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頂商人》高陽

《二○一○年三月十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出版前言

胡雪巖（一八二三—一八八五），清末大資本家。初年在杭州設銀號，經理官庫銀務。一八六一年從上海運軍火糧米接濟杭州清軍，被太平軍擊退。次年又為清軍勾結法國侵略者組織常捷軍」。一八六六年協助左宗棠創辦福州船政局，又為左宗棠辦理採運事務，籌供軍餉和訂購軍火，代借內外債一千二百五十餘萬兩。他依仗湘軍權勢，在各省設立阜康銀號，在杭州開設慶餘堂藥店，並經營出口絲業。一八八四年受洋商排擠破產。台灣作家高陽在《一代巨賈胡雪巖》（原名《胡雪巖》）一書裡，描寫胡雪巖白手起家，買空賣空，終成一代巨賈的傳奇經歷。《紅頂商人胡雪巖》接續前書，但獨立成篇。寫太平軍佔領杭州，王有齡自殺，胡雪巖失去靠山，轉投左宗堂門下，寫胡雪巖晉陞官場，操縱商場，攀上事業的巔峰，但面臨著四伏的危機而不覺；揭開了胡雪巖傳奇的新的一頁。

小說內容豐富，情節曲折，寫歷史風雲，波瀾起伏；繪人情世態，細緻入微；但以胡雪巖的口吻寫「紅頂商人」，對太平天國和清政府的鬥爭的描述、評介，自非我們所能苟同。

第一章

「稟大帥，」戈什哈向正在「飯後一局棋」的曾國藩請個安說，「浙江的差官求見。請大帥的示：見是不見？」曾國藩正在打一個劫；這個劫關乎「東南半壁」的存亡，非打不可，然而他終於投子而起。

「沒有不見之理。叫他進來好了。」

那名差官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行裝；九月底的天氣，早該換戴暖帽了，而他仍是一頂涼帽，頂戴是亮藍頂子，可知是個三品武官。

「浙江撫標參將游天勇，給大帥請安。」那游天勇搶上兩步，跪下去磕頭，背上衣服破了個大洞，露出又黃又黑的一塊皮肉。

「起來，起來！」曾國藩看他那張臉，彷彿從未洗過似的；內心老大不忍，便吩咐戈什哈說，「先帶游參將去息一息，吃了飯再請過來說話。」

「回大帥的話，」游天勇搶著說道：「卑職奉敝省王撫台之命，限期趕到安慶，投遞公文，請大帥先過目。」「好，好！你給我。你起來說話！」

「謝大帥！」

游天勇站起身來，略略退後兩步；微側著身子，解開衣襟，取出一個貼肉而藏的油紙包，厚甸甸地，似乎裡面裝的不止是幾張紙的一封信。

那油紙已經破裂，但解開來看，裡面的一個尺把長的大信封卻完好如新；曾國藩接到手裡，便發覺裡面裝的不是紙，是一幅布或綢。翻過來先看信面，寫的是：「專呈安慶大營曾制台親鈞啟。」下面署明：「王有齡親筆謹緘。」

再拆開來，果不其然，是一方折疊著的雪白杭紡；信手一抖，便是一驚，字跡黑中帶紅；還有數處紫紅斑點，一望而知是血跡——王有齡和血所書的，只有四個海碗大的字：「鵠候大援」；另有一行小字：「浙江巡撫王有齡謹率全省數百萬官民百拜泣求。」

曾國藩平主修養，以「不動心」三字為歸趨；而此時不能不色變了。

大營中的幕友材官，見了這幅驚心動魄：別具一格的求援書，亦無不動容，注視著曾國藩，要看他如何處置？曾國藩徐徐捲起那幅杭紡，向游天勇說道：「你一路奔波，風塵勞苦，且先休息。」

「是，多謝大帥。」游天勇肅然答說：「卑職得見大帥，比什麼都安慰；種種苦楚，這會都記不起來了。只求大帥早早發兵。」

「我自有道理。」看他不願休息，曾國藩便問他浙江的情形，「你是哪天動身的？」

「卑職是九月二十從杭州動身的，那時餘杭已經淪陷。」游天勇答道，「看樣子，現在杭州已經被圍。」

「杭州的城池很堅固。我記得『一統誌』一說，是十個城門。」曾國藩唸道：「『候潮』聽得『清波』響，『湧金』『錢塘』定『太平』。宋仁宗的時候，處士徐仲晦，願子孫世世不離錢塘，說是永無兵燹之災。想來杭州可以守得住。」他唸的那句詩，游天勇倒是聽過，是拿杭州的十個城門，候潮門、清波門等等綴成詩成；至於什麼宋朝人的話，他就莫名其妙了。只是聽語氣，說杭州守得住便無發兵之意，游天勇大為著急，不能不說話。

「杭州的城堅固，倒是不錯。不過守不長久的。」「喔，」曾國藩扎開五指，抓梳著鬍鬚問：「這是什麼道理？你倒說來我聽聽。」

「杭州存糧不足——。」

杭州雖稱富足，但從無積米之家。浙西米市在杭州東北方一百里處的長安鎮；杭州的地主，每年所收租穀，除了留下一家食米之外，都運到長安鎮待價而沽，所以城裡無十日之糧。這年春夏，青黃不接之際，米價大漲；而杭州經過上年二月間的一番淪陷，劫掠一空，留下來的百姓，艱苦度日，哪裡來的錢購糧存貯？本來是想等新穀登場，好好作一番儲糧的打算，誰知兵敗如山，纍纍滿野，都便宜了太平軍。「唉！」曾國藩深深歎息，「在浙東的張玉良、李定太，如果肯拚命抵擋一陣就好了。」他接著又問，「守城最要緊的是糧食豐足。王撫台難道就不想辦法？」

「王撫台也在極力想辦法，去年就出告示，招商採買，答應所過地方，免抽釐稅。不過路上不平靖，米商都不敢來。」游天勇說，「卑職動身的時候，聽說王撫台預備請胡道台到上海去採辦糧食軍火，也不知運到了沒有？」

「哪個胡道台？」曾國藩問，「是胡元博嗎？」「不是。是胡雪巖。」

「喔，喔，是他！聽說他非常能幹？」

「是！胡道台很能幹的；杭州城裡，大紳士逃的逃，躲的躲，全靠胡道台出面，借糧借捐維持官軍。」

曾國藩點點頭，默想了一下杭州的形勢，隨又問道：「錢塘江南岸呢？現在浙江的餉源在寧紹；這條路線是暢通的吧？」「是。全靠這條路。不過——。」

「你說！有什麼礙口的？」

「回大帥的話，過錢塘江，蕭山、紹興、寧波一帶，都歸王大臣管；他跟王撫台不和。事情——。」游天勇略微搖一搖頭，說不下去了。

王大臣是指欽命團練大臣王履謙。曾國藩亦深知其人，並且曾接到他來信訴苦，說紹興、寧波兩府，每月籌餉十萬兩銀子解送省城；而王有齡未發一卒渡江。現在聽游天勇的話，似乎事實並非如此。但不論誰是誰非，將帥不和，兵民相仇，總不是好兆。浙江的局勢，真是令人灰心。

「你下去休息。」以曾國藩的地位，若有所處置，自不須跟游天勇明說，更不必向他作解釋，只這樣吩咐：「你今晚上好好睡一覺，明來取了回信，即刻趕回杭州去覆命。公文、馬匹、盤纏，我會派人給你預備。」

「是！」游天勇站起身來請個安，「多謝大帥。」

※※※

跑上海、安慶的輪船，是英商太古公司的四明號，船上的買辦叫蕭家驥，原是上海的富家子，生就一副喜歡搜奇探秘的性格，最初是因為好奇，拜了古應春做老師學英文。再由他的「師娘」七姑奶奶而認識了「舅舅」尤五——他跟著七姑奶奶的孩子這樣叫，因而對漕幫也有了淵源。但是，他跟胡雪巖一樣，是一個深懂「門檻」裡的內幕，卻是個在「門檻」外面的「空子」。

為了曾國藩派李鴻章領兵援滬，四明號接連跑了幾趟安慶；到得事畢，已在深秋，蕭家驥方得抽空去看古應春。

古應春很得意了，先跟胡雪巖合作絲茶生意，很發了點財；及至江浙局勢大變，絲茶來路中斷，改行經營地皮，由於逃難的富室大族，紛紛湧向上海租界，地價大漲特漲，越發財源茂盛。而且近水樓台，選地鳩工購料都方便，所以在新闢的二馬路上，造了一所極精緻的住宅；一家三口——七姑奶奶生了個兒子；倒用了上十口的下人。

他們師弟的感情一向深厚，自然先談些旅途情況之類的閒話。說不到幾句，聽得七姑奶奶的聲音；接著便出現在他們面前，濃妝艷抹，一張銀盆大臉，白的格外白，紅的格外紅，加以首飾炫耀，更令人不可逼視。

「師娘要出門？」蕭家驥站起身來招呼。

「是啊，有兩個遠道來的親戚，去見見上海的市面。逛逛洋行兜兜風——。」

「這麼冷的天去兜風？」古應春打斷她的話笑道：「你在發瘋！」

古應春就愛捉他妻子話中的漏洞，七姑奶奶聽慣了不理他，管自己往下說：「中午請客人吃番菜；下午去看西洋馬戲。晚上還沒有定，要不要在一起吃飯？」

「不必了！晚上回家吃飯。這兩天蟹好，我去弄一簍蟹來。」「對！」七姑奶奶大為高興，「今年還沒有好好吃過一頓蟹。」接著又歎口氣；「遭劫！兵荒馬亂，蟹的來路都斷了。這個年頭，做人真沒味道。」

「好了，好了，不要不知足了！」古應春說，「你住在夷場上，不憂穿、不憂吃，還說做人沒有味道；那末陷在長毛那裡的人呢？」

「就為的有人陷在長毛那裡，消息不通，生死不明；教人牽腸掛肚，所以說做人沒有味道。」說著，便是滿臉不歡。

「顧不得那麼多了。」古應春用勸慰的語氣說：「你們去逛逛散散心；晚上回來吃蟹。」

七姑奶奶沒有再說什麼，低著頭走了。

古應春亦不免黯然，「局勢很壞。」他搖搖頭，「杭州只怕就在這幾天完蛋。」

「胡先生呢？」蕭家驥問道：「不曉得在杭州怎麼樣？」

「沒有信來。」古應春忽然流下兩滴眼淚，「這麼一個好朋友，眼看他失陷在裡面，也不曉得將來還有沒有見面的日子？這兩天晚上跟你師娘談起來，都是一整夜睡不著覺。」

「吉人天相！」蕭家驥勸慰他說，「我看胡先生，不管他的相貌、性情、行為，都不像是遭劫的人。再說，以胡先生的眼光、心思，又哪裡會坐困愁城，束手無策？」這幾句話很有用，古應春想了好一會，點點頭說：「我也怎麼樣都看不出他是短命相。」

在古家吃了飯，師弟二人，同車而出；古應春將他送到了船公司，自己便到他的做地產的號子裡，派「出店老司務」去買蟹；特為關照：只要好，價錢不論。

有這一句話，事情就好辦了。那老事務也很能幹，到內河碼頭上等著，等到一隻嘉興來的船，載來十幾簍蟹；眼明手快，先把住一簍好的不放手，然後再談價錢。「五錢銀子一個，大小不論；這一簍三十二個，格外克己，算十五兩銀子。」

「十五兩銀子，還說克己？」

「要就要，不要拉倒。你要曉得，蟹在嘉興不貴，這一路到上海，是拿性命換來的；難道不值五錢銀子一個？」說著，就要來奪回他的貨色。

老司務哪裡肯放，但是也不能照數付價；摸出十二兩現銀，塞到貨主手裡；此人不肯接，軟磨硬吵，十四兩銀子成交。

將蟹送到古家，七姑奶奶剛好回家；拿蟹來看，只見金毛紫背，壯碩非凡，取來放在光滑如鏡的福建漆圓桌上，八足挺立，到處橫行。那老司務看著，不由得就嚥唾沫。七姑奶奶本性厚道，也會做人，當時便對老司務說，「買得多了，你拿幾個帶到號子裡，跟同事分著嘗嘗。」說著便從簍子裡拎了一串出來，恰好五尖五團，整整十個，就手遞了過去。

老司務卻不肯要，無奈七姑奶奶執意要大家分嘗，只好帶了回去。然後親自下廚，指揮廚子用紫蘇蒸蟹。接著又開箱子找出一套銀餐具，小鉗子、小釘錘，做得極其玲瓏可愛。

正在吃得熱鬧的當兒，只見人影幢幢，有人聲、也有腳步聲——七姑奶奶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見這種情形，一下子嚇得手足發軟、臉色蒼白；因為她家在她六歲的時候，遭過一陣火災，當時的情形就是如此，快三十年了，印象不消，餘悸猶在。

「不要這樣子，」她又氣又急地喊，「你們在亂什麼？」

一句話沒有完，只見男僕扶進一個人來；七姑奶奶越發驚心，但總算還好，一眼瞥見古應春是好好的。他搶上幾步，親手揭開門簾，不斷地喊：「扶好，扶好！」又抽空向裡說了句，自是對七姑奶奶而發：「快叫人搬一張籐靠椅來！」驚魂初定的七姑奶奶問道：「誰啊？」

不知從哪裡閃出來一個蕭家驥，接口說道：「胡先生！」

「哪個胡先生？」

「還有哪個？小爺叔！」

七姑奶奶一聽心就酸了；急急往門口迎了出去，正好男僕扶著胡雪巖到門口，燈光映照，哪裡還認得出來？「是小爺叔？」

「七姐！」滿臉于思，憔悴異常的胡雪巖勉強笑了笑，露出一嘴森森的白牙，「是我。」

「真是小爺叔？」七姑奶奶雙淚交流，「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這時候哪裡有功夫說話？」古應春不耐煩地催促：「還不快搬籐椅來？」

七姑奶奶趕緊回身指揮丫頭，搬來一張籐椅，舖上褥子；男僕們七手八腳地將胡雪巖扶著躺下，她這時才發覺，胡雪巖一條腿受傷了。

「快請醫生來！拿薑湯！」古應春一迭連聲地吩咐：「熬粥！」

事出突兀，七姑奶奶亂了槍法，倒是蕭家驟比較鎮靜：「師父，你讓胡先生先坐定了再說。」

胡雪巖那邊坐定下來，已有丫頭端來一碗紅棗薑湯，他一面喝，一面喘氣，手在發抖、腿在抽筋，那副樣子看在七姑奶奶眼裡，視線立刻就模糊了。

「這是虛極了！」古應春對他妻子說，「這時候還不能多吃東西；你把那枝老山人參拿出來。」

這是因為胡雪巖已經兩個月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坐隻小船一路逃出來，由於身上帶著公事，不敢露面，晝伏夜行穿過一個接一個的「長毛窩」，沿途也不容易弄到食料；就算有，也不能盡情飽餐，因為腸胃太弱，驟飽之下，無法消化。相傳每年冬天開施粥廠，頭一天總有幾個窮漢因為過於貪心而脹死；七姑奶奶也懂這個道理，急急去取了那枝出自大內、珍藏已久的吉林老山人參來，讓胡雪巖嚼咽而食，扶保元氣。

「小爺叔，」七姑奶奶望著他那條受傷的腿說：「我看看你的傷口。」說著，就要伸手去捧他的腳，胡雪巖急忙往裡一縮。傷是在嘉興附近為長毛盤問時，一句話不對勁被砍了一刀；無醫無藥，在荒郊野廟胡亂找了些香火掩敷，從小褂子上撕了些布條紮緊，如今正在潰爛，血污淋漓，骯髒不堪，所以胡雪巖不願讓她沾手，「七姐，你不要動它。」胡雪巖說一句便喘氣，停了一下又說了兩個字：「我餓！」

「我曉得、我曉得！粥在熬了。」七姑奶奶想到一個辦法，「我先弄些東西來給小爺叔吃。」她親自入廚，舀了一碗現成的雞湯，撇去浮油，撕一塊脯子肉剁成肉泥，倒在湯裡；然後取一塊米粉做的奶糕，在雞湯中搗碎泡化，成了一碗「漿糊」，親手捧給胡雪巖。

一聞見香味，胡雪巖先就忍不住連連嚥著唾沫；接到手裡恨不得一下子吞進肚裡，但他想到，過於露出「饞相」，會傷他們夫妻的心，所以不得不強自抑制著，裝得斯文從容地，一匙一匙舀著吃。

一大碗漿糊吃得光光，實在意有未盡；便用無可奈何的聲音說道：「七姐，五臟廟還在造反。」

「小爺叔，」古應春勸他，「等下再吃！」

「喔！」胡雪巖點點頭，但臉上是異常失望的神色。七姑奶奶大為不忍，但也不能不顧他的腸胃，隨即說道：「這樣吧，弄點吃不壞的東西來吃。」

於是裝了幾盤零食，松子、杏仁、蜜棗、金橘餅之類，為他「煞饞」；而就在這個時候，傷科醫生到了，檢視傷口，認為相當嚴重，總要半個月才能行動。

「這，這辦不到，」胡雪巖很著急地說，「至多三、五天，我一定要回去。」

「什麼？」七姑奶奶急急問道，「小爺叔，你還要回去？回杭州？」

「是啊！杭州城裡，多少張嘴都朝天張大了在等我。」「小爺叔是受王撫台的重托，特為到上海來買米的。」古應春向七姑奶奶解釋：「這是救命的事，小爺叔確是不便耽擱；我已經派人去請五哥來商量了。不過，」他轉臉向傷科醫生問道：「先生，無論如何要請你費心；不管用什麼貴重藥，總要請你想個法子，讓我們這位小爺叔，三五天以內，就能走動。」「真的。」這時的七姑奶奶也幫著懇求，「郎中先生，你要做做好事；我們這位小爺叔早到一天，杭州城裡就要多活好些人。這是陰功積德的大好事；郎中先生，你一生看過的病人，沒有比這位再要緊的。」

最後這句話很有力量，傷科醫生大為動容，將他的傷口左看右看，攢眉咂嘴了好半天，說出一句話來。「辦法是有，只怕病人吃不起痛苦。」

「不要緊！」胡雪巖咬一咬牙說，「什麼痛我都不在乎，只要早好！」

「說說容易。」傷科醫生大搖其頭，「看你的樣子，人是虛弱到了極點；痛得厲害，人會昏過去。等我想想。」他轉臉問道：「古先生，你不是認識外國醫生？」

這一說，提醒了古應春；悔恨不迭——只為胡雪巖的模樣，令人震驚；一時昏瞀，竟想不起請西醫，如今倒不便「另請高明了」了。

「是！」他只好先回答了再說。

「外國醫生的看法來得慢：不過他們有兩樣藥很管用；你能不能去要點止痛藥來。」

「這，」古應春面有難色，他知道西醫跟中醫不同，不曾診視過病人，不肯隨便給藥；而且止痛的藥也不止一種，有外敷、有內服，「要哪一種止痛藥，總得有個藥名才好。」「藥名就說不出來了；嘰哩咕嚕的洋文，弄不清楚。」傷科醫生略停一下，下了決心，「算了！耽誤時候，也不是一回事，我先動手。」

於是他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布包，一打開來，雪亮耀眼，是幾把大小不同的刀鉗；然後用新棉花擦拭傷口，運刀剜去腐肉，疼得胡雪巖滿頭大汗。古應春和七姑奶奶心驚肉跳，也陪著他淌汗；同時還得胡作鎮靜，想出話來安慰病人，七姑奶奶像哄小孩似地，不斷地說：「不疼、不疼，馬上就好了。」

畢竟好了，敷上止血定痛的「降香散」包紮妥當；傷科醫生自己也大大地舒了口氣，「總算還好，沒有變成破傷風。」他說，「『金瘡出血太多，其脈虛細者生。』如今千萬要好好照料，疏忽不得。」

接著他又說了許多禁忌，不能勞動，不能生氣，不能大說大笑；還要「忌口」，鹹、酸、辣和熱酒、熱湯都不能喝，連熱粥也在禁忌之列。

「糟了！」七姑奶奶說，「剛喝了一大碗熱雞湯。」「喝也喝過了，提它幹什麼？」古應春說，「以後小心就是了。」

等傷科醫生一走，古應春要改請西醫來看；七姑奶奶不贊成，胡雪巖也表示不必，因為他自覺痛楚已經減輕，證明這位傷科醫生有些手段，自不宜更換醫生。

「我精神好多了。」胡雪巖說，「辦大事要緊。五哥怎麼還不來？」

「今天是他一徒弟續弦，在吃喜酒，我已經派人去追了。小爺叔，」古應春說：「有事你先分派我。」

「好！」他探手入懷，掏摸了好半天，才掏出一個油紙包；遞了給古應春。

打開油紙包，裡面是驚心動魄的王有齡的兩通血書，一通致閩浙總督慶端，乞援以外，更望設法督催一直逗留在衡州的李元度，帶領所募的湘勇，往杭州這方面打，好牽制長毛，減輕杭州的壓力。

還有一通是給江蘇巡撫薛煥的，要求籌餉籌糧，同時附著一件奏稿，託薛煥代繕拜發。其中詳敘杭州被圍絕糧，歸咎於駐在紹興的團練大臣王履謙，勾結劣紳，把持地方，視省城的危急，如秦人之視越；更駭人聽聞的是，居然唆使莠民戕害命官——九月廿四，長毛竄陷錢塘江南岸，與杭州隔水相望的蕭山，如興知府廖宗元派炮船，迎頭攔擊；寡不敵眾，官軍敗退。王履謙和蕭紹一帶的百姓，平時就與官軍不和，猜忌甚深；這時以為炮船通敵，回來是替長毛帶路，王履謙便下令包圍活捉，格殺不論。

廖宗元得報，知道這縱非誣陷，也是極嚴重的誤會，趕緊親自出城彈壓。暴民一聲呼嘯，將廖宗元從馬上拉下來痛毆，王履謙袖手旁觀，默贊其事。由這一番內訌，替敵人製造了機會；長毛長驅猛撲，兵不血刃而陷紹興。長毛進城的前一天，王履謙攜帶家眷輜重，由紹興逃到寧波，經海道逃到福建；而杭州的糧道，也就此斷了。王有齡自然要參劾王履謙，措詞極其嚴厲；甚至有「臣死不瞑目」的話，可以想見他對王履謙怨恨入骨。

「這兩封血書，」古應春問道，「怎麼樣處置？」「都送薛撫台——。」

「好。」古應春不等他話完，就要起身，「我連夜送去。」

「這倒不必。明天一早送去好了；我還有話。」「是！你說。」

「我要託你面見薛撫台。」胡雪巖雖然氣弱，但低微的語聲中，仍然顯得很有決斷：「米，我自己想辦法；運米的船，回頭要問五哥，能夠不麻煩官府最好。不過，他要替我派兵護運。」

「這條路通嗎？」

「有一條路好走，你不明白；五哥知道，等他來了再說。」胡雪巖又說：「還有幾首詩，也請你送給薛撫台；你說我因為腿傷，不能當面去見他，要問杭州慘狀到什麼樣子？請他看這幾首詩就知道了。」

一面說，一面又在衣襟中摸索半天，才掏出幾張極皺的紙。古應春擺在桌上抹平了細看，標題叫《辛酉杭城紀事詩》，作者名叫張蔭矩。一共是十二首七絕；每首都有註解，看到第五首，古應春唸道：雍容鈴閣集簪裾，九月秋清氣象舒；無數妖氛驚乍逼，十門從此斷軍書。

詩下的註解是：「九月二十六日，賊以數十萬眾圍城，十門緊閉，文報從此不通，居民如籠中鳥，釜中魚。」古應春念到這裡，屈指數了一下：「今天十一月初五，圍了四十天了。」

「四十天不算多，無奈缺糧已久；圍到第十天就人心大亂了。」胡雪巖歎口氣說：「你再看下去。」

接下去看，寫的是：

十面城門十面圍，大臣誰是識兵機？

國人望歲君胡冑，傳說張巡整隊師。

註是：「十月初六日，張軍門玉良援到，大獲勝仗；即派況副將文榜於下午入城見王中丞有齡，請城內連夜移兵出扎，便可與張軍門聯絡，以通糧道。饒軍門從旁阻之云：『明日總來得及。』不料偽逆李秀成連夜築成木城，於是餉道與張營隔絕。而十城隔濠，亦遍築土城。當張軍門令況副將入城見中丞，以滅賊自任，百姓延頸覘伺，均言賊必撲滅。」

看完這首詩和原註，古應春問道：「饒軍門是誰？」「饒廷選。這個人因為救過廣信府，靠沈夫人出了大名，其實沒用。」胡雪巖歎口氣說：「我勸過王雪公多少次，說他因人成事，自己膽子小得很。王雪公不聽我的話。救杭州就靠這個機會；錯過這個機會，神仙來都沒救了。」「張玉良呢？」古應春又問，「這個人大家都說他不行，到底怎麼樣？」

「你再往下看。下面有交代。」

詩中是這樣交代：

桓侯勇健世無雙，飛炮當前豈肯降？

萬馬不嘶軍盡泣，將星如斗落長江。

「怎麼？陣亡了？」

「陣亡了。」胡雪巖搖搖頭，「這個人也耽誤了大事，嘉興一敗，金華蘭溪又守不住，杭州就危險了。不過，總算虧他。」「詩裡拿他比做張飛，說得他很好。」

「他是陣亡殉國的，自然要說得他好。」胡雪巖黯然說道：「我勸王雪公暫且避一避。好比推牌九搖攤一樣，這一莊手氣不順；歇一歇手，重新來過。王雪公不肯，他說他當初勸何根雲，守土有責，決不可輕離常州；現在自己倒言行不符；怎麼交代得過去？」

「看起來王雪公倒是忠臣。」

「忠臣？」胡雪巖冷笑：「忠臣幾個錢一斤？我看他——。」語聲哽咽欲絕。古應春從未聽胡雪巖說過什麼憤激的話，而居然將「忠臣」說得一文不值，可以想見他內心的沉痛悲憤。只是苦於沒有話可以安慰他。

「先吃飯吧！」七姑奶奶說，「天大的事，總也得吃飽了才好打主意。而且小爺叔真的也餓了。」

「提到杭州，我哪裡還吃得下飯？」胡雪巖淚汪汪地抬眼，「你看最後那兩首詩。」

古應春細細看了下，顏色大變；七姑奶奶不免奇怪，「怎麼了？」她問，「說什麼？」

「你聽我唸！」古應春一個字一個字地唸。

剜肉人來非補瘡，饑民爭啖事堪傷；一腔熱血三升血，強作龍肝鳳脯嘗。

「什麼？」七姑奶奶大驚問道「人吃人？」

古應春不即回答，一個字一個字地唸著註解：「兵勇肆掠，居民鳴鑼捕獲，解送鳳山門王中丞常駐之處。中丞詢實，請王命盡斬之；屍積道旁，兵士爭取心肝下酒，饑民亦爭臠食之。『食人肉』，平日見諸史乘者，至此身親見之。」就這一段話，將廳前廳後的人，聽得一個個面無人色，七姑奶奶連搖搖頭：「世界變了！有這樣的事！」「我也不大相信。小爺叔真有其事？」

「不但真有其事，簡直叫無足為奇。」胡雪巖容顏慘淡地喘著氣說：「人餓極了，什麼東西都會吃。」

他接下來，便講杭州絕糧的情形——這年浙西大熟，但正當收割之際，長毛如潮水般湧到；官軍節節敗退，現成的稻穀，反而資敵，得以作長圍久困之計。否則，數十萬長毛無以支持；杭州之圍也就不解而自解了。

杭州城裡的小康之家，自然有些存糧；升斗小民，卻立刻就感到了威脅，米店在閉城之前，就已歇業。於是胡雪巖發起開辦施粥廠，上中下三城共設四十七處，每日辰、申兩次，每次煮米一石，粥少人多，老羽婦孺擠不到前面，有去了三、四次空手而回的。

沒有多久，粥廠就不能不關閉。但官米還在計口平賣，米賣完了賣豆子，豆賣完了賣麥子。有錢的人家，另有買米的地方，是拿黃金跟鴉片向旗營的八旗兵私下交換軍糧。又不久，米麥雜糧都吃得光光，便吃藥材南貨，熟地、米仁、黃精，都可以代飯；棗栗之類，視如珍品，而海參，魚翅等等席上之珍，反倒是窮人的食料。

再後來就是吃糠、吃皮箱、吃釘鞋——釘鞋是牛皮做的；吃浮萍，吃草根樹皮。杭州人好佛，有錢人家的老太太，最喜歡「放生」；有處地方叫小雲樓，專養放生的牛羊豬鴨，自然一掃而空了。

「杭州城裡的人，不是人，是鬼；一個個骨頭瘦得成了一把，望過去臉上三個洞，兩個洞是眼睛，一個洞是嘴巴。走在路上，好比『風吹鴨蛋殼』，飄飄蕩蕩，站不住腳。」胡雪巖喘口氣，很吃力地說：「好比兩個人在路上遇著，有氣無力在談話；說著，說著，有一個就會無緣無故倒了下去。另一個要去扶他；不扶還好，一扶頭昏眼花，自己也一跟頭栽了下去，爬不起來了。像這樣子的，『倒路屍』，不曉得有多少？幸虧是冬天，如果是夏天，老早就生瘟疫了。」「那末，」七姑奶奶急急問道：「府上呢？」

「生死不明。」胡雪巖垂淚說道：「早在八月裡，我老娘說是避到鄉下好；全家大小送到北高峰下的上天竺，城一關，就此消息不知。」

「一定不要緊的。」七姑奶奶說，「府上是積善之家，老太太又喜歡行善做好事，吉人天相，一定平安無事。」「唉！」古應春歎口氣，「浩劫！」

這時已經鐘打八點，一串大蟹，蒸而又冷，但得知素稱佛地的杭州，竟有人吃人的慘狀，上上下下，誰都吃不下飯。七姑奶奶做主人的，自不能不勸；但草草終席，塞責而已。吃飽了的，只有一個聞信趕來的尤五，吃他徒弟的喜酒，自然奉為上賓；席間聽得胡雪巖已到的消息，急於脫身，但仍舊被灌了好些酒，方得離席。此時一見之下，酒意去了七八分，只望著胡雪巖發愣。

「小爺叔，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五哥，你不要問他了。真正人間地獄，九死一生，現在商量正事吧！」

「請到裡頭來。」七姑奶奶說，「我替小爺舖排好了。」

她將胡雪巖的臥室安排在古應春書齋旁邊的一間小屋；裱糊得雪白的窗子，生著極大的火盆，一張西洋銅床舖得極厚的被褥。同時又預備了「獨參湯」和滋養而易於消化的食物；讓他一面吃、一面談。

實際上是由古應春替他發言，「五哥，」他說，「杭州的百姓都要活活餓死了，小爺叔是受王撫台的重托，到上海來辦米的；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浙江藩庫發了兩萬銀子；現銀沒法帶，我是空手來的。」胡雪巖說，「我錢莊裡也不知道怎麼樣？五哥，這筆帳只好以後再算了。」

「錢小事，」古應春接口說道，「我墊。」

「也用不著你墊，」尤五接口說道，「通裕莊一千石米在倉裡；另外隨時可以弄一千石，如果不夠；再想辦法。米總好辦，就是怎麼樣運法？」

「運河不通了，嘉興這一關就過不去。」胡雪巖說，「只有一條路，走海道經鱉子門。」

鱉子門在海寧，是錢塘江入海之處、在明朝是杭州防備倭患的第一門戶。尤五對運河相當熟悉，海道卻陌生得很，便老實說道：「這我就搞不清楚了。要尋沙船幫想辦法。」

沙船幫走海道，從漕米海運之議一起，漕幫跟沙船幫就有勢不兩立的模樣。現在要請他跟沙船幫去打交道，未免強人所難；胡雪巖喝著參湯，還在肚子裡盤算，應該如何進行，古應春卻先開口了。

「沙船幫的郁老大，我也有一面之識；事到如今，也說不得冒昧了。我去！」

說著，就站起身來；尤五將他一拉，慢條斯理地說：「不要忙，等我想一想。」

胡雪巖依然非常機敏，看出尤五的意思，便掙扎著起身；七姑奶奶緊趕一面扶，一面問：「小爺叔，你要啥？」胡雪巖不答她的話，站起身，叫一聲：「五哥！」便跪了下去。

尤五大驚，一跳老遠，大聲說道：「小爺叔、小爺叔，你這是為啥？折熬我了。」

古應春夫婦，雙雙將他扶了起來，七姑奶奶要開口，他搖搖手說：「我是為杭州的百姓求五哥！」

「小爺叔，你何必如此？」尤五只好說痛快話了：「只要你說一句，哪怕郁老大跟我是解不開的對頭，我也只好去跟他說好話。」

他跟郁老大確是解不開的對頭——郁老大叫郁馥華，家住小南門內的喬家濱，以航行南北洋起家，發了好大一筆財。本來一個走海道，一個走運河，真所謂「河水不犯井水」；並無恩怨可言，但從南漕海運以後，情形就很不同了。尤五倒還明事理，大勢所趨，不得不然，並非郁馥華有意想承攬這筆生意，打碎漕幫的飯碗；但他手下的小弟兄，卻不是這麼想。加以沙船幫的水手，趾高氣揚；茶坊酒肆，出手闊綽，漕幫弟兄相形出絀，越發妒恨交加，常起摩擦。

有一次兩幫群毆，說起來，道理是漕幫這面欠缺。但江湖事，江湖了；郁馥華聽信了江蘇海運局中幾個候補佐雜的話，將尤五手下的幾個弟兄，扭到了上海縣衙門。知縣劉郇膏是江蘇的能員，也知道松江漕幫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願多事；同時古應春在上海縣衙門也算是吃得開的，受尤五之託，去說人情。兩下一湊，劉郇膏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傳了尤五到堂，當面告誡一番，叫他具了「不再滋事」的切結，將人領了回去。

這一下結怨就深了。在尤五想，連縣大老爺都知道松江漕幫不好惹，網開一面；郁馥華反倒不講江湖義氣，不想想大家都是「靠水吃水」，一條線上的人。既然如此，兩不往返；尤五特地召集所屬碼頭的頭腦，鄭重宣佈：凡是沙船幫的一切，松江漕幫，不准參預。有跳槽改行到沙船幫去做水手的，就算「破門」，從今見面不認。

郁馥華自己也知道做錯了一件事，深感不安；幾次託人向尤五致意，希望修好。尤五置之不理，如今卻不得不違反自己的告誡，要向對方去低頭了。

「為小爺叔的事，三刀六洞，我也咬一咬牙『頂』了；不過這兩年，我的旗號扯得忒足，一時無法落篷。難就難在這裡。」

「五哥，你是為杭州的百姓。」胡雪巖說，「我腿傷了，沒辦法跟郁老大去辦交涉——話說回來了，出海進鱉子門這一段，不要緊；一進鱉子門，反有風險，郁老大作興不肯點頭，只有你去託他，他要賣你一個交情，不肯也得肯。至於你說旗號扯得太足，落不下篷，這也是實話；我倒有個辦法，能夠讓你落篷，不但落篷，還讓你有面子，你看怎麼樣？」「小爺叔，你不要問我，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其實我也是說說而已；真的沒有辦法也只好硬著頭髮去見郁老大。」「不會讓你太受委屈。」胡雪巖轉臉說道：「老古，我請你寫封信；寫給何制台——。」

「寫給何制台？」古應春說，「他現在不知道躲在哪裡？」「這難道打聽不到？」

「打聽是一定打聽得到的。」尤五接口說道，「他雖然革了職，要查辦，到底是做過制台的人，不會沒人曉得。不過，小爺叔，江蘇的公事，他已經管不到了，你寫信給他為啥？」

「江蘇的公事他雖管不到，老長官的帳，人家還是要賣的。」胡雪巖說，「我想請他交代薛撫台或者上海道，讓他們出來替五哥跟郁老大拉拉場。」

「不必，不必！」尤五亂搖雙手，「現任的官兒，我跟他們身分不配；這種應酬，場面上尷尬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古應春倒覺得胡雪巖的話，大有道理，便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如有地方大員出面調停，雙方都有面子，應該順勢收篷了。」

「這還在其次，」他接下來講第二個理由：「為了小爺叔的公事，郁老大的沙船是無論如何少不了的；不過風險太大，就算賣五哥你的面子，欠他的這個情，將來很難補報。有官府出面，一半就等於抓差；五哥，你的人情債不就可以輕得好多？」

「老古的話，一點不錯。」胡雪巖連連點頭，「我正是這個意思。」

既然他們都這樣說，尤五自然同意。於是胡雪巖口述大意，古應春代為執筆，寫好了給何桂清的信；約定第二天一早分頭奔走，中午都得辦妥。至於運米的細節，要等尤五跟郁馥華言歸於好以後才談得到。

安頓好了兩撥客人，七姑奶奶上床已交半夜子時了；向丈夫問好胡雪巖的公事，聽說其中有寫信給何桂清的這一段周折，當時就「跳」了起來。

「這是什麼時候？還容得你們『城頭上出棺材，大兜大轉』！且不說杭州城裡的老百姓，都快餓死光了；光是看小爺叔這副樣子來討救兵，就該連夜辦事。」她氣鼓鼓地說，「真正是，看你們男子漢，大丈夫，做事怎麼這樣子娘娘腔？」古應春笑了，「你不要跟我跳腳，你去問你哥哥！」他說：「不是我勸，五哥跟郁老大的過節還不肯解呢！」「等我去！」七姑奶奶毫不遲疑地，「等我去跟五哥說。」

不用她去，尤五恰好還有私話要跟妹夫來說；一開門就遇見，見她滿臉不悅的樣子，不由得詫異。

「怎麼？跟哪個生氣？」

古應春一聽這話，趕緊攔阻：「七姐，你跟五哥好說。五哥有五哥的難處，只要你講得有道理，五哥會聽的。」「好，我就講道理。五哥，你進來坐，我請問你一句話，是小爺叔的交情要緊？還是什麼制台、撫台的面子要緊？」「你問這話啥意思？」

「自然有講究。你先回了我的話，我再講緣故給你聽。」「當然小爺叔的交情要緊。」

「好！」七姑奶奶臉色緩和下來了，「我再問一問，杭州一城百姓的命，跟我們漕幫與郁老大的過節，五哥，你倒放在天平上稱一稱，哪一方來得重？」

尤五啞然，被駁得無話可說。古應春又高興，又有些不安；因為雖是娘舅至親，到底要保持一分客氣，有些話不便率直而言，現在有了「女張飛」這番快人快語，足以折服尤五，但又怕她妻子得理不讓人，再說下去會使得尤五起反感，希望她適可而止。

七姑奶奶長了幾歲，又有了孩子，自然亦非昔比；此時聲音放得平靜了：「依我說，小爺叔是想替你掙面子，其實主意不大高明。」

「這樣說，你必有高明主意？」古應春點她一句：「倒不妨慢慢說給五哥聽一聽，看看行不行得通？」

「要做官的出來拉場，就有點吃罰酒的味道，不吃不行——。」

「對！」尤五一拍大腿，大為稱賞，「阿七這話說到我心裡了，小爺叔那裡我不好駁，實實在在是有點這樣的味道。」「江湖事，江湖了。」七姑奶奶又有些慷慨激昂了，「五哥，你明天去看郁老大，只說為了杭州一城百姓的性命，小爺叔的交情，向他低頭，請他幫忙。這話傳出去，哪個不說你大仁大義？」

尤五凝神想了一下，倏然起身，一句話不說就走了——他要跟妹夫說的私話，就是覺得不必驚動官府，看看另外有更好的辦法沒有？這話，現在也就不必再說了。

※※※

一到小南門內喬家濱，老遠就看到郁家的房子，既新且大。郁馥華的這所新居，落成不久，就有小刀會起事，為劉麗川頭尾盤踞了三年；咸豐五年大年初一，江蘇巡撫吉爾杭阿由法國海軍提督辣尼爾幫忙，克復了上海縣城，郁馥華收復故居，大事修葺，比以前更加華麗了。

尤五還是第一次到郁家來，輕車簡從，無人識得；他向來不備名帖，只指一指鼻子說：「我姓尤，松江來的。」

尤五生得勁氣內斂，外貌不揚，衣飾亦樸素得很；郁家的下人不免輕視，當他是來告幫求職的，便淡淡地說了句：「我們老爺不在家，你明天再來。」

「不，我有極要緊的事，非見你家老爺不可。請派人去找一找，我就在這裡立等。」

「到哪裡去找？」郁家的下人聲音不好聽了。

尤五是極有涵養的人，而且此來既然已下了降志以求的決心，亦就容易接受委屈，便用商量的語氣說道：「既然如此，你們這裡現成的條凳，讓我坐等，可以不可以？」

郁家門洞裡置兩條一丈多長的條凳，原是供來客隨帶的跟班和轎夫歇腳用的，尤五要坐，有何不可？儘管請便就是。

這一坐坐了個把時辰，只見來了一輛極漂亮的馬車，跨轅的俊僕，跳下車來，將一張踏腳凳放在車門口，車廂裡隨即出來一名華服少年，昂然入門。

這個華服少年是郁馥華的大兒子郁松年，人稱「郁家秀才」——郁馥華雖發了大財，總覺得子侄不得功名，雖富不貴，心有未足，所以延請名師，督促郁松年下帷苦讀。但「場中莫論文」，一直連個秀才都中不上，因而捐銀五萬，修葺文廟，朝廷遇有這種義舉，不外兩種獎勵，一種是飭令地方官為此人立牌坊褒獎，一種是增加「進學」，也就是秀才的名額。郁馥華希望得到後一種獎勵，經過打點，如願以償。

這是為地方造福，但實在也是為自己打算。學額既已增加，「入學」就比較容易；郁松年畢竟得青一衿。秀才的官稱叫做「生員」；其間又有各種分別，占額外名額的叫做「增生」，但不論如何，總是秀才，稱郁松年為「郁家秀才」，表示這個秀才的名額，是郁家斥巨資捐出來的，當然有點菲蒲的意味在內。

但是郁松年倒非草包，雖不免紈褲習氣，卻是有志於學，彬彬有禮；當時已經在下人一片「大少爺」的招呼聲中，進入屏門，忽然發覺有異，站定了，回身注視，果然看到了尤五。

「尤五叔！」他疾趨而前，請了個安，驚喜交集地問，「你老人家怎麼在這裡？」

「我來看你老人家，」尤五氣量甚寬，不肯說郁家下人的壞話，「聽說不在家，我等一等好了。」

「怎麼在這裡坐？」郁松年回過臉去，怒聲斥責下人：「你們太沒有規矩了，尤五爺來了，怎麼不請進去，讓貴客坐在這裡？」

原先答話的下人，這才知道自己「有眼不識泰山」。自家主人跟尤五結怨，以及希望修好而不得的經過，平時早就聽過不止一遍；如今人家登門就教，反倒慢客，因此而得罪了尤五，過在不宥，說不定就此敲碎了絕好的一隻飯碗，所以嚇得面無人色。

尤五見此光景，索性好人做到底了，「你不要罵他，你不要罵他。」他趕緊攔在前面，「管家倒是一再邀我進去，是我自己願意在這裡等，比較方便。」

聽得這一說，郁松年才不言語，「尤五叔，請裡面坐！」他說，「家父在勘察城牆，我馬上派人去請他回來。」「好的，好的！實在是有點要緊事，不然也不敢驚動你老人家。」

「尤五叔說哪裡話？請都請不到。」

肅客入廳，只見華堂正中，懸一塊藍底金字的匾額，御筆四個大字：「功襄保赤」。這就是郁馥華此刻去勘察城牆的由來——當上海收復時，外國軍艦在浦江南碼頭開炮助攻，從大南門到大東門的城牆，轟壞了一大片；朝廷以郁家巨宅曾為劉麗川盤踞，郁馥華難免資匪之嫌，罰銀十萬兩修復城牆，而經地方官陳情，又御賜了這一方匾額。如今又有長毛圍攻上海的風聲；郁馥華怕自己所修的這段城牆，不夠堅固；萬一將來由此攻破，責任不輕，所以連日勘察，未雨綢繆。聽郁松年說罷究竟，尤五趁機安了個伏筆，「令尊一向熱心公益，好極、好極！」他說，「救人就是救己，我今天就是為了這件事來的。」

「是！」郁松年很恭敬地問道：「尤五叔是先吩咐下來，還是等家父到了再談？」

「先跟你談也一樣。」於是尤五將胡雪巖間關乞糧的情形，從頭細敘；談到一半郁馥華到家，打斷了話頭。「尤五哥；」郁馥華是個中號胖子，走得上氣不接下氣，又喘又笑地說，「哪陣風把你吹來的。難得，難得！」「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件事來求你；正跟你們老大談。」

郁松年接口提了一句：「是要運糧到杭州——。」郁馥華腦筋極快，手腕極其圓滑，聽他兒子說了一句，立刻就猜想到一大半；急忙打岔說：「好說，好說！尤五哥的事，總好商量。先坐定下來；多時不見，談談近況。尤五哥，你的氣色好啊，要交鴻運了！」

「託福、託福。郁老大，今天我來——。」

「我曉得，我曉得。」郁馥華不容他談正事；轉臉向他兒子說道：「你進去告訴你娘，尤五叔來了；做幾樣菜來請請尤五叔，要你娘親手做。現成的『糟缽頭』拿來吃酒，我跟你尤五叔今天要好好敘一敘。」

尤五早就聽說，郁馥華已是百萬身價，起居豪奢；如今要他結髮妻子下廚，親手治饌款客，足見不以富貴驕人，這點像煞不忘貧賤之交的意思，倒著實可感，也就欣然接受了盛情。

擺上酒來，賓主相向相坐；郁馥華學做官人家的派頭，子弟侍立執役，任憑尤五怎麼說，郁松年不敢陪席。等他執壺替客人斟滿了，郁復華鄭重其事地雙手舉杯，高與鼻齊，專敬尤五；自然有兩句要緊話要交代。

「五哥，」他說，「這幾年多有不到的地方，一切都請包涵。江海一家，無分南北西東；以後要請五哥隨處指點照應。」說著，仰臉乾了酒，翻杯一照。

尤五既為修好而來，自然也乾了杯，「郁老大，」他也照一照杯，「過去的事，今天一筆勾銷。江海一家這句話不假，不過有些地方，也要請老大你手下的弟兄，高抬貴手！」「言重、言重！」郁馥華惶恐地說了這一句，轉臉問道：「看福全在不在？」

尤五也知道這個人，是幫郁復華創業的得力助手；如今也是面團團的富家翁。當時將他喚了來，不待郁復華有所言語，便兜頭作了個大揖，滿臉暗笑地寒暄：「尤五叔，你老人家還認得我吧？」

「喔，」尤五有意眨一眨眼，作出驚喜的神氣，「是福全哥，你發福了。」

「不敢當，不敢當。尤五叔，你叫我小名好了。」「真的，他們是小輩；尤五哥你客氣倒是見外了。」郁馥華接著轉臉告誡福全：「你關照下去，江海一家，松江漕幫的弟兄，要當自己人一樣，處處尊敬、處處禮讓。尤五叔有啥吩咐，就跟我的話一式一樣。」

他說一句，福全答應一句；神態不但嚴肅，而且誠懇。江湖上講究的是「受人一尺，還人一丈」；尤五見此光景，少不得也有一番推誠相與、謙虛退讓的話交代。

多時宿怨，一旦解消，郁馥華相當高興。從利害關係來說，沙船幫雖然興旺一時，而漕幫到底根深蒂固，勢力不同，所以兩幫言歸於好，在沙船幫更尤其來得重要。郁馥華是個極有算計的人，覺得這件事值得大大舖張一番；傳出去是尤五自己願意修好，豈不是足可以增加光彩與聲勢的一件好事？打定了主意，當即表示，就在這幾天，要挑個黃道吉日，大擺筵宴，略申敬意。言語懇切，尤五不能也不宜推辭；當下未吃先謝，算是定了局。

這一下情分就更覺不同，郁馥華豪飲快談，興致極好。尤五卻頗為焦急，他是有要緊事要談，哪有心思敘舊？但又不便掃他的高興；這樣下去，等主人喝得酪酊大醉，豈不白來一趟？

等了又等，也是忍了又忍，快將忍不住時，郁松年看出苗頭，提醒他父親說：「爹！尤五叔有事要跟爹商量呢！」「喔，喔，是的。」郁馥華不能再裝馬虎了，隨即轉臉說道：「尤五哥，你倒請再說一遍看。」

「是這樣的，有一批米，要借重老大你的船；走海道，由海寧進鱉子門，入錢塘江，運到杭州。」尤五又說，「杭州城裡的百姓，不但吃草根樹皮，在吃人肉了；所以這件事務必要請老大你幫忙，越快越好。」

「尤五哥，你的事，一句話。不過，沙船幫的情形，瞞不過你，鱉子門這條路從來沒有去過，水性不熟，會得擱淺，豈不耽誤大事？」他緊接著說，「當然，漕幫弟兄可以領路，不過沙船走到江裡，路道不對。這樣子，我馬上找人來商量，總要想條萬全之計。好不好明天給你回話？」

聽得這一說，尤五頗為不悅；心裡在想，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到哪裡都是冒險；就算承平時候，風濤險惡，也沒有什麼保險不出事的把握。說要想一條萬全之計，不就是有心推托？

想是這樣想，當然決沒有發作的道理，不過話要點他一句，「郁老大，」他說，「親兄弟，明算帳，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請你仔細盤算一下，運費出公帳，何必放著河水不洗船？」

「言重，言重！尤五哥，你誤會了，我決不是在這上頭打算盤。為的是——。」郁馥華覺得怎麼樣說都不合適，而且也要問問路上的情形，便改口問道：「尤五哥，那位胡道台，我久仰大名，好不好領我會一會他？」

胡道台就是胡雪巖；這幾年連捐帶保，官運亨通，成了浙江省城裡亦官亦商的一位特殊人物；尤五原就有意替他們拉攏見一面，現在郁馥華自己開口，當然毫無推辭，而且表示：「說走就走，悉聽尊便。」

「今天太匆促了！一則喝了酒，二則，草草未免不恭。準定明天一早，我去拜訪；不知道胡道台耽擱在哪裡？」「他住在舍親古應春家。明天一早我來接。」

「原來是老古那裡。我們也是熟人，他府上我去過；不必勞駕，我自己去就是了。」

談到這裡，告一段落；而且酒也夠了，尤五起身告辭。一回到古家，七姑奶奶迎上前來，雖未開口，那雙眼睛卻比開口還顯得關切。

「怎麼樣？」

尤五不答，只問胡雪巖的傷勢如何？這倒是使得七姑奶奶可以高興的，誇讚傷科醫生有本事；胡雪巖的痛楚大減，傷口好得很快，預計三天以後，就可以下床走動了。「這也是人到了這裡，心就安了。」七姑奶奶又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郁老大如果肯幫忙；真比吃什麼藥都有用。」

「幫忙是肯幫的，事情沒有那麼快。先跟小爺叔談了再說。」

於是從頭談起。一旁靜聽的七姑奶奶，先是一直含著笑；聽到郁馥華說要明天才有回話，一下子跳了起來。「這明明是推托嘛！」

「七姐，」胡雪巖趕緊攔住她說：「人家有人家為難的地方。你先不要著急；慢慢兒商量。」

「我是替你著急，小爺叔！」

「我曉得，我曉得。」胡雪巖依舊從容不迫地，「換了我是郁老大，也不能不仔細；海面上沒有啥，一進了鱉子門，走在錢塘江裡，兩岸都是長毛，他自然要擔足心事。這件事只有這樣辦，一方面，我們要跟他說實話，哪裡有危險，哪裡沒有危險，出了危險，怎麼樣應付？一方面得要請他放點交情；冒一冒險。俗語說：『前半夜想想人家，後半夜想想自己。』我們現在先想自己，有什麼好處到人家那裡；人家肯看交情上頭，一冒一冒險。」

「對！」尤五不勝傾倒，「小爺叔這兩句話入情入理；照這樣去想，事情就可以辦通了。」

「好吧！」七姑奶奶無可奈何；轉個念頭，自己女流之輩，可以不必來管這樁大事，便即說：「天塌下來有長人頂，與我不相干，你們去商量。」說完轉身就走。

「七姐！」胡雪巖急忙喊道：「有件事非跟你商量不可。你請回來！」

她自然又立腳站定。胡雪巖原是聽她的話近乎賭氣，其實並沒有什麼事要她商量，不過既已說出口，倒又不得不找件事跟她商量了。

靈機一動，開口只道：「七姐，上海我半年不曾來過了，最近有沒有好的館子？」

「有啊！」七姑奶奶答道：「新開一家泰和館，一統山河的南北口味，我吃過幾次，菜刮刮叫。」

「地方呢，寬敞不寬敞？」

「豈止寬敞？慶興樓、復新園、鴻運樓，數得出的幾家大館子，哪一家都沒有它講究。」七姑奶奶問道：「小爺叔，你是不是要請客？」

「我的心思瞞不過七姐。」胡雪巖笑著回答，是有意恭維她一句；然後轉臉看著尤五說：「五哥，你既然委屈了，索性看我們杭州一城百姓的面上，委屈到底，請你出面請個客拿郁老大手下的大小腳色都請到；我們漕幫弟兄，最好也都到場，給足了他面子，看他怎麼說？」

「好的。一句話。」

「那就要託七姐，定泰和館的席。名歸五哥出，錢歸我出——。」

「這用不著你交代。」七姑奶奶搶著說，「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定多少桌席。」

這當然要問尤五，他慢吞吞地答道：「要麼不請；請了就不管他多少人了。我只一張帖子，統請沙船幫全體弟兄；拿泰和館包下來，開流水席，有一桌算一桌。」

「這倒也痛快。就這麼說了。」胡雪巖向七姑奶奶拱拱手：「拜託、拜託！」

七姑奶奶最喜歡排場熱鬧，一諾無辭；但粗中有細，想了想問道：「哪一天請？」

「不是要快嘛！」尤五答說，「要快就在明天。」

七姑奶奶不作聲，將排在門背後的皇曆取了下來，翻了翻說：「明天怕不成功，是好日子；總有人做親，在它那裡請客。後天是個平日，『宜祭祀、訂盟、餘事不宜。』不曉得可以不可以？」

「可以！」胡雪巖接口便說：「我們這就算『訂盟』。」

事不宜遲，七姑奶奶當時便取了一封銀洋，親自坐馬車到泰和館去定席。尤五便找古家的帳房趙先生來，寫好一封大紅全帖，送到喬家濱郁家，同時又派人去找他一個心愛的徒弟李得隆來辦事。

他們兄妹在忙，胡雪巖一個人躺在床上盤算；等尤五再回進來時，他已經盤算停當了。

「五哥，我們現在一樁樁來談。米怎麼樣？」

「我已經關照下去，今天下午就可成局。」尤五答道：「雖說多多益善，也要看郁老大有多少船？總而言之一句話，只要他有船，我就有米。」

「那好。我們談船。郁老大怕來怕去，最怕長毛。不過不要緊；長毛在岸上，我們在江裡，他們沒有炮船，就不必怕他。至多坐了小划子用洋槍來攻；我們自己能有一批人，備它幾十桿好槍，說開火就開火，打他個落流水。」胡雪巖又說，「這批人，我也想好了；不知道老古跟楊坊熟不熟？」尤五懂他的意思，點點頭說：「很熟的。就不熟也不要緊。」「何以呢？」胡雪巖問。

「小爺叔，你的意思是不是想借洋將華爾的人？」「對啊！」胡雪巖問，「不是說洋將跟上海道的交涉，都是楊坊在居間接頭的嗎？」

「一點不錯。楊坊是『四明公所』的董事；寧波也是浙江，為家鄉的事，他沒有不肯出力的道理，就算不認識，一樣也可以請他幫忙。」

「我對此人的生平不大清楚，當然是有熟人從中說話，事情更容易成功。不過，我想是這樣，行不行得通，還不曉得。先要問一問老古；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不必問他，」尤五手一指：「現在有個人在這裡。」

這個人就是蕭家驥。他是一早跟了古應春去辦事的；由於胡雪巖關照，王有齡的兩封血書要面遞薛煥，所以古應春一直守在江蘇巡撫設在上海的行署中，等候傳見。為怕胡雪巖惦念，特地先派蕭家驥回來送信。

「你看，」胡雪巖對尤五說，「這就是我剛才盤算，要借重洋將的道理。官場辦事，沒有門路。就會行不通；要見薛撫台一面都這麼難，哪裡還能巴望他派兵替我們護糧。就算肯派；也不是三天兩天就走得動的。」他加重語氣又說：「我主意打定了，決定我們自己想辦法。」

於是尤五將他的打算告訴了蕭家驥；蕭家驥靜靜地聽完，並未作聲。

「怎麼樣？家驥！」胡雪巖催問著：已看出他另有主意。「這件事有個辦法，看起來費事，其實倒容易。」他說，「不如請英國或者法國的海軍提督，派兵船護送。」

「這——」尤五首先就表示懷疑，「這行得通嗎？」「行得通的。」蕭家驥說：「外國人另有一套規矩，開仗是一回事，救老百姓又是一回事。如果說：這批米是軍糧，他們就不便護送；為了救老百姓，當然可以。」

聽這一說，胡雪巖大為高興；但是，「這要怎麼樣說法；跟哪個去接頭？」他問。

「我就可以去！」蕭家驥自告奮勇；但立刻又加了一句：「不過先要問問我師父。」

「你的師父當然贊成，」尤五接口說道，「不過，我始終不大相信，只怕沒有這麼好的事。」

「那也不妨雙管齊下。」胡雪巖問蕭家驥：「你看，我們自己出錢，請華爾派幾十個人保護，這個辦法可以不可以試一試？」

「試是沒有什麼不可以試的。」蕭家驥答說：「不過，我看很難。為什麼呢——。」

為的是第一，華爾部下的「傭兵」，已經為上海道吳煦「慣」壞了，花了大錢，未必能得他們的出死力；第二，這批傭兵是「步軍」，在水上能不能發揮威力，大成疑問。「說得有道理。」胡雪巖最不肯掩沒人的長處，對蕭家驥大為欣賞，「家驥，這件事倒要請你好好幫我一個忙。」

「胡先生言重了，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就是。」

一個賞識，一個仰慕，於是尤五有了一個計較，暫且不言；要等古應春回來了再說。

「薛撫台見著了。」古應春的神情不愉，「小爺叔，王雪公要想指望他肯出什麼大力，恐怕是妄想。」

「他怎麼說？」胡雪巖很沉著地問。

不問還好，問起來教人生氣。薛煥歎了一大遍苦經；又怪王有齡在浙江自己不想辦法練軍隊，軍餉都接濟了皖南和江西，如今局勢一壞，連帶上海亦吃緊。又提到他在江蘇的時候，如何跋扈剛愎；言下大有落到今日的光景，是自取其咎之意。

「也難怪他！」古應春又說：「京裡鬧得天翻地覆，兩個親王都送了命，如今又是恭王當政；一朝天子一朝臣，曾國藩也快到兩江來了，薛撫台署理兩江總督跟實缺江蘇巡撫的兩顆印把子，看起來搖搖欲墜，心境當然不好。」「我知道。」胡雪巖說，「你沒有來之前，我跟五哥還有家驥，都商量過了；本來就不想靠他。不過，他到底是江蘇巡撫，王雪公的折子，一定只有請他拜發。不知道這件事，他辦了沒有？」

「這他不敢不辦。」古應春說，「連催李元度的公事，都已經交待下去。我還怕下面太慢，特意打了招呼；答應所有的公事，明天都一起辦出。」

「那就不管它了。我們商量我們的。」

於是尤五和蕭家驥將剛才所談經過，原原本本說了給古應春聽。這在他是個很大的安慰；本來為了要見薛煥，將大好時光，白白糟蹋，不但生氣，而且相當著急。照現在看起來，路子甚多，事情並不是無處措手，因此愁懷一去，精神大為振作。

「既然如此，我們要把宗旨先定下來；請兵護送的事，能夠說動英、法提督，派兵護送，不但力量夠強，足可保險，而且還不用花錢，不過有兩層顧慮，第一、恐怕仍舊要江蘇巡撫出公事；第二、不是三、五天之內可以辦得成的。」「慢就不行！」胡雪巖立即答說，「我現在度日如年，巴不得明天就走。」

「要快只有雇華爾的部下。這筆錢，恐怕不在少數。」「要多少？」

「要看雇多少人？每個人起碼三十兩銀子；死一下撫恤一千。照五十個人算，最少一千五；如果——。」

如果全數陣亡，就得另外撫恤五萬；話到口邊，古應春才發覺這話太喪氣，果然如此，胡雪巖的性命自然也就不保，所以把話硬嚥了下去了。

胡雪巖卻不以為意，「一千五就一千五；帶隊官總要多送些，我不在乎。倒是，」他指著蕭家驥說，「他的顧慮不錯，只怕在岸上打慣了仗的，一上了船，有勁使不出，有力用不上。」「這要問他們自己才知道。雖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性命到底是拿錢換不來的；如果他們沒有把握，當然不敢貿然答應。我們局外人，不必自作聰明。」

古應春最後這句話，頗有告誡學生的意味；因而原有一番意見想陳述的蕭家驥，就不便開口了。

「說到楊坊，我也認識；交情雖不深，倒承他不棄，還看得起我。今天晚上我就去看他。」

「對了！我們分頭行事。此刻大家規定一下，米跟沙船，歸我；請洋將歸你。」尤五對古應春說，「還有件事，你要調一批現頭寸來。」

「這不要緊！」胡雪巖從手上取下一個戒指，交給古應春：「我往來的幾家號子你是曉得的；看存著有多少頭寸，你隨意調度就是。」

戒指是赤金的，沒有一兩也有八錢，其大無比，其俗也無比；但實際上是一枚圖章，憑戒面上「胡雪巖印」四個朱文篆字，調集十萬八萬銀子，叱嗟立辦。不過以古應春實力，也還用不到此。

「不必！你這個戒指片刻不離身，還是你自己帶著。」「不然！」胡雪巖說，「我另外還有用意。這一次回杭州，好便好；如果將來再不能見面，一切託你料理。人欠欠人，等我明天開出一張單子來交給你。」

託到後事，無不慘然；古應春也越發不肯收下他那枚戒指圖章，拉過他的手來，硬要替他戴上，正在拉拉扯扯的時候，七姑奶奶回來了；少不得詢問究竟。大家都知道她重感情，說破了一定會惹她傷感，所以彼此使了個眼色，隨意扯句話掩飾了過去。

「菜定好了，八兩銀子一桌的海菜席；包他們四十桌。」七姑奶奶說，「那裡老闆說是虧本生意，不過要借這樁生意創招牌。人家既然看得這麼重，人少了，場面不夠熱鬧，面子上不好看，五哥，我倒有點擔心。」

「擔什麼心？叫人來場面、吃酒席，還怕沒有人？回頭我會關照李得隆。」

「那末郁老大那裡呢？」

「這你更可以放心。小爺叔想的這個辦法，在郁老大求之不得，來的人一定多。」尤五又說，「你再要不放心，我叫李得隆放個風出去，說我們包了泰和館，大請沙船幫，不來就是看不起我們。」

「那好。我叫人去通知，再預備十桌在那裡。」七姑奶奶一面說，一面就走了出去。

「七姐真有趣。」胡雪巖笑道：「好熱鬧，一定是福氣人。」「閒話少說。我還有一樁事，應春，你看如何？」尤五說道：「小爺叔要人幫忙；我說實話，你我去都沒啥用處。我派李得隆，你派蕭家驥，跟了小爺叔一路到杭州。」「嗯！」古應春略有遲疑的神情。

「不必，不必。」胡雪巖最知趣，趕緊辭謝。

古應春實在很為難。因為蕭家驥跟他的關係，與漕幫的情形不同；漕幫開香堂收徒弟，師父之命，其重如山，而且出生入死，不當回事。蕭家驥到底只是學洋文，學做生意的徒弟，到這種性命出入的事，不便勉強，要問問他本人。

但是胡雪巖這方面的交情，實在太厚；能有一分力，一定要盡一分力，決說不出推辭的話來。同時看出胡雪巖口稱「不必」；臉上卻有失望的表情，越覺得過意不過去了。想一想只有老實說：「小爺叔，如果我有個親兄弟，我都一定叫他跟了你去。家驥名為徒弟，到底姓蕭；我來問問他看。」說到這裡，發覺話又不妥，如果蕭家驥膽怯不肯去；豈不又顯得自己的徒弟「不夠料」，因而只好再加一句掩飾的話：「他老太太病在床上，如果病勢不礙；我想他一定會去的。」

話剛完，門外有人接口，是蕭家驥的聲音；他正好走了來聽見，自告奮勇：「我去！我一定去！」

這一下解消了古應春的難題；也覺得臉上很有光彩，但胡雪巖卻不能不辭謝——他也知道蕭家驥母親病在床上的話，是古應春為了體恤徒弟，有意留下的一個退步。只是「光棍好做，過門難逃」；而且這個「過門」，古應春不便來打，要自己開口。

「家驥，我曉得你義氣，不過為人忠孝當先，令堂老太太身體不舒服，你該留下來侍奉。」

「不礙，不礙！」蕭家驥也很機警，很快地答說：「我娘胃氣痛是老毛病；兩三天就好了。」

「那就這樣吧！」古應春站起身來：「既然你要跟了去，一切事情要接得上頭才好；你跟我一起去看『大記』楊老闆。」楊坊開的一家專銷洋莊的號子，就叫「大記」；師徒二人到了那裡，楊坊正在大宴客商，相邀入座應酬一番，亦無不可；但古應春為了表示事態緊急，堅辭婉拒；同時表示有個不情之請：需要當然就單獨交談。

「好！」楊坊慨然許諾，「請到這面來。」

就在客廳一角，促膝並坐；古應春開門見山地道明來意，楊坊吸了口氣，樣子顯得頗為棘手似地。

「楊兄，恕我再說句不該說的話，浙東浙西，休戚相關；看在貴省同鄉的面上，無論如何要請你想辦法。」「我自然要想辦法，自然要想辦法。」楊坊一迭連聲地說：「為難的是，最近華爾跟吳道台鬧意氣。洋人的脾氣很倔，說好什麼都好；犯了他的性子，不容易說得進話去。現在只有這樣：我先派人去約他，今天晚上見個面。等我敷衍完了客人，我們一起去；便菜便酒，你何妨就在這裡坐了。」

說到這話，古應春自然不便再推辭；入席酬酢，同時在肚子裡盤算，如何說動華爾？

「師父，我想我先回去一趟，等下再來。」蕭家驥忽然說道：「我要好好去問一問胡先生。」

「問什麼？」

「洋人做事情仔細，又是打仗；路上的情形，一定要問得清清楚楚。不然決不肯答應。」

「一點不錯。」楊坊大為讚許，「這位小阿弟實在有見識。那你就快去吧！兩個鐘頭談得完談不完？」

「夠了。」

「好。我就約華爾九點鐘碰頭；八點半鐘請你無論如何趕了來。」

蕭家驥不到頂定的時間，就已去而復回；除了將他想到該問的情形都問明白以外，還帶來胡雪巖一句話。

「師父！胡先生叫我跟師父說：請將不如激將！」

這真有點「軍師」的味道了；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付下來這樣一個「錦囊」。古應春在顛簸的馬車上，反覆體味著「請將不如激將」這六個字。

※※※

※※※

華爾紮營在滬西靜安寺附近；楊坊是來慣的，營門口的衛兵拿馬燈一照，揮揮手放行，馬車一直駛到華爾的「簽押房」。

介紹過後，四個人圍坐在一張小圓台上；楊坊開個頭，說古應春是浙江官場的代表之一，有事相懇。接著便由古應春發言，首先補充楊坊的話，表明自己的身分，說浙江官場的正式代表是胡雪巖；一個受有清朝官職的很成功的商人，而他是胡雪巖所委派的代表。

說到這裡，華爾提出第一個疑問：「胡先生為什麼要委派代表？」

「他受傷了，傷勢很重；為了希望在三到五天以內趕回去，他需要遵守醫生的囑咐，絕不能行動。」古應春說：「他就住在我家養傷。」

「喔！」華爾是諒解的神態：「請你說下去。」於是古應春道及本意，提出希望以外，還有一番恭維；說華爾一定會站在人道的立場，助成這場義舉，而他的勇敢的部下，亦一定會圓滿達成任務。

說到一半，華爾已在不斷搖頭；等他說完，隨即用冷峻的聲音答道：「抱歉！我很同情，但是沒有辦法給你們什麼幫助。」

「這太教我失望了。」古應春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不能予以幫助的原因？」

「當然！第一，浙江不是我應該派兵的範圍；第一，任務很危險，我沒有把握。」

「第一個理由，似乎不成立。我已經說過，這是慈善任務——。」

「不！」華爾搶著說：「我有我的立場。」

「你的立場不是助順——幫助中國政府嗎？」

「是的。」華爾很勉強地說，「我必須先顧到上海。」

「但是，抽調五十個人，不致於影響你的實力。」「是不是會影響，要我來判斷。」

「上校，」楊坊幫著說好話，「大家都對你抱著莫大的希望，你不應該這樣堅拒。」

「不！」華爾僅自搖頭，「任務太危險。這是毫無價值的冒險。」

「並不危險！」古應春指蕭家驥說：「他可以為你解釋一切情況。」

「不！我不需要聽他的解釋。」

這樣子拒人於千里之外，且大有藐視之意，古應春忍不住火發，想到胡雪巖的話，立即有了計較，冷笑一聲，面凝寒霜地對楊坊說：「人言不可信。都說客將講公理正義，急人之急，忠勇奮發；誰知道完全不是這回事。一群膽怯貪利的傭兵而已！」

說到最後這一句，華爾勃然變色；霍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古應春喝道：「你說誰是膽怯貪利的傭兵？」「你應該知道。」

「我當然知道！」華爾咆哮著：「你必須道歉，我們不是傭兵。」

「那末，你是正規軍隊？」

「當然。」

「正規軍隊，一定受人指揮；請問，你是不是該聽命於中國官員？是薛還是吳；只要你說了，我自有辦法。」這一下擊中了華爾的要害，如果承認有人可以指揮他；那末找了可以指揮他的人來下命令，豈不是自貶身分。「說老實話，貪利這一點，也許我過分了；但是我不承認說你膽怯，也是錯了！」

「你最大的錯誤，就是這一點。說一個軍人膽怯，你知道不知道是多麼大的侮辱？」

古應春絲毫不讓，針鋒相對地頂了過去：「如果是侮辱；也因為你自己的表現就是如此！」

「什麼！」華爾一把抓住了古應春的肩，使勁地搖撼著：「你說！我何處有膽怯的表現？」

一看他要動武，蕭家驥護師心切，首先就橫身阻擋；接著楊坊也來相勸，無奈華爾的氣力大，又是盛怒之際，死不放手。

古應春卻是神色泰然，冷冷說道：「凡是膽怯的人，都是勇於私鬥的。」

一句話說得華爾放了手，轉身對楊坊說道：「我必須維持我的威信；此人的行為，所侮辱的不是個人，是整個團體。這件事相當嚴重。如果他沒有合理的解釋，他將要擔負一切不良的後果。」

楊坊不知道古應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免怨責：「這樣子不大好！本是來求人的事，怎麼大破其臉？如今，有點不大好收場了。」

他是用中國話說的，古應春便也用中國話回答他：「你放心！我就要逼得他這個樣子！我當然有合理的解釋。」

楊坊哪知道他是依照胡雪巖「請將不如激將」這條「錦囊妙計」，另有妙用；只鄭重其事地一再囑咐：「千萬平和，千萬平和，不要弄出糾紛來。」

「你請放心，除非他蠻不講理，不然一定會服我。」古應春用中國話說了這幾句；轉臉用英語向華爾說：「上校！杭州有幾十萬人，瀕臨餓死的命運；他們需要糧食，跟你我現在需要呼吸一樣。如果由於你的幫助，冒險通過這條航路，將糧食運到杭州，有幾十萬人得以活命。這是『毫無價值的冒險』嗎？」

一句話就將華爾問住了。他捲了根煙就著洋燈點燃，在濃密的煙氛中噴出答語：「冒這個險，沒有成功的可能。」「是不是有可能，我們先不談；請你回答我的話：如果冒險成功，有沒有價值？」

華爾被逼得沒有辦法，只能承認：「如果能成功，當然有價值。」

「很好！」古應春緊接著他的話說：「我認為你是一個有價值的人，當然也願意做有價值的事。你應該記得，我向你說過，這個任務並不危險；蕭可以向你說明一切情況。而你，根本不作考慮；聽到洪楊的部隊，先就有了怯意——。」「誰說的！」華爾不大服氣，「你在侮蔑我。」

「我希望你用行為表現你的勇敢；表現你的價值。」「好！」華爾受激，脫口說道：「讓我先瞭解情況。」說著，便站起身來，走到一張地圖面前立定。

事情有了轉機，楊坊既佩服，又興奮，趕緊取一桌上的洋燈，同時示意蕭家驥去講解情況。連古應春一起跟著過去，在洋燈照映下都望著牆壁上所貼的那張厚洋紙畫的地圖；這比中國的輿圖複雜得多，又釘著好些紅藍小三角旗，更讓人看不明白。但蕭家驥在輪船上也常看航海圖；所以略略注視了一會，便已瞭然。

「在海上不會遭遇任何敵人；可能的危險從這裡開始。」蕭家驥指著鱉子門說：「事實上上也只有一處比較危險的地方，因為海面遼闊，洪楊部隊沒有炮艇，不能威脅我們的船隻。只有這一處，南北兩座山夾束，是個隘口，也就是聞名的『浙江潮』所以造成的由來，衝過這個隘口，江面又寬了，危險也就消失了。」

「那麼這個隘口的江面，有多寬？」

「沒有測量過。但是在岸上用長槍射擊，就能打到船上也沒有力量了。」

華爾搖搖頭：「我不怕步槍。」他接著又問：「有沒有炮台？」「決沒有。」古應春在旁邊接口。

「即使沒有炮台，也一定有臨時安置的炮位。如果是我，一定在這裡部署炮兵陣地。」

「你不要將洪楊部隊，估計得太高。」古應春又說，「他們不可能瞭解你們的兵法。」

這一點，華爾認為說得不錯；他跟長毛接過許多次仗，對此頗有瞭解，他們連用洋槍都不十分熟練，當然不會懂得用火力扼守要隘的戰法。要進一步看，即使懂得，亦用不著防守這個隘口，因為在這一帶的清軍，兵力薄弱，更無水師會通過這個隘口，增援杭州；那末，布炮防守，豈不是置利器於無用之地。

但是，「多算勝」的道理，中外兵法都是一樣的；華爾覺得還是要採用比較安全的辦法，所以又問：「這個隘口，是不是很長？」

「不會。」古應春估計著說：「至多十里八里路。」「那末，用什麼船呢？」

「用海船。」

所謂海船就是沙船。華爾學的是陸軍，對船舶是外行；不過風向順逆之理總知道的，指著地圖說道：「現在是西北風的季節，由東向西行駛；風向很不利。」

「這一點，」古應春很謹慎地答道：「我想你不必過慮，除了用帆以外，總還有其它輔助航行的辦法。海船堅固高大，船身就具備相當的防禦力；照我想，是相當安全的。」「這方面，我還要研究；我要跟船隊的指揮者研究。最好，我們能在黑夜之間，偷渡這個隘口，避免跟洪楊部隊發生正面的衝突。」

這樣的口氣，已經是答應派兵護航了，楊坊便很高興地說：「謝謝上校！我們今天就作個決定，將人數以及你所希望補助的餉銀，定規下來，你看如何？」

「你們要五十個人，我照數派給你們。其他的細節，請你們明天跟我的軍需官商量。」

「好的！」楊坊欣然答道：「完全遵照你的意思。」於是「化干戈為玉帛」，古應春亦含笑道謝，告辭上車。「老古，」在車中，楊坊表示欽佩：「你倒是真有一套。以後我們多多合作。」

「僥倖！虧得高人指點。」古應春說：「也是胡道台一句話：請將不如激將。果然把華爾激成功了。」

「原來胡道台也是辦洋務的好手。」

「他倒不十分懂洋務，只是人情熟透熟透！」

「幾時我倒要見見他。」楊坊又說：「華爾的『軍需官』，也是我們中國人；我極熟的。明天晚上我約他出來吃花酒，一切都好談。」

「那好極了。應該我做東。明天早晨，我就行帖子送到你那裡，請你代勞。」

「你做東，還是我做東，都一樣。這就不去說它了，倒是有句話，我要請教：杭州不是被圍了嗎？糧船到了那裡，怎麼運進城。」

這句話讓古應春一楞，「啊，」他如夢初醒似地，「這倒是！我還沒有想到。等我回去問了，再答覆你。」

「可以不可以今天就給我一個確實回音？」

到了杭州的事，此刻言之過早；而且米能不能運進杭州城，與楊坊無干，何以他這麼急著要答覆？看起來，別有作用，倒不能不弄個明白。

這樣想著，便即問道：「為什麼這麼急？」

「我另外有個想法。如果能運進杭州城，那就不必談了；否則——。」楊坊忽然問道：「能不能此刻就替我引見，我想跟胡道台當面談一談。」

「這有什麼不可以？」

於是馬車轉向，直駛古家；車一停，蕭家驥首先奔了進去通知。胡雪巖很講究禮節，要起床在客廳裡迎接會面；七姑奶奶堅決反對，結果折衷辦法，起床而不出房門，就在臥室裡接見客人。

女眷自然迴避。等古應春將楊坊迎了進來，胡雪巖已經穿上長袍馬褂，扶著蕭家驥的肩，等在門口了。彼此都聞名已久，所以見禮以後，非常親熱，互相仰慕，話題久久不斷。古應春找個機會，插進話去，將與華爾交涉的經過，略略說了一遍；胡雪巖原已從蕭家驥口中，得知梗概，此刻少不得要向楊坊殷殷致謝。

「都是為家鄉的事，應當出力。不過，」楊坊急轉直下的轉入本題：「糧船到了杭州，不曉得怎麼運進杭州？」

提到這一層，胡雪巖的臉色，馬上轉為憂鬱了；歎口氣說：「唉！這件事也是失策。關城之先，省城裡的大員，意見就不一，有的說十個城門統通要關；有的說應該留一兩個不關。結果是統統關了。這裡一關，長毛馬上在城外掘壕溝，做木牆。圍困得實騰騰。」他一口氣說到這裡，喘息了一下又說：「當初還有人提議，從城上築一道斜坡，直到江邊，作為糧道。這個主意聽起來出奇：大家都笑。而且工程也浩大，所以就沒有辦。其實，此刻想來，實在是一條好計；如果能夠這麼做，雖費點事，可是糧道不斷，杭州就能守得住！」接著，又是一聲長歎。

聽得這樣說法，古應春先就大為著急：「小爺叔，」他問：「照你這麼說，我們不是勞而無功？」

「這也不見得。」胡雪巖說：「只要糧船一到，城裡自然拚死命殺開一條血路，護糧進城。」

楊坊點點頭，看一看古應春，欲語不語地；胡雪巖察言觀色，便知其中有話。

「楊兄，」他說，「你我一見如故，有話盡請直說。」「是這樣的，我當然也希望杭州的同鄉，有一口活命的飯吃。不過，凡事要從最壞的地方去打算：萬一千辛萬苦將糧船開到杭州，城裡城外交通斷絕，到時候，胡先生，你怎麼辦？」

「我請問楊兄，依你看，應該怎麼辦？」

「在商言商，這許多米，總不能送給長毛，更不能丟在江裡。」楊坊說道：「如果運不進杭州城，可以不可以請胡先生改運寧波？」

原來他急於要見胡雪巖，是為了這句話。古應春心想：此人倒也是厲害腳色，「門檻」精得很，不可小覷了他。因此，很注意地要聽胡雪巖如何回答。

「楊兄的話很實在。如果米運不進杭州城，我當然改運別處，只要不落在長毛手裡，運到什麼地方都可以。」說到這裡，胡雪巖下了一個轉語：「不過，楊兄的話，我倒一時答應不下。為什麼呢？因為寧波的情形，我還不曉得；許了楊兄，倘或辦不到，豈不是我變成失信用。」

「寧波的情形，跟上海差不多——。」

因為寧波也有租界。江蘇的富室逃到上海，浙東的大戶，則以寧波租界為避難之地；早在夏天，寧波的士紳就條陳地方官，願集資五十萬兩銀子，雇英法兵船代守寧波，及至蕭紹失守，太平軍一路向東，勢如破竹，攻餘姚、下慈溪、陷奉化，寧波旦夕不保；於是英、法、美三國領事，會商以後，決定派人到奉化會晤太平軍守將范汝增，勸他暫緩進攻寧波。范汝增對這個請求，不作正面答覆，但應允保護洋人，因此三國領事已經會銜了佈告，保護租界；但陸路交通，近乎斷絕，商旅裹足，也在大鬧糧荒。楊坊的打算，一方面固然是為桑梓盡力；另一方面亦有善價而沽，趁此機會做一筆生意的想法。

不過楊坊的私心，自然不肯透露，「胡先生，」他說，「據我曉得，逃在寧波的杭州人也不少。所以你拿糧食改運寧波，實在是不得已而求其次的唯一出路。」

「那末，到了寧波呢？如果不能上岸，又怎麼辦？」「不會的。英、法、美三國領事，哪一位都可以出面保護你，到那時候，我當然會從中聯絡。」

「既然如此——。」胡雪巖矍然而起——想好了主意，一時興奮，忘卻腿傷，一下子摔倒在地，疼得額上沁出黃豆大的汗珠。

蕭家驥動作敏捷，趕緊上前扶起；古應春也吃了一驚，為他檢視傷勢。亂過一陣，胡雪巖方能接著他自己的話說下去。「楊兄，既然如此，我們做一筆交易。杭州缺糧，寧波也缺糧，我們來合作；寧波，我負責運一批米過去，米、船，都歸我想辦法。杭州這方面，可以不可以請你託洋人出面，借個做善事的名義，將我這一批米護送進城？」

「這個辦法——。」楊坊看著古應春，頗有為難的神情。「小爺叔，做生意，動腦筋，不能不當你諸葛亮。」古應春很委婉地說，「可惜，洋務上，小爺叔你略為有點外行，這件事行不通。」

「怎麼呢？」

「因為外國領事，出面干預，要有個名目；運糧到寧波，可以『護僑』為名，為的洋人不能沒有食物接濟。但杭州的情形就不同了，並無英法美三國僑民，需要救濟；而救濟中國百姓，要看地方，在交戰區域，民食軍糧是無從區分的。」等古應春解釋完了，楊坊接著補充：「八月裡，英國京城有一道命令給他們的公使，叫做『嚴守中立』；這就是說，哪一面也不幫。所以胡先生的這個打算，好倒是好，可惜辦不通。」

胡雪巖當然失望，但不願形諸顏色；將話題回到楊坊的要求上，慨然說道：「那就一言為定了。這批米如果運不進杭州城，就轉運寧波。不過，這話要跟郁老大先說明白；到時候，沙船不肯改地方卸貨，就要費口舌了。」

「這一層，我當然會請應春兄替我打招呼；我要請胡先生吩咐的是糧價——。」

「這不要緊！」胡雪巖有力地打斷他的話，「怎麼樣說都可以。如果是做生意，當然一分一釐都要算清楚；現在不是做生意。」

「是，是！」楊坊不免內慚；自語似地說：「原是做好事。」

談話到此告一段落，古應春怕胡雪巖過於勞累，於傷勢不宜，邀了楊坊到客廳裡去坐；連蕭家驥在一起，商定了跟華爾這方面聯絡的細節，直到深夜方散。

第二天大家分頭辦事，只有胡雪巖在古家養傷，反覺清閒無事；行動不便，不能出房門，一個人覺得很氣悶，特為將七姑奶奶請了來，不免有些微怨言。

「我是不敢來打擾小爺叔；讓你好好養傷。」七姑奶奶解釋她的好意，「說話也費精神的。」

「唉！七姐，你哪曉我的心事。一個人思前想後，連覺都睡不著；有人談談，辰光還好打發。」

談亦不能深談，胡雪巖一家，消息全無，談起來正觸及他的痛處。因此，平日健談的七姑奶奶，竟變得笨嘴拙舌，不知道說什麼好？

「七姐，」胡雪巖問道：「這一陣，你跟何姨太太有沒有往來？」

何姨太太就是阿巧姐。從那年經胡雪巖撮合，隨著何桂清到通州；不久，何桂清果然出倉場侍郎，外放浙江巡撫；升任兩江總督，一路扶搖直上。阿巧姐著實風光過一陣子。「好久沒有見到她了。」七姑奶奶不勝感慨地，「那時候哪個不說她福氣好？何大人在常州的時候，我去過一次；她特為派官船到松江來接我，還有一百個兵保護，讓我也大大出了一次風光。到了常州，何大人也很客氣。何太太多病，都是姨太太管事，走到哪裡，丫頭老媽子一大群跟著，那份氣派還了得！人也長得越漂亮了，滿頭珠翠，看上去真像一品夫人。哪曉得何大人壞了事！前一晌聽人說，人都老得認不得了。伍子胥過昭關，一夜工夫急白了頭髮；看起來真有這樣的事。」

「這樣說起來，她倒還是有良心的。」

「小爺叔是說她為何制台急成這個樣子？」

「是啊！」胡雪巖說，「我聽王雪公說，何制台的罪名不得了。」

「怎樣不得了？莫非還要殺頭？」

胡雪巖看著她，慢慢點頭，意思是說：你不要不信，確有可能。

「這樣大的官兒，也會殺頭？」七姑奶奶困惑地，大有不可思議之感。

「當然要殺！」胡雪巖忽然出現了罕見的激動，「不借一兩個人頭做榜樣，國家搞不好的。平常作威作福，要糧要餉，說起來是為了朝廷、為了百姓；到真正該他出力的時候，收拾細軟，一溜了之。像這樣的人，可以安安穩穩拿刮來的錢過舒服日子；盡心出力，打仗陣亡的人，不是太冤枉了嗎？」

七姑奶奶從未見過朝雪巖有這樣氣急敗壞的憤激之態，因而所感受的衝擊極大。同時也想到了他的境況；心裡有著說不出的難過。

「小爺叔，」她不由自主地說：「我看，你也用不著到杭州去了；糧船叫五哥的學生子跟家驥押了去，你在上海養養傷，想辦法去尋著了老太太，拿一家人都接到上海來，豈不甚好？」

「七姐，謝謝你！你是替我打算，不過辦不到。」「這有什麼辦不到？」七姑奶奶振振有詞地說話：「這一路去，有你無你都一樣。船歸李得隆跟沙船幫的人料理；洋將派來保護的兵，歸家驥接頭。你一個受了傷的人，自己還要有人照應，去了有幫什麼忙？越幫越忙，反而是累贅。」「話不錯。不過到了杭州，沒有我在從中聯絡，跟王雪公接不上頭，豈不誤了大事？」

想一想這話也不錯；七姑奶奶便又問道：「只要跟王撫台接上頭，城裡派兵出來運糧進城；小爺叔，就沒有你的事了。」「對。」

「那就這樣，小爺叔，你不要進城，原船回上海；我們再商量下一步，怎麼樣想法子去尋老太太。」七姑奶奶又說，「其實，小爺叔你就在杭州城外訪查也可以；總而言之，已經出來了，決沒有自投羅網的道理。」

「這話也說得是——。」

聽他的語氣，下面還有轉語；七姑奶奶不容他出口，搶著說道：「本來就是嘛，小爺叔，你是做生意的大老闆；捐班的道台，跟何制台不同，沒有啥守土的責任。」「不儘是為公，為的是交情。」胡雪巖說：「我有今天，都是王撫台的提拔，他現在這樣子為難，真正是在十八層地獄裡受熬煎，我不跟他共患難，良心上說不過去。」「這自然是義氣，不過這份義氣，沒啥用處。」七姑奶奶說，「倒不如你在外頭打接應，還有用些。」

這話說得很有道理，但胡雪巖總覺得不能這麼做。他做事一向有決斷，不容易為感情所左右——其實，就是為感情所左右，也總在自己的算盤上先要打得通；道穿了，不妨說是利用感情。而對王有齡，又當別論了。

「唉！」他歎口氣，「七姐，我何嘗不知道你是一句好話；不但對我一個人好，而且對王雪公也好。不過，我實在辦不到。」

「這就奇怪了！既然對你好，對他也好，又為什麼不這麼做？小爺叔，你平日為人不是這樣的。」

「是的。我平日為人不是這樣；唯獨這件事，不知道怎麼，想來想去想不通。第一、我怕王雪公心裡會說；胡某人不夠朋友，到要緊關頭，他一個人丟下我不管了。第二、我怕旁人說我，只曉得富貴，不知道啥叫生死交情？」「噯！」七姑奶奶有些著急了，因此口不擇言：「小爺叔，你真是死腦筋，旁人的話，哪裡聽得那麼多，要說王撫台，既然你們是這樣深的交情，他也應該曉得你的心。而況，你又並沒有丟下他不管；還是替他在外辦事。」說到這裡，她覺得有一肚子的議論要發：「為人總要通情達理。三綱五常，總也要合道理，才有用處。我最討厭那些偽道學，或者不明事理的說法：什麼『君要臣死，不能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你倒想想看，忠臣死了，哪個替皇帝辦事？兒子死了，這一家斷宗絕代，孝心又在哪裡？」

胡雪巖笑了，「七姐，」他說，「聽你講道理，真是我們杭州人說的：『刮拉鬆脆』。好痛快！」

「小爺叔，你不要恭維我；你如果覺得我的話，還有點道理，那就要聽我的勸！」七姑奶奶講完君臣、父子；又談「第五倫」朋友：「我聽說大書的說『三國』，桃園結義，劉關張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這話就不通！如果講義氣的好朋友，死了一個，別的都跟著他一起去死，這世界上，不就沒有君子，只剩小人了？」

「這話倒是。」胡雪巖興味盎然，「凡事不能尋根問底，追究到底好些話都不通。」

「原是如此！小爺叔，這天把，我夜裡總在想你的情形；想你，當然也要想到王撫台。我從前聽你說過，他曾勸過何制台不要從常州逃走；說一逃就身敗名裂了！這話現在讓他說中；想來杭州如果不保，王撫台是決不會逃走；做個大大的忠臣。不過，你要替他想一想，他還有什麼好朋友替他料理後事？不就是小爺叔你嗎？」

這話說得胡雪巖矍然動容，「七姐，」他不安地，「你倒提醒我了。」

「謝天謝地！」七姑奶奶合掌當胸，長長地舒了口氣：「小爺叔，你總算想通了。」

「想是還沒有想通。不過，這件事倒真的要好好想一想。」

於是他一面跟七姑奶奶閒談，一面在心裡盤算。看樣子七姑奶奶的話絲毫不錯，王有齡這個忠臣是做定了！杭州的情形，要從外面看，才知道危險；被圍在城裡的，心心念念只有一個想法：救兵一到，便可解圍。其實，就是李元度在衢州的新軍能夠打到杭州，亦未見得能擊退重重包圍的長毛。破城是遲早間事；王有齡殉節，亦是遲早間事。且不說一城的眼光，都注視在他身上，容不得他逃；就有機會也不能逃走，因為一逃，不但所有的苦頭都算白吃，而且像何桂清這樣子，就能活又有什麼味道？

「我想通了。」胡雪巖說：「王雪公是死定了！我要讓他死得值。」

「是嘛！」七姑奶奶異常欣慰，「原說小爺叔是絕頂聰明的人，哪裡會連這點道理都想不通？常言的道的是『生死交情』，一個人死了，有人照他生前那樣子待他；這個人就算有福氣了。」

「是啊！他殉了節，一切都在我身上；就怕——。」

他雖沒有說出口來，也等於說明白了一樣——。這倒不是他自己嫌忌諱；是怕七姑奶奶傷心。然而，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以七姑奶奶的性情，自然也會有句痛快話。「小爺叔，這一層你請放心。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一切都在我們兄妹夫妻身上。」

「是了！」胡雪巖大大地喘了口氣，「有七姐你這句話，我什麼地方都敢去闖。」

這話又說得不中聽了，七姑奶奶有些不安：「小爺叔，」她惴惴然地問：「你是怎麼闖法？」

「我當然不會闖到死路上去。我說的闖是，遇到難關，壯起膽子來闖。」胡雪巖說，「不瞞你說，這一路來，我遇見長毛，實在有點怕；現在我不怕了，越怕越誤事，索性大膽去闖，反倒沒事。」

第二章

由濟河出長江，經崇明島南面入海；一共是十八號沙船，保護的洋兵——最後商量定規，一共是一百十二個人，一百士兵，大多是「呂宋人」；十二個官長，七個呂宋人，三個美國人，還有兩個中國人算是聯絡官。分坐兩號沙船，插在船隊中間。

胡雪巖是在第一條船上。同船的有蕭家驥、李得隆、郁馥華派來的「船老大」李慶山；還有一個姓孔的聯絡官。一切進退行止，都由這五個人在這條船上商量停當，發號施令。一上船，胡雪巖就接到警告，沙船行在海裡，忌諱甚多，舵樓上所設，內供天后神牌的小神龕，尤其不比等閒。想起「是非只為多開口」這句話，胡雪巖在船上便不大說話，閒下來只躺在舖位上想心事。但是，別人不同，蕭家驥雖慣於水上生活，但輪船上並無這些忌諱；姓孔的更不在乎；李慶山和李得隆識得忌諱，不該說雖不說，該說的還是照常要說。相形之下，就顯得平日談笑風生的胡雪巖彷彿心事重重，神情萬分抑鬱似的。

於是姓孔的提議打麻將，蕭家驥為了替胡雪巖解除寂寞，特地去請他入局。

「五個人怎麼打。除非一個人做——。」

說到「做」字，胡雪巖縮住了口；他記起坐過「水路班子」的船，「夢」是忌諱的，要說「黃粱子」，便接下去：「除非一個人做黃粱子。」

蕭家驥一楞，想了一下才明白，「用不著。」他說，「我不想打。胡先生你來，解解厭氣。」

於是胡雪巖無可無不可地入了局。打到一半，風浪大作，被迫終止；胡雪巖又回到舖上去睡覺，心裡不免忐忑不安，加以不慣風濤之險，大嘔大吐，心裡那份不寧貼，真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感。

「胡先生，不要緊的！」蕭家驥一遍一遍地來安慰他。不光是語言安慰，還有起居上的照料，對待胡雪巖真像對待古應春一樣，尊敬而親熱。胡雪巖十分感動，心裡有許多話，只是精神不佳，懶得去說。

入夜風平浪靜，海上湧出一輪明月，胡雪巖暈船的毛病，不藥而癒，只是腹饑難忍，記得七姑奶奶曾親手放了一盒外國餅乾在網籃，起床摸索，驚醒了熟睡中的蕭家驥。

「是我！」他歉然說道：「想尋點乾點心吃。」「胡先生人舒服了！」蕭家驥欣然說道：「尾艙原留了粥在那裡，我替你去拿來。」

於是蕭家驥點上了盞馬燈，到尾艙去端了粥米，另外是一碟鹽魚，一個鹽蛋；胡雪巖吃得一乾二淨，抹一抹嘴笑道：「世亂年荒，做人就講究不到哪裡去了。」

「做人不在這上面，講究的是心。」蕭家驥說，「王撫台交胡先生這樣的朋友，總算是有眼光的。」

「沒有用！」胡雪巖黯然，「盡人事，聽天命。就算到了杭州，也還不知道怎麼個情形；說不定就在這一刻，杭州城已經破了。」

「不會的。」蕭家驥安慰他說：「我們總要朝好的地方去想。」

「對！」胡雪巖很容易受鼓舞，「人，就活在希望裡面。家驥，我倒問你，你將來有什麼打算？」

這話使蕭家驥有如逢知音之感。連古應春都沒有問過他這句話。所以滿腹大志，無從訴說；不想這時候倒有了傾訴的機會。

「我將來要跟外國人一較短長。我總是在想，他們能做的，我們為什麼不能做？中國人的腦筋，不比外國人差，就是不團結；所以我要找幾個志同道合的人，聯合起來，跟外國人比一比。」

「有志氣！」胡雪巖脫口讚道：「我算一個。你倒說說看，怎麼樣跟他們比？」

「自然是做生意。他到我們這裡來做生意，我們也可以到他那裡去做生意。在眼前來說，中國人的生意應該中國人做；中國人的錢也要中國人來賺。只要便宜不落外方，不必一定要我發達。」

胡雪巖將他的話細想了一會，讚歎著說：「你的胸襟了不起。我一定要幫你，你看，眼前有啥要從外國人那裡搶過來的生意——。」

「第一個就是輪船——。」

於是，從這天起，胡雪巖就跟蕭家驥談開辦輪船公司的計劃；直到沙船將進鱉子門，方台停了下來。

依照預定的計劃，黑夜偷渡，越過狹處，便算脫險，沿錢塘江往西南方向走；正遇著東北風，很快地到了杭州；停泊在江心。但是，胡雪巖卻不知道如何跟城裡取得聯絡；從江心遙望，鳳山門外，長毛蝟集，彷彿數十里連綿不斷，誰也不敢貿然上岸。

「原來約定，是王雪公派人來跟我聯絡；關照我千萬不要上岸。」胡雪巖說：「我只有等、等、等！」

王有齡預計胡雪巖的糧船，也快到了，此時全力所謀求的，就是打通一線之路，直通江邊，可以運糧入城。無奈十城緊圍，戰守俱窮，因而憂憤成疾，肝火上升；不時吐血，一吐就是一碗，失血太多，頭昏目眩，臉如金紙，然而他不肯下城休息，因為休息亦歸於無用，倒不如勉力支撐，反倒可收激勵士氣的效用。

哀兵的士氣，倒還不壞；但俗語道得好：「皇帝不差餓兵」；打仗是費氣力的事，枵腹操戈，連跑都跑不動，哪談得到殺敵？所以每天出城攻擊，長毛一退，官軍亦隨即鳴金收兵。這樣僵持了好久，一無成就，而城裡餓死的人，卻是越來越多了；先還有做好事的人，不忍見屍骨骨露，掘地掩埋，到後來埋不勝埋，只好聽其自然；大街小巷「路倒屍」不計其數，幸好時值冬天，還不致發生疫癘，但一城的屍臭，也熏得人夠受的了。

到了十月底，城外官軍的營盤，都為長毛攻破；碩果僅存的，只有候潮門外，副將曾得勝一營，屹然不動。這一營的不倒，是個奇跡；但說穿了不希奇，城外比較容易找糧食，真的找不到了，到長毛營盤裡去找。反正打仗陣亡也是死，絕糧坐斃也是死；既然如此，不如去奪長毛的糧食，反倒是死中求活的一條生路。因此，曾軍打起仗來，真有視死如歸之概。說也奇怪，長毛望見「曾」字旗幟，先就心慌，往往不戰而遁；但是，這一營也只能自保，要想進擊破敵，實力懸殊過甚。到底無能為力。

只是王有齡卻對這一營寄以莫大的期望，特別下令仁和知縣吳保豐，將安置在城隍山上的一尊三千斤重的大炮，費盡力量，移運到曾得勝營裡，對準長毛的壁壘，大轟特轟。這一帶長毛倒是絕跡了，但仍無法直通江邊，因為大炮射程以外，長毛仍如牛毛，重重隔阻，處處填塞，始終殺不開重圍。

就在這時候，抓住一名奸細——奸細極易分別，因為城裡的人，不是面目浮腫，就是骨瘦如柴，走路挪不了三寸，說話有氣無力；如果遇到一個氣色正常，行動舒徐，說話不必側耳就可以聽得清楚的，必是從城外混進來的；這樣一座人間地獄，還有人跳了進來，其意何居？不問可知。

果然，抓住了一頓打，立刻打出了實話，此人自道是長毛所派，送一封信來給饒廷選部下的一外營官，約定裡應外合的日期。同時也從他口中得到一個消息，說錢塘江中，停泊了十幾號大船，滿裝糧食。這不問可知，是胡雪巖的糧船到了；王有齡陡覺精神一振，當即去看杭州將軍瑞昌，商量如何殺開一條血路，能讓江中的糧食運入城內？

不須多作商量，便有了結果，決定請副都統傑純，當此重任。事實上怕也只有此人堪當重任——傑純是蒙古人，他祖先駐防杭州，早有好幾代；傑純本人是正六品驍騎校出身，武藝嫻熟，深得軍心，積功升到正四品的協領，頗為瑞昌所倚重。

咸豐十年春天，杭州城第一次為長毛轟破，瑞昌預備自刎殉國；傑純勸他不必輕生，認為安徽廣德來的敵軍，輕騎疾進，未有後繼，不足為憂，不妨固守待援。瑞昌聽了他的話，退守滿營；營盤在西湖邊上，實際是一座子城，俗稱滿城。因為防禦得法，長毛連攻六天，勞而無功；傑純的長子守城陣亡，傑純殮而不哭，認為長子死得其所，死得其時。

到了第七天，張玉良的援兵到了；傑純怒馬突出，當者披靡，配合援軍，大舉反攻，將長毛逐出城外十幾里。以此功勞，賞戴花翎，升任為寧夏副都統，但仍舊留在杭州，成了瑞昌的左右手。

這次杭州再度吃緊，傑純戰功卓著，賜號巴圖魯，調任乍浦副都統，這是海防上的一個要缺；但乍浦已落入長毛手中，所以仍舊留防省城。杭州十城，最關緊要的就是北面的武林門和南門的鳳山門；鳳山門原由王有齡親自坐鎮，這一陣因為嘔血過多，氣衰力竭，才改由傑純防守——胡雪巖的糧船，就泊在鳳山門外的江面；讓傑純去殺開一條血路，亦正是人和地理，兩皆相合的順理成章之事。

圍鳳山門的長毛主將叫做陳炳文，照太平天國的爵位，封號稱為「朗天義」。他本來要走了——長毛的軍糧，亦漸感不敷；李秀成已經擬定行定計劃，回蘇州度歲，預備明年春天，捲土重來。但陳炳文已從城裡逃出來的難民口中，得知城內絕糧，已到了人吃人的地步；所以翻然變計，堅持不走；同時也知道城內防守，以鳳山門為重點，因而又厚集兵力，一層夾一層，直到江邊，彈丸之地，集結了四萬人之多。

等到糧船一到，遙遙望見，陳炳文越發眼紅，一方面防備城內會衝出來接糧；一方面千方百計想攻奪糧船，無奈江面遼闊，而華爾的部下防守嚴密，小划子只要稍稍接近，便是一排搶過來，就算船打不沉，人卻非打死打傷不可。一連三日，無以為計；最後有人獻策，依照赤壁鏖兵，大破曹軍的辦法，用小船滿載茅柴，澆上油脂，從上游順流而下，火攻糧船。

陳炳文認為此計可行。但上游不是自己的戰區，需要派人聯絡；又要稟報忠王裁奪，不是一兩天所能安排停當的。同時天氣回暖，風向不定，江面上有自己的許多小划子；萬一弄巧成拙，惹火燒身，豈不糟糕？因而遲疑未發。就在這時候，糧船上卻等不得了。

因為一連三天的等待，胡雪巖度日如年，眠食俱廢。而護航洋兵的孔聯絡官，認為身處危地，如果不速作鼾，後果不堪設想，不斷催促胡雪巖，倘或糧食無法運上陸地，就應依照原說，改航寧波。沙船幫的李慶山口中不言，神色之間亦頗為焦急，這使得胡雪巖越發集躁，雙眼發紅，終日喃喃自語，不知說些什麼，看樣子快要發瘋了。

「得隆哥，」蕭家驥對胡雪巖勸慰無效，只好跟李得隆商議，「我看，事情不能不想辦法了。這樣『屏』下去要出事。」「是啊！我也是這樣在想。不過有啥辦法呢？困在江心動彈不得。」李得隆指著岸上說：「長毛像螞蟻一樣；將一座杭州城，圍得鐵桶似的，城裡的人，怎麼出得來？」

「就是為了這一點。我想，城裡的人出不來，只有我們想法子進城去，討個確實口信；行就行，不行的話，胡先生也好早作打算。這樣癡漢等老婆一船，等到哪一天為止？」

李得隆也是年輕性急，而且敢冒險的人，當然贊成蕭家驥的辦法；而且自告奮勇，願意泅水上岸，進城去通消息。「得隆哥，」蕭家驥很平靜地說：「這件事倒不是講義氣，更不是講客氣的。事情要辦得通；你去我去都一樣，只看哪個去合適？你水性比我好，人比我靈活，手上的功夫，更不是我比得了的——。」

「好了，好了！」李得隆笑道，「你少捧我！前面捧得越高，後面的話越加難所；你老實說，我能不能去？」「不是我有意繞彎子說話，這種時候，雜不得一點感情意氣，自己好弟兄，為啥不平心靜氣把話說清楚。我現在先請問你，得隆哥，你杭州去過沒有？你曉得我們前面的那個城門叫啥？」

「不曉得。我杭州沒有去過。」

「這就不大相宜了。杭州做過宋朝的京城，城裡地方也蠻大的。不熟，尋不著；這還在其次，最要緊的一點是，你不是聽胡先生說過，杭州城裡盤查奸細嚴得很；而且因為餓火中燒，不講道理。得隆哥，」蕭家驥停了一下說：「我說實話，你不動氣。你的脾氣暴躁；口才不如我。你去不大相宜！」李得隆性子直爽，服善而肯講道理，聽蕭家驥說得不錯，立即答道：「好！你去。」

於是兩個人又商量了如何上岸；如何混過長毛的陣地；到了城下，如何聯絡進城，種種細了，大致妥當，才跟胡雪巖去說明其事。

「胡先生！」是由李得隆開口，「有件事稟告你老人家，事情我們都商量好了，辰光也不容我們再拖下去了，我說了，請你老人家照辦，不要駁回。請你寫封信給王撫台，由家驥進城去送。」

李得隆其實是將胡雪巖看錯了。他早就想過，自己必須坐守，免得城裡千辛萬苦派出人來，接不上頭，造成無可挽救的錯失；此外，只要可能，任何人都不妨進城通消息。所以一聽這話，神態馬上變過了。

「慢慢來！」他又恢復了臨大事從容不亂的態度；比起他這兩天的坐臥不寧來，判若兩人，「你先說給我聽聽，怎麼去法？」

「泅水上去——。」

「不是，不是！」第一句話就讓他大搖其頭，「濕淋淋一身，就不凍出病來，上了岸怎麼辦？難道還有客棧好投，讓你烤乾衣服？」

「原是要見機行事。」

「這時候做事，不能說碰運氣了。要想停當再動手。」胡雪巖說，「你聽我告訴你。」他也實在沒有什麼腹案，不過一向機變快，一路想，一路說，居然就有了一套辦法——整套辦法中，最主要的一點是，遇到長毛，如何應付？胡雪巖教了他一條計策：冒充上海英商的代表，向長毛兜售軍火。

「好在你會說英文，上海洋行的情形也熟；人又聰明，一定裝得像。」胡雪巖說：「你要記住，長毛也是土裡土氣的，要拿外國人唬他。」

——交代停當，卻不曾寫信；這也是胡雪巖細心之處，怕搜到了這封信，大事不成，反惹來殺身之禍。但見了王有齡，必須有一樣信物為憑；手上那個金戒指本來是最真確的，又怕長毛起眼劫掠，胡雪巖想了半天，只有用話來交代了。「我臨走的時候，王撫台跟我談了好些時候，他的後事都託了我。他最鍾愛的小兒子，名叫苕雲，今年才五歲，要寄在我名下；我說等我上海回來再說。這些話，沒有第三個人曉得，你跟他說了，他自然會相信是我請你去的。」

這是最好的徵信辦法，蕭家驥問清楚了「苕雲」二字的寫法，緊記在心。但是，一時還不能走；先要想辦法找隻小船。

小船是有，過往載運逃難的人的渡船，時有所見，但洋兵荷槍實彈，在沙船上往來偵伺，沒有誰敢駛近。這就要靠李得隆了，借了孔聯絡官的望遠鏡，看準遠遠一隻空船；泅水迎了上去，把著船舷，探頭見了船老大，先不說話，身上摸出水淋淋的一塊馬蹄銀，遞了過去；真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很順利地雇到了船。

這是天色將暮，視界不明，卻更易混上岸去；胡雪巖親自指點了方向，就在將要開船時，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喂，喂，船老大，你貴姓？」

船老大指指水面：「我就姓江。」

「老江，辛苦你了。」胡雪巖說：「你拿我這位朋友送到岸，回來通個信給我，我再送你十兩銀子。決不騙你；如果騙你，教我馬上掉在錢塘江裡，不得好死。」

聽他罰得這麼重的咒，江老大似乎頗為動容，「你老爺貴姓？」他問。

「我姓王。」

「王老爺，你老人家請放心；我拿這位少爺送到了，一定來報信。」

「拜託、拜託！」胡雪巖在沙船上作揖，「我備好銀子在這裡等你，哪怕半夜裡都不要緊，你一定要來！你船上有沒有燈籠？」

「燈籠是有的。」江老大也很靈活，知道他的用意，「晚上如果掛出來，江風一吹，馬上就滅了。」

「說得有理。來，來，索性『六指頭搔癢』，格外奉承你了。」胡雪巖另外送他一盞燃用「美孚油」的馬燈，作為報信時掛在船頭的信號，免得到時洋兵不明就裡，誤傷了他。

等蕭家驥一走，李得隆忍不住要問，何以要這樣對待江老大，甚至賭神罰咒，唯恐他不信似的。是不是不放心蕭家驥？

「已經放他出去了，沒有什麼不放心。」胡雪巖說，「我是防這個船老大；要防他將人送到了，又到長毛那裡去密告討賞。所以用十兩銀子拴住他的腳，好教他早早回來。這當然要罰咒，不然他不相信。」

「胡先生，實在服了你了，真正算無遺策。不過，胡先生，你為啥又說姓王呢？」

「這另外有個緣故，錢塘江擺渡的都恨我；說了真姓要壞事。你聽我說那個緣故給你聽；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胡雪巖，還在錢莊裡學生意，有一次奉命到錢塘江南岸的蕭山縣去收一筆帳款；帳款沒有收到，有限的幾個盤纏，卻在小菜館裡擲骰子輸得只剩十個擺渡所需的小錢。

「船到江心，收錢了。」胡雪巖說，「到我面前，我手一伸進衣袋裡，拿不出來了。」

「怎麼呢？」李得隆問。

「也叫禍不單行，衣袋破了個沿；十個小錢不知道什麼時候漏得光光。錢塘江的渡船，出了名的凶，聽說真有付不出擺渡錢，被推到江裡的事。當時我自然大窘，只好實話實說，答應上岸到錢莊拿了錢來照補。叫啥說破了嘴都無用，硬要剝我的衣服。」

「這麼可惡！」李得隆大為不平，「不過，難道一船的人，都袖手旁觀？」

當然不致於，有人借了十文錢給他，方得免褫衣之辱。但胡雪巖經此刺激，上岸就發誓：只要有一天得意，力所能及，一定買兩隻船；雇幾個船夫，設置來往兩岸不費分文的義渡。「我這個願望，說實話，老早就可以達到。哪知道做好事都不行！得隆，你倒想想看，是啥道理？」

「這道理好懂。有人做好事，就有人沒飯吃了。」「對！為此錢塘江擺渡的，聯起來來反對我，不准我設義渡。後來幸虧王撫台幫忙。」

那時王有齡已調杭州知府，不但私人交情，幫胡雪巖的忙義不容辭；就是以地方官的身分，為民造福，獎勵善舉，亦是責無旁貸的事。所以一方面出告示不准靠擺渡為生的人，阻撓這件好事；一面還為胡雪巖請獎。

自設義渡，受惠的人，不知凡幾；胡雪巖縱非沽名釣譽，而聲名洋溢，就此博得了一個「胡善人」的美名。只是錢塘江裡的船家，提起「胡善人」，大多咬牙切齒，此所以他不肯對江老大透露真姓。

小小的一個故事，由於胡雪巖心情已比較開朗，恢復了他原有的口才，講得頗為風趣，所以李得隆聽得津津有味，同時也更佩服了。

「胡先生，因果報應到底是有的。就憑胡先生你在這條江上，做下這麼一樁好事；應該決不會在這條江上出什麼風險。我們大家都要託你的福。」

這兩句話說得很中聽，胡雪巖喜逐顏開地說：「謝謝！謝謝！一定如你金口。」

不但胡雪巖自己，船上別的人，也都受了李得隆那幾句話的鼓舞，認為有善人在船，必可逢凶化吉。因而也就一下子改變了前兩天那種坐困愁城，憂鬱不安，令人彷彿透不過氣來的味道；晚飯桌上，興致很好，連不會喝酒的李得隆也願意來一杯。

「說起來鬼神真不可不信。」孔聯絡官舉杯在手，悠閒地說，「不過行善要不教人曉得，才是真正做好事；為了善人的名聲做好事，不足為奇。」

「不然。人人肯為了善人的名聲，去做好事，這個世界就好了。有的人簡直是『善棍』。」胡雪巖說，「這就叫『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

「什麼叫『善棍』？」李得隆笑道，「這個名目則是第一次聽見。」

「善棍就是騙子。借行善為名行騙，這類騙子頂頂難防。不過日子一久，總歸瞞不過人。」胡雪巖說，「什麼事，一顆心假不了；有些人自以為聰明絕頂，人人都會上他的當；其實到頭來原形畢露，自己毀了自己。一個人值不值錢，就看他自己說的話算數不算數；像王撫台，在我們浙江的官聲，說實話，並不是怎麼樣頂好；可是現在他說不走，就不走，要跟杭州人同禍福，共存亡，就這一點上他比何制台值錢得多。」

話到這裡，大家不期而然地想到了蕭家驥，推測他何時能夠進城？王有齡得到消息，會有什麼舉動？船上該如何接應？

「舉動是一定會有舉動的。不過——，」胡雪巖忽然停杯不飲，容顏慘淡，好久，才歎口氣說：「我實在想不出，怎樣才能將這批米運上岸；就算殺開一條血路，又哪裡能夠保得住這條糧道暢通？」

「胡先生，有個辦法不曉得行不行？」李得隆說：「杭州不是有水城門嗎？好不好弄幾條小船，拿米分開來偷運進城？」「只怕不行——。」

話剛說得半句，只聽一聲槍響；隨即有人喊道：「不能開槍，不能開槍；是報信的來了。」

於是胡雪巖、李得隆紛紛出艙探望，果然，一點星火，冉冉而來；漸行漸近，看出船頭上掛的是盞馬燈。等小船靠近，李得隆喊一聲：「江老大！」

「是我。」江老大答應著，將一根纜索拋了過來。

李得隆伸手接著，繫住小船，將江老大接了上來，延入船艙；胡雪巖已將白花花一錠銀子擺在桌上了。

「那位少爺上岸了。」江老大說，「我來交差。」「費你的心。」胡雪巖將銀子往前一推，「送你做個過年東道。」

「多謝，多謝。」江老大將銀子接到手裡，略略遲疑了一下才說：「王老爺，有句話想想還是要告訴你：那位少爺一上岸，就教長毛捉了去了。」

捉去不怕，要看如何捉法？胡雪巖很沉著地問：「長毛是不是很凶？」

「那倒還好。」江老大說，「這位少爺膽子大，見了長毛不逃；長毛對他就客氣點了。」

胡雪巖先就放了一半心，順口問道：「城裡有啥消息？」「不曉得，」江老大搖搖頭，面容頓見愁苦，「城裡城外像兩個世界。」

「那末城外呢？」

「城外？王老爺，你是說長毛？」

「是啊！長毛這方面有啥消息？」

「也不大清楚。前幾天說要回蘇州了；有些長毛擺地攤賣搶來的東西，三文不值兩文，好像急於脫貨求現；這兩天又不聽見說起了。」

胡雪巖心裡明白，長毛的軍糧亦有難乎為繼之勢：現在是跟守軍僵持著，如果城裡有糧食接濟，能再守一兩個月，長毛可以不戰自退。但從另一方面看，長毛既然缺糧，那末這十幾船糧食擺在江面上，必啟其覬覦之心，如果調集小船，不顧死命來撲，實在是件很危險的事。因此，這晚上他又急得睡不著，心心念念只望蕭家驥能夠混進城去，王有齡能夠調集人馬殺開一條血路，保住糧道；只要爭到一天的工夫，就可以將沙船撐到岸邊，卸糧進城。

蕭家驥果然混進城了。

被捕之時，長毛就對他「另眼相看」；因為凡是被擄的百姓，沒有不嚇得瑟瑟發抖的。只有這個「新傢伙」——長毛對剛被擄的百姓的通稱——與眾不同。因此別的「新傢伙」照例雙手被縛，這個的辮子跟那個的辮子結在一起，防他們「逃長毛」；對蕭家驥卻如江老大所說的，相當「客氣」，押著到了「公館」，問話的語氣亦頗有禮貌。

「看你樣子，是外路來的。你叫什麼名字，幹什麼行當？」一個黃衣黃帽，說湖北話的小頭目問。

「我姓蕭，從上海來。」蕭家驥從容答道：「說實話，我想來做筆大生意。這筆生意做成功，杭州城就再也守不住了。」那小頭目聽他口氣不凡，頓時肅然起敬，改口稱他：「蕭先生，請問是什麼大生意？怎麼說這筆生意成功，他們杭州就會守不住？」

「這話我實在不能跟你說。」蕭家驥道：「請你送我去見忠王。」

「忠王不知道駐駕在哪裡？我也見不著他，只好拿你往上送。不過，蕭先生，」那小頭目躊躇著說：「你不會害我吧？」「怎麼害我？」

「如果你說的話不實在，豈不都是我的罪過？」

蕭家驥笑了。見此人老實可欺，有意裝出輕視的神色，「你的話真教人好笑？你怎麼知道我的話不實在；我在上海住得好好的，路遠迢迢跑到這裡來幹什麼？跟你實說吧，我是英國人委託我來的，要見忠王，有大事奉陳。」他突然問道：「請問尊姓大名？」

「我叫陸德義。」

「見了忠王，我替你說好話，包有重賞。」李秀成治軍與其他洪楊將領，本自不同，一向注重招賢納士；所以陸德義聽了他這話，越發不敢怠慢，「蕭先生，」他很誠懇地答道：「多蒙你好意，我先謝謝。不過，今天已經晚了，你先住一夜；我一面派人稟報上頭，上頭派人來接。你看好不好？」

這也不便操之過急，蕭家驥心想，先住一夜，趁這陸德義好相與，打聽打聽情形，行事豈不是更有把握？便即欣慰答道：「那也好。我就住一夜。」

於是陸德義奉之為上賓，設酒款待。蕭家驥跑慣長江碼頭，而陸德義是漢陽人；因而以湖北近況為話題，談得相當投機。

最後談到杭州城內的情狀，那陸德義倒真不失為忠厚人，愀然不樂，「真正是劫數！」他歎口氣說：「一想起來，教人連飯都吃不下。但願早早破城，杭州的百姓，還有生路；再這樣圍困著，只怕杭州的百姓都要死光了。」

「是啊！」蕭家驥趁機說道，「我來做這筆大生意，當然是幫你們，實在也是為杭州百姓好。不過，我也不懂，忠王破蘇州，大仁大義，百姓無不感戴。既然如此，何不放杭州百姓一條生路。」

「現在是騎虎難下了。」陸德義答道：「聽說忠王射箭進城，箭上有封招降的書信，說得極其懇切；無奈城裡沒有回音。」

「喔！」蕭家驥問道：「招降的書信怎麼說？」「說是不分軍民滿漢，願投降的投降，不願投降的遣散。忠王已經具本奏報『天京』，請天王准赦滿軍回北，從這裡到『天京』往返要二十幾日，『御批』還沒有因來。一等『御批』發回，就要派人跟瑞昌議和。那時說不定又是一番場面了。」陸德義說：「我到過好多地方，看起來，杭州的滿兵頂厲害。」

這使得蕭家驥又想起胡雪巖的話，杭州只要有存糧，一年半載都守得住，因而也越發感到自己的責任重大，所以這一夜睡在陸德義的「公館」裡，一遍一遍設想各種情況，盤算著如何能夠取信於李秀成，脫出監視；如何遇到官軍以後，能夠使得他們相信他不是奸細，帶他進城去見王有齡？

這樣輾轉反側，直到聽打四更，方始朦朧睡去；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突然驚醒，只聽得人聲嘈雜，腳步匆遽，彷彿出現了極大的變故。蕭家驥一驚之下，睡意全消，倏然坐起，凝神靜聽；聽出一句話：「妖風發了，妖風發了！」這句話似乎在哪裡聽過，蕭家驥咬緊了牙，苦苦思索，終於想到了，是沙船上無事，聽胡雪巖談過，長毛稱清軍為「妖」，「妖風發了」就是清軍打過來了。

一想到此，又驚又喜，急忙起床，紮束停當；卻還不敢造次，推開一條門縫，往外張望，只見長毛蜂擁而出，手中的武器，種類不一，有紅纓槍、有白蠟桿、有大砍刀、也有洋槍——槍聲已經起了；雜著呼嘯之聲，忽遠忽近，忽東忽西，隨著風勢大小在變化，似乎清軍頗不少。

怎麼樣？蕭家驥在心中自問；要脫身，此時是大好機會，但外面的情況不清楚，糊里糊塗投入槍林彈雨中，死了都只怕沒人知道，豈不冤枉？然而不走呢？別的不說，起碼要見李秀成，就不是一下子辦得到的；耽誤了工夫不說，也許陸德義就死在這一仗中，再沒有這樣一個講理的人可以打交道，後果更不堪設想。

就在這樣左右為難之際，只見院子外面又閃過一群人，腳步輕，語聲也輕，但很急促，「快，快！」有人催促，「快『逃長毛』，逃到哪裡算哪裡？」

「逃長毛」是句很流行的話，蕭家驥聽胡雪巖也常將這三個字掛在口頭，意思是從長毛那裡逃走；而「逃到哪裡算哪裡」，更是一大啟示。「逃！」他對自己說，「不逃，難道真的要跟李秀成做軍火生意？」

打定主意，更不怠慢；不過雖快不急，看清楚無人，一溜煙出了夾弄，豁然開朗，同時聞到飯香，抬頭一看，是個廚房。

廚房很大，但似乎沒有人。蕭家驥仔細察看著，一步一步走過院落，直到灶前，才發現有個人生在灶下烤火；人極瘦，眼睛大，驟見之下，形容格外可怖，嚇得他倒退了兩步。那人卻似一個傻子，一雙雖大而失神的眼，瞅著蕭家驥，什麼表情都沒有。

「你是什麼人？」他問。

「你不要來問我！」那人用微弱的聲音答道：「我不逃！逃來逃去逃不出他們的手；聽天由命了。」

聽得這話，蕭家驥的心涼了一半，怔怔地望著他，半晌無語。

「看你這樣子，不是本地人；哪裡逃來的？」

看他相貌和善、而且說話有氣無力，生趣索然似的，蕭家驥便消除一恐怕戒備之心，老實答道：「我從上海來。」「上海不是有夷場嗎？大家逃難都要逃到那裡去，你怎麼反投到這裡來？」那人用聽起來空落落的絕望的聲音說：「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何苦？」

「我也是無法，」蕭家驥藉機試探，卻又不便說真話，「我有個生死至交，陷在杭州，我想進城去看他。」「你發瘋了！」那人說道，「杭州城裡人吃人，你那朋友，只怕早餓死了；你到哪裡去看他？就算看到了，你又不能救他；自己陷在裡頭，活活餓死。這打的是什麼算盤？真正氣數。」

話中責備，正顯得本心是好的，蕭家驥決定跟他說實話，先問一句：「你老人家貴姓？」

「人家都叫我老何。」

「老何，我姓蕭，跟你老人家老實說吧，我是來救杭州百姓的——也不是我，是你們杭州城裡鼎鼎大名的一位善人做好事；帶了大批糧食，由上海趕來。教我到城裡見王撫台送信。」蕭家驥略停一下，擺出一切都豁出去的神態說：「老何，我把我心裡的話都告訴你，你如果是長毛一夥，算我命該如此，今年今月今日今時，要死在這裡。如果不是，請你指點我條路子。」

老何聽他說完，沉思不語，好久，才抬起頭來；蕭家驥發覺他的眼神不同了，不再是那黯然無光，近乎垂死的人的神色，是閃耀著堅毅的光芒，彷彿一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那方寸眸子中似的。

他將手一伸：「信呢？」

蕭家驥愕然：「什麼信？」

「你不是說，那位大善人託你送信給王撫台嗎？」「是的。是口信。」蕭家驥說，「白紙寫黑字，萬一落在長毛手裡，豈不糟糕？」

「口信？」老何躊躇著，「口信倒不大好帶。」「怎麼？老何，」蕭家驥瞭解了他的意思：「你是預備代我去送信？」

「是啊？我去比你去總多幾分把握。不過，憑我這副樣子，說要帶口信給王撫台，沒有人肯相信的。」

「那這樣，」蕭家驥一揖到地，「請老何你帶我進城。」「不容易。我一個人還好混；像你這樣子，混不進去。」「那末，要怎樣才混得進去？」

「第一、你這副臉色，又紅又白，就像天天吃大魚大肉的樣子，混進城裡，就是麻煩。如果，你真想進城，要好好受點委屈。」

「不要緊！什麼委屈，我都受。」

「那好！」老何點點頭，「反正我也半截入土的了，能做這麼一件事，也值！先看看外頭。」

於是靜心細看，人聲依舊相當嘈雜，但槍聲卻稀了。「官軍打敗了。」老何很有把握地說，「這時走，正好。」

蕭家驥覺得這是件不可思議的事，聽一聽聲音，就能判斷勝負，未免過於神奇。眼前是重要關頭，一步走錯不得，所以忍不住問了一句：「老何，你怎麼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老何答道：「官軍餓得兩眼發黑，哪裡還打得動仗？無非衝一陣而已。」

這就是槍聲所以稀下來的緣故了。蕭家驥想想也有道理，便放心大膽地跟著老何從邊門出了長毛的公館。

果然，長毛已經收隊，滿街如蟻，且行且談且笑，一副打了勝仗的樣子。幸好長毛走的是大街，而老何路徑甚熟，盡從小巷子裡穿來穿去，最後到了一處破敗的財神廟，裡面是七八個乞兒，正圍在一起擲骰子賭錢。

「老何，」其中有一個說，「你倒沒有死！」

老何不理他，向一個衣衫略為整齊些的人說：「阿毛，把你的破棉襖脫下來。」

「幹什麼？」

「借給這位朋友穿一穿。」

「借了給他，我穿啥？」

「他把他的衣服換給你。」

這一說便有好些人爭著要換，「我來，我來！」亂糟糟地喊著。

老何打定主意，只要跟阿毛換；他的一件破棉襖雖說略為整齊些，但厚厚一層垢膩，如屠夫的作裙，已經讓蕭家驥要作嘔了。

「沒有辦法。」老何說道：「不如此就叫不成功。不但不成功，走出去還有危險。不要說你，我也要換。」聽這一說，蕭家驥無奈，只好咬緊牙關，換上那件棉襖，還有破鞋破襪。蕭家驥只覺滿身蟲行蟻走般肉麻，自出娘胎，不曾吃過這樣的苦頭，只是已穿上身，就決沒有脫下來的道理。再看老何也找人換了一身衣服，比自己的更破更髒，別人沒來由也受這樣一分罪，所為何來？這樣想著，便覺得容易忍受了。

「阿毛！」老何又說：「今天是啥口令？」

「我不曉得。」

「我曉得。」有人響亮地回答，「老何，你問它做啥？」「自然有用處。」老何回頭問蕭家驥：「你有沒有大洋錢，摸一塊出來。」

蕭家驥如言照辦；老何用那塊銀洋買得了一個口令。但是，「這是什麼口令呢？」蕭家驥問。

「進城的口令。」老何答道，「城雖閉了，城裡還是弄些要飯的出來打探軍情，一點用處都沒有。」

在蕭家驥卻太有用了；同時也恍然大悟，為何非受這樣的罪不可？

走不多遠，遙遙發現一道木城；蕭家驥知道離城門還有一半路程。他聽胡雪巖談過杭州十城被圍以後，王有齡全力企圖打開一條江路，但兵力眾寡懸殊，有心無力。正好張玉良自富陽撤退；王有齡立即派人跟他聯絡，採取步步為營的辦法，張玉良從江干往城裡紮營；城裡往江干紮營，紮住一座，堅守一座，不求速效而穩紮穩打，總有水到渠成，聯成一氣打開一線生路的時候。

由於王有齡的親筆信，寫得極其懇切，說「杭城存亡，視此一舉，不可失機誤事，」所以張玉良不敢怠慢，從江干外堤塘一面打、一面紮營，紮了十幾座，遭到一條河，成了障礙，張玉良派人奪圍進城，要求王有齡派兵夾擊；同時將他紮營的位置，畫成明明白白的圖，一併送上。王有齡即時通知饒廷選調派大隊進城；誰知饒廷選一夜耽誤，洩潛心機密，李秀成連夜興工，在半路上築成一座木城，城上架炮。城外又築土牆，牆上鑿眼架槍，隔絕了張玉良與饒廷選的兩支人馬；而且張玉良因此中炮陣亡。

這是胡雪巖離開杭州的情形，如今木城依舊，自然無法通過；老何帶著蕭著驥，避開長毛，遠遠繞過木城，終於見了城門。

「這是候潮門。」

「我曉得。」蕭家驥唸道：「『候潮』聽得『清波』響，『湧金』『錢塘』定『太平』。」

這兩句詩中，嵌著杭州五個城門的名稱，只有本地人才知道；所以老何聽他一唸，浮起異常親切之感，枯乾瘦皺，望之不似人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笑容，「你倒懂！」他說，「哪裡聽來的？」

蕭家驥笑笑答道：「杭州我雖第一次來，杭州的典故我倒曉得很多。」

「你跟杭州有緣。」老何很欣慰地說，「一定順利。」

說著話，已走近壕溝；溝內有些巡邏，溝外卻有人伏地貼耳，不知在幹什事？蕭家驥不免詫異卻步。

「這些是什麼人？」

「是瞎子。」老何答道，「瞎子的耳朵特別靈；地下再埋著酒罈子，如有啥聲音聽得格外清楚。」

「噢！我懂了。」蕭家驥恍然大悟，「這就是所謂『甕器』，是怕長毛挖地道，埋炸藥。」

「對了！快走吧，那面的兵在端槍了。」

說著，老何雙手高舉急步而行；蕭家驥如法而施，走到壕溝邊才住腳。

「口令！」對面的兵喝問。

「日月光明。」

那個兵不作聲了，走向一座軸驢，搖動把手，將一條矗立著的跳板放了下來，橫擱在壕溝上，算是一道吊橋。

蕭家驥覺得這個士兵，雖然形容憔悴，有氣無力，彷彿連話也懶得說似的，但依然忠於職守，也就很可敬了；由此便想：官軍的紀律，並不如傳說中那樣糟不可言。既然如此，何必自找麻煩，要混進城去。

想到就說：「老何！我看我說明來意，請這裡駐守的軍官，派弟兄送我進去，豈不省事？」

老何沉吟了一下答道：「守候潮門的曾副將，大家都說他不錯的；不妨試一試。不過，」老何提出警告：「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也是實話。到底怎麼回事，你自己曉得；不要前言不搭後語，自討苦吃。」

「不會，不會！我的話，貨真價實；那許多白米停在江心裡，這是假得來的嗎？」

聽這一說，老何翻然改計，跟守衛的兵士略說經過，求見官長；於是由把總到千總，到守備，一層層帶上去，終於候潮門見到了饒廷選的副將曾得勝。

「胡道台到上海買米，我們是曉得的。」曾得勝得知緣由以後，這樣問道：「不過你既沒有書信，又是外路口音，到底怎麼回事，倒弄不明白；怎麼領你去見王撫台？」蕭家驥懂他的意思，叫聲：「曾老爺！請你搜我身子，我不是刺客；公然求見，當然也不是奸細。只為穿越敵陣，實在不能帶什麼書信，見了王撫台，我有話說，自然會讓他相信我是胡道台派來的。如果王撫台不相信，請曾老爺殺我的頭。我立一張軍令狀在你這裡。」

「立什麼軍令狀？這是小說書上的話。我帶你去就是。」曾得勝被蕭家驥逗得笑了；不過他的笑容比哭還難看。「是！」蕭家驥響亮地答應一聲，立即提出一個要求，「請曾老爺給我一身弟兄的棉軍服穿！」

他急於脫卸那身又破又髒的衣服；但輕快不過片刻，一進了城，屍臭蒸熏，幾乎讓他昏倒。

王有齡已經絕望了！一清早，傑純衝過一陣——就是蕭家驥聽到槍聲的那時刻；十幾船活命的白米等著去運，這樣的激勵，還不能激出士兵的力量來，又還有什麼人能開糧通道，求得一線生路？

因此，他決定要寫遺折了：

竊臣有齡前將杭城四面被圍，江路阻絕，城中兵民受困各情形，託江蘇撫臣薛煥，據情代奏，不識能否達到？現在十門圍緊，賊眾愈聚愈多，迭次督同饑軍，並密約江干各營會合夾擊，計大小晝夜數十戰，竟不能開通一線餉道。城內糧食淨盡，殺馬餉軍，繼以貓鼠，食草根樹皮，餓殍載道，日多一日，兵弁忍饑固守，無力操戈。初虞糧盡內變，經臣等涕泣拊循，均效死相從，絕無二志，臣等奉職無狀，致軍民坐以待斃，久已痛不欲生。

寫到這裡，王有齡眼痛如割，不能不停下筆來。他這眼疾已經整一年了，先是「心血過虧，肝腸上逼，脾經受克，肺氣不好」，轉為「風火上炎」而又沒有一刻能安心的時候，以致眼腫如疣，用手一按，血隨淚下；見到的人，無不大駭。後來遇到一位眼科名醫，刀圭與藥石兼施，才有起色；但自圍城以來，舊疾復發，日重一日，王有齡深以為恨，性命他倒是早已置之度外，就這雙眼睛不得力，大是苦事。

如果是其他文報，可以口授給幕友子侄代筆，但這通遺折，王有齡不願為人所見，所以強睜如針刺般疼痛的雙眼，繼續往下寫：

臣殘喘尚存，總以多殺一賊，多持一日為念，泣思杭城經去年兵燹之後，戶鮮蓋藏，米糧一切，均由紹販運；軍餉以資該處接濟為多。金、蘭失陷後，臣等早經籌計，須重防以固寧紹一線餉源，乃始則飭寧紹台道張景渠，繼又迭飭運司莊煥文，記名道彭斯舉，各帶兵勇設防，均經王履廉議格不行；又復袒庇紳富，因之捐借俱窮，固執已見，諸事掣肘。臣等猶思設防堵御，查有廖守元與湖紳趙景賢，歷守危城，一載有餘，調署紹興府，竭籌佈置。乃違大紳不願設防之意，誣以通賊痛毆，履謙從旁袖手；比及城陷而走，卒致廖宗元城亡與亡，從此寧紹各屬，相繼失陷，而杭城已為孤注，無可解救矣！

寫到這裡，王有齡一口怨氣不出，想到王履謙攜帶家眷輜重，由寧波出海到福建，遠走高飛，逍遙自在，而杭州全城百姓，受此亙古所無的浩劫；自己與駐防將軍瑞昌，縱能拼得一死報君主，卻無補於大局，因而又奮筆寫道：

王履謙貽誤全局，臣死不瞑目。眼下餉絕援窮，危在旦夕，辜負聖恩，罪無可逭。惟求皇上簡發重兵，迅圖掃蕩，則臣等雖死之日，猶生之年。現在折報不通，以後更難傳達，謹將杭城決裂情形，合詞備兵折稿，密遞上海江蘇撫臣薛煥代繕具奏。仰聖瞻天，無任痛切悚惶之至。

遺折尚未寫完，家人已經聞聲環集：王有齡看著奶媽抱著的五歲小兒子，膚色黃黑，骨瘦如柴，越發心如刀割，一慟而絕。

等救醒過來，只見他的大兒子橘雲含著淚強展笑容，「爹！」他說，「胡大叔派人來了。」

「喔，」這無論如何是個喜信，王有齡頓覺有了精神。「在哪裡？」

「在花廳上等著。」橘雲說道：「爹也不必出去了，就請他上房來見吧！」

「也好。」王有齡說，「這時候還談什麼體制？再說，胡大叔派的人，就是自己人。請他進來好了。」他又問：「來人姓什麼？」

「姓蕭！年紀很輕，他說他是古應春的學生。」

進上房，蕭家驥以大禮拜見。王有齡力弱不能還禮，只叫：「蕭義士，蕭義士，萬不敢當。」

蕭家驥敬重他的孤苦忠節，依舊恭恭敬敬地一跪三叩首；只有由橘雲在一旁還了禮，然後端張椅子，請他在王有齡床前坐下。

「王大人！」

蕭家驥只叫得這一聲，下面的話就說不出來了。這倒不是怯官，只為一路而來，所見所聞，是夢想不到的驚心慘目；特別是此一刻，王家上下，一個個半死不活，看他們有氣無力地飄來飄去，真如鬼影幢幢，以致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此身究竟是在人間，還是在地獄？因而有些神志恍惚，一時竟想不起話從哪裡開頭？

於是反主為客，王有齡先問起古應春：「令師我也見過，我們還算是乾親。想來他近況很好？」

「是，是。託福，託福！」

等話出口，蕭家驥才發覺一開口就錯；王有齡眼前是這般光景，還有何福可託？說這話，豈不近乎譏諷？這樣想著，急圖掩飾失言，便緊接著說：「王大人大忠大義，知道杭州情形的人，沒有一個不感動的。都拿王大人跟何制台相比——。」

這又失言了！何桂清棄地而逃，拿他相比，自是對照；然彷彿責以與杭州共亡似的。蕭家驥既悔且愧又自恨，所以語聲突住；平日伶牙利齒的人，這時變得笨嘴拙舌，不敢開口了。誰知道這話倒是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效用，王有齡不但不以為忤；臉上反而有了笑容，「上海五方雜處，議論最多。」他問：「他們是怎麼拿我跟何制軍相比？」

既然追問，不能不說，蕭家驥定定神答道：「都說王大人才是大大的忠臣。跟何制台一比，賢愚不肖，更加分明了。大家都在保佑王大人，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了。」「唉！」王有齡長長地舒了口氣，「有這番輿論，可見得公道自在人心。」他略停一下又問：「雪巖總有信給我？」「怕路上遇到長毛，胡先生沒有寫信，只有口信。」蕭家驥心想，胡雪巖所說，王有齡向他託孤的話，原是為了徵信之用；現在王有齡既已相信自己的身分，這話就不必再提，免得惹他傷心，所以接下來便談正題：「採辦的米，四天前就到了，停在江心；胡先生因為王大人曾交代，米船一到，自會派人跟他聯絡，所以不敢離開。一直等到昨天，並無消息；胡先生焦躁得食不甘味，夜不安枕，特為派我冒險上岸來送信，請王大人趕快派兵，打通糧道，搬運上岸。」

話還未完，王有齡雙淚直流，不斷搖頭，哽咽著說：「昨天就得到消息，今天也派兵出城了。沒有用！叫長毛困死了；困得一點氣力都沒有了。可望而不可即；有飯吃不到口，真教我死不瞑目。」

說到這裡，放聲一慟；王家大小，亦無不搶天呼地，跟著痛哭。蕭家驥心頭一酸，眼淚汨汨而下，也夾在一起號啕。「流淚眼看流淚眼」，相互勸慰著收住了眼淚；蕭家驥重拾中斷話頭，要討個確實主意。

問到這話，又惹王有齡傷心；這是唯一的一條生路，關乎全城數十萬生靈，明知可望而不可即，卻又怎麼能具此大決斷，說一聲：「算了！你們走吧！」

不走等機會又如何？能辦得到這一點，自然最好；雖然畫餅不能充飢，但是望梅或可止渴，有這許多米停泊在錢塘江心，或者能激勵軍心，發現奇跡——王有齡見過這樣的奇跡，幼時見鄰家失火，有個病足在床的人，居然能健步衝出火窟。人到絕處想求生時，那份潛力的發生，常常是不可思議的。

然而這到底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這許多米擺在那裡，長毛必起覬覦之心：就算他們自己不絕糧，但為了陷敵於絕境，亦必千方百計動腦筋不可，或明攻、或暗襲，只要有一於此，胡雪巖十之八九會葬身在錢塘江中，追隨伍子胥於地下，嗚咽朝夕，含恨千古。轉念到此，王有齡淒然下淚，搖頭長歎：「何苦『臨死還拉個墊背的』？蕭義士，你跟雪巖說：心餘力絀，坐以待斃。請他快走吧！」

其實這倒是蕭家驥想討到的一句話；但聽王有齡說出口來，他反答應不下了。

「王大人！再籌劃籌劃看！」

「不用籌劃了。日日盼望，夜夜盤算；連想派個人跟雪巖聯絡，都不容易辦得到。唉，」王有齡痛心欲絕地說：「我什麼都不錯，只錯了兩件事，一件是當初有人勸我從城上築一條斜坡，直到江邊，派重兵把守，以保糧路，我怕深累民力，而且工程浩大，擔心半途而廢，枉拋民力，不曾採納。如今想來，大錯特錯。」

這實在是個好辦法，有了這條路，當然也難免遭長毛的襲擊；但九次失敗，一次成功，城內亦可暫延殘喘，決不會像現在這樣被困得一點點生路都找不到。

當然，這話要說出來，會更使王有齡傷心，所以只好反過來說，「那也不見得。」他說，「照我一路看到的情形，長毛太多，就有這條斜坡，也怕守不住。」

「這不去說他了。第二件事最錯！」王有齡黯然說道：「被圍之初，有人說該閉城，有人說要開城放百姓，聚訟紛紜，莫衷一是。我不該聽了主張閉城的人的話，當初該十門大開，放百姓去逃生才是正辦。」

「王大人，你老也不必懊悔了。說不定當初城門一開，長毛趁機會一衝，杭州早就不保。」

「原來顧慮的也就是這一點。總當解圍是十天半個月的事，大家不妨守一守；開城放百姓，會動搖軍心。哪知道，結果還是守不住。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我對不起杭州的百姓啊！」說到這道，又是一場號啕大哭；蕭家驥再次陪淚，而心裡卻已有了打算，哽咽著喊道：「王大人，王大人，請你聽我說一句。」

等王有齡悲傷略減，蕭家驥提出一個辦法，也可以說是許諾；而實在是希望——希望糧船能再安然等待三天；更希望城內官軍能在這三天以內，殺出一條血路，運糧上岸。「但願如此！」王有齡強自振作著說，「我們內外和繼，盡這三天以內拚一拚命。」

「是！」為了鼓舞城內官兵，蕭家驥又大膽作了個許諾：「只要城內官兵能夠打到江邊，船上的洋兵一定會得接應；他們的人數雖不多，火器相當厲害，很得力的。」「能這樣最好。果然天從人願，杭州能夠解圍，將來洋兵的犒賞，都著落在我身上。多怕不行；兩萬銀子！」王有齡拍著胸脯說，「哪怕我變賣薄產來賠，都不要緊。」「是了。」蕭家驥站起身來說：「我跟王大人告辭；早點趕回去辦正事。」

「多謝你！蕭義士。」王有齡衷心感激地說：「杭州已不是危城，簡直是絕地；足下冒出生入死的大險來送信，這份雲天高義，不獨我王某人一個人，杭州全城的文武軍民，無不感激。蕭義士——」他一面說，一面顫巍巍地起身，「請受我一拜！」

「不敢當，不敢當！」蕭家驥慌忙扶住；「王大人，這是我義不容辭的事。」

一個堅辭，一個非要拜謝，僵持了好一會，終於還是由王有齡的長子代父行禮；蕭家驥自然也很感動，轉念想到生離幾乎等於死別，不由得熱淚盈眶，喉頭梗塞，只說得一聲：「王大人，請保重！」扭頭就走。

踉踉蹌蹌地出了中門，只聽裡面在喊：「請回來，請回來！」

請了蕭家驥回去，王有齡另有一件大事相托；將他的「遺疏」交了給蕭家驥：「蕭義士！」這一次王有齡的聲音相當平靜：「請你交付雪巖保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只聽說杭州失守，就是我畢命之日；請雪巖拿我這道遺疏，面呈江蘇薛撫台，請他代繕出奏。這件事關乎我一生的結果，蕭義士我重重拜託了。」

見他是如此肅穆鄭重的神情，蕭家驥不敢怠慢，重重地應一聲：「是！」然後將那道遺疏的稿子折成四疊，放入貼肉小褂子的口袋中；深怕沒有放得妥當會遺失，還用手在衣服外面按了兩下。

「喔，還有句話要交代，這道遺疏請用我跟瑞將軍兩個人的銜名出奏。」王有齡又說：「我跟瑞將軍已經約好了，一起殉節，決不獨生。」聽他侃侃而談，真有視死如歸的氣概；蕭家驥內心的敬意，掩沒了悲傷，從容拜辭，「王大人，」他說，「我決不負王大人的付託。但願這個稿子永遠存在胡先生手裡！」

「但願如此！」王有齡用低微但很清晰的聲音說：「再請你轉告雪巖，千萬不必為我傷心。」

第三章

胡雪巖豈有不傷心之理？接到王有齡的遺疏，他的眼圈就紅了；而最傷心的，則是王有齡已絕了希望。他可以想像得到，王有齡原來一心所盼的是糧船，只怕胡雪巖不能順利到達上海；到了上海辦來糧食，又怕不能衝破沿途的難關到達杭州。哪知千辛萬苦，將糧運到了，卻是可望而不可即，從此再無指望，一線希望消失，就是一線生機斷絕；「哀莫大於心死」，王有齡的心化成冰，有生之日，待死之時，做人到此絕境，千古所無，千古所悲。

然而胡雪巖卻不能不從無希望中去找希望，希望在這三天中發生奇跡。這是個飄渺的希望；但就懸此飄渺的希望亦似乎不易——形勢在一夜之間險惡了；長毛一船一船在周圍盤旋，位置正在槍彈所夠不到的地方；其意何居，不言可知。

因此，護送的洋兵，已在不斷催促，早作了結。「要請他們等三天，只怕很難。」李得隆說，「派去的人沒有回來，總要有了確實信息再說；這句話在道理上，他們就不願也沒奈何。現在家驥回來了，剛才一談杭州的情形，大家也都知道了。沒有指望的事，白白等在這裡冒極大的危險，他們不肯的。」

「無論如何要他們答應。來了一趟，就此回去，於心不甘。再說，有危險也不過三天；多大的危險也冒過了，何在乎這三天？」

「那就早跟他們說明白。」李得隆說，「沙船幫看樣子也不大肯。」

「只要洋兵肯了，他們有人保護，自然沒有話說。這件事要分兩方面做，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胡雪巖說：「請你們兩位跟聯絡的人去說：我有兩個辦法，隨他們挑——。」

胡雪巖盤算著，兩個辦法夠不夠；是不是還有第三條兼籌並顧的路；想了半天，只有兩個辦法。

「第一個辦法，如果城裡能夠殺出一條血路，請他們幫忙打，王撫台犒賞的兩萬銀子，我一到上海就付；另外我再送一萬。如果有陣亡受傷的，撫恤照他們的營規加一倍。這樣等過實足三晝夜，如果沒有動靜，開船到寧波，我送三千銀子。」

「這算得重賞了。他們賣命也賣得過。」李得隆又問；「不過人心不同，萬一他們不肯，非要開船不可呢？」「那就是我的第二個辦法，他們先拿我推在錢塘江裡再開船。」

胡雪巖說這話時，臉色白得一絲血色都沒有；李得隆、蕭家驥悚然動容，相互看看，久久無語。

「不是我嚇他們！我從不說瞎話，如果仁義義盡他們還不肯答應，你們想想，我除死路以外，還有什麼路好走？」

由於胡雪巖不惜以身相殉的堅決態度，一方面感動了洋兵；一方面也嚇倒了洋兵，但通過聯絡官提出一個條件，要求胡雪巖說話算話，到了三天一過，不要再出花樣，拖延不走。

「盡人事而聽天命。」胡雪巖說，「留這三天是盡盡人事而已；我亦曉得沒用的。」

話雖如此，胡雪巖卻是廢寢忘食，一心以為鴻鵠之將至，日日夜夜在船頭上凝望。江湖嗚咽，雖淹沒了他的吞聲的飲泣；但江風如剪，冬宵寒重，引發了他的劇烈的咳嗽，卻是連船艙中都聽得見的。

「胡先生，」蕭家驥勸他，「王撫台的生死大事，都在你身上，還有府上一家，都在盼望。千金之軀，豈可以這樣不知道愛惜？」

晚輩而有責備之詞，情意格外殷切；胡雪巖不能不聽勸。但睡在舖上，卻只是豎起了耳朵，偶爾聽得巡邏的洋兵一聲槍響，都要出去看了明白。

縱然度日如年，三天到底還是過去了；洋人做事，絲毫沒有通融，到了實足三晝夜屆滿，正是晚上八點鐘，卻非開船不可。

胡雪巖無奈，望北拜了幾拜，權當生奠。然後痛哭失聲而去。

到了甬江口的鎮海附近，才知道太平軍黃呈忠和范汝增，從慈溪和奉化分道進攻，寧波已經在兩天前的十一月初八失守。不過寧波有租界，有英美領事和英法軍艦；而且英美領事，已經劃定「外人居住通商區域」，正跟黃呈忠和范汝增在談判，不准太平軍侵犯。

「那怎麼辦？」胡雪巖有氣無力地說，「我們回上海？」「哪有這個道理？胡先生，你精神不好，這件事交給我來辦。」

於是蕭家驥雇一隻小船，駛近一艘英國軍艦，隔船相語，軍艦上准他登船，同時見到了艦長考白脫。

他的來意要跟楊坊開在寧波的商號聯絡；要求軍艦派人護送。同時說明，有大批糧食可以接濟寧波。

這是非常受歡迎的一件事，「在『中立區』避難的華人，有七萬之多，糧食供應，成為絕大的問題；你和你的糧食來得正是時候。不過，我非常抱歉，」考白脫聳聳肩說：「眼前我還沒有辦法達成你的意願。你是不是可以在我船艦上住兩三天？」

「為什麼？」

「領事團正在跟佔領軍談判。希望佔領軍不侵犯中立區，同時應該維持市百。等談判完成，你的糧食可以公開進口；但在目前，我們需要遵守約定，不能保護任何中國人上岸。」「那末，是不是可以為我送一封信呢？」

考白脫想了想答道：「可以你寫一封信，我請領事館代送。同時我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我們的領事。」

蕭家驥如言照辦。考白脫的處置也異常明快，派一名低級軍官，立即坐小艇登岸送信；同時命令他去謁見英國駐寧波的領事夏福禮，報告有大批糧食運到的好消息。

為了等待覆信，蕭家驥很想接受考白脫的邀請，在他的軍艦上住了下來但又不放心自己的船，雖說船上有數十名洋兵保護，倘或與太平軍發生衝突，麻煩甚大。如果跟考白脫要一面英國國旗一掛，倒是絕好的安全保障，卻又怕屬於美國籍華爾的部下，認為侮辱而拒絕。

左思右想，只有先回船守著再說。乃至起身告辭時，考白脫正好接到報告，知道有華爾的兵在，願意取得聯絡，請蕭家驥居間介紹。

這一來無形中解消了他的難題，喜出望外，連聲許諾。於是由軍艦上放下一條救生艇，陪著一名英國軍官回到自己船上；洋兵跟洋兵打交道的結果，華爾的部下接受了英國的建議，糧船懸掛英國國旗，置於考白脫的保護之下。

到這地步，算是真正安全了。蕭家驥自覺這場交涉辦得異常得意，興沖沖要告訴胡雪巖。到了艙裡一看，只見胡雪巖神色委頓異常，面色難看得很。

「胡先生，」他大驚問說，「你怎麼了？」

「我要病了。」

蕭家驥探手去摸他的額頭，其燙無比，「已經病了！」他說，「趕快躺下來。」

這一躺下就起不來了。燒得不斷譫語，不是喊「雪公」就是喊「娘」；病中神志不清，只記得已到了岸上，卻不知臥疾何處？有一天半夜裡醒過來，只見燈下坐著一個人，且是女人；背影苗條，似乎很熟，卻一時再也想不起來是誰？「我在做夢？」

雖是低聲自語，自也驚動了燈下的人，她旋轉身來，扭亮了洋燈；讓胡雪巖看清了她的臉——這下真的像做夢了；連喊都喊不出來！

「你，你跟阿巧好像！」

「我就是阿巧！」她抹一抹眼淚強笑著，「沒有想到是我吧？」

胡雪巖不答，強自抬起身子；力弱不勝，搖搖欲倒，阿巧趕緊上來扶住了他。

「你要做啥？是不是要茶水？」

「不是！」胡雪巖吃力地說，「我要看看，我是不是在做夢？這是哪裡；你是不是真的阿巧？」

「是啊！我是真的阿巧。我是特為來看你的；你躺下來，有話慢慢說。」

話太多了，無從說起；其實是頭上昏昏沉沉地，連想都無從想起。胡雪巖只好躺了下來，仰臉望望帳頂，又側臉望望阿巧，先要弄清楚從得病到此刻的情形。

「人呢？」他沒頭沒腦地問。

「你是說那位蕭少爺？」阿巧答道，「他睡在外房。」在外房的蕭家驥，已經聽見聲音，急急披衣起床來探視，只見胡雪巖雖然形容憔悴，但眼中已有清明的神色，便又驚又喜地問道：「胡先生，你認不認得我？」

「你？」胡雪巖不解地問：「你不是家驥嗎？」「這位太太呢？」

「她是何姨太太。」胡雪巖反問一句：「你問這些做啥？倒像我連人都認不得似的。」

「是啊！」蕭家驥欣慰地笑道：「前幾天胡先生你真的不認得人。這場濕溫的來勢真兇，現在總算『扳』回來了。」「這麼厲害！」胡雪巖自己都有些不信，嚥著氣說：「我自己都想不到。幾天了？」

「八天了。」

「這是哪裡？」

「在英國租界上；楊老闆號子裡。」蕭家驥說，「胡先生你虛極了，不要多說話；先吃點粥，再吃藥。睡過一覺，明天有了精神，聽我們細細告訴你。」

這「我們」很明顯地包括了阿巧姐，所以她接口說道：「蕭少爺的話不錯，你先養病要緊。」

「不要緊。」胡雪巖說，「我什麼情形都不知道，心裡悶得很。杭州怎麼樣？」

「沒有消息。」

胡雪巖轉臉想問阿巧姐時；她正站起身來，一面向外走，一面說道：「我去熱粥。」

望著那依然裊裊婷婷的背影，再看到蕭家驥似笑非笑，有意要裝得不在意的詭秘神情，胡雪巖仍有相逢在夢中的感覺，低聲向蕭家驥問道：「她是怎麼來的？」

「昨天到的。」蕭家驥答道：「一到就來找我——我在師娘那裡見過她一次，所以認得。她說，她是聽說胡先生病重，特為趕來服侍的；要住在這裡。這件事師娘是知道的，我不能不留她。」

胡雪巖聽得這話，木然半晌，方始皺眉說道：「你的話我不懂；想起來頭痛。怎麼會有這種事？」

「難怪胡先生。說來話長，我亦不太清楚；據她說，她看師娘，正好師娘接到我的來信，聽說胡先生病很重，她要趕來服侍。師娘當然贊成；請師父安排，派了一個人護送，坐英國輪船來的。」

「奇怪啊！」胡雪巖說：「她姓人可何，我姓古月胡；何家的姨太太怎麼來服侍我這個病人。」

「那還用說？當然是在何家下堂了。」蕭家驥說，「這是看都看得出來的，不過她不好意思說，我也不好意思打聽。回頭胡先生你自己問她就明白了。」

這一下，大致算是瞭解了來龍去脈。他心裡在想，阿巧姐總不會是私奔；否則古應春夫婦不致派人護送她到寧波。但是——。

「但是，她的話靠得住靠不住？何以知道她是你師娘贊成她來的？」

「不錯！護送的人，就是我師父號子裡的出店老司務老黃。」胡雪巖放心了。老黃又叫「寧波老黃」，他也知道這個人。

胡雪巖還想再細問一番，聽得腳步聲，便住口不語，望著房門口；門簾掀動，先望見的是阿巧姐的背影，她端著托盤，騰不出手來打門簾，所以是側著進來。

於是蕭家驥幫著將一張炕兒橫擱在床中間，端來托盤，裡面是一罐香粳米粥，四碟清淡而精緻的小菜，特別是一樣糟蛋，為胡雪巖所酷嗜，所以一見便覺得口中有了津液，腹中也轆轆作響了。

「胡先生，」蕭家驥特地說明這些食物的來源，「連煮粥的米都是何姨太從上海帶來的。」

「蕭少爺，」阿巧姐接口說道：「請你叫我阿巧好了。」

這更是已從何家下堂的明顯表示。本來叫「何姨太」就覺得刺耳，因而蕭家驥欣然樂從；不過為了尊敬胡雪巖，似乎不便直呼其名，只拿眼色向他徵詢意見。

「叫她阿巧姐吧。」

「是。」蕭家驥用親切中顯得莊重的聲音叫一聲：「阿巧姐！」

「嗯！」她居之不疑地應聲，真像是個大姐姐似的，「這才像一家人。」

這話在他、在胡雪巖都覺得不便作何表示。阿巧姐也不再往下多說，只垂著眼替胡雪巖盛好了粥，粥在冒熱氣，她便又嘬起滋潤的嘴唇吃得不太燙了，方始放下；然後從腋下抽出白手絹，擦一擦那雙牙筷，連粥碗一起送到胡雪巖面前，卻又問道：「要不要我來餵你？」

這話提醒了蕭家驥，有這樣體貼的人在服伺，何必自己還站在這裡礙眼，便微笑著悄悄走出去。

四隻眼睛都望著他的背影，直待消失，方始回眸，相視不語，怔怔地好一會，阿巧姐忽然眼圈一紅，急忙低下頭去，順手拿起手絹，裝著擤鼻子去擦眼睛。

胡雪巖也是萬感交集，但不願輕易有所詢問；她的淚眼既畏見人，他也就裝作不知，扶起筷子吃粥。

這一吃粥顧不得別的了。好幾天粒米不曾進口，真是餓極了，唏哩呼嚕地吃得好不有勁；等他一碗吃完，阿巧已舀著一勺子在等了，一面替他添粥，一面高興地笑道：「賽過七月十五鬼門關裡放出來的！」

話雖如此，等他吃完第二碗，便不准他再吃；怕病勢剛剛好轉，飽食傷胃。而胡雪巖意有未厭，說好說歹才替他添了半碗。

「唉！」放下筷子他感慨著說：「我算是飽了！」

阿巧姐知道他因何感慨。杭州的情形，她亦深知，只是怕提起來惹他傷心，所以不理他的話，管自己收拾碗筷走了出去。

「阿巧，你不要走，我們談談。」

「我馬上就來。」她說，「你的藥煎在那裡，也該好了。」過不多久，將煎好了的藥送來。服侍他吃完，勸他睡下；胡雪巖不肯，說精神很好，又說腿上的傷疤癢得難受。「這是好兆頭。傷處在長新肉，人也在復原了。」她說，「我替你洗洗腳，人還會更舒服。」

不說還好，一說胡雪巖覺得混身發癢，恨不得能在「大湯」中痛痛快快泡一泡才好——他也像揚州人那樣，早就有「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的習慣。自從杭州吃緊以來，就沒有泡過「澡塘」；這次到了上海，又因為腿上有傷，不能入浴。雖然借助於古家的男傭抹過一次身，從裡到外換上七姑奶奶特喊裁縫為他現製的新衣服，但經過這一次海上出生入死的跋涉，擔憂受驚的冷汗，出了乾、乾了出，不知幾多次？滿身垢膩，很不舒服，實在想洗個澡，無奈萬無勞動阿巧姐的道理。

他心裡這樣在想，她卻說到就做，已轉身走了出去，不知哪裡找到了一隻簇新的高腳木盆，提來一銚子的熱水，沖到盆裡；然後掀被來捉他的那雙腳。

「不要，不要！」胡雪巖往裡一縮，「我這雙腳從上海上船就沒有洗過，太髒了。」

「怕什麼？」阿巧姐毫不遲疑地，「我路遠迢迢趕了來，就是來服侍病人的；只要你好好復原，我比什麼都高興。」這兩句話在胡雪巖聽來，感激與感慨交並。兵荒馬亂，九死一生；想到下落不明的親人，快要餓死的杭州一城百姓，以及困在絕境，眼看著往地獄裡一步一步在走的王有齡，常常會自問：人生在世，到底為的什麼；就為了受這種生不如死的苦楚？現在卻不同了，人活在世界上，有苦也有樂；是苦是樂，全看自己的作為。真是「太上感應篇」上所說的：「禍福無門，惟人自召」。

這樣轉關念頭，自己覺得一顆心如枯木逢春般，又管用了。腦筋亦已靈活；本來凡事都懶得去想，此刻卻想得很多，想得很快。等阿巧姐替他將腳洗好，便又笑道：「阿巧，送佛送到西天，索性替我再抹一抹身子。」

「這不大妥當。你身子虛，受不得涼。。」

「不要緊！」胡雪巖將枯瘦的手臂伸出來，臨空搗了兩下，顯得很有勁似地說：「我自己覺得已經可以起床了。」「瞎說！你替我好好睡下去。」她將他的腳和手都塞入被中，硬扶他睡倒，而且還掖緊了棉被。

「真的。阿巧，我已經好了。」

「哪有這種事？這樣一場病，哪裡會說好就好？吃仙丹也沒有這樣靈法。」

「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就是仙丹。仙丹一到，百病全消。」「哼！」阿巧微微撇著嘴，「你就會灌米湯。睡吧！」她用纖指一指，將他的眼皮抹上。等她轉身，他的眼又睜開了。望著帳頂想心事；要想知道的事很多，而眼前卻只有阿巧好談。

阿巧卻好久不來；他忍不住喊出聲來，而答應的卻是蕭家驥，「胡先生，」他說，「你不宜過於勞神。此刻半夜兩點鐘了，請安置吧！」

「阿巧呢？」胡雪巖問道：「她睡在哪裡？」

做批發生意的大商號，備有客房客舖，無足為奇，但從不招待堂客；有些商家的客戶，甚至忌諱堂客，因為據說月事中的婦女會沖犯所供的財神。楊坊的這家招牌也叫「大記」，專營海鮮雜貨批發的商號，雖然比較開通，不忌婦女出入，但單間的客房不多；所以阿巧姐是由蕭家驥代為安排，借住在大記的一個夥計家中，與此人的新婚妻子同榻睡了一夜。「今天不行了，是輪到那夥計回家睡的日子；十天才有這麼一天，阿巧姐說：『人家噴噴香、簇簇新的新娘子；怎好耽誤他們夫妻的恩愛？』那夥計倒很會做人，一再說不要緊；是阿巧姐自己不肯。」

「那末今天睡在哪裡呢？」

「喏，」蕭家驥指著置在一旁的一扇門板，兩張條凳說：「我已經預備好了，替她搭『起倒舖』。不過——。」他笑笑沒有再說下去。神情詭秘，令人起疑，胡雪巖當然要追問：「不過什麼？」

「我看這張床蠻大，不如讓阿巧姐就睡在胡先生腳後頭。」蕭家驥又說，「她要這裡搭舖就為了服侍方便；睡在一床上，不更加方便了嗎？」

不知他是正經話，還是戲謔？也不知阿巧姐本人的意思究竟如何？胡雪巖只有微笑不答。

到最後，蕭家驥還是替阿巧姐搭了「起倒舖」；被褥衾枕自然是她自己舖設。等侍候病人服了藥，關好房門，胡雪巖開口了。

「你的褥子太薄，又沒有帳子，不知睡到我裡床來！」他拍拍身邊。

正在卸妝的阿巧姐沒有說話，抱衾相就；不過為了行動方便，睡的是外床——寧波人講究床舖；那張黃楊木雕花的床極大，兩個人睡還綽綽有餘。裡床擱板上置一盞洋燈，——捻得小小的一點光照著她那個蔥綠緞子的緊身小夾襖；看在胡雪巖眼裡，又起了相逢在夢中的感覺。

「阿巧！你該講講你的事了吧？」

「說來話長。」阿巧很溫柔地說：「你這半夜也累了；剛吃過藥好好睡一覺。明天再談。」

「我現在精神很好。」

「精神好自然好。你聽，」阿巧姐說，「雞都在叫了。後半夜這一覺最要緊，睡吧！好在我人都來了，你還有什麼好急的？」

這句話的意思很深，足夠胡雪巖想好半天。到底病勢初轉，精神不夠，很快地便覺得睏倦，一覺睡到天亮。

他醒她也醒了，急急要起床料理，胡雪巖卻願她多睡一會；拖住她說：「天太冷，不要起來。我們好好談談。」「談什麼？」阿巧姐說，「但願你早早復原；回到上海再說。」「我昨天晚上想過了，只要這一次能平平安過去，我再也不做官了；安安分分做生意，能夠跟幾個好朋友常在一起敘敘，我就心滿意足了。」

「你只曉得朋友！」阿巧姐是微帶怨懟的神情，「就不替自己打算打算。」

替他自己打算，當然也就要包括她在內。言外之意，相當微妙；胡雪巖很沉著地不作表示，只是問說：「你是怎麼從何家出來的？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當然要告訴你的。不過你處處為朋友，聽了只怕心裡會難過。」

她的意思是將何桂清當作胡雪巖的朋友——這個朋友現在慘不可言。只為在常州一念之差，落得個「革職拿問」的處分；遷延兩年，多靠薛煥替他支吾敷衍，然而「逃犯」的況味也受夠了。

「這種日子不是人過的。」阿巧姐喟歎著說：「人嘛是個黑人，哪裡都不能去；聽說有客人來拜，先要打聽清楚，來做什麼？最怕上海縣的縣大老爺來拜；防是來捉人的。『白天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這句俗語，我算是領教過了，真正一點不錯。我都這樣子，你想想本人心裡的味道？」「叫我，就狠一狠心，自己去投案。」

「他也常這樣說；不過說說而已，就是狠不下心來。現在——。」

現在，連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也快不多了。從先帝駕崩，幼主嗣位，兩宮太后垂簾聽政，垂用恭王，朝中又是一番氣象；為了激勵士氣，凡是喪師辱國的文武官員，都要嚴辦。最不利的是，曾國藩調任兩江都督，朝命統轄江蘇、安徽、江西、浙江四省軍務；四省官員，文到巡撫，武到提督，悉歸節制。何桂清曾經託人關說，希望能給他一個效力贖罪的機會，而得到的答覆只有四個字：「愛莫能助。」「半個月以前，有人來說，曾大人保了個姓李的道台，領兵來守上海。這位李道台，據說一到上海就要接薛撫台的手；他是曾大人的門生，自然聽老師的話。薛撫台再想幫忙也幫不上了。為此之故——。」

為此，何桂清不能不作一個最後的打算：家事已作了處分，姬妝亦都遣散，阿巧姐就是這樣下堂的。

想想他待她不錯，在這個時候，分袂而去，未免問心不安。無奈何桂清執意不回；她也就只好聽從了。「那天，他也總要為你的後半輩子打算打算。」胡雪巖說：「不過，他剩下幾個錢，這兩年坐吃山空，恐怕所餘已經無幾。」「過日子倒用不了多少，都給人騙走了，這個說，可以替他到京走門路；那個說某某人那裡送筆禮。這種塞狗洞的錢，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阿巧姐說，「臨走以前，他跟我說，要湊兩千銀子給我。我一定不要。」

「你倒也夠義氣。不過，這種亂世，說老實話：求人不如求己。」

「我也不是毫無打算的，我有一隻小箱子託七姑奶奶替我收著；那裡面一點東西，總值三、五萬。到了上海我交給你。」「交給我做什麼？」胡雪巖問道：「我現在還沒心思來替你經營。」

阿巧姐先不作聲，一面眨眼，一面咬指甲，彷彿有極要緊的事在思索似的。胡雪巖是從錢塘江遙別王有齡的那一刻，便有萬念俱灰之感，什麼事都不願、也不能想，因此懨懨成病，如今病勢雖已脫險，而且好得很快，但懶散如舊，所以不願去猜她的心事，只側著臉像面對著他所喜愛的古玉似的，恣意鑒賞。

算一算有六年沒有這樣看過她了。離亂六年，是一段漫長的歲月，多少人生死茫茫，音信杳然，多少人升沉浮降，榮枯異昔，而想到六年前的阿巧姐，只如隔了一夜做了個夢；當時形容清晰地浮現在腦際，兩相比較，有變了的，也有不變的。

變得最明顯的是全體態，此刻豐腴了些；當時本嫌纖瘦，所以這一變是變得更美了；也更深沉老練了。

不變的是她這雙眼中的情竟，依然那麼深，那麼純；似乎她心目中除了一個胡雪巖以外，連她自己都不關心。轉念到此，他那顆心就像冷灰發現一粒火星；這是火種復熾的開始，他自己都覺得珍貴得很。

於是他不自覺地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感慨地說：「這趟我真是九死一生——不是怕路上有什麼危險，膽子小；是我的心境。從杭州到寧波，一路上我的心冷透了；整天躺在床上在想，一個人為啥要跟另外一個人有感情？如果沒有感情，他是他，我是我，用不著替他牽腸掛肚，所以我自己對自己說，將來等我心境平靜了，對什麼人都要冷淡些。」

一口氣說到這裡，有些氣喘，停了下來；阿巧姐不曾聽出他的語氣未完，只當他借題發揮，頓時臉色大變。

「你這些話，」她問，「是不是特為說給我聽的？」「是的——。」說了這兩個字，胡雪巖才發覺她的神情有異；立刻明白她是誤會了，趕緊又接了一句：「這話我什麼人面前都沒說過；只跟你一人說，是有道理的。不曉得你猜得著，猜不著？」

意思仍然令人莫名其妙，但他急於解釋誤會的態度，她是看出來的，心先放了一半，另一半要聽他下一句話如何？「你不要讓我猜了！你曉得的，賭心思，跟別人我還可以較量較量；在你面前差了一大截。」

胡雪巖笑了，笑容並不好看；人瘦顯得口大，兩顆虎牙看上去像獠牙。但畢竟是高興的笑容，阿巧姐還是樂意看到的。

「你還是那樣會說話。」他正一正臉色說：「我特為談我的心境，是想告訴你的一句話；此刻我的想法變過了。」「怎麼變法？」

「人還是要有感情的。就為它受罪，為它死——。」一句話未完，一隻又軟又暖的手掩在他口上：「什麼話不好說；說這些沒輕重的話！」

「好，不說，不說。你懂我的意思就可以了。」胡雪巖問道：「你剛才好像在想心事？何妨跟我談談。」「要談的話很多。現在這樣子，你沒心思聽，我也沒心思說，一切都不必急，等你病養好了再說。」

「我的病一時養不好的。好在是——。」他想說「好在是死不了的」；只為她忌諱說「死」，所以猛然嚥住；停了一下又說：「一兩天我就想回上海。」

「那怎麼行？」

「沒有什麼不行。在寧波，消息不靈，又沒有事好做；好人都要悶出病來，怎麼會養得好病？」

「那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剛剛才有點好，數九寒天冒海風上路，萬一病勢反覆；在汪洋大海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就是兩條人命。」

「怎麼呢？」

「你不想想，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除了跳海，還有什麼路好走？」

是這樣生死相共的情分，胡雪巖再也不忍拂她的意了。但是，他自己想想，只要飲食當心，加上阿巧姐細心照料，實在無大關礙。不過，若非醫生同意，不但不能塞阿巧姐的嘴，只怕蕭家驥也未見得答應。

因此，他決定囑咐蕭家驥私下向醫生探問。但始終找不到機會；因為阿巧姐自起床以後，幾乎就不曾離開過他——天又下雪了，蕭家驥勸她就在屋子裡「做市」；就著一隻熊熊然的炭盆，煎藥煮粥做菜，都在那間屋裡。胡雪巖倒覺得熱鬧有趣，用杭州的諺語笑她是「螺螄殼裡做道場」；但也因此，雖蕭家驥就在眼前，卻無從說兩句私話。

不過，也不算白耗功夫。蕭家驥一面幫阿巧姐做「下手」，幫她料理飯食，一面將這幾天的情形都告訴了胡雪巖。據說黃呈忠、范汝增跟英國領事夏福禮的談判很順利，答應盡力保護外僑；有兩名長毛侵襲英國教士，已經抓來「正法」。而且還佈告安民，准老百姓在四門以外做生意；寧波的市面，大致已經恢復了。

「得力的是我們的那批米。民以食為天，糧食不起恐慌，人心就容易安定。」蕭家驥勸慰似地說：「胡先生，你也可以稍稍彌補遺憾了。」

「這是陰功積德的好事。」阿巧姐接口說道：「就看這件好事，老太太就一定會有菩薩保佑，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胡雪巖不作聲。一則以喜，一則以悲；沒有什麼適當的話好表達他的複雜的心情。

「有句要緊話要告訴胡先生，那筆米價，大記的人問我怎麼算法？是賣了拆帳、還是作價給他們？我說米先領了去，怎樣算法，要問了你才能定規；如果他們不肯答應，我作不了主，米只好原船運回。大記答應照我的辦法；現在要問胡先生了。照我看，拆算比較合算！」

「不！」胡雪巖斷然答道：「我不要錢。」

那末要什麼呢？胡雪巖要的是米；要的是運糧的船，只等杭州一旦克復，三天以內就要。他的用意是很容易明白；等杭州從長毛手裡奪了回來，必定餓殍載途，災民滿城，那時所需要的就是米。

「何必這麼做？」蕭家驥勸他；「胡先生，在商言商，你的算盤是大家佩服的，這樣做法，不等於將本錢『擱煞』在那裡。而況杭州克復，遙遙無期。」

「不見得。氣運要轉的。」胡雪巖顯得有些激動，「長毛搞的這一套，翻覆無常，我看他們不會久了。三、五年的功夫，就要完蛋。」

「三、五年是多少辰光，利上盤利，一擔米變成兩三擔米；你就為杭州百姓，也該盤算盤算。」

「話不錯！」胡雪巖又比較平靜了，「我有我的想法，第一、我始終沒有絕望，也許援兵會到，杭州城可以不破，如果糧道可以打通，我立刻就要運米去接濟，那時候萬一不湊手，豈不誤了大事；第二、倘或杭州真的失守，留著米在那裡，等克復以後，隨時可以啟運——這是一種自己安慰自己的希望；說穿了，是自己騙自己，總算我對杭州也盡到心了。」「這也有道理，我就跟大記去交涉。」

「這不忙。」胡雪巖問道：「醫生啥時光來？」「每天都是中飯以後。」

「那就早點吃飯；吃完了她好收拾。」胡雪巖又問阿巧姐，「等會醫生來了，你要不要迴避？」

雖然女眷不見男客，但對醫生卻是例外，不一定要迴避；只是他問這句話，就有讓她迴避的意思，阿巧姐當然明白，順著他的心意答道：「我在屏風後面聽好了。」

胡雪巖是知道她會迴避，有意這樣問她；不過她藏在屏風後面聽，調虎不能離山，在自己等於不迴避，還要另動腦筋。這也簡單得很，他先請蕭家驥替他寫信，佔住了他的手；然後說想吃點甜湯，要阿巧姐到廚房裡去要洋糖，這樣將她調遣了開去，就可以跟蕭家驥說私了。「家驥，你信不必寫了，我跟你說句話，你過來。」蕭家驥走到床前，他說：「我決定馬上回上海，你跟醫生說一說；我無論如何要走。」「為什麼？」蕭家驥詫異，「何必這麼急？」

「不為什麼？我就是要走。到了上海，我才好打聽消息。」胡雪巖又說，「本來我的心冷透了。今天一早跟阿巧談了半天，說實話，我的心境大不相同。我現在有兩件事，第一件是救杭州，不管它病入膏肓，我死馬要當活馬醫。第二件，我要做我的生意；做生意一步落不得後，越早到消息靈通的地方越好。你懂了吧？」

「第二點我懂，頭一點我不懂。」蕭家驥問道：「你怎麼救杭州？」

「現在沒法子細談。」胡雪巖有些張皇地望著窗外。這是因為苗條一影，已從窗外閃過，阿巧姐快進來了。胡雪巖就把握這短短的片刻，告誡蕭家驥跟醫生私底下「情商」，不可讓阿巧姐知道。

是何用意，不易明瞭；但時機迫促，無從追問，蕭家驥只有依言行事。等胡雪巖喝完一碗桂圓洋糖蛋湯，阿巧姐收拾好了一切，醫生也就到了。

那醫生頗負盛名，醫道醫德都高人一等。見胡雪巖人雖瘦弱，雙目炯炯有光，大為驚異，一夜之隔，病似乎去了一大半，他自承是行醫四十年來罕見之事。

「這自然是先生高明。」胡雪巖歉意地問：「先生貴姓？」「張先生。」蕭家驥一旁代答，順便送上一頂高帽子，「寧波城裡第一塊牌子；七世祖傳的儒醫。張先生本人也是有功名的人。」

所謂「功名」，想起來是講過學的秀才，「失敬了！」胡雪巖說：「我是白丁。」

「胡大人太客氣了。四海之大，三品頂戴無論如何是萬人之上。」

「可惜不是一人之下。」胡雪巖自嘲著縱聲大笑。

笑得太急，嗆了嗓子，咳得十分厲害；蕭家驥趕緊上去替他捶背，卻是越咳越凶，張醫生亦是束手無策，坐等他咳停。這一下急壞了阿巧姐；她知道胡雪巖的毛病，要抹咽喉，喝蜜水才能將咳嗽止住；蕭家驥不得其法，自然無效。蜜水一時無法張羅，另一點卻是辦得到，「蕭少爺，」她忍不住在屏風後面喊：「拿他的頭仰起來，抹抹喉嚨。」

是嬌滴滴的吳儂軟語，張醫生不免好奇，轉臉張望；而且率直問道：「有女眷在？」

醫生是什麼話都可以問，不算失禮；但蕭家驥卻很難回答，一面替胡雪巖抹著喉頭，一面含含糊糊地答道：「嗯，嗯，是！」

張醫生欲語又止；等胡雪巖咳停了才切脈看舌苔，仔細問了飲食起居的情形，欣慰地表示：「病勢已經不礙，只須調養，大概半個月以後可以復原。」

「多謝，多謝！」胡雪巖拱拱手說：「家驥你陪張先生到你那裡開方子去吧！」

蕭家驥會意，等開好方子，便談到胡雪巖想回上海的話。張醫生深為困惑，「病人連移動床舖都是不相宜的。」他問，「大病剛有轉機，何可這樣子輕率冒失？」

「實在是在上海有非他到場不可的大事要辦。」家驥說：「路上也只有一兩天的功夫，請張先生多開幾服調理藥帶去；格外當心照料，想來不礙。」

「照料！那個照料？萬一病勢翻覆，我又不在船上；你們怎麼辦。」

「是！」蕭家驥說，「那就只好算了。」而間壁的胡雪巖耳朵尖，聽了張醫生的話，已經有了主意，請他到上海出診，隨船照料。

等張醫生開好方子，告辭上轎，阿巧姐自然也不必迴避了，胡雪巖便當著蕭家驥透露了他的意思。這個想法亦未始不可行；富室巨戶，多有這樣重金禮聘，專用車船奉迎的，但是眼前時地不同，阿巧姐和家驥都覺得不易辦到。「他肯去當然最好；就怕他不肯。」蕭家驥說：「第一、寧波的市面還不甚平靖，離家遠行，恐怕不放心；第二、快過年了，寧波人的風俗，最重過年團圓，在外頭做生意的，都要趕回家來，哪裡反倒有出遠門的？」

「過年還早，我一定趕年前送他回來。」胡雪巖又說：「說不說在我，肯不肯在他；你何妨去談一談。」

「那當然可以。我本來要到他清儀堂去撮藥；順便就看他。」

「原來他也開著藥店？」胡雪巖說，「那太好了！就是他不肯到上海，我也想跟他談談。」

胡雪巖想開藥店是大家知道的；蕭家驥心中一動，點點頭說：「這倒或許會談得投機。」

「那是另外一回事，家驥，只要他肯去，他怎麼說，我們怎麼依他。還有，要投其所好。你懂我的意思吧？」「我懂，」蕭家驥笑道，「不過，恐怕要請了他來，你自己跟他談。」

去了一個多時辰，蕭家驥回來了，說張醫生答應來吃晚飯，又說他喜歡字畫。問到邀他同行照料的話，蕭家驥表示還不便開口；又說最好由阿巧姐來說，因為這是不情之請，只有女眷相求，容易成功。

「這話也是。男人說話，一句就是一句，碰了釘子或者打了折扣，以後說話就不值錢了。阿巧，」胡雪巖問道：「你肯不肯說？」

「本來是不肯說的，女人的話就不值錢；碰釘子、打折扣都不要緊？真正氣數！不過——」她故意做個無可奈何的表情：「唉！不說又不行；只好我來出面了。」

說停當了，要準備餚饌款客。胡雪巖認為不如到館子裡叫菜，比較鄭重；阿巧姐也想省事，自然贊成；但蕭家驥不甚同意，他肚子裡另有一番話，要避著胡雪巖跟阿巧姐說。「胡先生，這些小事，你不必操心了，我要跟阿巧姐去商量。阿巧姐，我陪你到他們廚房裡看了再說。」

走到廊下僻處，估量著胡雪巖聽不見了，他站住腳，要問她一句話。

「阿巧姐，你是不是真的想幫胡先生辦成功這件事？」「是啊！本來我不贊成的，不過他一定要這樣做，我無論如何只有依他。」

「既然無論如何要依他，那末，我有句話說出來，你可不能動手。」

「不會的。你說好了。」

「姓張的很關心你。也不知道他怎麼打聽到的，曉得你姓何；何姨太長，何姨太短，不停地問。」說到這裡，蕭家驥停下來看她的臉色。

她的臉色自然不會好看，氣得滿臉通紅：「這種郎中，狼心狗肺；殺千刀！」

「是不是？」蕭家驥很冷靜地說：「我知道你要動氣。」

一句話提醒了阿巧姐，知道他還有未說出來的話；如果自己還是這樣子，那些話就聽不到了。轉念又想，總怪自己的身分尷尬，何姨太出現在姓胡的這裡，在人家看，當然也不是什麼好女人；既然如此，就不妨動動歪腦筋了。這樣轉著念頭，臉色自然就緩和了，「隨他去胡說八道，只要我自己行得正，坐得正好了。」她催促著，「你再說下去。」「只為胡先生不走不可；要走，就非姓張的一起走不可。所以，我只好耍記花槍。阿巧姐，你是明白人，又看在胡先生分上，一定不會怪我。」

話風不妙，阿巧姐有些吃驚，不過戒心起在暗中：表面上又是一種態度：「不會，不會。我曉得你是為他。你說出來商量。」

「我在想，如果直言相談，說請他一起陪到上海；他一定不會答應。這話等他一出口，事情就僵了；所以我靈機一動，說是：『何姨太特為要我來奉請，晚上她親手做兩樣菜，請張先生喝酒。一定要請你賞光。』他很高興地答應了，說是『一定來，一定來！』」

這用的是一條美人計，阿巧姐心裡當然不是味道；不過一想到是為胡雪巖，她自然就不會對蕭家驥介意，她很平靜地問道：「他還有什麼話？」

「自然還有話，他問我：『何姨太為什麼要請我？』我說：『是因為你看好了胡道台，略表謝意。另外還有件事求你。』他一再問我什麼事，我不肯說。回頭全要看你了。」

阿巧姐點點頭，將他前後的話細想了一遍，心裡有了主意；只是有一點必須先弄清楚。

「問到我怎麼會在這裡？你是怎麼告訴他的？」「我說：『何姨太現在下堂了。她是胡道台的大姨子；蘇州現在淪陷在那裡，娘家回不去，只好來投奔至親。』他說：『怪不得！人在難中，談不到避嫌疑；大姨子照料妹夫的病，也是應該的。』」

阿巧姐明白，所謂「大姨子」是意指她有個妹妹嫁做胡雪巖的偏旁；關係如此安排，是疏而親，親而疏，不但她穿房入戶，照料病人，可以說得過去，而且讓色迷迷的張郎中希望不絕，才會上鉤。

阿巧姐十分欣賞蕭家驥的機智，但也不免好笑，「要死快哉！耐那哼想得出格介？」她用道道地地蘇州話笑著說。

蕭家驥自己也笑了，「看起來，他是想跟胡先生做『連襟』；既然至親，無話不好談。」他提醒她說，「這齣戲包定唱得圓滿，不過，要不要先跟胡先生說好？你自己斟酌。」

阿巧姐考慮結果，認為不可不說，亦不可全說。她是在風塵中打過滾的，男人的心，別樣摸不透；只有這一層上，她真是瞭如指掌。男人的氣量大，固然不錯，卻就是論到奪愛，不能容忍；因為這不但關乎妒意，還有面子在內。

於是略略安排了酒食，找個蕭家驥不在眼前的機會，問胡雪巖說：「你是不是一定要姓張的郎中陪到上海？」「對！」胡雪巖答得斬釘截鐵，「他不陪去，你不放心。那就只好想辦法說動他了。」

「辦法，我跟蕭家驥商量好了。不過有句話說在前面，你要答應了，我們才好做。」

一聽就知道話中有話，胡雪巖信得過他們兩人，落得放漂亮些，「不必告訴我。」他說：「你們覺得怎麼好，就怎麼做。」「唷，唷，倒說得大方。」阿巧姐用警告的口吻說：「回頭可不要小氣。」

這就不能不好好想一想了。胡雪巖自負是最慷慨、最肯吃虧的人，所以對這「小氣」的兩字之貶，倒有些不甘承受。轉念又想，阿巧姐閱歷甚深，看男人不會看錯；看自己更不會看錯，然則說「小氣」一定有道理在內。

他的心思，這時雖不如平時敏捷，但依舊過人一等，很快地想到蕭家驥從家回來那時，說話帶些吞吞吐吐，彷彿有難言之隱的神情，終於看出因頭了。

於是他故意這樣說：「你看得我會小氣：一定是拿我什麼心愛的東西送他。是不是？」

「是啊，你有什麼心愛的東西？」

「只有一樣，」胡雪巖笑道：「是個活寶。」

「你才是活寶！」阿巧姐嫣然一笑；不再提這件事了。

張醫生早早就來了。一到自然先看看病人，少不得也要客氣幾句；「多蒙費心，不知道怎麼樣道謝。謝過來吃頓便飯，真正千里鵝毛一片心；不過，我想總有補報的日子。張先生，我們交個朋友。」

「那是我高攀了。」張醫生說，「我倒覺得我們有緣，同樣的病，同樣的藥，有的一服見效，有的吃下去如石沉大海；這就是醫家跟病家有緣沒有緣的道理。」

「是的。」蕭家驥接口說道：「張先生跟我們都有緣。」「人生都是個緣字。」胡雪巖索性發議論，「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到寧波，到了寧波也不曾想到會生病，會承張先生救我的命——。」

「言重，言重！」張醫生說，「藥醫不死人，原是吉人天相，所以藥到病除，我不敢貪天之功。」

就這時門簾一掀，連蕭家驥都覺得眼前一亮；但見阿巧姐已經著意修飾過了，雖是淡妝，偏令人有濃艷非凡之感。特別那一雙剪水雙瞳，眼風過處，不由得就吸住了張醫生的視線。

蕭家驥知道阿巧姐跟胡雪巖的話說得不夠清楚詳細，深怕言語不符，露了馬腳，趕緊藉著引見這個因頭，將他們的「關係」再「提示」一遍。

「張先生，」他指著阿巧姐說：「這位就是何姨太；胡大人的大姨子。」

胡雪巖幾乎笑出聲來。蕭家驥的花樣真多，怎麼編派成這樣一門親戚？再看阿巧姐，倒也不以為意；盈盈含笑地襝衽為禮，大大方方招呼一聲：「張先生請坐！」

「不敢當，不敢當。」張醫生急忙還禮，一雙眼睛卻始終捨不得向別處望一望。

「我們都叫何姨太阿巧姐。」蕭家驥很起勁地作穿針引線的工作，「張先生，你也這樣叫好了。」

「是，是！阿巧姐。」張醫生問道：「阿巧姐今年青春是？」「哪裡還有什麼青春？人老珠黃不值錢；今年三十二了。」「看不出，看不出。我略為懂一點相法；讓我仔細替阿巧姐看一看。」

也不知是他真的會看相，還是想找個借口恣意品評？不過在阿巧姐自然要當他是真的，端然正坐，微微含笑，讓他看相；那副雍容自在的神態，看不出曾居偏房，更看不出來自風塵。

張醫生將她從頭看到腳；一雙腳縮在裙幅之中看不見，但手是可以討來看的——看相要看手是通例；阿巧姐無法拒絕。本來男左女右，只看一隻，也索性大方些，將一雙手都伸了出來。手指像蔥管那樣，又長、又白、又細；指甲也長，色呈淡紅，像用鳳仙花染過似的，將張醫生看得恨不能伸手去握一握。

「好極了！」他說，「清貴之相。越到晚年，福氣越好。」

阿巧姐看了胡雪巖一眼，淡淡一笑，不理他那套話，說一句：「沒有什麼菜。只怕怠慢了張先生！」隨即站起身來走了。

張醫生自不免有悵然若失之感。男女不同席，而況又是生客；這一見面，就算表達了做主人的禮貌。而且按常理來說，已嫌過分，此後就再不可能相見了。

「但是，她不是另外還有事要求我嗎？」想到這一點，張醫生寬心了；打定主意，不論什麼事，非要她當面來說，才有商量的餘地。

果然，一頓飯只是蕭家驥一個人相陪；餚饌相當精緻，最後送上火鍋，阿巧姐才隔簾相語，說了幾句客氣話，從此芳蹤杳然。

飯罷閒談，又過了好些時候，張醫生實在忍不住了；開口問道：「不是說阿巧姐有事要我辦嗎？」

「是的。等我去問一問看。」

於是張醫生只注意屏風，側著耳朵靜聽；好久，有人出來了，卻仍舊是蕭家驥，但是屏風後面卻有纖纖一影。

「阿巧姐說了，張先生一定不會答應的，不如不說。」「為什麼不說？」張醫生脫口答道：「何以見得我不會答應。」

「那我就說吧！」是屏風後面在應聲。

人隨話到，阿巧姐翩然出現。衣服也換過了，剛才是黑緞灰鼠出鋒的皮襖，下繫月白綢子百褶裙；此刻換了家常打扮，竹葉青寧綢的絲綿襖，愛俏不肯穿臃腫的棉褲，也不肯像北地胭脂那樣紮腳；是一條玄色軟緞，鑲著極寬的「欄杆」的撒腳褲。為了保暖，衣服腰身裁剪得極緊；越顯得體態婀娜，更富風情。

有了五六分酒意的張醫生，到底本心還是謹飭一路的人物；因為艷光逼人，意不敢細看，略略偏著臉問道：「阿巧姐有話就請吩咐。是不是要我格外細心替你擬張膏滋藥的方子？」

「這當然也要。」阿巧姐答說：「不過不忙。我是受了我妹妹的重托，不放心我這位至親一個人在寧波；我又不能常川照應；就是照應總不及我妹妹細心體貼。我在想，舍親這場大病，幸虧遇著張先生，真正著手成春，醫道高明；如今一定不礙了。不過坐船到上海，沒有張先生你照應，實在不放心。那就只好——。」說到這裡，她抽出腋下的鄉花手絹，抿著嘴笑了一下，彷彿下面的話，不好意思出口似的。

在張醫生；那瀝瀝鶯囀似的聲音，聽得他心醉不已；只顧欣賞聲音，不免忽略了話中的意思，見她突然停住；不由得詫異。

「怎麼不說下去。請說，請說，我在細聽。」

其實意思已經很明顯，細聽而竟聽不出來，可見得心不在焉。蕭家驥見他有些喪魂落魄的樣子，便向阿巧姐使個眼色，示意她實話直說，不必盤馬彎弓，宛轉透露了。「好的，我就說。不過，張先生，」阿巧姐一雙大眼珠靈活地一閃，做出像嬌憨的女孩子那樣的神情：「等我把話說出口，你可不能打我的回票！」

這話相當嚴重，張醫生定定神，將她的話回想了一遍，才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倒有些答應不下了。

「是不是？」阿巧姐意輕聲對蕭家驥說，「我說不開口的好；開了口白白碰釘子——。」

「沒有這話。」張醫生不安地搶著說，「你的意思我懂了。我在想的，不是我該不該陪著去。」

「那末是什麼呢？」

「是病人能不能走？這樣的天氣，跋涉波濤，萬一病勢反覆，可不是件開玩笑的事。」

話說得有理，但究竟是真話，還是托詞，卻不易估量；阿巧姐也很厲害，便有意逼一逼；卻又不直接說出來，望著蕭家驥問：「張先生不是說，一路有他照應，就不要緊嗎？」「是！有張先生在，還怕什麼？」

兩人一唱一和，倒像張醫生不肯幫忙似的，使得他大為不安，但到底還不敢冒失；站起身來說：「我再看看病。」在隔室的胡雪巖，將他們的對答，隻字不遺地聽了進去；一半是心願可望達成，心中喜樂，一半是要隱瞞病情，所以診察結果，自然又顯得大有進境。

這時候張醫生才能考慮自己這方面的情形。兵荒馬亂，年近歲逼，實在不是出遠門的時候；但話說得太慷慨，無法收科或者打折扣；同時也存著滿懷綺想，實在捨不得放棄這個與阿巧姐海上同舟的機會，終於毅然答應了下來。

這一下，胡雪巖自然感激不盡；不過張醫生所要的是阿巧姐的感激。此中微妙，胡雪巖也看得很清楚；所以用紅紙包了一百兩銀子，讓她親手致贈。

「醫家有割股之心。」張醫生搖著雙手說：「談錢，反倒埋沒我的苦心了。」

話說得很漂亮，不過阿巧姐也深知他的這片「苦心」，越發要送；因為無法也不願酬答他的「苦心」。當然，這只是深藏在她心裡的意思。

「張先生，你的苦心我知道。這是我那位『妹夫』的一點小意思；他說了，若是張先生不受，於心不安，病好得不快；他就不敢勞動大駕了。」

張醫生將她的話，細細咀嚼了一遍，「你的苦心我知道」這幾個字，簡直就像用烙鐵印了在心版上，再也忘不掉的了。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老臉皮收下。不過——。」他沒有再說下去。為了要在阿巧姐面前表示她這番交情，完全是賣給她的，他決定要補還胡雪巖的人情；投桃報李，想送兩樣貴重補藥。但話不必先說，說了味道就不夠了；因而縮住了口。

「那末，要請問張先生。」蕭家驥插進來說，「預備哪天動身？」

「越早越好。我要趁年裡趕回來。」

「那是一定趕得回來的。」蕭家驥盤算了一下，作了主張：「我盡明天一天預備；後天就動身怎麼樣？」

「後天一定是好日子，」阿巧姐識得的字不多，但看皇曆還能應付，很有把握地指著十二月初一那一行說：「『宜出門。』」

第四章

盡一天的功夫安排妥貼；第三天一早都上了船，略略安頓，鳴鑼啟碇。張醫生捧著個藍布包到了胡雪巖艙裡。「胡大人，」他說，「紅包太豐厚了，受之有愧。有兩樣藥，請胡大人留著用。」

「多謝！多謝！真正不敢當。」

胡雪巖只當是普通藥材，等他打開來一看，是兩個錦盒，才知道是珍貴補藥；長盒子裡是全鬚全尾的一支參，紅綠絲線紮住，上貼金紙紅籤，上寫八字：「極品吉林老山人參」。

「這支參是貢品；張尚書府上流出來的，真正大內的貨色。」張醫生一面說，一面打開方盒子。

方盒子裡是鹿茸。一寸多長一段，共是兩段；上面長著細細的白毛，看不出是好是壞。

「鹿茸就是鹿角，是大家都曉得的；不過鹿角並不就是鹿茸。老角無用，裡面都是筋絡；要剛長出來的新角，長滿了精血，像這樣子的才合適。」張醫生又說，「取鹿茸也有訣竅；手段不高，一刀會拿鹿頭砍掉——。」

張醫生是親眼見過的——春夏之交，萬物茂盛；驅鹿於空圍場中，不斷追趕；鹿膽最小，自是盡力奔避，因而血氣上騰，貫注於新生的鹿角中。然後開放柵門，正好窗口一頭鹿逃避；柵門外是曲欄，一端有人手持利斧，聚精會神地在等待，等這頭鹿將出曲欄時，看準了一斧下去，正好砍斷了新生的那一段鹿角。要這樣採取的鹿茸，才是上品。胡雪巖對這段敘述深感興趣，「雖說『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貨色好壞，日子一久，總會有人知道的；一傳十，十傳百，口碑就出去了。張先生，」他說，「聽說你也有家藥店，想來規模很大。」

「談不到規模。祖傳的產業，守守而已。」張醫生又說，「我診斷很忙，也顧不到。」

聽得這樣說，胡雪巖就不便深談了——劉不才陷溺於賭，對胡雪巖開藥店的打算，不甚關切；胡雪巖本想問問張醫生的意見；現在聽他的話，對自己的事業都照顧不周，自然沒有捨己而耘人之田的可能，那又何必談它。

不過既是特地延請來的上客，總得盡心招待，找些什麼消遣？清談不如手談，最合適也差不多是唯一的消遣，就是湊一桌麻將。

寧波麻將跟廣東麻將齊名，據說，由馬吊變為麻將，就是寧波人由明朝以來，不斷研究改進的結果。張醫生亦好此道，所以聽得胡雪巖這個提議，欣然樂從。

胡雪巖自己當然不能打；眼前的搭子三缺一，拉上船老大一個才能成局。蕭家驥亦是此中好手；但不知阿巧姐如何？少不得要問一聲。

「阿巧姐，你跟寧波人打過牌沒有？」

「當然打過。」

「有沒有在這種船上打過？」

「這種船我還是第二次坐。」阿巧姐說：「麻將總是麻將；船上岸上有啥分別？」

「這種麻將要記性好——。」

「那自然。」阿巧姐認為蕭家驥無須關照，「打麻將記性不好，上下家出張進張都弄不清楚，這還打什麼？」聽這一說，他不便再說下去了。等拉開一張活腿小方桌，分好籌碼，只見船老大將一繫在艙頂上的繩子放了下來；拿隻竹籃掛在繩端的鉤子上，位置恰好懸在方桌正中，高與頭齊，伸手可及，卻不知有何用處。

阿巧姐也是爭強好勝的性格，一物不知，引以為恥，所以不肯開口相問；反正總有用處，看著好了。

扳莊就位，阿巧姐坐在張醫生下家；對家船老大起莊，只見他抓齊了十四張牌，從左到右看了一遍，立即將牌撲倒，取出一張亮一亮，是張北風。

他的上家蕭家驥叫碰；張醫生便向阿巧姐說：「這就是寧波麻將算得精的地方；莊家頭一張不打南風打北風，上家一碰，馬上又摸一張，也許是張南風，本來該第二家摸成後對的，現在是自己摸成雙；這一摸味道就好了。」

摸呀摸的，阿巧姐聽來有些刺耳，便不理他；只見蕭家驥拿張東風亮一亮，沒有人要，便抬起手來將那張東風，往掛著的竹籃中一丟。

原來竹籃是這樣的用處，阿巧姐心裡有些著慌，脫口說道：「寧波麻將的打法特別。」

「是的——。」

張醫生馬上又接口解釋，由於海上風浪甚大，船會顛簸，所以寧波麻將講究過目不忘，合撲著打；又因為船上地方小，擺不下大方桌，甚至有時候團團圍坐四個人，膝蓋上支塊木板，就當牌桌，這樣自然沒有富裕的地方來容納廢牌，因而打在竹籃裡。

「不過，」張醫生看著船老大和蕭家驥說，「這張桌子也不算太小，我們照岸上的打法好了。」

船老大當然不會反對；蕭家驥卻笑了笑——這一笑使得阿巧姐不大舒服；覺得他有輕視之意，大不服氣。

「不要緊，不要緊。」她說，「照規矩打好了。」

這等於不受張醫生的好意，然而他絲毫不以為忤。阿巧姐卻是有點如俗語說的「死要面子活受罪」，硬記三家出張，頗以為苦。

打到一半，三家都似「聽叫」，而她的牌還亂得很；而且越打越為難，生熟張子都有些記不住了。

「這樣子不是路道，只怕一副都和不成功。輸錢在其次，面子輸不起。」她這樣在心中自語著，決定改變打法。新的打法是只顧自己，不顧外面；只要不是三副落地，包人家的辣子，她什麼生張都敢打。張醫生打替她擔心，不斷提示，那張牌出了幾張，那張牌已經絕；阿巧得其所哉，專心一致管自己做牌，兩圈不到，就和了一副清一色；一副三元；一副湊一色，手氣大旺。

「張先生，你下家的風頭不得了。」船老大說，「要看緊點！」

越是這樣說，張醫生的手越鬆，不但不扣她的牌，還會拆搭子給她吃，而且還要關照：「阿巧姐，這張三萬是第四張，你再不吃就沒有得吃了。」

加上蕭家驥打得很厲害，扣住了船老大的牌，很難得吃到一張；這樣就幾乎變成三個對付一個，船老大一個人大輸，卻不敢得罪主顧，打完四圈裝肚子痛，拆散了場頭。

阿巧姐一個人大贏；但牌打得並不有趣，自己覺得贏船家的錢不好意思，將籌碼一推，「算了，算了！」接著起身離去。

這個慷慨大方的舉動，自然贏得了船老大的感激與尊敬，因此照料得很周到；一路順順利利到上海，胡雪巖也不勞張醫生費心，按時服藥，毫無異狀。話雖如此，對張醫生還是很重視的，所以一到上海碼頭先遣蕭家驥去通知，說有這樣一位貴客，請他預備招待。

古應春不在家，好在七姑奶奶一切都能作主。寧波的情形，前半段她已聽李得隆談過；雖替胡雪巖的病擔憂，但有阿巧姐在照料，也略略可以放心，估量著總要到年後，病勢才會養到能夠長途跋涉，不想這麼快就已回上海，自覺驚喜交集。

於是匆匆打點，雇了三乘暖轎，帶著男女傭人，直奔碼頭；上船先見阿巧姐，後見胡雪巖，看他瘦得可怕，不免有點傷心，掉了兩滴眼淚。

「張先生不要笑我！」七姑奶奶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們這位小爺叔，這一陣子真是多災多難，說到他的苦楚，眼淚好落一臉盆。不過總算還好，命中有貴人相扶，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才會遇著張先生這種醫道高明心又熱的人。」

張醫生也聽說過有這樣一位姑奶奶，心直口快，大家不但服她，也有些怕她；自己要在阿巧姐身上打主意，還非得此人的助力不可，因而格外客氣，連聲答道：「好說，好說。七姑奶奶才是天字第一號的熱心人。」

七姑奶奶最喜歡聽人說她熱心，覺得這個張醫生沒有名醫的架子，人既和氣，言語也不討厭，頓生好感；原來打算請他住客棧的，此時改了主意，「張先生，」她說，「難得來一趟，多玩些日子！就住在舍下好了；只怕房子太小，委屈了張先生。」

話剛說完，阿巧姐拉了她一把，顯然是不贊成她的辦法；但話已說出口，不能收回，只好看張醫生如何答覆，再作道理。

「不敢當，不敢當。我年內要趕回去。打攪府上，只怕諸多不便。」

他是客氣話，七姑奶奶卻將計就計，不作決定：「先到了舍下再說。」她這樣答道：「現在就上岸吧！」

第一個當然安排胡雪巖，轎子抬到船上，然後將胡雪巖用棉被包裹，像個「蠟燭包」似的，抱入轎內，遮緊轎簾。上岸時，當然要特別小心，船老大親自指揮，全船上下一起動手，搭了四條跳板，才將轎子抬到岸上。

再一頂轎子是張醫生；餘下一頂應該是阿巧姐，她卻偏要跟七姑奶奶擠在一起，為的是有一番心事，迫不及待地要透露。

七姑奶奶聽阿巧姐剛說了個開頭，就忍不住笑了；阿巧姐便有些氣，「跟你規規矩矩說，你倒笑話我！」她說。「我不是笑你，是笑張郎中癩蝦蟆想吃天鵝肉。不要緊！你跟我說，我替你想辦法。」

「這才像句話！」阿巧姐回嗔作喜，細細說明經過；話完，轎子也到家了。

到家第一件事是安置胡雪巖；第二件事是招待客人，這得男主人回家才行，而且七姑奶奶已有了為阿巧姐解圍的策略，也得古應春來照計而行。因此，她趁蕭家驥要趕著回家省視老母之便，關照他先去尋到師父，說知其事。

找了兩處都不見，最後才在號子裡聽說古應春去了一處地方，是浙江海運局。浙江的漕運久停，海運局已成了一個浙江派在上海的驛站，傳遞各處的文報而已。古應春到那裡，想來是去打聽杭州的消息。

正留了話想離去時，他師父回來了，臉色陰鬱，如果說是去打聽消息，可想而知，消息一定不好。

然而見了徒弟，卻有喜色。他也跟他妻子一樣，猜想著蕭家驥必得過了年才會回來；因而首先就問：「病人呢？」「一起回來了。」蕭家驥緊接著說：「是郎中陪著來的。年底下不肯走這一趟，很承他的情；師娘請師父馬上回家，打算要好好陪他玩兩天。」

「這是小事。」古應春問，「我們這位小爺叔的病呢？」「不礙了。調養幾天就可以起床。」

「唉！」古應春長歎一聲，「起了床只怕又要病倒。」

蕭家驥一聽就明白，「是不是杭州失守了？」他問。「上個月廿八的事。」回答的聲音似乎有氣無力，「剛才從海運局得來的消息。」

「王撫台呢？」

「聽說殉節了。」胡應春又說。「詳細情形還不曉得。也許逃了出來，亦未可知。」

「不會的。」蕭家驥想到跟王有齡一經識面，便成永訣的淒涼近事，不由得兩行熱淚汩汩而下。

「唉！」古應春頓著足歎氣，「你都如此，何況是他？這個壞消息，還真不知道怎麼跟他開口？」

「現在說不得，一說，病勢馬上反覆。不但師父不能說，還得想法子瞞住他。」

「我曉得。你回家去看一看；今晚上不必來了。明天上午，再碰頭。」

於是師弟二人同車，先送了蕭家驥，古應春才回家。跟胡雪巖相見自有一番關切的問訊；然後才跟張醫生親切相敘，這樣就快到了晚飯時分了。

七姑奶奶找個機會將她丈夫喚到一邊，商量款客；她的意思是，如果在家吃飯，加上一個李得隆，只有三個人，未免清冷，不如請張醫生上館子，「最好是請他吃花酒。」她說。「花酒總要請他吃的。不過，你怎麼知道他喜歡吃花酒？」「不但吃花酒，最好還替他尋個好的；能夠討回去的。其中自有道理，回頭我再跟你細談。」

「我也不管你搞什麼鬼！照辦就是。」古應春又說，「有句要緊話關照你，千萬要當心，不能在小爺叔面前透露；不然不得了——。」

「急煞人了！」七姑奶奶不耐煩了，「到底是啥事，你倒是快說呀！」

縱然如此知妻莫若夫，貿然說出杭州的變化，以七姑奶奶的性情，先就會大驚小怪，滿不住人，因而又先要關照一句：「你可不要叫！杭州失守了；王雪松不知存亡，十之八九殉了節。」

七姑奶奶倒沒有叫，是半晌作不得聲；接著也跟蕭家驥那樣，熱淚滾滾，閉著眼睛說：「我好悔！」

「悔！」古應春大為不解，「悔什麼？」

「我們也算乾親。雖說高攀，不敢認真；到底有那樣一個名分在。看了困在杭州等死，我們做親戚的一點不曾盡心，只怕他在地下也在怨我們。」

「這是劫數！小爺叔那樣的本事，都用不上力；你我有什麼辦法？只有拿他的下落打聽清楚，果然殉了節，替他打一場水陸，超度超度。」

七姑奶奶不作聲，皺緊雙眉苦苦思索——遇到這種情形，古應春總是格外留神；因為這是七姑奶奶遇到疑難，要拿出決斷來的時候。

「你先陪客人出去。能早回來最好早回來。再打聽打聽王撫台的下落。」

她說一句，他應一句，最後問說：「張先生住在哪裡？」「住在我們的家。」七姑奶奶毫不遲疑地回答，「這幾天著實還有偏勞他的地方。」

古應春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反正對這位郎中要格外巴結，他已能會意的；因此，安排在最好的番菜館「吃大菜」，在那裡就叫了兩個局。張醫生對一個「紅倌人」艷春老四，頗為中意；古應春便在艷春院擺了個「雙台」，飛箋召客，奉張醫生為首座。客人無不久歷花叢，每人起碼叫兩個局，珠圍翠繞，熱鬧非凡；將個初涉洋場的張醫生弄得暈頭轉向，然而樂在其中了。

席間閒話，當然也有談時局的；古應春正要打聽杭州的情形，少不得要細細追問。

據說杭州城內從十一月二十以後，軍心就已瓦解了；最主要的原因，還在「絕糧」二字。廿四那天，在一家海貨行，搜到一批木耳，每人分得一兩；廿五那天又搜到一批杭州人名「鹽青果」的鹽橄欖，每人分得五錢。於是外省軍隊，開始大家小戶搜食物；撫標中軍都是本省人，在杭日久，熟人甚多，倒還略有羞恥之心，壓低帽簷，索糧用福建或者河南口音；當然，除去搜糧，還有別樣違犯軍紀的行為，這一下秩序大亂，王有齡帶領親兵小隊，親自抓了十幾個人，當街正法。然而無救於軍紀，更無補於軍心。

這時還有個怪現象，就是「賣錢」；錢重不便攜帶，要換銀子或者銀洋，一串一串的銅錢，公然插上草標出賣，當然銀貴錢賤。這是預作逃亡之計，軍心如此，民心更加恐慌，這時相顧談論的，只有一個話題：長毛會在哪天破城？

到了十一月廿七，守城的官軍，決定死中求活，第二天黎明衝出艮山門，殺開一條血路，接引可能會有的外援。這雖是妄想，但無論如何是奮發自救的作為，可以激勵民心士氣，有益無害。不想到了夜裡，情況起了變化，士兵三三兩兩，縋城而下；這就變做軍心渙散，各奔前程的「開小差」了。

據說，這個變化是有人從中煽動的結果。煽動的人還是浙江的大員：藩司林福祥。

林福祥帶領的一支軍隊，名為「定武軍」，軍紀最壞，而作戰最不力。而林福祥則頗善於做作，專幹些毫無用處的花樣；又喜歡出奇計，但到頭來往往「賠了夫人又折兵」，因此頗有人懷疑他已與長毛暗通了款曲。說他曾與一個姓甘的候補知府，到長毛營盤裡議過事。

這些傳聞雖莫可究詰，但有件事卻實在可疑；王有齡抓到過一個奸細名為徐宗鰲，就是林福洋保舉在定武軍當差的營官。王有齡與張玉良在城內城外互通消息，約期會合的「戰書」，都由定武軍轉送，先後不下十餘通之多，都為徐宗鰲轉送到了長毛那裡；後來經人密告，逮捕審問屬實，徐宗鰲全家，除了留下三歲的一個小兒子以外，盡數斬決。可是只辦了這樣一個罪魁禍首；王有齡雖然對幕後的林福祥已大具戒心，卻因投鼠忌器，不願在強敵包圍之下，還有自亂陣腳的內訌出現，只好隱忍不言。

而林福祥卻確確實實跟長毛已取得了默契，雖不肯公然投降，卻答應在暗底下幫著「拆牆腳」，這天晚上煽動艮山門守軍潛逃，就是要拆杭州這座將倒的危牆。

夜裡的逃兵，長毛不曾發覺；到了天明，發現蹤跡，長毛認為這是杭州城內守軍潰散的跡象，於是發功攻勢，鳳山、候潮、清波三門，首先被破。報到王有齡那裡，知道大勢去矣！自道：「不負朝廷，只負了杭州城內數十萬忠義士民。」殉節之志早決，這是時候了！回到巡撫衙門，穿戴衣冠，望闕謝恩，留下遺書，然後吞金，唯恐不死，又服鴉片煙；而這時衙門內的哭聲和衙門外人聲相應和，長毛已經迫近，為怕受辱，王有齡上吊而死。

同時殉難的有學政員錫庚、處州鎮總兵文瑞、仁和知縣吳保豐。鹽運使莊煥文所帶的是曉勇善戰的福建泉州籍的「泉勇」，奮戰突圍，不幸兵敗，莊煥文投水自盡。

林福祥卻果然得到長毛的破格優遇，被安置在藩司衙門的西花廳；好酒好肉款待，而且答應聽憑林福祥自己決定，要到哪裡便護送到哪裡。林福祥選擇的是上海，據說此來還有一項任務，是護送王有齡的靈柩及家眷，由上海轉回福建原籍。

聽到這裡，古應不能不打斷話問了。因為王有齡的靈柩到上海，且不說胡雪巖憑棺一慟，決不可免；就是他在情分上亦不能不弔祭一番。尤其是想到剛聽妻子聽說，頗以對這位「乾親」生前，未能稍盡心意而引為莫大憾事；那就不但靈前叩拜，還須對遺屬有所慰恤，才能稍舟彌補歉疚的心情。

問到王有齡靈柩到上海的日期，誰也不知道。然而也不礙；到時候必有迎靈、路祭等等儀式，不管哪個衙門都會知道，不難打聽。

一頓花酒吃到半夜。古應春看張醫生對艷春老四有些著迷的模樣，有心作個「紅娘」；將外號「金大塊頭」的「本家」喚到一邊，探問是否可以讓張醫生「借乾舖」？「古大少！」金大塊頭笑道，「你是『老白相』，想想看可有這規矩？」

「規矩是人興出來的。」古應春說，「我跟你說老實話，這位醫生朋友我欠他的情，你自幫我的忙，不要講規矩好不好？再說，他是外路來的，又住不到多少日子，也不能跟你慢慢講規矩。」

古應春是花叢闊客，金大塊頭要拉攏他，聽他一開口，心裡便已允許，但答應得太爽快，未免自貶身價，也不是讓古應春見情，所以說了些什麼「小姐名聲要緊」；「頭一天叫的局，什麼『花頭』都沒有做過，就借乾舖，會教人笑話」之類的言語；而到頭來是「古大少的面子，不肯也要肯。」

這面肯了，那面反倒不肯；張醫生到了洋場，算「鄉下人」，在寧波也是場面上的人物，不肯留個「頭一天到上海就住在堂子裡」的話柄，所以堅持要回家。

一到家，又替胡雪巖看了一回病，「望聞問切」四個字都做到，很高興地告訴古應春夫婦，說病人十天一定可以起床。「那末，張先生，」七姑奶奶說，「我留張先生住十天，肯不肯賞我一個面子？」

「言重，言重！」張醫生面有難色；「再住十天，就到了送灶的日子了。」

古應春也覺得急景凋年，硬留人羈棲異鄉，不但強人所難，也不近人情，所以折衷提議：「再住五天吧。」「好，就住五天。」張醫生略有些忸怩地說，「我還有件事，恐怕要重托賢伉儷。」

這話正好為要掀門簾進屋的阿巧姐聽見，扭頭就走；古應春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想開口相問；七姑奶奶機警，搶著悄悄拉了他一把衣服，才將他的話擋了回去。

「張先生，不要這麼說。」七姑奶奶答道：「只要我們辦得到的事，你儘管吩咐。今天怕累了，吃了粥，請安置吧！」「粥是不吃了；累倒真有些累了。」張醫生略有些怏怏然。七姑奶奶向來待客慇勤誠懇，煮了一鍋極道地的魚生粥，定要請客人試試她的手段；又說還有話要談。張醫生自然沒有堅拒之理；於是一面吃宵夜，一面談正事。

第一件大事，就是古應春談杭州的情形。這些話張醫生已經在艷春院聽過一遍，所以古應春不便再詳細複述，頂要緊的是證實王有齡殉節，以及由林福祥護送靈柩到上海的話，要告訴七姑奶奶。

「那就對了！我的想法不錯。」她轉臉對張醫生說：「張先生大概還不十分清楚。我們這位小爺，跟王撫台是生死之交；現在聽說王撫台死得這麼慘，病中當然更受刺激。不過我在想，我這位小爺叔，為人最明道理，最看得開；而且王撫台非死不可，他也早已看到了的，所以這個消息也不算意外。現在王撫台的靈柩到上海，馬上要回福建，如果他不能到靈前去哭一場，將來反倒會怪我們。所以我想，不如就在這一兩天告訴他。張先生，你看可以不可以？」

「這就很難說了。」張醫生答道：「病人最怕遇到傷心的事；不過照你所說，似乎又不要緊。」

「應春，」七姑奶奶轉臉問道：「你看呢？」

古應春最瞭解妻子，知道她已經拿定了主意，問這一句，是當著客人的面，表示尊重他做丈夫的身分。自己應該知趣。知趣就要湊趣：「張先生自然要慎重。以小爺叔的性情來說，索性告訴了他，讓他死了心，也是一個辦法。」「對！」張醫生覺得這話有見地，「胡道台心心念念記掛杭州，於他養病也是不宜的。不過告訴他這話，要一步一步來，不要說得太急。」

「是的。」七姑奶奶這時便要提出請求了，「我在想，告訴了他，難免有一場傷心；只怕他一時會受震動，要請張先生格外費心。張先生，我雖是女流之輩，做事不喜歡扭扭捏捏，話先說在前面，萬一病勢反覆，我可要硬留張先生在上海過年了。」

此時此地，張醫生還能說什麼？只好報以苦笑，含含糊糊地先答應下來。

等吃完粥，古應春親送張醫生到客房；是七姑奶奶親自料理的，大銅床，全新被褥，還特為張了一頂灰鼠皮帳子，以示待客的隆重，害得張醫生倒大為不安。

又說了些閒話，談談第二天逛些什麼地方？然後道聲「明天見」，古應春回到臥室，七姑奶奶已經卸了妝在等他了。「今天張醫生高興不高興？」

「有個艷春老四，他看了很中意，我本來想替他拉攏，就住在那裡。都已經說好了，張醫生一定不肯，只好由他。」古應春又問，「你這樣子熱心，總有道理在內吧？我一直在想，想不通。」

「說起來有趣。你曉得張醫生這趟，怎麼來的？」

這一問自然有文章，古應春用右手掩著他妻子的嘴說：「你不要開口，讓我想一想。」

聰明人一點就透。古應春只要從女人身上去思索，立刻就想到方才阿巧姐簾前驚鴻一瞥的情；於是張醫生剛到時對阿巧姐處處慇勤的景象，亦都浮現腦際，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是為了這個？」他縮回右手，屈起兩指。做了個「七」的手勢；暗扣著一個「巧」字。

七姑奶奶似乎有些掃興，「真無趣！」她說，「怎麼會讓你猜到？」

「猜到這一點沒有用處。來，來，」他拉著妻子並肩坐下，「你講這段新聞來聽聽。」

這段新聞講得有頭有尾，纖細無遺，比身歷其境的人還清楚；因為他們都只知道自己在場或者聽說過的一部分，蕭家驥有些話不便出口；阿巧姐跟胡雪巖的想法，亦頗多保留，唯有在七姑奶奶面前傾囊而出，反能瞭解全盤真相。「家驥這個小鬼頭！」古應春罵著，有些憂慮，卻也有些得意，「本來人就活動，再跟小爺叔在一起，越發學得花樣百出。這樣下去，只怕他會走火入魔，專動些歪腦筋。」「他不是那種人。」七姑奶奶答道，「閒話少說，有件事，我還要告訴你：小爺叔的脾氣你曉得的，出手本來就大方；又覺得欠了張郎中很重的一個情，所以我的辦法——。」「慢來，慢來！」古應春打斷他的話問，「你是什麼辦法，還沒有告訴我；是不是李代桃僵？」

「是啊！不然真要弄僵。」七姑奶奶說，「小爺叔也覺得只有我這件辦法。而且他想最好年內辦成，讓張郎中高高興興回家；花個千把銀子，把歸他去。」

雖說長三的身價高，千金贖身，也算很闊綽了；但這樣身價的「紅倌人」，給張郎中作妾，就有些「齊大非偶」的意味了。

「這樣做法不妥。你再行，到底外場的事情懂得太少——。」

「這我又不服了。」七姑奶奶性急的毛病發作了，「就算我一竅不通，難道小爺叔的話也不對？」

「自然不對，剛剛一場大病，腦筋自然不夠用。再說，小爺叔對堂子裡的情形，到底也沒有我懂得多。像這種『紅倌人』，一句話，叫做不甘寂寞！平日穿得好，吃得好，且不去說它；光是夜夜笙歌的熱鬧，已經養成習慣，你想想，跟了張郎中，怎麼會稱心如意？」

「照你說，那裡頭就沒有一個能從良的？」「十室之內，必有芳草。要說出淤泥而不染的，自然也有，不過可遇而不可求，一下子哪裡打了燈籠去找？就算找到了，也要看彼此有沒有緣分；光是一頭熱，有啥用處？」古應春又說，「看在銀子分上，勉強跟回家也會過日子，也會生兒子，就是沒有笑臉；要笑也是裝出來的。如果是這樣的情形，哪怕她天仙化人，我也敬謝不敏。」

話是不能說沒有道理，只是有些言過其實。但是不這麼做，「難道就此罷手不成？」她怔怔地問她丈夫。「最後罷手，花了錢挨罵；豈不冤枉？」

這句話，七姑奶奶大為不服，「奇了！」她說，「這種事也多得是。你不是自己說過，上個月，什麼辦釐金的朱老爺，就花三千銀子弄了個『活寶』送上司。」

「獻活寶巴結上司，又當別論——。」

古應春另有一番議論——官場中巴結上司，物色美人進獻，原是自古已然的事；但取悅一時，不必計及後果。而且名妓為達官貴人作妾，即令家規森嚴，行動不自由；然而錦衣玉食，排場闊綽，總也有貪圖。風塵中受慕虛榮的多；珠圍翠繞，婢僕簇擁，誇耀於舊日小姊妹，聽得嘖嘖稱羨之聲的那一刻，也還是很「過癮」的。

「張郎中能夠有什麼給艷春老四？」古應春說，「就算他殷實，做生意人家總是生意人家的規矩，講究實惠；不見得經常替她做衣服，打首飾。日常飲食，更不會像做大官的人家，天天雞魚鴨肉。內地又不比上海，過慣了繁華日子的，你想想她心裡是何滋味？少不得三天兩頭生閒氣，這就叫不安於室。張郎中哪裡還有艷福好享？」

七姑奶奶想起一句成語：「愛之適足以害之」；也覺得不妥，然而又何致於挨罵？

她心裡這樣在想，還未問出口，古應春卻已有了解釋：「做人情也是一門學問。像這樣的情形，懂道理的人，一定批評小爺叔，簡直就是以怨報德，這倒還在其次；張郎中家裡的人，一定罵死了小爺叔。你想是不是呢？」

設身處地想一想，自己也會如此；不但要罵出錢的人，還會罵出主意的人。七姑奶奶這樣想著，深為不安。可是，阿巧姐又如何？

「事情總要有個了結。」七姑奶奶說，「當然，這件事要兩廂情願，這面不肯，那面也沒有話說；不過當初那樣做法，顯得有點有意用『美人計』騙人上當，倘或就此記恨，說出去的話一定難聽；不要說阿巧姐，就是小爺叔也一定不開心。」古應春沉吟了一會，從從容容地答道：「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多送銀子，作為補償。」

「也只好如此。」七姑奶奶說，「到時候再說，此刻不必去傷腦筋了！」

第五章

住在洋場的人，特別是經常在花天酒地中的，都有遲睡遲起的習慣；古應春因為有生意要照料，起得還算早的，但也要九點鐘才下床。這天八點鐘就有娘姨來敲房門；說號子裡派了人來，有話要說。

「什麼話？」古應春隔著窗子問。

「杭州有位劉三爺來。人在號子裡。」

「哪個劉三爺？」睡眼惺忪的古應春，一時想不起是誰。七姑奶奶在後房卻想到了，掀開帳子說道：「不是劉不才劉三爺嗎？」

「是他？不會是他！」古應春說，「劉三爺也是自己人；一來，當然會到這裡來，跑到號子裡去幹什麼？」「老闆娘的話不錯。」號子裡的夥計在窗外接口，「本來是要請劉三爺到家裡來的。他說，他身上破破爛爛不好意思來。」

果然是劉不才！這個意外的消息，反替古應春帶來了迷茫，竟忘了說話。還是七姑奶奶的心思快，胡家的情形還不知道，也許有了什麼不幸之事；如果讓胡雪巖知道了，一定立刻要見他，當面鑼，對面鼓，什麼話都瞞不住他，大是不妥。

因此，她便替丈夫作主，吩咐夥計先回號子，說古應春馬上去看他；同時叮囑下人，不准在胡雪巖面前透露劉不才已到上海的消息。

「想不到是他來了。」古應春說，「你要不要跟我一道去看他。」

「自然要囉！」

夫婦倆一輛馬車趕到號子裡；相見之下，彼此都有片刻的沉默。沉默中，古應春夫婦將劉不才從頭看到底，衣衫雖然襤褸，精神氣色都還不錯，不像是快餓死了的樣子。

「劉三叔！」終於是七姑奶奶先開口，「你好吧？」「還好，還好！」劉不才彷彿一下子驚醒過來，眨一眨眼說：「再世做人，又在一起了，自然還好！」

聽得這話，古應春夫婦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胡家呢？」七姑奶奶問道，「都好吧？」

「逃難苦一點，大大小小輪流生病，現在總算都好了。」「啊——！」七姑奶奶長長舒口氣，雙手合掌，當胸頂禮：「謝天謝地。」然後又說：「不過我倒又不懂了，杭州城裡餓死的人無其數——。」說到這裡，她咽口唾沫，將最後那句話縮了回去。

那句話是個疑問：餓死的人既然無其數，何以胡家上下一個人都沒有餓死？劉不才懂她的意思，但不是一句話所能解釋答得了的，「真正菩薩保佑！要談起來三天三夜說不盡。」他急轉直下地問道：「聽說雪巖運糧到過杭州，不能進城又回上海。人呢？」

「他一場大病，還沒有好。不過，不要緊了。」七姑奶奶歉意地說：「對不起，劉三叔，你現在還不能跟他見面；等我們把事情問清楚了再說。王撫台是不是真的殉節了？」「死得好，死得好！」凡事吊兒郎當，從沒有什麼事可以教他認真的劉不才，大聲讚歎，「死得有價值。王撫台的官聲，說實在的，沒有啥好；這一來就只好不壞了，連長毛都佩服。」據劉不才說，杭州城陷那天，「忠王」李秀成單騎直奔巡撫衙門，原意是料到王有齡會殉節，想攔阻他不死；可是晚了一步，王有齡已朝服自縊於大堂右面的桂花樹下。李秀成敬他忠義，解下屍首，停放在東轅門彭亭左側，覓來上好棺木盛殮；王家上下老幼，自然置於保護之下。

「長毛總算也有點人心。」七姑奶奶問道：「不是說要拿王撫台的靈柩送到上海來嗎？」

「那倒沒有聽見說起。」

「滿城呢？」古應春問：「將軍瑞昌，大概也殉節了？」「滿城在三天以後才破——。」

在這三天中，李秀成暫停進攻，派人招降，條件相當寬大，准許旗人自由離去，准帶隨身細軟以外，另發川資；同時將「天王」特赦杭州旗人的「詔旨」送給瑞昌看，目的是想消除他們的疑慮，而效用適得其反。也許是條件太寬大，反令人難以置信。而且，敗軍之將歸旗，亦必定治罪，難逃一死；反倒失去了撫恤，甚至還褫籍，害得子孫不能抬頭，無法生活，所以瑞昌與部將約定，決不投降。

於是三天一過，李秀成下令攻擊，駐防旗人，個個上陣，極力抵抗；滿城周圍九里，有五道城門，城上有紅衣大炮，轟死了長毛三千多人，到十二月初一午後城破。將軍瑞昌投荷花池而死；副都統傑純、關福亦都自戕。男女老小縱火自焚以及投西湖而死的，不計其數。

講到這裡，劉不才自我驚悸，面無人色；古應春趕緊叫人倒了熱茶來，讓他緩一緩氣，再問他個人的遭遇。「杭州吃緊的時候，我正在那裡。雪巖跟我商量，湖州亦已被圍，總歸一時回不去了；託我護送他的家眷到三天竺逃難。從此一別，就沒有再見過他；因為後來看三天竺亦不是好地方，一步一步往裡逃，真正菩薩保佑，逃到留下。」「留下」是個地名，在杭州西面；據說當初宋高宗遷都杭州，相度地勢，起造宮殿，此處亦曾中意，囑咐「留下」備選，所以叫做留下。其地多山，峰迴泉繞，頗多隱秘之處，是逃難的好去處。

「逃難的人很多，人多成市，就談不到隱秘了。我一看情形不妙，跟雪巖夫人說：「要逃得遠，逃得深，越是荒涼窮苦的地方越好。雪巖夫人很有眼光，說我的話對。我就找到一處深山，真正人跡不到之處；最好的是有一道澗，有澗就有水，什麼都不怕了。我僱人搭了一座茅棚，只有三尺高，下面舖上水板；又運上去七八擔米，一缸鹽菜，十來條火腿。說起來不相信，那時候杭州城裡餓死的人，不知道多少。就我們那裡沒有一天不吃乾飯。」

「怪不得。劉三叔不像沒飯吃的樣子。」七姑奶奶說，「長毛倒沒有尋到你們那裡？」

「差一點點。」劉不才說，「有一天我去賭錢——」「慢點。」七姑奶奶插嘴問道：「逃難還有地方賭錢？」

「不但賭錢，還有賣唱的呢！市面熱鬧得很。」

市面是由逃難的人帶來的。起先是有人搭個茅棚，賣些常用的雜物，沒有字號，通稱「小店」；然後小店成為茶店，作為聚會打聽消息的所在；難中歲月，既愁且悶，少不得想個排遣之道，於是茶店又變成賭場。劉不才先是不願與世隔絕，每天走七八里路到那個應運而生的市集中去聽聽新聞，到後來就專為去過賭癮，牌九、做寶、擲骰子，什麼都來；有莊做，就做莊家，沒有莊做就賭下風，成了那家賭場的台柱。

這天午後，劉不才攤莊賭小牌九，手氣極旺，往往他翻蹩十，重門也翻蹩十，算起來還有錢贏。正賭得興頭時，突然有人喊道：「長毛來了！」

劉不才不大肯相信，因為他上過一回當；有一次也是聽說「長毛來了」，賭客倉皇走避，結果無事，但等回到賭場，台面上已空空如也。事後方知，是有人故意搗亂，好搶台面；他疑心這一次也是有人想趁火打劫，所以大家逃，他不逃，不慌不忙地收拾起自己的賭注再說。

「劉三爺！」開賭場的過來警告：「真的是長毛來了。」這一說劉不才方始著慌，匆匆將幾十兩銀子塞入腰際，背起五六串銅錢，拔腳奪門而走。

然而已經晚了，有兩個長毛窮追不捨。劉不才雖急不亂，心裡在想，自己衣服比別人穿得整齊；肩上又背著銅錢，長毛決不肯放過自己。這樣一逃一追，到頭來豈不是「引鬼進門」？

念頭轉到此處，對付的辦法也就有了；拉過一串銅錢來，將「串頭繩」上的活結，一下扯開，「嘩嘩」地將一千銅元落得滿地；然後跑幾步，如法炮製。五六串銅錢撒完，肩上的重負全釋，腳步就輕快了；然而還是不敢走正路，怕引長毛發現住處，兜了好大一個圈子，到晚上才繞道到家。

「從那一次以後，胡老太太跟雪巖夫人就不准我再去賭了。其實，市面也就此打散了——那一次是一小隊長毛，誤打誤撞闖到了那裡；人數太少，不敢動手。第二天，還是第三天，來了大隊人馬，姦淫擄掠外加一把火；難民遭劫的不知多少？」劉不才說到這裡，表情相當複雜，餘悸餘哀都猶在，卻又似乎欣慰得意，「虧得我見機！這一寶總算讓我看準了。」

談這樣的生死大事，仍舊不脫賭徒的口吻，七姑奶奶對他又佩服，又好笑，但更多的是關切：「以後始終沒有遇見長毛？」

「沒有！不過好幾次聽見聲音；提心吊膽的味道，只有嘗過的人才曉得真不好受！」

然而，此刻提心吊膽的日子，也並不算完全過去。長毛進城，由於李秀成的約束，照例會有的燒、殺、姦、搶倒不甚厲害；但杭州人不肯從賊，男的上吊、女的投井、闔家自盡的，不計其數。這也不儘是忠義之氣使然，而是生趣索然；其中又分成幾類：怕受辱吃苦頭的是一類；滿目極人間未有之慘，感情上承受不住，願求解脫的，也是類；無衣無食，求苟延殘喘而不可得，以為遲早是死，不如早死的，又是一類；歷盡浩劫，到頭來仍不免一場空，於心不甘，憤而自裁的，更是一類。

像胡家這樣「跳出劫數外，不在五行中」的；只怕十萬人家找不出一家；然而現在卻又在劫數中了。荒山茅棚，自然不能再住；最主要的原因是，存糧已罄，不能不全家「出山」；城裡屍臭不可向邇，如果不是嚴冬，瘟疫早已流行，當然不能再住。好的是胡老太太本來信佛，自從胡雪巖平地一聲雷，發達起來，更認定是菩薩保佑，大小廟宇庵堂，只要和尚尼姑上門化緣，必不會空手而回；三天竺是香火盛地，幾座廟宇，無不相熟，找一處安頓下來，倒也容易。苦惱的仍舊是糧食。整個杭州城，全靠李秀成從嘉興運來兩萬石米；如果不包括軍食在內，倒也能維持一段時期，無奈先發軍糧，再辦平糶，老百姓的實惠就有限了。

「現在全家大小，每天只吃一頓粥。我倒還好，就是上面老的，下小的，不能不想法子。」

「這個法子總想得出。」古應春說，「不過，劉三叔，你有句話我不懂；你一向胃口很好，每天吃一頓粥，倒能支持得住？還說『還好』！」

劉不才笑笑，不好意思地答道：「我會到長毛公館裡去打野食。」

七姑奶奶也笑了，「劉三叔，你真正是，老虎嘴裡的食，也敢奪來吃。」她說，「你怎麼打法？」

「這就不好告訴你了。閒話少說，有句正經話，我要跟你們商量，有個王八蛋來找雪巖的麻煩；如果不理他會出事。」劉不才口中的「王八蛋」叫袁忠清，是錢塘縣署理知縣。此人原來是袁甲三部下的一個「勇目」，打仗發了筆橫財，活動袁甲三的一個幕友，在一次「保案」中將他添上了一個名字，得了「六品藍翎」的功名。後來犯了軍令，袁甲三要殺他；嚇得連夜開了小差，逃回江西原籍。

那時的江西巡撫是何桂清的同年、穆彰阿的得意門生張芾；袁忠清假報為六品藍翎的縣丞，又走了門路，投效在張芾那裡。不久，長毛攻江西省城，南昌老百姓，竭力助守，使得張芾大起好感；愛屋及烏，便宜了「忘八蛋」，竟被委為製造局幫辦軍裝。這是個極肥的差使，在袁忠清手裡更是左右逢源，得其所哉。

不久，由於寧國之捷，專案報獎，張芾倒很照顧袁忠清，特意囑咐幕友，為他加上很好的考語，保升縣令。這原是一個大喜訊，在他人當然會高興不得了，而袁忠清不但愁眉苦臉，甚至坐臥不寧。

同事不免奇怪，少不得有人問他：「老袁，指日高昇！上頭格外照應你，不是列個字的泛泛保舉；你是十六個字的考語，京裡一定照准。眼看就是『百里侯』；如何倒像如喪考妣似的。」

「說什麼指日高昇？不吃官司，只怕都要靠祖宗積德。」接著，又搖搖著：「官司吃定了！祖宗積德也沒用。」他那同事大為驚惑：「為什麼？」

袁忠清先還不敢說，經不起那同事誠懇熱心，拍胸脯擔保，必定設法為他分憂，袁忠清才吐露了心底的秘密。「實不相瞞，我這個『六品藍翎』，貨真價實；縣丞是個『西貝貨』。你想這一保上去，怎麼得了？」

「什麼？你的縣丞是假的！」

假的就不能見天日。江西的保案上去，吏部自然要查案；袁忠清因為是縣丞才能保知縣，知則先要問他這個縣丞是什麼「班子」？一查無案可稽；就要行文來問。試問袁忠清可拿得出「部照』或是捐過班的「實收」？

像這種假冒的事，不是沒有；史部的書辦十九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積年滑吏，無弊不悉，只怕沒有縫鑽，一旦拿住了短處，予取予求勒索夠了，怕還是要辦他個「假冒職官」的罪名，落個充軍的下場。

他那同事，倒也言而有信，為他請教高人，想出一條路子，補捐一個縣丞。軍興以來，為了籌餉，大開捐例，各省都向吏部先領到大批空白收據；即名為「實收」——捐班有各種花樣，各種折扣，以實際捐納銀數，掣給收據，就叫「實收」，將來據以換領正式部照；所以這倒容易，兌了銀子，立時可以辦妥。但是，日期不符也不行；繳驗「實收」，一看是保案以後所捐，把戲立刻拆穿。

「這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託人情。」

「託人情要錢，我知道。」袁忠清說，「我這個差使雖有點油水，平時都結交了朋友；吃過用過，也就差不多了。如今，都在這裡了！」

將枕頭箱打開，裡面銀票倒是不少，但零零碎碎加起來，不過百把兩銀子；像這種倒填年月的花樣，擔著極大的干係，少說說也得三百兩，他那朋友知道袁忠清是有意做作；事到如今，人家半吊子，自己不能做為德不卒的事，只好替他添上五十兩銀子，跟「前途」好說歹說，將他這件事辦了下來。

但是，袁忠清「不夠意思」的名聲，卻已轉了出去；江西不能再混，事實上也非走不可，因為保升了知縣，不能在本省補缺，託人到部裡打點，分發浙江候補。

袁忠清原來是指望分發廣東，卻以所託的人，不甚實在，改了分發浙江，萬般無奈，只有「稟到」候補，那時浙江省城正當初陷收復以後，王有齡全力繕修戰備，構築長壕，增設炮台，城上鱗次櫛比的營房；架起極堅固的吊車，安上軸轆，整天不停地儲備槍械子藥。放眼一望，旗幟鮮明，刀槍雪亮，看樣子是一定守得住了。

於是袁忠清精神復振，走了藩司麟趾的門路，竟得「掛牌」署理錢塘縣。杭州城內，錢塘仁和兩縣，而錢塘是首縣。縣官分更自不同。袁忠清工於心計，只具「內才」；首縣卻是要「外才」的，講究儀表出眾、談吐有趣、服飾華麗、手段圓滑，最要緊的是出手大方、善於應酬，袁忠清本非其選。但此時軍情緊急，大員過境的絕少，送往迎來的差使不繁，正可發揮他的所長。

袁忠清的長處就在搞錢；搞錢要有名目，而在這個萬事莫如守在急的時候，又何愁找不到名目？為了軍需，攤派捐獻，抓差徵料，完全是一筆爛帳；只要上面能夠交差，下面不激出民變，從中撈多少都沒有人會問的。

到了九月裡杭州被圍，家家絕糧，人人瘦瘠，只有袁忠清似乎精神還很飽滿；多疑心他私下藏著米糧，背人「吃獨食」，然而事無佐證，莫可究詰。這樣的人，一旦破城，自然不會殉節——有人說他還是開城門放長毛進城的人；這一點也無實據，不過李秀成進城的第二天他就受了偽職，卻是絲毫不假。他受的偽職，名為「錢塘監軍」，而幹的差使卻是「老本行」，替長毛備辦軍需。

長毛此時最迫切需要的是船，因為一方面擄掠而得的大批珠寶細軟、古董字畫，要運到「天京」，進獻天王；一方面要從包埠趕糧食到杭州，所以袁忠清摔掉翎領，脫去補掛，換上紅綢棉襖，用一塊黃綢子裹領，打扮得跟長毛一樣，每天高舉李秀成的令箭在江干封船。城外難民無數，有姿色的婦女，遇到好色如命的袁忠清，就難保清白了。

「這個王八蛋！」劉不才憤憤地說，「居然親自到胡家，跟留守在那裡的人說：胡某人領了幾萬銀子的公款，到上海去買米，怎麼不回來？你們帶信給他，應該有多少米，趕快運到杭州來。不然，有他的罪受！你們想想看，這不是有意找麻煩？」

這確是個麻煩。照袁忠清這樣卑污的人品，毒辣的手段，如果不早作舖排；說不定他就會打聽到胡家眷屬存身之處，凌辱老少婦孺，豈不可憂？

「頂教人擔心的是，這是王八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如果說他拿胡家大小弄了進去，託到人情，照數釋放，倒也還不要緊。就怕他跟長毛一說，人是抓進去了；要放，他可作不了主。這一來，要想走條路子，只怕比登天還難。」

劉不才這番話，加上難得出現的沉重的臉色，使得七姑奶奶憂心忡忡，也失去了平時慣有爽朗明快的詞色。古應春當然也相當擔心；但他一向深沉冷靜，一半也是受了胡雪巖的濡染，總覺得凡事只要不怕難，自然就不難。眼前的難題，不止這一端；要說分出緩急，遠在杭州的事，如果已生不測，急也無用。倘或根本不會有何危險，則病不急而亂投醫，反倒是自速其禍。

然而這番道理說給劉不才聽，或許他能接受；在七姑奶奶卻是怎麼樣也聽不進去的。因而他只有大包大攬地先一肩擔承了下來，作為安慰妻子的手段。

「不要緊！不要緊！」他拍一拍胸說，「我有辦法；我有路子，我今天就去辦。眼前有件事，先要定個主意。」這件事就是要將杭州的消息，告訴胡雪巖。家小陷賊，至交殞命，是他不堪承受的兩大傷心之事；可是老母健在，閤家無恙，這個喜訊，也足以抵消得過，所以古應春贊成由劉不才去跟他面談。

七姑奶奶表示同意，劉不才當然依從，不過；他要求先去洗個澡——這是他多少天來，夢寐以思的一種慾望。「那容易。」七姑奶奶對古應春說：「你先陪劉三叔到澡塘子去；我回家去收拾間屋子出來。」

「不必，不必！七姐，」劉不才說，「我還是住客棧，比較自由些。」

「劉三叔喜歡自由自在，你就讓他去。」古應春附和著；他是另有用意，想到或許有什麼不便當著胡雪巖說的話，跟劉不才在客棧裡接頭，比較方便些。

在新闢的「石路」上，買好從裡到外，從頭到腳的全套衣衫鞋帽；照道理說，劉不才脫下來的那身既破且髒的舊衣服，可以丟進垃圾箱裡去了。但是，他卻要留著。「從前，我真正是不知稼穡之艱難，雖然也有落魄，混到吃了中飯不知夜飯在哪裡的日子也有過，可是我從來不愁，從沒有想過有了錢要省儉些用。經過這一場災難，我變過了。」劉不才說，「這身衣服我要留起來，當作『傳家之寶』。這不是說笑話，我要子孫曉得，他們的祖宗吃過這樣子的苦頭！」古應春相當驚異，「劉三叔，」他說，「你有這樣子的想法，我倒沒有想到。」

「我也是受了點刺激；想想一個人真要爭氣。」劉不才說，「從天竺進城，傷心慘目，自不必說，不過什麼東西可怕，都不如人心可怕。雪巖在地方上，總算也很出過一番力的，哪知道現在說他好的，十個之中沒有一個。我實在不大服氣。如果雪巖真的垮了下來，或者杭州也真的回不去了，那就冤屈一輩子，壞名譽也不能洗刷。到有一天光復，雪巖依舊像從前那樣神氣，回到杭州，我倒要看看那班人又是怎麼個說法？」

這是一番牢騷，古應春頗有異樣的感覺。從他認識劉不才以來，就難得聽他發牢騷；偶爾那麼一兩次，也總是出以冷雋嘲弄的口吻，像這樣很認真的憤激之詞，還是第一次聽到。

再將他話中的意思，好好咀嚼了一會，終於辨出一點味道來了；「劉三叔，」他試探著問，「你好像還有什麼話，藏在肚子裡似的。」

劉不才倏然抬眼，怔怔地望著古應春，好半晌才深深點頭，「應春兄，你猜對了。我是還有幾句話，倒真應該跟你談才是。雪巖的處境很不利——。」

聽他談了下去，才知道胡雪巖竟成眾矢之的。有人說他借購米為名，騙走了藩庫的一筆公款，為數可觀；有人說王有齡的宦囊所識，都由胡雪巖替他營運，如今死無對證，已遭吞沒。此外還有人說他如何假公濟私；如何虛有善名；將他形容成一個百分之百的奸惡小人。

「這都是平時妒嫉雪巖的人，或者在王雪公手裡吃過虧的遷怒到他頭上。瘋狗亂咬，避開就是；本來可以不必理他們，哪知長毛也看中了雪巖，這就麻煩了。」

越說越奇，如何長毛又看中胡雪巖？古應春大感不解；不過一說破也就無足為奇了；「雪巖向來喜歡出頭做好事，我們憑良心說，一半他熱心好熱鬧；一半也是沽名釣譽。李秀成打聽到了，想找雪巖出來替他辦善後。這一來就越發遭忌；原來有批人在搞，如果雪巖一出面，就沒得那批人好搞的，所以第一步由袁忠清那樣的王八蛋來恐嚇；這也還罷了，第二步手段真毒辣了。據說，那批人在籌劃鼓動京官要告雪巖，說他騙走浙江購米的公款，貽誤軍需民食，請朝廷降旨查辦。」聽到這裡，古應春大驚失色，「這，從何說起？不是要害他家破亡嗎？」他大搖其頭，「不過我又不懂，果然降旨查辦，逼得小爺叔在上海存身不住，只好投到長毛那裡，於他們又有何好處？」

「不要忙，還有話。」劉不才說，「他們又放出風聲來了，說是胡雪巖不回杭州便罷，一回杭州，要鳴鑼聚眾，跟他好好算帳。」

「算什麼帳？」

「哪曉得他們算什麼帳？這句話毒在『鳴鑼聚眾』四個字上頭；真的搞成那樣的局面，雪巖就變成過街老鼠了，人人喊打！」

古應春敲敲額角，「劉三叔，」他緊皺著眉著：「你的話拿我搞糊塗了，一方面不准他回去；一方面又逼得他在上海不能住，非投長毛不可，那末他們到底要怎麼辦呢？莫非真要逼人上吊，只怕沒有那樣容易吧？」

「當然。雪巖要讓他們逼得走投無路，還能成為胡雪巖？他們也知道這是辦不到的；目的是想逼出雪巖一句話；你們饒了我，我決不會來壞你們的事。應春兄，你想雪巖肯不肯說這句話？」

「不肯也得肯，一家老少，關係太重了。」

「話是不錯。但是另外又有一層難處。」

這層難處是個不解的結，李秀成的一個得力部下，實際上掌握浙江全省政務的陳炳文，因為善後工作棘手，一定要胡雪巖出頭來辦事。據說已經找到阜康錢莊的檔手，囑咐他轉言。照劉不才判斷，也就在這兩三天之內，會到上海。「照這樣說，是瞞不住我這位小爺叔的了。」古應春覺得情勢棘手，問劉不才說：「你是身歷其境的人，這幾天總也想過，有什麼解救之方？」

「我當然想過。要保全家老小，只有一條路：不過——。」劉不才搖搖頭說，「說出來你不會贊成。」

「說說何妨。」

「事情明擺在那裡，只有一個字：去！說老實話，雪巖真的回杭州去了，那班人拿他又有什麼辦法？」

古應春大不以為然。但因劉不才言之在先，料他不會贊成；他倒不便說什麼責備的話了。

「劉三叔，」他慢吞吞地說：「眼前的急難要應付，將來的日子也不能不想一想。我看，這件事，只有讓小爺叔自己去定主意了。」

帶來了全家無恙的喜訊，也就等於帶來了王有齡殉難的噩耗；劉不才不提王有齡，真所謂「盡在不言中」，胡雪巖雙淚交流，但哀痛還能承受得住，因為王有齡這樣的下場，原在意中，一個多月前，錢塘江中一拜，遙別也就是永訣；最傷心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王有齡的遺屬呢？他想問，卻又怕問出來一片悲慘的情形，有些不敢開口。而七姑奶奶則是有意要談能教人寬心的事，特意將胡家從老太太起，一個個挨次問到；這就越發沒有機會讓胡雪巖開口了。

談到吃晚飯，正好張醫生回來，引見過後，同桌共飲；他們兩人算是開藥店的開行，彼此都別有親切之感，所以談得很投機。飯後，古應春特為又請張醫生替胡雪巖去診察；也許是因為有了喜訊的緣故，神旺氣健，比上午診脈時又有了進境。

「還有件很傷腦筋的事要跟病人談。」古應春悄悄問張醫生，「不知道對他的病勢相宜不相宜？」

「傷腦筋的事，沒有對病人相宜的。不過，他的為人與眾不同，經得起刺激，也就不要緊了。」

既然如此，古應春便不再瞞——要瞞住的倒是他妻子；所以等七姑奶奶回臥房去看孩子時，他才跟劉不才將杭州對胡雪巖種種不利的情形，很委婉地，但也很詳細地說了出來。

胡雪巖很沉著，臉色當然也相當沉重。聽完，歎口氣：「亂世會壞心術。也難怪，這個時候哪個要講道理，講義氣，只有自己吃虧。不過，還可以講利害。」

聽這口氣，胡雪巖似乎已有辦法，古應春隨即問道：「小爺叔，事不宜遲，不管定的什麼主意，要做得快！」「不要緊，『盡慢不動氣』！」

到這時候，胡雪巖居然還有心思說這樣輕鬆的俏皮話，古應春倒有點不大服氣了，「看樣子，小爺叔倒真是不在乎！」他微帶不滿地說，「莫非真的有什麼神機妙算？」「不是啥神機妙算！事情擺明在那裡，他們既然叫我錢莊裡的人來傳話；當然要等有了回信，是好是歹，再作道理。現在人還沒有到，急什麼？」

聽得這一說，古應春實在不能不佩服；原是極淺的道理，只為方寸一亂，看不真切。這一點功夫，說來容易，臨事卻不易做到；正就是胡雪巖過人的長處。

「那好！」古應春笑道，「聽小爺叔一說破，我也放心了。就慢慢商量吧。」

急人之急的義氣，都在他這一張一弛的神態中表露無遺。這在胡雪巖是個極大的安慰；也激起了更多的信心，因而語氣就越發從容了。

「那個袁忠清，他的五臟六腑，我都看得見；他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絕不敢多事。別的人呢，都要仔細想一想，如果真的跟我家眷為難，也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人。」胡雪巖說：「他們不會逼我的！逼急了我，於他們沒有好處：第一，我可以回杭州，長毛要我，就會聽我的話，他們自己要想想，鬥得過我，鬥不過我。第二，如果我不回杭州；他們總也有親人至戚在上海，防我要報復。第三——那就不必去說它了；是將來的話。」

古應春卻偏要打聽：「將來怎麼樣？」

「將來，總有見面的日子，要留個餘地。為人不可太絕；就拿眼前來說，現在大家都說我如何如何不好，如果他們為難我的家眷，就變成他們不對了。有理變成無理，稍為聰明的人，不肯做這樣的事。」

這一點古應春不能同意，留個相見餘地的話，也未免太迂，不過僅是前兩點的理由也儘夠了。古應春便催著他說：「小爺叔，你說你的辦法！」

「我的辦法是做一筆交易。他們不願意我回杭州，可以；我不但不跟他們去爭，而且要放點交情給他們，有朝一日，官軍光復杭州，我自有保護他們的辦法。不過，眼前他們要替我想辦法；拿我的家眷送出杭州。」

這樣的一筆交易是不是做得成？古應春頗為懷疑；因而默然不語，只望著劉不才，想聽他的意見。

劉不才卻對他的話大感興趣，「這倒是個辦法。」他說，「照我看，那批人又想吃羊肉，又怕羊騷臭；怕將來官軍光復了，跟他們算帳。如果真的有保護他們的把握，那批人肯照我們的辦法做的。不過，空口說白話可不行。」「現在當然只有空口說白話；話要動聽，能夠做得到，他們自然會相信。」胡雪巖停了一下說：「三叔，這件事只有你辛苦，再去一趟：因為別人去說，他們不大容易相信。」「這還用說？自然是我去。你說，跟他們怎麼個講法。」「當然要吹點牛。」胡雪巖停了下來：「等我好好想一想。」這一想想了好多時候，或者是暫且丟開此事；總而言之，不見他再談起，盡自問著杭州的情形，瑣瑣屑屑，無不關懷。雪巖的交遊甚廣，但問起熟人，不是殉難，就是下落不明，存者十不得一。連不相干的古應春，都聽得淒愴不止。

到得十點多種，劉不才一路車船勞頓，又是說話沒有停過，再好的精神也支持不住了。古應春例勸他不必再住客棧，先好好睡一覺再說；劉不才依從，由古家的丫頭侍候著，上床休息。

胡雪巖的精神卻還很好，「老古，」他招招手讓古應春坐在床前，低聲說道：「我對人不用不光明的手段，這一次要做它一次一百零一回的買賣，全家大小在那班王八蛋手裡，不能不防他們一著。我現在要埋一條藥線在那裡；好便好，搞得不好，我點上藥線轟他娘的，教他們也不得安逸。話說明了，你心裡也有數了；要勞你的神，替我做一件公事。」

他是「話說明了」，古應春卻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小爺叔，」他皺著眉說，「我還莫名其妙；什麼藥線，什麼公事？」

「公事就是藥線，藥線就是公事。」胡雪巖說：「這件公事，是以我浙江候補道兼團練局委員，奉王撫台委派，籌劃浙江軍需民食，以及地方賑濟事宜的身分，報給閩浙總督衙門慶制軍。公事上要說明，王雪公生前就顧慮援兵不到，杭州恐怕保不住，特意囑咐我，他是決定城亡人亡，一死報答朝廷；但是杭州的百姓，不可不顧，因為我不是地方官，並無守土之責，所以，萬一杭州淪陷，必得顧念家鄉，想辦法保護地方百姓。這是第一段。」

古應春很仔細地聽著，已理會得胡雪巖入手的意思，並即說道：「第二段當然是敘你運糧到杭州，不能進城的情形？」「對！不過轉道寧波這一層不必提。」胡雪巖略停一下又說，「現在要敘頂要緊的第三段，要這樣說法：我因為人在上海，不能回杭州，已經派人跟某某人、某某人聯絡，請他們保護地方百姓，並且暗中佈置，以便官軍一到，可以相機策應。這批人都是地方公正士紳，秉心忠義，目前身陷城中，不由自主；將來收復杭州，不但不能論他們在長毛那裡幹過什麼職司，而且要大大地獎勵他們。」

「啊，啊！」古應春深深點頭，「我懂了，我懂了，這就是替他們的將來留個退步。」

「對了。這道公事要等慶制軍的批示，他人在福州，一時辦不到；所以要來個變通辦法，一方面呈報慶制軍，一方面請江蘇巡撫衙門代咨閩浙總督衙門，同時給我個覆文，拿我的原文都敘在裡頭，我好給他們看。」

「嗯、嗯！」古應春想了一下，記起一句話：「那麼什麼叫『公事就是藥線』呢？」

「這你還不懂？」胡雪巖提醒他說：「你先從相機策應官軍這句話上去想，就懂了。」

真所謂「光棍一點就透」，古應春恍然大悟，如果那批人不肯就範，甚至真個不利於胡家眷屬；胡雪巖就可用這件公事作為報復，向長毛告密，說這班人勾結清軍，江蘇巡撫衙門的回文，便是鐵證。那一來，後果就可想而知了。這一著實在狠。但原是為了報復，甚至可以作為防衛；如果那批人瞭解到這道公事是是一根一點便可轟發火藥，炸得粉身碎骨的藥線，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小爺叔！」古應春讚歎著說：「真正『死棋肚子裡出仙著』；這一著，虧你怎麼想出來的？」

「也不是我發明的。我不過拿人家用過的辦法，變通一下子。說起來，還要謝謝王雪公，他講過一個故事給我聽；這個故事出在他們家鄉，康熙年間有位李中堂，據說在福建名氣大得很，他的同年陳翰林跟他有段生死不解的仇——。」

王有齡告訴胡雪巖的故事如此：這位李中堂是福建安溪人，他的同年陳翰林是福州人。這年翰林散館，兩個人請假結伴回鄉。不久就有三藩之亂，耿精忠響應吳三桂，在福州也叛變了，開府設官，陳翰林被迫受了偽職。

李中堂見獵心喜，也想到福州討個一官半職。而陳翰林卻看出耿精忠恐怕不成氣候，便勸李中堂不必如此。而且兩個人閉門密談，定下一計，由李中堂寫下一道密疏，指陳方略，請朝廷速派大兵入閩。這道密疏封在蠟丸之中，由李家派人取道江西入京，請同鄉代為奏達御前。

「這是『刀切豆腐兩面光』的打算。」胡雪巖說：「李中堂與陳翰林約定，如果朝廷大兵到福建，耿精忠垮臺，李中堂當然就是大大的功臣，那時候他就可以替陳翰林洗刷，說他投賊完全是為了要打探機密，策應官軍——。」「啊、啊，妙！如果耿精忠成了功，李中堂這首密疏，根本沒有人知道；陳翰林依舊可以保薦他成為新貴。是不是這樣的打算？」

「一點不錯。」

「那末後來呢？」古應春很感興趣地問：「怎麼說是成了生死不解的冤家？」

「就為李中堂不是東西，出賣朋友。耿精忠垮臺，朝廷收復福建，要辦叛逆的罪；李中堂自己得意了，竟不替他洗刷。害得陳翰林充軍到關外。」胡雪巖說，「我現在仿照他們的辦法，但願那批人很識相，我替他們留下的這條洗刷的路子，將來一定有用。」

「對！小爺叔的意思，我完全懂了；這道公事我連夜替你預備起來。」

「不忙。明天動筆也不遲。」胡雪巖說，「我還有件事要先跟你商量。」

這件事是為王有齡身後打算，自不外名利兩字。王有齡的宦囊雖不太豐，卻決不能說是一清如水；「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許多收入像徵糧的「羨餘」；漕糧折實，碎角子熔鑄為五十兩銀子一個的「官寶」，照例要加收的「火耗」，在雍正年間就已「化暗為明」，明定為地方官的「養廉銀」。此外「三節兩壽」——過年、端午、中秋三節；本人及太太的兩個生日，屬員必有饋敬，而且數目亦大致有定規，這都是朝廷所許的收入。

王有齡的積蓄，當然是交給胡雪巖營運；他現在要跟古應春商議的，就因為經手的款子，要有個交代。「他們說王雪公有錢在我手裡，這是當然的。我跟死者的交情，當然也不會『起黑心』。不過，」說到這裡，他有點煩躁，「這樣的局面，放出去的款子；擺下去的本錢，一時哪裡去回籠？真教我不好交代。」

這確是極為難的事。古應春的想法比胡雪巖還要深，王有齡已經殉節，遺屬不少，眼前居家度日，將來男婚女嫁，不但在在要錢，而且有了錢也不能坐吃山空。所以，他說：「你還不能只顧眼前的交代，要替王家籌個久長之計才好。」「這倒沒有什麼好籌劃的，反正只要胡雪巖一家有飯吃；決不會讓王家吃粥，我愁的是眼前！」胡雪巖說：「王雪公跟我的交情，可以說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他在天之靈，一定會諒解我的處境。不過王太太或者不曉得我的心，他家的親友更加隔膜，只知道有錢在我這裡，不知道這筆錢一時收不回來。現在外頭既有這樣的閒話，我如果不能拿白花花的現銀子捧出來，人家只當我欺侮孤兒寡婦。這個名聲，你想想，我怎麼吃得消？」

古應春覺得這個看法不錯，他也是熟透人情世故的人，心裡又有進一步的想法：如果胡雪巖將王有齡名下的款子，如數交付，王家自然信任他，繼續託他營運，手裡仍可活動。否則，王家反倒有些不大放心，會要求收回。既然如此，就樂得做得漂亮些。

麻煩的是，杭州一陷，上海的生意又一時不能抽本，無法做得「漂亮」。那就要靠大家幫忙了。

「小爺叔，」他問：「王雪公有多少款子在你手裡？」「王太太手裡有帳的，大概有十萬；另外還有兩萬在雲南，不知道王太太知道不知道。」

「那就奇怪了。怎麼在雲南會有兩萬銀子？」

「是這樣子的，」胡雪巖說，「咸豐六年冬天，何根雲交卸浙江巡撫，王雪公在浙江的官，也沒有什麼做頭了；事先安排，調補雲南糧道。我替他先匯了兩萬銀子到雲南。後來何根雲調升兩江，王雪公自然跟到江蘇；雲南的兩萬銀子始終未動，存在昆明錢莊是生息。王雪公始終不忘雲南，生前跟我說過，有機會很想做一任雲南巡撫；能做到雲貴總督，當然更好。這兩萬銀子在雲南遲早有用處，不必去動它。現在，當然再也用不著了！」說到這裡，胡雪巖又生感觸，泫然欲涕。

等他拭一拭眼睛，擤一擤鼻子，情緒略略平伏，古應春便接著話題順：「款子放在錢莊裡，總有折子；折子在誰手裡？」「麻煩就在這裡。折子是有一個，我交了給王雪公；大概是他弄掉了，也記不起這回事，反來問我。這原是無所謂的事；跟他們再補一個就是。後來事多，一直擱著未辦；如今人已過世，倒麻煩了，只怕對方不肯承認。」

「你是原經手。」古應春說，「似乎跟王雪公在世還是故世，不生關係。不過，錢莊的規矩，我也不大懂，不知道麻煩何在？」

「錢莊第一講信用；第二講關係；第三才講交情。雲南這家同業，信用並不見得好；交情也談不上；唯一講得上的，就是關係。王雪公在日，現任的巡撫，雲南方面說得上話；我自己呢，阜康在上海的生意不算大，浙江已經坐第一把交椅，雲南有協餉之類的公款往來，我可以照應他們，論生意上的關係也夠。不過，現在不同了，他們未見得再肯買帳。」這番分析，極其透徹。古應春聽入心頭，亦頗有感慨；如今做生意要想發展，似乎不是靠官場的勢力關係，就得沾洋人的光。風氣如此，夫復何言？看起來王有齡那筆款子，除非大有力者援手，恐怕要「泡湯」了。

「只有這樣，託出人來，請雲貴總督，或者雲南巡撫，派人去關照一聲。念在王雪公為國殉難，遺屬理當照應。或者那批大老肯出頭管這個閒事。」

「也只好這樣。」胡雪巖說，「交涉歸交涉，眼前我先要賠出來。」

「這一來總數就是十二萬。」古應春沉吟了一下，毅然決然地說：「生意在一起，信用也是大家的。我想法子來替小爺叔湊足了就是。」

這就是朋友的可貴了。胡雪巖心情很複雜，既感激，又不安；自覺不能因為古應春一肩承擔，自己就可以置身事外，所以還是要問一問。

「老古，你肯幫我這個忙，我說感激的話，是多餘的，不過，不能因為我，拖垮了你。十二萬銀子，到底也不是個小數目；我自己能湊多少，還不曉得，想來不過三五萬。還有七八萬，要現款，只怕不容易。」

「那就跟小爺叔說實話，七八萬現款，我一下子也拿不出；只有暫時調動一下，希望王太太只是過一過目，仍舊交給你放出去生息。」

「嗯，嗯！」胡雪巖說，「這個打算辦得到的。不過，也要防個萬一。」

「萬一不成，只有硬挺。現在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胡雪巖點點頭，自己覺得這件事總有八成把握，也就不再去多想；接下來談到另一件事。

「這件事，關係王雪公的千秋。」胡雪巖說，「聽大書我也聽得不少，忠臣也曉得幾個；死得像王雪公這樣慘的，實在不多。總要想辦法替他表揚表揚，留下長遠的紀念，才對得起死者。」

「這又何勞你費心？朝廷表揚忠義，自然有一套恤典的。」朝廷的恤典，胡雪巖當然知道，像王有齡的這種情形，恤典必須優渥，除了照「巡撫例賜恤」，在賜謚、立傳、賭祭以外，殉節的封疆大吏，照便可以入祀京師昭忠祠，子孫亦可獲得雲騎尉之類「世襲罔替」的「世職」。至於在本省及「立功省份」建立專祠，只要有人出面奏請，亦必可邀准，不在話下。

胡雪巖的意思，卻不是指這些例行的恤典，「我心裡一直在想，王雪公死得冤枉！」他說，「想起他『死不瞑目』那句話，只怕我夜裡都會睡不著覺。我要替他伸冤。至少，他生前的冤屈，要教大家曉得。」

照胡雪巖的看法，王有齡的冤屈，不止一端：第一、王履謙處處掣肘，寧紹可守而失守，以致杭州糧路斷絕，陷入無可挽救的困境；第二，李元度做浙江的官，領浙江的餉，卻在衡州逗留不進。如果他肯在浙西拚命猛攻，至少可以牽制浙西的長毛，杭州亦不會被重重圍困得毫無生路；第三，兩江總督曾國藩奉旨援浙而袖手旁觀，大有見死不救之意，未免心狠。

由於交情深厚，而且身歷其境，同受荼毒，所以胡雪巖提到這些，情緒相當激動。而在古應春，看法卻不盡相同；他的看法是就利害著眼，比較不涉感情。

「小爺叔，」古應春很冷靜地問道：「你是打算怎麼樣替王雪公伸冤？」

「我有兩個辦法，第一是要請人做一篇墓誌銘，拿死者的這些冤屈都敘上去；第二是花幾吊銀子，到京裡請一位『都老爺』出面，狠狠參他一本。」

「參哪個？」

「參王履謙、李元度、還有兩江的曾制台。」

「我看難！」古應春說，「曾制台現在正大紅大紫的時候，參他不倒。再說句良心話，人家遠在安慶，救江蘇還沒有力量，哪裡又分得出兵來救浙江？」

胡雪巖心裡不以為然，但不願跟古應春爭執，「那末，王履謙、李元度呢？」他說，「這兩個人總是罪有應得吧？」「王履廉是一定要倒霉的；李元度就說不定了。而且，現在兵荒馬亂，路又不通，朝廷要徹查也無從查起。只有等將來局勢平定了再說。」

這一下惹得胡雪巖心頭火發，咆哮著問：「照你這樣說，莫非就讓這兩個人逍遙法外？」

胡雪巖從未有過這樣的疾言厲色，古應春受驚發楞，好半天說不出話。那尷尬的臉色，亦是胡雪巖從未見過的；因而像鏡子一樣，使得他照見了自己的失態。

「對不起，老古！」他低著頭說，聲音雖輕緩了許多；但仍掩不住他內心的憤慨不平。當然，這憤慨決不是對古應春。他覺得胡雪巖可憐亦可敬，然而卻不願說些胡雪巖愛聽的話去安慰他。「小爺叔，我知道你跟王雪公的交情。不過，做事不能只講感情，要講是非利害。」

這話胡雪巖自然同意，只一時想不出，在這件事上的是非利害是什麼？一個人有了冤屈，難道連訴一訴苦都不能？然則何以叫「不平則鳴」？

古應春見他不語，也就沒有再說下去，其實他亦只是講利害，未講是非；這一陣子為了替胡雪巖打聽杭州的消息，跟官場中人頗有往來，王有齡之殉節，以及各方面對杭州淪陷的感想批評，亦聽了不少。大致說來，是同情王有齡的人多；但亦有人極力為曾國藩不救浙江辯護，其間黨同伐異的論調，非常明顯。王有齡孤軍奮戰，最有淵源的人，是何桂清，卻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在這種情形之下，如果什麼人要為王有齡打抱不平，爭論是非，當然會觸犯時忌；遭致不利，豈不太傻？

古應春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庸俗卑下；但為了對胡雪巖的關切特甚，也就不能不從利害上去打算了。這些話一時說不透徹；而且最好是默喻而不必言傳，他相信胡雪巖慢慢就會想明白，眼前最要緊的是籌劃那十二萬銀子；以及替胡雪巖擬公文上閩浙總督。

從第二天起，古應春就為錢的事，全力奔走。草擬公文則不必自己動筆；他的交遊亦很廣，找了一個在江蘇巡撫衙門當「文案委員」的候補知縣雷子翰幫忙；一手包辦，兩天功夫連江蘇巡撫薛煥批給胡雪巖的回文，都已拿到了。這時，胡雪巖才跟劉不才說明經過，「三叔，」最後他說，「事情是這樣去進行。不過，我亦不打算一定要這樣子辦。為什麼呢？因為這件事很難做。」

劉不才的性情，是恨人家看不起他；說他是紈褲，不能正事；因而聽了胡雪巖的話，大不服氣，「雪巖，」他凜然問道：「要什麼人去做才容易。」

「三叔，」胡雪巖知道自己言語不檢點，觸犯了他的心病，引起誤會，急忙答道：「這件事哪個做都難；如果你也做不成功，就沒有人能做成功了。」

這無形中的一頂高帽子，才將劉不才哄得化怒為喜，「你倒說說看，怎麼辦法？」他的聲音緩和了。

「第一、路上要當心——。」

「你看，」劉不才搶著說；回時伸手去解紮腳帶；三寸寬的一條玄色絲帶，其中卻有花樣，他指給胡雪巖看，那條帶子裡外兩層，一端不縫，像是一個狹長的口袋，「我前兩天在大馬路定做的。我就曉得這以後，總少不得有啥機機密文件要帶來帶去，早就預備好了。」

「好的，這一點不難。」胡雪巖說，「到了杭州，怎麼樣向那些人開口，三叔，你想過沒有？」

「你方始告訴我，我還沒有想過，」劉不才略略沉吟了一下又說：「話太軟了不好，硬了也不好。軟了，當我怕他們；硬了又怕他心裡有顧忌，不敢答應，或者索性出首。」「對了，難就難在這裡。」胡雪巖說，「我有兩句話，三叔記住：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第六章

一個多月以後，劉不才重回上海，他的本事很大，為胡雪巖接眷，居然成功。可是，全家將到上海，胡雪巖反倒上了心事，就為借了「小房子」住在一起的阿巧，身分不明，難以處置，只好求救七姑奶奶。

「七姐，你要替我出個主意；除你以外，我沒有人好商量。」「那當然！小爺叔的事，我不能不管。不過，先要你自己定個宗旨。」

問到胡雪巖對阿巧姐的態度，正是他的難題所在，惟有報以苦笑：「七姐，全本西廂記，不都在你肚子裡？」七姑奶奶對他們的情形，確是知之甚深，總括一句話：表面看來，恩愛異常；暗地裡隔著一道極深的鴻溝。一個雖傾心於胡雪巖，但寧可居於外室，不願位列小星，因為她畏憚胡家人多，伺候老太太以外，還要執禮於大婦，甚至看芙蓉的辭色；再有一種想法是：出自兩江總督行轅，雖非嫡室，等於「署理」過掌印夫人；不管再做什麼人的側室，都覺得是一種委屈。

在胡雪巖，最大的顧慮亦正是為此。阿巧姐跟何桂清的姻緣，完全是自己一手促成；如今再接收過來，不管自己身受的感覺，還是想到旁人的批評，總有些不大對勁。在外面借「小房子」做露水夫妻，那是因為她千里相就於患難之中，因感生情，不能自己，無論對本身，對旁人，總還有句譬解的話好說；一旦接回家中，就無詞自解了。

除此以外，還有個極大的障礙；胡太太曾經斬釘截鐵地表示過：有出息的男人，三妻四妾，不足為奇；但大婦的名分，是他人奪不去的，所以只要胡雪巖看中了，娶回家則可，在外面另立門戶則不可。同時她也表示過，凡是娶進門的，她必須姊妹看待。事實上對待芙蓉的態度，已經證明她言行如一；所以更顯得她的腳步站得極隱，就連胡老太太亦不能不尊重她的話。

然而這是兩回事。七姑奶奶瞭解胡雪巖的苦衷，卻不能替他決定態度，「小爺叔，你要我幫你的忙，先要你自己拿定主意，或留或去，定了宗旨，才好想辦法。不過，」她很率直地說：「我話要說在前頭，不管怎麼樣，你要我幫著你瞞；那是辦不到的。」

有此表示，胡雪巖大失所望。他的希望，正就是想請七姑奶奶設法替他在妻子面前隱瞞；所以聽得這句話，作聲不得。

這一下，等於心思完全顯露，七姑奶奶便勸他：「小爺叔，家和萬事興！嬸娘賢慧能幹，是你大大的一個幫手。不過我再說一句：嬸娘也很厲害，你千萬別惹她恨你。如果說，你想拿阿巧姐接回去，我哪怕跑斷腿，說破嘴，也替你去勸她。當然，成功不成功，不敢保險。倘或你下個決斷，預備各奔東西，那包在我身上，你跟她好合好散，決不傷你們的和氣。」「那，你倒說給我聽聽，怎麼樣才能跟阿巧姐好合好散？」「現在還說不出，要等我去動腦筋，不過，這一層，我有把握。」胡雪巖想了好一會，委決不下，歎口氣說：「明天再說吧。」

「小爺叔，你最好今天晚上細想一想，把主意拿定了它；如果預備接回家，我要早點替你安排。」七姑奶奶指一指外面說，「我要請劉三叔先在老太太跟嬸娘面前，替你下一番功夫。」

胡雪巖一楞，是要下一番什麼功夫？轉個念頭，才能領會，雖說自己妻子表示不禁良人納妾；但卻不能沒有妒意。能與芙蓉相處得親如姊妹，一方面是她本人有意要作個賢慧的榜樣；一方面是芙蓉柔順，甘於做小服低。這樣因緣時會，兩下湊成了一雙兩好的局面，是個異數；不能期望三妻四妾，人人如此。

七姑奶奶要請劉不才去下一番功夫，自然是先作疏通；果然自己有心，而阿巧姐亦不反對正式「進門」，七姑奶奶的做法是必要的。不過胡雪巖也因此被提醒了；阿巧姐亦是極厲害的腳色，遠非芙蓉可比。就算眼前一切順利，阿巧姐改變初衷，妻子亦能克踐諾言，然而好景決不會長，兩「雌」相遇，互持不下，明爭暗鬥之下，掀起醋海的萬丈波瀾，那時候可真是「兩婦之間難為夫」了。

這樣一想，憂愁煩惱，同時並生；因而胃納越發不佳。不過他一向不肯掃人的興；見劉不才意興甚好，也就打點精神相陪，談到午夜方散。

回到「小房子」，阿巧姐照例茶水點心，早有預備。臥室中重帷深垂，隔絕了料峭春寒；她只穿一件軟緞夾襖，剪裁得非常貼身，越顯得腰肢一捻，十分苗條。

入手相握，才知她到底穿得太少了些；「若要俏，凍得跳！」他說，「當心凍出病來。」

阿巧姐笑笑不響，倒杯熱茶擺在他面前，自己捧著一把灌滿熱茶的乾隆五彩的小茶壺，當做手爐取暖；雙眼灼灼地望著，等他開口。

每天回來，胡雪巖總要談他在外面的情形，在哪裡吃的飯；遇見了什麼有趣的人；聽到了哪些新聞，可是這天卻一反常態，坐下來不作一聲。

「你累了是不是？」阿巧姐說，「早點上床吧！」「嗯，累了。」

口中在答應她的話，眼睛卻仍舊望著懸在天花板下，稱為「保險燈」的煤油吊燈。這神思不屬，無視眼前的態度，在阿巧姐的記憶中只有一次；就是得知王有齡殉節的那天晚上。「那哼啦！」她不知不覺地用極柔媚的蘇白相依，「有啥心事？」

「老太太要來了！」

關於接眷的事，胡雪巖很少跟她談。阿巧姐也只知道，他全家都陷在嘉興，一時無法團圓，也就不去多想；這時突如其來地聽得這一句，心裡立刻就亂了。

「這是喜事！」她很勉強地笑著說。

「喜事倒是喜事，心事也是心事。阿巧，你到底怎麼說？」「什麼怎麼說？」她明知故問。

胡雪巖想了一會，語意噯昧地說：「我們這樣子也不是個長局。」

阿巧姐顏色一變，將頭低了下去，只見她睫毛閃動，卻不知她眼中是何神色？於是，胡雪巖的心也亂了，站起來往床上一倒，望著帳頂發楞。

阿巧姐沒有說話，但也不是燈下垂淚；放下手中的茶壺，將坐在洋油爐子上的一隻瓦罐取了下來，倒出熬得極濃的雞湯，另外又從洋鐵匣子裡取出七八片「鹽餅乾」，盛在瓷碟子裡，一起放在梳妝台上。接著便替胡雪巖脫下靴子，套上一雙繡花套鞋。

按部就班服侍到底，她才開口：「起來吃吧！」

坐在梳妝台畔吃臨睡之前的一頓宵夜，本來是胡雪巖每天最愜意的一刻，一面看著阿巧姐卸妝；一面聽她用吳儂軟語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有趣而不傷腦筋的閒話，自以為是南面王不易之樂。

然而這天的心情卻有些不同。不過轉念之間，還是不肯放棄這份樂趣，從床上一個虎跳似地跳下地來，倒嚇了阿巧姐一下。

「你這個人！」她白了他一眼，「今朝真有點邪氣。」「得樂且樂。」胡雪巖忽然覺得肚子餓得厲害，「還有什麼好吃的？」

「這個辰光，只有吃乾點心。餛飩擔、賣湖州粽子茶葉蛋的，都來過了。」阿巧姐問道：「莫非你在古家沒有吃飽？」「根本就沒有吃！」

「為啥？菜不配胃口？」

「七姑奶奶燒的呂宋排翅，又是魚生，偏偏沒口福，吃不下。」

「這又是啥道理？」

「唉！」胡雪巖搖搖頭，「不去說它了。再拿些鹽餅乾來！」他不說，她也不問，依言照辦；然後自己坐下來卸妝，將一把頭髮握在手裡，拿黃楊木梳不斷地梳著。房間裡靜得很，只聽見胡雪巖「嘎吱、嘎吱」咬餅乾的聲音。

「老太太哪天到？」阿巧姐突如其來地問。

「快了！」胡雪巖說，「不過十天半個月的功夫。」「住在哪裡呢？」

「還不曉得。」

「人都快來了，住的地方還不知道在哪裡；不是笑話？」「這兩天事情多，還沒有功夫去辦這件事。等明天劉三爺走了再說。有錢還怕找不到房子？不過——？」

「怎麼？」阿巧姐轉臉看著他問：「怎麼不說下去？」「房子該多大多小，可就不知道了。」

「這又奇了！多少人住多大的房子，難道你自己算不出來？」

「就是多少人算不出來。」胡雪巖看了她一眼，有意轉過臉去；其實是在鏡子裡看她的表情。

阿巧姐沉默而又沉著，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然後，站起來舖床疊被，始終不作一聲。

「睡吧！」胡雪巖拍拍腰際，肚子裡倒飽了，心裡空落落地，有點兒上不巴天，下不巴地似的。

「你到底有啥心事？爽爽快快地說。牽絲扳籐，惹得人肚腸根癢。」

有何心事，以她的聰明機警，熟透人情，哪有不知之理？這樣子故意裝作不解，自然不是好兆頭；胡雪巖在女人面前，不大喜歡用深心，但此時此人，卻成了例外，因此以深沉對深沉，笑笑答道：「心事要慢慢猜才有味道。何必一下子揭破？」

阿巧姐無奈其何，賭氣不作聲；疊好了被，伺候他卸衣上床。然後將一盞洋燈移到紅木大床裡面的擱几上，捻小了燈芯；讓一團朦朧的黃光，隱藏了她臉上的不豫之色。

這一靜下來，胡雪巖的心思集中了；發覺自己跟阿巧姐之間，只有兩條路好走，一條是照現在的樣子；再一條就是各奔西東。

「你不必胡思亂想。」他不自覺地說：「等我好好來想個辦法。」

「沒頭沒腦你說的是啥？」

「還不是為了你！」胡雪巖說，「住在外面，我太太不答應；住在一起，你又不願意。那就只好我來動腦筋了。」阿巧姐不作聲。她是明白事理的人，知道胡雪巖的難處；但如說體諒他的難處，願意住在一起，萬一相處得不好，下堂求去，不但彼此破了臉，也落個很壞的名聲：「跟一個，散一個。」倒不如此刻狠一狠心，讓他去傷腦筋；看結果如何，再作道理。然而撫慰之意不可缺。她從被底伸過一隻手去，緊緊捏住胡雪巖的左臂，表示領情，也表示倚靠。

胡雪巖沒有什麼人可請教，惟有仍舊跟七姑奶奶商量。「七姐，住在一起這個念頭，不必去提它了。我想，最好還是照現在這個樣子。既然你不肯替我隱瞞，好不好請你替我疏通一下？」

「你是說，要我替你去跟嬸娘說好話，讓你們仍舊在外面住？」

「是的！」

「難！」七姑奶奶大搖其頭，「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嬸娘現在當家，她定的規矩又在道理上；連老太太也不便去壞她的規矩，何況我們做晚輩的？」

「什麼晚輩不晚輩。她比較買你的帳；你替我去求一次情，只此一回，下不為例！」

「小爺叔，你還想下不為例？這句話千萬不能說，說了她反而生氣；喔，已經有兩了，還不夠，倒又在想第三個了！」「你的話不錯，隨你怎麼說，只要事情辦成功就是了。」「事情怕不成功！」七姑奶奶沉吟了好半晌說：「為小爺叔，我這個釘子也只好硬碰了！不成功，可不能怪我。」「這句話，七姐你多交代的。」胡雪巖說：「一切拜託，千不念，萬不念；我在寧波的那場病，實在虧她。」

這是提醒七姑奶奶，進言之際，特別要著重這一點：阿巧姐有此功勞，應該網開一面，格外優容。其實，他這句話也是多交代的；七姑奶奶當然也考慮過，雖說預備去碰釘子，到底也要有些憑藉，庶幾成事有萬一之望。這個憑藉，就是阿巧姐冒險趕到寧波，衣不解帶地侍奉湯藥之勞。而且，她也決定了入手之處，是從說服劉不才開始。

「去年冬天小爺叔運米到杭州，不能進城，轉到寧波，生了一場傷寒重症；消息傳到上海，我急得六神無主。劉三叔，你想想，那種辰光，寧波又在長毛手裡，而且人地生疏，生這一場傷寒病，如何得了？這種病全靠有個體貼的人照應，一點疏忽不得。我跟老古商量，我說只有我去；老古說我去會耽誤大事？為啥呢？第一，我的性子急，伺候病人不相宜；第二，雖說大家的交情，已經跟親人一樣，但是我不在乎，怕小爺叔倒反而有顧忌，要茶要水還有些邋邋遢遢的事，不好意思叫我做。病人差不得一點，這樣子沒有個知心著意，切身體己的人服侍，病是好不了的。」

「這話倒也是。」劉不才問道：「後來是阿巧姐自告奮勇？」「不是！是我央求她的。」七姑奶奶說，「她跟小爺叔雖有過去那一段，不過早已結了。一切都是重起爐灶；只是那把火是我燒起來的。劉三叔，你倒替我想想，我今朝不是也有責任？」

「我懂了！沒有你當初央求她，就不會有今朝的麻煩。而你央求她，完全是為了救雪巖的命；實際上雪巖那條命，也等於是阿巧姐救下來的。是不是這話？」

「對！」七姑奶奶高興地說，「劉三叔你真是『光棍玲瓏心，一點就透』！」

「七姐！」劉不才正色說道：「拿這兩個理由去說，雪巖夫人極明白事理的人，一定沒話好說。不過，她心裡是不會舒服的。七姐，你這樣『硬吃一注』，犯不犯得著，你倒再想想看！」

「多謝你，劉三叔！」七姑奶奶答道：「為了小爺叔，我沒有法子。」

「話不是這麼說。大家的交情到了這個地步，不必再顧忌對方會不高興什麼的。做這件事，七姐，你要想想，是不是對胡家全家有好處？不是能教雪巖一個人一時的稱心如意，就算有了交代！」

劉不才的看法很深；七姑奶奶細想一想，憬然覺悟。然而她到底跟劉不才不同，一個是胡家的至家，而且住在一起，這家人家有本什麼「難念的經」，當然他比她瞭解得多。因此，七姑奶奶覺得此事要重談了。

「劉三叔，你這句話我要聽；我總要為胡家全家好才好。再說，將來大家住在上海，總是內眷往來的時候多；如果胡家嬸娘跟我心裡有過節，弄得面和心不和，還有啥趣味？只有一層，我還想不明白，這件事要做成功了，難道會害他們一家上下不和睦？」

「這很難說！照我曉得，雪巖夫人治家另有一套；壞了她的規矩，破一個例，以後她說的話就要打折扣了。」

「小爺叔說過的：『只此一遭，下不為例。』將來如果再有這樣子的情形；不用胡家嬸娘開口發話，我先替她打抱不平！」

聽到這裡，劉不才「噗哧」一聲笑了；歎口氣不響。

這大有笑人不懂事的意味，七姑奶奶倒有些光火；立即追一句：「劉三叔，我話說錯了？」

「話不錯，你的心也熱。不過，惟其如此，你就是自尋煩惱。俗語道得好：『清官難斷家務事』；七姐，就算你是包公，斷得明明白白，依舊是個煩惱！」

「怎麼呢！這話我就聽不懂了。」

「七姐，你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打到官司，不是原告贏，就是被告贏，治一經，損一經，何苦來哉！」

七姑奶奶恍然大悟，將來如果幫胡太太，就一定得罪了胡雪巖；豈不是治一經，損一經？

「好了，好了，劉三叔，你也是，有道理不直截了當說出來，要兜這麼大一個圈子！虧得我不比從前，有耐心盤問，不然不是害我走錯了路？」

這番埋怨的話，真有點蠻不講理，但不講理得有趣；劉不才只好笑了。

「我也不要做啥『女包公』！還是做我的『女張飛』來得好。」

話外有話，劉不才一下子就聽了出來，不能不回：「七姐！你是怎麼個打算？做女張飛還則罷了，做莽張飛就沒意思了。」

「張飛也有粗中有細的時候，我自然有分寸。你放心好了，不會有啥風波。」

劉不才想了一下問道：「那末，是不是還要我在雪巖夫人面前去做功夫？」

「要！不過話不是原來的說法了。」

這下搞得劉不才發楞。是一非二的事，要麼一筆勾銷不談此事；要談，還要另一個說法嗎？

「前半段的話，還是可以用，阿巧姐怎麼跟小爺叔又生了感情，總有個來龍去脈，要讓胡家嬸娘知道，才不會先對阿巧姐有成見。」七姑奶奶停了一下說：「後半段的話改成這個樣子——。」

她的做法是先安撫胡太太，也就是先安撫胡雪巖。因為胡家眷屬一到上海，胡雪巖有外室這件事，是瞞不住的；而且胡雪巖本人也會向七姑奶奶探問結果，所以她需要胡太太跟她配合，先把局面安定下來。

「我要一段辰光，好在阿巧姐面前下水磨功夫。就怕事情還沒有眉目，他們夫婦已經吵了起來；凡事一破了臉，往往就會弄成僵局。所以胡家嬸娘最好裝作不知道這回事；如果小爺叔『夜不歸營』，也不必去查問。」

「我懂你的意思，雪巖夫人也一定做得到。不過，雪巖做事，常常會出奇兵，倘或一個裝糊塗；一個倒當面鑼、對面鼓，自己跟她老實去談了呢？」

「我想這種情形不大會有，如果是這樣，胡家嬸娘不承認，也不反對，一味敷衍他就是了。」

「我想也只好這樣子應付。」劉不才點點頭，「一句話：以柔克剛。」

「以柔克剛就是圓滑。請你跟胡家嬸娘說，總在三個月當中，包在我身上，將這件事辦妥當。什麼叫妥當呢？就是不壞她的規矩，如果阿巧姐不肯進門姓胡；那就一定姓了別人的姓了。」

「原來你是想用條移花接木之計。」劉不才興致盎然地問：「七姐，你是不是替阿巧姐物色好了什麼人？」「沒有，沒有！要慢慢去覓。」七姑奶奶突然笑道：「其實，劉三叔，你倒蠻配！」

「開玩笑了！我怎麼好跟雪巖『同科』？」

回家已經午夜過後的丑時了，但是胡雪巖的精神卻還很好，坐在梳妝台畔看阿巧姐卸妝，同時問起她們這一夜出遊的情形。

「先去吃大菜。實在沒有什麼好吃；炸鵪鶉還不如京館裡的炸八塊。又是我們這麼兩個人；倒像——。」阿巧姐搖搖頭，苦笑著不肯再說下去。

像什麼？胡雪巖閉起眼睛，作為自己是在場執役的「兩崽」去體會；這樣兩位堂客，沒有「官客」陪伴，拋頭露面敢到那裡「動刀動槍」去吃大菜，是啥路道？照她們的年紀和打扮來說，就像長三堂子裡的兩個極出色的「本家」。

阿巧姐的想法必是如此，所以才不願說下去。瞭解到這一點，自然而然地意會到她的心境，即令不是嚮往朱邸，確已鄙棄青樓，真有從良的誠意。

由於這樣的看法，便越覺得阿巧姐難捨；因而脫口問道：「七姐怎麼跟你說？」

「什麼怎麼跟我說？」阿巧姐將正在解髻的手停了下來，「她會有什麼話跟我說？你是先就曉得的是不是？你倒說說看，她今天拿五爺丟在家裡，忽然要請我看戲吃大菜，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一連串的疑問，將胡雪巖搞得槍法大亂，無法招架。不過他有一樣本事，善於用笑容來遮蓋任何窘態；而那種窘態亦決不會保持得太久，很快地便沉著下來。

「我不懂你說的啥？」他說，「我是問你，七姐有沒有告訴你，她何以心血來潮約你出去玩？看樣子你也不知道；那我就更加不知道了。」

「連你這樣聰明的人都不知道？」阿巧姐微微冷笑，「那也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夫婦閒談，說說何妨？」

阿巧姐倏然抬頭，炯炯清眸，逼著胡雪巖：「夫婦？我有那麼好的福氣？」

無意間一句話，倒似乎成了把柄；不過也難不倒胡雪巖，「在這裡我們就是夫婦。」他從容自在地回答。「所以，」她點點頭，自語似的，「我就更不能聽七姑奶奶的話了。」

「她說了什麼話？」

「她勸我回去。」

這「回去」二字可有兩個解釋，一是回娘家，二是進胡家的大門做偏房。她的娘家在蘇州木瀆，而蘇州此刻在長毛手裡，自然沒有勸她回娘家的道理。

弄清楚了她的話，該問她的意志；但不問可知，就無須多此一舉。停了好一會，他口中爆出一句話來：「明天真的要去找房子了。」

他的態度有些莫測高深。她記起前幾天談到找房子的事，曾經暗示要讓她跟大婦住在一起；而此刻還是那樣的心思？必得問一問。

於是她試探地說：「如果真的一時找不到；不如先住到這裡來。」

「住不下。」

這住不下是說本來就住不下呢；還是連她在一起住不下？阿巧姐依然不明白！就只好再試探了。

「暫時擠一擠。」她說，「逃難辰光也講究不來那麼多。」

「那麼，你呢？」

「我？」阿巧姐毅然決然地說，「另外搬。」

「那又何必？一動不如一靜。」胡雪巖想了一會，覺得還是把話說明了好，「我跟你的心思一樣，就照這個樣子最好。我已經託了七姑奶奶了，等我太太一來，請她去疏通，多說兩句好話，特別通融一次。」

「那就奇怪了！」阿巧姐有些氣憤，「七姑奶奶反而勸我回去；跟你託她的意思，完全相反，這是為啥？」

胡雪巖深為失悔，自己太疏忽了！明知道七姑奶奶勸她的話是什麼；不該再說實話，顯得七姑奶奶為人謀而不忠。同時也被提醒了，真的，七三奶奶這樣做是什麼意思，倒費人猜疑。

然而，不論如何，眼前卻必須為七姑奶奶辯白，「也許她是先探探你的口氣。」他問：「她怎麼說？」

「她說：『婦道人家總要有個歸宿，還是正式姓了胡，進門磕了頭的好。不然，就不如拿個決斷出來！』」「何謂『拿個決斷出來』？」

「你去問她。」

阿巧姐這懶得說的語氣，可知所謂「決斷」，是一種她絕不能同意的辦法。胡雪巖將前後語言，合起來作一個推敲，懂了七姑奶奶的心思；只不懂她為何有那樣的心思？「七姑奶奶做事，常有教人猜想不到的手段。你先不必氣急，靜下心來看一看再說。」

「要看到什麼時候？」阿巧姐突然咆哮，聲音又尖又高：「你曉不曉得七姑奶奶怎麼說你？說你滑頭；說你沒有常性，見一個愛一個！這種人的良心讓狗吃掉了，勸我早早分手；不然將來有苦頭吃。我看啊，她的話一點不錯。哼！騙死人不償命。」

這樣夾槍帶棒一頓亂罵，拿胡雪巖搞得暈頭轉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裡當然也很生氣；氣的不是阿巧姐，而是七姑奶奶，不但為人謀而不忠，簡直是出賣朋友。彼此這樣的交情，而竟出此陰險的鬼蜮伎倆！這口氣實在教人嚥不下。

胡雪巖從來沒有這樣生氣過；氣得臉青唇白，剛要發作，突然警覺，七姑奶奶號稱「女中丈夫」，胸中不是沒有丘壑的人，更不是不懂朋友義氣的人，她這樣說法，當然有她的道理在內——這層道理一定極深；深得連自己都猜不透。這樣一轉念間，臉色立刻緩和了，先問一句：「七姑奶奶還說點啥？」

「說點啥？」阿巧姐豈僅餘怒不息，竟是越想越恨，「不是你有口風給她，打算不要我了，她會說這樣的話！死沒良心的——。」蘇州女人愛罵「殺千刀」；而阿巧姐畢竟餘情猶在，把這三個字硬嚥了回去。

胡雪巖不作辯白：因為不知道七姑奶奶是何道理，怕一辯就會破壞了她的用意。然而不辯白又不行；只好含含混混地說：「你何必聽她的？」

「那末，我聽誰？聽你的？」阿巧姐索性逼迫：「你說，你倒紮紮實實說一句我聽。」

何謂「紮紮實實說一句」？胡雪巖倒有些困惑了，「你說！」他問，「你要我怎麼說一句？」

「你看你！我就曉得你變心了。」阿巧姐踩著腳恨聲說道：「你難道不曉得怎麼說？不過不肯說而已！好了，好了，我總算認識你了。」

靜夜嬌叱，驚起了丫頭娘姨；窗外人影幢幢，是想進來解勸而不敢的模樣，胡雪巖自覺無趣，站起身來勸道：「夜深了，睡吧！」

說完，他悄悄舉步，走向套間；那裡也有張床，是偶爾歇午覺用的，此時正好用來逃避獅吼，一個人捻亮了燈，枯坐沉思。

丫頭姨娘看看無事，各自退去；阿巧姐賭氣不理胡雪巖，一俱上床睡下。胡雪巖見此光景，也不敢去招惹她，將就睡了一夜。第二天起身，走出套間，阿巧且倒已經坐在梳妝台前了，不言不語；臉兒黃黃，益顯得纖瘦；仔細看去，似有淚痕，只怕夜來將枕頭都哭濕了。

「何苦！」他說：「自己糟蹋身子。」

「我想過了。」阿巧姐木然地說：「總歸不是一個了局。你呢，我也弄不過你。算了，算了！」

一面說，一面擺手，而且將頭扭到一邊，大有一切撒手之意。胡雪巖心裡自不免難過，但卻想不出什麼適當的話去安慰她。

「今天中午要請郁老大吃飯。」他說，意思是要早點出門。

「你去好了。」阿巧姐說；聲音中帶著些冷漠的意味。

胡雪巖有些躊躇，很想再說一兩句什麼安撫的話，但實在沒有適當的意思可以表白，也就只好算了。

到古家才十點鐘，七姑奶奶已經起身；精神抖擻地在指揮男傭女僕，準備款客。大廳上的一堂花梨木機智椅，全部舖上了大紅緞子平金繡花的椅披；花瓶中新換了花；八個擦得雪高的高腳銀盤，擺好了乾濕果子。這天的雲氣很好，陽光滿院，又沒有風，所以屏門窗子全部打開，格外顯得開闊爽朗。

「小爺叔倒來得早！點心吃了沒有」「七姑奶奶忽然發覺：「小爺叔，你的氣色很不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不是！」胡雪巖說：「昨晚上一夜沒有睡好。」「為啥？」七姑奶奶又補了一句：「就一夜不睡，也不致於弄成這個樣子，總有道理吧？」

「對。其中有個緣故。」胡雪巖問道：「老古呢？」「到號子裡去了。十一點半回來。」

「客來還早。七姐有沒有事？沒有事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七姑奶奶的眼睛眨了幾下，很沉著地回答說：「沒有事。我們到應春書房裡去談。」

到得書房，胡雪巖卻又不開口；捧著一碗茶，只是出神。七姑奶奶已經有點猜到他的心事；如果是那樣的話，發作得未免太快，自己該說些什麼，需要好好想一想。所以他不說話，她也樂得沉默。

終於開口了：「七姐，昨天晚上，阿巧跟我大吵一架？」他問：「你到底跟她說了些啥？」

七姑奶奶不即回答，反問一句：「她怎麼跟你吵？」「她說：我有口風給你，打算不要她了。七姐，這不是無影無蹤的事？」

七姑奶奶笑一笑，「還有呢？」她再問。

「還有，」胡雪巖很吃力地說：「說你罵我滑頭，良心讓狗吃掉了。又說我是見一個愛一個。」

七姑奶奶又笑了，這一笑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小爺叔，」她帶點逗弄的意味，「你氣不氣？」

「先是有點氣。後來轉念想一想，不氣了：我想，你也不是沒有丘壑的人，這樣子說法，總有道理吧？」

聽到這話，七姑奶奶臉上頓時浮起欣慰而感激的神色，「小爺叔，就因為你曉得我的本心，我才敢那樣子冒失——其實也不是冒失，事先我跟人商量過，也好好想過，覺得只有這樣子做最好。不過，不能先跟你說，說了就做不成了。」她撇開這一段，又問阿巧姐：「她怎麼個說法？為啥跟你吵？是不是因為信了我的話？」「她是相信我給了你口風，打算不要她了；所以你才會跟她說這些話。」胡雪巖說，「換了我，也會這樣子想，不然，我們這樣的交情，你怎麼會在她面前，罵得我一文不值？」

「不錯；完全不錯。」七姑奶奶很在意地問：「小爺叔，那末你呢，你有沒有辯白？」

「沒有。」胡雪巖說，「看這光景，辯亦無用。」

由於胡雪巖是這樣無形中桴鼓相應的態度，便和七姑奶奶的決心無可改變了。她是接受了劉不才的勸告，以胡家的和睦著眼，來考慮阿巧姐跟胡雪巖之間的尷尬局面，認為只有快刀斬亂麻，才是上策。但話雖如此，到底不能一個操縱局面；同時也不能先向胡雪巖說破，那就只有見機行事，到什麼地步說什麼話了。

第一步實在是試探。如果阿巧姐不信她只信胡雪巖：拿她批評胡雪巖用情不專，跡近薄倖的種種「背後之言」，付之一笑，聽過丟開；這齣戲就很難唱得下去了。或者，胡雪巖對阿巧姐迷戀已深，極力辯白，決無其事，取得阿巧姐的諒解；這齣戲就更難唱得下去了。誰知阿巧姐疑心她的話，出於胡雪巖的授意；而胡雪巖居然是默認的模樣，這個機會若是輕輕放過，豈不大負本心？

於是，她正一正臉色，顯得極鄭重地相勸：「小爺叔！阿巧姐你不能要了。旁觀者清，我替你想過，如果你一定不肯撒手，受累無窮——。」

照七姑奶奶的說法，胡雪巖對阿巧姐有「四不可要」：第一、阿巧姐如果一定要在外面「立門戶」，壞了胡太太的家法，會搞得夫婦反目。第二、即令阿巧姐肯「回去」，亦是很勉強的事，心中有了芥蒂，妻妾之間會失和。第三、阿巧姐既由何家下堂，而且當初是由胡雪巖撮合，如今就該避嫌疑；不然，保不定會有人說他當初不過「獻美求榮」，這是個極醜的名聲。第四、阿巧姐出身青樓，又在總督衙門見過大世面；這樣的人，是不是能夠跟著胡雪巖從良到底，實在大成疑問。「小爺叔！」最後七姑奶奶又懇切地勸說，「杭州一失守，王雪公一殉難；你的老根斷掉了，靠山倒掉了。以後等於要重起爐灶，著實得下一番功夫，才能恢復從前那種場面。如果說，你是像張胖子那樣肯守的，只要一家吃飽穿暖就心滿意足，那我沒有話說；想要創一番事業，小爺叔，你這個時候千萬鬧不得家務。不但鬧不得家務，還要嬸娘切切實實助你一臂之力才行。這當中的利害關係，你倒仔細想一想！」前面的「四不可要」，胡雪巖覺得也不過「想當然耳」的危言聳聽；最後一句「這個時候千萬鬧不得家務」，卻真的讓他悚然心驚了。「七姐，你曉得的，我不是張胖子那種人，我不但要重起爐灶創一番事業；而且要大大創它一番事業。你提醒了我，這個時候心無二用，哪裡有功夫來鬧家務——。」「是啊！」七姑奶奶搶著說：「你不想鬧家務；家務會鬧到你頭上來！推不開，摔不掉，那才叫苦惱。」

「我就是怕這個！看樣子，非聽你的不可了。」「這才是！謝天謝地，小爺叔，你總算想通了。」七姑奶奶高興地說，「阿巧姐自然是好的；不過也不是天下獨一無二就是她！將來有的是。」

「將來！」胡雪巖頓一頓足：「就看在將來上面。七姐，我們好好來談一談。」

要談的是如何處置阿巧姐。提到這一層，七姑奶奶不免躊躇：「說實話，」她說，「我還要動腦筋！」「七姐，」胡雪巖似乎很不放心，「我現在有句話，你一定要答應我。你動出啥腦筋來，要先跟我說明白。」這話使得七姑奶奶微覺不安，也微有反感：「喲！喲！你這樣子說法，倒像我會瞞著你，拿她推到火炕裡去似的。」她很費勁地分辯，「我跟阿巧姐一向處得很好，現在為了你小爺叔，抹熬良心做事；你好像反倒埋怨我獨斷獨行——。」「七姐，七姐！」胡雪巖不容她再往下說，兜頭長揖，「我不能『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無非我自己覺得對不起她，要想好好補報她一番而已。」

「我還不是這樣？你放心好了，我決不會動她的壞腦筋。」說到這裡，七姑奶奶的眼睛突然發亮；同時綻開笑靨，望空出神。

這是動到了極好的腦筋。胡雪巖不敢打攪她；但心裡卻急得很！渴望她揭開謎底。

七姑奶奶卻似有意報復：「我想得差不多了。不過，小爺對不起，我現在還沒有動手，到開始做的時候，一定跟你說明白；你也一定會贊成。」

「七姐！」胡雪巖陪笑說道：「你何妨先跟我說說？」「不行，起碼要等我想妥當，才能告訴你。」七姑奶奶又說，「不是我故意賣關子，實在是還沒有把握，不如暫且不說的好。」

聽她言詞閃爍，竟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以她的性情，再問亦無用，胡雪巖只好歎口氣算了。

到了第二天，胡雪巖又去看七姑奶奶，恰好古應春也在，談起家眷將到，另外要找房子，置傢具，備辦日用物品，本來可以關照阿巧姐動手的，此刻似乎不便麻煩她了。「不要緊！」七姑奶奶在這些事上最熱心，也最有興趣，慨然應承：「都交給我好了。」

在一旁靜聽的古應春，不免困惑，「為啥不能請阿巧姐幫忙？」他問。

「其中自然有道理。」七姑奶奶搶著說：「回頭告訴你。」「又是什麼花樣？」古應春跟他妻子提忠告：「你可不要替小爺叔亂出主意。現在這個辰光，頂要緊的就是安靜二字。」「正是為了安靜兩個字。」七姑奶奶不願丈夫打攪，催著他說：「不是說，有人請你吃花酒；可以走了。」「吃花酒要等人來催請，哪有這麼早，自己趕了去的？」古應春看出妻子的意思，覺得還是順從為妙；所以又自己搭訕著說：「也好！我先去看個朋友。」

「慢點！」七姑奶奶說，「我想起來了，有次秦先生說起，他的親戚有幢房子在三馬路，或賣或典都可以，你不妨替小爺叔去問一問。」

秦先生是她家號子裡的帳房。古應春恪遵閫令，答應立刻去看秦先生細問；請胡雪巖第二天來聽消息。「這樣吧，」七姑奶奶說，「你索性請秦先生明天一早來一趟。」

「大概又是請他寫信。」古應春說，「如果今天晚上有空，我就叫他來。」

於是七姑奶奶等丈夫一走，便又跟胡雪巖談阿巧姐，「小爺叔，」他問：「你的主意打定了？將來不會懊悔，背後埋怨我棒打鴛鴦兩分離？」

「哪有這樣的事？七姐在現在還不明白我的脾氣？」「我曉得，小爺叔是說到做到、做了不悔的脾氣。不過，我還是問一聲的好，既然小爺叔主意打定，明天我就要動手了。你只裝不知道，看出什麼異樣，放在肚子裡就是。」「我懂！」胡雪巖問：「她如果要逼著我問，我怎麼樣？」「不會逼著你問的，一切照舊，毫無變動，她問什麼？」「好的！那就是我們杭州人說的那句話：『城隍山上看火燒！』我只等著看熱鬧了。」

如果不是極深的交情，這句話就有諷刺意味的語病了。不過七姑奶奶還是提醒他，不可自以為已經置身事外；一旦火燒了起來，也許會驚心動魄，身不由主，那時一定要有定方，視如不見，切忌臨時沉不住氣，橫身插入，那一來，她說：「就會引火燒身；我也要受連累，總而言之一句話，不管阿巧姐說什麼，你不要理她！」

原來七姑奶奶由胡雪巖要買房子，想到一個主意，決定借這個機會刺激阿巧姐，能把她氣走了，一了百了。但也可能會發生極大的風波，所以特意提出警告。

購屋之事，相當順利；秦先生所介紹的那幢房子，在三馬路靠近有名的畫錦里，雖是鬧市，但屋宇宏深，關緊大門，就可以隔絕市囂，等於鬧中取靜。胡雪巖深為中意，問價錢也不貴，只有鷹洋兩千五百元；所以當天就成交了。七姑奶奶奶非常熱心，「小爺叔，」她說，「你再拿一千塊錢給我；一切都歸我包辦。這三天你去幹你的事；到第四天你來看，是啥樣子？」

「這還有啥好說的？不過，七姐，太費你的心了！」

胡雪巖知道她的脾氣，這樣說句客氣話就行了。如果覺得她過於勞累，於心不安，要派人去為她分勞，反使得她不高興，所以交了一千銀洋給她，不聞不問。趁這三天功夫，在自己錢莊裡盤一盤帳，問一問業務，倒是切切實實做了些事。第三天從集賢里阜康錢莊回家，只見阿巧姐頭光面滑，點唇塗脂，是打扮過了；但身上卻穿的是家常衣衫，不知是正要出門，還是從外面回來？

「我剛回來。我去看七姑奶奶了。」阿巧姐說，「三馬路的房子，弄得很漂亮啊！」

語氣很平靜，但在胡雪巖聽來，似有怨責他瞞著她的味道；因而訕訕地有些無從接口。

「七姑奶奶問我：房子好不好？我自然說好。她又問我想不想去住；你道我怎麼回答她？我說：我沒有這份福氣。」

胡雪巖本來想答一句：只怕是我沒有這份福氣。話到口邊，忽又縮住；用漫不經意的口吻答道：「住這種夷場上的所謂『弄堂房子』，算啥福氣？將來杭州光復，在西湖上好好造一座莊子；住那種洞天福地，可真就要前世修一修了。」

阿巧姐不作聲，坐到梳妝台前去卸頭面首飾；胡雪巖便由丫頭伺候著，脫掉馬褂，換上便鞋，坐在窗前喝茶。

「我看，」阿巧姐突然說道：「我修修來世吧！」「來世我們做夫妻。」胡雪巖脫口相答。

阿巧姐顏色大變——在胡雪巖的意思，既然她今生不肯嫁胡家的偏房；那就只好期望來世一夫一妻，白頭到老。而阿巧姐誤會了！

「我原在奇怪，七姑奶奶為啥說那些話？果不其然，你是變心了！有話你很可以自己說，何必轉彎抹角去託人？」

胡雪巖知道自己失言了。然而也實在不能怪自己；那天原就問過七姑奶奶，如果阿巧姐逼著要問她的歸宿？如何作答。七姑奶奶認為「一切照舊，毫無變動」，她不會問。照現在看，情形不同了！新居既已為她所見，「變動」便已開始，以後她不斷會問；總不能每次一問，便像此刻一樣，惹得她怨氣沖天。

看來還是要靠自己動腦筋應付！他這樣對自己說；而且馬上很用心地去體察她的態度。為什麼她不自己想一想，她這樣不肯與大婦同住，悖乎常情，強人所難；而偏偏一再要指責他變心？莫非她自己有下堂求去之意，只是說不出口，有意這樣諉過，這樣逼迫；想把決裂的責任，加在他頭上？

這是個看來近乎荒誕的想法。胡雪巖自問：果真自己是小人之心？不見得！阿巧姐當初對何桂清亦曾傾心過，到後來不管怎麼說，總是負心；而且是在何桂清倒霉的時候負心。這樣看起來，將她看成一個「君子」，似乎也太天真了些。就這一念之間，他自己覺得心腸硬了；用不大帶感情的、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聲音說：「我沒有什麼話好說。你願意修修來世，我當然也只好希望來世再做夫妻。」

「你的意思是，今生今世不要我了？」阿巧姐轉過臉過來，逼視著他問。

他將視線避了開去，「我沒有說這話，不過——。」他沒有再說下去。

「說啊！男子漢大丈夫，說話不要吞吞吐吐！」

遇到他這種口吻語氣，如果她是願意委屈息事的，至多流淚，不會追問，既然追問，便有不惜破臉的打算。胡雪巖覺得瞭解她的態度就夠了；此時犯不著跟她破臉——最好永不破臉，好來好散！

於是他笑笑說道：「我們都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這個樣子教底下人笑話，何必呢？」

「哼！」阿巧姐冷笑了一下，依然回過臉去，對鏡卸妝。胡雪巖覺得無聊得很。這種感覺是以前所從不曾有過的；他在家的時候不多，所以一回到家，只要看見阿巧姐的影子，便覺得世界上只有這個家最舒服，非萬不得已，不肯再出門。

而此刻，卻想到哪裡去走走；哪怕就在街上逛逛也好。此念一動，不可抑制；站起身來說：「我還要出去一趟。」說了這話，又覺歉然，因而問道：「你想吃點啥？我替你帶回來。」

阿巧姐只搖搖頭，似乎連話也懶得說。胡雪巖覺得背上一陣一陣發冷；拔步就走，就穿著那雙便鞋，也不著馬褂，逕自下樓而去。

走出大門，不免茫然；「轎班」阿福趕來問道：「老爺要到哪裡去？我去叫人。」

轎班一共四個人；因為胡雪巖回家時曾經說過，這夜不再出門，所以那三個住在阜康錢莊的都已走了，只剩下阿福在家。

「不必！」胡雪巖擺一擺手，逕自出弄堂而去。

茫然閒步，意興闌珊；心裡要想些有趣的事，偏偏拋不開的是阿巧姐。美目盼兮，巧笑倩兮，那些影子都在眼前；其美如鶯的吳枕軟語亦清清楚楚地響在耳際。突然間，胡雪巖有著濃重的悔意；掉頭就走，而且腳步極快。

到家只見石庫牆門已經關上了，叩了幾下銅環，來開門的仍是阿福；胡雪巖踏進門便上樓，一眼望去，心先涼了！「奶奶呢？」他指著漆黑的臥室；向從另一間屋裡迎出來的丫頭素香問說。

「奶奶出去了。」

「到哪裡？」

「沒有說。」

「什麼時候走的？」

「老爺一走，奶奶就說要出去。」素香答說：「我問了一聲，奶奶罵我：少管閒事。」

「那，怎麼走的呢？」胡雪巖問：「為什麼沒有要你跟去？」「奶奶不要我跟去；說是等一息就回來。我說：要不要雇頂轎子？她說，她自己到弄堂口會雇的。」

胡雪巖大為失望，而且疑慮重重，原來想跟阿巧姐來說：「一切照舊，毫無變動」；不管胡太太怎麼說，他決意維持這個外室。除非阿巧姐願意另外擇人而事，他是決不會變心的。這一番熱念，此刻全都沉入深淵。而且覺得阿巧姐的行蹤，深為可疑；素香是她貼身的丫頭，出門總是伴隨的，而竟撇下不帶，可知所去的這個地方，是素香去不得的，或者說，是她連素香都要瞞住的。

意會到此，心中泛起難以言宣的酸苦抑鬱；站在客堂中，久久無語。這使得素香有些害怕，怯怯地問道：「老爺！是不是在家吃飯？我去關照廚房。」

「我不餓！」胡雪巖問：「阿祥呢？」

「阿祥，出去了。」

「出去了！到哪裡？」

「要——，」素香吞吞吐吐地說：「要問阿福。」

這神態亦頗為可疑，胡雪巖忍不住要發怒；但一轉念間冷靜了，「你叫阿福來！」他說。

等把阿福喊來一回，才知究竟，阿祥是在附近的一家小雜貨店「白相」。那家雜貨店老夫婦兩個，只有一個十七歲的女兒；胡雪巖也見過，生得像「無錫大阿福」，圓圓胖胖的一張臉，笑口常開。阿祥情有所鍾，只等胡雪巖一出門，便到那家雜貨店去盤桓；是他家不支薪工飯食的夥計兼跑街。「老爺要喊他，我去把他叫回來。」

「不必！」胡雪巖聽得這段「新聞」；心裡舒服了些，索性丟下阿巧姐來管阿祥的閒事，「照這樣說，蠻有意思了！那家的女兒，叫啥名字？」「跟——，」阿福很吃力地說：「跟奶奶的小名一樣。」

原來也叫阿巧，「那倒真是巧了！」胡雪巖興味盎然地笑著。

「我跟阿祥說，你叫人家的時候，不要直呼直令地叫人家的名字；那樣子犯了奶奶的諱。做下人的不好這樣子沒規矩。」

這是知書識禮的人才會有的見解，不想出現在兩條爛泥腿的轎班身上，胡雪巖既驚異又高興；但口中問的還是阿祥。「他不叫人家小名叫啥？」胡雪巖問：「莫非叫姐姐、妹妹？那不是太麻肉了。」

「是啊！那也太肉麻。阿祥告訴我說，他跟人家根本彼此都不叫名字，兩個人都是『喂』呀『喂』的。在她父母面前提起來，阿祥是說『你們家大小姐』。」

「這倒妙！」胡雪巖心想男女之間，彼此都用「喂」字稱呼，辨聲知人，就決不是泛泛的情分了；只不知道：「她父母對阿祥怎麼樣？」

「她家父母對阿祥蠻中意的。」

「怎麼叫蠻中意？」胡雪巖問：「莫非當他『毛腳女婿』看待？」

「也差不多有那麼點意思。」

「既然如此，你們應該出來管管閒事，吃他一杯喜酒啊！」「阿祥是老爺買來的，凡事要聽老爺作主；我們怎麼敢管這樁閒事，再說，這樁閒事也管不了。」

「怎麼呢？」

「辦喜事要——。」

胡雪巖會意，點點頭說：「我知道了。你把阿祥替我去叫回來。」

用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阿祥被找了回來。臉上訕訕地，有些不大好意思；顯然的，他在路上就已聽阿福說過，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你今年十幾？」

「十七。」

「十七！」胡雪巖略有些躊躇似的，「是早了些。」他停了一下又問：「『他們家大小姐』幾歲？」

這句對阿巧的稱呼，是學著阿祥說的；自是玩笑，聽來卻有譏嘲之意，阿祥大窘，囁嚅著說：「比我大兩月，我是九月裡生的，她的生日是七月七。」

「連人家的時辰八字都曉得了！」胡雪巖有此忍俊不禁；但為了維持尊嚴，不得不忍笑問道：「那家人家姓啥？」「姓魏。」

「魏老闆對你怎麼樣？」胡雪巖說，「不是預備拿女兒給你？你不要難為情，跟我說實話。」

「我跟老爺當然說實話。」阿祥答道：「魏老闆倒沒有說什麼；老闆娘有口風透露了，她說：他們老夫婦只有一個女兒，捨不得分開。要娶她女兒就要入贅。」

「你怎麼說呢？」

「我裝糊塗。」

「為啥？」胡雪巖說：「是不肯入贅到魏家？」「我肯也沒有用。我改姓了主人家的姓，怎麼再去姓魏？」「你倒也算是有良心的。」胡雪巖滿意地點點頭，「我自有道理。」

這當然是好事可諧了！阿祥滿心歡喜；但臉皮到底還薄，明知是個極好的機會，卻不敢開口相求，就此「敲打轉腳」拿好事弄定了它。

不說話卻又感到僵手僵腳，一身不自在；於是搭訕著問道：「老爺恐怕還沒有吃飯？我來關照他們！」接著便喊：「素香，素香！」

素香從下房裡閃了出來，正眼都不看阿祥；走過他面前，低低咕噥了一句：「叫魂一樣叫！」然後到胡雪巖面前問道：「老爺叫我？」

做主人的看在眼裡，恍然大悟；怪不得問她阿祥在哪裡？她有點懶得答理的模樣！原來阿祥跟魏阿巧好了，她在吃醋。

照此說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阿祥倒辜負她了。

這樣想著，便有些替素香委屈。不過事到如今，沒有胡亂干預，擾亂已成之局的道理，惟有裝作不解；找件事差遣素香去做。

「我不在家吃飯了。」他囑咐阿祥：「你馬上到張老闆那裡去，說我請他吃酒。弄堂口那家酒店叫啥字號？」「叫王寶和。」

「我在王寶和等他。你去快點，請他馬上來。」「是！」阿祥如奉了將軍令一般，高聲答應，急步下樓。等他一走，胡雪巖喝完一杯素香倒來的茶，也就出門了。走到王寶和，朝裡一望；王老闆眼尖，急忙迎了出來，哈腰曲背地連連招呼：「胡大人怎麼有空來？是不是尋啥人？」「不是！到你這裡來吃酒。」

王老闆頓時有受寵若驚之感：「請！請！正好雅座有空。胡大人來得巧了。」

所謂雅座是凸出的一塊方丈之地，一張條案配著一張八仙桌；條案上還供著一座神龕，內中一方「王氏昭穆宗親之位」的神牌。胡雪巖看這陳設，越發勾起鄉思；彷彿置身在杭州鹽橋附近的小酒店中，記起與張胖子閒來買醉的那些日子了。

「胡大人，我開一罈如假包換的紹興花彫；您老人家嘗嘗看。」

「隨你。」胡雪巖問：「有啥下酒菜？」

「蟶子剛上市。還有鞭筍；嫩得很。再就是醬鴨，糟雞。」「都拿來好了。另外要兩樣東西，『獨腳蟹』，油炸臭豆腐乾。」

「獨腳蟹」就是發芽豆，大小酒店必備；油炸臭豆腐乾就難了，「這時候，擔子都過去了。」王老闆說，「還不知有沒有？」「一定要！」胡雪巖固執地說，「你叫個人，多走兩步路去找，一定要買來！」

「是，是！一定買來，一定買來！」王老闆一迭連聲地答應，叫個小徒弟遍處去找，還特地關照一句：「快去快回。」

於是，胡雪巖先獨酌。一桌子的酒菜，他單取一樣發芽豆；咀嚼的不是豆子，而是寒微辰光那份苦中作樂的滋味。心裡是說不出的那種既辛酸、又安慰的雋永嚮往的感覺。

一抬眼突然發覺，張胖子笑嘻嘻地站在面前；才知道自己是想得出神了。定定神問道：「吃了飯沒有？」「正在吃酒，阿祥來到。」阿胖子坐下來問道：「今天倒清閒；居然想到這裡來吃酒？」

「不是清閒，是無聊。」

張胖子從未聽他說過這種洩氣的話，不由得張大了眼想問：但燙來的酒，糟香撲鼻，就顧不得說話先要喝酒了。「好酒！」他喝了一口說；嘖嘖地咂著嘴唇，「嫡路紹興花彫。」

「酒再好，也比不上我們在鹽橋吃燒酒的味道好。」「嘔！」張胖子抬頭四顧，「倒有點像我們常常去光顧的那家『純號』酒店。」

「現在也不曉得怎麼樣了？」胡雪巖微微歎息著；一仰臉，乾了一碗。

「你這個酒，不能這樣子喝！要吃醉的。」張胖子停杯不飲，愁眉苦臉地說：「啥事情不開心？」

「沒有啥！有點想杭州，有點想從前的日子。老張，『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來，我敬你！」張胖了不知他是何感觸？惴惴然看著他說：「少吃點，少吃點！慢慢來。」

還好，胡雪巖是心胸開闊的人，酒德甚好；兩碗酒下肚，只想高興的事。想到阿祥，便即問道：「老張，前面有家雜貨店，老闆姓魏，你認不認識？」

「我們是同行，怎麼不認識？你問起他，總有緣故吧？」「他有個女兒，也叫阿巧，長得圓圓的臉，倒是宜男之相。你總也很熟？」

聽這一說，張胖子的興致來了，精神抖擻地坐直了身了，睜了眼睛看著胡雪巖，一面點頭，一面慢吞吞地答道：「我很熟，十天、八天總要到我店裡來一趟。」

「為啥？」

「她老子進貨，到我這裡來拆頭寸；總是她來。」「這樣說，他這個雜貨店也可憐巴巴的。」

「是啊，本來是小本經營。」張胖子說，「就要他這樣才好。如果是殷實的話，銅鉀銀子上不在乎；做父母的就未必肯了。」「肯什麼？」胡雪巖不懂他的話。

「問你啊！不是說她宜男之相？」

胡雪巖楞了一下，突然意會；一口酒直噴了出來，趕緊轉過臉去，一面嗆，一面笑。將個張胖子搞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

「啊老張，你一輩子就是喜歡自作聰明；你想到哪裡去了？」

「你，」張胖子囁嚅著說，「你不是想討個會養兒子的小？」「所以說，你是自作聰明。哪有這回事？不過，談的倒也是喜事；媒人也還是要請你去做。」接著，胡雪巖便將阿祥與阿巧的那一段情，都說給了張胖子聽。

「好啊！」張胖子秀高興地，「這個媒做來包定不會『春梅漿』！」

「春梅漿」是杭州的俗語，做媒做成一對怨偶，男女兩家都嗔怨媒人，有了糾紛，責成媒人去辦交涉，搞得受累無窮，就叫「春梅漿」。老張說這話，就表示他對這頭姻緣，亦很滿意；使得胡雪巖越發感到此事做得愜意稱心。一高興之下，又將條件放寬了。

「你跟魏老闆去說，入贅可以，改姓不可以；既然他女兒是宜男之相，不怕兒子不多，將來他自己挑一個頂他們魏家的香煙好了。至於阿祥，我叫他也做雜貨生意；我借一千銀洋給他做本錢。」

「既然這樣，也就不必談聘金不聘金了。嫁妝、酒席，一切都是男家包辦；拜了堂，兩家並作一家。魏老闆不費分文，有個女婿養他們的老，有這樣便宜的好事，他也該心滿意足了。你看我，明天一說就成功；馬上挑日子辦喜事。」

「那就重重拜託。我封好謝媒的紅包，等你來拿。」「謝什麼媒！你幫我的忙還幫得少了不成？」

談到這裡，小徒弟捧來一大盤油炸臭豆腐乾；胡雪巖不暇多說，一連吃了三塊，有些狼吞虎嚥的模樣，便又惹得愛說話的張胖子要開口了。

「看你別的菜不吃，發芽豆跟臭豆腐乾倒吃得起勁！」胡雪巖點點頭，停箸答道：「我那位老把兄嵇鶴齡，講過一個故事給我聽：從前有個窮書生，去廟裡住；跟一個老和尚做了朋友。老和尚常常掘些芋頭，煨在熱灰裡；窮書生吃得津津有味。到後來窮書生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飛黃騰達，做了大官。衣錦還鄉，想到煨芋頭的滋味，特地去拜訪老和尚，要嘗一嘗，一嘗之下，說不好吃。老和尚答他一句：芋頭沒有變，你人變了！我今天要吃發芽豆跟臭豆腐乾，也就彷彿是這樣一種意思。」

「原來如此！你倒還記得，當初我們在純號『擺一碗』，總是這兩樣東西下酒。」張胖子接著又問：「現在你嘗過了，是不是從前的滋味？」

「是的。」

「那倒難得！」張胖子有點笑他言不由衷的意味，「魚翅海參沒有拿你那張嘴吃刁？」

「你弄錯了，我不是說它們好吃！從前不好吃，現在還是不好吃。」

「這話我就不懂了！不好吃何必去吃它？」張胖子說。「從前也不曉得吃過多少回，從來沒有聽你說過，發芽豆、臭豆腐乾不好吃。」

「不好吃，不必說；想法子去弄好吃的來吃。空口說白話，一點用都沒有；反而害得人家都不肯吃苦了！」

這幾句話說得張胖子楞住了，怔怔地看了他好半天，方始開口：「老胡，我們相交不是三年、五年；到今天我才曉得你的本性。這就難怪了！你由學生意爬到今天大老闆的地位；我從錢莊大夥計弄到開小雜貨店，都是有道理的。」一向笑嘻嘻的張胖子，忽然大生感觸，面有抑鬱之色。胡雪巖從他的牢騷話中，瞭解他不得意的心情；多年的患難貧賤之交，心裡自然也很難過。

他真想安慰他。因而想到跟劉不才與古應春所商量的計劃，不久聯絡好了杭州的小張和嘉興的孫祥太，預備大舉販賣洋廣雜貨，不正好讓張胖子也湊一股？股本當然是自己替他墊；只要他下手幫忙；無論如何比株守一爿小雜貨店來得有出息。

話已經要說出口了，想想不妥；張胖子嘴不緊，而這個販賣洋廣雜貨的計劃，是有作用的，不宜讓他與聞。要幫他的忙，不如另打主意。

想了一下，倒是有個主意，「老張，」他說，「我也曉得你現在委屈。不過時世不對，暫時要守一守。我的錢莊，你曉得的，杭州的老根一斷，就沒有源頭活水了！現在也是苦撐在那裡的局面。希望是一定有的；要擺功夫下去。你肯不肯來幫幫我的忙？」

「你我的交情，談不到肯不肯。不過，老胡，實在對不起，錢莊飯我吃得寒心了；你想想，我從前那個東家，我那樣子替他賣力，弄到臨了，翻臉不認人。如果不是你幫我一個大忙，吃官司都有份。從那時候起，我就罰過咒，再不吃錢莊飯！自己小本經營，不管怎麼樣，也是個老闆。」說到這裡，張胖子自覺失言；趕緊又作補充：「至於對你，情形當然不同。不過我罰過咒，不幫人家做錢莊；這個咒是跪在關帝菩薩面前罰的，不好當耍。老胡，千言萬語並一句：對不對你！」說完，舉杯表示道歉。

「這杯酒，我不能吃。我有兩句話請問你，你罰咒，是不幫人家做錢莊？」

「是的。」

「就是說，不給人家做夥計？」

「是的！」張胖子重重地回答。

「那末，老張，你先要弄清楚，我不是請你做阜康的夥計。」「做啥？」張胖子愕然相問。

「做股東。等於你自己做老闆！這樣子，隨便你罰多重的咒，都不會應了。」

「做股東！」張胖子心動了，「不過，我沒有本錢。」「本錢我借你。我劃一萬銀子，算你的股份；你來管事，另外開一份薪水。」胡雪巖說，「你那家小雜貨店，我也替你想好了出路；盤給阿祥，他自然並到他丈人那裡。你看，這不是順理成章的事？」

這樣的條件，這樣的交情，照常理說，張胖子應該一諾無辭；但他仍在躊躇，因為第一，錢莊這一行，他受過打擊，確實有些寒心；第二，交朋友將心換心，惟其胡雪巖如此厚愛，自己就更得忖量一下，倘或接手以後，沒有把握打開局面，整頓內部，讓好朋友失望，倒不如此刻辭謝，還可以保全交情。

當然，他說不出辭絕的話，而且也捨不得辭絕；考慮了又考慮，說了句：「讓我先看一看再說。」

「看？你用不著看了！」胡雪巖說：「阜康的情形比起從前王雪公在世的時候那樣熱鬧，自然顯得差了。跟上海的同行比一比，老實說一句，比上不足，比下著實有餘。阜康決沒有虧空，放款出去的戶頭，都是靠得住的；幾個大存戶亦都殷實得很，不至於一下子都來提款。毛病是我不能拿全副精神擺在上頭；原來請的那個大伙，人既老實，身子又不好，所以弄得死氣沉沉，沒有起色。你去了，當然會不同；等我來出兩個主意，請你一手去做，同心協力拿阜康這塊招牌再刷得它金光閃亮。」

照這樣說，大可一幹；不過，「我到底是啥身分到阜康呢？」他說，「錢莊的規矩，你是曉得的。」

錢莊的規矩，大權都在大伙手裡，股東不得過問；胡雪巖原就有打算的，毫不遲疑地答道：「對我來說，你是股東；對阜康來說，你是大伙。你不是替人家做夥計，是替自己做。」

這個解釋很圓滿，張胖子表示滿意，毅然決然地答道：「那就一言為定。主意你來出，事情我來做；對外是你出面，在內歸我負責。」

「好極！我正就是這個意思——。」

「慢來。」張胖子突然想到，迫不及待地問：「原來的那位老兄呢？」

「這你不必擔心。他身體不好，而且兒子已經出道；在美國人的洋行裡做『康白度』，老早就勸他回家享福。他因為我待他不錯，雖然辭過幾次，我不放他，也就不好意思走。現在有你去接手，在他真正求之不得。」

張胖子釋然了，「我就怕敲了人家飯碗！」他又生感慨，「我的東家不好；不能讓他也在背後罵東家不好。」「你想想我是不是那種人？」胡雪巖問道，「老張，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從此刻起，我們就算合夥了！倒談談生意經；你看，我們應該怎麼個做法？」

這一下，將張胖子問住了。他是錢莊學徒出身，按部就班做到大伙，講內部管理，要看實際情形而定；談到外面的發展，也要先瞭解瞭解市面。如要他憑空想個主意出來，可就抓瞎了。

想了好一會，他說：「現在的銀價上落很大；如果消息靈通，兌進兌出一轉手之間，利息不小。」

「這當然。歸你自己去辦，用不著商量。」胡雪巖說：「我們要商量的是，長線放遠鷂，看到三年以後，大局一定，怎麼樣能夠飛黃騰達，一下子竄了起來。」

「這——」張胖子笑道，「我就沒有這份本事了。」

談生意經，胡雪巖一向最起勁；又正當微醺之時，興致更佳，「今天難得有空，我們索性好好兒籌劃一番。」他問：「老張，山西票號的規矩，你總熟悉的吧？」

「隔行如隔山；錢莊、票號看來是同行，做法不同。」張胖子在胡雪巖面前不敢不說老實話，「而且，票號的勢力不過長江以南；他們的內幕，實在沒有機會見識。」「我們做錢莊，唯一的勁敵就是山西票號。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所以這方面，我平時很肯留心。現在，不妨先說點給你聽。」

照胡雪巖的瞭解，山西票號原以經營匯兌為主；而以京師為中心。這幾年干戈擾攘，道路艱難，公款解京，諸多不便；因而票號無形中代理了一部分部庫與省庫的職司，公款並不計息，匯水尤為可觀，自然大獲其利。還有各省的巨商顯宦，認為天下最安穩的地方，莫如京師；所以多將現款，匯到京裡，實際上就是存款。這些存款的目的不是生利，而是保本，所以利息極輕。

「有了存款要找出路。頭寸爛在那裡，大元寶不會生小元寶的。」胡雪巖說，「山西票號近年來通行放款給做京官的，名為『放京債』；聽說一萬兩的借據，實付七千——」「什麼？」張胖子大聲打斷，「這是什麼債，比印子錢還要凶！」

「你說比印子錢還要凶，借的人倒是心甘情願；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老百姓倒霉！」

「怎麼呢？」

「你想，做官借債，拿什麼來還？自然是老百姓替他還。譬如某人放了你們浙江藩司，京裡打點，上任盤費；到任以後置公館、買轎馬、用底下人，哪一樣不用錢？於是乎先借一筆京債；到了任想法子先挪一筆款子還掉，隨後慢慢兒彌補；不在老百姓頭上動腦筋，豈不是就要鬧虧空了？」「這樣子做法難道沒有風險！譬如說，到了任不認帳？」「不會的。第一、有保人；保人一定也是京官。第二、有借據；如果賴債，到都察院遞呈子，御史一參，賴債的人要丟官。第三、自有人幫票號的忙，不准人賴債。為啥呢，一班窮翰林平時都靠借債度日；就盼望放出去當考官，當學政，收了門生的『贄敬』來還債；還了再借，日子依舊可以過得下去。倘若有人賴了債，票號聯合起來，說做官的沒有信用，從此不借；窮翰林當然大起恐慌，會幫票號討債。」胡雪巖略停一下又說：「要論風險，只有一樣；新官上任，中途出了事，或者死掉，或者丟官。不過也要看情形而定，保人硬氣的，照樣會一肩擔承。」

「怪不得！」張胖子說：「這幾年祁、太、平三幫票號，在各省大設分號。原來有這樣的好處！」他躍躍欲試地，「我們何不學人家一學？」

「著啊！」胡雪巖乾了一杯酒，「我正就是這個意思。」

胡雪巖的意思是，仿照票號的辦法，辦兩項放款。第一是放給做官的。由於南北道路艱難，時世不同，這幾年官員調補陞遷，多不按常規；所謂「送部引見」的制度，雖未廢除，卻多變通辦理；尤其是軍功上保升的文武官員，盡有當到藩司、皋司，主持一省錢穀、司法的大員，而未曾進過京的。由京裡補缺放出來，自然可以借京債；如果在江南升調，譬如江蘇知縣，調升湖北的知府，沒有一筆盤纏與安家銀子就「行不得也」！胡雪巖打算仿照京債的辦法，幫幫這些人的忙。

「這當然是有風險的。但要通扯扯算，以有餘補不足。自從開辦釐金以來，不曉得多少人發了財；像這種得了稅差的，早一天到差，多一天好處，再高的利息，他也要借；而且不會吃倒帳。我們的做法是要在這些戶頭上多賺他些，來彌補倒帳。話不妨先說明白，我們是『劫富濟貧』的做法。」「劫富濟貧！」張胖子唸一兩遍，點點頭說：「這個道理我懂了。第二項呢？」

「第二項放款是放給逃難到上海來的內地鄉紳人家。這些人家在原籍，多是靠收租過日子的，一早拎隻鳥籠泡茶店；下午到澡塘子睡一覺；晚上『擺一碗』，吃得醉醺醺回家。一年三百六十天，起碼三百天是這樣子。這種人，恭維他，說他是做大少爺；講得難聽點，就是無業遊民。如果不是祖宗積德，留下大把傢俬，一定做『伸手大將軍』了。當初逃難來的時候，總有些現款細軟在手裡，一時還不會『落難』；日久天長，坐吃山空，又是在這個花天酒地的夷場上，所以這幾年下來，很有些赫赫有名的大少爺，快要討飯了！」

這話不是過甚其詞，張胖子就遭遇到幾個；境況最淒慘的，甚至倚妻女賣笑為生。因此，胡雪巖的話，在他深具同感；只是放款給這些人，他不以為然，「救急容易救窮難！」他說，「非吃倒帳不可！」

「不會的。」胡雪巖說，「這就要放開眼光來看；長毛的氣數快盡了！江浙兩省一光復，逃難的回家鄉，大片田地長毛搶不走；他們苦一兩年，仍舊是大少爺。怎麼會吃倒帳？」「啊！」張胖子深深吸了口氣，「這一層我倒還沒有想到。照你的說法，我倒有個做法。」

「你說！」

「叫他們拿地契來抵押。沒有地契的，寫借據，言明如果欠款不還，甘願以某處某處田地作價抵還。」

「對！這樣做法，就更加牢靠了。」

「還有！」張胖子跟胡雪巖一席長談，啟發良多，也變得聰明了；他說：「既然是救窮，就要看遠一點。那班大少爺出身的，有一萬用一萬，不顧死活的；所以第一次來抵押，不可以押足，預備他不得過門的時候來加押。」

這就完全談得對路了，越談越多，也越談越深；然而僅談放款，又哪裡來的款子可放？張胖子心裡一直有著這樣一個疑問，卻不肯問出來；因為在他意料中，心思細密的胡雪巖，一定會自己先提到，無須動問。

而胡雪巖卻始終不提這一層，這就逼得他不能不問了：「老胡，這兩項放款，期限都是長的；尤其是放給有田地的人家，要等光復了，才有收回的確期，只怕不是三兩年的事。這筆頭寸不在少數，你打算過沒有？」

「當然打算過。只有放款，沒有存款的生意，怎麼做法？我倒有個吸收存款的辦法；只怕你不贊成。」

「何見以得我不贊成？做生意嘛，有存款進來，難道還推出去不要？」

胡雪巖不即回答，笑一笑，喝口酒，神態顯得很詭秘；這讓張胖子又無法捉摸了。他心裡的感覺很複雜，又佩服，又有些戒心；覺得胡雪巖花樣多得莫測高深，與這樣的人相處，實在不能掉以輕心。

終於開口了；胡雪巖問出來一句令人意料不到的話：「老張，譬如說：我是長毛，有筆款子化名存到你這裡，你敢不敢收？」

「這——，」張胖子答：「這有啥不敢？」

「如果有條件的呢？」

「什麼條件？」

「他不要利息，也不是活期；三年或者五年，到期來提，只有一個條件，不管怎麼樣，要如數照付。」

「當然如數照付；還能怎麼樣？」

「老張，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也還不明白其中的利害。抄家你總曉得的，被抄的人，倘或有私財寄頓在別處，照例是要追的。現在就是說，這筆存款，即使將來讓官府追了去；你也要照付。請問你敢不敢擔這個風險？」

這一說，張胖子方始恍然，「我不敢！」他大搖其頭，「如果有這樣的情形，官府來追，不敢不報，不然就是隱匿逆產，不得了的罪名。等一追了去，人家到年限來提款，你怎麼應付？」

「我曉得你不敢！」胡雪巖說：「我敢！為啥呢？我料定將來不會追。」

「喔，何以見得？你倒說個道理我聽所。」

「何用說道理？打長毛打了好幾年了，活捉的長毛頭子也不少；幾時看官府追過。」胡雪巖放低了聲音又說：「你再看看，官軍捉著長毛，自然搜括一空，根本就不報的，如果要追，先從搜括的官軍追起；那不是自己找自己麻煩？我說過，長毛的氣數快盡了！好些人都在暗底下盤算；他們還有一場劫，只要逃過這場劫，後半輩子就可以衣食無憂了。」「是怎麼樣一場劫？」

「這場劫就是太平天國垮臺。一垮臺，長毛自然變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在那一陣亂的時候最危險；只要局面一定，朝廷自然降旨；首惡必懲，脅從不問，更不用說追他們的私產。所以說，只要逃過這場劫，後半輩子就可以衣食無憂。」

談到這裡，張胖子恍然大悟。搜括飽了的長毛，要逃這場劫有個逃法，一是保命，二是保產。大劫來時即令逃得了命，也逃不了財產。換句話說，保命容易保產難；所以要早作安排。

想通了，不由得連連稱「妙！」但張胖子不是點頭，而是搖頭，「老胡，」他帶著些杞人憂天的味道：「你這種腦筋動出來，要遭天忌的！」

「這也不足為奇！我並沒有害人的心思為啥遭天之忌？」「那末，犯不犯法呢？」張胖子自覺這話說得太率直；趕緊又解釋：「老胡，我實在因為這個法子太好了。俗語說的是：好事多磨！深怕其中有辦不通的地方；有點不大放心。」「你這話問得不錯的。犯法的事，我們不能做；不過，朝廷的王法是有板有眼的東西，他怎麼說，我們怎麼做，這就是守法。他沒有說，我們就可以照我們自己的意思做。隱匿罪犯的財產，固然犯法；但要論法，我們也有一句話說：人家來存款的時候，額頭上沒有寫著字：我是長毛。化名來存，哪個曉得他的身分？」

「其實我們曉得的，良心上總說不過去！」

「老張，老張！」胡雪巖喝口酒，又感歎，又歡喜地說：「我沒有看錯人，你本性厚道，實在不錯。然而要講到良心；生意人的良心，就只有對主顧來講。公平交易，老少無欺，就是我們的良心。至於對朝廷，要做官的講良心。這實在也跟做生意跟主顧講良心是一樣的道理，『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朝廷是文武官兒的主顧，是他們的衣食父母，不能不講良心。在我們就可以不講了。」

「不講良心講啥？」

「講法，對朝廷守法，就是對朝廷講良心。」

張胖子點點頭，喝著酒沉思；好一會才欣然開口：「老胡，我算是想通了。多少年來我就弄不懂，士農工商，為啥沒有奸士、奸農、奸工、只有奸商？可見得做生意的人的良心，別有講究；不過要怎麼個講究，我想不明白。現在明白了！對朝廷守法、對主顧講公平，就是講良心；就不是奸商！」「一點不錯！老實說一句：做生意的守朝廷的法，做官的對朝廷有良心，一定天下太平。再說一句：只要做官的對朝廷講良心，做生意的就不敢不守法。如果做官的對朝廷沒有良心，要我們來對朝廷講良心，未免迂腐。」

「嗯，嗯；你這句話，再讓我來想一想。」張胖子一面想，一面說：「譬如，有長毛頭子抓住了，抄家；做官的抹煞良心，侵吞這個人的財產，那就是不講良心。如果我們講良心呢？長毛化名來存款，說是應該充分的款子，我們不能收。結果呢？白白便宜贓官；仍舊讓他侵吞了。對！」他一拍桌子，大聲說道：「光是做生意的對朝廷講良心，沒有用處。我們只要守法就夠了！」

「老張啊！」胡雪巖也欣然引杯，「這樣才算是真正想通。」

這一頓酒吃得非常痛快；最後是張胖子搶著做的東。分手之時，胡雪巖特別關照，他要趁眷屬未到上海來的這兩天，將錢莊和阿祥的事安排好；因為全家劫後重聚，他打算好好陪一陪老母，那時什麼緊要的大事都得擱下來。

張胖子諾諾連聲；一回到家先跟妻子商議，那爿小雜貨店如何收束？他妻了倒也是有些見識的，聽了丈夫的話，又高興，又傷感；走進臥房，開箱子取出一個棉紙包，打開來給張胖子看，是一支不甚值錢的銀鑲風籐鐲子。

做丈夫的莫名其妙，這支鐲子與所談的事有何相干？而張太太卻是要從這上頭談一件往事，「這支鐲子是雪巖的！就在這支鐲子上，我看出他要發達。」她說，「這還是他沒有遇到王撫台的時候的話；那時他錢莊裡的飯碗敲破了。日子很難過。有一天來跟我說，他有個好朋友從金華到杭州來謀事，病在客棧裡；房飯錢已經欠了半個月，還要請醫生看病；沒有五兩銀子不能過門，問我能不能幫他一個忙？我看雪巖雖然落魄，那副神氣不像倒霉的樣子；一件竹布長衫，雖然褪了色，也打過補釘，照樣漿洗得蠻挺括，見得他家小也是賢慧能幫男人的。就為了這一點，我『嗯頓』都不打一個，借了五兩銀子給他。」

「咦！」張胖子大感興趣，「還有這麼一段故事，倒沒聽你說過。錢，後來還你沒有？」

「你不要打岔，聽我說！」張太太說：「當時雪巖對我說：『現在我境況不好。這五兩銀子不知道啥時候能還；不過我一定會還。』說老實話，我肯借給他，自然也不打算他一時會還，所以我說：『不要緊！等你有了還我。』他就從膀子上勒下這隻風籐鐲子，交到我手裡：『鐲子連一兩銀子都不值。不能算押頭；不過這隻鐲子是我娘的東西，我看得很貴重。這樣子做，是提醒我自己，不要忘記掉還人家的錢。』我不肯要，他一定不肯收回，就擺了下來。」

「這不像雪巖的為人，他說了話一定算數的。」「你以為鐲子擺在我這裡，就是他沒有還我那五兩銀子？不是的！老早就還了。」

「什麼時候？」

「就在他脫運交運，王撫台放到浙江來做官，沒有多少時候的事。」

「那末鐲子怎麼還在你手裡呢？」

「這就是雪巖做人，不能不服他的道理。當時他送來一個紅封套，裡頭五兩銀子銀票；另外送了四色水禮。我拿鐲子還他，他不肯收；他說：現在的五兩銀子決不是當時的五兩銀了；他欠我的情，還沒有報。這隻鐲子留在我這裡，要我有啥為難的時候去找他，等幫過我一個忙，鐲子才肯收回。我想，他娘現在帶金帶翠，也不在乎一個風籐鐲子；無所謂的事了，所以我就留了下來。那次他幫你一個大忙，我帶了四樣禮去看他，特為去送鐲子。他又不肯收。」

「這是啥道理？」張胖子越感興味，「我倒要聽聽他又是怎麼一套說法？」

「他說，他幫你的忙，是為了同行的義氣；再說男人在外頭的生意，不關太太的事。所以他欠我的情，不能『劃帳』；鐲子叫我仍舊收著，他將來總要替我做件稱心滿意的事，才算補報了我的情。」

「話倒也有道理。雪巖這個人夠味道就在這種地方，明明幫你的忙，還要教你心裡舒坦。閒話少說，我們倒商量商量看，這爿雜貸店怎麼樣交出去了。」張胖子皺著眉說，「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人欠欠人的帳目，雞零狗碎的，清理起來，著實好有幾天頭痛。」

「頭痛，為啥要頭痛？人欠欠人都有帳目的，連店址帶貨色『一腳踢』；我們『推位讓國』都交給了人家，拍拍身子走路，還不輕鬆？」

張胖子大喜，「對！還是你有決斷。」他說，「明天雪巖問我盤這爿店要多少錢？我就說，我是一千六百塊洋錢下本，仍舊算一千六百塊好了。」

這套說法完全符合張太太的想法。三四年的經營，就這片刻間決定割捨；夫婦倆都無留戀之意，因為對「老本行」畢竟有根深蒂固的感情在，而且又是跟胡雪巖在一起。相形之下，這爿小雜貨店就不是「雞肋」而是「敝屣」了。

第七章

一早起身，張胖子還保持著多年的習慣，提著鳥籠上茶店；有時候經過魏老闆那裡，因為同行的緣故，也打個招呼。魏老闆克勤克儉，從來不上茶店；但張胖子這天非邀他去喫茶不可，因為做媒的事，當著阿巧不便談。

踏進店堂，開門見山道明來意，魏老闆頗有突然之感；因而便有辭謝之意。就在這時候，阿巧替她父親來送早點，一碗豆腐漿，一團粢米飯，看到張老闆甜甜地招呼：「張伯伯早！點心吃過沒有？」

張胖子不即回答，將她從頭看到腳，真有點相親的味道；看得阿巧有些發窘。但客人還未答話，不便掉身而去；只有將頭扭了開去，避開張胖子那雙盯住了看的眼睛。「阿巧！」張胖子問道，「你今年幾歲？」

「十七。」

「生日當然是七月初七。時辰呢？」

這下驚了阿巧！一早上門，來問時辰八字，不是替自己做媒是做啥？這樣轉著念頭，立刻想到阿祥；也立刻就著慌了！「那個要你來做啥斷命的媒？」她在心中自語；急急地奔到後面，尋著她母親問道：「張胖子一早跑來為啥？」「哪個張胖子？」

「還有哪個？不就是同行冤家的張胖子！」

「他來了？我不曉得啊！」

「娘！」阿巧扯著她的衣服說：「張胖子不曉得啥心思，又問生日，又問時辰。我——，」她頓一頓足說：「我是不嫁的！用不著啥人來囉嗦。」

這一說，做母親的倒是精神一振；不曉得張胖子替女兒做的媒，是個何等樣人？當時便說：「你先不要亂！等我來問問看。」

發覺母親是頗感興趣的神氣，阿巧非常失望，也很著急。她心裡在想，此身已有所屬，母親是知道的，平時對阿祥的言語態度，隱隱然視之為「半子」；那就不但知道自己屬意於什麼人，而且這個人也是她所中意的。既然如此，何必又去「問問看」？豈不是不明事理的老糊塗了？

苦的是心裡這番話說不出口；也無法用任何暗示提醒她。情急之下，只有撒嬌；拉住她母親的衣服不放。「不要去問！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沒有啥好問的。」「問問也不要緊。你這樣子做啥？」

母女倆拉拉扯扯，僵持著，也因循著；而魏老闆卻因為情面難卻，接受了張胖子的邀請，在外面提高了聲音喊：「阿巧娘！你出來看店；我跟張老闆喫茶去了。」

這一下阿巧更為著急。原意是想母親拿父親叫進來，關照一句：如果張胖子來做媒，不要理他。不想要緊話未曾說清楚，白白耽誤了功夫。如今一起去喫茶，當然是說媒；婚事雖說父母之命，而父親可以做七分主，如果在茶店裡糊里糊塗聽信了張胖子的花言巧語，那就是一輩子不甘心的恨事。念頭風馳電掣般快，轉到此處，阿巧脫口喊道：「爹，你請進來，娘有要緊話說。」

魏老闆聽這一說，便回了進來；他妻子問他：「張胖子是不是來替阿巧做媒？」

魏老闆還未答話，阿巧接口：「哪個要他來做啥媒？我是不嫁的。」

「咦！」魏老闆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兒，真有些莫名其妙了，「你們怎麼想到這上頭去了？」

阿巧耳朵靈，心思快，立刻喜孜孜地問道：「那末，他來做啥呢？」

「他說要跟我談一筆生意。」

「談生意？」他妻子問道：「店裡不好談？」

「我也是這麼說。他說他一早起來一定要喫茶，不然沒有精神。我就陪他去吃一回也不要緊。」

「好，好！」阿巧推一推她父親，「你老人家請！不過，只好談主意，不好談別的。」

這一去去了兩個鐘頭還不回來；阿巧心裡有嘀咕，叫小徒弟到張胖子每天必到的那家茶店裡去悄悄探望。須臾回轉，張胖子跟魏老闆都不在那裡。

這就顯得可疑了。等到日中，依然不見魏老闆的影子，母女倆等了好半天等不回來，只有先吃午飯。剛扶起筷子，魏老闆回來了，滿臉紅光，也滿臉的笑容。

阿巧又是欣慰又是怨：「到哪裡去了？」她埋怨著：「吃飯也不回來！」

「張胖子請我吃酒；這頓酒吃得開心。」

「啥開心？生意談成功了？」阿巧問：「是啥生意？」「不但談生意，還談了別樣。是件大事！」魏老闆坐下來笑道：「你們猜得不錯，張胖子是來替我們女兒做媒的。」

聽到這裡，阿巧手足發冷；一下撲到母親肩上，渾身抖個不住。

魏老闆夫婦倆無不既驚且惶！問她是怎麼回事？卻又似不肯明說；只勉強坐了下來，怔怔地望著她父親。到底知女莫若母，畢竟猜中了她的心事；急急向丈夫說：「張胖子做媒，你不要亂答應人家。」

「為啥不答應？」

「你答應人家了！是怎麼樣的人家；新郎倌什麼樣子？」

「新郎倌什麼樣子，何用我說？你們天天看見的。」

提到每天看到的人，第一個想起的是間壁水果店的小夥計潤生，做事巴結，生得也還體面；他有一手「絕技」，客人上門買隻生梨要扦皮，潤生手舞兩把平頭薄背的水果刀，旋轉如飛，眼睛一霎的功夫，扦得乾乾淨淨，梨皮成一長條。陳巧最愛看他這手功夫；他也最愛看阿巧含笑凝視的神情。有一次看得出神失了手，自己削掉一小節指頭；一條街上傳為笑談。以此話柄為嫌，阿巧從此總是避著他；但彼此緊鄰，無法不天天見面，潤生頗得東家的器重，當然是可能來求婚的。第二個想起的是對面香蠟店的小開，生得倒是一表人才，而且門當戶對，可惜終年揭不得帽子；因為是個癩痢。阿巧想起來就膩味，趕緊拋開再想。

這一想就想到阿祥了；頓時面紅心跳。要問問不出口，好在有她母親，「是哪個？」她問她丈夫。

「還有哪個，自然是阿祥！」

「祥」字剛剛出口，阿巧便霍地起身，躲了進去；腳步輕盈無比。魏老闆楞了一會，哈哈大笑。

「笑啥？快說！阿祥怎麼會託張胖子來做媒？他怎麼說？你怎麼答覆他？從頭講給我們聽。」

這一講，連「聽壁腳」的阿巧在內，無不心滿意足；喜極欲涕，心裡都有句話：「阿祥命中有貴人；遇見胡道台這樣的東家！」

然而胡道台此時卻還管不到阿祥的事；正為另一個阿巧在傷腦筋。

阿巧姐昨夜通宵不歸；一直到這天早晨九點鐘才回家。問起她的行蹤，她說心中氣悶，昨天在一個小姊妹家談了一夜。

她的「小姊妹」也都三十開外了，不是從良；便是做了本家——老鴇。如是從了良的「人家人」，不會容留她隻身一個人過夜；一定在頭天夜裡就派人送了她回來。這樣看來，行蹤就很有疑問了。

於是胡雪巖不動聲色地派阿祥去打聽。阿巧姐昨天出門雖不坐家裡轎子，但料想她也不會步行；所以阿祥承命去向弄堂口待雇的轎夫去探問。果然問到了；阿巧姐昨天是去了寶善街北的兆榮里，那轎夫還記得她是在倒數第二家，一座石庫門前下的轎。

所謂「有里兆榮並兆富，近接公興，都是平康路」，那一帶的兆榮里、兆富里、公興裡是有名的紙醉金迷之地；阿巧姐摒絕從人，私訪平康，其意何居？著實可疑。

要破這個疑團，除卻七姑奶奶更無別人。胡雪巖算了一下，這天正是她代為佈置新居，約定去看的第四天；因而坐轎不到古家，直往畫錦里而去。

果然，屋子已粉刷得煥然一新；七姑奶奶正親自指揮下人，在安放簇新的紅木傢具。三月底的天氣，艷陽滿院，相當燠熱，七姑奶奶一張臉如中了酒似的，而且額上見汗，頭髮起毛，足見勞累。

胡雪巖大不過意，兜頭一揖，深深致謝；七姑奶奶答得漂亮：「小爺叔用不著謝我，老太太，嬸娘要來了；我們做小輩的，該當盡點孝心。」

說著，她便帶領胡雪巖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去看；不但上房佈置得井井有條，連下房也不疏忽，應有盡有。費心如此，作主人的除了沒口誇讚以外，再不能置一詞。

一個圈子兜下來，回到客廳喝茶休息，這時候胡雪巖方始開口，細訴阿巧姐一夜的芳蹤；向七姑奶奶討主意。

事出突兀，她一時哪裡有主意？將胡雪巖所說的話，前前後後細想了一遍，覺得有幾件事先要弄清楚。「小爺叔，」她問：「阿巧姐回來以後，對你是啥樣子？有沒有發牢騷？」

「沒有，樣子很冷淡。」

「有沒有啥收拾細軟衣服，彷彿要搬出去的樣子？」「也沒有。」胡雪巖答說，「坐在那裡剝指甲想心事，好像根本沒有看到我在那裡似的。」

就問這兩句話便夠了。七姑奶奶慢慢點著頭，自言自語似地說：「這就對了！她一定是那麼個主意！」由於剛才一問一答印證了回憶，胡雪巖亦已有所意會；然而他寧願自己猜得不對，「七姐，」他很痛苦地問：「莫非她跟她小姊妹商量好了，還要拋頭露面，自己去『舖房間』？」「賤貨！」脫口罵了一句。

「小爺叔！這，我要替阿巧姐不服。」七姑奶奶的本性露出來了，義形於色地說：「一個人總要尋個歸宿。她寧願做低服小，只為覺得自己出身不是良家，一向自由慣了的，受不得大宅門的拘束，要在外頭住；說起來也不算過分。這一層既然辦不到，只有另覓出路；哪裡來的還到哪裡去，不也是順理成間的事？就算是從良，總亦不能喊個媒婆來說：『我要嫁人了，你替我尋個老公來！』她『舖房間』自己不下水；遇見個知心合意的，自訂終身，倒是正辦。」

聽她一頓排揎，胡雪巖反倒心平氣和了，笑笑說道：「其實她要這樣子做，倒應該先跟七姐來商量。」

「跟我沒商量！我心裡不反對她這樣子做；口裡沒有贊成她再落火炕的道理。阿巧姐是聰明人，怎麼會露口風？我現在倒擔心一件事；怕她心裡恨你，將來會有意塌你的台。」「怎麼塌法？」胡雪巖苦笑著，「只要她再落水，我的台就讓她坍足了。」

「那還不算坍足。明天她掛上一塊『杭州胡寓』的牌子，那才好看呢！」

一句話說得胡雪巖發楞。他也聽人說過，這一兩年夷場「花市」，繁盛異常，堂子裡興起一種專宰冤大頭的花樣，找個初涉花叢，目炫於珠圍翠繞；鼻醉於粉膩脂香；耳溺於嗷嘈弦管的土財主，筵前衾底，做足了宛轉綢繆的柔態癡情；到兩情濃時，論及嫁娶，總說孤苦伶仃一個人，早已厭倦風生，只為「身背浪向」有幾多債務，只要替她完了債，她就是他家的人，除此別無要求。

於是冤大頭替她還債「卸牌子」，自此從良。到一做了良家婦女，漸漸不安於室；百般需索，貪壑難填，稍不如意，就會變臉，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得這家人家的上上下下，六神不安。冤大頭這才知道上了惡當；然而悔之晚矣！少不得再花一筆錢，才能請她走路。

這個花樣名為「水忽浴」。如果洗清了一身債務，下堂求去，兩不相干，還算是有良心的；有些積年妖狐，心狠手辣，嫁而復出，還放不過冤大頭，頂著他的姓接納生張熟魏；甚至當筵訴說她的嫁後光陰如何如何？或者這家人家的陰私家醜，少不得又要花錢，才能無事。

不過，阿巧姐總不致於如此絕情。胡雪巖問道：「她這樣子做，於她有什麼好處？她是理路極清楚的人；為啥要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小爺叔這句話說得很實在；阿巧姐應該不是這種人。事情到了這步田地，反倒好辦了。小爺叔，你交給我，包你妥當。」七姑奶奶接著又說：「小爺叔，你這兩天不要回去！住在我這裡，還是住在錢莊裡；隨你的便，就是不要跟阿巧姐見面。」

胡雪巖實在猜不透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料知問亦無用；為今之計，只有丟開不管，聽憑她去料理了。

於是他說：「我住在錢莊裡好了。我請了張胖子做檔手；趁這兩天功夫陪他在店裡談談以後的生意。」

「張胖子為人倒靠得住的。就這樣好了！你去忙你的生意；有事我會到阜康來接頭。」

當天下午，七姑奶奶就去看一個人；是尤五的舊相知怡情老二。當年因為松江漕幫正在倒霉的時候，弟兄們生計艱難；身為一幫當家的尤五，豈可金屋藏嬌？因而儘管怡情老二說之再三，尤五始終不肯為她「卸牌子」；怡情老二一氣之下，擇人而事，嫁的是個破落的世家子弟，體弱多病，不到兩年嗚呼哀哉。怡情老二沒有替他守節的必要；事實上也不容於大婦，因而重張艷幟。先是做「先生」；後來做「本家」，跟尤五藕繼絲連，至今不絕。

阿巧姐原是怡情老二房間裡的人；七姑奶奶去看怡情老二，一則是要打聽打聽阿巧姐預備復出，到底是怎麼回事？再則也是要利用她跟阿巧姐舊日的情分，從中斡旋。不過自己一個良家婦女，為了古應春的聲名，不便踏入妓家；特意到相熟的一家番菜館落腳，託西崽去請怡情老二來相會。

兩個人有大半年不曾見面了。由於彼此的感情，一向很好，所以執手慇勤，敘不盡的寒溫。怡情老二問訊了七姑奶奶全家，與尤五以外，也問起胡雪巖；這恰好給了她一個訴說的機會。

「我今天就是為我們這位小爺叔的事，要跟你商量。」七姑奶奶說：「阿巧姐跟胡老爺要分手了。」

「為啥？」怡情老二訝然相問：「為啥合不來？」「其實也沒有啥合不來——。」七姑奶奶將家眷屬脫困，將到上海；談到阿巧姐的本心。語氣中一直強調，脫輻已成定局，姻緣無可挽救。

怡情老二凝神聽完，面現困惑，「阿巧姐跟我，一兩個月總要見一次面；這樣的大事，她怎麼不來跟我談？」她問：「她跟胡老爺分手以後怎麼辦？蘇州又回不去；而且鄉下她也住不慣的。」

「是啊！」七姑奶奶接口說道：「不管她怎麼樣，我們大家的情分總在的；就是胡老爺也很關心她。一個女流之輩，孤零零地，總要有個妥當的安頓之處才好。她自己好像打定了主意；不過，這個主意照我看不大高明。二阿姐，你曉不曉得她在兆富里有沒有要好的小姊妹？」

怡情老二想了一下答說：「有的。她從前沒有到我這裡來之前，在心想紅老六那裡幫忙；跟同房間的阿金很談得來。阿金我也認識的，現在就住在兆富里，養著個小白臉。」「這個阿金，現在做啥？」

「現在也是舖房間。」

「我猜得恐怕不錯。」七姑奶奶將阿巧姐瞞著人私訪兆富里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推斷她是跟阿金在商量，也要走這條路。

「奇怪！她為什麼不來跟我商量？」

「二阿姐，你問得對。不過，我倒要請問你，如果阿巧姐要走這條路，你贊成不贊成？」

「我怎麼會贊成？這碗飯能不吃最好不吃！」

「那就對了。她曉得你不會熱心，何必來跟你商量？」「這話倒也是。」怡情老二仍然困惑：「我就不懂。她為啥還要回頭來『觸祭』這碗斷命飯？」

七姑奶奶認為要商量的正就是這一點。猜測阿巧姐預備重墮風塵的動機，不外三種：第一是為生計所逼；第二是報復胡雪巖；第三是借此為閱人之地，要好好覓個可靠的人，為一世的歸宿。

「我在想，」七姑奶奶分析過後，談她自己的意見：「第一，她不必愁日子不好過，她自己跟我說過，手裡有兩三萬銀子的私房；而況分手的時節，胡老爺總還要送她一筆錢。至於說到報復，到底沒有深仇切恨，要出人家的醜，自己先糟蹋名聲出了醜；她不是那種糊塗人。想來想去，只有這樣子一個理由：想挑個好客人嫁！」

「為了要嫁人，先去落水？這種事從來沒有聽說過。」怡情老二大為搖頭，「除非像阿金那樣，挑個小白臉養在小房子裡；要挑好客人是挑不到的。」

這話可以分兩方面來聽，一方面聽怡情老二始終是不信阿巧姐會出此下策的語氣；另一方面亦可以聽出她不以阿巧姐此舉為然。而無論從哪方面來聽，都能使七姑奶奶感到欣慰的。

「二阿姐，我亦不相信七阿巧姐會走上這條路。不過，打開天窗說亮話，我一面是幫我小爺叔的忙；一面也是為阿巧姐的好。二阿姐，這件事上頭，你要看我五哥的分上，幫一幫我的忙！」

怡情老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七姑奶奶，說到這話，你該罰！你的吩咐，我還有個不聽？」她質問著，「為啥要搬到五少來？」

「是我的話說得不對，你不要動氣。我們商量正經；我原有個主意——。」

七姑奶奶是打算著一條移花接木之計，特地託號子裡的秦先生，寫信給寧波的張郎中，想撮合他與阿巧姐成就一頭姻緣。這話說來又很長；怡情老二從頭聽起，得知張郎中如何與阿巧姐結識，以及後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悵然而返的經過，對此人倒深為同情。

「七姑奶奶，你這個主意，我贊成。不過，是不是能夠成功，倒難說得很。男女之間，完全靠緣分；看樣子，阿巧姐好像跟他無緣。」

「不是！當初是因為我小爺叔橫在中間，這面一片心都在他身上，張郎中再好也不會中意；那面，看阿巧姐是有主兒的，知難而退。其實，照我看，阿巧姐既然不願意做人家的偏房，嫁張郎中就再好不過。第一，張郎中的太太最近去世了，以他對阿巧姐那一片癡情來說，討她回去做填房，也是肯的；第二，張郎中年紀也不大。」七姑奶奶問道：「阿巧姐今年多少？」

「她屬羊的。今年——，」怡情老二扳指頭算了一下，失聲驚呼：「今年整四十了！」

「她生得後生，四十倒看不出。不過總是四十了！」七姑奶奶停了一下，歉然地說：「二阿姐，我說一句你不要生氣，四十歲的人，又是這樣子的出身；只怕要做人家的正室，不大容易！」

「豈止不大容易？打著燈籠去找都難。」怡情老二很鄭重地問道：「七姑奶奶，張郎中那裡，你有幾分把握？」「總有個六七分。」

「六七分是蠻有把握的了。我今天就去看阿巧姐，問她到底是啥意思？如果沒有這樣的打算，自然最好；倘使有的，我一定要攔住她。總而言之，不管她怎麼樣打算，我一定要做個媒。」

「你是女家的媒人，我是男家的。我們一定拿它做成功也是件好事。」

「當然是好事。不過，好像委屈了張郎中。」

提到這一層。七姑奶奶想起自己嫁古應春以前，由胡雪巖居間安排，拜王有齡的老太太做義女的往事，頓時又有了靈感。

「二阿姐，既然你這樣說，我們倒商量商量看，怎麼樣把阿巧姐的身分抬一抬？」

七姑奶奶的安排是，請胡老太太收阿巧姐為義女；於是胡雪巖便是以「舅爺」的身分唱一齣「嫁妹」了。這原是古人常有之事，在此時此地來說，特別顯得情理周至，怡情老二自然贊成，也為阿巧姐高興，認為這樣子做，她倒是「修成正果」了。

七姑奶奶也很得意於自己的這個打算；性子本來急，也正興頭的時候，當時就要邀怡情老二一起去看阿巧姐，當面鑼、對面鼓，徹底說個明白。倒還是怡情老二比較持重，認為應該先跟阿金碰個頭，打聽清楚了邀她一起去談，更容易使阿巧姐受勸。

「那也好！」七姑奶奶問道：「我們就去看阿金。」「這——，」怡情老二知道阿金因為養著小白臉，忌諱生客上門；但這話不便明說，所以掉個槍花：「七姑奶奶，你的身分不便到她那裡。我叫人去喊她來。」

於是她喚帶來的小大姐，趕到兆富里去請阿金；特別叮囑喊一乘「野雞馬車」，坐催阿金一起坐了來。在這等候的當兒，少不得又聊家常。怡情老二的話中，頗有厭倦風塵之意；但也不曾表示要挑個什麼樣的人從良，七姑奶奶思路快，口也快，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忍不住要提出諍勸。

「二阿姐，你不要一門心思不轉彎，那樣也太癡了！你始終守著我五哥，守到頭髮白也不會成功。這裡頭的原因，五哥想必跟你說過。他領一幫，做事要叫人心服；弟兄窮得沒飯吃，他還要多立一個門戶，你想，這話怎麼說得過去？二阿姐，你死了這條心吧！」

怡情老二無詞以對。默然泫然，惟有背人拭淚。七姑奶奶也覺得心裡酸酸地好不自在；倒有些懊悔，不該拿話說得這麼直。

「說真的，」她沒話找話，用以掩飾彼此都感到的不自然，「那位張郎中倒是好人，家道也過得去；我就怎麼沒有想到，早應該替你做這個媒。」

「多謝你，七姑奶奶！命生得不好，吃了這碗斷命飯；連想做小都不能夠，還說啥？」

話中依然是怨懟之意。使得一向擅於詞令的七姑奶奶也無法往下接口了。

幸好，兆富里離此不遠；一輛馬車很快地去而復回，載來了阿金。她在路上便已聽小大姐說過，所以一見七姑奶奶，不必怡情老二引見，很客氣地問道：「是尤家七姑奶奶？生得好體面！」

「不敢當！這位，」七姑奶奶問怡情老二，「想來就是阿金姐了？」

「是啊！」怡情老二做主人，先替阿金要了食物飲料；然後開門見山地說：「七姑奶奶為了關心阿巧姐，特意請你來，想問問你；這兩天阿巧姐是不是到你那裡去了？」「她常到我那裡來的。」

「阿金姐，」七姑奶奶說，「我們是初會，二阿姐知道我的，心直口快。我說話有不到的地方，請你不要見氣。」

這是因為阿金跟怡情老二，談到阿巧姐時，一上來便有針鋒相對之勢；七姑奶奶深怕言事碰僵，不但於事無補，反倒傷了和氣，所以特為先打招呼。

阿金也是久歷風塵，熟透世故的人，自知一句「她常到我這裡來的」答語，語氣生硬，隱含敵意，成為失言；所以歉然答道：「七姑奶奶你言重了！我的嘴笨；二阿姐又是好姊妹，說話不用客氣。你可千萬不能多我的心！」

既然彼此都謙抑為懷，就無須再多作解釋，反倒像真的生了意見。不過，有些話，七姑奶奶因為彼此初交，到底不便深問；要由怡情老二來說，比較合適。因而報以一笑之外，向旁邊拋了個眼色示意。

怡情老二點點頭，接下來便用平靜的語氣，向阿金說明原委：「阿巧姐跟胡老爺生了意見。『清官難斷家務事』，誰是誰非也不必去說它；總而言之，恐怕是要分手了。七姑奶奶跟阿巧姐的感情一向是好的；當初作成他們的姻緣，又是七姑奶奶出過力的，不管怎麼說，阿巧姐的事，她不能不關心。剛剛特地尋了我來問我；我實在不曉得。阿巧姐好久沒有碰過頭了，聽說這兩天到你那裡去過，想必總跟你談了，她到底有什麼打算？」

「喔，」阿金聽完，不即回答，卻轉臉問七姑奶奶，「阿巧姐跟胡老爺的感情，到底怎麼樣？」

「不壞啊！」

「那就奇怪了！」阿金困惑地，「她每次來，總怨自己命苦。我問她：胡老爺待你好不好？她總是搖頭不肯說。看樣子——。」

下面那句話，她雖不說，亦可以猜想得到。這一下，卻是輪到七姑奶奶有所困惑了；「阿巧姐為啥有這樣的表示？」她問，「他們要分手，也是最近的事；只為胡老爺的家眷要到上海來了，大太太不容老爺在外面另立門戶，阿巧且又不肯進她家的門，以致於弄成僵局。要說以前，看不出來他們有啥不和的地方！」

阿金點點頭，「這也不去說它了。」她的臉色陰沉了，「也許要怪我不好。我有個堂房姑婆，現在是法華鎮白衣庵的當家師太；一到上海，總要來看我，有時候跟阿巧姐遇見，兩個人談得很起勁。我們那位老師太，說來說去無非『前世不修今世苦』，勸她修修來世。這也不過出家人的老生常談；哪知道阿巧姐倒有些入迷的樣子。」

一口氣說到這裡，七姑奶奶才發覺自己的猜想完全錯了！照這段話聽來，阿巧姐去看阿金，或者與那位師太有關；不是為了想舖房間。因而急急問道：「怎樣子的入迷？」「說起來真教人想不到。她那天來問我白衣庵的地址，我告訴了她；又問她打聽地址何用？她先不肯說，後天被逼不過，才說實話：要到白衣庵去出家！」

七姑奶奶大驚失色：「做尼姑？」

「哪個曉得呢？」阿金憂鬱地答道：「我勸了她一夜，她始終也沒有一句確實的話；是不是回心轉意了，哪個也猜不透。」「我猜不會的。」怡情老二卻有泰然的神情，「阿巧姐這許多年，吃慣用慣從沒有過過苦日子。尼姑庵裡那種清苦，她一天也過不來。照我看——。」她不肯再說下去；說下去話就刻薄了。

照七姑奶奶想，阿巧姐亦未必會走到這條路上去。自寬自慰之餘，卻又另外上了心事；她不願重墮風塵，固然可以令人鬆一口氣，但這種決絕的樣子，實在也是抓住胡雪巖不放的表示。看起來麻煩還有的是。

「現在怎麼辦呢？」七姑奶奶歎口氣說，「我都沒有招數了。」

怡情老二跟她交往有年，從未見她有這樣束手無策的神情。一半是為她，一半為阿巧姐，自覺義不容辭地，在此時要出一番力。

「阿巧姐落發做尼姑是不會的，無非灰心而已！我們大家為她好，要替她想條路走！」怡情老二向阿金說：「她今年整四十歲了，這把年紀，還有啥世面好混？七姑奶奶預備替她做個媒——。」

聽她談完張郎中，阿金亦頗為興奮：「有這樣的收緣結果，還做啥尼姑！」她說，「難得七姑奶奶熱心；我們跟阿巧姐是小姊妹，更加應該著力。這頭媒做成功，實在是你陰功積德的好事。我看我們在這裡空談無用，不如此刻就去看她，我不相信三張嘴說不過她一個。」

由於怡情老二與阿金很起勁，七姑奶奶的信心也恢復了，略想一想問道：「阿金姐，二阿姐，你們是不是決心要幫阿巧姐的忙？」

「自然。」怡情老二說，「只要幫得上。」

「好的！那麼兩位聽我說一句。凡事事緩則圓；又道是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從今天起。索性叫胡老爺不必再跟阿巧姐見面；我們先把她的心思引開來，讓她忘記有姓胡的這個人。這當然不是三天兩天的事，所以我要先問一問兩位；真要幫她的忙，一定要花功夫下去。從今天起，我們三個嬲住她，看戲聽書吃大菜，坐馬車兜風，看外國馬戲，凡是好玩的地方，都陪她去；好不肯去，就說我們要玩。人總是重情面的，她決計不好意思推辭；也不好意思哭喪了臉掃大家的興。到夜裡我們分班陪著她住在一起，一面是看住她；一面是跟她談天解悶。這樣有半個月二十天下來，她的心境就不同了；到那時候再跟她提到張郎中，事情就容易成功！至於這些日子在外頭玩兒的花費，我說句狂話，我還用得起，統通歸我！」

「二阿姐！」阿金深深透口氣，「七姑有奶這樣子的血性；話說到頭了，我們只有依她。不過，也不好七姑奶奶一個人破費。」

「當然。」怡情老二向七姑奶奶說：「什麼都依你，只有這上頭，請你不要爭，大家輪著做東；今天是我。我們走吧，邀她出來看『楊猴子』。」

於是由怡情老二結了帳，侍者將帳單送了來，她在上面用筆畫了一個只有她自己認得的花押。這原是西洋規矩，名為「簽字」，表示承認有這筆帳；本來要寫名字，如果不識字的，隨意塗一筆也可以，應到規矩就行了。

三個人都帶著小大姐，擠上兩輛「野雞馬車」，直放阿巧姐寓處：下車一看，便覺有異，大門開了一半，卻無人應門。

七姑奶奶便提高了聲音喊道：「阿祥、阿福！」

阿祥、阿福都不見，樓梯上匆匆奔下來一個人，晃蕩著長辮子，滿臉驚惶；是阿巧姐的丫頭素香。

三個人面面相覷，都猜到了是怎麼回事？七姑奶奶遇到這種情形，卻很沉著，反安慰她說：「素香，你不要急！有話慢慢說。」

「奶奶不見了！」素香用帶哭的聲音說，「不曉得到哪裡去了？」

叫她慢慢說，她說得還是沒頭沒腦，七姑奶奶只好問道：「你怎麼知道你奶奶不見了？她什麼時候出的門？」「老爺一走，沒有多少時候，她叫我到香粉弄去買絲線；又差阿祥去叫米叫柴。等到我跟阿祥回來，她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出門了；連門上都不知道，再看後門；是半開在那裡。一直到下半天三點鐘都不見回來；我進房去一看，一隻小首飾箱不見了，替換衣服也少了好些。這——這——！」素香著急地，不知如何表達她的想法。

這不用說，自然是到老師太那裡去了。七姑奶奶倒吸一口冷氣，怔怔地望著同伴；怡情老二便問：「素香，你們老爺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素香答說：「阿祥跟轎班去尋老爺去了。」「你們老爺在錢莊裡。」七姑奶奶說，「你看，轎班還有哪個在？趕快去通知；請你們老爺到這裡來，我有要緊話說。」

就在這時候，雪巖已經趕到；同來的還有蕭家驥。胡雪巖跟怡情老二熟識，與阿金卻是初見，不過此時亦無暇細問，同時因為有生客在，要格外鎮靜，免得「家醜」外揚，所以只點點頭，平靜地問：「你們兩位怎麼也來了？」「我們是碰上的。」七姑奶奶答說，「有話到裡面去說。」

進入客廳，她方為胡雪巖引見阿金。話要說到緊要地方了，卻不宜讓素香與阿祥聽到；所以她要求跟胡雪巖單獨談話。

「阿巧姐去的地方，我知道，在法華鎮，一座尼姑庵裡，事不宜遲，現在就要去尋她。我看，」七姑奶奶躊躇著說，「只好我跟阿金姐兩個人去；你不宜跟她見面。」胡雪巖大惑不解，「到底怎麼回事？」他問：「何以你又知道她的行蹤？那位阿金姐，又是怎麼回事？」

「這時候沒有辦法細說。小爺叔，你只安排我們到法華好了。」

「法華一帶都是安慶來的淮軍。還不知道好走不好走呢！」「不要緊！」蕭家驥說，「我去一趟好了。」

「好極！你去最好。」七姑奶奶很高興地說；因為蕭家驥跟淮軍首領很熟，此去必定有許多方便。

「七姐，我想我還是應該去。」胡雪巖說，「不見面不要緊，至少讓她知道我不是不關心她。你看呢？」

「我是怕你們見了面吵起來，弄得局面很不好收場。既然小爺叔這麼說，去了也不要緊。」

到得法華鎮，已經黃昏。蕭家驥去找淮軍大將程家啟部下的一個營官，姓朱；人很爽朗熱心，問明來意，請他們吃了一頓飯，然後命手下一個把總將地保老胡找了來，說知究竟。

「好的，好的！我來領路。」老胡說道：「請三位跟我來。」於是迎著月色，往東面去；走不多遠，折進一條巷子，巷底有處人家，一帶粉牆，牆內花木繁盛，新月微光，影影綽綽；薰風過處，傳來一陣濃郁的「夜來香」的香味，每個人都覺得精神一振，而一顆心卻無緣無故地飄蕩不定，有著一種說不出的脹滿的感覺。

這份感覺以蕭家驥為尤甚，不由得便問：「這是什麼地方？」

「這裡？」地保答道：「就是白衣庵。晚上來，要走邊門。」

邊門是一道厚實的木板門，舉手可及的上方，有個不為人所注意的扁圓形鐵環；地保一伸手拉了兩下，只聽「克啷、克啷」的響聲。不久，聽得腳步聲、然後門開一線，有人問道：「哪位？」

「小音，是我！」

「噢！」門內小音問道：「老胡，這辰光來做啥？」「你有沒有看見客人？」地保指著後面的人說，「你跟了塵師父去說，是我帶來的人。」

門「呀」地一聲開了。燈光照處，小音是個俗家打扮的垂髮女郎；等客人都進了門，將門關上；然後一言不發地往前走，穿過一條花徑，越過兩條走廊，到了一處禪房，看樣子是待客之處；她停了下去，看著地保老胡。

老胡略有些躊躇，「總爺！」他哈腰問：「是不是我陪著你老在這裡坐一坐？」

這何消說得？那把總自然照辦。於是老胡跟小音悄悄說了幾句；然後示意胡雪巖跟著小音走。

穿過禪房，便是一個大院子：繞向西邊的迴廊，但見人影、花影一齊映在雪白的粉牆上；還有一頭貓的影子，弓起背，正在東面屋脊上「叫春」。蕭家驥用手肘輕輕將胡雪巖撞了一下，同時口中在唸：「『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胡雪巖也看出這白衣庵大有蹊蹺。但蕭家驥的行徑，近乎佻達；不是禮佛之道，便咳嗽一聲，示意他檢點。

於是默默地隨著小音進入另一座院落，一庭樹木，三楹精舍，檀香花香，交雜飄送；蕭家驥不由得失聲讚道：「好雅致的地方！」

「請裡面坐。」小音揭開門簾肅客，「我去請了塵師父來。」說完，她又管自己走了。

兩個人進屋一看，屋中上首供著一座白瓷觀音；東面是一排本色的檜木几椅；西面一張極大的木榻，上舖蜀錦棉墊。瓶花吐艷、爐香裊裊，配著一張古琴，佈置得精雅非凡；但這一切，都不及懸在木榻上方的一張橫披，更使得蕭家驥注目。

「胡先生！」蕭家驥顯得有些興奮，「你看！」橫披上是三首詩；胡雪巖總算唸得斷句：

閒叩禪關訪素娥，醮壇藥院覆松蘿，一庭桂子迎人落，滿壁圖書獻佛多；作賦我應慚宋玉，拈花卿合伴維摩。塵心到此都消盡，細味前緣總是魔！

舊傳奔月數嫦娥，今叩雲房鎖絲蘿，才調玄機應不讓，風懷孫綽扇區我；誰參半分優婆塞？待悟三乘阿笈摩。何日伊蒲同設饌，清涼世界遣詩魔。

群花榜上笑良多，梓裡雲房此日過。君自憐才留好然，我曾擊節聽高歌；清陰遠托伽山竹，冶艷低牽茅屋蘿。點綴秋光籬下菊，盡將遊思付禪魔。

胡雪巖在文墨這方面，還不及蕭家驥，不知道宋玉、孫綽是何許人？也不知道玄機是指的唐朝女道士魚玄機。佛經上的那些出典是莫名其妙。但詩句中的語氣不似對戒律森嚴的女僧，卻是看得出來的。因而愕然相問：「這是啥名堂？」「你看著好了。」蕭家驥輕聲答道：「這位了塵師父，不是嘉興人就是昆山；不然就是震澤、盛澤。」

昆山的尼姑有何異處，胡雪巖不知道；但嘉興的尼庵是親自領教過的。震澤和盛澤的風俗，他在吳江同里的時候，也聽人說過，這兩處地方，盛產絲綢，地方富庶，風俗奢靡。盛澤講究在尼姑庵宴客，一桌素筵，比燕菜席還要貴；據說是用肥雞與上好的火腿熬汁調味，所以鮮美絕倫。震澤尼姑庵的烹調，亦是有名的，葷素並行，不遜於無錫的船菜。當然，佳餚以外，還有可餐的秀色。

這樣回憶著，再又從初見老胡，說夜訪白慶庵「沒有啥不便」想起，一直到眼前的情景，覺得無一處不是證實了蕭家驥的看法，因而好奇大起，渴望著看一看了塵是什麼樣子？蕭家驥反顯得比他沉著，「胡先生，」他說，「只怕弄錯了！阿巧姐不會在這裡。」

「何以見得？」

「這裡，哪是祝髮修行的地方？」

胡雪巖正待答話，一眼瞥見玻璃窗外，一盞白紗燈籠冉冉而來，便住口不言，同時起身等候；門簾啟處，先見小音，次見了塵，若非預知，不會相信所見的是個出家人。

她當然也不是純俗家打扮，不曾「三綹梳頭，兩截穿衣」髮長齊肩，穿的是一件圓領長袍；說它是僧袍固然可以，但僧袍不會用那種閃閃生光的玄色軟緞來做，更不會窄腰小袖，裁剪得那麼稱體。

看到臉上，更不像出家人，雖未敷粉，卻曾施朱；她的皮膚本來就白，亦無須敷粉。特別是那雙眼睛，初看是剪水雙瞳，再看才知別蘊春情。

是這樣的人物，便不宜過於持重拘謹，胡雪巖笑嘻嘻地雙掌合十，打個問訊：「可是了塵師太？」

「我是了塵。施主尊姓？」

「我姑胡。這位姓蕭。」

於是了塵——行禮，請「施主」落座；她自己盤腿坐在水榻上相陪，動問來意。

「原是來見當家老師太的；聽地保老胡說，寶庵其實是由了塵師太當家。有點小事打聽，請我這位蕭老弟說吧！」蕭家驥點點頭，不談來意卻先問道：「聽了塵師太的口音是震澤？」

了塵臉上一紅：「是的。」

「這三首詩，」蕭家驥向她上方一指，「好得很！」「也是三位施主，一時雅興；瘋言瘋語的，無奈他何！」說著，了塵微微笑了，「蕭施主在震澤住過？」

「是的。住過一年多；那時還是小孩子，什麼都不懂。」「意思是現在都懂了？」

這樣率直反問，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蕭家驥自非弱者，不會艱於應付，從容自若地答道：「也還不十分懂，改日再來領教。今天有件事，要請了塵師太務必幫個忙。」「言重！請吩咐，只怕幫不了什麼忙。」

「只要肯幫忙，只是一句話的事。」蕭家驥問道：「白衣庵今天可有一位堂客；是來求當家老師太收容的。這位堂客是鬧家務一時想不開，或許她跟當家師太說過，為她瞞一瞞行跡。倘或如此，她就害了白衣庵了！」

了塵顏色一變，是受驚的神氣；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終於點點頭說：「有的。可就是這位胡施主的寶眷？」

果然在這裡，一旦證實了全力所追求的消息，反倒不知所措。蕭家驟與胡雪巖對望著、沉默著；交換的眼色中，提出了同樣的疑問：阿巧姐投身在這白衣庵中，到底是為了什麼？

若說為了修行，誠如蕭家驥所說：「這裡，哪是祝髮修行的地方？」倘使不是為了修行，那末非楊即墨，阿巧姐便是另一個了塵。這一層不先弄明白，不能有所決定；這一層要弄明白，卻又不知如何著手。

終於是胡雪巖作了一個決定：「了塵師太，我請這位蕭老弟先跟敝眷見一面。不知道行不行？」

「有什麼不行？這樣最好。不過，我得先問一問她。」由於了塵贊成蕭家驥跟阿巧姐見面，因而可以猜想得到，所謂「問一問她」，其實是勸一勸她。反正只要了塵肯幫忙，一定能夠見得著面，胡雪巖和蕭家驥就都無話說，願意靜等。等了塵一走，蕭家驥問道：「胡先生，見了阿巧姐，我怎麼說？」

「我只奇怪，」胡雪巖答非所問：「這裡是怎樣一處地方，莫非那個什麼阿金一點都不曉得？」

「現在沒有功夫去追究這個疑問。胡先生，你只說我見了阿巧姐該怎麼樣？」

「什麼都不必說，只問問她，到底作何打算？問清楚了，回去跟你師娘商量。」

跟阿巧姐見面的地方，是當家老師太養靜的那座院子；陳設比不上了塵的屋子，但亦比其他的尼姑庵來得精緻，見得白衣庵相當富庶，如果不是有大筆不動產，可以按期坐收租息，便是有豐富的香金收入。

阿巧姐容顏憔悴，見了蕭家驥眼圈都紅了；招呼過後，她開門見山地問：「阿巧姐，你怎麼想了想，跑到這地方來了？」「我老早想來了。做人無味，修修來世。」

這是說，她的本意是要出家；蕭家驟便問：「這裡你以前來過沒有？」

「沒有。」

怕隔牆有耳，蕭家驥話不能明說；想了一下，記起胡雪巖的疑問，隨即問道：「阿金呢？她來過沒有？這意思是問，阿金如果來過，當然知道這裡的情形，莫非不曾跟你說過？」阿巧姐搖搖頭：「也沒有。」

「那就難怪了！」

話只能說這一句；而阿巧姐似乎是瞭解的，幽幽地歎了口無聲的氣，彷彿也是有好些話無法暢所欲言似的。

「現在怎麼樣呢？」蕭家驥問道：「你總有個打算。」「我——，」阿巧姐說，「我先住在這裡。慢慢打算。」

「也好。」蕭家驥說，「明天，我師娘會來看你。」

「不要！」阿巧姐斷然決然地說：「請她不要來。」

這很奇怪！能見一個象自己這樣淵源不深的男客，倒不願見和向交好的七姑奶奶，而且語氣決絕，其中必有緣故。

他的思路很快，想得既寬且深；所以在這些地方，格外謹慎，想了一下說：「阿巧且，我曉得你跟我師娘、感情一向很好；你這話，我回去是不是照實說？」

「為什麼不能照實說？」

「那末，我師娘問我：為啥她不要我去？我怎麼答覆她？」問到這話，阿巧姐臉上出現了一種怨恨的表情；「我俗家的親戚朋友都斷了！」她說，「所以不要她來看我；來了我也不見。」

語氣越發決絕，加上她那種臉色，竟似跟七姑奶奶有不解之仇。蕭家驥大為驚駭；可是說話卻更謹慎了。「阿巧姐，」他旁敲側擊地探索真相：「我不也俗家人嗎？」

這一問算是捉住她話中一個無法辯解的漏洞。她臉上陰晴不定地好半天，終於有了答覆：「蕭少爺，說實話，我是怕你師娘。她手段厲害；我弄不過她。再說句實話，做人無味，教人灰心，也就是為了這一點；自以為是心換心的好朋友，哪知道兩面三刀，幫著別人來算計我。真正心都涼透了！蕭少爺，這話你一定奇怪，一定不相信；行過，你也要想想，我三十多歲的人，各種各樣的世面也見識過，總還不致於連人好人壞都看不出，無緣無故冤枉你師娘。你師娘啊，真正是——。」她搖搖頭，不肯再說下去。

這番話，在蕭家驥簡直是震動了！他實在不明白，也不能接受她對七姑奶奶這樣嚴酷的批評，楞了好一會才說：「阿巧姐到底為了啥？我實在想不通！請你說給我聽聽看。如果是師娘不對，我們做晚輩的，當然不敢說什麼；不過肚子裡的是非是有的。」

「如果，蕭少爺，你肯當著菩薩起誓，什麼話只擺在肚子裡；我就說給你聽。」

「你是說，你的話不能告訴我師父，師娘？」

「對了。」

「好！我起誓：如果阿巧姐對我說的話，我告訴了我師父師娘，叫我天打雷劈。」

阿巧姐點頭表示滿意；然後說道：「你師娘真叫『又做師娘又做鬼』——。」

用這句苟刻的批評開頭，阿巧且將七姑奶奶幾次勸她的話「夾敘夾議」地從頭細訴，照她的看法，完全是七姑奶奶有意要拆散她跟胡雪巖的姻緣，七姑奶奶勸她委屈，入門見禮正正式式做胡家的偏房，看似好意，其實是虛情，因為明知也決不願這麼做，就盡不妨這麼說，好逼得不能不下堂求去。

對胡雪巖，七姑奶奶在她面前一再說他「滑頭」，「沒常性，見一個愛一個」；聽來是罵胡雪巖而其實是幫他。「蕭少爺你想，你這位師娘開口『小爺叔』，閉口「小爺叔」，敬得他來像菩薩。就算他真的『滑頭』、『沒常性』，又怎好去說他？」阿巧姐說到這裡很激動了，』我先倒也當她生來爽直，真的是為我抱不平，所以有啥說啥。後來越想越不對，前前後後，想了又想，才曉得她的意思，無非說胡某人怎麼樣不是人，犯不著再跟他而已！」

聽她對七姑奶奶的指責，實在不無道理。但越覺得她有道理，越覺得心裡難過；因為蕭家驥對他的這位師娘，有如幼弟之於長姐，既敬且愛。多少年來存在心目中的一個伉爽、正直、熱心、慷慨的完美印象，此時似乎發現了裂痕，怎不教人痛心？

因此，他竟沒有一句話說。這一方面是感到對阿巧姐安慰，或為七姑奶奶辯護都不甚合適；另一方面也實在是沮喪得什麼話都懶得說了。

一見蕭家驥的臉色，胡雪巖嚇一大跳；他倒像害了一場病似的。何以跟阿巧姐見了一次，有這樣的似乎受了極大刺激的神情？令人驚疑莫釋，而又苦於不便深問；只問得一句：「見過面了？」

「見過了。我們謝謝了塵師太，告辭吧！」

了塵又變得很沉著了，她也不提阿巧姐，只慇勤地請胡雪巖與蕭家驥再來「隨喜」。居姑庵中何以請男施主來隨喜？這話聽來便令人有異樣之感；只是無暇去分辨她的言外之意。不過，胡雪巖對人情應酬上的過節，一向不會忽略，想到有件事該做，隨即說了出來：「請問，緣簿在哪裡？」「不必客氣了！」

胡雪巖已經發現，黃色封面的緣簿，就掛在牆壁上，便隨手摘下，文給蕭家驥說：「請你寫一寫，寫一百兩銀子。」「太多了！」了塵接口說道：「如果說是為了寶眷住在我們這裡，要寫這麼多，那也用不著！出家人受十方供養，也供養十方；不必胡施主費心。」

「那是兩回事。」蕭家驥越出他的範圍，代為回答：「各人盡各人的心意。」

接著，蕭家驥便用現成的筆硯，寫了緣簿；胡雪巖取一張一百兩的銀兩，夾在緣簿中一起放在桌上，隨即告辭出庵。

回營謝過朱管帶，仍舊由原來護送的人送回上海。一路奔馳，無暇交談，到了鬧區，蕭家驥才勒住馬說道：「胡先生，到你府上去細談。」

於是遣走了那名馬弁，一起到胡雪巖與阿巧姐雙棲之處。粉奩猶香，明鏡如昨；但卻別有一股淒涼的意味；胡雪巖換了一個地方，在他書房中閉門深淺。

聽蕭家驥轉述了阿巧姐的憤慨之詞，胡雪巖才知道他為何有那樣的痛苦的神態。當然，在胡雪巖也很難過；自他認識七姑奶奶以來，從未聽見有人對她有這樣嚴苛的批評，如今為了自己，使她在阿巧姐口中落了個陰險小人的名聲，想想實在對不起七姑奶奶。

「胡先生，」蕭家驥將一路上不斷在想的一句話，問了出來：「我師娘是不是真的像阿巧姐所說的那樣，是有意耍手段？」

「是的。」胡雪巖點點頭，「這是她過於熱心之故。阿巧姐的話，大致都對；只有一點她弄錯了。你師娘這樣做，實實在在是為她打算。」

接著胡雪巖便為七姑奶奶解釋，她是真正替阿巧姐的終身打算，既然不願做偏房，不如分手，擇人而事。他雖不知道七姑奶奶有意為阿巧姐與張郎中撮合，但他相信，以七姑奶奶的熱心待人，一定會替阿巧姐覓個妥當的歸宿。

這番解釋，蕭家驥完全能夠接受；甚至可以說，他所希望的，就是這樣一番能為七姑奶奶洗刷惡名的解釋。因此神態頓時不同；輕快欣慰，彷彿卸下了肩上的重擔似的。「原說呢，我師娘怎麼會做這種事？她如果聽說阿巧姐是這樣深的誤會，不知道要氣成什麼樣子？」

「對了！」胡雪巖矍然驚覺：「阿巧姐的話，絕對不能跟她說。」

「不說又怎麼交代？」

於是兩個人商量如何搪塞七姑奶奶？說沒有找到，她會再託阿金去找；說是已經祝髮，決不肯再回家，她一定亦不會死心，自己找到白衣庵去碰釘子。想來想去沒有妥當的辦法。丟下這層不談，蕭家驥問道：「胡先生，那末你對阿巧姐，究竟作何打算呢？」

這話也使得胡雪巖很難回答；心裡轉了好半天的念頭，付之一歎：「我只有挨罵了！」

「這是說，決定割捨？」

「不割捨又如何？」

「那就這樣，索性置之不理。」蕭家驥說：「心腸要硬就硬到底！」

「是我自己良心上的事。」胡雪巖說，「置之不理，似乎也不是辦法。」

「怎麼才是辦法？」蕭家驥說，「要阿巧姐心甘情願地分手，是辦不到的事。」

「不求她心甘情願，只望她嚥得下那口氣。」胡雪巖作了決定：「我想這樣子辦——。」

他的辦法是一方面用緩兵之計，隱住七姑奶奶，只說阿巧姐由白衣庵的當家師太介紹，已遠赴他鄉，目前正派人追下去勸駕了；一方面要拜託怡情老二轉託阿金：第一、幫著瞞謊，不能在七姑奶奶面前道破真相；第二、請她跟阿巧姐去見一面，轉達一句話，不管阿巧姐要幹什麼，祝髮也好，從良也好，乃至於步了塵的後塵也好，胡雪巖都不會干預，而且預備送她一大筆錢。

說完了他的打算，胡雪巖自己亦有如釋重負之感；因為牽纏多日，終於有了快刀斬亂麻的處置。而在蕭家驥，雖並不以為這是一個好辦法；只是除此以外，別無善策，而況畢竟事不幹己，要想使勁出力也用不上，只有點點頭表示贊成。「事不宜遲，你師娘還在等回音；該幹什麼幹什麼，今天晚上還要辛苦你。」

「胡先生的事就等於我師父的事，」蕭家驥想了一下說，「我們先去看怡情老二。」

到了怡情老二那裡，燈紅酒綠，夜正未央。不過她是「本家」，另有自己的「小房子」；好在相去不遠，「相幫」領著，片刻就到。入門之時，正聽得客廳裡的自鳴鐘打十二下；怡情老二雖不曾睡，卻已上樓回臥室了。

聽得小大姐一報，她請客人上樓。端午將近的天氣，相當悶熱；她穿一件家常綢夾襖對客，袖管很大也很短，露出兩彎雪白的膀子，一隻手膀上戴一支金鐲，一隻手腕上戴一支翠鐲，丰容盛髻、一副福相；這使得蕭家驥又生感觸，相形之下，越覺得阿巧姐憔悴可憐。

由於胡、蕭十分是初次光臨，怡情老二少不得有一番周旋，倒茶擺果碟子，還要「開燈」請客人「躺一息」。主要慇勤，客人當然也要故作閒豫，先說些不相干的話，然後談入正題。

蕭家驥剛說得一句「阿巧姐果然在白衣庵」，小大姐端著托盤進房；於是小酌宵夜，一面繼談此行經過。蕭家驥話完；胡雪巖接著開口，拜託怡情老二從中斡旋。

一直靜聽不語的怡情老二，不即置答；事情太離奇了，她竟一時摸不清頭緒。眨著眼想了好一會才搖搖頭說：「胡老爺，我看事情不是這麼做法。這件事少不得七姑奶奶！」

接著，她談到張郎中；認為七姑奶奶的做法是正辦。至於阿巧姐有所誤會，無論如何是解釋得清楚的。為今之計，只有設法將阿巧姐勸了回來；化解誤會，消除怨恨，歸嫁張宅，這一切只要大家同心協心花功夫下去，一定可以有圓滿的結局。

「阿金不必讓她插手了；決絕的話，更不可以說。現在阿巧姐的心思想偏了，要耐心拿它慢慢扭過來。七姑奶奶脾氣雖毛躁，倒是最肯體恤人、最肯顧大局；阿巧姐的誤會，她肯原諒的，也肯委屈的。不過話可以跟她說明白；犯不著讓她到白衣庵去碰釘了。我看，胡老爺——。」

她有意不再說下去，是希望胡雪巖有所意會，自動作一個表示。而胡雪巖的心思很亂，不耐細想，率直問道：「二阿姐，你要說啥？」

「我說，胡老爺，你委屈一點，明天再親自到白衣庵去一趟，陪個笑臉，說兩句好話，拿阿巧姐先勸了回來再說。」

這個要求，胡雪巖答應不下。三番兩次，牽纏不清，以致於擱下好多正事不能辦；他心裡實在也厭倦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個快刀斬亂麻的措施，卻又不能實行；反轉要跟阿巧姐去陪笑臉，說好話，不但有些於心不甘，也怕她以為自己回心轉意，覺得少不得她，越發牽纏得緊，豈不是更招麻煩？

看他面難色，怡情老二頗為著急說：「胡老爺，」她說：「別樣見識，我萬萬不及你們做官的老爺們；只有這件事上，我有把握。為啥呢？女人的心思，只有女人曉得；再說，阿巧姐跟我相處也不止一年，她的性情，我當然摸得透。胡老爺，我說的是好話，你不聽會懊悔！」

胡雪巖本對怡情老二有些成見，覺得她未免有所袒護，再聽她這番話，成見自然加深，所以一時並無表示，只作個沉吟的樣了，當作不以為然的答覆。

蕭家驥旁觀者清，一方面覺得怡情老二的話雖說得率直了些，而做法是高明的；另一方面又知道胡雪巖的心境，這時不便固勸，越勸越壞。好在巧姐的下落明瞭，在白衣庵多住些日子亦不要緊。為了避免造成僵局，只有照「事緩則圓」這句話去做。

「胡先生也有胡先生的難處；不過你的宗旨是對的！」他加重了語氣，同時對怡情老二使個眼色，「慢慢來，遲早要拿事情辦通的。」

「也好。請蕭少爺勸勸胡老爺！」

「我知道，我知道。」蕭家驥連聲答應，「明天我給你回話。今天不早了，走吧！」

辭別出門，胡雪巖步履蹣跚，真有心力交瘁之感。蕭家驥當然亦不便多說，只問一句：「胡先生，你今在歇在哪裡？我送你去。」

「我到錢莊裡去睡。」胡雪巖說道：「你今天還要不要去見你師娘。」

「今天就不必去了。這麼晚！」

「好的。」。胡雪巖沉吟了一會，皺眉搖頭，顯得不勝其煩似的，「等一兩天再說吧！我真的腦筋都笨了，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拉拉扯扯，弄不清爽的麻煩！」

「那末，」蕭家驥低聲下氣地，倒像自己惹上了麻煩，向人求教那樣：「明天見了我師娘，我應當怎麼說？」這一次胡雪巖答得非常爽脆：「只要不傷你師娘的心，怎麼說都可以。」

回到錢莊，只為心裡懊惱，胡雪巖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市聲漸起，方始朦朧睡去。

正好夢方酣之時，突然被人推醒；睜開澀重的睡眼，只見蕭家驥笑嘻嘻地站在床前，「胡先生，」他說，「寶眷都到了！」

胡雪巖睡意全消，一骨碌地翻身而起，一面掀被，一面問道：「在哪裡？」

「先到我師娘那裡，一番皇曆，恰好是宜於進屋的好日子，決定此刻就回新居。師娘著我來通知胡先生。」

於是胡家母子夫婦父女相聚，恍如隔世，全家大小，嗚咽不止；還有七姑奶奶在一旁陪著掉淚。好不容易一個個止住了哭聲，細敘別後光景，談到悲痛之處，少不得又淌眼淚；就這樣談了哭、哭了談；一直到第三天上，胡老太太與胡雪巖的情緒，才算穩定下來。

這三天之中，最忙的自然是七姑奶奶；胡家初到上海，一切陌生，處處要她指點照料。但是只要稍微靜了下來，她就會想到阿巧姐；中年棄婦，棲身尼寺，設身處地為她想一想，不知生趣何在？

因此，她不時會自驚：不要阿巧姐尋了短見了？這種不安，與日俱增；不能不找劉不才去商量了。

「不要緊！」劉不才答說，「我跟蕭家驥去一趟，看情形再說。」

於是找到蕭家驥，輕車熟路，到了白慶庵；一叩禪關，來應門的仍舊是小音。

「喔，蕭施主，」小音還認得他，「阿巧姐到了寧波去了！」這個消息太突兀了，「她到寧波去做什麼？」蕭家驥問。「我師父會告訴你。小音答說，「我師父說過，蕭施主一定還會來，果然不錯。請進，請進。」

於是兩人被延入蕭家驥上次到過的那座精舍中；坐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了塵飄然出現，劉不才眼睛一亮，不由得含笑起立。

「了塵師太，」蕭家驥為劉不才介紹，「這位姓劉，是胡家的長親。」

「喔，請坐！」了塵開門見山地說，「兩位想必是來勸阿巧姐回去的。」

「是的。聽小師太說，她到寧波去了？可有這話？」「前天走的。去覓歸宿去了。」

蕭家驥大為驚喜，「了塵師太，」他問，「關於阿巧姐的身世，想來完全知道？」

「不錯！就因為知道了她的身世，我才勸她到寧波去的。」「原來是了塵師太的法力無邊，勸得她回了頭！」劉不才合十在胸，閉著眼喃喃說道：「大功德，大功德！」

模樣有點滑稽，了塵不由得抿嘴一笑；對劉不才彷彿很感興味似的。

「的確是一場大功德！」蕭家驥問道：「了塵師太開示她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們聽聽？」

「無非拿『因緣』二字來打動她。我勸她，跟胡施主的緣分盡了，不必強求。當初種那個因，如今結這個果，是一定的。至於張郎中那面，種了新因，依舊會結果；此生不結，來世再結。塵世輪迴，就是這樣一番不斷的因果；倒不如今世了掉這番因緣，來世沒有宿業，就不會受苦，才是大徹大悟的大智慧人。」了塵接著又說：「在我養靜的地方，對榻而談，整整勸了她三天，畢竟把她勸醒了！」

「了不起！了不起！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劉不才說。「不是大智慧人遇著大智慧人，不會有這場圓滿的功德。」「劉施主倒真是辯才無礙。」了塵微笑著說，眼睛一瞟，低頭無緣無故地微微笑著。

「了塵師太太誇獎我了。不過，佛經我亦稍稍涉獵過，幾時得求了塵師太好好開示。」

「劉施主果真向善心虔，隨時請過來。」

「一定要來，一定要來！」劉不才張目四顧，不勝欣賞地，「這樣的洞天福地，得與師太對榻參禪；這份清福真不知幾時修到？」

了塵仍是報以矜持的微笑；蕭家驥怕劉不才還要嚕囌，趕緊搶著開口：「請問了塵師父，阿巧姐去了還回不回來？」「不回來了！」

「那末她的行李呢？也都帶到了寧波？」

「不！她一個人先去。張郎中隨後會派人來取。」「張郎中派的人來了，能不能請了塵師太帶句話給他，務必到阜康錢莊來一趟。」

「不必了！」了塵答說：「一了百了，請蕭施主回去，也轉告胡施主，緣分已盡，不必再自尋煩惱了。」

「善哉！善哉！」劉不才高聲唸道：「『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

見此光景，蕭驥心裡不免來氣；劉不才簡直是在開攪。一賭氣之下，別的話也不問了，起身說道：「多謝了塵師父，我們告辭了。」

劉不才猶有戀戀不捨之意，蕭家驥不由分說，拉了他就走。

一回到家，細說經過，古應春夫婦喜出望外；不過七姑奶奶猶有怏怏不樂之意，「欠還應該問詳細點！」好略有怨言。這一下正好觸動蕭家驥的怨氣，「師娘，」他指著劉不才說，「劉三爺跟了塵眉來眼去吊膀子，哪裡有我開口的份？」接著將劉不才的語言動作，描畫了一遍。

古應春夫婦大笑；七姑奶奶更是連眼淚都笑了出來。劉不才等他們笑停了說：「現在該我說話了吧？」

「說，說！」七姑奶奶笑著答應，「劉三叔，你說。」「家驥沉不住氣，這有啥好急的？明天我要跟了塵去『參禪』，有多少話不好問她？」

「對啊！劉三叔，請你問問她，越詳細越好。」古應春當時不曾開口；過後對劉不才說：「你的話不錯，『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小爺叔跟阿巧姐這段孽緣，能夠有這樣一個結果，真正好極！不必再多事了。劉三叔，我還勸你一句，不要去參什麼禪！」

「我原是說說好玩的。」

第八章

左宗棠從安徽進入浙江，也是穩紮穩打，先求不敗；所以第一步肅清衢州，作為他浙江巡撫在本省境內發號施令之地，這是同治元年六月初的事。

在衢州定了腳跟，左宗棠進一步規取龍游、蘭溪、壽昌、淳安等地，將新安江以南、信安江以西地區的長毛，都攆走了；然後在十一月下旬，攻克了新安、信安兩江交會的嚴州。由此虎過山高水長的嚴子陵釣台，沿七里瀧湖江北上，第二年二月間進圍杭州南面的富陽；距省城不足百里了。錢塘江南面，洋將德克碑的常捷軍；丟樂德克的常安軍，在不欠以前，攻克紹興，接著，太平軍又退出蕭山。整個浙江的東西南三面，都已肅清；然而膏腴之地的浙北，也就是杭州以北，太湖以南，包括海寧、嘉興、湖州在內的這一片活土，仍舊在太平軍手裡。

這時，左宗棠升任閩浙總督；浙江巡撫由曾國荃補授，他人在金陵城外，無法接事，仍由左宗棠兼署。為了報答朝廷，左宗棠全力反攻，誰都看得出來，杭州克復是遲早間事。

那時攻富陽、窺杭州的主將是浙江藩司蔣益澧。左宗棠本人仍舊駐節衢州，設廠督造戰船；富陽之戰，頗得舟師之力。但太平軍在富陽的守將，是有名驍勇的汪海洋，因而相持五月，蔣益澧仍無進展。左宗棠迫不得已，只好借重洋將，紮調常捷軍二千五百人，由德克碑率領，自蕭紹渡江，會攻富陽；八月初八終於克復。其時也正是李鴻章、劉銘傳、郭松林合力攻克江陰；李秀成與李世賢自天京經溧陽到蘇州，想設法解圍的時候。

浙江方面，蔣益澧與德克碑由富陽北上，進窺杭州；同時分兵攻杭州西面的餘杭。太平軍由「朝將」汪海洋；「歸王」鄧光明；「聽王」陳炳文，連番抵禦，卻是殺一陣敗一陣。到十一月初，左宗棠親臨餘杭督師，但杭州卻仍在太平軍苦守之中。

其時李鴻章已下蘇州、無錫。按照他預定的步驟，不願往東去占唾手可得的常州，免得「擠」了曾國荃；卻往浙北去「擠」左宗棠；一面派翰林院侍講面奏調到營的劉秉璋，由金山衛沿海而下，收復了浙北的平湖、乍浦、海鹽；一面派程學啟由吳江經平望，南攻嘉興。收復了浙北各地，當然可以接收太平軍的輜重，徵糧收稅；而且仿照當年湖北巡撫胡林翼收復安徽邊境的先例，以為左宗棠遠在杭州以南，道理隔阻，鞭長莫及，應該權宜代行職權，派員署理浙西收復各縣的州縣官。

這一下氣得左宗棠暴跳如雷。李鴻章不但佔地盤，而且江蘇巡撫這個官做到浙江來了，未免欺人太甚！但一時無奈其何，只好先全力收復了杭州再說。

於是，胡雪巖開始計劃，重回杭州；由劉不才打先鋒；北去是要收服一個張秀才，化敵為友，做個內應。這個張秀才本是「破靴黨」，自以為衣冠中人，可以走動官府，平日包攬訟事，說合是非，欺軟怕硬，十分無賴。王有齡當杭州知府時，深惡其人；久已想行文學官，革他的功名，只是一時不得其便，隱忍在心。

這張秀才與各衙門的差役都有勾結——杭州各衙門的差役，有一項陋規收入，凡是有人開設商舖，照例要向該管地方衙門的差役繳納規費，看店舖大小，定數目高下，繳清規費，方得開張，其名叫做「吃鹽水」。王有齡銳於任事，貼出告示，永遠禁止；錢塘、仁和兩縣的差役，心存顧忌，一時斂跡；巡撫、藩司兩衙門，自覺靠山很硬，不買知府的帳，照收不誤，不過自己不便出面，指使張秀才去「吃鹽水」，講明三七分帳。

誰知運氣不好，正在鹽橋大街向一家剛要開張的估衣店講斤頭，講不下來的時候，遇到王有齡坐轎路過，發現其事，停轎詢問，估衣店的老闆，照實陳述；王有齡大怒，決定拿張秀才「開刀」，立個榜樣。

當時傳到轎前，先申斥了一頓；疾言厲色警告，一定要革他的功名。這一下張秀才慌了手腳，一革秀才，便成白丁，不但見了地方官要磕頭，而且可以拖翻在地打屁股；鎖在衙門照牆邊「枷號示眾」。

想來想去只有去託王有齡言聽計從的胡雪巖。帶了老婆兒女到阜康錢莊，見了胡雪巖便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胡雪巖一時大意，只當小事一件，王有齡必肯依從，因而滿口答應，包他無事。

哪知王有齡執意不從，說這件事與他的威信有關；他新兼署了督糧道，又奉命辦理團練，籌兵籌餉，號令極其重要，倘或這件為民除害的陋習不革，號令不行，何以服眾？

說之再三，王有齡算是讓了一步。本來預備革掉張秀才的功名，打他兩百小板子，枷號三月；現在看胡雪巖的份上，免掉他的皮肉受苦，出乖露醜，秀才卻非革不可。

說實在的，胡雪巖已經幫了他的大忙；而他只當胡雪巖不肯盡力，塘塞敷衍，從此懷恨在心，處處為難。到現在還不肯放過胡雪巖。

幸好一物降一物；「惡人自有惡人磨」，張秀才什麼人不怕，除了官就只怕他兒子。小張是個紈褲嫖賭吃著，一應俱全。張秀才弄來的幾個造孽錢，都供養了寶貝兒子。劉不才也是紈褲出身，論資格比小張深得多；所以胡雪巖想了一套辦法，用劉不才從小張身上下手。收服了小張，不怕張秀才不就範。

到杭州的第二天，劉不才就進城去訪小張——杭州的市面還蕭條得很，十室九空，只有上城清河坊、中城薦橋、下城鹽橋大街，比較像個樣子；但是店家未到黃昏，就都上了排門，入夜一片沉寂，除掉巡邏的長毛，幾乎看不見一個百姓。

但是，有幾條巷子裡，卻是別有天地；其中有一條在薦橋，因為中城的善後局設在這裡，一班地痞流氓，在張秀才指使之下，假維持地方供應長毛為名，派捐徵稅，儼然官府；日常聚會之處，少不得有煙有賭有土娼。劉不才心裡在想，小張既是那樣一個腳色，當然倚仗他老子的勢力，在這種場合中當「大少爺」；一定可以找到機會跟他接近。

去的時候是天剛斷黑，只見門口兩盞大燈籠，一群挺胸凸肚的閒漢在大聲說笑；劉不才踱了過去朝裡一望，大門洞開，直到二廳，院子裡是各種賣零食的擔子，廳上燈火閃耀照出黑壓壓的一群人，一望而知是個賭局。

是公開的賭局，就誰都可以進去；劉不才提腳跨上門檻，有個人喝一聲：「喂！」

劉不才站住腳，陪個不亢不卑的笑，「老兄叫我？」他問。「你來做啥？」

「我來看小張。」

「小張！哪個小張？」

「張秀才的大少爺。」劉不才不慌不忙地答道：「我跟他是老朋友。」

這下還真冒充得對了；因為張秀才得勢的緣故，他兒子大為神氣，除非老朋友，沒有人敢叫他小張。那個人聽他言語合攏，揮揮放他進門。

進門到二廳，兩桌賭擺在那裡，一桌牌九一桌寶；牌九大概是霉莊，所以場面比那桌寶熱鬧得多。劉不才知道賭場中最犯忌在人叢中亂鑽，只悄悄站在人背後，踮起腳看。

推莊的是個中年漢子，滿臉橫肉，油光閃亮；身上穿一件緞面大毛袍子，袖口又寬又大，顯然的這件貴重衣服不是他本人所有。人多大概又輸得急了，但見他解開大襟衣紐，一大塊毛茸茸的白狐皮翻了開來，斜掛在胸前，還不住喊熱，扭回頭去向身後的人瞪眼，是怪他們不該圍得這麼密不通風，害他熱得透不過氣來的神情。

「吳大炮！」上門一個少年說，「我看你可以歇歇了。寧與爺爭，莫與牌爭！」

輸了錢的人，最聽不得這種話；然而那吳大炮似乎敢怒而不敢言，緊閉著嘴，將兩個腮幫子鼓得老高，那副生悶氣的神情，教人好笑。

「好話不聽，沒有法子。」那少年問家：「你說推長莊，總也有個歇手的時候；莫非一個人推到天亮？」

「是不是你要推莊？」吳大炮有些沉不住氣了，從身上摸出一疊銀票，「這裡二百兩只多不少，輸光了拉倒。」「銀票！」少年顧左右而言，「這個時候用銀票？哪家錢莊開門，好去兌銀子？」

「一大半是阜康的票子。」吳大炮說，「阜康上海有分號，為啥不好兌？」

「你倒蠻相信阜康的！不過要問問大家相信不相信？」少年揚臉回顧，「怎麼說？」

「銀票不用，原是說明了的。」有人這樣說，「不管阜康啥康，統通一樣。要賭就是現銀子。」

「聽見沒有？」少年對吳大炮說，「你現銀子只有二、三十兩了，我在上門打一記，贏了你再推下去；輸了讓位。好不好？」

吳大炮想了一下，咬一咬牙說：「好！」

開門擲骰，是個「五在首」，吳大炮抓起牌來就往桌上一番，是個天槓，頓時面有得色。那少年卻慢條斯理地先翻一張，是張三六；另外一張牌還在摸，吳大炮卻沉不住氣了，嘩啦一聲，將所有的牌都翻了開來，一面檢視，一面說：「小牌九沒有『天九王』，你拿了天牌也沒用。」

劉不才在牌上的眼光最銳利，一目瞭然，失聲說道：「上門贏了，是張紅九。」

那少年看了他一眼，拿手一摸，喜孜孜地說：「真叫得著！」

翻開來看，果然是張紅九，湊成一對；吳大炮氣得連銀子帶牌往前一推，起身就走。

「吳大炮。」那少年喊道，「我推莊，你怎麼走了？」「沒有錢賭什麼？」

「你的銀票不是錢？別家的我不要，阜康的票子，我不怕胡雪巖少！拿來，我換給你。」

吳大炮聽得這一說，卻不過意似的，在原位上坐了下來。等那少年洗牌時，便有人問道：「小張大爺，你推大的還是推小的？」

這小張大爺的稱呼很特別；劉不才卻是一喜，原來他就是張秀才的「寶貝兒子」——市井中畏懼張秀才，都稱他張大爺；如今小張必是子以父貴，所以被稱為小張大爺。這樣想著，便整頓全神專注在小張身上。

小張倒不愧紈褲，做莊家從容得很，砌好牌才回答那個人的問話：「大牌九『和氣』的時候多，經玩些。」

於是文文靜靜地賭大牌九。劉不才要找機會搭訕，便也下注；志不在賭，輸贏不大，所以只是就近押在上門。

這個莊推得很久，賭下風的去了來，來了去，長江後浪推前浪似的，將劉不才從後面推到前面，由站著變為坐下。這一來，他越發只守著本門下注了。

慢慢地，小張的莊變成霉莊；吳大炮揚眉吐氣，大翻其本——下門一直是「活門」，到後來打成「一條邊」，唯一的例外，是劉不才的那一注，十兩銀子孤零零擺在上門，格外顯眼。

這有點獨唱反調的意味，下風都頗討厭；而莊家卻有親切之感，小張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不自覺地流露出感動的神色。

劉不才心裡在說：有點意思了！卻更為沉著，靜觀不語。「上門那一注歸下門看！」吳大炮吼著。

「對不起！」小張答道：「講明在先的，大家不動注碼。」吳大炮無奈，只好跟劉不才打交道：「喂！喂！上門這位老兄的注碼，自己擺過來好不好？配了我再貼你一半，十兩贏十五兩。」

劉不才冷冷問道：「輸了呢？」

「呸！」吳大炮狠狠向地下吐了口唾沫：「活見鬼。」劉不才不作聲；小張卻為他不平，「吳大炮！」他沉下臉來說，「賭有賭品，你賭不起不要來，人家高興賭人家的上門，關你鳥事！你這樣子算啥一出？」

「好了，好了！」有人打岔解勸，「都離手！莊家要下骰子了。」

骰子一下，吳大炮一把抓住，放在他那毛茸茸的手中，瞇著眼掀了幾掀，很快地分成兩副，一前一後擺得整整齊齊。有人想看一下；手剛伸到牌上，「叭噠」一聲，挨了吳大炮一下。不問可知是副好牌，翻開來一比，天門最大；其次下門；再次莊家；上門最小。照牌路來說，下門真是「活門」。

配完了下門，莊家才吃劉不才的十兩銀子；有些不勝歉疚地說：「我倒情願配你。」

「是啊！」劉不才平靜地答道：「我也還望著『三十年風水輪流轉』，上門會轉運。現在——，」他躊躇了一會，摸出金錶來，解錶墜子問道：「拿這個當押頭，借五十兩銀子，可以不可以？」

這錶墜子是一塊碧綠的悲翠，琢成古錢式樣，市價起碼值二百兩銀子；但小張卻不是因為它值錢才肯借：「有啥不可以？我借五十兩銀子給你，要啥押頭？」「不！莊家手氣有關係。」劉不才固執地，「如果不要押頭，我就不必借了。」

其實他身上有小張所信任的，阜康的銀票；有意如此做作，是要舖個進身之階。等小張歇手，他五十兩銀子也輸得差不多了；站起身來請教住處，說第二天拿銀子來贖。「你貴姓？」小張問。

「敝姓劉。」

「那我就叫你老劉。」小張說，「我倒喜歡你這個朋友，東西你拿回去；好在總有見面的時候，你隨便哪一天帶錢來還我就是。」說著又將那塊悲翠遞了過來。

「你這樣子說，我更不好收了。府上在哪裡？我明天取了銀子來贖。」

「說什麼贖不贖？」小張有些躊躇；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三百天不在家，姓劉的「上門不見土地」，有何用處？如果為了等他，特意回家；卻又怕自己把握不住自己的行蹤。

劉不才很機警，雖不知他心裡怎麼在想，反正他願客人上門的意思，卻很明顯。自己有意將錶墜子留在他那裡，原是要安排個單獨相處的機會；這不必一定到他家，還有更好的地方。

「小張大爺，」他想定了就說：「你如果不嫌棄，我們明天約個地方見面，好不好？」

「好啊！你說。」

「花牌樓的阿狗嫂，你總知道？」

小張怎麼不知道？阿狗嫂是有名的一個老鴇；主持一家極大的「私門頭」，凡是富春江上「江山船」中投懷送抱的船娘，一上了岸都以阿狗嫂為居停。小張跟她，亦很相熟；只是杭州被圍，花事闌珊，亂後卻還不曾見過。

因而小張又驚又喜地問；「阿狗嫂倒不曾餓殺！」

「她那裡又熱鬧了。不過我住在她後面，很清靜。」「好！明天下午我一定來。」

劉不才的住處是阿狗嫂特地替他預備的，就在後面，單成院落，有一道腰門，閂上門便與前面隔絕；另有出入的門戶。」

「張兄，」劉不才改了稱呼，「阜康的票子你要不要？」「喔，我倒忘記了。」小張從身上掏出一個棉紙小包，遞了過去，「東西在這裡，你看一看！」

「不必看。」劉不才交了五十兩一張莊票；銀貨兩訖以後，拉開櫥門說道：「張兄，我有幾樣小意思送你。我們交個朋友。」那些「小意思」長短大小不一，長的是一枝「司的克」；小的是一個金錶；大的是一副呂宋煙；還有短不及五寸，方楞折角的一包東西，就看不出來了——樣子像書；小張卻不相信他會送自己一部書。而且給好賭的人送書，也嫌「觸霉頭」。

「你看這枝『司的克』，防身的好東西。」劉不才舉起來喝一聲：「當心！」接著便當頭砸了下來。

小張當然拿手一格，捏住了尾端。也不知劉不才怎麼一下，那根「司的克」分成兩截，握在劉不才手裡的，是一枝雪亮的短劍。

「怎麼搞的？」小張大感興趣，「我看看，我看看。」

看那短劍，形制與中國的劍完全不同；三角形；尖端如針；劍身三面血槽，確是可以致人於死的利器。「你看，這中間有機關。」

原來司的克中間有榫頭，做得嚴絲合縫，極其精細；遇到有人襲擊，拿司的克砸過去，對方不抓不過挨一下打；若是想奪它就上當了，正好借勢一扭，抽出短劍刺過去，突出不意，必定得手。

瞭解了妙用，小張越發喜愛；防身固然得力；無事拿來獻獻寶，誇耀於人，更是一樂。所以笑得嘴都合不攏了。「這裡是幾本洋書。」

果然是書！這就送得不對路了，小張拱拱手說：「老劉！好朋友說實話：中國書我都不大看得懂；洋書更加『趙大人看榜』，莫名其妙。」

「你看得懂的。」劉不才將交到他手裡，「帶回去一個人慢慢看。」

這句話中，奧妙無窮，小張就非當時拆開來看不可了。打開來一翻，頓覺血脈賁張——是一部「洋春宮」。這一下就目不旁觀了。劉不才悄悄端了張椅子扶他坐下；自己遠遠坐在一邊，冷眼旁觀，看他眼珠凸出，不斷嚥口水的窮形極相，心裡越發泰然。

好不容易，小張才看完，「過癮！」他略帶些窘地笑道：「老劉，你哪裡覓來的？」

「自然是上海夷場上。」

「去過上海的也很多，從沒有看著他們帶過這些東西回來。」小張不勝欽服地說，「老劉，你真有辦法！」「我也沒辦法。這些東西，我也不知道哪裡去覓？是一個親戚那裡順手牽來的。這話回頭再說；你先看看這兩樣東西。」這就是一大一小兩個盒子；小張倒都仔細看了。一面看，一面想，憑空受人家這份禮，實在不好意思；不受呢，那支司的克和那部「洋書」真有些捨不得放手。

想了半天，委決不下，只有說老實話；「老劉，我們初交，你這樣夠朋友，我也不曉得怎麼說才好？不過，我真的不大好意思。」

「這你就見外了。老弟台，朋友不是交一天；要這樣分彼此，以後我就不敢高攀了。」

「我不分，我不分。」小張極力辯白，不過，「你總也要讓我盡點心意才好。」

看樣子是收服了，那就不必多費功夫，打鐵趁熱，「我也說老實話，這些東西，不是我的；是我一個親威託我帶來的。」他接著又說：「你家老太爺，對我這個親戚有點誤會；不但誤會，簡直有點冤枉。」

「喔，」小張問道：「令親是哪一個？」

「阜康錢莊的胡雪巖。」

小張失聲說道：「是他啊！」

「是他。怎麼說你家老太爺對他的誤會是冤枉的呢？話不說不明，我倒曉得一點。」

小張很注意地在等他說下去，而劉不才卻遲疑著不大願意開口的樣子；這就令人奇怪了，「老劉！」小張問道：「你不是說曉得其中的內情嗎？」

「是的，我完全曉得。王撫台由湖州府調杭州的時候，我是從湖州跟了他來的，在他衙門裡辦庶務，所以十分清楚。不過，這件事談起來若論是非；你家老太爺也是我長輩。我不便說他。」

「那有什麼關係？自己人講講不要緊。我們家『老的』，名氣大得很，不曉得多少人說過他，我也聽得多了，又何在乎你批評他？」

「我倒不是批評他老人家，是怪他太大意，太心急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該當避他一避；偏偏『吃鹽水』讓他撞見。告示就貼在那裡漿糊都還沒有乾，就有人拿他的話不當話，好比一巴掌打在他臉上——人家到底是杭州一府之首，管著好幾縣上百萬的老百生；這一來他那個印把子怎麼捏得牢？老弟，『前半夜想想人家．後半夜想想自己。』換了你是王撫台，要不要光火？」

小張默然。倒不僅因為劉不才的話說得透徹；主要的還是因為有交情在那裡，就什麼話都容易聽得進去了。「不錯，雪巖當時沒有能保得住你家老太爺的秀才。不過，外頭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撫台動公事給學裡老師，革掉了秀才還要辦人出氣。這個上頭，雪巖一定不答應，先軟後硬，王撫台才算勉強賣了個面子。」

「喔，」小張亂眨著眼說：「這我倒不曉。怎麼叫『先軟後硬？』」

「軟是下跪，硬是吵架。雪巖為了你家老太爺，要跟王撫台絕交；以後倒反說他不夠朋友不幫忙，你說冤枉不冤枉？」「照你這麼說，倒真的是冤枉了他？」小張緊接著說：「那末，他又為啥要送我這些東西。好人好到這樣子，也就出奇了。」

「一點不奇。他自然有事拜託你。」

「可以！」小張慨然答道：「胡老闆我不熟，不過你夠朋友。只要我做得到，你說了我一定幫助。」

「說起來，不是我捧自己親戚，胡雪巖實在是夠朋友的；你家老太爺對他雖有誤會，他倒替你家老太爺伸好後腳，留好餘地在那裡了。」

這兩句話沒頭沒腦，小張不明所以；但話是好話，卻總聽得出來，「這倒是謝謝他了。」他問，「不知道伸好一隻什麼後腳？」

「我先給你看樣東西。」

劉不才從床底下拖出皮箱來，開了鎖，取出一本「護書」，抽了一通公文，送到小張手裡。

小張肚子裡的墨水有限，不過江蘇巡撫部堂的紫泥大印，是看得懂的；他父親的名字也是認識的，此外由於公文套子轉來轉去，一時就弄不明白是說些什麼了。

「這件公事，千萬不能說出去。一說出去，讓長毛知道了不得了。」劉不才故作鄭重地囑咐；然後換了副輕快的神情說：「你帶回去，請老太爺密密收藏；有一天官軍克復杭州，拿出公文來看，不但沒有助逆反叛之罪，還有維持地方之功。你說，胡雪巖幫你家老太爺這個忙，幫得大不大。」這一說，小張方始有點明白；不解的是：「那末眼前呢？眼前做點啥？」

「眼前，當然該做啥就做啥。不是維持地方嗎，照常維持好了。」

「喔，喔！」小張終於恍然大悟，「這就是腳踏兩頭船。」「對！腳踏兩頭船。不過，現在所踏的這隻船，早晚要翻身的；還是那隻船要緊。」

「我懂。我懂。」

「你們老太爺呢？」

「我去跟他說，他一定很高興。」小張答說：「明天就有回話。時候不早，我也要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張上門，邀劉不才到家。張秀才早就煮酒在等了。

為了套交情，劉不才不但口稱「老伯」；而且行了大禮，將張秀才喜得有些受寵若驚的模樣。

「不敢當，不敢當！劉三哥，」他指著小張說，「我這個畜生從來不交正經朋友；想不到交上了你劉三哥。真正我家門之幸。」

「老伯說得我不曾吃酒，臉就要紅了。」

「對了，吃酒，吃酒！朋友交情，吃酒越吃越厚，賭錢越賭越薄。」他又罵兒子，「這個畜生，就是喜歡賭；我到賭場裡去，十次倒有九次遇見他。」

「你也不要說人家。」小張反唇相譏，「你去十次，九次遇見我；總還比你少一次！」

「你看看，你看看！」張秀才氣得兩撇黃鬍子亂動，「這個畜生說的話，強詞奪理。」

劉不才看他們父不父，子不子，實在好笑；「老伯膝下，大概就是我這位老弟一個。」他說，「從小寵慣了！」「都是他娘寵的。家門不幸，叫你劉三哥見笑。」「說哪裡話！我倒看我這位老弟，著實能幹、漂亮。絕好的外場人物。」

一句話說到張秀才得意的地方，斂容答道：「劉三哥，玉不琢，不成器；我這個畜生，鬼聰明是有的，不過要好好跟人去磨煉。回頭我們細談，先吃酒。」

於是賓主三人，圍爐小炊；少不得先有些不著邊際的閒話。

談到差不多，張秀才向他兒子呶一呶嘴；小張便起身出堂屋，四面看了一下，大聲吩咐他家的男僕：「貴生，你去告訴門上；老爺今天身子不舒服，不見客。問到我，說不在家。如果有公事，下午到局子裡去說。」

這便是摒絕閒雜，傾心談秘密的先聲，劉不才心裡就有了預備，只待張秀才發話。

「劉三哥，你跟雪巖至親？」

話是泛泛之詞，稱呼卻頗具意味；不叫「胡道台」而直呼其號，這就是表示：一則很熟；二則平起平坐的朋友。劉不才再往深入細想一想，是張秀才彷彿在暗示：他不念前嫌，有緊要話，盡說不妨。

如果自己猜得不錯，那就是好徵兆；不過知人知面不知心，又想起胡雪巖的叮囑：「逢人只說三分話」，所以很謹慎地答道：「是的，我們是親戚？」

「怎麼稱呼？」

「雪巖算是比我晚一輩。」

「啊呀呀，你是雪巖的長親，我該稱你老世叔才是。」張秀才說，「你又跟小兒敘朋友，這樣算起來，輩分排不清楚了。劉三哥。我們大家平敘最好！」

「不敢！不敢！我叫張大爺吧。」劉不才不願在禮節上頭，多費功夫，急轉直下地說：「雪巖也跟我提過，說有張大爺這麼一位患難之交；囑咐我這趟回杭州，一定要來看看張大爺，替他說聲好。」

「說患難之交，倒是一點不錯。當初雪巖不曾得發的時候，我們在茶店裡是每天見面的。後來他有跟王撫台這番遇合，平步青雲，眼孔就高了。一班窮朋友不大在他眼裡；我們也高攀不上。患難之交，變成了『點頭朋友』。」

這是一番牢騷，劉不才靜靜聽他發完，自然要作解釋：「雪巖後來忙了，禮節疏漏的地方難免；不過說到待朋友，我不是回護親戚，雪巖無論如何『不傷道』這三個字，總還做到了的。」

「是啊！他外場是漂亮的。」張秀才說：「承蒙他不棄，時世又是這個樣子，過去有啥難過，也該一筆勾銷，大家重新做個朋友。」

「是！」劉不才答說，「雪巖也是這個意思。說來說去，大家都是本鄉本土的人，葉落歸根，將來總要在一起。雪巖現在就是處處在留相見的餘地。」

這番話說得很動聽，是勸張秀才留個相見的餘地，卻一點不著痕跡；使得內心原為幫長毛做事而惶惑不安的張秀才，越發覺得該跟胡雪巖「重新做個朋友」了。

「我也是這麼想，年紀也都差不多了；時世又是如此。說真的，現在大家都是再世做人；想想過去，看看將來，不能再糊塗了。我有幾句話！」張秀才毅然說了出來：「要跟劉三哥請教。」

聽這一說，劉不才將自己的椅子拉一拉，湊近了張秀才；兩眼緊緊望著，是極其鄭重、也極其誠懇的傾聽之態。「明人不說暗話，雪巖的靠山是王撫台；如今已不在人世。另外一座靠山是何制軍，聽說『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既然這樣子，我倒要請教劉三哥，雪巖還憑啥來混？」這話問在要害上，劉不才不敢隨便，心裡第一個念頭是：寧慢勿錯。所以一面點頭，一面細想；如果隨意編上一段關係，說胡雪巖跟京裡某大老如何如何；跟某省督撫又如何如何？話也可以編得很圓，無奈張秀才決不會相信；所以這是個很笨的法子。

劉不才認為話說得超脫些，反而動聽，因而這樣答道：「靠山都是假的，本事跟朋友才是真。有本事、有朋友，自然尋得著靠山。」他又補上一句：「張大爺，我這兩句話說得很狂。你老不要見氣。」

「好！」張秀才倒是頗為傾心，「劉三哥，聽你這兩句話，也是好腳色！」

「不敢，我亂說。」

「劉三哥，我再請教你，」張秀才將聲音放得極低：「你看大局怎麼樣？」

這話就不好輕易回答了；劉不才拿眼看一看小張——小張會意，重重點頭；表示但說不妨。「我從前也跟張大爺一樣，人好像悶在罈子裡，黑漆一團；這趟在上海住了幾天，夷場上五方雜處，消息靈通。稍微聽到些，大家都在說：『這個』不長的！」

一面說，一面做了個手勢，指一指頭髮，意示「這個」是指長毛。張秀才聽罷不響，拿起水煙袋，噗嚕嚕、噗嚕嚕，抽了好一會方始開口。

「你倒說說看，為啥不長？」

「這不是三言兩語說得盡的——。」

劉不才的口才很好，何況官軍又實在打得很好；兩好並一好，劉不才分析局勢，將張秀才說得死心塌地。他也知道他們父子的名聲不好，必得做一件驚世駭俗，大有功於鄉邦的奇行偉舉，才能遮掩得許多劣跡，令人刮目相看。現在有胡雪巖這條路子，豈可輕易放過？

「劉三哥，我想明白了，拜託你回覆雪巖，等官軍一到，攆走長毛，光復杭州，我做內應。到那時候，雪巖要幫我洗刷。」

「豈止於洗刷！」劉不才答說，「那時朝廷褒獎，授官補缺，這個從軍功上得來的官，比捐班還漂亮些！」

果然，等杭州克復，張秀才父子因為開城迎接藩司蔣益澧之功，使小張獲得了一張七品獎札，並被派為善後局委員。張秀才趁機進言，杭州的善後，非把胡雪巖請回來主持不可。

蔣益澧深以為然。於是專程迎接胡雪巖的差使，便落到了小張身上。

到得上海，先在「仕宦行台」的長發客棧安頓下來；隨即找出劉不才留給他的地址，請客棧裡派個小夥計去把劉不才請來。

「我算到你也該來了，果不其然。」劉不才再無閒話，開口就碰到小張的心坎上，「我先帶你去看舍親，有啥話交代清楚；接下來就盡你玩了。」

「老劉，」小張答說，「我現在是浙江善後局的委員，七品官兒。這趟奉蔣藩台委派，特地來請胡大人回杭州；要說的就是這句話。」

「好！我曉得了。我們馬上就走。」

於是小張將七品官服取出來，當著客人的面更衣；換好了不免面有窘色，自覺有些沐猴而冠的味道。

劉不才倒沒有笑他；只說：「請貴管家把衣包帶去，省得再回來換便衣了。」

小張帶的一個長隨張升，倒是一向「跟官」的，名帖、衣包，早就預備好了，三個人一輛馬車，逕自來到阜康錢莊。

胡雪巖跟一班米商在談生意，正到緊要關頭；因為小張遠道而來，又是穿官服來拜訪，只得告個罪，拋下前客，來迎後客。

小張是見過胡雪巖的，所以一等他踏進小客廳，不必劉不才引見，便即喊一聲：「胡老伯！」恭恭敬敬地磕下頭去。「不敢當，不敢當！世兄忒多禮了。」胡雪巖趕緊亦跪了下去。

對磕過頭，相扶而起，少不得不家幾句寒暄；然後轉入正題。等小張道明來意，胡雪巖答說：「這是我義不容辭的事，已經在預備了。世兄在上海玩幾天，我們一起走。」「是！」

「好了！」劉不才插進來對小張說，「話交代清楚了；你換一換衣服，我們好走了。」

於是劉不才帶著小張觀光五光十色的夷場；到晚來吃大菜、看京戲。小張大開眼界，夜深入倦，興猶未央；劉不才陪他住在長發客棧，臨床夜語，直到曙色將明，方始睡去。這時的胡雪巖卻還未睡，因為他要運一萬石米到杭州，接頭了幾個米商，說得好好的，到頭來卻又變了封，迫不得已只好去找尤五；半夜裡方始尋著，直截了當地提出要求。

尤五對米生意本是內行，但松江漕幫公設的米行，早已歇業，隔膜已久；而且數量甚巨，並非叱嗟可辦。他這幾年韜光隱晦，謹言慎行，做事越發仔細；沒把握的事，一時不敢答應。

「小爺叔，你的吩咐，我當然不敢說個『不』字；不過，我的情形你也曉得的，現在要辦米，我還要現去找人。『班底』不湊手，日子上就捏不住了。從前你運米到杭州進不了城，改運寧波，不是他們答應過你的，一旦要用，照數補米？」

這是當初楊坊為了接濟他家鄉，與胡雪巖有過這樣的約定。只是楊坊今非昔比，因為白齊文劫餉毆官一案受累，在李鴻章那裡栽了大跟頭，現在撤職查辦的處分未消，哪裡有實踐諾言的心情和力量。胡雪巖不肯乘人於危，決定自己想辦法。

聽完他所講的這番緣由，尤五讚歎著說：「小爺叔，你真夠朋友；不過人家姓楊的不像你。他靠常勝軍，著實發了一筆財；李撫台饒不過他，亦是如此。如今米雖不要他補，米款應當還你；當初二兩多銀子一石；現在漲到快六兩了，還不容易採辦。莫非你仍舊照當初的價錢跟他結算？」「那當然辦不到的。要讓他照市價結給我。不然我跟他動公事，看他吃得消，吃不消？」

「錢是不愁了，」尤五點點頭，「不過，小爺叔，你想辦一萬石米，實在不容易。這兩年江蘇本來缺糧，靠湖廣、江西販來；去年李撫台辦米運進京，還採辦了洋米，三萬人辦了兩個月才湊齊；你此刻一個月當中要辦一萬石，只怕辦不到。」「不是一個月。一個月包括運到杭州的日子在內，最多二十天就要辦齊。」

「那更難了。只怕官府都辦不到。」

「官府辦不到，我們辦得到，才算本事。」

這句話等於在掂尤五的斤兩。說了兩次難，不能再說第三次了；尤五不作聲，思前想後打算了好久，還是歎口氣說：「只好大家來想辦法。」

分頭奔馬，結果是七姑奶奶出馬，找到大豐米行的老闆娘「粉面虎」；將應交的京米，以及存在怡和洋行的兩千石洋米，都湊了給胡雪巖，一共是八千五百石，餘數由尤五設法，很快地湊足了萬石之數。

米款跟楊坊辦交涉，收回五萬兩銀子；不足之數由胡雪巖在要湊還王有齡遺族的十二萬銀子中，暫時挪用。一切順利，只十三天的工夫，沙船已經揚帆出海，照第一次的行程，由海寧經錢塘江到杭州望江門外。

小張打前站，先回杭州，照胡雪巖的主意，只說有幾百石米要捐獻官府；再用一筆重禮，結交了守望江門的營官張千總，講好接應的辦法，然後坐小船迎了上來覆命，細談杭州的情形，實在不大高明；胡雪巖聽完，抑鬱地久久不語。

既是至親，而且也算長輩，劉不才說話比較可以沒有顧忌；他很坦率地問道：「雪巖，你是不是在擔心有人在暗算你？」「你是指有人在左制軍那裡告我？那沒有什麼，他們暗算不到我的。」

「那末，你是擔啥心事呢？」

「怎麼不要擔心事？來日大難，眼前可憂！」

這八個字說得很雅馴，不像胡雪巖平時的口吻，因而越使得劉不才和小張奇怪。當然，劉不才對胡雪巖，要比小張瞭解得多，來日大難，這句話他懂，因為平時聽胡雪巖談過，光復以後，恤死救生，振興市面善後之事，頭緒萬端。可是，眼前又有何可憂呢？

「我沒有想到，官軍的紀律亦不比長毛好多少！」胡雪巖說，「剛才聽小張說起城裡的情形，著實要擔一番心事。白天總還好，只怕一到了夜裡，放搶放火，姦淫擄掠都來了！」

怪不得他這樣子憂心忡忡，不管他是不是過甚其詞；總不可不作預防。小張家在城裡，格外關切，失聲問道：「胡先生！那，怎麼辦呢？」

「辦法是有一個。不過要見著『當家人』才有用處。」整個杭州城現在是蔣益澧當家；小張想了一下問道：「胡先生，我請你老人家的示，進了城是先跟家父見見面呢？還是直接去看杭州的『當家人』？」

「當然先看『當家人』。」

「好的！」小張也很有決斷，「老劉，我們分頭辦事；等到上了岸，卸米的事，請你幫幫張千總的忙。現在秩序很亂，所謂幫忙，無非指揮指揮工人；別的，請你不必插手。」

劉不才懂得他的言外之意，不須負保管糧食之責；如果有散兵游勇，強索軟要；聽憑張千總去處理，大可袖手旁觀。「我知道了。我們約定事後見面的地方好了。」「在我舍間。」小張答說，「回頭我會拜託張千總，派人護送你去。」

於是，胡雪巖打開小箱子，裡面是一套半新舊的三品頂戴官服；等他換穿停當，船也就到岸了。

雖說到岸，其實還有一段距離，因為沙船裝米，吃水很深；而望江門外的碼頭失修，近岸淤淺，如果沙船靠得太近，會有擱淺之虞。

好在重賞之下，自有勇夫，張千總頗為盡心，不但已找好一所荒廢的大房子，派兵打掃看守，備作倉庫之用；而且也扣著小船，預備接駁。此時相度情勢，又改了主意，下令士兵在淺河灘涉水負載，更為簡捷。小船只用了一隻，將胡雪巖、小張、劉不才和胡雪巖的跟班長貴送到岸下；交代明白，胡、張二人就由挾著拜匣的長貴陪著，先進城了。望見城頭上飄拂的旗幟，胡雪巖感從中來，流涕不止，他是在想王有齡；如果今天凱旋入城的主帥，不是蔣益澧而是王有齡，那有多好？今日之下，自然是以成敗論英雄，但打了勝仗的人不知道可會想到，王有齡當年苦守危城，豈僅心力交瘁，直是血與淚俱；所吃的苦、所用的力，遠比打勝仗的人要多得多？

這樣想著，恨不得一進城先到王有齡殉節之處，放聲痛哭一場。無奈百姓還在水深火熱之中，實在沒有功夫讓他去洩痛憤，只好拭拭眼淚，挺起胸膛往裡走！

守城的已經換了班，是個四品都司；一見胡雪巖的服氣，三品文官，與蔣益澧相同，不敢怠慢，親自迎上來行了禮問道：「大人的官銜是？」

「是胡大人。」小張代為解說，「從上海趕來的，有緊要公事跟蔣藩台接頭。」

這時長貴已經從拜匣裡取出一張名帖遞了過去；那都司不識字，接過名帖，倒著看了一下，裝模作樣的說道：「原來胡大人要見蔣大人！請問，要不要護送？」

「能護送再好不過！」小張說道，「頂要緊的是，能不能弄兩匹馬來？」

「馬可沒有。不過，胡大人可以坐轎子。」

城門旁邊，就是一家轎行；居然還有兩乘空轎子在，轎夫自然不會有，那都司倒很熱心，表示可以抓些百姓來抬轎。可是胡雪巖堅決辭謝——這時候還要坐轎子，簡直是毫無心肝了。

沒有馬，又不肯坐轎，自然還借重自家的一雙腿。不過都司派兵護送，一路通行無阻；很順利又到了三元坊孫宅，蔣益澧的公館，投帖進去，中門大開；蔣益澧的中軍來肅客入內。走近大廳，但見滴水簷前站著一個穿了黃馬褂的將官，料知便是蔣益澧；胡雪巖兜頭長揖：「恭喜，恭喜！」這是賀他得勝，蔣益澧拱手還禮，連聲答道：「彼此，彼此！」

於是小張搶上一步，為雙方正式引見：進入大廳，賓主東西平坐，少不得先有一番寒暄。

胡雪巖先以浙江士紳的身分，向蔣益澧道謝；然後談到東南兵燹，杭州受禍最深。接下來便是為蔣益澧打算，而由恭維開始。

蔣益澧字薌泉，所以胡雪巖之稱為「薌翁」；他說，「薌翁立這樣一場大功，將來更上層樓，巡撫兩浙，是指日可待的事。」

「不見得，我亦不敢存這個妄想。」蔣益澧說：「曾九帥有個好哥哥；等金陵一下，走馬上任，我還是要拿『手本』見他。」

浙江巡撫是曾國荃，一直未曾到任；現在是由左宗棠兼署。蔣益澧倒有自知之明，不管從勳名、關係來說，要想取曾國荃而代之，是件不容易的事。

但是胡雪巖另有看法：「曾九帥是大將，金陵攻了下來，朝廷自然另有重用之處。至於浙江巡撫一席，看亦止於目前遙領；將來不會到任的。薌翁，你不要洩氣！」「噢？」蔣益澧不自覺地將身子往前俯了一下，「倒要請教，何以見得曾九帥將來不會到任？」

「這道理容易明白，第一，曾九帥跟浙江素無淵源，人地生疏，不大相宜；第二，曾大帥為人謙虛，也最肯替人設想，浙江的局面是左大人定下來的，他決不肯讓他老弟來分左大人的地盤。」

「啊，啊！」蔣益澧精神一振，「雪翁見得很透徹。」「照我看，將來浙江全省，特別是省城裡的善後事宜，要靠薌翁一手主持。」胡雪巖停了一下，看蔣益澧是聚精會神在傾聽的神態，知道進言的時機已到；便用手勢加強了語氣，很懇切地說：「杭州百姓的禍福，都在薌翁手裡，目前多保存一分元氣，將來就省一分氣力！」

「說的是，說的是！」蔣益澧搓著手，微顯焦灼地，「請雪翁指教；只要能保存元氣，我無有不盡力的！」「薌翁有這樣的話，真正是杭州百姓的救星。」胡雪巖站起來就請了個安：「我替杭州百姓給薌翁道謝！」「真不敢當！」蔣益澧急忙回禮；同時拍著胸說：「雪翁，你請說；保存劫後元氣，應該從哪裡著手？」

「請恕我直言，薌翁只怕未必知道，各營弟兄，還難免有騷擾百姓的情形。」

「這——。」

胡雪巖知道他有些為難。官軍打仗，為求克敵制勝，少不得想到「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句老古話，預先許下賞賜；但籌餉籌糧，尚且困難，哪裡還籌得出一筆巨款可作犒賞之用。這就不免慷他人之慨了；或者暗示、或者默許，只要攻下一座城池，三日之內，可以不守兩條軍法：搶劫與姦淫。蔣益澧可能亦曾有過這樣計諾；這時候要他出告示禁止，變成主將食言，將來就難帶兵了。

因此，胡雪巖搶著打斷了他的話：「薌翁，我還有下情上稟。」

「言重、言重！」蔣益澧怕他還有不中聽的話說出來，搞得彼此尷尬，所以招呼打在先，「雪翁的責備，自是義正辭嚴。我惟有慚愧而已。」

不說整飭軍紀，只道慚愧；這話表面客氣，暗中卻已表示不受責備。胡雪巖聽他的語氣，越覺得自己的打算是比較聰明的做法；而且話也不妨得率直些。

「薌翁知道的，經商人。在商言商，講究公平交易；俗語說的禮尚往來，也無非講究一個公平。弟兄們拼性命救杭州的百姓，勞苦功高，朝廷雖有獎賞，地方上沒有點意思表示，也就太不公平，太對不起弟兄了。」

蔣益澧聽他這段話，頗為困惑，前面的話，說得很俗氣；而後面又說得很客氣，到底主旨何在？要細想一想，才好答話。他心裡在想，此人很漂亮，但也很厲害；應付不得法，朋友變成冤家，其中的出入很大，不可不慎。

於是他細想了一下，終於弄明白了胡雪巖的意思；謙虛地答道：「雪翁太誇獎了。為民除寇，份所當為，哪裡有什麼功勞可言？」

「薌翁這話才真是太客氣了。彼此一見如故，我就直言了。」胡雪巖從從容容地說：「敝處是出了名的所謂『杭鐵頭』，最知道好歹，宮軍有功，理當犒勞。不過眼前十室九空，這兩年也讓長毛搜括淨了；實在沒有啥好勞軍的。好在杭州士紳逃難在外的，還有些人，我也大多可以聯絡得到。如今我斗膽做個主，決定湊十萬兩銀子，送到薌翁這裡來，請代為謝謝弟兄們。」

這話讓蔣益澧很難回答，頗有卻之不恭，受之不可之感。因為胡雪巖的意思是很顯然的，十萬兩銀子買個「秋毫無犯」，這就是他所說：「公平交易」；「禮尚往來」。只是十萬兩銀子聽上去是個巨數，幾萬人一分，所得有限，能不能「擺得平」，大成疑問。

見他躊躇的神氣，胡雪巖自能猜知他的心事，若問一句：「莫非嫌少？」未免太不客氣；如果自動增加，又顯得討價還價地小氣相。考慮下來，只有側面再許他一點好處。「至於對薌翁的敬意，自然另有籌劃——」

「不，不！」蔣益澧打斷他的話，「不要把我算在裡頭。等局勢稍為平定了，貴省士紳寫京信的時候，能夠說一句我蔣某人對得起浙江，就承情不盡了。」

「那何消說得？薌翁，你對得起浙江，浙江也一定對得起你！」

「好，這話痛快！」蔣益澧毅然決然地說：「雪翁的厚愛，我就代弟兄們一併致謝了。」接著便喊一聲：「來啊！請劉大老爺！」

「劉大老爺」舉人出身，捐出州縣班子；蔣益澧倚為智囊，也當他是文案委員。請了他來，是要商議出告示，整飭軍紀，嚴禁騷擾。

這是蔣益澧的事，胡雪巖可以不管；他現在要動腦筋的是，如何實踐自己的諾言，有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解交藩庫，供蔣益澧分賞弟兄？

一想到藩庫，胡雪巖心中靈光一閃，彷彿暗夜迷路而發現了燈光一樣，雖然一閃即滅，但他確信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而生的錯覺，一定能夠找出一條路來。

果然，息心靜慮想了一會，大致有了成算；便等蔣益澧與他的智囊談得告一段落時，開口問道：「薌翁的糧台在哪裡？」

「浙江的總糧台，跟著左大帥在餘杭；我有個小糧台在瓶窯。喏，」蔣益澧指著小張說，「他也是管糧台的委員。」「那末，藩庫呢？」

「藩庫？」蔣益澧笑道，「藩司衙門都還不知道在不在；哪裡談得到藩庫？」

「藩庫掌一省的收支，頂頂要緊；要盡快恢復起來。藩庫的牌子一掛出去，自有解款的人上門。不然，就好像俗語說，『提著豬頭，尋不著廟門。』豈不耽誤庫收？」

蔣益澧也不知道這時候會有什麼人來解款？只覺得胡雪巖的忠告極有道理，藩庫應該趕快恢復；可是該如何恢復，應派什麼人管庫辦事？卻是茫無所知。

於是胡雪巖為他講解錢莊代理公庫的例規與好處。阜康從前代理浙江藩庫，如今仍願效力；不過以前人欠欠人猶待清理，為了劃清界限起見，他想另立一爿錢莊，叫做「阜豐」。

「阜豐就是阜康，不過多掛一塊招牌。外面有區分，內部是一樣的，叫阜豐，叫阜康都可以。薌翁！」胡雪巖說，「我這樣做法，完全是為了公家；阜康收進舊欠，解交阜豐，也就是解交薌翁。至於以前藩庫欠人家的，看情形該付的付，該緩的緩，急公緩私，豈非大有伸縮的餘地？」

「好，好！準定委託雪翁。」蔣益澧大為欣喜，「阜豐也好，阜康也好，我只認雪翁。」

「既蒙委任，我一定盡心盡力。」胡雪巖略停一下又說：「應該解繳的十萬銀子，我去籌劃；看目前在杭州能湊多少現銀？不足之數歸我墊；為了省事，我想劃一筆帳；這一來糧台、藩庫彼此方便。」

「這，這筆帳怎麼劃法？」

「是這樣，譬如說現在能湊出一半現銀，我就先解了上來；另外一半，我打一張票子交到糧台，隨時可以在我上海的阜豐兌現。倘或交通不便，一時不能去提現，那也不要緊，阜豐代理藩庫，一切代墊，就等於繳了現銀；藩庫跟糧台劃一筆帳就可以了。墊多少扣多少；按月結帳。」

聽他說得頭頭是道，蔣益澧只覺得振振有詞，到底這筆帳怎麼算，還得要細想一想，才能明白。

想是想明白了，卻有疑問：「藩庫的收入呢？是不是先還你的墊款？」

「這，怎麼可以？」胡雪巖的身子驀然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不斷搖頭；似乎覺得他所問的這句話，太出乎常情似的。

光是這一個動作，就使得蔣益澧死心塌地了。他覺得胡雪巖不但誠實，而且心好，真能拿別人的利害當自己的禍福。不過太好了反不易使人相信；他深信是自己有所誤會，還是問清楚的好。

「雪翁，」他很謹慎地措詞，「你的意思是，在你開給糧台的銀票數目之內，你替藩庫代墊；就算是你陸續兌現。至於藩庫的收入，你還是照繳。是不是這話？」

「是！就是這話。」胡雪巖緊接著說，「哪怕劃帳已經清楚了，阜豐既然代理浙江藩庫，當然要顧浙江藩司的面子，還是照墊不誤。」

這一下，蔣益澧不但傾倒，簡直有些感激了，拱拱手說：「一切仰仗雪翁，就請寶號代理藩庫；要不要備公事給老兄？」「薌翁是朝廷的監司大員，說出一句話，自然算數；有沒有公事，在我都是無所謂的。不過為了取信於人，阜豐代理藩庫，要請一張告示。」

「那方便得很！我馬上叫他們辦。」

「我也馬上叫他們連夜預備；明天就拿告示貼出去。不過，」胡雪巖略略放低了聲音，「什麼款該付，什麼款不該付，實在不該付，阜豐聽命而行。請薌翁給個暗號，以便遵循。」

「給個暗號？」蔣益澧搔搔頭，顯得很為難似的。這倒是小張比他內行了，「大人！」他是「做此官，行此禮」，將「大人」二字叫得非常自然；等蔣益澧轉臉相看時，他才又往下說：「做當家人很難，有時候要糧與餉，明知道不能給，卻又不便駁，只好批示照發；糧台上也當然遵辦。但實在無銀無餉，就只好婉言情商。胡觀察的意思，就是怕大人為難，先約定暗號，知道了大人的意思，就好想辦法敷衍了。」

「啊，啊！」蔣益澧恍然大悟，「我懂了。我一直就為這件事傷腦筋。都是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何況是欠了他們的餉；你說，拿了『印領』來叫我批，我好不批照發嗎？批歸批，糧台上受得了、受不了，又是另外一回事。結果呢，往往該給的沒有給；不該給的，倒領了去了。糧台不知有多少回跟我訴苦，甚至跳腳。我亦無可奈何。現在有這樣一個『好人』我做，『壞人』別人去做的辦法，那是太好了。該用什麼暗號，請雪翁吩咐。」

「不敢當！」胡雪巖答道，「暗號要常常變換，才不會讓人識透。現在我先定個簡單的辦法，薌翁具銜只批一個『澧』字，阜豐全數照付；寫台甫『益澧』二字，付一半；若是尊姓大名一起寫在上頭，就是『不准』的意思，阜豐自會想辦法塘塞。」

「那太好了！」蔣益澧拍著手說：「『聽君一席話，勝做十年官。』」

賓主相視大笑，真有莫逆於心之感。文情到此，胡雪巖覺得有些事，大可不必保留了；因而向小張使個眼色，只輕輕說了一個字：「米！」然後微一努嘴。

小張也是玲瓏剔透的一顆心，察言辨色，完全領會，斜欠著身子，當即開口向蔣益澧說道：「有件事要跟大人回稟，那幾百石米，已經請張千總跟胡觀察的令親在起卸了。暫時存倉，聽候支用。這幾百石米，我先前未說來源；如今應該說明了，就是胡觀察運來的。數目遠不止這些。」「喔，有多少？」蔣益澧異常關切地說。

「總有上萬石。」胡雪巖說道：「這批米，我是專為接濟官軍與杭州百姓的。照道理說，應該解繳薌翁，才是正辦。不過，我也有些苦衷；好不好請薌翁賞我一個面子，這批米算是暫時責成我保管；等我見了左制軍，橫豎還是要交給薌翁來作主公派的。只不過日子晚一兩天而已。」

蔣益澧大出意外。軍興以外，特別是浙江，餓死人不足為奇；如今忽有一萬石米出現，真如從天而降，怎不令人驚喜交集。

「雪翁你這一萬石米，豈止雪中送炭？簡直是大旱甘霖！這樣，我一面派兵保護，就請張委員從中聯絡襄助；一面我派妥當的人，送老兄到餘杭去見左大帥。不過，我希望老兄速去速回，這裡還有多少大事，要請老兄幫忙。」「是！我盡快趕回來。」

「那末，老兄預備什麼時候動身？今天晚上總來不及了吧？」

「是的！明天一早動身。」

蔣益澧點點頭，隨即又找中軍，又找文案；將該為胡雪巖做的事，——分派停當。護送他到餘杭的軍官，派的是一名都司，姓何，是蔣益澧的表侄；也是他的心腹。

於是胡雪巖殷殷向何都司道謝，很敷衍了一番，約定第二天一早在小張家相會，陪同出發。

※※※

※※※

到了張家；張秀才對胡雪巖自然有一番盡釋前嫌、推心置腹的話說。只是奉如上賓，只有在禮貌上盡心，沒有什麼酒食款待。而胡雪巖亦根本無心飲食，草草果腹以後，趁這一夜功夫，還有許多大事要交待；苦恨人手不足，只好拿小張也當作心腹了。

胡雪巖沒有功夫跟他們從容研商；只是直截了當地提出要求。

「第一件大事，請小張費心跟你老太爺商量，能找到幾位地方上提得起的人物，大家談一談，想法子湊現銀給蔣方伯送了去，作為我阜豐暫借。要請大家明白，這是救地方，也是救自己；十萬銀子的責任都在我一個人身上，將來大家肯分擔最好，不然，也就是我一個人認了。不過，此刻沒有辦法從上海調款子過來，要請大家幫我的忙。」

「好的。」小張連連點頭，「這件事交給我們父子好了。胡先生仁至義盡，大家感激得很；只要有現銀，一定肯借出來的。」

「其次，阜康馬上要復業，阜豐的牌子要掛出去。這件事我想請三爺主內，小張主外。」胡雪巖看著劉不才說，「先說內部，第一看看阜康原來的房子怎麼樣？如果能用，馬上找人收拾，再寫兩張梅紅箋，一張是『阜康不日復業』；一張是『阜豐代理藩庫』，立刻貼了出去。」

「藩司衙門的告示呢？」

「到復業那天再貼。」胡雪巖又說，「第二，準備一兩千現銀；頂要緊的是，弄幾十袋米擺在那裡。然後貼出一張紅紙：『阜康舊友，即請回店。』來了以後，每人先發十兩銀子五斗米。我們這台戲，就可以唱起來了。」

「那末，」小張搶著說道，「胡先生，我有句話聲明在先，您老看得起我，湯裡來，火裡去，惟命是從。不過，我也要估計估計我自己的力量，錢莊我是外行；功夫又怕抽不出來，不要誤了胡先生的大事。那時候胡先生不肯責備我，我自己也交代不過去。」

「不要緊。我曉得你很忙，只請你量力而為。」胡雪巖放低了聲音說，「我為什麼要代理藩庫？為的是要做牌子。阜康是金字招牌，固然不錯；可是只有老杭州才曉得。現在我要吸收一批新的存戶，非要另外想個號召的辦法不可。代理藩庫，就是最好的號召，浙江全省的公款，都信託得過我，還有啥靠不住的？只要那批新存戶有這樣一個想法，阜豐的存款就會源源不絕而來；應該解蔣方伯的犒賞銀兩和代理藩庫要墊的款子，就都有了。」

看著事情都交代妥當了，劉不才有句話要跟胡雪巖私下談；使個眼色，將他拉到一邊，低聲說道：「你跟蔣薌泉搞得很好，沒有用；我今聽到一個消息，頗為可靠，左制軍要跟你算帳，已經發話下來了，弄得不好，會指名嚴參。」「你不要擔心！」胡雪巖夷然不以為意，「我亦沒有啥算不算清的帳。外面的話聽不得。」

劉不才見他是極有把握的樣子，也就放心了。小張卻還有話問。

「胡先生的算計真好。不過，說了半天，到底是怎樣的新存戶呢？」

「長毛！」胡雪巖說，「長毛投降了；這兩年搜括的銀子帶不走，非要找個地方去存不可！」

胡雪巖所要吸收的新存戶，竟是長毛！小張和劉不才都覺得是做夢亦想不到的事；同時亦都覺得他的想法超人，但麻煩亦可能很多。

那種目瞪口呆的帶些困惑的表情，是說明了他們內心有些什麼疑問，胡雪巖完全瞭解；但是，這時候不是從容辯理的時候，所以他只能用比較武斷的態度：「事情決不會錯！你們兩位儘管照我的活去動腦筋。動啥腦筋，就是怎麼樣讓他們死心塌地拿私蓄存到阜豐來？兩位明白了吧？」「我明白。不過——。」劉不才沒有再說下去。「我也明白。杭州的情形我比較熟；找幾個人去拉這些存戶，一定不會空手而回。不過，在拉這些客戶以前，人家一定要問，錢存到阜豐會不會泡湯？這話我該怎麼說？」小張這樣問說。

「你告訴他：決不會泡湯。不過朝廷的王法，也是要緊的，如果他自己覺得這筆存款可能有一天會讓官方查扣，那就請他自己考慮。」胡雪巖停一下又說：「總而言之一句話：通融方便可以；違犯法條不可以。戶頭我們不必強求，我們要做氣派，做信用。信用有了；哪怕連存折不給人家；只憑一句話，照樣會有人上門。」

劉不才和小張都覺得他的話一時還想不透；好像有點前後不符。不過此刻無法細問；而且也不是很急的事，無須在這時候追根究底去辨清楚。因此，兩人對看了一眼，取得默契；決定稍後再談。

「做事容易做人難！」胡雪巖在片刻沉默以後，突如其來地以這麼一句牢騷之語發端，作了很重要的一個揭示；也是一個警告：「從今天起，我們有許多很辛苦，不過也很划算的事要做；做起來順利不順利，全看我們做人怎麼樣？小張，你倒說說看，現在做人要怎麼樣做？」

小張想了一會，微微笑道，「做人無非講個信義。現在既然是幫左制軍，就要咬定牙關幫到底。」

「我們現在幫左制軍，既然打算幫忙到底，就要堂堂正正站出來。不過這一下得罪的人會很多。」劉不才說。「面面討好，面面不討好！惟有摸摸胸口，如果覺得對得起朝廷，對得起百姓，問心無愧，哪就什麼都不必怕。時候不早了，上床吧！」

這一夜大家都睡不著；因為可想的事太多。除此以外，更多的是情緒上的激動。上海、杭州都已拿下來，金陵之圍的收緣結果，也就不遠了。那時是怎樣的一種局面？散兵游勇該怎麼料理，遣散還是留用，處處都是疑問，實在令人困惑之至！

忽然，胡雪巖發覺牆外有人在敲鑼打梆子，這是在打更。久困之城，剛剛光復，一切還都是兵荒馬亂的景象，居然而有巡夜的更夫；聽著那自遠而近「篤、篤、鏜；篤、篤、鏜」的梆鑼之聲，胡雪巖有著空谷足音的喜悅的感激。而心境也就變過了，眼前的一切都拋在九霄雲外；回憶著少年時候，寒夜擁衾，遙聽由西北風中傳來的「寒冬臘月，火燭小心！」的吆喝，真有無比恬適之感。

那是太平時世的聲音。如今又聽到了！胡雪巖陡覺精神一振，再也無法留在床上。三個人是睡一房，他怕驚擾了劉不才和小張。悄悄下地；可是小張已經發覺了。「胡先生，你要作啥？」

「你沒有睡著？」

「沒有。」小張問道：「胡先生呢？」

「我也沒有。」

「彼此一樣。」劉不才在帳子中接口，「我一直在聽，外面倒不安靜；蔣藩司言而有信，約束部下，已經有效驗了。」「這是胡先生積的陰德。」小張也突然受了鼓舞，一躍下床，「這兩天的事情做不完，哪裡有睡覺的功夫？」等他們一起床，張家的廚房裡也就有燈光了。洗完臉，先喝茶，小張以為胡雪巖會談未曾談完的正事，而他卻好整以暇地問道：「剛才你們聽到打更的梆子沒有？」「聽到。」小張答道：「杭州城什麼都變過了，只有這個更夫老周沒有變；每夜打更，從沒有斷過一天。」胡雪巖肅然動容，「難得！真難得！」他問，「這老周多大年紀？」

「六十多歲了。身子倒還健旺；不過，現在不曉得怎麼樣了。」

「他沒有餓死，而且每天能打更，看來這個人的稟賦，倒是得天獨厚。可惜，」劉不才說，「只是打更！」「三爺，話不是這麼說。世界上有許多事，本來是用不著才幹的，人人能做；只看你是不是肯做，是不是一本正經去做？能夠這樣，就是個了不起的人。」胡雪巖說，「小張，我託你，問問那老周看，願意不願意改行？」

「改行？」小張問道，「胡先生，你是不是要提拔他？」「是啊！我要提拔他；也可以說是借重他。現在我們人手不夠，像這種盡忠職守的人，不可以放過。我打算邀他來幫忙。」

「我想他一定肯的。就怕他做不來啥。」

「我派他管倉庫。他做不來，再派人幫他的忙；只要他像打更那樣，那時候去巡查就是。」

說到這裡，張家的男傭來擺桌子開早飯。只不過拿剩下的飯煮一鍋飯泡粥；佐粥的只有一樣鹹菜，可是「饑者易為食」，尤其是在半夜休息以後，胃口大開，吃得格外香甜。「我多少年沒有吃過這樣好吃的東西了！」胡雪巖很滿意地說，「劉三爺說得不錯，『用得著就好』！泡飯鹹菜，今日之下比山珍海味還要貴重。」

這使得小張又深有領悟，用人之道，不拘一格；能因時因地制宜，就是用人的訣竅。他深深點頭，知道從什麼地方去為胡雪巖物色人才了。

何都司是天亮來到張家的，帶來兩個馬弁；另外帶了一匹馬來；「提起此馬來頭大」，是蒙古親王僧格林沁所送，蔣益澧派人細心餵養，專為左宗棠預備的坐騎，現在特借給胡雪巖乘用。

何都司同時也帶來了一個消息，餘杭城內的長毛，亦在昨天棄城向湖州一帶逃去。左宗棠親自領兵追剿；如今是在瓶窯以北的安溪關前駐紮。要去看他，得冒鋒鏑之危，問胡雪巖的意思如何？

「死生有命，左大帥能去，我當然也能去。用不著怕！」「不過，路很遠，一天趕不到，中途沒有住宿的地方，也很麻煩。」

「盡力趕！趕不到也沒有辦法；好在有你老兄在，我放心得很。」

這本是隨口一句對答之詞，而在何都司聽來，是極其懇切的信任。因而很用心地為他籌劃，好一會方始問道：「胡大人，你能不能騎快馬？」

「勉強可以。」

「貴管家呢？」

「他恐怕不行。」

「那就不必帶貴管家一起走了。現成四個弟兄在這裡，有什麼差遣，儘管讓他們去做。」何都司又說，「我們可以用騷遞的辦法，換馬走；反而來得快。」

緊急騷遞的辦法是到一站換一匹馬；由於一匹馬只走一站路，不妨盡全力馳驅，因而比一匹馬到底要快得多。僧王的這匹名駒雖好，也只得走一站，換馬時如果錯失了找不回來，反是個麻煩，因此胡雪巖表示另外找一匹馬。「這容易，我們先到馬號去換就是。」

於是胡雪巖辭別張家，臨走時交代，第三天早晨一定趕回來。然後與何都司同行，先到藩司行台的馬號裡換了馬，出武林門，疾馳到拱宸橋；何都司找著相熟的軍營，換了好馬，再往西北方向行進。

一路當然有盤查、有阻礙、也有驚險，但都安然而返。下午三點鐘到了瓶窯，方始打尖休息，同時探聽左宗棠的行蹤：是在往北十八里外的安溪關。

「這是條山路，很不好走。」何都司懇切相勸。「胡大人，我說實話，你老是南邊人，『南人行船，北人騎馬』。你的馬騎得不怎麼好。為求穩當，還是歇一夜再走。你看怎麼樣？」

胡雪巖心想，人地生疏，勉強不得；就算趕到安溪，當夜也無法謁見左宗棠，因而點頭同意，不過提出要求：「明天天一亮就要走。」

「當然。不會耽誤你老的功夫。」

既然如此，不妨從容休息。瓶窯由於久為官軍駐紮，市面相當興盛，飯攤子更多；胡雪巖向來不擺官架子，親邀四名馬弁，一起喝酒。而那四名弟兄卻深感侷促，最後還是讓他們另桌而坐。他自己便跟何都司對酌，聽他談左宗棠的一切。

「我們這位大帥，什麼都好，就是脾氣不好。不過，他發脾氣的時候，你不能怕；越怕越糟糕。」

「這是吃硬不吃軟的脾氣。」胡雪巖說：「這樣的人，反而好相處。」

「是的。可也不能硬過他頭！最好是不理他，聽他罵完，說完，再講自己的道理，他就另眼相看了。」

胡雪巖覺得這兩句話，受益不淺；便舉杯相敬；同時問說：「老兄，你跟蔣方伯多少年了？」

「我們至親，我一直跟他。」

「我有句冒昧的話要請教，左大帥對蔣方伯怎麼樣？是不是當他是自己的替手？」

「不見得！」何都司答說，「左大帥是何等樣人？當自己諸葛亮；哪個能替代他？」

這兩句閒談，在旁人聽來，不關緊要；而在胡雪巖卻由此而作成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他對於自己今後的出處，以及重整旗鼓，再創事業的倚傍奧援，一直縈迴腦際，本來覺得蔣益澧為人倒還憨厚，如果結交得深了，便是第二個王有齡，將來言聽計從，親如手足；那就比伺候脾氣大出名的左宗棠，痛快得多了。

現在聽何都司一說，憬然有悟，左宗棠之對蔣益澧，不可能像何桂清之對王有齡那樣，提攜惟恐不力。一省的巡撫畢竟是個非同小可的職位，除非曾國荃另有適當的安排；蔣益澧本身夠格；而左宗棠又肯格外力保，看來浙江巡撫的大印，不會落在蔣益澧手裡。

既然如此，惟有死心塌地，專走左宗堂這條路子了。半夜起身，黎明上路。十八里山道，走了三個鐘頭才到。左宗棠的行轅，設在一座關帝廟裡。雖是戎馬倥傯之際，他的總督派頭，還是不小；廟前擺著一頂綠呢大轎；照牆下有好幾塊朱紅「高腳牌」，泥金仿細明體寫著官銜榮典，一塊是「欽命督辦浙江軍務；」一塊是「兼署浙江巡撫」；一塊是「頭品頂戴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閩浙總督部堂」；一塊是「賞戴花翎」；再一塊就不大光彩，也是左宗棠平生的恨事，科名只是「道光十二年壬奪辰科湖南鄉試中式」，不過一名舉人。

再往廟裡看，兩行帶刀的親兵，從大門口一直站到大殿關平、周倉的神像前；藍頂子的武官亦有好幾個。胡雪巖見此光景，不肯冒犯左宗棠的威風；牽馬在旁，取出「手本」，拜託何都司代為遞了進去。

隔了好久，才看見出來一個「武巡捕」，手裡拿著胡雪巖的手本；明明已經看到本人，依然拉起官腔問道：「哪位是杭州來的胡道台？」

胡雪巖點點頭，也擺出官派，踱著四方步子，上前答道：「我就是。」

「大帥傳見。」

「是的。請引路。」

進門不進殿，由西邊角門口進去，有個小小的院落，也是站滿了親兵，另外有個穿灰布袍的聽差，倒還客氣，揭開門簾，示意胡雪巖入內。

進門一看，一個矯胖老頭，左手捏一管旱煙袋；右手提著筆，在窗前一張方桌上揮毫如飛。聽得腳步聲，渾似不覺；胡雪巖只好等著，等他放下筆，方撈起衣襟請安，同時報名。「浙江候補道胡光墉，參見大人。」

「喔，你就是胡光墉！」左宗棠那雙眼睛，頗具威嚴，光芒四射似的，將他從頭望到底，「我聞名已久了。」這不是一句好話，胡雪巖覺得無須謙虛；只說：「大人建了不世之功，特為來給大人道喜！」

「喔，你倒是得風氣之先！怪不得王中丞在世之日，你有能員之名。」

話中帶著譏諷，胡雪巖自然聽得出來，一時也不必細辨；眼前第一件事是，要能坐了下來——左宗棠不會不懂官場規矩，文官見督撫，品秩再低，也得有個座位；此刻故意不說「請坐」，是有意給人難堪，先得想個辦法應付。

念頭轉到，辦法便即有了；撈起衣襟，又請一個安；同時說道：「不光是為大人道喜；還要跟大人道謝。兩浙主靈倒懸，多虧大人解救。」

都說左宗棠是「湖南騾子」的脾氣；而連番多禮，到底將他的騾脾氣擰過來了，「不敢當！」他的語聲雖還是淡淡的，有那不受奉承的意味；但亦終於以禮相待了，「貴道請坐！」

聽差是早捧著茶盤等在那裡的，只為客人不曾落座，不好奉茶；此時便將一碗蓋碗茶擺在他身旁的茶几上。胡雪巖欠一欠身，舒一口氣；心裡在想：只要面子上不難看，話就好說了。

「這兩年我在浙江，很聽人談起貴道。」左宗棠面無笑容地說，「聽說你很闊啊！」

「不敢！」胡雪巖欠身問道：「請大人明示所謂『闊』是指什麼？」

「說你起居享用，儼如王侯；這也許是過甚之詞。然而也可以想像得知了。」

「是！我不瞞大人，比起清苦的候補人員來，我算是很舒服的。」

他坦然承認，而不說舒服的原因，反倒像塞住了左宗棠的口；停了一下，他直截了當地說：「我也接到好些稟帖，說你如何如何！人言未必盡屬子虛，我要查辦；果真屬實，為了整飭吏治，我不能不指名嚴參！」

「是！如果光墉有什麼不法之事，大人指名嚴參，光墉亦甘願領罪。不過，自問還不敢為非作歹；亦不敢營私舞弊。只為受王中丞知遇之恩，誓共生死，當時處事不避勞怨，得罪了人亦是有的。」

「是不是為非作歹，營私舞弊，猶待考查。至於你說與王中丞誓共生死，這話就令人難信了。王中丞已經殉難，你現在不還是好好的嗎？」

「如果大人責光墉不能追隨王中丞於地下，我沒有話說；倘或以為殉忠、殉節，都有名目，而殉友死得輕如鴻毛，為君子所不取，那末，光墉倒有幾句辯白。」

「你說。」

「大人的意思是，光墉跟王中丞在危城之中共患難；緊要關頭，我一個人走了，所謂『誓共生死』，成了騙人的話？」「是啊！」左宗棠逼視著問：「足下何詞以解？倒要請教！」「我先請教大人，當時杭州被圍，王中丞苦苦撐持，眼睛裡所流的不是淚水，而是血，盼的是什麼？」

「自然是援軍。」

「是！」胡雪巖用低沉的聲音說，「當時有李元度一軍在衙州，千方百計想催他來，始終不到。這一來，就不能不作堅守的打算；請問大人，危城堅守靠什麼？」

「自然是靠糧食。『民以食為天』。」

「『民以食為天』固然不錯；如果羅掘俱窮，亦無非易子而食。但是，士兵沒有糧食，會出什麼亂子？不必我說；大人比我清楚得多。當時王中丞跟我商量，要我到上海去辦米。」胡雪巖突然提高了聲音說：「王中丞雖是捐班出身，也讀過書的；他跟我講史記上趙氏孤兒的故事，他說，守城守不住，不過一死而已，容易；到上海辦米就跟『立孤』一樣比較難。他要我做保全趙氏孤兒的程嬰。這當然是他看得起我的話；不過，大人請想，他是巡撫，守土有責，即使他有辦法辦得到米，也不能離開杭州。所以，到上海辦米這件事，只有我能做；不容我不做。」

「嗯，嗯！」左宗棠問道：「後來呢？你米辦到了沒有？」「當然辦到。可是——，」胡雪巖黯然低語：「無濟於事！」

接著，他將如何辦米來到了杭州城外的錢塘江中，如何想盡辦法，不能打通糧道，如何望城一拜，痛哭而回；如何將那批米接濟了寧波。只是不說在寧波生一場大病，幾乎送命；因為那近乎表功的味道，說來反成蛇足了。左宗棠聽得很仔細；仰臉想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話來，卻是胡雪巖再也想不到的。

「你也很讀了些書啊！」

胡雪巖一楞，隨即想到了；這半天與左宗棠對答，話好像顯得很文雅，又談到史記上的故事，必是他以為預先請教過高人，想好一套話來的。

這多少也是實情；見了左宗棠該如何說法，他曾一再打過腹稿。但如說是有意說好聽的假話，他卻不能承認，所以這樣答道：「哪裡敢說讀過書？光墉只不過還知道敬重讀書人而已！」

「這也難得了。」左宗棠說，「人家告你的那些話，我要查一查。果真像你所說的那樣子，自然另當別論。」「不然。領了公款，自然公事上要有交代。公款雖不是從大人手上領的；可是大人現任本省長官，光墉的公事，就只有向大人交代。」

「喔，你來交代公事。是那筆公款嗎？」左宗棠問，「當時領了多少？」

「領了兩萬兩銀子。如今面繳大人。」說著，從身上掏出一個紅封袋來，當面奉上。

左宗棠不肯接紅封袋，「這是公款，不便私相授受。」他說，「請你跟糧台打交道。」

當時便喚了糧台上管出納的委員前來，收取了胡雪巖的糧票，開收據，蓋上大印，看來是了卻了一件公事，卻不知胡雪巖還有話說。

「大人，我還要交代。當初奉令採辦的是米，不能拿米辦到，就不能算交差。」

「這——？」左宗棠相當困擾；對他的話，頗有不知所云之感，因而也就無法作何表示。

「說實話，這一批米不能辦到，我就是對不起王中丞的在天之靈。現在，總算可以真正有交代了！」胡雪巖平靜地說，「我有一萬石米，就在杭州城外江面上，請大人派員驗收。」此言一出，左宗棠越發困惑，「你說的什麼？」他問：「有一萬石米在？」

「是！」

「就在杭州城外江面上？」

「是！」胡雪巖答說，「已有幾百石，先撥了給蔣方伯，充作軍糧了。」

左宗棠聽得這話便左右問道：「護送胡大人來的是誰？」「是何都司。」

於是找了何都司來，左宗棠第一句話便是：「你知道不知道，有幾百石軍糧從錢塘江上運到城裡？」

「回大帥的話，有的。」何都司手一指：「是胡大人從上海運來的。」

「好！你先下去吧。」左宗棠向聽差吩咐：「請胡大人升炕！」禮數頓時不同了！由不令落座到升炕對坐，片刻之間，榮枯大不相同；胡雪巖既感慨，又得意，當然對應付左宗棠也更有把握了。

等聽差將蓋碗茶移到炕几上，胡雪巖道謝坐下；左宗棠徐徐說道：「有這一萬石米，不但杭州的百姓得救；肅清浙江全境，我也有把握了。老兄此舉，出人意表，功德無量。感激的，不止我左某一個人。」

「大人言重了。」

「這是實話。不過我也要說實話。」左宗棠說，「一萬石米，時價要值五六萬銀子；糧台上一時還付不起那麼多。因為剛打了一個大勝仗，犒賞弟兄是現銀子。我想，你先把你繳來的那筆款子領了回去；餘數我們倒商量一下，怎麼樣個付法？」

「大人不必操心了。這一萬石米，完全由光墉報。」「報效？」左宗棠怕自己是聽錯了。

「是！光墉報效。」

「這，未免太破費了。」左宗棠問道：「老兄有什麼企圖，不妨實說。」

「毫無企圖。第一，為了王中丞；第二，為了杭州百姓；第三，為了大人。」

「承情之至！」左宗棠拱拱手說，「我馬上出奏，請朝廷褒獎。」

「大人栽培，光墉自然感激，不過，有句不識抬舉的話，好比骨鯁在喉；吐出來請大人不要動氣。」

「言重，言重！」左宗棠一迭連聲地說，「儘管請說。」「我的報效這批米，決不是為朝廷褒獎。光墉是生意人，只會做事，不會做官。」

「好一個只會做事，不會做官！」這一句話碰到左宗棠的心坎上，拍著炕幾，大聲地說；讚賞之意，真個溢於言表了。「我在想，大人也是只曉得做事，從不把功名富貴放在心上的人。」胡雪巖說，「照我看，跟現在一位大人物，性情正好相反。」

前半段話，恭維得恰到好處；對於後面一句話，左宗棠自然特感關切，探身說道：「請教！」

「大人跟江蘇李中丞正好相反。李中丞會做官；大人會做事。」胡雪巖又說：「大人也不是不會做官，只不過不屑於做官而已。」

「啊，痛快，痛快！」左宗棠仰著臉，搖著頭說；是一副遇見了知音的神情。

胡雪巖見好即收，不再奉上高帽子；反而謙虛一句：「我是信口胡說。在大人面前放肆。」

「老兄，」左宗棠正色說道，「你不要妄自菲薄，在我看滿朝朱紫貴，及得上老兄識見的。實在不多。你大號是哪兩個字？」

「草字雪巖。風雪的雪，巖壑的巖。」

「雪巖兄，」左宗棠說，「你這幾年想必一直在上海，李少荃的作為，必然深知；你倒拿我跟他比一比看。」「這，」胡雪巖問道，「比哪一方面？」

「比比我們的成就。」

「是！」胡雪巖想了一下答道：「李中丞克復甦州，當然是一大功；不過，因人成事；比不上大人孤軍奮戰，來得難能可貴。」

「這，總算是一句公道話。」左宗棠說，「我吃虧的有兩種，第一是地方不如他好；第二、是人才不如他多。」「是的。」胡雪巖深深點頭，「李中丞也算會用人的。」「那末，我有句很冒昧的話請教，以你的大才，以你在王中丞那裡的業績，他倒沒有起延攬之意？」

「有過的。我不能去！」

「為什麼？」

「第一、李中丞對王公有成見，我還為他所用，也太沒有志氣了。」

「好！」左宗棠接著問：「第二呢？」

「第二、我是浙江人，我要為浙江出力；何況我還有王中丞委託我未了的公事，就是這筆買米的款子，總要有個交代。」「難得，難得，雪巖兄，你真有信用。」左宗棠說到這裡，喊一聲：「來呀！留胡大人吃便飯。」

照官場中的規矩，長官對屬下有這樣的表示，聽差便得做兩件事，第一件是請客人更換便衣；第二件是準備將客人移到花廳甚至「上房」中去。

在正常的情況之下，胡雪巖去拜客，自然帶著跟班；跟班手中捧著衣包，視需要隨時伺候主人更換。但此時只有胡雪巖一個人，當然亦不會有便衣；左宗棠便吩咐聽差，取他自己的薄棉袍來為「胡大人」更換。左宗棠矮胖；胡雪巖瘦長，這件棉袍穿上身，大袖郎當，下擺吊起一大截，露出一大截沾滿了黃泥的靴幫子，形容不但不雅，而且有些可笑。但這份情意是可感的。所以胡雪巖覺得穿在身上很舒服。

至於移向花廳，當然也辦不到了。一座小關帝廟裡，哪裡來的空閒房屋，閩浙總督的官廳，簽押房與臥室，都在那裡了。不過，廟後倒有一座土山，山上有座茅亭，亦算可供登臨眺望的一景；左宗棠為了避免將領請謁的紛擾，吩咐就在茅亭中置酒。

酒當然是好酒。紹興早經克復，供應一省長官的，自然是歷經兵燹而無恙的窯藏陳釀；菜是湖南口味，雖只兩個人對酌，依然大盤長筷，最後廚子戴著紅纓帽，親自來上菜，打開食盒，只是一小盤湖南臘肉。不知何以鄭重如此？「這是內子親手調製的，間關萬里，從湖南送到這裡，已經不中吃了。只不過我自己提醒我，不要忘記內子當年委曲綢繆的一番苦心而已。」

胡雪巖也聽說過，左宗棠的周夫人，是富室之女；初嬪左家時，夫婿是個寒士。但是周夫人卻深知「身無半畝，心憂天下」的左宗棠，才氣縱橫，雖然會試屢屢落弟，終有破壁飛去的一日；所以鼓勵慰藉，無怕不至。以後左宗棠移居岳家，而周家大族，不會看得起這個脾氣的窮姑爺。周夫人一方面怕夫婿一怒而去，一方面又要為夫家做面，左右調停，心力交瘁，如今到底也有揚眉吐氣的一天了。

這對胡雪巖又是一種啟示。左宗棠如今尊重周夫人，報恩的成分，多於一切，足見得是不會負人，不肯負人而深具性情者，這比起李鴻章以利祿權術駕馭部下來，寧願傾心結交此人。

因此，當左宗棠有所詢問時，他越發不作保留，從杭州的善後談到籌餉，他都有一套辦法拿出來，滔滔不絕，言無不盡。賓主之間，很快地已接近脫略形跡，無所不談的境地了。

一頓酒喝了兩個時辰方罷。左宗棠忽然歎口氣說：「雪巖兄，我倒有些發愁了。不知應該借重你在哪方面給我幫忙？當務之急是地方善後，可是每個月二十五、六萬的餉銀，尚無的款，又必得仰仗大力。只恨足下分身無術！雪巖兄，請你自己說一說，願意做些什麼？」

「籌餉是件大事，不過只要有辦法，凡是操守靠得住的人，都可以幹得。」胡雪巖歉然地說，「光墉稍微存一點私心，想為本鄉本土盡幾力。」

「這哪裡是私心！正見得你一副俠心義腸。軍興以來，杭州被禍最慘，善後事宜，經緯萬端，我兼攝無篆，責無旁貸，有你老兄這樣大才，而且肯任勞任怨，又是為桑梓效力的人幫我的忙，實在太好了。」左宗棠說到這裡，問道：「跟蔣薌泉想來見面了？」

「是！」

「你覺得他為人如何？」

「很直爽的人。我們談得很投機。」

「好極，好極！」左宗棠欣然問道：「地方上的一切善後，總也談過了？」

「還不曾深談。不過承蔣方伯看得起，委託我的一個小小錢莊，為他代理藩庫；眼前急需的支出，我總盡力維持。」「那更好了。萬事莫如賑濟急；如今有一萬石米，在軍需民食，能維持一兩個月，後援就接得上了。再有寶號代為支應藩庫的一切開銷，扶傷恤死，亦不愁無款可墊。然則杭州的賑濟事宜，應當馬上動手。我想，設一善後局，雪巖兄，請你當總辦，如何？」

「是！」胡雪巖肅然答說：「於公於私，義不容辭。」「我就代杭州百姓致謝了。」左宗棠拱拱手說，「公事我馬上叫他們預備，交蔣薌泉轉送。」

這樣處置，正符合胡雪巖的希望。因為他為人處世，一向奉「不招忌」三字為座右銘；自己的身分與蔣益澧差不多，但在左宗棠手下，到底只算一個客卿，如果形跡太密甚至越過蔣益澧這一關，直接聽命於左宗棠，設身處地為人想一想，心裡也會不舒服。現在當著本人在此，而委任的札子卻要交由蔣益澧轉發，便是尊重藩司的職權；也是無形中為他拉攏蔣益澧，僅不過公事上小小的一道手續，便有許多講究；只見得做官用人，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樣想著，他對左宗棠又加了幾分欽佩之心；因而厚意替他多做一點事，至少也得為他多策劃幾個好主意。心念剛動，左宗棠正好又談起籌餉，他決定獻上一條妙計。這一計，他籌之已熟；本來的打算是「貨賣識家」，不妨「待價而沽」。這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相當的酬庸，他是不肯輕易吐露的；此刻對左宗棠，多少有知遇之感，因而就傾囊而出了。

「籌餉之道多端，大致不外兩途，第一是辦釐金，這要靠市面興旺，無法強求；第二是勸捐，這幾年捐得起的都捐過了，『勸』起來也很吃力。如今我想到有一路人，他們捐得起，而且一定肯捐；不妨在這一路人頭上，打個主意。」「捐得起，又肯捐，那不太妙了嗎？」左宗棠急急問道：「是哪一路人？」

「是長毛！」胡雪巖說，「長毛盤踞東南十幾年，搜括得很不少；現在要他們捐幾文，不是天經地義？」

這一說，左宗棠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對，對，請你再說下去。」

於是胡雪巖為他指出，這十幾年中，頗有些見機而作的長毛，發了財退藏於密；洪楊一旦平定，從逆的當然要依國法治罪。可是叛逆雖罪在不赦，而被裹脅從逆的人很多，辦不勝辦。株連過眾，擾攘不安，亦非大亂之後的休養生息之道；所以最好的處置辦法是，網開一面，予人自新之路。

只是一概既往不咎，亦未免太便宜了此輩；應該略施薄懲。願打願罰，各聽其便。

「大人曉得的，人之常情，總是願罰不願打；除非罰不起。」胡雪巖說，「據我知道，罰得起的人很多。他們大都躲在夷場上，倚仗洋人的勢力，官府一時無奈其何，可是終究是個出不了頭的『黑人』，如果動以利害，曉以大義；反正手頭也是不義之財，捨了一筆，換個重新做人的機會，何樂不為？」「說得是。」左宗棠笑道，「此輩不甘寂寞，不但要爬起來做人，只怕還要站出來做官。」

「正是這話。」胡雪巖撮起兩指一伸，「像這種人，要捐他兩筆。」

「怎麼呢？」

「一筆是做人；另外一筆是做官。做官不要捐嗎？」左宗棠失笑了，「我倒弄糊塗了！」他說，「照此看來，我得趕快向部裡領幾千張空白捐照來。」

「是！大人儘管動公事去領。」

「領是領了。雪巖兄，」左宗棠故意問道：「交給誰去用呢？」胡雪巖不作聲，停了一會方說：「容我慢慢物色好了，向大人保薦。」

「我看你也不用物色了，就是你自己勉為其難吧！」「這怕——。」

「不，不！」左宗棠揮手打斷了他的話，「你不必推辭了！雪巖兄，你遇見我，就容不得你再作主張。這話好像蠻不講理；不是的！足下才大如海，我已深知。不要說就這兩件事，再多兼幾個差使，你也能夠應付裕如。我想，你手下總有一班得力的人；你儘管開單子來，我關照蔣薌泉，一律照委。你往來滬杭兩地，出出主意就行了。」

如此看重，不由得使胡雪巖想起王有齡在圍城中常說的兩句話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便慨然答道：「既然大人認為我幹得了，我就試一試看。」

「不用試，包你成功！」左宗棠說，「我希望你兩件事兼籌並顧。浙江的軍務，正在緊要關頭上，千萬不能有『鬧餉』的活把戲弄出來。」

「是。我盡力而為。」胡雪巖說，「如今要請示的是，這個捐的名目。我想叫『罰捐』。」

「罰捐倒也名副其實。不過——。」他沉吟著，好久未說下去。

這當然是有顧忌；胡雪巖也可以想像得到，開辦「罰捐」可能會惹起浮議，指作「包庇逆黨」。這是很重的一個罪名。然而是否「包庇」，要看情節而定；與予人自新之路，是似是而非的兩回事。

他心裡這樣在想，口頭卻保持沉默；而且很注意左宗棠的表情，要看他是不是有擔當？

左宗棠自然是有擔當的；而且這正也是他平時自負之處。他所考慮的改換名目；想了好一會，竟找不出適當的字眼，便次定暫進先用了再說。

接著，又有疑問：「這個罰捐，要不要出奏？」他問，「你意下如何？」

「出奏呢，怕有人反對，辦不成功；不出奏呢？又怕將來部裡打官腔，或者『都老爺』參上一本。」胡雪巖說，「利弊參見，全在大人作主。」

「辦是一定要辦；不過我雖不怕事，卻犯不上無緣無故背個黑鍋，你倒再想想，有什麼既不怕他人掣肘，又能為自己留下退步的辦法。」

「凡事只要秉公辦理，就一定會有退步。我想，開辦之先，不必出奏；辦得有了成效，再奏明收捐的數目，以後直接咨部備案，作為將來報銷的根據。」

「好！準定這樣辦。」左宗棠大為讚賞：「『凡事只要秉公辦理，就必有退步。』這話說得太好了。不過，你所說的『成效』也很要緊；國家原有上千萬的銀子，經常封存內庫，就為的是供大征伐之用。這筆巨款，為賽尚阿之流的那班旗下大爺揮霍一空；所以『皇帝不差餓兵』那句俗語，不適用了！如今朝廷不但差的是餓兵，要各省自己籌餉；而且要協解『京餉』。如果說，我們辦得有成效的稅捐，不准再辦；那好，請朝廷照數指撥一筆的款好了。」

這番話說到盡頭了；胡雪巖對左宗棠的處境、想法、因應之道亦由這番話中有了更深的瞭解。只要不是傷天害理，任何籌餉的辦法，都可以得到他的同意。

胡雪巖在左宗棠行轅中盤桓了兩天，才回杭州。歸來的這番風光，與去時大不相同；左宗棠派親兵小隊護送，自不在話下，最使他驚異的是，到了武林門外，發現有一班很體面的人在迎接，一大半是杭州的紳士，包括張秀才在內；其餘的都穿了官服，胡雪巖卻一個都不認識。此外，還有一頂綠呢大轎，放在城門洞裡；更不知作何用處？

胡雪巖頗為困惑，「是接我的嗎？」他問何都司。

不用何都司回答，看到劉不才和小張；胡雪巖知道接自己是不錯的了。果然，小張笑容滿面地奔了上來。一把拉住馬頭上的嚼環，高聲說道：「這裡前天晚上就得消息了！盼望大駕真如火旱之望雲霓！」

是何消息？盼望他回來又為何如此殷切？胡雪巖正待動問，卻不待他開口；首先是一名武巡捕在馬前打躬，同時說道：「請胡大人下馬，換大轎吧！」

「是這樣的，」小張趕緊代為解釋，「這是蔣方伯派來的差官；綠呢大轎是蔣方伯自己用的，特為來伺候。」「是！」那名武巡捕打開拜匣，將蔣益澧的一份名帖與一份請柬遞了上來，「敝上派我來伺候胡大人；特為交代，本來要親自來迎接，只為有幾件緊要公事，立等結果，分不開身。敝上又說：「請胡大人一到就會個面，有好些事等著商量。」這一說胡雪巖明白了，小張所說的「消息」，是指他奉委為善後局總辦一事；大家如此殷切盼望，以及蔣益澧立等會面，當然是因為「萬事莫如賑濟急」，一切善後事宜，都待他來作了決定，方能動手興辦。

領會及此，他覺得不宜先跟蔣益澧見面。但此刻的蔣益澧等於一省長官，這樣慇勤相待，如果不領他的情，是件很失禮的事；必得找一個很好的借口才能敷衍得過去。他的心思很快，下馬之頃，已想好一套說詞，「拜煩回覆貴上，」他說：「我也急於要進見，有好些公事請示。不過，這幾天來回奔波，身上髒得不成樣子；這樣子去見長官，太不恭敬。等我稍為抹一抹身子，換一套乾淨衣服，馬上就去。貴上的綠呢大轎，不是我該坐的；不過卻之不恭，請你關照轎班，空轎子跟著我去好了。」

於是先到張家暫息，將善後應辦的大事，以及要求蔣益澧支持的事項，寫了個大概，方始應約赴宴。

相見歡然，蔣益澧當面遞了委札；胡雪巖便從身上掏出一張紙來，遞了過去，上面寫的是：「善後急要事項」，一共七條：

第一、掩埋屍體，限半個月完竣。大兵之後大疫，此不僅為安亡魂，亦防疫癘。

第二、辦理施粥，以半年為期。公家撥給米糧，交地方公正紳士監督辦理。

第三、凡糧食、衣著、磚瓦、木料等民生必需品類，招商販運，免除釐稅，以廣招徠。

第四、訪查殉難忠烈，採訪事跡，奏請建立昭忠祠。

第五、賊營拔出婦女，訪查其家，派妥人送回。

第六、春耕關乎今年秋冬生計，應盡全力籌辦。

第七、恢復書院，優待士子。

「應該，應該！」蔣益澧說，「我無不同意。至於要人，或者要下委札，動公事，請雪翁告訴我，只要力之所及，一定如命。」

「多謝薌翁成全浙江百姓。不過眼前有件事，無論如何要請薌翁格外支持。」胡雪巖率直說道：「弟兄們的紀律一定要維持。」

蔣益澧臉一紅，他也知道他部下的紀律不好；不過，他亦有所辯解：「說實話，弟兄們亦是餓得久了——。」「薌翁，」胡雪巖打斷他的話說，「餉，我負責；軍紀，請薌翁負責。」

蔣益澧心想，胡雪巖現在直接可以見左宗棠，而且據說言聽計從；倘或拿此事跟上面一說，再交下來，面子就不好看了。既然如此，不如自己下決心來辦。

於是他決定了兩個辦法：一是出告示重申軍紀，違者就地正法；二是他從第二天開始，整天坐鎮杭州城中心的官巷口，親自執行軍法。

這一來，紀律果然好得多了。善後事宜，亦就比較容易著手；只是苦了胡雪巖，一天睡不到三個時辰，身上掉了好幾斤的肉，不過始終精神奕奕，毫無倦容。

左宗棠是三月初二到省城的；一下了轎，約見的第一個人就是胡雪巖。

「慘得很！」左宗棠臉上很少有那樣沮喪的顏色，「軍興以來，我也到過好些地方；從沒有見過杭州這樣子遭劫的！以前杭州有多少人？」

「八十一萬。」胡雪巖答說。

「現在呢？」

「七萬多。」

「七萬多？」左宗棠嗟歎著；忽然抬眼問道：「雪翁，不說八萬，不說六萬，獨說七萬多；請問何所據而云然？」「這是大概的估計。不過，亦不是空口瞎說。」胡雪巖答道：「是從各處施粥廠、平糶處發出的『籌子』算出來的。」「好極！」左示棠大為嘉許，「雪翁真正才大心細。照你看，現在辦善後，當務之急是哪幾樣？」

「當務之急，自然是振興市面；市面要興旺，全靠有人肯來做生意；做生意的人膽子小，如果大人有辦法讓他們放心大膽地到杭州來，市面就會浴量，百姓有了生路，公家的釐金稅收，亦會增加。於公於私，都有莫大的好處。」

「這無非在整飭紀律四個字，格外下功夫，你叫商人不要怕，儘管到杭州來做生意。如果吃了虧，准他們直接到我衙門來投訴；我一定嚴辦。」

「有大人這句話，他們就敢來了。」胡雪巖又問，「善後事宜，千頭萬緒，包羅太廣；目前以賑撫為主，善後局是否可以改為賑撫局。」

「不錯！這個意見很好。」左宗棠隨即下條子照辦；一切如舊，只是換了個名字。

賑撫局的公事，麻煩而瑣碎，佔去了胡雪巖許多的功夫；以致想見一次左宗棠，一直找不到適當的時間。

這樣遷延了半個月，專折奏報克復杭州的折差，已由京裡回到杭州，為左宗棠個人帶來一個好消息，「內閣奉口諭：閩浙總督左宗棠自督辦浙江軍務以來，連克各府州縣城池。茲復將杭州省城、餘杭縣城攻拔，實屬調度有方。著加恩賞太子少保銜；並賞穿黃馬褂。」此外，蔣益澧亦賞穿黃馬褂；「所有在事出力將士，著左宗棠查明，擇優保奉。」

消息一傳，全城文武官員，夠得上資格見總督的無不肅具衣冠，到總督行轅去叩圓。左宗棠穿上簇新的黃馬褂，分班接見，慰勉有加；看到胡雪巖隨著候補道員同班磕頭，特為囑咐戈什哈等在二堂門口，將他留了下來。

等賓僚散盡，左宗棠在花廳與胡雪巖以便服相見。一見少不得再次致賀；左宗棠自道受恩深重，對朝廷益難報稱，緊接著又向胡雪巖致歉，總克復杭州有功人員報獎，奏稿已經辦好，即將拜發；其中並無胡雪巖的名字，因為第一次保案，只限於破城將士，以後奏保辦理地方善後人員，一定將他列為首位。

胡雪巖自然要道謝，同時簡單扼要地報告辦理善後的進展，奉「以工代賑，振興市面」八個字為宗旨，這樣一方面辦了賑濟；一方面做了復舊的工作。左宗棠不斷點頭，表示滿意。然後問起胡雪巖有何困難？

「困難當然很多，言不勝言，也不敢麻煩大人；只要力所能及，我自會料理，請大人放心。不過，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如今已經三月下旬了，轉眼『五荒六月」；家家要應付眼前。青黃不接的當口，能夠過得過去，都因為有個指望；指望秋天的收成，還了債好過年，大人，今年只怕難了！」一句話提醒了左宗棠，悚然而驚，搓著手說：「是啊！秋收全靠春耕。目前正是插秧的時候，如果耽誤了，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大人說這話，兩浙的百姓有救了。」

「你不要看得太容易，這件事著實要好好商量。雪翁，你看，勸農這件事，該怎麼樣做法？」

「大人古書讀得多，歷朝歷代，都有大亂；大亂之後，怎麼幫鄉下人下田生產，想來總記得明明白白？」「啊，啊，言之有理。」左宗棠說，「我有，這方面是漢初辦得好，薄太后的黃老之學，清靜無為，才是真是與民休息。就不知道當今兩宮太后，能否像薄太后那樣？」

胡雪巖不懂黃老之學，用於政務，便是無為而治；也不知道薄太后就是漢文帝的生母。不過清靜無為、與民休息這兩句成語是聽得懂，便緊接著他的話說：「真正再明白不過是大人！要荒了的田地有生氣，辦法也很簡單。三個字：不騷擾！大人威望如山，令出必行，只要下一道命令，百姓受惠無窮。」

「當然，這道命令是一定要下的。雪翁，你且說一說，命令中要禁止些什麼？」

「是！」胡雪巖想了一下答說：「第一、軍餉的來源是釐金、是殷實大戶的捐獻，與種田的老百姓無干。今年的錢糧，想來大人總要奏請豁免的；就怕各縣的『戶書』假名追徵舊欠。那一來，老百姓就嚇得不敢下田了！」

「那怎麼行？」左宗棠神色凜然地，「若有此事，簡直毫無心肝了，殺無赦！」

「第二、怕弟兄們抓差拉夫。」

「這也不會。我早就下令嚴禁；徵差要給價。如今我可以重申前令，農忙季節，一律不准騷擾，而且還要保護。」左宗棠問道：「還有呢？」

「還有就是怕弟兄們殺耕牛！」

「那也不會，誰殺耕牛，我就殺他。」

「大人肯這樣衛護百姓，今年秋收有望了。至於種籽、農具，我去備辦；將來是由公家貸放，還是平價現賣，請大人定章程。好在不管怎麼樣，東西早預備在那裡，總是不錯的！」「不錯，不錯。請你去預備，也要請你墊款。」左宗棠說道，「除了錢以外，我這裡什麼都好商量。」

「是！」胡雪巖答道：「我是除了錢以外，什麼事都要跟大人商量，請大人做我的靠山。」

「那還用說，要人要公事，你儘管開口。」

「有件事要跟大人商量。湖州府屬的絲，是浙北的命脈；養蠶又是件極麻煩的事，所以蠶叫『蠶寶寶』，嬌嫩得很，家家關門閉戶，輪流守夜，按時餵食，生客上門都不接待的。如今蔣方伯正帶兵攻打湖州，大軍到處，可能連茶水飯食都不預備；可是這一來，蠶就不能養了。還有，養蠶全靠桑葉，倘或弟兄們砍了桑樹當柴燒，蠶寶寶豈不是要活活餓死？」「噢！」左宗棠很注意他，「我平日對經濟實用之學，亦頗肯留意；倒不知道養蠶有這麼多講究。照你所說，關係極重；我得趕緊通知蔣薌泉，格外保護。除了不准弟兄騷擾以外，最要防備湖州城裡的長毛突圍亂竄，擾害養蠶人家。」

「大人這麼下令，事情就不要緊了！」胡雪巖欣慰地說，「江南是四月裡一個月最吃重，唱山歌的話：『做天難做四月天』，因為插秧、養蠶都在四月裡，一個要雨，一個要晴。託朝廷的鴻福，大人的威望，下個月風調雨順，軍務順手，讓這一個月平平安安過去，浙江就可以苦出頭了！」

「我知道了，總想法子如大家的願就是。」說到這裡，左宗棠眉心打了個結，「倒是有件事，雪翁，我要跟你商量；看看你有沒有高招，治那一班蠹吏！」

「蠹吏」二字，胡雪巖沒有聽懂，瞠然不知所答。及至左宗棠作了進一步的解釋，才知道指的是京裡戶部與兵部的書辦。

「戶部與兵部的書辦，盼望肅清長毛之心，比誰都殷切；在他們看，平了洪楊，就是他們發財的機會到了。正月廿一，曾老九克了天保城，金陵合圍，洪秀全已如釜底遊魂。李少荃的淮軍，攻克常州，亦是指顧間事；常州一下，淮軍長驅西進，會合苦守鎮江的馮子材，經丹陽馳援曾九，看起來可以在江寧吃粽子了。」

「沒有那麼快！」胡雪巖接口便答。

這一答，使得左宗棠錯愕而不悅：「何以見得？」他問。

胡雪巖知道自己答得大率直了。左宗棠有句沒有說出來的話：「莫非論兵我還不如你？」因而很見機地改口：「大人用兵，妙算如神，我何敢瞎議論。不過，我在上海那兩年，聽到看到，關於李中丞的性情，自以為摸得很透。常州如果攻了下來，他未必肯帶兵西進；因為，他不會那麼傻，去分曾九帥一心想獨得的大功。」

「啊！」左宗棠重重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也是這麼想？」

「只怕我想得不對。」

「不會錯！」左宗棠歎口氣，「我一直也是這麼在想，不過不肯承認我自己的想法；我總覺得李少荃總算也是個翰林，肚子裡的貨色，雖只不過溫熟了一部詩經，忠君愛國的道理總也懂的，而況受恩深重，又何忍辜負君父滅此大盜，以安四海的至意？如今你跟我的看法不約而同，就見得彼此的想法都不錯。論少荃的為人，倒還不致巴結曾九；只為他老師節制五省軍務，聖眷正隆，不免功名心熱，屈己從人。至於他對曾九，雖不便明助，睹底下卻要幫忙，助餉助械，盡力而為；所以金陵克復的日子，仍舊不會遠。」

「是的。這是明擺在那裡的事；江寧合圍，外援斷絕，城裡的存糧一完，長毛也就完了。照我看，總在夏秋之交，一定可以成功。」

「那時候就有麻煩了。你先看著這個——。」

說著左宗棠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厚甸甸地，總有十來張信箋；他檢視了一下，抽出其中的兩張，遞了給胡雪巖。這兩張信箋中，談的是一件事；也就是報告一個消息。說兵部與戶部的書辦，眼看洪楊肅清在即；軍務告峻，要辦軍費報銷，無不額手相慶。但以湘淮兩軍，起自田間，將領不諳規制，必不知軍費應如何報銷？因而有人出頭，邀約戶兵兩部的書辦，商定了包攬的辦法，多雇書手，備辦筆墨紙張；專程南下，就地為湘淮兩軍代辦報銷。一切不用費心，只照例奉送「部費」即可。在他們看，這是利人利己的兩全之計，必為湘淮兩軍樂予接納，所以不但已有成議，而且已經籌集了兩萬銀子，作為「本錢」，光是辦購置造報銷的連史紙，就將琉璃幾家紙店的存貨都搜空了。

「這個花樣倒不錯！」胡雪巖有意出以輕鬆的姿態，「不過這筆『部費』可觀。我替殉節的王中丞經手過，至少要百分之二。」

「就是這話囉！」左宗棠說，「我要跟你商量的就是這件事。我前後用過七千萬的銀子，如果照例致送，就得二十萬銀子。哪裡來這筆閒錢，且不去說它；就有這筆閒錢，我也不願意塞狗洞。你倒想個法子看，怎麼樣打消了它！」「打消是容易，放句話出去擋駕就是。可是以後呢？恐怕不勝其煩了！軍費報銷是最嚕囌的事，一案核銷，有幾年不結的。大人倒仔細想一想，寶貴的精神，犯得著犯不著花在跟這些人打交道上頭？」

「不！」左宗棠大不以為然，「我的意思是，根本不要辦報銷。軍費報銷，在乾隆年間最認真；部裡書辦的花樣也最多。不過此一時，彼一時，那時是『在人簷下過，不敢不低頭』；如今我又何必低頭？戶部也沒有資格跟我要帳！」

這話說得太霸道了些。誠然，湘軍和淮軍的軍費，都是在地方自籌，戶部並沒有支付過；但在地方自籌，不管是釐金、捐募，總是公款，何致於戶部連要個帳都沒有資格？胡雪巖不以左宗棠的話為然，因而沉默未答。

「雪翁，」左宗棠催問著，「有何高見，請指教！」這就不能不回答了，胡雪巖想了一下答道：「那不是大人一個人的事。」

「是啊！不過事情來了，我可是脫不了麻煩。」「就有麻煩，也不致於比兩江來得大。」

這一說，左宗棠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策動曾相去頂？」他問。

這是指曾國藩，他以協辦大學士兼領兩江總督，也算入閣拜相，所以稱之為「曾相」；胡雪巖正是此意，點點頭答說：「似乎以曾相出面去爭，比較容易見效。」

「我也想到過，沒有用。曾相憂讒畏譏，膽小如鼠；最近還有密折，請朝廷另簡親信大臣，分任重責。你想，他怎麼肯不避嫌疑，奏請免辦報銷？何況時機亦還未到可以上折的時候？」

「難處就在這裡。」胡雪巖說，「軍務究竟尚未告竣，貿然奏請免辦報銷，反會節外生枝，惹起無謂的麻煩。」「可是消弭隱患，此刻就得著手。倘或部裡書辦勾結司員；然後說動堂官；再進而由軍機奏聞兩宮，一經定案，要打消就難了。」

胡雪巖覺得這番顧慮，決不能說是多餘；而且由他的「書辦勾結司員」這句話，觸機而有靈感，不暇思索地答說：「既然如此，不妨在第一關上就拿書辦擋了回去。」「喂，喂！」左宗棠一面想，一面說，「你這話很有意味。然而，是如何個擋法呢？」

「這等大事，書辦不能做主；就如大人所說的，得要勾結司官。司官給他們來盆冷水，迎頭一澆；或者表面上敷衍，到緊要關頭，挺身出來講話，只要有理，戶部堂官亦不能不聽。」「話是有理。難在哪裡去找這麼一位明大體、有膽識的戶部司官？」

「不一定要明大體、有膽識。」胡雪巖答說，「只要這位司官，覺得這麼做於他有利；自然就會挺身而出。」「著！」左宗棠又是猛拍自己的大腿，「雪翁，你的看法，確是高人一籌，足以破惑。」略停一下，他又說道：「聽你的口氣，似乎胸有成竹；已經想到有這麼一個人了。」「是的。就是杭州人。」

「杭州人，」左宗棠偏著頭想，「在戶部當司官的是誰？我倒想不起來了。」

「這個人是咸豐二年的進士，分發戶部，由主事做起，現在是掌印郎中了。他叫王文韶；大人聽說過此人沒有？」左宗棠凝神了一會，想起來了：「似乎聽人提起過。」他問，「他的號，是叫夔石嗎？」

「正是。王夔石。」

「此人怎麼樣？很能幹吧？」

「很能幹，也很圓滑；人緣不錯。加以戶部左侍郎沈桂芬是他鄉試的座師，很照應這個門生，所以王夔石在戶部很紅。」「既然人很圓滑，只怕不肯出頭去爭！」左宗棠說，「這種事，只有性情比較耿直的人才肯做。」

「大人見得是。不過，我的意思不是鼓動王夔石出頭去力爭，是託他暗底下疏通。我想，為了他自己的前程，他是肯效勞的。」

「何以見得？雷翁，請道其詳。」

照胡雪巖的看法，做京官若說不靠關係靠自己，所可憑藉者，不是學問，便是才幹。當翰林靠學問；當司官就要靠才幹。這才幹是幹濟之才，不在乎腹有經綸，而是在政務上遇到難題，能有切切實實的辦法拿出來。至少也要能搪塞得過去。王文韶之所長，正就是在此。

可是，做京官憑才幹，實在不如憑學問。因為憑學問做京官，循資推轉，處處得以顯其所長；翰林做到兼日講起注官，進而「開坊」升任京堂，都可以專折言事，更是賣弄學問的時候。也許一道奏疏，上結天知，就此飛黃騰達，三數年間便能戴上紅頂子。而憑才幹做官。就沒有這樣便宜了！「為啥呢？因為英雄要有用武之地。做部裡司官，每天公事經手，該准該駁，權柄很大；准有准的道理，駁有駁的緣故，只要說得對，自然顯的的才幹。可是司官不能做一輩子；象王夔石，郎中做了好多年了，如果升做四品京堂，那些鴻臚寺、通政司，都是『聾子的耳朵』，沒有它不像樣子，有了它毫無用處。王夔石就有天大的本事，無奈冷衙門無事可做，也是枉然。」胡雪巖略停一下又說：「司官推轉，還有一條出路就是考御史；當御史更是只要做文章的差使，王夔石搞不來。而且他也不是什麼鐵面無情的人；平時惟恐跟人結怨，哪裡好當什麼都老爺？」

「我懂了！」左宗棠說，「王夔石是不願做京官，只想外放？」「是的。外放做知府；做得好，三兩年就可以升道員。」胡雪巖笑笑說道：「做外官，就要靠督撫了！」這一下，左宗棠一心領神會，徹底明瞭。因為做外官靠督撫，沒有比他更清楚的。清朝的督撫權重，京官外轉府道；督撫如果不喜此人，從前可以「才不勝任」的理由，奏請「請京任用」，等於推翻朝旨。乾隆初年，雖曾下詔切責，不准再有這樣的事例；可是督撫仍舊有辦法可以不使此人到任，或者奏請調職。至於未經指明缺分，只分省候補任用的，補缺的遲早；缺分的優瘠，其權更操之督撫。

因此可以想像得到，王文韶如果志在外官，就必得與督撫結緣；而能夠設法搞成免辦平洪楊的軍費報銷，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良機。因為這一條，湘淮將領，無不感戴；而天下督撫，就眼前來說，兩江曾國藩、閩浙是左宗棠自己、江蘇李鴻章、直隸劉長佑、四川路秉章、湖廣官文、河南張之萬、江西沈荷楨、湖北嚴樹森、廣東郭嵩燾，哪一個都花過大把銀子的軍費；能夠免辦報銷，個人要見王文韶的情，等他分發到省，豈有不格外照應之理？

想到這裡，左宗棠心頭的一個疙瘩，消減了一半，「王夔石果然是能幹的，就得好好抓住這個機會，普結天下督撫之緣。」他又回想了一下胡雪巖的話，發現有件事令人驚異，便即問道：「雪翁，你到京裡去過沒有？」

「還不曾過去。」

「那就怪了！你沒有上過京，又是半官半商，何以倒對京官的推遷升轉，如此熟悉？」

「我本來也不懂。前年跟王夔石在上海見面，長談了好幾夜；都是聽他說的。」

「原來如此！不過能說得清源流，也很難得的了。」左宗棠又問：「你跟王夔石很熟？」

「是的。」胡雪巖又說，「不過並無深交。」

「看你們談得倒很深。」

「有利害關係，談得就深了；交情又另是一回事。王夔石沒有什麼才氣，也沒有什麼大志，做人太圓滑，未免欠誠懇。我不喜歡這個人。」

左宗棠覺得胡雪巖這幾句話，頗對自己的胃口；同時對他的本性，也更為瞭解，確是個可以論大事、共患難的人。因而不斷點頭，表示心許。

「大人的意思是，」胡雪巖問道：「讓我寫封信給王夔石，請他從中盡力？」

「是的。我有這個意思。不過，我怕他一個人的力量不夠；四處去瞎撞木鐘，搞得滿城風雨，無益有害。」「他一個的力量，誠然不夠；不過事情的輕重，他是識得的。他的本性也是謹慎小心一路，決不致於飛揚浮躁，到處瞎說。大人這樣說，我信上格外關照，叫他秘密就是。」「能這樣最好。」說到這裡，左宗棠向左右吩咐：「拿『縉紳』來！」

縉紳是京師書坊刻的一部職官錄，全名叫做「大清縉紳全書」。由「宗人府」開始，一直到各省的佐雜官兒，從親王到未入流，凡是有職銜的，無不有簡歷記載。左宗棠索取縉紳，是要查戶部的職官。

翻到「戶部衙門」這一欄，頭一行是「文淵閣大學士管理戶部事務倭仁」。左宗棠頓時喜孜孜地說：「行了！此事可望有成。」

「喔，」胡雪巖問道：「大人參透了什麼消息？」「這倭相輥蒙古人。他家一直駐防開封；所以跟河南人沒有什麼兩樣。河南是講理學的地方，這倭相國規行矩步，雖然有點迂，倒是不折不扣的道學先生；先帝對此人頗為看重，所以兩宮太后亦很尊敬他，能得此老出頭說話，事無不成之理。」

「那末，」胡雪巖問道：「這話可以不可以跟王夔石說？」

「這些情形，王夔石比我們清楚得多。說亦可、不說亦可。」左宗棠又說，「這倭相國與曾相會試同榜；想來他亦肯幫幫老同年的忙的。」

「既然如此，何不由大人寫封信給曾相；結結實實託一託倭中堂？」

「這也是一法。我怕曾相亦在道學氣，未見得肯寫這樣的信。」

「是！」胡雪巖口裡答應著，心中另有盤算。茲事體大，而不與自己相干。甚至左宗棠亦不必太關切；天塌下來有長人頂，曾氏弟兄所支銷的軍費比左宗棠所經手的，多過好幾倍；要辦軍費報銷，曾氏弟兄，首當其衝，自然會設法疏通化解。如今自己替左宗棠出主意，不須太起勁；不求有功，先求無過，最為上策。

這樣轉念，步子便踏得更穩了，「為求妥當，我看莫如這麼辦，先寫信透露給王夔石，問問他的意思，看看能不能做得到？要做，如何著手；請他寫個節略來！」

「這樣做再好都沒有。可是，」左宗棠懷疑地問，「他肯嗎？」

「一定肯！我有交情放給他。」

「你不是說：你們沒有深交嗎？」

「放交情」是句江湖上的話，與深交有別，左宗棠不懂這句話，胡雪巖便只好解釋：「我是說，王夔石欠下我一個人情在那裡；所以我託他點事，他一定不會怕麻煩。」

「那就是了。此事能辦成功，與你也有好處；曾相、李少荃都要見你的情。」說罷，左宗棠哈哈一笑。

這一笑便有些莫測高深了。胡雪巖心想，大家都說此公好作英雄欺人之談；當然也喜歡用權術。他說這話，又打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哈哈，莫非有什麼試探之意在內？繼而轉念，不管他是不是試探？自己正不妨借此機會，表明心跡，因而正色說道：「大人！我跟王夔石不同，王夔石是想做官上頭飛黃騰達；我是想做大生意。因為自己照照鏡子，不像做官的材料。所以曾相跟李中函見不見我的情，我毫不在乎；他們見我的情，我亦不會去巴結他們的。如今，我倒是只巴結一個人！」談到這裡，他有意停了下來，要看左宗棠是何反應？

左宗棠當然要問；而且是很關切地問：「巴結誰？」「還有誰？自然是大人。」胡雪巖說，「我巴結大人，不是想做官，是報答。第一、大人是我們浙江的救星，尤其是克復了杭州；飲水思源，想到我今天能回家鄉；王雪公地下有知，可以瞑目，不能不感激大人。第二、承蒙大人看得起我，一見就賞識，所謂『士為知己者死』不巴結大人巴結誰？」「言重，言重！你老哥太捧我了。」左宗棠笑容滿面地回答。

「這是我的真心話。大人想來看得出來。」胡雪巖又說，「除此以外，我當然也有我的打算，很想做一番事業，一個人如果要想有所成就，一半靠本事；一半靠機會。遇見大人就是我的一個機會；當然不肯輕易放過。」

「你的話很老實，我就是覺得像你這路性情最投緣。你倒說與我聽聽，你想做的是什麼事業？」

這一問，很容易回答；容易得使人會覺得這一問根本多餘。但照實而言，質直無味；胡雪巖雖不善於詞令，卻以交了嵇鶴齡這個朋友，學到了一種迂迴的說法，有時便覺俗中帶雅。好在他的心思快，敏捷可濟腹笥的不足；此時想到一個掌故，大可借來一用。

「大人總曉得乾隆皇帝南巡，在鎮江金山寺的一個故事？」

左宗棠笑了。笑的原因很複雜，笑的意味，自己亦不甚分明。不稱「高宗」或者「純廟」，而說「乾隆皇帝」是一可笑；乾隆六次南巡，在左宗棠的記憶中，每次都駐駕金山寺，故事不少，卻不知指的是哪一個？是二可笑；「銅錢眼裡翻跟斗」的胡雪巖，居然要跟他談南巡故事，那就是三可笑了。

可笑雖可笑，不過左宗棠仍持著寬容的心情；好比聽稚齡童子說出一句老氣橫秋的「大人話」那樣，除笑以外，就只有「姑妄聽之」了。

「你說！」他用一種鼓勵的眼色，表示不妨「姑妄言之」。胡雪巖當然不會假充內行，老老實實答道：「我也不曉得是哪一年乾隆皇帝南巡的事？我是聽我的一個老把兄談過，覺得很有意思，所以記住了，據說——。」

據說：有一次乾隆與金山寺的方丈，在寺前閒眺，遙望長江風帆點點；乾隆問方丈：江中有船幾許？方丈答說：只有兩艘，一艘為名；一艘為利。

這是揚州的鹽商，深知乾隆的性情，特意延聘善於鬥機鋒的和尚，承應皇差的佳話。只是傳說既久，變成既俗且濫的一個故事；胡雪巖引此以喻，左宗棠當然知道他的用意，是說他的事業，只是「做大生意」圖利而已。

然而，他沒有想到，胡雪巖居然另有新義，「照我說，那位老和尚的話，也不見得對。」胡雪巖很起勁地舉手遙指：「長江上的船，實在只有一艘，既為名，亦為利！」「噢！」左宗棠刮目相看了，「何以見得？」

「名利原是一樣東西。」胡雪巖略有些不安地，「大人，我是瞎說。」

這比「既然為名，亦為利」，企求兼得的說法，又深一層了。左宗棠越感興味；正待往下追問時，但見聽差悄悄掩到他身邊，低聲問道：「是不是留胡老爺便飯？」「當然。」左宗棠問道：「什麼時候了？」

「未正！」

未正就是午後兩點，左宗棠訝然，「一談談得忘了時候了。」他歉然地問，「雪翁，早餓了吧？」

「大人不提起，倒不覺得餓。」

「是啊！我亦是談得投機，竟爾忘食。來吧，我們一面吃，一面談。」

於是午飯就開在花廳裡。左宗棠健於飲啖，但餚饌量多而質不精；一半是因為大劫以後，百物皆缺，亦無法講求口腹之慾，席中盛饌，不過是一大盤紅辣椒炒子雞。再有一小碟臘肉；胡雪巖知道是左宗棠的周夫人，遠自湖南寄來的，客人非吃不可，而且非盛讚不可，所以下箸便先挾臘肉。

臘肉進口，左宗棠顧不得聽他誇讚周夫人的賢德，急於想重拾中斷的話題，「雪翁，」他說，「你說名利原是一樣東西，這話倒似乎沒有聽人說過；你總有一番言之成理的說法吧？」「我原是瞎說。」胡雪巖從容答道：「我常在想，人生在世應該先求名、還是先求利？有一天跟朋友談到這個疑問，他說：別的我不知道，做生意是要先求名，不然怎麼叫『金字招牌』呢？這話大有道理，創出金字招牌，自然生意興隆通四海，名歸實至。豈非名利就是一樣東西？」

「你把實至名歸這句話，顛倒來說，倒也有趣。」左宗棠又問，「除了做買賣呢？別處地方可也能用得上你這個說法不能？」

「也有用得上的。譬如讀書人，名氣大了，京裡的大老，都想收這個門生，還不曾會試，好像就注定了一定會點翰林似的。」

說到這裡，胡雪巖記起左宗棠數上春官，鎩羽而歸，至今還是一個舉人，所以聽見人談中進士、點翰林，心裡便酸溜溜地不好受；自己舉這個例，實在不合時宜。好在他的機變快，就地風光，恰有一個極好的例子可舉。「再譬如大人。」他說，「當年我們遠在浙江，就聽說湖南有位『左師爺』，真正了不起！大人名滿天下，連皇上都知道，跟貴省的一位翰林說：叫左某人出來給我辦事。果不其然，不做官則已，一做便是撫台。從來初入仕途，沒有一下子就當巡撫的；大人的恩遇，空前絕後。這也就是名歸實至的道理。」

這頂高帽子套在左宗棠頭上，頓時使他起了與天相接之感，彷彿在雲端裡似的，飄飄然好不輕快！不自覺地拈著花白短髭，引杯笑道：「雖蒙過獎，倒也是實情。一介舉人而入仕便是封疆大吏，這個異數，老夫獨叨，足令天下寒儒吐氣！雪翁，來，來，我敬你一杯！」

就這杯酒交歡之間，左宗棠與胡雪巖的情誼又加深了；深到幾乎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因而說話亦越發無所隱諱顧忌。談到咸豐曾向湖南一位翰林表示，「叫左某人出來給我辦事」時；胡雪巖問說，這位翰林可是現任廣東巡撫郭嵩燾？「正是他！」左宗棠的聲音不自覺地高了，似乎有些激動似的。

這使得胡雪巖不免困惑。因為他曾聽說過，郭嵩燾救過左宗棠；對於己有恩的故交，出之以這種的異樣口吻，聽來真有些刺耳。

左宗棠也是善於察言觀色的人；而且心裡也有牢騷要吐，所以很快地接下來問：「他跟我的淵源，想來你總知道？」「知道得不多。」

「那麼，我來說給你聽。是咸豐八年的事——。」

咸豐八年春天，湖南永州鎮總兵樊燮，貪縱不法，又得罪了勢焰熏天的「左師爺」，因而為左宗棠主稿上奏，嚴劾樊燮，拜折之時，照例發炮；駱秉章坐在簽押房裡聽見聲音，覺得奇怪。看時候不是午炮，然則所為何來？

聽差的告訴他說：「左師爺發軍報折。」

左宗棠在路秉章幕府中，一向這樣獨斷獨行；因而又有個外號叫「左都御史」——巡撫照例掛兩個銜：一個是兵部右侍郎，便於管轄武官；一個是右副都御史，便於整飭吏治，參劾官吏。而「左師爺」的威權高過駱秉章，稱他「左都御史」是表示右副都御史得要聽他的。這一次參劾樊燮，駱秉章事前亦無所聞；此時才要了奏折來看，措詞極其嚴厲，但也不是無的放矢，譬如說樊燮「目不識丁」，便是實情。既已拜折，沒有追回來的道理，也就算了。

其時朝廷正倚任各省帶兵的督撫，凡有參劾，幾乎無一不准；樊燮就此革了職。只以左宗棠挾有私怨，大為不服；便向湖廣總督衙門告了一狀，又派人進京向都察院呈控，告的是左宗棠，也牽連到路秉章，說湖南巡撫衙門是「一官兩印」。

這是大案，當然要查辦。查辦大員一個是湖廣總督官文；另外一個是湖北鄉試的主考官錢定青。官文左右已經受了樊燮的賭；形勢對左宗棠相當不利。幸虧湖北巡撫胡林翼，與官文結上一層特殊的關係——官文的寵妾是胡老太太的義女；所以連官文都稱胡林翼為「胡大哥」。這位胡老太太的義女，常對官文說：「你什麼都不懂！只安安分分做你的官，享你的福；什麼事都託付給胡大哥，包你不錯。」官文亦真聽她的話；所以胡林翼得以從中斡旋，極力排解，幫了左宗棠很大的一個忙。

「總而言之，郭筠仙平地青雲，兩年之間，因緣時會，得任封疆，其興也暴；應該虛心克己，以期名實相稱。不然，必成笑柄；甚至身敗名烈！我甚為筠仙危。」說到這裡，左宗棠忽然忍俊不禁了，「曾相道貌儼然，出語亦有很冷雋的時候了。前幾天有人到營裡來談起，說郭筠仙責備『曾滌生平生保人甚多，可惜錯保了一個毛寄雲』。這話傳到曾相耳裡，你道他如何？」

「以曾相的涵養，自然付之一笑？」

「不然。曾相對人說：『毛寄雲平生保人亦不少，可惜錯保一個郭筠仙！』針鋒相對，妙不可言。」

左宗棠說完大笑。胡雪巖亦不由得笑了；一面笑一面心裡在想，郭嵩燾做這個巡撫，可說四面受敵，虧他還能撐得下去！看起來是一條硬漢；有機會倒要好好結識。左宗棠卻不知怎麼，笑容盡斂，憂形於色，「雪翁，」他說，「我有時想想很害怕！因為孤掌難鳴。論天下之富，蘇、廣並稱，都以海關擅華洋之利。如今江蘇跟上海有曾、李；廣東又為曾氏兄弟餉源。郭筠仙雖然官聲不佳，但如金陵一下，曾老九自然要得意；飲水思源，以籌餉之功，極力維持郭筠仙，亦是意中之事。照此形勢，我的處境就太侷促了！雪翁，你何以教我？」

這番話，左宗堂說得很鄭重，很深；胡雪巖亦聽得很用心，很細。話外有話、意中有意；是有關左宗棠的前程，也可能有關自己利害的一件大事，不宜也不必遽爾回答，便以同樣嚴肅的神色答道：「大人看得很遠；要讓我好好想一想，才能奉答。」

「好！請你好好替我想一想。」左宗棠又說，「不足為外人道。」

「當然！」胡雪巖神色凜然，「我不能連這個道理都不懂。」「是，是，」左宗棠歉疚地，「我失言了。」

「大人言重。」胡雪巖欠一欠身子，「等著見大人的，只怕還很多，我先告辭。」

「也好！」左宗棠說，「以後你來，不必拘定時刻；也不一定要穿公服。還有，剛才我跟你談的那件事，不必急；且看看局勢再說。」

第九章

局勢的發展，實在出人意表。第一、常州在李鴻章部下郭松林、劉銘傳、周盛波、張樹聲、李鴻章及常勝軍戈登合力猛攻之下，於四月初六十復；接著久守鎮江的馮子材進克丹陽。大家都以為這兩支軍隊會師以後，一定乘勝西趨，直撲金陵，為曾國荃助攻。哪知李鴻章儘管朝旨催促，卻以傷亡過重，亟須整補為名，按兵不動。這是為左宗棠、胡雪巖所預料到的，李鴻章不願分曾國荃一心想獨到的大功，有意作態。

第二、是「天王」洪秀全忽然下了一道有如夢囈的「詔令」，說「即上天堂，向天父天兄，領到天兵，保固天京」。過了兩天，「天王」服毒自盡，實現了他「上天堂」的諾言。接位的是洪秀全的十六歲兒，名叫「洪天貴福」；稱號喚做「幼天王」。

消息外傳，都知道曾國荃成大功在即，頗有人高吟杜少陵的「青春作伴好還鄉」，作亂後重整家園之計。而京裡重臣、京外督撫，有良心，肯做事的，亦都在默默打算，曾國荃一下金陵，太平天國十餘年的積聚，盡萃於「天王府」，足可用來裁遣將士，恢復地方；固然，金陵所得，必是用於江南及湘軍，但應解的協餉，可以不解，就等於增加了本地的收入。像左宗棠就是打著一把如意算盤，認為曾國荃一克金陵，廣東便將復成浙江的餉源。他曾跟胡雪巖談過，到那時候，要專折奏，派他到廣東去會辦釐捐。胡雪巖口頭一諾無辭，其實不當它一回事；在他看來，此事渺茫得很，只是不便掃左宗棠的興，所以只是唯唯敷衍而已。

在李鴻章所撥借的炮隊協攻之下，曾國荃所部在五月底攻佔了「龍膊子」，其地在江寧城外東北的鍾山之巔，居高臨下，俯瞰全城。此地一失，「忠王」李秀成束手無策了。曾國荃用兵，獨得一「韌」字；苦苦圍困到這般地步，要韌出頭了，更不肯絲毫怠慢，下令各營，由四面收束，直往裡逼，逼近城下，晝夜猛攻。而真正的作用是，借無時或已的炮聲，遮掩他掘地道的聲響。

金陵圍了兩年，曾國荃從朝陽門到鍾阜門，挖過三下多處地道，有時是「落磐」，挖地道的士兵隨死隨埋，叢葬其中；有時是為長毛所發覺，煙熏水澆，死者論百計。有一次快成功了，地道內的士兵，忽然發現一枝長矛刺了下來；其實是長毛行軍休息，隨意將矛一插，而官軍輕躁沒腦筋，使勁將那枝矛往下拉，長毛始而大駭，繼而大喜，掘地痛擊，功敗垂成，死了四百人之多；都是朱洪章的部下。

朱洪章是貴州人，也是曾國荃部下高級將領中，唯一的非湖南人。因為孤立其間，不能不格外賣力，免得遭受排擠。曾國荃亦很看重他，一直保到提督銜記名總兵，派他經理營務處。此時再挖地道，由他與記名提督河南歸德鎮總兵李臣典共同負責。

從六月初八開始，日夜不停，挖了七天才挖成，填塞炸藥，可以作最後的攻擊了。曾國荃問部下諸將：哪一營「頭敵」；哪一營「二敵」？

諸將默無一言。便按官職大小，個別徵詢。官階最高的是蕭孚泗，已經補上福建陸路提督，他依舊沉默；便只好問李臣典了。

李臣典倒願打頭陣，但要朱洪章撥一兩千精兵給他。朱洪章表示：「既然如此，不如我來當頭。」事情便這樣定局，還立了軍令狀，畏縮不前者斬！

六月十六日正午，由朱洪章下令施放炸藥。地道中的炸藥有三萬斤之多，進口之處用巨石封固；另外以極粗的毛竹伸入地道，內用粗布包炸藥填塞，作為引線；引線點燃以後，但聞地底隱隱如雷聲，卻不爆發，天空中的驕陽，流水爍金一般，炸藥決無不燃之理；萬千將士揮汗屏息，等得焦灼不堪。這樣過了一個鐘頭之久，地底連那隱隱雷聲都消失了。

過去亦常有不能引發炸藥的事情；這一次看起來又是陡勞無功。各營將士，無不失望，正準備先撤退一批部隊，分班休息時；突然間，霹靂之聲大作，彷彿天崩地裂似的。太平門的一段城牆，約有二十多丈長，隨煙直上，聳得老高，成為聞所未聞的奇觀。

這有個說法。明太祖建都南京，洪武二年始建都城，徵發大量民夫，花了四年功夫，方始完工，周圍六十一里，不但比北平城周四十餘里、西安城周二十四里都大；而且亦是世界第一大城。

南京城不但大，而且高，平均都在四十尺以上。大與高之外，最大的特色是堅，城以花崗石為基，特為燒製的巨磚為牆；磚與磚之間，用石灰泡糯米漿水砌合。全城告成，再以石灰泡糯米漿水塗敷，所以在城外隨便指一處敲擊，都會顯出白印。五百年來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城牆，畢竟還敵不過西洋的炸藥；只是被炸以後，磚磚相砌，過於堅牢，所以才會造成二十餘丈長的整段城牆，飛入空中的奇觀。後來知道，這段城牆飛出一里多外，裂成數段落地，打死了數百人之多。

在當時，朱洪章奮身向前，左手執旗，右手操刀，大呼上城。於是九門皆破，有所謂「先登九將」，除朱洪章、李臣典、蕭孚泗以外，還有記名總兵武明良、熊登、伍維壽、提督張詩日、記名按察使劉連捷、記名道員彭毓橘。捷報到京，自然要大賞功臣。據說文宗在日，曾有諾言：平洪楊者封王。但清朝自三藩之後，異姓不王；甚至封公爵的亦沒有。因此，親貴中頗有人反對實現文宗的諾言；形成難題。最後是慈安太后出了個主意，將一個王爵，析而為四，曾國藩功勞最大，封侯；其是曾國荃，封伯；接下來是一個子爵、一個男爵，封了李臣典和蕭孚泗。

朝旨一下，朱洪章大為不服。論破城當日之功。他實在應該第一，首先登城，生擒偽勇王洪仁達，佔領「天王府」。而曾國荃奏報敘功時，卻以李臣典居首；據說，當朱洪章佔領「天王府」，看守到黃昏時分，李臣典領兵馳到，自道「奏九帥之命接防」。於是「天王府」歸李臣典的控制，看守到第二天上午八點鐘，光天化日之下，「天王府」無緣無故起火，燒得精光。事後曾國荃奏報，搜索「天王府」，除了一顆偽璽以外，什麼都沒有了。

李臣典敘功居首的奧妙是如此！朱洪章在「先登九將」中甚至不如孚泗還落得一個五等爵末位的「一等男」；他所得的恩典，是「無論提督總兵缺出，儘先提奏；並賞穿黃馬褂，賞給騎都尉世職」，雖亦不薄，但名列第三，太受委屈。

一口氣嚥不下，朱洪章去找「九帥」理論。曾國荃大概早有防備，應付之道甚絕，他說：「我亦認為你應居首功。但敘功的奏折，是由我老兄拜發；聽說是他的幕友李某搗鬼。」說著，從靴頁子裡拔出一把雪亮的雪子，倒持著遞向朱洪章，「你去宰了那個姓李的。」

朱洪章為之啼笑皆非。但李臣典亦如黃梁一夢，錫爵之恩；黃馬褂、雙眼花翎之榮，竟不克親承寵命；恩旨到時，已經一命嗚呼。據曾國荃奏報，說他攻城時，「傷及腰穴，氣脈阻滯」，因而於七月初二日不治出缺。卻又有人說，李臣典死在「牡丹花下」——破城之日，玉帛子女，任所取攜；李臣典一夜之間，御十數女子，溽暑不謹，得了「夾陰傷寒」，一命嗚呼！當然，這是私下的傳說；反正死因如出於床笫之間，真相是再也不能水落石出的。

蕭孚泗的封男爵，亦有一段故事。

當城破無可為計時，李秀成在亂軍中帶著一個親信書僮，出通濟門往東南方向逃走；目的是越過茅山，經溧陽、長興到湖州，與由杭州遁走的長毛會合。

走到一處叫方山的地方，撞見八個樵夫，其中有人認識他，卻確不定，便冒叫一聲：「忠王！」

李秀成一看行藏被人識破，便長跪相求：「哪位領路帶我到湖州，我送三萬銀子酬謝。」

說著，他與他的書僮都將袖子抹了上去；但見四條手臂上，戴滿了金鐲子；另外有一匹馬，馱著一隻箱子，看上去並不大，可是壓得馬的腰都彎了，可以想見其中裝的是金銀珠寶。這八個樵夫見此光景，大起貪心，一方面想侵吞李秀成的錢財，一方面還想報功領賞。於是這八個人將李秀成主僕騙入山下的「澗西村」，公推一個姓陶的去向官軍報信；目的地是駐紮太平門外的李臣典營中，因為姓陶的有個同族弟兄是李臣典的部下，託他轉報，比較妥當。

姓陶的經過鍾山，又饑又渴；想起這裡是蕭孚泗的防區，營中有個伙夫，因為供應柴草的關係而熟識，不妨到他那裡歇腳求食。

姓陶的得意忘形，休息閒談之間，透露了生擒李秀成的經過。這個伙夫便轉告親兵；親兵轉報蕭孚泗，姓陶的便注定要做枉死鬼了。

一番密密囑咐，將姓陶的好酒好肉款待；蕭孚泗自攜親兵二十多人，烈日下疾馳到澗西村，將李秀成手到擒來；價值十餘萬銀子的金銀珠寶，亦歸掌握。姓陶的被一刀斬訖，藉以滅口；不過蕭孚泗總算還有良心，沒有殺那個伙夫，給了他五顆上好的珠子，一匹好馬，暗示他連夜「開小差」，走得越遠越好。

蕭孚泗的得封男爵，就以生擒李秀成之功。曾國荃到後來才知道真相，吩咐賞那八家樵夫，每家一百兩銀子。結果為親兵吞沒大半，只拿出去一個「大元寶」——五十兩銀子，由八家均分。

如果李秀成真是為蕭孚泗憑一己之力所生擒，這份功勞，就真值得一個男爵了。因為「天京」雖破，「幼天王」未獲，只說已死在亂軍之中，對朝廷似難交代。幸好有個李秀成，論實際，其人之重要又過於「幼天王」，足可彌補元兇下落不明之失。

其時曾國藩已由安慶專船到江寧，撫循將士，賑濟百姓以外，另一件大事，就是處置李秀成，委派道員龐際雲、知府李鴻裔會審，這李鴻裔，就是曾國荃向朱洪章所說「搗鬼」的「李某」。

從六月廿七到七月初六，十天的功夫，審問的時間少，李秀成在囚籠寫「親供」的時候多；每天約寫七千字，總計約七、八萬言。卻為曾國藩大刪大改、所存不過三分之一；方始奏報。其中談到城破後，洪秀全兩個兒子的下落，說是「獨帶幼主一人，幼主無好馬，將我戰馬交與騎坐。」「三更之後，捨死領頭衝鋒，帶幼主沖由九帥攻倒城牆缺口而出。君臣數百人，捨命衝出關外，所過營塞，疊疊層層、壕滿壘固。幼主出到城外，九帥營中，營營炮發，處處喊聲不絕；我與幼主兩個分離，九帥之兵，馬步追趕，此時雖出，生死未知。十六歲幼童，自幼至長，並未騎過馬，又未受過驚慌，九帥四方兵進，定然被殺矣，若九帥馬步在路中殺死，亦未悉其是幼主，一個小童，何人知也？」

這段供詞，與曾國藩奏報「幼逆已死於亂軍之中」，有桴鼓相應之妙；不道弄巧成拙，反顯刪改之跡——「幼天王」未死，逃到湖州了。

在曾國藩封侯的同時，又有恩旨賞賚東南各路統兵大帥及封疆大臣；親王僧格林沁，加賞一貝勒；湖廣總督官文，賜封一等伯爵，世襲罔替；江蘇巡撫李鴻章一等伯爵；陝甘總督楊岳斌、兵部右侍郎彭玉麟賞給一等輕車都尉世職，並賞加太子少保銜；四川總督駱秉章、浙江提督鮑超，一等輕車都尉世職；西安將軍都興阿、江寧將軍富明阿、廣西提督馮子材、均賞給騎都尉世職。

東南大員，向隅的只有左宗棠和江西巡撫沈葆楨，上諭中特為交代：「俟浙贛肅清後再行加恩。」這雖是激勵之意，但相形之下，未免難堪；尤其是李鴻章封爵，使得左宗棠更不服氣。往深一層去想，曾國藩節制五省軍務，江西、浙江亦在其列；這兩省既未肅清，就是曾國藩責任未了，何以獨蒙上賞？

再有一件事，使左宗棠氣惱的是，江寧潰敗的長毛，只有往東南一路可逃；因而湖州一帶，本來打得很順利的，忽然增加了沉重的壓力。如果事先密商，曾國荃定於何時破城，進兵圍剿的策略如何？都能讓左宗宗知道，先期派兵填塞缺口，伏路攔截，又何致於讓潰敗的長毛，如山倒堤崩般湧過來？然則曾軍只顧自己爭功，竟是「以鄰為壑」了！

朝中當國的恭王，以及上獲信任，下受尊重，確能公忠體國，為旗中賢者的軍機大臣文祥，卻不知東南將帥之間，存著如此深刻的矛盾；緊接著大賞功臣的恩詔之下，又有一道督責極嚴的上諭，讓左宗棠看了，更不舒服。

上諭中說：「江寧克復，群丑就殲，無逸出之賊」，這幾句話，便使左宗棠疑心，曾氏弟兄奏報克復江寧的戰功，不知如何舖張揚厲，誇大其詞？因此對於後面：「著李鴻章將王永勝等軍，調長興，協防湖郡；左宗棠當督率各軍，會合蘇師，迅將湖州、安吉之賊，全行殄滅，克復堅城，勿令一賊上竄」的要求，越起反感。

「你看，」他對胡雪巖說：「曾氏兄弟，不但自己邀功，還斷了別人的建功之路。照字裡看，大功已經告成，浙江可以指日肅清；湖州長毛如毛，攻起來格外吃力，即使拚命拿下來，也討不了好。因為有曾氏兄弟先人之言，說江寧的『群丑就殲，無逸出之賊』；朝廷一定以為我們虛報軍功。你想，可恨不可恨？」

胡雪巖當然只有勸慰，但泛泛其詞，不能發生作用；而諜報一個接一個，儘是長毛的某「王」、某「王」，由皖南廣德，竄入浙江境界，越過天目山，直奔湖州的消息。最後來了一個消息，是難民之中傳出來的；飛報到杭州，左宗棠一看，興奮非凡。

這個報告中說：「幼天王」洪福真，在江寧城破以後，由「干王」洪仁干、「養王」吉慶元、「譽王」李瑞生、「揚王」李明成「保駕」，六月廿一那天，到達廣德；然後由守湖州的「堵王」黃文金，在五天以後親迎入湖州城內，並且已得知「忠王」李秀成為官軍所獲的消息，所以改封洪仁干為「正軍師」。

這一下，左宗棠認為可以要曾氏弟兄的好看了；當即囑咐幕友草擬奏稿，打算飛騎入奏，拆穿曾國藩所報「幼逆已死於亂軍」中的謊言。而正當意氣洋洋，解顏大笑之際；胡雪巖正好到達行轅，聽得這個消息，不能不掃左宗棠的興，勸他一勸。

「大人，這個奏折，是不是可以緩一緩？」

「何緩之有？元兇行藏已露，何敢匿而不報？」左宗棠振振有詞地說。

胡雪巖知道用將帥互訐，非國家之福的話相勸，是他聽不入耳的，因而動以利害，「我們杭州人有句俗語，叫做『自扳石頭自壓腳』，大人，你這塊石頭扳不得！」他說，「扳得不好，會打破頭。」

「這是怎麼說？」

「大人請想，這樣一奏，朝廷當然高興，說是『很好！你務必拿幼逆抓來；無論如何，不准漏網。抓到了，封你的侯。』大人抓不到呢？」

「啊，啊！」左宗棠恍然大悟，「抓不到，變成元兇從我手中漏網了！」

胡雪巖是有意不再往下說。像左宗棠這樣的聰明人，固然一點就透，無煩詞費；最主要的，還是他另有一種看法使然。

他這一次上海之行，聽到許多有關曾氏兄弟和李鴻章的近況，皆由曾、李的幕友或親信所透露。有許多札中的話，照常理而論，是不容第三人入耳的，而居然亦外洩了！這當然是曾李本人毫無顧忌，說與左右，深沉的只為知者道：淺薄的自詡接近大僚，消息靈通，加枝添葉，說得活龍活現，無端生出多少是非，也沒來由地傷害了好些人的關係，因為如此，胡雪巖對左宗棠便有了戒心。

他在想，這位「大人」的大沒遮攔，也是出了名的。如果自己為他設計，離間曾李之間的感情；說不定有一天，左宗棠會親口告訴別人如何如何。這豈非「治一經、損一經」；無緣無故得罪了曾、李，就太犯不著了！

而左宗棠有他這句話，已經足夠。當時很高興地，一迭連聲地說：「吾知之矣！吾知之矣！」

這樣的回答，在胡雪巖卻又不甚滿意；他希望左宗棠有個具體的打算說出來，才好秉承宗旨，襄助辦事。因而追問一句：「大人是不是覺得愚見還有可採之處？」「什麼愚見？你的見解太高明了！」左宗棠沉吟著說道：「不過，在我到底不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而況李少荃一向為我——。」

他也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知道他平日言論的人，都能猜想得到，李鴻章一向為他所藐視。如今與他修好，彷彿有求於人似的，未免心有不甘。胡雪巖認為從正面設詞規勸，與在私底下說人短處不同，即令密語外洩，亦是「台面上」擺得出去的話，並無礙於自己的名聲，因而決定下一番說詞，促成左、李的合作。

「大人，」他有意問道：「如今唯一的急務是什麼？」「你是指公事，還是指我自己的事？」

「公事也是如此，大人的私事也是如此。一而二，二而一，無大不大的一件大事是什麼？」

「自在是肅清全浙。」

「是，肅清全浙只剩一處障礙；就是湖州。拿湖州攻了下來，就可奏報肅清。那時候，大人也要封侯拜相了。」「拜相還早，封侯亦不足為奇。果然膺此分茅之賞，我是要力辭的。」

胡雪巖不知道他這話是有感而發，還是故作矯情，反正不必與他爭辯，惟有順著他的語氣想話來說，才能打動他的心。

「大人這一首高！」他著大拇指說：「封侯不希罕，見得富貴於我如浮雲，比曾相、李中丞都高一等了。不過，朝廷如無恩命，大人又怎能顯得出高人一等的人品？」「這話倒也是。」左宗棠深深點頭。

左宗棠終於鬆了口，胡雪巖也就鬆了口氣。至於如何與李鴻章合作？就不用他費心了；一切形勢，左宗棠看得很清楚，而且談用兵，亦不是他所能置喙的。他只提醒左宗棠一點，會攻江寧，李鴻章忤了朝旨；目前急圖補救，所以即使左宗棠不願與他合作，他自己亦會派兵進窺湖州，表示遵從朝廷所一再揭示的，「疆臣辦賊，決不可有畛域之分」的要求。左宗棠亦實在需要李鴻章的支援。

第一是兵力。湖州已成為東南長毛的逋光藪，殘兵敗將交集結在一起，人數超過左軍好幾倍。而且逼得急，會作困獸之鬥，決不可輕視。

第二是地形。湖州四周，港汊縱橫，處處可以設仗邀擊，本是易守難攻之地；當年趙景賢孤城堅持，因勢制宜，將地形的利用，發揮到了極致。如今長毛守湖州的主將黃文金，亦非弱者；且假「幼主」洪福真的名號以行，指揮容易。而且湖州所貯存的糧食，據報可以支持一年，這又比趙景賢當時的處境好得多了。

這進取湖州的兩大障礙，都不是左宗棠獨力所能克服的；而亦惟有李鴻章可以幫助他克服這兩大障礙。論兵力，有蘇軍的協力，才可以完成對湖州的包圍——當然不是像曾國荃攻金陵那樣的四面包圍。如果採取這樣的方略，即使兵力部署上能夠做得到，亦是不智之舉；從古以來，圍城往往網開一面，因為不放敵人一條生路，必然作生死的搏鬥，就算能夠盡殲敵人，自己這方面的傷亡，亦一定是慘重無比。反過來看，留下一個縱敵的缺口，正可以激起敵軍的戀生之念，瓦解他的鬥志。而況在預先安排好的敵人逃生路上，可以處處設伏，反為得計。

論地形，湖州外圍的第一要隘是北面出太湖的大錢口；當年趙景賢雪夜失大錢，導致湖州的不守。以今視昔，情勢不殊，要破湖州須先奪大錢；而奪大錢，蘇軍渡太湖南下，比左軍迂道而北要方便得多。同時最大的關鍵是，攻大錢必須要用水師，而這又是左軍之所短，蘇軍之所長。

李鴻章當然要用他之所長，盡力有所作為，既以彌補常州頓兵之咎；亦以無負錫封爵位之恩。左宗棠自與胡雪巖深談以後，默默打算；自己這方面地利、人和都不及李鴻章，如果不能大包大攬，放下諾言，限期獨力攻克湖州，就不能禁止李鴻章馳驅前路，自北面攻湖州。兩軍不能合作，便成爭功的局面；李鴻章爭不過無所謂，自己爭不過，讓李鴻章喧賓奪主，那就一世英名付之流水了。

他想來想去，因人成事，利用李鴻章相助，是為上策。自己只要盡到了地主的道理，客軍不能不處處情讓，即使蘇軍先攻入湖州，李鴻章亦總不好意思，逕自出奏。只要光復湖州的捷報由自己手中發出，舖敘戰功，便可以操縱了。

打定了主意，暫且做一個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左宗棠親自提筆，寫了一封極懇切的信給李鴻章，在商略掃蕩東南餘孽的策略中，透露出求援之意。李鴻章亦很漂亮，答應將他部下的「郭劉潘楊四軍」，全數投入湖州戰場。郭劉潘楊——郭松林、劉銘傳、潘鼎新、楊鼎勳四軍，是淮軍的中堅；其實李鴻章投入湖州戰場，還不止這四軍，另有以翰林從軍的劉秉璋，與曾國藩小同鄉、江南提督黃翼升的水師，亦奉委派，分道助攻。朱鴻章的心思與左宗棠大致相同，有意大張聲勢，將進攻湖州一役，看得不下如金陵之復，一方面像押寶似的，希望能俘獲「幼逆」，掘得「金穴」；一方面亦是有心掃掃曾軍的興頭。

在湖州的長毛，號稱二十萬，至少亦有六折之數；左李兩方，正規軍合起來不下八萬，加上隨軍的文員、伕役，總數亦在十萬以上。彼此旗鼓相當，發生惡戰是意中之事；但勝負已如前定，而且長毛敗退的情況，大致亦在估計之中。因為由於地形的限制，進取的方向，只能順勢而行。左宗棠所部由湖州東南、西南兩方面進逼；蘇軍則由東北、西北分攻，並從正北進扼大錢口，以防長毛竄入太湖。湖州的東面，是東南最富庶的地區，有重兵防守，而且東到海濱，並無出路；在湖州的長毛，唯一的出路，只是向西，如能衝過廣德，則江西有李世賢、汪海洋，都是長毛中有名的悍將，能會合在一起，或者還有苟延殘喘的可能。

戰場如棋局，不但敵我之間，爾虞我詐；就是聯手的一方，亦在鉤心鬥角——李鴻章畢竟還是下了一著專為自己打算的棋，將劉銘傳的二十營，陸續拔隊，指向浙皖之交；名為進攻廣德，斷賊歸路，其實是想攔截黃文金，俘「幼逆」，奪輜重。

湖州終於在七月二十六克復了。

如事先所估計的，黃文金果然開湖州西門遁走。大隊長毛分三路西竄，到了廣德，又分兩路，一路向皖南；一路是由黃文金帶著「幼逆」，由寧國過西天目山，經開化、玉山竄入江西境內。劉銘傳窮追不捨；其他各軍為了爭功，亦無不奮勇當先，連追五日五夜，長毛潰不成軍，黃文金死在亂軍之中了。

但是洪福真卻還是下落不明；比較可靠的傳說是由江西南下，打算與竄至廣東、福建邊境的李世賢、汪海洋會合。然後西趨湖北；與「扶王」陳德才聯結，自荊襄西入陝西，在關中另起一個局面。這當然是一把如意算盤。但即令打不成功，這樣竄來竄去，如與安徽、河南的捻匪合流亦是大可憂之事。因此，朝廷對兩次三番，窮追猛打，而竟未能促住「幼逆」，置之於法，深為惱火。

更惱火的是左宗棠。「全浙肅清」的折子已經拜發，而洪福真未獲，就不能算克竟全功，一時還難望分茅之賞。

辨明了「十萬」之說；再論糾參部下的責任，言語晚為犀利：「至云杭城全數出竄，未聞糾參，尤不可解。金陵早已合圍，而杭州則並未能合圍也；金陵報『殺賊淨盡』，杭州報『首逆實已竄出』也！」僅是這兩句話，便如老吏斷獄，判定曾國荃有不容賊眾逸出的責任，而曾國藩有謊報軍情的罪過。但在結尾上，卻又筆鋒一轉，故弄狡猾：『臣因軍事最尚質實，故不得不辯。至此後公事，均仍和衷商辦，臣斷不敢稍存意見，自重衍尤。」這段話是所謂「綿裡針」，看來戒慎謙和；其實稜角森然，句句暗隱著指責曾國藩的意思在內。

這通奏折發出，不過半個月便有了回音。由恭王出面的「廷寄」，措詞異常婉轉，不說一時還不能封左宗棠的爵，卻說「左宗棠自入浙以來，克復城隘數十處，肅清全境，厥功甚偉。本欲即加懋賞，恐該督以洪幼逆未滅，必將固辭；一俟餘孽淨盡，即降恩旨。」是很明顯地暗示，左宗棠封爵，不過遲早間事。

關於他與曾國藩的爭辯，亦有溫諭：「朝廷有功諸臣，不欲苛求細故。該督於洪幼逆之入浙，則據實入告；於其出境則派兵跟追，均屬正辦。所稱此後公事仍與曾國潘和衷商辦，不敢稍存意見，尤得大臣之體。深堪嘉尚。朝廷所望於該督者，至大且遠；該督其益加勉勵，為一代名臣，以副厚望。」上諭中雖未責備曾國藩，但是非好惡，已表現得很清楚。而許左宗棠以「一代名臣」，更是上諭中難得一見的字樣。總之這一場御裁的筆墨官司，左宗棠佔盡上風；而與曾國藩的怨，自然也結得更深了。

曾左結怨，形諸表面的，是口舌之爭；暗中拚命抵拒的，是地盤之爭。而又像在夾縫中受擠，又像首當其衝的是曾國荃。

曾國荃的本職是浙江巡撫。用兵之時，為了鼓勵將帥，不按建制任職；此省大員在他省領兵，事所常有。但戰事告一段落，情形就不一樣了。

照常理而論，曾國荃即令破江寧以後有過失，到底百戰功高；應該讓他赴浙江巡撫本任，才是正辦。無奈左宗棠以閩浙總督兼署浙巡，絕無退讓之意。而曾國藩為曾國荃告病，雖由於憂讒畏譏，以急流勇退作明哲保身之計；其實亦是看透了老弟有「妾身不分明」的隱衷，估量他決不能到任，不如自己知趣。

在朝廷卻又能左右為難之苦。一方面東南軍務地穴於湖州克復、全浙肅清，不能不敷衍左宗棠的面子；一方面卻又覺得真個讓簇新的一位伯爵，解甲歸田，不是待功臣之道。因此，對於曾國荃告病，一直採拖延著不作明確的處置；希望曾左之間，能夠消釋嫌怨，言歸於好，由左宗棠出面奏請交卸篆，飭令曾國荃到任。

這是個不能實現的奢望。朝廷看看拖著不是回事，決定成全曾國藩的心願，許曾國荃辭職。可是空出來的浙江巡撫這個缺，由誰替補？卻頗費斟酌。

朝廷也知道左宗棠的意思，最好是讓蔣益澧由藩司升任，而浙江藩司一缺，則由左宗棠保薦。無奈蔣益澧的資望還淺；並且這樣處置，在曾國藩的面子上太難看。朝廷調和將帥，決不肯輕易予人以偏袒某人的印象，所以左宗棠的意願是不考慮的了。

要考慮的是：第一、新任浙江巡撫確需清廉練達的幹才，因為洪楊所蹂躪的各省，浙江被禍最慘；善後事宜亦最難辦，非清廉幹練，不足以勝任。第二、此人要與左宗棠沒有什麼恩怨；而又能為曾國藩，甚至李鴻章所支持，然後浙江的善後事宜，才能取得鄰省的援助。第三、大亂已平，偃武修文；浙江巡撫是洪楊平後委派的第一員封疆大吏，也是恢復文治的開始，所以此人最好科甲出身。如果有過戰功，更為理想。結果選中了一個很理想的人。此人名叫馬新貽，字穀山；先世是回回，從明太祖打天下有功，派在山東衛所當武官，定居曹州府荷澤縣，已歷四百餘年之久，因此，馬新貽除了信回教以外，徹頭徹尾是個山東土著。

在馬新貽的新命傳至浙江的同時；江西來了一個重要而有趣的消息，「幼逆」洪福真終於落網了。

收束平洪楊的軍務，卻還有相當艱巨的戡亂大任，需要部署。

恭王、文祥的計議，猶有三處叛亂要平服，才能臻於太平盛世。這三處叛亂是：第一、南竄的洪楊餘孽；第二是擾亂中原的捻匪；第三是荼毒生靈、為患西陲的回亂。

幸好人才旺盛，冠絕前朝；恭王與文祥決定託付四個人去平這三處的叛亂。

第一個仍然是曾國藩。在十月初一曾國荃功成身退，率領裁撤的湘軍回湖南的同時，朝中有一道廷寄遞到江寧，說「江寧已臻底平，軍務業經藏事，即著曾國藩酌帶所部，前赴皖鄂交界，督兵剿賊，務期迅速前進，勿少延緩。」這所謂「賊」，便是捻匪。

捻匪原以皖北為老巢，自經僧王全力攻剿，流竄到湖北、河南一帶。張洛行雖死，他的侄子張總愚亦非弱者；加以陳玉成的舊部賴文光由關中回竄，因為「天京」已破，成了喪家之犬，自然而然地與捻匪合流，大為猖獗。朝廷深知僧王的馬隊，追奔逐北，將捻匪攆來攆去的打法，並非善策；一旦疲於奔命，為捻匪反撲，非大敗不可。同時，又因為僧王的身分尊貴，連西宮太后都不能不格外優容，是位極難伺候的王爺，指授方略，則「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稍加督責又怕惹惱了他，索性獨斷獨行。因此，倒不如設法讓他交卸軍權，回京享福，才是公私兩便之計。

能代僧王指揮數省的，只有一個曾國藩。不僅威望足夠；而且他那「先求穩當，次求變化」，以靜制靜，穩紮穩打的作風，亦正可救僧王之失。至於籌餉之責，朝廷也想到了一個必不可少的人。

這個人就是李鴻章。上諭派他接替曾國藩，暫署兩江總督；江蘇巡撫則調慈禧太后的恩人，漕運總督吳棠署理。上諭中雖未明言，曾國藩帶兵駐紮皖鄂交界，從路糧台由李鴻章負其全責；可是這樣部署的用意是很明白的，第一，曾、李師生，「有事弟子服其勞」，天經地義；第二，李鴻章帶兵，曾國藩替他籌過餉，如今曾國藩帶兵，自然該李鴻章籌餉；第三，兩江最富，是海內最主要的一處餉源，所以誰當兩江總督，都有籌餉的責任。

這樣的安排，就大局而言，不能算錯；只是委屈了曾國藩，便宜了李鴻章與吳棠，可也就顧不得那麼許多了。

再有一個是楊岳斌。他是與彭玉麟齊名的水師名將，本名楊載福；因為同治皇帝這一輩，玉牒譜繫上第一字為「載」，不免有犯諱的不便，所以改名岳斌。當江寧未克復以前，他已升任陝甘總督；打算賦以敉平回亂的重任。回亂不僅生於陝甘；也生於雲南與新疆。雲南將次平服，而新疆方興未艾；朝廷寄望於新封子爵的鮑超，特降溫旨，認為新疆平亂，「非得勇略出群如鮑超者，前往剿辦，恐難壁壘一新」，所以命曾國藩傳旨鮑超，在他回籍葬親的兩月假期一滿，「即行由川起程，出關剿辦回亂。」恭王和文祥知道鮑超好名，特地拿乾嘉名將楊遇春，與他相提並論，很灌了一番米湯。上諭中說：「從前回疆用兵，楊遇春即系川省土著，立功邊域，彪炳旅常。鮑超務當督率諸國，肅清西陲，威揚萬里，以與前賢後先輝映。該提督忠勇性成，接奉此旨，必即遵行，以逼朝廷委任。」話說得很誠摯，而命曾國藩傳旨，亦有暗示他幫著催勸之意。無奈曾國藩對湘軍的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早有定算；鮑超是他的愛將，當然要加意保全，所以只是照例傳旨，並不勸駕。

再有一個朝廷寄以重望的，便是左宗棠。他是現任的閩浙總督，由江西瑞金為鮑超所敗，而竄入福建境內的李世賢、汪海洋兩大股，順理成章地該由他負責清剿。

左宗棠不是怕事的人，對此亦自覺當仁不讓，義不容辭；可是朝廷一連串的處置，卻使他即氣又急，憤憤不平。

首先大失所望的是，浙江巡撫派了馬新貽；蔣益澧落了空，也就等於是他失去了浙江這個地盤。其次是李鴻章調署兩江，名位已在己之上，使他很不舒服。其次是在江西的陝甘總督楊岳斌，奉旨迅即到任；朝廷責成浙江每月撥給陝甘協餉十萬兩，並先籌措八萬銀子，作為楊軍的開拔費用。為此，左宗棠的肝火很旺，每日接見僚屬，大罵曾國藩、李鴻章和郭嵩燾。這樣罵了幾天，怒火稍減；想想既不肯辭官歸田，就得有聲有色地大幹一番。軍務是有把握的，就是餉源越來越絀，得要找個足智多謀的人，趁馬新貽未曾到任以前，好好籌劃妥當。

這個人自然非胡雪巖莫屬。「雪翁，」他說，「你看，擠得我無路可走了！你算算看，我該到哪裡籌餉？哪裡都難！」

兩個人將十五行省一個一個地算。除開窮瘠的省份，有餉可籌的富庶之地，都已為他人早著先鞭；江蘇、安徽是兩江轄區，曾李師弟的勢力，根深蒂固；江西沈葆楨，對待曾軍的前例，足以令人望而卻步；山東、山西供應京餉，而且兩省巡撫閻敬銘、沈桂芬清剛精明，都不是好相與的人；湖北食用川鹽，在沙市設局徵釐，收入相當可觀，可是官文是督撫中唯一的一個旗人，有理無理，皆受朝廷袒護，不容易打得進去；至於天府之國的四川，有駱秉章在那裡，顧念舊日賓主之誼，自然不好意思唱一齣「取成都」。「福建窮得很；我能籌餉的地方，只有貴省和廣東了。廣東該給我的餉不給；可恨郭筠仙，心目中只認得曾滌生、李少荃。此恨難消！」左宗棠停了一下又說，「至於馬穀山，聽說倒還講理；不過既是曾滌生所保，又是李少荃的同年，不見得肯助我一臂。雪翁，你看我該怎麼辦？」

胡雪巖默然。因為他覺得自己的處境很難，左宗棠的知遇要報答；而浙江是自己的家鄉，為左宗棠設謀畫策，可不能挨地方父老的罵。

胡雪巖一向言詞爽利，而且不管天大的難事，一諾無辭；像這樣遲疑不答的情形，可說絕無僅有。左宗棠微感詫異，不免追問緣故。

「不瞞大人說，我很為難。大人現在只有浙江一個地盤，糧餉當然出在浙江，籌得少了不夠用；籌得多了，苦了地方。說起來是我胡某人出的主意；本鄉本土，我不大好做人。」雪巖又說，「如果大人兼署浙江巡撫，我還可以出出主意，截長補短，見機行事，總還兼顧得到。現在換了馬中丞，我又是分發江西的試用道，是大人奏調我在浙江當差；大人一離浙江，我當然不能再問浙江的公事，善後局的差使亦要交卸，何況其他？」

他一路說，左宗棠一路點頭，等他說完，做個「稍安毋躁」的手勢答道：「你剛才所說的情形，我完全清楚，我們要好好談談。萬變不離的宗旨是：雪翁，你仍舊要幫我的忙。怎麼個幫法，我們回頭再商量，現在先談你的難處；誠如所言，我現在只有浙江一個地盤，糧餉只有著落在浙江，而且要定一個確數，按月一定匯到，連日子都錯不得一天。雪翁，凡事先講理，後講情；情理都站得住，還爭不過人家，我當然也有我的手段。」

胡雪巖不知他最後這幾句話，意何所指？只能就事論事，問一事：「大人預備定一個啥數目？」

「你看呢？」左宗棠放低了聲音說：「我們自己人，我告訴你實話：我的兵，實數一萬八千，不過籌餉要寬，照兩萬三千人算。」

胡雪巖的心算極快。士兵每人每月餉銀、軍糧、器械、彈藥、馬草，加上營帳、鍋碗等等雜支，平均要五兩銀子；兩萬三千人就是十一萬五千兩。另加統帥個人的用途；文案、委員的薪水伙食；送往迎來的應酬費用，每個月非十五萬銀子不可。

這筆巨數，由浙江獨力負擔，未免太重；胡雪巖便很婉轉地說道：「閩浙一家。福建撥給浙江的協餉，前後總計，不下三百萬兩之多；如今福建有事，當然要幫忙。而況大人帶的又是浙江的兵，理當浙江支餉。不過，浙江的情形，大人是再明白不過的；如果能夠量出為入，事情就好辦了。」

成語是量入為出，胡雪巖卻反過來說，倒也新鮮；左宗棠便捻著八字鬍子，含笑問道：「何以謂之量出為入？倒要請教。」

「譬如一碗湯，你也舀，他也舀，到嘴都有限——。」「啊！」左宗棠搶著說道：「我懂了！我亦本有此意，第一，陝甘的協餉，決不能答應；第二，廣東解浙江的協餉，有名無實，我要奏請停撥。」說到這裡，他眼珠打轉，慢慢地笑了，笑得極其詭秘。

這一笑，大有文章。胡雪巖覺得非搞明白不可；便有意套問一句：「廣東的協餉是個畫餅，雖不能充飢，看看也是好的。」

「不然！奏請停撥，就是要讓朝廷知道，這是個畫餅。雪翁，」左宗棠突然興奮了，「你看老夫的手段！畫餅要把它變成個又大又厚，足供一飽的大麥餅。你信不信？」「怎麼不信？」胡雪巖緊接著問，「大人變這套戲法，可要我做下手？」

「當然！少了你，我這套平地摳餅，外帶大鋸活人的戲法就變不成了。」

「大鋸活人」四字，雖是戲言，卻也刺耳，胡雪巖便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問道：「大人，你要鋸哪一個？」「哪一個？」左宗棠有種獰笑的神色，「鋸我那位親家。」胡雪巖駭然。他早知左宗棠跟郭嵩燾有心病，而此心病，不但未能由時光來沖淡，反有與日俱深之勢；但何致於說出「大鋸活人」的這樣的話來？因此一時楞在那裡作聲不得。

左宗棠的臉上，也收起嬉笑之態，變得相當認真，眼睜得好大，嘴閉得好緊；但眼神閃爍，嘴唇翕動，竟似心湖中起了極大的波瀾似的。這就使得胡雪巖越發貫注全神，要聽他如何「大鋸活人」了。

「雪巖！」左宗棠第一次改口，以別字相呼，表示對胡雪巖以密友看待，「你的書讀得不多，我是知道的；不過『世事洞明皆學問』，照這一層來說，我佩服你。」

「不敢當。」胡雪巖有些侷促，但也很率直，「大人有什麼話要說，儘管吩咐；拿頂『高帽子』套在我頭上，就有點吃不消了。」

「你我之間，何用要什麼送高帽子的手段？我的意思是，我的為人，我的處世，只有你能明白五分；還有五分，你不但不明白，或許還會大不以為然。這就因為你少讀書；如果你也多讀過一點書，就會明白我那另外五分，而且諒解我不得不然；勢所必然！」

原來如此，胡雪巖倒有些受寵若驚了，「大人」他說：「你老跟我談『大家之道，在明明德』，我是不懂的。」「我不跟你談經，我跟你談史。雪巖，我先請問你兩句成語，『大義滅親』、『公而忘私』怎麼講？」

胡雪巖無以為答；覺得也不必答，老實回覆：「大人不要考我了。就從這兩句成語上頭，談你老的打算。」「我不是考你，我的意思是，我的行事，照世俗之見，或許會大大地罵我。不過，我的行事，於親有虧，於義無悖；於私有慚，於公無愧。這都非世俗之見所能諒解，而只有讀過書的人，才會在心裡說一聲：左某人命世之英，不得不然。」這段話很掉了幾句文，不過胡雪巖也大致還能聽得懂；而且聽出意思，他對郭嵩燾要下辣手了！所想不通的是，他有何辣手可對郭嵩燾？

他的疑問，立刻得到了解答；左宗棠起身坐在書桌前面，伸毫舖紙，很快地畫成一幅地圖，在那些曲線、圓點之中，寫上地名；胡雪巖看出是一幅閩粵交界的形勢圖。「李世賢在漳州。漳州是九月十四淪陷的，總兵祿魁陣亡；汀漳龍道徐曉峰殉難。李世賢大概有八千多人，不可輕敵。」左宗棠又指著長汀、連城、上杭這三角地帶說：「汪海洋在這一帶；照我的看法，他比李世賢更凶悍。然而，不足為慮，賊不足平！雪巖，你這幾年總也懂得一點兵法了！你看李、汪二賊的出路在哪裡？」

這一下好像考倒了胡雪巖。他仔細看了半天，方始答說：「他們是由西面江西逃過來的；往東是出海，有好長一段路，再說沒有船也出不了海。北面呢，大人帶兵壓了下來，啊，」胡雪巖恍然大悟，很有把握地說：「這兩個長毛的出路，只有南面的廣東，嘉應州首當其衝！」

左宗棠深深點頭，拈髭微笑，「對，」他說，「嘉應州首當其衝！到了那時候充飢的就不是畫餅了！」

語中有深意。左宗棠沒有說下去；胡雪巖不便回——怕自己猜錯了，冒昧一關，是大大的失言。

誰知左宗棠毫不忌諱，真的拿胡雪巖當可共極端機密的心腹看待，「郭筠仙一直擔心曾滌生『驅寇入粵』，他沒有想到『驅寇入粵』的是他的親家。」他說：「雪巖，到那時候，又另是一番局面了。」

胡雪巖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覺得左宗棠的手段真是太辣了些！雖然，這正是他所猜想到的，但測度是測度，聽別人親口證實，感覺又自不同。

「雪巖，」左宗棠問道：「你倒說說看到那時候是怎麼樣的一番局面？」

「是。」胡雪巖想了想說，「到那時候，朝廷當然借重大人的威望，拜欽差大臣，節制福建、浙江、廣東三省的軍務。郭中丞——。」他沒有再說下去；意思是郭嵩燾在左宗棠「大鋸活人」的擺佈之下，非吃足苦頭不可。

「不錯，此亦是勢所必然之事。到那時候，雪巖，我不會再累浙江了，不怕郭筠仙不乖乖替我籌餉。不過，」左宗棠沉吟了好一會，「也說不定！郭筠仙愚而好自用；怕他仍舊執迷不悟。」

「果然如此，大人又怎麼辦？」

「那就不能怪我了！可惜！」

前後兩句話不接氣，胡雪巖再機敏也猜不透他的意思；只以此事於減輕浙江的負擔關係甚大，不能不追問：「大人，可惜些什麼？」

「可惜，我夾袋裡沒有可以當巡撫的人物。」

這是說，如果將來郭嵩燾不能替左宗棠籌得足夠的餉；他不惜攻倒他派人取而代之。這樣做法，卻真是「公而忘私」、「大義滅親」了。

「到時候看吧！言之過早。」左宗棠對著他手繪的地圖凝視了好一會，突然拍案而起，「對，就是這麼辦！」

接著，左宗棠談了他的突如其來的靈感。他指著地圖為胡雪巖解釋，自己的兵力還不夠；倘或想用三面包抄的辦法，將長毛向廣東方面擠，相當吃力。萬一有個漏洞填塞不住，長毛一出了海，不管在福建或浙江的海面，自己都脫不了干係，豈不是弄巧成拙？

因此，左宗棠想請李鴻章的淮軍助以一臂。克復湖州之役，彼此合作得還滿意；如今再申前請，想來李鴻章不致於拒絕。

「不過，這話我不便開口。」左宗棠說，「如果是我出面相邀，就得替客軍籌餉；譬如他派一萬人，一個月起碼就得五六萬銀子，再加上開拔的盤纏，第一筆就非撥十萬銀子不可，實在力有未逮。倘或朝廷有旨意，讓淮軍自備糧餉，來閩助剿；我們至多備五萬銀子作犒賞，面子上也就把好看了。雪巖，你說，我這把如意算盤如何？」

「是好算盤。不過淮軍自備糧餉，恐怕李中丞不肯。他出餉，我們出糧；李中丞就沒話好說了，因為他的軍隊閒擺在那裡，一樣也是要發餉的。至於請朝廷降旨，只有請福建的京官在京裡活動。」

「那怕不行。」左宗棠搖搖頭，「福建京官，目前沒有身居高位的，說話不大有力量。閩浙唇齒相依。浙江在京的大老，雪巖你倒想想看，有什麼人可託？」

「浙江在京的大老，自然要數許六大人；不過，他的吏部尚書交卸了。倒是他的大少爺，在南書房很紅；還有他一位侄少爺，是小軍機，專管軍務——。」

「對！對！」不等胡雪巖說完，左宗棠便搶著說，「這條路子再好都沒有，請你替我進行。許家杭州望族，你總有熟人吧？」

「他家的人很多，我倒認得幾位；不過像這樣的大事，也不好隨便託人。」胡雪巖想了一會說，「大人，我想到上海去一趟；去看許七大人。一面拿大人交辦的事託他；一面想拿許七大人搬到杭州，出面來辦善後。」

左宗棠想了一下。覺得胡雪巖這個辦法極好——所謂「許七大人」就是小刀會劉麗川起事之時的江蘇巡撫許乃釗；如今逃難在上海。他的胞兄，也就是胡雪巖口中的「許六大人」許乃普，以吏部尚書致仕，因為鬧長毛不能南歸；在京裡是浙江同鄉的「家鄉」。而且科名前輩，久掌文衡，京中大老，頗加尊禮。許乃普的長子許彭壽，是李鴻章的同年，也是道光二十七年丁未這一榜的會元；許乃普還有個胞侄許庚皋，在「辛酉政變」中出過大力，如今是極紅的「小軍機」——軍機章京領班之一，熟諳兵事，精於方略，對軍務部署有極大的發言權。所以走這條路子，路路皆通；必要時還可以請許彭壽以同年的交情，寫封切切實實的信給李鴻章，更無有不能如願之理。

至於將許乃釗請回杭州來主持善後，這也是一著非下不可的好棋。因為馬新貽一到任，胡雪巖有不得不走之勢；而要找替手，最適當的人選就是許乃釗。第一，他做過封疆大吏，科名是翰林出身，名副其實的「縉紳先生」；第二，馬新貽不僅是許乃釗的後輩，而且與他的胞侄許彭壽同榜，以「老世叔」的身分去看馬新貽，照例應受「硬進硬出」——開中門迎送的禮遇，這樣為地方講話就有力量就得多了；第三，許乃釗公正廉潔，德高望重，足以冠冤群倫。

因此，左宗棠欣然接納胡雪巖的建議；而且自己表示，要親筆寫封很懇切的信，向許乃釗致意。

談完了公事談「私事」；而私事也就是公事：胡雪巖的出處。左宗棠打算將他調到福建；但不必隨他一起行動，專駐上海，為他經理一切。胡雪巖毫不遲疑地答應了下來。從第二天起，左宗棠便照商定的步驟，積極開始部署；除了戰報以外，一連拜發了好幾道奏折。第一道是：浙江的兵餉軍需，十分困難，自顧不暇；應該撥給陝甘的協餉，請飭戶部另籌改撥。第二道是，請飭新任浙江巡撫馬新貽，從速到任，至於馬新貽未到任前，浙江巡撫請由藩司蔣益澧「護理」。第三道是，奉旨撥解楊岳斌的「行資」八萬兩，於無可設法之中，勉強設法籌撥半數。

第四道奏折與浙江無關——每天夏秋之交，戶部照例催各省報解「京餉」；京餉不止於發放在京八旗禁軍的糧餉，舉凡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的廉俸；大小衙門辦公的經費；宗廟陵寢的祭祀費用；以及專供兩宮太后及皇帝私人花用，每年分三節呈上的「交進銀」，無不出在京餉之內，所以協餉可欠，京餉不可欠。福建欠海關稅銀十萬兩；茶稅二萬兩，上諭催解：「務於十二月內，盡數解齊。倘仍飾辭宕延，致誤要需，即由戶部查照奏定章程，指名嚴參。」

雖奉這樣的嚴旨，左宗棠仍要欠上一次；因為非如此，不足以表示福建之窮，必須浙江接濟。當然，欠有欠的方法，不是硬頂可以了事的；左宗棠的方法是，哭窮之外，將他閩浙總督應得的「養廉銀」一萬兩，由票號匯到戶部，作為京餉報解。

第五道是請停止廣東解浙的協餉。主要的作用是借此機會讓朝廷知道，廣東的協餉，對浙江來說是個「畫餅」。所以，停止的理由，不過「現在浙省軍務肅清，所有前項協餉，自應停止」這樣一句；而「停止」以前的帳目，卻算得很清楚，從同治元年正月到這年八月，連閏共計三十三個月；廣東應解浙江協餉三百三十萬兩，可是實收僅二十八萬。其中由釐金所撥者是二十二萬兩；曾國藩奏道，廣東釐金開辦起至這年八月底止，共收一百二十萬，是則浙軍「所得不過十成之二」。

第六道是部署到福建以後的人事。奏折的案由是「辦理餉需各員，請旨獎勵」；附帶請求調用。其中當然有胡雪巖，他本來是「鹽運使銜」的「江西試用道」；左宗棠奏請「改發福建以道員補用，並請賞加按察使銜」，這報獎的文字，看來並不如武官的「請賞戴花翎」、「請賞加巴圖魯稱號」來得熱鬧起眼；其實幫了胡雪巖很大的一個忙，因為由「試用道」改為「以道員補用」，只要一准，立刻可以補任何實缺；而「賞加按察使銜」，便可以署理阜司，成為實缺道員更上層樓的「監司大員」。在左宗棠來說，這一保，起碼等於三年的勞績。

不過左宗棠拜發這道奏折時，胡雪巖並不知道；因為他人已到了上海。拿著左宗棠的親筆函件去見「許七大人」；談得十分融洽。將左宗棠所託之事，一一辦妥；只不過耽擱了兩夜，陪老母談一談劫後的西湖，與古應春盤桓了半天，便即原船回到杭州。

※※※

※※※

回到杭州，第一個要想見他的不是左宗棠，而是藩司「護理撫篆」的蔣益澧；他早就派人在阜康錢莊留下話，等胡雪巖一到，立刻通知，以便會面。

「雪翁，」與胡雪巖見著了面，蔣益澧哭喪著臉說：「你非幫我的忙不可！大帥交代下來了，浙江每個月解福建協餉二十萬兩；按月十二號匯出，遲一天都不准。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聽得這話，胡雪巖也嚇一跳。洪楊之亂，浙江遭劫特深，滿目瘡痛，百廢待舉，何來每月二十萬兩銀子，供養入閩之師？當時估計，每月能湊十萬兩銀子，已經至矣盡矣；不想左宗棠獅子大開口，加了一倍，而且日子都不准拖，這就未免太過分了。

「雪翁，」蔣益澧又說，「於公於私，你都不能不說話，私，老兄在大帥面前言聽計從；公，俗語說的『羊毛出在羊身上』，真是逼得非解這個數目不可，只有讓地方受累。雪翁，你也於心不忍吧！再說，我到底不過是藩司。」

最後這句話，才是蔣益澧真正的苦衷。目前巡撫的大印握在手裡，令出即行，辦事還容易；等馬新貽一到任，認為協餉數目太大要減，他當藩司的，不能不聽命。而另一方面左宗棠又是一手提拔他的恩主，且有承諾在先，不能不維持原數。這一下豈非擠在夾縫裡軋扁了頭？

想了一會，胡雪巖覺得這個麻煩非攬下來不可，便點點頭說：「好的。我來想辦法。」

「這一來有救了！」蔣益澧如釋重負，拱拱手問說：「雪翁，諒來胸來成竹了。是何辦法，可以不可以先聞為快？」「當然，當然！原要請教。」胡雪巖答說，「第一，我想請左大人酌減數目。」

「酌減？」蔣益澧問，「減多少？」

「總得打個七折。」

「打個七折，每月亦還得要十四萬兩。」蔣益澧說：「如今軍務肅清，我這個藩司不必帶兵打仗，要在本分上做點事。你看——。」

蔣益澧細數他該做的事，最有關國計民生的要政，便是興修水利。浙江全境皆是土田，近山者瘠，近水者腴。兼以蠶絲之利，首重栽桑；而桑樹的栽培灌溉，與水田的要求，沒有什麼兩樣。所以自古以來，在浙江做官，而遺愛在民，久留去思的，無不是因為在水利方面大有成就之故。

浙江的水利重在浙北；浙北的水利又重在海塘。乾隆六次南巡，都以巡視浙江海塘為名，可以想見其關係的重大。海塘欲求完固足以捍禦海潮，須用石塘；洪楊作亂以來，海寧一帶的石塘沒有修過，日漸坍圮，現在要及時修復，估計費用須上百萬銀子；迫不得已，只有先辦土塘，暫且將就。「就是辦土塘，亦要三十萬銀子。土塘料不貴，人工貴；大亂之後，壯丁少了，就是人工費。」蔣益澧說，「雪翁，這件事我亦要跟你好好商量；怎麼籌得一筆款子，拿海塘修一修？萬一海塘潰決，可是件不得了的事，一想起來，我真連覺都睡不著。」

聽蔣益澧這樣表示，即令是嬌飾之詞，胡雪巖亦是十分可敬。「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他的本心不必問。聽他的語氣是想做好官；正不妨與人為善，趁此機會捧他一捧、扶他一扶，拿他逼到好官的路上，亦正是地方之福。想到這裡，他毫不遲疑地答道：「請放心。我來策劃一下，大家量力捐辦，不是難事。」

「那就再好沒有。」蔣益澧很欣慰地，「還有西湖的疏浚，也不能再拖了。西湖水利，關乎杭州、海寧的水田灌溉；明年春天以前，一定要整理好，這也得好幾萬銀子。雪翁，你倒想，我這個藩司難做不難做？有啥開源之道，真要好好向你請教。」

「如今只有在鹽上動腦筋。」胡雪巖答說，「倘能照我的辦法，可以救得一時之急，一年半載，福建軍務，告個段落；浙江不必再負擔協餉，那時候就輕鬆了。」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鹽法我不大懂；大帥倒是內行。」「左大人是內行？」胡雪巖很驚異地問。

「這也無足為怪的。雪翁，你莫非不知道？大帥是陶文毅公的兒女親家。」

「啊！啊！原來如此！」

胡雪巖恍然大悟，左宗棠對鹽法內行，淵源有自。在他廿六歲時，兩江總督陶澍在江西閱兵事畢，請假順道回湖南安化原籍掃墓，經過醴陵，縣官照例「辦差」，佈置公館時，請主講醴陵淥江書院的左宗棠，做了一副對聯，陶澍一見，激賞不已；問知縣官，出自左宗棠的手筆，當時便請來相見。

※※※

果然，一談到浙江的鹽務，左宗棠立即表示，在他交卸浙江巡撫兼職以前，有幾件必辦的事，其中之一是就是整頓浙江鹽務，改引行票，打算從同冶四年正月起，先試辦一年。「我的辦法，一共四款：第一是緝私；第二是革浮費；第三是減價；第四是清查煎鹽的灶戶。至於鹽課收入，全數提為軍餉；除去開銷每個月至少有十萬銀子，夠我一半的數目了。」

這就是說，左宗棠援閩之師，每個月要浙江負擔二十萬兩的餉銀。與蔣益澧的話，完全相符。胡雪巖很沉著，暫且放在心；先談鹽務。

「大人這四款辦法，後面三條是辦得到的；就是緝私有些難處。浙鹽行銷松江；松江是江蘇地面，鞭長莫及。這一層可曾想過？」

「當然想過。」左宗棠答道，「我正要跟你商量，你不是跟我提過，有個松江漕幫的首腦，人很誠樸能幹嗎？他肯不肯幫幫浙江的忙？」

「此人姓尤，只要大人吩咐，他一定樂予效勞。」胡雪巖問道：「就不知道這個忙怎麼幫法？」

「自然是帶隊伍緝私。」

胡雪巖是明知故問；等左宗棠有了答覆，因話答話，故意搖搖頭說：「這怕辦不到。他本人是個『運子』，不是官兒的身分；說到規矩，見了把總都要尊稱一聲『總爺』。大人請想，他怎麼帶隊伍？就算他肯幫，分撥過示的官兵，也不服他的指揮。」

「這話倒也是。」左宗棠躊躇了，「不過，若非帶隊伍緝私，又有什麼可以借重他之處？」

「漕幫的底蘊，大人向來深知。尤某的手下，都聽他一句話：如果有個名義，對松江一帶的緝私，成效是一定有的。」「喔，我明白了。」左宗棠想了一會說：「這樣辦也沒有什麼不可以；讓尤某自己去招人，當然也不能太多，招個兩三百人，保尤某一個官職，讓他管帶。這件事，我交代鹽運使去辦；尤某那裡，請你去接頭。至於餉銀公費，一概照我營裡的規矩，由鹽務經費裡面開支。」

胡雪巖很高興；這不但為尤五找到了一條生路，而且於公事亦有裨益，所以欣然應諾。然後談到蔣益澧所託之事；亦就是浙江按月協解福建餉銀的數目。

「從前浙江靠福建協餉，前後用過三百萬之多；如今浙師援閩，餉銀自然應該由浙江接濟。大人是怎麼個主意，請交代下來，好趁早籌劃。」

「我已經跟薌泉談妥當了，浙江每個月接濟我二十萬。」「二十萬不多，只是浙江的元氣喪得太厲害！」胡雪巖故意沉吟了一會；然後突如其來地問說：「大人是不是打算到了福建，要奏調蔣楊兩位去幫忙？」

這話問得左宗棠莫名其妙，立即答說：「我並沒有這樣的打算。而且蔣楊兩位，也巴結到監司大員了，一則福建無可位置；二則，朝廷也未見得會准。再說，我又何苦為馬穀山舖路，騰出這麼兩個緊要缺分，好方便他援引私人？」

這番回答，原在胡雪巖意料之中；尤其是最後一點，更有關係——蔣益澧留任浙江藩司；並保楊昌為浙江阜司，原是左宗棠所下的一著「行手棋」，用來箝制馬新貽，保護他在浙江的餉源，豈肯自我退讓？而胡雪巖所以明知故問，亦正是因話答話，好引入正題的一種手法。

「這就是了！但願蔣楊二分，安於其位；就等於大人仍舊兼攝浙江撫篆一樣。不過，大人，我有句話，只怕忠言逆耳。」

「不要緊，你我無話不可談。而況你必是為我打算的好話。」

「是，我是替大人打算；細水長流，穩紮穩打。」胡雪巖很從容地答說：「浙江的收入不但有限，而且沒有確數可以預估。地丁錢糧，已經奉旨豁免；鹽課收入，決要明年春末夏初，才有起色；米捐要看鄰省肯不肯幫忙？靠得住的，只有釐金；市面越來越興旺，收數自然越來越多，但也要看經手人的操守。至於支出，第一是善後；第二是海塘，都要大把花銀子。大小衙門，文武官員的經費俸祿，更不能不籌；地方上總還要養些兵。大人倒想一想看，倘或每個月先湊二十萬銀子解糧台；藩庫一清如洗，什麼事都動不了，蔣薌泉這個藩司，怎麼還當得下去？」

「這，」左宗棠呆了半晌，方始說下去：「這也不致於如你所說的那樣子艱窘吧？」

「當然。我是說得過分了一點。不過，大人，請你也要替馬中丞想一想；人家剛剛巴結到方面大員，自然也想做番事業。如果處處捉襟見肘，動彈不得；那時候怎麼辦？只有逼蔣薌泉；逼蔣薌泉就是逼大人。」胡雪巖停了一下又說：「從前江西沈中丞是曾中堂一手提拔的；本省的釐金說截留就截留，朝廷也不曾責備他耽誤了曾家弟兄的『東征』。馬中丞為人雖不如沈中丞那樣子剛烈，然而也不是肯得過且過的人。」

提到沈葆楨與曾國藩交惡的往事，左宗棠不能不起警惕之心。他是最講究利害關係；冷靜思量，馬新貽的腳步站得很穩；亦無弱點可攻，果然為此有所爭執，自己不見得能佔上風。而且一鬧開來，蔣益澧首當其衝；他一調離了浙江，每月又何有二十萬銀子可得？

轉念以此，便心平氣和地問道：「那末，雪巖，你說呢？我該怎麼辦？」

胡雪巖率直答道：「只有減個數目。」

「減多少呢？」左宗棠問。

「這我就不敢說了。」左宗棠答道，「惟有請大人交代下去，官兵弟兄先委屈些，只要局面一好轉，必然補報。」「好！」左宗棠點點頭，「我也不忍太累浙江；就照你的意思，讓糧台重新核算，減到減無可減為止。不過，雪巖，我的處境你是知道的，一直孤立無援；總要打開一條出路才好。」「是！」胡雪巖毫無表情地應聲。

「你要大大地幫我的忙！」左宗棠問道，「你看，我的出路該怎麼打？」

「大人不是已有成算了嗎？」

那是指謀取廣東而言。左宗棠微微皺著眉說：「驅郭不難；難在孰可取代？薌泉的資望，當方面之任，總嫌不足。萬一碰個釘子，我以後就難說話了。這一層關係很大，沒有把握以前，我不便貿然動手。然而，這話又不能向薌泉透露。」

胡雪巖很用心地聽著；細細體會，辯出味外之味，蔣益澧如果想當廣東巡撫，得另外去找一份助力。這也就是說，只要朝中有奧援，保證左宗棠將來舉薦時不會駁回；他是樂於出奏的。

想到這裡，便又自問：是不是該幫幫蔣益澧的忙？這個忙幫得上幫不上？前者無須多作考慮；能讓蔣益澧調升廣東巡撫，於公於私都大有好處。至於幫得上忙、幫不上忙？此時言之過早；反正事在人為，只要盡力，就有希望。想停當隨即說道：「大人是朝廷柱石，聖眷一直優隆。我在上海聽京裡的人說起，恭王很看重大人；醇王尤其佩服。想當初，曾中堂可以保他督辦軍務有關省份的巡撫；如今大人又為什麼不可以？至於說到薌泉的資望，由浙藩升粵撫，亦不算躐等；馬中丞不就是個現成的例子？當然，廣東因為粵海關的收入與內務府很有關係，情形與他省不同；但是，只要京裡有人照應，亦不是沒有希望的事。」

「就是這話囉，要京裡有人照應！薌泉在這一層上頭，比較吃虧。」

「就眼前燒起冷灶來，也還不晚。」

左宗棠深看了他一眼；沉吟又沉吟，終於說了一句：「你不妨與薌泉談談！」

「是！」

「他的事要靠你。」左宗棠又說，「我更少你不得。你在我這裡，既不帶兵，又不管糧台；可是比帶兵管糧台更要緊。雪巖，等我一走，你也要趕緊動身，長駐上海；糧台接濟不上，要餉要糧要軍裝，我就只靠你一個人了！」

這份責任太重，胡雪巖頓感雙肩吃力；可是說什麼也不能有所猶豫，便硬著頭皮答一聲：「是！大人請放心！」「有你這句話，我真的可以放心了。」左宗棠舒了口氣；然後問道：「你有什麼事，要我替你辦的？我預備月底動身；還有半個月的功夫。有話你趁早說。」

胡雪巖早就想過了，左宗棠一走，雖是蔣益澧護理巡撫的大印，有事仍舊可以商量得通；然而究竟不如託左宗棠來得簡捷有力。這半年的相處，自己從無一事求他；如今卻不能再錯過機會了。更何況是他先開口相問；倘再不言，反顯得矯飾虛偽，未免太不聰明。

有此瞭解，便決定「暢所欲言」；先使個以退為進的手法，「想求大人的事情很多，」他說，「又怕大人厭煩，不敢多說。」「不要緊，不要緊！」左宗棠連連擺手，「一向都是我託你，欠你的情很多；你儘管說。」

「是！」胡雪巖說：「第一件，從前的王中丞，死得太慘。當時蒙大人主持公道，查明經過，查明參奏。不過這一案還沒有了，想請大人始終成全。」

「喔，」左宗棠有些茫然；因為事隔兩年有餘，記憶不清，只好問說：「這一案怎麼沒有了？」

「就是同治元年四月裡，大人所奏的『訊明王履謙貽誤情形』那一案——」

「啊，」左宗棠被提醒了，「你等一下。」

他掀開馬褂，從腰帶上去取鑰匙——鑰匙表示權威，大而至於「神機營」、「內務府」，被指定為「蒙明」，即表示賦予首腦之任；小而至於一家大戶人家的管家——或者像紅樓夢中的王熙鳳，都以掌管鑰匙為實權在握的鮮明表示。只是鑰匙甚小，不足以顯示其權威的地位，所以多加上些附麗之物；通常都是「以多取勝」，弄些根本無用的鑰匙拴在一起；甚至弄個大鐵環串連，拎在手裡「鏘朗鏘朗」地響，彷彿「牢頭禁子」的用心，只要拎著那串鑰匙一抖動，就足以懾服群囚。

可是，真正能見鑰匙之重的，卻往往只有一枚，左宗棠亦是如此，他只有一枚鑰匙，用根絲繩子穿起，掛在腰帶上；此時往外一拉，以身相就，湊近一個書箱，打開來取出一大疊紅簿冊；胡雪巖遙遙望去，只見上面寫著四個大字：「奏稿留底」。

檢到同治元年四月的那一本，左宗棠戴上墨晶老花眼鏡細看了一遍，方始發問：「雪巖，你說此案未了；未了的是什麼？」

「請大人再檢當時的批回；就知道了。」

批回一時無從檢取，左宗棠答說：「想來你總清楚，說給我聽吧！」

「是！」胡雪巖倒有些為難了。

因為當王有齡苦守杭州時，主要的餉源是在紹興；而在籍團練大臣王履謙，卻不甚合作。同時紹興有些擅於刀筆的劣紳，包圍王履謙，視王有齡以一省大吏徵餉為不恤民困，勒索自肥，無形中官民之間竟成了敵對的局面。

因此，紹興府知府廖宗元的處境極其困難；當長毛由蕭山往紹興進攻時，官軍的炮船與團練竟發生了衝突。兵力懸殊，寡不敵眾，廖宗元的親兵被殺了十二個；廖宗元本人亦被打破了頭。這本來是應該由王履謙去彈壓排解的，而居然袖手旁觀。不久，紹興淪陷；廖宗元殉難；而王履謙則先期逃到寧波，出海避難在福建。紹興不該失而失，以及王履謙的處處掣肘，不顧大局，使王有齡深惡痛絕，在危城中寄出來的血書，表示「死不瞑目」。胡雪巖亦就因為如此，耿耿於懷，一直想為王有齡報仇雪恨。

當然，就是胡雪巖不作此想，朝廷亦會追究杭州淪陷的責任，不容王履謙逍遙法外。第二年——同治元年春天，閩浙總督慶瑞奉旨逮捕王履謙，解送衢州的新任浙江巡撫左宗棠審問，復奏定擬了充軍新疆的罪名。朝旨准如所請，算是為王有齡出了一口氣。

可是這一案中，首惡是紹興的富紳張存浩，誣賴廖宗元所帶的炮船通賊，以及殺親兵、打知府，都是他帶的頭。左宗棠在復奏中說，「張存浩等因廖宗元催捐嚴緊，挾忿懷私，膽敢做出那些不法之事，罪不容赦。應俟收復紹興府後，嚴拿到案，盡法懲處。」

如今不但紹興早已光復，而且全浙亦已肅清。可是嚴拿張存浩到案一節，卻無下文。胡雪巖所說的「這一案未了」，即是指此而言。

而此刻他的為難，卻是一念不忍。論到亂世中人與人的關係，誰負了誰，誰怎麼虧欠誰？本就是難說的一件事。事隔數年，而彼此又都是大劫餘生；似乎應該心平氣和，看開一步了。

他這臨時改變的心意，左宗棠當然不會猜得到；便催問著說：「既然你我的事很多，就一件一件快說吧！不要耽誤功夫。」

這一下他不能不說實話了。口中談著，心中又湧現了新的主意；所以在談完原來的想法以後，接著又說：「張存浩雖可以請大人寬恩饒他，可也不能太便宜他。我在想，他也應該將功贖罪；罰他為地方上做些公益。大人看，是不是可行？」

「當然可行。」左宗棠問道：「此人家道如何？」「從前是富紳；現在的情況，聽說也不壞。」

「那好！我來告訴薌泉，轉知紹興府，傳他到案；責令他量力捐款，為地方上做件功德之事。」

「能這樣，於公於私都過得去了。至於兩次殉難的忠臣義士，善後局採訪事跡，陸續稟報；亦要請大人早日出奏，安慰死者。」

「當然。這件事我在動身以前，亦是要做好的。」左宗棠又說：「你再講第二件。」

第二件是公私牽連，彼此有關的大事，胡雪巖從馬新貽的新命下達，浙江政局開始變動之初，就希望不再代理藩庫；無奈蔣益澧不肯放他，略一提到，便連連拱手，要求「繼續幫忙」。胡雪巖最重情面，不能不勉為其難。

「如今不同了。」胡雪巖談過前半段的衷曲，接著又說：「大人命我長駐上海，要糧要餉要軍械，緩急之際，惟我是問；這個責任太重，沒有餘力再為浙江藩庫效勞了。」所謂「效勞」，就是青黃不接之際，得要設法墊款。左宗棠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卻有不同的看法，「雪巖，浙江藩庫每個月要撥我十四萬協餉，由你的錢莊轉匯糧台。照這樣子，你代理浙江藩庫，等於左手交付右手，並不費事；何必堅拒呢？」他停了一下又說，「依我看，你代理浙江藩庫，對我有利無害；有款子收入，隨時可以撥解。如果前方有急用，你調度也方便。」

「不！」胡雪巖說，「第一，我既蒙大人奏調，歸福建任用，就不便再代理浙江的藩庫；其次，惟其管了大人這方面的供應，我要跟浙江劃分得清清楚楚。萬一將來有人說閒話，也不致於牽涉到大人的名譽。」

「承情之至！你真是處處為我打算。既然你一定堅持，我關照薌泉就是。」

得此一諾，胡雪巖如釋重負。因為整個情況，只有他看得最清楚；援閩之師的協餉雖已減去六萬，對浙江來說，仍然極重的負擔。新任巡撫蒞任後，自必有一番新猷展佈，縱橫有百廢待舉，光是整修海塘，便須一筆極大的經費。眼前霜降已過，河工是「報安瀾」的時候；一開了年，可就要立刻動手了！不然從「桃花汛」開始，春夏之交，洪水大漲，可能招致巨禍。那時藩庫，豈是容易代理的？

當然，海塘經費他可以表示無力代墊；但如馬新貽說一句：「那末福建的協餉請胡道台的錢莊墊一墊」；不論於公於私，他總是義不容辭的吧？事實確是如此，而且即使不代理浙江藩庫，他亦仍得為左宗棠墊款。只是同為一墊，說法不同。

在浙江來說，既是代理藩庫，理當設法代墊；在左宗棠來說，胡雪巖是為浙江墊款，他不必見情。這一來落得兩頭不討好。倘或浙江解不出協餉，跟他情商代墊，那是私人急公好義；馬新貽會感激，左宗棠亦會說他夠朋友。而最要緊的是，浙江藩庫向他的錢莊借款，有擔保、有利息，不會擔什麼風險。

「還有什麼事？你索性此刻都說了吧？」

「不敢再麻煩大人了。」胡雪巖笑嘻嘻地說，「其餘都是些小事，我自己料理得下來。」

話雖如此，胡雪巖經管的公事太多；自己的生意，除錢莊以外，還有絲茶；加上受人之託，有許多閒事不能不管。如今政局變動，又受左宗棠的重托，要長駐上海；在浙江的公私事務，必得趁左宗棠離浙，馬新貽未到任這段期間內，作個妥善的安排。因而忙得飲食不時，起居失常，恨不得多生一張口，多長一雙手，才能應付得下來。

在這百忙裡，左宗棠還是時常約見，有一天甚至來封親筆信，約他第二天上午逛西湖；這下，胡雪巖可真有些啼笑皆非了！但亦不能不踐約；只好通宵不睡，將積壓已久，不能不辦理，原來預定在第二天上午必須了結的幾件緊要事務，提前處理。到曙色將透之時，和衣打個盹；睡不多久，一驚而醒，但見是個紅日滿窗的好天氣，急急漱洗更衣，坐上轎子飛快地直奔西湖，來赴左宗棠的約會。

轎子抬過殘破的「旗營」，西湖在望；胡雪巖忽然發現沿湖濱往北的行人特別多。當時喚跟班去打聽；才知道都是去看「西洋火輪船」的。

胡雪巖恍然大悟，並非有逛西湖的閒情逸致；只是約他一齊去看小火輪試航——這件事胡雪巖當然也知道。早在夏天，就聽左宗棠告訴過他，已覓妥機匠，試造火輪。他因為太忙，不暇過問；不想三、四個月的功夫，居然有了一艘自己製造的小火輪。這是一件大事！能造小輪船、就能造大輪船；胡雪巖的思路很寬也很快，立刻便想到了中國有大輪船的許多好處。越想越深，想得出了神；直到停轎才警覺。

下轎一看，是在西湖四大名剎之一的昭慶寺前。湖濱一座篷帳；帳外翎頂輝煌，刀光如雪；最觸目的是夾雜著幾名洋人，其中一個穿西裝；一個穿著三品武官服色，大帽子後面，還綴著一條假辮子。胡雪巖跟他們很熟，這兩個洋將都是法國人，一個叫日意格，已改武就文，被委充為寧波新關的稅務局，所以換穿便服；另一個叫德克碑，因軍功保到參將，願易服色，以示歸順，頗為左宗棠所器重。看到湖中，極粗的纜繩繫著一條小火輪，已經升火待發。胡雪巖亦隨眾參觀，正在指點講解時，左宗棠已經出帳；在文武官員肅立站班的行列中，緩緩穿過，直到湖邊站定，喊一大聲：「請胡大人！」

胡雪巖被喚了過去，行完禮，首先道歉：「沒有早來伺候。」又笑著說：「曾中堂李中丞都講究洋務，講究堅甲利兵，現在都要落在大人後頭了。」

這句話恭維得左宗棠心花大開，「我就是要他們看看！」他摸著花白短髭點頭，「所以我特意要請你來看，只有你懂得我的用意。」

胡雪巖不敢再接口，因為隨口恭維，無甚關係。一往深處去談，不知道左宗棠到底有什麼主意；而且他自己對此道亦還不甚瞭解，不如暫且藏拙為妙。

好在此刻亦不是深談的時候；主要的是要看。一聲令下，那條形式簡陋的小火輪，發出「卜卜卜」的響聲，激起船尾好大一片水花；但機器聲時斷時續，就像衰邁的老年人咳嗽那樣，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

這時在湖邊屏息注視的官員、士兵、百姓，不下上萬之多；都為那條只響不動的小火輪捏把汗，惟恐它動不了，四名負責製造的機器匠，更是滿頭大汗，不斷地在艙中鑽進鑽出；忙了好半天，終於聽得機器聲音響亮了起來，而節奏勻淨。然後驀地往前一衝；胡雪巖情不自禁地說了句：「謝天謝地，動了！」

動是動了，卻走不快；蹣蹣跚跚，勉強推動而已。費了有兩刻鐘的功夫，在湖面上兜了個圈子，駛回原處。承辦的一名候補知府，領著戴了紅纓帽的機器匠來交差；臉色很深沉的左宗棠，仍舊吩咐，賞機器匠每人二十兩銀子。

大家看左宗棠不甚滿意，都覺得意興闌珊；胡雪巖也是如此。站班送走了左宗棠，急急趕回城去忙自己的公私事務。那知到得傍晚，左宗棠又派了戈什哈持著名片來請，說的是「大帥要等胡大人到了才開飯。」

到了行轅，很意外地發現兩位客卿都在，此外就是一個姓蔡的通事。胡雪巖先見左宗棠；然後與德克碑、日意格行禮，彼此一揖，相將入席。左宗棠雖是主人，仍居首座，左右兩洋將，胡雪巖下首相陪；蔡通事就跟戈什哈一樣，只有站立在左宗棠身後的分兒了。

「辦洋務要請教洋人。」左宗棠對胡雪巖說：「我請德參將與日稅務司下船看過，說仿製的式樣，大致不差，機器能夠管用，就很難為他們。不過，要走得快，得用西洋的輪機。德參將正好有本製船的圖冊，你不妨看看。」

「是！」胡雪巖試探著問：「大人的意思是——？」「你先聽聽他們的說法。」左宗棠答非所問；然後略略回頭，囑咐蔡通事：「你問他們，我想造輪船機器，他們能不能代雇洋匠？」

於是蔡通事用法語傳譯。德克碑與日意格立即作答，一個講過，另一個講；舌頭打捲，既快且急，顯得十分起勁。「回大帥的話，」蔡通事說道：「德參將與日稅務司說，不但可以代雇洋匠，而且願意代辦材料，設廠監造。如果大人有意，現在全浙軍務告竣；德參將打算退伍回國，專門為大人奔走這件事。」

「喔！」左宗棠點點頭，向胡雪巖深深看了一眼。

胡雪巖會意，隨即向兩位洋客提出一連串的問詢；最著重的是經費。德克碑與日意格亦只知大概，並不能有問必答。不過洋人倒是守著中國「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古訓，決不模稜兩可地敷衍。因此以胡雪巖的頭腦，根據已知的確實數字，引伸推比，亦能獲知全盤的概算。

這一頓飯吃到起更方散。左宗棠送走洋客，留下胡雪巖，邀到簽押房裡坐定，第一句話就說：「雪巖，我想自己造兵輪。」胡雪巖嚇一跳，「這談何容易？」他說，「造一個船廠，沒有五十萬銀子下不來；造一條兵輪總也得二三十萬銀子——也不能為造一條兵輪設個船廠；不說多，算造十條，就是兩三百萬。閩浙兩省，加上兩江，也未見得有這個力量。」「不錯！不過，你不要急；等我說完，你就知道我的打算不但辦得通，而且非如此打算不可。雪巖，」左宗棠顧盼自喜地說，「李少荃的學問，是從閱歷中來的，不過這幾年的事；他點翰林，不過靠一部詩經熟。我做學問的時候，只怕他文章還沒有完篇。說到汪洋大海中的艨艟巨舶，我從道光十九年起，就下過功夫——。」

這年林則徐在廣東查毀鴉片，英國軍艦犯境，爆發了鴉片戰爭；也就是這一年，陶澍病歿在兩江總督任上，左宗棠遷居陶家，代為照料一切，得能遍讀印心石屋的遺書，凡唐宋以來，史傳、別錄、小說；以及入清以後的誌乘、載記、官私文書凡是有關海國故事的，無不涉獵。所以談到「汪洋大海中的艨艟巨舶」，他不算全然外行。

「如今洋人的火輪兵船，於古無徵；不過舉一反三，道理是一樣的。海船不可行於江河，不然必致擱淺。可笑的是，袞袞諸公，連這點淺近的道理都不懂，以致為洋人玩弄於股掌之上！說起來，李少荃的洋務，懂得實在也有限。」

這番話在胡雪巖聽來，沒頭沒腦，無從捉摸；他跟左宗棠的關係，已到熟不拘禮的程度，當即老實問道：「大人指的是哪件事？」

「不就是咸豐末年跟英國買兵輪那件事嗎？」

「喔，我想起來了，是有那麼一回事。當時杭州被圍；後來杭州失守，我在寧波生一場大病，一切都隔膜了；只知有這樣一件事，對來龍去脈，完全不清楚。」

「我很清楚。這重公案的始末經過，我細看過全部奏折，可以約略跟你說個大概。是英國人李泰國與赫德搗鬼，英國代辦中號火輪三隻，小號火輪四隻，船價講定六十萬銀子，李泰國擅作主張，一加再加，加到一百零七萬銀子。至於火輪到後，輪上官兵薪餉、煤炭雜用，每個月要用十萬銀子。這還不算，火輪上的官兵，都要由英國人管帶——。」

「我打句岔，」胡雪巖截斷了話問：「這為了什麼？」「喏，你看看這個就知道了。」

左宗棠真是有心人，已將前幾年購買英國兵輪的有關上諭與奏折，抄輯成冊；這時隨手翻開一篇，遞給胡雪巖，讓他自己去細看。

這一篇抄的是同治二年五月間，總理各國事務大臣恭親王，及文祥等入會銜的奏折，一開頭就說：竊臣等前以賊氛不清，力求制勝之方，因擬購買外洋炮船，以為剿賊之資，於咸豐十一年五月間專折奏明，奏上諭：「東南賊勢蔓延，果能購買外洋炮船，剿賦必可得力，實於大局有益。」等因，欽此；遵即咨行各該督撫。

旋據兩江督巨曾國藩復奏，「購買外洋船炮為今日救時第一要務。」

讀到這裡，就不必再往下看了。胡雪巖說道：「如用於剿賊，只須能航行長江的小炮艇；何致於要花到一百萬銀子？」「就是這話囉！袞袞諸公目貴目貴不明，於此可見。你看看這一篇！」

左宗棠指給胡雪巖看的是，同治二年八月下旬曾國荃的一道奏折，說的是：

查前後廷旨購辦輪船七號，不惜巨資，幸而有成，聞皆將到海口矣！惟近見總理衙門與洋人李泰國商定往復；除輪船實價百萬之外，所用西人兵士每月口糧七萬餘兩，每年大率不下百萬兩，俱於海關支扣。竊計國家帑藏空虛，倏而歲增巨款，度支將益不給。

當始議購買之時，原以用中國人力，可以指揮自如，且其時長江梗塞，正欲借此巨器，以平巨寇。自今夏攻克九水伏州，仰仗皇上威福，江路已通，江邊之城，僅金陵省會，尚未恢復；然長江水師，帆檣如林，與陸軍通力合作，一經合圍，定可剋期掃蕩。

巨竅見輪船經過長江，每遇沙渚回互，或趨避不汲，時有膠淺之虞。蓋江路狹窄，非若大海之得以施展如意。

譬猶健兒持長矛於短巷之中，左右前後，必多窒礙，其勢之使然也。平時一線直行，猶且如此；臨陣之際，何能盤旋往復，盡其所長？是大江之用輪船，非特勢力少遜，究亦有術窮之時，今會其入江，實有不借彼戰攻之力；若頓諸海口，則又安閒無所事事。

看到這裡，亦可以掩卷了。購造大輪船，非是為了剿匪；當曾國荃上此奏折時，金陵將次合圍；蘇州亦正由李鴻章猛攻之中，大功之成，已有把握，曾國荃自然不想有人來分他的功。而況他所作的譬喻，如「健兒持長矛於短之中，左右前後，必多窒礙」，衡諸海輪和示範的實況亦甚貼切。朝廷正以李泰國狡詐，難以與謀；得此一奏，當然會毅然決然地，打消此議。

「然而，今昔異勢，」左宗棠說：「福建沿海，非兵輪不足固疆圉、禦外敵。雪巖，你以為如何？」

「是！大人見得遠。」胡雪巖答說，「督撫擔當方面軍務；如今內亂將平，外患不可不防。倘或外人由閩浙海面進犯，守土之責，全在大人。如果不作遠圖；雖不致於鬧出葉大人在廣東的那種笑話來，可也傷了大人的英名。」

所謂「葉大人」是指「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客死在印度的兩廣總督葉名琛。拿他作比，稍覺不倫；但就事論事，卻是前車可鑒。左宗棠很起勁地說：「你說得一點不錯！益見得我責無旁貸，雪巖，我決計要辦船廠。」「只要經費有著，當然應該辦。」

「經費不必愁。當然購船，是由各海關分攤；如今當然仍照舊章。不過，閩浙兩海關，格外要出力。」

「那是一定的。不過——。」胡雪巖沉吟著不再說下去了。

左宗棠知道，遇到這種情形，便是胡雪巖深感為難，不便明說的表示；可是他也知道，到頭來，難題在胡雪巖也一定會解消。最要緊的是，讓他無所顧忌，暢所欲言。因此，他了以閒豫的神態，「不必急，我們慢慢談。事情是勢在必行，時間卻可不限。」他神秘地一笑到，「等我這趟出兵以後，局面就完全掌握在我手裡了；要緊要慢，收發由心。」

這最後兩句話，頗為費解；就連胡雪巖這樣機警的人，也不能不觀色察言，細細去咀嚼其中的意味。

看到左宗棠那種成竹在胸，而又詭譎莫測的神態，胡雪巖陡然意會；所謂「要緊要慢、收發由心」，是指入閩剿匪的軍務而言。換句話說，殘餘的長毛，他不但自信，必可肅清；並且肅清的日子，是遠是近，亦有充分的把握，要遠就遠，要近就近。

這遠近之間，完全要看他是怎麼樣一個打算？勤勞王事，急於立功，自是窮追猛打，剋日可以肅清；倘或殘餘的長毛有可以利用之處，譬如借口匪勢猖獗，要餉要兵，那就必然「養寇自重」了。

想到這裡，就得先瞭解左宗棠的打算；「大人，」他問，「預備在福建做幾年？」

「問得好！」左宗棠有莫逆於心之樂；然後反問一句：「你看我應該在福建做幾年？」

「如果大人決心辦船廠，當然要多做幾年。」

「我也是這麼想。」

「做法呢？」胡雪巖問，「總不能一直打長毛吧？」「當然，當然！釜底遊魂，不堪一擊；遷延日久，損我的威名。不過，也不必馬到成功。」說到這裡，左宗棠拈髭沉思；臉上的笑容盡斂，好久才點點頭說：「你知道的，廣東這個地盤非拿過來不可；兵事久短，只看我那位親家是不是見機？他肯急流勇退，我樂得早日克敵致果；不然就得多費些餉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懂！」胡雪巖說，「我就是要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才可以為大人打算。」

「那末，如今你是明白了？」

這是提醒胡雪巖該作打算了。他精神抖擻地答說：「只要廣東能聽大人的話，事情就好辦了。我在想，將來大人出奏，請辦船廠，像這樣的大事，朝廷一定寄諭沿海各省督撫，各抒所見。福建、浙江不用說；如果廣東奏覆，力贊其成。大人的聲勢就可觀了。」

「正是！我必得拿廣東拉到手，就是這個道理。南洋沿海有三省站在我這面；兩江何敢跟我為難？」

「兩江亦不敢公開為難；必是在分攤經費上頭做文章。說到辦船廠的經費，由海關洋稅項下抽撥，是天經地義的事。北洋的津海關，暫且不提；南洋的海關，包括廣東在內，一共五大關：上海的江海關；廣州的粵海關；福建的閩海關跟廈門關；我們浙江的寧波關。將來分攤經費，閩、廈兩關以外，粵海關肯支持，就是五關佔其三；浙江歸大人管轄，馬中丞亦不能不賣這個面子。這一來，兩江方面莫非好說江海關一毛不拔？」

「對了！你的打算合情合理；其間舉足重輕的關鍵，就在廣東。雪巖，我想這樣，你把我這個抄本帶回去，參照當年購船成例，好好斟酌，寫個詳細節略來；至於什麼時候出奏，要等時機。照我想，總要廣東有了著落，才能出奏。」「是的。我也是這麼想。」胡雪巖說，「好在時間從容得很，一方面我先跟德克碑他們商量；一方面大致算一算經費的來源。至於籌備這件大事，先要用些款子，歸我想辦法來墊。」「好極！就這麼辦。不過，雪巖，江海關是精華所在；總不能讓李少荃一直把持在那裡！你好好想個法子，多挖他一點出來！」

「法子有。不過，」胡雪巖搖搖頭，「最好不用那個法子！」「為什麼？」

「用那個法子要挨罵。」

「這你先不必管。請說，是何法子？」

「可以跟洋人借債。」胡雪巖說，「借債要擔保。江海關如說目前無款可撥，那末總有可撥的時候。我們就指著江海關某年某年收入的多少成數，作為還洋債的款，這就是擔保。不過，天朝大國，向洋人借債；一定有人不以為然。那批都老爺群起而攻，可是件吃不消的事。」

這番話說得左宗棠發楞；接著站起身來踱了好一回方步；最後拿起已交在胡雪巖手裡的「抄本」，翻到一頁，指著說道：「你看看這一段！」

指的是恭親王所上奏折中的一段，據李泰國向恭王面稱：「中國如欲用銀，伊能代向外國商人借銀一千萬兩，分年帶利歸還。」可是恭王又下結論：「其請借銀一千萬兩之說，中國亦斷無此辦法。」

「大人請看，」胡雪巖指著那句話說：「朝中決不准借洋債。」

「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說到這裡，左宗棠突然將話鋒扯了開去，「雪巖，你要記住一件事；辦大事最要緊的是拿主意！主意一拿定，要說出個道理來並不難；拿恭王的這個奏折來說，當時因為中國買船，而事事要聽洋人的主張，朝中頗有人不以為然；恭王已有打退堂鼓的意思，所以才說中國斷無借洋債的辦法。倘或當時軍務並無把握，非借重洋人的堅甲利炮不可；那時就另有一套話說了；第一、洋人願意借債給中國，是仰慕天朝，自願助順；第二、洋人放債不怕放倒，正表示信賴中國，一定可以肅清洪楊，光復東南財賦之區，將來有力量還債。你想想，那是多好聽的話，朝廷豈有不欣然許諾之理？」

這幾句話，對胡雪巖來說，就是「學問」；心誠悅服地表示受教。而左宗棠亦就越談越起勁了。

「我再你講講辦大事的秘訣。有句成語，叫做『與其待時，不如乘勢』；許多看起來難辦的大事，居然順順利利地辦成了，就因為懂得乘勢的緣故。何謂勢？雪巖，我倒考考你；你說與我聽聽，何謂勢？」

「這可是考倒我了。」胡雪巖笑道：「還是請大人教導吧！」

「有些事，我要跟你請教；有些事我倒是當仁不讓，可以教教你。談到勢，要看人、看事、還要看時。人這勢者，勢力；也就是小人勢利之勢。當初我幾乎遭不測之禍，就因為湖廣總督的官文的勢力，比湖南巡撫路秉章來得大，朝中自然聽他的。他要參我，容易得很。」

「是的。同樣一件事，原是要看什麼人說。」

「也要看說的是什麼事？」左宗棠接口，「以當今大事來說，軍務重於一切；而軍務所急，肅清長毛餘孽，又是首要，所以我為別的事說話，不一定有力量，要談入閩剿匪，就一定會聽我的。你信不信？」

「怎麼不信？信，信！」

「我想你一定信得過。以我現在的身分，說話是夠力量了；論事則還要看是什麼事？在什麼時候開口？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言聽計從。說遲了自誤；說早了無用。」左宗棠笑道：「譬如攆我那位親家，現在就還不到時候。」

「是的。」胡雪巖脫口答道，「要打到福建、廣東交界的地方，才是時候。」

左宗棠大笑，笑完了正色說道：「辦船廠一事，要等軍務告竣，籌議海防，那才是一件事。但也要看時機。不過，我們必得自己有預備，才不會坐失時機。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胡雪巖不但懂他的意思，而且心領神會，比左宗棠想得更深更遠。結合大局，左宗棠的勳名前程，和他自己的事業與利益，瞭解了一件事：左宗棠非漂漂亮亮地打勝仗不可！這是一個沒有東西可以代替的關鍵。

由於這個瞭解，他決定了為左宗棠辦事的優先順序；不過，這當然先要徵得同意，因而這樣說道：「大人的雄心壯志，我都能體會得到；到什麼時候該辦什麼事，我亦大致有數，事先會得預備。如今我要請問大人的是，這趟帶兵剿匪，最著重的是什麼？」

這句話將左宗棠問住了；想了一會答道：「自然是餉！」「餉我可以想法子墊。不過，並不是非我不可；各處協餉，能夠源源報解，何必我來墊借，多吃利息？」

「啊，我懂你的話了。」左宗棠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兵堅而器不利，則能守而不能攻。我要西洋精良兵器，多多益善；雪巖，這非你不可！」

「是！愚見正是如此。」胡雪巖欣慰地答說：「我替大人辦事，第一是採辦西洋兵器，不必大人囑咐，我自會留意。至於炮彈子藥，更不在話下；決不讓前方短缺。第二是餉，份內該撥的數目，不管浙江藩庫遲撥早撥，我總替大人預備好。至於額外用款，數目不大，當然隨時都有；如果數目太大，最好請大人預先囑咐一聲，免得措手不及。此外辦造廠之類，凡是大人交代過的，我都會一樣一樣辦到；請大人不必費心，不必催，我總不誤時機就是。」

「好極了！」左宗棠愉悅異常，「漢高成功，功在蕭何。我們就這樣說了；你儘管放手去做，一切有我擔待。」

第十章

左宗棠在同治三年十月底，交卸了兼署浙江巡撫的職司；在杭州全城文武官員，嗚炮恭送之下，啟程入閩督師。

在此以前，援閩之師分三路出發。西路以幫辦福建軍務浙江按察使劉典所部新軍八千人為主力；會同記名按察使王德榜的兩千五百人，由江西建昌入汀州；中路記名提督黃少春，副將劉明燈兩部共四千六百人，由浙江衢州，經福建浦城、建寧入延平；東路由署理浙江提督高連升會同候補知府魏光邴，領兵四千五百人，過錢塘江由寧波乘輪船，循海道至福州登陸。

這三路軍隊的目標都是閩南——李世賢踞廈門之西的漳州；丁太洋在福建、廣東、江西三省交界的武平；而汪海洋則在閩南的東西之間流竄。左宗棠的打算是，決不能讓他們出海；由北、西、東三面收緊，壓迫敵人南竄。福建之南就是廣東。兩廣總督毛鴻賓與廣東巡撫郭嵩燾，見此光景，心知不妙。左宗棠如果驅賊入粵，則援閩之師，隨賊而至，會形成長毛與「友軍」交困的窘境，所以非常著急。

可是由兩員副將方耀、卓興所率領的粵軍，不過八千之眾；福建延建邵道康國器，雖是廣東人，新統一軍，亦多粵籍，卻不能算粵軍，因為是左宗棠的部下，並不聽命於廣東大吏。毛鴻賓與郭嵩燾迫不得已，一面派方耀、卓興入閩會剿，明阻長毛，暗擋左宗棠；一面打算奏請起用守鎮江的名將馮子材督辦東江軍務，自求振作。

當援閩之師未到以前，福建陸路提督林文察已與李世賢接過仗。林文察是台灣彰化人，咸豐八年以助餉剿淡水的土匪，授職游擊，做了武官；他所統率的台勇擅用火器，剽悍善戰，助林文察當到總兵，獲得「巴圖魯」的名號。王有齡被困杭州時，曾奉命援浙，而阻於衡州；以後歸左宗棠節制，很立了些戰功，補實為福建福寧鎮總兵，不久擢升為福建陸路提督，隨即提兵回台，在他家鄉平亂。

亂黨的首領，是原籍漳州龍溪的戴潮春；他是中國歷史上陰魂不散的老牌亂黨白蓮教的餘孽。在彰化名義上辦團練，實際上與長毛是勾通的。

咸同之交，浙江淪陷，在福建的官軍，多調閩北浙南；戴潮春認為是起事的好機會，三月間由其黨羽林戇晟在大墩起事，五天以後，佔領彰化，台灣兵備道孔昭慈被殺。戴潮春自稱「東王」；「南王」是林戇晟；此外還有「西王」與「北王」。下面的官職有「大國師」、「左右丞相」、「六部尚書」等等。

這個略仿太平天國建制，沐猴而冠，彷彿戲台出將入相的場面，由於東南戰局正在緊要關頭，朝廷只應糧道丁日健的力請，派了六百人去攻剿；因而得以維持一時。及至同治二年秋天，左宗棠收復浙江，已有把握，才派林文察回台，號召舊部；福建巡撫徐宗干，亦派久官台灣的丁日健領兵赴援，並授為台灣兵備道，督辦全台軍務。

於是到了十一月初，彰化收復，繼攻下斗六；到了年底，戴潮春被擒於張厝莊、林戇晟敗死於四塊厝，局面可以算是穩定下來了。

不過肅清殘餘亂黨，亦很費力；尤其是當李世賢佔據漳州以後，戴潮春的餘黨準備接應會合，圖謀再舉。左宗棠深恐李世賢、汪海洋等人出海，正就是為此。

林文察見此光景，深感為難，一方面要防止死灰復燃，放不得手；另一方面以福建陸路提督為一省最高武官的地位，對於收復漳州、汀州等地，責無旁貸。仔細考慮下來，還是應該回福建；因為能夠消滅李世賢，彰化的亂黨便失去憑藉與指望，不戰而自潰。

打定主意，倉卒內渡，同船隻帶了兩百親兵。他與李世賢交過手不止一次，不敢輕敵；原意到了福建，先作部署，然後出擊，那知李世賢早有準備，在萬松關設下埋伏，專等他入網。

而林文察則又改變了主意。因為他自感兵力孤單，一路收容了許多散兵游勇，雜湊成軍；如果糧餉充裕，時間從容，而又有得力的幫手，當然可以將此輩漸漸練成勁旅，否則就只有利用他們急於追求出路，或者懷仇報仇的心理，淬礪士氣，作背城借一之計。林文察老於兵事，默察情勢，認為不得不速戰速決；拖下去徒耗糧餉，且難部勒，將不戰自潰。本來左宗棠的檄令，是責成他「力保泉廈」，這是很難的任務，因為漳州以東，直到廈門、泉州，地勢平衍，易攻難守，而況彼此兵力眾寡懸殊。就方略講，應該以攻為守；就利害關係來看，以少攻多，雖然吃力，但與其守而敗，不如攻而敗。因此，在十月初便由泉廈而進，在萬松關上紮營。萬松關又名萬松嶺，在漳州以東二十五里的鳳凰山上，為由泉廈渡江入漳的孔道。紮營剛定，李世賢派一隊人馬來攻，用意在試探虛實；哪知副將惠壽不中用，竟讓長毛踩了營盤。林文察迫不得已，退駐叫做玉洲的地方，隔了兩天出隊攻擊，小勝而回。

就在這時候又接到左宗棠的札子，指示他「深溝高壘，勿浪戰求勝；俟浙軍到後，協力規復漳州。」林文察這時不能不聽命，駐營在萬松嶺上，靜候援軍；另由水師總兵曾玉明，在九龍江近海澄縣地方的海口鎮，結紮水營，以為犄角之勢。

這樣守到十月底，左宗棠還未進入福建境內，而先行出發的浙軍，三路合圍之勢，將次形成。李世賢原來是在萬松關以西設下埋伏，專候林文察入網；見他按兵不動，而浙軍又已入閩，不能不急著打開一條出路，因而在十一月初三，發動突襲。

突襲是分水陸兩路進行。襲擊水營的長毛，皆以煙煤擦臉，有意扮成猙獰可怖的鬼相；同時亦用作為「自己人」的識別。曾玉明的水師，猝不及防，除了用炮艇上的小炮轟擊以處，其餘各營，都垮了下來。

在西面萬松關上的林文察所部，本是越拖越壞的散兵游勇；聽說後路被襲，未戰先亂。副將惠壽，游擊許忠標，壓不住陣，只有溜之大吉；林文察不肯逃，結果中槍陣亡。潰散下來的亂兵，勉強集結在九龍江東岸，算是保障泉州門戶。

三月以後，左宗棠到了浦城，正式進入福建境界；預定就以此為行轅。行轅所收到的第一件戰報，便是林文察兵敗殉職。

這不是馬到成功的徵兆，左宗棠大為不悅。在他看林文察是挫了浙軍的銳氣，也傷了他的威名；雖非死有餘辜，卻是決不可原諒的。因而出奏時，便不肯專敘此事，只用一個「督師行抵浦城，現籌剿辦情形」的案由，在折子中斥責林文察不聽調度，致有此失；幸虧高連升一軍已由福州趕到閩南，泉廈可保無虞。至於林文察的恤典，申明另案奏請；但可想而知的，恤典不會優厚。

不過局勢很快地穩住了。左宗棠最擔心的，就是李世賢向東南橫竄入海，所以只要高連升一軍，能自福州南下，及時攔堵，先擋得一陣；等蘇軍郭松林、楊鼎勳領兵航海而來，肅清腹地便有十足的把握了。

為此，左宗棠定下東守北攻西壓的策略，最先收復閩南偏北的龍巖；接著會同粵軍方耀所部，收復閩粵交界的永定。

這兩場勝仗打下來，士氣大振，指揮更加靈活；左宗棠開始「驅賊入粵」，首先是由毗連江西的汀洲、連城一帶、將汪海洋部下的長毛，往南攆向與廣東交界的武平、上杭一帶。其時援閩蘇軍已陸續到達，與浙軍高連升、黃少春所部，劃分防區，而以進取漳州為目標，蘇軍守漳州之南浙軍守漳州之北。這一來，李世賢出海之路是徹底被遮斷了。到了四月中旬，浙蘇各軍由南北同時出擊，會功漳州；到了四月廿一，漳州克復，可是李世賢卻開西門而走，與汪海洋會合在一起，成為「困獸」了。

當時的形勢是東南方面泉、廈、漳沿海一帶，兵力最厚；西北永定有七千餘人防守；東北的漏洞，亦已及時防補，唯有西面最弱，左宗棠幾乎毫無佈置。

西面就是廣東的大埔、饒平一帶，雖有粵軍方耀防守，可是決非李世賢、汪海洋的對手，是誰都看得出來的。然則，左宗棠之意何居？明眼人自然看得出來。

這個明眼人是遠在京城裡的軍機章京領班許庚身，在五月十二那天，看到發下來的一個奏折，大為詫異；這個奏折是李鴻章所上，作用是在表功，所以案由是「援閩蘇軍，會合浙軍分路進逼，於四月二十一日克復漳州府城」；奏報進攻情形中，有一句話說：「侍逆李世賢潛開西門而遁。」這與同時收到的左宗棠的戰報，情況不符。

左宗棠的奏折，案由是「進逼漳西大捷，現籌辦理情形」。並未提到漳州克復，更未提到李世賢由漳州西門而遁；只說「李逆世賢經官軍疊次擊敗，勢日窮蹙；圖由漳北小路繞犯安溪，以抄官軍後路。其計未成，又圖勾結同安土匪，內訌滋事；經離松林凰帶所部兩營馳赴同安，會同道員曾憲德將西塘、上宅、滸井各鄉匪巢洗蕩。」

再看拜折的日期是四月廿六，拜折的地點是福建省城。福州離漳州不過兩三日路程；廿一克復漳州，在福州的左宗棠不應該到廿五還不知道。如果已經知道，廿六拜折何以不報捷？

這是莫大的一個疑竇，但稍作參詳，不難明白，左宗棠只為李世賢「漏網」，不肯報捷；先說他想「繞犯安溪」，又想「勾結同安土匪」，最後說由郭松林如何如何，是打算將李世賢「漏網」的責任，輕輕推到郭松林頭上。

至於左宗棠想「整」郭松林的緣故，亦可以推想得到。原來從林文察陣亡以後，福建陸路提督一缺便補了福山鎮總兵的郭松林，雖為署任，總是陞官；而如沒有左宗棠的奏請蘇軍援閩，這個武將中最高職銜的提督，未見得輪得到郭松林。照左宗棠的想法，郭松林的陞官，既由援閩而來；而所升的官，又是福建的缺分，則不論感恩圖報，還是循名責實，都該照建制歸隸他的部下。無如郭松林雖經福建巡撫徐宗干一再催促，始終不肯到任。以福建的武官在福建打仗，卻自居於客將的地位，在左宗棠是頗難容忍的；只是當郭楊兩軍航海南來之前，李鴻章特為聲明：郭松林不履任，他亦「不勸駕」。左宗棠曾經同意，此時不便出爾反爾！但又有所憾於郭松林，因而此時先作一個伏筆，一方面隱約其詞地表示，追擊李世賢是郭松林的責任；另一方面可以看將來的情況，果真同安土匪一時不易收拾，便可正式奏請將郭松林留在福建——以本省的提督剿本省的土匪，天經地義，名正言順，朝廷不能不准，李鴻章不能不放，郭松林不能不留。

瞭然於左宗棠暗中的勾心鬥角，再來看李鴻章的「援閩獲勝，會克漳州府」一折，才會恍然大悟，除表功邀賞以外，還有預先為蘇軍留下卸責餘地的作用。因為折中舖敘戰況，對於郭楊兩軍的防區及部署，說得特別詳細，一則謂：「東山在漳州城南十里，係通漳浦大路，郭松林以八營扼之；又十里為鎮門，係東山、海澄、石碼適中之地，楊鼎勳以五營扼之。海澄縣為兩軍後路，有山徑可通漳浦，復派三營分佈縣城內外，防賊抄襲。」

再則謂：「總兵劉連捷、阜司王開榜在西北；提督高連升、黃少春等軍在東路。自蘇軍扼紮東山，南路已斷。」三則謂：「敗逆向南靖一路紛逃，各營追剿數里，當會同高、黃等軍，折回東南，將東關外放子橋、東嶽廟及附近南門新橋各賊壘一律蕩平。」處處可以看出，郭揚兩軍無論防守還是攻剿，都以擔當漳州南面為主，東面其次；然則李世賢開西門而遁，責任誰屬？不問可知。

這樣反覆研判下來，許庚身認為左宗棠是在玩弄可怕的權術。從軍興以來，各省帶兵大員，以驅賊出境為慣技；而左宗棠則似乎有意以鄰為壑，包藏著什麼禍心。此非早作糾正不可。

因此，他向恭王與文祥等人，指陳利害，奏明兩宮太后，擬發「廷寄」，首先指出李鴻章已有奏報，漳州克復，「侍逆潛開西門而遁」；接下來便說，「漳州別經克復，而渠魁仍未授首，必將與汪逆合謀，計圖復逞。現在東南兩路局勢既尚穩固；東北一路亦有劉明燈等聯絡扼守，而西面之漳浦、雲霄、詔安、平和等城，均為賊踞，該逆必思由此路竄走，已無疑義。粵省饒平、大埔一帶，雖有方耀等軍防守，尚恐兵力不敷分佈，左宗棠等仍當分撥勁旅，繞赴西路，會同粵軍，迎頭攔截，杜其竄越之路。」

到此地步，左宗棠知道攆走郭嵩燾的時機成熟了。在此以前，他曾為蔣益澧下過一次伏筆；並用李鴻章作為陪襯，來提高蔣益澧的地位。這一伏筆，下在九月初，瑞麟與郭嵩燾交惡之時，而於「懇請收回節制三省各軍成命」的奏折中，附帶一提：「恐兩廣兵事，尚無已時，若得治軍之才如李鴻章、蔣益澧其人，禍亂庶有豸乎！」意思是最好將李鴻章調為粵督，而以蔣益澧升任粵撫；這是隱約其詞的試探，朝廷即令沒有明確的反應，但蔣益澧可當方面之任的印象，卻已在西宮太后與軍機大臣的腦中留下了。

此時當然還不能明保蔣益澧升調廣東；是用夾片的方式，在「陳明廣東兵事餉事」中，攻郭保蔣。首先就說：「廣東一省兵事實足觀，而餉事亦不可問。軍興既久，各省兵事或由弱轉強，粵則昔悍而今駑矣！各省餉事或由匱而漸裕，粵則昔饒而今竭矣！」光是這兩句話，便將近兩年的督撫一起攻擊在內；當然，郭嵩燾的責任應更重於瑞麟，因為他在任之日比瑞麟久。

接著便專責餉事，而此正是巡撫的職責；其中並無一語提及郭嵩燾的名字，而大部分的攻擊卻集中在郭嵩燾身上，特別提到廣東富饒之區的潮州釐稅。

左宗棠是這樣指責：「臣抵大埔，接晤潮郡官紳士民，詢及潮郡釐稅，合計雜貨之釐、洋藥之釐、汕頭行釐、船捐，每年所得，共止三萬餘兩，是一年所入，不足六千人一月之餉也。潮州為粵東腴郡，而釐稅之少如此，外此已可類推。」這是有意歪曲事實。從錢江創設就貨徵稅的釐金以來，最難辦的就是廣東；當郭嵩燾蒞任之初，就曾會同總督毛鴻賓奏明。廣東辦釐的情形，有異於他省，主要的原因是洋人的牽掣。廣東的形勢，「澳門據其西，香港繞其東，所有省河扼要海口，其地全屬之洋人，而香港尤為行戶屯聚之地。一二大行店皆移設香港，以圖倚附夷人，便其私計，一切勸捐抽釐，從不敢一過問。其有意規避捐輸者，亦多寄頓香港，希圖倖免。統計出入各貨，凡大宗經紀，皆由香港轉輸。是他省但防偷漏之途，而粵東兼有逋逃之藪。」

其次是廣東的風氣與他省不同。廣東的士紳，往往包攬稅捐；釐金開辦之初，亦由劣紳承包，任令侵漁中飽。而公私交受其病。其後收為官辦，則原來包釐的劣紳，因為失去特權，心有不甘，從中煽動搗亂，聚眾搗毀釐局之事，不足為奇；官府膽怯怕事，不敢懲辦禍首，反而撤去委員，或調動府縣地方官，以裘發協。而結果是越遷就，越棘手。

從郭嵩燾到任後，講求合情合理的宗旨整頓釐捐，頗有成效，從未設局的瓊州府、廉州以及惠州的河源等地，次第開辦。至於潮州，就廣東而言，偏處東隅，久成化外，直到汪海洋逼近廣東邊境時，方由潮嘉惠道張銑，設法開辦；數目雖少，但總是一個開端。潮州的民風，因勢利導，好話說在前面，無事不可商量；強制硬壓，則偏不服從。張銑的意思是，只要潮州肯承認釐捐，以後可以陸續增加；而況賊勢方急，官府與紳民之間，為此先起爭執，是件極危險的事。這個看法，郭嵩燾深以為然；但左宗棠有意抹煞事實，只強調每年只收得三萬銀子，卻不說這三萬銀子來之不易，而只要能收此三萬，以後三十萬亦有希望。

最惡毒的是，左宗棠又誇大廣東海關的收入：「聞海關各口所收，每歲不下二百萬兩，其解京之數，無從稽考。此項若能由督撫設法籌辦，於正供固期無誤；而於該省籌餉大局，實裨益非淺。特此為二百年舊制，非外臣所敢輕議。」接下來便是保蔣益澧了。他說：「臣率客軍入粵，偶有聞見，自不敢不據實直陳。至兵餉兼籌，任大責重，非明於開濟之才，不能勝任。浙江市政使蔣益澧，才氣無雙，識略高臣數等，若蒙天恩，調令赴粵督辦軍務，兼籌軍餉，於粵東目前時局，必有所濟。」

這就是所謂力保。力保之「力」，端在一句話上：「才氣無雙，識略高臣數等。」以節制三省軍務的總督，如此推崇，份量實在太重了。

左宗棠以諸葛武侯自命，目空一切，竟這樣降心推崇，也實在不類他的為人。因此有人傳了來一個內幕，說是閩浙總督衙門主章奏的幕友，受了蔣益澧一萬銀子的紅包，力主加這「才氣無雙，識略高臣數等」十個字；如果流言屬實，算起來是一字千金。

不過，行賄之說，雖不可知；而就事論事，卻非有此十字不可。蔣益澧的才具如何，軍機大臣大都瞭解；無不以為他難當方面之任。是故雖經左宗棠在奏折中暗示，他可代郭而為粵撫，並利用李鴻章作陪襯，來抬高他的身價；而朝廷始終裝聾作啞。現在左宗棠的這十個字，份量之重，如雷灌耳，那就裝不得聾，作不得啞了。

不過，裝聾不許，卻可裝傻，朝廷有意不理左宗棠的暗示；只如他表面所請，在同治五年正月初八降旨：「著浙江布政使蔣益澧，馳赴廣東辦理軍務，兼籌糧餉。」

當保薦蔣益澧的奏折拜發之時，左宗棠對克復汪海洋所盤踞的嘉應州，已有把握。在十二月十二發動總攻，一仗大捷，汪海洋為亂槍所殺；十天以後，克竟全功。左宗棠在年底拜折：「收復嘉應州城，賊首殲滅淨盡，餘孽蕩平。」

這一下等於肅清了長毛餘孽，左宗棠本人班師回任，各軍遣歸本省；然則蔣益澧「馳赴廣東」，辦何「軍務」，籌何「糧餉」？如果有力者作此一回，蔣益澧的新命，就可能撤消。左宗棠當然早就計議及此，於是借題發揮，對郭嵩燾逼得更緊了。

所借的題目是「高連升帶所部赴任」。高連升的本職是「廣東陸路提督」；如今左宗棠節制三省軍務的任務告一段落，自回本省，則高連升亦應有廣東履任。提督到職，除本標親兵以外，無須另帶人馬；而左宗棠卻囑咐高連升盡攜所部赴新任。表面上的理由是大亂初平，民心不定，「以資鎮壓」；實際上是有意給廣東出難題，因為高連升所部有五千人，每月至少亦要三萬金銀子的餉銀，當然歸廣東負擔。

可是，廣東歡迎高連升，卻不歡迎高連長的部隊。於是左宗棠上奏指責廣東，大發牢騷，說是「臣捫心自問，所以為廣東謀者，不為不至，而廣東顧難之。欲臣一概檄飭高連升所部為旋閩，茲則臣所不解也。如謂高連升軍餉仍應由閩支領，則試為廣東籌之，應解協閩之餉，約尚有三十餘萬兩，此次資遣各省難民及嘉應州、鎮平縣賑恤平糶米糧及臣均撥鮑超一軍軍米價銀，應由廣東解還歸款者亦約五萬餘兩。即以此款悉數移充高連升軍餉，以閩餉濟閩軍，約足一年之需；一年之後，諸患漸平，陸續裁撤此軍，亦未為晚。」各省協餉，哪一省虧欠哪一省，是筆永遠算不清的帳，反正能打仗就有理：打勝仗更有理。左宗棠對這一層瞭解得最透徹，所以能夠侃侃而言，氣壯更顯得理直。

左宗棠的折報，常在最後發議論，此折亦不例外，因為打擊郭嵩燾的緣故，殃及廣東，亦被惡聲：「伏思海疆之患，起於廣東；中原盜賊之患，亦起於廣東，當此軍務甫竣之時，有籌兵籌餉之者，應如何懲前毖後，以圖自強？若仍以庸暗為寬厚；以諉卸為能事，明於小計，暗於大謀，恐未足紓朝廷南顧之憂也。合無請旨敕下廣東督撫熟思審處，仍檄高連升帶所部赴任之處，出自聖裁。」

這個奏折，像以前所保蔣益澧的奏折一樣。左宗棠幕府中得了紅包的人，密抄折底，寄達浙江，蔣益澧雖是粗材，但畢竟也還有高人，告訴他說：高昇之期已不在遠。蔣益澧喜不可言，隨即刻印了廣東巡撫的封條，準備打點上任了。

這個奏折最厲害之處，是在借瑞麟以攻郭嵩燾。事由瑞麟一咨而起，左宗棠的咄咄逼人的筆鋒，在前面亦都指出瑞麟；這是暗示，如果攻郭無效，便要轉而攻端了。瑞鹿在廣東的政績如何？朝中大臣，盡人皆知；而恭王與文祥，較之道光、咸豐兩朝若干用事的滿州權貴，雖不知高明多少？但亦認為瑞麟必須保全，因為第一，軍興以來，督撫十分之九為漢人，此是清朝開國以來所未有之事。眼前亦僅只湖廣、兩廣是旗人；倘或左宗棠對瑞麟參劾不已，逼得朝廷非調不可，一時卻沒有適當的旗下大員，可以承乏。其次，瑞麟有慈禧太后的奧援，動他不得。第三，瑞麟雖是庸材，但很聽話；尤其內務府的經費，跟粵海關有很大的關連，能有個聽話的粵督在廣州，諸事方便。

因此，朝廷就必須安撫左宗棠，不但為了保全瑞麟，亦因為由「恐未足紓朝廷南顧之憂」這句話而起了警惕。所以上諭中責備瑞麟，措詞相當嚴厲：「左宗棠凱旋後，粵省安插降卒，搜誅土匪，善後之事方多；正當留紮勁兵，以資鎮壓。瑞麟既咨催高連升赴廣東提督本任，何以反令左宗棠將其部典檄飭回閩？倘閩軍凱撤，而降卒土匪又復滋生事端，重煩兵力，該署督其能當此重咎耶？」

接下來便是悉如左宗棠所請：「高連升所部五千餘人，計每月餉需不過三萬餘兩。即著左宗棠檄飭該提督帶所部赴任，月餉由瑞麟、郭嵩燾按月籌給，不准絲毫短少蒂欠，致有掣肘之患！」

瑞麟的受這頓申斥，當然很失面子，但前程是保住了；保不住前程的是末受申斥的郭嵩燾。

朝廷的意思是決意保全瑞麟，犧牲郭嵩燾來換取左宗棠的「忠誠」。不過上諭於「用人行政」，動輒申明，「一秉大公」，而廣東軍務的貽誤，督撫同罪，不該一個被黜、一個無事。所以運用「打而不罰」，「罰而不打」這個不成文的「公平」之理，對瑞麟嚴加申飭是已打不罰；而對郭嵩燾之不「打」，正是將「罰」的先聲。

不過七八天的功夫，有關廣東的政局，一日連發兩諭，一道是由內閣「明發」，「著郭嵩燾來京，以蔣益澧為廣東巡撫」；另一道是僅次於「六百里加緊」的緊急軍報的「廷寄」，分飭浙江、廣東及福建，寫的是：馬新貽奏：巡視海口情形，酌議改造戰船；粵省軍事已定，藩司蔣益澧應否前往各一折。官軍搜捕洋盜，全賴船械得力，方能奏效。馬新貽見擬改造紅單廣艇三十號，合之張其光原帶廣艇十隻，共計四十號，分派溫州等處各要口；並購買外國輪船一兩隻，以為游擊搜剿之用，所籌尚屬周妥，均著照所請行。仍著馬新貽督飭沿海各將弁，就見有師船，認真巡緝，搜捕餘匪，以靖地方，毋得稍涉疏懈。本日已明降諭旨；授蔣益澧為廣東巡撫。即著蔣益澧趕緊交卸起程，前赴新任。蔣益澧經朝廷擢膺疆寄，責任非輕，到任後將軍務吏治及籌餉各事宜，力加整頓，以期日有起色；毋得稍蹈因循積習，致負委任。將此由五百里各諭令知之。

左宗棠驅逐郭嵩燾是為了想佔得廣東這個地盤。這個目的在表面看，算是達到了；其實不然。

朝廷接納左宗棠對蔣益澧的力保，雖說是要挾之下，不得不然；但到底集眾之力對付獨斷獨行的左宗棠，畢竟有其深謀遠慮的過人之處。沒有多久，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來，到頭來是朝中用事的人，棋高一著。

第一，朝廷已有初步的打算，還要重用左宗棠，因而借他力保蔣益澧這件事上，特加詞色，以為籠絡；第二，廣東的富庶，早就有名，而且一向是內務府公私需索之地，十多年來，洪楊荼毒遍東南，但廣東受災極輕。不過早年為了籌餉，廣東督撫不得不遷就膺膺茲閫寄的曾國藩的保薦。事平以後，情況不同，收權之時已到；但一則礙著曾國藩，再則以郭嵩燾的出身與居官的績效，如無重大過失，不能隨便調動，尤其是有瑞麟在，相形對比，如說要整飭廣東吏治，首先該調的應該是瑞麟而不是郭嵩燾。即令退一步來看，至少亦該瑞郭同調；否則諭旨中一再申明的「用人行政，一秉大公」等等冠冕堂皇的話，就變成欺人之談了。

難得左宗棠力攻郭嵩燾，卻好可用來作為收權的途徑。黜郭不易；要黜蔣益澧容易得很。因為論他的出身資望與才具，都不適方面之任；將來一紙上諭，輕易調動，決不會有人說閒話。

再有層好處，便是有蔣益澧的比照；瑞麟當兩廣總督，便顯得很夠格了。所以八月間降旨，瑞麟的兩廣總督真除；由署理變為實授。

同一天——同治五年八月十七，另有兩道上諭：一道是陝甘總督楊岳斌奏：「才力不及，病勢日增，懇請開缺」；調左宗棠為陝甘總督。

另一道說：「楊岳斌於人地不甚相宜，辦理未能有效；眷顧西陲，實深廑繫。左宗棠威望素著，熟諳韌略，於軍務地方，俱能措置裕如；因特授為陝甘總督，以期迅掃回氛，綏靖邊陲。」是特為表明，賦左宗棠以平服西北的重任。

照歷來的規制，封疆大臣的調動，首先將預定的人選召赴到京，陛見稱旨，方始明發上諭；然後「請訓」出京。如果不經這一番程序，直接降旨調補，那末新任就該自請陛見請訓；意思是此一調動，必含有除舊布新的整頓之意在內。朝廷的希望如何，必先探詢明白，所以應該請訓。當然，亦有例外，例如軍情緊急，不容耽誤，便可在上諭中明示：「即赴新任，毋庸來京請訓。」對左宗棠的新命，即是如此。

不過，這是表面的看法，實際上另有文章。因為左宗棠由東南舊任赴西北新任，繞道京師，由山西入秦隴，並不算太費事；而況回亂勢緩，已經歷相當時日，與防患將然，深恐一發不可收拾，愈早撲滅愈好的情況不同。而所以阻止他赴京請訓，只為左宗棠的手段，軍機處及各部院都領教過了，要餉要人，需索不已；一旦到京，非滿足他的要求不到任，豈不麻煩？所以索性不要他上京。

調任的上諭到達福州時，已在二十天之後。其時左宗棠正在大辦「保案」，肅清福建廣東殘匪，出了力的人，固然個個有分；不曾出力的，亦千方百計，夤緣請託，希翼在保案上加個名字。一時福州城內「冠蓋雲集」，熱鬧非凡；及至傳出左宗棠調督陝甘的消息，在福建候補，已搭上了線，可以借軍功陞官補缺的人，無不大為失望，因為靠山雖然未倒，卻已移了地方，無可倚恃了。

胡雪巖這時也在福州。左宗棠為了酬謝他在上海接濟軍火糧餉的功勞，特地備好一個「附片」，等他到了，方始隨折拜發。這個「附片」是專保胡雪巖加官；不列入名單而單獨保薦，稱為「密保」，效用與開單「明保」，不大相同，措詞當然極有份量，說是：「按察使銜福建補用道胡光墉，自臣入浙，委辦諸務，悉臻妥協。杭州克復後，在籍籌辦善後，極為得力；其急公好義，實心實力，迥非尋常辦理賑撫勞績可比。迨臣自浙而閩而粵，迭次委辦軍火軍糈，絡繹轉運，無不應期而至，克濟軍需。」是故懇請「破格優獎，以昭激勵，可否賞加布政使銜」。

加官自是胡雪巖所希望的；不過，使他特別興奮的，還不在布政使這個銜頭，而加了布政使銜，便可改換頂戴。原銜按察使——臬司是正三品，戴的是亮藍頂子；布政使——藩司是從二品，便可以戴紅頂子了。

捐班出身的官兒，戴到紅頂子，極不容易；買賣人戴紅頂子，更是絕無僅有的事；除非像乾隆年間的鹽商那樣出自特恩，但亦只有一兩個人。是故飲水思源，想起將有得戴的紅頂子，雖出自左宗棠的保薦；但沒有王有齡，何有今日？因而又特地到王有齡的老家去了一趟——贍恤王氏遺屬，是胡雪巖逢年過節的第一件大事；這次登門，完全是感念舊情，哭奠一番。

本來還想親謁墓門，無奈有件大事在辦，忙得不可開交；只好等公事完了再說。

這件大事就是打算自己造輪船。左宗棠的意志強毅，蓄志之事，非見諸實行，不能甘心。當時奉命入閩督師，不能躬親料理，卻並未擱下，委託了一個他最信任的人，就是胡雪巖。

有關跟洋人打交道的事，胡雪巖必求救於古應春；他的路子很廣，認為造輪船不必找日意格、德克碑。方今泰西各國，講到輪船、鐵路、火器的糧良，美國有後來居上之勢。同時美國人不似英國人的狡猾、法國人的蠻橫、德國人的頑固、日本人的陰險，比較易於相處。

可是胡雪巖另有看法，外國在華勢力，英國最大，法國其次。要制抑英國的勢力，只有利用法國；美國與英國同種，所以與美國合作，等於幫助英國擴張勢力。同時，日意格與德克碑是原始創議之人，無故背棄，道義有虧。

其實胡雪巖還有一層沒有說出來的意思；古應春與他多年相處，亦能揣摩得到——左宗棠與李鴻章爭權奪利，幾已成不兩立之勢，李鴻章辦洋務，倚總稅務局英國人赫德為重；然則左宗棠如果再請教英國人，將會逃不了仍由赫德經手。而赫德與李鴻章互為表裡，說不定會向總洋務的恭王與文祥建議，製造輪船事務以由兩江經辦為宜。那一來豈不是給李鴻章開了路？

因此，古應春不再有何主張，只實心實力地作胡雪巖跟日意格、德克碑打交道的助手——實際上只跟日意格一個人接頭；因為德克碑已經退伍回國了。一切建船廠的計劃、圖樣及督導，都由德克碑在法國託人辦理，寄給日意格，再找胡雪巖、古應春洽談；一年多下來，已經策劃得很周詳了。

到得左宗棠由廣東班師，胡雪巖立即陪著日意格到了福州；左宗棠一看圖說詳明，非常高興，親自去視察日意格所建議的設廠之地；地在福建海口、馬尾羅星塔一帶，水清土實，宜於開槽建塢。兼以密邇省城，稽察方便，所以一看便即中意。

剩下來的事，就是籌劃經費。造廠買機器、雇募師匠，光開辦費要三十多萬銀子，廠成開工，材料薪水，每月須銀五六萬兩，一年就是六、七十萬，預計兩年以後造出第一艘船，要花下去一百五十萬銀子。不過以後就可以省了，五年通計，不過三百多萬。

這三百多萬銀子，從何籌集？當然煞費周章；左宗棠的意思是先辦起來再說，只要有一百萬銀子，能應付得了頭一年，此後欲罷不能，不愁朝廷拿不出辦法，好在有胡雪巖，一定可以想出一條維持得下的路子來。

因而粗粗計算，福建海關及本省釐稅，提用之權在自己手裡；浙江分屬自己管轄，不會袖手；廣東蔣益澧是自己一手提拔，更當效勞。有此三處財源，盡可放手辦事了。

因此，左宗棠在五月中旬，便先奏陳「擬購機器，雇洋匠，試造輪船大概情形」。同時應詔陳言，以為剿捻宜用車戰；平回則千里饋糧，轉運艱難，應該採用屯田之策。

復旨對車戰、屯田之議，不見得欣賞；試造輪船則以為「實係當今應辦急務」，所需經費，准予在閩海關關稅中酌量提用；如果不夠，准再提用福建釐金。同時指示：「所陳各條，均著照議辦理；一切未盡事宜，仍著詳悉議奏。」

有此一旨，左宗棠便密鑼緊鼓地幹了起來，一面關照胡雪巖通過已調漢口江漢關稅務司的日意格，與在安南的德克碑，商酌一切細節。

日意格是七月初，冒暑到達福州的。第一件事是勘察船廠地址，擇定馬尾山下，潮平之時水深亦達十二丈的地方設廠；然後議土木、議工匠、議經費，大致妥協，訂立草約，擔保人照胡雪巖的建議，由法國駐上海的總領事白來尼擔保。當然，這個差使必然又落在胡雪巖肩上。

到了八月下旬德克碑直接由安南到達福州，與左宗棠晤見之下，對於所訂草約，並無異詞，但對所選定的建廠地點，卻有意見，認為馬尾山下是淤沙積成的一塊陸地，基址不夠堅固。因而左宗棠決定邀請白來尼、日意格到福州作客，作一個最後的，也是全面的商議，作成定案，正式出奏。

主意既定，先寫信找胡雪巖到福州來談。正在起勁的時候，忽然奉到調督陝甘的上諭；在左宗棠雖覺突兀，但稍一細想，便知事所必然，勢所必至，並非全出意外。同時想起歷史上許多平定西域的史實，雄心陡起，躍躍欲試，相當興奮。

在胡雪巖卻是件非常掃興的事，而且憂心忡忡，頗有手足無措之感。因此，到總督衙門向左宗棠道賀時，雖然表面從容，一切如常；但逃不過相知較深的人的眼光。其中有一個是他的小同鄉吳觀禮。此人字子儒號圭庵，本來是一名舉人；才氣縱橫，做得極好的詩。由於胡雪巖的推薦，入左宗棠幕府，深得信任，擔任總理營務處的職司，是閩浙總督衙門唯一參贊軍務，可說是運籌帷幄的一位幕友。

吳觀禮對左宗棠所瞭解的，是胡雪巖所不能瞭解的，這就因為是讀書多少的緣故。看到胡雪巖的眉宇之間有落寞之色，當然也就猜想得到他內心的想法。

「雪巖，」吳觀禮問道，「你是不是怕左公一去西北，你失掉靠山？」

話問得很率直，胡雪巖也就老實答道：「是的！以後無論公私，我都難了！」

「不然！不然！」吳觀禮大為搖頭。

照吳觀禮的看法，出關西征，總得三年五載，才能見功；這當然是一次大征伐，但情勢與剿捻不同。捻匪竄擾中原，威脅京畿，在朝廷看，縱非心腹之患，但患在肘腋，不除不能安心；所以督兵大臣，必得剋日收功。事勢急迫，不容延誤。

西征則在邊陲用兵，天高皇帝遠，不致於朝夕關懷，其勢較緩，公事自然比較好辦。至於私事，無非胡雪巖個人的事業，有近在東南的左宗棠，可資蔭庇，處處圓通。一旦靠山領兵出關，遠在西陲，鞭長莫及；緩急之際呼應為難。吳觀禮認為亦是過慮。

「你要曉得，從來經營西北，全靠東南支持；此後你在上海的差使，會更加吃重，地位也就更非昔比。事在人為。」吳觀禮拍拍胡雪巖的肩說，「你沒有讀過『聖武記』，不知道乾隆年間的『十大武功』。經營邊疆，從前都是派親貴或者滿洲重臣掛帥；如今派了我們左公，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洪楊以來的元戎勳臣，曾相高高在上；左李兩位兩次；從此以後，只怕曾左要並稱了。」

最後一句話，點醒了胡雪巖；滿腔憂煩，頓時一掃而空。靠山雖遠，卻更高大穩固；瞭解到這一層，就不必發什麼愁了。

「多承指點。」胡雪巖很高興地說，「索性還要費你的心，西北是怎麼個情形，請你細細談一談。」

「我們先談談造輪船。」左宗棠極堅決地說：「不管朝廷催得怎麼緊，要我趕出關；這件事非在我手裡先定了局，我不會離開福建。」

「是的。」胡雪巖問道：「定局以後，交給哪位？」「著！你問在要害上了。我蓄志三年，辛苦數月，才能有此結果，倘或付託非人，半途而廢，我是不甘心的。這一層，我還在考慮；眼前還要請你多偏勞。」

「那何消說得。不過，我亦只能管到大人離福建為止。」「不然。我離開福建，你還是要管。」左宗棠說，「管的是船廠。這件事我決不能半途而廢，為李少荃所笑。而且我不知道盤算過多少次，這件事辦成，比李少荃所辦的洋務，不知道要好過多少倍。」

這就很明白的了，左宗棠是出於爭勝之心。他的好勝心是決不因任何的規勸而稍減的；胡雪巖知道自己難卸仔肩，非「頂石臼做戲」不可了。不過，剛才那句「問在要害」上的話，並無答覆，還得追問。

「大人這麼說，我當然只有遵命。」胡雪巖說，「就不知道將來在福建還要伺候哪位？」

「不要說什麼伺候的話。雪巖，你最聰明不過；沒有什麼你不能相處的。惟其我付託了這個人，更得借重你——。」

左宗棠沒有再說下去：胡雪巖卻完全懂了他的意思，他所付託的，是個很難『伺候』的人。這就更急著要問：「是哪位？」

「沈幼丹。」

原來是丁憂回籍守制的前任江西巡撫沈葆楨。這在胡雪巖卻真有意外之感。細想一想，付託倒也得人；不過以本省人做本省官，而且必是大官，為法例所不許。兼以丁憂，更成窒礙。不知左宗棠是怎麼想來的？他只有付之默然了。「我知道你的想法，我給你看個奏稿。」

奏稿洋洋千言，暢論造船之利；最後談到主題：臣維輪船一事，勢在必行，豈可以去閩在邇，忽為擱置？且設局製造，一切繁難事宜，均臣與洋員議定，若不趁臣在閩定局，不但頭緒紛繁，接辦之人無從咨防；且恐要約不明，後多民議，臣尤無可諉咎。臣之不能不稍留三旬，以待此局之定者，此也！惟此事固須擇接辦之人；尤必接辦之人能久於其事，然後一氣貫注，眾志定而成功可期；亦研求深而事理愈熟。再四思維，惟丁憂在籍前江西撫臣沈荷楨，在官在籍，久負清望，為中外所仰。其慮事詳審精密，早在聖有洞鑒之中。現在里居侍養，愛日方長，非若宦轍靡常，時有量移更替之事；又鄉評素重，更可堅樂事赴功之心。若令主持此事，必期就緒。商之英桂、徐宗干亦以為然。臣曾三次造廬商情，沈荷楨始終遜謝不遑。可否仰懇皇上天恩，俯念事關至要，局在垂成，溫諭沈葆楨，勉輕大義，特命總理船政，由部頒發關防，凡事涉船政，由其專奏請旨，以防牽制。

其經費一切，會商將軍督撫隨時調取；責成署藩司周開錫，不得稍有延誤。一切工料及延洋匠、雇華工、開藝局，責成胡光墉一手經理。緣胡光墉才長心細，熟諳洋務，為船局斷不可少之人，且為洋人所素信也。「好！我就交給你了！」左宗棠站起身，一面走向書案，一面說道：「現在要跟你談第一件大事了！」

第十一章

他的第一件大事，便是西征。而凡有大征伐，首先要籌劃的是兵、餉二事。左宗棠連日深宵不寐，燈下沉思，已寫成了一個籌劃的概略；此時從書案抽斗中取了出來，要胡雪巖細看。

這個節略先談兵，次籌餉。而談兵又必因地制宜，西北與東南的地勢，完全不同；南方的軍隊，到了西北，第一不慣食科；第二不耐寒冷。因此，左宗棠在東南轉戰得力的將領部隊，特別是籍貫屬於福建、廣東兩省的，都不能帶到西北。

帶到西北的，只有三千多人，另外他預備派遣原來幫辦福建軍務，現已出奏保薦幫辦陝甘軍務的劉典回湖南，召募三千子弟兵，帶到西北。這六千多人，左宗棠用來當作親兵；至於用來作戰的大批部隊，他打算在本地招募，要與「關中豪傑」共事業。

看到這裡，胡雪巖不由得失聲說道：「大人，照你老人家的辦法，要什麼時候才能平得了回亂？」

「你這話，我不大懂。」

「大人請想，招募成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練成精銳，更是談何容易？這一來，要花一兩年的功夫。」「豈止一兩年？」左宗棠說道：「經營西域，非十年不足以收功。」

「十年？」胡雪巖嚇一跳，「那得——。」

他雖住口不語，左宗棠也知道，說的是要費多少餉？笑笑說道：「你不要爭！我要在西北辦屯墾；這是長治久安之計。就像辦船廠一樣，不能急切圖利；可是一旦見效，你就知道我的打算不錯了。」

「是！」胡雪巖將那份節略擱下，低著頭沉思。「你在想什麼？」

「我想得很遠。」胡雪巖答說：「我也是想到十年八年以後。」

「著！」左宗棠拊掌欣然，「你的意思與我不謀而合；我們要好好打算，籌出十年八年的餉米。」

胡雪巖暫且不答，撿起節略再看，大致瞭解了左宗棠在西北用兵的計劃。他要練馬隊；又要造「兩輪炮車」；開設「屯田總局」——辦屯墾要農具、要種子、要車馬、要墊發未收成以前的一切糧食雜用，算起來這筆款子，真正不在少數。「大人，」胡雪巖問道：「練馬隊、造炮車、是致勝所必需，朝廷一定會准。辦屯墾，朝廷恐怕會看作不急之務吧？」「這，你就不懂了。」左宗棠說，「朝中到底不少讀書人，他們會懂的。」

胡雪巖臉一紅，卻很誠懇地說：「是！我確是不大懂，請大人教導。」

於是左宗棠為胡雪巖約略講述用兵西域的限制，自秦漢以來，西征皆在春初，及秋而還。因為第一，秋高馬肥，敵人先佔了優勢；其次就是嚴寒的天氣，非關內的士兵所能適應。

「就是為了這些不便，漢武帝元朔初年征匈奴，幾乎年年打勝仗，而年年要出師，斬草不能除根，成了個無窮之累。」左宗棠一番引經據典以後，轉入正題；「如今平回亂，亦彷彿是這個道理：選拔兩三萬能打的隊伍，春天出關，盡一夏天追奔逐北，交秋班師，如當年衛霍之所為，我亦辦得到。可是，回亂就此算平了嗎？」

「自然沒有平。」胡雪巖了然了，「有道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只要花大功夫拿那塊地徹底翻一翻，野草自然長不出來了。」

「一點不錯！你這個譬喻很恰當。」左宗棠欣慰地說，「只要你懂我的意思，我就放心了。你一定會把我所要的東西辦妥當。」

這頂「高帽子」出於左宗棠之口，彌覺珍貴；然而也極沉重。胡雪巖知道左宗棠的意思是要他負籌餉的主要責任。凝神細想了一會，覺得茲事體大，而且情況複雜，非先問個明白不可。

「大人，將來要練多少營的隊伍。」

「這很難說，要到了關外看情形再說。」

第一個疑問，便成了難題；人數未定，月餉的數目就算不出來。胡雪巖只能約略估計，以五萬人算，每人糧餉、被服、武器；以及營帳鍋碗等等雜支，在五兩銀子以內開支，每月就要二十五萬兩。

於是他再問第二問：「是帶六千人出關？」

「是的。大概六千五百人。」左宗棠答說，「三千五百人由閩浙兩省動手；另外三千人在湖南招募成軍以後，直接出關。」「行資呢？每人十兩夠不夠？」

「我想，應該夠了。」

「那就是六萬五千兩，而且眼前就要。」胡雪巖又問第三問：「大人預備練多少馬隊？」

「馬隊我還沒有帶過，營制也不甚瞭然。只有自初步打算，要練三千馬隊。」

「那就至少要有三千匹馬。」胡雪巖說，「買馬要到張家口，這筆錢倒是現成的，我可以墊出來。」

「怎麼？你在張家口有錢？」

「是的。」胡雪巖說，「我有十萬銀子在張家口，原來打算留著辦皮貨、辦藥材的，現在只好先挪來買馬。」「這倒好。」左宗棠很高興地說，「既然如此，我立刻就可以派委員去採辦了。」

「是！大人派定了通知我；我再派人陪著一起去。」胡雪巖又問，「兩輪炮車呢？要多少？」

「『韓信將兵，多多益善』。塞外遼闊，除精騎馳騁以外，炮車轟擊，一舉而廓清之，最是掃穴犁庭的利器！」

聽這一說，胡雪巖覺得心頭沉重。因為他也常聽說，有那不恤民命的官軍，常常使炮口對準村落，亂轟一氣。窩藏在其中的盜匪，固然非死即傷或逃；而遭受池魚之殃的百姓，亦復不少。

左宗棠所部的洋槍洋炮，多由胡雪巖在上海採辦；推原論始，便是自己在無形中造了孽，為了胡雪巖的購辦殺人利器，胡老太太不知道勸過他多少次；胡雪巖十分孝順，家務鉅細，母命是從，惟獨到公事上頭，不能不違慈命。好在胡老太太心地亦很明白；知道不是兒子不聽話，實在是無可奈何。因此，只有盡力為他彌補「罪過」，平時燒香拜佛，不在話下；夏天施醫施藥施涼茶，冬天捨棉衣、散米票，其他修橋舖路，恤老憐貧的善舉，只要求到她，無不慷慨應諾。

但是，儘管好事做了無其數；買鳥雀放生，總抵償不了人命，所以胡老太太一提起買軍火，便會鬱鬱不樂。胡雪巖此時聽左宗棠說得那麼起勁，不由得便想起了老母的愁顏；因而默不作聲。

「怎麼？」左宗棠當然不解，「你是不是覺得我要造兩輪炮車，有困難？」

「不是。我是在想，炮車要多少，每輛要多少銀子？這筆預算打不出來。」

「那是以後的事。眼前只好算一個約數；我想最好能抽個二十萬銀子造炮車。」

「那末辦屯田呢？請問大人，要籌多少銀子？」「這更難言了。」左宗棠說：「好在辦屯田不是三年五載的事；而且負擔總是越來越輕。我想有個五十萬銀子，前後周轉著用，一定夠了。」

「是的。」胡雪巖心裡默算了一會，失聲說道：「這樣就不得了！不得了！」

「怎麼？」

「我算給大人聽！」胡雪巖屈指數著：「行資六萬。買馬連鞍轡之類，算他一百二十兩銀子一匹，三千匹就是三萬六千。造炮車二十萬。辦屯田先籌一半，二十五萬。糧餉以五萬人計，每人每月五兩，總共就是二十五萬，一年三百萬。合計三百五十四萬，這是頭一年要籌的餉。」

這一算，左宗棠也楞住了。要籌三百五十四萬兩的餉，談何容易？就算先籌一半，也是一百七、八十萬，實在不是一筆小數目了。

「而且我想，西北運輸不便，凡事都要往寬處去算。這筆餉非先籌好帶去不可！大人，這不比福州到上海，坐海輪兩天功夫就可以到，遇有緩急之時，我無論如何接濟得上。西北萬里之外，冰天雪地之中，那時大人乏糧缺食，呼應不靈，豈不是急死了也沒用？」

「說得是，說得是！我正就是這個意思。雪巖，這筆餉，非先籌出來不可；籌不足一年，至少也要半年之內不虞匱乏之好。」

「只要有了確實可靠的『軍餉』，排前補後，我無論如何是要效勞的。」

接著，胡雪巖又分析西征軍餉，所以絕不能稍有不繼的緣故。在別的省份，一時青黃不接，有釐稅可以指撥，有錢糧可以劃提，或者有關稅可以暫時周轉，至不濟還有鄰省可以通融。西北地瘠民貧，無可騰挪，鄰省則只有山西可緩急之恃，但亦有限，而且交通不便，現銀提解，往往亦須個把月的功夫。所以萬一青黃不接，饑卒嘩變，必成不可收拾之勢。

這個看法，亦在左宗棠深思熟慮的預見之中。因而完全同意胡雪巖的主張，應該先籌好分文不短，一天不延的「甘餉」；也就是各省應該協解的「甘餉」。

談到這一層上頭，左宗棠便很得意於自己的先見了；如果不是攆走了他的「親家」郭嵩燾，便頂多只有福建、浙江兩個地盤，而如今卻有富庶的廣東在內。要籌的餉，自然先從這三省算起。

三省之中，又必先從福建開始。福建本來每月協濟左宗棠帶來的浙軍軍餉四萬兩；閩海關每月協濟一萬兩。從長毛餘孽肅清以來，協浙的四萬兩，改為協濟甘肅；現在自是順理成章歸左宗棠了。至於海關的一萬兩，已糴接濟船廠經費；此事是他所首創，不能出爾反爾，這一萬兩只得放棄。其次是浙江。當楊岳斌接任陝甘總督，負西征全責時，曾國藩曾經代為出面籌餉，派定浙江每月協解兩萬。上年十月間左宗棠帶兵到廣東，「就食於粵」的計劃既已實現，在胡雪巖的側面催促之下，不得不守減除浙江負擔的諾言。在浙江等於每月多了十四萬銀子；馬新貽是很顧大局的人，自請增撥甘餉三萬兩，每月共計五萬銀子。

「浙江總算對得起我；馬穀山為人亦很漂亮，每月五萬銀子協餉，實在不能算少了，不過，」左宗棠停了一下說：「有兩筆款子，在浙江本來是要支出的，我拿過來並不增加浙江的負擔，你看如何？」

「這要看原來是給什麼地方？」

「一筆是答應支持船廠的造船經費，每月一萬兩。現在設廠造船，全由福建關稅、釐金提撥；這一萬兩不妨改為甘餉。」

這是變相增加福建負擔的辦法。胡雪巖心裡好笑，左宗棠的算盤，有時比市儈還精；但只要不累浙江，他沒有不贊成之理。因而點點頭說：「這一層，我想馬中丞決不會反對。」「另一筆協濟曾相的馬隊，也是一萬兩。照我想，也該歸我。雪巖，你想想其中的道理。」

「曾相從前自己定過，江蘇協濟甘餉，每月三萬；聽說每月解不足。大人是不是想拿浙江的這一萬兩，劃抵江蘇應解的甘餉？」

「是啊！算起來於曾無損，為什麼不能劃帳？」就事論事，何得謂之「與曾無損」？胡雪巖本想勸他，犯不上為這一萬兩銀子，惹得曾國藩心中不快。轉念又想，若是這樣開口一勸，左宗棠又一定大罵曾國藩。正事便無法談得下去。因而將到口的話又縮了回去。

這下來就要算廣東的接濟了。廣東的甘餉，本來只定一萬；造船經費也是一萬，仿照浙江的例子協甘，共是兩萬。左宗棠意思，希望增加一倍，與福建一樣，每月四萬。「這一定辦得到的。」胡雪巖說，「蔣中丞是大人一手提拔，於公於私，都應該盡心。事不宜遲，大人馬上就要寫信。」「這倒無所謂，反正蔣薌泉不能不買我的面子，現在就可以打入預算之內。」

「福建四萬、浙江七萬、廣東四萬、另加江海關三萬，，目前可收的確數是十八萬；一年才兩百十六萬。差得很多。」「當然還有。戶部所議，應該協甘餉的省份，還有七省。江西、湖北、河南三省，等我這次出關路過的時候，當面跟他們接頭；江蘇、河南、四川、山東四省的甘餉，只有到了陝西再說。我想，通扯計算，一年兩百四十萬銀子，無論如何是有的。」

「那，我就替大人先籌一半。」胡雪巖若無其事地說。「一半？」左宗棠怕是自己沒有聽清楚，特意釘一句：「一半就是一百二十萬銀子。」

「是，一百二十萬。」胡雪巖說：「我替大人籌好了帶走。」「這，」左宗棠竟不知怎麼說才好了，「你哪裡去籌這麼一筆巨數？」

「我有辦法。當然，這個辦法，要大人批准。等我籌劃好了，再跟大人面稟。」

左宗棠不便再追著問。他雖有些將信將疑，他是信多於疑；再想到胡雪巖所作的承諾，無一不曾實現，也就釋然、欣然了。

「大人什麼時候動身，什麼時候出關？」

「我想十一月初動身，沿途跟各省督撫談公事，走得慢些，總要年底才能到京。」

「到京？」胡雪巖不解地問，「上諭不是關照，直接出關。「這哪裡是上頭的意思？無非有些人挾天下以令諸侯。他們怕我進京找麻煩，我偏要去討他們的厭；動身之前，奏請陛見。想來兩宮太后決不致於攔我。」左宗棠停了一下又說：「至於出關的日期，現在還不能預定。最早也得在明年春天。」「那還有三四個月的功夫。大人出關以前，這一百二十萬一定可籌足；至於眼前要用，二、三十萬銀子，我還調度得動。」

「那太好了！雪巖我希望你早早籌劃停當，好讓我放心。」

這又何消左宗棠說得？胡雪巖亦希望早早能夠定局。無奈自己心裡所打的一個主意，雖有八成把握，到底銀子不曾到手。俗語說的「煮熟了鴨子飛掉了」，自是言過其實；但凡事一涉銀錢，即有成議，到最後一刻變卦，亦是常有之事。一百二十萬兩不是個小數目，西征大業成敗和左宗棠封爵以後能不能入閣拜相的關鍵都繫於此，關係真個不輕。倘或功敗垂成，如何交代？

興念及此，胡雪巖深深失悔，何以會忘卻「滿飯好吃，滿話難說」之戒？如今既不能打退堂鼓，就得全力以赴加緊進行。

所苦的是眼前還脫不得身，因為日意格、德克碑與中國官場打交道，大至船廠計劃，小至個人生活，都要找他接頭。在左宗棠，對洋人疑信參半；而有些話怕一說出來，洋人憨直，當場駁回，未免傷他的身分與威望，因而亦少不得胡雪巖這樣一個居間曲曲轉達的人。

這就難了！左思右想，一時竟無以為答；坐在那裡大大發楞。這是左宗棠從未見過的樣子，不免詫異；卻又不好問得。主賓二人，默然相答；使得侍立堂下的戈什哈亦驚愕不止，因為平日總見左宗棠與胡雪巖見了面，談笑風生，滔滔不絕，何以此刻對坐發呆？

於是，有個左宗棠親信的戈什哈上前問道：「可是留胡大人在這裡便飯？」

這下使胡雪巖驚醒了，「不，不，多謝！」他首先辭謝，「我還要到碼頭去送客。」

「送什麼人？」左宗棠問。

「福州稅務局布浪。」

「喔，他到上海去。」

「是的。」胡雪巖答說，「是駐上海的法國總領事白來尼找他談公事。」

「談什麼公事？」左宗棠問道：「莫非與船廠有關？」胡雪巖靈機一動，點點頭答說：「也許。」

「那可得當心。」左宗棠說，「洋人花樣多。日意格、德克碑辦理此事，起先越過他們總領事，直接回國接頭；白來尼當然不高興。而此刻一切合同，又非白來尼畫押不可；恐怕他會阻撓。」

「大人深謀遠慮，見得很是。我看——，」胡雪巖故意躊躇著，「辦不到的事。算了！」

「怎麼？」左宗棠問：「什麼事辦不到？」

「我想最好我也走一趟；釘住布浪。只是這裡不容我分身。」

左宗棠摸著花白短髭，沉吟了一會，徐徐說道：「速去速回，亦自不礙。」

聽得這話，胡雪巖精神一振，「是！」他立即答說：「我遵大人吩咐，速去速回。如果布浪談的公事與輪船無關，不過三、五天功夫，就可以回福州。」

「好！」左宗棠說，「你就請吧！我還有好些大事，跟你商量；尤其是那一百二十萬銀子，一天沒有著落，我一天心不安。」

胡雪巖這一次不敢再說滿話了，只答應盡速趕回。至於在福州，唯一不放心的日意格與德克碑已萌退之意，深恐事生周折，斡旋無人，以致決裂；而左宗棠卻勸他不必過慮，同時拍胸擔保，必定好言相勸，善為撫慰。如果有什麼意見不能相合之處，自會暫且擱下，等胡雪巖回到福州以後再說。得此保證，胡雪巖才算放心；回到寓處，匆匆收拾行裝，趕到碼頭，與布浪同船，直航上海。

到上海第一件事是訪古應春密談。

古應春近年又有新的發展，是英商匯豐銀行的買辦；照英文譯名，俗稱「康白度」，在銀行中是華籍職員的首腦；名義上只是管理帳目及一切雜務，其實凡與中國人的一切交涉，大至交接官場，小至僱用苦力，無不唯買辦是問。而中國人上外國銀行有業務接頭，更非找買辦不可。因此，古應春在匯豐銀行權柄很大；他又能幹而勤快，極得洋東信任，言聽計從，這就是胡雪巖所以首先要找他的緣故。

「我要請幾家外國銀行的『檔手』吃飯。」他一開口就說：「你倒替我開個單子看！」

「小爺叔，」古應春問道：「是不是為船廠的事？」「不是！我要跟他們借錢。」

平時向外國銀行借錢，十萬廿萬銀子，只憑胡雪巖一句話就可以借到。如今特為要請洋人吃飯，可見得數目不小。古應春想了一下，拿出一本同治四年的洋商行名簿，翻到「銀行」這一欄問道：「是不是十家都請？」

胡雪巖看這十家外國銀行：一、阿加剌銀行二、利中銀行三、利商銀行四、匯泉銀行五、麥加利銀行六、匯隆銀行七、有利銀行八、法蘭西銀行九、匯豐銀行十、麗如銀行

這一著，他倒躊躇了。因為通稱外國銀行，而國籍不同；尤其英法兩國，一向鉤心鬥角，各自擴張勢力，如今為了左宗棠設廠造船，更加不和。如果請在一起，彼此猜忌，不肯開誠佈公相見，豈不是白費功夫？

於是他問：「分開來請如何？」

「當然可以。不過，小爺叔，照我看，只請有用的好了。一次弄妥當了，其餘的就不必理了。」

「那末，你說，哪些是有用的呢？」

古應春提筆在手，毫不考慮地在五、七、九三家銀行上面一鉤。這也是胡雪巖意中，因為匯豐銀行在古應春是必不會少的；既有匯豐，便有麥加利與有利兩家，因為這兩家是英國銀行，與匯豐的淵源較深。

但是，匯豐銀行卻並非純然英國銀行。它原名「香港上海銀行有限公司」，同治三年創設總行於香港，資本定為港幣五百萬元，由英國的怡和洋行、仁記洋行；美國的旗昌洋行，以及德國、中東的商人投資。華商亦有股份加入；古應春即是其中之一，而且以此淵源，得以充任上海分行的買辦。

香港上海銀行的上海分行，較總行遲一年成立，派來的總經理名叫麥林，是英國人；與古應春是舊識，久知他幹練可靠，且又是本行的股東，因而延攬他出任買辦。古應春接事後第一個建議是「正名」；香港上海銀行的名稱，照英文原名直譯，固無錯誤，但照中國的習慣，開店不管大小，總要取個吉利的名字；用地名，而且用兩個地名作為銀行的名稱，令人有莫名其妙之感。如果「香港上海銀行」之下，再贅以「上海分行」四字，更覺不倫不類，文理不協，難望成為一塊「金字招牌」。

麥林從善如流，接納了古應春的意見，依照中國「討口采」的習俗，取名香港上海匯豐銀行；簡稱匯豐銀行或匯豐，無論南北口音，喊起來都很響亮。而且南北口音，都無甚區別；不比麥加利銀行的麥加二字，在上海人口中便與北方人並不一致。

古應春的第二個建議是，股東的國籍不同，彼此立場不同，就會意見分歧，形成相互掣肘，無可展佈的不利情況。所以主張以英國為主體，逐漸收買他國股份；同時聯絡友行，厚集勢力，相互支援。亦為麥林所欣然接納。

匯豐所聯絡的兩家友行，當然是英國銀行，亦就是麥加利與有利兩行。有利是上海資格最老的外國銀行，創設於咸豐四年。它是英國的海外銀行之一，總行設在倫敦；在印度孟買及上海都有分行。

麥加利銀行是英皇發佈敕令，特許在印度、澳洲、上海設立分行的股份有限公司。總行設在倫敦；咸豐七年在上海開設分行，廣東人稱它為「渣打銀行」；渣打的是英文「特許」一詞的音譯；可是上海人卻嫌渣打二字拗口，索性以它第一任總經理麥加利為名，叫它麥加利銀行。

麥加利銀行完全是為了便利英商在印度、澳洲、上海的貿易而設，所以跟胡雪巖在阜康錢莊的同行關係以外，還有「銷洋莊」生意上的往來。

「這三家銀行當然有用。」胡雪巖躊躇說，「只怕還不夠。」「還不夠？」古應春這時才發覺，談了半天，是怎麼回事，還沒有弄明白；只憑彼此相知既久，默契已深，猜測著談論，畢竟是件可笑的事，因而扼要問道；「小爺叔，你要借多少銀子？」

「至少一百二十萬。」

「這是銀行從來沒有貸放過的一筆大數目。」古應春又問，「是替誰借？當然是左大人？」

「當然！」

「造輪船？」

「不是！西征的軍餉。」

即令是通曉中外，見多識廣的古應春，也不由得楞住了，「向外國人借了錢來打仗，似乎沒有聽說過。」他很坦率地說：「小爺叔，這件事恐怕難。」

「我也知道難。不過一定要辦成功。」古應春不再勸阻了。胡雪巖從不畏難，徒勸無效；他知道自己唯一所能採取的態度，便是不問成敗利鈍，盡力幫胡雪巖去克服困難。於是他問：「小爺叔，你總想好了一個章程，如何借，如何還；出多少利息，定多少期限？且先說出來，看看行得通行不通？」

「借一百二十萬，利息不妨稍為高些。期限一年，前半年只行息；下半年拔月按本，分六期拔還。」

「到時候拿什麼來還？」

「各省的西征協餉。」胡雪巖屈指算道：「福建四萬、廣東四萬、浙江七萬；這就是十五萬，只差五萬了。江海關打它三萬的主意，還差兩萬，無論如何好想法子。」「小爺叔，你打的如意算盤。各省協餉是靠不住的！萬一拖欠呢？」

「我阜康錢莊擔保。」

「不然！」古應春大搖其頭，「犯不著這麼做！而且洋人做事，講究直接了當；如果說到阜康擔保的話，洋人一定會說：『錢借給你阜康錢莊好了。只要你提供擔保，我們不管你的用途。』那一來，小爺叔，你不但風險擔得太大，而且也太招搖。不妥，不妥！」

想想果然不妥，很能服善的胡雪巖深深點頭，「外國銀行的規矩，外國人的脾氣，你比我精通得多；你看，是怎麼個辦法？」他說，「只要事情辦通，什麼條件我都接受。」「洋人辦事跟我們有點不同。我們是講信義通商，只憑一句話就算數；不大去想後果。洋人呢，雖然也講信義，不過更講法理；而且有點『小人之心』，不算好，先算壞，拿借錢來說，第一件想到的事是，對方將來還不還得起？如果還不起又怎麼辦？這兩點，小爺叔，你先要盤算妥當；不然還是不開口的好。」

「我明白了。第一點，一定還得起，因為各省的協餉，規定了數目，自然要奏明朝廷；西征大事，哪一省不解，貽誤戎機，罪名不輕。再說，福建、廣東、浙江三省，都有左大人的人在那裡，一定買賬。這三省就有十五萬；四股有其三，不必擔心。」

「好，這話我可以跟洋人說。擔保呢？」

「阜康既然不便擔保，那就只有請左大人自己出面了。」「左大人只能出面來借，不能做保人。」

「這就難了！」胡雪巖靈機一動，「請協餉的各省督撫做保，先出印票，到期向各少藩司衙門收兌。這樣總可以了吧？」「不見得！不過總是一個說法。」古應春又說，「照我看，各省督撫亦未見得肯。」

「這一層你不必擔心，左大人自然做得到。『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花樣，他最擅長。」

「好的。只要有把握，就可以談了。」古應春說：「我想，請吃飯不妨擺在後面；我先拿匯豐的大板約出來跟小爺叔見個面，怎麼樣？」

「大板」是「大老闆」的簡稱；洋行的華籍職員，都是這樣稱他們的「洋東」。匯豐的「大板」麥林，胡雪巖也曾會過，人很精明，但如上海人所說的很「上路」，凡事只要在理路上，總可以談得成功。所以胡雪巖欣然表示同意。不過還有些話要交代明白。

「老古，」他說，「我的情形本來瞞不過你；這年把你兼了匯豐的差使，對我個人的情形有些隔膜了。我如今是個『空心大老倌』，場面扯得太大，而且有苦難言。福建這面，現銀接濟跟買軍火的墊款，通扯要虧我二三十萬；浙江這面，代理藩庫的帳，到現在沒有結算清楚。有些帳不好報銷，也不好爭，因為礙著左大人的面子；善後局的墊款，更是只好擺在那裡再說。這樣扯算下來，又是二三十萬，總共有五十萬銀子的宕帳在那裡，你說，怎麼吃得消？」

「有這麼多宕帳！」古應春吃了一驚，「轉眼開春，絲茶兩市都要熱鬧；先得大把銀子墊下去。那時候，小爺叔，阜康倘或周轉不靈，豈不難看？」

「豈但難看？簡直要命！」胡雪巖緊接著又說，「說到難看，年內有件事舖排不好，就要顯原形。我是分發福建的道員，本不該管浙北的鹽務；不過浙江總算閩浙總督管轄，勉強說得過去。如今我改歸陝甘總督差遣了，將來必是長駐上海，辦西北軍火糧餉的轉運；浙北鹽務，非交卸不可。要交卸呢，扯了十幾萬的虧空，怎好不歸清？」

「這就是說，年內就要十幾萬才能過門。」

「還只是這一處；其他還有。一等開了年，阜康總要五十萬銀子才周轉得過來。如果這筆借款成功，分批匯解，我可以先用一用；一到明年夏天，絲茶兩市結束，貨款源源而來，我就活絡了。」

古應春鬆了口氣。「好！」他毅然決然地說，「我一定想法子，拿這筆借款弄成功。」

「有你，一定可以成功。老古，我還有點意思，說給你聽，第一，這件事要做得秘密，千萬漏不得一點風聲，不然，京裡的『都老爺』奏上一本，壞事有餘。我告訴你吧，這個做法連左大人自己都還不知道——。」

此言一出，古應春大為詫異，「那末，」他憂慮地說，「到談成功了，如果左大人說『不行』，那不是笑話！」「你放心！決不會鬧笑話，我有十足的把握，他會照我的話做。」

「好！再說第二件。」

「第二件，我想託名洋商；其實，有人願意放款，也不妨搭些份頭，多賺幾個利息。」

「這要看情形，如今還言之過早。」

「只要你心裡有數就是。」胡雪巖說，「左大人的功名，我的事業，都寄託在這筆借款上了。」

為了保持機密，古應春將麥林約在新成立的「德國總會」與胡雪巖見面，一坐下來便開門見山地談到正題。麥林相當深沉，聽完究竟，未置可否，先發出一連串的詢問。「貴國朝廷對此事的意見如何？」

「平定回亂在中國視為頭等大事。」胡雪巖透過古應春的解釋答說：「能夠由帶兵大臣自己籌措到足夠的軍費，朝廷當然全力支持。」

「據我所知，中國的帶兵大臣，各有勢力範圍。左爵爺的勢力範圍，似乎只有陝西甘肅兩省，那是最貧瘠的地方。」「不然。」胡雪巖不肯承認地盤之說，「朝廷的威信，及於所有行省；只要朝廷同意這筆借款，以及由各省分攤歸還的辦法，令出必行，請你不必顧慮。」

「那末，這筆借款，為什麼不請你們的政府出面來借？」「左爵爺出面，即是代表中國政府。」胡雪巖說，「一切交涉，要講對等的地位；如果由中國政府出面，應該向你們的『戶部』商談，不應該是我們在這裡計議。」

麥林深深點頭；但緊接著又問：「左爵爺代表中國政府，而你代表左爵爺；那就等於你代表中國政府。是這樣嗎？」

這話很難回答。因為此事，正在發動之初，甚至連左宗棠都還不知道有此借款辦法；更談不到朝廷授權。如果以訛傳訛，胡雪巖便是竊冒名義，招搖辱國，罪名不輕。但如不敢承認，便就失去憑藉，根本談不下去了。

想了一會，含含糊糊地答道：「談得成功，我是代表中國政府；談不成功，我只代表我自己。」

「胡先生的詞令很精彩，也很玄妙，可是也很實在。好的，我就當你中國政府的代表看待。這筆借款，原則是我可以同意；不過，我必須聲明，在我們的談判未曾有結論以前，你們不可以跟任何另一家銀行去談。」

「可以，我願意信任你。」胡雪巖說，「不過我們應該規定一個談判的限期；同時我也有一個要求，在談判沒有結果以前，你必須保守秘密。」

「那是彼此都應該接受的約束。至於限期，很難定規，因為細節的商談，往往需要長時間的磋商。」

「好！我們現在就談細節。」

這等於確定麥林是作了借款的承諾；連古應春都笑了，「小爺叔，」他說，「我看交涉是你自己辦的好；我只管傳譯。麥林很精明；也只有精明的人才能讓他佩服。」

於是即時展開了秘密而冗長的談判；前後三天，反覆商議，幾於廢寢忘食。麥林原來就佩服精明的人，此時更為胡雪巖的旺盛企圖心所感動；更為胡雪巖的過人的精力所壓倒，終於建成了協議。

這一協議並未訂成草約，亦未寫下筆錄，但彼此保證，口頭協定，亦具有道義上的約束力量，決無翻悔。商定的辦法與條件是：

第一、借款總數，關於一百二十萬兩；由匯豐銀行組成財團承貸。

第二、月息八釐，付款先扣。

第三、由胡雪巖、古應春介紹華商向匯豐銀行存款，月息明盤四釐、暗盤六釐。

第四、各海關每月有常數收入，各稅務局多為洋人，因此，借款筆據，應由各海關出印票，並由各省督撫加印，到期向各海關兌取。

第五、自同治六年七月起，每月拔本二十萬兩，半年清償。

這五條辦法中，第三條是洋商與胡雪巖、古應春合得的好處，明盤四釐，暗盤六釐，即是中間人得二釐的佣金；這也就是說，洋商向中國人借了錢，轉借與中國官場，四釐入，八釐出，所得四釐好處，各半均分。

至於印票必出自海關，是麥林堅決的主張。因為他雖相信胡雪巖與左宗棠，卻不相信有關各省的督撫，到時候印票如廢紙，無可奈何；而海關由洋人擔任稅務局，一經承諾，沒有理由不守信用。

這在胡雪巖卻是個難題，因為除江海關每月協解三萬兩，可以情商上海道先出印票以外，其餘各海關並無協餉之責，就不見得肯出印票。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奏明朝廷，每月由各省藩司負責將應解甘餉，解交本省海關歸墊。

幸好協餉各省都有海關，每月閩粵兩海關各代借二十四萬；浙海關代借四十二萬兩；加上江海關本身應解的十八萬兩，共計一百零八萬兩，所缺只有十二萬。胡雪巖建議左宗棠要求湖北每月協餉兩萬，由江漢關出十二萬兩的印票，合成一百二十萬整數。

這些辦法，左宗棠完全同意；但等奏准，已在開春，絲茶兩市方興，正須放款，因而利息提高到一分三釐。這是從未有過的高利貸，於是流言四起，說胡雪巖從中漁利；尤其是李鴻章一派的人，不但展開口頭的攻擊，而且亦有實際的破壞行動。

這個行動很簡單，卻很有效，就是策動江海關稅務司拒絕出具印票。一關如此，他關皆然，幾於功敗垂成。

經過胡雪巖的巧妙斡旋，這筆大借款還是做成功了。是為中國借外債的開始；而左宗棠的勳業，以及胡雪巖個人的事業，亦因此而有了一個新的開始。但福者禍所倚，「紅頂商人」胡雪巖的結局，相當淒慘；種因亦在於此！

（下接《燈火樓台》）

Table of Contents

出版前言

第一章

※※※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