德布雷？」

「我在找基督山伯爵。」德布雷道。

「他的銀行家是騰格拉爾，是不是？」夏多‧勒諾問德布雷。

「我相信是的，」那祕書帶著略微有些尷尬地回答。「但這兒不僅只少基督山一個人，我也沒有看見莫雷爾。」

「莫雷爾！他們認識他嗎？」夏多‧勒諾問。

「我記得別人只給他介紹過維爾福夫人。」

「可是，他是應該這兒來的呀，」德布雷說。「今天晚上我們談論些什麼？談論這事件，這是今天的新聞。但是，不要再說了，我們的司法部長來了。他一定得對那個哭哭啼啼的堂弟說幾句話。」於是那三個青年趕緊湊過去聽。

波尚說的是實話。在他來參加喪禮的途中，他曾遇見過基督山，後者正在朝安頓大馬路騰格拉爾先生的府上那個方向駛去。那銀行家看見伯爵的馬車駛進前院，帶著一個傷心但又慇勤的微笑出來迎接他。「噢，」他把手伸給基督山說，「我想您是來向我表示同情吧，因為不幸確實已三番五次光臨我們家了。當我看見您的時候，我正在問我自己：究竟我是否傷害了那可憐的馬爾塞夫一家人，假若我曾那樣希望，那麼諺語所說的『凡希望旁人遭遇不幸者，他自己必也遭遇不幸』那句話就說對了。唉！我以人格保證，不！我決沒有希望馬爾塞夫遭禍。他有一點兒驕傲，但那或許是因為，像我一樣，他也是一個白手起家的人，可是每個人都是有缺點。啊！請看，伯爵，請看看我們這一代的人，——我們這一代人今年都非常倒霉。舉例來說，看看那清正嚴謹的檢察官所遭遇的怪事，他雖然剛失去了他的女兒，而事實上他的全家幾乎都已經死光了，馬爾塞夫已經身敗名裂自殺身亡，而我因受貝尼代托的恥辱，而受盡人家的奚落。」

「還有什麼？」伯爵問。

「唉！您不知道嗎？」

「又有什麼新的不幸發生了？」

「我的女兒——」

「騰格拉爾小姐怎樣啦？」

「歐熱妮已離開我們了！」

「天哪！你在說什麼呀？」

「是實話，我親愛的伯爵。噢，您沒有妻子兒女是多幸福哪！」

「您真的這樣想嗎？」

「我的確這樣想。」

「那末騰格拉爾小姐——」

「她無法容忍那壞蛋對我們的羞辱，她要求我允許她去旅行。」

「她已經走了嗎？」

「前天晚上走的。」

「與騰格拉爾夫人一起去的嗎？」

「不，與一位朋友。可是，我們就怕再也見不到歐熱妮了，因為她的驕傲是不允許她再回法國的。」

「可是，男爵呀，」基督山說，「家庭裡發生的傷心事，或是其他任何的煩惱，只會壓倒那些只有他們的兒女可作為唯一寶物的窮人，但對一位百萬富翁，那些痛苦確是可以忍受的。哲學家說得好：金錢可以減輕許多苦惱。這種觀點，凡是實事求是的人一直是認為正確的，假如您認為這是靈丹妙藥，您應該是非常滿足的了，——您是金融界的國王，是一切權力的中心！」

騰格拉爾斜眼望著他，看他說話的態度是否在取笑他。

「是的，」他答道，「假如財富能使人得到慰藉的話，我是理應得到安慰的了，我很有錢嘛。」

「富有極了，我親愛的男爵，您的財產像金字塔，——您要想毀掉它都不可能，即使可能您也不願意！」

騰格拉爾對伯爵這種好心的打趣微笑了一下。「我一下想起來了，」他說，「當您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簽署五張小小的憑單。我已經簽了兩張，您能允許我把其餘那幾張也簽好嗎？」

「請簽吧，我親愛的男爵，請簽吧。」

房屋裡沉默了一會兒，在這一段時間裡，只聽見那位銀行家嗖嗖的簽票聲，基督山剛在細看天花板上鍍金的圖案。

「那是西班牙支票、海地支票或那不勒斯支票嗎？」基督山問。

「都不是，」騰格拉爾微笑著說，「那是當場現付的法蘭西銀行憑單。噢，」他又說，「伯爵，假如我可以稱為金融界的國王的話，您自己應該稱為金融界皇帝了，但是，像這樣的每張價值一百萬的支票，您見得很多嗎？」

伯爵接過那非常驕傲地遞給他的騰格拉爾的那些紙片，讀道：

「總經理台鑒，——請在本人存款名下按票面額付一百萬正，——騰格拉爾男爵。」

「一，二，三，四，五，」基督山說，「五百萬！啊，您簡直是一個克囉囌斯〔克囉囌斯，六世紀時里地的國王，以富有聞名。——譯註〕啦！」

「我平時做生意也是這樣的！」騰格拉爾說。

「那好極了，」伯爵說，「尤其是，我相信，這是能付現錢的吧。」

「的確是的。」騰格拉爾說。

「有這種信用可不賴，真的，只有在法國才有這樣的事情。五張小卡片就等於五百萬！不親眼見到誰也不能相信。」

「難道您懷疑它嗎？」

「不。」

「您的口氣裡好像還有一些懷疑的成份，等一下，我要使您完全相信。跟我的職員到銀行裡去，您就會看見他留下這些紙片，帶著同等面額的現款了。」

「不必了！」基督山一面說，一面收起那五張支票，「這樣就不必了，這種事情是這樣的稀奇，我要親自去體驗一下。我預定在您這兒提六百萬。我已經提用了九十萬法郎，所以您還得支付我五百一十萬法郎，就給我這五張紙片吧，只要有您的簽字我就相信了，這是一張我想用的六百萬的收條。這張紙條是我事先準備好的，因為我今天急需錢用。」於是基督山一手把支票放進他的口袋裡，一手把收據遞給騰格拉爾。即使一個霹靂落到那位銀行家的腳前，他也未必會這樣驚恐萬狀了。

「什麼！」他結結巴巴地說，「您的意思是現在要提錢嗎？對不起，對不起！但這筆錢是我欠醫院的，——是我答應在今天早晨付出的一筆存款。」

「噢，嗯，那好！」基督山說，「並不是一定要這幾張支票，換一種方式付錢給我吧。我拿這幾張支票是因為好奇，希望我可以對人家說：騰格拉爾銀行不用準備就可以當時付給我五百萬。那一定會使人家驚奇。這幾張支票還給你，另外開幾張給我吧。」他把那五張紙片遞給騰格拉爾，銀行家急忙伸手來抓，像是一隻禿頭鷹隔著鐵籠子伸出利爪來要抓回從它那兒失去的食物一樣。但他突然停住手，竭力控制住他自己，然後，在他那失態的面孔上漸漸露出了微笑。

「當然囉，」他說，「您的收條就是錢。」

「噢，是的。假如您在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就會像您剛才那樣不必太麻煩地付款給你。」

「原諒我，伯爵，原諒我。」

「那我現在可以收下這筆錢了？」

「是的，」騰格拉爾說，一邊揉著流下來的汗珠，「是的，收下吧，收是吧。」

基督山把那幾張支票重新放回到他的口袋裡，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情，像是在說：「好好，想一想，假如您反悔，現在還來得及。」

「不，」騰格拉爾說，「不。絕對不，收了我簽的支票吧。您知道，銀行家辦事最講究形式的人。我本來是準備把這筆錢付給醫院的，所以我一時頭腦糊塗，認為假如不用這幾張支票來付錢，就像被搶了錢似的！——就好像這塊錢沒有那塊錢好似的！原諒我。」然後他開始高聲笑起來，但那種笑聲總掩飾不了他的心慌。

「我當然可以原諒您，」基督山寬宏大量地說，「那我收起來了。」於是他把支票放進他的皮夾裡。

「還有一筆十萬法郎的款子沒有結清。」騰格拉爾說。

「噢，小事一樁！」基督山說，「差額大概是那個數目，但不必付了，我們兩清了。」

「伯爵，」騰格拉爾說，「您此話當真嗎？」

「我是從來不和銀行家開玩笑的，」基督山用冷冰冰的口氣說，他老是用這種態度來止住他人的魯莽，然後他轉向了門口，而在這時，跟班進來通報說：「慈善醫院主任波維里先生來到。」

「哎呀！」基督山說，「我來得正好，剛好拿到您的支票，不然他們就要和我爭執了。」

騰格拉爾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他趕緊跟伯爵告別。基督山與站在候見室裡的波維里先生交換了禮節性鞠躬，伯爵離開以後，波維里先生便立刻被引入騰格拉爾的房裡。伯爵注意到那位出納主任的手裡拿著一隻公文包，他那種十分嚴肅的臉上不由得掠過一個轉瞬即逝的微笑。他在門口登上他的馬車，立刻向銀行駛去。

這時，騰格拉爾抑制住內心的激動，走上去迎接那位出納主任。不用說，他的臉上當然掛著一個慇勤的微笑。「早安，債主，」他說，「因為我敢打賭，這次來拜訪我的一定是一位債主。」

「您說對了，男爵，」波維里問先生答話，「醫院派我來見您。寡婦、孤兒委託我到您這兒來問那五百萬捐款。」

「大家說孤兒是應該憐憫的，」騰格拉爾說，借開玩笑來延長時間。「可憐的孩子！」

「我是以他們的名義來見您的，」波維里先生說，「您收到我昨天的信了嗎？」

「收到了。」

「今天把收據帶來了。」

「我親愛的波維里先生，我不得不請您的寡婦和孤兒等待二十四小時，因為基督山先生，就是您剛才看見離開的那位先生——您一定看見他了吧，我想？」

「是的，嗯？」

「嗯，基督山先生剛才把他們的五百萬帶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

「伯爵曾在我這兒開了一個無限提款戶頭，——是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介紹來的，他剛才來從我這兒立刻提到五百萬，我就開了一張銀行支票給他。我的資金都存在銀行裡，而您也應該明白，假如我在一天之內提出一千萬，總經理就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如果能分兩天提，」騰格拉爾微笑著說，「那就不同了。」

「哦，」波維里用一種不信任的口氣說，「那位剛才離開的先生已經提去了五百萬！他還對我鞠躬，像是我認識他似的。」

「雖然您不認識他，或許他認識您，基督山先生的社交非常廣泛。」

「五百萬！」

「這是他的收據。請您要聖多馬〔聖多馬，宗教傳說他是十二「聖徒」之一，曾懷疑耶穌復活。後人將他比喻多疑的人。——譯註〕一樣，驗看一下吧。」

波維里先生接過騰格拉爾遞給他的那張紙條，讀說：「茲收到騰格拉爾男爵伍百壹拾萬法郎正，此款可隨時向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支取。」

「的確是真的！」波維里說。

「您一定知道湯姆生‧弗倫奇銀行嗎？」

「是的，我曾經與它有過二十萬法郎的交易，但此後就沒有再聽人提到過它。」

「那是歐洲最有信譽的銀行之一。」騰格拉爾說，把那張收據漫不經心拋在他的寫字檯上。

「而他光在您的手裡就有五百萬！看來，這位基督山伯爵是一位富豪了！」

「老實說，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但他有三封無限提款的委託書，——一封給我，一封給羅斯希爾德，一封給拉費德。而您看，」他漫不經心地又說，「他把優惠權給了我，並且留下十萬法郎給我做手續費用。」

波維里先生用十分欽佩的神情。「我一定去拜訪他，求他捐一點款給我們。」

「他每月慈善捐款總在兩萬以上。」

「真叫人佩服！我當把馬爾塞夫夫人和她兒子的事例講給他聽。」

「什麼事例？」

「他們把全部財產捐給了醫院。」

「什麼財產？」

「他們自己的，——已故的馬爾塞夫將軍給他們留下的全部財產。」

「為了什麼原因？」

「因為他們不願意接受通過犯罪得來的錢。」

「那麼他們靠什麼生活呢？」

「母親隱居在鄉下，兒子去參軍。」

「嗯，我已經必須承認，這些都是造孽錢。」

「我昨天把他們的贈契登記好了。」

「他們有多少？」

「噢，不太多！大約一百二三十萬法郎左右。來談論我們的那筆款吧。」

「當然囉，」騰格拉爾用輕鬆的口氣說。「那末，您急於要這筆錢嗎？」

「是的，因為我們明天要查點帳目了。」

「明天，您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不過明天還早點吧？幾點鐘開始查點？」

「兩點鐘。」

「十二點鐘送去。」騰格拉爾微笑著說。

波維里先生不再說什麼，只是點點頭，拿起那隻公文夾。

「現在我想起來了，您可以有更好的辦法。」騰格拉爾說。

「怎麼說？」

「基督山先生的收據等於是錢，您拿它到羅斯希爾德或拉費德的銀行裡去，他們立刻可以給您兌現。」

「什麼，在羅馬付款的單據都能兌現。」

「當然囉，只收您付千分之五或千分之六的利息就得了。」

那位出納主任嚇得倒退一步。「不！」他說，「我情願還是等到明天的。虧您想得出！」

「我以為，」騰格拉爾鹵莽地說，「要填補呢？」

「啊！」那出納主任說。

「假如真是那樣的話，也就是他做點犧牲了。」

「感謝上帝，不！」波維里先生說。

「那麼您願意等到明天嗎，我親愛的出納主任？」

「是的，但不會再失約了嗎？」

「啊！您在開玩笑！明天十二點派人來，我先通知銀行。」

「我親自來取好了。」

「那敢情好，那樣我就可以有幸跟您見一面了。」他們握了握手。

「順便問問，」波維里先生說，「我到這兒來的路上遇見那可憐的維爾福小姐送葬，您不去送喪嗎？」

「不，」那銀行家說，「自從發生貝尼代托的事件以後，我似乎成了人家的笑柄，所以我不出頭露面！」

「您弄錯了。那件事情怎麼能怪您呢？」

「聽著：當一個人有了像我這樣沒受過玷污的名譽的時候，他總是有點敏感的。」

「每一個人都會同情您，閣下，尤其同情騰格拉爾小姐！」

「可憐的歐熱妮！」騰格拉爾說，「您知道她要進修道院嗎？」

「唉！這件事很不幸，但卻是真的。發生事情以後的第二天，她就帶著一個她所認識的修女離開了巴黎。她們已到意大利或西班牙去尋找一座教規非常正格的修道院去了。」

「噢！真可怕！」波維里先生帶著這種表示同情的歎息聲出去了。騰格拉爾便做了一個極富有表情的姿態，喊道，傻瓜！」只有看過弗列德里克扮演羅伯‧馬克〔《羅伯‧馬克》是一八三四年前後在巴黎流行的一個喜劇。——譯註〕的人才能想像出這個姿勢是什麼意思。然後，一面把基督山的收據放進一隻小皮夾裡，一面又說，「好吧，十二點鐘的時候來吧，那時我早就離開了。」他把房門上閂落鎖，把他所有的抽屜，湊了大約莫五萬法郎的鈔票，燒了一些文件，其餘的讓它堆在那兒，然後開始寫一封信，信封上寫著「騰格拉爾男爵夫人啟。」

「我今天晚上親自去放在她的桌子上，」他低聲地說。最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護照，說，「好！有效期還有兩個月哩。」

第一○五章 公墓

波維里先生確實曾在路上遇到過送瓦朗蒂娜去最後歸宿的行列。天空陰霾多雲。一陣寒風吹過，樹枝上殘剩的黃葉，被吹得散落在那塞滿馬路的人群中間。維爾福先生是一個十足的巴黎人，他認為只有拉雪茲神父墓地才配得上接受一個巴黎家庭成員的遺體，只有在那兒，死者的靈魂才能得到真正的安息。所以他在那兒買下了一塊永久性墓地，很快那墳地被他的家屬佔據了。墓碑的下面刻著「聖‧米蘭維爾福家族」，因為這是可憐的麗妮——瓦朗蒂娜的母親——臨終時最後的願望。所以那莊嚴的送殯行列就從聖‧奧諾路出發向拉雪茲神父墓地前進。隊伍橫越過巴黎市區以後，穿過寺院路，然後離開郊外的馬路，到達墳場。打頭的是三十輛喪車，五十多輛私家馬車跟在後面，在馬車後面，跟著五百多個步行的人。最後這一群人都是青年男女，瓦朗蒂娜的死對他們無疑是晴天霹靂；天氣雖然陰沉寒冷，仍不能阻止人送那美麗、純潔、可愛、在這如花之年夭折的姑娘。離開巴黎市區時候，突然一輛由四匹馬拉的車疾駛而來，馬車裡的人是基督山。伯爵從車子裡出來，混在步行的人群裡。夏多‧勒諾看見他，便立刻從自己四輪馬車上下來，去和他走在一起。波尚也離開他所乘的那輛輕便馬車走過來。伯爵在人叢裡仔細地看來看去，他顯然在找人。「莫雷爾在哪兒？」他問道，「你們誰知道他在哪兒嗎？」

「我們在喪家弔唁時就已經問過這個問題了，」夏多‧勒諾說，「因為我們中間沒有見過他。」

伯爵一聲不吭，但繼續向四下裡瞧著。送殯行列到達墳場了。基督山那敏銳的目光突然向樹叢裡望去，不一會他焦急不安的神情消失了，因為他看見一個人影在紫杉樹間閃過，並認出那個人影就是他要找的人。

在這個豪華的大都市裡的喪葬情形，人家想必都知道。黑壓壓的人群分散地站在白色的墓道上，天地間一片寂靜，只有那圍繞墓碑的籬笆竹偶爾的折斷聲打破寂靜，然後神父用抑鬱而單調的聲調誦經，其中還不時雜著一聲女人發出來的啜泣聲。基督山注意到的那個人影迅速繞到亞比拉和哀綠伊絲〔指法國神學家亞比拉（一○七九—一一四二）和他所戀愛的少女哀綠伊絲。——譯註〕的墳墓後面，到柩車的馬頭旁邊，與死者的幾個僕人一同到達指定的墓穴跟前。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墓穴上。基督山卻只注意那個人影。伯爵有兩次走出行列，為的是看清他所關切的那個人究竟有沒有在衣服底下藏著武器。當殯葬行列停下的時候，可以看清那個人是莫雷爾。黑色禮服的紐扣一直扣到頷下。他臉色蒼白，痙攣的手指緊緊地抓住帽子，站到一塊可以看清墳墓的高地上，斜靠在一棵樹上，看著入穴的每一個細節。一切進行正常。某些不易動情的人像往常一樣發表一些演講——有的對逝者的夭折，表示同情，有的就父親的傷心侃侃而談；有些自以為非常聰明的人還說，這個青年女郎曾幾次向她的父親求情，求他寬恕那些即將受法律懲處的罪犯；這樣一直講到他們耗盡他們那些豐美的詞藻為止。

基督山什麼也沒有聽，什麼也沒有看見，或是，說得準確些，他只注意莫雷爾，莫雷爾那種鎮定的態度他那些知道他心事的人看著都忍不住異常擔心。

「看，」波尚指一指莫雷爾，對德布雷說，「他在那兒幹什麼？」

「他的臉色真蒼白呀！」夏多‧勒諾說，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他受涼了！」德布雷說。

「決不是的，」夏多‧勒諾慢慢地說，「我想他是心裡一定非常難受。他一向是非常多愁善感的。」

「唉！」德布雷說，「你說過他不認識維爾福小姐呀！怎麼會為她傷心呢？」

「不錯，可是，我記得他曾在馬爾塞夫夫人家裡和維爾福小姐跳過三次舞。您還記得那次舞會嗎，伯爵？您在那次跳舞會上那樣引人注目。」

「不，我記不得了，」基督山回答，他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他正全神貫注地注意著莫雷爾，莫雷爾好像激動得呼吸都停止了。「演講完了，再會，諸位，」伯爵說。他轉身走了，但沒有人看見他到哪兒去了。葬禮結束了，來賓們紛紛回巴黎去。夏多‧勒諾四尋找莫雷爾，當他在尋找伯爵的時候，莫雷爾已經挪了地方，夏多‧勒諾再回頭已不見了莫雷爾，便去追上德布雷和波尚。

基督山躲在一座大墳後面等著莫雷爾；莫雷爾走近那座剛建好但已被旁觀者和工匠所遺棄的墳墓。他神情茫然地向四周環顧，當他的目光離開基督山所躲藏的那個圓形墓地，基督山已走到離他十來步遠的地方，年青人卻仍沒有發現他。年輕人在墓前跪了下來。伯爵走到莫雷爾身後，伸長脖子，他膝蓋彎曲，像是隨時都會撲到莫雷爾身上去的，莫雷爾低著頭，直到頭接觸到石板，然後雙手抓住柵欄，他喃喃說道：「噢，瓦朗蒂娜哪！」

這幾個字使伯爵的心都碎了，他走上去，扶住那青年人的肩頭，說：「是你，親愛的朋友，我正在找你。」

基督山本來以為莫雷爾一看到他會痛哭流涕，會對他大發雷霆，但他錯了，莫雷爾回過頭來，很平靜的對他說：「你看見了我在祈禱。」

伯爵用疑惑的眼光把那年輕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他似乎比較放心了。「要我用車子送你回巴黎嗎？」他問。

「不，謝謝你。」

「你要幹什麼嗎？」

「讓我祈禱。」

伯爵並不反對，他只躲到一邊，注視著莫雷爾的一舉一動。莫雷爾終於站起來，拂去膝頭的灰塵，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上回巴黎的路。他順著羅琪裡路慢慢向回走。伯爵不乘馬車，在他的身後約一百步左右步行尾隨著他。馬西米蘭穿過運河，沿著林蔭大道折回了密斯雷路。莫雷爾到家五分鐘以後，伯爵便趕到了。尤莉站在花園的進口，全神貫注地看園丁為一棵孟加拉玫瑰接枝。「啊，基督山伯爵！」她喊道。他每次來訪問密斯雷路的時候，這個家庭裡的每一個成員都會這麼歡喜他。

「馬西米蘭剛才回來，是嗎，夫人？」伯爵問道。

「是的，我好像看見他進去的，要不要去叫艾曼紐來呀。」

「對不起，夫人，我必須馬上到馬西米蘭的房間裡去，」基督山答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

「那麼請吧。」她微笑著說，目送他消失在樓梯口。基督山奔上通到馬西米蘭房間去的樓梯；到了樓梯頂以後，他留神傾聽，但沒有任何動靜。跟許多獨家住的老屋一樣，這兒的房門上裝著玻璃格子。房門閂著，馬西米蘭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玻璃格後面遮著紅色的門簾。無法知道他在房間裡幹什麼，伯爵臉都紅了，像伯爵這樣一個有鐵石一般心腸的人是不容易動情的。「我怎麼辦呢？」他不安地自語。他想了一會兒。「我拉鈴嗎？不，鈴聲只會使馬西米蘭實行他的行動，那時鈴聲就會由另一種聲音來回答。」他渾身發抖，他情急智生，用手臂撞碎了一格玻璃，隨後他撥開門簾，看見莫雷爾伏在書桌上寫東西，聽到玻璃格破碎的聲音，他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一千個對不起！」伯爵說，「沒有什麼，只是我滑了一下，我的手肘不小心攔破了一格玻璃。既然玻璃打破了，來你的房間裡對你講吧。你不必驚惶！」伯爵從那打破的玻璃格裡伸進手來，打開了那房門。

莫雷爾神情不快地向基督山迎上來，但他不是來迎接他，而是要阻止他進來。

「嘿！」基督山擦著自己的手肘說，「這是你僕人的過錯，把你的樓梯擦得這樣滑，就像走在玻璃上一樣。」

「你碰傷了嗎，閣下？」莫雷爾冷冷地問。

「我想沒有。你在寫什麼呀？你在寫文章嗎？」

「我？」

「你的手指上染著墨水。」

「啊，不錯，我在寫東西。我雖然是一個軍人，有的時候卻喜歡動動筆。」

基督山走進房間裡，馬西米蘭無法阻止他了，但他跟在伯爵身後。

「你在寫文章嗎？」基督山又用目光逼視著對方。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莫雷爾說。

伯爵向四周看了一下。「你的手槍怎麼放在寫字檯上？」基督山指著書桌上的手槍說。

「我就要出門去旅行了。」莫雷爾答道。

「我的朋友！」基督山用一種非常友好口吻喊道。

「閣下！」

「我的朋友，我親愛的馬西米蘭，不要作匆忙的決定，我求求你。」

「我作匆忙的決定？」莫雷爾聳聳肩說，「出門去旅行一次有什麼奇怪呢？」

「馬西米蘭，」伯爵說，「讓我們放下我們的假面具。你不要再用那種假鎮定來騙我，我也不用再對你裝出兒戲式的關懷。你當然明白我剛才撞破玻窗，打擾一位朋友，我這所以這麼做，正是因為我懷著極度的不安，或者說得更確切些，是懷著一種可怕的確信。莫雷爾，你想自殺！」

「伯爵！」莫雷爾打了一個寒顫說，「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我告訴你，你是想自殺，」伯爵繼續說，「這就是證據。」

他走到寫字檯前，把莫雷爾遮住的那張紙拿開，把那封信拿在手裡。

莫雷爾衝上來搶那封信，但基督山看出他會這麼做，用他有力的手抓住他的手。「你看，你想自殺，」伯爵說，「你已經把這念頭寫在紙上了。」

「好吧！」莫雷爾說，他的表情又從瘋狂的激動變為平靜，——「好吧，即使我想用這支手槍自殺，誰能阻止我？誰敢阻止我？當我說，我生命的全部希望已熄滅，我的心已經死了。我的生命之火熄滅了，周圍的一切都讓我傷心，地球已變成灰燼，每一個人的聲音都傷害我，當我說，讓我死是慈悲，假如我活下去，我就會因喪失理智而發瘋，閣下，告訴我，——當聽了這一番話以後，誰還會對我說『你錯了』。還有誰會來嘗試阻止我去死呢！告訴我，閣下，難道你有那種勇氣嗎？」

「是的，莫雷爾，」基督山說，他的態度非常堅定，與那年輕人激動異常，成為一個明顯的對照，——「是的，我要那樣做。」

「你！」莫雷爾憤怒地喊道，——「你，當我還可以救她，或者可以看著她死在我懷裡的時候，你來欺騙我，用空洞的諾言來鼓勵和安慰我。你，你假裝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你扮演上帝，卻不能救一個年輕的姑娘！啊！說老實話，閣下，如果你不是讓我看了覺得可怕的話，我簡直會覺得你很可憐！」

「莫雷爾！」

「你叫我放下假面具，我不改變主意，請放心吧！當你在她的墳前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回答了你，那是因為我的心軟了，你到這兒來的時候，我讓你進來。既然你得寸進尺，既然你到我這個作為墳墓用的房間裡來激怒我，我已經受盡人間痛苦以後，你又為我設計出一種新的苦刑，——那麼假裝做我的恩人的基督山伯爵呀，人間天使的基督山伯爵呀，你可以滿意了，你目睹一位朋友的死吧。」說著，莫雷爾狂笑著撲過去拿那支手槍。

基督山臉色慘白，但他的眼睛閃閃發光，他用手壓住手槍，對狂瘋的人說：「我再對你說一遍，你不能自殺。」

「你還想阻止我，」莫雷爾回答，掙扎著要擺脫伯爵的手，但像第一次一樣，他的掙扎徒勞無用。

「那麼你認為你是誰，竟敢用這種暴虐的態度對待自由而理智的人？」

「我是誰？」基督山重複道，「聽著，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有權利可以對你說：『莫雷爾，你父親的兒子不應該死在今天。』」基督山兩臂交叉，神情莊嚴地向那年輕人迎上去，他看上去是那麼崇高那麼神聖，年輕人不由自主地在這種近乎神聖的威嚴面前屈服了，他後退了一步。

「你為什麼要提到我的父親？」他結結巴巴地問，「你為什麼要把他和今天的事情混在一起！」

「因為當你的父親像你今天這樣要自殺的時候，阻止了他的，就是我。送錢袋給你的妹妹，送埃及王號給老莫雷爾先生的，就是我。因為我就是那個當你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就把你抱在膝頭上玩的愛德蒙‧唐太斯。」

莫雷爾由於震驚幾乎透不過氣來，他踉踉蹌蹌地倒退了一步；他再也支持不住了，大叫一聲俯伏到基督山腳下。然後，他又立刻爬起來，衝向房門，在樓梯頂上放開嗓子大喊：「尤莉，尤莉！艾曼紐！艾曼紐！」

基督山想出來，但馬西米蘭擋住門不讓伯爵出來，寧死也不肯放鬆門柄。尤莉、艾曼紐和那個僕人聽到馬西米蘭的喊聲，便驚怕失措地奔上來。莫雷爾拉著他們的手，把門推開，用一種嗚咽聲音喊道：「跪下，跪下！他是我們的恩人！是我們父親的救命恩人，他是——」

他本來還想說出「愛德蒙‧唐太斯」這個名字，但伯爵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尤莉撲到伯爵的懷抱裡；艾曼紐熱情地擁抱他；莫雷爾又跪下來，用他的額頭碰地板。那時，那個意志堅強的人覺得他的心膨脹起來；喉部似乎有一道火焰衝上眼睛；他低下頭哭泣起來。一時間，房間裡只聽見繼續啜泣聲，尤莉激動異常，她衝出房間，奔到樓下，跑進客廳，揭開水晶罩，取出米蘭巷她的恩人送給他的那隻錢袋。

這時，艾曼紐用哽咽的聲音對伯爵說：「噢，伯爵，您怎麼能這樣忍心呢？您常聽我們談起我們的恩人，常常看見我們這樣感激他，崇拜他，您怎麼忍心對我們隱瞞真相呢？噢，這對我們是太殘酷了，而且——我敢這樣說嗎？——對您自己也太殘酷了！」

「聽著，我的朋友，」伯爵說，「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因為你雖然不知道，實際上卻已經和我做了十一年的朋友，——這個祕密的洩露，是由於一件你不知道的大事引出來的。上帝作證，我本來希望終生保留這個祕密，但你的內兄馬西米蘭用過火的語言逼我講了出來，他現在一定後悔當時的舉動。」他轉過頭去看著莫雷爾，莫雷爾仍跪在地上，但已把頭伏在一張圈椅裡，他便含有深意地握一握艾曼紐的手，又低聲說，「留心他。」

「為什麼？」艾曼紐驚奇地問。

「我不能明說，但留心他。」

艾曼紐向房間裡看了看，看見手槍放在桌子上；他的眼光停留在了它上面，他用手指了一指。基督山點了點頭。艾曼紐走過去拿手槍。

「隨它放在那兒好了，」基督山說。他向莫雷爾走過去，抓住他的手，那年輕人的心在極度的激動以後陷入了一種麻木狀態。尤莉跑回來了，雙手捧著那隻絲帶織成的錢袋，歡喜的淚珠一串串地滾下她的兩頰。

「這是紀念品，」她說，「我不會因為認識了我們的恩人就減少對它的珍視！」

「我的孩子，」基督山的臉紅了，「允許我拿回那隻錢袋吧。你們現在既然已經認識我，我只希望你們心裡時時能想起我就行了。」

「噢，」尤莉把錢袋緊緊地摟在懷裡說，「不，不，我求求您，不要把它帶走，因為在某一日子，您要離開我們的，是嗎？」

「你猜對了，夫人，」基督山微笑著答道，「在一星期之內，我就要離開這個國家了，因為在這裡，許多應懲罰的人過著快樂的生活，而我的父親卻在饑愁交迫中去世。」

當他說要離開的時候，伯爵看看莫雷爾，他發現「我就要離開這個國家」這幾個字並不能把他從麻木狀態中喚醒。他知道必須用另一種方法來幫他的朋友抑制悲哀，便握住艾曼紐和尤莉的手，用一個只有父親能有的溫和而威嚴的口吻說：「我的好朋友，讓我單獨和馬西米蘭待一會。」

尤莉看到基督山不留意那隻錢袋，她可以帶走她那寶貴的紀念物了，便拉她的丈夫到門口。「我們離開他們吧。」她說。

房間裡只剩下伯爵和莫雷爾了，莫雷爾仍像石像似的一動不動。

「來，」基督山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肩膀說，「你總算又變成男子漢了，馬西米蘭？」

「是的，因為我又開始痛苦了。」

伯爵皺了皺眉頭，猶豫說。「馬西米蘭，馬西米蘭，」他說，「你心裡的念頭不是一個基督徒所應有的。」

「噢，不必怕，我的朋友，」莫雷爾說，他抬起頭來，向伯爵露出一個傷心的微笑，「我不想自殺了。」

「那麼你用不著手槍，也用不著絕望了。」

「用不著了，要治癒我的悲哀，有一種比子彈或小刀更好的辦法。」

「可憐的人，那是什麼？」

「我的悲哀會使我死去！」

「我的朋友，」基督山同樣憂鬱的說，「聽我說。以前有一天，我跟你現在一樣絕望，我下過像你一樣的決心，想自殺，以前有一天，你的父親在同樣絕望的時候，也希望自殺。假如當你的父親舉起手槍準備自殺的時候，當我在監獄裡三天不曾吃東西的時候，有人來對他或對我說：『活下去，將來有一天，你會快樂，會讚美生活的！』——不論那些話是誰說的，我們聽了總覺得不可思議而且感到難以相信的痛苦，可是，當你父親在擁抱你的時候，他曾多少次讚美生活呀！我自己也曾多少次——」

「啊！」莫雷爾打斷伯爵的話歎道，「你只喪失了你的自由，家父只喪失了他的財產，但是我——我失去了瓦朗蒂娜。」

「看看我，莫雷爾，」基督山莊嚴地說，這種莊嚴的態度使他看來是這樣的偉大，證人沒法不信服他，——「看看我，我的眼睛裡沒有眼淚，我的情緒並不狂熱，可是我卻眼看著你在痛苦——你，馬西米蘭，我是把你當作我自己的兒子一樣看待的。嗯，這不是在告訴你：悲哀也像生活一樣，總是伴隨著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事情嗎？現在，假如我求你活下去的話，莫雷爾，那是因為我相信，將來有一天，你會感謝我保全你的生命的。」

那青年說，「噢，天哪！你在說什麼呀，伯爵？留點神，或許你從來沒有戀愛過！」

「孩子！」伯爵回答。

「我是指像我這樣的戀愛。你看，我成年以後，就是一個軍人。我到二十九歲沒有戀愛過，在那以前，我所體驗的情感沒有一種稱為愛情。嗯，在二十九歲的時候，我遇見了瓦朗蒂娜，我愛上了她，在兩年的期間內，我從她的身上看見了為妻為女的一切美德，就像寫在紙上一樣，伯爵，擁有了瓦朗鎊娜將是一種無限的、空前的幸福，——一種在世界上太大、太完整、太超凡的幸福。既然這個世界不允許我得到這個幸福，伯爵，失掉了瓦朗蒂娜，世界所留給我的就只有絕望和淒涼了。」

「我告訴你，要抱有希望。」伯爵說。

「那麼，我再說一遍：留點神，因為你想得說服我，假如你成功了，我便會失去理智，因為要勸服我，除非使我想信我還能再得到瓦朗蒂娜。」

伯爵微笑了一下。

「我的朋友，我的父親，」莫雷爾興奮地喊道：「我第三次再聲明：留點神，因為你對我的影響太大了。你在說話以前先想好，因為我的眼睛又有神了，我的心又復活了。留點神，因為你是在讓我相信那些神乎其神的事。如果你吩咐我掘起那埋葬睚魯〔傳說耶穌使他的女兒復活。——譯註〕之女的墓石，我就會去做。假如你指示我方向，吩咐我像聖徒那樣在大海的波浪上行走，我也會服從你，留神哪，什麼都會服從你的。」

「要抱有希望吧，我的朋友。」伯爵仍舊說。

「啊，」莫雷爾說，情緒頓時興奮的高峰跌回到絕望的深谷——「啊，你在逗我，像那些善良而自私的母親用甜言蜜語哄她們的孩子一樣，因為孩子的哭喊使她們感到煩惱。不，我的朋友，我要你留神是不對的。不用怕，我將把我的痛苦埋在我心靈的深處，我會讓它成為祕密，甚至連你不必憐憫我。別了，我的朋友，別了！」

「正相反，」伯爵說．「從此刻起，你必須得和我住在一起，——你一定不能離開我，在一星期之內，我們就要離開法國了。」

「仍然要我抱有希望嗎？」

「我告訴你應該抱有希望，因為我知道一種方法可以醫治你。」

「伯爵，如果可能的話，你這樣只能使我比以前更傷心了。你以為這只是一種普通的打擊，你可以用一種普通的方法——改換環境——來醫好它。」於是莫雷爾以鄙夷不屑的懷疑搖搖頭。

「我還能說什麼呢？」基督山問道。「我對於我的方法很有信心，求你允許我來試一試。」

「伯爵，你只會使我痛苦拖得更長。」

「那麼，」伯爵說，「你的心就那麼脆弱，甚至連給我一個嘗試的勇氣都沒有嗎？來！你可知道基督山伯爵能力有多大？你可知道他掌握著多少權力？你可知道他多少信心可以從上帝那兒獲得奇蹟？上帝說，人有信仰，可以移山。嗯，等一等吧，那個奇蹟抱有希望，不然——不然，小心哪，莫雷爾，否則要說你忘恩負義了。」

「可憐可憐我吧，伯爵！」

「我對你是這樣的同情，馬西米蘭，請聽我說，如果我不能在一個月以內醫好你，則到那一天，到那個時候，注意我的話，莫雷爾，我就把手槍放在你的面前，另外再給你一杯最厲害的意大利毒藥——一種比殺死瓦朗蒂娜的毒藥更有效更迅速的毒藥。」

「你答應我了？」

「是的，因為我是一個男子漢，因為正如我所告訴你的，也曾想過死。真的，自從不幸離開我以後，我時常想到長眠的快樂。」

「但你一定能答應我這一點嗎？」莫雷爾陶醉地說。

「我不但答應，而且可以發誓！」基督山伸出一隻手說。

「那麼，憑你的人格擔保，在一個月之內，假如我還不能得到安慰，我自由處理我的生命，而不論我怎樣做，你都不會說我忘恩負義了？」

「一個月，十年前的這個時間和日期是神聖的，馬西米蘭。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今天是九月五日，十年前的今天，你的父親想死，是我救他的命。」

莫雷爾抓住伯爵的手吻了一下，伯爵任他這樣做，他覺得這是他應該得到的。「一個月期滿的時候，」基督山繼續說，「你將在我們那時所坐的桌子前面看到一支手槍，你可以愉快的去死，但是，你必須答應我這一個月內決不自殺。」

「噢！我也發誓。」

基督山把那年輕人緊緊地摟在懷裡。「現在，」他說，「過了今天，你就來和我住在一起。你可以住海黛的房間，至少可以由個兒子來代替我的女兒了。」

「海黛？」莫雷爾說，「她怎麼了？」

「她昨天晚上走了。」

「離開你嗎？」

「因為她要去等著我。所以，你準備一下，到香榭麗舍大街去找我。現在陪我走出去，不要讓任何人看見我。」

馬西米蘭低下頭，像一個孩子或聖徒似的照他的吩咐做了。

第一○六章 財產分享

阿爾貝和馬爾塞夫夫人在聖‧日爾曼選定了一家旅館，樓上還有一間小套房，一個非常神祕的人租下了這個小套間。

門房從來不曾見過，因為在冬天，他的下巴用一條大紅圍巾圍著。馬車伕在寒冷的夜晚才用，而在夏天，每當他走近門口的時候，總是在擤鼻涕。可是：這位先生並沒有被監視，據說他是一個地位很高的人，不允許遭受無禮的干涉的，他的微服祕行是受人尊敬的。他來旅館的時間是固定的，雖然偶或略有遲早。一般地說，不論冬夏，他約莫在四點鐘的時候到他的房間裡來，但從不在這兒過夜。在冬天，到三點半鐘的時候，管理這個小房間的僕人便來生起爐火；在夏天，那個僕人便把冰塊端上去。到四點鐘，那位神祕的人物便來了。

二十分鐘以後，一輛馬車在門前停下，一個身穿黑衣服或深藍衣服的貴婦人從車子裡下來，像一個幽靈似的經過門房，悄悄地奔上樓梯。從來沒有人問她去找誰。所以她的臉，像那位紳士的臉一樣，兩個門房也完全不知道。在整個巴黎，大概也只有這兩個能這樣謹慎識禮的門房，她走到二樓就停下。

然後，她用一種特殊的方式輕輕叩門，她進去以後，門又緊緊地關住。至於他們在房裡幹什麼沒人知道。離開那座房子的時候也像進來的時候同樣小心。那貴婦人先出去，出去的時候也總是戴著面紗，她跨上馬車，不是消失在街的這一頭，就是消失街的那一頭，約莫二十分鐘後，那位紳士也把臉埋在圍巾裡離去。

在基督山拜訪騰格拉爾的第二天，也就是瓦朗蒂娜出喪的那一天，那神祕的房客在早晨十點鐘進來了。幾乎同時而不是像往常那樣間隔一段時間以後，來了一輛馬車，那戴面紗的貴婦人匆匆地從車子上下來奔上樓去。門開了，但在它還沒有關以前，那貴婦人就喊了一聲道：「噢，呂西安！我的朋友！」門房這才第一次知道那房客的名字是叫呂西安，可是，因為他是一個模範門房，他決定這件事情連老婆都不告訴。

「嗯，什麼事，親愛的？」他的名字被那貴婦人在倉猝中洩漏出來的那位紳士說，「告訴我，什麼事？」

「噢，呂西安！我能依靠你嗎？」

「當然囉，你是知道的。但是出什麼事了呀？你今天早晨的那張便條把我完全弄糊塗了。你寫的那樣倉促，字跡那樣潦草，——快說出來，好讓我放心，要不索性嚇我一跳。」

「呂西安，出大事了！」那貴婦人用探詢的目光望著呂西安說，「騰格拉爾先生昨天晚上出走了！」

「出走了，騰格拉爾先生出走了！他到哪兒去了呢？」

「我不知道。」

「你是什麼意思？你不知道？那麼他這一走就不回來了嗎？」

「想必是吧！昨天晚上十點鐘，他乘馬車到了卡蘭登城門，那兒有一輛驛車在等著他，他帶著貼身僕人上了車，對他自己的車伕說是到楓丹白露去。」

「那麼你剛才怎麼說——」

「等一等，他留了一封信給我。」

「一封信？」

「是的，你唸吧。」於是男爵夫人從她的口袋裡拿出一封信來交給德布雷。

德布雷然後開始讀信沉思了一會兒，像是在猜測那封信的內容，又像是在考慮，不論那封信的內容如何，也想先考慮一下下一步該怎麼做。幾分鐘後他無疑已拿定了主意，那封使男爵夫人心神不定的信是這樣的：

「我忠實的夫人：」

德布雷毫不思索地住口，望一望男爵夫人，男爵夫人羞得連眼睛都紅了。「唸吧。」她說。狄佈雷繼續唸道：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你已失去你的丈夫了！噢！

「你不必驚慌，只是像你失去女兒一樣；失去他，我的意思是，我正在三四十條從法國出境的大路上。我這樣做應該向你解釋，你是一個能完全理解這種解釋的女人，我現在就說給你聽，所以，請看仔細：今天，有人來向我這兒提取五百萬的款項，那筆提款支付了，緊接著又有一個人來向我提取一筆同樣數目的款項，我請來人明天來取，我今天出走就是為了逃避明天，明天是太不好受了。你能理解是嗎，夫人？

「我說你能理解的原因是，因為你對於我的財務是像我自己一樣熟悉的。甚至我以為你更清楚，因為在我那從前還非常可觀的財產中，其中有相當大的一部分我不知道到哪兒去了，而你則不然，夫人，我肯定你知道得清清楚楚。因為女人生來就有萬無一失的本能，——她們甚至能用自己發明代數公式來解釋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我，只懂得我自己的數字，只要有一天這些數字欺騙我，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你是否奇怪我的失敗來得這樣迅速嗎？我的金條突然融化燒掉，你可曾覺得有點迷亂嗎？我承認我只見了火，但願你能從灰堆中找到一點金子。我帶著這個寬慰的念頭離開了你，我審慎的夫人，我雖然離開了你，但良心上卻並無任何遺棄你的內疚。你有朋友，和那我已經提及過的灰燼，而尤其重要的是我急於歸還給你的自由。關於這個，夫人，我必須再寫幾句解釋一下。以前，當我以為你還能增進我們家庭的收益和女兒的幸福的時候，我達觀地閉上眼睛，然而你卻把那個家庭變成一片廢墟，我也不願意做另一個人發財的墊腳石了。當我要娶你的時候，你很有錢，但卻不受人尊重。原諒我的直率，但既然涉及到你我之間的事，我看我似乎並不需要閃爍其辭。

「我增加了我們的財產，十五年來，它持續不斷地增加，直到意想不到的災禍從天而降，以坦白地說，關於這場災禍，我沒有任何過錯。你，夫人，你只求增加你自己的財產，你已經成功了。所以，我在離開你的時候，仍讓你處於我娶你時的境況，——有錢，但卻不受人尊重。別了！從今天起，我也準備要為自己而努力了。你為我做出了榜樣，我會照著這個榜樣去做的。

「你忠誠的丈夫，——騰格拉爾男爵。」

當德布雷讀這封長信的時候，男爵夫人始終看著他，他雖然竭力控制自己，卻仍禁不住變了一兩次臉色。讀完信以後，他把信疊好，恢復了他那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麼樣？」騰格拉爾夫人焦急地問，她的焦急心情是容易理解的。

「怎麼樣？夫人？」德布雷機械地反問。

「這封信你有什麼想法？」

「噢，簡單得很，夫人，我想騰格拉爾先生走時是有所猜疑的。」

「當然囉，但你要說的，就這一句話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德布雷冷冰冰地說。

「他走了，——走了，永遠不回來了！」

「噢，夫人！別那樣想！」

「我對你說他是決不回來的了。我知道他的個性，凡是對他自己有利的，他是不會改變的。如果我對他還有用，他會帶我一起走的。他把我丟在巴黎，那是因為扔下我對他達到自己的目的有利。所以，他一個人走了，我是永遠得自由了。」

騰格拉爾夫人用祈求的表情最後說。

德布雷並不回答，使她仍處於那種焦急的詢問態度。

「怎麼？」她終於說，「你不回答我？」

「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打算怎麼辦？」

「我正要問你我該怎麼辦，」男爵夫人心情緊張地說。

「啊！那麼你希望從我這兒得到忠告？」

「是的，我的確希望你給我忠告。」騰格拉爾夫人急切地說。

「那末，假如你希望我給您忠告，」那青年冷淡地說，「我就建議你去旅行。」

「去旅行！」她吃驚地說。

「當然囉，正如騰格拉爾先生說的，你很有錢，而且是自由的。按我的意見，騰格拉爾小姐婚約的二次破裂，騰格拉爾先生失蹤，在這雙重不幸發生以後，離開巴黎是很有必需的。你必須使外界相信你被遺棄了，而且貧苦無依。一個破產者的妻子如果保持著奢華的外表，人家是無法原諒的。你只須在巴黎逗留兩星期，讓外界知道你被遺棄了。把這次被遺棄的經過講給你的朋友聽，她們很快就會把消息散佈出去。然後你就可以離開了，留下你的首飾，放棄你法定的繼承權，每一個人都會讚美你，稱讚你潔身自好。他們知道你被遺棄了，會以為你很窮苦，因為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的真實經濟狀況，而且我很願意把我的賬目交給你，做你忠實的合夥人。」

男爵夫人嚇呆了臉色蒼白，一動都不動地站著，她聽這一番話時的恐懼心情，與德布雷說話時的那種漠不關心的鎮定形成截然的對比。「遺棄！」她複述德布雷的話說，「啊，是的，我的確被遺棄了！你說得對，閣下，誰都無法懷疑我的處境。」這個墮入情網的驕傲女人用這幾句話來答覆德布雷。

「但你還有錢，非常有錢，」德布雷一面說，一面從他的皮夾裡拿出幾張紙來，鋪在桌子上。騰格拉爾夫人並不看他，——她竭力抑制自己的心跳和那就要湧放出來的眼淚。

最終，還是自尊心獲得勝利；即使她沒有完全控制住她激動的心情，至少她沒讓眼淚掉下來。

「夫人，」德布雷說，「自從我們合作以來，六個月了。你提供了十萬法郎的本錢。我們的合夥是四月開始的。五月，我們開始經營，在一個月中賺了四十五萬法郎。六月，利潤達九十萬。七月，我們又增加了一百七十萬法郎。你知道，就是做西班牙公債的那個月。八月，我們在月初虧損三十萬法郎，但到十三號便已賺回來。現在，在我們的帳上，——一共賺了二百四十萬法郎，——那就是說，我們每人一百二十萬。現在，夫人，」德布雷用像一個股票掮客一樣一本正經地說，「另外還有八萬法郎，是這筆錢的利息。」

「但是，」男爵夫人說，「我沒想到你拿錢出去入利息。」

「請原諒，夫人，」德布雷冷冷地說，「我這樣做是得到過你的允許的，所以，除了你提供的十萬法郎以外，你還可以分到四萬利息，加起來，你的部份一共是一百三十四萬法郎。嗯，夫人，為了安全起見，我前天已經把你的錢從銀行提出來了。你瞧，兩天的時間不算長，如果我遲遲不算賬，等人找上門來，我就被人懷疑了。你的錢在那兒，一半現金，一半是支票。我說『那兒』是因為我的家裡不夠安全，律師也不夠可靠，房地產預訂契約，尤其是，你沒有權利保存屬於你丈夫的任何東西，所以我把這筆錢屬於你的全部財產——放在那隻衣櫃裡面的一隻錢箱裡，為了可靠起見，我親自把它鎖進去。現在，夫人，」德布雷打開衣櫃，拿出錢箱打開，繼續說，——「現在，夫人，這是八百張一千法郎的鈔票，你看，像是一本裝訂好的畫冊：此外，還有一筆二萬五千法郎的股息，餘數，大概還有十一萬法郎〔原著計算錯誤。——譯註〕，這是一張開給我的銀行家的支票，他，是會照數付給你的，你大可放心。」

騰格拉爾夫人機械地接受了支票股息和那堆鈔票。這筆龐大的財產在桌子上所佔的位置並不多。騰格拉爾夫人欲哭無淚、情緒激動，她把鈔票放進她錢袋裡，把股息和支票夾入筆記本裡，然後，她臉色蒼白，一聲不響地站著，等待一句安慰話。但她等了一個空。

「現在，夫人，」德布雷說，「你有了一筆很可觀的財產，一筆能使你每年獲益八萬法郎的收入，這筆收入，對於一個一年內不能在這兒立足的女人來說，夠大的了。你以後可以隨心所欲，而且，若果發覺你的收入不夠用的話，夫人，看過去的面上，你可用我的，我很願意把我的全部所有都給你，當然是借給你。」

「謝謝你，閣下，謝謝你，」男爵夫人答道，「你知道，你剛才付給我的那些錢，對於一個準備退隱的可憐女人來說，已經太多了。」

德布雷一時感到有點兒驚愕，但很快恢復了常態，他鞠了一躬，神色之間像是在說，——

「那隨便你，夫人。」

在此之前，騰格拉爾夫人或許還抱著某種希望，但當她看到德布雷那漫不經心的表情，那種姑妄聽之的目光，以及那種意味深長的沉默的時候，她昂起頭，既不發怒也不發抖，但也毫不猶豫地走出房門，甚至不屑向他告別。

「唔！」德布雷在她離開以後說，「這些計劃很妙呀！她可以待在家裡讀讀小說，她雖然不再能在證券交易所投機，但卻還可以在紙牌上投機。」

然後，他拿起帳簿，小心地把他剛才付掉的款項一筆筆劃去。「我還有一百零六萬，」他說。「維爾福小姐死了多可惜呀！她各方面都配得上我的胃口，我本來可以娶她的。」他平心靜氣地等騰格拉爾夫人離開二十分鐘以後，他才離開那座房子。在這期間，他全神貫注地計算數字，把他的表放在一邊。

勒薩日劇中那個魔鬼的角色阿斯摩狄思〔勒薩日所作劇本《瘸腳魔鬼》中的人物，魔鬼阿斯狄思。——譯註〕——如果勒薩日沒有把他寫進自己的作品裡，其他想像力豐富的作家也會創造出他來的——如果在德布雷算帳的時候，揭開聖‧日爾曼路那座小房子的屋頂，就會看到一幕奇特的情景。在德布雷和騰格拉爾夫人平分二百五十萬的那個房間的隔壁房間裡，住著兩個熟人，他們在我們以前所講的事情裡佔著極重要的地位，而且我們以後還要很關切地講述他們兩個人。那個房間裡住著美塞黛絲和阿爾貝。最近幾天來，美塞黛絲改變了許多，——這並不是因為她現在穿著平淡樸素的服裝，以致我們認不出她了，即使有她有錢的時候，她也從不作華麗的打扮，也並不是由於她窮困潦倒以致無法掩飾窮苦的外貌。不，美塞黛絲的改變是她的眼睛不再發光了，她也不再微笑了，她那以前富於機智的流利的談吐現在聽不見了，她常欲言又止。使她的精神崩潰的，不是貧窮，她並不缺乏勇氣忍受貧窮的，美塞黛絲從她以前優越的地位降低到她現在的這種境況，像是一個人從一個燈壁輝煌的宮殿進入一片無邊的黑暗，——美塞黛絲像是一位皇后從她的宮殿跌到一間茅舍裡，她只能有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她不能習慣那種放在桌子上的泥碗，也不能習慣用下等草褥來代替床鋪。她那個美麗的迦太蘭人和高貴的伯爵夫人失掉好高傲的目光和動人的微笑，她在周圍所見的，只有窮苦。房東在牆上糊了灰色的紙張，地板上不易顯示出來，沒有地毯，房中的傢具引人注目讓人沒法把目光從硬充闊氣的寒酸相上引開，看慣了精美高雅的東西的眼睛看了這些永遠不會感到舒服。

馬爾塞夫夫人自從離開宅邸後，就住在這兒，周圍的寂靜使她感到鬱悶，可是，看到阿爾貝注意著她的臉色想瞭解她的情緒，她勉強在自己的嘴唇上露出一種單調的微笑，這種微笑沒有一絲暖意，與她以前眼睛裡光彩四射的樣子截然不同。好像是沒有溫暖的亮光。阿爾貝也憂心忡忡，過去奢侈的習慣使他與目前的情況極不協調。如果他不戴手套出去，他的一雙手便顯得太白了，如果他想徒步在街上走，他的皮靴似乎太亮了。可是，這兩個高貴而聰明的人，在母子之愛的聯繫之下，得到了無言的諒解，他們不用像朋友之間那樣先得經過初步的嘗試階段才能達到開誠相見。開誠坦白在這種情況下是非常重要的。阿爾貝至少不會對他的母親說：「媽，我們沒有錢了。」他至少不會用這種話來使她難過。以前美塞黛絲從不知道窮苦是怎麼回事，她在年輕時代常常談到貧窮，但在「需要」和「必需」這兩個同義同之間，她不清楚什麼區別。住在迦太蘭村的時候，美塞黛絲想得到而得不到的東西也多得很，但好些東西是她從不缺的。只要魚網不破，他們就能捕魚；而只要他們的魚能賣錢，他們就能買線織新網。

那時候，她沒有朋友，只有一個愛人，那時她只須照顧自己。

她經濟狀況雖然不是太好，但她還可以盡量寬裕地應付自己的一份開銷；現在她手頭一無所有，卻有兩份開銷得應付。

冬天臨近。在那個寒冷的房間裡，美塞黛絲沒有生火，她以前最喜歡享受爐火的溫暖，從大廳到寢室都暖烘烘的。現在她甚至連一朵小花都沒有，她以前的房間像是一間培植珍貴花卉的溫室。她還有兒子。直到那時，一種責任感激起的興奮支持著他們。興奮像熱情一樣，有時會使我們忘記好多難題。一旦興奮平靜下來，他們不得不從夢境回到現實，在說盡了理想以後，必須談論到實際。

「媽！」騰格拉爾夫人下樓梯的時候，阿爾貝喊道，「如果感興趣，我們來算一算我們還有多少錢好嗎，我需要一筆錢來實施我的計劃。」

「錢！什麼都沒有！」美塞黛絲苦笑道。

「不，媽，三千法郎。我有一個主意，可以憑三千法郎過上愉快的生活。」

「孩子！」美塞黛絲歎息道。

「唉，親愛的媽呀！」那年輕人說，「可惜過去我花了你太多的錢，而不知道錢的重要。這三千法郎是一個大數目，我要用它創建一個充滿安寧的神奇的前途。」

「可以這麼說，我親愛的孩子，但你認為我們應該接受這三千法郎嗎？」美塞黛絲紅著臉說。

「我想是的，」阿爾貝用堅決的口氣答道。「我們可以接受，因為我們缺錢用，你知道，這零錢就埋在馬賽米蘭巷一所小房子的花園裡。有兩百法郎，我們可以到達馬賽了。」

「憑兩百法郎？你這麼想，阿爾貝。」

「噢，至於那一點，我已向公共驛車站和輪船公司調查過了，我已經算好了。你可以乘雙人驛車到夏龍，你瞧，媽，我待你像一位皇后一樣，這筆車費是三十五法郎。」

阿爾貝於是拿起一支筆寫了起來：雙人驛車三十五法郎從夏龍到里昂，坐輪船六法郎從里昂到阿維尼翁，仍坐輪船十六法郎從阿維尼翁到馬賽七法郎沿途零用五十法郎—總計一百一十四法郎「一百二十吧，」阿爾貝笑著說。「你看，我算得很寬裕了，是不是，媽？」

「你呢，我可憐的孩子？」

「我！你沒看見我為自己留了八十法郎嗎？一個青年是不需要奢侈的，而且，我知道出門是怎麼一回事。」

「可那是乘著私人驛車，帶著僕人。」

「隨便怎樣都行，媽。」

「嗯，就算是這樣吧。但這兩百法郎呢？」

「這不是？而且另外還多兩百。看，我把我的錶賣了一百法郎，把錶鏈和墜子賣了三百法郎。多幸運，那些小玩意比錶還值錢。這些都是多餘的東西！現在，我們很有錢了，因為，你旅途只需要一百一十四法郎，你卻可以帶著兩百五十法郎上路。」

「但我們還欠這間房子的租金呢！」

「三十法郎，從我的一百五十法郎償付好了，我只需要八十法郎的旅費。你看，我是綽綽有餘的了，還有呢。你說這怎麼樣，媽？」

於是阿爾貝摸出一本嵌金搭扣的小筆記本，——這是他唯一的一件心愛的東西，也許是那些常常來敲他那扇小門的神祕的蒙面女郎送給他的訂情信物，——阿爾貝從這本筆記本裡抽出一張一千法郎的鈔票。

「這是什麼？」美塞黛絲問。

「一千法郎，媽。噢，這是真的。」

「你從哪兒得來的？」

「聽我說，媽，別激動。」阿爾貝站起來，他母親的兩腮上各吻了一下，然後站在那兒望著她。「媽，你不知道你是多麼的美！」年輕人懷著深摯的母子情激動地說，「你的確是我生平所見到的最美麗最高貴的女人了！」

「好孩子！」美塞黛絲說，她竭力抑制不讓眼淚掉下來，但終於還是失敗了。

「真的，只要看到你忍受痛苦，我對你的愛就變成崇拜了。」

「我有了兒子就不會痛苦，」美塞黛絲說，「只要我還有他，我是不會感到痛苦的。」

「啊！是這樣的。」阿爾貝說，「現在開始考驗了。你知道我們必須實行的協議嗎，媽？」

「我們有什麼協議？」

「有的，我們的協議是：你去住在馬賽，而我則動身到非洲去，在那兒，我將不用已經拋棄的那個姓，而用我現在這個姓氏。」美塞黛絲歎了一口氣。「嗯，媽呀！我昨天已經去應徵加入駐阿爾及利亞的騎兵聯隊了，」那青年說到這裡，便低垂眼睛，感到有點難為情，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這種自卑的偉大。「我覺得我的身體是我自己的，我有權利賣掉它。我昨天去頂替了一個人的位置。我想不到自己那麼值錢，」那青年人竭力想微笑，「整整兩千法郎。」

「那麼，這一千法郎——」美塞黛絲渾身打寒顫說。

「是那筆款子的一半，媽，其餘的在一年之內付清。」

美塞黛絲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抬頭向天，一直被抑制著的眼淚，現在湧了出來。

「用血換來的代價。」她難過地說。

「是的，如果我戰死的話，」阿爾貝笑著說，「但我向你保證，媽，我有堅強的意志要保護我的身體，我求生的意志從來還沒有像現在這樣堅強。」

「仁慈的上帝啊！」

「而且，媽，為什麼你一定以為我會戰死？拉摩利薩可曾被殺嗎？姜茄尼可曾被殺嗎？皮杜〔以上三人均為當時侵略阿爾及利亞等非洲土地的法國將軍。——譯註〕可曾被殺嗎？莫雷爾，我們認識的，可曾被殺嗎？想想看，媽，當你看到我穿著一套鑲花制服回來的時候，你將多麼高興呀！我要說：我覺得前途樂觀得很，我選擇那個聯隊只是為了名譽。」

美塞黛絲竭力想笑，結果卻是歎了一口氣。這個神聖的母親覺得她不應該只讓兒子肩負重擔。

「嗯！現在你懂了吧，媽！」阿爾貝繼續說，「我們有四千多法郎供你花。這筆錢，至少供你生活兩年。」

「你是這樣想的嗎？」美塞黛絲說。

這句話說出來是這樣的悲傷，阿爾貝理解母親的心思。他的心在猛跳，他抓住母親的手，溫柔地說：「是的，你會活下去的！」

「我會活下去！那麼你離開我了嗎，阿爾貝？」

「媽，我必須去的，」阿爾貝用一種堅定而平靜的聲音說，「你很愛我！所以不願意看見我無所事事在你的身邊閒蕩，而且，我已經簽了約了。」

「你可以按你自己的意願行事，我的孩子，而我——我將按上帝的意志行事。」

「那不是我的意志，媽，是我的理智——。我們難道不是兩個絕望的人嗎？生命對你有什麼意義？沒有什麼可留戀的。生命對我有什麼意義？沒有了你，也無可留戀了，相信我，要不是為了你，早在我懷疑我的父親，拋奪他的姓氏的那一天，我就不會再活了。如果你答應我繼續保持希望，我就可以活下去，如果你允許我照顧你未來的生活，你就可以使我的力量增加一倍。那時，我就去見阿爾及利亞總督，他有一顆仁慈的心，而且是一個道地的軍人。我將把我悲慘的身世告訴他。我將要求他照顧我，如果他能克守諾言，對我發生了興趣，那麼在六個月之內，若果我不死，我就是一個軍官了。如果我成了軍官，你的幸福就確定了，因為那時我就有夠兩個人用的錢了，尤其是，我們將有一個足以引以為自豪的姓氏，因為那是我們自己的姓氏了。如果我被殺了，那麼，媽呀，如果你願意的話，你也可以死了，而我們的不幸也就可以結束了。」

「很好，」美塞黛絲說，眼裡露出高貴而動人的神色。「你說得對，我的寶貝，向那些注意我們的行動的人證明：我們至少是值得同情的。」

「但我們不要去想那種可怕結果，」那青年說，「我向你保證：我們是說得更切確些，我們將來是快樂的。你是一個對生活充滿希望而同時又是樂天安命的女人，我要改掉壞習慣，希望能不動情感。一旦到了部隊裡，我就會有錢，一旦住進唐太斯先生的房子，你就會得到安寧。讓我們奮鬥吧，我求求你——讓我們用奮鬥去尋找快樂吧。」

「是的，讓我們奮鬥吧，因為你是應該活下去的，而且是應該得到快樂的，阿爾貝。」

「那麼我們的財產分割就這麼定了，媽，」那青年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說，「我們今天就可以出發了，我按我們商定的辦法去給你定位子。」

「你呢，我親愛的孩子？」

「我在這兒再住幾天，我們必須使自己習慣於分別。我要去弄幾封介紹信，還要打聽一些關於非洲的消息。我到馬賽再去見你。」

「那麼，就這樣吧！我們走吧。」美塞黛絲一面說，一面披上圍巾，她只帶出來這一條圍巾，它是一條珍貴的黑色的克什米爾羊毛圍巾。阿爾貝匆匆忙忙地收集好他的文件，付清他欠房東的三十法郎，伸手臂扶著他的母親，走下樓梯。恰好有一個人走在他的前面，這個人聽到綢衣服的窸窣聲，恰好轉過頭來。「德布雷！」阿爾貝輕聲地說。

「是你，馬爾塞夫，」大臣祕書站在樓梯上答道。好奇心戰勝了他那想掩飾真面目的願望，而且，他已被馬爾塞夫認出來了。在這個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見那個青年，他的不幸曾在巴黎轟動一時，這的確是夠新奇的。

「馬爾塞夫！」德布雷說。然後，在昏暗的光線裡注意到馬爾塞夫夫人那依舊還很美的身材和那黑色的面紗，他便帶著一個微笑說，「原諒我！我走了，阿爾貝。」

阿爾貝明白他的意思。「媽，」他轉過去對美塞黛絲說，「這位是德布雷先生，內政部長的私人祕書，曾經是我們的朋友。」

「怎麼說曾經呢？」德布雷結結巴巴地說，「你是什麼意思？」

「我這樣說，德布雷先生，是因為我現在沒有朋友了，我應該是沒有朋友的了。我感謝你還能認出我。」

德布雷走上來熱情地和對方握手。「相信我，親愛的阿爾貝，」他盡量用友好熱情的口吻說，「——相信我，我對你的不幸深表同情，如果我能夠為你效勞的話，我可以聽從你的吩咐。」

「謝謝你，閣下，」阿爾貝微笑著說，「我們雖遭不幸，卻還過得去。我們要離開巴黎了，在我們付清車費以後，我們還能剩下五千法郎。」

德布雷的臉都紅了，他的錢袋裡裝著一百萬呢，他雖然不善於想像，但他不禁聯想到：就在一會兒以前這座房子裡有兩個女人，一個是應該遭受恥辱的，但在她的披風底下帶著一百五十萬還覺得窮，另一個是遭受了不公平的的打擊，但她卻在忍受她的不幸，雖然身邊只有幾個錢，卻還覺得很富足。這種對比使他以前的那種慇勤的態度，實例所說明的哲理使他迷惑了。他含糊地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奔下樓梯。那天，部裡的職員，他的下屬都成了他的出氣筒。但當天晚上，他成了一座座落在瑪德倫大道上的漂亮的房子的主人。並且每年有五萬里弗的收入。

第二天，正當德布雷在簽署房契的時候，——也就是說在下午五點鐘左右，——馬爾塞夫夫人滿懷熱情地擁抱了兒子，跨進公共驛車，車門隨後關上了。這時，在拉費德銀行一扇拱形小窗口後面，躲著一個人。他看見美茜絲走進驛車，看見驛車開走，看見阿爾貝回去，這時他舉起手，按在他那佈滿疑雲的額頭上。「唉！我從這些可憐的無辜者手中奪來的幸福！怎樣才能把幸福還給他們呢？上帝幫助我吧！」

第一○七章 獅穴

在福斯監獄裡，有一個專門關押危險而凶橫的犯人牢區，聖‧伯納院，但犯人們按他們的行動稱為「獅穴」，那大概是因為裡面的罪犯常用牙齒去咬鐵柵，甚至有時也咬看守的緣故。這是一個監獄裡面的監獄。牆壁比別處的要厚一倍。鐵棚每天都由獄卒小心地加以檢查，這些獄卒是特選出來的，從他們魁偉的身體和冷酷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們是善於用恐怖和機警來統治囚徒的。這牢區的院子四面都是極高的牆頭，太陽只有在當空的那一刻才能照到院子裡，像是太陽也不願意多看這一群精神和肉體的怪物似的。在鋪著石板的院子裡，從早到晚踱著一群臉色蒼白、憂慮滿面、外貌凶殘正在遭受法律懲罰的人，像是許多憧憬未來的幽靈一樣。

在那吸收並保留了一些陽光餘熱的牆腳下，可以看見兩三個囚犯蜷縮著在聊天——但更常見的是一個人蹲在那兒——眼睛望著鐵門，那扇門有時也打開，從這悲慘的人群裡喚一個出去，或是又拋進一個社會的渣滓來。

聖‧伯納院有專門的會見室，那是一個長方形的房間，兩道筆直的柵欄，柵欄之間相距三尺，以防止探監的人和犯人握手或遞東西給犯人。這是一個陰森、潮濕，甚至是令人恐怖的地方，尤其是想到這兩道鐵柵之間那種可怕的談話的時候。可是，這個地方雖然可怕，但在那些數著時間過日子的人看來，卻像是一個天堂，他們一旦離開獅穴，大多被送到聖‧傑克司城柵〔巴黎槍決死刑犯的地方。——譯註〕或苦工船或獄中隔離室去。

在這部分牢區裡，散發著寒冷的潮氣，一個年輕人雙手插在口袋裡走來走去。這已引起了獅穴成員很大的好奇心。他身上的衣服如果是沒有被撕破，從剪裁來看他應該是一位高雅的紳士，那套衣服並不算舊，在年輕人的小心的整理之下，撕破的那一部分不久便恢復了它原有的光澤，使人一看就知道那衣服的質地很不錯。他同樣愛護身上那件白葛布襯衫。自從他入獄以來，襯衫的顏色已改變了很多，他用一塊角上繡著一頂皇冠的手帕角把他的皮靴擦亮。獅穴裡的幾個囚犯對這個人的修飾表示了很大的興趣。

「瞧！王子在打扮他自己了。」一個囚犯說。

「他天生長得非常漂亮，」另一個賊說，「假如他有一把梳子和一些髮蠟，他就要把那些戴白手套的先生們比下去了。」

「他的上衣好像是新的，他的皮靴真亮。我們有了這樣體面的夥伴，真是增光不少，那些憲兵們不要臉。嫉妒得撕爛這樣好的衣服！」

「他像是一個重要人物，」另一個說，「他穿著體面的衣服。」在這種惡意的讚美下，年輕人向側門走過去，側門上靠著一個看守。

「先生，」他說，「借二十法郎給我，很快就還給你，你跟我交往是沒有危險的。我親戚的錢，一百萬一百萬地計算，比你一個子一個子地計算都多呢。我求求你，借二十法郎給我，讓我去買一件睡衣，一天到晚穿著上裝和皮靴真讓人受不了，而且，先生，這件上裝怎麼配穿在卡瓦爾康蒂王子身上呀！」

看守轉過身去，聳了聳肩。他對於這種任何人聽了都會發笑的話毫無反應，這種話他聽得太多了，——實際上，他所聽到的，都是這樣的話。

「好，」安德烈說，「你是一個沒有同情心的人，我會讓你丟掉飯碗的。」

那看守轉過身來，爆發出一陣大笑。那時，囚犯們已走過來。把他倆圍在中間。

「我告訴你，」安德烈繼續說，「有了二十法郎，我就可以弄到一件上裝和一個房間，我就可以接見我天天盼望的貴客了。」

「他說得對！他說得對！」囚犯們說，「誰都看得出他是一個上等人。」

「嗯，那末，你們借二十法郎給他吧，」看守換了一個肩膀靠在側門上說，「你們當然不會拒絕一個夥伴的請求的。」

「我不是這些人的夥伴，」那年輕人驕傲地說，「你沒有權利這樣侮辱我。」

囚犯們互相望了一眼，口裡發出不滿的嘟囔，一場暴風雨已在這貴族派頭的囚犯頭上聚集起來了，這場暴風雨不是他的話惹起的，而是那看守的態度造成的。看守因為確信事態鬧大時他可以使它平息下來，所以聽任事態發展，以便使那個喋喋不休的傢伙挨頓教訓，而且，這也可以供他作一種消遣。盜賊們已經逼近安德烈了，有些囚犯嘴裡喊到「破鞋子！破鞋子！」——那是一種殘酷的刑罰，方法是用一隻釘掌的破鞋來毆打侮辱同伴，另外一些囚犯建議用「釘包」，——

那又是他們的一種消遣，方法是用一塊手帕包住沙泥、石子和他們身邊所有的半便士的銅板，用它來敲打那倒霉者的頭和肩，有些人則說：「讓我們用馬鞭子把那位漂亮先生抽一頓！」

安德烈轉過身去，對他們眨眨眼睛，用舌頭鼓起面頰，噘起嘴唇，發出一種聲音。這種舉動在盜賊間抵得上一百句話。

這是卡德羅斯教他的暗號。他立刻被認為是自己人了，手帕包被摔掉了，鐵掌鞋回到了領頭者的腳上。有人說，這位先生說得對，他有權利隨心所欲地打扮，他們決不妨礙旁人的自由。騷亂平息下去了。看守對於這種場面簡直是驚詫，他開始搜查安德烈的身體，認為獅穴裡的囚犯突然變得這樣了馴服，靠他個人目光的威懾是辦不到的，而是有別的理由。安德烈雖然抗議，但並不抗拒。突然，側門外面傳來一個聲音。

「貝尼代托！」

「有人叫我。」安德烈說。看守只好放手。

「到會見室去！」同一個聲音說。

「你看，有人來看我了。啊，我親愛的先生，您瞧著吧，對待一個卡瓦爾康蒂究竟是不能像對一個普通人一樣的！」

於是安德烈像幽靈似的溜過天井，衝出柵門，讓他的夥伴們和那看守沉浸在驚訝裡。

對於這次被召到會見室裡安德烈本人並不像旁人那樣驚奇。因為，自從跨進福斯監獄，那善於心計的青年便保持著堅忍的沉默，不像旁人那樣到處寫信向人求援。「顯然的，」他對自己說，「有一個強有力的人保護著我，所有的一切都向我證明了這一點，——突如其來的好運氣，種種困難輕而易舉地被克服了，一個即興而來的父親和一個送上門來的光輝的姓氏，黃金雨點般地落到我身上，我幾乎要結上一門顯赫的親事。命中注定的一場波折和我那保護人的一時疏忽使我落到這個地步，但我絕不會永遠如此。當我墮入深淵的時候，那個人又會伸出手來把我救出去的！我無須冒險採取鹵莽的行動。如果鹵莽行動，也會使我的保護人疏遠我。他有兩種辦法可以把我從這種困境裡解救出來，——他可以用賄賂的方法為我設計一次神祕的出逃，要不，他就用黃金收買我的法官。我暫且不說話，也不作任何舉動，直到我確信他已完全拋棄我的時候，那時——」

安德烈已經擬定了一個相當狡猾的計劃。那不幸的年輕人勇於進攻，防守時也厲害。他一生下來就與監獄為伍，匱乏的生活他都經受過，可是，漸漸地，他的天性顯露出來了，他忍受不了污穢、飢餓和襤褸的生活。正當他處在這種度日如年的境況中的時候，有人來看了。安德烈覺得他的心因歡喜而狂跳著。檢察官不會來得這樣早，獄醫不會來得這樣遲，所以，這一定是他所盼望的人來了。

到了會見室柵欄後面以後，安德烈驚奇地張大了眼睛，他看見的貝爾圖喬先生那張陰鬱而精明的臉，後者這時也帶著慼然的目光凝視那鐵柵，那閂住的門以及那在對面柵欄後面晃動的人影。

「啊！」安德烈大為感動地說。

「早安，貝尼代托。」貝爾圖喬用深沉的聲音說。

「你！你！」那青年驚慌地四下張望。

「你不認識我了嗎，可憐的孩子？」

「輕一點！輕一點！」安德烈說，他知道牆壁另一邊會有人聽的，「看在上帝的面上，別說得那麼響！」

「你希望和我單獨談，是嗎？」貝爾圖喬說。

「噢，是的！」

「很好！」於是貝爾圖喬從他的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向那個站在側門窗外的看守招呼了一下。

「看！」他說。

「那是什麼？」安德烈問道。

「一道讓你搬到一個單間裡去和我談話的命令。」

「噢！」安德烈喊道，他高興得跳了起來。然後他心裡思忖道，「還是那位無名的保護人做的，他沒有忘記我。他要保密，所以要找個單間談話。我明白，——貝爾圖喬是我的保護人派來的。」

看守和一位上司商量了一會兒，然後打開鐵門，領安德烈到二樓上的一個房間裡。房間的牆上照例刷著石灰，但在一個犯人看來，它已經夠漂亮了，雖然它裡面的全部家當只包括一隻火爐、一張床、一把椅子和一張桌子。貝爾圖喬坐在椅子上，安德烈把他自己往床上一躺，看守退了出去。

「現在，」那位管家說，「你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你呢？」安德烈說。

「你先說。」

「噢，不！你一定有很多話要對我說，因為你是來找我的。」

「好，就算是吧！你不斷地在作惡，你搶劫，你殺人。」

「哼！如果你帶我到這個房間裡來只是想告訴我這些的話，你大可不必這麼麻煩。這種事情我都知道。但有些事情我還不知道。如果你高興，談談我不知道的那些事情吧。誰派你來的？」

「喏，喏，你太著急了吧，貝尼代托先生？」

「是的，但我說了問題的關鍵！廢話少說。是誰派你來的？」

「沒有人。」

「你怎麼知道我在監獄裡呢？」

「不久以前，我在香榭麗舍大道上認出你，看見你打扮得像個花花公子，神氣活現地騎在馬上。」

「噢，香榭麗舍大道！啊，啊！我們是攪在一起啦。香榭麗大道！來，談一談我的父親吧！」

「那麼，我是誰呢？」

「你嗎，閣下？你是我的養父。但我想，讓我在四五個月裡面花掉十萬法郎，不是你吧。我那在意大利的紳士父親，不是你給我製造出來的吧，我進入社交界，到歐特伊去赴宴，——我現在覺得還好像在與巴黎上層的那些人物一起吃東西，那些人物中有一位檢察官，可惜我沒有借那個機會與他多多接觸——他該不是你介紹給我的吧，現在，我的祕密洩露，大概是你不肯花一兩百萬來保我出去吧？說話呀，我尊敬的科西嘉人，說呀！」

「你要我說什麼？」

「我來提醒你。你剛才提到香榭麗舍大道，我可敬的養父！」

「怎麼樣？」

「嗯，在香榭麗舍大道，一位非常有錢的紳士就住在那兒。」

「你到他家裡去偷過東西，殺過人，是不是？」

「我想是的。」

「是基督山伯爵？」

「你說對了。嗯，我是不是要衝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抱住他，像演員們在舞台所做的那樣大哭『爹爹，爹爹』呢？」

「我們不要開玩笑，」貝爾圖喬嚴肅地說，「這個名字不隨便可以說的，你不要太放肆了。」

「噢！」安德烈說，貝爾圖喬那種莊嚴的態度使他有點害怕，「為什麼不？」

「因為叫那個名字的人是蒙天主厚愛，是不會有你這樣一個混蛋的兒子！」

「噢，這句話真好聽！」

「假如你不小心，還有更糟糕的事情在後面呢！」

「嚇唬我，我不怕的，我要說——」

「你以為你的對手是一個像你一樣的膽小鬼嗎？」貝爾圖喬說。

他的語氣平靜堅定，以致安德烈的心都發抖了。「你以為你的對手是監獄裡的敗類，是初出茅廬的毛頭小伙子嗎？貝尼代托，你已經落入一隻可怕的手裡了，有一隻手準備來救你，你應該好自為之！別去玩弄那些鬼花樣，假如你要阻擾它的行動，它必定會對你嚴懲的。」

「我的父親——我要知道誰是我的父親！」那固執的年輕人說，「假如我一定要死，我就死好了，但我要知道這件事情。我不怕出醜。我應該擁有什麼財產，什麼名譽？你們這些大人物擁有家財萬貫，但碰到醜聞總是要損失慘重。來，告訴我究竟誰是我的父親？」

「我就是來告訴你的。」

「啊！」貝尼代托說，他的眼睛裡閃爍著驚喜的光。

正當這時，門開了，獄卒對貝爾圖喬說：「對不起，先生，檢察官等著要查犯人了。」

「那末我們的談話就此結束，」安德烈對那可敬的管家說，「那該死的搗蛋鬼！」

「我明天再來。」貝爾圖喬說。

「好！憲兵，我會聽從你們的吩咐。啊，好先生，務必請你給我留下幾個錢放在門房裡，讓他們為我買幾樣急需的物品。」

「我會給的。」貝爾圖喬回答。

安德烈向他伸手來，貝爾圖喬依舊把手插在口袋裡，把口袋裡的幾塊錢弄得叮叮噹噹發響。「正是我所需要的，」安德烈說，他想笑，但卻被貝爾圖喬那種出奇的鎮靜懾服了。

「我不上當？」他一面低聲說著，一面跨進那被稱為「雜拌籃」的長方形的鐵柵車裡。「不要緊，我們等著瞧吧！那麼，明天見。」他轉過去對貝爾圖喬說。

「明天見。」那管家回答說。

第一○八章 法官

我們記得，布沙尼長老和諾瓦蒂埃曾留在瓦朗蒂姆的房間裡，為那年輕女郎守過靈。也許是長老的勸戒，也許是由於他那種溫文慈愛的態度，也許是由於他那種富於說服力的勸戒，總之，諾瓦蒂埃勇氣恢復了，因為自從他與神父談過話以後，他那絕望心情已變為一種寧靜的聽天由命態度，瞭解他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自從瓦朗蒂娜去世的那天，維爾福先生沒有去看過他的父親。整幢房子都變了樣。他用了一個新僕人班，諾瓦蒂埃也換了一個新的僕人。侍候維爾福夫人的兩個女傭也是新來的。事實上，從門房到車伕，全都是新來的僕人，而自從那座受天詛咒的房子裡的主人添了這幾個新人以後，他們本來冷淡的關係就冷淡得近乎疏遠了。

法庭再過兩三天就要開庭，維爾福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以一種狂熱的心情準備控告謀害卡德羅斯的兇手材料。這件案子，像其他一切有關基督山伯爵的案子，已轟動了巴黎。證據當然並不確鑿，主要證據是監獄裡的逃犯所留下的幾個字，他有可能因舊恨宿怨，借此來誣告他的同伴。但檢察官已下定決心。他確信貝尼代托是有罪的，他想從那種克服困難的勝利中獲得一種自私的喜悅來溫暖他那冰冷的心。

維爾福希望把這件謀殺案排為大審中的第一件案子，他不斷地工作，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他不得不更嚴密地隱藏自己，以躲避那無數向他來討聽證的人，可憐的瓦朗蒂娜去世只有幾天，籠罩這座屋子的陰鬱還這樣濃重，這位父親是嚴肅地盡自己的責任，這也是他在悲痛中找到的唯一消遣，任何人看到這種情景也會感動的。

維爾福和他的父親只見過一次，那是在貝爾圖喬第二次訪問貝尼代托，貝尼代托知道他父親的名字的第二天。那位法官疲憊不堪地走進花園，由於他心中已經由於怨恨而下了決定，他像塔根王〔羅馬的第五朝國王。——譯註〕截斷最高的罌粟花一樣，用他的手杖敲斷走道兩邊玫瑰樹上垂死的長枝，這些丫枝在以前雖然開出燦爛的花朵，但現在則似乎已像幽靈一樣。他以同樣的步伐和同樣的態度來回地在一條走道上踱步了。他偶爾回頭向屋子裡望去，因為他聽到了兒子喧鬧的嘻笑聲，他的兒子每逢星期天便從學校裡回來，到星期二再離開他的母親回學校。當維爾福向屋子裡望去的時候，正巧看見諾瓦蒂埃先生坐在一扇打開著的窗子後面，在享受落日的餘輝。傍晚的太陽還能產生一些暖意，照射在那盤繞在陽台四周的爬牆類植物的枯萎的花上和紅色的葉子上。

老人在看什麼，維爾福看不清楚。但他的目光充滿著仇恨、殘酷和暴躁，維爾福急忙轉出他所走的那條小路去看他父親。他看見：在一大叢幾乎落光了葉子的菩提樹下，維爾福夫人坐在那兒，手裡拿著一本書，她不時停止閱讀，向她的兒子微笑一下，或是把他頑皮地從客廳裡拋出來的皮球投回去。維爾福的臉色蒼白，他明白老人的意思。諾瓦蒂埃繼續望維爾福夫人，突然間，老人的眼光從那妻子轉移到丈夫的身上用他那一對氣勢洶洶的眼睛來攻擊維爾福。那種眼光雖然已改變了目標和含義，卻毫未減少那種威脅的表情。維爾福夫人沒想到諾瓦蒂埃會如此恨她，這時她正拿住她兒子的球，向他表示要吻他。愛德華懇求了好一會兒，因為他認為母親的一吻或許還抵償不了他取得這一吻的麻煩，但是，他終於答應母親了，他翻過窗口，穿過一叢金盞草和延命菊，汗流滿面地向母親奔過來。維爾福夫人抹掉他臉上的汗，在他的前額上吻了一下，讓他一手拿著球，一手拿著糖果跑回去。

維爾福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力吸引著，像蛇懾服的小鳥一樣，不由自主向屋子走過去。當他向屋子走過去的時候，諾瓦蒂埃的目光始終跟隨著他，他眼睛裡的怒火像要噴射出來，維爾福覺得那一對眼睛中的怒火已穿透到他心靈的深處。這種急切的目光中所表示的是一種深刻的遣責和一種可怕的威脅。然後，諾瓦蒂埃抬起頭望著天，像是在提醒他的兒子，不要忘記了自己的誓言。「好，閣下，」維爾福在下面答道，——

「好吧，請再忍耐一天，我說話是算數的。」諾瓦蒂埃聽了這幾句話似乎平靜了，他的眼睛漠然地轉到另一個方向。維爾福用力解開那件似乎要窒息他的大衣紐扣，用他那隻毫無血色的手按在額上，走進他的書房。夜冷而靜；全家人都休息了，只有維爾福一直工作到早晨五點鐘，他又重新審閱檢察官昨天晚上所錄的最後的預審口供，編纂證人的陣述詞，終於結束了那份他生平最雄辯有力和最周到的起訴書。

第二天是星期一，是法庭開庭審判日子。早晨的天氣陰沉得很，維爾福看見昏暗的灰白色的光線照到他用紅墨水寫成起訴書上。他只在蠟燭垂熄的時候睡了一會兒。燭火畢剝聲喚醒了他，他發覺他的手指像浸在血裡一樣潮濕和青紫。他打開窗戶，天邊上橫貫著一條桔紅的晨露，把那在黑暗裡顯出輪廓的白楊橫截為二。在栗子樹後面的苜蓿園裡，一隻百靈鳥衝向天空，傳來清脆的晨歌。潤濕的空氣向維爾福迎面撲來，他的記憶又清晰起來。「今天，」他有力地說，——

「今天，只要是有罪的地方，那個握著法律之刀的人就必需打擊一切罪犯了。」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轉向他昨天傍晚看見諾瓦蒂埃的那個窗口。窗簾垂下，可是，他父親的樣子在他的腦子裡是這樣的清晰，以致他對那關著的窗戶說道，好像它依舊開著，而且依舊還可以看見那憤怒的老人似的。「是的，」他低聲說，——「是的，放心吧。」

他的頭垂到胸前，就這麼垂著頭在書房裡踱來踱去，然後他倒在一張沙發上，他整夜未睡，現在他想休息一下。他的四肢，因為工作的疲勞，破曉的寒意，使他四肢僵硬。漸漸地，大家都醒來了，維爾福從他的書齋裡相繼聽到了那組成一個家庭生活的聲音，——門的開關聲，維爾福夫人召喚侍女的鈴聲，夾雜著孩子起床時和往常一樣的歡呼聲。維爾福也拉鈴，他的僕人給他拿來了報紙和一杯巧克力。

「你拿給我的是什麼？」他說。

「一杯巧克力。」

「我並沒有要。是誰這樣關心我的？」

「是夫人，先生。她說您在今天審理那件謀殺案上要說許多話，您應該吃些東西來保證您的精力。」於是那跟班就把杯子放在離沙發最近的那張桌子上，桌子上堆滿了文件——，然後離開房間。

維爾福帶著的神情陰鬱地向那杯子望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神經質地端起杯子，一口喝乾。他的樣子讓人感到他希望那種飲料會致他於死地，他是在用死推脫他應該履行一種比死更難過的責任。然後他站起來，帶著一個令人發怵的微笑在房間裡踱來踱去。那杯巧克力並不是毒藥，維爾福先生喝了以後並沒有不良反應。該進午餐了，但在餐桌前維爾福先生沒有讓僕人走進他的書房。

「維爾福夫人想提醒您一聲，先生，」他說，「十一點鐘已經敲過了，法院是在十二點鐘開庭。」

「嗯！」維爾福說，「還有呢？」

「維爾福夫人換好衣服，作好了準備，問一下是否要她陪您去，先生？」

「到哪兒去？」

「到法院去。」

「去幹什麼？」

「夫人說，她很希望能去旁聽。」

「哼！」維爾福用一種讓僕人感到吃驚的口氣說，「她想去旁聽？」

僕人往後退了一步說：「先生，如果您希望一個人去，我就去告訴夫人。」

維爾福沉默片刻，用手指按著他那蒼白的臉頰。「告訴夫人，」他終於答道，「我有話要跟她說，請她在她房間裡等我。」

「是，先生。」

「然後就回來給我穿衣服、刮臉。」

「馬上就來，先生。」

僕人出去以後，很快趕了回來，給他的主人刮了臉，服侍他穿上莊嚴的黑色的衣服。當他做完這一切的時候，他就說：「夫人說，希望先生穿好衣服以後就過去。」

「我這就去。」於是，維爾福帶著文件，手裡拿著帽子，向他妻子的房間走去。到房門口，他停了一會兒，用手按了按他那潮濕的蒼白的額頭。然後他走進房間，維爾福夫人正坐在一張長榻上，正在那兒不耐煩地翻閱幾張報紙和一些被小愛德華他母親還未讀完以前就撕破了的小冊子。她穿著出門的衣服，她的帽子放在身邊的一張椅子上，手上戴著手套。

「啊！你來了，閣下，」她用她那種很自然很平靜的聲音說，「你的臉色不太好！你又整夜沒睡？你為什麼不下來用午餐呢？嗯，你帶我去呢，還是讓我在家裡看著愛德華？」

維爾福夫人問了許多問題，想得到一個答覆，但對於她所提出的問題，維爾福先生冷淡得像一尊石像一樣。

「愛德華！」維爾福用一種威嚴的語氣對孩子說，「到客廳裡去玩，我的寶貝。我要和你媽媽談話。」

維爾福夫人看到那張冷酷的面孔、那種堅決的口氣以及那種奇怪的開場白，不禁打了個寒顫。愛德華抬起頭來，看看他的母親，發覺她並沒有認可父親的命令，便開始割他那些小鉛筆頭。

「愛德華！」維爾福喊道，他的口氣嚴厲異常，把孩子嚇了一跳，「你聽到我的話了嗎？去！」那孩子不習慣被這樣的對待，站起身來，面無血色，——但很難說是因為憤怒或是由於害怕。他的父親走到他身邊，抓住他的胳膀，在他的前額上吻了一下。「去，」他說，「去吧，我的孩子。」

愛德華跑了出去。等那孩子一出去維爾福關上門，上了門閂。

「噢，天哪！」那青年女人說，竭力想猜出她丈夫心裡想些什麼，她的臉上露出一個微笑，但那個微笑卻不能軟化維爾福冷冰冰的面孔。「出什麼事啊？」

「夫人，你平時用的毒藥放在哪兒？」那法官站在他妻子與房中間，單刀直入地說。

維爾福夫人這時的感覺，想必就是百靈鳥看到鷂鷹在牠的頭頂上盤旋時的感覺。她發出一聲嘶啞的叫聲。她的臉色由白變成死灰色。「閣下，」她說，「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在第一陣恐怖的激發中，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而在第二陣更強烈的恐怖中，她又倒回到沙發上。

「我問你，」維爾福繼續用一種十分平靜的口氣說，「你用來害死我的岳父聖‧梅朗先生、我的岳母聖‧梅朗夫人、巴羅斯以及我的女兒瓦朗蒂娜的那種毒藥，藏在什麼地方？」

「啊，閣下，」維爾福夫人雙手合在胸前喊道，「你在說什麼呀？」

「我不是要你問話，而是要你回答。」

「回答丈夫呢還是回答法官？」維爾福夫人結結巴巴地問。

「是回答法官，是回答法官，夫人！」

那個女人慘白的臉色，痛苦的表情，以及她那種全身顫抖的情形，實在令人可怕。「啊，閣下！」她結結巴巴地說，——

「啊，閣下。」她只能說出這幾個字。

「你沒有回答，夫人！」那可怕的審問者喊道。然後他露出一個比發怒時更恐怖的微笑說，「那麼好，你並不否認！」她不由得全身一震。「而且你無法否認！」維爾福又說，向她伸出一隻手，像是要憑法院的名義去捉她似的。「你以卑鄙的手段完成了那幾次罪惡的行動，但你只能騙過那些為愛情而盲目了的人。自從聖‧梅朗夫人去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家裡住著一個殺人犯。阿夫里尼先生提醒了我。巴羅斯死後（上帝寬恕我）我疑心過一個天使一樣的人！——即使家裡沒有殺人犯，我的心裡也總是存著疑心的。但自從瓦朗蒂娜死後，我腦子裡一切不確定的疑念都排除了，不但是我，夫人，而且旁人也是如此。所以，你的罪，有兩個人知道，有許多人懷疑，不久便要公開了，正如我剛才告訴你的，你已經不再是對丈夫說話而是在對法官說話了。」

那年輕女人把她的臉埋在手裡。「噢，閣下！」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求求你不要被表面現象迷惑。」

「那末，你是一個懦夫嗎？」維爾福用一種鄙視的口氣大聲說。「我注意到：殺人犯都是懦夫。不過，你也是一個懦夫嗎？——，你殺死了兩個老人和一個年輕姑娘的而且還有勇氣面對他們的死。」

「閣下！閣下！」

「你能是一個懦夫嗎？」維爾福愈來愈激動地繼續說，——「你，你能一分鐘一分鐘地計算四個人臨死時痛苦的時間，你，你曾經熟練而成功地策劃你那惡毒的計劃調配你的毒藥。你把一切事情計算得這樣清楚，那麼，難道你忘了考慮一件事情，——當你的罪行被揭發的時候，你將落到什麼樣的下場嗎？噢，這是不可能的！你一定藏起了一些最有效、最可靠、最致命的毒藥，好使你逃脫那等待著你的懲罰。你這樣做了是吧，我至少希望如此。」

維爾福夫人緊握著雙手，跪了下來。

「我明白，」他說，——「你認罪了，但對法官認罪，在不得不認罪的時候認罪，是不能減輕懲罰的！」

「懲罰！」維爾福夫人喊道，——「懲罰，閣下！那句話你說了兩遍啦！」

「當然囉。你以為因為你犯了四次罪就可以逃脫嗎？你以為因為你的丈夫是檢察官，法律就會對你例外嗎？不，夫人，不！斷頭台等待著罪犯，不論她是誰，除非，正如我剛才所說的，那下毒犯事先早有準備，為她自己也留下了最致命的毒藥。」

維爾福夫人發出一聲瘋狂喊叫，一種可怕的無法控制的恐怖的臉都變了形。

「噢！不用擔心斷頭台，夫人，」那法官說，「我不會讓你名聲掃地的，因為那也會使我自己名聲掃地。不！假如你懂得我的意思，你就知道你不會死在斷頭台上。」

「不！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那不幸的女人結結巴巴地說，她完全被弄糊塗了。

「我的意思是：首都首席檢察官的妻子不會以她的恥辱去玷污一個清白無瑕的姓氏，她不會同時讓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落到聲名狼藉的地步。」

「不會的，噢，不會的！」

「嗯，夫人，這將對你一個值得讚美的行動，我向你表示感謝。」

「你感謝我，為了什麼？」

「為了你剛才所說的那句話。」

「我說了什麼話？噢，我嚇昏了頭了！我什麼都不懂了！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呀！」她頭髮散亂，口帶白沫地站起來。

「夫人，我進房來的時候問你：『夫人，你常用的那種毒藥放在什麼地方？』你已經答覆那個問題。」

維爾福夫人雙臂舉向天空，然後痙攣地把兩手握在一起。

「不，不！」她呼叫著，——「不，你不能希望看到那個！」

「我所希望的，夫人，是你不應該在斷頭台上送命。你懂嗎？」維爾福問。

「噢，發發慈悲吧，發發慈悲吧，閣下！」

「我所要求的，是伸張正義。我到這個世界上是為了懲惡揚善，夫人，」他眼中冒火。「任何其他女人，即使她是皇后，我也要把她交給劊子手，但對你，我已經心存慈悲了。對你，夫人，你沒有保留幾滴那種最可靠、最致命、最見效的毒藥嗎？」

「噢，饒了我吧，閣下！留我一條命吧！」

「你是一個殺人犯！」

「看上帝的面上！」

「不！」

「看你我相愛的份上！」

「不，不行！」

「看我們孩子的面上！啊，為了我們的孩子，留我一條命吧！」

「不！不！不！我告訴你，假如我允許你活下去的話，有一天，你或許會像殺死那幾個人一樣殺死我的孩子！」

「我！——我殺死我的孩子！」那迷惑的母親向維爾福衝過去說，「我殺死我的！哈！哈！哈！」在一陣可怕的魔鬼般的狂笑中結束了她那句話，那種笑聲最後變成了嘶啞的啜泣聲。

維爾福夫人雙膝跪下。維爾福走到她身邊。「記住，夫人，」

他說，「如果在我回來的時候，正義還沒有伸張，我就要親自來宣佈你的罪行，親自來逮捕你！」

她喘息著，聽他說著，完全糊塗了，只有她的眼睛還顯示她是個活物，那一對眼睛裡還蘊蓄著一團可怕的火焰。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維爾福說，「我要去法庭要求判一個殺人犯的死刑。如果我回來的時候發現你還活著，那你今天晚上就要去睡在拘留所裡了。」

維爾福夫人呻吟了一聲，全身癱瘓了似的倒在了地毯上。

檢察官似乎動了惻隱之心，緩慢地說：「永別了，夫人！」

那一聲「永別了」像劊子手的刀刺到維爾福夫人身上一樣。她昏了過去。檢察官鎖住房門走出去。

第一○九章 開庭

法院裡以及一般人口頭所說的貝尼代托的案件已經轟動了整個巴黎。由於他時常出現於巴黎咖啡館、安頓大馬路和布洛涅大道上，所以在他短暫的顯赫的日子裡。這個假卡瓦爾康蒂已結交了一大批相識。報紙上曾報導他獄中的生活和冒充上流紳士時的經歷；凡是認識卡瓦爾康蒂王子的人，對他的命運都有一種抑遏不住的好奇心，他們都決定不惜任何代價設法去旁聽對貝尼代托案件審判。在許多人眼中，貝尼代托即使不是法律的一個犧牲品，至少也是法律的一個過失。

他的父親卡瓦爾康蒂先生曾在巴黎露過面，大家認為他會再來保護這個聞名遐邇的兒子。好些人知道他到基督山伯爵家裡時穿的是綠底繡黑青蛙的外套，他們對他那種莊嚴的姿態和紳士風度曾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的確，只要不張口說話，不計算數字，他扮演一個老貴族實在很出色。至於被告本人，在許多人的記憶中，他非常和藹、漂亮豪爽，以致認為他可能是一次陰謀的犧牲品，因為在這個世界裡，擁有財富常常會引起別人的暗中怨恨和嫉妒。所以，人人都想到法院裡去，——有些是去看熱鬧，有些是去評頭論足。從早晨七點鐘起，鐵門外便已排起了長隊，在開庭前一小時，法庭裡便已擠滿了那些獲得特許證的每逢到審判某一件特殊案子的日子，在法官進來以前，有時甚至在法官進來以後，法庭像一個客廳一樣，許多互相認識的人打招呼、談話，而他們中間隔著太多的律師、旁觀者和憲兵的時候，他們就用暗號來互相交流。

這是一個夏季過後的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維爾福先生早晨所看見的那些雲層都已像耍魔術似地消失了，這是九月裡最溫和最燦爛的一天。

波尚正在向四周張望，他是無冕國王，每一個地方都有他的寶座。他看見了夏多‧勒諾和德布雷，德布雷這時剛勸服坐在他們前面的一個副警長和他們交換座位。那可敬的副警長，認識部長的祕書和這位新的財主，便答應特別照顧這兩位旁聽者，允許當他們去同波尚打招呼的時候為他們保留座位。

「嗯！」波尚說，「我們就要看見我們的朋友啦！」

「是的，的確！」德布雷答道。「那可敬的王子！那個意大利王子真是見鬼！」

「他是但丁給他寫過家譜，在《神曲》裡有案可查呀。」

「該上絞刑架的貴族！」夏多‧勒諾冷冷地說。

「他會判死刑嗎？」德布雷問波尚。

「親愛的，我認為那個問題是應該我們來問你吶，這種消息你比我們靈通得多。你昨天晚上在部長的家裡見到審判長了嗎？」

「見到了。」

「他怎麼說？」

「說出來會使你們大吃一驚。」

「噢，趕快告訴我吧，那麼！我有好久都不曾聽到驚人的事情了。」

「嗯，他告訴我說：貝尼代托被人認為是一條狡猾的蛇、一個機警的巨人，實際上他只是一個非常愚蠢的下等流氓，他的腦子結構在死後是不值得加以分析的。」

「什麼！」波尚說，「他扮演王子扮得非常妙呀。」

「在你看來是這樣，你厭惡那些倒霉的親王，總是很高興能在他們身上發現過錯，但在我則不然，我憑本能就能辨別一位紳士，能像一隻研究家譜學的獵犬那樣嗅出一個貴族家庭的氣息。」

「那麼你從來都不相信他有頭銜囉？」

「相信！相信親王頭銜，但不相信他有王子的風度。」

「錯啊，」德布雷說，「可是，我向你保證，他跟許多人交往得非常好，我曾在部長的家裡遇到過他。」

「啊，是的！」夏多‧勒諾說。「你認為部長就能懂得王子的風度嗎！」

「你剛才說的話很妙，夏多‧勒諾。」波尚大笑著說。

「但是，」德布雷對波尚說，「如果說我與審判長談過話，你大概就與檢察官談過話了吧。」

「那是不可能的事。最近這一星期來，維爾福先生家發生了一連串奇怪的家庭傷心事，還有他女兒奇怪的死去。」

「奇怪！你是什麼意思，波尚？」

「噢，行了！別裝樣了，難道部長家裡發生的這一切你毫無知覺嗎？」波尚說，一面把單眼鏡擱到他的眼睛上，竭力想使它不掉下來。

「我親愛的閣下，」夏多‧勒諾說，「允許我告訴你：對於擺弄單片眼鏡，你懂得還不及德布雷的一半呢。教他一教，德布雷。」

「看，」波尚說，「我不會弄錯的呀。」

「出什麼事了？」

「是她！」

「她？她是誰呀？」

「他們說她已離開巴黎了呀。」

「歐熱妮小姐？」夏多‧勒諾說，「她回來了嗎？」

「不，是她的母親。」

「騰格拉爾夫人？胡說！不可能的，」夏多‧勒諾說，「她女兒出走才十天，她丈夫破產才三天，她就到外面來了。」

德布雷略微紅了紅臉，順著波尚所指的方向望去。「噢，」他說，「那只是一位戴面紗的貴婦人，一位外國公主，——或許是卡瓦爾康蒂的母親。但你剛才在談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波尚。」

「我？」

「是的，你在告訴我們關於瓦朗蒂娜奇特的死。」

「啊，是的，不錯。但維爾福夫人怎麼不在這兒呢？」

「可憐又可愛的女人！」德布雷說，「她無疑是正忙著為醫院提煉藥水，或為她自己和她的朋友配製美容劑。你們可知道她每年在這種娛樂上要花掉兩三千銀幣嗎？我很高興看見她，因為我非常喜歡她。」

「我卻非常討厭她。」夏多‧勒諾說。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會愛？我們為什麼會恨？我是天生討厭她的。」

「說得更準確些，是出於本能。」

「或許如此。但還是回到你所說的話題上來吧，波尚。」

「好！」波尚答道，「諸位，你們想不想知道維爾福家為什麼一下子死了那麼多人？」

「多才好呢。」夏多‧勒諾說。

「親愛的，你可以在聖西門的書裡找到那句話。」

「但事情發生在維爾福先生的家裡，所以，我們還是回到事情本身上來吧。」

「對！」德布雷說，「你承認我一直都在注意著那座房子，最近三個月來，那兒始終掛著黑紗，前天，夫人還對我說起那座房子與瓦朗蒂娜的關係呢。」

「夫人是誰？」夏多‧勒諾問道。

「當然是部長的太太囉！」

「噢，對不起！我從來沒有拜訪過部長，讓王子們去做那種事情。」

「真的，以前你只是漂亮，現在你變得光彩照人了，伯爵，可憐可憐我們吧，不然你就像另外一個朱庇特，把我們都燒死啦。」

「我不再說話了！」夏多‧勒諾說，「真見鬼，別挑剔我所說的每一個字吧。」

「來，讓們來聽完你的故事吧，波尚，我告訴你，夫人前天還問到我這件事情。開導我一下吧，讓我去告訴她一些消息。」

「嗯，諸位，維爾福先生家裡的人之所以死得那樣多，是因為那座屋子裡有一個殺人犯！」

那兩個年輕人都打了一個寒顫，因為這種念頭他們已不止想到過一次了。

「那個殺人犯是誰呢？」他們同聲問。

「愛德華！」

聽者所爆發出來的一陣大笑絲毫末使那個說話的人，感到窘迫，他繼續說：「是的，諸位，是愛德華，他在殺人的技術方面可稱得上是一個老手。」

「你在開玩笑。」

「決不。我昨天僱用了一個剛從維爾福先生家逃出來的僕人。我準備明天就打發他走了，他的飯量是這樣的大，他要補充他在那座屋子裡嚇得不敢進食的損失。嗯！聽我說。」

「我們在聽著呢。」

「看來很可能是那可愛的孩子弄到了一隻裝著某種藥水的瓶子，他隨時用它來對付他所不喜歡的那些人。最初是聖‧梅朗夫人讓他厭惡，所以他就把他的藥倒出了三滴，——三滴就是夠讓她喪命了。然後是那勇敢的巴羅斯，諾瓦蒂埃爺爺的老僕人，他不免要觸犯那可愛的孩子，這是你們知道的。那可愛的孩子也給了他三滴藥。然後就輪到那可憐的瓦朗蒂娜了，她並沒有得罪他，但是他嫉妒她，他同樣給她倒了三滴藥精，而她像其他的人一樣，走向了末日。」

「咦，你講給我們聽的是一個什麼鬼故事呀？」夏多‧勒諾說。

「是的，」波尚說，「屬於另一個世界上故事，是不是？」

「荒謬絕倫。」德布雷說。

「啊！」波尚說，「你懷疑我？嗯，你可以去問我的僕人，或說得更確切些，去問那個明天就不再是我的僕人的那個人，那座屋子裡的人都那樣說。」

「而這種藥水呢？它在什麼地方？它是什麼東西？」

「那孩子把它藏起來了。」

「但他在哪兒找到的呢？」

「在他母親的實驗室裡。」

「那麼，是他的母親把毒藥放在實驗室裡的嗎？」

「這叫我怎麼回答呢？你簡直像一個檢察官在審問犯人似的。我只是複述我所聽到的話而已。我讓你們自己去打聽，此外我就無能為力了。那個可憐的傢伙前一陣嚇得不敢吃東西。」

「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不，親愛的，這並沒有什麼無法理解的，你看見去年黎希街的那個孩子嗎？他乘他哥哥姊姊睡著的時候把一枚針戳到他們的耳朵裡，弄死了他們，他只是覺得這樣好玩。我們的後一代非常早熟的！」

「來，波尚，」夏多‧勒諾說，「我可以打賭，你講給我們聽的這個故事，實際上你自己壓根都不相信，是不是！」我沒有看見基督山伯爵，他為什麼不來？」

「他是不愛湊熱鬧的，」德布雷說，「而且，他在這兒露面不大適當，因為他剛讓卡瓦爾康蒂敲去了一筆錢，卡瓦爾康蒂大概是拿著假造的介紹信去見他，騙走了他十萬法郎。」

「且慢，夏多‧勒諾先生，」波尚說，「莫雷爾出什麼事了？」

「真的！我拜訪過他三次，一次都沒有見到他。可是，他的妹妹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安的樣子，她對我說，雖然她也有兩三天沒有見到他了，但她確信他很好。」

「啊，現在我明白為什麼，基督山伯爵不能在法庭上露面了！」波尚說。

「為什麼不能？」

「因為他是這幕戲裡的一個演員。」

「那麼，難道是他暗殺了誰嗎？」德布雷問。

「不，正巧相反，他是他們想暗殺的目標。你們知道：卡德魯斯先生是在離開他家的時候被他的朋友貝尼代托殺死的。你們知道：那件曾轟動一時的背心是在伯爵的家裡找到的，裡面藏著那封阻止簽訂婚約的信。你們見過那件背心嗎？血跡斑斑的，在那張桌子上，充作物證。」

「啊，好極了！」

「噓，諸位，法官來了，讓我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吧。」

法庭裡響起一陣騷動聲，那位副警長向他的兩個被保護人用力地招呼了一聲「喂！」司儀出現了，他用博馬舍時代以來幹他這一職業的人所特具的尖銳的聲音喊道：「開庭了，諸位！」

第一一○章 起訴書

第一一○章起訴書

法官在一片肅靜中入座，陪審員也紛紛坐下，維爾福先生是大家注意的目標，甚至可以說是大家崇拜的對象，他坐在圈椅裡，平靜的目光四周環顧一下。每一個人都驚奇地望著那張嚴肅冷峻的面孔，私人的悲傷並不能從他臉上表現出來，大家看到一個人竟不為人類的喜怒哀樂所動，不禁產生一種恐怖感。

審判長說，「帶被告。」

聽到這幾個字，大家的注意力更集中了，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了貝尼代托就要進來的那扇門。門開了，被告隨即出現了。在場的人都看清了他臉上的表情，他的臉上沒有使人心臟停止跳動或使人臉色蒼白的那種激動的情緒。他的兩隻手位置放得很優美，一隻手按著帽子，一隻手放在背心的開口處，手指沒有絲毫的抖動，他的目光平靜，甚至是明亮的。走進法庭以後，目光在法官和陪審人員掃過，然後讓他的目光停留在審判長和檢察官的身上。安德烈的旁邊坐著他的律師，因為安德烈自己並未請律師，他的律師是由法院指定的，他似乎認為這是無關重要的小事，毋須為此請律師。那個律師是一個淺黃色頭髮的青年，他要比被告激動一百倍。

審判長宣佈讀起訴書，那份起訴書佔用了很長時間，在那個時間，大家的注意力幾乎都在安德烈的身上，安德烈以斯巴達人那種不在乎的神氣漠視著眾人的注意。維爾福的話比任何時候都簡潔雄辯。他有聲有色地描繪了犯罪的始末：犯人以前的經歷，他的變化，從童年起他所犯的罪，這一切，檢察官都是竭盡心力才寫出來的。單憑這一份起訴書不用等到宣判，大家就認為貝尼代托已經完蛋了。安德烈聽著維爾福起訴書中接連提出來的罪名。維爾福先生不時地看他一眼，無疑他在向犯人實施他慣用的心理攻勢，但他雖然不時地逼視那被告，卻始終都沒能使他低頭，起訴書終於讀完了。

「被告，」審判長說，「你的姓名？」

安德烈站起來。「原諒我，審判長閣下，」他用清晰的聲音說，「我看您是採用了普通的審判程序，用那種程序，我將無法遵從。我要求——而且不久就可以證明我的要求是正當的——開一個例外。我懇求您允許我在回答的時候遵從一種不同的程序，我願意回答你提出的所有問題。」

審判長驚奇地看了看陪審官，陪審官則去看檢察官。整個法庭因為驚奇而鴉雀無聲，但安德烈依舊不動聲色。

「你的年齡？」審判長說，「這個問題你肯回答嗎？」

「這個問題像其他的問題一樣，願意回答，審判長閣下，但卻要到適當的時候才答覆。」

「你的年齡？」審判長重複那個問題。

「我二十一歲，說得確切一些，過幾天就要滿二十一歲了，因為我是在一八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晚上生的。」

維爾福先生正在忙於記錄，聽到這個日期，抬起頭來。

「你是在哪兒出生的？」審判長繼續問。

「在巴黎附近的歐特伊。」

維爾福先生第二次抬起頭來，望著貝尼代托，像是看到了墨杜薩的頭似的，他的臉上變得毫無血色。貝尼代托，則用上好的白葛布手帕瀟灑地抹一抹他的嘴唇。

「你的職業？」

「最初我製造假幣，」安德烈平靜地答道，「然後又偷東西，最近我殺了人。」

法庭裡爆發出憤怒的騷動聲。法官們也呆住了，陪審員現出厭惡的表情，想不到一個體面人物竟會如此厚顏無恥。維爾福先生用手按住額頭，他的額頭最初發白，然後轉紅，以至於最後熱得燙手。然後他突然起來，神情恍惚地四周環顧，他想透一透氣。

「你丟什麼東西了嗎，檢察官閣下？」貝尼代托帶著他和藹可親的微笑問。維爾福先生並不回答，跌倒在椅子裡。

「現在，被告，你肯講出你的姓名了嗎？」審判長說。「你歷數自己的罪名時那種殘酷神態，你認罪時的那種驕傲，——不論從法律上講或從道義上講，法院方面都將對你進行嚴厲懲罰，這大概就是你延遲宣佈你的姓名的原因吧，你是想把你的姓名作為你引以為自豪的高潮。」

「真妙，審判長閣下，我的心思您全看透了，」貝尼代托用盡量柔和的聲音和最禮貌的態度說。「這的確就是我要求您把審問程序改變一下的原因。」

人們的驚愕已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被告的態度已不再有欺詐或浮誇的樣子。情緒激動的人們預感到必然會從黑暗深處爆發雷聲。

「嗯！」審判長說，「你的姓名？」

「我無法把我的姓告訴您，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但我知道我父親的姓名，我可以把那個姓告訴您。」

一陣痛苦的暈眩使維爾福看不見東西。大滴的汗珠從他的臉上滾落，他顫抖的手抓住稿紙，「那麼，說出你父親的名字來。」審判長說。

偌大的法庭裡鴉鵲無聲，每一個人都屏息靜氣地等待著。

「我的父親是檢察官。」安德烈平靜地回答。

「檢察官？」審判長說，他楞住了，並沒有注意到維爾福先生臉上驚慌的神情，「檢察官？」

「是的，假如你想知道他的名字，我可以告訴你，——他叫維爾福。」

人們的激動情緒被抑制了這麼久，現在像雷鳴似地從每一個人的胸膛裡爆發出來了，法官無意去制止眾人的騷動。人們對面無表情的貝尼代托喊叫、辱罵、譏誚、舞臂揮拳，法警跑來跑去，——這是每一次騷動時必有的現象，這一切繼續了五分鐘，法官和憲警才使法庭恢復了肅靜。在這陣騷亂中，只聽到那審判長喊道：「被告，你要戲弄法庭嗎？你要在這世風日下的時代，獨創一幟，膽敢在你的同胞面前創立一個藐視法庭的先例？」

有幾個人圍住那幾乎已癱倒在椅子裡的維爾福先生，勸慰他，鼓勵他，對他表示關切和同情。法庭裡的一切又井然有序，只有一個地方還有一群人在那兒騷動。據說有一位太太昏了過去，他們給她聞了嗅鹽，現在已經醒過來了。

在騷動期間，安德烈始終微笑著看大家，然後，他一隻手扶著被告席的橡木欄杆，做出個優美的姿勢，說：「諸位，上帝是不允許我侮辱法庭並在這可敬的法庭上造成徒然的騷亂的。他們問我的年齡，我說了。他們問我的出生地，我答覆了。他們問我的姓名，我講不出來，因為我的父母遺棄了我。我講不出我自己的姓名，因為我根本沒有姓名，我卻知道我父親的姓名。現在，我再說一遍，我父親是維爾福先生，我很願意來證明這一點是正確的。」

那個年輕人的態度有讓人無法質疑的東西，一種信心和一種真摯騷動平靜下來了。立刻，所有的眼睛都盯著檢察官，檢察官一動不動地坐著，像是一具剛遭雷劈的屍體。

「諸位！」安德烈說，他以他的聲音和態度使得全場鴉雀無聲，「我對於剛才所說的話，應該向你們出示證據並解釋清楚。」

「但是，」審判長惱怒地說，「在預審的時候，你自稱是貝尼代托，說你自己是一個孤兒，並聲稱你的原籍是科西嘉。」

「那是我隨便說說的，目的是為了使我有機會發佈剛才那個事實，不然的話，就一定會有人阻止我。我現在再說一遍，我是在一八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晚上在歐特伊降生的，我是檢察官維爾福先生的兒子。我可以告訴你們詳細的情節。我降生的地點是芳丹街二十八號，在一個掛著紅色窗帷的房間裡。我的父親抱起我，對我的母親說我是已經死了，把我包在一塊繡有一個『Ｈ』字和一個『Ｎ』字樣的襁褓裡，抱我到後花園，在那兒活埋了我。」

法庭裡的人不禁都打起寒顫，他們看見那犯人越說越自信，而維爾福先生卻越來越驚惶。

「但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的呢？」審判長問。

「讓我來告訴您，審判長閣下。有一個人曾發誓要向我的父親報仇，他早就在尋找殺死他的機會，那天晚上，他偷偷地爬進我父親埋我的那個花園。躲在樹叢後面，他看見我的父親把一樣東西埋在地裡，就在這個時候上去刺了他一刀，然後他以為裡面藏著寶貝。所以他開地面，卻發覺我還活著。那個人把我抱到育嬰堂裡，在那兒，我被編為五十七號。三個月以後，他的嫂嫂從洛格里亞諾趕到巴黎來，聲稱我是她的兒了，把我帶走了。所以，我雖然生在巴黎，卻是在科西嘉長大的。」

法庭裡一片靜寂，這時，外面的人或許會以為法庭裡沒有人，因為當時裡面沒有一點聲音。

「說下去！」審判長說。

「當然囉，」貝尼代托繼續說，「撫養我的那些人都很愛我，我本來可以和那些人過很快樂的生活，但我那邪惡的本性超過了我繼母灌輸在我心裡的美德。我愈變愈壞，直到犯罪。有一天，當我在詛咒上帝把我造得這樣惡劣，給我注定這樣一個不幸命運的時候，我的繼父對我說：『不要褻瀆神靈，倒霉的孩子！因為上帝在賜你生命的時候並無惡意。罪孽是你父親造成的，他連累你生遭孽報，死入地獄。』從那以後，我不再詛咒上帝，而是詛咒我的父親。因為這個我才說了那些讓你們遣責的話，為了這，我才使法庭上充滿了恐怖。如果這一番話加重了我的罪名，那麼請懲罰我；如果你們相信，自從我落地的那天起，我的命運就悲慘、痛苦和傷心，那麼請寬恕我。」

「但你的母親呢？」審判長問道。

「我的母親以為我死了，她是無罪的。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也不想知道。」

正當那時曾經昏厥過一次的那個貴婦人發出一聲尖銳的喊叫，接著是一陣啜泣，那個貴婦人現在陷入一種劇烈的歇斯底里狀態了。當他被扶出法庭的時候，遮住她的面孔的那張厚面紗掉了下來，騰格拉爾夫人的真面目露出來了。維爾福雖然精神恍惚，耳聾腦脹，卻還是認出了她，他站了起來。

「證據！證據呢！」審判長說，「要記得：這種話是必須要有最清楚的證據來證實的。」

「證據？」貝尼代托大笑著說，「您要證據嗎？」

「是的。」

「嗯，那麼，先請先看看維爾福先生，然後再來向我要證據。」

每一個人都轉過去看檢察官，檢察官無法忍受那麼多人的目光只盯在他一個人身上。他踉踉蹌蹌地走到法庭中心，頭髮散亂，臉上佈滿被指甲抓出的血痕。全場響起一陣持續頗久的低語聲。

「父親，」貝尼代托說，「他們問我要證據。你希望我給他們嗎。」

「不，不，」維爾福先生用一種嘶啞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不，不必了！」

「怎麼不必呢？」審判長喊道：「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覺得我無法和這種落到我身上來的致命的重壓抗爭，諸位。——我是落到一個復仇之神的手裡了！無須證據，這個年輕人說的話都是真的。」

全場被一種像預示某種惡劣的自然現象那樣陰森淒慘的沉寂瀰漫著，大家都驚慌地寒顫著。

「什麼！維爾福先生，」審判長喊道，「你難道昏了頭嗎？什麼！你的理智還在嗎？你的頭腦顯然是被一個奇特、可怕、意想不到的污蔑弄糊塗了。來，恢復你的理智吧。」

檢察官低下頭，他的牙齒像一個大發寒熱的人那樣格格地打抖，可是他的臉色卻像死人一般毫無血色。

「我沒有喪失理智，閣下，」他說，「你可以看得出：失常的只是我的肉體。那個年輕人所指控我的罪，我全部承認，從現在起，我悉聽下任檢察官對我的處置。」

當他用一種嘶啞窒息的聲音說完這幾句話後，他踉踉蹌蹌地向門口走去，一個法警機械地打開了那扇門。全場的人都因吃驚而啞口無言，這次開庭審判使半月來轟動巴黎社會的那一連串可怕的事情達到了最高峰。

「噢，」波尚說，「現在誰會說這幕戲演得不自然？」

「噢！」夏多‧勒諾說，「我情願像馬爾塞夫先生那樣用手槍結束他的生命，那總比這場災禍來得舒服點。」

「那麼他犯了殺人罪了。」波尚說。

「以前我還想娶他的女兒呢！」德布雷說，「幸虧她死了，可憐的姑娘！」

「諸位，審問暫停，」審判長說，「本案延期到下次開庭辦理。案情當另委法官重新審查。」

至於安德烈，他仍然很平靜，而且比以前更讓人感興趣了，他在法警的護送下離開法庭，法警們也不由自主地對他產生了一些敬意。

「嗯，你覺得這件事情怎麼樣，我的好漢？」德布雷問那副警長，並把一塊金路易塞到他的手裡。

「可能酌情減刑。」他回答。

第一一一章 抵罪

維爾福先生看見稠密的人群在他的前面閃開著一條路。

極度的慘痛會使別人產生一種敬畏，即使在歷史中最不幸的時期，群眾第一個反應總是對一場大難中的受苦者表示同情。

有許多人會在一場動亂中被殺死，但罪犯在接受審判時，卻極少受到侮辱。所以維爾福安全地從法院裡的旁聽者和軍警面前走過。他雖然已認罪，有他的悲哀作保護。在這種情況下，人們不是用理智來判斷，而是憑本能行事；在這樣的情況下，最偉大的人就是那種最富有感情和最自然的人。大家把他們的表情當作一種完美的語言，而且有理由以此為滿足，尤其是當那種語言符合實際情況的時候。維爾福離開法院時的那種恍惚迷離的狀態是難於形容的。一種極度的亢奮，每一條神經都緊張，每一條血管都鼓起來，他身體的每一部分似乎都受著痛苦的宰割，這使他的痛苦增加了一千倍。他憑著習慣走出法庭，他拋開他法官的長袍，——並不是因為理應如此，而是因為他的肩膀不勝重壓，像是披著一件飽含痛苦的尼蘇斯的襯衫一樣〔尼蘇斯是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馬的怪物，因誘拐大力士赫克里斯之妻被赫克里斯以毒箭射死。赫之妻遵尼蘇斯的遺言，把丈夫的襯衣用這怪物的血浸過，赫克里斯穿上後因此中毒，苦惱不堪，卒致自殺。——譯註〕。他踉踉蹌蹌地走到道賓路，看見他的馬車，停在那裡，親自打開車門，搖醒那瞌睡的車伕，然後摔倒在車座上，停在那裡，他向聖‧奧諾路指了一指，馬車便開始行駛了。他這場災禍好像全部重量似乎都壓在他的頭上。那種重量把他壓垮了。他並沒有看到後果，也沒有考慮，他只能直覺地感到它們的重壓。他不能像一個慣於殺人的冷酷的兇手那樣理智地分析他的處境。他靈魂的深處想到了上帝，——「上帝呀！」他呆呆地說，其實他並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上帝呀！上帝呀！」在這將臨的災禍後面，他看見上帝。馬車急速地行駛著。在車墊上不停地晃動著的維爾福覺察背後有一樣東西頂住他。他伸手去拿開那樣東西，那原來是維爾福夫人在車子裡的一把扇子。這把扇子像黑暗中的閃電那樣喚起他的回憶，——他想起了他的妻子。

「噢！」他喊道，像是一塊燒紅的鐵在烙他的心一樣。在過去這一小時內，他只想到他自己的罪惡。現在，另一個可怕的東西突然呈現在頭腦裡。他的妻子！他曾以一個鐵面無私的法官的身份對待她，他曾宣判她死刑，而她，受著悔恨恐怖的煎熬，受著他義正詞嚴的雄辯所激起的羞恥心的煎熬。

她，一個無力抵抗法律的可憐的弱女子，——她這時也許正在那兒準備死！自從她被宣判有罪以來，已過去一個鐘頭了。

在這個時候，她無疑地正在回憶她所犯的種種罪行，她也許正在要求饒恕她的罪行，或許她在寫信給他丈夫，求她那道德高尚的丈夫饒恕她，維爾福又慘痛和絕望地呻吟了一聲。

「啊！」他歎道，「那個女人只是因為跟我結合才會變成罪犯！我身上帶著犯罪的細菌，她只是受了傳染，像傳染到傷寒、霍亂和瘟疫一樣！可是，我卻懲罰她！我竟敢對她說：『懺悔吧，死吧！』噢，不！不！她可以活下去。她可以跟我。我們可以逃走，離開法國，逃到世界的盡頭。我對她提到斷頭台！萬能的上帝！我怎麼竟敢對她說那句話！噢，斷頭台也在等著我呢！是的，我們將遠走高飛，我將向她承認一切，我將天天告訴她，我也犯罪！噢，真是老虎和赤練蛇的結合！噢，真配做我的妻子！她一定不能死，我的恥辱也許會減輕她的內疚。」於是維爾福猛力打開車廂前面的窗口。「快點！快點！」

他喊道，他喊叫時的口吻使那車伕感到像觸了電一樣。馬被趕得驚恐萬分，飛一般地跑回家去。

「是的，是的，」在途中，維爾福反覆念叨，「是的，那個女人不能死，應該讓她懺悔，撫養我的兒子，我那可憐的孩子，在我不幸的家裡，除了那生命力特別頑強的老人以外，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她愛這孩子，她是為他才變成一個罪人的。一個母親只要還愛她的孩子，她的心就不會壞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她會懺悔的。誰都不會知道她犯過罪，那些罪惡是在我的家裡發生的，雖然現在大家已經懷疑，但過些時候就會忘記，如果還有仇人記得，唉，上帝來懲罰我吧！我再多加兩三重罪也沒什麼關係？我的妻子可以帶著孩子和珠寶逃走。她可以活下去，也許還可以活得很幸福，因為她把愛都傾注在孩子身上，我的心就可以好受一些了。」於是檢察官覺得他的呼吸也比較暢通了。

馬車在宅邸院子裡停住。維爾福從車子裡出來，他看出僕人們都很驚奇他回來得這樣早。除此之外他在他們的臉上再看不出別的表情。沒有人跟他說話，像往常一樣他們站在一邊讓他過去。當他經過諾瓦蒂埃先生房間時，他從那半開著的門裡看見了兩個人影，但他不想知道是誰在拜訪他的父親，他匆匆地繼續向前走。

「啊，沒事，」當他走上通向妻子房間去的樓梯時，他說，「沒事一切都是老樣子。」他隨手關攏樓梯口的門。「不能讓人來打擾我們，」他想，「我必須毫不顧忌地告訴她，在她面前認罪，把一切都告訴她。」他走到門口，握住那水晶門柄，門卻自行打開了。「門沒關！」他自言自語地說，「很好。」他走進愛德華睡覺的那個小房間，孩子白天到學校去上學，晚上和母親住在一起。他忙向房間裡看了看。「不在這兒，」他說，「她在自己的房間裡。」他衝到門口，門關著。他站在那兒渾身打哆嗦。「愛蘿綺絲！」他喊道。他好像聽到傢具移動的聲音。「愛蘿綺絲！」他再喊。

「是誰？」他要找的女人問道。他覺得那個聲音比往常微弱得多。

「開門！」維爾福喊道，「開門，是我。」

不管他的怎樣請求，不管他的口氣讓人聽上去多麼痛苦，門卻依舊關著。維爾福一腳把門踹開。在門口裡面，維爾福夫人直挺挺地站著，她的臉色蒼白，五官收縮。恐怖地望著他。「愛蘿綺絲！愛蘿綺絲！」他說，「你怎麼啦？說呀！」

那年輕女子向他伸出一隻僵硬而蒼白的手。「我按你的要求做了，閣下！」她聲音嘶啞，喉嚨好像隨時都可能被撕裂。「你還要怎樣呢？」說著她摔倒在地板上。

維爾福奔過去抓住她的手，痙攣的那隻手裡握著一隻金蓋子的水晶瓶。維爾福夫人自殺了。維爾福嚇瘋了，他退回到門口，兩眼盯住那屍體。「我的兒子呢！」他突然喊道，「我的兒子在哪兒？愛德華！愛德華！」他衝出房間，瘋狂地喊著，「愛德華！愛德華！」他的聲音不勝悲慟，僕人們聽到喊聲都跑了上來。

「我的兒子在哪兒？」維爾福問道，「帶他離開這座房子，不要讓他看見——」

「愛德華少爺不在樓下，先生。」僕人答道。

「那麼他可能在花園裡玩，去看看。」

「不，先生，夫人在半小時前派人來找他，他到夫人的房間裡去了，以後就沒有下樓來過。」

維爾福的額頭上直冒冷汗，他的雙腿發抖，各種不祥的念頭在他的腦子裡亂轉。「在維爾福夫人的房間裡？」他喃喃地說，妻子的房間，在裡面他不能來看不幸的妻子的屍體。要喊愛德華，他一定會在那變成墳墓的房間裡造成回音。似乎不應該說話打破墳墓的寧靜。維爾福覺得自己的舌頭已經麻木了。「愛德華！」他口吃地說，「愛德華！」沒有回音。如果他到母親的房間裡沒有再出來，他又會可能在哪兒呢？他踮著腳走過去。維爾福夫人的屍體橫躺在門口，愛德華一定在房間裡面。那個屍體似乎在看守房門，眼睛瞪著，臉上分明帶著一種可怕的、神祕的、譏諷的微笑。從那打開著的門向裡過去，可以看見一架直立鋼琴和一張藍緞的睡榻。維爾福向前走了兩三步，看見他的孩子躺在沙發上，睡著了。他發出一聲歡喜的喊叫，好像透入那絕望黑暗的深淵。他只要跨過那屍體，走進房間，抱起他的孩子，帶他遠走高飛就行了。

維爾福已不再是那個精明近於深謀遠慮的上層人物了，現在他是一隻受傷將死的老虎，他的牙齒已被最後的痛苦磨碎了。他不怕現實，他只怕鬼。他跨過屍體，好像那是能把他吞噬的一隻火爐。他把那孩子抱在自己的懷裡，摟著他，搖他，喊他，但那孩子並不回答。他嘴唇去親那孩子的臉頰，孩子是冰冷慘白的。他感到他的四肢僵硬，他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心臟已不再跳動了，孩子死了。一張疊著的紙從愛德華的胸口上落下來。維爾福如同五雷轟頂，雙腿一軟跪下來，孩子從他麻木的手上滑下來，滾到他母親的身邊。維爾福拾起那張紙，那是妻子的筆跡，他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

「你知道我是一個好母親，為了我兒子不惜讓自己變成一個罪人。一個好母親是不能和她的兒子分離的。」

維爾福無法相信他的眼睛，無法相信他的理智。他向孩子的屍體爬過去，像一隻母獅看著牠死掉的小獅子一樣。悲痛欲絕地喊道，「上帝啊！」他說，「上帝永在啊！」那兩具死屍嚇壞了他，他不能忍受兩具屍體來填充寂靜。直到那時，他被一中絕望和悲痛支持著。悲痛力大無比，而絕望使他產生了一種異乎尋常的勇氣。現在，他站起來，但他的頭低著，悲哀壓得他抬不起頭來。他甩了甩那被冷汗潤濕的頭髮，決定去找他的父親，他從沒對任何人表示過憐憫，但現在他要找一個人來聽他訴苦，他要找一個來聽他哭泣。他走下樓梯，走進諾瓦蒂埃的房間。那老人正用他所能夠表現出的最親熱的表情在傾聽布沙尼神甫說話，布沙尼神甫仍像往常一樣冷淡平靜。維爾福一看見那長老，便把手按在前額上。他記得他曾在歐特伊那次晚宴後去拜訪過他，也記得長老曾在瓦朗蒂娜去世的那天到這座房子裡來過。「你在這兒，閣下！」他歎道，「你怎麼總是伴隨死神一起來呢？」

布沙尼轉過身來，看著檢察官變了形的臉，和他眼睛裡那種野蠻的凶光，他知道開庭的那齣戲已經收場了，但他當然不知道發生了別的事情。「我以前曾來為你的女兒祈禱過。」他答道。

「但你今天來做什麼？」

「我來告訴你：你的債已經償還得夠了，從此刻起，我將祈禱上帝像我一樣的寬恕你。」

「上帝呀！」維爾福神情慌張的喊道，「你不是布沙尼神甫！」

「是的，我不是，」長老拉掉他的頭髮，搖一遙頭，他的黑髮披散到他那英俊的面孔兩旁。

「你是基督山伯爵！」檢察官帶著驚呆的神情喊道。

「你說得並不全對，檢察官閣下，再仔細想一想。」

「你是在馬賽第一次聽到我的聲音的，在二十三年以前，你與聖‧梅朗小姐舉行婚禮的那一天。好好想一想吧。」

「你不是布沙尼？你不是基督山？你就是那個躲在幕後與我不共戴天的死對頭！我在馬賽的時候一定得罪過你。哦，該我倒霉！」

「是的，你說得對，」伯爵把雙手交叉在寬闊的胸前，說，「想想吧，仔細想想吧！」

「但我怎樣得罪了你？」維爾福喊道，他的腦子正在那既非幻夢也非現實的境地徘徊在理智和瘋狂之間，——「我怎樣得罪了你？告訴我吧！說呀！」

「你是誰，那麼你是誰？」

「我是被你埋在伊夫堡黑牢裡的一個可憐的人的陰魂。那個陰魂終於已從他的墳墓裡爬了出來，上帝賜他一個基督山的面具，給他許多金珠寶貝，使你直到今天才能認出他。」

「啊！我認出你了！我認出你了！」檢察官喊道，「你是——」

「我是愛德蒙‧唐太斯！」

「你是愛德蒙‧唐太斯！」維爾福抓住伯爵的手腕喊道，「那麼到這兒來。」於是他拉著基督山往樓上走。伯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他的心裡也料到發生了某種新的災難。

「看吧，愛德蒙‧唐太斯！」他指著他妻子和孩子的屍體說，「看！你的仇報了嗎？」

基督山看到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他的臉色變得蒼白；他把報復的權利用得過了頭，他已沒有權利說「上帝助我，上帝與我同在。」那句話了。他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悲哀的表情撲到那孩子的屍體上，撥開他的眼睛，摸一摸他的脈搏，然後抱著他衝進瓦朗蒂娜的房間，把門關上了。

「我的孩子！」維爾福喊道，「他搶走了我的孩子！噢，你這壞蛋，你不得好死！」他想去追基督山，但像是在做夢一樣，他的腳一步也動不得。他拚命睜大眼睛，眼珠像是要從眼眶裡突出來似的。指甲扎進了胸膛上，被血染紅了；他太陽穴上的血管脹得像要爆裂開來似的，他頭腦發熱。幾分鐘，他已經沒有了理智，接著，他大叫一聲，爆發出一陣大笑，衝下樓梯去了。

一刻鐘以後，瓦朗蒂娜的房間門開了，基督山走出來。他的眼光遲鈍，臉上毫無血色，他那表情一向寧靜高貴的臉由於悲哀而神色大變，他的臂彎裡抱著那個已經無法起死回生的孩子。他單腿跪下，虔敬地把他放在他母親的旁邊，然後他走出房間。在樓梯上遇到一個僕人，「維爾福先生在哪兒？」他問僕人。

那個僕人沒吭聲，指了指花園。基督山走下樓梯，向僕人所指的那個方向走過去，看見維爾福被他的僕人圍在中間，他的手裡拿著一把鏟子，正在瘋狂地挖著泥土。「這兒沒有！」

他喊道。於是他再向前面走幾步，重新再挖。

基督山走到他的身邊，低聲說：「閣下，你的確失去了一個兒子，但是——」

維爾福打斷他的話，他聽不懂，也根本聽不到。「噢，我會找到他的！」他喊道，「你們都哄我，說他不在這兒，我會找到他的，一定得找下去！」

基督山恐慌地往後退去。「噢！」他說，「他瘋啦！」像是怕那座受天詛咒的房子的牆壁會突然倒塌似的，他跑到街上，第一次他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權利做他所做的那些事情。「噢，夠啦，——夠啦，」他喊道，「快去把最後的一個救出來吧。」

一回到家，他就遇到莫雷爾正像一個幽靈似的在他的客廳裡來回徘徊。「準備一下吧，馬西米蘭。」伯爵帶著微笑說，「我們明天離開巴黎。」

「你在這兒沒有別的事要幹？」莫雷爾問。

「沒有了，」基督山答道，「上帝寬恕我，也許我已經做得太過分了！」

第一一二章 離開

最近發生的幾件事成了整個巴黎談論的話題。艾曼紐和他的妻子，這時就在他們密斯雷路的小房子裡頗感興趣地談論那些事件。他們在把馬爾塞夫、騰格拉爾和維爾福那三件接連而來的災難作對比。去拜訪他們的馬西米蘭沒精打彩地聽著他們的談話，木然地坐在一旁。

「真的，」尤莉說，「我們簡直要這樣想了，艾曼紐，這些人，在富有、快樂的時候，卻忘記了有一個凶神在他們的頭上盤旋，而那凶神，像貝洛音話裡那些奸惡的小妖精一樣，因為沒有被邀請去參加婚禮或受洗典禮，不肯受忽視，突然出來為他自己復仇了。」

「意想不到的災難！」艾曼紐說，他想到了馬爾塞夫和騰格拉爾。

「多麼難以忍受的痛苦呀！」尤莉說，他想到了瓦朗蒂娜，但憑著一個女人的知覺，她沒有在她哥哥的面前提起她。

「如果是上帝在懲罰他們的話，」艾曼紐說，「那是因為至高無上的上帝發現他們過去的生活裡找不到值得減輕他們的痛苦的事情，那是因為他們命中注定要受到懲罰的。」

「你這個判斷是不是下得鹵莽了一點，艾曼紐？」尤莉說。

「當我的父親拿著手槍想自殺的時候，假如那時有人說，『這個人是理應受苦的。』那個人豈不是大錯特錯了嗎？」

「是的，但上帝沒有讓我們的父親去死呀，正如他不許亞伯拉罕獻出他的兒子一樣。上帝對那位老人，像對我們一樣，派了一位天使來捉住了死神的翅膀。」

艾曼紐剛說出這幾句話，鈴聲響了，——這是門房的信號，表示有客人來訪。接著，房門打開了，基督山伯爵出現在門口。那對青年夫婦發出一聲歡呼，馬西米蘭抬起頭，但立刻又垂了下去。

「馬西米蘭，」伯爵說，像是並未注意到自己的來訪在主人身上引起的不同反應似的，「我是來找你的。」

「來找我？」莫雷爾把他的話複述了一遍，像是剛從一場夢裡醒來。

「是的，」基督山說，「不是說定由我帶著你一起走的嗎？你做好準備起程的了嗎？」

「我準備好了，」馬西米蘭說，「我是特地來向他們告別的。」

「您到哪兒去，伯爵？」尤莉問道。

「首先到馬賽，夫人。」

「到馬賽去！」那對青年夫婦喊道。

「是的，我要帶你們的哥哥一起去。」

「噢，伯爵！」尤莉說，「你可以醫好他的抑鬱症嗎？」

莫雷爾轉過臉去，掩飾他狼狽的表情。

「那麼你們覺得他並不快樂嗎？」伯爵說。

「是的，」那年輕女子答道，「我很擔心，他會不會認為我們的家庭是一個沒有樂趣的家庭？」

「我沒有改變他的。」伯爵答道。

「我馬上可以陪你去，閣下。」馬西米蘭說。「別了，我的朋友們！艾曼紐！尤莉！別了！」

「怎麼，別了？」尤莉喊道，「你難道就這樣離開我們，不作任何準備，連護照都沒有？」

「時間拖長只會增加分離的悲痛，」基督山說，「一切必需的東西馬西米蘭毫無疑問都已經準備好了，——至少，我這樣提醒過他。」

「我有護照了，箱子也收拾好了。」莫雷爾用他的那種寧靜而哀傷的口氣說。

「好！」基督山微笑著說，「由此可見一個訓練有素的軍人做事就是利索。」

「您這就要走了，馬上就離開了嗎？」尤莉說，「您就不能多待一天，哪怕再多待一個鐘頭啊！」

「我的車子在門口等著，夫人，我必須在五天之內趕到羅馬。」

「馬西米蘭也到羅馬去嗎？」艾曼紐喊道。

「他帶我去哪兒我就到哪兒去，」莫雷爾帶著憂鬱的笑容，「在此後這一個月內，我是屬於他的。」

「噢，天哪，他的話說得多麼奇怪，伯爵。」尤莉說。

「馬西米蘭陪著我去，」伯爵用他那種慈愛的和最有說服力的語氣說，「所以你們不必為你們的哥哥擔心。」

「別了，我親愛的妹妹，別了，艾曼紐！」莫雷爾又說。

「看他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我的心都碎了，」尤莉說。「噢，馬西米蘭，馬西米蘭，你一定對我隱瞞了什麼事。」

「嗯！」基督山說，「不久你們將看到他高高興興，臉帶笑容地回來。」

馬西米蘭向伯爵輕蔑地、幾乎是憤怒的看了一眼。

「我們出發吧。」基督山說。

「在您離開我們以前，伯爵，」尤莉說，「許我們向您表示，將來有一天——」

「夫人，」伯爵打斷她的話，把她的雙手合在他自己的手裡，說，「你所能講的話，決抵不上我在你的眼睛裡所讀到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作為傳奇小說裡的恩人我本該不辭而別的，可我做不到，因為我是一個軟弱的有虛榮心的人，也喜歡我的同類給我溫柔、慈愛和感激的眼光。現在我要走了，請允許我自負地對你們說，別忘記我，我的朋友們，因為你們大概永遠再也見不到我了。」

「永遠見不到你！」艾曼紐喊道，兩滴大淚珠則滾下順著尤莉的臉頰滾下來，——永遠也見不到你！那麼，離開我們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位天使了。這位天使到人世間來做了好事以後，便又要回到天上去了。」

「別那麼說，」基督山急忙答道，——「別那麼說，我的朋友們。天使是不會做錯事情的。天使可以隨心所欲地行事。他們的力量勝過命運。不，艾曼紐，我只是一個人，你的讚揚不當，你的話是褻瀆神明的。」於是他吻了吻尤莉的手，尤莉撲到他的懷裡，他伸出手握了握艾曼紐的手，然後依依不捨地離開這座房子，離開這和平幸福的家庭。他向馬西米蘭作了手勢，馴服地跟他出來，他臉色漠然毫無表情。瓦朗蒂娜逝世以來，他一直都是這樣子。

「請讓我哥哥恢復安寧和快樂。」尤莉低聲對基督山說。伯爵捏一捏她的手，算是回答，像十一年以前他在莫雷爾的書齋門前樓梯口上握她的手時一模一樣。

「那麼，你還信得過水手辛巴德嗎？」他微笑著問道。

「噢，是的！」

「噢，那麼，放心安睡，一切託付給上帝好了。」

正如我們前面所說的，馬車已等在門口。四匹強壯的馬在不耐煩地蹬踏著地面，在台階前，站著那滿頭大汗的阿里，他顯然剛趕了大路回來。

「噢，」伯爵用阿拉伯語問道，「你到那位老人家那裡去過了嗎？」

阿里做了一個肯定的表示。

「你按照我的吩咐，讓他看了那封信？」

「他怎麼說？說得更準確些，他說什麼？」

阿里走到光線下面，使他的主人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臉，模仿諾瓦蒂埃說「對」時的面部表情，閉攏雙眼。

「很好！他答應了，」基督山說，「我們走吧。」

他話音剛落，車子便開動了，馬蹄在石板路上濺起夾著塵埃的火花。馬西米蘭一言不發，坐在車廂的角落裡。半小時以後，車子突然停住了，原來伯爵把那條從車子裡通出去綁在阿里手指上的絲帶拉了一下。那個努比亞人立刻下來，打開車門。這是一個繁星滿天的夜晚，他們已到達維兒殊山的山頂上，從山上望出去，巴黎像是一片黑色的海，上面閃爍著磷光，像那些銀光閃爍的海浪一樣，——但這些浪頭閃爍比那些海洋裡翻騰不息的波浪更喧鬧、更激奮、更多變、更兇猛、也更貪婪。這些浪頭永遠吐著白沫、永不停息的。伯爵獨自立在那兒，他揮揮手，車子又向前走了幾步。他把兩臂交叉在胸前，沉思了一會兒，他的腦子像一座熔爐，曾鑄造出種種激動世界的念頭。當他那銳利的目光注視著這個為熱心的宗教家、唯物主義者所同樣注意的現代巴比倫的時候，他低垂著頭，合攏手，像做祈禱似地說道：「偉大的城市呀，自從我第一次闖進你的大門到現在，還不到半年。我這次到這裡來，其中的原因，我只向天主透露過，只有他才有力量看穿我的心思。只有上帝知道：我離開你的時候，既沒有帶走驕傲也沒有帶走仇恨，但卻帶走了遺憾。只有上帝知道：他所交給我的權力，我並沒有用來滿足我的私慾或作任何無意義的舉動。噢，偉大的城市呀！在你那跳動的胸膛裡，我找到了我要找的東西，像一個耐心的礦工一樣，我在你的體內挖掘，剷除了其中的禍害。現在我的工作完成了，我的使命結束了，現在你不能再給我痛苦或歡樂了。別了，巴黎！別了！」

他的目光像一個夜間的精靈一樣在那廣大的平原上留連著，他把手放在額頭上走進馬車，關上車門，車子便在一陣塵沙和響聲中消失在山的那一邊了。

車行了六哩路，沒有人說一句話。莫雷爾在夢想，基督山則一直望著他。

「莫雷爾，」伯爵終於對他說，「你後悔跟我來嗎？」

「不，伯爵，但離開巴黎——」

「如果我以為巴黎會讓你快樂，莫雷爾，我就會把你留在那兒的。」

「瓦朗蒂娜安息在巴黎，離開巴黎就像是第二次再失去她一樣。」

「馬西米蘭，」伯爵說，「我們失去的朋友不是安息在大地的胸膛裡而是深深地埋在我們的心底。上帝是這樣安排的，他們永遠陪伴著我們。我就有這樣兩個朋友——一個給了我這個身體，一個給了我智慧。他們的精神活在我的身上。我每當有疑問的時候就與他們商量，如果我做了什麼好事的話，我就歸功於他們的忠告。聽聽你心裡的聲音吧，莫雷爾。你問問它，究竟你是否應該繼續給我看一個憂鬱的面孔。」

「我的朋友，」馬西米蘭說，「我心裡的聲音非常悲哀，我只聽到不幸。」

「這是神經衰弱的緣故，一切東西看上去都像是隔著一層黑紗似的。靈魂有它自己的視線，你的靈魂被遮住了，所以你看到的未來是黑暗險惡的。」

「或許真是那樣。」馬西米蘭說，他又回到夢思的狀態中。

伯爵的無限本領使旅程完成得驚人地迅速，在他們所經的路上，市鎮像影子似的向後飛去，那被初秋的風的吹得左右搖擺的樹木，巨人般地向他們瘋狂地迎面衝來，但一衝到面前便又急速地後退。第二天早上，他們到達夏龍，那兒，伯爵的汽船已在等待他們。馬車立刻被拉上甲板，兩位旅客也立即登船。那艘汽船是特造的快艇，它那兩隻划水輪像翅膀一樣，船像鳥兒似的在水面上滑行。莫雷爾感到了這種在空中急速穿過的快感，風吹起他前額的頭髮，似乎暫時驅散了那凝聚在他額頭上的愁雲。兩位旅客與巴黎之間距離愈來愈遠，伯爵的身上也愈呈現出一種超乎人類所能有的寧靜的氣氛，像是一個流亡多年的人回到闊別多年的故鄉似的。不久，馬賽進入眼簾了，——那充滿著生命活力的馬賽，那繁衍著泰爾和迦太蘭族後裔的馬賽，那隨著時間的推移愈來愈精力充沛的馬賽。一看到那圓塔、聖‧尼古拉堡和那磚塊砌成的碼頭，記憶便攪動了他們的內心，當他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曾在這些地方玩耍過。他們懷著同樣的心緒踏上卡尼般麗街。

一艘大船正在升帆待發，準備開赴阿爾及爾，船上洋溢著一片起程前常有的那種匆忙喧鬧。乘客和他們的親友們群集在碼頭上，朋友們互相親切而傷心地告別，有的哭泣，有的訴說著告別的話，形成了一種令人感動的場面，即使那些每天看到同樣情形的人也不會無動於衷，但這卻不能使馬西米蘭從他那奔騰的思潮裡喚醒過來。

「這兒，」他無力地扶著基督山手臂說，——「就在這個地方，我的父親曾站著看埃及王號進港，就在這個地方，你救了他。脫離了死境和恥辱的父親撲入我的懷裡。我現在還覺得我的臉上沾著他那溫熱的眼淚，但那時並不只有他一個人流淚，許多旁觀的人也都哭了。」

基督山溫和地微笑著說：「我那時站在那個地方，」他指著一個街角。當他說話的時候，就在他所指的那個方向，傳來一聲痛苦傷心的呻吟，一個女人正在向即將起錨的船上的一個旅客揮手。要不是莫雷爾的眼光這時的注意力集中在船上，他一定會注意到基督山看見那個女人時那種激動的情緒。

「噢，天哪！」莫雷爾喊道，「我沒有弄錯！那個在揮帽子的青年人，那個穿制服的年輕人，是阿爾貝‧馬爾塞夫！」

「是的，」基督山說，「我也認出他了。」

「怎麼會呢？你在看著他對面的方向呀。」

伯爵微笑了一下，當他不想回答的時候，他總是這樣微笑的，他把眼光回到那蒙面的女人身上，那女人不久便消失在街角上。伯爵回過頭來對他的朋友說：「親愛的馬西米蘭，你在這兒沒有什麼事情要做嗎？」

「我得到我父親的墳上去一趟。」莫雷爾用一種哽咽的聲音說。

「那麼去吧，在那兒等我，我很快來找你。」

「那麼你現在要離開我了？」

「是的，我也要去訪問一個人。」

莫雷爾把手放在伯爵伸過來的手裡，然後低垂著頭悲傷地離開伯爵，向城東走去。基督山仍站在老地方，一直等到馬西米蘭走出他的視線，然後他慢慢地向梅朗巷走過去，去找一所小房子，那所小房子，想必讀者們已對它相當熟悉了。

它坐落在無事的馬賽人最愛到這兒來散步的大道的後面，一棵極大的葡萄樹的年老發黑的枝條伏在那被南方灼熱的太陽曬得發黃的牆上。兩級被鞋底磨光的石頭台階通向由三塊木板所拼成的門，那扇門，從來沒上過油漆，早已露出裂縫，只在每年夏季到來的時候才因潮濕合成一塊。這座房子外表雖然很破，但卻有它美麗動人的地方。它和老唐太斯以前住在這兒的時候並沒有兩樣，但老人只住閣樓，而伯爵現在則已把整幢房子都交給美塞黛絲掌管。

伯爵看見鬱鬱不歡地離開碼頭的那個女人走進這座房子，她剛走進去，關上門，基督山便在街角上出現，所以他幾乎剛看見她便又失去了她的蹤跡。那磨損的石階是他的老相識，他比誰都清楚，用一枚大頭釘就可以撥開裡面的插銷來打開那扇風雨剝蝕的門。他進去的時候不敲門也沒有任何其他表示，好像他是主人的親密的朋友或房東一樣。在一條磚塊鋪成的甬道盡頭有一個小花園浴在陽光裡，在這個小花園裡，美塞黛絲曾根據伯爵的指示找到他二十四年以前埋下的那筆錢。站在門口的階沿上就可以看見花園裡的樹木。伯爵在踏進那座房子的時候聽見一聲好像啜泣一樣的歎息；他循望過去，那兒，在一個素馨木架成的涼棚底下，在濃密的枝葉和紫色的細長花朵的下面，他看見美塞黛絲正在垂頭哭泣。她已揭起面紗，她的臉埋在手裡，獨對蒼天之際，她自由地發洩著在她兒子面前抑制了這麼久的歎息和眼淚。基督山向前走了幾步，小石子在他的腳底下發出的聲音使美塞黛絲抬起頭來，看見一個男人站在她的面前，她驚恐地大叫。

「夫人，」伯爵說，「我已經沒有辦法使你快樂了，但我還可以給你安慰，你肯把我當朋友看待，並接受我的安慰嗎？」

「我的確薄命，」美塞黛絲答道。——「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我只有一個兒子，而他已經離我遠去了！」

「他有一顆高貴的心，夫人，」伯爵答道，「他做得很對。他覺得每一個人都應該對他的國家有所貢獻，有人貢獻他們的天才，有人貢獻他們的勤勉，有人獻出了他們的血，有人獻出了他們的才智，都是為了同樣的目的。如果他留在你的身邊，他的生命一定會變得毫無意義，他將無法分擔你的憂慮。與厄運抗爭，他將增加他的精力並提高他的名譽，把逆境變為順境。讓他去為你們創造美好的未來吧。因為我敢向你保證他會得到細心的照料的。」

「噢！」那可憐的女人悲慼地搖搖頭，「你所說的那種順境，我從心坎裡祈禱上帝賜給他，但我不能享受了。我已萬念俱灰，我覺得墳墓已離我不遠了。你是個好心人，伯爵，把我帶回我曾經快樂過的地方。人是應該死在他曾經有過快樂的那個地方的。」

「唉！」基督山說，「你的話讓我心痛，尤其是你有理由恨我，——你的一切不幸都是我造或的。但你為什麼要憐憫我呢？你使我更難堪，如果——」

「恨你，責備你，——你？愛德蒙？憎恨責備那個饒恕我兒子的生命的人？你本來發誓，要毀滅馬爾塞夫先生非常引以自傲的那個兒子，但您沒有那麼做。」

伯爵看著美塞黛絲，她站起身，向他伸出雙手。

「噢，看著我！」她帶著一種非常哀戚的神情繼續說，「我的眼睛已沒有光彩了，以前，我到這兒來，向那在他父親所住的閣樓窗口等待我的愛德蒙‧唐太斯微笑，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歲月隨著痛苦流逝。在那些日子與現在之間造成了一道深淵。咒你，愛德蒙！恨你，我的朋友！不，我應責備的是我自己，我所恨的是我自己！噢，我這可憐的人哪！」

她緊握著雙手，抬頭向天喊道。「我受了怎樣的罰呀！——那讓天使快樂的三個因素，我曾一度擁有虔敬、純潔和愛——而我現在變成了一個可憐蟲，居然懷疑上帝的仁慈了！」

基督山走過去，默默地握住她的一隻手。

「不，」她輕輕地抽回那隻手說，——「不，我的朋友，不要碰我。你饒恕了我，但在遭你報復的那些人之中，我是罪孽最深的人。他們或是出於仇恨，或是出於貪慾，或是出於私愛，但我卻下賤，缺乏勇氣，竟違背自己的判斷行事。不，不要握我的手，愛德蒙，你想說一些親切的話，我看得出的，但別說了。留給別人吧，我是不配再接受那種話的了。瞧，」

她抬起頭，讓他看到她的臉，「瞧，不幸已使我白了頭，我曾流過那樣多的眼淚，沒有了光彩，我的額頭出現了皺紋。你，愛德蒙，卻恰恰相反，你依舊還年輕、漂亮、威風，那是因為你從未懷疑過上帝的仁慈，上帝支持你經過了歷次風險。」

當美塞黛絲說話的時候，淚珠成串成串地滾下她的臉頰。

記憶使她的痛苦更清晰，那可憐的女人的心碎了。基督山拿起她的手，恭敬地吻了一下，但她覺得那是一個沒有溫情的吻，像是他在吻一個聖女的大理石像的手一樣。「人的一生是命中注定的，」她繼續說，「一次過失就會失去終生的幸福。我相信你已經死了，本來也該去死？我在心裡為你哀悼對我有什麼好處呢？只是使一個三十九歲的女人看來像一個五十歲的老太婆而已。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認出你，而我卻只能救我的兒子一個人呢？我也應該拯救那個雖然有罪但卻已被我接受為丈夫的那個人？可是我卻聽任他去死！我說什麼呀？噢，仁慈的上帝！他的死不是我促成的嗎？因為我因循麻木，瞧不起他，不願意記得他是為了我的緣故才犯下變節叛賣的罪行。我陪我的兒子來了這兒，有什麼用呢？既然我現在又失去了他，讓他獨自去受非洲惡毒的氣候。噢，我告訴你，我曾是個下賤懦怯的女人，我背棄我的愛情，像所有背叛教義的人一樣，我把不幸帶給了我周圍的人！」

「不，美塞黛絲，」基督山說，「不，你把自己說得太壞了。你是一位高尚純潔的女性，是你的悲痛軟化了我的心。可是，我只是一個使者，指使我的是一位看不見的惱怒的上帝，他無意使我那已經開始的懲罰半途而廢。我以那位過去十年來我每天俯伏在他腳上的上帝作證，我本來願意為你犧牲我的生命，和那與我的生命不可分割的種種計劃。但是，——我可以很自傲地說，美塞黛絲——上帝需要我，為了上帝活下來了。請審視我的過去與現在，並猜測將來，然後再說我究竟是否只是神的工具。不幸、痛苦、被人遺棄、受人迫害，這一切構成了我青年時代的苦難。然後，突然地，從囚禁、孤獨、痛苦中，重新獲得了光明和自由，擁有了一大筆聞所未聞的財產，假如那時我不明白是上帝要我用那筆財產來執行他偉大的計劃，我一定是瞎了眼睛了。從那時起，我就把這筆財產看成上帝的神聖託付。從那時起，我就沒有再想過那種即使像你這樣可憐的女人有時也能享到甜蜜生命的。這不曾得到一小時的安靜，——一次都沒有。我覺得自己像是一片要去燒燬那些命中注定該毀滅的城市的火雲，被驅趕著在天空中飛行。像那些富於冒險精神的船長要去進行某種充滿危險的航程一樣，我作了種種準備，在槍膛裡裝上子彈，擬定各種進攻和防守的方案，我用最劇烈的運動鍛煉我的身體，用最痛苦考驗磨煉我的靈魂。我訓練手臂使它習慣於殺人，訓練我的眼睛習慣於看人受折磨，訓練我的嘴巴對最可怖的情景微笑。我的本性雖然善良、坦率和寬大，但我卻能變成了狡猾、奸詐、有仇必報，——或說得更確切一些，變得像命運一樣的冷酷無情。然後我踏上展現在我面前的征途。我克服了種種障礙，達到我的目標，那些企圖擋住我道路的人卻遭了殃！」

「夠了！」美塞黛絲說，「夠了，愛德蒙！相信我，只有那個一開始，就認識你的是瞭解你的，即使她曾擋住你的路，即使你曾把她像一塊脆玻璃那樣踩得粉碎，可是，愛德蒙，可是她依舊還是崇拜你！像我與過去之間存在著一條鴻溝一樣，你與其他的人之間，也存在著一道深淵。我可以坦白地告訴你，把我心目中你和其他男子比較，這是使我痛苦的主要原因。不，世界上再沒有像你那樣可敬和善良的人了，現在讓我們告別吧，愛德蒙，讓我們分手吧。」

「在我離開你以前，美塞黛絲，你沒有任何要求了嗎？」伯爵說。

「我在這個世上存有一個希望，愛德蒙，——希望我兒子能夠幸福。」

「請祈禱上帝保佑他，我可以努力讓他幸福。」

「謝謝，謝謝，愛德蒙！」

「但對你自己難道毫無所求嗎，美塞黛絲？」

「我自己什麼都不需要，我像是生活在兩座墳墓之間。一座是愛德蒙‧唐太斯的，我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失去他的。我愛他。這句話從我這褪色的嘴唇上說出來並不動聽，但它是我心裡珍藏的一個寶貴記憶，即使用世界上一切的東西來交換，我也不願意失去它。另外那座墳墓是死在愛德蒙手裡的那個人的，我並不惋惜他死，但我必須為死者祈禱。」

「你的兒子會幸福的，夫人。」伯爵說。

「那麼我還能夠得到一些安慰了。」

「但你準備怎麼樣呢？」

「說我在這兒能像以前的美塞黛絲那樣憑勞動換取麵包，那當然不是真話，說了你也不會相信。我除了祈禱以外，已經不能再做別的事情了。但是，我也沒有必要工作，你埋下的那一筆錢，我已經找到了，那筆錢已足夠維持我的生活。關於我的謠言大概會很多，猜測我的職業，談論我的生活態度，只要有上帝作證，那沒有了什麼關係。」

「美塞黛絲，」伯爵說，「我說這句話並不是來責備你，但你放棄馬爾塞夫先生的全部財產是一種不必要的犧牲。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理應是屬於你的，那是精心操持那個家應得的。我不能接受，愛德蒙。我的兒子不答應的。我知道你要向我建議什麼。」

「一切當然應該得到阿爾貝‧馬爾塞夫的完全認可。我將親自去徵詢他的意見。如果他願意接受我的建議，你會反對嗎？」

「你很清楚，愛德蒙，我已經不再是一個理智的人了，沒有了意志，已經不能決定了。我已被那沖到我頭上來的驚濤駭浪弄糊塗了，我已變得聽天由命、聽任上帝的擺佈，像是大鷹撲下的燕子一樣。我活著，只是因為我命中注定還不應該死。假如上帝來援救我，我是肯接受的。」

「啊，夫人，」基督山說，「我們不是這樣崇拜上帝的。上帝的本意是要我們瞭解他，辯明他的真意，為了這個原因，他給了我們自由意志的。」

「噢！」美塞黛絲喊道，「別對我說那句話！難道我應該相信上帝給了我自由的意志，我能用它來把我自己從絕望中解救出來嗎？」

基督山低下頭，在她那樣沉痛的悲哀面前不禁有點畏縮。

「你不願意和我說一聲再見嗎？」他問道，並向她伸出手。

「當然，我要對你說再見，」美塞黛絲說，並莊嚴地指著天。「我對你說這兩個字，就是向你表示：我還懷著希望。」於是，美塞黛絲用她那顫抖的手和伯爵的手握了握以後，便衝上樓去。

基督山慢慢地離開那所房子，向碼頭走去。美塞黛絲雖然坐在以前老唐太斯所住的那個房間的小窗前面，卻並沒有看到他離開了。她正在極目瞭望大海上那艘載著她兒子的船，但她卻仍不由自主地用溫柔的聲音輕輕地說：「愛德蒙！愛德蒙！愛德蒙！」

第一一三章 往事

伯爵心情悲傷地離開那座他和美塞黛絲分手的小屋，或許他永遠也見不到她了。自從小愛德華去世以來，基督山的心情發生了大變化。當他經過一條艱苦漫長的道路達到復仇的高峰以後，他在高峰的那一邊看到了懷疑的深谷。尤其是，他與美塞黛絲剛才的那一番談話在他心裡喚醒了的許多許多的回憶，他覺得他有必要與那些回憶搏鬥。像伯爵這樣性格剛毅的人是不會長期沉浸在這種抑鬱狀態裡的。那種抑鬱狀態或許可以刺激普通的頭腦，促使它們產生一些新思想，但對於一個出類拔萃的人是有害的。他想，既然他現在幾乎到了責備自己的地步，那麼他以前的策劃一定有錯誤了。

「我不能這樣自欺，」他說，「我沒有把以前看清楚，為什麼！」他繼續說，「難道在過去的十年內，我走的道路是錯誤的嗎？難道我預計的竟是一個錯誤的結果？難道一小時的時間就足以向一位建築師證明：他那寄託著全部希望的工程，即使不是不可能，至少卻是違反上帝旨意的嗎？我不能接受這種想法，它會使我發瘋的。我現在之所以不滿意，是因為我對於往事沒有一個清楚的瞭解。像我們所經過的地方一樣，我們走得愈遠，它便愈模糊。我的情況像是一個在夢裡受傷的人，雖然感覺到受了傷，但卻記不得是在什麼時候受的傷。那麼，來吧，你這個獲得再生的人，你這個豪侈的闊佬，你這個醒來的夢遊者，你這個萬能的幻想家，你這個無敵的百萬富翁！再來回憶一下你過去那種飢餓痛苦的生活吧。再去訪問一下那逼迫你、或不幸引導你、或絕望接受人的地方吧。在現在這面基督山想認出唐太斯的鏡子裡，看到的是鑽石、黃金和華麗的服飾。藏起你的鑽石，埋掉你的黃金，遮住你華麗的服飾，變富為窮，自由人變為罪犯，由一個重生的人變回到屍體上吧！」

基督山一面這樣沉思默想，一面順著凱塞立街走。二十四年以前，他在夜裡被一言不發的憲兵押走的時候，也是走的這條街。那些房子，今天雖充滿歡樂富有生氣，那天晚上卻黑乎乎、靜悄悄的，門戶緊閉著。「可是，它們還是以前的那些房子，」基督山對自己說，「只是現在不是黑夜而是大白天，是太陽照亮了這個地方，讓它看來使人這樣高興。」

他順著聖‧洛朗街向碼頭走過去，走到燈塔那兒，這是他登船的地方。一艘裝著條紋布篷的遊艇正巧經過這裡。基督山向船老闆招呼了一下，船老闆便立刻帶著一個船夫和希望做一筆好生意時那種急切的心情向他划攏來。

天氣好極了，正宜於出遊。鮮紅的、光芒四射的太陽正在向水裡沉下去，漸漸被水吞沒。海面光滑得像玻璃一樣，只是偶爾被一條為了躲避敵人的追捕跳出海面來尋求安全的魚暫時擾亂了它的寧靜；從地平線遠望，那些船像海鷗一樣白，那樣姿態優美，可以看見回到馬地古去的漁艇和開赴科西嘉或西班牙的商船。

但雖然睛朗的天氣有美麗的船隻，和那籠罩著一切的金色的光芒，緊裹在大氅裡的基督山卻只想到那次可怕的航程。

過去的一切都一一在他的記憶裡復活了。迦太蘭村那盞孤獨的燈光；初見伊夫堡猛然覺悟到他們要帶他到那兒去時的那種感覺，當他想逃走時與憲兵的那一場掙扎；馬槍槍口觸到他額頭時那種冷冰冰的感覺，——這一切都在他眼前成了生動而可怕的現實。像那些被夏天的炎熱所蒸乾、但在多雨的秋天又漸漸貯積起流水的小溪一樣，伯爵也覺得他的心裡漸漸地充滿了以前幾乎壓毀愛德蒙‧唐太斯的那種痛苦。他再也看不見那晴朗的天空，那美麗的船隻，那沐浴在金色陽光下的迷人的景色：天空中似乎佈滿烏雲，龐大的伊夫堡像是一個死鬼的幽靈。當他們抵岸的時候，伯爵不由自主地退到船尾，船夫不得不用迫切催促的口氣說：「先生，我們到岸啦。」

基督山記得：就在這個地方，就在這塊礁石上，他曾被士兵凶暴地拖上去，用刺刀頂著他的腰走上那個斜坡。當初唐太斯眼前漫長的路程；現在基督山卻覺得它非常短。每一槳都喚醒了許多記憶，往事像海的泡沫一樣浮升了起來。

自從七月革命以來，伊夫堡裡便不再關犯人。這兒現在只住著一隊緝私隊。一個看守在門口站著，等待引導訪客去參觀這個恐怖的遺跡。伯爵雖然知道這些事實，但當他走進那個拱形的門廊，走上那座黑洞洞的樓梯，嚮導應他的要求領他到黑牢裡去的時候，他的臉色還是變成了慘白色，他的心裡在一陣陣發冷。他問舊時的獄卒還有沒有留下來的；但他們不是退休，就是轉業去做另外的行當了。帶他參觀的那個嚮導是一八三○年來的。嚮導把他帶到了當年他自己的那間黑牢。他又看見了那從那狹窗口透進來的微弱的光線。他又看見了當年放床的那個地方。但那張床早已搬走了，床後的牆腳下有幾塊新的石頭，這是以前法利亞長老所掘的那條地道的出口，基督山感到他的四肢發抖，他拉過一個木凳坐了下來。

「除了毒死米拉波〔米拉波伯爵（一七四九—一七九一），法國大革命時代的政治家，在伊夫堡被他的政敵用毒藥毒死。——譯註〕的故事以外，在這座監獄裡還發生過什麼故事沒有啊？」伯爵問道，「這些陰森可怕的地方竟關押過我們的同類，簡直不可思議，關於這些房間可有什麼傳說嗎？」

「有的，先生，獄卒安多尼對我講過一個關於這間黑牢的故事。」

基督山打了一個哆嗦，安多尼就是看管他的獄卒。他幾乎已經忘掉他的名和長相了，但一聽到他的名字，他便想起了他，——他那滿是絡腮鬍子的臉，棕色的短褂和鑰匙串。伯爵似乎現在還能聽到那種玎玲噹啷的響聲，他回過頭去，在那條被火把映得更顯陰森的地道裡，他好像又見到了那個獄卒。

「您想聽那個故事嗎，先生？」

「是的，講吧。」基督山說，用把手壓在胸膛上，按著怦怦直跳的心，他覺得怕聽自己的往事。

「這間黑牢，」嚮導說，「以前曾住過一個非常可怕的犯人，可怕的是因為他富於心計。當時堡裡還關著另外一個人；但那個人並不壞，他只是一個可憐的瘋長老。」

「啊，真的？是瘋子嗎？」基督山說，「他為什麼會瘋？」

「他老是說，誰放他出去，他就給誰幾百萬塊錢。」

基督山抬頭向上望，但看不見天空，在他和蒼穹之間，隔著一道石牆。他想，在得到法利亞的寶藏的那些人的眼睛和寶庫之間，也有一道厚厚的牆啊。

「犯人可以互相見面的嗎？」他問道。

「噢，不，先生，這是被明文禁止的，但他們逃過了看守的監視，在兩個黑牢之間挖一條地道。」

「這條地道是誰挖的呢？」

「噢，那一定是那個年輕人幹的，當然囉，他身體強壯，而長老則已年老衰弱。而且，他瘋瘋癲癲的，決想不出這個辦法。」

「睜眼的瞎子！」伯爵低聲說道。

「但是，不管它吧，那個年輕人挖了一條地道，至於如何挖的，用什麼工具挖的，誰都不知道，但他總算是挖成了，那邊還有新砌的石頭為證明。您看見了嗎？」

「啊，是的，我看見了。」伯爵說，他的聲音因激動而變嘶啞了。

「結果是：兩個人相互可以來往了，他們來往了多久，誰都不知道。有一天，那長老生病死了。您猜那年輕人怎麼做的？」

「怎麼做的？」

「他搬走那具屍體，把它放在自己的床上，使它面向牆壁；然後他走進長老的黑牢裡，把進口塞住，鑽進裝屍體的那隻布袋裡。您想到過這樣的計策嗎？」

基督山閉上眼睛，似乎又體驗到冰冷的粗布碰到他面孔時的萬種感觸。那導遊繼續講道：「他的計劃是這樣的：他以為他們是把死人埋在伊夫堡，認為他們不會給犯人買棺材，所以可以用他的肩胛頂開泥土。但不幸的是伊夫堡規定。他們從不埋葬死人，只是給死人腳上綁上一顆很重的鐵球，然後把它拋到海裡。結果是：那個年輕人從懸巖頂上被拋了下去。第二天，床上發現了長老的屍體，真相大白了，拋屍體的那兩個人說出了他們當時曾聽到尖聲的喊叫，但屍體一沉到水裡，那喊聲便聽不到了。」

伯爵呼吸困難，大滴的冷汗從他的額頭上滾下來，他的心被痛苦填滿了。「不，」他喃喃地說道，「我所感到的懷疑動搖只是健忘的結果，現在，傷口又被撕裂開了，心裡又渴望著報復了。而那個犯人，」伯爵提高了嗓門說，「此後聽到他的消息嗎？」

「噢，沒有，當然沒有。您知道，下面這兩種情形他必定得遭遇一種，——他不是平跌下去便是豎跌下去，如果從五十尺的高度平跌下去，他立刻會摔死，如果豎跌下去，則腳上的鐵球就會拉他到海底，他就永遠留在那兒了，可憐的人！」

「那麼你憐憫他嗎？」伯爵說。

「我當然憐憫他，雖然他也是自作孽。」

「你是什麼意思？」

「據說他本來是一個海軍軍官，因為參加拿破侖黨才坐牢的。」

「的確！」伯爵重又自言自語道，「你是死裡逃生的！那可憐的水手只活在講述他故事的那些人記憶裡。他那可怕的經歷被人當作故事在屋角裡傳述著，當嚮導講到他從空中被大海吞噬的時候，便使人顫慄發抖。」隨後伯爵提高了聲音又說，「你可知道他的名字嗎？」

「噢，只知道是三十四號。」

「噢，維爾福，維爾福！」伯爵輕輕地說，「當你無法入眠的時候，我的靈魂一定常常使你想到這件事情！」

「您還想看什麼嗎，先生？」嚮導說。

「是的，如果你可以領我去看一下那可憐的長老房間的話。」

「啊！二十七號。」

「是的，二十七號。」伯爵複述一遍嚮導的話，他似乎聽到長老的聲音隔著牆壁在說。

「來，先生。」

「等一等，」基督山說，「我想再看一看這個房間。」

「好的，」嚮導說，「我碰巧忘了帶這個房間的鑰匙。」

「再回去拿吧。」

「我把火把留給您，先生。」

「不，帶走吧，我能夠在黑暗裡看東西。」

「咦，您就像那三十四號一樣。他們說，他是那樣習慣於黑暗，竟能在他的黑牢最黑暗的角落裡看出一枚針。」

「他需要十年時間才能練就那種功夫。」伯爵心裡這樣自語。

嚮導拿著火把走了，伯爵說得很對。在幾秒鐘以後，他對一切都看得像在白天看時一樣的清晰。他向四周看看，完全看清了他曾待過的黑牢。

「是的，」他說，「那是我常坐的石頭，那牆上是我的肩膀留下的印記，那是我以頭撞壁時所留下的痕跡。噢，那些數字！我記得清楚呀！這是我有一天用它來計算我父親和美塞黛絲的年齡的，想知道當我出去的時候，父親是否還活著，美塞黛絲是不是依然年輕，那次計算以後，我曾有過短暫的希望。我卻沒有計算到飢餓和背叛！」於是伯爵發出一聲苦笑。

他在幻想中看到了他父親的喪事和美塞黛絲的婚禮。在黑牢的另一面牆上，他看出一片刻劃的痕跡，綠色的牆上依舊還可以看出那些白字。那些字是這樣的，「噢，上帝呀，」他唸道，「保留我的記憶吧！」

「噢，是的！」他喊道，「那是我臨終時的祈禱，我那時不再祈求自由，而祈求記憶。我怕自己會發瘋，忘了一切。噢，上帝呀，您保全了我的記憶！我感謝您！我感謝您！」

這當兒，牆上映出火把的光，嚮導走過來了。基督山向他迎上去。

「跟我來，先生。」嚮導說，他不上樓梯，領著伯爵從一條地道走到另一間黑牢的門口。到了那兒，另一些紀念又衝到伯爵腦子裡。他的眼睛首先看到的是長老畫在牆上、用來計算時間的子午線，然後他又看到那可憐的長老死時所躺的那張破床。這些東西不但沒有激起伯爵在他自己的牢裡的那種悲哀，反而使他的心裡充滿了一種柔和的感激的心情，他的眼睛裡禁不注流下淚來。

「瘋長老就曾關在那兒的，先生，這是那年輕人進來的地方，」嚮導指著那仍未填塞的洞口。「根據那塊石頭的外表，」他繼續說，「一位有學問的專家考證出那兩個犯人大概已經互相往來了十年。可憐的人！那十年時間一定很難過的。」

唐太斯從口袋裡摸出幾塊金路易，交給那個雖不認識他，但卻已兩次對他表示同情的嚮導。嚮導接過來，心裡以為那只是幾塊銀幣，但火把的火使他看清了它們的真實價值。「先生，」他說，「您弄錯啦，您給我的是金洋。」

「我知道。」

嚮導吃驚地望著伯爵。「先生，」他喊道，簡直無法相信他的好運，「您的慷慨我無法理解！」

「噢，非常簡單，我的好人，我也曾當過水手，你的故事在我聽來比別人更感動。」

「那麼，先生，既然您這樣慷慨，我也應該送你一樣東西。」

「你有什麼東西送給我，我的朋友？貝殼嗎？麥桿紡織的東西嗎？謝謝你！」

「不，先生。不是那些，——是一樣和這個故事有關的東西。」

「真的？」伯爵急切地問道，「是什麼？」

「聽我說，」嚮導說，「我想，『在一個犯人住了十五年的牢房裡，總是留有一些東西的。』所以我就開始敲牆壁。」

「呀！」基督山喊道，想起了長老藏東西的那兩個地方。

「找了一些時候以後，我發覺床頭和壁爐底下聽來像是空的。」

「是的，」伯爵說，「是的。」

「我翻開石板，找到了——」

「一條繩梯和一些工具？」

「您怎麼知道的？」嚮導驚奇地問道。

「我並不知道，我只是這樣猜測，因為牢房裡所發現的大多是那一類的東西。」

「是的，先生，是一條繩梯和一些工具。」

「你還留著嗎？」

「不，先生，我把它賣給遊客了，他們認為那是件很稀奇的東西，但我還留著一件東西。」

「是什麼？」伯爵著急地問。

「像是一本書，寫在布條子上的。」

「去把它拿來，我的好人，可能那是我感興趣的東西，你放心好了。」

「我這就去拿，先生。」那嚮導出去了。

伯爵於是在那張死神使它變成了一座祭臺的床前跪下來。「噢，我的再生之父呀！」他歎道，「您給了我自由、知識和財富，您，像天上的神一樣，能分辨善惡，——如果死人和那些活人之間還能互相溝通的話，如果人死後的靈魂還能重訪我們曾經生活和受苦的地方——那麼，高貴的心呀！崇高的靈魂呀！那麼，我求求您，為著您給我的父愛，為著我對您的服從，賜我一些徵兆，賜我一些啟示吧！除去我心中剩餘的懷疑吧，那種懷疑如果不變成滿足，也會變成悔恨的。」

伯爵低下頭，兩手合在一起。

「拿來了，先生。」背後傳來嚮導的聲音。

基督山打了一個寒顫，站起身來。嚮導遞給他一卷布片，那些布片是法利亞長老的知識寶藏，這是法利亞長老論建立意太利統一王國的那篇文章的原稿。伯爵急忙拿過來，他的眼光落到題銘上，他讀道，「主說：『你將拔掉龍的牙齒，將獅子踩在你的腳下。』」

「啊！」他喊道，「這就是回答。謝謝您，我的父親，謝謝您！」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隻夾著十張一千法郎鈔票的小皮夾。「喏，」他說，「這個皮夾送給你。」

「送給我？」

「是的，但有一個條件：你得等我走了以後才能打開來看，」於是，把他剛才找到的那卷布條藏在懷裡——在他看來，它比最值錢的珠寶還更珍貴——他跑出地道，跳上船，喊道：「回馬賽！」然後，他回頭用眼睛盯住那座陰森森的牢獄。「該死，」他喊道，「那些關我到那座痛苦的監獄裡去的人！該死，那些忘記我曾在那裡的人！」

當他經過迦太蘭村的時候，伯爵把頭埋在大衣裡，輕聲呼喚一個女人的名字。他兩次消除了疑慮。他用一種溫柔的幾乎近於愛戀的聲音所呼喚的那個名字，是海黛。

上岸以後，伯爵向墳地走去，他相信在那兒一定可以找到莫雷爾。十年以前，他也曾虔敬地去找一座墳墓，但他枉費了一番心思。他帶著千百萬錢財回法國來的他，卻沒找到他那餓死的父親的墳墓。老莫雷爾的確在那個地方插過一個十字架，但十字架早已倒了，掘墳的人已經把它燒燬，像他們的墳場裡所有腐朽的木頭十字架一樣。而那可敬的商人就比較幸運了。他是在他兒女的懷抱裡去世的；他們把他埋在先他兩年逝世的妻子身邊。兩塊大理石上分別刻著他們的名字，豎在一片小墳地的兩邊，四周圍著欄杆，種著四棵柏樹。

莫雷爾正靠在一棵柏樹上，兩眼直盯著墳墓。他悲痛欲絕，幾乎失去了知覺。

「馬西米蘭，」伯爵說，「你不應該看墳墓，而應該看那兒。」他以手指天。

「死者是無所不在的，」莫雷爾說，「我們離開巴黎的時候，你是這樣告訴過我嗎？」

「馬西米蘭，」伯爵說，「你在途中要求我讓你在馬賽住幾天。你現在還這樣想嗎？」

「我什麼都不想，伯爵，我只是想，我在這裡可以比別處少一點兒痛苦。」

「那也好，因為我必須得離開你了，但我還帶著你的諾言呢，是不是？」

「啊，伯爵，我會忘了它的。」

「不，你不會忘記的，你是莫雷爾，因為你是一個講信用的人，因為你曾經發過誓，而且你要重發一遍誓。」

「噢，伯爵，可憐可憐我吧！我是這樣不幸。」

「我知道有一個人比你更不幸，莫雷爾。」

「不可能的！」

「唉！」基督山說，「這是我們人類的可憐的驕傲，每一個人都以為他自己比那在他身旁哭泣呻吟的人更痛苦。」

「一個人喪失了他在世界上一切所愛所希望的東西，誰還會比他更痛苦？」

「聽著，莫雷爾，注意聽。我認識一個人，他也像你一樣，曾把他全部幸福的希望寄託在一個女人身上。他很年輕，有一個他所愛的老父，一個他的所戀慕的未婚妻。他們快要結婚了，但那時，命中一場使我們幾乎要懷疑上帝公正的波折，奪去了他的愛人，奪去了他所夢想的未來，他被關在了一間黑牢裡。」

「啊！」莫雷爾說，「黑牢裡的人遲早是可以出來的。」

「他在那兒住了十四年，莫雷爾。」伯爵把手放在那青年的肩頭上說。

馬西米蘭打了一個寒顫。「十四年？」他自言自語地說。

「十四年！」伯爵重複說，「在那個期間，他有過許多絕望的時候。也像你一樣，認為自己是最不幸的人，想要自殺。」

「是嗎？」莫雷爾問道。

「是的，在他絕望到頂點的時候，上帝顯靈了，——因為上帝已不再創造奇蹟了。在一開始，他大概並沒有在那個人身上顯示出無窮的仁慈，因為蒙著淚水的眼睛看不清東西，最後，他接受了忍耐和等待。有一天，他神奇地離開了那座死牢，變成為有錢有勢的人。他首先去找他的父親，但他的父親已經死了。」

「我的父親也死了。」莫雷爾說。

「是的，但你的父親是在你的懷抱裡去世的，他有錢，受人尊敬，享受過快樂，享足了天年。他的父親卻死在窮苦、絕望、懷疑之中。當他的兒子在十年以後來找他的墳墓時候，他的墳墓無法辨認了，沒有一個人能說，那兒躺著你深愛的父親！」

「上帝啊！」莫雷爾歎道。

「所以他是一個比你更不幸的人，莫雷爾，因為他甚至連他父親的墳墓都找不到了！」

「但他至少還有他所愛的那個女人。」

「你錯了，莫雷爾，那個女人——」

「她死了嗎？」

「比那更糟——她忘情負義，嫁給一個迫害她未婚夫的人了。所以，你看，莫雷爾，他是一個比你更不幸的情人。」

「他得到上帝的安慰了嗎？」

「上帝至少給了他安寧。」

「他還希望再得到快樂嗎？」

「他一直在追求著，馬西米蘭。」

年輕人把頭垂到他的胸前。「你牢記我的諾言吧，」他沉思了一下，把手伸向基督山說，「只是記得——」

「十月五日，莫雷爾，我在基督山島上等你。在四日那天，一艘遊艇會在巴斯蒂亞港等你，船名叫歐羅斯號。你把你的名字告訴船長，他就會帶你來見我了。就這樣約定了，是不是？」

「說定了，伯爵，我會照你的話做的，但你記得住十月五日——」

「孩子！」伯爵答道，「你不知道一個男子漢的承諾意味著什麼！我對你講過二十遍啦，假如你想在那一天死，我可以幫你的忙。莫雷爾，再見了！」

「你要離開我了嗎？」

「是的，我在意大利有事情要辦。我讓你自己在這兒和不幸奮鬥，獨自和上帝派來迎他的選民的神鷹搏鬥。甘密蒂的故事〔希臘神話：甘密蒂是弗烈琪亞地方一個美麗而孤苦伶仃的牧羊童子，有一天，宇宙大神經過，看出他是一個可造之材，便激太陽神化為神鷹，飛到牧場上，把他抓到奧林匹斯山，叫他充當眾神的司酒童子。——譯註〕不是一個神話，馬西米蘭，它是一個比喻。」

「你什麼時候走？」

「立刻就走，汽船已經在那兒等著了，一個鐘頭以後，我就離開你很遠啦。你可以陪我到港口去嗎，馬西米蘭？」

「我悉聽你的吩咐，伯爵。」

莫雷爾把伯爵送到港口，黑色的煙囪裡已經冒出像鵝絨似的白色水蒸氣。汽船不久就開航了，一小時後，正如伯爵所說的，煙囪裡冒出的白煙消失在地平線上，與夜霧融在一起，分辨不清。

第一一四章 庇皮諾

在那艘汽船消失在摩琴岬後面的同時，一個人乘著驛車從佛羅倫薩趕往羅馬的人，經過阿瓜本特小鎮。他的驛車趕得相當快，但還沒有快到會令人發生懷疑的程度。這人穿著一件外套，確切地說，是一件緊身長外套，穿了這種衣服旅行是不十分舒服的，但它卻把鮮明燦爛的榮譽團軍官的緞帶顯示出來，他外套下面的上裝上佩著一枚勳章，這兩個標誌以及他對車伕講話時的口音都可以看出他是一個法國人。另外還有一點可以證明他是來自這個世界語言〔這時指法語當時流行於歐洲各國。——譯註〕的國家的，就是，他只知道樂譜上用作術語的那幾個意大利字，像費加羅老說「ｇｏｄｄａｍ」〔法國最流行的外國字之一；十五世紀時，法國人叫英國人為ｇｏｄｄａｍ。——譯註〕一樣，這些字能代替特殊語言的一切奧妙。

當馬車上坡的時候，他就對車伕大喊「Ａｌｌｅｇｒｏ」〔意大利語，音樂術語：「急調，加快！」——譯註〕當他下坡的時候，他就喊「Ｍｏｄｅｒａｔｏ！」〔意大利語，音樂術語：「不疾不徐，稍慢！」——譯註〕凡是走過那條路的人，都知道佛羅倫薩經阿瓜本特到羅馬，途中有許多的上坡和下坡！這兩個字使聽話的人感到極其有趣。車到勒斯多塔，羅馬業已在望，一般旅客到這裡總會表露出強烈的好奇心，站起來去看那最先闖入眼簾的聖‧彼得教堂的圓頂，但這位旅客卻沒有這種好奇心。他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隻皮夾，從皮夾裡抽出一張折成兩疊的紙片，用一種恭敬的態度把它察看了一遍以後，說：「好！它還在我身邊呢。」

馬車從波波羅門進城。向左轉，在愛斯巴旅館門口停下來。我們的老相識派里尼老闆恭恭敬敬地在門口迎接那位旅客。那位旅客下車，吩咐給他預備一頓豐盛的午餐，然後便打聽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地址。當然一問就知道了，因為湯姆生‧弗倫奇銀行是羅馬最有名的銀行之一，它就在聖‧彼得教堂附近的銀行街上。羅馬，像在其他各地一樣，來一輛驛車是一件大事。十幾個年輕的閒漢，赤腳露肘，一手叉腰，一手有模有樣地放到後腦勺上，凝視著那旅客、驛車和馬；此外還有五十個左右游手好閒的二流子，他們是從教皇統治下的各省來的，因為教皇重徵人頭稅，要從聖‧安琪羅橋抽水灌入梯伯河〔梯伯河經意大利中部諸省，該河比海平面高出二百四十四尺。——譯註〕，所以無力納稅的人民只能讓他們的孩子流浪出來乞討為生。但羅馬的閒漢和流民比巴黎的幸運，他們懂得各國語言，尤其是法語，他們聽到那旅客吩咐要一個房間，一頓午餐，後來又打聽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地址。結果是：當那位客帶著一個嚮導離開旅館的時候，一個閒漢離開他的同伴，像巴黎警局的密探那樣巧妙地跟著那旅客，未被那旅客發現，也未被嚮導注意。

那個法國人是急於要到湯姆生‧弗倫奇銀行去，以致他也不等駕馬，只是留話給車伕，叫車伕駕好馬以後追上來，或到銀行門口去等他。他比馬車先到銀行。那法國人走進銀行把嚮導留在外廳裡，嚮導便立刻和兩三個職業閒漢搭起話來。

在羅馬的銀行、教堂、廢墟、博物館和劇院門口，總是有這些職業閒漢在那兒的，跟蹤法國人的那個傢伙也走進銀行。那法國人敲一敲內門，走進第一個房間，跟蹤他的閒漢也這樣做。

「經理先生在嗎？」那旅客問道。

坐在第一張寫字檯前的一個重要職員打了一個手勢，一個僕役便站起身來。「您是哪一位？」那僕役問。

「騰格拉爾男爵。」

「請跟我來！」那個人說。

一扇門開了，那僕役和男爵都消失到門裡面。那個跟騰格拉爾來的人在一條長凳上坐下來。以後的五分鐘內，那職員繼續寫字，凳子上的那個人也保持著沉默，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然後，當那職員停筆的時候，他抬起頭來，向四下看一看，確定房間裡只有兩個人，便說：「啊，啊！你來啦，庇皮諾！」

「是的。」回答很簡單。

「你認為這個人有值得探聽的事情嗎？」

「我沒有多少事情要打聽，因為我們已經得到情報了。」

「那麼你知道他到這兒幹什麼來的囉？」

「當然，他是來提款的，但我不知道數目。」

「你不久就可以知道的了，我的朋友。」

「好極了，你大概還是像前次那樣，給我錯誤的消息。」

「你是什麼意思？你指哪一個人？是不久以前從這兒拿走三萬艾居的那個英國人嗎？」

「不，他真的有三萬艾居，我們找到了。我是指那個俄國王子，你說他有三萬里弗，而我們卻只找到兩萬四千。」

「你一定搜得不仔細。」

「是羅吉‧萬帕親自搜查的。」

「如果那樣，他大概是還了債——」

「一個俄國人還肯還債！」

「——不然就是花掉了一部分。」

「那倒是可能的。」

「一定是的，你必須讓我去聽一聽，不然，那個法國人在我還不知道數目以前就要辦完手續了。」

庇皮諾點點頭，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一串念珠來，開始低聲地祈禱，而那職員則走進了騰格拉爾和僕役進去的那間房子。十分鐘以後，那職員滿面光彩地回來了。

「怎麼樣？」庇皮諾問他的朋友。

「小心，小心！數目很大。」

「五六百萬，是不是？」

「是的，你知道那數目了嗎？」

「記在基督山伯爵大人的賬上？」

「你認識伯爵嗎？」

「那筆錢，他們給他開立戶頭，任他在羅馬、威尼斯和維也納提取？」

「正是如此！」那職員喊道，「你怎麼打聽得這樣清楚呢？」

「我告訴過你，我們是事先就得到情報了。」

「那麼你為什麼要來問我呢？」

「我要確定我有沒有認錯了人。」

「是的，的確是他！五百萬，——一筆很可觀的數目，是嗎，庇皮諾？」

「是的。」

「噓！我們的人來啦！」

那職員抓起他的筆，庇皮諾抓起他的念珠。門開的時候，一個在寫字，一個在祈禱。騰格拉爾滿面喜色，銀行經理一直陪他到門口。庇皮諾跟著騰格拉爾出去。約定馬車等在門口。導遊拉開車門，他們很能幹，什麼事情可以派到他的用場。騰格拉爾跳進車子。動作輕捷得像個小伙子，導遊關上車門，跳上去坐在車伕旁邊。庇皮諾跳上車坐在車廂外的後座上。

「大人是要到聖‧彼得教堂去嗎？」導遊問道。

「去做什麼呀？」

「當然是去觀光啦！」

「我不是到羅馬來觀光的，」騰格拉爾大聲說，然後，他又帶著一個貪婪的微笑輕輕地說，「我是來取錢的！」於是他拍一拍他的皮夾，皮夾裡剛才已裝進一份信用卡。

「那麼大人是到——」

「到旅館去。」

「到派時尼旅館去！」導遊對車伕說，馬車疾駛而去。十分鐘後，男爵回到他的房間，庇皮諾則在旅館門外的長凳上坐下來，他與本章開始時提及的那些閒漢中的一個，咬耳說了幾句話，那個閒漢便立刻順著通到朱庇特殿的那條路，飛一般地跑去。騰格拉爾覺得疲乏而滿足，睡意很濃，他上了床，把他的皮夾塞在枕頭底下。庇皮諾閒得無事，便和閒漢們玩骰子，輸了三個艾居，為了安慰自己，喝了一瓶奧維多酒。

騰格拉爾雖然睡得很早，但第二天早晨卻醒得很遲，他有五六夜沒有睡好了。有時甚至根本沒有睡覺時間。他美美地吃了早餐，然後，正如他所說的，因為對這「不朽之城」的美景並不關心，便吩咐車伕在中午給他備好馬車。但騰格拉爾可沒有計算到警察局的手續會如此麻煩，驛站站長又是如此的懶惰。驛馬到兩點鐘才來，去代領護照的嚮導直到三點鐘才到。而備好的馬車在派里尼老闆的門口早吸引了一群游手好閒的人。這些人之中當然有不少職業閒漢。男爵得意洋洋地穿過這些看熱鬧的人，有不少為了想得些賞錢，那些閒漢便齊聲喚他「大人。」在那以前，騰格拉爾一向以被稱為男爵自滿。大人這個稱呼使他有點受寵若驚，便撒了十幾個銅板給那群人，那群人為了再多得十幾個銅板，立刻改稱他為「殿下」。

「走哪一條路？」車伕用意大利語問。

「去安科納省的那條路。」男爵回答。

派里尼老闆翻譯了這一問一答，馬便疾駛而去。騰格拉爾準備先到威尼斯，在那兒提出一部分錢，然後赴維也納，休息幾天以後，他準備在維也納住下來，因為他聽說那是一個可以尋歡作樂的好地方。

他離開羅馬不到十哩路，天色便晴起來了。騰格拉爾沒想到起程會這麼晚，要不是這樣，他寧願在羅馬多留一夜的。

他伸出頭去，問車伕要多久才能到達一個市鎮。

車伕用意大利語回答，「Non capisco」〔意大利語：「聽不懂。——譯註〕騰格拉爾點一點頭，意思是說：「好極了。」

馬車繼續向前走。「我到第一個驛站就停車。」騰格拉爾心想。昨天晚上，他美美地睡了一宿，他現在還能感受到那種舒適愜意的餘味。他現在舒舒服服地躺在一輛華麗的英國馬車裡，身下有雙重彈簧座墊，由四匹好馬拉著車子疾駛。他知道離前面的驛站只有二十哩路了。一個這樣幸運地破產的銀行家，他的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呢？

騰格拉爾想到了他那在巴黎的太太，大約過了十分鐘，他又想起了和亞密萊小姐一同出門的女兒，大約又過了十分鐘，他的債權人以及他將來如何花他們的錢十分鐘以後，他沒有東西可想了，便閉上眼睛睡了。時而，一下比較猛烈的顛簸使他睜開眼睛，於是他感覺得到車子依舊載著他在依稀相似的羅馬郊外急速地前進，沿途佈滿著殘存的高架引水橋〔羅馬水道是羅馬著名的古代建築，最早的築於公元前三世紀，一般都是用巨石和磚砌成的引水渠道。——譯註〕，遠看像化為花崗石的巨人擋住他們的去路。但這天晚上天氣很冷，天空陰暗，而且下著雨，一個旅客坐在溫暖的車廂裡，比問一個只會回答「Ｎａｐｉｓｃｏ」的車伕要舒服得多。騰格拉爾繼續睡覺，心想反正到達驛站的時候他一定會醒來的。

馬車停了。騰格拉爾以為他們到達了那盼望以久的地點。

他張開眼睛向窗外望出去，以為他已到了一個市鎮或至少到了一個村莊裡，但他看見的卻是一座像廢墟一樣的東西，有三四個人像幽靈似的在那兒走來走去。騰格拉爾等了一會兒，心想車伕既已趕完他那一段路，一定會來向他要錢，他就可以借那個機會向新車伕問話。但馬已經解轡了，另外幾匹馬換了上去，可是卻始終沒有人來向他要錢。騰格拉爾驚奇地推開車門；但一隻強有力的手把他推回來，車子又開始行駛了。男爵目瞪口呆，完全醒了。「喂！」他對車伕說，「喂，ｍｉｏｃａｒｏ〔意大利語：親愛的。——譯註〕！」這兩個意大利字，男爵也是在聽他的女兒和卡瓦爾康蒂對唱時學來的；但ｍｉｏｃａｒｏ並沒有帶來回答。騰格拉爾於是把窗打開。

「喂，我的朋友，」他把頭伸到窗外說，「我們是到哪兒去呀？」

「Ｄｅｎｔｒｏｌａｔｅｓｔａ！」〔意大利語：「頭縮進去！」——譯註〕一個莊嚴而專橫的聲音喊著並伴隨著一個恫嚇的手勢。

騰格拉爾明白了，Ｄｅｎｔｒｏｌａｔｅｓｔａ的意思是「把頭縮回去！」由此可見他的意大利語進步神速。他服從了，但心裡卻七上八下，而且那種不安與時俱增。他的腦子不再像開始旅行時那樣無憂無慮、他的腦子裡現在已充滿了種種念頭。這些念頭無疑使他情緒激動、頭腦清醒。但後來由於緊張過分又糊塗了。在我們未曾驚慌的時候，我們對外界的一切看得很清楚，當我們驚慌的時候，外界的一切在我們眼中都有了雙重意義，而當我們已經嚇慌了的時候，我們除了麻煩以外，便什麼都看不見了。騰格拉爾看見一個披著披風的人騎著馬在車子的右邊疾馳。「憲兵！」他喊道。「難道當局已把我的情形發急報給教皇當局了？」他決定要解除這個疑團。「你們帶我到哪兒去？」他問道。

「Ｄｅｎｔｒｏｌａｔｅｓｔａ！」以前那個聲音又氣勢洶洶的回答。

騰格拉爾朝車廂左邊，轉過身去，他看見右邊也有一個人騎著馬在疾馳。「一定是的了！」騰格拉爾說，額頭上直冒出汗來，「我準是被捕了。」於是他便往背墊上一靠，但這一次可不是睡覺而是動腦筋了。不久，月亮升起來了。他看見了那龐大的引水渠架，就是他以前看見過的那些花崗石的鬼怪；只是以前它們在他的右邊，而現在則已在他的左邊。他知道他們已掉轉車頭。正在把他帶回到羅馬去。「噢，倒霉！」

他喊道，「他們一定已弄到了我的引渡權。」馬車繼續快馳。一小時就在這樣的擔驚受怕中過去了，他們所經過的每一個地點都在提醒這個逃亡者他們是在走回頭路。終於，他看見一片黑壓莊的龐然大物，看來馬車一定會撞在那個東西上；但車子一轉彎，那個龐然大物便已落在後面了，那原來是環繞在羅馬四周的一個城壘。

「噢，噢！」騰格拉爾喊道，「我們不是回羅馬，那麼，並不是法院派人來追我，我仁慈的上帝！」另外一個念頭浮上他的腦海，「但如果他們竟是——」

他的頭髮豎了起來。他想起了那些在巴黎很少有人相信的關於羅馬強盜的有趣的故事。他想起了阿爾貝‧馬爾塞夫在與歐熱妮小姐的婚約未破裂前講述的那一番冒險。「他們或許是強盜！」他自言自語地說。正當那時，車子駛上了一條比碎石路更硬的路面。騰格拉爾大著膽子向路的兩邊望了一望，看見兩邊都是一式的紀念碑，馬爾塞夫那場冒險的種種細節在他的頭腦裡面盤桓著，他確信自己已被帶上了阿匹愛氏路上，在一塊像山谷似的地方，他看見有一個圓形凹陷的建築物。那是卡拉卡勒競技場。車子右邊那個騎馬的人一聲令下馬車便停住了。同時，車子左側的門打開了。

「Ｓｃｅｎｄｉ！」〔意大利語：「跟著來。」——譯註〕一個命令式的聲音喊道。騰格拉爾本能地下車，他雖然不會說意大利語，他卻已經懂得這個字。半死不活的男爵向四周看了一看。除車伕以外的四個人把他圍了起來。

「Ｄｉｑｕａ，」〔意大利語：「下來！」——譯註〕其中有一個人一面說，一面帶頭走下一條離開阿匹愛氏路的岔道。騰格拉爾一聲不吭地跟在他的身後，並不反抗，無須回頭，另外那三個人一定跟在他的後面。可是，他似乎覺得每隔一段的距離就站著一個人，像哨兵似的。

這樣走了大約十分鐘，在這期間，騰格拉爾沒有和他前面的人說一句話，最後，他發現自己已在一座小丘和一叢長得很高的雜草之間；三個人默默地站成一個三角形，而他是那個三角形的中心。他想說話但他的舌頭卻不聽使喚。

「Ａｖａｎｔｉ！」〔意大利語：向前走。」——譯註〕是那個嚴厲和專橫的聲音說。

這一次，騰格拉爾更明白了，他不但聽懂了話，而且也領會了動作的含義，因為他身後的那個人非常粗魯地把他一推，他差點撞到在前面帶路的那個人身上，這個人就是我們的朋友庇皮諾，他扎進雜草叢中，沿著一條只有蜥蜴或黃鼠狼才認為是一條大道的小徑向前走去。在一塊小樹掩遮下的岩石前面他停了下來，那塊岩石半開半掩，剛好可容一個人鑽進去，那個小伙子一轉身便像童話裡的妖精似地不見了。騰格拉爾後面的那個人吩咐他也照樣做。現在他已經毫不懷疑了，他已經落入羅馬強盜手裡。騰格拉爾像是一個身臨險境進退維谷，卻又被恐懼激起了勇氣的人那樣，他執行了命令，像庇皮諾那樣鑽了進去。儘管他的肚子給他帶來了很多不便。

他閉上眼睛。直到他的腳觸到地面的時候，才張開眼來。裡面的路很寬，但卻很黑。庇皮諾劃火點燃了一支火把，他現在已到了自己的地方，不再怕被人認出了。另外那兩個人也緊隨著騰格拉爾下來，做他的後衛。騰格拉爾一停步，他們就推著他向前走。他們順著一條平緩的下坡路走到一處陰森可怖的十字路口。牆上挖著一格格裝棺材的墓穴，襯托著白石的牆頭，就像是骷髏上黑洞洞的大眼睛一樣。

一個哨兵把他的步槍拍的一聲轉到左手。「誰？」他喊道。

「自己人，自己人！」庇皮諾說，「隊長在哪兒？」

「在那邊！」哨兵用手向背後面一指；那兒的一個大廳像是岩石挖出來的，大廳裡的燈光透過拱形的大門廊照入隧道。

「好買賣，隊長，好買賣！」庇皮諾用意大利語說，他抓住騰格拉爾的衣領，拖著他向門洞走，拖他穿過門洞進入大廳，看來隊長就在那裡。

「是這個人嗎？」隊長問道，他正在聚精會神地讀普羅塔克的《亞歷山大傳》。

「是的，隊長，就是他。」

「好極了，讓我看看他。」

聽到這一聲很不客氣的命令，庇皮諾便把火把舉起來直逼到騰格拉爾的臉上，騰格拉爾嚇得忙向後退，以免燒焦眼睫毛。他臉色蒼白滿是驚恐之色。

「這個人累了，」隊長說，帶他上床去睡吧。」

「上帝，」騰格拉爾暗暗地說，「他所說的床大概是牆壁空洞裡的棺材，而我所能享受的睡眠，大概就是由那在黑影裡閃閃發光的匕首所造成的長眠了。」

就是當年阿爾貝‧馬爾塞夫發現他在讀《凱撒歷史回憶錄》的那個人，這位騰格拉爾發現他在研究《亞歷山大傳》的首領的話，他的話驚醒了他的同伴，他們從大廳四角用枯葉或狼皮鋪成的床上坐起來。那位銀行家發出一聲呻吟，跟著領他的人向前走，他既未懇求也未哀叫。因為他已經沒有精力、意志、沒有感覺；不論他們領他到什麼地方去，他就會乖乖地跟著走。最後他發覺自己已到了一座樓梯腳下，他機械地抬起腿，向上走了五六步。一扇矮門在他的面前打開了，他低下頭，以免撞傷額角，走進一個用岩石挖成的小地室。這回地窖雖然未加粉飾，卻很清潔，雖然深埋在地下，卻很乾燥。地窖的一個角落裡有一張乾草做的床，上面鋪著羊皮。騰格拉爾一看見那張床，眼睛頓時發光了，他認為那是一種安全的象徵。「噢，讚美上帝！」他說，這是一張真的床！」

「Ｅｃｃｏ！」〔意大利語：「到了！」——譯註〕那嚮導說，他把騰格拉爾往地窖裡一推，隨手把門關上。

門閂格拉一響，騰格拉爾變成一個俘虜了。而且，即使沒有門閂，他也不可能從這警衛森嚴的聖‧塞巴斯蒂安陵墓裡逃出去。至於這群強盜的首領，我們的讀者一定已認出那是鼎鼎大名的羅吉‧萬帕。騰格拉爾也認出了他；當阿爾貝‧馬爾塞夫在巴黎講到這個強盜的時候，騰格拉爾不相信他的存在，但現在，他不但認出他，而且也認出了這個曾關過阿爾貝的地窖，這個地方大概是特地留給外客用的。這些記憶給騰格拉爾帶來了幾分歡喜，使他的心情平靜了些。那些強盜既然不想立刻結果他的性命，那麼他認為他們根本不想殺他。他們捉他來的目的是為了要錢，既然他身邊只帶著幾塊金路易，他相信他們一定會放他出去，他記得馬爾塞夫的贖款好像是四千艾居。因為他自認為自己比馬爾塞夫重要很多，他把自己的贖款定為八千艾居。八千艾居相當於四萬八千里弗；而他現在卻有五百零五萬法郎在身邊。憑著這筆款子，他一定可以使自己恢復自由。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綁票的贖款有高達五百零五萬法郎的，所以，他相信自己不必破費很多錢就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他躺到床上，在翻了兩三次身以後，便像羅吉‧萬帕所讀的那本書中的主角那樣寧靜地睡著了。

第一一五章 羅吉‧萬帕的菜單

除了騰格拉爾所害怕的那種睡眠以外，我們每一次睡覺總是要醒過來的。他醒了。對於一個睡慣了綢床單，看慣了天鵝絨的壁幃和嗅慣了檀香香味的巴黎人，在一個石灰岩的石洞裡醒來自然像是一個不快意的夢境。但在這種情形之下，一眨眼的時間已足夠使最強烈的懷疑變成確定無疑的事實。

「是的，」他對自己說，「我是落在阿爾貝‧馬爾塞夫所說的那批強盜手裡了。」他的第一個動作是作一次深呼吸，以確認自己究竟是否受傷。這種方法他是從《唐吉訶德傳》裡學來的，他生平並非僅僅讀過這一本書，但僅有這一本書他還保留著一些印象。

「不，」他大聲說，「他們並沒有殺死我或打傷我，但他們或許已搶去了我的東西！」於是他雙手趕緊去摸口袋裡，他找到了那隻裝著五百零五萬法郎支付券的小皮夾。「奇怪的強盜！」他自語道，「他們沒有拿走我的錢袋和皮夾。正如我昨天晚上所說的，他們是要我付贖款。啊！我的錶還在這兒！讓我來看看現在幾點了。」騰格拉爾的錶是鐘錶名匠勃裡古的傑作，昨天晚上他小心的包著藏起來，現在時針正指在五點半上。假如沒有這隻錶，騰格拉爾就無法知道白天還是黑夜，因為光是不能射到這間地窖裡來的。他應該要求和強盜談判呢，還是耐心地等待他們來提出？後面這個辦法似乎更妥當，所以他就等著。他一直等待到十二點鐘。在這期間，他的門口有一個哨兵始終在守著。八點鐘的時候，哨兵換了一次班。騰格拉爾突然有一種強烈的願望，想去看一看看守他的那個人。

他注意到把有幾縷燈光從那扇拼得不甚嚴密的門板縫中透進來。他把眼睛湊到一條門縫上，正巧看見那個強盜在飲白蘭地酒，那種酒，因為裝在一隻皮囊裡，所以發出一種使騰格拉爾嗅了極不愉快的氣味。「啐！」他喊了一聲，退回到地窖最遠的那個角落裡。

十二點的時候，又有一個強盜來換班，騰格拉爾想看一看這個新的看守人，便又走近門去。他是一個身材魁偉、肌肉發達的強盜，大眼睛，厚嘴唇，塌鼻子，他的紅頭髮像蛇似的披散在肩上。「啊，上帝呀，」騰格拉爾喊道，「這個傢伙像是一個吃人的妖怪，但是，我太老了，啃起來太硬，吃起來也沒有味道。」由此可見，騰格拉爾還有足夠的精力來開玩笑。正在那時，像是要證明他不是一個吃人的妖怪似的，那人從他的乾糧袋裡取出一些黑麵包、黃油和大蒜，開始狼吞虎嚥地大嚼起來。

「見鬼，」騰格拉爾從門縫裡注視著強盜的那頓午餐說，——「見鬼，我真不懂人怎麼能吃那樣的髒東西！」於是他退回去坐在床上，那羊皮又使他想起了剛才的那種酒味。

但自然的規律是無法違背的，對於一個飢餓的胃，即使最粗糙的食物也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騰格拉爾當時覺得他自己的胃裡沒有資源了，漸漸地，在他看來那個人似乎沒有那樣醜了，麵包也沒有那樣黑了，黃油也比較新鮮了。甚至庸俗的大蒜——令人討厭的野蠻人的食物也使他想起了以前當他吩咐廚子準備雞湯時連帶端上來的精美的小菜。他站起身，敲一敲門，那強盜抬起頭來。騰格拉爾知道他已聽見，便再連續敲門。「Ｃｈｅｃｏｓａ？」〔意大利語：「幹什麼？——譯註〕這強盜問。

「來，來，」騰格拉爾用手指敲著門說，「我想，這個時候也應該弄點東西來給我吃了吧！」

但不知道究竟是因為聽不懂他的話，是因為他沒有接到過如何對待騰格拉爾的營養問題的命令，那看守並不回答，只是繼續吃他的黑麵包。騰格拉爾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受了傷，他不再想和這個醜惡的傢伙打交道，把自己往羊皮床上一擱，不再吭聲。

又過了四個鐘頭，另一個強盜來換班。騰格拉爾的胃這時痛得像有什麼東西在嚙咬似的，他慢慢地站起來，再把他的眼睛湊在門縫上，認出了他那個聰明的嚮導的臉。這個人的確是庇皮諾，他正在準備以最舒服的方式來擔任這項看守工作。他面對門坐著，兩腿之間放著一隻瓦盆，瓦盆裡裝的是鹹肉煮豌豆，瓦盆旁邊還有一小筐韋萊特里葡萄和一瓶奧維多酒。庇皮諾顯然是一個對飲食講究的人。看到這種情景騰格拉爾頓時口水直流。「好吧，」他心想，「我來看看他是否比那一個好說話！」於是他輕輕地敲敲門。

「來了！」庇皮諾喊道，他時常在派里尼老闆的旅館裡進出，完全懂得法國人的習慣。

騰格拉爾立刻認出他就是那個在路上惡狠狠地對他吆喝「把頭縮進去！」的那個人。但現在不是報復的時候，所以他裝出最親熱的態度，帶著一個和藹的微笑說：「對不起，閣下，他們難道不準備給我吃東西嗎？」

「大人可是有點餓了？」

「有點兒！不餓才怪呢，我有二十四小時沒有吃東西啦！」

騰格拉爾自言自語道。然後他提高了聲音說，「是的，閣下，我肚子餓了，——非常餓了！」

「那麼大人希望——」

「馬上就有東西吃，如果可能的話。」

「那是最容易的事情了，」庇皮諾說，「我們這兒要吃什麼有什麼，但當然得付錢，像在所有誠實的基督徒之間一樣。」

「當然囉！」騰格拉爾喊道，「可是按理說，那些抓人的人至少應該餵飽他們的俘虜。」

「啊，大人！」庇皮諾答道，「我們這兒可沒有這種規矩。」

「這個理由實在不充分，」騰格拉爾說，他覺得他的監守者很和善可親，「可是，這樣我也滿意了。好吧，拿一點東西給我吃吧。」

「馬上就拿來。大人喜歡吃什麼？」於是庇皮諾便把他的瓦盆放在地上，讓鹹肉煮豌豆的香味直衝進騰格拉爾的鼻孔裡。「請吩咐吧！」

「你們這兒有廚房嗎？」

「廚房？當然有，」我們這兒完整得很！」

「廚師呢？」

「都是一流的！」

「嗯，雞、魚、野禽，什麼都行，我都吃的。」

「只替大人歡喜。您要一隻雞吧，我想？」

「好吧，一隻雞。」

庇皮諾轉過身去喊道：「給大人拿一隻雞來！」

他這句話的回聲還在甬道裡迴盪未絕，一個英俊、和藹、赤膊的年輕人便出現了，他頭頂著一隻銀盤走過來，並不用手去扶，銀盤裡盛著一隻雞。

「我幾乎要相信自己是在巴黎咖啡館裡啦！」騰格拉爾自言自語地說。

「來了，大人！」庇皮諾一面說，一面從那小強盜的頭上取下雞，把它放在地窖裡一張蛀得滿是斑孔的桌子上。這張桌子，再加上一條長凳和那張羊皮床，便是地窖裡的全部家當了。騰格拉爾又要刀和叉。「喏，大人，」庇皮諾一面說，一面給他一把鈍口的小刀和一隻黃楊木做的餐叉。騰格拉爾一手拿刀，一手拿叉，準備切那隻雞。

「原諒我，大人，」庇皮諾把手按在那銀行家的眉頭上說，「這兒的人是先付款後吃飯的。您這樣會使他們不高興，可是——」

「啊，啊！」騰格拉爾心想，「這就不像巴黎了，——我剛才倒沒有想到他們會敲我的竹槓！但我慷慨一些吧。聽說意大利的東西便宜，一隻雞在羅馬大概值十二個銅板。拿去吧。」

說著他朝地下拋了一塊金路易。

庇皮諾拾起那塊金路易。騰格拉爾剛要割那隻雞。「等一等，大人，」庇皮諾起身來說，「你還欠我一些錢呢。」

「我說他們會敲我竹槓的，」騰格拉爾心想，但也決定要對這種敲詐逆來順受，便說，「來，你說我在這隻雞上還欠你多少錢？」

「大人付了我一塊路易的定洋。」

「一塊路易吃一隻雞還算是定洋！」

「當然囉，大人現在還欠我四千九百九十九塊路易！」

騰格拉爾張大眼睛聽這個大笑話。「啊！奇怪，」他吃驚地說，「奇怪！」

於是他又準備去切那隻雞，但庇皮諾用他的左手抓住騰格拉爾的右手，他的右手則伸到騰格拉司的面前。「拿來。」他說。

「什麼！你不是開玩笑吧？」騰格拉爾說。

「我們是從來不開玩笑的，大人。」庇皮諾說，嚴肅得像一個教友派教徒一樣。

「什麼，一隻雞要賣十萬法郎？」

「大人，您無法想像在這種該死的地洞裡養雞是多麼的困難。」

「算了吧，算了吧，」騰格拉爾說，「這種玩笑真是滑稽，有趣，我的肚子實在餓極了，所以還是讓我吃吧。喏，再拿一塊路易給你。」

「那麼只欠四千九百九十八塊路易了。」庇皮諾還是用那種口氣說，「我們耐心地等你付清。」

「噢！那個，」騰格拉爾對於他這樣非常氣憤，「那個，你是決不會成功的。去見鬼吧！你不知道你的對手是誰！」

庇皮諾一揮手，那青年強盜便急忙搬開那盤雞。騰格拉爾往他的羊皮床上一躺，而庇皮諾則關上門，重新開始吃他的鹹肉豆。騰格拉爾雖然看不見庇皮諾的吃相，但吃東西的咀嚼聲顯然說明了他在吃東西，而且吃得頗有滋味，像那些沒有教養的人一樣。騰格拉爾覺得他的胃似乎穿了底了。他不知道他究竟是否還能再填滿它，可是他居然又熬了半個鐘頭，那半個鐘頭像一世紀那樣的悠久。他再站起身來，走到門口。「來，閣下，」他說，「別讓我再挨餓了，告訴我吧，他們究竟要我怎麼樣。」

「不，大人，應該說你要我們怎麼樣。請您吩咐，我們馬上可以照辦。」

「那麼馬上開門。」

庇皮諾遵命。

「哼！我要吃東西！——要吃東西你聽到了嗎？」

「你餓了嗎？」

「算了吧。你知道的。」

「大人喜歡吃什麼東西呢？」

「既然這個鬼地方的雞這樣貴，就給我來一塊乾麵包吧。」

「麵包？好極了。喂，聽著！拿點麵包來！」他喊道。

小強盜拿來一小塊麵包。

「多少錢？」騰格拉爾問。

「四千九百九十八塊路易，」庇皮諾說，「您已經預付過兩路易了。」

「什麼！十萬法郎一塊麵包？」

「十萬法郎。」庇皮諾重複一遍。

「一隻雞你要我十萬法郎呀！」

「我們這兒不是按菜論錢而是每餐有定價的。不論您吃多吃少，不論您吃十碟或一碟，價錢總是一樣的。」

「什麼！還要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嗎？我的好人哪，這可是太蠢，太荒謬啦！你還是乾脆告訴我吧，究竟你們是不是餓死我。」

「不，上帝哪，不，大人，除非是您想自殺。我們這兒是付錢就可以吃東西。」

「你叫我拿什麼來付呢，畜生？」騰格拉爾怒道。「你以為我會在口袋裡帶著十萬法郎出門嗎？」

「大人的口袋裡有五百零五萬法郎，十萬法郎一隻的雞可以吃五十隻半。」

騰格拉爾打了一個寒顫。他現在明白了，他先前的想法是完全錯誤的。「來，」他說，「假如我付給你十萬法郎，你就說話算數，肯讓我安安穩穩地吃了嗎？」

「當然囉。」庇皮諾說。

「我怎麼付錢呢？」

「噢，那是最容易的了，您在羅馬銀行街的湯姆生‧弗倫奇銀行裡開有戶頭，開一張四千九百九十八路易支票給我，我們自然會託我們的往來銀行去代收的。」

騰格拉爾覺得他還是順從他的好，所以他就接過庇皮諾給他的筆、墨水和紙、寫了支票，簽了字。「喏，」他說，——

「這是一張憑票即付的支票。」

「這是您的雞。」

騰格拉爾一面吃雞，一面歎氣，這隻用十萬法郎的代價換來的雞簡直瘦極了。庇皮諾仔細地把支票看了看，就把它放進口袋裡，然後繼續吃他的豆。

第一一六章 寬恕

第二天，騰格拉爾又餓了，那間黑牢的空氣不知為什麼會讓人這麼開胃。那囚徒本來打算他這天不必再破費，因為，像任何一個會打經濟算盤的人一樣，他在地窖的角落裡藏起了半隻雞和一塊麵包。但剛吃完東西，他就覺得口渴了，那可是在他的意料這外的。但他一直堅持到他的舌頭粘在上顎上，然後，他再也不能堅持下去了，他大喊起來。守衛的打開門，那是一張新面孔。他覺得還是與他的相識做交易比較好一些，便要他去叫庇皮諾。

「我來啦，大人，」庇皮諾帶著急切的表情說，騰格拉爾認為這種急切的表情對他有利的。「您要什麼？」

「要一些喝的東西。」

「大人知道羅馬附近的酒可是貴得很哪。」

「那麼給我水吧。」騰格拉爾喊道，極力想避開那個打擊。

「哦，水甚至比酒更珍貴，今年的天氣是這樣的旱。」

「得了，」騰格拉爾說，「看來我們又要兜那個老圈子啦。」

他的臉上帶著微笑，希望把這件事情當作一次玩笑，但他額角上卻已經汗涔涔地了。「來，我的朋友，」看到他的話並沒有在庇皮諾身上引起什麼反應，他又說，「你不會拒絕給我一杯酒的吧？」

「我已經告訴過大人了，」庇皮諾嚴肅地答道，「我們是不零賣的。」

「嗯，那麼，給我一瓶最便宜的吧。」

「都是一樣的價錢。」

「要多少？」

「兩萬五千法郎一瓶。」

「說吧，」騰格拉爾用痛苦的口吻喊道，「就說你們要敲詐得我一文不名，那比這樣零零碎碎的宰割我還更痛快些。」

「沒準兒這正是頭兒的意思。」

「頭兒！他是誰？」

「就是前天帶您去見的那個人。」

「他在哪兒？」

「就在這兒。」

「讓我見見他。」

「當然可以。」

一會兒，羅吉‧萬帕便出現在騰格拉爾的面前了。

「閣下，你就是帶我到這兒來的那些人的首領嗎？」

「是的，大人。」

「你要我付多少贖金？」

「哦，說實話，就是您帶在身邊的那五百萬。」

騰格拉爾的心裡感到一陣可怕的劇痛。「以前我雖有大筆的財產，」他說，「現在卻只剩下這一筆錢了。如果你把這筆錢都拿走，就同時拿了我的命吧。」

「我們不準備使您流血。」

「誰給你們下的命令？」

「我們所服從的那個人。」

「那麼你也服從那個人的嗎？」

「是的，是一位首領。」

「我聽說，你就是首領——」

「但另有一個人是我的首領。」

「而那位首領，——他可是也聽誰指揮的嗎？」

「是的。」

「他聽誰的指揮？」

「上帝。」

騰格拉爾想了一會兒。「我不懂你的意思。」他說。

「有可能。」

「是你的首領要你這樣對待我的嗎？」

「是的。」

「他的目的是什麼？」

「我一點都不知道。」

「我的錢包都要被掏空了呀。」

「大概會的。」

「好，」騰格拉爾說，「給你一百萬怎麼樣？」

「不行。」

「兩百萬呢？三百萬？四百萬？來，四百萬哪？條件是你放我走。」

「值五百萬的東西您為什麼只給我四百萬呢？銀行家閣下，您這麼殺價我買在不懂。」

「都拿去吧，那麼統統都拿去吧，我告訴你，連我也殺了吧！」

「好了，好好，別生氣。這樣會刺激你的血液循環，使血液循環的加速，這樣會產生一個每天需要一百萬才滿足的胃口。您還是經濟一點兒吧。」

「但到我沒有錢付給你們的時候，又怎麼樣呢？」騰格拉爾絕望地問。

「那時您必須挨餓。」

「挨餓？」騰格拉爾說，他的臉色發白起來。

「大概會的。」萬帕冷冷地回答。

「但你不是說你不想殺死我的嗎？」

「是的。」

「可是你怎麼又想讓我餓死？」

「那是另一回事了。」

「那麼，你們這些混蛋！」騰格拉爾喊道，「我決不會讓你們的陰謀得逞！我情願馬上就死！你們可以拷打我、虐待我、殺死我，但你們再也得不到我的簽字了！」

「悉聽尊便。」萬帕說著就離開了地窖。

騰格拉爾狂怒地把自己往羊皮床上一擱。這些傢伙是些什麼人呢？那個躲在幕後的首領是誰呢？為什麼旁人都可以出了贖金就釋放，惟有他卻不能這麼辦呢？噢，是的，這些殘酷的敵人既然用這無法理解的手段來迫害他，那麼，迅速的突然的死去，可算是一種報復他們的好方法。死？在騰格拉爾的一生中，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帶著恐懼和希望的矛盾想到死。這時，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個毫不留情的幽靈身上，這個幽靈深藏在每個人的內心中，而且隨著每次的心跳一遍遍地說道：「你要死了！」

騰格拉爾像一頭被圍捕的野獸。野獸在被追逐的時候，最初是飛逃，然後是絕望，最後，憑著絕望所刺激出來的力量，有時也能絕處逢生。騰格拉爾尋思著逃脫的方法，但四壁都是實心岩石，地窖唯一的出口處有一個人坐在那兒看書，那個人的後面還不斷地有帶槍的人經過。他那不簽字的決心持續了兩天，兩天以後，他出了一百萬買食物。他們送來一頓豐美的晚餐，拿走一百萬法郎的支票。

從這時起，那不幸的囚犯乾脆聽天由命了。他已受了這樣多的痛苦，他決定不讓自己再受苦，什麼要求他都肯答應了，在他像有錢的時候那樣大吃大喝地享受了十二天以後，他算一算賬，發覺他只剩下五萬法郎了。於是這個囚犯發生了一種奇怪的反應。為了保住剩下的五萬法郎。他寧願再去受飢餓的折磨也不肯放棄那筆錢。有一線瀕於瘋狂的希望在他眼前閃爍。早就把上帝拋在腦後的他，這時又想起了上帝。上帝有時會創造奇蹟的，教皇的巡官或許會發現這個該死的洞窟，把他釋放出去，那時他就還可以用剩下五萬法郎，保證他此後不致挨餓。他祈禱上帝讓他保存這筆錢，他一面祈禱一面哭泣。三天就這樣過去了，在這三天裡面，即使他的心裡並沒有想到上帝，但他的嘴巴上總老是掛著上帝的名字。有時他神志昏迷，好像看見一個老人躺在一張破床上，那個老人也已餓得奄奄一息了。

到第四天，他已餓得不成人形而是一具活屍了。他撿完了以前進餐時掉在地上的每一顆麵包屑，開始嚼起乾草來了。

然後他懇求庇皮諾，像懇求一個守護神似的向他討東西吃，他出一千法郎向他換一小塊麵包。但庇皮諾不理他。到第五天，他掙扎著摸到地窖的門口。

「你難道不是一個基督徒嗎？」他支撐著起來說：「你們忍心看著一個在上帝面前與你同是兄弟的人死去嗎？我的朋友，我當年的朋友呀！」他喃喃地說，臉貼到地上。然後他絕望地站起來，喊道，「首領！首領！」

「我在這兒，」萬帕立刻出現，說，「您想要什麼？」

「把我最後的一個金幣拿去吧！」騰格拉爾遞出他的皮夾，結結巴巴地說，「讓我住在這個洞裡吧。我不再要自由了，我只要求讓我活下去！」

「那麼您真的感到痛苦了？」

「哦，是的，是的，我痛苦極了！」

「可是，還有人比您受過更大的痛苦。」

「我不相信。」

「有的，想想那些活活餓死的人。」

騰格拉爾想到了他在昏迷狀態時所見的那個躺在床上呻吟的老人。他以額撞地，也呻吟起來。「是的，」他說，「雖有人比我痛苦，但他們至少是殉道而死的。」

「你懺悔了嗎？」一個莊嚴低沉的聲音問道。騰格拉爾聽了嚇得頭髮根都直豎起來。他睜大衰弱的眼睛竭力想看清眼前的東西，在那強盜的後面，他看見一個人裹著披風站在石柱的影陰裡。

「我懺悔什麼呢？」騰格拉爾結結巴巴地說。

「懺悔你所做過的壞事。」那個聲音說。

「噢，是的！我懺悔了！我懺悔了！」騰格拉爾說，他用他那瘦削的拳頭捶著他的胸膛。

「那麼我寬恕你。」那人說著就摔下他的披風，走到亮光裡。

「基督山伯爵！」騰格拉爾說，飢餓和痛苦使他的臉色蒼白，恐懼更使他面如土色了。

「你弄錯了，我不是基督山伯爵！」

「那末你是誰呢？」

「我就是那個被你誣陷、出賣和污蔑的人。我的未婚妻被你害得過著屈辱的生活。我橫遭你的踐踏，被你作為陞官發財的墊腳石，我的父親被你害得活活餓死，——我本來也想讓你死於飢餓。可是我寬恕了你，因為我也需要寬恕。我就是愛德蒙‧唐太斯。」

騰格拉爾大叫一聲，摔倒在地上縮成一團。

「起來吧，」伯爵說，「你的生命是安全的。你的那兩個同伴可沒有你這樣幸運，一個瘋了，一個死了。留著剩下的那五萬法郎吧，我送給你了。你從醫院裡騙來的那五百萬，已經送回給他們了。現在你可以好好地吃一頓。今天晚上你是我的客人。萬帕，這個人吃飽以後，就把他放了。」

伯爵離開的時候騰格拉爾仍然倒在地上，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只看見一個人影在甬道裡消失了，甬道兩旁的強盜都對他鞠躬。萬帕遵照伯爵的指示，款待了騰格拉爾一頓，讓他享受意大利最好的酒和美食，然後，用他的馬車帶他離開，把他放在路上，他靠著一棵樹幹。在樹下待了一整夜，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天亮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一條小溪附近；他口渴了，踉踉蹌蹌地走到小溪邊。當他俯下身來飲水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頭髮已完全白了。

第一一七章 十月五日

傍晚六點鐘左右；乳白色的暈霧籠罩到蔚藍的海面上；透過這片暈霧，秋天的太陽把它那金色的光芒撒在蔚藍的海面上，白天的炎熱已漸漸消退了，微風拂過海面，像是大自然午睡醒來後呼出的氣息一樣；一陣爽神的微風吹拂著地中海的海岸，把夾雜著清新的海的氣息的花草香味到處播送。

在這片從直布羅陀到達達尼爾，從突尼斯到威尼斯的浩瀚無垠的大海上，一艘整潔、漂亮、輕捷的遊艇正在黃昏的輕霧中穿行。猶如一隻迎風展翅的天鵝，平穩地在水面上滑行。它迅速而優美地在它的後面留下一道發光的水痕。漸漸地，太陽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線上了：但像是要證實神話家的幻想似的，尚未收盡的餘輝像火焰一般跳動在每一個波浪的浪尖上，似乎告訴人們海神安費德麗蒂把火神擁在懷抱裡，她雖然竭力要把她的愛人掩藏在她那蔚藍的大毯子底下，卻始終掩飾不住。海面上的風雖然還不夠吹亂一個少女頭上的鬈髮，但那艘遊艇卻行進得非常快。船頭上站著一個身材高大、膚色淺黑的男子，他大睜著的眼睛看著他們漸漸接近的一片烏壓壓的陸地，那塊陸地矗立在萬頃波濤之中，像是一頂碩大無朋的迦太蘭人的圓錐形的帽子。

「這就是基督山島嗎？」這位旅客用一種低沉的充滿抑鬱的聲音問道。這艘遊艇看上去是按照他的吩咐行駛的。

「是的，大人，」船長說，「我們到了！」

「我們到了！」那旅客用一種無法形容的悲哀的聲音把這句話複述了遍。然後他又低聲說，「是的，就是那個港口。」於是他又帶著一個比流淚更傷心的微笑再陷入一連串的思索裡。幾分鐘以後，只見島上閃過一道轉瞬即逝的亮光，一聲槍響幾乎同時傳到遊艇上。

「大人，」船長說，「島上發信號了，您要親自回答嗎？」

「什麼信號？」

船長向這座島指了一指，島邊升起一縷漸漸向上擴大的輕煙。

「啊，是的，」他說，像是從一場夢裡醒來似的。「拿給我。」

船長給他一支實彈的馬槍；旅客把它慢慢地舉起來，向空放了一槍。十分鐘以後，水手收起帆，在離小港口外五百尺的地方拋下錨。小艇已經放到水上，艇裡有四個船夫和一個舵手。那旅客走下小艇，小艇的船尾上鋪著一塊藍色的氈毯供他坐墊，但他並沒有坐下來，卻兀自把手叉在胸前。船夫們等待著，他們的槳半舉在水面外，像是海鳥在晾乾牠們的翅膀似的。

「走吧，」那旅客說。八條槳一齊插入水裡，沒有濺起一滴水花，小船迅速地向前滑去。一會兒，他們已到了一個天然形成的小港裡；船底觸到沙灘，不動了。

「大人請騎在這兩個人的肩頭上讓他們送您上岸去。」那青年作了一個不在乎的姿勢答覆這種邀請，自己跨到水裡，水齊及他的腰。

「啊，大人！」舵手輕聲地說，「您不應該這樣的，主人會責怪我們的。」

那青年繼續跟著前面的水手向前走。走了大約三十步以後，他們登上陸地了。那青年在乾硬的地面上蹬了蹬腳使勁向四下裡望著，他想找一個人為他引路，因為這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正當他轉過身去的時候，一隻手落到他的肩頭上，同時有個聲音把他嚇了一跳。

「你好，馬西米蘭！你很守時，謝謝你！」

「啊！是您嗎，伯爵？」那青年人用一種幾乎可說很歡喜的聲音說，雙手緊緊地握住基督山的手。

「是的，你瞧，我也像您一樣的守約。但你身上還在滴水，我親愛的朋友，我得像凱麗普索對德勒馬克〔典出荷馬名著《奧德賽》：凱麗普索是住在奧癸其亞島上的女神，德勒馬克船破落海，被救起，收留在她的島上。——譯註〕所說的那樣對你說，你得換換衣服了。來，我為你準備了一個住處，你在那兒，不久就會忘掉疲勞和寒冷了。」

基督山發現那年輕人又轉過身去，像在等什麼人。莫雷爾很奇怪那些帶他來的人竟一言不發，不要報酬就走了。原來他們已經在回到遊艇上去了，他可以聽到他們的划槳聲。

「啊，對了，」伯爵說，「你在找那些水手嗎？」

「是的，我還沒付給他們錢，他們就走了。」

「別去管這事了，馬西米蘭，」基督山微笑著說，「我曾和航海業中的人約定：凡是到我的島上來的旅客，一切費用都不收。用文明國家的說法，我與他們之間是有『協定』的。」

馬西米蘭驚訝地望著伯爵。「伯爵，」他說，「您跟在巴黎時不一樣了。」

「為什麼呢？」

「在這兒，您笑了。」

伯爵的臉色又變得陰鬱起來。「你說得很對，馬西米蘭，你提醒我回到現實中，」他說，「我很高興再看見你，可忘記了所有的快樂都是過眼雲煙。」

「噢，不，不，伯爵！」馬西米蘭抓住伯爵的雙手喊道，「請笑吧。您應該快樂，您應該幸福，應該用您的談笑自若的態度來證明：生命只有在這些受苦的人才是一個累贅。噢，您是多麼善良，多麼仁慈呀！您是為了鼓勵我才裝出高興的樣子。」

「你錯了，莫雷爾，我剛才是真的很高興。」

「那麼您是忘了，那樣也好。」

「為什麼這麼說？」

「是的，正如古羅馬的鬥士在走進角鬥場以前對羅馬皇帝所說的那樣，我也要對您說：去赴死的人來向您致敬了。』」

「你的痛苦還沒有減輕嗎？」伯爵帶著一種奇特的神色問道。

「哦！」莫雷爾的眼光中充滿苦澀，「您難道真的以為我能夠嗎？」

「請聽我說，」伯爵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你不能把我看作一個普通人，看作一個只會喋喋不休地說些廢話的人。當我問你是否感到痛苦已減輕的時候，我是作為一個能洞悉人的心底祕密的人的資格來對你說的。嗯，莫雷爾，讓我們一同來深入你的心靈，來對它作一番探索吧，難道使你身軀像受傷獅子一樣跳動的痛苦仍然那麼強烈？難道你仍然渴望到墳墓裡去熄滅你的痛苦嗎？難道那種迫使你捨生求死的悔恨依然存在嗎？難道是勇氣耗盡，煩惱要把希望之光抑止？難道你喪失記憶使你不能哭泣了？噢，親愛的朋友，如果你把一切都託付給上帝的話，——那麼，馬西米蘭，你是已經得到上帝的寬慰，別再抱怨了。」

「伯爵，」莫雷爾用堅定而平靜的口氣說，「且聽我說，我的肉體雖然還在人間，但我的思想卻已升到天上。我之所以到你這兒來，是因為希望自己死在一個朋友的懷抱裡。世界上的確還有幾個我所愛的人。我愛我的妹妹，我愛她的丈夫。但我需要有人對我張開堅定的臂膀，在我臨終的時候能微笑地對著我。我的妹妹會滿臉淚痕地昏過去，我會因為她的痛苦而痛苦。艾曼紐會阻止我的行動，還會嚷得全家人都知道，只有您，伯爵，您不是凡人，如果您沒有肉體的話，我會把您稱為神的，您甚至可以溫和親切地把我領到死神的門口，是不是？」

「我的朋友，」伯爵說，「我還有一點疑慮——你是不是因為太軟弱了，才這麼以炫耀自己的痛苦來作為自己的驕傲？」

「不，真的，我很平靜，」莫雷爾一面說，一面伸出一隻手給伯爵，「我的脈搏既不比平時快也不比平時慢。不，我只覺得我已經走到了路的盡頭，沒法再往前走了。您要我等待，要我希望，您知道您讓我付了多大的代價嗎？您這位不幸的智者。我已經等了一個月，這就是說，我被痛苦折磨了一個月！我希望過（人是一種可憐的動物）我希望過——希望什麼？我說不出來，——一件神奇的事情，一件荒唐的事情，一件奇蹟。只有上帝才知道那是什麼，上帝把希望的那種念頭和我們的理智摻雜在一起。是的，我等待過，是的，我希望過，伯爵，在我們談話的這一刻鐘裡，您也許並沒有意識到您一次又一次地刺痛了我的心，——因為您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向我證明我沒有希望了。噢，伯爵！請讓我寧靜地、愉快地走進死神的懷抱裡吧！」莫雷爾說這幾個字的時候情緒非常激動，伯爵看了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我的朋友，」莫雷爾繼續說，「您把十月五日作為最後的期限，今天是十月五日了。」他掏出懷錶。「現在是九點鐘，我還有三小時。」

「那好吧，」伯爵說，「請跟我來。」

莫雷爾機械地跟著伯爵走，不知不覺之中，他們走進了一個巖洞。他感到腳下鋪著地毯，一扇門開了，馥郁的香氣包圍了他，一片燦爛的燈光照花了他的眼睛。莫雷爾停住腳步，不敢再往前走，他怕他所見的一切會軟化他的意志。基督山輕輕地拉了他一把。他說，「古代的羅馬人被他們的皇帝尼羅王判處死刑的時候，他們就在堆滿著鮮花的桌子前面坐下來，吸著玫瑰和紫堇花的香氣從容赴死，我們何不學學那些羅馬人，像他們那樣來消磨剩下的三小時呢？」

莫雷爾微笑了一下。「隨便你好了，」他說，「總歸是要死，是忘卻，是休息，是生命的超脫，也是痛苦的超脫。」他坐下來，基督山坐在他的對面。他們是在我們以前所描寫過的那間神奇的餐廳裡，在那兒，石像頭上所頂的籃子裡，永遠盛滿著水果和鮮花。

莫雷爾茫然地注視著這一切，大概什麼都沒有看見。「讓我們像男子漢那樣地談一談吧。」他望著伯爵說。

「請說吧！」伯爵答道。

「伯爵！」莫雷爾說，「在您身上集中了人類的全部知識，您給我的印象，好像是從一個比我們這個世界進步的世界裡過來的。」

「你說的話有點道理，」伯爵帶著那種使他非常英俊的憂鬱的微笑說，「我是從一個名叫痛苦的星球上下來的。」

「您對我說的一切，我都相信，甚至不去追問它的含意。所以，您要我活下去，我就活下來了，您要求我要抱有希望，我幾乎也抱有希望了。所以伯爵我把您當作一個已經死過一回的人，我冒昧地問一句了，死是不是痛苦的？」

基督山帶著無法形容的憐愛望著莫雷爾。「是的，」他說，——「是的，當然很痛苦，你用暴力把那執著地求生的軀殼毀掉，那當然非常痛苦。如果你用一把匕首插進你的肉裡，如果你把在窗口亂竄的子彈射進你那略受震動就會痛苦萬分的大腦，你當然會痛苦，你會在一種可憎的方式下拋棄生命，痛苦絕望的代價比這樣昂貴的安息要好得多。」

「是的，」莫雷爾說，「我明白，死和生一樣，也有它痛苦和快樂的祕密。只是一般人不知道罷了。」

「你說得很對，馬西米蘭。死，按照我們處理它的方法的好壞，可以成為一個朋友像護士輕輕地拍我們入睡一樣，也可以成為一個敵人，像一個粗暴地把靈魂從肉體裡拖出來的敵人一樣，將來有一天，當人類再生活上上千年，當人類能夠控制大自然的一切毀滅性的力量來造福人類的時候，像你剛才所說的那樣，當人類已發現死的祕密的時候，那時，死亡就會像睡在心愛的人的懷抱裡一樣甜蜜而愉快。」

「如果您想死的時候，您是會這樣地去死的，是不是，伯爵？」

「是的。」

莫雷爾伸出他的手。「現在我明白了。」他說，「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麼要帶我到大海中的這個孤島、到這個地下宮殿來的原因了，那是因為你愛我，是不是，伯爵？因為你愛我極深，所以讓我甜蜜、愉快地死去，感不到任何痛苦，而且允許握著你的雙手，呼喚著瓦朗蒂娜的名字，慢慢死去。」

「是的，你猜對了，莫雷爾，」伯爵說，「那確是我的本意。」

「謝謝！想到明天我就可以不再痛苦，我的心裡感到很甜蜜。」

「那麼你什麼都不掛念了？」

「沒有什麼可牽掛的了。」

「甚至對我也不牽掛嗎？」伯爵非常動情地問道。

莫雷爾那對明亮的眼睛暫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不尋常的光澤，一滴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滾落下來。

「什麼！」伯爵說，「難道當你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所掛念的時候，你還想死嗎？」

「哦，我求求你！」莫雷爾用低沉的虛弱的聲音喊道，「別再說了，伯爵，別再延長我的痛苦了！」

伯爵以為他要死的決心動搖了，這種信念使他在伊夫堡一度已經被克服的可怕的懷疑又復活了。「我正在極力要使這個人快樂，」他想道，「我要讓他快樂，以此來補償我給他帶來的痛苦，現在，萬一我算錯了呢，萬一這個人的不幸還不夠重，還不配享受我即將給他的幸福呢？偏偏只有在讓他幸福以後，我才能忘記我給他帶來的痛苦。我該怎麼辦？」於是他大聲說，「聽著，莫雷爾，我看你的確很痛苦，但你依舊相信上帝，大概是不願意以靈魂解脫來冒險的〔按基督教教義，人的生命是上帝賦予的，人沒有權利可以消滅自己的生命。所以自殺的人靈魂不能得到解脫。——譯註〕。」

莫雷爾慼然地笑了一下。「伯爵，」他說，「我不會多愁善感地做樣子，我的靈魂早已不屬於我了。」

「馬西米蘭，你知道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親人。我一向把你當作我兒子。為了救我的兒子，我連生命都能犧牲，更何況財產呢。」

「您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之所以想結束生命，是因為你不懂得擁有一筆大財產可以取得一切享樂。莫雷爾，我的財產差不多有一億，我把它都給你。有了這樣的一筆財產，你就可以無往而不利，任憑自己。你有雄心嗎？每一種事業你都可以幹。任憑自己去幹吧！不要緊——只要活下去。」

「伯爵，您已經答應過我的了，」莫雷爾冷冷地說，他掏出懷錶說，「已經十一點半了。」

「莫雷爾，你忍心在我的家裡，讓我親眼看著你去死嗎？」

「那麼請讓我走吧，」馬西米蘭說，「不然，我就要以為你愛我，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你自己了。」說著他站起身來。

「很好，」基督山說，他的臉上頓時現出光彩，「你執意要死。是的，正如你自己所說的，你的確痛苦萬分，只有奇蹟才能治癒你的痛苦。坐下，莫雷爾，再等一會兒。」

莫雷爾照他說的做了。伯爵站起身來，用一隻懸在他的金鏈上的鑰匙打開一隻碗櫃，從碗櫃裡取出一隻雕鑲得很精緻的銀質小箱子，箱子的四個角雕鏤著四個仰面彎著身子的女人，象徵著要飛上天堂去的天使。他把這隻銀箱放在桌子上，然後打開箱子，取出一隻小小的金匣，一按暗紐，匣蓋便自動開啟了。匣裡裝著一種稠膩的膠凍，因為匣上裝飾著金子、翡翠、紅寶石和藍寶石，映得匣裡五彩繽紛，所以看不清這種膠凍的顏色。伯爵用一隻鍍金的銀匙把這種東西舀了一小匙遞給莫雷爾，並用堅定的目光盯住他。這時可以看出那種東西是淡綠色的。

「就是你要的東西，」他說，「也就是我答應給你的東西。」

「我從我的心坎裡感謝您。」年輕人從伯爵手裡接過那隻銀匙說。

基督山另外又拿了一隻銀匙浸到金匣裡。

「您要幹什麼，我的朋友？」莫雷爾抓住他地手問道。

「莫雷爾，」他微笑著說，「願上帝寬恕我！我也像你一樣的厭倦了生命，既然有這樣一個機會。」

「慢來！」那青年人說。「您，這個世界上有您愛的別人，別人也愛著您，您是有信心和希望的。哦，別跟我一樣，在您，這是一種罪。永別了，我的高尚而慷慨的朋友，永別了，我會把您為我所做的一切去告訴瓦朗蒂娜。」

於是，他一面按住伯爵的手，一面慢慢地，但卻毫不猶豫地吞下了基督山給他的那種神祕的東西。然後兩個人都沉默了。啞巴阿里小心地拿來煙管和咖啡以後便退了出去。漸漸地，石像手裡的那幾盞燈漸漸地變暗了，莫雷爾覺得房間裡的香氣似乎也沒有以前那樣強烈了。基督山坐在他對面的陰影裡看著他，莫雷爾只看見伯爵那一對發光的眼睛。一陣巨大的憂傷向年輕人襲來，他的手漸漸放鬆，房間裡的東西漸漸喪失了它們的形狀和色彩，昏昏沉沉地，他似乎看見牆上出現了門和門簾。

「朋友，」他喊道，「我覺得我是在死了，謝謝！」他努力想伸出他的手，但那隻手卻無力地垂落在他的身邊。這時，他似乎覺得基督山在那兒微笑，不是看透他心裡的祕密時那種奇怪可怕的微笑，而是像一位父親對一個嬰孩的那種慈愛的微笑。同時，伯爵在他的眼睛裡變得高大起來，幾乎比平常高大了一倍，呈現在紅色的帷幕上，他那烏黑的頭髮掠到後面，他巍巍然地站在那兒，像是一位將在末日審判時懲辦惡人的天使一樣。莫雷爾軟弱無力地倒在圈椅裡，一種愜意的麻木感滲入到每一條血管理，他的腦子裡呈現出變幻莫測的念頭，像是萬花筒裡的圖案一樣。他軟弱無力地、失去了對外界事物的知覺。他似乎已進入臨死以前那種漠然的昏迷狀態裡了。他希望再緊握一次伯爵的手，但他的手卻絲毫不能動彈。他希望同伯爵作最後的告別，但他的舌頭笨拙地堵住了他的喉嚨，像是一尊雕像嘴巴裡的石塊一樣。他那倦息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可是，從他的垂下的眼瞼裡望出去，他依稀看見一個人影移動，儘管他覺得周圍一片昏暗，他還是認出了這個人影是伯爵，他剛去打開了一扇門。

隔壁的房間說得更準確些，是一座神奇的宮殿，立刻有一片燦爛的燈光射進莫雷爾所在大廳的門口。她臉色蒼白，帶著甜蜜的微笑，像是一位趕走復仇天使的慈愛天使一樣，「莫非是天國的大門已經為我打開了嗎？」那個垂死的人想道，「那位天使真像是我失去的那位姑娘啊，」基督山向那青年女子示意到莫雷爾奄奄待斃的那張圈椅旁邊來。她合攏雙手，臉上帶著一個微笑向他走過去。

「瓦朗蒂娜！瓦朗蒂娜！」莫雷爾從靈魂的深處喊道，但他的嘴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來。他的全部精力似乎都已集中到內心的激情上去了他歎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瓦朗蒂娜向他衝過去，他的嘴唇還在翕動。

「他在喊你，」伯爵說，——「你把你的命運寄託在他的身上，死神卻想把你們拆開。幸虧我在那兒。我戰勝了死神。瓦朗蒂娜，從此以後，你們在人世間永遠再不分離了，因為他為了找你已經勇敢地經過死亡了。要是沒有我，你們都已死了，我使你們兩個重新團圓。願上帝把我所救的兩條性命記在我的賬上。」

瓦朗蒂娜抓住伯爵的手，帶著一種無法抑制的喜悅的衝動把那隻手捧到她的嘴唇上吻著。

「哦，再謝謝我吧！」伯爵說，「請你不厭其煩地告訴我：是我恢復了你們的幸福，你不知道我多麼需要能確信這一點啊！」

「哦，是的，是的，我真心誠意地感謝你！」瓦朗蒂娜說，「假如您懷疑我這種感激的誠意，那麼去找海黛吧！去問問我那親愛的姐姐海黛吧，自從我們離開法國以來，她就一直和我在講您，讓我耐心地等待今天這個幸福的日子。」

「那麼，你愛海黛！」基督山用一種抑制不住的的激動的情緒問。

「哦，是的！我一心一意地愛她。」

「哦，那麼！聽著，瓦朗蒂娜，」伯爵說，「我想求你做件事。」

「我？天哪，我能有這樣的殊榮嗎？」

「是的，你剛才稱呼海黛叫姐姐。讓她真的做你的姐姐吧，瓦朗蒂娜，把你對我的全部感激都給他。請和莫雷爾好好保護她，因為，」伯爵的聲音因激動而哽咽了，「從此以後，她在這個世界上就孤苦伶仃一個人了。」

「孤苦伶仃的一個人！」伯爵身後的一個聲音複述說。「為什麼呢？」

基督山轉過身去，海黛臉色蒼白而冷峻不動地站在那兒，帶著一種驚訝奇怪的表情望著伯爵。

「因為明天，海黛，你就自由了，可以在社會上取得你應有的地位，你是位公主。你是一位王子的女兒！我要把你父親的財富和名譽都還給你。」

海黛的臉色更慘白，她把她那兩隻潔白的手舉向天空，含著淚用嘶啞的聲音喊道：「那麼你要離開我了，大人？」

「海黛！海黛！你還年輕，你很美，忘掉我的名字，去過幸福的生活吧！」

「很好，」海黛說，「你的命令是應該服從的大人。我將忘掉你的名字，去過幸福的生活。」她向後退一步，準備離去。

「哦，天呀！」瓦朗蒂娜喊道，她這時已靠在莫雷爾的身旁，讓他的頭靠在她的肩上，「您難道看不見她的臉色是多麼的蒼白嗎？您看不見她有多麼痛苦嗎？」

海黛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表情答道：「你為什麼希望他明白我是否痛苦呢？我的妹妹？他是我的主人，而我是他的奴隸，他有權力看不到這些的。」

伯爵聽著這撥動他最隱祕的心弦的聲音，當他的目光與姑娘的目光相對，他感到自己承受不住那耀眼的光芒了。「哦，上帝，」他喊道，「你讓我在心裡隱約想過的事情難道是真的？海黛，你真的覺得留在我身邊很幸福嗎？」

「我還年輕，」海黛溫柔地答道，「我愛這個你給我安排得這樣甜蜜的生活，我不想去死。」

「那麼你的意思是，如果我離開你，海黛——」

「是的，我就會死，大人。」

「那麼你愛我嗎？」

「噢，瓦朗蒂娜！他問我是否愛他。瓦朗蒂娜，告訴他你是否愛馬西米蘭。」

伯爵覺得他的心在脹大，在狂跳，他張開兩臂，海黛高叫一聲，撲進他懷裡。「噢，是的！」她喊道，「我愛你！我愛你像人家愛一位父親、兄弟和丈夫一樣！我愛你，就像愛生命，愛上帝一樣。因為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崇高的人。」

「那麼，願一切都如你所希望的，我的天使呀，上帝激勵我與敵人奮鬥，給了我勝利又不肯讓我以苦修生活來結束我的勝利，我曾想懲罰我自己，但上帝寬恕了我！那麼愛我吧，海黛！有誰知道呢？也許你的愛會使我忘記那一切該忘記的事情。」

「你是什麼意思，大人？」

「我的意思是：你的一句話比二十年漫長的經驗給了我更多的啟示，這個世界裡我只有你了，海黛。因為你，我又將重新開始生活，有了你，我就又可以感受痛苦和幸福了。」

「你聽到他說的話嗎，瓦朗蒂娜？」海黛喊道，「他說，有了我他又可以感到痛苦——可我，為了他是寧願獻出自己的生命的。」

伯爵靜靜地想了一會兒。「難道我已發現了真理了嗎？」他說，「但不論這究竟是補償或是懲罰，總之，我接受了我的命運。來吧，海黛，來吧！」於是他摟住那姑娘的腰，和瓦朗蒂娜握了握手，便走開了。

又過了大約一小時內，瓦朗蒂娜焦急地默不作聲地凝視著莫雷爾，終於，她覺得他的心跳動了，他的嘴裡吐出一絲微弱的氣息，這氣息宣佈生命又回到年輕人的肌體裡了。不含任何表情的，然後漸漸恢復視覺了，隨著視覺的恢復，煩惱又來了。「哦」，他絕望地喊道，「伯爵騙了我，我還活著。」

於是他伸手到桌子上，抓起一把小刀。

「親愛的！」瓦朗蒂娜帶著可愛的微笑喊道，「醒一醒看看我呀。」

莫雷爾發出一聲大叫，他如癡如狂充滿疑惑、像是看到了天堂的景象，感到頭暈目眩似的跪了下去。

第二天早晨，在天色破曉的時候，瓦朗蒂娜和莫雷爾手挽著手的海邊散步，瓦朗蒂娜把一切都告訴了莫雷爾。最後，以及怎麼奇蹟般讓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如何揭露那樁罪行，將她救活，而別人則都認為她死了。

他們剛才是發現了巖洞的門開著，從洞門裡出來的，此刻最後的幾顆夜星依舊在那淡青色的晨空上爍爍地發光。這時莫雷爾看見一個人站在岩石堆中，那個人像在等待他們招呼，他把那個人指給瓦朗蒂娜看。

「啊！那是賈可布，」她說，「是遊船的船長。」於是她招手叫他走過來。

「你有事和我們說話嗎？」莫雷爾問道。

「伯爵有一封信要給你們。」

「伯爵的信？」他們倆都驚異地說。

「是的，請看吧。」

莫雷爾拆開信唸道：——

「我親愛的馬西米蘭，——島邊為你們停著一隻小帆船。賈可布會帶你們到里窩去，那裡諾瓦蒂埃先生正在等著他的孫女兒，他希望在他領他的孫女到聖壇前去以前，能先為你們祝福，我的朋友，這個洞裡的一切，我在香榭麗舍大道的房子，以及我在黎港的別墅，都是愛德蒙‧唐太斯送給莫雷爾船主的兒子的結婚禮物。也請維爾福小姐接受其中的一半，因為，她的父親現在已成了一個瘋子，她的弟弟已在九月間和他的母親一同去世，我想請她把她從她父親和她弟弟那兒繼承來的那筆財產捐贈給窮人。莫雷爾，告訴那位你將終生眷顧的天使，請她時時為一個人祈禱，那個人，像撒旦一樣，一度曾自以為可與上帝匹敵；但現在，他已帶著基督徒的自卑承認只有上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和無窮的智慧。或許那些祈禱可以減輕他心裡所感到的內疚。至於你，莫雷爾，我對你說一句知心話。世界上既無所謂快樂或也無所謂痛苦；只有一種狀況與另一種狀況的比較，如此而已。只有體驗過不幸的人才能體會最大的快樂。莫雷爾，我們必須體驗過死的痛苦，才能體會到生的快樂。

「所以，我心愛的孩子們，享受生命的快樂吧！永遠不要忘記，直至上帝揭露人的未來圖景的那一天以前，人類的一切智慧就包含在這四個字裡面：『等待』和『希望』。

「你的朋友基督山伯爵 愛德蒙‧唐太斯。」

看了這封信，瓦朗蒂娜才知道她父親的瘋和她弟弟的死，在讀這封信的時候，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從胸膛裡發出一聲悲痛的歎息，悄無聲息但也同樣令人心碎的淚珠從她的臉頰上滾下來，她的幸福是付出了昂貴的代價的。

莫雷爾不安地向四周張望。「但是，」他說，「伯爵太慷慨啦，哪怕我只有微薄的財產，瓦朗蒂娜也會很滿足的。伯爵在哪兒，朋友？領我去見他。」

賈可布伸手指著遠方的地平線。

「你是什麼意思？」瓦朗蒂娜問道，「伯爵在哪兒？海黛在哪兒？」

「瞧！」賈可布說。

兩個年輕人的眼睛向水手所指的地方望去，在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他們看見一小片白色的帆，小得像海鳥的翅膀。

「他走了！」莫雷爾說，「他走了！別了，我的朋友！別了，我的父親！」

「他走了！」瓦朗蒂娜也低聲地說，「別了，我的朋友！別了，我的姐姐！」

「有誰知道，我們是否還能再見到他呢？」莫雷爾含著眼淚說。

「我的朋友，」瓦朗蒂娜答道，「伯爵剛才不是告訴我們了嗎？人類的一切智慧是包含在這四個字裡面的：『等待』和『希望』！」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船到馬賽

第二章 父與子

第三章 迦太蘭人的村莊

第四章 陰謀

第五章 婚宴

第六章 代理檢察官

第七章 審問

第八章 伊夫堡

第九章 訂婚之夜

第十章 杜伊勒宮的小書房

第十一章 科西嘉島的魔王

第十二章 父與子

第十三章 百日

第十四章 兩犯人

第十五章 三十四號和二十七號

第十六章 一位意大利學者

第十七章 神甫的房間

第十八章 寶藏

第十九章 第三次發病

第二十章 伊夫堡的墳場

第二十一章 狄布倫島

第二十二章 走私販子

第二十三章 基督山小島

第二十四章 秘密洞窟

第二十五章 陌生人

第二十六章 杜加橋客棧

第二十七章 回憶往事

第二十八章 監獄檔案

第二十九章 莫雷爾父子公司

第三十章 九月五日

第三十一章 意大利：水手辛巴德

第三十二章 醒來

第三十三章 羅馬強盜

第三十四章 顯身

第三十五章 錘刑

第三十六章 狂歡節在羅馬

第三十七章 聖‧塞巴斯蒂安的陵墓

第三十八章 約會

第三十九章 來賓

第四十章 早餐

第四十一章 介紹

第四十二章 貝爾圖喬先生

第四十三章 歐特伊別墅

第四十四章 為親人復仇

第四十五章 血雨

第四十六章 無限貸款

第四十七章 灰斑馬

第四十八章 人生觀

第四十九章 海黛

第五十章 莫雷爾一家

第五十一章 巴雷穆斯和狄絲琵

第五十二章 毒藥學

第五十三章 惡棍羅勃脫

第五十四章 公債風波

第五十五章 卡瓦爾康蒂少校

第五十六章 安德烈‧卡瓦爾康蒂

第五十七章 幽會

第五十八章 諾瓦蒂埃‧德‧維爾福先生

第五十九章 遺囑

第六十章 急報

第六十一章 幫園藝家擺脫睡鼠

第六十二章 幽靈

第六十三章 晚宴

第六十四章 乞丐

第六十五章 夫婦間的一幕

第六十六章 婚姻計劃

第六十七章 檢察官的辦公室

第六十八章 夏季舞會

第六十九章 調查

第七十章 舞會

第七十一章 麵包和鹽

第七十二章 聖‧梅朗夫人

第七十三章 諾言

第七十四章 維爾福家族之墓

第七十五章 會議紀要

第七十六章 小卡瓦爾康蒂的進展

第七十七章 海黛

第七十八章 亞尼納來的消息

第七十九章 檸檬水

第八十章 控訴

第八十一章 一位退休的麵包師

第八十二章 夜盜

第八十三章 上帝的手

第八十四章 波尚

第八十五章 旅行

第八十六章 審問

第八十七章 挑釁

第八十八章 侮辱

第八十九章 夜

第九十章 決鬥

第九十一章 母與子

第九十二章 自殺

第九十三章 瓦朗蒂娜

第九十四章 吐露真情

第九十五章 父與女

第九十六章 婚約

第九十七章 去比利時

第九十八章 鐘瓶旅館

第九十九章 法律

第一○○章 顯身

第一○一章 赤練蛇

第一○二章 瓦朗蒂娜

第一○三章 馬西米蘭

第一○四章 騰格拉爾的簽字

第一○五章 公墓

第一○六章 財產分享

第一○七章 獅穴

第一○八章 法官

第一○九章 開庭

第一一○章 起訴書

第一一一章 抵罪

第一一二章 離開

第一一三章 往事

第一一四章 庇皮諾

第一一五章 羅吉‧萬帕的菜單

第一一六章 寬恕

第一一七章 十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