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樓台》高陽

《二○一○年五月三十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前記

同光年間有「神」「財」之號的胡光墉,與王有齡、左宗棠遇合之奇，為拙作「胡雪巖」、「紅頂商人」的主要題材。「燈火樓臺」接續「紅頂商人」，寫胡雪巖的結局。

胡雪巖事業的巔峰，亦正是左宗棠「西征」收功，新疆底定,晉封二等侯，一生勛業的巔峰，時在光緒四年春天。

飲水思源，沒有胡雪巖籌餉及後勤支援之功，左宗棠「西征」不可能獲致輝煌的成就。因此，這年四月十四日，左宗棠會陜西巡撫譚鍾麟，聯銜出奏，請「破格獎敘道員胡光墉」，歷舉他的功勞,計九款之多。前面五款是歷年各省水路災荒，胡雪巖奉母命捐銀賑濟的實績，因而為胡老太太博得正一品的封典，使得胡雪巖在杭州城內元寶街的住宅，得以大起門樓，浙江巡撫到胡家，亦須在大門外下轎，因為巡撫得品秩只是正二品。

後四款是胡雪巖真正的功績。一是胡雪巖在杭州設了一座字號「慶餘堂」，規模宏大，聲名媲美北京同仁堂的藥店，歷年，西征將士日常所需的「諸葛行軍散」、「辟瘟丹」、「神(麥曲ˊㄑㄩ)」、「六神丸」之類的成藥，治跌打損傷的膏藥、金創藥，以及軍中所用藥材，都由胡雪巖捐解。

其次是奉左宗棠之命，在上海設立採運局，轉運輸將毫無延誤。再次是經手賺買外洋火要，物美價廉。泰西各國出有新式武器，隨時採購，運至軍前，左宗棠認為「新疆速定，雖已兵精，亦由器利」。

最後一項最重要，即是為左宗棠籌餉，除了借洋債及商債，前後合計一千六百萬兩以上之外，各省的「協商」，亦由胡雪巖一手經理。協餉未到，而前線不能不關餉時，多由胡雪巖代墊。湘軍、淮軍多出現過索餉譁變事件，只有西征將士從不「鬧餉」。

這份能維持西征士氣的功勞，左宗棠認為「實與前敵將領無殊」，事先曾問過胡雪巖，打算的個甚麼獎勵？回答是「想弄個黃馬褂穿」，所以奏摺中請予「破格優獎，賞穿黃馬褂」，奉旨如所請。胡雪巖是捐班的道員，以軍功賞加布政使銜，從二品文官頂戴用珊瑚。乾隆年間的鹽商，有戴紅頂子的，戴紅帽又穿黃馬褂的，只有一個胡雪巖。

光緒六年十一月，左宗棠奉旨入覲，「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及陜甘總督的差缺，分別由他麾下大將劉錦棠及楊昌濬接替。左宗棠於下年正月底到京，奉旨以東閣大學士管理兵部,派為軍機大臣，並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當他從甘肅啟程時，曾專函胡雪巖，約他燈節後在北京相晤，可是——。

第一冊 第一章 出將入相

光緒七年三月初七，胡雪巖終於踐約抵達北京。同行的有兩個洋人，一個是在華經商多年，泰來洋行的經理，德國人福克；一個是英商匯豐銀行的代表凱密倫。

由於這年天氣格外冷，天津海口尚未解凍，所以胡雪巖是從陸路來的，浩浩蕩蕩十幾輛車，一進右安門，直投前門外草廠十條胡同阜康福錢莊。為了接待東家，「大伙」汪惟賢十天以前就預備好了；車隊一到，胡雪巖與他的客人，還有古應春與辦筆墨的楊師爺，被接入客廳，特為挑出來的四名伶俐的學徒，倒臉水倒茶，忙個不停。胡雪巖是汪惟賢親自照料，一面伺候，一面問訊旅況。

亂過一陣，坐定下來；胡雪巖貼身小廝之一的保福，捧著金水煙袋來為胡雪巖裝煙；同時悄聲說道：「張姨太已經打發丫頭來催請了。」

「現在哪裏有工夫？」話中似嫌張姨娘不懂事。

保福不作聲，只望著屏風後面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搖一搖手，表示胡雪巖還不能進去——由南到北，通都大邑中，有阜康錢莊，就有胡雪巖的一處「行館」；大多有女主人，住在阜康福後進的張姨娘，不甚得寵，所以胡雪巖有這種語氣。

「大先生，」汪惟賢來請示：「是用中菜，還是大菜？」緊接著又表功：「恐怕兩位外國客人吃不來中菜，特為跟文大人借了個做大菜的廚子，都預備好了。」

所謂「文大人」，指的是刑部尚書文煜，他是正藍旗的滿洲人，同治七年出任福州將軍。清兵入關，在衝要之地設有駐防的將軍坐鎮，其中福州將軍因為兼管閩海關之故，是有名的肥缺；文煜一幹十年，宦囊極豐，有上百萬的款子，存在阜康。汪惟賢知道胡雪巖跟他是在福州的舊識，交情甚厚，所以不嫌冒昧，借了他從福州帶來的會做大菜——西餐的廚子，來接待福克與凱密倫。

既然預備好了，自然是吃大菜。胡雪巖本有些話要問汪惟賢，但因他也是主人的身分，按西洋規矩，與汪惟賢分坐長餐桌的兩端，不便交談。直到飯罷，兩洋客由阜康福中會說英語的夥計陪著去觀光大柵欄以後，胡雪巖才能跟汪惟賢談正事。

正事中最要緊的一件，便是他此行的任務，跟左宗棠談一筆三、四百萬兩銀子的借款。胡雪巖急於想知道的是，左宗棠入朝以後的境遇，「聖眷」是否仍如以前之隆；與兩王——掌樞的恭親王及光緒皇帝的生父醇親王的關係；以及在軍機中的地位等等，必須瞭解得清清楚楚，他才能決定哪些話可以說，哪些事不必談。

「我看左大人在京裏頓不長的。」汪惟賢也是杭州人，跟東家打鄉談，「待不長」稱之為「頓不長」；使得胡雪巖大吃一驚。

「為啥頓不長？」

「還不是他的『沃不爛、煮不熟』的老脾氣又發作了。」

「沃不爛、煮不熟」也是杭州的俚語，有剛愎自用之意。接著，汪惟賢舉左宗棠在軍機處議俄約及「海防」一事，來支持他的看法。

原來新疆回亂一起，俄國以保僑為名，出兵佔領了伊犁，揚言暫時接管，回亂一平，即當交還中國，及至左宗棠西征，先後克復烏魯木齊、吐魯番等重鎮，天山南北路次第平靖，開始議及規復伊犁，要求俄國實踐諾言，而俄國推三阻四，久假不歸的本意，逐漸暴露。於是左宗棠挾兵力以爭，相持不下；這樣到了光緒四年秋天，朝議決定循正式外交途徑以求了結，特派左都御史崇厚為出使俄國欽差大臣，又賞內大臣銜，為與俄議約的全權大臣，許他便宜行事。

這年臘月，崇厚取道法德兩國，抵達俄京聖彼得堡，立即與俄國外務部尚書格爾思展開談判。談了半年才定議，而且崇厚以「便宜行事」的「全權大臣」資格，在黑海附近的賴伐第亞，簽訂了「中俄返還伊犁條約」，內容是割伊犁以西以南之地予俄；增開通商口岸多處；許俄人通商西安、漢中、以及松花江至伯都訥貿易自由。

消息傳回國內，輿論大嘩，痛責崇厚喪權辱國。而崇厚敢於訂此條約，是因為背後有兩個強有力的人在支持，一個是軍機大臣沈桂芬，他是朝中足以與「北派」領袖李鴻藻抗衡的「南派」領袖，深得兩宮太后的信任。一個是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以繼承曾國藩的衣缽標榜，在軍務與洋務兩方面的勢力，已根深柢固，難以搖撼。在議約的半年中，崇厚隨時函商，獲得沈、李二人的同意，才敢放心簽約；而且未經請旨，即起程回國，留參贊邵友濂署理出使大臣。

沈桂芬、李鴻章雖都贊成伊犁條約而動機不同。沈桂芬是因為僵持的局面持續，朝廷既不能不派重兵防守，左宗棠的洋債就不能不借，長此以往，浩繁的軍費會搞得民窮財盡，用心可說是委曲求全。

李鴻章就不同了，多少是有私心的，第一、如果中俄交惡而至於決裂，一旦開戰，俄國出動海軍，必攻天津，身為北洋大臣的李鴻章，就不知道拿什麼抵擋了；其次，左宗棠不斷借洋債擴充勢力，自非李鴻章所樂見，伊犁事件一結束，左宗棠班師還朝，那就無異解甲歸田了。

無奈崇厚的交涉辦得實在不高明，兩宮震怒，士林痛詆，連恭王與沈桂芬主持的總署——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的諸大臣，亦覺得過於委屈，有改議的必要。

於是朝命以出使俄國大臣崇厚不候諭旨，擅自啟程回國的罪名，開缺交部嚴加議處。所議的俄約，交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妥議具奏。這就是所謂「廷議」。

廷議的結果，崇厚所簽的條約，無一可許，兩宮因而如開「御前會議」，慈禧太后原想嚴辦崇厚，加以「翰林四諫」中的寶連與黃體芳，上奏力攻崇厚而且語中侵及李鴻章與恭王；這一來，崇厚便免了革職拿問，交刑部議罪，雖非鋃鐺入獄，而軟禁在刑部提牢司的「火房」中，這度日如年的況味，也就可想而知了。

此舉是牴觸「萬國公法」的，各國公使，群起抗議，但朝廷不為所動，一面派使英兼使法的欽差大臣、曾國藩的長子曾紀澤兼使俄，謀求改約；一面將崇厚定了「斬監」的罪名。不過，朝廷並未放棄和平解決的意願，備戰以外，由李鴻間策動英、法、德三國公使，出面調停；免了崇厚的死刑，但仍監禁，然後曾經澤才在光緒六年六月，由倫敦動身赴俄。

交涉開始之時不會順利，是可想而知的。幸而曾紀澤不愧名父之子，運用他對「萬國公法」的知識、出使的經驗及關係，促請英、法駐俄公使的協助，在左宗棠到京的前兩天，與格爾思改定了約稿，伊犁收回；嘉峪通商，不明定可通至某處；松花江通航取消；只是賠償軍費增加四百萬盧布，共為九百萬。

當中俄關係緊張時，李鴻章提出「海防論」的主張，與左宗棠的「陸防論」針鋒相對。及至左宗棠到京入軍機，先議俄約，由於曾紀澤挽回利權之多，超過朝野的期望，左宗棠亦表示滿意，無甚爭執；後議李鴻章「海防」的計劃，他的話就多了，由海防談到陸防；一轉而為西陲的形勢，與他在新疆用兵的經過，滔滔不絕，目無餘子，軍機處只聽得他一個人又說又笑，「禮絕百傣」的恭王，默坐一兩個時辰，連句話都插不上。

「大先生你想，」汪惟賢說：「不要說恭王，哪個都吃不消他。恭王忍了又忍，忍到後來，索性要軍機章京把原摺收了起來，不議了。」

「不議了？」胡雪巖詫異：「李合肥的海防，規模大得很呢！要開辦北洋艦隊、電報局；多少人等著吃這塊大肥肉，哪裏就說說算數，不議了？」

「喏，」汪惟賢放低了聲音說：「毛病就出在這裏，不議不可以，要議又怕我們左大人獨講空話。那就只有調虎離了山再議。」

一聽這話，胡雪巖心冷了一半。原以為有左宗棠這樣一座靠山當大軍機，將來要借洋債，必然由他來主持，財源滾滾不絕。如今看樣子怕又要外放，自己的想法也就落空了。而且恭王似乎有些討厭左宗棠，此事頗為不妙；只不知醇王待他如何？

「醇王待他是好的。大先生曉得的，醇王是好武的一夥，左大人有這樣的戰功，拿他當個英雄看，所謂惺惺相惜，常常有往來，走得很近的。醇王還要請他到神機營去看操呢！」

「你說啥？」胡雪巖問道：「醇王請左大人到神機營看操？」

「是啊。」

「你聽哪個說的？」

這話有不相信的意味，而且看得出來，胡雪巖很重視這件事；汪惟賢倒有些猜不透，只好據實作答。

「我是聽『小軍機』徐老爺說的。」汪惟賢又說：「左大人是正月底到京的，二月初醇親王就請他吃飯，逛太平湖新修好的花園；二月十幾又請，當面約他看操，左大人答應了，一定去，不過日子沒有定。大先生這一來，大概要定日子了。」

胡雪巖越發不解，不過他並未立即發問；先想了一下，何以醇親王請左宗棠看操，先不能定日子；等他一來，才可以定日子呢？

想通了才問：「你這話是聽哪個說的，徐老爺？」

「不是他還有哪個？」

胡雪巖心想，「小軍機徐老爺」——軍機章京徐用儀，跟左宗棠的關係向來密切，左宗棠應酬京官，一直都託他經手；他要談到左宗棠，話都是靠得住的。

繼而轉念，一客不煩二主，自己有好些事何不也委託了徐用儀？於是立刻關照楊師爺寫了個帖子，請徐用儀「小酌」，特別註明「盼即命駕，俾聆教益」，另外揀了四樣杭州的名物，兩隻方裕和的火腿；十把舒蓮記的檀香扇；四壇景陽觀的醬菜；還有胡慶餘堂的「本作貸」辟瘟丹、虎骨木瓜燒之類，裝了一網籃，伴著請帖，一起送到徐府。

日落時分，徐用儀來了。還是穿了官服來的；他的底缺是利部主事，胡雪巖的頂戴是珊瑚頂子，官階差著一大截，所以用的是屬員參見長官的禮節。

「大人幾時到京的？」徐用儀見了胡雪巖，急趨踱步，一面說話，一面撈起袍褂下擺，打算要請安了。

徐用儀字筱雲，胡雪巖跟他見過一次面，稱他「筱翁」；這時急忙雙手扶住，帶著埋怨的語氣說：「筱翁，筱翁，你這樣子簡直在罵人了。趕緊請換了衣服再說。」

徐用儀的跟班，早就挾著衣包在廊上等候；聽得這話，便進來伺候主人更換便衣。寶藍寧綢夾袍，玫瑰紫貢緞琵琶襟坎肩——這是軍機章京習慣成自然而專用的服飾，在應酬場中很出風頭的。

相互作了揖，上炕落坐，徐用儀改了稱呼：「胡大先生是哪天到的？」

「剛到。我的第一位客，就是筱翁。」

徐用儀有些受寵若驚似的，抱著拳文縐縐地說：「辱承不棄，又蒙寵賜多珍，真是既感且愧。」

「小意思，小意思，何足道哉！」胡雪巖問：「筱翁跟左大人常見？」

「天天見面的，該我的班，一天要見兩回，早晨在軍機處，下午在左大人的公館賢良寺。」

「他老人家精神倒還好？」

「還好，還好。不過——」徐用儀微蹙著眉說：「好得有點過頭了，反倒不大好。」

「大概是他老人家話多之故？」

「話不但多，中氣還足。他在北屋高談闊論，我們在南屋的人都聽得到。」

胡雪巖點點頭，暫且丟開左宗棠；「筱翁，」他說：「我在京裏，兩眼漆黑，全要靠你照應。」

徐用儀知道這是客氣話，胡雪巖拿銀子當燈籠，雙眼雪亮，當下答說：「不敢當，不敢當。如果有可以效勞的地方，不必客氣，盡請吩咐。」

「太言重了。」胡雪巖說：「我是真心要拜託筱翁，想請筱翁開個票子，哪裏要應酬，哪裏要自己去；應酬是怎麼個應酬法？都請筱翁指點。還有個不情之請，這張票子，要請筱翁此刻就開。」

這是委以重任了。徐用儀自然照辦；想了一下說：「第一是同鄉高官；尤其是言路上的幾位，要多送一點。」

「是的。請筱翁指示好了。說多少就是多少。」交淺而如此信任，徐用儀不免起了報答知己之感，「我要冒昧請教胡大先生，」他問：「這趟進京，是不是來談借洋款的事？」

「是的。」

「還有呢？」

「還有，想打聽打聽洋法繅絲，京裏是怎麼個宗旨？」

「這容易，我就知道，回頭細談。」徐用儀接著又說：「如果是為借洋債的事，總理衙門的章京，戶部的司官，不能不應酬。我開個單子出來。」

於是端出筆硯，徐用儀就在茶几上開出一張單子，斟酌再三，在名字下寫上數目，自一百至五百不等——自然是銀票的數目。

「有個人，怎麼送法，要好好考究。」徐用儀擱筆說道：「如今管戶部的是寶中堂，他又是總理大臣。」

清朝有「大學士管部」的制度，勳業彪炳的左宗棠，以東閣大學士奉旨「入閣辦事」，自然是管兵部；寶鋆則是以武英殿大學士，繼去世的文祥管戶部，實掌度支大權。對於左宗棠借重民息的洋債，嘖有煩言，這是胡雪巖也知道的；如今聽徐用儀提到寶鋆，正說到心事上，不由得便將身子湊了過去，聲音也低了。

「我沒有跟寶中堂打過交道。請教筱翁，有沒有路子？」

「有條路子，我也是聽說，不過可以試一試。」

「什麼路子？」

「是這樣的——。」

「法不傳六耳，」徐用儀說得僅僅只有胡雪巖聽得見。於是，在擺點心請徐用儀時，他抽個空將古應春找了來，有話交代。

「你對古董字玩都是內行，我想託你到琉璃廠走一趟。」

古應春不免奇怪，胡雪巖到京，正事一件未辦，倒忽然有閒情逸致要物色古董字畫，其故安在？

看得出他心中的疑惑，胡雪巖便又說道：「我要買樣東西送人。」

原來是送禮，「送哪個？」古應春問。

胡雪巖接過他的手來，在他掌心寫了個「寶」字；然後開口：「明白？」

「明白。」

「好。」胡雪巖說：「琉璃廠有一家『海岳山房』，上海的海，岳老爺的岳。你進去找一個姓朱的夥計，是紹興人，你問他，某某人喜歡什麼？他說字畫，你就要字畫；他說古董，你就要古董，並要關照：東西要好，價錢不論。」

古應春將他的話細了想一遍，深深點頭，表示會意：「我馬上去。」

等他回來，主客已經入席了；胡雪巖為古應春引見了徐用儀，然後說道：「來，來，陪筱翁多喝幾杯？」接著又問：「怎麼樣？」

「明天看東西。」

胡雪巖知道搭上線了，便不再多問；轉臉看著徐用儀說：「筱翁剛才說，如今做官有四條終南捷徑，是哪四條？」

「是四種身分的人：『帝師王佐，鬼使神差』。像李蘭蓀、翁叔平都是因為當皇上的師傅起家的。此謂之『帝師』。寶中堂是恭王的死黨；以前文中堂也是，這是『王佐』。」

「文大人？」胡雪巖不覺詫異，「入閣拜相了。」

徐用儀一楞，旋即省悟。他指的是已去世的體仁閣大學士文祥，胡雪巖卻以為文煜升了協辦大學士。當即答說：「堂書照例要轉到吏部才會公協辦；他現在是刑部尚書，還早。」

「喔，喔，」胡雪巖也想到了，「筱翁是說以前的文忠。」文忠是文祥的謚稱。

「不錯。」

「筱翁，」古應春插進來說：「『鬼使』顧名思義，是出使外國，跟洋鬼子打交道。何謂『神差』就費解了。」

「一說破很容易明白。」徐用儀指著胡雪巖說：「剛才胡大先生跟我在談神機營，『神差』就是神機營的差使。因為醇王之故，在神機營當差，保舉特優。不過漢人沒分；就偶爾有，也是武將，文官沒有在神機營當差的。」

「應春，」胡雪巖說：「剛剛我跟筱翁在談，醇王要請左大人到神機營去看操，左大人要等我來定日子，你道為啥？為的是去看操要犒賞，左大人要等我來替他預備。你倒弄個章程出來。」

古應春心想，犒賞兵丁，無非現成有阜康福錢莊在此，左宗棠要支銀，派人來說一聲就是。不此之圖，自然是認為犒賞現銀不適宜，要另想別法。

「我們也不曉得人家喜歡什麼東西？」古應春建議，「我看不如索性請榮大人到醇王那裏去老實問一問，該怎樣犒賞，聽醇王的吩咐預備。」

「榮仲華早已不上醇王的門了。」

榮仲華就是榮祿，大家都知道他是醇王一手所提拔，居然不上「舉主」的門了，寧非怪事？這就連胡雪巖也好奇地要一問究竟。

「說來話長。其中還牽涉到一樁談起來任何人都不會相信的秘密。」徐用儀放低聲音問道：「你們在南邊有沒有聽說過，西太后是什麼病？」

「聽說是乾血癆。」胡雪巖答說：「怎麼會弄出來這個毛病？」

「是——」徐用儀突然頓住，「這話以不說為宜，兩位亦以不聽為妙；聽了不小心傳出去會闖大禍，那就是我害了兩位了。我們談別的吧。」

說到緊要之處，徐用儀忽然賣起關子來，胡雪巖不免怏怏。但轉念覺得徐用儀如此謹慎小心，倒是可信任的。這一轉念間，心中的不快，渙然而釋。

於是又把杯閒談了片刻，徐用儀因為初次同席，不肯多飲，要一碗粥喝完，預備告辭了。

「惟賢！」胡雪巖問道；「預備好了沒有？」

「預備好了。」

汪惟賢親自端來一個托盤，上有十幾個紅封套，另外一張名單，這是要托徐用儀代為致送的「菲敬」。

「拜託，拜託！」胡雪巖拱拱手說：「其餘的我亦照筱翁的意思辦，或我親自去拜候，或我派人送，盡明天一天辦妥。」

「好！好！」徐用儀問：「胡大先生你明天什麼時候去看左大人？」

「一早去等他。」

「那未明天我們在賢良寺見，有話到時候再說。」

「是，是！」胡雪巖一面說，一面向汪惟賢手一伸，接過來一個紅封套，抽出裏面的銀票來看，照他的意思，開出四百兩不誤，便悄悄塞到徐用儀手中，順勢捏住，不讓他推辭。

「不，不！沒有這個道理。」

「小意思。筱翁不收就是不拿我胡某人做朋友。」

「真是受之有愧。謝謝，謝謝。」

等客人走了，胡雪巖問起海岳山房的情形，古應春告訴他說，會到了姓朱的夥計，問起寶鋆喜歡什麼？姓朱的答說都喜歡，古應春便照胡雪巖的話交代，價錢貴不要緊，只要東西好，當下約定次日上午看貨。

「你早點去。看過了，馬上陪洋人到賢良寺來。」胡雪巖又說：「左大人犒賞神機營，我倒想好了一個辦法，不知道辦得通，辦不通。都等明天下午再談吧！」說罷，打一個呵欠。

※※※

海岳山房的朱夥計，外號「朱鐵口」；所以有這個彷彿星相術士藝名的外號的由來是，他對古董、字畫、版本的鑒別，無一不精，視真必真，說偽必偽。因此，雖是受人僱用的夥計，而琉璃廠中古玩舖、南海店的掌櫃，當面都尊稱他為「朱先生。」

古應春做事很精細，知道了朱鐵口的本事，有意拉交情，委屈自己主顧的身分，也稱他為「朱先生」，朱鐵口自然謙稱「萬不敢當」；自己建議：「叫我老朱好了。」

「恭敬不如從命。」古應春說道：「老朱，你有些什麼東西給我看。」

那一聲「朱先生」改變了朱鐵口平時接待顧客的方式，「東西很多。」他隨手捧起一方硯池說：「古老爺，你看。」

古應春看那方硯池七寸長、五寸寬、三寸高，色如豬肝，正面兩邊各有一行篆字，右邊是「丹心貫日」，左邊是「湯陰鵬舉志。」

「原來是岳武穆用過的。」

「不光是岳武穆用過，明太祖還用過呢！」朱鐵口微笑著說。

古應春仔細一看，硯池右側還刻著四行楷書：「岳少保硯向供宸御，今蒙上賜臣達，古忠臣寶硯也，臣何能堪？謹矢竭忠貞，無辱此硯。洪武二年正月朔日，臣徐達謹記。」

「徐達是明朝開國元勳第一位，又是明太祖的兒女親家；這方硯有這樣的來歷，明朝人的筆記當中，一定有記載的，老朱，你說是不是？」

朱鐵口笑了，「聽古老爺這話，就曉得是內行；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是不是中山王徐達收藏過，也不必去談它了。」他將硯池置回原處又說：「古老爺，你請裏面來坐。」

所謂「裏面」是帳櫃後面的一間頭室，一關上門，就靠屋頂一方天窗透光進來，陽光斜射，恰好照亮靠壁的方桌。朱鐵口等古應春在對面坐定，方始俯身向前，低聲開口，神態顯得神秘而鄭重。

「古老爺，你是哪位介紹你來的？」

「是我的東家交代我來的，沒有人介紹。」

「貴東家是哪位？」

古應春有些躊躇，不知道能不能透露胡雪巖的姓名，因而久久未答。

「就說讓我來找你老朱，問一問寶中堂喜歡什麼。東西要好。」

「古老爺，」朱鐵口說：「貴東家是怎麼關照你的？」

「價錢不在乎。」

「那就怪不得你不肯說破了，貴東家沒有交代清楚。」朱鐵口說：「貴東家要買古董字畫送寶中堂，當然是有作用的。到底是為了啥，預備送值多少錢的東西？古老爺，你老實告訴我；我來替你盤算一下，包你一錢不落虛空地，都用在刀口上。」

古應春聽出話中大有曲折，看朱鐵口意思誠懇，便老實答道：「確如你所說，敝東家沒有交代清楚。老朱，你能不能先把其中的奧妙告訴我，我再看能不能替敝東家作主。」

「這有何不可。」朱鐵口說：「我們這裏跟各王府，幾位中堂府上都有往來的。說穿了——」

說穿了是賣官鬻爵，過付之處，公然受賄，有所不便。所以要有人居間來遮蔽形跡。

「假使說，你古老爺想放個考官，或者少爺鄉試要下場了，怕『場中莫論文』，想買個『關節』就得要到打磨廠去請教江西金溪人開的，賣『闈墨』的書坊，他們會跟你講價錢。倘或要謀缺謀差呢，就得來找我們，我們會替你去問了來告訴你，要送什麼東西，自然是在我們這裏買——」

「慢慢！」古應春打斷他的話問：「你是說一定要在你這裏買？」

「是的。」

「價錢由你開？」

「當然。」

「能不能還價？」

「能還價，怎麼不能？」朱鐵口說，「古老爺承你看得起，我不忍賺你的昧心錢，所以要請你告訴我，貴東家打算謀個什麼差缺，我好告訴你真正的行情。」

「嗯，嗯。」古應春細想了一下，還有不甚明白的地方，便又說道：「請你舉個比方我聽聽。」

「比方，你老想放上海道。我去問了來告訴你，送寶中堂一部『玉枕蘭亭』就可以了。這部帖要十二萬銀子，你買了這部帖送進去；寶中堂知道已經到手了，就會如你所願。其實呢，上海道的行情是十萬銀子，我們外加兩成帽子，內扣兩成回佣，一筆交易賺四萬。如果主顧精明，磨來磨去討價還價，頂多磨掉外加的那兩成帽子；至於放交情，像你老這樣的，我就老實告訴你，十萬銀子一文不能少。」

「喔，原來如此。」古應春又問：「如果不知道你們這裏這條門路，另外託人去活動呢？」

「他們也會告訴你，送一部『玉枕蘭亭』，而且告訴你要到哪裏去買。」朱鐵口又說：「這個法子是乾隆年間和珅發明的；他說送什麼東西，根本就是他自己的收藏，我們去問價錢的時候，順便就把東西帶回來了。」

「多謝，多謝！我學到了一個秘訣。不過，還有一點想請教，譬如說，我倒不想討價還價，直接想送某人多少，這又怎麼辦呢？」

「這我們也有規矩的。先問你送什麼人，送恭王有送恭王的東西，送寶中堂有送寶中堂的東西。譬如你說送恭王，我會告訴你，喏，這方岳少保硯，兩千；那部『閣帖』三千；一部宋版杜詩五千，你如果想送一萬銀子，湊起來正好。」

「有沒有帽子在裏頭？」

「貨真價實，不加帽子。」

朱鐵口解釋這種情形跟賣差賣缺不同；譬如上海道一缺值十萬銀子，收到十萬，則該到手都到手了，外加帽子吃虧的是「買主」。倘或有人想送八萬，而實際上照底價只是七萬銀子的東西，豈不是侵吞了「賣主」應得之款？信用一失，另覓別家過付，這樣好的買賣做不成，真正貪小失大，不智之甚。

「老朱，你把話都說明了，我也不能有一點騙你。敝東家不是謀差謀缺，另有緣故；想送多少我雖還不知道，不過猜想不是三、五萬銀子的事。等我回去問清楚了，我們再進一步商量。」古應春又加重了語氣說：「老朱，你請放心。除非不送，要送一定請你經手；即使敝東家想另找別家，我也不會答應的。」

看他說得如此誠懇，又看他的儀表服飾，朱鐵口知道遇見闊客了，這件事成功，掌櫃起碼要分他幾千銀子，大可自立門戶了。

轉念到此，心花怒放，「古老爺栽培，感激不盡。」朱鐵口站起身來請了個安說：「古老爺想來收藏很多，不知道喜歡玩點什麼，看看我能不能效勞？」

古應春心想，既然拉交情，就不以空手而回，但一時想不起要些什麼，便信口問道：「有沒有什麼新奇的東西？」

「有，怎麼沒有？古老爺請到外面來看。」

朱鐵口尋尋覓覓，找出來四樣古玩，長圓方扁不一，長的彷彿是黃玉所製的簫；圓的是一具大明宣德年製的蟋蟀罐，方的是明朝開國元勳魏國公徐輝祖蒙御賜得以免死的鐵券；扁的是康熙年所製的「葫蘆器」，是一隻印泥盒。

「古老爺，你倒估估看，哪一樣最值錢？」

「應該是這一枝玉簫。」

「玉蕭？你要倒仔細看看是不是玉？」

古應春拿起那枝蕭，用手指彈了兩下，其聲鏗然，「不是玉是什麼？」他問。

「你再看。」

再看上面有題詞：「外不澤，中不乾，受氣獨全，其音不窒不浮，品在佳竹以上。」字是墨跡，玉器何能著墨？這就奇怪了。

「是紙簫，出在福建。」朱鐵口說：「這是明朝的東西，製法現在已經失傳。」

古應春大為驚異，隨手擺在一旁，表示中意要買；然後問道：「老朱，你說哪樣東西最難得？」

物以稀為貴，最難得的自然值錢；朱鐵口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具蟋蟀罐，用指輕扣，淵淵作金石之聲；很滿意地說道：「不假，五百年前的東西。」

見此光景，古應春好奇心起，接過那具陶罐細看，罐子四周雕鏤人物；罐底正中刻著「大明宣德年製」；另有一行小字：「蘇州陸墓鄒大秀敬造」。但製作雖相當精巧，畢竟只是個蟋蟀罐，經歷四五百年，也不能就算值錢的古董。

他不好意思直抒觀感，只好這樣問說：「老朱，你說它好處在哪裏？」

「好處在舊、在有土性，火氣盡脫，才不傷蟲。古老爺，你總鬥過蛐蛐吧？」

蟋蟀在北方喚做「蛐蛐」，南方亦有些稱呼，古應春雖不好此道，但鬥蟋蟀博彩，輸贏進出極大，他是知道的。

「一場蛐蛐鬥下來，銀子上千上萬算；好蛐蛐說得難聽些，真當它祖宗看待，上百兩銀子一隻宣德盆，又算得了啥？」

古應春暗暗咋舌，「一隻瓦罐，值一百兩銀子？」他問。

「是的，不過古老爺要，當然特別克己。」朱鐵口說：「四樣東西，一共算二百兩銀子好了。」

這不應該算貴，古應春一語不發；從身上掏出來一個洋式的皮夾，取出來一疊銀票，湊好數目二百兩，收起皮夾。

朱鐵口在一旁看得很清楚，所有的銀票都是阜康福所出；當下靈機一動，驚喜地說道：「原來古老爺的貴東家，就是『胡財神』。」

胡雪巖被稱為「胡財神」，已有好幾年了。

古應春不便否認，只低聲說道：「老朱，你知道就好。放在肚子裏！一張揚開來，這筆交易就做不成了。」

「我知道，我知道。這種事怎麼好張揚？」

古應春點點頭，關照老朱將四樣古玩送阜康；自己坐著車匆匆進城，趕到冰盞胡同賢良寺去作翻譯。

※※※

賢良寺本來是雍正朝怡賢親王的故居，屋宇精潔、花木扶疏，而且離東華門很近，上朝方便，所以封疆大吏入覲述職，都愛住在這裏。左宗棠下榻之處，是其中最大的一個院落；另外開門出入，門口站著七八名壯漢，服飾隨便，舉止粗率，形似廝養卒，但古應春卻絲毫不敢怠慢。

原來左宗棠平洪楊、平捻平回，二十年指揮過無數戰役，底下將校，百戰餘生，從軍功上保到總兵、提督的不知凡幾？但武人誠樸，頗有不願赴任，而寧願跟著左宗棠當差官，出入相從，不說破不知道他們都有紅頂子、黃馬褂，甚至雙眼花翎。

一次，有個何總兵奉左宗棠之命，去見陝西藩司談公事。這個藩司是滿洲的世家子。架子極大，平時視部屬如僕從，呼來喝來，視作當然，因而都敬鬼神而遠之，此人本來對外事不大明白；加以部下疏遠，對各方面的情形，更加隔膜，不知道何總兵的頭；不過看在左宗棠的分上，接見時以平禮相待。只是心裏有個想法：我是敬其上而重其下；你就該守著你的規矩，要謙虛客氣才是。

不道何總兵全不理會，「升炕」就升炕，「上坐」就上坐，而且翹起二郎腿，高談闊論旁若無人。藩司心裏已很討厭了，及至「端茶」送客，何總兵昂然直出中門，將藩司拋在身後，竟似以長官自居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藩司震怒之餘，第二天謁見左宗棠時，談及此事，憤憤不平之意，還現於詞色。

左宗棠笑一笑，將何總兵傳了來訓斥，他說：「你們自以為都出生入死，立過戰功，在我面前隨意坐臥談笑，固無不可。藩台大人是朝廷大員，體制何等尊貴，你怎麼可以放肆，當是在我面前一樣，何以這樣不自量。你現在趕快給藩台磕頭陪罪；不然藩台發了脾氣，我亦沒有這張臉替你再求情。」

何總兵答應一聲，跪倒在地，磕頭請罪。過一會，左宗棠送客，藩司一出中門就看到十幾個紅頂花翎黃馬褂的武官手扶腰刀在那裏站班，其中有一個就是何總兵。

這一下，頭上藍頂子，腦後只有一條辮子的藩司，大驚失色，手足無措。還算見機，定定神傴僂著身子，——請安招呼，步行到轅門外，方始上轎，但已汗透重棉了。

古應春從聽說這個笑話以後，就不敢小看這些「老粗」們；當時陪笑問道：「大人回來了？」

其中有個差官認識古應春，上前接話，「我們大人剛回來。」他說：「胡大先生陪著洋人早就到了，派人出來問過你兩次，趕快請進去吧！」

到得花廳，見了胡雪巖，還來不及敘話，只見角門已開，閃出來兩名差官，知道左宗棠要來了，當即招呼兩名洋人站起來迎接。

左宗棠自然是便衣，一件舊薄棉袍；頭上是蘭州織呢廠所出，一頂鼻煙色的氈帽。胡雪巖跟古應春自然磕頭請安；洋人則是一鞠躬，然後又跟左宗棠拉手。

上是左宗棠獨坐，問了些，「哪天到的」、「路上如何」、江南有什麼新聞」之類的話，胡雪巖一一照答，一陣寒暄過後，談入正題。

正題是借洋債。胡雪巖自同治五年至光緒四年，為左宗棠借過四次外債，以充「西餉」。西陲用兵，須由各省補助軍響，稱為「協餉」。但協餉分年解送，而打仗不能說今年餉銀用完，不打了；明年有了餉再打。因而胡雪巖想出一個借洋債的辦法，最大的「銀主」是英商匯豐銀行，還款的方式是由江海關開出期票，而由協餉省分，主要的是江蘇、浙江、廣東、福建四省的督撫，蓋上大印，表示承諾在到期以前，將協餉解交江海關，償還洋商，年限總在六年上下，半年一期，付息拔本。方式是由胡雪巖秉承左宗棠的意思，找洋商談妥細節，然後由左宗棠出奏。奏准後，以上諭飭協餉各省出具印票，交江海關；同時由總理衙門照會英國公使，轉知貸款的匯豐銀行照付。

這套手續很繁瑣，其中還有兩道關口，一道是總稅務司赫德——根據中英條約，關稅是用來賠償鴉片戰爭失敗軍費的保證，因此英國人要求在中國新開各口岸，設立稱為「洋關」的海關；職稱是稅務司，都歸總稅務司赫德官轄。赫德不下命令，江海關稅務司不肯出票，錢就借不成了。

再一道關口是英國駐華公使，沒有他的核准，匯豐銀行不能撥款；有他批准了，即等於英國政府擔保匯豐銀行不會吃倒帳。赫德還好，因為他畢竟是中國的客卿，不能不買總理衙門的帳；而且有回佣好分，亦願樂觀其成。但英國公使這一關很嚕囌，哪怕上諭批准了，各省的印票也備齊了，總理衙門跟赫德也說好了，沒有英國公使點頭，錢仍舊借不到。

以左宗棠天馬行空的性格，這當然是件不能容忍的事，中國人借洋債，要做中國官的英國人赫德同意，更起反感。因此當德國泰來洋行的經理福克，向左宗棠表示，有錢可錯，手續可以節減許多，左宗棠自然是歡迎的。

福克之所以謁見左宗棠，出於胡雪巖的推薦，那是一年前的話，西陲已經平定，左宗棠準備在陝甘大興實業，關照胡雪巖招聘技師，胡雪巖找上了福克。在哈密行營一席之談，左宗棠認為福克「切實而有條理」，頗為欣賞；福克便抓住機會，為德國資本找出路，當然，要談這筆借款，仍舊需要胡雪巖。

當時正是崇厚擅自訂約，被捕下獄，中俄關係搞得劍拔弩張之時，左宗棠接到一個情報，說俄國舉了一筆「國債」達五千二百萬兩之巨，用來擴充裝備；認為中俄難免一戰，將來兵連禍結，其勢難以停止，亦須未雨綢繆；如果能借二、三千萬銀子，分數十年償還，則餉源一廣，練兵必精，寫信給胡雪巖，要他跟泰來洋行談判，而且約他在開年燈節以後，進京面談。

不久，這件事打消了，因為由於曾紀澤斡旋，中俄形勢已趨緩和，沒有再大舉外債的理由。

這是第一遍；第二遍舊事重提，又要借了。原來左宗棠內召入關進軍機時，奉旨將他的一差一缺，分別交卸，一差是「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交由劉錦棠接替；一缺是「陝甘總督」交由楊昌濬署理。劉、楊都是左宗棠麾下的大將，但資望不足，難當重任；陝甘貧瘠，全靠各省協餉，各省如果不買帳，劉、楊就一籌莫展，因此，左宗棠必須為劉錦棠、楊昌濬籌好了餉，西征的功績，才算有了著落。

照左宗棠的盤算，新疆與陝甘以玉門關為界，每年關外軍餉要三百七十萬；關內二百一十萬，全年為五百八十萬兩。光緒五年起，上諭各省協餉，必須解足五百萬兩，相差八十萬，前後套搭，總還可敷衍得過，哪知上諭歸上諭，協餉歸協餉，各省兩年之間，各省協餉欠解竟達四百二十萬兩之巨。為此，劉錦棠憂心忡忡；左宗棠為他出奏陳情說：「不虞兵機之遲鈍，而憂餉事之艱難，深懼仔肩難卸，掣肘堪虞，將來餉不應手，必致上負聖恩，悔已無及。」這也是實在情形，即令寶鋆表示：「西餉可緩，洋款不必著急。」朝廷仍舊許他再借一筆外債，彌補餉之不足。

胡雪巖與福克，就是為這件事來的。

※※※

胡雪巖在左宗棠面前的信用，大不如前了。一則是借洋債及商款的利息過重，人言藉藉，連左宗棠都沒面子；二則是採買軍火有浮報情事。但左宗棠仍舊少不了胡雪巖；而胡雪巖亦想力蓋前愆，對這趟借洋債，格外盡心盡力，希望左宗棠能對他的成績滿意。

「雪巖，你信上說票要出給匯豐，怎麼又是匯豐呢？」左宗棠指著福克說：「不是他們泰來洋行嗎？」

「是。一大半是泰來的款子，不過要由匯豐出面。」

「這是什麼講究？」

「匯豐是洋商的領袖，要它出面，款子調度起來才容易。這好有一比，好比劉欽差、楊制台籌餉籌不動，只要大人登高一呼，馬上萬山響應，是一樣的道理。」

左宗棠平生一癖，是喜歡人恭維，聽胡雪巖這一說，心裏很舒服，「雪巖，」他說：「你這一陣子倚紅偎翠之餘，想來還讀讀書吧？」

這話想來是指著「登高一呼」、「萬山響應」這兩句成語而說的。

胡雪巖笑著答道：「大人太誇獎我了，哪裏談得到讀書？無非上次大人教導我，閒下來看看『唐詩三百首』，現在總算平仄也有點懂了，王黃也分得清了。」

「居然平仄也懂了，難得，難得。」左宗棠轉臉看著福克說：「我本來打算借三百萬，你一定要我多借一百萬，我也許了你了，你利息上頭，應該格外克己才是。」

古應春司翻譯之職；福克與凱密倫各有所言，及至他再翻給左宗棠聽時，已非洋人原來的話了。

福克的回答是：「不早就談好嗎？」經古應春翻給左宗棠聽是：「一分一釐。」

「還是高了。」

左宗棠的話剛完，胡雪巖便即接口：「是不是？」他向古應春說：「我早說大人不會答應的。你跟他說，無論如何不能超過一分。」

於是古應春便要求福克，就談好的利率再減若干，福克自然不悅，便有了爭執的模樣。其間當然也牽涉到匯豐的利益，所以凱密倫亦有意見發表。最後，古應春說了句：「好吧！就照原議。」洋人都不響了。

「怎麼樣？」胡雪巖問：「肯不肯減？」

「福克跟凱密倫說：以前是一分二釐五，這回一分一釐已經減了。我跟他們說：你不能讓胡先生沒面子。總算勉強答應在一分以內，九釐七毫五。」

「是年息？」

「當然是年息。」

於是胡雪巖轉眼看著左宗棠，一面掐指甲，一面說道：「年息九釐七毫五，合著月息只有八釐一毫二絲五。四百萬兩一個月的息錢是三萬兩千五，六個月也不過二十萬銀子。頭兩年只付息，不還本；第三年起始，每年拔還一百萬，四年還清。大人看，這個章程行不行？」

「一共是六年。」

「是。」胡雪巖答說：「頭兩年只付息，不還本，我是磨了好久才磨下來的。這一兩年各省關有餘力還以前的洋款，就寬裕得多了。」

「好，好！」左宗棠連讚兩聲，然後俯身向前，很關切地問：「要不要海關出票？」

「不要！」胡雪巖響亮地回答。

「只要陝甘出票？」

「是。只憑『陝甘總督部堂』的關防就足夠了。」左宗棠連連點頭，表示滿意，但也不免感慨系之，「陝甘總督的關防，總算也值錢了！」接著歎口氣：「唉！」

「事在人為。」胡雪巖說：「陝西、甘肅是最窮最苦最偏僻的省分。除了俄國以外，哪怕是久住中國的外國人，也不曉得陝甘在哪裏？如今不同了，都曉得陝甘有位左爵爺；洋人敬重大人的威名，連帶陝甘督的關防，比直隸兩江還管用。」說到這裏，他轉臉關照古應春：「你問他們，如果李合肥要借洋款，他們要不要直隸總督衙門的印票。」

古應春跟福克、凱密倫各說了一句不知什麼話，等他們回答以後才說：「都說還是要關票。」

聽得這一句，左宗棠笑逐顏開，他一直自以為勳業過於李鴻章，如今則連辦洋務都凌駕其上了。這份得意，自是非同小可。

「好！我們就這樣說定了。三兩天後就出奏。這回寶中堂應該不會有後言了。」

胡雪巖不懂「後言」二字，不過意思可以猜得出來；而且他也有把握能使得寶鋆服貼，因而提出最要緊的一句話。

「有一層要先跟大人回明白，如今既然仍舊要匯豐來領頭調度，那就仍舊要總理衙門給英國公使一個照會。」

「這是一定的道理。我知道。」

「還有一層，要請大人的示，是不是仍舊請大人給我一道札子？」

下行公事叫「札子」，指令如何辦理，左宗棠答說：「這不行！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是陝西駐上海轉運局的委員，應該楊制軍下札子給你。」

「是！不過，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不要緊。」

「同樣是陝甘總督衙門下的札子，份量不一樣。如果是大人的札子，我辦事就方便多了。」

「呃，呃！我明白了。」

左宗棠心想，楊昌濬的威望不夠，胡雪巖就不能見重於人；為他辦事順利起見，這個障礙得替他消除。

盤算了好一會，有個變通辦法，「這樣，」他說，「只要是牽涉到洋人，總署都管得到的，我在奏摺上的上特為你敘一筆，請旨下總理衙門札飭道員胡某某遵照辦理，你看如何？」

胡雪巖喜出望外，因為這一來就是受命於恭親王，身價又抬高了。不過，表面上卻不敢有何形色，而用微感無奈的神情說：「如果大人不便下札子給我，那也就只好請總理衙門下了。」

「好！這就說定了。」左宗棠接著又說：「雪巖，我們打個商量，西邊境況很窘，劉毅齊又要撤勇；打發的盤川還不知道在哪裏？你能不能先湊一百萬，盡快解到楊石泉那裏。」毅齊、石泉是劉錦棠、楊昌濬的別號。胡雪巖責無旁貸，很爽快地答應了。

這時有一名聽差，悄然到左宗棠身邊說了句話；他便問道：「這兩個洋朋友，會不會用筷子？」

左宗棠是打算留福克與凱密倫吃飯，胡雪巖倒覺得大可不必，便即答說：「大人不必費心了。」

「那末，你留下來陪我談談。」

「是。」

見此光景，古應春便向洋人表示，公事已經談妥，應該告辭了。接著便站起來請了個安，洋人亦起立鞠躬。左宗棠要送客，胡雪巖勸住，說是由他代送，乘此機會可跟古應春說幾句話。

「應春，你把他們送回去了，交代給陪他們的人，空出身體來辦兩件事。」

胡雪巖交代，一件是跟汪惟賢去談，能不能在京裏與天津兩處地方，籌劃出一百萬現銀？

「這件事馬上要有回音。」胡雪巖輕聲說道：「左大人一開了話匣子，先講西征功勞，再罵曾文正，這頓飯吃下來，起碼三個鐘頭，你三點鐘以前來，我一定還在這裏。」

「好！還有一件呢？」

「還有一件，你倒問問福克，王府井大街的德國洋行裏，有沒有望遠鏡、掛錶。如果有，你問他有多少，先把它定下來。」

「喔。」古應春明白了，是左宗棠應醇王之邀，到神機營「看操」，作犒賞的，便即問說：「有是一定有的。不知道要多少？」

「現有還不知道。你先問了再說。」

古應春答應著，陪著洋人回阜康福。下午三點鐘復又回到賢良寺，果然，那頓午飯尚未結束；他在花廳外面等待時，聽得左宗棠正在談「湖湘子弟滿天山」的盛況，中氣十足，毫無倦容，看來還得有些時候才會散。

古應春心想，胡雪巖急於要知道交辦兩事的結果，無非是即席可以向左宗棠報告。既然如此，就不必等著面談，寫個條子通知他好了。

打定主意，便從懷中掏出一個洋紙筆記本來，撕一張紙，抽出本子上所附的鉛筆，蘸一點口水，寫道：「現銀此間有卅萬，天津約十餘萬。鏡錶各約百餘具，已付定。惟大小參差不齊。」

這張字條傳到席面時，為左宗棠發現問起，胡雪巖正好開口，「回大人，」他說：「京裏現銀可以湊五十萬，一兩日內就解出去，另外一半，等我回上海以後，馬上去想法子。不知道來得及來不及？」

「能有一半先解，其餘慢一點不要緊。」

「是。」胡雪巖又問：「聽說醇親王要請大人到神機營去看操？」

「有這回事。」一提到此，左宗棠的精神又來了，「神機營是八旗勁旅中的精華。醇王現在以皇上本身父的身分，別樣政務都不能管，只管神機營，上頭對神機營的看重，可想而知。李少荃在北洋好幾年了，醇王從未請他去看過操；我一到京，頭一回見面，他就約我，要我定日子，他好下令會操。我心裏想，人家敬重我；我不能不替醇王做面子。想等你來了商量，應該怎麼樣犒賞？」

「大人的意思呢？」

「每人犒賞五兩銀子，按人數照算。」

「神機營的士兵，不過萬把人，五六萬銀子的事，我替大人預備好了。」胡雪巖又說：「不過現銀只能犒賞士兵，對官長似乎不大妥當。」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

「我看送東西好了。送當然也要實用，而且是軍用。我有個主意，大人看能不能用。」

「你說。」

「每人送一架望遠鏡、一個掛錶。」

話剛完，左宗棠便擊案稱讚，「這兩樣東西好！很切實用。」他說：「神機營的官長一百多，要一百多份，不知道備得齊，備不齊？」

「大人定了主意，我馬上寫信到上海，盡快送來。我想日子上一定來得及。」胡雪巖緊接著說：「大人去看操的日子，最好等借洋款的事辦妥了再定。不然，恐怕有人會說閒話；說大人很闊，西餉一定很寬裕，洋款緩一緩不要緊。」不等他話完，左宗棠便連連點著頭說：「你倒提醒了我。此事雖小，足以影響大局，我準定照你的話辦。」

「是！」胡雪巖問：「大人還有什麼交代？」

「一時倒想不起，想起來再跟你談。」左宗棠說：「借洋款的章程，你馬上寫個節略來，我盡明天一天辦好奏稿遞上去；倘或順利的話，大概三五天就定局了。」

「是！」胡雪巖說道：「明天我想跟大人告一天假，辦辦私事。後天來伺候。」

「後天如果沒事也不必來。有事我會隨時派人來招呼你，你儘管辦你自己的事去好了。」

於是胡雪巖告辭回阜康，先請楊師爺將借洋款的條件寫成一個節略，即刻派人送到賢良寺。然後向古應春細問到海岳山房接頭的經過。

「應春，你知道的，為了去年買水雷的價錢，福德多嘴洩了底，左大人對我已經起疑心了。這件事我心裏很難過，所以這趟借洋款，除了大家該得的好處以外，我不但分文不要，而且預備貼幾萬銀子，一定要把這件事辦成功。辦成功不算，還要辦得漂亮，要教左大人心裏舒服。倘或寶中堂嚕囌，就算辦成功，他也不會高興，所以寶中堂那裏，一定要擺平；能聽他說一句：這筆洋款借得划算。我這幾萬銀子，花得就值了。」

「小爺叔的心思，我是早看出來了。不過，我想也不必把錢花在寶中堂一個人身上，他手下的人也是要緊的。」古應春問道：「小爺叔預備花多少。」

「這個數。」胡雪巖將手一伸。

「那末，送四萬，留下方作開銷。」

「好的。你跟徐筱雲去商量，看這條路子應該怎麼樣走通？」

第二天三月初九，徐筱雲不待去請，自己來訪；胡雪巖不在，由古應春接待。他告訴古應春說，左宗棠的奏稿是他辦的，已經謄正呈遞。不過，三五天內，決不會有結果，因為恭親王為福晉安葬，請了七天假；而這件大事，非恭親王來議不可。

「這樣說，寶中堂也不能起作用？」

「不，不！有作用的。恭王聽他的話。而且凡是到了這個地位，不管怎麼樣，敗事總是有餘的。」

「筱翁，這麼說，胡大先生要重重拜託你。海岳山房我去過了，跟老朱談得很好。胡大先生要我跟筱翁商量，這條路子一定要走通，你看該送多少？」

「借洋款的條件比過去都好；我的奏稿上寫得很切實，事情一定可成，不送亦可，要送，有這差不多了。」說著，徐用儀示以一指。

「筱翁，『差不多』不夠，要勢在必成。」

「多送當然更保險，不過錢要用在刀口上。」徐用儀問說：「明天你會去賢良寺不會？」

「會去。明天我帶洋人給左大人去辭行。」

「那麼，我們明天中午在賢良寺見，到時候我再跟你談。」

第二天中午胡雪巖、古應春帶著兩個洋人，都到了賢良寺，靜等左宗棠自軍機處散值回寓，以便辭行。哪知一等等到下午三點半鐘，還不見人影，亦無消息。宮門申正下鑰，申正就是四點鐘；通常軍機處自大臣到章京人，最遲未正二刻，也就是兩點半鐘，一定已走得光光，而左宗棠到此時尚未出宮，是件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只怕宮裏出事了。」胡雪巖悄悄跟古應春耳語：「莫非西太后的病，起了變化？」

一語未終，只見徐用儀匆匆而來；他也顧不得行禮，一把將胡雪巖拉到僻處，低聲說道：「左大人叫來送個信，洋人慢點走，事情或許會有波折。」

「怎麼？」胡雪巖又問：「左大人何以到現在還不出宮。」

「宮裏出了件意想不到的怪事。」徐用儀的聲音越發低了，「今天軍機沒有叫起，說太后受了寒，人不舒服。大家都當是感冒；到內奏事處看藥方，管事太監說沒有發下來。後來聽內務府的人說，是昨天下午發的病，突然之間，口吐白沫，像發羊癲風。今天到現在為止，已經請了三次脈，早晨一次，午時一次，未時一次，人只怕不中用了。」

「慢慢，筱翁，」胡雪巖問道：「你說是東太后，還是西太后？」

「是東太后。」

「東太后？」胡雪巖越發詫異。

「自然是東太后，西太后好久不視朝；因為東太后違和，軍機才沒有叫起。」

「喔。」胡雪巖點點頭說：「我知道了。我來把洋人留下來。」

於是胡雪巖向古應春密言經過，關照他先帶洋人回去，隨便找個理由，請他們暫留幾天。

「如果東太后真的駕崩了，宮裏要辦喪事，洋款的事就會擱下來。」胡雪巖問道：「應春，你看左大人會怎麼辦？」

「這一擱下來，」古應春答非所問地：「人家款子早已籌好了；吃利息猶在其次，倘或一擱擱得不辦了，對人家怎麼交代？」

「這不會的。」胡雪巖說：「吃利息還是小焉者也；劉毅齊，楊石泉籌餉急如星火，這上頭耽誤了才是大事。」

「那末，大先生，你看左大人會怎麼辦呢？」

「自然是獨斷獨行，辦了再說。」

以左宗棠的性情，這是可能的；但古應春總有疑惑，因為四百萬銀子到底不是個小數目，左宗棠即令有魄力，也不敢如此擅專。

左宗棠是過了四點才回賢良寺的，一到就傳胡雪巖，「國將大變！」他一開口就發感慨，接著又說：「應變要早。你告訴福克他們，事情就算定局了，請他們一回上海就預備款子。印票現成，我帶得有蓋了陝甘總督關防的空白文書，一填就是，讓他們帶了去。」

果如胡雪巖所料，但他不能不為左宗棠的前程著想，「大人，」他很直爽地說，「數目太大，將來寶大人會不會說閒話？」

「說閒話也是沒法子的事。」左宗棠又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現在連『君命』都沒有；我輩身為勳臣，與國同休戚，不能不從權處置。」

「大人，我倒有個想法。這件事，大人何妨跟醇王說一說；醇王是帶兵的，總知道『鬧餉』不是鬧著玩的。」

「通極！」左宗棠拍著膝蓋說：「有他知道這回事，諒寶佩蘅也不敢再說閒話。」

寶佩蘅就是寶鋆。胡雪巖心想，要他不說閒話，只有找海岳山房朱鐵口；否則即使不敢說閒話，也盡有刁難的手段。

「我得躺一會。」左宗棠說：「今天晚上，說不定宮裏會出大事。」

「是。」胡雪巖乘機打聽，「剛才徐筱雲來傳大人的話，說起東太后政躬違和，彷彿來勢不輕呢？」

「豈止來勢不輕，牙齒都撬不開了。」

「那麼，到底是什麼病呢？」

「誰知道？」左宗棠將兩手一拍，「牝雞司晨，終非佳事。」

胡雪巖聽不懂他說的什麼，站起身來告辭，「明天再來伺候。」他請了個安。

「明天，明天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第二章 深宮疑雲

左宗棠只睡得兩個時辰，剛交子時便讓老僕左貴推醒了；告訴他說：「軍機徐老爺有急信。」

說著，將左宗棠扶了起來；另有一僕擎著燭台，照著他看信；信封上濃墨淋漓地寫著：「飛遞左爵相親鈞啟」；抽出信箋，上面只有八個字：「東朝上賓，請速入宮。」

原來這天軍機章京換班，徐用儀值夜，所以消息來得快。左宗棠遇到這種意外變故，最能沉得住氣；下床看到紅燭，便指著說道：「明天得換白！」

「老爺，」左貴服伺左宗棠多年，稱呼一直未改；他怕自己聽錯了，側耳問道：「換白蠟？」

「對了，這會別多問！傳轎，我馬上進宮。」

進宮時為丑正，乾清門未開，都在內務府朝房聚集，左宗棠一看，近支親貴有惇親王、醇親王，惠親王；御前大臣有伯彥訥謨詁、奕劻ㄎㄨㄤ；軍機大臣有寶鋆、李鴻藻、王文韶；此外便是六部尚書、「毓慶宮行走」的師傅、南書房翰林。

國家大事，權在軍機；軍機領班的恭王不在，便該左宗棠為首。他此刻才發覺自己的地特殊；初次當京官，朝中典故，茫然莫曉。且又遇著這樣意想不到的情況，雖說他善能應變，亦有手足無措，尷尬萬分之感。

正要開口動問，只見徐用儀疾趨而前，借挽扶的機會，貼身說道：「聽寶中堂的。」

爭勝好強的左宗棠，到此亦不能不退讓一步；與三王略略招呼後，向寶鋆拱拱手說：「我初遇大喪，軍機職司何事，都請佩翁主持。」

「這是責無旁貸的事。」

一語未畢，有人來報，乾清門開了。於是惇王領頭，入乾清門先到「內奏事處」——章奏出納，皆經此處；照規矩帝后違和，脈案藥方亦存內奏事處，王公大臣誰都可以看的。

藥方一共五張，最後一張註明「酉刻」，是左宗棠出宮以後請脈所開的，說是「六脈將脫，藥不能下。」

「賓天是什麼時候？」惇王在問。

「戌時。」

戌時是晚上八點鐘。左宗棠心裏在想，接到徐用儀的信是十一點鐘；計算他得知消息不會早於十點鐘，相隔兩個鐘頭；在這段辰光之中，不知道鍾粹宮中是何境況？

「大人！」徐用儀牽著他的袖子說：「請到南書房。」

宮中定制，凡有大喪，都以乾清門內西邊的南書房為「治喪辦事處」。一到了那裏，第一件事便是將官帽上的頂戴與紅纓子都摘下來；然後各自按爵位官階大小，找適當的座位坐下來。

「真是想不到的事！」醇王向寶鋆問道：「得趕緊把六爺追回來。」

「六爺」是指恭王，「已經派人去了。」寶鋆答說：「大概明天下午才能回來。」

「得找個人來問一問才好。」惇王說道：「譬如有沒有遺言？」

「不會有的。」惠王接口：「中午的方子已經說『神識不清』；以後牙關都撬不開口，怎麼能開口說話？」

惇王默然，舉座不語；但每人心裏都有一個疑問：到底是什麼病？

「要問什麼病，實在沒有病。」徐用儀左右看了一下，下人都在廊上，客廳中除了胡雪巖的貼身跟班以外，別無閒人，方始低聲說：「是中了毒。」

此言一出，胡雪巖跟古應春互看了眼。原來胡雪巖因為創設胡慶餘堂藥號，自然而然地對藥性醫道，都不太外行；看了從內奏事處抄出來的五張藥方，又打聽了慈安太后前一日御朝的情形，向古應春談起，唯一可能的死因是中毒。此刻是證實了，只不知如何中的毒。

「毒是下在點心裏頭的。」徐用儀說：「東太后有歇午覺的習慣；睡醒以後，經常要吃甜點心。初九那天，午覺醒來，西太后派梳頭太監李蓮英，進了一盤松仁百果蜜糕，剛蒸出來又香又甜，東太后一連吃了三塊；不到半個鐘頭，病就發作了。」

胡雪巖駭然：「是西太后下的毒？」他問，「為什麼呢？」

「這話說來就長了——」

※※※

慈禧太后一直有樁耿耿於懷，說什麼也無法自我譬解的事，就是為什麼她該低於慈安太后一等；而這一等非同小可——皇后母儀天下，生日稱為「千秋」，受群臣在宮門外朝賀。下皇后一等的皇貴妃，不獨無此榮耀，甚至連姓氏亦不為群臣所知。

東西兩宮——慈安、慈禧由「選秀女」進身，家世是一樣的，慈安之父為廣西右江道；慈禧之父是安徽池太廣道。起初身分雖同，但當文宗元后既崩，立第二后時，選中了慈安，便使得那時封號為「懿貴妃」的慈禧，憤不能平，因為慈安無子而她有子，且是唯一的皇子；不是她的肚子爭氣，大清朝的帝系，將從咸豐而絕。由此可知，她是大有功於宗社的人；有功之人反遭貶損，這口氣如何嚥得下？

可是文宗卻又是一種想法，正因為她生了皇子，斷送了被立為皇后的希望。原來慈禧精明能幹、爭勝攬權的性格，文宗已看得很清楚；自知在世之日無多，一旦駕崩，幼主嗣位，皇后成為太后，倘或驕縱不法，無人可制。

縱然如此，仍有隱憂，因為母以子貴，將來仍舊會成為太后，兩宮並尊，而慈安賦性忠厚，必受欺侮。這重心事，偶爾與他的寵臣肅順吐露；肅順便勸文宗行「鉤弋夫人」的故事。

「鉤弋夫人」是漢武帝的寵姬。當他六十三歲時，鉤弋夫人為他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弗陵，生得茁壯聰明，頗為鍾愛。漢武帝晚年多病，年長諸子，看來多不成材，幾經考慮，決定傳位幼子弗陵；但顧慮得幼主在位，母后年輕，每每會驕淫亂政，春秋戰國，不乏其例；秦始皇初年的情形，更當引以為鑒。因而狠心將鉤弋夫人處死，以絕後患。

文宗也覺得肅順的建議不錯，但卻缺乏漢武帝的那一副鐵石心腸。到得病入膏肓，勢將不起時，特為用硃筆親書密諭一道，交付慈安，大意是「西宮援母以子貴之義，不得不並尊為太后，然其人絕非可倚信者，即不有事，汝亦當專決。彼果安分無過，當始終曲全恩禮，若其失行彰著，汝可召集群臣，將朕此言宣示，立即賜死，以杜後患。」不但有朱諭，而且還口頭叮囑，倘或需要用這道密旨時，應該如何召集群臣，如何宣示；又如何可能有人為西宮求情，而決不可稍為之動，必須當機立斷，斬草除根。慈安含淚傾聽，將朱諭珍重密藏，而心裏卻從未想過有用得到它的一天。

事隔二十年，慈禧已經四十六歲，這年——光緒六年二月初，忽然得了重病，脈案對病因的敘述，含糊不清，而所開藥方，則屬於專治胎前產後諸症的「四物湯」，群臣皆為之困惑不解。據御醫莊守和、李德立向人透露，說是「血崩」，但用血崩的藥，卻並不對症。

於是降旨徵醫。直隸總督薦山東泰武臨道無錫薛福辰；山西巡撫曾國荃薦太原府陽曲縣知縣杭州守正，此兩人都是世家子弟，飽讀醫書，精研方脈；六月間先後到京，一經「請脈」，都知病根所在；不約而同的表示慈禧太后患的是「骨蒸」，其實是「蓐勞」，產後失血過多，成了俗語所說的「乾血癆」，用來補甘平之法，病勢日有起色。到了這年年底，已無危險，只待調養了。

宅心仁厚的慈安太后，自然亦為之慶幸。有一天——就在幾天以前，在她所住的鍾粹宮，邀慈禧共餐，還喝了酒；到得席散，暗示宮女盡皆迴避，促膝深談，作了一番規勸。

據私下窺視的宮女所傳出來的消息，說是慈安真的動了感情，首先追敘當年文宗逃難到熱河的種種苦楚；文宗崩後，「孤兒寡婦」受肅順欺侮，幸而「姊妹」同心協力，互為拭淚；誅除權臣，轉危為安。接著又談同治十三年間所經歷的大風大浪，種種苦樂，說到傷心之處，「姊妹」倆相對流涕。看來慈禧也動了感情了。

於是慈安慨然說道：「我們姊妹也都老了，重新同侍先帝的日子，不會太遠。二十多年相處，從來沒有起過什麼了不得的爭執，以後當然亦是平平靜靜過日子。有樣東西是先帝留下來的，我一直以為永遠也用不著；不過我怕我一死以後，有人撿到這樣東西，會疑心我們姊妹表面和好，暗底下不是那回事，那就不但你我會覺得是一大恨事，先帝亦會自悔多事。這樣東西，不如今天就結束了它吧！」

說完，從懷中掏出一個信封，遞到慈禧手裏，打開來一看，慈禧臉色大變；原來就是文宗親自以硃筆所寫的那道密諭。

「既然無用，就燒掉了吧！」

慈安取回原件，就在燭火上點燃焚燬。慈禧作出感極而泣的神情，還須慈安多方安慰，方能收淚。

但從此慈禧只要一見了慈安，便如芒刺在背，處處小心，像惟恐不能得慈安歡心似的。這一天——就是三天前的三月初九，慈安太后終於在一盤松仁百果蜜糕上送了命。

※※※

「這樣說，以後是西太后一個人作主的局面了？」胡雪巖問說：「筱翁，你看事情是比以前難辦呢，還是比以前容易？」

「我看要比以前難辦。」徐用儀答說：「東太后德勝於才，軍機說什麼就是什麼；西太后才勝於德，稍微馬虎一點，她就會抓住毛病，問得人無話可說。」

「這話說得不錯。不過將來只要把一個人敷衍好了，事情也不致於太難。」

「呃，」徐用儀不免詫異，「胡大先生，你說要敷衍哪一個人？」

「李蓮英。」胡雪巖說，「他立了這麼大的功勞，當然會得寵。」

「嗯，嗯！」徐用儀說：「我倒還沒有想到。」

「我也沒有想到。」古應春接口說道：「我看，這條路子如果要走，就要走得早。」

徐用儀不作聲，意思當然是「你們要走太監的路子，另請高明」。胡雪巖體會得他的心境，便向古應春遞個眼色——暗示他不必再談李蓮英。

不過，寶鋆還是要談的。古應春將胡雪巖準備送五萬銀子，而他認為其中應該留一萬銀子作開銷，問徐用儀有何意見？

「送寶中堂不必那麼多，多了他反而會疑心，以為這筆借款中，又有多少好處。錢要花在刀口上，一文抵十文用，才算本事。」

「那末，筱翁！」胡雪巖笑道：「你倒說說看，要怎麼樣才算花在刀口上？」

「我亦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總之，如今既然左大人打算獨斷獨行了。寶中堂那裏，就不必送那麼重的禮。不然就變成『塞狗洞』了。」

「『塞狗洞』的事，我做過很多。」胡雪巖說：「既然筱翁不贊成，我們就來想它個禮輕意思重的辦法。」

「這辦法不大好想。」古應春問道：「是不是跟朱鐵口去談一談。」

「沒有用。這方面的行情他不懂。」

三個人沉默了好一會，胡雪巖突然說道：「筱翁，你倒談一談，寶中堂是怎麼樣一個人？」

「人是很念舊的——」

因為念舊重情，寶鋆受了許多累。其中有件事，凡是浙江人無不知道；六、七年前轟動海內的楊乃武與小白菜一案，將因病暴斃的小白菜之夫葛品蓮，當作武大郎；而誣指小白菜謀殺新夫，又將楊乃武比作西門慶，教唆小白菜下毒的「滅門縣令」劉錫彤，就是寶鋆的鄉榜同年。

「寶中堂倒沒有袒護劉錫彤；不過劉錫彤總以為寶中堂一向念舊，有此大軍機的靠山，做錯就做錯了，沒有什麼了不起。結果是害己害人，連累寶中堂也聽了好些閒話。」

「這劉錫彤呢？」胡雪巖說：「充軍在哪裏？」

「老早死掉了。」徐用儀說：「你想七十歲的人還要充軍，不要說關外冰天雪地吃不消；自己想想，對不起祖宗，對不起自己，哪裏還有，哪裏還有活下去的味道？」

「是啊！做人總要有味道，活下去才有勁。」胡雪巖又問：「他是哪裏人？」

「靠近滄州的鹽山。」

「家裏還有什麼人？」

「不大清楚。」徐用儀說：「他有個兒子，本來也是牽涉在楊乃武那一案裏的，後來看看事情鬧大了，劉錫彤叫他回鹽山，哪知坐的是福星輪。」

福星輪沉沒，是在中國海域中發生的第一件重大海難事件；所以徐用儀不說，也知道劉錫彤之子已經遭難。

「哪裏有什麼一路福星？」古應春道：「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劉錫彤居心可惡，才會遭禍。不過報應也太慘了。」

「打聽，打聽。」胡雪巖說：「劉錫彤總算在我們杭州做過父母官，子孫如果沒飯吃，應該做個好事。」

徐用儀心想，胡雪巖哪裏是為劉錫彤做過餘杭縣知縣的香火之情；無非看在寶鋆分上，做件小小的雪中送炭之事，希望見好於寶鋆。不過他亦必須有這麼個冠冕堂皇的說法，才不落痕跡，否則就會為人所譏。人情世故畢竟是他識得透。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又想起一個人，「寶中堂有個弟弟叫寶森，」他問：「胡大先生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此人怎麼樣？」

「此人去年讓言路上參一本。參的其實不是他，是寶中堂，參寶中堂袒護親族。不過，這一來倒楣的一定是寶森，如今境況很窘。」

「呃，筱翁，你倒談談他倒楣的來龍去脈。」

原來寶鋆之弟寶森，本是直隸的候補知縣，即沒有讀多少書，也談不到才具，而且理路不大清楚。靠他老兄的面子，總常有差使派他；有時州縣出缺，派他去署理，坐堂問案，笑話百出，上官看寶鋆的分上，只有格外寬容。

後來曾國藩由兩江總督調直隸，他是講究吏治的，看寶森實在沒有用處，想照應他亦有力不從心之感。寶森幾次找寶鋆，要他八行書給曾國藩討差使，寶鋆怕碰釘子，不肯出信。到得真的纏不過了，寶鋆說：「你到四川去吧！」為他加捐，由候補縣變成候補道，又在吏部說了情，得以分發四川。

四川總督名叫吳棠，此人於慈禧太后未入宮以前，有援之於窮途末路的大恩。慈禧之父惠徵，官居安徽池太廣道，是守土有責的地方官；咸豐初年，洪楊起事，舟船東下，勢如破竹，惠徵望風而逃，降旨革職查辦，旋即一病而亡。俗語說：「太太死了壓斷街，老爺死了沒有抬」，官場最勢利不過，何況惠徵是「犯官」的身分，加以外省的旗漢之別；遠較京裏來得分明，因此，慈禧以長女的身分，攜帶一妹兩弟，奉母盤靈回旗時，一路遭受白眼，那種境況，真可說是淒涼萬狀。

一天船泊江蘇淮安府桃源縣，忽然有人送來一份奠儀，而且頗為豐腆，白銀二百兩之多。慈禧再看名帖上具銜是桃源縣知縣吳棠，不由得納悶；惠徵從無這樣一個朋友，如說是照例的應酬，隔省的官員，了無淵源，充其量送八兩銀子的奠儀，已是仁至義盡。一送二百兩，闊得出奇；慈禧判斷，一定是送錯了，防著人家要來索還，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裏。

她的判斷不誤，果然是送錯了。吳棠一看聽差送上來的回帳，大發雷霆；幸而他有個幕友，深明人情世故，便勸他說：「送錯了禮沒有去討回之理；就討，人家也未見得肯還。聽說這惠道台的兩位小姐，長得很齊整，而且知書識字；旗人家的閨秀，前途不可限量，東翁不如將錯就錯，索性送個整人情，弔上一弔。」

吳棠心想，這不失為「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打算，當下肅其衣冠，備了祭品，傳轎打道運河碼頭，投了帖上船祭靈。祭畢慰問家屬；慈禧的兩個弟弟惠祥、照祥，都還年幼，只會陪禮，無從陪客；都是慈禧隔著白布靈幔，與吳棠對答，再三稱謝。

這一下足以證明，吳棠的奠儀並未送錯，可以放心大膽地支用了。慈禧感激涕零之餘，將吳棠的名帖放在梳頭盒子裏；跟妹妹相誓：「倘或天可憐見，咱們姊妹也有得意的一天；可千萬別忘了吳大老爺這位雪中送炭的大恩人。」果然「皇天不負苦心上」，姊妹做了妯娌，不過十年的工夫，姐姐「以天下養」，妹妹亦貴為醇王的福晉。

辛酉政變，兩宮垂簾聽政，慈禧第一件快心之事，便是報恩；這時已升知府的吳棠，官符如火，一路超擢，吳棠既庸且貪，而凡有參劾吳棠的摺子，一概不准。不過五、六年的工夫，繼駱秉章而為四川總督；他在成都，公事委諸屬下，每天開筵演戲，頓頓魚翅雞鴨，自我豢養成一個臃腫不堪的大胖子，四川人替他起了個外號，叫做「一品肉」。

寶鋆為老弟的打算是，惟有到「一品肉」那裏當差，不必顧慮才具之短。果然，吳棠看寶鋆是大軍機，一到就派了「釐金」的差使；終吳棠之任，寶森的稅差沒有斷過，是四川官場的紅員之一。

不久，吳棠歿於任上，繼任川督的是殺安德海的山東巡撫丁寶楨。安德海在兩宮太后口中，稱之為「小安子」；他是慈禧太后寵信的太監，在「辛酉政變」中立過功勞，升任為長春宮的總管。仗著慈禧太后的勢力，招權納賄，驕恣不法；有年夏天，打著太后的旗號，擅自出京，連直隸總督國藩，都只能側目而視，不敢動他。不道丁寶楨卻不買帳，等他一入山東境內，便派人嚴密監視，及至證實了他並未奉有赴江南採辦的懿旨，便不客氣地下令逮捕，飛章入奏，奉旨「毋庸訊問，就地正法」；隨即提出牢來，在濟南處決。

安德海既為慈禧所寵信，丁寶楨殺了他，就很可能得罪了慈禧。那知事實適得其反，慈禧不但不恨，而且很感激丁寶楨，因為安德海被斬以後，丁寶楨下令暴屍三日，濟南的百姓看清了安德海是沒有「那話兒」的真太監。這一來，一直流傳著的，安德海為慈禧面首的謠言，不攻自破。慈禧心感丁寶楨為她洗刷之德，所以吳棠出缺，將他自東撫擢為川督。當然，也有看重丁寶楨清廉剛直，用他去整飭為吳棠搞壞了的四川吏治的期望在內。

果然，丁寶楨一入川便大加整頓，貪庸疲軟的劣員，參的參，調的調，官場氣像一新。像寶森這樣的人，當然也在淘汰之列，但想到他是寶鋆的胞弟，不免有投鼠忌器的顧慮，處置就不一樣了。

像這樣的情形，原有個客客氣氣送出門的辦法，譬如督撫與兩司——藩司、皋ㄍㄠ司不和，想把他們調走，而又怕傷了和氣，發生糾紛，便在年終「密考」時，加上「堪任方面」的考語。既然才足以當方面之任，朝廷當然要將此人召進京去，當面察看。久而久之成了一個慣例，軍機處一看督撫對兩司下的是這樣的考語，便知是請朝廷將兩司調走，必如所請；因為封疆大吏的用人權是必須尊重的。

寶森只是一個候補道，不適用此例，但亦有亦通之方，即以人才特薦，奏請送部引見；意思是請朝廷考慮此人可放實缺。

那是光緒四年年底的事。其時言路上氣勢很盛，除了御史、給事中這些言官以外，翰林而兼「日講起注官」，得以專摺言事者，奏議尤為朝廷所重；其中言論最犀利者四人，號稱「翰林四諫」。而「四諫」中又以張佩綸的一支筆最厲害，心想寶森一無才能，只以寶鋆的關係，竟由地方大吏以人才特薦，令人不平，因而上章搏擊。

上諭中嘉許張佩綸「所陳絕瞻顧，尚屬敢言」。至於丁寶楨特薦寶森，究竟有何過人之長的實績，命丁寶楨「據實具奏，毋稍迴護」。原奏又說寶森並無才能，「著李鴻章查明寶森在直隸時，官聲政績究如何，詳細具奏。」

其時寶森已經到京，興沖沖地真的以為丁寶楨夠交情幫他的忙，滿心打算著引見以後，靠他老兄的關係，分發到富庶的省分，弄個實缺的道員，好好過一過官癮——正印官的氣派，跟候補道畢竟是不同的。

哪知跟寶鋆見了面，他一句話就是：「你告病吧！」

「為什麼？」

「喏，你自己看去。」

很吃力地看完了張佩綸參劾的奏摺，寶森倒抽一口冷氣，這時才明白，丁寶楨別有用心，復奏也必是一番敷衍的空話，未見得有用。

「現在言路上囂張得很，你碰了釘子，我也幫不上你的忙。別求榮反辱吧，你先告病；過些日子，我再替你想辦法。」

日子過了兩年了，寶森靜極思動，常常跟寶鋆爭吵，弟兄已有反目的模樣。寶鋆經常望影而避，頭痛不已。

「弟兄感情到了這樣子，只有一個辦法，把他們隔開。」胡雪巖說，「見不著面，就吵不起來了；旁人勸解，話也比較聽得進去。」

「胡大先生，你的話是不錯，不過，請問怎麼個隔法？」

「那還不容易。把那位寶二爺請到哪裏去住上幾個月，意氣慢慢化解了，弟兄到底是弟兄，終究會和好如初的。」

「這倒也是個辦法，可惜沒有人請他。」

「我請！」胡雪巖脫口而答，「如果寶二爺願意，我把他請到上海、杭州去逛個一年半載，一切開銷都是我的。」

徐用儀心想，這一來寶鋆得以耳根清淨，一定會領胡雪巖的情，當下表示贊成古應春亦認為這是個別開生面的應酬寶鋆辦法，大可行得。

至於胡雪巖與寶森素昧平生，看似無由一通款曲，其實容易得很，有跟胡雪巖交情深厚的文煜在，便是現成的一條路子。

這天文煜宴客。本來他宦囊甚豐，起居豪奢，住處又有花木園林之勝，每逢開宴，必是絲竹雜陳；此時因逢國喪，八音遏密，同時也不便大規模宴客，以防言官糾彈，只約了少數知好，清談小酌而已。

主客是胡雪巖，其次便是寶森。主人引見以後，寶森頗道仰慕；胡雪巖更是刻意周旋，所以一見如故，談得頗為投機。席間談起上海「夷場」上的情形，胡雪巖與古應春大肆渲染，說得寶森嚮往不已。

看看是時候了，古應春便即問說：「森二爺有幾年沒有到上海了？」

「說起來寒蠢。」寶森不好意思地：「我還沒有去過呢！」

「那可真是想不到。」古應春看著胡雪巖說：「吃花酒如果有森二爺這麼有趣的人在，可就更熱鬧了。」

寶森是所謂「旗下大爺」，吃喝玩樂，無一不精；這兩年在京，全靠寄情聲色，才能排遣失意，自從慈安太后暴崩，歌聲舞榭，弦索不聞，正感到寂寞無聊時，聽得古應春的話，自然動心。

「如今是國喪，也能上堂子——」寶森突然縮住口，倒像說錯了話似的。

原來上海人所說的「堂子」，北方稱為「窯子」。旗人口中的「堂子」，是皇室祭祖的所在；拿來作為窯子的別稱，未免褻瀆，因而覺得礙口。

「如今國喪，也能吃花酒？」他換了個說法。

「怎麼不能？」古應春答說：「一則是天高皇帝遠；再則夷場是『化外』，不管是上海道，還是松江府，都管不到；甚至於兩江總督、江蘇巡撫莫奈何。」

「真的？」寶森有些不信。

「我只談一件事好了。」古應春問道：「聽說森二爺票戲是大行家，有齣『張汶祥刺馬』看過沒有？」

「聽說過，可沒有看過。」

「那就是上海人獨有的眼福、耳福，這齣戲只有在上海能唱，別處是禁的。」

禁演的原因是，這齣戲全非事實。兩江總督馬新貽已經慘死在張汶祥的白刃之下，而竟說他奪人之妻，有取死之道，死而被誣，冤及泉台，知道真相而稍有血性的人，無不義憤填膺。江南大吏曾謀設法禁演，但因勢力不能及於夷場，徙呼負負。

這一實例，說明了在京八音遏密，何以在上海可以不守國喪的規矩。寶森真是想去好好逛一逛，但有些說不出口。

看出他的心情的胡雪巖，便即說道：「其實不說那些花花草草的花樣，森二爺也該到上海去見識見識。如今大家都講洋務，不到上海不知道洋務該怎麼講法？寶中堂是身分、地位把他絆住了，沒有機會到上海，森二爺不妨代替寶中堂去看一看。」

這為他拈出了一個正大光明的理由，寶森大為興奮，「我也不為他，為我自己。」他說：「長點見識總是好的。將來到了上海，還要請胡大哥帶一帶我。」

「言重了。」胡雪巖問道：「森二爺預備什麼時候去？」

「這還不能定。我得先跟本旗請假。」

在京的旗人，不能隨便出京，這個規矩在雍、乾年間，極其嚴格，以後慢慢地也放寬了。不過寶森因為他老兄一再告誡，諸事謹慎，所以不敢造次。

這時一直未曾說話的文煜開口了：「老二，我准你的假。」原來文煜就是他正白旗的都統。

「啊，啊，對了。」寶森「拍」地一下，在自己額上打了一下，「看我這個腦筋！竟忘了本旗的長官，就在眼前。」

「文大人，」胡雪巖問道：「准他多少日子的假？」

「那要問他自己。」

「我想，」寶森答說：「一個月也差不多了。」

「不夠，不夠。一個月連走馬看花都談不到，起碼要三個月。」

「三個月就三個月。」文煜向寶森說道：「這得找個理由，你就寫個呈文，說赴滬就醫好了。」

寶森還在躊躇，胡雪巖搶著說道：「好了！文大人准假三個月；森二爺，這三個月歸我管，你一切不必費心。我大概還有五六天耽擱，請你料理料理，我們一起走。」

邂逅初逢，即使一見如故，這樣被邀到紙醉金迷之地，流連三月之久而不費分文，真也可說是難得的奇遇。因為如此，反而令人有難以接受之感；寶森只是搓著手，矜持地微笑著，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老二，」文煜知道他的心情，忍不住開口：「你久在四川，對雪巖不熟；雪巖豪爽出了名的，只要投緣，像這麼請你到南邊玩上幾個月，算不了什麼。我看你在京裏也無聊得很，不如到上海去散散心。交朋友的日子很長，你也不必覺得不好意思。」

「我可真是有點兒不好意思。」寶森乘機說道：「恭敬不如從命，我先跟胡大哥道謝。」

「說這話就見外了。」胡雪巖轉臉對古應春，「叫惟賢明天派人到森二爺公館去招呼；行李不必多帶，缺什麼在上海預備也很方便。」

第二天午後，汪惟賢親自去拜訪寶森，執禮甚恭，自不待言；略事寒暄，談入正題，首先問說：「森二老爺預備帶幾個人？」

寶森不好意思，略想一想答說：「我只帶一個。」

「一個怎麼夠？」汪惟賢屈著手指說：「打煙的一個，打雜的一個，跟班的一個，至少得三個人。」

「我就帶一個打煙的。」寶森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有一口嗜好，沒法子。」

「這是福壽膏。」汪惟賢將手邊一個長形布袋拿了起來，脫去布套，是個打磨得光可鑒人的紫檀長方盒，順手遞過去說：「森二爺倒看看，這樣東西怎麼樣？」

寶森接來一看，盒蓋上刻著一行填彩的隸書：「吹簫引鳳」，便知是一枝煙槍；抽開盒蓋，果不其然。雖抽了三十年的鴉片，見過許多好煙具，這一支十三節湘妃竹的煙槍，所鑲的綠玉煙嘴固然名貴，但妙處卻在竹管是用橄欖核累貫到底核中打通，外涼內熱，抽起來格外過癮。

「好東西。」寶森愛不忍釋，「總得二百兩銀子吧？」

「森二老爺中意，就不必問價錢了。請留著用吧！」汪惟賢不容他謙辭，緊接著又說：「敝東交代，森二老爺不必帶煙盤，太累贅，都由我們預備。」

說到這樣的話，倘再客氣，就變得虛偽了。寶森拱拱手說：「胡大先生如此厚愛，實在心感不盡。不過，人，我準定只帶一個，帶多了也是累贅。」

「是，是。我們那裏有人，森二爺少帶也不要緊。還有，現在是國喪，穿著樸素，森二老爺不必帶綢衣服，等穿孝期滿，在上海現做好了。」

他說什麼，寶森應什麼。等汪惟賢一走，想一想不免得意，用新得的煙槍過足了癮，看辰光未時已過，寶鋆已經下朝了，乘興省兄，打算去談一談這件得意之事。

寶鋆家的門上，一看「二老爺」駕到，立即就緊張了，飛速報到上房。寶鋆剛想關照：說我頭疼，已經睡了。只見寶森已大踏步闖了進來，料想擋也擋不住，只能歎口氣，揮一揮手，命門上退了下去。

「你那件事，過一陣子再說。」寶鋆一見了他老弟的面就先開口，「這會兒辦東太后的喪事，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我也不好意思跟人家提。」

「哪一件？」寶森要他老兄託人情的事太多了，不知他指的是哪一件，所以如此發問。

「你不是兜攬了一件幫人爭產的官司嗎？」

「喔，那一件。」寶森答說：「如今我可沒工夫管人家的事了。」

原來寶森受人之託，有件庶出之子，向嫡出長兄要求分家的官司，要求寶鋆向順天府尹說情，將庶出之子的狀子駁回。他從楊乃武那一案，受劉錫彤之累，為清議抨擊以後，凡是這類牽涉刑名的案件，不願再管，無奈寶森一再糾纏，只能飾詞敷衍；每一次要想不同的理由來拖延，深以為苦，因而此刻聽得寶森的話，頓覺肩頭一輕，渾身自在了。

「我特為來跟大哥說，我要到上海去一趟，總得兩三個月才能回來。」

「喔，」寶鋆問道：「到上海去幹什麼？」

「有人請我去玩兩三個月。管吃管住，外帶管接管送，一共是四管；自己一個子兒都不用花。」

「好傢伙。管你到上海玩兩三個月，不要分文，誰那麼闊啊？」

「胡雪巖。」

「原來你交上『財神』了！」寶鋆立刻沉下臉來，「你可別胡亂許了人家什麼，替我添麻煩。」

寶森愕然，「人家會有事託我？」他問：「會是什麼事呢？」

「誰知道？此人的花樣，其大無比；這一趟是來替左季高籌劃借洋債，說不定就會託你來跟我嚕囌。」

「哼！」寶森微微冷笑，「有海岳山房在那裏，哪輪得到我來跟你嚕囌。」

寶鋆裝作不曾聽見，呼嚕嚕地抽了幾口水煙，開口問道：「你哪一天走？」

「就在這幾天。」

寶鋆點點頭，喊一聲：「來啊！」將聽差寶福喚來吩咐：「到帳房裏支二百銀子，給二老爺送了去。」

「謝謝大哥！」寶森請個安，又說了些閒話，高高興興地走了。

等他的背影剛剛消失，寶福悄然而至，走到寶鋆面前說道：「朱鐵口來過了，替胡大人送了一份禮來。」

「哪個胡大人？」

「有手本在這裏。」

一看手本上的名字是「胡光墉」；不由得就關切了，「送的什麼？」他問。

「一個成化窯的花瓶。」

「大的還是小的？」

「大的。」

大的便是兩萬銀子。寶鋆心想，胡雪巖既然送了兩萬銀子，就大可必再在寶森身上作人情，而居然作了，並且這個人情還不輕，看起來是個很厚道的人。同時又想到寶森一走，耳根清淨，便對胡雪巖越有好感了。

「朱鐵口走了沒有？」

「還沒有。」

寶鋆便將朱鐵口傳喚到上房問道：「那胡大人是怎麼說的？」

「胡大人說想送中堂一份禮，問我有什麼合適的東西？我問他打算送多重的禮？他說兩萬銀子。我就讓他買花瓶。他還託我代送；花瓶送來了，銀子也交到帳房裏了。」

「有什麼話託你轉達的沒有？」

「沒有。我倒也問過他；他說只不過佩服中堂為國賢勞，本想上門來求見請安，又怕中堂最近因為大喪太忙，不敢冒昧。」

寶鋆的顧慮消釋了。這兩萬銀可以安心笑納；倘或附帶有有一句什麼請託的話，反倒不便幫忙，兩萬銀子如果捨不得退回，良心上就不免要自責。

遣走朱鐵口以後，寶鋆仍在考慮胡雪巖送的這筆重禮，不幫他的忙，良心上仍不免要自責；要幫他的忙呢，又覺得自己一向主張「西餉可緩、洋款不急」，忽然很熱心地贊成左宗棠借這筆洋債，出爾反爾，啟人疑竇。如何得以籌劃出一個兩全之道，成了他這天念茲在茲的一樁心事。

第二天一早上朝，在轎子裏忽然想起寶森告訴他的，丁寶楨當年的故事。丁寶楨以清廉知名，但身為總督，開府西南，朝廷的體制不能不顧，家鄉貴州的親友，翻山越嶺，千辛萬苦來投靠，沒有那麼多閒差使可應酬，招待食宿，致送回鄉盤纏的情誼不能不盡，這些都在他每個月一萬兩左右的「養廉銀子」中支付，儘管量入為出，總也有青黃不接的時候，照一般督撫慣例，方便得很，寫張紙條，向藩庫提銀若干，因窘即時可解，至於虧空如何彌補，不必費心，有藩司，有榷ㄑㄩㄝˋ稅的候補道，甚至首府、首縣為他想辦法。但那一來，就談不到整飭吏治了。

於是，堂堂「制台大人」也不免要向當舖求援了。可是，他又有什麼東西能當到上千上萬銀子？想來想去只有一個當身分、當面子的辦法；取一隻皮箱，隨便找些舊衣服塞滿上鎖，再取兩張封條，蓋上「四川總督部堂」的大印，標明日期，在皮箱上十字交叉，滿漿實貼。然後派戈什哈抬到當舖裏去當。

朝奉嚇一跳，從來沒有聽說總督也會當當的；便很客氣地請問：「要當多少銀子？」

「五千銀子。」

朝奉又嚇一跳，五千銀子不是小數目，要問一問：「是什麼貴重東西，能不能看一看？」

「不能看。大人親手貼的封條，誰敢揭開來？」

「那末——」

「你不必多管。」戈什哈搶著說道：「你只憑封條好了。將來贖當的時候，只看封條完整，就是原封不動。你明白了沒有？」

朝奉自然明白了，如數照當。丁寶楨倒是好主顧，下個月藩庫將養廉銀子送到，立刻贖當。從此丁寶楨當當，成了規矩，只憑封條不問其他。

寶鋆心想，左宗棠借洋債，如果照丁寶楨的辦法，豈不省事？而且目前也正是一個機會。於是默默盤算了一陣，到得軍機處，立刻派蘇拉到「南屋」去請了徐用儀來，邀到僻處，悄悄相語。

「左帥借洋款的事，接頭好了沒有？」

「接頭好了。這一回的條件，確是比以前來得好。這也是胡雪巖力蓋前愆的緣故。」徐用儀又說：「本來早就想出奏了，為有東太后的大事，不能不暫緩一緩。」

「也不必再緩。請你轉告左帥，要朝廷批准他借，必得交戶部議奏，那就要算老帳了。」寶鋆突然問道：「丁稚璜當當的故事，你聽說過沒有？」

徐用儀不知他忽有此問的用意，陪笑答道：「那是個有名的笑話，知道的人很多。」

「不是笑話。」寶鋆正色說道：「如果我是朝奉，看幾件破爛衣服，讓他當五千銀子，怎麼對得起東家？外頭也一定有閒話，不知道我得了人家多少好處。他只有硬吃一注，不讓我掀他的底牌，我拿他沒辦法。左帥借債也是如此，生米煮成熟飯，朝廷看他的老面子，不跟他計較。你懂我的意思不？」

徐用儀怎能不懂？可是他也很圓滑，不作正面回答，只說：「中堂的美意，我相信左大人一定能夠領會。」

「好，不過，」寶鋆沉著臉說：「丁稚璜當當，幾乎月月如此；左帥借洋債可就是只此一回，下不為例。請你千萬說清楚。」

「是。」

答應歸答應，說不說又另是一回事。徐用儀退值以後，先去訪胡雪巖，將寶鋆的話，告訴了他，商量最後的那句話，要不要說？

「當然不必說。」胡雪巖答道：「事情明擺在那裏，西征軍事成功了，以後也再不會借洋款了。至於海防要借，那也不是左大人跟我的事。既然如此，何必又說這話，惹左大人不高興？」

徐用儀聽從他的主張，到了賢良寺，轉達了寶鋆的意見。左宗棠本來就想這麼辦，但未想到寶鋆如此「大方」；欣慰之餘，乘興親自執筆起草奏稿。

第一段當然是陳述邊務之重要，以及各省協餉，不能及時而至，拖欠年復一年，越積越多的困難。接下來便敘此次籌借洋款的由來：說有德國商伙福克，在蘭州織呢局聞之，自稱該國有巨款可借，息耗亦輕，並可由陝甘總督出票，因於上年臘月初三日具奏，接到戶部咨覆，以借數雖經奏明為四百萬，惟期限、利息，以及還款來源，應該補敘說明。

但其時左宗棠已奉旨晉景，不在其位，似乎不應再謀其政，所以此處須作一番解釋：「臣卸篆北上時，與劉錦棠、楊昌濬晤談，均以甫經接任，籌餉艱難，屬臣代為借箸。臣雖去任在即，亦不欲貽累替人，遂飛飭辦理上海採運局道員胡光墉，速向洋商議借銀四百萬以應急需。抵都後，連接楊昌濬、劉錦棠來函，言及餉源已涸，春夏之交，斷難接續，懇即據情入告，情詞迫切異常。」

以下是根據「胡光墉偕同德國泰來行伙福克及英國匯豐行伙凱密倫」所稱，開具辦法：借款數目：庫平足色寶銀四百萬兩。

期限：六年還清。

利率：年息九釐七毫五絲。

付息辦法：每六個月一付，六年共十二期。

還本辦法：第一、第二兩年不還本，第三年起，每年還本一百萬兩。利息照減。

保證辦法：請戶部催飭各省關，將應解新舊協餉，逕交上海採運局，據付息還本。如協餉不至，上海採運局無款可撥，應准洋商憑陝甘總督所出印票，向戶部如期兌取。

這些條件與過去比較，好處有三：一是不需海關及有關各省督撫出票，可免周摺；二是年息由一分二釐減至不足一分，合月息只八釐有零；三是頭兩年不還本，俾各省得以清理舊欠，「其力尚紓，並無窘迫之患。」因為如此，「已飭胡光墉、福克、凱密倫即依照定議，應仰懇天恩敕下總理衙門，札飭道員胡光墉及照會英國使巨轉行匯豐銀行，一體遵照，以便陝甘出票提銀。」

出奏那天是四月初一，當天就奉到批覆：「該衙門知道。」也就是准予備案的意思，「該衙門」指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這個衙門與軍機處互為表裏，辦事司官，亦稱章京，待遇優厚，亦與軍機章京相同，規制不同的是，軍機章京分為頭班、二班。輪班入值，而所辦之事並無兩樣；總督章京則各有專司，此案歸「英國股」及「德國股」所管，自有徐用儀代為接頭；同時因為有匯豐銀行的凱密倫同來，英國公使館批准匯豐銀行照借的手續，亦很順利，不過三天工夫，一切都齊備了。

但賦歸卻還有待。原因很多，第一是南歸決定坐輪船，班期有定，而最近一班船的「大餐間」，已為人定下了。胡雪巖認為招待寶森，什麼都是要「最好的」，寧願再等一班，那要在十天以後。

第二天是胡雪巖要定製一批膏藥帶回去。從經管西征糧台，在上海設轉運局開始，胡雪巖無事不順手，常是一夕之間，獲利巨萬財是怎麼發的，連他自己都不甚清楚。但精神卻漸漸差了，飲食漸減，夜臥不安，人一天比一天瘦了下來，急得胡老太太以下，全家女眷都是到處燒香許願，大做好事，祈求上蒼保佑，然而沒有什麼用處。

有一次在應酬場中，遇見一個在湖北候補，而到上海來出差的捐班知縣，名叫周理堂，善於看相；遍相座客，談言微中，看到胡雪巖，說他往後十年大運，猶勝於今，將來會有「財神」之號。

「不瞞理翁說，我的精神很壞；事情要有精神來做的，沒有精神祇會交墓庫運，哪裏會有什麼大運。」

「這是因為雪翁想不開的緣故，一想開了，包你精神百倍。」

聽得這話，胡雪巖先就精神一振，「理翁，倒要請教，我是怎麼想不開。」他問：「要怎麼樣才想得開？」

「此中之理，非倉促之間能談得透徹的。雪翁公館在哪裏，等我勾當了公事，稍微閒一閒，登門拜訪，從容呈教。」

胡雪巖心想，官場上專有那種讀了一本「麻衣相法」，信口開河，目的是為了奉承上司，討得歡心，企求謀得一缺半差的候補州縣班子。而看周理堂的談吐，不像是那一流人物當即答說：「不敢請理翁勞步。」接著又說：「恕我冒昧，理翁這趟是啥公事？」

「今年皇上大婚，我奉撫憲之命，到上海來採辦貢品；東西都看好了，無奈湖北應該匯來的款子數目弄錯了，連日為此事奔走，總還要四、五天首尾才會清楚。」

「喔！理翁是說公款不夠。」

「是的。」

「差多少？」

「一萬三千多兩。」

「喔，喔，」胡雪巖問說：「總快到了吧？」

「是的。」

「那好。」

第二天上午，胡雪巖到周理堂所住的祥和客棧去拜訪；只聽得有人在他屋子裏大辦交涉，聲音很熟，想不起來是什麼人？及至偶然一照面，認出來了，是方九霞銀樓的檔手老蕭。

「胡大先生。」老蕭丟開周理堂奔了出來，笑嘻嘻地打了個千問：「你老怎麼也來了。」

「你這話問得奇怪！」胡雪巖因為看剛才那番光景，老蕭對周理堂不甚禮貌，所以有意板著臉說：「就許你來，不許我來？」

「不是這話，不是這話！」老蕭急忙辯解：「我是有生意來跟周大老爺接頭。」

「接頭生意？莫非你不曉得和氣生財？嘩喇嘩喇啥事體。」

訓斥完了，轉身與周理堂敘禮，客氣而親熱；將個老蕭乾擱在一旁，置之不理。

倒是周理堂有點過意不去，「雪翁，你請稍坐。」他說：「我跟這蕭掌櫃先打個交道。」

「請便。」

有胡雪巖在座，那老蕭不似剛才那樣囂張了，但話仍說得很硬。原來周理堂在方九霞定了一柄玉鑲金如意，工料總計九千銀子，只付了兩千定金。如意製就，來催交貨，周理堂無以為應。就在這時候，廣西巡撫亦派人來採辦貢品，因為時間迫促，頗為焦急；老蕭打聽到這件事，上門兜攬生意。說湖北巡撫訂的玉鑲金如意，願照原價轉讓。如意上所鏨的「天保九如」字樣，以及上款都可不動，下款只改動省名、姓名便能合用，毫不費事。

廣西的差官辦事很乾脆，也很精明，估價九千銀子不貴，願意照價收買，但必須能夠證明，湖北的差官確是放棄了才能成交。

為此，老蕭便來逼周理堂，限期取件，否則沒收定金，作為補償損失。周理堂手頭不硬，口頭上就不能有軟，正在磨得心煩意亂之時，胡雪巖來了。

弄清楚了是怎麼回事，胡雪巖便開口了，「老蕭，」他問：「你打算怎麼樣？」

胡雪巖一出頭，老蕭便知如意算盤落空了，「胡大先生曉得的，這兩天金價又漲了。」他說：「打周大老爺的這柄如意，說實話已經虧本了；而且吃本很重，再拖下去，利息上又是損失，我對我們東家不好交代。」

「那末怎麼樣呢？」

「我想，再等三天。」

「不必。」胡雪巖轉臉對周理堂說：「理翁，這是筆小數，你為啥早不跟我講，寧願來受他們的氣！」說著，從馬褂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

抽出來一看，是一萬四千兩的一張銀票，心裏又甜又酸，幾乎掉淚。

胡雪巖怕他說出什麼過於謙卑的話，當著老蕭面連自己也失面子，所以很快地說道：「老蕭，你快回去，把金如意送來；周大老爺驗收不錯，自然分文不少你的。」

「是，是！」老蕭諾諾連聲，「馬上送來，馬上送來。」

「慢慢！」胡雪巖將老蕭喚住；轉臉說道：「理翁，我想送了來也不好，一則要擔風險，再則也怕招搖。不如我陪理翁到方九霞驗貨，果然不錯，就把餘款付清了它，叫方九霞出張寄存金如意的條子，動身的時候直接送上船，豈不省事。」

「說得是。不過不敢勞雪翁相陪，我派人去辦這件事就是。」

當下將他隨帶的一名司事找了來，拿胡雪巖的銀票交了給他，——交代清楚。等司事跟老蕭一走，方始開口道謝。

「小事，小事！」胡雪巖問道：「理翁還有什麼未了？」

「多謝，多謝。沒有了。」周理堂緊接著問：「這筆款子，如何歸還？」

「悉聽尊便。」胡雪巖緊接著說：「倘或理翁沒有急事要辦，我想請理翁指點，指點迷津，我是怎麼想不開？我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麼事老掛在心裏。」

「以雪翁的智慧，自己覺得，就不致於想不開了。正因為那個念頭隱而不顯，所以居恆鬱鬱。」周理堂又說：「看相這件事，本無足奇；不過在臉上看到心裏，也要有些閱歷。雪翁心中有賊，此賊不除，精神就好不起來。」

「喔！」胡雪巖也聽說過「去山中賊易，去心中賊難」這句成語，當即問說：「我心中之賊是指啥？」

「錢，一個錢字。」周理堂問：「雪翁是不是常常想到它？」

「我是開錢莊的。」胡雪巖笑道：「我們這一行，稱之為『銅錢眼裏翻觔斗』，不想到錢，想什麼？」

「是不是？我說雪翁心中有賊！雪翁是大英雄，何以亦為孔方兄所困，跳不出來？」

聽得這話，胡雪巖不免慚愧，想了好一會說：「理翁的話，我聽出點味道來了。就不知道怎麼才能跳得出來。要我不想到錢這一個字，只怕不容易；從小學生意就是學的這個，根深柢固，跟本性一樣了，怎麼能不去想它。」

「想也可以。只要不是想賺錢，而是想花錢，就跳出來了。」

「這話，還要理翁明示。」

「道理很簡單。」周理堂說：「譬如雪翁想造一座花園，這是花錢；可是所想的是如何起造樓台、如何羅致花木、如何引泉入園、如何請人品題。這些東西想起來是很有趣的，自然而然把個『錢』字忘掉了。當然，這也不是人人辦得到的，力量不夠，要為錢犯愁，反而是自尋煩惱；雪翁根本不必愁錢，當然也就不會有煩惱。」

這使得胡雪巖想起了一個人的話；此人姓雷，江西人，他家從康熙年間開始，世世代代在內務府當差，凡有宮殿營造之事，都先找他家設計，然後按照尺寸比例，用硬紙版燙出樣子來。出了名的「樣子雷」，耳姓名反而不為人所知了。有一年胡雪巖進京，在應酬場中認識了「樣子雷」，聽他談先世的掌故，說他家全盛時代是在乾隆十六年以後，主要的職司是擴建一座圓明園，建成了請皇帝來看，某處不妥，立即拆掉改建，改得不滿意，復又拆去，這樣建了拆，拆了建，不知多少遍，總之終乾隆六十年，圓明園無一日不在大興土木之中。

乾隆年間，國庫充盈，皇帝只要覺得什麼事能夠怡情悅性，盡可以放手去做，不必愁錢，這也許就是他能夠克享天年的道理。聽了周理堂的話，印證乾隆皇帝的作為，胡雪巖的行事大改常度，雖仍然不忘如何賺錢，但想得更多的是，如何花錢？大起園林，縱情聲色；以前眠食不安，鬱鬱寡歡的毛病倒是消失了，卻另添了一樣病：腎虧。

好得是開設著一家海內第一的大藥舖；連帶也認識了無數名醫、秘方珍藥，固本培元，差能彌補。補藥中最為胡雪巖所重視的是一種膏藥，名稱很難聽，叫做「狗皮膏」，但效用神妙；有了它，胡雪巖多娶幾房姬妾也不要緊了。

這狗皮膏，只有在北京一家祖傳的藥舖才有。胡雪巖曾不惜重金，想聘請這家藥舖的主人南下，到胡慶餘堂去專製狗皮膏，卻未能如願；想買他的秘方，便更是妄想了。因此，胡雪巖每逢春天，就得派專人到北京來採辦狗皮膏；這年自己進京，就不必再派人了。一到就關照汪惟賢訂購三百帖狗皮膏，只以一樣重要藥材缺貨，尚未製就，而胡雪巖可堅持要隨身攜藥南歸，這一來就不能不等了。

及至等到了藥，卻因徐用儀帶來的一個消息，胡雪巖決定再在京裏住一陣，要看一個人的神通到底大到如何程度？

「你帶著洋人陪森二爺先走。我倒要看看他一這關過得了，過不了？」胡雪巖說：「他的這套把戲，只有我頂清楚，說不定左大人會問我，也說不定另外還會有機會。」

另外會有什麼機會呢？古應春明白，如果「他」倒了，不獨胡雪巖去一個商場上的勁敵，而且也可能接辦招商局。

胡雪巖口中的「他」，是個常州人，名叫盛宣懷，字杏蓀。他的父親單名康，字旭人，盛康是道光二十四年的進士，由州縣做起，做到漢口道告老還鄉，在蘇州當紳士，因為盛宣懷需要利用老父的這種身分，在江蘇官場上為他打交道。

盛宣懷是一名秀才，年輕時跟有名的「孟河費家」學過醫；醫家要有割股之心，而盛宣懷只要有機會，就要打人家的主意，自覺不宜入這一行，所以進京捐了個主事，準備入仕。時當同治末年，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大興洋務；盛宣懷在這方面的腦筋特別快，而且記性好，口才更好，鑽頭覓縫，得以見了李鴻章一面；相談之下，大蒙賞識，便加捐了「花樣」，以候補道的身分，為李鴻章奏調到北洋當差，不久被派為招商局的會辦，以直隸的候補道，久駐上海，亦官亦商，花樣百出。

招商局創辦於同治十一年，出於李鴻章的建議，為了抵制外商輪船，「擬准官造商船，由華商雇領，並准其兼運漕糧，俾有專門生意，而不為洋商所排擠。」奉旨准予試辦，即由北洋撥借經費，另招商股，派浙江海運委員候補知府朱其昂籌辦，定名輪船招商局，向英國買了一條輪船，開始營業；由於經營不善，不過半年工夫，老本虧得光光。胡雪巖是股東之一，也送了幾萬銀子在裏頭。

同治十二年夏天，天津海關道陳欽建議李鴻章，派候補同知林槎到上海整理。陳、林都是廣東人，林槎在上海自然亦是找廣東同鄉，一個是怡和銀行的買辦唐廷樞；另外一個是富商徐潤，由他們募集商股四十餘萬兩銀子接辦。但本有官本，且又領官款為運費，所以仍然是官督商辦，由北洋控制；此所以盛宣懷得以由李鴻章派去當會辦。

改組後的招商局，業務日有起色；徐潤又別組保險公司，承保本局船險，假公濟私，大發利市。洋商輪船公司，遇到勁敵，業務大不如前；美商旗昌洋行的股票，本來票面百兩升值已近一倍，結果跌到五十幾兩，且有繼續下跌的趨勢。

於是徐潤起意，收買旗昌，但在盛宣懷的策劃之下，變成了一個騙局。騙誰呢？騙曾當過江西巡撫、福建船政大臣的兩江總督南洋大臣沈葆楨，而實際上是騙公家的錢。

盛宣懷的設計很巧妙。第一步是利用招商局的官款，秘密收買旗昌的股票，到得有相當把握，可以接收旗昌時，盛宣懷偕同唐廷樞、徐潤連袂到了南京，首先是說動藩司梅啟煦。

江蘇有兩個藩司，一個稱為江蘇藩司隨江蘇巡撫駐蘇州；一個稱為江寧藩司，隨兩江總督駐江寧——南京。梅啟煦的關節打通了，方始向總督衙門上了一個呈文，說旗昌洋行甘心歸併，開價二百五十餘萬；倘能收買，獲利之豐，一時難以估計。

沈葆楨亦是勇於任事之人，當時雖在病中，以大利所在，不願廷擱，在病榻召見盛宣懷，徐潤等人，聽取說明。這天是光緒二年十一月十三日。

盛宣懷善於玩弄數字，講得頭頭是道，且有佐證，沈葆楨聽得滿心歡喜。但招商局南洋雖亦管得到，而一向以北洋為主，所以沈葆楨表示，這件事應該會商北洋大臣，共同具奏。

「機不可失！」盛宣懷為沈葆楨解釋，洋人以冬至後十日為歲終，在這年便是四天以後的十一月十七。公司主管三年更換一次現任的主管，任期到那一天為止。過了十一月十七，新任主管一到，重新談判，便撿不到這個便宜。或者新任主管，另集巨資，重整旗鼓，招商局便會遭受威脅，惟有乘機歸併旗昌，招商局始能立於不敗之地，結論是「事有經權，而況招商局在南洋通商的範圍之內，大人不但當仁不讓，且須當機立斷。」

沈葆楨盤算之下，還有顧虛，美商的旗昌固然歸併了，英商的太古、怡和又將如何？

「太古、怡和船少，不足為慮；旗昌歸並以後，招商局的船有二十七號之多，勢力大增，洋人做生意一向以大吃小，太古、怡和只有跟著招商局走。招商局從前吃虧的是，自己沒有碼頭棧房，有時不能不遷就太古、怡和，現在有了旗昌的碼頭、棧房，不必再遷就他人，主客之勢，自然就不同了。還有，船一多了，自己可以辦保險，利權不外溢，就等於另開了一條財源。」

沈葆楨完全被說服了，命盛宣懷當天就回上海，跟旗昌談判，盡量壓低「受盤」的價格，先把交易敲定下來。至於收買旗昌的資本，原呈中提出官商合辦之議，命盛宣懷盡力先招商股，不足之數以「官本」補足，如何籌劃，另作計議。獲得這樣的授權，騙局已必可實現。盛宣懷一到上海，復又調動官款，收買旗昌股票，取得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以後，一面委託一名外國律師擔文，辦理接管的手續；一面趕到南京，向沈葆楨覆命，事情已經定局了。

據盛宣懷的書面報告，說是「議定碼頭、輪船、棧房、船塢、鐵廠，及一切浮存料物、器皿等項一概在內，現銀二百萬兩。其餘漢口、九江、鎮江、寧波、天津各碼頭、洋樓、棧房，作價二十二萬兩。」總計二百二十二萬兩，較原來的開價，減了三十萬兩之多。

至於付款的辦法，在十一月十九日已先付定銀二十萬兩；約定十二月十八日續付二十萬；明年正月十七再付三十萬，即行交盤。餘數如何分期交付，亦已商定。

至於商股，盛宣懷說已招到一百二十二萬兩；短缺「官本」一百萬兩，盛宣懷亦已借箸代籌，某處可撥多少，一一指明，當然這也是預先跟梅啟煦商量好的。

談停當了，便須出奏，類此案例，倘為北洋主稿，便須南洋會銜；南洋主稿，自然亦須北洋會銜。盛宣懷極力申說，時機迫促，往返磋商，誤了二批交款之期，所付二十萬定洋將遭沒收，勸沈葆楨單銜出奏；又說李鴻章與沈葆楨是同年，遇到這樣的好事，只會贊成，不會反對。沈葆楨想想也不錯，同意單銜出奏；在摺尾上聲明：「時值凍阻，不及函商北洋大臣。」

運道冰封，陸路仍可通行，顯然的，這是一個很牽強的理由。沈葆楨做夢也沒有想到，這是盛宣懷特設的圈套，先則以「十七之期」對沈葆楨「當仁不讓」；繼而以恐誤二批交銀之期會遭損失，迫使沈葆楨單銜出奏，這種種設計，都是為了要出脫李鴻章，以便將來騙局敗露時，李鴻章得以未與聞共事的局外人身分，易於回護。

果然，四年以後騙局敗露了。發難的是一個湖南籍的名士、國子監祭酒王先謙，上摺嚴劾招商局管事道員盛宣懷等蒙蔽把持，營私舞弊。當時言路上很有力量，朝廷對一班「清流」的議論與主張，十分重視，當即飭下兩江總督「痛加整頓，逐一嚴查。」

其時的兩江總督名叫劉坤一，湖南新寧人，對於李鴻章久懷不滿。原來李鴻章自從「用滬平吳」後，一直視兩江是他的地盤，官拜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卻能巧妙地運用洋人，以及實際上辦理洋務的關係，在兩江安插私人，直接指揮；最使劉坤一不能忍受的是，李鴻章的妻舅趙繼元在兩江的胡作非為。

趙繼元是安徽太湖人，他的祖父名叫趙文楷，是嘉慶元年丙辰科的狀元，趙繼元本人亦點了翰林，但肚子裏一團茅草，如何僥倖而得列清班，一直是個謎。不過，他本人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憑他的那枝筆，做京官決無出頭之日，因而以翰林捐班為道員，在吏部走了門路，分發江南候補。那時的兩江總督是曾國藩，當洪楊初年時，怕功高震主，決定急流勇退，遣散湘軍，撫植李鴻章的淮軍來替代；所以趙繼元一到江寧「稟到」，便派了他一個極重要極肥的差使：兩江軍需總局坐辦。趙繼元凡事自作聰明，恃有妹夫李鴻章作靠山，在曾國藩以後的歷任兩江總督馬新貽、李宗羲、沈葆楨，都不大能指揮得動他；沈葆楨病歿，繼任的劉坤一，資格比較淺，就更不在他眼裏了。

除了趙繼元對身在南洋而惟北洋之命是從的盛宣懷等人，劉坤一亦耿耿於懷，久已想動手了。因此，一奉朝旨，立刻派上海道劉瑞芬及上海製造局總辦李興銳，「調看該局帳目，逐款嚴查。」

劉瑞芬是安徽貴池人，出身是個秀才，同治元年從李鴻章援滬，主管軍械的採購與轉運，以軍功保到道員，曾經督辦淞滬釐金，署理過兩淮鹽運使，是淮軍系統中一名很重要的文官。

劉瑞芬跟李鴻章的關係很密切，但奉命查辦此案，卻很認真，因為他為人比較正派，看不起盛宣懷那種奸詐取巧的小人行徑；加以劉坤一為人精明，在授命之前將他找了去，率直警告：如果查得不確實，他會另外派人再查，「那時老兄面子上不好看，可別怪我。」

其實盛宣懷搞的那套把戲，知道的人很多，劉瑞芬即令想為他掩飾也辦不到；及至調出帳目來一看，疑問到處都是。劉瑞芬為了慎重起見，特為找了幾個內行朋友來研究，其中之一就是古應春。

「帳本說商股只有四萬多銀兩，可是盛杏蓀當時具稟兩江，說『已於十一月十八日公商定議，即於十九日付給定銀二十萬兩』，這二十萬兩銀子是哪裏來的？」

「根本沒有這回事。」古應春說，「只要算一算日子，就知道他是假話。」

光緒二年十一月十七日，照西曆算是公元一八七七年元旦，盛宣懷當初跟沈葆楨說：「若逾十七之期，則受代人來，即無從更議。」即指新的年度開始而言。然則中曆的十一月十八、十九，即是西曆的正月初一、初二，洋人猶在新年假期之中，旗昌公司固然無人辦事，外商銀行亦一律封關，所謂「定議」，所謂「付給定銀二十萬兩」，全屬子虛烏有。

其次是各省所撥的官款，總計一百萬兩，照數轉付旗昌銀行，銀數固然分毫不短，但古應春深知內幕，指出這一筆百萬銀子中，盛宣懷等人中飽了四十四萬兩。

證據呢？」「各省官款是實數，都由阜康匯來，招商局派人來提走了白花花的現銀，轉存外國銀行。可是，付給旗昌的，不是現款，是旗昌的股票。」古應春有《申報》為憑，載明當時旗昌股票的行情是，票面一百兩，實值五十六兩。

這就是說，盛宣懷只須花五十六萬兩銀子買進旗昌的股票，便可抵一百萬銀子的帳，豈非中飽了四十四萬兩。光是這兩點，舞弊的證據便很確實了。

徹查的結果，掀開了整個內幕，盛宣懷與徐潤等人所玩的花樣是：

第一，以定銀二萬五千兩，與旗昌訂定收買的草約。

第二，挪用招商局的官款，收購每一百已貶值至五十六兩的旗昌股票。

第三，以對抗洋商輪船公司，挽回利權的理由，捏詞已集商股一百二十二萬，說動沈葆楨撥給官本。

第四，捏稱已付定銀二十萬兩，造成既成事實，並以運道凍阻，無須咨商北洋為借口，迫使沈葆楨單獨負責。

第五，取得旗昌百分之五十一以上的股權，委託英籍律師擔文，依法接收旗昌。

第六，官本一百萬兩匯到招商局後，盛宣懷等以旗昌股票，照面額十足抵換現銀。

第七，應付旗昌餘款，先由招商局官款中墊付四十餘萬兩，尚短六十九萬，由「官本緩息、商股存息」，以及保險費盈餘等陸續給付。事實上現銀與股票之間，仍有很大的一個差額，飽入私囊。

所謂「官本緩息」是江南各省撥交招商局的官款一百九十餘萬兩，應付利息，暫時停止「商股存息」是商股利息暫付一半，所餘一半改為股本。這樣陸陸續續，東挪西湊牽扯不清，根本是一盤糊塗帳。

哪知劉坤一尚未出奏，盛宣懷等人先發制人，列舉了十八條申辯的理由，具稟北洋，由李鴻章搶先出奏，希望造成朝廷的先入之見，發生排拒劉坤一的意見的作用。加以盛宣懷的大肆活動，劉坤一的復奏，果然「留中」了。

李鴻章的復奏，照例要抄送南洋；劉坤一一看，真正是「歪理十八條」。他的筆下很來得，當下親自草擬奏稿，駁斥李鴻章。首先說明：李鴻章認為劉瑞芬等，查案不無錯誤，為盛宣懷極力剖辯，奏請免議；此則朝廷自有權衡，非臣下所能置議。不過，劉瑞芬等所稟盛宣懷的貪詐情形，頗為明確，「有不敢不再陳於聖主之前者。」

首先要駁的是，李鴻章所陳，當初收買旗昌，請撥官本銀一百萬，並飭兩准鹽運使勸鹽商就「鹽引」派搭股份，預計可得銀八十萬兩，再通飭南洋各省藩司、各海關道，隨時勸諭富商搭股，並無已集商股一百二十二萬兩之說。劉坤一先引沈葆楨當年所奏，「臣於病榻傳見盛宣懷等，續據稟稱，各商盡力攢湊，只能集成銀一百二十二萬兩，所短之數，擬請南洋各省，盡力籌撥一百萬兩」的原文，向李鴻章提出質問：「如盛宣懷無此湊集一百二十一萬兩之說，則沈葆楨何所據而云然？如謂此一百二十二萬兩即係原稟請飭藩運海關勸商搭股之項，則事既經官，沈葆楨何以不於摺內明晰聲敘；又何以不札飭各司道查照辦理？」

李鴻章又說，藩司、運使、關道並未「幫同勸諭，各商亦未即附本，僅集股銀四萬餘兩」。雖有「官本緩息」等項，可以彌補此一百二十二萬兩的一部分，所短尚多，因而盛宣懷等不得不暫向錢莊借款來付旗昌，這也就是招商局利息負擔甚重的由來。

對這一點，劉坤一分兩方面來駁，一是由沈葆楨方面來看，倘如盛宣懷不是表明已集有商股一百二十二萬兩，而要動用官方力量勸諭商人附本，如此渺茫之事；沈葆楨能「輕擲百萬庫款」嗎？

再是從盛宣懷方面來看，如果商股是照他所說的方法來湊集，那末「鹽引」上派搭股份之事如何？各藩司關道勸諭富商附股，已有多少？理當具呈催問，而竟無一字之稟，甘願以重息在外稱貸，這是合理的嗎？

由此分析，劉坤一作一論斷：「是盛宣懷先有湊集百二十二萬兩之言，故不敢復有所請；而沈葆楨信以為實，無俟他謀也。」又說：「此等重大事件，往往反覆籌商，至於數目，必須斟酌盡善，而後上聞，似不得執盛宣懷等飾詞而抹煞沈葆楨奏案，以劉瑞芬等為未查原卷也。沈葆楨於光緒三年陳奏餉事，論及提撥招商局之款，自悔孟浪，固有難言之隱矣。」

接下來又說：「臣之所以奏參盛宣懷者，原不獨此兩端，」而是因為另有更不堪容忍的弊端，旗昌公司當時已瀕臨倒閉邊緣，即欲收買，應照西洋「摺舊」之例，為何照原價承受。劉坤一最有力的指責是：「盛宣懷等收買旗昌輪船，原謂去一勁敵，可以收回利權，乃局面愈寬，而虛靡更巨，去年係第五屆，竟虧至二十四萬六千有奇，國帑高資，勢將付之烏有。隨經候選道員葉廷春入局經理，是為第六屆，遂餘銀至二十九萬有奇，短長並計，實多出銀五十三萬二千兩，其收效如是之巨而且速，悉由力求節省而來，則盛宣懷等之濫用濫支，一年之內數十萬兩，豈不駭人聽聞，即將盛宣懷查抄，於法亦不為過，僅請予以革職，已屬格外從寬。」

原來此騙局成功後，局本大增，利息日重，而舊船、碼頭、倉庫的管理，亦須大筆費用，成了個無法收拾的爛攤子。

盛宣懷、唐廷樞計議，不如找個人來接辦，以便脫身。

多方物色，找到一個江蘇的候補道葉廷春，同意接手，其時為光緒四年夏天；依照西洋會計年度跨年的算法，稱之為「一屆」，這年是第六屆。

葉廷春接辦後，實事求是，辦求節流，至年底盈餘二十九萬兩；到第二年會計年度屆滿，實盈五十三萬餘兩，即是劉坤一所說的「短長並計」。

盛宣懷等人的原意是，金蟬脫殼，將葉廷春當作「替死鬼」，不過葉廷春居然能將這個爛攤子經理得有聲有色，貪念一動，便又設計排擠；葉廷春一看不是路，知道盛宣懷心狠手辣，又有北洋的奧援，說不定會惹禍上身，因而急流勇通，招商局便又歸盛宣懷等人把持了。

劉坤一此奏，事實俱在，理由充足，盛宣懷本萬無可免，哪知奏報到京，適逢慈安太后暴崩，這件案子便壓了下來，胡雪巖原以為慈安的「大事」一過，會有結果，盛宣懷等人撤職，招商局或者會派他接辦。可是他沒有想到，盛宣懷另外走了一條路子；同時李鴻章亦正有用他之處，兩人一湊，竟得化險為夷。

盛宣懷新走的一條路子，便是慈禧太后的親信、長春宮的總管太監李蓮英。此人本學的皮毛行生意，京師稱之為「毛毛匠」；又以製皮需用硝，所以李蓮英的外號叫做「皮硝李」。他是二十幾時賭輸了為債主所逼，無可奈何，「淨身入宮」。作為逃避。原是「半路出家」，早先的許多同行、朋友，仍有往來，所以盛宣懷得以找到關係，大事結納。

至於李鴻章有重用盛宣懷之處是，正在開辦電報。早在同治三年，俄國要求自恰克圖舖設陸線，直達北京，朝廷斷然拒絕，俄國改變計劃，採取迂迴的辦法，先將西伯利亞陸線延伸至海參崴，然後與丹麥大北公司合作，先在公海上敷設單心水線三條，一條是海參崴至長崎，一條是長崎至吳淞口外的大戢山島，又一條是香港至大戢山島。先後在同治十年完工。大戢山島已在中國領海之內，但朝廷認為無足輕重，置之不問。

於是大北公司得寸進尺，由大戢山島沿長江伸一條水線進來，直通上海，在黃浦灘登陸，而且公然設局營業。這一來，俄國經海參崴、長崎而達上海；對於中國的政情、商務、瞬息之間便能傳到聖彼得堡。當然歐洲各國，也能經由聖彼得堡的轉運，獲得同樣的便利。

這條名為北錢。大北公司另有一條南錢，由大戢山島經廈門鼓浪嶼而達香港，長九百五十海里，再由香港通新加坡、檳榔嶼以達歐洲。南北兩線的電報最初只用洋文，後來發明四個阿拉伯字編組的中文碼，一共七千字，印刷成書，普遍發售，於是，不識洋文的中國人，也能分享電報的便利了。

其次英國亦不甘讓大北公司獨擅利藪，同治九年由英國公使威妥瑪策動英商東方電報公司，自英國設海線經大西洋、紅海及印度洋而達印度；再另組大東電報公司，由印度南境，延伸這條海線經新加坡、越南西貢等處至香港，及至正式向中國申請自香港舖錢經汕頭、廈門、福州、寧波至上海時，卻一直未獲成議。到同治十二年大北公司既在黃埔設局營業，大東公司毫不客氣地自香港經福州，設海線至上海寶山，再轉接至英租界，開張營業。

盛宣懷是早已看出電報這項萬里一瞬，恍同晤對的通信利器，必有前途；但在內地架設陸線，頗為不易，最大的障礙是，破壞了人家的風水，一定會發生衝突，即令勉強架設好了，亦會遭人拔桿剪線，所以對此事的進行，一直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樣到了光緒五年，機會終於來了。當時因為伊犁交涉，中俄關係大為緊張，除西北以外，東北及朝鮮的情勢亦頗為不穩。李鴻章統籌軍務全局，看人家有電報之利，掌握軍情，佔盡先機，未戰已先輸一著，因而接納盛宣懷的建議，延聘大北公司的技術人員，架設自大沽口北塘海口炮台起，到天津北洋公所的陸線，試辦軍報，效果良好。這一來，盛宣懷自然要進一步建議，創設由天津至上海的陸線電報。光緒六年七月，李鴻章上奏：「用兵之道，必以神速為貴，是以泰西各國於講求槍炮之外，水路則有快輪，陸路則有火輪車，飛行絕跡數萬里。海洋欲通軍信，則又有電報之法，於是和則玉帛相親，戰則兵戎相見，海圍如戶庭焉。近來俄羅斯、日本均效而行之，故由各國以至上海，莫不設立電報，瞬息之間，可以互相問答，獨中國文書尚恃驛遞，雖日行六百里加緊，亦以遲速懸殊，望塵莫及。」

最明顯的實例是，曾紀澤從俄國打回來的電報，到上海只須一天；而上海至北京，由輪船傳遞，要六、七天，如果海道不通，由陸路驛遞，最快也得十天，「是上海至京僅二千數百里，較之俄國至上海數萬里反遲十倍。」電報的靈捷，真令人夢想不到。

至於軍務上的用途，李鴻章舉大沽北塘海口炮台至天津的軍報為例，說是「號如各營，頃刻響應」。這兩句話對醇親王來說，真有莫大的魅力，全力支持李鴻章的要求，亦即是接納了盛宣懷的策劃，決定建設天津至上海的陸路電線，當然是委任盛宣懷負責籌備。

其時他在招商局舞弊的案子，已將發作，盛宣懷看得很清楚，籌辦內陸電報一事辦成功，可以將功摺罪；但必須從速進行，而且要諸端並舉，頭緒搞得非常複雜，非由他一手經理，換一個人就無從措手不可，因為那一來即令有了處分，亦不能馬上執行。只要一拖下來，等大功告成，李鴻章奏請獎敘，自然可以抵消原有的處分。

因此，盛宣懷首先在天津設立電報總局，奉到總辦的差委外，立刻到上海聘請丹麥教習，在天津開辦電報學堂；同時向外洋採買機器，三天一個稟帖；五天一個條陳，把場面搞得非常熱鬧，至於最要緊的勘察線路，卻不妨慢慢進行，他知道這件事很麻煩，不願一上來便遭遇一片反對的聲浪，且等機器買到了，人也訓練好了，諸事就緒，就差架線，那時用一道上諭，責成沿路各省督撫實力奉行，自然暢能無阻。

胡雪巖料事，一向總有七八分把握；在他以為盛宣懷這一關就算能過得去，「電報總局總辦」這個差使，一定不保。哪知這一回的預料，完全落空。

依然是徐用儀那裏來的消息，劉坤一的奏摺，讓慈禧太后塞在抽斗裏了。凡是外省的奏摺，由各省駐京的「提塘官」直接送交內奏事處，用黃匣呈送御前——目前是送到長春宮由慈禧太后先看，在軟而厚的摺子上，用指甲掐出記號，內奏事處的太監看掐痕用硃筆代批，不外乎「知道了」、「該部知道」、「交議」，以及請安摺子上批一個「安」字之類。凡是重要事件，一定「交議」亦就是交軍機，名為處議奏；在第二天一清早發交值班的軍機章京，名為「早事」，奏摺留中，「早事」不下，軍機處根本不知有此一摺，自然也就無從催問，當然也可以假作不知，故意不問；盛宣懷在軍機都打點到了，所以絕無人談論劉坤一有這麼一個復奏。

能使得慈禧太后作此釜底抽薪的措施，有人說是李蓮英的功勞；但據徐用儀說，卻得力於醇王的庇護；而醇王的肯出大力，主要還是盛宣懷那三寸不爛之舌厲害。

由於李蓮英的保薦，醇王特地在宣武門內太平湖的府邸接見盛宣懷，原來從光緒皇帝接位以後，醇王是「皇帝本生父」的身分，大家怕他以「太上皇」自居，所以近支親貴及朝中重臣，都認為他不宜過問政務，投閒置散，只管著神機營，六七年下來，不免靜極思動；如今慈安太后駕崩，慈禧太后大權獨攬，而恭王當政二十年，已有倦勤的模樣，看樣子起而代之的日子已不會遠。一旦接了軍機處，必定同時也接總理衙門，當今政事，最要緊的是洋務，聽說盛宣懷在這方面是個難得的人才；又聽說電報是最得力的「耳目」，究竟如何得力？卻還茫然不解，因而聽得李鴻章談起盛宣懷的能幹，以及籌辦電報總局如何盡心盡力，當即欣然表示：「我很想找他來談一談。」

盛宣懷以前雖沒有見過醇王，但醇王信任的一個門客「張師爺」，卻早為盛宣懷所結納，逢年過節，必有禮物；不一定貴重，但樣數很多，而且常常有新奇之物，顯得情意慇勤，張師爺對盛宣懷頗有好感，所以在他未見醇王以前，特別關照兩點：第一、醇王跟恭王不同，恭王認為中國要跟西洋學，醇王不以為中國人不如洋人。第二、醇王雖然好武，但自己覺得書也讀得很好，詩文都不差，所以說話時要當心，千萬不能讓他覺得人家以為他但明武略，並無文采。

盛宣懷心領神會，想起素有往來的工部尚書翁同龢，身為帝師，與醇王走得很近，常常吟詩唱和，便去抄了些醇王的詩稿來，唸熟了好幾首，以備「不時之需」。〔註：翁同龢，ㄏㄜˊ，西元一八三○至一九○四，字叔平，號松禪，晚號瓶庵居士，清常熟人。咸豐進士第一，官至戶部尚書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先後為穆宗、德宗師傅，宏獎士類，屢掌文衡，戊戌政變前罷官，卒於家。後追謚文恭。其詩文簡重，書法沉雄，晚歲以繪畫自娛，山水有古致。〕

在府中撫松草堂大禮謁見了醇王，自然是站著回話；略略報了履歷，靜聽醇王發問。

「那電報到底是怎麼回事？」

「回王爺的話，電報本身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全靠活用；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如此而已。」

醇王聽他能引用岳武穆的話，不免另眼相看，便即問說：「你也讀過兵書？」

「在王爺面前，怎麼敢說讀過兵書？不過英法內犯，文宗顯皇帝西狩，憂國憂民，竟致於駕崩。那時如果不是王爺神武，力擒三凶，大局真不堪設想了。」盛宣懷略停一下又說：「那時有血氣的人，誰不想湔雪國恥；宣懷也就是在那時候，自不量力，看過一兩部兵書。」

所謂「力擒三凶」，是指「辛酉政變」時，醇王受密命在熱河迴鑾途中，夜擒肅順；到京以後，又主持逮捕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那是醇王早年很得意的事，聽盛宣懷提到，不由得就面露笑容了。

「宣懷在想，當年英法內犯時，如果也像去年那樣，由大沽口到天津架設了電線，大局就完全不同了。」

「喔，」醇王很注意地問：「你倒說說其中的道理。」「有了電報，就是敵暗我明了。兵貴神速；制勝的要訣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洋人剛剛上岸，兩眼漆黑，全靠他的器械精良，往前硬闖。可是他的耳目不靈，就可以智取；譬如他們有多少人？槍炮有多少？打算往哪一路進攻？我們打聽好了，發電報過來，就可以在險要之處，部署埋伏，殺他個片甲不回。」

「啊，啊！」醇王不斷握拳，彷彿不勝扼腕似的。

「僧忠親王的神武，天上聞名，八里橋那一仗，非戰之罪；當時如果有電報，洋人決不能僥倖。」

「我想想。」醇王閉上眼，過了好一會才睜開來，「照你的說法，洋人的兵輪來了，如果炮台擋不住，一上了岸，行蹤就完全在我掌握之中，簡直是寸步難行了？」

「是！王爺真是明見萬里。有了電報，不但洋人內犯，寸步難行，就是海口的炮台也擋得住。譬如說，登州到大沽口，沿線如果有電報，就可以把洋人兵輪的方向、大小，還有天氣好壞，逐段報了過來，以逸待勞，有備無患，哪裏會有擋不住的道理？」

「嗯，嗯。這道理也通。」醇王問道：「電報還有什麼用處？」

「用處要自己想，中國人的腦筋比洋人好，所以想得到的用處比洋人多，不過利用電報也可以做壞事，所以請王爺千萬記住，將來管電報的人，一定要是王爺信得過的親信。」

「喔，」醇王問道：「怎麼能用電報做壞事？」「要防到捏造消息。」盛宣懷說，「打仗的時候，謊報軍情，是件不得了的事？」

「說得不錯，這一層倒真要當心。」醇王又問：「用電報還能做什麼壞事？」

「有。」盛宣懷想了一下，「我說個笑話給王爺聽。」

在他人看是笑話，身歷其境的人卻是欲哭無淚——數年前有個姓候補道，被派到外國去當參贊，無意間得罪了同僚；一個姓呂的庶務，在使館經手採買，營私舞弊，為胡參贊在不經意中所揭發，於是公使以此人「水土不服」為理由，奏請調遣回國，仍回原省候補。京中照准的公事一到，呂庶務方知其事，私下打聽，才知道是吃了胡參贊的虧，自然恨之入骨。

這姓呂的城府極深，表面聲色不動，對胡參贊的態度，一如平時，彷彿根本就不知道他之回國，是由於胡參贊多嘴的緣故，臨行之時，問胡參贊是否要帶家信？萬里重洋，難得有便人回國，使館同事都託他帶家信、帶物品；胡參贊如果獨成例外，顯得彼此倒像有什麼芥蒂似的，所以也寫了家信，另外還買了兩個錶，託他順便帶回國去轉寄。

姓呂的是捐班知縣，原在江蘇候補；胡參贊家住吳江，密邇蘇州，因此，信上雖寫了吳江的地址，並且關照只順託民信局轉遞即可，而姓呂的情意慇勤，特為跑了一趟吳江，拜見胡參贊的封翁，大談異國風光。胡封翁心繫遠人，得到這些親切珍貴的信息，自然很高興，也很感激，寫給胡參贊的家信中，對這位「呂公」盛讚不已。姓呂的得暇便去看胡封翁，走動得很勤。胡參贊也常跟姓呂的通信，竟結成了至好。

此人之謀報復，是一開頭就打定了主意的，但採取什麼手段，卻順看情況，視機會而定。不過他也深知情況愈瞭解，機會就愈容易找的道理；認為只要常去胡家，熟悉了全家上下，就一定會有機會。果然，機會來了。

這機會其實也就是利用他所瞭解的情況，胡封翁在家具有絕對的權威地位，全家亦無不重視「老太爺」的一言一動，有一次胡封翁「發痧」，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已鬧得天翻地覆。姓呂的看在眼裏，不由得在肚子裏做功夫。幾經考慮，定下了一計，只是要等，等胡封翁生病。

兩年前的夏天，天時不正，疫癘流行，胡家病倒了好幾個人，胡封翁並未感染時疫，只是年紀大了，看家有病人，且不只一個，內心不免抑鬱，因而眠食不安精神大不如前。姓呂的便寫了一封極懇切的信給胡參贊，細述胡封翁的頹唐老境，卻又勸慰胡參贊，「為國宣勞，自有天助」；全家孝順，對老人照顧得極周到，何況還有朋友在，緩急之濟，必當全力相助；胡參贊大可放心。

估量這封信已寄到了胡參贊手裏，同時判斷胡參贊亦已接到家信，所述胡封翁的情形，跟他的話絕無矛盾時，他發了一個電報，只有八個字：「老伯病故，速定行止。」胡參贊自然深信不疑，所謂「速定行止」，意思是催他回來奔喪。胡參贊便向公使陳明；公使電奏：參贊丁憂，請予開缺；並聲明派何人代理參贊的職務。哪知電奏到達上海之日，姓呂的又發了一個電報，更正前電。

可是已經奏了丁憂開缺，卻無法更正。胡參贊吃了一個啞巴虧，只有請公使備文呈報總理衙門，轉咨吏部備案，否則將來到了胡封翁壽終正寢時，胡參贊連發喪守制都不能，那才真的成了空前絕後的笑話。

醇王由於這個笑話的啟發，想到了許多事該敬惕，「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電報亦是如此，非得託付給很妥當的人不可；否則機密容易外洩。」他說：「疆臣窺探朝廷意旨，尚且不可，何況廷寄未到，已先有所知，得以事先彌縫，那一來朝廷的號令不行，國將不國，太可怕了。」

聽得這話，盛宣懷以言多必失自警；同時覺得有消除醇王的恐懼，只讓他想到電報的好處的必要。

於是他略想一想答說：「王爺想得深、想得透，不是我們知識淺薄的人所能及。不過由王爺的開示，宣懷倒想起西洋的一個法子，不知道有用沒有用？」

「什麼法子？」

「就是密碼。」盛宣懷答說：「現在漢字的電報，每個字四碼，有現成的書，照碼譯字，那是明碼，如果事先約定，碼子怎麼拿它變化一下，譬如加多少碼，或者減多少碼，只有彼此知道，機密就不容易外洩了。」

原來還有這個法子，醇王問道：「這個加碼、減碼的法子，是不是跟『套格』差不多了？」

「比『套格』方便得多了。」

所謂「套格」是挖出若干空格的一張厚紙。使用的方法是，通信雙方預先約定，用多大的紙、每頁幾行、每行幾字；其次是看用那種套格，挖空的位置在何處？然後就要花心思了，猶如科場考試的「關節」那樣，把要說的一兩句話，嵌在一大篇不相干的廢話之中。收信的人，將套格在原信上一覆，空格中露出來的字，連綴成文，就是對方要說的話。「套格」確有保密的功效，但用起來很不方便，第一，必得肚裏有墨水，嵌字貴乎嵌得很自然，不用套格絕不知其中的奧妙；第二，是不能暢所欲言，數百言的一封長函中，也許只說得五六句話。

「比較起來，加碼、減碼就方便得太多了。」盛宣懷又說：「還有一層，套格一定要預先做知好，送交對方；加碼減碼，只要先有一句話的約定，可以做成好多密碼本，當然頭兩個字要用明碼，不然對方就不知道要用哪一個密碼本了。」

「這話我不大懂。」盛宣懷字杏蓀，醇王很客氣地稱他：「杏翁，請你說清楚一點兒。」

「是，譬如說吧，王爺交代我『天地玄黃』四個密碼本——實際上是交代一句話，『天』字減一百二；『地』字減三百三；到得王爺給我密碼時，頭兩個明碼是『地密』，我就知道，下面所有的數碼都要減三百三十，原碼一千五百八十九。其實是一千二百五十九；找到這個碼字的字，才是王爺要用的字。」

「那麼，旁人只要知道了加減多少，密碼不就不密了嗎？」

「是，是！王爺一語破的。」盛宣懷答說：「所以最保密的辦法，就是自己編一本密碼本；不按部首，隨意亂編。這個密碼本一樣也可以加減數碼，密上加密，就更保險了。」

接著盛宣懷又講了許多使用電報的方法與訣竅，譬如像「洪狀元」——洪鈞發明的韻目代日，配合十二地支，用兩個字來表明月日，如「寅東」就是正月初一，正月建寅，東為「一東」；當然也可以再加上時辰，「寅東寅」為正月初一寅時，第二個寅字與第一個寅字的用法不同，一望而知，不會弄錯。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醇王完全為電報著迷了，「杏翁，」他說：「你能不能把電報怎麼發、怎麼收，演練給我看看？」

「王爺怎麼說『能不能』？王爺吩咐，宣懷自然遵辦，不過先得預備預備。」

「要預備多少日子？」

看他迫不及待的模樣，盛宣懷計算了一下，允以五日為期。辭出王府，立即遣派專人到天津，調了兩名電報學堂的教習，帶同得力學生及工匠，運用收發報機、發電機之類，在醇王府中，臨時架線，佈置妥當，恰好是第五天自設的限期。

醇王府的範圍很廣，花園題名「適園」，正廳名為「頤壽堂」，是恭王所題；內懸同治皇帝御筆「宣德七德」的匾額。這是極嚴肅的所在，堂前立有「神杵」，不便再設電桿；所以在頤壽堂後拉線，一端通往堂東的風月雙清樓，一端通往撫松草堂。醇王自己在風月雙清樓寫了一通很長的電碼交發；盛宣懷親自在撫松草堂照料，收到電碼，交由兩名學生分譯。

這兩個學生程度很不壞，電碼更是熟得不須翻書，便能識字，一個唸、一個寫；盛宣懷站在他們身後細看，只見寫的是：「京華盛冠蓋，車馬紛長衢，十日黃塵中，女足女足意不舒，何期朝事繁，忽見林壑疏，朱邸開名園，別在城西隅，東風二三月，雜花千萬株，俯簷弄嘉禽，出沼窺文魚，追陪竟日夕暫欲忘簪裾，此少荃相國春日遊適園詩也。即錄送風月雙清樓。九思堂主人。」

「少荃相國」指李鴻章，「九思堂主人」是醇王的別署，都容易明白，然而「女足女足意不舒」這句詩竟不成話說了。盛宣懷便指著字面問：「這是不是錯了？」

「不錯。」

「可是意思不通。」

筆錄的那學生想了一下，將「女足女足」四字塗去，另寫了「娖娖」二字，盛宣懷恍然大悟，六千八百九十九字的「電報新書」中，並無「娖」字；所以醇王用測字法，寫成「女足」。

這是不得已，但也是情理中的一個小小變通辦法。醇王對於自己初次使用電報，遇到難題，而能應變，且為人所接受，證明他的變通辦法是行得通的這一點，非常得意。同時電報在他的感覺中，不僅是可靠的，也是可親的了。

這使他記起許多往事，有些得自傳聞，有些則是親身的經歷。清宮中對秘密通訊的方法，一向重視，尤其是在得失榮辱，甚至生死存亡，決於俄頃的緊要關頭，能夠運用獨特的秘密通信方法，或者知患未然，或者求得外援，那出入是太大了。

在他的記憶中，早年聽說過康熙末年奪嫡的許多故事，有的使用「礬書」；有的用羅馬字代替滿州話的「字頭」來拼音，「九阿哥」胤（示＋唐ˊㄊㄤ）的門客中，有一個是「東正教」的教士，因而發明了用俄文拼音來表達滿州話，傳遞反抗雍正的信息，雖為雍正截獲了，卻不知說些什麼？因而胤（示＋唐）所部署的「造反」的策略，始終是個謎。

醇王親身所經歷的是「辛酉政變」。那時肅順等人將兩宮太后與諸王隔離開來，尤其是對恭王，監視更嚴；以致於不得已用太監安德海使一條苦肉計，偽裝他犯了嚴重的過失，痛責一頓板子，打發回京，實際上是攜帶兩宮太后的密旨，面交恭王。如果當時有電報，能用密碼通信，調遣神機營到熱河「勤王」，可以堂而皇之地逮捕「三凶」，根本就不必他半夜裏帶人到旅舍，將肅順從他的姨太太身邊拉起來那種有欠光明磊落的手段。

就這樣，由於醇王直接向慈禧太后進言，說盛宣懷目前總辦電報局的差使，極其要緊，且亦無人替代，不宜對他有所處分。而況就算他有過失，能將電報辦好了。亦足以將功摺罪。同時李蓮英亦一再說盛宣懷如何有良心，一定會感恩圖報；如何能幹，可資以為耳目，終於使得慈禧太后決定將劉坤一的奏摺「留中不發」，只是由總理衙門給了北洋一道咨文，飭令盛宣懷不得干預招商局局務。

獲知了這些內幕，胡雪巖在內心中激起了很大的波瀾。數年以來，他雖看出盛宣懷機詐百出，不是個好惹的人，但總覺得此人還不成氣候，無需過慮，而此刻他覺得遇到了一個勁敵了。

「將來上海、天津的電報一通，盛杏蓀在管這件事，消息比我們靈通，已經佔先一著。」胡雪巖對汪惟賢說：「這還在其次；更要防他在電報上動手腳，弄些偽消息、偽行情過來，一相信了它，豈不大上其當。這一點，你要格外當心。」

「我知道。」汪惟賢答說：「電報學堂我也有熟人，到時候我會想辦法，也弄它幾套密碼出來，行情我們自己報。」

「不錯。將來絲的行情，一定要自己報。」

第三章 元寶街

八月初，在西湖上正是「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在上海已略感厭倦於酒綠燈紅，脂香粉膩的寶森，為胡雪巖接到了杭州。

他是由古應春陪著來的。船到望仙橋埠頭上早有一乘綠呢、一乘藍呢的大橋在等候，另外一匹頂馬、兩匹跟馬，四名兵丁，都穿著布政司的號衣，四散排開，擋住了行人，留出一片空地，容寶森登岸。

船家將船泊穩，搭好跳板，船家與岸上胡家的聽差合作，伸出一條粗竹桿，掐穩兩端，高及腰際，寶森以竹桿作扶手，自跳板登上埠頭，立即便有一個穿得極體面的中年人，含笑迎上前來——寶森在上海也見此人，名叫陶敦甫，字厚齋，捐了個候補知縣，作胡雪巖的清客，專職是接待賓客。

「森二爺到底到了，胡大先生盼望了好幾天了。森二爺路上還舒服？」

「舒服得很。」寶森舒了口氣遊目四顧，看過往輻輳的行人，不由得讚歎：「都說杭州是洞天福地，真是名不虛傳。」

「森二爺只看到今天的熱鬧，哪知道十六、七年前滿目淒涼，慘不忍睹的情形。」

「長毛」兩番破杭州，被災獨重，善後復興之功，推胡雪巖為首。做清客捧賓客以外，亦須不忌捧東主，但以不著痕跡為貴。聽得這話，寶森連連點頭，「雪巖之有今日，實在是積德之報。」他跟胡雪巖的交情已很厚了。所以逕以雪巖相稱。

陶敦甫覷空跟古應春招呼過了，請寶森坐上胡雪巖自用的綠呢大轎；古應春坐藍呢轎，由頂馬引導前行，陶敦甫乘一頂小轎自間道先趕往「元寶街」等候。

「元寶街」滿舖青石板，足容四馬並行；街中突起，兩頭低下，形似元寶心，因而得名。不過，胡雪巖當初舖這條街時，卻並未想到這個能配合他的「財神」之號的俗氣的街名，只是為了便於排水；當然，四周的陰溝經過細心修建，暢通無阻，每遇夏日暴雨，他處積雨水三尺，元寶街卻只要雨停，便即水消。

由望仙橋到元寶街，只是一盞茶的工夫，坐在綠呢轎中的寶森，由左右玻璃窗中望出去，只見五、六丈高的一大圈圍牆牆腳基石，竟有一人多高。大轎抬入可容兩乘轎子進出的大門，穿過門樓，抬入二門歇轎，胡雪巖已站在大廳滴水簷前等候了。

「森二爺，」胡雪巖拱拱手說：

「一路好吧？」

「很好，很好。」寶森扶著他的手臂，偏著臉細看了一下說：「雪巖，一個多月不見，你又發福了。」

「託福，託福。請裏面坐。」

寶森點點頭，已把臉仰了起來，倒不是他擺架子不理人而是因為胡家的廳堂過於宏敞，必須仰著臉才能看清楚。

未看大廳，先回顧天井；天井有七開間大，而且極深，為的是可以搭台唱戲。大廳當然也是七開間，估計可擺三十桌席；由於高敞之故，堂奧雖深，卻很明亮；正中樹一方藍地金底、四周龍紋的大立匾，窠巢大書「積善衍慶」四個黑字，正中上端一顆大方印，一望即知是御璽，上下款卻因相距得遠，看不清楚，不知是慈禧皇太后，還是先帝的御筆。

轉眼看去，東西兩面板壁上，各懸一方五尺高、丈餘寬的紫檀掛屏，西面是一幅青綠山水，東面是貝子奕謨寫的《滕王閣序》，旁有兩扇屏門，料想其中當是家祠；旗人向來重禮節，當即表示，理當瞻拜。

胡雪巖自然連稱「不敢當。」

只是寶森意思誠敬，當下喚人開了屏門，點燃香燭；寶森向神龕中「胡氏列祖神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胡雪巖一旁陪禮，最後又向寶森磕頭道謝。

「還要見見老太太。」

「改天吧！」胡雪巖說：「家母今天到天竺燒香去了。」

「森二爺剛到，先歇一歇。」陶敦甫插嘴說道：「我來引路。」

於是出了大廳，由西面走廊繞出去，往北一折，一帶粉牆上開著個月洞門，上榜「芝徑」二字，迎門一座玲瓏剔透的假山；陶敦甫由東面繞了過去，豁然開朗，寶森放眼一望，但見樹木掩映，樓閣窗子上的五色玻璃，為偏西的日光照耀得光怪陸離，真有目迷五色之感。

「請過橋來！」

寶森跟陶敦甫經過一道三曲的石橋，踏上一座極大的白石露台，中間便是三開間大，正方的楠木「四面廳」，上懸一方黃楊木藍字的匾額，榜書「迎紫」二字。

進門可是一番光景，用紫檀隔板，隔出兩開大小的一個長方形房間，裏面是西式佈置，四周紅色絲絨的安樂椅，配著白色髹金漆的茶几，中間一張與茶几同一質料式樣的大餐檯，上面已擺好好八隻純銀的高腳果盤。

等主客坐定，隨即有兩個面目姣好的丫頭來奉茶敬煙；至此才是開始寒暄的時候。

「森二爺這一晌的酒興怎麼樣？」

「很好哇！」寶森笑道：「從天津上船那天起，酒興就沒有壞過。」

「要這樣才好。」胡雪巖問古應春，「森二爺怎麼沒有把花想容帶來？」

「多謝，多謝！」寶森搶著回答，「我到府上來作客，沒有把她帶來的道理。」

原來花想容是「長三」上的「紅倌人」，為寶森所眷；胡雪巖邀他來一賞西湖秋色，原曾在信上寫明，不妨挾美以俱，而寶森卻認為於禮不合，沒有帶花想容來。

接下來便縱談上海聲色與新奇之事，寶森興味盎然地說他開了多少眼界，看了外國的馬戲、東洋女子「天勝娘」的戲法。一面談，一面不斷有丫頭送點心來；寶森喜歡甜食，最中意又香又糯用冰糖煮的桂花栗子。

「雪巖，」寶森是衷心嚮往，「我看當皇上都沒有你舒服，簡直是神仙嘛！」他指著窗外，聳起於假山上的那座「百獅樓」，忽然想起一句唐詩，便唸了出來：「『樓閣玲瓏五雲起』。」

「森二爺談詩，我就接不上話了。」胡雪巖轉臉說道：「厚齋，你看哪一天，把我們杭州城裏那幾位大詩翁請了來，陪森二爺談談。」

「不，不！」寶森急忙搖手，「我哪裏會做詩？千萬不必，免得我受窘。」

看他是真心話，胡雪巖一笑置之，不再多說。陶敦甫怕場面冷落，便即問說：「森二爺，上海消息靈通，不知道劉制台的參案怎麼樣了？」

聽得這話，寶森突然站了起來，「嘿！」他驀地一拍雙掌，聲音極大，加以動作近乎粗魯，倒讓大家都嚇一跳，再看到他險上有掩抑不住的笑容，便越發奇怪了。

「森二爺，」胡雪巖說：「請坐下來，慢慢談起。」

「談起劉峴莊的參案，可真是大快人心！」他摩腹說道：「我肚裏的積滯都消了——」

劉峴莊便是兩江總督劉坤一。自從出了盛宣懷的案子，李鴻章便視此人在兩江，對他是一大妨礙；而盛宣懷更是耿耿在心，企圖中傷。但劉坤一的官聲不錯，封疆大吏又不比京官，號稱「都老爺」的監察御史，見聞不足，無法參他；就上摺參劾，慈禧太后亦未必見聽。幾經籌劃，認為只有一個人夠資格參他，而且一定見效。

此人就是「彭郎奪得小姑回」的彭玉麟，湘軍水師的領袖。洪楊既平、彭玉麟淡於名利，外不願當督撫，內不願當尚書；於是有人建議，長江水師龍蛇混雜，鹽梟勾結，為害地方不淺，彭玉麟清剛正直，疾惡如仇，在長江威望素著，不如仿照旗營「專操大臣」的制度，派他專門巡閱長江水師，得以專摺奏事，並頒給「王命旗牌」，遇有不法官吏，得以便宜行事。彭玉麟接受了這個差使，一年一次巡閱長江水師，其餘的日子，便住在西湖上，與他的孫兒女親家俞曲園唱酬盤桓，消閒如鶴。

不過到得彭玉麟出巡時，威名所播，確能使貪官墨吏，相顧斂跡；他所管的事，亦不限於整頓水師紀律，長江沿岸各地他看不順眼的事都要管，職權彷彿明朝「代天巡守」的巡按御史；曾經在武昌請王命旗牌立斬不法的水師總兵譚祖綸；至於地方官經他參劾，革職查辦的，亦頗不乏人。總之，只要彭玉麟參誰，誰就非倒楣不可。

盛宣懷想到了這個人，李鴻章亦認可加利用，於是摭拾浮言，激動了彭玉麟的脾氣，真個以密摺嚴劾劉坤一，大致是：第一、鴉片癮大，又好逸樂，精神不濟，無力整頓公事；第二、姨太太很多，稀見賓客，又縱容家丁，收受門包；第三點最厲害，亦是彭玉麟親眼所見，最感不滿而又是他應該管的事：「沿江炮台，多不可用，每一發炮，煙氣迷目，甚或坍毀。」

密摺到京，慈禧太后召見軍機，決定派彭玉麟進一步密查；同時內召劉坤一來京覲見，打算不讓他回任了。據說榮王曾經跟李鴻章商量過這件事，其時陝甘總督改派曾國荃，而曾國荃嫌地方太苦，又怕無法指揮左宗棠的嫡系部隊，一直不願就任，使得朝廷深感為難，不如乘此機會，改派劉坤一當陝甘總督。

至於兩江總督則以清望素著的四川總督丁寶楨調補，遺缺由李鴻章的胞兄李瀚章接任。

這是李鴻章的一把如意算盤，原來清朝的制度，封疆大吏劃疆而治；總督往往亦僅管得一省，不比明朝的總督、巡撫有是流動性的。這種制度之形成，當然有許多原因，其中之一是，皇帝認為各有專責，易於考查，也就是易於駕馭。因此，儘管常有「不分畛域」的上諭，實際上限制甚嚴，不准有越權的行為。及至洪楊亂起，這個相沿兩百年而不替的傳統被打破了。

清朝在道光以前，凡有大征伐，調兵遣將，權皆操之於皇帝；軍餉亦由國庫撥發，統帥功成還朝，繳還兵權，受賞而回本職，並無私有的軍隊。但自曾國藩創立湘軍，而軍餉又須帶兵將帥，就地自籌以後，整個情況大變；變成官不符職守非其地、財難己用、兵為私有。曾國荃進圍金陵時，他的官銜是浙江按察使，一省司法長官，帶兵打仗，豈非「官不符職」？而打仗又非為浙江劃守土之責，這就是「守非其地」。

「財難己用」就更微妙了，本秦人視越，肥瘠漠不相關，但在左宗棠西征時，卻非希望浙江豐收不可，因為浙江按月要交西征協餉十四萬銀子，而本省修理海塘，反須另籌財源。至於「兵為私有」，則以湘、淮兩軍原為子弟兵，父子兄弟叔侄，遞相率領，成為規例；淮軍的這個傳統，更是牢不可破。

因為打破了疆域與職守的限制，李鴻章才能運用手腕，伸張其勢力於兩江——南洋。直督兼北洋大臣；江督兼南洋大臣，李鴻章一直強調，無論籌辦防務或者與外洋通商，南北洋必須聯絡一致，不分彼此。話是如此，卻只有北洋侵南洋之權，南洋的勢力達不到北洋，因為北洋近在畿輔，得地利之便，可直接與各國駐華公使聯絡交涉，這樣，有關南洋的通商事務，自然而然地由北洋代辦了。同時「總理務國事務衙門」，為了在交涉上留有緩衝的餘地，往往先委託北洋從事初步談判，保留著最後的裁決權，這一來使得李鴻章更易於擴張勢力。

如此這般，李鴻章就不能不關心兩江總督的人選了。最好是能聽他指揮，其次也要能合作。像劉坤一這樣，李鴻章就覺得有許多不便，因而希望丁寶楨接任江督。丁寶楨是他會試的同年，李鴻章一直很拉攏他；丁寶楨每次奉召述職時，京中上自王邸軍機，下至同鄉京官都要打點，無不是由李鴻章預備了整箱的現銀，這樣的交情，他相信丁寶楨調任江督，一定能跟他合作無間。至於李瀚章，除了貪黷之外，別無他能；而四川經丁寶楨整頓以後，是個可以臥治的省分，李鴻章是想為他老兄找個奉母養老的好地方。

這把算盤打得極精，哪知真如俗語所說的「人有千算，天有一算」，彭玉麟的復奏到京，大出李鴻章的意外，竟是痛劾李鴻章的至親趙繼元。

趙繼元是安徽太湖人，他的祖父叫趙文楷，嘉慶元年的狀元。趙繼元本人也是個翰林，但肚子裏一團茅草，「散館」時考列三等，分到部裏當司官。做官要憑本事、講資格，趙繼元倒有自知之明，自顧當司官既不能「掌印」；而兩榜出身雖可派為考官，卻又須先經考試，這一關又是過不去的；不如當外官為妙。

於是他加捐了一道員，走門路分發兩江。江督正是李鴻章的老師曾國藩；愛屋及烏，所以趙繼元一到江寧「稟到」，立即「掛牌」派人他軍需總局總辦的肥差。

從此趙繼元便把持著兩江軍需總局，歷任總督都看李鴻章的面子，隱忍不言。這一次到底由彭玉麟無情地揭發了他的劣跡，復奏中說：「兩江軍需總局，原係總督札委局員，會同司道主持。自趙繼元入局，恃以庶常散館，捐升道員出身，又係李鴻章之妻兄，賣弄聰明，妄以知兵自許，由是局員營員派往修築炮台者，皆惟趙繼元之言是聽。趙繼元輕前兩江總督李宗羲為不知兵，忠厚和平，事多蔑視，甚至督臣有要務札飭總局，趙繼元竟敢違抗不遵，直行己意。李宗羲旋以病告去，趙繼元更大權獨攬，目空一切。炮台坍塌，守台官屢請查看修補，皆為趙繼元蒙蔽不行。」

李宗羲字雨亭，四川開縣人，道光二十七年進士，是李鴻章的同年。同治十二年曾國藩歿於兩江總督任上，由於李鴻章的推薦，李宗羲竟能繼任此一要缺。其人才具平常，李鴻章可以遙制；兩江諸般設施，每聽北洋指揮。盛宣懷以直隸候補道得以派到招商局去當會辦，便是李宗羲任內之事。這樣的一個人，趙繼元自然不會將他放在眼裏。

至於對劉坤一，據彭玉麟在復奏中說：「臣恐劉坤一為其所誤，力言其人不可用。劉坤一札調出局，改派總理營務，亦可謂優待之矣，而趙繼元敢於公庭大眾向該督力爭，仍舊幫理局務，本不知兵，亦無遠識，嗜好復深，徒恃勢攬權，妄自尊大，始則炫其長，後則自護其短，專以節省軍費為口實，惑眾而阻群言。」

彭玉麟說，在趙繼元看，跟洋人如果發生了糾紛，到頭來無非歸之於「和」之一字。既然如此「江防」也好，「海防」也好，都是白費心血，不過朝廷這樣交代，不能不敷衍而已。

但是真的節省經費、粉飾表面，也還罷了。實際上浪費甚多，只是當用不用而已。彭玉麟認為趙繼元持這種論調，是件極危險的事，防務廢弛，盡屬虛文，一旦有警，無可倚恃，必至貽誤大計。最後又說：「黜陟之柄，操自朝廷；差委之權，歸於總督，臣不敢擅便，惟既有見聞，不認瞻徇緘默，恐終掣實心辦事者之肘，而無以儆局員肆妄之心。」這意思是很明白的。如果他有權，即時會將趙繼元撤差革職。

此奏一上，慈禧太后震怒；初攬大權，正想整飭綱紀立威之時，當即批了個「劣跡昭著，即行革職」，再一次為彭玉麟顯一顯威風。

這一來，李鴻章自亦大傷面子；不便對兩江總督的人選，再表示意見，那把如意算盤，竟完全落空了。

聽寶森談完這段剛出爐的新聞；胡雪巖便即問道：「這麼說，劉峴帥還會回任。」

「回任大概不會了。」

「那末是誰來呢？」

「當然是曾九帥。」

「曾九帥」便是曾國荃。江寧是他在同治三年攻下來的，加以湘軍舊部，遍佈兩江——上江安徽、下江江蘇，所以每逢江督出缺，總有人把他列入繼任人選。這一回，看起來真的要輪到「曾九帥」了。

「曾九不相宜。」寶鋆說道：「他嫌陝甘太苦不肯去；最後拿富庶的兩江給他，且不說人心不服，而且開挾持這例，朝廷以後用人就難了。」

寶鋆是恭王的智囊，聽他說得不錯，便即問道：「那末，你看是讓誰去呢？」

「現成有一個在那裏：左季高。」

「啊，啊！好。」恭王深深點頭。

原來左宗棠在軍機處，主意太多，而又往往言大而誇，不切實際；寶鋆一直在排擠他。左宗棠一氣之下，上摺告病，請開缺回籍養痾；朝廷賞了他兩個月的假。恭王畢竟忠厚，雖也討厭左宗棠喋喋不休，但擠得他不安於位，也不免內疚神明，如今有兩江這個「善地」讓他去養老，可以略補疚歉，因而深為贊成。

於是九月初六那天，由恭王面奏，說海防之議方興，勢在必行，主其事者是北洋、南洋兩大臣，北洋有李鴻章在，可以放心；南洋需要有威望素著的重臣主持，幾經考慮，認為以左宗棠為最適且。而且，江南政風疲軟，亦須像左宗棠那樣有魄力的人去錄總督，才能大事整頓。

慈禧太后亦很討厭左宗棠的口沒遮攔，什麼事想到就說，毫無顧忌，不過她很念舊，總想到左宗棠是艱難百戰、立過大功勞的人，既然不宜於在朝，應該給他一個好地方讓他去養老，所以同意了軍機的建議。外放左宗棠為兩江總督。

這個消息傳到時，恰好胡雪巖陪著暢遊了西湖上六橋三竺之勝的寶森回到上海。對他來說，這自然是個喜訊，不由得又在心裏激起了好些雄圖壯志。

照例的，胡雪巖每一趟到上海，起碼有半個月工夫，要應付為他接風而日夜排滿了的飯局，第一是官場，第二是商場，最後才輪到至親好友。古應春和七姑奶奶夫婦是「自己人」，挨到他們做主人請客，已經是十月初，將近慈禧太后萬壽的日子了。

這天請了兩桌客，陪客也都是「自己人」，其中有劉不才——他如今管著胡慶餘堂藥店，這一回到上海是要轉道北方去採辦明年要用的藥材；有宓本常，他是阜康雪記銀號上海總號的「大夥。」

此外也都是胡雪巖私人資本開設的絲號、典當的檔手。

酒闌人散，為時尚早，胡雪巖想趁此機會跟古應春夫婦好好談一談自己這幾天的見聞與想法，所以決定留宿在古家。

古家原替他預備得有宿處，是二樓後房極大的一個套間，一切現成，便將他的轎班與跟班都打發了回去，只留下一貼身的小跟班，名叫阿成的，隨他住在古家。

「應春，這回湘陰放兩江，等於合肥摜了一大跤；你看，我們有點啥事情好做？」

「小爺叔，」古應春答說：「我看你現在先不必打什麼主意，不妨看看再說。」

「為啥？」

「事情明擺在那裏，合肥、湘陰一向是對頭，湘陰這趟放兩江，第一，他不會像以前的幾位制台那樣，讓北洋來管南洋的事；其次，湘陰跟劉峴帥是湖南同鄉，劉峴帥吃了合肥的虧，湘陰只要有機會，自然要替他報復，這是湘陰這方面；再說合肥那方面，當然也要防備。論手段是合肥厲害，說不定先發制人，我們要防到『吃夾檔』。」

「『吃夾檔』？」胡雪巖愕然，他想不通左李相爭，何以他會受池魚之殃？

「兩方面勾心鬥角，不外乎兩條計策，一種是有靠山的，擒賊擒王；一種是有幫手的，翦除羽翼。湘陰是後面一種，小爺叔，合肥要動湘陰，先要翦除羽翼，只怕你是首當其衝。」

胡雪巖悚然動容，但亦不免困惑，「莫非你要叫我朝合肥遞降表？」他問，「我要這樣做，怎麼對得起湘陰？」

「遞降表當然說怎麼樣也不行的。我看，小爺叔要聯絡聯絡邵小村。」

邵小村名友濂，浙江餘姚人，也算是洋務人材，一向跟李鴻章接近；新近放的上海道——上海道本來是李鴻章的親信劉瑞芬，另為劉坤一參盛宣懷一案，劉瑞芬秉公辦理，因而得罪了李鴻章，設法將他調為江西藩司。劉去邵來，足以看出上海道這個管著江海關的肥缺，等於是由李鴻章在管轄。

「聯絡邵小村，不就是要吊合肥的膀子？莫非真的要磕了頭才算遞降表？」

「吊膀子」是市井俚語；語雖粗俗，但說得卻很透徹。古應春默然半晌，突然提出一個驚人的建議。

「小爺叔，一不做，二不休，你索性花上二、三十萬銀子，把邵小村攻掉！」

這一下，胡雪巖更覺錯愕莫名；「你是說，要我去當上海道？」他問。

「是啊！」

胡雪巖無從置答，站起來踱著方步盤算了好一會，突然喊道：「七姐，七姐！」

七姑奶奶正在剝蟹粉預備宵夜點心，聽得招呼，匆匆忙忙出來問道：「小爺叔叫我？」

「應春要我去做上海道。你看他這個主意，行得通，行不通？」

七姑奶奶楞一下，「怎麼一樁事情，我還弄不清楚呢？」她看著她丈夫問：「上海道不是新換的人嗎？」

這一下倒提醒了古應春，自覺慮事不周；邵友濂到任未幾，倘非有重大過失，決無開缺之理，因而點點頭答說：「看起來不大行得通。」

「而且，我也不是做官的人。」胡雪巖問：「你看我是起得來早去站班的人嗎？」

胡雪巖雖戴「紅頂」畢竟是「商人」。如今發了大財，起居豪奢，過於王侯；分內該當可擺的官派，也不過是他排場的一部分。倘說補了實缺，做此官，行此禮，且不說像候補道那樣，巴結長官，遇到督撫公出，早早趕到地方去站班伺候，冀盼一邀；至少大員過境，上海道以地方官的身分，送往迎來，就是他視力畏途的差使。

七姑奶奶有些弄明白了，她也是聽古應春說過，邵友濂是李鴻章的人，跟胡雪巖是左宗棠的人，算是敵對的。現在古應春建議胡雪巖去當上海道，取邵而代之，不是上海道對胡雪巖有何好處，只是要攻掉邵友濂而已。

「不管行得通，行不通；也不管小爺叔舒服慣，吃不吃得來做官的苦頭，根本上就不該動這個念頭！」

七姑奶奶說話向來爽直而深刻；因此何以不該動這個念頭，在古應春與胡雪巖都要求她提出解釋。

「我倒先請問你，」七姑奶奶問她丈夫：「上海道是不是天下第一肥缺？」

「這還用你問？」

七姑奶奶不理他，仍舊管自己問：「小爺叔是不是天下第一首富？」

這就更不用問了，「不然怎麼叫『財神』呢？」古應春答說：「你不要亂扯了。」

「不是我亂扯。如果小爺叔當了上海道，就有人會亂扯。小爺叔是做生意發的財，偏偏有人說他是做官發的財；而偏偏上海道又是有名的肥缺，你說，對敲竹槓的『都老爺』，如果應酬得不到，硬說小爺叔的錢是做貪官來的，那一下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

這一說，嚇出古應春一身冷汗；如果胡雪巖當了上海道，真的說不定會替他惹來抄家之禍。

「應春，你聽聽。」胡雪巖說：「這就是為啥我要請教七姐的道理。」

「小爺叔，你不要替我戴高帽子！倒是有句話，我——」七姑奶奶突然頓住，停了一會才說：「慢慢再談吧！」說完，轉身走了。

胡雪巖並不曾留意於她那欲言又止的態度，重拾話題說道：「對邵小村，敷衍我不肯；要攻掉他，大可不必，那末，應春，你說，如何是好？」

「當然只有不即不離。」

「也就是一切照常？」

「是的。」

「那好。我們回頭再來談湘陰來了以後的做法。」胡雪巖說，「我想湘陰來我可以對怡和下殺手了。」

怡和是指英商怡和洋行。這家洋行的在華貿易，發展得很快；跟胡雪巖的關係是亦友亦敵。胡雪巖為左宗棠採辦軍需，特別是西洋新式的軍火，頗得力於怡和的供應；但在從事絲的出口方面，怡和是胡雪巖的第一勁敵。

本來胡雪巖做絲生意，「動洋莊」是以怡和為對象。但怡和認為通過胡雪巖來買絲，價格上太吃虧，不如自己派人下鄉收購，出價比胡雪巖高，養蠶人家自然樂意賣出，而在怡和，仍舊比向胡雪巖買絲來得划算。換句話說，養蠶人家跟怡和直接交易，彼此分享了胡雪巖的中間利益。不過，這一點胡雪巖倒不大在乎，因為他講究公平交易，而且口頭上常掛一句話：「有飯大家吃」。養蠶人家的新絲能買得好價錢，於他有益無損——青黃不接，或者急景凋年辰光放出去的帳，能夠順利收回，豈非一件好事。

只是眼前有一樣情況，非速謀對策不可，光緒五年怡和洋行在蘇州河邊，設了一家繅絲廠；今年——光緒七年，有個湖州人黃佐卿也開了一家，字號名為公和永：還有一家公平繅絲廠，由英商公平洋行投資，亦在密鑼緊鼓地籌備之中。

怡和與公和永這兩家繅絲廠，都還沒有開工，主要的原因是，反對的人太多。一部機器抵得上三十個人，換句話說，機器開工一日的產量，用人工要一個月。這一來，浙北農村中，多少絲戶的生計，有斷絕之虞。因此絲業公所發起抵制，實際上是胡雪巖發起抵制。絲業公所的管事，都惟他馬首是瞻的。

但這三家新式繅絲廠，勢成騎虎，尤其是怡和、公平兩家；倘或不辦新式繅絲廠，他們在歐州的客戶，都會轉向日本去買高品質的絲。

因為如此，三家新式繅絲廠，居然聯成一起，共同聘請意大利人麥登斯為總工程師，指導三廠的技師，操作購自意大利或法國的機器；同時派人下鄉，預付價款，買明年的新絲。這一下，可以說與胡雪巖發起的抵制，進入短兵相接的局面了。

胡雪巖手下的謀士，對這件事分成兩派，大多數贊成抵制；少部分主張順應潮流，古應春就曾很剴切地勸過他。

「小爺叔，如今不是天朝大國的日子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再狠也不能不看看潮流。機器繅絲，不斷不毛，雪白發亮，跟發黃的土絲擺在一起看，真像大小姐跟燒火丫頭站在一起，不能比了。這是沒法子的事，當年英國發明蒸汽機，還不是多少人反對，可是到後來呢？」

「你說的道理不錯，不過鄉下那許多絲戶，手裏沒有『生活』做，叫他們吃什麼？」胡雪巖說：「我盡我的心，能保護住他們一天，我盡一天的心。真的潮流沖得他們立腳不住，我良心上也過得去了。」

這不是講良心的事！古應春心裏在想，如果真的能將三廠打倒，關門拍賣機器，那時不妨找幾個人合夥接手，撿個現成的大便宜。當然，胡雪巖如果願意，讓他佔大股，不過此時還不宜說破。

於是古應春一變而為很熱心地策劃抵制的步驟，最緊要的一著是，控制原料，胡雪巖以同的樣價錢買絲，憑過去的關係，當然比工廠有利。無奈怡和、公平兩廠，財力雄厚，後又提高收購價格；胡雪巖一看情勢不妙，靈機一動，大早出貨；及至怡和、公平兩行高價購入，行情轉平，胡雪巖搶先補進，一出一進很賺了一筆。

這第一回合，怡和、公平吃了虧，手中雖有存貨，初期開工，不愁沒有原料，但以後勢必難乎為繼，而就在這時候，胡雪巖又有機會了。

機會就是左宗棠來當兩江總督，「應春，」他說：「我們現在講公平交易。怡和、公平用機器，我們用手，你說公平不公平？」

「這不公平是沒法子的事。」

「怎麼會沒有法子？當然有，只看當道肯不肯做，如果是合肥只想跟洋人拉交情，不肯做，湘陰就肯做了。等我來說動他。」

「小爺叔，」古應春笑了，「說了半天，到底什麼事肯做不肯做？」

「加繭捐。要教他們成本上漲，無利可圖，那就一定要關門大吉了。」

這繭捐當然是有差別的，否則同樣增加，還是競爭不過人家。古應春覺得用這一著對付洋商，確是很厲害；但須防洋商策動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經由李鴻章的關係，向總理衙門提出交涉。

「不會的。」胡雪巖另有一套看法：「合肥碰了兩個釘子，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多管閒事了。再說，我們江浙的絲業，跟他北洋風馬牛不相及，他就要想管閒事，你想，湘陰會買他的帳嗎？」

正談到這裏，七姑奶奶來招呼吃宵夜。古家是很洋派的。飯廳正中擺一張桃花心木的長餐的桌，六把法國宮廷式的椅子；不過坐位還是照中國規矩，拿長餐桌兩端的主位當作上座；古應春夫婦分坐他的左右首作陪，弄成個反客為主的局面。

宵夜粥菜是火腿、皮蛋、肉鬆、蝦子乳腐，糟油蘿蔔之類的醬菜，在水晶吊燈照耀之下，色彩鮮艷，頗能逗人食慾，「我想吃點酒。」胡雪巖說：「這兩天筋骨有點發酸。」

筋骨發酸便得喝「虎骨木瓜燒」，這是胡慶餘堂所產馳名南北的藥酒。胡雪巖的酒量很淺，所以七姑奶奶只替他在高腳玻璃杯中倒了半杯。

「七姐，」胡雪巖銜杯問道：「你啥辰光到杭州去？老太太一直在牽記你。」

「我也牽記老太太。」七姑奶奶答說，「年裏恐怕抽不出工夫，開了春一定去。」

「喔，有件事我要跟你們商量。明年老太太六十九，後年整七十；我想趁湘陰在這裏，九也要做，十也要做。」

胡雪巖的門客與屬下，早就在談論，胡老太太七十整壽，要大大熱鬧一番；如今胡雪巖要借左宗棠兩江總督的風光，明年就為胡老太太大做生日，這一點七姑奶奶倒不反對，不過俗語有「做九不做十」之說，如果「九也要做，十也要做」就不免過分了。

心裏是這樣想，可是不論如何，總是胡雪巖的一番孝心，不便說什麼煞風景的話，只是這樣答說：「九也好，十也好，只要老太太高興就好。」

「場面撐起來不容易，收起來也很難。」胡雪巖說，「這幾年洋務發達，洋人帶來的東西不少，有好的，也有壞的；學好的少，學壞的多，如果本來就壞，再學了洋人那套我們中國人不懂的花樣，耍起壞來，真是讓他賣到金山去當豬仔，都還不知道是怎麼樣到了外國的。七姐，你說可怕不可怕？」

七姑奶奶不明他的用意，含含糊糊答一聲：「嗯。」

「前一晌有個人來跟我告幫。」胡雪巖又說：「告幫就告幫好了，這個人的說法，另有一套，他說：『胡大先生，你該當做的不做，外頭就會說你的閒話，你犯不著。』我說：『人生在世，忠孝為本；除此以外，有啥是該當做的事？我只要五倫上不虧，不管做啥，沒有人好批評我。』他說：『不然，五倫之外，有一件事是你胡大先生該當做的事。』我問：『是啥？』你們道他怎麼說？他說：『花錢。』」

此人的說法是：胡雪巖以豪奢出名，所以遇到花錢的事，就是他該做的事。否則就不成其為胡雪巖了，接下來便要借五百兩銀子；問他作何用途，卻無以為答。

「我也曉得他要去還賭帳，如果老實跟我說，小數目也無所謂。哪曉得他說：『胡大先生，你不要問我啥用途，跟你借錢，是用不著要理由的。大家都說你一生慷慨，冤枉錢也不知道花了多少。你現在為五百兩銀子要問我的用途，傳出去就顯得你胡大先生「一鈿不落虛實地」，不是肯花冤枉錢的人。』你們想，我要不要光火？」

「當然要光火。」古應春答說：「明明是要挾；意思不借給他，他就要到處去說壞話。可惡！」

「可惡之極！」胡雪巖接著往下談：「我心裏在想，不借給他，用不著說，當然沒有好話；借給他呢？此人說話向來刻薄，一定得便宜賣乖，說是『你們看，我當面罵他冤大頭，他還是不敢不借給我。他就是這樣子「不點不亮的蠟燭脾氣」』你們倒替我想想，我應該怎麼辦？」

「叫我啊！」七姑奶奶氣鼓鼓地說：「五百兩銀子照出，不過，他不要想用，我用他的名字捐了給善堂。」

胡雪巖歎口氣，「七姐，」他說：「我當時要有你這點聰明就好了。」

「怎麼？」古應春問：「小爺叔，你是怎麼做錯了呢？」

「我當時冷笑一聲說：『不錯，我胡某人一生冤枉錢不曉得花了多少，不過獨獨在你身上是例外。』我身上正好有一張北京『四大恆』的銀票，數目是一千兩；我說：『今天注定要破財，也說不得了。』我點根洋火，當著他的面，把那張銀票燒掉了。」

「他怎麼樣呢？氣壞了？」

「他倒沒有氣壞；說出一句話來，把我氣壞了。」

「他怎麼說？」

「他說：『胡大先生，你不要來這套騙小伢兒的把戲：你們阜康跟四大恆是同行，銀票燒掉可以掛失的。』」

古應春夫婦默然。然後七姑奶奶說道：「小爺叔，你吃了啞巴虧了。」

確是個啞巴虧。胡雪巖根本沒有想到可以「掛失」；及至此人一說破，卻又決不能去掛失，否則正好坐實了此人的說法，是「騙小伢兒的把戲」。

「後來有人問我，我說有這樁事情；問我有沒有掛失？我只好笑笑，答他一句：『你說呢？』」

「能有人問，還是好的，至少還有個讓人家看看你小爺叔態度的機會。就怕人家不問，一聽說有這件事，馬上就想到一定已經掛失了，問都不用問的。」古應春說：「阿七說得不錯，小爺叔，你這個啞巴虧吃得很大。」

「吃了虧要學乖。」胡雪巖接口說道：「我後來想想，這位仁兄的確是有道理，花錢的事，就是我該當做的事，根本就不應去問他的用途。如果說我花得冤枉了，那麼我掙來的錢呢？在我這面說，掙錢靠眼光、靠手腕、靠精神力氣，不過我也要想想虧本的人，他那面蝕本蝕得冤枉，我這面掙的就是冤枉錢。」

「小爺叔的論調，越來越玄妙了。」古應春笑道：「掙錢也有冤枉的？」

「掙了錢不會用，掙的就是冤枉錢。」胡雪巖問道：「淮揚一帶有種『磬響錢』，你們有沒有聽說過？」

古應春初聞此「磬響錢」三字，七姑奶奶倒聽說過，有那一班錙銖必較，積資千萬，而惡衣惡食，一錢如命的富商，偏偏生個敗家子，無奈做老子的錢管得緊，就只好到處借債了。利息當然比向「老西兒」借印子錢還要凶，卻有一樣好處，在敗家子還不起錢的時候，決不會來催討。

「那末要到什麼時候還呢？」七姑奶奶自問自答地為古應春解釋：「要到他老子死的那天。人一嚥氣，頭一件事是請個尚來唸『倒頭經』；和尚手裏的磬一響，債主就上門了，所以叫做磬響錢。」

「與其不孝子孫來花，不如自己花，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本來也無所謂。不過，小爺叔，你說花錢的事，就是該當你做的事，這話。」古應春很含蓄地說：「只怕也還有斟酌的餘地。」

「我想過好幾遍了，既然人家叫我『財神』，我就是應該散財的，不然就有煩惱。」胡雪巖急轉直下地回入本題，「譬如說明年老太太六十九，我一定要做。不做，忌我的人就有話說了，怎麼說呢？說胡某人一向好面子，如今兩江總督是左大人，正好借他的威風來耍一耍排場；不做不是他不想做，是左大人對他不比從前了，胡老太太做生日，禮是當然要送的，不過普普通通一份壽禮，想要如何替他做面子，是不會有的事。倒不如自己識相為妙。七姐，你說，如何我不做，是不是會有這種情形。」

七姑奶奶不能不承認，卻換了一種說法：「做九原是好做的。」

「明年做了九，後年還要做。」胡雪巖又說：「如何不做，又有人說閒話了，說胡老太太做七十歲是早已定規了的。只為想借左大人招搖，所以提前一年。做過了也就算了；他這兩年的境況不比從前，能省就省了。七姐，你要曉得，這比明年不做還要壞！」

「為什麼呢？」

「這點你還不明白？」古應春接口：「這句話一傳開來，阜康的存款就要打折扣了。」

「豈止打折扣？」胡雪巖掉了句文：「牽一髮而動全身，馬上就是一個大風浪。」

七姑奶奶無法想勝，會是怎樣的一種「大風浪」？只是看他臉上有難得一見的警惕之色，忍不住將她藏之心中已久的一句話說了出來。

「小爺叔，我也要勸你，好收收了。不過，我這句話，跟老太太說的，意思稍為有點不同，老太太是說排場能收則收，不必再擺開來；我說的收一收是能不做的生意不做；該做的生意要好好兒做。」

此言一出，首先古應春覺得十分刺耳，不免責備：「你這話是怎麼說的？小爺叔做生意，還要你來批評？」

「應春！」胡雪巖伸手按著他擺在桌上的手，攔住他的話說：「現在肯同我說真話的，只有七姐了。我要聽！」說著還重重地點一點頭。

古應春原是覺得胡雪巖的性情，跟以前不大一樣了，怕七姑奶奶言語過於率直，惹他心中不快；即或不言，總是件掃興的事。既然他樂聞逆耳之言，他當然沒有再阻撓的必要；不過仍舊向妻子拋了個眼色，示意她措詞要婉轉。

「有些話我擺在肚皮裏好久了，想說沒有機會。既然小爺叔要聽，我就實話直說了，得罪人我也不怕；只要小爺叔有一句兩句聽進去，就算人家記我的恨，我也是犯得著的。」

由這一段開場白，胡雪巖便知她要批評他所用的人，對這一點，他很在意；也很自負，他認為他之有今日立下這番乾嘉年間，揚州鹽商全盛時期都及不上的局面，得力於他能識人，更能用人，這當然要明查暗訪，才能知道一個人的長處何在，毛病在哪裏？不過，他聽人月旦人物，胸中卻自有丘壑，首先要看批評人的人，自己有沒有可批評之處？然後才來衡量那些批評，哪一句是可以聽的、哪一句是對方希望他能聽的。七姑奶奶是極少數他認為應該佩服的人之一，她對人的批評，不但要聽，而且惟恐她言之不盡，因而覺得有鼓勵她的必要。

「七姐，沒有人會記你的恨，因為沒有人會曉得你同我說的話。你有見到的地方，儘管說；就是我有錯處，你亦不必客氣，你說了實話，我只有感激，決不會怪你。」

有這樣誠懇的表示，反使得七姑奶奶覺得光是批評某些人，猶不足以盡其忠悃，要批評就要從根本上去批評毛病的由來。

「小爺叔，說實話，跟前個十來年比起來，我對你的敬重打折扣了；不過小爺叔，對你的關心，是有增無減。思前想後，有時候為你想得一夜睏不著。」

這話說得胡雪巖聳然動容，「七姐，」他說：「我們是患難之交，我最佩服你是女中丈夫。我自己也知道，做人處世，沒有十幾年前那樣，處處為人著想，不過，總還不算對不起人。場面雖然扯得大，用的人是得力的，裏裏外外都繃得牢，不曉得七姐是為啥為我愁得一夜睏不著。」

「我愁的是樹大招風。小爺叔，你是丈八燈台，多少人沾你的光，照出一條路來，走得又快又穩，可惜你照不見自己。」

「丈八燈台」這句俗語，是如此用法，胡雪巖覺得格外貼切，因而也就更重視她的下文了。

「七姐，虧得還有你看得清楚。今天沒有外人，請你老實說，我有哪些毛病要改？」

七姑奶奶沉吟不語。她本想著：「你認為你用的人都得力，裏外都能繃得住，這一點就要改。」不過這好像一概抹煞，會惹胡雪巖起反感，而況事實上也有困難，如果他這樣說一句：「照你說起來，我用的人通通要換過；請問，一時之刻哪裏去找這麼多人？找來的人是不是個個靠得住。」這就無辭以答了。

古應春多少看出她的心思，怕她說得過分徒亂人意，無裨實際，便暗示她說：「阿七，你談一兩件小事，小爺叔心裏自然有數。」

「好！」七姑奶奶接受了這個建議，略想一想說道：「小爺叔，我講兩件你自己不知道，人家替你得罪了人，都記在你帳上的事。」

第一件花園落成以後，胡雪巖對其中的假山不滿意，決心改造。請了幾個專工此道的人來看，畫了圖樣，亦不見得有何出色之處，最後打聽到京中有個大名家，姓應單名一個崇字，河南人，咸豐初年是怡親王載垣門下的清客。辛酉政變；載垣家破人亡，應崇眼看起高樓，眼看他樓坍了，感慨甚深；因而遁入西山，閉門課子，不聞外事。好在當年載垣炙手可熱時，應崇曾獲厚贈，粗茶淡飯的生計，維持個幾年，還不至於拮据。

這應崇本來不想出山，經不起胡雪巖卑詞厚幣，加以派去延請的劉不才，能言善道，終於將他請到了杭州。

實地看了已造好的假山，又看了好些繪而未用的圖樣，應崇覺得也不算太壞，只須修改，不必重造。但胡雪巖不以為然，堅持全盤更新；應崇心想，這是錢太多的緣故，不過，這話不便說破；交淺言深，會使得胡雪巖誤會他胸中本無丘壑，所以不敢拆了重造。

也就是這好強爭勝的一念，應崇關起門來，一個月不下樓，畫成了一幅草圖，卻還不肯出以示人，每天在六橋三竺到之間，策杖徜徉，或者深入南北高峰，探幽搜奇，回來挑燈展圖，細細修改。到得三個月後，終於殺青了。

這一套圖一共十七張，一幅總圖、十六幅分圖，奇巖怪壑，百折千回，方丈之地，以小見大，令人拍案叫絕。胡雪巖大喜過望，設盛筵款待，當面約請監工，應崇也答應了。

造假山當然要選奇石。杭州是南宋的都城，名園甚多，也有廢棄了的；應崇一一看過，卻都不甚當意。這天到了貢院西橋，一處廢園，據說原是嚴嵩的乾兒子趙文華的祠堂，其中有塊臥倒在地的石頭，卻大有可觀論石之美，有個三字訣，叫做「瘦、皺、透」，應崇看這塊石頭雖一半埋在土中，但露出地面的部分，足以當此三字，判斷另一半亦復如是。

正在反覆觀賞之時，只見有個鬚眉全白老者，短衣草鞋，手裏捏一枝湘妃竹的旱煙袋，意態蕭閒地踱了過來。應崇看他打扮不似縉紳先生，那氣度卻似退歸林下的大老，頓時肅然起敬地問訊。

「老先生尊姓？」

「不敢當。我姓趙。足下貴姓？」

「敝姓應。」應崇問道：「請問趙老先生，這廢園可有人管？」

「怎麼沒有？我就是。」

「喔！失敬，失敬。」應崇連連拱手。

趙老者一面擎著旱煙袋還禮，一面問道：「足下要找管園的，有何見教。」

「想請教請教這塊石頭。」

趙老者點點頭，將應崇自上而下端詳了一番問道：「足下想來亦有米顛之癖。〔註：米芾ㄈㄨˊ，人名。（西元一○五一—一一○七）字元章，號海嶽外史，又號鹿門居士。宋襄陽人，世稱為米襄陽。倜儻不羈，舉止顛狂，故世稱為米顛。為文奇險，妙於翰墨，畫山水人物，亦自成一家，愛金石古器，尤愛奇山，世有元章拜石之語。官至禮部員外郎，或稱為米南宮。著有寶晉英光集、書史、畫史、硯史等書。〕既承下問，不敢不告；提起這塊石頭，大有來歷，原是從大梁艮嶽運來的。」

原來是宋徽宗艮嶽的舊物，千里迢迢，從開封運來，亙歷六、七百年之久，名貴可知。

「足下恐怕還不知道這塊石頭真正的妙處。」趙老者回頭喊道：「小四兒，拿根『浪竿』來！」

晾衣服用的竹竿，杭州叫做「浪竿」。小四知道要「浪竿」作何用途，取了來一言不發，從石頭的一端伸進竹竿去——這時應崇才發現石頭中間有個碗大的孔，貫通兩頭，竹竿很容易地從另一面冒出頭來。

「這才是真正的『一線天』。」應崇很快地想到這塊石頭疊在假山上，到得正午，陽光直射入山洞，圓圓的一道光柱，豈非很別緻的一景。

「趙老，」應崇率直問道：「這塊石頭能不能割愛？」

趙老者又細看了幾眼，開口說道：「足下是自己起造園林，還是為人物色材料。」

「實不相瞞，我是應胡財神之邀，替他來改造花園，得此奇石，我的圖樣又要修改了。」

「原來是他！」趙老者搖搖頭說：「我不造這個孽。」

應崇愕然，「趙老，」他問：「這話怎麼說？」

「說起來，這位胡大先生倒是值得佩服的，好事也做得不少。可惜，這幾年來驕奢淫逸，大改本性，都是他手下那班卑鄙小人奉承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從來勤儉興家，驕奢必敗；只看這塊石頭，當年道君皇帝，如果不是要起艮嶽，弄出什麼『花石綱』來，金兵哪裏到得了汴梁？足下既以此為業，想來平生也替達官貴人造過不少花園，不知道這幾家的主人，有哪幾家是有賢子孫的？至於這位胡大先生，尾大不掉，真是他的好朋友要勸勸他，趁早收山；倘或依舊攛掇他揮霍無度，遲早有受良心責備之一日。」

這番侃侃而談，使得應崇汗流浹背，深悔出山之非計。但事已如此，總不能說退還聘金，收回圖樣；只好托詞家鄉有急事，堅辭監工的職務。

胡雪巖再三挽留留不住，只好請他薦賢自代。應崇卻不過情，而且畢竟是一番心血所寄，也怕為俗手埋沒；看胡家的清客中，有個名叫曾笑蘇的，對此道不算外行，有時談起來頗有創見，因而說了句：「曾笑蘇堪當此任。」

胡雪巖用人，一定要先摸清此人的本事；隨即將曾笑請了來，當著應崇的面，要他細看圖樣，然後問道：「照應先生的圖樣，不曉得要多少日子，才能完工？」

「這，」曾笑蘇笑道：「當著大行家在這裏，哪有我置喙的餘地。」

「不敢，不敢！」應崇接口，同時拋了個眼色給他：「笑蘇兄，請你估計。」

曾笑蘇會意，監工這個有油水的好差使，多半可以撈得到手了；當下聚精會神地盤算了好一會，方始問道：「大先生想多少日子完工？」

「五十天如何？」

「五十天就得要用一百二十個人。」曾笑蘇屈著手指計算，「照圖施工，四處山洞，每洞工匠二十天；下餘四十名，專運石料。春漿五天，施工二十天，預備改作十天，結頂十天。如果一切順利，四十五天可以完工。大先生要大宴賓客，日子挑在五十天以後好了。」

胡雪巖不置可否，轉臉問道：「應先生看怎麼樣？」

「算得很精明。不過稍微緊了一點，施工的時候，稍一放鬆，五十天就不夠用了。」

「原有五天的餘裕打在裏面，」曾笑蘇答說：「應先生，你老有所不知，倘或是在別處施工，也許石料不齊、人手不足，我不敢說哪天一定可以完工；在我們胡大先生府上，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料有料，五十天完工，是有把握的。」

「說得是。」

有應崇這句話，就像朝廷逢到子午卯酉大比之年，放各省鄉試主考，先欽派兩榜出身的大員，將夠資格派充考官的京官，集合起來，考上一考，合格了方能放出去當正副主考那樣，曾笑蘇能充任監工之職，已由慶崇認可，胡雪巖自是信任不疑。

於是擇吉開工，一百二十名工匠，在早已將原有假山拆掉的的空地上，分做十二圈，開始舂漿；事先有總管胡雲關照：「舂漿不能出聲，老太太討厭那種聲音。」

原來其中有個講究。所謂舂漿的漿，杭州人稱之為「裊漿」，專有一種樹葉子，用水一泡，稠稠地像婦女梳頭用的刨花水；然後用石灰、黃泥摻合，加入這種稠汁，就可以開始舂了。

舂將的法子是，幾個人繞著石灰、黃泥圍成一圈，每人手裏一把齊腰的丁字鐘，鐘身是飯碗粗的一根栗木柱，柱底鑲半圓形的鐵鐘；柱頂有條兩尺長鑲得很牢固的橫木，以便把握。

到得圍攏站齊，為頭的一聲訊號，往後退步，腰身挺起，順勢將丁字鐘往上一翻，翻到朝天往下落，同時進步彎腰，鐘頭重重舂在石灰、黃泥上——另有人不斷地用木杓舀著稠汁往上澆。起始是白灰、黃泥灼然可見，後來渾然融合，舂得愈久，韌性愈佳。杭州人修造墳墓，棺木四周，必實以裊，乾燥以後，堅硬異常，真正是「刀槍不入」，杭州盜暮之風不熾，即因得力於裊漿。至於有那要遷葬的，另有一個破裊漿之法；法子是打開墳頭，遍澆烈性燒酒，用火點燃，等酒盡火熄，泥質發脆，自能下鋤。

從前明太祖造南京城，責成元末巨富沈萬三施工，城牆用巨石堆砌，接縫用糯米熬漿粘合，所以能歷數百年不壞。裊漿居然亦有此功用，最要緊的是，舂得勻、舂得久；所以為頭的訊號，關係不淺，而訊號無非「邪許」之聲，從宣匯勞苦的「力笨之歌」中，音節上自然有指揮下錘輕重徐疾，計算錘數，以及移動步伐「尺寸」的作用在內——舂裊漿的人，一面舂，一面慢慢向右轉，為的是求均勻，同時亦為計算工夫的一種方法，大致總要轉到十二至十六圈，那裊漿的功用，才能發揮到頂點。

除了修造墳墓以外，裊漿另外的用途，就是起造假山，石料與石料的接合，非用裊漿，不能堅固。但這一有特殊音節的「邪許」之聲，春秋每聞於定山；自然而然地使人意識到，附近又有一座新墳在造。

胡老太太年紀大了，惡聞此聲，所以由胡雲福交代下來，不准出聲。

這一來便如軍隊失去號令，自然混亂不齊，手腳慢了。曾笑蘇求功心切，不免責罵叱聽；工匠敢怒不敢言，到得散工出門，言論紛紛，不說曾笑蘇不體恤人，卻說胡家刻薄。

刻薄之事，不是沒有，只是胡雪巖根本不知。從來大戶人家有所興作，包工或者工頭，總難免偷工減料；起造假山，料無可減，工卻可偷，只以曾笑蘇頗為精明，不敢虛報人數，只以學徒下手混充熟練的工匠。頭兩天還好，到第三天情形就不大對了；曾笑蘇挖空心思，定了個規矩，工錢不許先支，當日發給。散工時，園門口置特製的八尺多高條凳一張，每班十二人，上置十二份工錢，各人自取，不得接手代遞；手不夠長拿不到的，就算白做。不但未成年的學徒，只好眼淚汪汪，空手出門；就是身矮的，也是徒呼奈何。曾笑蘇還得意洋洋地表功，道是「身長力不虧。矮子縱有氣力也有限；試問堆假山沒有力氣，有何用處？這是存優汰劣的不二法門。」

可是外頭的輿論就不堪聞問了，傳來傳去，說是胡雪巖仗勢欺人，叫人做了工，不發工錢。有人不信，說「胡大先生做好事出名的，哪裏會有這樣刻薄？」無奈人證俱在，想替他說好話的人，也開不得口了。

還有件事，理為荒唐。一年胡雪巖為亡父冥壽作佛事，時逢初冬，施衣施食，只要自己捨得下臉的，都可以排隊來領，每人藍布棉襖一件，飯碗大約白面饅頭四個。棉襖、饅頭都經胡雪巖自己看過、嘗過，毫不馬虎；這場好事，應該做得很好，不道有人咬牙切齒在痛罵。

說來說去，還是胡雪巖用人不當；主事的膽大妄為。原來有那貪小的，排了一次隊，第二次再來，多領一份。這往寬處說，他也是花了工夫氣力，多換得一份施捨，不算白撿便宜；就算從嚴，訓斥幾句，亦就至矣盡矣，誰知主事者別出心裁，等人頭一次來領了棉襖、饅頭，到出口處有一班「待詔」在等著——剃頭匠別稱「待詔」，每人一把剃刀，頭髮剃去一塊，作為已領施捨的記號；倘或不願，除非不領。

「小爺叔，」七姑奶奶談到這件事，猶有餘憤，「你倒想想，有的天不亮去排隊，輪到日中才輪到，料有這麼一個規矩，要不領呢，白吃一場辛苦，於心不甘：要領呢，頭髮缺一塊，掛了塊穿捨衣的招牌在那裏，真叫進退兩難，有個不咬牙切齒的嗎？」

這幾句話說得胡雪巖臉上紅一陣、青一陣，深秋天氣，背上卻濕漉漉地冒汗，「七姐，」他說：「你說的情形，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回去要查，查出來我要狗血噴頭，罵他一頓。」

「你也不必去查。這個人已經不在小爺叔你那裏了，我才說的。」

「這樣說，還有這樣子的人在那裏？」

七姑奶奶默然，也就是默認。古應春覺得話既說到如此，就索性再勸一勸他。

古應春追隨胡雪巖多年，當初創業維艱的經過大多熟悉，所以勸他的話不但很多，而且有深刻，「小爺叔，」他說：「你的事業當中，典當在你看，完全是為了方便窮人，不想賺錢。話是這樣說，天下哪有不賺錢的典當？不過，因為你有這番意思在那裏，明明應該賺的也不賺了。小爺叔，這一層，不知道你想過沒有？」

「我想過。我同他們說：錢莊是有錢人的當舖，當舖是窮人的錢莊。有錢的人，我來對付，他『當信用』、『當交情』，能不能當，能當多少，我大致有數。窮人太多，我照顧不到，都託你們了，大家要憑天良。我想，那班『徽州朋友』我待他們不壞，應該不至於沒良心。」

當舖朝奉都出在徽州；所以胡雪巖稱之為「徽州朋友」。古應春聽他這一番話，便知他對自己的典當的積弊，一無所知；同時也覺得自己的看法，對胡雪巖確這有用。

「小爺叔，你有多少爿典當，你自己知道不知道？」

胡雪巖一楞，搔搔頭說：「二十家總有吧？」

「小爺叔，」七姑奶奶慫恿著說：「你倒算算看！從杭州算起。」

從杭州算起，首先便是公濟，這是胡雪巖所設的第一家當舖，然後是廣順；武林門外拱宸橋，運河起點，專為方便漕幫的泰安——浙江的杭州、湖州、嘉興、海寧、金華、衢州；江蘇的蘇州、鎮江；還有湖北、湖南，一共二十三家。

當舖的資本，稱為「架本」，向例不用銀數，而以錢數計算；一千文准銀一兩，一萬銀子便稱為一萬千文。典當有大有小，架本少則五萬千文；大則二十萬千文，通扯以十萬計，二十三家典當的架本，便是兩百三十萬銀子；如果以「架貨」摺價，至少要加一倍。

「小爺叔，架本總共算它四百五十萬銀子好了，做生意打他一分息，算低了吧，一個月就是四萬五千銀子；怎麼樣用也用不完。小爺叔叫我別樣生意都不必做，光是經營這二十三家典當好了。」

胡雪巖心想一個月四萬五，一年就是五十四萬，在他記憶中，每年年底結總帳，典當部分的盈餘，從未超過二十萬；照此說來，每年有三十多萬銀子，為「徽州朋友」吞掉了。

「我一個月的開銷，連應酬通通算在內，也不過四五萬銀子。典當弄好了，我可以立於不敗之地。」胡雪巖問道：「應春，你看我應該從哪裏下手來整頓？」

「自然是從盤查著手。」

「查了一家再查一家呢？還是一聲號令一起查？」

「自然是一起查。」

「你是不是在信口開河？」七姑奶奶插嘴說道：「二十三家典當一起查，人手呢？不光是查帳，還要查架子上的貨，不是外行做得了的。」

「七姐，」胡雪巖攔住她的話說：「應春出這個主意，當然有他的訣竅。」

「小爺叔說得對！」古應春得意地說：「我有個訣竅，不但快，而且切實，兼且還不會得罪人。這話怎麼說呢？譬如一家一家查，當然就要從靠不住的那幾家先下手，為的是叫他措手不及；但這一來，查出毛病來不必說，倘或倒是乾乾淨淨的，人家心裏就會不舒服，以後就不容易得力了。」

「閒話少說。」七姑奶奶性急，「你既然有訣竅，趕快說啊！」

「這個訣竅，不著痕跡。小爺叔，我勸你來個大扳位，二十三家的『管總』、『管包』，通通調動；調動要辦移交，接手的有責任，自然不敢馬虎，這一來帳目、架貨的虛實，不就都盤查清楚了？」

「這個法子倒真巧妙。不過以小調大，沒有話說。以大調小，難免會有閒話。」

「這也有個法子。典當大小，拿它分成三等，同等的抽籤互換，好壞相差有限，各憑運氣，大家也就沒話說了。」

「再說，」七姑奶奶有補充的意見：「真正幾個得力、做得好的，小爺叔不妨私下安慰獎賞他們。」

「說得是，我回杭州就辦。」

第四章 美人計

胡雪巖在上海，一直等得到左宗棠的確實信息。左宗棠已於十月十八日出京，但不是由天津乘海輪南下，經上海轉江寧去接兩江總督的任，而是先回湖南掃墓，預計要到年底快封印時，才會到任，胡雪巖本打算在上海迎接左宗棠，等他動身赴江寧後，再回杭州；見此光景，決定先回去了再來。

回到杭州的第二天，他就將公濟典的管總唐子韶約了來，將打算全盤調動廿三家典當的管總，趁彼此移交的機會，自然而然作了一次大清查的計劃，告訴了他。

「子韶，」他說，「我這廿三家典當，你算是他們的頭兒。這件事，我要請你來做，你去擬個章程來；頂好在年裏辦妥當，明年開頭，家家都是一本新帳，界限分明，清清楚楚。你說呢！」

唐子韶一楞，心裏七上八下，念頭很多；定一定神說：「大先生，年底下，景況好的要來贖當頭；年過不去的，要求當當，生意正忙的時候，來個大調動，不弄得天下大亂？」

「這話倒也不錯。不過章程可以先擬，叫大家預備起來；一過了年，逢到淡月，再來調動。」

「是的。這樣子才是正辦。」

奉命回來，唐子韶立即找到管包潘茂承，關起門來密談。原來唐潘勾結舞弊，已歷多年；毛病最多的是滿當的衣服——公濟典為了滿當的衣服太多，特為設了一家估衣舖，招牌叫做「公濟衣莊」；各典滿當的衣服，都發衣莊去叫賣，有的原封不動，有的是掉了包的，明明一件八成新「蘿蔔絲」的羊裘，送到衣莊，變了一件「光板」。當舖寫票，向來將值錢的東西寫得一文不值，明明是個金打簧錶，當票上卻寫的是「黃銅爛錶一個」。那筆龍飛鳳舞的狂草，除了朝奉自己，無人能識，所以從無顧客，提過抗議；而因為如此「寫票」記帳，滿當之物要掉包，亦就無從查考了。

公濟典掉包掉得最凶，紫貂換成紫羔，紡綢換成竹衣，拿來跟公濟衣莊的進貸帳一對，清弊畢現，那時就會弄得難看了。

談來談去，唯一的挽救之道，便是根本打消這個計劃。但除了以年底生意忙碌，不宜大事更張的說法，將此事緩得一緩以外，別無可以駁倒此一計劃的理由。潘茂承一籌莫展；唐子韶卻想到了一個萬不得已的主意，不過這個主意只能悄悄去做，決不能聲張；而且能不能做，還要看他的姨太太肯不肯。

原來唐子韶是微州人，微州朝奉到外地謀生，都不帶家眷；胡雪巖看他客中寂寞，三年前送了他一個名叫月如的丫頭做姨太太。月如自從嫁了唐子韶，不到半年工夫，竟似脫胎骨變了另一個人，頭髮本來發黃，變黑變多了；皮膚本來粗糙，變白變細了；她的身材本不壞，此時越顯得蜂腰豐臀，逗人遐思；尤其是那雙眼睛，本來呆滯失神，老像沒有睡足似的，忽然變得水汪汪地，顧盼之間，彷彿一道閃光，懾人心魄。

為此，胡雪巖頗為動心，言談神氣之間，每每流露出躍躍欲試之情；唐子韶早已發覺，只是裝做不知而已。如今事急無奈，才想到了這條美人計，若能說服月如，事成一半了。

事先經過一番盤算，決定脅以利害，「月如，」他說：「禍事臨頭了。」

「禍事？」月如自不免吃驚，急急問說「你闖了什麼禍？」

「也可以說是我自己闖的禍。」他指著月如頭上插的一支翠玉釵，手上戴的一個祖母綠的戒指問道：「你知道不知道，這些東西哪裏來的？」

「不是滿當貸嗎？」

「不錯，應該是滿當貸，我當做原主來贖了回去了。」唐子韶說，「這就算做手做舞弊，查出來不得了。」

「不會的，大先生為人頂厚道，你跟他老實說一聲，認個錯，他不會為難你的。」

「沒有用，不是我一個的事，一定會查出來。到那時候，不用大先生開口請我走路，我自己也沒有這張再在杭州混了，只好回家吃老米飯。」唐子韶緊接著又哭喪著臉說：「在我自己是自作孽，心裏難過的是害了你。」

「害了我？」月如大驚，「怎麼會害了我？」

「你想，第一，作弊抓到，自然要賠，你的首飾只怕一樣都不會剩；第二，你跟我回微州要吃苦，那種苦，你怎麼吃得來？」

月如平時聽唐子韶談過家鄉的情形，微州在萬山叢中，地少人多，出產不豐，所以男人都出外經商；女人就要做男人做的事，挑水劈柴，樣樣都來，比江浙那個地方的女人都來得辛苦。而況，她又想到自己的身分，見唐子韶的原配，要她做低服小，早晚伺候，更是件寧死也不願的事。

轉念到此，不由得大為著急，「你也真是！」她埋怨著說：「正薪俸以外，每個月分『存箱』、『使用』、『公抽』、『當釐』、『贖釐』。外快已經不少了，年底還有分紅；舒舒服服的日子不過，何苦又另外去搞花樣？」

月如嫁過來雖只三年，當舖的規矩，已經很熟悉了。典當從「內缺」的管總、管包、管錢、管帳；到「外缺」站櫃台的朝奉；以下「中缺』的寫票、清票、卷包、掛牌，還有學徒，每月正薪以外，還有「外快」可分，貴重衣服，須加意保管，例收當本百分之一的酬勞，稱為「存箱」；滿當貨賣出，抽取六釐，歸伙友所得，稱為「使用」；典當寬限，例不過五，贖當時不超過五天，不另計息，但如超過六天，要付兩個月利息。遇到這種情形，多出來的一個月利息亦歸伙友，稱為「公抽」。至於「當釐」是照當本抽一釐，「贖釐」是照贖本抽三釐，譬如這個月當本支出十萬兩銀子；贖本收回五萬銀子，就有一百兩銀子的「當釐」，一百五十兩銀子的「贖釐」。這些外快，匯總了每月公分，所得多寡的比例不同，唐子韶是管總，當然得大份，每個月少則五、六十兩，多則上百，日子過得著實寬裕。

唐子韶自然亦有悔意，不過，「事情做也已經做了，你埋怨也沒用。」他說，「如今只有想法子來補救。你如果願意，我再來動腦筋。」

「我願意有什麼用？」

「當然有用。只要你說一句，願意不願意？」

「哪裏會不願意？你倒說，為啥只要我說一句願意，就有用處？」

「這因為，你身上就有一樣有用處的東西，只問你肯不肯借出來用一用？你要肯，拿出來就是。」

月如將他的話，細細體味了一會，恍然大悟，板起臉問：「你要我借給哪個用？」

「還有哪個？自然是胡大先生。」

「哼！」月如冷笑，「我就曉得你會出這種不要臉的主意！」

「人人要臉，樹樹要皮，我哪裏會不要臉？不過事急無奈，與其讓同行罵我不要臉，不如在胡大先生面前不要臉。你說，我的打算莫非錯了？」

「你的打算沒有錯。不過，你不要臉，我要臉。」

「這件事，他知、你知、我知，沒有第四個人曉得，你的臉面一定保得住。」

月如不作聲，顯然是同意了。

※※※

「大先生。」唐子韶說：「這件事我想要跟蓉齋商量；他的腦筋好，一定有妥當辦法想出來。」

蓉齋姓施，此人是湖州德清城內公順典的管總。為人極其能幹，公順典是他一手經營，每年盈餘總是居首，論規模大小，本來在廿三家典當中排列第五、六，如今是最大的一家，架本積到三十萬千文不多，胡雪巖心想，唐子韶要跟施蓉齋去商量，是辦事的正道，所以毫不遲疑地同意了。

「大先生，有沒有話要我帶給蓉齋？」

「有的。」胡雪巖問道：「你哪一天走？」

「我隨時可以走。」

「好的。等我想一想再告訴你。」

「這樣好了，」唐子韶問：「大先生哪天中午有空？」

這要問胡雪巖十二個姨太太中，排行第五的宋娘子；胡雪巖有應酬都歸她管，當下叫丫頭去問，回話是一連十天都不空，而且抄了一張單子來，哪天人家請，哪天請人家，寫得清清楚楚。

「你問我哪天中午有空，為啥？」

「是月如，總想弄幾個菜孝敬大先生。我想不如請大先生來便飯；有什麼交代蓉齋的話，順便就可以告訴我了。」聽這一說，胡雪巖心裏高興，因為不但可以看看月如，而且也很想吃月如所做的菜。於是拿起單子來，仔細看了一會說：「後天中午的兩個飯局，我都可以不去。就是後天中午好了。」

「是，是。」唐子韶又說：「請大先生點幾個菜。」

原來月如本在廚房中幫忙，雖非灶下婢，也只是往來奔走，傳遞食盒；只是她生性聰明，耳濡目染，也做得一手好菜。當初胡雪巖挑這個貌不出眾的丫頭送唐子韶，就因為他講究飲饌，而她善於烹調之故。這三年來，唐子韶拿「三荒十月愆餘」、「隨園食單」中開列的食譜，講給月如聽了。如法炮製，復加改良，頗有幾味連胡家的廚子都佩服的拿手菜；只是月如頗自矜其手藝，不肯輕易出手，因而不大為人所知而已。

「月如的菜，樣樣都好；不過有幾樣做起來很費事。」

「不要緊。大先生儘管吩咐。」

胡雪巖點點頭說：「做一樣核桃腰子。」

這就是頗費工夫的一樣菜。先拿羊腰或豬腰用鹽水加生薑煮熟，去膜切片；再挑好核桃肉剝衣搗爛，與腰片拌勻，不鍋用極小的火，下停手地炒，直到核桃出油，滲入腰片，再用好醬酒、陳酒、香料烹透。是下酒的妙物。

「還有呢？」

「有一回月如做來孝敬老太太的蒸蛋，也不錯。」

「喔，那是三鮮蛋，不費事，還有呢？」

「我就想到這兩樣。」胡雪巖又說：「菜千萬不要多，多了糟蹋。再說，一個人的工夫到底有限，菜多了，照顧不到，味道總不免要差。」

「是，是。後天中午，請大先生早早賞光。」

※※※

唐子韶就住在公濟典後面，分租了人家一進房子，三樓三底，前後廂房；後廂房朝東的一間，月如用來做廚房。樓上外面兩間打通，作起坐之用；最裏面一間，才是臥室。胡雪巖一到，接到樓上去坐，雪白銅的火盆，生得極旺；窗子是新糊的，雖關緊了，屋子時仍舊雪亮，胡雪巖卸了玄狐袍子，只穿一身絲綿襖褲，仍舊在出汗。

坐定不久，樓梯聲響，上來的月如，她上身穿一件紫色湖縐襖褲，下面是散腳的貢呢夾褲——胡雪巖最討厭年輕婦女著裙子，胡家除了胡老太太，全都是襖褲，月如也是如此。

見了胡雪巖，襝衽為禮，稱呼一直未改，仍舊叫「老爺，」她說：「發福了，氣色更加好，紅光滿面。」

「紅光是太熱的緣故。」胡雪巖摸著臉說。

「老爺穿的是絲綿，怪不得了。」月如轉臉向唐子韶說，「你快去看看，老爺的衣包裏面，帶了夾襖褲沒有？」

「對，對，」唐子韶猛然拍一下自己的額角，「我早該想到的。」說著，起身就走。

於是，月如坐下來問老太太、太太；當家的大姨太太——姓羅行四，家住螺螄門外，因而稱之為「螺螄太太」。再就是『少爺」、「小姐」，一一問到；唐子韶已經從胡雪巖的跟班手裏，將衣包取來了。

「老爺，」月如接過衣包說道：「我伺候你來換。」

當著唐子韶，自然不便讓她來執此役，連連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我自己來。」

「那就到裏面來換。」

月如將胡雪巖引入她的臥室，隨手將房門掩上。胡雪巖便坐在床沿上，脫棉換夾，易衣既畢，少不得打量打量周圍，傢具之中只有一張床最講究；是張紅木大床，極厚的褥子，簇新的絲綿被，雪白的枕頭套，旁邊擺著一枚蠟黃的佛手，拿起來聞一聞，有此桂花香，想來是沾了月如的梳頭油的緣故。

「換好了沒有？」房門外面在問。

「換好了。」

「換好？我來收拾。」接著，房門「呀」地一聲推開，月如進來將換下的絲綿襖褲，摺齊包好。

胡雪巖這時已走到外面，正在吸水煙的唐子韶站起來問道：「大先生，是不是馬上開飯？」

「好了就吃。」胡雪巖問道：「你啥辰光到湖州。」

「今天下半天就走。」

「喔，那我要把交代蓉齋的話告訴你，第一，今年絲的市面不大好，養蠶人家，今年這個年，恐怕很難過，你叫他關照櫃台上，看貨稍微放寬些。」

「是的。」

「第二，滿當的絲不要賣——」

「滿當的絲，大半會發黃，」唐子韶搶著說：「不賣掉，越擺越黃，更加不值錢了。」

「要賣，」胡雪巖說：「也要先把路腳打聽打聽清楚，如果是上海繅絲廠的人來收，決不可賣給他們。」

「是的。」唐子答應著，卻又下了一句轉語：「其實，他們如果蓄心來收，防亦無從防起。」

「何以見得？」

「他們可以收了當票來贖啊！」

「我就是要這樣子。」胡雪巖說：「人家贖不起當頭，當票能賣幾個錢，也是好的。」

「大先生真是菩薩心腸。」唐子韶感歎著說。

「也不是啥菩薩心腸，自己沒有啥損失，能幫人的忙，何樂不為？說老實話，一個人有了身價，惠而不費的事，不知道有多少好做，只在有心沒有心而已。」

「大先生是好心，可惜有些人不知道。」

「何必要人家曉得？惠而不費而要人家說一聲好，是做官的訣竅；做生意老老實，那樣做法，曉得的人在背後批評一句沽名釣譽，你的金字招牌就掛不牢了。」

「是，是。大先生真見得到。不過——」

「你不要『白果』、『紅棗』的，談得忘記辰光！」月如大聲打斷他的話，「開飯了。」

抬頭看時，已擺滿了一桌的菜，除了胡雪巖所點的核桃炙腰與三鮮蛋以外，另外蒸的是松子雞，炒的是冬筍魚，燴的是火腿黃芽菜，再就是一大碗魚圓蓴菜湯與杭州到冬天家家要製的醃菜。

「老爺吃啥酒？」月如說道：「花彫已經燙在那裏了。」

「好，就吃花彫。」

斟上酒來，月如又來布菜，「我怕方裕和的火腿，老爺吃厭了。」她說：「今天用的是宣威腿。」

「你的話也說得過分了，好火腿是吃不厭的。」胡雪巖挾了一塊宣威腿，放在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說道：「談起宣威腿，我倒說個笑話你們聽聽。盛杏蓀最喜歡吃宣威腿，有人拍他馬屁，特為託人從雲南帶了兩條宣威腿，送到他電報局，禮帖上寫的是『宣腿一雙』，這一來犯了他的忌諱——」

「盛杏蓀名字叫盛宣懷。」唐子韶乘間為月如解釋。

「犯他的忌諱，他自然不高興羅？」月如問說。

「是啊！」胡雪巖答道：「當時他就發脾氣：『什麼宣腿不宣腿的？拿走，拿走！』過了幾天，他想起來了，把電報局的飯司務叫了來問：『我的腿呢？』飯司務聽懂了，當時回報他：『大人的兩條腿，自己不要』局裏的各位老爺把大人的兩條腿吃掉了。』」

胡雪巖說得極快，像繞口令似的，逗得月如咯咯地笑個不停。

「笑話還沒有完。」胡雪巖又說：「盛杏蓀這個人很刻薄，專門做得便宜賣乖的事。有人恨在心裏，存心尋他的開心，叫人送了一份禮去，禮帖上還是『宣腿一雙』。看那兩條火腿，墨黑，大小比不上金華腿，更不要說宣威腿了。心想，這是啥火腿？就叫了飯司務來看。」

「飯司務懂不懂呢？」月如又問。

「飯司務當然識貨，當時就說：『大人，你的這兩條腿是狗腿！』」

這一來，月如自然又大笑，笑停了說：「原來是『戌腿』！我也只聽說，沒有見過。」

「本來就難得見的。」唐子韶說：「一缸火腿當中，只擺一條『戌腿』，為的是取它的香味。」

「狗肉是真香。可惜老太太不准進門。」胡雪巖轉臉看看月如說：「老太太常常提起你燉的蛋，你明天再弄一碗去孝敬、孝敬她。」

「唷！老太太真是抬舉我。她老人家喜歡，我天天做了送去。」

「蒸蛋要現蒸現吃。」唐子韶有個更好的辦法，「倒不如你把訣竅傳授了小劉媽，老太太想吃就有，多少好？」

原來胡家也彷彿宮中那樣，有好幾個小廚房；胡老太太專用的小房，歸小劉媽管，訣竅傳了給她，就省事得多了。

「子韶這話，通極。」胡雪巖深以為然，「月如，我倒要問你，凡是蒸蛋，不管你加多少好作料，端上桌來，總歸上清下渾，作料沉在碗底，結成繃硬一塊。只有你蒸的這碗三鮮蛋，作料都勻開在蛋裏面，嫩而不老，訣竅在哪裏？」

「訣竅是分兩次蒸——。」

月如的方法是，第一次用雞蛋三枚，加去油的火腿湯一茶杯、鹽少許，打透蒸熟，就像極嫩的水豆腐；這時才加作料、火腿悄、冬菇悄、杏仁之類，另外再打一個生雞蛋，連同蒸好的嫩蛋，一起打勻，看濃淡的酌量加冬菇湯。這樣上籠蒸出來的蛋，就是此刻胡雪巖所吃的三鮮蛋。

「凡事說破不得。」唐子韶笑道：「說破了就不值錢了。」

「不然。」胡雪巖說：「光曉得訣竅，不用心、不下功夫，弄出來也是個『三不像』，更不必說勝過人家。月如，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月如聽了他的話，心裏當然很舒服，綻開的笑容很甜，「老爺這麼說，就趁熱再吃點。」說著，用湯匙舀了一匙，伸到胡雪巖口邊。

「我自己來。」胡雪巖捏住她的手，不讓她將湯匙送入他口中。

見此光景，唐子韶便回頭關照侍席的丫頭：「你替我盛碗飯來吃完了，我要趕上船，辰光已經很侷促了。」

「啥辰光開船？」胡雪巖問。

「兩點鐘。」

「呃，這倒是要快了。已經一點過頭了。現在小火輪拖航船，一拖七八條，到時候不等的。」

於是唐子韶匆匆吃完了飯，向胡雪巖告辭；月如要送他下樓，到得樓梯口，卻讓唐子韶攔住了。

「你陪陪大先生。辰光夠的，航船一定趕得上。去了總有三天耽擱，你火燭小心。」

「我曉得，你放心去好了。」月如又叫那丫頭：「你送老爺下樓，就到廚房裏去幫陳媽的忙，這裏有我。」

月如說完了，卻仍站在原處，直待腳步聲消失，方始回身，順手把樓梯間的門關上，活絡門閂一撥，頓時內外隔絕。

胡雪巖心中一動，這倒有點像《金瓶梅》開頭那種情形了。「胡大先生」變了「西門大官人」；不過唐子韶雖說看起來像王婆，倘或航船趕不上，回家來撞見了，一下變成了武大郎，那不是開玩笑的事。

「會不會唐子韶起黑心，做好仙人跳的圈套要我來鑽？」胡雪巖在心中自問，同時抬眼去看月如的臉色。

她的臉色很平靜，使得胡雪巖心裏也平靜了；想想唐子韶即令「起黑心」，也還沒有這樣的膽子。月如更沒有理由陪唐子韶扮演仙人跳；看起來是有所求，出此下策，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這樣想著，心思便野了，「月如，」他說：「我好懊悔，不該把你許給老唐的。」

「為啥？」

「還要我問？」胡雪巖捏著她的手說：「你是不是裝糊塗？」

「我不是裝糊塗，我是怨我自己命苦。一樣是做小，為啥不配住『十二樓』？」

胡雪巖造了一座走馬樓，共分十二區，安置十二個姨太太，所以這座走馬樓又稱十二樓。

聽她話中有怨懟之意，胡雪巖便即說道：「你也不要怪我。哪曉得你今天會是這樣子的！」

「我怎樣？月如還不是月如。」

「蘇秦不是舊蘇秦。女大十八變，不過人家沒有你變得厲害。你除了——」胡雪巖將話嚥住了。

月如卻要追問：「除了什麼？除了會弄幾樣菜，沒有一樣中老爺的意的。」

「樣樣中意，除了——」

「喏，說說又不說了。我頂不歡喜話說半句。」

「你不動氣，我就說。我美中不足的是，一雙大腳。」

「腳大有什麼不好？李中堂的老太太就是一雙大腳。」

李中堂是指李鴻章，據說李瀚章當湖廣總督時，迎養老母；李鴻章亦先期由天津趕到武昌去迎候，官船靠岸，碼頭上擠滿了一城文武。止岸到總督衙門，頂馬、跟馬幾十匹，職事銜牌加上「導子」，長到前面鳴鑼喝道，後面聽不見。李太夫人的綠呢大轎，左右扶轎槓的是兩個當總督的兒子；傾巷來觀的武昌百姓，無不羨慕，說：「李老太太真好福氣。」

那李老太太自然也很得意；得意忘形，不知不覺間將腳尖伸出轎簾以外，原來李老太太是天足，看熱鬧的百姓，不免竊竊私議，李鴻章發覺了，自不免有些窘，當下向轎中說道：「娘，請你把腳伸進去，露出來不雅觀。」

誰知一句話惱了李老太太；實在也是為她最恨人家說她大腳，不免惱羞成怒，當時大聲說道：「你老子不嫌我大腳，你倒來嫌我！」

這是很有名的一個笑話，所以月如也知道，胡雪巖隨即笑笑說道：「好，好，我不嫌你。」

「實在也沒啥好嫌的。你不曉得大腳的好處。」

「喔，你倒說說看。」

月如眨著眼思索著，突然臉一紅，而且白了他一說：「偏不告訴你。」

胡雪巖心裏有點發癢，笑嘻嘻地說道：「你倒把腳伸出來讓我看看。」

「不要！」月如答得很簡捷，同時將一雙腳往椅子後面縮了去。

於是胡雪巖又想到了《金瓶梅》，很想照西門慶的辦法，故意拂落筷子，俯身去撿時，便好捏一捏她的腳，不道念頭還未轉定，月如卻開口說話了。

「我的一雙腳，你總看得見的。」

「喔，」胡雪巖問：「啥辰光？」

月如不答話。

「月如，」胡雪巖伸過手去，握著好的手說：「你坐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你坐在那裏，不也好說？」

「不！這話要『咬耳朵』才有味道。」

杭州話「咬耳朵」是耳語之意，「又沒有人，要咬啥耳朵？」月如話雖如此，還是將一紅木圓凳移了過來，坐在胡雪巖身邊。

胡雪巖將左手伸了過去，攬著她那又細又軟的腰，湊過頭去，先好好聞一聞她的頭髮，然後低聲說道：「你現在就去洗腳，好不好？」

「不好！」月如很快地回答。

「咦！不是你自己說的。」

「不錯，我說過的。不過不是今天。」

「那末，哪一天呢？」

月如不答，但任由胡雪巖越摟越緊，卻並無掙拒之意；好久，才說了聲：「好熱，」接著略略坐直了身子，伸左手去摘衣鈕，從領子到腋下那一顆，都解開了，衣襟半掀，薌澤微聞；胡雪巖坐在她的右面，要探摸她的胸前，只是一舉手之勞，但他寧願先把話問清楚。

「你為什麼不說話？」

「叫我說啥？螺螄太太曉得了，我怎麼還有臉到元寶街？」

「她從哪裏去曉得？跟我出來的人，個個都是嘴緊的人。」月如又不作聲了，看樣子是肯了，胡雪巖便耐心地等著。

「我燉了鴨粥在那裏，要不要吃一碗？」

「等歇再吃。」胡雪巖站起身來，順手拉了她一把。

※※※

月如收拾了床舖，又洗了手，然後開樓門叫丫頭從廚房裏將一鍋鴨粥端了來。隨即遣走丫頭，親手盛了一碗捧給胡雪巖，她自己也盛了半碗，在一旁相陪。

「老爺，」月如閒閒問道：「是不是說廿三家的管總，要來個大扳位？」

「是啊！老唐到德清就是商量這件事去的。」

「你預備把老唐調到哪裏？」

「這還不曉得。」

「怎麼你會不曉得呢？」

「『憑天斷』我怎麼會曉得？」

「啥叫『憑天斷？』」

「抽籤。」胡雪巖簽說：「廿三家典當分做大中小三等，分等抽籤，譬如頂大的有八家，這八家的管總合在一起抽籤，抽到哪裏是哪裏。」

「這樣說，老唐抽到蘇州到蘇州，抽到鎮江到鎮江？」

「不錯。」

聽得這話，月如將筷子一放，掩著臉踉踉蹌蹌地奔回臥室。胡雪巖大吃一驚，隨即也跟了進去，只見她伏在床上，雙肩聳動著在哭。

「月如，月如！」

儘管他推著她的身子，她卻不理，但哭聲彷彿止住了。

「你到底為啥？無事端端地哭得好傷心。」

「我怎麼不要傷心？」月如臉朝裏床口發怨言：「你死沒良心！把我騙到手，嘗過新鮮了，馬上想這麼一個法子！叫老唐帶著我充軍充到外縣，你好眼不見為淨！」

「這是從哪裏說起？」胡雪巖不由得笑，「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你會把毫不相干的兩樁事情扯在一起！」

「哪裏是毫不相干？老唐調到外縣，我自然要跟了去，你好像一點都不在乎，玩過就算數了。」

這番指摘，不能說她沒有道理，胡雪巖細想了一會說道：「你也不一定要老唐去，我替你另外買一幢房子。」

「做你的小公館？」

「也不是啥小公館——」

胡雪巖有些詞窮了，月如卻毫不放鬆。

「不是小公館是啥呢？」她說：「就算作為是老唐買的房子，我一個人住在杭州，別人問起來，我怎麼回覆人家？而且你要來了，總歸有人曉得的；跟你的人不說，自然會有人到螺螄太太面前去說，總有一天帶了人打上門來。那時候我除了投河跳井，沒有第二條路好走。」

話說得駁不倒，胡雪巖楞了好半晌說：「月如，你曉得的，廿三家管總調動的事在前；我們今天會睡在一床，是我連昨天都沒有想到的事。本來是兩樁不搭界的事情，現在倒好像扯在一起了。你倒說說看，有啥好辦法？」

月如故意沉吟了一會，方始說道：「辦法是有。先要問你，你是只想今天撿撿便宜呢，還是仍舊要我？」

「仍舊要你。」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原樣不動。」

「怎麼叫原樣不動？」

「別家的管總，你儘管支調動，老唐仍舊管公濟，」月如又說：「老唐是幫你管典當的頭腦，跟別家不同，他不動是說得過去的。」

「那怎麼說得過去？一有了例外，大家不服。」

「那就大家不動。」月如又說：「我是不懂做生意，不過照我想，做生意全靠人頭熟，忽然之間到了陌生地方，兩隻眼睛墨黑；等到你看清楚，生意已經讓別家搶走了。」

胡雪巖心裏七上八下，盤算來盤算去，苦無兼顧的善策，最後歎口氣說：

「只好大家不動。」

※※※

唐子韶「美人計」，元寶街的下人很快地都知道了；不過胡老太太治家極嚴，將「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這句俗語，奉為金科玉律，所以沒有人敢到十二樓去說這個秘密。

但近處未傳，遠處卻傳到了；古應春以抑鬱的語氣，將這件事告訴了七姑奶奶，而七姑奶奶不信。

「小爺叔不是這種人。如果為了女人會把生意上商量好的事，推翻不算；小爺叔哪裏會有今天這種場面，老早敗下來了。」

「我懶得跟你爭。好在他就要來接左大人了，你不妨當面問問他。」

「我當然要當面問他。」七姑奶奶繼續為胡雪巖辯護，「廿三家典當管總仍然照舊，一定有他的道理。小爺叔的打算不會錯的。」

第二天，胡雪巖就到了，仍舊住在古家；應酬到半夜十一點多鐘才跟古應春一起回家，七姑奶奶照例預備了宵夜在等他們。

把杯閒談之際，七姑奶奶閒閒問道：「小爺叔，你廿三家典當管總調動的計劃，聽說打消了，是為啥？」

「七姐，請你不要問了。」

一聽這話，七姑奶奶勃然變色，立即問說：「為啥不要問？」

「七姐，有趣的事，大家談談；沒趣的事談起來，連帶你也不高興，何苦？」

「這樣說，是真的了。真的姓唐的做了圈套，請你胡大先生去鑽。小爺叔，你怎麼會做這種糊塗事？」

說到「糊塗」二字，嘴已經歪了，眼睛也斜了，臉紅如火；古應春叫聲：「不好！」趕緊上前去扶，七姑奶奶已在凳子上坐不住，一頭栽在地上，幸好地上舖了極厚的波斯羊毛地毯，頭沒有摔破。

「是中風！」胡雪巖跳起身來喊道：「來人！」

於是一面叫進人來，扶起七姑奶奶，一面打發人去延醫——胡雪巖關照去請在咸豐年間曾入宮「請脈」、號稱太醫的曹郎中，但古應春相信西醫，且有一個熟識的醫主，名叫艾禮脫，所以另外派人去請。

時已夜半，叩門將醫生從床上叫起來，自然得費些工夫。古應春倒還沉得住氣，反是胡雪巖異樣地焦爭不安，望著躺在軟榻上，閉著眼「呼嚕、呼嚕」只在喉間作痰響的七姑奶奶，搓著手蹀躞不停。他知道七姑奶奶是聽到他做了沒出息的事，氣惱過度，致生此變。倘或不治，則「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會一輩子疚歉在心，日子還過得下去？

好不容易將醫生等到了，先來的是艾禮脫，一看七姑奶奶躺在那裏，用英語跟古應春說中風的病人，不宜橫臥。古應春隨即叫兩名僕婦，把七姑奶奶扶了起來，靠在安樂椅上，左右扶持。西醫看病，沒有「男女授受不親」那一套，艾禮脫打開皮包，取出聽診器掛在耳朵上，關照古應春解開七姑奶奶的衣鈕，拿聽筒按在她胸前聽心跳。診斷完了，撬開牙關，用溫開水設法將他帶來的藥丸，讓她吞了下去。然後告訴古應春，六小時以後，如能甦醒，性命可保，他天亮後再來複診。正在談著，曹郎中到了；艾禮脫臉色不大好看，抗議式地對古應春說，看西醫就不能看中醫。這一下，讓古應春為難了，跟胡雪巖商量，應該怎麼辦？

「你相信西醫，自然是你作主。曹郎中，病情他照看，方子由他照開，不吃他的藥就是了。」

「不錯，不錯！這法子好。」古應春照他的話辦。

艾脫禮的本領不錯，到了天亮，七姑奶奶居然張開眼睛了，但胡雪巖卻倦得睜不開眼睛。

「小爺叔，你趕緊去睡一覺，下午還要去接左大人。」古應春說：「儘管放心去睡，到時候我會叫你。」

「能放心睡得著倒好了。」

「小爺叔，死生有命；而且看樣子也好轉了，你不必擔心。」

話雖如此，胡雪巖如何放心得下？雙眼雖澀重得睜不開，睡卻睡不好，時時驚醒，不到中午就起身了。

「艾禮脫又來看病，說大致不要緊了，不過風癱恐怕不免，帶病延年，活上十幾年的也多的是。」古應春說道：「小爺叔辦正事去吧，可惜我不能陪你；見了左大人，代我說一聲。」

「好，好！我會說。」

※※※

左宗棠等過了慈禧太后的萬壽，方始出京，奉准回籍掃墓，十一月甘五日到湖南省城長沙，第一件事是去拜訪郭嵩燾ˊㄊㄠ。

郭嵩燾與左宗棠有一段重重糾結的恩怨。當咸豐八年左宗棠在湖南巡撫駱秉章幕府中時，一切獨斷獨行；一天駱秉章在簽押房裏看書，忽然聽見轅門放銃，看辰光不是每天正午的「午時炮」，便問是怎麼回事？聽差告訴他：「左師爺拜摺。」連上奏摺他都不知道，湖南巡撫等於左宗棠在做；因而得了個外號，叫做「左都御史」。巡撫照例掛「右副都御史」銜，叫左宗棠為左都御史，意思是說他比「右副都御史」巡撫的權還要重。

其時有個湖南永州鎮總兵樊燮ㄒ一ㄝˋ，湖北恩施人，聲名不佳，有一次去見左宗棠，談到永州的防務情形，樊燮一問三不知，而且禮貌上不大周到，左宗棠大為光火，當時甩了他一個大嘴巴，而且立即辦了個奏稿，痛劾樊燮「貪縱不法，聲名惡劣」，其中有「目不識丁」的考語，也不告訴駱秉章就發出去了。樊燮是否「貪縱不法」，猶待查明，但「目不識丁」何能當總兵官？當下先革職、後查辦。這「目不識丁」四字，在樊燮心裏，比烙鐵燙出來的還要深刻，「解甲歸田」以後，好在剋扣下來的軍餉很不少，當下延聘名師教他的獨子讀書，書房裏「天地君親師」的木牌旁邊，貼一張梅紅箋，寫的就是「目不識丁」四字。他告訴他的兒子說：「左宗棠不過是個舉人，就這麼樣的神氣；你將來不中進士，不是我的兒子。」他這個兒子倒也很爭氣，後來不但中了進士，而且點了翰林，早年就是名士，此人就是樊增祥。

一方面教子，一方面還要報仇。樊燮走門路，告到駱秉章的上司，兩廣總督官文那裏，又派人進京，在都察院遞呈鳴冤。官文為此案出奏，有一句很厲害的話，叫做「一官兩印」，意思是說有兩個人在做湖南巡撫。名器不可假人，而況是封疆大吏；這件事便很嚴重了。

其時郭嵩燾是南書房翰林，他跟左宗棠的胞兄左宗植是兒女親家，與左宗棠當然很熟，深知他才氣過人，便跟同為南書房的翰林潘祖說：「左季高如果不在湖南，一定保不住；東南大局，不復可問。我跟他同鄉，又是姻親，不便進言，老兄何妨上個摺子。」

潘祖蔭聽他的話，果然上了上摺子，舖敘他的功績以後，作了個結論：「國家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咸豐一看，為之動容，當即傳旨問曾國藩，左宗棠是仍舊在湖南好呢？還是調到曾國藩大營中，以便盡其所長。曾國藩回奏，左宗棠「剛明耐苦，曉暢兵機」。於是奉旨隨同曾國藩襄辦軍務。

左宗棠因禍得福，多虧得潘祖蔭、郭嵩燾，但他對潘、郭的態度，大不相同。左宗棠除了「三節兩壽」必送一份極厚的禮金以外，知道潘祖蔭好收藏金石碑版，當陝甘總督時，凡是關中有新出土的碑，初拓本一定專差繼送潘祖蔭，有時甚至連原碑都送到潘家。

郭嵩燾是在洪楊平後，奉旨出任廣東巡撫，兩廣總督名瑞麟，與巡撫同駐廣州；「督撫同城」，常不和睦，瑞麟貪而無能，但為內務府出身，有事可直接訴諸兩宮太后，靠山很硬，所以郭嵩燾深受其掣肘之苦而無可如何。

哪知處境本已很難的郭嵩燾，萬想不到多年好友，且曾加以援手的左宗棠會跟他為難，為了協餉，除致函指責以外，且四次上奏摺，指摘郭嵩燾，措施如何不然。郭、左失和的原因，有種種傳說，流傳最盛的一個說法是，當郭嵩燾放廣東巡撫時，湘陰文廟忽產靈芝；郭嵩燾的胞弟郭燾寫給老兄，以為是他開府的吉兆。左宗棠得知其事，大為不悅，說「文廟產靈芝，如果是吉兆，亦當應在我封爵一事上面，與郭家何干？」由此生了意見。

其實，湘陰文廟產靈芝，是常有之事，左宗棠亦不致小氣到連這種事都要爭。真正的原因是，洪楊軍興以後，帶兵大員，就地籌餉，真所謂「有土斯有財」。李鴻章最懂得這個道理，所以始終霸住江蘇，尤其是上海這個地盤不放；左宗棠卻只得浙江一省，每苦不足，看出廣東是大有生發之地，所以狠狠心不顧盛誼友情，一再攻訐郭嵩燾。最後終於如願以償，由他的大將蔣益澧接了郭嵩燾的手。不過蔣益澧的廣東巡撫，幹不多久就被調走了。

郭嵩燾因此鬱鬱不得志。光緒建元，起用在籍大員，他跟曾國荃同被徵召至京，曾國荃放了陝西巡撫，因為不願與陝甘總督左宗棠共事，改任河東河道總督；郭嵩燾則奉派為福建按察史；這在當過巡撫的人來說，是很委屈的，不過他還是接了事。不久，詔命開缺，以侍郎候補，充任出使英國欽差大臣。

其時雲南發生英國公使翻譯馬嘉理，赴滇緬邊境迎接來自印度的探險家，不意為官兵所戕，因而引起很嚴重的交涉。英國公使威妥瑪表示，郭嵩燾出使英國，如果在國書上表明中國認錯字樣，可即赴任，否則應候雲南案結後再赴英國。總署諸大臣都認為中國不能認錯，郭嵩燾亦就不能出國；奉旨署理兵部侍郎，並在總署行走。

郭嵩燾對辦洋務，一面主張公平合理，認為非此不足以摺服洋人。他認為馬嘉理被戕一案，雲南巡撫岑毓英不能說沒有責任，當案發以後，意存掩護，又不查明殺害情由，據實奏報，一味諉罪於深山中的野人。而中朝士大夫又因為官兵所殺的是洋人，群起袒護岑毓英，以至於英國更覺不平，態度亦日趨強硬。這件糾紛固結不解，全由不講公平、不講事理之故，因而奉命入總署之日，便單銜上奏，請旨「將岑毓英先後釀成事端之外，交部嚴加議處，以為恃虛驕之氣，而不務沉心觀理、考察詳情，以貽累國家者戒。」

郭嵩燾平時講洋務，本已為守舊的「衛道君子」所不滿；如居今然參劾殺洋的岑毓英，在他們看，顯然是私通外國，因而引起了公憤，連他平素往來密切的朋友、門生，對他亦很不諒解，湖南則有許多人不認他是同鄉。此外京師有人做了一副對聯罵他：「出乎其類，拔乎其萃，不容於堯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

到得第二年七月底，中英訂立煙台條約，「滇案」解決；郭嵩燾可以啟程赴英國了，當時稱為「放洋」；而「放洋」以前又發生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

有個廣東人叫劉錫鴻，原任刑部員外郎；此人是郭嵩燾在廣東的舊識，談起洋務來，頗為投機。此時希望跟郭嵩燾一起放洋。但談洋務是一回事，辦洋務又是一回事，郭嵩燾認為劉錫鴻脾氣太剛、好意氣用事，而辦洋務是「水磨工夫」，頗不相宜。哪知劉錫鴻不死心，託出郭嵩燾的一個好友朱孫詒來關說。朱孫詒向郭嵩燾說：「你批評他不宜辦洋務的話，我都跟他說了，他亦很有自知之明，表示一切不問，你只當帶一個可以談談，以解異國寂寞的朋友好了。」

聽得這樣說，郭嵩燾可憐劉錫鴻窮困不得意，便上奏保他充任參贊。劉錫鴻是個司員，而且只是六品的員外郎，論資格只能當參贊。

不過上諭下來，竟是「刑部員外郎劉錫鴻著即開缺。以五品京堂候補，並加三品銜，充出使英國副使。」這種例子，殊為少見；其中有個內幕，軍機大臣李鴻藻對郭嵩燾的態度，有些懷疑，怕他出使後，處處幫英國人講話，因而提拔劉錫鴻，以副使的身分去箝制正使。

這劉錫鴻是個不明事理的人，以為李鴻藻派他去當「打手」，所以謝恩以後，便去看郭嵩燾，責問他為何不保他當副使而當參贊？說他不夠朋友，另外還有很難聽的話，等於是罵了郭嵩燾一頓。

郭嵩壽氣得半死，總是遇到這種恩將仇報的人，只好自怨命中注定。後來劉錫鴻果然處處跟他為難，而且大吵大鬧，不顧體統，郭嵩燾寫信給李鴻章，形容共事為「鬼嗥於室，狐嘯於梁」，公使館的上下不安，可想而知。

其時劉錫鴻已調充駐德公使，可以單銜上奏，彼此互劾，而由於劉錫鴻有李鴻藻撐腰，佔了上風。李鴻藻的門下，赫赫有名的「翰林四諫」之一張佩綸，上奏「請撤回駐英使臣。」郭嵩燾大為洩氣，一再求去，終於在光緒五年七月改派曾國藩的長子曾紀澤接替郭嵩燾，不過劉錫鴻亦同時垮臺，改派郭嵩燾所欣賞的李鳳苞使德。這是李鴻章辦爭的結果。

郭嵩燾在英國博得極好的聲望，所以於郭之去，多表惋惜。郭嵩燾原配早死，繼室下堂，只帶了個姓梁的姨太太趙貢，照她的身分是不能覲見維多利亞女王的，竟亦破例特許。但在英國如此，回國後郭嵩燾自知李鴻藻這班人不會放過他，而且已六十二歲，因而決意引退，一到上海即稱病，不回京覆命，而請開缺，終得如願以償，回湖南後住在長沙。身雖在野，並不消極，關於時政，特別是洋務方面，常跟李鴻章，曾國荃書信往來，細作討論。日子過得也還閒適。

這一年——光緒七年，郭嵩燾年初年尾有兩件比較快意之事，一件是二月間，調回國充任通政使司參議的劉錫鴻，因為李鴻章敲掉了他的「洋飯碗」記恨在心，奏劾李鴻章跋扈不臣，儼然帝制。李鴻章正在紅的時候，劉錫鴻自不量力，出以此舉，自然是自討沒趣，上諭斥責其「信口誣蔑，交部議處。」結果竟落得個革職的處分。

再一件就是左宗棠來拜訪。排揚闊極，頂馬、跟馬、高腳牌，前呼後擁一頂綠呢大轎，內中坐的是頭戴寶石頂、雙眼花翎，身穿四開禊袍黃馬褂，鼻架一副大墨晶鏡的東閣大學士恪靖侯。首府長沙知府及首縣長沙縣，早就在郭嵩燾家附近，清道等候；湖南省的藩、兩司、修補道等等，亦來站班。可是郭家雙扉緊閉，拒而不納，左宗棠只好在大門口下橋，由戴紅頂子的「材官」上門投帖。

「不敢當，不敢當！」郭家門上到左宗棠面前，打千說道：「請大人回駕。」

左宗棠早已料到有此一著，一點都不生氣，和顏悅色地答說：「你跟你家老爺去回，說我是來看五十年的故人；便衣不恭敬，所以穿了官服來的。」

門上一進去，久無消息；首縣看「爵相」下不了台，硬闖進去跟郭嵩燾打躬作揖，說是如果不見，全城文武亦都僵在那裏了。請他體恤下情。總算說動了郭嵩燾，開正門迎接，不過他自己只是站在大廳上等候。

「老哥！」左宗棠見面便說：「宗棠無狀，特來請罪。」接著，拂一拂馬蹄袖，撈起四開禊袍下擺，跪了下去。「不敢，不敢！」郭嵩燾也只好下跪答禮。

隨從官員，將主客二人都攙扶了起來，左宗棠便自責當年的不是；也不解釋是為了軍餉，「有土斯有財」的緣故，只連聲：「是我該死，是我荒唐。」

左宗棠一向健談，談西征、談邊防、談京裏的新聞；又從曾國藩談起往事，一直到中午都沒有告辭的意思，郭嵩燾也不便像督撫會客那樣「端茶碗送客」，便只好留飯。

隨從倒是有首縣辦差，從長沙第一家大館子玉樓東去叫了酒席來，在附近的關帝廟接待；左宗棠卻必須是郭嵩燾的家庖，才是待客之道。好在湘軍出身的達官，除了胡林翼以外，都不甚講究飲食；左宗棠喜歡吃狗肉，稱之為「地羊」，有此一味，加上臘味，再炒一盤去骨的東安雞，在他便是盛饌了。

一頓飯吃到未末申初，左宗棠方始興盡告辭。臨行時做個手勢，材官遞上一個紅封套：左宗棠雙手奉上，口中說道：「不腆之儀，聊助卒歲，務請賞收。」

郭嵩燾不肯收，左宗棠非送不可。當著好此湖南的文武官兒，郭嵩燾覺得起了爭執。有失體統，便收了下來，不過，心裏已經打算好了；拆開封套一看，是阜康錢莊所出的一萬兩銀票，當即提起筆來批上「註銷」二字，拿個信封裝了，送到左宗棠的行轅。照道理是要回拜的，郭嵩燾也免了這套俗禮。左宗棠到頭來，還是討了個沒趣。

十二月初二到湘陰，當天晚上，就收到一道由湖南巡撫衙門專派差送來的軍機處的「廷寄」。

廷寄中說，有人參劾湖廣總督李瀚章「任用私人，縱容劣員，該省防缺軍額，虛糜帑金，貽害地方；李瀚章本人黷貨無套，民怨日深」。原奏臚列了李瀚章許多劣跡，其中情節重大者四款：

一、湖北全省釐金，歲收三、四百萬，報部則僅四萬。

二、竹木稅年收百萬，報部僅三萬。湖廣總督衙門每日用銀七百五十兩，即在此中開支，年耗帑銀二十七萬餘兩。

三、以公家輪船，載運私貨，公然販賣。

四、查李瀚章在揚州、蕪湖均設有當舖。

清朝的規制，凡是督撫被參，視情節輕重作不同的處置。情節較重者，常由京裏特派大員，至少是尚書，且須資格較被參督撫為深的，前往查辦。為了防備被參督撫事先湮滅證據，所以明發上諭中只說派某人往某地出差；所謂「某地」決非被參督撫所管的省分，譬如說派到四川出差，湖北是必經之地；一到武昌，立即傳旨，隨帶司員馬上動手，封庫的封庫，查帳的查帳，來他一個措手不及。

情節輕微，或者有意把案情看得不重，便就近派官階資格較高者查辦或查復。左宗棠奉到的上諭是：「將所奏各節，確切查明，據實具奏。」這是查覆，不是查辦，可是左宗棠不理這一套。

十二月十三到武昌時，李瀚章已經接到李鴻章的通知，知道左宗棠是來查案。須先示意布政使銜候補道楊宗濂告假回籍。此人在咸豐末年，以戶部員外郎在原籍江蘇金壇辦團練。同治元年，江蘇士紳湊集了十八萬銀子，僱用英國輪船到安慶，接淮軍到上海打長毛時，楊宗濂就是往來奔走接頭的人；以此淵源，與李鴻章的關係很深，李鴻章剿捻匪那兩年，楊宗濂替他管過營務處。以後一直在湖北當道員，李氏兄弟相繼督鄂，楊宗濂由「李大先生」的部屬變為「李在先生」的部屬，管理漢口「新關。」

「關差」一向是好差使，漢口是長江的第一個大碼頭，收入以竹木稅為大宗。西南深山中的木材，以湘西辰州為集散地，紮成「木排」，由沅江入洞庭湖，經岳陽入長江，在漢口交易。左宗棠早就聽湘西的「排客」談過，漢口「新關」收竹木稅的種種弊端，所以一到武昌，就要找楊宗濂。

※※※

由於是奉旨查案，所以左宗棠跟李瀚章不作私人的交往，在行轅以一角公文咨湖廣總督衙門，「請飭楊宗濂到案備詢」，而覆文是「該員業已告假回籍，無從傳飭」。

這一下左宗棠大為光火，用「札子」下給漢黃德道及武昌府，「催令楊宗濂迅赴江寧問話」。一面出奏：「臣前次回湘，路過新關，楊宗濂避而未見；此次又先期告假回籍，是否有意規避，雖未可知，而查詢楊宗濂素日聲名平常、性情浮動，則眾論相同，無代其剖白者。」至於經收竹木稅有無弊端，「應俟查取票根底簿，傳楊宗濂到案質詢，方照核實。」接著聲明：因為須赴兩江接任，所以傳楊宗濂到江寧備詢，同時以「貪鄙狡詐」的考語，請旨將楊宗濂「先行革職，聽候查辦」。

此外漢黃德道何維鍵、候補知府李謙，都是李瀚章的私人，左宗棠亦毫不客氣，對何維鍵以「庸軟無能」四字考語，奏請「開缺送部引見」，意思是請慈禧太后親自考查，對李謙則謂之「性善圓通、難期振作」，請旨交湖北巡撫彭祖賢「察看」。

奏摺中還將李瀚章訓了一頓，他說：李瀚章一門，遭逢聖時，功名大顯，親黨交遊，能自立的亦頗不乏人。不過依附者亦很多，當時隨從立功，身致富貴者，又各有其親友，輾轉依附，久而久之恃勢妄為，官府處置為難，不能不作姑息；鄉里受其欺凌，亦惟有敢怒而不敢言，由於「賢者不肯規之這以正，懦者畏其忌嫉，謠諑紛興、事端迭起，洵非家門之福。宜以身作則，毋與鄉邦人士爭勢竟利，遇事斂抑，免為怨府，其李鴻章、李瀚章所難盡言者，臣等忝仕疆圻，亦當盡心化誨，俾知以義為利、如思保世承家，為報國之本，則李氏親友之福，亦李鴻章、李瀚章一門之福也。」

話說得很不客氣，但左宗棠自以為對李瀚章多所開脫，幫了他很大的忙。十二月十九拜發奏摺以後，隨即坐長江輪船，鼓棹東下，到江寧拜印接任。

因為如此，使得胡雪巖撲了個空。原來左宗棠原先的計劃是：回湖南原籍祭祖掃墓以後，南下由廣東至福建，自廈門坐特派的南洋兵艦到上海，再轉江寧接任。這是為了一履舊日百戰立功之地，同時還有「南洋大臣」巡海之意。不想一到湘陰，有奉旨查復李瀚章縱容劣員一案，前後耽誤了十一天，不能不走捷徑，在年前趕到江寧接任。

「既然如此，小爺叔你回杭州過年吧。」古應春說：「過了年，我陪小爺叔專程到南京去一趟。」

「也只好這樣子。不過，七姐的病，我實在不放心。」

「不要緊的。人是醒過來了，只要慢慢調養，逐漸會好的。醫生說：中風這種病，全靠調理。將來總歸帶病延年了。」

胡雪巖跟七姑奶奶情如兄妹，看她人雖醒了，卻還不能說話；不過人是認得的，一見雙淚交流，嘴唇翕動，不知多少有苦難言，胡雪巖忍不住也掉眼淚。

「小爺叔，小爺叔，千萬不要如此。」古應春勸道：「這樣子反讓病人心裏難過。」

胡雪巖點點頭，抹掉眼淚，強作歡顏，坐在病榻前向七姑奶奶說道：「七姐，年底下事情太多，我不能不走。你慢慢調養，我記得你的八字上，說你四十四歲有一關，來勢雖凶，凶而不險，過了這一關，壽至七十八。今年年內春，算壬午年，你正好四十四；你這一關應過了，明年秋天，老太太等你來吃壽酒。」

七姑奶奶口不能言，卻聽得懂，只在枕上擺頭，表示會意。

「還有句，七姐，那種荒唐事情，偶爾一回，以後決不會再做了。」

七姑奶奶致疾之由，便是由於氣惱胡雪巖的荒唐，所以這句對她是最好的安慰，居然含著淚笑了。

離了病榻，打點回鄉；當天晚上，古應春為胡雪巖餞行，只為七姑奶奶在病中，所以在家由廚娘備了幾味精緻的餚饌，也不邀陪客，只是兩人對酌。

在餐桌上，採運局的司事送來了一封信，是左宗棠自湘陰所發，告訴胡雪巖因為奉旨赴武昌辦案，原來的行程取消；武昌事畢，經赴江寧，約胡雪巖燈節以後，在江寧相會。

此外又託胡雪巖查一件事，說是：「江蘇司關釐局，及鄂湘皖西為督銷局，每月均有專撥之餉，其細數如何，乞為密訪見示。」

胡雪巖看完信，沉吟了好一會說：「我看，左大人對李合肥要動手了。」

「喔，小爺叔看出苗頭來了？」古應春問道：「怎麼樣動手法？」

「這還言之過早。而且動手也要看機會，不過左大人現在已經有這個意思了。」

原來李鴻章的淮軍有好些部隊，駐紮在江蘇，湘淮軍都是子弟兵，先命使將，後招募；募兵成營，即以統率將官之名命名，吳長慶所部名「慶字營」，有一營在江蘇；「劉六麻子」劉銘傳雖已挾其宦囊，在合肥原籍構築「大潛山房」，飲酒賦詩，大過儒將的癮，但「銘字營」的番號依舊，不過由李鴻拿他們一分為二，一部分由記名提督劉盛休統帶，駐山東張秋一帶，防守運河要口；一部分交福建提督唐定奎率領，駐防江蘇、靖江兩縣，另有銘字先鋒馬隊之營，駐紮江蘇宿遷，主要的任務，亦是防運河沿岸一帶，有警，可以迅速赴援。

李鴻章的淮軍中，亦有原為湘軍的將領，此人名叫郭松林，他的舊部名為「武毅軍」，有十營為江防軍，亦駐江陰、靖江境內，有五營為海防軍，駐紮上海、寶山兩縣境內。這些部隊，都由江蘇發餉。所謂「司關釐局」，司指藩司，關指海關，釐指釐金，局指捐局、稅局以及淮鹽督銷局。

兩淮出鹽，鹽課收入為兩江一大財源。但上江安徽、下江江蘇兩省的人吃不完兩淮的鹽，所以淮鹽有指定的銷售地區，稱為「引局」；分佈在鄂、湘、西、皖四個省分，西非山西而是江西。這四省都有淮鹽督銷局，收入亦歸兩江。

「也不回杭州查，也不叫採運局去辦，我有個極方便的法子。叫老宓寫信到各處問一問，就差不多了。」

胡雪巖口中的「老宓」，名叫宓本常，寧波人。他是阜豐雪記滬莊的檔手；滬莊是阜豐總號，由他分函各地阜豐聯號一查「司關釐局」近幾個月匯款到淮軍後路糧台的數目，每個月的負擔，大致就可以算出來了，確是個很方便的辦法。

「不過，」古應春說：「既然左大人是要攻李合肥，這件事就要穩秘，這樣子做法，會不會有風聲傳出去？」

「有啥風聲傳出去？」胡雪巖說：「譬如，你是南昌阜豐的檔手，我問你江西淮鹽督銷局每個月匯到江寧淮軍後路糧台的款子有多少？你怎麼會想到這是左大人要查了有作用的？」

「不錯，不錯。我是知道了有這麼件事，才會顧慮；不知道，我做夢也想不到的。不過，小爺叔，既然各處都是匯到江寧，那又何必費事，只要江寧阜豐查一查，總帳不就出來了？」

「啊！啊！」胡雪巖在自己額頭上拍了一下，「腦筋不靈了！『脫褲子放屁』，真是多餘的。」

於是第二天在上船之前，胡雪巖就辦好了這件事，只不過寫兩封信，一封是寫給左宗棠，說江蘇各處解交淮軍後路糧台的款項，似乎除了委託阜豐以外，別無更簡易的通匯之法，所以已發函江寧阜豐開單徑呈轅門，如有缺漏，另再沒法查報。此外敘明，準明年燈節以後，到江寧叩阜。一封是寫給江寧謁豐的檔手，照辦其事。

「小爺叔，」古應春問：「開年什麼時候來？」

「總在上燈前後。」

「好！到時候我陪小爺叔一起到南京。」

「我當然巴不得你陪了我去，不過，也要看七姐的情形。」

「那時候一定不要緊了。」古應春又說：「阿七得病，小爺叔回去了不必提，過年了，何必讓老太太記掛。」

胡雪巖不答，沉吟了好一會，歎口氣說：「我實在沒有想到，七姐為了我，會這樣子在意。」

古應春欲言又止，考慮了一會，終於說了出來，「小爺叔，既然你看出來了，我就索性說吧！阿七為小爺叔擔心，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她常說：樹大招風。小爺叔無心結下的怨家，大概不少。這倒還在其次，這幾年小爺叔用的人，大不如前，有的本事有限，有的品性不好。她說，她還真不知道小爺叔的眼光，為啥不大靈了？是事情太多太雜，還是精神不濟，照顧不到，或者是有別的緣故？」

胡雪巖臉一紅，心知道「別有緣故」四字，是古應春說得含蓄，這「緣故」，說來說去總由於狗皮膏藥在作怪。

「七姐為我好，我曉得，不過，她實在也擔心得稍微過頭了。」胡雪巖又說：「等七姐稍微好一點，你同她說：她說我的毛病，我要仔仔細細想一想，結結實實拿它改掉。」

「小爺叔這麼說，阿七心裏一定寬得多。」古應春欣然答說。

第五章 『螺螄太太』（上）

胡雪巖這年過年的心境，不如往年，自然是由於七姑奶奶中風，使他有一種難以自解的疚歉之故。

不過，在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胡家的年景，依舊花團錦簇，繁華熱鬧。其中最忙的要數「螺螄太太」——這個稱呼，由來已久；她本姓羅，行四，未嫁以前，是個極能幹的小家碧玉，認識她的人，不管老少，都叫她「羅四姐」，算是個尊稱。這羅四姐慧眼識英雄，在胡雪巖潦倒的時候，接濟過他。可惜胡雪巖已經娶了妻子，彼此雖都有愛慕之意，卻無從結合。不久，長毛作亂，紛紛逃亂，音信不通；一別九年，方始重逢。

胡雪巖記得很清楚，那年是同治六年；他已經奉委主持西征採運局，長駐上海。清明之後不久，胡雪巖的舊友張胖子去世，在靜安寺作佛事；他跟古應春夫婦去祭弔時，看見有個在燒香的淡妝少婦，異常面善，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見過。

那少婦燒完香，帶著個十三、四歲的小大姐走了。胡雪巖不死心，悄悄跟在後面，一路走，一路想，到底是什麼人？

靜安寺是上海第一古剎，建於吳大帝赤烏十年，地方很大，原有「靜安八景」之稱，但那時已只剩下「湧泉」一景，湧泉又稱沸井，井中之水終年翻翻滾滾，有如水沸；上海說它是個海眼。初禮靜安寺的人，少不得都要去望一望。那少婦亦不例外；胡雪巖亦步亦趨地跟了過去，裝作來看沸井的遊客，駐足不行，以觀動靜。

「阿華，當心、當心，跌到井裏，把你小命送掉！」

原來那小大姐探頭下望沸井，走得很近，身子又往前傾，這個動作很危險，所以那少婦大聲警告——一口杭州話幫胡雪巖敲開了記憶之門，又驚又喜地在想：這不是羅四姐？

本想冒叫一聲，證實了再上前招呼。但遊客甚多，而上海的風氣雖然比較開通，也還不到西洋人男女可以在稠人廣眾間公然招呼的程度；因而考慮了一下，回頭關照書僮桂生，趕快將七姑奶奶所帶來的小大姐叫一個來，越快越好。

桂生飛奔而去，他亦不必先告訴七姑奶奶；在七姑奶奶帶來的兩個小大姐中，找到跟他比較好的彩鳳講，說一聲：「跟我來，有要緊事，快，快！」

彩鳳只當他闖了什麼禍，急急忙忙跟在他身後；桂生等看到胡雪巖的影子，方始停住腳。

「是我們老爺要叫你。」

「彩鳳，」胡雪巖悄悄指點：「你上去問她，是不是杭州的羅四姐？如果她說是，你就說我們奶奶是胡老爺的親戚，請她跟你們奶奶去見一見。」

彩鳳很伶俐，想了一下問：「如果她不肯去呢？」

「你就回過頭來看我，她就一定肯去了。」

果然，一如胡雪巖的估計，只見彩鳳上前搭話時，彷彿有難以溝通的情狀，然後是彩鳳先回頭來看胡雪巖，接著是那少婦隨著她的視線所示來搜索望去，顯得相當震動似的。

胡雪巖知道成功了，趕緊轉身直奔作為堂客休憩之地的一座禪房，找到七姑奶奶的另一個小大姐，關照請她的主母出來敘話。

「七姐，我同你談過的羅四姐，你還記得記不得？」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點點頭說：「記得。」

「她今天在這裏，我叫彩鳳『假傳聖旨』，說你同我是親戚，請她來見面。馬上就要來了。七姐，你請她到你那裏去，仔仔細細問問她，她好像居孀在那裏。」

「好，好！」七姑奶奶連連答應，又問：「小爺叔，你呢？」

「我到錢莊裏，有樁要緊事情料理好了，馬上來。」

等胡雪巖走了好一會，才看到彩鳳領著一個蓮步姍姍俏括括的素服少婦，扶著小大姐的肩頭，冉冉而來。七姑奶奶性子急，撇開一雙大腳，迎了上去。

「是不是羅四姐？」

「不敢當，我姓羅，尊姓？」

「我夫家姓古，娘家姓尤，行七，我們小爺叔叫我『七姐』。羅四姐你也這樣叫我好了。」

七姑奶奶是直性子，一古腦兒都說了出來，在羅四姐聽，卻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即是「小爺叔」，何以又叫她「七姐」？但這個疑團，還在其次；眼前有句最要緊的話先要問清楚，才談得到其他。

「請問：古太太你的『小爺叔』是哪個？」

「還有哪個？不就是你老早認識的胡雪巖，鼎鼎大名阜康錢莊的老闆。」

羅四姐又驚又喜。她也聽說過，阜康福錢莊的老闆，就是從前在張胖子那裏做夥計的胡雪巖，一直想打聽，苦無機會。不想真的有這回事。

「羅四姐，」七姑奶奶說，「你聽我叫他小爺叔，就曉得我們是自己人，你一定要請到我那裏去坐一歇。你當年待我們小爺叔的好處，他也跟我說過。等下他也要來的。」

羅四姐心想：胡雪巖倒真是有良心的！就這一轉念間，心裏頓時七上八下在翻動了。

「羅四姐，」七姑奶奶催問著：「你肯不肯賞面子。」

「唷，古太太，你的話太客氣了。真正不敢當。」

於是七姑奶奶向喪家致意告辭，將羅四姐主婢二人帶回家。一看她家的氣派，七姑奶奶又熱心伉爽；羅四姐決心要結交，因而改了稱呼，同時深談身世。

原來羅四姐當年隨父母逃難，轉徙千里，流離途中，父母雙亡；孑然一身，不是了局，只有擇人而事——結伴同行，一共有三家，其中兩家都有個尚未婚娶的廿來歲的兒子，當然亦都時時在找機會向她獻慇勤。這兩家一富一窮，而羅四姐挑了窮的那家，姓程，是獨子。

「七姐，我是因為他雖窮，肯上進；只要他肯上進，我就有把握幫他出頭。再說，上頭只有一個老娘；不比另外一家，父母雙全，還有三個兄弟，兩個妹妹，嫁過去做媳婦，一定像頂石臼做戲，吃力不討好。」

「羅四姐，換了我，也會像你一樣，寧願挑這一位。」七姑奶奶早就發現她鬢邊戴一朵白頭繩結的菊花，卻故意問說：「我們程姐夫呢？幾時請過來見一見。」

「不在了。」羅四姐淒然說道：「是前年這個時候去世的。」

「可憐，可憐！」七姑奶奶緊握著她的手，但有無言的慰藉。

「說起來也怪我不好。」羅四姐說：「他學的是刻字匠手藝。有一回他跟我談起，說是長毛打到杭州的前兩年，鄉試考舉人，他跟他師父一起到考場裏去刻題目紙，熬夜熬到天亮，心裏在想：『我也讀過書，一樣是熬夜，為啥不是去考舉人，坐在這裏當個低三下四的刻字匠。人家舉子寫錯了字，頂多貼出「藍榜」；我刻錯一個字要打手心，「吃生活」？』我就說：『你果然有心，把招牌收起來，好好兒讀書。開門七件事都是我管，用不著你費心。』他真的就聽我的話，三更打燈五更雞，悶倒頭讀書——。」

「羅四姐，」七姑奶奶打斷她的話問：「你這開門七件事，怎麼管法？」

「我繡花。不光是繡花，還替繡莊去收件；到後來做『小包』，一批繡貨包下來，再分給人家去做，日子過得很舒服。七姐，上海灘繁華地方，遍地銀子，只要你肯花功夫去撿。不瞞你說，我就不相信，世界上有餓死的人。餓死的人是有，那是因為有錢買不到米，不是沒有銅錢買米。這不一樣的。七姐，你說是不是？」

「怎麼不是？」七姑奶奶笑道：「你的說法，倒跟小爺叔很像。」她緊接著又問：「後來呢？」

「後來杭州光復了。他同我說，考秀才要到杭州去考，將來舉人也是杭州考，家一搬到杭州，他的這點基礎，就要拋掉了。不如捐個監生，下回直接進京去考舉人；頭一年秋天考中了，第二年春天再考進士。如果在浙江考中了舉人，考進士還是要進京。一番手續兩番做，反而不划算。我想想不錯，湊了二百銀兩子，替他捐了個監生，他就更加用功了。唉！」羅四姐歎口氣，說不下去了。

「用功用出毛病來了？」練達人情的七姑奶奶問說。

「先是吐血。」羅四姐用低幽但很平靜的聲音說，「他還瞞著我，吐血吐在手帕裏，手帕自己去洗。臉色越來越白，到了下半天，顴骨上倒像搽了胭脂，我懵懵懂懂，還不當它一回事。有一天他有應酬回來，我替他脫袍子，隨手在口袋裏一摸，摸出一條上有血跡的手帕，才曉得他是癆病。」

「癆病？」七姑奶奶神色緊張，「後來呢？照樣還是趕考去了？」

「沒有。他這樣子怎麼能趕考？」

「以後呢？」

以後自然是養病。癆病俗稱「饞癆病」，想吃這個，想吃那個，羅四姐總依著他的性子去辦；辦來了，卻又淺嘗即止，剩下來的不僅是食物，還有他的歉疚。

「我聽人說，癆病只要胃口好，還不要緊，像他那樣子，饞是饞得要命，胃口一點都沒有。人一天比一天瘦，不過三個月的工夫。唉！」羅四姐又是一聲長歎。

七姑奶奶不必再談她的丈夫，覺得要關心的是羅四姐，「你現在住在哪裏？」她問。

「南市。天主教堂後面。」

「日子過得很艱難吧？」

「也還好。」羅四姐淡淡地答說。

「有沒有伢兒？」

「沒有。」羅四姐口中乾脆，內心不免抱歉。

「既無兒女，年紀也離『老』字還早——」七姑奶奶突然嚥住；畢竟還是第一次見面，哪裏能談得那麼深。

看看沒有話了。羅四姐便即告辭：「七姐，我要走了。」一面說，一面站了起來，「明天我再來看你。」

「不，不！」七姑奶奶急忙攔阻，「何必等到明天？我們一見如故，你不要見外，在我這裏吃了飯，我再拿馬車送你回去。」

羅四姐原是沒話找話，並沒有想走的意思，見她留客之意甚殷，落得依順。

「七姐話，一點不錯。」她復又坐了下來，「我也覺得我們一見如故。大概是前世的緣分。」

「羅四姐，你說到『前世的緣分』，我就更不肯放你回去了。」七姑奶奶的心又熱了，「你這樣子不是個了局。守寡這回事，看起來容易，其實很難，我勸你——」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要勸的是什麼？卻無須明言，就會知道。於是很坦率地答說：「我也不想造『節孝坊』，不過，這回是要好好挑一挑了。」

正在談著，胡雪巖來了，「果然是羅四姐！」他怔怔地望著她，心中百感交集，有無數的話要說，但都堵在喉頭，竟不知說哪一句好。

相形之下，羅四姐反顯得比較沉著，站起來說道：「從前我叫你的名字；現在不曉得叫你啥好？」

「你仍舊叫我雪巖好了。」

「這不像樣。你現在是大老闆，哪裏好直來直去叫名字，也恁嫌沒分寸。」

「這樣好了。」七姑奶奶插嘴說道：「大家都叫他胡大先生，或者大先生，羅四姐，你也這樣叫好了。」

「好的，好的。這是稟稱。大先生，我們沒有見面有九年了吧？」

胡雪巖默默算了一下，「九年！」他說，「雖說九年，同隔世一樣，杭州光復之後，左大人叫我辦善後，我叫人到處訪你，音信毫無，那時候你在那裏？」

「我已經在上海了。」

「喔，怎麼會到了上海了呢？」

「這話說起來就長了。」

七姑奶奶心想，羅四姐這一談身世遭遇，要費好些辰光，她是已聽說過了，不必在此白耗工夫，便即起身說道：「羅四姐，小爺叔，你們都在這裏便飯；我去料理一下，你們慢慢談。」

所謂料理，只是交代幾句話的事，一是到館子裏叫菜；二是通知古應春，家中有客，胡雪巖也在，晚上有飯局最好辭掉，回家來陪客。然後坐在客廳間壁的小房間中，打開了房門，一面閉目養神，一面聽他們敘舊。

「羅四姐，」她聽見胡雪巖在說，「你從前幫過我許多忙。現在我總算立直了，不曉得有啥地方可以幫你的忙，請你儘管說。」

「多謝你。我也還混得落，到我混不落去的時候，再請你太先生幫忙。」

「你一個人這樣混也不是一個了局。」

聽得這話，七姑奶奶心中一動；悄悄起身，遙遙相望，只見胡雪巖與羅四姐四目凝視，心裏在想：他們那一段舊情，又挑起來了。

她猜得不錯。胡雪巖覺九年不見，羅四姐變過了，從前是一根長辮子甩來甩去，走路腰扭得很厲害，左顧右盼，見了陌生人不會臉紅的小家碧玉；如今沉靜得多了，皮膚也白淨得多了，瓜子形的清水臉上，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不似從前那麼靈活，但偶爾瞟他一眼，彷彿有無數心事要傾訴似的。

最動人的是墮馬髻旁戴一朵白頭繩結成的菊花——胡雪巖選色，喜歡年輕孀婦，所以這朵帶孝白菊花，最逗人遐思。

「這樣好不好，」胡雪巖說：「我幫你在杭州開一家繡莊。」

「不！我不想回杭州。」

「為啥呢？」

「在上海住慣了。」

「那麼，繡莊就開在上海？」

「多謝你。」羅四姐說，「等我想一想。」

七姑奶奶很想再聽下去，但古應春回來了，不能不搶先一步截住他，略略說了生客的來歷，方始帶他到客廳，與羅四姐見面。

「喔，」羅四姐很大方地襝衽為禮，口中叫一聲：「七姐夫。」

是這樣親近的稱呼，使得古應春很快地消失了陌生感，像跟熟人那樣談了起來。不久，館子裏送了菜來，相將入席，大家都尊羅四姐上坐，她說什麼也不肯，結果依舊是胡雪巖首一張八仙桌，主客四人，各佔一方。

「羅四姐會吃酒的。」胡雪巖對七姑奶奶說：「而且酒量好得很。」

「這樣說，葡萄酒是太淡了。」七姑奶奶問說：「羅四姐，你喜歡哪種酒，燙花彫來好不好？」

「謝謝。我現在酒不吃了。」

「為啥要戒酒？」七姑奶奶說：「你一個人，正要吃酒，一醉解千愁。」

「你看你！」古應春埋怨地說：「你沒有吃酒，倒在說醉話了。人家羅四姐日子過得好好地，何必借酒澆愁？」

「好！算我說錯了。」七姑奶奶讓步，復又勸客人：「你為我開戒，我陪你吃兩杯。」

「不敢當、不敢當。七姐一定要我吃，我就吃。」

「這才好。你說，吃啥酒？」

「你吃啥，我吃啥。」

「我是吃了好玩兒的。只怕你不喜歡。」

七姑奶奶到櫃子裏取來一瓶薄荷酒，葫蘆形的瓶子，碧綠的酒，非常可愛，倒將羅四姐的酒興引發了。

「我也吃杯薄荷酒。」胡雪巖湊趣；舉杯在手，看著七姑奶奶說：「我勸羅四姐開一家繡莊，你們看好不好？」

「大先生，我想過了。」羅四姐接口說道：「多謝你的好意，我是力不從心。本錢雖歸你出，也要人手，我一個人照應不過來。」

「那怕什麼？請七姐幫你的忙，外場請應春照應。另外我再派兩個老成靠得住的夥計給你。你做現成的老闆好了。」

「吃現成飯也沒啥意思。」

言語有點談不攏，古應春覺得這件事暫時以不談為妙，便將話扯了開去；作主人的當然要揀客人熟悉或感興趣的話題，所以自然而然談到了「顧繡。」

中國的刺繡分三派，湖南湘繡、蘇州蘇繡以外，上海獨稱「顧繡」，其中源遠流長，很有一段掌故，羅四姐居然能談得很清楚。

「大家都曉得的，顧繡是從露香園顧家的一個姨太太傳下來的。我現在住的地方，聽他們說就是露香園的基址——」

露香園在上海城內西北角，先是明朝道州知府顧名儒所建，本名「萬竹山居」。顧名儒的胞弟叫顧名世，嘉靖卅八年的進士，官拜尚寶丞，告老還鄉，宦囊甚豐，靠萬竹山居東面的空地尚多，於是拓寬來開闢一座池塘，哪知此地本來就是池，有掘出來的一塊石碑為證。碑上刻的是「露香池」三字，而且是趙子昂的手筆。因此，顧名世將萬竹山居改名「露香園」；那座池塘當然一個其舊，依然叫做「露香池」。

顧名世的姬妾很多，其中有一個姓繆，她在京城的時候，學會了刺繡，而且是宮中傳出來的訣竅；繆姨娘在這方面有天才，更加改良，益見精妙。五色絲線擘，細針密縷，顏色由淺入深，渾然一體，配色之美，更不在話下。最見特色的是，顧繡以針代筆，以絲線作丹青，以名跡作藍本，山水、人物、花鳥，無不氣韻生動，工細無匹，當時稱為「畫繡」。繆姨娘曾經仿繡趙子昂的「八駿圖」，董其昌認為即使是趙子昂本人用筆，亦未見得能勝過她，又繡過一幅「停針圖」，真是窮態極妍，而且無法分辨是畫、是繡；後來由揚州的一位鹽商，拿一個漢玉連環，及南唐名家周癙作畫的一幅美人圖交換了去。

由於繆姨娘的教導，露香園的女眷，下至丫頭，都會刺繡，而且極精，「畫繡」之名大著，顧名世本人的名字，反而不為人所知，以至於顧名世有一次酒後大發牢騷，說他「寄名於汝輩十指之間」。

不過稱為「顧繡」是入清以後的事。顧名世有個孫女兒，嫁夫姓張，二十四歲居孀，有個一歲的兒子。撫孤守節，全靠纖纖十指；繡件不輸於繆姨娘，但除繡畫以外還繡普通的花樣，生意很好，「顧繡」便取「畫繡」之名而代之，傳遍南北。同時「顧繡」也成了上海的一樣名產，家學戶習，甚至男子也有學刺繡的。

羅四姐講得頭頭是道；胡雪巖與七姑奶奶也聽得津津有味。不過古應春卻有些心不在焉；他關心的是胡雪巖這天在長三堂子中有六七處應酬，每處坐半點鐘，連路上的工夫，至少亦要四個鐘頭，所以等羅四姐談得告一段落，便提醒他說：「應該去了。」

一聽這話，胡雪巖便皺起了眉，「可以不去的，有哪些地方？」他問。

「最好都去。萬不得已，那末，有兩處非去不可。」

「好吧！就去這兩處。」胡雪巖問道：「羅四姐呢？應該有人送。」

「不要了。」七姑奶奶說：「城裏這麼遠，又是晚上。」七姑奶奶是不由分說要留客過夜了。羅四姐也想留下來，不過家裏只有一個老蒼頭看門，她一夜不回去，害老蒼頭著急，亦覺於心不忍。

「這倒容易。」古應春說：「請羅四姐把府上的地址告訴我，我派人去通知。」

於是胡、古二人先行離席；七姑奶奶陪著羅四姐吃完飯。領她到專為留堂客的客房，檢點了被褥用具，請羅四姐卸了妝，再舒舒服服喝茶閒談。

一談談到午夜，古家照例每天必有宵夜，正在吃粥時，古應春回來了，同行的還有胡雪巖。

「小爺叔沒有回去？」七姑奶奶信口說了一句。

「我想來吃粥。」胡雪巖也信口回答。

其實，大家都明白，他是特為來看羅四姐，卸了妝的她，梳一條鬆鬆的大辮子，穿的是散腳褲、小夾襖，照規矩是臥室中的打扮，見不得「官客」的。不過既然讓官客撞見了，也就只她大大方方好，視如無事。

「你們走了哪兩家？」七姑奶奶問。

「會樂里雅君老五家，還有畫錦里秋月樓老四家。」古應春答說。

「秋月樓老四不是從良了嗎？」七姑奶奶問說：「莫非『淴ㄏㄨ了個浴』又出來了？」

「倒不是她要『淴浴』，」胡雪巖答說：「是讓邱家的大太太趕出來的。」

「喔。」七姑奶奶問：「老四還是那麼瘦？」

「稍微發福了。」

「那好，她是要胖一點才好看。」

他們在交談時，羅四姐的眼光不斷掃來掃去，露出詫異的神色，七姑奶奶覺察到了，「羅四姐，」她問：「你逛過堂子沒有？」

「沒有。」羅四姐答說：「聽都沒有聽說過。」

「女人逛堂子，只有我們這位太太。」古應春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羅四姐，要不要讓她帶你去開開眼界？」

「謝謝，謝謝！」羅四姐一面笑，一面瑟縮斂手，「我不敢。」

「怕啥？」七姑奶奶鼓勵她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你要到堂子裏去過，才曉得為啥五、六十歲的老頭子，會交墓庫運？你懂了其中的道理，你家老爺也就不會交墓庫運了。」

「這又是啥道理呢？」

「因為你懂了，女人家要怎麼個樣子，才能收男人的心？他不喜歡的事情，你不要逼了他去做；他不喜歡聽的話，你少說。他喜歡的事情，你也要當自己的事情那樣子放在心上。到了這個地步，你儘管放他出去逛堂子，吃花酒，他一顆心還是在你身上的。」

「怪不得！」羅四姐笑道：「七姐夫這樣子聽你的話。」

「聽她的話倒不見得。」古應春解嘲似地說：「不過大概不至於交墓庫運。」

「是不是？」七姑奶奶慫恿著說：「我們去打個茶圍，有興致再吃它一台酒，你也長長見識。又不跟他們男人家在一起，怕啥？」

「我用不著長這個見識了。孤家寡人一個，這番見識也用不著。」

說著，抬起頭來，視線恰好跟胡雪巖碰個正著。趕緊避開，卻又跟七姑奶奶對上了；看她似笑非笑的神情，羅四姐無緣無故地心虛臉紅，竟有些手足無措了。

於是胡雪巖便叫一聲：「七姐，應春！」接著談一件不相干的事，目的是將他們夫婦倆的視線吸引開去，為羅四姐解圍。

「我的酒不能再吃了。」羅四姐找個談話的空隙，摸著微微發燒的臉說：「再吃要醉了。」

「不會的。酒量好壞一看就看出了。」七姑奶奶說：「只怕是酒不對你的胃口。」

「大概是。薄荷酒帶甜味，酒量好的人，都不喜歡甜味道。」

古應春問：「羅四姐，你吃兩杯白蘭地好不好？」

「吃兩種酒會醉。」

「不會，不會！」七姑奶奶接口，「外國人一頓飯要吃好幾種酒，有的酒在飯前，有的酒在飯後；雜七雜八都吃在肚皮裏，也沒有看他們有啥不對。」

「真的？」

看樣子並不堅拒，古應春便去身起取了一瓶三星白蘭地；拿著螺絲鑽在開瓶塞時，羅四姐開口了。

「我聽人家說，這種酒上面那塊月牙形招頭紙，拿濕手巾擦一擦，會有三個藍印子出來。沒有藍印子的就是假酒。」

「這我們還是第一回聽說，試試看。」叫人拿塊濕手巾來擦了又擦，毫無反應。

羅四姐從從容容地說：「可見得聽來的話靠不住。府上的酒，哪裏會有假的？」

「這也不見得，要嘗過才算數。」七姑奶奶起身去拿了兩個水晶酒杯來，向她丈夫說：「只有你陪羅四姐了。」

「胡大先生，你呢？」羅四姐問。

「我酒量淺，你請。」

「羅四姐，」七姑奶奶又提逛堂的事了，「怎麼樣，哪一天？」

「七姐，」胡雪巖玩笑地插嘴：「幫襯我打個『鑲邊茶圍』好不好？」

「哪個要你『鑲邊』？不但不要你鑲邊，我們還要『剪』你的『邊』呢！」

羅四姐看他們這樣隨意開玩笑，彼此都沒有絲毫做作或不自然的神色，知道他們的交情夠深了。而且看七姑奶奶不但爽朗熱心，似乎胡雪巖很聽她的話。她心裏在想，如果對胡雪巖有什麼盤算，一定先要將七姑奶奶這一關打通。

於是，她的語氣改變了，先是提到「堂子」就覺得是個不正經的地方，談都不願談，這時候卻自動地問道：「七姐，什麼叫『剪你的邊』？」

「『剪邊』就是把人家的相好奪過來。」七姑奶奶湊過去，以一種頑皮好奇的神態，略略放低了聲音說：「我帶你去看看小爺叔的相好，真正蘇州人，光是聽她說說話，你坐下來就不想走了。」

「真正蘇州人？」羅四姐不懂了，「莫非還有假的蘇州人？」

「怎麼沒有？問起來都說是蘇州木瀆人，實在不過學了一口『堂子腔』的蘇白而已。」

「蘇白就是蘇白，什麼叫堂子腔的蘇白？」

「我不會說，你去聽了就知道了。」

「好啊！」一直堅拒的羅四姐，趁此轉圈，「幾時跟七姐去開開眼界。」

「你們去是去，」古應春半真半假地警告：「當心《申報》登你們的新聞。」

「喔，」胡雪巖突然提高了聲音說：「應春提到《申報》，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從去年冬天天津到上海的電報通了以後，我看《申報》上有些新聞是打電報回來的，盛杏蓀當電報局總辦，消息格外靈通；有些生意上頭，我們消息比人家晚，哪怕只不過晚一步，虧就吃得很大了。所以，我有個念頭，應春，你看能不能託《申報》的訪員幫忙？」

「是報行情過來？」

「是啊。」

「那，我們自己派人在天津，每天用密碼發過來好了。」

「那沒有多少用處。」胡雪巖說：「有的行情，只有訪員才打聽得到。而且，也不光是市面上的行情，還有朝廷裏的行情。像去年冬天，李大先生的參案——」

「李大先生」是指李瀚章。七姑奶奶的性情，外粗內細，一聽談到這些當朝大老的宦海風波，深知有許多有關係的話，不宜為不相干的人聽見，傳出去會惹是非，對胡雪巖及古應春都沒有好處，所以悄悄拉了羅四姐，同時還做了個示意離席的眼色。

「他們這一談就談不完了，我們到旁邊來談我們的。」

羅四姐極其知趣，立刻迎合著七姑奶奶的意向說：「我也正有些話，不便當著他們談。七姐，我心裏頭有點發慌。」

「為啥？」

羅四姐不即回答，將七姑奶奶拉到一邊，在紅絲絨的長「安樂椅」上並排坐了下來，一隻手執著七姑奶奶的手，一隻手只是摸著因酒而現紅暈的臉。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七姑奶奶不安地問：「怎麼好端端地，心裏會發慌？」

「不是身子不舒服。」羅四姐彷彿很吃力地說，「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忽然會有像今天這樣子一天，又遇見雪巖，又結識了七姐你；好比買『把兒柴』的人家，說有一天中了『白鴿票』，不曉得怎麼好了。」

七姑奶雖是松江人，但由於胡雪巖的關係，也懂杭州話；羅四姐的意思是，升斗小民突然中了獎券，也就是拿窮兒暴富的譬喻，來形容她自己的心境。七姑奶奶覺得她的話很中聽；原來就覺得她很好，這下便更對勁了。

不過要找一句適當的話來回答倒很難，所以她只是笑嘻嘻地說：「怎麼會呢？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我一個寡婦，哪裏有過這種又說又笑又吃酒的日子。他要幫我開繡莊，你要請我逛堂子；不要說今生今世，前世都不曾想到過的。」

躊躇滿志之意，溢於言表，七姑奶奶當然看得出來，抓住她一隻手，合攏在她那雙只見肉、不見骨的溫暖手掌中，悄悄問道：「羅四姐，他要幫你開繡莊，不過一句話的事，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呢？」

羅四姐不答，低垂著眼，彷彿有難言之隱，無法開口似的。

「你說一句嘛！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就不願意，勉強不來的事。」

「我怎麼會不願意呢？不過，七姐，」羅四姐倏然抬眼，「我算啥呢？」

「女老闆。」

「出本錢是老闆，本錢又不是我的。」

七姑奶奶始而詫異，做現成的老闆，一大美事，還有什麼好多想的？繼而憬然有悟，脫口說道：「那麼是老闆娘？」

羅四姐又把頭低了下去，幽幽地說：「我就怕人家是這樣子想法。」

不說自己說人家，言外之意就很微妙了。遇到這種時候，七姑奶奶就不會口沒遮攔了，有分寸的話，她拿把握住分寸，才肯出口。

「羅四姐，」她終於開口探問了，「你年紀還輕，又沒有兒女，守下去沒有意思嘛。」

在吃宵夜以前，羅四姐原曾談過身世，當時含含糊糊表示過，沒有兒女；此時聽七姑奶奶這樣說，她覺得應該及時更正，才顯得誠實。

「有個女兒。」她說：「在外婆家。」

「外婆在哪裏？」

「杭州。」

「女兒不比兒子，總是人家的。將來靠女婿，他們小夫婦感情好還好，不然，這碗現成飯也很難吃，尤其是上有婆婆，親家太太的臉嘴，實在難看。」

「我是決不會靠女婿的。」羅四姐答說；聲音很平淡，但字字清楚，顯得很有把握。

「那末你靠哪個呢？」

「靠自己。」

「靠自己就更要有一樣靠得住的東西了。」

意在言外，是勸她接受胡雪巖的資助，但羅四姐就在這一頓宵夜前後，浮動在心頭的各種雜念，漸漸凝結成一個宗旨：要接受胡雪巖的好處，就不止於一家繡莊，否則寧可不受。因而明知其意，卻裝作不解。

七姑奶奶當然不相信她不懂這話，沉默不答，必是別有盤算，便追問著說：「你說我的話是不是？靠自己是有志氣的事，不過總也要有一樣東西抓在手裏。繡花這樣本事，全靠年紀輕、眼睛亮、手底下準；沒有幾年，你就靠它不住了。」

靠得住的便是繡莊，羅四姐不會再裝不懂了，想一想說：「要說開繡莊，我再辛苦兩三年，邀一兩個姊妹淘合夥，也開得起來。」

莫非是嫌胡雪巖的忙幫得不夠？還是性情耿介，不願受人的好處？七姑奶奶一時還看不出來，便也就保持沉默了。

「七姐，」羅四姐忽然問道：「胡家老太太還在？」

「健旺得很呢。」七姑奶奶問：「你見過？」

「見過。」

「那末，胡太太呢？也見過？」

「也見過。」羅四姐忽然幽幽地歎了口氣。

這一下，七姑奶奶恍然大悟。胡雪巖未忘舊情，羅四姐舊情未忘。胡雪巖那邊不會有什麼障礙；如果羅四姐這方面肯委屈，倒也未始不是一件美事。

感情上的事，要兩情願。七姑奶奶當時便作了個決定，給他們機會，讓他們自己去接近。果然有緣，兩情相洽，那時看情形，再來做現成媒人，也還不遲。

「阿七，」古應春在喊，「小爺叔要走了。」

七姑奶奶轉臉看時，小大姐已在伺候胡雪巖穿馬褂了，「小爺叔，」她說：「今天不算數，明天晚上我正正式式請羅四姐，你有沒有空？」

胡雪巖尚未答話，羅四姐搶在前而謙謝，「七姐，七姐，」她說，「你太客氣了。」

「不是客氣，道理上應該。」七姑奶奶又說：「就算客氣，也是這一回。」

羅四姐不作聲了，胡雪巖便笑著問她說道：「你看，七姐就有這點本事，隨隨便便一句就能夠把你的嘴封住，沒話可說。」

「我話還有的，」羅四姐說：「恭敬不如從命。」

「你這話，」七姑奶奶說道：「才真的太客氣了。」

「那麼，還有句不客氣的話：只此一回，下不為例。」

「好，好。下不為例。」

古應春與胡雪巖互相看了一眼，有同感的默契；羅四姐也是個角色，針鋒相對，口才上並不遜於七姑奶奶。

「閒話少說，」七姑奶奶問道：「小爺叔，明天晚上你到底有沒有空？」

「沒有空，也要抽出空來啊！」

「羅四姐，你看，你多少有面子！」

「哪裏，我是沾七姐你的光。」

「地方呢？」胡雪巖插嘴問說。

「你看呢？」七姑奶奶徵詢丈夫的意見，「我看還是在家裏吧！」

「也好。」

「那就說定了。」七姑奶奶又說：「小爺叔，還有句話，我要言明在先。羅四姐今天住在我這裏，明天早晨，我送她回去，下午再去接她。不過，晚上送她回家，小爺叔，是你的差使了。」

這是試探羅四姐，如果她對胡雪巖沒有意思，一定會推辭；一個男人，深夜送單身女子回家，那會在鄰居之中引起極多的批評；羅四姐果真以此為言，七姑奶奶是無法堅持一定要胡雪巖送的。

推辭也很容易，最簡捷的辦法，便是說夜深不便，仍舊想住在古家。可是，她不是這樣說，說的是：「胡大先生應酬多，不要再耽誤他的工夫了。」

「沒有，沒有！」胡雪巖趕緊接口：「明天晚上我沒有應酬。」

七姑奶奶看著羅四姐笑了；這一笑倒使得她有些發窘，將視線避了開去。

※※※

第二天，七姑奶奶送羅四姐回家；她家住南市，一樓一底的石庫房子，這條弄堂是小康之家集居之地。

樓上住家，樓下客廳。客廳中已坐滿了人，大多挾著一個平平扁扁的包裹，有個中年婦女首先迎上來埋怨似地說：「羅四姐，你昨天一天哪裏去了；我兒子要看病，急著要交貨等錢用。」

「喔，」羅四姐歉然答說：「昨夜我住在我姐姐那裏。」

誰也沒有聽說過羅四姐有個姐姐，所以不免好奇地注視七姑奶奶，看她一副富態福相；衣服華麗不說，腕上一雙翠鐲，指上黃豆般大一枚閃光耀眼的金鑽戒指，便使得大家另眼相看了。

七姑奶奶卻毫無架子，而且極其爽郎，「你先不要招呼我，人家都在等你。」她對羅四姐說：「你趕緊料理，我來幫你。」

「再好沒有。」羅四姐高叫：「老馬、老馬！」

老馬是她請的幫手，五十多歲幫她管帳兼應門，有時也打打雜，人很老實，但語言木訥，行動遲緩。這麼多交貨領貸的人，無以應付，索性在廂房裏躲了起來，比時聽得招呼，方始現身。

平時收貨發貨，只有羅四姐跟他兩個人，這天添了一個幫手，便順利得多，但也一直到中午，方能畢事。

「真對不起。」羅四姐說，「累你忙了半天。」接著便關照老馬，到館子裏叫菜，要留七姑奶奶吃飯。

「你不必客氣。我來認一認地方，等下再來接你。家裏還有事要料理，我索性樓上都不上去了，下半天來了再來看你的臥房。」

這在羅四姐倒是求之不得，因為臥房中難免有凌亂不宜待客之處。「既然這麼說，我也不留七姐。」她說：「下半天七姐派車子來好了，自己就不必勞駕了。明天晚了，我請七姐、七姐夫來吃便飯，不曉得七姐夫有沒有空。」

「等下再說好了。」

客人一走，羅四姐便從容了；吃過飯，她有午睡的習慣。一覺醒來，想起胡雪巖晚上要來，當即喚小大姐，連老馬都叫了上來，幫著拖地板、抹桌子、擦窗戶，換了乾淨的被褥，又把一套平時難得一用的細瓷茶具亦找了出來，另外備了四個果盤。等預備停當，開始妝扮；好在她一向是一張清水臉，只加意梳好一個頭，便可換衣服坐等了。

等到五點鐘，只聽樓下人聲，小大姐匆匆忙忙奔上來說：「胡老爺來了。」

羅四姐沒有想到是他來接；好在都已經預備好了，不妨請他上樓來坐。於是走到樓梯口說道：「胡大先生，怎麼勞你的駕？要不要上來坐一坐。」

「好啊！」影隨聲現，羅四姐急忙閃到一邊。江浙兩省，男女之間的忌諱很多，在樓梯上，上樓時必是男先女後；下樓正好相反，因為裙幅不能高過男人頭頂，否則便有「晦氣」。羅四姐也是為此而急忙閃開；等胡雪巖上了樓梯，她已經親自打著門簾在等了。

胡雪巖進了門，先四周打量一番，點點頭說：「收拾得真乾淨，陽光也足，是個旺地。」

「寡婦人家，又沒有兒子，哪裏興旺得起來？」

胡雪巖沒想到她一開口就是很直也很深的話，一時倒不知該持何態度？便只好笑笑不答。

這時小大姐已倒了茶來，羅四姐便照杭州待客之禮。將高腳果盤中的桂圓、荔枝、瓜子、松子糖之類，各樣抓一些，放在胡雪巖面前，一個說：「不好吃。」一個連聲：「謝謝。」

「羅四姐，有點小意思。你千萬要給我一個面子。」胡雪巖又說：「跟我來的人，手裏有個拜匣，請你關照小大姐拿上來。」

取來一個烏木嵌銀絲的拜匣，上面一把小小的銀絲，銀匙就繫在搭扣上，打開來看，裏面是三扣「經摺」，一個小象牙匣子。

胡雪巖先拿起兩扣，一面遞給羅四姐，一面交代：「一個是源利的，一個是汪泰和的。」

源利與汪泰和是上海有名兩家大商號，一家經營洋廣雜貨，一家是南北貨行。羅四姐接過經摺來看，戶名是「阜康錢莊」；翻開第一頁，上面用木戳子印著八個字：「憑摺取貨，三節結帳。」意思是羅四姐不管吃的、穿的、用的。憑摺到這兩家商號隨便索取；三節由阜康付帳。

這已經是厚惠了，再看另一扣經摺，羅四姐不由得心頭一震——是一扣阜康的定期存摺，存銀一萬兩，戶名叫做「維記。」

「本來想用『羅記』，老早有了；拆開來變『四維記』，哪曉得這個戶名也有了，只好把『四』字擱起，單用『維記』。喏，」胡雪巖拿起小象牙匣子，「外送一個圖章。」

羅四姐接過經摺與牙章，放在桌上，既非辭謝，亦未表示接受，只說：「胡大先生，你真的闊了。上萬銀子，還說小意思。」

「我不說小意思，你怎麼肯收呢？」

「我如果不收，你一定要跟我爭，空費精神。」羅四姐說：「好在送不送在你，用不用在我。這三個經摺，一顆圖章，就放在我這裏好了。」

她做事說話，一向胸有丘壑，胡雪巖認為不必再勸，便即說道：「那末，你把東西收好了，我們一起走。」

「怎麼走法？」

「你去不就曉得了。」

胡雪巖是坐轎子來的，替羅四姐也備了一乘很華麗的轎子；他想得很周到，另外還加了一頂小轎，是供她的女僕或小大姐乘坐的。

胡雪巖還帶了三個跟班，簇新的藍布夾袍，上套玄色軟緞坎肩，腳下薄底快靴。由於要騎馬的緣故，夾袍下擺都掖在腰帶中，一個個神情軒昂，禮節周到。羅四腳也很好面子，心裏不由得在想：出門能帶著這樣子的「底下人」，主人家自然很顯得威風了。

正要上轎時，羅四姐忽然想到一件事，還得回進去一次。原來她是想到應該備禮送古家，禮物現成，就是繡貨。送七姑奶奶的是兩床被面、一對枕頭、一堂椅披、兩條裙子；這已經很貴重了，但還不如送古應春的一條直幅。是照宋徽宗畫的孔雀，照樣繡下來的。是真正的「顧繡」。

到得古家，展現禮物，七姑奶奶非常高興；「你這份禮很重，不過我也不客氣了。」她說：「第一，我們的日子還長，總有禮尚往來的時候。第二，我是真正喜歡。」

當時便先將繡花椅披，陳設起來，粉紅軟緞，上繡牡丹，顯得十分富麗。

「七姐，」羅四姐說：「你比一比這兩條裙子的料子看，是我自己繡的。」

一條是紅裙，上繡百蝶，色彩繁艷，令人眩目，「好倒是好，不過我穿了，就變成『醜人多作怪』了。」七姑奶奶說：「這條裙子，要二十左右的新娘子，回門的時候穿，那才真叫出色。我留起來，將來給我女兒。」

「啊！」胡雪巖從椅子上一下站了起來，大聲說道：「應春，你要請我吃紅蠶了？」

原來古應春夫婦，只有一個兒子；七姑奶奶卻一直在說，要想生個女兒。胡雪巖看她腰很粗，此刻聽她說這話，猜想是有喜了。

古應春笑笑不答，自然是默認了；羅四姐便握七姑奶奶的手說：「七姐，恭喜、恭喜！幾個月了？」

七姑奶奶輕聲答了句：「四個月。」

「四個月了！唷、唷，你趕快給我坐下來，動了胎氣，不得了。」

「不要緊的。洋大夫說，平時是要常常走動、走動，生起來才順利。」

「唷！七姐，你倒真開通，有喜的事，也要請教洋大夫。」羅四姐因為七姑奶奶爽朗過人，而且也沒有外人，便開玩笑地問：「莫非你的肚皮都讓洋大夫摸過了。」

「是啊！不摸怎麼曉得胎位正不正？」

原是說笑，不道真有其事；使得羅四姐撟舌不下，而七姑奶奶卻顯得毫不在乎。

「這沒有啥好稀奇的，也沒有啥好難為情的。」

「叫我，死都辦不到。」羅四姐不斷搖頭。

「羅四姐！」古應春笑道：「你不要上她的當，她是故意逗你。洋大夫倒是洋大夫，不過是個女的。」

「我說呢！」羅四姐舒了口氣，「洋人那隻長滿黑毛、好比熊掌樣的手，摸到你肚皮上，你會不怕？」

七姑奶奶付之一笑，拿起另一條裙子料子看；月白軟緞，下繡一圈波浪，上面還有兩隻不知名的鳥。花樣很新，但也很大方。

「這條裙子我喜歡的，明天就來做。」七姑奶奶興致勃勃地說：「穿上在身上，裙幅一動，真像潮水一樣。羅四姐，你是怎麼想起來的？」

「也是我的一個主顧，張家的二少奶奶，一肚子的墨水，她跟我很投緣，去了總有半天好談。有一天不知道怎麼提起來一句古話，叫做『裙拖六幅湘江水』，我心裏一動，回來就配了這麼一個花樣。月白緞子不耐髒，七姐，我再給你繡一條，替換了穿。」

「這倒不必，我穿裙子的回數也不多。」

這時古應春跟胡雪巖在看那幅「顧繡」，開屏的孔雀，左右看去，色彩變幻；配上茶花、竹石，令人觀玩不盡。胡雪巖便說：「何不配個框子，把它掛起來？」

「說得是。」古應春立刻叫進聽差來吩咐：「配個紅木框子，另外到洋行裏配一面玻璃。最好今天就能配好。」

接著又看被面、看枕頭，七姑奶奶自己笑自己，說是：「倒像看嫁妝。」惹得婢僕們都笑了。

「餓了！」胡雪巖問：「七姐，快開飯了吧？」

「都預備好了，馬上就開。」

席面仍舊像前一天一樣。菜是古應春特為找了個廣東廚子來做的，即好又別緻，羅四姐不但大快朵頤，而且大開眼界；有道菜是兩條魚，一條紅燒、一條清蒸，擺在一個雙魚形的瓷盤中，盤子也很特別，一邊白、一邊黃，這就不僅羅四姐，連胡雪巖都是見所未見。

「這叫『金銀魚』，」古應春說，「進貢的。」

胡雪巖大為詫異，「哪個進貢？」他問，「魚做好了，送到宮裏，不壞也不好吃了。」

「自然是到宮裏，現做現吃。」古應春說，「問到是什麼人進貢，小爺叔只怕猜不到，是山東曲阜衍聖公進貢的。」

「啊！」胡雪巖想來了，「我聽說衍聖公府上，請第一等的貴客，菜叫『府菜』，莫非就是這種菜？」

「一點不錯。府菜一共有一百三十六樣；菜好不稀奇，奇的是每樣菜都用特製的盤碗來盛。餐具也分好幾種，有金、有銀、有錫、有瓷；少一樣，整桌台面都沒用了，所以衍聖公府上請貴客，專有個老成可靠的老家人管餐具。」

「那末進貢呢？當然是用金台面？」

「這是一定的。」古應春又說：「宮裏有喜慶大典，像同治皇帝大婚，慈禧太后四十歲整生日，衍聖都要進京去道喜，廚子、餐具、珍貴的材料都帶了去。須先請台，預備哪一天享用府菜，到時候做好送進宮；有的菜是到宮裏現做——這要先跟總管太監去商量，當然也要送門包。好在衍聖公府上產業多，不在乎。」

胡雪巖聽了大為嚮往，「應春，」他問：「你今天這個廚子，是衍聖公府出身？」

「不是，他是廣東人，不過，他的爺爺倒是衍聖公府出身。這裏面有段曲折，談起來蠻有趣的。」說著，他徐徐舉杯，沒有下文。

「喔，」七姑奶奶性急，「有趣就快說，不要賣關子！」

「我也是前兩天才聽說，有點記不太清楚了，待我好好想一想。」

「慢慢想。」羅四姐挾了塊魚敬他，「講故事要有頭才好聽。」

「好！先說開頭，乾隆末年——」

乾隆末年，畢秋帆當山東巡撫；阮元少年得意，翰林當了沒有幾年，遇到「翰詹大考」，題目是乾隆親自出的，「試帖詩」的詩題是「眼鏡」。這個題目很難，因為眼鏡是明朝末年方由西洋傳入中土。所以古人詩文中，沒有這個典故；而且限韻「他」字，是個險韻，難上加難，應考的無不愁眉苦臉。

考試結果，阮元原為一等第二名，乾隆拔置為第一；說他的賦做得好，其實是詩做得好，內中有一聯：「四目何須此，重瞳不用他」，為乾隆激賞，原來乾隆得天獨厚，過了八十歲還是耳聰目明，不戴眼鏡，平時常向臣下自詡。因此，阮元用舜的典故「四目」、「重瞳」來恭維他，意思是說他看人看事，非常清楚，根本用不著借助於眼鏡。〔註：重瞳，眼中有兩個眸子。相傳舜跟項羽都是重瞳。見史記˙卷七˙項羽本紀。後用以指舜或項羽。亦可比喻帝王。紅樓夢˙第六十四回：腸斷烏騅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

大考第一，向來是「連升三級」，阮一下子由編修升為詹事府少詹，不久就放了山東學政，年紀不到三十，繼弦未娶。畢秋帆便向阮元迎養在山東的「阮老太爺」說：「小女可配衍聖公，請老伯做媒；衍聖公的胞姐可配令郎，我做媒。」阮元就此成了孔家的女婿。

衍聖公府上的飲饌，是非常講究的，因為孔子「食不厭精」，原有傳統。隨孔小姐陪嫁過來的，有四名廚子，其中有一個姓何，他的孫子，就是古應春這天邀來的何廚。

「那末，怎麼會是廣東人呢？」胡雪巖問。

「阮元後來當兩廣總督，有名的肥缺，經常宴客；菜雖不如府菜，但已經遠非市面上所及。不過不能用『府菜』的名目，有人便叫它『滿漢全席』。總督衙門的廚子，常常為人借了去做菜；這何的爺爺，因此落籍，成為廣東人。」

正談到這裏，魚翅上桌；只見何廚頭戴紅纓帽，列席前來請安。這是上頭菜的規矩，主客照例要犒賞，胡雪巖出手豪闊，隨手拈了張銀票，便是一百兩銀子。

「這盤魚翅，四個人怎麼吃得下？」羅四姐說，「我真有點替七姐心痛。」

魚翅是用二尺五徑口的大銀盤盛上來的，十二個人的份量，四個人享用，的確是太多了，七姑奶奶有個計較，「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氣。」她說：「留起一半吧！」

就一半也還是多了些，胡雪巖吃了兩小碗，摩腹說道：「我真飽了。」接著又問：「這何廚我以前怎麼沒有聽說過？」

「最近才從廣州來。」古應春答說：「自己想開館子，還沒有談攏。」

「怎麼叫還沒有談攏？」

「有人出本錢，要談條件。」

「你倒問問他看，肯不肯到我這裏來。」胡雪巖說，「我現在就少個好廚子。」

「好的。等我來問他。」

吃完飯圍坐閒談，鐘打九點，七姑奶奶便催胡雪巖送羅四姐回家。在城開不夜的上海，這時還早得很；選歌徵色、紙醉金迷的幾處地方，如畫錦里等等「市面」還只剛剛開始。不過，胡雪巖與羅四姐心裏都明白，這是七姑奶奶故意讓他們有接近的機會，所以都未提出異議。

第六章 『螺螄太太』（下）

臨上轎時，七姑奶關照轎案，將一具兩屜的大食盒，納入轎箱；交代羅四姐說：「我們家人請人吃夜飯有規矩的，接下來要請吃宵夜。今天我請我們小爺叔做主人，到你府上去請。食盒裏一瓷罈的魚翅，是先分出來的，不是吃剩的東西。」

「謝謝，謝謝，」羅四姐說：「算你請胡大先生，我替你代做主人好了。」

「隨便你。」七姑奶奶笑道：「哪個是主，哪個是客，你們自己去商量。」

於是羅四姐開發了傭人的賞錢，與胡雪巖原轎歸去。

到家要忙著做主人，胡雪巖將她攔住了。

「你不必忙，忙了半天，我根本吃不下；豈不是害你白忙，害我自己不安。依我說你叫人泡壺好茶，我們談談天最好。」

「那麼，請到樓上去坐。」

樓上明燈燦然，春風駘蕩，四目相視，自然逗發了情思；羅四姐忽然覺得胸前有透不過氣的感覺，急忙挺起胸來，微仰著臉，連連吸氣，才好過些。

「你今年幾歲？」她問。

「四十出頭了。」

「看起來像四十不到。」羅四姐幽幽地歎了口氣，「當初我那番心思，你曉得不曉得？」

「怎麼不曉得？」胡雪巖說：「我只當我們沒有緣分；哪曉得現在會遇見，看起來緣分還在。」

「可惜，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人老珠黃不值錢』。」

「這一點都不對，照我看，你比從前更加漂亮了，好比柿子，從前又青又硬，現在又紅又軟。」胡雪巖嚥了口唾沫，「吃起來之甜，想都想得到的。」

羅四姐瞟了他一眼，笑著罵了句：「饞相！」

「羅四姐，」胡雪巖問道：「你記不記得，有年夏天，我替你送會錢去，只有你一個人在家——」

羅四姐當然記得，在與胡雪巖重逢那天晚上就回憶過；那天，是七月三十日地藏王菩薩生日，插了地藏香，全家都出去看放荷花燈，留她一個人看家，胡雪巖忽然闖了進來。

「你怎麼來了？」

「我來送會錢。」胡雪巖說：「今天月底，不送來遲一天就算出月了。信用要緊。你們家人呢？」

「都看荷花燈去了。」羅四姐又說：「其實，你倒還是明天送來的好。因為我這筆錢轉手要還人家的，左手來，右手去，清清爽爽，你今天晚上送來，過一夜，大錢不會生小錢，說不定晚上來個賊，那一來你的好意反倒害人。」

「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早知如此，我無論如何要湊齊了，吃過中午就送來。」胡雪巖想了一下說：「這樣子好了，錢我帶回去，省得害你擔心。這筆錢你要送給哪個，告訴我，明天一早，我替你去送。」

「這樣太好了。」羅四姐綻開櫻唇，高興地笑著，「你替我賠腳步，我不曉得拿啥謝你？」

「先請我吃杯涼茶。」

「有，有！」

原來是藉著插在地上的蠟燭光，在天井中說話；要喝茶，便須延入堂屋。她倒了茶來，胡雪巖一吸而盡，抹抹嘴問道：「你說你不曉得拿啥謝我？」

「是啊！你自己說，只要我有。」

「你有，而且現成。」胡雪巖涎著臉，「羅四姐，你給我親個嘴。」

「要死！」羅四姐滿臉緋紅，「你真下作！」

如果羅四姐板起臉叫他出去，事便不諧；這樣薄怒薄嗔，就霸王硬上弓，亦不過讓她捏起粉拳，在他背上亂捶一通而已。

主意打定，一個猛虎撲羊勢，摟住了羅四姐；她掙扎著說：「不要，不要！我的頭髮。」

一聽這話，胡雪巖知道不必用強，略略鬆開手說道：「不會，不會。不會把你的頭髮弄亂。」

說著，手在她腰上緊一緊，將嘴唇湊了上去；哪知就在這時候，門外有人喊：「羅四姐，羅四姐！」

羅四姐趕緊將他一推，自己退後兩步，抹一抹衣衫，答應一聲：「來了！」同時努一努嘴，示意胡雪巖躲到一旁。

來的是鄰居，來問一件小事；羅四姐三言兩語，在門外把他打發走了。等回進來時，站得遠遠地；胡雪巖再要撲上來時，她一閃閃到方桌對面。

「你好走了。剛剛那個冒失鬼一叫，我嚇得魂靈都要出竅。」羅四姐又說：「快，快，快點走。」

倆人都回憶著十年前的這一件往事；而且嘴角亦都出現了不自覺笑意，只是羅四姐的笑意中，帶著明顯可見的悵惘與落寞。

「這句話有十年了吧？」

「十一年。」羅四姐答說：「那年我十六歲。」

「那麼，欠了十一年的債好還了。」胡雪巖笑道：「羅四姐你欠我的啥，記得記不得？」

「不記得了。」羅四姐又說：「就記得也不想還。」

「你想賴掉了？」

「也不是想賴。」羅四姐說，「是還不到還的時候。」

「要到啥時候呢？」

「我不曉得。」羅四姐忽然問道：「你看我的本事，就只配開一家繡莊？」

問到這句話，胡雪巖的綺念一收，「我們好好來談一談。」他說，「你的本事，十幾歲我就曉得了，那時候『搖會』，盤利息，哪個都沒有你精明。說實你如果是男的，我要請你管錢莊。」

「賣高帽子不要本錢的。」羅四姐笑道，「不過你說一定要男的才好管錢莊，這話我倒不大服氣。」

「你不要誤會。我不是想說你本事不如男的，是女人家不大方便；尤其是你這樣子漂亮，下面的夥計為了你爭風吃醋，我的錢莊就要倒灶了。」

「要死！」羅四姐的一雙腳雖非三寸金蓮，但也是所謂「前面賣生薑，後面後面賣鴨蛋」，裹了又放的半大腳，笑得有些立足不穩，伸出一隻手去想扶桌沿，卻讓胡雪巖一把抄住了。

「不要說夥計，」胡雪巖笑道：「就是我，只怕也沒心思在生意上頭了；一天到晚擔心，哪個客人會把你討了去。」

杭州人叫「娶親」為「討親」；這最後一句話，又勾起羅四姐的心事，「不要說了！」她奪回了手，坐到一旁，幽幽地說：「總怪我自己命苦。」

「我也難過啊！」胡雪巖以同感表示安慰，「我遲兩年討老婆就好了。」

「哼！」羅四姐微微冷笑，「你嘴裏說得好聽。」

「好聽不好聽，你等著看將來。」胡雪巖說道：「言歸正傳，你說你的本事不止於開一爿繡莊，那麼，還有啥大生意好做？你說來我聽聽看。」

羅天姐不作聲，低著頭看桌面，睫毛不住眨動，盤算得好像出神了。

「明天再說。」羅四姐抬眼說道：「你明天來吃便飯好不好？」

「怎麼不好？我明天下半天早一點來，好多談談。」

「不！你明天來吃中飯，下半天早一點走。晚上總不方便。」

胡雪巖想了一下說：「明天中午我有兩個飯局；有一個是要談公事，不能不到。這倒麻煩了。」

「那麼後天呢？」

「後天中午也有應酬，不過可以推掉的。」

「那就後天。」

胡雪巖無奈，只好答說：「後天就後天。」

「後天我弄兩個杭州菜給你吃。」羅四姐又說：「現在我代七姑奶奶做主人，請你吃宵夜。」

胡雪巖胃口不太好，本不想吃，但想到第二天不能會面，便有些不捨之意，借吃宵夜盤桓一會也好，便點點頭：「不必費事！」

「現成的東西。」羅四姐說，「到樓下去吃好不好？」

原要在樓上小酌才夠味，但那一來比較費事，變成言行不符，只好站起身來，跟著羅四姐下樓。

「你吃什麼酒？」

「隨便。」胡雪巖說：「我不會吃酒，完全陪你。」

「謝謝。既然你陪我，就陪我吃我自己泡的藥酒。」

「喔，我倒想起來了——」

「慢點！」羅四姐說：「等我把桌子擺好了再說。」

桌子上擺出來四個碟子，火腿、脆鱔、素雞糟白鯗ˇㄒ一ㄤ是七姑奶奶送的。羅四姐另外捧來一個白瓷罈，倒出來的藥酒，顏色不佳，但香味撲鼻，發人酒興。

「你這酒看樣子不壞，有沒有方子？」

「有。名叫周公百歲酒。你要，我抄一個給你。」

「有這種方子，越多越好。」胡雪巖說，「我想開一家藥店，將來要賣藥酒。」

羅四姐不由得詫異，「怎麼忽然想起來開藥店？」她問。

「其中有好些緣故。有個緣故是有人要我辦各樣成藥，數量很大；我心裏在想，不如自己開一家藥店，即方便，又道地。」

「這個人是哪個？要那許多成藥，做啥用場？」

原來左宗棠的西征將士，已發現有水土不服的現象，寄信到上海轉運局，要採辦大批丸散膏丹，因而觸發了胡雪巖自己設一座大規模的藥舖的構想。目前已請了一道陝甘總督衙門所發、請予免稅的公文，派人到生藥最大的集散地，直隸安國縣採辦道地藥材去了。

對於這個計劃，胡雪巖最感興趣，認為是救世濟民、鼓勵士氣最切實的一件事；一談起來，滔滔不絕，羅四姐很用心地傾聽著，遇有他說得欠明白之處，會要言不煩地提出疑問。這表示她不但能夠領會他的計劃，而且也關心他的事業，胡雪巖便越加興奮了。

一談談到三更天，胡雪巖發現左右鄰居看她家半夜裏燈火輝煌，門前轎班高聲談笑，都好奇地在張望，不免抱愧，也不好意思再作流連。

「好了，後天中午再來。」胡雪巖站起身來說：「再談下去，鄰居要罵人了。」

※※※

到得第三天上午，胡雪巖照例先到阜康錢莊辦事；有人告訴他說，「維紀」來提了九千兩銀子，開出數目大小不等的十七張莊票，胡雪巖記在心裏，並未多問。

由於那天到羅四姐家，自覺太招搖了，這天只帶了一個跟班，亦未乘轎，而是坐了一輛「亨斯美」馬車，在羅家弄口下車，將馬車打發回去，步行赴約。本未過午，羅家客廳裏還坐著七、八個客戶在等候發落。

「胡大先生請坐。」羅四姐大大方方地站起來說：「我馬上就好了。」

「不忙，不忙！我儘管請治公。」

胡雪巖捧著一杯茶，悄悄坐在一邊，看羅四姐處事，口講指劃，十分明快；她的客戶似乎也服她，說如何便如何，絕無爭執，所以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都打發走了。

「佩服，佩服。」胡雪巖笑道：「實在能幹。」

「能幹不能幹還不曉得。等我替你買的地皮漲了價，你再恭維我。」

胡雪巖摸不著頭腦，「羅四姐，」他問：「你在說啥？」

「等等吃飯的時候再同你講。你請坐一坐，我要下廚房了。」

廚房裏菜都預備得差不多了，爐子上燉著魚頭豆腐；「件兒肉」在蒸籠裏；涼菜鹽水蝦、蔥燜鯽魚和素雞，是早做好了的；起油鍋炸個「響鈴兒」，再妙一個薺菜春筍，就可以開飯了。

「沒有啥好東西請你。」羅四姐說：「不過我想，你天天魚翅海參，大概也吃膩了，倒不如清清爽爽幾樣家常菜，或許反倒可以多吃一碗飯。」

「一點不錯。」胡雪巖欣然落座，「本來沒有啥胃口，現在倒真有點餓了。」

羅四姐笑笑不作聲，只替他斟了一杯藥酒，然後布菜；胡雪巖吃得很起勁，羅四姐當然也很高興。

「你剛才說什麼地皮不地皮，我沒有聽懂。請你再說一遍。」

羅四姐點點頭，「你給我的摺子，我昨天去提了九千兩銀子。」她問，「你曉得不曉得？」

「他們告訴我了。」

「從前年英租界改路名的辰光，我就看出來了，外國人辦事按部就班，有把握的，馬路修到哪裏，地價漲到哪裏，可惜我沒有閒錢來買地皮。前兩個月還有人來兜我，說山東路——」

「慢點！」胡雪巖問道：「山東路在啥地方？」

「就是廟街。」

原來英租街新造的馬路，最初方便他們自己，起的是英文名字，例如領事館集中之處，名為Consulate Road；江海關所在地名為Customs Road。上海在戰國時，原為楚國春申君黃歇的封邑，當時為了松江水患，要導流入海，春申君開了一條浦江，用他的姓，稱為黃浦江，或稱黃歇浦；此外春申浦、春申江、申江，種種上海的別稱，都由此而來。後人為了崇功報德，曾建了一座春申侯祠，又稱春申君廟，但年深月久，遣址無處可尋。

相傳建於明朝，地在三茅閣橋，供春「三茅真君」的延觀，原來就是春申君廟，英國人便將開在那裏的一條馬路，稱為Temple Street，譯成中文便是：「廟街」。

英租界的地名很亂，二部局早就想把它統一起來，將界內的馬路，分為兩類，橫的一類從東到西，用中國主要的城市命名，縱的自南至北，以中國的省名命名，因此領事館路改名北京路，而第二個大城市是南京，便將外灘公園向西延伸的馬路，改名南京路。

廟街是南北向，改名山東路。那是前兩年的事，胡雪巖未嘗留意於此，所以羅四姐提起這個新地名，他茫然莫辨。

廟街他是知道的，「呃，」他問：「有人兜你買廟街的地皮？」

「廟街現在是往南在造馬路，那裏的地皮，一定會漲價，所以我提了九千兩銀子出來，買了二十多畝地皮，已經成交了。」

胡雪巖大為詫異，求田問舍，往往經年累月，不能定局，她居然一天工夫就定局了，莫非受人哄騙不成？

羅四姐看他的臉色，猜到他的心裏，「你不相信？她問。

「不是我不相信，只覺得太快了。」胡雪巖問：「你買的地皮，有沒有啥憑證？」

「怎麼沒有，我有『道契』，還有『權柄單』。」

胡雪巖更為驚異，「你連『小過戶』都弄好了？」他說：「你的本事真大。」

「你不相信，我拿東西給你看。」

於是羅四姐去取了三張「道契」來。原來鴉片戰爭失敗，道光二十二年訂立南京條約，開五口通商，洋人紛紛東來，但定居卻成了疑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中國的土地是不能賣給洋人的，這就不能不想個變通辦法了。

於是道光二十五年由英國領事跟上海道訂立了一份「地皮章程」，規定了一種「永租」的辦法。洋人土地業主接頭，年納租金若干，租得地皮，起造房屋，另外付給業主約相當於年租十倍的金額，稱為「押手」，實際上就是地價。

租約成立後須通知鄰近的地主，由地保帶領，會同上海道及領事館所派人員，會同丈量，確定四至界限，在契紙上附圖寫明白，由領事轉送上海道查核。如果查明不誤，即由上海道在「出租地契」加蓋印信，交承租人收執，這就是所謂「道契」。

這種「道契」，產權清楚，責任確實，倘有糾葛，打起官司，是非分明，比中國舊式的地契，含糊不清，一生糾葛，涉訟經年，真是「有錢不置懊惱產」，悔不當初。因此就有人想出一個辦法，請洋人出面代領道契；這原是假買假賣的花樣，所以在談妥條件，付給酬勞以後，洋人要簽發一張代管產業，業主隨時可以自由處置憑證，名為「權柄單」。而這種做法，稱之為「掛號」，上海專有這種「掛號洋商」。地皮買賣雙方訂約成交之前，到「掛號洋商」那裏，付費改簽一張「權柄單」，原道契不必更易，照樣移轉給買方，一樣有效。這就叫「小過戶」。

羅四姐這三張道契，當然附有三張「權柄單」，是用英文所寫；胡雪巖多年跟洋人打交道，略識英文，一看洋人所簽的「抬頭」是自己的英文名字，方始恍然，怪不得羅四姐有「我替你買的地皮」的話。

「不要，不要！地皮是你的。」胡雪巖將道契與權柄單拿到手中，「我叫人再辦一次『小過戶』，過得你的名下。」

「你也不必去過戶，過來過去，白白讓洋人賺手續費。不過，你把三張權柄單去拿給七姐夫看看，倒是對的。他懂洋文，洋場又熟悉，看看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趁早好同洋人去辦交涉。」

「我曉得了。」胡雪巖問道：「羅四姐，我真有點想不通，你哪裏學來的本事，會買地皮，而且一天工夫把手續都辦好了。說真的，叫專門搞這一行的人去辦，也未見得有你這麼快。」

「沒有的話。洋人做事情最爽快，你們雙方談好了，到他那裏去掛個號，簽個字就有多少銀子進帳，他為啥要推三阻四？不過搞這一行的人，一定要拖兩天；為啥呢？為的是顯得他的腳步錢嫌得辛苦。像我——」

羅四姐拿她自己的經驗為證。談妥了山東路的那塊地皮，找個專門替人辦「小過戶」的人要去掛號，講妥十兩銀子的「腳步錢」，卻說須五天才能辦得好。羅四姐聽人講過其中的花樣，當即表示只請他去當翻譯，他自己跟洋人打交道，腳步錢照付；果然，一去就辦妥當了。

「我還說句笑話給你聽，那個洋人還要請我吃大菜。他說他那裏從來沒有看見我們中國的女人家上門過。他佩服我膽子大，要請請我。」

「那麼，你吃了他的大菜沒有呢？」胡雪巖笑著問說。

「沒有。」羅四姐說：「我說我有膽子來請他辦事；沒有膽子吃他的飯，同去的人翻譯給他聽了，洋人哈哈大笑。」

胡雪巖也笑了，「不要說洋人，我也要佩服。」他緊接著又說：「羅四姐，我現在才懂了，你是嫌開繡莊的生意太少，顯不出你的本事是不是？」

「也不敢這樣子說。」羅四姐反問一句：「胡大先生，你錢莊裏的頭寸很多，為啥不買一批地皮呢？」

「我從來沒有想過買地。」

胡雪巖說他對錢的看法，與人不同，錢要像泉水一樣，流動才好；買了地等漲價，就好比池塘裏的水一樣，要靠老天幫忙，下幾場雨，水才會漲；如果久旱不雨，池塘就乾涸了。這種靠天吃飯的事，他不屑去做。

「你的說法過時了。」羅四姐居然開口批評胡雪巖，「在別處地方，買田買地，漲價漲得慢，脫手也不容易，錢就變了一池死水；在上海，現在外國人日日夜夜造馬路，一造好，馬路兩邊的田就好造房子，地價馬上就漲了。而且買地皮的人，脫手也容易，行情俏，脫手快，地皮就不是不動產而是動產了。這跟你囤絲囤繭子有啥兩樣？」

一聽這話，胡雪巖楞住了，想不到她有這樣高明的見解，真是自愧不如之感。

「我要去了。」胡雪巖說：「吃飯吧！」

羅四姐盛了淺淺一碗飯來，胡雪巖拿湯泡了，唏裏呼嚕一下子吃完；喚跟班上來，到弄口叫了一輛「野雞馬車」到轉運局辦公會客。晚上應酬完了。半夜來看古應春夫婦。

「說件奇事給你們聽，羅四姐會做地皮生意，會直接跟洋人去打交道。你們看！」

古應春看了道契跟權柄單，詫異地問道：「小爺叔，你託她買的。」

「不是！」胡雪巖將其中原委，細細說一遍。

「這羅四姐，」七姑奶奶說道：「真正是厲害角色。小爺叔——」她欲言又止，始終沒有再說下去。

胡雪巖有點聽出來了，並未追問，只跟古應春談如何再將這三塊地皮再過戶給羅四姐的事。

「這個掛號的洋人我知道，有時候會耍花樣，索性花五十兩銀子辦個『大過戶』好了。」

胡雪巖也不問他什麼叫「大過戶」，只說：「隨便你。好在託了你了。」

「羅四姐的名字叫什麼？」

「這，把我問倒了。」

「羅四姐就是羅四姐。」七姑奶奶說：「姓羅名四姐，有啥不可以？」

胡雪巖笑道：「真是，七姐說話，一刮兩響，真正有裁斷。」

古應春也笑了，不過是苦笑，搭訕著站起來說：「我來把她的名字，用英文翻出來。」

等古應春走入書房，胡雪巖移一移座位靠近七姑奶奶，輕聲說道：「七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自從兩個小的，一場時疫去世以後，內人身子又不好，家務有時候還要靠老太太操心，實在說不過去。這羅四姐，我很喜歡他，不曉得——七姐，你看有沒有法子好想？」

「我已經替你想過了，羅四姐如果肯嫁你；小爺叔，你是如虎添翼，著實還要發達。不過，她肯不肯做小，真的很難說。」

「七姐，你能不能探探她的口氣？」

「不光是探口氣，還要想辦法。」七姑奶奶問道：「『兩頭大』？」

「『兩頭大』就要住兩處，仍舊是老太太操勞。」胡雪巖又說：「只要她肯在名分上委屈，其餘的，我都照原配看待她。」

「好！我有數了。我來勸她。好在嬸娘賢慧，也決不會虧待她的。」

「那末——」

「好了，小爺叔！」七姑奶奶打斷他的話說：「你不必再關照，這件事我比你還心急，巴不得明天就吃杯喜酒。」

七姑奶奶言而有信，第二天上午就去看羅四姐，幫她應付完了客戶，在樓上吃飯，隨意閒談，看她提到胡雪巖，神氣中有著一種掩抑不住的仰慕與興奮，知道大有可為，便定了一計，隨口問道：

「你屬蛇，我是曉得的。」七姑奶奶閒閒問道：「月份呢？」

「月份啊？」羅四姐突然笑了起來，「七姐，我的小名叫阿荷——」

「原來六月裏生的。」七姑奶奶看她笑容詭異，話又未完，便又問說：「你的小名怎麼樣？」

「我小的時候，男伢兒都要跟我尋開心，裝出老虎吃人的樣子，嘴裏『啊呵』、『啊呵』亂叫；又說我大起來一定是雌老虎，所以我一定不要用這個小名。那時候，有人有啥事情來尋我幫忙，譬如來一腳會，如果叫我阿荷，就不成功。這樣子才把我羅四姐這個名字叫開來的。」

「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掌故。」七姑奶奶笑道：「說起來，雌老虎也不是啥不好的綽號，至少人家曉得丈夫怕你，也就不敢來欺侮你了。」

「我倒不是這種人。為啥要丈夫怕？」羅四姐搖搖頭，「從前的事不去說他了！現在更談不到了。」

「也不見得。一定還會有人怕你。」

羅四姐欲言又止，不過到底還是微紅著臉說了出來：「七姐，你說哪個會怕我？」

七姑奶奶很深沉，點點頭說：「人是一定有的，照你這份人材，普普普通通的人不配娶你，娶了就怕你也是白怕。」

「怎麼叫白怕？」

「怕你是因為你有本事。像你這種人，一看就是有幫夫運的；不過也要本身是塊好材料，幫得起來才能幫。本身窩窩囊囊，沒有志氣，也沒有才具，你幫他出個一等一的好主意，他懶得去做，或者做不到，心裏覺得虧欠你，一味的是怕，這種怕，有啥用處？」

羅四姐聽得很仔細，聽完了還想了想，「七姐，你這話真有道理。」她說：「怕老婆都是會怕。」

「就是這個道理。」七姑奶奶把話拉回正題，「運是由命來的，走幫夫運，先要嫁個命好的人，自己的命也要好。有運無命，好比樹木沒有根，到頭來還是空的。」

「七姐，命也靠不住。」羅四姐說，「我小的時候，人家替我算命，都說命好；你看我現在，命好在哪裏？」

「喔，當初算你的命，怎麼說法？」

「我也不大懂，只說甲子日、甲子時，難得的富貴命。」

「作興富貴在後頭。」

「哪裏有什麼後頭，有兒子還有希望，好比白娘娘，吃了一世的苦，到後為兒子中了狀元，總算揚眉吐氣了。我呢？有啥？」

「你不會再嫁人，生一個？」七姑奶奶緊接著又說：「二馬路有個吳鐵口，大家都說他算的命，靈極了，幾時我陪你去看看他。」

「七姐，你請他算過？」

「算過。」

「靈不靈呢？」

「當然靈。」七姑奶奶說，「他說我今年上半年交的是『比劫運』，果然應驗了。」

「什麼叫『比劫運』？」

「比劫運就是交朋友兄弟的運，你跟我一見就像親姐妹一樣，不是交比劫運？」

羅四姐讓她說動心了，「好啊！」她問：「哪一天去？」

「吳鐵口的生意鬧猛得不得了！算命看流年，都要預先掛號的。等我叫人去掛號，看排定在啥辰光，我來通知你。」

※※※

七姑奶奶回到家，立刻就找她丈夫問道：「二馬路的吳鐵口，是不是跟你很熟？」

「吃花酒的朋友。」古應春問道：「你問他是為啥？」

「我有個八字——」

「算了，算了！」古應春兜頭澆了她一盆冷水，「完全是江湖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你相信他就自討苦吃了。」

「我就是要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我有個八字在這裏，請他先看一看，到時候要他照我的說法。」

「照你的說法？」古應春問道：「是什麼人的八字？」

「羅四姐的。她屬蛇，六月望生日。甲子日、甲子時。」

古應春有些會意了，「好吧！」他說，「你要他怎麼說？」

「你先不要問我，我要問你兩件事：第一，他肯不肯照我的話；第二，說得圓不圓？」

「好，那麼我告訴：第一，一定肯照你的話說，不過潤金要多付。」

「這是小事，就怕他說的不圓，甚至於露馬腳，那就誤我的大事了。」

「此人鬼聰明，決不會露馬腳，至於說得圓不圓，要看對方是不是行家。」

「這是啥道理呢？」

「行家會挑他的毛病，捉他的漏洞。他們這一行有句話說，叫做『若要盤駁，性命交脫』。」

「你叫他放心，他的性命一定保得住。」

第三天下午，七姑奶奶陪了羅四姐去請教吳鐵口。他住的二馬路，英文名字叫Rope Walk Road，翻譯出來是「纖道路」，當初洋涇濱還可以通船，不過水淺要拉縴；這條纖路改成馬路，就叫纖道路，本地人叫不來英文路名，就拿首先開闢的Garden Lane叫做大馬路；往南第二條便叫二馬路；以下三馬路、四馬路、五馬路，一直到洋涇濱，都是東西向。前兩年大馬路改名南京路，二馬路改名杭州路；有人跟洋人說，南京到杭州的水路是兩條，一條長江、一條運河，南京是長江下游，要挑個長江上游的大碼頭當路名，跟南京路才連得起來，因而改為九江路；三馬路也就是「海關路」，自然成為漢口路。不過上海人叫慣了，仍舊稱作大馬路、二馬路。

二馬路開闢得早，市面早就繁華了。吳鐵口「候教」之處在二馬路富厚里進弄堂右首第一家就是，兩座古庫房子打通，客堂很大，上面掛滿了達官巨商名流送的匾額；胡雪巖也送了一塊，題的是「子平絕詣」四字，掛在北面板壁上，板壁旁邊有一道門，裏面就是吳鐵口設硯之處。

那吳鐵口生得方面大耳，兩撇八字鬍子，年紀只有三十出頭，不過戴了一副大墨晶鏡，看上去比較老氣；身上穿的是棗紅緞子夾袍；外套玄色團花馬褂；頭上青緞小帽，帽簷上鑲一塊極大的玭霞；手上留著極長的指甲，左手大拇指上套一個漢玉扳指；右手無名指上還有一枚方鑽白金戒指；馬褂上又是黃澄澄橫過胸前的一條金錶鏈，打扮得像個花花公子。

「古太太，」吳鐵口起身迎接，馬褂下面垂著四個大小荷包，他摘下眼鏡笑道：「你的氣色真好。」

「交比劫運了，怎麼不好。」七姑奶奶指著羅四姐說：「這位是我的要好姐妹，姓羅。吳先生，你叫她羅四姐好了。」

「是，是！羅四姐。兩位請坐。」

紅木書桌旁邊，有兩張凳子，一張在對面，一張在左首；七姑奶奶自己坐了對面，示意羅四姐坐在胡鐵口身旁，以便交談。

吳鐵口重新戴上墨晶眼鏡，在那張紅木太師椅上落坐，挽起衣袖，提筆在手，問明羅四姐的年月日時，在水牌上將她的「四柱」排了出來：「巳巳、辛未、甲子、甲子」。然後批批點點，擱筆凝神細看。

這一看，足足看了一刻鐘；羅四姐從側面望去，只見他墨晶鏡片後面的眼珠，眨得很厲害，心裏不由得有些發毛。

「吳先生，」她終於忍不住了，「我的命不好？」

吳鐵口摘下眼鏡，看著羅四姐說；「可惜了！」接著望望對面的七姑奶奶，加重語氣說：「真可惜！」

「怎麼？」七姑奶奶說：「吳先生，請你實說。君子問禍不問福；羅四姐很開通的，你用不著有啥忌諱。」

吳鐵口重重點一點頭，將眼鏡放在一邊，拿筆指點著說：「羅四姐，你是木命，『日元』應下一個『正印』；時辰上又是甲子，木『比』『印』庇，光看日時兩柱，就是個逢凶化吉、遇難成祥的『上造』。」

羅四姐不懂什麼叫「上造」，但聽得出命是好命，當即說道：「吳先生，請你再說下去。」

「木命生在夏天，又是巳火之年，這株樹本來很難活，好在有子水滋潤，不但可活，而且是株大樹。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備，『財』『官』『印』『食』四字全，又是正官正印，這個八字，如果是男命，就同蘇州的潘文榮公一樣，狀元宰相，壽高八十，兒孫滿堂，榮華富貴享不盡。可惜是女命！」

羅四姐尚未開口，七姑奶奶抗聲說道：「女命又怎麼樣？狀元宰相還不是女人生的？」

「古太太，你不要光火！」吳鐵口從從容容答道：「我說可惜，不是說羅四姐的命不好。這樣的八字如果再說不好，天理難容了。」

聽這一說，七姑奶奶才回嗔作喜，「那末，可惜在哪裏呢？吳先生，」她說：「千萬請你實說。」

「我本來要就命論命，實話直說的，現在倒不敢說了。」

「為啥呢？」

「古太太火氣這麼大，萬一我說了不中聽的話，古太太一個耳光劈上來，我這個台坍不起。」

「對不住，對不住！」七姑奶奶笑著道歉，「吳先生，請你放心。話說明白了，我自然不會光火。」

說完，吳鐵口叫小跟班拿水煙袋來吸水煙，又叫小跟班裝果盤招待堂客。七姑奶奶一面連聲：「不客氣，不客氣。」一面卻又喚小大姐取來她的銀水煙袋，點上紙媒，好整以暇地也「呼嚕呼嚕」地吸將起來。

她跟吳鐵口取得極深的默契而扮演的這齣雙簧，已將羅四姐迷惑住了，渴望想聽「可惜」些什麼？見此光景，心裏焦急，而且有些怪七姑奶奶不體諒她的心事，卻又不便實說，只好假裝咳嗽，表示為水煙的煙子的嗆著了，藉以暗示七姑奶奶可以歇手了。

「把窗戶開開。」吳鐵口將水煙袋放下，重新提筆，先看七姑奶奶，將她的注意力吸引過來，方始開口說道：「女命跟男命的看法不同。女命以『克我』為『夫星』，所以男命的『正官』、『偏官』，在女命中都當丈夫來看。這是一句『總經』，要懂這個道理，才曉得羅四姐的八字，為啥可惜？」

七姑奶奶略通命理，聽得懂他的話，羅四姐不十分了了，但為急於聽下文，也微微頷首，表示會意。

「金克木，月上的這個『辛金』，就是『甲木』的夫星，壞不壞在時辰上也有個甲，這有個名堂，叫做『二女爭夫』。」

七姑奶奶與羅四姐不約而同地互看一眼，羅四姐有所示意；七姑奶奶也領會，便代她發言。

「吳先生，你是說另外有個女人，跟羅四姐爭？」

「不錯。」

「那末爭得過爭不過呢？」

「爭得過就不可惜了。」吳鐵口說：「二女爭夫，強者為勝。照表面看，你是甲子，我也是甲子，子水生甲木，好比小孩打架，這面大人出面幫兒子，那面也有大人出來說話，旗鼓相當扯個直。」

「嗯，嗯。」羅四姐這下心領神會，連連說道：「我懂了，我懂了。」

「羅四姐，照規矩說，時上的甲子本來爭不過你的，為啥呢，你的夫星緊靠在你，近水樓台先得月，應該你佔上風。可惜『庚子望未』，辰戌丑未『四季土』，土生金，對方就是『財星官』，對夫星倒是大吉大利，對你大壞；壞在『財損印』！好比小孩子打架一方面有父母，一方面父母不在了，是個孤兒。你想，打得過人家，打不過人家？」

這番解說，聽得懂的七姑奶覺得妙不可言：「吳先生，我看看。」

吳鐵口將水牌倒了過來，微側著向羅四姐這面，讓她們都能得見；七姑奶奶細看一會，指點著向羅四姐說：「你看，庚下這個未，是土；緊靠著我的那個字，是水，水克土。水是財，土是印，所以叫做財損印。沒有辦法，你命中注定，爭不過人家。」

「爭不過人家，怎麼樣呢？」羅四姐問。

這話當然要吳鐵口來回答：「做小！」兩字斬釘截鐵。

羅四姐聽他語聲冷酷無情，大起反感，提高了聲音說：「不願意做小呢！」

「剋夫。」

「剋過了。」

「還是要做小！」

「偏要做大！」

「做大還要剋，嫁一個剋一個。」

羅四姐臉都氣白了，「我倒不相信——」

一個鐵口，一個硬碰，看看要吵架了，七姑奶奶趕緊拉一拉羅四姐的衣服說：「寧可同爺強；不可同命強，你先聽吳先生說，說得沒有道理再駁也不遲。」

「我如果說得沒有道理，古太太，羅四姐請我吃耳光不還手。」吳鐵口指著水牌說：「羅四姐剋過了，八字上也看得出來的，『印』是蔭覆，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這印是個靠山，丈夫去世，不就是靠山倒了？」說著，抬眼去看。

羅四姐臉色比較緩和了，七姑奶奶便說：「為啥還是要做小呢？」

「因為未土剋了第一個子水，過去就剋第二個子水了，逃不掉的。真的不肯做小，也沒有辦法，所謂『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不過，這一來，前面的『財』、『官』、『食』就不必再看了。」

「為啥不必再看？」

「人都不在了，看它何用？」

羅四姐大吃一驚，「吳先生，」她問，「你說不肯做小，命就沒有了？」

「當然，未土連剋子水；甲木不避，要跟它硬上，好，木剋土，甲木有幫手，力量很強，不過你們倒看看未土，年上那個巳土是幫手，這還在其次：最厲害是巳火，火生土，源源不絕，請問哪方面強？五行生剋，向來剋不到就要被剋。這塊未土硬得像塊石頭一樣，草木不生，甲木要鬥它，就好比拿木頭去開山，木頭敲斷，山還是山。」

聽得這番解說，羅四姐像鬥敗了的公雞似的，剛才那種「偏要做大」的倔強之氣，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心裏卻仍不甘做小。

於是七姑奶奶便要從正面來談了，「那末，做了小就不要緊了。」她問。

「不是不要緊。是要做了小，就是說肯拿辛金當夫星，然後才能談得到前面那四個字的好處。」

「你是說，年上月上那四個字？」

「是啊！土生金好比母子，木既嫁了金，就是一家眷屬，沒有再剋的道理——」

「吳先生，」七姑奶奶打斷他的話說：「我是問那四個字的好處。」

「好處說不盡。這個八字頂好的是巳火那個『食神』；八字不管男女，有食神一定聰明漂亮。食神足我所生；食神生巳、未兩土之財，財生辛官，這就是幫夫運。換句話說，夫星顯耀，全靠我生的這個食神。」

「高明，高明。」七姑奶奶轉臉說道：「四姐，你還有什麼話要請教吳先生。」

羅四姐遲疑了一下，使個眼色；七姑奶奶知道她要說悄悄話，隨即起身走向一邊，羅四姐低聲說道：「七姐，你倒問他，哪種命的人最好？」

「我曉得。」七姑奶奶回到座位上問道：「吳先生，如果要嫁，哪種命的人最好？」

「自然是金命。」

「土命呢？」說著，七姑奶奶微示眼色。

吳鐵口機變極快，應聲而答：「土生金更好。」

「喔。」七姑奶奶無所措意似的應聲，然後轉臉問道：「四姐，還有啥要問？」

「一時也想不起。」

說這話就表示她已經相信吳鐵口是「鐵口」，而且要問的心事還多。七姑奶覺得到此為止，自己的設計，至少已有七、八分把握，應該適可而止，便招招手叫小大姐將拜金遞上來，預備取銀票付潤金。

「吳先生，今天真謝謝你，不過還要請你費心，細批一個終身。」

「這——」吳鐵口面有難色，「這怕一時沒有工夫。」

「你少吃兩頓花酒，工夫就有了。」

吳鐵口笑了，「這也是我命裏注定的。」他半開玩笑地說：「『滿路桃花』的命，不吃花酒，就要赴閻羅王的席，划不來。」

「哼！」七姑奶奶撇撇嘴，作個不屑的神情，接著說道：「我也知道你忙，慢一點倒不要緊，批一定要批得仔細。」

「只要不限辰光，『慢工出細貨』，一定的道理。」

「那好。」七姑奶奶一面撿銀票；一面問道：「吳先生該酬謝你多少？」

「古太太，你知道我這裏的規矩的。全靠託貴人的福，命不好，多送我也不算；命好，我又好意思多要，隨古太太打發好了，總歸不會讓我白送的。」

「白送變成『送命』了。」七姑奶奶取了一張五十兩銀票，放在桌上說道：「吳先生，你不要嫌少。」

「少是少了一點。不過，我決不嫌。」

「我也曉得依羅四姐的八字，送這點錢是不夠的。好在總還有來請教你的時候，將來補報。」

告辭出門，七姑奶奶邀羅四姐去吃大菜、看東洋戲法。羅四姐托辭頭疼，一定要回家。七姑奶奶心裏明白。吳鐵口的那番斬釘截鐵的論斷，已勾起了她無窮的心事，要回去好好細想，因而並不堅邀，一起坐上她家的馬車，到家以後，關照車伕送羅四姐回去。

到了晚上十點多鐘，古應春與胡雪巖相偕從寶善街妓家應酬而回。胡雪巖知道七姑奶奶這天陪羅四姐去算命，是特為來聽消息的。

「這個吳鐵口，實在有點本事。說得連我都相信了。」

要說羅四姐非「做小」不可，原是七姑奶奶對吳鐵口的要求；自己編造的假話，出於他人之口，居然信其為真，這吳鐵口的一套說法，必是其妙無比。這就不但胡雪巖，連古應春亦要聞為快了。

「想起來都要好笑。吳鐵口的話很不客氣，開口剋夫，閉口做小，羅四姐動真氣了；哪知到頭來，你們曉得怎麼樣？」

「你不要問了。」古應春說：「只管你講就是。」

「到頭來，她私底下要我問吳鐵口，應該配什麼命好？吳鐵口說，自然是金命。我說土命呢？」七姑奶奶說：「這種地方就真要佩服吳鐵口，他懂我的意思倒不稀奇；厲害的是脫口而出，說土生金，更加好。」

「小爺叔，」古應春笑道：「看起來要好事成雙了。」

「都靠七姐成全。」胡雪巖笑嘻嘻地答說。

「你聽見了？」古應春對他妻子說：「一切都要看你的了。」

「事情包在我身上！不過急不得。羅四姐的心思，比哪個都靈，如果拔出苗頭來；當我們在騙她，那一來，她什麼話都聽不進去了。所以，這件事我要等她來跟我談；不能我跟她去談，不然，只怕會露馬腳。」

「說得不錯。」胡雪巖深深點頭，「我不急。」

「既然不急，小爺叔索性先回杭州，甩她一甩，事情反倒會快。」

胡雪巖略想一想答說：「我回杭州，過了節再來。」

「對！」七姑奶奶又說：「小爺叔，你不妨先預備起來，先稟告老太太。」

「老太太也曉得羅四姐的，一定會答應。」

「嬸娘呢？」

「她原說過的，要尋一個幫手。」

「小爺叔，你一定要說好。」七姑奶奶鄭重叮囑，「如果嬸娘不贊成，這件事我不會做的。多年的交情，為此生意見，我划不來。」

七姑奶奶能跟胡家上下都處得極好，而且深受尊敬，就因為在這些有出入的事情上，極有分寸。胡雪巖並不嫌她的話率直，保證嬸娘說實話，決不會害她將來為難。

「那末，我等你的信。」

「好的。我大概過三、四天就要走了。」胡雪巖說：「我看，我要不要再跟她見一次面？」

「怎麼不要？不要說一次，你天天去看她也不要緊。不過千萬不要提算命的話。」

一直不大開口的古應春提醒他妻子說：「『滿飯好吃，滿話難說』。你也不要自以為有十足把握。如果羅四姐對她的終身，真的有什麼打算，一定也急於想跟你商量；不過，她不好意思移樽就教，應該你去看她，這才是體諒朋友的道理。」

七姑奶奶欣然接受了丈夫的建議，第二天上午坐車去看羅四姐；到得那裏，已經十點多鐘，只見客堂中還坐著好些繡戶，卻只有老馬一個人在應付。

「你們東家呢？」

「說身子不舒服，沒有下樓。」老馬苦笑著說：「我一個人在抓瞎。」

「我來幫忙。」

七姑奶奶在羅四姐平日所坐的位子上坐了下來；來過幾次，也曾參與其事，發料發線、驗收貨色，還不算外行。有疑難之處，喚小大姐上樓問清楚了再發落。不過半個鐘頭，便已畢事。

「我上樓去看看。」七姑奶奶問小大姐：「哪裏不舒服？」

「不是身子不舒服。」小大姐悄悄說道：「我們奶奶昨天哭了一晚上，眼睛都哭腫了。」

七姑奶奶大吃一驚，急急問道：「是啥緣故？」

「不曉得，我也不敢問。」

七姑奶奶也就不再多說，撩起裙幅上樓，只見羅四姐臥室中一片漆黑；心知她是眼睛紅腫畏光，便站住了腳，這時帳子中有聲音了。

「是不是七姐？」

「是啊！」

「七姐，你不要動。等我起來扶你。」

「不要，不要！我已經有點看得清楚了。」七姑奶奶扶著門框，慢慢舉步。

「當心，當心！」羅四姐已經起來，拉開窗簾一角，讓光線透入，自己卻背過身去，「七姐，多虧你來，不然老馬一個人真正弄不過來。」

「你怕光。」七姑奶奶說，「仍舊回到帳子裏去吧！」

羅四姐原是如此打算，不獨畏光，也不願讓七姑奶奶看到她哭腫了眼睛，於是答應一聲，仍舊上床；指揮接續而至的小大姐倒茶、預備午飯。

「你不必操心。我來了也像回到家裏一樣，要吃啥會交代她們的。」七姑奶奶在床前一張春凳上坐了下來，悄聲說道：「到底為啥囉？」

「心裏難過。」

「有啥放不開的心事？」

羅四姐不作聲，七姑奶奶也就不必再往下問，探手入帳去，摸她的臉，發覺她一雙眼睛腫得有杏子般大，而且淚痕猶在。

「你不能再哭了！」七姑奶奶用責備的語氣說：「女人家就靠一雙眼睛，身子要自己愛惜，哭瞎了怎麼得了？」

「哪裏就會哭瞎了？」羅四姐顧而言他地問：「七姐，你從哪裏來？」

「從家裏來。」七姑奶奶喊小大姐：「你去倒盆熱水，拿條新手巾來，最好是新的絨布。」

這裏為了替羅四姐熱敷消腫。七姑奶奶一面動手，一面說話，說胡雪巖要回杭州去過節，就在這兩三天要為他餞行，約羅四姐一起來吃飯。

「哪一天？」

「總要等你眼睛消了腫，能夠出門的時候。」

「這也不過一兩天事。」

「那末，就定在大後天好了。」七姑奶奶又說：「你早點來！早點吃完了，我請你去看戲。」

「我曉得了。」剛說得這一句，自鳴鐘響了，羅四姐默數著是十二下，「我的鐘慢，中午已經過了。」接著便叫小大姐，：「你到館子裏去催一催，菜應該送來了。」

「已經送來了。」

「那你怎麼不開口。菜冷了，還好吃？」

羅四姐接著便罵小大姐。七姑奶奶在一旁解勸，說生了氣虛火上升，對眼睛不好。羅四姐方始住口。

「你把飯開到樓上來。」七姑奶奶關照。「我陪你們奶奶一起吃。」

等把飯開了上來，羅四姐也起來了，不過仍舊背光而坐，始終不讓七姑奶奶看到她的那雙眼睛。

「你到底是為啥傷心？」七姑奶奶說：「我看你也是蠻爽快的人，想不到也會樣想不開。」

「不是想不開，是怨自己命苦。」

「你這樣的八字，還說命苦？」

「怎麼不苦。七姐，你倒想，不是守寡，就要做小。，我越想越不服氣！我倒偏要跟命強一強。」

「你的氣好像還沒有消，算了，算了。後天我請你看戲消消氣。」

「戲我倒不想看，不過，我一定會早去。」

「只要你早來就好。看不看戲到時候再說。」七姑奶奶問道：「小爺叔回杭州，你要不要帶信帶東西？」

「方便不方便？」

「當然方便。他又有人，又有船。」七姑奶奶答說：「船是他們局子裏的差船；用小火輪拖的，又快，又穩當。」

羅四姐點點頭，不提她是否帶信帶物，卻問到胡雪巖的「局子」。七姑奶奶便為她細談「西征」的「上海轉運局」。

「克復你們杭州的左大人，你總曉得囉？」

「曉得。」

「左大人現在陝西、甘肅當總督，帶了好幾萬軍隊在那裏打仗。那裏地方苦得很，都靠後路糧台接濟；小爺叔管了頂要緊的一個，就是『上海轉運局』。」

「運點啥呢？」

「啥都運。頂要緊的是槍炮，左大人打勝仗，全靠小爺叔替他在上海買西洋的槍炮。」

「還有呢？」

「多哩！」七姑奶奶屈著手指說：「軍裝、糧食、藥——」

「藥也要運了去？」羅四姐打岔問說。

「怎麼不要？尤其是夏天，藿香正氣丸、辟瘟丹，一運就是幾百上千箱。」

「怪不得。」羅四姐恍然有悟。

「怎麼？」

「那天他同我談，說要開藥店。原來『肥水不落外人田』。」

「肥水不落外人田的生意還多。不過，他也不敢放手去做。」

「為啥？」羅四姐問。

「要幫手。沒有幫手怎麼做？」

「七姐夫不是一等一的幫手？」

「那是外頭的。內裏還要個好幫手。」七姑奶奶舉例以明，「譬如說，端午節到了，光是送節禮，就要花多少心思，上到京裏的王公大老倌，下到窮親戚，這一張單子開出來嚇壞人。漏了一個得罪人，送得輕了也得罪。」

「送得重了也要得罪人。」羅四姐說，「而且得罪的怕還不止一個。」

「一點不錯。」七姑奶奶沒有再說下去。

※※※

到了為胡雪巖餞行的那一天，七姑奶奶剛吃過午飯，羅四姐就到了。一到便問：「七姐，你有沒有工夫？」

「啥事情？」

「有工夫，我想請七姐陪我去買帶到杭州的東西。還有，我想請人替我寫封家信。」

七姑奶奶心想，現成有老馬在，家信為什麼要另外請人來寫？顯見得其中另有道理；當時便不提購物，只談寫信。「你要尋怎樣的人替你寫信？」

「頂好是——」羅四姐說：「像七姐你這樣的人。」

「我肚子裏這點墨水，不見得比你多，你寫不來信，我也寫不來。」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這樣，買東西就不必你親自去了，要買啥你說了我叫人去辦。寫信，應春要回來了，我來抓他的差。」

「這樣也好。」

於是，七姑奶奶把她的管家阿福叫了來，由羅四姐關照；吃的、用的，凡是上海的洋廣雜貨，在內地都算難得的珍貴之物，以至於阿福不能不找紙筆來開單子。

「多謝管家。」羅四姐取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剛要遞過去，便讓七姑奶奶攔住了。

「不必。我有摺子。」

阿福不肯接，要看主婦的意思。七姑奶奶已猜到她所說的那個取貨的摺子，必是胡雪巖所送。既然她不肯用，又不願要別人送，那就不必勉強了。

「好了，隨你。」

有她這句話，阿福才接了銀票去採辦。

恰好古應春亦已回家，稍微休息一下，便讓七姑奶奶「抓差」，為羅四姐寫家信。

「這樁差使不大好辦。」古應春笑道：「是像測字先生替人寫家信，你說一句我寫一句呢？還是你把大意告訴我，我寫好了給你看，不對再改。」

「哪種方便？」

「當然是說一句寫一句來得方便。」

「那末，我們照方便的做。」

「好！你請過來。」

到得收房裏，古應春舖紙吮筆，先寫下一句：「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然後抬眼看著坐在書桌對面的羅四姐。

「七姐夫，請你告訴我娘，我在上海身子很好，請她不要記掛。她的肝氣病好一點沒有？藥不可以斷。我寄五十兩銀子給她，吃藥的錢不可以省。」

「嗯，嗯。」古應春寫完了問：「還有。」

「還有，託人帶去洋廣雜物一網籃，親戚家要分送的，請老人家斟酌。糖食等等，千萬不可讓阿巧多吃—」

「阿巧是什麼人？」古應春問。

「是我女兒。」

「託什麼人帶去要不要寫？」

「不要。」

「好。還有呢？」

「還有。」羅四姐想了一下說，「八月節，我回杭州去看她。」

「還有？」

「接到信馬上給我回信。」羅四姐又說：「這封信要請烏先生寫。」

「古月胡，還是口天吳？」

「不是。是烏鴉的烏。」

「喔。還有呢？」

「沒有了。」

古應春寫完唸了一遍，羅四姐表示滿意，接下來開信封，他問：「怎麼寫法？」

「請問七姐夫，照規矩應該怎麼寫？」

「照規矩，應該寫『敬煩某人吉便帶交某某人』下面是『某某人拜託』。」

「光寫『敬煩吉便』可以不可以？」

當然可以。古應春是因為她說不必寫明託何人帶交，特意再問一遍，以便印證。現在可以斷定，她是特意不提胡雪巖的名字。何以如此，就頗耐人尋味了。

※※※

羅四姐一直到臨走時，才說：「胡大先生，我有一封信，一隻網籃，費你的心帶到杭州，派人送到我家裏。」她將信遞了過去。

「好！東西呢？」

「在我這裏。」七姑奶奶代為答說。

「胡大先生哪天走？」

「後天。」

「那就不送你了。」羅四姐說。

「不客氣，不客氣。」胡雪巖問：要帶啥回來？」

「一時也想不起。」

「想起來寫信給我。或者告訴七姐。」

等送羅四姐上了車，七姑奶奶一走進來，迫不及待地問她丈夫：「羅四姐信上寫點啥？」

「原來是應春的大筆！」胡雪巖略顯驚異地說：「怪不得看起來字很熟。」

「我做了一回測字先生。」古應春說：「不過，我也很奇怪，這樣一封信，平淡無奇，她為什麼要託我來寫。平常替她寫家信的人到哪裏去了？」

「當然有道理在內。」七姑奶奶追問著，「你快把信裏的話告訴我。」

那封信，古應春能背得出來，背完了說：「有一點，倒是值得推敲的，她不願意明說，信和網籃是託小爺叔帶去的。」

「她有沒有說，為啥指明回信要託烏先生寫？」

「沒有。」

胡雪巖要問的話，另是一種，「她還有個女兒？」他說：「她沒有告訴過我。」

「今天就是告訴你了。不過是借應春的嘴。」

「啊，啊！」古應春省悟了，「這就是她故意要託我來寫信的道理。」

「道理還多呢！」七故奶奶接口，「第一，要看小爺叔念不念舊？她娘，小爺叔從前總見過的；如果念舊，就會去看她。」

「當然！」胡雪巖說：「我早就想好子，信跟東西親自送去。過節了，總還要送份禮。」

「這樣做就對了。」七姑奶奶又說：「小爺叔，她還要試試你，見了她女兒怎麼樣？」

「嗯！」胡雪巖點點頭，不置可否。

「還有呢？」古應春這天將這三個字說慣，不自覺地滑了出來。

「指明信要託烏先生寫，是怕測字先生說不清楚，寫不出來，馬馬虎虎漏掉了，只有烏先生靠得住。」

胡雪巖覺得她的推斷，非常正確，體味了好一會，感歎地說：「這羅四姐的心思真深。」

「不光是心思深，還有靈。我說送禮送得輕了得罪人，她說送得重了，也要得罪，而且得罪的不止一個。」七姑奶奶接下來說：「小爺叔，你要不要這個幫手；成功不成功，就看烏先生寫信來了。」

胡雪巖心領神會，回到杭州先派人去辦羅四姐所託之事，同時送了一份豐厚的節禮。然後挑了個空閒的日子，輕裝簡從，瀟瀟灑灑地去看羅四姐的母親。胡雪巖仍舊照從前的稱呼，稱她「羅大娘」；但羅大娘卻不大認得出他了。陌生加上受寵若驚，惶恐不安；胡雪巖瞭解她的心情，跟她先談羅四姐的近況，慢慢地追敘舊事，這才使得羅大娘的心定了下來；這心一定下來，自然就高興了，也感動了，不斷地表示，以胡雪巖現在身分，居然降尊紆貴，會去看她，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第七章 曲折情關

十天以後，羅四姐接到了家信；羅大娘照她的話，是請烏先生代寫的。這烏先生是關帝廟祝，為人熱心，洞明世事，先看了羅四姐的來信，心頭有個疑問，何以回信要指定他來寫。再看羅大娘眉飛色舞地談胡雪巖來看她的情形，恍然大悟，羅四姐大約不能確定，胡雪巖會不會親自來看羅大娘，所以信中不說信件等物託何人所帶。不過胡雪巖的動靜，在她是很關心的；既然如此就要詳詳細細告訴她。她之指明要自己替羅大娘寫回信，她正是這個道理。

這完全猜對了羅四姐的心思，因此，她的信也就深符她的期待了。烏先生的代筆，淺顯明白；羅四姐先找老馬來唸給她聽過，自己也好好下了一番工夫，等大致可以看得懂了，才揣著信來看七姑奶奶。

「七姐，」她說，「我有封信，請你給我看看。」

「哪個的信？」

「我娘的信。我一看信很長，當中好像提到胡大先生，我怕有要緊話在裏頭，不方便叫老馬給我看。」

「我比你也好不了多少，你看不明白，我也未見得看得懂。不過，不要緊，一客不煩二主，當初你是託應春替你寫的，現在仍舊叫他來看好了。」

「七姐夫在家？」

「在家。」七姑奶奶答說：「有個洋人來看他，他在等。」

於是將古應春找了來，拿信交了給他；他一面看，一面講：「東西都收到了，胡大先生還送了一份很厚的禮，一共八樣，火腿、茶葉、花彫——」

「這不要唸了。」七姑奶奶插嘴問道：「他信裏稱小爺叔，是叫胡大先生？」

「是啊！杭州人之中，尊敬小爺叔的，都是這樣叫他的。」

「好！你再講下去。」

「五月初七胡大先生去看你母親，非常客氣，坐了足足有一個時辰，談起在上海的近況——」講到這裏，古應春笑笑頓住了。

「咦！」七姑奶奶詫異地問：「啥好笑？」

「信上說，你母親知道你認識了我們兩個，說是『欣遇貴人』。」古應春謙虛著，「實在不敢當。」

「我娘的話不錯。你們兩位當然是我的貴人。」羅四姐問道：「七姐夫，信上好像還提到我女兒。」

「是的。你母親說，胡大先生很喜歡你女兒，問長問短，說了好些話。還送了一份見面禮，是一雙絞絲的金鐲子。」

「你看！」羅四姐對七姑奶奶說，「大先生對伢兒們，給這樣貴重的東西，不過，七姐，我倒不大懂了，大先生怎麼會將這雙鐲子帶在身邊？莫非他去之前，就曉得我有個女兒？」

「不見得。」七姑奶奶答說，「我們小爺叔應酬多，金錶、雜七雜八的東西很多，遇到要送見面禮，拿出來就是。」

「原來這樣子的。」羅四姐的疑團一釋，「七姐夫，請你再講。」

「你娘說，你說要回去，她也很想念你；如果你抽不出工夫，或者她到上海來看你。」

羅四姐還未開口，七姑奶奶先就喊了出來，「來嘛！」她說，「把你娘接了來歇夏，住兩三個月再回去。」

「上海是比杭州要涼快些。」羅四姐點點頭：「等我來想想。」

「後面還有段話，是烏先生『附筆』，很有意思！」古應春微笑著，「他說，自從胡大先生親臨府上以後，連日『廟中茶客議論紛紛』，都說胡大先生厚道。照他看，胡大先生是你命中的『貴人』，亦未可知。」

這話觸及羅四姐心底深處，再沉著也不由得臉一紅；七姑奶奶非常識趣，故意把話扯了開去，「什麼『廟中茶客』？」她問：「什麼廟？」

「關帝廟，就在我家鄰近。替我娘寫這封信的烏先生，是那裏的廟祝，靠平常擺桌子賣茶、說大書，關帝廟的香火才有著落。」

正談到此處，洋人來拜訪古應春了。在他會客時，羅四姐與七姑奶奶的話題未斷，她也很想接她母親來住，苦無便人可以護送。七姑奶奶認為這根本算不了一回事，寫信給胡雪巖就是。

「不好！」羅四姐只是搖頭，卻不說為何不好，及至七姑奶奶追問時，她才答說：「我欠他的情太多了。」

「已經多了，何防再欠一回。」

「我怕還不清。」

「那也有辦法——」

七姑奶奶想一想，還是不必說得太露骨，羅四姐也沒有再問，這件事就暫且擱下來了。

談了些閒話，到了上燈時分，七姑奶奶提議，早點吃晚飯；飯後去看西洋來的馬戲。羅四姐答應在她家吃飯，但不想去看馬戲；因為散戲已晚，勞她遠送回家，於心不安。

「那還不好辦？你住在我這裏好了。我們還可以談談。」

羅四姐想了一下，終於接受邀約。飯後看馬戲回來，古應春也剛剛到家。

「阿七，請你替我收拾收拾行李。」他說：「今天來的洋人，是德國洋行新來的總管。他說要專程到杭州去拜訪小爺叔，順便逛西湖，我只好陪他一趟。」

「怎麼？」七姑奶奶高興地說：「你要到杭州！好極，好極！你把羅四姐的老太太帶了來。」

古應春楞了一下，想到羅大娘信中的話，方始會意，欣然答說：「好、好！我一定辦到。」

他們夫婦已經這樣作了決定，羅四姐除了道謝，別無話說。接著便談行程；古應春計算，來到約須半個月。七姑奶奶便又出了主意。

「你索性搬到『大英地界』來住，我們來去也方便。」她說：「尋房帶搬家，有半個月。儘夠了。」

「嗯，嗯。等我想一想。」

「你不必想，等我來替你想。」七姑奶奶是在想，有什麼熟人的房子，或租，或買，一切方便；思索了一回，想到了，「老宓不是在造『弄堂房子』？」她問，「完工了沒有？」

「老早完工了。」

「他那條弄堂，一共廿四家，算是條很長的弄堂，我想一定有的。」

「那好。」七姑奶奶轉臉對羅四姐說：「老宓是阜康的工夥，現在也發財了。是他的房子，只要一句話，就可以搬進去住。」

「看看，看看！」羅四姐急忙否定，「我想另外尋，比較好。」

「為啥呢？」

羅四姐不答，只是搖頭，七姑奶奶終於想到了，在此她跟胡雪巖的關係，正當微妙的時刻，她是有意要避嫌疑，免得太著痕跡。

七姑奶奶覺得羅四姐人雖精明能幹，而且也很重義氣交情，但不免有些做作。她是個心直口快的人，遇到這種情形，有她一套快刀斬亂麻的手法，是羅四姐所做不到的。

「我不管你那顆玲瓏七巧心，九彎十轉在想點啥？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句話，你搬家了。房子呢，或租、或典或買下來，我來替你作主，你不必管。」

羅四姐反倒服貼了，「七姐，」她說：「我就聽你的話，一切不管，請你費心。」

於是七姑奶奶獨斷獨行，為她買了阜康錢莊二伙老宓新造的「弄堂房子」。這條弄堂名叫富厚里，二十四戶，望衡對宇，兩面可通，七姑奶奶挑定的一戶，坐北朝南，樓下東西廂房，大客廳；後面是「灶披間」、下房、儲藏室。扶梯設在中間，樓上大小五個房間，最大的一個，由南到北，直通到底，是個套房。另外四間一間起坐，一間飯廳，兩間客房具擺設藏傢具擺飾，亦都是七姑奶奶親自挑選，佈飾得富麗堂皇，著實令人喜愛。

前後不過十天工夫，諸事妥貼，七姑奶奶自己也很得意。第十一天早上，派馬車將羅四姐接了來，告訴她說：「房子我替你弄好了。現在陪你去看看。」

一看之下，羅四姐又驚又喜，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不斷地說：「太好了，太好了。只怕我沒有福氣，住這麼好的房子。」

七姑奶奶不理她這話，光是問她還有什麼不滿意之處，馬上可以改正；羅四姐倒也老實說了，還應該加上窗簾。

「窗簾已經量了尺寸，叫人去做了，明天就可以做好。」七姑奶奶接著又問：「你哪天搬？」

「慢點！」羅四姐拉著她並排坐下，躊躇了一下說道：「七姐，說實話，房子我是真歡喜。不過，我怕力量辦不到，房子連傢具，一起在內，總要四千銀子吧？」

「四千不到。我有細帳在那裏。」七姑奶奶說：「你現在不必提心買不起。這幢房子現在算是我置的，白借給你住；到你買得起了，我照原價讓給你。」

「世界上有這樣的好事嗎？」

「你不相信，我自己都不相信呢！」七姑奶奶笑道：「看起來，吳鐵口的話要應驗了。」

羅四姐記得很清楚，吳鐵口斷定她要「做小」，如果「偏要做大」就會「嫁一個剋一個」。假使不願「做小」，又不能「做大」，本身就會遭殃，性命不保。倘或如此，八字中前面那四個字的「財」、「官」、「印」、「食」，自然都談不到了。所以只有心甘情願「做小」，才會有福氣。這樣一想，七姑奶奶話中的意思，也就很明顯了。

話雖如此，羅四姐卻不願表示承認，可也不願表示否認。這一來，唯一辦法便是裝作未聽清楚而忽略了她的弦外餘音，故意言他。

「七姐，搬家是件蠻麻煩的事，恐怕——」

「你用不著顧前想後。這裏傢具擺設都有了；你那裏的木器，能送人的送人，沒人可送，叫個收舊貨的來，一腳踢。收拾收拾衣服、首飾、動用器具，不過一天的工夫，有啥麻煩？」

「這那班客戶呢？」

「這倒比較麻煩。」七姑奶奶沉吟了一會說：「我勸你也不必再做了——」

「不！」羅四姐搶著說道：「不光是為我自己。人家也是養家活口的一項行當，我不能不管。」

「那也容易，你找個能幹的人，做你的替手。說不定，還可以要一筆『頂費』。」七姑奶奶又說：「新舊交替，難免接不上頭，老馬可以慢慢搬過來。或者老馬投了新東家，你就更加省事了。」

聽七姑奶奶為她的打算，簡捷了當卻又相當周到，羅四姐實在無話可說了，「七姐，我真服了你了。」她說：「如今只剩下一件事：「挑日子。」

「對。」七姑奶奶說：「到我那裏去，一面挑日子；一面再好好商量。」

回到古家，略為歇一歇，七姑奶奶叫人取了黃曆來挑日子。很不巧，一連八、九天都不宜遷居，最快也得十天以後。

「那時候老太太已經來了。」七姑奶奶說：「我的想法是：頂好這三、四天以內就搬停當，老太太一來就住新房子，讓她老人家心裏也高興；而且也省事得多，四姐，你說呢？」

「話自然不錯。不過，日子不好，沒有辦法。」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有辦法。俗語道得好：揀日不如撞日。撞法哪天是那天，你說好不好？」

「怎麼撞法？」

「以老太太到上海的那天，就算你撞到的日子。老太太到了，先在我這裏歇一歇腳，馬上進屋；你也把要緊東西先搬運了來，晚上擺兩桌酒，叫一班髦兒戲，熱鬧熱鬧，順便就算替老太太接風，不是一舉兩得。」

羅四姐覺得這樣安排也很好，便即問道：「七姐夫不曉得哪天回來？」

「快了。大概還有四、五天工夫。」

※※※

古應春回來了。使得羅四姐深感意外的是：她的母親沒有來，倒是烏先生來了。

那烏先生有五十多歲，身材矮胖，滿頭白髮，長一個酒糟鼻了，形容古怪，但那雙眼睛極好，看人時，眼中兩道光芒射過來，能把人吸引住，自然而然地覺得此人可親且可信賴。因此，七姑奶奶一會便對他有好感。

在古應春引見以後，自然有一番客套；七姑奶奶問到羅四姐的母親何以不來，烏先生乘機道明了來意。

「羅四姐的娘因天氣太熱，又是吃『觀音素』，到上海來作客，種種不方便，所以不來。不過她娘倒有幾句要緊話，要我私下跟她說，所以沾古先生的光，攜帶我到上海來開開眼界。」

「蠻好，蠻好。」七姑奶奶說：「羅四姐，我跟她一見如故，感情像親姊妹一樣；烏先生是她敬重的人，到了這裏，一切不必客氣。現在，烏先生看，是把羅四姐接了來呢？還是你去看她。」

「她娘還有點吃的、用的東西給羅四姐，還是我去好了。」

「那末，我來送你去。」

「不敢當，不敢當，決不敢當。」

「烏先生，你不要客氣。為啥要我親自送你去呢？這有兩個緣故。」說到這裏，七故奶奶轉眼看著丈夫說：「你恐怕還不曉得，羅四姐搬家了。是老宓的房子，我一手替她料理的。」

「好快！」古應春說了這一句，便又對烏先生說：「羅四姐的新居在哪裏，我都不知道：那就非內人送你去不可了。」

「我送了烏先生去，順便約一約羅四姐，今天晚上替烏先生接風，請她作陪。」

聽得這麼說，烏先生除了一再道謝以外，再無別話，於是捨車會轎，一起到了羅四姐那裏。七姑奶奶把人帶到，又約好羅四姐晚上陪烏先生來吃飯，隨即匆匆忙忙趕回家，因為她急於要聽古應春談此行的經過。

「他是女家的『大冰老爺』——」

原來胡雪巖一回杭州，略得清閒，便與老母妻子談羅四姐的事。本來娶小納妾，胡雪巖原是自己可以做主的，但羅四姐的情形不同，好些有關係的事，都要預先談好，最要緊的，第一是虛名，第二是實權。

杭州官宦人家的妾待，初進門稱「新姑娘」，一年半載親黨熟悉了，才會稱姓，假如姓羅，便叫「羅四姑娘」；三年五載以後，才換稱「姨奶奶」的稱呼。至於熬到「姨太太」總要進入中年，兒女成長以後。可是胡雪巖卻為羅四姐提出要求，一進門就要稱「太太」。

「那末，」胡老太太問道：「你的元配呢？這個也是『太太』，那個也是『太太』，到底是叫哪個？」

「一個叫了『二太太』好了。」

胡老太太沉吟了一會道：「她怎麼說呢？」胡老太太用手遙指，這「她」是指胡太太。

「我還沒有跟她談到這上頭。先要娘准了，我再跟她去說。」

胡老太太知道，媳婦賢惠而軟弱，即便心裏不願，亦不會貿然反對；但她作為一家之主，卻不能不顧家規，所以一時不便輕許，只說：「我要好好兒想一想，總要在台面上說過去才可以。」

「台面上是說得過去的。為啥呢？」胡雪巖正好談「實權」，他說：「目下這種場面，裏頭不能沒有一個人來『抓總』，媳婦太老實，身子又不好；以至於諸事，還要老太太來操勞，做兒子的心裏不安。再說句老實話，外頭的情形，老太太並不清楚，有時候想操心，也無從著力。我想來想去，只有把羅四姐討了來當家，既然當家，不能沒有名分，這是所謂「從權辦理」。台面上說得過去的。」

「你要她來當家，這件事，我就更加要好好想一想了。你總曉得，當家人是很難做的。」

「我曉得。羅四姐極能幹，這個家一定當得下來。」

「不光是能幹。」胡老太太說：「俗語說：『不癡不聾，不做阿家翁。』做當家人要吃得起啞巴虧。丫頭老媽子、廚子轎班，都會在背後說閒話，她有沒有這份肚量，人家明明『當著和尚罵賊禿』，她只當沒有聽見，臉上一點懊惱的神氣都沒有？」

「這一點——」胡雪巖說：「我當然要跟她說清楚，她一定會答應的。」

胡老太太大搖其頭，「說歸說，答應歸答應，到時候就不同了。」她說：「泥菩薩都有個土性，一個忍不住鬧了起來，弄得家宅不和，那時候你懊悔嫌遲了。」

這是人的看法不同。胡老太太以前也見過羅四姐，但事隔多年，是何面貌都記不清楚了，當然只就一般常情來推測；胡雪巖心想，這不是一下子可將老母說服的，惟有多談一談羅四姐的性情才具，漸漸地讓母親有了信心，自然水到渠成。

就在這時候，古應春陪著洋人到了杭州，談妥公事，派人陪著洋人去逛六橋三竺，古應春才跟胡雪巖詳談羅四姐所託之事，以及烏先生代筆信中的內容，認為事機已成熟，可以談嫁娶了。

「我們老太太還有顧慮。」胡雪巖說，「老太太是怕她只能任勞，不能任怨。」

「那末，小爺叔，你看呢？」

「這要先看我們怎樣子待人家，」胡雪巖說：「羅四姐不肯拉倒，如果肯了，她總也知道，我不能拿元配休了，討她做大太太，而只有做小。做小稱太太，只讓她掌權；她只要這樣想一想，就算有閒言閒語難聽，一口氣嚥得下去，自然心平氣和了。」

「小爺叔的話很透徹。」古應春自告奮勇，「我來跟老太太說。」

說當然有個說法，根本不提胡雪巖，只談七姑奶奶跟羅四姐如何投緣，以及羅四姐如何識好歹，因為七姑奶奶待她很好，所以言聽計從，情如同胞姊妹。

胡老太太很尊重患難之交的古應春夫婦，對七姑奶奶更有份特殊的感情與信心，當時便說：「七姐中意的人，一定不會錯的。這個媒要請七姐來做，我也要聽了七姐的話才算數。」

一樁好事，急轉直下，看來成功在望了。但古應春心思細密，行事謹慎，覺得樂觀的話以少說為宜。

「老太太也不要太高興，人家肯不肯，還在未知之數。」

古應春接下來細談七姑奶奶陪羅四姐去算命，幾乎與吳鐵口吵架的趣事；當然，他決不會透露，這是他們夫婦事先跟吳鐵口說通了的秘密。

胡老太太聽得很仔細，而且越聽笑意越濃，「原來她有這樣一副好八字，看來真是命中注定了。」她接著又說：「這種人的脾氣是這樣的，要嘛不肯，要肯了，說的話，一定有一句、算一句。」

「小爺叔，」古應春又想到一件事：「不知道嬸娘的意思怎麼樣？」

「她肯的。」胡老太太接口，「我跟她談過了，她要我作主，現在，七姐夫，這樁事情，我就拜託你了。」

「只要老太太作主，嬸娘也不會埋怨，我同阿七當然要盡心盡力把這件事辦圓滿來。」

於是古應春為胡雪巖策劃，男家的媒人是七姑奶奶，女家的媒人不防請烏先生承乏。胡雪巖自然同意，便發了一份請帖，請烏先生吃飯。

這在烏先生自有受寵若驚之感，準時到胡家來赴宴；做主人的介紹了古應春與其他的陪客，敬過一杯酒，托辭先離席了。

席間閒談，不及正事；飯罷到客座喝茶，古應春才將烏先生邀到一邊，笑著說道：「烏先生，你我神交已久。」

烏先生愕然，及至古應春提到彼此為羅四姐一家代筆的事，烏先生方始明白，人雖初識，筆跡早熟，這就是神交，因為如此，一切都好談了。

「照此看來，事情已經定局了。」七姑奶奶很高興地說，「這烏先生看起來很關心羅四姐，不曉得他看了她的新房子，心裏是怎麼想？」

※※※

烏先生等七姑奶奶一走，從房子看到擺設，在他心目中無一不新，無一不精，想不到她如此闊氣，只以有七姑奶奶這個初會面的堂客在，不便現於形色，怕人家笑話他沒有見過世面；此時就不再需要任何矜持了，毫不掩飾地顯出艷羨驚異的神態。

「羅四姐，我真沒有想到，你年紀輕輕一個女人家，會闖出這樣一個場面來！上海我也來過兩回，說實話，這樣漂亮的房子，我還是頭一回見。」他緊接著又說：「古家當然是有身分的人家，房子雖比你的大，不過沒有你的新；擺設傢具也比你多，可惜有細有粗，有好有壞，不比你的整齊。」

聽他這樣誇讚，羅四姐心思有種說不出的舒服；人生得意之事，無過於從小相親的熟人，看到此人肯爭氣、有出息、青雲直上，刮目相看。她此時的心情，亦大有衣錦還鄉之感，不過緊接著而來的感覺，卻是美中不足的空虛。

「房子、傢具都不是我的，我哪裏就到得了能這樣子擺場面的地步？」

這話在烏先生並不覺得全然意外，略想一想說道：「就算是胡大先生替你置的，即使用了，就算是你的了。」

「也不是他，是七姑奶奶的。」

「七姑奶奶？」烏先生詫異，「你們羅家哪裏跑出來這樣一位姑奶奶？」

「烏先生你纏到哪裏去了？」羅四姐笑道：「就是古太太，娘家姓尤，行七，大家都叫她七姑奶奶；我叫她七姐。」

「啊，啊，原來是她。」烏先生眨著眼想，越想越糊塗，「那末，古家兩夫婦，怎麼叫胡大先生『小爺叔』？上海人叫叔叔叫『爺叔』，胡大先生怎麼會是他們的小叔叔？」

「其中有個緣故，我也是前幾天才聽七姑奶奶談起，她的哥哥行五——」

羅四姐告訴他說，尤五是松江漕幫的當家。尤五的師父跟胡雪巖是朋友，交情很厚。漕幫中人，極重家規，所以尤五年齡雖比胡雪巖大，卻尊他為長輩，七姑奶奶和古應春亦都跟著尤五叫胡雪巖為小爺叔。

「照姑奶奶說，松江的漕幫稱為『疲幫』。他們這一幫的漕船很多，是大幫，不過是個空架子；所以當家的帶幫很吃力，虧得胡大先生幫他們的忙。為此胡大先生在杭州到上海的這條水路上很吃得開，就因為松江漕幫的緣故。」

烏先生聽得很仔細，一面聽，一面在心裏想他自己的事。他雖受託來做媒，但仔細想想，不是什麼明媒正娶，他這個媒人也沒有什麼面子；所以一路上抱定一個主張，如果羅四姐本人不甚願意，或者胡雪巖的為人，在杭州以外的地方，風評不佳，那就說不得打退堂鼓了。此刻看來，自己一路上的想法，似乎都不切實際了。

既然如此，就不妨談正事了。「羅四姐，」他說：「你曉不得，我這趟為啥來的？」

這樣問法，羅四姐不免有些發窘，不過這是自己的終身大事，不能因為羞於出口，以致弄成誤會，所以很沉著說：「是不是我娘有什麼話，請烏先生來跟我說？」

「是的。我原來的意思，你娘即使不能來，寫信給你，也是一樣；你娘不贊成。她的話也不無道理，寫信問你，等你的回信，一來一去個把月，倒不如我來一趟，直接問個明白。」

「娘要問我的是什麼話？」

「問你對胡大先生怎麼樣？」

這一下，羅四姐的臉有些紅了，「什麼怎麼樣呢？」她用埋怨來遮掩羞澀，「烏先生你的話，說得不清不楚，叫我怎麼說？」

烏先生在關帝廟設座賣茶，一天見過三教九流的人不知多少，閱歷甚豐，不過做媒人卻是第一次，因而有時不免因惑，心想，大家都說「媒人的嘴」是最厲害的，成敗往往在一句話上；到底如何是一言喪邦、一言興邦，卻始終無法模擬。不想，此時自然就懂了—他在想：只要答一句：「胡大先生要討你做小。」羅四姐必然羞且惱，一怒回絕，好事就難諧了。

如果烏先生對胡雪巖的印象不佳，他就會那樣說；但此刻已決心來牽這根紅線，便要揀最動聽話來說：「羅四姐，胡大先生要請你去當家。」

這話讓她心裏一跳，但卻不大敢相信，「哪裏有這回事？」她說：「大家都叫胡大先生是『財神』，他家那樣子大的排場，我怎麼當家。」

「羅四姐，我勸你不要客氣。你的能幹，從小就看得出來的；胡大先生向來最識人，他說要請你去當家，當然看準了你挑得起這副擔子。」

看來不像是隨口玩笑的話，羅四姐不由得問一句：「真的？」

「當然是真的。沒有這句話，我根本不會來。」烏先生說：「名分上你已經吃虧了，沒有別的東西來彌補，你想我肯不肯來做這個媒？」

烏先生的話說得很巧妙，用「名分上已經吃虧了」的說法，代替聽者刺耳的「做小」二字，羅四姐不知不覺便在心裏接受了。

「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烏先生催問著，「如果你沒有話，晚上我就要跟古太去談了。當然，我是女家的媒人，一定會替你爭。」

「怎麼？為啥要跟七姑奶奶去談？」羅四姐問：「莫非她是——」

「她是男家的媒人。」

「我娘的意思呢？」

「你娘情願結這門親的。」

羅四姐心潮起伏，思前想後，覺得有些話是連在烏先生面前都難出口的，老慮了好一會說：「烏先生，你曉得的，七姑奶奶跟我像同胞姊妹一樣；我看，我自己來問問她。」

「讓我做個現成媒人，那再好都沒有了。」烏先生說：「不過，羅四姐，你娘是託了我的；你自己跟古太太談的辰光，不要忘記了替你娘留一條退路。」

何謂「退路」？羅四姐不明白，便即問說：「烏先生，我娘是怎麼跟你說的？」

烏先生有些懊悔，「退路」的話是不應該說的。所謂「退路」是以羅四姐將來在胡家的身分，她母親不會成為「親家太太」，也就不會像親戚那樣往來；這樣，便須為她準備一筆養老的款子，才是個「退路」。但看目前的情形，且不說羅四姐，即便是胡雪巖也一定會想到，他那句話便是多餘的了。

因此，他就不肯再說實話，只是這樣回答：「你娘沒有說什麼，是我想到的，養兒防老，積穀防饑，你要替你娘打算、打算。」

「原來是這一層？」羅四姐很輕鬆地答說：「我當然有打算的。」

「那好，我也放心了。等下到了古家，你自己跟古太太去談好了。」

為了替烏先生接風，古應春稍微用了些心思。烏先生既是生客，跟七姑奶奶可是第一次見面，應該照通常規矩，男女分席，但主客一共四個人，分做兩處，把交情都拉遠了，而且說話也不放便，因此古應春決定請烏先生「吃大菜」。

在人家家裏「吃大菜」，烏先生還是第一回。幸好做主人的想得很周到；「吃大菜」的笑話見得多，刀子割破舌頭雖是過甚其詞，拿洗手指的水當冷開水喝，卻非笑話。至於刀叉亂響，更是司空見慣之事，所以古應春除了刀叉以外，另備一雙筷子。選的菜，第一，避免半生的牛排；第二，凡是肉類都先去骨頭；第三，調味少用西洋的佐料。不過酒是洋酒，也不分飯前酒、飯後酒；黃的、白的、紅的，擺好了幾瓶，請烏先生隨意享用。

「烏先生！」七姑奶奶入座時就說：「自己人，我說老實話，用不慣刀叉，用筷子好了。」

「是！是！恭敬不如從命。我就老實了。」烏先生欣然舉箸。

「烏先生看見羅四姐的新房子了？」

七姑奶奶有意將「子」字唸得極輕，聽去像「新房」。在她是開玩笑，烏先生卻誤會了，以為將來羅四姐會長住上海，她目前的新居，將來便是雙棲之處。心想如果是這樣子，又怎麼讓羅四姐去當家？

心裏有此疑問，卻不暇細思，因為要回答七姑奶奶的話，「好得很。」他說：「我聽羅四姐說，是古太太一手經理的。」

「烏先生，」羅四姐不等他許完，便即說道：「你叫七姐，也叫七姑奶奶好了。」

「好！七姑奶奶，真是巾幗英雄！」

「怎麼會想出這麼一句話來？」羅四姐笑道：「恭維嘛，也要恭維得像才是。七姐又不是『白相人嫂嫂』，怎麼叫巾幗英雄？」

烏先生自己也覺得擬於不倫，便即說道：「我來之前，『大書』說岳傳，正說梁紅玉擂鼓破金兵，『巾幗英雄』這句話聽得多了，才會脫口而出。」

「烏先生喜歡聽大書，明天我陪你。」古應春愛好此道，興致勃勃地說：「城隍廟的兩檔大書，一檔『英烈』，一檔『水滸』，都是響檔。烏先生不可錯過機會。」

「蘇州話，」羅四姐說，「烏先生恐怕聽不懂。」

「聽得懂。聽得懂。」烏先生接著用生硬的蘇白說道：「陰立，白坐。」

大家都笑了。

「烏先生不但懂，」古應春說：「而且是內行。」

原來「陰立，白坐」是「英烈，白蛇」的諧音；是書場裏挖苦刮皮客人的術語，有的陰陰地站在角落，不花一文聽完一回書，名為「陰立」；有的大大方方坐在後面，看跑堂的要「打錢」了，悄悄起身溜走，名為「白坐」。

由於彼此同好，皆有喜遇知音之感，大談「大書」，以及說書人的流派。

羅四姐見此光景，輕輕向七姑奶奶說道：「烏先生這頓酒會到半夜，我們離桌吧！」

七姑奶奶亦正有此意，找個空隙，打斷他們的談鋒，說了兩句做女主人應有的門面話，與羅四姐雙雙離席。

七姑奶奶將她帶到樓上臥室。這間臥室一直為羅四姐所欣賞，因為經過古應春設計，改成西式，有個很寬敞的陽台，裝置很大玻璃門，門上另兩層帷幕、一展白紗、一層絲絨；白天拉開絲絨那一層，陽光透過薄紗，舖滿整個房間，明亮華麗，令人精神一爽。晚上坐在陽台上看萬家燈火，亦別有一番情趣；尤其是像這種夏天，在陽台上納涼閒談，是最舒服不過的一件事。

「你是喝中國茶是，還是喝洋茶？」

所謂「喝洋茶」是英國式的奶茶。七姑奶奶有全套的銀茶具，照英國規矩親自調製，而且親自為客人倒茶，頗為費事；羅四姐此刻要談正事，無心欣賞「洋茶」，便即說道：「我想吃杯菊花茶。」

黃白「杭菊花」或以當茶葉泡來喝，有清心降火之功；七姑奶奶笑著問道：「你大概心裏很亂。」

「也不曉得啥道理，心裏一直煩躁。」

「我們到陽台上來坐。」

七姑奶奶挑到陽台上去密談，是替羅四姐設想，因為談到自己的終身大事，她難免靦腆，陽台上光線幽暗，可以隱藏忸怩的表情，就比較能暢所欲言了。

等小大姐泡了菊花茶來，背光坐著的羅四姐幽幽地歎口氣說：「七姐，只怕我真的是命中注定了。」

「喔，」七姑奶奶問道：「胡家託烏先生來作媒了，他怎麼說？」

「他說的話也不曉得是真是假？說胡大先生的意思，要我去替他當家。」

「不錯，這話應春也聽見的。」

「這麼說，看起來是真的，」羅四姐心裏更加踏實；但心頭的疑慮亦更濃重，「七姐，你說，我憑啥資格去替他當家？」

七姑奶奶心想，胡雪巖顧慮者在此；羅四姐要爭者亦在此，足見她是厲害角色，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必中要害。不過，她雖然已從古應春口中摸透了「行情」，卻不願輕易鬆口，因為不知道羅四姐還會開什麼條件，不能不謹慎行事。

於是她試探地問道：「四姐，你自己倒說呢？要啥資格，才好去替他當家。」

「當家人的身分；身分不高，下人看不起，你說的話他左耳進右耳出，七姐，你說，這個家我怎麼當？」

「是的這話很實在。我想，我們小爺叔，不會不懂這個道理，他總有讓下人敬重你的辦法。」

「啥辦法？」羅四姐緊接著問，「七姐夫怎麼說？」

「他說，胡老太太託我來做媒。不過，我還不敢答應。」

羅四姐又驚又喜，「原來是胡老太太出面？」她問：「胡太太呢？」

「他們家一切都是老太太作主。胡太太最賢慧不過，老太太說啥就是啥，百依百順的。」

聽得這一說，羅四姐心頭寬鬆了些，不過七姑奶奶何以不敢答應做媒？這話她卻不好意思問。

「我為啥不敢答應呢？」七姑奶奶自問自答地說：「因為我們雖然一見如故，像同胞姊妹一樣；到底這是你的終身大事，你沒有跟我詳詳細細談過，我不曉得你心裏的想法，如果冒冒失失答應下來，萬一做不成這個媒，反而傷了我們感情。」

「七姐，這一層你儘管放心。不管怎麼樣，你我的感情是不會傷的。」

「有你這句話，我的膽就大了。四姐，除了名分以外，還有啥？請你一樣一樣告訴我。看哪一樣是我可以代為答應下來的；哪一樣我能替你爭的，哪一樣是怎麼樣也辦不到的。」

「怎麼樣辦不到的事，我也不會說。」羅四姐想了一下說：「七姐，我頂為難的是我老娘。」

她老娘何以會成為難題？七姑奶奶想一想才明白，必是指的當親戚來往這件事，以她的看法，這件事是否為難，主要的是要看羅四姐自己的態度？倘或她堅持要胡老太太叫一聲：「親家太太。」這就為難了！否則胡家也容易處置。

談到這裏，話就要明說了，「四姐，你的意思我懂了。」她說：「還有啥，你一股腦兒說出來，我們一樣一樣來商量。」

「還有，你曉得的，我有個女兒。」

「你的女兒當然姓老子的姓。」七姑奶奶說：「你總不見得肯帶到胡家去吧？」

「當然，那算啥一齣？」

「既然不帶到胡家，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不管你怎麼安排，胡家都不便過問的。這件事可以不必談，還有啥？」

「還有，我只能給老太太一個人磕頭。」

「是不是！」七姑奶奶馬上接口，「我不敢答應，就是怕你有這樣的話，叫我說都不便去說的。」

羅四姐自己也覺得要求過分了一些；不過話既已出口，亦不便自己收回。因而保持沉默。當然，在七姑奶奶看，這就是不再堅持的表示，能商量得通的。

「四姐，我現在把人家的意思告訴你；第一是稱呼，下人都叫你太太；第二進門磕一個頭，以後都是平禮；第三生了兒子著紅裙。這三樣，是老太太交代下來的。」

羅四姐考慮了一會，覺得就此三事而言，再爭也爭不出什麼名堂來，不如放漂亮些，換取對方在它處的讓步。

於是她說：「七姐這麼說，我聽七姐的。不過我進他家的門，不曉得是怎麼個進法？」

七姑奶奶心想，這是明知故問。妾侍進門，無非一乘小轎抬進門，在紅燭高燒之下，一一磕頭定稱呼。羅四姐問到這話，意思是不是想要坐花轎進門呢？

當然，照一般的辦法，是太委屈了她，但亦決無坐花轎之理。七姑奶奶覺得這才真的遇見難題了。

想了又想，七姑奶奶只能這樣回答：「這件事我來想辦法，總歸要讓我面子上看得過去。你明天倒問問烏先生，看他有啥好辦法？」

正事談到這裏，實在也可以說是很順利了。做媒本來就要往返磋商，一步一步將雙方意見拉近來；羅四姐也很明白事緩則圓的道理，因而很泰然地答說：「事情不急，七姐儘管慢慢想。」

「你是不急，小爺叔恐怕急著要想做新郎倌。」七姑奶奶笑著將她的臉扳向亮處，「不曉得你扮成新娘子，是個啥樣子？」

這話說得羅四姐心裏不知是何滋味？說一句：「七姐真會尋開心。」一閃站起身來，「烏先生不知道吃好了沒有？」

「我們一起下去看看。」

兩人攜著手復回樓下，只見古應春陪著烏先生在賞鑒那些西洋小擺設。七姑奶奶少不得問些吃飽了沒有之類的客氣話，然後問到烏先生下榻之處。

「客棧已經定好了。」古應春問道：「不知道羅四姐今天晚上，是不是還有事要跟烏先生談？」

「今天太晚了。」羅四姐答說：「有事明天也可以談。」

「那末，我送烏先生回客棧。明天一早我會派人到客棧陪了烏先生到羅四姐那裏。下午我陪烏先生到各處逛逛。」

等古應春送客回來，七姑奶奶還沒有睡，等著要將與羅四姐談論的情形告訴他，最後談到羅四姐如何「進胡家的門」。

「一頂小轎抬進門，東也磕頭，西也磕頭，且不說羅四姐委屈，我們做媒人的也沒有面子。」

「為小爺叔，沒有面子也就算了。」古應春說：「你不要把你的想法也擺進去，那一來事情就越發擺不平了。」

「好！那末羅四姐，總要讓她的面子過得去。」

「這有點難辦。又要裏子，又要面子，世界上恐怕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情。」

七姑奶奶也覺得丈夫的話不錯，不過已經答應羅四姐要讓她「面子上過得去」，所以仍在苦苦思索。

「睡吧！我累了。」

古應春旅途勞頓，一上床，鼾聲即起；七姑奶奶卻無法合眼，最後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而且自己覺得很得意，很想喚醒古應春來談，卻又不忍，只好悶在心裏。

第二天一早，古應春正在漱洗時，七姑奶奶醒了，掀開珠羅紗的帳子，探頭說道：「不要緊了！我有法子了。」

沒頭沒腦一句話，說得古應春愣在那裏，好一會才省悟，「你是說羅四姐？」他問。

「對。」七姑奶奶起床，倦眼惺忪，但臉上別有一種興奮的神情，「他們的喜事在上海辦，照兩頭大的辦法，一樣可以坐花轎、著紅裙。」她問：「你看呢？」

「小爺叔在杭州有大太太的，無人不知，人家問起來怎麼說？」

「兼祧！」七姑奶奶脫口回答：「哪個去查他們的家譜？」

「這話倒也是。不知道小爺叔肯不肯？」〔註：兼祧ㄊㄧㄠ，宗法上稱一子繼承兩房。清˙俞樾˙俞樓雜纂˙卷十一˙喪服私論：道光間議定服制，大宗子兼祧小宗，則為所生父母斬衰三年，而為兼祧父母齊衰不杖期。老殘遊記二編˙第六回：不怕等二老歸天後再還宗，或是兼祧兩姓俱可。〕

「肯不肯是他自己的事，我們做媒人的，是有交代了。」七姑奶奶又說：「我想他也不會不肯的。」

古應春考慮了一會，同意了她的辦法，只問：「回到杭州呢？」

「照回門的辦法，先到祖宗堂磕頭，再見老太太磕頭。」

「這不是啥回門辦法，是『廟見』，這就抬舉羅四姐的身分了。」古應春深深點頭：「可以！」

「你說可以就定規了。下半天，你問問烏先生，看他怎麼說。」

「能這樣，烏先生還有什麼話說？至於你說，『定規』，這話是錯了，要小爺叔答應了才能定規。」

「你這麼說，那就快寫信去問。」

古應春覺得不必如此匆促。不過，這一點他覺得也不必跟愛妻去爭；反正是不是寫了信，她也不會知道，所以答應著說：「我會寫。」

烏先生上午去看了羅四姐；下午由古應春陪著他，坐了馬車去觀光，一圈兜下來，烏先生自己提出要求，想到古家來吃晚飯，為的是談羅四姐的親事。

「我跟她談過了，她說她的意思，七姑奶奶都曉得。不過，既然我是媒人，她說有些話，要我跟七姑奶奶來商量。」

「是的。烏先生你說。」

「第一件，將來兩家是不是當親戚來往，現在暫且可以不管。不過，她的女兒，要胡太太認做乾女兒；將來要到胡家來的，下人要叫她『乾小姐』。」

「胡太太的兒女，還要叫她妹妹。」七姑奶奶補充著，極有把握地說：「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第二件比較麻煩，她說七姑奶奶答應好她的，要我請問七姑奶奶，不曉得是啥辦法？」

「辦法是想到一個，不過，還不敢作主。這個辦法，一定要胡大先生點了頭才能算數。」

「是的，做媒本來要雙方自己原意，像七姑奶奶這樣爽快有擔當，肯代胡大先生作主，真是難得。」烏先生可說：「不過，先談談也不要緊。」

這件事很有關緊，七姑奶奶心想，倘或自己說錯了一句話，要收回或更改就不漂亮了。不如讓她丈夫去談，自己在一旁察言觀色，適時加以糾正或者補充，比較妥當。

於是古應春便在她授意之下，講他們夫婦這天清早商量好的辦法。講得一點不錯，七姑奶奶認為無須作何修正。倒是烏先生的態度，讓她奇怪；只見他一面聽、一面鎖緊眉頭——她不知道這是烏先生用心思索一件事時慣有的樣子，只當他對這樣的辦法還不滿意，心裏不免大起反感。於是古應春講完了，她冷冷地問：「烏先生覺得這個辦法，還有啥欠缺的地方？」

「不是欠缺，我看很不妥當。」

這就連古應春都詫異了，「烏先生，請你說個道理看。」他問：「何以不妥當。」

「胡大先生現在是天下聞名的人，佩服他、贊成人的很多；妒忌他、要他好看的人也不少。萬一京裏的御史老爺參上一本，不得了。」

「參上一本？！參胡大先生？」

「這我就不懂。」七姑奶奶接著也說，「犯了啥錯？御史要參他。」

「七姑奶奶，請你耐心，聽我說——」

原來烏先生的先世是州府錢塘縣的弄房書辦，已歷四代，現在由烏先生的長子承襲：「大清律」便是他的家學，對「戶婚律」當然亦很熟悉，所以能為古應春夫婦作一番很詳細的解釋。

他說，以「兼祧」為娶「兩頭大」的借口，是習俗如此，而律無明文；不過既然習俗相沿，官府亦承認的，只是兼祧亦有一定的規矩，如俗語所說的「兩房合一子」，方准兼祧，這在胡雪巖的情形，顯然不合。

「你們兩位請想，既稱『胡大先生』就是『胡二先生』；好比合服李家，有『李大先生』李瀚章，就一定有『李二先生』李鴻章。胡大先生既然有兄弟，就可以承繼給他無子的叔伯，何用他來兼祧？」

「這話說得有道理，『胡大先生』這個稱呼，就擺明了他是有兄弟的。」古應春對他妻子說：「兼祧這兩個字，無論如何用不上。」

「用不上就不能娶兩房正室。一定要這麼辦，且不說大清律上怎麼樣，論官常先就有虧了，這叫做『寵妾減妻』，御史老爺一本參上去，事實俱在，逃都逃不了的。」

一聽這話，七姑奶奶嚇出一身冷汗，「真是虧得烏先生指點，」她說，「差點做錯了事情，害我們小爺叔栽個觔斗。」

「觔斗倒也栽不大，不過面子難看。」烏先生又說：「講老實話，胡大先生還在其次，我先要替羅四姐想一想；倘或因為她想坐花轎、穿紅裙，弄出來這場麻煩，胡老太太、胡大先生一定很不高興，說風涼話的人就會說：『一進門就出事，一定是個掃帚星。』七姑奶奶你倒想，羅四姐以後帶好做人？」

「烏先生，你想得真周到，見識真正高人一等，」七姑奶奶由衷的佩服，「而且人家本來不知道羅四姐是啥身分，這一來『妾』的名聲就『賣朝報』了。」

「賣朝報」是句杭州的俗話，還是南宋時候傳下來的，老敗百姓的名字忽然在「朝報」上出現，一定出了新聞，「賣朝報」的人為廣招徠，必然大聲吆喝，以致於大街小巷，無人不知。如果胡雪巖因為「寵妾滅妻」而奉旨申斥，上諭中就會有羅四姐的名字——清朝的「官門抄」就是南宋的「朝報」；所以七姑奶奶的這個譬喻，十分貼切。

「是啊！」烏先生說，「那一來，不但杭州上海，到處都知道了，真正叫做『求榮反辱』。我想我只要一說明白，羅四姐一定也懂的。」

「是，是！」古應春急忙接口，「那就拜託烏先生跟羅四姐婉言解釋。只要這一層講通了，我想我們的這個媒就做成功了。」

羅四姐自然能夠體諒其中的苦衷，但總覺得怏怏有不足之意；不過對七姑奶奶極力幫她講話出主意，非常感激，因而也就更覺得可以說知心話，所以反而拿烏先生向她解釋的話，來跟七姑奶奶商量。

「四姐，我想勸你一句話，英雄不怕出身低，一個人要收緣，結果好，才是真正的風光。你不是心胸不開闊的人，不要再在這上頭計較了。」七姑奶奶又說：「我當你陪嫁的媽媽，送了你去，你看好不好？」

江浙風俗，富家小姐出閣時，貼身的侍女、哺育的乳母，往往都陪嫁到夫家，而且保留著原來的稱呼；羅四姐聽七姑奶奶用這樣的說法，表示就算委屈，她亦願意分擔，這份情意，求之於同胞姊妹，亦未見得必有，應該能夠彌補一切了。

「七姐，」羅四姐眼圈紅紅地說：「我也不知道前世敲破了多少木魚，今生才會認識你。」

「認識我沒有啥了不得，倒是你嫁我們小爺叔，真是前世修來的。」七姑奶奶說：「做個女人家，無非走一步幫夫運；天大的本事，也是有限制的，丈夫是個阿斗太子，哪怕你是諸葛亮，也只好歎口氣。我們小爺叔的本事，現在用出來的，不過十之二、三，你能再把他那六、七分挖出來，你就是女人家當中第一等人物。何在乎名分上頭？」

聽這一說，頓時激起羅四姐的萬丈雄心，很興奮地說：「七姐，我同你說心裏的話，我自己也常也想，我如果是個男的，一樣有把握創一番名堂出來，只可惜是個女的。如今胡大先生雖說把個家交給我，我看他倒也並非一定只限制我把家當好了就好了；在生意上頭，如何做法，他也會聽我的，我倒很想下手試一試。」

「是的。」七姑奶奶很婉轉地說：「不過，這到底在其次，你出了主意，是好的，他一定會聽，那就等於你自己在做，並不一定要你親自下手。照我看，你的頂大的一樁生意是開礦，開人礦。這話你懂不懂？」

「不懂。七姐，」羅四姐笑道：「你的花樣真多。」

「我是實實在在的話，不是耍花樣。我剛剛說道，你要把我們小爺叔沒有用出來的六、七分本事，把它挖出來。如果你做得到，你就是開著了一座金礦！別的都算小生意了。」

羅四姐先當七姑奶奶是說笑話，聽完了細細思量，方始逐漸領悟，莊容說道：「七姐，你的這番道理我懂了。不過，以前我沒有想到這一點，只想到要逞自己的本事；現在才曉得，我要逞本事，一定要從胡大先生身上去下功夫。」

「對啊！」七姑奶奶高興地拍著說：「你到底聰明，想得透，看得透。」

※※※

除了「親迎」的花轎以外，其餘盡量照「六禮」的規矩來辦，先換庚帖，然後下聘；聘禮是兩萬現銀，存在杭州阜康錢莊生息，供羅四姐為老娘養老之用；當然還有一座房子，仍舊置在螺螄門外。羅四姐在上海的新居，亦已過戶在她名下；七姑奶奶所墊的房價及其他費用，自然是由胡雪巖結算。

聘禮最重首飾，只得四樣，不過較之尋常人家的八樣，還更貴重，新穿的珠花、金剛鑽的鐲子、翡翠耳環、紅玉簪子，其實是羅四姐自己挑的——胡雪巖關照古應春，請七姑奶奶陪羅四姐去先定了，叫珠寶店直接送到上海阜康錢莊，驗貨收款。

「四姐，應春昨天跟我說：你們情同姊妹，這一回等於我們嫁妹子，應該要備一份嫁妝。這話一點不錯。」七姑奶奶說：「我想，仍舊你自己去挑；大家的面子，你儘管揀好的挑，不要客氣。說老實話，幾千兩銀子，應春的力量還有。」

羅四姐心想，只要嫁到胡家，將來一定有許多機會幫古應春的忙，借為補報，所以不必說客氣話。不過，也不好意思讓他們多破費，因而這樣答說：「七姐跟姐夫這番意思，我不能不領。不過，東西也不在乎貴重，只要歡喜就好，你說是不是？」

「正是。」七姑奶奶說：「先挑木器。明天你空不空。」

「空。」

「那就明天下半天。仍舊到昌發去好了。」

昌發在南市，是上海最大的一家木器行；羅四姐新居的傢具，就是在那裏買的，「好！就是昌發。」羅四姐說，「今天家裏會有客人來，我要走了。」

等七姑奶奶用馬車將她送到家，羅四姐立即關照老馬，另雇一輛馬車，要帶小大姐到南市去辦事。

到得南市在昌發下車；老闆姓李，一見老主顧上門，急忙親自迎了出來招呼：「羅四小姐，今天怎麼有空？請裏面坐，裏面坐。」

「我來看堂木器。」

「喔，喔！」阿老闆滿臉堆笑，「是哪裏用的？」

「房間裏。」

所謂「房間裏」是指臥房，首要的就是一張床，但既稱「一堂」，當然應該還有几椅桌凳之類，李老闆便先問材料，「羅四小姐喜歡紅木，還是紫檀？」

「當然是紫檀？」

「羅四小姐，你既然喜歡紫檀，我有一堂難得的木器，不可錯過機會。」

「好！我來看看。」

我老闆將她領入後進一個房間，進門便覺目眩，原來這些紫檀木器，以螺甸嵌花，有耀眼的反光，以致眩目。細細看去，華麗精巧，實在可愛，「這好像不是本地貨色。」羅四姐說：「花樣做法都不同。」

「羅四姐，到底是頂呱呱的行家，」李老闆說：「一眼就識透了。這堂木器是廣東來的，廣東叫酸枝，就是紫檀。光是廣東來的不稀奇，另外還有來歷；說出來，羅四小姐，你要嚇一跳。」

「為啥？」

「這本來是進貢的——」

「進貢？」羅四小姐打斷他的話說：「你是說，原來是皇帝用的。」

「不錯。」

「李老闆，」羅四姐笑道：「你說大話不怕豁邊？皇帝用的木器，怎麼會在你店裏？」

「喏，羅四小姐，你不相信是不是？其中當然有個道理，你請坐下來，等我講給你聽。」

李老闆請羅四姐在一張交椅上坐了下來，自己在下首相陪。他很會做生意，用的伙、徒弟亦很靈活，等羅四姐剛剛坐定，現泡的蓋碗茶與四個高腳果碟，已經送了上來。羅四姐存心要來買木器，生意一定做得成，所以對昌發的款待，坦然接受，連道聲謝都沒有。

「羅四小姐，請你先仔細看看東西。」

她原有此意。因為所坐的那張交椅，小巧玲瓏，高低正好，靠背適度，一坐下來雙肘自然而然地搭在扶手上，非常舒服，本就想仔細看一看，聽以聽得這話，便低頭細細賞鑒，工料兩精，毫無瑕疵。

看完交椅，再看椅旁的長方套几，一共三層，推攏了不佔地位；拉開了頗為實用，一碗茶、四隻果碟擺在上面，一點都不顯得擠。

「東西是好的。」羅四姐說：「不過花樣不像宮裏用的；宮裏用的應該是龍鳳，不應該是『五福捧壽』。」

「羅四小姐，你駁得有道理；不過你如果曉得用在哪裏，你就不會駁了。宮殿有各式各樣的宮殿，何止三宮六院？看地方，看用場，陳設大不相同，通通是龍鳳的花樣，千篇一律，看都看厭了。你說，是不是呢？」

「話倒也不錯。那末，這堂木器是用在哪裏的呢？」

「是要用在圓明園的——」

「李老闆，你真當我鄉下人了！哪個不曉得，洋鬼子把圓明園燒掉了。」

「燒掉了可以重造啊。當然，真的重造了，這堂木器也不會在我這裏了。」

據李老闆說，有班內務府的人，與宮中管事的太監，因為洪楊之亂，已經平定；捻匪亦郁打敗了，不足為患，因而慫恿慈禧太后說：「再過三、四年，皇帝成年，『大婚』、『親政』兩樁大典一過，兩宮太后應該有個頤養天年的地方，大可以將頤和園恢復起來。太后『以天下養』，修個花園，不為過分。」

慈禧太后心動了，十二、三歲的小皇帝更為起勁；風聲一傳，有個內務府出身、在廣東幹了好幾任肥缺的知府，得風氣之先，特製酸枝嵌螺甸的木器進貢，而在海道北運途中，事情起了變化。

原來這件事，在私底下已經談了幾個月，當政的恭親王大不以為然，不過不便說破，只是在兩宮太后每天例行召見時，不斷表示，大亂初平，百廢待舉，財政困難，意思是希望慈禧太后自動打消這個念頭。

哪知恭王正在下水磨功夫時，忽然聽說有這樣一個知府，居然進貢木器，準備在頤和園使用，不由得大為光火，授意一個滿洲的御史，臚列這個知府貪污有據的劣跡，狠狠參了一本；恭王面請「革職查辦」，慈禧太后不便庇護，准如所請，那知府就此下獄。貢品自然也就不必北運了，押運的是那知府的胞弟，將木器卸在上海變賣，是這樣歸於昌發的。

「木器一共三堂，一堂客廳，一堂書房，都賣掉了，現在剩下這一堂，前天有個江西來的候補道來看過，東西是歡喜得不得了，銀子帶得不夠，叫我替他留十天；他沒有下定洋，我就不管他了。羅四小姐，你要中意，我特別克己。」李老闆又說：「我再說句實話，這堂木器，也沒有啥人用得起，你們想，房間裏用這樣子講究的木器，大廳、花廳、書房應該用啥？這就是我這堂木器，不容易脫手的道理。」

羅四姐心想，照他的話看這堂木器似乎也只有胡雪巖家用得起。不想居然也還有那麼一個闊氣的江西候補道，轉念又想，胡雪巖也是江西候補道，莫非是他叫人來看過？於是姓問：「那個江西候補道姓啥？看來他倒也是用得起的。」

「姓朱。」李老闆又說：「朱道台想買這堂木器也不是自己用，是打算孝敬一位總督的老太太的。」

羅四姐心中一動，隨即問說：「你這堂木器啥價錢？」

「照本賣，一千五百兩銀子，其實照本賣，已經把利息虧在裏頭了。好在另外兩堂，我已經賺著了，這一堂虧點本也無所謂。」

「李老闆，我還你一個整數。」

「羅四小姐，」李老闆苦笑著說：「三分天下去其一，你殺價也殺得太凶了。」

「本來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對折攔腰摜』的生意還多的是。」

「羅四小姐，聽你口音是杭州人？」

「不錯。你問它作啥？」

「你們杭州人殺價厲害，『對摺攔腰摜』四分天下去其三。世界上哪裏有這種生意。羅四小姐，你總要高升高升吧？」

高升又高升，講定一千二百兩銀子。羅四姐是帶了銀票來的，取了一張四百兩的，捏在手中，卻有一番話交代。

「李老闆，你要照我的話，我們這筆交易才會成功，明天我帶個人來看，問你啥價錢，你說八百兩銀子。」

「這為啥？」

「你不要管。」羅四姐說：「你要一千二百兩，今天我付你四百；明天再付你八百，一文不少。」羅四姐又說：「你要在收條上寫明白，一定照我的話；不照我的話，交易不成，加倍退定洋。」

「是，是！我照辦。」

於是李老闆收下定洋，打了收條。等羅四姐走後不久，又來了一個老主顧。

「唷，唷！古太太，我財神又臨門了。今天想看點啥？」

「看了再說。」

李老闆領著她一處一處看，看到那堂螺甸酸枝木器，站住腳問：「這堂木器啥價錢？」

「對不起，古太太，剛剛賣掉了—」

七姑奶奶大失所望，卻未死心，「賣給哪個？」她說，「哪有這麼巧的事？」

見此光景，李老闆心裏在轉念頭，他原來的話，還有一句：「就是羅四小姐買的。」哪知話未說完，讓「古太太」截斷了；看她的樣子，有勢在必得之意，如果說破「羅四小姐」，她一定會跟人家去商量情讓，那一來事情就尷尬了。「羅四小姐」人很厲害，少惹她為妙。

打定了這個主意，便不答腔；七姑奶奶卻是越看越中意，就越不肯死心，「你賣給人家多少錢？」她問。

「既然賣掉了，古太太也就不必問了。」

「咦，咦！」七姑奶奶放下臉來，「當場開銷，」她說：「問問怕啥，李老闆你是生意做得大，架子也大呢？還是上了年紀，越老越糊塗？做生意哪有你這個做法的，問都問不得一句！」

「古太太你不要罵我。」李老闆靈機一動，頓時將苦笑收起，平靜地問道：「我先請教古太太兩句話，可以不可以？」

「可以啊！有什麼不可以？」

「古太太想買這堂木器，是自己用，還是送人？」

「送人。」

「送哪個？」

「你不要管。」

「古太太，你告訴我了，或許有個商量。」

「好。」七姑奶奶說：「喏，就是上回我同她來過的那位羅四小姐。」

在這下，李老闆會意了，「羅四小姐」所說要帶個人來看；此人就在眼前。於他笑著說道：「古太太，你說巧來真是巧！剛剛那個賣主，就是羅四小姐。」

七姑奶奶大感意外，「她來過了？」

她急急問說：「買了你這堂木器？多少錢？」

「八百兩。」

七姑奶奶點點頭，「這個價錢也還公道。」她又問：「付了多少定洋？」

「沒有付。」

「沒有付？」七姑奶奶氣又上來了：「沒有付，你為啥不賣給我？」

「做生意一句話嘛！羅四小姐是你古太太的來頭，我當然相信她。」

七姑奶奶覺得他這兩句話很中聽，不由得就說了實話；「李老闆，我老實跟你說了吧！羅四小姐要做新娘子了，我買這堂木器陪嫁她，她大概不願意我花錢，所以自己來看定了。這樣子，明天我陪她來，你不要收她的銀子；要收我的。」

「是，是！」

「還有，你答應她八百兩，當然還是八百兩，不過我要殺你的價。殺價是假的，今天我先付你二百兩，明天我殺價殺到六百兩，你就說老主顧沒辦法，答應下來。這樣做，為的是怕她替我心痛，你懂不懂？」

「懂啊！怎麼不懂？羅四小姐交到你這種朋友，真正前世福氣，買木器陪嫁她，還要體諒她的心。這樣子厚道細心的人，除了你古太太，尋不出第二個。」

七姑奶奶買了這堂好木器，已覺躊躇滿志，聽了他這幾句話，越發得意，高高興興付了定洋回家，將這樁稱心如意的事，告訴了古應春。

第二天，羅四姐來了，七姑奶奶一開口就說：「你昨天到昌發去過了？」

羅四姐不知她何以得知？沉著地答說：「是的。」

「你看中了一堂木器，價錢都講好了？」

「是的。講定八百兩很子。」

「那再好都沒有。」七姑奶奶說：「你真有眼光！我們走。」

於是一車到了昌發；李老闆早已茶煙、水果、點心都預備好了。略坐一坐，去看木器。

「羅四小姐說，價錢跟你講好了，是不是？」

「是的。」

「那是羅四小姐，買現在是我買。」七姑奶奶說：「李老闆，我們多年往來，你應該格外克己，我出你六百兩銀子。」

「古太太，我已經虧本了。」

「我曉得你虧本，無非多年往來的交情，硬殺你二百兩。」

「下回我一定講交情。這一回，」李老闆斬釘截鐵地說：「我的價錢，講出算數，決不能改。」

如此絕情，七姑奶奶氣得臉色發白：真想狗血噴頭罵他一頓，但一則是喜事，不宜吵架；二則也是捨不得這堂好木器，只好忍氣吞聲，連連冷笑著說：「好，好！算你狠。」說完，取出八百兩銀子的銀票，往桌上一摔。

「古太太，你請不要生氣，我實在有苦衷，改天我到府上來賠罪。」

「哪個要你來賠罪。我告訴你，這回是一悶棍的生意。」說完掉頭就走，李老闆追上來要分辯，七姑奶奶不理他，與羅四姐坐上馬車回家，一路氣鼓鼓的，話都懶得說；羅四姐也覺得好生無趣。

一到家，在起坐間中遇見古應春。他一看愛妻神色不怡，便含笑問道：「高高興興出門；回來好像不大開心，為啥？」

「昌發的李老闆不上路！」七姑奶奶的聲音很大，「以後再也不要作成他生意了。你說要帶洋人到他那裏定傢具，省省！挑別家。」

「怎麼不上路？」

「他，」七姑奶奶想一想說：「硬要我八百銀子。」

「你照付了沒有呢？」

「你倒想！」

七姑奶奶預先付過「差價」，是告訴過古應春的；他心裏在想，李老闆的生意做得很大；而且人雖精明，卻很講信用，似乎不至於硬吞二百兩銀子，其中或者另有緣故，只是當著羅四姐，不便深談，只好沉默。

於是羅四姐便勸七姑奶奶：「七姐，東西實在是好的，八百兩銀子是真正不貴。你先消消氣；我要好好跟你商量，這堂木器有個用法。」

七姑奶奶正要答話，讓小大姐進來打斷了。她是來通報，李老闆來了，要見七姑奶奶。

「不見。」

「我見。」古應春接口，「等我來問他。」

去了不多片刻，古應春笑嘻嘻地回進來，手裏拿著個紅封套；七姑奶奶接過來一看，封套籤條上寫「賀儀」二字，下面是李老闆具名；賀儀是一張二百四十兩的銀票。「這算啥？」

「不是送你的。」古應春說：「你不是告訴，羅四姐做新娘子了，人家是送喜事的賀禮。」

聽這一說，七姑奶奶與羅四姐相顧愕然；事出突兀，都用眼色催古應春說下去，但古應春卻是一副忍俊不禁的神氣。

「你笑啥？」七姑奶奶白了丈夫一眼，「快說啊！」

「怎麼不要好笑？這種事也只有你們心思用得深的人，才做得出來。」古應春看了羅四姐一眼，向妻子說道：「你曉得這堂木器多少錢？一千二百兩。」

「唷！」羅四姐叫了起來，「七姐夫，李老闆告訴你了？」

「當然告訴我了，不然，他另外收了二百兩銀子的定洋，硬不認帳，這話怎麼交代呢？」

「啊？」羅四姐問說：「七姐，你已付過他二百兩？」

七姑奶奶楞了一下，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反問一句：「你先付過他四百兩？」

「是的。」

「為啥？」

「我不願意你太破費。」

「兩個人走到一條路上來了。」七姑奶奶哈哈大笑，「我曉得你不願意我太破費，所以預先付了他二百兩。我道呢，哪裏有這麼便宜的東西！」

羅四姐也覺得好笑，「七姐夫說得不錯，心思用得太深，才會做出這種事來。你瞞我，我瞞你，大家都鑽到牛角尖裏去了。不過」她說：「李老闆也不大對，當時他就讓二百兩好了。何苦害七姐白白生一場氣。」

「他也有他的說法。」古應春接口答道：「我拿李老闆的話照樣說一遍；他說：『那位羅四小姐，看起來是很厲害的腳色，我不能不防她；收條上寫明白，報價只能報八百兩，改口的話，加倍退還定洋。萬一我改了口，羅四小姐拿出收條，一記「翻天印」打過來，我沒話說。所以我當時不鬆口，寧可得罪了古太太，事後來賠罪。』」

七姑奶奶前嫌盡釋，高興地笑道：「這個人還算上路，還多送了四十兩賀禮。」說著將紅封套遞給羅四姐。

「我不要。」羅四姐不肯接，「不是我的。」

「莫非是我的？」七姑奶奶開玩笑：「又不是我做新娘子。」

羅四姐窘笑著，仍舊不肯接；七姑奶奶的手也縮不回去，古應春說：「交給我。二百兩是退回來的定洋；四十兩送的賀禮，我叫人記筆帳在那裏。」

於是七姑奶奶將紅封套交了給古應春；接著便盛讚那堂酸枝嵌螺甸的傢具，認為一千二百兩銀子，實在也不算貴。

由此便談到這堂木器的來歷；它之貴重，已經不能拿銀子多寡來論了。羅四姐因此有個想法，覺得自己用這堂木器，雖說出於「陪嫁」，亦嫌過分，難免遭人議論，因而私下跟七姑奶商量，打算把這堂木器，孝敬胡老太太。

「我這個念頭，是聽了李老闆的一句話才想到的，他說，有個江西的朱道台，想買這堂木器孝敬一位總督的老太太。我心裏就在想，將來我用這堂木器；胡老太太用的不及我，我用了心裏也不安，倒不如借花獻佛，做個人情。七姐，你不會怪我吧？」

「哪裏，哪裏！」七姑奶奶異常欣慰地，「說實話，你這樣子會做人，我就放心了。胡家人多口雜，我真怕你自己覺得行得正、坐得正，性子太真了，會得罪人。」

「得罪人是免不了的。只要有幾個人不得罪就好了。譬如胡老太太，一定要伺候得好。」

七姑奶奶暗暗點頭，心裏在想，羅四姐一定懂「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道理，不但會做人，還會做「官」，替她擔心，實在是多餘的。

第八章 幫夫運

自從羅四姐嫁到胡家，真是走了一步幫夫運，胡雪巖的事業如《紅樓夢》上所形容的「鮮花著錦」般興旺。當然，興旺的由來是他恃左宗棠為靠山；左宗棠視他為股肱，只要左宗棠西征，節節勝利，所請在朝廷無有不准，胡雪巖水漲般高，亦就事事順手了。

原來從道光年間開始，君瘖臣愚，激出內憂外患，西北的回亂，亦是貪官污吏激盪而成，其時所謂「甘回」共有西、南、北三大支，三大頭目，西面的叫馬朵之，盤踞在青海的西寧；南面的叫馬占鏊，以甘肅與青海的河州，也就是臨夏為根擾地；北面叫馬他隆，是三大頭目中最狠的一個，勢力範圍在寧夏，靈武一帶，老巢名為金積堡，這個地方就是「黃河百害，惟富一套」的河套的起點，擅茶、馬之利以外，東面有個鹽池叫花馬池，更是一大財源。金積堡周圍有五百多個寨子，眾星拱月般環衛著馬化隆的金積堡，此人狡詐百出，專門煽動善良的回民，與漢人為敵，但表面卻對寧夏將寫穆圖善很恭敬。左宗棠卻看穿了此人的底蘊，所以西征的第一目標就是攻下金積堡。

在攻金積堡之前，先要隔斷捻匪與甘回的勾結。捻匪分為兩大股，稱為「東捻」、「西捻」—曾國藩解釋捻匪之捻說：「捻紙燃脂，故謂之捻」，凡是用薄紙搓成條狀，如吸水煙用的紙媒等等，都叫做捻子，捻匪的特性在於易聚易散；但看起來像烏合之眾，而流竄不定，飄忽千里，令人疲於奔命，亦很厲害。僧格林沁的黑龍江馬隊，追奔逐北，捻匪見了就逃；但一停下來，周圍不知如何，就會冒出無數捻匪來，僧王就是這樣陣亡的。僧王打的是江捻；西捻的頭子叫張總愚，自河南至陝西，由河南橫渡黃河，直上延安、米脂，南北戰線拉長到一千多里，目的就是希望與馬化隆由西往東，也有千把里的這條戰線交會。

只要一接上頭，西捻不復可制，回亂亦不知何時才能平定？所以左宗棠西征的初步戰略，就中在隔離西捻與甘回，不讓他們「會師」。羅四姐嫁到胡家時，正當西捻初平，兩宮太后召見左宗棠，天語褒嘉；左宗棠自陳五年可以平定回亂之時。

左宗棠最初駐軍西安，然後往西北逐步推進，大營先移乾州，再移甘肅境內的涇川，然後往北打，克復鎮原、慶陽，收容降眾及饑民十七萬人，行屯墾之法，種子、農具，都由胡雪巖的轉運局採辦好了，運到甘肅。

及至左宗棠的前鋒逼進靈武，馬化隆看老巢有被剿之虞，於是又施狡計，「上書乞撫」，撫是安撫，表示願意投降，但部眾或者收編為官軍、或者遣散、或者為他們謀個生計，戡亂剿匪，有此化干戈為玉帛的結果，本來是最理想的辦法，但造反作亂的，狡詐者多，誠實者少，平洪楊那幾年，土匪乘機竊起，就撫而又反覆者，不知多少。左宗棠閱歷極豐，而馬化隆又有善於翻覆的名聲，他可以玩弄穆圖善，而左宗棠決不會受他的愚弄，所以置之不理，備妥三月行糧，進攻金積堡。

指揮此役的大將是劉松山。此人是曾國藩的小同鄉，行伍出身，積功升至總兵；咸豐十年，英法內犯，僧格林沁提兵勤王，東南沒有這一支強悍的馬隊，戰局大受影響，那時太平軍李秀成，剛開始為洪秀全所重用，在蕪湖召集軍事會議，分道進兵，李秀成本人自率大軍，由蕪湖南下，攻佔皖南黟縣；另外太平軍悍將李世賢、黃文金、李繼遠等，相繼陷寧國、下徽州；又佔江西浮梁、都昌、饒州。駐節祁門的曾國藩，西面則來自湖北的接濟，因江西糧道中斷而絕，東面則有二李親領的騎兵相逼，重重圍困，一籌莫展，最後聽從幕賓建議，反攻徽州以期打開通浙江的通道。於是曾國藩移軍祁門以西、徽州以西的休寧，有一天太平軍夜襲，諸營皆潰，只有劉松山在月下列隊迎敵，太平軍不敢相逼；其餘潰散各營，月夜看不真切，以為太平軍攔截，掉頭要逃，及至劉松山打出旗號，大家才知道大營未失，「老帥」無恙，驚魂始定，祁門一役，是曾國藩靖江兵敗，投水遇救以後，另一次的大危機，他連遺書都寫好了，結果轉危為安，都由劉松山之功，從此以國士相待。

及至左宗棠受命西征，這是一場大戰役，非地方性的軍務可比，各軍理當協辦，曾國藩將他最重視的劉松山一軍，交給左宗棠指揮。左宗棠本由曾國藩所提攜，以後由於爭餉而存意見，復以曾國荃破金陵，縱容洪秀全之子逃遁，直言訐奏，因而失和，不通音訊已久；到這時，左宗棠才知道：「謀國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輔」。將劉松山一軍交他節制，比作曾國藩「嫁女」；對劉松山的重用，自不待言。劉松山亦不負曾國藩的知遇及左宗棠的期許，打西捻，平甘回，幾乎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他從軍以前，在家鄉就已定下親事，聘而未娶，在軍中十幾年，只因招兵，回過一次家鄉；直到西捻既平，方在洛陽成婚，新郎新娘都三十多歲了。

蜜月只得十天，劉松山便即入陝，肅清榆、延、綏、濮四州以後，進軍靈武，一戰而克；馬化隆驚恐萬狀，一面再次求撫，一面四處求援，但西寧、河州、臨洮、靖遠各地的回子，震於劉松山的威名，都坐視不顧，於是劉松山大舉進攻；同治九年正月，攻金積堡外圍一個寨子，中炮墮馬，因而陣亡；所部由他的侄子劉錦棠率領，同年十一月終於克復了金積堡。

西征軍能夠勝多敗少，著著進展，是因為器械利、士氣旺、紀律好。胡雪巖得古應春之力，西洋凡有新式槍械，以及其他精巧的軍事裝備，只要能用得上的，不必向左宗棠請示，先就辦了來；加以補給適時，從無糧餉不繼之虞，士氣自然就旺盛了。這是西征軍將士都佩服，也感激胡雪巖的；但紀律好亦應歸功於胡雪巖，就只有左宗棠最明白了。

從咸豐末年，同治皇后阿魯特氏的祖父賽尚武喪師失律，浪擲了一筆發自部庫的二百萬兩銀子的軍餉以後，仗都是地方上自己在打，因此有楚軍、湘軍、淮軍、浙軍、奧軍等等名號，都稱之為「官軍」。這些官軍，來源不一，「同鄉招募」的子弟兵固佔多數，但也不少是土匪或者太平軍投過來的，出身不同，隊官的作風各異，軍紀就大有區別。湘軍中以彭玉麟部下紀律最嚴；鮑超一軍最糟糕，這就是帶兵的看法不同之故，不過鮑超驍勇善戰，是曾國藩的「愛將」，所以諸事寬容。

左宗棠所部，亦是雜牌軍隊，但都能維持紀律，一半是左宗堂治軍較嚴；一半亦由於心誠悅服，不忍違犯紀律，論心誠悅服之所起，就不能不推服胡雪巖了，「湖汀子弟滿天下」而無後顧之憂，都由於胡雪巖靠他廣設錢莊，通匯便利，按時得能接濟官兵家屬，對於陣亡將士，恤死養生，不用左宗堂關照，他就派人去做了，大家都道「侯父」如此愛護部下，何忍犯他的軍紀？卻不知是胡雪巖在助「侯爺」維持紀律。

胡雪巖能夠公私兼顧，錢莊、典當、絲號一家接一家開張，生意越做越大，「財神」的名氣越來越響，從胡老太太起始，都認為是「螺螄太太」的功勞——原來為了避免用「二太太」之名，卻又想不出更合適的稱呼；有個通人說：「順治年間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龔芝麓，娶了秦淮出身的顧眉生，龔芝麓的元配稱她為顧太太，仿照這個例子，拿羅四姐的姐字改為太太，有何不可？」於是，「羅四太太」就此叫開了。下人不明其理，只當她娘家住在螺螄門外的緣故，叫成「螺螄太太」。

但最為鄉黨稱道，而且使得胡雪巖自覺對螺螄太太有愧，既愛且敬的是，她有個「大賢大德」的名聲，為胡雪巖娶了十一房姨太太。

※※※

約莫嫁後一年，螺螄太太向到杭州三天竺來燒香的七姑奶奶訴苦。原來胡雪巖精力過人，只她一個人「當夕」，有些力不從心，因而也就覺得樂不敵苦了。

於是胡雪巖不免留連花叢；本來歡場中應酬，在胡雪巖幾乎是每天的例課，以前僅止於「吃花酒」漸漸地以勾欄為行館，經常整夜不歸，甚至在「堂子」裏接見賓客，料理公呈，這件事就可憂了。

「七姐，」螺螄太太說：「他現在正在風頭上，這步桃花運走不得，第一，傷身體；第二，耽誤正事；第三，名聲不好聽；還有第四，夥計們看東家的樣，個個狂嫖濫賭，怎麼得了？就算不學他的樣，也會灰心；辛辛苦苦幫他創業，哪知道他是這樣子不成材！」

七姑奶奶知道最後兩句話，是她「夫子自道」的牢騷；不過，她也有些懷疑，「小爺叔對這個色字看不破，是大家都曉得的。不過，」她問：「又何至於，『好』到這個程度呢？」

「喏，」螺螄太太不免有怨言，「都是我們那位劉三叔？」

原來胡雪巖決定開辦藥店。他本早有此心，恰好又受了氣——去年夏天胡老太太受暑發痧；土法子是拿銅錢刮痧，刮出一條條鮮紅的血痕，病勢頓去。胡老太太的痧刮得很透，本來已經不要緊了；只是胡雪巖不放心，請「郎中」來看了以後，開方打藥，一再關照下人「要快！」仍舊去了兩個時辰才回來，胡雪巖對有關老母的事異常認真，當下大發了一場難得一見的脾氣。

下人等他罵完，方始聲訴：原來這年時疫流行，打藥的人排著隊等，一等等了個把時辰，他忍不住擠上前去，像看病「拔號」似的，要求先配他的方子。

「請你快點。我們老太太等在那裏要吃呢！」

「哪家沒有老太太？」藥店夥計答說：「你要快，不會自家去開一爿藥店？」

挨了罵的那人，一股怨氣發洩在藥店夥計頭上，加油添醬地形容了一番，將胡雪巖的火氣挑撥了起來，當時頓一頓足說：「好！我就開一爿給他看。」

於是劉不才受命籌備，即日北上到直隸去採辦藥材；順便帶回來幾百帖「狗皮膏藥」，供胡雪巖試用。

這「狗皮膏藥」是「房中藥」的一種。劉不才在採買藥材時，由於他的豪爽風趣，結識了好些朋友；酒酣耳熱之際，少不得談談風月。其中有個蘇州人，談起上一科的狀元，現任河北學政的洪鈞，說他最近寫信回蘇州，託人買妾，信中說得很坦率，娶妾無非及時行樂，用不著找什麼理由，沒有兒子，一定說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單身在外，說是沒有人照料起居，這些話，無非自欺欺人而已。他說：及時行樂，這句話，要分做兩面來談，一面是及時，娶妾就要娶得早；人到中年，形漸衰頹，美色當前，力不從心，不但自誤，而且誤人。一面是行樂，當然要娶美妾，才有樂趣可言。大家聽他說得誠懇，亦以誠懇相待，終於替他覓到了一個上海的名妓，國色天香的賽金花作妾。

於是另有一人感歎：說少年創業，精力過人，就是沒有錢；及至創業已成，錢是有了，精力卻嫌不足，姬妾滿眼，廣田自荒，說不定還會戴上綠帽子，人生憾事，莫過於此。

這些話提醒了劉不才，想起胡雪巖或許亦有此憾。因而打聽，有沒有好春藥，只壯陽，不傷身。當時便有人指點，北京鼓樓有一家小藥店，可以買到外用的「狗皮膏藥」，藥性王道，不似內服的春藥，竭澤而漁那樣霸道。不過這家小藥店的主人，頗以製售此藥為恥，須有跟他交情很深的人介紹，而且只特製，不零售。劉不才的人緣不錯，居然找到了適當的介紹人，出重金訂製了一批。胡雪巖試用之下，床笫之間，便就此放縱了。

「這是沒法子的事。」七姑奶奶說：「除非你想得開。」

這意思是，螺螄太太可能容許胡雪巖另外納妾來分她的寵？她心裏在想，自己是半正半側的身分，老太太固然寵信有加，大太太也能相安無事，但做當家人難免為下人憎厭，倘或娶進一房姨太太來，為人厲害，又為下人攛掇。聯絡大太太，不顧「先進門為大」這個規矩，明槍暗箭，處處作對，雖不見得怕她，但免不了常常生氣，這卻是不可不慮的事。

正在沉吟之時，七姑奶奶又開口了：「去年秋天，應春生了一場傷寒，病好調養，不能出門，在家也實在無聊不過，請了個說書的『出堂會』來解悶，每天下半天兩個鐘頭；說的一部書叫做『兒女英雄傳』，講女人家吃醋，實在有點道理。」

「喔！」螺螄太太問道：「說書的怎麼說？」

「他說：吃醋分會吃、不會吃兩種，每種又分三等。不會吃醋的，吃得可笑、可憐、可怕，譬如——」

「七姐，」螺螄太太打斷她的話說：「不會吃的，就不要去談它了。」

「好，講會吃的，也分三等：叫做常品、能品、神品。常品，也不必談；先說能品，譬如說像你，一等一的人材，小爺叔再娶了一個來，就算能勝過你；只要你寬宏大量，聲色不動，而且照樣處處關心小爺叔的飲食起居，他心裏存了個虧欠你的心，依舊是你得寵。這就是會吃醋的能品。」

螺螄太太在想，照此說來，大太太就是個能品。只不知神品又是如何？心裏轉著念頭，口中便問了出來。

「你問神品，說穿了也沒有啥稀奇，像你這樣能幹，做起來也不費事，一句話：恩威並用！她安分守己，是好的，你比小爺叔還要寵她；她有不守規矩的地方，你儘管說她、管她。將來有了兒女，你比她生母還要知痛癢，還要會教訓。那一來，上上下下哪個不服你？哪個不說你賢慧？這樣子吃醋，真吃得神了！」

七姑奶奶的話，句句打入螺螄太太心坎，而且別有領會。如今一家的主人，第一是「老太太」，第二是「老爺」，第三是「太太」，第四才輪到她，除了下人，只有管她的，而沒有她管的，倘或親自經手挑選，替胡雪巖多娶幾房姨太太，照七姑奶奶所說的，拿「恩威並用」四個字來調教，叫她們心服口服，那時才真正顯得出當家人的威風氣派。

這樣想著，不自覺地在臉上綻開了笑容；七姑奶奶便也笑道：「怎麼樣？四姐，你也想吃一吃這種看不出來是吃醋的醋？」

「只怕我不會吃。」螺螄太太說：「七姐，你也幫我留意、留意。」

一聽這話，七姑奶奶知道她決心照她的話去做了。本來是閒談，即令有為她策劃的意思，亦須從長計議，不道她從善如流，立刻就聽信了！實在出人意外。

轉念到此，她頓感肩頭沉重，俗語說的「若要家不和，娶個小老婆」，像螺螄太太這樣的情形，實在少而又少：再說羅四姐是胡雪巖自己看中的，即令進門以後不如意，也怪不到她頭上。現在不同了，竟完全像是她出的主意，將來倘有風波，從胡老太太起，都會怨她。因而不能不好好替螺螄太太想一想。

「四姐，」她想到就說：「凡事想得蠻好，做起來不太容易。小爺叔如果要討堂子裏的人，你不可以許他；堂子裏的人有習氣，難管。」

「是的。要討總要討好人家的女兒。」螺螄太太又說：「我要先同大先生說明白，他儘管自己去物色，人一定要讓我看過。」她緊接著又說：「其實用不著他自己去物色，我先託人替他去挑。」

螺螄太太說到做到，三、四年工夫，陸續物色、加上胡雪巖自己選中的，一共娶了十一房姨太太，連她自己在內，恰好湊成十二金釵之數。

眷屬一多，又加上生意發達，不斷添人，原有的房子雖然一再擴充，始終不敷所需；到後來基地所限，倘非徹底翻造就得另開新居。胡雪巖便與螺螄太太商量，打算另外覓地建一所住宅，將他的兩個胞弟，連同各式辦事人等一起遷了出去，空出來的房子拆掉，改做花園，另外要造一座「走馬樓」，將「十二金釵」集中一起。

螺螄太太對造一座走馬樓，倒頗贊成，但對另建新宅卻有異議。

「請二老爺、三老爺搬出去，會傷老太太的心；親戚也會說閒話。這件事，老爺還要斟酌。」

聽說會傷老母之心，胡雪巖立即打消了原議，不過，「房子不夠住，總要想法子。」他問：「你有啥好主意？」

「我聽說間壁劉家的房子要賣；後門口米店老闆死掉了，兩個兒子分家爭產，米店歸哪個管，一直在吵，也想賣了房子分現款，不如拿這兩家的地皮買過來，打通圍牆，不是可以聯在一起？」

這下又激起了胡雪巖好擺排場的意興，恰好這年絲價大漲；胡雪巖操縱「洋莊」，結算下來三個月的工夫，賺了四十萬銀子，決定大治園林。

「譬如我沒有掙到這筆款子，」他這樣對螺螄太太說：「我照你的意思來做；不過範圍要做得大，前後左右都要臨街，方方正正一大片，像王府的氣派才好。」

這是有面子的事，螺螄太太當然高興。於是胡雪巖派人到周圍人家去遊說，動以厚利；其中除了兩家，都願意遷讓，。

這兩家一家是酒棧，說存酒搬運不便，無法出讓，態度雖然堅決，說話卻很客氣；另一家就不同了。

這一家是個極小的剃頭店，位置恰好在元寶街與望仙橋直街轉角之處，為出入所必經，整片房子，在此交通要道上缺了一塊，而且是家破破爛爛的剃頭店，就像絕色美人，瞎了一隻眼那樣令人難以忍受。

「她是啥意思？」胡雪巖說：「她如果想賣好價錢，儘管說，要多少就多少好了。」

她，是指剃頭店的「崔老太婆」。老闆是她的兒子，脾氣雖然也很強，但經不住胡家下人三天兩頭去說好話，又看在錢的份上，意思倒有些活動了，可是崔老太婆執意不允。原來她是年輕守寡，孤苦無依，好不容易將兒子撫養成人，也只是個剃頭匠，她不怨自己當初不該叫兒子去學了這一行，只說老天無眼；慢慢養成了怪僻的脾氣，最恨有錢人；越有錢越恨，因此，胡雪巖說到「要多少就多少」這句話，恰恰犯了她的忌。

「你同你們東家去說，他是財神，我們是窮鬼，打不上交道。他發財是他的；他又不是閻王、判官，我也用不著怕他。」

去打交道的是胡雪巖門下的一個清客，名叫張子洪，以脾氣好出名，此時也忍不住生氣，說了一句：「他雖不是閻王判官，不過也是個道台。」

「道台莫非不講王法？」崔老太婆答說：「我們娘兒兩個兩條命，隨便他好了。」

這番話傳到胡雪巖耳朵裏，氣得一天沒有吃飯。門下清客、帳房、管事，還有聽差打雜的，議論紛紛，而且出了好些主意，有的說請縣裏的差役來跟她說話；有的說放火燒掉她的房子再說；有的說造張假契約跟她打官司，但胡雪巖終覺不忍，螺螄太太也怕逼出人命案子來，約束下人，不准胡來。以至於一直到巨宅落成，元寶街也重新翻修過，那家剃頭店始終存在。

落成之日，大宴賓客，共分三日，第一天是「三大憲」，杭州府、仁和、錢塘兩縣，以及候補道；邀約在籍的紳士作陪，入席之前，主人親自引道遊園，曲曲折折，轉過假山，只見東南方樹木掩映之中，矗起一座高樓，華麗非凡；令人不解的是，四周雕欄，金光閃耀，遠遠望去，誰也猜不透是何緣故。

「雪翁，」巡撫楊昌濬問：「那裏個什麼所在？」

「是內人所住的一座樓。」

聽說是內眷住處，楊昌濬不便再問：私下打聽，才知道那座樓名為「百獅樓」。欄杆柱子上，用紫檀打磨出一百個獅子，突出的獅目，是用黃金鑄就，所以映日耀眼，令人不可逼視。

「太太們住的地方，怎麼叫百獅樓，莫非『河東獅吼』這句話，他都不懂。」

「不是。因為那位太太稱為螺螄太太，所以胡大先生造了這座樓給她住。」

楊昌濬再問「螺螄太太」之名如何而起，是何出身。打聽清楚了覺得未免過分，便悄悄寫了一封信給在肅州的左宗棠，頗有微詞。

哪知左宗棠對他的看法，頗不以為然，只是不便明言；恰巧他的長子來信，亦批評了胡雪巖，正好借題發揮，說一個人的享用，求其相稱，胡雪巖的功勞，世人不盡瞭解，他很清楚，西征軍事之能有今日，全虧得有胡雪巖，享用稍過，自可無愧。他又提到他的兒女親家，也是平生第一知己的陶澍，在兩江總督任上時，他的女婿胡林翼，以翰林在江寧閒住，每天選歌徵色，花的都是老丈人的「養廉銀」；內帳房有一次向陶澍表示，胡林翼揮霍無度，是否應該稍加節制？陶澍告訴他說：「儘管讓他花！他將來要為國家出力，有錢亦沒有工夫去花。」胡雪巖跟胡林翼的情形雖有不同，但個人的享用，比起為國家所謀的大利來，即令豪奢亦不足道。

這些話輾轉傳到浙江，胡雪巖感激在心，對左宗棠自然越發盡忠竭力；但螺螄太太卻心生警惕；與七姑奶奶私下談起來，都認為「樹大招風」，應該要收斂了。可是胡雪巖只問一句：「怎麼收法？」螺螄太太卻又無詞以對。因為胡雪巖所憑藉的是信用，信用是建立在大家對他的信心上面，而信心是由胡雪巖的場面造成的，場面只能大，不能小；否則只要有人無意間說一句：「胡大先生如今也不比從前了。」立刻就會惹起無數猜測；原來有仇恨的、無怨無仇只是由於妒嫉的，原是推波助瀾，大放謠言，那一來信用就要動搖，後果不堪設想。

第二冊 第一章 壽域宏開

因為如此，螺螄太太的心境雖然跟胡雪巖一樣，不同往年，還是強打精神，扮出笑臉，熱熱鬧鬧地過了一個年。接著便又要為胡老太太的生日，大忙特忙了。

生日在三月初八，「浩治桃觴，恭請光臨」的請帖，卻在年前就發出去了。到得二月中旬，京中及各省送禮的專差，絡繹來到杭州，胡府上派有專人接待；送的禮都是物輕意重，因為胡雪巖既有「財神」之號，送任何貴重之物，都等於「白搭」，惟有具官銜的聯幛壽序，才是可使壽堂生色的。

壽堂共設七處，最主要的一處，不在元寶街，而是在靈隱的雲林寺。舖設這處壽堂時，胡雪巖帶著請客，親自主持，正中上方高懸一方紅地金書的匾額，「淑德彰聞」，上銘一方御璽：「慈禧皇太后之寶」，款書：「賜正一品封典布政使銜東西候補道胡光墉之母朱氏」。匾額之下，應該掛誰送的聯幛，卻費斟酌了。

原來京中除了王公親貴，定制向不與品官士庶應酬往來以外，自大學士、軍機大臣以下，六部九卿，都送了壽禮，李鴻章與左宗棠一樣，也是一聯一幛，論官位，武英殿大學士李鴻章，久居首輔，百僚之長，應該居中。但胡雪巖卻執意要推尊左宗棠，便有愛人以德的一個名叫張愛暉的清客，提出規勸。

「大先生，朝廷名器至重，李合服是首輔；左湘陰是東閣大學士，入閣的資格很淺，不能不委屈。這樣的大場面，次序弄錯了。要受批評；如果再有好事的言官吹毛疵，說大先生以私情亂綱紀，搞出啥不痛快的事來，也太無謂了。」

「你的話不錯。不過『花花轎兒人抬人』，湘陰這樣看得起我，遇到這種場面，我不捧他一捧，拿他貶成第二，我自己都覺得良心上說不過去。」

「話不是這麼說。大先生，你按規矩辦事，湘陰一定也原諒的。」

「就算他原諒，我自己沒法子原諒，張先生，你倒想個理由出來，怎麼能拿湘陰居中。」

「沒有理由。」張愛暉又說：「大先生，你也犯不著無緣無故得罪李合肥。」

胡雪巖不作聲，局面看著要僵了；那常來走動的烏先生忽然說道：「有辦法，只要把下款改一改好了。」

「怎麼改法？」胡雪巖很高興問。

「加上爵位就可以了。」

原來左宗棠送的壽幛，上款是「胡老伯母六秩晉九榮慶」，下款是「禿頭」的「左宗棠拜祝」，平輩論交，本來是極有面子的事；烏先生主張加上左宗棠的爵位，變成「恪靖侯左宗棠拜祝」；這一來就可居李之上了，因為李鴻章的下款上加全銜「武英殿大學士北洋大臣直隸總督部堂肅毅伯」，伯爵次侯爵一等，只好屈居左宗棠之次。

那烏先生是個廟祝，只為他是螺螄太太的「娘家人」；胡雪巖愛屋及烏，將他側於清客之列。一直不大被看得起，此時出此高明的一著，大家不由得刮目相看了。

「不過大先生，我倒還要放肆，胡出一個主意。如果左湘陰居中，李合肥的聯幛只好掛在東面板壁，未免貶之過甚；是不是中國掛一幅瑤池祝壽圖，拿左、李的聯幛分懸上下首，比較合適？」

胡雪巖看烏先生善持大體，便請他專管靈隱這個最主要的壽堂，而且關照他的一個外甥張安明，遇事常找烏先生來商量；張安明是胡府做壽，綜攬全局的大總管。

張安明自然奉命唯謹，當天就請烏先生小酌，誠意請教，「有件事，不曉得烏先生有啥好主意？」他說，「壽堂雖有七處，賀客太多，身分不同，擠在一起，亂得一塌糊塗，一定要改良。」

「壽堂是七處，做壽是不是也做七天？」

「不錯。大先生說，宮裏的規矩『前三後四』，要七天。」張安明輕聲答說：「不過，這話對外面不便明說；只說老太太生日要『打七』，所以開賀也是七天。」

「打七」便是設一壇水陸道場，是佛門中最隆重的法事，稱為「水陸齋儀」，亦名「水陸道場」，俗稱「打水陸」。齋儀又有繁簡之分，諷經禮懺七七四十九日稱為「打水陸」；為了祝釐延壽，通常只須七日，叫做「打七」。

「有七處壽堂，又分七天受賀，大可分門別類，拿賀客錯開來，接待容易，而且酒席也不致於糟蹋。」

「這個主意好。我們來分它一分。」於是細細商量，決定第一天請官場，三品以上文武大員；五品以下文武職官，佔了四個壽堂，此外是現奉差委的佐雜官，與文武候補人員各一；留下一處專供臨時由外地趕到的官員祝壽之用。

第二天請商場，絲、茶、鹽、典、錢、藥、綢各行各業的伙友，分開七處。第三天是各衙門的司事，以及吏戶禮兵刑工六科的書辦；第四天是出家人的日子；第五天、第六天請親戚朋友，一天「官客」，一天「堂客」，一天「堂客」。第七天是壽辰正日，自然是自己人熱鬧熱鬧。

這樣安排好了，去請示胡雪巖；他不甚滿意，「自己人熱鬧熱鬧，用不著七處壽堂，而且光是自己人，也熱鬧不起來。」他說，「我看還要斟酌。而且我的洋朋友很多，他們來了，到哪裏去拜壽？」

「這樣好了，專留一天給洋人。」烏先生說：「一到三、四月裏，來逛逛西湖的很多，大先生索性請個客，這一天的洋人，不論識與不識，只要來拜壽的，一律請吃壽酒。」

「洋人捏不來筷子。」胡雪巖說：「要請就要請吃大菜。」

「這要請古先生來商量了。」

請了古應春來籌劃。由於洋人語言不盡相同；飲食習慣，亦有差異，好在有七處壽堂，決定英、法、德、美、日、俄、比七國，各佔一處。

「應春，」胡雪巖說：「這七處接待，歸你總其成。大菜司務，歸你到上海去請。」

「好。」古應春說：「要把日子定下來，我到上海，請字林西報的朋友登條新聞，到時候洋人自然會來。」

「妙極！」張安明笑道：「外婆生日，洋人拜壽：只怕從古以來的老太太，只有外婆有這份福氣。」

果然，胡老太太聽了也很高興。胡家的至親好友，更拿這件事當作新聞去傳說，而且都興致勃勃地要等看見洋人拜壽。

※※※

這年杭州的春天，格外熱鬧，天氣暖和，香客船自然就到得多，這還在其次；主要的是胡老太太做生日，傳說如何如何豪華闊氣，招引了好些人來看熱鬧。何況光算外地來拜壽的人，起碼也增加了好幾千人。

到得開賀的第一天，城裏四處，城外三處，張燈結綵，「清音堂名」細吹細打的壽堂周圍，車馬喧闐，加上看熱鬧的閒人、賣熟食的小販，擠得寸步難行。只有靈隱是例外，因為三大憲要來拜壽，仁錢兩縣的差役以外，「撫標」亦派出穿了簇新號褂子的兵丁，自九里松開始，沿路布哨彈壓，留下了極寬的一條路，直通靈隱山門。

從山門到壽堂，壽聯壽幛，沿路掛滿；壽堂上除了胡雪巖領著子侄，等在那裏，預備答謝以外，另外請了四位紳士「知賓」。一位是告假回籍養親的內閣學士陳怡恭，專陪浙江巡撫劉秉璋：一位是做過山西臬司，告老回鄉的湯仲思；另外兩位都是候補道，三品服飾，華麗非凡，是張安明受命派了裁縫，量身現做奉贈的。

近午時分，劉秉璋鳴鑼喝道，到了靈隱，藩臬兩司，早就到了，在壽堂前面迎接；轎子一停，陳怡恭搶上前去，抱拳說道：「承憲台光臨，主人家心感萬分。請，請！」

肅客上堂，行完了禮，劉秉璋抬頭先看他送的一堂壽序，掛在西壁最前端，與大學士寶鋆送的一副壽聯，遙遙相對；這是很尊重表示，他微微點頭，表示滿意。

這時率領子侄在一旁答禮的胡雪巖，從紅氈條上站起身來，含笑稱謝：「多謝老公祖步，真不敢當。」

這「老公祖」的稱呼，也是烏先生想出來的。因為胡雪巖是布政使銜的道員，老母又有正一品的封典，自覺地位並不下於巡撫，要叫一聲「大人」，於心不甘；如用平輩的稱謂，劉秉璋字仲良，叫他「仲翁」，又嫌太亢。這個小小的難題跟烏先生談起，他建議索性用「老父母」的稱呼；地方官是所謂父母官，士紳對縣官稱「老父母」，藩臬ㄋ一ㄝˋ兩司及巡撫則稱「老公祖」，這樣以部民自居，一方面是尊重巡撫，一方面不亢不卑反而留了身分。

劉秉璋自然稱他「雪翁」，說了些恭維胡老太太好福氣的話，由陳怡恭請到壽堂東面的客座中待茶，十六個簇新的高腳金果盤，映得劉秉璋的臉都黃了。

稍坐一坐，請去入席。壽筵設在方丈之西的青猊ˊㄋㄧ軒；這座敞軒高三丈六尺，一共六間，南面監時搭出極講究的戲台，台前約兩丈許，並排設下三席，巡撫居中，東西藩臬；大方桌前面繫著平金繡花桌圍，貴客面對戲台上坐，陳怡恭與胡雪巖左右相陪；後面另有四席，為有差使的候補道而設。偌大廳堂，只得七桌，連陪客都不超過三十個人，但捧著衣包的隨從跟班，在後面卻都站滿了。

等安席既罷，戲台上正在唱著的「鴻鸞禧」暫時停了下來，小鑼打上一個紅袍烏紗、玉帶圍腰，口銜面具的「吏部天官」，一步三擺地，步到台前「跳加官」。這是頌祝貴客「指日高昇」、「一品當朝」，照例須由在座官位最高的人放賞；不過只要劉秉璋交代一聲就行了，主人家早備著大量剛出爐的制錢，盛在竹筐中，聽得一個「賞」字，便有四名健僕，抬著竹筐，疾步上前，合力舉起來向台上一潑，只聽「嘩喇喇」滿台錢響，聲勢驚人。

接下來便作戲班子的掌班，戴一頂紅纓帽，走到筵前，一膝屈地，高舉著戲摺子說道：「請大人點戲。」「點戲」頗有學問。因為戲名吉祥，戲實不祥，這種名實不副的戲文很多，不會點會鬧笑話；或者戲中情節，恰恰犯了主人家或者哪一貴賓的忌諱，點到這樣的戲，無異公然揭人隱私，因而成不解之仇者，亦時有所聞。劉秉璋對此道外行，決定藏拙；好在另有內行在，當下吩咐：「請德大人點。」

他指的是坐在東面的藩司德馨，他是旗人，出身紈褲，最好戲曲；當下略略客氣了兩句，便當仁不讓地點了四齣不犯忌諱而又熱鬧的好戲，第一齣是「戰宛城」，飾鄒氏的朱韻秋，外號「羊毛筆」，是德馨最賞識的花旦，演到「思春」那一段，真如用「羊毛筆」寫趙孟頫ˇㄈㄨ的字畫。柔媚宛轉，令人意消。

正當德馨全神貫注在台上時，有個身穿行裝的「戈什哈」悄悄走到他身旁，遞上一封信說：「陳師爺派專人送來的。」

陳師爺是德馨的親信，此時派專人送來函件，當然是極緊要的事；因而當筵拆閱，只見他面現詫異之色，揮一揮手遣走「戈什哈」，雙眼便不是專注在「羊毛筆」身上，而是不時朝劉秉璋那邊望去。

他是在注意胡雪巖的動靜，一看他暫時離席，隨即走了過去，將那封信遞了過去，輕聲說道：「剛從上海來的消息。」

劉秉璋看完信，只是眨眼在思索；好一會才將原信遞給陳怡恭：「年兄，你看，消息不巧；今天這個日子，似乎不宜張揚。」

「是！」陳怡恭看完信說：「這一來，政局恐不免有一番小小的變動。」

「是的。」劉秉璋轉臉問德馨說：「請老兄在這裏繃住場面，我得趕緊進城了。」

德馨也想回衙門，聽劉秉璋如此交代，只能答應一聲：「是。」

於是劉秉璋回身招一招手，喚來他的跟班吩咐：「提轎。」接著向陳怡恭拱一拱手，正待託他代向主人告辭時，胡雪巖回來了。

「怎麼？」他問：「老公祖是要更衣？」

「不是！」劉秉璋歉意地說：「雪翁，這麼好的戲、好的席，我竟無福消受；實在是有急事，馬上得回城料理。」

「呃、呃。」胡雪巖不便多問；只跟在劉秉璋後面，送上轎後方始問德馨：「劉中丞何以如此匆匆？到底是什麼急事？」

「此處不便談。」德馨與胡雪巖的交情極厚，以兄弟相稱：「胡大哥，有個消息，不便在今天宣揚，不過，消息不壞。」

胡雪巖點點頭不作聲，回到筵前，直待曲終人散：才邀德馨他借住的一間禪房中，細問究竟。

「為什麼今天不便宣揚呢？」德馨說道：「李太夫人在武昌去世了。」

去世的是李瀚章、李鴻章兄弟的老母。胡老太太做生日，自然不便宣佈這樣一個不吉利的消息。但這一來，李氏兄弟丁憂守制，左宗棠暫時去了一個政敵，對胡雪巖來說，當然是有利的，亦可說是喜事，不過只能喜在心裏而已。

「一下子兩個總督出缺，封疆大吏要扳扳位了。不曉得哪個接直隸，哪個接湖廣？」

這一問，恰恰說中德馨的心事。總督出缺，大致總是由巡撫調升；巡撫有缺，藩司便可競爭，劉秉璋與德馨，各有所圖，所以都急著要趕進城去打聽消息。不過德馨既有巡撫囑咐，又有胡家交情在，不便就此告辭，心想何不就跟胡雪巖談談心事。

「湖廣，我看十之八九是涂朗軒接，直隸就不知道了。」涂朗軒就是湖南巡撫涂宗瀛，他替曾國藩辦過糧，與李瀚章昔為同事，今為僚屬，由他來接湖廣總督，倒是順理成章的事。

「那末湖南巡撫呢？」胡雪巖笑著掉了句文：「閣下甚有意乎？」

「只怕人家捷足先登了。」

「那也說不定。」胡雪巖想了一下說：「你先要把主意拿定了，才好想辦法，倘或老大哥根本沒有這個意思，也就不必去瞎費心思。」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豈能無意。不過鞭長莫及，徒喚奈何。」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胡雪巖說：「等我來打個電報給汪惟賢，要他去尋森二爺探探『盤口』。」

此事不便假手於人，胡雪巖又拿不起筆，因而由他口述，讓德馨執筆，電報中關照汪惟賢立即去覓寶森，託他向寶鋆探探口氣，藩司想升巡撫，該送多重的禮。

德馨字斟句酌，用隱語寫完，看了一遍說：「寶中堂他們兄弟不和，森二爺或許說不上話。是不是請汪掌櫃再探探皮硝李的口氣。」

「好！我贊成。」

於是德馨改好了電報稿子；胡雪巖叫進貼身小跟班阿喜來，他專替主人保管一個一離家就要帶著的西洋皮包，內中有個密碼電報本，胡雪巖與德馨親自動手，將密碼譯好，夕陽已經銜山了。

「我本來不打算進城，現在非回去一趟不可了。」胡雪巖說：「電報要送到上海去發，我派一個妥當的人去，叫他在上海等回電；如果是兩三萬銀子，我先替你墊。多了就犯不上了。」

「是，是。一切拜託，承情不盡。」

於是胡雪巖與德馨一起進城，兩人品秩相同，但胡雪巖曾賞穿黃馬褂，所以儀從較現任藩司的德馨更為喧赫；只是他的「高腳牌」只作陳列之用，出行只是前面一匹頂馬、後面四匹跟馬、八抬大轎的轎班，一共三班，輪流換肩。胡雪巖的班，在家亦是「老爺」；一回家就會聽見丫頭在喊：「老爺回來了，趕快打水洗腳。」不過替胡雪巖抬轎雖是好差使，卻很難當，因為既要快、又要穩，快到能跟著頂馬亦步亦趨；穩到轎中靠手板上的茶水不致潑出來。因此，兩人雖是同時動身，胡雪巖的轎於起步就領先，很快地將德馨在身後拋得老遠了。

回到元寶街，老遠就看到張燈結綵，燈燭輝煌；但壽堂中卻頗安靜，因為既已排定賀壽的日期，除了極少數的至親以外，不會有人貿然登堂。胡雪巖下了轎，在壽堂中略作寒暄，隨即著手處理德馨謀官之事。

正喚來得力的家人在交代時，只瞧見螺螄太太扶著一個小丫頭的肩，悄然而至；看到胡雪巖在忙，她遠遠地在一張絲絨椅上坐了下來。

「你明天一大早就動身，在上海等消息，等北京的回電一到，馬上趕回來，愈快愈好。」

等家人答應著走了，螺螄太太一面起身走近來，一面問道：「你不在靈隱陪老太太、怎麼回城來了？」

「出了兩個總督的缺，連帶就會出兩個巡撫的缺，德曉峰想弄一個，我只好進城來替他料理。」說到這裏，胡雪巖發覺螺螄太太神色有異，定睛看了一下問道：「怎的，你哭過了？」

「不要亂說！老太太的好日子，我哭什麼？」螺螄太太緊接著問：「客人來得多不多？」

「該來的都來了。」胡雪巖說：「三品以上的官，本來沒有多少，從明天起就要一天比一天忙了。我最耽心後天，大家都說要去看熱鬧，不曉得會不會有啥笑話鬧出來？」

原來賀壽的日期，已經重新安排，第三天輪到外賓。「洋人拜壽」這四個字聽起來，就會逗人好奇，都說不知道洋人拜壽是怎麼個樣子，是磕頭還是作揖？吃壽麵會不會用筷子；不會用用啥？叉子叉不住，只怕要用手抓。諸如此類等著看笑話的議論，不免使胡雪不安，怕鬧出笑話來失面子。

「喔，」螺螄太太倒被提醒了，「有份禮在這裏，你倒看看。」說著，向窗外喊一聲：「來人！」

進來的是螺螄太太的親信大丫頭瑞香：她已經聽到了螺螄太太的話，所以進門便說：「洋人送的那份禮，送到老爺書房裏去了。」

胡雪巖心想，這個把月來，所收的壽禮，不知凡幾？獨獨這份禮送到他書房，可知必有來歷，便即問說：「是哪個送的？」

「我也不清楚。」螺螄太太說：「是拱宸橋海關送來的，我想你來看，有份全帖在那裏，你一看就曉得了。」

「好！我到書房裏去看。」

「對！外面要開席了，我也要去照個面，敷衍敷衍。你呢？在哪裏吃？」

「太累，吃不下什麼，吃點粥吧。」

「老太太的壽麵不能不吃。」螺螄太太轉臉吩咐：「瑞香，你關照小廚房下碗雞湯銀絲麵，雞湯太濃，要把浮油撇乾淨。」於是主僕三人各散，胡雪巖一個人穿過平時就沿路置燈、明亮好走的長長的甬道，來到他的書房鏡檻閣。

這鏡檻閣是園中一勝，前臨平池，後倚假山，拾級而上時，那扶手是以鐵桿為芯，外套在景德鎮定燒的，朱翠相間，形如竹節的瓷筒；閣中有一面極大的鏡磚，將閣外平池、池中鴛鴦、池上紅橋、池畔重楊，一齊吸入鏡中，這是仿北京玄武門外，什剎海畔恭親王的別墅鑒園的規模所造，而精巧過之。

胡雪巖進得閣來，在鏡磚面前站了一回，看遠處樓閣、近處迴廊，都掛著壽慶的燈綵，到影入池，復又重生於有鏡、鏡中有鏡、影中有影，疑真疑幻，全不分明了。正看得出神時，聽得有個嬌嫩的聲音：「老爺，房門開了。」

胡雪巖抬頭看時，這個小丫頭彷彿見過，便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梅。」

「喔，你是新派過來的嗎？」

「不！我老早就在這裏了。」

「老早在這裏？為啥不常看到你？」胡雪巖一面說，一面踏進書房，觸目一大堆禮物；便顧不得跟小梅說話，先找全帖來看。

全帖的具名是「教遇弟赫鷺賓」。原來是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此人在華二十多年，說得一口極好的京腔，也識漢文；仰慕中華文化，兼且是朝廷的有頂戴的客卿，所以用他的英文名字的發音，自己起了一個中國名字叫做「赫鷺賓」。

全帖以外還有禮單。壽禮一共四樣，全喜精瓷茶具、一個裝糖果的大銀碗、整匹的呢料，另外一個老年人用的紫貂袖筒。

「來啊！」

他心目中使喚的是專管鏡檻閣的兩個大丫頭，巧珠、巧珍兩姊妹；但來的卻是小梅。

「兩巧一巧都不巧。」小梅答說，「都跟老太太到靈隱去了。」

胡雪巖看她語言伶俐，料想也能辦事，便即說道：「你也一樣。你去尋兩個人來，把這四樣東西搬到外面，叫人馬上送到靈隱給老太太看，說是——」

這要說赫鷺賓就是赫德，這位「洋大人」戴的也是紅頂子，那就太囉嗦了，怕傳話的人說不清楚，所以停了下來。

「老爺要啥！」

「我要寫字。」

小梅聽說，立刻走到書桌前面，掀開硯蓋，注了一小杓清水，細細研墨。胡雪巖便坐了下來，提筆蘸墨，很吃力地在全帖上批了六個字：「即總稅司赫德」。

小梅因為墨澤未乾，便拿起全帖，嘟起小嘴朝字上吹氣，正吹得起勁時，瑞香來了。

見此光景，她先是一楞，接著便呵斥小梅：「出去！這地方也是你來得的？」

原來胡家也學了一套豪門世家的規矩，下人亦分幾等，像小梅這種「做粗生活」的小丫頭，是走不到主子面前的，否則便是僭越。

這瑞香平日自恃是螺螄太太的心腹，目中無餘丫，人緣不好，小梅不大服她；此時無辜受責，大感委屈，她人小嘴利，當即反唇相譏，「巧珠不在，老爺來了，莫非我就不伺候？這又不是我瞎巴結差使，何用你來吼我？」她說：「大家都是低三下四的人，擺你千金小姐的威風，擺給哪個看？」

「啊！」瑞香臉都氣白了，「你在嚼什麼嘴？」說著，奔上去就要打。

小梅毫不示弱，又快又急地說：「今天老太太的好日子，你敢打人？」

瑞香被嚇阻住了，一隻手好不容易放了下來，咬牙切齒地罵道：「不看老太太的好日子，看我不撕爛你的ｘｘ！你等在那裏，看我不收拾你。」

這下小梅害怕了，瑞香的威風，她自然識得，情急之下，向胡雪巖雙膝跑倒，「老爺，你看。」她說：「請老爺做主。」

「好了，好了！」胡雪巖解勸著：「原是我叫她磨墨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必告訴你太太。」

主人出面說情，瑞香總算扳回面子，出了口氣，當下喝道：「你還跪在這裏想討賞是不是，賞你一頓『毛筍炒臘肉』！滾！」看見小梅盈盈欲淚，瑞香便又警告：「今天是老太太的好日子，你敢哭出來！」

小梅果然不敢哭，噙著兩泡眼淚，退了出去。胡雪巖好生不忍，卻不便當著瑞香去撫慰小梅。不過，眼前恰有一條現成的調虎離山之計，便是安排那份壽禮，送到靈隱。

等瑞香下閣子去喚人時，胡雪巖便走到廊上，輕聲說道：「小梅，你不要怕，不要難過，明天我跟太太說，提拔你。」

胡雪巖對下人說太太，多半是指螺螄太太，「我不要。」小梅答說：「在瑞香手下，哪有好日子過？」

胡雪巖正待再問時，不想瑞香來得好快，原來她一下閣子，就看到胡家四大管家婆之一，專管稽察花園出入的楊二太，親自打一盞宮燈，領著古應春來見主人。於是瑞香便跟她換了差使，各自回頭，一個去找人來料理赫德的禮，一個便領著古應春入閣。

「你怎麼回來了？」胡雪巖問。

古應春原是預定留在靈隱，預備第二天接待來拜壽的英國人；只為得到赫德忽然到了杭州的消息，特為趕了來探問究竟。

「我也是剛剛看了拜帖才曉得是赫德，喏，」胡雪巖指著那四樣禮物說：「正預備送到靈隱，請老太太去過目呢。」

於是古應春賞玩了禮物，點點頭說：「照洋人來說，這份禮送得很重了。」

這自然是人家看重的緣故，胡雪巖不免得意，想了一下說：「他不曉得住在哪裏？今天晚了，來不及了，明天一大早，我同你先去拜訪。這也是我們做主人該盡的道理。」

「他住在梅籐更那裏。」

梅籐更是個英國教士，也是醫生，到杭州傳教，在中城大方伯開了一家醫院；大方伯這個地方有一座橋，在宋朝叫廣濟橋，因此這家醫院題名就用了雙關的「廣濟」二字。

梅籐更開設廣濟醫院時，胡雪巖捐過一大筆錢，所以他跟梅籐更亦算是老朋友，當即說道：「既然是住在梅籐更那裏，我派人去通知一聲，請他轉告赫德，說我們明天一早去看他，請他問一問赫德什麼時候方便。」

「不必叫人去。好在晚上去看醫生，不算冒昧，我自己去一趟，比較穩當。」

「也好！辛苦，辛苦。」胡雪巖問道：「你吃了飯沒有？」

「忙得肚子餓都忘記了。實在也不餓。」

「我也不餓，我等你回來一起吃。」

「好！」

「瑞香，你送古老爺去。」胡雪巖忽又問道：「這禮是啥辰光送來的？」

「未末申初。」瑞香答說：「梅院長派人送來的。」

「那個時候！」胡雪巖蹙著眉說：「照道理要送席。」

「席是沒有送。」瑞香接口，「送了個一品鍋、四樣點心，還有一簍水蜜蟠桃。太太叫我包了一個八封的賞封，打發來人，請他告訴梅院長，我們老爺在靈隱，所以不曉得這位洋大人的身分，不過總歸是我們老爺的好朋友。梅院長是像自己人一樣的，請他費心代為款待，明天我們老爺回來了，再當面同他道謝。」

瑞香咭咭呱呱一口氣說下來，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胡雪巖覺得螺螄太太處置得頗為得體，很滿意地說：「虧得我不叫她到靈隱去，不然，沒有人料理得來。」

「也虧得強將手下無弱兵。」

瑞香聽出來是在誇讚她，朝古應春嫣然一笑，隨即把頭別了開去。古應春也笑，笑得眼角露出兩條魚尾紋。

等瑞香送了古應春回來，向胡雪巖說道：「麵想來不要了。我已經關照小廚房，弄幾樣精緻爽口的菜；請老爺的示，在哪裏開飯？」

「就在這裏好了。」胡雪巖又說：「我倒不曉得你這麼兇！女人厲害，可以；凶，不可以，自己吃虧。」

「太太當家，總要有個人來替她做惡人。莫非倒是太太自己來做惡人，我們在旁邊替人家說好話？」

胡雪巖覺得她的話竟無可駁；想了一下說：「就做惡人也犯不著撒蠢；什麼小屄不小屄，難聽不難聽？」

瑞香漲紅了臉，欲待分辯，卻又實在沒有理由，以致於僵在那裏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

胡雪巖便又掉了一句文：「『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他說：「如果人家回你一句：我『小』你『大』！你一個大青娘，臉上掛得住、掛不住？」

杭州人叫妙齡女郎為「大青娘」，是最多愁善感的時候；瑞香又羞又悔，眼圈紅紅的，要哭出來了。

「咦，咦，咦！」胡雪巖大為詫異，「你叫人家不准哭，自己倒要哭了，為啥？莫非我的話說得重了。」

一聽這話，瑞香頓時收淚，抽出腋下的一方白紡綢繡一枝香花的手絹，擤一擤鼻子答說：「哪個哭了。」

「不哭最好，你把牙牌拿來，再到前面看看，坐席坐到啥光景了？」

瑞香答應著，取出一盒牙牌，倒在紅木方桌上，然後下了閣子。胡雪巖一個人拿牙牌「通五關」打發辰光。連著幾副不通，便換了起數問前程。

於是照牙牌神數的歌訣：「全副牙牌一字開，中間看有幾多開，連排三次分明記，上下中平內取裁。」頭一次得了十六開，第二次更多，竟有廿一開，第三次卻只得一副對子，一副分相，共計六開。

胡雪巖是弄熟了的，一算是「上上、上上、中下」。詩句也還約略記得，但「解」與「斷」，卻須找書來看。

找到「蘭閨清玩」的「牙牌神數」，翻開來一看，那首詩是「一帆風順及時揚，穩度鯨川萬里航，若到帆隨湘轉處，下坡駿馬早收韁。」

一面唸，一面心想：「有點意思。」再往下看，「解曰：謀為勿憂煎，成全在眼前，施為無不利，到處要周旋。」

看到最後一句，不由得驀然一拍桌子，大聲自語：「今天這個數起得神了！」

語聲剛終，有人接口：「你在作啥？」抬眼看時，前面螺螄太太手扶小丫頭的肩，正踏進門來，後面跟著瑞香。

「客散了？」

「還沒有，不過每桌都有人陪。」螺螄太太說：「我是聽說七姐夫來了又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啥要緊的事，所以我特別來看看——」

「他到梅籐更那裏去了，說一句話就回來的。」胡雪巖接著又往下看「解」了以後的「斷」。

「斷曰：黃節晚香，清節可貴，逝水回波，急流勇退。」最後這四個字，胡雪巖是懂得；而且這也正是內則老母、外則良友在一再勸他的。此刻不自覺地便仔細想了下去。

螺螄太太也常看他起數，但都不似此刻這麼認真，而且是上了心事的模樣，當然深感關切。

「瑞香，去調一杯玫瑰薄荷露來，我解解酒。」說著，在胡雪巖對面坐了下來問道：「你起的數，倒講給我聽聽。」

「今天起的這個數，我愈想愈有道理。」胡雪巖說：「先說我一帆風順，不過到時候要收篷。啥時候呢？『帆隨湘轉處』，靈就靈在這個『湘』字上，是指左大人；到左大人不當兩江總督了，我就要『下坡駿馬早收韁』了。」

「還有呢？」

「還有這兩句，也說得極準：『施為無不利，到處要周旋。』拿銀子舖路，自然無往不利路路通了。」

「還有呢？」

「那就是『急流勇退。』」

螺螄太太點點頭，喝了一大口玫瑰薄荷露說：「我看只有『急流勇退』四個字說得最好。又是『下坡』又是『駿馬』，你想收韁都收不住。」

胡雪巖正要回答，只聽外面人在報：「古老爺回來了。」

「瑞香，」螺螄太太一面站起來，一面說：「帶人來開飯。」

「講妥當了？」胡雪巖也站了起來，迎上去問。「講好了。明天上午八點鐘去看赫德。然後他料理公事完畢中午到靈隱去拜壽。」

「吃飯呢？」螺螄太太急忙問說。

「這就要好好商量了。」

「對，對，好好商量。」胡雪巖揚一揚手，「我們這面來談。」古應春跟到書桌旁邊坐定了說：「我不但見了梅籐更，還見了赫德，他說他這一次一則來拜壽；二則還有事要跟小爺叔約談。」

「什麼事？匯豐的款子，應付的本息還早啊！」

「是繭子的事。」

「這個，」胡雪巖問：「怡和的大闆怎麼不來呢？」

「已經來了，也住在梅籐更那裏。」

「這樣說，是有備而來的。我們倒要好好兒想個應付的辦法。」

「當然。」古應春又說：「小爺叔，你哪天有空？」

「要說空，哪一天都不空。」胡雪巖答說：「他老遠從北京到這裏，當然主隨客便，我們只有看他的意思。」

「既然小爺叔這麼說，明天中午等他到靈隱拜了生日，請他到府上來吃飯，順便帶他逛逛園子。」

「我也是這麼想。」胡雪巖問：「吃西餐，還是中國菜。」

「還是西餐吧。」古應春說：「我這回帶來的六個廚子，其中有一個是法皇的御廚，做出來的東西，不會坍台的。」

「來，來！」螺螄太太喊道：「來坐吧！」

「來了！」胡雪巖走過來說道：「明天中午總稅務司赫德要來吃飯，吃西餐；廚子應春帶來，席擺在哪裏方便，要預備點啥，頂好趁早交代下去。」

「有多少人？」

「主客一共四位。」古應春答說。

「應春，」胡雪巖問：「你是說，怡和的大闆也請？」一聽這語氣，古應春便即反問：「小爺叔的意思呢？」

「我看『陽春麵加重，免免』了！」

「我看預備還是要預備在那裏，」螺螄太太插進來說：「說不定赫德倒帶了他來呢？」

洋人沒有挾帶不速之客的習慣。螺螄太太對這方面的應酬規矩不算內行；不過多預備總不錯，或許臨時想起還有什麼人該請，即不致於捉襟見肘。因此，胡雪巖點點頭說：「對，多預備幾份好了。」

說著，相將落座，喝的是紅葡萄酒；古應春看著斟在水晶杯中、紫光泛彩的酒說：「這酒要冰了，味道才出得來。」

「那就拿冰來冰。」

原來胡家也跟大內一樣，自己有冰窖。數九寒天，將熱水倒在物製的方形木盒中，等表裏晶瑩，凍結實了，置於掘得極深、下舖草荐的地窖，到來年六月，方始開窖取用。此時胡雪巖交代，當然提前開窖。

這一來不免大費手腳，耽誤工夫，古應春頗為不安，但已知胡雪巖的脾氣愈來愈任性，勸阻無用，只好聽其自然。

趁這工夫，胡雪巖與古應春將次日與赫德會談可能涉及的各方面，細細研究了一番。其時螺螄太太已回到前面，等席散送客；鏡檻閣中，鑿冰凍酒，檢點餚饌，都是瑞香主持，只見她來往俏影，翩翩如蝶，不時吸引著古應春的視線移轉。

胡雪巖看在眼裏，愈發覺得剛才胸中所動的一念，應該從速實現。等入了座，他先看一看桌上的菜，問道；「還有啥？」

「還有錦鄉長壽麵、八仙上壽湯。」瑞香答說：「古老爺跟老爺還想吃點啥？我去交代。」

「夠了，夠了。」古應春說：「兩個人吃八樣菜，已經多了；再多，反而看飽了吃不下。」

「什麼叫八仙上壽湯？」

「就是八珍湯。」瑞香笑道：「今天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所以我拿它改個名字。」

「好，曉得了。」胡雪巖答說：「我想吃點甜的，你到小廚房去看看，等弄好了帶回來。」

這是胡雪巖故意遣開瑞香，因為他要跟古應春說的話，是一時不便讓瑞香知道的。

「老太太說，這回生日樣樣都好，美中不足的，就是七姐沒有來。」

「要美中不足才好。」古應春答說：「曾文正分別號叫『求闕齋』，特為去求美中不足，那才是持盈保泰之道。醇親王從兒子做了皇帝以後，置了一樣古董，叫做『欹器』，盛水不能滿，一滿就翻倒了。」（註：欹音ㄧ）

胡雪巖並未聽出他話中的深意，管自己問道：「七姐現在身子怎麼樣？」

「無非帶病延年。西醫說：中風調養比吃藥重要；調養第一要心靜，她就是心靜不下來，我怎麼勸也沒用。」

「為啥呢？」胡雪巖問：「為啥心靜不下來？」

「小爺叔，你曉得她的，凡事好強。自從她病倒以後，家裏當然不比從前那樣子有條理了，她看不慣，自己要指揮，話又說不清楚，丫頭老媽子弄來總不如她的意。你想，一個病人一天到晚操心，還要生氣，糟糕不糟糕？」說到這裏，古應春歎口氣，將酒杯放了下來。

提起不愉快的事，害得他敗了酒興，胡雪巖不免歉然，但正因為如此，更要往深處去談。

「還有呢？」

「還有，就是她總不放心我；常說她對不起，因為她病在床上，沒法子照料我的飲食起居。我說，你千萬不要這樣想，這是沒法子的事；再說，有丫頭老媽子，我自己會指揮。她說：沒有體己的人，到底不一樣。又說：『中年喪妻大不幸，弄個半死不活的老婆在那裏，你反而要為我操心，是加倍的大不幸。』常時談得她也哭，我也哭。」說著，古應春又泫然欲涕了。

「應春，你說得我也想哭了。你們真正是所謂伉儷情深，來世也一定是恩愛夫妻。不過，既然七姐是這樣子的情形，我的想法倒又改過了。」

「小爺叔，你有啥想法？」

「我在想，要替你弄個人。這個人當然要你中意，要七姐也中意。人，我已經有了，雖說有把握，你們都會中意，不過，女人家的事情，有時候是很難說的，尤其是討小納妾，更加要慎重，所以我想過些日子，叫羅四姐到上海去一趟，當面跟七姐商量，照現在看，我想這件事，可以定局了。」

一番話說得古應春心亂如麻，不知是喜是懼？定定神，理出一個頭緒，先要知道，胡雪巖心目中，「已經有了」的那個人是誰？

等他一問出來，胡雪巖答道：「還有哪個，自然是瑞香。」

古應春又驚又喜，眼前浮起瑞香的影子，耳邊響起瑞香的聲音，頓時生出無限的遐想。

「應春，」胡雪巖問說：「你看怎麼樣，七姐會不會中意她？」

「我想，應該會。」

「你呢？」

古應春笑笑不答，只顧自己從冰桶中取酒瓶來斟酒。

「我說得不錯吧！這個人你們夫妻倆都會中意。」

「話也不能這麼說。」古應春將七姑奶奶得病以來說過的話，細細搜索了一遍，有些悲傷地說：「小爺叔，有件事，我不能不提出來。阿七從來沒有提過要替我弄一個人的話。」

這使得胡雪巖一楞，心中尋思，七姑奶奶既然因為無法親自照料丈夫的飲食起居而深感抱歉；同時也覺得沒有一個得力的幫手替她治家，那末以她一向看得廣、想得深的性情，一定會轉過替古應春納妾，兼作管家的念頭。有過這樣的念頭，而竟從未向古應春提過，這中間就大可玩味了。

「應春，」他問：「你自己有沒有討小的打算？」

古應春仔仔細細地回憶著，而且在重新體認自己曾經有過的感想以後，很慎重地答說：「如果說沒有，我是說假話。不過，這種念頭只要一起，我馬我會丟掉，自己告訴自己：不要自討苦吃。」

「這種心境，你同七姐談過沒有？」

「沒有。」

「從來沒有談過？」

「從沒有。」

「有沒有露過這樣的口風呢？」

見他這樣「打破沙鍋問到底」，古應春倒不敢信口回答了，復又想了一下，方始開口：「沒有。」

「好！我懂了。」胡雪巖說：「討小討得不好，是自討若吃；討得好，另當別論。我料七姐的心事，不是不想替你弄個人，是這個人不容易去覓。又要能幹，又要體貼，又要肯聽她的話；還要相貌看得過去，所以心裏雖有這樣的念頭，沒有覓著中意的人之前，先不開口。七姐做事向來是這樣的，我曉得。」

古應春覺得他的話也不無道理，倒不防探探妻子的口氣。旋即轉念，此事決不能輕發！倘若妻子根本不願，一說這話，豈非傷了感情？

「能幹、體貼、聽話、相貌過得去，這四個條件，頂要緊的是聽話。七姐人情、世故熟透，世界上總是聽話的老實無用；能幹的調皮搗蛋，她一個端正人，躺在床上，如果叫人到東，偏要到西，拿她有啥法子？那一來，不是把她活活氣死？七姐顧慮來，顧慮去，就是顧慮這個。應春，你說對不對！」

「是的。」古應春不能不承認：「小爺叔把阿七的為人，看得很透。」

「閒話少說，我們來談瑞香。四個條件，她佔了三個；體貼或許差一點，不過那也是將來你們感情上的事，感情深了，自然會體貼。」

「哪裏就談得到將來了？」古應春笑著喝了口酒說：「這件事要慢慢商量。」

「你說談不到將來，我說喜事就在眼前。」胡雪巖略略放低了聲音：「賢慧，瑞香當然還談不到；不過，我同羅四姐兩個人一起替你寫包票，一定聽七姐的話。你信不信。」

古應春何能不信，亦何能不喜，但總顧慮著妻子如果真的有妒意，這件事就弄巧成拙了。

看他臉上忽喜忽憂的神情，胡雪巖當然也能約略猜到他的心事。但夫妻之間的這種情形，到底只有同床共枕的人才能判斷。所以他不再固勸，讓它冷一冷，看古應春多想一想以後的態度，再作道理。

於是把話題扯了開去，海闊天空地聊了一陣，瑞香親自提來一個細篾金漆圓籠，打開來看，青花瓷盤中，盛著現做的棗泥核花奶酥；是醇親王廚子傳授的。

接著，小廚房另外送來壽麵跟「八仙上壽湯」；壽麵一大盤，炒得十分出色，但胡雪巖與古應春都是應應景，淺嘗即止。

「多吃點嘛！」瑞香勸道：「這麼好的壽麵，不吃真可惜。」

「說得不錯。」古應春答說：「我再來一點。」

於是好替他們各自盛了一小碗，古應春努力加餐，算是吃完了。胡雪嘗了一口說道：「我再來一點。」

「糟蹋了實在可惜。」瑞香向外喊道，「小梅，你們把這盤壽麵拿去，分了吃掉：沾沾老太太的福氣。」說著，親自將一盤炒麵捧了出去。

胡雪巖看在眼裏，暗自點頭。等飯罷茶時，螺螄太太亦已客散稍閒，來到鏡檻閣休息；當然還有許多雜條要料理，走馬換將，都交給瑞香了。

「我剛剛跟應春談了一件大事，現在要同你商量了。」

商量的便是嫁瑞香之事；不等胡雪巖話畢，螺螄太太便即說道：「我早就有這個意思了。七姐夫，只要七姐一句話，我馬上來辦。」

「就是這句話為難。」古應春答說：「我自己當然不便提；就是旁人去提，也不大妥當。」

「何以見得？」

「人家去說，她表面上說不出不願意的話來，心裏有了疙瘩，對她的病，大不相宜。」

「我看七姐不會的。」胡雪巖對螺螄太太說：「下個月我到上海，你同我一起去，當面跟七姐談這件事。」

「那一來，她怎麼樣不願意，也得很高興。」古應春大為搖頭：「不妥，不妥！她決不肯說真心話的。」

「我倒有個辦法，我要由七姐自己開口。」

此言一出，古應春、胡雪巖一齊傾身注目，倒要聽聽她是何好辦法，能使得七姑奶奶自願為丈夫納妾。

「辦法很容易。」螺螄太太說：「我把瑞香帶了去。只說我不放心她的病，特為叫瑞香去服侍她，幫她理家的。只要瑞香服侍得好，事事聽她的話，她自然會想到，要留住瑞香只有一條路，讓她也姓古。」

「此計大妙！」巖胡雪拍著手說：「準定這麼辦。」

古應春也覺得這是個很妥當的辦法，但螺螄太太卻提出了警告：「七姐夫，不過我勸你不要心急，你最好先疏遠瑞香一點。」

※※※

「人逢喜事精神爽」古應春這一夜只睡了兩個辰，一覺醒來，天還沒有亮透，看自鳴鐘上一直線，恰好六點鐘響。他住的是胡家花園中的一處客房，名叫鎖春院，茶木甚盛，揭開重簾，推出窗去，花香鳥語，令人精神一振，心裏尋思，這天洋人拜壽，是他的「重頭戲」，寧可趕早去巡查，看有什麼不妥的地方，須先改正，庶幾不負至交所託。

於是漱洗早餐，隨即帶了跟班，坐著胡家替他預備的轎子，先巡視了設在城裏的六處壽堂，一一檢點妥當，然後出錢塘門到靈隱，不過九點剛過。

這靈隱的壽堂，原規定了是英國人來拜壽的地方，只是洋人鬧不清這些細節，有的逛了天竺、靈隱，順便就來拜壽，人數不多，倒是看的人多，指指點點，嘻嘻哈哈，亂得很熱鬧。

不久，胡雪巖到了，拉著古應春到一邊說道：「我看原來請到我那裏吃西餐的辦法得不通了。」

「怎麼呢？」

「赫德到杭州來的消息，不知道怎麼傳出去了。德曉峰派人通知我，說要來作陪，他是好意，我怎麼好擋駕？」胡雪巖又說：「這一來，邀赫德到家，似乎不太方便。」

古應春想了一下說：「不要緊，中午在這裏開席，晚上請他到府上好了。」

「只好這樣。」

剛說完，已隱隱傳來嗚鑼喝道之聲，料想是德馨到了。胡雪巖迎出去一看，方知來的是赫德，原來此人極其醉心中國官場的氣派，特為借了巡撫的綠呢大轎，全副「導子」，前呼後擁，趁機會大過了一番官癮。

他穿的自然是二品補服。紅頂花翎的大帽子後面還裝了根烏油油的大辮子；胡雪巖是見過的，不足為奇，其他遊客閒人，何曾見過洋人有這樣的打扮？頓時都圍了上來，好在胡家的下人多，兩面推排，留出一條路來，由胡雪巖陪著，直趨壽堂。

於是「清音堂名」，咪哩嗎啦地吹打了起來；赫德甩一甩馬蹄袖，有模有樣地在紅氈條上跪了下去，磕完頭起身，與陪禮的胡雪巖相互一揖，方始交談。

「恭喜，恭喜。」赫德說得極好的一口京片子，「老太太在哪裏，應該當面拜壽。」

胡雪巖略有些躊躇，有這第一個戴紅頂子的洋大人去見老母，實在是件很有趣的事；但他一進去，女眷就得迴避，不免會有屏風後面，竊竊私議，失禮鬧笑話就不妙了，因而答說：「不敢當，我說到就是了。」

赫德點點頭，回身看見古應春說：「昨天拜託轉達雪翁的話，想必已經說過。」

「是的。」古應春門見山地答說：「雪翁的意思，今天晚上想請閣下到他府上便飯，飯後細談。」

「那就叨擾了。」赫德向胡雪巖說：「謝謝。」

於是讓到一邊待茶。正在談著，德馨到了；他是有意結納赫德，陪著很敷衍了一陣。中午一起坐了面席，方始回城。

這天原是比較清閒的一天，因為來拜壽洋人，畢竟有限。到得下午三點鐘，古應春便已進城；略息一息親自去接赫德，順便邀梅籐更作陪，這是胡雪巖決定的。

到時天還未黑，但萃錦堂上的煤油打汽燈，已點得一片燁燁白光。那萃錦堂是五開間的西式洋樓，樓前一個大天進，東面有座噴水池；西面用朱漆杉木，圍成一個圓形柵欄，裏面養著雌雄一對孔雀，一見赫德進來，冉冉開屏，不由得把他吸引住了。

「這隻孔雀戴的是『三眼花翎』。」赫德指著雀屏笑道：「李中堂都沒有它闊。」

於是入座以後，便談李鴻章了。赫德帶來最新的消息，直隸總署是調兩廣總督張樹聲署理，湖廣總督果然是由湖南巡撫塗宗瀛升任。

「那末，兩廣呢？」

「現在還不知道。」赫德答說：「聽說曾九帥很有意思謀這個缺。」

「湖南，」胡雪巖又問：「湖南巡撫不曉得放的哪個？」

「這倒沒有聽說。」

就這時候，瑞香翩然出現，進門先福一福，攏總請了一個安，然後向胡雪巖說道：「太太要我來說，小小姐有點發燒，怕是出痧子，想請梅先生去看一看。」

「喔，」胡雪巖皺著眉說：「梅先生是來作客的，皮包聽筒也不曉得帶了沒有？」

「帶了，帶了。」梅籐更是一口杭州話，「聽筒是我的吃飯傢伙，隨身法寶，哪裏會不帶。」說著，從口袋中掏出一副聽筒，向瑞香揚一揚說：「我們走。」

「小小姐」是螺螄太太的小女兒，今年七歲，胡雪巖愛如掌珠；聽說病了，不免有神思不屬的模樣，幸而有古應春陪著赫德閒談，未曾慢客。

「怎麼樣？」一見梅籐更回來，胡雪巖迎上去問：「不要緊吧？」

「不要緊，不要緊。」

當梅籐便在開藥方，交代胡家的管家到廣濟醫院去取藥時，赫德已開始與古應春談到正事，剛開了一個頭，因人入席而將話題打斷了。

進餐當然是照西洋規矩。桃花心木的長餐桌，通稱「大餐桌」，胡雪巖與古應春分坐兩端主位，胡雪巖的右手方是赫德，左手方是梅籐更。菜當然很講究，而酒更講究；古應春春有意為主人炫耀，命侍者一瓶一瓶地將香檳酒與紅葡萄酒取了來，為客人介紹哪一瓶為法國哪一位君王所御用；哪一瓶已有多少年陳，當然還有英國人所喜愛的威士忌，亦都是英國也很珍貴的名牌。

這頓飯吃了有一個鐘頭，先是海闊天空地隨意閒談，以後便分成兩對，梅籐更跟胡雪巖談他的醫院，說診務愈來愈盛，醫院想要擴充，苦於地基不足，胡雪巖答應替他想想辦法；又說門前的路太狹，而且高低不平，轎馬紛紛，加以攤販眾多，交通不便，向胡雪巖訴了許多苦，胡雪巖許了替他修路，但梅籐更請他向杭州府及錢塘縣請一張告示驅逐攤販，胡雪巖卻婉言謝絕了。

另一對是赫德與古應春，斷續入席以前的話題，而是用英語交談，談的是廣東絲業的巨頭陳啟沅。

這陳啟沅是廣州南海縣人，一直在南洋一帶經商，同治末年回到家鄉開了一家繅絲廠，招牌叫繼昌隆，用了六、七百女工，規模很大，絲的品質亦很好，行銷歐美，很受歡迎。

「他的絲好，是因為用機器，比用手工好。」赫德說：「機器代替人工，是世界潮流。我在中國二十年，對中國的感情，跟對英國一樣，甚至更為關切，因為中國更需要幫助；所以，我這一回來，想跟胡先生談怡和絲廠開工一事，實在也為中國富強著眼。」

「是的。我們都知道你對中國的愛護，不過，英國講民主，中國亦講順應民情，就像細昌隆的情形，不能不引以為鑒。」

原來陳啟沅前兩年改用機器，曾經引起很大的風潮；陳啟沅不能不設法改良，製造一種一型的繅絲機，推廣到農村，將機器之利，與人共享。赫德在宣揚機器的好處；古應春承認這一點，但隱然指出，想用機器替代人手，獨佔厚利是行不通的。

及至席散，梅籐更告辭先行，赫德留下來；與胡雪巖正式商談時，赫德的話又不同了。

「雪翁！」他用中國官場的稱呼，「你能不能跟怡和合夥？」

胡雪巖頗為詫異，怡和洋行是英國資本，亦等於是英國官方的事業，何以會邀中國人來合夥？事情沒有弄清楚以前，他不願表示態度，只是含蓄地微笑著。

「我是說怡和洋行所有的絲廠。」赫德接下來說：「他們願意跟你訂一張合同，絲都由你供應；市價以外，另送佣金。」

還是為了原料！原來怡和絲廠，早在光緒元年便已開設，自以為財大勢雄，派人到鄉下收購繭子，價錢雖出得不壞，但挑剔得也很厲害，甚至大起糾紛，惱了自浙江嘉與蘇州一帶，絲產旺地的養蠶人，閒置的機器，又因保養不善，損壞，生鏽的生鏽，只好閉歇。

但就這兩三年，日本的機器繅絲業，大為發達，怡和絲廠在去年重整鼓，新修廠房，買了意利造新機器，準備復業。此外，有個澄州人叫黃佐卿，開一家公和永絲廠，向法國買的機器，亦已運到；另有公平洋行，亦打算在這方面投資。這三家絲廠一開工，需要大量原料，絲價必定上漲，胡雪巖早就看準了。

可是，他是站在反對絲廠這方面的，因為有陳啟沅的例子在，機器馬達一向，不知道有多少養蠶做絲人心驚肉跳。

第二章 千絲萬縷

江浙的養蠶人家，大部分是產銷合一的。繭子固然亦可賣給領有「部帖」的繭行，但繭行估價不高，而且同行公議，價格劃一，不賣繭則已，賣繭子一定受剝削；再則收繭有一定的日子，或者人等不及，急於要錢用；或者繭子等不及，時間一長蠶蛾會咬破繭子，所以除非萬不得已，或者別有盤算，總是自家養蠶、自家做絲，這就要養活許多人了，因為做絲從煮繭開始，手續繁多，繅絲以後「捻絲」、「拍絲」，進煉染煉染，緯絲捻成經絲，還有「掉經」、「牽經」等等名目，最後是「接頭」，到此方可上機織綢。

一旦出現了機器繅絲廠，繭子由機器這頭進去，絲由那頭出來，什麼「拍絲」、「牽經」都用不著了，這一行的工人，亦都敲破飯碗了。更為嚴重的是，江浙農村，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繅絲的紡車，婦女無分老幼，大都恃此為副業；孤寒寡婦的「棺材本」，小家碧玉的「嫁時裝」，出在一部紡車上的，比比皆是，如果這部紡車一旦成為廢物，那就真要出現「一路哭」的場面了。

因此，早就不斷有人向胡雪巖陳情，要求他出面控制機器繅絲廠；就因為他的力量太大，手頭經常握有價值三百萬兩銀子的一萬包絲在手裏，可以壟斷市場，所以恰和洋行竟搬動了「二品大員」的赫德來談條件。

條件是很好。所謂「市價以外，另送佣金」，便是兩筆收入，因為「市價」中照例每包有二兩五錢的佣金，由介紹洋行買絲的中間人與紅縱棧對分；如果「另送佣金」，每包至少亦有一兩，坐享厚利，在他人求之不得，而胡雪巖卻只好放棄。

麻煩的是，赫德的情面不能不顧；至少要想個雖拒絕而不傷赫德面子，讓他能向怡和洋行交代的說法。轉了轉念頭，決定採取拖延的手段。

「鷺翁，」他從從容容地答道：「中國人有句話，叫做『在商言商』，怡和這樣好的條件，在我求之不得。不過，鷺翁總也曉得廣東的情形，繅絲的機器都打壞了；如果我同怡和訂了合同，起了風潮，不是我一個人的損失，地方上亦要受害。鷺翁，請你想一想，外到我們浙江巡撫，內到軍機處、總理衙站，豈不都要怪我？『都老爺』的厲害，鷺翁在京多年，總也曉得，他們會饒得了我？」看看是水都潑不進去了，不道胡雪巖突然一轉，「不過，」他的語聲很重，「鷺翁，你不是替怡和做說客，你是為了我們中國富強，這件事情，一定要弄它成功，等我同各方面籌劃出一個妥當辦法出來，只要不起風潮，不弄壞市面原來靠養蠶繅絲的人家，有條生路，我一定遵鷺翁的吩咐，只跟怡和一家訂約。至於額外的佣金，是鷺翁的面子，決不敢領。」

這番話說得很漂亮，但赫德有名的老奸巨猾，對中國的人情世故，摸得透熟；心想不起風潮，不壞市面，還要養蠶人家有生路，要避免這三點的「妥當辦法」，花十年的工夫也未見得能籌劃得出來。然則什麼「只跟怡和一家訂約」，額外佣金「不敢領」，無非是有名無實的「口惠」而已。

話雖如此，但仍能體諒胡雪巖的苦心，明明是辦不到；或者說他不肯抹煞良心，不顧利害去做的事，有他則才前半段的話，也就夠了，而還有後半段「不過」以下的補充，是一種很尊重客人的表現，其意還是可感的。

因此，他深深點頭，「雪翁真是明理的人，比京中那幾位大老，高明得太多了。」他說：「我總算也是不虛此行。」

「哪裏，哪裏！」胡雪巖答說：「都像鷺翁這麼樣體諒，什麼都好談。」

侍者上菜，暫時隔斷了談話。這道菜是古應春發明的，名為「炸蝦餅」，外表看來像炸板魚，上口才知味道大不相同，是用蝦仁搗爛，和上雞胸肉切碎的雞絨，用豆腐衣包成長方塊，沾了麵包粉油炸，做法彷彿杭州菜中的「炸響鈴」，只是材料講究得太多了。

赫德的牙齒不太好，所以特別讚賞這道菜。這就有了個閒談的話題，赫德很坦率地說，他捨不得離開中國，口腹之慾是很大的一個原因。

「董大人常常請我吃飯。」他不勝神往地說：「他家的廚子，在我看全世界第一！」

「董大人」是指戶部尚書董恂，在總理衙門「當家」；他是揚州人，善於應酬，用了兩個出身於揚州「八大鹽商」家的廚子，都有能做「全羊席」、「全鱔席」的本事。董恂應酬洋人，還有一套揚州鹽商附庸風雅的花樣，經常來個「投壺」、「射虎」的雅集。有時拿荷馬、拜倫的詩，譯成「古風」或「近體」。醉心中國文化的赫德，跟他特別投緣。

「白樂天在貴外杭州做的詩：『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為此湖。』我倒想改一改，『未能拋得中華去，一半勾留是此，此——，』」赫德有點抓瞎，搔著花白頭髮「此」了好一會，突然雙眉一掀，「餚！一半勾留是此餚。」

胡雪巖暗中慚愧，不知道他說的什麼。古應春倒聽懂了一半，便即問道：「聽說赫大人常跟董大人一起做詩唱和，真是了不起！」

「唱和還談不到，不過常在一起談詩、談詞。」赫德又說：「小犬是從小讀漢文，老師也是董大人薦來的；現在已經開手做八股了，將來想在科場裏面討個出身，董大人答應替我代奏，不知道能准不能准？」

這番話，胡雪巖是聽明白了。「洋娃娃」讀漢文、做八股已經是奇事；居然還想赴考，真是聞所未聞了。

「一定會准。」古應春在回答。「難得賢喬梓這樣子仰慕中華，皇上一定恩出格外。」

「但願能准。」赫德忽然說道：「我想起一件，趁現在談，免得回頭忘記。雪翁，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怡和洋行派人到湖州去買絲，定洋已經付出去了；現在有個消息，說到新絲上市，不打算交貨了。將來真的這樣子，恐怕彼此要破臉了。」

胡雪巖隱約聽說過這回事，其中還牽涉到一個姓趙的「教民」，但不知其詳，更不知誰是誰？不過赫德話中的份量，卻是心裏已經掂到了。

「鷺翁，」他問：「你要我怎麼幫怡和的忙，請你先說明了，我來想想辦法。」

「雪翁一言九鼎。既然怡和付了定洋，想請雪翁交代一聲，能夠如期交貨。」

胡雪巖心想赫德奸滑無比，他說這話，可能是個陷阱，如果一口應承，他回到京裏說一句，養蠶做絲的人家，都只憑胡某人一句話，他們的絲，說能賣就賣；說不能賣，誰也不敢賣。那一來總理衙門就可能責成他為了敦睦邦交，一定要讓怡和在鄉下能直接買絲，這不是很大的難題。

於是胡雪巖答說：「一言九鼎這句話，萬萬不敢當。絲賣不賣，是人家的事，我姓胡的，不能干預；干預了他們亦未必肯聽。不過交易總要講公道，收了定洋不交貨，說不過去；再有困難，至少要還定洋。鷺翁特為交代的事，我不能不盡心力去辦。這樣，」他沉吟了一下說：「聽說其中牽涉到一個姓趙的，在教堂做事；我請應春兄下去，專門為鷺翁料理這件事。」

「承情之至。」赫德拱拱手道謝。

「請問赫大人，」古應春開口問道：「能不能讓怡和派個人跟我來接頭。」

「怡和的東主艾力克就在杭州。」赫德用英語問道：「你們不是很熟嗎？」

「是的，很熟。而且聽說他也到杭州來了，不知道什麼地方可以找得到他。」

「你到我這裏來好了。」梅籐更插進來說。

「好。」古應春答說：「我明天上午到廣濟醫院去。」

※※※

送走了客人，胡雪巖跟古應春還有話要談。酒闌人散，加以胡家的內眷，都在靈隱陪侍老太太，少了二、三十個丫頭，那份清靜簡直就有點寂寞了。

「難得，難得！今天倒真是我們弟兄挖挖心裏的話的辰光。應春！今天很暖和，我們在外面坐。」

「外面」指的鏡檻閣的前廊，因為要反映閣外的景致，造得格外寬大，不過憑欄設座，卻在西面一角，三月十一的月亮也很大了，清光斜照，兩人臉上都是幽幽地一種肅散的神色。

「應春，」胡雪巖說：「我這幾天有個很怪的念頭，俗語說『人在福中不知福』，這句話不曉得對不對？」

古應春無從回答，因為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有這樣一個「很怪的念頭」。

「我們老太太常說要惜福，福是怎麼個惜法？」

「這——」古應春一面想，一面說：「無非不要太過分的意思，福不要享盡。」

「對，不過那一來就根本談不到享福了。你只要有這樣子一個念頭在心裏，喝口茶、吃口飯都要想一想，是不是太過分？做人做到這個地步，還有啥味道？」

古應春覺得他多少是詭辯，但駁不倒他，只好發問：「那末，小爺叔，你說應該怎麼樣呢？」

「照我想，反倒是『人在福中不知福』，才真是在享福。」

「小爺叔，你的意思是一個人不必惜福？」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享福歸享福，發財歸發財，兩樁事情不要混在一起，想發財要動腦，要享福就不必去管怎麼樣發財。」

「小爺叔，」古應春笑道：「你老人家的話，我愈聽愈不懂。」

胡雪巖付之一笑，「不但你愈聽愈不懂，我也愈想愈不懂。」他急轉直下地說：「我們來想個發財的法子——不對，想個又能發財，又要享福的法子。」

古應春想了一會，笑了，「小爺叔，」他說，「法子倒有一個，只怕做不到；不過，就算能夠做到了，恐怕小爺叔，你我也決不肯去做。」

「說來聽聽，啥法子？」

「『嫖能倒貼，天下營生無雙』。那就是又發財又享福的法子。」

「這也不見得！」胡雪巖欲語不語，「好了，我們還是實實惠惠談生意。今天我冒冒失失答應赫德了，你總要把我這個面子繃起來。」

「那還要說！小爺叔說出去了，我當然要做到，好在過了今天就沒有我的事；明天上半天去看艾力克，下半天來開銷我帶來的那班人，後天就可以動身。」

「要帶什麼人？」

古應春沉吟一會說：「帶一個絲行裏的夥計就夠了。要人，好在湖州錢莊典當、絲行裏都可以調動，倒是有一樣東西不可不帶。」

「是啥？」

「藩司衙門的公事——」

「為啥？」胡雪巖迫不及待地追問。

「這道公事給湖州府，要這樣說：風聞湖州教民趙某某仗勢欺人，所作所為都是王法所不容，特派古某某下去密查，湖州府應該格外予以方便。」

「古某某」是古應春自稱。他捐了個候補通判的職銜，又在吏部花了錢，分發到浙江。實際上他不想做官，又不想當差，只是有了這樣一個頭銜，有許多方便；甚至於還可以檢便宜，這時候就是用得到的時候了。

「我有了這個奉憲命查案的身分，就可以跟趙某人講斤頭了，斤頭談不攏，我再到湖州府去報文，也還不遲。」

「這個法子不壞！」胡雪巖說：「明天上午我們一起去見德曉峰。」

「上午我約好要去看艾力克，是不是下午看德藩台？」

「只怕公事當天趕不及。」胡雪巖緊接著，「晚一天動身也不要緊。」

「好，那就準定後天動身。」

「應春，」胡雪巖換了個話題，「你明天見了艾力克，要問他要帳，他到底放出去多少定洋，放給什麼人，數目多少，一定要他開個花名冊。」

「這——」古應春遲疑著，「只怕他開不出來，帳都在他洋行裏。」

「不要緊，等他回上海再開。你告訴他，只要花名冊開來，查過沒有花帳，一定如數照付，叫他放心好了。」

「小爺叔，」古應春鄭重警告：「這樣做法很危險。」

「你是說風險？」胡雪巖問：「我們不背風險，叫哪個來背？」

古應春想了一說：「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先把款子付了給他，也買個漂亮。」

「我正是這個意思，也不光是買個漂亮，我是要叫他知難而退；而且這一來，他的那班客戶都轉到我手裏來了。」

「還是小爺叔厲害。」古應春笑道：「我是一點都沒有想到。」

談到這裏，只見瑞香翩然而至，問宵夜的點心開在何處？胡雪巖交代：「就開到這裏來！」古應春根本就吃不下宵夜，而且也有些疲累，很想早點歸寢，但彷彿這一下會辜負瑞香的一番慇勤之意，怕她會覺得掃興，所以仍舊留了下來。

不過一開了來，他倒又有食慾了，因為宵夜的只是極薄的香粳米粥，六樣粥菜，除了醉蟹以外，其他都是涼拌筍尖之類的素餚。連日飽沃肥甘，正思清淡食物，所以停滯的胃口又開了。

盛粥之先，瑞香問道：「古老爺要不要來杯酒？」

「好啊！」古應春欣然答說：「我要杯白蘭地。」

「有我們太太用人參泡的白蘭地，我去拿。」說著，先盛了兩碗粥，然後去取來浸泡在水晶瓶裏的藥酒，取來的水晶杯也不錯，是巨腹矮腳，用來喝白蘭地的酒杯。

這就使得古應春想到上個月在家請客，請的法國的一個家有酒窯的巨商，飯前酒、飯後酒，什麼菜配紅酒，什麼菜配白酒，都有講究。古應春原有全套的酒杯，但女僕不懂這套規矩，預備得不周全；七姑奶奶不知道怎麼知道了，在床空著急。如果有瑞香在，她便可以不必操心了。

這樣想著，不自覺抬頭去看瑞香，臉上自然是含著笑意：瑞香正在斟酒，不曾發覺，胡雪巖冷眼旁觀，卻看得很清楚。

「湘陰四月裏要出巡，上海的製造局是一定要去看的，那時候我當然要去等他。應春，我想等老太太的生日一過，讓羅四姐先去看七姐；到時候我再跟她換班，那就兩頭都顧到了。你看好不好？」

「怎麼不好？」古應春答說：「這回羅四姐去，就住在我那裏好了。」

「當然，當然，非住你那裏不可的，不然就不方便了。」

古應春覺得他話中有話，卻無從猜測；不過由左宗棠出巡到上海，卻想到了好些事。

「湘陰到上海，我們該怎麼預備？」

「喔，這件事我早想到了，因為老太太生日，沒有工夫談。」胡雪巖答說：「湘陰兩樣毛病，你曉得的，一樣是好虛面子，一樣是總想打倒李二先生。所以我在想，先打聽打聽李二先生當年以兩江總督的身分到上海，是啥場面？這一回湘陰去了，場面蓋過李二先生，他就高興了。」

「我記得李二先生是同治四年放江督的，十幾年的工夫，情形不大同了。當年的『常勝軍』，算是他的部下，當然要請他去看操；現在各國有兵艦派在上海，是人家自己的事，不見得會請他上船去看。」

「提起這一層，我倒想到了。兵艦上可以放禮炮；等他坐船到高昌廟的時候，黃浦江裏十幾條外國兵艦一齊放禮炮，遠到昆山、松江都聽得到，湘陰這個面子就足了。」

「這倒可以辦得到，外國人這種空頭人情是肯做的。不過，俄國兵艦，恐怕不肯。」

這是顧慮到伊犁事件中，左宗棠對俄國採取敵對態度之故。但胡雪巖以為事過境遷，俄國兵艦的指揮官，不見得還會記著這段舊怨。

「應春，這件事你要早點去辦，都要講好，俄國人那裏，可以轉託人去疏通；俄國同德國不是蠻接近的嗎？」

「好。我會去找路子。」

「我想，來得及的話，羅四姐跟你一起去，倒也蠻好。」

胡雪巖說了這一句，眼尖瞥見瑞香留心在聽，便招招手將她喚了過來，有話問她。

「瑞香，」他說：「太太要到上海去看七姑奶奶，你要跟了去。」

「是。」

「我再問你一句話，太太有這個意思，想叫你留在上海，幫七姑奶奶管家，你願意不願意。」

「要說管家，我不敢當。七姑奶奶原有管家的。」

「那末，照應七姑奶奶的病呢？」

「這，當然是應該的。」瑞香答說：「只要老爺、太太交代，我當然伺候。」

「伺候不敢當。」古應春插進來說；「不過她病在床上，沒有個人跟她談得來的，心裏難免悶氣，病也不容易好了。我先謝謝你。」說著，站了起來。

「不敢當，不敢當。」瑞香想按他的肩，不讓他起立，手伸了出去，才想到要避嫌疑，頓時臉一紅往後退了兩步，把頭低著。

「好！這就算說定規了。」胡雪巖一語雙關地說：「應春，你放心到湖州去吧！」

※※※

胡家自己有十二條船，最好的兩條官船，一大一小；古應春一行只得四個人，坐了小的那一條，由小火輪拖帶，當天便到了湖州以北的南潯。

這個位於太湖南岸的市鎮，為東南財賦之區的精華所聚，名氣不大，而富庶過於有名的江西景德鎮、廣東佛山鎮，就因為這裏出全中國最好的「七里絲」。古應春對南潯並不陌生，隨同胡雪巖來過一回，自己來過兩回，這一次是一年之中，再度重臨，不過去年是紅葉烏紅的深秋，今年是草長鶯飛的暮春。

船是停在西市梢，踏上石埠頭，一條青石板舖的「纖路」，卻有一條很寬的死巷子，去到盡頭才看到左首有兩扇黑油銅環，很氣派的大門，門楣上嵌著一方水磨磚嵌字的匾額，篆書四字：「蓮池精舍」。

「這裏就是了。」古應春向跟著身後的同伴雷桂卿說：「如果我一個人來，每回都住在這裏。」

說著，找到門上有個扣環，拉了兩下，只聽門內琅琅鈴響，不久門開；應門的是二十來歲的女子，穿著淡青竹布僧袍，卻留著一頭披到肩下的長髮。

雷桂卿在船上就聽古應春談過「蓮池精舍」這座家庭，與眾不同；他處家庵大多是官宦人家老主人的姬妾，年紀有比「少爺」、「少奶奶」還輕的，老主人下世，既不能下堂求去，又嫌在家拘束，往往由小主人斥資造一座家庵，置百十畝良田，供她長齋禮佛，帶髮修行。惟獨這座蓮池精舍的「住持」，原是蘇州自立門戶的一個名妓，只為先後結過兩個已論嫁娶的恩客，一個病故，一個橫死，勘透情關，造了這座蓮池精舍，奉蓮池大師的「淨土宗」，懺悔宿業。

這法名悟心的住持，在家時，便以豪爽善應酬馳名於十里山塘；出了家，本性難改，有談得來的男客，一樣接待在庵裏住，但不能動綺念。倘不知趣，她有王熙鳳收拾賈瑞的手段，叫人吃了啞巴虧而無可奈何。

古應春是當她在風塵中時，便曾有一面之緣，第一回到南潯來，聽人談起，特地來訪。古應春文雅而風趣，肚子裏的「雜貨」很多，談什麼都能談出個名堂來，加以善於體貼，在花叢中是到處受歡迎的客人；到了「方外」，亦復如是，悟心跟他很投緣，第一次作客蓮池以後，堅約以後到南潯來，一定要以她這裏為居停，不過這一回卻有負悟心的好意了。

「小玉，」古應春向應門的女子說：「這位是雷三爺。」

「雷三爺請。」小玉一面關門，一面問道：「古老爺，怎麼不先寫封信來？」

「臨時有事才決定到湖州來一趟。」古應春問道：「你師父呢？那隻哈叭狗怎麼不見？」

悟心有條善解人意的哈叭狗，每回聽到古應春的聲音——哪怕是腳步聲，都會搖著項下的金鈴，蹣蹣跚跚地跑來向他搖尾巴大吠；此時聲息全無，所以他詫異地問。

「師父讓黃太太請了去了。」小玉答說：「大概也快回來了，請到師父的禪房裏坐。」

悟心的禪房是一座五開間的敞軒，正中舖著佛堂，東首是兩間打通的客座，收拾得纖塵不染。小玉肅客落座，隨即便有一個十二三歲與小玉般打扮的小姑娘，走來奉茶。

「是你的師弟？」古應春說，「去年沒有見過。」

「今年正月裏來的。」接著便叫：「阿文，這位古老爺，這位雷三爺。」

阿文靦靦腆腆地叫了人，向小玉說道：「三師兄，老佛婆說師父今天在黃家，總要吃了齋才回來，她也要回家看孫子去了。」

古應春知道這裏的情形，所以懂她的意思，老佛婆燒得一手好素菜；這天不在庵裏，回頭款客的素齋，便無著落，特意提醒小玉。

因此，古應春不等小玉開口，先搶著說道：「我們不在這裏吃飯。船菜還多得很，天氣熱了，不吃壞掉也可惜。喔，還有，這一回我不能住在你們這裏，我同雷三爺回船去睡。」

「古老爺，」小玉微笑道：「都等我師父回來了再說。」

古應春點頭，問些庵中近況。不一會阿文來上點心；家庵中的小吃，一向講究質地，不重形式，端出來的棗泥方糕，不甚起眼，但上口才知道香甜無比，本以初次作客，打算淺嘗即止的雷桂卿忍不住一連吃了三塊。

吃得一飽，正待告辭，悟心翩然而歸，一見便有驚喜之色；等古應春引見了雷桂卿，少不得有一番客套。雷桂卿看她三十五、六年紀，丰神淡雅，但偶爾秋波一轉，光如閃電，別有一股攝人的魔力，雷桂卿不由得心旌搖搖。

及至悟心與古應春說話時，開出口來，讓雷桂卿大感驚異，悟心竟是直呼其名：「應春！」她問，「你不說二月裏會來嗎？何以遲到現在？」

「原來是想給胡老太太拜壽以前，先來看看你，哪知道一到杭州就脫不了身。」

「這話離奇。」悟心說道：「胡老太太做生日，前後七天，我早就聽說了。今天還在七天當中，你怎麼倒脫身了呢？」

「那是因為有點要緊事要辦。」古應春問道：「有個人，不知道聽說過沒有？趙寶祿。」

「你跟我來打聽他，不是問道於盲嗎？」

「聽你這麼說，我大概是打聽對了。」古應春笑道：「你們雖然道不同，不過都是名人，不應該不知道。」

「我算什麼『名人』？應春，你不要瞎說！讓雷先生誤會我這蓮池精舍六根不淨。」

「不，不！」雷桂卿急忙分辯：「哪裏會誤會。」

「我是說笑話的，誤會我也不怕。雷先生，你不必介意。」悟心轉臉問道：「應春，你打聽趙寶祿為點啥？」

「我也受人之託。為生意上的事。」古應春說：「這話說來很長，你如果對此人熟悉，跟我談談他的為人。」

「談到他的為人，最好不要問我。」接著便向外喊道：「小玉，小玉！」等把小玉喚了來，她說：「你倒講講，你家嬸娘信教的故事。」

小玉一時楞住了，不知如何回答；古應春便提了一個頭：「我是想打聽打聽趙寶祿。」

「喔，這個吃教的！」小玉鄙夷不屑地說：「開口耶穌，閉口耶穌，騙殺人，不償命。」

「騙過你嬸娘？」

「是啊。說起來丟醜——」

看小玉有不願細談的模樣，古應春很知趣地說：「醜事不必說了。小玉，我想問你，他是不是放定洋，買了好些絲？」

「定洋是有，沒有放下來。」

「這話是怎麼個說法？」

「他說，上海洋行裏託他買絲，價錢也不錯，先付三成定洋，叫人家先打收條，第二天去收款子。」小玉憤憤地說：「到第二天去了，他說要修教堂，勸人家奉獻；軟的硬的磨了半天，老實的認了；厲害的說：沒有定洋沒有絲，到時候打官司好了。話是這麼說，筆據在他手裏，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那應該早跟他辦交涉啊！夜長夢多，將來都是他的理了。」

「古老爺，要伺候『蠶寶寶』啊。」

其實，不必她說，古應春便已發覺，話問錯了，環繞太湖的農家，三、四月間稱為「蠶月」，家家紅紙粘門，不相往來，而且有許多禁忌。因為養蠶是件極辛苦的事，一個照料不到，生了「蠶瘟」或者其他疾病，一年衣食就要落空了。所以明知該早辦交涉，也只好暫且拋開。

「應春，」悟心問道：「你問這件事，總有緣故吧？」

「當然，我就是為此而來的，他受上海怡和洋行之託，在這裏收絲；放出風聲去，說到時候怕不能交絲，說不定有場官司好打，鬧成『教案』。人家規規矩矩做生意的外國人，不喜歡鬧教案，想把定洋收回，利息也不必算了。我就是代怡和來辦這件事的。」

「難！人家預備鬧教案了，存心耍賴，恐怕你弄他不過。」

「他不能不講道理吧？」

悟心沉吟了一回說道：「你先去試試看，談不攏再說。」

看這情形，悟心似乎可以幫得上忙，古應春心便寬了：向雷桂卿說：「我們明天一早進城；談得好最好，如果他不上路，我們回來再商量。」

「好！」悟心接口：「今天老佛婆不在庵裏，明天我叫她好好弄幾樣素菜，請雷先生。」

話雖如此，由小玉下廚整治的一頓素齋，亦頗精緻入味；加以有自釀的百果酒，色香俱佳，雷桂卿陶然引杯，興致極好。古應春怕他酒後失態，不讓他多喝；匆匆吃完，告辭回船。

到了第二天清晨，正待解纜進城時，只見兩乘小轎，在跳板前面停住，轎中出來兩個白面書生，仔細看時，才知是悟心跟小玉。

由於她們是易裝來的，自以不公然招呼為宜，古應春只擔心她們穿了內裏塞滿棉花的靴子，步履維艱，通過晃蕩起伏的跳板會出事，所以親自幫著船案，把住伸到岸上作為扶手之用的竹篙，同時不斷警告：「慢慢走，慢慢走，把穩了！」

等她們師徒戰戰兢兢地上了船，迎入艙中，古應春方始問道：「你們也要進城？」

「對！」悟心流波四轉，「這隻船真漂亮，坐一回也是福氣。小玉，你把紗窗簾拉起來。」

船窗有兩層窗簾，一層是白色帶花紋的外國紗，一層是紫紅絲絨，拉起紗簾，艙中仍很明亮，但岸上及別的船卻看不清艙中的情形了。

於是悟心將那頂帽後綴著一條假辮子的青緞瓜皮帽摘了下來，頭晃了兩下，原來藏在帽中的長髮便都披散下來；然後坐了下來，脫去靴子，輕輕捏著腳趾。

這樣的行徑，不免予人以風流放誕的感覺。古應春不以為奇，而雷桂卿卻是初見，心中不免興起若干綺想。

「你知道我進城去做什麼？」悟心問說。

「我也正要問你這話。」古應春答說：「看你要到哪裏，我叫船老大先送你。」

「我哪裏也不去，等下，我在船上等你們。」悟心答說：「你們跟趙寶祿談妥當了最好，不然，我替你們找個朋友。」

原來是特為來幫忙的，雷桂卿愈發覺得悟心不同凡俗，不由得說道：「悟心師太，你一個出家人，這樣子熱心，真是難得。」

「我也不算出家人，就算出了家，人情世故總還是一樣的。」

「是、是。」雷桂卿合十說道：「我佛慈悲！」那樣子有點滑稽，大家都笑了。

說笑過了，古應春問道；「你要替我找個怎麼樣的朋友？」

「還不一定，看哪個朋友對你們有用，我就去找哪個。」

此言一出，不但雷桂卿，連古應春亦不免驚奇，看來悟心交遊廣闊，而且神通廣大，但這份關係是如何來的呢？

雷桂卿心裏也存著同樣的疑問，只是不便出口；悟心卻很大方，從他們臉上，看到他們心裏，笑笑說道：「你們一定在奇怪，我又不是湖州人，何以會認識各式各樣的人？說穿了，不足為奇，我認識好些太太，都跟我很談得來，連帶也就認識她們的老爺了。」

「喔，我倒想起來了。古應春問：「昨天你就是到黃太太那裏去了？」

「是啊。」悟心答說：「這黃老爺或許就能幫你的忙。這黃老爺是——」

這黃老爺單然一個毅字，是個候補知縣，派了在湖州收竹木稅的差使。同治初年曾國藩派遣幼童赴美時，他是隨行照料的庶務，在美國住過半年，亦算深通洋務，所以湖州府遇到有跟洋人打交道的事，不管知府還是知縣都要找他；在湖州城裏亦算是響噹噹的一個人物。

「那太好了。」古應春很高興地說：「既然替湖州府幫忙辦洋務，教會裏的情形一定熟悉，趙寶祿不能不買他的帳。悟心，你這個忙幫得大了。」

到了湖州城裏，問清楚趙寶祿的教堂在何處，就在附近挑個清靜之處泊舟。古應春與雷桂卿帶著一個跟班上岸；悟心在船上等，她帶來一個食盒，現成的素菜，在船上熱一下便可食用，正整治好了尚未動箸，不道古應春一行已經回船了。

「怎麼這麼快？」

「事情很順利。不過太順利了。」

「這是怎麼說？」悟心又說：「我總當你們辦完事下館子，我管我自己吃飯了，現在看樣子，你們也還沒有吃，要不要先將就將就？」

「我們也還有點船菜，不必再上岸了。我要把經過情形告訴你，看有什麼法子，不讓趙寶祿耍花樣。」

原來古應春到得教堂，見到趙寶祿，道明來意，原以為他必有一番支吾，哪知他絕口否認有任何耍賴的企圖。

「做人要講信用，對洋人尤其重要，我吃了多年的教，當然很明白這層道理。兩位請放心，我收了怡和洋行的定洋，絲也定好了，到時候大家照約行家，決無差錯。」

「可是，」古應春探詢似地說：「聽說趙先生跟教友之間，有些瓜葛？」

「什麼瓜葛？」趙寶祿不待古應春回答，自己又說：「無非說我逼教友捐獻。那要自願，他不肯我不好搶他的；總而言之，到時候如果出了差錯，兩位再來問我，現在時候還早。」

明知道他是敷衍，也明知他將來會耍賴，但卻什麼勁都用不上，真叫無可奈何。古應春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所以神色之間，頗為沮喪。

「你不要煩惱！」悟心勸慰著說：「一定有辦法，你先吃完了飯再說。」

古應春胃口不開，但經不住悟心殷殷相勸，便拿茶泡了飯，就著悟心帶來的麻辣油燜筍，匆匆吞了一碗；雷桂卿吃得也不多，兩個都擱下筷子，看悟心捏著三鑲烏木筷，慢慢在飯中揀稗子，揀好半天才吃一口。

「這米不好，是船老大在這裏買的。」古應春歉意地說：「早知道，自己帶米來了」。

悟心也省悟了，「對不起，對不起。」她說：「我吃得慢，兩位不必陪我，請寬坐用茶。」

雷桂卿卻捨不得走，尤其是悟心垂著眼皮注視碗中時，是個恣意貪看的好機會，所以接口說道：「不要緊，不要緊，你儘管慢用。」

悟心嫣然一笑，對她的飯不再多挑剔，吃得就快了。

等小玉來收拾了桌子，水也開了。沏上一壺茶來，撲鼻一股杏子香，雷桂卿少不得又要動問了。

「那沒有什麼訣竅。」悟心答說：「挑沒有熟的杏子，摘下來拿皮紙包好，放在茶葉罐裏，隔兩天便有香味了。不但杏子，別的果子，也可以如法炮製。」

「悟心師太，」雷桂卿笑道：「你真會享清福。」

悟心笑笑不作聲，轉臉問古應春：「你的心事想得怎麼樣了？」

古應春確是在想心事，他帶著藩司衙門的公文，可以去看湖州知府，請求協助；但如傳了趙寶祿到案，他仍舊是這套說法，那就不但於事無補，而且還落一個仗勢欺人的名聲，太划不來了。

等他說了心事，悟心把臉又轉了過去：「雷先生，要託你辦件事。」

「是、是。」雷桂卿一迭連聲地答應，「你說，你說。」

「我寫個地址，請你去找一位楊師爺；見了面，說我請他來一趟，有事求他。」悟心又加一句：「他是烏程縣的刑名師爺。」

做州縣官，至少要請兩個幕友，一個管刑名、一個管錢穀，權柄極大。請烏程縣的刑名師爺來料理此案，不怕趙寶祿不就範。雷桂卿很高興地說：「悟心師太，你真有辦法！把這位楊師爺請了來對付趙寶祿，比什麼都管用。」

「也不見得，等請來了再商量。」

於是悟心口述地址，請古應春寫了下來，船老大上岸雇來一頂轎子，將欣欣然的雷桂卿抬走了。

「你要不要去睡個午覺？」悟心說道：「雷先生要好半天才會回來。」

「怎麼？那楊師爺住得很遠，是不是？」

「不但住得遠，而且要去兩個地方。」

「為什麼？」

悟心詭秘地一笑說道：「這位雷先生，心思有點歪，我要他吃點小苦頭。」

「什麼苦頭？」古應春有點不安，「是我的朋友，弄得他慘兮兮，他會罵我。」

「他根本不會曉得，是我故意罰他。」

原來這楊師爺住在縣衙門，但另外租了一處房子，作為私下接頭訟事之用，為了避人耳目，房子租在很荒僻的地方，又因為荒僻之故，養了一條很凶的狗。雷桂卿找上門去，一定會撲空，而且會受驚。

「怎麼會撲空呢？」悟心解釋：「除非楊師爺自己關照，約在哪裏見面，不然他就是在那裏，下人也會說不在，有事到衙門去接頭。」

「怎麼會倒在其次，讓狗咬了怎麼辦？」

「不會！那條狗是教好了的，來勢洶洶把人嚇走了就好了，從不咬人。」

聽這一說，古應春才放下心來；他知道悟心有午睡的習慣，便即說道：「我倒不睏，你去打個中覺。」

「好！」悟心問說：「哪張是你的鋪？」

「跟我來。」

後艙一張大鋪，中間用紅木隔成兩個鋪位，上鋪洋式床墊，軟硬適度，悟心用手撳一撳床墊，又看一看周圍的陳設，不由得讚歎：「財神家的東西，到底不同。」

「這面是我的鋪。」古應春指著左面說：「你睡吧，我在外面。有事拉這根繩子。」

悟心將一根紅弦繩一拉，前艙的銀鈴琅琅作響；小玉恰好進前艙，聞聲尋來，一看亦有驚異之色。

「真講究！」小玉撫摸著紅木隔子說：「是可以移動的。」

「索性把它推了過去。」古應春說：「一人個睡也寬敞些。」

小玉便依言將紅木隔子推到一邊。古應春也退了出去，在中艙喝茶閒眺，心裏在盤算，楊師爺來了，如果談得順利，還來得及回庵；倘或需要從長計議，是回庵去談呢？還是一直談下去，夜深了上岸覓客棧投宿，讓悟心師徒住在船上。

轉念未定，聽得簾掛鉤響動，是小玉出來了，「古老爺，」她說，「你請進去吧，我師父有事情商量。」

到得後艙，只見悟心在他的鋪位上和衣側臥，身上半蓋著一條繡花絲被，長髮紛披，遮蓋了大半個枕頭；一手支頤，袖子褪落到肘彎，奇南香手串的香味，俞發馥郁了。

「你有事？」古應春在這一面鋪前的一張紅木骨牌凳上坐了下來。

「楊師爺很晚才回來。」悟心說道：「恐怕要留他吃飯，似乎要預備預備。」

「菜倒是有。」古應春說，「船家一早就上岸去買了菜，只以為中午是在城裏吃了，你又帶了素菜來，所以沒有弄出來。你聞！」

悟心聞到了，是火腿燉雞的香味，「你引我動凡心了。」她笑著又說：「酒呢？」

「那更是現成，一罈花彫是上船以後才開的。我還有白葡萄酒，你也可以喝。」古應春又說：「倒是有件事得早早預備，今晚上你跟小玉睡在船上，我跟雷桂卿住客棧，得早一點去定妥當了它。」

「不！」悟心說道：「睡在船上不妥當了，我還是回庵；不過船家多吃一趟辛苦。」

「那沒有什麼。好了，說妥當了，你睡吧！」

「我還不睏，陪我談談。」說著，悟心拍拍空鋪位，示意他睡下來。

古應春有些躊躇，但終於決定考驗自己的定力，在雷桂卿的鋪位橫倒，臉對臉不到一尺的距離。

「古太太的病怎麼樣？好點了沒有？」

「還是那樣子。總歸是帶病延年了。」

「那末，你呢？」悟心幽幽地說：「沒有一個人在身邊，也不方便。」

古應春想把瑞香的事告訴她，轉念一想，這一來悟心一定尋根究底，追問不休，不如不提為妙。

「也沒有什麼不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什麼事都好省，這件事省不得，除非——」悟心忽然笑了起來。

這一笑實在詭秘，古應春忍不住問：「話說半句，無緣無故發笑，是什麼花樣？除非什麼？」

「除非你也看破紅塵，出家當了和尚，那件事才可以省，不然是省不了的。」

「這話也沒有啥好笑啊！」

「我笑是笑我自己。」

「在談我，何以忽然笑你自己。」古應春口滑，想不說的話。還是說了：「總與我有關吧？」

「不錯，與你有關。我在想，你如果出家做了和尚，不曉得是怎麼個樣子？想想就好笑了。」

「我要出家，也做頭陀，同你一樣。」

「啥叫頭陀？」

「虧你還算出家，連頭陀都不懂。」古應春答說：「出家而沒有剃髮，帶髮修行的叫做頭陀；豈不是跟你一樣。」

「喔，我懂了，就是滿頭亂七八糟的頭髮，弄個銅環，把它箍住，像武松的那種打扮？」

「就是。」

「那叫『行者』！不叫頭陀，我那裏有本《釋氏要賢》說得清清楚楚。」

原來她是懂的，有意相謔，這正是悟心的本性；古應春苦笑著歎了口氣，無話可說。

「應春，我們真希望你是出家的行者。」

「為什麼？」

「那一來，你不是一個人了嗎？」

古應春心一跳，故意問說：「一個人又怎麼樣了呢？」

「你不懂？」

「我真不懂。」

「不跟你說了。」悟心突然一翻身，背對古應春。

古應春心想，這就是考驗自己定力的時候了，心猿意馬地幾次想伸手去扳她的身子，卻始終遲疑不定。終於忍不住要伸手了，而且手已快碰到悟心的身子了，突然聽得撲通一聲，是重物落水的聲音，古應春一驚縮手，隨即聽見有人大喊：「有人掉到河裏去了！」

悟心也嚇得坐了起來，推著古應春說：「你去看看。」

等他出去一看，失足落水的一個半大孩子，已經被救了起來。是一場虛驚。

回到後艙，略說經過，只見悟心眼神湛然，臉色恬靜，從容說道：「剛才『撲通』那一聲，好比當頭棒喝。」

綺念全消的古應春，亦有這樣的感覺，不過當悟心「面壁」而臥時，居然亦跟他一樣意馬心猿，卻使他感到意外。

「我在想一個人能不做壞事，也要看看運氣。」悟心一翻身拉開絲絨窗簾，指著透過紗窗，影綽綽看得到的一座貞節牌坊說：「我不相信守寡守了幾十年的人，真正是自始至終，冰清玉潔，沒有動過不正經的念頭，不過沒有機會，或者臨時有什麼意外，打斷了『好事』而已。如果因為這樣子，自己就以為怎樣了不起，依我說，是問心有愧的。」這番話說得古應春自慚不如，笑笑說道：「你睡吧！我不陪你『參禪』了。」

※※※

雷桂卿直到黃昏日落，方始回船，樣子顯得有些狼狽，一雙靴子濺了許多爛泥。古應春心知其故，也有些好笑，但不敢現於形色，只是慰勞地說：「辛苦，辛苦。」

「還好，還好！」雷桂卿舉起腳說：「路好難走，下了轎，過一頂獨木橋，又是一段爛泥路，好不容易找到那裏，說楊師爺在縣衙門。」

「那麼，你又到縣衙門？」

「當然。」雷桂卿說，「還好，這一回沒有撲空。人倒很客氣，問我悟心是不是有什麼事找他？我說：請你來了就知道了。他說還有件公事，料理完了就來。大概也快到了。」

正在談著，悟心翩然出現，臉上剛睡醒的紅暈猶在，星眼微餳，別具一種媚態。雷桂卿一看，神情又不同了。

「交差，交差。」他很起勁地，但卻有些埋怨地：「悟心師太，你應該早告訴我，楊家有條大狗——」

「怎麼？」悟心裝得吃驚樣，「你讓狗咬了？」

「咬倒沒有咬，不過性命嚇掉半條。」雷桂卿面有餘悸，指手劃腳地說：「我正在叫門，忽然發現後面好像有兩隻手搭在我肩膀上，回頭一看，乖乖，好大一條狗，拖長了舌頭，朝我喘氣。這一嚇，真正魂靈要出竅了。」

「唷，唷，對不起，對不起！」悟心滿臉歉意，「我是曉得他家有條狗，不曉得這麼厲害。後來呢？」

「後來趕出來一個人，不住口跟我道歉，問我嚇到了沒有？我只好裝『大好佬』，我說：沒有什麼，我從前養過一條狗，比你們的狗還大。」

「好！」古應春大笑，「這牛吹得好。」

悟心也笑得伏在桌上，抬不起頭來；雷桂卿頗為得意，覺得受一場虛驚，能替他們帶來一場歡樂，也還值得。

「你看！」他指著遠遠而來的一頂轎子，「大概楊師爺來了。」

果然，轎子停了下來，一個跟班正在打聽時，雷桂卿出艙走到船頭上去答話。

「是不是楊師爺？」

於是楊師爺下轎，古應春亦到船頭上去迎接，進入艙內，由悟心正式引見。那師爺是紹興人，年紀不大，只有三十四、五歲，不過紹興師爺一向古貌古心，顯得很老成的樣子，所以驟看竟似半百老翁了。

彼此請教名字，那楊師爺號叫蓮坡，古應春便以「蓮翁」相稱，寒暄了一會，悟心說道：「你們喝酒吧！一面喝，一面談。」

於是擺設杯盤，請楊蓮坡上坐；悟心不上桌，坐在一旁相陪。

話題當然也要她開頭，「老楊！」她說，「雷老爺我是初識；應春是多年的熟人，他有事請你幫忙。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曉得。」楊蓮坡答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你就不說，我也要盡心盡力，交個朋友。」

「多謝、多謝！」古應春敬了一杯酒，細談此行的來意，以及跟趙寶祿見面的經過。

楊蓮坡喝著酒，靜靜聽完全，開口問道：「應翁現在打算怎麼辦？」

「這要問你啊！」悟心在一旁插嘴，「人家無非要有個著落。」

「所謂著落有兩種，一是將來要他依約行事，一是現在就有個了斷。不知道應翁要哪一樣？」

「這個人很難弄，將來一定會有麻煩，不如現在就來個了斷。」古應春說，「此刻要他退錢，不知道辦得到，辦不到？」

「不怕討債的凶，只怕欠債的窮。如果他錢已經用掉了，想退也沒法子。」

這是實話，不過古應春亦並不是要趙寶祿即時退錢不可，怡和洋行那方面，只要將與趙寶祿所訂的契約轉過來，胡雪巖已承諾先如數退款，但將來要有保障，趙寶祿有絲交絲，無絲退還定洋。只是要如何才有保障，他就不知道了。

「最麻煩的是，他手裏有好些做絲人家寫給他的收據，一個說付過錢了，一個說沒有收到，打起官司來，似乎對趙寶祿有利。」

「不然。」楊師爺說：「打官司一個對一個，當然重在證據，就是上了當，也只好怪自己不好。如果趙寶祿成了眾矢之的，眾口一詞說他騙人，那時候情形就不同了。不過上當的人，官司要早打，現在就要遞狀子進來。」

「你也是。」悟心插嘴說道：「這是啥辰光，家家戶戶都在服侍蠶寶寶！哪裏來的工夫打官司？」

楊師爺沉吟了一回說道：「辦法是有，不過要按部就班，一步一步都要走到。趙寶祿有沒有『牙帖』？」

交易的介紹人，古稱「駔ˇㄗㄤ儈」，後漢與四夷通商，在邊境設立「互市」；到唐朝，「互市」擴大，且由邊境延伸到長安，特設「互市監」，掌理其事，「互市」中有些「互郎」，即是「駔儈」，互市之物，孰貴孰賤，孰重孰輕，只憑他一句話，因而得以操縱其間，是個很容易發財的行業，不過第一、須通番語；第二、要跟互市監拉得上關係。所以胡人當互郎的很多，如安祿山就是。不過胡人寫漢字，筆劃不真切，互字不知如何寫成「牙」字，以論傳論，稱為「牙郎」；後世簡稱為「牙」，一個字叫起來不便，就加一個字，名之為「牙行」。

「牙行」是沒本錢生意，黑道中人手裏握一桿秤，在他的地盤上強買強賣，兩面抽佣，甚至於右手買進、左手賣出，大「戴帽子」。所以有句南北通行的諺語：「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車案、船老大、店小二、腳案，無非欺侮過往的陌生旅客；只有牙行欺侮的不是旅客而是本地人。

當然也有適應需要，為買賣雙方促成交易、收取定額佣金的正式牙行，那要官府立案，取得戶部或者本省藩司衙門所發的執照，稱為「牙帖」，方能從事這個行當。趙寶祿不過憑藉教會勢力，私下在做牙行，古應春推測他是不可能領有牙帖的。

「我想他大概也不會有。」楊師爺說：「怡和洋行想要有保障，要寫個稟帖來。縣衙門把趙寶祿傳來，問他有沒有這回事？他說『有』；好，叫他拿牙帖出來看看。沒有牙帖，先就罰他。」

「罰過以後呢？」

「要他具結，將來照約行事。」楊師爺說：「這是怡和跟他的事，將來要打官司，怡和一定贏。」

「贏是贏了，就是留下剛才所說的，不怕討債的的凶，只怕欠債的窮，他如果既交不出絲，又還不出定洋，莫非封他的教堂？」

「雖不能封他的教堂，可以要他交保。那時如果受騙上當的人，進狀子告他，就可以辦他個『詐偽取財』的罪名。」楊師爺又說：「總而言之，辦法有的是。不過『凡事豫則立』；刑名上有所謂『搶原告』，就是要搶先一步，防患未然。你老兄照我的話去做，先叫怡和洋行寫稟帖來，這是最要緊的一著。」

「是，是！多承指點，以後還要請多幫忙。」

正事談得告一段落，酒也差不多了。楊師爺知道悟心還要趕回庵去，所以不耽誤她的工夫，吃完飯立即告辭；古應春包了個大紅包犒賞他的僕從，看著楊師爺上了轎，吩咐解纜回南潯。

歸寢已是三更時分，雷桂卿頭一著枕，突然猛吸鼻子，發出「嗤，嗤」的響聲，古應春不由得詫異。

「怎麼？」他問：「有什麼不對？」

「我枕頭上有氣味。」

「氣味？」古應春更覺不解，「什麼氣味？」

「是香氣。」雷桂卿說，「好像悟心頭髮上的香氣。你沒有聞見？」

「我的鼻子沒有你靈。」

古應春心想，這件事實在奇怪，悟心並沒有用他的枕頭，何以會沾染香味？這樣想著，不免側臉去看，一看看出蹊蹺來了。雷桂卿的枕頭上，有一根長長的青絲，可以斷定是悟心的頭髮，然則她真的用過雷桂卿的枕頭？

「不對！」雷桂卿突然又喊：「這不是我的枕頭，是你的。」他仰起身子說：「我記得很清楚，這對鴛鴦枕，你繡的花樣的鴛，我的是鴦，現在換過了。」

古應春恍然大悟，點點頭說：「不錯，換過了。你知道不知道，是哪個換的？」

「莫非是悟心？」

「不錯，一定是她。她有打中覺的習慣；原來睡的是我的枕頭，現在換到你那裏了。」

「這——」雷桂卿驚喜交集地，「這，這是啥意思？」說著將臉伏下去，細嗅枕上的香氣。

古應春本來不想「殺風景」，見此光景不能不掃他的興了，「『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桂卿，」他說：「你要想一想，兩樣資格，你有一樣沒有？」

「我不懂你的意思。」

古應春的意思是說，除非雷桂卿覺得在年輕英俊，或者博學多才這兩個條件佔有一個，就難望獲得悟心的青睞。而悟心一向好惡作劇，他去請楊師爺所吃的苦頭，就是悟心對他的輕佻所予的懲罰。如今將留有香澤的枕頭換給他，是一個陷阱，也是一種考驗；雷桂卿倘或再動綺念，後面就還有苦頭吃。

雷桂卿倒抽一口冷氣，對悟心的感覺當然受過了；不過那只是片刻之間的事，古應春所說的話，到底不及他腦中「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印象來得深刻，所以仍為枕上那種非蘭非麝、似有似無的香味，攪得大半夜六神不安。

第二天醒來，已是陽光耀眼，看錶上是九點鐘，比平時起身，起碼晚了兩個鐘頭；出艙一看，古應春靜靜地在看書喝茶。

「昨晚上失眠了？」他問。

雷桂卿不好意思地笑一笑，顧而言他地問：「我們怎麼辦？」

「你先洗臉。」古應春說：「悟心一早派人來請我們去吃點心，我在等你。」

雷桂卿有點遲疑，很想不去，但似乎顯得心存芥蒂，氣量太小；如果去了，又怕自己沉不住氣，臉上現出悻悻之色，因而不置可否，慢慢地漱洗完了，只見小玉又來催請了。

那就容不得他再多作考慮，相將上岸，到了蓮池精舍，仍舊在悟心禪房中的東間坐落，那隻小哈叭狗只往雷桂卿身上撲，他把牠抱了起來，居然不吠不動，乖乖地躺在他懷裏。

「牠倒跟你投緣。」

雷桂卿抬頭一看，悟心含笑站在門口；哈叭狗看見主人，從雷桂卿身上跳了下來。轉入悟心懷中，用舌頭去舐主人的臉。

「不要鬧！」悟心將狗放了下來，「到外面去玩。」狗通人性，響著頸下的小金鈴，搖搖擺擺地往外走去，雷桂卿笑道：「這隻狗真好玩。」

「你歡喜，送了給你好不好？」

雷桂卿大感意外，不知道她這話是真是假，更不知道她說這話的用意；由於存著戒心之故，就算她是真話，他亦不敢領受這份好意。

「謝謝，謝謝！君子不奪人之所好。」

「我是真的要送你。」

「真的我也不敢領。」雷桂卿說，「而且狗也對你有感情了。」

這時點心已經端出來，有甜有鹹，頗為豐盛；一直未曾開口的古應春便說：「悟心，我想趕回去辦事，中午的素齋，下次來叨擾。好在吃這頓點心，中飯也可以不必吃了。」

「喔，」悟心問道：「你總還要回來，哪一天？」

這就問到古應春為難之處了。原來他在來到湖州之前就籌劃好了的，在湖州的交涉辦得有了眉目，未了事宜由雷桂卿接下來辦，以便他能脫身趕到上海，安排迎接左宗棠出巡。如今照原定計劃，應該由雷桂卿在怡和洋行與楊師爺之間任聯絡之責；可是這一來少不得還是要託悟心居間，他怕雷桂卿綺念未斷，與悟心之間發生糾紛，因而不知如何回答。

「咦！」悟心問道：「你怎麼不開口？」

「我在想。」

「怎麼到這時候你才來想？」

這樣咄咄逼人的姿態，使得古應春有些發窘，只好再想話來搪塞。

「這件事很麻煩，我要跟桂卿回去以後，跟怡和商量以後再說。」

「以我說也不必這麼費事。」

「你有什麼好辦法？」

「依我說，你回去辦怡和洋行的稟帖，雷老爺不妨留下來，『蠶禁』馬上要過了，做絲雖忙，說幾句話的工夫總有，哪個收了趙寶祿多少定洋，大家算算清楚，說說明白，如果要進狀子告趙寶祿，裏面有楊師爺，外面有雷老爺，事情就好辦了。」悟心又說：「這是昨天晚上我跟小玉商量出來的辦法。她有好幾家親戚，我也有幾個熟人都跟趙寶祿有糾葛；難得你們替怡和來出面，大家是一條線上的。」

這個意外的變化，不但古應春想不到，雷桂卿更感意外，心裏有好些話要說，但照理應該由古應春先表示意見，所以默然等待。

古應春是完全贊成悟心的辦法，但先要說好一個條件，「不錯，內有楊師爺，外有雷老爺。」他說：「不過，你也不要忘記，中有悟心師太，都要靠你聯絡。」

「那當然。」

「你怎麼聯絡法？」古應春說：「雷老爺在這裏人生地不熟，再遇到那麼一條嚇壞人的狗，不是生意經。」

「不會了。」悟心答說，「我保險不會再遇到。」說罷嫣然一笑。

這一笑又讓雷桂卿神魂飄蕩了；不過這一回古應春卻不再擔心，他擔心的是悟心會出花樣，既然她如此保證，而且要靠雷桂卿辦事，也不敢再惡作劇。至於雷桂卿這面，已經對他下過警告，倘或執迷不悟，那是他自己的事。

轉念到此，便向雷桂卿笑道：「這一來我也放心了。你雖不是曹植、韓壽，不過做了魯仲連，反而更吃香了。」

悟心不知道他為雷桂卿講過「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這兩句詩的典故，便叩問說：「你在打什麼啞謎。」

「不錯，是個啞謎；你要想知道，等我不在的時候，你問他好了。」

悟心這下大致可以猜到了，這個啞謎與她有關。此時當然不必再問，一笑置之。

「我們談談正事。」古應春說，「悟心，我準定你的辦法，今天吃過中飯，我就回杭州，桂卿一半幫你們的忙，照應他的責任，都在你身上。」

「那當然。我庵裏不便住，我另外替雷老爺找個好地方借住，一定稱心如意。」

剛談到這裏，小玉來報，說船老大帶了個陌生人來覓古應春。此刻人在大殿上，請去相見。

出去一看，才知道是胡雪巖特遣的急足來投信。信上說：左宗棠已自江寧起程，一路視察防務、水利，在鎮江、常州、蘇州都將逗留，大概十天以後，可到上海，在杭州所談之事，希望古應春即速辦理，可由湖州逕赴上海，省事得多。

這一來，計劃就要重新安排了，古應春吩咐來人回船待命：隨即拿著信報找悟心與雷桂卿去商量。

「左大人出巡到上海，胡大先生要替他擺擺威風，這件事我要趕緊到上海托洋人去辦。桂卿，我看，你要先回一趟杭州，把情形跟胡先生說清楚了再回來。」

「怡和的稟帖呢？」雷桂卿問：「你在上海辦妥了，不如直接寄湖州，似乎比寄到杭州多一個周折來得妥當。」

「好！湖州寄到哪裏，是——」

古應春的話猶未完，悟心搶著說道：「寄給楊師爺，請他代呈好了。」

「可是信裏說些什麼，桂卿不知道啊！」

「楊師爺知道，莫非不能問他？你如果再不放心，抄個底子寄到我這裏轉，也可以。不過，光寄封信，你自己也不好意思吧？」

「你說，你說，你要啥，我給你寄了來。」

「敲你一個小竹槓，到洋房裏買一包洋糖給我寄來。」

「還有呢？」

「就這一樣。」

「好了，我知道了。」古應春對雷桂卿說：「你坐一會，我回船去寫了信再來。」

「何必回船上去寫？我這裏莫非連紙墨硯筆都沒有？」說著，悟心抬一抬手，將古應春帶到後軒，是她抄經做功課的所在。

「到上海往東走，回杭州往南走，船你坐了回去。」古應春向悟心說道：「能不能請你派人打聽一下，往上海的船是啥辰光有？」

「每天都有。幾點鐘開，我就不曉得了。我去問。」

等悟心一走，古應春向雷桂卿笑道：「這是意外的機緣。悟心似乎有還俗的意思，你斷弦也有兩年了，好自為之。」雷桂卿笑笑不作聲；不過看得出來，心裏非常高興。

「我只勸你一句，要順其自然，千萬不可心急，更不可強求。」

「我明白，你放心好了。」

※※※

胡雪巖替老母做過了生日，第二天就趕往上海，那是在古應春回家的第六天。

一到當然先去看七姑奶奶，絮絮不斷地談了好久，直到吃晚飯時，才能談正事，「左大人已經到蘇州了，預定後天到上海，小爺叔來得正是時候。」

「他來了當然住天后宮。轉運局是一定要來的，你看應該怎麼接待？」

「左大人算是自己人，來看轉運局是視察屬下，我看不必弄得太客氣，倒好像疏遠了。」

「太客氣雖不必，讓他高興高興是一定要的。」胡雪巖說：「我想挑個日子，請他吃飯陪客除了我們自己官面上的人以外，能不能把洋人的總領事、司令官都請來。」

「這要先說好。照道理，請他們沒有不來的道理。」古應春又說：「放禮炮的事，已經談妥當了，不過，日子不曉得哪一天？」

「何不到道台衙門去問一問？」

古應春不作聲，胡雪巖看出其中別有蹊蹺，便即追問是怎麼回事？

「『排單』是早已來了，哪天到，哪天看哪個地方，哪天什麼人請客，都規定好了，就是我們轉運局去要排單，推說沒有。」

胡雪巖不由得生氣，「他們是什麼意思呢？」他問：「我們轉運局一向也很敬重他們的。明天我倒要去看看邵小村，怎麼跟我說的。」

古應春始而默然，繼而低聲說道：「小爺叔，你不要動意氣。我聽到一個說法，不曉得是真是假？據說李合肥已經派人通知邵小村，關照他跟盛杏蓀聯絡，不許左湘陰的勢力伸到上海。有人在邵小面前獻計，說左湘陰容易對付，就是胡某人不大好惹，要防左，先要防胡。」

胡雪巖聽完，不大在意這話，「他們防我也不止今天一天了。」他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你不必把這件事看得太認真。」

看他這種掉以輕心的態度，古應春不免興起一種隱憂，但此時不便再多說什麼，自己私下打了一個主意，要為胡雪巖作耳目，多方注意李鴻章與左宗棠在兩江明爭暗頭，倘或有牽涉及於胡雪巖的可能時，更要預先防備，弭禍於無形。

※※※

由於古應春的極力活動，同時也由於左宗棠本身的威望，上海英、法兩租界的工部局，以及各國駐滬海軍，都以很隆重的禮節致敬；經過租界，派出巡捕站崗、儀隊前導，尤其是出吳淞口閱兵時，黃浦江上的各國兵艦，都升起大清朝的黃龍旗，鳴放十三響禮炮，聲徹雲霄，震動了整個上海，都知道左宗棠到上海來了。

行館設在天后宮，上海道邵友濂率領松江知府及所屬各縣「庭參」，接著是江海關稅務司及工部局的董事拜會，在上海的文武官員謁見，然後是邵友濂聯合在上海有差使的道員，包括胡雪巖、盛宣懷在內，「恭宴爵相」，散席時，已經起更了。

胡雪巖與古應春當然留在最後，「大人今天很累了。」胡雪巖說：「請早早安置，明天再來請安。」

「不、不！」左宗棠搖著手說：「我明天看了製造局，後天就回江寧了。有好些事情跟你談談，不忙走。」

胡雪巖原是門面話，既然左宗堂精神很好，願意留他相談，自是求之不得，答應一聲，坐了下來。

「陸防、海防爭了半天，臨到頭來，還是由我來辦，真是造化弄人。」說罷，左宗棠仰空大笑，聲震屋瓦。

這一笑只有胡雪巖明白，是笑李鴻章。原來同治十一年五月，俄國見新疆回亂，有機可乘，出兵伊犁；十三年三月，日本借口琉球難民事件，派軍入侵台灣，一時陸防、海防相繼告警，因而出現了陸防與海防孰重的爭論；相爭兩方的主角，正就是左宗棠與李鴻章。

左宗棠經營西北，李鴻章指揮北洋，各有所司，亦各有所持，朝遷認為茲事體大，命各省督撫，各抒所見。其時湖南巡撫王文韶，正好回杭州掃墓，胡雪巖便問他：「贊成陸防，還是海防？」

王文韶反問一句：「你看呢？」

「你當湖南巡撫，自然應該幫湖南人講話。」

「不錯。為政不得罪巨室。」王文韶說：「我為這件事，一直躊躇不決，現在聽老兄一句話，算是定了主意。李大先生的交情，暫時要擱一擱了。」

原來王文韶跟李鴻章的關係很深，為了在湖南做官順利，王文韶決定贊成陸防，復奏說道：「江海兩防，亟宜籌備，然海疆之患，不能無因而至，其關鍵則在西陲軍務，俄人據我伊犁，強有久假不歸之勢，我師遲一日，則俄人進一日，事機之急，莫此為甚。」

就因為這個奏摺，使得陸防論佔了上風。不久同治駕崩，爭端暫息。光緒元年，爭議復起，慈禧太后命親郡王、大學士、六部九卿，會議海防事宜。李鴻章上摺請罷西征；左宗棠當然反對，最後是由於文祥的支持，派左宗棠以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顯然的，海防論又落了下風。

不過陸防之議，實際上是由伊犁事件而來，及至曾紀澤使俄，解決了中俄糾紛，陸防論就不再有人提起。到得左宗常西征收功，內召入軍機；不久又外放兩江，李鴻章舊事重提，這回大獲全勝，海防的計劃，朝廷完全同意，首先要辦的是三件事：一是在營口設營，編練新工海軍；二是籌款續造「鋼面鐵甲」兵輪，招商局原應歸還的官款暫緩歸還，撥作購鐵甲船之用；三是南北洋各緊要海口修船塢、修炮台，同時並舉。

哪知正在幹得如火如荼之時，李太夫人病歿漢口，李鴻章丁憂回籍，調兩廣總督張樹聲署理直督，籌設海防一事，便暫時攔下來了。

「海防，北洋可管，南洋又何嘗不可管；而且經費大部分出在兩江，南洋來管，更覺名正言順。我現在想先從船塢、炮台這兩件事著手。已經派人去邀彭宮保了；我要趕回江寧，就因為他從長江上遊巡閱下來，日內可到江寧，客臨主不在，未免失禮。」左宗棠一口氣說到這裏，突然叫一聲：「雪巖！」

「大人有什麼吩咐？」

「福克在不在上海？」

「在。」胡雪巖答說：「他本來要回國了，因為聽說大人巡視上海，特為遲一班輪船走。明天一定會來見大人。」

「喔，他回德國以後，還來不來？」

「來，來。」

「那好。正好趁他回國之便，我們再商量商量，看有什麼新出的利器，託他採辦。」

胡雪巖正待回答，只見一名戈什哈掀簾而入，手裏持著一個卷夾，走到左宗棠面前，一言不發，只將卷夾打了開來，裏面張紙；左宗棠拿起來看完，隨手便遞了給胡雪巖。

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密電的譯文：「申局探呈左爵相，（享密）沅帥督粵，即明發。」署名是一個「雲」字，胡雪巖知道，是徐用儀發來的密電。

這「沅帥」當然是指號沅甫的曾國荃，胡雪巖笑道：「兩廣是好地方。曾九帥這回不會像去年那樣，陝甘總督當不到半年，就因為太苦而一定要求去了。」

左宗棠點點頭，沉吟了一會，抬起頭來，徐徐說道：「叫曾老九到兩廣，可見張振仙是不會回任，要真除直督了。雪巖，我要乘此機會，大加整頓，南洋的歸南洋，北洋的歸北洋，把李少荃那隻看不見的『三隻手』消除出去。」

「是。」胡雪巖心想李鴻章在南洋的勢力，已有根深柢固之勢，要清除不容易；但真的辦到了，將來另有一番局面，這件事值得出一番大氣力。

「明天我去看製造局，你最好跟我一起去，看看有什麼可以改良的地方。」

「是。我明天一早來伺候。」

辭出行轅，不過九點多鐘，十里洋場正是熱鬧的時候；上車時，古應春的車案悄悄說道：「老爺，七小姐那裏的約會是今天。」

「你倒比我記得還清楚。」古應春說道：「是不是七小姐特為關照，要你到時候提醒我。」

那車案笑嘻嘻地不作聲，只揚鞭驅車，往南而去。

「七小姐是哪個？」胡雪巖問。

「愛月樓老七。」古應春答說，「剛從蘇州來的。」

「人長得怎麼樣？」

「不過大方而已。應酬工夫可是一等。」

「看樣子不止於應酬工夫。」胡雪巖笑道：「扎客人的工夫也是一等。」

「小爺叔看了就知道了。」

轉眼之間，馬車在寶善街兆榮里停了下來，愛月樓老七家就在進弄堂右首第二家，相幫高喊一聲：「後廂房。」即時便有一名娘姨迎了出來。

古胡二人便站在天進中等，只見那名娘姨插了滿頭紅花，擦一臉白粉，醜而且怪，真是所謂鳩盤荼，但開出口來，那一口嬌滴滴的吳儂軟語，恰如十七八女郎，這就是蘇州人所說的「隔壁西施」！

「喔唷，古老爺，耐那哼故歇才來介？七小姐等是等得來。」及至發現胡雪巖，愈發大驚小怪，「喔唷唷唷，難末事體大格哉！啥叫財神老爺還清得來哉介？」

她這一喊不打緊，樓上紛紛開窗，探出好幾張俊俏面龐，住天井中探望；其中有一個大聲喊道：「胡老爺，胡老爺，耐阿記得我介？奴是湘雲老四，晏歇到倪搭來坐。」胡雪巖涉歷花叢，閱人甚多，記不得有麼一個湘雲老四，只連聲答應：「好！好！」

當下隨著娘姨上樓，只見後廂房門口，有個花信年華的女子，打起門簾，含笑等待；等一進門，古應春說道：「老七，你大概沒有見過胡老爺？」

「啥叫沒見過歇？奴見過格。」說著斂衽見禮，口中說道：「胡老爺，耐發福哉。」

「喔，」胡雪巖問道：「七小姐，我們在哪裏見過？」

「山塘畹！是大前年年腳邊浪格事體哉。格日子是勒撫台格大少爺請客。胡老爺還轉過奴一個局，耐末貴人多忘事，奴是一直記好勤心裏浪向。」說著，便上前來替胡雪巖解鈕扣，卸馬褂。

胡雪巖聞到她頭髮上的香味，記起有這麼一回事，那年年底路過蘇州，江蘇巡撫勒方琦的長子，在上海便是稔友；特地在虎丘一家局書寓中請客，彷彿是在席間轉過局，面貌依稀，但名字卻記不起，但決不是三個字。

「那時候你不叫愛月樓吧？」

「伊個辰光叫惜芳。」

「怪不得了。」胡雪巖笑笑寒暄：「這幾年還好吧？」

「為仔好勒，混到上海灘來格。」愛月樓老七向古應春瞟了一眼，「自從古老爺來捧仔場，慢慢叫好起來格哉。」

「今朝日腳，勿殼張財神菩薩駕到，格末加二要好格哉畹！」

插嘴的是那鳩盤荼，胡雪巖與古應春是聽慣了這種奉承話，不以為意；倒是愛月樓老七聽得刺耳，當即說道：「耐閒話那哼介多介？」說著，又使個眼色，讓她退了出去。

這時果盤已經擺上來了，等胡雪巖與古應春坐了下來，愛月樓老七一面敬瓜子、敬茶，一面寒暄。

「胡老爺是落裏一日到格介？」

「來是來了兩三天了。」古應春代為回答：「不過今天頭一回出來吃花酒。」

「啊唷！頭一轉就到奴搭，格是看得起奴畹！多謝、多謝。」

「早知道你們是老相好，我昨天就請我們小爺叔來了。」

「那哼叫小爺叔？古老爺，耐姓半個胡畹，啥叫是叔侄輩子？」

「妙！」胡雪巖笑道：「應春，我還是頭一回聽說，你姓半個胡。」

古應春也笑了，回顧一班小大姐說：「你們以後就叫我半胡老爺好了。」

「格就嘸趣哉！」愛月樓老七接口說道：「吃酒末吃半壺，碰麻雀末一和還勿和。阿要作孽？」

胡雪巖看她心思靈活、口齒便給，頗有好感；古應春看出他的心思，便即說道：「小爺叔，今天這個客，你來請了吧？」

胡雪巖跟他走馬章台，已歷多年，間或也有這種「讓賢」之舉；正在考慮是否接受此番美意時，愛月樓老七卻開口了。

「勿作興格！古老爺，耐今朝格台酒那哼好賴？停吃得有興末，翻台到前廂房，胡老爺耐看阿好？」

「前廂房？」胡雪巖問，「是湘雲老四那裏。」

「蠻準！」

既然人家都已畫好道了，逢場作戲慣了的胡雪巖毫無異議，只問古應春：「請哪些人？」

「小爺叔想看哪些人。」

於是胡雪巖隨口報了四、五個名字，都是青樓中善會湊趣的人物；古應春下筆如飛，寫好了請柬，點一點主客一共七人，便即說道：「我們來個八仙過海。」說著，又寫一張請柬：「飛請三馬路長發棧，沙大爺印一心，惠臨一敘。」贅上名字以後，另外又用小字註了一行：「有貴客介見，千請勿卻。」

巧得很，偏偏就是這個特邀的客人，因病未能赴約。不過今雨不來舊雨來，有個胡雪巖與古應春都認識的兵部司官林茂先，外放福建的知府，路過上海也住在那家客棧，得知古應春請吃花酒；這是照例可以闖席的，逆旅無聊，便作了不速之客。

「好極，好極！」古應春頗為歡迎，因為這林茂先也是很有趣的人，談鋒極健，肚子裏掌故很多，聲色場中宴飲，必得要有這樣一個人，席面上才不會冷落。

台面鋪設好了，名為「雙台」，其實仍是一張圓桌；愛月樓老七拿一方簇新的白洋布，裹著一把鑲銀象牙筷，走到古應春面前問道：「客人可曾齊？」

「還差一位。不過開席吧！」

這時胡雪巖便發話了，因為勾欄雖非官場，但席次也講身分地位；胡雪巖名正言順是首座，他不等人家來請，搶著前面遜謝。

「今天這個首座，林茂翁推都推不掉的——」

「雪翁，雪翁！」

「足下聽我說完，如果不在道理上，你再駁我。」胡雪巖揮手攔住他說：「第一，你是遠客；第二，你有喜事；第三，除我跟應春以外，其餘跟足下都是初會，理當客氣。」話一完，大家都說道理很通，林茂先便拱拱手說道：「有僭、有僭。」等愛月樓老七安了席，首先落座。

次席當然胡雪巖，其餘都是稔友，不分上下，只留了主位給古應春，等他一坐下，小大姐立即捧上一個黑木盤，內中筆硯以外，便是一疊局票。

「茂翁，你叫哪位？」

「這裏我是外行，而且昨天剛到，今天是第一回來觀光，請你舉賢吧！」

「叫湘雲老四好了。」胡雪巖說，「我記得她那張嘴很能說，跟茂翁的談鋒倒相配。」

古應春略想一想，寫了下來，便又問道：「小爺叔你自己呢？」

胡雪巖的相識可是太多了，笑笑說道：「你替我作主好了。」

古應春點點頭說：「我替小爺叔叫兩個，一個是好媛老九。一個是——」

「不、不！我想起來。」胡雪巖說：「另外一個叫嬌鳳老五。」

「何必叫她呢？」古應春皺著眉說。

「你不要管，我找她有事。」

於是一一寫好局票，發了出去；首先來的是近在前廂房的湘雲老四，小足伶仃，扶著十三四歲的一個小大姐的肩膀，進門問道：「落裏一位是林老爺？」

「喏、喏！」胡雪巖指著說道：「就是這位京裏來的林老爺，現任的知府大人。老四，我特為給你做這個媒。」

湘雲老四因為胡雪巖沒有叫她，心裏老大不悅；現在才知道是有意把她推給別人，愈發生氣：「謝謝耐！」她說得極快，同時將一雙杏兒眼往旁邊一瞟，都看得出來，她是生氣了。

原來這也是胡雪巖待客的一番苦心。這林茂先在京中亦是一個嫖客，但喜歡逛「茶室」。因為「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猶如上海的「長三」，而「茶室」則相當於「么二」，前者號稱「賣嘴不賣身」，非花錢花到相當程度，不能為入幕之賓；後者則比較乾脆，哪怕第一次「開盤子」，只要條件談攏了，便可滅燭留髡〔註：ㄎㄨㄣ，漢淳于髡一日參加宴會，會後主人送走其他客人獨留淳于髡痛飲。典出史記˙卷一二六˙滑稽傳˙淳于髡傳。後指妓女留客住宿。〕。林茂先走馬章台，喜歡圖個痛快，這就是他常逛茶室的緣故。

因為如此，他舉薦湘雲老四，因為她在長三中以「褲帶鬆」出名。胡雪巖心想難得與林茂先客途相逢，要為他謀一夕之歡，所以作此安排；但湘雲老四未必明白其中的委曲，索性向她說明了吧。

打定主意，自以趁好媛、嬌鳳未來以前，速辦為宜。因此，等湘雲老四照例一一敬酒、交代門面話，繞圈子下來最後到次席的胡雪巖時，他便含笑問道：「我轉你一個局好不好？」

「隨便耐！奴是啥人介？高興來，招招手就來；不高興來，一腳踢到仔東洋大海。」

胡雪巖笑一笑，向林茂先說道：「茂翁，對不起，老四跟我為了別人的事，有點誤會，我轉個局跟她有說清楚了，完璧歸趙。如何？」

「啊唷唷！」有個慣在花叢中混，除非大年三十不回家的「洋行小鬼」江羅勃，學著蘇白說道：「格是出新聞哉！啥叫我倪湘雲老四是清倌人畹！」

大家都知道這是故意曲解「完璧」取笑湘雲老四；她不懂這個典故，但知道是在開她的玩笑，卻是看得出來，索性老一老面皮，學四馬路「野雞」的口吻，回敬江羅勃：「不錯，阿拉是的的刮刮的清水貨。『醬蘿蔔』，你來啥！」

就在滿座轟笑聲中，胡雪巖將湘雲老四拉到一邊，促膝密語，「老四，」他說，「我替你做這個媒，你看怎麼樣？」

「奴那哼好說弗好？耐胡老爺又看我弗起，吃仔格碗把勢飯來，有啥辦法？」

胡雪巖原來欠了她一個情——有一回答應捧她的場，結果忘掉了；這天恰有機會補這個情，也應酬了林茂先，所以此時開門見山地問：「林老爺要到福建去上任，只怕沒有工夫到你那裏『做花頭』，你能不能陪陪他。」

「那哼陪法？」

「這還要說嗎？」

湘雲老四臉一紅，「嘸撥格號規矩格！」她說，「傳仔出去末，奴落裏還有面孔見人介？」

「當然也不是一個花頭都不做，等下翻台過去，是我做主人；明天下午，他到你那裏碰和，晚上擺個雙台，下來『借乾鋪』。你看好不好？」

「借乾鋪」是長三中對恩客的一種掩耳盜鈴的手法，意思只是客人喝醉了，或者路太遠，天時突變，臨時借宿一宵，規矩是開銷六兩銀子。當然，到底是乾是濕，是沒有人問的。

湘雲不作聲，看意思是有點活動了；胡雪巖便趁機補情，「老四，」他說，「林老爺是我的朋友，你就算委屈一回，林老爺人很爽快的，出手不會太小氣。另外，你到大馬路方九霞去挑一副金鐲頭，算是我送你的。」

聲色場中，向來黃金能買美人心，湘雲老四想一想說道：「胡老爺。耐為朋友，格能操心法子，實頭少見篤。不過格是耐胡老爺的想法，你興俚到看奴不入眼吶？我啊弗能椏上去畹。」

胡雪巖懂她的意思，是怕萬一好事不成，金鐲落空，當即答說：「總歸我是心盡到了，只要林老爺今天上船到福建，明天你就到方九霞去挑鐲頭，好了，就這樣說定了，」話完，胡雪巖先站起來回席。

其時鶯鶯燕燕，陸續來到，而且都帶了「烏師先生」，笙歌嗷嘈，熱鬧非凡。就在這時候，聽得樓下「相幫」高喊：「後廂房客人。」

「必是沙一心趕來了。」古應春連忙起身，迎出門外，果然就是沙一心。

「應春兄，」沙一心在樓梯口拉住他說：「我的行李已經下長江輪船了，天亮就要上船。因為你說要替我引見一位朋友，所以特為趕了來，不知道是什麼朋友？倘或本來是住在上海的，等我半個月以後，從廣州回來再見面，好不好。」略停一停，他接著又說：「實不相瞞，我還要回去過癮。」

古應春考慮了一下說道：「我要替你引見的這位朋友，就是胡雪巖胡大先生，這樣，你進去先見個面，跟大家招呼一下，然後，我替你說明緣故，放你回長發棧，等你從廣州回來，如果胡大先生還在上海，我們再暢敘如何？」

「這倒行。」

於是古應春將他引到筵席，一一介紹，其中一大半是初識。

這沙一心三十多年紀，豐神俊朗，說一口帶川音的京腔，音吐清亮，頗予人好感。胡雪巖很喜歡這個新朋友。

他是候補同知的班子，所以彼此以官銜相稱，「胡觀察名滿天下，今天才能識荊，可見孤陋。不過，到底也拜見了一尊大菩薩，幸何如之。」他舉杯說道：「借花獻佛。」說完，一飲而盡照一照杯。

「不敢，不敢。」胡雪巖聲明：「第一回，我不能不乾。」

「胡觀察吃花酒是有規矩，向不乾杯。」江羅勃說道：「今天是沙司馬的面子。來，來，大家都乾一杯。」

沙一心人本謙和，看面子十足，趕緊站起來說：「承各位抬愛，實在不敢當，理當我來奉敬。」說著，自己滿斟一杯，乾了酒不斷地說：「謝謝！」

這時寫局票的木盤又端上來了，古應春便看著沙一心問：「仍舊是小金鈴老三，如何？」

「不，不！應春兄，我今天豁免了吧！你知道的，我今天的情形不一樣。」沙一心又說：「而且偷此片刻之暇，不向胡觀察好好討教一番，虛耗辰光，也太可惜。」

「也好。」古應春點點頭，「回頭我另作安排。」

「我已經有安排了。」胡雪巖接口說道：「等一等我們翻到前廂房，替林太尊、沙司馬餞行。」

「不敢當，不敢當。」林茂先、沙一心異口同聲地說。

古應春已經知道胡雪巖要為林茂先與湘雲老四拉攏的本意；而他的另作安排是看胡雪巖與沙一心頗為投緣，要勻出工夫來讓他們能作一次深談，這一下正好合在一起來辦，當即說道：「各位聽見了。我代胡大先生作主人。老四，你現在就回去預備吧。」

湘雲老四喜孜孜地站起身來，先含笑向胡雪巖說：「格末奴先轉去，撥台面先端整起來。」接著，提高了聲音說：「各位老爺，晏歇才要請過來，勿作興溜格噢！江大少，格樁事體末，我拜託仔耐哉畹！」

「包拉我身浪，一個不缺。不過，老四，耐那哼謝謝我吶？」

「耐講！」

「香個面孔阿好？」

「瞎三話四，講講就嘸淘成哉！」說著白了江羅勃一眼，翩然而去。

林茂先久居北方，見慣了亢爽有餘、不解蘊藉的北地胭脂，這天領略了嬌俏柔媚、妖嬈多變的南朝金粉，大為著迷。大家都知道，這天的主客的是林沙二人，同時也從古應春「代作主人」的宣佈中，意會到胡雪巖與沙一心或許有事要談，便趁機起哄，都道不如此刻就翻台過去。

「這樣吧！」古應春正好重新安排，「一心兄，你就請在這裏過癮，胡大先生陪你談談。我先陪大家過去，回頭過足了癮再請過來。」說道，站起身來；客人因為就在前廂房，倒省了一番穿馬褂、點燈籠、出門進門的麻煩。

愛月樓老七卻仍守著她送客的規矩，站在房門口一一招呼；等該走的客人都走了，回身向胡雪巖說道：「胡老爺搭沙老爺請過來吧！」

後面是愛月樓老七的臥室，靠裏一張大銅床，已在床中間，橫置了一個煙盤，兩條繡花湖縐面的被子，疊成長條，上面擺了兩隻洋式枕頭。胡雪巖雖不抽鴉片，卻知道抽煙的人向左側臥，為的是右手在上，動作方便，因而道聲「請」；讓沙一心躺了下來，自己在煙盤對面相陪。

「沙老爺！」愛月樓老七手上持著一隻明角煙盒，走來說道：「嘸撥啥好個煙膏請耐，只有『雲土』，不曉得阿好遷就？」說著，拖張小凳子在床前坐下來。

「蠻好、蠻好。七小姐，我自己來，不敢勞動。」

「嘸撥格號規格畹！」

「老七，」胡雪巖便說：「你就不必客氣了，我曉得你打煙也不怎麼在行。既然沙老爺這麼說，你就讓沙老爺自己來。」

「格末奴也只好恭敬勿如從命哉。」說著，將煙盒放下，檢點了熱茶、糖果，又去削了一盤水果來，然後說道：「有啥事體末，招呼一聲末哉，奴就來浪前頭。」

等她放下門簾離去時，沙一心已揭開盒蓋，自己拿煙籤子在水晶「太穀打」上開始打煙泡了，右手煙籤、左手象牙小砧，一面打、一面捲，手法乾淨利落，不一會打成一個「黃、高、鬆」三字俱全的大煙光，裝在斗門上，又轉過來、轉過去，一面烘、一面捏，裝好了用熱煙籤在煙泡中間打個到底的眼子，然後拋過來將煙槍伸向胡雪巖。

「請，請。」胡雪巖急忙搖手，「我沒有享『福壽膏』的福氣。」

聽此一說，沙一心便不再客套，對準了火「沙、沙、沙」地一口氣抽完，拿起燙手的山茶壺嘴對嘴喝一口熱茶，眼睛閉了一下，才從鼻孔中噴出淡白色的煙霧來。

這一筒煙下去，沙一心才有談話的精神——實在是興致。

談起胡雪巖很熟的一個人——為人罵作「漢奸」的龔孝拱。

此人是道光年間大名士龔定庵的兒子。龔家是杭州世家，龔定庵的父祖都是顯宦，他本人才氣縱橫，做得極好的詩，而又不僅辭章；幼年受他外祖父金壇段玉裁之教，於「小學」——文字之學，亦有極深的造詣；但中舉以後，會試不利，幾番落第。原來宣宗的資質性情，很像明朝的末代皇帝思宗，他倒是有心做個英主，但才具甚短，而又缺乏知人之明，信任的宰相曹振鏞，是個妨賢妨能、瞞上欺下的庸才，專門勸宣宗吹毛求疵，察察為明，所以政風文風，兩皆不振；試卷中的文章好壞在其次，最要緊的是格式不能錯，錯了就是違犯「功令」，文章再好，亦遭摒棄。龔定庵幾次名落孫山，都是為此。

好不容易會試中了，大家都說他必點「翰林院庶吉士」，哪知殿試卷子因為書法不佳，不與翰林之選。龔定庵牢騷滿腹，無可發洩，叫他的姨太太、丫頭都用「大卷子」練書法，真有寫得「黑、大、光、圓」四字俱全，極好的「館閣體」的，每每向人誇耀，說「此舉如能赴試，必點翰林」。

其時有個滿洲才女，叫「西林太清春」，做的詞與納蘭性德齊名。她是貝勒奕繪的側福晉，住宅在京城西南角的太平湖，就是後來的醇王府，也就是光緒皇帝出生的「潛邸」。龔定庵因為在宗人府當差，又因為深通文字音韻之學，會說滿州話及蒙古話，所以不但為了「回公事」，經常出入親貴府邸，而且亦頗得若干親貴的賞識。奕繪人很開通，不禁西林太清春與朝貴名士唱和，龔定庵就是與西林太清春詩箋往還最密的一個人。

龔定庵因為科名晚，到了四十多歲，還只是一個「司官」，前程有限，俸祿微薄，便動了解官之念，那裏江淮的鹽商還很闊，而鹽商又多喜附庸風雅，像龔定庵這樣名動公卿的人，「打秋風」亦可以過很舒服的日子。主意一定，毅然而行，不道京城裏已起了謠言，說他解官是迫不得已，因為與西林太清春之間，有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倘不辭官出京，便有不測之禍；不幸的是，辭官不久，就了一個書院的山長，一夕暴斃，實在是中風，而傳說他是被毒死的。

龔孝拱是龔定庵的長子，名字別號甚多，晚年自號「半倫」，據說他自己以為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這五倫之中，無一可取，不過有一個愛妾，勉強好說尚存「半倫」。由這個別號，可以想見是個狂士。

龔孝拱天資甚高，由於遺傳及家學，亦精通滿洲、蒙古文字，比他父親更勝一籌的是，還會英文。咸豐年間，龔孝拱住在上海，由一個姓曾的廣東人介紹，得識英國公使威妥瑪；英法聯軍之役，威妥瑪北上，帶了龔考拱治文書、備顧問。及至英法聯軍破京城，火燒圓明園，傳說是龔孝拱領的頭，而且趁火打劫，盜取了一批珍寶，在上海租界上作富公，揮霍無度，窮困而死，這就是他為人罵作「漢奸」的由來。

「這是冤枉他的。」胡雪巖答說：「我同他很熟。狂是有的，不過還不致於做漢奸。」

「說得是。此人很可惜！」沙一心說：「現在講究洋務，真正能夠摸透洋人性情的並不多，龔孝拱是其中之一；他如果不是自暴自棄，在現在可以替那班有心學洋人長處，或者真想做一番事業的督撫，幫許多忙。」

「那末照一翁看，當今督撫之中，哪幾位是真想做一番事業的？」胡雪巖隨口問說。

「像張振軒就是。」

第三章 力爭上游

張振軒便是現署直隸總督的張樹聲。提到此人，胡雪巖不能不關心，因為左宗棠既然有意要驅逐李鴻章在兩江的勢力，眼前就會跟張樹聲直接發生利害衝突，有機會倒要打聽打聽這個人。

「聽說張制軍是秀才的底子，由軍功起家。現在京裏一班清流，架子大得不得了，行伍出身的老粗，能吃得消他們？」胡雪巖又說：「以前在廣東，還可說是天高皇帝遠，現在駐紮天津，南來北往由海道經過那裏的翰林不知多少，他這個總督恐怕很頭痛吧？」

「張振軒倒不算老粗。他是廩生出身——」

「原來是稟生。」胡雪巖覺得說張樹聲是行伍出身老粗，未免失言，因為他知道廩生在秀才之中，僅僅次於拔貢，一縣之主，縣衙門裏可以領一份錢糧，童生進學，亦須廩生作保，照例亦須送一份謝禮，向以資深的秀才，不但要有真才實學，而且品行也要端正，否則學政是不肯將這個有限名額而有豐富收入的廩生，輕易畀予的。

「張振軒這個廩生出身，後來佔了很大的便宜。」沙一心繼續談張樹聲的經歷，「他起先在李合肥的淮軍中，名氣不但比不上程學啟、劉秉璋、郭松林、劉銘傳，甚至還不及潘鼎新。可是由軍功保到五品，改了同組，由武入文，這就佔便宜了。同治四年夏天署理淮海道；劉六麻子是直隸總督，官拜一品，可是他情願不要這個一品官員，回合肥老家去吃閒飯。雪翁，你知道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

這道理胡雪巖懂。「劉六麻子」是劉銘傳的外號，他的故事，胡雪巖也聽人談過。原來一省綠營兵的最高武官是提督，通稱「軍門」，在軍隊裏很神氣；一遇見督撫就矮了半截，因為總督掛兵部尚書銜；巡撫掛兵部侍郎銜，都算是兵部的「堂官」，也都是提督的上司，一品的提督要受二品的巡撫的節制；而且正式見禮時，要用「堂參」的大禮。劉銘傳自命為儒將，刻過一部《大潛山房詩集》，認為武官即使一品亦不值錢，所以告病開缺，潛居在他的「山房」中。

「是的，武官不值錢。張振軒那時雖只是一個道員，可是一升直隸臬司，一帆風順，同治十年就以漕運總督署理兩江總督。他之得意，李合肥自然很提攜他，關係交情不同泛泛，故以這回李合肥丁憂開缺，特保張振軒署理，自然是有作用的。」

「啊，啊，我懂了。」胡雪巖恍然大悟，「原來他是替李合肥暫且看家。」

「正是。不過，李合肥不知道，昔日部屬，已非吳下防蒙，張振軒跟清流結交上了，那是大前年——」

大前年——光緒五年十一月，兩江總督沈葆楨病歿在任上，朝命以兩廣總督劉坤一調任兩江；留下來的缺，由張樹聲以廣西巡撫升任。

廣州是八旗駐防之地，廣州將軍叫長善，出身滿洲八大貴族之一的他他拉氏。此人很風雅，樂予獎掖後進，尤其是沒有滿漢的畛域之見。將軍署的後花園，頗有花木之勝，長善常常邀請廣州的一班少年名士作文酒之會。前年庚辰科會試，闈中由工部尚書翁同龢主持，實學真才多能脫穎而出，其廣東的梁鼎芬、廣西的于式枚便常常作長善座上客，而且都點了翰林。

在廣州時，張樹聲的兒子張華奎，亦常受長善的招邀，所以跟于式枚、梁鼎芬，還有一個文名盛於于、梁但稟表會試不幸落第的江西人文廷式。都是極熟的朋友。這時張華奎隨父到直隸總督任上，便經常進京，與于、梁、文等三人盤桓。雖說他鄉遇故，舊雨情深，但張華奎卻是另有企圖。

原來這幾年言路的勢力極大，尤其是一班兼講官的翰林，一言九鼎，連慈禧太后及恭王都不能不聽，這班人就是「清流」，其中最有名的四個人，號為「翰林四諫」。于式枚、梁鼎芬雖是翰林後輩，但文名久著，所以亦常與清流有往還；而張華奎便是憑藉了于、梁的關係，得以上文張佩綸、盛吳這一班響噹噹大清流。

這張華奎是個舉人，年紀雖輕，人很能幹，而且賦性廉和可親，加以「北洋分所」積存的「公款」很多，凡是應酬京官，無不可以報銷，使得張華奎愈發長袖善舞，清流們集會，不論是在松筠庵，還是「畿輔先哲寺」，或者陶然亭、崇效寺這些名勝之處，乃至於八大胡同「相公」的下處，筵宴所需，都是他來備辦，有事需要奔走聯絡，張華奎更是義不容辭，因而得了個「青牛腿」的外號。

「青牛」是清流的諧音。民間家家有「春牛圖」，春為東，東為木，木色青，所以「青牛」也就是春牛。畫春牛圖時，頭、身、角、耳、腹、尾、脛、蹄、部位分明。因而好事者，用青牛的各部分，來形容清流中人，牛頭是同治皇帝的師傅李鴻藻，他門下兩張——張之洞、張佩綸是牛身、牛腹。也有人說，李鴻藻是驅牛的勾芒神，張佩綸才是牛頭，因為他頭上的一對角厲害不過，凡被觸及，必受巨創。

張華奎因為替清流效奔走之勞，所以名之為「腿」；但也有人說，他連「清流腿」都不夠資格，只是「清流靴子」為「清流腿」服務而已。

不管是「清流腿」還是「清流靴子」，張華奎很受人矚目是事實。不過因此而引起了李鴻章門下的敵視，認為他「圖謀不軌」，第一是因為他常巴結翁同龢，而翁同龢一向是與李鴻章不睦，同時清流多為北派領袖李鴻藻門下，而翁同龢是南派巨擘，對政事的見解，一向是有差異的；第二，張華奎拚命拉攏清流，顯然是在為他父親培養聲名，目的是想取李鴻章而代之。

這些加油添醬的讒言，不斷傳到合肥，在「閉門讀禮」的李鴻章不由得也動了疑心。他的一班徒黨，因而開始謀劃逐張迎李之計，不久便找到了可乘之機。

原來張佩綸滿腹經綸，頗有用世之志，張華奎便向他父獻計，仿照當年左宗棠奏調袁葆恆來提高本人聲價的辦法，不妨奏調張佩綸「幫辦北洋軍務」，專門督辦水師。張樹聲同意以後，張華奎極力向張佩綸遊說；那時北洋的水師，已擁有好幾艘鐵甲兵輪，規模壯闊，前程無量，張佩綸怦然心動，終於同意了。

於是天津、保定等處，很快地傳出消息，還說張佩綸幫辦北洋軍務後，將大加整頓，「四道八鎮」，一律要參。直隸總督屬下，有四名道員，八名總兵，總兵駐防之地稱為「鎮」；四道八鎮便是直隸文武官員的經制，當然全部都是李鴻章所派的。

不道在此要緊關頭，張樹聲父子一則操之過急；二則不明京朝掌故，以至於走錯了一步。原來封疆大吏，准許奏調京官到省任職，但不准奏調翰林。這個禁例在乾隆年間更為嚴格。因為翰林如兼日講起居注官，隨傳在皇帝身邊，一言一動，無不深知；而且有機會看到各種奏章，參預國家機密，如為疆吏所奏調，便有洩密之虞，因而有此厲禁。

到得洪楊以後，禁例雖不如以前之嚴，但第一要看請奏調的人，夠不夠份量；第二要奏調的時機，是否確有需要。當年左宗棠是封拜相的勳臣；奏調袁葆恆總理糧台，又有正當大舉西征，用兵深資倚賴的理由，自然容易照准。如今張樹聲的資格遠不如左宗棠，且亦非軍務所必需，因而請奏調張佩綸的摺子一到軍機處，竟奉旨駁斥。這一下不但張樹聲以封疆大吏碰這麼個硬釘子，大傷威望，張佩綸的面子更加難看。

照張佩綸的想法，他應該是「諸侯之上客」，張樹聲應該北面以師禮相事，如今答應幫辦北洋軍務，已嫌委屈；張樹聲果然有心延攬，應該設法疏通軍機，用「特旨」派他到北洋，才夠面子。加今上諭中責備張樹聲「冒昧」，確是太冒昧了。

李鴻章一系的北洋官僚，看到張樹聲碰釘子，自然高興；又聽說張佩綸對張家父子有不滿的表示，更是大喜過望，認為挑撥離間的良機，決不可失。恰好張樹聲上奏的那天有「考差」——兩榜出身的京官，須經考試合格，才能放出去當鄉試主考；一任考官，所得可以維持一兩年的生活，所以絕少有人放棄考差；但張佩綸因為有喪服在身，不能派任考官，考差自然不必參加。這個緣故，外人不會知道，因而別有用心者，就可以造他一個謠言，說他故意避考，在家等待准為張樹聲所請的上諭，以便走馬上任。這個中傷的謠言，傳佈得很快也很廣；張佩綸的清譽大損，不免惱羞成怒，自然是遷怒到張家父子身上。

「豐潤學士的氣量小是大家都知道的，他一定會復仇，張振軒弄巧成拙，直督一定保不住。」沙一心說：「現在只是在一個可以讓李合肥奪情回任的理由，這個理由一找到，張振軒就要交卸。」

這段內幕，對胡雪巖很有用；原以為李鴻章即會回任，也是父母之喪二十七個月以後的事，不過只要有理由，隨時可以回。照此看來，左宗棠想驅逐李鴻章在兩江的勢力，應該加速進行才是。

其時沙一心的癮已過足，便由胡雪巖陪著到湘雲老四妝閣中，飛觴醉月地鬧了一回酒。沙一心起身告辭，餘客亦知胡雪巖與古應春第二天一早要左宗棠巡視製造局，都說要走，只有林茂先在湘雲老四那裏「借乾鋪」。

「沙一心這個人很有用，」在歸途中，胡雪巖對古應春說：「你以後不妨跟他多聯絡聯絡，他對淮軍及北洋的情形很熟，有事可以請他打聽。」

「我的原意就是如此。小爺叔放心好了，我會安排。」

※※※

江南製造局在上海縣城外，瀕臨黃浦江的高昌廟，本來是一片荒地，自從曾國藩奏請設製造局以後，人煙日起，造一條石子馬路，東通縣城南門。不過左宗棠這天仍舊是在天前宮後轅前面下船，沿黃浦江直達製造局的專用碼頭，製造局的總辦，候補道李勉林用他的綠呢大轎，將左宗棠接到大堂，然後引見屬員，一一參謁。接下來請示：先看哪一處？

「先看船塢吧。」左宗棠說：「我去年陛辭出京，上頭特別交代，洋防要緊，要我分外留意。製造局的船塢，規模雖不及福建，到底是中國第二個造船廠，能人盡其用、地盡其用、物盡其用，對洋防亦頗有裨益。」

這一段開場白，便有些教訓的意義，李勉林聽入耳中，當然不很舒服，臉上不免有尷尬之色，見此光景，胡雪巖便在一旁替李勉林說好話，總算將場面圓過來了。

船塢中亂糟糟一片，看不出一個名堂來，左宗棠只好問了：「彭宮保整年巡閱長江海口、江防、洋防的形勢，周覽無遺，寫信給我，以兵船不敷調度為慮，說至少要添造小火輪十號，照我看，十號亦還不夠，最好再能仿造新式快船五艘，你看你這裏能不能造？」

「小火輪能造，新式快船，限於機器，力所不逮。」「那末，造小火輪每一號要多少錢呢？」

「這要估起來看。」

話又有些碰僵了，幸好左宗棠沒有在意只問：「要多少日子才能估得出來？」

「估價欲求精確，還得找福建船政局，他們那裏圖說全備，材料的行情也比較準。大人如果決意要造，局裏馬上派人到福建，大概有一個月的工夫，細帳就可以出來了。」

「好！請你馬上就辦。」

船塢旁邊就是槍炮廠，左宗棠對這裏很感興趣，因為西征，得力就在器械精良；尤其是對洋槍，他已經很內行了，但看得多，用得多，洋槍如何製成，卻還是初次見識，所以從煉鋼廠看起，每一部門都看得很仔細。

最後到了檢驗處，附設有個靶場，乒乓乒乓地聲音很熱鬧。

左宗棠一踏了進去，坐在高凳上的一個老頭子跳了下來，躲到一邊；李勉林便喊：「姚司務，見見左大人！」

這姚司務面紅似火，髮白如銀，一雙眼一大一小，大的那隻右眼，炯炯有神；手臂亦是一粗一細，侔不相倫。左宗棠平生閱歷甚富，看過不少異人；一看這姚司務形相古怪，不由得便加了幾分注意。

等姚司務磕過一個頭起身，李勉林便看著左宗棠說：「這姚司務是製造局一寶，不管什麼槍，經他手裏出去的，『準頭』一定好。」

「喔，」左宗棠對軍械的興趣最濃，當下抬起頭來，看了一下問：「這就是你驗槍的所在？」

「是。」李勉林代為回答。

「怎麼驗法？」

「說起來大人恐怕不信，他只是瞄一眼、開一槍就知道了。」

「這倒是神乎其技了。」左宗棠欣然說道：「我倒要見識見識。」

「是。」李勉林轉臉對姚司務說：「你演練演練給大人看。」

姚司務似乎很木訥，連一聲「是」都不會答應，只點一點頭去掇開那張高凳，意思是站著驗槍。

「不，不！」左宗棠急忙阻止，「你照平常一樣。平常坐著，現在就坐著。」

姚司務不敢答應，仍舊須李勉林說一聲：「你照大人的吩咐。」

姚司務這才又將高凳搬回原處，踩著凳上所附的踏級，坐了上去。他面前是用牆砌出來的，狹長的一條弄堂，盡頭處是個六個同心圓的靶子，中心彈痕纍纍；姚司務便大聲喊道：「換個靶！」

槍靶後面有人在照料，頓時換了新靶。左宗棠看他左面擺著兩個長木箱，右面又有兩個大籮筐，裏面亂堆著槍枝，長木箱中是剛修好的槍，有個人在照管。

「來！」

聽得姚司務這一聲，那人便取一枝槍，拋了上去，姚司務左手接住，交到右手，瞇起眼睛看了一下，便即聽得「砰」的一聲；接著又聽得「彭」的一聲，那枝槍已被他扔在前面那個籮筐裏了。

左宗棠根本沒有看清楚，他是如何單手在扣扳機，不過新靶上正中紅心有個小洞，卻看得很清楚。

聽這時又是「砰砰彭彭」好一陣，有的槍丟在外面籮筐，有的槍丟在裏面籮筐，不過外面少，裏面多。

「是這樣，」李勉林為左宗棠解釋，「丟在外面的，沒有修好，拿回去重修；丟在裏面的，是修好了的。」

左宗棠有些不大相信，「就這麼看一眼、放一槍，就能聽得出來？」他說：「似乎有點不可思議。」

「是！是有點不可思議，不過確實如此。」

「我倒有點不明白。」左宗棠便趁空隙喊道：「姚司務！姚司務！」

那姚司務紋風不動，恍若未聞，李勉林趕緊又解釋，「他重聽，耳鼓讓槍聲震壞。平時說話，只看人的嘴。」接著他走上前去，拍一拍姚務的身後，讓他下來。

「姚司務，」左宗棠問：「你今年多大？」

「六十六歲。」

「你玩槍玩了多少年了？」

姚司務屈指算了一下：「四十八年。」

左宗棠也在心裏略為算了一下說：「這麼說，你在道光那年就幹這一行了？」

「是。」

「你跟誰學的？」

「先是德國人，後來是英國人。」

「喔！」左宗棠問：「你說德國的槍好，還是英國的槍好？」

「德國。」

聽這一說，左宗棠便回身去看，胡雪巖知道是找他，便從一大堆官員中擠上前去。

「雪巖，」左宗棠問道：「福克來了沒有？」

「沒有。」胡雪巖問：「大人有什麼吩咐？我馬上告訴他。」

「我是要找一枝『溫者斯得』的槍——。」

「呃，」胡雪巖答說：「我已經分派給新兵，在用了。」

「好、好！拿一枝來。」

這枝槍是交到姚司務手裏，問他見過沒有？答說沒有。不過他只略為看了一下，便轉開一個螺絲，接著一樣一樣拆了下來，不過幾分鐘的工夫，一枝新槍成了一堆零件。這顯出真工夫來了，左宗棠不能不服他，當下問道：「這槍好不好？」

那姚司務竟不回答，只看著李勉林。左宗棠不知是怎麼回事；胡雪巖卻看出來了，姚司務一說好，左宗棠說不定馬上就會交代購買那一種。那一來，豈不斷了採購委員的財路。

因此，胡雪巖便說一句：「只怕不見得好。」

誰知李勉林恰好相反，連連說道：「好，好，好得很。」

表面彼此客氣，實際上已等於短兵相接，也是彼此猜忌。本來江南製造局是李鴻章的禁臠，不管自造也好，外購也好，都輪不到胡雪巖來插手，所以他之說「怕不見得好」，便有不願跟製造局「搶生意」的意味在內；反過來說，他如果要「搶生意」，唾手可得。這就使李勉林深深感到，勁敵當前，必須小心了。

※※※

這筆買「溫者斯得」來福槍的生意，自然還是歸胡雪巖，但大發利市的卻是福克。

原來這種槍的在華代理權，屬於福克的洋行，第一批進了五百枝，四處兜銷，只賣去一百多，起初亦並未想到左宗棠，因為他知道西征軍中來福槍極多，左宗棠甚至還送了一批給醇王，供神機營使用。及至聽說胡雪巖要到上海，心想左宗棠的「小隊」也許要用這種比較精良的新槍，送了二十枝當樣品，估量著，即使能做到這筆生意，充其量也不過百把枝，庫存還有一半，不知銷場何在？

哪知由胡雪巖轉來的消息，說要買兩千五百枝，預備分發江南各防營使用。福克喜出望外，卻又發愁，因為能夠供應的現貸，連個零頭都不足。

「胡先生，」福克透過古應春的翻譯，向胡雪巖說：「我拿庫中存貨先交，其餘的，準備三個月內交齊；我回國去一趟，專門辦這件事。」

胡雪巖便跟古應春商量，他亦看出李勉林對他深具戒心，認為不宜一開始就樹敵，免得以後的障礙愈來愈多。這筆軍火是左宗棠親自交代，不能不辦；正愁著李勉林會「吃味」，難得福克供應不足，恰好打消了這筆生意，避免得罪李勉林。他將他的意思告訴了給古應春，又說：「我看就此推掉為妙。你跟他說，馬上要用，要現貨，沒有現貨就免談了。」

「這話他不會相認的。」古應春說：「小爺叔在左大人面前講話的份量，他不是不知道，哪一次買軍火都是先送樣品，看中意了再下定單，如今說全部都要現貨，不是明明為難他？」

「這話倒也是。」胡雪巖躊躇了一會說：「這樣，你叫他自己去看左大人。而且我們要避嫌疑，你叫他先到製造局去看李觀察，請李觀察帶他去見左大人。生意成不成，看他自己的運氣。」

「這辦法！行得通嗎？」古應春不免懷疑，「我們犯不著把自己的路子，交給人家。」

「不！現在他們怕我們防得厲害，犯不著為這點小事，做成個死對頭。不如現在大方一點，以後辦事反而順手。」

古應春心想，這是欲取姑予的手法，亦未嘗不可用。兩千五百枝槍的佣金，雖至少有五千佣金，別人看來是個大數目，但在胡雪巖眼中，卻是小事；既然他要「大方」，就照他的意思辦好了。

但胡雪巖的顧慮與打算，福克是怎麼樣也無從知道的，因此一聽古應春的話，大感困惑，多年合作得好好地，何以有這種見拒的態度？莫非胡雪巖在左宗棠面前，說話已經沒有力量了，還是另有其他原因？

當下率直向古應春發問。古應春當然不能跟他說實話，只說胡雪巖是尊重江南製造局。這話在福克半信半疑，他在華多年，官場中的情形，亦相當瞭解，向來是誰有辦法，誰就可以爭權奪利；權責並不分明，尊重更是假話。

福克做事很老練，先去打聽胡雪巖在左宗棠那裏的「行情」，所得到的答覆是絕未失寵。這一來，他就不能不懷疑，另有人在鑽軍火生意的路子，想取他而代之；胡雪巖是一種讓他知難而退的態度。

去問古應春，古應春絕口否認。這一下，福克釋然了，中國官場不足跟外人道的花樣很多，不必去多打聽。反正自己仍舊抱定利益均沾的宗旨，將胡雪巖拉緊了，保持了多年合作的關係，總是不錯的。

於是福克便帶了一名翻譯到製造局求見李勉林。那時的官場，對洋人都是另眼看待，何況福克是上海洋商領袖之一，所以名刺一報進去，正在花廳中會客的李勉林，丟下他人，在簽押房接見福克。

動問來意，福克透過翻譯說道：「左大人要買兩千五百枝溫者斯得來福槍，可是我現貨只有三百多枝，其餘準三個月內交足。胡觀察說不行，要我來見李觀察，請你帶我去見左大人當面談。」

聽得這話，李勉林不免詫異，定購西洋軍火，向來都是期貨；目前內外無事，又不是打仗遇到勁敵，急需要精良武器才足以克制，何必一定非現貨不可？仔細想一想，顯然是胡雪巖不願意經手這件事，但又為什麼不願意呢？唯一的緣故是左宗棠已非西征統帥，而是兩江總督、南洋大臣，兩個頭銜中一「江」、「南」，就彰明較著地表明了，這一案應該由江南製造局主辦。

對於胡雪巖的能守分際，李勉林頗為佩服，胡雪巖的手腕很厲害，但還是「上路的」。當下欣然答說：「可以、可以！左大人明天動身回江寧，我本來就要去見他；我們一起去好了。」

於是約定當天下午三點鐘，在天后宮行轅見面。到時候會齊李勉林先遞書本謁見，然後找個談話的空隙，說福克在外，等候接見，有事面稟。

左宗棠已經接到胡雪巖的報告，認為胡雪巖所說，此案由江南製造局承辦，一切簽約、付款等等手續，都比較方便的看法不錯，所以聽得李勉林的話，立即接見福克。

他跟福克很熟，也很欣賞福克的有條理，溫言相接，頗假以詞色；談到買槍一事，也很爽快的答應了，先交若干現貨，餘數立定期限，陸續解交。價格方面，福克與李勉林細談。

「這兩千五面枝槍是交綠營用的。」左宗棠交代李勉林：「你收到槍，馬上交給李朝斌好了。」李朝斌的官銜是江南提督，綠營的最高長官。

「是。」

「聽說你要回國。」左宗棠轉臉問福克：「什麼時候動身，什麼時候回來？」

「十天以後動身，兩個月就回來。」

「我現在要整頓水師；水師的利器，是魚雷不是？」「是的。」

「我想買一批魚雷，你有沒有？」

「有、有。」福克答說：「左大人知道的，東西洋各國凡有新出的利器，一定把樣品跟說明書，送到我洋行裏來的。尤其是這趟我回國，可以親自打聽到最新式的運了來。」

「能不能連技師一起請了來。」

「當然。凡是採購中國從前所沒有的新式武器，一定由技師派來，教導如何演放。這是必有的規矩，不會錯的。」

「喔，你沒有弄清我的意思，我是說能製造魚雷的技師。」

「那也有。」福克答說：「不過要先看製造局，有沒有能造魚雷的機械。」

「你跟李觀察商量。」左宗棠又問：「還有種『碰雷』，作何用處？」

「是——」福克向翻譯弄清楚了「碰雷」二字的意思，方始回答：「那叫水雷，是專門為了防備對方兵艦用的。譬如一個港口，不願意對方艦闖進來，就可以在港口海面上布下水雷，船一碰到就會爆炸。」

「自己的船呢？」

「自己的船，一樣也會爆炸。」福克又說：「水雷的威力很大，麻煩是不長眼睛，所以非遇到與外國交鋒，打算斷絕水路交通，不用水雷。」

「事後呢？」

「事後要清理。專門有種船叫掃雷艇。」

「照此說來，這件事牽涉很廣，暫作罷論，你只管替中國採購最新式的魚雷好了。細節你跟李觀察去商議。」

「是！」

看看沒有話了，福七克在翻譯示意之下，起身告辭。李勉林雖被留了下來，但從頭到底沒有能容他說一句話，內心萬分不悅。

至於左宗棠將李勉林留了下來，是要談半公半私的事。不過私事倒也不是他的個人之私，是為了曾國藩的小女婿聶槼緝。

原來曾國藩的歐陽夫人，共生三子六女。長子及五女，自幼夭折；在世的有兩子五女，長子紀澤，文章政事俱是第一流，而且由自修而通英文，為國藩所看重，後來襲封侯爵，以欽差大臣出使西洋，與郭嵩燾都是真正懂洋務的大才。

次子紀鴻中舉以後，會試一直不利；曾國藩也知道「場中莫論文」，考試要碰運氣，但功名這念，橫亙胸中；期望亦未免過切，總說他的次子不用功。偏偏運氣也真壞，直到曾國藩去世，始終是個舉人，以後也一直沒有能夠中進士，與長兄相較，境遇大不相同，以至於在京鬱鬱以終，身後還是左宗棠替他料理的。

比起曾紀鴻來，他的姐妹們的境遇，又更不如他了，有的婆婆太凶，有的丈夫沒出息。曾國藩持家極嚴，說他見過許多名門之女，貪戀母家富，往往不肯在夫家盡子婦之道，到後來都無好結果，因此他的女兒雖都遇人不淑，但因曾國藩不許她們歸寧，只好在夫家受罪，個個都是終日以淚洗面。其中四小姐嫁得不錯，偏又青年守寡，所以曾國藩生前常說，他的「坦運不佳」。

六小姐是最小的女兒，湖南人稱為「滿小姐」，名叫曾紀芬，她是曾國藩去世後才嫁的。本來由她叔叔「九帥」作媒，許婚於衡山聶家，定在同治十一年出閣。不意就在這年二月初，曾國藩中風歿於兩江總督任上；到得服滿已是光緒年間。

曾紀芬的夫婿聶槼緝，字芸台，他家是衡山世家，先世以行善出名。但聶槼緝卻連個舉人都沒有考上，以致於只能混個小差使；他有個姐夫為先前的兩江總督劉坤一委為「籌防局總辦」，聶槼緝單身跟到江寧，在籌防局當差，只得八兩銀子的車馬費，但卻要接眷；原來聶槼緝到了江寧，才知道曾國藩真是門生故吏滿天下，將他妻子以「曾文正的滿小姐」這個「頭銜」搬出來，在裙帶上著實能拖出來一點好處，這就是他接眷的打算。

果然，曾紀芬照她丈夫的囑咐，由湖南坐船經武昌時，特為去拜見湖廣總督李瀚章的夫人，稍為談一談丈夫的境況，聶槼緝立即被委為湖南督運局駐江寧的委員，月支津貼五十兩，日子過得很舒服了。

及至左宗棠接劉坤一的手，到了江寧不久，便將曾紀芬接到總督衙門敘舊，曾國藩生在嘉慶十六年辛未；左宗棠生在壬申小一歲，因而以叔父自居。左宗棠在曾國荃克江寧後，與曾國藩失和，有三四年不通音問，但當左示棠奉命西征，曾國藩命湘軍劉松山相助，大為得力，這使得左宗棠大為感動，而況平生功名，關鍵所在是曾國藩知道他的才具，派他獨當一面收復浙江，與曾氏兄弟同時封爵。拜相封侯，位極人臣，飲水思源，亦不能不感激曾國藩；所以表面上倔強如昔，仍舊處處要批評曾國藩，私底下的態度，卻已大為改變，曾國藩歿後，他致送的輓聯，道是：「謀國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輔」，這等於認輸，以左宗棠的性情來說，是很難得的事。

至於照應曾國藩的後人，是為了要證實他的輓聯中的下一句：「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與曾國藩是為國事而爭，私交絲毫無損。特別是老年人，往往有一種將朋友的女兒看作自己掌上珠的通性，愛屋及烏，對聶槼緝亦就另眼相看，派了他營務處的差使，每天中午會食，一定找聶槼緝；對他的肯說實話、留心西學，頗為讚許，有心要培植他。

這回左宗棠出省閱兵，聶槼緝作隨員，李勉林跟他是熟人，左宗棠故意相問：「勉林，你跟聶芸台熟不熟？」李勉林各州興銳，早年曾替曾國藩辦過糧台，當即答道：「他是曾文正的滿女婿，我當然很熟。」

「那就再好沒有。我看你也很忙，我想派他來當你的會辦。」

「大人眷念故人，要調劑調劑聶仲芳，這番至意，我們當然要體仰；我想，每個月送他五十兩銀子薪水，仍舊在大人那裏當差好了。」

左宗棠一聽愕然，「怎麼，勉林，」他問：「你不歡迎聶仲芳？」

「不敢欺大人，聶仲芳在大人那裏，親自教導督責，他不敢越軌；到了我這裏，也許會故態復萌。他是曾文正的滿女婿，我不便說他，耽誤了公事，大家不好。」

這一說，原來有些生氣的左宗棠，心平氣和地問說：「你說他『故態復萌』，請問，是什麼故態？」

「聶仲芳是紈褲，他比滿小姐小三歲，光緒元年成婚；到光緒四年，才廿四歲，已經娶了姨太太。」

「這件事我知道，他的那個早就遣走了。」左宗棠問：「還有呢？」

「還有，曾劼剛那年奉派出使英、法兩國，二小姐的故爺陳松生與聶仲芳都想跟去當隨員，結果劼剛帶了陳松生，沒有帶聶仲芳。劼剛路過上海的時候，我問他同為妹婿，何以厚此薄彼。劼剛說：我帶了他去是個累。又說：你看了我的日記就知道了。」李勉林又說：「他們郎舅至親，尚且如此，大人倒想，我怎麼敢用他？」

「喔，」左宗棠問：「你看了劼剛的日記沒有呢？」「看了。」

「日記中怎麼說？」

「我錄得有副本，回頭送來給大人看。」

「好！請你送來我看看。」

李勉林答應著，一回去馬上將曾劼剛日記的副本，專程送到天后宮行轅。左宗棠燈下無事，細細看了一遍，其中有兩條對聶槼緝的批評不好，一條記於光緒四年二月十三日：「接家報，知聶仲芳乖張已甚，季妹橫被凌折，憂悶之至。」這是家務，清官難斷，另外有一條記於當年九月十五日，說他不用聶仲芳的原因：「午飯後，寫一函答妹婿聶仲芳，阻其出洋之請，同為妹婿，挈松生而阻仲芳，將來必招怨恨，然而萬里遠行，又非余之私事，勢不能徇新戚之情面，苟且遷就也。松生德器學識，朋友中實罕其匹，同行必於使事有益。仲芳年輕而紈褲習氣太重，除應酬外，乃無一長，又性根無定，喜怒無常，何可攜以自累，是以毅然辭之。」

左宗棠心想，這不是什麼不可救藥的毛病。如果當時聶槼緝如曾紀澤所言，現在看來卻無此毛病，正好說明此人三四年以來，力矯前失，肯求上進。李勉林在製造局有許多毛病，怕落在聶槼緝眼中，故而拿曾劼剛作擋箭牌，不必理他。

主意雖定，但因第二天便須啟程江寧，無法與李勉林面談，因而親自執筆寫了一封信說：「曾文正嘗自笑坦運不佳，於諸婿中少所許可，即紀鴻亦不甚得其歡心，其所許可者，只劼剛一人，而又頗憂其聰明太露，此必有所見而云然。然吾輩待其後昆，不敢以此稍形軒輊。上年弟在京寓，目睹紀鴻苦窘情狀，不覺慨然，為謀藥餌之資，殯殮衣棺及還喪鄉里之費，亦未嘗有所歧視也。劼剛在倫敦致書言謝，卻極拳拳，是於骨肉間不敢妄生愛憎厚薄之念，亦概可想。茲於仲芳，何獨不然。日記云云，是劼剛一時失檢，未可據為定評。」

寫到這裏，自覺有些強詞奪理；以他的地位，便是仗勢欺人，所以凝神細想了一會，想出一番說得過去的道理。

「傳曰：『思其人猶愛其樹，君子用情，惟其厚焉』，以此言之，閣下之處仲芳不難，局員非官僚之比；局務非政事之比。仲芳能則進之，不能則撤之，其幸而無過也容之，不幸而有過則攻之訐之，俾有感奮激勵之心，以生其鼓欣鼓舞、激勵震懼之念，庶仲芳有所成就，不至棄為廢材，而閣下有以處仲芳，即有以對曾文正矣。」

左宗棠自覺這段話說得光明正大，情理周至，但意思還不足，因而又添了一段：「弟與文正論交最早，彼此推誠相與，天下所共知；晚歲凶終隙末，亦天下所共見，然文正逝後，待文正之子若弟，及其親友，無異文正之生存也。閣下以為然耶否耶？」

※※※

送走了左宗棠，李勉林剛回製造局，便收到了左宗棠的信及送還的曾紀澤的日記。信上一篇大道理，不但堅持原意，而且隱隱責備他，不肯照顧聶槼緝，反而離間人家郎舅至親的感情，對不起曾國藩生前栽培之德。李勉林自然很不高興。

沒有法子！他心裏在想，不怕官，只怕管；左宗棠要派聶槼緝來當會辦，是他的職權，寫信解釋，還是客氣的做法。接下來又想，左宗棠賞識聶槼緝，是因為他肯說實話，而且肯留心「西學」，不用說，製造局造船造槍械，他不會是外行；不是外行又肯說實話，製造局的許多見不得人的內慕，就瞞不住了。左宗棠派此人來當會辦，說不定就是專門來捉他的毛病的。

這樣轉著念頭，不免心事重重，但還是得強打精神來應付，當即將親信的文案、庶務都找了來，宣佈聶槼緝即將來當會辦，關照文案備稟請派任的公事，措詞要客氣、要誇獎。然後交代庶務兩件事：第一、替會辦找個寬敞的公館，陳設佈置，務求華美；第二，派專人攜帶三個月的薪水，到江寧去接「聶會辦」夫婦來上任。

這個廠務叫王伯炎，是李勉林的心腹，名為廠務，並不只管製造局的冗雜小事，他不但顧問可以干預工程及購料，甚至還是李勉林的智囊，隨時可以提出建議；當然，他也是李勉林的耳目，外界對製造局的批評，一直很注意的。

將李勉林交代的事，辦妥了來覆命時，王伯炎提到福克，「跟福克的那張合約，」他問：「總辦是打算自己跟他談呢，還是等聶會辦來談？」

「你看呢？」

「這要看總辦的意思。」王伯炎說：「各有各的好處。等聶會辦來談，好處是左大人的面子十足，聶會辦也很高興，而且，聶會辦如果弄了好處，就有個把柄在總辦手裏，以後不怕他不就範。」

「嗯、嗯！」李勉林問：「壞處呢？」

「壞處就是他不要好處。公事上是開了個例，以後這種合約都歸他來談，總辦的大權旁落了。」

李勉林想了一下答說：「他剛剛來，決不敢弄好處，不會有把柄落在我們手裏；反而開了個惡例。」

「說得是。總辦的做法也很高明，盡量跟他客氣，敷衍得他舒舒服服；就是不給他實權，叫他少管公事。」

「對！怎麼把他敷衍得舒舒服服，就交給你辦了；大不了多花幾兩銀子，不要緊。」

「是！」王伯炎答說：「福克昨天來問道，什麼時候談合約，我說這兩天左大人在這裏，總辦沒有工夫，等左大人走了再說。現在我就通知他了，叫他馬上來談。」

「好！你跟他談。」

福克是早就預備好了的，品類、價格、交貨期限，合約底稿；價格是照數量多寡決定，買得愈多愈便宜，但佣金卻照比例實足計算。

軍火的佣金，高低不等，但最少也得一個二八扣，不過福克開的佣金，只得一個折扣；王伯炎便向翻譯笑道：「福克先生在中國多年，怎麼說外行話？」

「是，是佣金的折扣不對？」

「不是佣金的折扣不對。」王伯炎又換了一個說法：「是拿我們當外行看。」

翻譯跟福克嘰哩咕嚕談了一陣，轉臉向王伯炎說道：「福克的意思是，這筆生意因為是面奉左大人交代，價錢格外克己，所以他是照成本開的，等於白當差；要請王老爺原諒。」

「言重，言重！」王伯炎說：「我們要請他原諒，這個數目，我怎麼向上頭交代？莫非他跟胡大先生做交易，也是這個折扣？」

「是的，」福克居然透過翻譯，這樣回答；不過他也有解釋，「以前如果跟胡先生自己談。什麼話都好說；倘或是跟左大人自己談，胡先生是連一個回扣都不要的。」

「唏！唷！」王伯炎大驚小怪地，「照這樣說，他還算特為照應我們的？」

「話也不是這麼說。」翻譯答說：「據我們所知，回扣有多有少，看情形而定；好在以後還有生意，總有補報的時候。」

「我是頭一回，總要讓我有個面子，你跟他說，我下一回補報他。」

翻譯跟福克又是談了好半天，最後無可奈何地回覆王伯炎，「王老爺，」他說：「福克的意思，回扣多少都行，不過價錢要提高。」

「提高到多少呢？」

「這要看王老爺，要多少就是多少。」

「喔，他的意思是『戴帽子』？」

「是的。」

「那末戴了帽子他承認不承認呢？」

「當然承認。不過——」那翻譯吞吞吐吐地沒有再說下去。

王伯炎當然要追問，「不過什麼？」他說：「大家頭一回做交易，要以誠相待。」

「那末，我說老實話，價目表早就開出去了。」

「開給哪個？」

「胡大先生。」翻譯趕緊又補了一句：「不是這兩天的事。」

王伯炎一聽這話，大為光火；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的，最後吐出一句話來：「原來是個圈套！」

當下弄得不歡而散，王伯炎憤憤不平，再一打聽，還有氣人的事，原來福克決意跟胡雪巖保持良好的關係，所以在這筆軍火的佣金中，為他保留了一個折扣；雖然胡雪巖表示，不願不勞而獲，但福克還是照原來的計劃。買軍火兩成回扣，是最起碼的行情，還要平白為人分去一半，王伯炎覺得這件事對總辦實在很難交代。

李勉林本來就有上當的感覺，在他的判斷，胡雪巖將福克帶到左宗棠那裏，是以西征轉運局委員的身分干預江南的軍火採辦事宜，京中的「都老爺」參上一本，連左宗棠的面子都不好看，因而叫福克來請他引見。事實上他們暗底下都談好了，只是利用他來擺個渡而已。因此聽到王伯炎的報告以後，認為事態很嚴重，特意去找上海道邵友濂商量。

「合肥道趙丁憂，實在不湊巧，北洋是張振軒大有取而代之的意思；這裏左湘陰著著進逼，裏面一個聶仲芳臥底；外面一個胡雪巖花樣百出。製造局是北洋的基礎，看來要保不住了。」李勉林憂心忡忡地說：「小村兄，你一向足智多謀，總要看在大家都是曾文正一脈相傳這一點的情份上，幫幫我的忙才好。」

「言重，言重。」號「小村」的邵友濂說：「彼此休戚相關，我決無坐視之理。胡雪巖在左湘陰面前的份量，也大不如前了，你先咬咬牙撐住，等我找個機會，好好來打他一悶棍，叫他爬不起來。」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即使不僵也不能有什麼作為了。」邵友濂打斷他的話說：「勉林兄，目前最要緊的一件事，你要把聶仲芳敷衍好。」

「我明白。」

「至於福克的合約，你最好還是讓胡雪巖跟他去訂。」

「喔，這，這有什麼講究嗎？」

「自然有講究。這筆經費，將來少不得要在江海關的收入之中開支；如果我這裏調度不開，不是害你受人家的逼？」

李勉林沉吟了一會，恍然大悟，江海關的稅收歸邵友濂管，將來該付福克的款子，他可以藉故拖延；如果是胡雪巖跟福克簽的約，福克自然只能找胡雪巖去辦交涉，所以邵友濂的刁難福克，實際上便是與胡雪巖為難。

「好，好！」等想通了，李勉林滿口應承，「我回去就辦。」

李勉林的辦法是，命王伯炎備公事稟報左宗棠，說福克索價過高，合約談不攏，福克以前承辦西征軍火，只有胡雪巖能使他就範，所以為了大局著想，請左宗棠徑飭胡雪巖與福克簽訂合約，同時，福克原擬致送回扣一成，江南製造局決不敢領這筆回扣，請在價款中扣除，庶符涓滴歸公之議。

這一份「稟帖」說得冠冕堂皇，到得兩江總督衙門，左宗棠議為言之有理；便將原稟錄了一個副本，一併寄交胡雪巖辦理。這樣由上海而江寧，由江寧而杭州，再由杭州而上海一個大圈子兜下來，函電往來，很快地兩個月過去，事情尚無結果，局勢卻有了重大變化。

原來東鄰朝鮮發生內亂，國王李熙闇弱，王妃閔氏當權；李熙的本生父叫李（曰正）應，稱號是「大院君」，與王妃爭權，已非一日，這一次的內亂是大院君的黨羽進攻王宮，傷及王妃，並殺大臣閔謙鎬等人。日本見有機可乘，出兵朝鮮；駐日公使黎庶昌急電署直隸總督張樹聲，建議北洋立派兵艦，與日軍抗衡。（註：上ㄩㄝ＋下ㄓㄥˋ）

張樹聲本就想有聲有色地大幹一番，接到黎庶昌告警的電報，決定一面出兵觀變，一面奏報朝廷。

朝廷對張樹聲能夠迅速應變，頗為嘉許，但因法國其時正在圖謀越南；朝鮮又有警報，怕張樹聲無法應付，所以決定命在籍守制的李鴻章奪情復起，即日回津。

因而便有人勸張樹聲說：「朝中既已命令他主持此事，出兵似以等合肥回任後再辦為宜。」張樹聲不聽，說兵貴神速，時機一誤，讓日本軍著了先鞭，中國要落下風。他即負北洋重任，不能因循自誤。

於是當第二道催李鴻章動身的電報剛到合肥，李鴻章已復奏即行就道，由上海轉天津時，張樹聲所派的軍隊，已經在「跨海征東」途中了。

張樹聲所派水陸兩員大將，一個是北洋水師記名提督丁汝昌；一個是廣東水師提督吳長慶，此人名在水師，實在是陸軍，他是淮軍宿將，駐紮山東登州；隨帶淮軍六營，由登州坐招商局的輪船出海，幕府中人材濟濟，總理前敵營務處的，是一個年方二十四歲的江淮世家子弟，就是翰林出身、官至戶部侍郎、曾為左宗棠辦過糧台的袁保恆的侄子袁世凱。

袁世凱從小不喜讀書，雖是世家子弟，行為無賴，不齒於鄉黨。在家鄉存不住身，異想天開，召集了無業少年十餘人，由河南項城到山東煙台，將同伴留在旅舍中，隻身去見吳長慶。

吳長慶當時以廣東水師提督辦理山東軍務，他跟袁世凱的嗣父袁保慶是八拜之交，對故人之子，當然要照應，首先動問來意。

袁世凱答說：「身為將門之子，投筆從戎。」又說他帶來的十幾個少年，都是難得的將才，「請老伯全數錄用。」

吳長慶大為詫異，不好罵他荒唐、斥之為冒昧。當下派了一名軍官攜帶銀票，到旅舍裏，將他的同伴好言資遣。當然，袁世凱是被留下來了。

「你進了學沒有？」

「沒有。」

袁世凱連秀才都不是，不過捐了監生，照例可應北闈順天鄉試；吳長慶便叫他在營讀書，拜張謇為師。此人號季直，是南通的名士，他在吳長慶幕府中參贊軍務，同時也是吳開慶次子吳保初的業師。

既然要應考，張謇當然教他做八股文。袁世凱興趣缺缺；但陪著張謇談談時事，以及用人馭士的手段，卻頭頭是道，很得張謇的賞識。吳長慶幕府中，還有個朱銘盤，也是南通人，與張謇及另一個詩做得極好的范肯堂，號稱為「通州三生」；這朱銘盤對袁世凱亦頗有好感，因此，當張謇保薦袁世凱時，而朱銘盤在一旁幫腔以後，吳長慶便委袁為營務處幫辦，而且派了兩名勤務兵給他。這是前年——光緒六年四月間的事。

及至朝鮮發生內亂，張樹聲派丁汝昌特召吳長慶議事。吳長慶帶同張謇，在天津密商三日，定策平亂。這年壬午，「子午犯酉，大比之年」，袁世凱奉命入京鄉試，恰好也在天津；聽說要出兵朝鮮，便去見張謇，想棄文就武，不赴鄉試而赴朝鮮。張謇答應了，為他向吳長慶要求，如願以償。

到了煙台以後，吳長慶回登州去調兵遣將，在煙台派船徵糧，須備輜重，由張謇負責，事多且雜，張謇順理成章的找了袁世凱作幫手，由吳長慶下札子委為「前敵營務處」，居然獨當一面了。

七月十二日黃昏，吳長慶帶領大隊人馬，由煙台抵達朝鮮仁川；可是日本海陸軍已經早一小時到達。只是天色已晚，中日兩軍都住在船上，預備天亮登陸。

哪知就夜色蒼茫中，閔妃所遣的密使到了。原來朝鮮國王李熙，也像光緒皇帝一樣，是旁支入繼；李熙的生父「大院君」李（曰正）應，便等於醇親王，所不同的是，「大院君」攝政。李熙成年以後，「大院君」自然看不過去，便跟閔妃爭權。那閔妃像慈禧太后一樣，非常能幹，心想朝鮮是中國的藩屬，只要傾心結交中國官吏，自然就佔上風，此時日本的野心日熾，看朝鮮兩派對立，各不相下，便蓄心要找機會，作為入侵的借口。

機會終於來了。朝鮮內政不修，人民困苦，士兵的餉欠了好幾個月，一再「鬧餉」，發又發得不足數，於是便常有造反作亂之事，日本人便買通亂黨，故意讓他們搶劫日本領事館，日本便以保護領事館為名，醞釀出兵朝鮮。

閔妃得到消息，向中國官吏告密；駐日公使亦有急電到北洋，中日雙方軍隊都想搶個先著，但同時到達，不分先後，而閔妃的密使一來，情勢就不同了。

這些密使謁見吳長慶、丁汝昌，說日本與李癵應已有勾結。哪一個軍隊先到朝鮮京城漢城，哪一國便控制了整個局勢。這就像楚漢相爭，先入咸陽為勝是一樣的道理。

「為今之計，我們勸天朝大軍，乘黑夜登陸，由間道入漢城，一晝夜可以抵達。這條間道捷徑是日本人所不知道的。」

「主意是很好，可是這一晝夜的供應呢？士兵不能不吃飯啊！」

「請放心。」閔妃的密使說：「沿途都設備好了。」

吳長慶大喜，立即召集張謇及馬建忠密議，決定接受閔妃的計劃，先派五百人連夜登陸；另派一千人在黎明下船，其餘守在船上待命。

密議既定，吳長慶在招商局輪船的大餐間點兵發令。

這本來應該是士氣昂揚、踴躍爭先的一個場面，不過吳長慶下達了命令，肅靜無聲，約有五分鐘之久；這一下氣氛便顯得很僵硬了。

終於有個姓劉的幫帶，湊到吳長慶面前低聲說道：「本營都是陸軍，從來沒有出過海，現在輪船剛停下來，弟兄暈船的很多，能不能請大帥體諒，讓大家休息一夜，到天亮再上岸。」

此言一出，吳長慶即時變色，偏偏另外還有同樣的請求，吳長慶勃然大怒，拍桌罵道：「這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你敢不遵我的命令，莫非不知道軍法？」說著，要拔令箭斬那個劉幫帶。

張謇在旁，不等他再開口搶著說道：「大帥，劉幫帶不宜再帶兵了；另外派人吧！」

「派誰呢？」

「我看袁世凱可以接替。」

「好！」吳長慶向左右說道：「把姓劉的先看管起來，等我辦完了大事再來處置。」

這時袁世凱已得到通知，進來行了禮；張謇說道：「大帥有差使派給你，你仔細聽著。」

吳長慶接口下令：「劉幫帶不遵命令，我已把他革職看管，現在派你為幫帶，接管他的隊伍；即刻預備，半點鐘以後，先領一營人，坐朝鮮派來的船登陸，由朝鮮嚮導帶領，連夜行軍。袁世凱，這個差使，你擔當得下來，擔當不下來？」

「能擔當。」

「好！你部下如有人不遵命，違反軍法，准你先斬後報。」說著，吳長慶將手中的令箭，往前一遞。

袁世凱接令在手，高聲答道：「遵大帥將令。」半點鐘不到，袁世凱已紮束停當，草鞋短褲，乾淨利落，進來向吳長慶稟報：「已經跟朝鮮的譯官商量決定，登陸後連夜急行軍，天明到果山早飯，在那裏恭候大帥駕臨。」

辭行既華，立即下船，到得天亮，吳長慶親統兩營，接續前進，中午抵達果山，袁世凱下馬迎謁，說已派先鋒五百人，由營官率領先走，他特為在此候駕。

「路上怎麼樣？」

「一路平安，朝鮮的供應很完備，一切請大帥放心。」

「好！」吳長慶又問：「還有什麼事要報告的？」

「士兵的紀律不大好，搶民間的東西，還有對婦女無禮，王師戡亂，這樣子會讓人家看不起，世凱已遵大帥將令，就地正法了七個人。」

一聽這話，吳長慶放心了。原以為他不會帶兵，現在看來，倒真不愧將門之後，當下慰了一番，關照袁世凱繼續前進。

當天深夜，先鋒五百人到了漢城，在南門紮營。第二天上午十點多鐘，吳長慶親統的一千人亦復疾馳而至，在距漢城七里的屯子山紮下大營，其時「大院君」李（曰正）應已經得到消息，派了他的兒子大將軍李載冕來見吳長慶，表示慰勞。吳長慶亦很客氣地敷衍了一番，等李載冕一走，立刻進城去拜訪李（曰正）應，作禮貌上的周旋。

出城回大營以後，吳長慶立即召集高級將領及幕僚密商。馬建忠建議，擒賊擒王，等李（曰正）應來回拜時，設法扣留，送往天津，以寒亂黨之膽。倘或亂黨不受安撫，再行進剿。

吳長慶認為此計大妙，其餘的人眾都同意，於是密密部署，設下了陷阱，只等李（曰正）應來自投。

李（曰正）應來回拜時，是在下午四點鐘，帶的衛隊有數十名之多；接入帳內，由張謇與馬建忠二人，與李（曰正）應筆談，這樣交換意見，即令是泛泛的寒暄，一來一往，亦很費事。等營外李（曰正）應的衛隊被隔離開來，看看時候差不多了：吳長慶便即說道：「本人奉朝廷之命傳旨，著貴藩親自到北京，面陳亂黨的一切。」

說完，也不管李（曰正）應聽得懂聽不懂，由馬建忠扶起李（曰正）應出營；外面有一頂轎子，將他塞入轎內，抬起便走，健卒百餘人前後夾護，連夜冒雨急馳一百二十里，第二天一早到南陽港口，登上威遠兵輪，李（曰正）應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下一個目標是李（曰正）應的長子，亦即韓王李熙的胞兄李載冕，據說，亂黨是由他指揮的。吳長慶派袁世凱領兵入城，逮捕了李載冕，而亂黨卻已逃散了。

當天晚上，吳長慶接到李熙的密報，亂黨是屯駐在兩個地方，一個叫利泰院，一個叫枉尋里。枉尋里就在吳長慶大營附近，便由他親自出馬；利泰院的任務派了袁世凱，乘黑夜奇襲，抓了一百多人，其餘的烏合之眾紛紛走避；枉尋裏的情形亦差不多。等日軍三千人沿大路開到漢城，局勢已經平定了。

這一來，日軍便沒有進城的理由，為了避免與清軍衝突，駐紮在城外。日本駐韓公使花房義質亦回漢城，向韓國提出賠償的交涉，這不是吳長慶的事；他將大營移駐東門外關帝廟以後，隨即行文北洋，奏請論功行賞。

第四章 移花接木

這本來是件好事，但袁世凱卻懷著鬼胎，但亦無法，只好等紕漏出來以後再來想辦法——終於有一天，為吳長慶辦文案的幕僚。而且也教袁世凱讀過書的周家祿，將他找了去有話問。

「慰亭，」他問：「你是中書科中書？」

「怎麼樣？」袁世凱不置可否，先打聽出了什麼事。「你看！」

是北洋來的公事，說慶軍保獎一案，中書科中書袁世凱，保升同知，業已奉旨允准。惟本部遍查檔冊，中書科中書並無袁世凱其人；請飭該員申復云云。

袁世凱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平地起樓台，搞了個五品同知，這個職務是武職，故別稱「司馬」；但官卻是文官，前程無量，比二、三品的副將、參將還值錢；憂的是資歷上的中書科中書原是假冒的，這個底缺如果不存在，升同知的美夢也就落空了。

心裏七上八下，表面卻很沉著，「周先生，」他笑嘻嘻地說：「你倒猜上一猜。」

「用不著猜，你當初拿來的那張捐官的『部照』，姓不錯，是袁，名字不是，當然是借來的。」

「是，是，周先生明見萬里，這件事，」他打了個千說：「請周先生成全。」

「成全不用說，據實呈覆，連慶公都要擔個失察的處分。」周家祿緊接著說：「現在有兩個辦法，一個容易，一個麻煩，要你自己挑。」

「那請周先生指教，是怎麼樣的兩個辦法。」

「先說容易的，你改用部照上的名字。」周家祿說：「這個辦法，不但容易，而且方便。你方便，只要一角公文，袁世凱為袁某某的改名。恢復原名即可。」

袁世凱不願用這個容易方便的法子，因為他在韓國已是知名人物；尤其有關係的是，朝中自慈禧太后、恭王到總理衙門章京，都知道有個在朝鮮立了功的袁世凱，一改名字，區區同知，有誰知道。

不過他拒絕的理由，卻不是這麼說，「周先生，實不相瞞，」他說，「原來的部照，是我一個堂侄子的，此人業已去世，恢復原名，有許多意外的糾葛。請說難的那個辦法吧！」

「難的那個辦法，就是你自己託人到吏部去活動。吏部那些書辦，花樣之多，意想不到，他們一定有辦法，不過『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你這件事，只怕非千金莫辦。」

「是、是。我照周先生的意思去辦。」

「好！我暫且把公事壓下來，等你到吏部活動，看結果如何，再作道理。」

「是。多謝、多謝。」

「慰亭！」周家祿笑道：「我有一首打油送你。」

說完，拈起筆來，就桌上起公文的稿紙，一揮而就；袁世凱接過來唸道：「本是中州歪秀才，中書借得不須猜。一時大展經綸手，殺得人頭七個來。」

等他唸完，周家祿哈哈大笑，袁世凱也只好陪著乾笑幾聲，以示灑脫。

回到自己營帳，袁世凱自然而然想起了一個人，此人名叫徐世昌，是個舉人，辦事很紮實，託他去活動，萬無一失。只是照周家祿說，花費須一千兩銀子，款從何出，卻費思量。想來想去，只好去找張謇。他兼管著支應所，糧餉出入，大權在握，只要他點頭，一千兩銀子就有著落了。

見面招呼，一聲「張先生！」張謇便是一楞，原來他稱周家祿是「周先生」，叫張謇一向只「老師」二字，如今不但改了「先生」，而且還加了姓，此又何故？

一時不便責問，只冷冷地答一聲：「有何見教？」

袁世凱也發覺自己錯了，但亦不願再改口，只婉轉地說明了自己的困難，請張謇「成全」。

「成全不敢當，不過既然是朋友，理當相助。支應所的款子是公款，我不便私下借給你；如今只有一個辦法，你的公費每月二百兩，你寫五張『領結』來，我把你的五個月公費先發給你。」

「好！請問領結如何寫法？」

本來「印結」之結，當作承認事情已經結束來解釋，辭句上不大好聽，沒有人去理會，只是袁世凱心裏有病，將張謇所開的印結式樣，拿回去一看，上面寫的大意是，領到某月份公費二百兩，當面點清，成色分兩，均未短缺；嗣後倘有短缺，決不致提出任何補償的要求。倒像防他會耍賴似的，心裏已經不大舒服；再翻一翻一部他當作作官秘訣來用的「六部成語」，其中「吏部」有一條常用的成語，叫做「甘結」，註解是：「凡官府斷案既定，或將財物令事主領回者，均命本人作一『情甘遵命』之據，上畫花押，謂這甘結」。頓時大為光火；原來所謂印結是這麼一種做低服小的表示，不過畫花押改為鈐印而已，他覺得支應所欺人太甚了。

再一想到，這回的保案中，張謇不過是以縣丞保用為七品的知縣；自己是同知，所謂「五品黃堂」，憑什麼要向支應所具印結？

當時大發了一頓牢騷，但不具印結，領不到銀子，只好忍氣吞聲照辦。可是張謇雖然聽說他背後大罵「何物支應所」，覺得小人得志的那副臉嘴，令人齒冷；但還是很幫他的忙。

「慰亭，」他問，「你這銀子是要在京裏用？」

「是的。」

「那麼你要寄給誰呢？」

「我的一個總角之交。」袁世凱答說：「姓徐，大概已經是新科舉人了。」

張謇懂他的意思，他這姓徐的朋友應北闈鄉試，如今已經發榜，可能榜上有名，不過遠在異國，未得京師消息，所以用了「大概」二字。

「好！」張謇說道：「我當然不能發你現銀，用銀票呢，又怕寄遞中途失落了，也很麻煩。我有一個辦法，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

「喔，請張先生說。」

又是「張先生」！聽慣了他口口聲聲叫「老師」，現在第二回聽見這個稱呼，實在有些刺耳。不過張謇還是很耐心地說：「本軍的餉銀，都是由天津『北洋公所』發的；我現在給你一張領據，你寄給你的朋友，由他直接到北洋公所去領，豈不方便。」

「好，好！費心張先生了。」

「你貴友的大名是哪兩個字？」張謇又說：「領據上指明由某人去領，比較保險。」

袁世凱覺得這話也不錯，點點頭說：「叫徐世昌。五世其昌的世昌。」

「哪裏人？」

「這也要寫在領據上？」

「不是這意思。我要寫明他的身分，赴北闈當然不是監生，就是生員，生員就要寫明哪一縣的生員，所以我問他是哪裏人。」

「他是生員。」袁世凱說：「他原來浙江寧波人，乾隆年間遷居天津，他高祖是河南南陽知縣，歿在任上，葬在河南汲縣，他家以後就一直寄居在那裏，所以他又算浙江人，也算直隸人，或者河南人。」

「這樣說，他還是天津的生員，如果是汲縣進的學，就得在河南鄉試。」

張謇開了領據，指明由「原天津生員徐世昌」具領。等這張領據寄到徐世昌手裏，他已經是新科舉人了。

※※※

徐世昌是與他的胞弟徐世光一起下科場的。三場考畢，在等候發榜的那一個月之中，功名心熱，得失這念梗在胸中，有些食不甘味、寢不安枕；常常往來的一個好朋友，便勸他去求一支籤。

他這個朋友叫柯紹半，字鳳笙，山東膠州人。告訴徐世昌說：「琉璃廠的呂祖祠，那裏的籤，最靈驗不過，有求必應；有應必中。你何妨去求一求看。」

徐世昌欣然樂從，到了琉璃廠呂祖祠，看香火比它西面的火神廟還盛，信心便又添了幾分。當下虜誠禱祝，抽了一支籤出來，上面寫的一首詩是：「八九玄功已有基，頻添火候莫差池，待看十二重樓透，便是丹成鶴到時。」

「這好像工夫還不到。」徐世昌說：「今科恐怕無望。」

「不然。」柯紹半說：「照我看，這是指春闈而言，第二句『頻添火候莫差池』，是說你秋闈得意以後，要加緊用功，多寫寫『大卷子』，明年會試中式，殿試得鼎甲，那豈非『十二重樓透』出？」

徐世昌聽這一解，大為高興。再看詩後的「斷曰」：「光前裕後，昌大其門庭」，益發滿心歡悅了。

到得登榜那天，由半夜等到天亮，由天亮等到日中，捷報來了，不過徐世昌卻格外難堪，原來他的胞弟徐世光中了第九十五名舉人。

當下開發了喜封，在會館中亂過一陣，等靜下來不由得淒然下淚。

「大哥，我看你的闈墨比我強。」徐世光安慰他說：「一定是五經魁，報來還早呢！」

原來鄉試發榜，彌封卷子拆一名，寫一名，從前一天半夜，一直要寫到第二天晚上。向例寫榜從第六名開始，前五名稱為，「五經魁」，留到最後揭曉，那時已是第二天晚上，到拆五經魁的卷子時，闈中僕役雜工，人手一支紅蠟燭，光耀如白晝，稱為「鬧榜」。其時黃昏未到，所以徐世光說是「報來還早呢」。

「報！」外面又熱鬧了，徐世昌側耳靜聽，報的是：「貴府徐大少爺郎世昌，高中壬午科順天鄉試第一百四十五名舉人。」

這是真的嗎？當然是真的，泥金報條上所寫的，還怕會眼花看錯，報子「連三元」來討賞，賞了二十兩還不肯，說是：「大少爺、二少爺，雙喜臨門，起碼得賞個一百兩銀子。」這總不是假的吧！

爭多論少，終於以四十兩銀子打發了「連三元」。不過這是「頭報」，接下來還有「二報」、「三報」，少不得還要破費幾兩銀子。這一夜會館中很熱鬧，徐氏兄弟棠棣聯輝，他們所住的那個院子，更是賀客接踵不斷，直到午夜過後，才得清靜下來，雖然人已經非常睏倦了，但徐世昌的精神亢奮，一點睡意都沒有。

「二弟，好靈啊！」徐世昌突然跳起來，大聲嚷著，倒把徐世光嚇一大跳。

「大哥，什麼東西好靈？」

「二弟，你不能用『東西』這種字眼，我是說呂祖的籤好靈。你看。」徐世昌指著簽詞：「『光前裕後』，不明明道破，你的名次在前嗎？」

「呃！」徐世光也覺得有點道理，「真的，呂祖已經明示，我要沾大哥的光。」

「不過，二弟，你也別太得意。你將來的成就不及我。」

他以兄長的身分，用這樣的口吻說話，徐世光自然只有保持沉默。

「怎麼，」徐世昌說：「你不相信？」

「不是我不相信。我將來的成就不及大哥，也是可想而知的；不過剛剛是在談呂祖的籤，大哥一定在籤上有所領悟，而沒有說出一個究竟來，我就不便置喙了。」

「當然！當然是籤上透露的玄機，你看：『昌大其門庭』，不就是我徐世昌才能榮宗耀祖嗎？」

徐世光無話可答，只有連聲應說是。

「只有大哥才能昌大咱們徐家的門庭。」

「二弟，」徐世昌神情肅穆地說：「明天到呂祖祠去磕個頭，一則謝謝他老人家的指點；再則今後的行止，也要請他老人家指點。」

徐世光聽兄長的話，第二天又一起到呂祖祠祝告求籤。

這回是各求一支，叩問行止，徐世光求得的籤，意思不是如回家讀書，明年春天會試再來；徐世昌的那一支是：「出門何所圖，勝如家裏坐，雖無上天梯，一步高一步。」

「二弟，你回去，我不能回去。」徐世昌說：「籤上說得很明白，出門勝似在家。我在京用功為妙。」

徐世光自是聽他作主，一個人先回家鄉；徐世昌卻尋得一個館地，是兵部尚書張之萬家，他們是世交，張之萬將他請了去陪他的兒子張瑞蔭一起讀書，附帶辦辦筆墨，住在張家後院。

後院很寬敞，徐世昌佈置了臥室、書房以外，還有餘屋，打算著設一個神龕，供奉呂祖；主意將定未定之際，夜得一夢，夢見呂祖，告訴他說：「你果真有心供奉我的香火，事須秘密；我雲遊稍倦，需要小憩時，自會降臨，把你這裏作為一個避囂的靜室，不宜有人打攪。」

平時做夢，剛醒來時還記得，稍停一停，便忘得精光；只有這個夢，在他第二天起身漱洗時，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徐世昌認為呂祖托夢，非同小可，不過一定得遵照神靈指示辦事，所以一切親自動手，找一間最隱密的房間，悄悄置了一座神龕；白天門戶緊閉，晚上直到院門關緊閂住，方開密室，在神前燒香膜拜，同時置了一副「呂祖神籤」，以便疑難不決時，得以請呂祖指點。

這天接到袁世凱的來信，少不得也要求支籤，問一問這件事能不能辦？籤上指示，不但可辦，而且要速辦；遲則不及。當下便向張瑞蔭打聽，吏部有沒有熟人？

「什麼事？」

「是一個朋友袁慰亭，有點麻煩——。」徐世昌細說了緣由。

「這是吏部文選句該管。」張瑞蔭說：「這種事找司官，不如找書辦。」

「正是，袁慰亭信中關照，也是要找書辦；我問有沒有熟人，就是說吏部書辦之中有沒有夠交情的？」

「我們這種人家，怎麼會跟胥吏有交情？」張瑞蔭說：「等我來問問門上老牛。」

徐世昌知道失言了，臉一紅說：「是，是，我說錯了。就拜託你找老牛問一問吧？」

將老牛找了來一問，他說：「我們熟識一個姓何的，在吏部文選人司很吃得開。不過不知道在在京？」

「怎麼？吏部的書辦不在京裏會在什麼地方呢？」

「老何原籍山西蒲州，前一陣子我聽說他要請假回老家去上墳，不知道走了沒有？」

「你趕快去一趟。」張瑞蔭說：「看看何書辦在不在？在呢，就跟他說，有這麼一件事。」

這件事的始末，由徐世昌告訴了老牛，請老牛去談。這是有回扣的事，老牛很巴結地，當時便去找何書辦接頭。到晚來回話，「好險！」老牛說道：「只差一步，行李都上車了，明兒一大早就走。」

「喔，你跟他談了？」

「是的。」

「有辦法沒有？」

「他們怎麼會沒辦法？」老牛笑道：「就怕『盤子』談不攏。」

「他開的『盤口』是多少？」張瑞蔭問。

「何書辦說，這件事一進一出，關係極大，如果袁老爺的中書還不出娘家，不但升同知不必談，還要追究他何以資歷不符，那就不是吏部的事了。」

「不是吏部的事，」徐世昌問：「是哪一部的事呢？」

「刑部。」

「好傢伙！」徐世昌大吃一驚，「還要治罪啊！」

「人家是這麼說，咱們也不能全聽他的。不過，袁老爺正好有這個短處非求他不可，那就只好聽他獅子大開口了。」

「要多少？」

「兩千。」

正好差了一半；徐世昌面有難色，將袁世凱的信，遞給了張瑞蔭看。

看完信，張瑞蔭問道：「老牛，他跟你說了沒有，是怎麼個辦法？」

「大少爺，你倒想，他肯跟我說嗎？我倒是盯著問了好半天，他只跟我說了一句話：事不難辦，不過就告訴了你，你也辦不到。」

「好吧，跟他講盤子吧，最多給他一個半數。」張瑞蔭又說：「徐老爺的朋友，不是外人。」

這時是暗示老牛別從中亂戴帽子：「是！既然大少爺交代，我盡力去辦就是。」老牛又說：「我得連夜跟何書辦去談，不然人家天一亮就走人了。」

連夜折衝，以一千二百兩銀子成交；先交一半，等辦妥了再交一半。徐世昌第二天到天津，去北洋公所將一千兩銀子領了出來，存在阜康福錢莊，先打了一張六百兩的票子，交給張瑞蔭。

張瑞蔭辦事也很周到，將老牛喚了來說道：「你最好把何書辦約出來，大家當面鑼、對面鼓說明白。怕的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徐老爺對袁老爺也有個交代。」

「是。」

老牛便去約好何書辦，在一家飯館見面。部中胥吏的身分甚低，儘管衣著比紈褲子弟還講究，但見了張瑞蔭稱「大少爺」，對徐世昌叫「徐老爺」，站著說話，執禮甚恭。

等把銀票遞了過去，何書辦接到手中，擺在桌上，然後請個安說：「跟大少爺、徐老爺回，事情呢？一舉手之勞，不過要經十三道關口，一關過不去就不成。銀票我暫時收著，也不會去兌，等事情辦妥了再說。」

「是的，你多費心。」張瑞蔭問：「徐老爺應該怎麼回覆袁老爺？」

「請徐老爺告訴袁老爺，說當初捐中書的名字不假，只為將門之後，投效戎行，所以改名『世凱』。只要北洋這麼咨覆吏部，一准改名，袁老爺的同知就升定了。」

這個訣竅說穿了不稀奇，但如果不是在吏部打通了關節，一改名字就可能會把整個前程斷送掉，因為要刁難的話，隨便找個理由就可以摺磨個一年半載，及至一關通過，又有另一關，非把錢花夠了數，不能領一張俗稱為「部照」的任官「文憑」，而在更名未確定以前，不能分發，不能赴任，只有閒等，先就是一大損失。所以考試發榜，吏部銓選，如果姓名弄錯，往往情甘委屈，將錯就錯，像袁世凱這樣順利的假「更名」，實在很少。

即令如此，公文往返，也得半年工夫。其時局勢又已有變化，李鴻章的回任已經定局了——從張樹聲父子無意間得罪了張佩綸以後，李鴻章發覺張樹聲對北洋有「久假不歸」之勢，便利用時機，極力拉攏張佩綸，走李鴻藻的路子，搞出來一個與張樹聲各回本任的結果，但李鴻章母喪尚不滿一年，而朝鮮的內亂已經平定，不必再動用武力，就沒有「墨絰從軍」而且「奪情」的理由，好在洋務上棘手之事甚多，以需要李鴻章與各國公使摺衝的借口，將李鴻章留了下來，等待適當的時機再頒回任之諭。

當李鴻章自合肥老家入京時，在上海住了好些日子，對左宗棠打算驅逐李鴻章勢力出兩江的情形，印象深刻。同時，對洋務、軍務的見解，大相逕庭，像中國與法國在越南的糾紛，李鴻章認為「彼欲難饜，我餉難支」，應該和平了結，決不可用武，而左宗棠主張支持助越拒法的「黑旗軍」劉永福，不但以軍火接濟雲貴總督岑毓英轉以援劉，而且正式致書總理衙門，認為「主戰主和，不難一言而決」，目前的情勢，「不但泰西諸邦多以法為不然；逆料其與中國不協，必致事無結束，悔不可追」，就是法國亦何嘗不顧慮，真要與中國開戰，危險甚大，不過勢成騎虎，不能不虛張聲勢，如果中國動搖，適中其計。他說他「默察時局，惟主戰於正義有合，而於時勢攸宜，即中外人情亦無不順」

就因為他一直有這種論調，所以朝廷特派李鴻章前赴廣東督辦越南事宜；這是一個名義，實際上李鴻章並不必赴廣東，在上海、在天津，都可以跟法國公使寶海和談。但如左宗棠不斷鼓吹武力干預，到最後恐終不免要到廣東去指揮對法戰事，那一來只怕非身敗名裂不可。

當然，總署亦很持重，不會輕信左宗棠的「正義」說，只是李鴻章跟寶海的交涉，因此而愈感困難。

對法如此，對英亦常使李鴻章傷腦筋。英商的海洋電報線希望由吳淞接一條旱線到上海，左宗棠堅持不許；英商希望減輕繭捐，左宗棠亦表反對。而最使李鴻章為難的是，左宗棠倡議洋藥土煙加釐一事。

「洋藥土煙」皆指鴉片，「加釐」便是加「通行稅」。左宗棠認為鴉片流毒無窮，主張寓禁於徵，奉旨允准後，會同李鴻章與英國公使威妥瑪交涉。

威妥瑪提出洋藥進口增加稅，行銷內地在各關卡所徵釐捐不增加；左宗棠也同意了，但每箱的進口稅，中國要一百五十兩；英國只願繳八十兩。相差太巨，一直沒有成議。

以後左宗棠外放，交涉由李鴻章接辦，而威妥瑪奉調回國，希望此一交涉能如英國的條件談成功，增添他回國以後的面子，李鴻章有心幫忙，卻以左宗棠的不肯妥協，以江督的地位表示反對，搞得事成僵局。

但在事業上最大的衝突是，李鴻章原主「海防」，而張佩綸有個專設「水師衙門」創辦新式海軍之議，大為李鴻章所欣賞。但左宗棠一到兩江，巡閱過海口及長江以後，改變了他原來「陸防」的主張，特意將水師出身的彭玉麟請了來，商量造新式兵艦，而且已經開始在辦了。左宗棠首創福建船政，對此道不能說他是外行；因此可以預見的是，將來創辦新式海軍，左宗棠決不容北洋單獨掌權。「海防」、「陸防」之爭，只要打倒了他的理論，便無他慮；如今左宗棠亦主張海防，那就變成彼此競爭著辦一件事，權不能獨專、事不能由心，是李鴻章最不能容忍的一件事。

因此，無論看眼前，算將來，李鴻章認為左宗棠是非拔除不可的眼中釘。

這得從剪除左宗棠的羽翼著手。李鴻章手下的謀士，都有這樣一種見解；且認為第一個目標，應該是胡雪巖。

於是上海道邵友濂便與盛宣懷等人，密密商定了一個打擊胡雪巖的辦法，在洋債還款這件事上，造成胡雪巖的困窘。

其時胡雪巖經手、尚未清結的借款，還有兩筆，一筆是光緒四年八月所借的商款，華洋各計，總計六百五十萬兩；洋款不借借商款，其中別有衷曲，原來光緒三年，由胡雪巖經手，向匯豐銀行借款五百萬兩，借還均用實銀，條件是月息一分二釐五，期限七年，連本帶利分十四期拔還。

每期六個月，仍由浙、粵、江海、江漢四關出票，按期償還。此外有個附帶條件，即商定此項條件後，如果借方作罷，三個月內關票不到，則胡雪巖罰銀十五萬兩；匯豐如果三個月內不交銀，罰款相間。

這筆借款由於兩江總督沈葆楨的介入，一波三摺，拖延甚久。其時西征軍事頗為順手，劉錦棠率軍自烏魯木齊南進，並分兵與陝西提督張曜會功吐魯番，一舉克復，回亂首腦之一的白彥虎倉皇西遁；劉錦棠亦推進至吐魯番盆地西端的托克遜，回眾投降者兩萬餘人。但回部首腦經和碩、焉耆，出鐵門關在庫爾勒地方，跟俄國軍方搭上了線，而西征軍卻因糧餉困難，無法西進，左宗棠著急得不得了。好不容易在五月裏談成功了這筆洋債，至少望梅止渴，軍心先是一振；同時在上海、湖北、陝西的三處糧台，借商款應急，亦比較容易措手了。

哪知在辦手續時，起了波折，原來英商匯豐銀行貸款，照例要由總理衙門出面，致英國公使一個照會，敘明借款條件等等，由英國公使再轉行總稅務司及駐上海領事，轉知匯豐銀行照辦。

這一來，如果貸款放出去收不回，便可由英國向中國交涉；這通照會實際上是中國政府所出的保證書，所以由匯豐銀行擬好稿子，交給胡雪巖，再經左宗棠咨請總理衙門辦理，而匯豐的稿子中，說明「息銀不得過一分」，然則左宗棠的奏摺中，何以說是月息一分二釐五？為此，其中處於關鍵地位的總稅務司赫德，表示這筆借款不能成立。

這當然要查。左宗棠根據胡雪巖的答覆回奏，說匯豐的息銀，只有一分，誠然不錯，但付款辦法是以先令計算，折付銀圓；這種銀圓，一向在東南各省通用，稱之為「爛番銀」，西北向不通用，所以仍舊須藉以兩為單位的現銀。

但先令的市價，根據倫敦掛牌，早晚不同；到時候如果匯價上漲，胡雪巖便要吃賠帳，所以接洽德商泰來洋行，「包認先令」，這要承擔相當風險，泰來洋行得息二釐五，並不為多。

左宗棠表示，此案「首尾本屬一貫」，只是前次「未經聲敘明析」，又力言胡雪巖「息借洋款，實無別故」。很顯然的，這是左宗棠硬頂下來的，朝廷不能不買他的老面子；左宗棠心裏卻覺得很不是味道，從此對胡雪巖的信用便打了一個折扣，可是卻不能不用胡雪巖。

胡雪巖當然亦想力蓋前愆，於是而有借商款的辦法，這年——光緒三年年底，左宗棠寫給胡雪巖的覆信說：「今歲餉事，拮据殊常，非樞邸嚴催協餉，籌部款，大局已不可問。洋款枝節橫生，非閣下苦心孤詣，竭力維持，無從說起。

現在年關滿餉，仍待洋款頭批速到，始夠支銷，除清還鄂欠外，尚須勻撥陝賑及甘屬災黎，所餘洋款，除清還滬局借款外，核計敷至明年夏秋之交而止，此後又不知何以為計？尊意以為兵事可慰，餉事則殊可憂，不得不先一年預為之地，洵切實確鑿之論，弟心中所欲奉商者，閣下已代為計之，非設身處地，通盤熟籌，不能道其隻字，萬里同心，不言而喻。」

原來胡雪巖早替左宗棠算過了，年底本應發餉；陝甘兩省旱災要賑濟，再還了湖北、上海兩處借款，到得明年夏秋之間，便又是青黃不接的時期了。借款籌餉要早一年便須著手。

可是洋款已不能借。借洋款是國家的責任，雖說由各省協餉，但災荒連年，各省情形都不好，欠解西征協餉，無法歸還欠款，仍須政府設法，所以根本不能再提洋款。而且左宗棠因為借洋款，要受赫德的氣，自己亦不大願意借洋款，尤其是英商的款子。

胡雪巖想到左宗棠說過，「息耗太重，如果是商款，楚弓楚得，倒還罷了。洋人賺了我們重利，還要多方挑剔，實在不甘。」同時又一再表示，「何必海關及各省出票？倒像是各省替陝甘來還債；其實還的還是陝甘應得的協餉。我主持西征，籌餉我有全權；協餉不到，先借款子來接濟，這就是所謂調度。商人如果相信陝甘，相信我，由陝甘出票就可以了，何必勞動總署？」

因此他設計了一套借商款的辦法，往返磋商定議，由胡雪巖邀集商股一百七十五萬兩；另由匯豐「認股」一百七十五萬兩，合併三百五十萬，組識一個乾泰公司負責借出。照左宗棠的計算，在七年之中，陝甘可得協餉一千八百十萬以上，除還洋款以外，至少尚有千萬之多，所以借幾百萬商款，一定能夠清償；但協餉收到的日期不一，多寡不定，所以提出來一個「機圓法話」的要求，第一，不出關票；第二，不定年限，可以早還，亦可以遲還；第三，有錢還錢、無錢暫欠，利息照算，不必定為幾個月一期。

這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胡雪巖只能替他辦到不出關票，此外年限定為六年，期次仍是半年一期，利息是一分二。

當然借商款亦須奏准；左宗棠於光緒四年八月十六日出奏，一個月以後奉到廷寄：「借用商款，息銀既重，各省關每年除劃還本息外，京協各餉，更屬無從籌措，本係萬不得已之計。此次故念左宗棠籌辦各務，事在垂成，准照所議辦理。嗣後無論何項急需，不得動輒息借商款，致貽後累。

」所謂「京餉」，即是在京的各項開支，包括文武百官的俸給、八旗士兵的餉項，以及一年三次送入宮內供兩宮太后及皇帝私人開支的「交進銀」在內，是最重要的一筆預算，由於左宗棠動輒借款之累，連京餉都「無從籌措」，這話說得很重了。

為此，一直到上年左宗棠奉召入京，為了替劉錦棠籌劃西征善後，才迫不得已，在近乎獨斷獨行的情況下，借了匯豐銀行招股所貸的四百萬兩。

這兩筆款子的風險，都在胡雪巖一個人身上。三百五十萬的商款，自光緒五年起分期拔還，幾乎已還了一半；而且每期本息約十來萬銀子，邵友濂亦知道，難不倒胡雪巖，要刁難他，只有在光緒七年所借的那一筆上。

這筆款子實收於光緒七年四月，年息九釐九毫五，前兩年只付息，不還本，第三年起每年拔本一百萬兩，分兩期給付；光緒九年四月付第一期、十月付第二期，每期各五十萬兩。

以前各次洋債，雖由胡雪巖經手，但如何償還，不用他來操心，因為各省督撫加了印的「關票」，彙集於江海關後，稅務司還要簽押負連帶責任，如果各省的「關票」不能兌現，稅務司可以截留稅款，代為抵付。可是這最後一次的四百萬兩，在借款時為了替劉錦棠解除後顧之憂，左宗棠近乎獨斷獨行，只以為未來數年協餉尚多，不愁無法償還，所以大包大攬地說：本銀「如期由上海轉運局經手交還；如上海無銀，應准其向戶部如期兌取。」

這一惟恐總理衙門及李鴻章策動棘德陰撓，但求成功不惜遷就的承諾，無形之中便將全部風險都加了在胡雪巖的肩頭上，因為各省如果不解，匯豐銀行一定找胡雪巖，他們不必多費周摺，請英國公使出面跟戶部打交道；以胡雪巖的財力、信用與擔當，每期五十萬兩銀子的本銀，亦一定挑得起來。

話雖如此，五十萬兩銀子到底不是一個小數目。邵友濂與盛宣懷秘密商定，到時候，「擠他一擠」，雖未必能擠倒，至少可以打擊打擊他的信用。

其時——光緒九年春天，中法的關係復又惡化了。本來前一年十一月間，李鴻章與法國公使在上海談判，已經達成了和平解決在越南的糾紛的三點協議。但法國海軍部及殖民部，分別向他們的外交部表示，不滿寶海與李鴻章的協議，海軍方面且已增兵越南北部的海防。而又恰好法國發生政潮，新內閣的外交部長沙美拉庫支持軍部的主張，推翻前議，而且將寶海撤任，另派特使德理固專程來華談判。

妙的是法國公使寶海，特為自上海到天津去看李鴻章，他勸李鴻章堅持前議，不防指責法國政府違約；有了這種反對他們政府的法國公使，李鴻章覺得談和又有把握了，所以仍舊照原定計劃，奏請准予給假回籍葬親。李還不肯回任，但為了開始建設旅順軍港，北洋大臣的差使是接下來了，既然請假，北洋大臣自然由張樹聲暫署。

但就在二月裏李鴻章在合肥原籍時，法軍在越南復又動武，不但攻佔越南南定，而且直接侵犯中國在越南權益，招商局運米的船，在海防為法軍扣押；設在海防及順安的兩處倉庫，為法軍佔領，其中的存糧及其他物品，當然也被沒收了。加以越南政府除行文禮部乞援外，並特派「刑部尚書」范慎來華，效「申包胥哭秦庭」，因此，朝中震動，清議昂揚，都主張採取強硬的對策；甚至駐英兼駐法公使一等毅勇侯曾紀澤，亦打電報回來，建議派軍援越，不可對法國讓步。當時疆臣亦多主戰，雲貴總督岑毓英，備戰已有多時，但署理兩廣總督的曾國荃，卻不願輕啟戰端，清議深為不滿，因而主持總署的恭王，一面循外交途徑向法國抗議；一面奏准命李鴻章迅回直隸總督本任，接著降諭，派李鴻章以直隸總督的身分迅往廣東督辦越南事宜，所有廣東、廣西、雲南防軍，均歸節制。同時命左宗棠籌劃江南防軍待命南調援越。

這時胡雪巖恰好在江寧，便跟左宗棠說：「好像應該還有張制軍回兩廣本任的上諭；不然，李合肥一到天津，不就是有了兩位直隸總署？」

「妙就妙在沒有張振軒回本任的上諭。」左宗棠答說，「總署也知道李少荃決不會到廣東，恐怕也不會回天津。」

「這，大人倒多指點指點，讓我們也開開茅塞。」

「李少荃看在曾文正分上，對曾老九一向是很客氣的。當年江寧之圍，師老無功，李少荃已經克復了常州，朝命赴援江寧，他按兵不動，為的是不願分曾老九的功。你想，如今他如果一到廣東，曾老九怎麼辦？」

「是，是。」胡雪巖想了一下說：「大人說李合肥也不會到天津，是怕一到了，張制軍就得回廣東，那一來不是又要把曾九帥擠走的嗎？」

「正是如此。」

「照此說來，京裏只說叫李某某回任，對於張曾兩位沒不交代，意思也就是要李合肥只領虛銜，暫時不必回任。」

「不錯，舉一反三，你明白了。」

「那末，李合肥怎麼辦呢？」

左宗棠沉吟了好了一會，問說：「你看呢？」

「我看，他仍舊會到上海。」

左宗棠點點頭，「我想他也只能先駐上海。」他說：「而且他也不能忘情上海。」

胡雪巖當即說道：「我本來想跟大人辭了行，回杭州，以後再到上海；照現在看，似乎應該直接到上海的好。」

原來各省關應解陝甘，以便還本的協款，都交由江海關代轉；所以各省解繳的情況如何，非要胡雪巖到上海去查了才知道。

「好，你到上海首先辦這件事，看情形如何趕緊寫信來。看哪裏還沒有解到，好及早去催。」

胡雪巖的估計很正確，李鴻章果然奏請暫駐上海，統籌全局，察酌南北軍情，再取進止。意思是江南防軍如果力量不足，無法南調，那就不一定用武，以求和為宜。恭王懂他的用意，奏請准如所請；於是李鴻章在三月底專輪到了上海，駐節天后宮行轅。

第五章 蕭瑟洋場

一見古應春的面，胡雪巖一嚇跳，他人都瘦得落形了。「應春，你，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唉！」古應春長長地歎口氣，「小爺叔，我的運氣太壞！也怪我自己大意。」

「你出了什麼事？快告訴我。」

「我要傾家蕩產了。」古應春說：「都是聽信了徐雨之的話。」

這徐雨之是廣東籍的富商，胡雪巖跟他也很熟。此人單名一個潤字，人很能幹，運氣也很好，在上海一家洋行學生意，深得洋人的器重，從廿二歲開始與人合夥開錢莊，開絲號，開茶棧，無不大發利市。同治二年廿六歲，已經積貲十來萬，在江南糧台報捐員外郎，加捐花翎，儼然上海洋場上有名的紳士了。

因此，同治十年得了個差使。那時兩江總督南洋大臣曾國藩決定挑選幼童出洋留學；事先研究，這批幼童以在廣東挑選為宜，因為美國的華僑絕大部分是廣東人，廣東風氣開通，作父兄的固不以幼年子弟在萬里重洋之外而不放心；而此輩幼童在美國常有鄉音親切的長輩去看他們，亦可以稍慰思鄉之苦。

由於徐潤是上海「廣東幫」商人的領袖，所以曾國藩把這個差使交了給他。徐潤策劃得很周到，挑選了一百二十個資質很不錯的幼童，分四批出洋，每批三十人；第一批在同治十一年七月初上船，由容閎帶隊，大部分是廣東籍，廣東籍中又以香山為最多，因為徐潤就是香山人。

當然，也有其他省份的人，但為數極少，只得五個，兩個江蘇、一個山東、一個福建、還有一個是徽州人，不過是廣東招來的，這個十二歲、生在辛酉政變那一年的幼童，叫做詹天祐，他的父親叫詹作屏，在福建船政局當機器匠，家眷寄居廣州。詹天祐應募時，有人勸詹作屏讓他的兒子學法律，學成回國，可以做官；但詹屏堅持他的兒子要學技藝，而且要學最新的技藝。

第二批是在同治十二年五月放洋的，由徐潤的親家黃平甫領隊。這回在挑選的官費生三十名以外，另有七名廣東少年，由他們的家長自備資斧，請黃平甫帶到美國——風氣到底大開了，已經有自費留學的了。

第三批是在同治十三年八月間派遣。這回與以前不同的是，除了兩個學技藝、一個學機器以外，其餘的都念普通學校，年長的念「中館」；年幼的念「小館」，但所謂年長，亦不過十三歲，是廣東香山的唐紹儀、江蘇常州的朱寶奎；而最年幼的，至少也要十歲。

第四批放洋在光緒元年九月，增加了十個名額，一共是四十名，這回一律念普通學校，到中學畢業，再視他們性之所近，決定學什麼。同時外省籍的幼童也多了，但仍不脫江蘇、浙江、安徽三省。

幼童放洋是曾國藩所創議，但他不及見第一批幼童放洋，同治十一年二月歿於任上；以後便由李鴻章支持這件事，徐潤亦由此獲得李鴻章的賞識，由北洋札委為招商局的會辦，與盛宣懷同事。

在這七八年中，徐潤的事業蒸蒸日上，當然還遠不及胡雪巖，但亦算是上海「夷場」上的殷商。

胡雪巖跟他除了作善舉以外，別無生意上的往來，而古應春因為原籍廣東，又以跟洋商打交道時，常會聚在一起，所以跟徐潤走得很近，也有好些合夥的事業，其中之一是做房地產生意。

徐潤的房地產很多，地皮有兩千九百多畝，建成的洋房有五十一所，市房更多，不下兩千間，照帳面上算，值到兩百二十幾萬，但積壓的資本太重，空地毫無收入，還要付稅；市房則只是收租金，為數有限。於是，他有一個英國朋友，名叫顧林，此人在英國是個爵士，本人熱心運動，交遊很廣，亦很懂生意經，他向徐潤建議，彼此合作。

顧林亦是古應春的朋友，因此，徐潤邀他跟顧林一起談合作，「我們組織一個大公司，投入資金，在空地上都蓋起房子來。」顧林說道：「造一批，賣一批；賣來的款子造第二批。空地用完了，把舊房子再來翻造，不斷更新，外國的大都市，尤其是美國，都是這樣建造起來的。」

這個週而復始蓋房子的決竅，徐潤也懂，「可是，』他問：「這要大批現金，你能不能投資？」

「當然，我沒有這個意思，不會跟你談合作。不過，我也是要回國去招股。我們把合作的辦法商量好了，拿章程在倫敦市場上傳了出去，相信不到三個月，就能把股本募足。」

「股本算多少呢？」

「這要看你的意思。你拿你的房地產作價——當然是實價；看值多少，我就募多少股本。」

徐潤點點頭問古應春：「你看呢？」

「他這個法子可行，也很公平。不過，我認為我們這方面股份要多佔些。」

徐潤想了一下，提出很明確的辦法，這中英合資的公司股本定為四百萬兩，華方佔五成半，英方佔四成半；華方以房地產核實作價，英方四成半計一百八十萬兩，由英國匯來現金。

於是，請律師撰文簽訂了草約，徐潤還送了一萬兩銀子給顧林，讓他回國去招股。但是徐潤的房地產，照實價只值一百五十萬兩；還要再買價值七十萬兩的地皮，才能湊足二百二十萬兩，合足五成半之數。

「應春兄，好朋友利益均沾，這七十萬兩，你來入股如何？」

古應春籌劃了一下，願意出五十萬兩銀子。這是去年年底的話；到這年二月裏，地皮買足數了，可是顧林卻出了事。原來顧林回到倫敦不久，在一次皇室邀請的狩獵會中，馬失前蹄、人從馬上倒栽出去，頭先著地，腦子受了重傷，請了兩位名醫診治，性命雖已保住，但得了個癲癇症，合作設大分司的事，就此無疾而終。

這一來徐潤跟古應春大受打擊，因為中法在越南的糾紛，法國政府不惜推翻已經達成和解的協議，準備動武，且已派水師提督孤拔，率艦東來，同時國會通過，撥款五百萬法郎，作為戰費，因此上海謠言紛紛，流傳最盛的一個說法是，法國軍艦不斷巡弋在吳淞口外，決定要攻製造局。膽小的人已經開始逃難；在這種風聲鶴唳的情況之下房地產根本無人問津。

「我那五十萬銀子，其中卅五萬是借來的；現在銀根緊到極點，上海三十幾家錢莊，家家心驚肉跳，只怕再來一個風潮，大家提存擠兌，一倒就是多少家。我借的款子，催得很急；實在是急！每天都有錢莊裏的夥計上門坐討，只好不斷同人家說好話。」古應春又說：「還有一層，我怕阿七曉得了著急，還要時時刻刻留心瞞住她。小爺叔，你想，我過的是啥日子？」

胡雪巖聽了他這番話，再看到他憔悴的形容，惻然心傷，「應春，你放心！」他拍一拍胸脯說：「我來替你了；都在我身上。」

古應春遲疑未答。胡雪巖倒奇怪了，照情理說，現有人替他一肩擔承，他應該高興才是，何以有此顯得困惑的神情？

「應春，」他問：「還有啥難處？我們這樣的交情，你還有啥在我面前說不出口的話？」

「小爺叔，」古應春頓了一下問道：「莫非上海的市面，你真的一點都不曉得？」

「怎麼？市面有好有壞，這也是常有的事。」

古應春楞住了，好一會方始開口：「看起來你老人家真的不曉得。我現在說實話吧，來催討欠款，來催得最厲害的，就是老宓。」

此言一出，胡雪巖臉上火辣辣地發燒，真像上海人所說的「吃耳光」一樣，一時心裏七上八下，竟開不得口了。原來古應春口中的「老宓」，就是他阜康錢莊的檔手宓本常。

「自己人催欠款催得這麼厲害！豈有此理！」胡雪巖非常生氣；但轉念一想，連自己人的欠款都催得這麼厲害，可見得阜康的境況也很窘。

這一轉念間，驚出一身汗，定一定神說道：「應春，你曉得的，這幾年，阜康的事，我都交老宓，難得問一問；照現在看，阜康的銀根好像比哪一家都緊，你倒同我說一說，到底是怎麼個情形？」

「小爺叔，你從江寧來，莫非沒有聽左大人跟你談上海的市面？」

「怎麼？上海的市面，莫非——」

「從來沒有這麼壞過。小爺叔，你曉得現在上海的現銀有多少？」

「有多少？」

「這個。」古應春伸一指相示。

「一千萬？」

「一百萬。」

胡雪巖大吃一驚，「真的？」他問。

「你問老宓就曉得了。」

胡雪巖仍舊有點不大相信，「市面這麼壞，應該有人告訴左大人啊！」他說，「我在江寧，跟左大人談起上海，他說因為法國稱兵，上海市面多少受點影響，不過不要緊。」

「哼！」古應春冷笑一聲：「現在做官的，哪個不是瞞上欺下，只會做喜鵲，不肯當烏鴉。」

「走！」胡雪巖說：「我們一起到集賢里去。」

阜康錢莊設在英租界集賢里，與胡雪巖的公館只隔一條馬路，他經常是安步當車走了去的。正要出門時，女管家陳嫂趕出來問道：「老爺，啥辰光回來？」

「現在還不曉得。」

「剛剛宓先生派徒弟來通知，他說曉得老爺已經來了，吃夜飯辰光他會來。」陳嫂又說：「今夜難得買到一條很新鮮的鰣魚，老爺回來吃夜飯吧！」

一聽宓本常要來，胡雪巖倒有些躊躇了；古應春便即說道：「即然如此，不如等老宓來，有些話也是在家裏談，比較方便。」

胡雪巖聽這一說，便從紗背心口袋中掏出打簧錶來看，已經四點半了，便點點頭說：「那就叫人去說一聲：請宓先生早一點來。」

於是重回客廳去密談。胡雪巖此時最關心的是要還匯豐銀行第一期的本銀五十萬兩。陝甘總督衙門出的「印票」，不過是擺個樣子，還款來源是各省交上海道衙門代收的協餉；數目如果不夠，他可以代墊，但銀根如此之緊，代墊恐有不能，須要及早籌劃。

「應春，」他問，「匯豐的款子，月底要交，你曉不曉得，邵小村那裏已經收到多少了？」

「前十來天我聽說，已經收到半數了。這幾天，總還有款子進來。差也不過差個百把萬，不過，現在全上海的現銀只有一百萬，」古應春吸著氣說：「這件事恐怕也是個麻煩。」

胡雪巖的心一沉，「我的信用，傷不得一點點。應春，」他說：「只有半個月的工夫了。你有沒有啥好主意？」

「一時倒還沒有。」古應春答說：「且等老宓來了再說。」

宓本常一直到天黑才來。據他說，一接到通知，本來馬上就要趕來，只為有幾個大客戶提存，調度費時，所以耽誤了工夫。

胡雪巖知道，所謂調度，無非先開出銀票，問客戶到何處提款；然後通兌付的聯號。譬如客戶要提五萬銀子的存款，說要到江寧去提；便用最快的方法通知江寧的阜康。如果江寧「頭寸」不足，再查何處有多餘的「頭寸」——上海阜康是總號，各聯號存款進出的情形，都有帳可查；查清楚了，透過同行的匯劃，以有餘補不足。

不過這是近來的情形，早些日子說要提現銀，還要照付；胡雪巖便查問那些現銀都到哪裏去了？

「都分散到內地去了。」宓本常說：「不靠水路碼頭的聯號，存款都增加了。不過照我計算，轉到別處的只佔十之六七；還有十之三四，是擺在家裏了。這些現銀，要到市面平空了，才會派到市面上。」

「喔，」胡雪巖沉吟了好一會兒說道：「這十之三四的現銀，也要想個法子，早點讓它回到市面上。你開個單了給我，看哪幾處地方，存款增加了。」

「我說過了，只要不是水路上的大碼頭，存款都比以前多。」

「那是怕中法一開仗，法國兵輪會到水路大碼頭。」胡雪巖問：「京裏怎麼樣？」

「加了很多，而且都是大數目。」宓本常說：「文中堂的三十萬都提走了。不過，北京存了四十六萬。」

文中堂便是前年升了協辦大學士的刑部尚書文煜；提三十萬存四十六萬，表示他對阜康的信心十足，胡雪巖自然深感安慰。

「難怪大家都想做官。」胡雪晨說：「他調到京裏，也不過三、四年的工夫，倒又積了十六萬銀子了。」

「不！」宓本常說：「其中十萬兩是他的本家的。」

「不管他了，總是他的來頭。」胡雪巖又問：「上海幾十家錢莊，現銀只有一百萬，大家是怎麼應付的呢？」

「全靠同心協力，在匯劃上耍把戲。」

「喔，」胡雪巖從受知於左宗棠開始，一面要辦西征糧台；一面又創辦了好些事業，而且做生意的興趣，集中在絲上，對於錢莊的經營，差不多完全交給宓本常主持，錢莊的制度，有所改變，亦很隔膜，「匯劃」上能夠，「耍把戲」，卻不甚明白。在過去，他可以不求甚解，現在出現了危機，他就非問問清楚不可了。

「說穿了，一句話：等於常在一起打牌的朋友一樣，賭得再大，不過賭籌碼，今天我輸他贏，明天你贏他輸，聽起來很熱鬧，無非數數籌嗎，記一筆帳，到時候結一結就軋平了。不過，這只好常常在一起的朋友這麼辦，夾一個外頭人進來，贏了一票，要拿現款走；這個把戲就耍不下去了。所以——」

所以上海的錢莊，由阜康領頭，聯絡了十來家「大同行」，成立了一個「匯劃總會」，仿照日本在明治十二年所設立的「手形交換所」的辦法，用交換票據來代替現銀收解。

票據交換，不能私下辦理，一定要送總會；凡是匯劃錢莊，到期的銀票，一律先送總會，分門別類理齊，派老司務送到各錢莊「照票」。如果不誤，這家錢莊便將銀票收了下來，另外打出一張收據，名為「公單」，規定以五百兩為基數，不足五百兩，或用現金找補，或者記帳另外再算。這些「公單」大概在下午三、四點鐘，都已集中到總會，算盤一打，立刻可以算出哪家該收多少、該付多少；譬如，阜康應收各莊銀票共計一百萬，本號開出的銀票只有八十四萬，有十六萬頭寸多。

有多就有少，由總會開出「劃條」交阜康向欠頭寸的錢莊先收現銀。時間規定是在第二天下午兩點鐘以前。

那麼，缺頭寸的錢莊怎麼辦呢？不要緊，第二天上午可以到公會向有頭寸多的同行去拆進，利息以日計，稱為「銀拆」這種一兩天的同業借款，不必打收據，由公會記一筆帳就可以了。

至於利息的計算，又分兩種，不打收據的拆借，稱為「活拆」，利息高低視銀根鬆緊而定。另外一種同業長期的拆借，稱為「呆拆」，要立票據，議定利息；在此期間，不受每天掛牌的「銀拆」的影響。

「這種打『公單』的法子，就好像賭錢發籌碼，所不同的是，第一，賭場的籌碼，只有頭家可以管；公單只要是匯劃錢莊，家家可開。第二，賭場的籌碼，不能拿到外面去用，公單可以化成本號的銀票，到處可用。說實了，無非無中生有，憑空生出幾千萬銀子來；所以現銀不過一百萬，市面上的大生意照樣在做。這就是要匯劃的把戲。」

接下來便談到絲繭的情形。絲繭業下鄉收值，多仰賴錢莊放款，胡雪巖也就因為有錢莊在手裏，所以成為絲業領袖，這兩年因為抵制新式繅絲廠，收的繭子與絲更多。宓本常雖非胡雪巖經營絲業方面的檔手，但可以從各聯號存放款進出的總帳中，看出存貨有多少。

「大先生，」宓本常神情嚴肅地說：「現在存絲總有六七千包，繭子更多，我看用不著這麼多存貨。」

「你是說吃本太重？」

「是啊。」宓本常說：「粗估一估差不多有三百萬銀子的本錢壓在那裏。不是因為這樣子，古先生的十萬銀子，我也不好意思來討。」

「呃！」胡雪巖立即接口：「這十萬銀子轉到我名下。」他緊接著又轉臉對古應春說：「另外的，再想辦法。好在你有地皮在那裏，不過現金一時周轉不開而已。」

古應春滿懷憂慮一掃而空；但自己雖不愁了，又為胡雪巖發愁，「小爺叔，」他說：「現在三家繅絲廠都缺貨，你何妨放幾千包繭子出去；新式機器，做絲快得很，一做出來，不愁外洋沒有買主，那一來不就活絡了？」

「古先生這話一點不錯。」宓本常也說，「今年『洋莊』不大動，是外國人都在等，等機器的絲，憑良心說，機器做的絲，比腳踏手搖土法子做的絲，不知道要高明多少。」

「我也曉得。」胡雪巖用低沉的聲音說：「不過，做人總要講宗旨，更要講信用，說一句算一句，我答應過的，不准新式繅絲廠來搶鄉下養蠶做絲人家的飯碗，我就不能賣繭子給他們。現在我手裏再緊一緊，這三家機器繅絲廠一倒，外國人沒有想頭了，自然會買我的絲，那時候價錢就由我開了。」

古應春與宓本常，都認為他打的是如意算盤。不過，古應春是好朋友的身分，而宓本常是夥計，所以只有古應春還可以勸他。

「小爺叔，如果那三家新式繅絲廠倒閉了，洋商當然只好仍舊買我們土法子做的絲；可是那三家廠不倒呢？」

「不倒而沒有貨色，跟倒了有啥兩樣？」

「還有一層，小爺叔要想到，繭子雖然烘乾了，到底也還是擺不長的。一發黃就賣不起價錢了。」

「這話是不錯。不過，你說上海現銀不到一百萬，我就放繭子出去，也換不出現銀。」

「有英鎊、有花旗票就可以了。」宓本常接口來個快，「譬如說，現在要還匯豐五十萬，如果大先生有賣繭子的外國錢在匯豐，就可以折算給他，收進五十萬現銀，周轉不就活絡了？」

胡雪巖沉吟了一會說：「為了維持我的信用，只好拋繭子，這話我說得響的。明天我去看邵小村，看看這五十萬兩銀子，到底收得齊收不齊？如果銀數不夠，決定照你們的辦法，賣繭子來拿它補足。不然，我另有主意。」

「小爺叔，你是啥主意？」

胡雪巖笑笑，「天機不可洩漏。」他說，「是蠻狠的一著。」

吃完了飯，宓本常告辭，古應春卻留了下來，因為胡雪巖剛到上海，尚未露面，到第二天消息一傳，應酬就會忙不過來，那時候就沒有工夫細談了。

當然胡雪巖也要跟他談談近況，第一個關切的是七姑奶奶，「怎麼樣？」他問：「七姐好點了？」

「好得多了。」古應春的神氣不同了，顯得很有生氣的模樣，「本來右半身完全癱了，現在有點知覺了。」

「那好！說不定還會復原呢！」

這一說，使得古應春很不安，只好老實說了，「小爺叔，我心裏有個疙瘩，從瑞香一進門，沒有幾天就有消息。顧林在英國女皇的行宮外面，從馬上摔下來，把腦子摔壞了。」他遲疑著說：「我怕她跟我八字上不大相配。」

「啊！」胡雪巖大不以為然，「你蠻洋派的人，怎麼也相信這個。要不然，你拿你們兩個人的八字，叫吳鐵口去合一合看。」

提到吳鐵口，不免令人失笑；當初羅四姐去合八字，原是七姑奶奶跟他串好的一齣雙簧。胡雪巖也知道其中的奧妙，竟真的相信吳鐵口是真的鐵口，豈非自欺欺人？

「你笑點啥？」胡雪巖說：「你當我荒唐？實在說一句：假的說成真的，真的是真的，那就是不折不扣的鐵口。」

聽他說得像繞口令似的，古應春不由得笑了，「好，好！我聽小爺叔的話，叫吳鐵口去合她的八字，不過，」他說：「她的八字我不曉得。」

「我來問她。」

「慢慢，總要等阿七有了表示以後。」

「當然。」胡雪巖說：「我明天看了七姐，包你當天就有好消息。」

「怎麼？」古應春問：「小爺叔是打算當面她明說。」

「當面是當面，不是明說。你到明天就曉得了。」

「復原是辦不到，只望她能夠起床就好了。」古應春又說：「談到這一點，實在要謝謝瑞香。」

「對了！」胡雪巖談到他第二件關心的事，「七姐對瑞香怎麼樣？」

「那沒有話說，當她自己妹子一樣。當然這也一半是看羅四姐的面子。」

「照這樣說，應該是照她的錦囊妙計，一步一步走攏來；七姐對你有沒有表示？」

「有。不過我沒有答腔。」

「咦！」胡雪巖大為詫異：「為啥？」

「小爺叔，你看我現在弄得這樣焦頭爛額，哪裏還有討小的意思。」

「這倒也是實話。」胡雪巖問：「阜康的十萬兩不必再提了，你還差多少頭寸？」

應春想了一下答說：「還差十二、三萬。」

「差點是現款，能夠變現就好。」胡雪巖說：「我再借五百包絲給你，你洋行裏的朋友多，總可以賣得掉。」

古應春打的正是這個主意，躊躇好久，難於啟齒，不想胡雪巖自己說了出來；心裏的那份感激與痛快，難以形容了。

「小爺叔，你真是杭州人說的，是我的『救命王菩薩』。」他說：「我把道契都抵給你——。」

「不必，不必，我們弟兄何在乎此？不過應春，你開價不能太低，不然，有個盤口在那裏，以後我就抬不高了。」

「是的。」古應春凝神想了一下說：「這樣，小爺叔，你索性再借兩百包給我：七百包絲抵押十四萬銀子，一定可以，那就什麼都擺平了。」

「好！光押不賣，就不算把行情壓低。準定如此。」胡雪巖緊接著說：「你現在有心思想瑞香了吧？」

這一點，古應春還是不能爽爽快快地答覆；沉吟未答之際，胡雪巖少不得要追問了。

「這件事老太太都蠻關心的。羅四姐更不用說，應春，你要曉得，不光是你，她對瑞香也要有個交代。」

※※※

第二天一大早，胡雪巖就到了古家。七姑奶奶已知道胡雪巖要來，叫瑞香替她櫛髮梳妝；又關照預備菜留胡雪巖吃飯，大為興奮。

胡雪巖一來，當然請到病榻前面，「七姐，」他很高興地說，「看起來精神是好得多了。」

「是啊，都要謝謝四姐。」

「為啥？」

「不是四姐派了瑞香來幫我的忙，我不會好起來，小爺叔你看！」七姑奶奶將右手提高了數寸，「現在手能夠動了，都是瑞香，一天給按摩多少遍。」

「喔！」胡雪巖看一看瑞香，想要說話，卻又住口，彷彿有難言之隱似的。

七姑奶奶雖在病中，仍舊神智清明，察言辨色的本事一點也不差；殷殷地從胡老太太起，將胡雪巖全家大小都問到了。

直到瑞香離去，她才問道：「小爺叔，剛才提到瑞香，你好像有話沒有說出來。」

「是的。我有句話，實在不想說，不過又非說不可。」

「那麼，小爺叔我們兩家是一家，你說嘛！」

「這句話是羅四姐要我帶來的。」胡雪巖說：「瑞香是好人家出身，他哥哥現在生意做得還不錯，想把他妹子贖回去。」

「贖回去？」七姑奶奶臉色都變了，「當初不是一百兩銀子賣到胡家的？」

「不是。羅四姐弄不清楚，我也記不起來，撿出老契來一看，才知道當初是典的一百兩銀子，規定八年回贖；今年正好是第八年。」

「那，四姐的意思呢？」

「四姐當然不肯，尤其聽說在你這裏還不錯，更加不肯了。」

「四姐待我好。」七姑奶奶用殷切盼望的眼色看著胡雪巖說：「她曉得我離不開瑞香，應該替我想想辦法。」

「辦法何嘗不想。不過，她哥哥說出一句話來，四姐就說不下去了。」

「喔，一句什麼話。」

「她哥哥說，要為她妹子的終身著想。意思是把瑞香贖回去，要替她好好尋個婆家。」

「真的？」

看七姑奶奶是不信的語氣，胡雪巖也就正好說活絡話，「哪曉得他是真是假？不過，」他又把話說回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就算他是假話，也駁不倒他。三個人抬不過去一個理字。七姐，你說呢？」

「依我說，」七姑奶奶微微冷笑，「小爺叔，你手下那麼多人，莫非就不能派一個能幹的去打聽打聽他哥哥的情形，是真的為瑞香著想呢，還是說好聽話，拿他妹子贖回去，另打主意？」

「打啥主意？」

「知人知面不知心。照瑞香這份人材，在她身上好打的主意多得很。」

胡雪巖不作聲，這是故意作出盤馬彎弓的姿態，好逼七姑奶奶往深處去談。

七姑奶奶此時心事如麻，是為瑞香在著急；盤算了好一會，方又開口說道：「小爺叔，你同四姐決不可以讓瑞香的哥哥把她贖回去。不然會造孽。」

「造孽？」胡雪巖故意裝出吃驚的神氣，「怎麼會造孽？」

「如果瑞香落了火坑，不就是造孽？」

「七姐，」胡雪巖急急問說：「你是說，她哥哥會把她賣到堂子裏？」

「說不定。」

胡雪巖想了一下說：「不會的。第一，瑞香不肯；第二，她哥哥也不敢。如說我胡某某家的丫頭，會落到堂子裏；他不怕我辦他一個『逼良為娼』的罪？」

「到那時候就來不及了。小爺叔，你既然想到你的面子，何不早點想辦法？」

「對！」胡雪巖很快地接口，「七姐，你倒替我想個法子看。」

「法子多得很。第一，同他哥哥去商量，再補他多少銀子，重新立個賣斷的契。」

「不，不！這點沒有用。」胡雪巖說：「如果有用，羅四姐早就辦了。我不說過，人家生意做得蠻好，贖瑞香不是打錢的主意。」

「好！就算他不是打錢的主意，誠心誠意是為瑞香的終身；不過，他替他妹子到底挑的是什麼人家？男家好不好要看一看；瑞香願不願意也要問一問。如果是低三下四的人家，瑞香又不願意，小爺叔，那就盡有理由不讓他贖回去了。」

「這話——」胡雪巖不便駁她太武斷，急轉直下地說：「我看，只有一個辦法，他為瑞香好，我們也是為瑞香好，替瑞香好好找份人家，只要瑞香自己願意，他哥哥也就沒話說了。」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小爺叔，我想請四姐來一趟，請她來勸一勸瑞香。」

「勸啥？」胡雪巖答說：「莫非我就不能勸她？」

「我怕小爺叔說話欠婉轉；瑞香是怕你，就肯答應，也是很勉強的。這種事，一勉強就沒有意思了。」

「什麼事要瑞香答應？而且要心裏情願？七姐，你何妨同我實說；你曉得的，我們家的丫頭都不怕我的，倒是對四姐，她們還有忌憚。」

「即然如此，我就實說吧！小爺叔，我在瑞香來的第二天，心裏就在轉念頭了，我一直想替應春弄個人，要他看得上眼，要我也投緣，像瑞香這樣一個拿燈籠都尋不著的人，四姐替我送了來，我心裏好高興；本想等小爺叔你，或者四姐來了，當面求你們，哪知道其中還有這麼一層曲折，真教好事多磨了。」

「七姐，你說實話，我也說實話。」胡雪巖很懇切地答道：「我們也想到，你要有個好幫手，凡事能夠放心不管，病才好得起來。不過你們夫妻的感情，大家都曉得的，這件事只有你自己來發動，我們決不好多說。如今七姐你既然這樣說了，我同四姐沒有不贊成的。不過，這件事要三方面都願意。」

「哪三方面？」七姑奶奶搶著問說。

「你，應春，還有瑞香。」胡雪巖緊接著說：「瑞香我來勸她；我想，她一定也肯的？」

「小爺叔，你怎麼曉得她一定肯？」

「我們家常常來往的女太太，不管是親戚，還是朋友，少說也有二、三十位，一談起人緣，瑞香總說：『要算七姑奶奶』，從這句話上，就可以曉得了？」

胡雪巖編出來這套話，使得七姑奶奶面露微笑，雙眼發亮，顯然大為高興。

「七姐，」胡雪巖問說：「現在我要提醒你了，你應該問一問應春願意不願意。」

「他不願也要願。」七姑奶奶極有把握地，「小爺叔你不必操心。」

「不見得。」胡雪巖搖搖頭：「去年他去拜生日，老太太問過他，他說他決不想，好好一個家，何苦生出許多是非？看來他作興不肯討小。」

七姑奶奶「哈」一聲笑了出來，「世界上哪個男人不喜歡討小？」她說：「小爺叔，你真當我阿木林？」

「阿木林」是洋場上新興起來的一句俗語，傻瓜之意。胡雪巖聽她語涉譏嘲，只好報以窘笑。

「倒是瑞香家裏，小爺叔怎麼把它擺平來？」

「我想——」胡雪巖邊想邊說：「只有叫瑞香咬定了，不肯回去。她哥哥也就沒法子了。」

「一點不錯。小爺叔，請你去探探瑞香的口氣，只要她肯了，我會教她一套話，去應付她哥哥。」

於是，胡雪巖正好找個僻靜的地方，先去交代瑞香；原是一套無中生有的假話，只要瑞香承認有這麼一個哥哥，謊就圓起來了。

至於為古應春作妾，是羅四姐早就跟她說通了的，就不必費辭了。

等吃完了飯，胡雪巖與古應春一起出門，七姑奶奶便將瑞香找了來，握著她的手悄悄問說：「你們老爺跟你說過了？」

瑞香想了一下才明白，頓時臉紅了，將頭扭了過去說：「說過了。」

「那末，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瑞香很為難，一則是害羞，再則是為自己留點身分，「願意」二字怎麼樣也說不出口；遲疑了好一會才想起一句很含蓄也很巧妙的話：「就怕我哥哥作梗。」

七姑奶奶大喜：「這麼說，你是肯了。」她說：「瑞香，我老早就當你妹子一樣了，將來決不會薄待你。」

「我曉得。」瑞香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七姑奶奶是真的怕瑞香覺得作妾委屈，在胡雪巖跟她談過此事以後，便叫小大姐把她的首飾箱取了來，揀了一隻翡翠鐲子、一隻金剛鑽戒藏在枕下，此時便將頭一側說道：「我枕頭下面有個紙包，你把它拿出來。」

枕下果然有個棉紙包，一打開來，寶光耀眼，瑞香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當然，她要將首飾交到七姑奶奶手裏。

「來！」七姑奶奶說：「你把手伸過來。」

瑞香不肯，七姑奶奶便用另一隻不甚方便的手，掙扎著要來拉她的手；看那力不從心的模樣，瑞香於心不忍，終於將手伸過去了。幫七姑奶奶的忙，翠鐲套上左腕；鑽戒套入右手無名指，瑞香忍不住端詳了一下，心頭泛起一陣無可形容的興奮。

「妹妹！現在真是一家人了——。」

「七姑奶奶，這個稱呼不敢當。」

「有啥不敢當，我本來就一直拿你當妹子看待。」七姑奶奶又說：「你對我的稱呼也要改一改了。」

「我，」瑞香窘笑道：「我還不知道怎麼改呢？」

「一時不改也不要緊。」七姑奶奶接下來說：「我們談正經。將來你哥哥、嫂嫂來，我們當然也拿他們夫婦當親戚看待。眼前，你有沒有想一想，怎麼樣應付他？」

「我還沒有想過。」瑞香遲疑地說：「我想只有好好跟他商量。」

「商量不通呢？」

「那，我就不曉得怎麼說了。」

「我教你。」七姑奶奶問道：「《紅樓夢》你看過沒有？」

瑞香臉一紅：「我也不認識多少字。」她說：「哪裏能夠看書？」

「聽總聽人說過？」

「是的。」瑞香答說：「有一回聽人說我們胡家的老太太，好比賈太君；我問我們大小姐賈太君是什麼人，才知道出在《紅樓夢》上。」

「那末賈寶玉你總也知道？」

「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王鳳姐都聽說過的。」

「襲人呢？」

「是不是怡紅院裏的丫頭？」

「不錯。襲人姓花，她的哥哥叫花自芳，也是要來贖他妹妹，襲人就說，當初是家裏窮，把我賣到賈家，即然如此，何苦現在又要把我贖回去？我想，你也可以這樣跟你哥哥說。如果他說，現在把你弄回去，是為你著想；你就問他當初又何以不為你著想！看他有什麼話說？」

「嗯，嗯！」瑞香答應著，「我就這樣子同他說。」

「當然。我們還要送聘金。」

「這一層，」瑞香搶著說：「奶奶同我們老爺談好了。」無意中改了口，名分就算從此而定了。

※※※

胡雪巖去看邵友濂撲了個空，原來這天李鴻章從合肥到了上海，以天后宮為行館，邵友濂必須終日陪待在側，聽候驅遣。

非常意外的，胡雪巖並未打算去看李鴻章；而李鴻章卻派人送了一封信到轉運局去邀胡雪巖，請他第二天上午相晤；信中並且說明，是為了「洋藥」進口加稅一事，有些意見想請他轉達左宗棠。

「洋藥進口加稅，左大人去年跟我提過。我還弄不清其中的來龍去脈，李合肥明天跟我談起來，一問三不知，似乎不大好。」胡雪巖問古應春：「我記得你有個親戚是土行大老闆，他總清楚吧？」

他所說的是古應春的遠房表叔，廣東潮州人，姓曾，開一家煙土行，牌號就叫「曾記」，規模極大，曾老闆是名副其實的「土財主」。古應春跟他不大有來往，但為了胡雪巖，特地到南市九畝地去向他請教。

「實不相瞞，你問我，我還要問人。我們帳房吳先生最清楚。」曾老闆說：「胡大先生，我久已仰慕了，不過高攀不上；應春，你曉得的，我一個月吃三回魚翅，今天碰得巧，能不能請胡大先生來吃飯，由吳先生當面講給他聽，豈不省事？」

「不曉得他今天晚上有沒有應酬？」古應春因為胡雪巖不大願意跟這些人來往，不敢代為答應，只說：「我去試試看。」

於是曾老闆備了個「全貼」交古應春帶回。胡雪巖有求於人，加以古應春的交情，自無拒絕這理，欣然許諾，而且帶了一份相當重的禮去，是一支極大的吉林老山人參。

曾老闆自是奉如上賓，寒暄恭維了好一陣，將帳房吳先生請了來相見，是個文質彬彬的中年人；談起來才知道是秀才，在這煙土行當帳房，似乎太委屈了。

「鴉片是罌粟熬煉出來的。罌粟，中國從古就有的，出在四川，蘇東坡四川人，他做的詩：『道人勸飲雞蘇水，童子能煎罌粟湯』，湯裏加蜜，是當調肺養胃的補藥服的。」

「到底是秀才。」胡雪巖說道：「一開口就是詩。」

「吳先生，」古應春說，「我們不必談得這樣遠，光說進口的鴉片好了。」

鴉片進口，最早在明朝成化年間；到萬曆年間，規定要收稅，是當藥材用的，鴉片治痢疾，萬試萬靈。

不過明末清初，吸食鴉片是犯禁的，而且當時海禁甚嚴，鴉片亦很少進口，到了康熙二十三年，放寬海禁，鴉片仍准當作藥材進口，收稅不多，每十斤徵稅兩錢銀子。以後吸鴉片的人慢慢多了，雍正年間，曾下禁令。有句俗語：「私鹽愈禁愈好賣」，鴉片亦是如此，愈禁得嚴，走私的愈多；從乾隆三十八年起，英國設立東印度公司，將鴉片出口貿易當作國家的收入，走私的情形就更嚴重了。

走私的結果是「白的換黑的」，鴉片進口，白銀出口。

乾隆三十年前，進口的鴉片不過兩三百箱，末年加到一千箱；道光初年是四千箱，十年工夫加到兩萬三千多箱，至於私運白銀出口，道光三年以前，不過數百萬兩，到道光十八年增加到三千萬兩，這還是就廣東而言，此外福建、浙江、山東、天津各海口亦有數千萬兩，國家命脈所關，終於引起了鴉片戰爭。

「至於正式開禁抽稅，則在咸豐七年。」吳秀才說，「當時是閩浙總督王懿德，說軍需緊要，暫時從權，朝遷為了洪楊造反，只好允許。第二年跟法國定約。每百斤收進口稅三十兩，鴉片既然當作藥材進口，所以稱做『洋藥』；在雲南、四川出產的，就叫『土藥』，不論洋藥、土藥在內地運銷，都要收釐捐，那跟進口稅無關。」

但左宗棠卻認「稅」跟「釐」實際上是一回事，主張寓禁於徵，每百斤共收一百五十兩。胡雪巖拿這一點向吳秀才請教，是分開徵收的好，還是合併為宜。

「以合併為宜。」吳秀才說：「釐捐是從價徵稅，土藥便宜洋藥貴，如果拿洋藥冒充土藥，稅收就減少了。」

「不錯、不錯。這個道理很淺，也很透徹；不過不懂的人就想不到。」胡雪巖很高興地說：「多謝、多謝，今天掉句文真叫『獲益良多』。」

※※※

胡雪巖有個習慣，每到上海，一定要到寶善街一家叫渭園的茶館去吃一次茶；而且一定帶足了十兩二十兩的銀票，這是他本性仁厚、不忘老朋友的一點心意。他有許多朋友，境況好的在長三堂子吃花酒見面；在渭園見到的，大臻境況並不太好，問問近況，量人所需，捏兩張銀票在手裏，悄悄塞了過去；見不到的他會問，一樣也託人帶錢去接濟，所以他有好幾個老朋友，經常會到阜康或者轉運局去打聽：「胡大先生來了沒有？」

這天到渭園來的老朋友很多，大多是已經打聽好了來的。一一周旋，不知不覺到了十點鐘；古應春提醒他說：「小爺叔，你的辰光快到了，這個約會不能耽誤。」

李鴻章的約會怎好誤時？胡雪巖算好了的，約會是十一點鐘，從渭園到天后宮，不過一刻鐘的工夫，盡來得及。

「還早，還早！」

「不，小爺叔，我們先到轉運局坐一坐，」古應春說：「剛才我在這裏遇見一個朋友，打聽到一個蠻要緊的消息，要先跟你談一談。」

「好！我本來要到轉運局去換衣服。」胡雪巖不再逗留，相偕先到轉運局，在他的「簽押房」中密談。

「我在渭園遇見海關上的一個朋友，據他告訴我，各省的款子大致都到了，就少也極有限。不過，聽說邵小村打算把這筆現銀壓一壓，因這一陣『銀拆』大漲，他想套點利息。」

胡雪巖點點頭，沉吟了一會說：「套利息也有限，邵小村還不致於貪這點小利；說不一定另外有花樣在內。」

「不管他什麼花樣，這件事要早點跟他去接頭。」

「不！」胡雪巖說：「他如果要耍花樣，遲早都一樣，我就索性不跟他談了。」

「那！」古應春詫異：「小爺叔你預備怎麼辦呢？」

「我主意還沒有定。」胡雪巖說：「到天后宮回來再商量。」

換了公服，到天后宮遞上手本。李鴻章關照先換便衣相見；他本人服喪，穿一件淡藍竹布長衫，上套黑布馬褂，形容頗為憔悴。胡雪巖自然有一番慰問。李鴻章還記得他送了一千兩銀子的奠議，特地道謝，又說禮太重，但又不便退回，只好捐了給善堂。寒暄了好一陣，方始談入正題。

「鴉片害人，由來已久。不過洋藥進口稅是部庫收入的大宗，要說寓禁於徵，不如說老實話，還是著眼在增加稅收上面，來得實惠。」

一開口便與左宗棠的宗旨相悖，胡雪巖無話可說，只能答應一聲：「是。」

「增加稅收，加稅不是好辦法；要拿偷漏的地方塞住，才是正本清源之計。」李鴻章又說：「同治十一年上海新行洋藥稅章程，普魯士的領事反對，說加釐有礙在華洋商貿易。這話是說不通，加釐是我們自己的事，與繳納進口稅的洋商何干？當時總署駁了他；不過赫德說過，釐捐愈重，走漏愈甚，私貨的來路不明，正當的洋商生意也少了。所謂加釐有礙在華洋商貿易，倒也是實話。」

「是。」胡雪巖答說：「聽說私貨都是香港來的。」

「一點不錯。」李鴻章說：「我這裏有張單子，你可以看看。」說著，從炕桌上隨手拿起一張紙，遞了過來。胡雪巖急忙站起，雙手將單子接了過來，回到座位上去看。

單子上寫明：從同治十三年至光緒四年，到香港的洋藥，每年自八萬四千箱至九萬六千箱不等，但運銷各口，有稅的只有六萬五千箱到七萬一千箱。光緒五年到港十萬七千箱，有稅的只有八萬六千箱，每年走私進口的，總在兩萬箱以上。

「洋藥進口稅每箱收稅三十兩，釐捐額定二十兩，地方私收的不算，合起來大概每箱八十兩。私貨有兩萬箱，稅收就減少一百六十萬。」李鴻章急轉直下地說：「赫德現在答應稅釐一起加，正稅三十兩以外，另加八十兩；而且幫中國防止走私，這個交涉也算辦得很圓滿了。」

「大人辦洋務，當今中國第一。」胡雪巖恭維著說：「赫德一向是服大人的。」

「洋人總還好辦，他們很厲害，不過講道理，最怕自己人鬧意氣，我今天請你來就是為此。」

顯然的這所謂自己人鬧意氣，是指左宗棠而言；胡雪巖只好含含糊糊地答應一聲，不表示任何意見。

「我想請你轉達左爵帥，他主張稅釐合徵，每箱一百五十兩。赫德答覆我說：如果中國一定要照這個數目徵，他也可以承認，不過他不能擔保不走私。雪巖，就算每年十萬箱，其中私貨兩萬五千箱，你倒算算這筆帳看。」

胡雪巖心算極快。十萬箱乘一百十兩，應徵一千一百萬兩銀子；照一百五十兩徵稅，七萬五千箱應徵一千一百二十五萬兩，仍舊多出二十五萬兩銀子。

「二十五萬兩銀子是小事，防止走私，關係甚大；有赫德保證，我們的主權才算完整。不然以後走私愈來愈多，你跟他交涉，他說早已言明在先，歉難照辦。你又其奈他何。所以請你勸勸左爵帥，不必再爭。」李鴻章又說：「目前局勢不好，強敵壓境，我們但求交涉辦得順利，好把精力工夫，用到該用的地方。雪巖，你覺得我的話怎麼樣？」

「大人為國家打算，真是至矣盡矣，左大人那裏我一定切切實實去勸，他也一定體諒大人的苦心的。」

「這就仰仗大力了。」

「言重、言重！」胡雪巖掌握機會，轉到自己身上的事：「不過，說到對外交涉上頭，尤其是現在我們要拉攏英國對付法國，有件事要請大人作主。」

「喔！」李鴻章問：「什麼事？」

「匯豐的借款，轉眼就到期，聽說各省應解的協餉，差不多都匯到了，即使相差也有限。我想求大人交付小村，把這筆款子早點撥出來，如果稍為差一點，亦請小村那裏補足。現在上海市面上現銀短缺，只有請海關拿庫存現銀放出來調劑調劑。小村能幫這個忙，左大人一定也領情的。」

「我來問問小村。」李鴻章的話說得很漂亮，「都是公事，都是為國家，理當無分彼此。」

話漂亮，而且言行相符；當天下午，胡雪巖就接到邵友濂的信，說各省應解款項只收到四十七萬，不送之數奉諭暫墊，請他派人去辦理提款手續。

「還款是在月底。」宓本常很高興地說，「這筆頭寸有幾天可以用，這幾天的『銀拆』很高，小小賺一筆。」

「不必貪小。」胡雪巖另有打算，「你明天去辦個轉帳的手續，請他們打匯豐的票子，原票轉帳，掉回印票，做得漂亮點。」

宓本常是俗語說的「銅錢眼裏翻跟斗」的人物，覺得胡雪巖白白犧牲了利息，未免太傻。不過東家交代，惟有遵命。第二天一早就把轉收的手續辦妥當，領回了蓋有陝甘總督衙門關防的印票。胡雪巖便將印票註銷，交代轉運局的文案朱師爺，寫信給左宗棠，報告還款經過以外，將李鴻章所託之事，切切實實敘明；最後特別提到，李鴻章很夠意思，請左宗棠務必也買他一個面子。

這封信很要緊，胡雪巖親自看著，到下午四點多鐘寫完，正要到古家去看七姑奶奶，哪知古應春卻先來了。

「小爺叔，」他手裏持著一份請柬，「匯豐的『康白度』曾友生，親自送帖子來，託我轉交，今天晚上請小爺叔吃飯，特別關照，請小爺叔務必賞光。」

「喔！」胡雪巖智珠在握，首先問說：「他還請了哪個？」

「除了邀我作陪，沒有別人。」

「地方呢？」

「在虹口泰利。」

「那不是只有外國人去的館子？」

「不錯。」古應春說：「我想他為的是說話方便，特為挑這家中國人不去的法國菜館。」

「喔！」胡雪巖沉吟了一會，捻一捻八字鬍子微笑道：「看樣子不必我開口了。」

「小爺叔，」古應春說，「你本來想跟他開口談啥？」

「你想呢？」

古應春仔細想了想說：「我懂了。」

第六章 改弦易轍

匯豐銀行的買辦曾友生，為人很勢利，喜歡借洋人的勢力以自重。他對胡雪巖很巴結，主要的原因是，胡雪巖跟匯豐銀行的「大班」，不論以前是否認識，都可以排闥直入去打交道，所以他不敢不尊敬；但胡雪巖卻不大喜歡這個人，就因為他勢利之故。

但這回他是奉了他們「大班」之命，來跟胡雪巖商量，剛收到五十萬現銀，需要「消化」，問胡雪巖可有意借用？

「現在市面上頭寸很緊，你們這筆款子可以借給別人，何必來問我這個做錢莊的？」

「市面上頭寸確是很緊，不過局勢不大好；客戶要挑一挑。論到信用，你胡大先生是天字第一號的金字招牌。」曾友生陪著笑說：「胡大先生，難得有這麼一個機會，請你挑挑我。」

「友生兄，你言重了。匯豐的買辦，只有挑人家的，哪個夠資格來挑你？」

「你胡大先生就夠。」曾友生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除了你，匯豐的款子不敢放給別人，所以只有你能挑我。」

「既然你這麼說，做朋友能夠幫忙的，只要我辦得到，無不如命。不過，我不曉得怎麼挑法？」

「無非在利息上頭，讓我稍稍戴頂帽子。」曾友生開門見山地說：「胡大先生，這五十萬你都用了好不好？」

「你們怕風險，我也怕風險。」胡雪巖故意問古應春：「王中堂有二十萬銀子，一定要擺在我們這裏，能不能回掉他？」

古應春根本不知道他說的「王中堂」是誰？不過他懂胡雪巖的意思，是要表示阜康的頭寸很寬裕，便也故意裝困惑地問：「呀！小爺叔，昨天北京來的電報，你沒看到？」

「沒有啊！電報上怎麼說？」

「王中堂的二十萬銀子，一半在北京，一半在天津，都存進來了。」古應春又加一句：「莫非老宓沒有告訴你？」

「老宓今天忙得不得了，大概忘掉了。」胡雪巖臉看著曾友生說：「收絲的辰光差不多也過了，實在有點為難。」

「胡大先生，以你的實力，手裏多個幾十萬頭寸，也不算回事；上海謠言多，內地市面不壞。加上五荒六月，青黃不接的時候，阜康有款子，不怕放不出去，你們再多想一想看。吃進這筆頭寸，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胡雪巖點點頭停了一下問道：「利息多少？」

「一個整數。」曾友生說：「不過我報只報八五。胡大先生，這算蠻公道吧？」

「年息還是月息？」

「自然是月息。」

「月息一釐，年息就是一分二。這個數目，一點都不公道。」

「現在的銀根，胡大先生，你不能拿從前來比，而且分家借有扣頭，不比這筆款子你是實收。」

胡雪巖當然不會輕信他的話，但平心而論，這筆借款實在不能說不划算，所以彼此磋磨，最後說定年息一分，半年一付；期限兩年，到期得展延一年。至於對匯豐銀行，曾友生要戴多少帽子，胡雪巖不問，只照曾友生所開的數目承認就是。

胡雪巖原來就已想到要借匯豐這筆款子，而匯豐亦有意貸放給胡雪巖。彼此心思相同，加以有胡雪巖不貪小利、提前歸還這很漂亮的一著，匯豐的大班，愈發覺得胡雪巖確是第一等的客戶，所以曾友生毫不困難地將這筆貨款拉成功了，利息先扣半年，曾友生的好處，等款子劃撥到阜康，胡雪巖自己打一張票子，由古應春轉交曾友生，連宓本常都不知道這筆借款另有暗盤。

司行中的消息很靈通，第二天上午城隍廟豫園的「大同行」茶會上，宓本常那張桌子上，熱鬧非凡，都是想來拆借現銀的。但宓本常的手很緊，因為胡雪巖交代，這筆款子除了彌補古應春的宕帳以外，餘款他另有用途。

「做生意看機會。」他說：「市面不好，也是個機會；當然，這要看眼光，看準了賺大錢，看走眼了血本無歸。現在銀根緊，都在脫貨求現，你們看這筆款子應該怎麼用？」

古應春主張囤茶葉，宓本常提議買地皮，但胡雪巖都不贊成，唯一的原因是，茶葉也好，地皮也好，投資下去要看局勢的演變，不能馬上發生作用。

「大先生，」宓本常說：「局勢不好，什麼作用都不會發生，我看還是放拆息最好。」

「放拆息不必談；我們開錢莊，本意就不是想賺同行的錢，至於要發生作用，局勢固然有關係，主要的是看力量，力量夠，稍為再加一點，就有作用發生。」胡雪巖隨手取過三隻茶杯，斟滿其中的一杯說：「這兩隻杯子裏的茶只有一半，那就好比茶葉同地皮，離滿的程度還遠得很；這滿的一杯，只要倒茶下去，馬上就會到外面，這就是你力量夠了，馬上能夠發生作用。」

古應春頗有領會了，「這是四兩撥千斤的道理。」他說：「小爺叔，你的滿杯茶，不止一杯，你要哪一杯發生作用？」

「你倒想呢？」

「絲？」

「不錯。」

古應春大不以為然。因為胡雪巖囤積的絲很多，而這年的「洋莊」並不景氣；洋人收絲，出價不高，胡雪巖不願脫手，積壓的現銀已多，沒有再投入資金之理。

「不！應春。」胡雪巖說：「出價不高，是洋人打錯了算盤，以為我想脫貨求現，打算買便宜貨，而且，市面上也還有貨，所以他們還不急。我呢！你們說我急不急？」

忽然看出這麼一句話來，古應春與宓本常都不知如何回答了。

「你們倒說說看，怎麼不開口。」

「我不曉得大先生怎麼樣？」宓本常說：「不過我是很急。」

「你急我也急。我何嘗不急，不過愈急愈壞事；人家曉得你急，就等著要你的好看了。譬如匯豐的那筆款子，我要說王中堂有大批錢存進來，頭寸寬裕得很，曾友生就愈要借給你，利息也討俏了；只要你一露口風，很想借這筆錢，那時候你們看著，他又是一副臉嘴了。」

「這似乎不可以一概而論。」古應春總覺得他的盤算不對，但卻不知從何駁起。

「你說不可一概而論，我說道理是一樣的。現在我趁市價落的時候，把市面上的絲收光，洋人買不到絲，自然會回頭來尋我。」

「萬一倒是大家都僵在那裏，一個價錢不好不賣；一個價錢太貴，不買。小爺叔，那時候，你要想想，吃虧的是你，不是他。」

「怎麼吃虧的是我？」

「絲不要發黃嗎？」

「不錯，絲要發黃。不過也僅止於發黃而已，漂白費點事，總不致於一無用處，要摜到汪洋大海。」胡雪巖又說：「大家拼下去，我到底是地主，總有辦法好想；來收貨的洋人，一雙空手回去，沒有原料，他廠要關門。我不相信他拚得過我。萬一他們真是齊了心殺我的價，我還有最後一記死中求活的仙著。」

大家都想聽他說明那死中求活的一著是什麼？但胡雪巖裝作只是信口掩飾短處的一句「游詞」，笑笑不再說下去了。

可是當他只與古應春兩個人在一起時，態度便不同了，「應春，你講的道理我不是沒有想過。」他顯得有些激動，「人家外國人，特別是英國，做生意是第一等人。我們這裏呢，士農工商，做生意的，叫啥『四民之末』；現在更加好了，叫做『無商不奸』。我如果不是懂做官的訣竅，不會有今天。你說，我是不是老實話？」

「不見得。」古應春答說：「小爺叔光講做生意，一定也是第一流人物。」

「你說的第一流，不過是做生意當中的第一流，不是『四民』當中的第一流。應春，你不要『暈淘淘』，真的當你做生意的本事有多少大！我跟你說一句，再大也大不過外國人，尤其是英國人。為啥？他是一個國家在同你做生意；好比借洋款，一切都談好了；英國公使出面了，要總理衙門出公事，你欠英商的錢不還，就等於欠英國女皇的錢不還。真的不還，你試試看，軟的，海關捏在人家手裏；硬的，他的兵艦開到你口子外頭，大炮瞄準你城裏熱鬧的地方。應春，這同『閻王帳』一樣，你敢不還？不還要你的命！」

胡雪巖說話的語氣一向平和，從未見他如此鋒利過。因此，古應春不敢附和；但也不敢反駁，因為不管附和還是反駁，都只會使得他更為偏激。

胡雪巖卻根本不理會他因何沉默，只覺得「話到口邊留不住」，要說個痛快，「那天我聽吳秀才談英國政府賣鴉片，心裏頭感慨不少。表面上看起來，種鴉片的，都是東印度公司，其實是英國政府在操縱，只要對東印度公司稍為有點不利，英國政府就要出面來交涉了。東印度公司的盈餘，要歸英國政府，這也還罷了。然而，絲呢？完全是英國商人自己在做生意，盈虧同英國政府毫不相干；居然也要出面來干預，說你們收的繭捐太高了，英商收絲的成本加重，所以要減低。人家的政府，處處幫商人講話；我們呢？應春，你說！」

「這還用得著我說？」古應春苦笑著回答。

「俗語說：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政府也是一樣的。有的人說，我們大清朝比明朝要好得多，照明朝末年，皇帝、太監那種荒唐法子，明朝不亡變成沒有天理了。但是，貨要比三家，所謂貨比三家不吃虧，大清朝比明朝高明，固然不錯；還要比別的國家，這就是比第三家。你說，比得上哪一國，不但英法美德，照我看比日本都不如——。」

「小爺叔，」古應春插嘴說道：「你的話扯得遠了。」

「好！我們回來再談生意。我，胡某人有今天，朝廷幫我的忙的地方，我曉得；像錢莊，有利息輕的官款存進來，就是我比人家有利的地方。不過，這是我幫朝廷的忙所換來的；朝廷是照應你出了力、戴紅頂子的胡某人，不是照應你做大生意的胡某人，這中間是有分別的。你說是不是？」

「爺叔，你今天發的議論太深奧了。」古應春用拇指揉著太陽穴：「等我想一想。」

「對！你要想通了，我們才談得下去。」

古應春細細分辨了兩者之間的區別。以後問道：「小爺叔的意思是，朝廷應該照應做大生意的？」

「不錯。」胡雪巖說：「不過，我是指的同外國人一較高下的大生意而言。凡是銷洋莊的，朝廷都應該照應；因為這就是同外國人『打仗』，不過不是用真刀真槍而已。」

「是，是。近來有個新說法，叫做『商戰』，那就是小爺叔的意思了。」

「正是。」胡雪巖說：「我同洋人『商戰』，朝廷在那裏看熱鬧，甚至還要說冷活、扯後腿，你想，我這個仗打得過、打不過人家？」

「當然打不過。」

「喏！」胡雪巖突然大聲說道：「應春，我胡某人自己覺得同人家不同的地方就在這裏，明曉得打不過，我還是要打。而且，」他清清楚楚地說：「我要爭口氣給朝廷看；教那些大人先生自己覺得難為情。」

「那，」古應春笑道：「那不是爭氣，是賭氣了。」

「賭氣同爭氣，原是一碼事。會賭氣的，就是爭氣；不懂爭氣的，就變成賭氣了。」

「這話說得好。閒話少說，小爺叔，我要請教你，你的這口氣怎麼爭法？萬一爭不到，自扳石頭自壓腳，那就連賭氣都談不到了。」

這就又談到所謂「死中求活的仙著」上頭來了。胡雪巖始終不願談個打算，事實上他也從沒有認真去想過，此時卻不能不談不想了。

「大不了我把幾家新式繅絲廠都買了過來，自己來做絲。」

此言一出，古應春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胡雪巖一向不贊成新式繅絲廠，現在的做法完全相反，實在不可思議。

然而稍為多想一想，就覺得這一著實在很高明。古應春在這方面跟胡雪巖的態度一直不同，他懂洋文跟洋人打交道的辰光也多，對西方潮流比較清楚，土法做絲，成本既高、品質又差，老早該淘汰了。只因為胡雪巖一直顧慮鄉下絲戶的生計，一直排斥新式繅絲，現在難得他改變想法，不但反對，而且更進一步，自己要下手做，怎不教人既驚且喜。

「小爺叔，就是洋人不跟你打對台，你也應該這樣做的。你倒想——」

古應春很起勁地為胡雪巖指陳必須改弦易轍的理由，第一是新式繅絲機器，比手搖腳踏的「土機器」要快好幾倍，繭子不妨盡量收，收了馬上運到廠裏做成絲，既不用堆棧來存放乾繭，更不怕繭中之蛹未死，咬出頭來；第二，出口的勻淨、光澤遠勝於土法所制；第三，自己收繭，自己做絲，自己銷洋莊，竟「一條鞭」到底，不必怕洋人來競爭，事實上洋人也無法來競爭。

這三點理由，尤其是最後一點，頗使胡雪巖動心；但一時也委決不下，只這樣答一句：「再看吧！這不是很急的事。」

但古應春的想法不同，他認為這件事應該馬上進行。胡雪巖手裏有大批乾繭，如果用土法做成絲，跟洋人價錢談不攏，擺在堆棧裏，絲會發黃；如果自己有廠做絲直接外銷，就不會有什麼風險了。

因此，他積極奔走，去打聽新式繅絲廠的情形，共有五家，最早是法國人卜魯納開設的寶昌絲廠，其次是美商旗昌洋行附設的旗昌絲廠。

第三家去年才開，名為公和永，老闆是湖州人黃佐卿。此外怡和、公平兩家洋行，跟旗昌洋行一樣，也都附設了絲廠。

這五家絲廠，規模都差不多，也都不賺錢，原因有二：第一，是乾繭的來路不暢，機器常常停工待料。第二，機器的效用不能充分發揮，成品不如理想之好。據說，公和永、怡和、公平三家打算聯合聘請一名意大利有名的技師來管工程。其餘兩家，已有無意經營之勢，如果胡雪巖想收買，正是機會。

古應春對這件事非常熱中，先跟七姑奶奶商量，看應該如何向胡雪巖進言。

「新式繅絲廠的情形，我不太清楚，不過洋絲比土絲好，那是外行都看得出來的。」

「東西好就不怕沒有銷路。」古應春說：「小爺叔做什麼生意，都要最好的；現在明明的最好的東西在那裏，他偏不要，這就有點奇怪了。」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我來跟他說。」

※※※

「七姐，不是我不要。我也知道洋絲比起土絲來起碼要高兩檔。不過，七姐，做人總要講定旨、講信用，我一向不贊成新式繅絲，現在反過來自己下手，那不是反覆小人？人家要問我，我有啥話好說。」

「小爺叔，所謂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世界天天在變。我是從小生長在上海的，哪裏會想到現在的上海會變成這個樣子？人家西洋，樣樣進步；你不領益，自己吃虧。譬如說，左大人西征，不是你替他買西洋的軍火，他哪裏會成功？」

「七姐，你誤會了，我不是說洋絲不好——」

「我知道，我也沒有誤會。」七姑奶奶搶著說：「我的意思是，人要識潮流，不識潮流，落在人家後面，等你想到要趕上去，已經來不及。小爺叔，承你幫應春這麼一個忙，我們夫婦是一片至誠——。」

「七姐，七姐，」胡雪巖急忙打斷，「你說這種話，就顯得我們交情淺了。」

「好！我不說。不過，小爺叔，我真是替你擔足心思。」七姑奶奶說：「現在局勢不好，聽說法國人預備拿兵艦攔在吳淞口外，不准商船通行，那一來洋莊不動，小爺叔，你墊本幾百萬銀子的繭子跟絲，怎麼辦？」

「這，這消息，你是從哪裏來的？」

「是替我看病的洋大夫說的。」

「真的？」

「我幾時同小爺叔說過假話？」

「喔，喔，」胡雪巖急忙道歉，「七姐，我說錯了。」

「小爺叔，人，有的時候要冒險，有的時候要穩當，小爺叔，我說句很難聽的話，白相人說的『有床破棉被，就要保身家』。小爺叔，你現在啥身家？」

胡雪巖默然半晌，歎口氣說：「七姐，我何嘗不曉得？不過，有的時候，由不得自己。」

「我不相信。」七姑奶奶說：「事業是你一手闖出來的，哪個也做不得你的主。」

「七姐，這你就不大清楚了，無形之中有許多牽制，譬如說，我要一做新式繅絲廠，就有多少人來央求我，說『你胡大先生不拉我們一把，反而背後踢一腳，我們做絲的人家，沒飯吃了。』這一來，你的心就狠不下來了。」

七姑奶奶沒有料到，他的話會說在前頭，等於先發制人，將她的嘴封住了。當然，七姑奶奶決不會就此罷休，另外要想話來說服他。

「小爺叔，照你的說法，好比從井救人。你犯得著，犯不著？再說新式繅絲是潮流，現在光是銷洋莊；將來廠多了，大家都喜歡洋機絲織的料子，土法做絲，根本就沒人要；只看布好了，洋布又細又白又薄，到夏天哪個不想弄件洋布衫穿？毛藍布只有鄉下人穿，再過幾年鄉下人都不穿了。」

「這不可以一概而論的。」

「為啥不可以，事情是一樣的。」七姑奶奶接著又說：「從井救人看自己犯得著、犯不著是一樁事；值得不值得救，又是一樁事。如果鮮龍活跳一個人，掉在井裏淹死了，自然可惜；倘或是個骨瘦如柴的癆病鬼，就救了起來，也沒有幾年好活，老實說，救不救是一樣的，現在土法做絲，就好比是個去日無多的癆病鬼。」

她這個譬方，似乎也有點道理，胡雪巖心想，光跟她講理，沒有用處，只說自己的難處好了。

「七姐，實在是做人不能『兩面三刀』，『又做師娘又做鬼』。你說，如果我胡某人是這樣一個人，身家一定保不住。」

七姑奶奶駁不倒他：心裏七上八下轉著念頭，突然靈機一動，便即問道：「小爺叔，照你剛才的話，你不是不想做新式繅絲廠，是有牽制，不能做，是不是？」

「是的。」

「那麼牽制沒有了，你就能做，是不是。」

「也可以這麼說。」

「那好，我有一個法子，包你沒有牽制。」

「你倒說說看。」

「很容易，小爺叔，你不要出面好了。」

「是——」胡雪巖問：「是暗底下做老闆？」

「對！」

胡雪巖心有點動了，但茲事體大，必須好好想一想，見此光景，七姑奶奶知道事情有轉機了，鬆不得勁，當即又想了一番話說。

「小爺叔，局勢要壞起來是蠻快的，現在不趁早想辦法，等臨時發覺不妙，就來不及補救了。幾百萬銀子，不是小數目；小爺叔，就算你是『財神』，只怕也背不起這個風險。」

這話自然是不能當為耳旁風的；胡雪巖不由得問了一句：「叫哪個來做呢？」

要談到委託一個出面的人，事情就好辦了，七姑奶奶說：「我在想，最好請羅四姐來；我的身子風癱了，腦子沒有壞，也可以幫她出出主意。」

「她一來，一家人怎麼辦？」胡雪巖說：「除非七姐你能起床，還差不多。」

「我是決不行的。要麼——」她沉吟著。

「你是說應春？不過應春同我的關係，大家都曉得的，他出面同我自己出面差不多。這種掩耳盜鈴的做法，不大妥當。」

「我不是想到應春，我光是在想，哪裏去尋一個靠得住的人。」七姑奶奶停了一下說：「小叔爺，你自己倒想一想，如果真的沒有，我倒有個人。」

「那麼，你說。」

「不！一定要小爺叔你自己先想。」

胡雪巖心想，做這件事少不了古應春的參預，而他又不能出面；如果七姑奶奶舉薦一個人，就等於古應春下手一樣，那才比較能令人放心。

這樣一轉念頭，根本就不去考慮自己這方面的人，「七姐，」他說：「我沒有人。如果你有人，我們再談下去，那才比較能令人放心。」

這是逼著她薦賢。七姑奶奶明白，這是胡雪巖更加重她的責任；因而重新又考量了一下，確知不會出紕漏，方始說道：「由我五哥出面來做好了。」

尤五退隱已久，在上海商場上，知道他的人不多，但他在漕幫中的勢力仍在，由他出面，加以有古應春做幫手，這件事是可以做的。

「如果五哥肯出面，我就沒話說了。」胡雪巖說：「等應春回來，好好商量。」

※※※

古應春專程到松江去了一趟，將尤五邀了來，當面商談。但胡雪巖只有一句話：事情要做得隱秘，他完全退居幕後，避免不必要的紛擾。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尤五的話很坦率：「不過，場面擺出來以後，生米煮成熟飯，就人家曉得了，也不要緊。」

「這也是實話，不過到時候，總讓我有句話能推托才好。」

「小爺叔你不認帳，人家有什麼辦法？」七姑奶奶說道：「到時候，你到京裏去一趟，索性連耳根都清淨了。」

「對，對！」胡雪巖連連點頭，「到時候我避開好了。」

這就表示胡雪巖在這樁大生意上是完全接受了古應春夫婦的勸告。

紡絲收繭子，在胡雪巖全部事業中，規模僅次於錢莊與典當而佔第三位，但錢莊與典當都有聯號，而且是經常性的營業，所以在制度上都有一個首腦在「抓總」，惟獨絲繭的經營，是胡雪巖自己在指揮調度。錢莊、典當兩方面的人，只要是用得著時，他隨時可以調用，譬如放款「買青」，要用到湖州等地阜康的檔手；存絲、存繭子的堆棧不夠用，他的典當便須協力，銷洋莊跟洋人談生意時，少不了要古應春出面。絲行、繭行的「檔手」，只是管他自己的一部分業務，層次較低，地位根本不能跟宓本常這班「大夥」相比。

多年來，胡雪巖總想找一個能夠籠罩全局的人，可以將這部分的生意，全盤託付；但一直未能如願。如今他認為古應春應該是順理成章地成為適當的人選了。

「應春，現在我都照你們的話做了，以後這方面的做法也跟以前不相同了。既然如此，絲跟繭子的事，我都交了給你。」胡雪巖又說：「做事最怕縛手縛腳，尤其是同洋人打交道，不管合作也好，競爭也好，貴乎消息靈通，當機立斷，如果你沒有完全作主的權柄，到要緊關頭仍舊要同我商量，那就一定輸人家一著了。」

他的這番道理說得很透徹；態度之誠懇，更是令人感動，但古應春覺得責任太重，不敢答應；七姑奶奶卻沉默無語，顯得跟他的感覺相同，便愈發謹慎了。

但他不敢推托；因為堅持不允，便表示他對從事新式繅絲，並無把握的事，極力勸人家去做，是何居心？光在這一點上就說不通了。

於是他說：「小爺叔承你看得起我，我很感激；以我們多少年的交情來說，我亦決無推辭之理。不過，一年進出幾百萬的生意，牽涉的範圍又很廣，我沒有徹底弄清楚，光是懂一點皮毛，是不敢承擔這樣大的責任的。」

「這個自然是實話。」胡雪巖說：「不過，我是要你來掌舵，下面的事有人做。專門搞這一行的人，多是跟了我多年的，我叫他們會集攏來，跟你談個一兩天，其中的訣竅，你馬上就都懂了。」

「如果我來接手，當然要這麼做。」古應春很巧妙地宕開一筆：「凡事要按部就班來做，等我先幫五哥，把收買兩個新繅絲廠的事辦妥當了，再談第二步，好不好？」

「應該這樣子辦。」七姑奶奶附和著說：「而且今年蠶忙時期也過了：除了新式繅絲廠以外，其餘都不妨照常年舊規去辦。目前最要緊的是，小爺叔手裏的貨色要趕緊脫手。」

她的話，要緊的是最後一句：她還是怕局勢有變，市面愈來愈壞，脫貨求現為上上之策。但胡雪巖的想法正好相反，他覺得自己辦了新式繅絲廠，不愁繭子沒有出路，則有恃無恐，何不與洋商放手一搏？

胡雪巖做生意，事先倒是周咨博詢，不恥下問，但遇到真正要下決斷時，是他自己在心裏拿主意。他的本性本就是如此，加以這十來年受左宗棠的熏陶，領會到岳飛所說的「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的道理，所以七姑奶奶的話，並未多想，也不表示意見，只點點頭表示聽到了而已。

「現在我們把話說近來。」胡雪巖說：「既然是請五哥出面，樣子要做得像，我想我們要打兩張合同。」

「是的，這應該。」尤五答說：「我本來也要看看，我要做多少事，負多少責任？只有合同上才看得清楚。」

「五哥，」胡雪巖立即接口：「你有點誤會了，我不是要你負責任。請你出來，又有應春在，用不著你負責任；但願廠做發達了，你算交一步老運，我們也沾你的光。」

「小爺叔，你把話說倒了——」

「唷、唷，大家都不要說客氣話了。」七姑奶奶性急，打斷尤五的話說：「現在只請小爺叔說，打怎樣兩張合同？」

「一張是收買那兩個廠，銀子要多少；開辦要多少；將來開工、經常周轉又要多少？把總數算出來，跟阜康打一張往來的合同、定一個額了，額子以內，隨時憑摺子取款。至於細節上，我會交代老宓，格外方便。」

「是的。」古應春說：「合同稿子請小爺叔交代老宓去擬；額子多少，等我談妥當，算好了，再來告訴小爺叔。現在請問第二張。」

「第二張是廠裏的原料，你要仔細算一算，要多少繭子，寫個跟我賒繭子，啥辰光付款的合同。」胡雪巖特別指示：「這張合同要簡單，更不可以寫出新式繅絲廠的字樣。我只當是個繭行，你跟我買了繭子去，作啥用途，你用不著告訴我，我也沒有資格問你。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怎麼不懂？」古應春看著尤五說：「總而言之一句話，不要把小爺叔的名字牽連到新式繅絲廠。」

「這樣行，我們先要領張部照，開一家繭行。」

「一點不錯。」胡雪巖說：「這樣子就都合規矩了。」

「好的。我來辦。」古應春問：「小爺叔還有啥吩咐？」

「我沒有事了。倒要問你，還有啥要跟我談的。」

「一時也想不起了。等想起來再同小爺叔請示。」

「也不要光談新式繅絲廠。」七姑奶奶插進來說：「小爺叔手裏的那批絲，不能再擺了。」

「是啊！」古應春說：「有好價錢好脫手了。」

「當然！」

聽得這一聲，七姑奶奶心為之一寬。但古應春心裏明白，「好價錢」之「好」，各人的解釋不同，有人以為能夠保本，就是好價錢；有人覺得賺得不夠，價錢還不算好。胡雪巖的好價錢，決不是七姑奶奶心目中的好價錢。

正在談著，轉運局派人來見胡雪巖，原來是左宗棠特派專差送來一封信，上面標明「限兩日到」，並鈐著「兩江總督部堂」的紫泥大印，未曾拆封，便知是極緊急的事。果然胡雪巖拆信一看，略作沉吟，起身說道：「應春，你陪我到集賢里去一趟。」

「集賢里」是指阜康錢莊。宓本常有事出去了，管總帳的二伙周小棠，一面多派學徒，分頭去找宓本常；一面將胡雪巖引入只有他來了才打開的一間佈置得非常奢華的密室，親自伺候，非常慇勤。

「小棠，」胡雪巖吩咐，「你去忙你的，我同古先生有話談。」

等周小棠諾諾連聲地退出，胡雪巖才將左宗棠的信拿給古應春看。原來這年山東鬧小災，黃河支流所經的齊河、歷城、齊東等地都決了好大的口子，黃流滾滾，災情甚重。山東巡撫陳士傑，奏准「以工代賑」——用災民來搶修堤工，發給工資，以代賑濟。工料所費甚巨，除部庫撥出一大筆款子外，許多富庶省份都要分攤助賑；兩江分攤四十萬兩，但江寧藩庫只能湊出半數，左宗棠迫不得已，只好向胡雪巖乞援，信上說：「山東河患甚殷，廷命助賑，而當事圖興工以代，可否以二十萬借我？」

「真是！」古應春大為感慨，「兩江之富，舉國皆知，哪知連四十萬銀子都湊不齊。國家之窮，可想而知了。」

「這二十萬銀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還，」胡雪巖說：「索性算我報效好了。」

「不！」古應春立即表示反對，「現在不是小爺叔踴躍輸將的時候。」

「喔，有啥不妥當？」

「當然不妥當。第一，沒有上諭勸大家捐款助賑，小爺叔何必自告奮勇？好像錢多得用不完了。其次，市面很不好，小爺叔一捐就是二十萬，大家看了眼紅。第三，現在防務吃緊，軍費支出浩繁，如果有人上奏，勸富商報效，頭一個就會找到小爺叔，那時候報效的數目，只怕不是二十萬能夠過關的。小爺叔，這個風頭千萬出不得！」

最後一句話，措詞直率，胡雪巖不能不聽，「也好。」他說：「請你馬上擬個電報稿子，問在哪裏付款。」

於是古應春提筆寫道：「江寧制台衙門，密。賜函奉悉，遵命辦理。款在江寧抑濟南付，乞示。職道胡光墉叩。」

胡雪巖看完，在「乞」字下加了個「即」字，隨即交給周小棠，派人送到轉運局去發。

其時宓本常已經找回來了，胡雪巖問道：「那五十萬銀子，由匯豐撥過來了？」

「是的。」

「沒有動？」

「原封未動。」宓本常說，「不過先扣一季的息，不是整數了。」

「曉得。」胡雪巖說：「這筆款子的用途，我已經派好了。左大人同我借二十萬，餘數我要放給一個繭行。」

這兩筆用途，都是宓本常再也想不到的；他原來的打算，是想用這筆款子來賺「銀拆」，經過他表弟所開的一家小錢莊，以多報少，弄點「外快」。這一來如意算盤落空，不免失望，但心裏存著一個挽回的念頭。

因為如此，便要問了：「左大人為啥跟大先生借銀子？」他說，「左大人有啥大用場，要二十萬？」

「不是他借，是江寧藩庫借。」

如果是左宗棠私人借，也許一時用不了這麼多，短期之內，猶可周轉；公家借就毫無想頭了。

「繭行呢？」他又問：「是哪家繭行？字號叫啥？」

「還不曉得啥字號。」

「大先生，」宓本常愈發詫異，「連人家字號都不曉得，怎麼會借這樣一筆大數目？」

「實在也不是借人家，是我們自己用；你還要起個合同稿子。」胡雪巖轉臉又說：「應春，經過情形請你同老宓說一說，稿子弄妥當，打好了合同，我就好預備回杭州了。」

宓本常不作聲，聽古應春細說了收買新式繅絲廠的計劃，心裏很不舒服；因為他自己覺得是胡雪巖的第一個「大夥」，地位在唐子韶之上。而且絲跟錢莊有密切關係，這樣一件大事，他在事先竟未能與聞，自然妒恨交加。

「你看著好了！」他在心裏說：「『倒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

第七章 家有喜事

合同稿子是擬好了，但由於設立繭行需要呈請戶部核准，方能開張，宓本常便以此為借口，主張等「部照」發下來，再簽合同。胡雪巖與古應春哪裏知道他心存叵測？只認為訂合同只是一個形式，只要把收買新式繅絲廠這件事說好了，款子隨時可以動用，所以都同意了。

在上海該辦的事都辦了，胡雪巖冒著溽暑趕回杭州；原來胡三小姐的紅鸞星動，有人做媒，由胡老太太作主，許配了「王善人」的獨養兒子。

王善人本名王財生，與胡雪巖是多年的朋友，年紀輕的時候，都是杭州人戲稱為「櫃台猢猻」的商店夥計，所不同的是行業，王財生是一家大醬園的「學徒」出身。

當胡雪巖重遇王有齡，青雲直上時，王財生仍舊在醬園裏當夥計，但到洪楊平定以後，王財生搖身一變，以紳士姿態出現，有人說他之發財是由於「趁火打劫」；有人說他「掘藏」掘到了「長毛」所埋藏的一批金銀珠寶。但不管他發財的原因是什麼，他受胡雪巖的邀約，同辦善後，扶傷救死，撫緝流亡，做了許多好事，博得個「善人」的美名，卻是事實。杭州克復的第二年，王財生得了個兒子，都說他是行善的報應。

那年是同治四年乙丑，所以王財生的這個獨子，小名阿牛，這年十九歲。王財生早就想跟胡雪巖結親家，而胡雪巖因為阿牛資質遇魯，真有其笨如牛之概，一直不肯答應，不道這年居然進學成了秀才；因而舊事重提，做媒的人說：阿牛天性淳厚，胡三小姐嫁了他一定不會吃虧，而況又是獨子；定受翁姑的寵愛。至於家世，富雖遠不敵胡雪巖，但有「善人」的名聲彌補，亦可說是門當戶對，所欠缺的只不過阿牛是個白丁；如今中了秀才，俗語說「秀才乃宰相之根苗」，前程遠大，實在是頭良緣匹配的好親事。

這番說詞，言之成理，加以胡老太太認為阿牛是獨子，胡三小姐嫁了過去，即無妯娌，就不會受氣，因而作主許婚，只寫信告訴胡雪巖有這回事，催他快回杭州，因為擇定七月初七「傳紅」。

回到杭州，才知道王家迎娶的吉期也定下了，是十一月初五；為的是王善人的老娘，風燭殘年，朝不保夕，急於想見孫媳婦進門；倘或去世，要三年之後才能辦喜事，耽誤得太久了。這番理由，光明正大，胡老太太深以為是，好在嫁妝是早就備好了的，只要再辦一批時新的洋貨來添妝就是了。

但辦喜事的規模，卻要等胡雪巖來商量；這件事要四個人來決定，便是胡雪巖與他的母、妻、妾——螺螄太太。而這四個人都有一正一反的兩種想法，除了胡雪巖以外，其餘三人都覺得場面應該收束，但胡老太太最喜歡這個小孫女兒，怕委屈了她；胡太太則認為應該一視同仁，她的兩個姐姐是啥場面，她也應該一樣地風光；螺螄太太則是為自己的女兒設想，因為開了一個例子在那裏，將來自己的女兒出閣，排場也就闊不起來了。至於胡雪巖當然愈闊愈好，但市面不景氣，怕惹了批評。

因此談了兩天沒有結果；最後是胡雪巖自己下了個結論：「場面總也要過得去，是大是小，相差也有限；好在還有四個月的工夫，到時候再看吧。」

「場面是擺給人家看的。」螺螄太太接口說道：「嫁妝是自己實惠。三小姐的陪嫁，一定要風光；這樣子，到時候場面就小一點，對外說起來是市面不好；對內，三小姐也不會覺得委屈，就是男家也不會有話說。」

這番見解，真是面面俱到，胡老太太與胡太太聽了都很舒服；胡雪巖則認為惟有如此，就算排場不大，但嫁妝風光，也就不失面子了。

「羅四姐的話不錯。嫁妝上不能委屈她。不過添妝也只有就現成的備辦了。」

「那只有到上海去。」胡太太接著她婆婆的話說，同時看著羅四姐。

羅四姐很想自告奮勇，但一轉念間，決定保持沉默；因為胡家人多嘴雜，即使盡力，必定也還有人在背後說閒話，甚至造謠言：三小姐不是她生的，她哪裏捨得花錢替三小姐添妝。

胡雪巖原以為她會接口，看她不作聲，便只好作決定了，「上海是你熟，你去一趟。」他說：「順便也看看七姑奶奶。」

「為三小姐的喜事，我到上海去一趟，是千應萬該的。不過，首飾這樣東西，貴不一定好；我去當然挑貴的買，只怕買了來，花樣款式不中三小姐的意。我看，」螺螄太太笑一笑說：「我陪小姐到上海，請她自己到洋行、銀樓裏去挑。」

「不作興的！」胡老太太用一口道地的杭州話說：「沒有出門的姑娘兒，自己去挑嫁妝，傳出去把人家笑都笑煞了。」

「就是你去吧！」胡雪巖重複一句。

螺螄太太仍舊不作承諾，「不曉得三小姐有沒有興致去走一趟？」她自語似地說。

「不必了。」胡太太：「三丫頭喜歡怎麼樣的首飾，莫非你還不清楚？」

最後還是由胡老太太一言而決，由螺師太太一個人到上海去採辦。當然，她要先問一問胡三小姐的愛好，還有胡太太的意見，同時最要緊的是，一個花費的總數，這是只有胡雪巖才能決定的。

「她這副嫁妝，已經用了十幾萬銀子了。現在添妝，最多再用五萬銀子。」胡雪巖說：「上海銀根很緊，銀根緊，東西一定便宜，五萬銀子起碼好當七萬用。」

※※※

到了上海，由古應春陪著，到德商別發洋行裏一問，才知道胡雪巖的話適得其反。國內的出產，為了脫貨求現，削價出售，固然不錯，但舶來品卻反而漲價了。

「古先生，」洋行的管事解釋：「局勢一天比一天緊，法國的宰相換過了，現在的這個叫茹斐理，手段很強硬，如果中國在越南那方面，不肯讓步，他決心跟中國開仗。自從外國報紙登了法國水師提督孤拔到越南的消息以後，各洋行的貨色，馬上都上漲了一成到一成五；現在是有的東西連出價都買不到了。」

「這是為啥？」螺螄太太發問。

「胡太太，戰事一起，法國兵艦封住中國的海口，外國商船不能來；貨色斷檔，那時候的價錢，老實說一句，要多少就是多少，只問有沒有，不問貴不貴，所以現在賣一樣少一樣，大家拿好東西都收起來了。」

「怪不得！」螺螄太太指著玻璃櫃子中的首飾說：「這裏的東西，沒有一樣是看得上眼的。」

「胡太太的眼光當然不同。」那管事說道，「我們對老主顧，不敢得罪的。胡太太想置辦哪些東西，我開保險箱，請胡太太挑。」

螺螄太太知道，在中國的洋人，不分國籍，都是很團結的；他們亦有「同行公議」的規矩，這家如此，另一家亦復如此，「貨比三家不吃虧」這句話用不上，倒不如自己用「大主顧」的身分來跟他談談條件。

「我老實跟你說，我是替我們家三小姐來辦嫁妝，談得攏，幾萬銀子的生意，我都作成了你。不然，說老實話，上海灘上的大洋行，不是你別發一家。」

聽說是幾萬銀子的大生意，那管事不敢怠慢，「辦三小姐的嫁妝，馬虎不得。胡太太，你請裏面坐！」他說：「如果胡太太開了單子，先交給我，我照單配齊了，送進來請你看。」

螺螄太太是開好了一張單子的，但不肯洩漏底細，只說：「我沒有單子。只要東西好，價錢克己，我就多買點。你先拿兩副鑽鐲我看看。」

中外服飾時尚不同，對中國主顧來說，最珍貴的首飾，就是鑽鐲；那管事一聽此話，心知嫁妝的話不假，這筆生意做下來，確有好幾萬銀子，是難得一筆大生意，便愈發巴結了。

將螺螄太太與古應春請到他們大班專用的小客廳，還特為找了個會說中國話的外籍女店員招待；名叫艾敦，螺螄太太便叫她「艾小姐。」

「艾小姐，你是哪裏人？」

「我出生在愛丁堡。」艾敦一面調著奶茶，一面答說。螺螄太太不知道這個地名，古應春便即解釋：「她是英國人。」

「喔！」螺螄太太說道：「你們英國同我們中國一樣的，都是老太后當權。」

艾敦雖會說中國話，也不過是日常用語，什麼「老太后當權」，就跟螺螄太太聽到「愛丁堡」這個地名一樣，瞠目不知所對。

這就少不得又要靠古應春來疏通了：「她是指你們英國的維多利亞女皇，跟我們中國的慈禧太后。」

「喔，」艾敦頗為驚異，因為她也接待過許多中國的女顧客，除了北里嬌娃以外，間或也有貴婦與淑女，但從沒有一個人在談話時會提到英國女皇。

因為如此，便大起好感，招待螺螄太太用午茶，非常慇勤。接著，管事的捧來了三個長方盒子，一律黑色真皮，上燙金字，打開第一個盒子，藍色鵝絨上，嵌著一雙光芒四射的白金鑽鐲，鑲嵌得非常精緻。

仔細看去，盒子雖新，白金的顏色卻似有異，「這是舊的？」她問。

「是的。這是拿破侖皇后心愛的首飾。」

「我不管什麼皇后。」螺螄太太說：「嫁妝總是新的好。」

「這兩副都是新的。」

另外兩副，一副全鑽，一副鑲了紅藍寶石，論貴重是全鑽的那副，每一隻有四粒黃豆大的鑽石，用碎鑽連接，拿在手裏不動都會閃耀；但談到華麗，卻要算鑲寶石的那副。「什麼價錢？」

「這副三萬五，鑲寶石的這副三萬二。」管事的說：「胡太太，我勸你買全鑽的這副，雖然貴三千銀子，其實比鑲寶的划算。」

螺螄太太委決不下，便即說道：「艾小姐，請你戴起來我看看。」

艾敦便一隻手腕戴一樣，平伸出來讓她仔細鑒賞，螺螄太太看了半天轉眼問道：「七姐夫，你看呢？」

「好，當然是全鑽的這副好，可惜太素淨了。」

這看法跟螺螄太太的完全一樣，頓時作了決定，「又是新娘子，又是老太太在，不宜太素淨。」她向管事說道：「我東西是挑定了，現在要談價錢，價錢談不攏，挑也是白挑。我倒請問你，這副鐲子是啥時候來的？」

「一年多了。」

「那末一年以前，你的標價是多少？」

「三萬。」

「這不相信，你現在只漲了兩千銀子，一成都不到。」

「我說的是實話。」

管事的從天鵝絨襯底的夾層中，抽出來一張標籤說：「古先生，請你看。」

標籤上確是阿拉伯字的「三萬」；螺螄太太也識洋數碼，她的心思很快，隨即說道：

「你剛才自己說過，買全鑽的這副划算，可見得買這副不划算。必是當初就亂標的一個碼子，大概自己都覺得良心上過不去，所以只漲了一成不到，是不是？」

「胡太太真厲害。」

管事的苦笑道：「駁得我都沒有話好說了。」

螺螄太太一笑說：「大家駁來駁去，儘管是講道理，到底也傷和氣。這樣，鐲子我一定買你的，現在我們先看別的東西，鐲子的價錢留到最後再談，好不好？」

「是，是。」

於是看水晶盤碗、看香水、看各種奇巧擺設；管事的為了想把那副鑲寶鑽鐲賣個好價錢，在這些貨色上的開價都格外公道。挑停當了，最後再談鐲價。

「這裏一共是一萬二。」螺螄太太說道：「我們老爺交代，添妝不能超過四萬銀子；你看怎麼樣？」她緊接著又說：「不要討價還價，成不成一句話。」

「胡太太，」管事的答說：「你這一記『翻天印』下來，教我怎麼招架？」

「做生意不能勉強。鐲子價錢談不攏，我只好另外去物色；這一萬二是談好了的，我先打票子給你。」

管事的楞住了，只好示意艾敦招待螺螄太太喝茶吃點心，將古應春悄悄拉到一邊，苦笑著說：「這胡太太手段我真服了。為了遷就，後來看的那些東西，都是照本賣的，其中一盞水晶大吊燈，盛道台出過三千銀子，我們沒有賣，賣給胡太太只算兩千五。如果胡太太不買鐲子，我這筆生意做下來，飯碗都要敲破了。」

「她並不是不買，是你不賣。」

「哪裏是我不賣？價錢不對。」

古應春說：「做這筆生意，賺錢其次；不賺也就是賺了！這話怎麼說呢？胡財神嫁女兒，漂亮的嫁妝是別發洋行承辦的，你想想看，這句話值多少錢？」

「原就是貪圖這個名聲，才各外遷就，不過總價四萬銀子，這筆生意實在做不下來！」

「要虧本？」

「虧本雖不至於，不過以後的行情——」

「以後是以後，現在是現在。」古應春搶著說道：「說老實話，市面很壞，有錢的人都在逃難了；以後你們也未見得有這種大生意上門。」

管事的沉默了好一會才說了句：「這筆生意我如果答應下來，我的花紅就都要賠進去了。」

古應春知道洋行中的規矩，薪金頗為微薄，全靠售貨的獎金，看他的神情不像說假話，足見螺螄太太殺得太凶；也就是間接證明，確是買到了便宜貨，因此覺得應該略作讓步，免得錯過了機會。

「你說這話，我要幫你的忙。」他將聲音放極輕，「我作主，請胡太太私下津貼你五百兩銀子，彌補你的損失。」

管事的未饜所欲，但人家話已說在前面，是幫他的忙，倘或拒絕，變成不識抬舉，不但生意做不成，而且得罪了大主顧，真正不是「生意經」了。

這樣一轉念頭，別無選擇，「多謝古先生。」

他說：「正好大班在這裏，我跟他去說明白。古先生即然能替胡太太作主，那麼，答應我的話，此刻就先不必告訴胡太太。」

古應春明白，他是怕螺螄太太一不小心，露出口風來，照洋人的看法，這種私下收受顧客津貼的行為，等於舞弊，一旦發覺，不但敲破碗飯，而且有吃官司的可能。因而重重點頭，表示充分領會。

於是，管事的向螺螄太太告個罪，入內去見大班。不多片刻，帶了一名洋人出來，碧眼方頤，留兩撇往上翅的菱角鬚，古應春一看便知是德國人。

果然，是別發的經理威廉士，他不會說英語，而古應春不通德文，需要管事的翻譯；經過介紹，很客氣地見了禮。

威廉士表示，他亦久慕胡雪巖的名聲，愛女出閣，能在別發洋行辦嫁妝，在他深感榮幸。至於價格方面，是否損及成本，不足計較，除了照螺螄太太的開價成交以外，他打算另外特製一隻銀盤，作為賀禮。

聽到這裏，螺螄太太大為高興，忍不住對古應春笑道：「有這樣的好事，倒沒有想到。」

「四姐，你慢點高興。」古應春答說：「看樣子，另外還有話。」

「古先生看得真準。」管事的接口，「我們大班有個主意，想請胡太太允許，就是想把胡三小姐的這批嫁妝，在我們洋行裏陳列一個月，陳列期滿，由我們派專差護送到杭州交貨。」在他說到一半時，古應春已經向螺螄太太遞了個眼色；因此，她只靜靜地聽著，不置可否，讓古應春去應付。

「你們預備怎麼樣陳列？」

「我們闢半間店面，用紅絲繩攔起來，作為陳列所。」

「要不要作說明？」

「當然要。」管事的說：「這是大家有面子的事。」

「不錯，大家有面子。不過，這件事我們要商量商量。」古應春問道：「這是不是一個交易的條件？」

管事的似乎頗感意外——在他的想法，買主決無不同意之理：因而問道：「古先生，莫非一陳列出來，有啥不方便的地方。」

「是的，或許有點不方便，原因現在不必說。能不能陳列，現在也還不能定規，只請你問一問你們大班，如果我們不願意陳列，這筆交易是不是就不成功了。」

管事的點點頭，與他們大班用德國話交談了好一會，答覆古應春說：「我們大班說：這是個額外的要求，不算交易的條件。不過，我們真的很希望古先生能賞我們一個面子。」

「這不是我的事。」古應春急忙分辯，「就像你所說的，這是大家有面子的事，我亦很希望能陳列出來。不過，胡大先生是朝廷的大員，他的官聲也很要緊。萬一不能如你們大班的願，要請他原諒。」

一提到「官聲」，管事的明白了，連連點頭說道：「好的，好的。請問古先生，啥辰光可以聽回音？」

古應春考慮了一會答說：「這樣，你把今天所看的貨色，開一張單子，註明價錢，明天上午到我那裏來，談付款的辦法。至於能不能陳列，明天也許可以告訴你，倘或要寫信到杭州，那就得要半個月以後，才有回音。」

「好的，我照吩咐辦。」管事的答說：「明天我親自到古先生府上去拜訪。」

對於這天的「別發」之行，螺螄太太十分得意，坐在七姑奶奶床前的安樂椅上，口講指劃，津津樂道。古應春談到私下許了管事五百兩銀子的津貼，螺螄太太不但認帳，而且很誇獎他處理得法。見此光景，七姑奶奶當然亦很高興。

「還有件事，」螺螄太太說：「請七姐夫來講。」

「不是講，是要好好商量。」古應春談了陳列一事，接著問道：「你們看怎麼樣？」

「我看沒有啥不可以。」螺螄太太問道：「七姐，你說呢？」

「恐怕太招搖。」

「尤其，」古應春接口，「現在山東在鬧水災；局勢又不大好，恐怕會有人說閒話。」

聽得這話，螺螄太太不作聲，看一看七姑奶奶，臉色陰下來了。

「應春，」七姑奶奶使個眼色，「你給我搖個『德律風』給醫生，說我的藥水喝完了，再配兩服來。」

古應春會意，點點頭往外便走，好容她們說私說話。

「七姐，」螺螄太太毫不掩飾她內心的慾望，「我真想把我們三小姐添妝的這些東西陳列出來，讓大家看看。」

七姑奶奶沒有想到她對這件事如此重視，而且相當認真，不由得楞在那裏說不出話。

在螺螄太太，做事發議論，不發則已，一發就一定要透徹，所以接著又說：「那個德國人，不說我再也想不到：一說，我馬上就動心了。七姐，你想想，嫁女兒要花多少工夫，為來為去為點啥？為的是一個場面。發嫁妝要教大家都來看，人愈多，愈有面子，花了多少心血，光看那一天，人人稱讚、個個羨慕，心裏頭就會說：『喏，這就叫人生在世！』。七姐，拿你我當初做女兒的辰光，看大戶人家嫁女兒，心裏頭的感想，來想想『大先生』現在的心境，你說，那個德國人的做法，要不要動心？」

七姑奶奶的想法，開始為她引入同一條路子了。大貴大富之家，講到喜慶的排場，最重視的是為父母做壽及嫁女兒，但做壽在「花甲」以後，還有「古稀；「古稀」以後還有八十、九十，講排場的機會還有；只有嫁女兒，風光只得一次，父母能盡其愛心的，也只有這一次，所以踵事增華，多少闊都可以擺。七姑奶奶小時候曾看過一家巨室發嫁妝，殿後的是八名身穿深藍新布袍的中年漢子，每人手裏一個朱漆托盤，盤中是一本厚厚的毛藍布面的簿子，這算什麼陪嫁？問起來才知道那家的陪嫁中，有八家當舖。那八名中年漢子，便是八家當舖的朝奉，盤中所捧，自然是那當舖的總帳。這種別開生面的「嫁妝」，真正是面子十足，令人歷久難忘。

如今別發洋行要陳列胡三小姐的一部分嫁妝，在上海這個五方雜處的地方，有這樣一件新聞，會弄得雲貴四川，再僻遠的地力也會有「胡雪巖嫁女兒」如何闊氣這麼一個傳說，這是花多少錢也買不來的一件事，難怪螺螄太太要動心。

「大先生平生所好的是個面子；有這樣一件有面子的事，我拿它放過了，自己覺得也太對不起大先生了。七姐，你說呢？」

「那，」七姑奶奶說：「何不問問他自己？」

「這不能問的。一問——」螺螄太太停了一下說：「七姐，你倒替他設身處地想一想呢！」

稍為想一想就知道行不通。凡是一個人好虛面子，口中決不肯承認的，問到他，一定拿「算了，算了」這些不熱中但也不反對的語氣來答覆。不過，現在情勢不同，似乎可以跟他切切實實談一談。

念頭尚未轉定，螺螄太太卻又開口了，「七姐，」她說，「這回我替我們三小姐來添妝，說實話，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價錢高低，東西好壞，沒有個『準稿子』，便宜不會有人曉得，但只要買貴了一樣，就盡有人在背後說閒話了。現在別發把我買的東西陳列出來，足見這些東西的身價，就沒有人敢說閒話了。到於對我們老太太，還有三小姐的娘，胡家上上下下我也足足可以交代了，我要教大家曉得，我待我們三小姐，同比我自己生的還要關心。」

最後這句話，打動了七姑奶奶，這件事對螺螄太太在胡家的聲名地位很重要。由於別發洋行陳列了胡三小姐的嫁妝，足以證明螺螄太太所採辦的都是精品，同時也證明了螺螄太太的賢慧，對胡三小姐愛如己出。

從另一方面看，有這樣一個出風頭的機會，而竟放棄了，大家都不會瞭解，原因是怕太招搖，於胡雪巖的官聲不利；只說都因為是些拿不出手的不值錢的東西，怕人笑話，所以不願陳列，這一出一入之間關係的變化是太重要了。

七姑奶奶沉吟了好一會說：「別發的陳列，是陳列給洋人看的；中國人進洋行的很少，陳列不陳列，沒有多大的關係。所以別發陳列的這些東西，我看純然是拿給洋人看的。既然如此，我倒有個想法，你看行不行？」

「你說。」

「陳列讓他陳列，說明都用英文，不准用中國字，這樣子就不顯得招搖了。」

螺螄太太稍想一想，重重地答一聲：「好。」顯得對七姑奶奶百依百順似的。

於是七姑奶奶喊一聲：「妹妹！」

喊瑞香為「妹妹」，已經好幾個月了；瑞香亦居之不疑，答應得很響亮，但此時有螺螄太太在座，卻顯得有些忸怩，連應聲都不敢，只疾趨到床前，聽候吩咐。

「你看老爺在哪裏？請他來。」

瑞香答應著走了，螺螄太太便即輕聲說道：「七姐，我這趟來三件事，一是我們三小姐添妝，二是探望你的病，還有件事就是瑞香的事。怎麼不給他們圓房？」

「我催了他好幾遍了——。」

這個他是指古應春；此時已經出現在門外，七姑奶奶便住了口，卻對螺螄太太做個手勢，遞個眼色，意思是回頭細談。

「應春，我想到一個法子，羅四姐也贊成的。」七姑奶奶接著便說了她的辦法。

古應春心想，這也不過是掩耳盜鈴的辦法；不過比用中文作說明，總要好些，當下點點頭說：「等別發的管事來了，我告訴他。不過——」

他沒有再說下去。七姑奶卻明白，「只要不上報，就招搖不到哪裏去了。」她說：「你同『長毛狀元』不是吃花酒的好朋友？」

「對！你倒提醒我了；我來打他一個招呼。」古應春問道。「還有什麼話？」

「就是這件事。」

「那，」古應春轉臉說道：「四姐，對不起，今天晚上我不能陪你吃飯。我同宓本常有個約，很要緊的，我現在就要走了。喔，還有件事，他也曉得你來了，要你吃飯，看你哪天有空？」

「不必，謝謝他囉。」螺螄太太說：「他一個人在上海，沒有家小，請我去了也不便。姐夫，你替我切切實實辭一辭。」

等他一走螺螄太太有個疑團急於要打開，不知道「長毛狀元」是怎麼回事？

「這個人姓王，叫王韜，你們杭州韌光的韜。長毛得勢的時候開過科，狀元就是這個王韜。上海人都叫他『長毛狀元』。」

「那末，上報不上報，關長毛狀元啥事情？」

「長毛狀元在《申報》館做事，蠻有勢力的；叫應春打他一個招呼，別發陳列三小姐的嫁妝那件事，不要上報，家裏不曉得就不要緊了。」

「原來如此！」螺螄太太瞄了瑞香一眼。

七姑奶奶立即會意，便叫瑞香去監廚；調開了她好談她的事。

「我催了應春好幾次，他只說：慢慢再談。因為市面不好，他說他沒心思來做這件事。你來了正好，請你勸勸他；如果他再不聽，你同他辦交涉。」

「辦交涉？」螺螄太太詫異，「我怎麼好同姐夫辦這種交涉？」

「咦！瑞香是你的人，你要替瑞香說話啊！」

「喔！」螺螄太太笑了，「七姐，什麼事到了你嘴裏，沒理也變有理了。」

「本來就有理嘛！」七姑奶奶低聲說道：「他們倒也好，一個不急；一個只怕是急在心裏，嘴裏不說。苦的是我，倒像虧欠了瑞香似的。」

「好！」螺螄太太立即接口，「有這個理由，我倒好同姐夫辦交涉，不怕他不挑日子。」

「等他來挑，又要推三阻四了。不如我們來挑。」七姑奶奶又說：「總算也是一杯喜酒，你一定要吃了再走。」

「當然。」螺螄太太沉吟著說：「今天八月廿八，這個月小建，後天就交九月了。三小姐的喜事只得兩個月的工夫，我亦真正是所謂歸心如箭。」

「我曉得，我曉得。」七姑奶奶說：「四姐，黃曆掛在梳妝台鏡子後面，請你拿給我。」

取黃曆來一翻，九月初三是「大滿棚」的日子。由於螺螄太太急於要回杭州，不容別作選擇，一下就決定了九月初三為古應春與瑞香圓房。

「總要替她做幾件衣服，打兩樣首飾，七姐，這算是我的陪嫁，你就不必管了。」

「你陪嫁是你的。」七姑奶奶說：「我也預備了一點，好像還不大夠；四姐，你不要同我客氣。」說著，探手到枕下，取出一個阜康的存摺，「請你明天帶她去看看，她喜歡啥，我託你替她買。」

彼此有交情在，不容她客氣，更不容她推辭；螺螄太太將摺子接了過來，看都不看，便放入口袋了。

「七姐，我們老太太牽掛你得好厲害。十一月裏，不曉得你能不能去吃喜酒？」

「我想去！就怕行動不便，替你們添麻煩。」

「麻煩點啥？不過多派兩個丫頭老媽子照應你。而況還有瑞香。」

七姑奶奶久病在床，本就一直想到哪裏去走走，此時螺螄太太一邀，心思便更加活動了，但最大的顧慮，還在人家辦喜事已忙得不可開交，只怕沒有足夠的工夫來照料她。果然有此情形，人家心裏自是不安；自己忖度，內心也未見得便能泰然。因此任憑螺螄太太極力慫恿，她仍舊覺得有考慮的必要。

「太太，」瑞香走來說道：「你昨天講的兩樣吃食，都辦來了。餓不餓？餓了我就開飯。」

「哪兩樣？」螺螄太太前一天晚上閒話舊事時談到當年嘗過的幾種飲食，懷念不置，不知瑞香的是哪兩樣，所以有此一問。

「太太不是說，頂想念的就是糟缽頭，還有菜圓子？」

「對！」螺螄太太立即答說：「頂想這兩樣，不過一定要三牌樓同陶阿大家的。」

「不錯，我特為交代過，就是這兩家買來的。」瑞香又說：「糟缽頭怕嫌油膩，奶奶不相宜，菜圓子可以吃。要不，我就把飯開到這裏來。」

「好！好！」七姑奶奶好熱鬧，連連說道：「我從小生長在上海，三牌樓的菜圓子，只聞其名，沒有見過，今天倒真要嘗嘗。」

「三牌樓菜圓子有好幾家，一定要徐寡婦家的才好。」

「喔，好在什麼地方？」

原來上海稱元宵的湯圓為圓子。三牌樓徐寡婦家的圓子，貨真價實。有那省儉的顧客，一碗肉圓子四枚，僅食皮子，剩下餡子便是四個肉圓，帶回家用白菜粉條同燴，便可佐膳。

但徐寡婦家最出名的卻是菜圓子，「她說有秘訣，說穿了也不稀奇。」螺螄太太說：「我去吃過幾回，冷眼看看，也就懂了。秘訣就是工要細，揀頂好的菜葉子，黃的、老的都不要；嫩葉子還要抽筋，抽得極乾淨，滾水中撈一撈，斬得極細倒在夏布袋裏把水分擠掉，加細鹽、小磨麻油拌勻，就是餡子，皮子用上好水磨粉，當然不必說。」

「那末，」七姑奶奶恰好有些餓了，不由得嚥了口唾沫，惹得螺螄太太笑了。

「七姐，我老實告訴你，那種淨素的菜圓子，除了老太太以外，大家都是偶爾吃一回還可以，一多，胃口就倒了。」螺螄太太又說：「我自己也覺得完全不是三牌樓徐家的那種味道。」

糟缽頭是上海道地的所謂「本幫菜」，通常只有今天才有，用豬肚、豬肝等等內臟，加肥雞同煮，到夠火候了，傾陶缽加糟，所以稱之為「糟缽頭」。糟青魚切塊，與黃芽菜同煮作湯菜，即是「川糟」。

「那末，你覺得比陶阿大的是好，還是壞？」

「當然不及陶阿大的。」螺螄太太說：「不然我也不會這麼想了。」

「只怕現在不會像你所想的那樣子好。」

「喔，」螺螄太太問道：「莫非換過老闆？」

「菜圓子我沒有吃過，縣衙前陶阿大的糟缽頭，我沒有得病以前是吃過的。去年臘月裏五哥從松江來了，還特為去吃過。人家做得興興旺旺的生意，為啥要換老闆？」

「那末，」螺螄太太也極機警，知道七姑奶奶剛才的話，別有言外之意，便即追問：「既然這樣子，你的話總有啥道理在裏頭吧？」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我是直性子；我們又同姊妹一樣。我或者說錯了，你不要怪我。」

「哪裏會！七姐，你這話多餘。」

「我在想，做菜圓子，或者真的有啥訣竅；至於糟缽頭，我在想，你家吃大俸祿的大司務，本事莫非就不及陶阿大？說到材料，別的不談，光是從紹興辦來的酒糟，這一點就比陶阿大那裏要高明了。所以府上的糟缽頭，決不會比陶阿大來得差。然而，你說不及陶阿大的糟缽頭這是啥道理。」

「七姐！」螺螄太太笑道：「我就是問你，你怎麼反倒問我？」

「依我看，糟缽頭還是當年的糟缽頭，羅四姐不是當年的羅四姐了。」七姑奶奶緊接著說：「四姐，我這話不是說你忘本，是說此一時，彼一時，這番道理，也不是我悟出來的，是說書先生講的一段故事，唐朝有個和尚叫懶殘——」

講了懶殘和尚煨芋的故事，螺螄太太當然決不會覺得七姑奶奶有何諷刺之意，但卻久久無語，心裏想得很深。

這時瑞香已帶了小大姐來鋪排餐桌，然後將七姑奶奶扶了起來，抬坐在一張特製的圈椅上，椅子很大，周圍用錦墊塞緊，使得七姑奶奶不必費力便能坐直，前面是一塊很大的活動木板，以便置放盤碗，木板四周鑲嵌五分高的一道「圍牆」以防湯汁傾出，以不致流得到處都是。

那張圈椅跟「小兒車」的作用相同；七姑奶奶等瑞香替她繫上「圍嘴」以後，自嘲地笑道：「無錫人常說『老小、老小』，我真是愈老愈小了。」

「老倒不見得。」螺螄太太笑道：「皮膚又白又嫩，我都想摸一把。」說著便握住她的手臂，輕輕捏了兩下，肌肉到底鬆弛了。

「是先吃圓子，還是先吃酒？」瑞香問道。

菜圓子，已經煮好了，自然先吃圓子；圓子很大，黃花累瓷飯碗中只放得下兩枚，瑞香格外道地加一幾條火腿後，兩三片芫荽，紅綠相映，動人食慾。

「我來嘗一個。」七姑奶奶拿湯匙舀了一枚，噓口氣，咬了一口，緊接著便咬第二口，欣賞之意顯然。

螺螄太太也舀了一枚送入口中，接著放回圓子舀口湯喝，「瑞香，」她疑惑地問：「是三牌樓徐寡婦家買的？」

「是啊！」瑞香微笑著回答。

看她的笑容，便知內有蹊蹺，「你拿什麼湯下的圓子？」她問。

「太太嘗出來了。」瑞香笑道：「新開一家廣東杏花樓，用它家的高湯下的。」

「高湯？」

在小館子，「高湯」是白送的；肉骨頭熬的湯，加一匙醬油，數粒蔥花便是。這樣的湯下菜圓子能有這樣的鮮味，螺螄太太自然要詫異了。

「杏花樓的高湯，不是同洗鍋水差不多的高湯；它是雞、火腿、精肉、鯽魚，用文火熬出來的湯，論兩賣的。」

「怪不得！」七姑奶奶笑道：「如說徐寡婦的菜圓子有這樣的味道，除非她是仙人。」

「瑞香倒是特別巴結我，不過我反而吃不出當年的味道來了。」

「那末太太嘗嘗糟缽頭，這是陶阿大那裏買回來以後，原封沒有動過。」

螺螄太太點點頭，挾了一塊豬肚，細細嚼；同時極力回憶當年吃糟缽頭的滋味，可是沒有用，味道還不如她家廚子做的來得好。

「七姐，你的話不錯。我羅四姐，不是當年的羅四姐了。」

七姑奶奶默不作聲，心裏還頗有悔意，剛才的話不應該說得那麼率直，惹起她的傷感。

瑞香卻不知她們打的什麼啞謎，瞪圓了一雙大眼睛發楞。羅四姐便又說道：「瑞香，你總要記牢，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瑞香仍舊不明她這話的用意，只好答應一聲：「是。」

「話要說回來，人也不是生來就該吃苦的。」七姑奶奶說道：「有福能享，還是要享。不過——」她覺得有瑞香在旁，話說得太深了也不好，便改口說道：「就怕身在福中不知福。」

「七姐這句話，真正是一針見血。」螺螄太太說：「瑞香，你去燙一壺花彫來，我今天想吃酒。」

螺螄太太的酒量很不錯，燙了來自斟自飲，喝得很猛；七姑奶奶便提了一句：「四姐，酒要吃得高興，慢慢吃。」

「不要緊，這一壺酒醉不倒我。」

「醉雖醉不倒，會說醉話；你一說醉話，人家就更加不當真的了。」

這才真正是啞謎，只有她們兩人會意。螺螄太太想到要跟古應春談瑞香的事，便聽七姑奶奶的勸，淺斟低酌，閒談著將一壺酒喝完，也不想再添，要了一碗香粳米粥吃完，古應春也回來了。

先是在七姑奶奶臥室中閒話；聽到鐘打九下，螺螄太太便即說道：「七姐只怕要睏了；我請姐夫替我寫封信。」

「好！到我書房裏去。」

等他們一進書房，瑞香隨即將茶端了進來，胡家的規矩，凡是主人家找人寫信，下人是不准在旁邊的，她還記著這個規矩，所以帶上房門，管自己走了。

「姐夫，寫信是假，跟你來辦交涉是真。」

「什麼事？」古應春說：「有什麼話，四姐交代就是。」

「那末，我就直說。姐夫。你把我的瑞香擱在一邊，是啥意思。」

看她咄咄逼人，看有點辦交涉的意味，古應春倒有些窘了。本來就是件不容易表達清楚的事，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自然更是訥訥然無法出口。

羅四姐原是故意作此姿態，說話比較省力，既佔上風，急忙收斂，「姐夫，」她的聲音放得柔和而懇切，「你心裏到底是啥想法？儘管跟我說；是不是日子一長，看出來瑞香的人品不好。」

「不、不！」古應春急急打斷，「我如果心裏有這樣的想法，那就算沒良心到家了。」

「照你說，瑞香你是中意的。」

「不但中意——」古應春笑笑沒有再說下法。

「意思是不但中意，而且交關中意？」

「這也是實話。」

「即然如此，七姐又巴不得你們早早圓房，你為啥一點都不起勁。姐夫，請你說個道理給我聽。」螺螄太太的調子又拉高了。

古應春微微皺眉，不即作答；他最近才有了吸煙的嗜好——不是鴉片是呂宋煙；打開銀煙盒，取出一支「老美女」，用特製的剪刀剪去煙頭，用根「紅頭火柴」在鞋底上劃燃了慢慢點煙。

霎時間螺螄太太只聞到濃郁的煙香，卻看不見古應春的臉，因為讓煙霧隔斷了。

「四姐，」古應春在煙霧中發聲：「討小納妾，說實話，是我們男人家人生一樂。既然這樣子，就要看境況、看心情，境況不好做這種事，還可以說是苦中作樂；心情不好，就根本談不到樂趣了。」

這個答覆，多少是出人意外的；螺螄太太想了一會說：「大先生也跟我談過，說你做房地產受了姓徐的累，不過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心情也應該不同了。」

「恰恰相反，事情也應該不同了。」

「為啥呢？」

「四姐，小爺叔待我，自然沒有話說；十萬銀子，在他也不會計較。不過，在我總是一樁心事，尤其現在市面上的銀根極緊；小爺叔不在乎，旁人跟他的想法不一樣。」

最後這句話，弦外有音，螺螄太太不但詫異，而且有些氣憤，「這旁人是哪一個？」她問：「旁人的想法，同大先生啥相干？你為啥要去聽？」

古應春不作聲，深深地吸了口煙，管他自己又說：「小爺叔幫了我這麼大一個忙，我想替小爺叔盡心盡力做點事，心裏才比較好過。上次好不容易說動小爺叔，收買新式繅絲廠，自己做絲直接銷洋莊；哪曉得處處碰釘子，到今朝一事無成。尤五哥心灰意冷，回松江去了。四姐，你說我哪裏會有心思來想瑞香的事？」

這番話說得非常誠懇，螺螄太太深為同情；話題亦就自然而然地由瑞香轉到新式繅絲廠了。

「當初不是籌劃得好好的？」她問；「處處碰釘子是啥緣故；碰的是啥個釘子？」

「一言難盡。」古應春搖搖頭，不願深談。

螺螄太太旁敲側擊，始終不能讓古應春將他的難言之隱吐露出來。以致於螺螄太太都有些動氣了。但正當要說兩句埋怨的話時，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激將法。

「姐夫，你儘管跟我說，我回去決不會搬弄是非；只會在大先生面前替你說話。」

一聽這話，古應春大為不安。如果仍舊不肯說，無異表示真的怕她回去「搬弄是非」。同時聽她的語氣，似乎疑心他處置不善，甚至懷有私心，以致「一事無成」。這份無端而起的誤會，亦不甘默然承受。

於是，古應春抑制激動的心情，考慮了一會答說：「四姐，我本來是『打落牙齒和血吞』，有委屈自己受。現在看樣子是非說不可了！不過，四姐，有句話，我先要聲明，我決沒有疑心四姐會在小爺叔面前搬弄是非的意思。」

「我曉得，我曉得。」螺螄太太得意地笑道：「我不是這樣子逼一逼，哪裏會把你的話逼出來？」

聽得這話，古應春才知道上當了：「我說是說。不過，」他說：「現在好像是我在搬弄是非了。」

「姐夫，」螺螄太太正色說道：「我不是不識輕重的人。你告訴我的話，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我當然也會想一想。為了避嫌疑不肯說實話，就不是自己人了。」

最後這句話，隱然有著責備的意思，使得古應春更覺得該據實傾訴：「說起來也不能怪老宓，他有他的難處——」

「是他！」螺螄太太插進去說，「我剛就有點疑心，說閒話的旁人，只怕是他，果不其然。他在阜康怎麼樣。」

「他在阜康有情形我不清楚，我只談我自己。我也弄不懂是什麼地方得罪了老宓，有點處處跟我為難的味道。」

原來，收買新式繅絲廠一事，所以未成，即由於宓本常明處掣肘、暗處破壞之故。他放了風聲出去，說胡雪巖並無意辦新式繅絲廠，是古應春在做房地產的生意上扯了一個大窟窿，所以買空賣空，希圖無中生有，來彌補他的虧空。如果有繅絲廠想出讓，最好另找主顧；否則到頭來一場空，自誤時機。

這話使人將信將疑，信的是古應春在上海商場上不是無名小卒，信用也很好。只看他跟徐愚齋合作失敗，而居然能安然無事，便見得他不是等閒之輩了。

疑的是，古應春的境況確實不佳；而更使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胡雪巖一向反對新式繅絲，何以忽然改弦易轍？大家都知道，胡雪巖看重的一件事是：說話算話。大家都想不起來，他做過什麼出爾反爾的事。

因為如此，古應春跟人家談判，便很吃力了，因為對方是抱著虛與委蛇的態度。當然只要沒有明顯的決裂的理由，儘管談判吃力，總還要談下去，而且遲早會談出一個初步的結果。

其時古應春談判的目標是公和永的東主黃佐卿。他跟怡和、公平兩洋行，同時建廠，規模大小相仿，都有上百部的絲車，買的是意大利跟法國的絲車；公平洋行的買辦叫劉和甫，提議三廠共同延請一名工程師，黃佐卿同意了，由劉和甫經手，聘請了一個意大利人麥登斯來指導廠務、訓練工人，此人技術不錯，可是人品甚壞，最大的毛病是好色。

原來那時的工人，以女工居多，稱之為「湖絲阿姐」。小家碧玉為了幫助家計，大多以幫傭為主；做工是領了材料到家來做，舊式的如繡花、糊錫箔；新式的如糊火柴匣子、縫軍服。但做「湖絲阿姐」，汽笛一響，成群結隊，招搖而過，卻是前所未有，因而看湖絲阿姐上工、放工，成了一景。這些年輕婦女，拋頭露面慣了，行動言語之間，自然開通得多；而放蕩與開通不過上下床之別，久而久之便常有蕩檢逾閒的情事出現；至於男工，「近水樓台先得月」，尤其是「小寡婦」，搭上手的很多。當然這是「互惠」的，女工有個男工作靠山，就不會受人欺侮；倘或靠山是個工頭，好處更多，起碼可以調到工作輕鬆的部門。相對的，工頭倘或所欲不遂，便可假公濟私來作報復，調到最苦的繅絲間，沸水熱汽，終年如盛暑；盛暑偶爾還有風，繅絲間又熱又悶，一進去要不了一頓飯的工夫，渾身就會濕透，男工可以打赤膊，著短褲，女工就只好著一件「濕布衫」，機器一開就是十二個鐘頭，這件火熱的「濕布衫」就得穿一整天。夏天還好，冬天散工，冷風一吹，「濕布衫」變成「鐵衣」，因而致病，不足為奇，所以有個洋記者參觀過繅絲間以後，稱之為「名副其實的活地獄」。

工頭如此，工程師自然更可作威作福，麥登斯便視蹂躪湖絲阿姐為他應享的權利，利用不肖工頭，予取予求，黃佐卿時常接到申訴，要求劉和甫警告麥登斯，稍為好幾天，很快地復萌故態，如是幾次以後，黃佐卿忍無可忍，打算解雇麥登斯，哪知劉和甫跟人家訂了一張非常吃虧的合約，倘或解雇須付出巨額的賠償。為此黃佐卿大為沮喪，加以生意又不好做，才決定將公和永盤讓給古應春。

條件都談好了，廠房、生財、存貨八萬銀子「一腳踢」。古應春便通知宓本常，照數開出銀票；哪知所得的回答是：「不便照撥。」

「怎麼？」古應春詫異，「不是有『餘款』存在那裏的嗎？」

當初匯豐借出來的五十萬銀子，除了左宗棠所借的二十萬以外，餘數由胡雪巖指明，借給尤五出面所辦的繭行，作為收買新式繅絲廠之用，這一點宓本常並不否認，但他有他的說法。

「應春兄，『死店活人開』，大先生是有那樣子一句話，不過我做檔手的，如果只會聽他的話，像算盤珠一樣，他撥一撥、我動一動，我就不是活人，只不過比死人多口氣。你說是不是呢？」

古應春倒抽一口冷氣，結結巴巴說：「你的話不錯，大先生的話也要算數。」

「我不是說不算數，是現在沒有錢，有，錢又不是我的，我為啥不給你。」

「這錢怎麼會沒有？指明了做這個用途的。」

「不錯，指明了作這個用途的。不過，應春兄，你要替我想一想，更要替大先生想一想。幾次談到繅絲廠的事，你總說『難，難，不曉得啥辰光才會成功？』如果你說：快談成功了，十天半個月就要付款，我自然會把你這筆款子留下來。你自己都沒有握，怎麼能怪我？」

「你不必管我有沒有把握，指明了給我的，你就要留下來。」

這話很不客氣；宓本常冷笑一聲說道：「如果那時候你請大先生馬上交代，照數撥給你，另外立個摺子，算是你的存款，我就沒有資格用你這笑錢。沒有歸到你名下以前，錢是阜康的。阜康的錢是大先生所有；不過阜康的錢歸我宓某所管。受人之祿，忠人之事，銀根這麼緊，我不把這筆錢拿來活用；只為遠在杭州的大先生的一句話，把這筆錢死死守住，等你不知道哪天來用，你說有沒有這個道理？」這幾句話真是將古應春駁得體無完膚，他不能跟他辯，也不想跟他辯了。

可是宓本常卻還有話：「你曉得的，大先生的生意愈做愈大，就是因為一個錢要做八個錢、十個錢的生意。大先生常常說：「八個罈子七個蓋，蓋來蓋去不穿幫，就是會做生意。』以現在市面上的現款來說，豈止八個罈子七個蓋？頂多只有一半，我要把他搞得不穿幫，哪裏是件容易的事。老兄，我請問你，今天有人來提款，庫房裏只有那二十幾萬銀子，我不拿來應付，莫非跟客戶說：那筆銀子不能動，是為古先生留在那裏收買繅絲廠用的？古先生啊古先生，我老宓跟你，到那時候，不要說本來就是阜康的錢，哪怕是兩江總督衙門的官款，明天要提了去給兄弟們關餉，我都要動用。客戶這一關過不去，馬上就有擠兌的風潮，大先生就完完大吉了。」

「四姐，老宓的說法，只要是真的，就算不肯幫我忙，我亦沒話說。因為雖然都是為小爺叔辦事，各有各的權限，各有各的難處，我不能怪他。」

「那末，」螺螄太太立即釘一句：「你現在是怪他囉？」古應春老實答道：「是的。有一點。」

「這樣說起來，是老宓沒有說真話！不然你就不會怪他。」螺螄太太問道：「他那幾句話不真？」

「還不是頭寸。」話到此處，古應春如箭在弦，不發不可，「他頭寸是調得過來的，而且指定了收買繅絲廠的那筆款子，根本沒有動，仍舊在匯豐銀行。」

一聽這話，螺螄太太動容了，「姐夫，」她問，「你怎麼知道他沒有動過？」

「我聽人說的。」

「是哪個？」

「這——」古應春答說：「四姐，你不必問了。我的消息很靠得住。」

螺螄太太有些明白了，阜康管總帳的周小棠，跟宓本常不甚和睦，也許是他透露的消息。

「姐夫要我不問，我就不問。不過我倒要問姐夫，這件事現在怎麼辦？」

「收買繅絲廠的事，已經不必再談了。現在就有八萬銀子，也買不成功；人家黃佐卿看我拿不出現銀，另外尋了個戶頭，賣了九萬五千銀子。」古應春說到這裏，搖一搖頭，臉色非常難看，「四姐，我頂難過的是，在上海灘上混了幾十年，聽了一句教人要吐血的話。」

「噢！」螺螄太太大為同情，「你說了出來，我來替你出氣。」

「出氣？」古應春連連搖頭，「那一來變成『窩裏反』了，不好，不好。」

「就算我不響，你也要說出來；心裏有委屈，說出來就舒服。」

古應春沉吟了說：「好，我說。那天——」

那天——螺螄太太到上海的前兩天，黃佐卿發了個帖子請古應春吃花酒。買賣不成，朋友還是朋友，古應春準時赴約；場面很熱鬧，黃佐卿請了有近二十位的客，兩桌麻將，一桌牌九，打了上千大洋的頭。接下來吃花酒，擺的是「雙雙台」；客人連叫來的局，不下五十人之多，須將整樓三個大房間打通，才擺得下四桌酒。

主客便是收買公和永的潮州幫「鴉片大王」陳和森；古應春也被邀在這一桌坐。笙歌嗷嘈之餘，黃佐卿舉杯向古應春說道：「應春兄，我特為要敬你一杯酒；如果十天之前不是你頭寸不便，我就不會跟『陳大王』談公和永，也就少賣一萬五千銀子了。說起來這一萬五千兩，是你老哥挑我賺的，我是不是應該敬杯酒。」說完哈哈大笑，管自己乾了酒。

講完了這一段，古應春又說：「四姐，你想，這不是他存心給我難堪？當時，我真正是眼淚往肚子裏流。」

螺螄太太亦為他難過，更為他不平，「這件事，大先生曉不曉得？」她問。

「這件事，我怎麼好告訴大先生？不過收買公和永不成這一節，我已經寫信給大先生了。」

「我在杭州沒有聽說。」

古應春想了一下說：「算起來你從杭州動身的時候，我的信還沒有到。」

「好！這一節就不去談它了。至於老宓勒住銀不放，有意跟你作對，這件事我一定要問問他。」

「不！」古應春說：「請四姐一定要顧大局，現在局勢不大好，全靠大家同心協力，你一問他，必生是非，無論如何請你擺在心裏。」

「你曉得的，我也同七姐一樣，有不平的事，擺在心裏，飯都吃不下的。」螺螄太太說：「我只要不『賣原告』，他哪裏知道我的消息是哪裏來的。」

看她態度非常堅決，古應春知道無法打消她的意向；考慮了一會說：「四姐，你以為不提我的名字，他就不會疑心到我，那是自己騙自己。你總要有個合情理的說法，才可以瞞得過他。」

「你講，應該怎麼個說法？」

「在匯豐銀行，你有沒有認識的人？」

螺螄太太想了一下說道：「有個張紀通，好像是匯豐銀行的。」

「不錯，張紀通是匯豐銀行『二寫』。」古應春問：「四姐跟他熟？」

「他太太，我們從前是小姊妹。去年還特為到杭州來看過我。」

「好！那就有說法了。四姐，你如果一定問這件事，見了老宓就這樣子說：你說，古應春告訴我，阜康的頭寸緊得不得了；可是，我聽張政通的太太說：阜康有廿幾萬銀子，一直存在匯豐沒有動過。看他怎麼說？」

「我懂了，我會說得一點不露馬腳；明天早晨我先去看張太太，做得像真的一樣。我看他一定沒話可說；那時候我再埋怨他幾句，替你出氣。」

「出氣這兩個字，不必談它。」

「好，不談出氣，談你圓房。」

螺螄太太急轉直下地說：「這件事就算不為你，也不為瑞香，為了七姐，你也要趁我在這裏，請我吃這杯喜酒。」

古應春終於答應了。於是螺螄太太便將與七姑奶奶商量好的計劃，一一說知；事到如今，古應春除了唯唯稱是以外，別無話說。

第二天早飯既畢，螺螄太太便催瑞香瑞得出門。這是前一天晚上就說好了；但瑞香因為一出門便是一整天，有好些瑣屑家務要安排好，因而耽誤了工夫，七姑奶奶幫著一催再催，快到不耐煩時，方始相偕登車，看錶上已經十一點了。

「剛剛當著七姑奶奶，我不好說，我催你是有道理的，先要到張太太家去一趟，稍為坐一坐到阜康去開銀票。現在，辰光不對了，吃中飯的時候去了，一定留住；下半天等去了阜康，就辦不成事了。看首飾不能心急；不然十之八九要後悔。現在，沒法子，張家只好不去了。」

「都是我不好。」瑞香陪笑說道：「太太何不早跟我說一句。」

「我也不曉得你這麼會磨！摸東摸西，忘記掉辰光。喔！」螺螄太太特為關照：「回頭我同宓先生說，我們是從張家來，你不要多說什麼，免得拆穿西洋鏡。」

瑞香答應著，隨同螺螄太太坐轎子到了阜康；宓本常自然奉如上賓，他的禮貌很周到，從胡老太太起，胡家全家，——問到。接下來又敷衍瑞香，笑嘻嘻地問道：「瑞姑娘，哪天請我們吃喜酒？」

瑞香紅著臉不答；螺螄太太接口：「快了，快了！」她說：「今天就是為此到錢莊來的，我想支兩千銀子，七姑奶奶也有個摺子在這。」

取出七姑奶奶的摺子來一看，存銀四千五百餘兩，螺螄太太作主，也提二千，一共是四千銀子，關照宓本常開出數目大小不等的十來張銀票，點收清楚，要談古應春的事了。

「宓先生，」她閒閒問說：「這一晌，上海市面怎麼樣？」

「不好，不好！銀根愈來愈緊了。」

「我們阜康呢？」

「當然也緊。」

「既然緊，」螺螄太太擺出一臉困惑的神情，「為啥我們有廿幾萬銀子擺在匯豐銀行，動都不動？」

一聽這話，宓本常心裏一跳；正在難於作答時，不道螺螄太太又添了一句話，讓他鬆了口氣。

「這筆款子是不是匯豐借出來的？」

「是的。」

「匯豐借出來的款子，當然要出利息；存在匯豐雖也有利息，不過一定放款利息高，存款利息低，是不是？」

「是的。」

「借他的錢又存在他那裏，白貼利息的差額；宓先生，這把算盤是怎麼打的，我倒不太懂了。」

這時宓本常已經想好了一個很巧的理由，可以搪塞；因而好整以暇地答說：「羅四太太，這裏頭學問很大，不是我吹，其中的訣竅是我跟了大先生十幾年才摸出來的。我們先吃飯，等我慢慢講給羅四太太你聽。」

已是午飯辰光，而且宓本常已有預備，螺螄太太也就不客氣了。不過既無堂客相陪，而瑞香的身分不同，不肯與螺螄太太同桌，卻頗費安排；最後是分了兩樣菜讓瑞香在另一處吃，宓本常陪螺螄太太一面吃、一面談。

「羅四太太，阜康有款子存在匯豐，想來是應春告訴你的？」

「不是。」螺螄太太從從容容地答說：「今天去看一個張太太，他們老爺也在匯豐，是她告訴我的。」

「呃，是弓長張，還是立早章？」

「弓長張。」

「那末是張紀通？」

「對的，他們老爺叫張紀通。」

宓本常心想，螺螄太太明明是撒謊。張紀通跟他也是朋友，前一天還在一起打牌；打到深夜一點鐘，張紀通大輸家，「扳轎槓」一定要再打四圈。

當時就有人說：「老張，你向來一到十二點，一定要回去的。今天夜不歸營，不怕張大嫂罰你跪算珠珠、頂馬桶蓋。」

原來張紀通懼內，所以這樣打趣他；哪知他拍一拍胸脯說：「放心，放心，雌老虎前天回常熟娘家，去吃她侄兒的喜酒去了。」

這是所謂「欲蓋彌彰」，愈發可以證實，匯豐存款的消息是古應春所洩露。不過他絕不說破，相反地，在臉上表現了對古應春抱歉的神態。

「螺螄太太，阜康的存款、放款都有帳可查的，存在匯豐的這筆款子當然也有帳；不過每個月倒貼的利息，在帳上看不出是虧損。啥道理呢？這筆利息的差額是一釐半，算起來每個月大概要貼四百兩銀子，我是打開銷裏面，算正當支出。」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看螺螄太太的表情。

她當然是面現驚異之色，「是正當開支？」她問，彷彿自己聽錯了似的。

如果她聲色不動，宓本常便不能確定，她是不是把他的話聽了進去；而驚訝卻是正常的，他就更有把握能將她的疑團消除了。

「不錯，是正當開支，好比逢年過節要應酬官場一樣，是必不可少的正當開支。」他說：「螺螄太太，你曉得的，阜康全靠公家同大戶的存款，阜康的利息比人家低，為啥願意存阜康，就因為可靠如果有人存點疑惑怕靠不住，來提存款，一個兩個不要緊，人一多，消息一傳，那個風潮一鬧開來，螺螄太太我就只有一條路好走。」

「喔！哪一條路？」

「死路。不是一條繩子，就是三錢鴉片煙。」宓本常說：「我只有來生報答大先生了。」

螺螄太太再精明，也不能不為宓本常蓄意表示盡忠負責的神態所感動，「宓先生，你不要這麼說！只要你實心實力，一定不會沒有好結果。」她說：「你的忠心，大先生曉得的。」

「就為了大先生得罪了人也值得。」宓本常馬上又將話拉回來，「螺螄太太，有阜康這塊金字招牌，存款不必我去兜攬，自會送上門來。我的做法，就是要把我們的這塊金字招牌擦得晶光丈亮，不好有一點點不乾淨的地方。款子存在匯豐，倒貼利息，就是我保護金字招牌的辦法。」

「嗯！嗯！」螺螄太太想了一會說：「你的意思是阜康有廿幾萬銀子在匯豐，不去動它，顯得阜康的頭寸很寬裕，人家就放心不來提存了。」

「一點不錯。螺螄太太，你真是內行。」宓本常舉一舉杯，自己喝了一大口，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原來有這樣一招在裏面。說起來也是迫不得已。」

「先是迫不得已，後來我才悟出訣竅，實在是正當的做法，就銀根不緊，也應該這麼辦。有一回法大馬路周道台的五姨太來提款，我說：你是不是要轉存匯豐？如果要存匯豐，我打匯豐的票子給你，轉帳不但方便，而且進出不必『貼水』，比較划算。螺螄太太，你道她聽了我的話怎麼說？」

「我猜不著。她怎麼說？」

「她說：算了，算了。我們老爺說，現在市面上銀根緊，阜康只怕要緊要慢的時候，沒有現銀，不如存到外國銀行。現在聽人你這樣子說，我倒不好意思了。還是存在你們這裏好了。螺螄太太，我當時悟出一個訣竅，我們這塊金字招牌，要用外國貨的擦銅油來擦。啥叫外國貨的擦銅油，就是跟外國銀行往來，我要到所有外國銀行去開戶頭，像遇到周家五姨太那種來提存的戶頭，我問她要哪家外國銀行的票子，說哪家就是哪家；這一下阜康的招牌不是更響了。」

螺螄太太因為他的話中聽，所以能夠深入，這時聽出來一個疑問：「法子是蠻好，不過這一來不是有大筆頭寸擱在那裏了？」

「哪裏，哪裏！」宓本常亂搖著雙手，「那樣做法不是太笨了？」

「不笨怎麼辦？」

「這裏頭又有訣竅了。每家銀行開個戶頭，存個三兩千銀子；等開出票子，我先一步把頭寸調足送進去，就不會穿幫了。」

「來得及嗎？」

「來得及，來得及。喏，這就是德律風根的好處，拿起話筒搖過去，說有這麼一回事，那裏的行員，自會替我們應付。」

螺螄太太聽他的談論，學到很多東西；中國錢莊經營的要訣，她聽胡雪巖談過幾回，並不外行，但外國銀行的情形，卻不知其詳，這時聽宓本常說得頭頭是道，遇事留心的她，自然不肯放棄機會，所以接上來便問，是如何應付？人家又為什麼會替阜康應付？

「應付的法子多得很，不過萬變不離其宗，就是拖一拖辰光，等我們把頭寸調齊補足。」

「萬一調不齊呢。」

「不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這種情形，從來沒有過，不過不能不防。說到這上頭，就靠平常的交際，外國銀行的『康白度』，我都有交情的；那班『洋行小鬼』，平時也要常常應酬，所以萬一遇到頭寸調不齊，只要我通知一聲，他們會替我代墊。這是事先說好了的，代墊照算拆息，日子最多三天。」宓本常特為又重複一句：「不過，這種情形從來沒有過。」

「喔，」螺螄太太又問：「我們跟哪幾家外國銀行有往來？」

「統統有。」

接下來，宓本常便屈指細數。上海的外國銀行，最有名的是英文名稱叫做「香港上海銀行有限公司」的匯豐銀行，但最老的卻是有利銀行，咸豐四年便已開辦；不過後來居上的卻是麥加利銀行，這家銀行的英文名稱叫做：CharteredBankofIndia，AustraliaandChina但香港分行與上海分行的譯名不同，香港照音譯，稱為渣打銀行；上海的銀錢業嫌它叫起來不響，而且顧名不能思義，所以用他總經理麥加利的名字，稱之為麥加利銀行。

「麥加利是英國女皇下聖旨設立的，不過這家銀行是專門為了英國人在印度、澳洲同我們中國經商所開的，重在存放款跟匯兌，純然是商業銀行，跟匯豐銀行帶點官派的味道不大一樣。」宓本常又說：「自從左大人到兩京，大先生亦不經手償洋債了，我們阜康跟匯豐的關係就淡了。所以我現在是向麥加利下工夫。這一點順便拜託羅四太太告訴大先生。」「好的，我曉得了。」

螺螄太太對宓本常的長袖善舞，印象頗為深刻；觀感當然也改變了，覺得他是為了本身的職司，要對得起老闆，就免不了得罪朋友。不過，自己是在古應春面前誇下海口，要來替他出氣。如今搞成個虎頭蛇尾，似乎愧對古應春。

這樣轉著念頭，臉上自不免流露出為難的神氣。善於察言觀色的宓本常便即問道：「羅四太太，你是不是有啥話，好像不大肯說，不要緊的，我跟大先生多年，就同晚輩一樣；羅四太太，你是長輩，如果我有啥不對，請你儘管說！我是、我是——掉句書袋，叫做『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螺螄太太聽他的話很誠懇，覺得稍為透露也不妨，於是很含蓄地說：「你沒有啥不對，大先生把阜康交給你，你當然顧牢阜康，這是天經地義。不過，有時候朋友的事，也要顧一顧，到底大家都是在一條船上的人。」

這一下等於是洩了底，螺螄太太是為了他勒住該付古應春的款子來興師問罪，當即認錯，表示歉意：「是！是！我對應春，是想到阜康是大先生事業的命脈，處理得稍為過分了一點；其實公是公、私是私！我同他的交情是不會變的。如今請羅四太太說一句我應該怎麼樣同他賠不是？我一定遵命。」

「賠不是的話是嚴重了。」螺螄太太忽然靈機一動：「眼前倒有個能顧全你們交情的機會。」她朝外看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宓本常稍為想一想，便能領悟，是指古應春納寵而言。她剛才看一看，是防著瑞香會聽見。

「我懂了。我來辦；好好替他熱鬧熱鬧。」

說送一份重禮，不足為奇；如果是宓本常自告奮勇來為古應春辦這場喜事，費心費力，才顯得出朋友的交情。螺螄太太非常滿意，但怕他是敷衍面子，不能不敲釘轉腳加一句：「宓先生，這是你自己說的噢！」

「羅四太太請放心，完全交給我，一定辦得很風光。」宓本常接著很鄭重地表示：「不過，公是公，私是私。我剛才同羅四太太談的各樣情形，千萬不必同應春去講。」

「我曉得。」

宓本常一面應酬螺螄太太，一面心裏在轉念頭。原來他也有一番雄心壯志，看胡雪巖這麼一片「鮮花著錦」的事業，不免興起「大丈夫不當如是耶」的想法，覺得雖蒙重用，畢竟是做夥計，自己也應該創一番事業。此念起於五年以前，但直到前年年底，方成事實。

原來他有個嫡親的表弟叫陳義生，一向跟沙船幫做南北貨生意，那年押貨到北方，船上出事，一根桅桿忽然摺斷，砸傷了他的腿，得了殘疾；東家送他兩千銀子，請他回寧波原籍休養；宓本常回家過年，經常在一起盤桓，大年三十夜裏談了一個通宵，談出結果來了。

宓本常是盤算過多少遍的，如果跟胡雪巖明言，自己想創業，胡雪巖也會幫他的忙，但一定是小規模重頭做起，而又必須辭掉阜康的職務。不做大寺廟的知客，去做一個不茅庵的住持，不是聰明的辦法——他認為最聰明的辦法是，利用在阜康的地位，調度他人的資本，去做自己的生意；但決不能做錢莊，也不能做絲繭，因為這跟「老闆」的事業是犯衝突的。他的難題是：第一，不知道哪種生意加收得快？因為要調集三、五十萬，他力量是夠得到，只是臨時周轉，週而復始，看不出他在挪用公款，期限一長，少不得要露馬腳。其次，他不能出面；一出面人家就會打聽，他的資本來自何處，更怕胡雪巖說一句：「創業維艱，一定要專心，你不能再替我做檔手了。不然『駝子跌觔斗，兩頭落空』，耽誤了你自己，也耽誤了我。」那一來，什麼都無從談起了。

這兩個難題，遇到陳義生迎刃而解。他說：「要講回收得快，莫如南北貨；貨色都是須先定好的，先收定洋，貨到照算。南貨銷北，北貨銷南，一趟船做兩筆生意；只要兩三個來回，本常哥，你馬上就是大老闆了。」

「看你講得這麼好，為啥我的朋友當中，做這行生意的，簡直找不出來？」

「不是找不出來，是你不曉得而已。」陳義生說：「做這行生意，吃本很重，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至於真正有錢想做這行生意的。又吃不起辛苦。做南北貨生意，如果不是內行，不懂行情，也不會看貨，哪怕親自下手押船，也一定讓人家吃掉。所以有錢的人，都是放帳叫人家去做，只要不出險，永遠都是賺的。」

「對了，汪洋大海出了事，船沉了，貨色也送了海龍王了，那時候怎麼辦？」

「就是這個風險。不過現在有保險公司也很穩當。」

「從前沒有保險呢？」

「沒有保險，一樣也要做。十趟裏面不見得出一趟事，就算出一趟事，有那幾趟的賺頭，也抵得過這一趟的虧蝕。」聽得這一說，宓本常大為動心，「義生，」他說，「可惜你的腳跛了。」

「我的腳是跛了。」陳義生敲敲自己的頭，「我的腦子沒有壞。而且傷養好了，至多行動不太方便，又不是病倒在床起不來。」

宓本常心想，如果讓陳義生出面，由於他本來就幹這一行，背後原有好些有錢的人撐腰，資本的來源決沒有人會知道。就怕他起黑心，因而沉默不語。

陳義生的娘是宓本常的姑母，，很想乘此機會跟他合作，一個發大財，一個發小財；見此光景，不免失望。但他有他的辦法，將他的老娘搬請了出來。

陳義生當然也看出宓本常的心意，年初四那天，將宓本常請了去說：「阿常，你同義生是一起長大的，你兩歲死娘，還吃過我的奶，這樣子像同胞手足的表兄弟，你為啥有話不肯同義生說？」

宓本常當然不能承認，否則不但傷感情，而且以後合作的路子也斷了，所以假托了一個理由。

「我不是不肯同義生說，錢不是我的，我總要好好兒想一想；等想妥當了再來談。」

「我懂你的意思，你是怕風險。風險無非第一，路上不順利；第二，怕義生對不起你。如果是怕路上出事，那就不必談；至於說義生對不起你，那就是對不起我。今天晚上燒『財神紙』，我叫義生在財神菩薩面前賭個咒，明明心跡。」

這天晚上到一交子時，便算正月初五，財神菩薩趙玄壇的生日，家家燒財神紙，陳義生奉母之命，在燒紙時立下重誓；然後與宓本常計議，議定一個出錢，一個出力，所得利潤，宓本常得兩份，陳義生得一份，但相約一年內，彼此都不動用盈餘，這樣才能積累起一筆自己的本錢。

於是陳義生又到了上海，在十六舖租了房子住下來。等宓本常撥付的五萬銀子的本錢到手，開始招兵買馬，運了一船南貨到遼東灣的營口；回程由營口到天津塘沽，裝載北貨南下，一去一來恰好兩個月，結算下來，五萬銀子的本錢，除去開銷、淨賺三千，是六分的利息，而宓本常借客戶的名義，動支這筆資金，月息只得二釐五，兩個月亦不過五釐。

宓本常之敵視古應春，就因為自己做了虧心事，怕古應春知道了會告訴胡雪巖，所以不願他跟阜康過於接近。但現在的想法卻大大地一變，主要的是他有了信心，覺得以自己的手腕，很可以表現得大方些；再往深處去想，胡雪巖最信任的就是螺螄太太與古應春，將這兩個人籠絡好了，便是立於不敗之地，局面愈發得以開展。

就這一頓飯之間，打定了主意，而且立刻開始實行，自告奮勇帶了個伶俐的小徒弟，陪著螺獅太太與瑞香，先到他們寧波同鄉開的方九霞銀樓去看首飾；然後到拋球場一帶的綢緞莊去看衣料。宓本常在十時洋場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奉命唯謹地侍奉在兩個堂客左右；不但螺螄太太覺得面子十足，瑞香的觀感亦為之一變——平時聽古應春與七姑奶奶談起宓本常，總說他「面無四兩肉」，是個難纏的人物，如今才知道並非如此。

到得夕陽西下，該置辦的東西都辦齊了，帳款都歸宓本常結算，首飾隨身攜帶，其餘物品，送到阜康錢莊，憑貨取款，自有隨行的小徒弟去料理。

「羅四太太，辰光不早了，我想請你同瑞姑娘到虹口去吃一頓大菜。」宓本常又說：「今天月底，九月初三好日子，喜事要連夜籌備才來得及；我們一面吃，一面商量。」

「多謝、多謝。吃大菜是心領了。不過商量辦喜事倒是要緊的。我把你這番好意，先同應春說一說，你晚上請到古家來，一切當面談，好不好？」

「好，好！這樣也好。」

宓本常還是將螺螄太太與瑞香送回家，只是過門不入而已。

螺螄太太見了古應春，自然另有一套說法，她先將宓本常是為了「做信用」、「教客戶好放心」，才在匯豐存了一筆款子的解釋說明白，然後說道：「他這樣做，固然不能算錯，不過他對朋友應該講清楚。這一點，他承認他不對；我也好好說了他一頓。」

「這又何必？」

「當然要說他。世界上原有一種人，你不說，他不曉得自己錯；一說了，他才曉得不但錯了，而且大錯特錯，心裏很難過。宓本常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了補情認錯，他說九月初三的喜事，歸他來辦；回頭他來商量。」螺螄太太緊接著說：「姐夫，你亦不必同他客氣。我再老實說一句：他是大先生的夥計，你是大先生的好朋友，要他來當差，也是應該的。」

聽得這一說，古應春惟有拱手稱謝。但也就是剛剛談完，宓本常已經帶著人將為瑞香置辦的衣物等等送到；見了古應春，笑容滿面地連連拱手。

「應春兄，恭喜、恭喜。九月初三，我來效勞；日子太緊，我不敢耽誤工夫，今天晚上在府中叨擾，喜事該怎麼辦？我們一路吃、一路談，都談妥當了它；明天一早就動手，盡兩天辦齊，後天熱熱鬧鬧吃喜酒。」

見他如此熱心，古應春既感動。又困惑——困惑的是，宓本常平時做人，不是這個樣子的；莫非真的是內疚於心，刻意補過。

心裏是這樣想，表面上當然也很客氣，「老宓，你是個大忙人，為我的事，如此費心，真正不安，不敢當。」他說：「說實在的，我現在也沒有這種閒心思，只為內人催促、羅四太太的盛意，不得不然，只要像個樣子，萬萬不敢舖張。」

「不錯，總要像個樣子。應春兄，你也是上海灘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喜事的場面不可以太儉樸，不然人家背後會批評。原是一樁喜事，落了些不中聽的閒話，就犯不著了。」

這話倒提醒古應春了。七姑奶奶是最討厭閒言閒語的，場面過於儉樸，就可能會有人說：「古應春不敢舖張；因為討小老婆的場面太熱鬧了，大老婆會吃醋。」倘或有這樣的一種說法，傳到七姑奶奶耳朵裏，她會氣得發病。

這是非同小可的一件事，古應春很感謝宓本常能適時提醒，讓他有此警惕。因而拱著手說：「老宓，你完全是愛護我的意思，我不敢不聽，不過到底只有兩天的工夫預備，也只好適可而止。」

「當然、當然，一定要來得及。現在第一件要緊的是，把請客的單子擬出來。你的交遊一向很廣，起碼也要請個十桌八桌，我看要另外借地方。」

「不，不！那一來就沒有止境了。請客多少只能看舍間地方大小而定。」

於是細細估量，將內外客廳、書房、起坐間都算上，大概只能擺七桌，初步決定五桌男客，兩桌女客。「本來天井裏搭篷，還可以擺四桌，那一來『堂會』就沒地方了。」宓本常說：「好，準定七桌，名單你開，帖子我叫我那裏的人來寫，至晚明天下午一定要發出。菜呢，你看用哪裏的菜？」

「請你斟酌，只要好就好。」

「不但要好，還要便宜。」宓本常又問：「客人是下半天四五點鐘前後就來了，堂會準定四點鐘開場，到晚上九點鐘歇鑼，總要三檔節目；應春兄，你看，用哪三檔？」

「此道我亦是外行，請你費心提調。」

「我看？」宓本常一面想，一面說：「先來檔蘇州光裕社的小書；接下來弄一檔魔術，日本的女魔術師天勝娘又來了，我今天就去定好了；壓軸戲是『東鄉調大戲』，蠻熱鬧的。」

古應春稱是，都由宓本常作主。等他告辭而去，古應春將所作的決定告訴七姑奶奶，她卻頗有意見。

「我看堂客不要請。」她說，「請了，人家也未見得肯來。」

本來納寵請女客，除非是兒孫滿堂的老封翁，晚輩內眷為了一盡孝心，不能不來賀喜見禮；否則便很少有請女客的。上海雖比較開通，但吃醋畢竟是婦人天性，而嫡庶之分，又看得極重；如果是與七姑奶奶交好的，一定會作抵制。古應春覺得自己同意請女客，確是有欠思量。

「再說，我行動不便，沒法子作主人；更不便勞動四姐代我應酬。」七姑奶奶又說：「如果有幾位堂客覺得無所謂的，儘管請過來；我們亦就像平常來往一樣不拘禮數，主客雙方都心安，這跟特為下帖子是不同的。你說是不是呢？」

「完全不錯。」古應春從善如流地答說：「不請堂客。」

「至於堂會熱鬧熱鬧；順便也算請四姐玩一天，我贊成。不過，東鄉調可以免了。」

原來東鄉調是「花鼓戲」的一種，發源於浦東，所以稱為「東鄉調」，又名「本灘」是「本地灘簧」的簡稱。曲詞卑俚，但連唱帶做，淫治異常，所以頗具號召力，浦東鄉下，點起火油燈唱東鄉調的夜台戲，真有傾村來觀之盛。但卻難登大雅之堂。

「『兩隻奶奶抖勒抖』，」七姑奶奶學唱了一句東鄉調說，「這種戲，怎麼好請四姐來看？」

看她學唱東鄉調的樣子，不但古應春忍俊不禁，連下人都掩著嘴笑了。

「不唱東鄉調，唱啥呢？」

「杭州灘簧，文文氣氣，又彈又唱，說是宋朝傳下來，當時連宮裏都准去唱的。為了請四姐，杭州灘簧最好；明天倒去打聽打聽，如果上海有，叫一班來聽聽。」

「好！」古應春想了下說：「堂客雖不請，不過你行動不便，四姐可是作客總要請一兩個來幫忙吧！」

「請王師母好了。」

王師母的丈夫王仲文是古應春的學生，在教堂裏當司事，也收學生教英文，所以稱的他的妻子為「師母」，七姑奶奶也是這樣叫她。但七姑奶奶卻不折不扣地是王師母的「師母，」

因此，初次聽她們彼此的稱呼，往往大惑不解。

螺師太太即是如此，那天王師母來了，七姑奶奶為她引見，又聽王師母恭恭敬敬地說：「師母這兩天的氣色，比前一晌又好得多了。」便忍不住要問。

「你們兩位到底哪個是哪個的師母？」

「自然是師母是我的師母；我請師母不要叫我小王師母，師母不聽，有一回我特為不理師母，師母生氣了，只好仍舊聽師母叫我小王師母。」

一片嘰嘰喳喳的師母聲，倒像在說繞口令；螺螄太太看她二十五六歲年紀，生就一張圓圓臉，覺得親切可喜，自然而然地便熟悉得不像初見了。

尤其是看到小王師母與瑞香相處融洽的情形，更覺欣慰。原來瑞香雖喜終身有托，但在好日子的這一天，跟一般新嫁娘一樣，總不免有淒惶恐懼之感，更因是螺螄太太與七姑奶奶雖都待她不壞，但一個是從前的主母，一個是現在的大婦，平時本就拘謹，這一天更不敢吐露內心的感覺，怕她們在心裏會罵她「輕狂不識抬舉」。幸而有熱心而相熟的小王師母慇勤照料，不時噓寒問暖，竟如同親姊妹一般；瑞香一直懸著的一顆心才能踏實，臉上也開始有笑容了。

在螺螄太太，心情非常複雜，對瑞香，多少有著嫁婦兒的那種心情；但更重要的是古家的交情。因此，她雖瞭解瑞香心裏的感覺；卻苦於沒有適當的話來寬慰她；如今有了小王師母能鼓舞起瑞香的一團喜氣，等於自己分身有術，可以不必顧慮瑞香，而全力去周旋行動不便的七姑奶奶，將這場喜事辦得十分圓滿。

當然，這場喜事能辦得圓滿，另一個「功臣」是宓本常。對於他的盡心盡力，慇勤周到，不但螺螄太太大為嘉許，連古應春夫婦都另眼相看了。

果如七姑奶奶的估計，堂客到得極少，連一桌都湊不滿，但男客卻非常踴躍。當堂會開始時，估計已經可以坐滿五桌了。

由於是納妾，舖陳比較簡單，雖也張燈結綵，但客堂正中卻只掛了一帽大紅緞子彩繡的南極壽星圖，不明就裏的，只當古家做壽。這是七姑奶奶與螺螄太太商量定規的，因為納妾向來沒有什麼儀節，只是一乘小轎到門，向主人主母磕了頭，便算成禮。如今對瑞香是格外優遇，張燈結綵，已非尋常，如果再掛一幅和合二仙圖，便像正式結裏，禮數稍嫌過分，所以改用一幅壽星圖。

瑞香的服飾，也是七姑奶有與螺螄太太商量過的。婦人最看重的是一條紅裙，以瑞香的身分，是沒有資格著的；為了彌補起見，許她著紫紅夾襖，時日迫促，找裁縫連夜做亦來不及；仍舊是宓本常有辦法，到跟阜康錢莊有往來的當舖中去借了一件全新的來，略微顯得小了些，但卻更襯托出她的身材苗條。

到得五點鐘吉時，一檔「白蛇傳」的小書結束，賓客紛紛從席棚下進入堂屋觀禮。七姑奶奶由僕婦背下樓來，納入一張太師椅中，抬到堂前；她的左首，另有一張同樣的椅子，是古應春的座位。

於是便有人起哄地喊道：「新郎倌呢？新郎倌！」

「新郎倌」古應春為人從人叢中推了出來，寶藍貢緞夾袍，玄色西洋華絲葛馬褂，腳踏粉底皂靴，頭上一頂硬胎緞帽，帽簷正中鑲一塊碧玉，新剃的頭；他是洋派不留鬍子，翕顯得年輕了。

等他一坐下來，視線集中，自然而然地看到了七姑奶奶，下身百褶紅裙，上身墨綠夾襖，頭上戴著珠花，面如滿月，臉有喜氣，真正福相。

再看到旁邊，扶著七姑奶奶的椅背的一個中年婦人，一張瓜子臉，脂粉不施，天然丰韻，一雙眼睛，既黑且亮，恍如陽光直射寒潭，只覺得深不可測，令人不敢逼視。她穿的是玄色緞襖，下面也是紅裙；頭上沒有什麼首飾，但扶著椅背的那隻手上戴著一枚鑽戒，不時閃出耀眼的光芒，可以想見戒指上鑲的鑽，至少也有蠶豆瓣那麼大。

「那是誰？」有人悄悄在問。

「聽說是胡大先生的妾。」

「是妾，怎麼著紅裙？」

「又不是在她自己家裏，哪個來管她？」

「不！」另有一個人說：「她就是胡家的螺螄太太，著紅裙是胡老太太特許的。」

那兩個人還想談下去，但視線為瑞香所吸引了。只見她低著頭，但見滿頭珠翠，卻看不清臉，不過長身玉立，皮膚雪白，已可想見是個美人。

她是由小王師母扶著出來的，嬝嬝婷婷地走到紅氈條前立定；古家的老王媽贊禮：「新姑娘見老爺、太太磕頭：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興！」

小王師母便將瑞香扶了起來；七姑奶奶抬抬手喊一聲：「你過來！」

老王媽便又高唱：「太太賞新姑娘見面禮。」

這時螺螄太太便將一個小絲絨匣子悄悄遞了給七姑奶奶，她打開匣了——也是一枚鑽戒，拉起瑞香的手，將戒指套在她右手九名指上。

「謝謝奶奶！」瑞香低聲道謝；還要跪下去，卻讓螺螄太太拉住了。

這就算禮成了，不道奇峰突起，古應春站起身來，看著螺螄太太說道：「四姐，你請過來，應該讓瑞香給你磕頭。」

「沒有這個規矩，這算啥一齣？」

說著，便待避開，哪知七姑奶奶早就拉住了她的衣服；適時瑞香竟也走上前來，扶著她說：「太太請坐。」小王師母與老王媽亦都上前來勸駕，螺螄太太身不由主，只好受了瑞香的大禮。亂轟轟一陣過去，正要散開，奇峰又起，這回是宓本常，站到一張凳子上，舉雙手喊道：「還要照照相、照照相。」

這一下大家都了下來，聽從他的指揮，照了兩張相，一張是古應春、七姑奶奶並坐，瑞香侍立在七姑奶奶身後；一張是全體合照，螺螄太太覺得自己無可位置，悄悄地溜掉了。照相很費事，第二張鎂光不亮，重新來過；到開席時，已經天黑了。

女客只有一桌，開在樓上，螺螄太太首座；七姑奶奶因為不耐久坐，行動也不便，特意命瑞香代作主人，這自然是抬舉她的意思。螺螄太太也覺得很有面子，不由得又想到了宓本常，都虧他安排，才能風風光光嫁了瑞香，了卻一樁心事，成全了主婢之情。

第三冊 第一章 甲申之變

上海的市面更壞了，是受了法國在越南的戰事的影響。

法國覬覦越南，由來已久。同治元年，法皇拿破崙第二，以海軍大舉侵入越南。其時清廷正因洪楊之變自顧不暇，所以越南雖是清王朝的屬國，卻無力出兵保護，越南被迫訂了城下之盟，割讓慶和、嘉定、定祥三省。嘉定省便是西貢，法國人在那裏竭力經營，作為進一步侵略越南、進窺中國雲南的根據地。

同治十一年，越南內亂，頭目叫做黃崇英，擁眾數萬，用黃旗，號稱「黃旗軍」。法國人勾通了黃崇英，規取「東京」，度漢江。攻取廣西鎮南關外的諒山，廣西巡撫是湘軍宿將劉長佑，派兵助越平亂，同時邀請劉永福助剿——劉永福是廣西上思州人，本是個私梟，咸豐年間，洪楊起事，劉永福卻另有心胸，率領部下健兒三百人，出鎮南關進入越南保勝。

此地本為一個廣東人何均昌所佔領，為劉永福起而代之，所部用黑旗，號稱「黑旗軍」。既受劉長佑的邀請，復又受越南王的招撫，與廣西官兵夾擊法軍，威震一時，但越南內部意見分歧，最後決定議和，所派遣的大臣三名，為法軍拘禁，被迫訂了二十二條的『西貢條約』，割地通商以外，承認受法國的保護。

為了安撫劉永福，授職為三宣副提督。劉永福便在邊境深山中，屯墾練兵，部下聚集至二十萬之多，其中勁旅兩萬人，年齡在十七以上，二十四以下，一個個面黑身高，孔武有力，越林超澗，輕捷如猿，士氣極其高昂，因而為法軍視如眼中釘，曾經懸重金買他的首級。

自從『西貢條約』訂立以後，越南舉國上下，無不既悔且憤，越南王阮福時，決意重用黑旗兵。不道法國先下手為強，以重兵陷河內。於是在順化的阮福時遂予黑旗軍驅逐法軍的任務。

越南有失，廣西、雲南便受威脅，而且法國已正式向中國提出通商的要求。朝中議論，分為為戰、主和兩派，主戰派以李鴻藻為首，除了支持雲貴總督岑毓英支持劉永福以外，且特起曾國荃為兩廣總督，部署海防。

此外左宗棠亦力主作戰，清議更為激昂，但主和派的勢力亦不小。當然，李鴻章是主和的，駐法公使曾紀澤亦不主張決裂，但對其中的利害得失，看得最清楚的是曾經使法的郭嵩燾。這年光緒九年正月，李鴻章與法國公使寶海，本已達成「中國撤兵、法不侵越」的協議，不意法國發生政潮，內閣改組，新任外務部長拉克爾是個野心家，一面將寶海撤任、推翻成議，一面促使法國增兵越南。於是朝旨命丁憂守制之中的李鴻章迅往廣東督辦越南事宜，節制兩廣雲南防軍。

就表面看，是派李鴻章去主持戰局，而實際上並非如此。此中消息為郭嵩燾所參透，特意從他的家鄉、湖南湘陰派專差送了一封長信給李鴻章，以為「處置西洋，始終無戰法」，他說，洋人意在通商，就跟他談通商好了。只要一答應談判通商，越南的局勢自然就會緩和。如今派李鴻章出而督師，大張旗鼓，擺出一決雌雄的陣勢，是逼迫法國作戰。法國本無意於戰，逼之應戰，是兵法上的「不知彼」。

如果真的要戰，又是「不知己」，他的話說得很沉痛：「用兵三十餘年，聚而為兵，散而為盜，蔓延天下，隱患方深。重以水旱頻仍，吏治凋敝，盜賊滿野，民不聊生，而於是時急開邊釁，募兵以資防禦，曠日逾時，而耗敝不可支矣。」這是就軍費者言，說中國不能戰。

就算戰勝了，又怎麼辦？戰勝當然要裁兵，將剛招募的新兵遣散，結果是「遊蕩無所歸」，聚集「饑困之民圖逞」，是自己製造亂源。

接下來，他轉述京中的議論：「樞府以滇督援甲厲兵，而粵督處之泰然，數有訾議，是以屬中堂以專徵之任。」看起來是因為岑毓英想打，而曾國荃袖手旁觀，前方將帥意見不一，需要一個位高權重的李鴻章去籠罩全面，主持一切。事實上呢「京師議論，所以屬之中堂，仍以議和，非求戰也」。

李鴻章雖然在守制之中，但朝中情形，毫不隔膜，他在京師有好幾個「坐探」，朝中一舉一動，無不以最快的方法，報到合肥，知道恭王子和戰之際，游移不決，而主戰最力的是「北派」領袖李鴻藻及一班清流，尤其是左副都御史張佩綸。

因此，李鴻章縱有議和之意，卻不敢公然表示，因為清議的力量很大，而且劉永福的黑旗軍打得很好，更助長了主戰派的聲勢，此時主和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所以遲遲其行，到上海以後，與接替寶海的新任法國公使德理固，談了幾次，態度不軟亦不硬，掌握了一個「拖」字訣。

「拖」下去會有什麼結果呢？這是李李鴻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不過他在暗中大下功夫，想消除幾個議和的障礙，第一個左副都御史張佩綸，他是清流的中堅，能把他疏通好，主戰的高調不是唱得那麼響，議和便較易措手。

另一個是駐法公使曾紀澤，他不主張交涉決裂，但並不表示他主張對法讓步，尤其是在從俄國回到巴黎以後，眼看法國的政策亦在搖擺之中，主戰的只是少數。因此特地密電李鴻章及總理衙門，建議軍事援越，對德理固的交涉不妨強硬。李鴻章對曾紀澤的意見，不置可否，但卻致書郭嵩燾，暗示希望他能影響曾紀澤。郭嵩燾與曾紀澤的關係很深，而且駐法是前後任，他的言論一定能為曾紀澤所尊重。

就在這「拖」的一兩個月中，法國與越南的情勢，都起了變化，法國的政策已趨一致，內閣總理茹斐理向國會聲稱，決心加強在越南的軍事行動，同時派出九千人援越，另遣軍艦十二艘東來，水師提督古拔代陸軍提督布意為法軍統帥。

越南則國王阮福時去世，由王弟阮福昇繼位，稱號為「合和王」。由這稱號，便知他是願意屈服於法國的，即位只有一個月，便與法國訂立了二十七條的『順化條約』，正式承認越南為法國的保護國，而又仍舊尊重中國為宗主國，原來每年進貢，取道鎮南關循陸路進京，今後改由海道入貢。

這一法越『順化條約』，促成了法國政策的一致，同時也賦予了法軍名正言順得以驅逐黑旗軍的地位。因此，越南政府中的主戰派大為不滿。弒合和王而另立阮福吳，稱號是「建福王。

※※※

儘管已到天津回任的李鴻章仍與法國公使在談判越南的主權，而事實上中法雙方劍拔弩張，開仗幾不可免，尤其是特命彭玉鱗辦理廣東軍務，消息一傳，上海的人心越發恐慌。其時在九月中旬，正當螺螄太太由上海回到杭州時。

就在她回到杭州的第二天，江寧派了個專差來，身穿紅裝，風塵滿面，但頭上一頂披滿紅絲穗的緯帽，高聳一粒紅頂子，後面還拖一條花翎，身後跟著四名從人，亦都有頂戴。他們是由陸路來的，五匹高頭大馬，一路沙塵滾滾、轡鈴噹噹、威風凜凜，路人側目。一進了武林門，那專差將手一揚，都勒了馬，其中一個戴暗藍頂子的武官，走馬趨前，聽候吩咐。

「問問路！」

「喳！」那人滾鞍下馬，一手執韁，一手抓住一個中年漢子問道：「來、來，老兄，打聽一個地名，元寶街在哪裏？」

「啊！你說啥？」

原來那武官是曾國藩的小同鄉，湖南話中湘鄉話最難懂，加以武夫性急，說得很快，便越發不知他說些什麼了。

還好，那武官倒有自知之明，一字一句地答道：「元寶街。」說著還雙手上捧，作手勢示意元寶。

「喔、喔、喔，你老人家是說元寶街！」那人姓卜，是錢塘縣「禮房」的書辦，不作回答，卻反問：「請問，你們是從哪裏來的？江寧？」

「不錯。」

「這樣說，到元寶街是去看胡大先生？」

「胡大先生？」那人一愣，旋即想到：「不錯，不錯，胡大先生就是胡雪巖胡大人。」

卜書辦點頭，趨前一步，手指著低聲問道：「馬上那位紅頂子的人，是什麼人？」

那武官有些不耐煩了，天下人走天下路，問路應是常事，知道而熱心的，詳細指點，知道而懶得回答的，說一聲「不清楚」，真的不知道而又熱心的，會表示歉意，請對方另行打聽，不知道而又懶得回答的，隻字不答，掉臂而去。像這樣問路而反為別人所問，類似盤查，卻還是第一次遇見。

卜書辦看那武官的臉色，急忙提出解釋：「你老人家不要嫌我囉嗦，實在是馬上那位大人一品武官，我不敢怠慢，曉得了身分，好?報本縣大老爺，有啥差遣，不會誤事。」

原來是這樣一番好意！那武官倒覺得過意不去，但卻不知如何回答——那專差本名高老三，投效湘軍時，招募委員替他改名「樂山」來諧音，「仁者樂山」而又行三，因而又送他一個別號叫「仁叔」。

這高樂山原隸劉松山帳下，左宗棠西征，曾國藩特撥劉松山一營隸屬於左，時人稱為「贈嫁」。劉松山在西征時，戰功彪炳，左宗棠大為得力。左曾不和，在才氣縱橫的左宗棠眼中，曾國藩無一事可使他佩服，唯獨對「贈嫁」劉松山，心悅誠服，感激不已。因為如此，左宗棠對劉松山，亦總是另眼看待。

這高樂山原是劉松山的馬弁，為人誠樸，有一次左宗棠去視察，宿於劉營，劉松山派高樂山去伺候，徹夜巡更，至曉不眠，為左宗棠所賞識，跟劉松山要了去，置諸左右，每有「保案」，在「密保」中總有高樂山的名字，現在的職銜是「記名總兵加提督銜」，在「綠營」中已是「官居極品」，但實際的職司，仍是所謂「材官」，僅奔走之役，在左宗棠的部屬中，他的身份猶如宮中的「御前侍衛」。

但一品武官不過是個「高等馬弁」，這話說出去，貶損了高樂山的紅頂子，所以那藍頂子的武官含含糊糊地答說：「是左大人特為派來看胡大先生的。」

「我就猜到，」卜書辦又拍手、又翹拇指，「一定是左大人派來的。好、好、好，元寶街遠得很，一南一北，等我來領路。你請等一等，等我去租匹馬來。」

武林門是杭州往北進出的要道，運河起點的拱宸橋就在武林門外，所以城門口有車有轎有騾馬，僱用租賃，均無不可。卜書辦租賃了一匹「菊花青」，洋洋得意地在前領路。

那匹「菊花青」是旗營中淘汰下來的老馬，馴順倒很馴順，但腳程極慢——馬通靈性，為人僱乘太久，出發時知道負重任遠，一步懶似一步，因為走得越快越吃虧，及至回程，縱不說如渴驥奔泉，但遠非去路可比，昂首揚鬃，急於回槽。那匹菊花青，正是這樣一個馬中的「老油條」。

當書辦的，十之八九是「老油條」，這一下「老油條」遇著「老油條」，彼此得其所哉。卜書辦款款徐行，後隨五名武官，亦步亦趨，倒像是他的跟馬。杭州的文武官員，品級最高的是「將軍」，其次是巡撫，本身雖都是紅頂子，但出行的隨從，從無戴紅頂子的。

因此，卜書辦滿臉飛金，得意之狀，難描難畫，尤其是一路上遇著熟人，在馬上一會兒抱拳揚臂，一會兒彎腰點頭，同時一定要高聲加一句，「我帶他們去看胡大先生。」有幾次得意忘形，幾乎掉下馬來，急急扳住馬鞍上的「判官頭」，才能轉危為安。這樣醜態百出，惹得路人笑逐顏開，而高樂山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了。

快到元寶街時，卜書辦在轉角之時，向前揚一揚手，示意暫停，自己卻雙腿夾一夾馬腹，催快往前，直到胡府大門前勒住了馬。

「老卜，」胡家門前的下人中，有一個認得他，「你來作啥？」

「我來報信，兩江總督左大人，派了紅頂子的武官來看胡大先生，一進城門，是我領路來的。」

「在哪裏？」

「在後面。」

那人抬眼一看，果然有五匹馬在後面，紅藍頂子在明亮的秋陽中看得很清楚。這一來，胡家門前的十幾個人都緊張了。

原來左宗棠派紅頂子的戈什哈傳令是常事，但當初是陝甘總督，公私事務派專差只到上海轉運局。直接派到胡家卻是頭一回，少見自然多怪，頓時便有機靈的，不看熱鬧，搶先報到上房。

螺螄太太一聽嚇一跳。原來胡家為了紅頂子，花了好大的氣力，胡雪巖本身是道員加按察使銜，三品頂戴藍頂子，倘或胡雪巖肯做官，放一任實缺的道員，左宗棠保他加布政使的銜，是一定辦得到的事，無奈胡雪巖只能做一個「官商」，如果真的「商而優則官」，必須「棄商從官」，不但「做此官，行此禮」，胡雪巖受不了那種拘束，而且也決不會是一個出色的官。這一點不但他本人有自知之明，凡是愛護他的，亦莫不認為胡雪巖要是真的去做官，便是捨長就短，最為不智。

因為如此，要擺官派，只有拿錢來做官，本身捐官有限制，到三品便是「官居極品」，但父母的榮銜，卻是花錢可以買體面的，十餘年來每逢水旱災荒，胡雪巖總是用胡老太大的名義，捐銀、捐米、捐棉衣、捐藥材，好不容易才得了個「一品夫人」的封典，胡雪巖「子以母貴」也能戴紅頂子了。

紅頂子是如此珍貴，在螺螄太太的記憶中，紅頂子的文武大員登門拜訪，沒有幾次，每一次都是事先得到信息，如何迎接、如何款待、如何打發從人，都要好幾天籌劃，臨時鄭重將事。像這樣突然來了個紅頂子的武官，自然要嚇一跳，緊張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但胡雪巖卻是司空見慣的，高樂山又是熟人，不妨從容以禮款接。當下先交代了螺螄太太一番，換了官服到花廳相見。

一個稱「雪翁」，一個稱「高軍門」，平禮相見，又到走廊上向高樂山的從人，請教了姓氏，寒暄了一陣，另外派人接待，然後說道：「請換便衣吧！」

話剛說完，已有一名聽差，捧著衣包，進屋伺候--官場酬酢，公服相見是禮，便衣歡敘是情，但總是客人忖度與主人的交情，預料有此需要，自己命跟班隨帶衣包，像這樣由主人供應便衣的情形，高樂山不但是第一次經驗，而且也是聞所未聞。

不過，想到胡雪巖以豪闊出名，那麼類此舉動，自亦無足為奇。當下說道：「雪翁亦請進去換衣服吧！」

「是，是，換了衣服細談。」

等胡雪巖換了衣服出來，只見高樂山已穿上簇新的一身鐵灰的縐夾袍、上套珊瑚扣的貢緞馬褂，頭上一頂紅結子的青緞小帽，而且剛洗了臉，顯得容光煥發，神采奕奕。

「衣服倒還合身？」

「多謝，多謝。比我自己叫裁縫來現製還要好，我也不客氣了，雪翁，多謝，多謝！」說著高樂山又連連拱手。

「左大人精神還好吧？」

聽這一說，高樂山的笑容慢慢收斂「差得多了。」他說：「眼力大不如前，毛病不輕。」

「請醫生看了沒有呢？」

「請了。」高樂山答說：「看也白看！醫生要他不看公事，不看書，閉上眼睛靜養。雪翁，你想他老人家辦得到嗎？」

「那麼，到底是什麼病呢？」

「醫生也說不上來。左眼上了翳，右面的一隻迎風流淚。」

「會不會失明？」

「難說。」

「我荐一個醫生。」胡雪巖說：「跟了高軍門一起去。」

「是。」高樂山這時才將左宗棠的信拿了出來。

信上很簡單，只說越南軍情緊急，奉旨南北洋的防務均須上緊籌劃，並須派兵援越，因而請胡雪巖抽工夫到江寧一晤，至於其他細節，可以面問高樂山。

胡雪巖心想，這少不得又是籌械籌餉，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自己並未受兩江總督衙門的任何委任，倘需效勞，純粹是私人關係，這一層不妨先向高樂山說明白。

「高軍門曉得的，左大人說啥就是啥，我只有『遵辦』二字。不過，江寧不是陝甘，恐怕有吃力不討好的地方。」

「是的。」高樂山答道：「左大人亦說了，江寧有江寧的人，胡某替我辦事，完全是交情，論到公事，轉運局是西征的轉運局，我只有跟他商量，不能下札子。這就是要請雪翁當面去談的緣故。」

「喔，不曉得要談點啥？」胡雪巖問：「是錢，是械？」

「是槍械。」

「嗯，嗯。」胡雪巖稍稍放了些心，「不談錢，事情總還好辦。」

「雪翁預備哪天動身？」

「這還要跟內人商量起來看。」胡雪巖率直回答，他所說的「內人」，自然是指螺螄太太，接下來又問：「大人預備派哪位到廣西？」

「是王大人。」

「王大人？」胡雪巖一時想不起來，左宗棠手下有哪個姓王的大將。

「是，王閬帥。」

「喔，是他。」

原來高樂山指的是王德榜，他踉高樂山一樣，有個很雅緻的別號叫閬青，是湖南永州府江華縣人，這個偏僻小縣，從古以來也沒有出過什麼出色的人物，但王德榜在湘軍中卻是別具一格，頗有可稱的宿將。

此人在咸豐初年，毀家練鄉團，保衛家鄉頗有勞績，後來援江西有功，早在咸豐七年，便敘文職「州同」，改隸左宗棠部下後，數建奇功，是有名的悍將，賜號「銳勇巴圖魯」，賞穿黃馬褂，同治四年積功升至藩司，從左宗棠征新疆，功勞不在劉松山叔侄之下，但始終不得意，藩司虛銜領了六、八年，始終不能補實缺。

原來王德榜是個老粗，當他升藩司奉召入覲時，語言粗鄙，加以滿口鄉音，兩宮太后根本不知道他說些什麼，因而名為藩司，當的卻是總兵的職司。光緒元年丁憂回籍，六年再赴新疆，不久左宗棠晉京人軍機，以大學士管兵部，受醇王之託，整頓旗營，特地保薦王德榜教練火器、健銳兩營，他的部下興修畿輔水利，挑泥濬河，做的是苦工而毫無怨言，因而亦頗得醇王賞識。

左宗棠當然深知他的長處，但他的短處實在也不少，只能為將，不能做官。這回彭玉麟向左宗棠求援，他想起王德榜，認為可以盡其所長，因而奏請赴援兩廣，歸彭玉麟節制，並答應接濟軍械，找胡雪巖去，便是商量這件事。

了解了經過情形，胡雪巖心裏有數了，「高軍門，」他說，「你在這裏玩兩天，我跟內人商量好了，或許可以一起走。」

「如果雪翁一起走，我當然要等，不然，我就先回去覆命了。左大人的性子，你知道的。」

「你想先回去覆命亦好。哪天動身？」

「明天。」

當下以盛筵款待，當然不用胡雪巖親自相陪，宴罷連從人送到客房歇宿，招呼得非常周到。第二天要動身了，自然先要請胡雪巖見一面，問問有什麼話交代。

傳話進去，所得到的答復是，胡雪巖中午請他吃飯，有帶給左宗棠的書信面交。到了午間，請到花園裏，又是一桌盛筵，連他的從人一起都請，廳上已擺好五份禮物，一身袍褂，兩匹機紡，一大盒胡慶餘堂所產的家用良藥，另外是五十兩銀子一個的「官寶」兩個。額外送高樂山的一個打簧金表，一支牙柄的轉輪手槍。

「本來想備船送你們回去，只怕腳程太慢，說不得只好辛苦各位老哥，仍舊騎馬回去了。」

「雪翁這樣犒賞，實在太過意不去了。」高樂山連連搓手，真有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之概。

「小意思、小意思！請寬飲一杯。」

高樂山不肯多喝，他那四個部下，從未經過這種場面，更覺侷促不安，每人悶倒頭扒了三碗飯，站起身來向胡雪巖打千道謝兼辭行。

由於紅頂子的關係，胡雪巖自然開中門送客，大門照牆下一併排五匹馬，仍是原來的坐騎，不過鞍轡全新，連馬鞭子都是新的。胡雪巖自己有一副「導子」，兩匹跟馬將高樂山一行，送出武林門外，一路上惹得路人指指點點，都知道是"胡大先生家的客人」。

高樂山走後，胡雪巖與螺螄太太商量行止。

「第二批洋款也到期了，我想先到上海料理好了，再到江寧。」胡雪巖說，「好在王閬青也不過剛從京裏動身，我晚一點到江寧也不至於誤事。」

「不好，既然左大人特為派差官來請，你就應該先到江寧，才是敬重的道理。至於上海這方面，有宓本常在那裏，要付的洋款，叫他先到上海道那裏去催一催，等你一到上海，款子齊了，當面交清，豈不是順理成章的事？」

「上海的市面，我也不大放心，想先去看看。」

「那更用不著了，宓本常本事很大，一定調度得好好的。」螺螄太太說：「你聽我的話沒有錯，一定要先到江寧，後到上海，回來辦喜事，日子算起來正好，如果先到上海，後到江寧，萬一左大人有差使交派，誤了喜期，就不好了。」

※※※※ ※※※

在天津的李鴻章，經過深思熟慮，認為張佩綸才高志大，資格又好，決心要收他做個幫手。張佩綸的父親在李鴻章的家鄉安徽做過官，敘起來也算世交，便遣人專程將他接了來，在北洋衙門長談了幾次。原來李鴻章也有一番抱負，跟醇王秘密計議過，準備創辦新式海軍。他自己一手創立了淮軍，深知陸軍是無法整頓的了，外國的陸軍，小兵亦讀過書，看重懂書面的命令，中國的陸軍，連營官都是目不識丁，怎麼比得過人家？再說，陸軍練好了，亦必須等到外敵踏上中華國上，才能發生保國衛民的作用，不如海軍得以拒敵於境外。因此，李鴻章已悄悄著手修建旅順港，在北洋辦海軍學堂。這番雄圖壯志，非十年不足以見功，而且得在平定的局勢之下，方能按部就班，寸寸積功。

這就是李鴻章力主對法妥協的原因，忍一時之忿，圖百年之計。張佩綸覺得謀國遠謨，正應如此，因而也作了不少獻議，彼此談得非常投機。

「老夫耄矣！足下才氣縱橫，前程遠大，將來此席非老弟莫屬。」

這已隱然有傳授衣缽之意。張佩綸想到曾國藩說過，「辦大事以找替手為第一」，他當年遣散湘軍，扶植淮軍，便是找到了李鴻章作替手。想來，李鴻章以湘鄉「門生長」自居，顧念遺訓，找到他來作替手。這番盛意，關乎國家氣運，當仁不讓，倒不可辜負。

由於有了這樣的默契，張佩綸在暗中亦已轉為主和派。同時有人為李鴻章設計，用借刀殺人的手法，拆清流的台——將清流中響噹噹的人物，調出京去，賦以軍務重任，書生都是紙上談兵，一親營伍，每每僨事，便可藉此收拾清流，而平時好發議論的人，見此光景，必生戒心，亦是箝制輿論的妙計。

李鴻章認為是藉刀殺人，還是登壇拜將，視人而異，象張佩綸便屬於後者，決定設法保他督辦左宗棠所創辦、沈葆禎所擴大的福建船政局，作為他將來幫辦北洋海軍的張本。此外就不妨借刀殺人了。

但這是需要逐步佈置，徐圖實現的事，而眼前除了由張佩綸去壓低主戰的高調以外，最要緊的是，要讓主戰的實力派，知難而退，這實力派中，第一個便是左宗棠，得想法子多方掣肘，叫他支援彭玉麟的計劃，步步荊棘，怎麼樣也走不通，這就是李鴻章特召邵友濂北上，要商量的事。

「左湘陰無非靠胡雪巖替他出力。上次賑災派各省協濟，兩江派二十萬銀子，江寧藩庫，一空如洗，他到江海關來惜，我說要跟赫德商量。湘陰知難而退，結果是向胡雪巖借了二十萬銀子。湘陰如果沒有胡雪巖，可說一籌莫展。」

「胡雪巖這個人，確是很討厭。」李鴻章說：「洋人還是很相信他，以致於我這裏好些跟洋人的交涉，亦受他的影響。」

「既然如此，有一個辦法，叫洋人不再相信他。」邵友濂說：「至少不如過去那樣相信他。」

「不錯，這個想法是對的，不過做起來不大容易，要好好籌劃一下。」

「眼前就有一個機會——。」

這個機會便是胡雪巖為左宗棠經手的最後一筆借款，到了第二期還本的時候了！

※※※※※※※※※

當邵友濂謁見李鴻章，談妥了以打擊胡雪巖作為對左宗棠掣肘的主要手段時，胡雪巖不過剛剛到了江寧。

原來胡雪巖與螺螄太太商量行程，螺螄太太力主先到江寧，後到上海。

胡雪巖覺得她的打算很妥當，因為由於螺螄太太的誇獎，他才知道宓本常應變的本事很到家，這樣就方便了，在南京動靜要伺候左宗棠，身不由主，到了上海，是宓本常伺候自己，即令有未了之事，可以交給宓本常去料理，欲去欲留，隨心所欲，決不會耽誤了為女兒主持嘉禮這一件大事。

於是，他一面寫信通知宓本常與古應春，一面打點到江寧的行李——行李中大部分是送人的土儀。江寧候補道最多，有句戲言叫做「群『道』如毛」。

這些候補道終年派不到一個差使，但三品大員的排場，不能不擺，所以一個個苦不堪言，只盼當肥缺闊差使的朋友到江寧公幹，才有稍資沾潤的機會。

胡雪巖在江寧的熟人很多，又是「財神」，這趟去自然東西是東西、銀子是銀子，個個要應酬到。銀子還可在江寧阜康支用，土儀卻必須從杭州帶去，整整裝滿一船，連同胡雪巖專用的座船，由長江水師特為派來的小人輪拖帶，經嘉興、蘇州直駛江寧。

當此時也，李鴻章亦以密電致上海道邵友濂，要他赴津一行，有要事面談。上海道是地方官，不能擅離職守，所以在密電中說明，總理衙門另有電報。關照他先作準備，等總理衙門的公事一到，立即航海北上。

公事是胡雪巖從杭州動身以後，才到上海的。但因上海到天津的海道，費時只得兩天一夜，所以邵友濂見到李鴻章時，胡雪巖還在路上。

這南北洋兩大臣各召親信，目的恰好相反。左宗棠主戰，積極籌劃南洋防務以外，全力支持督辦廣東軍務的欽差大臣彭玉麟。李鴻章則表面雖不敢違犯清議，但暗中卻用盡了釜底抽薪的手段，削弱主戰派的力量及聲勢。第一個目標是左副都御史張佩綸，因為他是主戰派領袖大學士李鴻藻的謀主，制服他亦就是擒賊擒王之意。

就壓制主戰派這個目的來說，收服張佩綸是治本，打擊胡雪巖是治標。

可是首當其衝的胡雪巖，卻還睡在鼓裏，到了江寧，先到他自己所置的公館休息。

胡雪巖在通都大邑，都置有公館，但一年難得一到，江寧因為左宗棠的關係，這年是第二次來往。這個公館的「女主人」姓王，原是秦淮「舊院」釣魚巷的老鴇，運氣不佳，兩個養女，連著出事，一個殉情，一個私奔，私奔的可以不追究，殉情的卻連累老鴇吃了人命官司，好不容易才得無罪被釋，心灰意懶再不願意吃這碗「把勢飯」了。

既然如此，只有從良之一途。這個王鴇，就像『板橋雜記』中所寫的李香君的假母那樣，雖鴇不老，三十出頭年紀，丰韻猶存，要從良亦著實有人願量珠來聘。

但秦淮的勾欄中人，承襲了明末清初「舊院」的遺風，講究飲食起居，看重騷人墨客，而看中她的，腰有萬金之纏，身無一骨之雅；她看中的，溫文爾雅，不免寒酸。因而空有從良之志，難得終身之託。

這是三年前的事，江寧阜康新換一個檔手，名叫江德源，此人是由阜康調過來的，深通風月，得知有王鴇這麼一個人，延聘她來當「胡公館」的管家，平時作為應酬特等客戶的處所，等「東家」到江寧，她便是「主持中饋」的「主婦」"。當然，這「主婦」的責任，也包括房幃之事在內。

王鴇為胡公館的飲食起居舒服，且又不受拘束，欣然同意。那年秋天，胡雪巖到江寧，首先就看中了她的裙下雙鉤，纖如新月，一夕繾綣，真如袁子才所說的「徐娘風味勝雛年」，厚贈以外，送了她一個外號叫做「王九媽」，南宋發生在西湖上的，有名的「賣油郎獨占花魁女」的故事，其中的老鴇就叫王九媽。

這王九媽已得到江德源的通知，早就迎合胡雪巖的喜好，除飲食方面有預備以外，另外還打聽了許多新聞，作為陪伴閒談的資料。

這些新聞中，胡雪巖最關切的，自然是有關左宗棠的情形。據說他衰病侵尋，意氣更甚，接見僚屬賓客，不能談西征，一談便開了他的「話匣子」，鋪陳西征的勛業，禦將如何恩威並用，用兵如何神奇莫測。再接下來便要罵人，第一個被罵的是曾國藩，其次是李鴻章，有時兼罵沈葆禎。

這三個人都是左宗棠的前任，有好些舊部在江寧，尤其是曾國藩故舊更多，而且就人品來說，左宗棠罵李鴻章猶可，罵曾國藩則不免令人不服，因此，曾國藩的舊部，每每大庭廣眾之間批評他說：「大帥對老帥有意見，他們之間的恩怨，亦難說得很。就算老帥不對，人都過去了，也聽不見他的罵，何必在我們面前囉嗦。而且道理不直，話亦不圓，說來說去，無非老帥把持餉源，處處回護九帥，耳朵裏都聽得生繭了。」

胡雪巖心想，也不過半年未見左宗棠，何以老境頹唐至此？便有些不大相信，及至一問江德源，果然如此，他說：「江寧現在許多事辦不通。為什麼呢？左大人先開講，後開罵，一個人滔滔不絕，說到時候差不多了，戈什哈把茶碗交到他手裏，外面伺候的人馬上喊一聲『送客』。根本就沒法子談公事。」

「這是難得一次吧？」

「哪裏？可說天天如此。」江德源說：「左大人有點『人來瘋』，人越多他越起勁。大先生亦不必講究禮節。『上院』去見，不如就此刻在花廳或者簽押房裏見，倒可以談點正經。」

原來督撫接見「兩司」——藩司、桌司以及道員以下的僚屬，大致五天一次，「衙參」之期定在逢三、逢八的日子居多，接見之處，稱為「官廳」，而衙參稱之為「上院」。胡雪巖到的這天是十月十七，原想第二天「上院」，如今聽江德源這一說，決定接受他的建議，當即換了官服，坐轎直闖兩江總督的轅門。

轅門上一看「胡財神」到了，格外巴結，擅作主張開正門，讓轎子抬到官廳簷前下轎，隨即通報到上房，傳出話來：「請胡大人換了便服，在簽押房見面。」

於是跟班打開衣包，就在官廳上換了便服，引人簽押房，左宗棠已經在等了，胡雪巖自然是行大禮請安，左宗棠親手相扶，延入客座，少不得有一番寒暄。

胡雪巖一面說話，一面細看左宗棠的眼睛，左眼已長了一層白翳，右眼見風流淚，非常厲害，不時拿一塊綢絹擦拭，於是找一個空隙說道：「聽說大人的眼睛不好，我特為配了一副眼藥來，清涼明目，很有效驗。」說著，將隨手攜帶的一個小錦袱解開來又說：「還替大人配了一服膏滋藥，如果服得好，請大人交代書啟師爺寫信來，我再送來。」

「多謝，多謝！」左宗棠說：「我現在多靠幾個朋友幫忙，不但私務，連公事都要累你。上次山東鬧水災，兩江派助賑四十萬，藩庫只拿得出一半，多虧你慷慨援手。不過，這筆款子，兩江還無法奉還。」

「大人不必掛齒。」胡雪巖原想再說一句：「有官款在我那裏，我是應該效勞的。」但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這一回越南吃緊，朝命彭雪琴督辦廣東軍務，我跟他三十年的交情，不能不助他一臂之力，而況我奉旨籌辦南洋防務，粵閩洋面，亦在我管轄之下，其勢更不能兼籌並顧。可恨的是，兩江官場，從曾湘鄉以來，越搞越壞，推拖敷衍，不顧大局，以致於我又要靠老朋友幫忙了。」

「是。」胡雪巖很沉重地答應著。

「王閬青已經出京回湖南去招兵了，打算招六千人，總要有四千支槍才夠用。江寧的軍械局，為李少荃的大舅子搞得一塌糊塗，交上海製造局趕辦，第一是經費尚無著落，其次是時間上緩不濟急，所以我想由轉運局來想法了。雪巖，你說呢？」

「轉運局庫存洋槍，細數我還不知道。不過大人既然交代要四千支，我無論如何要想法子辦齊。」

「好！」左宗棠說：「我就知道，跟你商量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最痛快不過。」

「光墉，」胡雪巖稱名謙謝：「承大人栽培，不敢不盡心盡力伺候。」

「好說，好說。還有件事，王閬青招來的兵，糧餉自然由戶部去籌劃，一筆開拔費，數目可觀，兩江不能不量力相助。雪巖，你能不能再幫兩江一個忙？」如果是過去，胡雪巖一定會問：「要多少？」但目前情形不同，他想了一下說：「回大人的話，現在市面上銀根緊得不得了，就是不緊，大人要顧到老部下。如今我遵大人的吩咐，要多少籌多少，到了陝甘接濟不上時，就變成從井救人了。」

所謂「老部下」是指劉錦棠，而胡雪巖又是西征轉運局的委員，在他的職司有主有從，如兩江籌餉是額外的差使，行有餘力，不妨效勞，否則他當然要顧全西征軍為主。

左宗棠了解到這一點，便不能不有所顧慮，想了一下說道：「這樣吧，明天我再找藩司來想法子。如果真有難處，那就不能不仰賴老兄拔刀相助了。」

「大人言重。」胡雪巖問道：「不知道什麼時候再來請示。」

「請示」便是聽回音。左宗棠答說：「很快、很快，三兩天之內，就有信息。」

於是胡雪巖起身說道：「我聽大人的指揮辦理，今天就告辭了。」

「嗯，嗯。」左宗棠問：「今天晚上沒事吧？」

胡雪巖知道要留他吃飯，急說道：「今天晚上有個不能不去的飯局。」

「既然如此，我不留你了。我知道你事情多，不必來看我，等有了信息，我自然會派人來請你。」

於是胡雪巖請安辭出。接著便轉往秦淮河河房去赴宴會，在座的都是江寧官場上提得起來的人物，消息特別靈通，胡雪巖倒是聽了許多內幕，據說李鴻章已向總理衙門正式表明他的看法，中國實力不足，對越南之事應早結束，捨此別無良法。

但總理衙門主張將法國對中國種種挾制及無理的要求，照會世界各國，以明其曲在彼。如果法軍來犯，即與開戰。李鴻章雖不以為然，無奈他想談和，連對手都沒有，法國的特使德理固已轉往日本去了。

「中國的若惱是，欲和不敢和，欲戰不能戰。」督署的洋務委員候補道張鳳池說：「現在是彼此『耗』的局面，就不知道誰耗得過誰了？」

「那麼，照鳳翁看，是哪個耗得過哪個？」

「這一層很難說。不過，在法國，原來只有他們的外務部長最強硬，現在意見已經融洽了，他們的內閣總理在國會演說：決心在越南打到底。而我們呢，朝廷兩大柱石，縱不說勢如水火，可是南轅北轍，說不到一起，大為可慮。」

所謂「朝廷兩大住石」，自是指李鴻章與左宗棠。在座的雖以兩江的官員居多，但其中跟李鴻章淵源甚深的也不少，談到李、左不和，是個犯忌諱的話題，如果出言不慎，會惹麻煩上身，所以都保持著沉默。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此人是山東的一個候補道，名叫玉桂，蒙古旗人，原來在兩江候補，署道實缺，也當過好些差使，資格甚老，年紀最長，大家都叫他「玉大哥」。此人理路很明白，勇於任事，本來是應該紅起來的一個能員，只以心直口快，妨了他的官運。這回是奉山東巡撫所派，到江寧來謁見左宗棠，商議疏浚運河，哪知來了半個月，始終不得要領，以致牢騷滿腹，一提到李左不和，忍不住要開口了。

「左、李兩公，勳業彪炳，天下仰望，朝廷酬庸有功，封侯拜相，過去的戰功是過去了，可以不談了，好漢不提當年勇，何必呢？」

這明明是在說左宗棠。八座咫尺，忌諱益甚，更沒有人敢置一詞。

有了三分酒意的玉桂，只當大家默許他的議論，因而就更起勁了，「如說打仗，兵貴神速，倘或一天到晚說空話，正事不辦，到得兵臨城下，還在大談春風已度玉門關，各位倒想，那會弄成怎麼一個局面？」

聽得這番話，座客相顧失色。有跟玉桂交情比較深的，便很替他擔心，因為這話一傳到左宗棠耳朵裏，就一定會找上他去，如果只是痛斥一頓倒還罷了，就怕找了他去質問：你說「兵臨城下」是什麼兵？是法國軍隊嗎？一怒之下，指名嚴劾，安上他一個危言惑眾、動搖民心士氣的罪名，起碼也是一個革職的處分。

於是有人便亂以他語：「玉大哥、玉大哥，今宵只可談風月，喝酒，喝酒。」

王桂還想再說，作主人的張鳳池見機，大聲說道：「玉大哥的黑頭、黃鐘仲呂，可以醒酒，來，來，來一段讓我們飽飽耳福。」

「對！」有人附和：「聽玉大哥唱黑頭，真是痛快淋漓。快，快，『場面』呢？」

文場、武場都現成，很快地擺設好了，「烏師」請示唱什麼，張鳳池便說，「玉大哥最拿手的是『探陰山』跟『上天台』。我看先上天台，後探陰山吧！」

「不！」玉桂答說：「今天我反串，唱『鬍子』，來段『斬謖』。」

等打鼓佬下鼓槌領起胡琴，過門一到，玉桂變了主意，「我還是唱『上天台』吧。」他說。

原來玉桂編了一段轍兒，想罵左宗棠如失街亭的那個蜀中大將，「言過其言，終無大用」，但想想身居客地，而左宗棠到底是年高位尊，過於囂張，實在也不很相宜，所以不為已甚。

這些情形看在胡雪巖眼中頗有感觸，回想當年左宗棠意氣風發，連曾國藩都不能不讓他幾分，哪知如今老境頹唐，為人如此輕視，這樣轉著念頭，一面為左宗棠悲哀，一面也不免興起急流勇退的念頭。

在江寧已經十天了，左宗棠始終沒有派人來請他去見面。由於他事先有話，胡雪巖不便再去求見，只有托熟人去打聽。但始終不得要領。

好不容易左宗棠來請了，一見面倒沒有廢話，開門見山地說：「雪巖，陝甘那面我另有部署，你把轉運局的官款，撥二十五萬出來。」

這筆款子自然是撥給王德榜的，不加商量，直接交代，胡雪巖除了唯唯稱是以外，別無話說。

「這筆錢能不能在這裏撥？」左宗棠問。

「大人要在哪裏撥就哪裏撥？」

「好，就在這裏撥好了。你替王閬青立個摺子。」

「是。」

「你什麼時候回去？」

「我一直在候大人的命，既然有了交代，我想明天就走。」

「對了，你要回去辦喜事？」左宗棠問：「令媛出閣，我已經告訴他們備賀禮了。你我是患難之交，我不能去喝喜酒，中心未免歉然。」

「大人言重了。」

「我想再送點什麼別致的賀禮。雪巖，你倒替我想想，不必客氣。」

「是。」胡雪巖想了一下說：「如果有大人親筆的一副喜聯，那就真的是蓬蓽生輝了。」

「這是小事。」左宗棠答說：「不過今天可來不及了，反正喜期以前，一定會送到。」

「大人公務太忙，我這個實在算是非分之求。既蒙大人許了，我把喜堂最上面的位置留下來了。」

這是變相的堅約，左宗棠不可言而無信，否則喜堂正面，空著兩塊不好看。左宗棠理會得這層意思，便喊一聲：「來啊！」

「喳！」

廳上一呼，廊下百諾，進來一名亮藍頂子的材官，站在他身旁待命。「胡大人的小姐出閣，我許了送一副喜聯，你只要看我稍為閒一點兒，就提醒我這件事，免得失禮。」左宗棠又說：「你要不斷提醒我。」

「是。」

「好！就這麼說了。」左宗棠又問，「你是先到上海？」

「是的。」

「有什麼事要我替你招呼？」

胡雪巖心裏不放心的是，那筆到期還本的洋債，為限已近，但看宓本常並無信來，諒想已經辦妥，就不必再請左宗棠費事了。

「等有事再來求大人。」

「好！」左宗棠說：「這回你來，我連請你吃頓飯的工夫都抽不出來，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大人太客氣了。」胡雪巖問：「不知道大人在上海、在杭州，有什麼委辦的事沒有？」

左宗棠想了一下說：「就是王閬青的那四千支槍。」

「這件事，我一定辦妥當。」

「別的就沒有了。」左宗棠說：「就要你那句話，想起來再託你。」

胡雪巖告辭而去，又重重地託了那些材官，務必提醒喜聯那件事。當然，少不得還有一個上寫「別敬」的紅包奉送。

一到上海，胡雪巖才失悔在江寧荒廢的日子太多了。上海也彷彿變了一個樣子，其所謂市面蕭條，熟人一見了面，不是打聽戰事，就是相詢何處避難最好？這些情形在江寧是見不到的。

做錢莊最怕遇到這樣局勢，謠言滿天，人心惶惶。而且遇到這種時候，有錢的人都相信手握現款是最妥當的事，因此，錢莊由於存款只提不存，周轉不靈而倒閉的，已經有好幾家。阜康是塊金字招牌，所受的影響比較小，但暗中另有危機，只是宓本常守口如瓶，不讓胡雪巖知道而已。

但即令如此，已使得胡雪巖大為頭痛。首先是供應王德榜的四千支洋槍，轉運局的庫存僅得兩千五，尚少一千五百支，需要現購，每支紋銀十八兩，連水腳約合三萬兩銀子，這倒還是小事，傷腦筋的是，他在左宗棠面前，已經大包大攬地答應下來，如果交不足數，信用有關。

「小爺爺叔亦不必過分重視這件事，將來拿定單給左湘陰看就是了。」

「應春，」胡雪巖說：「我在左湘陰面前，說話從來沒有打過折扣，而且，這回也只怕是最後一兩回替他辦差了，為人最要緊收緣結果，一直說話算話，到臨了失一回信用，且不說左湘陰保不定會起疑心，以為我沒有什麼事要仰仗他，對他就不像從前那樣子忠心，就是自己，也實在不大甘心，多年做出來的牌子，為這件小事砸掉。應春你倒替我想想，無論如何要幫我一個忙。」

辦軍火一向是古應春的事，從來也沒有說過一句客氣話，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句「無論如何要幫忙」的話，古應春心裏當然也很不是味道。

他盤算了好一會說：「看看日本那方面有沒有辦法好想，如果有現成的貨色，日子上還來得及，不過槍價就不能談了。」

「槍價是小事，只要快。應春，你今天就去辦。」

古應春依他的要求，奔走了兩天，總算有了頭緒，急於想要報告胡雪巖，哪知尋來尋去，到處撲空，但到得深夜，古應春正要歸寢時，胡雪巖卻又不速而至，氣色顯得有點不大正常。

「老爺只怕累壞了。」瑞香親自來照料，一面端來一杯參湯，一面問道：「餓不餓？」

「餓是餓，吃不下。」

「你去想想看，」古應春交代，「弄點開胃的東西來消夜。」

等瑞香一走，胡雪巖問：「七姐呢？睡了？」

「是的。她睡得早。」

「那就不驚動她了。」胡雪巖又問：「聽說你尋了我一天。」

「是啊！古應春很起勁地說：「我有好消息要告訴小爺叔，槍有著落了。」

「這好！」胡雪巖也很高興，「是哪裏弄來的？」

「日本。說起來很有意思，這批槍原來是要賣給法國人的。」

「那就更妙了，怎麼個來龍去脈？」

原來法國倉卒出兵增援，要就地在東方補充一批槍支，找到日本一個軍火商，有兩千支槍可以出售。古應春多方探查，得到這麼一個消息，託人打電報去問，願出高價買一千五百支。回電討價二十五兩銀子一支，另加水腳。

「那麼，敲定了沒有呢？」

「敲定了，照他的價錢，水腳歸我們自理，已經電匯了一萬銀子去了。」

古應春又說：「半個月去上海交貨。」

「二十五兩就二十五兩，總算了掉一樁心事。」

胡雪巖忽然問道：「應春，你有沒有聽說，老宓瞞住我私底下在做南北貨？」

古應春稍一沉吟後說：「聽是聽說了，不曉得詳細情形。」

「據說有一條船碰到法國人的水雷沉掉了，損失不輕。」

「損失不會大。」古應春答說：「總買了保險的。」

胡雪巖點點頭，臉上是安慰的神情，「應春，」他問，「你看我要不要當面跟老宓說破？」

這一點關係很大，古應春不敢造次，過了好一會卻反問一句：「小爺叔看呢？」

「只要風險不大，我覺得不說破比說破了好。俗話說的『橫豎橫、拆牛棚』。一說破了，他索性放手大做，那一來，我就非換他不可！苦的是，找不到合適替手。」

接下來，胡雪巖談他的另一個煩惱，應還洋商借款的第二期本金，期限即在十月底，宓本常是十月初就不斷到上海道衙門去催問，所得的答復是：備省尚未匯到。及至胡雪巖一到上海，去拜訪上海道邵友濂，答復如舊，不過邵友濂多了一句話：「老兄請放心，我盡力去催，期限前後，總可以催齊。」

「只能期前，不能期後。邵兄，你曉得的，洋人最講信用。」

「我曉得，不過錢不在我手裏，無可奈何。」邵友濂又說：「雪翁，五十萬銀子，在你算不了一回事，萬一期前催不齊，你先墊一墊，不過吃虧幾天利息。」

一句話將胡雪巖堵得開不出口，「他的話沒有說錯，我墊一墊當然無所謂，哪曉得偏偏就墊不出。」胡雪巖說：「不巧是巧，有苦難言。」

何為「不巧是巧」？古應春要多想一想才明白，不巧的事湊在一起，成為巧合，便是「不巧是巧」。細細想去，不巧的事實在很多，第一是市面不景氣，銀根極緊。第二是屯絲屯繭這件事，明知早成困局，力求擺脫，但陰借陽差，他的收買新式繅絲廠，為存貨找出路的計劃，始終未能成功，目前天津、上海都有存絲，但削價求售，亦無買主。第三是左宗棠先為協賑借了二十萬銀子，如今又要撥付王德榜二十五萬兩，雖說是轉運局的官款，但總是少了一筆可調度的頭寸。第四是十一月初五的吉期在即，場面大，開銷多，至少還要預備二十萬銀子。最後就是宓本常私下借客戶的名義，提取存款去做南北貨生意，照古應春的估計，大概是十萬銀子左右。

「今天十月二十五了。這個月小建，到十一月初五，十天都不到。」胡雪巖說：「這筆頭寸擺不平，怎能放心去辦喜事。」

「小爺叔亦不必著急，到底只有五十萬銀子。再說，這又不是小爺叔私人的債務，總有辦法可想的。」

「要想就要早想。」

古應春沉吟了一下說：「如今只有按部就班來，一面催上海道，一面自己來想法子調頭寸，如果這兩方面都不如意，還有最後一著，請?豐展期，大不了貼利息。」

「這一層我也想到過，就怕人家也同邵筱村一樣，來一句『你先墊一墊好了』。我就沒有話好說了。」

「不會的。洋人公私分明，公家欠的債，你們不會叫私人來墊的。如果他們真的說這樣的話，小爺叔回他一句：『我墊不如你墊，以前匯豐要放款給阜康，阜康不想用，還是用了，如今仍舊算阜康跟匯豐借好了。』看他怎麼說。」

「這話倒也是。」胡雪巖深深點頭。

「小爺叔願意這樣做，我就先同匯豐去說好了它。小爺叔不就可以放心了？」

「慢慢、慢慢！」胡雪巖連連搖手。

原來他有他的顧慮，因為請求展期，無異表示他連五十萬銀子都無法墊付。這話傳出去，砸他的金字招牌，不但左宗棠對他的實力與手腕，會生懷疑，十一月初五那一天，盈門的賀客少不得會談論這件事，喜事風光，亦將大為減色。

「我們先走第一步同第二步。」胡雪巖說：「第一步我來，第二步託你。」

第一步就是到上海道衙門去催問，第二步「自己想法子來調度」。這一步無非督促宓本常去辦。古應春因為有過去的芥蒂，不肯作此吃力不討好，而且可能徒勞無功的事，因而面有難色。

「怎麼樣？」

「我想跟小爺叔調一調，頭一步歸我，第二步小爺叔自己來。」古應春說：「小爺叔催老宓，名正言順，我來催老宓，他心裏不舒服，不會買帳的。」

「也好。」胡雪巖說：「事情要快了。」

「我明天一早就去，上海道衙門我有熟人。」古應春說：「小爺叔明天中午來吃飯，聽消息。」

「好。」胡雪巖說：「這幾天我們早晚都要碰頭。」

第二天中午，古應春帶來一個極好的消息，各省協助的「西餉」，已快收齊了，最早的一筆，在十月初便已匯到。

「有這樣的事！」胡雪巖大為困惑，「為啥邵筱村同我說一文錢都沒有收到？你的消息哪裏來的？」

「我有個同鄉晚輩，早年我照應過他，他現在是上海道衙門電報房的領班。」

「那就不錯了！」胡雪巖既喜且怒，「邵筱村不曉得在打什麼鬼主意？我要好好問他一問。」

「小爺叔不必如此。我想最好的辦法是請左大人打個電報給邵筱村。」

原來古應春從他同鄉晚輩中，另獲有很機密的消息，說是李鴻章正在設法打擊左宗棠，因而想到，邵友濂對胡雪巖有意留難，是別有用心。但這個消息，未經證實，告訴了胡雪巖，反而會生出是非，只有用左宗棠出面，措詞嚴厲些，帶著警告的意味，讓邵友濂心生顧忌，在期限之前撥出這筆代收的款子，了卻胡雪巖的責任，最為上策。

但胡雪巖又何從去了解他的用心，他仍舊是抱著在左宗棠面前要保持面子的用心。在江寧時，左宗棠原曾問過他，有什麼事要他出面，意思就是指上海道代收「西餉」這件事，當時如說請他寫封信催一催邵友濂，是很正常的回答，左宗棠不會想到別的地方去。已經回答沒有什麼事要他費心，而結果仍舊要他出面，這等於作了墊不出五十萬銀子的表示是一樣的。

因此，他這樣答說：「不必勞動他老人家了，既然各省都快到齊了，我去催他。」

胡雪巖一向沉得住氣，這一次因為事多心煩，竟失去了耐性，氣沖沖地去看邵友濂，門上回答：「邵大人視察製造局去了。」吃了個閉門羹，心中越發不快，回到製造局命文案師爺寫信給邵友濂，措詞很不客氣，有點打官腔的味道，而且暗示，邵友濂如果不能如期付款，只好請左宗棠自己來料理了。

這封信送到江海關，立即轉送邵友濂公館，他看了自然有些緊張，因為「不怕官，只怕管」，自太平軍被平息後，督撫權柄之重，為清朝開國以來所未有，左宗棠是現任的兩江總督，如果指名嚴參，再有理也無法申訴，而況實際上確也收到了好幾省的「西餉」，靳而不予，也是件說不過去的事。因此，他很不情願地作了個決定，將已收到的「西餉」開單送交轉運局，為數約四十萬兩，胡雪巖只需墊十萬銀子，便可保住他對洋人的信用。

但就在寫好覆信，正待發出之際，來了一個人，使得他的決定整個兒被推翻。

這個人便是盛宣懷，由於籌辦電報局大功告成，不但成了李鴻章面前有數的紅人，而且亦馬結上了醇親王的關係。此番是銜李鴻章之命，到上海跟邵友濂來商量，如何「救火」？

「救火」是盛宣懷形容挽救眼前局勢的一個譬喻，這也是李鴻章的說法，他認為由越南危局引起的中法衝突，他有轉危為安的辦法，但主戰派的行動，卻如「縱火」，清流的高調，則是火上澆油。但如火勢已滅，雖有助燃的油料，終無所用。意思就是打消了主戰的行動，清流便不足畏。

那麼，誰是「縱火」者呢？在李鴻章看，第一個就是左宗棠，第二個是彭玉麟。至於西南方面如雲貴總督岑毓英等，自有辦法可以控制，即使是彭玉麟，倘無左宗棠的支持，亦可設法讓他知難而退。換句話說，擒賊擒王，只要將左宗棠壓制住，李鴻章就能掌握到整個局勢，與法國交涉化干戈為玉帛。

「筱村兄，你不要看什麼『主戰自強』、『大奮天威』、『同仇敵愾』，這些慷慨激昂的論調，高唱入雲，這不過是聽得見的聲音，其實，聽不見的聲音，才是真正有力量的聲音，中堂如果不是有這些聽不見的聲音撐腰，他也犯不著跟湘陰作對——湘陰老境頹唐，至多還有三、五年的富貴而已，何必容不得他？反過來說，如果容不得他，就一定有非去他不可的緣故在內。筱村兄，中堂的心事，你先要明白。」中堂是指李鴻章。

盛宣懷的詞令最妙，他將李鴻章對左宗棠的態度，說得忠厚平和，一片恕詞。但在邵友濂聽來，是非常明白的，李、左之間已成勢不兩立，非拼個你死我活不可了。

「是的。」邵友濂矍然警覺，「我明白。不過，我倒要請問，是哪些聽不見的聲音？」

「第一是當今大權獨攬的慈禧皇太后，她辛苦了大半輩子，前兩年又生了一場死去活來的大病，你想，五十歲的老太太，有幾個不盼望過幾年清閒日子的，她哪裏要打什麼仗？」

「既然大權獨攬，她說個『和』字，哪個敢不奉懿旨？」

「苦就苦在她什麼話都好說，就是這個字說不出口。為啥呢？洪楊勘定大亂，從古以來，垂簾的太后，沒有她這樣的武功，哪裏好向廷臣示弱。再說，清流的論調，又是如此囂張，只好表面上也唱唱高調，實際上全不是這麼回事。」

「我懂了，這是說不出的苦。」邵友濂又問：「第二個呢？」

「第二個是當政的恭王，他一向主張跟洋人打交道，以和為貴，如今上了年紀，更談不上什麼雄心壯志了。」

「英法聯軍內犯，恭王主和，讓親貴罵他是『漢奸』，難怪他不敢開口。可是，醇王一向主戰，怎麼也不作聲呢？」

「這就是關鍵所在。如今的醇王，不是當年的醇王了，這幾年洋人的堅甲利兵，」盛宣懷停下來笑一笑說：「說起來倒是受了湘陰的教，西征軍事順手，全靠槍砲厲害，這一點湘陰在京的時候，跟醇王談得很詳細。醇王現在完全贊成中堂的主張，『師夷之長以製夷』，正在籌劃一個闢旅順為軍港，大辦海軍的辦法。醇王對這件事，熱中得不得了，自然不願『小不忍而亂大謀』。」

「嗯！嗯！有這三位，中堂足足可以擇善固執。」

「提到擇善固執，還有個人不能忽略。筱村，你是出過洋的，你倒說說看，當今之世，論洋務人才，哪個是此中翹楚？」

「那當然是玉池老人。連曾侯辦洋務都得向他請教。」

「玉池老人」是郭嵩燾自署的別號，「曾侯」指駐法欽差大臣曾紀澤。事實上不僅曾紀澤，連李鴻章辦洋務亦得向他請教，因為李鴻章雖看得多，卻不如郭嵩燾來得透徹，同時亦因為李鴻章雖然亦是翰林，而學問畢竟不如郭嵩燾，發一議，立一論，能夠貫通古今中外而無扞格，以李鴻章的口才，來解說郭嵩燾的理論，便越覺得動聽了。

「現在彭雪琴要請款招兵，王閬青已經在湖南招足了四千人，這就是湘陰派出去「縱火」的人，一旦禍發，立刻就成燎原之勢。中堂為此，著急得很，不說別的，只說法國軍艦就在吳淞口外好了，人家已經親口告訴中堂了，隨時可以攻製造局，這是北洋的命脈之一，你想，中堂著急不著急。」

聽得這話，邵友濂大吃一驚，他總以為中法如有衝突，不在廣西，便在雲南，如果進攻高昌廟的製造局，便是在上海作戰，他是上海道，守土有責，豈不是要親自上陣跟法國軍隊對壘。

轉念到此心膽俱裂，結結巴巴地說：「上海也有這樣的話，我總以為是謠言，哪知道人家親口告訴了中堂，是真有這回事！」

「你也不要著急。」盛宣懷安慰他說：「人家也不是亂來的，只要你不動手，就不會亂挑釁，你要動手了，人家就會先發制人。」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邵友濂立即答說：「無論如何不可讓湘陰把這把火燒起來。放火要有放火的材料，沒有美孚牌煤油、沒有一劃就來的火柴，火就放不起來。杏蓀兄，你說是不是？」

「一點不錯，這就叫釜底抽薪。」

「要釜底抽薪，只有一個辦法。」邵友濂說：「煤油、火柴都在胡雪巖手裏，沒有胡雪巖，湘陰想放火也放下成。江寧官場都不大買湘陰的帳，他說出話去，多多少少要打折扣，只有一個人，他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就是胡雪巖，譬如——。」

譬如山東火災助賑，江寧藩座無法支應，左宗棠向胡雪巖借銀二十萬，如響斯應，這一回王德榜募兵援越不但四千桿洋槍由胡雪巖籌劃供給，補助路費亦雪巖負責等等，邵友濂舉了好些實例。

結論是要使得左宗棠「縱火」不成，非除去胡雪巖不可。

※※※※※※※※※

「本常，」胡雪巖指著邵友濂覆他的信說：「你看了這封信就曉得了，人家說得很明白，各省的款子收齊了，馬上送過來，限期以前，一定辦妥當，誤了期限，一切責任由他來負。他到底是上海道，說話算話，不要緊的。」

宓本常看完了信問：「洋人的限期是哪一天？」

「放寬十天，只要十一月初十以前付款，就不算違限。」

「呃，」宓本常說，「大先生預備啥辰光回杭州？」

這句話問得胡雪巖大為不悅，「十一月初五的好日子。」他說：「今天是十月二十九，你說我應該啥辰光動身回杭州？」

由水路回杭州，用小火輪拖帶，至少也要三天，喜期以前，有許多繁文縟節，即便不必由他來料理主持，但必須由他出面來擺個樣子，所以無論如何，第二天——十月底一定要動身。

宓本常碰了個釘子，不敢再多說一句，心裏卻七上八下，意亂如麻。但胡雪巖不知道他的心事，只看重在洋債的限期上。

「這件事我當然要預備好。」他說：「限期是十一月初十，我們現在亦不必催邵筱村，到了初五、六，你去一趟，看有多少銀子先領了回來，照我估計，沒有九成，也有八成，自己最多墊個十萬兩銀子，事情就可以擺平了。」

「是的。」

「現在現款還有多少？」

問到這話，宓本常心裏又是一跳。胡雪巖已經查過帳了，現款還有多少，他心裏應該有數，如今提出來，不是明知故問？

這樣想著，便忘了回答，胡雪巖便再催問一句：「多少？」

「呃！」宓本常說：「大先生不是看過帳了，總在四十萬上下。」

全上海的存銀不過一百萬兩，阜康獨家就有四十萬，豈能算少？不過胡雪巖也知道他挪用了一部分，心想，四十萬雖不足，三十萬應該是有的，墊上十萬兩銀子還不足為憂。

話雖如此，也不妨再問一句：「如果調度不過來，你有什麼打算？」

這話就問得怪了！宓本常心想，現銀不足，自然是向「聯號」調動，無所謂「打算」。他問這話，是否有言外之意？

一時不暇細想，只有先大包大攬敷衍了眼前再說，「不會調度不過來的。上海、漢口、杭州三十三處的收支情形，我都很清楚，墊十萬銀子，不算回事。」他又加了一句，「寧波兩個號子，經常有十幾萬銀子在那裏。」

這是為了掩飾他利用客戶的名義，挪用存款。「光棍一點就透」，胡雪巖認為他是在暗示，承認他挪用了十幾萬銀子，必要時他會想法子補足。這樣就更放心了。

但他不知道，市面上的謠言已很盛了；說胡雪巖搖搖欲墜，一說他跟洋人在絲繭上鬥法，已經落了下風，上海雖無動靜，但存在天津堆棧裏的絲，賤價出售，尚無買主。

又一說便是應付洋債，到期無法清償。這個傳說，又分兩種，一種是說，胡雪巖雖好面子，但周轉不靈，無法如期交付，已請求洋人展限，尚在交涉之中；又一種說法是，上海道衙門已陸陸續續將各省協餉交付阜康，卻為阜康的檔手宓本常私下彌補了自己的虧空。

謠言必須有佐證才能取信於人，這佐證是個疑問：胡雪巖十一月初五嫁女兒，而他本人卻一直逗留在上海，為什麼？

為的是他的「頭寸」擺不平。否則以胡雪巖的作風，老早就該回杭州去辦喜事了。

這個說法，非常有力，因為人人都能看出這是件大出情理之外的事。但胡雪巖是「財神」，遠近皆知，所以大家疑憂雖深，總還有一種想法，既名「財神」，自有他莫測的高深，且等著看一看再說。

看到什麼時候呢？十月底，看胡雪巖過得了關，過不了關。

這些消息——一半假、一半真，似謠言非謠言的傳言，大半是盛宣懷與邵友濂通過匯豐銀行傳出來的。因此眾所矚目的十月三十那天，有許多人到匯豐銀行去打聽消息，但更多的人是到阜康錢莊去察看動靜。

「胡大先生在不在？」有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踉阜康的伙計說，「我來看胡大先生。」

「胡大先生回杭州了。」

「回杭州了？」

「是啊！胡府上十一月初辦喜事，胡大先生當然要趕回去。」

「喔，既然如此，應該早就動身了啊！為啥——？」

為啥？這一問誰也無法回答。那衣冠楚楚的中年人，便是盛宣懷所遣派的散播謠言的使者，他問別人說：胡雪巖看看事情不了，遁回杭州了。

於是當天下午就有人持著阜康的銀票來兌現，第一個來的「憑票付銀」五百兩，說是要行聘禮，不但要現銀，而且最好是剛出爐的「官寶」。阜康的伙計，一向對顧客很巴結，特為到庫房裏去要了十個簇新的大元寶，其中有幾個還貼著紅紙剪成的雙喜，正就是喜事人家的存款。

第二個來兌現八百兩，沒有說理由，伙計也不能問理由，這也是常有的事，無足為奇，但第三個就不對了。

這個人是帶了一輛板車、兩個腳夫來的，交到櫃上一共七張銀票，總數兩萬一千四百兩。像這樣大筆兌現銀，除非軍營發餉，但都是事先有關照的。

伙計看苗頭不對，賠著笑臉說：「請裏面坐，吃杯茶，歇一歇。」

「好，好，費你的心。」說完，那人徐步走到客座，接受款待。

這時宓本常已接到報告，覺得事有蹊蹺，便趕出來親自接待，很客氣地請教：「貴姓？」

「敝姓朱。請教！」

「我姓宓，寶蓋下面一個必字。」宓本常說：「聽說朱先生要兌現銀？」

「是的。」

「兩萬多現銀，就是一千兩百多斤，大元寶四百多個，搬起來很不方便。」

宓本常又說：「阜康做生意，一向要為主顧打算妥當，不曉得朱先生要這筆現銀啥用場，看看能不能匯到那裏，或者照朱先生指定的數目，分開來換票，豈不是省事得多。」

「多謝關照。」姓朱的說：「這筆款子，有個無可奈何的用場，我不便奉告。總而言之，人家指定要現銀，我就不能不照辦。我也知道搬起來很笨重，所以帶了車子帶了人來的。」

話說到這樣，至矣盡矣，宓本常如果再饒一句舌，就等於自己在金字招牌砍了一刀，所以喏喏連聲，馬上關照開庫付銀。

銀子的式樣很多，而兩萬多不是個小數目，也無法全付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大小拼湊，還要算成色，頗為費事。

銀子是裝了木箱的，開一箱，驗一箱，算一箱，搬一箱，於是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人，議論紛紛，到最後自然而然地形成一個疑問：莫非阜康的票子都靠不住，所以人家才要提現？

等姓朱的一走，阜康則到了打烊的時候，上了排門吃夜飯。宓本常神情沮喪，食不下嚥，勉強吃了半碗飯，站起身來，向幾個重要的伙計招招手，到後面樓上他臥室中去密談。

「我看要出鬼！」他問：「現銀還有多少？」

「一萬八千多，」管庫的說。

「只有一萬八千多？」宓本常又問，「應收應解的一共多少？」

於是拿總帳跟流水帳來看，應收的是外國銀行的存款及各錢莊的票據，總共十五萬六千多兩，應付的只能算各聯號通知的匯款，一共六萬兩左右，開出的銀票，就無法計算了。

「這樣子，今天要連夜去接頭。都是大先生的事業，急難相扶。他們有多少現銀，開個數目給我，要緊要慢的時候，請他們撐一撐腰。」

所謂「他們」，是指胡雪巖在上海所設的典當、絲行、繭行。阜康四個重要的伙計，奔走半夜情況大致都清楚了，能夠集中的現銀，不過十二萬兩。

宓本常將應收應付的帳目，重新仔細核算了一下，能夠動用的現銀，總數是二十三萬兩左右。

「應該是夠了。」宓本常說：「只要不出鬼，就不要緊。」他突然想起大聲喊道：「阿章，阿章！」

阿章是學徒中的頭腦，快要出師了，一向經管阜康的雜務，已經上床了，復又被喊了起來說話。

「你『大仙』供了沒有？」

「供大仙是初二、十六，今天是月底。」

「提前供，提前供！現在就供。」

所謂「大仙」就是狐仙，初二、十六上供，一碗燒酒，十個白的蛋，酒是現成，蛋要上街去買。時已午夜，敲排門去買了蛋來，煮好上供，阿章上床已經兩點鐘了。

第二天在床上被人叫醒，來叫他的是他的師兄弟小毛，「阿章，阿章！」他氣急敗壞地說：「真的出鬼了！」

「你說啥？」

「你聽！」阿章側耳靜聽了一下，除了市聲以外，別無他異，不由得詫異地問：「你叫我聽啥？」

「你聽人聲！」

說破了，果然，人聲似乎比往日要嘈雜，但「人聲」與「鬼」又何干？

「你們去看看，排門還沒有卸，主顧已經在排長龍了。」

阿章一聽，殘餘的睡意都嚇得無影無?了，急忙起來，匆匆洗把臉趕到店堂裏，只見宓本常仰臉看著高懸在壁的自鳴鐘。

鐘上指著八點五十分，再有十分鐘就要卸排門了，就這時只聽宓本常頓一頓足說：「遲開不如早開，開！」

於是剛剛起床的阿章，即時參加工作，排門剛卸下一扇，人群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擠倒在地，阿章在叫：「要出人命了！要出人命了！」

幸而巡捕已經趕到，頭裹紅布的「印度阿三」，上海人雖說司空見慣，但警棍一揚，還是有相當的彈壓作用，數百顧客，總算仍舊排好長龍。巡捕中的小頭目，上海人稱之為「三道頭」，進入阜康，操著山東腔的中國話問道：「誰是掌櫃？」

「是我！」宓本常挺身而出。

「你開錢莊？」

「錢莊不是阿拉開的，不過歸阿拉管。」

「只要是你管就好。快把銀子搬出來，打發人家走路，免得把市面弄壞。」

「銀子有的是。三道頭，拜託你維持維持秩序，一個一個來。」

三道頭點點頭，朝櫃檯外面大聲說道：「銀子有的是，統通有，一個一個來！」

這一聲喊，顧客又安靜了些。伙計們都是預先受過叮囑的，動作盡量放慢，有的拿存摺來提存，需要結算利息，那一來就更慢了，站櫃檯的六個人，一個鐘頭只料理了四五十個客戶，被提走的銀子，不到一萬，看樣子局面可以穩住了。

到了近午時分，來了一個瘦小老者，打開手巾包，將一扣存摺遞進櫃檯，口中說道：「提十萬。」

聲音雖不高，但宓本常聽來，恰如焦雷轟頂，急心親自趕上來應付，先看摺子戶名，上寫「馥記」二字，暗暗叫一聲「不妙！」

「請問貴姓？」

「敝姓毛。」

「毛先生跟兆馥先生怎麼稱呼？」

「朋友。」

「喔。毛先生請裏面坐。」

「也好。」

姓毛的徐步踏入客座，小徒弟茶煙伺候，等坐定了，宓本常問道：「毛先生是代兆馥先生來提十萬銀子？」

「是的。」

「不曉得在什麼地方用，請毛先生吩咐下來，好打票子。」

「在本地用。」

「票子打幾張？」

姓毛的抬眼看了一下，慢吞吞地問道：「你是打哪裏的票子？」

宓本常一愣，心想自然是打阜康的銀票，他這樣明知故問，必有緣故在內，因而便探問他說：「毛先生要打哪裏的票子？」

「匯豐。」

宓本常心裏又是一跳，匯豐的存款只有六萬多，開十萬的支票，要用別家的莊票去補足，按規定當天不能抵用，雖可情商通融，但苦於無法抽空，而且當此要緊關頭，去向匯豐討情面，風聲一傳，有損信用。

轉念到此，心想與其向匯豐情商，何不捨遠就近向姓毛的情商，「毛先生，」他說：「可不可以分開來開？」

「怎樣分法？」

「一半匯豐、一半開本號的票子？」

姓毛的微微一笑，「不必了。」他說：「請你把存摺還給我。」

宓本常心想，果不其然，是張兆馥耍花樣，原來「馥記」便是張兆馥，此人做紗花生意，跟胡雪巖是朋友，宓本常也認識，有一回吃花酒，彼此都有了酒意，為一個姑娘轉局，席面上鬧得不大愉快。第二天宓本常酒醒以後，想起來大為不安，特意登門去賠不是，哪知張兆馥淡淡地答了一句：「我是你們東家的朋友，不必如此。」意思是不認他作朋友。如今派人上門來提存，自是不懷好意，不過何以要提又不提了，其中是何蹊蹺，費人猜疑。

等將存摺接到手，姓毛的說道：「你害我輸了東道！」

「輸了東道？」宓本常問道：「毛先生你同哪位賭東道？賭點啥？」

「自然是同張兆馥——。」

姓毛的說，這天上午他與張兆馥在城隍廟西園喫茶，聽說阜康擠兌，張兆馥說情勢可危，姓毛的認為阜康是金字招牌，可保無虞。張兆馥便說阜康在匯豐銀行的存款，只怕不足十萬，不信的話，可以去試一試，如果阜康能開出?豐銀行十萬兩的支票，他在長三堂子輸一桌花酒，否則便是姓毛的作東。

糟糕到極點了！宓本常心想，晚上這一桌花酒吃下來，明天十里夷場上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傳說：阜康在匯豐銀行的存款，只得五萬銀子。

果然出現這樣的情況，後果不堪設想，非力挽狂瀾不可。宓本常左思右想，反覆盤算，終於想到了一條路子，將上海道衙門應繳的協餉先去提了來，存在匯豐，作為阜康的頭寸，明天有人來兌現提存，一律開匯豐的支票。

宓本常每回到上海道衙門去催款或打聽消息，都找他的一個姓朱的同鄉。這次一見面，姓朱的便問：「你怎麼有工夫到這裏來？」

宓本常愕然：「為什麼我沒有工夫？」他反問一句。

「聽說阜康擠兌。」姓朱的說：「你不應該在店裏照料嗎？」

宓本常一驚，擠兌的消息已傳到上海道衙門，催款的話就難說，但他的機變很快，心想正好用這件事來作藉口，「擠兌是說得過分了，不過提存的人比平常多，是真的，這都是十月二十一的一道上諭，沿江戒嚴，大家要逃難的緣故。阜康的頭寸充足，儘管來提，不要緊。」他緊接著又說：「不過，胡大先生臨走交代，要預備一筆款子，墊還洋款，如今這筆款子沒有辦法如數預備了，要請你老兄同邵大人說一說，收到多少先撥過來，看差多少，我好籌劃。」

「好！」姓朱的毫不遲疑地說：「你來得巧，我們東家剛到，我先替你去說。」

宓本常滿心歡喜，而且不免得意，自覺想出來的這一招很高明，哪知姓朱的很快地就回來了，臉上卻有狐疑的神氣。

「你請放心回去好了，這筆洋款初十到期，由這裏直接撥付，阜康一文錢都不必墊。」

宓本常一聽變色，雖只是一瞬間的事，姓朱的已看在眼裏，越加重了他的疑心，「老宓，我倒問你句話，我們東家怪我，怎麼不想一想，阜康現在擠兌，官款撥了過去，替你們填餡子，將來怎麼交公帳。」他問，「你是不是有這樣的打算？」

宓本常哪里肯承認！連連搖手：「沒有這話，沒有這話！」

「真的？」

「當然真的，我怎麼會騙你。」

「我想想你也不會騙我，不然，你等於叫我來『掮木梢』，就不像朋友了。」

這話在宓本常是刺心的，惟有賠著笑道謝，告辭出來，腳步都軟了，彷彿阜康是油鍋火山等著他去跳似的。

回到阜康，他是從「灶披間」的後面進去的，大門外人聲鼎沸，聞之心驚，進門未幾，有個姓杜的伙計攔住他說：「宓先生，你不要到前面去！」

「為啥？」

「剛才來了兩個大戶，一個要提二十五萬、一個要提十八萬，我說上海的頭寸，這年把沒有鬆過，我們檔手調頭寸去了，他說明天再來，你一露面，我這話就不靈了。」

山窮水盡的宓本常真有柳暗花明之樂，心想說老實話也是個搪塞法子，這姓杜的人很能幹，站櫃檯的伙計，以他為首，千斤重擔他挑得動，不如就讓他來挑一挑。

於是他想了一下說：「不錯！你就用這話來應付，你說請他們放心，我們光是絲就值幾百萬銀子，大家犯不著來擠兌。」

「我懂。」杜伙計說：「不過今天過去了，明天要有交代。」

「那兩個大戶明天再來，你說我親自到寧波去提現款，要五天工夫。」宓本常又說：「我真的要到寧波去一趟，現在就動身。」

「要吃中飯了，吃了飯再走。」

「哪裏還吃得下飯。」宓本常拍拍他的肩，「這裏重重託你。等這個風潮過去了，我要在大先生面前好好保薦你。」

哪知道午後上門的客戶更多了，大戶也不比上午的兩個好說話，人潮洶湧，群情憤慨，眼看要出事故，巡捕房派來的那個「三道頭」追問宓本常何在？姓杜的只好說實話：「到寧波去了。」

「這裏怎麼辦？」

誰也不知道怎麼辦？只有阿章說了句：「只好上排門。」

第二章 變起不測

螺螄太太已經上床了，丫頭紅兒來報，中門上傳話進來，說阜康的檔手謝雲青求見。

「這時候——？」螺螄太大的心驀地裏往下一落，莫非胡雪巖得了急病？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太太！」紅兒催問：「是不是叫他明天早上來？」

「不，」螺螄太太說：「問問他，有什麼事？」

「只說上海有電報來。」

「到底什麼事呢？去問他。」螺螄太太轉念，不是急事，不會此刻求見，既是急事，就不能耽誤工夫，當即改口：「開中門，請謝先生進來。」她又加了一句：「不要驚動了老太太。」

紅兒一走，別的丫頭服侍螺螄太太起床，穿著整齊，由丫頭簇擁著下了樓。

她也學會了矯情鎮物的功夫，心裏著急，腳步卻依舊穩重，走路時裙幅幾乎不動——會看相的都說她的「走相」主貴，她本人亦頗矜持，所以怎麼樣也不肯亂了腳步。

那謝雲青禮數一向周到，望見螺螄太太的影子，老遠就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地等候著，直到一陣香風飄來，聞出是螺螄太太所用的外國香水，方始抬頭作揖，口中說道：「這樣子夜深來打擾，實在過意不去。」

「請坐。」螺螄太太左右看了一下，向站在門口的丫頭發話：「你們越來越沒有規矩了，客人來了，也不倒茶。」

「不必客氣，不必客氣。我接得一個消息，很有關係，不敢不來告訴四太太。」

「喔，請坐了談。」說著，她擺一擺手，自己先在上首坐了下來。

「是這樣的。」謝雲青斜欠著身子落座，聲音卻有些發抖了，「剛剛接到電報，上海擠兌，下半天三點鐘上排門了。」

螺螄太太心頭一震，「沒有弄錯吧！」她問。

「不會弄錯的。」謝雲青又說：「電報上又說：宓本常人面不見，據說是到寧波去了。」

「那麼，電報是哪個打來的呢？」

「古先生。」

「古應春打來的電報，決不會錯。螺螄太太表面鎮靜，心裏亂得頭緒都握不住，好一會兒才問：「大先生呢？」

「大先生想來是在路上。」

「怎麼會有這種事？」螺螄太太自語似地說：「宓本常這樣子能幹的人，怎麼會撐不住，弄成這種局面？」

謝雲青無以為答，只搓著手說：「事情很麻煩，想都想不到的。」

螺螄太太驀地打了個寒噤，力持平靜地問：「北京不曉得怎麼樣？」

「天津當然也有消息了，北京要晚一天才曉得。」謝雲青說：「牽一髮而動全身，明天這個關，只怕很難過。」

螺螄太太陡覺雙肩有股無可比擬的巨大壓力，何止千斤之重！她想擺脫這股壓力，但卻不敢，因為這副無形中的千斤重擔，如果她挑不起來，會傷及全家，而要想挑起來，且不說力有未勝，只一動念，便已氣餒，可是緊接著便是傷及全家，特別是傷及胡雪巖的警惕，因而只有咬緊牙關，全力撐持著。

「大先生在路上。」她說：「老太太不敢驚動，另外一位太太是拿不出主意的，謝先生，你有什麼好主意？」

謝雲青原是來討主意的，聽得這話，只有苦笑，他倒是有個主意，卻不敢說出來。沉默了一會，依舊是螺螄太太開口。

「先生，照你看，明天一定會擠兌？」

「是的。」

「大概要多少銀子才能應付？」

「這很難說。」謝雲青說：「阜康開出去的票子，光是我這裏就有一百四十多萬，存款就更加多了。」

「那麼錢莊裏現銀有多少呢？」

「四十萬上下。」

螺螄太太考慮又考慮之後說：「有四十萬現銀，我想撐一兩天總撐得住，那時候大先生已經回來了。」

謝雲青心想，照此光景，就胡雪巖回來了，也不見得有辦法，否則上海的阜康何至於「上排門」，不過這話不便直說，他只問道：「萬一撐不住呢？」

這話如能答得圓滿，根本就不必謝雲青夤夜求見女東家。「謝先生，」螺螄太太反問道：「你說，萬一撐不住會怎麼樣？」

「會出事，會傷人。」謝雲青說：「譬如說，早來的、手長的，先把現銀提走了，後來的一落空，四太太你倒設身處地想一想，心裏火不火？」

這是個不必回答的疑問，螺螄太太只說：「請你說下去。」

「做事情最怕犯眾怒，一犯眾怒，官府都彈壓不住，錢莊打得粉碎不說，只怕還會到府上來吵，吵成什麼樣子，就難說了。」

螺螄太太悚然而驚，勉強定一定心，從頭細想了一遍說：「犯眾怒是因為有的人有，有的人沒有，不公平了！索性大家都沒有，倒也是一種公平，謝先生，你想呢？」

「四太太，」謝雲青平靜地說：「你想通了。」

「好！」螺螄太太覺得這副千斤重擔，眼前算是挑得起來了，「明天不開門，不過要對客戶有個交代。」

「當然，只說暫時歇業，請客戶不必驚慌。」

「意思是這個意思，話總要說得婉轉。」

「我明白。」謝雲青又說：「聽說四太太同德藩台的內眷常有往來的？」德藩台是指浙江藩司德馨，字曉峰，此人在旗，與胡雪巖的交情很深，所以兩家內眷，常有往還。螺螄太太跟德馨的一個寵妾且是「拜把子」的姐妹。

「不錯。」螺螄太太問：「怎麼樣？」

「明天一早，請四太太到藩台衙門去一趟，最好能見著德藩台，當面託一託他，有官府出面來維持，就比較容易過關了。」

「好的，我去。」螺螄太太問：「還有什麼應該想到，馬上要做的？」

一直縈繞在螺螄太太心頭的一個難題是，這樣一個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大變化，要不要跟大太太說？

胡家中門以內是「一國三公」的局面，凡事名義上是老太太主持，好比慈禧太后的「垂簾聽政」，大太太彷彿恭親王，螺螄太太就像前兩年去世的沈桂芬。曾經有個姓吳的翰林，寫過一首詩，題目叫做『小姑嘆』，將由山西巡撫內調入軍機的沈桂芬，比做歸寧的小姑，深得母歡，以致當家的媳婦，大權旁落，一切家務都由小姑秉承母命而行。如果說天下是滿洲人的天下，作為滿人的沈桂芬，確似歸寧或者居孀的姑奶奶，越俎代庖在娘家主持家務。

胡家的情形最相像的一點是，老太太喜歡螺螄太太，就像慈禧太后寵信沈桂芬那樣，每天「上朝」——一早在胡老太太那裏商量這天有什麼要緊的事要辦，通常都是螺螄太太先提出來，胡老太太認可，或者胡老太太問到，螺螄太太提出意見來商量，往往言聽計從，決定之後才由胡老太太看著大太太問一句：「你看呢？」有時甚至連這句話都不問。

但是，真正為難的事，是不問胡老太太的，尤其是壞消息，更要瞞住。螺螄太太的做法是，能作主就作主了，不能作主問胡雪巖。倘或胡雪巖不在而必要作主，這件事又多少有責任，或許會受埋怨時，螺螄太太就會跟大太太去商量，這樣做並不是希望大太太會有什麼好辦法拿出來，而是要她分擔責任。

不過這晚上謝雲青來談的這件事是太大了，情形也太壞了，胡老太太如果知道了，會受驚嚇，即令是大太太，只怕也會急出病來。但如不告訴她，自己單獨作了決走，這個責任實在擔不起，告訴她呢，不能不考慮後果——謝雲青說得不錯，如今要把局勢穩住，自己先不能亂，外面謠言滿天飛都還不要緊，倘由胡家的人說一句撐不下去的話，那就一敗塗地，無藥可救了。

「太太！」

螺螄太太微微一驚，抬眼看去，是大丫頭阿雲站在門口，她如今代替了瑞香的地位，成為螺螄太太最信任的心腹，此時穿一件玫瑰紫軟緞小套夾，揉一揉惺忪的倦眼，頓時面露驚訝之色。

「太太沒有睡過？」

「嗯！」螺螄太太說：「倒杯茶我喝。」

阿雲去倒了茶，一面遞，一面說：「紅鬼告訴我，謝先生半夜裏來見太太——？」

「不要多問。」螺螄太太略有些不耐煩地揮著手。

就這時更鑼又響，晨鐘亦動，阿雲回頭望了一眼，失驚地說：「五點鐘了，太太再不睡，天就要亮了。今天『大冰太太』來吃第十三隻雞，老太太特為關照，要太太也陪，再不睡一息，精神怎麼夠？」

杭州的官宦人家稱媒人為「大冰老爺」，女媒便是「大冰太太」，作媒叫做「吃十三隻半雞」，因為按照六禮的程序，自議婚到嫁娶，媒人往還於乾坤兩宅，須十三趟之多，每來應以盛饌相饗，至少也要殺雞款待，而笑媒人貪嘴，花轎出發以前，還要來擾一頓，不過匆匆忙忙只來得及吃半隻雞，因而謂之為「吃十三隻半雞」。這天是胡三小姐的媒人來談最後的細節，下一趟來，便是十一月初五花轎到門之前，吃半隻雞的時候了。

螺螄太太沒有接她的話，只嘆口氣說：「三小姐也命苦。」緊接著又說：「你到夢香樓去看看，那邊太太醒了沒有？如果醒了，說我要去看她。」

「此刻？」

「當然是此刻。」螺螄太太有些發怒，「你今天早上怎麼了？話都聽不清楚！」

阿雲不敢作聲，悄悄地走了，大太太住的夢香樓很有一段路，所以直到螺螄太太喝完一杯熱茶，阿雲方始回來，後面跟著大太太的心腹丫頭阿蘭。

「夢香樓太太正好醒了，叫我到床面問：啥事情？我說：不清楚。她問：是不是急事？我說：這時候要談，想來是急事，她就叫阿蘭跟了我來問太太。」

螺螄太太雖知大太太的性情，一向遲緩，但又何至於到此還分不出輕重，只好嘆口氣將阿蘭喚了進來說：「你回去跟太太說，一定要當面談，我馬上去看她。」

一起到了夢香樓，大太太已經起床，正在吸一天五次的第一次水煙。「你倒真早！」她說，「而且打扮好了。」

「我一夜沒有睡。」

大太太將已燃著的紙媒吹熄，抬眼問道：「為啥？」

螺螄太太不即回答，回頭看了看說：「阿蘭，你們都下樓去，不叫不要上來。」

阿蘭愣了一下，將在屋子裏收拾床舖裏衣服的三個丫頭都帶了出動，順手關上房門。

螺螄太太卻直到樓梯上沒有聲響了，方始開口：「謝雲青半夜裏上門要看我。他收到上海的電報，阜康『上排門了』。」

大太太一時沒有聽懂，心想上排門打烊，不見得要打電報來，念頭尚未轉完，驀地省悟，「你說阜康倒了？」她問。

「下半天的事，現在宓本常人面不見。」

「老爺呢？」

「在路上。」

「那一定是沒有倒以前走的。有他在，不會倒。」大太太說了這一句，重又吹燃紙媒，「呼嚕嚕、呼嚕嚕」地，水煙吸個不停。

螺螄太太心裏奇怪，想不到她真沉得住氣，看起來倒是應該跟她討主意了，「太太，」她問：「謝雲青來問，明天要不要卸排門？」說到這裏，她停下來等候大太太的反應。

有「上排門」這句話在先，「卸排門」當然就是開門做生意的意思，大太太反問一句：「是不是怕一卸排門就上不上了？」

「當然。」

「那麼你看呢？」

「我看與其讓人家逼倒，還不如自己倒。不是，不是！」螺螄太太急忙更正：「暫停營業，等老爺回來再說。」

「也只好這樣子。老爺不曉得啥辰光到？」

「算起來明天下半天總可以到了。」

「到底是明天，還是今天？」

「喔，我說錯了，應該是今天。」

「今天！」大太太惋惜地說：「就差今天這一天。」她的意思是，胡雪巖如能早到一天，必可安度難關，而螺螄太太卻沒有這樣的信心。到底是結髮夫妻，對丈夫這樣信任得過，可是沒有用！她心裏在說：要應付難關，只怕你還差得遠。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又起了爭強好勝之心，也恢復了她平時處享有決斷的樣子，「太太，」她首先聲明：「這副擔子現在是我們兩個人來挑，有啥事情，我們商量好了辦，做好做壞，是兩個人的責任。」

「我明白。你有啥主意，儘管拿出來，照平常一樣。」

照平常一樣，就是螺螄太太不妨獨斷獨行。

當然此刻應該尊重她的地位，所以仍是商量的語氣。

「我想，這個消息第一個要瞞緊老太太。等一下找內外男女總管來交代，是你說，還是我說？」

「你說好了。」

「說是我說，太太也要在場。」

「我會到。」

「今天中午請大冰太太。」螺螄太太又說，「老太太的意思，要我也要陪。我看只好太太一個人做主人了，我要到藩台衙門去一趟。」

「是去看他們二姨太？」

「不光是她，我想還要當面同德藩台說一說，要在那裏等，中午只怕趕不回來。」螺螄太太提醒她說：「老太太或者會問。」

「問起來怎麼說？」

「德藩台的大小姐，不是『選秀女』要進京了嗎，就說德太太為這件事邀我去商量。」

「噢！我曉得了。」

螺螄太太站起身來說：「太太請換衣服吧！我去把他們叫攏來。」

「叫攏來」的是胡家的七個管家四男三女，要緊的是三個女管家，因為男管家除非特別情形，不入中門，不怕他們會洩漏消息。

見面的地方是在靠近中門的一座廳上，胡家下人稱之為「公所」，男女總管有事商量都在此處，逢年過節，或者有什麼重要話要交代，螺螄太太也常用到這個地方。但像這天要點了蠟燭來說話，卻還是頭一遭。

因此，每一個人都有一種沒有來由的恐懼，而且十一月的天氣，冷汛初臨，那些男女總管的狐裘，竟擋不住徹骨的曉寒，一個個牙齒都在抖戰。

兩行宮燈，引導著正副兩太太冉冉而至，進了廳堂，兩人在一張大圓桌後面坐了下來，卸下玄狐袖筒，阿蘭與阿雲將兩具金手爐送到她們手裏，隨即又由小丫頭手裏接過金水煙袋開始裝煙。

「不要！」螺螄太太向阿雲搖一搖手，又轉臉看一看大太太。

「你說吧！」

於是螺螄太太咳嗽一聲，用比平時略為低沉的聲音說：「今天初二，大後天就是三小姐的好日子，大家多辛苦，一切照常。」

「多辛苦」是應該的，「一切照常」的話由何而來？一想到此，素來有咳嗽毛病的老何媽，頓覺喉頭發癢，大咳特咳。

大家都憎厭地望著她，以致老何媽越發緊張，咳得越兇。但螺螄太太卻是涵養功深，毫無溫色，「阿雲，」她說：「你倒杯熱茶給老何媽。」

不用她吩咐，早有別的小丫頭倒了茶來，並輕聲問道：「要不要攙你老人家到別處去息一息？」

「馬上就會好的。」螺螄太太聽見了，這樣阻止，又問咳已止住的老何媽：「你的膏滋藥吃了沒有？」

「還沒有。」老何媽賠笑說道：「三小姐的喜事，大家都忙，今年的膏滋藥，我還沒有去配呢！」

「你不是忙，是懶。」螺螄太太喊一聲：「阿高！」

「在。」

「你叫人替老何媽去配四服膏滋藥，出我的帳好了。」

阿高是專管「外場」形同採辦的一個主管，當下答一聲：「是。」

等老何媽道過謝，螺螄太太又說：「你們都是胡家的老人，都上了年紀了，應該進進補，有空就在慶餘堂去看看蔡先生，請他開個方子，該配幾服，都算公帳。」

這種「恩典」是常有的，照例由年紀最大，在胡家最久的福生領頭稱謝，但卻不免困惑，這樣冷的黎明時分把大家「叫攏來」，只是為了說這幾句話？

當然不是！不過看螺螄太太好整以暇的神情，大家原有的那種大禍臨頭的感覺，倒是減輕了好些。

再度宣示的螺螄太太，首先就是解答存在大家心頭的疑惑，「為啥說一切照常，莫非本來不應該照常的？話也可以這樣子說，因為昨天上海打來一個電報，市面不好，阜康要停兩天——。」

說到這裏，她特為停下來，留意大家的反應——反應不一，有的無動於中，不知道是沒有聽懂，還是根本不了解這件事是如何不得了，有的卻是臉色如死，顯然認為敗落已經開始了，有的比較沉著，臉色肅穆地等待著下文，只有一個人，就是跑「外場」管採辦的阿高，形神閃爍，眼珠滴溜溜地轉個不定，螺螄太太記在心裏了。

「昨天晚上謝先生來告訴我，問我討辦法，我同太太商量過了，毛病出在青黃不接的當口，正好老爺在路上。老爺一回來就不要緊了。你們大家都是跟老爺多年的人，總曉得老爺有老爺的法子。是不是？」

「是。」福生代表大家回答：「老爺一生不曉得經過多少大風大浪，這一回也難不倒他的。」

「就是當口趕得不好！」螺螄太太接口道：「如今好比一隻大船，船老大正好在對岸，我們要把這隻船撐過去，把他接到船上，由他來掌舵，這隻船一定可以穩下來，照樣往前走。現在算是我同太太在掌舵，撐到對岸這一點把握還有，不過大家要幫太太的忙。」

「請兩位太太吩咐。」仍然是由福生接話。

「有話老古話，叫做『同舟共濟』，一條船上不管多少人，性命只有一條，要死大家死，要活大家活，這一層大家要明白。」

「是。」有幾個人同聲答應。

「遇到風浪，最怕自己人先亂，一個要往東、一個要往西，一個要回頭、一個要照樣向前，意見一多會亂，一亂就要翻船。所以大家一定要穩下來。」螺螄太太略停一停問說：「哪個如果覺得船撐不到對岸，想游水回來，上岸逃生的儘管說。」

當然不會有人；沉默了一會，福生說道：「請螺螄太太說下去。」

「既然大家願意同船合命，就一定要想到，害人就是害己。我有幾句話，大家聽好，第一，不准在各樓各廳，尤其是老太太那裏去談這件事。」

「是！」

「第二，俗語說的『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你們自己先不要到處去亂說，如果有人來打聽這件事，要看對方的情形，不相干的人，回答他一句：『不曉得。』倘或情分深，也是關心我們胡家的，不妨誠誠懇懇安慰他們幾句，市面上一時風潮，不要緊的。」

看大家紛紛點頭或者頗能領悟的表情，螺螄太太比較放心了，接著宣布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仍舊是用一句俗語開頭：「俗語說『樹大招風』，大家平時難免有得罪了人的地方，所以阜康不下排門，一定會有人高興，或者乘此機會出點什麼花樣。『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聽見有人在說閒話，不必理他們，倘或發現有人出花樣，悄悄兒來告訴我，只要查實了確有其事，來通風報信的人，我私下有重賞。」說到這裏，螺螄太太回頭叫一聲：「阿雲！」

「在這裏。」阿雲從她身後轉到她身旁。

「不管是哪一個，如果到中門上說要見我，都由你去接頭，有啥話你直接來告訴我，如果洩漏了，唯你是問，你聽明白了沒有。」

不但阿雲聽明白了，所有的人亦都心裏有數，只要告密就有重賞，不過一定要跟螺螄太太的心腹阿雲接頭，不但不會洩漏機密，而且話亦一定能夠不折不扣地轉達。

「太太有沒有什麼話交代？」螺螄太太轉臉問說。

大太太點點頭，吸完一袋水煙，拿手絹抹一抹口說：「這裏就數福生經的事多，長毛造反以前，福生就在老爺身邊了，三起三落的情形都在他眼裏。福生，你倒說說看，老爺是怎樣子起來的？」

「老爺——，」福生咳嗽一聲，清一清喉嚨說：「老爺頂厲害的是，從不肯認輸，有兩回大家看他輸定了，哪曉得老爺像下棋，早就有人馬埋伏在那裏，『死棋肚子裏出仙著』。這一回，老爺一定也有棋在那裏，不過我們不曉得，等老爺一回來就好了。」

「你們都聽見了。」大太太說：「三小姐的好日子馬上到了，大家仍舊高高興興辦喜事，『天塌下來有長人頂』，你們只當沒有這樁事情好了。」

※※※※※※

未到中午，好像杭州城裏都已知道阜康錢莊「出毛病了！」「賣朝報」的人也很不少——奔走相告，杭州人謂之「賣朝報」。固然有的是因為這是從太平天國失敗以來，從未有過的大新聞，但更多的人是由於利害相關，胡雪巖的事業太多了，跟他直接間接發生關係的人，不知道多少，最著急的是公濟典總管唐子韶的姨太太月如，原來先是有胡家周圍的人，以胡家為目標在做生意，螺螄太太很不贊成，但胡雪巖認為「肥水不落外人田」，而且做生意是個人自由，無可厚非。這樣久而久之，成了一種風氣。

月如見獵心喜，也做過一回生意，那是胡老太太做生日，大排筵席，杭州廚子這一行中有名的幾乎一網打盡，月如跟一個孫廚合作，包了一天，賺了四百多兩銀子，非常得意。這回胡三小姐出閣，喜筵分五處來開，除了頭等客人，由胡家的廚子，自行備辦以外，其餘四處都找人承辦。阿高跟唐子韶走得很近，月如當然相熟，託他設法包了一處，午晚兩場，一共要開一百二十桌，仍舊跟孫廚合作，一個出力，一個墊本，如今阜康一出毛病，胡三小姐的喜事，不會再有那麼大的排場了。

月如家住公濟典後面，公濟典跟阜康只隔幾間門面，所以阜康不卸排門，擠兌的人陸續而來，高聲叫罵的喧囂情形，月如聽得很清楚，正在心驚肉跳，想打發人去找孫廚來商量時，哪知孫廚亦已得到消息，趕了來了。

「你的海貨發了沒有？」

「昨天就泡在水裏去發了，」孫廚答說：「不然怎麼來得及。」

「好！這一來魚翅、海參都只好自己吃了。」

「怎麼三小姐的喜事改日子了？」

「就不改，排場也不會怎麼大了！」月如又說：「就算排場照常，錢還不知道收得到，收下到呢？」

孫廚一聽愣住了，「那一來，我請了二十個司務，怎麼交代？」他哭喪著臉說。

月如一聽有氣，但不能不忍，因為原是講好了，墊本歸她，二十名司務的工錢，原要她來負責，不能怪孫廚著急。

「唐姨太，」孫廚問說：「你的消息總比我們靈吧，有沒有聽說胡大先生這回是為啥出毛病？」

「我哪裏曉得？我還在梳頭，聽見外面人聲，先像蒼蠅『嗡嗡嗡』地飛，後來像潮水『嘩嘩嘩』流，叫丫頭出動一打聽，才曉得阜康開門以來，第一回不卸排門做生意。到後來連公濟典都有人去鬧了。」月如又問：「你在外頭聽見啥？」

「外頭都說，這回胡大先生倒掉，恐怕爬不起來了！爬得高，掉得重，財神跌交，元寶滿地滾，還不是小鬼來撿個乾淨。等爬起來已經兩手空空，變成『赤腳財神』。」

光是謂之「赤腳」，財神連雙鞋都沒有了，淒涼可知。月如嘆口氣說：「真不曉是啥道理，會弄成這個樣子？」

「從前是靠左大人，現在左大人不吃香了，直隸總督李中堂當道，有人說，胡大先生同李中堂不和，他要跌倒了，李中堂只會踹一腳，不會拉一把。」

「這些我也不大懂。」月如把話拉回來，「談我們自己的事，我是怕出了這樁沒興的事，胡家的喜事，馬馬虎虎，退了我們的酒席。」

「真的退了我們的酒席，倒好了，就怕喜事照辦，酒席照開，錢收不到。」

「這，」月如不以為然，「你也太小看胡大先生了，就算財神跌倒，難道還會少了我們的酒席錢！」

「不錯！他不會少，就怕你不好意思去要。」孫廚說道：「唐姨太你想，那時候亂成什麼樣子，你就好意思去要，也不曉得同哪個接頭。」

一聽這話，月如好半晌作聲不得，最後問說：「那麼，你說，我們現在怎麼辦？」

「現在，」孫廚咽了口唾沫，很吃力地說：「第一要弄清楚，喜事是不是照常？」

「我想一定照常。胡大先生的脾氣我曉得的。」

「喜事照常，酒席是不是照開？」

「那還用得著說。」

「不！還是要說一句，哪個說，跟哪個算帳，唐姨太，我看你要趕緊去尋高二爺，說個清楚。」

「高二爺」是指阿高。這提醒了月如，阿高雖未見得找得到，但不妨到「府裏」去打聽打聽消息。

月如近年來難得進府。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是怕見舊日夥伴，原是燒火丫頭，不道「飛上枝頭作鳳凰」，難免遭人妒嫉，有的叫她「唐姨太」，有的叫她「唐師母」，總不如聽人叫月如來得順耳。尤其是從她出了新聞以後，她最怕聽的一句話就是：「老爺這兩天有沒有到你那裏吃飯？」

這天情勢所逼，只好硬著頭皮去走一趟，由大廚房後門進府，旁邊一間敞廳，是各房僕婦丫頭到大廚房來提開水、聚會之地，這天長條桌上擺著兩個大籮筐，十幾個丫頭用裁好的紅紙在包「桂花糖」——杭州大小人家嫁娶都要討「桂花糖」吃，白糖加上桂花，另用玫瑰、薄荷的漿汁染色，用小模子製成各種花樣，每粒拇指大小，玲瓏精緻，又好吃、又好玩，是孩子們的恩物。

胡三小姐出閣，在方裕和定製了四百斤加料的桂花糖，這天早晨剛剛送到，找了各房丫頭來幫忙。進門之處恰好有個在胡老太太那裏管燭火香蠟的丫頭阿菊，與月如一向交好，便往裏縮了一下，拍拍長條桌說：「正好來幫忙。」

月如便挨著她坐了下來，先抬眼看一看，熟識的幾個都用眼色默然地打了招呼，平時頂愛講話的兩個，這天亦不開口，各人臉上，當然亦不會有什麼笑容。

見此光景，月如亦就不敢高聲說話了，「三小姐的喜事，會不會改日子？」她先問她最關心的一件事。

「你不看仍舊在包桂花糖？」阿菊低聲答說：「今朝天朦朦亮，大太太、螺螄太太在『公所』交代，一切照常。」

「怎麼會出這種事？」月如問說：「三小姐怎麼樣？有沒有哭？」

「哭？為啥？跟三小姐啥相干？」

「大喜日子，遇到這種事，心裏總難過的。」

「難過歸難過，要做新娘子，哪裏有哭的道理？不過，」阿菊說道：「笑是笑不出來的！」

「你看，阿菊，」月如將聲音壓得極低，「要緊不要緊？」

「什麼要緊不要緊？」

「我是說會不會——？」

「會不會倒下來是不是？」阿菊搖搖頭，「恐怕難說。」

「會倒？」月如吃驚地問：「真的？」

「你不要這樣子！」阿菊白了她一眼，「螺螄太太最恨人家大驚小怪。」

月如也自知失態，改用平靜的聲音說：「你從哪裏看出來的，說不定會倒？」

「人心太壞！」

話中大有文章，值得打聽，但是來不及開口，月如家的一個老媽子趕了來通知，唐子韶要她趕緊回家。

「那幾張當票呢？」唐子韶問。

月如開了首飾箱，取出一疊當票，唐子韶一張一張細看。月如雖也認得幾個字，但當票上那筆「鬼畫符」的草書，隻字不識，看他撿出三張擺在一邊，便即問說：「是些啥東西？」

原來唐子韶在公濟典舞弊的手法，無所不用其極，除了在滿當貨上動手腳以外，另外一種是看滿當的日期已到，原主未贖，而當頭珍貴，開單子送進府裏，「十二樓」中的姨太太，或許看中了要留下來，便以「掛失」為名，另開一張當票。此外還有原主出賣，或者來路不明，譬如「扒兒手」扒來，甚至小偷偷來的當票，以極低的價錢收了下來，都交給月如保管，看情形取贖。

這撿出來的三張，便是預備贖取的，一張是一枚帽花，極大極純的一塊波斯祖母綠，時價值兩千銀子，只當了五百兩；一張是一副銀檯面，重六百兩，卻當不得六百銀子，因為回爐要去掉「火耗」，又說它成色不足，再扣去利息，七摺八扣下來，六百兩銀子減掉一半，只當三百兩，可是照樣打這麼一副，起碼要一千銀子。

第三張就更貴重了，是一副鑽鐲，大鑽十二、小鑽六十四，不算鑲工，光是金剛鑽就值八千兩銀子，只當得二千兩，是從一個小毛賊那里花八兩銀子買來的，第二天，原主的聽差氣急敗壞來掛失，唐子韶親自接待，說一聲：「實在很對不起，已經有人來贖走了。」拿出當票來看，原主都說「不錯」，但問到是什麼人來贖的？又是一聲：「實在對不起，不曉得。」天下十八省的當舖，規矩是一樣的，認票不認人，來人只好垂頭喪氣去回覆主人。

「這三張票子趕緊料理。」唐子韶說，「阜康存了許多公款，從錢塘、仁和兩縣到撫台衙門，都有權來封典當，不贖出來，白白葬送在裏面。」

「阜康倒了，跟公濟典有啥關係？」

「虧你問得出這種話！只要是胡大先生的產業都可以封。」說完，唐子韶匆匆忙忙地去了。

月如送他到門口，順便看看熱鬧。她家住在後街，來往的人不多，但前面大街上人聲嘈雜，卻聽得很清楚，其中隱隱有鳴鑼喝道之聲，凝神靜聽，果然不錯，月如想起剛才唐子韶說過的話，不由得一驚，莫非宮府真的來封阜康錢莊與公濟典了？

她的猜測恰好相反，由杭州府知府吳雲陪著來的藩司德馨，不是來封阜康的門，而是勸阜康開門營業。

原來這天上午，螺螄太太照謝雲青的建議，特地坐轎到藩司衙門去看德藩台的寵妾。相傳這座衙門是南宋權相秦檜的住宅，又說門前兩座石欄圍繞的大池，隱藏著藩庫的水門，池中所養的大黿，杭州人稱之為「癲頭黿」，便是用來看守藩庫水門的，這些傳說，雖難查證，但「藩司前看癩頭黿」，是杭州城里市井中的一景，卻是亙百數十年不改。螺螄太太每次轎子經過，看池邊石欄上，或坐或倚的人群，從未有何感覺，這天卻似乎覺得那些閒人指指點點，都在說她：「喏，那轎子裏坐的就是胡大先生的螺螄太太。財神跌倒，變成赤腳，螺螄太太也要拋頭露面來求人家了。」

這樣胡思亂想著，她心裏酸酸的，突然覺得眼眶發熱，趕緊拭去眼淚，強自把心定下來，自己對自己說：不要緊的！無論如何自己不可先擺出著急的樣子。

於是她將平日來了以後的情形回憶了一下，警惕著一切如常，不能有甚異樣的態度。

由於她那乘轎子格外華麗，更由於她平時出手大方，所以未進側門以前，不待執帖家人上前通報，便有德藩台的聽差迎了出來，敞開雙扉，容她的轎子沿著正廳西面的甬道，在花園入口處下轎。

德藩台的寵妾，名叫蓮珠，在家行二，她們是換帖姐妹，蓮珠比螺獅太太大一歲，所以稱之為二姐，蓮珠喚她四妹，出來迎接時，像平時一樣，彼此叫應了略作寒暄，但一進屋尚未坐定，蓮珠的神情就不一樣了。

「四妹，」她執著螺螄太太的手，滿腹疑惑地問：「是怎麼回事？一早聽人說，阜康不開門，我說沒有的事。剛剛我們老爺進來，我問起來才知道上海的阜康倒了，這裏擠滿了人，怕要出事。我們老爺只是嘆氣，我也著急，到底要緊不要緊？」

這一番話說得螺螄太太心裏七上八下，自己覺得臉上有點發燒，但力持鎮靜，不過要想像平時那樣有說有笑，卻怎麼樣也辦不到了。

「怎麼不要緊？一塊金字招牌，擦亮來不容易，要弄髒它很方便。」螺螄太太慢條斯里地說：「怪只怪我們老爺在路上，上海、杭州兩不接頭。我一個女人家，就拋頭露面，哪個來理我？說不得只好來求藩台了。」

「以我們兩家的交情，說不上一個求字。」蓮珠喚來一個丫頭說：「你到中門上傳話給阿福，看老爺會客完了，馬上請他進來。」

阿福是德馨的貼身跟班，接到中門上傳來的消息，便藉裝水煙袋之便，悄悄在德馨耳際說了一句：「姨太太請。」

德馨有好幾個妾，但不加區別僅稱「姨太太」便是指蓮珠。心想她有什麼要緊事，等不及他回上房吃午飯時談？一定是胡家的事。這樣想著，便對正在會見的一個候補道說：「你老哥談的這件案子，兄弟還不十分清楚，等我查過了再商量吧！」

接著不由分說，端一端茶碗，花廳廊上的聽差，便高唱一聲：「送客！」將那候補道硬生生地攆走了。

看「手本」，還有四客要接見，三個是候補知縣。一個是現任海寧州知州，他躊躇了一回，先剔出兩個手本，自語似他說：「這兩位，今天沒工夫了。」

阿福取手本來一看，其中一個姓劉送過很大的一個門包，便即說道：「這位劉大老爺是姨太太交代過的。」

「交代什麼？」

「劉大老爺想討個押運明年漕米的差使。姨太太交代。老爺一定要派。」

「既然一定要派，就不必見了。」

「那麼，怎麼樣回他？」

「叫他在家聽信好了。」

「是。」

「這一位，」德馨拿起另一份手本，沉吟了一下，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連海寧州知州的手本，一起往外一推：「說我人不舒服，都請他們明天再來。」

說完，起身由花廳角門回到上房，徑自到了蓮珠那裏。螺螄太太一見急忙起身，襝衽為禮。德馨跟胡雪巖的交情很厚，私底下管他叫「胡大哥，對螺螄太太便叫「羅四姐」，他一開口便問：「羅四姐，雪巖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下半天。」

「唉！」他頓一頓足說：「就差這麼一天工夫。」

意思是胡雪巖只要昨天到，今天的局面就不會發生。螺螄太太不知道他能用什麼辦法來解消危機？但願傾全力相助的心意是很明顯的。

患難之際，格外容易感受他人的好意，於是螺螄太太再一次襝衽行禮，噙著淚光說道：「藩台這樣照應我們胡家，上上下下都感激的。」

「羅四姐，你別這麼說，如今事情出來了，我還不知道使得上力，使不上力呢？」

「有什麼使得上，使不上？」蓮珠接口說道：「只要你拿出力量來，總歸有用的，」

「我當然要拿力量出來。胡大哥的事，能盡一分力，盡一分力，羅四姐，你先請回去，我過了癮，馬上請吳知府來商量。」德馨又說：「飯後我親自去看看，我想不開門總不是一回事。不過，事也難說，總而言之，一定要想個妥當辦法出來。」

有最後一句話，螺螄太太放心了。蓮珠便說：「四妹，今天你事情多，我不留你了。」說著，送客出來，到了廊上悄悄說道：「我會釘住老頭子，只要他肯到阜康，到底是藩台，總能壓得下去的。」

「是的。二姐，我現在像『沒腳蟹』一樣，全靠你替我作主。」螺螄太太又放低了聲音說，「上次你說我戴的珠花樣子好，我叫人另外穿了一副，明後天送過來。」

「不必，不必，你現在何必還為這種事操心？喔，」蓮珠突然想起，「喜事呢？」

「只好照常，不然外頭的謠言更多了。」螺螄太太又說：「人，勢利的多，只怕有的客人不會來了。」

「我當然要來的。」

「當然，當然。」螺螄太太怕她誤會，急忙說道：「我們是自己人。且不說還沒有倒下來，就窮得沒飯吃了，二姐還是一樣會來的。」

「正是這話。」蓮珠叮囑，「胡大先生一回來，你們就送個信來。」

「他一回來，一定首先來看藩台。」

「對！哪怕晚上也不要緊。」

「我曉得。」螺螄太太又說：「我看珠花穿好了沒有，穿好了叫他帶來，二姐好戴。」

回到家，螺螄太太第一件要辦的，就是這件事。說「叫人另外穿一副」是故意這樣說的，螺螄太太的珠花有好幾副，挑一副最瑩白的，另外配一隻金鑲玉的翠鐲，立即叫人送了給蓮珠。

這份禮真是送在刀口上，原來德馨在旗員中雖有能吏之稱，但出身紈褲(原文：紈糸夸)，最好聲色，聽說胡家辦喜事，來了兩個「水路班子」——通都大邑的戲班，都是男角，坤角另成一班，稱為「髦兒戲」，惟有「水路班子」男女合演，其中有一班叫「福和」，當家的小旦叫靈芝草，色藝雙全，德馨聽幕友談過這個坤伶，久思一見，如今到了杭州，豈肯錯過機會，已派親信家人去找班主，看哪一天能把靈芝草接了來，聽她清唱。

也就是螺螄太太辭去不久，德馨正在抽鴉片過癮時，親信家人來回覆，福和班主，聽說藩台「傳差」，不敢怠慢，這天下午就會把靈芝草送來，德馨非常高興，變更計劃，對於處理阜康擠兌這件事，另外作了安排。

就這時蓮珠到了簽押房，她是收到了螺螄太太的一份重禮對阜康的事格外關切，特意來探問究竟。德馨答說：「我已經派人去請吳知府了，等他來了，我會切切實實關照他。」

「關照他什麼？」

「關照他親自去彈壓。」

「那麼，」蓮珠問道：「你呢？你不去了？」

「有吳知府一個人就行。」

「你有把握，一定能料理得下來？」

「這種事誰有把握。」德馨答說：「就是我也沒有。」

「你是因為沒有把握才不去的？」

「不是。」

「是為什麼？」

「我懶得動。」

「老頭子，你叫人寒心！胡雪巖是你的朋友，人家有了急難，弄得不好會傾家蕩產，你竟說懶得動，連去看一看都不肯。這叫什麼朋友？莫非你忘記了，放藩台之前，皇太后召見，如果不是胡雪巖借你一萬銀子，你兩手空空，到了京裏，人家會敷衍你，買你的帳？」蓮珠停了一下，直截了當地說：「你如果覺得阜康的事不要緊，有吳知府去了就能料理得下來，你可以躲懶，不然，你就得親自去一趟，那樣，就阜康倒了，你做朋友的力量盡到了，胡雪巖也不會怪你。你想呢？」

德馨正待答話，只聽門簾作響，回頭看時，阿福興沖沖奔了進來，臉上掛著興奮的笑容，一見蓮珠在立即縮住腳，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什麼事？」蓮珠罵道：「冒冒失失，鬼頭鬼腦，一點規矩都不懂！」

阿福不作聲，只不住偷看著德馨，德馨卻又不住向他使眼色。這種鬼鬼祟祟的模樣，落在蓮珠眼中，不由得疑雲大起，「阿福！」她大聲喝道：「什麼事？快說！」

「是，」阿福賠笑說道：「沒有什麼事。」

「你還不說實話！」蓮珠向打煙的丫頭說道：「找張總管來！看我叫人打斷他的兩條狗腿。」

藩台衙門的下人，背後都管蓮珠叫「潑辣貨」，阿福識得厲害，不覺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姨太太饒了我吧。」他說：「下回不敢了。」

「什麼下回不敢，這回還沒有了呢！說！說了實話我饒你。」

阿福躊躇了一會，心想連老爺都怕姨太太，就說了實話，也不算出賣老爺，便即答說：「我來回老爺一件事。」

「什麼事！」

此時德馨連連假咳示意，蓮珠冷笑著坐了下來，向阿福說道：「說了實話沒你的事，有一個字的假話，看我不打你，你以後就別叫我姨太太。」

說到這樣重的話，阿福把臉都嚇黃了，哭喪著臉說：「我是來回老爺，福和班掌班來通知，馬上把靈芝草送來。」

「喔，靈芝草，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

「好。我知道了。你走吧！」

阿福磕一個頭站起身來，德馨把他叫住了，「別走！」他說：「你通知福和班，說我公事忙，沒有工夫聽靈芝草清唱，過幾天再說。」

「是！」阿福吐一吐舌頭，悄悄退了出去。

「老頭子——。」

「你別囉囌了」！德馨打斷她的話說：「我過足了癮就走，還不行嗎？」

「我另外還有話。」蓮珠命打煙的丫頭退出去：「我替老爺打煙。」這是德馨的享受，因為蓮珠打的煙，「黃、高、松」三字俱全，抽一筒長一回精神。但自她將這一手絕技傳授了丫頭，便不再伺候這個差使，而他人打的煙總不如蓮珠來得妙，因此，她現在自告奮勇，多少已彌補了不能一聆靈芝草清唱之憾。

蓮珠暫時不作聲，全神貫注打好了一筒煙，裝上煙槍，抽腋下手絹，抹一抹煙槍上的象牙嘴，送到德馨口中，對準了火，拿煙籤子替他撥火。

德馨吞雲吐霧，一口氣抽完，拿起小茶壺便喝，茶燙得常人不能上口，但他已經燙慣了，舌頭亂捲了一陣，喝了幾口，然後拈一粒松子糖放入口中，悠閒地說道：「你有話說吧！」

「我是在想，」蓮珠一面打煙一面說：「胡雪巖倒下來，你也不得了！你倒想，公款有多少存在那裏？」

「這我不怕，可以封他的典。」

「私人的款子呢？」蓮珠問說：「莫非你也封他的典？就算能封，人家問起來。你怎麼說？」

「是啊！」德馨吸著氣說：「這話倒很難說。」

「就算不難說，你還要想想託你的人，願意不願意你說破。象崇侍郎大少爺的那五萬銀子，當初託你轉存阜康的時候，千叮萬囑，不能讓人知道。你這一說，崇侍郎不要恨你？」

「這，——這，」德馨皺著眉說：「當初我原不想管的，崇侍郎是假道學，做事不近人情，替他辦事吃力不討好，只為彼此同旗世交，他家老大，對我一向很孝敬，我才管了這樁事。我要一說破，壞了崇侍郎那塊清廉的招牌，他恨我一輩子。」

「也不光是崇侍郎，還有孫都老爺的太太，她那兩萬銀子是私房錢，孫都老爺也是額角頭上刻了『清廉』兩個字的，如果大家曉得孫太太有這筆存款，不明白是她娘家帶來，壓箱底的私房錢，只說是孫都老爺『賣參』的骯髒錢。那一來孫都老爺拿他太太休回娘家，那說在哪裏的。老頭子啊老頭子，你常說『寧拆八座廟，不破一門婚』，那一來，你的孽可作得大了！」

嘰哩呱啦一大篇話，說得德馨汗流浹背，連煙都顧不得抽了，坐起身來，要脫絲綿襖。

「脫不得，要傷風。」蓮珠說道：「你也別急，等我慢慢兒說給你聽。」

「好、好！我真的要請教你這位女諸葛了！」

「你先抽了這筒煙再談。」

等德馨將這筒煙抽完，蓮珠已經盤算好了，但開出口來，卻是談不相干的事。

「老頭了，你聽了一輩子的戲，我倒請問，戲班子的規矩，你懂不懂？」

「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甭管，你只告訴我懂不懂？」

「當然懂。」

「好，那麼我再請問：一個戲班子是邀來的，不管它是出堂會也好，上園子也好，本主兒那裏還沒有唱過，角兒就不能在別處漏一漏他的玩藝。有這個規矩沒有？」

「有。」德馨答說：「不過這個規矩用不上。如今我是不想再聽靈芝草，如果想聽，叫她來是『當差』，戲班子的規矩，難道還能拘束官府嗎？」

「不錯，拘束不著。可是，老頭子，你得想想，俗語說的『打狗看主人面』，人家三小姐出閣，找福和班來唱戲，賀客還沒有嚐鮮，你倒先叫人家來唱過了，你不是動用官府力量，掃了胡家的面子？」

蓮珠雖是天津侯家浚的青樓出身，但剖析事理，著實精到，德馨不能不服，當下說道：「好在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的事，我何必提。我這段話不是廢話，你還聽不明白，足見得我說對了。」

「咦！怪了，什麼地方我沒有聽明白？」

「其中有個道理，你還不明白。我說這段話的意思是，你不但要顧胡雪巖的交情，眼前你還不能讓胡雪巖不痛快。你得知道，他真的要倒了，就得酌量、酌量為人的情分，他要害人，害那不顧交情，得罪了他的人；如是平常交情厚的人，他反正是個不了之局，何苦『放著河水不洗船？』你要懂這個道理，就不枉了我那篇廢話了。」

話中有話，意味很深，德馨沉吟了好一會說：「我真的沒有想到。想想你的話是不錯，我犯不上得罪他，否則『臨死拉上一個墊背的』，我吃不了，兜著走，太划不來了。來，來，你躺下來，我燒一筒煙請你抽。」

「得了！我是抽著玩兒的，根本沒有癮，你別害我了。」蓮珠躺下來，隔著煙盤說道：「阜康你得盡力維持住了，等胡雪巖回來，你跟他好好談一談，我想他也不會太瞞你。等摸清了他的底，再看情形，能救則救，不能救，你把你經手的款子抽出來，胡雪巖一定照辦。那一來，你不是乾乾淨淨，什麼關係都沒有了。」

「妙啊妙！這一著太高了。」

於是兩人並頭密語，只見蓮珠拿著煙籤子不斷比劃著，德馨不斷點頭，偶爾也開一兩句口，想來是有不明白之處，要請教「女諸葛。」

阿福又來了，這回是按規矩先咳嗽一聲，方始揭簾入內，遠遠地說道：「回老爺的話，杭州府吳大人來了。」

「喔，請在花廳坐，我馬上出來。」

「不！」蓮珠立即糾正，「你說老爺在換衣服，請吳大人稍等一等。」

「是。」

阿福心想換衣服當然是要出門，但不知是便衣還是官服，便衣只需「傳轎」，官服就還要預備「導子」，當即問道：「老爺出門，要不要傳導子？」

「要。」

阿福答應著，自去安排。蓮珠便在簽押房內親手伺候德馨換官服，灰鼠出風的袍子，外罩補褂，一串奇南香的朝珠是胡雪巖送的，價值三千銀子，德馨頗為愛惜，當即說道：「這串朝珠就不必掛出去了。」

他不知道這是蓮珠特意安排的，為了讓他記得胡雪巖的好處：這層用意當然不宜說破，她只說：「香噴噴，到處受歡迎倒不好？而且人堆裏，哪怕交冬了，也有汗氣，正用得著奇南香。」

「言之有理。」

「來，升冠！」蓮珠捧著一頂貂簷暖帽，等德馨將頭低了下來，她替他將暖帽戴了上去，在帽簷上彈了一下，說道：「彈冠之慶。」

接著，蓮珠從丫頭手裏接過一柄腰圓形的手鏡，退後兩步，將鏡子舉了起來，德馨照著將帽子扶正，口中說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換頂戴？」

藩司三品藍頂子，換頂戴當然是換紅頂子，德馨的意思是想升巡撫，蓮珠便即答說：「只要左大人賞識你，換頂戴也快得很。」

第三章 仗義執言

杭州府知府吳雲，一名吳世榮，到任才一個多月，對於杭州的情形還不十分熟悉。德馨邀他一起去為阜康紓困，覺得有幾句話，必須先要交代。

「世榮兄，」他說：「杭州人名為『杭鐵頭』，吃軟不吃硬；硬碰的話，會搞得下不了台，以前巡撫、學政常有在杭州吃了虧的事，你總聽說過？」

「聽說過『萬馬無聲聽號令，一牛獨坐看文章』。」

吳世榮是聽說有一個浙江學政，賦性刻薄，戲侮士子，孝試時怕彼此交頭接耳，通同作弊，下令每人額上貼一張長紙條，一端黏在桌上，出了個試帖詩題是：「萬馬無聲聽號令，得瘏字。」這明明是罵人，哪知正當他高坐堂室，顧盼自喜時，有人突然拍案說道：「『萬馬無聲聽號令』是上聯，下聯叫做『一牛獨坐看文章』。」頓時哄堂大笑，紙條當然都裂斷。那學政才知道自取其辱，只好隱忍不言。

「老兄知道這個故事就好。今天請老兄一起去彈壓，話是這麼說，可不要把彈壓二字，看得太認真了。」

這話便不易明白了，吳世榮哈著腰說：「請大人指點。」

「胡雪巖其人在杭州光復之初，對地方上有過大功德。洪楊之役，杭州受災最重，可是復原得最快，這都是胡雪巖之功。」

「喔，大人的意思是杭州人對胡雪巖是有感情的。」

「不錯。妒嫉他的人，只是少數，還有靠胡雪巖養家活口的人也很多。」

既是靠胡雪巖養家活口，當然站在他這一邊；而更要緊的一種關係是，決不願見胡雪巖的事業倒閉，吳世榮恍然有悟，連邊點頭。

「照此看來，風潮應該不會大。」

德馨認為吳世榮很開竅，便用嘉許的語氣說：「世榮兄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兄弟不勝佩服之至。」

話中的成語，用得不甚恰當，不過類此情形吳世榮經過不是第一次，也聽人說過，德馨雖有能員之稱，書卻讀得不多，對屬下好賣弄他腹中那「半瓶醋」的墨水，所以有時候不免酸氣；偶爾還加上些戲詞，那就是既酸且腐的一股怪味了。

這樣轉變念頭，便覺得無足為奇了，「大人謬獎了。」他接著問道：「府裏跟大人一起去彈壓，雖以安撫為主，但如真有不識輕重、意圖鼓動風潮的，請大人明示，究以如何處置，方為恰當？」

「總以逆來順受為主。」

「逆」到如何猶可「順受」，此中應該有個分寸，「請大人明示！」他問：「倘有人膽敢衝撞，如之奈何？」

「這衝撞麼——，」德馨沉吟了一會兒說：「諒他們也不敢！」

吳世榮可以忍受他的語言不當，比擬不倫，但對這種滑頭話覺得非打破砂鍋問到底不可。

「如果真有這樣的情形呢？」吳世榮也降低了措詞雅飾的層次：「俗語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不能不防。」

「萬一衝撞，自然是言語上頭的事。你我何必跟小民一般見識？有道是忍得一時氣，保得百年身；又道是不癡不聾，不作阿家翁。貴府是首府，就好像我們浙江的一個當家人一樣。」

能做到這樣，需要有極大涵養，吳世榮自恐不易辦到，但看德馨的意思，非常清楚，一切以平息風潮為主。至於手段，實在不必聽他的，能遷就則遷就，不能遷就，還是得動用權威，只要大事化小，又不失體統，便算圓滿。

他考慮了一下，覺得有一點不能不先說清楚，「回大人的話，為政之道，寬猛相濟。不過何人可寬，何人可猛；何時該寬，何時該猛？一點都亂不得。照府裏來想，今天的局面，大人作主，該猛應猛，交代嚴辦，府裏好比當家的家婦，少不得代下人求情，請從輕發落，這樣一個紅臉、一個白臉，這齣戲才唱得下來。」他接著說：「倘或有那潑婦刁民，非臨之以威不足以讓他們就範，那時候府裏派人鎖拿，大人倒說要把他們放了，這樣子府裏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不會，不會！」德馨連連說道：「我做紅臉，你做白臉，你如果做紅臉，我決不做白臉，總而言之，你當主角我『掃邊』，我一定捧著你把這齣戲唱下來。」

話很客氣，但這一回去平息阜康風潮的主要責任，已輕輕套在他頭上了。吳世榮心想，德馨真是個裝傻賣乘的老狐狸！

有此承諾吳世榮才比較放心，於是起身告辭，同時約好，他先回杭州府，擺齊「導子」先到清和坊阜康錢莊前面「伺候」，德馨隨後動身。

兩人擬好辰光，先後來到阜康，人群恰如潮汐之有「子午潮」，日中甫過，上午來的未見分曉，堅持不去；得到信息的，在家吃罷午飯，紛紛趕到，杭州府與仁和、錢塘兩縣的差役，看看無從措手，都找相熟的店家喫茶歇腳，及至聽得鳴鑼喝道之聲，聽說吳知府到了，隨後德藩台也要來，自然不能躲懶，好在經過休息，精神養足，一個個挺胸凸肚，迎風亂揮皮鞭，一陣陣呼呼作響，即時在人潮中開出一條路來。

清和坊是一條大街，逼退人潮，阜康門前空出來一片空地，足容兩乘大轎停放。謝雲青是已經得到螺螄太太的通知，官府會出面來料理，所以儘管門外人聲如沸，又叫又罵，讓人心驚肉跳，他卻如老僧入定般，閉目養神，心裏在一層深一層地盤算，官府出面時，會如何安排，阜康應該如何應付。等盤算得差不多了，吳世榮也快到了。

這要先迎了出去，如果知府上門，卸排門迎接，主顧一擁而入，就會搞得不可收拾；因此，他關照多派伙計，防守邊門；然後悄悄溜了出去，一頂氈帽壓到眉際，同時裝做怕冷，手摀著嘴跟鼻子，幸喜沒有人識破，到得導子近前，他拔腳便衝到轎前，轎子當然停住了。

這叫「衝道」，差役照例先舉鞭子護轎，然後另有人上前，看身分處理，倘苦是老百姓，可以請準了當街拖翻打屁股。謝雲青衣冠楚楚，自然要客氣些，喝問一聲：「你是幹什麼的？」

謝雲青在轎前屈膝打扦，口中說道：「阜康錢莊檔手謝雲青，向大人請安。」

「喔，」吳世榮在轎中吩咐，「停轎。」

「停轎」不是將轎子放下地，轎杠仍在轎夫肩上，不過有根帶椏杈的棗木棍，撐住了轎杠，其名叫做「打桿子」。

這時轎簾自然亦已揭起來了，吳世榮問道：「就是謝雲青？」

「是。」

「你們東家甚麼時候回來？」

「今天晚上，一定可到。」

吳世榮點點頭說：「藩台馬上也要來，我跟他在你店家坐一坐，好商量辦法。」

接著，德馨亦已駕到，仍舊是由謝雲青引領著，由邊門進入阜康錢莊的客座。這裏的陳設非常講究，廣東酸枝木嵌螺甸的家具，四壁是名人書畫，上款差不多都是「雪巖觀察大人雅屬」，最觸目的是正中高懸一幅淡彩貢宣的中堂，行書一首唐詩，字有碗口那麼大，下款是「恭親王書」，下鈐一方朱文大印，印文「皇六子」三字，左右陪襯的一副對聯是左宗棠的親筆。

客座很大，也很高，正中開著玻璃天窗，時方過午，陽光直射，照出中間一張極大的大理石面的八仙桌，桌上擺了八個大號的高腳盤，盡是精巧的茶食，但只有兩碗細瓷銀託的蓋碗茶，自然是為德馨與吳世榮預備的。

「趕緊收掉！」德馨一進來便指著桌上說：「讓人見了不好。」

「德大人說得是，」吳世榮深以為然，向謝雲青說道：「德大人跟我今天不是來作客的。」

「是，是。」謝雲青指揮伙計，收去了高腳盤，請貴客落座，他自己站在兩人之間，等候問話。

「不開門，總不是一回事。」德馨問吳世榮：「我看應該照常營業。」此言一出，吳世榮無以為答，謝雲青更是一臉的苦惱。能夠「照常營業」，為何不下排門？這話是真正的廢話。

德馨也發覺自己的話不通，便又補了一句：「不過，應該有個限制。」

這才像話，吳世榮接口說道：「我看怎麼限制，阜康總不至於庫空如洗吧？」

「不錯，限制要看阜康的庫存而定。」德馨問道：「你們庫裏有多少現銀？」

庫存有四十餘萬，但謝雲青不敢說實話，打一個對摺答道：「二十萬出頭。」

「有二十萬現銀，很可以擋一陣子。」德馨又問：「胡觀察的事業很多，他處總還可以接濟吧？」

「回大人的話，我們東家的事業雖多，我只管錢莊，別處的情形不大清楚。」

「別處銀錢的收解，當然是跟阜康往來，你怎麼會不清楚？」吳世榮說，語氣微有斥責的意味。

「回大人的話，」謝雲青急忙解釋，「我之不清楚是，不清楚別處有多少現銀，不過就有也有限的，像間壁公濟典，存銀至多萬把兩，有大筆用途，都是臨時到阜康來支。」

「那麼，」德馨問道：「你們開出去多少票子，總有帳吧？」

「當然，當然！哪裏好沒有帳！」

「好！我問你，你們開出去的票子，一萬兩以下的有多少？」

「這要看帳。」謝雲青告個罪，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叫伙計取帳薄來；一把算盤打得飛快，算好了來回報，「一共三十三萬掛零。」

「並不多嘛！」

「大人，「謝雲青說：「本號開出去的票子雖不多，可是別處地方就不知道了。譬如上海阜康開出去的票子，我們一樣也有照兌的。」

「啊，啊！」德馨恍然大悟，「難就難在這裏。」

這一來只好將限制提高。儘管德馨與吳世榮都希望五千兩以下的銀票，能夠照兌，但謝雲青卻認為沒有把握，如果限額放寬，以致存銀兌罄，第二次宣布停兌，那一來後果更為嚴重。

這是硬碰硬的毫無假借的事，最後還是照謝雲青的要求，限額放低到一千兩。接下來便要研究一千兩以上銀票的處理辦法。

「我們東家一定有辦法的。」謝雲青說：「阜康錢莊並沒有倒，只為受市面的影響，一時周轉不靈而已。」

德馨想了一下說：「也不能說胡觀察一回來，一切都會恢復正常，總也給他一個期限來籌劃。這個期限不宜太長，但也不宜太短，三天如何？」

吳世榮認為適宜，謝雲青亦無意見，就算決定了。但這個決定如何傳達給客戶，卻頗費斟酌；因為持有一千兩以上銀票的，都是大戶，倘若鼓譟不服，該怎麼辦？

必得預先想好應付之計，否則風潮馬上就會爆發。

「這要先疏通。」吳世榮說：「今天聚集在前面的，其中總有體面紳士，把他們邀進來，請大人當面開導，託他們帶頭勸導。同時出一張紅告示，說明辦法，這樣雙管齊下，比較妥當。」

「此計甚好！」德馨點點頭說：「不過體面紳士要藉重，遇事失風的小人也不可不安撫，你我分頭進行。」

於是，謝雲青派了兩個能幹的伙計，悄悄到左右鄰居，借他們的樓窗，細看人潮中，有哪些人需要請進來談的。

要請進來的人，一共分三類，第一類是「體面紳士」，第二類是慣於起哄的「歪秀才」，第三類是素不安分「撩鬼兒」——凡是不務正業，遊手好閒，唯恐天下不亂，好從中渾水摸魚，跡近地痞無賴的人，杭州人稱之為「撩鬼兒」。

當這兩名伙計分頭出發時，德馨與吳世榮已經商定，由杭州府出面貼紅告示，這種告示，照例用六言體，吳世榮是帶了戶房當辦來的，就在阜康帳戶擬稿呈閱。

告示上寫的是：「照得阜康錢莊，信譽素來卓著，聯號遍設南北，調度綽綽有餘，只為時世不靖，銀根難得寬裕，周轉一時不靈，無須張皇失措，茲奉憲台德諭：市面必求平靜，小民升斗應顧，阜康照常開門，銀票亦可兌付，千兩以下十足，逾千另作區處，阜康主人回杭，自能應付裕如，為期不過三日，難關即可度過，切望共體時艱，和衷共濟應變，倘有不法小人，希冀渾水摸魚，或者危言惑眾，或者暗中煽動，一經拿獲審實，國法不貸爾汝。本府苦口婆心，莫謂言之不須！切切此諭。」

德馨與吳世榮對這通六言告示的評價不同，德馨認為寫得極好，但有兩點要改，一是提存與兌銀相同，皆以一千兩為限，二是銀很大緊，到處都一樣，不獨滬杭為然。

但吳世榮一開頭就有意見，說阜康信譽卓著，說胡雪巖一回來，必能應付裕如之類的話，不無過甚其詞，有意袒護之嫌，倘或阜康真的倒閉了，出告示的人難免扶同欺騙之咎，因而主張重擬，要擬得切實，有什麼說什麼，才是負責的態度。

「世榮兄！此言差矣！」德馨答說：「如今最要緊是穩定民心。不說阜康信譽卓著，難道說它搖搖欲墜？那一來不等於明告杭州百姓，趕緊來提存兌現？而且正好授人以柄。如果阜康真的擠倒了，胡觀察會說：本來不過一時周轉不靈，只為杭州府出了一張告示，才起的風潮。那時候，請問你我有何話說？」

吳世榮無以為答，只勉強答說：「府裏總覺得滿話難說，將來替人受過犯不著。」

「現在還談不到個人犯得著，犯不著這一層。如今最要緊的是把局面穩下來；胡雪巖號稱『財神』，『財神』落難，不是好事，會搞成一路哭的淒慘景象。世榮兄，你要想想後果。」

「是。」吳世榮越發沒話說了，而德馨卻更振振有詞。

「就事論事，說阜康『信譽素來卓著』，並沒有錯，他的信用不好，會大半個天下都有他的聯號？所以要救阜康，一定要說胡雪巖有辦法。老實說，阜康不怕銀栗兌現，只伯大戶提存；如果把大戶穩住了，心裏就會想，款子存在阜康，白天生利息，晚上睡覺也在生利息，何必提了現銀，擺在家裏？不但大錢不會生小錢，而且惹得小偷強盜眼紅，還有慢藏誨盜之憂。世榮兄，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是！是！」吳世榮完全為他說服了，尤其是想到「慢藏誨盜」這一點，出了盜案，巡撫、按察使以下至地方官，都有責任，唯有藩司不管刑名，可以置身事外。照此看來，德馨的警告，實在是忠告。

於是傳言告示定稿，謝雲青叫人買來上等梅行紙，找了一個好書手，用碗口大的字，正楷書寫。告示本應用印，但大印未曾攜來，送回衙門去鈐蓋，又嫌費時，只好變通辦法，由吳世榮在他自己的銜名之下，畫了個花押，證明確是杭州府的告示。

其時奉命去邀客的兩個夥計，相繼回店覆命，卻是無功而返，只為沒有適當的人可邀，倒是有自告奮勇，願意來見藩台及知府的，但爭先恐後，請這個不請那個，反而要得罪人，只好推託去請示了再說。

從他們的話中聽得出來，擠兌的人群中，並沒有什麼有地位的紳士，足以號召大眾，而爭先恐後想來見官府的，都是無名小卒。既然如此，無足為慮。德馨想了一下，看著吳世榮跟謝雲青問道：「有沒有口才好的人？聲音要宏亮，口齒要清楚，見過大場面，能沉得住氣的。」

吳世榮尚未開口，謝雲青卻一疊連聲他說：「有，有，就是大人衙門裏的周書辦。」

「周書辦。」德馨問道：「是周少棠不是？」

「是，是！就是他。」

「不錯，此人很行。他怎麼會在這裏？」

「他跟我們東家是早年的朋友，今天聽說阜康有事，特為來幫忙的。」

其實，此人是謝雲青特為請來的。原來各省藩司衙門，都有包辦上下忙錢糧的書辦，俗稱「糧書」，公文上往往稱此輩為「蠹吏」，所謂「錢糧」就是田賦，為國家主要的收入，其中弊端百出，最清廉能幹的地方大吏，亦無法徹底整頓，所以稱之為「糧糊塗」。但是這些「蠹吏」另有一本極清楚的底冊，這本底冊，便是極大的財源，亦只有在藩司衙門註冊有案的「糧書」，才能獲得這種底冊。「糧書」是世襲的職務，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以外，亦可以頂名轉讓，買這樣一個書辦底缺，看他所管的縣分而定，像杭州府的仁和、錢塘兩縣的糧書，頂費要十幾萬銀子，就是苦瘠山城，亦非兩三萬兩莫辦。

這周少棠原是胡雪巖的貧賤之交，後來靠胡雪巖的資助，花了五萬銀子買了個專管嘉興府嘉善縣的糧書，只有上下忙開徵錢糧的時候，才到嘉善，平時只在省城裏專事結交，生得一表人才，能言善道。謝雲青跟他很熟，這天因為阜康擠兌，怕應付不下來，特為請了他來幫忙，這時候正好派上用場了。

當時將周少棠找了來，向德馨及吳世榮分別行了禮，然後滿面陪笑的肅立一旁，聽候發落。

「周書辦，我同吳知府為了維持市面，不能不出頭來管阜康的事。現在有張告示在這裏，你看了就知道我們的苦心了。」

「是，是！兩位大人為我們杭州百姓盡心盡力，真正感激不盡。胡大先生跟兩位大人，論公是同事，論私是朋友，他不在杭州，就全靠兩位大人替他作主了。」

「我們雖可以替他作主，也要靠大家顧全大局才好。說老實話，胡觀察是倒不下來的，萬一真的倒下來了，杭州的市面大受影響，亦非杭州人之福。我請你把這番意思，切切實實跟大家說一說。」

周少棠答應著，往後退了幾步，向站在客座進口處的謝雲青，使了個眼色，相偕到了櫃房，阜康幾個重要的伙計，以及擬六言告示的戶房書辦都在。

周少棠一進門就說：「老卜，你這支筆真刮刮叫！」說著，大拇指舉得老高。

「老卜」是叫戶房書辦，他們身分相同，走得極近，平時玩笑開慣的，當下老卜答說：「我的一支筆不及你的一張嘴，現在要看你的了。」

「你不要看我的笑話！倒替我想想看，這樁事情，要從哪裏下手？」

「要一上來就有噱頭，一噱把大家吸住了，才會靜下來聽你吹。」老卜說道：「我教你個法子，你不是會唱『徽調兒』？搬一張八仙桌出去，你在上面一站，像『徐策跑城』一樣，撈起皮袍子下擺，唱它一段『垛板』，包你一個滿堂彩。這一來，什麼都好說了。」

明明是開玩笑，周少棠卻不當它笑話，雙眼望著空中，眼珠亂轉亂眨了一陣，開口說道：「我有辦法了，要做它一篇偏鋒文章。來，老謝，你叫人搭張八仙桌出去。」

「怎麼？」老卜笑道：「真的要唱『徐策跑城』？一張桌子跑圓場跑不轉，要不要多搭一張桌子？」

「你懂個屁！」周少堂轉臉對謝雲青說：「這開門去貼告示，就有學問，沒有預備，門一開，人一擠，馬上天下大亂。現在這樣，你叫他們從旁門搭一張桌子出去，貼緊排門，再把桌子後面的一扇排門卸下來。這一來前面有桌子擋住，人就進不來了。」

「你呢？」老卜接口，「你從桌子後面爬出去？」

「什麼爬出去？我是從桌子後面跳上去。」

「好！好！」謝雲青原就在為一開門，人潮洶湧，秩序難以維持發愁，所以一聽這話，大為高興，立即派人照辦。

等桌子一抬出去，外面鼓譟之聲稍微安靜了些，及至裏面排門一卸，先出去兩名差役，接著遞出紅告示去。大家爭先恐後往前擠，大呼小叫，鼓譟之聲變本加厲了。

「不要擠，不要擠！」周少棠急忙跳上桌子，高舉雙手，大聲說道：「杭州府吳大人的告示，我來念。」

接著他指揮那兩名差役，將紅告示高高舉了起來，他就用唱「徽調」念韻白似地，「照得」云云，有板有眼地念了起來。

念完又大聲喝道：「大家不要亂動！」

他這驀地裏一喝，由於量大聲宏，氣勢驚人，別有一股懾入的力量，居然不少人想探手入懷的，手在中途停了下來。

「為啥叫大家不要亂動？扒兒手就在你旁邊！你來不及想摸銀票來兌現，哪曉得銀票擺在哪裏，已經告訴扒兒手了。銅錢是你的總歸是你的，阜康的銀票，就是現銀，今天不兌，明天兌，明天不兌後天兌，分文不少，哪天都一樣。不過人家阜康認票不認人，你的銀票叫扒兒手摸了去，朝我哭都沒有用。」

夾槍帶棒一頓排擯，反而將人聲壓了下去，但人叢中卻有人放開嗓子說道：「周少棠，你是唱『徽調兒』，還是賣梨膏糖？」

此言一出，人叢中頗有笑聲。原來周少棠早年賣過梨膏糖，這一行照例以唱小調來招攬顧客，觸景生情，即興編詞，開開無傷大雅的玩笑，不但要一條極好的嗓子，而且要有一點捷才，周少棠隨機應變的本事，便是在賣梨膏糖那兩年練出來的。

儘管有人訕笑，他卻神態自若，遊目四顧，趁此機會動動腦筋。等笑聲停住，他大聲說道：「黃八麻子，你不要挖我的痛瘡疤！我周少棠，今天一不唱徽調兒，二不賣梨膏糖，是來為大家打抱不平的。」

最後這句話，又引起竊竊私議，但很快地複歸於平靜，那黃八麻子又開口了。「周少棠，你為哪個打抱不平？」

「我為大家打！」周少棠應聲而答。

「打哪個？」

「打洋鬼子！」他說：「洋鬼子看我們中國好欺侮，娘賣×的法國人，在安南打不過劉永福，弄兩隻燈籠殼的鐵甲火輪船，在吳淞口外晃啊晃。上海人都是不中用的『剷頭』，自己嚇自己，弄得市面大亂，連帶金字招牌的阜康都罩不住。說來說去，是法國人害人！不過，法國人總算還是真小人，另外殺人不見血，還有比法國更加毒的洋鬼子。」

說到這裏，他故意停下來，看看反應，只聽一片「哪一國，哪一國」發問的聲音。

「要問哪一國，喏，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樣都不毒，最毒英國人。」

對這兩句話，大家報以沉默。此一反應不大好，因為廣濟醫院的梅藤更，頗獲杭州人的好感，而此人是英國人。

「你們只看見梅藤更，」周少棠把大家心裏的疙瘩抓了出來，「梅藤更是醫生，醫家有割股之心，自然是好的。另外呢？第一個是赫德，我們中國的海關，歸他一把抓，好比我們的咽喉給他卡住了！」說著他伸手張開虎口，比在自己脖子上作個扼喉的姿勢，「他手鬆一鬆，中國人就多吃兩口飯，緊一緊就要餓肚皮！這個娘賣×的赫德，他只要中國人吃『黑飯』，不要中國人吃白飯。」

說到這裏，恰好有個涕泗橫流的後生，極力往外擠，引起小小的騷動，給了周少棠一個借題發揮的機會。

「你看你，你看你！」他指著那後生說：「年紀輕輕不學好，吃烏煙！癮頭一來，就是這副鬼相。不過，」他提高了聲音，「也不要怪他，要怪殺人不見血的英國人！沒有英國人，今天阜康沒有事。」

「周少棠，你不要亂開黃腔，旱康顯原形，跟英國人啥相千？撒不出屙怪茅坑，真正氣數。」

責問的是黃八麻子，詞鋒犀利。周少棠不慌不忙地答道：「你說我開黃腔，我又不姓黃。」

話一出口，立刻引起一陣爆笑，還有拍手頓足，樂不可支的。這又給周少棠一個機會，等笑聲咯停，大聲向黃八麻子挑戰。

「黃八麻子，你說撒不出屙怪茅坑，是要怪茅坑不好，你敢不敢同我辯一辯？」

「別人怕你的歪理十八條，我姓黃的石骨鐵硬的杭鐵頭，偏要戳穿你的西洋鏡。」

「是杭鐵頭，莫非我是蘇空頭？放馬過來！」

大家一看有好戲看了，自動讓出一條路來，容黃八麻子擠到前面，便有人喊：「上去！上去！」更有人將他抬了起來。周少棠很有風度，伸手拉了他一把，自己偏到一邊，騰出地方來讓他對立。

經此鼓舞的黃八麻子，信心更足了，「周少棠，我辯不過你輸一桌酒席。」他問：「你輸了呢？」

「我輸了，一桌酒席以外，當場給大家磕頭賠不是。」

「好！你問我答，我問你答，答不出來算輸。你先問。」

周少棠本就想先發問，如下圍棋的取得「先手」，所以一聽黃八麻子的話，正中下懷，當即拱拱手說：「承讓，承讓！」

「不必客氣，放馬過來。」黃八麻子，人高馬大，又站在東面，偏西的陽光，照得他麻子粒粒發亮，只見他叉手仰臉，頗有睥睨一世的氣概。

「請問，現在有一種新式繅絲的機器，你曉得不曉得？」

「曉得。」黃八麻子看都不看地回答。

「這種機器，一部好當一百部紡車用，你曉得不曉得？」

「曉得。」

「既然一部機器，好當一百部紡車用，那麼，算他每家有五部紡車，二五得十，加十倍變一百，就有二十家人家的紡車沒用處了，這一點你曉得不曉得？」

「曉得。」

「二十家的紡車沒有用處，就是二十家人家沒飯吃。這一點，你當然也曉得。」周少棠加了一句：「是不是？黃八麻子請你說。」

「這有啥好說的？」黃八麻子手指著周少棠說：「這件事同阜康要上排門，有啥關係？你把腦筋放清楚來，不要亂扯。」

「你說我亂扯就亂扯，扯到後來，你才曉得來龍去脈，原來在此！那時候已經晚了，一桌酒席輸掉了。」

「哼哼！」黃八麻子冷說，「倒要看看是我輸酒席，還是你朝大家磕頭。」

「好！言歸正傳。」周少棠問：「雖然是機器，也要有繭子才做得出絲，是不是？」

「這還用你說！」

「那麼，沒有繭子，他的機器就沒有用了，這也是用不著說的。現在，我再要問你一件事，他們的機器是哪裏來的？」

「當然是外洋來的。」

「是哪個從外洋運來的？」

「我不曉得，只有請教你『萬寶全書缺隻角』的周少棠了。」

「這一點，倒不在我『缺』的那隻『角』裏面，我告訴你，怡和洋行，大班是英國人。」周少棠這時變了方式，面朝大眾演說：「英國人的機器好，就是嘴巴大，一部機器要吃掉我們中國人二十家做給人家的飯。大家倒想，有啥辦法對付？只有一個辦法，根本叫他的機器餓肚皮。怎麼餓法，不賣繭子給他。」

這時台底下有些騷動了，「嗡、嗡」的聲音出現在好幾處地方，顯然是被周少棠點醒了，有些摸到胡雪巖的苦衷了。

這樣的情況不能繼續下去，否則凝聚起來的注意力一分散，他的話就說不下去了，因此找到一個熟人，指名發問。

「喂，小阿毛，你是做機坊的，你娘是『湖絲阿奶』，你倒說說看！」

在家絡絲，論件計酬，貼補家用的婦女，杭州人稱之為「湖絲阿奶」，小阿毛父子都是織造衙門的織工，一家人的生計都與絲有關，對於新式繅絲廠的情況相當清楚，當即答說：「我娘先沒有『生活』做，現在又有了。」

「是啥辰光沒有『生活』做？」

「上海洋機廠一開工，就沒有了。」

「現在為啥又有了呢？」

「因為洋機廠停工。」

「洋機廠為啥停工？」

「我不曉得。」

「你曉不曉得？」周少棠轉臉問黃八麻子，但不等他回答，自己說了出來，「是因為不賣繭子給它。」然後又問：「養蠶人家不賣繭子，吃什麼？繭子一定要賣，不賣給洋鬼子，總要有人來買？你說，這是哪一個？」

黃八麻子知道而不肯說，一說就要輸，所以硬著頭皮答道：「哪個曉得？」

「你不曉得我告訴你！喏！」周少棠半轉回身子，指著「阜康錢莊」閃閃生光的金字招牌說：「就是這裏的胡大先生，」

「周少棠，你又要捧『財神』的卵泡了！」黃八麻子展開反擊，「胡大先生囤的是絲，繭子沒有多少，事情沒有弄清楚，牛皮吹得嘩打打，這裏又沒有人買你的梨膏糖。」

「我的梨膏糖消痰化氣。你倒想想看，那時節，只要你晚上出去賭銅錢到天亮不回來，你娘就要來買我的梨膏糖吃了。」

這是周少棠無中生有，編出來的一套話，氣得黃八麻子頓足戟指地罵：「姓周的，你真不要臉，亂說八道，哪個不曉得我姓黃的從來不賭銅錢的！」

這時人叢中已有笑聲了，周少棠卻故意開玩笑說：「你晚上出去，一夜不回家，不是去賭銅錢，那就一定去逛『私門頭』。這一來，你老婆都要來買我的梨膏糖了。」

台下哄然。黃八麻子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周少棠仍是一副憊懶的神情，相形之下，越發惹笑。

「你不要生氣！」周少棠笑道：「大家笑一笑就是消痰化氣。老弟兄尋尋開心，犯不著認真；等一息，我請你吃『皇飯兒』。現在，」他正一正臉色：「我們話說回頭。」

接下來，周少棠又訴諸群眾了，他將胡雪巖囤絲，說成是為了維護養蠶做絲人家的利益，與洋商鬥法。他說，洋商本來打算設新式繅絲廠，低價收買繭子，產絲直接運銷西洋，「中國人只有辛辛苦苦養蠶，等『蠶寶寶上山』結成繭子，以後，所有的好處，都歸洋鬼子獨吞了！」他轉臉問黃八麻子：「你們說，洋鬼子的心腸狠不狠？你有啥話好幫他們說？」

這句話惹火了他的對手，「周少棠，你不要含血噴人，我哪裏幫洋鬼子說過好話？只有你，捧『財神』的卵泡！」黃八麻子指著他說：「你有本事，說出阜康收了人家的存款，可以賴掉不付的道理來，我佩服你。」

「黃八麻子，你又亂開黃腔了！你睜開眼睛看看紅告示，我們杭州府的父母官說點啥，藩台大人又說點啥？胡大先生手裏有五萬包絲，一包四百兩，一共兩千萬，你聽清楚，兩千萬兩銀了，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要四十萬個，為啥要賴客戶的存款。「

「不賴，那麼照付啊！」黃八麻子從懷中取出一疊銀票在空中揚一揚說：「你們看，阜康的銀票，馬上要『擦屁股，嫌罪過』了。」

他這一著，變成無理取鬧，有些潑婦的行徑了。周少棠不慌不忙地將手一伸：「你的銀票借我看看！你放心，當了這麼多人，我不會騙你、搶你的。」

這一下，黃八麻子知道要落下風了，想了一下硬著頭皮將銀票交了過去，「一共五張，兩千六百多兩銀子，看你付不付，」他心裏在想，周少棠繃在情面上，一定會如數照付，雖然嘴上吃了虧，但得了實惠，還是划算的。

周少棠不理他的話，接過銀票來計算了一下，朝後面喊道：「兌一千四百四十兩銀子出來！聽到沒有？」

謝雲青精神抖擻地高聲答應：「聽到。」

「對不起！現在兌不兌不是阜康的事情了，藩台同杭州府兩位大人在阜康坐鎮，出告示一千兩以下照付，一千兩以上等旱康老闆回來，自會理清楚，大人先生的話，我們只有照聽不誤。」他撿出一張銀票遞了回去，「這張一千二百兩的，請你暫時收回，等胡大先生回來再兌，其餘四張，一共一千四百四十兩，喏，來了！」

阜康的伙計抬上來一個籮筐，將銀子堆了起來，二十八個人元寶，堆成三列，另外四個十兩頭的元絲。都是剛出爐的「足紋」，白光閃閃，耀眼生花。

「先生，」謝雲青在方桌後面，探身出來，很客氣他說：「請你點點數。」

「數是不要點了，一目了然。不過，」黃八麻子大感為難，「我怎麼拿呢？」

「照規矩，應該送到府上。不過，今天兌銀票的人多，實在抽不出人。真正對不住，真正對不住！」說著，謝雲青連連拱手。

「好了，好了！」人叢中有人大喊：「兌了銀子的好走了，前客讓後客！大家都有分。」

這一催促提醒了好些原有急用、要提現銀的人。熱鬧看夠了，希望阜康趕緊卸排門開始兌銀，所以亦都不耐煩地鼓譟，黃八麻子無可奈何，憤憤地向周少棠說：「算你這張賣梨膏糖的嘴厲害！銀子我也不兌了，銀票還我！」

「對不起，對不起！」謝雲青賠笑說道：「等明天稍為閒一閒，要用多少現銀，我派'出店，送到府上。喏，這裏是原票，請收好了。」

「八哥，八哥！」周少棠跳下桌，來扶黃八麻子，「多虧你捧場。等下『皇飯兒』你一定要賞我個面子。」

周少棠耍了一套把戲。黃八麻子展示了一個實例，即便是提一千兩銀子，亦須有所準備，一千兩銀子五十五斤多，要個麻袋，起碼還要兩個人來挑，銀子分量重，一個人是提不動的。

這一來，極大部分的人都散去了，也沒有人對只准提一千兩這個限額，表示異議，但卻有人要求保證以後如數照兌，既不必立筆據，無非一句空話，謝雲青樂得滿口答應。不過要兌現銀的小戶，比平常是要多得多，謝雲青認為應該做得大方些，當場宣布，延時營業，直到主顧散光為止，又去租來兩盞煤氣燈，預備破天荒地做個夜市。

偌大一場風波，如此輕易應付過去，德馨非常滿意。周少棠自然成了「英雄」，上上下下無不誇獎。不過大家也都知道，風潮只是暫時平息，「重頭戲」在後面，只待「主角」胡雪巖一回來便要登場了。

第四章 夜訪藩司

胡雪巖船到望仙橋，恰正是周少棠舌戰黃八麻子，在大開玩笑的時候，螺螄太太午前便派了親信，沿運河往北迎了上去，在一處關卡上靜候胡雪巖船到，遇船報告消息。

這個親信便是烏先生。他在胡家的身分很特殊，即非「師爺」，更非「管事」，但受胡雪岸或螺螄太太的委託，常有臨時的差使。這個人當螺螄太太與胡雪巖之間的「密使」，自然是最適當的人選。

「大先生，」，他說：「起暴風了。」

不說起風波，卻說「起暴風」，胡雪巖的心一沉，但表面不露聲色，只說：「你特為趕了來，當然出事了。什麼事？慢慢說。」

「你在路上，莫非沒有聽到上海的消息？」

等烏先生將由謝雲青轉到螺螄太太手裏的電報，拿了出來，胡雪巖一看色變，不過他矯情鎮物的工夫過人，立即恢復常態，只問：「杭州城裏都曉得了？」

「當然。」

「這樣說，杭州，亦會擠兌？」

「羅四姐特為要我來，就是談這件事——。」

烏先生遂將謝雲青深夜報信，決定卑康暫停營業，以及螺螄太太親訪德馨求援，德馨已答應設法維持的經過，細說了一遍。

胡雪巖靜靜聽完，第一句話便問：「老太太曉得不曉得？」

「當然是瞞牢的。」

「好！」胡雪巖放心了，「事情已經出來了，著急也沒有用。頂要緊的是，自己不要亂。烏先生，喜事照常辦，不過，我恐怕沒有工夫來多管，請你多幫一幫羅四姐。」

「我曉得。」烏先生突然想起：「羅四姐說，大先生最好不要在望仙橋上岸。」

胡雪巖上船下船，一向在介乎元寶街與清河坊之間的望仙橋，螺螄太太怕惹人注目，所以有此勸告。但胡雪巖的想法不同。

「既然一切照常，我當然還是在望仙橋上岸。」胡雪巖又問：「羅四姐原來要我在啥地方上岸？」

「萬安橋。轎子等在那裏。」烏先生答說：「這樣子，我在萬安橋上岸，關照轎子仍舊到望仙橋去接。」

胡雪巖的一乘綠呢大轎，華麗是出了名的，抬到望仙橋，雖然已經暮色四合，但一停下來，自有人注目。加以烏先生了解胡雪巖的用意，關照來接轎的家人，照舊擺出排場，身穿簇新棉「號褂子」的護勇，碼頭上一站，點起官銜燈籠，頓時吸引了一大批看熱鬧的行人。

見此光景，胡雪巖改了主意。

往時一回杭州，都是先回家看娘，這一次怕老娘萬一得知滬杭兩處錢莊擠兌，急出病來，更加不放心。但看到這麼多人在註視他的行蹤，心裏不免設身處地想一想，如果自己是阜康的客戶，又會作何想法？

只要一拋開自己，胡雪巖第一個念頭便是：不能先回家！多少人的血汗錢託付給卓康，如今有不保之勢，而阜康的老闆居然好整以暇地光顧自己家裏，不顧別人死活，這口氣是嚥不下的。

因此船一靠岸，他先就詢問：「雲青來了沒有？」謝雲青何能不來？不過他是故意躲在暗處，此時閃出來疾趨上前，口中叫一聲：「大先生！」

「好，好！雲青，你來了！不要緊，不要緊，阜康仍舊是金字招牌。」

他特意提高了聲音說，「我先到店裏。」

店裏便是阜康。轎子一到，正好店裏開飯，胡雪巖特為去看一看飯桌，這種情形平時亦曾有過，但在這種時候，他竟有這種閒情逸致，就不能不令人驚異了。

「天氣冷了！」胡雪巖問謝雲青說：「該用火鍋了。」

「年常舊規，要冬至才用火鍋。」謝雲青說：「今年冬至遲。」

「以後規矩改一改。照外國人的辦法，冬天到寒暑表多少度，吃火鍋，夏天，則多少度吃西瓜。雲青，你記牢。」

這是穩定「軍心」的辦法，表示阜康倒不下來，還會一年一年開下去。

謝雲青當然懂得這個奧妙，一疊連聲地答應著，交代「飯司務」從第二天起多領一份預備火鍋的菜錢。

「阜康的飯碗敲不破的！」有人這樣在說。

在聽謝雲青的細說經過時，胡雪巖一陣陣胃冷中，越覺得僥倖，越感到慚愧。

事業不是他一人能創得起來的，所以出現今天這種局面，當然也不是他一個人的過失，但胡雪巖雖一想起宓本常，就恨不得一口唾沫當面吐在他臉上，但是，這種念頭一起即消，他告訴自己，不必怨任何人，連自己都不必怨，最好忘記掉自己是阜康的東家，當自己是胡雪巖的「總管」，胡雪巖已經「不能問事」，委託他全權來處理這一場災難。

他只有盡力將得失之心丟開，心思才能比較集中，當時緊皺雙眉，閉上眼睛，通前澈後細想了以後說：「面子就是招牌，面子保得住，招牌就可以不倒，這是一句總訣。雲青，你記牢！」

「是，我懂。」

「你跟螺螄太太商量定規，今天早晨不開門，這一點對不對，我們不必再談。不過，你要曉得，拆爛污的事情做不得。」

「我不是想拆爛污——。」

「我曉得。」胡雪巖搖搖手阻止他說：「你不必分辯，因為我不是說你。不過，你同螺螄太太有個想法大錯特錯，你剛才同我說，萬一撐不住，手裏還有幾十萬款子，做將來翻身的本錢。不對，抱了這種想法，就輸定了，永遠翻不得身。雲青，你要曉得，我好像推牌九，一直推得是『長莊』，注碼不管多少都要，你輸得起，我贏得進，現在手風不順，忽然說是改推『剷莊』，盡多少銅錢賭，自己留起多少，當下次的賭本，雲青，沒有下次了，賭場裏從此進不去了！」

謝雲青吸了口冷氣，然後緊閉著嘴，無從贊一詞。

「我是一雙空手起來的，到頭來仍舊一雙空手，不輸啥！不但不輸，吃過、用過、闊過，都是賺頭。只要我不死，你看我照樣一雙空手再翻起來。」

「大先生這樣氣概，從古到今也沒有幾個人有。不過，」謝雲青遲疑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做生意到底不是推牌九。」

「做生意雖不是推牌九，道理是一樣的，『賭奸賭詐不賭賴』。不卸排門做生意，不講信用就是賴！」

「大先生這麼說，明天照常。」

「當然照常！」胡雪巖說：「你今天要做一件事，拿存戶的帳，好好看一看，有幾個戶頭要連夜去打招呼。」

「好。我馬上動手。」

「對。不過招呼有個打法，第一，一向初五結息，現在提早先把利息結出來，送銀票上門。」

「是。」

「第二，你要告訴人家年關到了，或者要提款，要多少，請人家交代下來好預備。」

「嗯、嗯、嗯。」謝雲青心領神會地答應著。

能將大戶穩定下來，零星散戶，力能應付，無足為憂。胡雪巖交代清楚了，方始轉回元寶街，雖已入夜，一條街上依舊停滿了轎馬，門燈高懸，家人排班，雁行而立，彷彿一切如常，但平時那種喧嘩熱鬧的氣氛，卻突然消失了。

轎子直接抬到花園門口，下轎一看，胡太太與螺螄太太在那裏迎接，相見黯然，但只轉瞬之間，螺螄太太便浮起了笑容，「想來還沒有吃飯？」她問：「飯開在哪裏？」

這是沒話找話，胡雪巖根本沒有聽進去，只說：「到你樓上談。」他又問：

「老太太曉得不曉得，我回來了。」

「還沒有秉告她老人家。」

「好！關照中門上，先不要說。」

「我曉得。不會的。」胡家的中門，彷彿大內的乾清門一般，禁制特嚴，真個外言不入，螺螄太太早已關照過了，大可放心。

到得螺螄太太那裏，阿雲捧來一碗燕窩湯，一籠現蒸的雞蛋糕，另外是現沏的龍井茶，預備齊全，隨即下樓，這是螺螄太太早就關照好了的。阿雲就守在樓梯口，不准任何人上樓。

「事情要緊不要緊？」胡太太首先開口。

「說要緊就要緊，說不要緊就不要緊。」胡雪巖說：「如今是頂石臼做戲，能把戲做完，大不了落個吃力不討好，沒有啥要緊，這齣做不下去，石臼砸下來，非死即傷。」

「那麼這齣戲要怎樣做呢？」螺螄太太問說。

「要做得台底下看不出我們頭上頂了一個石臼，那就不要緊了。」

「我也是這樣關照大家，一切照常，喜事該怎麼辦，還是該怎麼辦。不過，場面可以拿銅錢擺出來的，只怕笑臉擺不出來。」

「難就難在這裏。不過，」胡雪巖加重了語氣說：「再難也要做到，場面無論如何要好好兒把它繃起來，不管你們用啥法子。」

胡太太與螺螄太太相互看了一眼，都將這兩句話好好地想了一下，各有會心，不斷點頭。

「外頭的事情有我。」胡雪巖問說：「德曉峰怎麼樣？」

「總算不錯。」螺螄太太說：「蓮珠一下午都在我這裏，她說：你最好今天晚上就去看看德藩台。」

「晚上，恐怕不方便。」

「晚上才好細談。」

「好，我等一下就去。」

胡雪巖有些躊躇，因為這時候最要緊的事，並不是去看德馨，第一件是要發電報到各處，第二件是要召集幾個重要的助手，商量應變之計。這兩件事非但耽誤不得，而且頗費功夫，實在抽不出空去看德馨。

「有應春在這裏就好了。」胡雪巖嘆口氣，頹然倒在一張安樂椅，頭軟軟地垂了下來。

螺螄太太大吃一驚，「老爺！老爺！」她走上前去，半跪著搖撼著他雙肩說：「你要撐起來！不管怎麼樣要撐牢！」

胡雪巖沒有作聲，一把抱住她，將頭埋在她肩項之間，「羅四姐，」他說，「怕要害你受苦了，你肯不肯同我共患難？」

「怎麼不肯？我同你共過富貴，當然要同你共患難。」說著，螺螄太太眼淚掉了下來，落在胡雪巖手背上。

「你不要哭！你剛才勸我，現在我也要勸你。外面我撐，裏面你撐。」

「好！」螺螄太太抹抹眼淚，很快地答應。

「你比我難。」胡雪巖說：「第一，老太太那裏要瞞住，第二，親親眷眷，還有底下人，都要照應到，第三，這樁喜事仍舊要辦得風風光光。」

螺螄太太心想第一樁還好辦，到底只有一個人，第二樁就很吃力了，第三樁更難，不管怎麼風光，賀客要談煞風景的事，莫非去掩住他們的嘴？

正這樣轉著念頭，胡雪巖又開口了，「羅四姐，」他說：「你答應得落，答應不落？如果答應不落，我——。」

等了一會不聽他說下去，螺螄太太不由得要問：「你怎麼樣？」

「你撐不落，我就撐牢了，也沒有意思。」

「那麼，怎麼樣呢？」

「索性倒下來算了。」

「瞎說八道！」螺螄太太跳了起來，大聲說道，「胡大先生，你不要讓我看不起你！」

胡雪巖原是激勵她的意思，想不到同時也受了她的激勵，頓時精神百倍地站起身來說：「好！我馬上去看德曉峰。」

「這才是。」螺螄太太關照：「千萬不要忘記謝謝蓮珠。」

「我曉得。」

「還有，你每一趟外路回來去看德藩台，從來沒有空手的，這回最好也不要破例。」

這下提醒胡雪巖，「我的行李在哪裏？」他說：「其中有一隻外國貨的皮箱，裏頭新鮮花樣很多。」

「等我來問阿雲。」

原來胡雪巖每次遠行，都是螺螄太太為他收拾行李，同樣地，胡雪巖一回來，行李箱亦照例卸在她這裏，所以要問阿雲。

「有的。等我去提了來。」

那隻皮箱甚重，是兩個丫頭抬上來的，箱子上裝了暗鎖，要對準號碼，才能打開；急切間，胡雪巖想不起什麼號碼，怎麼轉也轉不開，又煩又急，弄得滿頭大汗。

「等我來！」螺螄太太順手撿起一把大剪刀，朝鎖具的縫隙中插了下去，然後交代阿雲：「你用力往後扳。」

阿雲是大腳，近尺蓮船抵住了皮箱，雙手用足了勁往後一扳，鎖是被撬開了，卻以用力過度，仰天摔了一交。

「對！」胡雪巖若有所悟地自語：「快刀斬亂麻！」

一面說，一面將皮紙包著的大包小包取了出來，堆在桌上，皮箱下面鋪平了的，是舶來品的衣料。

「這個是預備送德曉峰的。」胡雪巖將一個小紙包遞給螺螄太太，又加了一句：「小心打碎。」

打開來一看，是個乾隆年間燒料的鼻煙壺，配上祖母綠的蓋子。螺螄太太這幾年見識得多，知道名貴，「不過，」她說：「一樣好像太少了。」

「那就再配一隻錶。」

這只表用極講究的皮盒子盛著，打開來一看，上面是一張寫著洋文的羊皮紙，揭開來，是個毫不起眼的銀錶。

「這只錶——。」

「這只錶，你不要看不起它，來頭很大，是法國皇帝拿破崙用過的，我是當古董買回來的。這張羊皮紙是『保單』，只要還得出『報門』不是拿破崙用過，包退還洋，另加罰金。」

「好！送蓮珠的呢？」

「只有一個金黃蔻盒子。如果嫌輕，再加兩件衣料。」

從箱子下面取出幾塊平鋪著的衣料出來，螺螄太太忽生感慨，從嫁到胡家，什麼綾羅綢緞，在她跟毛藍布等量齊觀，但一摸到西洋的衣料，感覺大不相同。

這種感覺形容不出。她見過的最好的衣料是「貢緞」，這種緞子又分「御用」與「上用」兩種，「御用」的貢緞，后妃所用，亦用來賞賜王公大臣。皇帝所用，才專稱為「上用」。但民間講究的人，當然亦是世家巨族，用的亦是「上用」的緞子，只是顏色避免用「明黃」以及較「明黃」為暗的「香色」，「明黃」只皇帝、太上皇帝能用，「香色」則是皇子專用顏色，除此以外，百無禁忌，但爭奇鬥妍，可以比「上用」的緞子更講究，譬如上午所著與晚間所著，看似同樣花樣的緞袍，而暗花已有區分，上午的花含苞待放，下午的花已盛開。這些講究，已是「不是三世做官，不知道穿衣吃飯」的人家所矜重，但是，比起舶來品的好衣料來，不免令人興起絢爛不如平淡之感。

螺螄太太所揀出來的兩件衣料，都是單色，一件藏青、一件玄色，這種衣料名叫「嗶嘰」，剛剛行銷到中國，名貴異常，但她就有四套嗶嘰襖褲，穿過了才知道它的好處。

這種在洋行發售，內地官宦人家少見，就是上海商場中，也只有講時髦的闊客才用來作袍料的「嗶嘰」，在胡家無足為奇。胡雪巖愛纖足，姬妾在平時不著裙子，春秋佳日用「嗶嘰」裁制夾襖夾褲，穩重挺括，顏色素雅，自然高貴。她常說：「做人就要像嗶嘰一樣，經得起摺磨，到哪裏都顯得有分量。」此時此地此人，想到自己常說的話，不由得淒然淚下。

幸好胡雪巖沒有注意，她背著燈取手絹擤鼻子，順便擦一擦眼睛，將揀齊了的禮物，關照阿雪用錦袱包了起來，然後親自送胡雪巖到花園的西側門。」

這道門平時關閉，只有胡雪巖入夜「微行」時才開，坐的當然也不是綠呢大轎，更沒有前呼後擁的「親兵」，只有兩個貼身小跟班，前後各擎一盞燈籠，照著小轎直到藩司衙門。由於預先已有通知，德馨派了人在那裏等候。胡雪巖下了轎，一直就到簽押房。

「深夜過來打攪曉翁，實在不安。」胡雪巖話是這麼說，態度還是跟平時一樣，瀟灑自如，毫不顯得窘迫。

「來！來！躺下來。」剛起身來迎的德馨，自己先躺了下去！接過丫頭遞過來的煙槍，一口氣抽完，但卻用手勢指揮，如何招待客人。

他指揮丫頭，先替胡雪巖卸去馬褂，等他側身躺下來，丫頭便將他的雙腿抬到擱腳凳上，脫去雙樑鞋，然後取一床俄國毯子蓋在腿上，掖得嚴嚴的，溫暖無比。

「雪巖，」德馨說道：「我到今天才真佩服你！」

沒頭沒腦的這一句話，說得胡雪巖唯有苦笑，「曉翁，」他說：「你不要挖苦我了。」

「不是我挖苦你。」德馨說道：「從前聽人說，孟嘗君門下食客三千，雞鳴狗盜，到了緊要關頭，都會大顯神通。你手下有個周少棠，你就跟孟嘗君一樣了。」

周少棠大出風頭這件事，他只聽謝雲青略為提到，不知其詳，如今聽德馨如此誇獎，不由得大感興趣，便問一句：「何以見得？」好讓德馨講下去。

「我當時在場，親眼目睹，實在佩服。」德馨說道：「京裏有個丑兒叫劉趕三，隨機應變，臨時抓哏ㄍㄣˊ是有名的，可是以我看來，不及周少棠。」

接著德馨眉飛色舞地將周少棠玩弄黃八麻子於股掌之上的情形，細細形容了一遍，胡雪巖默默地聽著，心裏在想，這周少棠以後有什麼地方用得著他。

「雪巖，」德馨又說：「周少棠給你幫的忙，實在不小。把擠兌的那班人哄得各自回家，猶在其次，要緊的是，把你幫了鄉下養蠶人家的大忙，大大吹噓了一番。這一點很有用，而且功效已顯出來了，今兒下午劉仲帥約我去談你的事，他就提到你為了跟英國人鬥法，以至於被擠，說應該想法子維持。」

劉仲帥是指浙江巡撫劉秉璋，他跟李鴻章雖非如何融洽，但總是淮軍一系，能有此表示，自然值得珍視，所以胡雪巖不免有興奮的語氣。

「劉仲帥亦能體諒，盛情實在可感。」

「你先別高興，他還有話；能維持才維持，不能維持趁早處置，總以確保官款為第一要義。雪巖，」德馨在枕上轉臉看著胡雪巖說：「雪巖，你得給我一句話。」

這句話自然是要胡雪巖提供保證，決不至於讓他無法交代。胡雪巖想了一下說：「曉翁，我們相交不是一天，你看我是對不起人的人嗎？」

「這一層，你用不著表白。不過，雪巖，你的事業太大了，或許有些地方你自己都不甚了了。譬如，你如果對你自己的虛實，一清二楚的話，上海的阜康何至於等你一走，馬上就撐不住了？」

這番話說得胡雪巖啞口無言，以他的口才，可以辯解，但他不想那樣做，因為他覺得那樣就是不誠。

「雪巖，你亦不必難過。事已如此，只有挺直腰桿來對付。」德馨緊接著說：「我此刻只要你一句話。」

「請吩咐。」

「你心裏的想法，先要告訴我。不必多，只要一句話好了。」

這話別具意味，胡雪巖揣摩了半天，方始敢於確定，「曉翁，」他說，「如果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我一定先同曉翁討主意。」這話的意思是一定會維護德馨的利益，不管是公、是私？

「好！咱們一言為定。現在，雪巖，你說吧，我能替你幫什麼忙？」

「不止於幫忙，」胡雪巖說：「我現在要請曉翁拿我的事，當自己的事辦。」

這話分量也很重，德馨想了一下說：「這不在話下。不過，自己的事，不能不知道吧？」

「是，我跟曉翁說一句，只要不出意外，一定可以過關。」

「雪巖，你的所謂意外是什麼？」

「凡是我抓不住的，都會出意外。」胡雪巖說：「第一個是李合肥。」說到這裏，他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唉！原以為左大人到了兩江，是件好事，哪曉得反而壞了。」

「喔。這一層，你倒不妨談談。」

談起來很複雜，也很簡單，左宗棠一到兩江，便與李鴻章在上海的勢力發生衝突。如果左宗棠仍有當年一往無前籠罩各方的魄力，加上胡雪巖的精打細算，則兩江總督管兩江，名正言順，李鴻章一定會落下風。無奈左宗棠老境頹唐，加以在兩江素無基礎，更糟糕的是對法交涉，態度軟硬，大相徑庭，而李鴻章為了貫徹他的政策，視左宗棠為遇事掣時、非拔除不可的眼中釘，而又以剪除左宗棠的黨羽為主要手段，這一來便將胡雪巖看作保護左宗棠的盾牌，集矢其上了。

「我明白了。」德馨說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李合肥那方面要設法去打個照呼。這一層，我可以托劉仲帥。」

「這就重就拜託了。」胡雪巖問：「劉仲帥那裏，我是不是應該去見一見？」

「等明天『上院』見了他再說。」德馨又說：「你倒想一想，李合肥如果要跟你過不去，會用什麼手段？」

「別的我都不在乎，」胡雪巖說：「最怕他來提北洋屬下各衙門的官款，提不到可以封我的典當，那一來就要逼倒我了。」

「封典當，影響平民生計，果然如此，我可以說話。」

「正要曉翁仗義執言。不過後說不如先說，尤其要早說。」

「好！我明天就跟劉仲帥去談。」

「能不能請劉仲帥出面，打幾個電報出去，就說阜康根基穩固，請各處勿為謠言所惑，官款暫且不提，免得逼倒了阜康。」

「說當然可以說。不過，劉仲帥一定會問：是不是能保證將來各處的官款，分文不少？」德馨又加一句：「如果沒有這一層保證，劉仲帥不肯發這樣子的電報。」

胡雪巖默然半晌，方始答說：「如果我有這樣的把握，也就根本不必請劉仲帥發電報了。」

這下是德馨默然。一直等將煙癮過足，方又開口：「雪巖，至少本省大小衙門存在阜康的官款，我有把握，在一個月之內不會提。」

「只要一個月之內，官款不動，就不要緊了。」胡雪巖說：「我在天津的絲，可以找到戶頭，一脫手，頭寸馬上就鬆了。」

「上海呢？」德馨問道：「你在上海不也有許多絲囤在那裏嗎？」

「上海的不能動！洋人本來就在殺我的價錢，現在看我急需周轉，更看得我的絲不值錢。曉翁，錢財身外之物，我不肯輸這口氣，尤其是輸給洋人，更加不服。」

「唉！」德馨嘆口氣，「大家都要像你這樣子爭氣，中國就好了。」

正在談著，閃出一個梳長辮子的丫頭，帶著老媽子來擺桌子，預備吃消夜。胡雪巖本想告辭，轉念又想，應該不改常度：有幾次夜間來訪，到了時候總是吃消夜，這天也應該照常才是。

「姨太太呢？」德馨問說，「說我請她。」

「馬上出來。」

原來蓮珠是不避胡雪巖的，這天原要出來周旋，一則慰問，再則道謝。

及至胡雪巖剛剛落座，聽得簾鉤微響，扭頭看時，蓮珠出現在房門口，她穿的是件旗袍，不過自己改良過了，袖子並不太寬，腰身亦比較小，由於她身材頎長，而且生長北方，穿慣了旗裝，所以在她手握一方繡花手帕，一搖三擺地走了來，一點都看不出她是漢人。

「二太太！」胡雪巖趕緊站起來招呼。

「請坐，請坐！」蓮珠擺一擺手說：「胡大先生，多謝你送的東西，太破費了。」

「小意思，小意思。」胡雪巖說：「初五那天，二太太你要早點來。」

「胡大先生，你不用關照，我擾府上的喜酒，不止一頓，四姐請我去陪客，一前一後，起碼擾你三頓。」

原來杭州是南宋故都，婚喪喜慶，有許多繁文褥節，富家大族辦喜事，請親友執事，前期宴請，名為「請將」，事後款待，稱為「謝將」。蓮珠是螺螄太太特為邀來陪官眷的「支賓」。

「雪巖！」德馨問道：「喜事一切照常？」

胡雪巖尚未答話，蓮珠先開口了，「自然照常。」她說：「這還用得著問？」

「你看！」德馨為姨太太所搶白，臉上有點掛不住，指著蓮珠，自嘲地向胡雪巖說：「管得越嚴了，連多說句話都不得。」

「只怕沒有人管。」胡雪巖答說：「有人管是好事。」

「我就是愛管閒事，也不光是管你。」蓮珠緊接著又說：「胡大先生的事，我們怎麼好不管，有件事我要提醒你，到了好日子那天，要約了劉撫台去道喜！」

這正是胡雪巖想說不便說，關切在心裏的一句話，所以格外注意德馨的反應，只聽他答了一句：「當然非拉他去不可。」頓覺胸懷一寬。

「胡大先生，我特為穿旗袍給你看，你送我的嗶嘰衣料，我照這樣子做了來穿，你說好不好看？」

通家之好，到了這樣的程度，似乎稍嫌過分，胡雪巖只好這樣答說：「你說好就好。」

「好是好，太素了一點兒。胡大先生，我還要託你，有沒有西洋花邊，下次得便請你從上海給我帶一點來。」

「有！有！」胡雪巖一疊連聲地答說：「不必下一次。明天我就叫人送了來。」他接著又說：「西洋花邊寬細都有，花式很多，我多送點來，請二太太自己挑。」

「那就更好了。」

「別老站著。」德馨親自移開一張凳子，「你也陪我們吃一點兒。」

於是蓮珠坐了下來，為主客二人酌酒布菜，靜靜地聽他們談話。

「雪巖，我聽說你用的人，也不完全靠得住。你自己總知道吧？」

「過了這個風潮，我要好好整頓了。」胡雪巖答說：「曉翁說周少棠值得重用，我一定要重用。」

「你看了人再用。」蓮珠忍不住插嘴，「不要光看人家的面子，人用得不好，受害的是自己。」

「是，是！二太太是金玉良言。」胡雪巖深為感慨，「這回的風潮，也是我不聽一兩個好友的話之故。」

「其實你不必聽外頭人的話，多聽聽羅四姐的話就好了。」

「她對外面的情形不大明白。這一點，比二太太你差多了。」

聽得這話，蓮珠頗有知己之感，「胡大先生，你是明白的。不比我們老爺，提到外面的事，總說：『你別管』。一個人再聰明，也有當局者迷的時候。剛才你同我們老爺在交談的情形，我也聽到了這一點兒。」說到這裏，她突然問道：「胡大先生，上海跟杭州兩處的風潮，左大人知道不知道？」

「恐怕還不曉得。」

「你怎麼不告訴他？」

「告訴他？」胡雪巖有些茫然，多少年來，凡是失面子的事，他從不告訴左宗棠，所以阜康的風潮一起，他根本就沒有想到過左宗棠。

「為什麼不告訴他？」蓮珠說道：「你瞞也瞞不住的。」

「說得不錯。」德馨也說：「如果左大人肯出面，到底是兩江總督部堂！」

這個銜頭在東南半壁，至高無上，但到底能發生什麼作用，卻很難說。哪知道蓮珠別有深心，「胡大先生這會心很亂，恐怕不知道該跟左大人說什麼好？」她隨即提出一個建議：「是不是請楊師爺來擬個稿子看看？」

那楊師爺是蘇州人，年紀很輕，但筆下很來得，而且能言善道，善體人意，蓮珠對他很欣賞。德馨只要是蓮珠說好就好，所以對楊師爺亦頗另眼相看，此時便問胡雪巖：「你的意思怎麼樣？」

「好是好！不過只怕太緩了。」

「怎麼緩得了？發電報出去，明天一早就到了。」

「我密碼本不在這裏。」

「用我們的好了。」蓮珠接口。

「對啊！」德馨說道，「請楊師爺擬好了稿子，就請他翻密碼好了。小妾也可以幫忙。」

「這，怎麼好麻煩二太太？」

「怕什麼，我們兩家甚麼交情！」

真是盛情難地，胡雪巖只有感激的分兒。在請楊師爺的這段時間中，離座踱著方步，將要說的話都想好了。

「楊師爺，拜託你起個稿子，要說這樣子幾點：第一，請左大人為了維持人心，打電報給上海道，盡力維持阜康。第二，請兩江各衙門，暫時不要提存款。第三，浙江劉撫台、德馨台很幫忙，請左大人來個電報，客氣一番。」

「客氣倒不必。」德馨說道：「要重重託一托劉撫台。」

「是！是！」楊師爺鞠躬如也地問：「還有什麼話？」

「想到了，再告訴你。」蓮珠接口說道：「楊師爺，你請到外面來寫，清靜一點兒。」

蓮珠很熱心地引領著楊師爺到了外屋，悄悄囑咐了一番。他下筆很快，不到半個鐘頭，便將稿子送了上來，除了照胡雪巖所要求的三點陳述以外，前面特為加一段，盛稱德馨如何幫忙，得以暫度難關，實在令人感激，同時也說了些德馨在浙江的政績。著墨不多，但措詞很有力量，這當然是蓮珠悄悄囑咐的結果。

胡雪巖心裏雪亮，德馨曾透露過口風，希望更上層樓，由藩司升為巡撫，作一個真正的方面大員，而目標是江西。

這就需要兩江總督的支持了。原來所謂兩江是明朝的說法，安徽是上江，江蘇是下江，兩江總督只管江蘇、安徽兩省，但江西與蘇皖密邇，兩江總督亦管得著，猶之乎直隸總督，必要時能管山東。將來江西巡撫出缺，如果左宗棠肯保德馨，便有一言九鼎之力。所以電報中由胡雪巖出面，力讚德馨如何幫忙，實際上即是示好於左宗棠，為他自己的前程「燒冷灶」。

當然胡雪巖是樂於幫這個惠而不費的忙，而且電報稿既出於楊師爺之手，便等於德馨作了願全力維持的承諾，更是何樂不為！

因此，他看完稿子，口中連聲說道：「好極，好極！楊師爺的一支筆實在佩服。」

「哪裏，哪裏？」楊師爺遞過一支毛筆來，「有不妥的地方，請胡大先生改正。」

「隻字不改！都是我心裏的話，為啥要改？」說著，接過毛筆來，寫了個「雪」字，表示同意。

正談到裏，只見阿福掀簾入內，悄悄地走到德馨身邊，送上一個卷宗，口中輕聲說道，「剛到的。」

「喔！」德馨將卷宗掀開，內中只有一張紙，胡雪巖遙遙望去，看出是一通電報，字跡卻看不清楚。

「我的眼鏡呢？」德馨一面說，一面起身找眼鏡，藉此走到間壁，楊師爺隨即跟了過去。

胡雪巖有點心神不定，深夜來了電報，是不是有關阜康的消息？如果是阜康的消息，德馨應該告訴他才是。這樣想著，雙眼不由得一直注視裏間。

「胡大先生，」蓮珠說道：「你不要著急，有什麼為難的事，你不便出面，讓羅四姐來跟我說，我來告訴我們老爺。」

「是，是，多謝二太太！」

蓮珠還有話要說，但德馨已經出來了，她跟胡雪巖都盯著他看，希望他宣布深夜來電報，是何事故。但德馨卻不作聲，坐了下來，舉杯徐飲。

「哪裏來的電報？」蓮珠問說。

「不相干的事。」只說了這句又沒話了。

原來這個電報是寧波海關監督候補道瑞慶打來的，說他得到密報，上海阜康錢莊的檔手宓本常潛回寧波來籌現銀。阜康在寧波的聯號，共有兩家，一家叫通泉錢莊，一家叫通裕銀號。但因寧波市面亦以越南戰事的影響，頗為蕭條，通泉、通裕都無從接濟阜康。而且通泉的檔手不知避匿何處，通裕銀號的檔手則自行請求封閉，因此，瑞慶即命鄞縣知縣查封通裕，請德馨轉知通泉、通裕的東主，即速清理。

德馨對通泉、通裕的情況還不清楚，一時不知如何處置，因而就不便公開這通電報。直到胡雪巖告辭以後，才跟蓮珠商量。首先問她，這個消息暫且瞞著胡雪巖，是不是做錯了？

「當然錯了！」蓮珠問道：「你為什麼當時不說？」

「我一說，雪巖當時就會要我覆電請老瑞維持，通泉啟封，那兩家莊號的情形，我一點都不知道，現在一啟封，一定擠兌，撐不住出了事，還是要封，那又何苦？」

「你把他看錯了，他決不會這麼冒昧，讓你做為難的事。」蓮珠又說：「你說那兩家莊號的情形一點都不知道，可是人家原主知道啊！聽他說了，看要不要緊，再想辦法。你現在瞞著他不說，又不知道該怎麼辦，請問怎麼回覆人家？公事哪有這樣子辦的？」

一頓排揎，將德馨說得啞口無言；「看起來我是沒有做對。」他問：「如今該怎麼彌補？」

「只有我去一趟，去看羅四姐，就說你當時怕胡大先生心境不好，沒有敢說，特為要我通知羅四姐，看是要怎麼辦才妥當。」

「好！」德馨答說：「不過也不必今天晚上，明兒一大早好了。」

「不！這跟救火一樣，耽誤不得。」

「好吧！那就辛苦你了。」

「辛苦小事，你得給我一個底，我才好跟人家去談。」蓮珠又說：「我的意思是你能給他擔多少風險？」

「這要看他們的情形，譬如說一、二十萬銀子可以維持住的，我就打電報請寧波關代墊，歸藩庫歸還。窟窿太大，可就為難了。」

「那麼，到底是十萬呢？還是二十萬？」

「二十萬吧！」

於是先遣阿福去通知，隨後一乘小轎，悄悄將蓮珠抬到元寶街。其時三更已過，胡雪巖在百獅樓上與螺螄太太圍爐低語，談的卻不是阜康，也不是絲繭，而是年輕時候的往事。

這是由扶乩談起來的，「烏先生接了你回來，你到阜康，他回家，順路經過一處乩壇，進去看了看，也替我們求了一求，看前途如何？哪曉得降壇的是一位大忠臣，叫什麼史可法。烏先生知道這個人，說是當初清兵到揚州時殉難的。」螺螄太太問道：「老爺，你曉得不曉得這個人？」

「聽說過。」胡雪巖問：「史可法降壇以後怎麼說？」

「做了一首詩。喏，」螺螄太太從梳妝台抽斗中取出一張黃紙，遞給胡雪巖說：「你看。」

黃紙上寫的是一首七絕：「江黑雲寒閉水城，飢兵守堞夜頻驚，此時自在茅檐下，風雨蕭蕭聽柝聲。」胡雪巖將這首詩吟哦數過，方始開口。

「烏先生看了這首詩，有沒有給你破解？」

「有的。烏先生說，這首詩一定是史可法守揚州的時候做的，情形是很危險，不過為人要學史可法，穩得住！管他後荒馬亂，自自在在睡在茅檐下，聽風聽雨，聽城頭上打更。」

「他人是很穩，不過大明的江山沒有穩住。我看這首詩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老爺你說，是啥意思。」

「那時候史可法手裏有幾十萬人馬，可惜史可法不是曾文正、左大人，兵多沒有用，真正叫一籌莫展。早知如此，不如不要當元帥、帶兵馬，做個一品老百姓，肩上沒有千斤重擔，就睏在茅檐下面，自自在在一顆心是安逸的。」胡雪巖聲音淒涼地說：「羅四姐，如果當年你嫁了我，我沒有同王撫台的那番遭遇，憑我們兩個人同心協力，安安穩穩吃一口飽飯，哪裏會有今天的苦惱。」

由此開始，細數往事，又興奮、又悲傷，但不管興奮悲傷都是一種安慰。正在談得入神時忽然得報，說蓮珠馬上要來，不由得都愣住了。

蓮珠此來，目的何在，雖不可知，但可斷定的是，一定出於好意，而且一定有極緊要的事談。因此，要考慮的是在什麼地方接見，胡雪巖應該不應該在場。

在這時候，當然不容他們從容商議，螺螄太太本想在那間專為接待貴客，裝飾得金碧輝煌的「藏翠軒」接見，但時已隆冬，即令現搬幾個在火盆過去，屋子也一時暖和不起來，所以稍想一想，當機立斷地對胡雪巖說：「你先從後樓下去，等一下從前樓上來。」

胡雪巖點一點頭，匆匆而去。螺螄太太便下樓親自接了蓮珠上來，一大群丫頭圍繞著，捧鳳凰似地接蓮珠安置在靠近火盆的一張安樂椅上，手爐、腳爐、清茶、水果一一送到面前。螺螄太太顧不得跟她說話，只是指揮著丫頭招待客人，直待告一段落，丫頭都退了出去，她才開口。

「有啥事情，打發人來通知我一聲，我去看你就是。這麼冷的天，萬一凍出病來，叫我們心裏怎麼過意得去？」

「你我不分彼此，與其請你來，多費一層周摺，我也仍舊是耽誤工夫，倒不如我親自來一趟。」蓮珠四面看了一下問：「胡大先生不在這裏？」

「去通知他了，馬上就會來的。」

「趁胡大先生不在這裏，我先跟你說了吧！胡大先生在我們那裏，不是來了個電報嗎？是寧波打來的，通泉、通裕都出毛病了！我們老爺怕他剛回杭州，心境不好，沒有敢告訴他，特為讓我來一趟，跟你來談。」

螺螄太太心裏一跳，但不能不強自鎮靜，「多謝，多謝！」她還要再說下去時，只聽樓梯上有腳步聲，便停了下來。

「老爺來了！」有個丫頭掀開門簾說。

「羅四姐！」蓮珠問說：「要不要當著他的面談？」

「瞞也瞞不住的。」

「好！」

其時胡雪巖已經衣冠整齊地一路拱手、一路走進來說道：「失迎，失迎！二太太這麼晚還來，當然是為我的事，這份情分，真正不知道怎麼說了！」

「自己人不必說這些話。」蓮珠說道：「剛剛寧波來的電報，沒有拿給你看的緣故，我跟羅四姐說過了，她說不必瞞你，那就請你先看電報。」

※※※ ※※※

寧波的情形，在胡雪巖真所謂變起不測，因為宓本常在那裏，他維持不住上海的阜康，莫非連寧波的「兩通」都會撐不起來？

但因此使他想到，這或許是宓本常的運用，亦未可知，雖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不過有一點是很明顯的，宓本常本來就已有「拆爛污」的跡象，如果自己再出頭去管寧彼的事，越發會助長他「天塌下來有長人頂」的想法，因此，他覺得如今首要之著，是藉重寧波官場的勢力，逼一逼宓本常，讓他的把所有的力量拿出來。

於是他說：「不瞞二太太說，這回的事情，總怪我有眼無珠，用錯了人。上海阜康的檔手叫宓本常，他是寧波人，瞞著我私下同他的親戚做南北貨生意，聽說有兩條沙船在海裏，叫法國兵船打沉了，虧空的是阜康的款子，數目雖然不大，而在目前銀根極緊的當口，就顯得有關係了。此刻他人在寧波，通泉、通裕的情形，是不是他弄出來的，我不敢說。不過，以他的手面，要維持通泉、通裕是辦得到的。藩台肯替我墊二十萬銀子，實在感激不盡，不過二太太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說實話，徒然連累好朋友，並不是好辦法，做事要做得乾淨、澈底，我胡某人最好面子，如今面子撕了一條縫，補起來容易，就怕這裏彌補了，那面又裂開，所以我現在的想法是，先要保住沒有裂開的地方。二太太，請你先替我謝謝藩台，同時請你把我的意思，同藩台說一說。」

聽他長篇大套地在談，蓮珠不斷點頭，表示完全能領會他的意思，等他說完，隨即答道：「胡大先生的做法是對的，我一定把你的話，同我們老爺說到，幫你的忙，要從大處去落墨。不過，寧波的事，你還沒有說出一個辦法來！」

「是。」胡雪巖答說：「宓本常在寧波，找到宓本常，就可以責成他來維持。請藩台就照意思擬覆電好了。」

「如果宓本常不聽呢？」蓮珠問說：「是不是什麼手段都可以用？」

這便是說，是否可以拘禁到訊？螺螄太太對宓本常猶有好感，深恐他吃虧便即說道：「打狗看主人面，他雖做錯了事，到底是我們的人。這一點——」她頓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一點，我們都很明白。不過，人家不知道，電報當中也很難說得清楚。」蓮珠想了一下說：「是不是胡大先生請你的師爺擬個稿子，我帶回去，請我們老爺照發？」

胡雪巖答應著，下樓而去。蓮珠目送他走遠了，執著螺螄太太的手，欲言又止，臉上是萬般無奈的神情，讓螺螄太太反過來不能不安慰她了。

「我曉得你替我們難過，不過，你請放心，不要緊的，船到橋門自會直。」

「羅四姐，」蓮珠嘆口氣說：「我同我們老爺，真是恨不得能平空發一筆大財！」

「你不要這樣子說。」螺螄太太極其感動，也緊握著她的雙手，「我同胡大先生最難過的，也就是連累藩台同你替我們擔心。這份人情債，只怕要欠到來生了。」

聽得這話，蓮珠悚然動容，緊盯著她看了好一會，方始問道：「羅四姐，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螺螄太太愕然，好一會才明白她的意思，「你倒說說看，」她反問一句：「應該怎麼個打算？」

「我不知道。我總覺得到了這個時候，總應該仔細想一想。羅四姐，」蓮珠是極冷靜的語氣，「我們是自己人，旁觀者清，我見到了不能不提醒你。」

這話大有文章了，螺螄太太急急問說：「是不是藩台有什麼消息？」

「不是他有什麼消息，如果他有了什麼消息，事情只怕就來不及了。」

螺螄太太心一沉，怔怔地思索了好一會問說：「藩台是不是有什麼話？」

「話是沒有。不過他著急是看得出來的。」

迂迴吞吐，說了好一會，螺螄太太方始明白蓮珠的意思，是暗示她如果覺得有將財物寄頓他處的必要，她可以效勞。

蓮珠一向言辭爽脆深刻，隱微難達之情，在她往往三、五句話，便能直透深處。唯獨這件事如此難於出口，其中的道理，在同樣善體人情的螺螄太太；不難明白，正因為交情厚了，才不易措詞。

因為，要談這件事，便有一個不忍出口的前提，就是阜康的風潮，會牽連到許多衙門來提公款，倘或無以應付，即可查封財產備抵，而猶不足，不可避免地就會抄家。

蓮珠一面說，一面心裏就有一種顧忌，是設想螺螄太太聽了她的話以後的想法：什麼！已經看得我們胡家要抄家了。照此看來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有存著好心。

如果再談到寄頓財物，似乎坐實了她沒有存著好心，胡家抄家於她有什麼好處？不就可以吞沒了寄存的財物了嗎？不但抄家，最好充軍、殺頭，才能永絕後患。

在這樣的顧慮之下，微稍聰明些的人都知道，這不是談這件事的時候。但像這種寄頓家財，以防籍沒的事，時機最要緊，愈早部署愈好。蓮珠必是想到了這一點，正見得是為好朋友深謀遠慮的打算。

轉念到此，螺螄太太異常感動，「蓮姐，不枉我們同燒過一爐香。真正是急難可以倚靠，比同胞還親的姐妹。」她聲音急促他說：「不過，蓮姐，我現在只能作我自己的主，我有點首飾，初五那天還要戴，過了這場喜事，我理好了送到你那裏去。」

這一說蓮珠反倒推辭了，她主要的是要提醒螺螄太太，應該有最壞的打算。如今看她顯然已領會到了，那就不必亟亟，「羅四姐，你懂我的意思就好。」

她說，「現在也還不到那步田地，不過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但願你們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我今天的這番心裏的話，完全是多餘的。」

「蓮姐，算命的都說我命中有『貴人』，你今天就是。但願如你金口，等這場風潮過了，蓮姐，我們到普陀去燒香，保佑藩台高升撫台，你老來結子，生個白胖兒子。」

「不要說笑話了。」蓮珠的臉一紅，囁嚅了好一會說，「不知道你們胡慶餘堂，有沒有好的調經種子丸？」

「有，有！我明天叫人送來。」

「不要，不要！」蓮珠連連搖手，「傳出去笑死人了。」

「那麼，改天我親自帶來。」

於是促膝低語談了許多房幃間的心得，一直到胡雪巖重新上樓，方始結束。此時此地居然有這樣的閒情逸致，且不說螺螄太太，連蓮珠亦覺得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稿子是擬好了，請二太太看看，有不妥當的地方，再改。」

「唷！胡大先生，我哪裏看得懂。你說給我聽聽好了。」

「大意是——。」

大意是告訴寧波關監督瑞慶，說胡雪巖的態度光明磊落，通泉、通裕的倒閉，雖非始料所及，但一定會負責到底，而且以胡雪巖的實力，亦必能轉然為安。

但阜康受時間的影響，事出無奈，為了維持市面，只可盡力協助，不宜逼迫過急，反生事端。接著提到宓本常在寧彼，希望瑞慶即刻傳他到案，責成他料理『兩通』，但所用手段，宜以勸導為主。語氣婉轉周至，而且暗示瑞慶，若能費心盡力，料理妥當，德馨會面陳巡撫，今年的年終考績，必有優異的「考語」。

「好！好！」蓮珠滿口答應，「我請我們老爺，馬上發出去。」

「是！多謝二太太。」

「我要走了。」蓮珠起身說道：「你們也早點休息,初五辦喜事,一定要把精神打起來。」

第五章 迴光返照

從第二天起，阜康照常開門，典當、藥店、絲行，凡是胡雪巖的事業，無不風平浪靜。大家都興致勃勃地註視著初五那一天胡家的喜事，阜康的風潮為一片喜氣所沖淡了。

迎親是在黃昏，但東平巷從中午開始，便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各式各樣的燈牌、彩亭，排出去兩三裏路，執事人等，一律藍袍黑褂，槓抬的伕子是簇新的藍綢滾紅邊的棉襖，氣派非凡。

其時元寶街胡家，從表面來看，依舊是一片興旺氣象，裏裏外外，張燈結彩，轎馬紛紛，笑語盈盈，只是仔細看去，到處都有三、五人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議，一見有主人經過，不約而同都縮口不語，茫然地望著遠處，看在眼裏，令人無端起不安之感。

這種情形，同樣地也發生在花園中接待堂客之處，而最令人不安的是，看不見「新娘子」，也就是三小姐，不知道躲在何處？據老媽子、丫頭們悄悄透露的消息，說是三小姐從這天一早就哭，眼淚一直沒有停過。「新娘子」上花轎以前捨不得父母姐妹，哭一場原是不足為奇的事，但一哭一整天，就不能不說是罕見之事了。

不過，熟知胡家情形的客人，便覺得無足為奇。原來這三小姐的生母早逝，她跟胡雪巖在杭州二次失陷於「長毛」時，曾共過患難，因此賢惠的胡太太將三小姐視如己出，在比較陌生的堂客面前，都說她是親生女兒，從小嬌生慣養，加以從她出生不久，胡雪巖便為左宗棠所賞識，家業日興，都說她的命好，格外寵愛，要什麼有什麼，沒有不如意的時候，但偏偏終身大事不如意，在定親以後，才慢慢知道，「新郎倌」阿牛，脾氣同他的小名一樣，粗魯不解溫柔，看唱本，聽說書，離「後花園私訂終身」的「落難公子」的才貌，差得十萬八千裏都不止。

原本就一直委屈在心，不道喜期前夕，會出阜康錢莊擠兌的風潮，可想而知的，一定會有人說她命苦。她也聽說，王善人想結這門親，完全是巴結她家的財勢，如果娘家敗落，將來在夫家的日子就難過了。

她的這種隱痛，大家都猜想得到，但沒有話去安慰她，她也無法向人訴苦，除了哭以外，沒有其他的辦法，可以使她心裏稍為好過些，當然，胡太太與螺螄太太都明白她的心境，但找不出一句紮紮實實的話來安慰她。事實上三小姐的這兩個嫡母與庶母，也是強打精神在應酬賀客，心裏有著說不出的苦，自己都希望怎麼能有一個好消息稍資安慰，哪裏還能挖空心思來安慰別人？

「不要再哭了！眼睛已經紅腫了，怎麼見人？」胡太太只有這樣子一遍一遍地說，雙眼確是有點腫了，只有靠丫頭們一遍一遍地打了新手巾來替她熱敷消腫。

及至爆竹喧天，人聲鼎沸，花轎已經到門，三小姐猶自垂淚不止，三催四請，只是不動身。胡太太與螺螄太太還有些親近的女眷，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還是螺螄太太有主意，請大家退後幾步，將凳子拉一拉近，在梳妝台前緊挨著三小姐坐下，輕聲說道：「你老子養到你十九歲好吃好穿好嫁妝，送你出門，你如果有點良心，也要報答報答你老子。」

這一說很有效驗，三小姐頓時止住了哭聲，雖未開口而看著螺螄太太的眼睛卻在發問：要如何報答。

「你老子一生爭強好勝，尤其是現在這個當口，更加要咬緊牙關撐守。不想『爺要爭氣，兒要撒屁』，你這樣子，把你老子的銳氣都哭掉了！」

「哪個說的？」三小姐胸一挺，一副不服氣的神情。

「這才是，快拿熱毛巾來！」螺螄太太回頭吩咐。

「馬上來！」丫頭答得好響亮。

「三小姐！我有一扣上海匯豐銀行的存摺，一萬兩銀子，你私下藏起來，不到要緊時候不要用。」螺螄太太又說：「我想也不會有啥要緊的時候，不過『人是英雄錢是膽』，有這扣摺子，你的膽就壯了。」說著，塞過來一個紙包，並又關照：「圖章是一個金戒指的戒面，上面一個『羅』字。等等到了花轎裏，你頂好把戒指戴在手上。」

她說一句，三小姐點一點頭，心裏雖覺酸楚，但居然能忍住了眼淚。

※※※ ※※※

胡家的喜事，到新郎倌、新娘子「三朝回門」，才算告一段落。但這三天之中，局勢又起了變化，而且激起了不小的風潮。

風潮起在首善之地的京城。十一月初六，上海的消息傳到天津，天津再傳到北京，阜康福頓時被擠，白惟賢無以應付，只好上起排門，溜之大吉。地痞起鬨，半夜裏打開排門放搶，等巡城御史趕到，已經不成樣子了。

第二天一早來擠兌的人更多。順天府府尹只好會同巡城御史出安民布告，因為京城的老牌錢莊，一共四家，都開在東四牌樓，字號是恆興、恆和、恆利、恆源，有名的所謂「四大恆」，向來信用卓著，這裏受了阜康福的影響，亦是擠滿了要兌現銀的客戶。「四大恆」如果一倒，市面不堪設想，所以地方官不能不出面維持，規定銀票一百兩以下照付，一百兩至一千兩暫付五十兩，一千兩以上暫付一百兩。

不過四大恆是勉強維持住了，資本規模較小的錢莊，一擠即倒，市面大受影響。同時，銀票跌價，錢價上漲，本來銀賤錢貴，有益於小民生計，但由於銀票跌價、物價波動，家無隔宿之糧的平民，未蒙其利，先受其害。這種情形驚動了朝廷，胡雪巖知道大事要不妙了。

其時古應春已經由上海專程趕到杭州，與胡雪巖來共患難。

他們相交三十年，但古應春為人極守分際，對於胡雪巖的事業，有的了解極深，有的便很隔膜，平時為了避嫌疑，不願多打聽，到此地步便顧不得嫌疑不嫌疑了。

「小爺叔，且不說紙包不住火，一張紙戳個洞都不可以，因為大家都要從這個洞中來看內幕，那個洞就會越扯越大。」他很吃力他說：「小爺叔，我看你索性自己把這張紙掀開，先讓大家看個明白，事情反倒容易下手。」

「你是說，我應該倒下來清理？」

「莫非小爺叔沒有轉過這個念頭？」

「轉過。」胡雪巖的聲音有氣無力，「轉過不止一次，就是下不了決心。因為牽連太多。」

「哪些牽連？」

「太多了。」胡雪巖略停一下說：「譬如有些人當初看得起我，把錢存在我這裏，如今一倒下來，打折扣還人家，怎麼說得過去？」

「那麼，我倒請問小爺叔，你是不是有起死回生的把握？拖一拖能夠度過難關，存款可以不折不扣照付？」

胡雪巖無以為答。到極其難堪的僵硬空氣，快使得人要窒息了，他才開口。

「市面太壞，洋人太厲害，我不曉得怎麼才能翻身？」他說：「從前到處是機會，錢莊不賺典當賺，典當不賺絲上賺，還有借洋債，買軍火，八個壇子七個蓋，蓋來蓋去不會穿幫，現在八個罈子只有四個蓋，兩隻手再靈活也照顧不到，而況旁邊還有人盯在那裏，專挑你蓋不攏的罈子下手。難，難！」

「小爺叔，你現在至少還有四個蓋，蓋來蓋去，一失手，甚至於旁邊的人來搶你的蓋子，那時候——，」古應春迸足了勁說出一句話：「那時候，你上吊都沒有人可憐你！」

這話說得胡雪巖毛骨悚然。越拖越壞，拖到拖不下去時，原形畢露，讓人說一句死不足惜，其所謂「一世英名，付之流水」，那是胡雪巖怎麼樣也不能甘心的事。

「來人！」

走來一個丫頭，胡雪巖吩咐她將阿雲喚了來，交代她告訴螺螂太太晚上在百獅樓吃飯，賓主一共四人，客人除了古應春以外，還有一個烏先生，立刻派人去通知。

「我們晚上來好好商量，看到底應該怎麼辦？」胡雪巖說：「此刻我要去找幾個人。」

明燿璀璨，爐火熊熊，佳餚美酒，百獅樓上，富麗精緻，一如往昔。賓主四人在表面上亦看不出有何異樣，倘或一定要找出與平日不同之處，只是胡雪巖的豪邁氣概消失了。他是如此，其餘的人的聲音也都放低了。

「今天就我們四個人，大家要說心裏的話。」胡雪巖的聲音有些嘶啞，「這兩天，什麼事也不能做，閒工夫反而多了，昨天一個人獨坐無聊，抓了一本『三國演義』看，諸葛亮在茅廬做詩：『大夢誰先覺？』，我看應春是頭一個從夢裏醒過來的人。應春，你說給烏先生聽。」

古應春這時候的語氣，倒反不如最初那麼激動了，同時，他也有了新的想法，可以作為越拖越壞，亟宜早作了斷的補充理由。

「阜康福一出事，四大恆受擠，京城市面大受影響，只怕有言官出來說話。一驚動了養心殿，要想像今天這樣子坐下來慢慢商量，恐怕——。」他沒有再說下去。

大家都沉默著，不是不說話，而是倒閉清算這件事，關係太重了，必須多想一想。

「四姐，」胡雪巖指名發問：「你的意思呢？」

「拖下去是壞是好，總要拖得下去。」螺螂太太說，「不說外面，光是老太太那裏，我就覺得拖不下去了。每天裝得沒事似地，實在吃力，老太太到底也是有眼睛的，有點看出來了，一再地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到有一天瞞不住了，這一個睛天霹靂打下來，老太太會不會嚇壞？真正叫人擔心。」

這正也是胡雪巖下不得決心的原因之一，不過這時候他的態度有些改變了，心裏在想的是，如何能使胡老太太不受太大的驚嚇。

「我贊成應春先生的辦法，長痛不如短痛。」烏先生說：「大先生既然要我們說心裏的話，有件事我不敢再擺在心裏了，有人說『雪巖』兩個字就是『冰山』，前天我叫我孫子抽了一個字來拆——。」

「是為我的事？」

「是的。」烏先生拿手指蘸著茶汁，在紫檀桌面上一面寫，一面說：「抽出來的是個『五嶽歸來不看山』，的『嶽』字。這個字不好，冰『山』一倒，就是牢『獄』之災。」

一聽這話，螺螄太太嚇得臉色大變，胡雪巖便伸出手去扶住她的肩膀，安慰著說：「你不要怕。冰山沒有倒，就不要緊。烏先生一定有說法。」

「是的。測字是觸機，剛剛聽了應春先生的話，我覺得似乎更有道理了。『嶽』字中間的『言』，就是言官，現在是有座山壓在那裏，不要緊；靠山一倒，言官出頭，那時候左面是犬，右面也是犬，一犬吠日，眾犬吠聲，群起而攻，怎麼吃得消。」

說得合情合理，胡雪巖、古應春都認為不可不信，螺螄大太更不用說，急急問道：「烏先生，靠山不倒莫非點事都沒有了？」

「事情不會一點事沒有，你看左面這隻犬已經立了起來，張牙舞爪要撲過來咬人，不過只要言官不出頭就不要緊，肉包子打狗讓它乖乖兒不叫就沒事。」

「不錯，一點不錯！」胡雪巖說：「現在我們就要做兩件事，一件是我馬上去看左大人，一件是趕緊寫信給徐小雲，請他務必在京裏去看幾個喜歡講話的都老爺，好好兒敷衍一下。」

這就是「肉包子打狗」的策略，不過，烏先生認為寫信緩不濟急，要打電報。

「是的。」胡雪巖皺著眉說：「這種事，不能用明碼，一用明碼，盛杏蓀馬上就知道了。」

「德藩台同軍機章京聯絡，總有密碼吧？」

「那是軍機處公用的密碼本，為私事萬不得已也只好說個三兩句話，譬如某人病危，某人去世之類，我的事三兩句話說不清楚。」

「只要能說三兩句話，就有辦法。」古應春對電報往來的情形很熟悉，「請德藩台打個密電給徐小雲，告訴他加減多少碼，我們就可以用密碼了。」

「啊，啊！這個法子好。應春，你替我擬個稿子。」胡雪巖對螺螄太太說，「你去一趟，請德藩台馬上替我用密碼發。」

於是螺螄太太親自去端來筆硯，古應春取張紙，一揮而就：「密。徐章京小雲兄：另有電，前五十字加計，以後減廿。曉峰。」

這是臨時設計的一種密碼，前面五十字，照明碼加二十，後面照碼減二十，這是很簡單的辦法，倉卒之間瞞人耳目之計，要破還是很容易，但到得破了這個密碼，已經事過境遷，秘密傳遞信息的功用已經達到了。倒是「另有電」三字，很有學問，電報生只以為德馨「另有電」，就不會注意胡雪巖的電報，這樣導人入歧途，是瞞天過海的一計。

於是胡雪巖關照螺螄太太，立刻去看蓮珠，轉請德馨代發密電，同時將他打算第二天專程到江寧去看左宗棠的消息，順便一提，託他向駐在拱宸橋的水師統帶，借一條水火輪拖帶坐船。

「你去了就回來。」胡雪巖特地叮囑，「我等你來收拾行李，」

接下來，胡雪巖請了專辦筆墨的楊師爺來，口述大意，請他即刻草擬致徐用儀的電報稿，又找總管去預備次日動身的坐船。交代了這些雜務，他開始跟古應春及烏先生商議，如何來倚仗左宗棠這坐靠山，來化險為夷。

「光是左大人幫忙還不夠，要請左大人出面邀出一個人來，一起幫忙，事情就不要緊了。不過，」古應春皺著眉說：「只怕左大人不肯向這個人低頭。」

聽到這一句，胡雪巖與烏先生都明白了，這個人指的是李鴻章。如果兩江、直隸，南北洋兩大臣肯聯手來支持胡雪巖，公家存款可以不動，私人存款的大戶，都是當朝顯宦，看他們兩人的面子，亦不好意思逼提，那在胡雪巖就沒有什麼好為難的了。

「這是死中求活的一著。」烏先生說：「無論如何要請左大人委屈一回。大先生，這步棋實在要早走。」

「說實話！」胡雪巖懊喪地敲自己的額頭，「前幾天腦子裏一團亂絲，除了想繃住場面以外，什麼念頭都不轉，到了繃不住的時候，已經精神疲力竭，索性賴倒了，聽天由命，啥都不想。說起來，總怪我自己不好。」

「亡羊補牢，尚未為晚。」烏先生說，「如果決定照這條路子去走，場面還是要繃住，應該切切實實打電報通知各處，無論如何要想法子維持。好比打仗一樣，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守到底。」

「說得不錯。」胡雪巖深深點頭：「烏先生就請你來擬個電報稿子。」

包先生義不容辭，桌上現成的文房四寶，鋪紙伸毫，一面想，一面寫，寫到一半，楊師爺來交卷了。

楊師爺的這個稿子，措詞簡潔含蓄，但說得不夠透澈，胡雪巖表面上自然連聲道好，然後說道：「請你放在這裏，等我想一想還有什麼話應該說的。」

也就是楊師爺剛剛退了出去，螺螄太太就回來了，帶來一個頗令人意外的信息：「德藩台說，他要來看你。有好些話當面跟你談——。」

「你為啥不說，我去看他。」胡雪巖打斷她的話問。

「我怎麼沒有說？我說了。德藩台硬說他自己來的好。後來蓮珠私下告訴我，你半夜裏到藩台衙門，耳目眾多，會有人說閒話。」

聽這一說，胡雪巖暗暗心驚，同時也很難過，看樣子自己是被監視了，從今以後，一舉一動都要留神。

「德藩台此刻在抽煙，等過足了痛就來。」螺螄太太又說：「密碼沒有發，不過他說他另有辦法，等一下當面談。」

「喔。」胡雪巖又問：「我要到南京去的話，你同他說了？」

「自然說了，只怕他就是為此，要趕了來看你。」

「好！先跟他談一談，做事就更加妥當了。」胡雪巖不避賓客，握著她的冰冷的手，憐惜他說：「這麼多袖籠，你就不肯帶一個。」

螺螄太大的袖籠總有十幾個，紫貂、灰鼠、玄狐，叫得出名堂的珍貴皮裘她都有，搭配著皮襖的種類花式來用，可是在眼前這種情形之下，她哪裏還有心思花在服飾上？此時聽胡雪巖一說，想起這十來天眠食不安的日子，眼淚幾乎奪眶而出，趕緊轉身避了開去。

「羅四姐，你慢走。」胡雪巖問道：「等德藩台來了，請他在哪裏坐？」

「在洋客廳好了。那裏比較舒服、方便。」

「對！叫人把洋爐子生起來。」

「曉得了。」螺螄太太答應著，下樓去預備接待賓客。

※※※ ※※※

洋客廳中是壁爐，壁爐前面有兩張紅絲絨的安樂椅，每張椅子旁邊一張茶几，主位這面只有一壺龍井，客位這面有酒、有果碟，還有一碟松子糖、一碟豬油棗泥麻酥，因為抽鴉片的人都愛甜食，是特為德馨所預備的。

「這麻酥不壞！」德馨拈了一塊放在口中，咀嚼未終，伸手又去拈第二塊了。

在外面接應待命的螺螄太太，便悄悄問阿雲：「麻酥還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

「我是說湖州送來的豬油棗泥麻酥。」

「喔，」阿雲說道：「我去看看。」

「對，你看有多少，都包好了，等下交給德藩台的跟班。」

阿雲奉命而去，螺螄太太便手捧一把細瓷金鍊的小茶壺，貼近板壁去聽賓主談話。

「你要我打密電給徐小雲，不大妥當，軍機處的電報，盛杏蓀的手下沒有不照翻的，這種加減碼子的密碼，他們一看就明白了。」德馨又說：「我是打給我在京的一個朋友，讓他去告訴徐小雲，你有事託他，電報隨後就發。」

「那麼，我是用什麼密碼呢？」

「用我的那本。」德馨說道：「我那個朋友心思很靈，編的密碼，他們破不了的。」

胡雪巖心想，照此一說，密碼也就不密了，因為德馨不會把密碼本借給他用，擬了稿子交出去，重重周摺，經手的人一多，難免秘密洩漏，反為不妙。

與其如此，不如乾脆跟他說明白，「曉翁，我想托徐小雲替我在那些都老爺面前燒燒香，快過年了，節敬從豐從速，請他們在家納福，不必管閒事，就是幫了我的忙。這些話，如果由曉翁來說，倒顯得比我自己說，來得冠冕些。」他問：「不曉得曉翁肯不肯幫我這個忙？」

「有何不可？」

「謝謝！謝謝！」胡雪巖問：「稿子是曉翁那裏擬，還是我來預備？」

德馨此來是想定了一個宗旨的，胡雪巖的利益，到底不比自己的利益來得重要，但要顧到自己眼前的利益，至少要顧到胡雪巖將來的利益。換句話說：他可以為胡雪巖的將來做任何事，藉以換取胡雪巖保全他眼前的利益，所以對於致電徐小雲的要求，不但一口答應，而且覺得正是他向胡雪巖表現義氣的一個機會。

因此，他略一沉吟後問：「你請一位筆下來得的朋友來，我告訴他這個稿子怎麼擬。」

筆下當然是楊師爺來得，但胡雪巖認為古應春比較合適，因為德馨口述的大意，可能會有不甚妥當的話，楊師爺自然照錄不誤，古應春就一定會提出意見，請德馨重新斟酌。

「我有個朋友古應春在這裏，曉翁不也見過的嗎？」

「啊，他在這裏！」德馨很高興他說：「此君豈止見過！那回我到上海很得他的力！快請他來。」

於是叫人將古應春請了來與德馨相見。前年德馨到上海公幹，古應春受胡雪巖之託，招待得非常周到，公事完了以後，帶他微服冶遊，消息一點不露，德馨大為滿意，而且一直認為古應春很能幹，有機會要收為己用。因此，一見之下，歡然道故，情意顯得十分殷勤。

「我們辦正事吧！」胡雪巖找個空隙插進去說：「應春，剛才我同德藩台商量，徐小雲那裏，由德藩台出面託他，第三者的措詞，比較不受拘束。德藩台答應我了，現在要擬個稿子，請德藩台說了意思，請你大筆一揮。有啥沒有弄明白的地方，你提出來請教德藩台。」

古應春對這一暗示，當然默喻，點一點頭說：「等我來找張紙。」

「那裏不是筆硯！」

「不！」古應春從身上掏出一支鉛筆來，「我要找一張厚一點的紙。最好是高麗箋。」

「有，有！」螺螄太太在門口答應。

話雖如此，高麗箋卻一時無處去覓，不過找到一張很厚的洋紙。等古應春持筆在手，看著德馨時，他站起來背手踱了幾步，開始口述。

「這個電報要說得透澈，第一段敘時局艱難，市面極壞，上海商號倒閒，不知凡幾，這是非常之變，非一人一家之咎。」

古應春振筆如飛，將第一段的要點記下來以後，抬頭說道：「德公，請示第二段。」

「第二段要講雪巖的實力，跟洋商為了收絲買繭這件事，合力相謀。此外，還有一層說法，你們兩位看，要不要提？」德馨緊接著說：「朝廷命沿省疆臣備戰，備戰等於打仗，打仗要錢，兩江藩庫空虛，左爵相向雪巖作將伯之呼，不能不勉力相助，以致頭寸更緊，亦是被擠的原因之一。」

「不必，不必！」胡雪巖表示異議，「這一來，一定得罪好些人，尤其是李合肥，更不高興。」

「我亦覺得不提為妙。」古應春附和著說：「如果徐小雲把這話透露給都老爺，一定節外生枝，把左大人牽涉進去，反而害他為難。」

「對，對！就不提。」德馨停了下來，等古應春筆停下來時，才講第三段。

第三段是說胡雪巖非常負責，但信用已受影響，維持格外吃力，如今是在安危成敗關頭，是能安度難關，還是一敗塗地，要看各方面的態度而定，如果體諒他情非得已，相信他負責到底，他就一定能無負公私存戶，倘或目光短視，急於提存兌現，甚至唯恐天下不亂，出以落井下石之舉，只怕損人不利己，胡雪巖固然倒下來，存戶只怕亦是所得無幾。

這一段話，胡雪巖與古應春都認為需要推敲，不過意見是古應春提出來的，說「落井下石」似乎暗指李鴻章，而損人不利己，只怕所得無幾，更足以引起存戶的恐慌，尤其是公款，可以用查封的手段保全債權，而私人存戶，勢力不及公家，唯一的自保之計是，搶在前面，先下手為強。那一來不是自陷於危地？

「說得也是。」德馨趁機表明誠意，「我完全是說公道話，如果你們覺得不妥，怎麼說都行。」

「我看，只說正面，不提反面。」

這就是說，要大家對胡雪巖體諒情非得已，相信負責到底。德馨自然同意，接下來講第四段。

這一段說到最緊要的地方，但卻要言不煩地只要說出自己這方面的希望，在京處於要津的徐用儀，自會有透徹的了解，但接下來需要胡雪巖作一個安排，應該先商量好。

「馬上過年了，」他看著胡雪巖說：「今年的炭敬、節敬，你還送不送？」

「當然照送。」胡雪巖毫不遲疑地回答，還加了一句：「恐怕還要多送。」

「你是怎麼送法？」德馨問說：「阜康福今年不能來辦這件事了，你托誰去辦？款子從哪裏撥？」

這一問，胡雪巖才覺得事情很麻煩，一時意亂如麻，怔怔地看著德馨，無以為答。

這時古應春忍不住開口了：「事到如今，既然託了徐小雲，索性一客不煩二主，都託他吧。」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德馨說道：「雪巖如果同意，咱們再商量步驟。」

「我同意。」

「好！現在再談款子從哪裏撥？這方面我是外行，只有你們自己琢磨。」

於是胡雪巖與古應春稍作研究，便決定了辦法，由匯豐銀行匯一筆款子給徐用儀，請他支配。為了遮人耳目，這筆款子要由古應春出面來匯。當然，這一點先要在密電中交代明白。

要斟酌的是不知道應該匯多少？胡雪巖想了一會說：「我記得去年一共花了三萬有餘、四萬不到。」胡雪巖說：「今年要多送，就應該匯六萬銀子。」

「至於哪個該送多少？汪敬賢那裏有單子，請小雲找他去拿就是。」胡雪巖說。

德馨點點頭說：「電報上應該這麼說：雪巖雖在難中，對言路諸公及本省京官卒歲之年，仍極關懷，現由某某人出面自匯豐匯銀六萬兩至京，請他從汪敬賢處取來上年送炭敬、節敬名單，酌是加送，並為雪巖致意，只要對這一次阜康風潮，視若無事，不聞不問，則加以時日，難關定可安度。即此便是成全雪巖了。至於對雪巖有成見、或者素不好譁眾取寵者，尤望加意安撫。」

這段話，意思非常明白，措詞也還妥當，古應春幾乎一字不更地照錄，然後又將全稿細細修正，再用毛筆謄出清稿，請德馨與胡雪巖過目。

「很好！」德馨將稿子交給胡雪巖：「請你再細看一遍。」

「不必看了。拜託，拜託。」胡雪巖拱拱手說。

於是等德馨收起電報稿，古應春道聲「失陪」，悄悄退下來以後，賓主復又開始密談。

「雪巖，咱們的交情，跟弟兄沒有什麼分別，所以我說話沒有什麼忌諱，否則反倒容易誤事。你說是不是？」

一聽這段話，胡雪巖心裏就有數了，他是早就抱定了宗旨的，不論怎麼樣，要出以光明磊落。

生意失敗，還可以重新來過，做人失敗不但再無復起的機會，而且幾十年的聲名，付之東流，還是他寧死不願見的事。

於是，他略想一想，慨然答說：「曉翁，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你今天晚上肯這樣來，就是同我共患難。尤其是你剛才同我說的一番話，不枉我們相交一場。曉翁，我完全是自作孽，開頭把事情看輕了，偏偏又夾了小女的喜事，把頂寶貴的幾天光陰耽誤了。從現在起，我不能再走錯一步。其實，恐怕也都嫌晚了，盡人事聽天命而已。趁現在我不能作主的時候，曉翁，你有話儘管說，我一定遵辦。」

德馨巴不得他有這句話，當好說道：「雪巖，咱們往好處想，可是不能不作最壞的打算。我有張單子在這裏，你斟酌，只要你說一句『不要緊』，這張單子上的人，都歸我替你去挺。」

這張單子三寸高，六、七寸寬，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胡雪巖一拿到手，先就煩了，欲待細看，卻又以老花眼鏡不在手邊，將那張單子拉遠移近，總是看不清楚，頭都有些發暈了。

這一陣的胡雪巖，食不甘味，寢不安枕，只以虛火上炎，看來依舊紅光滿面，其實是硬撐著的一個空架子，此時又急又氣，突然雙眼發黑，往後一倒，幸虧舶來的安樂椅，底座結實，文風不動，但旁邊茶几上的一碗茶，卻讓他帶翻了，細瓷茶碗落地，碎成好幾片，聲音雖不大，但已足以使得在隔室的螺螄太太吃驚了。

「啊呀呀！」她一奔進來便情不自禁地大嚷，而且將杭州的土話都擠出來了，「甲格地，甲格地？」

這是有音無字的一句鄉談，猶之乎北方人口中的驚詫：「怎麼啦？」她一面說，一面上前來掐胡雪巖的「人中」。

鼻底唇上這道溝名謂「人中」，據說一個人昏厥需要急救時，掐人中是最有效的辦法。不過胡雪巖只是虛弱，並未昏厥，人雖倒在安樂椅上，彷彿呼吸都停了似的，其實心裏清楚得很。此刻讓螺螄太太養了多年的長指甲死命一掐，疼得眼淚直流，像「炸屍」似地蹦了起來，將德馨嚇了一大跳。

嚇過以後，倒是欣喜，「好了！好了！」他說，「大概是心境的緣故。」

螺蜘太太已領悟到其中的原因，「也不光是心境不好，睡不熟、吃不好，人太虛了。」接著便喊：「阿雲，阿雲！」

將阿雲喚了進來，是吩咐「開點心」，燕窩粥加鴿蛋，但另有一碗參湯，原是早就為胡雪巖預備著的，只以有貴客在，她覺得主人不便獨享，所以沒有拿出來，這時候說不得了，只好做個虛偽人情。

「那碗參湯，你另外拿個碗分做兩半，一碗敬藩台。」

這碗參湯，是慈禧太后賜胡老太太的吉林老山人參所熬成的，補中益氣，確具功效。胡雪巖的精神很快地恢復了，拿起單子來只看最後，總數是三十二萬多銀子。

「曉翁，」他說，「現款怕湊不出這許多，我拿容易變錢的細軟抵給你。」

「細」是珠寶，「軟」指皮貨字畫，以此作抵，估價很難，但德馨相信他只會低估，不會高算，心裏很放心，但口頭上卻只有一番說詞。

「雪巖，我拿這個單子給你看，也不過是提醒你，有這些款子是我跟小妾的來頭，並沒有打算馬上要。事到如今，我想你總帳總算過吧，人欠欠人，到底有多少，能不能抵得過來？」

問到這話，胡雪巖心裏又亂又煩，但德馨深夜見訪，至少在表面上是跟朋友共患難，他不能不定下心來，好好想一想，作個比較懇切的答覆。

當然，「算總帳」這件事，是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不過想想就想不下去了，所以只是些斷斷續續、支離破碎的思緒，此時耐著性子，理了一下，才大致可以說出一個完整的想法。

「要說人欠欠人，兩相比較，照我的算法，足足有餘，天津、上海兩處的存貨——絲跟繭子，照市價值到九百萬，二十九家典當，有的是同人家合伙的，通扯來算，獨資有二十家，每家架本算它十萬兩，就是兩百萬，胡慶餘堂起碼要值五十萬。至於住的房子，就很難說。」

「現住的房子不必算。」德馨問說：「古董字畫呢？」

提到古董字畫，胡雪巖但有苦笑，因為贗鼎的居多，而且胡雪巖買古董字畫，只是揮霍，絕少還價。有一回一個「古董鬼」說了一句：「胡大先生，我是實實惠惠照本錢賣，沒有賺你的錢。」胡雪巖大為不悅，揮揮手說道：「你不賺我的錢，賺哪個的錢？」

有這段的故事一傳，「古董鬼」都是漫天討價，胡雪巖說一句：「太貴了。」人家就會老實承認，笑嘻嘻他說：「遇到財神，該我的運氣來了。」在這種情況下，除非真的要價要得太離譜，通常都是寫個條子到帳房支款，當然帳戶要回扣是必然的。

他的這種作風，德馨也知道，便不再提古董字畫，屈著手指計算：「九百加兩百，一千一，再加五十，一共是一千一百五十萬。欠人呢？」

「連官款在內，大概八百萬。」

「那還多下三百五十萬，依舊可算豪富。」

「這是我的一把如意算盤。」胡雪巖哀傷他說：「如果能夠相抵，留下住身房子，還有幾百畝田，日子能過得像個樣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怎麼呢？」

「毛病就在絲上——。」

原來胡雪巖近年來做絲生意，已經超出在商言商的範圍，而是為了維護江浙養繭人家，幾百萬人的生計，跟洋商鬥法；就跟打仗一樣，論虛實，講攻守，洋商聯合在一起，實力充足，千方百計進攻，胡雪巖孤軍應戰，唯有苦撐待變。這情形就跟圍城一樣，洋商大軍壓境，吃虧是勞師遠征，利於速戰；被圍的胡雪巖，利於以逸待勞，只要內部安定，能夠堅守，等圍城的敵軍，師老無功，軍心渙散而撤退時，開城追擊，可以大獲全勝。

但自上海阜康的風潮一起，就好比城內生變，但兵不厭詐，如果出之以鎮靜，對方摸不透他的虛實，仍有化險為夷的希望。這就是胡雪巖照樣維持場面，而且亦決不鬆口打算拋售存貨的道理。

「一鬆口就是投降，一投降就聽人擺佈了。九百萬的貨色，說不定只能打個倒八摺。」

「雪巖，我沒有聽懂。」德馨插嘴問道：「什麼叫『倒八摺』？」

「倒八摺就是只剩兩成，九百萬的貨色，只值一百八十萬。洋商等的就是這一天。曉翁，且不說生意盈虧，光是這口氣我就咽不下。不過，」胡雪巖的眼角潤濕了，「看樣子怕非走到這一步不可了！」

德馨不但從未見胡雪巖掉過眼淚，聽都未曾聽說過，因此心裏亦覺淒淒惻惻的，非常難過，只是無言相慰。

「像我這種情形，在外國，譬如美國、英國，甚至於日本，公家一定會出面來維持。」胡雪巖又說：「我心裏在想，我吃虧無所謂，只要便宜不落外方，假如朝廷能出四百五十萬銀子，我全部貨色打對摺賣掉，或者朝廷有句話，胡某人的公私虧欠，一概歸公家來料理，我把我的生意全部交出來，亦都認了。無奈——，唉！」他搖搖頭不想再說下去了。

「這倒不失為一個光明磊落、快刀斬亂麻的辦法！」德馨很興奮他說：「何不請左爵相出面代奏？」

「沒有用！」胡雪巖搖搖頭：「朝廷現在籌兵費要緊，何況閻大人管戶部，他這把算盤精得很，一定不贊成。」「閻大人」指協辦大學士閻敬銘，以善於理財聞名，而他的理財之道是「量人為出、省吃儉用」八個字，對胡雪巖富埒ㄌㄜˋ王侯的生活起居，一向持有極深的成見，決不肯在此時加以援手的。

「那麼，」德馨有些困惑了，「你不想請左爵相出面幫你的忙，你去看他幹嗎？」

「也不是我不想請他出面，不過，我覺得沒有用，當然，我要看他的意思。曉翁，你曉得的，左大人是我的靠山，這座靠山不能倒。」接著胡雪巖談起烏先生拆那個「嶽」字的說法。

不道德馨亦深好此道，立即問說：「烏先生在不在？」

「不知道走了沒有？」

胡雪巖起身想找螺螄太太去問，她已聽見他們的話，自己走了進來說：「烏先生今天在這裏，就不知道睡了沒有？」

「你叫人去看看。」

「如果睡了，就算了。」德馨接口：「深夜驚動，於心不安。」

其實這是暗示，即便睡了，也要驚動他起身。官做大了，說話都是這樣子的；螺螄太太識得這個竅門，口中答應著，出來以後卻悄悄囑咐阿雲，傳話到客房，不論烏先生睡了沒有，請他馬上來一趟。

第六章 探驪得珠

烏先生卻還未睡，所以一請就到，他是第一次見德馨，在胡雪巖引見以後，少不得有一番客套，德馨又恭維他測字測得妙，接下來便要向他「請教」了。

「不敢當，不敢當！雕蟲小技，不登大雅。」烏先生問：「不知道德大人想問什麼？」

「我在謀一件事，不知道有成功的希望沒有？想請烏先生費心替我卜一下。」

「是！請報一個字。」

德馨略想一想說：「就是謀字吧。」

一旁有現成的筆硯，烏先生坐下來取張紙，提筆將「謀」字拆寫成「言」、「某」兩字，然後擱筆思考。

這時德馨與胡雪巖亦都走了過來，手捧水煙袋，靜靜地站在桌旁觀看。

「德大人所謀的這件事，要託人進『言』，這個人心目中已經有了，沒有說出來，那就是個『某』。」烏先生笑道：「不瞞德大人說，我拆字是『三腳貓』，也不會江湖訣，不過就字論字，如果說對了，一路拆下去，或許談言微中，亦未可知。」

「是，是！」德馨很客氣地：「高明之至。」

「那麼，請問德大人，我剛才一開頭說對了沒有？不對，重新來，請德大人不要客氣，一定要說實話。」

「是的，我一定說實話，你老兄一開頭就探驪得珠了。」

烏先生定睛細看一看他的臉色，直待確定了他是說的實話，方始欣慰地又說：「僥倖，僥倖。」燃後拈起筆來說道：「人言為信，這個人立在言字旁邊，意思是進言的人要釘在旁邊，才會有作用。」

「嗯，嗯！」德馨不斷點頭，而且不斷眨眼，似乎一面聽，一面在體味。

「現在看這個某字，加女為媒，中間牽線的要個女人——。」

「請教烏先生，這個牽線的女人，牽到哪一面？」

「問得好！」烏先生指著「信」字說，「這裏有兩個人，一個進言，一個納言，牽線是牽到進言的人身上。」

「意思是，這個為媒的女子，不是立在言子旁邊的那個人？」

「不錯。」

「我明白了。」德馨又問：「再要請教，我謀的這件事，什麼時候著手？會不會成功，能夠成功，是在什麼時候？」

「這就要看某字下面的這個木字了。」

烏先生將「某」下之「木」塗掉，成了「甘」、「言」二字，這就不必他解釋了，德馨便知道他所託的「某」人，滿口答應，其實只是飴人的「甘言」。

因此，他問：「要怎麼樣才會失掉這個木字？」

「金剋木。」烏先生答說：「如果這件是在七、八月裏著手，已經不行了。」

「為什麼呢？」

「七月申月，八月酉ㄧㄡˇ月，都是金。」

「現在十一月，」胡雪巖插嘴：「十一月是不是子月？」

「是的。」

胡雪巖略通五行生剋之理，便向德馨說道：「子是水，水生木，曉翁，你趕快進行。」

「萬萬來不及。」德馨說道：「今天十一月十六日，只半個月不到，哪來得及？」

「而且水固生木，到下個月是丑月，丑為土，木剋土不利。」烏先生接下來說：「最好開年正月裏著手，正月寅，二月卯，都是木，三月裏有個頓挫，不過到四、五月裏就好了，四月已，五月午都是火——。」

「木生火。」胡雪巖接口，「大功告成。」

「正是這話。」烏先生同意。

「高明，高明！真是心悅誠服。」德馨滿面笑容將水煙袋放下，「這得送潤筆，不送就不靈了。」

一面說，一面掀開「臥龍袋」，裏面束著一條藍綢汗巾作腰帶，旗人在這條帶子上的小零碎很多，他俯首看了一下，解下一個玉錢，雙手遞了過去。

「不成敬意，留著玩。」

烏先生接過來一看，倒是純淨無暇的一塊羊脂白玉，上鐫「乾隆通寶」四字，製得頗為精緻，雖不甚值錢，但確是很好的一樣玩物，便連連拱手，口說：「謝謝，謝謝！」

「這個不算，等明年夏天我謀的事成功了，再好好表一表謝意。」

等烏先生告辭退出，胡雪巖雖然自己心事重重，但為了表示關懷好朋友，仍舊興致盎然地動問，德馨所謀何事？

「還不是想獨當一面。我走的是寶中堂的路子，託他令弟進言。」德馨又說：「前年你不是邀他到南邊來玩，我順便請他逛富春江，約你作陪，你有事不能去。你還記得這回事不？」

「嗯嗯。我記得。」胡雪巖問說：「逛富春江的時候，你就跟他談過了？」

「不！那時候我剛升藩司不久，不能作此非分之想。」德馨說道：「我們這位寶二爺看中了一個江山船上的船娘，向我示意，想藏諸金屋，而且言外之意，自備身價銀子，不必我花費分文。不過，我剛剛到任，怎麼能拉這種馬，所以裝糊塗沒有答腔。最近，他跟我通信，還沒有忘記這段舊情，而那個船娘，只想擇人而事，我已經派人跟她娘老子談過，只要兩千兩銀子，寶二爺即可如願。我一直還在猶豫，今晚上聽烏先生這一談，吾志已決。」

這樣去謀方面大員，胡雪巖心裏不免菲薄，而且他覺得德馨的路子亦沒有走對。既然是朋友，不能不提出忠告。

「曉翁，」他問：「寶中堂跟他老的情形，你清楚不清楚？」

「弟兄不甚和睦是不是？」

「是的。」胡雪巖又說：「寶中堂見了他很頭痛，進言只怕不見得效。」

「不然。」德馨答說：「我跟他們昆仲是世交，他家的情形我知道。寶中堂對他這位令弟，一籌莫展，唯有安撫，寶二爺只要天天在他老兄面前嚕嗦，寶中堂為了躲麻煩，只有聽他老弟的話。」

聽得這一說，胡雪巖只好付之一笑，不過想起一件事，帶笑警告著說：「曉翁，這件事你要做得秘密，讓都老爺曉得了，參上一本，又出江山船的新聞，划不來。」

所謂「又出江山船的新聞」，是因為一年以前在江山船上出過一件新聞，「翰林四諫」之一的寶廷，放了福建的主考，來去經由杭州，坐江山船溯富春江而入上閩，歸途中納江山船的一個船娘為妾，言官打算搏擊，寶廷見機，上奏自劾，因而落職。在京的大名士李慈銘，做了一首詩詠其事，其中有一聯極其工整：「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寶廷是宗室，也是名士，但加一「草」字，自是譏刺。下句則別有典故，據說江山船上的船戶，共有九姓，皆為元末陳友諒的部將之後，朱元璋得了天下，為懲罰此輩，不准他們上岸居住，只能討水上生涯。而寶廷所眷的船娘，是個俗語所說的「白麻子」，只以寶廷近視，咫尺之外，不辨人物，竟未發覺，所以李慈銘有「美人麻」的諧謔。這兩句詩，亦就因此燴炙人口，騰為笑柄。

德馨當然也知道這個故事，想起言官的氣焰，不免心驚肉跳，所以口中所說「不要緊」，暗地裏卻接受了胡雪巖的警告，頗持戒心。

※※※※※※

一夜之隔，情勢大變，浙江巡撫劉秉漳接到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的密電，說有直隸水災賑款六十萬兩銀子，存在阜康福，被倒無著，電請劉秉漳查封胡雪巖所設的典當，備抵公款。於是劉秉璋即時將德馨請了去，以電報相示，問他有何意見？

德馨已估量到會有這種惡劣的情況出現，老早亦想好了最後的辦法，「司裏的愚見，總以不影響市面為主。」他說，「如果雷厲風行，絲毫不留情面，刺激民心，總非地方之福，至於胡雪巖本人，氣概倒還光明磊落，我看不如我去勸一勸他，要他自作處置。」

「何以謂之自作處置？」

「讓他自已把財產目錄，公私虧欠帳目開出來，捧交大人，請大人替他作主。」

劉秉璋原以為德馨的所謂「自作處置」，是勸胡雪巖自裁，聽了德馨的話，才知道自己誤會了，也放心了。

「好！你者哥多費心。」劉秉璋問：「什麼時候可以聽回音。」

「總得明兒上午。」

當夜德馨又去看胡雪巖，一見哽咽，居然擠出一副急淚，這就盡在不言中了。胡雪巖卻很但然，說一聲：「曉翁，說我看不破，不對，說我方寸不亂，也不對。一切都請曉翁指點。」

於是德馨道明來意，胡雪巖一諾無辭。但提出一個要求，要給他兩天的時間，理由是他要處分家務。

德馨沉吟了好一會說：「我跟劉中丞去力爭，大不了賠上一頂紗帽，也要把你這兩天爭了來。但望兩天以後，能把所有帳目都交了給他。」

「一言為定。」

等德馨一走，胡雪巖與螺螄太太關緊了房門，整整談了一夜。第二天分頭採取了幾項行動，首先是發密電給漢口、鎮江、福州、長沙、武昌各地的阜康，即日閉歇清理，其次是托古應春趕緊回上海，覓洋商議價出售存絲，第三是集中一批現銀，將少數至親好友的存款付訖，再是檢點一批首飾、古玩，約略估價，抵償德馨經手的一批存款。當然，還有最要緊的一件事是，開列財產目錄。

密密地忙到半夜，方始告一段落，胡雪巖累不可當，喝一杯人參【原文：艸侵】浸泡的葡萄酒，正待上床時，德馨派專人送來一封信，信中寫的是：「給事中鄧承修奏請責令貪吏罰捐鉅款，以濟要需，另附一片，抄請察覺。」所附的抄件是：「另片奏：聞阜康銀號關閉，協部大學士刑部尚書文煜，所存該號銀數至七十餘萬之多，請旨查明確數，究所從來，等語，著順天府確查具奏。」

這封信及抄件，不是個好消息，但胡雪巖亦想不出對他還有什麼更不利之處，因而丟開了睡覺。

一覺醒來，頭腦清醒，自然而然地想到德馨傳來的消息，同時也想到了文煜——他是滿洲正藍旗人，與恭王是姻親，早在咸豐十一年就署理過直隸總督，但發財卻是同治七年任福州將軍以後的事。

原來清兵入關，雖代明而得天下，但南明亡後，浙東有魯王，西南有永曆帝，海外有鄭成功，此外還有異姓封王的「三藩」，手握重兵，亦可能成為心腹之患，因而在各省衝要樞紐之地，派遣旗營駐防，藉以防備漢人反清復明。統率駐防旗營的長官，名為「將軍」，上加地名，駐西安即名之為西安將軍，駐杭州即名之為杭州將軍。

各地將軍的權責不一，因地因時制宜，福建因為先有鄭成功父子的海上舟師，後有耿精忠響應吳三桂造反，是用兵的要地，所以福州將軍權柄特重，他處將軍，只管旗營，只有福州將軍兼管「綠營」，此外還有一項差使，兼管閩海關。起初只是為了盤查海船，以防偷渡或私運軍械，到後來卻成了一個專門收稅的利藪ㄙㄡˇ，尤其是鴉片戰爭以後，海禁大開，英、法、美、日各國商人都在福州設有洋行，閩海關的稅收大增，兼管海關亦就成了有名的美差。

文煜從同治七年當福州將軍，十年兼署閩浙總督，直至光緒三年內調，前後在福州九年，宦囊豐盈，都存在阜康銀號。及至是京以後，先後充任崇文門正監督、內務府總管大臣，亦都是可以搞錢的差使，所以存在阜康的款子，總數不下百萬之多，是胡雪巖最大的一個主顧。

這個主顧的存款，要查他的來源如何？雖與胡雪巖無關，但因此使得阜康的倒閉更成了大新聞，對他大為不利。但這亦是無可奈何之事，胡雪巖只有丟開它，細想全盤帳目交出以後的情形。

帳都交了，清理亦無從清理起。不是嗎？胡雪巖這樣轉著念頭，突然精神一振，不可思議地、竟有一種無債一身輕之感。

這道理是很明白的，交出全部帳目，等於交出全部財務，當然也就交出了全部債務，清理是公家的責任，當然，這在良心上還是有虧欠的，但事到如今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不過，胡雪巖還存著萬一之想，那就是存在上海、天津的大批絲貨，能夠找到一條出路。來償還全部債務；這件事，雖託了古應春，但他的號召力不夠，必得自己到上海，在古應春協助之下，才有希望。照這個想法來說，他交出全部帳目，債務由公家來替他抵擋一陣，等於獲得一段喘息的時間，得以全力在絲貨上作一番掙扎。

這樣一想，他的多日來的憂煩與萎靡，消失了一半，趿著鞋，悄悄到房裏去找螺螄太太。

她也忙了半夜，入睡不過一個多時辰。胡雪巖揭開皮帳子，一股暖香，直撲鼻觀，螺螄太太鼻息微微，睡得正酣，胡雪巖不忍驚醒她，輕輕揭開絲棉被，側身睡下，不道驚醒了螺螄太大，一翻身朝裏，口中說道：「你真是不曉得死活，這裏候還有心思來纏我。」

胡雪巖知道她誤會了，忍不住好笑，而且心境不同，也比較有興來開玩笑了，便扳著螺螄太太的依舊圓潤溫軟的肩頭說：「這就叫吃著黃連彈琴，苦中作樂。」

「去！去！哪個同你作樂？」話雖如此，身子卻回過來了，而且握住了胡雪巖的手。

「我剛剛想了一想。」胡雪巖開始談正事，「我見了劉中丞，請他替我一肩擔待。我正好脫身到上海去想辦法。你看我這個盤算怎麼樣？」

聽得這話螺螄太太睜開雙眼，坐起身來，順手將裏床的一件皮襖披在身上，抱著雙膝，細細恩量。

「他肯不肯替你擔待呢？」

「不肯也要肯。」胡雪巖說：「交帳就是交產，原封不動捧出去，請他看了辦。」

「你說交產？」螺螄太太問：「我們連安身之處都沒有了。」

「那當然不是。」胡雪巖說：「我跟你來商量的，就是要弄個界限出來。」

「這個界限在哪裏？」

「在——。」胡雪巖說：「在看這樣東西，是不是居家過日子少不了的，如果是，可以留下來，不然就是財產，要開帳，要交出去。」

「這哪裏有一定的界限，有的人情茶淡飯，吃得蠻好，有的沒有肉吃不下飯。你說，怎麼來分？」

「當然這裏的伸縮性，也蠻大的。」

螺螄太太沉吟不語。她原來總以為只是胡雪巖的事業要交出去，私財除了金塊、金條、金葉子以及現銀以外，其他都能不動。照現在看，跟抄家也差不多了。

一想到「抄家」，心裏發酸，不過她也是剛強明達一路人，仍能強忍住眼淚想正經。只是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頭緒來，因為細軟擺飾、動用家具、一切日常什物，誠如胡雪巖所說的伸縮性很大，似乎每一樣東西都必須評估一番，才能區分。

「這樣一片家業，哪裏是即時之刻，開得出帳目來的？」螺螄太太說：「我看只有兩個辦法，一是同劉撫台聲明，私財的帳目太瑣碎，一時沒法子開得周全，一個是只開大數，自己估個價，譬如說紅木家具幾堂，大毛皮統子多少件，每一項下面估個總數。」

「我看照第二個辦法比較好。」

「不過，估價也很難，譬如說我們的住身房子，你倒估估看。」

「這只有把造價開上去。數目也好看些。」

為了求帳面好看，不但房子照造價開，其他一切亦都照買進的價錢開列。第二天又忙了大半天，諸事齊備，胡雪巖去看德馨，約期晉見巡撫劉秉璋。

「最好是在今天晚上。」他說，「這不是啥有面子的事，最好少見人，而且，晚上可以穿便衣。」

「我看不必，這是很光明磊落的事，沒有什麼見不得人。而且，劉中丞是翰林出身，很講究這些過節，晚上談這件事，倒彷彿私相授受似的，他一定不願意。準定明天上午上院吧。」

「是。好！」胡雪巖只得答應。

「穿便衣也不必。倒像有了什麼罪過，青衣小帽負罪轅門似的。不過，雪巖，你的服飾也不必太華麗。」

這是暗示，紅頂花翎都不必戴。胡雪巖當然會意，第二天循規蹈矩，只按道員三品眼色穿戴整齊，帶著從人上轎到佑聖觀巷巡撫衙門。

其時德馨已先派了人在接應，手本一遞進去，劉秉璋即時在西花廳延見，胡雪巖照官場規矩行了禮，劉秉璋很客氣地請他「升匟」，平時他來看劉秉漳，本是在匟床上並坐的，但這天卻再三謙辭，因為回頭德馨要來，如果他升了匟ㄎㄤˋ，德馨只能坐在東面椅子上，未免委屈，所以他只坐在西面椅子上，留著上首的位子給德馨。

此時此地，當然不必寒暄，胡雪巖開門見山他說：「職道沒有想到今天。公私債務，無從料理，要請大人成全。」

「言重，言重！」劉秉璋說：「如今時局艱難，一切總以維持市面，安定人心為主。在這個宗旨之下，如果有可為雪翁略效綿薄之處，亦是我分內之事。」

談到這裏，花廳外面有人高唱：「德大人到。」

於是劉秉璋站了起來，而胡雪巖則到門口相迎。聽差打開門簾，德馨人內，先向劉秉璋行了禮，然後轉身道：「雪翁，你請這面坐！」說著，他佔了胡雪巖原來的位置，將上首留給胡雪巖。

「不，不！曉翁請上坐。」

兩人辭讓了好一會，劉秉璋忍不住發話：「細節上不必爭了。雪翁就坐在這面，說話比較方便。」

聽得這話，胡雪巖方始在靠迎劉秉璋的東首椅子上坐了下來，向對面的德馨問道：「我帳目已經帶來了，是否現在就呈上劉大人？」

「是，是，我看現在就上呈吧！」

胡雪巖便起身將置在一旁的一厚疊帳簿，雙手捧起，送上匟床，德馨也站起來幫著點交。帳傅一共六本，第一本是阜康錢莊連各地分號的總帳，第二本是二十九家當舖的檔手及架本數目清帳，第三本是所有田地一萬一千畝，座落的地點及田地等則的細帳，第四本是絲繭存貨數量地點的清冊，第四本是雜項財產，包括胡慶餘堂藥店在內的目錄，第五本是私人財產清單，第六本便是存戶名冊。但各錢莊所開出的銀票，列在第一本之內。

劉秉璋只略翻一翻，便即擱下，等胡雪巖與德馨歸座以後，他才問道：「雪翁這六本帳的收支總數如何？」

「照帳面上來說，收支相抵，綽綽有餘，不過欠人是實數，人欠就很難說了。」

「所謂『人欠』；包括貨色在內。」德馨補充著說：「雪翁的絲繭，因為跟洋人鬥法的緣故，將來只怕必須出之以『拍賣』一途，能收回多少成本就很難說了。」

「何謂『拍賣』？」

「這是外國人的規矩。」胡雪巖說：「有意者彼此競價。由底價叫起，只要有兩個人出價，就一路往上叫，叫到沒有人競價，主持人拍一拍『驚堂木』，，就算敲定了。」

「這樣說，洋人可以勾通好，故意不競價。」

「不但故意不競價，甚至不出價，那一來就只好把底價再往下壓。」

「照此而言，雪翁的絲繭值多少銀子，根本無從估計？」

「是！」

「難。」劉秉璋轉臉問道：「曉翁看，應該如何處理？」

「只有先公後私，一步一步清理。」

「也只好如此。」劉秉璋說：「現在朝廷的意思還不知道，我亦暫時只能在『保管』二字上盡力。」他又問道：「雪翁，一時不會離開杭州吧？」

這句話問出來的暗含著有監視他的行蹤的意味在內，胡雪巖略想一想，決定據實而陳。

「回大人的話，職道想到上海去一趟，能夠讓絲繭不至於拍賣，於公於私，都有好處。」

「呃，你要去多少時候？」

「總得半個月。」

劉秉璋微微頷首，視線若不經意似地轉向德馨，卻帶著一種戒備與徵詢的神色。然後又轉過臉來說：「雪翁，這半個月之中，萬一有事一定要請你來面談，怎麼辦？」

胡雪巖還沒有想到這一點，一時愣在那裏，無從答言，不想德馨卻代他回答了。

「如果有這樣的情形，請大人告訴我就是。」

「好！」劉秉璋很爽快地答應：「雪翁，你幹你的正經去吧！但望這半個月之中，你能料理出一個眉目來，只要公款不虧，私人不鬧，我又何必多事？」

「是，是。」胡雪巖站起身來，垂手哈著腰，「多仗大人成全。」

「言重，言重！」說著，劉秉璋手已摸到茶碗上。

站在門口的戈什哈隨即一面掀簾，一面向外高唱：「送客——。」

※※※ ※※※

等胡雪巖一走，劉秉璋回到簽押房，隨即將一本由吏部分發到浙江的候補知縣的名冊取了出來，細細檢閱，這本名冊除了姓名、年齡、籍貫、出身、到省年月以外，另有兩項記載，一項是曾派何差，如某年月派案某、某年月派解「京餉」之類，再一項便是此人的關係，是劉秉璋親筆所註，如某中堂表親、某年月日某尚書函託等等。劉秉璋現在要派二十九員候補知縣的差使，根據四個條件來考慮。

第一個條件是出身，正途優先，假使是「榜下即用」的新科進士，一時無缺可補，甚至連署理都沒有機會，當然毫不考慮地先派這個差使。一翻名冊，這種情形只有三個人，當時在名冊上一勾，還剩下二十六個人要派。

兩榜出身的進士以外，舉人當然比軍功保舉及捐班來得佔便宜，但須看第二個條件，即是其人的關係，如果曾有朝中大老的「八行」推轂ㄍㄨ，當然是在候選之列，但還要看第三個條件，最近派過差使沒有？派的差使是苦是美？最近派過苦差使，為了「調劑」起見，不妨加以考慮，否則就要緩一緩了。

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將一張名單擬妥，即時派戈什哈個別通知，翌日上午到巡撫衙門等候傳見。同時另抄一張全單，送交德馨作參考。

接到通知的二十九名候補州縣官不敢怠慢，第二天一大早，都備好了「手本」，齊集在撫院官廳待命。這天逢「衙參」之期，劉秉璋接見藩、臬ㄋㄧㄝˋ二司及鹽道、巡道、首府、首縣——杭州知府及錢塘知縣，一直到午牌時分，才輪到道班候補州縣官進見，在座的還有德馨。

知縣見巡撫照例是有座位的，但人數太多，沒有那麼多椅子，值堂的差役去端了幾張長條凳來，二十九位「大老爺」，挨挨擠擠地坐了下來，卻還有兩個人無處容身，一個賭氣，退到廊下去聽消息，一個做官善於巴結，看劉秉璋因為他還沒有安頓好，不便開口，覺得讓「憲台」久候，不好意思，便蹲了下來，臀部臨空，雙手按膝，彷彿已經落座似地。

「今邀各位老哥來，有個差使要請各位分頭去辦。」劉秉璋說：「各位想必都已經從『申報』上看到了，胡觀察的阜康銀號倒閉，市面大受影響。阜康的存款之中，官款很多，不能沒有著落。胡觀察自願拿他所開設的二十九家當舖，請我查封，備抵官款。現在就要請各位老哥，每人查封一家。」

此言一出，無不詫異，卻不敢發問，只有剛才虛蹲著的那人，因為雙腿得無法忍受，正好裝作發言，站起來舒舒筋骨。

「回大人的話，這種差使，從來沒有人當過，卑職不知道怎麼樣個當法？」

「喔，」劉秉璋看了他一眼間道：「老哥貴姓？」

「卑職姓馬。」

「他叫馬逢時，陝西人，剛到省不久。」德馨在一旁悄悄提示。

劉秉璋點點頭說：「馬大哥的話不錯，這種差使，我也是頭一回遇到，不過，人不是生而知之的。各位莫非沒有想到過，將來退歸林下，也許會設典當謀生？收典當跟開典當是一樣的，不外驗資、查帳而已。」

「再要請示。」馬逢時又問：「驗資、查帳以後，是不是封門。」

「不是，不是。驗資、查帳，如果毫無弊病，責成黃當管事，照舊經營。各位只要取具管事甘結，承認該典有多少資本，就可以交差了。」

原來名為查封，其實是查而不封。接下來便由德馨主持抽籤，馬逢時抽到的，恰好是作為總號的公濟典。

其時已在午後未未申初，當天查封，時間已不許可。馬逢時領了公事回頭，一個人坐著發楞，心裏在想典當裏又是帳目，又是「當頭」，帳目則是那筆龍飛鳳舞之字，比張旭、懷素的草書還要難識，「當頭」則包羅萬象，無所不有，自己一個人赤手空拳，如何盤查封存？而況公濟典既然是總號，規模一定很大，倘或照顧不過來，查封之際出現了虛冒走漏等等情事，責任非輕。

轉念到此，愁眉不展，馬太太不免困惑，一早興匆匆上院，說有差使，看起來今年這個年是可以過得去了。不道一回來是這等神氣，豈不可怪？

這一來，少不得動問緣由，馬逢時嘆口氣說：「派了個從來沒有幹過的差使，去查封胡財神的公濟典。光是查帳驗資，典當仍舊照常開門。你想，我連算盤都不會打，這個差使怎麼頂得下來。」

「馬太太的想法不同，「到浙江來候補，只派過一個解餉的差使，靠當當過日子，朝奉的臉真難看。」她興高彩烈他說：「想不到你會派這個差使，讓我也出口氣。」

馬逢時破顏一笑，「真正婦人之見。他說：「這個差使『好處』沒有，倒霉有份。」

「怎麼會倒霉？」

「查帳，驗資！如果我們動了手腳，將來責任都在我頭上，吃不了，兜著走呢！」

「我不懂你說的什麼？」馬太太想了一下說：「你何不去請教請教楊大哥？」

這倒提醒了馬逢時。原來這「楊大哥」是仁和縣禮房的書辦，住得不遠，馬逢時夫婦為人都很隨和，並不看輕他的身分，平時「楊大哥、楊大哥」叫得很親熱。楊書辦受寵若驚，也很照應馬逢時，每年學台院試發榜，是他最忙的時候，有些土財主家的子弟中了秀才，請客開賀，總希望來幾位有功名的貴客，壯壯門面，於是楊書辦就會來通知馬逢時，穿上官服，去當賀客，酒足飯飽，主人家還有一個紅包，最少也有二兩銀子。一年像這樣的機會總有七、八次，在馬逢時也算受惠不淺了。

因此，聽了馬太太的話，愁顏一展，喚他的兒子去請「楊伯伯」。楊書辦這天正好沒有應酬，一請就到，動問何事？

「我有個差使，不知道怎麼辦？還是內人有主意，說要請教楊大哥。」

「喔，馬大老爺，」楊書辦倒是按規矩來稱呼：「是啥差使？」

「查封當舖。」

楊書辦一愣，旋即笑道：「恭喜，恭喜！馬大老爺，你好過個肥年了。」

此言一出，馬逢時的表情，頓時不同，又驚又喜地問：「楊大哥，你這話怎麼說？」

「我先請問，是不是查封胡大先生的當舖？」

「是啊！」

「哪一家？」

「公濟。」

「嘿！那馬大老爺，你這個年過得越發肥了。」

馬逢時心裏越喜，但也越困感，搔搔頭問：「我，我是看得到，吃不下。」

「這話怎麼說？」楊書辦立即又是省悟的神情，「喔，馬大老爺，你是說，不曉得怎麼樣下手，是不是？」

「不錯。」馬逢時緊接著說：「要肥大家肥。楊大哥，你是諸葛亮，我是劉先生。」

「不敢，不敢！等我想想，有個朋友，一定幫得上忙——。」

「楊大哥，你這位令友，今天找得找不到？你要知道，明天一早就要動手。」

楊書辦想起一個朋友，便是周少棠。從他的阜康門前「登台說法」，為胡雪巖解圍以後，名氣大為響亮，馬逢時也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很樂意向他請教，但怕時間上來不及，因為查紂一事，次日上午便須見諸行動。

「不要緊，不要緊！」楊書辦看一看天色說：「這時候去正好，他在大井巷口隆和酒店吃酒。」

大井巷在城隍山腳下，有口極大的甜水井，井的對面，就是隆和酒店，周少棠每天傍晚在那裏喝酒，即令有飯局，也一定先到隆和打個照面，所以這時候去了，即令他不在，也會知道他的行蹤。

當下安步當車，走到隆和，其實華燈初上，隆和正在上市。吃「櫃檯酒」的販夫走卒，各倚著櫃檯，人各一碗，悠閒自在，其中識得楊書辦的人很不少，紛紛招呼。楊書辦一面答應，一面往裏走——裏面是一座敞廳，擺了十幾張方桌，已上了七成座，楊書辦站定看了一下，沒有發現周少棠，便拉一個夥計問訊。

「周先生來過走了。不過，停一停還要來。」伙計問道：「你老是等他，還是留話？」

「我等他好了。」

於是挑了一張位在僻處的桌子，兩人坐了下來，要了酒慢慢喝著，喝到第三碗酒，周少棠來了。

「少棠，少棠！」楊書辦起身叫喚，將他拉了過來說道：「我們等你好半天了。我先來引見，這位是馬大老爺，」

周少棠是很外場的人，對馬逢時很客氣地敷衍了一陣。等酒到微酣，楊書辦方始道明來意，馬逢時隨即舉杯相敬：「我對當舖一竊不通，接了這個差使，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說：「全要仰仗週先生指點。」

「好說，好說。」周少棠一面應答，一面在肚子裏做功夫。他跟公濟典的唐子韶，只是點頭之交，但阜康的謝雲青，卻跟他很熟，最近的過從更密，從謝雲青口中，知道了緊鄰公濟典的好些秘密，這當然也就是唐子韶的秘密。

周少棠很看不起唐子韶，同時因為與胡雪巖是貧賤之交，情分不同，所以對唐子韶在胡雪巖遭遇這樣沉重的打擊，不想想平日所受的提攜，拿出良心來共患難，反而乘人於危，趁火打劫，在公濟典中大動手腳，暗中侵吞，大為不平。如今恰有這樣一個馬逢時可以去查帳的機會，豈可錯過。

「馬大老爺，人家都說我周少棠好說大話，做起事來不紮實。所以，查封公濟典這件事，我不想多說啥，只有一句話奉告，馬大老爺把我這句話想通摸透，包你差使辦得漂亮。」周少棠停了一下說：「這句話叫做：『看帳不如看庫，驗資不如驗貨』。」

馬逢時一愣，因為周少棠的兩句話開場白頗為突兀，有點發牢騷的意味在內，因而囁嚅著說：「周先生我們今天是初會，我從沒有說過那些話——。」

「啊，啊，誤會了誤會了。馬大老爺，我不是說你，也不是說楊大哥，不過因為今天正好有人這樣子說我，順便一提。」周少棠又說：「馬大老爺，你不是要我指點？我剛才那兩句話，就是把『總筋』指點給你看，你要看清楚，想透徹。」

原來剛才那種近乎牢騷的話，是周少棠為引起交談對方注意的一種方式，經此摺衝，馬逢時已將「看帳不如看庫，驗資不如看貨」十二個字深印入腦中，當即作出受教的神色說道：「周先生，你這兩句話，從字面上說，就大有學問在裏頭，索性請你明明白白地開導一番。」

「言重，言重。」周少棠問道：「馬大老爺，典當的規矩，你懂不懂？」

「我剛才不說過，一竅不通。」

「那就難怪了——。」

「老周，」楊書辦忍不住了，「你不必城頭大出喪，大兜大轉了。馬大老爺明天去查封，要留意哪幾件事，請你細說一說。」

「是的。」馬逢時接口，「還有，一去要怎樣下手？」

周少棠心想，查封胡雪巖的典當，是為了備抵存在阜康的公款，能多保全一分，胡雪巖的責任即輕一分，因此，能將唐子韶在公濟典侵吞的款子追出來，對胡雪巖就是最直接、也最切實的幫忙。轉念到此，他決定插手干預。

於是他問：「馬大老爺去查封公濟典，有沒有委札？」

「有。不過交代是撫台交代，委札是藩台所出。」

「那一樣，都是憲台。」周少棠又問：「領了封條沒有？」

「領了」

「幾帳？」

「兩張。」

「怎麼只領兩張呢？」

「我以為查封是封前後門，所以只領了兩張。」馬逢時又說：「後來想想不對，撫台交代，查封歸查封，當舖還是照常取贖。既然如此，紂了門，豈非當主不能上門了。」

「不獨當主不能上門，公濟的人也不能進出了。」周少棠想了一下說：「不過不要緊，馬大老爺今天就去刻一個長條戳，上面的字是：『奉憲諭查封公濟典委員候補知縣馬，。憑這個長條戳，馬大老爺自己就可以封。」

「嗯，嗯，」馬逢時一面想一麵點頭：「我應該有這個權柄。」

「當然有。」

「周先生，」馬逢時問道：「明天我去了，第一步做什麼？第二步做什麼？請你給我說一說。」

「這，這要看情形，現在很難說。」說著，周少棠望一望楊書辦。

一直很冷靜在旁聽的楊書辦，知道該他說話了：「馬大老爺，我看你要請少棠去幫忙。」

「是啊，是啊！」馬逢時一疊連聲他說：「我就有這樣一個打算，不過不知道合不合公事上的規矩？」

「怎麼會不合？譬如馬大老爺你『掛牌』放了實缺，起碼要請刑名、錢穀兩位師爺，現在請少常去幫忙，也是同樣的道理。」

「是，是！這個譬喻通極。」馬逢時雙手舉起酒杯：「周先生，請你幫忙。不過，慚愧的是，現在還談不到什麼敬意，只有感激在心裏。」

於是商定幾個步驟，其實也就是周少棠在發號司令，馬逢時要做的是，連夜將長條戳刻好，第二天一早在開市以前，便須到達公濟典，首行要貼出一張告示：「奉憲諭查封，暫停營業一天。」然後分頭查村，最要緊的是庫房跟銀櫃。

「這就要看帳了。『看帳不如看庫，驗資不如驗貨』，此話怎講？因為帳是呆的，帳面上看不出啥。到庫房看過，再拿帳來對照，真假弊病就一目了然了。」

「是，是。請教周先生，這姓唐的有哪些弊病？」馬逢時間。

「我也是聽說，到底如何，要明天去看了才曉得。」周少棠說：「第一種是滿當的貨色上動腦筋，當本輕、東西好，這也有兩種腦筋好動，一種是掉包，譬如大毛的皮統子，換成二毛的，還有一種——。」

「慢慢，周先生，請問這個弊病要怎麼查？」

「容易。一種是看帳，不過當舖裏的帳，總是好的寫成壞的，所以不如估價。」周少棠說：「朝奉的本事就在看貨估價，決不會走眼，大毛是大毛的價錢，二毛是二毛的價錢，你拿同樣的貨色來比較，問它同樣的當價，為啥一個大老，一個是二毛？他話說不清楚，裏頭就有弊病了。」

「我懂了。請問還有一種呢？」

「還有一種說是贖走了，其實是他佔了滿當的便宜。要查封這種弊病也不難，叫他拿銷號的原票出來看，有，是真的贖走了，沒有，就是當主根本沒有來贖。」

處理滿當貨的弊端，馬逢時大致已經了解，但是否還有其他毛病呢？問到這一點，周少棠的答復是肯定的，而且詞色之間，頗為憤慨。

「這個姓唐的，真是狗彘ㄓˋ不如！今日之下，他居然要趁火打劫，真正喪盡天良。」

原來唐子韶從早康出事以後，認為胡雪巖之垮只是遲早間事，公濟典當然也保不住了，既然如此，且趁眼前還能為所欲為之時正撈一筆。

「他的手法很毒，不過說穿了一個錢不值，弄個破銅表來算是金表，一當十兩、八兩銀子，馬大老爺，你說，這是不是放搶？」

「太可惡了！」馬逢時亦是義形於色，「在滿當貨上動手腳，還可以說是取巧，因為東家的本息到底已經收回了，只不過沒有占到額外的好處而已。像這樣子，以假作真，以賤為貴，詐欺東家，是可以重辦他的罪的。」

「當然應該重辦。」周少棠冷笑一聲：「他自以為聰明，假貨要到滿當沒有人來贖，盤庫日驗貨，才會發現，那時他已回徽州老家了，你就告他，他也可以賴，說當初原是金表，不曉得怎麼掉包了。也沒有想到，偏偏會遇到你馬大爺，又遇到我，不等滿當，就要辦它一個水落石出，這叫『人有千算，天祇一算』。」

談到這裏楊書辦插嘴了，「唐子韶總還有同黨吧？」他說，「朝奉是很愛惜名譽的，如果有為唐子韶勾結、欺騙東家這個名聲在外，以後就沒有人敢請教他，只好改行了。」

「老楊，你問得好。唐子韶自然有同黨；不過這個同黨，同他的關係不同，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外甥。」

「嗯，嗯！這就是了。唐子韶預備捲鋪蓋了，當然也要帶了他一起走。」

「一點不錯。」周少棠轉臉說道：「馬大老爺，你明天去了，就要著落在唐子韶的外甥身上，追究真相。要格外留心最近的帳，拿當得多的幾筆，對帳驗貨，如果貨帳不符，再問是哪個經的手？第一步只要這樣就可以了，」

「你是說當時不要追究？」

「對，當時不要追究，因為當時一問，唐子韶一定有番花言巧語，打草驚蛇，不是聰明的辦法？」

「那麼，怎麼是聰明的辦法呢？」

「把唐子韶的外甥帶走，另外找個地方去間。那些小後生經不起嚇，一嚇什麼都說出來了。」周少棠又說：「最好到縣衙門裏借兩名差役帶了去，威風更足，事情也就更容易辦了。」

「是，是，這倒容易，仁和縣的王大老爺，我很熟。」馬逢時越聽越有興趣，很起勁地問：「問出來以後呢？是不是再傳唐子韶來問。」

「用不著你去傳他，他自己會到府上來求見。」

「何以見得？」

「這——。」周少棠遲疑一下，說聲：「我先同老楊說句話。」

他將楊書辦拉到一邊，悄悄問他跟馬逢時的關係。楊書辦據實以告，周少棠便另有話問了。

「快過年了，馬大老爺當然要弄幾個過年盤纏是不是？」

「當然。」楊書辦問：「你的意思是要他敲唐子韶一筆？」

「不錯，不過，公私要兼顧，他可以同唐子韶提條件：第一，要他拿原當贖回去，這是公，第二，要弄幾兩銀子過年，數目他自己同唐子韶去談——，或者，同你談。如果唐子韶不就範，報上去請他吃官司。」

楊書辦盤算了一下，覺得其事可行，笑笑說道：「你對胡大先生倒是蠻夠朋友。」

「貧賤之交不可忘。」周少棠掉了句文，雖然有些不倫，卻不能說他這句話不通。

兩人再深入地談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出現了一種演變，即是襄助馬逢時的工作，由周少棠移轉到楊書辦身上。不過周少棠仍在幕後支援，商定他在阜康錢莊對面的一家安利茶店喝茶，公濟典近在咫尺，有事隨時可以接頭。

等相偕回到原座，周少棠作了交代，「馬大老爺，」他說：「你同楊書辦很熟，明天請他陪了你去，有啥話說起來也方便。其中的竅門，我同楊書辦說過了，這樁差使，一定可以辦得漂亮。」說著起身告辭而去。

其時已是萬家燈火，酒客絡繹而至，熱鬧非凡，說話輕了聽不見，重了又怕洩漏機密，楊書辦提議另外找個地方去喝酒。

「到哪裏？」

「你跟我去，不過，」楊書辦聲明在行先，「馬大老爺，到了那個地方，我不便用尊稱，一叫馬大老爺，露了相不好。」

「不要緊，你叫我老馬好了。」

「最好連姓都不要用真的。你們老太太尊姓？」

「姓李。」

「我就叫你老李了。離這裏不遠，我們走了去。」

第七章 大封典舖

楊書辦惠了帳，帶著馬逢時穿過兩條街，進入一條曲曲摺摺的小巷，在巷底有一家人家，雙扉緊閉，但門旁有一盞油燈，微弱的光焰，照出一張退了色的梅紅箋，上寫「孫寓」二字。

「這是什麼地方？」馬逢時有些不安地問。

「馬——，」楊書辦趕緊頓住，「老李，這個地方你不能告訴李大嫂。」

一聽這話，馬逢時不再作聲，只見楊書辦舉手敲門，三急三緩，剛剛敲完，大門呀地一聲開了，一個半老徐娘，高舉著「手照」說：「我道哪個，是你。算算你也應該來了。」接著，臉上浮滿了笑容又問：「這位是？」

「李老闆。」楊書辦緊接著問：「樓上有沒有客人？」

「沒有。」

「樓下呢？」

「慶餘堂的老朱同朋友在那裏吃酒，就要走的。」

「他們東家遭難，他倒還有心思吃花酒。」楊書辦又說：「你不要說我在這裏。」

「多關照的。」那半老徐娘招呼「李老闆」說：「請你跟我來。走好！」

於是一行三人，由堂屋側面的樓梯上樓，樓上一大兩小三個房間，到了當中大房間，等主人剔亮了燈，楊書辦方為馬逢時引見。

「她姓孫。你叫她孫乾娘好了。」

馬逢時已經了然，這裏是杭州人所說的「私門頭」，而孫乾娘便是鴇兒，當即笑嘻嘻地說道：「孫子娘的乾女兒一定很多？」

「有，有。」孫子娘轉臉問楊書辦：「先喫茶還是先吃酒？」

「茶也要，酒也要，還要吃飯。」說著，楊書辦拉著孫乾娘到外房，過了好一會才進來。

「這個孫乾娘，倒是徐娘半老，丰韻猶存。」馬逢時說道。

「怎麼？你倒看中她了！我來做媒。」

「算了，算了！我們先談正事。」

這話正好符合楊書辦的安排，他已關照好孫乾娘備酒備飯，要講究，但不妨慢慢來，以便跟馬逢時先談妥了明日之事，再開懷暢飲。

「你的事歸我來接下半段。我先問你，你年底有多少帳？」

馬逢時一愣，約莫估計了一下說：「總要五六十兩銀子才能過關。」

「我曉得了。」楊書辦說：「明天我陪了你去，到了公濟典，你看我的眼色行事。」

何謂看眼色行事？馬逢時在心裏好好想了一會問道：「楊大哥——。」

「慢點，慢點。」楊書辦硬截斷了他的話，「明天在公濟典，你可不能這樣叫我。」

「我明白。做此官，行此禮，到那時候，我自然會官派十足地叫你楊書辦；你可不要生氣。」

「不會，不會。這不過是唱齣戲而已。」

「這齣戲你是主角。」馬逢時問：「你認識不認識唐子韶。」

「怎麼不認識，不過沒有什麼交情。」

「你認識最好，我想明天我做紅臉，你做白臉，遇見有不對的地方，我打官腔，你來轉圜，唐子韶當然就要找上你了，什麼事可以馬虎，什麼事不能馬虎，我都聽你的語氣來辦。」

「一點不錯。」楊書辦很欣慰他說，「我們好好兒來唱他一出『得勝回朝』。」

談到這裏，樓梯上有響聲，只見簾啟處，孫乾娘在前，後面跟著女傭，手中端一個大托盤，四樣酒菜，兩副杯筷。

「怎麼只有兩副？」楊書辦問。

「我怕你們要談事情，不要旁人來打攪。

「談好了，再去添兩副來。」楊書辦問：「巧珍在不在？」

「今天沒有來。」孫乾娘說：「阿蘭在這裏，不曉得李老闆看得中，看不中？」

楊書辦心中一動，因為看到馬逢時目不轉睛地看著孫乾娘，決心成全他們這一段露水姻緣，當即說道：「等一等再說。你先陪我們吃兩杯。」

於是又去添了杯筷來，孫乾娘為客人布菜斟酒，頗為周到，馬逢時不住地誇讚酒好菜好，楊書辦只是微笑不語。

看看是時候了，他問：「慶餘堂的老朱還沒有走吧？」

「還沒有？」

「我下樓去看一看他。」楊書辦站起身來，對孫乾娘說：「你陪李老闆多吃幾杯，我的好朋友，你要另眼相看。」

於是楊書辦揚長下樓，叫相幫進去通知，慶餘堂的老朱，滿臉通紅地迎了出來，「老楊，老楊！」他拉著他的手說：「請進來吃酒。」

「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不是你的熟人，就是我的熟人。」

進去一看，四個人中只有一個不認識，請教姓名，才知道是老朱的同事。楊書辦之來闖席，一則是故意避開，好讓馬逢時有跟孫千娘勾搭的機會，再則便是打聽慶餘堂的情形，尤其使他困惑而又好奇的是，胡雪巖的全盤事業，都在風雨飄搖之中，何以老朱竟還興高采烈地在這裏尋歡作樂。

席間一一應酬過了，一巡酒下來有人提起阜康的風波，這是最近轟動南北的大新聞，凡是應酬場中，幾乎無一處不資以為談助。楊書辦只是靜靜地聽著，等到談得告一段落時，他開口了。

「老朱，你在慶餘堂是啥職司？」

「我管查驗。」

「查驗？」楊書辦問：「查驗點啥？查驗貨色？你又不是藥材行出身，藥材『路腳』正不正，你又不懂。」

「貨色好壞不懂，斤兩多少還不會看？等看貨的老先生說藥材地道，過秤時就要請我了。」老朱又說：「不過，我頂重要的一項職司，是防備貨色偷漏。」

「有沒有抓到過。」

「當然抓到過，不過不多。」

「你說不多；只怕已經偷漏了的，你不曉得。」

「不會。」老朱停了一下說：「老實說，你就叫人偷漏，你們也不肯。你倒想，飯碗雖不是金的、銀的，至少也是鐵的，一生一世敲不破；工錢之外有花紅，遇到夏天有時疫流行，上門的主顧排長龍等藥，另外有津貼。」

「再說家裏大人、小伢兒有病痛，用藥不管丸散膏丹，再貴重的都是白拿，至於膏滋藥、藥酒，收是收錢，不過比成本還要低。如果貪便宜，偷了一兩支人參，這些好處都沒有了，你想划得來，划不來？」

「你的話是不錯，不過這回恐怕要連根鏟了！」

「你是說胡大先生的生意怕會不保？別的難說，慶餘堂一定保得住。」

「為啥？」

「有保障。」老朱從從容容地說：「這回阜康的事情出來，我們的檔手同大家說：胡大先生辦得頂好的事業，就是我們慶餘堂。不但掙錢，還替胡大先生掙了名聲。如果說虧空公款，要拿慶餘堂封了抵債，貨色生財，都可以入官，慶餘堂這塊招脾拿不出去的。慶餘堂是簡稱，正式的招牌是胡慶餘堂，如果老闆不姓胡了，怎麼還好用慶餘堂的招牌。所以官府一定不會封慶餘堂，仍舊讓胡大先生來當老闆。大家要格外巴結，抓藥要道地，對待客人要和氣，這只飯碗一定捧得實，不必擔心。」

聽到這裏，楊書辦心中浮起濃重的感慨，胡雪巖有如此大的事業，培植了不知道多少人材，是可想而知的事，但培植人材之始。如果只是為他自己找個不問手段，只要能替他嫌錢的幫手，結果不是宓本常，就是唐子韶，因為水漲船高，「徒弟」升伙計，伙計升檔手，這時候的檔手心裏就會想：「你做老闆，還不是靠我做徒弟的時候，洗尿壺、燙水煙袋，一步一步抬你起來的？伙計做到啥時候？我要做老闆了。」

一動到這個念頭，檔手就不是檔手了，第一步是「做小貨」，有好生意，自己來做，譬如有人上門求售一批貨色，明知必賺，卻多方挑剔，最後明點暗示，到某處去接頭，有成交之望，其實指點之處就是他私下所設的號子。

其次是留意人材，伙計、徒弟中看中了的，私下刻意籠絡，一旦能成局面，不愁沒有班底，最後是拉攏客戶，其道孔多，但要拉攏客戶，一定不會說原來的東家的好話，是一定的道理，否則客戶不會「跳槽」。

因此，只要有了私心重的檔手，一到動了自立門戶的念頭，就必然損人以利己，侵蝕到東家的利益，即令是東家所一手培植出來的，亦不會覺得自己忘恩負義，因為他替東家賺過錢，自以為已經報答過了。

慶餘堂的檔手能夠如此通達誠懇，盡力維持慶餘堂這塊金字招牌，為胡雪巖保住一片事業，這原因是可想而知的，胡雪巖當初創辦慶餘堂，雖起於西征將士所需要成藥及藥材，數量極大，向外採購不但費用甚鉅，而且亦不見得能夠及時供應，他既負責後路糧台，當然要精打細算，自己辦一家大藥店，有省費、省事、方便三項好處，並沒有打算賺錢，後來因為藥材地道、成藥靈驗、營業鼎盛，大力賺錢。

但盈餘除了轉為資本，擴大規模以外，平時對貧民施藥施醫，歷次水旱災荒、時疫流行，捐出大批成藥，亦全由盈餘上開支，胡雪巖從來沒有用過慶餘堂的一文錢。

由於當初存心大公無私，物色檔手的眼光，當然就不同了，第一要誠實，慶餘堂一進門，供顧客等藥休息之處，高懸一幅黑漆金字的對聯：「修合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因為不誠實的人賣藥，尤其是賣成藥，材料欠佳，分量不足，服用了會害人。

其次要心慈。醫家有割股之心，賣藥亦是如此，時時為病家著想，才能刻刻顧到藥的品質。最後當然還要能幹，否則誠實、心慈，反而成了易於受欺的弱點。

這樣選中的一個檔手，不必在意東家的利潤，會全心全力去經營事業，東家沒有私心，也就引不起他的私心，加以待遇優厚，亦不必起什麼私心。慶餘堂能不受阜康的影響，細細考查來龍去脈，自有種善因、得善果的顛撲不破之理在內。

念頭轉到這裏，不由得對那連姓名都還不知道的餘慶堂的檔手，油然而起敬慕之心。於是在把杯閒談之際，楊書辦向老朱問起此人的生平，據說慶餘堂的檔手姓葉；當初是由胡雪巖的一個姓劉的親戚去物色來的，性情、才幹大致證明了楊書辦的推斷，這就更使他感到得意了。

「你們的檔手對得起胡大先生，也對得起自己，不比公濟典的那個黑良心的唐子韶，我看他快要吃官司了。」

「怎麼？」老朱問道：「你這話是哪裏來的？」

這一問才使楊書辦意識到酒後失言了。他當然不肯再說支支吾吾地敷衍了一會，重回樓上。

樓上的馬逢時與孫乾娘，還在喝酒閒談，彼此的神態倒都還莊重，但談得很投機，卻是看得出來的，因而楊書辦便開玩笑他說：「老李，今天不要回去了。」

「你在同哪個說話？」孫子娘瞟眼過來問說。

楊書辦尚未開口，馬逢時卻先笑了，這一笑自有蹊蹺在內，他就不作聲了。

「明明是馬大老爺，你怎麼說是李老闆？」孫乾娘質問：「為啥要說假話？」

「對不起！」馬逢時向楊書辦致歉：「她說我不像生意人，又問我哪裏學來的官派，所以我跟她說了實話。」

「說了實話？」楊書辦問：「是啥實話？除了身分還有啥？」

「沒有別的。」

楊書辦比較放心了，轉臉對孫乾娘說：「你要識得輕重，不要說馬大老爺到你這裏來玩過。」

「這有啥好瞞的？道台大人都到我這裏來吃過酒。」

「你不要同我爭，你要我常常帶朋友來，你就聽我的話。」楊書辦又說：「今天要走了，馬大老爺明天有公事，改天再來。」

「哪天？」孫乾娘問：「明天？」

「明天怕還不行。」馬逢時自己回答：「我等公事一完了，就來看你。」

「條戳沒有刻，今天晚上也找不著人了，明天一早去請教刻字店。」楊書辦說：「總要到中午，一切才會預備好，我看準定明天吃中飯去查封。」

「好！一切拜託，我在舍間聽你的信。」

於是相偕離座出門，走在路上，楊書辦少不得有所埋怨，而馬逢時不斷道歉，他也就不便多說什麼了。

第二天是「卯期」，楊書辦照例要到「禮房」去坐一坐，以防「縣大老爺」有什麼要跟「學老爺」打交道的事要問，好及時「應卯」。禮房有現成的刻字匠，找了一個來，將一張馬逢時的臨時銜名條交了給他，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已經刻好送來，看看無事，起身回家，預備伴隨馬逢時到公濟典去查封。

一進門跨進堂屋，便看到正中方桌上堆了一條火腿，大小四個盒子，門口又是五十斤重的一壇花雕，知道是有人送禮，便喊：「阿毛娘，阿毛娘！」

阿毛是他兒子的乳名，「阿毛娘」便是叫他的妻子。楊太太應聲而至，不等他開口便說：「有張片子在這裏，是公濟典的姓唐的。我們跟他沒有來往，送的禮我也不敢動。」

說著，楊太太遞過來一張名片，一看果然是唐子韶，略一沉吟，楊書辦問道：「他有什麼話？」

「說等等再來。」楊太太答說：「看他吞吞吐吐，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不肯說似的。」

「我曉得了。這份禮不能收的。」

楊書辦坐了下來，一面喝茶一面想，唐子韶的來意，不問可知？他只奇怪，此人的消息，何以如此靈通，知道他會陪馬逢時去查封公濟？是不是已經先去看過馬逢時，馬逢時關照來找他的呢？倘是如此，似乎先要跟馬逢時見個面，問一問他交談的情形，才好定主意。

正這樣轉著念頭，聽得有人敲門，便親自起身去應接。他跟唐子韶在應酬場中見過，是點頭之交，開門看時，果然是他，少不得要作一番訝異之狀。

「楊先生，」唐子韶滿臉堆笑地說：「想不到是我吧？」

「想不到，想不到。請裏面坐。」楊書辦在前頭領路，進了堂屋，指著桌子說：「唐朝奉，無功不受祿，你這份禮，我決不收。」

唐子韶似乎已經預知他會有這種態度，毫不在乎他說：「小事，小事，慢慢談。」

楊書辦見他如此沉著，不免心生警惕，說聲：「請坐。」也不叫人倒茶，自己在下首正襟危坐，是不想久談的神情。

「楊先生，聽說你要陪馬大老爺來查封公濟典？」

見他開門見山地發問，楊書辦卻不願但然承認，反問一句：「唐朝奉，你聽哪個說的？」

「是輾轉得來的消息。」

輾轉傳聞，便表示他不曾跟馬逢時見過面，而消息來源，只有兩處，一是周少棠，一是慶餘堂的老朱。細想一想，多半以後者為是。

「請問，你是不是從慶餘堂那邊得來的消息？」

這也就等於楊書辦承認了這件事，唐子韶點點頭說：「是的。」

「那麼，老兄就是打聽這一點。」

「當然還有話要請教楊先生。」唐子韶問：「請問，預備什麼時候來？我好等候大駕。」

「言重！言重！這要問馬大老爺。」

由於話不投機，唐子韶不能吐露真意，不過他送的那份不能算菲薄的禮，始終不肯收回，楊書辦亦無可奈何，心頭不免有欠了人家一份人情，協助馬逢時去查封公濟時，較難說話的困惑。

「楊先生，」唐子韶起身預備告辭時，忽然問出一句話來：「我想請問你，同周少棠熟不熟？」

楊書辦沉吟了一下，只答了一個字：「熟。」

「他同馬大老爺呢？」

問到這句話，顯得此人的交遊很廣、路子很多，也許前一天他與馬逢時、周少棠曾在酒店中一起聚晤這件事，已有人告訴了他，然則用一句「不大清楚」來回答，便是故意說假話，受了人家一份禮，連這麼一句話都不肯實說，唐子韶自然會在心裏冷笑。

以後如何是以後的事，眼前先讓唐子韶這樣的人對他鄙視，未免太划不來了。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說了實話：「不算太熟。」

唐子韶似乎對他的回答很滿意，微笑著說：「打擾，打擾。改天公事完了，我要請楊先生、馬大老爺好好敘一敘。」

※※※ ※※※

正當楊書辦在馬逢時家，準備出發去查封公濟典時，他家裏的女僕匆匆奔了來，請他回家，道是「太太有要緊事要商量」。

楊書辦還在躊躇，馬逢時開口了，「你就先請回去吧！」他說：「商量好了馬上請過來，我在這裏等。」

好在離得近，楊書辦決定先回去一趟，到家一看，非常意外地是周少棠在等候，明明是他要請他來說話，卻作了託辭，顯然的，周少棠來看他，是不願讓馬逢時知道的。

「事情有了變化。」周少棠停了一下說：「我說實話吧，唐子韶來看過我了。」

「喔，」楊書辦問：「啥辰光？」

「就是剛剛的事，他尋到阜康來的。」周少棠說：「他的話也有點道理，公濟的事一鬧出來，又成了新聞，對胡大先生不利。而且查封的事，一生枝節，官府恐怕對胡大先生有更厲害的處置。我想這兩點也不錯，投鼠忌器，特為來同你商量。」

楊書辦想了一下答說：「他先到我這裏來過了，還送了一份禮。事情很明白了，他在公濟確有毛病，而且毛病怕還不小。現在你說投鼠忌器，是不是放他一馬，就此拉倒？」

「那不太便宜他了？他亦很識相，答應『吐』出來。」

「怎麼吐法？」

「這就要看你了。」

周少棠的意思是，楊書辦陪了馬逢時到公濟典，細細查庫、查帳，將唐子韶的毛病都找了出來，最好作成筆錄，但不必採取任何行動，回來將實情告訴周少棠，由他跟唐子韶去辦交涉。

楊書辦心想，這等於是一切由周少棠做主，他跟馬逢對不過是周少棠的「夥計」而已。不過，只要有「好處」，做「夥計」亦無所謂。

當然，這不必等他開口，周少棠亦會有交代：「這樣做法，不過是免了唐子韶吃官司，他再要想討便宜，就是妄想。我們還是照原來的計劃，一方面是幫胡大先生的忙，一方面我們三個，你、我、老馬，弄幾兩銀子過年。」

「我倒無所謂。」楊書辦說：「老馬難得派個差使，而且這件事也要擔責任，似乎不好少了他的。」

「一點不錯。你叫他放心好了。」

「你做事，他也很放心的，不過，最好開個『尺寸』給他。」

尺寸是商場的切口，意指銀數，周少棠答說：「現在有『幾尺水，還不曉得，這個尺寸怎麼開法？」

「幾尺水」者是指總數。唐子韶侵吞中飽幾何，能「吐」出來多少？目前無從估計，周少棠不能承諾一個確數，固屬實情，但亦不妨先「派派份頭」。

等楊書辦提出這個意見以後，周少棠立即說道：「大份頭當然是歸胡大先生。如果照十份派，胡大先生六份，老馬兩發，你、我各一份。怎麼樣？」

楊書辦心想，如果能從唐子韶身上追出一萬銀子，馬逢時可得兩千，自己亦有一千兩進帳，這個年可以過得很肥了。

於是欣然點頭：「好的，就照這樣子派好了。」

※※※ ※※※

由於事先已有聯絡，馬逢時由楊書辦陪著到了公濟典，不必擺什麼官派，只將預先寫好的、暫停營業三天的告示貼了出去，等顧客散盡，關上大門。開始封庫查帳。

唐子韶先很從容，看馬逢時態度平和，楊書辦語言客氣，以為周少棠的路子已經走通了，及至看到要封庫，臉色已有些不大自然，再聽說要查帳，便無法保持常態了。

「楊先生，你請過來。」他將楊書辦拉到一邊，低聲問道：「今天中午，周少棠同你碰過頭了？」

「是的。」

「他怎麼說？」

楊書辦不免詫異；不過他的念頭轉得很快，知道周少棠下了一著狠棋，因而聲色不動地問說，「你同他怎麼說的？」

原來唐子韶托謝雲青居間，見到周少棠以後，隱約透露出，請他轉托楊書辦及馬逢時，在查封公濟典時，不必認真，同時許了周少棠三千銀子的好處，「擺平」一切。復又央請謝雲青作保，事過以後，三千銀子分文不少。謝雲青也答應了。

但他不知道周少棠有意要助胡雪巖，並非為了他自己的好處，有為胡雪巖不平的意味在內，這就不關錢的事了。當時周少棠滿口應承，實是一個「空心湯圓」，而猶一直不曾醒悟，只以為周少棠自己吞得太多，楊書辦嫌少，故而有意刁難，說不得只好大破慳囊了。

「楊先生，大家都是場面上的人，有話好說，不要做得太難堪。」情急之下，他口不擇言了，「快過年了，大家都有帳要付，這一層我知道的。除了原來的以外，我另外再送兩千銀子，馬大老爺那裏，只要你老大哥擺平，我不說話。」

什麼是原來的？楊書辦略想一想也就明白，不過還是要打聽一下：「原來多少？」

等將唐子韶與周少棠打交道的情形問清楚以後，楊書辦覺得很為難。他為人比較忠厚，覺得唐子韶可憐兮兮的，不忍心像周少棠那樣，虛與委蛇，讓他吃個「空心湯圓」，當然，要接受他的條件，也是決不可能的事。

「楊先生，」唐子韶近乎哀求他說：「你就算交我一個朋友。我知道你在馬大老爺面前一言九鼎，只要你說一聲，他就高抬貴手，放我過去了。」

談到「交朋友」。楊書辦倒有話說了，「朋友是朋友，公事是公事。」他說，「只要馬大老爺公事上，能過得去，我當然要顧朋友的交情。唐朝奉，我答應你一件事，今天決不會讓你面子難看，不過，我只希望你不要妨礙公事。至於查封以後，如何辦法，我們大家再商量。」

這番話是「綿裏針」，唐子韶當然聽得出來，如果自己不知趣，不讓馬逢時查帳，變成「妨礙公事」，他是有權送他到縣衙門的「班房」去收押的。好在還有以後再商量的話，好漢不吃眼前虧，先敷衍好了楊書辦，再作道理。

「楊先生，你這樣子說，我不能不聽，一切遵吩咐就是。」

唐子韶也豁出去了，不但要什麼帳簿有什麼帳簿，而且問什麼答什麼，非常合作，因此查帳非常順利。只是帳簿太多，這天下午只查了三分之一，至少第二天還要費一整天才能完事。

等回到家，楊太太告訴丈夫：「周少棠來過了，他說他在你們昨天吃酒的地方等你。」

「喔！」楊書辦問：「光是指我一個人？」

「還有哪個？」

「有沒有叫老馬也去？」

「他沒有說。」

「好。我馬上就去。」楊書辦帶著一份記錄去赴約。

※※※ ※※※

「胡大先生怎麼能不倒霉！」周少棠指著那份記錄說：「光是這張紙上記下來的，算一算已經吞了三、四萬銀子都不止了。」

「你預備怎麼個辦法？」

「還不是要他吐出來。」周少棠說：「數目太大，我想先要同胡大先生談一談。」

「這，」楊書辦為馬逢時講話，「在公事上不大妥當吧？」

「怎麼不妥當？」周少棠反問。

楊書辦亦說不出如何不妥，他只是覺得馬逢時奉派查封公濟典，如何交差，要由周少棠跟胡雪巖商量以後來決定，似乎操縱得太過分，心生反感而已。

「公事就是那麼一回事，你老兄是『老公事』，還有啥不明白的？」周少棠用撫慰地語氣說，「總而言之，老馬的公事，一定讓他交代得過，私下的好處，也一定會讓他心裏舒服。至於你的一份，當然不會比者馬少，這是說都用不著說的，」

當然，周少棠的「好處」亦不會遜於他跟馬逢時，更不待言。照此看來，唐子韶的麻煩不小，想起他那萬般無奈、苦苦哀求的神情，不由得上了心事。

「怎麼？」周少棠問：「你有啥為難？」

「我怎麼不為難？」楊書辦說：「你給他吃了個空心湯圓，他不曉得，只以為都談好了，現在倒好像是我們跟他為難，他到我家裏來過一次，當然會來第二次，我怎麼打發他？」

「那容易，你都推在我頭上好了。」

事實上這是唯一的應付辦法，楊書辦最後的打算亦是如此。此刻既然周少棠自己作了虧諾，他也就死心塌地，不再去多想了。

第二天仍如前一天那樣嘴上很客氣，眼中不容情，將唐子韶的弊端，一樣一樣，追究到底。唐子韶的態度，卻跟前一天有異，彷彿對馬逢時及楊書辦的作為，不甚在意。

只是坐在一邊，不斷地抽水煙，有時將一根紙煤搓了又搓，直到搓斷，方始有爽然若失的神情，顯得他在肚子裏的功夫，做得根深。

約莫剛交午時，公濟開出點心來，請馬逢時暫時休息。唐子韶便趁此時機，將楊書辦邀到一邊有話說。

「楊先生，」他問：「今天查得完查不完？」

「想把它查完。」

「以後呢？」唐子韶問道：「不是說好商量？」

「不錯，好商量。你最好去尋周少棠，只要他那裏談好了，馬大老爺這裏歸我負責。」

唐子韶遲疑了好一會說：「本來是談好了，哪曉得馬大老爺一來，要從頭查起。」

語氣中彷彿在埋怨楊書辦跟周少棠彼此串通，有意推來推去，不願幫忙。楊書辦心想，也難怪他誤會，其中的關鍵，不妨點他一句。

「老兄，你不要一廂情願！你這裏查都還沒有查過，無從談起，更不必說啥談好了。你今天晚上去尋他，包你有結果。」

唐子韶恍然大悟，原來是要看他在公濟典裏弄了多少「好處」，然後再來談「價錢」。看樣子打算用幾千銀子「擺平」，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妄想。「樹倒猢猻散」，不如帶著月如遠走高飛，大不了從此不吃朝奉這一行的飯，後半世應可衣食無憂。

就在這剎那間打定了主意，就更不在乎楊書辦與馬逢時了，不過表面上仍舊很尊敬，當天查帳完畢，要請他們吃飯。馬逢時當然堅辭，楊書辦且又暗示，應該早早去覓周少棠「商量」。

唐子韶口頭上邊聲稱「是」，其實根本無此打算，他要緊的是趕回家去跟月如商量。約略說了經過，隨即向月如透露了他的決心。

「三十六計，走為上讓。你從現在起始，就要預備，最好三、五天之內料理清楚，我們開溜。」

月如一愣，「溜到哪裏？」她說：「徽州我是不去。」

唐子韶的結髮妻子在徽州原籍，要月如去服低做小，親操井臼，寧死不願，這一層意思表明過不止一次，唐子韶當然明白。

「我怎麼會讓你到徽州去吃苦？就算你自己要去，我也捨不得。我想有三個地方，一個是上海，一個是北京，再有一個是揚州，我在那裏有兩家親戚。」

只要不讓她到徽州，他處都不妨從長計議，但最好是能不走，上生上長三十年，從沒有出過遠門，怕到了他鄉水土不服住不慣。

「不走辦不到，除非傾家蕩產。」

「有這麼厲害？」

「自然。」唐子韶答說：「這姓周的，良心黑，手段辣，如今一盤帳都抄了去，一筆一筆照算，沒有五萬銀子不能過門。」

「你不會賴掉？」

「把柄在人家手裏，怎麼賴得掉？」

「不理他呢？」

「不理他？你去試試看。」唐子韶說：「姓馬的是候補縣，奉了憲諭來查封，權力大得很呢！只要他說一句，馬上可以送我到仁和縣班房，你來送牢飯吧！」

月如嘆口氣說：「那就只好到上海去了。只怕到了上海還是保不得平安。」

「一定可以保！」唐子韶信心十足地說，「上海市場等於外國地方，哪怕是道台也不能派差役去抓人，上海縣更加不必談了。而且上海市場上五方雜處，各式各樣的人都有，只要有錢，每天大搖大擺，坐馬車、逛張園、吃大菜、看京戲，沒有哪個來管你的閒事。」

聽他形容上海的繁華，月如大為動心，滿腔離愁，都丟在九霄雲外，細細盤算了一會說道：「好在現款存在匯豐銀行，細軟隨身帶了走，有三天工夫總可以收拾好，不動產只好擺在那裏再說。不過，這三天當中，會不會出事呢？」

「當然要用緩兵之計。楊書辦要我今天晚上就去看周少棠。他一定會開個價錢出來，漫天討價，就地還錢，一定談不攏，我請他明天晚上來吃飯，你好好下點功夫——」

「又要來這一套了！」月如吼了起來，「你當我什麼人看。」

「我當你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看。」唐子韶說：「這姓周的請我吃空心湯圓，你要替我報仇。」

「報仇？哼，」月如冷笑，「我不來管你的事！你弄得不好『賠了夫人又摺兵』，我白白裏又讓人家佔一回便宜，啥犯著？」

「你真傻，你不會請他吃個空心湯圓？兩三天一拖拖過去，我們人都到上海了，他到哪裏去佔你的便宜？」

「萬一，」月如問說：「萬一他來個霸王硬上弓呢？」

「你不會叫？一叫，我會來救你。」

「那不是變成仙人跳了？而且，你做初一，他做初二。看起來我一定要去送牢飯了。」

唐子韶不作聲。月如不是他的結髮妻子，而且當初已經失過一回身，反正不是從一而終了，再讓周少棠嚐一回甜頭，亦無所謂。不過這話不便說得太露骨，只好點她一句。

「如果你不願意送牢飯，實在說，你是不忍心我去吃牢飯，那麼全在你發個善心了。」

月如亦不作聲，不過把燒飯的老媽子喚了來，關照她明天要殺雞，要多買菜。

※※※ ※※※

周少棠興沖沖地到了元寶街，要看胡雪巖，不道一說來意，就碰了一個釘子。

「說實話，周先生，」胡家的門上說：「生病是假，擋駕是真。你老倒想想，我們老爺還有啥心思見客。我通報，一定去通報，不過，真的不見，你老也不要見怪。」

「我是有正事同他談。」

「正事？」門上大搖其頭，「那就一定見不著，我們老爺一提起錢莊、當店、絲行，頭就大了。」

「那麼，你說我來看看他。」

「也只好這樣說。不過，」門上一面起步，一面咕噥著，「我看是白說。」

見此光景，周少棠的心冷了。默默盤算，自己想幫忙的意思到了，胡雪巖不見，是沒法子的事。唐子韶當然不能便宜他，不妨想想看，用什麼手段卡住他的喉嚨，讓他把吞下去的東西吐出來：過年了，施棉衣、施米、做做好事，也是陰功積德。

這一落入沉恩，就不覺得時光慢了，忽然聽得一聲：「周先生！」抬頭看時，是門上在他面前，「我們老爺有請，」

「喔，」周少棠定定神說：「居然見我了？」

「原來周先生是我們老爺四十年的老朋友。」門上賠笑說道：「我不曉得！周先生你不要見氣。」

「哪裏，哪裏！你請領路。」

門上領到花園人口處，有個大丫頭由一個老媽子陪著，轉引客人直上百獅樓。

「周先生走好！」

一上樓便有個中年麗人在迎接，周少棠見過一次，急忙拱手說：「螺螄太太，不敢當，不敢當！」

「大先生在裏頭等你。」

說著螺螄太太親自揭開門簾，周少棠是頭一回到這裏，探頭一望，目迷五色，東也是燈，西也是燈，東也是胡雪巖，西也是胡雪巖。燈可以有多少盞，胡雪巖不可能分身，周少棠警告自己，這裏在鏡子很多，不要像劉姥姥進了怡紅院那樣鬧笑話。因此，進門先站住腳，看清楚了再說。

「少棠！」胡雪巖在喊：「這面坐。」

循聲覓人，只見胡雪巖坐在一張紅絲絨的安樂椅上，上身穿的小對襟棉襖，下身圍著一條花格子的毛氈，額頭上紮一條寸許寬的緞帶，大概是頭痛的緣故。

「坐這裏！」胡雪巖拍一拍他身旁的繡墩，指著頭上笑道：「你看我這副樣子，像不像產婦做月子？」

這時候還有心思說笑話，周少棠心懷一寬，看樣子他的境況，不如想像中那麼壞。

於是閒閒談起查封公濟典的事，原原本本、鉅細靡遺，最後談到從唐子韶那裏追出中飽的款子以後，如何分派的辦法。

「算了，算了。」胡雪巖說：「不必認真。」

此言一出，周少棠愣住了，好半天才說了句：「看起來，倒是我多事了，」

「少棠，你這樣子一說，我變成半吊子了。事到如今，我同你說老實話，我不是心甘情願做洋盤瘟生，不分好歹，不識是非，我是為了另外一個人。」

「為了哪一個？」周少棠當然要追問。

「唐子韶的姨太太——。」

「喔，喔！」周少棠恍然大悟，他亦久知胡雪巖有此一段艷聞，此刻正好求證：「我聽說，唐子韶設美人局，你上了他的當？」

「也不算上當，是我一時糊塗。這話也不必去說它了。」胡雪巖緊接著說：「昨天我同我的幾個妾說：我放你們一條生路，願意走的自己房間裏東西都帶走，我另外送五千銀子。想想月如總同我好過。現在有了這樣一個機會，我想放他一馬。不過，這是馬逢時的公事，又是你出了大力，我只好說一聲：多謝你！到底應該怎麼辦？我也不敢多干預。」

「原來你是這麼一種心思，倒是我錯怪你了。」同少棠又說：「原來是我想替你盡點心，你不忘記老相好，想這樣子辦，我當然照你的意思。至於論多論少，我要看情形辦，而且我要告訴人家。」

「不必，不必！不必說破。」胡雪巖忽然神秘地一笑，「少棠，你記不記得石塔兒頭的『豆腐西施』阿香？」

周少棠愣了一下，從塵封的記憶中，找出阿香的影子來——石塔兒頭是地名，有家豆腐店的女兒，就是阿香，艷聲四播。先是周少棠做了入幕之賓，後來胡雪巖做了他的所謂「同靴弟兄」，周少棠就絕跡不去了。少年春夢，如今回想起來，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只是奇怪胡雪巖何以忽然提了起來？

「當初那件事，我心裏一直難過，『兔子不吃窩邊草』，我不該割你的靴腰子。現在頂好一報還一報。」胡雪巖放低了聲音說：「月如是匹揚州人所說的『瘦馬』，你倒騎她一騎看。」

聽此一說，周少棠有點動心，不過口頭上卻是一疊連聲地道：「笑話，笑話！」

胡雪巖不作聲，笑容慢慢地收斂，雙眼卻不斷眨動，顯然有個念頭在轉。

「那麼，少棠，我說一句絕對不是笑話的話，你要不要聽？」

「要的。」

「年大將軍的故事，你總曉得囉？」

「年大將軍」是指年羹堯。這位被杭州人神乎其詞他說他「一夜工夫連降十八級」的年大將軍，在杭州大概有半年的辰光，他是先由一等公降為杭州將軍，然後又降為「閒散章京」，滿洲話叫做「拜他喇布勒哈番」，漢名叫做「騎都尉」，正四品，被派為西湖邊上湧金門的城守尉，杭州關於他的故事極多，所以周少棠問說：「你是問哪一個？」

「是年大將軍贈妾的故事。」

這是眾多年羹堯的故事中，最富傳奇性的一個。據說，年羹堯每天坐在湧金門口，進出鄉人，震於他的威名，或者避道而行，或者俯首疾趨，惟有一個窮書生，早晚進出，必定恭恭敬敬地作一個揖。這樣過了幾個月，逮捕年羹堯入京的上諭到了杭州，於是第二天一早，年羹堯等那窮書生經過時，喊住他說：「我看你人很忠厚，我這番入京，大概性命不保，有個小妾想送給你，請你照料，千萬不要推辭。」

那個窮書生哪敢作此非分之想，一再推辭，年羹堯則一再相勸。最後，窮書生說了老實話，家徒四壁，添一口人實在養不起。

「原來是為這一層，你無庸擔心，明天我派人送她去。你住哪裏？」

問了半天，窮書生才說了他家的住址。下一天黃昏，一乘小轎到門，隨攜少數「嫁妝」。那轎中走出來一個風信年華的麗人，便是年羹堯的愛妾。

窮書生無端得此一段艷福，自然喜心翻倒，但卻不知往後何以度日。那麗人一言不發，只將帶來的一張雙抽屜的桌子，開鎖打開抽屜，裏面裝滿了珠寶，足供一生。

「我現在跟年大將軍差不多。」胡雪巖說：「我的幾個妾，昨天走了一半，有幾個說一定要跟我，有一個想走不走，主意還沒有定，看她的意思是怕終身無靠。我這個妾人很老實，我要替她好好找個靠得住的人。少棠，你把她領了回去。」

「你說笑話了！」周少棠毫不思索地說，「沒有這個道理！」

「怎麼會沒有這個道理。你沒有聽『說大書』的講過，這種贈妾、贈馬的事，古人常常有的。現在是我送給你，可不是你來奪愛，怕啥？」

周少棠不作聲，他倒是想推辭，但找不出理由，最後只好這樣說：「我要同我老婆去商量看。」

第二天一大早，周少棠還在床上，楊書辦便來敲門了。起床迎接，周少棠先為前一日晚上失迎致歉，接著動問來意。

「唐子韶！」楊書辦說：「昨天早晚就來看我，要我陪了他來看你。看起來此人倒蠻聽話，我昨天叫他晚上來看你，他真的來了。」

「此刻呢？人在哪裏？」

「我說我約好了你，再招呼他來見面，叫他先回去。你看，在哪裏碰頭？」

「要稍為隱蔽一點的地方。」

「那麼，在我家裏好了。」楊書辦說：「我去約他，你洗了臉、吃了點心就來。」

周少棠點點頭，送楊書辦出門以後，一面漱洗，一面盤算，想到胡雪巖昨天的話，不免怦然心動，想看看月如倒是怎麼樣的一匹「瘦馬」？

到得楊家，唐子韶早就到了，一見周少棠，忙不迭地站了起來，反客為主，代替楊書辦招待後到之客，十分殷勤。

「少棠兄，」楊書辦站起來說：「你們談談，我料理了一樁小事，馬上過來。中午在我這裏便飯。」

這是讓他們得以密談，聲明備飯，更是暗示不妨詳談、長談。

但實際上無須花多少辰光，因為唐子韶成竹在胸，不必抵賴，當周少棠出示由楊書辦抄來的清單，算出他一共侵吞了八萬三千多銀子時，他雙膝一跪，口中說道：「周先生，請你救救我。」

「言重，言重！」周少棠趕緊將他拉了起來，「唐朝奉，你說要我救你，不管我辦得到、辦不到，你總要拿出一個辦法來，我才好斟酌。」

「周先生，我先說實話，陸陸續續挪用了胡大先生的架本，也是叫沒奈何！這幾年運氣不好，做生意虧本，我那個小妾又好賭，輸掉不少。胡大先生現在落難，我如果有辦法，早就應該把這筆款子補上了。」

「照此說來，你是『鐵公雞，一毛不拔』？」

「不是，不是。」唐子韶說，「我手裏還有點古董、玉器。我知道周先生你是大行家，什麼時候到我那裏看看，能值多少？」唐子韶略停一下又說：「現款是沒有多少，我再盡量湊。」

「你能湊多少？」

「一時還算不出。總要先看了那些東西，估個價，看缺多少，再想辦法。」

原來這是唐子韶投其所好，編出來的一套話。周少棠玩玉器，在「茶會」上頗有名聲，聽了唐子韶的話信以為真，欣然答說：「好！你看什麼時候，我去看看。」

「就是今天晚上好不好，」唐子韶說：「小妾做的菜，很不壞。我叫她顯顯手段，請周先生來賞鑑賞鑑。」

一聽這話，周少棠色心與食指皆動，不過不能不顧到楊書辦與馬逢時，因而說道：「你不該請我一個。」

「我知道，我知道。馬大老爺我不便請他，我再請楊書辦。」

楊書辦是故意躲開的，根本沒有什麼事要料理，所以發覺唐子韶與周少棠的談話已告一段落，隨即趕了出來留客。

「便飯已經快預備好了，吃了再走。」

「謝謝！謝謝！」唐子韶連連拱手，「我還有事，改日再來打攪。順便提一聲：今天晚上我請周少棠到舍下便飯，請你老兄作陪。」

說成「順便提一聲」，可知根本沒有邀客的誠意，而且楊書辦也知道他們晚上還有未完的話要談，亦根本不想夾在中間。當即亦以晚上有事作推託，回絕了邀約。

送走唐子韶，留下周少棠，把杯密談，周少棠將前一天去看胡雪巖的情形，說了給楊書辦聽。不過，他沒有提到胡雪巖勸他去騎月如那匹瘦馬的話。這倒並非是他故障隱瞞，而是他根本還沒有作任何決定，即使見了動心，躍躍欲試，也要看看情形再說。

「胡大先生倒真是夠氣概！」楊書辦說：「今日之下，他還顧念著老交情！照他這樣厚道來看，將來只怕還有翻身的日子。」

「難！他的靠山已經不中用，他本人呢，銳氣也倒了，哪裏還有翻身的日子？」周少棠略停一下說：「閒話少說，言歸正傳，你看要唐子韶吐多少出來？」

「請你作主。」

周少棠由於對月如存著企圖，便留了個可以伸縮的餘地，「多則一半，少則兩三萬。」他說，「我們三一三十一。」

※※※ ※※※

唐子韶家很容易找，只要到公濟典後面一條巷子問一聲「唐朝奉住哪裏？」自會有人指點給他看。

是唐子韶親自應的門，一見面便說：「今天很冷，請樓上坐。」

樓上升了火盆，板壁縫隙上新糊了白紙條，外面雖然風大，裏頭卻是溫暖如春，周少棠的狐皮袍子穿不住了，依主人的建議脫了下來，只穿一件直貢呢夾襖就很舒服了。

「周先生，要不要『香一筒』？」唐子韶指著煙盤說。

「你自己來。」周少棠說：「我沒有癮，不過喜歡躺煙盤。」

「那就來靠一靠。」

唐子韶令丫頭點了煙燈，然後去捧出一隻大錦盒來，放在煙盤下方說道：「周先生，你先看幾樣玉器。」

兩人相對躺了下來，唐子韶抽大煙，周少棠便打開錦盒，鑑賞玉器，那錦盒是做了隔板的，每一層上面三塊漢玉，每一塊的尺寸大致相仿，一寸多長，六七分寬，上面刻的篆字，周少棠只認得最後四個字。

「這是『剛卯』。」周少棠指著最後四個字說：「一定有這四個字：『莫我敢當』。」

「喔，」唐子韶故意問說：「剛卯作啥用場？」

「辟邪的。」

「剛卯的剛好懂，既然辟邪，當然要剛強。」唐子韶說：「卯就不懂了。」

「卯是『卯金刀劉』，漢朝是姓劉的天下。還有一個說法，要在正月裏選一個，所以叫剛卯。」

「周先生真正內行。」

「玩兒漢玉，這些門道總要懂的。」說著周少棠又取第二方，就著煙燈細看。

「你看這三塊剛卯，怎麼樣？」

「都還不錯。不過——。」

唐於韶見他縮口不語，便抬眼問道：「不過不值錢？」

「也不好說不值錢。」周少棠沒有再說下去。

唐子韶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是，幾萬銀子的虧欠，拿這些東西來作抵，還差得遠，因而也就不必再問了，只伸手揭開隔板說道：「這樣東西，恐怕周先生以前沒有見過。」

周少棠拿起來一看，確是初見，是很大的一塊古色斑斕的漢玉，大約八寸見方，刻成一個圓環，再由圓環中心向外刻線，每條線的未端有個數目字，從一到九十，一共是九十條線，刻得極細極深極均勻。

「這是啥？像個羅盤。」

「不錯，同羅盤差不多，是日規。」

「日規？」周少棠反覆細看，「玉倒確是漢玉，好像出土不久。」

「法眼、法眼！」唐子韶豎起大拇指說：「出土不過三四年，是歸化城出土的。」

「喔，」周少棠對此物頗感興趣，「這塊玉啥價錢？」

「剛剛出土，以前也沒有過同樣的東西，所以行情不明。」唐子韶又說：「原只要當一千銀子，我還了他五百，最後當了七百銀子。這樣東西，要遇見識貨的，可以賣好價錢。」

「嗯。」周少棠不置可否，去揭第二塊隔板，下面是大大小小七八方玉印。正取起一塊把玩時，只聽得樓梯上有響聲，便即側身靜聽。

「你去問問老爺，飯開在哪裏？」

語聲發自外面那間屋子，清脆而沉著，從語聲的韻味中，想像得到月如過了風信年華，正將步入徐娘階段的年齡。這樣在咫尺之外，發號施令，指揮丫頭，是不是意味著她不會露面？轉念到此，周少棠心頭，不免浮起一絲悵惘之感。

此時丫頭進來請示，唐子韶已經交代，飯就開在樓上，理由仍舊是樓上比較暖和。接著，門簾啟處，周少棠眼前一亮，進來的少婦，約可三十上下年紀，長身玉立，鵝蛋形的臉上，長了一雙極明亮的杏眼，眼風閃處，像有股什麼力量，將周少棠從煙榻上彈了起來，望著盈盈含笑的月如，不由得也在臉上堆滿了笑容。

「這是小妾月如。」在燒煙的唐子韶，拿煙籤子指點著說：「月如，這是周老爺，你見一見。」

「喔，是姨太太！」周少棠先就抱拳作揖。

「不敢當，不敢當！」月如襝衽ㄖㄣˋ作禮，「周老爺我好像哪裏見過。」

「你自然見過。」唐子韶說：「那天阜康門口搭了高台，幾句話說得擠兌的人鴉雀無聲，就是周老爺。」

「啊！我想起來了。」月如那雙眼睛，閃閃發亮，驚喜交集，「那天我同鄰居去看熱鬧回來，談周老爺談了兩三夭。周老爺的口才，真正沒話說。這倒還在其次，大家都說周老爺的義氣，真正少見。胡大先生是胡財神，平常捧財神的不曉得多少，到了財神落難，好比變了瘟神，哪個不是見了他就躲，只有周老爺看不過，出來說公道話。如今一看周老爺的相貌，就曉得是行善積德，得饒人處且饒人，有大福氣的厚道君子。」

這番話說得周少棠心上像熨過一樣服貼，當然，他也有數，「得饒人處且饒人」，話中已經遞過點子來了。

「好說，好說！」周少棠說：「我亦久聞唐姨太太賢惠能幹，是我們老唐的賢內助。」

唐子韶一聽稱呼都改過了，知道周少棠必中圈套，「隨你奸似鬼，要吃老娘洗腳水」，心中暗暗得意，一丟煙槍，蹶然而起，口中說道：「好吃酒了。」

其時方桌已經搭開，自然是請周少棠上座，但只唐子韶側面相陪。菜並非如何講究，但頗為人味，周少棠喜愛糟醃之物，所以對糟蒸白魚、家鄉肉、醉蟹這三樣餚饌，格外欣賞，聽說家鄉肉、醉蟹並非市售，而是月如手製，便更讚不絕口了。

周少棠的談鋒很鍵，興致又好，加以唐子韶是刻意奉承，所以快飲劇談，相當投機。當然，話題都是輕鬆有趣的。

「老唐，」周少棠間到唐子韶的本行，「天下的朝奉，都是你們徽州人，好比票號都是山西人，而且聽說只有太谷、平遙這兩三府的人。這是啥道理？」

「這話，周先生，別人問我，我就裝糊塗，隨便敷衍幾句，你老哥問到，我不能不跟你談來歷，不過，說起來不是啥體面的事？」

「喔，怎麼呢？」

「明朝嘉靖年間，我們徽州有個人，叫汪直，你曉得不曉得。」

「我只曉得嘉靖年間有個『打嚴嵩』的鄒應龍，不曉得啥汪直。」

「你不曉得我告訴你，汪直是個漢奸。」

「漢奸？莫非像秦檜一樣私通外國。」

「一點不錯。」唐子韶答說，「不過汪直私通的不是金兵，是日本人，那時候叫做倭寇。倭寇到我們中國，在江浙沿海地方一登了陸，兩眼漆黑，都是汪直同他的部下做嚮導，帶他們一路姦淫擄掠。倭寇很下作，放搶的時候，什麼東西都要，不過有的帶不走，帶走了，到他們日本也未見得有用，所以汪直動了個腦筋，開爿典當，什麼東西都好當，老百姓來當東西，不過是個幌子，說穿了，不過替日本人銷贓而已。」

「怪不得了，你們那筆字像鬼畫符，說話用『切口』，原來都有講究的。」周少棠說：「這是犯法的事情，當然要用同鄉人。」

「不過，話要說回來，徽州地方苦得很，本地出產養不活本地人，只好出外謀生，呼朋招友，同鄉照顧同鄉，也是迫不得已。」

「你們微州人做生意，實在厲害，像揚州的大鹽商，問起來祖籍一大半是徽州。」周少棠說：「像汪直這樣子，做了漢奸，還替日本人銷贓，倒不怕公家抓他法辦？」

「這也有個原因的，當時的巡按御史，後來做了巡撫的胡宗憲，也是徽州人，雖不說包庇，念在同鄉份上，略為高一高手，事情就過去了。官司不怕大，只要有交情，總好商量。」唐子韶舉杯相邀：「來，來，周先生乾一杯。」

最後那兩句話，加上敬酒的動作，意在言外，的然可見，但周少棠裝作不覺，乾了酒，將話題扯了開去，「那個胡宗憲，你說他是巡按御史，恐怕並沒有庇護汪直的權柄。」他又問一句：「真的權柄這麼大。」

「那隻要看三堂會審的王金龍好了。」

「王金龍是小生扮的，好像剛剛出道，哪有這樣子的威風？戲總是戲。」

談到這方面，唐子韶比周少棠內行得多了，「明朝的進士，同現在不一樣。現在的進士，如果不是點翰林或者到六部去當司官，放出來不過是個『老虎班』的知縣，明朝的進士，一點『巡按御史』賞上方寶劍，等於皇上親自來巡查，威風得不得了。我講個故事，周先生你就曉得巡按御史的權柄了。」

據說明朝有個富人，生兩個女兒，長女嫁武官，次女嫁了個寒士，富人不免有勢利之見，所以次婿受了許多委屈。及至次婿兩榜及第，點了河南的巡按御史，而長婿恰好在河南南陽當總兵。御史七品，總兵二品，但巡按御史「代天巡狩」，地位不同，所以次婿巡按到南陽，第二天五更時分，尚未起身，長婿已來秉請開操閱兵，那次婿想到當年岳家待他們連襟二人，炎涼各異，一時感慨，在枕上口占一絕：「黃草坡前萬甲兵，碧紗帳裏一書主；於今應識詩文貴，臥聽元戎報五更。」

既「有詩為證」，周少棠不能不信，而且觸類旁通，有所領悟，「這樣說起來，『三堂會審』左右的紅袍、藍袍，應該是藩司同臬司？」他問：「我猜得對不對？」

「一點不錯。」

「藩司、桌司旁坐陪審，那麼居中坐的，身分應該是巡撫？」

「胡宗憲就是由巡按浙江的御史，改為浙江巡撫的。」

「那就是了。」周少棠惋惜他說「胡大先生如果遇到他的本家就好了。」這就是說，胡雪巖如果遇見一個能像胡宗憲照顧同鄉汪直那樣的巡撫，他的典當就不至於會查封。唐子韶明白他的意思，但不願意接口。

「周先生，」唐子韶忽然說道：「公濟有好些滿當的東西，你要不要來看著？」

周少棠不想貪這個小便宜，但亦不願一口謝絕，便即問說：「有沒有啥比較特別、外面少見的東西？」

「有，有，多得很。」唐子韶想了一會說：「快要過年了，有一堂燈，我勸周先生買了回去。到正月十五掛起來，包管出色。」

一聽這話，周少棠不免詫異，上元的花燈、竹篾彩紙所綵，以新奇為貴，他想不明白，憑什麼可以上當舖？

因此，他愣了一下問道：「這種燈大概不是紙紮貨？」

「當然。不然怎麼好來當？」唐子韶說：「燈是絹燈，樣子不多，大致照宮燈的式樣，以六角形為主。絹上畫人物仕女，各種故事，架子是活動的，用過了收拾乾淨，摺起包好，明年再用。海寧一帶，通行這種燈。周先生沒有看過？」

「沒有。」

「周先生看過了就曉得了。這種燈不是哄小伢兒的紙紮走馬燈，要有身分的人家，請有身分的客人吃春酒，廳上、廊上掛起來，手裏端杯酒，慢慢賞鑑絹上的各家畫畫。當然，也可以做它多少條燈謎，掛在燈上，請客人來打。這是文文靜靜的玩法：像周先生現在也夠身分了，應該置辦這麼一堂燈。」

周少棠近年收入不壞，常想在身分上力爭上流，尤其是最近為阜康的事，跟官府打過交道，已儼然在縉紳先生之列，所以對唐子韶的話，頗為動心，想了一下間道：「辦這麼一堂燈，不曉得要花多少？」

「多少都花得下去！」唐子韶說：「這種燈，高下相差很大，好壞就在畫上，要看是不是名家？就算是名家，未見得肯來畫花燈，值錢就在這些地方。譬如說，當今畫仕女的，第一把手的費曉樓，你請他畫花燈，他就不肯。」

「那麼，你那裏滿當的那一堂燈呢？是哪個畫的呢？」

「提起此人大大的有名，康熙年間的大人先生，請他畫過『行樂圖』的，不曉得多少。他是揚州人，姓大禹的禹，名叫禹之鼎，他也做過官，官名叫鴻臚寺序班。這個官，照規矩是要旗人來做的，不曉得他怎麼會做這個官——。」

「老唐，」周少棠打斷他的話說：「我們不要去管他的官，談他的畫好了。」

於是唐子韶言歸正傳，說禹之鼎所畫的那堂絹製花燈，一共二十四盞，六種樣式，畫的六個故事，西施沼吳、文君當罏、昭君出塞、文姬歸漢、宓妃留枕、梅楊爭寵，梅是梅妃，楊是楊玉環，所以六個故事，卻有七大美人。

「禹之鼎的畫，假的很多，不過這堂燈絕不假，因為來歷不同。」唐子韶又說：「康熙年間，有個皇帝面前的大紅人，名叫高江村，他原來是杭州人，後來住在嘉興的平湖縣，到了嘉慶年間，子孫敗落下來，這堂燈就是高江村請禹之鼎畫的，所以不假，周先生，這堂燈，明天我叫人送到府上。」

「不，不！」周少棠搖著手說：「看看東西，再作道理。」

唐子韶還要往下說時，只見一個丫頭進來說道：「公濟派人來通知，說『首櫃』得了急病，請老爺馬上去。」

典當司事，分為「內缺」、「外缺」兩種，外缺的頭腦，稱為「首櫃」，照例坐在迎門櫃檯的最左方，珍貴之物送上櫃檯，必經首櫃鏡定估價，是個極重要的職司，所以唐子韶得此消息，頓時憂形於色，周少棠也就坐不住了。

「老唐，你有急事儘管請。我也要告辭了。」

「不！不！我去看一看就回來。我們的事也要緊的。」接著便喊：「月如，月如！」

等丫頭將月如去喚了來，唐子韶吩咐她代為陪客，隨即向周少棠拱拱手，道聲失陪，下樓而去。

面臨這樣的局面，周少棠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胡雪巖中美人計的傳說，起了幾分戒心。但月如卻落落大方地一面布菜斟酒，一面問起周少棠的家庭情形，由周太太問到子女，因話搭話，談鋒很健，卻很自然，完全是熟不拘禮的閒話家常。在周少棠的感覺中，月如是個能幹賢惠的主婦，因而對於她與胡雪巖之間的傳說，竟起了不可思議之感。

當然也少不得談到胡雪巖的失敗，月如更是表現了故主情殷，休戚相關的忠悃ㄎㄨㄣˇ。周少棠倒很想趁機談一談公濟的事，但終於還是不曾開口。

「姨太，」丫頭又來報了，「老爺叫人回來說，首櫃的病很重，他還要等在那裏看一看，請周老爺不要走，還有要緊事談。」

「曉得了。你再去燙一壺酒來。」

「酒夠了，酒夠了。」周少棠說，「不必再燙，有粥我想吃一碗。」

「預備了香粳米粥在那裏，酒還可以來一點。」

「那就以一壺為度。」

喝完了酒喝粥，接著又喝茶，而唐子韶卻無回來的消息，周少棠有些躊躇了。

「周老爺，」月如從裏間走了出來，是重施過脂粉了，她大大方方地說：「我來打口煙你吃。」

「我沒有癮。」

「香一筒玩玩。」

說著，她親自動手點起了煙燈，自己便躺了下去，拿煙籤子挑起煙來燒。丫頭端來一小壺滾燙的茶，一盤鬆子糖，放在煙盤上，然後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

「煙打好了。」月如招呼：「請過來吧！」

周少棠不由自主地躺在月如對面，兩人共用一個長枕頭，一躺下去便聞到桂花油的香味。

魔障一起，對周少棠來說，便成了苦難，由她頭上的桂花油開始，鼻端眼底，觸處無不是極大的挑逗；「周少棠啊周少棠！」他在心中自語：「你混了幾十年，又不是二三十歲的小伙子了，莫非還是這樣子的『嫩』？」

這樣自我警告著，心裏好像定了些，但很快地又意亂神迷了，需要第二次再提警告，就這樣一筒煙，還沒有到口，倒已經在內心中掙扎了三四回了。

月如終於打好了一個「黃、長、鬆」的煙泡，安在煙槍「斗門」上，拿煙籤子輕輕地捻通，然後將煙槍倒過來，煙嘴伸到周少棠唇邊，說一聲：「嚐一口看。」

這對周少棠來說，無異為抵禦「心中賊」的一種助力，他雖沒有癮，卻頗能領略鴉片煙的妙處，將注意力集中在煙味的香醇上，暫時拋開了月如的一切。

分幾口抽完了那筒煙，口中又乾又苦，但如「嘴對嘴」喝一口熱茶，把煙壓了下去，便很容易上癮，所以他不敢喝茶，只取了塊松子糖送人口中。

「周老爺，」月如開口了，「你同我們老爺，原來就熟悉的吧？」

「原來並不熟，不過，他是場面上的人，我當然久聞其名。」

「我們老爺同我說，現在有件事，要請周老爺照應，不曉得是什麼事？」

一聽這話，周少棠不由得詫異，不知道她是明知故問呢，還是真個不知？想一想，反問一句：「老唐沒有跟你談過？」

「他沒有。他只說買的一百多畝西湖田，要趕緊脫手，不然周老爺面上不好交代。」

「怎麼不好交代。」

「他說，要托周老爺幫忙，空口說白話不中用。」月如忽然嘆口氣說：「唉，我們老爺也是，我常勸他，你有虧空，老實同胡大先生說，胡大先生的脾氣，天大的事，只要你老實說，沒有不讓你過門的。他總覺得扯了窟窿對不起胡大先生，『八個罈兒七個蓋』，蓋來蓋去蓋不周矣，到頭兒還是落個沒面子，何苦？」

「喔，」周少棠很注意地問：「老唐扯了什麼窟窿？」

接下來，月如便嘆了一大堆苦經，不外乎唐子韶為人外精明、內糊塗，與合夥做生意，吃了暗虧，迫不得已在公濟典動了手腳。說到傷心處，該然欲涕，連周少棠都心酸酸地為她難過。

「你說老唐吃暗虧，又說有苦說不出，到底是啥個虧，啥個苦？」

「同周老爺說說不要緊。」月如間道：「胡大先生有個朋友，這個姓很少見的，姓古，周老爺曉不曉得？」

「聽說過，是替胡大先生辦洋務的。」

「不錯，就是他這位古老爺做地皮，邀我們老爺合股。當初計算得蠻好，哪曉得洋人一打仗，市面不對了。從前『逃長毛』，都逃到上海，因為長毛再狠，也不敢去攻租界。一到洋人要開仗了，輪到上海人逃難了，造好的房子賣不掉，虧了好幾十萬。擊老爺你想想，怎麼得了？」月如又說：「苦是苦在這件事還不能同胡大先生去講。」

因為第一，唐子韶當年曾有承諾，須以全副精力為胡雪巖經營典當，自己不可私營貿易。這項承諾後來雖漸漸變質，但亦只屬於與胡雪巖有關的生意為限，譬如收繭賣絲之類，等於附搭股份，而經營房地產是一項新的生意。

「再有一個緣故是，古老爺是胡大先生的好朋友，如果說跟古老爺一起做房地產虧了本，告訴胡大先生，他一定會不高興。為啥呢？」月如自問自答：「胡大先生心裏會想，你當初同他一起合夥，不來告訴我，虧本了來同我說，是不是要我貼補呢？再說，同古老爺合夥，生意為啥虧本，有些話根本不便說，說了不但沒有好處，胡大先生還以為有意說古老爺的壞話，反而會起誤會。」

「為啥？」周少棠問道：「是不是有不盡不實的地方？」

月如不作聲，因為一口煙正燒到要緊地方，只見她靈巧的手指，忙忙碌碌地一面烘一面捲，全神貫注，無暇答話，直待裝好了煙，等周少棠抽完，說一聲：「真的夠了，我是沒有癮的。」月如方如擱下煙籤子，回答周少棠的話。

「周老爺你想，人在杭州，上海的行情不熟，市面不靈，怕胡大先生曉得，還不敢去打聽，這種生意，如果說會賺錢，只怕太陽要從西面出來了。」

這話很明顯地表示，古應春有侵吞的情事在。周少棠對這話將信將疑，無從究詰，心裏在轉的念頭是：唐子韶何以至今未回，是不是也有設美人局的意思？」

這又是一大疑團，因而便問：「老唐呢？應該回來了吧？」

「是啊！」月如便喊來她的丫頭關照：「你走快點，到公濟看老爺為啥現在還不回來？你說，周老爺要回府了。」

丫頭答應著走了。月如亦即離開煙榻，在大冰盤中取了個天津雅梨，用一把象牙柄的鋒利洋刀慢慢削皮，周少棠卻仍躺在煙榻上，盤算等唐子韶回來了，如何談判？

正想得出神時，突然聽得「啊唷」一聲，只見月如右手捏著左手拇指，桌上一把洋刀，一個快削好了的梨，不用說，是不小心刀傷了手指。

「重不重，重不重？」周少棠奔了過去問說。

「不要緊。」月如站起身來，直趨妝台，指揮著說：「抽斗裏有乾淨帕兒，請你撕一條來。」

杭州話的「帕兒」就是手絹。周少棠拉開抽斗一看，內有幾方摺得方方正正的各色紡綢手絹，白色的一方在下面，隨手一翻，發現了薄薄的一本書。

「這裏還有本書。」

周少棠順口說了這一句，正要翻一翻時，只聽得月如大聲極叫：「不要看，不要看，」

周少棠嚇一大跳，急忙縮手，看到月如臉上，雙頰泛紅，微顯窘色，想一想恍然大悟，那本不能看的書是什麼。

於是他微笑著抽出一條白紡綢手絹，拿剪刀剪一個口子，撕下寸許寬的一長條，持在手上，另一隻手揭開粉缸，伸兩指拈了一撮粉說道：「手放開。」

等月如將手鬆開，他將那一撮粉敷在創口上，然後很快地包紮好了，找根線來縛緊，「痛不痛？」周少棠問，但仍舊握著她的手。

「還好。」月如答說：「虧得你在這裏，不然血一定流得滿地。」說著，她在手上用了點勁想抽回去，但周少棠不放，她也就不掙扎了。

「阿嫂，你這雙手好白。」

「真的？」月如問道：「比你太太怎麼樣？」

「那不能比了。」

「你的太太很年輕嗎？」

「她屬羊的。」周少棠問：「你呢？」

「我屬牛。」

「她比你大多了。」周少棠牽著她的手，回到中間方桌邊，放開了手，各自落座。

「梨削了一半——。」

「我來削。」周少棠說：「這個梨格外大，我們分開來吃。」

「梨不好分的。」月如說道：「你一個人慢慢吃好了。梨，化痰清火，吃煙的人，冬天吃了最好。」

「其實，我同你分不分梨無所謂。」周少棠說：「只要你同老唐不分梨就好了。」

「梨」字諧音為「離」，彼此默喻，用以試探，月如抓住機會說了一句切中要害的話。

「我同老唐分不分離，完全要看你周老爺，是不是陰功積德了。」

「言重，言重。我哪裏有這麼大的力量。」

「不必客氣。我也聽說了，老唐會不會吃官司，完全要看周老爺你肯不肯幫忙，你肯幫忙，我同老唐還在一起，你不肯幫忙，我看分離分定了。」

周少棠這時才發現，她對唐子韶的所作所為，即使全未曾參預，定必完全了解，而且是唐子韶安排好來眼他談判的人。然則自己就必須考慮了，要不要跟她談，如果不談，現在該是走的時候了。

但一想到走，頓有不捨之意。這樣就自然而然在思索，應該如何談法？決定先了解了解情況再作道理。

於是他問：「阿嫂，你曉得不曉得老唐虧空了多少？」

「我想，總有三四萬銀子吧？」

「不止，」

「喔，是多少呢？」

「起碼加個倍。」

一聽這話，月如發楞，怔怔地看著周少棠——不知她心裏在想什麼生平最淒涼的事，居然擠出來一副「急淚」。

周少棠大為不忍，「阿嫂，你也不必急，慢慢商量。我能幫忙，一定幫忙。」他問：「老唐眼前湊得出多少現銀？」

「現銀？」月如想了一下說：「現銀大概只有兩三千，另外只有我的首飾。」

「你的首飾值多少？」

「頂多也不過兩三千。」

「兩個兩三千，就有五六千銀子了。」周少棠又問：「你們的西湖田呢？」

「田倒值一萬多銀子，不過一時也尋不著買主。」

「西湖田俏得很，不過十天半個月，就有買主。」

「十天、半個月來得及，來不及？」

這句話使得周少棠大為驚異，因為問到這活，就顯得她很懂公事。所謂「來得及，來不及」，是指「馬大老爺」覆命而言，。即受藩憲之委，當然要克期覆命，如果事情擺不平，據實呈覆，唐子韶立即便有縲絏ㄒ一ㄝˋ之災。

照此看來，必是唐子韶已徹底研究過案情，想到過各種後果，預先教好了她如何進言，如何應付。自己千萬要小心，莫中圈套。

於是他想了一下問說：「來得及怎麼樣，來不及又怎麼樣？」

「如果來得及最好，來不及的話，要請周老爺同馬大老爺打個商量，好不好把公事壓一壓，先不要報上去。」

「這恐怕難。」

就在這時，周少棠已經打定主意，由於發現唐子韶與月如，是打算用施之於胡雪巖的手法來對付他，因而激發了報復的念頭，決定先佔個便宜再說。

「阿嫂，」他突然說道：「船到橋頭自會直，你不必想太多。天塌下來有長人頂，等老唐來了，商量一個辦法，我一定幫你們的忙。不過，阿嫂，我幫了忙，有啥好處？」

「周老爺，你這話說得太小氣了。」月如瞟了他一眼：「好朋友嘛，一定要有好處才肯幫忙？」

「話不是這麼說，一個人幫朋友的忙，總要由心裏發出來的念頭，時時刻刻想到，幫忙才幫得切實。不然，看到想起，過後就忘記了，這是人之常情，不是小氣。」

「那麼，你說，你想要啥好處。」

「只要阿嫂待我好就好了。想起阿嫂的好處，自然而然就會想起阿嫂交代給我的事。」說著，周少棠伸出手去，指著她的拇指問：「還痛不痛？」

「早就不痛了。」

「我看看。」周少棠拉住她的手，慢慢地又伸手探入她的袖筒，她只是微笑著。

「好不好？」她忽然問說。

「什麼好不好？」

「我的膀子啊！摸起來舒服不舒服？」

「舒服，真舒服。」

「這就是我的好處。」月如說道：「想起我的好處，不要忘記我託你的事。」

「不會，不會！不過，可惜。」

「可惜點啥？」

「好處太少了。」

「你要多少好處？」說著，月如站起身來，雙足一轉，索性坐在周少棠的大腳上。

這一下，周少棠自然上下其手，恣意輕薄。不過他腦筋仍舊很清楚，雙眼注視著房門，兩耳細聽樓梯上的動靜，心裏在說：只要不脫衣服不上床，就讓唐子韶撞見了也不要緊。

話雖如此，要把握得住卻不大容易，他的心裏像火燒那樣，一次又一次，想作進一步的行動的意念越來越強，到快要真的忍不住時，突然想到了一個法子，推開月如，將靠窗一張半桌上放著的一杯冷茶，拿起來往口中就倒，「咕嘟、咕嘟」一氣喝完，心裏比較舒服了。

但他不肯就此罷手，喘著氣說：「阿嫂，怪不得胡大先生見了你會著迷。」

「瞎說八道。」月如瞪起眼說：「你聽人家嚼舌頭！」

「無風不起浪，總有點因頭吧？」

「因頭，就像你現在一樣，你喜歡我，我就讓你摸一摸，親一親，還會有啥花樣？莫非你就看得我那麼賤？」

「我哪裏敢？」周少棠坐回原處，一把拉住她，恢復原樣，但這回自覺更有把握了，「好，既然你說喜歡你就讓我摸一摸、親一親，我就照你的話做。」說著，一手摟過她來親她的嘴。

月如很馴順地，毫無掙扎之意，讓他親了一會，將頭往後一仰問道：「我給你的好處，夠不夠多？」

「夠多。」

「那末，你呢？」

「我怎麼？」

「你答應我的事。」

「一定不會忘記。」

「如果忘記掉呢？」月如說道：「你對著燈光菩薩罰個咒。」

賭神罰咒，在周少棠也很重視的，略作盤算以後說道：「阿嫂，我答應幫你的忙，暫時讓馬大老爺把你們的事情壓一壓，不過壓一壓不是不了了之。你不要弄錯，這是公事，就算馬大老爺是我的兒子，我也不能叫他怎麼辦，他也不會聽我的。」

「這一層我明白，不過，我倒要問你，你打算叫他怎麼辦？」

「我叫他打個折扣。」

「幾摺？」

「你說呢？」

「要我說，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如果你肯這樣做，我再給你好處！」

周少棠心中一動，笑嘻嘻地問道：「什麼好處？」

月如不作聲，靈活的眼珠不斷地在轉。周少棠知道又有新花樣了，很冷靜地戒備著。

突然間，樓梯上的響動打破了沉默，而且聽得出是男人的腳步聲，當然是唐子韶回來了。

「周老爺，」月如一本正經地說：「等下當著我們老爺，你不要說什麼風話。」接著，起身迎了過去。

這一番叮囑，使周少棠頗有異樣的感覺，明明是他們夫婦商量好的一檔把戲，何以月如又要在她丈夫面前假作正經，而且她又何以會顧慮到他在她丈夫面前可能會說「風話」？

這都是很值得玩味的疑問，但一時卻無暇細想，因為唐子韶已經回來了，他少不得也要顧慮到禮貌，起身含笑目迎。

「對不起，對不起！」唐子韶搶步上前，抱拳致歉，「累你久等，真正不好意思。」

「沒有啥，沒有啥！」周少棠故意說風話：「我同阿嫂談得蠻投機的，削梨給我吃，還害得她手都割破了。」

「是啊！」唐子韶轉臉看著月如：「我剛剛一進門就看見了，你的手怎麼割破的，要緊不要緊。」

「不要緊。」月如關切地問：「趙先生怎麼樣了。」

趙先生便是公濟典得急病的「頭櫃」。唐子韶答說：「暫時不要緊了。虧得大先生給我的那支好參，一味『獨參湯』總算扳回來了。」接下來他又說：「你趕快燒兩筒煙，我先過癮要緊。來，來，周先生，我們躺下來談。」

於是賓主二人在煙盤兩旁躺了下來，月如端張小凳子坐在兩人之間，開燈燒煙，唐子韶便談趙先生的病情，周少棠無心細聽，支支吾吾地應著，很注意月如的神情，卻看不出什麼來。

等兩筒鴉片抽過，月如開口了，「剛剛我同周老爺嘆了你的苦經，虧空也是沒辦法。」她說：「周老爺很幫忙，先請馬大老爺把公事壓一壓，我們趕緊湊一筆錢出來，了這件事。」

「是啊！事情出來了，總要了的。周先生肯幫我們的忙，就算遇到救星了。」

「周老爺說，虧空很多，只好打個折扣來了。我們那筆西湖田，周老爺說，有十天半個月就可以脫手。你如今不便出面，只好請周老爺代為覓個頭主。」月如又說：「當然，中人錢，我們還是要照送周老爺的。」

談來談去，唐子韶方面變出來一個結果，他承諾在十天之內，湊出兩萬四千銀子，以出售他的西湖田為主要財源，其次是月如的首飾，唐子韶的古董，如果再不夠，有什麼賣什麼，湊夠了為止。

現在要輪到周少棠說話了，他一直在考慮的是，馬逢時呈報順利接收的公事一報上去，唐子韶的責任便已卸得乾乾淨淨，到時候他不認帳又將如何？當然，他可以要唐子韶寫張借據，但「殺人償命」，有官府來作主，「欠債還錢」兩造是可以和解的，俗語說：「不怕討債的兇，只怕欠債的窮。」唐子韶有心賴債，催討無著，反倒鬧得沸沸揚揚，問起來「唐子韶怎麼會欠你兩萬四千銀子，你跟庸子韶不過點頭之交，倒捨得把大筆銀子借給他？」那時無言以對，勢必拆穿真相。變成「羊肉沒有吃，先惹一身騷」，太犯不著了。

由於沉吟不語的時間太久，唐子韶與月如都慢慢猜到了他的心事。唐子韶決定自己先表示態度。

「周先生，你一定是在想，空口講白話，對馬大老爺不好開口，是不是？」

既然他猜到了，周少棠不必否認，「不錯，」他說：「我是中間人，兩面都要交代。」

「這樣子，我叫月如先把首飾檢出來，剛才看過的漢玉，也請你帶了去，請你變價。至於西湖田，也請你代覓買主，我把紅契交了給你。」

凡是繳過契稅，由官府鈐了印的，稱為「紅契」。但這不過是上手的原始憑證，收到了不致另生糾葛，根本上買賣還是要訂立契約，沒有賣契，光有紅契，不能憑以營業，而況唐子韶可用失竊的理由掛失，原有的紅契等於廢紙。

唐子韶很機警，看周少棠是騙不倒的內行，立即又補上一句：「當然，要抵押給你，請老楊做中。」

周少棠心中一動，想了一下說道：「這樣吧，明天上午，我同老楊一起到公濟來看你，商量一個辦法出來。」

「好，好！我等候兩位大駕。」

「辰光不早，再談下去要天亮了。」周少棠起身說道：「多謝，多謝！明朝會。」

「這一盒玉器，你帶了去。」

「不，不！」周少棠雙手亂搖，堅決不受。然後向月如說道：「阿嫂，真正多謝，今天這頓飯，比吃魚翅席還要落胃。」

「哪裏，哪裏。周老爺有空儘管請過來，我還有幾樣拿手菜，燒出來請你嚐嚐。」

「好極，好極！一定要來叨擾。」

第八章 贈妾酬友

由於有事，回到家只睡了一會兒(原文：回到家只睡了一『目忽』)，周少棠便已醒來，匆匆趕到楊家，楊書辦正要出門。

「你到哪裏去？」

「想到城隍山去看個朋友——。」

「不要去了。」同少棠不等他話完，便即打斷，「我有要緊事同你商量。」

於是就在楊家密談。周少棠將昨夜的經過情形，細細告訴了楊書辦，問他的意見。

「賣田他自己去賣好了，月如為啥說唐子韶不便出面？」

「對！我當時倒忘記問她了。」

「這且不言。」楊書辦問道：「現在馬大老爺那裏應該怎麼辦？」

「我正就是為這一點要來同你商量。月如打的是如意算盤，希望先報出去，順利接收，那一來唐子韶一點責任都沒有了。不過，要等他湊齊了銀子再報，不怕耽誤日子。如今我倒有個辦法，」周少棠突然問道：「你有沒有啥路子，能藉一筆大款子？」

「現在銀根緊。」楊書辦問：「你想借多少？」

「不是我借。我想叫唐子韶先拿他的西湖田抵押一筆款子出來，我們先拿到了手，有多少算多少。」

楊書辦沉吟了好一會說：「這是出典。典田不如買田，這種主顧不多，而且，手續也很麻煩，不是三兩天能辦好的。」

周少棠爽然若失，「照此看來，」他說：「一隻煮熟的鴨子，只怕要飛掉了。」

「這也不見得。如果相信得過，不妨先放他一馬。」

「就是因為相信不過。」周少棠說：「你想他肯拿小老婆來陪我——。」

周少棠自知洩漏了秘密，要想改口，已是駟不及舌。楊書辦笑笑問道：「唷，你『近水樓台先得是月』，同月如上過陽台了？」

「沒有，沒有。」周少棠急忙分辯：「不過嘴巴親一親，胸脯摸一摸。總而言之，唐子韶一定在搞鬼，輕易相信他，一定會上當。」

「我曉得了。等我來想想。」

公事上到底是楊書辦比較熟悉，他認為有一個可進可退的辦法，即是由馬逢時先報一個公事，說是帳目上尚有疑義，正在查核之中，請准予暫緩結案。

「唐子韶看到這樣子一個活絡說法，曉得一定逃不過門，會趕緊去想法子。如果他真的想賴掉，我們就把他的毛病和盤托出。雖沒有好處，至少馬大老爺也辦了一趟漂亮差使。」

「好極！就是這個辦法。」周少棠說：「等下我們一起到公濟典，索性同唐子韶明說：馬大老爺已經定規了。事不宜遲，最好你現在就去通知馬大老爺。」

「他不在家，到梅花碑撫台『站班』去了。」

原來巡撫定三、八為衙參之期，接著藩臬兩司及任實缺、有差使的道員，候補的知縣佐雜，都到巡撫衙門前面去「站班」，作為致敬的表示，目的是在博得好感，加深印象。這是小官候補的不二法門，有時巡撫與司道談論公事，有個什麼差使要派人，夠資格保薦的司道想起剛剛見過某人，正堪充任，因而獲得意外機緣，亦是常有之事。

「你同唐子韶約的是啥辰光？」

「還早，還早。」周少棠說：「我們先到茶店裏吃一壺茶再去。」

「也不必到茶店裏了。我有好六安茶，泡一壺你吃。」

於是泡上六安茶，又端出兩盤乾點心，一面吃，一面談閒天。楊書辦問起月如，周少棠頓時眉飛色舞，不但毫不隱瞞，而且作了許多形容。

楊書辦津津有味地聽完，不由得問道：「如果有機會，月如肯不肯同你上床？」

「我想一定會肯。其實昨天晚上，只要我膽子夠大，也就上手了。」

「你是怕唐子韶來捉你的奸，要你寫『伏辯』？」

「不錯。這是我們三個人的事，我不能做這種荒唐事，連累好朋友。」

「少棠，你不做見色輕友的事，足見你夠朋友。」楊書辦說：「我倒問你，你到底想不想同月如睏一覺？」

「想是想，沒有機會。」

「我來給你弄個機會。」楊書辦說：「等下，我到公濟典去，絆住唐子韶的身子，你一個人闖到月如樓上，我保險不會有人來捉你們的姦。」

「不必，不必！」周少棠心想，即令能這樣順利地真個消魂，也要顧慮到落一個話柄在楊書辦手裏。這種傻事決不能做，所以又加一句：「多謝盛情。不過我的膽還不夠大，謝謝，謝謝。」

楊書辦倒是有心想助他成其好事，看他態度如此堅決，也就不便再說。只是付之一笑。

「不過，你倒提醒我了，我還是可以到月如那裏去一趟，問問你提出來的那句話。」

「這樣說，仍舊我一個人到公濟？」

「不錯，你先去，我問完了話，隨後就來。」

「那麼，」楊書辦問：「我在唐子韶面前，要不要說破？」

「不必，你只說我隨後就到便是。」

※※※※※※

近午時分，兩人到了公濟典旁邊的那條巷子，暫且分手。周少棠來到唐家舉手敲門，好久沒有回音，只好怏怏回身，哪知一轉身便發現月如冉冉而來，後面跟著她家的丫頭，手裏挽個菜籃，主婢倆是剛從小菜場回來。

「碰得巧！」周少棠說：「如果你遲一步，或者我早來一步，就會不到面。」

「周老爺，你也來得巧，今天難得買得新鮮菌子，你在我那裏吃了中飯走。」

「不，不！楊書辦在公濟等我——。」

「那就請楊書辦一起來。」

「等一息再說。阿嫂，我先到你這裏坐一坐，我有句話想問你。」

其實丫頭已經去開了大門，進門就在客堂裏坐。月如請他上樓，周少棠辭謝了，因為他不想多作逗留，只說兩句話就要告辭，覺得不必累人家費事。

「阿嫂，我想請問你，你昨天說賣西湖田，老唐不便出面。這是啥講究？」

不想問的是這句話，月如頓時一愣，同時也提醒她想起一件事，更加不安。看在周少棠眼裏，頗有異樣的感覺，心頭不由得疑雲大起。

「周老爺，你請坐一坐，我是突然之間想起有句話要先交代。」接著便喊：「阿翠，阿翠，你在做啥？客人來了也不泡茶。」

「我在廚房裏，燒開水。」阿翠高聲答應著，走了出來。

「你到橋邊去關照一聲，家裏有客人，要他下半天再來。」

阿翠發楞，一時想不起到「橋邊」要關照什麼人。

「去啊！」

「去，去，」阿翠囁嚅著問：「去同哪個說？」

「不是我們剛剛去過？叫他們老闆馬上來？」

「喔，喔！」阿翠想起來了，「木器店、木器店。」說著，轉身而去。

「真笨！」月如咕噥著，轉身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周老爺，你剛才要問我的那句話，我沒有聽清楚。」

「老唐賣田，為啥不便出面。」

月如原來是因為唐子韶突然要賣田，風聲傳出去，惹人猜疑，莫非他要離開杭州了，是不是回安徽老家？這一來會影響他們開溜的計劃，所以不便出面。如今的回答，當然改過了。

「公濟典一查封，我們老爺有虧空，大概總有人曉得，不曉得也會問，為啥賣田。如果曉得賣田是為虧空，就一定會殺價，所以他是不出面的好。」

理由很充分，語氣亦從容，周少棠疑慮盡釋，「到底阿嫂細心。」他站起身來：「我就是這句話，問清楚了要走了。」

出了唐家往公濟典，走不多遠，迎面遇見阿翠，甩著一條長辮子，一扭一扭地走了過來，「周老爺，」她開口招呼：「要回去了。」

「不，我到公濟典去。」

「喏，」阿翠回身一指，「這裏一直過去，過一座小橋，就是公濟典後門。」

周少棠本來要先出巷子上了大街從公濟典前門入內，現在既有捷徑可通後門，落得省點氣力，「謝謝你。」他含笑致謝：「原來還有後門。」

「走後門要省好多路。」阿翠又加一句客氣話：「周老爺有空常常來。」

見她如此殷勤，周少棠想起一件事，昨夜在唐家作客，照便應該開發賞錢，因而喚住她說：「阿翠你等等。」

說著，探手入懷，皮袍子口袋中，有好幾塊碎銀子，摸了適中的一塊，約莫三四錢重，遞向阿翠。

「周老爺，這作啥？」

「這個給你。昨天我走的時候忘記掉了。」

「不要，不要。」

「不許說不要。」周少棠故意扳一扳臉：「沒規矩。」

於是阿翠笑著道了謝，高高興興地甩著辮子回去。周少棠便照她的指點，一直往前走，果然看到一座小石橋，橋邊一家舊貨店，舊木器都堆到路上來了。

周少棠心中一動，站住腳細看了一會，並沒有發現什麼木器店。不由得奇怪，莫非月如所說的木器店，即是指這家舊貨店？

這樣想著，便上前問訊：「老闆，請問這裏有家木器店在哪裏？」

「不曉得。」舊貨店老闆詫異，「從沒有聽說過這裏有家木器店。哪個跟你說的？騙你來『撞木鐘』。」

「是——，」周少棠疑雲大起，決意弄個水落石出，「只怕我聽錯了，公濟典唐朝奉家說這裏有家木器店，要同你買木器。」

「你不是聽錯了，就是弄錯了。不是買木器，是要賣木器，叫我去看貨估價。」

「她為啥要——。」周少棠突然將話頓住了，閒事已經管得太多了，再問下去，會惹人猜疑，因而笑一笑，說一聲：「是我弄錯了。」揚長而去。

到了公濟典，只見唐子韶的神氣很難看，是懊惱與憂慮交雜的神情。可想而知，楊書辦已將他們所決定的處置告訴他了。

不過，看到周少棠，他仍舊擺出一副尊敬而親熱的神情，迎上前來，握著周少棠的手說，「老大哥，你無論如何要幫我一個忙。」

「啥事情？」周少棠裝做不知，一面問，一面坐了下來，順便跟楊書辦交換了一個眼色，相戒謹慎。

「老楊告訴我，馬大老爺預備報公事，說我帳目不清。」唐子韶的話說得很急：「公事上怎麼好這樣說？」

「這也無所謂，你把帳目弄清楚，不就沒事了嗎？」

「話不是這樣說，好比落了一個腳印在那裏。有這件案底在衙門裏，我以後做人做事就難了。」

「那麼，你想怎麼樣呢？」

「咦！」唐子韶手指著說：「周先生，你不是答應我的，請馬大老爺暫時把公事壓一壓？」

「壓也不過是一天半天的事。」楊書辦插了一句嘴。

「一兩天哪裏來得及？」唐子韶說：「現在銀根又緊。」

「好了，我曉得了。」周少棠說：「老唐，外頭做事，一定要上路，不上路，人家要幫忙也無從幫起。這樣子，你盡快去想辦法，我同老楊替你到馬大老爺那裏討個情，今天晚上再同你碰頭。」說完，他已經站了起來，準備離去。」

「不忙，不忙！」唐子韶急忙說道：「我已經叫人去叫菜了，吃了飯再走。」

「飯不吃了。」周少棠靈機一動，故意嚇他一嚇，「說實話，我們到你這裏來，已經有人在釘梢了，還是早點走的好。」

這一下，不但唐子韶吃驚，也嚇了楊書辦，臉上變色，悄悄問道：「是哪裏的人？在哪裏？」

「杭州府的人，你出去就看到了。」說著，往外就走，楊書辦緊緊跟在後面。

「兩位慢慢！」唐子韶追上來問：「晚上怎麼樣碰頭？」

「我會來看你。」

「好，恭候大駕。」

於是周少棠領頭揚長而去，出了公濟典，不斷回頭看，楊書辦神色緊張地問：「人在哪裏？」

周少棠「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對不起，對不起，害得你都受驚了。」他說：「我們到城隍山去吃油簑餅，我詳詳細細告訴你。」

上了城隍山，在藥師間壁的酒店落座，老闆姓陳，是周少棠的熟人，也認識楊書辦，親自從帳桌上起身來招待。

「這麼冷的天氣，兩位倒有興致上城隍山？難得、難得。」陳老闆問：「要吃點啥？」

「特為來吃油蓑餅。」周少棠說：「菜隨便，酒要好。」

「有一壇好花雕，賣得差不多了，還剩下來三斤，夠不夠？」

「中午少吃點，夠了。」

「我上回吃過的『一雞四吃』，味道不錯，」楊書辦說：「照樣再來一回。雞要肥。」

「楊先生放心好了。」

於是燙上酒來，先用現成的小菜、發芽豆、茶油魚乾這類下酒。這時周少棠告訴楊書辦，根本沒有人釘梢，只是故意嚇一嚇唐子韶而已。

「不過，有件事很奇怪，月如不曉得在搞啥花樣。」

等周少棠細說了他發現唐家要賣木器的經過，楊書辦立刻下了一個判斷：「唐子韶要帶了他的小老婆，逃之夭夭了。」

周少棠也是如此看法，「逃到哪裏呢？」他問：「不會逃到徽州吧？」

「逃回徽州，還是可以抓回來的。只有逃到上海，在租界裏躲了起來，只要他自己小心，不容易抓到。」楊書辦又說：「我看他用的緩兵之計，賣田最快也要十天半個月，要開溜，時間上足足夠用。」

「嗯，嗯。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楊書辦亦無善策，默默地喝了一會酒，突然之間，將酒杯放下，雙手靠在桌上，身上前傾，低聲說道：「我同你說實話，你剛剛開玩笑，說有人『釘梢』，我當時心裏心上八下，難過極了。俗語說得，『日裏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發橫財也要命的，強求不來。這件事，我們作成馬大老爺立一場功勞，關照他據實呈報；唐子韶自作自受，不必可惜。你看如何？」

周少棠想了一下，點點頭：「我同意。不過數目要打個折扣。」

「為啥？」

「咦！我不是同你講過，胡大先生要報月如的情，我們原來預備分給他一份，他不要，算是送月如。所以唐子韶作弊的數目不能實報。」

這段話中的「胡大先生」四字，不知怎麼讓陳老闆聽到了，便踱過來打聽他的消息，少不得嗟咨惋惜一番。

周少棠他們的座位臨窗，窗子是碎錦格子糊上白紙，中間嵌一方玻璃，望出去一株華蓋亭亭的不凋松，春秋佳日，樹下便是極好的茶座，陳老闆指著說道：「那株松樹下面，就是胡大先生同王撫台第一次來喫茶、吃酒的地方。王撫台有一回來過，還特為提起，這句話十七八年了。」

「王撫台如果曉得胡大先生會有今天這種下場，只怕他死不瞑目。」楊書辦感慨不止，「這樣子轟轟烈烈的事業，說敗就敗，真同年大將軍一樣。」

「比年大將軍總要好得多。」周少棠說：「至少，性命之憂是不會有的。」陳老闆接口說道：「就算沒有性命之憂，活得也沒意思了。」

「是啊！」楊書辦深深點頭：「爬得高，跌得重，還是看開點好。」

就這樣一直在談胡雪巖，直到酒醉飯飽，相偕下山，周少棠方又提到唐子韶，「我答應過他，只算兩萬四千銀子。」他說：「你同馬大老爺去說，要報就報這個數目好了。」

「好的。」楊書辦說：「不過，你應該同胡大先生去說說清楚，現在是照他的意思，看在唐子韶小老婆分上，特為少報。我們三個人是隨公事。不然，他只以為我們從中弄了多少好處，豈不冤枉。」他又加了一句：「這句話請你一定要說到。」

由於楊書辦的態度很認真，周少棠決走到元寶街去一趟。胡雪巖已經不會客了，但對周少棠的情分不同，仍舊將他請了進去，動問來意。

「你說的那匹『瘦馬』我見過了，亦就是見一見，沒有別的花樣。」周少棠說：「他虧空至少有八萬銀子，照你的意思，打了他一個三摺，公事一報上去，當然要追。追出來抵還你的官款，也不無小補。」

一聽這話，胡雪巖的眼圈發紅，「少棠，」他說：「有你這句話就夠了。從出事到現在，再好的朋友，都是同我來算帳的，頂多說是打個折扣，少還一點，沒有人說一句，我介紹來的那筆存款，不要緊，擺在那裏再說，幫我去弄錢來的，可以說沒有。其中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古應春，幫我湊了二三十萬銀子，應付上海的風潮；再一個是你。古應春受過我的好處，大家原是有往來的，像你，該當憑你本事弄來的外款不要，移過來替我補虧空，雖說杯水車薪，無濟於事，不過，我看來這兩萬四千銀子，比什麼都貴重。」

「大先生，你不要這樣說。從前我也受過你的好處。」周少棠又說：「今天中午，我們在城隍山吃油簑餅，還提起你同王撫台的交情，只怕他聽得你有這一場風波，在陰司裏都不安心。」

提到王有齡，棖觸前塵，懷念故友，胡雪巖越發心裏酸酸地想哭，「真正是一場大夢！」他說：「夢終歸是夢，到底是要醒的。」

「一個人能夠像你做這樣一場夢，古往今來，只怕也不過數得出來的幾個人。」

這話使得胡雪巖頗受鼓舞，忽然想到他從未想過的身後之名，「不曉得將來說書的人，會不會說我？」他問：「說我又是怎樣子地說，是罵我自作孽，還是運氣不好？」

「說是一定會說的，好比年大將軍一樣，哪個不曉得？」

這使得胡雪巖想起年大將軍贈妾的故事，心中一動，便笑一笑說：「我哪裏比得上年大將軍？不講這些了。老弟兄聊聊家常。少棠，你今年貴庚？」

「我屬老虎，今年五十四。」

「嫂夫人呢？」

「她屬羊，比我小五歲。」周少棠說：「照道理，羊落虎口，我應該剋她，哪曉得她的身子比我還健旺。」

「你也一點都不像五十幾歲的人。」胡雪巖說：「嫂夫人我還是年紀輕的時候見過。那時候，我看你就有點怕她。現在呢？」

「都一把年紀了，談啥哪個怕哪個？而況——。」

「怎麼不說下去？」胡雪巖問。

這是因為說到周少棠傷心之處了，不願多談，搖搖頭說：「沒有啥。」

「一定有緣故。少棠，你有啥苦衷，何妨同我講一講。」

「不是有啥苦衷。」周少棠說：「我們的獨養兒子——。」

周少棠的獨子，這年正好三十，在上海一家洋行中做事，頗得「大闆」的器重，當此海禁大開，洋務發達之時，可說前程如錦。哪知這年二月間，一場春瘟，竟爾不治。

周太太哭得死去活來。周少棠本來要說的一句話是：「而況少年夫妻老來伴，獨養兒子死掉了，我同她真正叫相依為命。」

原來是提到了這段傷心之事，所以說不下去。胡雪巖便問：「你兒子娶親了沒有呢？」

「沒有。」

「怎麼三十歲還不成家？」

「那是因為他學洋派，說洋人都是這樣的，三十歲才成家。他又想跟他們老闆到外國去學點本事，成了家不方便，所以耽誤下來的。如今是連孫子都耽誤了。」

「是啊！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胡雪巖說：「嫂夫人倒沒有勸你討個小？」

「提過。我同她說——。」

周少棠突然頓住，因為他原來的話是：「算了，算了，『若要家不和，討個小老婆』。」話到嘴邊，想起忌諱：第一，螺螄太太就是「小老婆」；第二，胡雪巖家「十二金釵」，「小老婆」太多，或許就是落到今天這個下場的原因。總之，令人刺心的話，決不可說。

於是他改口說道：「內人雖有這番好意，無奈一時沒有合便宜的人，只好敬謝不敏了。」

「這倒是實話，要有合適的人，是頂要緊的一樁。『若要家不合，討個小老婆』，大家總以為指大太太吃醋，其實不然！討小討得不好，看大太太老實好欺侮，自己恃寵而驕，要爬到大太太頭上。那一來大太太再賢惠，還是要吵架。」

周少棠沒有想到自己認為觸犯忌諱的那句俗語，倒是胡雪巖自己說了出來。不過他的話也很有道理，螺螄太太固然是個現成的例子；古應春納妾的經過，他也知道。都可以為他的話作註腳。

「少棠，你我相交一場，我有力量幫你的時候，沒有幫你什麼——。」

「不，不！」周少棠插嘴攔住，「你不要說這話，你幫我的忙，夠多了。」

「好！我現在還要幫你一個忙，替你好好兒物色一個人。」

「大先生！」周少棠笑道：「你現在倒還有閒工夫來管這種閒事？」

「正事輪不到我管，有劉撫台、德藩台替我操心，我就只好管閒事了。

」滿腹牢騷，出以自我調侃的語氣，正見得他的萬般無奈。周少棠不免興起一種英雄末路的蒼涼之感。再談下去，說不定會掉眼淚，因而起身告辭。

胡雪巖握著他的手臂，彷彿有話要說，卻兩次欲言又止，終於鬆開了手說：「再談吧！」

※※※ ※※※

半夜裏叩中門，送進來一封信，說是藩台衙門的專差送來的。螺螄太太將胡雪巖喚醒了，拿一盞水晶玻璃罩的「洋燈」，讓他看信。

看不到幾行，胡雪巖將信擱下，開口說道：「我要起來。」

於是螺螄太太叫起丫頭，點起燈火，撥旺炭盆，服侍胡雪巖起身，他將德馨的信，置在桌上細看。一張八行箋以外，另有一個抄件，字跡較小，需要戴老花眼鏡，才看得清楚。

抄件是一道上諭：「諭內閣：給事中郎承修奏請，責令貪吏罰捐鉅款，以濟要需一摺，據稱該給事中所開贓私最著者，如已故總督瑞麟、學政何廷謙、前任粵海關監督崇禮、俊啟；學政吳寶恕；水師提督翟國彥；鹽運使何兆瀛；肇難道方濬師；廣州府知府馮端本；潮州府知府劉溎年；廉州府知府張丙炎；南海縣知縣杜鳳治；順德縣知縣林灼之；現任南海縣知縣盧樂戌，皆自官廣東後，得有巨資，若非民膏，即是國帑等語，著派彭玉麟將各該員在廣東居官聲名若何，確切查明，據實具奏。」這跟胡雪巖無關。

另有一個附片，就大有關係了：「另片奏：聞阜康銀號關閉，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文煜，所存該號銀數至七十餘萬之多，請即查明確數，究所從來，據實參處等語，著順天府確查具奏。」

接下來再看德馨的親筆信，只有短短的兩行：「事已通天，恐尚有嚴旨，請速為之計。容面談。」

「你看！」胡雪巖將信遞了給螺螄太太，「話沒有說清楚，『容面談』是他來，還是要我去？」

「等我來問問看。」螺螄太太將遞信進來的丫頭、由鏡檻閣調過來的巧珠喚了來，關照她到中門上傳話，趕到門房去問，藩司衙門來的專差，是否還在？如果已經走了，留下什麼話沒有？

這得好一陳工夫才會有回話，胡雪巖有點沉不住氣了，起身蹀躞，喃喃自語：「嚴旨，嚴旨！是革職還是抄家？」

螺螄太太一聽嚇壞了，但不敢現諸形色，只將一件大毛皮袍，一件貢緞馬褂堆在椅子上，因為不管是德馨來，還是胡雪巖去，都要換衣服，所以早早預備在那裏。

「『速為之計』，怎麼『計』法？」胡雪巖突然住足，「我看我應該到上海去一趟。

「為啥？」

「至少我要把轉運局的公事，弄清楚了，作個交代，不要牽涉到左大人，我就太對不起人了。」

「光是為這件事，托七姐夫就可以了。」

「不！還有宓本常，我要當面同他碰個頭，看看他把上海的帳目，清理得怎麼樣了。」

商議未定之際，只見巧珠急急來報，德馨已經微服來訪。胡雪巖急忙換了衣服，未及下樓，已有四名丫頭，持著宮燈，前引後擁地將德馨迎上樓來。

胡雪巖在樓梯口迎著，作了一個揖，口中不安地說：「這樣深夜，親自勞步，真正叫我不知道怎麼說了！」

「自己弟兄，不必談這些。」德馨進了門，還未坐定，便即說道：「文中堂怕頂不住了。」

「文中堂」便是文煜，現任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所以稱之為「中堂」。

他是八旗中有名的殷實大戶，發財是在福州將軍任上。海內衝要重鎮，都有駐防的將軍，位尊而權不重，亦談不到什麼入息，只有福州將軍例外，因為兼管閩海關，五口通商以後，福州亦是洋商貿易的要地，稅收激增，所以成了肥缺，文煜因為是恭王的親戚，靠山甚硬，在這個肥缺上盤踞了九年之久，及至內調進京，又幾次派充崇文門監督，這也是一個日進斗金的闊差，數十年宦囊所積，不下千萬之多。在阜康，他是第一個大存戶，一方面是利害相共，休戚相關；一方面他跟胡雪巖的交情很厚，所以從阜康出事以後，他一直在暗中支持，現在為鄧承修一紙「片奏」所參，紙包不住火，自顧不暇，當然不能再替胡雪巖去「頂」了。

「雪巖，」德馨又問：「文中堂真的有那麼多款子，存在你那裏？」

「沒有那麼多。」胡雪巖答說：「細數我不清楚，大概四五十萬是有的。」

「這也不少了。」

「曉翁，」心亂如麻的胡雪巖，終於找到一句要緊話：「你看，順天府據實奏報以後，朝廷會怎麼辦？」

「照定制來說，朝廷就不會聽片面之詞，一定是要文中堂明白回奏。」

「文中堂怎麼回奏呢？」

「那就不知道了。」德馨答說：「總不會承認自己的錢，來路不明吧！」

「他歷充優差，省吃儉用，利上滾利，積成這麼一個數目；似乎也不算多。」

「好傢伙，你真是『財神』的口吻，光是錢莊存款就有四五十萬，還不算多嗎？」

胡雪巖無詞以對，只是在想：文煜究竟會得到怎麼一種處分？

「文中堂這回怕要倒楣。」德馨說道：「現在清流的氣焰正盛，朝廷為了尊重言路，只怕要拿文中堂來開刀。」

胡雪巖一驚，「怎麼？」他急急問道：「會治他的罪？」

「治罪是不會的。只怕要罰他。」

「怎麼罰？罰款？」

「當然。現在正在用兵，軍需孔急，作興會罰他報效餉銀。數目多寡就不知道了。」德馨語重心長地警告：「雪巖，我所說的早為之計，第一步就是要把這筆款子預備好。」

「哪筆款子？」胡雪巖茫然地問。

「文中堂的罰款啊！只要上諭一下來，罰銀多少，自然是在他的存款中提的。到那時你就變成欠官款了，而且是奉特旨所提的官款，急如星火，想拖一拖不都不成。」

「喔！」胡雪巖心想，要還的公私款項，不下數千萬，又何在乎這一筆？但德馨的好意總是可感的，因而答說：「曉翁關愛，我很感激，這筆款子我這回一到上海，首先把它預備好，上諭一到，當即呈繳。」

「這才是。」德馨問道：「你預備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來不及，後天走。」

「哪天回來？」

「看事情順手不順手。我還想到江寧去一趟，看左大人能不能幫我什麼忙？」

「你早就該去了。」德馨緊接著說：「你早點動身吧！這裏反正封典當這件事正在進行，公款也好，私款也好，大家都要看封典當清算的結果，一時不會來催。你正好趁這空檔，趕緊拿絲繭脫手，『講倒帳』就比較容易。」

「講倒帳」，便是打折扣來清償。任何生意失敗，都是如此料理。但講倒帳以前，先要準備好現款，胡雪巖一直在等待情勢比較緩和，存貨就比較能賣得比較好的價錢，「講倒帳」的折扣亦可提高。但照目前的情勢看，越逼越緊，封典當以後，繼以文煜這一案，接下來可能會有革職的處分，那時候的身分，一落千丈，處事更加困難，真如德馨所說的，亟應「速為之計」。

因此，等德馨一走，胡雪巖跟螺螄太太重作計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他說：「有句話叫做『壯士斷腕』，我只有自己斬掉一條膀子，人雖殘廢，性命可保。你看呢？」

「都隨你！」螺螄太太噙著眼淚說：「只要你斬膀子，不叫我來動手。」

「雖不叫你來動手，只怕要你在我的刀上加一把勁，不然斬不下來。這一點，你一定要答應我。」

螺螄太太一面流淚，一麵點頭，然後問道：「這回你到上海，預備怎麼辦？」

「我託應春把絲繭全部出清，款子存在匯豐銀行，作為講倒帳的準備金。再要到江寧去一趟。請左大人替我說說話，官款即令不能打折扣，也不要追得那麼緊，到底我也還有賺錢的事業，慢慢兒賺了來還，一下子都逼倒了，對公家也沒有什麼好處。」

「怎麼？」螺螄太太忽有意會，定神想了一下說：「你是說，譬如典當，照常開門，到年底下結帳，賺了錢，拿來拉還公款，等還清了，二十幾家典當還是我們的？」

胡雪巖失笑了，「你真是一手只如意、一隻手算盤，天下世界哪裏有這麼好的事？」他說，「所謂『慢慢兒賺了來還』，意思是賺錢的事業，先照常維持，然後再來估價抵還公款。」

「這有啥區別呢？遲早一場空。」螺螄太太大失所望，聲音非常淒涼。

「雖然遲早一場空，還是有區別的。譬如說：這家典當的架本是二十萬兩，典當照常營業，當頭有人來贖，可以照二十萬兩算；倘或關門不做生意了，當頭只好照流當價來估價，三文不值兩文，決不能算二十萬兩，不足之數，仍舊要我們來賠，這當中出入很大。這樣子一說，你明白了吧？」

「明白是明白。不過，」螺螄太太問道：「能不能留下一點來？」

「那要看將來。至少也要等我上海回來才曉得，現在言之過早。」

螺螄太太前前後後想了一遍，問出一番極緊要的話來：「從十月底到今天，二十天的工夫，雖然天翻地覆，總當做一時的風波，除了拿老太太搬城外去住以外，別的排場、應酬，不過規模小了點，根本上是沒有變。照你現在的打算，這家人家是非拆散不可了？」

聽得這話，胡雪巖心如刀割，但他向來都是先想到人家，將心比心，知道螺螄太太比他還要難過，一泡眼淚只是強忍著不讓它流下來而已。

這樣轉著念頭，便覺得該先安慰螺螄太太，「我同你總歸是拆不散的。」他說，「不但今生今世，來世還是夫妻。」

螺螄太太的強忍著的眼淚，哪禁得起他這樣一句話的激盪！頓時熱淚滾滾，倚著胡雪巖的肩頭，把他的湖縐皮袍濕了一大片。

「羅四姐，羅四姐，」胡雪巖握著她的手說：「你也不要難過。榮華富貴我們總算也都經過了，人生在世，喜怒哀樂，都要嚐到，才算真正做過人。閒話少說，我同你商量一件事。」

這件事，便是遣散姬妾。兩個人秘密計議已定，相約決不讓第三者——包括胡太太在內，都不能知道，只等胡雪巖上海回來，付諸實行。

「你看，」胡雪巖突然問道：「花影樓的那個，怎麼樣？」

花影樓住的是朱姨太，小名青蓮，原是紹興下方橋朱郎中的女兒。朱郎中是小兒科，只為用藥錯誤，看死了周百萬家三房合一子的七歲男孩，以致官司纏身，家道中落。朱郎中連氣帶急，一病而亡，周百萬家卻還不放過，以至於青蓮竟要落入火坑。幸而為胡雪巖看中，量珠聘來，列為第七房姬妾。

螺螄太太不明白他的話，愣了一下問道：「你說她什麼怎麼樣？沒頭沒腦，我從哪裏說起？」

「我是說她的為人。」

「為人總算是忠厚的。」螺螄太太答說：「到底是郎中的女兒，說話行事，都有分寸。」

「你看她還會不會生？」

問到這話，螺螄太太越發奇怪，「怎麼？」她問：「你是不是想把她留下來？」

「你弄錯了。」胡雪巖說：「你光是說她會生不會生好了。」

「只要你會生，她就會生。圓臉、屁股大，不是宜男之相？」

「好！」胡雪巖說：「周少棠的獨養兒子，本來在洋行裏做事，蠻有出息的，哪曉得還沒有娶親，一場春瘟死掉了。周少棠今年五十四，身子好得出奇，我想青蓮如果跟了他，倒是一樁好事。」

「你怎麼想出來的？」螺螄太太沉吟了一會說：「好事倒是好事，不過周太太願意不願意呢？」

「願意。」胡雪巖答得非常爽脆。

「你問過他？」

「是啊。不然怎麼會曉得？」

「這也許是嘴裏的話。

「不！我同少棠年紀輕的時候，就在一起，我曉得他的為人，有時候看起來油腔滑調，其實倒是實實惠惠的人，對我更不說假話。」

「那好。」螺螄太太說：「不過青蓮願不願意，就不曉得了。等我來問問她看。」

「我看不必問，一問她一定說不願。」胡雪巖用感慨的聲音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夫妻尚且如此，別的不必說了，到時候，她自會願意。」

※※※ ※※※

胡雪巖是早就打算好了的，到了上海，哪裏都不住，到城裏找了一家小客棧住了下來，為的是隱藏行跡，租界上熟人太多，「仕宦行臺」的茶房頭腦，更是見多識廣，豈能沒有見過鼎鼎大名的「胡財神」？所以要遮掩真相，只有隱身在遠離租界的小客棧中。

安頓既定，派跟班去通知古應春來相會。古應春大出意外，但亦不難體會到胡雪巖的心境，所以儘管內心為他興起一種英雄末路的淒涼，但見了面神色平靜，連「小爺叔為啥住在這裏」這麼一句話都不問。

「七姐怎麼樣？身子好一點沒有？」

「還好。」

「我的事情呢？」胡雪巖問：「她怎麼說？」

「她不曉得。」

「不曉得？」胡雪巖詫異：「怎麼瞞得住？」

「多虧瑞香，想盡辦法不讓她曉得。頂麻煩的是報紙。每天送來的『申報』，我總先要看過，哪一張上面有小爺叔的消息，就把這張報紙收起來，不給她看。」

「喔！」胡雪巖透了一口氣，心頭頓感輕鬆，他本來一直在擔心的是，見了七姑奶奶的面，不知道說什麼話來安慰她，現在不必擔心了。

接下來便談正事。胡雪巖首先將他所作的「壯士斷腕」的決定，告訴了古應春，當然也要問問他的看法。

「小爺叔己下了決心，我沒有資格來說對不對，我日日夜夜在想的是，怎麼樣替小爺叔留起一筆東山再起的本錢——。」

「應春，」胡雪巖打斷他的話說：「你不要痴心妄想了。我胡某人之有今天，是天時、地利、人和，再加上兩個可遇不可求、可一不可再的機會湊成功的。試問，天時、地利、人各，我還占得到哪一樣？就算佔全了，也不會再有那樣兩個機會了。」

「小爺叔說的是兩個機會是啥？一個大概是西征，還有一個呢？」

「還有一個海禁大開。當時懂得跟外國人打交道的，沒有幾個，現在呢？懂洋務的不曉得有多少，同洋人打交道，做生意，不但曉得他們的行情，而且連洋人那套吃中國人的訣竅都學得很精了，哪裏還輪得到我來做市面？再說，中國人做生意要靠山——。」胡雪巖搖搖頭換了個話題，「你說要替我留一筆錢，我只好說，盛情可感，其實是做不到的。因為我的全部帳目都交出去了，像絲繭兩樣，都有細數，哪裏好私下留一部分？」

「辦法還是有。」古應春說：「頂要緊的一點是，絲繭兩項，小爺叔一定要堅持，自己來處理。」

「我懂你的意思。不過現在一步都錯不得，東西雖然在我手裏，主權已經不是我的了。我們有戶頭，賣不賣要看劉撫台願意不願意，他說價錢不好，不賣，我們沒有話說。」

「價錢好呢？」

「好到怎樣的程度？」胡雪巖脫口相問，看古應春不作聲，方又說道：「除非價錢好到足抵我的虧空有餘，我馬上可以收回，自己處理。無奈辦不到，只有請劉撫台出面來講折扣，那就只好由他作主了。」

「不過，劉撫台一時也未見得找得到主顧。」

「不錯，我也曉得他找不到。我原來的打算是，他找不到，就拖在那裏，拖它幾個月，或者局面好轉了，或者洋商要貨等不及了，行情翻醒，或放我們可以翻身。不過照目前的情形看，再拖下去，會搞得很難看。」

於是胡雪巖將言官參劾，可能由文煜的案子，牽連到他受革職處分的情形細說了一遍，接著又細談此行的目的。

「我這趟來，第一件事，就是找絲繭的買主，你有沒有？」

「有。就是價碼上下，還要慢慢兒磨。」

「不要磨了。我們以掮客的身分，介紹這生意。劉撫台答應了，佣錢照樣也要同他說明。」

「那麼劉撫台呢？」古應春問：「佣金是不是也要分他一份？」

「當然，而且應該是大份。不過，這話不便同他說明，一定要轉個彎。」

「怎麼轉法？是不先跟德藩台去談？」

「不錯，要先同德曉峰談。我同他的關係，你是曉得的，既然你有了戶頭，我們馬上打外電報給他。」

「這要用密電。」

「是的。」胡雪巖說：「臨走以前，我同他要了一個密碼本，而且約好，大家用化名。」

「那就很妥當了。」

接下來，古應春便細細地談了他所接洽的戶頭，有個法國的鉅商梅雅，開的條件比較好。胡雪巖聽完以後，又問了付款的辦法、擔保的銀行，認為可以交易，但仍舊追問一句：「比梅雅好的戶頭還有沒有？」

「沒有。」

「好！就是他。」胡雪巖又說：「至於佣金，你的一份要扣下來，我的一份，歸入公帳。」

「我的也歸公帳。」

「不必，不必！我是為了顯我的誠心誠意，你又何必白填在裏頭？如果說，折扣打下來，不足之數仍舊要在我身上追，你這樣做，讓我少一分負擔，猶有可說，如今總歸是打摺了事，你這樣做，於我沒啥好處，連我都未必見你的情。至於旁人，根本不曉得你不要佣金，就更不用談了。」

「我是覺得我應該同小爺叔共患難——。」

「好了，好了！你不必再說了。」胡雪巖拿他的話打斷，「銅錢摜到水裏還聽個響聲，你這樣犧牲了都沒有人曉得，算啥？」

「好吧！」古應春另外打了主意，不必說破，只問：「電報什麼時候打？」

「現在就打，你先起個稿子看。」

古應春點點頭，凝神細想了一會說：「佣金的話，怎麼說法？」

「這先不必提，你只報個價，敘明付款辦法，格外要強調的是，沒有比這個價錢更好的了。如果劉撫台有意思，由你到杭州同他當面接頭，那時候再談佣金。」

「小爺叔，你自己回去談，不是更妥當嗎？」

「不！第一，我要到江寧去一趟；第二，這件事我最好不要插手，看起來置身事外，德曉峰才比較好說話。」

「好！我懂了。」

於是喚茶房取來筆硯，古應春擬好一個電報稿，與胡雪巖斟酌妥當，然後取出密碼本來，兩人一起動手，翻好了重新謄正校對，直到傍晚，方始完事。

「我馬上去發，不然，電報局要關門了。」古應春問：「小爺叔是不是到我那裏去吃飯，還是苦中作樂，去吃一檯花酒？」

「哪裏有心思去吃花酒？」胡雪巖說：「我們一起出去逛逛，隨便找個館子吃飯，明天再去看七姐。」

「也好。」於是胡雪巖連跟班都不帶，與古應春一起出了客棧，先到電報局發了密電，安步當車，閒逛夜市。

第九章 少年綺夢

走過一家小飯館，胡雪巖站住了腳，古應春亦跟著停了下來。那有飯館的金字招牌，煙熏塵封，已看不清是何字號？進門爐灶，裏面是一間大廳，擺著二三十張八仙桌，此時已將歇市，冷冷清清的，只有兩桌客人，燈火黯淡，益顯蕭瑟。古應春忍不住說：「小爺叔，換一家吧，或者到租界上去，好好找家館子。這家要打烊了。」

「問問看。」說著，舉步踏了進去。

跑堂的倒很巴結，古應春亦就不好意思打斷人家的生意了。

「兩位客人請坐，吃飯還是吃酒。」

「飯也要，酒也要。」胡雪巖問道：「你們這家招牌，是不是叫老同和？」

「是的。老同和。」

「老闆呢？」胡雪巖問：「我記得他左手有六個指頭。」

「那是我們老老闆，去世多年了。」

「現在呢？小開變老闆了？」

「老老闆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現在是我們的老闆娘。」

「啊！」胡雪巖突然雙眼發亮，「你們老闆娘的小名是不是叫阿彩？」

「原來你這位客人，真正是老客人了。」跑堂的說道：「現在叫得出我們老闆娘名字的，沒有幾個人。」接著，便回過去，高聲喊道：「老闆娘，老闆娘！」

看看沒有回音，古應春便攔住他說：「不必喊了。有啥好東西，隨意配幾樣來，燙一斤酒。」

等跑堂離去，胡雪巖不勝感慨地說：「二十多年了！我頭一回到上海，頭一頓飯就是在這裏吃的。」

「小爺叔好像很熟嘛！連老闆女兒的小名都叫得出來。」

「不但叫得出來——。」胡雪巖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這種欲又雙止的神態，又關涉到一個「女小開」，很容易令人想到，其中必有一段故事。如此寒夜，如此冷店，聽這段故事，或者可以忘憂消愁。

就這樣一轉念間，古應春便覺得興緻好得多了。等跑堂端來「本幫菜」的白肉、烏參，一個「糟缽頭」的火鍋，看到熊熊的青焰，心頭更覺溫暖，將燙好的酒為胡雪巖斟上一杯，開口說道：「小爺叔，你是什麼都看得開的，吃杯酒，談談當年在這裏的情形。」

正落入沉恩中的胡雪巖，啜了一口酒，夾了一塊白肉送入口中，咀嚼了一會說：「不曉得是當年老闆的手藝好，還是我的胃口變過了，白肉的味道，大不如前。」

「說不定兩個原因都有。」古應春笑道：「還說不定有第三個原因。」

「第三個？」

「是啊！當年還有阿彩招呼客人。」

「她不管招呼，坐帳台。那時我在杭州錢莊裏的飯碗敲破了，到上海來尋生意，城裏有家錢莊，字號叫做源利，有個得力的伙計是我一起學生意的師兄弟，我到上海來投奔他，哪曉得為他兄弟的親事，他回紹興去了，源利的人說就要回上海的，我就住在一家小客棧裏等。一等等了十天，人沒有等到。盤纏用光了，只好在小客棧裏『孵豆芽』——。」

囊底無錢，一籌莫展，只好杜門不出，上海的俗語叫做「孵豆芽」。但客棧錢好欠，飯不能不吃，他每天到老同和來吃飯，先是一盤白肉、一碗大血湯，再要一樣素菜，後來減掉白肉，一湯一素菜，再後來大血湯變為黃豆湯，最後連黃豆湯都吃不起了，買兩個燒餅，弄碗白開水便算一頓。

「這種日子過了有七、八天，過不下去了。頭昏眼花，還在其次，心裏發慌，好像馬上要大禍臨頭，那種味道不是人受的。這天發個狠，拿一件線春夾袍子當掉後，頭一件事就是到老同和來『殺饞蟲』，仍舊是白肉、大血湯，吃飽惠帳，回到小客棧，一摸袋袋，才曉得當票弄掉了」

「掉在老同和了？」古應春插嘴問說。

「當時還不曉得。不過，也無所謂，掉了就掉了，有錢做新的。」胡雪巖停下來喝口酒，又喝了兩瓢湯，方又說道：「到第二天，出了怪事，有個十二三歲的伢兒，手裏捧個包裹，找到我住的那間房，開口說道：『客人，客人，你的夾袍子在這裏。』一看，這個伢兒是老同和小徒弟。我問他：『哪個叫你送來的？』他說：『客人，你不要問。到我們店裏去吃飯，也不要講我送衣服來給你。』我說：『為啥？他說：『你不要問，你到店裏也不要說。你一定要聽我的話，不然有人會打死我。』」

「有這樣怪事！」古應春興味盎然地問：「小爺叔，你總要逼他說實話羅！」

「當然。」胡雪巖的聲音也很起勁了，「我當時哄他，同他說好話，他就是不肯說，逼得我沒法子，只好耍無賴，我說：我不說，我也要打死你，還要拿你當小偷，送你到縣衙門去打屁股，你說了實話，我到你店裏吃飯，一定聽你的話，什麼話都不說。兩條路，隨你自己挑。」

「這一來，便把實話逼出來了？」

「當然。那個小徒弟叫阿利，是阿彩的表弟，我的夾袍子，就是阿彩叫他送來的。原來——。」

原來胡雪巖掏錢惠帳時，將當票掉落在地上，至晚打烊，阿利掃地發現，送交帳台。阿彩本就在注意胡雪巖，見他由大血湯吃到黃豆湯，而忽然又恢復原狀，但身上卻變了「短打」，便知長袍已送入當舖。於是，就悄悄贖了出來，關照阿利送回。特為交代，要守秘密，亦望胡雪巖不必說破，倒不是怕她父親知道，是怕有人當笑話去講。

「照此說來，阿彩倒真是小爺叔的紅粉知己了。」古應春問道：「小爺叔見了她，有沒有說破？」

「從那天起，我就沒有看見她。」胡雪巖說：「當時我臉皮也很薄，見了她又不能還她錢，尷尬不尷尬？我同阿利說：請你代我謝謝你表姐。她替我墊的錢，我以後會加利奉還。」

不道此一承諾竟成虛願。大約一年以後，胡雪巖與楊昌浚重逢，開始創業，偶然想到其事，寫信託上海的同業，送了一百兩銀子到老同和，不道竟碰了一個釘子。

「那次是怪我的信沒有寫對。」胡雪巖解釋其中的緣故：「信上我當然不便說明緣故，又說要送給阿利或者女小開阿彩，人家不知道是啥花樣，自然不肯收了。」

「那麼，以後呢？小爺叔一直在上海，莫非自己就不可以來一趟？」

「是啊！有一回我想起來了，用個紅封袋包好一張五百兩銀子的銀票，正要出門，接到一個消息，馬上把什麼要緊的事，都摜在腦後了。」

「什麼消息？」古應春猜測著：「不是大壞，就是大好。」

「大好！」胡雪巖脫口答說：「杭州光復了。」

「那就怪不得了。以後呢？以後沒有再想到過？」

「當然想到過。可惜，不是辰光不對，就是地方不對。」

「這話怎麼說。」

「譬如半夜裏醒過來，在枕頭上想到了，總不能馬上起床來辦這件事，這是辰光不對；再譬如在船上想到了，也不能馬上回去辦，這是地方不對。凡是這種時候，這種地方想到了，總覺得日子還長，一定可以了心願。想是這樣想，想過忘記，等於不想。到後來日子一長，這件事就想了起來，也是所謂無動於衷了。」

古應春深深點著頭，「人就是這樣子，什麼事都要講機會。明明一定辦得到的事，陰錯陽差，教你不能如願。」他心裏在想胡雪巖今日的遭遇，也是一連串陰錯陽差的累積，如果不是法國構釁，如果不是左宗棠出軍機，如果不是邵友濂當上海道，如果不是宓本常虧空了阜康的款子——這樣一直想下去，竟忘了身在何地了。

「應春！」

古應春一驚，定定神問道：「小爺叔，你說啥？」

「我想，今天的辰光、地方都對了，這個機會決不可以錯過。」

「啊，啊！」古應春也興奮了，「小爺叔你預備怎麼樣來補這個情？」

「等我來問問看。」當下招一招手，將那伙計喚了來，先問：「你叫啥名字？」

「我叫孫小毛。」

「喔，」胡雪巖向古應春問道：「你身上有多少洋錢？」

「要多少？」

「十塊。」

「有。」古應春掏出十塊鷹洋，擺在桌上。

「孫小毛，」胡雪巖指著洋錢說：「除了惠帳，另外的是你的。」

「客人！」孫小毛睜大了眼，一臉困惑，「你說啥？」

「這十塊洋錢，」古應春代為回答，「除了正帳，都算小帳。」

「喔唷唷！太多，太多，太多了！」孫小毛仍舊不敢伸手。

「你不要客氣！」胡雪巖說：「你先把洋錢拿了，我還有話同你說。」

「這樣說，我就謝謝了。客人貴姓？」

「我姓胡。」

「胡老爺，」孫小毛改了稱呼：「有啥事體，儘管吩咐。」

「你們老闆娘住在哪裏？」

「就在後面。」

「我託你去說一聲，就說有個還是二十多年前的老老闆的朋友，想同她見個面。」

「胡老爺，我們老闆在這裏。」

「也好！先同你們老闆談一談。」

孫小毛手捧十塊鷹洋，轉身而去，來了這麼一個闊客，老闆當然忙不迭地來招呼，等走近一看，兩個人都有些發楞，因為彼此都覺得面善，卻記不起在哪裏見過。

「你不是阿利？」

「你這位胡老爺是——？」

「我就是當年你表姐叫你送夾袍子的——。」

「啊，啊！」阿利想起來了，「二十多年的事了。胡老爺一向好？」

「還好，還好！你表姐呢？」胡雪巖問道：「你是老闆，你表姐是老闆娘，這麼說，你娶了你表姐？」

「不是。」阿利不好意思地說：「是入贅。」

「入贅也好，娶回去也好，總是夫妻，恭喜，恭喜！」胡雪巖又問：「有幾個伢兒？」

「一男一女。」

「一男一女一盆花，好極、好極！」胡雪巖轉臉向古應春說道：「我這個把月，居然還遇到這樣巧的一件事，想想倒也有趣。」

看他滿臉笑容，古應春也為之一破愁顏，忽然想到兩句詩，也不暇去細想情況是否相似，便唸了出來：「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這時孫小毛遠遠喊道：「老闆，老闆你請過來。」

「啥事體，我在陪客人說話。」

「要緊事體，你請過來，我同你說一句話。」

阿利只好說一聲，「對不起，我去去就來。」

等他去到帳台邊，孫小毛又好奇又興奮地說：「老闆你曉得這位胡老爺是啥人？他就是胡財神。」

「胡雪巖？」

「是啊！」

「哪個說的？」阿利不信，「胡財神多少威風，出來前前後後跟一大班人，會到我老同和來吃白肉？」

「是一個剛剛走的客人說的。我在想就是因為老同和，他才進來的。」

孫小毛又說：「你倒想想看，正帳不過兩把銀子，小帳反倒一出手八、九兩。不是財神，哪裏會有這樣子的闊客？」

「啊！啊！這句話我要聽。」阿利轉身就走，回到原處，賠笑說道：「胡老爺，我有眼不識泰山，原來你老人家就是胡財神。」

「那是從前，現在是『赤腳財神』了。」

「財神總歸是財神。」阿利非常高興地說：「今天是冬至，財神臨門。看來明年房了翻造，老同和老店新開，我要翻身了。」他又加了一句：「我們老丈人的話要應驗了。」

「呃！」胡雪巖隨口問說：「你老丈人怎麼說？」

「我老丈人會看相，他說我會遇貴人，四十歲以後會得發，明年我就四十歲了。」

胡雪巖算了一下，他初見阿利是在二十七年前，照此算來，那裏的阿利只有十三歲，而阿彩至少有十六七歲，記得她長得並不醜，何以會嫁一個十三歲的小表弟？一時好奇心起，便即問：「你表姐比你大幾歲？」

「大四歲。」阿利似乎猜到了胡雪巖的心思，「阿彩眼界高，高不成，低不就，一直到二十七歲，老姑娘的脾氣怪，人人見了她都怕，只有——。」他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不肯再說下去了。

「只有你不怕？」

「不是我不怕。我是從小讓她呼來喝去慣了的，脾氣好是這樣，脾氣壞也是這樣，無所謂。」阿利停了一下又說：「後來我老丈人同我說：我把阿彩嫁給你，你算我女婿，也算我兒子。你嫌不嫌阿彩年紀大？」

「你老丈人倒很開通，很體恤。」胡雪巖問道：「你怎麼回答他呢？」

「我說，只要阿彩不嫌我年紀小就好了。」

胡雪巖與古應春都哈哈大笑，「妙，妙！」胡雪巖說，「再燙壺酒來。」

「胡老爺，我看，你如果不嫌委屈，請你同這位古老爺，到我那裏坐坐。今天做冬至，阿彩自己做了幾樣菜，你倒嚐嚐看。」

胡雪巖還未有所表示，古應春已攔在前面，「多謝，多謝！」他說：「辰光晚了，我們還有事，就在這裏多談一息好了。」

這話矛盾，既然有事，何以又能多談？阿利聽不出話中的漏洞。胡雪巖卻明白，因為他們以前同洋人談生意、辦交涉是合作慣了的，經常使用這種暗帶著機關的話，當面傳遞信息。胡雪巖雖不知道他的本意何在，但暗示必須謝絕，卻是很明白的，因而順著他的語氣說：「不錯，我們還有要緊事情，明天再說吧！」

「那麼，明天一定請過來。」阿利又說：「我回去告訴了阿彩，她一定也想見一見胡老爺。」

「好，好！」胡雪巖將話題宕開，「你們的房子要翻造了？」

「是的。要造馬路了。房子前面要削掉一半。不過，地價有補貼的，左鄰右舍大家合起來，平房翻造樓房，算起來不大吃虧。」

「翻造樓房還要下本錢？」

「是啊！就是這一點還要想法子。」

「翻造要花多少錢？」

「那要看情形。如果拿後面的一塊地皮買下來，方方正正成個格局，總要用到一千五百銀子。」

「你翻造了以後，做啥用場？老店新開，擴大營業？」

「想是這樣想，要看有沒有人合股。」阿利又說：「老店新開，重起爐灶，一切生財都要新置，這筆本錢不小。」

「要多少？」

「總也要一千五百銀子。」

「那麼，你股東尋著了沒有？」

「倒有兩三個在談，不過談不攏。」

「為啥？」

「合夥做生意，總要合得來才好。」阿利停了一下說：「阿彩不願意。她說，店小不要緊，自己做老闆，自己捏主意，高興多做，不高興少做，苦是苦一點，人是自由的。一合了夥，大家意見不合，到後來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不錯！」胡雪巖深深點頭，「阿彩的話你要聽。」

「是啊，沒辦法，只好聽她的話。」

「聽她的話才有辦法。」古應春接口說了一句，舉杯復又放下，從大襟中探手進去，從夾襖表袋中掏出金表，打開表蓋來看了看說：「小爺叔，辰光到了。」

在看表的這個動作中，胡雪巖便已得到暗示：此時便順著他的語氣對阿利說：「今天晚上我們還有事，辰光到了，明天再來。」

「明天來吃中飯。」古應春訂了後約：「請你留張桌子。」

「有，有！」阿利一疊連聲地答應，「胡老爺、古老爺，想吃點啥，我好預備。」

「我要吃碗『帶麵』。」胡雪巖興高采烈地說：「揀瘦、去皮、輕面、重洗、蓋底、寬湯、免青。」

「所謂「帶面」便是大肉麵，吃客有許多講究，便是「揀瘦」云云的一套「切口」。胡雪巖並不是真想吃這樣一碗麵，不過回憶當年賤時的樂事，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而且頗以還記得這一套「切口」而興起一種無可言喻的愉快。

※※※ ※※※

順路買了四兩好茶葉，古應春陪胡雪巖在小客棧住夜長談。他們都同意，這是此時此地，為胡雪巖排遣失意無聊的最好法子。

「應春，你為啥不願意到阿彩那裏去吃飯？」

古應春原以為他能默喻他的深意，不想他還是問了出來，那就不能不提醒他了。

「小爺叔，阿彩為啥『高不成，低不就』？你想想他替你贖那件夾袍子，還不明白？」

胡雪巖一愣，回想當時情景，恍然大悟，低徊久久，才說了句：「看起來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古應春很少聽到胡雪巖這種「文縐縐」的語意說話，不由得笑了，「小爺叔，」他故意開玩笑：「如果你當時娶了阿彩，現在就是老同和的老闆，不曉得是不是還有後來的一番事業。」

「那就不曉得了。不過，」胡雪巖加重了語氣說，「如果我是老同和的老闆，我一定也會把它弄成上海灘上第一家大館子。」

「這話我相信。」

胡雪巖多日無聊，此時突然心中一動，想小施手段，幫阿得來「老店新開」，要轟動一時，稍抒胸中的塊壘。但念頭一轉到阜康，頓時如滾湯沃雪，自覺是可笑的想法。

看他眼神閃爍、臉上忽熱忽冷，古應春大致也能猜到他心裏，此時此地，心思決不可旁騖，因而決定提醒他一番。

「小爺叔，我剛才的話沒有說完，其實到阿彩那裏去吃一頓飯，看起來也是無所謂的事，不過，我怕阿彩冷了多少年的一段舊情，死灰復燃，而小爺叔你呢，一個人不得意的時候，最容易念舊，就算不會有笑話鬧出來，總難免分你的心。是不是呢？」

「是的。」胡雪巖深深點頭。

「還有，看樣子當初阿彩也是不得意才嫁阿利，她總有看得阿利不如意的地方，事隔多年，老夫老妻，也忘記掉了。不過，『人比人，氣煞人』，有小爺叔你一出現，阿利的短處，在阿彩面上又看得很清楚了——。」

「啊，啊！」胡雪巖很不安地說：「虧得你想到，萬一害他們夫婦不和，我這個孽就作得大了。」他停了一下又問：「應春，你說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古應春想了一下說：「我明白你的意思，要送阿利三千銀子。我來替你料理妥當。不過，小爺叔，你明天要搬地方，省得糾纏。」

「搬到哪裏？」

「還是搬到我那裏去住，一切方便。」

「好！」胡雪巖很爽快地答應下來。

於是古應春回去安排，約定第二天上午來接。胡雪巖靜下來想一想，三千兩銀子了卻當年的一筆人情債，是件很痛快的事，所以這一夜很難得地能夠恬然人夢。一覺醒來，漱洗甫畢，古應春倒已經到了。

「你倒早。」

「想陪小爺叔去吃碗茶。」古應春問道：「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交關好，一覺到天亮。」

「大概是路上辛苦了的緣故。」

「也不光是這一點。」胡雪巖說：「實在說，是你提醒了我，這筆人情債能夠了掉，而且乾乾淨淨，沒有啥拖泥帶水的麻煩，我心裏很痛快，自然就睡得好了。」

「銀票我帶來了。」古應春又說，「我這麼早來，一半也是為了辦這件事。請吧，我們喫茶去。」

城裏喫茶，照常理說，自然是到城隍廟，但胡雪巖怕遇見熟人，古應春亦有這樣的想法，所以走到街上，找到一家比較乾淨的茶館，也不看招牌，便進去挑張桌子，坐了下來。

哪知「冤家路窄」，剛剛坐走便看到阿利進門。吃他們這行飯的，眼睛最尖不過，滿面堆笑地前來招呼：「胡老爺！古老爺！」

「倒真巧！」古應春說：「請坐，請坐，我本來就要來看你。」

「不敢當，不敢當！古老爺有啥吩咐？」

古應春看著胡雪巖問：「小爺叔，是不是現在就談？」

「稍微等一等。」

阿利自然不知道他們在談些什麼，只很興奮地告訴胡雪巖：阿彩得知昨夜情形以後，說是「做夢都沒有想到」。二十多年前，當掉夾袍子來吃白肉的客人，竟然就是天下無人不知的「胡財神」。真是太不可恩議了。

「胡老爺，」阿利又說：「阿彩今天在店裏，她是專門來等你老人家，她說她要看看胡老爺比起二十多年前，有啥不同的地方？」

「有啥不同？」胡雪巖笑道：「頭髮白了，皮膚皺了，肚皮鼓起來了。」

阿利忽然笑了，笑得很稚氣，「胡老爺，」他說：「你不是說你自己，是在說阿彩，頭髮白了，不多；皮膚皺了，有一點；肚皮鼓起來了，那比胡老爺要大得多。」

「怎麼？」胡雪巖說：「她有喜了？」

「七個月了。」阿利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得意之情，現於詞色。

「恭喜，恭喜！阿利，你明年又添丁、又發財，好好兒做。」胡雪巖站起身來說：「我到街上逛一逛，等下再來。」

古應春知道他的用意，將為了禮貌起身送胡雪巖的阿利拉了一把，「你坐下來！」他說，「我有話同你說。」

「是！」

「阿利，遇見『財神』是你的運氣來了！可惜，稍為晚了一點，如果是去年這時候你遇見胡老爺，運氣還要好。」說著，他從身上掏出皮夾子，取出一張花花綠綠的紙頭，伸了過來，「阿利，你捏好，胡老爺送你的三千兩銀子。」

阿利愣住了！首先是不相信有人會慷慨到萍水相逢，便以巨款相贈的事，不過，「胡財神」的名聲，加上昨夜小帳一賞八九兩銀子，可以改變他原來的想法。

但疑問又來了，這位「財神」是真是假？到底是不是胡雪巖？會不會有什麼言人的陰謀詭計在內？

這最後的一種想法，便只有上海人才有，因為西風東漸以來，上海出現了許多從未見過的花樣，譬如保險、縱火燒屋之外，人壽保險亦有意想不到的情節，而且往往是在窮人身上打主意，有人認丐作父，迎歸奉養，保了巨額的壽險，然後設計慢性謀殺的法子，致之於死，騙取賠償。這種「新聞」已數見不鮮，所以阿利自然而然會有此疑慮。

不過，再多想一想，亦不至於，因為自問沒有什麼可以令人覬覦的。但最後的一種懷疑，卻始終難釋，這張花花綠綠的紙頭，是啥名堂？何以能值三千兩銀子？

原來古應春帶來的是一張匯豐銀行的支票，上面除了行名是中國字以外，其餘都是蟹行文。阿利知道錢莊的莊票，卻從未見過外國銀行的支票，自然困惑萬分。

古應春當然能夠了解他呆若木雞的原因。事實是最好的說明，「阿利！」他說，「我們現在就到外灘去一趟，你在匯豐照了票，叫他們開南市的莊票給你。」南市是上海縣城，有別於北面的租界的一種稱呼。

原來是外國銀行的支票，阿利又慚愧，又興奮，但人情世故他也懂，總要說幾句客氣話，才是做人的道理，想一想答道：「古老爺，這樣大的一筆數目，實在不敢收。請古老爺陪了老爺一起來吃中飯，等阿彩見過了胡老爺再說。」

「謝謝你們。胡老爺今天有事，恐怕不能到你們那裏吃飯。你先把支票收了，自己不去提，托錢莊代收也可以。」古應春問道：「你們是同哪一家錢莊往來的？」

「申福。」

「喔，申福，老闆姓朱，我也認識的。你把這張票子軋到申福去好了。」

這一下越見到其事真實，毫無可疑。但老同和與申福往來，最多也不過兩三百兩銀子，突然軋進一張三千兩的支票，事出突兀，倘或申福問到，這張票子怎麼來的？應該如何回答？

「怎麼？」古應春看到他陰陽怪氣的神情，有些不大高興，「阿利，莫非你當我同你開玩笑？」

「不是，不是！古老爺，你誤會了，說實話，我是怕人家會問。」

這一下倒提醒了古應春。原來他替胡雪巖與洋人打交道，購買軍火，以及他自己與洋商有生意往來，支付貨款，都開外國銀行的支票，在錢莊里的名氣很大，他的英文名字叫William，暱稱Billy，那些喜歡「尋開心」的「洋行小鬼」，連他的姓在內，替他起了個諧音的外號叫「屁股」。申福錢莊如果問到這張支票的來歷，阿利據實回答，傳出去說胡雪巖的錢莊倒了人家的存款，自己依舊大肆揮霍，三千兩銀子還一個人情債，簡直毫無心肝。這對胡雪巖非常不利，不能不慎重考慮。

情勢有點尷尬，古應春心裏在想：人不能倒霉，倒起霉來，有錢都會沒法子用。為今之計，只有先把阿利敷衍走了，再作道理。

於是他說：「阿利，你先把這張支票拿了。回頭我看胡老爺能不能來？能來，一起來，不能來，我一個人一定來。支票是軋到申福，還是到匯豐去提現，等我來了再說。」

「古老爺，」阿利答說：「支票我決不敢收，胡老爺一定請了來，不然我回去要『吃排頭』。」因為人家已經知道他怕老婆，所以他對可能會挨阿彩的罵，亦無需隱諱了。

「好！好！我盡量辦到。你有事先請吧！」

等阿利殷殷作別而去，胡雪巖接著也回來了，古應春半剛才的那番情形，約為提了一下，表示先將胡雪巖送回家，他另外換用莊票，再單獨去赴阿利之約。

「不必多跑一趟了。我帶了十幾張票子在那裏，先湊了給他。我們先回客棧。」

到得客棧，胡雪巖打開皮包，取出一疊銀票，兩張一千、兩張五百，湊成三千，交到古應春手裏時，心頭一酸，幾乎掉淚——自己開錢莊，「阜康」這塊響噹噹的金字招牌，如今分文不值，要用山西票號的銀票給人家，真正是窮途末路了。

古應春不曾注意到他的臉色，拿起四張莊票，匆匆而去，在客棧門口，跨上一輛剛從日本傳來的「東洋車」，說一聲「老同和」，人力車的硬橡皮輪子，隆隆然地滾過石板呼，拉到半路，聽見有人在叫：「古老爺，古老爺！」

一聽聲音，古應春心想，幸而是來替人還人情，倘或是欠了人家的債，冤家路窄，一上午遇見兩次，真是巧了。

「停停，停停！」等東洋車在路邊停了下來，阿利也就迎上來了。

「車錢到老同和來拿。」車夫是阿利認識的，關照了這一句，他轉臉對古應春說：「古老爺，我家就在前面弄堂裏，請過去坐一坐。胡老爺呢？」

「他有事情不來了。」古應春問：「你太太呢？」

「現在還在家，等一下就要到店裏去了。」

古應春心想，在他店裏談件事，難免惹人注目，倒不如去他家的好，於是連連點頭：「好！好！我到你家裏去談。」

於是阿利領路走不多遠，便已到達。他家是半新不舊的弄堂房子，進石庫門是個天井，阿利仰臉喊道：「客人來了！」

語聲甫畢，樓窗中一個中年婦人，探頭來望，想必就是阿彩了。古應春不暇細看，隨著阿利踏進堂屋，樓梯上已有響聲了。

「阿彩，趕緊泡茶！」

「是你太太？」

「叫她阿彩好了。」

阿彩下樓，從堂屋後面的一扇門，挺著個大肚子閃了出來，她穿得整整齊齊，臉上薄施脂粉，含笑問道：「這位想來是古老爺？」

「不敢當。」

「胡老爺呢？」

「有事情不來了。」是阿利代為回答。

阿彩臉上浮現出的失望神色，便如許了孩子去逛城隍廟，看變把戲，吃南翔饅頭、酒釀圓子，新衣服都換好了，卻突然宣布，有事不能去了那樣，直可謂之慘不忍睹，以至於古應春不能不將視線避了開去。

不過阿彩仍舊能若無其事地，盡她做主婦的道理，親自捧來細瓷的蓋碗茶，還開了一罐雖已傳到上海，但平常人家很少見的英國「茄力克」紙菸。顯然，她是細心安排了來接待胡雪巖的。

但如說她是「接財神」，古應春便覺得毫無歉意，探手入懷，將一把銀票捏在手裏，開口問道：「阿利老闆，你貴姓？」

「小姓是朱。」

「喔，」古應春叫一聲：「朱太太，聽說你們房子要翻造，擴充門面，胡老爺很高興，他有三千兩銀子託我帶來送你們——。」

其實阿彩亦非薄漂母而不為，而是「千金」與「韓信」之間，更看重的是後者。從前一天晚上，得知有此意外機緣之後，她就有種無可言喻的亢奮，絮絮不斷地跟阿利說，當時她是如何看得胡雪巖必有出息，但也承認，做夢也沒有想到他會創這麼一番大事業，而這番大事業又會垮於旦夕之間，因而又生了一種眼看英雄末路的憐惜。這些悲喜交集的複雜情緒夾雜在一起，害得她魂夢不安了一夜。

及至這天上午，聽阿利談了他在茶館中與胡雪巖、古應春不期而遇的經過，以及他對那張匯豐銀行支票的困惑，阿彩便嗔怪他處理不當，照她的意思是，這筆巨款盡可不受，但不妨照古應春的意思，先到匯豐銀行照一照票，等證實無誤，卻不必提取，將古應春請到老同和或家裏來，只要纏住了古應春，自然而然地也就拉住了胡雪巖。

她的判斷不錯，古應春一定會來，但胡雪巖是否見得到，卻很難說，因而患得患失地坐立不安，到此刻她還不肯死心，心裏有句話不便說出來：「你三千兩銀子除非胡老爺親手送給我我不會收。」

就因為有這樣一種想法，所以她並未表示堅辭不受，彼此推來讓去，古應春漸漸發覺她的本意，但當著阿利，他亦不便說得太露骨，只好作個暗示。

「朱太太，」他說：「胡老爺是我的好朋友，他的心境我很清楚，如果早些日子，他會很高興來同你談談當年落魄的情形，現在實在沒有這種心情，也沒有工夫。你收了這筆銀子，讓他了掉一樁心事，就是體諒他，幫他的忙；等他的麻煩過去，你們老同和老店新開的時候，我一定拉了他來道喜，好好兒吃一頓酒。」

「是的，是的。」阿彩口中答應著，雙眼卻不斷眨動，顯然只是隨口附和，心中別有念頭，等古應春說完，她看著她丈夫說：「你到店裏去一趟，叫大司務把菜送了來，請古老爺在家裏吃飯。」

「不必，不必！」古應春連連搖手，「我有事。多謝！多謝！」

「去啊！」阿彩沒有理他的話，管自己催促阿利。

阿利自然奉命唯謹，說一聲：「古老爺不必客氣。」掉頭就走。

這是阿彩特意遣開丈夫，有些心裏的話要吐露，「古老爺，」她面色深沉地說：「我實在沒有想到，今生今世，還會遇見二十幾年前的老客人；更沒有想到，當年當了夾袍來吃飯的客人，就是名氣這樣子大的胡財神。古老爺，不瞞你說，我昨天晚上一夜沒有睡著，因為這樁事情，想起來想不完。」說著，將一雙眼睛低了下去，眼角微顯晶瑩，似乎淚水要流出來。

古應春當然能體會她的心情，故意不答，他覺得既不能問，更不能勸慰，只要有這樣一句話，她的眼淚就會忍不住，惟有保持沉默，才能讓她靜靜地自我克制。

果然，停了一會，阿彩復又抬眼，平靜地說道：「古老爺，請你告訴胡老爺，我決不能收他這筆錢，第一，他現在正是為難的時候，我收了他的這筆錢，於心不安；第二，我收了他的這筆錢，變成我虧欠他了，也沒有啥好想的了。」

古應春覺得事態嚴重了，比他所想像的還要嚴重，這三千兩銀子，可能會引起他們夫婦之間的裂痕。

轉念到此，頗為不安，也深悔自己多事。細細想去，要割斷她這一縷從雲外飄來的情絲，還是得用「泉刀」這樣的利器，於是他說：「朱太太，我說一句不怕你見氣的話，如果說，胡老爺現在三千兩銀子部花不起，你未免太小看他了。」

「朱太太，」古應春將聲音壓得低低地，同時兩眼逼視著她，「我有兩句肺腑之言，不曉得你要不要聽？」

「當然要聽。」

「只怕我說得太直。」

「不要緊，沒有旁人在這裏。」

這表示連阿利不能聽的話都能說，古應春便不作任何顧忌了，「朱太太，」他說：「三千兩銀子，不是一個小數日，而況是號稱財神的胡老爺送你的，更何況人家是為了完當年的一筆人情債，送的人光明正大，受的人正大光明。朱老闆如果問一句：你為啥不收？請問你怎麼同他說？」

阿彩根本沒有想到阿利，如今古應春提出來一問，才發現自己確有難以交代之處。

見她語塞，古應春知道「攻心」已經生效，便窮追猛打地又釘一句：「莫非你說，我心裏的那段情，萬金不換，三千兩算得了什麼？」

「我當然有我的說法。」

這是遁詞，古應春覺得不必再追，可以從正面來勸她了。

「不管你怎麼說，朱老闆嘴裏不敢同你爭，心裏不會相信的。這樣子，夫婦之間，就有一道裂痕了。二十幾年的夫婦，你肚皮裏還有個老來子，有這三千兩銀子，將老同和老店新開，擴充門面，興興旺旺做人家，連你們死掉的老老闆——在陰世裏都會高興。這種好日子不過，要自尋煩惱，害得一家人家可能會拆散，何苦？再說，胡老爺現在的環境，幾千銀子還不在乎，精神上經不起打擊，他因為能先還筆人情債，心裏很高興，昨天晚上睡了個把月以來從沒有睡過的好覺。倘或曉得你有這種想法，他心裏一定不安，他現在經不起再加什麼煩惱了。總而言之，你收了這筆銀子，讓他了掉一樁心事，就是幫他的忙。不然，說得不客氣一點，等於存心害他！朱太太，你不是十七八歲的姑娘了，而且有兒有女，鬧出笑話來，不好聽。」

這長篇大套一番話，將想得到的道理都說盡了，阿彩聽得驚心動魄，終於如夢方醒似地說了一句：「我收！請古老爺替我謝謝胡老爺。」

「對啊！」古應春大為欣慰，少不得乘機恭維她幾句：「我就曉得你是有見識、講道理、顧大局的人。朱太太，照你的面相，真所謂『地角方圓』，是難得的福相，走到一步幫夫運，著實有一番後福好享。」

說著，他將捏在手裏的一把銀票攤開來，三張「蔚豐厚」，一張「百川通」，這兩家票號在山西幫中居領袖地位，聯號遍布南北，商場中無人不知的。

「朱太太，你收好。」

「古老爺，其實你給我阜康的票子好了。」

阿彩也知道阜康已經在清理，票款能收到幾成，尚不可知，所以如此說法，亦依舊是由於一種不願接受贈款的心理。古應春明白這一點，卻正好藉此道出胡雪巖的心境。

「朱太太，這四張銀票，是胡老爺身上摸出來的。不過一個多月以前，阜康的名氣比蔚豐厚、百川通響亮得多，而現在，只好用人家的票子了。你倒想，換了你是他，還有啥心思回想當初當了夾袍子來吃白肉的情形？」

阿彩爽然若失，慢條斯理地一面理銀票，一面說道：「胡老爺自然不在乎這三千銀子，不過在我來說，總是無功受祿。」

「不是，不是！我想你們在城隍廟聽說書，總聽過韓信的故事，一飯之恩，千金以報，沒有哪個說漂母不應該收。」

「那，我就算漂母好了，人家問起來——。」

「喔，喔，」古應春被提醒了，急急打斷她的話說：「朱太太，有件事，請你同朱老闆一定要當心，千萬不好說：胡財神送了你們三千兩銀子。那一來，人家會說閒話。這一點關係重大，切切不可說出去。千萬，千萬。」

見他如此鄭重叮囑，阿彩自然連連點頭，表示充分領會。

「古老爺，」阿彩說道：「我曉得你事情忙，不留你吃飯了。不過，古老爺，你要把府上的地址告訴我，改天我要給古太太去請安。」

「請安不敢當。內人病在床上，幾時你來陪她談談，我們很歡迎。」

古應春留下了地址，告辭出門；回想經過，自覺做了一件很瀟灑的事，胸懷為之一寬。

第十章 不堪回首

見了七姑奶奶，彼此都有隔世之感，兩人對望著，忍不住心酸落淚——一個月不見，頭上都添了許多白髮，但自己並不在意，要看了對方，才知道憂能傷人，尤其是胡雪巖，想到病中的七姑奶奶，為他的事焦憂如此，真忍不往想放聲一慟。

每一回見了面，七姑奶奶第一個要問的是胡老太太，只有這一次例外，因為她怕一問，必定觸及胡雪巖傷心之處，所以不敢問。但螺螄太太卻是怎麼樣也不能不問的。

「羅四姐呢？只怕也老了好多。」

「怎麼不是！如今多虧她。」胡雪巖接下來談了許多人情冷暖的境況。七姑奶奶的眼圈紅紅的，不時有淚珠滲出來。

「息一息吧！」瑞香不時來打岔，希望阻斷他們談那些令人傷感的事。最後終於忍不住了，用命令的語氣說：「要吃藥睡覺了。」

「喔，喔！」胡雪巖不免歉疚，「七姐，你好好兒息一息，心放寬來，有應春幫我，難關一定過得去。」

於是古應春陪著胡雪巖下樓，剛在書房中坐定，聽差來報，有客相訪，遞上名片一看，是電報局譯電房的一個領班沈蘭生。

「大概是杭州有覆電來了。」古應春將名片遞給胡雪巖，「此人是好朋友，小爺叔要不要見一見？」

「不囉！」胡雪巖說，「我還是不露面的好。」

「也好！」古應春點點頭，出書房到客廳去會沈蘭生。

書房與客廳只是一牆之隔，房門未關，所以古、沈二人交談的聲音，清晰可聞。

「有兩個電報，跟胡觀察有關，我特為抄了一份送來。」是陌生的聲音，當然是沈蘭生。

接下來便沒有聲音了。胡雪巖忍不住從門縫中張望，原來沒有聲音是因為古應春正在看電報。

「承情之至。」古應春看完電報對沈蘭生說：「如果另外有什麼消息，不分日夜，務必隨時見告。老兄這樣子幫忙，我轉告胡觀察，一定會有酬謝。」

「談不到此。我不過是為胡觀察不平，能效綿薄，聊盡我心而已。」

「是，是。胡觀察這兩天也許會到上海來，到時候我約老兄見見面。」

「好，好！我告辭了。」

等古應春送客出門，回到書房時，只見他臉色凝重異常，顯然的，那兩個電報不是什麼好消息。

「應春。」胡雪巖泰然地問。「電報呢？怎麼說？」

「意想不到的事。」古應春將兩份電報遞給了他。

這兩份電報是『申報』駐北京的訪員發來的兩道上諭，第一道先引述順天府府尹周家楣，以及管理順天府的大臣，左都御史畢道遠的覆奏，說奉旨澈查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文煜在阜康福存款的經過，指出有一筆存銀四十六萬兩，其中十萬兩為前江西藩司文輝所有，而據文輝聲稱，係託文煜經手代存；另外三十六萬兩，帳簿上只註「文宅」字樣，是否文煜所有，不得而知。

像這樣的案子，照例「著由文煜明白回奏」。文煜倒說得很坦白，他在這二十年中，曾獲得多次稅差，自福建內調後，又數蒙派充「崇文門監督」，廉俸所積，加上平日省儉，故在阜康福存銀三十六萬兩。

上諭認為他「所稱尚屬實情」，不過「為數稍多」，責成他捐出十萬兩，以充公用。這十萬兩銀子，由順天府自阜康福提出，解交戶部。

「應春，」胡雪巖看完這一個電報以後說：「託你跟京號聯絡一下，這十萬兩銀子，一定要馬上湊出來，最好不等順天府來催，自己送到戶部。」

「小爺叔，」古應春另有意見，「我看要歸入整個清理案去辦，我們似乎可以觀望、觀望。」

「不！這是一文都不能少的，遲交不如早交。」

「好！既然小爺叔這麼說，我就照你的意思辦好了。」古應春又說：「請先看了第二個電報再說。」

一看第二個電報，胡雪巖不覺色變，但很快地恢復如常，「這是給左大人出了一個難題。」他沉吟了一會問：「左大人想來已接到『廷寄』了？」

「當然。」

「這裏呢？」胡雪巖說：「明天『申報』一登出來，大家都曉得了。」

「明天還不會，總要後天才會見報。」

胡雪巖緊閉著嘴沉吟了好一會：「這件事不能瞞七姐。」

「是的。」古應春停了一下又說：「她說過，就怕走到這一步。」

「她說過？」

「是的。」古應春還能說出準確的日期，「四天以前跟我說的。」

「好！」胡雪巖矍ㄐㄩㄝˊ然而起：「七姐能看到這一步，她一定替我想過，有四天想下來，事情看得很透澈了。我們去同她商量。」

於是古應春陪著他復又上樓。腳步聲驚動了瑞香，躡著足迎了出來，先用兩指撮口，示意輕聲。

「剛睡著。」

古應春還未答話，胡雪巖已拉一拉他的衣服，放輕腳步踏下樓梯。回到書房的胡雪巖，似乎已胸有成竹，說話不再是瞻顧躊躇的神氣了。

「應春，你替我去跟沈蘭生打個招呼，看要怎麼謝他，請你做主。頂要緊的是務必請他不要張揚。」

「我剛才已經關照他了。」

「再釘一釘的好。順便到集賢里去一趟，告訴老宓，我住在這裏。」胡雪巖又說：「我趁七姐現在休息，好好兒想一想，等你回來，七姐也醒了，我們再商量。」

※※※ ※※※

臥室中只有三個人，連瑞香亦不得其聞。七姑奶奶果然心理上早有準備，當胡雪巖拿電報給她看時，她平靜地問：「是不是京裏打來的？」

「是軍機處的一道上諭。」古應春說：「讓你說中了。」

「我變成烏鴉嘴了。」她問她丈夫說：「上諭不是啥七個字一句的唱本，我句子都讀不斷，總還有不認識的字，你唸給我聽！」

於是古應春緩慢地念道：「現在阜康商號閉歇，虧欠公項及多處存款，為數甚鉅。該號商江西候補道胡光墉，著先行革職；即著左宗棠飭提該員，嚴行追究，勒令將虧欠多處公私等，趕緊逐一清理。儻ㄊㄤˇ敢延不完繳，即行從重治罪。並聞胡光墉有典當二十餘處，分設各省，繭絲若干包值銀數百萬兩，存置浙省。著該督諮行該省督撫一一查明辦理，將此諭令知之。」唸完問道：「聽明白沒有？」

「這還聽不明白？」七姑奶奶抬眼說道：「小爺叔，恭喜、恭喜！比我原來所想的好得多。」

胡雪巖一愣，古應春亦覺突兀，脫口問道：「喜從何來？」

「朝廷裏把小爺叔的案子交給左大人來辦，還不是一喜？」七姑奶奶說：「這是有人在幫小爺叔的忙。」

這一說，胡雪巖首先領悟，「真是旁觀者清。」他說：「如說有人幫忙，一定是文中堂，他同恭王是親戚。」

「嗯、嗯。」古應春問他妻子：「你說比你原來所想的好得多，你原來怎麼想的？」

「事情過去了，不必再說。」

「不！」胡雪巖的聲音很堅決，「到了這步田地了，而且還要同你澈底商量，有話不必忌諱。」

「我原來以為革職之外，還要查抄。現在只左大人『嚴行追究』，而且不是勒令完清，是勒令『清理』，後面又說要左大人去公事給各省督撫，查明辦理。照這樣子看浙江劉撫台要聽左大人的指揮，要他查才查，不要他查就不查。這個出入關係很大。」

經七姑奶奶一說破，胡雪巖領悟到，其中大有關係。因為目前負清理全責的浙江巡撫劉秉璋，他雖出身淮軍，但本人也是翰林，所以不願依附李鴻章。話雖如此，由於與淮軍的關係根深，不免間接會受李鴻章的影響。胡雪巖既為李鴻章認作左宗棠的羽翼，必須加以翦除，那麼期望劉秉璋能加以額外的援手，便等於緣木求魚了。如今朝廷將阜康所欠公私各款交左宗棠逐一清理，左宗棠便可直接指揮德馨辦理，這一來對胡雪巖自然非常有利。

「七姐，你是一語點醒夢中人。如今該怎辦，請你這位女諸葛發號施令。」

「小爺叔不要這麼說。我出幾個主意，大家商量，第一，應該打個電報給德藩台，讓他心裏有數；劉撫台管不到那麼多了。」

「不錯，這個電報馬上要打。」

「左大人那裏當然要趕緊聯絡。」七姑奶奶問：「小爺叔，你是自己去一趟呢？還是讓應春去面稟ㄅ一ㄥˇ一切？」

「我看我去好了。」古應春自告奮勇，「小爺叔沒有頂戴不方便。」

這話在胡雪巖是正中下懷。奉旨革職的人，當然只能穿便衣，這對左宗棠來說，倒是無所謂的事，但江寧是全國候補道最多的地方，為人戲稱「群盜如毛」，一到華燈初上，城南貢院與秦淮河房一帶，碰來碰去的稱號都是「某觀察」，人家當然還是照舊相呼，但胡雪巖不知是默受，還是要聲明，已是一介平民？這種尷尬的情勢，能避免自然求不得。

因此，他即時說道：「對！應春請你辛苦一趟。見了左大人，你是第三者的地位，比較好說話。」

「是！我明天一早就走。還有啥話要交代？」

「你特別要為德曉峰致意，他很想走左大人的路子。左大人能在封疆大吏中，多一個幫手，也是好的。」

古應春也知道，德馨對升巡撫一事，非常熱中，如果能找機會為他進言，並取得左宗棠的承諾，保他更上層樓，那一來德馨自然就會更加出力來幫胡雪巖的忙。

「不過，德藩台的複電，不是今天、明天一定會到，洋人那面，接不上頭，似乎不大好。」古應春說：「絲能脫手，到底是頂要緊的一件大事。」

「現在情形不同了，歸左大人清理，這批絲能不能賣，就要聽他的了。」胡雪巖緊接著說：「此所以你到江寧去最好，可以當面跟左大人談。」

「如果德藩台復電來了，說可以賣呢？」

「那也要聽左大人的。」

「事情不是這樣辦的。」七姑奶奶忍不住開口，「如今是洋人這面重要，價錢談不攏不必談，談攏了又不能賣，要請示左大人，時間上耽誤了，洋人或許會變卦。」

「七姐的話不錯。」胡雪巖馬上作了決定，「絲是一定要脫手的，現在不過價錢上有上落，日子也要寬幾天。應春，你明天先把買主去穩住，你同他說，交易一定做得成，請他等幾天。現在洋人也曉得了，一牽涉到官場，做事情一定要有耐心，幾天的工夫不肯等，根本就沒有誠意，這種戶頭，放棄了也沒有什麼可惜。」

「好！我明天一早去，去了回來就動身。」古應春忽然發覺：「咦，老宓怎麼還不來？」

原來古應春去看沈蘭生時，照胡雪巖的囑咐，順道先轉到集賢里，阜康雖已閉歇，宓本常與少數伙計，還留守在那裏。宓本常聽說胡雪巖來了，即時表示，馬上就會到古家來「同大先生碰頭」。這句話到此刻，將近三個鐘頭了，何以蹤影不見？

「醜媳婦總要見公婆面，他會來的，小爺叔吃消夜等他。」七姑奶奶說：「消夜不曉得預備好了沒有？」

「早就預備好了。」瑞香在外面起坐間中，高聲回答，接著進了臥室，將坐在輪椅上的七姑奶奶推了出去。

消夜仍舊很講究，而且多是胡雪巖愛吃的食物，時值嚴寒，自然有火鍋，是用「糟缽頭」的滷汁，加上魚圓、海參、冬筍，以及名為「膠菜」的山東大白菜同煮。這使得胡雪巖想起了老同和。

「應春，」他問，「你看見阿彩了？」

「看見了。」

「哪個阿彩？」七姑奶奶問：「好像是女人的名字。」

胡雪巖與古應春相視而笑。由於胡雪巖現在的心境，倒反而因為京裏來的消息而踏實了，所以古應春覺得談談這段意外的韻事，亦自不妨，當即開玩笑地說：「小爺叔如果當時再跟阿彩再一面，說不定現在是老同和的老闆。」

以這句笑談作為引子，古應春由昨夜在老同和進餐，談到這天上午與阿彩的對話，其問胡雪巖又不時作了補充，這段亙時二十餘年的故事，近乎傳奇。七姑奶奶與瑞香都聽得津津有味。胡雪巖藉此也了解了許多他以前不知道、甚至想像不到的情節，尤其是阿彩如此一往情深，大出他的意料，因而極力追憶阿彩當年的模樣，但只有一個淡淡的、幾乎不成形的影子，唯一記得清楚的是，纖瘦與一雙大眼睛。

這頓消夜，吃到午夜方罷。宓本常始終未來。

「算了！」胡雪巖說：「明天早上再說，睡覺要緊。」

這一夜睡得不很舒適，主因是古家新裝了一個鍋爐，熱汽由鉛管通至各處，這是西洋傳來的新花樣，上海人稱之為「熱水汀」，胡雪巖元寶街的住宅雖講究，卻尚無此物。但雖說「一室如春」，胡雪巖卻不不甚習慣，蓋的又是絲綿被，半夜裏出汗醒了好幾次，迫不得已起床，自己動手，在櫃子裏找到兩條毛毯來蓋，才能熟睡。

醒來時，紅日滿窗。瑞香聽得響動，親自來伺候漱洗，少不得要問到胡家上下，胡雪巖只答得一句：「都還好。」便不願多談，瑞香也就知趣不再下去了。

上樓去看七姑奶奶時，已經擺好早餐在等他了，照例有一碗燕窩粥。胡雪巖說道：「謝謝！七姐你吃吧。」

「為啥不吃？」七姑奶奶說：「小爺叔，你不要作賤自己。」

「不是作賤自己。我享福享過頭了，現在想想，應該惜福。」

七姑奶奶未及答言，只聽樓梯上的腳步聲，異常匆遽，彷彿是奔了上來的。大家都定睛去看，是古應春回來了。

「小爺叔，」他說：「老宓死掉了！」

「死掉了！」胡雪巖問：「是中風？」

「不是，自己尋的死路，吞鴉片死的。」古應春沮喪地說：「大概我走了以後就吞了幾個煙泡，今天早上，一直不開房門，阿張敲門不應，從窗子裏爬進去一看，身子都僵了。」阿張是阜康的伙計。

「是為啥呢？」胡雪巖搖搖頭，「犯不著！」

「小爺叔，你真正厚道。」七姑奶奶說：「他總覺得禍都是他闖出來的，沒有臉見你。他來過兩回，一談起來唉聲嘆氣，怨他自己不該到寧波去的。那時候——。」

七姑奶奶突然住聲不語，胡雪巖便問：「七奶，你說下去啊。」

七姑奶奶沒有答他的話，只問她丈夫：「你怎麼曉得你一走了，他就吞了幾個煙泡。」

「他們告訴我，昨天我一走，他就關房門睡覺了，那時候只有八點鐘，大家都還沒有睡。」

「那麼，」七姑奶奶緊接著問：「大家倒沒有奇怪，他為啥這樣子早就上床？」

「奇怪歸奇怪，沒有人去問他。」古應春答說：「阿張告訴我，他當時心裏就在想，不是說要去看大先生，怎麼睏了呢？他本來想進去看一看，只為約了朋友看夜戲，中軸子是楊月樓的『八大錘帶說書』，怕來不及，匆匆忙忙就走了。看完夜戲吃消夜，回來就上床，一直到今天早上起來去敲門，才曉礙出了事。」

七姑奶奶不作聲了，但臉上的神色，卻很明顯表示出，她另有看法。

「阜康的人也還有好幾個，當時就沒有一個人會發現？」胡雪巖又說：「吞鴉片不比上吊，要死以前，總會出聲，莫非就沒有一個人聽見？」

「我也這麼問他們，有的說一上床就睡著了，沒有聽見，有的說逛馬路去了，根本不知道。」

「這也是命中註定。」七姑奶奶終於忍不住開口：「不是人死了，我還說刻薄話，照我看是弄假成真。」

「你是說，他是假裝尋死？」古應春問。

「你又不是不曉得，他隨身的那個明角盒子裏，擺了四個煙泡，在人面前亮過不止一回。」

「喔，」胡雪巖很注意地問：「他是早有尋死的意思了。」

「是啊！」七姑奶奶看著古應春說：「我不曉得你聽他說過沒有？我是聽他說過的。」

「他怎麼說？」胡雪巖問。

「他說：我實在對不起胡大先生，只有拿一條命報答他。」

「七姐，你倒沒有勸他，不要起這種念頭？」

「怎麼沒有。我說：古人捨命救主的事有，不過賠了性命，要有用處。沒有用處，白白送了一條命，對胡大先生一點好處都沒有。」

「他又怎麼說呢？」

「他說，不是這樣子，我對胡大先生過意不去。」七姑奶奶又說：「他如果真的是這樣想老早就該尋死了。遲不死，早不死，偏偏等到要同你見面了，去尋死路。照我想，他是實在沒有話好同小爺叔你說，只好來一條苦肉計。大凡一個人直的不想活了，就一定會想到千萬不要死不成，所以要挑挑地方，還要想想死的法子，要叫人不容易發現，一發現了也死不成，他身上的煙泡，照我想，阜康的伙計總也見過的，莫非他們就沒有想到？說了要來看大先生，忽然之間關了大門睡覺，人家自然會起疑心，自然會來救他。這樣子一來，天大的錯處，人家也原諒他了，他也不必費心費力說多少好話來賠罪了。哪曉得偏偏人家留心不到此，看戲的看戲，逛馬路的逛馬路，睡覺的睡覺，這都是他想不到的。小爺叔你也不必難過，他這樣子一死，不必再還來生債，對他也是有好處的。」

「死了，死了，死了一切都了掉了。」胡雪巖說：「他的後事，要有人替他料理。應春，我曉得他對你不大厚道，不過朋友一場，你不能不管。」

「是的。我已經叫阜康的伙計替他去買棺材了。儘今天一天工夫，我把他的後事料理好，明天動身。」古應春又問：「是不是先打個電報給左大人？」

「應該。」

於是古應春動筆擬了個由胡雪巖具名、致左宗棠的電報稿說：「頃得京電，知獲嚴譴，職謹回杭待命，一聞電諭，即當稟到。茲先著古君應春赴寧，稟陳一切。」胡雪巖原執有左宗棠給他的一個密碼本，為了表示光明磊落，一切尊旨辦理，特別交代古應春用明碼拍發。

「洋人那裏呢？」胡雪巖又問：「談妥了？」

「好！」胡雪巖向七姑奶奶徵詢：「七姐，你看我是不是今天就動身？」

「要這樣子急嗎？」

「我是由宓本常尋死聯想到杭州，『申報』的消息一登，一定有人會著急，不曉得會出什麼意外。所以我要趕回去，能在『申報』運到這前，趕回杭州最好。」

「說得一點不錯。」七姑奶奶答說：「昨天晚上我們光是談了公事，本來今天我還想同小爺叔談談家務。現在小爺叔已經想到了，就不必我再說。趕緊去定船吧。」

「我來辦。」古應春說：「定好了，我馬上回來通知。」

等古應春一走，胡雪巖又跟七姑奶奶秘密商量，一直到中午，古應春回來，說船已定好，花三百兩銀子雇了一隻小火輪拖帶，兩天工夫可以回杭州。

胡雪巖專用的官船，大小兩號，這回坐的是吃水淺的小號，小火輪拖帶著，宛如輕車熟路，暢順無比，黃昏過了海寧直隸州，進入杭州府境界，當夜到達省城，在望仙橋上岸，雇了一乘小轎，悄然到家。

「這麼快就回來了？」螺螄太太驚訝地問，「事情順手不順手？」

「一時也說不盡。」胡雪巖問：「老太太身子怎麼樣？」

「蠻好。就是記罣你。」

「唉！」胡雪巖微喟著，黯然無語。

「我叫他們預備飯，你先息一息。」螺螄太太喚著阿雲說：「你去告訴阿蘭，叫她稟報太太，說老爺回來了。」

這是她守著嫡庶的規矩，但胡雪巖卻攔住了，「不必，不必！」他說：「等我們談妥當了，再告訴她。」

這一談談到四更天，胡雪巖方始歸寢。螺螄太太卻不曾睡，一個人盤算了又盤算，到天色微明時，帶著阿雲去叩夢香樓的房門，與胡太太談了有半個時辰，方始回來，喚醒胡雪巖，伺候他漱洗完畢，開上早飯來，依舊食前方丈。

「從明天起，不能再這樣子擺排場了。」

螺螄太太急忙解釋：「原是因為你頭一天回來，小廚房特別巴結。」

「小廚房從明天起，也可以撤消了。」

「我曉得。」螺螄太太說：「這些事我會料理，你就不必操這份心吧！」

胡雪巖不作聲了，朝餐桌上看了一下說：「到大廚房去拿兩根油炸檜來。」

古來奸臣無數，杭州人最恨的是害死岳飛的秦檜，所以將長長的油條稱之為「油炸檜」，意思是他在十八層地獄下油鍋，又寫做「油灼膾」。胡家下人多，每天大廚房裏自己打燒餅、炸油條，從來不嚐的胡雪巖，忽然想到此物，無非表示今後食貧之意，螺螄太太覺得太委屈了他，也怕下人加油添醬當作新聞去傳說，或者還有人會罵他做作，所以當面雖未攔阻，卻向阿雲使個眼色。這俏黠丫頭，自能會意，到外面轉了一圈回來說：「已經歇火不炸了，冷油條最難吃，我沒有要。」

「沒有要就不要了。」螺螄太太說道：「老爺也快吃好了。」

胡雪巖不作聲，吃完粥站起。恰好鐘打八下，便點點頭說：「是時候了。」

「阿雲！」螺螄太太開始發號施令：「你叫人把福生同老何媽去叫來。隨後通知各房姨太太，到二廳上會齊，老爺有話交代，再要告訴阿蘭，請太太也到二廳上，」

她說一句，阿雲應一句。不一會，男女總管福生與老何媽應召而至，螺螄太太吩咐福生，在二廳上升火盆，然後將老何媽喚到一邊，秘密交代了好些話。

胡家這十來年，「夜夜元宵，朝朝寒食」，各房姨太太此時有的剛剛起身，正在漱洗，有的還在床上。其中有兩個起得早的，都從丫頭口中，得知胡雪巖已於昨夜到家。這兩位姨太太，一個素性懶散，聽過丟開，只關心她的一架鸚鵡，一缸金魚，天氣太冷，金魚凍死了兩條，令人不怡。

另一個性情淳厚，服事胡雪巖，總是處處想討他的歡心，深知胡雪巖喜歡姬妾修飾，所以梳洗以後，插戴得珠翠滿頭，換了一件簇新的青緞皮襖，打算著中午必能見到胡雪巖——每逢他遠道歸家，必定召集十二房姨太太家宴，如今雖非昔比，她認為老規矩是不會改的。

因為如此，等丫頭一來傳喚，她是首先到達二廳的。胡雪巖覺得眼前一亮，「唷！」他說，「你一大早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好像要趕到哪裏去吃喜酒，是不是？」

宋姑娘在胡家姬妾中排行第五。胡雪巖一向喜歡她柔順，加以性情豁達，雖遭挫摺，未改常度，所以這樣跟她開玩笑地說。

宋姑娘卻不慌不忙地先向胡太太與螺螄太太行禮招呼過了，方始含笑答說：「聽說老爺回來了，總要穿戴好了，才好來見你。」

「對，對！」胡雪巖說：「你穿戴得越多越好。」

一句剛完，螺螄太太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彷彿怪他說錯了話似的。

宋姑娘當然不會想到他話中另有深意，一眼望見人影說道：「福建姨太來了。」

福建姨太姓楊，家常衣服，雖梳好了頭，卻連通草花都不戴一朵，進得廳來，——行禮，心裏還在惦念著她那兩條死掉的金魚，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

接著其餘各房姨太太陸續而來。螺螄太太看看是時候了，便向胡雪巖說一句：「都到齊了。」

於是胡雪巖咳嗽一聲，裏裏外外，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但胡雪巖卻怔怔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好久都無法開口，而且眼角晶瑩，含著淚珠了。

他此時的心境，別人不知道，胡太太跟螺螄太太都很清楚。這十一個姨太太，都是他親自選中的，或者量珠以聘，或者大費周摺，真所謂來之不易。何況一個有一個的長處，不管他在官場、商場、洋場遭遇了什麼拂逆之事，一回到家，總有能配合他的心情、讓他暫時拋開煩惱的人相伴，想到一旦人去樓空，如何狠得下這個心來？

螺螄太太當機立斷，「請太太跟大家說吧！」接著便想吩咐站在胡太太身後的阿蘭，將胡雪巖扶了進去，但一眼瞥見行七的朱姨太，靈機一動，改口說道：「七妹，你送老爺到後頭去。」

朱姨太心知別有深意，答應著來扶胡雪巖。他一言不發，搖搖頭，掉轉身子往裏就走。不過朱姨太還是搶上兩步，扶著他的手臂。

「老爺是昨天晚上回來的。」胡太太說道：「消息交關不好，我也不必細說，總而言之一句話，樹倒猢猻散，只好各人自己作打算了。」

此言一出，裏外一陣輕微的騷動。胡太太重重咳嗽一聲，等大家靜了下來，正要再往下說，不過有人搶在她前面開了口。

此人是排行第二的戴姨太太，「我今年四十歲了。」她說，「家裏沒有人，沒有地方好去，我仍舊跟太太，有飯吃飯，有粥吃粥。我跟老爺、太太亨過福，如今吃苦也是應該的。」

「戴姨太，你不要這樣說——。」說到這裏，胡太太發覺螺螄太太拉了她一把，便即停了下來，轉眼等她開口。

螺螄太太是發覺對戴姨太要費一番唇舌，如果說服不了她，事情便成了僵局，所以輕聲說道：「太太，我看先說了辦法，一個一個來問，不願意走的，另外再說。」

胡太太聽她的話，開口說道：「老爺這樣做，也叫做沒奈何。現在老爺已經革職了，不曉得還有啥罪名，為了不忍大家一起受累，所以只好請大家各自想辦法。老爺想辦法湊了一點現銀，每人分五百兩去過日子。大家也不必回自己房裏去了，『將軍休下馬，各自奔前程』，就在這裏散了吧！」

一聽這話，第一個是福建籍的楊姨太太，扶著一個丫頭的肩，急急奔出廳去，到了花園門口，只見園門緊閉，掛了一把大鎖，老何媽守在那裏。

「開門！開門！」楊姨太說：「我要回去拿東西。」

「楊姨太，進不去了，沒有鑰匙。」

「鑰匙在哪裏？」

「在老爺身上。」

「我不相信。」

「不相信也沒有辦法。」老何媽說：「楊姨太，算了吧！」

「我，我，」楊姨太哭著說：「我的鸚鵡、金魚還沒有餵。」

「你請放心。」老何媽說：「自有人養，不會死的。」

楊姨太還要爭執，但老何媽寒著臉不開腔，看看無法可想，只好委委屈屈地重回二廳。

二廳上聚訟紛紜，有的在商談歸宿，有的在默默思量；有的自怨自艾，早知如此，該學宋姑娘，將所有的首飾都帶在身上。當然，表情亦各有不同，有的垂淚，不忍遽別，有的茫然，恍如鍛羽；亦有欣然色喜，等一開了籠子，就要振翅高飛了。

廳外聚集的男女僕人，表情就更複雜了，大多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議，有人臉上顯得興奮而詭異，那就不難窺見他們的內心了，都是想撿個現成便宜，尤其是年紀較輕而尚未成家的男僕，彷彿望見一頭天鵝，從空而降，就要到嘴似的，這種人財兩得的機會，是做夢都不曾想到的。

亂過一陣，大致定局，除了戴姨太堅持不走，決定送她去陪老太太以外，其餘五個回娘家，四個行止未定，或者投親，或者在外賃屋暫住，一共是九個人。胡太太當即交代總管，回娘家或者投親的雇車船派人護送；賃屋暫住的，大概別有打算，亦自有人照料，就不必管了。

此外就只剩有一個朱姨太了。她是由胡雪巖親自在作安排，「老七，」他說：「你是好人家的女兒，所以我對你一向另眼看待，你自己也曉得的。」

「我曉得。」朱姨太低著頭說；

「在我這回去上海以前，羅四姐跟你談過周少棠，你的意思怎麼樣？」

「我根本沒有想過。」朱姨太說，「我只當她在說笑話。」

「不是笑話，」胡雪巖很委婉地說：「我也曉得你不願意出去，不過時勢所限，真叫沒法。俗語說得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你要想開一點。」

「哪裏想得開？我跟老爺八年，穿羅著緞，首飾不是珍珠，就是悲翠，這樣的福享過，哪裏還能夠到別人家去過日子。」

口氣是鬆動了。胡雪巖像吃了螢火蟲似的，肚子裏雪亮，略想一想，低聲說道：「我同太太她們定規的章程是，每人送五百兩銀子，不必再回自己房間裏去了，對你，當然是例外.」

朱姨太心裏一塊石頭落地，當即盈盈下拜：「謝謝老爺。」

「起來，起來。」胡雪巖問道：「你有多少私房？」

「沒有仔細算過。而且老爺賞我的都是首飾，也估不出價錢。」

「現銀呢？」

「我有兩萬多銀子，擺在錢莊裏。」

胡家的姨太太，都有私房存在阜康生息。阜康一倒，紛紛提存，胡雪巖亦曾關照，這些存款，都要照付。不過朱姨太還存著兩萬多銀子，不免詫異。

「怎麼？你沒有把你的款了提出來？」

「我不想提。」

「為啥？」

「老爺出了這種事，我去提那兩萬多銀子，也顯得太勢利了。」

「好！好！不在我跟羅四姐對你另眼相看。」胡雪巖停了一下問：「你的存摺呢？」

「在房間裏。」

「等一下你交給我，我另外給你一筆錢。」

「不要啦！」朱姨太說：「老爺自己都不得了在那裏。」

接下來，胡雪巖便談到周少棠，說他從年紀輕時，就顯得與眾不同，一張嘴能言善道，似乎有些油滑，但做事卻實實在在，又談周太太如何賢惠，朱姨太嫁了過去，一家能夠和睦相處。

朱姨太卻一直保持著沉默，甚至是不是在傾聽，都成疑問，因為她不是低著頭，便是望著窗外，彷彿在想自己的心事似的。

這使得胡雪巖有些不大放心了，「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他問。

「我，」朱姨太答說：「我想問問我哥哥。」

「初嫁由父，再嫁由己。你老子去世了，你哥哥怎麼管得到你。」

朱姨太沉吟未答。就這時候聽得房門輕輕推開，出現在門口的是螺螄太太。

「都弄好了？」胡雪巖問。

「只有戴姨太，一定不肯去，情願去服侍老太太。」

「喔。」胡雪巖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宋姑娘呢？」

「她回娘家。」螺螄太太說：「她要進來給你磕頭，我說見了徒然傷心，不必了。」

「她倒也是有良心的。」胡雪巖又指著朱姨太說：「她有兩萬多銀子存在阜康，上個月人家都去提存，她沒有提。」

「喔。」螺螄太太沒有再說下去。

就這時只聽有人叩門，求見的是福生，只為拿進來一份剛送到的『申報』。報上登著胡雪巖革職，交左宗棠查辦的新聞，還有一段「本埠訊」：

「本埠英租界集賢里內，胡雪巖觀察所開設之阜康莊號執事人宓本常，因虧空避匿，致莊倒閉等因，已刊前報。茲悉宓本常初至原籍寧波，繼到杭州，然未敢謁胡觀察，今仍來滬。胡觀察於日前至滬，約見宓本常，不意宓於當夜服毒身死。至前日清晨，始被人發現，已尋短見，惟察其肚腹膨彎，且有嘔血之痕跡，疑吞西國藥水身死。」

宓本常如何身死，已無足關心，胡雪巖所關心的是，另外一篇夾敘夾議的文章，題目叫做『胡財神因奢而敗』。其中有一段說：

「胡在上海、杭州各營大宅，其杭宅尤為富麗，皆規禁制，仿西法，屢毀屢造。廳事間四壁皆設尊罍，略無空隙，皆秦漢物，每值於金，以碗沙搗細塗牆，捫之有棱，可以百年不朽。園內仙人洞狀如地窖，几榻之類，行行整列。六七月胡禦重裘偃臥其中，不知世界內，尚有炎塵況味。」

看以這裏，胡雪巖笑出聲來，螺螄太太與朱姨太圍了攏來，聽他講了那段文章，螺螄太太問道：「什麼叫『重裘』？是不是皮袍子？」

「就算不是皮袍子，至少也是夾襖。假山洞裏比較涼快是有的，何至於六七月裏要穿夾襖。我來看看是哪個胡說八道？」

仔細一看，這篇文章有個總題目，叫做「南亭筆記」；作者名為李伯元。又有一段說：

「胡嘗衣敝衣過一妓家，妓慢之不為禮，一老嫗殷殷訊問，胡感其誠，坐移時而去。明日使餽老嫗以蒲ㄆㄨˊ包，啟視之，粲粲然金葉也。妓大悔，復使老嫗踵其門，請胡命駕，胡默然無一語，但拈鬚微笑而已。胡嚐過一成衣鋪，有女倚門而立，頗苗條，胡注目觀之，女覺，乃闔門而入。胡恚，使人說其父，欲納之為妾，其父靳而不予。胡許以七千圓，遂成議。擇期某日，燕賓客，酒罷入洞房，開尊獨飲，醉後會女裸臥於床，僅擎巨燭侍其旁，胡回環審視，軒髯大笑曰：『汝前日不使我看，今竟何為？』」

看到這裏，胡雪巖復又大笑，「你們看，這個李伯元，說我一把大鬍子。」接著將那段筆記，連念帶講地告訴了她們。

「嚼舌頭！」螺螄太太說：「哪裏有這種事！」

「而且前言不搭後語。」朱姨太是醫生的女兒，略通文墨，指出李伯元的矛盾：「一會『拈鬚微笑』，一會『軒髯大笑』，造謠言造得自己都忘其所以了。」

「不錯。」胡雪巖說：「不過後面這一段倒有意思，好像曉得有今天這樣的收場結果似的。」

「喔，」螺螄太太問：「他怎麼說？」

「他說；『已而匆匆出宿他所。詰旦遣嫗告於女曰：房中所有悉將去，可改嫁他人，此間固無從位置也。女如言獲二萬餘金歸諸父，遂成鉅富。』」

「這個人眼孔也太小了。」朱姨太說：「兩萬多銀子，就好算巨富了？」

胡雪巖不作聲。螺螄太太問道：「你說，要多少才好算巨富？」

朱姨太將自己的話回味了一下，才發覺自己的無心之言，已經引起螺螄太太的猜疑了，想了一下答說：「我是笑他這個姓李的眼孔比我還小，他把兩萬多銀子看得大得不得了，我有兩萬多銀子，情願不要。」

那是指她的那筆阜康存款而言，再一次表示放棄。當然，她不妨說漂亮話，而胡雪巖認為不需認真分辨，只要照自己的辦法去做就是。螺螄太太更覺不便多說什麼，不過朱姨太不想多爭財貨的本心，卻已皎然可見，因而對她又添了幾分好感。

這時廳上已經靜了下來，只是螺螄太太與胡太太，照預定的計劃，還有遣散男女傭僕的事要安排，所以仍是朱姨太陪著胡雪巖閒坐。

「我們進去吧！」胡雪巖說：「這裏太冷。」

「園子門還不能開，老爺再坐一息，我去叫人再端一個火盆來。」

一去去了好半天，沒有人來理胡雪巖，想喝杯茶，茶是冷的，想找本書看，翻遍抽屜，只有一本黃曆，不由得想起一句俗語：「年三十看黃曆，好日子過完了」。

朱姨太終於回來了。原來當十一房姨太太，奉召至二廳時，由老何媽與阿雲，隨即將多處房門上鎖，丫頭、使女都被集中到了下房待命。

朱姨太的一個大丫頭春香也在其中，便先找到春香，由春香四處去尋覓，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籃木炭，這一下耽誤的工夫便大了。

火盆上續了火炭，坐上銅挑子燒開了水。胡雪巖有了熱茶，身上也不冷了，但腹中咕嚕嚕一陣響，便即問道：「在哪兒吃飯？」

「只好在這裏。」朱姨太關照春香：「你到小廚房去交代，老爺的飯開到這裏來。」

「我去交代沒有用。」春香答說：「有規矩的，小廚房要螺螄太太的人才算數。」

「那你去找阿雲。」

春香答應著去了，不一會回來復命：「小廚房我同阿雲一起去的。劉媽說，小廚房今天不開伙。老爺已經回來了也不曉得，沒有預備。不過，她沒有事做，把明天要吃的臘八粥，倒燒好了，問老爺要不要吃？」

「為啥今天小廚房不開伙？」胡雪巖問。

「這當然是螺螄太太交代的。」朱姨太答說。

胡雪巖會意了，這也是螺螄太太迫不得已的下策，伙食斷絕，大家自然非即時離去不可。胡雪巖大不以為然，搖搖頭說：「這也太過分了。出去的人說一句：我是饑了肚子出胡家大門的！你們想，這話難聽不難聽？」

「沒法子的事。老爺也不要怪螺螄太太。」

「我不怪她，我只怪我自己，我應該想到的。」

朱姨太不再作聲，等劉媽帶著人來開飯，居然還能擺出四盤四碗來，不過都是現成材料湊付，而且還有一個火鍋，當然是十錦火鍋。

世家大族一到年頭，不斷有應時的食品，而況胡家已是鍾鳴鼎食之家，兼以胡老太太信佛，所以每年這頓臘八粥，非常講究，共分上中下三等，中下兩等，為執事人等及下人所用，由大廚房預備；上等的由小廚房特製，除了「上頭人」以外，只有賓客與少數「大夥」，才能享用。這臘八粥的講究，除了甜的有松仁、蓮子、桂圓、紅棗等等乾果，鹹的有香菌、筍乾等等珍品以外，另外還加上益中補氣的藥材。今日之下，艷姬散落如雲，滿目敗落的景像，只有這兩種臘八粥，依然如昔。這便又引起胡雪巖的感慨，但也是一種安慰，因而很高興地說：「甜的、鹹的我都要。」

「先吃鹹的，後吃甜的。」朱姨太說：「先吃了甜的，再吃鹹的就沒有味道了。」

「對！」胡雪巖說：「要後頭甜。」

等盛了粥來，剛扶起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即將筷子又放了下來。

「怎麼？」

「老太太那裏送去了沒有？」

「這，倒還不知道。」朱姨太急忙喊道：「劉媽，劉媽！」

在外待命的劉媽，應聲而進，等朱姨太一問，劉媽愣住了，「螺螄太太沒有交代。」她囁嚅著說。

胡雪巖從阜康出事以來，一直沒有發過怒，這時卻忍不住了，驀地將桌子一拍，「沒有交代，你就不管了！」他咆哮著，「你們就不想想，老太太平時待你們多少好！她不在家，你們就連想都想不到她了，忘恩負義，簡直不是人！」

一屋的人，都沒有見他發過這麼大的脾氣。朱姨太見機立即跪了下來，她一跪，其餘的人自然也都矮了半截。

「老爺不要生氣。今天是初七——。」

「今天是初七，明天不是臘八，你以為可以耽誤到啥辰光？」

朱姨太無緣無故挨了罵，自然覺得委屈，但不敢申辯，更不敢哭，只是要言不煩地說：「馬上就送上山去，我親自送。」

有了這句話，胡雪巖方始解怒，但卻忍不住傷心，回想往事，哪一回不是臘月初七先試煮一回，請胡老太太嚐過認可，方始正式開煮。如今連她人在何處，都沒有人關心了！他這做兒子的，怎不心如刀絞？

其時螺螄太太已經得報，說是「老爺為了沒有替老太太送臘八粥去，大發雷霆」，自知疏忽，急急趕了來料理。

事實上等她趕到，風波已經過去，但胡雪巖心裏氣尚未消，是她所想像得到的。好在劉媽平日受她的好處很多，不妨委屈委屈她，來消胡雪巖的餘怒。

因此，她一到便擺臉色給劉媽看，「今天臘月初七，不是吃臘八粥的日子，」她問：「你把臘八粥端出來作啥？」

「我是問阿蘭，臘八粥燒好了，老爺要不要嚐一碗。」劉媽囁嚅著說：「不是我自己要端出來的。」

「你還要嘴強！」螺螄太太大喝一聲：「你燒好了，自然要吃，不吃莫非倒掉。哪年的臘八粥，都是晚上一交子時才下鍋，你為啥老早燒出來？」

「我是因為今天不開伙——。」

「哪個跟你講今天不開伙？」螺螄太太搶著責問：「不開伙，難道老爺就不吃飯了？我怎麼關照你的，我說今天有事，亂糟糟的，老爺只怕不能安心吃飯，遲一點再開，幾時說過今天不開伙！」

聲音越來越高，彷彿動了真氣似的，劉媽不敢作聲。胡雪巖倒有點過意不去，正想開口解勸時，不道螺螄太太卻越罵越起勁了。

「還有，常年舊規你不是不曉得，每年臘八粥總要請老太太先嚐了再煮。今年老太太住在山上，我還打不定主意，臘八粥是送了去，還是帶了材料到山上去煮？你就自作主張，不到時候就煮好了。」說著，螺螄太太將桌子使勁一拍：「你好大膽！」

到了這個地步，胡雪巖不但餘怒全消，而且深感內疚，自悔不該為這件小事認真，因而反來解勸螺螄太太，安慰劉媽。

「好了，好了！你也犯不著生這麼大的氣，總怪我不好。」他又對劉媽說：「你沒有啥錯。螺螄太太說你兩句，你不要難過。」

「我不敢。」

朱姨太與阿蘭也來打圓場，一個親自倒了茶來，一個絞了手巾，服侍螺螄太太。一場風波，霎時間煙消雲散。

「粥還不壞。」胡雪巖說道：「你也嚐一碗。」

「我不餓。」螺螄太太臉色如常地說：「等我去料理完了，同太太一起去看老太太。」

「你們兩個人都要去？」

「怎麼不要？家裏這麼一件大事，莫非不要稟告她老人家？」螺螄太太又說：「戴姨太一去，老太太自然也曉得了，心裏會記罣。」

這一下提醒了胡雪巖，此是家庭中極大的變故，按規矩應該稟命而行，如果老母覺得他過於專擅，心裏不甚舒服，自己於心何安？轉念到此，便即說道：「我也去。」

「你怎麼能去？」螺螄太太說，「如果有啥要緊信息，不但沒有人作主，而且大家都上山，會接不上頭。」

「這倒也是。」胡雪巖接著又說：「我是怕老太太會怪我，這麼大一件事，說都不跟她說一聲。」

「不要緊！我有話說。」

「你預備怎麼說法？」

螺螄太太看朱姨太不在眼前，只有阿蘭在，但也不宜讓她聽見，便即問道：「劉媽呢？」

「回小廚房去了。」

「你叫她來一趟。」

「是。」

等阿蘭走遠了，螺螄太太方始開口，「我打算跟老太太這麼說：這件事如果來請示，老太太心裏一定不忍，事情就做不成功了。倒不如下說，讓太太跟我兩個人來做惡人。」她接著又說：「倒是紗帽沒有了這一層，我不曉得要不要告訴老太太？」

提起這一層，胡雪巖不免難過，「你說呢？」他問。

螺螄太太想了個摺衷的說法，不言革職，只道辭官。胡雪巖無可無不可地同意了。

其時只見阿雲悄悄走了來，低聲說了一句：「差不多了。」

「喔，」螺螄太太問道：「太太呢？」

「肝氣又發了，回樓上去了。」

「要緊不要緊？」

「不要緊。太太自己說，是太累了之故，歇一歇就會好的，到『開房門』的時候再會請她？」

「人都走了？」

螺螄太太所說的「人」，是指遣散的男女傭僕。人數太多，有的在帳戶中領取加發的三個月工錢，有的在收拾行李，還有的要將經手的事務，交代給留用的人，總要到傍晚才能各散。

不過，這與「開房門」不生影響，因為花園中自成天地。螺螄太太考慮了一會，發覺一個難題，皺著眉問：「有沒有人學過銅匠手藝？」

一直不曾開口的胡雪巖，詫異地問道：「要銅匠作啥？」

「開鎖啊！」

胡雪巖不作聲了，阿雲亦能會意：「在門房裏打雜的貴興，原來是學銅匠生意的。不過，他也是要走的人，」她問，「要不要去看看，如果還沒有走，留他下來。」

「要走的人，就不必了。」

「那麼去叫個銅匠夾。」

「更加不妥當。」螺螄太太沉吟了一下，斷然決然地說：「你叫福生預備斧頭、釘錘！劈壞幾口箱子算什麼。」

原來這天一早，各房姨太太與她們的丫頭，一出了園子，房門隨即上鎖，開房門有鑰匙，房間裏鎖住的箱了，卻無鑰匙，需要找銅匠來開。但用這樣的手段來豪奪下堂妾的私蓄，這話傳出去很難聽，所以螺螄太太考慮再三，決定犧牲箱子。

「老爺，」螺螄太太說：「你可以進去了。」

人去樓空，還要劈箱子搜索財物，其情難堪。胡雪巖搖搖頭說：「我想出去走走。」

「預備到哪裏？」螺螄太太建議：「要不去看看德藩台？」

照道理說，早該去看德馨了。但一去要談正事，胡雪巖心力交瘁，不敢接觸嚴肅的話題，所以搖搖頭不答。

「要不去看看親家老爺。」

螺螄太太是指他的新親家「王善人」。胡雪巖想，這一去，必是客氣非凡，那些繁文縟節實在吃不消。「我懶得應酬。」胡雪巖說：「頂好尋個清靜地方，聽人講講笑話。」

「那就只好去尋周少棠了。」

「對！」胡雪巖矍然而起，「去尋少棠。」

「慢點！」螺螄太太急忙說道：「我們先談一談。」

第十一章 人去樓空

兩人並坐低聲談了好一會方始結束。胡雪巖戴了一頂風帽，帽簷壓得極低，帶了一個叫阿福的伶俐小廝，打開花園中一道很少開啟的便門，出門是一條長巷，巷子裏沒有什麼行人，就是有，亦因這天冷得格外厲害，而且西北風很大，都是低頭疾行，誰也沒有發覺。這位平時出門，前呼後擁的胡財神，竟會踽踽涼涼地只帶一個小廝步行上街。

「阿福，」胡雪巖問道：「周老爺住在哪裏，你曉得不曉得？」

「怎麼不曉得？他住在龍舌嘴。」

「對！龍舌嘴。」胡雪巖說：「你走快一點，通知他我要去。」

「是。」阿福問道：「如果他不在家呢？」

「這麼冷的天，他不會出門的。」胡雪巖又說：「萬一不在，你留句話，回來了到城隍山藥王廟旁邊的館子裏來尋我。」

阿福答應一聲，邁開大步往前走。胡雪巖安步當車，緩緩行去。剛進了龍舌嘴，只見阿福已經走回頭路了，發現主人，急急迎了上來。

「怎麼樣，不在家？」

「在！」阿福回頭一指：「那不是？」

原來周少棠特為趕了來迎接。見了面，胡雪巖搖搖手，使個眼色。周少棠會意，他是怕大聲招呼，驚動了路人，所以見了面，低聲問道，「你怎麼會來的？」

這話問得胡雪巖無以為答，笑笑答說：「你沒有想到吧？」

「是沒有想到，」

胡雪巖發覺已經有人在註意了，便放快了腳步，反而走在周少棠前面，一直到巷口才停住步，抬頭看了一下說：「你府上有二十年沒有來過了。我記得是坐南朝北第五家。」

「搬到對面去了，坐北朝南第四家。」

「不錯，不錯！你後來買了你對面的房子，不過，我還是頭一回來。」

「這房子風水不好。」

何以風水不好？胡雪巖一時無法追問，因為已到了周家。周少棠的妻子，胡雪巖還是二十幾年前見過，記得很清楚的是，生得非常富態，如今更加發福，一雙小足撐持著水牛般的身軀，行動非常艱難，但因胡雪巖「降尊紆貴」，在她便覺受寵若驚，滿臉堆笑，非常殷勤。

「不敢當，不敢當！」胡雪巖看她親自來敬茶，搖搖晃晃，腳步不穩，真擔心她會摔交，所以老實說道：「周大嫂，不要招呼，你法身太重，摜一交不是當耍的。」

「是不是！你真好省省了。胡大先生肯到我們這裏來，是當我們自己人看待，你一客氣，反而見外了。」周少棠又說：「有事叫阿春、阿秋來做。」

原來周少棠從受了胡雪巖的提攜，境遇日佳，他又喜歡講排場，老夫婦兩口，倒有四個傭人，阿春、阿秋是十年前買來的兩個丫頭，如今都快二十歲了。

「恭敬不如從命。」周太太氣喘吁吁地坐了下來，跟胡雪巖寒暄：「老太太精神倒還健旺？」

「托福，托福。」

「胡太太好？」

「還好。」

看樣子還要問螺螄太太跟姨太太。周少棠已經知道了胡家這天上午發生了什麼事，怕她妻子過於囉嗦，再問下去會搞得場面尷尬，所以急忙打岔。

「胡大先生在我們這裏吃飯。」他說：「自己預備來不及了，我看只有叫菜來請客。」

「少棠，」胡雪巖開口了：「你聽我說，你不要費事！說句老實話，山珍海味我也吃厭了，尤其是這個時候，你弄好了，我也吃不下。我今天來，是想到我們從前在一起的日子，吃得落，睏得著，逍遙自在，真同神仙一樣，所以，此刻我不覺得自己是在做客人，你一客氣，就不是我來的本意了。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本來不懂，你一說我自然就懂了。」周少棠想了一下說：「可惜，張胖子死掉了，不然邀他來一起吃『木榔豆腐』，聽他說葷笑話，哪怕外頭下大雪，都不覺得冷了。」

提起張胖子，胡雪巖不免傷感，懷舊之念，亦就越發熾烈，「當年的老朋友還有哪幾個？」他說：「真想邀他們來敘一敘。」

「這也是改天的事了。」周少棠說：「我倒想起一個人，要不要邀他來吃酒？」

「哪個？」

「烏先生。」

胡雪巖想了一下，欣然同意：「好的、好的。」他說：「我倒又想起一個人，鄭俊生。」

這鄭俊生是安康名家——杭州人稱灘簧為「安康」，生旦淨末丑，五個人坐著彈唱，而以丑為尊，稱之為「小花臉」，鄭俊生就是唱小花臉的。此人亦是當年與胡雪巖、周少棠一起湊份子喝酒的朋友。只為胡雪巖青雲直上，身分懸殊，鄭俊生自慚形穢，不願來往，胡家有喜慶堂會，他亦從不承應。胡雪巖一想起這件事，便覺耿耿於懷，這一天很想彌補這個缺憾。

周少棠知道他的心事，點點頭說：「好的，我同他有來往，等我叫人去請他。」當即將他用了已經十年的佣人貴生叫了來吩咐：「你到安康鄭先生家去一趟，說我請他來要有要緊事談，回頭再去請烏先生來吃酒。喔，你到了鄭先生那裏，千萬不要說家裏有客。」這是怕鄭俊生知道胡雪巖在此不肯來，特意這樣叮囑。

交代完了，周少棠告個罪，又到後面跟周太太略略商量如何款客。然後在堂屋裏坐定了陪胡雪巖圍爐閒話。

「你今天看過『申報』了？」客人先開口。

「大致看了看。」周少棠說：「八個字的考語：加油添醬，胡說八道。你不要理他們。」

「我不在乎。你們看是罵我；我自己看，是他們捧我。」

「你看得開就好。」周少棠說：「有句話，叫做『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只要看得開，著實還有幾年快活日子過。」

「看得開，也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的話。這一個多月，我常常會有個怪念頭，哪裏去尋一種藥，吃了會叫人拿過去忘記掉。」胡雪巖又說：「當然不能連自己的時辰八字、父母兄弟都忘記掉，頂好能夠把日子切掉一段。」

「你要切哪一段呢？」

「從我認識王有齡起，到今天為止，這段日子切掉，回到我們從前在一起的辰光，那就像神仙一樣了。」

周少棠的心情跟他不同，覺得說回到以前過苦日子的辰光像神仙一樣，未免言過其實。所以笑笑不作聲。

「少棠，」胡雪巖又問：「你道我現在這種境況，要做兩件什麼事，才會覺得做人有點樂趣？」

周少棠想了好一會兒，而且是很認真地在想，但終於還是苦笑著搖搖頭說：「說老實話，我想不出，只有勸你看開點。」

「我自己倒想得一樣。」

「喔！」周少棠倒是出自衷心地想與胡雪巖同甘苦，只是身分懸殊，談不到此，但心情是相同的，所以一聽胡雪巖的話，很興奮地催促著：「快！快說出來聽聽。」

「你不要心急，我先講一樁事情你聽。」他講的就是在老同和的那一番奇遇。講完了又談他的感想：「我年年夏天施茶、施藥，冬天施粥、施棉襖，另外施棺材，辦育嬰堂，這種好事做是在做，心裏老實說一句，叫做無動於衷，所謂『為善最樂』這句話，從沒有想到過。少棠，你說，這是啥道理？」

「我想！」周少棠說：「大概是因為你覺得這是你應該做的，好比每天吃飯一樣，例行公事無所謂樂不樂。」

「不錯，發了財，就應該做這種好事，這是錢用我，不是我用錢，所以不覺得發財之可貴——。」

「啊，啊！我懂了。」周少棠插嘴說道：「要你想做一件事，沒有錢做不成，到有了錢能夠如願，那時候才會覺得發財之可貴。」

「你這話說對了一半。有錢可用，還要看機會，機會要看辰光，還要看人。」

「怎麼叫看人？」

「譬如說，你想幫朋友的忙，無奈力不從心，忽然中了一張彩票，而那個朋友又正在為難的時候，機會豈不是很好。哪知道你把錢送了去，人家不受。這就是看人。」

「為啥呢？」周少棠說：「正在需要的時候，又是好朋友，沒有不受的道理。」

「不受就是不受，沒有道理好講的。」

「那，」周少棠不住搖頭，「這個人一定多一根筋，脾氣古怪，不通人情。」

「換了你呢？」

「換了我，一定受。」

「好！」胡雪巖笑著一指，「這話是你自己說的，到時候你不要賴！」

周少棠愕然，「我賴啥？」他說：「胡大先生，你的話說得我莫名其妙。」

胡雪巖笑笑不答，只問：「烏先生不是住得很近嗎？」

原來烏先生本來住在螺螄門外.當年螺獅太太進胡家大門，周少棠幫忙辦喜事，認識了烏先生，兩人氣味相投，結成至交。螺螄太太當烏先生「娘家人」，勸他搬進城來住，有事可以就近商量。烏先生便托周少棠覓屋，在一條有名曲摺的十三彎巷買的房子，兩家不遠，不時過從，烏太太與周太太還結拜成了姐妹。胡雪巖是因為周少棠提議邀他來喝酒，觸機想起一件事，正好跟他商量，因而有此一問。

「快來了，快來了，」

果不其然，不多片刻，烏先生來了，發現胡雪巖在座，頓感意外，殷勤致候，但卻不便深談。

「少棠，」胡雪巖說：「我要藉你的書房一用，跟烏先生說幾句話。」

「啊唷，胡大先生，你不要笑我了，我那個記記帳的地方，哪裏好叫書房？」

「只要有書，就是書房。」

「書是有的，時憲書。」

時憲書便是曆本。雖然周少棠這樣自嘲地說，但他的書房卻還佈置得並不算太俗氣，又叫阿春端來一個火盆，也預備了茶，然後親自將房門關上，好讓他們從容密談。

「烏先生，我家裏的事，你曉不曉得？」

「啥事情？我一點都不曉得。」烏先生的神情顯得有些緊張不安。

「我把她們都打發走了。」

「呃，」烏先生想了一下問：「幾位？」

「一共十個人。」

胡雪巖的花園中，有名的「十二樓」，遣走十個，剩下兩個，當然有螺螄太太，此外還有一個是誰呢？

他這樣思索著尚未開口，胡雪巖卻換了個話題，談到周少棠了。

「少棠的獨養兒子死掉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有沒有另外納妾的意思？」

何以問到這話？烏先生有些奇怪，照實答道：「我問過他，他說一時沒有適當的人。」

「他這兩個丫頭，不都大了嗎？」

「他都不喜歡。」烏先生說：「他太太倒有意拿阿春收房，勸過他兩回，他不要。」

「他要怎樣的人呢？」

「這很難說，不過，看樣子，他倒像袁子才。」

「袁子才？」胡雪巖不解，「袁子才怎麼樣？」

「袁子才喜歡年紀大一點的，不喜歡黃毛丫頭。」烏先生又念了一句詩：「徐娘風味勝雛年。」

烏先生與周少棠相知甚深，據他說，在周少棠未有喪明之痛以前，賢惠得近乎濫好人的周太太，因為自己身軀臃腫不便，勸周少棠納妾來照應起居，打算在阿春、阿秋二人中，由他挑一個來收房，周少棠便一口拒絕，原因很多。

「他的話，亦不能說沒有道理。」烏先生說，「老周這個人，做事不光是講實際，而且表裏兼顧，他說，他平時嘴上不大饒人，所以他要討小納妾，人前背後一定會有人糗他，說他得意忘形，如果討了個不三不四，拿不出去的人，那就更加會笑他了。既然擔了這樣一個名聲，總要真的享享艷福，才划算得來。只要人品真的好，辰光一長，笑他罵他的人，倒過來羨慕他、佩服他，那才有點意思。」

「那麼，他要怎麼樣的人呢？」

「第一，當然是相貌，嬌妻美妾，說都說死了，不美娶什麼妾；第二，脾氣要好，不會欺侮周太太。」

胡雪巖點點頭讚一聲：「好！少棠總算是有良心的。」

「現在情形又不同了。」烏先生接著又說：「討小納妾是為了傳宗接代，那就再要加個第三：要宜男之相。」

「那麼，我現在說個人，你看怎麼樣？我那個老七，姓朱的。」

烏先生愣住了，好一會才說：「大先生，你想把七姨太，送給老周？」

「是啊！」胡雪巖說：「年大將軍不是做過這樣的事？」

也不光是年大將軍。贈妾，原是古人常有的事。不過，從你們府上出來的，眼界都高了。大先生，這件事，你還要斟酌。」

「你認為哪裏不妥當？」

「第一，她會不會覺得委屈；第二，吃慣用慣，眼界高了，跟老周的日子過得來過不來？」

「不會過不來。」胡雪巖答說：「我老實跟你說吧，我不但叫羅四姐問過她，今天早上我同她當面都提過，不會覺得委屈。再說，她到底是郎中的女兒，也知書識字，見識跟別人到底不同，跟了少棠，亦就像羅四姐跟了我一樣。她也知道，我們都是為她打算。」

「那好。不過老周呢？你同他談過沒有。」

「當然談過。」

「他怎麼說？」

胡雪巖笑一笑說：「再好的朋友，遇到這種事，嘴上推辭，總是免不了的。」

「這話我又不大敢苟同。」烏先生說：「老周這個人外圓內方，他覺得做不得的事，決不會做。」

「他為啥不會做，你所說的三項條件，她都有的。」胡雪巖又說：「至於說朋友的姨太太，他不好意思要，這就要看旁人了，你們勸他，他會要，你們不以為然，他就答應不下。今天你同鄭俊生要好好敲一敲邊鼓。還有件事，我要託你，也只有你能辦。」

「好！大先生你說。」

「要同周太太先說好。」

「這！」烏先生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君子成人之美，我馬上就去。」

「好的！不過請你私下同周太太談，而且最好不要先告訴少棠，也不要讓第三個人曉得，千萬千萬。」

「是了！」烏先生答說：「回頭我會打暗號給你。」

於是一個往前，一個往後。往前的胡雪巖走到廳上，恰好遇見鄭俊生進門，他從亮處望暗處，看不真切，一直上了台階，聽見胡雪巖開口招呼，方始發覺。

「原來胡大先生在這裏！」他在「安康」中是唱丑的，練就了插科打諢、隨機應變的本事，所以稍為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怪不得今天一早起來喜鵲對我叫，遇見財神，我的運氣要來了。」

胡雪巖本來想說：財神倒運了。轉念一想，這不等於說鄭俊生運氣不好，偏偏遇見正在倒媚的人？因而笑一笑改口說道：「不過財神赤腳了。」

「赤腳歸赤腳，財神終歸是財神。」

「到底是老朋友，還在捧我。」胡雪巖心中一動，他這聲「財神」不應該白叫，看看有什麼可以略表心意之處。

正這樣轉著念頭，只聽做主人的在說：「都請坐！難得胡大先生不忘記者朋友，坐下來慢慢兒談。」

「我們先談一談。」鄭俊生問道：「你有啥事情要關照我，」

「沒有別的，專誠請你來陪胡大先生。」

「喔，你挑陪客挑到我，有沒有啥說法？」

「是胡大先生念舊，想會會當年天天天一起的朋友。」

「還有啥人？」

「今天來不及了，就邀了你，還有老烏。」周少棠突然想起：「咦！老烏到哪裏去了。」

「來了，來了。」烏先生應聲從屏風後面閃了出來，「我在後面同阿嫂談點事，」

「談好了沒有？」胡雪巖問。

「談好了。」

就在這一句話的交換之間，傳遞了信息，周少棠懵ㄇㄥˊ然不覺，鄭俊生更不會想到他們的話中暗藏著玄機，胡雪巖當然亦是不動聲色，只在心裏盤算。

「老爺！」阿春來請示：「菜都好了，是不是現在就開飯？」

「客都齊了。開吧！」

於是拉開桌子，擺設餐具。菜很多，有「寶飯兒」叫來的，也有自己做的，主菜是魚頭豆腐，杭州人稱之為「木榔豆腐」，木榔是頭的歇後語，此外有兩樣粗的菜，一樣是肉片、豆腐衣、青菜雜燴，名為「葷素菜」，再一樣，是蝦油、蝦子，加幾粒蝦仁白燒的「三蝦豆腐」。這是周少棠與胡雪巖寒微之時，與朋友們湊份子吃夜飯常點的菜，由於胡雪巖念切懷舊，所以周少棠特為點了這兩樣菜來重溫舊夢。

家廚中出來的菜，講究得多，一個碩大無朋的一品鍋，是火腿煮肥雞，另外加上二十個鴿蛋，再是一條糟蒸白魚，光是這兩樣菜，加上魚頭豆腐，就將一張方桌擺滿了。

「請坐，胡大先生請上座。」

「不！不！今天應該請烏先生首座，俊生其次，第三才是我。」

「沒有這個道理。」烏先生說：「我同俊生是老周這裏的常客，你難得來，應該上座。」

「不！烏先生，你們先坐了，我有一番道理，等下再說，說得不對，你們罰我酒，好不好。」

烏先生聽出一點因頭來了，點點頭說：「恭敬不如從命。俊生，我們兩個人先坐。」

坐定了斟酒，燙熱了的花雕，糟香撲鼻。鄭俊生貪杯，道聲：「好酒！」先乾了一杯，笑笑說道：「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待得秋天冬已到，一杯老酒活神仙。」

大家都笑了，胡雪巖便說：「俊生，你今天要好好兒唱一段給我聽聽。」

「一句話，你喜歡聽啥？可惜沒有帶隻三弦來，只有乾唱了。」

「你的拿手活兒是『馬浪蕩』，說多於唱，沒有三弦也不要緊。」

「三弦傢伙我有地方借，不要緊！」周少棠高高舉杯，「來、來，酒菜都要趁熱。」

有的淺嚐一口，有的一吸而盡，鄭俊生乾了杯還照一照，口中說道：「說實話，我實在沒有想到，今天會在這裏同胡大先生一淘吃酒。」

這句話聽起來有笑胡雪巖「落魄」的意味，作主人的周少棠，為了沖淡可能會發生的誤會，接口說道：「我也沒有想到胡大先生今天會光降，難得的機會，不醉無歸。」

「難得老朋友聚會，我有一句心裏話要說。」胡雪巖停了下來，視線掃了一周，最後落在鄭俊生身上：「俊生，你這一向怎麼樣？」

鄭俊生不知他問這句話的用意，想一想答說：「還不是老樣子，吃不飽、餓不殺。」

「你要怎樣才吃得飽？」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話，他自己也沒有想過這一點。他愣了一下，忽然想到曾一度想過、而自以為是胡思亂想、旋即丟開的念頭，隨即說出口來。

「我自己能弄它一個班子就好了。」

「喔，」胡雪巖緊接著問：「怎麼個弄法？」

「有錢馬上就弄起來了。」

「你說！」

這一來，周少棠與烏先生部知道胡雪巖的用意了，一起用眼色慫恿鄭俊生快說。

鄭俊生當然也明白了，胡雪巖有資助他的意思，心裏不免躊躇，因為一直不願向胡雪巖求助，而當他事業失敗之時，反而出此一舉，自然是件不合情理之事。

「你說啊！」周少棠催他：「你自己說的，胡大先生雖然赤腳，到底是財神，幫你千把銀子弄個班子起來的忙，還是不費吹灰之力。」

「卻之不恭，受之有愧。而且自己覺得有點於心不甘。此話怎講？」鄭俊生自問自答地說：「想想應該老早跟胡大先生開口的，那就不止一千兩銀子了。不過，」他特別提高了聲音，下個轉語：「我要早開口，胡大先生作興上萬銀子幫我，那是錦上添花，不如現在雪中送炭的一千兩銀子，情意更重。」

周少棠聽他的話，先是一愣，然後發笑，「熟透了的兩句成語，錦上添花，雪中送炭，你這樣拿來用，倒也新鮮。」

「不過，」烏先生接口道：「細細想一想，他也並沒有用錯，胡大先生自己在雪地裏，還要為人家送炭，自然更加難得，來、來，乾一杯，但願俊生的班子，有一番轟轟烈烈的作為。」

「謝謝金口。」鄭俊生喝乾了酒，很興奮地說：「我這個班子，要就不成功，要成功了的話，你們各位看在那裏好了，一定都是一等一的好角色。」

「不錯！我也是這樣子在想，凡事要麼不做，要做就要像個樣子。俊生，你放手去幹，錢，不必發愁，三五千銀子，我還湊得出來。」

鄭俊生點點頭，雙眼亂眨著，似乎心中別有盤算。就這時，阿秋走來，悄悄在周少棠耳際說了句，「太太請，」

「啥事情？」

「不曉得，只說請老爺抽個空進去，太太有話說。」

「好！」周少棠站起身來說：「暫且失陪。我去去就來。」

等他一走，鄭俊生欲言又止，躊躇了一會，方始開口，但卻先向烏先生使個眼色，示意他細聽。

「胡大先生，我有個主意，你算出本錢，讓我去立個班子，一切從寬計算，充其量兩千銀子。不過你要給我五千，另外三千備而不用。」說著，他又拋給烏先生一個眼色，這回是示意他搭腔。

烏先生是極細心、極能體會世情的人，知道鄭俊生的用意，這三千銀子，胡雪巖隨時可以收回，亦隱隱然有代為寄頓之意——中國的刑律，自有「籍沒」，亦就是俗語所說的抄家這一條以來，便有寄頓資財於至親好友之家的辦法，但往往由於受託是犯法的行為，受託者每有難色；至於自告奮勇、願意受寄者，百不得一。烏先生相信鄭俊生是見義勇為，決無趁火打劫之意，但對胡雪巖來說，這數目太小了，不值一談，所以烏先生佯作不知，默然無語。

其實，鄭俊生倒確是一番為胡雪巖著想的深刻用心，他是往最壞的方面去想，設想胡雪巖在革職以後會抄家，一家生活無著，那時候除了這三千兩銀子以外，還有由他的資本而設置的一個班子，所入亦可維生，鄭俊生本人只願以受僱的身分，領取一份薪水而已。

胡雪巖自是全然想不到此，只很爽快地答應：「好！我借你五千銀子。只要人家說一聲：聽灘簧一定要鄭俊生的班子。我這五千銀子就很值了。」

胡雪巖接著又對烏先生說：「你明天到我這裏來一趟，除了俊生這件事以外，我另外還有話同你說。」

談到這裏，只見周少棠去而復回，入席以後亦不講話，只是舉杯相勸，而他自己卻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引杯及唇，卻又放下，一雙筷子宕在半空中，彷彿不知從何下著。這種情形，胡雪巖、烏先生看在眼裏，相視微笑，鄭俊生卻莫名其妙。

「怎麼搞的？」他問：「神魂顛倒，好像有心事。」

「是有心事，從來沒有過的。」周少棠看著胡雪巖說：「胡大先生，你叫我怎麼說？」

原來剛才周太太派丫頭將周少棠請了進去，就是談胡雪巖贈妾之事。周太太實在很賢惠，樂見這一樁好事，雖然烏先生照胡雪巖的意思，關照她先不必告訴周少棠，但她怕周少棠不明了她的心意，人家一提這樁好事，他一定會用「我要先問問內人的意思」的話來回答。那一來徒費周摺，不知直截了當先表朋態度。在周少棠有此意外的姻緣，自然喜不自勝，但就做朋友的道理來說，少不得要惺惺作態一番。這時候就要旁人來敲邊鼓了，烏先生在胡雪巖的眼色授意之下，便向鄭俊生說道：「我們要吃老周的喜酒了。」

「喔，喔，好啊！」鄭俊生見多識廣，看到周少棠與胡雪巖之間那種微妙的神情，已有所覺，「大概是胡大先生府上的哪個大姐，要變成周家姨太太了。」

「大姐」是指丫頭，烏先生答說：「你猜到了一半，不是贈婢是贈妾。我們杭州，前有年大將軍，後有胡大先生。」接著便將經過情形說了一遍，大大地將朱姨太太誇讚了一番。

「恭喜，恭喜！又是一樁西湖佳話。」鄭俊生說：「談到年大將軍，他當初拿姨太太送人是有用意的，不比胡大先生一方面是為了朋友傳宗接代，一方面是為了姨太太有個好歸宿，光明正大，義氣逼人。這樁好事，要把它維持到底，照我看，要有個做法。」

「喔，」胡雪巖很注意地問：「請你說，要怎麼做？」

「我先說當初年大將軍，拿姨太太送人，也不止在杭州的一個，而且他送人的姨太太，都是有孕在身的——。」

原來年羹堯的祖先本姓嚴，安徽懷遠人，始祖名叫嚴富，兩榜及第中了進士，寫榜時，誤嚴為年。照定例是可以請求禮部更正的，但那一來便須辦妥一切手續後，方能分發任官，未免耽誤前程，因而將錯就錯，改用榜名年富。

年富入仕後，被派到遼東當巡按御史，子孫便落籍在那裏。及至清太祖起兵，遼東的漢人，被俘為奴，稱為「包衣」。包衣有「上三旗」、「下五旗」之分，上三旗的包衣隸屬內務府，下五旗的包衣則分隸諸王門下。年羹堯的父親年遐齡、長兄年希堯及他本人，在康熙朝皆為雍親王門下，雍親王便是後來的雍正皇帝，年羹堯的妹妹，原是雍親王的側福晉，以後封為貴妃。包衣從龍入關後，一樣也能參加考試，而且因為有親貴奧援，飛黃騰達，往往是指顧間事。

年遐齡官至湖廣巡撫，年希堯亦是二品大員，年羹堯本人是康熙三十九年的翰林，由於雍親王的推薦，出任四川總督。其實，這是雍親王為了奪嫡布下的一著棋。

原來為康熙晚年已經選定了皇位繼承人，即是雍親王的同母弟、皇十四子恂ㄒㄩㄣˊ郡王胤禎，當他奉命以大將軍出征青海時，特許使用正黃旗纛ㄉㄨˊ，暗示代替天子親征，亦即暗示天命有歸。恂郡王將成為未來的皇帝，是一個心照不宣的公開秘密。

恂郡王征青海的主要助手便是年羹堯。及至康熙六十一年冬天，皇帝得病，勢將不起，急召恂郡王來京時，卻為手握重兵的年羹堯所箝制，因此，雍親王得以勾結康熙皇帝的親信、後來為雍正尊稱為「舅舅」的隆科多，巧妙地奪得了皇位。

雍正的城府極深，在奪位不久，便決定要殺隆科多與年羹堯滅口。因此，起初對年羹堯甘言蜜語，籠絡備至，養成他的驕恣之氣。年羹堯本來就很跋扈，自以為皇帝有把柄在他手裏，無奈其何，越發起了不臣之心，種種作為都顯出他是吳三桂第二。

但時勢不同，吳三桂尚且失敗，年羹堯豈有倖理。雍正用翦除他的羽翼以及架空他的兵權的手法，雙管齊下，到他乞饒不允，年羹堯始知有滅門之禍，因而以有孕之妾贈人，希望留下自己的骨血。

鄭俊生的這番話，在座的人都是聞所未聞，「那麼，」烏先生問：「年羹堯有沒有留下親骨血呢？」

「有。」鄭俊生答說：「有個怪姓，就是我鄭俊生的生字。凡姓生的，就是年羹堯的後代。」

「為什麼要取這麼一個怪姓。」

「這也是有來歷的，年字倒過來，把頭一筆的一撇移到上面，看起來不就像生字？」鄭俊生說：「閒話表過，言歸正傳。我是想到，萬一朱姨太太有孕在身，將來兩家亂了血胤，不大好。」

「啊，啊！」烏先生看著胡雪巖說：「這要問大先生自己了。」

「這也難說得很。」胡雪巖沉吟了一會說：「老鄭的話很不錯，本來是一樁好事，將來弄出誤會來倒不好了，為了保險起見，我倒有個辦法，事情我們就說定了。請少棠先找一處地方，讓她一個人住兩個月，看她一切如常再圓房。你們看好不好？」

「對，對！」鄭俊生與烏先生不約而同地表示贊成。

「那麼，兩位就算媒人。怎麼樣安排，還要請兩位費心。」

原來請烏先生跟鄭俊生上坐的緣故在此。事到如今，周少棠亦就老老臉皮，不再說假惺惺的話，逐一敬酒，頭一個敬胡雪巖。

「胡大先生，我什麼話都用不著說，總而言之，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倘若我能不絕後，我們周家的祖宗，在陰世都會給胡大先生你磕頭。」

「失言，失言！」胡雪巖說：「你怎麼好說這樣的話，罰酒。」

「是，是，罰酒。」周少棠乾了第二杯酒以後，又舉杯敬烏先生。

「應該先敬他。」烏先生指著鄭俊生說：「不是他看得透，說不定弄出誤會來，蠻好的一樁事情。變得糟不可言，那就叫人哭不出來了。」

「不錯！」胡雪巖接口，「提到這一層，我都要敬一敬老鄭。」

「不敢當，不敢當。」三個人都乾了酒，最後輪到烏先生。

「老周，」他自告奮勇，「你的喜事，我來替你提調。」

「那就再好都沒有。拜託拜託！」

這一頓酒，第一個醉的是主人，胡雪巖酒量不佳，不敢多喝，清醒如常，散席後邀烏先生到家裏作長夜之談。烏先生欣然同意。兩人辭謝主人，又與鄭俊生作別，帶著小廝安步回元寶街。

走到半路，發現迎面來了一乘轎子，前後兩盞燈籠，既大且亮。胡雪巖一看就知道了，拉一拉烏先生，站在石板路正中不動。

走近了一看，果然不錯，大燈籠上，扁宋字一面是「慶餘堂」，一面是個「胡」字。

問起來才知道螺螄太太不放心，特意打發轎子來接。但主客二人，轎只一乘，好在家也近了，胡雪巖吩咐空轎抬回，他仍舊與烏先生步行而歸。

一進了元寶街，頗有陌生的感覺，平時如果夜歸，自街口至大門，都有燈籠照明，這天漆黑一片，遙遙望去，一星燈火，只是角門上點著一盞燈籠。

但最淒涼的卻是花園裏，樓台十二，暗影沉沉，只有百獅樓中，燈火通明，卻反而顯得淒清。因為相形之下，格外容易使人興起人去樓空的滄桑之感。

這時阿雲已經迎了上來，一見前有客人，定睛細看了一下，驚訝地說：「原來是烏先生。」

「烏先生今天住在這裏。」胡雪巖說，「你去告訴螺螄太太。」

阿雲答應著，返身而去。等他們上了百獅樓，螺螄太太已親自打開門簾在等，一見烏先生，不知如何，悲從中來，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趕緊背過身去，拭一拭眼淚，再回過身來招呼。

「請用茶！」螺螄太太親自來招待烏先生。

「不敢當，謝謝！」烏先生看她神情憔悴，不免關心，「羅四姐，」他說，「你現在責任更加重了，千萬要自己保重。」

「唉！」螺螄太太微喟著，「真像一場夢。」

「噓！」烏先生雙指撮唇，示意她別說這些頹喪的話。

「聽說你們是走回來的？這麼大的西北風，臉都凍紅了。」螺螄太太喊道：「阿雲，趕快打洗臉水來！」

「臉上倒還不太冷，腳凍僵了。」

螺螄太太回頭看了一眼，見胡雪巖與阿雲在說話，便即輕聲問道：「今天的事，你曉得了？」

「聽說了。」

「你看這樣做，對不對呢？」

「對！提得起，放得下，應該這麼做。」

「提得起，放不下，今天是提不動，不得不放手。」螺螄太太說：「烏先生，換了你，服不服這口氣？」

「不服又怎麼樣？」胡雪巖在另一方面接口。

烏先生不作聲。螺螄太太停了一下才說：「我是不服這口氣。等一下，好好兒商量商量。」她又問道：「烏先生餓不餓？」

「不餓，不餓。」

「不餓就先吃酒，再開點心。」螺螄太太回身跟胡雪巖商量：「烏先生就住樓下書房好了？」

「好！」胡雪巖說：「索性請烏先生到書房裏去吃酒談天。」

這表示胡雪巖與烏先生要作長夜之談。螺螄太太答應著，帶了阿雲下樓去安排。烏先生看在眼裏，不免感觸，更覺關切，心裏有個一直盤亙著的疑團，急於打破。

「大先生，」他說：「我現在說句老話：無官一身輕。你往後作何打算？」

「你的話只說對了一半，『無官』不錯，『一身輕』則不見得。」

「不輕要想法子來輕。」他問：「左大人莫非就不幫你的忙？」

「他現在的力量也有限了。」胡雪巖說：「應春到南京去了。等他來了，看是怎麼個說法？」

烏先生沉吟了好一會，終於很吃力地說了出來：「朝廷還會有什麼處置？會不會查抄？」

「只要公款還清，就不會查抄。」胡雪巖又說：「公款有查封的典當作抵，慢慢兒還，我可以不管，就是私人的存款，將來不知道能打幾摺來還。一想到這一層，我的肩膀上就像有副千斤重擔，壓得我直不起腰來。」

「其實，這是你心裏不輕，不是身上不輕。你能不能看開一點呢？」

「怎麼個看開法？」

「不去想它，」

胡雪巖笑笑不作聲，然後顧左右而言他地說，「烏先生，你不要忘記少棠的事，回頭同羅四姐好好談一談。」

「唉！」烏先生搖搖頭，「你到這時候，還只想到人家的閒事。」

「只有這樣子，我才會不想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的事管不了，只好管人家的閒事，管好人家的閒事，心裏有點安慰，其實也就是管我自己的事。」

「這就是為善最樂的道理。可惜，今年——。」

「我懂，我懂！」胡雪巖接口說道：「我亦正要同你商量這件事。今天去看少棠，去也是走路去的，西北風吹在臉上發痛，我心裏就在想，身上狐皮袍子，頭上戴的是貂帽，腳下棉鞋雖是舊的，不過鞋底上黑少白多，也同新的一樣。這樣子的穿戴還覺得冷，連件棉襖都沒有的人，怎麼樣過冬？我去上海之前，老太太還從山上帶口信下來，說今年施棉衣、施粥，應該照常。不過，烏先生，你說，我現在的情形，怎麼樣還好做好事？」

「我說可惜，也就是為此。你做這種好事的力量，還是有的，不過那一來，一定會有人說閒話說得很難聽。」烏先生嘆口氣：「現在我才明白，做好事都要看機會的。」

「一點不錯。」胡雪巖說：「剛才同你走回來，身上一冷，我又想到了這件事。這樁好事，還是不能不做。你看有什麼辦法？」

「你不能出面，你出面一定會挨罵，而且對清理都有影響。」

「對！」胡雪巖說：「我想請你來出面。」

「人家不相信的。」烏先生不斷搖頭：「我算老幾，哪裏有施棉衣、施粥的資格。」

正在籌無善策時。螺螄太太派阿雲上來通知，書房裏部署好了，請主客二人下樓用消夜。

消夜亦很豐盛，明燈璀璨，爐火熊熊。烏先生知道像這樣作客的日子也不多了，格外珍惜，所以暫拋愁懷，且享受眼前，淺斟低酌，細細最嘗滿桌子的名酒美食。

直到第二壺花雕燙上來時，他才開口：「大先生，我倒想到一個法子，不如你用無名氏的名義。捐一筆款子，指定用途，也一樣的。」

話一出口，螺螄太太插嘴問說。「你們在談啥？」

「談老太太交代的那件事。」胡雪巖略略說了經過。

「那麼，你預備捐多少呢？」

「你看呢？」胡雪巖反問。

「往年冬天施棉衣，施粥，總要用到三萬銀子。現在力量不夠了。我看頂多捐一萬。」

「好！」胡雪巖點點頭說：「這個數目酌乎其中，就是一萬。」

「這一萬銀子，請烏先生拿去捐。不過，雖說無名氏，總還是有人曉得真正的名字。我看，要說是老太太捐的私房錢。你根本不曉得；要這樣說法，你的腳步才站得住。」

胡雪巖與烏先生都深以為然。時入隆冬，這件好事要做得不能有片刻延誤，為此，螺螄太太特為離席上樓去籌劃——她梳妝台中有一本帳，是這天從各房姨太太處檢查出來的私房，有珠寶、也有金銀，看看能不能湊出一萬銀子？

「大先生，」烏先生說：「你也不能光做好事，也要為自己打算、打算，留起一點兒來。」

胡雪巖不作聲，過了一會，突然問道：「烏先生，你喜歡字畫，趁我沒有交出去以前，你挑幾件好不好？」

原以為烏先生總還要客氣一番，要固勸以後才會接受，不道他爽爽快快地答了一個字：「好！」

於是胡雪巖拉動一根紅色絲繩，便有清越的鈴聲響起，這是依照西洋法子所設置的叫人鈴，通到廊上，也通到樓上，頃刻之間。來了兩個丫頭，阿雲亦奉了螺螄太太之命，下樓來探問何事呼喚。

「把畫箱打開來！也不夠亮。」看畫不能點燭，阿雲交代再來兩個人，多點美孚油燈，然後取來鑰匙，打開畫箱。

胡雪巖買字畫古董，真假、精粗不分，價高為貴；有個「古董鬼」人人皆知的故事，有人拿了一幅宋畫去求售，畫是真跡，價錢也還克己，本已可以成交，不道此人說了一句：「胡大先生，這張畫我沒有賺你的錢，這個價錢是便宜的。」

「我這裏不賺錢，你到哪裏去賺？拿走拿走。我不要佔你的便宜。」交易就此告吹。

因此，「古董鬼」上門，無不索取高價，成交以後亦必千恩萬謝。烏先生對此道是內行，亦替胡雪巖經手買進過好些精品，慶餘堂的收藏，大致有所了解。在美孚油燈沒有點來以前，他說：「我先看看帖。」

碑帖俗名「黑老虎」。胡雪巖很興奮地說：「我有一隻『黑老虎』，真正是『老虎肉』，三千兩銀子買的。說實話，我是看中乾隆親筆寫的金字。」

「喔，我聽說你有部化度寺碑，是唐拓。」烏先生說：「宋拓已經名貴不得了，唐拓我倒要見識見識。」

「阿雲，」胡雪巖問道：「我那部帖在哪裏？」

「恐怕是在朱姨太那裏。」

「喔，」胡雪巖又問：「朱姨太還是在她自己的地方？」

「搬到客房裏住。」阿雲答說：「她原來的地方鎖起來了。」

「這樣說，那部帖一時拿不出來？」

「我先去問問朱姨太看。」

等阿雲一定，只見四名丫頭，各持一盞白銅底座、玻璃燈罩的美孚油燈，魚貫而至。書房中頓時明如白晝。胡雪巖便將一串畫箱鑰匙，交到烏先生手裏，說一句：「請你自己動手。」

烏先生亦就像處理自己的珍藏一樣，先打量畫箱，約莫七尺長，四尺寬，三尺高，樟木所製，一共八具，並排擺在北牆下，依照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編號。鑰匙亦是八枚，上鐫數字，「一」字當然用來開天宇號畫箱，打開一看，上面有一本冊子，標明「慶餘堂胡氏書畫碑帖目錄」字樣。

「這就省事了。」烏先生很高興地說：「我先看目錄。」

目錄分法書、名畫、墨搨三大類，每類又按朝代來分。法書類下第一件是「西晉陸機平復帖卷紙本」。烏先生入眼嚇一跳，愣在那裏說不出話來。

「怎麼樣？」胡雪巖詫異地向。

「西晉到現在，少說也有一千五百年了，居然還有紙本留下來！這比王羲之的『蘭亭序』還要貴重。王羲之的『蘭亭序』原本，唐太宗帶到棺村裏去了，想不到還有比他再早的真跡，真正眼福不淺。」

胡雪巖笑一笑說：「你看了再說。」

於是烏先兢兢業業地從畫箱中將「陸機平復帖卷」取了出來。這個手卷，裝潢得非常講究，外面是藍地花鳥緙ㄎㄜˋ絲包襯，羊脂白玉卷軸，珊瑚插籤，拔去插籤攤了開來，卷前黃絹隔水，一條月白絹籤，是宋徽宗御題：「晉陸機平復帖」六字，下鈐ㄑ一ㄢˊ雙龍璽，另外又有一條極舊的絹籤題明：「晉平原內史吳郡陸士衡書」。

紙呈象牙色，字大五分許，寫的是章草，一共九行，細細觀玩，卻只識得十分之一，不過後面董其昌的一行跋，卻是字字皆識：「右軍以前，元常以後，唯存此數行，為希代寶。」

董其昌的字，烏先生見過好幾幅，細細觀察，判定不真，但不便直言論斷，只將那個手捲捲了起來。胡雪巖便問：「怎麼樣？」

「似乎有點疑問。」

「你的眼光不錯，是西貝貨。」胡雪巖指著目錄說：「你看幾件真東西。」

原來這些字畫，胡雪巖曾請行家鑑別過，在目錄上做了記號。記號分三種，單圈是假貨，雙圈則在真假疑似之間，或者雖假也很值錢，譬如宋人臨仿的唐畫之類，至於沒有疑問的真跡，則印上一朵小小的梅花為記，在目錄上，大概只有五分之一。

於是，烏先生挑了一部「蘇氏一門十二帖」來看，內中收了蘇老泉、東坡、子由及東坡幼子叔黨的十二封信，入眼即知不假。

「不必看原件，我在目錄上挑好了。大先生，你打算送我幾件？」

「你自己說。」

「你要我說，有梅花印記的我都要。」烏先生緊接著又說：「我是替你保管。大先生，你相信不相信我？」

烏先生的本意如此，是胡雪巖所意料不到的，但這便是私下藏匿資財，有欠光明磊落。他考慮了一會，斷然決然地說：「烏先生，這不必。我仍舊送你幾件，你再細細挑。」

烏先生是一番好意，胡雪巖既然不受，他亦不便再多說什麼，但仍舊存著能為他保全一分算一分的想法，因而除了「蘇氏一門十二帖」以外，另外選了一部「宋徽宗瘦金體書千字文」，一幅董元的「風雨出蟄龍圖」，一個趙孟頫ㄈㄨˇ的「竹林七賢圖」手卷。估計這四件書畫，就值上萬銀子。

於是丫頭們在胡雪巖指揮之下，開啟三隻畫箱，將送烏先生的字畫找齊捆紮妥當。螺螄太太與阿雲亦相繼而回，那部「唐拓化度寺碑」一時無從找起，也就罷了。捐給善堂的一萬銀子，已經湊齊，都是銀票，即時點交烏先生收訖，然後擺開桌子，酒食消夜。

「擺三雙杯筷！」胡雪巖關照阿雲：「一起坐。」

這是指螺螄太太而言。她視烏先生如親屬長輩，不必有禮儀上的男女之別。入座以後，用一小杯綠色的西洋薄荷酒，陪烏先生喝陳年花雕，胡雪巖仍舊照例喝睡前的藥酒。

「老七搬到客房裏去了？」胡雪巖問。胡雪巖有時管朱姨太叫老七。

「她自己提出來的，」螺螄太太說：「她說，平時大家熱熱鬧鬧的，突然之間，冷冷清清，她會睡不著。」

胡雪巖點點頭，眼看烏先生，示意他開口。於是烏先生為螺螄太太細談這天在周少棠家的情形，最後提出鄭俊生的見解。

「不會的。」螺螄太太說：「大先生哪天住在哪裏，都在皇曆上記下來的。我查過，住在朱姨太那裏，最後一次是兩個多月以前。至於——。」她本來想開個小小的玩笑，說胡雪巖與朱姨太是否私下燕好過，可就不知道了。但這時候都沒有說笑話的心情，所以把話嚥住了。

「還是小心點的好。再等一個月看，沒有害喜的樣子再送到周家也還不遲。」

「也好。」螺螄太太問：「這一個多月住在哪裏呢？」

「住在我那裏好了。」

「這就更加可以放心了。」胡雪巖作個切斷的手勢，「這件事就算這樣子定規了。」

「我知道了。」螺螄太太說：「我會安排。」

於是要談肺腑之言，根本之計了。首先是烏先生髮問：「大先生，你自己覺得這個跟斗是栽定了？」

「不認栽又怎麼樣？」

「我不認栽！」螺螄太太接口說道：「路是人走出來的。」

「年紀不饒人啊！」胡雪巖很冷靜地接著說道：「栽了這個跟斗，能夠站起來，就不容易了，哪裏還談得到重新去走一條路出來。」

「不然，能立直，就能走路。」烏先生說：「大先生，你不要氣餒，東山再起，事在人為。」

「烏先生，你給我打氣，我很感激。不過，說實話，凡事說來容易做來難。你說東山再起，我就不曉得東山在哪裏？」

「你盡說洩氣的話！」螺螄太太是恨胡雪巖不爭氣的神情，「你從前不是這樣子的！」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胡雪巖也有些激動了，「我現在是革了職的一品老百姓，再下去會不會抄家都還不曉得，別的就不必說了。」

提到抄家，烏先生又有一句心裏的話要說，「大先生，你總要留點本錢的。」

胡雪巖不作聲，螺螄太太卻觸動了心事，盤算了好一會，正要發言，不道胡雪巖先開了口。

「你不服氣，我倒替你想到一個主意。」胡雪巖對螺螄太太說：「有樣生意你不妨試一試。」

「莫非要我回老本行？」螺螄太太以為胡雪巖是勸她仍舊做繡貨生意。

「不是。」胡雪巖答說：「你如果有興致，不妨同應春合作，在上海去炒地皮、造弄堂房子，或者同洋人合夥，開一家專賣外國首飾、衣料、家具的洋行。」

「不錯，這兩樣行當，都可以發揮羅四姐的長處。」烏先生深表贊成，

「大先生栽了跟斗，羅四姐來闖一番事業，也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以後我要靠你了。」胡雪巖開玩笑自嘲：「想不到我老來會『吃拖鞋飯』。」

「難聽不難聽？」螺螄太太白了他一眼。

烏先生與胡雪巖都笑了。烏先生道：「不過，這兩種行當，都不是小本生意。大先生，趁現在自己還能作主的時候，要早早籌劃。」

這依舊是勸胡雪巖疏散財物、寄頓他處之意。胡雪巖不願意這麼做，不過他覺得有提醒螺螄太太的必要。

「你自己的私房，自己料理。」胡雪巖說：「我想，你要幹那兩樣行當，本錢應該早就有了吧？」

「沒有現款。現款存在阜康，將來能拿回多少，不曉得。首飾倒有一點，不過脫手也難。」

「你趁早拿出來，托烏先生帶到上海，交給應春去想辦法。」

「東西不在手裏。」

「在哪裏？」胡雪巖說：「你是寄在什麼人手裏？」

「金洞橋朱家。」

一聽這話，胡雪巖不作聲，臉色顯得根深沉。見此光景，螺螄太太心便往下一沉，知道不大妥當。

「怎麼了？」她說：「朱家不是老親嗎？朱大少奶奶是極好的人。」

「朱大少奶奶人好，可是她家的老太太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角色。」

「啊！」螺螄太太大吃一驚，「朱老太太吃素念經，而且她們家也是有名殷實的人家，莫非——。」

「莫非會吞沒你的東西？」

「是啊！我不相信她會起黑心。」

「她家本來就是起黑心發的財。」

「這話，」烏先生插嘴說道：「大概有段故事在內。大先生，是不是？」

「不錯，我來講給你們聽。」

第十二章 城狐社鼠

胡雪巖講的是一個掘藏的故事。凡是大亂以後，撫緝流亡，秩序漸定，往往有人突然之間，發了大財，十九是掘到了藏寶的緣故。

埋藏金銀財寶的不外兩種人。一種是原為富室，遇到刀兵之災，舉家逃難，只能帶些易於變賣的金珠之類，現銀古玩，裝入堅固不易壞的容器中，找一個難為人所注目的地方，深掘埋藏，等待亂後重回家園，掘取應用。如果這家人家，盡室遇害，或者知道這個秘密的家長、老僕，不在人世而又沒有機會留下遺言，這筆財富，便長埋地下，不知多少年以後，為哪個命中該發橫財的人所得。

再一種就是已得悖ㄅㄟˋ入之財，只以局勢大變，無法安享，暫且埋藏，徐圖後計。同治初年的「長毛」，便不知埋藏了多少悖入之財。

「長毛」一據通都大邑，各自找大家巨室為巢穴，名為「打公館」。凡是被打過「公館」的人家，亂後重歸，每每有人登門求見，說「府上」某處有「長毛」埋藏的財物，如果主人家信了他的話，接下來便是談分帳，或者對半，或者四六——主人家拿六成，指點的人拿四成；最少也得三七分帳。掘到藏的固然也有，但投機的居多，反正掘不到無所損，落得根據流言去瞎撞瞎騙了。

杭州克復以後，亦與其他各地一樣，紛紛掘藏。胡雪巖有個表叔名叫朱寶如，頗熱中於此，他的妻子便是螺螄太太口中的「朱老太太」，相貌忠厚而心計極深，她跟她丈夫說：「掘藏要有路子。現在有條路子，你去好好留心，說不定時來運轉，會發橫財。」

「你說，路子在哪裏？」

「善後局。」她說：「雪巖是你表侄、你跟他要個善後局的差使，他一定答應。不過，你不要怕煩，要同難民混在一起，聽他們談天說地，靜悄悄在旁邊聽；一定會聽出東西來。」

朱寶如很服他妻子，當下如教去看胡雪巖，自願擔任照料難民的職司。

善後局的職位有好有壞，最好的是管認領婦女，有那年輕貌美，而父兄死於干戈流離之中，孤苦伶丁的，有人冒充親屬來領，只要跟被領的說通了，一筆謝禮，銀子上百。其次是管伙食，管採買，亦有極肥的油水。此外，抄抄寫寫、造造名冊，差使亦很輕鬆。只有照料難民，瑣碎煩雜而一無好處，沒有人肯幹。而朱寶如居然自告奮勇，胡雪巖非常高興。立即照派。

朱寶如受妻之教，耐著心跟衣衫襤褸、氣味惡濁的難民打交道，應付種種難題，細心聽他們在閒談之中所透露的種種秘聞，感情處得很好。

有一天有個三十多歲江西口音的難民，悄悄向朱寶如說：「朱先生，我這半個多月住下來，看你老人家是很忠厚的人，我想到你府上去談談。」

「喔，」朱寶如印像中，此人沉默寡言、亦從來沒有來麻煩過他，所以連他的姓都不知道，當即問說：「貴姓？」

「我姓程。」

「程老弟，你有啥話，現在這裏沒有人，你儘管說。」

「不！話很多，要到府上去談才方便。」

朱寶如想到了妻子的話。心中一動，便將此人帶回家。姓程的進門放下包裹，解下一條腰帶，帶子裏有十幾個金戒指。

「朱先生、朱太太，」此人說道：「實不相瞞，我做過『長毛』，現在棄暗投明，想拜你們兩老做乾爹、乾媽！不知道你們兩老，肯不肯收我？」

這件事來得有些突兀，朱寶如還在躊躇，他妻子看出包裹裏還有花樣，當即慨然答應：「我們有個兒子，年紀同你差不多，如今不在眼前。遇見你也是緣分，拜乾爹、乾媽的話，暫且不提，你先住下來再說。」

「不！兩老要收了我，認我當兒子，我有些話才敢說，而且拜了兩老，我改姓為朱，以後一切都方便。」

於是，朱寶如夫妻悄悄商量了一會，決定收這個乾兒子，改姓為朱，由於生於午年，起了個名字叫家駒。那十幾個金戒指，便成了他孝敬義父母的見面禮。

有了錢，什麼事都好辦了。朱寶如去賣掉兩個金戒指，為朱家駒打扮得煥然一新。同時沽酒買肉，暢敘「天倫」。

朱家駒彷彿從來沒有過過這樣的好日子，顯得非常高興，一面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一面談他做「長毛」的經過。他是個孤兒，在他江西家鄉，被長毛「拉伕」挑輜重，到了浙江衢ㄑㄩˊ州。長毛放他回家，他說無家可歸，願意做「小長毛」。這就樣由衢州到杭州，但不久便又開拔了。

那是咸豐十年春天的事，太平軍的忠王李秀成，為解「天京」之圍，使了一條圍趙救燕之計。二月初由皖南進攻浙江，目的是要將圍金陵的浙軍總兵張玉良所部引回來，減輕壓力。二月二十七李秀成攻入杭州，等三月初三，張玉良的援軍趕到，李秀成因為計已得售，又怕張玉良斷他的歸路，便棄杭州西走，前後只得五天的工夫。

朱家駒那時便在李秀成部下，轉戰各地，兵敗失散，為另一支太平軍所收容。他的長官叫吳天德，是他同一個村莊的人，極重鄉誼。所以朱家駒跟他的另一個同鄉王培利，成了吳天德的貼身「親兵」，深獲信任。

以後吳天德在一次戰役中受了重傷，臨死以前跟朱家駒與王培利說：「忠王第二次攻進杭州，我在那裏駐紮了半年，『公館』打在東城金洞橋。後來調走了，忠王的軍令很嚴，我的東西帶不走，埋在那裏，以後始終沒有機會再到杭州。現在我要死了，有這樣東西交給你們。」

說著，他從貼肉的口袋中，掏出一個油紙包，裏面是一張藏寶的圖。他關照朱家駒與王培利，設法找機會到杭州去掘藏，如果掘到了，作三股分，一股要送回他江西的老家。又叫朱家駒、王培利結為兄弟，對天盟誓，相約不得負義，否則必遭天譴。

「後來，我同我那位拜兄商量，把地圖一分為二，各拿半張，我們也一直在一起。這回左大人克復杭州，機會來了，因為我到杭州來過，所以由我冒充難民，行來探路，等找到了地方，再通知王培利，商量怎麼下手。」

「那麼，」朱寶如問：「你那姓王的拜把兄弟在哪裏？」

「在上海。只要我一封信去，馬上就來。」

「你的把兄弟，也是自己人。」朱寶如的老婆說：「來嘛！叫他來嘛！」

「慢慢，慢慢！」朱寶如搖搖手，「我們先來商量。你那張圖呢？」

「圖只有半張。」

朱家駒也是從貼肉的口袋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一看，半張地圖保存得很好，攤開在桌上抹平一看，是一張圖的上半張，下端剪成鋸齒形。想來就是「合符」的意思；另外那半張，上端也是鋸齒形，兩個半張湊成一起，吻合無間，才是吳天德交來的原因。

「這半張是地址。」朱家駒說：「下半張才是埋寶的細圖。」

這也可以理解，朱家駒在杭州住過五天，所以由他帶著這有地址的半張，先來尋覓吳天德當初「打公館」的原址。朱寶如細看圖上，註明兩個地點，一個是金洞橋，一個是萬安橋；另外有兩個小方塊，其中一個下注「關帝廟」，又畫一個箭頭，註明：「往南約三十步，坐東朝西。」沒有任何字樣的那一個小方塊，不言可知便是藏寶之處。

「這不難找。」朱寶如問：「找到了以後呢？」

「或者租，或者買。」

「買？」朱寶如躊躇著，「是你們長毛打過公館的房子，當然不會小，買起來恐怕不便宜。」

「不要緊。」朱家駒說：「王培利會帶錢來。」

「那好！」朱寶如很高興地說，「這件事交給我來辦。」

「家駒！」他老婆問說：「不曉得裏面埋了點啥東西？」

「東西很多」

據說，埋藏之物有四五百兩金葉子、大批的珠寶首飾。埋藏的方法非常講究，珠寶首飾先用綿紙包好，置於瓷罈之中，用油灰封口，然後裝入鐵箱，外填石灰，以防潮氣，最後再將鐵箱置放於大木箱中，埋入地下。

朱寶如夫婦聽得這些話，滿心歡喜。當夜秘密商議，怕突然之間收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干兒子，鄰居或許會猜疑，決定第二天搬家，搬到東城去住，為的是便於到金洞橋去覓藏寶之地。

等遷居己定，朱寶如便命義子寫信到上海，通知王培利到杭州，然後到金洞橋去踏勘。「家駒，」他說：「你是外鄉口音，到那裏去查訪，變成形跡可疑，諸多不便。你留在家裏，我一個人去。」

朱家駒欣然從命，由朱寶如一個人去悄悄查訪。萬安橋是杭州城內第一座大橋，為漕船所經之地，橋洞極高，橋東橋西各有一座關帝廟，依照與金洞橋的方位來看，圖上所指的關帝廟，應該是橋東的那一座，廟旁就是一家茶館，朱寶如泡了一壺茶，從早晨坐到中午，靜靜地聽茶客高談闊論。如是一連三天，終於聽到了他想要聽的話。

當然他想聽的便是有關長毛兩次攻陷杭州，在這一帶活動的情形。自萬安橋到金洞橋這個範圍之內，太平軍住過的民宅，一共有五處，其中方位與藏寶圖上相合的一處。主人姓嚴，是個進士。

這就容易找了。朱寶如出了茶店，看關帝廟前面，自北而南兩條巷子，一條寬，一條窄，進入寬的那條，以平常的腳步走了三十步，看到一塊刻有「泰山石敢當」字樣的石碑，以此為坐標，細細搜索坐東朝西的房屋，很快地發現有一家人家的門楣上，懸著一塊粉底黑字的匾額，赫然大書：「進士第」三字，自然就是嚴進士家了。

朱寶如不敢造次，先來回走了兩趟，一面走，一面觀察環境，這一處「進士第」的房子不是頂講究，但似乎不小。第二趟經過那裏，恰好有人出來，朱寶如轉頭一望。由轎廳望到二門，裏面是一個很氣派的大廳。

因為怕惹人注目，他不敢多事逗留。回家先不說破，直到晚上上床，才跟他老婆密議，如何下手去打聽。

「我也不能冒冒失失上門，去問他們房子賣不賣，頂多問他們，有沒有餘屋出租。如果回你一句：沒有！那就只好走路，以後不便再上門，路也就此斷了。」

他的老婆計謀很多，想了一下說：「不是說胡大先生在東城還要立一座施粥廠？你何不用這個題目去搭訕？」

「施粥廠不歸我管。」

「怕啥？」朱家老婆說：「公益事情，本來要大家熱心才辦得好，何況你也是善後局的。」

「言之有理。」朱室如說：「明天家駒提起來，你就說還沒有找到。」

「我曉得，我會敷衍他的。」

朱家老婆真是個好角色，將朱家駒的飲食起居，照料得無微不至，因此，對於尋覓藏寶之地遲遲沒有消息，朱家駒並不覺得焦急難耐。而事實上，朱寶如在這件事上，已頗有進展了。

朱寶如做事也很紮實，雖然他老婆的話不錯，公益事情要大家熱心，他儘不妨上門去接頭，但總覺得有胡雪巖的一句話，更顯得師出有名。

在胡雪巖，多辦一家施粥廠，也很贊成，但提出一個相對條件，要朱寶如負責籌備，開辦後，亦歸朱玉如管理。這是個意外的機緣，即使掘寶不成，有這樣一個粥廠在手裏，亦是發小財的機會，所以欣然許諾。

於是興沖沖地到嚴進士家去拜訪，接待的是嚴家的一個老僕叫嚴升。等朱寶如道明來意，嚴升表示他家主人全家避難在上海，他無法作主，同時抄了他家主人在上海的地址給他，要他自己去接頭。

「好的，」朱寶如問道：「不過，有許多情形，先要請你講講明白，如果你家主人答應了，這房子是租還是賣？」

「我不曉得。」嚴升答說：「我想既然是做好事，我家老爺說不定一文不要，白白出借。」

「不然。」朱寶如說：「一做了施粥廠，每天多少人進進出出，房子會糟塌得不成樣子。所以我想跟你打聽打聽，你家主人的這所房子，有沒有意思出讓？如果有意，要多少銀子才肯賣？」

「這也要問我家老爺。」嚴升又說：「以前倒有人來問過，我家老爺只肯典，不肯賣。因為到底是老根基，典個幾年，等時世平定了，重新翻造，仍舊好住。」

於是朱寶如要求看一看房子，嚴升很爽快地答應了。這一所坐東朝西的住宅，前後一共三進，外帶一個院落，在二廳之南，院子裏東西兩面，各有三楹精舍，相連的兩廊，中建一座平地昇高、三丈見方的亭子。

院子正中，石砌一座花壇，高有五尺，「攔土」的青石，雕鏤極精。據嚴昇說，嚴家老大爺善種牡丹，魏紫姚黃，皆為名種，每年春天，牡丹盛放時，嚴老太爺都會在方亭中設宴，飲酒賞花，分韻賦詩，兩廊牆壁上便嵌著好幾塊「詩碑」。當然，名種牡丹，早被摧殘，如今的花壇上只長滿了野草。

朱寶如一面看，一面盤算，嚴家老大爺既有此種花的癖好，這座花壇亦是專為種牡丹所設計，不但所費不貲，而且水土保持，亦有特別講究，所以除非家道中替，決捨不得賣屋。出典則如年限不長，便可商量。逃難在上海的杭州士紳，幾乎沒有一個為胡雪巖所未曾見過，有交情的亦很不少，只要請胡雪巖出面寫封信，應無不成之理。

哪知道話跟他老婆一說，立即被駁，「你不要去驚動胡大先生。」她說：「嚴進士同胡大先生一定有交情的，一封信去，說做好事，人人有份，房子定在那裏，你儘管用。到那時候，輪不著你作主，就能作主，也不能關起大門來做我們自己的事！你倒想呢？」

朱寶如如夢方醒，「不錯，不錯！」他問：「那麼，照你看，應該怎麼樣下手？」

「這件事不要急！走一步，想三步，只要穩當踏實，金銀珠寶埋在那裏，飛不掉的——。」

朱家老婆扳著手指，第一、第二地，講得頭頭是道：

第一，胡雪巖那裏要穩住，東城設粥廠的事，不能落到旁人手裏。

第二，等王培利來了，看他手上有多少錢，是現銀，還是金珠細軟？如果是金珠細軟，如何變賣？總要籌足了典屋的款子，才談到第三步。

第三步便是由朱寶如親自到上海去一趟，託人介紹嚴進士談判典屋。至於如何說詞，看情形而定。

「總而言之一句話，這件事要做得隱密。胡大先生這著棋，不要輕易動用，因為這著棋力量太大、能放不能收，事情就壞了。」

朱寶如諾諾連聲。遇到胡雪巖問起粥廠的事，他總是以正在尋覓適當房屋作回。這件事本就是朱寶如的提議，他不甚起勁，胡雪巖也就不去催問了。

不多幾天王培利有了回信，說明搭乘航船的日期。扣準日子，朱寶如帶著義子去接到了，帶回家中，朱家駒為他引見了義母。朱寶如夫婦便故意避開，好讓他們密談。

朱家駒細談了結識朱寶如的經過，又盛讚義母如何體帖。王培利的眼光比朱家駒厲害，「你這位乾爹，人倒不壞。」他說：「不過你這位義母我看是很厲害的角色。」

「精明是精明的，你說厲害，我倒看不出來。」

「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王培利問：「地方找到了沒有？」

「聽我乾爹說，有一處地方很像，正在打聽，大概這幾天會有結果。」

「怎麼是聽說？莫非你自己沒有去找過？」

「我不便出面。」朱家駒問：「你帶來多少款子？」

「一萬銀子。」

「在哪裏？」

「哪！」王培利拍拍腰包，「阜康錢莊的票子。」

「圖呢？」

「當然也帶了。」王培利說：「你先不要同你乾爹、乾媽說我把圖帶來了，等尋到地方再說。」

「這——，」朱家駒一愣，「他們要問起來我怎麼說法？」

「說在上海沒有帶來。」

「這不是不誠嗎？」朱家駒說：「我們現在是靠人家，自己不誠，怎麼能期望人家以誠待我？」

王培利想了一下說：「我有辦法。」

是何辦法呢？他一直不開口。朱家駒忍不住催問：「是什麼辦法，你倒說出來商量。」

「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人地生疏，他要欺侮我們很容易，所以一定要想個保護自己的辦法。」王培利說：「我想住到客棧裏去，比較好動手。」

「動什麼手？」

「你不要管。你只要編造個什麼理由，讓我能住到客棧裏就行了。」

「這容易。」

朱家駒將他的義父母請了出來，說是王培利有兩個朋友從上海來找他。在家不甚方便，想到客棧裏去住幾天，等會過朋友以後，再搬回來住。

朱寶如夫婦哪裏會想到，剛到的生客，已對他們發生猜疑，所以一口答應，在東街上替王培利找了一家字號名為「茂興」的小客棧，安頓好了，當夜在朱家吃接風酒，談談身世經歷，不及其他。

到得二更天飯罷，朱家老婆拿出來一床半新半舊、洗得極乾淨的鋪蓋，「家駒，」她說：「客棧裏的被褥不乾淨，你拿了這床鋪蓋，送你的朋友去。」

「你看，」忠厚老實的朱家駒，臉上像飛了金似地對王培利說：「我乾媽想得這樣周到。」

其實，這句話恰好加重了王培利的戒心。到得茂興客棧，他向朱家駒說：「你坐一坐，就回去吧。你乾媽心計很深，不要讓她疑心。」

「不會的。」朱家駒說，「我乾媽還要給我做媒，是她娘家的侄女兒。」

王培利淡淡一笑，「等發了財再說。」他還有句沒有說出來的話：你不要中了美人計。

「現在談談正事。」朱家駒問：「你說的『動手』是動什麼？」

王培利沉吟了一會。他對朱家駒亦有些不大放心，所以要考慮自己的密計，是不是索性連他亦一併瞞過？

「怎麼樣？」朱家駒催問著：「你怎麼不開口？」

「不是我不開口。」王培利說：「我們是小同鄉，又是一起共過患難的，真可以說是生死禍福分不開的弟兄。可是現在照我看，你對你乾爹、乾媽，看得比我來得親。」

「你錯了。」朱家駒答說：「我的乾爹、乾媽，也就是你的，要發財，大家一起發。你不要多疑心。」

王培利一時無法駁倒他的話，但有一點是很清楚的，如果繼續再勸下去，朱家駒可能會覺得他在挑撥他們義父母與義子之間的關係。大事尚未著手，感情上先有了裂痕，如果朱家駒索性靠向他的義父母，自己人單勢孤，又在陌生地方，必然吃虧。

於是他擺出領悟的臉色說道：「你說得不錯，你的乾爹、乾媽，就是我的，明天我同你乾爹談。你的半張圖帶來了沒有？」

「沒有。那樣重要的東西，既有了家了，自然放在家裏。」朱家駒又問：「你是現在要看那半張國？」

「不是，不是。」王培利說：「我本來的打算是，另外造一張假圖，下面鋸齒形的地方，一定要把你那半張圖覆在上面，細心剪下來，才會嚴絲合縫，不露半點破綻。現在就不必了。」

「你的法子真絕。」朱家駒以為王培利聽他的開導，對朱寶如夫婦恢復了信心，很高興地說：「你住下去就知道了，我的乾爹、乾媽真的很好。」

「我知道。」

「我要走了。」朱家駒起身說道：「明天上午來接你去吃中飯。」

「好！明天見。」王培利拉住他又說，「我對朱家老夫婦確是有點誤會，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了。我們剛剛兩個人說的話，你千萬不要跟他們說，不然我就不好意思住下去了。」

「明白，我明白。」朱家駒連連點頭，「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不識得輕重。」

等朱家駒一走，王培利到櫃房裏，跟帳房借了一副筆硯，關起門來「動手」。

先從箱子裏取出來一本【縉紳錄】，將夾在書頁中的一張紙取出來，攤開在桌上，這張紙便是地圖的一半。王培利剔亮油燈，伏案細看，圖上畫著「川」字形的三個長方塊，上面又有一個橫置而略近於正方形的方塊，這個方塊的正中，畫出骰子大小的一個小方塊，中間圓圓的一點便是藏寶之處。

看了好一會，開始磨墨，以筆懦染。在廢紙上試了墨色濃淡，試到與原來的墨跡相符，方始落筆，在地圖上隨意又添畫了四個骰子大的方塊，一樣也在中間加上圓點。

畫好了再看，墨色微顯新舊，仔細分辨，會露馬腳。王培利沉吟了一會，將地國覆置地上，再取一張骨牌凳，倒過來壓在地上，然後閂上了房門睡覺。

第二天一早起來。頭一件事便是看那半張地圖，上面已沾滿了灰塵，很小心地吹拂了一番，浮塵雖去，墨色新舊的痕跡，都被遮掩得無從分辨了。

王培利心裏很得意，這樣故佈疑陣，連朱家駒都可瞞過，就不妨公開了。於是收好了圖，等朱家駒來了，一起上附近茶館洗臉吃點心。

「我們商量商量。」朱家駒說：「昨天晚上回去以後，我乾爹問我，你有沒有錢帶來？我說帶來了。他說：他看是看到了一處，地方很像。沒有錢不必開口，有了錢就可以去接頭了。或典或買，如果價錢談得攏，馬上可以成交。」

「喔，」王培利問：「他有沒有問，我帶了多少錢來？」

「沒有。」

王培利點點頭，停了一下又說：「我們小錢不能省，我想先送他二百兩銀子作見面禮。你看，這個數目差不多吧？」

「差不多了。」

「阜康錢莊在哪裏？」王培利說：「我帶來的銀票都是一千兩一張的，要到阜康去換成小票子。」

「好！等我來問一問。」

找到茶博士，問明阜康錢莊在清和坊大街，兩人惠了茶資，安步當車尋了去。東街到清河坊大街著實有一段路，很辛苦地找到了，大票換成小票，順便買了四色水禮，僱小轎回客棧。

「直接到我乾爹家，豈不省事？」

「你不是說，你乾爹會問到地圖？」王培利說：「不如我帶了去，到時候看情形說話。」

「對！這樣好。」

於是，先回客棧，王培利即將那本【縉紳錄】帶在身邊，一起到了朱家。恰是「放午炮」的時候，朱家老婆已燉好了一隻肥雞，在等他們吃飯了。

「朱大叔、朱大嬸，」王培利將四色水禮，放在桌上，探手入懷，取出一個由阜康要來的紅封袋，雙手奉上，「這回來得匆匆忙，沒有帶東西來孝敬兩位，只好摺乾了。」

「沒有這個道理。」朱寶如雙手外推，「這四樣吃食東西，你買也就買來了，不去說它，摺乾就不必了。無功不受祿。」

「不，不！以後打擾的時候還多，請兩老不要客氣。」王培利又說：「家駒的乾爹、乾媽，也就是我的長輩，做小輩的一點心意，您老人家不受，我心裏反倒不安。」

於是朱家駒也幫著相勸，朱寶如終於收了下來，抽個冷子打開來一看，是一張二百兩銀子的銀票，心裏很高興，看樣子王培利帶的錢不少，便掘寶不成，總還可以想法子多挖他幾文出來。

一面吃飯，一面談正事，「找到一處地方，很像。吃過飯，我帶你們去看看。」朱寶如問：「你那半張地圖帶來了沒有？」

「帶來了。」王培利問：「朱大叔要不要看看？」

「不忙，不忙！」朱寶如說：「吃完飯再看。」

到得酒醉飯飽，朱家老婆泡來一壺極釅的龍井，為他們解酒消食。一面喝茶，一面又談到正事，王培利關照朱家駒把他所保存的半張地圖取出來，然後從【縉紳錄】中取出他的半張，都平鋪在方桌，犬牙相錯的兩端，慢慢湊攏，但見嚴絲合縫，吻合無間，再看墨色濃淡，亦是絲毫不差，確確實實是一分為二的兩個半張。

這是王培利有意如此做作，這樣以真掩假，倒還不光是為了瞞過朱寶如，主要的還在試探朱家駒的記憶，因為當初分割此圖時，是在很匆遽的情況之下，朱家駒並未細看，但即令只看了一眼，圖上骰子大的小方塊，只有一個，他可能還記得，看真圖上多了幾個小方塊，必然想到他已動過手腳，而目的是在對付朱寶如，當然擺在心裏，不會說破，事後談論，再作道理。倘或竟不記得，那就更容易處置了。

因而在一起看圖時，他很注意朱家駒的表情，使得他微覺意外的是，朱家駒雖感困惑，而神情與他的義父相同：莫名其妙。

「畫了小方塊的地方，當然是指藏寶之處！」朱寶如問：「怎麼會有這麼多地方？莫非東西太多，要分開來埋？」

「這也說不定。」王培利回答。

「不會。」朱家駒接口說道：「我知道只有一口大木箱。」

此言一出，王培利心中一跳，因為快要露馬腳了，不過他也是很厲害的角色，聲色不動地隨機應變。

「照這樣說，那就只有一處地方是真的。」他說：「其餘的是故意畫上去的障眼法。」

「不錯，不錯！」朱寶如完全同意他的解釋：「前回『聽大書』說三國演義，曹操有疑塚七十三。大概當初怕地圖萬一失落，特為仿照疑塚的辦法，布個障眼法。」

王培利點點頭，順勢瞄了朱家駒一眼，只見他的困惑依舊，而且似乎在思索什麼，心裏不免有些嘀咕，只怕弄巧成拙，而且也對朱家駒深為不滿，認為他笨得跟木頭一樣，根本不懂如何叫聯手合作。

「我在上海，有時候拿圖出來看看，也很奇怪，懊悔當時沒有問個明白。不過，只要地點不錯，不管它是只有一處真的也好，是分開來藏寶也好，大不了多費點事，東西總逃不走的。」

聽得這一說，朱家駒似乎釋然了，「乾爹，」他說：「我們去看房子。」

「好！走吧！」

收好了圖，起身要離去時，朱家老婆出現在堂屋中，「今天風大，」她對她丈夫說：「你進來，添一件衣服再走。」

「還好！不必了。」朱寶如顯然沒有懂得他老婆的用意。

「加件馬褂。我已經拿出來了。」

說到第二次，朱寶如才明白，是有話跟他說，於是答一聲：「也好！」隨即跟了過去。

在臥室中，朱家老婆一面低著頭替丈夫扣馬褂鈕扣，一面低聲說道：「他們兩個人的話不大對頭，姓王的莫非不曉得埋在地下的，只有一口箱子。」

一言驚醒夢中人，朱寶如頓時大悟，那張圖上的奧妙完全識透了，因而也就改了主意。到了嚴進士所住的那條弄堂，指著他間壁的那所房子說：「喏，那家人家，長毛打過公館，只怕就是。」

「不知道姓什麼？」

「聽說姓王。」朱寶如信口胡說。

「喔！」王培利不作聲，回頭關帝廟，向朱家駒使個眼色，以平常腳步，慢慢走了過去，當然是在測量距離。

「回去再談吧！」朱寶如輕聲說道：「已經有人在留意我們了。」

聽這一說，王培利與朱家駒連頭都不敢抬，跟著朱寶如回家。

原來朝廷自攻克金陵之後，雖對太平軍有所謂「脅從不問」的寬大處置；但此輩的處境，實在跟「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無異。同時「盤查姦宄」，責有攸歸的地方團練，亦每每找他們的麻煩，一言不合，便可帶到「公所」去法辦，所以朱家駒與王培利聽說有人注目，便會緊張。

到家吃了晚飯，朱家駒送王培利回客棧，朱寶如對老婆說：「虧得你提醒我，我才沒有把嚴進士家指給他們看，省得他們私下去打交道。」

「這姓王的不老實，真的要防衛他。」朱家老婆問道：「那張圖我沒有看見，上面是怎麼畫的？」

「喏！」朱寶如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劃，「一連三個長方塊，上面又有一個橫擺的長方塊，是嚴進士家沒有錯。」

「上面寫明白了？」

「哪裏！寫明白了，何用花心思去找？」

「那麼，你怎麼斷定的呢？」

「我去看過嚴家的房子啊！」朱寶如說，「他家一共三進，就是三個長方塊，上面的那一個，就是嚴老太爺種牡丹的地方。」

「啊、啊，不錯。你一說倒像了。」朱家老婆又問：「聽你們在談，藏寶的地方，好像不止一處，為啥家駒說只有一個木箱。」

「這就是你說的，姓王的不老實。」朱寶如說：「藏寶的地方只有一處，我已經曉得了。」

「在哪裏？」

「就是種牡丹的那個花壇。為啥呢？」朱寶如自問自答，「畫在別處的方塊，照圖上看，都在房子裏，嚴家的大廳是水磨青磚，二廳、三廳舖的是地板，掘開這些地方來藏寶，費事不說，而且也不能不露痕跡，根本是不合情理的事。這樣一想，就只有那個露天之下的花壇了。」

「那麼，為啥會有好幾處地方呢？」

「障眼法。」

「障眼法？」朱家老婆問道：「是哪個搞的呢？」

「說不定就是王培利。」

朱家老婆想了一下說：「這樣子你先不要響，等我來問家駒。」

「你問他？」朱寶如說：「他不會告訴王培利？那一來事情就糟了。」

「我當然明白。」朱家老婆說：「你不要管，我自有道理。」

當此時也，朱家駒與王培利亦在客棧中談這幅藏寶的地圖。朱家駒的印像中那下半幅圖，似乎幹乾淨淨，沒有那麼多骰子大小的小方塊。王培利承認他動了手腳，而且還埋怨朱家駒，臨事有欠機警。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們防人之心不可無，你當時應該想得到的，有什麼不大對勁的地方，儘管擺在肚子裏，慢慢再談，何必當時就開口，顯得我們兩個人之間就有點不搭調！」

朱家駒自己也覺得做事說話，稍欠思量，所以默默地接受他的責備，不過真相不能不問，「那麼，」他問，「到底哪一處是真的呢？」

王培利由這一次共事的經驗，發覺朱家駒人太老實，他也相信「老實乃無用之別名」這個說法，所以決定有所保留，隨手指一指第一個長方塊的上端的一個小方塊說：「喏，這裏。」

「這裏！」朱家駒皺著眉問：「這裏是什麼地方呢？」

「你問我，我去問哪個？」王培利答說：「今天我們去看的那家人家，大致不錯，因為我用腳步測量過，那裏坐東朝西，能夠進去看一看，自然就會明白。現在要請你乾爹多做的一件事，就是想法子讓我進去查看。看對了再談第二步。」

「好！我回去跟我乾爹講。」

到得第二天，朱寶如一早就出門了，朱家駒尚無機會談及此事。他的乾媽卻跟他談起來了，「家駒，」她說，「我昨天聽你們在談地圖，好像有的地方，不大合情理。」

「是。」朱家駒很謹慎地答說：「乾媽是覺得哪裏不大合情理？」

「人家既然把這樣一件大事託付了你們兩個，當然要把話說清楚，藏寶的地方應該指點得明明白白。現在好像有了圖同沒有圖一樣。你說是不是呢？」

「那，」朱家駒說：「那是因為太匆促的緣故。」

「還有，」朱家老婆突然頓住，然後搖搖頭說：「不談了。」

「乾媽，」朱家駒有些不安：「有什麼話，請你儘管說。」

「我說了，害你為難，不如不說。」

「什麼事我會為難？乾媽，我實在想不出來。」

「你真的想不出來？」

「真的。」

「好！我同你說。你如果覺得為難，就不必回話。」

「不會的。乾媽有話問我，我一定照實回話。」

「你老實，我曉得的。」

意在言外，王培利欠老實。朱家駒聽懂了這句話，裝作不懂。好在這不是發問，所以他可以不作聲。

「家駒，」朱家老婆問：「當初埋在地下的，是不是一口箱子？」

「是。」

「一口箱子，怎麼能埋好幾處地方？」

這一問，朱家駒立即就感覺為難了，但他知道，決不能遲疑，否則即使說了實話，依然不能獲得信任。

因此，他很快地答說：「當然不能。昨天晚上我同王培利談了好半天，我認為藏寶的地方，只有一處，至於是哪一處，要進去查看過再說。培利現在要請乾爹想法子的，就是讓我們進去看一看。」

「這恐怕不容易，除非先把房子買下來。」

「買下來不知道要多少錢？」

「還要去打聽。」朱家老婆說：「我想總要兩三千銀子。」

「兩三千銀子是有的。」朱家駒說，「我跟培利來說，要他先把這筆款子撥出來，交給乾爹。」

「那倒不必。」朱家老婆忽然問道：「家駒，你到底想不想成家？」

「當然想要成家。」朱家駒說：「這件事，要請乾媽成全。」

「包在我身上。」朱家老婆問說：「只要你不嫌愛珠。」

愛珠是她娘家的侄女兒，今年二十五歲，二十歲出嫁，婚後第二年，丈夫一病身亡，就此居孀。她所說的「不嫌」，意思便是莫嫌再醮之婦。

朱家駒卻沒有聽懂她的話，立即答說：「像愛珠小姐這樣的人品，如說我還要嫌她，那真正是有眼無珠了。」

原來愛珠生得中上之姿，朱家駒第一次與她見面，便不住地偷覷，事後談起來贊不絕口。朱家老婆拿她來作為籠絡的工具，是十拿九穩的事。不過，寡婦的身分，必須說明。她記得曾告訴過朱家駒，但可能因為輕描淡寫之故，他沒有聽清楚，此刻必須再作一次說明。

「我不是說你嫌她的相貌，我是說，她是嫁過人的。」

「我知道，我知道。乾媽跟我說過。這一層，請乾媽放心，我不在乎。不過，」朱家駒問：「不知道她有沒有兒女？」

「這一層，你也放心好了，決不會帶拖油瓶過來的。她沒有生過。」

「那就更好了。」朱家駒說：「乾媽，你還有沒有適當的人，給培利也做個媒。」

「喔，他也還沒有娶親？」

「娶是娶過的，是童養媳，感情不好，所以他不肯回江西。」

「既然他在家鄉有了老婆，我怎麼好替他做媒？這種傷陰騭的事情，我是不做的。」

一句話就輕輕巧巧地推脫了。但朱家駒還不死心，「乾媽，」他說：「如果他花幾個錢，把他的童養媳老婆休回娘家呢？」

「那，到了那時候再說。」朱家老婆說：「你要成家，就好買房子了。你乾爹今天會託人同姓王的房主去接頭，如果肯賣，不曉得你錢預備了沒有？」

「預備了。」朱家駒說：「我同王培利有一筆錢，當初約好不動用，歸他保管，現在要買房子，就用那筆錢。」

「那麼，是你們兩個人合買，還是你一個人買。」

「當然兩個人合買。」

「這怕不大好。」朱家老婆提醒他說：「你買來是要自己住的，莫非他同你一起住？」

朱家駒想了一下說：「或者我另外買一處。藏寶的房子一定要兩個人合買。不然，好像說不過去。」

「這話也不錯。」朱家老婆沉吟了一會說：「不過，你們各買房子以外、你又單獨要買一處，他會不會起疑心呢？」

「乾媽，你說他會起什麼疑心？」

「疑心你單獨買的房子，才真的是藏寶的地方。」

「只要我的房子不買在金洞橋、萬安橋一帶，兩處隔遠了自然就不會起疑心。」

聽得這話，朱家老婆才發覺自己財迷心竅，差點露馬腳。原來她的盤算是，最好合買的是朱寶如指鹿為馬的所謂「王」家的房子，而朱家駒或買或典，搬入嚴進士家，那一來兩處密邇，藏寶之地，一真一偽，才不會引起懷疑。幸而朱家駒根本沒有想到，她心目中已有一個嚴進士家，才不至於識破天機，然而，也夠險的了。

言多必失，她不再跟朱家駒談這件事了。到晚來，夫婦倆在枕上細語，秘密商議了大半夜，定下一條連環計，第一套無中生有，第二套借刀殺人，第三套過河拆橋，加緊佈置，次第施行。

第二天下午，朱寶如回家，恰好王培利來吃夜飯。朱寶如高高興興地說：「路子找到了，房主不姓王，姓劉。我有個『瓦搖頭』的朋友，是劉家的遠房親戚，我託他去問了。」

杭州人管買賣房屋的掮客，叫做「瓦搖頭」。此人姓孫行四，能言善道，十分和氣，朱寶如居間讓他們見了面，談得頗為投機。提到買劉家房子的事，孫四大為搖頭，連聲：「不好！不好」

「怎麼不好？」朱家駒問說。

「我同老朱是老朋友，不作興害人的。劉家的房子不乾淨。」

「不乾淨？有狐仙？」

「狐仙倒不要緊，初二、十六，弄四個白灼雞蛋，二兩燒酒供一供就沒事了。」孫四放低了聲音說：「長毛打公館的時候，死了好些人在裏頭，常常會鬧鬼。」

聽這一說，王培利的信心越發堅定，「孫四爺，」他說，「我平生就是不相信有鬼。」

「何必呢？現在好房子多得很。劉家的房子看著沒人要，你去請教他，他倒又奇貨可居了，房價還不便宜，實在犯不著。」

話有點說不下去了，王培利只好以眼色向朱寶如求援。

「是這樣的，」朱寶如從容說道：「我這個乾兒子同他的好朋友，想在杭州落戶，為了離我家近，所以想合買劉家的房子。他們是外路人，不知道這裏的情形；我是曉得的，劉家的房子不乾淨，我也同他們提過，他們說拆了翻造，就不要緊了。啊，」他突然看著王培利、朱家駒說：「將來翻造的時候，你們到龍虎山請一道張天師的鎮宅神符下來，就更加保險了。」

「是，是！」朱家駒說：「我認識龍虎山上清宮的一個『法官』，將來請他來作法。」

「孫四哥，你聽見了，還是請你去進行。」

「既然有張天師保險，就不要緊了。好的，我三天以後來回話。」

到了第三天，回音來了，情況相當複雜，劉家的房子，由三家人家分租，租約未滿，請人讓屋要貼搬家費，所以屋主提出兩個條件，任憑選擇。

「房價是四千兩，如果肯貼搬家費每家二百兩，一共是四千六百兩，馬上可以成契交屋；倘或不肯貼搬家費，交屋要在三個月之後，因為那時租約到期，房子就可以收回。」

朱寶如又說：「當然，房價也不能一次交付，先付定洋，其餘的款子，存在阜康錢莊，交產以後兌現，你們看怎麼樣？」

「乾爹，你看呢？」朱家駒問：「房價是不是能夠減一點？」

「這當然是可以談的。我們先把付款的辦法決定下來。照我看第二個辦法比較好，三個月的工夫，省下六百兩，不是個小數。」

「到了那時候，租戶不肯搬，怎麼辦？」王培利問。

「我也這樣子問孫者四，他說一定會搬，因為房主打算讓他們白住三個月，等於就是貼的搬家費。」朱寶如又說：「而且，我們可以把罰則訂在契約裏頭，如果延遲交屋，退回定洋，再罰多少，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既然如此，我們就先付定洋，等他交產，餘款付清，」王培利問：「何必要我們把餘款存在錢莊裏？」

「其中有個道理——。」

據說姓劉的房主從事米業，目前正在擴充營業的打備向阜康錢莊借款，以房子作抵，但如出賣了，即無法如阜康錢莊知道他有還款的來源，情況就不同了。

「我們存了這筆款子在阜康，就等於替他作了擔保，放款不會吃倒帳，阜康當然就肯借了。」朱寶如又說：「我在想，款子存在阜康，利息是你們的，並不吃虧，而且這一來，我們要殺他的價，作中的孫老四，也比較好開口了，這件事，你們既然託了我，我當然要前前後後，都替你們盤算到，不能讓你們吃一點虧。」

「是，是。」王培利覺得他的話不錯，轉臉問朱家駒：「就這樣辦吧？」

「就這樣辦。」朱家駒說：「請乾爹再替我們去講講價錢。」

「好，我現在就同孫老四去談。晚上我約他來吃飯，你們當面再談。」

朱寶如隨即出門。他老婆為了晚上款客，挽個菜籃子上了小菜場，留著朱家駒看家，正好讓他把存在心裏已經好幾天的話，說了出來。

首先是談他預備成家，同時也把他請他乾媽為王培利作媒的話，據實相告，「我們是共患難的兄弟，我一直想同你在一起。」朱家駒說：「我們做過長毛，回家鄉也不易生活，杭州是好地方，在這裏發財落戶，再好都沒有。你另外娶老婆的事，包在我身上，一定替你辦好。」

這番話說得很動聽，而且由於朱家老婆這些日子以來噓寒問暖的殷勤，王培利的觀感已多少有所改變，因而也就很起勁地跟朱家駒認真地談論落戶杭州的計劃。

「劉家的房子，死了那麼多人，又鬧鬼，是一處凶宅，決不能住人。等我們掘到了寶藏，反正也不在乎了，賤價賣掉也無所謂了。你說是不是？」

「一點不錯。」王培利說，「與其翻造，還不如另外買房子來住。」

「就是這話羅！」朱家駒急轉直下地說：「培利，我成家在先，要我成了家，才能幫你成家。所以我現在就想買房子，或者典一處，你看怎麼樣？」

「這是好事，我沒有不贊成之理。」

「好！」朱家駒非常高興地說：「這才是患難弟兄。」

王培利點點頭，想了一會說：「你買房子要多少錢？」

「目前當然只好將就，夠兩個人住就可以了。培利，我想這樣辦，我們先提出一筆款子，專門為辦『正經事』之用；另外的錢，分開來各自存在錢莊裏，歸自己用。當然，我不夠向你借，你不夠向我借，還是好商量的。」

王培利考慮了一下，同意了。帶來一萬銀子，還剩下九千五；提出四千五作為「公款」，開戶用兩個圖章。剩下五千，各分兩千五，自行處置。

這一談妥當了，彼此都有以逸待勞之感，所以當天晚上跟孫四杯酒言歡時，王培利從容還價，而孫四是中間人的地位，只很客氣地表示，盡力跟房主去交涉，能把房價壓得越低越好。在這樣的氣氛之下，當然談得十分投機，盡歡而散。

等孫四告辭，王培利回了客棧，朱家駒將他與王培利的協議，向乾爹乾媽，和盤托出。

朱寶如有了這個底子，便私下去進行他的事，託辭公事派遣到蘇州，實際上是到上海走了一趟，打著胡雪巖的招牌，見到了嚴進士，談到典房的事。

嚴進士一口應承，寫了一封信，讓他回杭州跟他的一個侄子來談細節。

一去一回，花了半個月的工夫。朱家駒與王培利買劉家房子的事，亦已談妥，三千四百兩銀子，先付零數，作為定洋，餘下三千，在阜康錢莊立個摺子，戶名叫「朱培記」，現刻一顆圖章，由王培利收執，存摺交朱家駒保管。草約亦已擬好，三個月之內交屋，逾期一天，罰銀十兩；如果超過一個月，合約取消，另加倍退還定洋。

「乾爹，」朱家駒說：「只等你回來立契約。對方催得很急，是不是明天就辦了它？」

「不忙，不忙！契約要好好看，立契也要挑好日子。」

事實上，是三套連環計耍第二套了；朱寶如剛剛回來，需要好好佈置一番。

這樣拖延了四、五天，終於在一個宜於立契買產的黃道吉日，訂了契約；王培利亦已決定搬至朱家來住。哪知就在將要移居的第一天，王培利為團練局的巡防隊所捕；抓到隊上一問，王培利供出朱家駒與朱寶如，結果這義父子二人亦雙雙被捕。

第十三章 煙消雲散

胡雪巖談朱寶如夫婦的故事，話到此處，忽然看著烏先生問道：「你曉不曉得，是哪個抓的朱寶如？」

「不是團練局的巡防隊嗎？」

「不是。是他自己。這是一條苦肉計，巡防隊的人是串出來的。」胡雪巖說，「朱寶如一抓進去，問起來在我善後局做事，巡防隊是假模假樣不相信。」

「朱寶如就寫了張條子給我，我當然派人去保他。等他一保出來，戲就有得他唱了。」

據胡雪巖說，他釋放之前，向朱家駒、王培利，拍胸擔保，全力營救。其時這兩個人，已由防巡隊私設的「公堂」問過兩回，還用了刑，雖不是上「夾棍」或者「老虎凳」，但一頓「皮巴掌」打下來，滿嘴噴血，牙齒打掉了好幾顆，當然出言恫嚇，不在話下——朝廷自平洪楊後，雖有「脅從不問」的恩詔，但長毛餘孽已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除非投誠有案，倘為私下潛行各處，地方團練，抓到了仍送官處治。因此，朱家駒、王培利驚恐萬狀，一線生機，都寄託在朱寶如身上，朝夕盼望，盼到第三天盼到了。

朱寶如告訴他們，全力奔走的結果，可以辦個遞解回籍的處分，不過要花錢。朱家駒、王培利原有款子在阜康錢莊，存摺還在。朱寶如說，這筆存款不必動，他們回到上海仍可支取。至於劉家的房子，出了這件事以後，眼前已經沒有用處，不如犧牲定洋，設法退掉，存在阜康的三千銀子提出來，在團練局及錢塘、仁和兩縣，上下打點，大概也差不多了。好在寶藏埋在劉家，地圖在他們身邊，等這場風波過去，再回杭州，仍舊可以發財。

到此境界，朱家駒、王培利只求脫卻縲絏ㄌㄟˋㄒ一ㄝˋ，唯言是從。但朱寶如做事，顯得十分穩重，帶著老婆天天來探監送牢飯，談到釋放一節，總說對方獅子大開口，要慢慢兒磨，勸他們耐心等待。

這樣，過了有十天工夫，才來問他們兩人，說談妥當了，一切使費在內，兩千八百兩銀子，剩下二百兩還可以讓他們做路費，問他們願意不願意。

「你們想，」胡雪巖說：「豈有不願之理。存摺的圖章在王培利身邊，交給朱寶如以後，第二天就『開籠子』放人了。不過，兩個人還要具一張甘結，回籍以後，安分守已，做個良民，如果再潛行各地，經人告發，甘願憑官法辦。」

「好厲害！」烏先生說，「這是絕了他們兩個人的後路，永遠不敢再到杭州。」

「手段是很厲害，不過良心還不算太黑。」烏先生又說：「那兩個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如果要他們把存摺拿出來，五千銀子全數吞沒，亦未嘗不可。」

「不然！朱寶如非要把那張合約收回不可，否則會吃官司。為啥呢？因為從頭到底都是騙局，那家的房主，根本不姓劉，孫四也不是『瓦搖頭』，完全是朱寶如串出來的。如果這張合約捏在他們兩個人手裏，可以轉給人家，到了期限，依約付款營業，西洋鏡拆穿，朱寶如不但要吃官司，也不能做人了。」

「啊，啊！」烏先生深深點頭，「這個人很高明。不吞他們的五千銀子，放一條路讓人家走，才不會出事。」

「不但不會出事，那兩個人還一直蒙在鼓裏，夢想發財——。」

「對了！」烏先生問：「嚴進士家的房子呢？」

「我先講他騙了多少？」胡雪巖扳著手指計算：「房價一共三千四百兩，付定洋四百兩是孫四的好處，整數三千兩聽說巡防隊分了一千，朱寶如實得二千兩，典嚴家的房子夠了。」

「典了房子開粥廠？」

「是啊！朱寶如來同我說，他看中嚴家房子的風水，想買下來，不過現在力量不足，只好先典下來，租給善後局辦粥廠。他說：『做事情要講公道，粥廠從第一年十一月辦到第二年二月，一共四個月，租金亦只收四個月，每個月一百兩。』我去看了房子，告訴他說，『這樣子的房子，租金沒有這種行情，五十兩一個月都勉強。善後局的公款，我不能亂做人情。不過，我私人可以幫你的忙。』承他的情，一定不肯用我的錢。不過辦粥廠當然也有好處。」

「那麼，掘藏呢？掘到了沒有？」

「這就不曉得了。這種事，只有他們夫婦親自動手，不能讓外人插手的。不過，朱寶如後來發了財，是真的。」

「大先生！」烏先生提出一大疑問：「這些情形，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有些情形是孫四告訴我的。他只曉得後半段，嚴家房子的事，他根本不清楚。」談到這裏，胡雪巖忽然提高了聲音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過了有四、五年，有一回我在上海，到堂子裏去吃花酒，遇見一個江西人，姓王，他說：胡大先生，我老早就曉得你的大名了，我還是你杭州阜康錢莊的客戶。」

「不用說，這個人就是王培利了？」

「不錯。當時他跟我談起朱寶如，又問起萬安橋劉家的房子。我同他說：朱寶如，我同他沾點親，萬安橋劉家，我就不清楚了。」胡雪巖接著又說：「堂子裏要談正經事，都是約到小房間裏，躺在煙鋪上，清清靜靜私下談，席面上豁拳鬧酒，還要唱戲，哪裏好談正事？所以我說了一句：有空再變。原是敷衍的話。哪曉得——。」

「他真的來尋你了？」烏先生接口問說。

「不是來尋我，是請我在花旗總會吃大菜。帖子上寫得很懇切，說有要緊事情請教，又說並無別客。你想想，我應酬再忙，也不能不去——。」

胡雪巖說，他準時赴約，果然只有王培利一個人。開門見山他說他做過長毛，曾經與朱寶如一起被捕。這下胡雪巖才想起他保釋過朱寶如的往事，頓時起了戒心。王培利似乎知道胡雪巖在浙江官場的勢力，要求胡雪巖設法，能讓他回杭州。

「你答應他沒有呢？」烏先生插嘴發問。

「沒有。事情沒有弄清楚，我不好做這種冒失的事。」胡雪巖說，「我同他說，你自己具了結的，我幫不上忙，不過，你杭州有啥事情，我可以替你辦。他嘆口氣說，這件事非要我自己去辦不可。接下來就把掘藏的事告訴我。我一面聽，一面在想，朱寶如一向花樣很多，他老婆更是個厲害角色——。」

說到這裏，烏先生突然發覺螺螄太太神色似乎不大對勁，便打斷了胡雪巖的話問，「羅四姐，你怎麼樣，人不舒服？」

「不是，不是！」螺螄太太搖著手說：「你們談你們的。」她看著胡雪巖問：「後來呢？」

「後來，他同我說，如果我能想法子讓他回杭州掘了藏，願意同我平分。這時候我已經想到，朱寶如怎麼樣發的財，恐怕其中大有文章。王培利一到杭州，說不定是要去尋朱寶如算帳，可是，這筆帳一定算不出名堂，到後來說不定會出人命。」

「出人命？」烏先生想了一下說：「你是說，王培利吃了啞巴虧，會跟朱寶如動刀子？」

「這是可以想得到的事。或者朱寶如先下手為強，先告王培利也說不定。總而言之，如果把他弄到杭州，是害了他，所以我一口拒絕。我說我不想發財，同時也要勸你老兄，事隔多年，犯不上為這種渺茫的事牽腸掛肚，如果你生活有困難，我可以幫你忙，替你尋個事情做。他說，他現在做洋廣雜貨生意，境況過得去，謝謝我，不必了。總算彼此客客氣氣，不傷感情。」

「這王培利死不死心呢？」

「大概死心了。據說他的洋廣雜貨生意，做得不錯。一個人只要踏上正途，勤勤懇懇去巴結，自然不會有啥發橫財的心思。」胡雪巖說：「你們幾時見過生意做得像個樣子的人，會去買白鴿票？」

「這倒是很實惠的話。」烏先生想了一下，好奇地問：「你倒沒有把遇見王培利的事，同朱寶如談一談？」

「沒有。」胡雪巖搖搖頭，「我從不挖人的痛瘡疤的。」

「你不挖人家，人家要挖你。」一直默默靜聽的螺螄太太開口了，「如果你同朱寶如談過就好了。」

這一說，便連烏先生都不懂她的意思。連胡雪巖也用困惑的眼光催促她解釋。

螺螄太太卻無視於此，只是怨責地說：「我們這麼多年，這些情形，你從來都沒有跟我談過。」

「你這話埋怨得沒有道理，朱寶如的事跟我毫不相干，我同你談它作啥？」胡雪巖又說：「就是我自己的事，大大小小也不知經歷過多少，有些事已經過去了，連我自己都記不得，怎麼跟你談？而況，也沒有工夫。一個人如果光是談過去，我看，這個人在世上的光陰，也就有限了。」

「著！」烏先生擊案稱賞：「這句話，我要聽。我現在要勸胡大先生的，就是雄心壯志，不可消沉。你的精力還蠻旺的，東山再起，為時未晚。」

胡雪巖笑笑不作聲。就這時聽得寺院中晨鐘已動，看自鳴鐘上，短針指著四時，已是寅正時分了。

「再不睡要天亮了！」胡雪巖說，「明天再談吧。」

於是等丫頭們收拾乾淨，胡雪巖與螺螄太太向烏先生道聲「明朝會」，相偕上樓。

到了樓上，螺螄太太還有好些話要跟胡雪巖談，頂要緊的一件是，十二樓中各房姨太太的私房，經過一整天的檢查，收穫極豐，現款、金條、珠寶等等，估計不下二三十萬銀子之多。她問胡雪巖，這筆款子，作何處置？

「我沒有意見。」胡雪巖說：「現在已經輪不到我作主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牢騷，不過螺螄太太明瞭他的本意，「你也不要這樣說，現在你還可以作主。」她說：「過兩三天，就難說了。」

「你說我現在還可以作主，那麼，請你替我作個主看。」

「要我作主，我現在就要動手。」

「怎麼動法？」

「趁天不亮，請烏先生把這些東西帶出去。」螺螄太太指著一口大箱子說：「喏，東西都裝在裏面。」

「喔！」胡雪巖有些茫然，定定神說：「你剛才怎麼不提起？」

「現在也還不遲。」

胡雪巖重新考慮下來，認為不妥；此舉有欠光明磊落，於心不安，因而很歉疚地表示不能同意

「羅四姐，」他說，「我手裏經過一百個二三十萬都不止，如果要想留下一點來，早就應該籌劃了，而且也決不止二三十萬。算了，算了，不要做這種事。」

螺螄太太大失所望，同時聽出胡雪巖根本反對將財物寄頓他處，這就使得她擔心的一件事，亦無法跟他談了。

「我真的睏了。」胡雪巖說：「明天起碼睡到中午。」

「你儘管睡。沒有人吵醒你。」

螺螄太太等他吃了燉在「五更雞」上的燕窩粥，服侍他上床，放下帳子，移燈他處，胡雪巖奇怪地問：「你怎麼不睡？」

「我還有兩筆帳要記。你先睡。」

「我眼睛都睜不開了！隨你，不管你了。」

果然，片刻之後，帳子裏鼾聲漸起，螺螄太太雖也疲乏不堪，可是心裏有事，就是不想上床。當然也不是記什麼帳，靠在火盆旁邊紅絲絨安樂椅上，半睡半醒地迷迷糊糊中突然驚醒，一身冷汗。

到得清晨，只聽房門微響，她睜開酸澀的眼睛，看是阿雲躡著腳走進來。

「怎麼？」阿雲詫異地問，「不上床去睡？」

「啥辰光了？」螺螄太太問。

「七點還不到。」

「烏先生起來了沒有？」

「還沒有。」

「你留心，等烏先生起來，伺候他吃了早飯，你請他等一等，上來叫我。」

「曉得了。」阿雲取床毛毯為她蓋上，隨即下樓而去。

一半是累了，一半是想到烏先生，浮起了解消心事的希望，螺螄太太居然蜷縮在安樂椅上，好好睡了一覺，直到十點鐘方由阿雲來將她喚醒。

「烏先生起來一個鐘頭了。」阿雲告訴她說：「他說儘管請你多睡一會，他可以等。我想想，讓他多等也不好意思。」

「不錯。」螺螄太太轉過身來讓阿雲看她的髮髻「我的頭毛不毛？」

「還好。」

「那就不必重新梳頭了，你打盆臉水來，我洗了臉就下去。」

話雖如此，略事修飾，也還花了半個鐘頭，到得樓下，先問烏先生睡得如何，又問阿雲，早飯吃的什麼？寒暄了一會，使個眼色，讓阿雲退了出去，方始移一移椅子，向烏先生傾訴心事。

「朱寶如同我們大先生是『一表三千里』的表叔；他太太，我記得你見過的？」

「見過，也聽說過，生得慈眉善目，大家都說她精明能幹，做事情同場面上的男人一樣，很上路。」烏先生緊接著說：「昨天晚上聽大先生談起，才曉得她是好厲害的一個角色。」

「我昨天聽他一談，心裏七上八下。」螺螄太太遲疑了好一會，放低了聲間說：「烏先生，我有件事，只同你商量。我不曉得朱太太會不會起黑心，吞沒我的東西？」

烏先生問，「你寄放在她那裏的是啥東西？」

「是一個枕頭——。」

當然，枕頭裏面有花樣，第一樣是各色寶石，不下四五十枚，原來胡雪巖是有一回在京裏聽人談起，乾隆年間的權相和珅，一早起來，取一盤五色寶石要看好些辰光，名為「養眼」。回家以後，如法炮製，這一盤寶石，起碼要值十萬銀子。

第二樣是螺螄太太頂名貴的兩樣首飾，一雙鑽鐲、一個胸飾，中間一枚三十多克拉重的火油鑽鐲，周圍所鑲十二粒小鑽，每粒最少亦有兩克拉，是法國宮廷中流出來的珍品，胡雪巖買它時，就花了二十五萬銀子。

第三樣的價值便無法估計了，是十枚「東珠」，此珠產於黑龍江與松花江合流的混同江中，大如桂圓，勻圓瑩白，向來只供御用，採珠的珠戶，亦由吉林將軍嚴密管制，民間從無買賣，所以並無行情。這十枚「東珠」據說是火燒圓明園時，為英國兵所盜取，輾轉落入一個德國銀行家手中。由於胡雪巖為「西征」借外債，這個銀行家想作成這筆生意，特意以此為酬，以後胡雪巖就沒有再收他的佣金。

烏先生體會到此事如果發生糾紛，對螺螄太太的打擊是如何沉重。因此，他認為首先要做的一件事，便是慰撫。

「羅四姐，世事變化莫測，萬一不如意，你要看得開。」他緊接著：「這不是說，這件事已經出毛病了，不過做要往最好的地方去做，想要往最壞的地方去想。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螺螄太太心裏很亂，「烏先生，」她答非所問地說：「我現在只有你一個人可以商量。」

「那麼，我現在有幾句話要問你，第一，這件事是你自己托朱太太的，還是她勸你這麼做的？」

「是我自己托她的。不過，她同我說過，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意思是我自己要有個打算。」

「嗯嗯！」烏先生又問：「你把東西交給她的時候，有沒有人看見？」

「這種事怎麼好讓人看見？」

壞就壞在這裏！烏先生在心裏想。「你交給她的時候，」他問：「有什麼話交代？」

「我說：枕頭裏面有點東西，寄放在你這裏，我隨時會來拿。」

「她怎麼說呢？」

「她說：我也不管枕頭裏是什麼東西，你交給我，我不能不替你存好，隨便你什麼時候來拿。不過，我收條是不打的。」

「當然，這種事，哪有打收條之理？」烏先生說：「現在瞎猜也沒有用，你不放心，把它去拿回來就是。」

「我——，」螺螄太太很吃力地說：「我怕她不肯給我。」

「你說她會不認帳？」

「萬一這樣子，我怎麼辦？」說著，螺螄太太嘆了口氣，「我真怕去見她。」

不是怕見朱太太，是怕朱太太不認帳，她當時就會承受不住。既然如此，烏先生自覺義不容辭了。

「我陪你去，或者，我代你去，看她怎麼說？」

「對，你代我去，看她怎麼說。」螺螄太太說：「你帶兩樣東西給她，她就曉得你是我請去的，會跟你說實話。」

螺螄太太隨即喚了阿雲來，命她去開藥箱，取來兩個錦盒，一個內貯一支吉林老山人參，是當年山西遇到百年未有的大旱，胡老太太特捐巨款助賑，山西巡撫曾國荃專摺請獎，蒙慈禧太后頒賜一方「樂善好施」的御筆匾額，及四兩人參，由於出自天家，格外珍貴，這是螺螄太太為了結好，自動送朱太太的。

另外一個錦盒中，只殘存了兩粒蠟丸，這是朱太太特為跟她索取的。「我們家大少奶奶、二小姐，各用了一個，還剩下兩個捨不得送人。朱太太跟我要了幾回，我說不知道放在哪裏了，等找出來送她。如今也說不得了，捨不得也要捨得。」螺螄太太又說：「但願她想到，要為子孫修修福，陰功積德，才不會絕後。」

原來還有這樣深意在內，螺螄太太真可說是用心良苦。烏先生點點頭說：「我拿這兩樣東西去給她，等於是信物，她會相信，我可以做你的『全權代表』。好，我今天就去。」

「烏先生，我還有件事跟你商量。」

螺螄太太要商量的，便是從各房姨太太住處查尋到的私房，本來裝一隻大箱子，想托烏先生寄頓，胡雪巖雖不贊成，螺螄太太心卻未死，想檢出最值錢的一部分，打成一個不惹人注目的小包裹，交付給烏先生，問他意下如何？

「既然大先生不贊成，我不能做。」烏先生又說：「不但我自己不做，羅四姐，我勸你也不要做。我說句不客氣的話，今天朱太太那面的事，就是你沒有先跟大先生商量，自己惹出來的煩惱。如果你再這樣私下自作主張，將來不但我同大先生沒有朋友做，連你，他都會起誤會。」

螺螄太太接受了他的勸告，但這一來便只有將全部希望寄託在烏先生身上了，諄諄叮囑，務必好好花點心思，將寄放在朱太太處的那個「寶枕」能收了回來。

烏先生不敢怠慢，回家好好休息了一夜，第二天起身破例不上茶館，在家吃了早餐，泡上一壺上好龍井，一面品茗，一面細想螺螄太太所託之事，假設了好幾種情況，也想好了不同的對策。到得九點多鐘，帶一個跟班，坐轎直到朱家。

跟班上前投帖，朱家的門房擋駕，「老爺出去了。」他說：「等我們老爺回來，我請我們老爺去回拜。」

其時，烏先生已經下了轎，他已估計到朱寶如可能不在家，所以不慌不忙地說：「我是胡家託我來的。你家老爺不在，不要緊，我看你家太太。有兩樣胡家螺螄太太託我送來的東西，連我的名帖一起送進去，你家太太就知道了。」

門房原知主母不是尋常不善應付男客的婦道人家，聽得此一說，料知定會延見，當時想了一下，哈著腰說：「本來要請烏老爺到花廳裏坐，只為天氣太冷，花廳沒有生爐子，烏老爺不嫌委屈，請到門房裏來坐一坐，比外面暖和。」

「好，好，多謝，多謝。」

坐得不久，門房回出來說：「我家太太說，烏老爺不是外人，又是螺螄太太請來的，請上房裏坐。」

上房在三廳上，進了角門，堂屋的屏門已經開了在等，進門便是極大的一個雪白銅炭盆，火焰熊熊，一室生春。門房將烏先生交給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頭，關上屏門，管自己走了。

「阿春！」朱太太在東面那間屋子裏，大聲說道：「你問一問烏老爺，吃了點心沒有，如果沒有，馬上關照廚房預備。」

「吃過，吃過。」烏先生對阿春說：「謝謝你們太太，不必費心。」

他的話剛完，門簾掀處，朱太太出現了，穿一件灰鼠皮襖，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小小一個髮髻上，一面插一支碧玉挖耳，一面佩一朵紅花，臉上還薄薄地搽一層粉，雙眼明亮，身材苗條，是個「老來俏」。

「烏老爺，老久不見了，烏太太好？」她一面說，一面挽手為禮。

「托福，托福！」烏先生作揖還禮，「寶如兄不在家？」

「天不亮，去料理施粥去了。」朱寶如多少年來都是善堂的董事，公家有何賑濟貧民的惠政，都有他一份。

「可佩，可佩！」烏先生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這也難說。」朱太太停了一下，未畢其詞，先盡禮節，「請坐，請坐！」接著又在茶几上望了一下，已有一碗蓋碗茶在，便不作聲了。

「朱太太，我今天是螺螄太太託我來的。昨天我去，她正好把你要的藥找到了，順便託我送來。另外有一支人參，就算送年禮了。」

「正是！」朱太太不勝歉然的，「胡大先生出了這種事，她還要為我的這點小事情操心，又送這麼一支貴重的人參，我受是受了，心裏實在說不出的，怎麼說呢，只好說，實在是說不出的難過。」

「彼此至交，總有補情的時候。喔，還有件事，螺螄太太說有一個枕頭寄放在你這裏。」

說到這裏，烏先生很用心地註視她的反應，直到她點了頭，他一顆心才放了下去。

「有的。」她問：「怎麼樣？」

「螺螄太太說：這個枕頭，她想拿回去。」

「好極！」朱太太很快地答了這兩個字，然後又說：「烏老爺，說實話，當初她帶了一個枕頭來，說要寄放在我這裏。她沒有多說，我也沒有多問，明曉得是犯法的，我也只好替她挺。挺是挺了，心裏是一直七上八下，擔心會出事。現在要拿回去，在我實在是求之不得。烏老爺，你請稍為坐一坐，我馬上拿出來，請你帶回去。」說著，起身便走。

這一番話，大出烏先生的意料，在他設想的情況中，最好的一種是：朱太太承認有此物，說要收回，毫無異議，但不是她親自送去，便是請螺螄太太來，當面交還。不過她竟是託他帶了回去。

要不要帶呢？他很快地作了一個決定：不帶。因為中間轉了一手，倘或有何差錯，無端捲入是非，太不划算了。

因此，他急忙向剛掀簾入內的朱太太說道：「朱太太，你不必拿出來，我請螺螄太太自己來領回。」

於是朱太太走了回來，等烏先生將剛才的話，復又說了一遍，她平靜地答說：「也好！那就請烏老爺告訴螺螄太太，請她來拿。不曉得啥時候來？」

「那要問她。」

朱太太想了一下說：「這樣，她如果有空，今天下午就來，在我這裏便飯。胡大先生的事，大家都關心，想打聽打聽，又怕這種時候去打攪，變成不識相，既然她要來，我同她談談心，說不定心裏的苦楚吐了出來，也舒服些。」

情意如此深厚，言語如此懇摯，烏先生實在無法想像她會是如胡雪巖所形容的，那種陰險的婦人。

然而，胡雪巖的知人之明是有名的，莫非竟會看走了眼？

這個內心的困擾，一時沒工夫去細想，他所想到的，只是趕緊要將這個好消息去告訴螺螄太太，因而起身說道：「朱太太，我不打攪了。」

「何不吃了便飯去？寶如也快回來了，你們可以多談談。」

「改天！改天。」

「那麼，」朱太太沉吟了一會說：「螺螄太太送我這麼貴重的東西，照規矩是一定要『回盤』的。不過，一則不敢麻煩烏老爺，再則，我同螺螄太太下半天就要見面的，當面同她道謝。請烏老爺先把我的意思說到。」

饋贈儀物，即時還禮，交送禮的人帶回，稱為「回盤」。朱太太禮數周到，越使烏先生覺得胡雪巖的話，與他的印像不符。坐在轎子裏一直在想這件事，最後獲得一個摺衷的結論，胡雪巖看人不會錯，自己的印象也信得過，「倉廩實而知禮節」，這朱太太從前是那種人，現在發了財要修修來世，已經回心向善了。

他不但心裏這樣在想，而且也把他的想法告訴了螺螄太太。她當然很高興，使得胡雪巖很奇怪，因為她那種喜形於色的樣子，在他已感覺到很陌生了。

「有啥開心的事情？」

螺螄太太覺得事到如今，不必再瞞他了，「我同你老實說了吧！我有一個枕頭寄放在朱太太那裏。現在可以拿回來了——。」她將整個經過情形，細說了一遍。

胡雪巖不作聲，只說了一句：「好嘛，你去拿了回來再說。」

「對，拿了回來，我們再商量。」她想了一下說：「或者拿到手不拿回家，就寄放在烏先生那裏，你贊成不贊成。」

「贊成。」胡雪巖一口答應。他對這個枕頭是否能順利收回，將信將疑，倘或如願以償，當然以寄存在烏先生處為宜。

帶著阿雲到了朱家，螺螄太太在大廳簷前下轎。朱太太已迎在轎前，執手問訊，她凝視了好一會：「你瘦了點！」接著自語似地說：「怎麼不要瘦？好比天塌下來一樣，大先生頂一半，你頂一半。」

就這句話，螺螄太太覺得心頭一暖，對朱太太也更有信心了。

到得上房裏，蓋碗茶，高腳果盤，擺滿一桌，朱太太又叫人陪阿雲，招呼得非常周到。亂過一陣，才能靜靜談話。

「天天想去看你，總是想到你事情多，心亂。」朱太太又說：你又能幹好客，禮數上一點不肯錯的，我去了，只有替你添麻煩，所以一直沒有去，你不要怪我。」

「哪裏的話！這是你體卹我，我感激都來不及。」

「我是怕旁人會說閒話，平時那樣子厚的交情，現在倒像素不往來似的。」

「你何必去管旁人，我們交情厚，自己曉得。」螺螄太太又加一句：「交情不厚，我也不會把那個枕頭寄放在這裏了。」

「是啊！」朱太太緊接著她的話說：「你當初把那個枕頭寄放在我這裏，我心裏就在想，總有點東西在裏頭。不過你不說，我也不便問。今天早晨，烏老爺來說，你要拿了回去，再好沒有，我也少背多少風險。喔，」她似乎突然想起，「你送我這麼貴重的一支參，實在不敢當。螺螄太太，我說實話，大先生沒有出事的時候，不要說一支，送我十支，我也老老臉皮收得下，如今大不同了，我——。」

「你不要說了。」螺螄太太打斷她的話，「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我也要老實說：俗話說的是，『窮雖窮，家裏還有三擔銅』，送你一支參當年禮，你不必客氣。」

「既然你這樣說，我就安心了。不過我『回盤』沒有啥好東西。」

「你不要客氣！」螺螄太太心裏在想，拿那個枕頭「回盤」，就再好都沒有了。

就這時丫頭來請示：「是不是等老爺回來再開飯？」

「老爺回來了，也是單獨開飯。」朱太太說：「菜如果好了，就開吧！」

這倒提醒了螺螄太太，不提一聲朱寶如，似乎失禮，便即問說：「朱老爺出去了？」

接下來便是閒話家常，光是胡家遣散各房姨太太這件事，便談不完，只是螺螄太太有事在心，只約略說了些。然後吃飯，飯罷略坐一坐，便該告辭了。

「現在只有你一個人了，大先生一定在等，我就不留你了。等我把東西去拿出來。」朱太太說完，回到後房。

沒有多久，由丫頭捧出來一個包裹，一個托盤，盤中是一頂貂帽，一隻女用金錶，包裹中便是螺螄太太寄存的枕頭，連藍布包袱，都是原來的。

「『回盤』沒有啥好東西，你不要見笑。」

「自己人。」螺螄太太說：「何必說客氣話。」

「這是你的枕頭。」朱太太說：「說實話，為了你這個枕頭，我常常半夜裏睡不著，稍為有點響動，我馬上會驚醒，萬一賊骨頭來偷了去，我對你怎麼交代，」

「真是！」螺獅太太不勝歉疚地，「害你受累，真正過意不去。」

「我也不過這麼說說。以我們的交情，我同寶如當然要同你們共患難的。」

這句話使得螺螄太太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朱家駒與王培利，他們不也是跟他們夫婦共患難的嗎？

這樣轉著念頭，接枕頭時便迫不及待地要想知道其中的內容，但也只有掂一掂分量——很大的一個長方枕頭，亮紗枕套，內實茶葉，但中間埋藏著一個長方錫盒，珍藏都在裏面。她接枕頭時，感覺到中間重、兩頭輕，足證錫盒仍在，不由得寬心大放。

「多謝，多謝！」螺螄太太將枕頭交了給阿雲，看朱太太的丫頭在包貂帽與金錶時，微笑著說：「這頂貂帽，我來戴戴看。」

是一頂西洋婦子戴的紫貂帽，一旁還飾著一支紅藍相間、十分鮮豔的羽毛。她是心情愉快，一時好玩，親自動手拔去首飾。將貂帽戴在頭上。朱太太的丫頭，已捧過來一面鏡子，她左顧右盼了一番，自己都覺得好笑。

「像出塞的昭君。」朱太太笑著說：「這種帽子，也只有你這種漂亮人物來戴，如果戴在我頭上，變成老妖怪了。」

就這樣說說笑笑，滿懷舒暢地上了轎，照預先的約走，直到烏家。

胡雪巖已經先到了，烏太太已由丈夫關照，有要緊事要辦，所以只跟螺螄太太略略寒暄了幾句，便退了出去，同時將下人亦都遣走，堂屋裏只剩下主客三人。

「拿回來了。」螺螄太太將貂帽取了下來，「還送了我這麼一頂帽子，一個金表。」

胡雪巖與烏先生都很沉著地點點頭，默不作聲，螺螄太太便解開了藍布包袱，拿起桌上的剪刀準備動手時，烏先生開口了。

「先仔細看一看。」

看是看外表，有沒有動過手腳，如果拆過重縫，線腳上是看得出來的；一個枕頭隻角，前後左右上下都仔細檢查了，看不出拆過的痕跡。

「剪吧！」

剪開枕頭，作為填充枕頭的茶葉，落了一桌，螺螄太太捧起錫盒，入手臉色大變，「分量輕浮多了！」她的聲音已經發抖。

「你不要慌！」胡雪巖依舊沉著，「把心定下來。」

螺螄太太不敢開盒蓋，將錫盒放在桌上，自己坐了下來，扶著桌沿說：「你來開！」

「你有點啥東西在裏頭？」胡雪巖問說。

「你那盤『養眼』的寶石，我的兩樣金剛鑽的首飾、鐲子同胸花。還有，那十二顆東珠。」

胡雪巖點點頭，拿起錫盒，有意無意地估一估重量，沉吟了一下說：「羅四姐，你不要看了好不好？」

「為啥？」螺螄太太剛有些泛紅的臉色，一下子又變得又青又白了。

「不看，東西好好兒在裏面，你的心放得下來——。」

「看了，」螺螄太太搶著說：「我就放不下心？」

「不是這話。」胡雪巖說：「錢財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這一次栽了這麼大的一個跟斗，我總以為你也應該看開了。」

「怎麼？」螺螄太太哪裏還能平心靜氣聽他規勸，雙手往前一伸，鼓起勇氣說道：「就算她黑良心，我總也要看明白了才甘心。」

說著，捏住盒蓋，使勁往上一提。這個錫盒高有兩寸，盒蓋、盒底其實是兩個盒子套在一起，急切間哪裏提得起來，螺螄太太心急如焚，雙手一提，提得盒子懸空，接著使勁抖了兩下，想將盒底抖了下來。

「慢慢、慢慢」烏先生急忙攔阻，「盒底掉下來，珠子會震碎。等我來。」

於是烏先生坐了下來，雙手扶著盒蓋，一左一右地交替著往上提拔，慢慢地打開了。

盒子裏塞著很多皮紙，填塞空隙，螺螄太太不取皮紙，先用手一按，立即有數，「我的鑽鐲沒有了！」她說：「珠子也好像少了。」

烏先生幫她將皮紙都取了出來，預期的「火油鑽」閃爍出來的炫目的光芒，絲毫不見，不但鑽鐲已失，連胸飾也不在了。

螺螄太太直瞪著盒子，手足冰冷，好一會才說了句：「承她的情，還留了六顆東珠在這裏。」

「寶石也還在。」胡雪巖揭開另一個小木盒，拿掉覆蓋的皮紙說。

「什麼還在？」螺螄太太氣緊敗壞地說：「好東西都沒有了。」

「你不要氣急——。」

「我怎麼能不氣急。」螺螄太太「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旋即警覺，用手硬掩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出聲，但眼淚已流得衣襟上濕了一大片。

任憑胡雪巖與烏先生怎麼勸，都不能讓她把眼淚止住。最後胡雪巖說了句：「羅四姐，你不是光是會哭的女人，是不是？」

這句話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頓時住了眼淚，伸手進入袖中去掏手絹拭淚。

窗外的阿雲早就在留意，而且已找烏家的丫頭，預備了熱手巾在那裏，見此光景，推門閃了進來，將熱毛巾送到她手裏，螺螄太太擤鼻子，抹涕淚，然後將手巾交回阿雲，輕輕說了句：「你出去。」

等阿雲退出堂屋，烏先生說道：「羅四姐，你的損失不輕，不過，你這筆帳，如果併在大先生那裏一起算，也就無所謂了。」

「事情不一樣的。做生意有賺就有賠，沒有話說。我這算啥？我一口氣嚥不落。」螺螄太太又說：「從前，大家都說我能幹，現在，大家都會說我的眼睛是瞎的；從前，大家都說我有幫夫運，現在大家都會說，我們老爺最倒霉的時候，還要幫個倒忙，是掃帚星。烏先生，你說，我怎樣嚥得落這口氣？」

烏先生無話可答，好半天才說了句：「羅四姐你不要輸到底！」

「烏先生，你是要我認輸？」

「是的。」

「我不認！」羅四姐的聲音又快又急，帶著些負氣的意味。

「你不認！」胡雪巖問：「預備怎麼樣呢？」

「我一直不認輸的。前天晚上，你勸我同七姐夫合夥買地皮、造弄堂房子，又說開一家專賣外國首飾、衣料、家具的洋行，我的心動了，自己覺得蠻有把握，你倒下去了，有我來頂，這是我羅四姐出人頭地的一個機會。」

螺螄太太加重了語氣說：「千載難逢的機會。有你在場面上，我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拋頭露面，現在有了機會，這個機會是怎麼來的？是你上千萬銀子的家當，一夜工夫化為灰塵換來的。好難得噢！」

原來她是持著這種想法，胡雪巖恍然大悟，心中立刻想到，從各房姨太太那裏搜集到的「私房」，本要寄頓在烏先生處而為他所反對的，此刻看起來是要重新考慮。

「有機會也要有預備，我是早預備好的。」螺螄太太指著那個錫盒說：「這一盒東西至少值五十萬。現在呢，東珠一時未見得能脫手，剩下來的這些寶石，都是蹩腳貨，不過值個一兩萬銀子。機會在眼前，抓不住，你們說，我嚥得落，嚥不落這個氣。」

「機會還是有的。」胡雪巖說：「只要你不認輸，總還有辦法。」

「什麼辦法？」螺螄太太搖搖頭，「無憑無據，你好去告她？」

「不是同她打官司，我另有辦法。」胡雪巖說：「我們回去吧！不要打攪烏先生了。」

「打攪是談不到。」烏先生接口說道：「「不過，你們兩位回去，好好兒商量商量看，是不是有啥辦法，可以挽回？只要用得著我的地方，我唯命是聽。」

「多謝，多謝！」胡雪巖加重了語氣說：「一定會有麻煩烏先生的地方，明天我再請你來談。」

「是，是！明天下午我會到府上去。」

於是，螺螄太太將阿雲喚了進來，收拾那個錫盒，告辭回家。一上了百獅樓，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胡雪巖無從解勸，阿雲雖約略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關係太大，不敢胡亂開口，只是一遍一遍地絞了熱手巾讓她擦眼淚。

終於哭聲漸住，胡雪巖亦終於打定了主意，「我明白你的心裏的意思，你不肯認輸，還想翻身，弄出一個新的局面來，就算規模不大，總是證明了我們不是一蹶不振。既然如此，我倒還有一個辦法，不過，」他停了一下說：「你要有個『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的想法。」

「『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螺螄太太問說：「生路在哪裏？」

「喏！」胡雪巖指著那口存貯各房姨太太私房的箱子說：「如今說不得了，只好照你的主意，寄放在烏先生那裏。你同應春炒地皮也好，開洋行也好，一筆合伙的本錢有了。」

螺螄太太不作聲，心裏卻在激動，「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的覺悟，雖還談不到，而「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的念頭，油然而生，配合她那不認輸的性格，心頭逐漸浮起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憧憬。

「現在也只好這樣子了！」螺螄太太咬咬牙說：「等我們立直了，再來同朱家老婆算帳。」

「好了！睡覺了。身子要緊，」胡雪巖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阿雲！」螺螄太太的聲音，又顯得很有力、很有權威了，「等老爺吃了藥酒，服侍老爺上床，老爺睡樓下。」

「為什麼叫我睡樓下？」胡雪巖問。

「我要理箱子，聲音響動，會吵得你睡不著。」螺螄太太又說：「既然託了烏先生了，不必一番手續兩番做，值得拿出去的東西還多，我要好好兒理一理。」

「理一隻箱子就可以了！」胡雪巖說：「多了太顯眼，傳出風聲去，會有麻煩。」

「我懂，你不必操心。」

※※※※※※

第二天下午，烏先生應約而至，剛剛坐定，還未談到正題，門上送進來一封德馨的信，核桃大的九個字：「有要事奉告，乞即命駕。」下面只署了「兩渾」二字，沒有上款也沒有下款，授受之間，心照不宣。

「大概京裏有信息。」胡雪巖神色凝重地說：「你不要走，等我回來再談。」

「是，是。」烏先生答說：「我不走，我不走。」

這時螺螄太太得報趕了來，憂心忡忡地問：「說德藩台請你馬上去，為啥？」

「還不曉得。」胡雪巖盡力放鬆臉上的肌肉，「不會有啥要緊事的，等我回來再說。」

說完，匆匆下樓，坐轎到了藩司衙門，在側門下轎，聽差領人簽押房，德馨正在抽大煙，擺一擺手，示意他在煙榻上躺了下來。

抽完一筒煙，德馨拿起小茶壺，嘴對嘴喝了兩口熱茶，又閉了一會眼睛，方始張目說道：「雪巖，有人跟你過不去。」

「喔。」胡雪巖只答了這麼一個字，等他說下去。

「今兒中午，劉中丞派人來請我去吃飯，告訴我說，你有東西寄放在別處，問我知道不知道？」

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了！是不是朱寶如夫婦在搗鬼？胡雪巖心裏很亂，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雪巖，」德馨又說：「以咱們的交情，沒有什麼話不好說的。」

胡雪巖定一定神，想到劉秉璋手中不知握有什麼證據？話要說得活絡，「曉翁，你曉得的，我決不會做這種事。」他說：「是不是小妾起了什麼糊塗心思，要等我回去問了才明白。」

「也許是羅四姐私下的安排。」德馨躊躇了一下說：「劉中丞為此似乎很不高興，交代下來的辦法，很不妥當。為了敷衍他的面子，我不能不交代杭州府派兩個人去，只當替你看門好了。」

很顯然的，劉秉璋交代的辦法，一定是派人監守，甚至進出家門都要搜查。果然如此，這個台坍不起。到此地步，什麼硬話都說不起，只有拱拱手說：「請曉翁成全，維持我的顏面。」

「當然，當然。你請放心好了。不過，雪巖，請你也要約束家人，特別要請羅四姐看破些。」

「是，是。謹遵台命。」

「你請回吧！吳知府大概就會派人去，接不上頭，引起紛擾，面子上就不好看了。」

胡雪巖諾諾連聲，告辭上轎，只催腳伕快走。趕回元寶街，問清門上，杭州府或者仁和縣尚未派人來過，方始放下心來。

「如果有人來，請在花廳裏坐，馬上進來通報。」

交代完了，仍回百獅樓，螺螄太太正陪著烏先生在樓下閒談，一見了他，都站起身來，以殷切詢問的眼光相迎。

想想是決瞞不過的事，胡雪巖決定將經過情形和盤托出，但就在要開口之際，想到還有機會，因而毫不遲疑地對螺螄太太說：「你趕快尋個皮鞄，或者帽籠，檢出一批東西來，請烏先生帶走。」

「為啥？」

「沒有工夫細說，越快越好。」

螺螄太太以為抄家的要來了，嚇得手軟心跳，倒是阿雲還鎮靜，一把拉住她說：「我扶你上樓。」

「對！阿雲去幫忙，能拿多少是多少，要快。」

螺螄太太咬一咬牙，挺一挺胸，對阿雲說道：「拿個西洋皮鞄來。」說完，首先上樓。

「怎麼？」烏先生問：「是不是京裏有消息？」

「不是。十之八九，是朱寶如去告的密，說羅四姐有東西寄放在外面。劉中丞交代德曉峰，要派人來——。」

一句話未完，門上來報，仁和縣的典史林子祥來了。

「有沒有帶人來？」

「四個。」

胡雪巖提示了一個警戒的眼色，隨即由門房引領著，來到接待一般客人的大花廳。林子祥跟胡雪巖極熟，遠遠地迎了上來，撈起衣襟打了個千，口中仍舊是以往見面的稱謂：「胡大人！」

「不敢當，不敢當！四老爺。」縣衙門的官位，典史排列第四，所以通稱「四老爺」。胡雪巖一面拱手還禮，一面說道：「現在我是一品老百姓了，你千萬不要用這個稱呼。」

「胡大人說哪裏話，指日官復原職，仍舊戴紅頂子。我現在改了稱呼，將來還要改回來，改來改去麻煩，倒不如一仍舊慣。」

「四老爺口才，越來越好了。請坐。」

揖客升匟，林子祥不肯上坐，甚至不肯坐匟床，謙讓了好一會，才在下首坐下，胡雪巖坐在匟旁一張紅木太師椅上相陪。

「今天德藩台已經跟我談過了，說會派人來，四老爺有啥吩咐，我好交代他們照辦。」

「不敢，不敢！上命差遣，身不由己，縣大老爺交代，我們仁和縣托胡大人的福，公益事情辦得比錢塘縣來得風光，叫我不可無禮。」林子祥緊接著說：「其實縣大老爺是多交代的，我帶人到府上來，同做客人一樣，怎麼好無禮？」

這話使得胡雪巖深感安慰。每年他捐出去「做好事」的款子不少，仁和縣因為是「本鄉本土」，捐款獨多。如今聽縣官的話，可見好歹還是有人知道的。

「多謝縣大老爺的美意。」胡雪巖說：「今年我出了事，現在所有的一切，等於都是公款，我也不敢隨便再捐，心裏也蠻難過的。」

「其實也無所謂，做好事嘛！」林子樣說：「哪怕撫台曉得了，也不會說話的。」

「是，是！」胡雪巖不知如何回答。

「現在辰光還來得及。」林子祥說：「今年時世不好，又快過年了，縣大老爺想多辦幾個粥廠，經費還沒有著落。」

「好！我捐。」胡雪巖問：「你看要捐多少？」

「隨便胡大人，捐一箱銀子好了。」

胡雪巖只覺得「一箱銀子」這句話說得很怪，同時一心以為縣官索賄，卻沒有想到人家是暗示，可以公然抬一個箱子出去，箱子之中有夾帶，如何轉移，那是出了胡家大門的事。

「現銀怕不多，我來湊幾千兩外國銀行的票子。等一息，請四老爺回去。」

林子祥苦於不便明言，正在思索著如何點醒胡雪巖，只見胡家的聽差進來說道：「仁和縣的差人請四老爺說話。」

差人就在花廳外面，從玻璃窗中望得見。林子祥怕胡雪巖疑心他暗中弄鬼，為示坦誠，隨即說道：「煩管家叫他進來說。」

這一進來反而壞事，原來烏先生拎著著一個皮包，想從側門出去，不道林子祥帶來的差人，已經守在那裏，烏先生有些心虛，往後一縮，差人攔住盤問，雖知是胡家的客人，但那個皮包卻大有可疑，所以特來請示，是否放行？

「當然放。」林子祥沒有聽清楚，大聲說道：「胡大人的客人，為啥盤問？」

這官腔打得那差人大起反感，「請四老爺的示，」他問：「不是帶東西出去，也不必盤查。」

「帶什麼東西？」

「那位烏先生帶了個大皮包，拎都拎不動。」

這一說，胡雪巖面子上掛不住，林子祥也發覺自己在無意中弄成一個僵局，只好繼續打官腔：「你不會問一問是啥東西。」

「我問過了，那位烏先生結結巴巴說不出來。」

見此光景，胡雪巖暗暗嘆氣。他知道林子祥的本意是要表明他在他心目中，尊敬絲毫不減，但形禁勢格，今非昔比，要幫他的忙，只有在暗中調護，林子祥將差人喚進來問話，便是一誤，而開口便打官腔，更是大錯特錯，事到如今，再任令他們爭辯下去，不特於事無補，而且越來越僵，面子上會弄得很難看。

轉念到此，他以調人的口吻說道：「四老爺，你不要怪他，他也是忠於職守，並沒有錯。那皮鞄裏是我送我朋友的幾方端硯，不過也不必去說他了，讓我的朋友空手回去好了。」

「不要緊，不要緊！」林子祥說：「幾方端硯算啥，讓令友帶回去。」

胡雪巖心想，如果公然讓烏先生將那未經查看的皮鞄帶出去，那差人心裏一定不服，風聲傳出去，不僅林子祥會有麻煩，連德馨亦有不便，而劉秉璋說不定採取更嚴厲的措施，面子難看且不說，影響到清理的全局，所失更大。

因此，他斷然地答一聲：「不必！公事公辦，大家不錯。」隨即吩咐聽差：「你去把烏先生的皮鞄拎進去。」

林子祥老大過意不會，「令友烏先生在哪裏？」他說：「我來替他賠個不是。」

對這一點，胡雪巖倒是不反對，「應該我來賠。」說著，也出了花廳。

林子祥跟在後面，走近側門，不見烏先生的蹤影，問起來才知道已回到百獅樓樓下了。

結果還是將烏先生請了出來，林子祥再三致歉以後，方始辭去。

面子是有了，裏子卻丟掉了。烏先生一再引咎自責，自嘲是「賊膽心虛」。

螺螄太太連番遭受挫摺，神情沮喪。胡雪巖看在眼中，痛在心裏，而且還有件事，不能不說，躊躇再四，方始出口。

「還要湊點錢給仁和縣。快過年了，仁和縣還想添設幾座粥廠，林子祥同我說，縣裏要我幫忙，我已經答應他了。」

螺螄太太先不作聲，過了一會才問：「要多少？」

「他要我捐一箱銀子。我想——。」

「慢點！」螺螄太太打斷他的話問：「他說啥？『一箱銀子』？」

「不錯，他是說一箱銀子。」

「箱子有大有小，一箱是多少呢？」

「是啊！」胡雪巖說：「當時我也覺得他的話很怪。」

「大先生。」一直未曾開口的烏先生說：「請你把當時的情形，說一遍看。」

「我來想想看。」

胡雪巖思索當時交談的經過，將記得起來的情形，都說了出來。一面回想，一面已漸有領悟。

「莫非他在『豁翎子』？」烏先生說。『豁翎子』是杭州俗語，暗示之意。

暗示什麼呢？螺螄太太明白了，「現在也還來得及。」她說：「趁早把林四老爺請了回來，請烏先生同他談，打開天窗說亮話好了。」

烏先生不作聲，只看著胡雪巖，等候他的決定，而胡雪巖卻只是搖頭。

「事情未見得有那麼容易。箱子抬出去，中間要有一個地方能夠耽擱，把東西掉包掉出來，做得不妥當，會闖大禍。」他停了一下，頓一頓足說：」算了！一切都是命。」

這句話等於在瀕臨絕望深淵的螺螄太太身後，重重地推了一把，也彷彿將她微若游絲的一線生機，操刀一割。從那一刻開始，她的神思開始有些恍惚了，但只有一件事，也是對一個人的記憶是清楚的，那就是朱寶如的老婆。

「阿雲，」她說：「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一口氣嚥不下，亙在喉嚨口，我會發瘋。我只有想到一件事，心裏比較好過些，我要教那起黑心吞沒我活命的東西，還狠得下心，到巡撫衙門去告密的人，一輩子會怕我。」

阿雲愕然，「怕點啥？」她怯怯地問。

「怕我到閻羅大王那裏告狀告准了，無常鬼會來捉她。」

「太太，你，」阿雲急得流眼淚，「你莫非要尋死？」

螺螄太太不做聲，慢慢地的閉上眼，嘴角掛著微笑，安詳地睡著了。

這一睡再沒有醒了；事後檢查，從「廣濟醫院」梅藤更醫生那裏取來的一小瓶安神藥，只剩了空瓶子了。

※後記（燈火樓臺第三冊一九八七年三月初版）

寫完「燈火樓臺」最後一章，真有如釋重負之感。「紅頂商人」、「胡雪巖」自連載未幾，即謬承讀者獎飾有加；單行本出版後，行銷遍及世界各地的華人社會；甚至還有許多外國讀者，他們不識中文，特為請他們的中國朋友講解。但說來讓我有些啼笑皆非，這些外國讀者是想從拙作中，學得胡雪巖的經商技巧；實為始料所不及。

【胡雪巖】三部曲的寫作過程，跟小女的年齡相彷彿。在這十餘年之間，台灣經濟發展的情勢，使得我在寫作中途，不斷產生新的感慨；其中最深刻的是：

第一、胡雪巖失敗的主要原因是，當英國瓦特發明蒸汽機，導致工業革命後，手工業之將沒落是時間的問題。胡雪巖非見不及此，但為了維持廣大江南農村養蠶人家的生計，不願改弦易轍；亦不甘屈服於西洋資本主義國家雄厚的經濟力量之下，因而在反壟斷的孤軍奮鬥之下，導致了周轉不靈的困境。胡雪巖是不折不扣的民族資本家；如果在現代一定會獲得政府的支持，但當時的當政者並無此種意識。所以他的失敗，可說是時代的悲劇。

第二、胡雪巖失敗後，態度光明磊落，不愧為我鄉的「杭鐵頭」。看到近年來不斷發生的經濟犯罪事件，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從胡雪巖身上記取若干警惕與感化？

最近重遊香港，適逢大陸「改革派」與「保守派」發生尖銳的衝突；胡耀邦一垮台，使得香港股票大跌，意味新大陸「開放政策」的轉向，經濟前途黯淡。因而使我有了第三個濃重的感慨，胡雪巖是李鴻章與左宗棠爭奪政治權力、爭議發展路線下的犧牲者。從事投資，要看投資環境，而其間最重要的一個因素是：政治穩定。

大陸「改革派」的落下風，必然有許多外商、僑商遭受到了無可申訴的打擊；如果我的外國讀者，能以胡雪巖的遭遇，印證當今中共內部政治情勢的變化，不要那樣熱中於投資大陸，這應該是拙作的另一個始料所不及的貢獻。

（胡雪巖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前記

第一冊 第一章 出將入相

第二章 深宮疑雲

第三章 元寶街

第四章 美人計

第五章 『螺螄太太』（上）

第六章 『螺螄太太』（下）

第七章 曲折情關

第八章 幫夫運

第二冊 第一章 壽域宏開

第二章 千絲萬縷

第三章 力爭上游

第四章 移花接木

第五章 蕭瑟洋場

第六章 改弦易轍

第七章 家有喜事

第三冊 第一章 甲申之變

第二章 變起不測

第三章 仗義執言

第四章 夜訪藩司

第五章 迴光返照

第六章 探驪得珠

第七章 大封典舖

第八章 贈妾酬友

第九章 少年綺夢

第十章 不堪回首

第十一章 人去樓空

第十二章 城狐社鼠

第十三章 煙消雲散

※後記（燈火樓臺第三冊一九八七年三月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