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陽天一》浩然

《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烏雲遮不住太陽——民謠

真金不怕火煉——格言

※※※

蕭長春死了媳婦，三年還沒有續上。

都說「二茬子」光棍兒不好過，蕭長春本身還沉得住氣，最心急的人，倒是他爸爸蕭老大。

兒子的婚事成了老頭子的心病啦！這些日子，他只要見到對勁的人，就要嘮叨一頓：「你們總說擁護長春，擁護，擁護，他有難處，你們都看著不管！」

有人故意逗他說：「老蕭一天到晚都是樂呵呵的，還有什麼難處呀？」

老頭子拍著大腿、噴著唾沫星子說：「唉，我看你們是騎驢的不知道趕腳的苦哇！事情不是明擺著：一家子人筷子挾骨頭——三條光棍，沒個娘們，日子怎麼過呀！不論辦什麼事兒，長春都是聽你們的，你們應該攛掇他趕快說個人呀！」

人們說：「這是老蕭的私事，外人可不能干涉。」

老頭子把大眼泡子一眨巴說：「呵，什麼公事、私事？我就不信這一套！平常日子，這家生孩子，長春給請老娘婆，那家沒有買鹽打醋的錢，長春轉著腰東摘西借；他敢干涉你們的私事，你們就不敢干涉干涉他呀！」

說實在的話，在東山塢農業社裡，關心蕭長春婚姻事兒的人並不少，真心實意幫忙使勁的人更多，光當過媒人的就有十幾個。說過的人家，不是這一頭不隨心，就是那一頭不如意；加上蕭長春本人沒白天黑夜地忙工作，實在顧不上在這種事情上多花腦筋，就拖拖拉拉地擱下了。

這幾天，韓百仲的媳婦大腳焦二菊正在熱心地跑腿說媒。

她給蕭長春說的這個人，是她姨表嫂的娘家侄女，住在南莊；二十六歲的坐家女，心高眼高，一般男子，一般人家，全都瞧不上。蕭家原籍在離莊，距南莊很近，根底全都知道；一打聽蕭長春這個人，更沒有別的話說了；東山塢今年生產又搞得特別出色，附近村子沒有不喝采的——三事加一功，那個姑娘點頭樂意了。問起女方的人才相貌，大腳焦二菊更是滿打滿包。她說：在東山塢最漂亮的閨女要數焦淑紅，最手巧的人要數焦淑紅，可是南莊那個人兒，只能在焦淑紅以上，不會讓她比下去；要說缺欠，就是思想差點勁兒，文化不高，話兒說回來，蕭家娶媳婦是為了過日子，並不是選舉幹部，思想、文化怎麼樣，自然不能算大缺點了。大腳焦二菊還說，光憑媒人的嘴說好說壞不行，最重要的還是當事人當面瞧瞧；她說，只要蕭長春跟那人一碰面，她這個大媒人就算當成了。

這一回可樂壞了蕭老大。

他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羅鍋腰挺直了；走路腳步更有力了，說話的聲音更宏亮了。他三十七歲就死了老婆，守著蕭長春這根獨苗過了幾十年，兒子是他的無價寶。那時候，窮日子就像張開血盆大嘴的餓狼，追的他東跑西顛逃活命，受的那份罪就無法兒說了。闖來闖去，最後只好在東山塢落戶安身。東山塢是蕭長春的姥姥家，親戚雖窮，總還可以幫襯一點兒；加上邊區政府在這邊一扎根，過了幾年蕭長春又當了民兵，溝北有些富裕戶也不敢欺負外姓人了，父子倆才算站住了腳跟。蕭老大省吃儉用過日子，頓頓緊，口口攢，存下三斗紅高粱，給兒子買了個童養媳婦。實指望辦一件對得起兒子的事兒，哪知道反而給兒子找了個心病——兩個人不對脾氣，見了面就像冤家對頭一般，吃飯不肯在一個桌上，兒子寧可光著腳丫子走路，也不穿媳婦做的鞋。那年秋後，蕭老大硬強著給兒媳婦上了頭（註：意養媳正式結婚的時候，俗稱上頭。），小兩口沒在一條炕上睡兩夜，兒子就參軍走了，一去兩年沒回家。到了大軍進關第二年冬天，兒子從湖北來了信，說是在那兒休整練兵。蕭老大打點了盤纏，帶著兒媳婦去看望兒子。當時蕭老大是抱定這樣一個主意去的：眼下是新社會了，新社會要講究婚姻自由，你們兩個當著面說說痛快話，願意在一塊兒過下去呢，就從此和美，這更好；不願意一塊兒過下去呢，好說好散，各奔前程，誰也別耽誤誰。經過好些日子的艱苦行程，

總算找到了兒子，小兩口一見面，媳婦就哭了，哭得老頭子怪難受，又插不上話兒。悶了一會兒，兒子開口了，他說：「別哭啦，咱們都是窮人，都是受過害的，我往後再不嫌棄你了。」

一句話把個蕭老大說得起心樂，兩年兵沒有白當，兒子變了！小兩口恩恩愛愛地住了半個月，回來就給蕭老大生了個胖孫子。又過三年，兒子復員回來了，眼看就要過起團圓美好的日子，不料想媳婦命薄，沒半年就暴病死去。蕭家門裡開始過起沒有娘們的日子。其實呢，兒子要是不當幹部，把心思都撲在過日子上；就算當幹部，也別像眼下這個樣子，一頭鑽進去什麼都不顧，把自己的事情看重一點兒，續上個媳婦還成問題嗎？兒子偏偏不能使他隨心如願。

蕭老大是個愛臉面的紅臉漢子，他不反對兒子當幹部，兒子為公家搭心搭力搭東西，他從來都不心疼，更沒說過半句拉後腿的話兒。他說：「就憑咱們頂著一腦袋高粱花的泥腿子，如今在八、九百口子人裡邊說啥算啥，走區上縣平趟，先頭那個社會，做夢你也夢不著，不好好幹對得起共產黨呀？就是自己的事情，能想想，也得想想；說個媳婦，也礙不著你辦公事，真就這點工夫都撥不出來呀！」兒子不張羅，蕭老大張羅，他時時刻刻不忘這件事兒，見到過心的人就說，見著可靠的人就求。為這類的事情，兒子沒少說他。說就說，你自己不辦，別人辦你還管呀！蕭老大又不想包辦，媳婦給你找好了，讓你們對面相，讓你們心甘情願，這不就行了！

行了，蕭老大沒有白費一片心，事情總算張羅成了，他怎麼會不高興呢！

從打去年秋天起，東山塢就像一盆火炭，越燒越火爆了。一入夏季，滿地的麥子隨著風長，長得出奇了，蕭老大活了六十五，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好的麥子。莊稼人過日子指望個什麼呢？當然是好收成了，有了好收成，就有了好光景，這是一宗大喜事。兒子的親事又有了眉目，等到訂妥，收下麥子過了門，蕭老大的一樁心事就了卻啦！兒子有了伴兒，孫子有了媽，自己也有人伺候，也能夠吃口現成的，喝口現成的，成了有福的老頭子了。這可是喜上加喜呀！

老頭子這幾天正在不停腳地忙碌著。

頭一宗事兒，應當是請媒人。蕭老大既好面子，也是熱心腸的人，這個「場」自然不能丟下，手頭再緊，也不能讓人家在這大忙的日子裡白跑腿兒。

大腳焦二菊連忙推辭說：「大姐夫，您怎麼把我當外人看了？我可不是那種跑媒拉縴的行家。長這麼大，還是大閨女坐轎頭一遭兒。我什麼也不圖，就想辦一件好事兒。外甥終年累月地為我們大夥兒忙，顧不上自己的家，我給他辦辦這件事兒，表表我的一片心，也是理所應當。往後，有個人把家給他挑起來，叫他塌塌地把咱們農業社搞好，就什麼都有了；不嗦嗦您的筷子，跑斷了腿，我也心甘情願！您要是為這個破費錢，我可要生氣了！」

蕭老大要辦的第二宗事兒，就是趕快叫兒子去相親。眼下兒子沒在家，到渠道工地上帶工去了，離東山塢抄近走還有四十里，見不到，喊不應，老頭子挺著急。

大腳焦二菊給他出主意說：「工地上要幹部有幹部，要黨員有黨員，外甥離開幾天也沒事兒；捎個信去，說得急一點兒，不就回來啦！趁熱打鐵，這種事情不能擱著，擱涼了再出個什麼岔子，就難辦了。」

蕭老大立刻跑到農業社辦公室，找到會計馬立本，託他趕快給兒子蕭長春帶個口信。

這一天，會計馬立本奉了副主任馬之悅之命，正要給蕭長春寫信，當下便答應把蕭老大的意思掛在信上；後來，不知是忘了，還是故意沒寫上，反正要蕭長春回家相親的這件事兒一字未提。

三天以後，大灣供銷社的一位業務員把這封信帶到了工地上。

這個時候正是一九五七年春蠶結繭、小麥黃梢的季節，本縣東北部二十幾個鄉聯合挖渠引水的工程搞得很火熱。

這條渠從城北牛兒山北邊的潮白河引出來，沿著山根東下，直伸到這個縣最邊沿的東山塢、章莊一帶。河水引過來以後，這邊靠山區的土地乾旱問題就解決了大半，還能排泄一部分低窪地的積水。這個工程是在廣大農民普遍要求下開始的，足足表現了高級農業社成立以後的新氣魄；雖說劈山越嶺、工程艱鉅，但是所有來到工地的幹部和社員都是信心十足，都掏出全部力氣勞動。

供銷社的業務員打聽到東山塢小隊駐紮的村子，在辦公室裡撲了空；那兒的炊事員告訴他，老蕭的「辦公室」在工地上。業務員又折回工地，好不容易才找到東山塢的工段。

河床的形狀已經在山溝、平地上出現了。高山被劈開，稜坎被削平，溝谷被填滿，河床直衝過來，伸進山前邊的平原上。在這綠色的世界裡，它像一條黃色的巨龍，搖頭擺尾地游動著，顯得特別的精神。

剛起晌，民工們正幹得起勁兒。刨土的，開石的，推車的，挑筐的，還有背石頭的，你來我往，你呼我叫，加上呼啦啦飄動的紅旗，唱著評戲的廣播喇叭，熱鬧非常，真是一幅動人的圖景！

業務員轉著身子，在人群裡尋找蕭長春。人來人往，就是不見一個幹部模樣的人。他攔住一個挑土的民工問：「喂，同志，東山塢的蕭支書不在這兒嗎？」

那個挑土的民工把擔子換了換肩，和善地看了他一眼，又朝後邊一指，說：「在這兒，那不是上來了！」

在一道被水沖開的土溝那邊，有一隊背石頭的人正從河槽裡邊往上爬。他們都是很壯實的莊稼漢子，光著肩膀，背著木棍拼成的背架，背架上綁著大塊石頭，在那陡立的坎子上，彎腰哈背、吭吃吭吃地移動著腳步。這裡邊同樣沒有一個幹部模樣的人。

業務員朝他們喊一聲：「蕭支書在哪兒呀？」

背石頭的人大口地喘著氣，誰也顧不上回答他。直到爬上坎，打頭的那個人，抬頭朝他看看，緊走幾步，又跨到一旁停住。等到身後的人都走過去之後，才跟他答話說：「同志，您找我嗎？」

業務員轉著身子仍在人群裡尋找，隨口說：「我找東山塢的蕭支書。」

那個背石頭的人把身子微微一蹲，把背架放在一個小土坎上；又從背襻裡抽出兩隻粗壯的胳膊，活動活動肩膀，一縱身，像一隻小鹿似的，輕輕巧巧地從溝那邊跳了過來。他站穩之後，抽下腰帶上的毛巾，一面擦著滿臉的熱汗，一面和氣地說道：「我就是蕭長春。您有什麼事呀？」

業務員聽他這麼說，就像不相信似地上上下下打量著這位黨支部書記。他剛剛調到大灣供銷社，沒跟蕭長春見過面；可是老早就聽到人們議論過蕭長春。在他的想像裡，蕭支書應該是另一個樣子，到底該是什麼樣子，他也說不出，反正眼前這個人不大像。

蕭長春三十歲左右，中等個子，穿著一條藍布便褲，腰間紮著一條很寬的牛皮帶；上身光著，發達的肌肉，在肩膊和兩臂稜稜地突起；肩頭上被粗麻繩勒了幾道紅印子，更增加了他那強悍的氣魄；沒有留頭髮，發茬又粗又黑；圓臉盤上，寬寬的濃眉下邊，閃動著一對精明、深沉的眼睛；特別在他說話的時候，露出滿口潔白的牙齒，很引人注目——整個看去，他是個健壯、英俊的莊稼人。

業務員一面好奇地打量著蕭長春，一面從背包裡掏出一封用報紙糊成的信，說：「這是馬主任讓我捎給您的。裡邊可能說的是重要事兒，他要我親手交給您。」又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紙條，」還有一封，半路上碰見一位女同志，她托我帶給您的。」業務員走後，蕭長春急忙打開馬之悅的信。只見上邊寫著：

蕭支書：

工地所需之糧，正在操辦，一、二日內即派人送到。還缺何物，請來信，一定盡力滿足你們的需要。

我社今年小麥豐收在望，從成色看，壓倒全鄉；春苗茁壯，鋤草等管理也都及時，前次鄉裡開社幹部會議，李鄉長又當眾表揚了我們。會後，還組織了一次參觀，參與者，無不喝采！

家中一切事情，有我、百仲和連福負責辦理。連福最近工作也很積極，再沒有鬧情緒。

當前之事，都已安排妥當。社員勞動熱情很高，工作井井有條。請勿掛念。

這次挖河引水，關係著我縣半數人口的生產、生活之大計，更是為我們東山塢子孫謀求幸福。你們身負光榮重任，我們都十分羨慕。聞知你們幾次得到紅旗，更為高興。望你們再接再勵。

工程正在緊張階段，也正是領導工作最重要的時刻，完工之前，你就不必回來了。

……

馬之悅上 ×月×日

背石頭的人們把石頭放下，又折回來了。他們老遠就見蕭長春在默聲不語地看信，一邊看著，眉頭微微地皺著，嘴角卻帶著一點笑模樣，斷定這信是家裡來的，便都高興地呼喊起來：

「老蕭，信上都報告什麼好消息了？」

「要來人跟我們換班嗎？」

社員們說著就把蕭長春給圍上了。

「嗨，不要搶，不要搶，問問老蕭，別是情書呀！」

「誰像你那麼小氣，人家支書大公無私，情書也要公開！」

「就是嘛！我們還得給支書參謀參謀哪！」

遠處推車的和挑土的社員，也都扔下工具，朝這邊湊過來。那張短小的信紙，就在一隻只流著汗水、沾著泥土的手上傳來傳去；這個還沒看完，就被那個搶去了，搶到手還沒看，又被別人搶走了。大夥兒嘻嘻哈哈，顯得又親密又熱鬧。

莊稼人是不輕易出遠門的，出了門，也不像城裡人那麼愛寫信，書信對他們說來總有點新奇的味道。況且，他們都離開家一個半月了，離家那會兒，麥子剛吐穗，眼下大概都黃梢了，成色怎麼樣，預分方案公佈了沒有，都是大傢伙最關心的事兒；去年大災荒，困難的關口他們都鼓著肚子挺過來了，好光景伸手就抓到了，誰不想聽一聽從家裡傳來的好消息呢！等到識字的人看了信，不識字的人讓別人唸道聽了，一個個都像得了喜事似地咧開嘴巴笑了，汗水橫流的臉像是開了花。特別是那些年紀輕的人，跳著腳樂。

「聽到沒有，我們社的麥子把全鄉都壓下去了，去年我們的災情壓倒全鄉，今年翻個了！」

「不見家裡的信，我也猜它個八九成。開天闢地，哪年有今年這麥地耕得深，哪年有今年的麥子種得及時！不長出個樣子來，那才見鬼！」

「不光耕得深、種得及時，糞底子也厚實呀！初級社那會兒，一畝地使一車糞就嚷邪了，今年咱們麥地裡呢，每畝三車都冒了頭！」

「我看哪，最節骨眼的，還是春天抗早的功勞。正月十五壓的這次雪，頂一場透雨，正吐穗的時候澆的那一茬水，分明是撒了一地白麵呀！」

人們興高采烈地說著心裡話。不愛講話的人，嘴上沒說，心裡邊也是熱呼呼的。到工地上來的人，全是從東山塢的社員裡選拔出來的，思想好，勞動也好；去年大災以後，他們跟蕭長春擰成一股勁兒，撐起東山塢的天，辛苦操勞，這八、九個月真不容易過呀！如今談論起就要到手的豐收，就要到嘴的白麵饅頭，自然是高興啊！

在人們嘻笑議論的時候，蕭長春又打開另一個小紙卷兒。他看了一眼，臉上那一點點笑意立刻就消散了，再看一眼，濃眉皺了一下。紙卷上寫的是：

蕭支書：

麥收時節到了，這是我們東山塢高級合作化以後的第一次大豐收，是個十分重要的時刻。

社裡的問題非常多，特別是溝北有些人，開始嘀嘀咕咕，不知道又打什麼主意。家裡的領導，有的不往心裡去，有的往心裡去，又管不了。怎麼辦呀，真愁死人了……我們都希望你快點回來，越快越好，千萬千萬！……

焦淑紅 ×月×日

蕭長春看完了，趕忙把這個小紙條一團，順手塞在褲兜裡，沒有再給旁人看。副隊長馬同峰捧著馬之悅那封信反覆地看著，好像在手上掂掂它有多少份量。他看看信，又瞧瞧蕭長春的神態，眼睛一眨巴，走到那些樂得發狂的年輕人跟前說：「喂，消停消停，你們說，這信裡邊都有什麼內容？」

「好消息唄！」

「告訴我們回去咬白麵饅頭了！」

馬同峰說：「要我看哪，不全是好消息。」

這句話，把大伙都給說楞住了，停住嘻笑，轉過臉來，聽他往下講。

有人附和馬同峰說：「這話有理。看信上的口氣，收割麥子，也沒有人換我們班了。」

年輕人說：「人家都安排好了嘛！大伙的勁頭又挺足，只要他們把麥子收上來，不換班也沒關係。」

馬同峰說：「安排好了？好個屁吧，葫蘆裡不定又裝了什麼藥哪！收割、分配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不叫支書回去看看呢？我犯疑就犯在『你就不必回來』這幾個字兒上邊。」

多數人都贊成這個看法：「這倒是，我們回去不回去倒沒啥，老蕭還是應當回去看看。」

「馬主任這二年辦事情越來越不穩了，總想邪門，別等他一糊塗，又像去年那樣，捅個大亂子呀！」

蕭長春站在人圈外邊，安然地從褲兜裡那封信上撕下一小條，又從前邊一個人手裡拉過煙荷包，倒出一點煙末，兩隻粗大的手指頭特別靈巧地一轉動，就捲成了一支紙煙；然後點著，慢饅地吸起來。任憑人們議論紛紛，他不露聲色，也不插言，只是仔細聽。一邊聽，一邊捉摸這兩封信的意思。這兩封信跟社員們的議論在他心裡邊頂開牛了。他想，東山塢的工作真的會是一帆風順嗎？真的因為豐收了，亂七八糟的思想都煙消霧散了，都跟社一條心了，都用勁勞動了？會不會因為馬之悅去年犯了錯誤，現在想要討好、表功，故意跟自己報喜不報憂呢？他又反過來想，馬之悅信上說的情況也許是真的。既然麥子豐收了，集體化的優越性表現出來了，往後的生括眼看著就要提高了，還有什麼問題呢，還能嘀咕什麼呢？會不會因為焦淑紅年輕沒經驗，聽到一些隻言片語，就大驚小怪呢？不管怎麼樣，得多加小心，馬上回去看看，親手把村裡的工作安排安排。……

蕭長春左思右想，腦袋都發脹了。

馬同峰見蕭長春平平靜靜地不哼不哈，怪納悶，就湊到跟前問他：「我說老蕭，你瞧這封信的意思怎麼樣呀？」

蕭長春一抬手甩掉煙頭，用腳踩滅，笑笑說：「要我看，麥子豐收，這是真的；麥子一豐收，那些三心二意的人會尋思尋思，回回頭，工作比過去好搞了，咱們的農業社要鞏固了，這也是真的；說的一點問題沒有，那倒不一定。」

馬同峰說：「對了。依我看，馬主任這個人不大可靠。不要說別的，光是工作不用勁兒，馬馬虎虎地在那兒對付，麥秋忙月，出點事兒關係就不小。我看你光是蹲在這兒不行啊！」

圍著他們的社員，聽了這兩句話，都覺得在理。都說，小心不為過，還是蕭長春回去一趟，安排安排，穩當保險。

「老蕭，你儘管塌塌地回去，這邊的事兒有我們大夥兒，你就不用掛心了。」

「早去早回來，你去了，替我們看看，我們在這兒待著也踏實了。」

蕭長春抬頭看了看太陽，說：「現在該休息了，黨員、團員到北坎子下邊開個小會；其餘的同志，要往家裡捎東西，就準備準備，我今天趕回去。」

大家一聽支書決定回去，全都樂了。

第二章

去年秋天，東山塢遭受一場百年不遇的大災荒。

那時候，高粱正曬米，棒子正灌漿，大豆秧上掛滿了角子——雖說莊稼長的沒有旁的村出色，收到囤裡，全村人的日子總可以過得去了。有了這樣的年景，莊稼人就算吃了定心丸啦。

萬沒想到，那天半夜裡突然起了暴雨，下到早起，又下到黑天，前半夜停了一會兒，後半夜嘩啦一下子，來場冰雹！那雹子可真厲害呀！一個個都像小拳頭那麼大，落地半尺厚，連房上的瓦片、院子裡的醬缸都給砸壞不少。地裡更不用說了，簡直是來了個一掃光。高粱倒在水裡，棒子成了光桿，穀子、大豆爛了一攤泥。清早起來，人們跑到村頭朝地裡一看，全都傻眼了。二隊長韓百仲是個急性子人，一股火氣頂上來，坐在地邊上動不了窩，好幾個人把他架回家去的。

唉，全東山塢的飯碗砸了！雞不啼了，狗不叫了，孩子不哭了，女人不笑了，人人都像坍了架，丟了魂，一聲長嘆連著一聲長嘆。

當天上午鄉裡把各村的支部書記召集到一塊兒，開了個緊急會議。鄉黨委給大家鼓勁，指示各村黨支部立刻發動群眾起來生產白救，發揮農業社集體優越性，搶種一茬晚莊稼，縮小災情；並且指出，眼下新中國的新農村跟解放前的舊農村不同了，跟剛剛解放那個時候的個體經濟的農村也不一樣了，黨組織有信心也有決心領導農民戰勝暫時的困難，繼續前進。

開完會，幾個鄉幹部分頭下重點村去指揮戰鬥，人少不夠分配，東山塢沒來人。馬之悅不慌不忙地回到村，路上走的時候還跟會計馬立本商量工作，雄心好像也不算小。可是回到村子，村東村西，村南村北一轉游，他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到處是爛稀泥，整個東山塢像是一個出了天花的孩子，想抱抱都沒地方下手了。社員們見他剛從鄉裡開會回來，必是有了辦法，全都眼巴巴地望著他的一舉一動，全都伸著耳朵聽他的一言一詞，全都把希望擱在他身上了。他到村裡沒站住腳，立刻進城領貸款。從城裡回來，人們看到他的神情又變了，不皺眉了，不嘆氣了，到處找人，親手套車，大車不夠又湊了十幾輛小推車，長長地擺了半條街。人們不知道啥餡，光聽他的指揮行動。直到什麼都搞齊全了，他往石頭上一站，晃著大手，又用一貫自信的口氣對社員們說：「雹子把我們的莊稼砸了，把我們的飯碗砸了，可是它沒有把馬之悅砸死！鄉親們放心，只要你們還像過去那樣不跟我散心，還像過去那樣跟我往頭裡奔，我給大家打保票，決不讓大家挨餓受委屈，一定把這個難關度過去！」當時有不少的人為他這幾句話鼓掌掉淚。

東山塢又活躍起來了，成隊的車輛離開了村之後，留在家裡的人就像旱天盼雨那樣盼望出門的人回來。等啊盼啊，半個月以後，鄉裡的大個子武裝部長送來一個出人意料的壞消息：馬之悅放棄生產自救，走邪門歪道，用救濟糧和生產貸款跑買賣賠了本，他把跟他一起去的社員打發回家，自己卻跑到北京治病去了。哪裡是治病，分明是躲起來了！

這一下子東山塢可塌天了。

在這一刻千金的時候，白白耽誤了半個月，搶種晚莊稼根本就來不及了；就算來得及，黨支部書記都跑了，誰還有這份心情啊！

人們一群一夥地往隊長家跑。二隊長韓百仲病著，光能動嘴，下不了炕。一隊長馬連福吹鬍子瞪眼、咒天罵地。

人們說：「連福，你光罵街不行，得想想辦法呀。」

馬連福說：「爹死娘嫁人，個人顧個人，我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

其實，馬連福已經有了「自救」的辦法，他的連襟在天津衛給他找了一份臨時工，每月能拿三十塊錢；來信說，如果好好幹，幹上個一年半載，還能轉成正式工人；這可比當個窮隊長強多啦。接到信，他就要動身。他一張羅走不要緊，給大伙起了個頭，那些手腳靈活的人全都要走。有一天吃過早飯，一群一夥背包挾傘的男人出村了，還跟著一群送行的家屬。

馬連福覺著自己給大伙謀了福利，十分得意。還套一輛大車，專門給外逃的人拉行李。老婆哭，孩子叫，簡直像送殯的！

大車咕隆隆地滾過石橋，忽然北坎子的樹叢那邊傳過一聲吼叫：「站住，站住！」

大夥兒朝那邊望去，只見樹叢一搖一撲，躥出個壯壯實實的年輕人。他背著個帆布挎包，大步流星地朝這邊奔來。

人們看準了是蕭長春，就停住了。當時的蕭長春是個普通黨員，在村子裡擔任著民兵排長。他到縣裡受訓去半個月，看樣子剛剛回來。

馬連福朝他吆喝：「長春，怎麼著，你要一塊走哇？那就趕緊著回家打行李，過午可不候！」

蕭長春來到人群前面，把肩上的挎包撲通地朝地下一扔，一面喘著粗氣，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很奇怪地問：「喂，你們要幹什麼去？」

馬連福說：「你還不知道哪？這下子東山塢垮了，幹什麼去，到外邊找飯吃去唄！」

蕭長春又氣又急。他說：「連福，你怎麼說這種話呀！這會兒不是舊社會了，也不是單幹的日子了，鬧了點災荒，我們就垮啦？沒那事兒！再說，瞎往外跑，也不是好道道，哪裡有現成的飯等著你們呀？你這當隊長的不領著大伙種地自救，反倒帶頭外逃，太不像話了！」

馬連福說：「我說長春老兄，別跑這兒混充大人燈了，連支書都不管了……」

蕭長春說：「支書不管，咱們社員自己管！你們看看人家別的村，都是擰成一股子勁兒跟災害奪收成、搶飯碗子，生產自救搞的多火爆，這才是新社會人的氣魄！人家能走新道，咱們偏踩舊道，也太丟人了！」

馬連福從來沒把蕭長春放在眼裡，對他這番話早聽得不耐煩了：「快一邊躲躲去吧，你說上五車廢話，是頂吃還是頂喝呀！閃開，閃開，我們還要趕汽車哪！」說著就要趕車。

蕭長春一個箭步跳到車前邊，扯住了轅馬的韁繩，又一伸手，奪過馬連福手裡的鞭子，劈啪一甩，大車轉回來了。

那會的蕭長春雖說是個民兵排長，可是他工作很積極能幹，尤其是大公無私，一些社員，特別是青年們，都很擁護他。只是他平常幹的多，說的少，在村裡還是個不太顯眼的人物；誰也沒有想到他還有這一手，冷不防的來這麼一下子，不要說馬連福，旁邊好多的人都給他鬧懵了。等到人們醒悟過來，追上去，大車已經跑到了村口。

馬連福急了眼，上去一把揪住了蕭長春的衣裳襟，可是還沒容他抓牢，後邊撲過來一個人，又把他的領子揪住了。回頭一看，是他爸爸馬老四。

馬老四一用勁，就把兒子甩了個趔趄，接著就破口大罵，大伙又拉開架啦！

這時候，韓百仲也拄著棍子趕來，後邊還跟著一群積極分子。大家全都異口同聲地說馬連福這一群人的不是，怪他們不該扔下農業社盲目外逃。

等到人們靜下來之後，蕭長春掏出心窩子話對大伙說：「眼下我不讓你們走，你們恨我，等你們醒過夢來，就知我這樣做是好是壞了。咱們的農業社要搞，生產要搞，社會主義要搞到底兒！日本鬼子那麼兇惡，我們把他們趕跑了，地主馬小辮那麼霸道，我們把他打倒了，舊社會留下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讓我們掃淨了，眼下這點小小的困難，就把我們嚇住啦？我們有黨，有農業社，有八百多雙手，什麼困難也擋不住我們。同志們哪，咱們都要作硬骨頭，按照毛主席自力更生的教導，狠狠地幹一場，這道難關就闖過去了，好日子就到門口了！」

年輕人的話，句句都是實實在在，落地有聲，連馬連福聽了都楞楞地沒話可說。那些垂頭喪氣的人打起精神，要外逃的青年人，有的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有的悄悄地爬上車，拉下自己的行李回家去了。

蕭長春攙扶著韓百仲，帶領著積極分子，挨門挨戶的說服動員，給大家講前途，擺政策。他們像是火種，在許多人的心裡點起了熱情。常言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當東山塢的集體事業在前進的路途上碰上災難的時刻，一心奔社會主義的人們相信了這個年輕的共產黨員蕭長春，跟他心見心，心碰心，擰成了一股子勁兒，撐起這個要塌下來的天！

蕭長春領著社員排水、種秋菜，又領著社員打柴、燒窯，結果得到一些收成，也得到一些收入，使這個搖搖晃晃的農業社穩固下來。他們又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播種秋麥，有個落腳的地方就下種，東山塢自古以來都沒有種過這麼多的麥子，也沒有長過這麼好。秋後整黨建黨，馬之悅受到黨內撤職的處分，蕭長春當了東山塢的黨支部書記兼社主任。

一個年輕的基層幹部，就這樣冒出來了；一個一百五十多戶人的生命財產的重擔子，也就挑在這個年輕黨員的肩上了。東山塢不是個平靜的村莊。百人百姓，百種心思，把眾多的人圈攏在一起，朝著一個方向前進，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儘管蕭長春少年氣壯，對於前邊的道路信心挺足，有時候仍不免有些把攥著心過日子。不過，他有一個主心骨，就是要用實在的事情教育大家。他覺著最實在的就是農業豐收了；中農也罷，貧農也罷，只要生產搞好了，把他們的糧食囤裝得滿滿的，把農業社的優越性活生生的表現出來，他們的心就會踏實了，走社會主義道路就堅決了。

這八個多月裡，蕭長春領著大夥兒拚死拚活，總算把個豐收奪到手裡了，可以鬆鬆心了。

這幾天他總想回村去看看，親手把預分方案搞出來，要看看社員們知道自己家分糧數目之後的那種喜悅，要聽聽他們對農業社的感激和信服的話兒。

作為一個黨支部書記，他想得更遠，也更美。他心裡有一幅東山塢發展圖。他做夢都在叨念它。只要一豐收，只要農業社一鞏固，這幅發展藍圖，就可以一步一步地實現，就可以來個突飛猛進。那時候，河水引過來，修渠、挖溝，低窪地開種稻田，山坡地種植果樹；過上幾年之後，再搞個小型發電站，滿村電燈明亮，滿地跑著拖拉機……那時候，全縣、全北京郊區、全中國都是一個樣兒，都是富強繁榮的，都是和美幸福的……那該是個多麼美的日子呀！為這種日子奮鬥，把整個生命交出來也應當啊！

今天蕭長春同時接到馬之悅和焦淑紅的兩封信。對於這兩封信裡包含的意思，不論別人怎麼猜測、議論，蕭長春有自己的主見，他不像幾個年輕人那樣，對信中報告的消息估計得那麼簡單，也不像馬同峰幾個年紀稍大的人那樣，把它估計得那麼嚴重，他的看法是，形勢大好，大好的形勢裡還會出現一些問題；不過，最大的難關已經闖過來了，有了小麥豐收這個大勝利，任何問題都容易解決，都不能擋住農業社前進。東山塢的前途永遠會光明燦爛！

他背完了最後一趟石頭，把馬同峰和另外三個黨員叫到石崖底下碰碰頭，把這兒的工作安排一番，又對村裡的問題交換了看法。這時候，天色黑下來了，收工的哨子也響了。他跑到食堂裡抓了一個玉米餅子，又捏了幾條老醃鹹菜，吃一口餅子，咬一口鹹菜，吃著、咬著，動身回村了。

他邁著結實有力的步伐，在山間崎嶇不平的小路上走著，路面上的小石頭子兒，在他那雙釘著老牛皮的鞋底子下邊咯吱咯吱地響著，那響聲是歡樂的，跟這個年輕人這會兒的心情一樣歡樂。

五月末的北方夜晚，是最清新、最美好的時刻。天空像是刷洗過一般，沒有一絲雲霧，藍晶晶的，又高又遠。一輪圓圓的月亮，從東邊的山樑上爬出來，如同一盞大燈籠，把個奇石密佈的山谷照得亮堂堂，把樹枝、幼草的影子投射在小路上，花花點點，悠悠蕩蕩。宿鳥在枝頭上叫著，小蟲子在草棵子裡蹦著，梯田里的春苗在拔節兒生長著；即使在夜間，山野中也有萬千生命在歡騰著……

蕭長春很熟悉這條小路，小時候跟爸爸到鄰縣打短工，跟舅舅到水棚學織布，經常從這兒走來走去。國民黨反動派進攻解放區的時候，他扛起了槍桿子，跟著民兵隊打埋伏、押送公糧，也常常從這兒經過。一九四七年，有一次，他接受了一件重要任務，跟區裡的一個老交通班長送一包秘密文件到萬里長城外邊去，經歷了一場艱難複雜的鬥爭。這件事兒，蕭長春到死也忘不了！

他們半夜裡從區公所出發，順著山谷小路，鑽山越嶺。走了一天，乾糧吃光了，水也喝光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山村。他們摸到村北邊一個人家，求老鄉給他們做一點飯吃。米剛下鍋，敵人來了，老班長用茶缸子在鍋裡舀了一缸子半生的米粒兒，拉著蕭長春就跑。出了村，就給敵人釘住了，槍子兒就像冰雹一樣朝他們潑過來。老班長把蕭長春按在地下，兩個人就往前邊爬。爬過兩塊梯田，另一股子敵人又迎面兜上來了。他們又轉頭往北爬，北邊有一個大坎子，吉裡骨碌一滾，下了溝。他們順著溝跑一節兒，迎著頭又是一陣亂槍。他們又轉身往山崖上爬。剛剛爬上一座崖頭，老班長的胸部中了一槍。蕭長春拚死拚活地把老班長背進一個小山洞。除了那一包文件和每人一顆手榴彈，所有的東西都丟光了，連老班長那頂洗得發白的布帽和那只最心愛的搪瓷茶缸，也都不見了。

敵人駐紮在村子裡，大小山頭上都安了崗，把個山谷包圍得水洩不通。這個小山洞倒是很保險，不光處在地勢較高的亂石叢中，還有一撲籠野葡萄秧子從洞口上垂掛下來，正好把洞子擋住。蕭長春想盡了辦法，把褂子、背心全都撕了，才給老班長包住傷口。老班長昏過去醒來，醒來又昏迷過去。只有二十歲的蕭長春，還是第一次經厲這種艱苦的事兒，他蹲在洞子裡，瞧看著老班長，愁的不得了。怎麼辦呢？連自己這個身強力壯的人都餓得夠嗆，受了傷的老同志一定是很難過呀！

蕭長春說：「老班長，你在這兒等著我，我去找點吃的呀！」

老班長搖著頭說：「不能冒險。」

蕭長春說：「我不能讓你帶著傷挨餓！」

老班長說：「餓也得忍著。」

敵人在村子裡殺豬、殺雞，又給站崗的敵人送到山上來。山頭上架起火堆，又燒又煮，

順著風，香味兒一股子接著一股子地朝這邊撲過來。

蕭長春餓得兩眼冒金星。他看看老班長，老班長安靜地躺著，不哼，也不說。

敵人一邊大吃大喝，一邊朝這邊亂喊亂叫：「嗨，八路，別藏著了，快出來一塊兒吃肉吧！」

蕭長春氣得牙根發顫，他看看老班長，老班長依舊躺著，不動一下，連眼睛都不眨巴。

敵人們吃飽喝足，在山頭上又是唱又是笑。

到了後半夜，蕭長春再也忍不住了。一個年輕人不顧一切的火氣燒得他跳了起來。他摸摸老班長，老班長已經睡著，便抽下手榴彈，朝洞子外邊爬，還沒有爬到洞口，他的腿就被老班長扯住了。

老班長說：「不能出去！」

蕭長春急了：「我寧可到外邊讓槍子兒打死，也不受這份氣了！」

老班長也急了：「同志，你的任務是把黨的文件送到，不是死！」

蕭長春說：「在這兒躺著，不是一樣死呀！」

老班長說：「不，堅持就是勝利……」

他們又渴又餓地躺到第二天黃昏，老班長已經不能動了。蕭長春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坐起來，扒開野葡萄秧朝山下一看，村莊冒起炊煙，村頭有莊稼人來往，周圍的山頭上，再不見敵人的崗哨了。一股子生命的力量支持著他，他的眼睛放光，噌下子站了起來，就要往洞外跑。

老班長喊住他：「別，別出去……」

蕭長春說：「敵人撤走了。我先給你弄點吃的來，吃飽了，我再背你下山。」

老班長說：「別忙，別忙，等等再說。」

蕭長春急得搓手跺腳。

這當兒，槍聲突然從四周圍的山上響起，哭喊聲又從村子裡傳來。

蕭長春出了一身冷汗。……

又經過難熬的一夜，敵人真的退走了。

老班長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

年輕力壯的蕭長春也動不了窩啦。

老班長對蕭長春說：「同志，我不行了……」

蕭長春掙扎著爬到他身邊，說：「我能背你走。」

老班長用很大的力氣說：「你，你自己走吧。」

蕭長春扳著老班長的肩頭，帶著哭腔說：「不，就是死，我們也要死在一塊兒。」

老班長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嚴肅起來了：「同志，你的任務是保護這包文件，不是保護我一個人。站起來，站起來吧！」

蕭長春扶著石壁，站了起來，他的兩條腿像是抽去了筋骨，不住地顫動。

老班長依舊嚴肅地命令著蕭長春：「卷一支煙抽，提提精神。」

蕭長春順從地掏出紙，捏出煙，可是他兩手發抖，卷不上。老班長從蕭長春手裡要過煙、紙，捲了一支遞給蕭長春，又捲了一支，叼住，讓蕭長春替他點著。

老班長說：「我們做的事兒，不是你一個人、我一個人的事兒，是幾萬萬人的……不論大事情，小事情，都得想到幾萬萬人……不能蠻幹，要穩，要穩……」

蕭長春默默地聽著。

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躺著，抽開了。

一支煙抽完，老班長又命令蕭長春：「把褲帶勒勒。」

蕭長春心裡很奇怪，又順從地勒了勒褲帶。

老班長又說：「再使勁兒勒勒。對了。你現在可以出發了。不管過村不過村，都要繞過去，不要進去找東西吃；要忍著，多餓，也要忍著，能嗎？你說一句能不能辦到？」

蕭長春用力地點了點頭：「能！」

老班長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對了。長春同志，遇到困難，就得勒著褲帶幹，要永遠作硬骨頭，……你聽懂我這句話嗎？你說說。」

蕭長春又用力地點了點頭：「懂。」

老班長抬起一隻手，指著衣襟。

蕭長春挪過來，撩起衣襟一摸，是老班長的布帽子團團著掖在褲帶上，打開一看，呀，裡邊盛的是那一茶缸沒有煮熟的米。當他又奇怪地朝老班長的臉上看去的時候，這位四十歲的老交通，已經跟他永別了。

只有早晨的霞光透過野葡萄秧流進來，在老班長的身上、臉上塗畫著花環……

蕭長養就著淚水吞了一口半生的小米子，又使勁兒勒了勒褲帶，背著文件趕路了。兩天兩夜，他沒有進村子，一茶缸子小米子，幾番勒緊褲帶，支持著他完成了任務。

回來的時候，他又到那個避難的山上尋找老交通的屍體。可惜，萬山叢叢，野草莽莽，早已找不到那條走過來的小路了。再也見不到老同志的遺容了。「不論大事情，小事情，都得想到幾萬萬人」、「要永遠作硬骨頭！」這些話，卻深深地印在蕭長春的心上，伴隨著他走過漫長的戰鬥行程！

一九五六年的秋天到一九五七年的春天，正是我們國家社會主義建設進入高潮時期的前夕，可惜，這個偏僻的山村遭了一場嚴重災害，這個年輕的黨員，用他的身心實踐了烈士的堅決革命的遺言，跟東山塢的人們一起度過了難關，打開了新的天下。

往後的道路還長得很，他不怕，他要跟大夥一起，用「硬骨頭」精神建設一個社會主義的東山塢！

……

蕭長春沉思遐想，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出三十多里路，來到東山塢的北山坡上了。

第三章

這個地方屬於燕山山脈，山勢不很險峻，除了正北邊遠一點的新春山，差不多全是低矮、光禿的山頭。一個小山連著一個小山，從西面伸延過來，又朝南拐了個小彎，然後再朝正東展去。東山塢就偎在這個小彎子裡，村後是山，村前是望不到邊的大平原。如果把東山塢坐落的這個山彎比成弓背，那條像一條小白線繩似的金泉水就是弓弦了，東山塢背山面水，像一顆待發的彈丸。如今，除了道路和土坎子，全讓麥子佔領了；夜間看不清麥子的翠綠顏色，整個看去是一片墨黑色，月光之下，倒顯出一幅特別誘人的神奇景象。像東海的波濤嗎？或者像北國的森林嗎？這個解放軍班長，曾經到過海邊，也到過林區，他的腳步所到之處，都引起他的熱愛，可是，這會兒在他看來，哪兒也比不上家鄉這塊地方的氣勢動人……

他站在山頭上，稍稍地停留片刻，撩著衣裳襟擦了擦腦門子上的汗水，便又甩開了他那歡樂有力的腳步朝前走。翻下山坡，越過小橋，來到了自己社的麥地裡。

茂盛的麥子在坎上、溝裡和平地上連接在一起，看不到邊沿。在月亮的輝映下，波浪起伏，閃著光芒。他順著麥壟溝朝前走。沉甸甸的麥穗兒撞擊著他的肩膀，抽打著他的臉，像嬰兒的小手摸他，從心裡舒服。他掠下一個大德子，兩手合起來一揉，扔掉梗子，放在嘴邊一吹，麥魚子飛跑了，剩下肥壯壯的麥粒兒，像是珍珠。又用手指頭撥著數了數，正好七十五個粒兒。放在嘴裡咬一口，冒出香甜的漿，真成飽。他望著滿地的麥子，好像看到了每個社員家裡的麥子囤，好像看到成串的大車拉著公糧，開到糧庫去了……

年輕人心滿意足地跺了跺被露水浸濕的牛皮掌子鞋，邁上小路，要奔村裡。

他要趁人們還沒睡下的時候，串串門。談談心，摸摸情況。離開了一個多月，有關社裡的一切事情，他都想詳細知道。最後，他再回到家裡，看看他的小石頭。他喜歡自己這個兒子，他把對死去妻子的一切的懷念和歉疚，都化成了愛情，用在兒子身上……

猛然問，麥地裡嘩啦一聲響，躥出一個人，朝他吼地喊了一聲：「誰？」

蕭長春被這冷不防的喊叫嚇了一跳，轉身朝麥地裡看去，只見月光中，麥浪裡，站著一個秀麗的身影。因為背著光，看不清面孔，只見她那烏黑的頭髮和好看的肩上像是鍍著一層金子，特別的動人；她的兩手平舉著一根木棒，朝這邊逼視，又很威風。

蕭長春心裡挺納悶，這是誰家的婦女，在黑更半夜的時候來到野地裡呢？

那邊突然響起清脆、爽朗的笑聲：「哈、哈，是你呀！」

蕭長春也認出來了，朝前迎了一步，叫一聲：「淑紅！」

焦淑紅手提著木棒，邁著輕盈的腳步，朝這邊走過來。她的身上散發著潮濕濕、熱騰騰的汗氣，順著微風飄過來。她是二十二歲的姑娘，長得十分俊俏，圓圓的臉蛋，彎細的眉毛，兩隻玻璃珠似的大眼睛裡，閃動著青春、熱情的光芒。

姑娘見到自己的支書，真是喜出望外，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過了一會兒，才嘻嘻地笑著說：「我正在那邊坎子上站著，老遠就瞧見來了個人，又光往麥地裡鑽。我當是偷麥子的哪，差一點兒給你一棒子！」

蕭長春也笑著說：「你一棒子，我就報銷了；又不是近視眼，這麼近就認不出來了？」

焦淑紅說：「誰想到你回來的這麼快呀！剛才我們幾個人還嘀咕，料定你最快也還得兩天到家。唉，真把人急壞了！這是啥日子口呀！你瞧瞧，頭兩天這麥子還是青綠青綠的，一眨巴眼的工夫就黃梢了。我看哪，要是毒毒的日頭曬幾天，過不了一個星期，就得動鐮了。

這個麥收到底該怎麼搞，怎麼分配，怎麼賣餘糧，事情一大堆，我們心裡一點兒準稿子都沒有，也沒人找我們說說，我們簡直成了沒娘的孩子。」

蕭長春說：「我在外邊也明知道家裡不會風平浪靜，總想回來看看，那邊的同志也催我，就是工程正在節骨眼的時刻，怎麼也脫不開身，心裡急得啥似的。一見到你的信，我就更待不住了。反正工作得有輕重緩急，一個人全顧不行，一咬牙也就來了。怎麼樣，家裡的麥收工作還沒安排好哇？」

焦淑紅皺了皺眉頭，說：「唉，不用提啦！你不回來呀，甭想安排好，亂子也少不了。我給你寫信的時候，光是影影綽綽地聞到一股風，今天下午才見實。」

蕭長春靜靜地聽著，心裡不免有點緊張，預測著什麼意外的事情在家裡等著他。

焦淑紅說：「溝北邊開了好幾次秘密會了。都是彎彎繞、馬大炮這色的人，溝南邊的人沒有一個人參加。馬連福這個隊長越來越不像樣子了，跟溝北那些自私鬼一個鼻子眼兒出氣……」

原來，東山塢村中間有一條東西方向的大溝，正好把一個村莊分成南北兩半。村裡馬、焦、韓，蘭姓為大戶，溝北邊姓馬的多，溝南邊韓姓和焦姓多，比較富足的農戶差不多都住在溝北邊。

蕭長春聽到焦淑紅這句話，不由得打個楞，聯想起馬之悅給他寫的那封平安信，就很急迫地問道：「他們開會都說什麼事了，怎麼個秘密法兒，你聽說沒有？」

焦淑紅說：「眼下東山塢的人，還能說旁的事情？左右都是分麥子。麥子一豐收，有些中農戶都紅眼了，嘀嘀咕咕，不想好主意。」

簫長春緊追著問：「他們都怎麼說啦？」

焦淑紅學著一些老中農的口氣說：「唉，吃虧了，吃虧了，去年鬧大災，把人嚇壞了，今年得少賣點，多分點了，對地多的戶得照顧照顧，土地、勞力一起分麥子吧！」

蕭長春說：「這是什麼話！豐收了，應該多支援國家啊！去年的災荒，要不是國家支援，咱們過的來嗎？我們是高級社，土地怎麼能夠分紅呢，這些個人可真會轉著腰想主意！」

焦淑紅說：「他們還管對不對，退，退，退，退到單幹，才稱心如願哪！真是奇怪的事情，放著好好的路不走，光想出洋相，這些人的腦袋瓜是怎麼長的呀！」

蕭長春聽到這個意外的消息，真有點被震動了。

頭一條，去年東山塢受了災，給國家的稅全免了，統購任務一點沒交，還吃了國家好幾萬斤統銷糧；今年收成多了，按著蕭長春的意思，應當多支援國家。瞧瞧，這些人心裡邊光裝著自己，早就把國家給忘到脖子後邊去了！

第二條，中農社員都比貧農、下中農社員的土地多，而投到社裡的勞動，中農社員遠遠比不上貧農、下中農。真沒想到，他們竟會想出這樣一個歪門邪道。土地分紅，不等於退到初級社了嗎？初級社哪能投這麼多的工，花這麼多的資金！土地分紅，等於貧農、下中農讓地多的人剝削了，這是不合理的事情呀！

蕭長春低頭尋思著，又叮問焦淑紅：「淑紅，你是光聽到謠傳，還是見實了？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不能提拉個尾巴就掄哪！」

焦淑紅說：「唉，瞧你說的，這還假的了哇！今天下午全東山塢都嚷嚷動了，彎彎繞就親口跟我說過。」

蕭長春急得太陽窩直跳，哼了一聲：「這才是故意鬧事兒，虧他們有臉開口！」

焦淑紅說：「你們一走，我就跟馬主任提意見，實在不應該把黨員、積極分子全調到工地上去，支書更不應該離開村子，鬧得家裡成了『空城計』。」

蕭長春聽她這樣說，只是點點頭，故意伸手撫了撫麥穗子，表現出一點冷靜的樣子。

焦淑紅是個中學生，前年畢業以後，滿腔熱忱地回到村裡參加農業生產，如今擔任著團支部書記。儘管她比一般的學生和姑娘沉著、有心計，畢竟還是個缺少鍛煉的青年；她的進步和成熟，還沒有壓下她的天真和單純；作為黨支部書記的蕭長春，在言談話語中不能不多方檢點，不讓自己一時的慌亂影響到她的情緒。

露水飄下來了，夜風也隨著吹起。蕭長春急行快走的時候出了汗，這會兒濕了的衣裳讓風一吹，感到有些涼了。他低著頭，沿著麥地邊走了幾步，心裡那股子急躁和慌亂勁兒怎麼也藏不住，又問：「淑紅，這件事馬主任知道不知道哇？」

焦淑紅跟在後邊，用一隻手縷著短髮，帶著幾分不滿意的口氣回答說：「當然知道啦！」

「他怎麼說呀？」

「我找他好幾趟，他總要我別著慌，說那些人成不了大氣候……」

「這個估計也許有點道理。」

「道理不道理的，一點都不往心裡去，還是那股老八板的樣子不行呀！就算成不了氣候吧，背後瞎喊喳，鬧的人怪不安定，有些老老實實的人，出工都沒過去積極了。」

「你百仲大叔呢？」

「他對那幾個自私鬼有什麼咒念呀！我讓他找找馬主任，他硬不去。我也沒勉強。百仲大叔脾氣不好，兩個副主任又不對勁兒，到一塊兒還不是又吵！」

藏在麥地裡的一隻野兔子被他們驚動了，從麥裡躥出來，蹲著朝這邊兩個人瞄瞄，又奔楞奔楞地跳著跑了。

蕭長春從地下拾起一塊石頭子兒，朝兔子跑的方向投過去，又驚動一隻小鳥，擦著麥穗兒飛去。

焦淑紅嘆了口氣，又說：「馬主任從去年犯了錯誤，就像拉了架的瓜秧一樣蔫下來了，怎麼也打不起精神，連個笑模樣都看不到他的。其實，那幾戶老中農都信服他，馬連福更拿他的話當經唸，他要是說上一句乾脆的話，那些搗亂的人立刻就會老實了。他偏偏說不要緊，不去管！」

蕭長春對焦淑紅前邊一句話很有同感，也帶著愁苦的樣子說：「他倒不是完全消極，就是有那麼一股勁兒；怎麼一股子勁呢，我也摸不透他，一塊兒幹工作總是別彆扭扭的。我這個人你知道，我喜歡痛快勁兒，肚裡有什麼，咱們就掏什麼，別玩轉腸子的事兒。誰對誰呢，同志跟同志，就得心碰心。」

焦淑紅聽他這麼說，緊走幾步，趕到前邊，說：「蕭支書，我要告訴你一個意見。」

蕭長春停住腳步：「你說吧。」

焦淑紅說：「我說了，你可不許生氣呀！」

「瞧你這個人，我是那麼容易生氣的嗎？」

「有人背後說，你當了支書，有點驕傲自滿。」

「從哪看出來的呢？」

「對老同志不夠尊重，就是說對馬主任。」

「你的看法呢？」

「只是一兩個人這麼說，依我看，你一點兒驕傲也沒有。」

「不對，驕傲自滿的情緒是有的；不過，對馬主任，我倒覺著沒有這種毛病。對他，我批評的倒有點不夠。」

「我對你也有一點小意見。我是覺著，你好像對團結馬主任沒有信心了。馬主任是個有本事的人，你應當想辦法管住他，讓他把勁頭都拿出來。要不然，你在那兒猛勁幹，幹了半天，說不定他在旁邊給你撤勁兒。」

蕭長春覺到這類問題不宜扯得太多了，就岔開問：「淑紅，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在地裡轉呀？」

焦淑紅舉著木棒子，朝四周指了指說：「你不見麥子都熟了？要是壞人放一把火，全社人的飯碗全砸了。」

蕭長春滿意地看看焦淑紅，說：「噢，你是來看麥子的，那好哇！」又關心地囑咐，「黑夜裡，你一個人在地裡轉悠，又沒武器，可要小心呀！」

焦淑紅說：「我們十幾個人哪！」

「馬主任派你們來的？」

「百仲大叔派我們來的。積極分子全都讓你給帶到工地上去了，那些自私鬼們根本不管，馬主任更不願意多管閒事。我們只好動員團支部和婦女們來了。」

「一個男社員也沒有？」

「韓道滿、焦克禮、韓小樂，也有六、七個人，百仲大叔也花插著來看看。」

蕭長春左右瞧瞧，問：「旁的人都到哪兒去了？」

焦淑紅說：「我們都散開游動，等我叫她們來，你再跟她們問問，她們比我知道的情況更詳細。」說著，從衣兜裡掏出哨子，嘟嘟地一吹。

尖厲的哨音，在靜靜的田野裡顯得特別響。

一個身影，從南邊坎子上的大樹底下朝這邊箭一般地飛奔過來。跑近了才看清，又是一個姑娘，十八、九歲，比焦淑紅胖些，也矮一點兒。一身秀巧的打扮：瘦袖口、瘦褲腳的短衣褲，腰裡還紮著一條皮帶，手裡也提著一根木棒，威風凜凜，很有點像女游擊隊員的氣魄。

她叫馬翠清，團支部的宣傳委員，嘴尖口快，處處不讓人，村裡那些小伙子背後都叫她厲害精。

馬翠清跑著，老遠就認出這邊的兩個人了，幾步跳到跟前，一邊抱住蕭長春的胳膊扭著，一邊對焦淑紅說：「淑紅姐，這回你可有功勞，抓住大個的了！」又擠著眼睛，神氣活現地對蕭長春說：「表兄，我知道你忙著回來幹什麼！」

蕭長春問：「幹什麼？」

馬翠清說：「相媳婦！」

蕭長春一把揪住馬翠清的小辮子：「你這個猴丫頭，心裡邊沒裝著旁的事兒，光想搞對象，是不是？坦自坦白你自己的事兒吧！」

馬翠清「哎喲、哎喲」地叫著，說：「相媳婦還怕人家說，怕說，你就別相去！嗨，表兄，那個小媳婦可棒啦，小腳大鼻子，一走一哼哼……」

站在一邊的焦淑紅笑著說：「翠清，別跟蕭支書鬧著玩了。她們呢？」

馬翠清說：「到南邊去了，幹什麼？」

焦淑紅說：「叫她們回來，跟蕭支書匯報匯報……」

馬翠清說：「不用找她們了，我知道。」

蕭長春說：「你知道我要打聽什麼呀？」

馬翠清眨巴著眼說：「你不是打聽今晚上麥地裡出什麼事沒有嗎？」

蕭長春和焦淑紅兩個噗哧一聲全笑了。

焦淑紅捶著馬翠清的後背說：「你呀，你呀，都坐上車了，還不知道往那邊去哪！蕭支書要問問溝北邊你公爹……」

馬翠清一跺腳：「再聽你說，你公爹，你公爹！」

焦淑紅說：「我跟你談正經的。蕭支書問溝北邊那些中農戶鬧分麥子的事兒。」

馬翠清說：「嗨，鬧了半天問這個呀，早說了不就得了！我全知道。我剛才站著冷了，回家拿衣服，半路上碰到馬連福媳婦，她到小酒鋪打燈油，瘸老五問她為啥前幾天打的燈油今天又來打，她說費。就站在那兒跟瘸老五嘮叨開了。我就靠在牆根上聽著。她說她家開了好幾晚上會，一開半夜，點燈熬油，鬧的她也撈不著好覺睡。她說為什麼不到馬主任家開去，馬主任是召集會的嘛！馬主任說在他家開會不方便。瘸老五問她會開的怎麼樣，她說都挺一心的，就是商量按土地分麥子的事情。她說，開頭連福不願意，說他家土地少，沒油揩。馬主任說，去年不光東山塢一個村沒收來，全國好多地方都減產了，報紙上登著；說今年收來了，國家要大收大購，只給社員留個尾巴；還說，只要馬連福帶個頭，分了麥子，沒他的虧吃；還說，眼下農業社要變章程了，要講群眾路線，講自由民主了，群眾說話算數，只要一口同聲，就是縣委下來也沒辦法……」

馬翠清那兩片薄嘴唇，劈劈啪啪，就像敲梆子似的說了一大堆，連一口氣都沒有喘。

焦淑紅聽到這兒，不由得大吃一驚，看看蕭長春，見他沒動聲色，便說：「死丫頭，你又胡說八道了！」

馬翠清急扯白臉地說：「誰撒謊是小狗子。不信，咱們找瘸老五問問去。」

焦淑紅越發著急了：「蕭支書，你看會有這種事兒嗎？馬主任總不至於糊塗到這個地步吧？」

蕭長春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從神色上看，他也有點慌亂了，只是在極力地鎮靜著。停了片刻，他說：「這種事情，你們倆知道就行了，不要再跟外人傳。馬連福媳婦是個張狂的人，從她嘴裡吐出來的話沒個準稿子，不能全信。真假虛實，要調查清楚再說。」

馬翠清說：「還用的著調查呀！這幾天彎彎繞、馬大炮這幾個人，總像綠豆蠅似的追在馬主任屁股後邊，可神氣啦，見到溝南邊的人，就撇咧著嘴，沒有馬主任給他們撐腰，他們有五個腦袋也不敢呀！」

焦淑紅已經有點站不住腳了：「蕭支書，翠清這話對，平時，馬主任跟這夥人倒是挺親近，要是真有這種事，可怎麼辦哪！馬主任一摻進去，咱們的工作更難搞了。」

天上不知什麼時候長了一片雲彩，正好遮住了月亮，曠野上一陣黑暗。眨眼的工夫，雲彩飄散了，又是一個光輝的天地。

蕭長春兩隻手抱在胸前，仰面望著天空，沉思著。他想從慌亂中理出一點頭緒。兩個姑娘，拄著棍子，沉默地站在一旁。

蕭長春最後強笑了一下，說：「你們倆這是怎麼啦？發愁啦？用不著！就算真有這種事兒，問題複雜是要複雜一些了，可也別怕，一怕就慌，一慌就容易找錯了辦法，鬧出亂子。我們做的事情，不是你一個人，我一個人的，我們得想到幾萬萬人呀！」他的聲音不高，像是說給別人聽，也像在囑咐自己，「咱們頭腦要醒，眼睛要亮。依著我看，東山塢大多數人都懂得自己跟國家的關係，都願意支援國家建設；至於土地分紅，我看不會有多少人贊成，地多的人總是少數，他們也經不住駁，沒道理嘛！」

馬翠清說：「對了，一點兒不差。明天我找他們講道理，憑什麼不願意賣餘糧，沒良心了！」

焦椒紅畢竟是成熟一點，也比馬翠清想得更多一些，她問：「蕭支書，你說說，翠清剛才說的這些要是真的，我們要用什麼辦法對付呢？」

蕭長春沒有立刻回答。他撕紙、捲煙，又點著。遇著難辦的事兒，他習慣用這個辦法來穩定自己。過了會兒，他說：「咱們經的事情太少了，讓我立刻拿出具體辦法我也拿不出。不過我有個最根本的辦法——天不怕，地不怕，不論遇上什麼問題，咱們要堅決作硬骨頭！去年那個大災荒，我們不就是靠這個辦法過來的嗎？咱們得先摸摸底兒，摸清楚了，再對症下藥解決問題。」

兩個姑娘聽了這番話，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由得點了點頭。

蕭長春說：「你們先轉著，我趕快回去看看。」說罷，便急匆匆地朝村子走去。

月光下起伏的麥浪，淹沒了他那健壯的身影……

第四章

東山塢沉睡在柔美的月色裡。

從北山裡伸來的小路，繞過麥地和田坎，由街中腰插進來，過了一棵古老的槐樹，就見到那條大溝了。大溝是東西方向，約有丈把深，十幾步寬。把著這條路口的東邊有一座大廟，廟台又高又寬敞，逢年過節可以在上邊搭戲台，比較大的群眾會也在這兒開，容下個千八百人不顯擁擠。如今大廟裡是保管室和副業組的豆片坊。路西邊，有一眼官井，井邊壘著石板，架著拉水的滑車架子；從這邊再往西靠一點兒，有一盤碾子，碾子旁有一棵傘形的槐樹。大溝的南坎上有兩條街，大部分是泥牆土頂的矮屋，院落和院落有些參差不齊；大溝的北坎上有三條街，差不多全是青磚瓦頂，有些矮小的土屋，都不是坐地戶。這會兒，不論是溝南溝北，全都很安靜，只有少數人家的窗子上閃著燈光，有人影搖動，但是沒有聲音。那是勤儉的女人正在給丈夫孩子縫連補綻，或者是用功的學生正溫習功課吧？再不，就是什麼人遇到了發愁的事兒，正對著燈火抽煙想心思……

農業社在溝北邊盡東頭，三間沒有上瓦的土頂屋子，一間是臨時倉房，另外兩間通連，又是會計室，又是會議室。

屋子裡的罩子燈亮堂堂。緊挨著辦公桌旁邊有一張木床，木床上躺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人。長方臉，淡眉細眼，留著分頭；下身是一條藍制服褲，上身是一件洗得很白淨的尖領汗衫。他靠在捲起來的行李上躺著，兩隻手墊著後腦勺，頭上戴著耳機子，閉著眼，顫著腳，聽得正入神。

掩著的門輕輕地打開了，蕭長春帶著滿身露水的潮濕氣味一步跨了進來。他朝躺著的人看一眼，立刻把那種急躁的神情緩和了，衝到嘴邊的話吞住了，一面朝裡走，一面問道：「馬會計，這麼晚還沒有睡呀？」

會計馬立本沒有動，仍舊閉著眼睛，得意地說：「嘿，快來聽聽，北京正開鳴放會，大鳴大放，真有意思！」

蕭長春沒有聽明白，在羅圈椅上坐下之後，又問：「什麼鳴放會，這麼有意思呀？」

馬立本睜眼一看，不由得打個楞，噌下子坐了起來，連聲不迭地說道：「喲呵，蕭支書回來了，啥時到的？」

蕭長春說：「剛到。」

馬立本把腳伸到床下，慌張地尋找鞋子，用腳尖兒摸著穿，繼續熱乎地說：「蕭支書，辛苦了，辛苦了，怎麼不等送糧食的牲口騎著回來呢？餓不餓呀，渴不渴呀？」說著，要下床到桌子上端茶壺，耳機子忘了摘下去，差點兒把匣子也帶到地下。

蕭長春接過茶杯沒有喝，從右手倒到左手，望著馬立本問：「馬會計，咱們的預分方案搞出來了沒有哇？」

馬立本一隻腳蹬在長凳上，一面繫著鞋帶子，一面眨巴著眼，察看蕭長春的氣色，小心地回答說：「分戶的賬目是統計的差不離了，就是還沒有最後搞出來。」

蕭長春微微地皺了皺眉頭：「說話麥子就要收割了，應該早做出來呀！不然，麥子都打下來了，還能等你慢慢撥拉完算盤珠子再分配嗎？」

馬立本聽得出，這些話說得雖然很平和，卻帶著很嚴厲的批評成分。這位支部書記批評起人來，話說了，還不能讓你抓到發火的由頭，這一手馬立本是沒少領教的。他既不敢說硬的，也不便說軟的，就連忙推卸責任：「要不也早搞完了，馬主任說，等幾天，聽聽社員的意見再搞，免得返工。」

蕭長春說：「分配原則在社章上都規定了，按著上邊的條文做就是了，這還用徵求什麼意見呢？」

一句話把馬立本說得乾眨巴眼，又搪塞說：「這是黨裡邊的事情，詳細情況我也不大摸底兒。反正領導上怎麼指示，我就怎麼辦。」

蕭長春又問：「打算聽聽什麼樣的意見呢，馬主任跟你說過嗎？」

馬立本已經有些站不穩的樣子了。他摸摸桌子沿，又動動算盤、墨水瓶，勉強地笑著說：「什麼也沒跟我說。我捉摸著，他是想把分配搞得好一點。」

蕭長春說：「搞好一點這是應當的。你是會計，分配工作可是你份內的事，不能光等著聽別人怎麼說怎麼做，你得堅持原則才行！」又問：「搞分配的事兒，都開了什麼會呀？」

馬立本故意皺著眉想了想，又搖搖頭說：「沒開什麼會吧？這幾天我光顧攏賬，也沒出去。蕭支書，你餓不餓呀，我去給您找點東西吃吧？」

蕭長春為了趕路，只吃了一個餅子又跑了幾十里地，這會兒確實有點餓了，不過，能不麻煩人，他總是盡可能不多事，就說：「這麼晚了，一忍就過去了，明天早晨再說吧。」

馬立本笑著說：「都到家了，還能餓著哇！豆片坊有現成的豆漿，我給您盛一碗來。」

蕭長春不高興地說：「咦，這可不行！我臨走不是要你告訴韓百旺嗎？不論是誰，都不許到那兒喝豆漿，那是公共財產，一絲一毫也不能貪占。你別皺眉頭，我說的是實情理，你想想，全社八百多口子人，要是每人都跑到那裡去來一碗，咱們這個副業乾脆關門得啦。你說這話對不對？」

馬立本的臉紅了，不好意思地笑笑。

這個人心眼很透靈，文化高，算盤好，工作也利索，在農業社會計裡邊，算是一把上手；只是腦瓜子靈活的過份了，平時又有些唯唯諾諾、虛虛假假的壞習氣。所以，蕭長春一向對他要求較高，或者說有點嚴厲。蕭長春自己念的書少，把自己當成老粗，他卻十分愛惜有才學的人，對這種人總有一種很自然的尊重和愛護，諸如中學生焦淑紅、焦克禮，都是他關心的人物。他覺著，像馬立本這樣一個有本事的會計，要是調理好了，就是自己的一隻膀子呀！

蕭長春再沒提分配麥子的事，又跟馬立本打聽一些旁的情況，就站起身。他要馬上找到馬之悅，把在麥地裡聽到的反映跟他對證一下，馬之悅是個老同志，對老同志更要愛護，特別是一個曾經犯過錯誤的同志，蕭長春要跟他往明裡說，往明裡論，決不能看著他再跌一回跟頭。他一面朝外走，一面問馬立本：「馬主任在家裡吧？」

馬立本怕蕭長春這會兒冷不防地去找馬之悅，就說：「在是在，大概早就睡下了。您不在家，他一個人支這攤子，也夠累的，沒會議的時候，總是睡的比較早。」

蕭長春朝門外看看，月亮已經移到正中天，時辰實在是不早了；況且，自己這會兒正在火頭上，找馬之悅當面說這種事，很容易不冷靜，很可能因為自己的態度關係，影響兩個人交心——這位老同志是很愛面子的。最重要的，蕭長春也考慮到，馬之悅跟這件事情的關係，如果是傳言、猜測就罷了，要是真的參加在內，就是個原則問題，一兩句話不能解決。應當多想想，想好了再找他也不為遲。於是，他打消了馬上找馬之悅的念頭，重又坐了下來。

馬立本見蕭長春不走了，沒話想找幾句話說，一時又找不到，忽然想起前兩天蕭老大託他代筆寫信的事情，就試試探探地問：「蕭支書，您回家來看看還去嗎？」

蕭長春說：「那得看家裡的事兒纏手不纏手啦。我估摸著還得去，那邊的工程要等打完場才能完哪。」

馬立本又問：「老爺子捎信遞信想讓您回來，馬主任怕影響您的工作，就沒讓我寫信去打攪您。您還沒有到家看看？」

蕭長春撕紙捲煙，隨口答道：「這會兒有小半夜了吧？那爺倆早就睡下，不回去驚動他們了。」抽了兩口煙之後，他感到渾身又乏又累，腿腳有些酸疼，就對馬立本說：「馬會計，今晚上我得把你擠走了。你家裡方便不方便呀？」

馬立本連忙說：「行，行，您就在這兒睡吧，什麼都現成，我回家睡。」說著，就動手掃床鋪褥了。一切安頓好了，見蕭長春不像再要出去的樣子，這才放下心。說聲：「不早了，您歇著吧。」便倒退著帶上了屋門，朝外走了。

蕭長春心事重重地坐在床邊上，脫下一隻鞋子，就又呆呆地想起心思。焦淑紅和馬翠清在麥田里跟他說的那些話，在他腦袋裡翻翻滾滾；村裡這件意外的事情，像是朝他迎頭潑了一瓢子涼水，使他挺難過，也清醒了幾分。回想起來，自己這一段日子實在有點兒鬆勁，有點兒自滿，把豐收後的事兒都想得美美的，順順當當的，這實在是太輕率了。為什麼你整個心裡都裝著豐收、想著勝利，你怎麼就沒有冷冷靜靜地想一想，前邊還會遇到什麼困難呢？也難怪，就是讓蕭長春放開膽子想，也不可能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麥子豐收了，農業社的優越性明明白白地顯出來了，這是人人都該高興的事情呀！去年生產沒有領導好，你們鬧是非，那還情有可原。今年生產領導好了，又為什麼無事生非呢？豐收了，就把國家忘了，沒有國家能有這個豐收嗎？咱們莊稼人不是先前那樣的莊稼人了，咱們過日子不是光求三個飽一個倒就行了，咱們要往共產主義那個目標奔哪；不用最大的勁兒支援國家建設，不快點把咱們國家的工業搞得棒棒的，機器出產得多多的，咱農村的窮根子老也挖不掉哇！你們怎麼就不想想這一層呢？豐收了，就把農業社忘了，沒有農業社，東山塢的人還像過去那個老樣子，你幹你的，我幹我的，這家缺牛，那家短馬，國家就照眼下這個樣子給你救濟糧，給你貸款，也甭想種這麼多的麥子，就是種上了，也長不了這麼好哇！豐收了，是大夥兒的功勞哇！你們怎麼就不想想這一層呢？讓勝利把你們的頭腦沖昏了，唉，蕭長春自己的頭腦也不清醒了。

他轉動一下身子，又脫掉另一隻鞋。馬之悅給他捎去的那封信，又在他眼前晃蕩起來。村子裡實實在在的事兒這麼一擺，證明那封信上的話全是虛假的，裡邊包含著另一番意思，是有意給蕭長春的定心丸吃，想把家裡的實際情況隱瞞起來，把他穩在工地上。轉到高級社，取消土地分紅，實行按勞分配，全中國一致，人人都贊成，這是辦農業社不能動搖的原則，馬之悅你是個老幹部、老黨員，你為什麼要支持這種歪風邪氣呢？是糊塗了呢，還是有意這樣做呢？是真有其事呢，還是謠傳呢？無風不起浪，要是沒一點影子，社員們絕對不會這樣議論你；焦淑紅跟你反映，你不加過問，也不往上邊反映匯報，還故意隱瞞，這本身就是錯誤的。你是真沒有看出問題來呢，還是故意裝聾作啞放縱他們？馬之悅為什麼越來越往歪道上走？在革命工作最困難的時候，救護過革命幹部，到炮樓裡搜集情報的，是馬之悅；合作化運動開始，在東山塢搞互助組、辦農業社的也是馬之悅；去年你雖然犯了嚴重的錯誤，可是組織上對你仍然是信任的，群眾盼著你變過來：要不然，副主任能讓你當嗎！蕭長春對你仍然是尊重的，把你當老同志看，盼你走正道兒，可是你為什麼跟黨總是貌合神離，跟蕭長春總是不能擰成一股勁呢？這個病根子到底在什麼地方呢？

蕭長春坐在床邊上，塌著腰，兩手托著下巴頦，望著那跳動的燈火，苦苦地思索著。他的胸膛裡像一鍋開水那麼沸騰，心火沖頭，太陽窩突突地跳動。在這一眨眼的工夫裡，他心裡邊又產生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慚愧和內疚。論勞動生產，蕭長春有力氣，能吃苦；論作戰打仗，蕭長春衝鋒陷陣，不畏生死，可是作為一個黨支部書記兼社主任，領導起這樣一個農業生產合作社，實在缺少經驗，力不從心哪！往後的道兒還長著呢，離著那個奮鬥目標還遠著哪，說不定還要出多少問題哪！蕭長春能不能領著大伙幹到底呀？蕭長春，你畏難嗎，退縮嗎？不能！這是全體社員的事業，這是黨的事業，就是粉身碎骨，也要衝過去！

窗上的月光，越來越顯得淡薄了。院子裡的楊樹，搖著大葉子，嘩嘩啦啦一陣響。街上，好像有人走動。從飼養場裡，響起毛驢叫聲。接著，在不遠的地方，傳來一個人的熟悉的聲音：「焦克禮，快起來，該你們接班了！」

吱吱扭扭的開門聲。

喊聲又在另一個地方響起：「韓道滿，還睡哪？快起來接班去呀！」

蕭長春聽得出來，這是焦淑紅正在挨門招呼看守麥子的人。麥地裡的那些婦女們，一定都給露水打濕了。現在，另一群青年小伙子又要到地裡去了。沒有誰組織他們，也沒有誰強迫他們，他們都是自覺地這樣做，這樣不辭辛苦地保衛著集體的勞動果實。蕭長春從這些年輕人聯想許多同志，工地上的，村子裡的；多少人，多少顆火熱的心，都在不聲不響地為著集休事業操勞，都在為著一個目標咬牙奮鬥！想到這裡，他的心中油然地升起一股熱流，一股力量。他跳下床，拖著鞋，拉開了房門，衝到門外邊。

晴朗的天空，繁密的星斗，皎潔的月亮，挺拔、喧鬧的大葉楊，都一齊收到蕭長春的眼裡，使他的胸懷豁然開朗。他又聯想起犧牲在山洞裡的老交通班長，想起好多跟自己一塊兒參軍，一塊兒練兵，一塊兒追擊敵人，又在自己身邊倒下去的戰友。這個江山是千千萬萬個先烈用心血、用腦袋換來的。自己應當跟大夥兒一起，用心血，用生命把這個江山保住，把它建設好。自己要永遠作硬骨頭！

現在，這個年輕的莊稼人渾身增加了力量，提上鞋子，大步走出辦公室。他要找人談談心，找人多摸摸情況，找人一塊兒拿拿主意。

他出了大門，走到溝裡，剛要上南坎，忽聽西邊官井那裡有人說話兒。仔細一看，是兩個人，一男一女，站的比較近，男的聲音很低，女的聲音很高；從聲音裡，他已經聽出，一個是馬立本，一個是焦淑紅。立刻想到，最近有人傳說這一對青年男女正在談戀愛的事情，便趕忙加快了腳步上了坎子。不一會兒來到了副主任兼第二生產隊隊長韓百仲的家門口，彭彭彭地敲打起來。

……

蕭長春沒有聽錯，站在官井旁邊說話的兩個人，正是馬立本和焦淑紅。

剛才，馬立本從辦公室出來，匆匆忙忙地往西走。剛要進胡同口，就聽見焦淑紅喊門叫人的聲音。這聲音在他聽來，要比廣播電台放的歌子還要中聽。他停住，仄著耳朵聽著，欣賞著那聲音的韻味，如同喝多了酒，從心裡邊往外醉。就算是關天的大事兒，眼下也要扔在脖子後邊了。他折回身，順著聲音響起的地方追過去。可惜他剛剛走到那兒，焦淑紅的聲音又轉移到另一個地方了。他又連忙轉回來，又撲空了。東追西撲，跑了兩條街，才在井邊上碰上了。

他的心裡該是多高興，他輕輕地喊了聲「淑紅」，就急忙迎了上去，快到跟前了，又故意停住；明知黑夜看不出表情，卻又本能地露出一副驚喜的笑臉：「嘿嘿嘿，我一聽聲音就知道是你，沒錯！你們看麥子剛回來呀？他們怎麼這樣晚才換班呀？真不知道心疼人！」

焦淑紅手裡提著木棒，正要回家睡覺，見馬立本湊上來，也就停住說：「我們定好這時候換班。你還沒有歇著呀？」

馬立本又朝焦淑紅跟前湊了湊，說：「唉，我哪能這麼早就睡呀！一天的賬目都得清理，一大堆的事情也要安排妥當，真是夠忙的啦，你說……」

焦淑紅打斷他的話，說：「我正要找你哪……」

馬立本心裡一樂：「找我，嗨，我也想找找你，就是太忙了，一丁點工夫也擠不出來。」

他說著，兩隻手貼在胸口使勁兒搓著，好像有一條繩子拴著他的手，想用力掙開似的。

焦淑紅說：「我問你，你們溝北邊都開了什麼會？」

馬立本一楞。」會？沒聽說呀！」

焦淑紅說：「就是嚷嚷要土地分紅的事兒，開了好幾個會了，你一點兒都不知道呀！」

馬立本低頭瞧瞧自己的腳尖兒，摸摸脖梗子，又偷偷地瞥了焦淑紅一眼無可奈何地說：「群眾的反映我倒是聽到一點兒。唉，難辦呀！」

焦淑紅問：「什麼難辦？」

馬立本說：「就是分麥子的事兒唄！」

焦淑紅說：「土地分紅，不賣統購糧，全是胡說八道，有什麼難辦的？你是溝北的，你家是富農，富農是恨農業社的，你對這件事兒怎麼想？說老實話！」

馬立本著急地喊著：「嗨，淑紅，我早跟他們分家了，我是學生出身，農業社幹部，憑勞動、憑工作吃飯，跟他們沒有一丁點兒關係。往後你可別再這麼說我啦。行不行，淑紅？」

焦淑紅忍不住笑起來了：「哈哈，我是問問你對土地分紅的看法，看把你嚇的那個樣子！」

馬立本不好意思地說：「我實在是跟他們劃清界限了，你再這麼看我，我不高興。」

焦淑紅說：「界限劃清沒劃清，光看表面不行，得看行動。你說說，你對土地分紅這件事兒到底怎麼想？」

馬立本一眨巴眼珠說：「別光問我。你呢，你家是老中農，地也不少，你怎麼想的呀？」

焦淑紅說：「我想的很簡單，辦事要按政策，社章上規定怎麼分就怎麼分，我們家裡多一點兒也不要，該支援國家的，一點也不能少交。不這樣做，我就堅決反對。馬會計，我們都是幹部，可得站在社會主義立場上辦事呀！」

馬立本連忙點頭，又為難地說：「你講的對。話說回來，就怕咱們當不了家呀！要是你爸爸一定要那麼辦，好多好多的人都要那麼辦，我們擋的了嗎？」

焦淑紅說：「怎麼擋不了？我爸爸要是跟別人幹這種事兒，我就跟他鬥爭！」

馬立本苦笑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淑紅，要我看哪，咱們莊可能要鬧點事兒，我們可要千萬沉住氣……」

「怎麼沉住氣，裝聾裝瞎，由著他們胡鬧？」

「你聽我說呀，淑紅，咱們對勁兒，換個人，我才不對他說哪，眼下國內的形勢跟以前可不同了。你聽說了沒有，城市裡正在大鳴大放，放得可厲害啦！」

「什麼叫大鳴大放？」

「看，連這個你都不知道，還嚷嚷哪！黨正整風，整頓壞作風，把辦的壞事全改過來……」

「你說什麼？共產黨辦了什麼壞事啦！」

「我是說，群眾不贊成的事兒。黨整風，讓大伙提意見，要發揚民主，大伙說怎麼辦就得怎麼辦。咱莊分麥子的事，土地分不分，要看群眾的，要是大伙都贊成土地分，那就成了民主運功了，隨隨便便反對，那還了得嗎？」

焦淑紅笑笑，一邊抖著被露水浸濕的衣裳襟，說：「要是這樣，更沒什麼了，不信開個會討論討論試試，贊成這種鬼主意的，頂多就是那幾戶要走資本主義道道的老中農，那算什麼群眾運動呀？老先生，別又把那股子小知識分子勁拿出來了！」

馬立本不願意把這個大好時光都花在爭論上邊。他早就打好了主意：將來要娶焦淑紅。

從各方面觀察，焦淑紅對自己也有意思；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總是不能往深裡發展，焦淑紅這一程子，對自己總是有點冷冷淡淡的，他正想找個機會討討底兒。這會兒，他兩手抱著肩頭，抬頭看看離他遙遠的月亮，又低頭看看姑娘那頎長的身影，胸口撲通撲通地跳。這個美麗的姑娘有時像天上的月亮，離著他遙遠遙遠，有時又像這條身影一樣，一直投到他的胸懷裡。他忽然想起「西廂記」裡的一句詩「月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瞧瞧，這個玉人不是已經站在身邊了，只要放開點膽子，一伸手就抓住了，再用不著媒人去周旋，也用不著躲避別人的猜測了；就像變戲法似的，他立刻就能向別人公開宣佈；會計馬立本跟團支部書記，漂亮的、有文化的姑娘焦淑紅是未婚夫妻了！

馬立本想到這兒，真有點神魂顛倒了，聲音發顫地說：「淑紅，咱們別在這兒站著了，走，到我家去，再好好談談，我有好多的話要對你說哪！」說著，就要拉焦淑紅。

焦淑紅推開他的手，說：「誰黑更半夜的串門呀！不啦，我要睡覺去了。」

馬立本忽然驚訝地叫了一聲：「哎呀，你怎麼穿的這麼單薄呀！小心著了涼，鬧個傷寒病什麼的，就是治好了，也得把一腦袋頭髮脫掉，多難看哪！快把我那個棉猴（北方群眾對一種連著帽子的棉大衣的俗稱。）拿來吧，那東西穿在身上，看個麥子開個會的，多大的風也打不透，走，到我家拿去。」

焦淑紅說：「你別讓我出洋相了。五月天穿個棉猴，還不發白毛呀！」說罷，提著木棒，就要走。

馬立本呆了一下，追一步，喊：「淑紅，等等，我還有件事兒跟你商量。」

焦淑紅停住腳步：「什麼事兒？你就說吧。」

馬立本說：「我明天也參加你們看麥子，行不行？」

焦淑紅說：「當然行啦！我早對你說過，農業社的會計，不能總坐在辦公室裡，像官老爺似的，多不像樣子。抽點工夫，到地裡勞動勞動，又練身子，又練思想，要不然，你那腦袋也要發白毛了，對不對呀？」

馬立本說：「淑紅，不是我願意整天坐在屋子裡；這是領導上的意思，馬主任讓我看家呀！」

焦淑紅說：「對啦，我還得給你提個意見，不管你愛聽不愛聽。」

馬立本心驚肉跳地說：「你講吧。你不講，總這麼憋著，難受死了。」

焦淑紅說：「我是看你越來越有點浮了……」

「怎麼浮了？」

「不踏實。你好多地方跟別的青年不一樣，讓人看著不順眼。這是誰教你的？」

「什麼，不順眼？誰教我的？」

「對啦！」

「我不接受，沒這事！」

「我把話說了，接受不接受在你。」

「別走，說清楚……」

「你自己先躺在炕上想想去吧！」

馬立本還想說什麼，姑娘已經走遠了。

他踏著月光往前走，心裡邊品著剛才焦淑紅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他有點懊喪。他感到自己剛才說了一些沒有用的、有失威信的話。本來焦淑紅就有一點瞧不起自己的味道，剛才的話語表情之間，明明表示對自己不滿，或者說，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了，為什麼還跟她說這些話呀。唉，物以稀為貴，整個東山塢就這麼一個女中學生，就這麼一個頂漂亮的姑娘，要想把她得到手，不費點心思，不受點委屈，那是辦不到的——功夫到了自然成啊！明天晚上跟她一塊兒看麥子去，兩個人在野地裡，沒有人驚，沒有人攪，好好談談心，解除焦淑紅對自己的誤會。又一想，焦淑紅的爸爸焦振茂這個人心眼比別人多，對閨女管教的也厲害，不把這條根子打通了，好事兒也難成。還是雙管齊下，再讓媒人加把火。

他走著，想著，忽然又記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停住了，心裡邊猶猶豫豫，是現在去呢，還是明天早起再去呢？還是去一趟吧，要不然，誤了事，保準要挨一頓擼。

他趕緊上了北坎，朝西走，又拐進一條小胡同，到了一個黑大門跟前停住，剛想敲門，又把手縮回來，順著石頭砌的高牆走了幾步，左右瞧瞧沒有人，攀著小樹，噌噌地爬上去。

一悠腳，蹬上牆頭，再一翻身，跳進去了。

院子裡，一條狗汪汪地叫了幾聲，立刻又安靜下來。

第五章

蕭長春敲打著韓百仲家的大門板，彭彭彭地敲了好久沒人應聲，使勁兒一推，大門吱扭一下開了。他進了門，繞過一座爬滿金籐花的影壁，就見北房西屋裡點著燈。他衝著窗輕輕地喊了一聲：「大舅，睡下了？」邊喊著，邊往前走，推開虛掩著的堂屋門，就進來了。

這個屋子很矮小，坯座泥頂，看樣子蓋上總有四、五十年了，還沒有吊頂角，柁檁椽架全被煙火蒸氣熏得油黑油黑的。一盞小煤油燈放在隔山牆的燈窯裡，一燈兩用，又照裡屋，又照外屋。油壺裡的油大概是不多了，正燒著燈捻子，昏昏暗暗，還不住地爆跳。

他撩開門簾子朝裡屋一看，韓百仲夫妻倆都沒在家，只有兩個十歲左右的小子，脫得精光光地躺在炕上睡覺。小子總不如閨女安穩，睡覺都不老實，這個頭朝東，那個頭朝北，這個壓著那個的胳膊，那個壓著這個的大腿。蕭長春朝他們看一眼，忍不住笑了：「這兩個淘氣鬼，睡覺還折跟頭打把式哪！」說著，把他們拉開了，又給他們枕上枕頭。

蕭長春又走到屋門口，朝院子裡喊了幾聲，依舊沒人應，這兩口子到哪去了呢？他又轉回屋子裡，想坐在炕上等等。撩門簾子帶進風來，小油燈上的火珠兒搖搖晃晃，眼看就要滅了。他用火柴棍撥了撥燈捻子，見裡邊的油真乾了，就又回身從櫃上摸了個瓶子，拔開塞子聞聞，是香油；又摸了個聞聞，是豆油，第三個瓶子剛拿到手，門簾子呼啦一下撩開了，跳進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又粗又壯，站在那兒像一根柱子。她的一隻大腳剛邁到門檻子裡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吼吼地叫開了：

「你個挨刀的貨，鑽山了，進洞了，上天了，入地了？讓我跑折了腿，踩爛了腳，繞世界找不到你！」

這女人喊著，一抬手，把一團又大又軟的東西扔過來，扔到蕭長春的懷裡，差點兒打掉他手裡的油瓶子，虧他眼疾手快，一抄手把那團東西接住了，原來是一件老羊皮襖。沒容他開口，那邊又吵架似地喊起來了：

「又不是三歲兩歲的孩子，怎麼連個冷熱都不知道？半夜裡野地外邊又是露水又是風，光穿個小單褂子，真行？哼，要光是為你，我缺不著，凍死你我也不心疼，我連個眼淚疙瘩都不掉。我不是光為給你送皮襖跑瞎道的，我是有重要的事兒找你。我看你這黨員主任白當了，村子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你連個味都沒有聞出來，你的耳朵塞上雞毛了，快去找找馬主任吧，快去吧，那件事原來是他搞的，這還得了哇！你整天紮在生產隊裡不行啊，長春不在家，你得多擔點呀……」

蕭長春被她鬧得昏頭轉向，直到聽了後邊這句話，才聽出是發生了誤會。不由得暗笑起來。平時，這個老小輩斷不了鬧著玩；韓家是蕭長春的姥姥家，韓百仲跟他親舅是沒出五服的弟兄，這個門他是直出直入，比到自己家裡還要隨便。於是，就想逗逗這個急性子人，一氣不吭，把羊皮襖一團，低下頭，一屁股坐在春凳上了。

大腳焦二菊更急眼了：「嗨，我說的話你聽著沒有哇？你別光鬧個人意氣，兩個黨員見面不說話像個什麼樣子，別人要跟你們學習哪！長春怎麼跟你講的，沒說讓你肚量大一點兒嗎？我看你呀，小心眼像個酒盅兒！不為他，你也得為咱們這個農業社想想啊。苦著熬著，好容易到這一步嗎？嗨，你聽我說沒有哇！馬之悅又往泥裡領東山塢哪，那些人要按地分麥子的事兒，他當後台啦！告訴你說，我可不是為自己打算，按地分紅，咱們地少，工分多，當然吃了虧，要是為咱們的農業社好，為社會主義奔，別說吃點虧，就是掉脖子殺頭，我也心甘情願；不是為這個，往邪路上走，拉東山塢的後腿呀，吃針尖那麼點兒的虧，打破了腦袋我也不幹。」又放低聲音，「我跟你說了，是要你辦事兒，不是讓你去發脾氣去吵架；也別像去年那個樣，一見事兒就趴在炕上。要心縫寬著點兒，像人家長春那個樣子，別看人家比你年紀輕，論心術，你仨捆一塊兒也不頂個。」說著聲音又高了，「還楞著什麼，往燈裡添點油哇，燈要滅了。油瓶子在櫃底下，瞎摸什麼呀！我給你做湯了，吃上一碗，肚子熱呼呼的，快去找找馬主任。」說著，一撩門簾子出了屋子。

蕭長春本來想跟舅媽開個小玩笑，不料想，聽了她這一番話，被震動了，從心裡頭發熱。

他激動地貓下腰，從櫃底下摸出油瓶，就往燈裡加油。

外間屋鍋勺撞擊聲響起，一會兒又聽著喊：「嗨，別出來，別碰著我呀！」

焦二菊這麼喊著，用胳膊肘支開門簾子，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進來了。朝蕭長春遞過來說：「來，趕熱喝了，先找找馬主任，要是說不好哇，我看你就連夜到工地上找長春去。」

蕭長春接著話音說：「舅媽，我這不是來了！」

焦二菊嚇了一跳：「啊，是你？」

「對啦。」

「哈，哈，哈……」

焦二菊一邊大笑，又羞又氣，想上去給蕭長春兩巴掌，手上又端著湯碗，只是笑個不停。

蕭長春用一張廢紙團蹭著手上的油，笑著說：「行了，行了，耳聞不如眼見，這回我可知道您的厲害啦！」

焦二菊說：「真可惡！你怎麼不言語一聲呀？」

蕭長春說：「我怎麼言語，進門您就突突突，一陣子機關鎗，打得我頭也抬不起來了。」

「嘻嘻，我當是你大舅哪！」

「唉，我大舅要是讓您這一罵，不是早跪地求饒了。」

「挨刀的，總是沒大沒小。什麼時候從地裡鑽出來的呀？」

「剛到工夫不大，餓極啦。」

蕭長春說著，接過焦二菊遞過來的湯碗，一邁腳上了炕，往炕沿上一蹲，就吃起來了。

他有個習慣，不論在炕上、地下，吃飯或開會，總得蹲著；他的蹲功夫很厲害，一蹲可以兩三個小時不動窩，站起來的時候腿腳不酸麻。

焦二菊拿過一雙筷子，用手捋捋遞給他說：「人好不如命好，讓你趕上了。喝吧，鍋裡還有哪。」

「真香，放這麼多油。」

「還是大前年剩下點芝麻，前年馬之悅不讓種芝麻，去年又讓雹子給平了，一個粒兒都沒見著。」

「嗨，陳糧還不少哇！」

「船破有底，陳糧食總還有點，芝麻可就這麼一升了。我總沒捨得吃，昨天換了香油。

不是到麥秋了嗎，磨了麵，好烙頓香油餅吃呀！唉，他媽的，光跟咱們窮人過不去，看見咱們要吃頓餅了，又紅了眼，專走邪門兒！」

焦二菊這麼說著，那股子氣忿勁兒又冒上來了。不過，她是個快活的直心腸人，不論遇著什麼樣的事情，都擱得下也放得開。看著蕭長春吃得那麼香甜，神情又一轉說：「長春哪，我跟你爸爸整天叨念你，總算把你叨念來了。舅媽這回要給你辦一件好事兒。三十大幾的人了，對家裡別總是吃涼不管酸。早起我還跟你大舅說那個人呢，他怕我沒眼力，怕我給你拉個落後分子來。他可真會糟改人。我這兩隻眼可厲害了。多進步不敢保險，保險不給你添病。不信，咱們明天就去瞧瞧，一定讓你心滿意足。怎麼樣，咱們明天起早就去吧？」

一提這種事情，蕭長春的舌頭就笨了。儘管他結過婚，有了孩子，臉皮卻特別薄，還不如當下的大姑娘開通。任憑焦二菊很認真地說，他一句也不吭。

焦二菊說，「我是為你想，也是為咱們這個農業社想，你屋裡要是有個人，往家奔著也就心盛了，哪會一個多月連趟家都不回呀！」

蕭長春打岔問：「舅媽，大舅到哪兒去了？」

焦二菊說：「我這不是也找他嗎！我說長春，你看咋好，頭兩天光聽到個荒信兒，說是有人吵吵著要按土地分麥子，沒見實際，也就沒往心裡邊去；誰想到馬主任也贊成這個，還說是上邊的政策變了，是真變了還是沒變呀？」

蕭長春說：「沒那宗事兒！」

焦二菊半倍半疑：「沒變，怎麼這些人鬧得楞衝啊？」

蕭長春把最後一口湯倒進嘴裡，一邊用大手抹著嘴角，一邊說：「別聽這一套鬼話！」

「不聽是不聽，鬧的人心裡怪不落實的。才一天，村子裡就嚷嚷動了。你志泉表嫂一聽這個風傳，都吃不下飯去啦，還跟我哭了一場。難怪呀，這一冬一春她可真不易，扯著一群孩子，起早掛晚地幹活兒，不就為的多撈點工分，多分點糧食嗎？她家土改就分了三畝地，頭入社又賣了一畝掛零，按地分紅，不把她給坑了！」

蕭長春聽了這句話，心裡怪不好過，就說：「舅媽，您得空跟她說說，讓她放心，咱們農業社。總要往頭走，別人想拉回來，那是妄想！」

焦二菊點著頭，還有幾分不放心：「馬主任說話頂事兒，他要扭著勁兒，可就難辦了；你跟你大舅可得設著法兒勸勸他呀。等著，我找你大舅去。」

蕭長春從炕沿上跳下來，說：「您歇著，我去。」

焦二菊說：「我這兩隻腳還累得著哇！」

聽了這句話，蕭長春忍不住地笑了。

焦二菊是當莊焦家的閨女，排行老二。小時候死了爸爸，瞎媽拉扯著她們姐妹倆還有個小兄弟過日子。那年頭婦女還興裹腳，說婆家的時候，男人那頭第一條先問這頭閨女是「蠻裝」，還是「旗裝」（舊社會稱漢人為蠻，稱滿人為旗，漢人女子多纏足，滿人反之。）；就是說，是小腳，還是大腳。要是小腳，閨女就算長的醜點兒，也算有了幾分姿色；要是大腳，長的再好看，也減了人才。寡婦家的孩子不幹活兒日子難過，沒有工夫一天到晚地收拾兩隻腳，加上焦二菊從小任性，地裡、場裡、山坡、河邊跑慣了，受不了裹腳條子的約束，裹上她就悄悄地鬆開，裹了一二年，腳不見小，自費了半天事。村裡多嘴的婦女說閒話，瞎媽說：「算了，就當小子養她了！」沒想到，到了十四、五歲，該是找主的時候，這兩隻腳可就成了大問題，說過的人，一見模樣全樂意，一見那兩隻氣死男人的大腳就搖頭。大腳焦二菊這個名字，一下子傳開了。瞎媽受不住人們的恥笑，硬要從頭給閨女裹腳，五尺長的裹腳條子把腳纏住，再搬個大捶木石壓上，把兩隻腳搞得像針扎、刀割一般疼。

焦二菊受不了這份罪，一邊哭著跟媽說：「媽，我不裹腳了，不找主了，家過老，炕頭埋，當一輩子姑奶奶。」瞎媽心一軟，只好由她去了，兩隻腳又自由自在地長起來，從此，也就很少有媒人登她家的門檻子。那會兒，韓百仲正給溝北地主馬小辮扛小活，每天起早貪黑到山上放羊。斷不了在山前山後碰上挖野菜、拾柴禾的焦二菊。頭次見麵點點頭，二回見面問個早，一二連三地混熟了，你吃我一口乾糧，我喝你一口水，你替我拾把柴禾，我幫你縫縫窟窿，慢慢地就有了感情。

有一回碰上了大雨，兩個人跑到一個大土坎子旁邊的胡桃樹下邊躲避，天南地北地說開了知心話兒。說著說著，小伙子朝閨女身邊靠靠，楞沖沖地說：「二菊，咱倆成兩口子吧。」焦二菊聽了這句話，像挨了一針，噌下子跳起來了，連聲喊：「不，不！」小伙子吃驚地問：「你看不上我？」二菊兩隻手捂著臉說：「看的上。」「那你為什麼不呢？」「我腳大。」「我不嫌。」「人家笑話你。」「我不怕。」焦二菊挺奇怪：「為什麼呀？」韓百仲說：「我們成兩口子，是為過日子，又不是娶你當擺設，腳大有力氣，咱們好一塊兒幹活。」焦二菊一頭紮在小伙子懷裡，哭了。

過了幾天，馬小辮的豬棺馬老四到焦二菊家替韓百仲說媒。他對瞎媽說：「百仲這個人直心眼，好心腸，力大能幹，二菊跟他受不了罪，你也有了靠山。」三言兩語，婚事訂妥了。可惜，過了「小帖（舊風俗訂婚男女交換生辰八字的紅紙站。）」沒半個月，出了場事：韓百仲往山上放羊的時候趕上大雨，丟了五隻綿羊。馬小辮哪裡能饒他呀！拿鞭子抽他要他回去找，找不回來輕著罰五年工錢，重著得打個八分死。韓百仲冒著大雨回去找羊，剛迸山川，山洪下來，一個大浪頭把他給捲走了。好心腸的馬老四後邊跟來，一句話沒喊出，人沒影了。回來跟馬小辮一講，馬小辮把眼珠一眨巴，說：「夫債妻還。」硬拉焦二菊給他當了使喚丫頭。當丫頭做活算了，腳礙你什麼了？嗨，東家偏在她的腳上挑毛病。馬小辮喊一聲：「端水來」，焦二菊就渾身打顫，慢了要挨罵，快了還要挨罵，腳步一重還要挨罵。開口就是：「妨家的貨，兩隻腳扇搭扇搭的，像個娘們走路嗎？」或者：「走道如擂鼓，一輩子白受苦！」東家來了客人，先要焦二菊藏起來，連廁所都不讓去，為什麼？怕客人看見馬家奴才的兩隻大腳丟人！

不管舊社會、舊禮教怎麼迫害這個女人，焦二菊倒佔了她那兩隻腳的便宜，而以後，她那雙腳，幫她踩出一條她應當走的道路。

焦二菊當奴才的第二年，忽然接到韓百仲託人帶來的口信，說他沒有死，在北平拉洋車，讓馬老四幫忙解救焦二菊，到北平找他。那天傍黑他們商量好，三更天大門外的石頭碾子旁邊集齊。到時候兩個人遇上了，就往村外跑，剛過小橋，馬小辮的護院子的狗腿子追上來了。

焦二菊急了，一縱身，跳過河，撒腿就跑。馬老四那會還是個壯年漢子都沒跑過她，給狗腿子捉住，挨了一頓揍。焦二菊就靠她兩隻不屈服的大腳，跑進北平，跑到情人的懷抱裡。

韓百仲一天到晚拉洋車，累死累活顧不上兩個人的飯碗，第二年又添了孩子，日子更難過。」屋漏又遭連夜雨」，韓百仲一天出車，碰上「炸市」（當時的北平十分混亂，各軍閥的部下在鬧市上相互毆鬥，使得市民、行人四下逃跑，俗稱炸市。），奔跑不迭，把一條腿摔折了，躺在炕上不能出去掙錢了。兩天揭不開鍋，耿直的韓百仲對焦二菊說：「你別跟我受罪了，把幾件子衣服當了，湊幾個盤纏，帶著孩子回老家去混口飽飯吃吧。」焦二菊一句話沒說，抱著丈夫的衣服、帽子、鞋襪就走了。早起走的，過午沒回來，晚上沒回來，把個孩子餓得哇哇哭，把個韓百仲急得團團轉。快半夜，焦二菊回來了。韓百仲說：「我當你自己跑了。」焦二菊說：「上不了天，入不了地，窮人往哪跑哇？我給你掙錢去了。」說罷，一把票子摔在炕上了。原來，焦二菊穿上男人的衣服，女扮男裝拉洋車去了。焦二菊就靠著她那兩隻堅實的大腳，養活了一家人，還給男人治好了傷。

一九四五年他們回到家鄉，韓百仲一回來就當上了民兵，第二年入了黨，又當了村公安員，他這三間小土屋成了民兵隊部、交通站。焦二菊倚仗著女人家少有的優越性，替丈夫站崗、放哨、找人、送信，周圍十幾個村，她全跑過。有一回，兩個傷員轉到東山塢。那會兒國民黨反動派大舉進攻解放區，村裡的男人早就藏到山裡去了，聽說頑軍（對國民黨反動派軍隊的俗稱）到了三里遠的大灣，連小孩子毛都跑光了，到哪找人去呀！急得韓百仲滿院子轉。焦二菊不慌不忙地從屋子裡走出來說：「別急，咱倆送同志進山。」韓百仲說：「送走一個，把一個扔給頑軍呀！」焦二菊說：「嗨，咱們一人背一個呀！」在爬山越嶺的時候，焦二菊不喘不歇，一直跑在丈夫的前邊。焦二菊用她兩隻勇敢的大腳，保護了我們的同志。

韓百仲在東山塢溝南辦起第一個農業社，是一個有名兒的「窮社」。地薄、人多、資金少，幹部們要想著法兒給社員增加收入。春季裡正是抗旱搶種的時候，縣供銷社給農業社找一個掙錢的路子：搞短途運輸，把供銷社的貨物運到山村裡去。溝北馬之悅那個富社車多、馬壯，鞭子一搖，票子到手了。這個窮社呢，幾頭毛驢走路打晃，還得靠它們架耛子種地，社幹部乾著急，沒辦法。焦二菊挺身而出：「沒牲口、沒車，咱們有人，男的不夠，有女的，用肩膀子挑，挑不動，抬！」於是，她招呼了一群婦女，背的背，抬的抬，追著溝北的大車跑，大車跑一趟，她們跑兩趟；溝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她們一天不丟。到結尾一攏賬，掙的工錢大大地超過了溝北。虧了焦二菊兩隻勤勞的大腳呀！

……

焦二菊的大腳很出名，這是她的榮譽。蕭長春從心眼裡敬佩她，頭幾年就主張選她當婦女主任，馬之悅說，一門兩個幹部不合適。焦二菊說：當幹部不當幹部一樣辦事兒，不如不掛牌子幹得痛快，離點弦走點板，惹不出大事來，因此，她是東山塢婦聯組織裡不是主任的主任。

焦二菊一陣旋風似地刮出去以後，蕭長春又蹲在炕沿上捲了一支煙，一邊抽著，想著這一陣工夫聽到的反映和呼聲。從焦二菊這番話裡更加證明，馬之悅跟這件事情的確是有關聯的。那麼，現在擺到眼前的問題是如何對待這種局勢，明天一早，是先找鬧事的那幾家富裕中農再證實一下呢，還是先找馬之悅談；是等他們提出這個問題再反駁呢，還是主動地揭蓋子……到底怎麼辦有利，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大門口外邊，有人吵嚷起來了。

首先傳進來的是韓百仲的高嗓門：「翠清，去叫淑紅、克禮他們去，馬上開幹部會。」

接著焦二菊的聲音：「人家克禮帶著人看麥子去了，把他叫回來，麥子還看不看呀？」

「憑什麼不看？麥子是咱們社員大伙的血汗澆出來的，我看誰敢動它一個粒兒試試！」

「有話家裡說不行嗎？大街上吵吵什麼呀？」

「街上怎麼著，我坐到他家炕上吵去！」

「算了，算了，先聽聽長春的再說吧。」

蕭長春跳下炕，連忙迎出來。

焦二菊和馬翠清已經把韓百仲推進院裡。

韓百仲是個矮墩墩的個子。四十五、六歲，方臉，淡眉，兩隻眼睛總是又紅又亮，像喝過酒似的；走起路來胸脯子挺得很直，說話的聲音很高很重，就是說平常話，也帶著幾分命令的口氣。

這會兒，他被別人推著一邊往裡走，一邊扭著脖子對馬翠清大聲嚷：「你這丫頭怎麼著呀！快點告訴淑紅去。」

馬翠清是韓百仲的乾閨女，她對外人舌尖嘴快，在乾爸爸跟前特別的老實。她朝著迎出來的蕭長春說：「表兄，我爸爸說今夜裡就開會。」

蕭長春說：「大舅，您忙什麼，還愁沒會開呀，咱們商量商量再說。翠清你去吧，告訴克禮他們，該怎麼看還是怎麼看。」

韓百仲說：「長春你回來的正好，我得跟他馬之悅見個高低上下；村裡整不了他，我們倆手拉手上縣委，這回是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焦二菊急的不得了。她是個粗中有細的人，在自己家的屋子裡她對自己的男人十分厲害，兩句不投就喊就叫，可是到了公開場合，到了大門口外邊，她總是給男人留一點「傳統性」的面子，常常不知不覺地變得很溫順。另一層，她也清楚丈夫的根底，這十年裡邊，丈夫跟馬之悅兩個人到一塊兒就吵，吵來吵去沒頂大用，反倒找了不少的麻煩；平常日子，只要丈夫辦的事兒沾上馬之悅的邊兒，焦二菊就有點過份小心。這會兒她一面往屋里拉丈夫，一面連說帶勸：「有話慢慢說，別叫喚了，叫喚一溜遭也不管用啊！」

韓百仲跳著腳說：「我算越來越把他看透了，他壓根兒沒有跟咱們窮人一條心過。長春，你是支部書記，不要說我講怪話，我說呀，上級對他太寬大的沒邊兒了！他的罪過還小哇！去年是誰給東山塢砸的鍋，是他馬之悅，沒開除他黨籍就便宜了！別人把個要躺倒的農業社扶住了，把個麥收拚命拚出來了，他跑回來吃現成的就夠不要臉了，又轉著腰搞邪門歪道的事兒，這，這，這不是騎著人家脖子拉屎嗎，我到縣委告他去！」

他說著，甩開了焦二菊和馬翠清就朝外跑。

焦二菊、馬翠清兩個人就又喊又追。到了大門口把他追上了，怎麼拉也拉不回來。

蕭長春沒有追他，站在院子中間，大聲喊道：「支部還沒討論研究，您往哪走？快回到屋子裡去！」

這句話立刻生效，韓百仲雖說沒有那麼痛快地回到屋子裡去，也不再掙著走了。

蕭長春走過來，扯住韓百仲的手。他感到這只帶著厚繭的手上在冒汗，渾身都在顫動。急性的人哪，你怎麼不會冷靜一下呢？蕭長春難道不比你急，不比你激動？別看他還在說，還在道，有時候還開上幾句玩笑，他是在用這些控制自己，不讓自己暴跳起來，不讓自己蠻幹呀！

蕭長春把韓百仲拉到屋子裡，又把他推到炕上坐下，這才坐在他的身邊，慢聲細語地說：「大舅，說實在的，我一聽到這件事兒，比您還要惱火，惱火可頂什麼用呢？要是惱火、暴跳能夠解決問題，咱們倆一塊到大街上吵去，跳去！」

馬翠清差點兒笑出聲來，趕緊摀住嘴了。

蕭長春繼續說：「這件事兒，馬主任到底參加沒參加，我們先得把情況弄清楚，就是跟上級匯報，也不能大概怎麼樣怎麼樣，聽見風就是雨不行啊！咱們守著的這個攤子是八百口子人的，咱們還得想到幾萬萬人呀！我看哪，咱們先跟馬主任碰碰頭，聽聽他的口氣，再開個幹部會，大家擺擺思想，最後再看看社員的態度，三頭都弄準了，怎麼辦，怎麼解決，就能想辦法了。你說我這個意見怎麼樣？」

幾句話，把個火氣沖天的韓百仲說軟了。

這個韓百仲在東山塢算是老資格了。解放戰爭時期的民兵隊長、治安員，土地改革時期的貧農團主席，農業合作化以來，也一直是走在前頭的人。可是他有個特點，這一點跟馬之悅是完全不同的。什麼特點呢？他從來不擺資格。上邊來的同志也好，本村的同志也好，只要你正確，不論你的資格嫩還是老，職位高還是低，他是無條件地服從；你不正確的話，資格再老，職位再高，他也不聽調。拿馬之悅來說吧，資格比蕭長春老的多了，韓百仲就從來沒有完全服從過馬之悅，遇到不合理的事兒，他就要跟馬之悅鬥一鬥；雖然因為他性子直，辦法少，這十幾年裡一塊兒共事，鬥來鬥去鬥不過馬之悅，可是，在東山塢溝南有個他，溝北有個馬同峰，馬之悅辦事就得提防一點兒，小心一些，不敢明目張膽按自己的心思大幹。

韓百仲對這個新任支部書記蕭長春卻不同。去年整風，馬之悅被撤了職，馬同峰和幾個黨員有意思讓韓百仲當支書，韓百仲說自己工作能力不強，保舉蕭長春接手。他挨個兒到家裡說服同志們，又去請求鄉黨委批准。他說：「讓長春掛帥吧，他年輕，有辦法，走社會主義道路堅決，我跟大夥兒在一邊使勁兒，服從他領導，保證農業社能辦好。」這八、九個月來，他真是這樣做的。不論大事小事，蕭長春怎麼指，他就怎麼做，一時想不通，也能服從；他們也有爭論，越爭論越貼心。

這會兒，兩個人坐在炕上抽了袋煙，又爭論開了。韓百仲說：「長春，我跟你說，這個馬之悅不整整是不行啦！淑紅跟我說，有人背後講你不尊敬馬之悅，我看你是過火了！」

蕭長春說：「您太急躁，馬之悅是犯過錯誤……」

韓百仲打斷他的話說：「依著我，那會兒就不該讓他當副主任了，可你跟王書記全支持。怎麼樣，又出事了吧？」

蕭長春說：「一個同志犯了錯誤，也批評了，也處分了，總得等個時候，給他留個轉彎子的後路哇！他又犯毛病，那是他的事兒。無論怎麼樣，咱們先別想到整他，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問題弄得明明白白。真有這麼一回事兒，想不整也不行。」

韓百仲笑笑說：「好，聽你的。還是那句話，反正，以後共事，你對他得留個心眼兒。」

蕭長春點著頭說：「我也聽您的。這件事到底怎麼樣，是對他一次大考驗。」

焦二菊見蕭長春把丈夫穩住了，兩個人說得入了隴，也就放心了。便說：「長春。這麼晚了，你也不用回去了，就睡在這兒吧。我替你舅到麥子地裡轉轉去。」

馬翠清說：「我去吧。」

焦二菊說：「你也回家歇著吧，蹦了一天，還不累呀！」

馬翠清說：「麥子豐收了，全都忘了累啦！我媽多會兒也等我回去才睡，躺炕上還跟我叨咕半天：麥子收來了，咱們的日子越過越紅火啦！又盤算著給我買這樣、置那樣，絮絮叨叨，我都睡了一覺，她還在那兒叨咕。我當她說夢話，一捅她，她醒著，說是人得喜事精神爽，心裡高興睡不著。嘻嘻……」

焦二菊笑著說：「快回去聽她絮叨吧。」說罷，披上了大羊皮襖，找一條棍子拿上，便出去了。

馬翠清也跟著走出來。

這會兒，月亮都歪了。她們剛邁大門檻，就聽溝北邊傳來狗叫聲。

第六章

會計馬立本爬牆頭跳進院子裡。一條大黃狗正在牆角裡蹲著，聽到響動，噌下子躥了過來，伸出尖牙利齒，剛要撕扯，一見是熟人，叫了兩聲就不叫了，搖頭擺尾地圍著馬立本轉圈子。

馬立本沒有心思理睬它，一面用腳踢它，一面朝北房走，到了窗前，伸著手指頭在窗檑子上輕輕地敲了兒下，低聲叫道：「馬主任，醒醒。」

屋子裡雖然滅了燈，被窩裡的兩口子都還沒有睡著。聽見有人敲窗戶，馬鳳蘭拉著長聲音問：「誰呀？」

馬立本嘴貼著窗戶紙說：「三姑，是我。」

馬之悅這才搭腔：「立本，什麼事呀？」

馬立本說：「您起來一下吧。」

馬之悅想起來，馬鳳蘭壓著他的胳膊不讓動，只好欠欠著頭問：「有急事兒嗎？」

馬立本見馬之悅沒有起來的意思，也不再勉強，就隔著窗戶低聲說：「老蕭回來了。」

馬之悅問：「相親來啦？」

馬立本說：「不大像。」

馬之悅問：「他啥時到的呀？」

馬立本說：「剛回來。」

「他都說什麼啦？」

「進門就問預分的事兒。」

「你怎麼回他的？」

「我跟他一聞三不知……」

屋子裡的馬之悅拍炕席了：「胡鬧，你是幹什麼的，怎麼能三不知呢？」

馬立本挨了迎頭一棒，很不高興。就說：「您也沒有交代我怎麼說。」

「你應當靈活呀！」

「靈活出漏子來，您又該說我了！」

「你沒說這是群眾的意見嗎？」

「說啦！我說，咱們聽聽群眾的反映再定……」

「這又是一句模稜兩可的話。應當乾脆點兒，不讓他鑽空子。」

馬立本站在黑影裡，手指頭剜著窗台的磚縫兒，呆了好半晌，又嘟嘟噥噥地說：「我哪會想到他冷不防地蹦出來呀，事前要想到這一步就好了。」

馬之悅聽出會計的語氣裡有埋怨自己的意思，就緩了緩口氣問：「他提我沒有哇？」

「提了，要找您，讓我給攔住了。」

「他那樣子急不急呀？」

「倒看不出太急來。」

屋子裡，馬之悅不吭聲了。他撮著牙花子，悶了好大工夫才說：「不用慌。他沒有馬上找我來，大概還沒聽到什麼。你回去睡吧，明天旱上在他沒跟我見面以前，你設法躲他，要問什麼，由我回答他。」

馬立本說：「他回來的太不是時候了，咱們還沒有把人發動起來，事情還沒搞出個眉目，他不用搬師動眾，就是往村裡一待，也會鎮住不少的人。您可得趕緊想想辦法呀！」

馬之悅在屋裡又說：「不要緊的，回去睡覺吧。」

馬立本又掃興，又傷感地在窗外邊站了一會兒，心裡嘀嘀咕咕地退出去了。

馬之悅像得了個報喪的帖子。翻過來，調過去，在炕上軋開了葦子。

馬風蘭有一套本領，男人高興的時候，她就變成一塊冰，男人發愁或生氣的時候，她又變成了一塊熱火炭。現在她又燒起來了。朝男人跟前湊了湊說：「老馬，發哪家子愁呀！就憑你渾身的本事，憑你在東山塢的威信，還鬥不過小小的蕭長春呀！我看你稍微使點心眼就行了。」

馬之悅又翻個身，輕輕地嘆口氣。

馬鳳蘭說：「唉，不是我給你後悔藥吃，也怪你一步棋走錯了。去年你要聽我大伯的話，蹲在家裡頂頂，能有今天嗎？不讓你走，你偏走，躲了和尚還躲了寺呀，你不是厚著臉子回東山塢來了？你分明是給人家挪窩哪！你要不離東山塢，也咬著牙跟大伙鬧騰一陣兒，不就是打打柴禾、磨磨豆腐，有什麼了不起的，你不比姓蕭的幹的強。要那樣，頂多批評你幾句，也不至於把支書給你擼到底呀！……」她這些話出口，不知道是給男人火氣上潑水，還是故意拱火澆油。

任憑女人數叨，馬之悅不聲不響，他的心裡亂得厲害。照他原來的估計，麥收動鐮之前蕭長春一定要回來一趟，沒想到回來得這麼快，把他馬之悅搞了個措手不及，原來想好的步調不能不變換一下了。怎麼個變法，他得仔細地想想。

馬鳳蘭生氣地一翻身，給男人一個後脊梁，想賭氣睡自己的覺，又像有滿肚子的話說不完，不說出來心裡憋得慌。她說：「你不用這麼算計啦，我看哪，不管怎麼算計，早晚你得讓人家踩在腳底下。人家早把道兒給你劃好了，你怎麼繞也得走。哼，那時候呀，你小子連個狗屁都不如啦！」

馬之悅憋著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他呀，那是做夢！」

馬鳳蘭又翻過身來：「怎麼是做夢，你還是不認這個輸呀？你想的天高地厚，人家把你掀下來了，人家當了支書還兼社主任，這是真打實砸吧？你哩，主任，主任還是副的，屁味兒，掛牌子的，跑龍套的，驢皮影人，由著人家耍。共產黨是領導，人家姓蕭的領導你。你也巴噠巴噠嘴，品品滋味兒，從打姓蕭的上了台，人家拿眼夾你沒有？信不信由你，反正你這個空名目也頂不長了。你在人家手心攥著，想圓就圓，想扁就扁，人家不是傻子，容你這個眼中釘，肉中刺啊？遲早得把你壓到五行山下，讓你徹底完蛋！」

一句話，像尖針似的刺在馬之悅的心上。他覺著胸口窩堵住了一口氣，憋的難受，緊接著，又是一股子壓不住的怒火衝了上來，一拱一拱地頂腦門子。

殘月把院子裡的柿影印在窗子上，支離破碎，亂亂糟糟。櫃上的老式馬蹄表，不高興地嘀噠著；牆壁因為返潮，發散著一股霉氣味。

馬之悅落生在這間青磚到頂的瓦房裡，可惜他沒有趕上好時候。好日子是在懷裡抱著過的，等他剛一懂事，他爸爸早用大煙槍（吸鴉片煙的用具）把幾十畝好土地一鬥一鬥地量出去了；連東西兩層廂房也溜了瓦片，換了大煙土，這個富農戶變成了窮人。他媽倒挺能把家，苦著難著，好不容易給他成了家，他爸爸就一伸腿死了。十七歲剛出頭的馬之悅，不得不把這個窮家破業挑起來。

馬之悅是個有「志氣」的人，決心要恢復家業，要在東山塢創個首戶。他能吃苦，肯出力氣，只要是生財的事兒，不分大小，他全幹。他趕過大車，在酒燒鍋當過學徒，上京下衛，跑遍京東十二縣。十幾年的奔波，家業雖說沒有創出來，他可享了福，開了眼界；吃過，嫖過，見過大世面，也練出一身本事。他腦瓜靈活，能說善講，心多手辣。東山塢的莊稼人，十個八個捆在一塊兒，也玩不過他的心眼兒。日本鬼子侵略中國，小炮樓安在三里遠的大灣；燒殺搶掠，窮人富人都不得安生。那時候，在這靠山坡子小村跑公事非常危險，不要說膽小的人幹不了，就是那些專吃這行的、最愛攬事的一聽都怕。一個村子，沒個頭行人又不行。馬小辮和幾個財主一商量，覺著馬之悅有膽氣，食親財黑，善於應酬，就保舉他當了村長。這種村長要包攬各方面，什麼事都得做，哪頭的事都得管，白天應付敵人，晚上要接待「八路」，一面是假的，一面是真的，真真假假，這個差事可很不容易幹。馬之悅上任以後，幹得相當出色。不論「北山」的，炮樓的，村裡的，村外的，他聯絡得都很好，四面玲瓏，八面叫響。他不光會使手腕，又有一副賊大膽。手腕加膽子，使不少人服了他。

有一次，炮樓裡的一個鬼子崗哨失蹤了。鬼子的小隊長很惱火，要到附近的村子裡尋找「兇手」，進行報復。這一天，小隊長帶領一小隊鬼子兵開到東山塢，當場宣佈，先要燒掉所有的房屋，然後挨個打，挨個殺，非把害鬼子的人找出來不可。東山塢大難臨頭，娘們、孩子，哭的哭，嚎的嚎。好多人都給趕到韓百安家的院子裡，鍘刀也打開了，汽油桶開蓋兒了，火把也點著了。當時，馬之悅的朋友范占山在炮樓裡當伙夫，他從翻譯那裡知道一點底細，瞅空子告訴馬之悅了。他說：鬼子並不知道「兇手」是哪個村的，這回出來完全屬於「詐唬」，到哪個村都是這一手。要是一服軟，鬼子就當「詐」出來了，就得真燒真殺；要是硬頂，鬼子就不會真幹。馬之悅本想找個人「硬頂」，可惜，鬼子一出發，男人們和動作靈活的人都跑到山裡去了，只剩下一些婦女、小孩和老年人。他想，自己該怎麼辦呢？不頂頂吧，房子燒了得殺人，先殺誰呢？準得先殺村長啊！與其伸著脖子讓人家殺了，不如豁出去闖闖，也許能闖出點希望來；這當兒，他又瞅見那個勤務兵樣子的鬼子抓來兩隻雞，在堂屋裡跟范占山比比劃劃，好像要在這裡做著吃。這更不像真燒真殺的樣子了。於是他主意拿定，往日本小隊長跟前一站，說：「太君，殺人要贓，捉姦要雙，沒贓沒雙，怎見得那個太君是東山塢的人害的呢？」日本小隊長瞪著眼說：「一定是獷」馬之悅說：「一定不是！」日本小隊長逼近馬之悅：「你的敢保？」馬之悅拿出一副不害怕的樣子，乾脆地回答：「你的調查，真是東山塢人殺了太君，我的腦袋不要了！」小隊長抽出雪亮的洋刀，瞪起眼睛嚎嚎叫：「是東山塢人殺的！」

馬之悅看著明晃晃的刺刀，他心裡嘀咕，反正到了這節上，我服了輸，害了怕，你們也不會饒了我這條命，乾脆硬到底，不能讓你們詐唬去！他把脖子一挺，高聲說：「不是，殺了我頭也不是！」當時被圈在一塊兒的老小群眾全都嚇變了顏色，全都替馬之悅的性命捏著一把汗。只見那個日本小隊長兩隻眼睛在馬之悅的臉上盯了好幾秒鐘，忽然放下刀，拉住馬之悅，哈哈大笑，連說：「你的大大的好人，大大的好人！」結果，小隊長還請馬之悅吃了一頓酒。

從此，這個浪蕩公子成了東山塢的要人。財主們給他慶功，窮人給他送禮，連最吝嗇的莊稼人韓百安都抱著自己的老母雞，送到馬之悅的家裡。馬之悅不肯收，韓百安起誓發願地說：「你用腦袋保了東山塢，保住了我的家，你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這點小意思，就是表表我的心。」馬之悅在村裡受到信任，老百姓全拿尊敬的眼光看他。管他有千層房子萬頃地也比不上這種突然得勢的人神氣呀！他心裡邊確實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高興。他把「創業」、當財主的心思先擱在一邊了，一心一意要往「官勢」上靠。他認定這是一個金江山，只要靠上，省心省力，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馬之悅跟抗日政府靠在一起，後來又混進了共產黨，又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完全是因為一件偶然的事情造成的。

有一天下午，在西邊十里遠的森林鎮附近發生一次小小的伏擊戰。傍晚的時候，兩個受了輕傷的游擊隊員倒換背著一個重傷員摸進東山塢，從後門進了馬之悅的家裡。兩個輕傷員對村長馬之悅說：「我們把這個同志留在你這兒，你們要設法給他治傷，半個月以後我們派人來接。記著，這個同志在，你在；這個同志有個閃失，我們不會放過你！」馬之悅忍著驚慌，滿臉陪笑，嘴上說好話，心裡打主意。他說：「要說這件事是我們應當做的，同志是為抗日受的傷嘛！就是這邊離炮樓太近，出來進去都是鬼子，太危險了，就怕同志不安全。我找幾個可靠的人，護送你們到遠一點村子住不好嗎？」兩個輕傷員說：「你是想把我們支走是不是？」馬之悅連忙說：「同志們這是哪的話，太見外了。咱們初次見面，彼此不熟，您可以打聽一下，東山塢是不是真正的抗日愛國村；公糧、軍鞋，東山塢哪會兒落後過？我馬之悅當這村長，是老百姓推保的，不是申政委（抗戰時，通稱中共書記為政委，現指區委書記）在瓢兒峪開會，給我撐腰，兄弟就是有五個腦袋，也不敢幹這個差事呀。你們三位就都安心住在這裡好了，保證不會出閃失。我馬之悅用腦袋作保，行吧？」幾句話，把兩個傷員說樂了。他們解釋說：「近來因為情況複雜，有的村長叛變了，不能不加些小心。你要是真心實意，就看實際了。」兩個說完，就要走。馬之悅嘴上還是一個勁兒強留硬留，其實他恨不能立刻把他們支走。送走了兩個傷員，馬之悅簡直像坐在炸藥包上了。他想，村長家裡邊藏個八路，這兒離炮樓又這麼近，牆有耳朵門有眼睛，萬一讓日本人知道了，準沒有自己的活命；出了危險，傷員有個一長兩短，八路那邊交不了賬。這塊病要當機立斷，趕快想辦法！怎麼辦呢？把傷員轉到別人家去吧，照樣是自己的責任；送走吧，誰敢保險不走風聲？要躲開危險，就得下個狠心，現在天要黑了，三個八路進村，誰也不知道，要是給炮樓上透個信，讓他們派幾個人，先順著路到山根下邊把那兩個輕傷員截住，鬼子給他倆上點刑法，大概就會咬出家裡那個，自己不出面，一塊病去掉了，對自己對村裡都沒風險了。八路也不會知道。他打定了主意，就飛快地跑出村，正巧碰見在炮樓做飯的范占山，領著兩個「伙會」（為日本鬼子服務的漢奸士兵）來東山塢要豬肉。

馬之悅就簡單地把村裡來了傷員的事情一說，三個人都覺得這是個立功得賞的機會，也不顧回炮樓調人馬，就急忙奔山根追趕。不料，我們的兩個傷員出的村北口，卻繞到村東進的山，他們連個影子都沒撈著。回來，「伙會」硬要把馬之悅家裡那個傷員捉走。馬之悅聽了這句話，出了一身冷汗。他心裡想，放走了兩個活口，把這個捉走了，回頭山上邊的人摸下來跟馬之悅要人，那可怎麼辦？不讓「伙會」把這個帶走吧，事情暴露了，鬼子那頭也對付不了哇，馬之悅畢竟是馬之悅，他的主意，一轉眼珠就來了。他咬著「伙會」的耳朵說：「兄弟，捉走一個八路是挺容易的事情，咱們得給自己想想啊！把話說在頭裡，我馬之悅倒不怕，你們都知道我，山裡山外我都有人；我要是怕，還主動告訴你們呀！我是給兄弟你們打算。我覺著，這樣做對你們太不便了。怎麼說呢，明明是三個八路，日本小隊長一聽讓你們放走了兩個，還能不追究嗎？要我看吶，不如把這個事嚥下去算了。」范占山是縣城裡的人，跟馬之悅是老交情，兩人一向不錯，也幫著說好話。兩個「伙會」對捉人不捉人並不計較，目的不過是得點兒「外快」。況且，真的把人捉走，有朝一日八路下來拿下了炮樓，也就沒好路了；說幾句人情話，辦件人情事，兩頭全方便。

馬之悅少不得在村公所辦了一桌酒菜，最後又打點了三包儲備票（日本佔領時期的貨幣），事情就算壓下去了。

馬之悅回到家，趕忙把傷員藏在自己的地井裡，又請醫，又買藥；他原來那個媳婦，也是個好心腸的人，對傷員慇勤伏侍，不消一個星期，那個傷員就好了。馬之悅謝天謝地，挑選了個妥當日子，又悄悄地找來口角嚴實的焦振茂，讓他牽上自己家的小毛驢，馱著傷員頭裡走，自己在後邊跟著，就連夜進山了。他到了山裡一打聽才知道，這位傷員原來是本區的區長。這下子馬之悅可神氣了。他在山裡住了五天，儼然像個立了大功的英雄，受到了各方面的接待，參觀了根據地很多新事物；政委、區長跟他談了許多革命道理，鼓勵他繼續為抗日事業貢獻力量。馬之悅看著，聽著，捉摸著，心裡邊又打起了小算盤。從根據地各方面熱火朝天的情形看，力量不弱，說不定將來真能成大氣候；政委和區長的話，句句在理，為外國人賣命，屠殺中國人，的確是可恥的事情；滿天的雲彩，你知道哪一塊有雨呢，不給自己留個退腳的地方，將來不是自找苦吃嗎？馬之悅不是傻子！他從山裡回到東山塢之後，正趕上這邊搞開闢地區工作，各種基層組織跟著建立起來了。他來了個順水推舟，對抗日工作表現得很熱心。送公糧，送軍鞋，常常是先進，他利用自己的方便條件，幫著區小隊到炮樓裡探聽情報，也有一股子不怕風險的勁兒；加上村裡的財主都擁護他，也開始怕他；窮人呢，都擁護抗日政府，恨透了日本鬼子，對馬之悅的愛國行為也特別支持。因此，馬之悅做這一切都很順利，所有的消息，對炮樓那邊封鎖得很嚴密。馬之悅腳踩兩隻船，在洪波激流裡安安穩穩地走下來了。隨著抗日戰爭的節節勝利，心明眼亮腦瓜子靈活的馬之悅跟共產黨越靠越緊了。那時候，冀東這一帶的戰爭環境非常殘酷，特別是靠北平邊上這塊地方更厲害，黨組織不斷被破壞，縣、區幹部不斷地犧牲、調動，新來的工作人員，對馬之悅只知道虛名，不知根底兒，村裡人也覺著他是個熱心抗日的村長，誰都沒有把他當外人看。抗戰勝利的那年，東山塢的黨小組長、工會主任韓百倬犧牲了，在擴充黨支部的時候，馬之悅就混了進來，成了黨員。

一九四八年冬天，第一批工作人員到東山塢搞土改。那會兒，村裡有兩家小地主跟馬之悅父祖輩就有點勾心鬥角的小冤仇，他很想利用這個機會鬥鬥他們；而馬之悅自己，土地沒多少，才劃成下中農，土改對他沒有什麼壞處。他自然而然地成了積極分子和骨幹。他能夠撕破情面，又敢說話，封門、挖財寶，他都跟著幹。開鬥爭會的頭天晚上，他還跟地主馬小辮一個桌上喝酒，喝完了，又跟馬小辮的侄女馬風蘭睡了一覺。清早開會，第一個上台提出清算馬小辮的，也是馬之悅。儘管工作人員一再宣傳政策，不准打人，他下台就給馬小辮兩個大耳光，接著又是一個窩心腳，把馬小辮踢的昏倒在地，順著鼻子耳朵流血，倒下半個月沒起炕。工作組剛離村，他又偷偷地往馬風蘭的屋裡鑽。馬鳳蘭關上門不讓他進去，罵他是餵不熟的白眼狼。馬之悅說：「你把我怪錯了。我這一腳，保住了你大伯的一條命，不然，大伙跟他一算賬，不殺了他才怪哩！」

土地改革之後，馬之悅前前後後想過幾天，他認為共產黨把天下打出來了，這回是太平無事了，他們該穩穩地享受勝利果實了；馬之悅自己既然混上了個「黨員幹部」，又沒有過去那種危險了，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跟著分享榮華富貴。他也認為，既然不打仗了，也土改了，共產黨往後就該讓老百姓往發家致富上奔了，這會兒佔上一個高位子，倒也不錯。於是馬之悅一心往上爬，有空子就鑽，有機會要露一手。這會兒，是他最得意的時刻，看來他也很熱心革命事業。村公所是他張羅修的，小學校是他從政府要錢蓋的；開會啦，出差啦，跑腿誤工、勞累一點兒，從不叫苦喊屈。那一年，他那個臨時互助組裡的老實莊稼把式韓百安種了二畝棉花，因為他管理得法，秋天真是長「恆」了。有一次，區長李世丹下鄉檢查工作，發現了這塊棉花地，立刻寫了一份材料，反映到縣裡，很受領導讚賞。秋後縣上召開勞模會，一張請帖來到東山塢，要韓百安去參加會議。韓百安一向是不問國事，新名詞知道的有限，他以為當勞模就是請他當幹部，他哪裡捨得整天跑公事，瞎誤工！嚇得他跟馬之悅求饒，馬之悅硬要他去，他就跑到山裡打柴禾，三天沒敢回家。到了開會的頭天，馬之悅一邊罵韓百安，一邊惋惜東山塢剛要到手又要飛了的榮譽。接著，他的靈機一動，立刻剃頭、刮臉，打扮得一身新，代替韓百安去了。他在會上來個典型發言。說那塊棉花地是他們互助組種的，除了棉花豐收，又把如何辦互助組，搞牲口繁殖，有棗一竿子，沒棗一棍子，稀里嘩啦，說個流油光。他的精采發言，博得了全場人的讚佩。推選出席專區勞模代表的時候，馬之悅鬧了個全票。馬之悅光人一個去開會，回來拉了一車獎品，帶來一身榮譽。回來以後，他的工作勁頭更足了。他把臨時互助組改成常年的，第二年又照著韓百安的管理方法種了一大片棉花，又豐收了，他又一次理直氣壯地參加勞模會去了。他成了風傳一時的模範人物。

那時候，區長李世丹負責領導這一片村子的工作。這位區長特別賞識馬之悅的才於。一九五三年夏天，東山塢的黨支部書記焦田調去支援工業建設，臨走的時候，他建議由韓百仲接替他的職務。李世丹沒聽他的，親自來村掌握著開了個支部會，跟黨員們說馬之悅如何的有領導辦法，往後搞建設，主要得靠才幹，等等。結果馬之悅當了黨支部書記。從此，馬之悅才真正成了東山塢的權威。

這時候的馬之悅，更是想盡一切辦法，尋找一切機會，表現自己跟黨一心一意。這個時候，他愛惜自己那個「老幹部」的光榮招牌，他愛惜李區長和大伙給他的榮譽、地位，愛惜自己的東山塢；他也覺著共產黨不錯，對得起他，他想要永遠坐東山塢這個小天下。他可真得意呀，也好像真進步呀！他讀報、學文件，還進過縣委的黨員訓練班。那時候，他對那些聽自己指揮的積極分子也是從心裡喜歡，一些反動的人、落後的人也經常遭到他的斥責和批評，改造過來的人全都感他的大恩！

可惜好景不長。就在這一年冬天大張旗鼓宣傳過渡時期總路線的時候，區長李世丹犯了錯誤，被撤了職，馬之悅就好像站在退潮的河灘上，他越想站穩一點兒，腿腳露出來的越快。

他哪裡會想到，共產黨打走了鬼子、打走了國民黨，還要搞社會主義呀！昨天互助組，今天農業社，明天還會出什麼新花樣呢？這樣搞下去，這個命革來革去，要革到自己頭上了！馬之悅憑他的「敏感」和經驗，已經料到往後會節節緊，他的日子不會好過，儘管他硬著頭皮辦了個中農社，儘管他設法往開處想，仍然壓不住內心的惶恐。上邊開始有人對自己懷疑了，有人批評自己這樣那樣是錯誤的了；在東山塢也開始有人對自己不滿了，有人找到自己炕頭上哭天抹淚地訴苦了。馬之悅同情這些人，挨他們的埋怨也覺著是合情合理的，馬之悅自己的土地不多，也沒有囤積多少糧食，倒是很自然地跟地多、糧多的人一個心思，他跟這些人一樣，看著眼下的一切事情都不順眼。他覺著老百姓越來越不白由，一步一步往大堆歸，他只能看著，乾著急沒辦法。這樣下去，天下要變成個什麼樣子呢？他看透這個靠山不是那麼靠得住了，像有個套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自己越使勁兒幹，那個套子就勒得越緊。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傻子才跟著瞎幹哪！

這麼說，馬之悅可以像那些「革命到頭」的人一樣「退坡」了？沒那種事兒！馬之悅根本沒抱過什麼革命理想，也就不存在到頭不到頭的問題了。他不能把自己的命運和東山塢的命運一塊兒交出去，由著人家隨意擺佈。他對眼前的事再不滿、再生氣、再恐懼，也不能不硬著頭皮幹。他要頂著、等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嘛！這是馬之悅的定心丸。不料想，去年平地鑽出個蕭長春，把他徹底震動了。過去，馬之悅跟溝北的那些人一樣，並沒有把這個小小的復員軍人放在眼裡，根本不相信他能成氣候。即使在馬之悅挨了處分，蕭長春當了支部書記，他也沒有動心，根本不相信那些信服馬之悅的人會服貼蕭長春的指揮。按著他的估計，過不上幾個月，蕭長春不是被大家擠掉，就得自動下台，這個支部書記還得請馬之悅當，東山塢的印把子還會在馬之悅的手裡攥著。形勢發展，跟他想的完全兩樣，不知蕭長春都使用了什麼辦法，既沒見他整天價在街上走來走去指手劃腳，也沒見他在群眾大會上誇誇其談，還是像先頭那樣，像一頭牛似的跟著人們幹活計，開個什麼會，也不過是三言兩語，參加會的人比他這個主持會的人說的話還要多，他的江山卻越坐越牢。在馬之悅看來，過去，好多人都是用觀望的、不放心的，甚至是藐視的眼光看著這個新支書；用惋惜的、同情的，甚至是不滿的口吻談論著自己的失勢。麥子種上了，冬荒渡過了，春荒又要渡過，豐收的光景就要來到的時刻，這些眼光看不到了，這種議論聽不到了，圍著蕭長春轉轉的人多了，蕭長春把這台戲唱起來了。就好像在馬之悅的身上壓石頭，一塊一塊往上加，一會比一會的重，壓的他都快喘不上氣來了，說不定哪一天，馬之悅有一點兒不對他蕭長春的眼，就可以把馬之悅一腳踢開，東山塢就成了蕭、韓兩家的天下。把馬之悅踩在腳底下，那口氣可真難出啊！蕭長春是危險人物，這種危險性，只有馬之悅看得最清楚。他知道，現在蕭長春剛剛站穩腳，還沒有邁步，等這場豐收的果實到了老百姓手裡，說不定他會怎麼折騰，說不定他要一個晚上就把人們趕到共產主義去，馬之悅能受這個嗎？能讓別人這樣糟蹋東山塢嗎？最要命的是，馬之悅還有個大膿包。這個膿包在馬之悅得勢的時候，在上級、群眾都信服的時候，就沒人留神，就能自消自化；要不然哪，那可就要命啦！

月光被西牆遮住了，屋子裡一片黑暗。

馬之悅翻騰著自己那一套歷史，胸口堵得難受。躺在一旁的女人，身上散發著熱氣，響著不均勻的鼾聲。

他想：壞事就壞在這個娘們身上了！他跟馬鳳蘭明鋪暗蓋，氣瘋原配的女人，一次一次往區上告狀，正巧趕上李世丹被調到縣裡去檢查錯誤，沒人護著他了。領導上開始對馬之悅印象不好了；特別是女人氣死之後，領導上一再警告，他還是執意娶過這個成分不好的馬鳳蘭。為這事，區裡來人教育他，韓百仲、馬同峰這幾個人整整說他一夜，從此開了個「挨批評」的頭。其實一步錯，步步錯，去年春天要是不跟范占山跑那幾趟買賣，在家發動社員早下種，澆澆水，雹災過後，不再接著茬搞商業，咬著牙幹幾天，也不會造成那麼大的災情；災情造成了，要是不躲開，硬著頭皮頂幾天，蕭長春也就沒空子鑽出來了……一句話，馬之悅的大勢已去，不能再充當幹部了，也不會再有名、有利、有權，更不能穩坐江山了……

蕭長春頂了他的位子以後，在他面前擺下了兩條道路：一條是忍，保持個站腳的地盤就行了，一條是再往前猛衝。忍耐，這份氣不好受，誰敢保險蕭長春能容下自己？誰知道蕭長春會把東山塢搞成什麼樣子？往前衝，實在難，這半年多，事情越變越複雜了。不過，要是兩個辦法一齊用，明忍暗沖，把群眾拉過來，籠絡住，把蕭長春擠垮，一定還可以等待機會，重整基業！這段日子，馬之悅就是照著這個計劃做的。

今年麥子豐收了，溝北的幾個中農戶都紅了眼，都打起各種各樣的算盤，想多分一點麥子到手，懷念起過去單幹單收的日子。馬之悅摸準了這些人的脾氣，莊稼人只看眼前利，不算拐彎的賬，這個時候，誰要主張多分給他們麥子，誰就是天大的好人；事情辦成，他們就會朝這個好人身邊靠攏，而這個事情一辦成，跟農業社散心的人多了，打擊了農業社，也是打擊了蕭長春。馬之悅想抓住這個好機會，收攏人心。偏巧，修河要開工，馬之悅極力主張挑優秀分子去，把一些黨員、不聽馬之悅話的人，差不多全挑上了，接著又慫恿蕭長春去帶工。道路掃清，一切都可以隨心如願。麥子一黃梢，事到臨頭了，他並沒有一直筒子地幹起來，他帶著點盤纏錢，出去採買生產用具，順便探聽點情況。他在北京遇見馬小辮的兒子馬志新。從馬志新那裡他聽到一個很意外的消息。馬志新說，建國幾年來，許多黨派對共產黨都不滿，知識分子、農民、工人也都有意見，過去悄悄替農民叫苦的人都趁機會喊出來了，還直接提出農業社辦糟了，糧食統購統銷搞壞了；共產黨害怕發生匈牙利那樣的亂子，就開展整風，要徹底改正錯誤。據馬志新估計，不管怎麼整風，類似匈牙利那種事情，早晚得在中國發生，改朝換代的日子就要來到了。馬之悅不大相信時勢會發展到這麼嚴重的地步，不過，他覺著，要是不多給群眾一點自由，也難說不出事。他又調過來想，共產黨裡邊的人沒有傻子，最會順著群眾的意思辦事兒。比如說土地改革吧，一九四八年以前搞的就跟解放後的搞法不大一樣；要按著整地主的辦法，大城市一到手，也會照樣整資本家，卻來了個贖買政策，這明明是害怕了。農村呢，緊了這麼好幾年，不自由自由也不行了；東山塢地多的戶都要土地分紅，人多勢眾，一定得照辦，辦了也沒亂子，民主嘛，倘若這麼一鬧騰，農業社垮了台，馬之悅還可以混水摸魚，還可以穩坐江山。這是個大好時機，馬之悅不能錯過去。

他回到東山塢之後，就動手策劃，順著中農的心思，先製造一種空氣，給他們引引頭，等全動起來了，再開個群眾大會，一吹風，通過決議；蕭長春回來的時候，群眾已經發動起來了，大鳴大放也開始了，木己成舟，想改他也改不了啦。去年鬧災，蕭長春在溝南買了個好，今年豐收，馬之悅要在溝北買個好，鳴放不到自己頭上，還會有更多的人保舉自己。溝南溝北，兩個天下，你再搬搬馬之悅試試！沒想到，事情剛插手，八字還沒一撇，鳴放來的這麼遲，蕭長春又回來的這麼早。事情辦不成，少不得要挨蕭長春一頓整，溝北的人又得笑話馬之悅無能，怨言一堆，成了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

馬之悅想呵，想呵，最後，他終於想出一條絕好的妙計，心裡一陣高興。好像滿天的黑暗被一陣風吹散了，眼前大放光明。他一挺身坐了起來，蹬上褲子，下地摸鞋。

馬鳳蘭被驚動了，拉住他問：「幹什麼去呀？」

馬之悅笑嘻嘻地說：「寶貝，我去找馬會計呀！」

馬鳳蘭睡了一覺，見男人高興了，就說：「啥事情明天辦不了，人家馬會計早睡六國去了！」

第七章

會計馬立本一夜失眠，清早想睡個懶覺，又不得安靜。先是寨子（籬笆的俗稱）那邊的大公雞喔喔地啼叫，接著是破風匣呱達呱達地怪響，隨後，他的爸爸六指馬齋一聲接一聲地咳嗽，他的小個子媽媽一句連一句地嘮叨，他的小兄弟一陣高一陣低地哭喊，真氣死一台戲。

他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心裡邊暗暗地咒罵了一句：媽的，都死絕了倒乾淨！就扯著被子，蓋上了腦袋，又開始不出聲地數著數兒，一、二、三、四……忽忽悠悠地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睡著。他心裡邊還在後悔，後悔昨天晚上自己說的話辦的事兒。頭一宗不該把心裡想的話全都掏給焦淑紅：城市正在大鳴大放不假，是不是像馬之悅說的那樣，因為上邊犯了錯誤要糾偏呢？說這種話，會不會影響自己入團的事兒呢？第二宗，後來不該又立即跑去給馬之悅報信，像個小偷似的爬牆跳院子，多不像話！跟馬之悅一起辦的既然是好事情，為什麼又一天到晚總是把攥著心呀？土地分紅這件事兒，是不是給群眾辦好事呀？自己老是這樣跟著馬之悅跑，到底兒有沒有前途哇？

馬立本給自己起了個外號叫「常後悔」，他的日記本子上邊就寫著不少的後悔事兒。土地改革第二年，他正念初中，那會兒，馬之悅對他說：建國初期，到處都需要人，早參加工作比晚參加工作吃香，應當抓住時機進步。他覺得這話很對，又因為家裡的日子垮了，他要報答父母養育之恩，就退了學，到一個山溝裡當小學教師。教師的薪金低，不能滿足需要；一天到晚哄一群孩子，熬到白頭，頂多能當個校長，頂什麼用！他後悔不該退學了。他要求退職。當時區裡人好心勸他，給他講人民教師的光榮，他不聽，不讓走，就偷著跑了。他跑到保定附近一個小縣城裡投考了銀行，當上會計員。當會計員工作累，前途也不大，他又後悔不該離開教師的崗位。他要求調動工作。銀行的領導幫助他認識金融工作對恢復國民經濟、建設社會主義的重要，他聽不進去，工作疲沓，追求享受。沒幹一年，因為貪污和亂搞男女關係，被開除了，自然又挺後悔。回到家裡，衣裳換了，頭髮剃了，七天沒出院門。

有一天，馬之悅親自到家裡找他，說：「大侄子，你這是怎麼的了？」

馬立本哭了：「大叔，沒臉見人了。」

馬之悅說：「唉，這算什麼！年輕人，沒經過事，少鍛煉呀。人非聖賢，誰能無過呢？跌倒了，再爬起來，過去錯了，咱們從頭來嘛！你要瞧得起你大叔，就出來跟我搞工作吧。」

馬立本不敢相信地望著馬之悅，苦笑著說：「大叔，您別逗我了。」

馬之悅說：「怎麼是逗你呢？大叔的肚量你是知道的，還容不了你呀？我這個人最愛惜人才，將來，咱們東山塢全靠你們年輕有為的人建設哪！再說，我跟你爸爸又是老交情，不提攜著你，我提攜著誰呀。你瞧瞧，辦了農業社，我又是支書，又是主任，沒個幫手不行啊！你有文化，又見過世面，將來一定有前途。先出來當幾年會計，你看行不行啊？」

馬立本見是真的，他又高興，又膽怯，說：「您想拉拔我，就怕群眾不贊成。」

馬之悅說：「唉，你真是娃娃的見識。大叔在東山塢支這個攤子是一天的了？吐口唾沫一個丁，說什麼不算數！」

馬立本低著頭說：「您的威望我知道，就是，就是我這個人的名聲……」

馬之悅早就把這個年輕人的心看透了，不過是故意轉個彎子。他哈哈大笑一通，說：「你說的是那件事兒呀？快放寬心吧。那個縣銀行的信跟材料轉到村裡，到手我就燒了，離這麼遠，我不說，你不講，別人誰知道你的底細？我要保護你過關。只要你從今以後聽我的話，好好地為人民服務，咱們把它壓在舌頭根子下邊，算是沒有這宗事兒。得，從今天起，你就提起精神，重打鑼鼓另開張！」

第二天，馬之悅把個不聽話的會計韓小樂調到大廟裡搞副業，馬立本就走馬上任了。

當時的馬立本多麼感激馬之悅這個老革命幹部呀！他把馬之悅的每一句話都當聖旨來唸。他下定決心要從頭來，要給自己開一條新的生活道路。他小心謹慎，又加上他的確很聰明，把個賬目搞得一清如水；天天結，月月總，一時一刻不拖延。馬之悅到會計室來了，他就小心地把賬本子捧給馬之悅，讓領導檢查。

馬之悅笑笑說：「你是科班出身，一個農業社這點小賬目還有搞不清楚的！不用查了。」

有人來支款，馬立本也按著規定辦事兒；領的款多了，他就對人家說：「你讓馬支書開個條子簽個字兒，我再付款。」

回頭馬之悅就對他說：「咱們爺倆是君子之交，誰還信不住誰。這種事情，趕上我沒空的時候，你就辦了，過後跟我說一聲就行了。」

馬立本想買一把新算盤用，請示領導。

馬之悅說：「買吧，順便再買塊玻璃板，省得桌子上麻麻稽稽的不好寫字兒。」

馬立本想在辦公室安個耳機子。

馬之悅說：「選個好點的。農業社嘛，不能缸裡點燈外邊黑。我就不待見小裡小氣的。」

一來二去，馬立本的老毛病又犯了。剃去的分頭又留起來了，煙袋鍋扔了，叼上了煙卷兒。錢從手上過，手指頭縫就掉下一點兒；日久天長，撈著了甜頭，越來越膽子大，後來，花插著就動起大傢伙。馬之悅對他不聞不問，反而越發地信任他，他也就越發地放手幹了。

有一天，馬之悅忽然變了臉，按著馬立本，要他就地剜坑，馬上把所有的賬目都拉出清單來。

這一下子馬立本可傻眼了，渾身打抖，手指頭連筆都拿不住。他又只好假裝鎮靜，低著腦袋算賬，一筆賬，一頭汗，吭吭吃吃。那股子聰明麻利勁兒全都嚇沒了。

馬之悅坐在一旁，繃著臉，皺著眉，一氣不吭。過了好半天，他突然哼了一聲，從腰裡掏出一個小賬本子，往桌子上一摔，說：「你算這個吧！」

馬立本兩手發顫地拿過來一看，一五一十，一卯一星都不差，上邊寫著。馬立本整整貪污了五百五十元。超過五百元就是大貪污犯，不殺頭也得坐牢。馬立本的魂兒都嚇飛了，撲通一聲跪在地，哭著說：「大叔大叔，您救救我吧，我這一輩子也不敢了……」

馬之悅一伸手把他拉起來，哈哈大笑了一陣，說：「唉，真至於嚇成這個樣子，大叔故意教訓教訓你呀！」

馬立本站不敢站，跪不敢跪，像個傻子似地看著馬之悅，嘴唇乾抖，說不上話來。

馬之悅說：「立本，你怎麼不接受教訓呀？年輕輕的，放著光明正大的路不走，為吃點花點搞這種事，不是故意斷送自己的前途嗎？古語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在舊社會行，新社會就吃不開。我像你這個歲數的時候，做過發家創業的夢，什麼全不顧，一個心眼往錢裡邊鑽。怎麼樣呢，到頭來，碰得頭破血流，兩手攥著空拳頭。我還是個我。經一事，長一智，後來我把這條道認清楚了。在革命陣營裡鍛煉了這麼多年，我才慢慢地覺悟了。人生在世，不能光為金錢二字。這東西沾不得；只要你總是想它，沾不上是禍，沾上了也是禍。還是先離它遠著點好。要我看哪，最要緊的，是趁著自己年輕力壯，多給東山塢的群眾辦點露臉的事情。人家一見你的面，敬著，人家一聽你話，從著，出了東山塢，一提名，人家全知道——這個榮譽，金銀財寶是比不上的。為什麼放著這條路不走呢！舊社會你想幹一番事業，要擔驚受怕，如今這是多坦然；只要你想幹，你就幹吧，共產黨給你撐著腰，東山塢的老百姓給你當後盾，你還怕什麼呀！……」

馬立本像讀了啟蒙課本的第一篇，兩隻眼睛都給馬之悅說直了；他覺著，那些話，是從一個老幹部的心裡湧出來的，一字一句，都像甘露落在土上，星點兒不漏，全都吃進肚子裡去了。

馬之悅最後又給他指出一個具體的方向：「立本，照你這一肚子文化，照你這份聰明勁兒，又年輕力壯，甭說別的，只要熬上個黨員，什麼事兒都好辦了。到了那個時候，我光當支書，主任這個差事由你來，那該多好。立本哪，從今以後你就聽我的，保險有你好路走。」

……

從那以後，馬立本處處都追求「進步」。可惜得很，他總是「進步」不到正地方，也「進步」不到節骨眼上，還是斷不了吃後悔藥。就拿去年東山塢遭受災害以後的事兒來說吧，那是個多好的立功機會呀！馬之悅跑了，韓百仲病了，自己要是像蕭長春那樣，趁這個空子把大權攬過來，領著大夥兒幹一場，臉露了，前途有了，馬立本也不會是今天這個馬立本了。

今年麥秋豐收，看形勢搞個土地分紅，在群眾裡也建立一下威信，這是「進步」的機會，偏偏遇上蕭長春這麼一個「破壞黨」，看樣子，又是一場麻煩，搞好了，還可以，搞不好，說不定又是一副後悔藥。唉，後悔呀，後悔！

他又想：去年蕭長春搞救災的時候，為什麼那麼理直氣壯，今年馬之悅要搞土地分紅。

為什麼就偷偷摸摸？這件事會不會不對呀？不對，馬之悅怎麼能一心一意要搞呢？他是個有經驗、有心術的人呀？真是有點猜不透。到底是小心一點好呢，還是大膽一點好呢？自己這種猶猶豫豫，是不是也算浮呢？焦淑紅為什麼說自己浮呢？

馬立本懷著複雜而又混亂的心情，慢慢地睡著了，還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參加了入黨儀式大會，焦淑紅親自給他戴上一朵光榮花。剛要跟她握手，窗檑的敲擊聲，把他驚醒了。同時，外邊有個輕悄悄的聲音傳進來了：「馬會計，還沒起來呀？」

馬立本沒有動，眼也沒睜。

窗戶外邊站著一個二十一、二歲的年輕小伙。細高的個，一臉的老實氣。他叫韓道滿，是溝北老莊稼把式韓百安的獨生子。這會兒他受了他爸爸的差遣，來找會計支錢的。在會計室撲了空，就找到這裡來了。他已經在窗根前站了兩袋煙的工夫，過一陣敲敲窗戶，過一陣敲敲窗戶，輕手輕腳，本意是叫人，又好像怕把人家驚醒，臉上露出一副很為難的樣子。寨子那邊燒火的馬立本媽瞧見他了，覺著他怪可憐的，就探身子說，「道滿大侄子，你是找立本呀？他在屋哪，大點聲叫吧。」

韓道滿說：「不慌的，等等吧。」說著，轉了個彎兒，就又敲窗子，「馬會計，還沒起來呀？」

馬立本很煩躁，一撩被子，不高興地問：「什麼事呀？」

韓道滿一見叫醒了，就趕忙靠近窗戶說：「我爸爸讓我支倆錢，託人到集上捎點零碎東西。」

馬立本說：「你們自己沒錢啦？」

韓道滿說：「有是有，我爸爸說先從社裡支著花。」

馬立本冷笑一聲：「瞧瞧，自己有錢掖著，朝社裡借，社裡有壓票子機器呀！」

韓道滿說：「我也不想借，他一個勁兒說。」

馬立本說：「嘿嘿，你還是入團積極分子，這點集體主義思想都沒有哇？」

韓道滿連忙說：「不支就算了，我就是討你這句話，回家我就能交代了。」

沒借到錢，他好像比借到手還高興，就擦著寨子根，走出院子，回家了。

馬立本翻了個身，又一糊塗，「通通通」，屋門被誰敲得震山響。真叫氣人，就欠著頭吆喝：「嗨，誰這麼討慶呀？別攪亂人家睡覺行不行啊？」

外邊人搭腔了：「我。太陽曬屁股還趴著，你才真討厭哪！你不趕快起來，我把窗戶給你敲碎它！」

馬立本聽出是焦克禮，聲音就柔和了：「得了，得了，老弟，修修好，讓我再睡一會兒。你有什麼事呀？」

焦克禮朝門板上踢了一腳：「官不大，僚不小，躺在被窩裡辦公啊！」

「昨天忙的一夜沒睡。」

「去你的蛋吧，什麼事情忙成這個樣子呀？」

「唉，我的事交給你，一天你也幹不了，不信就試試。」

「別叫苦啦，快開開門，我有急事兒。」

馬立本心裡明白，不起來，這個主兒是打發不走的。就坐起來披上衣服，慢慢騰騰地找襪子。

外邊的焦克禮等得不耐煩，就使勁搖晃門，裡邊的馬立本越喊別搖晃，他越搖晃得厲害，頂著門的棍子到底被他搖倒了，屋門嘩啦打開，一個二十多歲的壯實青年，跳到屋裡，一把揭開了裹在馬立本大腿上的被子。

這個團支部的組織委員，是原來黨支部書記焦田的兒子，性子直爽，敢說敢幹，總帶著一股子威風凜凜的氣勢，馬立本從外表到內心全怕他。他緊忙瞪上褲子，一邊揉著發脹的眼泡子，心裡想：唉，我要是個黨支部書記，你決不敢這樣子對待我。嘴巴卻帶著笑模樣問：「什麼事兒，這回該說了吧？」

焦克禮說：「我們今兒個要澆苗圃，閘板放在哪了？」

馬立本說：「就這麼丁點小事兒，隔窗戶就說不了？你的官僚架子還小哇？」

焦克禮說：「其實，不用你我也能找著，為的是要整整你。到底放在哪啦？」

馬立本告訴他在大廟的空大殿裡，他便笑嘻嘻地走了。這個小伙子剛結婚不久，走路都踩鼓點兒，比他大幾歲的馬立本還打著光棍，總不免有點眼熱。

馬立本的覺頭給混過去了，也無心再睡，穿上衣服，胡亂地把被子一卷。抬眼看看這個空蕩蕩的小屋子，到處亂七八糟，櫃上放著的那幾本舊書，什麼「啼笑姻緣」、「三劍俠」啦，也落滿了灰塵。他拖拉著破鞋，彎腰從櫃底下掏出一個圓不圓、扁不扁的紅銅盆子，想打水洗臉。

他住的是東廂房；他爸爸住在西廂房，兩層廂房一個院，門對著門，窗對著窗，當中間倒夾上了秫秸寨子，分成兩半兒，非常難看。這是他當上會計那年夾的，為的是跟他那個富

農的爸爸劃清界限。他爸爸跟別人說兒子跟他把界限劃清了，他媽在背後說，界限不界限，倒添了麻煩，飯菜要從寨子上傳遞，連打盆洗臉水也得由天上走。

「媽，來盆水！」

小個子的媽媽趕緊拿過瓢子要在鍋裡舀。

屋裡的爸爸在被窩裡發話了：「鍋裡的水不是等著熬粥嗎？等等汆子（一種插在灶裡的燒水用具）裡的水熱了再使不行嗎？」

馬立本本來就一肚子不快沒處消，這回碰到茬上了，就挺不高興地說：「真是富農思想，連使點水都心疼啊！」

爸爸衝著窗子罵開了：「你他媽拉個巴子的不是富農思想，自己的肩膀子連個扁擔都不挨，一天到晚撲激水！純粹是剝削人！」

馬立本氣忿地說：「我早晚跟你們徹底決裂！」

爸爸說：「早該了，你們當幹部的全黑了心，專門剝削人，還喊消滅封建！消滅了半天，人家祖傳八代的好土地你們給窮人分西瓜，一個小子兒不給，還得笑著說樂意。留下那麼屁股眼一點兒，還不死心，硬要人家歸伙聚堆，長出麥子你們還要霸佔！不是這個樣子，我兩所新宅子蓋上了，三套車拴上了，五個長工使上了，倉房的糧食大囤滿小囤流。老子一伸腿，誰的？你的！決裂，你早該決裂了！要我看哪，說不定誰應該跟誰決裂哪！小子，別他媽的血迷心竅了！」

小個子女人趕忙舀了瓢子水，隔著寨子倒進兒子手上的紅銅洗臉盆裡；就勢朝兒子使了個眼色，讓他別還嘴，免得又吵起來。回來之後，又從缸裡舀了瓢子涼水添到鍋裡，見男人還在不乾不淨地罵，就隔著門簾子小聲說：「他爸爸，別吵了，該說的，說兩句就得了，別沒輕沒重的，立本不是小孩子了。」

六指馬齋說：「就衝他不是孩子了，我才要罵他！不論什麼人，一忘了本，就不值錢了！」

馬立本一邊往發熱的臉上撩水，一邊衝著發黃的窗戶紙說：「我怎麼忘了本啦？真是豈有此理，你說這種話，純粹是立場問題！」

六指馬齋說：「屁，立場，你是誰生的，誰養的？誰的骨頭，誰的肉哇？你覺著當上個酸會計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別給我丟人了！井裡的蛤蟆，你見過多大的天呀！要不是趕上這年月，你這個爸爸不供你上大學念洋書哇？你不是北京城裡一待，坐的軟凳子，吃的是洋飯！頂不濟，在咱這個莊稼院裡，你也是個少東家，一呼百應，用得著你一天到晚坐在辦公室裡勞神熬眼，讓人家圓就圓、扁就扁的呀！要不是趕上這年月，我能看著你二十好幾的人打光棍呀！我在你這個歲數，出門都抱著你兄弟領著你的手了！我給你說倆娶仨，挑著樣的選，可門擠，還用得著你嘻皮笑臉地追一個臭莊稼丫頭哇！」

馬立本忘了擰手巾，水珠兒從他那蒼白的臉上往下滴噠，兩隻耳朵伸著聽。

小個子女人又嘟嘟囔囔地說：「世道變了，萬事不由人呀，也不能光按著老理兒辦事情。什麼立，什麼場的，我不懂，反正行一步，走一步，得機靈著點兒，得左右前後全都照看點兒，得順著大流奔騰。」

六指馬齋說：「什麼世道潮流？我看哪，眼下全是逆天行事，沒一宗是正當的，兔子尾巴，長不了。壞事幹到頂，也就算到頭了。不信我這話不行。你看看『二十四史』，再看『三國』、『中華民國大事紀』，朝朝代代，變化無端，不要說別的，就說我吧，先是花制錢，後來花大銅子兒、銀大頭，這個票子，那個幣，變了多少，這就是準。從今往後不變啦？沒那宗事兒。瞧著吧，說不定是誰的天下哪！」

馬立本擦著臉，呆呆地聽著。不知不覺地讓這些話給粘住了。這些書他沒讀過，這些錢他也沒花過，他倒想起了這幾天在耳機子裡聽到的事兒。

小個子女人還在一邊敲鼓邊似地嘮叨：「變化是變化，也別鑽進腦袋不顧屁股。瞧人家馬主任，那心勁，真叫行啊！鬼子在這兒，人家吃香，改成共產黨了，人家不照樣是東山塢的大拿呀！我看哪，再換個三朝五代，人家也倒不了架。」

六指馬齋倒挺讚賞老伴這句話：「要不我就說了，你得好好跟馬主任拜拜師。別看眼下好像不大得意，其實呢，人家那才叫大丈夫，大丈夫能屈能伸嘛！不要跟蕭長春這幫子人瞎哄哄，成不了大氣候。他有什麼本事？先前那會兒，他給我打小半活，我都不要他，不就是穿了幾年『二尺半（指軍裝，此處泛指當過兵）』呀，他經過什麼陣勢，動真的，差遠啦！唉，馬主任就是老了，挑水的回頭——過景（井）了！」

馬立本對著鏡子整理衣服。鏡子裡映出他那總會引起自豪的小白臉。聽到爸爸這句話，他忽然一震，心想，蕭長春不行，馬之悅老了，自己呢？能文能武，年輕力壯；最缺少的是時機和心力了。

……

寨子那邊，風匣聲停了，嘮叨聲止了，罵人的也住了；這邊的馬立本也梳洗打扮完了，一腦袋瓜的睏倦之意，也消散了。整個破落的小院子裡出現了暫時的安靜。

這一清早，表面看是一番家庭內部的小口角，實際上對馬立本這樣一個青年，是一場深刻的「階級」教育，一場前途教育，儘管這些話都是信口而出，雜亂無章，似乎是「毫無目的」，馬立本一時片刻還理不出一個頭緒，但是，他昨夜的懊喪的情緒完全沒了，以後，在他說來，再不會有這種懊喪了。用他的話說，他的「立場」堅定了——他不能再這樣猶猶豫豫的了，他要好好地學習馬主任的樣子，一心一意地跟著馬主任走！也就在這個時候，馬主任的老婆馬鳳蘭，從她大伯馬小辮的茅屋草舍裡出來，帶著「老參謀」批示後的通知，來找馬立本。

這個四十歲剛出頭的女人，早就開始發胖了。本來就不大好看的臉上，兩個大胖腮幫子往下嘟嚕著，細眉毛，三角眼，嘴唇兒薄得像張窗戶紙兒；頭髮用一個鐵絲卡子卡著，家雀子尾巴似地搭在脖子後邊。渾身肥肉，越肥越愛做瘦衣服，瘦褲腿繃得緊緊的，隨時都有崩裂開的可能。這女人整個看去像一隻柏木箕，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情人眼裡出西施，馬之悅說，他愛的就是這身膘。

她移動著兩隻肉滾滾的腳，走進馬立本家的院子。

六指馬齋也從屋裡出來了。他昨天晚上跟瘸子喝了點酒，醉成爛泥，睡一覺才醒過來。

臉色蠟黃蠟黃的，兩隻眼泡腫的像一對鈴擋。剛才罵兒子那些話，多少帶著點酒意，要不然，他這個時候不輕易招惹兒子。他估計，兒子要跟他發火吵鬧的，沒想到，馬立本連個大氣都沒出，心裡不免有幾分高興。是呀，不管怎麼著，骨肉總是親的。他一邊扣著破白褂子的紐扣，一邊用六根指頭的手擦眼上的眵目糊，大聲地咳嗽著，吆喝小兒子給豬圈上墊腳。見馬鳳蘭進來，帶有幾分哭相地笑笑：「他嬸子，起得早哇！」

馬鳳蘭說：「你起的也不晚。人家都說你這幾年變懶了，我看你比我家那個勤快的多，我不把飯碗端到桌子上去，他都不起來。」

馬齋說：「我是閒著沒事兒，他是忙人。」

馬鳳蘭瞧見他那腫起來的眼泡子，說：「你又喝酒啦？」

馬齋說：「心裡邊高興，喝了一點兒。」

馬鳳蘭說：「別高興了，高興太早了不好。」

馬齋眨巴著肉眼泡子問：「這是怎麼個話？」

馬鳳蘭說：「蕭長春回來了。」

一聽蕭長春這三個字兒，馬齋也顧不上再打聽別的了，趕緊回屋裡吃飯，準備馬上出去找點活做。在東山塢，韓百仲，馬齋最怕蕭長春，這個人整起地主富農心可狠哪！

這工夫，馬立本也從寨子那邊繞過來了。

馬鳳蘭說：「立本，你瞧瞧，親父子，搞這麼一道牆隔開幹什麼呀！」

馬立本想說「劃清界限」，不知怎麼，現在他連這句空話也沒有勇氣出口了。

小個子女人在一旁說：「這是什麼線，什麼場。唉，什麼世道，六親不認，連親骨肉都想拆散！」

馬鳳蘭說：「總這樣啦？什麼也得有個頭兒。」又對站在一邊剜指甲的馬立本說：「快走吧，馬主任在家裡等著你哪！」

馬立本乖乖地跟著胖女人，朝馬之悅家走來。

小胡同裡，數馬之悅這個門口大。原來是走大車的門，兩扇門並一起足有炕那麼大，黑漆剝落了，四個紅方塊裡的大字兒還挺清楚，刻的是「神茶譽壘」。

一進大門，就見兩個壘著基石的廂房地基，如今一邊空著，一邊是冷灶棚子；沒有二道牆，進了大門就直通到了北房。北房一連五間，全是明樁廂，小挑簷，寬窗格子，上邊可以大扇支起來，又寬敞，又豁亮。

大黃狗也看出主人不高興，它沒有滿屋子走，也沒有滿院子轉，老老實實地臥在春凳下邊，搖著尾巴，悠悠地轉著藍眼珠，盯著炕上。

炕上坐著一個五十二、三歲的瘦個子人；身子雖瘦，骨架很大，顯得很彪悍，那張有幾顆俏麻子的臉，總是白淨淨的，黑眉亮眼鼓鼻梁，可以看出，他年輕的時候，是個滿風流的男子。可是近二年，那張臉上總像有一種要下雨的陰雲，漸漸地變化著，越來越灰暗。兩隻很精明的眼睛佈滿了紅絲，眼皮子也時常憂愁地眨巴不停，使人感到他有許多苦惱，說不出來。現在他坐在炕上，手端飯碗無心吃，不住往窗外邊瞧，——他就是馬之悅。

馬鳳蘭跟馬立本一起走進來。馬立本問馬之悅：「大叔，找我有事兒？」

馬之悅用筷子敲著碗邊說：「先盛粥吃。」

馬鳳蘭拿過一隻洗乾淨的碗給馬立本盛上。

馬立本接過粥碗，坐在地下的春凳上，一面吃，一面望著馬之悅，心裡邊犯嘀咕：「馬主任，馬主任，你是個有本事的人，這一回怎麼把蕭長春對付住，全靠你了，馬立本能不能立個功勞，也全靠你這一手了，你可有什麼高招妙方呀！」見馬之悅只是眨巴眼睛不吭聲，光顧心跳，飯也忘了吃。

過了會兒，馬之悅忽然冷笑一聲，問馬立本：「我先問問你，你說蕭長春這次回來，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馬立本皺著眉頭，想不出，就笑著搖搖頭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馬之悅說：「要我看哪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這還不是很明白的事嗎！」

馬立本眨巴著眼，又搖頭：「我還是沒聽明白。」

馬鳳蘭插言說：「昨晚上你一走，他就高興地拍手樂，硬說蕭長春回來是好事。怎麼會是好事呢！他一來，保管不會贊成你的主意，你又放空炮，說空話，讓那些中農戶白白高興一場，瞧你挨罵吧！」

馬之悅說：「罵我，還是罵蕭長春呀？」他朝炕沿挪了挪，」蕭長春回來，要是贊成了咱們的做法，咱們的功勞就讓他分了多一半去了，反而不好，當然他不會贊成；不贊成，正好，咱們就將計就計，順水推舟，捧他，激他的火，讓他跟群眾去講。誰家沒有地，誰家怕糧食多。你拿耳朵沾沾去，溝南的溝北的，贊成糧食統購統銷的有幾個，不願意土地分紅的有幾個。蕭長春一講，群眾準不聽，再找個人帶頭跟他頂，他是頑固分子死硬派，總認為自己對，準得壓服跟他頂的人，這場官司就打起來了。帕們就裝作無可奈何，兩頭不傷。最後當然會壓下去。這更好了。咱們就可以說：『我們是想給你們謀點幸福，老蕭不幹哪！』等到整風運動傳到鄉下，鬧起大民主，挨整的是誰呀，有功的是誰呀！你們瞧瞧……」

兩個人越聽越有意思，眉開眼笑，不住地順嘴叫好。

過了一會兒，馬立本試試探探地說：「我有幾件事兒想不明白，想問問您，也許是錯誤的……」

馬之悅說：「咱們爺們還有什麼不過的話兒，你就隨便說嘛！」

馬立本說：「土地分紅這件事兒，到底兒好不好，到底兒該辦不該辦呀？」

馬之悅笑笑說：「咱們幹部搞工作，是為人民服務的，該辦不該辦，好事還是壞事，得有個尺子；這尺子就是對群眾有沒有利益，有利益，就該辦，就是好事兒。還有一條，你得看清楚，誰是咱們的群眾。你分析分析東山塢的實際情況，不就明白了！」

馬立本明白了一點兒，又想起昨天晚上焦淑紅那套話，便說：「土地分紅，有人反對……」

馬之悅說：「再好的事情，也有人反對。婚姻法好吧？媳婦要打離婚的人家準反對；義務兵役好吧，不願意讓兒子走的人反對；土地改革好吧，你爸爸就不贊成。你光聽這個，什麼事情也甭幹了。」

馬立本點了點頭：「那倒是。可是，咱們為什麼又要這樣偷偷摸摸地幹呢？我想不通……」

馬之悅又笑了：「同志，這叫智謀、策略。搞工作既要有膽量，又得有智謀。蕭長春是個野心家，想獨攬大權，他正是你說的那個大鳴大放的靶子呀！不跟他鬥爭，將來民主運動就難開展，咱們爺們可就算不顧群眾利益，算是犯罪了。」

馬立本被馬之悅這一套說得心裡豁亮了，讚歎地說：「昨天把我愁壞了，這步棋再不知怎麼走了。您這一說，我全明白了。您這條計真是太妙了，頭頭是道，條條走得通，不管怎麼走，咱們都是對的，對咱們都有利。」

馬鳳蘭用手指頭拄著馬之悅的禿腦門子說：「挨刀的，你的腸子就是比別人彎彎多。」

就在這個時候，大門外邊忽然傳來了蕭長春的喊聲：「老馬在家嗎？」大黃狗這下可找到了為主人效勞的機會，噌地從春凳底下躥起來，撲了出去。

馬之悅趕快對馬立本說：「你別在這兒陪著了，這兒很簡單，我幾句話就對付了；你快去找幾個中農戶，給他們通通信。記著，別直筒筒的，動點智謀。」

馬立本點頭會意，丟下飯碗，就先躲到西屋裡去了。

第八章

來到馬家大門口的人，除了蕭長春，後邊還跟著一個韓百仲。

昨天晚上，兩個黨員躺在一條炕上，臉對著臉，你一句我一句地談到了大天亮。兩個人這會兒來找馬之悅，一為對證，二為幫助他。他們要盡自己的最大努力說服馬之悅，讓他回心轉意，不要再往歪道上走；如果馬之悅真能跟這兩個人一條心，眼下東山塢的問題再大，解決起來也不會太費難。對於能不能把馬之悅這個人說轉了，他們兩個的看法不一致，韓百仲肯定不能，蕭長春卻懷著希望。當然，他們把第二步、第三步全研究好了。這次跟馬之悅的談話要是談崩了，韓百仲馬上到鄉黨委匯報，蕭長春立刻就把工地上的黨員、積極分子叫回來，開個聯合大會，批評馬之悅的思想，什麼時候認了錯，什麼時候就停止。先黨內，後黨外，然後再群眾，一步一步，最後來個雲散天晴！

在這樣的步驟上，兩個人同心同意，又滿懷信心。

蕭長春站在寫著「神茶譽壘」的大黑門外邊喊了兩聲」老馬「沒得到回聲，便一面招架著撲過來的大黃狗，一面朝裡走，走幾步回頭一瞧，嗨，成了光桿司令了。

韓百仲蹲在大門口外邊的石頭上，擰鍋子要抽煙。

蕭長春朝他招手，小聲地叫他，他都像沒聽見，只好又轉回來，說：「您怎麼啦？走哇！」

韓百仲擦著火柴說：「你進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蕭長春說，」我在頭裡走，狗還咬得著您呀！」

韓百仲說：「我厭惡的不是狗。你進去說，說崩了，只要你朝外邊一擺手，我抬腿就往鄉裡跑，你看這有多快當呀！」

蕭長春說：「您先別光想這一手，咱們得爭取把他說通啊！」

昨天夜晚，韓百仲讓蕭長春勸的開了竅，下決心說說馬之悅試試看，可是一走到這個大門口，他的信心一下子又跑光了。他說：「說服他，比搬山還不易呀！我看咱們多餘這一手，瞎子點燈，白費蠟，不如來個乾脆的！」

蕭長春皺了皺濃眉，望著黑門板楞了一下。老實說，別看蕭長春表面上撐著，他的心裡可是很緊張。來說服這樣一個老資格的同志，解決這樣一個原則問題，既複雜，又嚴重，年輕的莊稼人，從來沒有對付過這類事情，他的心裡沒有底呀！可是，事情臨頭，他又不能不頂著。他低聲對韓百仲說：「這就是您的不對了。我問您，老馬是什麼人，是不是自己的同志？」

「是。」

「這不結了。您要是有了錯處，我跟同志們都躲您遠遠的，您就自己改過來了，您的心裡又該怎麼想啊？」

「我？我跟他根本不是一路，這輩子也甭想我幹出他這種事兒！」

「可是他幹出來了，這關係著全東山塢的事兒，不為他，咱們也不為大伙想想嗎？」

韓百仲不吭聲了，把煙末倒進荷包裡，慢慢騰騰地站了起來，又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就悶著頭朝裡走了。

正在門口裡邊窺視著的大黃狗又撲過來了，張開大嘴巴，要奔韓百仲的大腿下傢伙。蕭長春眼快腿靈，輕輕地一抬腳，就把那只黃狗踢了三個滾。

馬鳳蘭迎出屋，熱呼呼地叫起來：「喲，蕭支書什麼時候回來的？呀，胖了，就是曬黑了點兒。還沒吃飯吧？」

蕭長春很討厭這個地主閨女。他還記著，小時候，有一次，他討飯回來，路過馬小辮家門口，也是一隻黃狗，惡狼似地撲倒了蕭長春；也是這個胖子，不但不攔狗，還站在磚門樓裡看熱鬧，喊叫：「小花子，咬得好，咬得好，再來個吧！」氣得蕭長春爬起來，拾塊石子兒衝她砸過去，撒腿就跑。後來，馬小辮聽說了，堵著蕭家門口罵半天，說蕭家人是「外來秧」、野種子，蕭老大賠情道歉，才算罷休。

這會兒，儘管這個胖女人滿嘴冒香油，蕭長春不理她，也不看她，一直朝屋裡走。

大黃狗還在不依不饒地叫喚。

馬鳳蘭跺著肉滾滾的腳，怒眉立目地吆喝它：「該死的狗，怎麼連個好賴人都不認識！」

韓百仲瞧著裡邊沒動靜，就又停住了，繃著臉問馬風蘭：「怎麼著，馬主任不在家呀？」

他的話音沒落，北屋門口有人搭話了：「快屋裡坐。老蕭，剛到嗎？辛苦了，辛苦了！」

搭話的人是馬之悅，就像變戲法似的，跟幾分鐘以前那個馬之悅比起來，他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人了：褲褂鞋襪，從頭上到腳下，全都換了一堂新；一手提個帆布兜，一手抓著頂大草帽，那架勢像是立刻要上京下衛出遠門。

蕭長春一面朝裡走，一面瞧著馬之悅，回答馬之悅自己昨天晚上到家，又問：「怎麼，你要出門嗎？」

馬之悅作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樣子說：「巧極啦，巧極啦，你回來的真好哇！我就是要找你去呀！借了半條街車子也沒藉著，急得我想走去了。快屋裡說吧。」說罷，頭前轉回去了。

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心裡邊莫名其妙地跟著進了屋。蕭長春一邁腿蹲在對著炕的春凳上了，韓百仲坐在靠山牆的一張老式的羅圈椅子上。

馬家夫妻兩個，又是讓茶，又是遞煙，像是熱火炭兒。冷眼看去，這三個年齡不等、性情不同、資歷不一樣的同志，該是多麼親近呀！

蹲在春凳上的蕭長春，這會兒腦袋裡真的閃了這麼一個念頭：這三個人要是團結成一股勁兒，一條心地領著社員往頭奔，全鄉哪個村也比不上東山塢的領導力量強。很可借，他們現在還沒有團結一致。

馬之悅不容蕭長春來得及開口，就先攤牌了：「這兩天真把我急壞了，昨天我就想奔工地去，又怕我離開了，百仲一個人壓不住台，再鬧出個什麼事來，更糟了。老蕭你還不知道吧，百仲大概聽說了，村裡的群眾又給我們出了個難題呀！」

蕭長春正撕紙掏煙，聽到這句話，停住手問：「什麼難題？」

馬之悅說：「你一聽，一定覺著挺新鮮。群眾提出米，要土地、勞動力一塊兒分麥子。」

韓百仲拍著椅子撐說：「全是胡鬧！」

馬之悅根本沒理韓百仲，兩隻要看穿一切的眼睛，緊緊盯著蕭長春那張臉，想在這張臉上撲捉絲毫的變化，並立刻要從這個變化裡判斷出對方的心思，再按這種心思，邁自己的步子，說自己的話，步子和話，他都準備了兩套，用什麼，拿什麼，全都現成。

蕭長春不慌不忙點了點頭，把煙捲好了，抽著了，才又問：「老馬，你對這個難題怎麼看呢？咱們留在家裡的三個黨員都在這兒了，咱們交換交換心思吧。」

儘管蕭長春的話出口隨便，沒加任何表情，機靈而又精通世故的馬之悅，一下子便把他的心看透了，他知道蕭長春已經聽到這件事兒了，也知道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一起在背後商量好了。就說：「我的心思很簡單，這個辦法，我不同意！」

一句話，把個韓百仲說的白瞪眼了，他看看蕭長春，又看看馬之悅，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蕭長春也很意外，可是他沒有讓自己露出驚訝的樣子。

韓百仲說：「老馬呀，你這回可是想對了！邪門歪道的事情，咱們一定要堅決反對，要不，那還叫什麼黨員哪！」

馬之悅脫下新褂子，換上舊褂子，趁機會讓自己心裡打打轉。他又試探著對蕭長春說：「唉，這件事，可是個大問題，不能馬馬虎虎地對待呀！」

韓百仲說：「再大的問題，只要咱們這個指揮部唱在一個調上，全好辦！」

蕭長春也老老實實地說：「我就是為這件事回來的。今年麥子搞到這份上不容易，工地上的同志們也都想多知道家裡的情況。老馬你說的對，這是個大問題，關係著我們東山塢農業社能不能搞下去的事，也關係著我們全村男女老少全年的生活；還有一條頂重要。支援國家建設，這三個關係不處理好了，咱們黨員就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這一回，咱們得設著法兒把分配工作搞好，讓大伙都嘗到走社會主義道路的甜頭。事實是頂有說服力的。比平時開會講道理要有力量的多了呀。」

馬之悅點著頭說：「家裡家外全是一樣。就像壓寶（一種賭博形式），蓋子不揭開，是黑是紅，誰也不放心。」他說著，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應當藉機會掩蓋掩蓋，」你們家的老爺子正給你操持說人，讓立本捎信叫你回來。我想你也不會專為這件事情跑一趟，就把信給壓下了。這次回來，順便商量商量吧。不是我說你，對待一些具體事情，你太過於死板了。搞工作就什麼也不顧了？誰不是搞工作的人呀！我這十五、六年，哪一頭扔過！」

他的話裡表現出對同志的關心，也表現出一個長者、一個老幹部足以壓服人的威勢。在蕭長春的面前，他常常是自覺或不自覺地流露出這種情緒。

馬鳳蘭心裡邊恨蕭長春，見面就動刀子才解氣，又總不肯放過跟蕭長春買好的機會。這會兒，她靠在門框上插言說：「要說蕭支書可早該說個人了。天底下是空的，挑啥樣的沒有哇？只要你吐口要，大門關上了，姑娘們就得從水溝眼往裡擠！」

蕭長春厭煩地皺了皺眉頭。

馬之悅就像觸電似的，立刻就覺察出蕭長春沒興趣說這個，便對馬鳳蘭說：「快去燒水吧，這兒哪有你一份子！」

馬鳳蘭一甩門簾子出去了。

這個小插話，把屋子裡的空氣變了。其實，當馬之悅對村子裡那件重要事情主動地表示態度以後，每個人的緊張心情便鬆下來了，只不過一切都出乎意外，又來得突然，大家的思想上一時還轉不過來罷了。馬之悅真會變戲法呀，這一變，不要說直心眼的韓百仲，就是好動心思的蕭長春也讓他騙住了。

現在，他們一邊抽著煙，喝著茶，談起農業社的家常話。

當年，馬之悅一步青雲，當了東山塢的村長，韓百仲正在北平拉洋車受苦累，村裡的情況全靠從親友那兒聽說一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知道馬之悅用腦袋保住東山塢房屋財產的事兒，也聽焦振茂說，馬之悅曾保護過一個受過重傷的區長。他覺著馬之悅這個人不錯。

那時候，韓百仲的哥哥韓百倬已經是長工的頭頭——工會主任和秘密的黨小組長了，哥哥對馬之悅比一般群眾瞭解的多。有一次，哥哥到北平替區政府購買藥品，住在韓百仲那裡。哥倆躺在床上，說起東山塢的情況，提到了馬之悅。哥哥說：「馬之悅是辦了點好事兒，可是他為什麼辦好事兒，我看用心不正。他好巴結有錢有勢的人，好耍手段，跟咱們窮哥們不大容易貼心。」當時，韓百仲沒有怎麼用心聽，等到一九四五年他回村來當了幹部，跟馬之悅一塊共起事來，才感到這個人跟同志真不容易貼心；他一會兒很好，一會兒又好像不對味兒，光光滑滑，很難捉摸。從打搞初級社起，韓百仲就斷不了跟馬之悅鬧意見，鬧來鬧去，鬧不過馬之悅的心眼兒，區裡的李區長也到村幫他們解決過」不團結「的問題，到了會上，要往桌子面上擺了，由李區長逐條地一解釋，又好像很簡單，一說一道，也就完了。這類事鬧久了，韓百仲也煩了，就採取個躲著走的辦法，不論什麼場面，只要有馬之悅在，他就撅著嘴，一言不發。可是今天，在蕭長春和馬之悅說起家常話的時候，他也斷不了插上幾句，這是因為他心裡痛快，就像得了一件出乎意料的喜事一般。

談著談著，蕭長春又有意把話題引到麥子分紅這件事情上。他希望馬之悅詳細地介紹一下關於要求土地分紅這個問題的起因，然後，他們好在一起湊湊解決的辦法。

馬之悅點著頭，很有分寸地說：「人多嘴雜，這幾天說什麼的都有。東山塢的人你是清楚的，都多少有點覺悟，不讓他們思想打通了，硬辦事情可吃不開。我這十五、六年，就像哄小孩似的，只怕他們不好好玩。這幾天，不斷有人登門找我，問分麥的事兒。出主意的，提要求的，什麼樣的都有。開頭我也沒往心裡去，末後，人越來越多，我看出苗頭不對，問題嚴重了，不能等閒視之了……」

蕭長春插言問：「你怎麼對他們說的呢？」

韓百仲也朝前湊湊。馬之悅回答這句話是挺要緊的，關係著他們三個人思想能不能對上口的事。

馬之悅說：「說是說，他們說，我光是聽的；一定要問我怎麼分，我說等支書回來再定……」

蕭長春說：「這就不對了。我不回來，也完全可以定，社章上明文規定著嘛！」

韓百仲也說：「老馬呀，你如今怎麼變得含含糊糊了，這是個原則問題，你怎麼想的，就該怎麼對他們說呀！說原則話還能犯錯誤呀！」

馬之悅說這句話的時候，明知道要讓這兩個人鑽空子，又不能不這樣說。一則可以讓蕭長春有個錯覺，認為馬之悅有點過於慎重，二則可以藉機會拱他們的火氣。又故意長嘆一聲說：「唉，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養兒不知父母恩呀！當個幹部不容易，伸手動腳都要小心。支書不在家，咱們又沒開支部會研究，我想還是多聽聽好，聽得差不多了，再找支書匯報。」

蕭長春說：「百仲大舅說得對，說原則話，按著原則辦事兒就是了。」

馬之悅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他最著急的是把解決問題的辦法定下來，他安排下的一切文章全在這個辦法上哪！他看出這兩個人是有意要套自己的話，就順著他們的心意，裝出一副很生氣的樣子說：「這一群自私自利的傢伙，都是一些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玩藝，一看見今年的麥子長的好，壞心眼就又動了。我們是高級社，怎麼能讓土地分紅呢！這件事情要是答應了他們，嗨，明天，他們就得喊叫把咱們這個農業社解散了。不能讓他們得逞，他們得了逞，社會主義就吃虧了。」

幾句話，又把個韓百仲說得直點頭：「對，對，老馬，你這句話一點也不錯，咱們黨員是領著大伙往社會主義奔的，誰想在這條道上擋著我們，堅決不行！」

蕭長春說：「我不在家，不大瞭解底情，這件事情到底是先從什麼人身上發起來的呢？」

按著馬之悅對蕭長春的理解，蕭長春這樣問，本來是自然而然的，可是他做賊心虛，覺著這句話裡邊，多少有一點擠他口供的意思。

當然，這點小事兒難不住馬之悅，他的兩隻眼珠一轉悠，就說：「主要是一隊，馬連福跟我提過這件事兒，……」

韓百仲說：「一點不假，這傢伙說風就是雨，別人給他一點小便宜，讓他怎麼轉，他就怎麼轉！」

馬之悅接著他的話頭說：「這個人實在該挨批評了，自私自利，光搞違反原則的事兒。平時驕傲自滿，不服從領導，誰都瞧不起，哪像個幹部呀！」說到這兒，他瞟了一眼蕭長春，因為馬連福常跟蕭長春鬧意見。

蕭長春進一步追問：「除了馬連福，還有什麼人呢？」

馬之悅說：「他是隊長，隊裡的人還不是跟他一道呀！像彎彎繞、馬大炮，對這件事兒勁頭都不小。」

蕭長春低頭想著，把馬之悅剛才談的這些情況，跟自己昨天晚上聽到的反映，一字一句地對證了一下，除了有關馬之悅本身對這件事的瓜葛那一條之外，全都符合。馬之悅對這件事這麼焦灼，並且要親自到工地上找自己，沒用什麼動員，就把全部真實情況說了。他這個表現，應該怎麼看待呢？一種可能是，馬之悅開頭參加過這件事，聽說自己要回來，有些悔悟，想來個脫身之計，另一種可能是，馬之悅跟這件事確實沒有直接的關係，是群眾猜測錯了。不論屬於哪一種可能，馬之悅對這件事兒能夠明明白白地表示反對就很好。他想到這裡，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高興，同時也暗暗地囑咐自己，要冷靜，這個人是最會耍手腕的。

昨天晚上，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躺在炕上研究的幾種辦法，一個也用不上了，應該按著現在的情況，再作一個新的安排。在商量具休辦法的時候，馬之悅又主動獻計。他說：「要我看哪，事不宜遲，越早下手，越容易解決。咱們晌午就開個幹部會，批判帶頭搞這事兒的馬連福：晚上開群眾會，把這種不正確的思想整一整。」

韓百仲說：「我也是這個主意。不整整不行了，全是一些資本主義的黑思想！」

蕭長春想，這件事既然在群眾中傳開了，也不應當瞞著蓋著了；還是說穿了、講透了，讓大伙把對的和不對的事情認識清楚，也是對社員進行一次教育。至於批判馬連福，他覺得，幹部會可以開，大家交流交流思想，把認識統一了也就行了，不一定要搞成鬥爭會。因為馬連福這個人，只是有些自私，有些糊塗，並沒什麼了不起的；好事辦不成，但太大的壞事也不敢做，他又吃順不吃嗆，硬強著來，不一定有好處，應當想別的辦法幫助他。

馬之悅說：「我贊成老蕭的意見。先開個幹部會看看風向，瞧瞧勁頭，馬連福要是能夠接受我們的勸告呢，更好，要硬是一條路走到黑，我們也不能無原則地遷就，遷就了他，就像在路上擺個石頭，對群眾也不好說話了。」

蕭長春說：「平常日子，馬連福作情你，你的話他能夠聽進去，你也抓個空子勸勸他、批評也罷，說服也罷，不是誰跟誰鬧彆扭，為的是把腳步邁在一個點上，別七扭八歪的。唉，這半年多，我才真正認識到『團結』這兩個字兒重要了。搞社會主義，跟天鬥，跟地鬥，跟壞人壞事鬥，夠我們對付的了，我們幹部內部再起訌，那就太對不起黨了。」

馬之悅明知蕭長春這幾句話是衝著自己說的，也不敢直頂，轉著彎子，表白一點心思：「就是嘛，咱們一塊兒蹦躂，為什麼呢？為自己，各人端各人飯碗，枕自己的枕頭，誰礙著誰了？咱們為的是東山塢大伙呀！為大伙，就得把心思花在工作上邊；要不然，你擠我，我排斥你，鬧得誰都不痛快，有什麼好處呢！我馬之悅渾身是刀，沒一把是快的，就是有一副熱心腸，給大伙辦事兒不怕跑腿受累挨罵。」停了一下，又說：「我看哪，村裡的問題，咱們就麻利點解決了得啦，季節不等人，大夥兒一心一意地把麥子收上來，好搞大田呀！」

韓百仲這會倒有些奇怪了，今天馬之悅怎麼一下子變的這麼順順溜溜的了？蕭長春不在家的時候，你看他那股子彆扭勁兒，談點什麼事兒都拿腔拿調，眼睛裡沒有人，什麼事兒不由著他，你就甭想順當。他真是怕蕭長春呀！只要有人能夠把這個尥蹶子驢騎住，工作就好辦了。想到這兒，他暗自好笑，很佩服蕭長春的本領。

蕭長春看看馬之悅，只見他的態度誠懇又平和。暗自想：他這些話是真是假呢？是內心的表示，還是指桑說槐的發牢騷呢？馬之悅如果真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從此能跟自己一條心，一股勁兒，東山塢的工作還能搞不好嗎？黨支部團結成一個鐵疙瘩了，幹部的步子邁整齊了，群眾就能跟上來，東山塢的工作就好搞了，前途就有希望了，建設的計劃就可以實現了。想到這兒，這個好動感情的莊稼人，又激動起來了。他真心誠意地說：「老馬，我覺著今年麥子一豐收，咱們的農業社就能鞏固了，這是個千金難買的時刻。過了麥收，社員們的日子也都富裕了，我想先把北大溝封起來，秋後咱們就植樹。我跟縣農業科打招呼了，他們可以支援我們梨樹和蘋果秧子。只要把樹栽上，轉眼幾年就得利。還有，河水一引過來，山坡地能澆，靠金泉河邊上還可以開些稻田，栽些蘆葦……」

馬之悅聽著，心裡長牙，恨不能上前去咬蕭長春一口。暗想：你可真會打譜，你的風頭還沒出夠，還想多撈一把呀，」幾年得利「，美的，你想坐一輩子江山呀！可是嘴上說：「好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們這個山坡地方，不養樹就肥不了人。可也別急躁，得慢慢來，搞綠化不是一件容易事。」

蕭長春說：「你講得對，我們要把攤子擺小點。等社員見到收穫，勁頭高了，再擴大。搞這些事情，你得多出力。老馬，剛才你說的那些話都很對，往後咱們得多交交心，心見面了，才能擰成一股勁兒。我沒有經驗，可是我願意把全身力氣拿出來，跟大家在一塊兒，把咱們東山塢的工作搞好。」

仇恨、憤懣和嫉妒，一齊湧到馬之悅的胸口。他就像咬了一口苦瓜尾巴似地搖了搖頭：「唉，不行了，現在馬之悅說話還頂什麼用呢？你說馬連福聽我的，那是哪年哪月的事呀！這會兒，他早把過去忘了，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端起熱飯碗，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這些話說得十分自然，又是訴委屈，又是罵人。

蕭長春打斷他的話，說：「老馬，你這樣想就不對了。是自暴自棄呢，還是對過去組織上對你的處分不滿呢？你過去作過一些好事，好事不能抹，你也作了錯事，錯事也不能抹。你去年犯的那個錯誤，給黨、給東山塢的社員造成多大損失，一個黨員，多會想起這個都得難受，還能對受處分心懷不滿呀？再說，領導和社員也並不是對你沒希望了。你得看清前途，更該感激組織的寬大。假如大家對你不信任了，為什麼還讓你當農業社的副主任呢？我實心希望你記取教訓，鼓起精神，我們合成一股勁兒。一個搞革命的人，每時每刻都應當想到群眾的利益，自己的事情算得了什麼！只要你總是把群眾的事兒擺在前邊，不出格，你就永遠不會有什麼不滿了，也不會再犯錯誤了……」

儘管蕭長春說的都是心裡話，說得很激動，馬之悅卻覺得全不是由衷之言，十分反感。

你姓蕭的算老幾，也給馬之悅上政治課來了，真是豈有此理！

剛才，馬風蘭一撩門簾子走出來，先打開西屋門，放走了馬立本，就坐在鍋台上梳頭。

腦袋上那幾根毛，一天不知道要梳幾回，沒事情幹也是閒著，不鼓搗它幹什麼去！她一邊梳著頭，一邊伸著耳朵聽裡屋三個人說話兒。她聽著，一會兒撇嘴，一會兒咬牙，聽到緊要地方，真想進去插上兒句，又怕找麻煩，只好在那兒攥拳頭、顛屁股，替她的馬之悅暗使勁兒。

頭髮梳完了，又照原來的樣子別了個家雀子尾巴，忽然想到馬立本，不知道他的任務完成沒有；又想到晌午就要開幹部會，」準備「還做得不太好。她是馬之悅同甘共苦的妻子，在這樣緊要關頭，不能不多給丈夫使點勁兒。

屋裡的三個人，話談完了，出來了，每個人的臉上都紅通通的，很興奮的樣子。

馬之悅一邊往外送客人，一邊對馬鳳蘭說著暗話：「馬會計沒來嗎？」

馬風蘭會意，連忙說：「沒來，大概在辦公室裡忙工作哪！」

第九章

馬立本溜出馬之悅家的黑漆門，來到後街馬連升家。馬連升是溝北的中農戶之一，四十開外，長得又高又壯，黑不溜秋，兩隻總是溜溜轉的鈴鐺眼，一臉毛扎扎的連腮鬍子；走起路來，兩條腿騰騰的，說起話來，大嗓門兒嗡嗡的，外表上就帶著一副富裕戶目空一切的神氣。

吃罷早飯，他從小棚裡找出一把鋤頭，扛起來就要走。

內當家的從後邊追過來了，笑模笑樣地說：「等一下。我想起豬圈，你幫我鏟幾銑好不好？」

馬連升說：「就要上工了。」

內當家說：「人家都沒去，你等打了鍾再走還晚吶？來幫幫我吧。你不擱手，光我一個人幹，又得忙半天。晌午飯也沒法兒做了。」

馬連升受不了這種軟磨，只好放下鋤頭，拿過鐵銑，跟內當家一起跳進自己家的豬圈裡了。

這個高壯的漢子，真本事並沒多少，家業是繼承他爸爸的。他爸爸當年給地主馬小辮當過幾年管事的，本來掙下的財產不少，馬小辮訛他貪污了錢，打了半年官司，差一點兒破了產。土地改革以後馬連升能夠趁水和泥，重整家業，眼看著就要發達起來，一方面是共產黨給老百姓打出太平天下，沒有地主排斥他這樣的小肉頭戶了，另一方面，全靠這位內當家。內當家外號「把門虎」，雖掛個「虎」字，並不兇惡，對丈夫倒是非常地溫柔；從來是不吵不鬧，連重點的言語都沒有，和和氣氣地就把事辦了，也把丈夫給管住了。這女人能算計，會節省，婦女群裡百里難挑一。她從打過門沒開懷，偏方秘藥吃了無其數，一點事兒沒管。俗語說，「夠不夠，四十六」，如今已經四十三了，看樣子也沒有多大指望了。頭幾年，他們盤算著從本家弟兄那邊過繼個兒子，一來是老來的靠山，二來，也算找個不花錢的長工，好幫他一起發家。那會兒，好幾家堂兄弟都上趕著找他們，由著他們挑，要哪個，給哪個。

一成立農業社，人們的心思變了，土地入社了，沒什麼好繼承了，這是一；要把孩子白送給人家的，都是一些貧農戶，入了社，社裡有的是地，只要伸出兩隻空手幹活，秋後就往家扛糧食，幹嗎把個勞力送給人家呀，這是二。因為這兩層關係，馬連升兩口子張羅好幾年也沒過上兒子，只好生悶氣，越加恨農業社，越加盼著散了社單幹，也就越發下狠心過日子。恨不能一下子變成像當年馬小辮那樣的財主。那時候，使奴喚婢，有兒子沒兒子怕什麼！

兩口子來到豬圈裡，把門虎用腳尖指點著說：「從這兒鏟，一層一層地鏟，小心石頭子兒；往外扔的時候，稍微使一點勁兒，別都堆在牆根下……」

馬連升翻著白眼說：「瞧你多囉嗦，這麼點屁事，我還不知道哇！」

把門虎笑笑：「我是隨便說說，你知道不更好嘛！快著點幹吧。」丈夫脾氣暈躁，就得會用軟辦法治他。

馬連升在豬圈裡蹬糞，蹬一掀，扔到豬圈牆外邊去，再由內當家把他扔出去的糞挑到東跨院的小菜園裡去。

這個磚石打成的豬圈又結實，又寬敞，除了地主馬小辮家早先有過這樣子的豬圈，如今在東山塢是獨一無二了。原來買下這些磚石是準備蓋廂房用的。宣傳總路線那年，工作組還沒下來，一股歪風就在溝北邊傳開了，說是總路線一來就要「共產」，兩口子怕這些磚石給「共」走了，就好好歹歹地堆在這兒了。除了這個豬圈，旁邊還有個土坯的。磚石豬圈養肥豬，土坯豬圈養母豬。兩個豬圈，兩種豬，造的也是兩樣糞。磚石豬圈裡每十天上一次墊腳，每次上得挺薄，起了糞給自己小菜園和自留地裡用；土坯豬圈每五天上一次墊腳，每次上挺厚，起出來的糞就堆在大門口外邊，專門應付農業社。

馬連升剛蹬了幾挑子糞，馬立本就進來了。馬連升老遠就聞到一股子香皂味。

馬立本和馬連升是平輩。照著剛才馬之悅對馬立本的評語「智謀和膽略」一樣不足，那麼，在馬立本看來，馬連升就站了一個角，在膽子這一點上，他比自己要強。在富足的戶裡邊，馬連升是最敢講話的一個。記不清哪年哪月，哪個工作人，在哪一個會上，談起哪一件事情，說過這樣一句話：「中國的階級是棗核形，兩頭小，中間大。」馬連升把這句話記在心上了。而且，他只記了一個「中」字，他認為這是指他們中農「大」。從農業合作化以後，上邊來的工作人，又都是口口聲聲地喊團結中農，開會商量事都有中農代表坐在桌子邊上，不論辦什麼事兒，都是大小不同地照顧著中農，馬連升就覺著，共產黨團結中農，準是怕中農；不把中農團結住，全都跑了，農業社呀，統購統銷呀，全完蛋。憑著這個，馬連升在村子裡敢想敢說。又因為農業合作化以後，他心裡堵著一口氣，所以一天到晚怪話連天。馬立本就偏偏欣賞他這股子什麼都不怕的精神，給他送了個外號叫「馬大炮」。

馬立本走進院子，先看見挑糞的把門虎，說了幾句家常話兒，剛要往裡走，把門虎把他攔住了，用下巴頦朝豬圈那邊指指。馬立本立刻轉回來，冷不防從身邊的豬圈裡飛出來一掀臭糞，差一點兒扣在他的頭上。別看馬立本從小就在農村裡，他最怕聞到臭糞味，一聞就頭疼，幾天吃飯都不開胃口。這會兒，他老遠就捂著鼻子，繞著糞堆，來到豬圈的另一邊牆根下邊站定，才笑嘻嘻地打招呼說：「大炮，好勤快呀！」

馬大炮一邊往上扔糞，說：「不生著法兒勤快點兒，光等著你們農業社，就該把人活活地餓死了！」他的話裡，總是帶著點炮藥味。

馬立本說：「東山塢能餓死別人，還能餓死你呀！」

馬大炮跺著腳上的糞沫子，像是剛跟誰打過架，餘怒未消的樣子喊道：「我怎麼著？我也沒長著兩個腦袋，你們農業社分給我雙份紅嗎？」

馬立本說：「大炮，你不用急，我要是掌著大權，咱們哥們，分給你三份都行。」

馬大炮也笑著說：「等你掌了權，我早該讓農業社擠死了。骨頭都碎他媽的了。」又問：「喂，我說會計，我家該著分多少麥子，到底算出來沒有哇？你可得把地畝給我核算清楚，東地坎子下邊那小條條也是我名下的，恐其也有半分多，你給記下賬沒有哇？還有西崗子，就是挨著韓百安刀把地那塊，當中的大車道，是你們農業社新開的，原來是好地，可不能給我抹去，也得算成地畝數。還有村北那塊斜角子……」

馬立本忍不住地笑了起來：「大炮，嘿，真有你的！都說你是個老粗，敢情是粗中有細，你算的可真周密呀！」

其實，馬大炮是見「好事」就幹，見便宜就揀，動心術根本不行。這些賬都是昨晚上內當家的把門虎在枕頭邊跟馬大炮算的，哪裡是他的功勞？馬大炮聽馬立本誇他，不光承認了，反而又藉機會吹起來了：「會計，你真是把我看簡單了！慢說這丁點兒小事，就是把馬小辮當年的家業交給我，我合著一隻眼，也能把它支配得條條是道，還用雇他媽管事的！」

把門虎挑著空擔子過來，見男人停住手閒聊，就說：「一邊說一邊幹不行嗎？」

馬大炮說：「嗨，在社裡幹活拿工分都沒有人逼我，家裡的事兒，你倒像使長工一樣。」

把門虎帶著笑模樣說：「咱家比不了社，社是大伙的日子，隨便糟不要緊，咱這小日子，不把攥著不行啊！」說著，放下擔子，跳進圈裡，」別兩個人一齊耽誤了，我自己鏟自己挑，你上去幫我掃掃院子，一邊掃，一邊聊大天吧！」

馬大炮交了鐵銑，一縱身跳出豬圈。他拿起笤帚，沒有掃院子，一邊跺著兩隻沽滿糞尿的腳，一邊又很鄭重地問馬立本：「說真格的，我的賬算出來了沒有？」

馬立本左右瞧瞧沒有人，就朝馬大炮跟前湊了一步，小聲說：「算出來也不管用了。」

馬大炮眨巴著眼問：「怎麼啦？」

馬立本說：「你不知道蕭長春回來啦？」

馬大炮提高嗓門喊道：「他回來怎麼著，他不讓老爺分麥子吃呀？」

馬立本按著馬之悅的佈局，又來個隨機應變，對這個敢說話的中農挑逗說：「分是分，就怕是你們原來那個要求滿足不了啦！」

馬大炮把眼一立：「為什麼？」

馬立本說：「他正跟馬主任吵哪，說馬主任有偏向，專門袒護中農……」

馬大炮說：「袒護中農就對了嘛！團結中農嘛，不把中農對付合適了，我看你們這些官也當不成了。」

馬立本說：「光你說不行，光馬主任說也不行，人家是黨支部書記，是正主任，他堅決反對土地也分麥子。我們一心想給大伙辦點好事，辦不成，這有什麼辦法！」

馬大炮把胸脯子一挺：「他一個人不願意，我們大傢伙都願意，少數得服從這個大多數嘛！只要馬主任出來撐腰，分他媽的，看他小子尿多長！」

馬立本嘬著牙花子說：「唉，你真是喝涼水不塞牙，人家蕭長春這會兒可比馬主任紅，在縣裡、鄉裡，一句話，說什麼是什麼。他在頭邊擋著道兒，東山塢就沒法兒前進了。」

馬大炮說：「我不管他是黑人紅人，今年不讓老爺多分點麥子吃，我就牽牲口單幹了。」

馬立本立刻火上澆油：「大炮，要我看哪，不用說真去牽牲口真單幹，你就是嚇唬嚇唬他，保管得服軟。這就看你有沒有這份膽子了！」

馬大炮把笤帚一扔：「怎麼，馬大炮怕過天怕過地？我一不是地主馬小辮，二不是奸商瘸老五，我是中農，勞動群眾！我的地裡長了麥子，我要多分一點兒，怎麼著，犯法呀？蕭長春在哪兒，我找他去！」說著就往外走。

馬立本一把拖住他，說：「瞧你，要不啥話不敢對你說，一對你說，你就摟不住火。這會兒人家還沒有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你可急什麼！過午大概要開幹部會，會上準得討論這件事兒，支書怎麼個想法，在會上一定得說。你有火有氣，同著大夥兒放去，還晚哪？」幾句話把個馬大炮給說住了。他氣得翻白著鈴鐺眼，咬牙又切齒，罵出許多難聽的粗魯話。

馬立本又小聲地說：「你別單槍匹馬地獨闖，小心人家給你兩下子。最好再從你們『中間大』裡邊找上幾個，人多勢眾，說話更頂事兒。將來農村不是要開展民主運動嗎，先送個信兒試試吧。」

馬大炮說：「還找什麼，只要不給多分麥子，全得拼了命，有你瞧的！」

馬立本看著火候已到，馬之悅交給自己的任務完成了，心裡很得意。又撩撥馬大炮幾句，就趕緊往外溜。

馬連升「大炮式」的吵嚷，驚動了幾家鄰居。這幾戶都跟馬大炮差不多，投到社裡的土地都不少，這些日子互相傳染，都想揀點便宜，多分點麥子。可是，土地要分麥子，明明是違反社章的事，他們又自欺欺人地一塊兒拼湊理由，就把這件事情無形中變得合情合理了。

你看他們，這會兒又都湊到一塊兒，你一言，我一語，議論紛紛，全是理直氣壯的：

「不是說上邊的章程變了嗎？支書一個人不贊成就不變啦！」

「聽群眾的意見嘛！咱們這幾戶全要土地也分紅，不作數怎麼的？」

「有別的村，有咱們村呀！別的村怎麼個分法呀？」

「管別的村幹什麼！東山塢就是東山塢，東山塢情況特殊點兒，辦事情要靈活！」

……

這邊嘰嘰咕咕的聲音，傳到馬大炮的東鄰前院的馬子懷家。

馬子懷兩口子，在東山塢來說，是富裕中農裡邊勞動最好的一對兒，為人處世也比較老實厚道。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門，這兩口子又都比較膽子小，最怕惹是非。這幾年的事情，件件新，件件不習慣，件件跟老人家傳下來的治家之道是兩碼事兒，因此上，他們也越發小心謹慎。辦什麼事兒，用耳朵比用嘴要多。還有一條，這家人又比較好面子，稍微丟點人的事兒都不敢沾，讓人家指後脖梗子罵，那就更受不了啦！所以，遇到什麼事情，都是左瞧右看，跟他差不多的戶怎麼著，他們也怎麼著，不前不後，他們說，這樣行動保險。

馬子懷的女人比馬子懷大五歲，有四十六、七歲的樣子。人民幣在櫃裡鎖著，她穿的破衣拉花；糧食在囤裡裝著，她吃的粗粥稀飯，不光為節省，也是老習慣。她聽到鄰家的議論聲，趕緊跑出來看，一看人們都往馬大炮家院子跑，就沒有過來。因為她家跟馬大炮家有點仇。

那是土改以後，兩家新調換的地搭著邊兒。秋天耕的時候，馬大炮在後邊扶犁，把門虎在前邊牽牲口。犁到地邊上的時候，把門虎故意往外推牲口，推得牲口的兩個蹄子踩著馬子懷家的地邊走，犁尖兒也跟著往馬子懷家地裡靠，侵佔去有半隴地那麼寬。

在農民看來，讓人家侵佔了土地，就像讓人家霸佔了老婆一樣不能忍，碰上這種事，馬上就得打起來。那幾年都單幹，這類的事情雖說比解放前少了，可也不斷發生，真有動刀子的人。可是這兩口子卻先忍下了，黑夜裡躺在炕上，商量來商量去，一直商量到大秋。那一天，馬子懷的女人好言好語地跟把門虎說：「他嬸子，你看這樣好不好，這季莊稼，也讓我們收一點兒；等耕地，你們把茬兒留下，咱們一起耕。」

把門虎一聽就急了：「喲，你這是哪頭的話？是我家地裡的莊稼，你們憑什麼收？放搶啦？」

馬子懷媳婦看把門虎來勢很凶，就鼓鼓勇氣說：「咱們別吵別鬧，一塊兒到地裡看看，你們把莊稼種到我們這邊來了！」沒等到地裡看，把門虎和馬大炮就連夜收了莊稼，還滅了茬。

大秋忙忙的日子裡，兩家人家跑開了區公所，一趟兩趟，耽誤了好多時間。最後又驚動村幹部，又重新丈量土地，重新埋了界石，這場小宮司才算結束。兩家也就記下仇了。

馬子懷女人說把門虎「奸」，安心侵佔人家的土地，還胡攪蠻纏。

把門虎說馬子懷女人「毒」，既然知道人家侵佔了她家的地，種莊稼的時候不說，等到收割的時候說，想找便宜。如今土地都入社了，這類的地邊官司沒有了，可是兩家房連著房，仍然斷不了為針尖芝麻粒大的事情嘔點小氣。兩家的女人見面不說話兒，走碰頭了，就扭著脖子走。所以，馬子懷媳婦聽到那邊是在議論土地分紅的事兒，心裡急的不得了。還是停在門口，沒有走過去。她聽著那邊議論得很熱鬧，怕自己家耳朵短，聽不到什麼，耽誤了事，吃了虧，就連忙朝院子裡邊招手，小聲招呼：「來，來！」

從她家院裡的井台上，走過來馬子懷。他正在水罐裡泡牛筋，纏鞭桿子。

這漢子今年四十一、二，看去倒像三十多歲的人。長得白淨，怎麼曬也不顯黑；中等個子，結結實實，行動坐臥都有一股子女人家的安穩勁兒。他的女人因為生了三個孩子，家裡事情多，每次孩子一落生就下炕做飯洗涮，加上平時操勞過度，身子熬得挺瘦，頭髮脫得挺稀，顯得很老氣。兩口子站在一塊兒，像大姐姐和小弟弟，很不般配。他們的感情極好——因為大媳婦知道疼丈夫。

女人對走過來的男人說：「那邊人們又叨咕分麥子的事兒哪，你去聽聽。」

馬子懷一邊纏著鞭桿子，一邊說：「讓他們叨咕去吧，怎麼分，咱們怎麼隨著就是了。」

女人說：「先知道個底兒，心裡好塌實呀。」

馬子懷說：「這時候的事兒，底兒摸不透，一會兒一變化。」說著，就不聲不響地走進馬大炮家的院子裡，站在人群外邊，聽著人們議論。聽了會兒，聽不出個頭腦，就小聲地問馬大炮：「那天你不是參加小會了嗎？怎麼個分法，還沒有一定之規呀？」

馬大炮餘怒未消地喊叫著。」什麼一定之規，他媽的，一個和尚一本經，一個將軍一個令，簡直是拿人開心。得了，我看莊稼人是沒路走啦！」

馬子懷說：「比較比較，到底是怎麼個分法合算呢？」這句話，他像問別人，又像問自己。

馬大炮說：「當然是土地、勞力一塊兒分上算啦！要不然，土地白填了餡，咱們地多的戶，讓他們地少的戶剝削了！」

馬子懷嘟嘟嚷嚷地說：「我們家大概是怎麼著也行吧？」

馬大炮說：「你行了，別人呢？我們一家子人疊一塊兒，也沒你屋裡人掙工分多。其實，你也別光瞪著眼珠子盯著你那幾個工分，沒你的好事。土地不分紅，麥子打下來，給社員留一點兒，全得賣了餘糧，分到你囤裡的沒有幾個粒兒；土地一分紅，工分毛了，你瞎幹了！」

莊稼地裡的男人們，特別是當家做主的人，一般不把跟別人的一些小仇小恨掛在嘴上；可是，他們不容易忘記別人對自己的好處，也最不容易忘記別人對自己的壞處這一點，跟女人沒什麼區別。馬大炮的話語之間，多少流露出一點兒對馬子懷家的處境幸災樂禍的意思。

馬子懷聽出馬大炮的話裡有話，他不會以牙還牙，惹不起，躲的起。不吭聲地站了一會兒，就又退回自己家的門口。院子裡人們說的話，這邊站著的馬子懷的女人也全聽到了。等男人走到跟前，她又小聲說：「聽大伙的口氣，蕭支書不願意土地分紅。」

馬子懷繼續纏著鞭桿子說：「蕭長春這個人，幹是挺能幹，清白也挺清白；就是個沒經過大陣勢，怕不穩哪！」

女人見男人愁苦的樣子，怪心疼的，就說：「算了，別嘀咕這個了。反正天塌下來也不是砸咱們一家，旁人怎麼著，咱們也怎麼著，別前了，也別後了，準保險。」

馬子懷想起那搖搖不定的前途，嘆息一聲，一語雙關地說，」前了，對咱們沒壞處，後了，對咱們也沒壞處。我最怕一會兒鑼，一會兒鼓，敲來敲去，鬧的人心裡亂糟糟。有了準稿子，幹活也塌心哪！」

女人說：「丫頭要是在家，咱們的耳目還靈通點兒；她這一走，什麼事情更不好摸底兒了。」

馬子懷頭生大閨女，前天過門，今天本來是閨女、女婿回門的喜日子，也讓分麥子這件事兒搞得挺掃興。

馬子懷繼續聽著那邊院子裡的議論，繼續纏著鞭子。他想從隊裡借輛小車，接接閨女和女婿，纏鞭子為的是這個。不知是牛皮筋兒沒泡透，還是心不在焉的過，纏了散開，散開又纏上，平時半袋煙的工夫就完的事兒，這會兒半晌還沒有做好。

他家的這把鞭子，據說傳了三代了。這三代都是能幹活、能吃苦、心又靈手又巧的人。

他爺爺年輕的時候是泥水匠，攢了多半輩子錢，夠買個牲口拴個車了。沒想到有一次給財主家蓋房，上梁的時候腳手架上的木板沒搭牢，摔壞一個小工，財主硬要領工的爺爺包賠損失，買車馬的錢就全掏出去了。他爸爸年輕的時候是木匠，攢了半輩子錢，夠買個牲口拴個車了，正是兵荒馬亂的年月，票子改了，成了一把廢紙。到了馬子懷這輩子，趕上了太平年月。土改後兩年，他就買下一匹小青騾子。那一年，他是想買車的，錢還沒有準備齊全，農村就開始搞農業社了。入了社，他就跟女人嘀咕：「人多瞎搗亂，雞多不下蛋，生產搞不好，這回虧算吃上了。」結果呢，生產年年好，就是去年鬧了大天災，仔細一算，比單幹收入的錢也不少。今年麥子一豐收，他幹活更用勁兒了。他說：「入了社倒省心了，該幹活幹活，該分錢分糧都有人張羅，比過那個小日子，一天到晚勞神傷力，把攥著心過可強多了。」今年麥子一豐收，又見蕭長春和溝南邊的貧農戶們都一火心地過大日子，他也看著日子有奔頭了，兩口子也就更加勁兒幹活了。可惜他省不了心。村裡那些反對農業社的人，什麼話全不背著他，什麼話都往他耳朵裡吹：「農業社辦不長，早晚得散！」「我秋後是要單幹了。」這回章程要變了！」諸如此類的話兒，他一天都要聽兒句，聽的他六神不安。他說，辦農業社也好，不辦也好，他最怕」一會兒鑼，一會兒鼓「。這一兩個月，一邊是小麥豐收，河渠要引過來，大日子要發達；一邊是叨叨咕咕說農業社的壞話。他看出馬之悅是撤了勁，也看出有些人散了心；就覺著農業社早晚要垮。他就想晚垮不如早垮，好安排自己的日子。莊稼地所要使用的一些大小家什，他都收拾好了，保存起來了，前幾天還添置了一個種子斗。有一回，車把式焦振叢的鞭子折了，一時買不著，找他來借這把鞭子。他千囑咐萬囑咐，使兩天送回來。焦振叢說：「你家裡還留這玩藝幹什麼呀？」他說：「等社散了，我還得過日子呀！」

……

馬子懷纏著那把鞭子，心裡頭沒著沒落。這一陣，他甚至感到，自己這日子一點兒也不牢靠，並沒有什麼奔頭。女人忽然捅他一下，說：「你瞧，會計在那邊，追上他問問，他總知道底兒。」

馬子懷朝西邊瞧瞧，見馬立本正跟瘸老五說得挺熱呼，怕這會兒過去，對人家不方便，就說：「算了，咱們是傻子過年，看隔壁子（即鄰居）吧。」

這會兒，馬大炮家的院子裡，嚷得更凶了：

「到時候，咱們大家可都得說話呀！」

「對啦，誰也不能光等著吃現成的！」

「怕什麼呀，人家城裡大鳴大放，咱們就不興鳴鳴放放啊！」

……

女人扯了扯男人的袖口，兩口子退到門裡，又輕輕地掩上了大門。

第十章

馬立本從馬大炮家出來，半路上碰上幾個要下地的社員。他們都知道黨支部書記回來了，攔住馬立本，急著要打聽消息。馬立本會使智謀了。幾句話過後，聽出這幾個人全反對土地分紅，他很有分寸地回答了他們的問題。從這些回答裡，那幾個社員根本沒法判斷出這個農業社會計對土地分紅這件事兒是贊成呢，還是反對，就糊糊塗塗地走了。

馬立本急著要奔另一家。這一家的主人名叫馬同利，是東山塢的大人物之一。這一個人跟馬大炮有天地之別，不是很容易對付的，馬立本得花點心思。

在溝北邊，按說頂數這一戶的房子好，一水是土改後新翻蓋的，牆壁是磚邊石心，頂上全是大瓦，瓦脊一條龍，上邊塗畫著圖案。就連煙囪都是與眾不同的，像小廟，又像亭子。可是，在溝北邊，又頂數這一戶的院牆不好，全是土打牆，牆簷上壓著草。裡外不相稱。人家主人專意要這樣。人家不圖驢糞球子外面光，圖的缸裡點燈裡頭亮。蕎麥面的肉包子，別看皮黑，一兜肉！

馬立本來到門口，不見人，見到一把鋤頭。那鋤槓磨的兩頭粗，中間細，你就是專意用油漆，也漆不成這麼光滑。那鋤板使禿了，薄薄的，小小的，像一把鏟子，又像一把韭菜刀子。主人用它付了多少辛苦，流了多少汗水呀！這鋤靠在門口的牆上，旁邊還放著一個草帽子。草帽子是麥秸編的，日曬雨淋，變成了黑色，爛了沿兒，扔在大道上也沒人揀！把這兩件東西放在門口，有一層意思，是在告訴過路的人。我馬同利早起來了，早吃罷飯了，早等著集體行動了；這是農業社的優越性，全都闊氣了，全都福氣了，日出三竿，還不幹活呀！

馬立本走進門口。門口裡邊是小菜園。

這個小菜園是相當出色的。主人巧於調度，也善於利用。畦裡種的是越冬的菠菜、韭菜、羊角蔥；還有開春種下的水蘿蔔、萵苣菜。這期春菜下來，他就趕快種黃瓜、豆角、西紅柿。這期夏菜過後，他又緊接著就種上一水的大白菜。這園子常常是一年收四季。這還不算，他見縫就插針，沒有一個地方不被利用，比方，畦埂種的蠶豆角，牆根栽著老窩瓜，佔天不佔地，白得收成。不用細打聽，看看這個小菜園，就知道馬同利是個什麼人家了。

這個萊園在宅子旁邊，既不是房基，也不是場院，原來是一塊耕地。搞初級社那年，他拆了院牆，擴展重壘，就把這塊地圈進來了。東牆角壓了小草棚子，西牆角壘了個雞窩，於是，這裡就成了宅院，不拿稅，不出糧，也不算自留地。不用細打聽，看看這個宅院，就知道馬同利是個什麼人性了。

黃瓜架那邊突然一聲：「哪跑！」

馬立本嚇了一跳，轉過去一看，是主人馬同利蹲在菜畦裡拔草。

那草可真小，有的剛出土，有的還沒有出來，你要是站在了畦埂上看，根本就看不見。

他拔的很認真，手指頭使勁兒捏著，兩隻小眼珠瞪得一般大。又捉著一棵小草：「哪跑！」

這個人五十多歲，小個子，蔫呼呼的。東山塢有句俗話：最辣嘴的是紅皮蘿蔔紫皮蒜，最難鬥的是仰臉老婆低頭漢。馬同利不論走路做事，一天到晚總是聾拉著腦袋瓜子，所以人們都說他不好交。平時，他說的少，做的多，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專會繞人。他這個家業，全憑他「繞」出來的。他老子下葬那會兒，給他留下的財產並不多，地裡產的糧食，將糊弄夠上頓。可是他能幹、會繞，沒白天沒黑夜收拾土地，抽空還搞點小買賣：另外他還獨有兩手。第一手是搞小囤積。麥秋收來，他買下二斗麥子，等到大秋窮人正缺麥種的時候，二斗麥子就能換回八斗棒子，存到來年麥收，窮人覺著細糧不如粗糧經吃，又會用一斗麥子換他的一斗棒子。就這樣滾來滾去，本不大，利不小。第二手是巴結富人。你看他那會兒窮吧，他給妹子找的婆家是富農；通過這個富農繞來繞去，又跟一個小土地主攀上親，把大閨女嫁過去了，再一繞，二閨女成了北京一個小鋪家二掌櫃的兒媳婦。常言說，有三門窮親戚不算富，有三門富親戚不算窮。沒用幾年，他又買地又買牲口，大秋麥月活兒忙的時候，他還雇了秋活和月工（雇工一年為長工，一秋為秋活，一至兩月為月工）。要不是那會兒有的地主排斥他，給他為難，他早發達起來了。反過來說，要不是他會繞，也早讓地主們擠垮臺了。當年，馬小辮看上他金泉河邊的五畝好麥地，手腕使絕，馬同利不軟不硬，裝瘋賣傻跟馬小辮繞圈子，結果」繞「到土改，那塊地也沒有」繞「到馬小辮的手裡。在村裡，四鄰不敢沾他，誰家的雞要是進了他的院子裡來，不下個蛋留下，他就扣在筐子底下不放。過路的小販更怕他，誰也不敢在他家門口停挑子，他買你五分錢的東西，跟你左磨右蹭，不把你磨煩不罷休；結果，耽誤了你的買賣，還得拿一毛錢的東西到手。村裡人給他送個外號叫「彎彎繞」。

彎彎繞這幾年可是倒了牌子，總是很不吉利，總是越繞越吃虧，越繞越上當。放出（以糧放債的簡說）一千三百多斤小米，繞來繞去，利沒得到一點兒，全部都賣了餘糧；剛剛把五嬸最上等的河灣地繞到手，還沒有收一季莊稼，就又進了農業社裡；給兒子繞到一個少要彩禮的媳婦，趕上婚姻法公佈，過門沒一個月，就打離婚走了；入社之後，他躺在家裡裝病不幹活，想著耍耍賴，給農業社一點顏色看。第一年，憑著他家地多，分的東西還不少，第二年轉了高級社，土地不分紅了，結果沒分到多少糧食。一口氣加上一口氣，全都窩在他的心裡。他對農業社，對統購統銷政策，一向勢不兩立，做夢都是自由自在地發家，都是自由自在地鼓搗糧食得利；如果看著風向有利，有便宜可佔，他也是個敢做敢為的主兒。村裡邊的有些中農戶又嫉妒他，又都願意跟他靠近。地主、富農都喜歡拉他，馬之悅也非常器重他。

土地分紅那件事兒，就是從彎彎繞這兒先起的頭。

去年一鬧災荒，彎彎繞拍著大腿樂。他說：「好日子來了，要自由了，農業社要垮了！」

在街上走路，也不聾拉腦袋了，專門看人家壯實的小伙子。有一回，幾個年輕的小伙子在溝裡那個大碾盤上打撲克，彎彎繞就湊到跟前，蹲在旁邊看，他不看牌，光看人。等人家玩完了，散開了，他又追在人家韓小樂的屁股後邊看。

韓小樂讓他看得很奇怪，就笑著問：「你幹嘛這麼看我，要給我說個媳婦呀？」

彎彎繞反問人家：「你會不會使大牲口呀？」

韓小樂更奇怪了：「你問我這個千什麼？」

彎彎繞咂著嘴唇說：「我看你五大三粗有力氣，人也厚道，要是會使大牲口，真是一個頂好的長工。將來咱們搭伙吧！」

把韓小樂的鼻子都氣歪了。

沒想到從地下鑽出個蕭長春，鬧騰起生產自救，把彎彎繞的計劃全盤打亂了。

今年麥子揚花的時候，他到妹子家去了一趟。那個富農的妹夫跟他很對勁，不光惦著這個大舅子，還惦著東山塢所有的富足戶，常給彎彎繞送情報、出主意。這一回，又趕上那個在北京一個區文化館工作的外甥也回家探親。他那個外甥跟他談起城市裡大鳴大放的事兒，像是給他打一針強心劑。壓在心裡好多夢想又都活躍起來了。他從這些話裡聞到一股子他喜歡聞的味道；按著他自己的心思，又推測出他喜歡的道理。回來的時候，他到村沒進村，聾拉著腦袋，把他入社的那幾塊地一步一步地量了一遍，又悄悄地在地界上插下小柳樹枝，埋下幾塊小石頭。第二天偏巧馬之悅找他搭伙兒到柳鎮去趕集。在鎮上，他們又碰見馬大炮、馬立本的爸爸富農馬齋和瘸老五。五個人坐在南街那個回民食堂裡就墩開小酒壺啦。一邊喝著，一邊聊著，說著他們知心的話兒。他們在東山塢是最對脾氣的一夥人，村子裡不方便，這兒可以敞開說。彎彎繞平時不大用酒，這一回比在位的人都喝得多；不知是喝多了，還是心裡難過，他兩眼淚汪汪，跟馬之悅訴開了苦楚。

他說：「老馬，咱們哥們在東山塢一塊兒扯連連，可不是一年半載了，誰都清楚誰，沒有不過的話。我說呀，這兩年把莊稼人逼的可實在沒法兒過下去了。再這樣，誰還能忍哪！」

馬之悅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裝作又愁苦、又有分寸地說：「這是時代的發展呀，都得往遠看，往前看哪！」

彎彎繞說：「咱們是近人不說遠話，遠也好，前也好，我們這些過莊稼日子的戶可全抱著你的粗腿過，你得像過去那樣，多給我們大夥兒想想。」

馬之悅說：「我也是靠大伙幫扶嘛，不論到哪一步，沒旁的話，我都要盡力。」

彎彎繞說：「老馬，你千萬不要灰心呀！雖說去年上邊整了你，給你加了罪，這罪狀是在你們黨裡訂的，要實行個民主性的，我保管東山塢的老百姓三溝有兩溝半不承認這個賬。不錯，你領著社員跑買賣了，可是你為的大伙呀！沒賺錢就錯啦？什麼樣的買賣，也不能保險總是伸手得利。你等著，只要那個大鳴大放的民主運動一到咱們鄉下，我們就替你說話，一定要讓鄉裡的王書記把罪狀給你抹去。」

馬之悅笑笑，沒說什麼。

馬大炮也在旁邊幫腔：「你別鬆勁兒，該怎麼還是怎麼辦，有我們給你當後台，你沒什麼可怕的！」

馬齋和瘸老五不大插言，只是點頭，或者哼哈地敲邊鼓，到了關節的地方，出來幾句很起作用的「點子」。

從虛到實，說來說去說到了麥子上。一說麥子，大伙的眼睛都放光了，話都多了，全都要求馬之悅「先給老百姓謀點福利」。彎彎繞提出分麥子的時候先給地多的戶一點照顧，馬齋和瘸老五就提出土地要參加分紅才好，馬大炮就提出對開，就是勞五地五。彎彎繞雙手贊成，並且說這樣分公平合理，地多地少的戶都沒虧吃，都有利益，都得贊成……一來二去，這件新鮮事兒，就在東山塢傳開了。

這幾天，彎彎繞正在心裡」繞「著好主意。他入社的土地，在這一條街上比哪一家都多，工分卻比哪一家都少；只要馬之悅一施展本領，一使勁兒，他就可以白揀一千斤小麥，五口子人吃烙餅，哪就嚼完了！現在，屋裡的囤坐好了，細銅絲的羅子修好了，光等著吃烙餅了。

這件事兒一成，別的好事兒就得一個跟著一個來。

馬立本卻給他送來了報喪的帖子。

馬立本一到跟前，彎彎繞就問：「會計，聽說蕭長春回來了，馬主任打的那個保票，還頂數不頂數呀？」這句問話帶著繞的味道。

馬立本明知自己在「智謀」這一角上試不過彎彎繞，可是又不能不耍一點小聰明，也繞著彎子說：「依我的看法，大概是有一點危險。」

彎彎繞停住手，抬起腦袋，眨巴著小眼珠看看馬立本，並不急著往下問。

馬立本見他那股子不慌不忙的樣子，又加上一句：「晌午要開幹部會，專門討論這件事情。」

彎彎繞掂著份量問：「不知馬主任眼下是啥口氣？」

馬立本說：「那還用問，他是走群眾路線，順著你們的心眼兒辦事的，現在是看你們的時候了，你們得使勁兒呀。」

彎彎繞說：「話不能這麼講，我們要怎麼就怎麼，行嗎？你們說的那個大鳴大放的日子還沒有到門口呀！如今，我們還是戴著籠頭的人呀，韁繩頭在你們手裡攥著，這得看你們幹部的了。」

馬立本說：「幹部不是一個心眼嘛，有的想多給社員分點兒，有的想少分點多賣點，麻煩就麻煩在這兒。」

彎彎繞說：「你們就不敢鬥一鬥呀？」

馬立本說：「您講話，那個日子還沒到門口，光鬥不講智謀行不通啊！」說著，故意嘆口氣：「唉，說話可就要動鐮刀了。」

彎彎繞想起每年一大車一大車拉走的糧食，又想到自己家那個一年比一年小起來的糧食囤，還有滿地金黃的麥子，乾眼饞，摸不到手，不由得一陣心酸。可是他偏偏不把這種情緒全部都讓對面這個年輕人看出來。他可機靈著哪，他知道馬立本是馬之悅的心腹人，也能猜出來，蕭長春這一回來，馬之悅在想什麼，在打著什麼樣的主意。他不會看錯，馬之悅去年讓人家整怕了，辦事兒膽子小了，給自己打的算盤多了，為他周圍的人打的算盤少了。蕭長春回來一反對那個土地分紅，他那邊想退守，想要脫輕避重，想要借刀殺人。一定是這樣。於是，他順著自己的猜測，開始進攻了。」會計，問問你，按地畝分麥子這個事兒，起因的是我們社員，還是你們幹部？是你們幹部呀……」

馬立本果然著急了，連忙說：「我說大伯，您可別這麼講，要說起因，還是你們大夥兒。馬主任是最能體貼你們的，麥子一黃，你們少找馬主任磨叨了？他是分析了你們的思想以後，才提出這個意思，歸根到底，還是你們的要求。您千萬可別往馬主任的身上推。」

彎彎繞抓住了把柄，冷笑著說：「怎麼著，我早知道，蕭長春一回來，你們就退了。我說會計，咱們爺們沒外人，不用使心眼兒。說一句實話，要論使心眼兒，不要說你這個小雛，就算馬主任這個老疙瘩，他也得拜拜下風。我一句話給你點透吧，馬主任又想來一個光吃炒豆不炸鍋，光奪城池不損兵，對不對？你不用眨巴眼，我說的一句沒錯。」

馬立本連忙說：「馬主任站在那個位子上，他當然得講究策略呀！」

彎彎繞拍著大手說：「噢，跟我們這一色的人講究策略來了，跟我們藏貓貓？」

馬立本說：「不是這個意思。要這樣，他幹嘛先讓我給您透個信來呀！」

彎彎繞說：「要不是這樣，咱們也別分家。什麼從你這兒起因，從他那兒起因的，說這個頂什麼用呀？告訴你說吧，這兩年，咱們的馬主任是想吃魚又怕腥，想偷漢子又害羞，光給我們開空頭支票，不辦真事兒，要這樣，我們還怎麼擁護他呀！」

馬立本聽了這一套，真有點兒害怕了，就說：「大伯，您越說越遠了。馬主任在東山塢也不是辦一年公事了，遠的不多說，就說從五三年當支書起，哪一點不是為咱溝北馬姓人著想？現在他站在矮格下，您要休貼他，不要對他起疑心。別人擠他就夠嗆了，咱還給他撤柱子？他要是倒了台，咱們大夥兒可有啥好處？」

彎彎繞心裡好笑，他說這些話的用意，無非是想通過馬立本給馬之悅捎個話，給馬之悅加把火，讓他對眼前這件事兒別鬆勁兒，也不是真的對馬之悅有了什麼成見，說實在的，他比馬立本更愛護馬之悅。馬之悅是他們這種人的靠山呀！他也覺著剛才的話是稍微重了點兒，就緩了緩口氣說：「我這個人是直腸子沒彎兒，有什麼講什麼。其實，我也願意馬主任再像過去那樣，把東山塢的大事抓過來，給東山塢的人把道兒領的順順的。我怕的是他見硬就回。」

馬立本被他「繞」到裡邊了，十分高興地說：「這話對，這話對。馬主任是有膽氣的人，也是講智謀的人，讓他蠻幹，他不行。他經過，見過，眼光遠，辦法多，表面看好像是軟了，其實，他是軟裡有硬。依我看，這一次他是下狠心了，一定得爭取最後勝利，一定要讓麥子裝滿您的囤尖兒。」

彎彎繞心裡也挺樂。他覺著，馬立本這句話，也是馬之悅的底兒。停了一會兒，他又說：「我給你們出個主意，馬主任要是不好出頭的話，要是能夠讓馬連福出頭，也頂事兒；反正得有個幹部，得從你們幹部裡邊先鼓動起來，我們在一邊助威，要不然，我把話說在頭裡，你們枉費心機，什麼事兒也辦不了。」

馬立本說：「幹部當然要出頭，不過，眼下群眾說話最頂事兒，您也得用把子勁兒。過午大概要開幹部會，這件事情到底怎麼辦，也有一定了，您就等著聽消息吧。」

彎彎繞忽然神情一轉，又皺眉，又咧嘴地說：「我說會計，我有點困難，得求馬主任幫我先解決解決。」

馬立本知道他又要「繞」，故意說：「說吧，只要他能辦到的，保證行。」

彎彎繞說：「我去年分那點糧食，你全知道，還不夠餵老草雞哪！冬三月加上這長悠悠的一個春天，實在不容易熬過來，說話我就斷了頓，你說該怎麼辦吧？」

馬立本明知他是繞彎子，又解不開，眨巴著眼說：「大伯，這個事，等我跟馬主任匯報匯報再說吧。」

彎彎繞說：「不管你匯報不匯報，反正有殺頭的罪，沒有餓死的罪吧？」

馬立本又耍開小聰明，給這個能繞的人做開思想說服工作了。他說：「這個話，您還是不說為好。眼下農村裡，搞了幾年農業社，除開有特殊情況的戶，沒有缺吃食的。東山塢雖說去年災荒重，可前幾年沒災，全都有底子，再說，國家也沒少賣給咱們糧食呀！東山塢這麼多的人，怎麼會就你一家斷了頓呢？不要說人家不信，連我也得想想。」

彎彎繞提出這個問題，明明是給馬之悅出謀獻策，眼前這個笨蛋，偏偏領會不了，跟他說透了吧，又信不住這個啃過洋書本的會計，也不願意多沾嫌疑，只好再用話點他：「唉，你長著耳朵聞聞去，斷了頓的多著哩，誰家囤裡沒露底兒！你們可要小心，你說群眾說話頂事兒，要是群眾餓急了，造了反，可不是好玩的呀！」

馬立本說：「麥收說話就到了，反正……」

彎彎繞煩躁地拍著大腿說：「算了，算了，你把我這個意思跟馬主任說說得了。他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不辦也行，千萬得看重這件事兒，別當耳旁風。聽到了沒有哇？有事去辦事兒吧，我要下地了。」

溝南邊住著一個人家，姓焦，男人叫焦慶，他家的後門口跟彎彎繞的宅子遙遙相對，站在院子裡，哪家幹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這會兒焦慶媳婦正在院子裡喂雞，瞧見馬立本跟彎彎繞說得挺親密，一想，準是說分麥子的事兒，就趕緊把土糧食全部撒在地下，小跑著走過來了。

馬立本剛剛走開。彎彎繞無心幹活了，蹲在畦埂子上，套拉著腦袋算賬。

焦慶媳婦三十八、九歲，大高個，長瘦臉，小髮髻掛在後脖梗子上，一走一顛。她機靈、能幹，心路多。這會兒試試探探地朝院子裡走，走進來以後，大聲問：「大嬸在家嗎？」

彎彎繞沒抬頭，說：「走娘家去了，傍晌才回來。你找她有什麼事呀？」

焦慶媳婦說：「您家的銅絲羅在不在，借我用用。」

彎彎繞說：「唉，好幾年不見個麥子模樣，那羅子早就糟透底兒了。不簡單，你家還有陳麥子！」

焦慶媳婦說：「瞧您說的，哪兒偷陳麥子去！這不是要分麥子了，該咱們開開齋了。我想先跟您把羅訂下來，到那時候好使；要是壞了，咱們幾家搭伙把它修修。就是不知道這個麥子怎麼個分法。您頭幾天跟我說的那事兒，變不了吧？」

彎彎繞說：「怎麼變不了哇？變啦！先賣國家的餘糧，回頭再說咱們。留多了，咱們就多吃點兒，留少了，咱們就少吃點兒，不留，咱們就勒緊褲帶，這個賬還不是很好算嗎？」

焦慶媳婦拍著手掌說：「喲，鬧了半天，是這樣啊！真讓咱們勒褲帶？」

彎彎繞說：「那啥是準呀！」

焦慶媳婦說：「上邊不是規定，少打少購，多打也不多購嗎？」

彎彎繞說：「你光記住這兩句了，後邊還有個尾巴，你忘了？」

焦慶媳婦歪著腦袋想了想，說：「忘了，還有個什麼尾巴呀？」

彎彎繞說：「少打少購，多打不多購，後邊還有一句『在特殊情況下，適當地多購一點兒』呀！你把多購一點兒給忘了。」

焦慶媳婦想起來了：「怎麼叫特殊呀？」

彎彎繞說：「麥子豐收了，老百姓眼看著要發起來了，就是這個『特殊』。就得少吃多賣。」

焦慶媳婦跺著腳說：「鬧了半天，一句話全有了，就是不讓咱們多分麥子。真是的，這不把咱們害了嗎！」

這焦慶媳婦是大腳焦二菊的娘家人，焦慶是焦二菊的一奶同胞兄弟。他家土改以前是貧農，土改以後，分的地全是靠河邊上的好地，政府又貸款給他們買了一頭毛驢，加上焦慶兩口子一火心想發家，起早摸黑地苦幹，小日子就上升了。他們住在溝南邊，兩隻眼睛卻望著溝北，處處跟彎彎繞這樣的戶比。比不上人家，急得跺腳，覺也睡不著。

有一回，那是搞農業社的頭一年春天。焦慶兩口子到河邊上種高粱去。焦慶扛著耛子在頭邊走，焦慶媳：「幹什麼去啦？」

彎彎繞說：「種地。」

「種的什麼呀？」

「穀子。」

焦慶媳婦二句話沒說。把牲口往路邊的樹上一拴，背著種子口袋，扭頭就回家了。等她回來，焦慶已經牽過牲口，套上，插上了耛子，等著撒種。

焦慶伸手朝種子口袋裡一摸，楞住了：「喂，種子弄錯了。」

焦慶媳婦說：「沒錯。彎彎繞家種穀子，咱也種穀子，今年準能長好，準能賣大價錢。」

焦慶家處處跟著富裕中農的樣子學，就連人家養幾隻母雞幾隻公雞，他們也得照樣。人家反對農業社、說不如自由發家好，他們也覺得農業社是不如單幹；人家說糧食賣給國家不能放債吃利，不能囤積賣大價錢，他們也說這個政策不帶勁兒。這會兒焦慶沒在家，焦慶媳婦正跟在彎彎繞這些人的後邊轉，特別贊成土地分紅。

彎彎繞很清楚焦家兩口子的心思，很瞧不起他們，處處拿著他們，不讓他們摸底兒；不過，表面上跟他們也還親密，有時候，也稍微拉上他們一把，為的是充數，給自己這邊壯聲勢。這會兒，焦慶媳婦瞧著彎彎繞那副軟溜溜的樣子，知道他心裡邊在打主意。打的什麼主意？她急不可待地想要知道，就又話套話地說：「我說同利大哥，這樣一折騰，咱們又竹籃打水一場空了，全都白盼自等啦！什麼辦法也沒有？光是伸著腦袋讓人家彈哪？」

彎彎繞說：「不知道你家怎麼樣，反正我家的糧食是乾底了。這回我得找幹部討論點兒，要不，活不過去了。先解決眼皮底下的困難，至於往後的生活，多給社員們分點，還是少分點，讓他們看著辦吧。」

焦慶媳婦順著桿子往上爬：「咱們不是一個隊，可是一個社，一個鍋裡做不出兩樣的飯來，沒遠沒近，一樣的人，誰家也不比別人多分幾粒，要沒吃都沒吃；您要是找幹部討論這事兒，也捎帶著替大伙說說吧。」

彎彎繞說：「這是啥年月呀，馬連福講話，爹死娘嫁人，個人顧個人；我看哪，連個人也他媽的顧不上了。」他說著，一抬眼，瞧見馬鳳蘭在大門口外邊的坎子上站著，就對焦慶媳婦使眼色：「看看，主任家裡的來了。我們缺吃斷頓的事兒，不知道馬主任知道不知道。」

焦慶媳婦朝那邊看一眼，又轉過臉來，裝作沒有看見。土改那會兒，她是貧農團的，為了挖浮財，打過這個地主胖閨女一個嘴巴，到如今兩個人見面都不講話。如今跟她討論吃去，總覺得有些彆扭。

那邊，剛剛離開家的馬鳳蘭，迎住了馬立本，問馬立本活動的怎麼樣。馬立本把他剛才串通幾個人的情況簡略地說了一遍，提到彎彎繞要求一個幹部帶頭的事，馬鳳蘭拍著手說：「嗨，他跟馬主任想到一條路上去了，就是這樣的。我馬上找找孫桂英，你瞧著點兒，吃晌午飯的時候，你把馬連福拉到我那兒去。別忘了啊！」

第十一章

東山塢莊西頭有一條小小的金泉河。它從北山根下一個小山洞裡流出來，經過九曲十八彎，一直流到大灣，再往南下去。小河上搭著一座矮矮的石橋，橋面跟路一般平，也緊貼著水面。橋北連著個大坑，橋南連著片小菜園。

菜園跟麥地銜接在一起。小蔥一片碧綠，菜花一片金黃，黃瓜正上架，蠶豆角正成熟。

一群群小蜜蜂在這兒嗡嗡地飛舞，一雙雙燕子在這兒喃喃地掠過。這個小菜園給東山塢增加了一種清新、蓬勃的氣象。

這會兒，從盡北邊看菜園的小窩鋪裡邊跑出一個老太太。雪白的頭髮稀稀疏疏地將將蓋住頂，兩隻昏花的眼睛，一對高高的顴骨。她上身穿著一件打到腿根的毛藍布褂子，下身黑褲子紮著腿；一隻手拄著一根棗術棍子，一隻手好像要抓什麼東西似地朝前伸著；一邊跑，好像不相信別人的話一樣，一步一搖頭。

她跑出窩鋪，手遮陽光，擠著眼睛，朝菜園南地邊瞧瞧，就喊開了：「喂，喂，那是誰呀？喂，地南邊那個人，我說你哪，地南邊蹲著那個人！」

地南邊那人並沒有蹲著，是貓著腰哪。因為背衝著老太太，她看不清是哪個。

老太太朝這邊跑著，等到離著近了，她看清楚這個人正在摘蠶豆角子，摘一把，掖到褂子兜裡，她更急了：「喂喂！誰偷豆角子哪！大白天作賊，你好大的膽子呀，你還摘呀！我這個棗木棍子沒長眼睛，它可不認人呀！」

老太太都快跑到跟前了，那個人好像剛聽見，停住手，直起腰，轉過臉——是個三十二、三歲的壯年漢子，麻子臉，個頭不高不壯，倒也很結實。他眨巴著眼珠子，望著老太太走到自己跟前，挺不高興地說：「五嬸，你喊叫什麼呀！」

五嬸一看是溝北的馬連福，就咧開缺牙短齒的嘴巴笑了：「嘿嘿嘿，我當又是你們溝北邊那些貪小便宜的人呢，是隊長呀！」她這麼說著，兩隻眼睛卻一擠一擠地盯著馬連福手裡那把鼓鼓胖胖的蠶豆角子。

馬連福說：「你這老太太，罵人不帶髒字兒，溝北邊的人愛小便宜，溝南的人光愛大便宜是不是？」五嬸說：「早先年，溝北人出來倒是都會假裝文明，這二年一搞農業社，連假的也不裝了，手頭不乾淨的人不算少。不是我多話，你這當隊長的，真得多教訓教訓他們，要不然，就算我幫著蕭老大，整天不離開這個菜園子，四隻眼睛也看不住他們，何況，我這眼照又不濟呢。」她說著話兒，湊到馬連福的跟前，撩起她那毛藍布的衣襟，兩手拉著角，拉成個兜形，又朝馬連福眼前伸過去。這個意思很明白，是等著馬連福把摘下來的蠶豆角放在裡邊，她好兜回去。

馬連福沒往這兒想，也沒朝這兒看，沒事人似地用腳趟了一下頂著花團的菜種子，說：「參觀參觀你們的菜園子，長的真不賴呀！」

五嬸說：「這都是支書他爸爸的功勞，這一春天，他起早掛晚經管它們，那份心田，簡直比對他那孫子小石頭還要厲害。要不我就說了，他這當爸爸的，也算給那個當支書的兒子做臉啦。」她說著，感嘆地搖著頭，眼睛還是盯著那把鼓鼓胖胖的蠶豆角兒。她又跟著馬連福走幾步，差不多快把那個衣裳襟伸到馬連福的鼻子尖下邊了。

馬連福又轉過臉，用腳趟趟直豎豎的小蔥，說：「這小蔥也不錯，蘸著大醬卷烙餅，哪兒找去！」

五嬸說：「就是的，你瞧這麥子，衝著咱們農業社來的，吃烙餅還犯難呀！蕭支書這一回來，別人想來個邪門歪道的事兒呀，再也辦不到了，人家才是說公道話、辦公道事的人，我那心裡就像吃了仙丹妙藥，再也不慌了。」她說著，神氣活現地咂咂嘴，就搶了一步，跑到馬連福前邊去了，那意思是說：你不把蠶豆角放下，就甭想走。

馬連福抬頭看看太陽，說：「嘿，快到晌午了。五嬸你忙吧，我得回家吃飯，吃了飯還得開會哪！」

五嬸急了：「連福，你摘的豆角子……」

馬連福一笑說：「嘗嘗新鮮。」

五嬸說：「嗨，這是大夥兒的東西，怎麼能隨便嘗啊？你拿走了，蕭老大回來一查賬，你可讓我怎麼個交代法呀！快給我！」

馬連福瞥了五嬸一眼，見她挺認真，就一摔手：「給你！」把手裡抓著的兩把蠶豆角子扔進五嬸的兜裡了。

五嬸還是盯著他不放，又追到前邊：「還有哪。」馬連福裝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說：「瞧瞧，你這老太太咋這麼愛管閒事呀！撐的？你要是吃飽了肚子沒事兒，找個樹蔭涼蹲蹲去！」

五嬸擠著眼，連怨帶損地說：「喲，喲，這是你當隊長的人說的話呀！你也不怕西北風吹了舌頭。別在我這個老太太跟前丟人了，我看你，連你爸爸一個稜角也跟不上。這菜園是我們生產隊的，一個豆粒兒，一個蒜瓣兒，也有我一份兒，怎麼叫管閒事呀！」

馬連福說：「什麼你們隊，我們隊的！你們隊種的地都是我們隊社員的，這塊菜園地，不是馬子懷家入社的呀？你那會當個五保戶，吃的用的，全從公益金裡出，公益金兩個隊伙著，我們隊也出過一半養活你吃飯哪，你知道不知道？」

五嬸聽了這句話十分不樂意。對於「五保」這件恩德深重的事情，她只能自己感恩，不願意聽別人當作短處來揭她。跟別人發火，又有點不好開口，就軟裡帶硬地說：「五保是託共產黨的福，是咱們農業社的恩，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呀！我當過五保戶，是大伙養著我，我感大伙的恩，看著你這個當隊長的隨便拿蠶豆走不管不問，就更不應該呀！」

馬連福哈哈地笑了：「猴老太太，我逗著你玩哪，給你個棒糙你就當針，我哪兒那麼小氣，缺你這把爛蠶豆吃！別說讓我大熱的晌午跑來摘，你就是給我送上門去，我還不定收哪！說實話吧，我是來選種的，選你們一點種子，留起來，來年我們隊也好種一點兒試試。」

五嬸也笑了：「當隊長的，怎麼總沒個正經的呀！你鬧著玩，我就當真了，差一點罵你一頓，要是罵了你，可也怪不上我呀！」又說，」你們也要開闢個菜園子呀？這就對了，這才像個過日子的嘛！當個隊長，比過去大家主管事的要難當的多。不多花心思，不忠心保國不行啊！你看我們這個隊，人家百仲一撲心地搞隊裡的事兒，一點兒私心都沒有。人家多會算計，搞這麼個小菜園子，佔地盤不多，佔人也不多，收項可不小，先說社員們吃菜不用掏錢買了，還能賣一點另花錢分分。喂，你選種子跟百仲說了沒有哇？」

馬連福說：「說了，不跟他說，我能隨便來摘呀！」

五嬸這才放下心：「夠不夠呀？」

馬連福說：「你把兜裡那兩把給我就夠了。嘿，這幾個最成飽，我挑了好半天才挑出來的。」

五嬸把兜裡的蠶豆角全部歸還了馬連福，一面拍打著衣襟，一面說：「連福哇，你往後別跟五嬸逗著玩了，五嬸是土命人心實，遇著不順眼的事兒，愛著急、上火，我要沒輕沒重地給你一頓，多讓人家瞧不起你。」

馬連福說：「我就是瞅著你眼熱，沒事兒跟你逗逗樂子。唉，我要是個五保戶多好呀！吃飽了睡，睡夠了屹，抱著孩子鄰居串串，領著媳婦集上走走，什麼事也不用發愁了，也省得受這份子罪，生這份子氣了。」

五嬸說：「快走你的吧，你這個人說話沒深淺，少份量，說著說著，灶王爺上天，就離板了！」

馬連福跟五嬸說的這些話是笑話，是氣話，也是心裡話。他現在真希望有那麼一種類似五保戶那樣不費力氣，不花心思就過上舒坦日子的事兒幹。恐怕他一輩子也找不到吧！其實，這個人並不是沒有力氣，也不是一點本領都沒有。他算是莊稼地裡的科班出身。他的活路全，什麼都拿得起，放得下。溝北這個隊中農最多，老莊稼把式最多，不服人管的也最多，除了馬連福當這個隊長，別人真有點玩不轉。馬連福能夠把這個隊長的牌子一直掛下來，倒不完全因為他是個內行的莊稼人，還有外兩層意思：頭一層，馬連福這個人跑過世界，又長期住在這個中農、富戶的窩子裡，雖是個貧農，那占尖取巧、貪小便宜、算小賬的毛病沽染了不少，跟溝北的這些人氣味相投，第二層，全都姓在一個「馬」字上，說話深了淺了，誰也不計較，甚至於強脾氣上來，罵罵咧咧地就把事情辦了。說起來，他可以算是東山塢的一個特殊「人材」！

早起他領著社員下地鋤穀苗，賣豆片的韓百旺，從地頭上路過，給他捎了個口信，要他提前吃飯，到辦公室開個緊急會。一提開會。他就心煩。白天開，他嫌耽誤活，晚上開，他嫌耽誤覺，最好是不開為妙。這個會不參加準不行，因為蕭長春回來了。他沒把蕭長春的回來看得太嚴重。他覺著東山塢頂事的還是馬之悅，蕭長春算個老幾呀！這會兒，他想的是回家快吃飯，吃完飯就開會，開完了，好睡個午覺。

他跟五嬸糾纏了一陣子，看看太陽都快晌午了，趕緊磕了磕鞋裡的土沫子，按著兩個裝得鼓囊囊的衣裳兜往家奔。剛要過河，後邊有人喊他。

馬大炮手裡提著一把鋤頭，從一塊打腰深的麥地插過來了。他那兩隻大長腿，一走路一扔一扔的，鈴鐺眼總是瞪著。他邊追邊喊：「麻子，等一等。」

馬連福停住說：「就你囉嗦，有話說，有屁放，我急等著回家啦！」

馬大炮跟馬連福是同輩兄弟，兩個人不打不鬧不說話。他追過來說：「我說，你是忙什麼的呀，黑早哩，大白天孫桂英還敢拉個野漢子睡呀！」

馬連福回擊著：「那是你們內當家的買賣，白天我都不敢從你家門口過……」

彎彎繞也從後邊趕上來了。他本來是小跑著追人，聾拉著腦袋，倒背著手，倒像走路丟了什麼東西，回頭來找。他趕到兩個人的跟前說：「你們別鬧著玩了，說正經的吧。我說隊長，你講過的話，到底能不能算數呀？」

馬連福把麻子臉一繃，不耐煩地說：「馬連福一口唾沫一個丁，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過？爺們，有話直說，咱們不要繞好不好？」

馬大炮說：「你要糊弄我，可就跟糊弄你自己差不多少，到時候，我還不給你留面子，咱們什麼都敢端。」

前年馬連福蓋房的時候，用的木料全是公眾的，一個大子兒都沒給。馬大炮就抓住這個有把燒餅了，碰上茬，就要給他往外掄。

馬連福笑著說：「塌塌地幹你的吧，保險沒你的虧吃。你小子別光揭短，你的尾巴也沒全夾住，老爺一伸手就給你抓住。不信咱們就試試。」

去年馬大炮殺豬沒上屠宰稅，給馬連福送了一副腸子了事；今年春天馬大炮又私自賣過棉花，讓村裡的韓德大捉住了，馬連福喝了他一瓶白乾酒，給他了結了。

彎彎繞眨巴眨巴眼，想想剛才馬立本在自己菜園子裡跟他說的那套話，又打開了算盤。

他說：「隊長，你滿打滿包，你知道我們說的是哪一檔子事兒呀？」

馬連福翻著白眼說：「瞧，你又繞開了，我真瞧不起你這一點兒。到底是什麼事呀？」

彎彎繞說：「真是大馬虎，哭了半天，還不知道是誰死了！我們說的是分麥子的事兒！」

馬連福說：「分麥子的事兒不是早就說清楚了，你們怎麼一個勁地窮嘀咕！」

馬大炮說：「支書回來了，支書回來了，告訴你好幾遍了，你耳朵塞雞毛了！」

馬連福說：「支書回來了怎麼著？」

馬大炮說：「剛才溝南邊焦慶媳婦說蕭長春和韓百仲找馬主任吵架去了，他不讓土地分麥子。」

彎彎繞加了一句：「早起我就聽說了，沒敢全告訴你。蕭長春想讓社員少分點兒，多賣點餘糧，換一個旗子掛在辦公室，他再到勞模會上吃頓八碟八碗豬頭肉，油油嘴，回來好跟我們說光溜話。」

馬連福翻著眼皮子：「放他的屁！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呀？東山塢的人都死絕了！」

馬大炮說：「這可就看你跟馬主任的骨頭多硬了。」

彎彎繞說：「隊長，我們可是一個鍋裡掄勺子的人呀！咱們得相互照管著點兒。還是那句話，我們有甜的吃，你也吃不著苦的，雖說你的地土少點，我們多分了麥子，咬烙餅，能看著你啃棒子餅子呀！」

馬連福說：「爺們，甭說這個，我是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也不是為了貪圖你們送給我一點白麵吃。你們快鋤地去，等著瞧好吧！」說完就朝前走了。

彎彎繞緊追幾步，跑到馬連福前邊，又皺眉咧嘴地說：「隊長，我家可是早斷頓了，不信你就瞧瞧去。我家工分少，地不分麥子，到不了大秋就得餓死啦。」

馬連福說：「你餓死，我們就撐死了？說不繞，就別繞。怎麼說的，怎麼辦，土地不分紅，拚了命也不行！」

馬大炮說：「別在這兒逞英雄，會上裝死狗寶。」

彎彎繞說：「大炮你別瞎說了。咱們隊長是老革命，他敢作敢當；要不是看他能替咱們說話，咱們還不選他當隊長哪。連福，我們等你信了。」

馬連福怏怏不快地往回走。他是個頭腦簡單的人，容易發怒，也容易高興，二兩燒酒，幾句好話，就可以把他支使的暈頭轉向。小時候他要過飯，扛過活，也曾是一個很能勞動又很厚道的小伙子。一九四六年國民黨反動派進攻解放區，他被抓了丁，兩年之後，當了解放戰士。一九五二年就要求轉業了。回到家，馬之悅給他開歡迎會，當著眾人稱他是「功臣」、「老革命」，沒房子住，第二年馬之悅就操持著給他蓋了房。沒媳婦，第三年馬之悅就千方百計地給他娶上了。有了困難，不論缺糧缺錢，只要一開口，馬之悅就派人給他送上門。有了房子有了地，有了老婆孩子，馬連福想過舒服日子了。馬之悅拉他當幹部，他也覺著挺不錯。

在馬連福的身上，常常有兩個「魂兒」調換著值班。一個榮譽的魂兒值班了，他覺得自己真的就是「功臣」、「老革命」，高傲自大，在人前擺資格，跟誰都敢頂；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別人小瞧他。另一個過舒服日子的「魂兒」值班了，他就覺著自己入社不自由，當幹部吃了虧，退退縮縮，總想離開農村，到外邊找個掙錢多，出力少，又能把老婆孩子接出去一起住的工作。有時候，兩個「魂兒」又是一齊出馬。剛才聽了馬大炮和彎彎繞幾句煽風點火的話，第一個「魂兒」又值班了。

麥子一黃梢，溝北有人嘀咕吃了虧，要退社，馬連福沒咒念了。馬之悅趁機讓他給社員謀一點「幸福」；又找了幾個「積極分子」一商量，「土地分紅」的辦法就正式提出來了。

馬連福開頭不贊成，因為他地畝少；後來，馬之悅又想了個主意，說是等到土地分紅實現了，溝北每一戶給馬連福添個斗兒八升的，加在一起，就是六七石，三口人兩年坐著吃也吃不完哪。馬連福覺著，搞好這件事兒，又露臉，又得利，正在積極籌辦，想不到蕭長春回來插一槓子來反對。真怪，為什麼別人幹點什麼事兒，他都反對呢？這不明明是往自己的臉上抹灰嗎？往後還怎麼跟社員講話，這個隊長當的簡直不值個狗屁錢了！別看蕭長春是支部書記，馬連福從來不把他放在眼裡夾一夾；每逢蕭長春跑到溝北一隊檢查工作，問這個問那個，心裡邊就有一股子說不出道理的不舒坦。去年馬連福差一點當上工人，差一點兒找到能過舒服日子的工作，讓蕭長春一腳給踢開了。今年春天馬連福要求入黨，蕭長春不光沒答應，還要馬連福交代在頑軍裡那一段歷史，還要交代跟溝北富戶的關係……從此馬連福跟他記了仇疙瘩。正要找個茬兒碰碰蕭長春，總沒得機會。這一回，說什麼也不能由著他的性子辦事兒，得給他一點顏色瞧瞧，讓他知道知道，他想欺負馬連福還不夠資格！

馬連福一步邁進自己家的大門，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院子裡邊旮旮旯旯都是亂七八糟的。豬還沒有餵，兩隻小克朗用嘴巴拱著豬圈門子，吱吱鬧。雞也沒有撒，在窩裡撲拉著翅膀，咕咕叫。他故意放重腳步，踩的地皮踏踏響，沒有回聲，他又大聲咳嗽一下，也沒人搭茬。走進堂屋，更沒法兒看，柴禾連著灶膛，灶膛連著柴禾，沒個地方插腳。揭開鍋蓋看看，筷子碗泡了半鍋。這叫什麼過日子人家，家裡家外都沒有馬連福隨心的時候！他滿肚子的怒火，頂了腦門子。通通通地朝裡走，呼啦一把撩起門簾子，那股子氣勢，進門就得給媳婦兩個大嘴巴子！

屋炕上坐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婦女。懷裡抱著一個吃奶的孩子，臉上像陰了的天。她叫孫桂英，跟馬之悅沾點拐彎親戚，是馬風蘭表侄女的乾妹子，森林鎮的娘家，做閨女的時候曾經是個風流一時的人物。村裡人說：好漢沒好妻，癩漢娶花枝，麻子臉的馬連福，屋裡藏著一個美人兒。細高個子，長瓜子臉，細皮嫩肉，彎彎的眉毛，兩隻單眼皮，稍微有一點兒斜暱的眼睛總是活潑地轉動著；不笑不說話，一笑，腮幫子上立刻出現兩個小小的酒窩。特別在她不高興的時候，那彎眉一皺，小嘴一撅，越發惹人喜歡。

馬連福進屋來，朝孫桂英掃了一眼，就像放了氣的豬尿泡，一下子就軟了。

孫桂英是馬連福的繩子套。套著馬連福，拴著馬連福，孫桂英怎麼拉，馬連福就得怎麼走。馬連福愛她，更怕她。幾句話不對勁兒，哭哭鬧鬧還不算，動嘴就離婚；孫桂英把離婚當成出氣那麼容易，馬連福可不敢捅這個馬蜂窩。馬連福在外邊風風火火，回到家忍氣吞聲，連說句話都得看著孫桂英的眼色。孫桂英摸準了馬連福的脈窩，越不喜歡哪齣，她越要唱哪齣；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總讓馬連福拿她當寶貝。她說，這才是真正的夫妻恩愛。

馬連福在地下站了會兒，把衣兜裡蠶豆角一把一把地掏了出來，扔在櫃上。又在炕上地下看了看，大氣沒出，就轉身到外邊抱柴禾。把柴禾放在堂屋地下，又回到屋，這才開口：「喂，做飯吃吧。」

孫桂英噌地一扭身子，調過臉去了。

馬連福強笑一下，又出去扒灰掃地，涮鍋洗碗。鍋頭灶腦，裡裡外外全都收抬得乾乾淨淨了，折回屋，低聲下氣地說：「天不早了，做飯去吧。」

孫桂英又一轉身子，把臉調到那邊去了。

馬連福焦躁不安地在屋地下兜了個圈子，扒著門簾子朝外看看，日頭影已經進屋了，就又湊到孫桂英跟前說：「我抱孩子，你做飯，一會兒還有事情哪！」

孫桂英氣囊囊地說：「你沒長著手！」

馬連福笑了一聲，罵道：「你他媽的真會拿性人！」就在地下一盆子髒水裡洗洗手，到外屋灶裡點了火，又探進腦袋問：「喂，米在哪兒哪？」

孫桂英猛地一甩頭髮一抬頭，吼地喊了一聲：「噢，你也知道做飯得用米呀！」

馬連福嘻皮笑臉地說：「麵也行。」

孫桂英喊道：「屌毛都沒有！東家子摘，西家子借，求爺爺，告奶奶，把東山塢整個街都讓我給拜遍了！你在外邊浪夠了，進門端碗就吃，敢情是舒坦！」

馬連福手裡端著一隻空瓢子，心裡邊嘀咕：昨天還吃烙白麵餅，怎麼一下子斷頓了呢！就問：「別鬧著玩了，是真的，還是假的？」

孫桂英說：「我吃飽了撐的跟你鬧著玩呀！噢，你不信？好，」把懷裡的孩子往炕上一墩，大腿一扔跳下地，揭開缸，打開櫃，小鞋子，破襪子，亂七八糟的東西往外掏，「你看，你查，我偷著藏著，明著吃，暗著做！」

馬連福急忙扔下瓢子，過來攔住她，說：「算了，算了，我不吃了，還不行嗎？」

孫桂英兩手插腰，往馬連福跟前一站，說：「你不吃了，我們呢？我們找個麻繩紮上脖子呀！給你養大的，下小的，縫新的，補舊的，沒事兒跟你挨餓來了？你家的炕熱是怎麼著？」下邊還有句挺難聽的話，沒有說出來。

馬連福說：「別鬧了，我還要去開會哪！」

孫桂英說：「開會能當飯吃呀？你就當你那個熊隊長吧，等明天連老婆也得賠出去！」

馬連福說：「忍一忍，說話就到麥收了，等一分下麥子來，就……」

孫桂英說：「分個屁吧！剛才馬鳳蘭說，你們又不按地分了，全賣了餘糧，是真是假？不是你在這個炕頭上對人家許的願呀！按地分，按地分，讓大伙把囤都裝得滿滿的！舌頭還沒有從嘴唇外邊收回來，就又擦了？怎麼五尺高的大漢子，說話不如老娘們，你這個隊長，簡直是個王八蛋！你不嫌丟人，我還替你害臊哪！唉，我瞎了眼啦，早知道這樣，跟你受這份洋罪來！」

這女人東一鎯頭，西一棍子，數叨起來沒個完。這場怒火，當然是馬鳳蘭剛才在門口外說了幾句話給點起來的。她發火的目的性是很不明確的。不信，過後來個人問問她，她準答不上來。她有點好吃懶做，愛打扮，每天吃飽了飯，孩子一挾，東門出來，西門進去，張家長，李家短，王家白，趙家黑，不值錢的話，又多又方便。——隊長的媳婦就是這麼一個女人。她又特別的愛面子，喜歡別人說她幾句好話，把她說樂了，讓她幹什麼，她就幹什麼；幹一溜遭，不見得會有什麼好處，圖的是以後再聽別人幾句好話。她還怕聽別人說她的丈夫不好，不管是輕的是重的，是真的是假的，聽到一點，就得吵一頓，吵鬧一回，不一定有什麼結果，不過，吵一吵，總是比冷冷清清的熱鬧一點兒，馬連福多忙多累，也得跟她格外地親熱幾天。她用眼角勾了馬連福幾下子，又接著茬兒罵開了，罵著罵著，不知道哪句話使自己傷了心，兩個眼圈兒就紅了。

馬連福被女人罵的抬不起頭來。他滿肚子的氣不敢發，化成了水，結成了冰。他的周身像是抽了筋，剔了骨，有氣無力地坐在炕沿上，苦苦地抽著煙，歎著氣。這會兒，他的第二個「魂兒」又值班了。

這個隊長可有什麼當頭！虧不少吃，罪不少受，罵不少挨，家裡外邊不成樣子，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說句話連個屁地方都不佔！唉，沒事兒找事兒，搞他媽的農業社有什麼用，你不搞，人家老百姓還不知道種地過日子，到時候收糧，到時候要款，國家建設照樣搞。要是沒有農業社，論技術，論力氣，馬連福跟誰都能比一比，日子早過得像個日子了，還至於為了吃飯兩口子傷和氣呀！吹台，這個受氣包的隊長不當了，麥子愛怎麼分就怎麼分吧，管它哩！反正馬連福也沒有多少土地，分不分該老幾，沒事找這個事幹什麼呀！

馬連福決定立刻找馬主任和蕭長春去，讓他們開幹部會的時候，把他這個隊長給「抹」去，從此洗手，老老實實地過日子。他想著，起身就走。

孫桂英一把沒有拉住他，手捂著臉，爹一聲媽一聲地哭了起來。哭了一陣沒人理，從手指縫瞧瞧，那個人早走了，只好停住哭聲收住眼淚。

孩子在炕上哭起來。她一邊給孩子擦鼻涕，一邊聽著外邊的動靜，她想馬連福聽到她的哭聲，準受不了，一定會馬上轉回來哄她。左等右等不見回頭，又有幾分心疼男人。暗想，幹了半天活兒，連口東西都沒給他吃，別壞了身子。唉，不如讓他吃口東西再吵了。

她抱著孩子，走到門口，東張西望，沒有掠到馬連福的蹤影。

第十二章

馬連福餓著肚子走出家。

快到晌午，火辣辣的太陽當頭照。地裡幹活的人，都陸陸續續地收工了；韓德大牽著牛回來了，啞叭趕著羊回來了，焦振叢趕著車回來了；他跨在車轅子上，搖著鞭子，緊趕著長套上的牲口，車道上掀起一股股黃土煙。有的人家屋頂上冒著炊煙，有的人家在喊叫到外邊去的人回家吃飯。一群小學生，背著書包，又跳又唱地排著隊過來，又散開了，有的奔向溝南，有的來到溝北，走進每一個敞著的大門口；他們立刻就會坐在桌子旁邊，端起香噴噴的飯碗了……

馬連福使勁兒嚥了一口唾沫，兩隻手插在兩個衣兜裡，兜裡只有幾顆沙子粒和碎煙末子，還有一張揉爛了的發貨票。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裡越發的煩躁。走了幾步，又不知道奔什麼地方。正是吃飯的時候，到哪兒待待呢？會場上等吧，太早了，串門去吧，看誰都不順眼。最後，他決定到黑漆門裡找找馬之悅，除了退職的事兒求他抬抬手，吃飯的事兒也可以求他幫幫忙。主意打定，就往東走。

馬連福的家在溝北邊的最西頭，到馬之悅家去不太遠，過了馬立本和彎彎繞家幾個門口，再往北進個小胡同口就到了。他往前走著，盤算著怎麼跟馬之悅開口。馬之悅一向看得起馬連福，退職的事兒，他準不答應，吃飯的事，一說準行，就是一次一次的，有點不好意思。

他剛經過彎彎繞家門口，忽聽得院子裡邊吵吵嚷嚷，彎彎繞家的小閨女，狼抓似地叫喊。大概是同病相憐的關係吧，馬連福忍不住地朝院子喊一聲：「彎彎繞，吵什麼，你們都是吃飽了撐的吧！」

他這一喊不要緊，屋子裡啪啪又是兩巴掌，打的小閨女抱著腦袋，光著兩隻腳丫子往外跑。

彎彎繞橫眉立目，手拿著鞋底子在後邊追。

馬連福放過小閨女，攔住彎彎繞，喊道：「瞧你這只瘋狗，沒事兒你打哪家子孩子！」

彎彎繞呼吃呼吃喘粗氣，死乞白賴地還要追打；讓馬連福抓住胳膊動不了，就說：「我要打死她個王八日的，我要打扁她；反正早晚也是死，打死還比餓死好受哩！」

馬連福嬌妻愛子，也最不待見別人動不動就打老婆罵孩子。他一手奪過彎彎繞手裡的鞋底子，扔得老遠，說：「逞他媽的什麼英雄好漢，到底是為什麼呀？」

彎彎繞這才翹著一隻沒穿鞋的腳站住，拍著胸脯子說：「我的好隊長哩，為了什麼，你還不知道嗎！」

馬連福說：「笑話，我怎麼知道你家的事情！」

彎彎繞說：「斷頓了！她媽從她姥姥家弄了點糠，做了幾個糠糰子，想著對付著度命，反正快收麥子了。小該死的，她不吃，哭著叫著要吃糧食。糧食在森林的大倉庫裡，咱莊稼人到哪裡摸去……」

馬連福冷笑一聲，說：「得了，得了，我不求你的，不借你的，跟我哭哪家子窮呀！就憑你這個戶，真的連一頓飯都做不起了？」

彎彎繞說：「瞧你說的真輕快！好像是財壯氣粗的樣子，甭說，隊長的日子準鬆快。好吧，我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不能不張嘴了。你家有多餘的，隊長，沒別的，多少先勻一點給我，我們一家老小好度命。」

馬連福的舌頭短了。肚子沒食，咕咕響。火苗子又撞了上來。

這時候，鄰居的婦女們都湊過來看熱鬧。

彎彎繞的老婆從屋裡端出幾個像驢糞球子似的糠糰子，舉著轉圈圈，讓大家參觀：「你們瞧瞧，這是農業社的優越性，是咱們大支書領著東山塢的人享福了！瞧，瞧！」

這個瓦刀臉的女人是男人的應聲蟲，男人說風，她便來雨，男人說哭，她就掉淚，那才叫夫唱婦隨哪。這會兒，她嘴裡數叨著，把盛糠糰子的柳條箋子朝地下一放，兩隻手扯著衣裳襟，晃著頭，又說：「鄰里們都在這兒，咱們大伙誰都知道誰。我長這麼大，也沒有跟誰哭過窮，過富了光彩，過窮了不是啥露臉的事兒。你們瞧，這裡邊有糧食粒嗎？別說是十來歲的小孩子，就是大人，也難往下嚥哪！一春天了，我們都是偷著吃，不願意跟別人提這事兒。提管什麼用，這年月誰顧得了誰？鄰居顧不了，幹部就顧得了嗎？這不隊長在跟前哪，說出去，反倒惹人家笑話。」

彎彎繞搭腔說，「笑話誰呀？是我們當父母的沒能耐，管生不管養是怎麼著？我馬同利啥年啥月過過這樣的日子！日本鬼子一天清一次鄉，我跑反回來咬烙餅！」

剛卸了車的焦振叢從這兒路過，也湊過來瞧熱鬧。他是焦淑紅的遠房叔，五十剛出頭，紅光滿面，倒像四十歲的壯年漢子。為人平和，一向老實巴腳的。不論遇到什麼事兒，不是讓他太過不去，他很能顧前顧後，不愛得罪人。如今當著農業社的運輸員，一年四季進城上京到處奔跑，鞭桿子從不離手。他聽到彎彎繞這句話，覺著實在不入耳，就笑瞇瞇地說：「唉，同利，我跟你想的不一樣，我寧願吃糠嚥菜，可也不願意跑反。那玩藝可不是好受的。」

旁邊的婦女們也有同感，都嘖嘖地附和他。

彎彎繞發覺自己走了嘴，就繞了一句：「我不是盼著再轉回去跑反，咱們是打比方，說明咱壓根兒沒見過這種東西，沒受過這份罪。」

幾個十來歲的小孩子湊到糠糰子跟前看新鮮，他們閃動著天真的小眼睛，像看到什麼稀奇的珍寶；他們一懂事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他們才真的沒見過這種東西。小傢伙們拉著大人的手，又喊又叫，問大人這東西幹什麼用。

韓德大圈了牛，也經過這裡回家。他跟馬連福住鄰居。二十多歲，是個野性的小伙子，最能調皮搗蛋。不論碰著什麼事，不論大小，總得插一手，不為別的，為了湊湊熱鬧。他湊過來，朝著幾個黑不溜秋的糠菜糰子瞥一眼，笑嘻嘻地說：「嘿，我可見過這東西，我是吃它長大的。哎呀，土改後多少年沒見這玩藝了，還怪新鮮的哪！」又對彎彎繞俏皮地說，「大爺，你是用它打油膩呀？」

看熱鬧的人轟的一聲都笑了。

彎彎繞讓大伙笑得挺不帶勁兒，就衝著韓德大說：「別拿窮人開心，滾你媽的蛋！」

韓德大作了個鬼臉，說：「大叔你別毗牙瞪眼，你從家裡拿到街上來，就是給大伙看的嘛，還管人家說話呀！我這句話也沒衝你說，我是開我自己的心哪！看看這個，往後我可得好好給咱們農業社出力氣，把牛放的壯壯的，要不是合作化，去年那一場大災，還不是又得吃這個呀！隊長，我這句話不落後了吧？」不等回答，扛著趕牛的棍子就走了。

焦慶媳婦也被驚動了。她從溝南坎走過來，擠進人群裡瞧瞧糠糰子，聽聽別人的議論，就拉著彎彎繞家的小閨女的手說：「好孩子，別哭了，你爸爸也是沒辦法的事兒，他要是有淨米淨糧的放著，能讓你塞這個！誰家生的、養的不是嬌哥哥。你一哭鬧，他們就更難受了。」又對彎彎繞說：「孩子挨餓就夠她受的了。好好哄著，怎麼還讓她皮肉受苦？」

瓦刀臉女人一看有了同情的，就接著話音說：「他是吃了張家苦，挨了李家的辣，沒處煞氣去了。我們娘們是他消氣的窟窿，儲氣的包！打吧，打死一個，少一個張嘴物，省下點口糧，還可以多賣幾斤。好讓支書給咱們領一張獎狀回來，貼在腦瓜門子上，那該有多光彩！」

這些話本來應當由彎彎繞自己說，他覺著，讓老娘們替他說，就算誰來了，惹不出大禍，卻得了相等的效果。

焦慶媳婦說：「我才不幹這種傻事哪，摘心肝疼，孩子是自己的。我家也是揭不開鍋了，我到孩子姥姥家借了幾升，先對付活著嘛！」

彎彎繞說：「你臉大路寬有投奔，我是摘借無門。」又對馬連福哀求，」沒別的，我的好隊長，不看金面看佛面，衝著不懂事的孩子，你得救救命啦。」

有幾個看熱鬧的人看不下去，就捂著嘴，忍住笑走了。另外幾個婦女，就像受了傳染，也七嘴八舌地議論起沒吃的，要隊長幫她們想辦法。這兒成了一片哭窮的聲音。好像是開比賽會了，誰家越窮越光榮。

馬連福木呆呆地站在人們中間，不知是曬的，還是熱的，麻子臉一個勁兒往下淌汗水。

他氣悶得很，在這兒一分一秒也待不住了。於是，怒氣沖沖地說：「你們沒吃的，我就撐著了？他媽的，這是什麼年月呀！」又把臉轉向彎彎繞，」別在這兒丟人了，快把這東西收回去吧。」

彎彎繞說：「收回去好辦，我說隊長，你總得想法給我們救救急呀！」

馬連福說：「我想什麼法？」

彎彎繞說：「我這一大堆話白講了？」

馬連福說：「給你抹道黑呀？」

彎彎繞跳著腳：「唉，唉，你們幹部就是鐵石心腸，也得動動了。一會兒開會，你不興替我們求求情呀？」

馬連福說：「當然要提。就算你們受的了，我還受不了哪！」彎彎繞本意是要把孩子打到辦公室去，正趕上那兒開幹部會，讓蕭長春瞧瞧，怎麼辦不要緊，先給他們加點油火，添點彆扭。一轉想，外甥跟自己說的那種大局勢到底怎麼著了，還不知道，又怕蕭長春這個人不好對付。正在猶豫不定的時候，馬連福來了，真是天隨人願。先給馬連福演一演，也很需要。

再看看，看熱鬧的人也不少了，這道黑是給農業社、支部書記抹上了；過不久，蕭長春也會知道。目的達到，見好就收，鬧大鬧久了，說不定會出了岔子。就順坡下驢地對馬連福說：「好，好，我聽你的。只要隊長你說話，我就是再餓上兩天，咱們也咬著牙，不能讓隊長你為難。咱們爺們的話，我多會兒不聽你的？我餓的前腔貼後腔，都不願意找到你家門上說去。我知道你是個熱心腸的人，怕你上火。」

兒句灌米湯的話，說得馬連福心裡熱呼呼的。

在人們說話的時候，不知誰家的幾隻大公雞跑來開齋了，已經把箋子上的糠糰子吃了半個。

瓦刀臉女人掄著胳膊拱著。從地下拾起箋子，又從焦慶媳婦跟前拉過小閨女，回家去了。

等到人們議論紛紛地散去之後，彎彎繞才進院子，回手上了大門栓。

小閨女受了不白之冤，還在委屈地哭。

瓦刀臉女人把她拉到屋裡，一翹腳，把掛在房頂上的一隻小竹籃子摘下來，從裡邊抓出一個金黃色的米悖悖，往小閨女手裡一塞，推她說：「快裡間屋吃去。」

這個時候，馬連福已經坐在馬之悅的炕頭上，端著小酒盅，吱兒咂地喝開「二鍋頭」了。

馬之悅家裡邊藏了兩個「活電報」，他屋不用出，村裡發生了什麼新鮮事兒，他都能立刻知道。彎彎繞鬧糧食事兒，當然傳到他的耳朵裡了。他像得了個喜帖子，高興的臉上發光。

他很賞識彎彎繞這份才智。馬之悅覺著，在這個節骨眼上鬧糧，不僅誘導了馬連福，同時也給東山塢眼下鬧土地分紅的事兒湊了一個有力的理由。過去有些人也喊過沒吃，那是單槍匹馬，這回可以成群，什麼事情一成了群，就不好對付了，這回又是在一個特殊的情況下，這是非常重要的。土地分紅和鬧糧全是對著農業社和統購統銷來的，也都是衝著蕭長春來的。

小子，有本事，你就收拾吧！馬之悅喜在心裡，穩在臉上：他一隻手捏著一把錫酒壺，另一隻手撩著拿灑壺那隻手的袖子，輕輕慢慢地斟著，清亮的酒，在小小的藍花瓷盅裡濺起微小的泡沫，散著熱氣和香味兒。

馬連福坐在小炕桌旁邊，跟馬之悅對面，兩隻眼珠眨巴眨巴地望著藍花瓷酒盅裡的酒，嚥了一口唾沫。

馬之悅好像故意做戲，一直等到小泡沫全消失了，才不慌不忙地把酒盅遞給馬連福一個，又拿了一雙筷子，還在桌子上戳了戳，比了比，遞過去。見馬連福端起酒盅，一揚脖進到嘴裡，也陪著喝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唇，問：「連福，你們兩口子怎麼又鬧氣了？又因為什麼呀？」

馬連福的麻子臉搭拉著，像要滴下水來，聽見問，唉了一聲說：「別提啦。」

馬之悅笑了笑，關心地說：「有什麼為難的事情，你就說吧，不跟我說，你還跟誰說呢？噢，是不是又沒有錢花了？要不就是吃的不足啦？」

馬連福咧著嘴說：「還不是哪，斷頓啦！」

馬鳳蘭像個女招待，跨在炕沿上看著他們吃喝，專門管在地上端盤遞碗。她搭茬說：「沒吃的人家不光連福一家。可多啦，過去就日子緊巴的主沒吃，這會兒好過的主也沒吃，大傢伙真是階級友愛，全一樣。要說，群眾困難了，興許顧不過來，你們當幹部的沒日沒夜地替公家忙，辛辛苦苦不容易，沒薪又沒祿，總得有點優待吧？等會兒開會了，馬主任在蕭支書面前多說上幾句好話，請求他照顧照顧不行嗎？」

馬之悅冷冷地一笑：「跟他說頂什麼用，有好話還不如留著臘月二十三說給灶王爺聽哪。

別說，要是溝南邊老韓家的人沒吃了，他也許有點辦法，幫助同志，他能出那份血！」

馬鳳蘭故意驚訝地說：「哎，蕭支書說出話來可是挺中聽的，開口就像賣瓦盆的，一套兩套連三套。辦起真事兒，敢情連一點兒人情都不通啊？」

馬之悅說：「那是天橋的把式，光說不練。一天到晚地空喊口號：作硬骨頭呀，勒著褲帶幹革命呀，勒呀，勒呀，這可好，不說群眾，連幹部都把褲帶勒在脖子上了！」

馬鳳蘭噗哧一聲笑了。

這兩口子，就跟說相聲似的，你一言，我一語，一來一往，把個馬連福說的迷迷糊糊。他拿過酒壺，一邊聽他們的對口唱，一邊自斟自飲。

馬風蘭又咂咂薄嘴唇說：「真是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個當支書的人，怎麼光會自己在上邊領導跟前買好，就不會體貼體貼同志呢！」

馬之悅也感嘆地說：「要不有的同志幹工作就覺著沒興頭啦！」

馬連福把一盅酒倒進嘴裡，說：「什麼興頭，這個隊長我早就幹膩歪了，這回我是要洗手了，堅決性的。馬主任，一會兒開會，你就張羅著安排人，說得我死媽跳出墓子來，我也不再受這份王八氣啦。」

馬鳳蘭故意一楞：「喲，你不想當隊長了？」

馬連福說：「該煞台了。」

馬之悅一戮筷子，立刻拿出一副長者的嚴肅面孔說：「你說這種話，不嫌丟人呀！」

馬連福嘟嚷著：「我早把人丟盡了。」

馬之悅又滿上兩盅酒，緩了緩口氣說：「連福，不是我又批評你，你有時候太任性了。總是把事想得那麼簡單，那麼容易，不會左思右想。你也得掂掂自己的身份嘛，你是老貧農，老革命軍人，為今天這個天下出過力氣賣過命，興別人坐坡，不興你坐坡。」

馬連福說：「眼下我什麼也顧不上了。我不圖別的，圖自在，就是挨凍受餓，當個普通社員心裡也乾淨。」

馬之悅冷笑一聲，又朝馬連福那邊探著身子，鄭重其事地質問他：「連福，你想把隊長這個職務推卸下去，想來個輕鬆乾淨的是不是呀？」

馬連福點頭說：「對了。」

馬之悅提高聲音說：「好哇！你不幹，正可人家的心願，人家求還求不到哪，我馬之悅要是立刻洗手不幹了，人家才高興哪，一定得殺豬宰羊慶賀一下子。咱們都不幹了，把位子全騰出來，人家好把韓家他舅、他的表兄表弟都拉上去，在東山塢搞個蕭、韓王朝！」

馬連福喝酒上臉，這會兒每個麻子坑裡都像汪著血似的。他說：「愛什麼朝就什麼朝吧，眼不見，一大片，反正我是要過它幾天消停的日子了。」

馬之悅一聳鼻子一咧嘴，說：「瞧你說的多美，簡直像吃涼粉喝汽水似的，光光溜溜的，冰冰涼涼的。你不當幹部，你的日子就過得消停了？人家讓你過消停日子嗎？要我看哪，你做夢也甭想。」

馬連福一繃臉：「怎麼？」

馬之悅說：「怎麼，這你得想想。人家為什麼生著法兒排斥咱們爺們，入黨不要你。要韓春，韓春算老幾，就是因為他姓韓，要不是我擋著，大腳二菊早當上婦女主任，也掛上黨員的牌子了。有咱們倆在幹部裡邊摻和著，不管他拿咱們當不當神仙拜，咱們倆總是把守山門的哼哈二將，不鎮廟，還嚇人哪。他們辦什麼事的時候，不論打什麼壞主意，總得小心咱們點兒；沒了咱們倆，好，腳面水，平蹚了，他敢把東山塢搞個天昏地暗。那時候，你不是幹部了，你手裡沒有印把子了，你聽人家的不？換個溝南邊的人到溝北邊當隊長來，管著你，挾著你，你服不服？不服，瞅冷子給你扣個反社會主義的帽子，再把你的歷史加在一塊兒一編造，完了！不把你管制起來才怪哪！連福呀，你可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了，你得看長點，看遠點呀，你得清楚，讓人家騎在脖子上拉屎，那日子不會過得消停啊！我勸你千萬千萬別找這份消停呀！」

幾句話，把個馬連福說得張飛穿針——大眼瞪小眼，後脊梁背蘇蘇地冒涼氣。

坐在一邊的馬鳳蘭全身都發顫了。

馬之悅又加了一句：「還有一宗頂重要，你馬連福眼下不是光棍一根了，你在東山塢躺著房子臥著地，坐著你的老婆孩子，你總是跑不了吧？你跑了好，人家整治他們！」

後邊這兩句話特別因地制宜，正是順著馬連福的胃口來的。在他說來，什麼也比不上老婆孩子重要，離開他們受不了，因為馬連福的過失讓他們受委屈，他更受不了。他眨巴著眼說：「不至於吧？」

「怎麼？」

「我跟他蕭長春有什麼仇恨？他能這麼跟我過不去？」

「我跟他有什麼仇恨？他怎麼整我？」

「他頂了支書，您比他有底子，您不服他……」

「噢，你服他呀？人家是傻子，人家不知道你馬連福總跟人家鬧彆扭哇，你沒記著，人家可記著哪！他是不殺窮人沒飯吃，不打擊別人，怎麼抬高自己呢？」

馬連福不吭氣了。

事情明擺著，真要是把隊長退下來，連個牌子也沒有了，蕭長春那傢伙準會給自己小鞋穿，讓人家踩在腳底下，那氣可多難受啊！馬連福跟溝南邊的人斷不了因為仨瓜倆棗的事兒吵嘴、抬槓，自己倒了牌子，不用說蕭長春，旁的人也準要來個牆倒眾人推。到那會兒，氣受不了，走又走不了，進退兩難，日子更不得消停。哪有當著這個生產隊長好呢？一人之下，百人之上，說句話，男男女女，老人孩子芽兒都得聽，這是何等的威風！馬連福思思想想，他那另一個魂兒，又開始值班了。

馬之悅看著馬連福的心思有了轉機，繼續順他的心思說：「要我看哪，就是有千難萬險，就是受多大的委屈，就是出多大的心血，咱們還得往頭頂著幹。上邊的人這幾年對我馬之悅劃問號，可是我船破有底，他們不敢搬我。什麼是我的底呢？群眾，有群眾擁護，就有搖不動的地位。怎麼讓群眾擁護呢？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就是得花點血本，給群眾辦點好事兒。得替群眾做主，端公盆，說公道話！」

在東山塢的幹部裡邊，馬立本和馬連福是馬之悅依靠的力量。可是馬之悅對這兩個人掌握的分寸很講究。對馬立本可以講八分實話，可以亮自己的底子，可以講大鳴大放、民主運動之類的詞兒；對馬連福只能講兩分實話，不能亮底子，一切一切，都得加上一點「革命性」的作料。馬連福還沒到馬立本的火候，這得慢慢來呀！

馬連福端著酒盅，兩隻小眼珠不住眨巴，心裡不住翻騰，他覺著馬之悅這句話又給自己指出了方向；不光不應當退坡，還應當像個革命軍人那樣，替群眾辦點好事兒。

馬之悅又說：「以後再不要打退堂鼓了，好好地跟我走吧；咱們鼓著肚子幹，咱們是為大伙，為東山塢的人過好日子，不是為哪一個人。別人怎麼擠咱們，也不要怕，能鬥就鬥鬥，不能鬥，就忍忍，咱們要擦亮了眼睛看看，到底誰輸誰贏！」

馬連福為難似地說：「肚子還癟著，就是想鼓勁兒，也鼓不起來呀。」

馬之悅說：「不要緊，過一會兒讓立本先給你拆兌倆錢。糧食嘛，這年月是不大好辦，我也盡著力給你想想主意。一塊兒共事嘛，有一碗粥喝，咱們一人半碗。我也批評你，人家也批評你，你掂一掂，哪個批評是火炭，哪個批評是冰塊；哪個是為了你好，哪個是安心要把你踩到腳底下去。」

一聽有錢有糧，馬連福的心裡塌實了。他想起馬之悅這個老同志對他的恩惠，要不是馬之悅，這個家，這個房屋，老婆、孩子，從哪兒來？蕭長春除了挑毛病，往腳底下踩人，他都幫了馬連福什麼忙呀？

馬之悅一邊斟酒，一邊說：「蕭長春有句話倒是應當聽聽：咬著牙幹、當硬骨頭。對啦，咱們就咬咬牙幹吧，他越想把咱們擠下去，咱們偏要坐穩點！」

馬風蘭看到了節骨眼，就敲下子邊鼓，她說，」這回賣餘糧、分麥子的事兒，可要看你們的了。你跟連福紅口白牙把話說出去啦，要是辦不到，那可砸鍋。」

馬之悅附和著：「那當然。連福這回得給他們露一手了。來，喝！」

馬連福雙手接過酒盅，一揚脖，倒進肚子裡了。

在兩個人吱兒咂的喝酒聲中，馬鳳蘭到會計室跑了一趟。等到她折回來，馬連福已經晃晃悠悠地出來了。

馬之悅把馬連福送到黑漆門外，一邊用笤帚苗剔牙，一邊得意地微笑。

等到馬連福走遠，馬風蘭又折轉回身，瞄著馬連福的影子跟上來了。

馬連福來到會計室。到屋裡，撲通往凳子上一坐，要開口又有點不好意思。他虧欠社裡的錢不少了，會計常常追在他的屁股後邊要，再張嘴，怕碰釘子。

馬立本正在打掃房間，佈置會場，抬頭看見馬連福，急忙放下笤帚，倒了一杯水，滿面春風的遞過來：「隊長，吃過飯了，開會還早呢。」

馬連福捧著茶杯子喝了一口，說：「沒事，等等。」

馬立本說：「蕭支書是召集會的，到如今還沒影子。」

馬連福怕蕭長春突然在這個時候進來，話更不好說了，就鼓了鼓勇氣：「會計呀，馬主任說，先讓你給我拆兌幾個錢花。手邊方便不方便哪？」

馬立本臉上笑著，摸著脖梗子想想。」真是不湊巧，要昨天，沒啥，眼下蕭支書回來了，他連喝一碗豆漿都當性命關天的大事兒看，動錢動款，怕是不方便。」

馬連福咬牙切齒：「這個混帳！」站起來就要走。

太陽在窗子上托出一個女人的影子，立刻又沒了。馬立本一把拉住馬連福的袖子，低聲說：「我知道你有急用，這樣空手回去，事辦不了，我心裡也不好過呀！這樣吧，咱爺倆走點小私，先從一筆款子暫借一下，你再快點想辦法補上。行不行啊？」

「快點想辦法補上「這句話等於白說，馬連福不會屙金尿銀，又不能投機倒把，到哪兒快點弄錢去呀！眼下實在急等用，先把錢對付到手再說吧。就點了點頭，說：「行啊，給我拿上幾個花著，先解決眼跟前的問題唄。」

馬立本打開抽屜，從最裡邊翻出一個紙包，小心地打開，展在桌子上，裡邊是一搭子嶄新的人民幣，五元一張，連個褶子都沒有。他拿在手上，咯巴咯巴，數了四張，問馬連福：「隊長，二十塊怎麼樣？」

馬連福一看那嶄新的票子，心跳手癢，兩隻充血的眼珠子，恨不得變成一對鉤子，嘩下子就把票子鉤過來。他嚥了口唾沫，試探地說：「再給加上兩張，反正已就已就了。」

馬立本今天辦事格外地痛快，咯巴咯巴，又數了兩張，連先那四張一疊一折，塞進馬連福的手裡。

馬連福趕快接過來，像是怕那票子一拔腿跑了，連忙捏緊，塞到衣裳兜裡。嶄新的人民幣，跟空兜裡的煙末子、沙土粒和那張揉碎了的發貨票擠在一起了。他的腰板立刻硬了，天地都豁然開朗。

馬立木又從紙包的底層拿出一張紙，展開，鋪在馬連福的面前的桌子上，又把旁邊的印

油盒蓋子打開了，說：「隊長，你按個手印就行了。」

馬連福在軍隊上學了幾年文化，眼頭前的字也能看個不大離，他朝那個表頭上看一眼，嚇了一跳：「這，這，這是烈軍屬撫恤金？這，這，這可不行！」

馬立本為難地咂著嘴唇說：「別處一個小子兒都沒有，你急用，就先從這裡邊拿點兒。」

馬連福說：「這可不行，這是犯法的事呀。快給你吧。」說著，他把手伸進衣兜裡掏錢，那六張人民幣像是一塊槌布石、磨扇子，沉重得拿不起來。

馬立本說：「烈士軍人是為革命出力的，幹部也是一樣為革命出力。您哪，也當過解放軍呀，花一點，也不能算是離弦走板。當然啦，這要看您是不是急用了，不急用，就等等，等一會開會，跟蕭支書商量商量再說。」

馬連福還是那一句話：「這可不行，這……」他用了很大力氣，總算把那六張人民幣拿出來了，手指頭顫顫地朝馬立本伸過去。

馬立本剛接到手，門簾子呼啦一聲掀開了，把兩個人嚇了一大跳。

進來的是馬鳳蘭。她一邁門檻，就風風火火地嚷起來了：「連福，連福，你這是怎麼啦，你怎麼又跟桂英嘔氣呀？看樣子這回你真把她的心傷透了，我怎麼勸也不行啊！」

馬連福睜大兩隻醉眼，問：「怎麼啦？」

馬風蘭說：「你頭腳出來，她後腳就到了。找馬主任，說是一定要跟你打離婚，就要上鄉呢……

馬連福沒聽完，拔腿要走。

馬風蘭一把拉住他說：「別去啦，早讓馬主任把她勸回家了。我是來給你送個信兒。她說，只要你想辦法顧顧家，別讓她們娘倆受委屈，她就不鬧了。」

馬連福又撲通地一聲坐在凳子上了。

馬鳳蘭朝馬立本手裡的票子看一眼，又驚訝地叫道：「哎，這不是錢嗎？馬會計，你行行好，行行好，任拆十座廟，不破一個婚，人家兩夫妻恩恩愛愛，又有個胖娃娃，日子多美呀！光因為這年月趕的，吃不上穿不上，鬧的不和美，多可憐！不就有倆錢，事全辦了嘛，快借他幾個花吧。」

馬立本說：「我借給他，他不要哇。」

馬鳳蘭說：「連福你可是個大傻瓜，管他誰的錢，誰花不是花，先過日子大緊哪。」

馬立本說：「我也這樣說，反正這一回，分了麥子，溝北的人一周全您，再不會有這種事了。」

馬連福被他們說的昏頭轉向，不知如何是好。

這會兒，外邊傳來腳步聲，接著有人喊：「馬會計，蕭支書在這兒嗎？」

你瞧那個快當勁兒吧：頂多也沒有半秒鐘，屋子裡就演了一場楊白勞賣閨女。馬立本把那六張嶄新的人民幣朝馬連福兜裡一塞，同一時間裡，馬鳳蘭攥著馬連福一個手指頭，在印油盒裡一滾，又在表上一按，稀里嘩啦完事了。等外邊喊叫馬會計那個人掀門簾子進來的時候，這邊已經收了鑼鼓落了幕，連演員的影子都沒瞧見。

進來的是大腳焦二菊。

焦二菊進門把三個人掃一眼，聳了聳鼻子，說：「嚄，就你們這三塊料哇！會計，見著蕭支書沒有哇？」

馬立本辦這類事兒畢竟是個雛兒，這會兒已經心跳地說不出話來了。

馬鳳蘭趕忙說：「喲，二菊，憑你這兩隻大腳，還追不上簫支書呀？嘻嘻。」

焦二菊有急事兒，沒顧理她，挺奇怪地望望馬立本：「會計，中暑啦？還是得啞叭瘋啦？」

馬鳳蘭說：「告訴你吧，蕭支書早起跟你們那位當家的從我們那兒一起走的，到大廟裡去啦！」

焦二菊不敢多停，轉身就朝外走，大腳片踩在地上，咚咚咚，真像擂鼓一般。

第十三章

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從馬之悅家出來之後，又對晌午會議的開法商量幾句，就在大溝裡分手了。韓百仲領著本隊的社員鋤穀子，蕭長春到大廟、場院裡轉一遭，又到麥地裡走一圈。離開村子一個多月，到處都起了變化，不要說人，就是地裡的莊稼，也摸不著底了。

蕭長春從地裡往回走，已經是半晌午。他開始考慮晌午的千部會，把村裡的主要幹部一個個地在心裡邊掂了掂。社主任、兩個隊長、婦女主任、團支部書記、會計、保管，這些人裡邊，在當前這件事清上會出岔子的，只有馬之悅和馬連福。蕭長春跟馬之悅見面之後，已經討了底兒；儘管他對馬之悅還有一些摸不透的東西，他覺得只要馬之悅不出來支持那股子壞思想，事情就好辦得多了。至於馬連福，蕭長春從來不把他看得很重。這個人就是讓自私的心搞糊塗了，有時候張牙舞爪，實際上心裡邊沒有多少斤兩，一遇到硬的，馬上就得縮回去。蕭長春估計，馬連福在這件事上不一定是主謀，他家的土地不多，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兒，他是從來不幹的，很可能是受了那些中農的調唆，一時糊塗上了當，等開會的時候，大伙全是一股勁反對，全都批評他，馬之悅再說他幾句，問題就算解決了。等明天，蕭長春再到他那個隊裡去，跟他一塊兒搞一些日子，交交心，把一些問題跟他談透，他也就不會玩什麼花樣了……

想到這些，蕭長春的心裡一陣輕鬆，昨晚間突然而來的問題帶給他的煩惱，已經減去了大半。

現在，這個年輕的支部書記，想得最多的，還是那幾個富裕中農社員。眼下這件事情的根子全在他們幾個人的身上。幹部的底子是摸清楚了，這些中農的心思還沒瞅準。土地分紅這件事到底是怎麼起因，地主富農跟這件事有什麼瓜葛，這些中農戶都有什麼樣的怪論，決心到底如何，是一般地鬧鬧，還是要試個高低上下，是幾個人，還是成了片……這些不摸準，幹部會上很難研究具體辦法，也就很難對症下藥來給他們治「病」了……

蕭長春思索著，盤算著，在那被青草遮著的地埂子上走著，拉拉蔓被他趟斷了，野花把金黃色的花瓣兒貼在他的牛皮掌子鞋上和黑粗布的褲角上。這一切，他都沒覺得；天上火球般的太陽，用它像針一樣鋒利的光刺著他的後背，汗水把補著補釘的自布衫榻濕了，他也沒有覺得。他在想著心思呀！如果不是革命工作的需要，使他擔負起這樣重的職務，像他這個年齡的人，也許還保留著許多的孩子氣，喜歡幻想，喜歡湊熱鬧，喜歡美；能吃能幹能睡覺，做起事情來，橫衝直闖，不顧前後；特別是這樣一個剛剛三十歲的「二茬子」光棍兒，又具備著許多足以使女人們動心的優點，他會把很多的心思放在搞對象上邊……可是，蕭長春把這一些全擠跑了，佔據他整個心的，是工作、生產、農業社！

現在，支部書記進了村，奔溝北了，他要找找吵土地分紅的那些人的大主謀彎彎繞去。

這個彎彎繞，在土改以後的幾年，已經發展到富農的邊上了，他的心思早就跟富農差不離了，特別的難對付。不過年輕的蕭長春是勇敢的，跟什麼樣的人他都敢碰一碰！怕什麼，怕他繞嗎？看咱們誰能繞過誰去；繞不過你去，我還可以見識見識，學點「本事」哪！

等到他邁上溝坎，又改變了主意。蕭長春不是一年前那個民兵排長了，他懂得光憑魯莽勁不能辦事。他想，幹部會還沒開，還不是解決這具體問題的時刻，眼下，他想得到的是情況，做到心中有數。如果先找彎彎繞，保管繞到天黑，也不能繞出真情實話，不如先找找馬大炮。馬大炮跟彎彎繞好的穿一條褲子還嫌肥，溝北中農鬧事，他也是主謀之一，什麼都知道；這個人肚子裡盛不下二斤油，什麼都敢往外流，從他那兒，容易把話套出來。

蕭長春主意打定，走進馬大炮家的排子門。

這個勤儉人家，剛剛忙完自己的活計，剛剛動手做午飯。把門虎抱著柴禾從糞堆旁邊繞過來，瞧見進來的蕭長春，一扭身，就把個二門口擋住了。

「連升大嫂，還沒做飯呀？」

「剛完事，你多會兒回來的？」

「昨晚上。連升哪？」

「你等著，我去叫他。」

把門虎非常厲害，不管誰來，想到她屋子裡坐一坐那是很不容易的。她倒不是討厭人來，就是怕你到屋裡一坐，她得陪著你，白耽誤工夫，不陪你，又怕你把她屋裡的什麼東西看去。誰來到她家，她總是設法把你留在院子裡，她可以讓男人找點什麼順手的活做，一邊做一邊說，兩不耽誤。

蕭長春知道她的脾氣，就故意要治治她：「大嫂，讓讓路，我得進去呀！」

把門虎陪著笑臉：「啊，啊，我把他喊出來——嗨，有人找你！」

蕭長春趁她扭身喊叫的時候，一擠，進了二門。把門虎抱著柴禾，嘩啦啦地緊跑幾步，進了堂屋，嘩一聲扔在地上，把進屋的路擋住了，她又一腳蹬門檻一手扶門框地站住，笑模笑樣地說：「蕭支書，那邊的工程完了？等我叫他啊，來人找你了！」

蕭長春笑著嘆口氣，說：「行，不進去啦，我沒你有本事。叫他出來吧。」就蹲在屋簷下邊，掏出紙捲煙。

馬大炮正在後院裡收拾什麼東西，女人的第二句喊聲他才聽到，就一面答應，一面拍著手上的土走過來了。一見蕭長春，不由得一楞：「支書嘛，屋裡坐，屋裡坐。」

蕭長春說：「行了，這兒待著兩方便。」

把門虎這才放心地放下胳膊收起腿。回屋裡轉了一圈，想找點什麼活計，又沒順手的，回手抓了一把爛韭菜遞給馬大炮：「一邊說話兒，一邊給我擇擇。」說著，轉回身去，填柴點火了。呱噠呱噠的風匣聲，單調地響了起來。

馬大炮把爛韭菜放在一邊，也擰上一鍋子煙，蹲在蕭長春的對面，一邊叼著煙袋抽，一邊擇韭菜，心裡嘀嘀咕咕的。對蕭長春說：「前幾天聽說你不回來了。」

蕭長春說：「該分麥子了，我為什麼不回來呢？」

「還回去嗎？」

「不一定。」

「咱們村的麥子到底是怎麼個分法呀？」

「嚄，你倒問到地方了，我正是為這個找你來的。」把門虎停住推拉，從屋門裡探出頭來說：「你找同利二叔跟蕭支書說吧。」

馬大炮馬上遵命，要動身。

蕭長春攔住馬大炮，對把門虎說：「你不用把連升支走，我們先聊聊，過一會兒，我自己找他去。」又對馬大炮，「你是個心直口快痛快人，咱們說話別拐彎，一拐彎，話說不透，你們想讓我擁護你們，不也就困難了嗎？」

「這麼說，能商量？」

「當然，什麼事都能商量，有一條，得講出道理來。」

「道理現成，地畝、勞力一起分麥子，有利呀！」

「什麼利呢？」

「本來地多的人就吃虧了，心裡全不痛快。跟你說，這塊病，我憋了幾年啦！要是地畝也分麥子，我們吃虧少一點兒，這不是利嗎？」

「這算一個理由，還有呢？」

「麥子是從地裡長出來的，優越性應當歸地，誰家的地多，就應當多吃點，這才合情合理。」

蕭長春笑笑說：「這兩個是一條理由，還有呢？光是這一條，不能講通。」

馬大炮眨巴著眼睛想了想說：「對啦，還有一條頂重要。地多的全是中農戶，土地不分紅，中農是吃虧了；讓中農順了心，對你們有好處哇！」

「這算一條，還有呢？」

「哎呀，這還不夠嗎？」

「不夠。說了半天，都是從你們這幾戶上邊想的，這樣辦，對全村人有什麼利呢？你們贊成了，別人不贊成呢？這不是照樣行不通嗎？」

屋裡的把門虎也顧不上拉風匣了，伸著脖子，細聽外邊的談話。她一天到晚總是替她這個大炮式的男人攝著半個心，怕他說話沒分寸，惹是非。可是她聽著聽著，外邊的兩個人好像越說越入隴了，像是商量搭伙做一件事情，正在往一塊湊辦法。她這才放下心。這個女人別看是個把門虎，對於門口外邊的事一向不過問，對於社會上的事情知道得更少，不說鬧不清如今農村裡人與人之間的複雜關係，她甚至於連黨支部書記跟副主任這兩個人到底有什麼不同也不懂，她把蕭長春、馬之悅全都劃等號。在這點上，她還不如彎彎繞那個應聲蟲的瓦刀臉女人哪！

這會兒，她聽到蕭長春說「有人不贊成」和「行不通」，就又探出身子，小心地加了一句說：「蕭支書說的對呀！我也是擔心，這樣分麥子光對咱們幾戶有好處，人家溝南邊的人不贊成，到頭來鬧個竹籃打水一場空，你就白放炮了。」

蕭長春說：「大嫂子這句話倒是挺明白的。對啦，不用說別人，我就不通！你們的理由太少了，這兩條理由，讓人家一駁，不就駁倒了嗎？」

蕭長春這句話也是實心話。他發現，沒有掌握著真理的人，就是心虛的，不走正路的人就是理短詞窮的，乍一看挺嚇人，實際碰碰，什麼都沒有。「土地分紅」這件事兒，他們背後鬧得挺沖，一叫真的，一講理由，就虛了，就露底了。現在看來，不光幹部這一關好過，這些中農戶的關也沒有什麼大困難。他的心情豁然地輕鬆起來。看一眼蹲在對面的馬大炮，忍不住好笑。

馬大炮用手指頭搔著頭皮，看見蕭長春笑，也陪著傻笑了一下，說：「蕭支書，你這個人挺聰明的，怎麼一下子懵住了，你還想不通？」

「嗯。」

「對了，還有一條，這可是頂重要的，是對咱們全村人都有好處的。」

「你說說，我聽聽。」

「你一聽，保管想通了。為什麼說呢，這件事對你在村裡樹立威信最有好處啦！按地畝分，糧食都分到戶，不像裝進農業社大囤裡那麼顯眼，就可以少往上邊報產量，少賣餘糧；少賣了，大家吃的多，存的多了，糧食可以隨意使用了，誰不說你們幹部給大伙謀了幸福，大伙不就擁護你啦！你聽聽對不對？」

蕭長春眨眨眼睛，心裡打了個轉。馬大炮這個直腸子人，對一切事兒看的直，也想的直，光顧自己，不管別人，怎麼還會想到幹部建立威信這件事呢？他哪裡來的這麼「高」的「思想水平」呢？他想問。這個主意是誰出的，話到舌尖，又改口了：「連升，你想的倒挺美，就怕不行。」

馬大炮說：「蕭支書，你就放心吧，保證行。說實話吧，我們最擔心的是你這個支書攔著路子不讓我們走，要是你想通了，溝南邊的人，還不聽你的呀？」

蕭長春說：「溝南邊的人聽我的，溝北呢？溝北的人可是很不容易圈攏，對這件事情能夠一個心眼嗎？」

馬大炮扳著手指頭算算，說：「我看差不離。」

蕭長春說：「你估計一下大體有多少戶贊成呢？」

馬大炮心裡甭提多得意了。這回支書也支持土地分紅，那真是一條大道沒阻擋啦！他歪脖子眨眼地想了一下，站起來說：「蕭支書，你等一下，我找找馬同利去，他可比我摸底。」

蕭長春一把把他拉住了：「別忙，等一會再找他，咱們還沒談完哪。比方說，溝北邊那些被鬥地主和富農能贊成土地分紅嗎？」

他問這句話的意思，是想進一步摸摸底。

馬大炮可不能把馬齋這些人拉出來，就故意一翻白眼說：「他們連個屁都不敢放，要是不贊成，不會整他們嗎？」

蕭長春又追一步：「你們沒問問他們嗎？」

馬大炮連忙搖頭：「沒，沒，馬同利說，什麼事光是中農鬧，鬧多大也沒事兒，要是他們也出來幹，鬧小事也不行，那就成了地主反攻倒算了，我們也得背他們的黑鍋，誰敢沾他們哪！」

蕭長春笑笑，又問：「馬主任要是不贊成呢？」

一問到這個，馬大炮又轉開腦筋了。他想，馬之悅跟蕭長春是死對頭，兩個人總是牛蹄子兩半兒，一說馬之悅贊成了，蕭長春準反對，不如不說他贊成；可是，又怕兩個主要幹部還要一塊商量，說擰了也不好。就來了個含糊其辭：「他怎麼樣，說不清，我估計你一口咬定幹，他準沒說的。」

馬大炮粗中有細地轉了個彎，可是非同小可！你想，他要是兜著底把馬之悅說出來，我們這位支部書記就會毫不費事地把全部的真實情況弄到手，那麼，東山塢眼下正在醞釀的矛盾鬥爭，立刻就起一個根本的變化，以後一連串的問題，也要隨著這個變化而變化了。可惜他偏偏就轉了個彎子。看來，人是複雜的，心情是微妙的。年輕的支部書記沒有想到這一點。

屋裡拉風匣的把門虎，忽然探出頭來說：「嗨，有人來了，有人來了！」

兩個人同時抬頭看去，只見大腳焦二菊風風火火地從大門外邊跑進來了，到了二門口外邊一站，往裡瞧瞧，跟蕭長春招手：「長春，出來我跟你說句話。」

蕭長春衝她點點頭，站起來對身旁的馬大炮說：「咱們先說到這兒，有工夫再聊。」

馬大炮也跟著站起來說：「行啊，你只要給我們謀幸福，聊上三天三夜不合眼全行。」

蕭長春心滿意足地朝外走，走了兩步，又轉回身來對馬大炮說：「我還得給你撂下一句話兒，免得你把我的意思鬧誤會了。聽清楚啊：我沒有贊成你們的辦法，因為你這些理由站不住，也少了點，沒有說服我。」

馬大炮攤開兩隻手說：「那，要多少理由才能把你說通了呢？」

蕭長春已經走出二門。

馬大炮追出來了。

蕭長春和焦二菊又出了大門口。

馬大炮剛要跟出去，後邊女人叫他，就又趕緊折回來。他的滿臉放光，恨不能跳一跳。

把門虎提著燒火棍子追出來，小聲問他：「你們說了半天，到底說的怎麼樣啊？」

馬大炮故意逗她：「你不是能嗎，你猜吧！」

把門虎說：「我聽了半天，也沒聽個眉目；看蕭支書那個樣子，倒像跟你說的挺投機。」

馬大炮拍著大腿說：「嘿，等著分麥子吧，這回得揭開瓦片從房頂往裡倒麥子啦！」說罷，轉身往外走。

把門虎說：「就熟了，吃了飯再走不行嗎？」

馬大炮說：「吃飯啥大緊，我去找找同利二叔。」

彎彎繞剛才在大門外邊演了一場鬧戲，上了大門，又稍停片刻，一家人就開始吃午飯，正吃到半節腰上，聽得有人敲門。把他的臉都嚇黃了。

瓦刀臉女人想端桌子，盆子碗筷擺了一滿下子，端不了；收拾過吧，一件一件，哪就收拾完了。她一把奪過孩子手裡的飯碗，先把一個盛悖悖的籃子塞給孩子說：「快，快，提到後院羊棚裡去，蓋上點草。」

彎彎繞對女人說：「別慌，越慌越要出事。你慢慢收拾，我去開門，我纏住他，你收拾完了，咳嗽一聲就行了。」說著，就拖著鞋，一面答應，一面走，一面想。他估計這會兒幹部會開上了，自己剛才那齣戲，傳到蕭長春的耳朵裡了，一定是派人來找自己，當面對詞兒。蕭長春少年氣盛，從打當上幹部還沒有碰到過什麼釘子，一味地向上邊討好獻慇勤，這回給他臉上抹了黑，當然要生氣。好了，彎彎繞就是讓你生生氣，看你怎麼辦！

彎彎繞叨叨唸唸地走到大門裡，老遠停住，定了定神，問：「誰呀？」

馬大炮回答一聲：「我，快開門呀！」

彎彎繞又問：「誰讓你叫我來的？」

馬大炮聽著挺奇怪：「你這是哪頭話，我是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腿，怎麼還誰讓我來的？」

彎彎繞拉開門栓打開門，先探出腦袋左右看看，見門口外邊就是馬大炮自己，倒還有幾分掃興，就連個招呼都沒打，拖著鞋又走回來了。

屋子裡的瓦刀臉女人使勁兒咳嗽兩聲。

彎彎繞衝著窗戶說：「快吃飯吧，是連升。」

馬大炮一邊追著彎彎繞，一邊喜氣洋洋地說：「大叔，嘿，好事兒！」

彎彎繞半轉過臉，問：「蕭長春知道了？」

馬大炮說：「知道啦，看樣子能贊成。」

「贊成？贊成什麼？」

「咱們那事兒唄！」

「怎麼個贊成法？你去聽會了？」

「他到我家去找我了。」

於是，馬大炮就把剛才蕭長春在他家院子裡說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地跟彎彎繞學說了一遍，一邊說，一邊樂，除了評論，還帶著一點兒表白，好像自己給溝北的人辦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前來這裡請功。

彎彎繞倒背著兩隻手，聾拉著腦袋聽著，臉上像一塊蠟，沒有丁點表情，心裡邊可翻騰的非常厲害。

馬大炮把整個過程講完以後，又用一種分析的口吻說：「依我看，咱們先前全都估計錯了，他能贊成。」

彎彎繞看他一眼，沒吭聲。

馬大炮還說：「蕭長春不是傻子，他還看不出世道來呀？就是我這個人嘴笨，還沒給他開通好。」

彎彎繞又邁步朝裡走。

馬大炮追著他說，」要是你當時在跟前就好了，一下子就把他說通了，哪怕也像對馬連福那樣，等著分下麥子來，我們每家給他個斗兒八升的……」彎彎繞已經要邁屋門檻了，回過頭來說：「你說什麼，斗兒八升的？」

馬大炮說：「你要嫌多，咱們少給他點也行啊。」

彎彎繞轉過身，伸長脖子，仰起臉，瞇起小眼珠兒，只有他真正動了肝火發了怒的時候，才是這副架式。」什麼，少給他點？你他媽給他萬兩黃金也不行啊！」

馬大炮連連說：「行！行！看那樣子就行……」

彎彎繞呲牙瞪眼地說：「行個蛋吧！他是個花崗石、死硬派，鐵打的腸子銅鑄的心，永遠也變不了哇！」

「變了，這回像變了。」

「變什麼了？我的連升，你讓他套了！」

「套了？」

「鐵準是讓他套了。」

「怎麼套了？」

「唉，你真是肉鍋裡煮元宵，混蛋呀！這不是頂明白嗎！他知道你是個缺少定準星的大炮彈，到你那兒套咱們的根底去了，回過頭來，用你的話做口供，好整治咱們呀！」

馬大炮這下子可傻眼了。

彎彎繞朝前跨了一步：「我問你，他問你馬主任的事兒沒有哇？」

馬大炮連連點頭。」問，問了。」

彎彎繞的臉更黃了：「你怎麼說的？」

馬大炮舌頭卡了簧：「我，我，我沒告訴他。」

「是真是假？」

「真，真的。」

彎彎繞不再追間了，也不吭氣了。

兩個人楞楞地站著。

馬大炮忽地一跺腳：「狗日的，好會使手腕呀，我找他去！」說著要走。

彎彎繞一把拉住他，說，」算了吧，只要你沒透出馬主任，事情就好辦。要是你沒有跟我撒謊，就算沒事兒。你說實話，到底撒謊沒撒謊？」

馬大炮使勁兒拍著胸口窩，起誓發願地說：「真沒撒謊，一句都沒有！誰要撒謊天打五雷轟！」

彎彎繞說：「這就不怕。你跟他說的這些話，這會兒早不是什麼秘密了。還套什麼呀！一會兒我還要當著他的面說說去哪！我還有硬棒的給他留著哪！」

第十四章

蕭長春和焦二菊走出馬大炮家，下了大溝，在官井旁邊停住了。

焦二菊說：「又出了一件事兒，你還不知道吧？」蕭長春一楞。」又出什麼事啦？」

焦二菊說：「彎彎繞這個壞事包又鬧鬼了。喊叫斷了頓，剛才把孩子打的滿街哭，不知從哪兒找來幾個糠糰子，擺在大街上展覽。讓他鬧的滿街筒子刮旋風。這又怎麼辦哪？」

蕭長春朝街上瞥了一眼，氣忿地說：「用不著慌張，我倒要看看，他們還有什麼戲法變！」

焦二菊說：「就是呀！這個彎彎繞可真會繞哇，這一鬧哄，亂人心，工作更難搞啦。」

蕭長春說：「邪不壓正，我已經跟他們討教過了，沒什麼新鮮樣的。」

焦二菊看看蕭長春那種沉著樣子，也就不再慌了，笑了說：「我正做飯，車把式焦振叢跑家裡找你大舅，我問他，他才告訴我。我一聽就慌神了，找你們誰也找不到。」

蕭長春說：「您快回去做那半截飯吧。大舅呢？」

焦二菊說：「下地了吧？從早起你們一塊兒出來，我還沒有掠著他的影子呀！」走了幾步，又轉回來說：「長春，剛才我到辦公室找你，看見馬連福跟馬鳳蘭、會計在那兒。我一進去，他們都有點兒變毛變色的，馬立本慌的說不出話兒，馬連福還好像喝了酒，馬風蘭假裝沒事兒，不知道又嘀咕什麼壞主意！」

蕭長春問：「就他們仨，沒旁人嗎？」

焦二菊說：「沒有。這些日子，總見馬鳳蘭往連福家跑。這裡邊沒鬼呀？」

蕭長春說：「讓他們先鬼著去，咱們幹咱們的！」

焦二菊走後，蕭長春看看太陽已經晌午了，這才想起，自己從打昨天晚上回來還沒有回家，決定馬上回去看看，吃了飯好開會。他走了幾步，看到自己家的煙囪了，見上邊沒有冒煙，斷定爸爸和兒子爺倆又都到菜園子裡去了，便順著溝朝西走，直奔小菜園。

五嬸正站在菜畦埂上跟韓百仲大罵馬連福：「這個臭麻子，怎麼這樣不值錢，不要臉哪！」

她罵著，不住地擠眼、搖頭，使勁兒拄著棗木棍子，畦埂上拄了好多小坑坑。

韓百仲扛著鋤頭，站在五嬸對面的地邊上聽她罵，笑著說：「你當他從今天起才不值錢呀，早就賤的大落價啦！那個臉還要哇，也早沒啦！」

五嬸說：「我還一個勁釘問他，問他問過你沒有，他那張嘴倒滿好使喚，問過啦，問過啦，鬧了半天，沒有那八宗事兒。唉，虧他就是了，跟好人學好人，跟著師父跳假神，在那一群人裡邊待久了，一天學一樣，還學會九九八十一變了。都說兒子隨爹，他，屁！他能比上馬老四一個稜角呀！看人家馬老四，對咱們這個社會主義真是忠心耿耿，把命搭給社都不心疼，占社點小便宜，你找不上他；不用說一把蠶豆角子，就是金豆子銀豆子，人家也不白拿。」

韓百仲說：「當時我要在這兒的話，我不讓他一個個給我長上才怪！」

五嬸說：「他不怕我呀？要是蕭老大在這兒，他也不敢沾沾邊。我聽說蕭支書回來，小石頭又鬧著要吃飯，我就跑來，替他在這兒照管一會兒，讓他快回去看看，誰想，蕭老大剛拔腿，這個臭麻子就進來了。」她一邊說著，還一邊四外瞭望，怕再來個像馬連福那樣的人。忽然一樂：「嗨，那邊來的是蕭支書吧？」

韓百仲也看到了：「是他。」

蕭長春從小石橋上過來，傍著小河，一邊走，一邊看菜苗、菜花。菜葉上有個小蟲子，他捉住，丟在地下踩死了；黃瓜架上有一根秫秸歪了，他把它扶正，往深裡插插。朝這邊拐的時候，看見這邊的兩個人，就大聲打招呼：「五嬸在這兒哪？」

五嬸滿面春風地說：「聽說你回來了，也沒得工夫去看看你。」

蕭長春說：「昨晚上我在麥地裡碰著翠清，我還跟她打聽您，她說您的眼睛好了點啦。」

五嬸咂著嘴說：「唉，什麼事兒都裝在你的肚子裡，還惦著我哪！好多啦，都是你託人家從京裡捎來那小瓶瓶藥水點的。我還沒給錢哪，多少哇？」

蕭長春說：「沒多少，我替您花了。」

五嬸拍著毛藍布衣裳襟說：「瞧瞧，搭心搭力，還給人家搭錢，多讓我心裡過不去呀。」

韓百仲笑著插言說：「你快別過不去，他搭得起，你就讓他搭去。我們這號人，少往自己兜裡裝點，多給人家搭點，心裡倒痛快。」

五嬸說：「白讓你們操心，我給咱這社出不上力，心裡邊怪急火火的。我說蕭支書呀，你神通廣大，光給別人辦好事兒，你也給五嬸辦點好事行不行啊？」

蕭長春說：「您就講吧，只要我們能辦到的事，一定替您辦成。」

五嬸說：「給我找個差事幹。」

韓百仲笑了：「老嫂子的神通就不小，還想找個差事幹幹呀。」

五嬸說：「怎麼的？百仲大兄弟你可別瞧不起我。你記得我當女工的事吧，那會兒你正給馬小辮扛活呀！我是多能幹哪，一天三十多口子的飯菜，一頓六七道子，粗的細的，乾的稀的，灶上灶下，全是我一個人幹，晚上還要織多半個布。唉，那會兒真是傻子，傻吃傻幹，要像眼下我這思想，去他娘的吧，誰給你個臭地主賣命啊！」

蕭長春說：「您年輕的時候受了苦，上年紀了，趕上咱們這個好時代，好好地享享清福吧。」

五嬸說：「不行不行，光是吃飽了待著，心裡邊不好受；社裡對咱越好，越覺得應當替社出點力氣。大事幹不了，我幹小事。聽人家說，旁的村有了抱兒子組……」

韓百仲糾正說：「那是托兒組。」

五嬸馬上笑笑改口說：「對啦，托兒組，就是那些有小孩的婦女想下地脫不開身的，找上年紀的人給抱著孩子，從地裡回來再抱走。蕭支書，這個差事我幹的了。你別看我沒有生過孩子，可就是喜歡別人家的孩子。我的性氣可好了，孩子怎麼磨我，我也不煩，馬小辮那小兒子叫什麼新的，月子裡我抱過一個月，那孩子可歹斗啦，一生下來就帶著地主的架勢，脾氣上來，又蹬又刨，整半夜讓我抱著他在地下走遛遛，可我連一個手指頭都沒有戳過他。說來說去是傻，要知道他是剝削我，長大了又都不是個好東西，那會兒咋不擰他幾下子先解解恨呀，嘻嘻嘻。」

蕭長春和韓百仲也被她的話說笑了。

五嬸鄭重地說：「笑話管笑話，蕭支書，你不給我找個差事幹，我可要對你批准了……」

韓百仲噗哧一聲又笑了：「嫂子，是批評，什麼批准？你這肚子裡新名詞兒倒裝的不少，一多了，用起來老是串秧子。好了，外邊怪曬的，你到小窩鋪裡歇歇去吧。」

五嬸說：「得說個一定准呀？」

蕭長春說：「行，我跟婦女主任和焦淑紅再商量商量。可有一樣，不論給您什麼工作，也得量著勁做，覺著累了，咱們就歇歇，別硬強著幹。上年紀了，不服老不行啊。」

五嬸說：「那當然，要不老，你們黨團裡不給我登記上個名字，我能依你們嗎？不用笑，真事兒……」她說著，發現菜園子南邊進來了幾隻雞，就舉起棗木棍子「喔吃——喔吃——」地喊著，奔過去了。老遠地又轉過頭來說：「早點商量一定，我可等你們的話了。」

蕭長春聽了老人家的一些話，很受感動。他開始考慮，能不能滿足老人家的要求。

韓百仲說：「五嬸要是年輕力壯，一定是個好社員。」

蕭長春說：「現在她就是個好社員呀。」

菜園裡沒有父親和兒子，蕭長春準備回家。韓百仲也要回家吃午飯了。

他們順著爬滿喇叭花秧的河岸上走著。蕭長春把上午在村裡、地裡見到的情景，聽到的問題，跟韓百仲說了一遍，當他講到自己用什麼辦法套出馬大炮的心裡話的時候，韓百仲忍不住地大笑起來。

他說：「你一回來，我就塌心了。真的，光動火發脾氣真不頂用。如今比過去的事情複雜多了。得學會動心術、鬥智。你行，往後我看你的行動辦事兒。」

蕭長春說：「這些人就跟咱們這個金泉河似的，冷眼一看挺嚇人，下水趟趟看，並不深。只要咱們穩住心，堅決頂住，邪氣就一定能夠壓下去，正氣就能升起來。這不光有社章保證，還有大多數的社員保證呀！」

韓百仲附和說：「對了，對了。這些傢伙們全是假鬼，動真的，沒多少本事。你一回來，全都得老老實實。」走了幾步，又轉過頭來說：「還是那句話，對馬之悅幫要幫，用要用，可不能大撒巴掌。話說回來，馬之悅一表態度，事情算好辦了，等會兒開會，把以後的工作好好安排安排，動手搞預分方案吧。」

他們說著話兒朝前走。前邊是一片野柳子林叢，繁繁密密，高的沒人的頭頂，矮的也打腰深。河對岸有一片白楊綠柳，連著村當中的大溝，遮蔽了坎子上的房屋院牆，顯出一派幽美的風光。他們走著走著，只聽路旁的樹叢一陣嗦嗦響，接著葉搖枝動，鑽出一個瘦骨嶙嶙的老頭子。他背著一筐子青草，手裡還提著一小籃子野菜。見了對面來了兩個人，老遠就站住了，朝這邊看著，又張開缺了牙的嘴巴，嘻嘻地笑。

老頭子有六十多歲，身體瘦弱，骨架很大，臉色發黃，卻精神煥發。他上身穿著一件對襟兒土布背心，敞著懷；下身是毛藍褲子，捲著腿兒；兩根細長的腿桿，光著挺大的腳丫子。他周身的皮膚又黑又粗，那條條道道的筋脈，很有勁地朝外鼓著；窄窄的臉上，鑲著一雙和善的小眼睛，眼光裡閃著熱情。他是一隊隊長馬連福的爸爸馬老四，三十多年的癆病腔。從打韓百仲辦初級社，他就當飼養員，經手之後，沒有一天離開過飼養場。解放前他的身體就垮了，這幾年倒越來越顯得壯實了，社員都說他是「老來紅」。他跟韓百仲自然是老夥計，見了面不罵不說話。

韓百仲也站住了，瞇縫著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馬老四，說道：「老糟，你還沒有死呀？」

馬老四聽出是韓百仲的聲音，使勁兒瞇著老近視眼說：「閻王爺早下了勾魂牌，就等你報到了。等你一死，我就當你這個隊長。別看你是模範隊，我要搞它個先進隊；你得一面旗子，我讓每個社員家門口都掛它兩個！」

韓百仲說：「唉，給你多少旗子，你有什麼用啊？要我看不如給你來個薄皮的棺材。」

馬老四說：「你說錯了，我根本用不著這個。有打棺材的材料，還不如給咱們來上個牲口槽頂事哪！」

蕭長春被他們逗樂了，說：「四爺，這麼熱的天氣，怎麼還打草去？」

馬老四眨巴著老近視眼，因為衝著強烈的太陽光，又站的遠一點兒，認不出蕭長春是誰，當是上邊來的工作人，就問：「這是哪來的同志呀？」

韓百仲說：「北京的。聽說你的牲口飼養的好，要接你開英雄會，見見毛主席。」

馬老四愛開玩笑，可是得看對誰，對生人，他說話辦事情都是極有分寸的。他朝前走了幾步，認出是蕭長春，那疏淡的眉毛神氣地朝上一挑，蠟黃的臉上放出光彩，又咧開嘴巴，伸出兩個手指頭說：「嘿，我說長春，又下了兩個！」

蕭長春看看老人的神態，立刻就明白了老人的心思，懂得了他的話，高興地問：「是毛驢嗎？」

韓百仲插一槓子：「生了兩個孫子。」

馬老四說：「生六個孫子，也礙不著我。」又朝蕭長春神氣地伸出了大拇指，「一頭小騾駒，一頭小牛，一頭黑，一頭黃，油光亮堂，像緞子似的。你不是說，等秋後還要拴個膠皮車嗎？到後年，它們正好一套！你要不回來，我就想讓送糧食的給你帶個信去，早讓你高興高興。」

蕭長春會心地笑著。他望著老頭子那雙青筋暴突的大手，他覺著，這雙手真是寶貝，多少棒牛壯馬，是從這雙手裡變出來的呀，農業社發家創業，就是靠著這些人哪！

韓百仲說，「老糟，說正經的，過了麥秋，要好好獎勵獎勵你。」

馬老四也鄭重其事地說：「隊長，你怎麼說這個呀！說實話，我是個將就材料；不是組織起來呀，我早就成了老糟了。幹這丁點兒事情，提不上，提不上。你們要是衝著我來，就給飼養場添幾副牲口槽得啦。說話天熱了，有了活動的木槽子，搭上個大涼棚，把牲口往外邊一拴，省得讓牠們悶在棚子裡，蚊子蒼蠅的待著不舒服。我就是這麼一個想頭，你們要有難處，晚些辦，我也能對付。」

蕭長春說：「牲口槽一定打，四爺您就朝我說，獎勵也得搞，您是應當受獎勵。」

馬老四擺擺大手，說：「我說不用就不用，你們說了這句話，我就領了情，也就算是獎勵了。要獎勵就獎勵別的社員，誰都比我出的力氣多。像啞叭，那羊放的真是棒呀！千人萬人也拔不出幾個像他那樣經心的來。我是這樣說，別看那些個人嘴巴巧，舌頭靈，比不上個不會說話的啞叭。要是社員都像啞叭那樣，早就到了共產主義了。還有，那幫子年輕人也該獎勵獎勵。你們瞧，栽種的那些小樹苗子長的多棒呵，齊簌簌，真像水蔥似的。這就是咱們農業社的奔頭！」

蕭長春順著馬老四的手指看去，只見遠遠的河灣裡，有六七個青年，正在一片綠汪汪的上地上忙碌著。就問：「那是幹麼呢？」

韓百仲說：「嘿，新鮮事兒。你去年秋天不是說，咱們農業社把眼下這個災荒度過去之後，要搞綠化嗎？焦淑紅、馬翠清他們幾個青年就悄悄地開了荒，種了樹籽，還從地坡子、荒崗子移了好些桃啦杏的小樹苗。我也是頭半個月才知道底細，他們瞞得好嚴實！」

蕭長春立刻就被那邊的情景吸引住了。想起自己心裡邊的那個封山育林、廣植果園的計劃，又興奮起來。

馬老四一旁感嘆地說：「這幫子年輕人可真是不得了哇！說幹什麼，就是一火心；光往前看，往前走！剛才我還對他們說哩，恨只恨，我早來到這個世上幾十年，要晚點兒，也會跟他們一樣火沖沖的，也能趕上更好的日月了。」

蕭長春很懂得老人家這句話的份量。他感佩地點著頭，又問：「四爺，聽淑紅說，連福又跟您鬧氣了？」

馬老四不在乎地搖著頭：「不用提他，別看馬主任把他捧得挺高，我早把他看透了。要是遇上個好娘們，再加上你們爺們調理著，還許有一點兒盼望，這下子更完了。我不指望他，我就靠社了。我是社裡活，社裡死，哪天一伸腿，長春，我就有一個要求，你千萬把我埋在社的大塊地裡。活著死了，我都要跟你們在一塊兒！」

聽了老人這句話，蕭長春心裡怪熱的，就說：「四爺，過了麥秋，我要帶您進京瞧瞧病，順便帶您逛逛故宮啦北海的；咱們農業讓有這個力量，一定要給您把病治好，好讓您結結實實地過日子！」

馬老四說：「光說傻話，四爺多大了，都快這個歲數啦！」他把三個手指一捏，「治它管什麼用，白耽誤工夫，白花金錢。有那工夫，我還要多打幾筐草；有那錢，打幾副好木槽子，比什麼不強。病它的，反正它也誤不了我幹活兒。」

韓百仲插言說：「老四，長春說得在理，還是治治好。大伙都願意你多活幾年，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好給我們多發展幾頭壯牲口。」

馬老四說：「你不用安著壞心眼兒咒我！我離死早哪，上年紀的人都好想後事，其實呢，破鍋熬壞鐵梁箕，我活的可是有勁兒啦！啥時候牲口都變成拖拉機、大機器，用不著我再當飼養員了，我再離開你們。」

蕭長春興奮地說：「四爺，您講的這話太好了。您就高高的壽數吧，等咱們社使上拖拉機、大機器，您也別離開我們，咱們一塊兒過過這樣的日子。這個日子用不了多久就到啦，我看您趕得上。」

馬老四又咧開缺牙的嘴巴笑著說：「那敢情好，就怕趕不上。其實呢，趕上趕不上一個樣，一個人活著，不能光為自己，光為自己的就不是人了。那叫白活一世！就拿長春你來說吧，你要光為自己，大瓦房早就蓋上了，大姑娘早就娶上了，可是你一心為大伙，為大伙自己的什麼事也顧不上，好處全讓給別人，難處全留給自己，跟著別人吃了多少苦呀！唉，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我現在盤算的是出多少力，不是活多大年紀。」

韓百仲說：「你這老傢伙可真是進步分子呀。」

馬老四說：「我進步了都得進步，你等著吧，人都是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嘛！你瞧焦振茂，肥溜溜的小莊稼戶，土改一完，你看他往資本主義奔的那股勁兒多衝啊，誰也沒想到他會跟農業社一條心！可是人家就是跟上潮流了。咱們這個社會最能感化人，不管你怎麼不開竅，都能把你感化過來。別看韓百安落後，老榆木頭，我看哪，遲早也得趕上來。只要跟上來，跟社一條心了，幹活才有勁兒，活著也有勁兒嘛！」

蕭長春見老人說話的興頭很高，願意跟他多聊一會兒，又怕他累著，便要替他背草筐子。

馬老四說：「不耽誤你們的工夫了，你們都是忙人，我也得回去看看牲口，韓德大幫我照看著，這孩子不大可靠。」又對蕭長春說：「長春，你哪會兒有了閒空，到我那兒坐坐，咱爺倆再好好聊聊，我就愛聽你說話。」

韓百仲說：「你哪是愛聽人家跟你說話兒，分明要顯白顯白你的小青騾子小黃牛！你這老糟真狡猾到家了。」

大概這句話有一部分是說到馬老四的心裡去了，他也不分辯，眼睛一瞇，挺神氣地一笑，背著筐子，順著通向村子裡的小路，一顛一顛地走了。

蕭長春望著老人走遠的背影，心裡邊升起一股子熱力。直到老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河那邊的樹林中，他才轉過頭來。又感慨地對韓百仲說：「有這樣的一些社員，還愁農業社辦不好。還有什麼困難能擋住我們呢！」

韓百仲說：「這是實理。東山塢這輛車，全憑他們推他們拉哩！」

蕭長春活潑地說：「妙極啦，您這個比方妙極啦！要讓東山塢的車輪子朝前轉，就得往前推、往前拉，這光咱們幾個人的力氣不行，得靠大夥兒。領導上一再讓咱們注意走群眾路線，不正是這個道理嗎？您這一說，又讓我想到另一條理，車輪子朝前轉，哪裡會都是溜平的路？有坑也有窪，有坡也有坎，只要不鬆勁兒，不怕艱難，就可以轉到平坦坦的大路上去呀！」

韓百仲也活潑起來：「對了，對了！」

他們快活地談論著，早忘了烈日的曝曬，也不找樹蔭地方走，沿著小河邊，直奔苗圃。

老遠，他們就聽見了焦淑紅的聲音，又看到了她那件特別引人注目的花布衫。

第十五章

這裡是東山塢最美的地方，也是最歡樂的地方。這是因為最美的人把它打扮起來的，最歡樂的人把它充實起來的呀！

永不停息奔流的金泉河，從北邊跑過來，跑到這裡朝西拐去，又朝東彎回來，就在這兒圈成一塊半個月亮似的小河灘。因為這兒跟村子偏角，不挨著路，地勢又比較低窪，兩邊都是大坎子，坎子上又都是白楊綠柳，平時沒人到這兒來。村裡待著的，路上走著的，也都看不見。就在人們不知不覺中，各種各樣的樹苗在小小的河灘上蓬蓬勃勃地生長起來了。

這塊平灘本來並不是土地，除了石頭蛋，就是馬眼沙，不長樹木，光長羊鬍子草。去年秋後，焦淑紅跟一群年輕人嘀咕了幾天，訂了個計劃，每天晌午不睡午覺，扛著鎬頭，跑到這兒來開墾。他們把河灘上的石頭蛋揀出去，又把沙子挖出來，抬到臨河那一邊，築了一道圓形的小捻子；隨後，從東坎子上刨黃土，一擔一擔地挑到河灘上，把它墊成土地，又撒下樹種。這個工程是很不小的，為了開墾它，青年們吃了不少的苦。他們對誰都不說，更不叫苦，一直堅持到底。有時偶爾被什麼人看到了，問他們開荒幹什麼，他們就說種莊稼，打下糧食，賣了錢，冬天開夜校打燈油用。開春以後，隨著幾次灌水，小苗苗拱土了，桃、杏、黑棗、栗子和胡桃，一棵跟著一棵地長起來了。他們又從山坡子、地階子、荒崗子上移來許多野樹秧子，一排一排地栽在這兒。如今樹苗和樹秧都茁壯地生長起來，一片深綠，一片淺綠，伸著幼嫩的葉子，自由白在地承受著雨露和陽光。

焦淑紅、馬翠清、韓道滿、焦克禮、韓小樂，還有新媳婦陳玉珍，六七個人在這兒忙著。

他們剛剛給樹秧子澆完水，又開始給小樹苗松土。他們每個人拿著一根小小的、削尖了的木棍，在小樹苗中間輕輕地劃著。他們蹲著身子，並排地朝前移動，比賽誰鬆的土最快最好。

一邊幹著活兒，一邊談論著年輕人最感興趣的事，談得高興了，就放開胸懷地大笑一通；或者由一個人隨便哼兩句歌子，全休都跟著唱起來。

今天，他們談論最多的當然是村子裡正在醞釀的那場亂子。這件事情都關係著他們，不僅關係他們的生活，也關係著他們的前途。可是，除了焦淑紅之外，誰都沒有把這件事看得那麼嚴重，談論起來，也帶著很大的歡樂氣氛。

馬翠清甩著兩隻小辮子說：「溝北邊那些老傢伙真夠洋相的，一看見麥子要收了，彎彎繞那個小腦袋聾拉的更厲害了，像一個老蝦米，我真怕他走著走著，一頭扎到地裡去，要了他的老命一條！」

全休哄然大笑。

焦克禮聳了聳自己的翹鼻子說：「麻子也夠意思的，這個二五眼的隊長幹正經的工作多會兒都沒積極過，這兩天鬧騰的可積極了。那天我碰上他了，我說，連福，你別瞎鬧哄了，鬧一遭，你有什麼甜頭吃呀？他跟我翻眼，我說：你呀，你這叫屎克朗跟著屁轟轟！」又是一陣大笑。

在這一陣又一陣的轟笑裡，笑得最響的，除了嘴巴不閒著的馬翠清、焦克禮，就是韓小樂和新媳婦；焦淑紅和韓道滿也笑，笑得卻比較文雅。粗獷也罷，文雅也罷，他們都在笑，都是從心裡邊發出來的笑。年輕人為什麼不歡樂呢？他們沒有馬之悅的那種陰謀，也沒有馬連福的那種煩躁，更沒有彎彎繞、馬大炮這般人的那種貪心。他們的心裡充滿著春天，春天就在他們的心裡邊。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歡樂和追求。這片綠生生的樹苗，是他們共同的、綠色的希望。在他們的眼前，常常展現出黨支部書記蕭長春給他們指出來的美景。這幅美景是動人的：桃行山被綠蔭遮蔽了，春天開出白雪一般的鮮花，秋天結下金子一樣的果實；大車、馱子把果子運到城市裡去，又把機器運回來。那時候，河水引過來，東山塢讓稻浪包圍了，村子裡全是一律的新瓦房，有像城市那樣的寬坦的街道，有俱樂部和衛生院；金泉河兩岸立著電線桿子，奔跑著拖拉機……人呢，那會兒的人都是最幸福最歡樂的人了，那些愛鬧事兒，一心想走資本主義道路的人，也都覺悟過來了，再不會有眼下村子裡發生著的那些怪事兒了。……

他們說著，笑著，又唱起來了。他們最愛唱的是「唱著歌兒朝前走」，這支歌是由焦淑紅起草，又經大家補充、修改過的。你聽，這不是從他們心裡唱出來的嗎！

唱著針歌兒朝前走，歌聲繞著群山游，

草也笑來石也笑，紅花綠樹繡山頭；

十年八年不算久，那時候果子香呀梨子熟，

荒山谷變成花果溝，哎嗨喲，哎嗨喲，荒山溝變成花果溝。

唱著歌兒朝前走，歌聲順著小河流，

地也舞來坡也舞，金谷銀棉織錦綢；

十年八年不算久，那時候機器轉呀鐵牛吼，

沙鹼灘變成了米糧洲，哎嗨喲，哎嗨喲，沙鹼灘變成了米糧洲。

唱著歌兒朝前走，世界上數我們最富有：

我們有一顆火熱的心，我們有兩隻結實的手，

齊心合力幹到底兒呀，幸福的光景就在前頭。

……

大夥一起唱著，歌聲越唱越響亮，越唱越有勁兒。焦淑紅偶爾抬頭一看，忽然停住了。

又眼神帶笑地用胳膊肘捅捅身邊的新媳婦，說：「嗨，你瞧誰來了！」

馬翠清第一個站起身，搖晃著胳膊，大聲喊叫：「喂，表兄，來喲，來參觀參現我們的苗圃吧！」

幾個年輕人一見來了蕭長春和韓百仲，也都直起身來用喜悅而又得意的目光迎接他們。

蕭長春和韓百仲從一塊麥地橫穿過來，一邁上小路，就見路邊插著一個很大的木牌子。

那牌子刷上了白粉子，寫著鮮紅的美術字；上邊一溜小字是「東山塢農業生產合作社」，下邊幾個大字是「第一青年苗圃」。空白的地方，畫著遠山近水，樹林羊群，幾枝桃杏花和幾個看不清是蘋果還是杏子的圖案。兩個人全忍不住地笑了。

韓百仲說：「早起我來的時候，還沒見著這玩藝，一準是剛才搞的。」

蕭長春被這個牌子吸引住了，圍著它轉了兩圈，像是怕它倒了似地伸手搖搖，又用腳把埋柱子的土踩結實，含笑點頭，兩隻眼睛都捨不得離開這個牌子了。

韓百仲又笑著說：「這幾個是蘋果，畫的一點也不像，我還當是窩頭哪！」

蕭長春說：「也難怪，咱們這兒的人，要是沒有出過遠門，沒到過北京，哪見過蘋果是什麼樣呢？我是參軍第二年在東北才看見的。」

韓百仲說：「他們倒想種這東西了。」

蕭長春說：「老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們是守著糧食囤挨哦。過了麥秋我們就動手，過個三年五載，就得利了。各種果樹一批跟著一批地長起來，咱們東山塢就要從根子上變變樣兒！畫的不錯，不識字的人一看也能看懂，這也是一種宣傳工作哪！這是韓道滿畫的吧？」

韓百仲說：「跑不了他。」

蕭長春一面朝苗圃這邊走著說：「這傢伙真有兩下子。表面上蔫蔫呼呼的，倒挺心秀。吃虧就吃在他爸爸身上了。老頭子對他管得太嚴，給他擋著道兒。」

韓百仲跟上來說：「這孩子最近可不賴，開會、學習都比過去積極了。」

蕭長春笑著說：「全是馬翠清的勁頭吧？」

韓百仲也笑了：「那還用說呀，翠清這孩子真厲害，比他爸爸對他管的還嚴哪！」

蕭長春已經邁進苗圃裡，跟這裡的青年們說：「怎麼樣，這回你們的秘密全露餡了吧！」

馬翠清嘴快，搶著擠茬說：「露什麼餡啦？嗨，當支書的還興說這種話呀？」

蕭長春說：「好厲害，這話怎麼啦？」

馬翠清說：「怎麼啦，帶著瞧不起人的味兒！」

蕭長春說：「是你們自己心虛呀！要不，為什麼不敢告訴別人呢！」

馬翠清說：「我們想冷不防說出來，把你嚇一跳。」笑聲又轟地響起來了。

焦淑紅說：「我們那會兒也沒把握，八字沒一撇，喧嚷出去不大好。」

馬翠清說：「溝北邊的落後分子又該笑掉大牙！」

蕭長春逗她說：「翠清，你這句話說的太片面啦，我問你，溝北邊的人全都落後嗎？」

馬翠清說：「沒有一個好人。」

蕭長春看一眼韓道滿，說：「這話可傷眾了。也挺糟糕；你好端端一個團支部委員，怎麼偏偏要往壞人堆裡鑽呀！」

大伙哈哈大笑。

馬翠清紅著臉，舉起手裡的短木棍就要打蕭長春；蕭長春一躲閃，沒打著，氣的她跺腳：「誰鑽啦？誰鑽啦？」

焦克禮朝她做鬼臉說：「你鑽啦，鑽不進去直跺腳！」

馬翠清舉棍子，啪一下子就打在焦克禮的頭上了。

焦淑紅說：「這個死丫頭是瘋了，一講話就動手！」

馬翠清說：「動手就算了，我要打出他的腦漿子來！」

韓小樂說：「別打啦，有人心疼……」

馬翠清眼一橫，說：「越心疼，我越要打！」

新媳婦紅著臉罵道：「死小樂，你別往裡邊拉扯我行不行？怕人家把你當啞巴賣了哇！」

韓小樂說：「誰拉扯你了？你認這個賬幹什麼？顯見是你心疼啦？」

在人們的笑聲裡，焦克禮鑽了空子，他一把扯住了馬翠清的小辮子。馬翠清靈敏地一轉手，揪住了焦克禮的耳朵。兩個人就在地裡撕扯起來了。

蕭長春連忙說：「算了，算了，報了仇就行了。」

馬翠清說：「不行，我非得把這隻豬耳朵揪下來不可！」

焦克禮說：「我要採一把玉米毛子！」

焦淑紅急了，大聲喊：「嗨，嗨，你們兩個要是沒完沒了，就到河灘上鬧去，踩了樹苗子怎麼辦！」

兩個人還在轉著圈子撕扯。

「你放手不？」

「你放我就放！」

「說句好聽的，我就放。你打了人白打啦！」

「誰讓你胡說？」

「我的舌頭，我願意說啥就說啥！」

「你爛舌頭！」

「你爛手！」

最著急的人倒是韓道滿了，他小聲地對新媳婦說：「快說說他們，別碰壞了。」

新媳婦說：「我才不管他們的閒事，碰壞就碰壞，你心疼，你去拉呀，真是的！」

半天沒說活的韓百仲開口了：「別鬧了，別鬧了，把我閨女碰壞了，沒人心疼，我還心疼哪！」

焦淑紅知道他們不會逗急了，也不會碰壞，最怕他們摔倒在樹苗子裡，把苗子壓壞，就奔過來，使勁兒掰他們的手，好不容易把他們拉開了。

蕭長春笑著說：「都怪我一句話，差點兒惹出人命來。翠清的短處讓人家抓住了，就想武力解決。」

焦淑紅說：「蕭支書，說旁的吧，你別再拱火了！」

蕭長春說：「不是拱火。我這個人辦什麼事情都講究辦明白，不能含含糊糊的。」

馬翠清一面大口地喘著氣，衝著蕭長春很認真地說：「表兄，你不用轉著彎兒罵人。告訴你實話，那個家要是不改變改變，要了命我也不去！」

蕭長春又轉臉笑著對韓道滿說：「道滿，聽了沒有，還得鼓勁兒進步；不光自己進步，還得幫幫你爸爸，要不然，這個家改變不了，人家翠清不去呀！」

韓道滿的臉騰地紅到耳根子，急忙蹲在地下，一面用小棍子剜著鞋上的泥土，抬頭朝馬翠清瞥一眼，想說句什麼，又把話嚥到肚子裡去了。

焦淑紅說：「道滿可進步多了，也挺用心幫助他爸爸。昨天派百安叔跟我爸爸到大廟幹木匠活，開頭百安叔嫌工分少不願意幹，就是道滿幫著說通的。人家幹了好事，對誰都沒說，倒是翠清告訴我的！」

焦克禮揉著被馬翠清擰紅了的耳朵說：「通過廣播站發新聞，不是更棒啊！」說完就急忙躲閃。

馬翠清一面用手指頭理著散亂的頭髮，抿著嘴笑笑，焦克禮白提防了。

大伙又說笑一會兒。韓百仲看看天色晌午了，就張羅回家吃飯，好參加幹部會。

蕭長春卷顆紙煙點著，一邊抽，一邊在小樹苗中間走了一遭，把各種秧苗都仔細地看一遍，心裡格外滿意。那未來的景致又在撞擊著他的心，眼前這裡雖是幼嫩的苗苗，他卻看到了森林和果園。

焦淑紅的心裡又高興，又有點說不出來的緊張。她跟在蕭長春後邊，像講解員似地給蕭長春介紹苗圃的情況；嘴上說著話兒，兩隻眼睛也不住地跟著蕭長春轉，她看到蕭長春的臉上浮起的微笑，心裡舒服得很；她從支書這默默無言中得到了最大的獎勵，就說：「蕭支書，我們一點經驗沒有，全是瞎摸著幹，你看看這樣做行不行啊？」

蕭長春說：「滿不錯嘛！你們是白手起家呀！」走到靠河邊的地方，用腳點著大捻說：「就是這邊搭上了捻子不大好，等到下雨天，上邊來了水，全擋在地裡了，小苗子不淹了哇？」

焦淑紅點著頭說：「對了，這點我們倒沒想到，回頭挖個洩水溝就行了。」

蕭長春說：「你們真是說幹就幹，顯得我真是太保守了。原來我還想等到秋後再忙這事哪，這會兒看到你們這個苗圃，我跟百仲大舅商量，得下決心提前幹了。這些移植的樹，夏天就可以往山上栽，小苗明年春天也行了。桃三杏四梨五年，說話就見利。過了麥收，我也參加你們的試驗組，在河邊上多開幾個苗圃，揀好地開。要幹，咱們就大幹哪！」

青年們聽支書這麼說，都高興得搓手頓腳，搖頭晃腦。馬翠清故意說：「這可太好了。到那時候可不能變卦呀！」蕭長春說：「說一句算一句，這才是咱們東山塢的大事業呀！要不支持你們，那就是不關心農業社建設了。」

大伙都神氣地看韓百仲。韓百仲心裡也明白，忍住笑，要走開回家。

焦淑紅明白大家的意思，趕忙叫住他說：「百仲叔，別跑，別跑，沒人開鬥爭會，您怕的什麼？」又對蕭長春說：「支書可得跟百仲叔說好了，這個隊長可不支持我們哪！」

韓百仲說：「你這孩子，又告我的冤枉狀啊？我哪會兒不支持你們啦？你們使的鎬不是我給你們從保管那兒要來的？你們用的化肥，不是我給你們爭來的！」

焦淑紅說：「功是功，過是過，不能兩頂。從打上集我們就跟您討錢買蘋果秧子，人家縣農場都應下給我們一百棵，晚了怕別的人要去；嘴皮子磨破了，您一個錢毛也沒有拔呀！」

韓百仲說：「以前，你說的是以前哪？對啦，以前的事不算數，行不行！」

大伙又忍不住笑起來。

焦淑紅說：「算不算都行，反正我們沒有冤枉您就是了。我知道您怎麼想的，您當是我們這個地方沒栽過蘋果，一定栽不活，就對我們消極抵抗。對不對？馬翠清是您乾閨女，礙著面子，不好直講，她說支書別變卦，其實就是說給您聽哪！」

韓百仲趕緊解說：「那會兒隊上實在沒有現成的錢，要有我還不願意給你們？這樣子吧，我院子那棵杏樹熟了，克禮你們幾個哪天有空，把它打打，打多少，推到集上賣了，賣來錢全歸你們『共產』，行吧？」

人們在歡樂、和諧的談笑聲中，收拾了工具、衣物，從不同的小路朝村子裡奔去了。

焦淑紅心裡邊一直惦記著村裡邊還在放著的大問題，不知道支書、百仲叔跟馬主任談的結果怎麼樣；想問問，又礙著人多，裡邊還有兩個人不是團員，關係到黨員之間的事情，不宜亂講。她想這會兒追上蕭長春，一路走，問一問，又見蕭長春跟前邊走的焦克禮、新媳婦和韓小樂說得很熱鬧，便緊走幾步，把他們趕過去，追上了最前邊的韓百仲。

「百仲叔，你們上午跟馬主任談了？」

「談了。」

「怎麼樣啊？」

「那還用問，長春一回來，歪巴趔趄的東西全部堵回去了。馬主任挺乾脆，他根本沒參加那件事兒。看起來全是一群中農起的壞。」

於是，韓百仲把馬之悅早上對蕭長春表示的態度，還有蕭長春在馬大炮那裡討的底，以及他們的部署、安排，簡略地跟焦淑紅說了一遍。

焦淑紅聽罷，壓在心頭的陰雲，一下子飄散了。她說：「蕭支書真行！其實，我剛才一見你們的氣色也猜到一點兒，可是沒猜到這節兒上。這就好了！」她說著，回頭看看，蕭長春幾個人已經散了，在樹林子裡穿行著，走向自己的家。只有韓道滿和馬翠清兩個人落在最後邊。

韓道滿替馬翠清扛著小鐵銑，馬翠清空著手，隨便從路邊揪了一朵野花擺弄著，兩個人一前一後，繞著道，躲著人，慢慢悠悠地朝前走。

像韓道滿這個年紀的人，性氣這樣憨厚、老實的還不大多見。正像蕭長春說的，他是個豬八戒喝了磨刀水，心裡秀（銹）的人。他念過高小，心靈手巧，能寫一筆秀麗、工整的字，還能畫畫。誰家蓋了新房，全都請他畫炕圍子或影壁，畫個鳳凰戲牡丹或五福捧壽，特別的拿手。他小時候就有個志願，長大了到唐山瓷器廠學畫工，後來一位老師想介紹他到北京美術學院附中學習，他爸爸不願意他去，他就不聲不響地留下了。他從小在他爸爸這個老莊稼把式的教導之下長大成人的。他很能幹活，不光有力氣，還有股子鑽勁兒，莊稼地的事情，他都通門，學什麼，會什麼，幹什麼，像什麼。也是因為他爸爸的教導，把他的性氣磨練得沒有稜角，一天到晚悶著腦袋千活兒，除了家門口以裡的事情，很少過問旁的事，心裡有話不愛說。這一年多，在團支部的熱心幫助下，進步很快，可是，比起在苗圃裡幹活的這幾個人，他要算落後多了。

馬翠清對他又愛，又不滿意，總是恨鐵不成鋼，平時斷不了犯些小口角。剛才在苗圃裡聽到蕭長春幾句玩笑話，這些話很可能是無心的，卻又成了她借題發揮的由頭了。她扭過身對韓道滿說：「喂，你聽見沒有，連蕭支書都讓你得加油鼓勁兒，不光是我一個人說你落後了吧？」

韓道滿老老實實地說：「誰沒鼓勁呀，往後，你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還不行嗎？」

馬翠清把辮子一甩說：「唉，瞧你！我說怎麼，你就怎麼還行，得你自己從心眼裡想通才行呀！」

韓道滿說：「還是你指點吧。要不然，我哪知道朝什麼地方使勁兒呀！」

馬翠清說：「這容易。往後，你就把你爸爸管住，不讓他再跟彎彎繞這些人狗扯連環的，你別再替他開會，他再讓你學落後的事兒，你就不學，他講怪話，你就跟他頂，還有……先說這麼多吧，看你辦到辦不到。」

韓道滿點頭說：「這好辦。」

馬翠清說：「我這可不是挑撥你們父子不和，我全是為你們好。我們新社會的青年，不能合著兩隻眼睛當傻孝子。再說，你們家總是個老封建的樣子，誰敢進你們的門呀！」說到這兒，兩隻大眼睛一閃，咬著嘴唇，甩著辮子，頭前跑了。姑娘那一閃的眼光，像一把鉤子，把老實莊稼人的心給勾住了，他楞楞地呆了好大工夫才追上來。

過了金泉河的小石橋，馬翠清騰一下子邁到坎子下邊的一塊洗衣石上，撩著清水洗手。

河水潺潺地流蕩，又平又穩，水面像是一塊大鏡子。鏡子立刻映起兩個人的身影。一顆圓圓的像蘋果似的臉蛋和一張樸實、憨厚的長方臉連接在一起。

馬翠清想起。早晨韓道滿畫的那個牌子，寫的那幾個美術字兒和人們對他那雙巧手的誇獎，心裡邊熱呼呼的。她趕忙站起來，抖著手上的水珠兒，一回頭，正巧碰上韓道滿那一對火辣辣的眼光。故意撅著嘴說：「你幹嘛總是這麼看我呀？」

韓道滿說：「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看你呢？」

馬翠清被老實人問住了，笑了說：「告訴你，沒人的時候看，有人的時候不許你看了。」

韓道滿道：「這好辦。」

馬翠清一邊往坎子上蹦，一邊說：「你說什麼都好辦，我看你什麼都辦不成！」

他們過了河，走進白楊綠柳的樹林子裡。這兒特別涼爽，空氣都顯得很濕潤。

馬翠清最喜歡這些樹，它們年紀最大的還不到十年，都是土改工作隊和解放後學校的一位女老師領著人們栽的，裡邊有好幾棵是馬翠清親手放的秧子。本來，馬翠清可以過了小橋，順路一直上坎回家，為這種感情，她卻總是繞個小彎，從這兒過。別人都說她故意跟韓道滿多走一節兒。也許有點這種意思吧。

韓道滿從這兒走，意思倒是很單純的，就是想單獨地跟馬翠清多待一會兒。因為旁邊有人的時候，他不愛說話，也不好意思跟馬翠清說話兒。走進樹林裡，他就故意慢走，沒話找話說。

小鳥在枝頭上跳著、叫著。

兩隻雪白的小羊，穿繞著樹幹追逐著。

韓道滿忽然說：「翠清，蕭支書是回來相親的吧？」

馬翠清一邊走，一邊摸著樹幹說：「你心裡邊不惦著別的。」

韓道滿說：「真事嘛！昨天小石頭他爺還跟我爸爸說哪。」

馬翠清說：「人家工作忙忙的，還顧得上這種事呀！」

韓道滿說：「淑紅也要訂親了。」

馬翠清說：「別造謠，沒那八宗事兒。」

韓道滿說：「真的，焦慶媳婦當媒人，馬立本還找我爸爸，我爸爸沒管。你看人家都是忙人，相親、訂婚都沒耽誤！」

馬翠清嘻嘻地笑著，推著韓道滿說：「快去吧，你光想這種事兒！」

韓道滿一躲閃，把馬翠清鬧個趔趄。韓道滿連忙伸手拉馬翠清；用的勁頭猛了一點兒，這一拉，順著勁兒把馬翠清拉到自己的懷裡了。從來沒有接觸過的、少女的溫暖，電一般地傳到他的身上。又像是怕她跑掉，身不由主地把姑娘摟住了。

馬翠清的胸膛突突跳，她根本沒有想到老老實實的韓道滿突然間來這麼一手。她一時不知道怎麼辦好，掙脫跑開不是，這樣呆著也不是，變得像一隻小貓。

韓道滿也很吃驚，沒想到自己還有這麼大的膽子。

白楊樹上的兩隻花喜鵲，抖動著翅膀飛跑了。

馬翠清使勁兒掰韓道滿的手，推他的胳膊，想掙脫，低聲說：「我當你老實，敢情真叫壞！」

韓道滿也不吭聲，頭一低，在她那胖呼呼的腮上使勁兒親了一下。

第十六章

焦淑紅邁著跳舞似的步子回到家。

她拉開後院的小柵欄門，一邊歪著脖子往北看，一邊往裡走，沒留神，撞到後院那棵石榴樹上，撲簌簌，花瓣兒像雨點似地落了她一頭發。自己也覺著太慌張了，忍不住好笑。

媽媽正放桌子，一眼就瞧出閨女滿臉的喜氣：「猴丫頭，又碰上什麼喜帖子了，瞧把你美的！」

焦淑紅往屋裡走著說：「媽，真是喜事呀，蕭支書一回來，連村子裡的空氣都變啦！」

媽媽說：「呵，等等再進去，讓我給你抽抽，看你渾身上下那土，好像從坑洞鑽出來的！」

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非常講究乾淨利索。頭髮脫落一半了，總是梳得光溜溜的，耳環都磨細了。總是擦得亮晶晶的；身上穿的全是舊布衣服，那褂子還是生淑紅她哥那年做的，上滿了補丁，卻縫得整整齊齊，沒有一星一點灰土和油膩。遠看像一水新的青布。她的臉形很像焦淑紅，可見她年輕的時候，也一定像焦淑紅這樣俊俏。她在村子裡愛乾淨出了名。過歉年，揭不開鍋，讓她破破爛爛地出去也受不了，男人幹一天活回來。多累，不把頭上腳下洗乾淨也不准上炕，那個院子更是不見草節兒，屋子裡不用說了，三輩傳下來的破漆櫃都讓她擦的照進人去，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誰要挪一下，她心裡老覺著不舒服，一定得收拾好才行。一邁這個院子的門檻子，立刻就給你一個清新、爽快的感覺，這會兒，她連忙從屋裡的門後邊摘下撣甩子，把閨女拉到後院，就頭上腳下地給閨女抽打開了：「瞧瞧，幹活就幹活得了，怎麼還睜著兩隻眼睛往泥裡踩呀。」

焦淑紅唯恐媽媽手裡那把撣甩子抽到她的臉上，一邊眨巴著眼睛，歪著頭躲閃，一邊回答說：「我們放水澆樹苗了。」

「知道澆樹苗；早起就該換雙淚鞋。」

「多麻煩呀！」

「人活著就不能怕麻煩，該怎麼樣，就得怎樣。」

「沒事幹的人才窮講究哪！」

「噢，事忙的人，就該邋邋遢遢的呀，人家上邊號召愛國衛生，衛生還是愛國哪！」

焦淑紅笑著說：「媽可以出師了，也跟我爸爸學的滿嘴政策條文！」說著走進屋裡。

媽媽跟進來說：「找雙鞋換。」

「下午還幹活哪。」

「幹活去再換。」

焦淑紅換了鞋。

媽媽把那雙沾了泥的鞋一合，放在後門口外邊去了。回來又說：「汆子裡有水，洗臉吧。」

焦淑紅端過盆子倒水，聽得前院裡乒乒乓乓的鑿木聲。就間：「我爸爸在咱家裡做活哪？」

媽媽說：「沒有，也是剛回來。他讓你給串通好了，也可以出師了，哪還顧家呀！」

「怎麼在家砸哇？」

「誰知道他又鼓搗什麼！這不是，人家全都在核算過日子的事，他也不從心裡過過，也不著急。這麥子到底怎麼分才上算哪？」

「按章程辦事唄！」

「不是說今年要改變嗎？」

「蕭支書一回來，就變不了啦。」

媽媽又往灶膛加了一把火，見閨女端著洗臉盆子往後院張望，就說：「沒你表叔那樣的……」

閨女打斷媽的話：「誰表叔呀！」

「喲，蕭支書不是你表叔嗎？」

「同志不分輩兒。再說，我們又不是真正的親戚，我不跟你們排。」

「你們愛怎麼排，就怎麼排，我不管。沒那樣的，出去一個多月了，回來連家門都不登；你大姑爺氣得啥似的，拉著小石頭到處找他。」

「他太忙了。」

「再忙，正經事也得辦呀！你沒聽說，你百仲大嬸子正給他說媒，都說個八九成了，光等他去相親呀！該說個人了——嗨，死丫頭，你怎麼把洗臉盆子放在鍋台上了！」

焦淑紅調皮地笑笑，又把盆子端到地上。一邊往手上、腕子上撩著水，一邊說：「真有這回事兒，我還當說著玩哪！要我看，成不了。」

媽媽說：「怎麼成不了？人家那頭都樂意了。」

焦淑紅說：「那邊是個頂落後頂落後的人。」

窗外邊有人搭花說：「落後怕什麼呀！」隨著聲音，門簾子一撩，走進一個大個兒老頭子。他六十來歲，大手大腳大腦袋，滿臉的皺紋特別深，把一雙本來挺大的眼睛也被皺紋擠小了；在他一樂的時候，嘴一咧，兩隻眼睛瞇成了兩道縫兒。這會兒，他手裡拿著一把木銼，嚓嚓地銼著一塊說方不方、說圓不圓的木頭，重複地說著：「落後不怕，落後不怕。」

焦淑紅說：「嗨，落後怎麼不怕呀？」

老頭說：「政策條文上根本沒有規定，進步人總得跟進步人結親。再說，多落後的人，讓她跟你表叔一塊兒過兩年，也就進步了。」

焦淑紅說：「我不信。碰上個拉後腿的，不能打，不能罵，整天吵也不行，怎麼辦？」

老頭說：「只要有人教導，誰都能進步。前兩年東山塢的人誰不說我焦振茂是個落後的中農呀，怎麼著，我沒進步呀！誰還敢說我落後呢？」

焦淑紅說：「媽，您瞧瞧，我爸爸最會驕傲自滿了。見人就喊，我進步啦，我進步啦！」

媽媽抿著嘴笑笑。

焦振茂也嘿嘿地笑了。隨後，他又走到院子裡，乒乒乓乓地砸打了一陣子，返回來，手裡拿著一把木製的小手槍，翻過來調過去地欣賞著，說：「淑紅，你看我做的這個玩藝怎麼樣啊？」

焦淑紅接過來看看，小手槍做得很精緻，有扳機，還有槍膛，就問：「給誰做的？」

焦振茂說：「給你們看麥子的人做的，再刷上一點黑顏色，掛上個穗子，真的一樣。」

焦淑紅說：「誰要您這個破玩藝呀，過兩天鄉裡發給我們真槍了。快拿去給北院小石頭玩吧。」

媽媽說老頭子：「我覺著你就勞而無功，積極也積極不到正地方……快吃飯吧！」

一家人端盆的，拿碗的，忙了一陣，全坐到炕上吃飯了。

這是四間坯座瓦頂的房子，西屋兩間連著，堂屋一間，東屋一間，老兩口子住西屋，焦淑紅住東屋。宅子一通到底，前邊是豬圈、牲口棚、磨棚，再靠南一點過去是打穀場，入了社，小場院沒用了，改成菜畦，前門直通前街。後院比較小，只有兩間廂房的空基，東邊有個小屋，那裡專給焦振茂存放木匠工具用的，西邊除了那棵石榴樹，還栽著一片花草，後門直通後街。現在他們在西屋炕上吃飯，三口人吃不到一塊兒。焦振茂慣蹲在炕上吃，媽媽習慣跨炕沿，焦淑紅總是站著，好像隨時都準備別人來找，放下筷碗就走。

焦淑紅一邊端著飯碗吃飯，一邊出神。一年前，她像這時候的馬翠清那個樣子，天真活潑，無優無慮。現在，她學會了思索問題，分析情況，她的情緒全被農業社整個形勢左右著。

支書這一回來，她那顆懸著的心落實了，村裡的工作已經開始有了轉變，幹部會一開，立刻就要來個大變，一切全要煙消霧散了。自己的工作，也有了靠山，團支部的事，苗圃、民校的事，得空都可以找支書談淡，讓他幫助自己拿主意；另外，還有點什麼事……這個那個，她想了好多，一碗飯吃到肚子裡，她沒有嘗到什麼滋味兒。

媽媽一邊吃飯，一邊看看閨女，又看看老頭子，像是有什麼話說。忍了一會沒忍住，先對老頭子使眼色，老頭子沒留神，她只好說：「趁吃飯跟淑紅說說吧，要不，丟下飯碗，你又掠不著她的影子了。」

焦振茂把老伴的意思領會錯了，他說：「算了吧，我是一時打錯了算盤。」

淑紅媽一陣高興：「噢，你願意了？」

焦振茂說：「還有什麼願意不願意的，大小事情都得看大局，隨潮流，瞎走硬碰，不按著政策條文辦事，那就是安心找跌跟頭，找丟人！」

淑紅媽說：「對啦，我也是這樣想。就看咱淑紅了。」

焦淑紅不知道他們說的哪一宗事，就納悶地問：「你們這是說什麼哪？」

淑紅媽說：「讓你爸爸跟你說吧。」

焦振茂說：「不瞞著你，麥子一黃梢，我聽了點散言碎語，也動了動心……」

焦淑紅說：「我早知道您是假進步！」

「嗨，怎麼叫假進步？根本還沒認識清，就嚷嚷好，幹了半天，不知道對呢還是不對，這種人才是假進步；這種人，準是一天三變，我最討厭這樣的人。遇到沒經過的事兒，多看看政策條文，多仔細想想，想通了，應該怎麼辦怎麼辦，就假啦？我看這樣才最實在的，才是真進步。」

「您到底兒想成什麼樣了？」

「想好了，不能按溝北那個主意幹，那是違犯政策條文的，咱們就算是吃虧，也不能贊成他們的主意。」

「瞧，還嚷吃虧吶，麥子是咱家自己種的呀？」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從落後這邊說，要是土地也分紅了，咱家土地多一點兒，不就多分了……」

「憑什麼多分呢？您不是最愛研究政策條文，又愛講道德嗎！」

「我就是琢磨這樣不對，才不幹哪！憑良心說，沒有農業社，長不出這麼好的麥子。你們苗圃邊上那塊地是你媽過門那年到手的，靠著水，花了力量，又趕上好年景，長邪了，一畝地收了一口袋半；今年那塊地裡的麥子，依著我瞧哇，三口袋也往不了裡。……」

淑紅媽聽的不耐煩了，她要跟閨女商量的不是這件事情。就說：「唉，這件事兒，剛才咱們倆不是商量好了，還搗哪家子糞哪！我讓你跟丫頭商量商量那件事兒。」

焦振茂笑了說：「別急，別急，慢慢察看察看再說吧。」

淑紅媽說：「你當她還小嗎？我們不操持，要拖到哪年哪月呀？」

「操持，也得碰見對式的。」

「我看立本那個小伙不錯。」

「你那兩隻眼睛裡沒有水！他是個什麼人家，我有閨女往那兒送呀！」

「唉，你管那麼寬幹什麼呀！這年頭給閨女找婆家，就是希圖個人。立本那孩子可懂事了，見了我，一口一個大嬸子；我分柴禾去晚了，人家不煩，還替我背到家裡來。人家託焦慶媳婦跟我說好幾回了。晌午頭我去推碾子，碰上了，一定要我給她個準話兒。」

「真是婦道人家短見。根子不正，還能長出好苗來呀？我就不待見這個小子那副酸根，豆芽子菜，水蓬蓬，竹竿子，節節空，出不了好材料！」

「光你一個說不行。」

「怎麼不行？我說這門親事不能做，就不能做，我看你們誰敢再理他！」

焦振茂說這句話，一方面是回答老伴，一方面也是給閨女聽的。

焦淑紅一聽父母談這種事兒，心裡邊怪煩氣。這一年裡邊，馬立本不斷地跟焦淑紅表示親近，焦淑紅根本沒往心裡去過，爸爸媽媽倒把它掛在心上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嘛！她又盛了一碗飯，把瓢子一摔說：「瞧你們，吃飽了沒事幹，總得給人家添點彆扭才舒心！」

媽媽對她說：「我們倆說不到一條道上去，你倒是怎麼個心思，也跟我露露哇！」

焦淑紅一扭身子說：「我現在不搞這種事兒。」

媽媽說：「早晚總得搞哇，媽就你這麼一個閨女，怕你將來遠走高飛，撇下我這老骨頭。」

焦淑紅說：「您快放心吧，我守著您。」

媽媽說：「這可不行，你可不小了。媽像你這個歲數，都抱上你哥哥了。」

焦淑紅把碗一丟，一手摀住媽媽的嘴，跺著腳說：「這是什麼話呀，一點媽的昧都沒有了！」

媽媽推開閨女的手說：「這是正經事兒嘛，你想家過老，炕頭埋呀！」

焦淑紅故意一繃臉：「你們擱不了我啦？越攆我越不走，我吃我勞動來的，穿我勞動來的，用不著找個人養活我。」說罷，端起飯碗，跑出屋去了。

焦振茂埋怨老伴說：「都是你多嘴多舌，有話留著吃完飯再說就不行啊？幹半天活了，你連飯都不讓她吃飽！」

淑紅媽很抱歉地笑笑說：「唉，誰想一個大團支部書記還這麼臉皮子薄哇！一會兒我再給她煮兩個雞蛋吃吧。」

焦振茂把飯碗一撂，說：「我也不吃了。」

淑紅媽說：「你不吃白搭，沒那麼多雞蛋給你吃。剩下的，我還要醃上，等過了麥收，看孫子去哪。」提到孫子，她又嘆了口氣，「唉，看起來呀，閨女兒子都別叫他們長本事，有點本事，這個窩就圈不住了，想著法也得飛出去，一飛出去，見見他們的面都難。兒子要是在家，媳婦使上了，孫子抱上了，我也能享幾天福哇！這可好，伺候你們一輩子，到這會兒，還得接著茬給你們縫洗，給你們圍著鍋台兒轉。你那政策條文上不是說什麼義務兵役一滿了期，就回家嗎，淑紅她哥啥時候回來呀？」

焦振茂說：「人家是軍官，軍官沒什麼期限。」

淑紅媽說：「喲，沒頭啦？不打仗了，還要那麼多的八路軍幹什麼呀？」

焦振茂說：「現在叫解放軍，別總是八路軍、八路軍的。不打仗了，國界邊子也得有人保護著哇。政策條文上說，要鞏固國防，防止美帝國主義侵略。要不是咱毛主席有遠見，就說美國在朝鮮給咱們來那一下子，說不定又得跑反了。要不就說，不信服政策條文不行。從打開國，政策條文千萬種，沒一種沒實驗，你就回過頭去想想吧。」老頭子說著，一翹腳，從房柁上摘下一個小包包。小包包上包著三層報紙，纏著兩道麻繩。他把紙包拿到炕沿邊，拍了拍上邊的塵土；又挪到炕梢，靠在被垛上，小心地、一層一層地把小包包抖落開。裡邊包著各種紙片，有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有從雜誌上撕下來的，還有手抄的。內容也相當豐富，有黨中央的決議、聲明、周總理的講話、報紙的社論、答讀者問，還有通知、廣告。

焦振茂過去是個黃曆迷，從打宣統年間到解放後，每一年的黃曆他都保存著，每一年的黃曆他都看得爛熟。哪一個節氣在哪一月、哪一天、哪一個時辰；哪一天宜婚娶，宜動土，宜栽種，宜出行，宜裁衣，他張嘴就說，不興有錯兒。他對黃曆也十分地虔誠，一行一動全靠黃曆指導。如今的焦振茂又養成個搜集政策文告的嗜好。這種嗜好，從土地改革以後就有了。土改以後，雖說全國還沒有完全解放，共產黨可是已經主宰了天下。舊社會把農民當牲口看，讓農民辦什麼事兒，除了下命令，就是揮鞭子。新政府不同了，大事小事兒都講政策，都把政策條文交到農民手裡。開頭，焦振茂不信這一套，「土地法大綱」他都不相信。這個政策一公佈，他心裡就嘀咕：這上面每條都對中農有好處，沒壞處，就是不知道共產黨說話算數不算數。他就站在一邊，瞪著兩隻眼睛看著。結果呢，一宗一件，全是按那個政策條文辦的。這一下，焦振茂可心服了。從此，他有了搜集政策條文的嗜好。到了貫徹過渡時期總路線的時候，興趣更加濃厚。越來越濃，已經濃到」怪「的地步。有一次，他跟他的堂兄弟焦振叢往北京出車，一去一回，走了一夜一天，兩個人都累的不得了。回來路過柳鎮，瞧見路邊牆上有一張新佈告，焦振茂跳下車去要看。焦振叢說：「那是保護山林的，咱們那兒又沒林，看它有什麼用啊？」焦振茂說：「這會兒沒用，將來就興有用。政策條文這東西是連環套，知道這個，也得知道那個，光知道這個，不知道那個，就等於哪個也不知道。」焦振叢想，這種佈告，看一眼也用不了太多的時間，就沒停下車，一邊趕著慢慢走，一邊等他。

走一節兒回頭看看，他還沒有追來，走一節兒回頭看看，還沒有追上來。誰想，走了二十里，到了村，卸了車，吃了飯，又到村口等了一袋煙的工夫，焦振茂才氣喘吁吁地趕回來。焦振叢問他為什麼耽誤這麼晚，他說：「佈告太長，抄著抄著天黑了，找半天才找到個熟人，借盞燈照照亮……」提起這類的事兒，村裡的每個人都能說一段很好笑的故事。他不光搜集政策文告入迷，閱讀得也很認真，他能把一個佈告、一個政策宣傳提綱從頭到尾背下來，一字不差。他好學，好問，而且問到嘴，立刻就使。有些下鄉的工作人員常常被他追問得張口結舌。開頭，人家誤會這個中農有意給人為難，等到知道了他的嗜好，不光原諒他，還幫著他」完成任務「。搜集也罷，學習也罷，問也罷，他不是為了點綴，也不是為了顯示自己，他這樣做的目的挺明確，就是要瞭解共產黨；自己好按著政策條文辦事兒。

這會兒焦振茂打開了他的文件包，跟眼前村子裡正鬧著的事情有關。他想找一找，政策、文告和黨中央的決議、周總理的講話裡有沒有土地分紅這一說，以便決定他自己的行動。

淑紅媽一見老頭子鼓搗這個爛紙包子，心就煩了，趕忙下炕收拾桌子。

焦淑紅端著碗，靠在堂屋的後門框上，一邊吃飯，一邊想心思。爸爸媽媽的那些話，把她那顆剛剛安定下來的心又攪亂了。

石榴樹梢在微風中搖擺著，成群的小蜜蜂在花間飛舞著，幾隻母雞在樹根下邊偎著窩，梳洗著羽毛。據說，這棵石榴是生焦淑紅那年，媽媽親手栽的，一轉眼二十二年了，它像這個莊稼地的閨女一樣，長得生氣勃勃。

她的爸爸焦振茂，配上溝北韓道滿的爸爸韓百安，是東山塢村最全套的莊稼把式。媽媽更是有名的勤儉持家的能手；哥哥抗美援朝那年參軍走了，老兩口子把焦淑紅當兒子使喚，當寶貝看待，焦淑紅在他們手下練出一身勞動的本領。

土地改革的第二年，東山塢辦起第一座小學校。因為馬之悅的慫恿，焦振茂一咬牙，送焦淑紅上了學。在學校，焦淑紅又聰明，學習又用功，連著升級，第四年就考上了中學。上了中學，她開始懂事了。她熱愛黨、愛新社會，知道要不是新社會，她這樣一個莊稼丫頭，做夢也甭想進學校門兒。她要好好學本領，將來獻給社會主義建設事業。入團以後她的工作越發積極，連續當選班主席。在功課上，她的作文最出色，寫的詩歌還在縣廣播站廣播過。

那會兒，鄰居們都說，焦家要出個女秀才。儘管焦淑紅能勞動，爸爸把全部擔子擔起來，不耽誤她的工夫；儘管焦淑紅好針線，媽媽把全部家務都包下來，不分她的心。老兩口子下了決心，一定要供焦淑紅念大書。一九五五年焦淑紅初中畢業的時候，小行李一卷，回到東山塢參加勞動了。

爸爸跟她吵，媽媽跟她生氣，鄰居們為她惋惜。

爸爸罵她：「不識抬舉的東西，幹莊稼活沒有什麼出息！」

焦淑紅頂爸爸說：「您幹了一輩子莊稼活，算不算有出息？」

一句話，把焦振茂給問住了。他是個最愛榮譽的人。在村子裡，不論種莊稼，過日子，或者有個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比別人高出一格，不露點臉，他是不甘心的。他總是向閨女誇耀，自己這一輩子算得最清白、最體面、最光彩，不論走到哪兒，不會有一個人背後指他的脖梗子。

焦淑紅把褲角一挽，鋤頭一扛，下地了。在地裡幹活她唱歌，餵豬、掃院子她也唱歌，冷言冷語，一句不往耳朵裡去。這樣一個聰明人，還能不考慮自己的前程嗎？姑娘有姑娘的心事，有自己的打算。唸書的時候，她的幻想非常多，她想當詩人，當科學家，當教師，當醫生，在她看來這四種職業各有所長，又各有所短，選來選去，猶豫不定。有一年暑假，哥哥所在軍隊開到河北，她到薊縣盤山的一個村裡看哥哥，住在一個老鄉家。有一天晚上，哥哥到連部開會，她一個人坐在屋裡沒事幹。忽然，一張糊在牆上當信兜的報紙把她吸引住了。

那上邊刊登著一篇通訊，介紹河北省著名勞動模範耿長鎖的閨女當拖拉機手的故事。那張報紙倒貼著，她就倒著看了三遍。第二天，她買了一張牛皮紙，替房東糊了個新的信兜，把那張舊報紙揭下來，帶回學校。她認識到農村需要有文化的人，從這天起，她決定了自己的前途，她寫信告訴哥哥，哥哥鼓勵她，還介紹她跟耿長鎖的閨女通信。在畢業的時候，她就聽黨的話，回到農村來了。

慢慢的，村裡的人都習慣了。爸不吵了，媽媽不鬧了，鄰居們又開始從另外一個角度誇獎她了，都說焦家將來要出個勞動模範。焦振茂是個勤快的人，閨女開會耽誤點活兒，他不說；媽媽是個最節省的人，閨女晚上看書、寫匯報，點燈熬油，她不心疼。去年冬天整風，焦淑紅當了團支部書記，兩口子都覺著有這麼一個閨女挺光彩。

過了農曆六月，焦淑紅就是二十二歲了。按著農村老習慣，閨女二十出頭沒個主兒，父母就覺得丟人了。這幾年焦振茂兩口子不論對待什麼事情，既不完全丟掉傳統的風俗習慣，

又不拒絕接受時興的新辦法，常常是半對半，兩摻著辦，哪頭也不得罪。他們覺著閨女的婚事該辦了，決定先幫著找，找著對式的，讓閨女自己相，點頭樂意就定下來。他們一吐口要給閨女找婆家，媒人就不斷來登門。有了合適的人家，跟閨女一商量，搖頭，又碰上對式的，跟閨女一商量，又搖頭。

爸爸跟焦淑紅吵，媽媽跟她鬧，鄰居們又用各種各樣的心思猜疑她。

媽媽說：「挺大個閨女，不聽老人家的話，不嫌丟人！」

焦淑紅頂媽媽：「我姐姐聽你們的話了，活活跳了井，這就不丟人了？」

一句話，又把媽媽問住了。她是個善良的老人。一生中，她為別人想的多，為自己想的少，辦了一點對不起兒女的事情，時時記在心上，什麼時候想起來，什麼時候傷心。提起大閨女，她又撩著衣裳襟擦眼淚了。

焦淑紅照舊跟閨女小伙子們一起工作、幹活，說說笑笑；跟誰都是這樣，沒有分別，沒有界限；在村子裡這樣，在地裡也這樣，歪風邪雨，全讓她給擋住了。二十多歲的大姑娘，還能不想想自己事兒嗎？姑娘有姑娘的心事，有自己的打算。她不想嫁軍官，也不想嫁工人，她要在農村扎根，就要在農村找個情投意合的人。這個人，似乎是找到了，又似乎根本沒個影子。

過去，她覺著馬立本跟自己只是表示過這樣一種意思，自己一冷淡，也就算完了。沒想到，馬立木不死心，還搬了個媒人來；馬立本這個人太不知趣了，這樣做多不好哇！今天媽媽又忽然提起這件事兒，怎麼不讓焦淑紅心煩哪！

她嚼著飯，什麼滋味也不知道。她朝樹稍上看看，又抬眼朝北邊看看，只見對門蕭家的屋門口湧出濃濃滾滾的白煙。接著，她又瞧見一個壯實的身影，在煙霧中裡外忙碌。同時，一個老人大聲地咳嗽，一個小孩子吵吵鬧鬧地裡外跑。

姑娘的胸膛裡，升起一種說不出來的憐憫的情緒。支部書記的日子過得真難哪！走了半夜路，做了半天工作，說話就要開會了，回家還要忙飯，難為他呀！

第十七章

蕭老大今天上午特別的高興。兒子回來了，麥子還是按工分分配，全是喜事呀！兒子既然是接到他梢去的信就順順當當地回來了，不用問，對那樁子親事是樂意了。抓麥前這個不太忙的空子訂妥了，等分下麥子把房子拾掇拾掇，再縫兩床被子，做幾件衣裳，擇個好日子就迎娶新娘子過門了；媳婦一娶過來，他就了卻了一宗大心事！

上午，他在菜園子裡就聽人家說，兒子一回來，溝北邊那些鬧壞事的人就會老實了，土地分紅的事兒，就一筆勾銷了，他心裡也很樂。他們家土地少，勞動日多。兒子整個身子投進去了，自己也是一年三季忙在菜園子裡，按工分分麥子，不用算也少不了，三口人再加上新來一口，也能夠吃夠用。

這兩宗使蕭老大高興的事兒，是馬翠清傳給她媽五嬸，五嬸又傳給蕭老大的。半晌午，蕭老大就從菜園子裡趕回家，打算給兒子做一頓現成可口的飯菜吃。偏偏遇上搗蛋的孫子小石頭，不讓他做，死乞白賴地讓他領著找爸爸去。

蕭老大抱柴禾，小石頭攔著門；蕭老大要添水，小石頭按著鍋蓋。蕭老大只能用好言好語哄小石頭：「好乖乖，今天聽話。爺爺把飯做熟了，你爸爸就回來了。」

小石頭把那個小腦袋搖得像一隻一博浪鼓：「不，不，你帶我找爸爸，要不他又走啦！」

「不走啦，沒回家，怎麼能走呢！」

「能走，有一回沒回家就走了。」

小石頭六歲了。長得虎頭虎腦，聰明伶俐，什麼話都會說，那眉眼鼻子，端端正正，都像蕭長春。蕭家有這麼個孩子，顯得火爆多了，父子倆都拿小石頭當寶貝，寧願自己屈著點兒，也讓小石頭吃飽穿暖隨心隨意。就是因為嬌養，小傢伙有時候愛發脾氣，最能拿性爺爺，一句話不由著他，就撒嬌；再不由他，咧嘴就哭，這孩子哭的時候也不大喊大叫，眼淚卻一對一對兒地往下掉，讓人看著怪心疼。

這會兒，小石頭抱住爺爺的大腿，跺著腳說：「走吧，走吧，找爸爸去呀！」

蕭老大假裝生氣嚇唬他：「再鬧，我打你的屁股蛋子！」

「就鬧！」

「我真打你！你當我捨不得呀！」

小石頭一見爺爺揚起來的巴掌，小眼睛一眨巴，擠下一對珠子似的眼淚。

蕭老大見不得這個，趕忙收了巴掌，一邊給小石頭擦淚，一邊哄他：「別哭了，咱們找去還不行嗎！」

這一老一小，先到農業社辦公室，撞見馬連福、馬立本和馬鳳蘭在這兒鬼鬼祟祟地嘀咕什麼，這兒沒有蕭長春。他們又到大廟裡，碰到焦振茂和韓百安在這兒做木匠活，他們說蕭長春在這兒打個卯，說兩句話就走了。

跑遍街，走遍村，沒找到蕭長春，蕭老大窩了一肚子火。一邊拉著小石頭往回走，一邊罵：「你心裡沒有這個家了，沒有這個老的小的了，你是山上的和尚，廟裡的老道，化緣的尼姑！你是……」

他越罵聲音越大，把小石頭嚇的不住仰著臉，眨巴著小黑眼睛瞧他。

在街上，他碰見收工回來的韓百仲，就攔住問他：「百仲，看見我們家那個大支書沒有哇？」

韓百仲說：「剛從地裡回，沒去家裡呀？」

蕭老大說：「他沒家！」說著，扯著小石頭往回走。老人家惱火了，「你跑餓了，不會有人管你頓飯吃吧？你總得邁邁那個門檻子吧？這回，我要跟你說真的，叫響的，再這樣下去，你受的了，我可受不了啦！」

他們一邁進大門口，小石頭就掙脫了爺爺的手，連躥帶蹦地朝裡跑，喊著：「爸爸！爸爸！爸爸真回來了！」

蕭老大這才看到，兒子已經到家了，正從院子裡往屋裡抱柴禾。

蕭長春從苗圃回來的路上，跟焦克禮談起馬立本要求入團的事兒，耽誤了一些時間，等他朝家走的時候，只感到又累又餓，頭有些暈，兩隻眼睛冒金星，肚子咕嚕咕嚕響。到了家裡一看，沒人，掀開鍋看看是涼的，打開櫥子看看是空的。一個人忙了半天工作回到家的時候，洗洗手腳，就接過熱騰騰的飯碗吃上一口，那該多美呀！可惜，他已經三年沒有得過這種美事了。正像蕭老大所說的，一家子三條光棍，沒個娘們過日子真難呀，在外邊忙亂的時候，蕭長春像是根本沒有這回事兒，一忙完，渾身勞累地回到家，他就感到自己的生活裡缺少一點什麼，屋子裡缺少一個什麼人，缺少恩愛和溫暖，缺少一個替他分擔家務的妻子。

這個年輕的光棍漢，在這緊張鬥爭的空隙裡，想開媳婦啦！他真想立刻就娶一個，進門就是他的幫手，就是他精神的寄託，就能讓他一身輕地到外邊去工作……他想，自己年紀也越來越大了，不趕快說個人，找合適的就不容易了，父親也越來越老了，再讓他出門當爺們，進門當娘們，連一碗現成的飯都吃不上，太不應該了；兒子也要上學了，沒個媽媽照顧和疼愛，沒人出來進去地招呼著，也太對不起孩子了……唉，找個什麼樣的呢？這個人對自己要好，對老人要好，對孩子還要好。難哪！找個落後分子不行，找個積極的，進門就讓人家搞這一攤子，把人家拴在屋裡，還工作不工作呢？再說，這樣的人也實在不好找，找到了，哪能那麼巧，雙方全樂意呀！……

蕭長春想著心事，把屋裡屋外打掃了一陣，接著又到外邊抱柴禾，準備做飯，聽到小石頭喊，一扭身，見他的小兒子像一隻小蝴蝶似地撲過來了，他把懷裡的柴草一扔，順勢把兒子抱了起來，舉過頭頂，又摟在懷裡，在孩子那鮮嫩的小臉蛋上，熱烈地親著。他的心頭一熱，一個浪頭打了上來，一直衝到嗓子眼兒。

鐵柱子一般鋼強的漢子，這會兒，沉浸在一種纏綿的感情裡了。

「小石頭，想爸爸沒有哇？」

「想，想，想得厲害！」

「爸爸也想小石頭。」

「那你為什麼不回家？」

「爸爸忙呀！」

「人家的爸都不忙，光你忙！」

蕭長春忍不住地樂了。

蕭老大哼了一聲，抱起地上的柴禾，怒氣沖沖地朝屋裡走了。

蕭長春抱著小石頭跟進屋。

蕭老大嘩啦一聲把柴禾扔在灶膛跟前，一面拍打身上的草末子，一面繃著臉蛋子問兒子：「我問問你，這個家你還想要不想要吧？」

蕭長春朝爸爸笑著說：「瞧您說的，我能不要這個家嗎，我有誰呢？」

一句話，把老頭子的心說軟了，那股子假火，再也發不起來了。是呀，兒子有誰呢，除了自己這個當爸爸的，就是他的兒子，你看他多喜愛他的兒子，就像自己喜歡他是一樣的。就是因為工作多，忙不過來，他肩頭上的擔子太重了。還是別跟他吵吧，讓他在家裡稍微舒心一會兒吧。想到這兒，就緩了一口氣說：「我看你不像個要家的樣子。」

蕭長春放下孩子，抓過瓢子往鍋裡添水，笑著說：「真怪，怎麼才叫個要家的樣子！」

蕭老大靠在東間屋門框上，一邊裝著煙，一邊說：「常言說，家庭家庭，治好了家幹什麼才能消停；像你這樣子，光在外邊撲騰，一點兒顧家的心都沒有，一腦袋鑽到工作裡去了，這個家成了什麼樣子了。」

蕭長春抓一把柴禾彎著腰塞進灶膛裡，劃著火柴說：「您這是老理。說句新名詞吧，什麼全記著自己這個家合適，那叫個人主義！」說到這兒，他自己也覺著挺可笑。有時候，個人的東西也在自己的腦袋裡冒頭，只是自己不讓它冒出來，把它壓住、推開，決不讓它作怪！

蕭老大說：「不管新理、老理，該怎麼著，就得怎麼著。我問你，還到工地上去不呀？」

蕭長春把柴禾點著又往灶膛裡邊塞了塞，回答爸爸說：「把分麥子的事定下來就走。」

蕭老大說：「別走了，南莊那個人已經說妥了，趕集上，你們就對面相相。聽你百仲舅媽說，人滿好的，我上集跟南莊的人也打聽過。我說好不行，得你對眼才行。要我看哪，差不離就得了，越挑越花眼。咱們是過莊稼日子，不是弄個花枝兒擺著看；心眼不好，長的像天仙女管什麼用，只要人老實，跟你合心，不給小石頭氣受就行了。等把人娶過來，你愛上哪兒上哪兒，我不管了！」

蕭長春說：「放放再說吧，正忙忙的，哪有工夫顧這種事情呀！」

蕭老大的火又上來了，使勁兒在門框上磕打著煙袋，說：「你都顧得上什麼呀？你說說。不管怎麼著，這一回你要是再挑三揀四，把事情搞吹了，我可要跟你拚命了！」

柴禾不愛著，一個勁兒倒煙，不知是柴禾不幹，還是灶膛裡堵住了。蕭長春一邊吹著火，一邊說：「您別急，這種事情總不是頂重要的。」

蕭老大說：「什麼是頂重要的？你不衝著我，衝小石頭，也該早點娶個人。這孩子，出來進去沒個靠巴，我心裡好受嗎？」他這句話說得太淒涼了，自己的眼圈也紅了，趕緊用手揉揉。

蕭長春說：「咱們得把頭抬得高一點兒，把眼光放遠一點兒。為您，為小石頭，為我自己，為大傢伙兒，馬當時，我都應當把整個心掏給農業社……」

父子兩個的心事對不到一塊兒，話也說不攏。

蕭老大這會兒心裡邊只有自己這個家，他盼著把這個家搞得富富足足，和和美美。他覺得眼下的好時代，有農業社，完全能完成自己的心願，只是兒子跟他不合心。

蕭長春這會兒也裝著自己這個家，他想的倒是過去那個苦日子。從自己的家，他想到五嬸那個家，想到馬老四那個家，甚至於也想到對門焦振茂那個家。這些人家，要是放在舊社會，或者放在單幹的日子，該會是個什麼樣子呀？他們都離不開集體化，離開了，就沒辦法生活下去，更不會把他們的本領施展出來。應當把農業社搞好，把社會主義搞到底，把心思全放在這個上邊，什麼也別想。他覺得，有黨的領導，有社員鼓勁兒，自己的理想一定能夠實現。不論誰想往後退，一定要堅決頂住！

蕭長春想著心思，兩手忙亂著，一會兒淘米，一會兒切菜，又得照管灶火。他畢竟是個不擅長鍋台灶廚的男子漢，總顯得笨手笨腳，鬧得裡外都是煙霧。

蕭老大咳嗽著，小石頭一邊朝外跑，一邊喊嗆得慌。這邊的情景，全給對門的焦淑紅看到了。她靠著後門框站著，朝這邊看了一陣子，實在有點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就轉身回屋裡，換了一隻於淨的碗，盛了滿滿一碗飯，又挾了點菜放在飯上，出來了。

她通過後院，穿過當街，走進對面蕭家的排子門，邊走邊喊：「小石頭，小石頭！」

小石頭又從煙霧裡跳出來，拍著手喊。」我爸爸回來了，淑紅姐！」

焦淑紅把飯碗塞給小石頭，說：「吃吧，乖乖的。往後不許再叫我姐了。」

小石頭接過飯碗，眨巴著眼問：「叫什麼呀？」

焦淑紅說：「叫姑姑，好不好？」

小石頭點點頭：「好。」

焦淑紅說：「叫個我聽聽。」

小石頭的兩片小嘴唇一碰，清脆地叫了聲：「姑！」

焦淑紅「哎」地答應一聲，彎腰親了親孩子的小臉蛋。她愛這個孩子。這種愛不完全出於憐憫。她跟這個孩子在一起的時候。常常是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一種親人的感情。

蕭長春這會兒已經把小米子下到鍋裡了。正是要大火的時候，灶膛裡的火又滅了。他用火棍子支著柴禾，使勁吹著。越吹越不著。

焦淑紅走過來，一把奪過蕭長春手裡的火棍子；把灶裡的柴禾掏出來，又把火棍子伸進灶膛裡，把裡邊的積灰攪了攪：再重新把柴禾填進去，輕輕地一吹、柴草就忽一下燒起來了。

蕭長春笑笑，跟焦淑紅要火棍子：「來，給我。」

站在一邊的蕭老大也說：「讓他燒吧。」

焦淑紅沒吭聲，也沒把火棍子還給蕭長春。悶著頭，撕著柴草往灶裡添。

灶膛裡的火，旺盛地燃燒著，嘩嘩剝剝地吐著火舌頭，舔著灶門；火光紅彤彤的，烤著姑娘嚴肅的面孔，也烤著姑娘不安靜的胸膛。

轉眼之間，鍋裡的水開了。焦淑紅直起身，打開鍋蓋，在咕咕冒泡的水上吹一吹，看看裡邊的水多少；又蓋上了鍋蓋，在上邊壓了個盆子，沿著鍋蓋邊又圍了一圈兒抹布，為的是不讓裡邊透出氣來。隨後，她又把西鍋刷淨了，又在灶裡點著了火，又在鍋裡倒上油。就像變戲法兒那麼快當，眨眼的工夫，就把一大碗菜炒好了。菜好了，飯也熟了，菜飯的香味兒飄散開，立刻代替了剛才的煙霧。

焦淑紅先給蕭老大盛了一碗飯，又給蕭長春盛了一碗。這時候，她才透了口氣。一面擦著臉上的汗珠兒，一面小心地朝蕭長春的臉上掃了一眼。這一眼好像是沒有看清楚，又仔細地看一眼。她想在那張臉上找一點什麼，可是她沒有找到。那張看一眼就會讓人感到親切、就會獲得力量和信心的臉上，掛著幾滴汗珠，抹著幾道黑煙子，可是沒有一點兒煩躁和喪氣的影子；支部書記依然是那樣的溫和，那樣的平靜。焦淑紅感到驚訝，心裡不由自主地一動。

蕭長春捧著飯碗吃了一口，又帶著幾分開玩笑的口吻對焦淑紅說：「嘿，很好吃，還是你的手藝高哇：按勞取酬，你也在這兒吃吧。」

焦淑紅呆呆地看著他手裡的飯碗，說不出話。

蕭長春實在餓了，就蹲在門檻子上，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吃得又快又香甜。

焦淑紅又把這個不整潔的屋子裡裡外外掃一眼，又看看旁邊的一老一小，心裡像堵著一塊什麼東西，忍不住地說：「唉，蕭支書，你這日子過得太苦了！」

蕭長春仰起臉，沉靜地一笑：「什麼，苦？」

焦淑紅激動地點點頭：「瞧瞧，你從工地回來，根本還沒有站住腳，忙了一溜遭，進家還得煙熏火燎地做飯吃……」

蕭長春說：「有現成的柴米，回來動手做做；做好了好吃，做不好歹吃，怎麼不裝飽肚子，這有什麼！淑紅啊，你知道什麼叫苦哇？」

蕭老大在一邊也半玩笑半抱怨地說：「不苦，甜著哪！淑紅，聽說沒有，你表叔說，日子越這樣，過著越有勁兒！」說著笑的噴出飯粒子。

蕭長春用筷子輕輕地拄著碗底說：「這樣的日子，過著沒有勁兒，還有什麼日子過著有勁兒呢？我七歲就討飯吃，下大雪，兩隻腳丫子凍得像大葫蘆，一步一挪擦，還得趕門口，好不容易要了半捅稀飯回來，過馬小辮家門口，呼地躥出一條牛犢子似的大黃狗，撕我的燈籠褲，咬我的凍腳丫子，打翻了我的飯桶，我命都不顧，就往桶裡捧米粒兒……」

焦淑紅聽呆了，兩個眼圈也紅了，她使勁兒把小石頭摟在懷裡。

蕭老大深有感觸地說：「要比那個日子，這會兒應當知足了，是甜的……」

蕭長春說：「這會兒的日子也是苦的，不過苦中有甜；不鬆勁地咬著牙幹下去，把這個苦時候挺過去，把咱們農業社搞得好好的，就全是甜的了。所以我說，苦中有甜，為咱們的社會主義鬥爭，再苦也是甜的。淑紅，你說對不對呀？」

這些話雖短，卻很重，字字句句都落在姑娘的心上了。蕭老大把空飯碗放在鍋台上，打著飽嗝，拍著身上的土屑，又擰上一鍋子煙點著，白色的煙，在他那皺紋縱橫的臉上升騰起來。他透過煙霧，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孫子一眼，輕輕地透了一口氣。他磕打了煙灰，想到菜園去，剛邁出門檻子，又轉回來。在兒子跟前站了一會兒，很鄭重地說：「長春，我把剛才跟你說的那件事情收回來；你不急不忙，我急什麼，忙什麼，好像我怪落後似的。由你去吧，我一會兒告訴百仲舅媽一聲就是了。」

蕭長春也吃飽了飯，把小石頭拉到懷裡，笑著對爸爸說：「您就塌塌地等著，到時候，我讓您使上兒媳婦就是了！」

「哈，哈，表兄要相親去了！」

院子裡突然的叫聲，把屋裡的人們全嚇了一跳。

進來個馬翠清。她蹬著門檻子笑眉笑眼地說，「馬主任讓我請兩位支書趕快去開幹部會！」

第十八章

幹部會成了吵架會。

蕭長春剛一提分配麥子的事兒，隊長馬連福就跳起來拍桌子放了第一炮：

「還討論什麼呀？今年要地五勞五分紅，這是堅決性的，說出大天十九點來，也得這麼辦！告訴你，這是群眾大夥兒的要求，舉手決議了，誰要改它，就是抗拒民主啦！為什麼？你等我說。去年變了高級社，高幾尺，高幾丈？社員分了多少糧食？這個苦瓜尾巴夠莊稼人咬的了！眼下收來了，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鳥，就得按著收來的算盤打，多給大夥兒分點兒，再不給個甜頭吃，這個高級社還有個屁搞頭！哼，沒事找事搞農業社，再搞下去，把人都得餓扁啦！你帶你的河工，修你的河算了，鍋裡有你的，缸裡也有你的，你管得也太寬了；工作這個套讓我們拉，你兩頭都想插一手，上上下下，好人都讓你一個人當了。蕭長春，我告訴你，你別覺著自己好像了不起似的，混充大人燈，馬連福搞革命那會兒，你還光著屁股哪！我勸你趕快把野心收收，你往泥裡踩別人行，踩我馬連福可不行，你想拿別人當梯子往上爬呀，那是妄想！……」

馬連福滿嘴噴著酒氣，高腔大嗓地喊著。他的這些話冒出口，屋裡屋外的人都被震動了。

還沒有容他把話全說完，就有好幾個人呼啦呼啦地站了起來，朝他憤怒地喊叫：

「馬連福，你怎麼胡說八道呀？」

「農業社把哪個人餓扁啦？」

「誰有野心，說清楚點！」

「馬連福，這是討論問題的會場，憑什麼罵大街？你在替誰說話呀？」

韓百仲沒聽完就按不住火了，這會兒，他跳起來，朝馬連福倫著大巴掌喊叫：「蕭支書踩了誰，怎麼踩了人？你平白無故污辱人不行！」

屋角坐著的保管員扒開前邊的人，擠到馬連福跟前：「走，把他拉到大街上去，讓他衝著社員說說看！」

整個會場亂了套，吵成一個蛤蟆坑。

最氣憤不過的是焦淑紅。她又吃驚、又奇怪地看看馬連福，又看看蕭長春，又看看馬之悅。這會兒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全是她想像不到的呀！她愛戴自己的支部書記，她覺得全東山塢的人都愛戴自己的支部書記；支部書記像碧玉無瑕，像真金放光，像鋼鐵一樣放在那兒叮噹響。儘管有人自私，有人落後，可是她做夢也不會夢到會有人說支部書記的壞話，會有人對支部書記不滿……可是現在，明明白白地有人在罵支部書記，罵人的竟是一個生產隊長，而且是當著支部書記的面，又是那樣振振有詞。這是怎麼一回事呀？支部書記，你是個光明磊落的人，你是個勇敢的人，用幾句嚴厲的話就可以把馬連福頂回去，可是你為什麼不開口呀？馬主任，你是個老同志，東山塢的一切你全清楚，蕭長春的為人你也清楚，你在溝北邊有威信。馬連福最聽你的話，你用幾句公道話就可以把馬連福的氣焰壓下去，可是你為什麼也不開口呀？

其實，馬之悅已經開口了，他的話沒聲音，有力量。別看他的嘴巴沒動，他的兩隻眼睛說話哪！那是兩隻多麼陰險的眼睛啊！那眼神一會兒溜到馬連福的臉上，表示著讚許，也是給馬連福打氣，告訴他別怕，別鬆勁兒；那眼神一會兒又落在蕭長春的臉上，表示非常不滿的樣子，也給蕭長春激火，好像說，你可不能吃這個呀，吃了就跌跟頭了！他這會兒想，只要蕭長春一開口，一反撲，得，火山就爆發了，這個架就吵起來了，事先安排在窗戶外邊聽聲的幾個老中農戶就可以進來，趁火打幼，搞個烏煙瘴氣，讓蕭長春兩下裡挨攻。那時候自己再站出來，明著站在蕭長春這一邊，慫恿他打馬連福，讓他倆成了死對頭，讓社員看這個支部書記又有多麼厲害，多麼可怕！這樣一來，鄉裡立刻就會來人解決問題，蕭長春在上邊下邊都別想再站住腳了。只有請馬之悅出來重整旗鼓。他越想越美，手都發癢了。真是登上高山觀虎鬥，坐在橋頭看水流。半年多來，或者說三，四年來，他還沒有像今天這麼順利過，這麼激動過，這麼隨心如願過——勝利就在眼前了，再一眨巴眼就到手裡了！

蹲在凳子上的蕭長春自然是被震動了。在千部會上，突然間有人提出這樣的根本問題，說農業社搞糟了，說有人要餓死，還對自己進行漫罵，這些話又是從馬連福這樣一個人的嘴裡噴出來的，使他又意外，又驚訝，又氣惱。他的倔強的性格，他的強烈的自尊心，對這種野蠻無理的污蔑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他胸中的熱血在沸騰，怒火在燃燒；臉色從紅到白，又從白變紅；濃眉在抖，嘴唇在顫；兩隻鐵錘一般的拳頭在褲子兜裡擻得緊緊的，骨節兒咯吱吱地響。這會兒，他噢地一聲從凳子上跳下來，威風凜凜地朝馬連福跟前跨了一步。

屋子裡開會的人。屋外邊聽聲的人，全都讓他這一下子驚呆了。抱小孩的婦女主任嚇得往後縮，她唯恐打架的雙方失手，打了她的孩子。韓百仲、焦淑紅、保管員，全都站了出來，朝馬連福那邊擠。

屋子外邊，這個時候比屋子裡還要緊張。彎彎繞正扒著窗縫朝裡看，見此情形，回頭對馬大炮說：「快來看，老蕭要打馬連福了！準備好啊！」

馬大炮哪還顧看，幾步跑到門口，對那邊正探頭探腦的韓百安說：「怕什麼，快進來看熱鬧吧，老蕭要打咱們溝北的隊長，咱們好幫一槌！」

膽小怕事的老中農韓百安面黃如土，一邊朝後退，一邊低聲問：「幫誰呀？」

馬大炮說：「幫替咱們說話的人唄！打老蕭！」

這句話恰恰讓聽到吵聲跑來的大腳焦二菊聽到了。她是溝南邊最厲害的女人，溝北那些肉頭戶，都怕她幾分。她拉馬子懷媳婦問：「誰跟誰吵？」

馬子懷媳婦正想跟進去瞧熱鬧，也不顧多講，急急地告訴她：「馬連福罵了蕭支書，還要打哩！」

焦二菊聽了這句話，一跳老高：「喝！反天了！麻子，出來罵，有種的你出來罵！」一邊喊著，一邊直沖沖地往裡闖。忽然有人在後邊把她拉住了，回頭一看，是馬翠清。

馬翠清正在街上樹蔭涼底下做針線活兒，見好多人往這兒奔，也跟來了。她把焦二菊拉到人圈外邊，挺奇怪地問：「這兒是開幹部會，怎麼都跑來了？」

焦二菊說：「可不得了啦！馬連福罵支書，溝北的彎彎繞、馬大炮，還有你那老不死的公爹都來幫狗吃食，還要打哪！」

馬翠清把袖子一卷：「打就打，看誰人多！我去召人！」說著，把手裡的活一團，往焦二菊懷裡一塞，拔腿就跑。

這工夫，志泉媳婦、克安媳婦，還有焦克禮、韓小樂、正在大廟做木匠活的焦振茂都和溝南邊的一群青年社員趕到這兒來了。

院子裡的彎彎繞、馬大炮、韓百安和馬子懷，還有他們的老婆、孩子一大群人，一個個都站在門口了，好像等待命令，隨時可以擁進去，亂打一鍋粥。

焦二菊幾步奔過來，扒開人縫朝裡擠，沒留神，一下子撞到她娘家的兄弟媳婦焦慶媳婦身上了，就橫了她一眼，問：「你也湊份子來了？你入哪一夥呀？」

焦慶媳婦愛搭不理地說：「管他哪一夥，誰給我辦好事兒，我就向著誰！」

焦二菊說：「我早知道你的良心讓狗吃去了！」就又回轉身招呼剛進來的焦振茂、韓小樂幾個人說：「來，來，有良心的這邊來！」

這些人呼啦收呼啦地都站到焦二菊的跟前了。

一邊一群人，都是怒眉立目，像兩軍對峙。

院子裡、屋子裡，被一片緊張的氣氛籠罩了，連空氣都顯得沉悶壓人。

蕭長春站到馬連福跟前的時候，人們一楞之後，站在前邊的焦克禮幾個年輕人，把彎彎繞、馬大炮往旁邊一推，也擠進門口。立刻又助威似地喊了起來了：

「馬連福！趕快坦白，誰讓你罵人？是不是地主馬小辮支使你了？」

「不說話把他捆起來！」

蕭長春讓背後的聲音驚動，轉身一看，吃了一驚，進來的人全都捋胳膊、挽袖子，看那樣子，只要自己一發話，他們就動手了；他又在屋裡掃了一眼，無意中，他的眼光落在馬之悅的臉上。

馬之悅正以一種同情的、急不可待的眼神撩撥著蕭長春。目光對著以後，馬之悅想，火已經起來了，該加汽油了。就搖著頭，小聲說：「真不像話，真不像話！」

這個眼色，這句話，使得蕭長春的心裡猛烈地一震。他立刻想起一件事兒，剛才焦二菊把他從馬大炮家叫出來，告訴他馬連福在辦公室跟馬鳳蘭嘀嘀咕咕的，像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誰給馬連福酒喝了？是馬之悅嗎？喝酒跟放炮罵農業社有沒有關係呢？跟罵自己有牽連沒有呢？要是有關係，問題可就複雜了。自己還當是把幹部的情況已經摸透了，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兒，一切都超出了自己的預料。於是他忍住心跳，默默地警告自己：你要冷靜，你要冷靜啊！馬連福是貧農，共產黨是他的救命恩人，農業社只給他帶來好處，沒有壞處；自己跟馬連福一向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情，他說出這些話一定是受了別人的指使。慌忙之中，他不能一下子理出頭緒，也不能立刻查清原因，可是有一點他這會兒清醒了：自己是黨支部書記，不是一個普通的民兵，多少人都在看著自己，有一點點想的不周到，有一點點莽撞，都會帶來不可收拾的惡劣後果。應當顧全大局，講究策略，應當忍耐。這種忍耐是痛苦的，痛苦也得忍住！他用一種年輕人少有的抑制力，壓住了被沖激起來的火焰，裝在褲兜裡的拳頭慢慢地伸開了，咬緊的牙齒鬆開了；穩了穩心，透了口氣，便轉過身，把韓百仲幾個人拉開，說：「都坐下，讓馬連福把所有的話都講完！」

焦淑紅像不認識蕭長春似地盯著他的臉。支部書記怎麼啦，是默認了，還是忍讓了？不能默認，這些骯髒的東西跟你一星一點的關係都沒有；不能忍讓，這是原則問題，這是關係著你在群眾裡的威信問題，這不是小事情，讓他罵了，往後你還怎麼在人群裡說話？你不為這種軟弱的行為感到羞恥嗎？焦淑紅也翻過來想，支部書記有自己的難處，他要團結同志，他不好自己開口，那麼，作為共青團員的焦淑紅，作為同志的焦淑紅，不能像馬主任那樣不聲不響裝啞叭，這是丟人的事兒，也是她痛心的事兒，她要保衛自己的支部書記，要保衛原則！

焦淑紅想到這兒，就挺身而出，擠到蕭長春的前邊，站到馬連福的跟前，對蕭長春說：「蕭支書，你沒有一點兒錯處，全是馬連福安心污蔑，不能讓他滿嘴噴糞！」

蕭長春平靜地說：「可以讓他講！」

焦淑紅紅脹著臉，兩隻冒火的眼睛盯著蕭長春：「為什麼要聽他罵？」

蕭長春說：「應當聽一聽。」

焦淑紅說：「我就不能聽，我聽不了！」回頭對馬連福，「你滾出去，這個地方沒你的位子！」

馬連福不屑地瞪了焦淑紅一眼：「算了吧，用得著你來幫狗吃食！」

焦淑紅鬧了個倒憋氣，心裡一陣難忍的劇痛。她急眼了，逼過來，要揪扯馬連福。

馬連福見焦淑紅凶凶的樣子，嚇得朝後一退，差點兒倒在婦女主任的懷裡。

婦女主任一邊護著孩子，一邊低聲罵道：「死麻子，你才是一條瘋狗！」

當焦淑紅站出來說話的時候，馬立本嚇了一跳。他想攔擋，又不敢，急得出了一身汗。

唉，淑紅，你太沒分寸，太不知道自愛了。昨天晚上我怎麼對你說的，這就是大鳴大放的信號呀，又沒人罵你，你管哪家子閒事呀！後來他看著焦淑紅又跟蕭長春頂起來了，更有些著慌。他要不顧一切攔住焦淑紅，因為他有保護她的權利。可是沒容他想出阻攔的辦法，韓百仲說話了。

韓百仲經過像焦淑紅類似的痛苦鬥爭以後，他已經多少明白了蕭長春的心意。他忍住怒火，拉住焦淑紅說：「淑紅，坐下，長春說的對，應當讓他說，我們應當聽聽，不在這兒聽你到哪兒能聽這樣的話呀！」

焦淑紅怒不可遏地掙脫著別人的拉址，說：「不，不，你們誰願聽誰聽，我不能聽，我就不讓他說！」

蕭長春一把將焦淑紅拉過，嚴厲地喊著：「我命令你坐下聽！」

焦淑紅一抬頭，呆住了。她還是第一次在蕭長春的臉上看到這副威風逼人的氣勢；第一次受到蕭長春這樣粗魯的對待，可是，讓焦淑紅反過來頂撞自己的支部書記，她的勇氣又不足了。她憤怒、痛苦又委屈。順勢坐在凳子上，真想哭，可是她極力地忍住，沒讓眼淚流下來。

一場要爆發起來的毆鬥被壓下去之後，蕭長春回轉身來，心平氣和地對馬連福說：「你繼續說，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

馬連福靠在牆壁上，嘟嚷著說：「說完了，就是土地分紅，就是沒吃的，就是……」他翻來覆去這句話，而且一次比一次聲音低微。

馬之悅可慌神了。眼看著要燒起來的火，竟被蕭長春驚人的冷靜給壓下去了，這可真是天大的怪事！馬之悅根本沒想到會有這麼一著！他又驚恐，又著急，一時又想不出對策。他的屁股底下像是有個釘子，兩隻手都急得出汗了。他瞧瞧馬立本，馬立本像個害怕的小雞子，低著頭，用指甲剜著桌子縫。心想，真是個沒用的傢伙，你起來幫上兩句，總比我馬之悅方便哪！又想，再不想策，眼看完蛋了，不光沒有削弱對方的威風，反而會助長了他們的銳氣。他急中生智，假借出來小便，對外邊聽聲的社員們說：「屋裡是講理的地方，這兒嘀咕什麼？」

彎彎繞明白這句話的用意，就捅一下馬大炮，小聲說：「進去，進去！」

馬大炮立刻往裡擠，彎彎繞幾個人也跟上了。

志泉媳婦問焦二菊：「咱們進去好，不進去好？」

焦二菊說：「興他們進，就興咱們進去，走！」說罷，也跟著朝裡擠。

辦公室容納不下了，裡裡外外都是人。

只有韓百安沒敢進去，他慌亂地跑出了會場的院子。馬連福朝外邊瞧一眼，見裡裡外外全有溝北邊的社員，覺著自己要是軟了，實在太丟臉了，就硬挺著勁兒，提高了嗓門喊：「決定吧，按地分麥子，不分不行。」

這會兒的蕭長春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似的，其實，怒火過後的痛苦，壓得他胸口都有些發疼了。他蹲在凳子上，兩眼緊緊地盯著馬連福，見馬連福再說不出新樣的，就又一次站了起來，用冷靜的口吻、進攻的內容開口了：「馬連福，你把話都講完了是不是？好。你罵我的那些話，是對，還是無事生非的謠言，咱們先留著，往後有空再清算！你說農業社那些話，咱們得馬上講清楚。現在咱們先談直接關係著農業社的事兒，就談分麥子吧。這不，社員們也來了好幾位，你就衝著大伙講一講，有什麼理由要改變社章，要土地分紅！說吧！」

馬連福見這麼多撐腰的人在跟前，膽子壯了，舌頭長了；他又覺得要多說幾句，當著這些人顯顯威風，那才像個革命軍人的氣魄；可惜的很，馬連福聲勢可懼的外表，掩飾不了他空虛的心靈，他能找出多少可以拿出來見見天日的理由呢？同樣可惜，他除了發脾氣、罵人以外，又能說出多少堅強有力的話呢？只好來回來去地磨叨：「入社地多的社員有意見，就得多分點。」

蕭長春立刻反問他。」入社土地少、勞動日多的社員不贊成土地分紅，你說誰有理呢？」

焦二菊插一槓子：「對了，我們都不願土地分紅！」一群年輕的社員跟著嚷起來：「堅決反對土地分紅！」連老實的志泉媳婦也低聲說了句：「我們有幾畝地？一群孩子，全靠我們倆掙工分養哩！」

馬連福找不出詞來，還是反覆那句：「人家入社地多嘛，怎麼不該多分點。」

蕭長春要借這個機會教訓一下彎彎繞、馬大炮這幾個財迷心竅的富裕中農。就指桑說槐地衝著馬連福說：「咱們大家誰也別發脾氣，更用不著罵街。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咱們全都心平氣和地講理。連福，我問你，滿地的麥子是土地自己長出來的呢，還是社員們用血汗種出來的，你對大伙說說！你再把東山塢的歷史翻翻，過去我們全村每年頂多能種多少麥子？超不過七百畝吧？去年高級社，種了兩千多畝。過去一畝地，施多少肥，頂多一車吧？去年我們每畝施了三車多。過去每畝產量頂破天也達不到一百斤，今年估產一百五十斤往不了哩。你衝著大伙說幾句公道點的話，這不是農業社的優越性？這個農業社怎麼搞糟了？糟在什麼地方？你們應當把這筆賬算清楚，應當更愛這個社，維護這個社。只要這樣，我們就可以年年增產，大伙都過好日月呀！」

大伙聽著這筆清清楚楚、實實在在的賬，都連連點頭稱是，剛進屋來準備開炮的馬大炮，這會兒炮彈也像卡了膛，乾瞪眼不吭聲了。

蹲在窗戶外邊的焦振茂和焦振叢一邊對火點煙，一邊也不住點頭。

焦振茂說：「這是實理，這是實理。政策條文上早說的明白，只有組織起來才能發展生產，東山塢的實際事就是這個樣子。有的人就是睜著眼睛不看。」

焦振叢說：「就是呀，有的人平時幹活挺好的，怎麼也跟著瞎鬧哇，你瞧那個主兒！」說著，用下巴頦指指窗戶裡邊靠彎彎繞站著的馬子懷。

這哥倆議論起溝北的馬子懷來了。

馬子懷背後有眼，早覺著有人在笑話他，渾身不自在。

蕭長春進一步向社員們擺道理：「這兩欠多畝麥子地是誰耕出來的？麥子種是誰播的？都是全體社員。今年麥子鋤了三遍，是誰一鋤一鋤摟的？春天大早，是誰一桶一桶澆的？是全體社員。麥子豐收了，是全體社員一個汗珠子掉八瓣兒換來的呀！誰種莊稼誰收成，這是合情合理的事兒，憑什麼勞動多的人要少分？勞動少的反而多分呢？這合理嗎？再又說，社章上明文規定，農業社的果實要按勞分配，這個章程是每一個社員舉手贊成的，誰也沒聽說有誰反對過，憑什麼一見麥子收來了，就提出土地分紅！在座的除了幹部和幾個年輕人之外，有好幾位中農，都是講道理、求實際的人，請各位評評這個理，是馬連福對，還是大多數社員對？」

他說得理直氣壯，振振有詞，那一群有心鬧事和無意隨大流來的社員們都被他鎮住了。

那個走路看別人腳步的馬子懷，覺著蕭長春這幾句話很實在。他有點恨自己不該跟著馬大炮到會場上來了。這會兒，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真像有點無地容身，就在彎彎繞他們後邊的牆根旁邊蹲下了。

韓百仲這會兒也吐了一口氣，助了蕭長春一句：「對嘛，我們社有五百多畝地過去都屬馬小辮這幾家臭地主的，他說他地多，也要按地分紅行不行？」

老保管接茬說：「那不反了天啦！」

焦克禮橫了彎彎繞一眼：「這些人也是要反天哪！」

蕭長春又轉向馬連福進攻了：「馬連福，你要把這些問題都回答出來。如果是農業社辦錯了，算你罵對了；要是你錯了，你得好好向社員交代！咱們得弄清是非黑白！」

馬連福被問得張口結舌，滿頭冒汗珠子。他轉著眼珠看看馬之悅，馬之悅不吭聲，看看馬立木，馬立本不言語，看看進來的彎彎繞和馬大炮幾個人，也都裝啞叭。他火了，拍著大腿，噴著唾沫星子喊道：「你們他媽的為什麼不講話呀！人背後渾身上下都是嘴，動真格的了，舌頭都讓狗咬去了！」

韓百仲噗哧笑了。好幾個幹部也都跟著哈哈大笑。婦女主任說：「讓你說，你就快說算了，剛才你不是也滿嘴的舌頭嗎！大熱天頭，我們孩子受不了啦！」她是土改時候的老主任，那會也是滿積極的，從打嫁了人，丈夫又到工廠去了，孩子纏手，就不知不覺地坐坡了。這會兒，爭論雙方誰有理誰沒理，她不費心思，只惦著家裡炕上還躺著睡覺的大孩子。

韓百仲停住笑聲說：「我說連福，趕快把你的謬論收回去吧，你哪一條也佔不住理呀！別光讓旁人那種歪風邪氣把你吹得團團轉，就你馬連福這兩下子，人家把你賣了，你也不知道哪使錢去！」

馬連福被逼得沒辦法，噌地從凳子上站起來，衝著馬大炮和彎彎繞幾個人說：「你們他媽的光拿我當槍使，老子不管這閒事了！」說完，又往椅子上一坐，呼吃呼吃出牛氣，把凳子壓得吱吱響。

馬之悅給彎彎繞遞眼色，彎彎繞又捅馬大炮。馬大炮剛才讓蕭長春套了一下子，滿肚子是火，經馬連福這一罵，給他消去了。這會兒他心裡想：「我就是再大炮，像馬連福那樣罵蕭長春也不敢；罵都沒有罵住蕭長春，光說理，他那嘴茬子，幾個人捆到一塊兒也不是對手呀！」他猶猶豫豫，不知道怎麼辦好。

蕭長春見邪氣已經基本壓倒，不會再有什麼新鮮的了，就緩了緩口氣，對社員們說：「我希望大家不要自起矛盾了，還是仔細地算算賬，看看入了社是吃虧了，還是佔了便宜。我覺著，不論什麼戶，只要他不是安心使壞，心平氣和地算算賬，保險能醒過夢來。」他想在這幾個站在馬連福一邊的社員群裡找到一個最易突破的缺口，一轉眼，不見了馬子懷，正巧碰上了焦慶媳婦，就說：「焦慶舅媽，你也願意土地分紅？你家三個整勞力，結到昨天，你們共是二百六十三個勞動日，往少說也得分四百斤麥子；把你家幾畝薄地全歸你收，你能收四百斤嗎？」

焦慶媳婦被問得怪難為情，又有幾分驚喜：「喲，我家真能分那麼多的麥子？」

蕭長春說：「這筆賬得你們自己算呀。從打入社，你們得了多少好處？去年焦慶病了一年，不是農業社，你們那日子早垮啦！為什麼要跟著起哄？」

焦慶媳婦連忙說：「哎喲，我的支書，我哪是來起哄！我來找你表弟吃飯，從這兒過，聽吵起架來，看看熱鬧。」

蕭長春說：「這個熱鬧你還是不看吧！誰也看不到。我可以向大伙宣佈：誰要安心湊這

個熱鬧，全體社員不會答應他，只能暴露他自己太愚蠢！」他又想找一個難攻的人試試。找誰呢？馬大炮，會前已經較量過了，不是對手。對了，彎彎繞，看他有多少膿水，「同利大叔，你是最有心術的人，你看我這些話對不對？」

彎彎繞連忙說：「蕭支書，我可什麼也沒有沾邊兒。我是想找你們差對點糧食吃。」

這句話像是救生圈，他跟前的幾個人都活躍起來了。

馬之悅一陣高興，趕快引個頭：「怎麼，你沒吃了？」

彎彎繞說：「光我講不行，問大伙呀！」

韓百仲說：「一百多戶人家，怎麼就你總喊叫沒吃呢？」

這下馬大炮可有機會開火了：「我也是討論吃的，不馬上給解決點，我是沒法幹活了！」

彎彎繞想多拉幾個：「馬子懷，焦慶家，你們怎麼樣？」

馬子懷蹲在人群後邊，聽別人點名，不知怎麼好，就在嗓子眼裡嘟囊一句：「我也是。」是什麼呀？別人根本不懂。

焦慶媳婦已經退到門口，聽到這個話頭，又轉回來。剛要開口，只見蕭長春正看她，趕忙吞住了。

韓百仲冷笑一聲，對彎彎繞說：「你是安的什麼心，直說好了，不用在這兒繞圈子。」

焦二菊也在旁邊攻了一句：「你要沒吃，別人還活不活？說這話也不尋思尋思！」

蕭長春盯著彎彎繞問：「你把話講完了沒有？」

彎彎繞說：「我就這麼一件小事，求幹部幫幫忙。」

蕭長春說：「我是得幫幫你的忙，幫你把真心思端出來！同利大叔，你叫喊的夠了，別再拿這一套了。你想這麼鬧鬧，統購統銷的政策就能改變？就能讓你再放糧食吃利，再倒賣糧食發黑財？沒那日子！」

一針見血，把彎彎繞戳了個倒憋氣。

屋裡屋外好多人發出不平的聲音。

彎彎繞說：「這回是真斷頓了……」

他的聲音被嘲笑聲打斷了。

彎彎繞看出人們都把他當靶子了。心裡想，要是不硬頂著點，反而糟糕，就說：「嘿，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誰沒事喊窮，是有這份癮，還是說著好聽啊！」

韓百仲說：「我看你就是安心喊窮！」

彎彎繞說：「韓百仲，為人得講良心！你不信就到我家翻去呀！」

韓百仲噌地站了起來：「彎彎繞，我要是從你家翻出糧食來怎麼樣？」

彎彎繞吸了一口冷氣，硬挺著說：「翻出來歸公，我挨罰！要是翻不出來，你說怎麼辦？」

韓百仲的莊稼火上來，也是不管不顧的。高聲說：「翻不出，你缺多少我給你補！走，咱們翻！」

馬之悅聽到這兒，心裡猛地一動，眼珠子又一眨巴，在一旁敲著邊鼓說：「別忙，別忙，等蕭支書發話再動手。」又轉臉對蕭長春，又是眼裡說話，那眼神，表示他贊成翻。

蕭長春想，這個帶頭搗蛋的傢伙，家裡起碼藏著兩、三年吃不完的糧食，一翻保證露餡，對社員倒是一個教育；又轉過來想，這種事情，該辦還是不該辦，還得再仔細研究一下；鬧起來，不符合黨的政策，影響也不好。他又想，也不能給鬧事的傢伙們定心丸吃，對，嚇唬嚇唬他，保管老實一點兒，就說：「我們先不翻，讓他仔細想想，從此不胡鬧了，就不翻，再胡鬧，咱們就翻翻看。我就不信你沒吃的！」

彎彎繞心裡突突地跳，可是嘴巴已經軟了。嘟嘟嚷嚷地說：「那不行，不給我解決吃的，我明天就過不去了。我回家等著你們的話去了。」說完，就往外擠。

馬大炮說：「不行，說翻就得翻……」彎彎繞在後邊扯他的衣襟一下，他馬上住口了。

韓百仲心裡的火一拱一拱的：「走，先翻你馬大炮的！」

蕭長春說：「別忙，先容他們算算賬，盆裡罐裡都清清，也許一算計就差不離了。」他顯然是有意不把話說死，給這些人留個轉彎的餘地。

第十九章

蕭長春一宣佈散會，人們就呼呼啦啦地往外湧。一群一夥，一路走，還在爭吵不休。

蕭長春也急急忙忙地要往外走，馬之悅把他叫住了，說是再交換交換意見。

蕭長春只覺得口乾舌燥，嗓子眼好像在冒煙兒。他呆呆地站在窗前，伸著舌頭，舔著乾裂的嘴唇，想讓自己冷靜下來，考慮考慮下一步應該怎麼走。

馬之悅依舊坐在那張白花的板凳上，不住地長吁短歎，顯得憤憤不平，又無可奈何。他朝蕭長春的後背瞥一眼，說：「蕭支書，你看，咱們的計劃全讓連福這傢伙一腳給踢了，怎麼辦呀？還繼續開個千部會呢，還是照原來的安排，開社員會呢？不管怎麼樣，得把咱們的打算實現了哇！要不然，這麼一鬧咱們就鬆了勁兒，往後的工作更不好搞了！」

蕭長春沒吭聲。這會兒，他心裡明鏡一般，已經把跟前這個馬之悅看透了。馬之悅在會上裝聾作啞，暗地裡兩邊拱火，暴露了他的真實的態度，證明他會前跟自己說的那些話全是假的，全是出於一種壞心，他跟鬧事的落後分子分明是一個鼻子眼兒出氣，很可能在事前串通好了，想讓蕭長春在這件事情上摔個跟頭。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他安的是什麼心呢？蕭長春又憤怒又懷疑地尋思著。

馬之悅又在蕭長春的背後說：「馬連福這個傢伙，跟彎彎繞這群人扯成一夥了，全是讓他們調唆壞的。要我看哪，今晚上群眾會照舊開，來個民主式的，讓大伙擺擺心思，看看擁護土地分紅的人到底有多少，順便把馬連福、彎彎繞這些人當著大伙整整……」

蕭長春轉過身來，態度十分堅定地說：「不行！事前一點準備沒有，幹部還沒統一步子，這樣拿到群眾會上討論，不是要亂套哇？你怎麼會想出這樣的主意呢！」說罷，就朝外走。

馬之悅壓住羞怒，說：「哎，哎，你別走哇，咱們得商量一下呀！」

蕭長春一邊朝外走，一邊說：「算啦！等著跟鄉裡領導請示請示再商量吧。」

馬之悅還想說什麼，被街上一陣笑聲打斷了。

街上，一群一夥的人，朝著溝南溝北不同的方向走著。朝溝南走的是韓百仲這一夥子人。

韓百仲見焦淑紅還是怒氣不消的樣子，怕她跟支書因為這場爭執鬧得不和氣，誤了大事，就一邊走一邊勸她。僅僅一天的光景，這個本來性子很直的人，經過剛才的一場鬥爭，變得穩重了，也會動心思了。他說：「淑紅，不管怎麼著，長春這樣做是對的。」

焦淑紅氣撲撲地跺著腳說：「對什麼，他太軟弱了，簡直是丟人！」

韓百仲說：「我不贊成你這個看法。噢，打起來才叫不丟人？開場的時候，我比你的火性大，我都要動手了。我一看長春那股子穩勁兒，就沒敢動；又看他用穩勁把邪氣壓住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做的對。我覺著，他這樣做不光是個忍讓的事兒，他想的一定比這個遠。沒錯！」

焦克禮在一旁餘氣未消地插言說：「我看哪，全是安排好的，安心要打蕭支書的悶棍，打倒了他，好按著他們的心思分咱們社的麥子。讓他白罵了，這一開台，往後蕭支書還怎麼在群眾裡邊說話呀！」

韓百仲說：「一開始我也是擔這份心，這一鬧騰，要我看哪，倒顯了顯威風，他們往後再跟長春動心勁，得好好想想，小心一點了！」

焦二菊扇著兩隻大腳片子趕上來說：「我一聽馬連福那伙子人罵長春，還要動手，心裡的火苗子冒多高。我趕緊打發翠清去叫人。我說：把溝南邊的人叫上幾個，別人丟了，也別丟了啞叭；打，打，打，看誰人多，看誰有勁兒！」

韓百仲笑著說：「淑紅，你聽見了吧，照你嬸子說的，打、打、打，多危險呀！」

焦淑紅賭著氣，光想一條道：「有什麼危險？他們還敢動刀子呀！」

韓百仲說：「農業社裡打群架總不是好事呀！」

焦二菊說：「打壞人不犯法。」

老實的志泉媳婦說：「還是動嘴好。動嘴，咱們這邊有蕭支書，他們那邊八個九個也不是對手。打起架來，你知道打壞了哪個，出了人命可槽啦！」

焦二菊說：「怕死你躲到炕頭上去。忠心保國，社員不能怕死！」

他們正說著，只見五嬸怒沖沖地走來了。她老遠就朝這邊喊：「嗨，打起來沒有哇？」

韓百仲笑著說：「瞧，怎麼都想打架呀！」

五嬸一臉的驚慌。她顫著兩條腿，搖晃著腦袋，走到人們跟前，擠著眼看看大伙的神態，說：「鬧了半天，沒有打起來呀！翠清這個猴丫頭，風風火火，硬說馬連福罵了咱支書，還要打架。當時菜園子沒有幹活的人，我怕誰再鑽進去摘咱們的蠶豆角子。也不知道誰家該死的雞，一個勁兒在菜園子邊上溜，總想鑽個空子進去吃幾口。那菜長的多水靈，全是蕭老大一個葉兒一個葉兒擺弄的；咱隊一個子兒不用花，全夠吃了。雞的嘴臭，吃一口就不長了。彎彎繞家的雞，跟彎彎繞一樣，專跟我轉圈子，總想找點便宜；我砸那幾隻雞一石頭，彎彎繞還找我罵喪。你罵你的，反正我為社，又不是為我自己。人家焦振叢家就好說話，我告訴他看著雞點，人家就看住了……」

這個五保戶老太太，嘮叨起來，就像個扯不斷的線穗子，轉半天也沒個完。

焦二菊說：「唉，你到底說的什麼，從北京扯到上海去了！」

五嬸抱歉地笑笑，接著說：「聽說打架了，要打咱們支書，瞧把我急的，又脫不開身。好不容易盼來了韓百旺的小閨女，我讓她替我看看。她問我幹什麼去，我說打架去，打人沒勁兒。我咬他個狗日的們！」

大伙轟的一下全笑了。連撅著嘴的焦淑紅，也忍不住破怒為笑。

焦二菊說：「快去你的吧，就你這個癟嘴，連個整齊牙都沒有，還不如給人家啃癢癢哪！」

五嬸擠著眼睛，很神氣地說：「呵，你可不知道我的厲害！早年間，馬小辮欺負我小女

少婦，把我堵在磨道裡，想使壞，怎麼著，我沒咬了他呀！你不信，我咬你一口試試疼不疼。」說著，就要抓焦二菊的胳膊。

焦二菊一邊躲閃，呲牙瞪眼地說：「老白毛，我一腳把你踢到溝裡去！」

大夥兒又是一陣嘻笑。

韓百仲說：「快回去吧，我們有理講倒人，為什麼要打架呢？經一事長一智，往後，你們看著，我再不發脾氣了。」

五嬸說：「隊長說的是，終歸是你們想的開。不打架還不好嘛。反正不能讓別人欺負咱們支書！」

韓百仲說：「咱們大伙就是要好好愛社，好好幹活，把腳步邁得結實點兒，這就是給咱們支書撐腰了。」

大家連聲說對。

只有焦淑紅聽不進去。她的心裡堵著的那口氣出不了。她緊走幾步，離開了這群人。

另外一路人是朝溝北邊走的。

馬連福離開會場，讓外邊的涼風一吹，壓在心裡的酒勁又冒上來了。噁心，頭暈，喉頭像噎著一塊薑，咬著一塊蠟，又苦又乾。他發了火、罵了人，出了一肚子怨氣，不知怎麼，反而覺得很空虛，很煩躁，好像自己挨了別人一頓罵似的。

馬大炮和彎彎繞跟他一同走出來，又都住在溝北，自然同路。他們儘管挨了蕭長春一頓奚落，鬧了半天，沒有得到什麼好處，卻又壓不住一種開心的喜悅。特別是馬大炮，他不如彎彎繞心事重，他最痛快。

馬大炮像吧噠著滋味似地回想著會場上的情形，他說：「別說，蕭長春這傢伙是有點肚量。要擱在我身上，今天一定得打個鼻青臉腫。」

彎彎繞說：「屁，那人心裡有刀子，不容易看透。這一回，總算是對著臉幹一場，油水沒得到，也算出了口氣。你見沒，蕭長春這傢伙氣堵在心裡，沒敢鬧出來，為什麼呢？應你那句話了，怕咱們。只要是馬主任跟連福頂住，抓空子幹下去，咱們內外夾攻，好事還能成。」

馬大炮又說：「馬主任怎麼連個大氣都不出呢？」

彎彎繞說：「唉，他在那一節上啊！要是由著他，這個農業社早喊一二三解散了！」

他們說著，同時靠近了馬連福。

馬大炮說：「隊長，我扶扶你吧。」

馬連福說：「滾你媽的蛋吧，該扶我一把的時候，你大撒巴掌，這會兒又給我榴須舔眼子來啦！他媽的，我算認識你們了！你們都是一群嘀咕蟲，背後嘀嘀咕咕，到節骨眼上裝傻充楞！」

彎彎繞說：「哎呀呀，我的好隊長，你這話是從哪一頭說起呀？人憑良心，我們沒給你助威風呀？我們不是有多大勁兒使多大勁兒了？要不是我們後邊擠進去，蕭長春能這樣輕易地饒了你呀！」

馬連福說：「助什麼威風！你們扶我上牆，半節上抽梯子。別在這兒跟我繞了。」

馬大炮說：「得了，隊長。你這回替我們說了話，我們都佩服你呀！」

彎彎繞也說：「這倒是真的。不是你老革命，別人借個膽子來也不敢說這些話。你可不要見硬就回呀！」

恭維的話，馬連福今天聽來卻不入耳。他確實有些害怕，也有些後悔。會上胡亂說了那些話，蕭長春要是真動了手，那些娘們、年輕人，還有那幾個幹部，都得向著他，自己保證乾挨打；彎彎繞這些傢伙，準是跑得遠遠的看熱鬧。蕭長春沒有動手，料定不會就這樣輕易地饒了我馬連福。蕭長春這會兒正是打天下的時候，不可能白白讓別人罵一頓。他不是說以後再算賬嗎，怎麼個算法呢？他會不會說自己是破壞分子？如今蕭長春可是個紅人，上邊全聽他的呀！自己本來是個解放戰士，再這麼一連貫，不得了；扣上這頂帽子，實在吃不消了，不坐牢才怪吶！唉，放著消停日子不過，幹嘛管這道子鬆事呀！老婆、孩子、大瓦房，全都有了，老老實實地過日子多好，愛公平不公平，愛合理不合理，你管它呢！鬼使神差，捅了這個馬蜂窩，你真是個大傻瓜呀！說一歸遭，馬之悅這一回太對不住馬連福啦，你覺著蕭長春那個支書的位子是從你手裡奪去的，你有本事跟他再奪回來嘛，為什麼讓馬連福給你墊背呀！你說土地分紅這件事兒對群眾有好處，是蕭長春擋著不讓你幹，你有本事直接跟蕭長春鬥哇，為什麼讓馬連福給你當頂門炮呀！得了，只要這場禍能躲過去，馬連福要重打鑼鼓另開張，往後老老實實地幹活、過日子，再不瞎胡鬧了。唉，怕只怕這一關不好過呀，蕭長春正打什麼主意呢，這個傢伙心眼可多啦。

彎彎繞也在想心事。他唯恐經過這場較試，馬連福鬆了勁兒，趕緊加把火：「隊長，麥子怎麼分法，那是你們幹部的事兒；要是實在惹不起蕭長春，就算了。可是我沒吃食這事兒，你總得想想辦法扶我一把。」

馬連福對他立楞著眼說：「我沒吃找誰想辦法？」

馬大炮接過來說：「找支書呀！」

彎彎繞說：「找支書，會上你沒見呀？隊長根本沒提他自己，光是說幾句公道話，瞧支書那架勢！我說隊長，你可不能投降呀，你要是一服軟，等著支書跟你算總賬吧！」

兩個人一個一句，澆了一陣油，扇了一陣風，就撇下了馬連福，嘻嘻哈哈地走了。

馬連福衝著他們啐了口唾沫：「呸，都是小人，都是小人！」又想，得馬上回家，跟孫桂英調停一下，兩口子打架是假的，和解了算啦！要不然，自己真要出點什麼事兒，這個花梢的女人守不住，嫁了人，自己鬧個人財兩空，那還怎麼活呀！想到這兒，只覺得從背後冒起一股子涼氣。

這時，後邊有人喊他。回頭一看，是蕭長春。

蕭長春大步流星地趕上來了，他大聲喊道。」馬連福，等一等再走！」

馬連福不由得打個寒戰，兩條腿也在發抖。他瞧見了一副怒氣沖沖、比紅布還要紅的面孔，那兩隻眼睛裡像是要冒出火來。他又用膽怯求助的目光左右瞧瞧，正在歇晌，一個行人也沒有。跑吧，未免有些丟人。等著吧，不論是動手比力氣，還是動嘴講道理，馬連福都不是面前這個人的對手。在他猶豫不定的慌亂中，蕭長春已經來到跟前了。他只好硬著頭皮頂著，用一雙充滿敵意、戒備的眼睛盯著蕭長春。

蕭長春逼近了馬連福，他的心裡燃燒著怒火。這是一種正直的年輕人應有的正義的怒火。

你看，他的眼睛瞪得多圓，牙齒咬得吱吱響！他的兩隻大拳頭像鐵錘一般地攥著，這一回不是裝在褲兜裡，而是搭在胯上了。看樣子，他要在這個道溝裡揍馬連福一頓，只有把這個傢伙揍一頓，這個倔強的年輕人才能把怒氣平復，要不然，他的肚皮快要脹破了！

晌午，寧靜得像死了一樣，樹木、屋簷，還有在那兒停下來的小鳥，都在一動不動地觀陣，都在緊張地等待著一場鬥爭吧？

四隻眼睛對視著，彼此聽到心臟跳動的聲音。

就在這幾秒鐘裡邊，蕭長春忽然從那張可憎的麻子臉上，看到一個穿著破襖，光著屁股，拄著棍子，提著飯桶，在狂風暴雪中哭號的小叫花子。忽地一閃，又看到一個穿著軍裝，端著步槍，瞪著復仇的、威武的目光，在槍林彈雨中衝鋒的戰士。頃刻之間，蕭長春那兩隻怒火燃燒的眼睛裡，漸漸地變得柔和了，兩隻大拳頭又一次鬆開了！他的胸膛裡，泛起一種惋惜、失望的痛苦，揪心的疼痛，嘴唇乾動，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馬連福也敏感地覺察到蕭長春的驟然變化，把懸起來的心放下了。他放開膽子，聲音發顫地問：「老蕭，你，你叫我幹什麼呀？」

蕭長春朝著土坎子下邊指了指，帶著命令的口氣：「到那邊去！」

那邊有一裸半摟粗的老槐樹，樹下邊有一盤石碾子。蕭長春見馬連福疑疑惑惑地不動彈，就先走去。馬連福這才機械地跟過來。

大槐樹長著圓形的枝蓋，掛滿了黑綠色的葉子，開著一串串白中透黃的花朵，散著幽香。像是一個天然的大帳篷，遮住偏西的陽光。從樹葉間篩下來的花花達達的光點，跳跳躍躍地撒在他們的身上和臉上。這個地方本來十分風涼，這會兒風涼也有一種撩撥人心火的力量。

蕭長春一隻腳蹬在碾盤子上，從衣袋裡掏出煙荷包，又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小紙條，卷了一支煙點著。自色的煙霧，彎彎曲曲地在他頭頂上飄起。

馬連福筆管條直地站在那兒，心裡忐忑不安，連眼皮都不敢抬，簡直像一個等候判罪發落的犯人。

勤快的人開始動身下地了，偶爾可以見到從排子門和門樓裡走出扛鋤、背筐子的人。韓德大趕著牛群，奔向金泉河邊。河邊有一群婦女正洗衣服。焦振叢套上了大車，順著南坎子上的大道走過。北坎子上，有幾個小孩子在玩耍……

大槐樹下，石碾子旁邊的這兩個人仍然沉默著。蕭長春的紙煙抽了半截就熄滅了，順手扔掉，又捲了一支。

馬連福怯生生地朝蕭長春看了一眼，伸過手來，低聲說：「給我一點煙抽。」

蕭長春沒有看他，一抬手把煙荷包朝他扔了過去。馬連福接過煙荷包，他的手笨拙起來了，那煙末、紙條在他手裡搗蛋，無論如何也卷不到一起。

蕭長春終於開口了，他問：「連福，你知道我要跟你談什麼問題嗎？」

馬連福衝著煙紙皺皺眉毛，搖了搖頭，煙末從他手裡抖掉到地上。

蕭長春一把扯過煙荷包，幾下子就把一支煙捲好了，遞給他：「給你！」

馬連福接過煙，點燃，使勁兒吸著，一點煙都沒出來，全吸到肚子裡去了。

蕭長春說：「會上我沒有把話講完，這筆賬咱們得個別算！」

馬連福在蕭長春的臉上瞥了一眼，趕快又避開了。蕭長春繼續說：「先告訴你，我這會兒跟你算的不是個人的賬。要論個人的脾氣，我活了三十歲，從來沒有允許別人侮辱過我！我的根底你清楚。我在馬小辮家地邊走一趟，他兒子說我偷了他家的莊稼，罵我一句，讓我臭揍一頓，又把他推到河裡灌了一肚子水，這件事是你親眼見到的。現在我是個共產黨員，我每天每時幹的都是最正當的事情，都是最體面的事情，不能允許任何人平自無故來罵我！在會上，我沒有跟你算個人的賬，這會兒也不想跟你糾纏這個！你以為我是個軟腦袋瓜子，可以隨便欺負的嗎？你以為我光是為了讓著你嗎？告訴你吧，我是不能跟你一樣上別人的當！我要問問你，你攻擊農業社那些話，是什麼用意？是誰指使你說的？你說呀！」

馬連福聾拉著腦袋瓜子，嘴裡嘟嘟嚷嚷地說：「那是，我一時的火氣，我是個有嘴沒心的人。你……」

蕭長春憤怒地打個手勢：「不要講啦！不要講啦！你呀，你呀！」

他心裡那種難言的痛苦又猛烈地絞了起來。眼前這個人，如果表現出一點男子漢氣派，給自己辯護一下，或者還像會上一樣，照樣吵嚷；那麼，蕭長春的痛苦會減輕，他會敞開心跟他講道理，最後把對方說服；他的憤恨也就可以一筆勾銷。可是，眼前這個人，偏偏是這樣的軟弱無能，沒有一點主見！你是窮人嗎？你是個青年嗎？你這幾年兵怎麼當的？你這幾年幹部怎麼當的？你……

馬連福還想洗刷，來減輕自己的過錯：「真是，我對你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哥們……」

蕭長春又一次止住他的話：「你呀，你沒骨頭。我真嫌你丟人！」他從碾盤上放下腿，交換一個立著的姿勢，無可奈何地苦笑一下，「你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呢？你想混過去？不行！」

馬連福也嘆了一口氣：「唉，我呀……」

蕭長春釘問：「你怎麼？」

馬連福說：「我是軟弱。」

「你為什麼軟弱？」

「我，我……」

你軟弱，是因為你糊塗！我真想不通，你為什麼這樣糊塗。讓地主剝削得討飯、挨餓的不是你嗎？扛了好幾年人民的槍桿子的不是你嗎？當了好幾年生產隊長的不是你嗎？都是你馬連福。這麼多年，黨對你的教育都跑到哪兒去啦？你厚著個臉皮說你自己是老革命，是功臣，你知道不知道，你革誰的命，你是誰家的功臣？一個老革命，一個功臣應該走什麼樣的道路，應當說什麼樣的話，應當辦什麼樣的事？連福啊連福，你想過這些沒有？啊！」

馬連福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塞滿了腦袋，他倚在碾盤子上，無力地坐了下來。

蕭長春說：「一句話說穿，你已經成了別人的槍，你這些話是替別人說的。現在我不想跟你多講了。回去好好想想，什麼時候想通了，咱們再敞開談。」

馬連福嘆口氣說：「我的確是糊塗。」

蕭長春說：「因為你糊塗，你才有怨氣，你才對黨的政策不滿，你才會離開咱們窮人的立場，去給人家當槍使。誰是你的恩人，誰是你的仇人，誰是你的同志，誰是你的對頭，你都認不清了。你的房子，你的老婆孩子哪兒來的？你說有人幫你的忙。是有人幫你的忙，共產黨沒掌天下的時候，也是你馬連福，怎麼沒有人幫幫你的忙？如今你說一句話，幾十個人聽你的，馬小辮見了你，不光不敢呲牙瞪眼，還跟你點頭哈腰，這都是為什麼，你馬連福的威風從哪兒來的？你想過這些沒有哇？照你這樣糊塗下去，注定你要吃大虧呀！」

馬連福使勁兒吸了口煙：「真的，我真糊塗。」

蕭長春說：「你在什麼問題上糊塗了，你為什麼糊塗，這兩筆賬，還有我上邊說的那些，你要好好算算，不算清楚了，咱們永遠不算完！」

馬連福抬起頭來說：「從今以後，我聽你的還不行嗎？」蕭長春說：「你應當聽我的，我也應當聽你的，咱們都應當聽黨的，因為咱們才是一條船上的人！你要知道，我剛才想追上你，揍你一頓！唉，我下不了手。頭一條，因為咱們是哥們，咱們姓在一個『窮』字兒上，屁股臭了扔不下啊！第二條，這是別人做的圈套，讓咱們起內訌；下圈套的是誰，你清楚。我要是打了你，正中他們的詭計！——完了，這是我今天要跟你說的，全部都說了。往後，我還要找你！回家吃飯去吧！」

第二十章

馬翠清離開農業社辦公室，到溝南邊搬兵。找了幾個人之後，就跑到溝北邊找韓道滿，結果在這兒絆住腳了。急性的姑娘，這會兒變成個氣蛤蟆了！自己未來的老公爹韓百安不光自私、落後，竟然跟著彎彎繞這一幫子人罵支書，還要打支書，真是反天了！馬翠清可受不了這個。她要先讓韓道滿當著眾人的面把他爸爸狠狠地批評一頓，然後把他爸爸拉回家。他不這樣做就不行！

姑娘今年整十八，是農業社養大的嬌女。她從小死了爸爸，媽媽守著她和一個比她小六歲的弟弟過日子。孤兒寡母，日子難過，遇上一點天災人禍更是走投無路了。一九五三年春天，媽媽的老病根犯了，這一回比哪一回都厲害，請醫吃藥，欠了一大筆債，地典出去了，傢俱也賣了，光剩下了兩間房殼殼。媽媽的病越來越重，眼看著不行了。給娘家捎信，娘家沒來人，給姨家帶話，姨家沒照面。舉目無親，走到了絕路上。有人給他們出主意：「靠誰也不如靠農業社，把孩子交給農業社吧，這個靠山最保險。」

媽媽一手拉兒，一手拖女，挪到大廟裡。

馬之悅辦了個富社，腰粗腿壯，日子過得挺紅火，辦公室設在大廟裡。

馬之悅正坐在羅圈椅子上點票子，娘仨跪在地下磕響頭。媽說：「馬社長，您修修好，把這兩個可憐的孩子收下吧！我死在陰間也念你們的大思大德。」

馬之悅把票子鎖進抽屜裡，一面把他們扶起來，一面嘬著牙花子說：「要說，一個莊住著，又姓在一個『馬』字上，我應當幫幫你們的忙。就是這個社剛辦，還不穩當；人多勢眾，什麼樣心思的都有，這個事兒不好辦；萬一因為你們的事兒，把個農業社攪散了，我可吃罪不起。唉，老嫂子，還是求求親戚吧。」

好話說的用車拉，說不動鐵石心腸。

又有人給他們出主意。」到溝南試試，窮社也比富親戚強啊！」

媽媽一手拉兒，一手拉女，又挪到溝南韓百仲家的小土屋裡。

韓百仲辦的貧農社，缺東短西，畜弱資金少，春耕播種碰到了問題。有幾個社員讓困難嚇住了，想要退社。正在這個時候，娘仨進去了。

他們剛要跪在地下磕頭，韓百仲一把將他們拉了起來：「唉，這是幹什麼，有話儘管講嘛！」

媽媽說：「我沒有多遠的活頭了，撇下這兩個孩子，活不下去呀！求你們只當他們是小豬小狗，把他們拉扯大……」

韓百仲沉思了片刻，對著社員說：「瞧瞧吧，咱們窮人不走合作化的道路不行啊，獨木不成橋，單絲不成縷，誰知道自己哪一天有個天災人禍呀！遇上個事兒，大夥兒不相互扶著點兒，就得敗了家，破了產，還得過上苦日子呀！」

吵鬧的社員們都不吭聲了。

韓百鍾又對翠清媽說：「大嫂子，你儘管好好地養病。咱們是窮人，窮人不憐窮人讓誰憐！我們就是拖著棍子要飯吃，也不能丟下這兩個孩子。」

娘仨回到家，當天夜裡媽媽就伸腿死了。

小窮社幫助埋葬了死者，償還了債務，修理了房屋。又送小弟弟上了學堂，馬翠清跟著大人在社裡幹些輕巧活兒。缺了短了，社員們都搶著幫他們。這家做鞋，那家做襪，逢年過節，挨門叫他們。韓百仲怕兩個孩子孤單，三年裡邊，每夜他都跟兩個孩子住在一起作伴兒。

大腳焦二菊像對待親生兒女一樣疼愛他們。馬翠清就是在這樣一個大家庭裡長大成人的。

馬翠清長大成人了，人大了，心也大了。

轉高級社的時候，孤老太太五嬸當了五保戶。馬翠清說：「五嬸一個人孤單單的，讓她跟我們一塊兒過吧；不用社裡『五保』了，我大了，能養活她。」

兩個家合成一個家，做活的有做活的，做飯的有做飯的，和和氣氣，就像親骨肉。姑娘大了，出息的又結實又能幹，提媒的人多了。人們很自然要找韓百仲拿主意。

韓百仲說：「她有媽了，跟五嬸說吧。」

五嬸說：「翠清比我有眼光，讓她自己找吧。」

馬翠清說：「我不想這道事哪！大夥兒把我拉扯大，剛能幹活效力，就跑了，太沒良心了！」

去年秋天，焦淑紅聯絡一群團員開荒種樹苗，這種事情，自然丟不下馬翠清。過了幾天，焦淑紅又把韓道滿拉到裡邊。馬翠清和韓道滿兩家都住在村東頭，上工下工常常一道走。馬翠清覺著這個人挺老實，心又靈，手又巧，很喜歡他，就是嫌他落後。韓道滿覺著馬翠清挺熱情，積極，又能千，也很愛她，就是怕攀不上。焦淑紅看出兩個人的心事，對馬翠清說：「他是個青年，落後點可以幫助嘛！」又對韓道滿說：「你努力進步，不就夠上啦！」一來二去，兩個人越走越近，越近越親熱；加上大夥兒一湊，不知不覺地就戀愛了。

馬翠清氣沖沖地往東走。

溝北邊，最東北角，四周土坯牆，圍著三間磚座、草頂的房子。房子座落在當中，後院小，前院大。後院是個死葫蘆頭，靠後牆根，一邊是茅房，一邊是小草棚子；前院有棵大杏樹，樹上掛著半青半黃的大杏子，蒜辮子似地壓彎了枝。樹下有一盤石磨，好久不用了，上邊遮著一片破席頭。前院後院的地上都種著蔬菜，當中留著一條單人才能行走的小路，青綠細長的大蒜葉子，朝外披散著，遮住路面，人走過，膛得它們刷刷響。這會兒，大門虛掩著，院子裡很靜，幾隻小麻雀在杏樹枝頭上跳來跳去。

韓道滿剛點著火，正切菜。

這個莊稼人，從小死了媽，爸爸是個木頭人，沒有得到過任何女性的溫暖。從打有了馬翠清，才有了個知疼知熱的人。他的脾氣也像是變了，不再死氣沉沉了，出來進去都是笑模笑樣的。特別是今天晌午頭在村邊樹林子裡跟馬翠清親熱了一回，真是起心美。他盼著麥子黃，盼著動鐮刀，麥子一收割，就登記結婚，馬翠清會給這個小院子帶來無限的歡樂。

韓道滿往日回到家裡來，爸爸早就不聲不響地把飯做熟等著他。可是今天，鍋灶都是涼的。遇到這種情形，老實的小伙子就要想想了。爸爸一定又跟自己生氣了。爸爸跟他生氣，從來不吵不鬧，只是不吃飯，不理人，到了節骨眼上就拚命。爸爸一向沒有捅過他一個手指頭，不知怎的，他怕爸爸，見了爸爸，就變成一隻老實的小羊羔了。

馬翠清進了磚門樓，大聲喊：「道滿，快走！」

韓道滿用手揉著被大蔥辣酸的眼睛，探出頭來，笑著問：「幹什麼去呀？」

馬翠清站在屋門外邊，說：「馬連福在幹部會上搗蛋，罵了蕭支書，你們溝北邊的人瞎起哄，還要幹架；咱們好多人都在那兒助威風，就缺咱們兩個了。」

韓道滿想著爸爸就要回來了，還不知道家裡出了什麼事兒，又扔下家走了不太好，就為難地說：「我的飯還沒有熟哪，等一會兒行不行？」

馬翠清說：「先生，你是怎麼搞的，是吃飯大緊哪，還是鬥爭大緊哪？」說著，一步跨進屋，彎腰從灶膛裡扯出柴禾，騰騰兒腳，就把火給踩滅了。

韓道滿一見馬翠清發了氣，也顧不上飯不飯了，就把棒子麵放下了，把鍋蓋上了，笑著說：「你說走，咱們就走還不行嗎？」

馬翠清說：「這就對啦。年輕人，一定得雷厲風行的。到那兒，也不用你幹別的，就把你爸爸說幾句，隨後把他拉回來就行了。不管怎麼樣，你要拚命把他拉回來！」

韓道滿剛把一隻腳邁到門檻子外邊，趕緊又縮回來：「我爸爸也在那兒呀？」

馬翠清說：「他不在那兒，我何必這麼急著找你。你想想，要是真動手打起架來，你爸爸準是站在馬連福那一邊，你說我是打他不打他？」

韓道滿更害怕了：「還要打架呀？」

馬翠清說：「說急了，他們動手，咱們還乾等著挨呀！」

韓道滿一楞：「打我爸爸？」

馬翠清說：「我們青年人就是要站在社會主義立場上，不講什麼私情！」

把爸爸拉回家的信心和勇氣都沒有，他敢功手打自己的親爸爸？韓道滿哀求地說：「翠清，你自己去吧。」

馬翠清著急地問：「怎麼啦？」

韓道滿低著頭說：「我下回去吧。」

馬翠清又好氣，又好笑：「下回，還有下回？讓他們罵八天哪，給我走！」說著就要拉。

韓道滿往後退著，說：「翠清，有我爸爸，我……」

馬翠清停住了，見韓道滿這種畏畏縮縮的熊樣子，又生氣，又痛苦，臉蛋脹的通紅，胸脯子一鼓一鼓的，吼吼地喊開了：「瞧你這個架式，你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你那膽子芝麻粒大呀？他們罵支書，要破壞農業社，你不跟他們鬥爭，你還怕你爸爸，這是什麼鬼立場！你還要求入團哪！入個屁吧！得了，我算看透了你。咱倆呀，從此吹台！」

韓道滿的頭上打個悶雷，一句話沒有出口，馬翠清一跺腳走了。他追了兩步，沒有喊出聲音，兩隻大手摀住臉，痛苦地蹲在了菜畦邊上。

馬翠清離開了韓家的磚門樓，就把個人的一切惱怒都扔在脖梗子後邊了。她滿心裡想的是趕快多找上幾個人，趕到辦公室去，把那群搗蛋的人鬥倒。

她一直往北走，奔向村邊子的一排羊欄。

老遠，她就聽見那兒的小羊羔咩咩的叫聲。走進打胸高的土坯牆，圈裡的大羊小羊一齊擠到柵欄門，朝她仰頭伸脖子，咩咩地叫喚。她不顧看它們，逗它們，推開旁邊的小屋子的木板門，探頭朝裡一瞧，屋裡也是一股子羊膻味嗆鼻子，短短的小炕，放著一個行李卷兒，一個連炕小灶，灶邊有個用坯壘的小桌子，上邊是風燈，大大小小的羊叉子排了一牆。最引人注目的是北牆上懸著毛主席像。西邊還有兩幅水彩畫，一幅是風凰戲壯丹，一幅是招財進寶圖，這是出自韓道滿的手筆。馬翠清也不顧看這些。心裡想，啞叭上哪兒去了呢？她摸摸鍋，鍋是熱的，大概剛吃完飯，不一定走的太遠。

馬翠清正要轉身朝外走，猛聽得對面小草棚子裡爆發起粗獷的大笑聲，把她嚇了一跳。

啞叭盤著腿，坐在小草棚子裡一捆風乾的青草上。他懷裡抱著一隻雪花白的小羊羔，身邊放著一隻碗，碗裡盛著半碗米湯。他喝一口米湯，含在嘴裡，又拿起一根粗麥莖，一頭叼在自己的嘴唇上，一頭插進小羊羔的嘴裡；再把自己嘴裡含著的米湯順著麥莖輕輕一吹，注入小羊羔的嘴裡了。不一會兒，就吹完了一口米湯，又高興地哈哈大笑。一抬頭，看見了進來的馬翠清，又是一通大笑。

啞叭四十來歲，準確的年紀誰也說不清。身材高大，骨格粗壯，頭髮黑得出奇，就像一頂黑緞子帽盔；黑臉膛，尖下巴頗，俊眉俊眼。要不是腦門子上那一塊大傷疤，他一定是個很漂亮的男人。這個啞叭十歲那年死了爸爸，成了孤兒。馬小辮把他收留過去，當了放羊的。

啞叭一氣給馬小辮幹了十年，除了吃飯，一個子兒都沒得著，不要說換換季，冬天還光著腳丫子。那年臘月二十三早起下大雪，羊棚小屋坍了頂，風雪可著勁兒往屋裡灌，凍得啞叭沒處躲，沒處藏。他實在忍不住了，就到院子裡的木柴垛上抱木柴，想弄點火烤烤，結果讓正在上房摟著炭火盆的馬小辮瞧見了，抄起捅火的鐵筷子就追出來了。啞叭躲不及，一下子打在腦門上了。馬小辮硬說啞叭要到內宅偷東西，打傷了不算，還把啞叭扯到小屋裡鎖起來，一天都不給飯吃。就在這天晚上祭灶的時候，啞叭從屋頂上鑽出來，點著了木柴垛，又跳牆跑了。沒有人追他，也沒有人找他，慢慢地也沒人提他了。一個殘缺不全的人，就是為了受污辱，受歧視，當牲口，才來到人世上的呀！這個傷疤，只不過是他在三十來年的黑暗道路上，受盡無數虐待的一個小小的記號罷了。

啞叭流浪在外鄉，直到土改那年，他才背著一捆子破爛回到家。把坍了架的小土屋堵了堵，住下來，每天出去替別人打短。沒活的時候，到熟人家找口東西吃，找不到就餓著。他既聾又啞，任何人也沒有辦法向他宣傳什麼。他是東山塢一個最難對付的群眾。說起來笑話出了不少。

土地改革的時候，分給他三畝地。幹部把他叫到地裡，用腳踏踏地，又拍拍他的肩頭，告訴他，這地歸他所有。他搖頭不信，跑回家。幹部又把他拉到地裡，又告訴他，他生氣了，把當時的貧農團主任韓百仲推了個大跟頭。沒辦法，幾個貧農團的幹部只好給他代耕。到了秋天，幹部們把成熟了的莊稼全部給啞叭運到小土屋面前。啞叭還是瞪著兩隻眼睛，敵視、懷疑地看著大家。幹部們放下莊稼走了，啞叭在後邊哇啦哇啦地叫起來。大家轉回，啞叭拍著韓百仲的肩頭，又拍拍自己的胸口，哈哈地笑了。從此，他愛上了土地。他起早貪晚，作務莊稼。沒有牲口耕，他就用鎬頭，一鎬一鎬地把土地翻開；沒有肥料，他每天夜間背著糞箕子到柳鎮的官道上拾。莊稼該成熟了，他怕別人偷他的，日夜守在地裡。他對土地愛得深沉，連好莊稼把式韓百安都不如他花的心血多，能人焦振茂都佩服他。

等到辦起農業社，人們商量動員啞叭入社，這可糟了。誰要跟他比劃土地歸堆，輕著，他伸出個小拇指，表示你是壞人，把你推出來；重了，攥著拳頭就要打。辦社第一年，啞叭單幹過來的，他對農業社不瞧不看。辦社第二年，他好像動了心，他跑到農業社的地裡看，場裡看，社員家裡看，最吸引他的是五嬸和馬翠清的家。第三年春天，有一天，他跑到辦公室找到韓百仲，拍拍韓百仲的肩頭，又拍自己的胸脯子，然後兩手一合，一舉，嚴肅地點了點頭，就走了。韓百仲莫名其妙，社員們也猜不出怎麼回事兒。第二天早上，他把自己的一隻小牛犢牽來，交給了馬老四，等到社員們下地幹活的時候，啞叭又來了，動手就幹。晚上開會，啞叭也來了，坐在那兒，看看這個，瞧瞧那個，讓別人給他比劃開的什麼會。從此，啞叭成了社員。就是這樣一個社員，入社三年，沒有歇過一天工。十七隻瘦弱的綿羊交給他，三年光景，成了五十隻的一大群了。他把農業社當成自己的家，把農業社的財產當成自己的命，誰要做出損害集體的事，他不會講理，卻會用拳頭說話。所以今天辦公室裡要打架，馬翠清立刻就想到了他。

啞叭瞧見馬翠清，哈哈地笑了一陣，就向她打手式：兩隻大拇指伸開，放在頭上，又摸摸肚子，拍拍屁股，嘴裡吭吃吭吃地使下勁兒，又指指懷裡的小羊羔，又一閉眼，皺皺眉，指指羊欄，摸摸乳房，擺擺手；又裝個哭相，用二拇指戳戳腦門子，眨巴眨巴眼，笑了。接著又指指碗裡的米湯，晃晃麥莖，拍拍小羊羔，兩手一合，又饅慢分開。最後又指指自己，兩手合成個小圓圈，拍拍胸脯子，指指西邊，美滋滋地搖頭晃腦。

馬翠清跟啞叭最熟，他的比劃全看懂了。啞叭說，母羊生了羔子就死了，很多羊都沒了奶水，急得他苦苦地想了好久，才想到用米湯餵養它們的辦法；這樣，小羊羔會慢慢長大，他就成了模範社員，戴上光榮花到縣城裡去開會。

可是現在馬翠清心急，顧不上多耽誤時間，敷衍地伸伸大拇指，誇他是好樣的，就又跟他把馬連福罵蕭支書，並要打架的事兒比劃一遍。

沒等馬翠清比劃完，啞叭就把小羊羔往草上一放，猛地跳了起來。他嘴裡嗷嗷叫，轉著彎找順手的家什，攥起一個大拳頭，使勁兒晃了晃。

馬翠清拉住他，擺擺手，告訴他不用帶家什，往那兒一站，馬連福就會害怕。

啞叭笑著點點頭，又同意又得意。剛要走，又轉回身，把小羊羔抱起，撫了撫曲捲的白毛，又放在草上。從旁邊提過一個大草捆橫著把門口堵住。他見西斜的太陽把強烈的光射進

小棚子裡，曬著小羊羔，就又找一塊大木板子遮在門口。瞧礁裡邊，滿意地點點頭。

他們走出門口，依著馬翠清，應該撒腿跑。

啞叭又折回去，挨著大羊欄又走了一趟。把每個柵欄門的吊吊都摸了摸，扣結實。然後，走一節回頭瞧瞧，好像一個媽媽把吃奶的孩子放在家裡一樣的不放心。

急性子馬翠清都要發火了。

他們兩個大步流星地朝辦公室走。剛到大廟門口，碰上正朝這邊走的五嬸。

馬翠清喊她：「媽，你怎麼還不快到辦公室去呀？會在那兒開呀！」

五嬸說：「還到辦公室幹什麼去呀！那邊的會早就散了。」

馬翠清著急地說：「糟糕，我們來晚了！打得怎麼樣啊？」

五嬸說：「沒有打起來，好說好散；我覺著你就瞎喳呼，人家蕭支書那身本事，還壓不住陣腳呀！」

馬翠清跟啞叭比劃，說是會散了，不用去了。

啞叭失望地吐吐舌頭。

五嬸說：「快去看看你蕭大姑夫吧，把老頭子氣瘋啦！」

馬翠清拉著啞叭的袖口，就朝溝南邊蕭家跑去，五嬸也緊緊地跟在後邊。

他們一上坎子，就聽見蕭老大的吵嚷聲了。

第二十一章

蕭老大站在自己家的院子裡，挺著胸，晃著手，臉上脹的通紅，嘴角冒著白沫，正在為兒子鳴放著不平。

「一年三百六十天，他哪一天摸到足覺睡過？家裡人攥著兩把空拳頭，孩子哭著鬧要塊糖吃，我都捨不得，他把錢借給社員花；家裡的家什，我使一下，看一下，怕壞了，社裡用，他拿著就走，哪一件回來過？活照樣幹，苦照樣吃，連個做飯的都混不上，回來還得自己煙熏火燎地做——他哪點對不起你們哪！你憑什麼罵他？問問我們長春，他長這麼大了，我罵過他幾回？罵一回，他三年沒上家。苦著、忍著，不就是為這個社，為大夥兒吃上飽飯嗎？鬧了一歸遭，勞而無功，好沒落一聲，掙來一頓冤枉罵！不行，他忍了，我不能忍，這口氣卡在嗓子眼下不去呀，我得找他臭麻子去，咱們到大街上，人多的地方，衝著老天爺講良心話，讓大伙端端公盆，說說公理！」

淑紅媽、豆片坊的韓百旺，男男女女一大群，全都圍在蕭家的院子裡來了。剛從會場上來的大腳焦二菊，準備到大廟裡做木工活的焦振茂也都聞聲湊到這兒來了。他們對這個怒氣難忍的老頭子，除了好言解勸，就是同情地嘆息了。焦振茂勸慰他說：「大熱的天頭，不要傷肝動火的，快消消氣，屋裡歇歇吧。政府的政策條文，沒有一個地方准許罵人的，誰是誰非，不用吵鬧，也都清楚。」

蕭老大說：「我也是這樣說，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講什麼政策條文呀！他是昧著良心給長春難看哪，往他臉上抹屎呀！是放暗箭，給長春使絆兒呀！人家罵了他，辱了他，他連個屁都不放，全兜起來啦！」

焦振茂感嘆地說：「唉，咱們農村裡的怪事就是多。人家上邊明明白白地把政策條文全規定好了，有的人就是跟它扭著，總想離弦走板兒，總想按著自己的心思行事。胳膊還扭過大腿了？離弦走板的道兒誰也行不通。我看哪，長春自有長春的謀略，我們也不用操心了。」

蕭老大說：「他有什麼謀略，光會伸著腦袋讓人家彈。他不嫌丟人，我這個當老人的嫌沒臉哪！不把是非洗清楚，不把好壞擺明了，我這兒子往後還在人前走不走？這個幹部還當不當？還怎麼撥動別人？」

焦振茂說：「這你就多慮了。村裡人誰也不會小瞧支書。別說村子裡知底的人多，就是鄉裡、縣裡也得說支書好。」

蕭老大說：「要不我就覺著這口氣順不下去啦！共產黨的事兒，不管對誰，不分上下大小，都是講平等性的，不要說做了好事的人受不了委屈，就是做了錯事的，也講究耐著性的幫你改過來，哪有罵人的？不是我自己的兒子，我給他臉上搽脂抹粉，你們大伙都親眼見了：鄉裡的王書記來了，跟我兒子像親兄弟一般，縣長見了我兒子，手拉手，連眉毛都是笑的，哪裡就輪著他個臭麻子罵啦！」

焦二菊說：「這話一點兒不假。去年縣委書記幫咱們整社，住在我家東屋裡，跟長春親親熱熱的，不笑不說話兒，就像帶小學生似的，教長春怎麼幹這個，怎麼幹那個，告訴完了，還問長春想通順沒有，辦到辦不到；他愛人給他送來幾個鹹鴨蛋，自己捨不得吃，還給長春留了兩個。開會的時候，都是讓長春先講，講不周全的地方他再補兩句，可敬著他哩！誰像這個吃槍藥的臭麻子，狗咬呂洞賓不認識真人！」

焦振茂說：「要我看哪，長春這樣做，沒低啥，反倒高了。他是個有肚量的人，君子不能跟小人一般見識。誰好誰壞，光是一個人說，一個人罵不管事。要能由著別人的性子，任意把別人抬高貶低，那還有天日！你把東山塢的大小孩子芽都喊出來，問遍了，看看是說長春好的人多，還是說長春不好的人多！是好還是壞，這不明明白白嘛！」

淑紅媽也幫著老伴給蕭老大消氣：「是嘛，我們對門住了這麼多年，誰的底子啥樣還不知道。蕭支書從打一小就仁義，跟我們淑紅哥一般大，一天到晚一塊兒玩，從來沒有打過架，處處都是讓著別人。人家當過解放軍，立過大功勞，你們誰見他跟別人擺過架子誇過功？這幾年在村裡辦事兒，話讓你過的去，事兒讓你過的去，光是往外搭東西，柴禾節兒都不用想讓他帶回家一根來！是凡有眼睛的人，全都看的一清二楚。大姑夫您就不用生氣了，好人總歸是好人，罵也罵不倒的！」

志泉媳婦說：「去年秋天那場絕根的大災難，要不是人家表弟出來領頭，東山塢早就現眼了。」

焦二菊說：「別看志泉家不愛說話兒，說一句，就是地方了。去年不是長春出來挑起這台戲，把它唱起來，東山塢塌了架，馬連福這小子好的了哇？他是財迷打底兒，想跑天津去當個工人，誰要他呀！他要是走了，這個隊長當不上，回來就得拉棍子，老婆孩子早餓跑了！」

於是，人們這個一句，那個一句，誇獎起他們的支部書記。這一方面是為給蕭老大壓火開心，另方面，也是因為蕭長春受了委屈，他們很自然的感情發洩。

蕭老大雖說心裡的氣火不能消，可是聽著這些話，當爸爸的心裡還是很舒坦啊！過了一會兒，他說：「我要是不衝著鄉親們，衝著咱們這個社，我早就不讓他幹了，這份氣不好生，這份罪不好受。別看他挺著胸哺子幹得挺有勁兒的，身後邊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咬他一口才解氣哪！」

焦振茂說：「十個手指頭伸出來還不能一般齊哪，林子大了，什麼鳥兒沒有。這種人總歸是一個半個，成不了大氣候，您別往心上放就是了。」

蕭老大說：「什麼人恨他，什麼人想把他撂倒，我心裡都是明鏡似的，有種的就該有話說話，有理講理，憑什麼無故罵人！他媽的，全是牲口！」

人群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哈哈，不讓別人罵人，您可在罵人呀！」

大伙回頭一看，是蕭長春回來了。都把眼光集中在他的臉上，察看他的氣色；他一個笑模樣，一皺眉毛，都會使好多人跟著他高興和憂愁啊！

蕭長春跟馬連福談完以後，又找韓百仲碰碰頭，原想馬上到鄉黨委會去，經過家門口，見擠著好多人，就進來了。他那俊氣的臉上，還是平平靜靜，掛著一絲微笑，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蕭老大跺著腳說：「罵，我堵他門口罵他三天三夜都不解氣！」

蕭長春說：「罵人的人是最沒本事的。」

焦振茂過去是馬之悅的擁護者。當年，是他跟馬之悅送那個受傷的區長進山的，他承認馬之悅是地道的老革命。去年蕭長春上了台，他是個最擔心的人，唯恐蕭長春本事小，拿不起來，壓不住台，把東山塢的事情搞糟。一年過來了，他用他特有的細心，用他對門住著特有的方便，一點一滴地察看著這個年輕人的一舉一動，慢慢的，他的信仰從那個老練的老幹部身上，不知不覺地轉移到這個年輕人身上了。剛才這場事，更使他佩服得不得了。他覺得這個年輕支部書記的肚量不是一般人的肚量，是一個能成大氣候的人才會有的肚量。聽了蕭長春這句話，更符合他現在的想法，就說：「對了，這句全有了。男子漢大丈夫遇事總是吃的輕擔的重，總是講理，老娘們沒本事，才罵大街……」

這一句話可傷眾了。不要說大腳焦二菊，連志泉媳婦都不大愛聽。

焦二菊說：「嘿，你這老傢伙說話不留地方，老娘們都沒本事呀？馬連福是爺們還是娘們？」

焦振茂也發覺自己溜了嘴，笑著說：「我是說過去的事兒。你們瞧，過去國民黨見老百姓不服，就呲牙瞪眼，罵你祖宗三輩。他理虧，除了罵，沒法兒。你瞧咱們共產黨，對地主、壞蛋都不打不罵，給你講道理，讓你自己認罪。我看過一個文告，清朝那個皇帝叫什麼，他都讓我們改造過來了。」

淑紅媽都覺著老伴扯得太遠，跟這事兒連不到一塊兒，趕忙打岔，對蕭老大說：「得了，長春回來了，您看人家都不往心裡去，您還生哪家子氣。」

蕭老大說：「我沒他那麼寬的心縫兒，這口氣難忍哪！」

蕭長春說：「難忍的倒不是別人罵了我，是一些人這樣死跟社會主義作對，要往資本主義鑽。咱們可不要把心思全糾纏在個人出口怨氣上。馬連福罵的不是我一個人，罵的是農業社；罵咱們的也不是馬連福一個人，是有一小伙，這伙裡什麼樣的人都有，咱們得看透這一伙人，跟他們鬥爭！」

院子裡的人都覺著支書的這個看法很重要。

焦振茂說：「對，對！你這一句話把我提醒了，要不然，馬連福不會這麼衝，背後一定有靠頭，沒錯兒！」

這工夫，馬翠清、啞叭和五嬸也趕到了。

啞叭擠過來，扳著蕭長春的肩頭，戳戳臉，瞪眼呲牙，掄拳頭，意思是說，馬連福要是再罵你，我去替你打他。

圍著的人都轟地笑了。

焦二菊對蕭長春說：「長春，你瞧瞧，有這個衛兵，你還怕什麼呀！」

焦振茂說：「有的人，別看齊齊全全的，都不如個殘廢的啞叭懂得好歹。」

五嬸說：「他的心眼可好啦，也知道照顧五保戶。翠清不在家，有點事兒，我都找他幫幫手；多會找，多會到。到了，不把事情幹利索不走。有一回，我給他烙了一個餅，想酬謝他，我追他一條街，他連推帶搡，不要。他跟我比劃；社員是一家人，他應當幫我。瞧，多懂事呀！要是馬連福這個臭麻子，你給他作揖，他都不會幫幫別人做點好事兒，光欺負我這個老實人，偷了我們隊的蠶豆角子，還騙我是百仲讓他摘的！」

焦二菊說：「他是看你沒勁兒，好欺負，要是遇上啞叭，就不敢了。馬連福最怕啞叭。

那天他在菜園子拔了棵菜，讓啞叭看見了，硬拉著馬連福，讓他給栽上。他就乖乖地給栽上了。」

淑紅媽說：「瞧人家啞叭放的那羊，全都肥的走不動路了。淑紅姥家那村，有個人放了三十多年羊，我看，他放的哪一隻也比不上啞叭放的。前兩天還托我跟馬主任說，讓啞叭幫他們調理調理。真是，有嘴的人還不如啞叭。」

焦振茂說：「我見過放羊的無其數，像他這樣經心的，找不出對兒。有一回我上山摟柴禾，回來趕上大北風，還飄著小雪花。走到桃行山坡子下邊，就見啞叭那一群羊了，再一看後邊的啞叭，把我嚇了一跳——大冬天，他光著脊梁，棉襖在懷裡抱著不穿。我心裡想，真是殘廢人缺個心眼兒。再缺心眼兒，他也得知道冷啊！我跟他比劃，快把棉襖穿上，他一個勁搖頭，凍的渾身打抖，兩隻眼睛發直。我不放心，怕出性命事，一直跟他到羊棚。到了羊棚裡邊，他就生火，那手凍的，連柴禾都拿不起來了。我急的拿棉襖給他披上，一抖樓，裡邊掉一隻剛生下不久的小羊羔……」

聽到這件事兒，院子裡的人全都感動地朝啞叭投過敬佩的眼光，都不住地順嘴讚歎。

焦振茂說：「按農業社的章程，啞叭應當受獎勵，我跟馬主任說了好幾回，他事多，大概給忘了。」

啞叭心裡是透亮的，別人說什麼他都懂。紅著臉，嘿嘿嘿地笑笑，又連著擺擺手，聳聳肩，表示他做的很不夠，讓大夥兒別誇他了。接著，又對蕭長春比劃，讓蕭長春勸勸蕭老大別生氣，又這個那個地比了一陣子。

蕭長春跟他點著頭，他把啞叭比劃的全部意思都懂了，他們像是一對很投脾氣的同志，談得很知心。

蕭長春的兒子小石頭從外邊跑了進來，拉住啞叭亂比劃。啞叭彎下腰，跟小石頭比劃：兩個二拇指一伸，放在頭上，又伸開巴掌在眼前晃了晃。意思是，跟我看羊去好嗎？小石頭點點頭。

啞叭蹲在地上，等小石頭往他背上一趴，背起就走，到了門口，又轉回來，用一隻手跟蕭長春比劃。這一回人們都看懂了。他比劃的是：你就好好地搞咱們農業社吧，農業社太好了；你什麼也不要怕，有我給你撐腰，看誰還敢再來欺負你！啞叭比劃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蕭長春感嘆地對大伙說：「啞叭是給咱們大夥兒鼓勁哪！他要咱們別因為有人想向資本主義路子走，罵幾句壞話，使點壞主意就鬆勁兒，要咱們決心幹到底兒。仔細一想，也真沒什麼可怕的。農業社好不好，這不是用嘴說的，事實在這兒擺著。有人說，我們共產黨辦事就是靠宣傳，說這話的人太蠢了。對這麼一個啞叭，咱們不能夠宣傳什麼吧？他只能用心來體會好壞。社會主義鑽到人們的心裡去了！」

院子裡這些年齡不同的男女農民，都覺著這句話說得很有力量，很實在，也說到他們心裡去了。

啞叭走後，大伙又隨便談論了一陣子，見蕭老大蹲在一邊抽起煙來，火氣像是消了一些，就漸漸地散去了。淑紅媽惦著家裡的雞，頭走了，焦二菊想著圈裡的豬，也走了。壓在馬翠清心裡的另一股子火又升起來，也悄悄地溜了。院子裡只剩下蕭家父子、焦振茂和幾個鄰家婦女。他們又談起家常話。

一時間籠罩在這所小院落的緊張空氣，漸漸地消散了。這當兒，大門口外邊又突然闖進來一個人。他一進門，就停住了。他繫著一條說黑不黑、說白不白的半截兒圍裙，手裡提著一根伴草料用的木棍；那張瘦長的臉顯得更加蠟黃，兩隻小眼珠流露著忿恨，也流露著一種陪情道歉的神清。他朝院子裡的人看一眼，最後，那種摻和著各種複雜感情的目光就停在蕭長春的臉上了。

蕭長春正蹲在豬食槽子上捲煙，見他進來，忙站起來打招呼：「四爺，……」

馬老四走過來了，兩隻眼睛還是停在蕭長春的臉上不動。好大工夫才開口：「長春，連福欺負你了？」

蕭長春平和地笑笑：「沒有。想欺負我也辦不到哇！」

「我聽說了。」

「全過去了，沒什麼啦。」

「當時我抓不著一個人給我看牲口。要不然，唉……」

「您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蕭老大沒打招呼，也沒看馬老四，進來的這個人好像就是馬連福，恨不得上去啐他一口。

在他看來，兒子在外邊給別人做了好事，是爸爸的光彩，也是爸爸教育的功勞。兒子在外邊幹了壞事，是爸爸的羞恥，也是爸爸不教的罪過。像馬老四有這樣的一個壞兒子，這樣蠻橫不講道理，不通人性，欺負了蕭老大的這樣一個好兒子，就是開台把馬老四罵一頓，也不為過。只是礙著他們是老莊親，和氣了一輩子，沒鬧過口角；也礙著剛才兒子和眾人的一片好言解勸，蕭老大用很大的勁把火氣忍下了，把臉拉的長長的，又扭到一邊——不說不道，給點顏色看！

焦振茂習慣於調解糾紛，就生著法兒想用一些不關緊要的話沖淡這股子重又捲起的沉重氣氛。他說：「老四呀，帶著湮沒有？來，嘗嘗我的，真正的關東大葉兒。對啦，你不抽煙了。喂，那兩條小牲口這幾天怎麼樣啊？奶好不好？」

馬老四既沒留神看蕭老大的神態，也沒留神聽焦振茂的閒話，他的兩隻眼睛，還在盯著蕭長春。

蕭長春說：「四爺，怪熱的，回去歇歇吧。」

馬老四搖搖頭，嘴唇在抖動。

蕭長春又說：「四爺，回去看看牲口吧。」

馬老四又搖頭，嘴唇抖的更厲害了。

蕭長春不知怎麼辦好，拉著老人家的胳膊說：「走，咱們爺倆一起走，我還沒看見那頭小騾駒哪！」

馬老四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長春，打人犯法不犯法？」

蕭長春點點頭：「犯法。」

焦振茂插言說：「老四，你沒聽過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呀？我那兒抄個底兒，打人不犯法怎麼！」

馬老四又問：「罵人呢？」

蕭長春笑笑說：「也不行。」

焦振茂說：「剛才支書還說哪，罵人的是最沒本事的。」

馬老四問：「要是打罵人的人呢？」

焦振茂楞住了。他的文件包裡，沒見過這一條，也沒聽誰說過，他不知道怎麼對付了。

蕭長春說：「對這種人更不能用打，只能批評幫助。」

馬老四又問：「批評、幫助都改不過來的人，打一頓沒錯了吧？」

蕭長春說：「『打』字『罵』字我們全不能用。」

焦振茂拍著大手說：「對了，政策條文上，這兩個字兒你戴上花鏡看也找不到影子。」

沉默了，這種沉默比剛才蕭老大大吵大鬧還要緊張。蕭老大朝這邊瞄了一眼，想說什麼，又吞住了。

焦振茂搓著大手，不知道怎麼調解，他還沒聽出個什麼眉目來呀！

鄰家的婦女們更糊塗，只覺著空氣不對，好像是要出什麼事兒。她們彼此小聲地嘁嘁喳喳。

毒熱的太陽光，照著瘦弱的馬老四，照著魁梧的蕭長春。那張老臉上不住地往外冒汗，說明他心裡邊是多麼激動，胸膛裡如同燒著一把火呀！那張年輕的臉上，氣色也在不斷變化，說明他猜透了老人家的心思，他在思忖著辦法，怎麼樣解除將會發生的糾紛。

馬老四抹了一把汗，又開口了：「走吧。」

蕭長春笑了：「好，咱爺倆好好聊聊，我還要跟您學學飼養牲口的經驗哪！」空氣立刻和緩了。

一老一少，並肩走出門口。

「四爺，這邊走近。」

「不，到那邊去！」

「哪兒？」

「找連福這個混蛋去！」

蕭長春把馬老四拖住了。

馬老四使勁兒拽著蕭長春。

院子裡的人，呼啦一下子又擁到門口。空氣又驟然間緊張起來。

蕭長春說：「四爺，您的心意我知道。可是您不能急。等等，等大傢伙全都平心靜氣了，咱們爺倆一塊去，找連福從根上談談心……」

馬老四說：「那是以後的事，眼前，你得跟我走。長春，你們黨員不許打人罵人，我知道。我不讓你動動手，也不讓你動動嘴，連門口我都不讓你進去。」

蕭長春奇怪了：「這，這幹什麼？」

馬老四的眼裡冒火了：「我打他個混蛋，我打他！你在門口外邊看著，我打他！」

蕭長春慌了：「這可不行，不行……」

「怎麼，打自己的兒也犯法嗎？」

「嗯，不能打。」

「打這樣一個忘了本的壞兒子也犯法嗎？」

「不行。」

「長春，長春，你是最講理的，你是最聽群眾話的呀！你問問大伙，我打連福這個混蛋，大伙贊成不贊成？我代表咱們東山塢的群眾給你出氣！」

馬老四怒氣沖沖地說著，扯著蕭長春的一隻胳膊，仍是使勁兒往西拽。

蕭長春用另一隻手抱住了馬老四的肩頭，他感到老人的全身都在顫動，熱得燙手，像一台開足了馬力又發動了很久的鍋駝機；這股熱力傳染了他那年輕的心，也像發動起馬達一樣，沸騰起來了。他緊緊地抱著那個久經風吹日曬的肩膀，激動地說：「四爺，四爺，您讓我把話說透，說透了，您讓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還不行嗎？」

馬老四望望蕭長春的臉，把手鬆開了：「你說吧，你說透了，四爺聽你的。」

蕭長春說：「跟您說心裡話，那時候，我比您的火氣還高，我恨他，當時我簡直想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頓！」

馬老四咬牙切齒地說：「揍，揍，狠狠地揍，我解氣！」

蕭長春說：「可是我翻過來想，我們都姓在一個『窮』字上，我們是兄弟。」

馬老四跺腳說：「這個忘本的混蛋，開除他吧！」

蕭長春說：「還有，他罵農業社，是因為他上了別人的當，他上了當，我不能再上當。因為這兩層關係，我把拳頭收起來了……」

「四爺幫你出，我替你揍他，揍死了，除了一大害，我替他償命也心甘情願！」

「我剛才找百仲大舅商量事回來，一路走一路想，我心裡一下子開縫了。連福到了這個地步，是他的錯誤，但是，我也有責任……」

「什麼？」

「我有責任。」

「你？你有什麼責任呀？」

「有。明知道他倒在落後人的懷裡了，我卻沒有拉他，沒幫他。」

「糞土泥牆，拉不過來啦！」

「就拿今天這件事兒說吧。昨晚上我沒進村，就聽人們跟我說了，說眼前村裡鬧著的壞事有連福，今天聽幾個人談起來，也都這樣說。我應當馬上找他，跟他挑明、說透，交交心思。我沒這樣做，無意地想看看他到底壞到什麼地步；沒看透，沒說透，連個面都沒跟他照照，就安下心要整他了。這分明是落後人在拉他，我又推了一把呀……」

蕭長春說到這兒，胸膛裡那股熱流湧到了嗓子眼。馬老四也靜下來了。過了片刻，又仰著臉問：「這麼說，我也有責任了？我看他不好，光學壞，我跟他分家，把他推的更乾淨了，把他交給那伙落後中農不管了。……」

蕭長春說：「所以我們應當從今天開始，心平氣和地幫助他，開化他，不能再用簡單的辦法，更不應當動武的。」

幾句實實在在的話，說得圍上來的人全都歎服地咂著嘴。特別是焦振茂，他感到，眼前這兩個人，簡直是他在所有古書裡、戲曲裡沒有見識過的好人；他們像是最純的真金鑄成，錚錚耀眼。

一老一少，這會兒又在門口外邊靜下來了。

蕭老大咳嗽了一聲。不知道這個老頭子什麼時候出來的，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站在這兩個人背後的。他背著手，低著頭，在人圍外邊兜了個圈子，然後，像是要甩掉什麼東西似地抖了抖手，湊過來，看了兒子一眼，又看馬老四一眼，十分誠懇地說：「老四，長春說算了，就算了吧。」

馬老四望望這個老莊親，說：「老大，唉，這件事對不起長春，也對不起你呀……」他說著，兩個眼圈紅了。

蕭老大說：「誰做誰當，咱們還是窮哥們，好鄉親，一個農業社的好夥計。」

馬老四還像在自我反省地喃喃著：「我生了他，養了他，沒有教好他；我光給他一張吃飯的嘴巴，一雙拿東西的手，沒給他一副窮人的骨頭、一顆窮人的心田……」

蕭長春聽了這句話，心裡一亮。暗想：對了，老人家這句話說到了根上。馬連福一再做錯事，不是什麼糊塗問題，是個立場問題；因為他站在資本主義立場上了，才幹起糊塗事情。往後，不能光跟他算眼前的賬，得幫他轉變立場呀！

焦振茂聽了馬老四這句話，心裡也猛地一動。他覺著馬老四這句話，很有政策、佈告的那種力量；可是在他那小包裡，還沒有「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田」這幾個字。至於這幾個字的深刻含義，對於這個中農來說，怕是還要經過一段曲折的道路才能認識到吧？

第二十二章

馬連福的日子也不是順溜溜的，過了「三關」以後，他才回到自己的家裡。

這會兒，他仍然在道溝裡，在道溝裡那棵槐樹下，在樹下邊的石碾盤上坐著。蕭長春跟他分手走去，他就壓根兒沒動。他坐在碾盤上，心翻撩亂，酒裹著飯，飯裹著酒，不住地往上衝，真難受呀！難受得他，卡吃、卡吃地撓碾盤子。怎麼忍也忍不住，哇哇地吐了兩陣子，好受些了，又像是騰雲駕霧，一頭倒在碾盤上，呼嚕呼嚕地睡著了。

毒毒的太陽曬著他，曬的馬連福滿頭淌汗珠子，把碾盤流濕了一片。

幾個背著書包上學的小孩子從這兒路過，圍著碾子，瞧開新鮮了：

「嗨，快來看，這兒躺著個死人。」

「瞎說，那不是馬連福嘛？」

「哎呀，他怎麼把飯盆子扣在這兒了。」

「吐的。」

「真難聞，準是喝醉了。」

「快叫醒他吧。」

「不管他，誰讓他罵蕭支書！」

孩子們又尖厲又放肆的聲音，好像把馬連福驚醒了，又好像是沒醒，他只是影影綽綽地聽到有人在嘲笑自己。他想坐起來，罵他們幾句，把他們趕跑，可是乾使勁兒，胳膊大腿全都像不是自己身上長著的了，怎麼也抬不動。他把鼻子眼兒張得大大的，深深地吸了口氣又吐了口氣，就又睡過去了，打起呼嚕，跟打雷一樣響。

他做了個夢，一個頂怕人頂怕人的惡夢。兩隻張著血盆大嘴的餓狼朝他撲過來了；他好像站在一個獨術橋上，橋板很窄，兩隻狼一頭一個，把他堵在當中間了，退不行，進也不行，跳下去又怕淹死，可把他嚇壞了。他叫喊救命，又叫不出來……

正在馬連福做夢的時候，啞叭從南邊的坎子上急匆匆地走下來，他背著簫長春的孩子小石頭，甩著兩隻大長腿，走過馬連福的身邊。一直往北坎奔，快到上坎的時候，一回頭，瞧見了碾盤子上邊的馬連福，哇啦哇啦地叫了幾聲，半蹲下身，放下背上的小石頭，比劃著告訴小石頭別怕，等著別動，就咬牙切齒地轉回來了。

馬連福還在做夢，夢到是跳還是不跳。

不知道誰推了他一把，他就一咬牙，一合眼，一收腿，跳下橋來——撲通一聲，他一頭跌到碾盤子底下，跌醒了，睜眼一看，跟前站著個啞叭。便跳起來，噴著唾沫星子罵道：「混帳，你幹嘛把我推下來？」

啞叭兩手叉腰，挺著胸膛，作出一副要拚的姿勢，嘴裡邊「啊嗎嗎，啊嗎嗎」地叫個不休。

小石頭站在老遠的地方，瞪著兩隻小眼睛朝這邊看。

馬連福根本不知道啥餡，一邊打手勢，一邊奇怪地問：「我礙著你什麼啦？」

啞叭也橫眉稜眼地跟馬連福亂比劃，意思是說，你為麼要罵蕭長春。

馬連福更奇怪了，怎麼也想不出，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啞叭也護著蕭長春。可是他知道啞叭很牛性，也很厲害，跟他糾纏，只會吃虧，沒什麼好處，就拍打著身上的土，準備走。啞叭跳到他前邊，擋著路，不讓他走；跟他比劃，讓他到蕭長春那兒陪情道歉。

馬連福不理他，硬是要走。

啞叭火了，一伸手抽下了碾棍，像一支步槍似的端起來了，兩隻眼睛逼視著馬連福，好像說：「我看你敢動一動！」那棍子是棗木的，足有三尺長，胳膊那麼粗，被千百個人磨擦過，已經光滑明亮得如同鍍了金子。這傢伙要是撂到腦袋上，不開花也得兩半兒。啞叭是少個心眼的人，挨一下子不是白挨嗎！

馬連福不吃眼前虧，開腿就跑。

啞叭哇哇叫著追上來了，一把抓住了馬連福的胳膊。

該著馬連福走點運氣，韓百仲下地幹活從這兒路過，看見了，就慌忙跑過來，給馬連福解圍。他比比劃劃，勸啞叭放了馬連福，等到會上大夥兒批評馬連福；還跟他比劃，馬連福不是壞人，都是彎彎繞這群傢伙把他拉下水的，以後馬連福一定改過，不要跟馬連福記仇……

啞叭信服韓百仲，土改的時候，是韓百仲給他分的土地；農業合作化的時候，也是韓百仲動員他入社的；還有一層關係，啞叭跟馬翠清很好，韓百仲是馬翠清的乾爸爸。這會兒啞叭礙著面子，思想沒全通，也不再揪扯馬連福，一鬆手，順勢一搡，把馬連福鬧個趔趄，瞪瞪眼睛，聳聳鼻子，走了。

韓百仲朝馬連福那張有些蒼白的臉上斜了一眼，說：「連福，這會兒醒過酒來了？」

馬連福習慣地把兩隻手朝衣裳兜裡一插，搖晃著腦瓜子說：「我根本就沒醉。」

「沒醉過，你自己說的話，全記得啦？」

「當然。」

「這些話是誰教你說的？」

「我又不是兩歲的孩子。」

「全是從你心裡邊說出來的啦？」

「當然。」

「農業社怎麼搞糟啦！」

沒回答。

「把誰餓死了？」

沒回答。

「蕭長春對你有什麼仇恨哪？」

沒回答。

「一個人總得說老實話吧？這個問題你都答不上來，就證明你會上說的話全是別人教你的！」

「沒有！」

「沒有？你喝誰家的酒啦！」

「馬主任，怎麼著？」

「他跟你說什麼啦？」

「什麼全說了，怎麼著？」

「沒開會的時候，你在辦公室跟馬鳳蘭嘀咕什麼了？」

馬連福猛的一抬頭，張開嘴巴，說不出一個字兒。

韓百仲也一楞。剛才焦二菊告訴他，開會以前看到馬連福在辦公室跟馬鳳蘭鬼鬼祟祟的做什麼事兒，當時他還沒有往心裡去，這會兒順口一問，像是問到地方了，就又追了一句：「說呀，都說了什麼，有人看到了，你還不說呀！」

馬連福插在兜裡的手，觸到那一疊人民幣上，像是燙了手，立刻又威風起來了。他使勁兒一挺脖子，說：「你是法官，還是審判？我是反革命，還是特務？我說的全是公道話，你沒資格問我！」

韓百仲壓了壓心裡的火說：「連福，你把你吃幾碗飯都忘了。支書大肚量，不跟你一般見識，你別把人看成是軟弱無能。要由著我，連福，我不整出你屎來就不姓韓。你這會兒迷著，回去趴在被窩裡想想，你是個什麼人，像不像個隊長，像不像個復員軍人，你別把狼羔子當親人看……」

馬連福沒把話聽完，就扔下韓百仲走了。他一邊走一邊想，韓百仲說的這些話，好像誰跟自己講過，對了，是蕭長春。韓百仲比蕭長春說得更露骨，好像是怕忘掉，又換個人來跟自己重說一遍。韓百仲問自己在哪兒喝的酒幹什麼？他又問自己在社辦公室跟馬鳳蘭嘀咕什麼是什麼用意？他們不會知道那件事兒吧？這會兒不知道，往後會不會知道？倘若讓別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還是把這錢還給馬立本吧……

馬連福這麼想著，抬頭朝社辦公室那邊看看，又朝自己的家那邊瞧瞧。心想，馬會計準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能幹，準能搞得一個針尖的洞也不漏，要是再送回去，不是白給人家找麻煩嗎？人家好心好意，為自己擔風險，人家圖什麼了……反正，馬連福是幹部，是公家的人，一天到晚沒少往公事上瞎搭工，就算花公家幾個錢，也不算過……反正就這一回，下回，你就是金豆子、銀豆子，馬連福也不摸一摸了……這一回，家裡的日子實在過不去了，要不是老婆孩子，馬連福能幹這種事情呀！回去跟老婆說一下，讓她往後過日子，手指頭攥緊著點兒，別大張開，順著手縫往下流；自己呢，多花點力氣，把自留地種好點，打多打少，吃著順手；秋後沒事兒，搗動個小買賣，掙多掙少，花著方便。往後，要好好過日子了。發家過日子的魂兒，又佔據馬連福的胸懷了。

他一面想著，一面走著，猛然間，從路邊樹棵子裡穿出一根棗木棍子，橫在路上，他沒留神，正好絆住，絆了他一個大趔趄，一晃，鬧了個屁股墩。

「哈，哈，哈！」

樹叢裡躥出啞叭。他衝著馬連福拍著手，放懷大笑一陣，轉身背起小石頭就跑。啞叭非常得意，他替支書報仇了，出氣了；他邁的是一種勝利者的腳步，消失在大溝的盡頭。馬連福站起來，拍打著土，啐了一口，罵了一聲，剛要朝前走，只聽坎子上邊有人說話了：「怎麼樣，摔跟頭了吧？」

馬連福抬頭一看，又楞住了。

他家門口外邊的石頭上噌地站起一個人，正皺眉立目地看著他。

馬連福連忙打招呼：「爸爸，吃飯沒有？」

馬老四說：「還吃飯哪，氣都把我氣飽了。」

馬連福說：「屋去吧。」

馬老四說：「有話這兒說多方便。」

老人家帶著從蕭長春那兒得到的熱情和鼓勵，前來幫助兒子。兒子沒在家，他不肯跟那個不正經的女人待著，就到門口等候。等著等著，兒子來了。

來了，朝這邊走來的馬連福就是馬老四親生的兒子呀！三十三年前，一個大雪紛飛的年三十晚上，內院的東家、東家奶奶們，正在「爆竹連聲除舊歲」的歡笑聲裡過年，馬老四的妻子，把最後一道菜盛到盤子裡，再也忍不住痛苦了。她一手摟著肚子，一手扶著牆，一挪一擦地回到他們住的場房屋裡。馬老四迎著她，先是被她那沒血色的臉嚇了一跳，接著又轉為驚喜。他急急忙忙地把妻子扶上炕，又跑出去請來老娘婆，緊接著，卷席、鋪草、燒熱水，就要迎接他們的第一個孩兒落生了。

窮人生孩子也是喜事呀！馬老四高興的簡直不知道怎麼好了。這當兒，馬小辮派二管事突然來到場房外邊敲窗戶。他說：「老四，你怎麼不長眼哪？什麼時候生孩子呀！大除夕，沖了老東家的財氣，你擔得起嗎？趕快找個窩生去！」馬老四迎到院子裡，作揖求情；追到二門，還是再三地求情，好話說得上千萬，匡噹一聲，二門上了栓。

他們只好「找窩」了。大雪泡天，又是這樣地緊急，到哪兒去呢？馬老四和老娘婆攙扶著昏迷的女人，一步一挪地走出了黑暗的場房，走出了張燈結綵的大門，走在風雪交加的街道上，不知朝哪兒投奔；看看天，一片昏暗，瞅瞅地，一片漆黑，叫天不應，叫地不語呀！

他們只好順著道溝走，朝著鬼神居住的破廟裡走。半坍的山門，那裡可以避風躲雪，可以迎接他們的第一個兒子降生了。他們好不容易才挪到地方，進了山門找了個牆角，剛剛坐定，看廟的老和尚闖進來。他端著蠟燭一照，就拚命地大喊大叫：「你們這些俗人，瘋了，這是我佛淨地，跑這裡幹這種事兒，沒長眼哪，走開，走開，不快走，我要告官啦！」馬老四給老和尚作揖求情，好話說的上車啦，老和尚閉著眼，合著手，唸著「阿彌陀佛」回到禪房去了。

他們只好走了，往哪走呢？順著溝走，到村西那個小菜園裡的小窩鋪去。他們艱難地走著。這一天夜裡黑極啦，像個大鍋扣著，伸手不見指。風捲著雪，雪裹著風，吼吼地哭叫。他們趟著雪挪動著，走到大溝裡那個石頭碾子旁邊，女人再也走不了啦。馬老四脫下身上的破棉襖，兩手撐開，頂在女人頭上擋住飄落著的冰雪……

馬老四的兒子，就誕生在雪地裡了。在荒郊野地外，半坍的小窩鋪裡過滿月。過了滿月，孩子就不會抽風了，就不會輕易地死去了，兩口子的心落實了。馬老四一夜起十次，十次端著昏暗的小油燈照兒子，看兒子，親兒子，這是他的骨肉，他的香煙，他的希望，他的靠山。他在心裡邊對兒子宣誓：再苦再難，也要把兒子拉扯大，也要給兒子置買一塊站腳的土地，不讓第三代人再沒個地方落生。

馬老四為自己的誓言奮鬥，他的腰累彎了，腿累圈了，累了個癆病腔，二十多年的辛苦，他創下什麼家業呢？一把眼淚，兩手厚繭。做夢也沒想到哇，他的第三代落生在這座青磚灰瓦的大房裡了！這是因為來了共產黨啊！共產黨給了窮人土地，給了窮人房屋，給了窮人後代出生的權利！

馬老四傷心哪！傷心哪！

兒子偏偏忘了黨，忘了根本，……

老人家從蕭家出來，走一路，想一路，準備一路，他那一肚子話，全湧到嗓子眼，要跟兒子說，要跟兒子訴，要把心掏出來給兒子看看。兒子，兒子，你可不能忘了根本哪！你可不能跟農業社散心，你可不能跟蕭長春絕情啊！可是，這會兒他見了兒子的面，一看見那張沒有生氣的臉，一看見那副沒有骨頭的架勢，所有的話全都跑光了，全都變成了怒火，他要暴跳起來，他要上去先給兒子幾個嘴巴解解心頭氣。想到蕭長春那些話，那些從心窩子裡掏出來的話，他又一次咬緊牙關，把火全壓下去了。

馬連福怯生生地望著爸爸那張皺紋縱橫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爸爸突然來到，而且專在門口蹲著等他，他已經把來意猜到了九分。不知怎麼，這一眨眼之間，一種骨肉的情感，忽地湧到他的心頭。

馬連福跟他爸爸的情感是深厚的，在他當兵以前，在他復員回來那一、二年裡，這種情感也是深厚的，他們曾經相依為命地走過舊社會那段艱難的路程，曾經用一樣的心思，一樣的熱情度過互助組那段火熱的鬥爭日子；可是，農業合作化以後，他們的心思不一樣了，開始抬槓了，到了去年鬧了災以後，他們翻臉了——馬連福帶頭逃荒外流的事兒，成了他們決裂、分家的導火線。這半年多，他們不大在一個桌子上吃飯，不大坐在一起料理家務，不大談談知心話兒，親骨肉很有點像陌路人。馬連福還是惦著他的爸爸，自己手頭寬裕，做一點差樣的東西，也常常給他的爸爸送一些去；爸爸也還是惦著兒子，為他的一喜一怒擔心，為他的每一個腳步勞神。不過，怎麼著，也不像從前了。你看看，馬連福就算做點錯事吧，受這個說，受那個刺，已經夠嗆了，你當爸爸的怎麼就一點兒也不體貼體貼你的兒子呢？難道說，別人什麼都對，你的兒子一點兒對的地方都沒有啦？

馬連福也傷心哪，傷心哪！

爸爸偏偏不心疼兒子了，不愛兒子……

馬老四琢磨好久，終於開口了，他說：「連福，這回我不跟你吵，不跟你鬧，好好跟你談談心，行不行啊？」

馬連福皺皺眉頭。

馬老四說：「你別不耐煩，我要說的話頂少，就幾句。我對你只有一個盼望，盼望你別忘了根本，別忘了地主連你出生都不讓，別忘了，你出天花，躺在草臥鋪裡要死，想給你抓副藥吃，你爸爸滿街磕頭，連一文大錢都借不到；你別忘了七歲就給人家放豬，為了吃頓飯，腿摔折了，你都不能歇一天；更不能忘了，誰把你從國民黨軍隊那個火坑裡救出來，別忘了共產黨免費給你爸爸治病，從棺材裡救活了我這條命；別忘了共產黨給了你房屋、土地，老婆、孩子，別忘了因為眼下是共產黨領導，咱們才敢在人前抬頭走路，才掌起印把子，才端上農業社這隻鐵飯碗。一句話，沒共產黨，你小子早當了炮灰，外鄉死、野地埋，你爸爸這把骨頭也早爛了，你甭想混上個老婆，咱們家就絕了根、斷了後哇，我的連福！」

老人家一口氣地說下來，聲音越說越高昂，越宏亮，老淚也像珠子般地從眼裡流落下來。

馬連福呆呆地聽著，一聲不響，他的心裡也在翻江滾浪……

偏西的太陽，照著安靜的街道，照著屋簷屋頂，照著不搖不動的樹梢，照著野外茂盛的麥穗兒……

陽光是宇宙間最寶貴的東西，它可以使冰河解凍，可以使荒山變綠，可以使枯樹開花，可以使秧苗結實，可以使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水裡游的，草裡蹦的生存下來，使它們的生命歡騰；那麼，你能不能幫助一個慈父，一個想把自己的風燭殘年獻給共產主義事業的老人喚醒他唯一的兒子，使他甦醒過來呢？

馬老四要跟兒子說的話全說了，黨支部書記交給他的事情，他做了；他同時把希望交給了兒子，便懷著希望的心情離開了兒子，回到他的工作崗位上去了。

馬連福兩手插在衣兜裡，仍然呆呆地站立在燦爛的陽光下。

孫桂英抱著孩子出現在門口，又驚又喜又多情地喊他幾聲，他沒應；懷裡抱著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叫了他幾句，也沒驚動他。

這當兒，焦振茂老頭子急步地走過來了。老遠就喊：「喂，連福隊長，韓百安到哪兒去了？」

馬連福抬起頭來看看他。

焦振茂停在坎子下邊，又說：「你沒給他別的活兒吧？我們社裡的木匠活還沒完呀！」

馬連福說：「他興許在家吧。」

焦振茂一邊轉身往回走，一邊說：「我在門口喊了半天，裡邊沒人呀！」

不大工夫，在官井那邊，響起焦振茂呼喚韓百安的聲音。馬連福默默地朝院子裡走，在窗子前邊抄起鋤頭，又往外轉。

孫桂英抱著孩子在屁股後邊追著他，很心疼地問：「啊，你不吃飯了？」

「不餓。」

「空肚子幹活怎麼行啊？」

「不要緊。」

「哼，你倒積極！」

真的，積極，另一個魂又換班了啊！

第二十三章

韓道滿的爸爸，馬翠清未來的公爹韓百安，是個最老實、最膽小、最自私，又最能鑽牛角尖的莊稼人。

他六十多歲了，渾身精瘦，那臉像一隻老胡桃似的刻滿了皺紋。下巴頦上稀稀拉拉地長著幾根黃黃的鬍子，嘴上一天到晚叼著個沒有嘴兒的短桿煙袋，兩隻稍微朝裡邊摳摟的眼睛，總像有什麼難疙瘩解不開似地一眨巴一眨巴的，就是過年過節，也難看到他一點笑模樣。

他每天像牛一樣幹活兒，一個小子兒也捨不得花，囤裡的糧食滿得往外流，還恨不能用線一顆顆穿上吃。一年他才打一瓶子油，做一盆子湯，拿一根筷子在油瓶子裡蘸蘸，再往湯盆裡涮涮，取個油味就行了。每一次涮筷子，都要帶進一點兒湯水，瓶子裡油總不見少。他手巧，能幹，會算計，他身上那套過莊稼日子的本領，東山塢除了焦振茂就數他了。他平時很少跟別人來往，在東山塢跟他有交情的，只有兩個救命恩人。一個是焦振茂，一個是馬之悅。二十多年前，他家的刀把地被地主馬小辮霸佔去了，老伴給活活地逼死了，韓百安走投無路，焦振茂成全了他。眼下，兩個老朋友常在一塊兒幹活計，幹起來對手，他們彼此見心，肚子裡的話可以拿出來說說，得了工夫，也常常坐在一起訴訴苦衷；趕上哪家做點差樣的飯，也要你叫我吃一口，我請你嘗嘗。他把馬之悅當成恩人，是因為兩件事：一件事是那年日本鬼子要燒掉東山塢，第一把火就是要從他這個宅子點起，馬之悅就是站在他這個院子裡跟日本小隊長用腦袋保住了東山塢，也保住了他的家產。另一件事是宣傳總路線那年，他正要通過別人的手把三布袋麥子放出去（放高利貸），馬之悅給他送了暗信，說是要實行統購統銷，他就提早藏起來了，沒有蝕去老本。

韓百安是東山塢最後一個加入農業社的中農，那時候，連馬之悅勸他，他都沒有下狠心。後來所以能夠一咬牙歸了伙，一方面是大勢所趨，人家全都入社了，自己不敢不隨著大流走；另一方面是為了兒子。兒子韓道滿二十二歲了，從頭幾年，他就死乞白賴地給兒子說媳婦。按他這個小家業，按他這個家的名聲，按兒子的品行，說個媳婦還有什麼難的，那不是挑著樣的選嘛！沒想到，女的那邊一聽說這邊是單幹戶，你就是掏出萬兩黃金作彩禮，人家也不幹。一個兩個，連三並四地碰釘子，韓百安一糊塗，二奇怪，第三遭，經焦振茂一點撥，他明白過來了：世道變了，人的心思也跟著變了，再單幹下去，兒子就得打光棍了；兒子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知道想媳婦，老子沒給他說個來，墩葫蘆摔瓢，總是不出好氣，當爸爸的心裡過不去呀！命不顧，也得入社。入了社，他沒有一天鬆過心，摸摸什麼都是大伙的，動一下也有人管著，這種日子他過不慣哪！盼個眼睛藍，總算盼著兒子把對象搞上了。他已經盤算好，過了麥收就給他們成親。成親的事兒得早做準備，修修房子，縫幾床被子；到日子，怎麼著也得擺兩桌，要不人家小瞧。這一來，開銷能小嗎？糧食倒是存著一點兒，老存貨不敢動，掏淨了，他心裡更沒個牢靠了。麥收是到了，能分到手多少，哪有個底碼呀！就在這個當口，馬之悅悄悄告訴他，打算讓土地也分紅。土地一分紅，韓百安就美啦！他家地畝多，加上爺兩個的勞動日，差不多能把自己家入社那地裡長的麥子全都找回來。

韓百安活躍起來了，他的腿勤了，什麼會找到頭上就參加，他的耳朵也勤了，到處聽風聲。實指望伸手拿利了，想不到這麼難，還有這麼多關口，幹部們還為這個吵起來了，差點兒動了手，韓百安可沒膽子跟這些人扯幫幫。

韓百安被彎彎繞這群人拉到農業社辦公室，探聽幹部會的消息，一見要打起架來，趕忙不迭地往外溜。他背起放在門口外邊的糞箕子，信步來到金泉河邊轉了幾個圈子，兩條腿又不由自主地朝村西崗子地走來。

偏西的太陽，毒熱毒熱的，河水和叢林，都在它的曝曬下放著光芒，散著熱氣。麥地裡，黃燦燦的波浪，起起伏伏。麥黃鳥和小燕子，在那兒上下飛舞。好莊稼景致，最能迷戀莊稼人的心啊！

韓百安瞇縫著兩隻小眼睛，四外裡瞧著；一隻大手，沿路撫著麥穗頭，沉甸甸的大穗子，在他手下歪倒，立刻又直楞楞地跳了起來。他心裡的鬱悶和痛苦，頓時消散了。他走著，聞著，每走一步都像喝下一盅高粱燒酒。他醉了。

又走了一節兒，猛抬頭一看，不知不覺的又轉到他的刀把地裡來了。

這片土地最平整，最肥厚，那麥子長得一起樓，呼擁呼擁的沒人的肩頭。靠地邊上的那一條條，是韓百安去年春天入社的刀把地。地裡有他的祖墳，旁邊有一個使墊腳土用的坑子，坑邊上長著兩棵歪脖子柳樹。這樹入社那會兒就說定了，還歸韓百安所有。他原來想把它們養得再粗壯一點兒，將來給自己破一副壽材板。現在的日子這樣不穩定，也就無心料理的那麼遠了。再說，過了麥收兒子就要結親，設法湊點材料先把房子收拾收拾。原來那房子缺兩架貼山柁，用這兩棵樹補上，那是頂合用的。安排是這樣安排了，誰知道將來還會有什麼樣的變化呢？這年月，一會兒雲，一會兒風，變化無常，簡直把他鬧得昏頭轉向。

他順著地邊的一道小土坎子走著。土坎上長滿了雜草。苦麻子、齊齊芽、車轂轆轉，開著黃的、紫的花。不知哪家淘氣的孩子，把石頭子兒扔到地裡來了。他彎腰揀起來，使勁兒扔到旁邊的土坑子裡。低頭一看，又是一塊，就又揀起扔出去。現在他才留神看到，地裡有好多的石頭子兒。他索性把糞箕子裡的幾顆牲口糞蛋扣在地邊上，拿著糞箕子揀。一塊，又一塊，一會兒就揀了滿滿的一糞筐。多肥的土呀！要是把石頭子兒都揀淨，那就更肥了。自己對不起這塊地，就像對不起他死去的老伴一樣。地在自己手裡的時候，明明知道多使糞能夠多打糧食，可惜沒有那麼多的糞給它吃；明明知道挖一眼井，能夠保護住收成，可惜他試了好幾年，咬了幾次牙，也沒有打成；明明知道把石頭子兒揀出去，能夠使它更肥厚，可惜他一個人，扯著一個孩子，顧了家，顧不了外，顧了買，顧不了賣，顧了地，顧不了場，哪還有工夫打扮它！就像跟老伴一塊兒過了十七年日子，明明是喜歡她，可惜沒有讓她過上一天歡樂、舒坦的日子。

對不起這塊地，對不起死去的老伴。十五年前，馬小辮硬要霸佔他的刀把地。這是他一家人的命根子，他拚了命也不肯畫十字。馬小辮的心好狠毒呀！韓百安種了莊稼，苗兒剛出土，馬小辮就指使他的車把式在地裡走大車；莊稼剛拔節兒，馬小辮又讓他的羊棺趕著牛群、羊群滿地趟。韓百安惹不起他，就在地裡搭個小棚子。白天讓小兒子看著，夜裡爺倆守著。莊稼眼看著保住了，就要到嘴邊上了，一場大禍從天降。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八月十五晚上，雲遮月，天色灰濛濛的。爺倆鑽進小草窩鋪裡剛剛要睡覺，闖進來一夥子棍團，一句話不說，先把韓百安上了綁，拉著就走，還帶上了嚇得嚎嚎哭的孩子。黑夜裡，他迷迷糊糊，不知道走了多遠，也不知道被拉到什麼地方，又給關進一個小黑屋子裡。直到第二天過堂，他才知道那地方是柳鎮的棍團大隊部。他的罪狀是私通八路。壓槓子，灌涼水，受的那個罪就沒法子說了。家裡的老伴急的不得了，糧食兌了，牲口賣了，託人情，拜保人，最後沒辦法，只好把刀把地寫給馬小辮。等到韓百安帶著孩子回來，老伴看他們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一口氣堵在心窩，就病倒了。哪裡還有錢治病！眼睜睜看著她斷了氣。死的埋不了，活的養不了，韓百安一急，也病倒了。爺倆沒法兒活下去，買了一包毒藥想尋死，多虧了熱心腸的焦振茂跑來了。焦振茂一瞧飯不是顏色，一聞那飯不是滋味兒，連碗帶飯全給扔了；他說：「百安，不能尋短見，為了孩子，咱們得活下去，世道不會總這樣，早晚要變的。」焦振茂還給他開心，給他安葬死的，給他治好病，又帶他到北口外做木匠活，打短工，才算度過命來。可是刀把地跟老伴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土地改革，插牌子分地，韓百安跑到刀把地掉淚，不敢說話。焦振茂明白他的心，跟貧農團主任韓百仲講了情，刀把地終於又回到他的手裡。他把全部的心血都交這塊土地了。他打著好算盤，要把他那全身本領，他那一輩子都沒有機會施展的技術掏出來，要靠著共產黨打出來的太平天下，把這家業給子孫後代守住。他不敢有太大的野心，只要靠著他的刀把地過個豐衣足食、安安定定的太平日子就心滿意足了。能添置些東西，能發展發展更好；兒子大了，是幫手了，這個算盤完全能做到。誰想，從天上又冒出個農業社。他頂著，頂著，刀把地還是交出來了。他的計算，也跟著打碎。

韓百安憂憂悶悶地想著心事，慢慢騰騰地揀著石頭子兒。他揀著，揀著，像揀著他的憂愁，把它們抖落出去，又像揀著愛情，把它們積攢起來。

南方吹來微微的小風，風帶著燥熱，往他身上撲來。麥浪又歡樂地起伏，小鳥在盡情地飛舞。一把剪刀似的小燕子，擦著他的頭頂掠過去。

麥地那一邊的路上，有兩個行人走過來，一高一矮，每個人胳肢窩都挾著一卷子布袋。一邊走路一邊說話兒。最後停在坑邊的兩棵柳樹底下了。

「這個地方風涼啊，歇歇吧。」

「大概是快到了。」

一個坐著，一個站立，抽著煙。

站著的高個子叫了一聲：「呵，老王，你瞧這麥子多好，今年又是個大豐收！」

坐著的矮個子應和著：「對了。咱們這趟買賣算是來著了，保管空不回去。」

高個子說：「有老范的面子，什麼年景也不會讓咱們白跑，你放心好了。這麥地不知是誰家的。」

矮個子說：「哎，這年頭還有誰家的，跑遍中國一個樣兒，土地全是大傢伙的！」

這句話好像一根針似的猛刺在韓百安心頭上。他趕緊蹲下身，胸膛一熱，淚水忍不住地湧上來，蒙住了他的眼睛。高個子發現了韓百安，說：「你瞧，那邊地裡有個人，問問路吧。」

矮個子立刻就朝這邊喊：「喂，老鄉，前邊這個村子是東山塢嗎？」

韓百安揉了揉眼睛，「嗯」了一聲，依舊彎著腰揀石頭。矮個子又問一句：「馬之悅住在這個村嗎？」

韓百安抬起頭來，朝兩個生人打量一眼，又「嗯」了一聲。兩個人同時扔掉了煙頭，用腳踩滅，從地下拾起口袋，順著路，朝村子方向走了。

等他們走遠了，韓百安才直起身，心裡邊嘀咕，這兩個人看著好面熟呵！忽然想起來了，他們是城裡一家小雜貨鋪的。去年夏天，有一次他跟馬立本、彎彎繞出車拉東西，在那個小雜貨鋪落過腳。人家對他們幾個人招待的挺熱呼，上頓下頓都有肉，晚上還請到戲館子看戲，煙卷兒由著性抽，花錢像流水似的。過去擾過人家，人家這會兒到自己村了，到自己的家門口了，要不要打個招呼呢？算了吧，他們這種大手丫子的城裡人，莊稼地的小門小戶是應酬不起的；再又說，他那會兒招待自己，全是衝馬之悅的面子，要不然，人家認識韓百安是老幾！去他的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麻煩的事情夠多的了！

他又蹲下揀石頭子。心裡邊發悶，手腳越發地遲鈍了。自言自語：「這是大傢伙的地，大傢伙的，揀它頂什麼用！」站起身，把糞箕子裡的石頭子兒往地邊上一扣，收起糞蛋，就邁著沉重的腳步回村了。這會兒他才想起來，焦振茂還在大廟裡等他一起做木匠活兒。

大手大腳的焦振茂，轉了幾條街沒有找到韓百安，就一個人回到大廟裡先忙開了。他做的是打場軋麥子用的碌碡框子，這會兒正在破板子。

這座大廟是明代建造的，民國初年，年輕的馬小辮好行佛事，助金修葺了一次；後來就處於兵荒馬亂的年月，香火斷了，那個老和尚跑了，這個地方也就冷落了。它的構造比較簡單，倒很結實，一道山門，一層大殿，兩間配房；院牆全是磚石，很高，院落也很寬敞，院子中央有兩棵古老的柏樹，一個人摟不過來，枝徑披散著，四邊搭牆，如同一個大頂棚。大殿早空了，裡邊是農業社的倉庫；兩端的配房，一頭是韓百旺管的豆片坊，一頭是團支部的技術研究室兼民校教室，農活一忙，技術組和學文化的全停止，這兒就存放木匠們的工具了。

焦振茂在柏樹下邊做木匠活兒。那兒放著一隻長凳子，長凳子上綁著剛破開的木板，他騎在凳子上，雙手握著刨子，弓著腰，平伸兩臂，用力推拉。只聽得「嚓嚓、嚓嚓」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刨花兒就像噴泉似地從他那粗厚的手上湧出來，又滾落在地上；不一會兒，他的兩隻大腳就讓散著樹脂香味的刨花埋住了。推一陣子，從耳朵上拿下一支短短的鉛筆頭，把筆頭用舌頭舔舔，再用尺子比著，在木頭上左右一畫，閉一隻眼，睜一隻眼，調了調線，就又推了起來。他一邊工作，一邊微微地搖著頭，輕輕地打著口哨，快活的心情，遮掩不住地流露在那張皺紋縱橫的臉上……

韓百安進了廟門，一抬頭，不禁楞住了。他使勁兒擠著朝裡摳摟著的小眼睛，看看焦振茂的臉，又看看焦振茂的手。他像是正做夢，一下子倒退了二十年。二十年前，他這個老朋友也是那麼快活過。那會兒，他們都年輕，都是剛從老子手裡繼承下房屋、土地和家庭的累贅，他們都是一樣的一火心地奔日子，一樣的想發家創業。幾場災禍，韓百安挺不起腰板了，老朋友照舊快活。他快活地盤算，快活地尋找生路，快活地學習可以為他生財發家的一切手藝；他沒有當過木匠，錛鑿斧鋸件件行；他沒有拜過瓦匠，壘砌泥抹樣樣通，他會捏泥人，把小孩子的零花錢弄到手；也能捉一擔子蟈蟈，挑到北京去換回幾升糧食——不論幹什麼，他都拉上韓百安，兩個人一路走著，一個聾拉著腦袋，盯著自己的腳趾頭，一個挺著胸膛，瞪著眼睛往前看；兩個人一塊兒幹營生，一個皺著眉頭，一袋煙接著一袋煙，一個眉開眼笑，一個小曲接著一個小曲——那個口哨聲，也像今天一樣動聽。那會兒，韓百安聽到這個快活的聲音，就能夠跟焦振茂快活起來，有了朝前奔的勇氣；可是這會兒，這個口哨聲同樣是快活的，卻使他越加煩惱……

韓百安很納悶兒。從打日本鬼子一來，焦振茂就沒有快活過，再沒有聽他打過口哨；土地改革以後，他的臉上剛剛出現一點點笑模樣，一眨巴眼睛就消失了，從此，他就一年比一年蒼老，一年比一年沉默。怎麼一下子他又變得年輕了，變得快活了；這種變化，好像是從去年鬧了災以後開始的，一場災，把好多人的興頭都打沒了，倒把他的興頭打起來了！

韓百安又想起許許多多摸不清頭腦的事情。比方說，焦振茂肯讓一個念過中學的大閨女，不找個掙錢的公事，留在村子裡幹莊稼活，這不是賠本的事嗎？閨女都二十幾歲了，還不給她找婆家，肯讓她自由地跟男人們一塊兒亂跑，這好看嗎？還有，焦振茂對那些不關自己的事兒那麼上心，什麼政策、條文，到處抄；有一點兒有關國家事，到處打聽，這能當錢花，還是能當飯吃呀？最使韓百安奇怪的是，焦振茂有好多獨一著的手藝，過去千金不賣，如今只要蕭長春說上一句好話，他便輕易地傳給別人。上邊號召什麼事情，他明明是吃虧了，嘴巴上倒一個勁兒喊樂意、樂意……

韓百安站在山門裡，呆呆地瞧著焦振茂，那個大高個子，那對總是瞇縫著的眼睛，那雙大手大腳，過去他該是多熟悉，眼下倒顯得有點兒生了。

他低著頭走過來，慢吞吞地拿起了斧子。

焦振茂一見韓百安來了，就瞇縫著眼，笑嘻嘻地說：「百安，你瞧我刨的這個怎麼樣？你說怪不怪，眼睛也不花了，不戴花鏡，也能刨個溜平。」

一提花鏡，韓百安想起他家裡那雙白氈鞋，那是去年冬天，焦振茂到東北看兒子去買來的，一起買兩雙，給了韓百安一雙，怎麼給錢也不要。焦振茂說韓家沒女人，常常叫老嫂子和侄女幫他做針線，一年到頭，沒少麻煩人家。老朋友總歸是老朋友，他們還是貼心的呀！一邊幹著活兒，韓百安還在那股子煩悶憂愁裡糾纏著。過了會兒，他又忍不住地跟老朋友抖落出心裡的話。他說：「我說大哥，這個會吵了鬧了半天，到底兒怎麼樣呀？」

焦振茂幹活的時候非常專心，旁邊就是有變戲法、唱戲的，也不能擾亂他。這會兒，聽到問話，就有點心不在焉地回答說：「好像還沒說一致。」

「到底兒要由著誰，怎麼分法，咱也不摸底兒，心裡邊怪定不住砣的。」

「快別定不住砣啦，要我看哪，說一千，道一萬，終歸還得按支書的意思辦。」

「那樣，咱們可就吃虧了。」

「吃虧也得擁護。再說，也不能叫吃虧，後邊你走了，人家支書說的，跟政策條文一個樣子。別白勞這個神了，有勁頭，不如多幹點活，多掙點工分。這才是最正當的，想歪的不行啊！」

焦振茂這些話，韓百安一句也聽不進去，他還是按著自己的路子想，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唉，大哥你瞧瞧，我這兩年，人不像個人、日子不像個日子，啥奔頭呀！」

焦振茂看了老朋友一眼，停住手裡的活兒，鄭重地說：「唉，你怎麼不像個人、不像個日子了，我看你過得滿不錯嘛！你別總是自起矛盾啦。眼下跟過去不一樣了，過去過的是小日子，如今過的是大日子，過去辦事得看黃曆，如今辦事得看政策條文，離開這個不行。你就把心撲到大日子上吧，水漲船高哇！這二年，我是想通了。」

韓百安沒吭聲，找了一根可以動手下斧子的木頭擺弄擺弄，又用眼角瞄了老朋友一下，心裡邊十分感傷地想：一點不錯，我們倆的心氣真不一樣了。他在木頭上砍了一斧子，那木頭不高興地跳了幾跳。

焦振茂奮力地推著跑子。不知什麼時候起，有一片小小的木屑落在他的眉毛上了。他朝老朋友看一眼，直起腰來歇口氣，慢慢地給韓百安開導說：「眼下是人心所向，全都朝著共產黨。共產黨裡邊有能人、煉能人。上邊的大頭頭不說，就說咱村吧，長春這傢伙就不得了。頭幾年還不是普普通通，老老實實，沒想他能到這節上。你瞧他煉的，那心功，那肚量，那眼光，真是少見。人家心裡有譜，想要把東山塢造成天堂。你不見你家小子跟我家淑紅他們正搞樹秧子，等到封了山，引過渠水，就要動手了。有人說瞎吹，我看哪，人多勢眾力氣足，幹部們又能，上邊又給撐腰，滿能隨他的心願。讓咱們單幹，幹吧，累死了也辦不到。我是想通了，跟著大伙幹才是為兒女打江山。別瞎想買房子置地了，那東西不保險，今天你給他買下，明天他就許賣了；不要說咱們這種小家主兒，就是過去的大財主，有幾戶三代不敗家不落魄的！老話說，今日河東，明日河西，就指這個意思。我聽淑紅編的歌子裡邊有一句：『單幹好比浪裡的船，東漂西蕩不知哪會兒翻……』意思很深。不信，你仔細地想一想。別人怎麼調唆你也別聽。往後就跟大夥一塊幹吧，只要幹出來，就是鐵打的江山了，再不用惦著後輩們了……」

他說得很興奮，小木屑在他的眉毛上神氣地抖動著。

韓百安頹喪地說，「就是真能那樣，我也趕不上了……」

焦振茂說：「趕上趕不上倒不敢說。反過來看，就算你能買下房子置下地，你能把它帶到棺材裡去呀？」

「帶不去，看一眼，心裡也踏實呀。」

「你鑽的牛角尖兒，沒想開。」

「真怪事，咱們都是一樣年紀的人，怎麼你就想得開，我就偏偏想不開呢？」

「我呀，我這幾年摸到一條：共產黨辦的大小事，全是為老百姓好。你把政府從解放到眼下頒布的法令都翻翻看，沒有一個不好。哪一個法令剛頒布下來的時候都有人反對，都有人想不通，可是沒一個不成功的，想不通的人也想通了。咱們就按政策條文辦事兒，看著人家黨員，人家怎樣，咱就硬想通它，也跟著怎樣，準有好處沒壞處。」

韓百安嘆息一聲：「共產黨坐天下，沒一樣不好，就是搞農業社這一點不得人心。」

焦振茂把刨子一放，大聲說：「唉，你怎麼說農業社不好？不好人家共產黨就讓咱們辦啦？這些年，大大小小，咱們按著上邊的政策條文辦了多少事情，哪一條都好，偏偏這個就壞了？我看哪，你那腦袋裡有點問題！」他明知道這句話說得份量不夠，既不能說服對方，也不是有力的駁斥，他很著急。因為他沒有蕭長春那一套，也沒有馬老四那一套。在這個老中農來說，他在努力破壞著舊的意識，可是又沒有來得及把新的完全建立起來。他搜空了肚子，猛然找到一句他認為份量重的話：「百安，我看你是缺少一副窮人的骨頭，一穎窮人的心由呀！」

這句話噎的韓百安倒憋了一口氣。他低下頭，砍著木頭，再也不吭聲了；一直到歇間，他再沒有看過焦振茂一眼。

第二十四章

東山塢溝北邊，正在暗地裡風傳著一件最新的也是最可怕的消息。說是蕭長春到鄉裡告狀去了，鄉裡馬上就要派人來，壓一壓鬧糧食的人，給蕭長春撐腰、出氣。那幾家參加鬧糧的中農戶們悄悄傳告知己的人。這個信兒到底從哪一個人肚子裡發明的，第一個傳出來的是誰，沒人追究。傳話的人都說：聽人家說，如何如何，就又照樣兒告訴別人去。這消息就越傳越走樣了，到最後傳這話的人說，蕭長春到鄉裡搬兵去了，馬上就要開始挨門挨戶翻糧食，挖地三尺，一粒不留。

溝北邊那些肥溜溜的中農戶，雖說去年鬧大災，可是船破有底，哪一家沒藏著幾口袋陳糧食！晌午的幹部會上，又偏偏是他們這些戶鬧得最凶，喊叫得最厲害，聽到這個信兒，都給震動了。有的抱怨彎彎繞這些人不該胡鬧，鬧得惹火燒身，還要別人吃他們的掛撈；有的咒罵蕭長春辦事兒太狠毒，胳膊肘朝外扭，對鄉親不留一點情面，也不給自己留一點後路，有的則是唉聲嘆氣，祈禱災禍消除。不管怎麼說，怎麼想，這些人家全都關閉了大門，挖空心思，想盡辦法，要把吃不了的糧食深藏密窖。馬之悅從打散會以後，只到溝北邊悄悄地走了一趟，就再沒有離開辦公室。

一個人出現在門口，朝裡邊瞅瞅，小聲說：「馬主任，出來一下，我跟您說句話兒。」

馬之悅跟他出來，跟他立在牆角：「什麼事呀？」

那人驚慌地說：「聽別人講，蕭支書要發動人翻糧食。有這宗事嗎？」

馬之悅苦笑著，左右瞧瞧，關心地說：「咱們不是外人，我對你說，不管有沒有這宗事，還是小心點好。」

「聽您這口氣，一定是有了，您對我直說吧，我心裡好落實呀！」

「唉，長春這人年輕，很可能憑意氣辦事兒呀！不過，他沒跟我直說，能不能出事，我也不敢肯定。」

那人點著頭，慌慌忙忙地走了。

一會兒，又一個人出現在門口，又把馬之悅叫到牆角，小聲問：「馬主任，聽說翻出糧，全歸公，還要挨罰，麥秋少給分麥子，有這個政策嗎？這可不得了哇！」

馬之悅嘬著牙花子，左右看看，同情地：「唉，這會兒的事情，有什麼法子呀，不是當年了！」

那人說：「您說說情，抬一拾手，大家就過去了。」

「唉，村子裡的事，馬之悅眼下當不了家啦！」

「那，您勸勸蕭支書……」

「他聽我的？我要勸他，馬上又是大帽子——我跟富裕中農穿一條褲子！」

「要說，表面看支書也像很愛護群眾的呀！」

「人家搞社會主義比馬之悅堅決嘛！人家要爭取進北京吃八八席（農村辦喜事時的一種很豐盛的八碟八碗筵席）去！」

馬大炮聽到這個信兒，就讓內當家扣在家裡出不來了；誰都猜的到他在幹什麼。他家裡存著三年前的陳穀子，多的沒處放，連水缸都拔下來入地了，吃水用桶盛著。這會兒，說不定怎麼慌亂哪！

彎彎繞這傢伙彎彎就是多一點兒，聽到這個信兒，心裡邊笑笑，告訴瓦刀臉女人，別慌張，也來到辦公室找馬之悅。

他倒背著手，聾拉著腦袋，慢慢騰騰地走著，那架式，根本不像個急著要打聽什麼緊要消息的人，倒像平時請了三趟才肯動身參加群眾會的樣子。他走著，想著，心裡邊繞著，他不光把蕭長春繞了一遍，也把馬之悅繞了一遍。在他看來，蕭長春和馬之悅兩個人坐臥行走一切等項可以用四個字歸總：爭權奪勢。蕭長春在會上寬讓馬連福，又寬讓自己，都是出於這種心思；因為蕭長春知道如今主宰東山塢命運的不是窮把骨，而是富戶，他的江山還沒坐牢靠，全是富戶的關係；蕭長春不敢跟富戶鬧翻，給自己留著後路，怕是一旦城市裡那種鳴放到了村裡，對他不利；臨散會那幾句話，就暴露了這個乳毛未乾、野心倒挺大的支部書記「內虛」。所以，彎彎繞覺得，要翻糧食的傳聞不一定可靠；很可能是馬之悅的謀策。彎彎繞想：如果說，眼下的蕭長春是在用退兵計，那麼馬之悅正用激將法。馬之悅是個機靈人，最會看風向，從他那越來越跟共產黨不一心的趨向看，他很可能知道了事變的內情，於是乎很想在富戶裡紮下根子，等到事變以後還有人擁護他。馬之悅又是個猾頭。不敢放開膽子，還妄圖上邊賞給他一點殘湯剩飯，想邁步，又試試探探的。放出翻糧食的空氣，只是虛晃一槍，讓人們反對蕭長春，他自己再翻過來說，「沒翻糧食，是我壓下的」，讓人們感激他……

彎彎繞越繞，越覺著自己估計的不錯。

彎彎繞呀，彎彎繞，你再能繞，也繞不過馬之悅呀！等他到了辦公室，馬之悅乾乾脆脆舉了三條，就把他繞出來的看法，差不多有一半給打倒了。

馬之悅說，翻糧食這個消息不是他傳出去的，但是他認為這個消息有八分可靠：第一，蕭長春現在已經到鄉裡去了，證明他不是退兵，而是穩住對方，調動兵力。第二，蕭長春要想在東山塢掌印，他得抓住貧雇農，決不會抓中農，特別像彎彎繞這樣的富裕中農他永遠不會靠；推翻土地分紅這個提案，多分麥子給貧雇農，將計就計，買了貧雇農的好，寶座就坐牢了。第三，蕭長春根本不會考慮到會有什麼局勢變化這一著，頂多知道整風是改正缺點，好加緊推行社會主義，有人對他說這種事，他會批評你是胡造謠言。

三條道理一講，彎彎繞沒話可說了。嘴一咧，耷拉著的腦袋在胸脯子上一轉，扭頭就走。

你看他回來的時候走的那個快呀，屁股後邊好像著了火，頭也不顧耷拉算賬了，手也不顧背著掐算了，一溜煙似地跑回家。

彎彎繞的真正慌亂，對那些觀看風聲的人影響很大，溝北邊緊張的空氣加濃了。

馬之悅看看火候差不多了，就透了一口氣。他原想在辦公室等著鄉裡的人，又一尋思，坐等不妙，就趕快回家了。他的心頭鬱鬱不快，像壓著幾塊大石頭，怎麼也搬不開。這種心魔的原因是相當複雜和微妙的。不錯，彎彎繞剛才「繞」到一點兒，可是沒有「繞」到根子上。他坐在炕上，靠著被垛，一邊用笤帚苗子剔著牙，前前後後地想著，打算把今天許多出乎意料的事情理出個頭緒。馬連福在會上開炮攻擊，沒有激起蕭長春肝火，竟被他毫不費力地給壓下去了。彎彎繞鬧糧起事，沒有勾起蕭長春蠻幹，他竟是那樣沉著地按下了。這些都大大地超乎了馬之悅的意料，甚至於蕭長春那種雄辯的喉舌，馬之悅也是沒有領教過的。不過，這些並不是馬之悅此時心情沉重的主要原因。主要的原因是他在這半天的時間裡，發現了一個深沉難測的人，一個不易壓服的對手。古人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過去的馬之悅既不知己，也不知彼。他對自己估計的過高，對蕭長春又估計的過低。近幾個月裡，他漸漸發覺蕭長春是個扎手的人物，也僅僅認為他年輕力壯，爭強好勝，想要出出風頭，攬點權勢；至於他的心力、才智，馬之悅覺著，自己就是捂著半張嘴，躺在炕上不動窩，蕭長春也遠遠的趕不上。就在這半天的時光裡，馬之悅已經清醒了，已經認識到這個蕭長春不是個簡單的人物，絕不能輕易對待！唉，自己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做夢也沒想到蕭長春能成氣候呀！要是自己早先清楚這一點兒，在蕭長春還是剛剛露頭的小苗芽子的時候，馬之悅一腳下去，不費吹灰之力，就壓下去了；如今成了高材大樹，要遮住天，蓋住地了，不動斧鋸是放不倒的了。

現在馬之悅應該用什麼辦法指揮這場戰鬥呢？開完幹部會以後，馬之悅啟動了他畢生積累下來的全部智謀和心力，對蕭長春這個人，對東山塢這個村子的發展趨勢，作了全面分析。

這個分析的結果，他沒對任何人講，跟彎彎繞也只是說一半，留一半，真一半，虛一半。他估計，蕭長春在會上讓過馬連福，讓過彎彎繞，壓下一場亂子，是一種穩心計，蕭長春早把事情的嚴重性看透了，他是想穩住陣腳，到鄉裡請示對策。最後的辦法。很可能是這樣，先用一點辦法，調和調和，哄著人們把麥子收上來，分下去，最後再來個總清算，徹底清除異己，整頓隊伍，提高貧農、下中農的思想認識，把他們團結到自己手下，好統治東山塢。這個估計不會錯的，因為蕭長春面臨著麥收分配問題，他會把這個問題看成比立刻出一口怨氣重要。馬之悅，該怎麼對付這種局勢呢？當然要想個最有效的辦法，不能讓蕭長春的如意算盤行通，先讓溝北邊有糧食的戶把糧食全藏好，然後再慫恿簫長春和鄉裡的人「翻」，只要一翻，亂子就大了，不管翻出來翻不出來，目的都能達到：群眾反對蕭長春。翻出來了，能使人心惶惶，全都得恨蕭長春；要是翻不出來呢，更好，蕭長春的罪過越大，不光挨翻的人跟他記仇，不挨翻的人也得對他不滿，鄉裡的人撲了空，對他的信用也得減一點兒。馬之悅還估計到這樣一點，鄉裡的領導幹部全不在家，只留著李鄉長和大個子武裝部長看門。李鄉長就是原來的區長李世丹。他犯了錯誤以後被降職當了鄉長，跟馬之悅是老同志，老知音。

這個人好出風頭，好耍小聰明，還喜歡來新鮮的辦法。同時他還好吃一口，馬之悅使一點小計，讓他怎麼著，他就得怎麼著。武裝部長是個莽莽撞撞的傢伙，翻糧食這樣的事兒正對他的胃口。這個人好對付。……

就在馬之悅心裡開了縫兒，越想越得意的時候，馬立本進來了。他站在地下不說話，只是有點幸災樂禍地嘻嘻笑。

馬鳳蘭說：「聽人講會場上鬧的挺熱鬧的，這一下子蕭長春不神氣了吧？」

馬立本說：「先讓馬連福罵的夠嗆，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像只小貓子；後來又讓彎彎繞這幾個人擠的夠嗆。我看他有點慌手慌腳地沒咒唸了。」

馬之悅擺著手，不耐煩地制止他們說：「算了吧，你們看到哪兒去了！」

馬立本自作聰明：「不管怎麼樣，反正他的威信是掃地了。我還從來沒見過一個黨支部書記讓人家在會場上指著鼻子罵得狗血噴頭，連個屁都沒敢放。真是奇觀！」

馬鳳蘭拍著大腿說：「自作自受，活該，活該！」

馬之悅嘆口氣說：「唉，你們這幾個人哪！」

馬立本一楞：「您這是怎麼啦？」

馬之悅搖搖頭。他沒把後邊那句話說出來，也不願意把現在心裡想的全部告訴別人，一則有傷他的自尊心，二則他怕影響士氣。今天的幹部會上，使他特別感覺到，圍著自己屁股後邊轉的這一夥人中間，頂用的不多，都是一群愚蠢的人，奧妙的道理，他們是悟不出來的。

門口外邊，大黃狗瘋了一般地叫起來了。

馬之悅扒開窗簾一看，臉色刷地一黃。見馬風蘭要出去攔狗，趕忙擺一下手，低聲對馬立本說：「瞧，真是禍不單行！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他們才來！快去把他們領到彎彎繞家去，就說是縣裡廢品收購站的，沒事讓他們別亂出來；等天黑了，我再去瞧瞧他們。」

馬立本糊糊塗塗，也不敢多問，就慌忙往外走。馬之悅打個楞，又把他喊回來了。他們咬著耳朵嘁嘁喳喳地說了幾句什麼，兩個人又都得意地笑了。外邊的狗叫聲停止。既沒聽到馬立本打招呼，也沒聽到來人說話，門口那邊又像剛才那樣平靜了。

馬風蘭眨巴著兩隻小眼，不知啥餡：「誰來了？」

馬之悅無心緒地回答一句：「城裡的。」

馬風蘭又問：「幹什麼的？」

馬之悅說：「還是那件事兒。」

馬風蘭一著急就啪啪地拍打大腿：「哎喲，老天爺，這是啥時候，蕭長春在家，又鬧著事兒，你可得多加小心呀！快把他們打發走了就得了。」

馬之悅說：「那麼容易？不應付應付還行？」

馬鳳蘭說：「你不理他們就是了。」

馬之悅兩眼發直地搖搖頭，又深深地嘆息一聲，立刻又把心事壓住，改口說：「眼下麥收不到，糧食價碼正好，一定能多賺幾個錢，再說，這樣一來，糧食就抖落徹底了，讓蕭長春小子翻不著，我們更好辦事。最好今天鄉裡別來人。要是來了呢，對，把他穩在辦公室商量事兒，更保險了。」他說著，下地穿鞋，走到院子裡。他想看看馬立本是不是把來的人領到彎彎繞家去了，街上有誰瞧見沒有。

彎彎繞聽了馬之悅那三條判斷以後，立刻急眼了。這會兒正在趕著全家人手忙腳亂地藏糧食。高粱、小米、棒子、豆子、五穀雜糧，只要是沾糧食邊的全藏。地缸不夠用了，就把大小枕頭全倒空，把剩下的裝進枕頭裡。他是鬧糧起事的人，首當其衝，翻糧食的人來了，一定要先翻他，也一定是翻得最厲害最徹底。他覺著這種藏法，沒有一個地方保險，又想不出另外的好道道。只要是被翻出來，他也知道自己的罪過是什麼。

他一邊裡外忙，一邊打顫，滿臉往下滾汗珠子。孩子也有不是，老婆也有不是，說這個，罵那個，怪他們手腳遲慢；他自己更是端起這個，放下那個，不知道先幹什麼好。正在慌亂，有人敲門。

小個子女人驚叫了一聲：「翻糧食的來了！」

彎彎繞嚇得透骨涼：「快，帶孩子到屋裡去，找點活兒做。把汗擦擦，不許你亂說，全看我的。」吩咐完畢，他站在前門口鎮靜了一下，這才打開門。一瞧，楞住了。

馬立本領來一個高個子，一個矮個子，進到院裡，又回手閉上門，這才對彎彎繞說：「不認識了？這不是城裡的王同志和吳同志嗎！」

彎彎繞也認出來了：「噢，噢，快到屋裡喝水。」又朝屋裡喊，「來客了。」

馬立本把人送到，又將馬之悅告訴的話囑咐兩個客人幾句，又跟彎彎繞嘀咕一陣，就先走了。

彎彎繞明知他們是來買糧食的，先假裝著不知道。彎彎繞和這些人是老交情，去年那幾布袋開始發霉的麥子，虧了他們給搗鼓出去了，賣了大價，一年的零花錢都有了，要不然，全得墊了豬圈。他們在這個節骨眼來，倒是個大救星，反正自己存的糧食早晚也是通過他們手倒賣的，這會兒快點賣了，手把著票子，更牢靠。他一面往屋裡讓他們，心裡一邊這樣子打主意。進了屋以後，高個子先掏出前門煙給彎彎繞一支，自己也點上了，陪笑說：「我們這回又來麻煩各位了。」

彎彎繞說：「沒說的，沒說的，請還請不到。」

矮個子說：「今年年景不錯呀！」

彎彎繞一面拿暖壺倒水，說：「對付事兒，對付事兒！」

高個子接過茶杯：「坐坐，別忙了。我們也不是客。咱們哥弟兄，還講客套。」

彎彎繞說：「是嘛，這兩年沒少打攪你們，對我們幫助不小。」

矮個子說：「哪裡哪裡，大家互相幫助，互相幫助。」

高個子提到正題上：「我們哥倆這次來，還想再弄一點兒。」

彎彎繞故意嘬嘬牙花子：「麥子還沒收下來，手頭有富餘糧食的主兒不多了。」

矮個子說：「各位怎麼為點難，受點累，也不能讓我們哥倆空著手回去呀！」

高個子說：「這回的價錢可以商量，反正讓哥們吃虧的事兒我們不幹。」又故意嘆口氣，「唉，要是家裡邊揭的開鍋，誰願意大老遠的幹這個來呀！」

彎彎繞問：「玉米，大估摸得多少錢一斤？」

矮個子連忙伸兩個手指頭：「這個，不少吧？」

彎彎繞心裡一動，一斤兩毛，等於市價一倍多，一斤玉米無形中就變成兩斤了。就把口氣鬆開一點兒問：「夠載得多少？」

高個子說：「多少都行，當然是越多越好。」

彎彎繞又皺皺眉頭：「太多了，運著不方便吧？」

矮個子說：「這回不用你們送，只要兩、三個人幫我們把貨運過小河就脫手。」

彎彎繞一陣高興。過去私賣糧食都是送到城裡，擔驚受怕，真是件危險事兒；這回不用送，脫手就得錢，哪找這種便宜事去！就又釘問：「你們有妥當辦法嗎？」

高個子說：「如今城市正緊，對鄉下鬆了點，要不我們還不出來哪！」

彎彎繞問：「什麼正緊？」

矮個子代他回答：「正在大鳴大放，鬧得滿熱鬧。很多人替農民說話了，要求取消糧食統購，恢復糧食自由買賣。這是咱們的福音哪！」

彎彎繞說：「我們光聽到一點兒風聲，內情怎麼樣，就不知道了。」

高個子說：「傳到鄉下，總要晚一點兒。」又轉到買賣糧問題上，」你不用害怕，咱們沿路都是線，要有先搞兩千斤，立刻就可以運走。」

彎彎繞已經動心了，又把這件事兒在心裡轉了幾個圈子，掂了掂份量。他想，要辦，也得先找個別人起個頭，不能從自己這裡先割口。就說：「兄弟手裡真是沒多少，這個忙一定要幫。我給你們串連串連看，多了你們別高興，少了也別不滿意。」

兩個人一齊說：「好，好，請方便。」

彎彎繞走出門口，心裡嘀嘀咕咕，不知道先找哪一個好。馬大炮這個人嘴不嚴，通過他的內當家最好；馬子懷沒主見，沒人先下水，他不脫鞋……

他正猶像不定，只見韓百安叼著那只沒嘴的小煙袋，聾拉著腦袋走過來，心裡一陣歡喜。滿面春風地叫了一聲：「大哥，來來，我跟你說個話兒。」

韓百安趁歇間的時候從大廟出來回家。晌午飯還沒有吃，這會兒有點餓了，回家找點東西吃。他一邊走著，一邊嘆息，對世間的事，他只能嘆息呀！聽到喊，站住了，抬起頭來，朝彎彎繞眨巴著小眼不動彈。

彎彎繞朝他神秘地招招手：「來呢，有要緊事倩。」

韓百安又往前移動了兩步。

彎彎繞上前來，一把將他拉進院子裡，回手關了門。

韓百安不知道又要發生什麼事情，恐懼地望著彎彎繞，作出一副隨時都準備跑掉的架勢。

彎彎繞打著主意，跟韓百安這個人辦事情，不能商量，得先嚇唬他一下。就故意拿出一副緊張相，壓著嗓門說：「我說大哥，壞啦！蕭長春到鄉裡勾人，回來就家家挨門翻糧食，入地三尺，藏在哪兒也不行。」

這句話果然靈驗，韓百安心中猛烈一顫。

彎彎繞說：「依我看哪，要有點糧食，存在家裡白擔驚受怕，還受氣，不如出手為好。」

韓百安像被咬了一口，一面往後退著說：「沒，沒，瞧你說的，我哪兒有糧食呀！」

彎彎繞說：「我是給你個信兒，一個莊住著，又怪不錯的，我不能看著你吃虧。」又壓低聲音，」去年咱們在縣裡見到的那兩個同志來了，要有糧食，可以交給他們；一手交糧，一手接錢，一斤玉米兩毛，一斤頂兩斤多。」

韓百安脫口問：「小米子呢，啥價？」問出這句話，他自己也挺吃驚，好像不知道是誰指使他問的。他驚慌地抬頭一看，正巧從北屋支開的窗子上看到兩個腦袋。嚇得他不知如何是好，慌忙轉身，一邊顫顫抖抖地拉門，一邊說：「我餓了，一會兒再待著吧！」話沒說完，人已經躥出大門。

彎彎繞很生氣，用一種厭惡、蔑視的眼光望著韓百安走去。他清楚這個人，辦什麼事情，你越拉他，好像你有便宜占，他越怕上當不肯幹；你要推他，淡著他，他反而會湊上來。等韓百安走遠了，彎彎繞心裡邊又繞了一下。對啦，馬子懷這個戶也有存著的陳糧，這兩口子可比韓百安好說話兒，找他去。急忙走出門口，朝馬子懷家奔。

馬子懷兩口子正在屋裡生悶氣。

他們下午請了假，單等招待新女婿，不料想，女婿那邊捎來口信，說是村裡工作忙，過了麥收再來。雞也宰了，肉也割了，酒也打了，白白張羅一回。

女人說：「真是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還沒三天，就把咱們忘了！」

馬子懷說：「總共蘭裡地，就是再忙，打個卯就走也行呀！新女婿連門都不登，讓外人多笑話！」

其實，新女婿推遲「回門」的日期，只是在他們不安的心情上增添了不愉快而已。這兩口子生悶氣的主要原因，還是今天中午那個幹部會引起的。

壞事變好事這句話不假。這個吵架的幹部會表面上看是壞事，其實好多人受了教育。不要說蕭長春和那些積極分子，就連這個正在動搖不定的馬子懷，也受到了震動。在會上，他看到一股子比彎彎繞這群人大得多的勢力。蕭長春硬棒棒地挺住了台，他的背後還有那麼一大群人，把彎彎繞這群人全鎮住了，也把馬子懷鎮住了。隨著誰走，他得想想了……

這會兒，外邊有人喊馬子懷。

馬子懷聽出聲音了，連忙站起來對女人說：「是彎彎繞。你去看看，就說我沒在家。」

女人迎出去，馬子懷躲在後院。

過一會兒，女人慌慌張張地回來了。

馬子懷問她：「他找我幹什麼？」

女人說：「他說鄉裡要下來人翻糧食。」

馬子懷打個楞：「還說什麼了？」

女人說：「他要把糧食賣出去，問咱們跟著幹不？」

馬子懷在屋地下轉了個圈子，想出去，又退回來了。他看看屋裡，看看院子，好半天才開口說話。他的回答是一反過去的。他說：「別慌，別慌，咱們這一回不能瞎跟他們跑了，仔細捉摸捉摸吧。」

女人說：「還是你那句老話：傻子過年看隔壁子。人家賣，咱們也跟著賣，要不，鄉裡來人，翻出糧食來，怎辦呀？」

馬子懷呆呆地站著，心裡十分彆扭。他懂得跟私商倒賣糧是犯法的事兒。彎彎繞這些人怎麼了？幹部會上蕭長春那一片苦口良言，你們的心一點都沒動？在這個時候還要於這種事情，你們的膽子可真大呀！馬子懷平時處處看著跟自己差不多的中農戶腳印走，那是為了「不前不後」。但是有個條件：得合理合法他才幹。這倒不是因為他的覺悟，不貪無義之財，不做犯法之事，是他從小就抱定的生活準則。今天在會場上聽了蕭長春和一群積極分子駁斥馬連福、彎彎繞幾個人的話之後，他覺著自己跟這一夥人闖進幹部會場上就違犯了他的準則，就已經後悔不迭了，再跟他們幹這種事去？他對女人說：「不啦，往後，咱們不能人家怎麼走，就怎麼走啦。辦昧良心的事兒，故意跟農業社去作對，不說咱們辦不到，也不會有好結果。你沒見今晌午會上，連福和彎彎繞這幾個人讓支書說的多灰，多難看呀，我都替他們臊的臉沒處擱。還敢聽他們的哪？」

女人順著男人的心思說：「要講良心，農業社不賴。入社這幾年，咱們哪會兒吃虧了？你說的對，往後咱們別跟他們摻和了，悶著頭幹吧。」

馬子懷嘆了口氣：「悶著頭幹也不行了。我算看透了，社裡有一夥子跳槽子驢，這個農業社永遠也安定不了。今兒個看著蕭長春也不軟，他要是能夠掌住舵，農業社就興垮不了啦。咱們看看再說吧。」

女人也陪著嘆口氣，又問：「你說那糧食的事兒怎麼辦呢？」

馬子懷想了想說：「我看哪，不會有翻糧食這種事兒，準是他們想讓咱們跟著扯伙賣糧食，故意嚇唬咱們哪！」

女人說：「有這麼一夥子人瞎鬧騰，把人家幹部擠的沒路走，逼急了人家，人家不興翻呀？」

馬子懷說：「入社這些年，你聽誰說過存糧食還犯法呀？投機倒把才犯法哪，我看沒事兒，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吧。就算萬一真翻，咱沒胡鬧，沒跟私商倒賣，也不怕。反正咱們這回說什麼也不跟他們蹚渾水了。」

女人咬了咬牙說：「也好，聽天由命吧。一會兒彎彎繞還要找你。」

馬子懷說：「我躲開他。」說罷，披上裌襖，急匆匆地離開家，奔了大廟。

第二十五章

「鄉裡要來人翻糧食」這句話，像晴天裡一聲霹雷，把韓百安這個膽小人的魂嚇丟了，他家西屋炕洞裡的那兩布袋小米子，在他眼前晃蕩起來。

這小米子是他攢了好幾年才攢下的；每年打了新的，換下舊的，總是讓布袋滿著。本來是三布袋，去年冬天經馬之悅的手賣了一布袋；他跟馬之悅說，只有賣的那一布袋，其餘的，不要說焦振茂，連兒子韓道滿都不知道。這小米是韓百安的心尖子，命根子，他要永遠地保存著它，就是從此用不著了，也要保存著，防備著萬一。他每天千活回來，多愁，多煩，多累，只要他摸著黑進了西屋，揭開炕席輕輕地摸摸那鼓囊囊的布袋，摸摸那光滑滑的米粒兒，聞到那股子香味兒，憂愁、煩惱和勞累，就像被風吹的一般，一乾二淨。有兩布袋小米子在屋裡藏著，他活著就踏實，過著就有興頭，連走路邁步都有勁兒。哪想到啊，有人要到家裡翻了，只要一翻出去，那就歸公了，再不是韓百安的了；韓百安就只能剩下個黑炕洞和兩條補著補釘的布口袋，這不全完了！

韓百安邁著慌急的腳步往家走，活了這麼大的年紀，他還從來沒有走這麼快過。

磚門樓虛掩著，屋門虛掩著，院子裡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烈火般的太陽，把滿院子裡的蔬菜葉子都曬蔫耷了，青蒜畦裡裂開了小口子。堂屋裡，柴禾連著鍋台，鍋台連著柴禾，這邊案板上放著一把蔫了的菜，那邊碗架子上擺著半盆子棒子麵……

韓百安裡外瞧瞧，又急匆匆地走到東屋，撩開門簾子一看，裡邊沒人，炕上橫著一隻枕頭，團著一條毯子，枕頭邊有一小堆扯碎了的紙片片……會過日月的莊稼人，看到這種情形，給他那急火火的心上又澆上了煩躁和憂愁。他深深地嘆口氣，唉，道滿這孩子，你到哪兒去了？幹活回來，少待一會兒，挑兩挑子水，把菜澆澆不行嗎？拿過鋤頭，把蒜畦鬆鬆土不行嗎？你怎麼做半節兒飯就跑了？你怎麼睡醒了晌午覺，不把炕上收拾一下就上工啊？你自己不餓了，你也不惦著你這老爸爸，不應當做一點放在鍋裡？你的心都跑到哪兒去了，這哪像個過日子的人呀！

一年來，兒子變了，跟爸爸不是一條心了，一火心往人群裡鑽，跟那些個總想混個幹部當的人身上靠，處處都想跟他們比。你跟這些人比個什麼呀，咱家是過莊稼日子的，是靠著刨土坷垃吃飯的，整天價跑公事搭工夫，你搭得起嗎？指指點點的支派人，你有那套本事嗎？總是往外搭東西，總是吃虧，你受得了嗎？多幹活兒，多收糧食，多存下點兒，遇上個災年荒月餓不著肚子；積攢的多了，有了富餘，再置買點東西，這才是根本，少挨點欺負，少生點閒氣，少去惹事生非，這才叫安份！唉，兒子大了，兒大不由爹呀！算啦，韓百安管不了；就不管啦。除了沒給兒子說上媳婦，這個爸爸處處都對的起兒子。為了兒子，他四十多歲就寧可打光棍，沒給他娶個後媽。為兒子日夜辛苦操勞，學縫學補學做飯，出去當爺們，回來當娘們，為兒子咬著牙、攥著心入了農業社，連刀把地都歸大傢伙兒了，你還讓當老人家的怎麼樣呢？由你去，反正你也大了，能夠自己照管自己了。韓百安還是按著自己打好的譜，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過了麥收，修修房，把媳婦娶過來，韓百安一份心願了卻，往後，要大撒手不管了。該吃吃點好的，該穿穿點好的。到縣城裡逛上一天，到戲園子看上一場戲，這日子就好過了！就是這個主意！

其實，韓百安這會兒倒是巴不得兒子不在家。光自己一個人，用不著等到天黑，馬上就可以動手把那件大事情安頓好，就可以踏實了。他急急忙忙地走出屋，插上了大門，又頂上一根木棍子。然後，就像怕驚動誰似的，輕手輕腳地走回來，從褲帶上解下鑰匙，打開西屋門上那把老鐵鎖。邁進門檻，停了一陣才看清東西。因為窗戶外邊封著草簾子，大白天屋子裡也是黑洞洞的。他揭開炕席，半截炕的老坯拆去當糞使了，上邊架著幾根棍子撐著席。揭開蓆子，又把蓋在上邊的爛東西搬過，他就聞到了小米子的香氣。他一手抓住口袋嘴，一拉，用肩膀子一頂，就扛起來了。

後院的小棚子沒有窗戶，沒有門，盛著破爛的傢俱，誰也不會留心這裡邊會藏金埋銀。

裡邊有個大草池子，都是用坯壘的，池子沿打到胸脯子那麼高。把兩袋小米子躺著放在裡邊，上邊蓋上草，再壓上爛傢俱，那就最保險了。

韓百安把小米子口袋扛到小棚子裡，輕輕地放進草池子裡邊，轉著身子，左瞧右看，很嚴密，也很合適。又摸摸裡邊，一點兒也不潮濕，更放心了。

他第二次回到北房的西屋裡，剛要扛起第二條小米子口袋，忽聽後院裡有腳步聲。他的魂這回可真嚇丟了。慌忙地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往炕裡一推，蓋住布袋，放下蓆子，就踉踉蹌蹌地跑出來了，他做出一種要拚命的架式出來，一看，是兒子。

韓道滿站在後院，正好站在小棚子門口。他滿臉的怒氣和怨恨。韓百安從來沒在兒子臉上看到過這種氣色。不用說，全讓這小子看見了。這小子眼下可積極啦，最能在幹部面前討好，人家說唐山的煤是白的他也信。他看到自己藏糧食了，會立刻跑出去報告，他會這樣做的，他已經黑了心啦！

韓百安渾身打抖，釘在那兒不能動彈。

其實，剛才韓道滿躺在炕上鬧了一陣子情緒，爸爸進來的時候，他正好到後院大便；爸爸第二趟進西屋去的時候，他才從茅房裡出來，根本不知道他爸爸辦了什麼事情。他發怒的原因，還是他爸爸剛才參加罵支書的事。馬翠清一氣之下甩手走後，韓道滿像抽筋一樣軟了；那幾句絕情的話，冰雹般地敲打在他的身上。現在這個年輕小伙子被一種火燃燒著。老實人發起強脾氣，比烈性人發脾氣要可怕的多。

一對眼裡燃著火，一對眼裡結著冰，兩對眼睛對視了好幾秒鐘。

兒子像打雷似地開口了：「您辦的好事，您真是揭不開鍋，沒糧食吃了？」

韓百安自知理虧，第一次在兒子面前示弱了。他在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兒：「我，我為你呀！」

兒子跳著腳說：「為我，您就這個樣子為我呀？得啦吧，您算把我毀了！」

這句話像冬天的西北風，噎得韓百安倒憋一口氣，他感到一陣揪心疼，老眼裡忽地飄起一層淚水，聲音發顫地說：「滿頭，你，你這是什麼話？我，我可是不容易呀！」

兒子說：「您不容易，誰容易呀？您一點路子都不給我留，總是這樣瞎鬧哄，讓我怎麼出門，讓我怎麼見人呀！」

韓百安朝門口看看，朝後牆看看，搓著手說：「小聲點，小聲點……」

兒子反而把聲音提得更高了，唯恐別人聽不到：「小聲幹什麼，光榮事還怕別人知道哇！」

韓百安急的跺腳：「哎呀，你有話說，我聽你的還不行嗎？你總得顧全點……」

兒子喊道：「也不算我不孝道，您不顧全我，我也不能顧全您了！」

兒子說著，氣沖沖地往外走。

韓百安撲上去，扯住兒子。他哀求著：「滿頭，滿頭，上有天，下有地，我這當爸爸的，一輩子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兒。你不看活的，看死的，你放過我這一回吧。」

兒子一甩袖子，還是走了。他已經穿過屋地，走到前院，再有幾步，就到了磚門樓，出了磚門樓……天哪，那兩布袋小米子就歸了公。那是韓百安瓢裡攢，碗裡積，嘴裡省的，一粒一把，他都摸過來了……

韓百安跟頭趔趄地追到前院，使大勁抱住了兒子的胳膊：「滿頭，滿頭，你還讓我怎麼著，要我好看呀？你要讓我給你跪地下磕頭呀！我給你跪下行不行？」

韓道滿見爸爸嚇成這個樣子，這祥驚慌失措，他跺腳搓手地喊：「您這是幹什麼，您這是幹什麼呀！」

這個年輕的莊稼人，在這個保守的中農小院裡生活了二十多年，他受到的訓練和教養跟馬翠清是根本不同的，如果舊社會再延長十年，那麼，韓道滿會是這個小院子忠實的繼承人，他一定會是今天的韓百安。可是新的生活在沖激著他，夥伴們新的精神力量影響著他，愛情的力量鼓動著他，使他那渴望進步的慾望越來越加強烈。可惜，他邁上新道路的日子還太短，就像一個病魔久久纏身，剛剛治好，還沒有完全健康起來一樣，對待一切鬥爭，他是軟弱的，無力的……

韓道滿呆呆地望著自己的爸爸，他恨爸爸，更恨自己，他想痛哭一場。

韓百安先哭了，又是鼻涕又是淚，像個娘們似的。兒子的心軟了。看著爸爸那副可憐的樣子，父子的感情把他戰勝了。他嘆了口氣，說：「算了，算了，我不管您了，您愛怎麼就怎麼吧！」

韓百安兩眼緊緊地盯著兒子的臉，猜測著兒子的話是真心實意，還是欺騙他？又一迭聲地叮嚀：「你答應我，答應我，對誰也別說，對馬翠清也別說。」

韓道滿全身發軟地蹲在地下，兩手抱著腦袋，灰心喪氣地嘟嚷著：「唉，我真不知道怎麼辦好了。怎麼辦呢？」

韓百安朝兒子跟前湊湊，仍然在可憐地哀求：「你說一句話，你不到外邊說。」

韓道滿說，「我不管您的事就行了。咱們誰也別管誰了。還讓我說什麼？」

韓百安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站在兒子跟前說好話：「說了一遭兒，我有誰？除了你，我還為誰？我是想，分了麥子，把房子修修，給你成了家。這樣，我對的起你，也對的起你去世的媽。」說到這兒，他又傷心地掉下幾顆老淚，」那時候，我什麼也不管了，全由著你，行吧？你想想，我哪一點不是為你好？不是為你，為你娶上個人，我能入社？我那刀把地能歸大伙？」

在韓家父子起了衝突的同一時間內，苗圃裡也發生了一件跟這兒有些關聯的事兒。

太陽都偏西了，人們還不見韓道滿來上工，有的人就說起不好聽的話了。這是焦克禮起的頭。

這個快活、直爽的小伙子，對老實巴腳的韓道滿一直是瞧不起的，當初焦淑紅動員韓道滿參加搞苗圃，他就反對過；後來發現馬翠清跟韓道滿搞開了戀愛，更是斷不了從中起一點破壞作用。在他看來，韓道滿這個人跟他爸爸韓百安根本沒什麼區別，根本沒法「救藥」了；馬翠清跟這樣一個人是水火不容的，根本不能成兩口子，簡直是鮮花插在糞堆上了。就是成了，早晚也得吹台！這會兒趕上韓道滿沒上工，少不了要借題發揮，說上兒句風涼話兒。

「翠清，快去幫幫忙吧。」

馬翠清正兩手忙亂地鬆土，沒聽出這不懷好意的語氣，就頭也沒抬地問一句：「幫什麼忙呀？」

焦克禮兩隻眼睛一擠：「嗨，你那對象正在家裡澆大蒜哪，嘿，澆得一頭長十瓣兒。」

「滾！」

「你滾吧，滾到杏樹下邊，幫你那對象數數長了幾顆杏，能賣幾分餞，能買幾瓶子醬油幾瓶子醋……」

一向厲害出名、嘴巴不饒人的馬翠清，這會兒舌頭短了。她抓把泥朝焦克禮摔去，因為焦克禮躲閃的快，沒被砸著。馬翠清急的咬牙瞪眼，又對旁邊的新媳婦說：「你不管他呀！臭該死的焦克禮！」

焦克禮故作認真地說：「嗨，你真是主觀主義不看對象說話，她幹嘛管我？我又聽爸爸話，叫我落後我就落後，又會澆蒜，又會數杏……」

馬翠清跳起來要朝焦克禮撲去。

新媳婦笑著拉住她說：「翠清，別理他，他哪有一句正經的。來，咱倆換換畦，你離開他就好了。」

從打到了苗圃，焦淑紅就沒大說話兒，皺著眉毛閉著嘴，悶著頭幹活兒。幹部會上馬連福和蕭長春加給她的氣火和煩惱，這會兒不光沒消除，心裡那顆疙瘩反而越結越死了。見焦克禮和馬翠清兩個人逗嘴，怕他們逗急了，就說：「快千活，別扯閒篇了。早點幹完早收工，我還有事兒哪！」

焦克禮說：「人全馬不齊的，還能早收工哇？我看咱們得整頓整頓隊伍了！」

焦淑紅批評他說：「挺大個人，總像孩子！人家道滿就晚來一回，你值得這麼鬧嗎？」

韓小樂說：「我跑去找找他吧。」

焦淑紅說：「行，快去快來；他要是有別的事兒，你也別硬叫他。」

韓小樂答應著要走。

馬翠清噌地跳了起來：「我去！」說罷，出了苗圃，大步流星地朝村走來。

這個一團烈火般的姑娘，這會兒的心情是很複雜的。她覺著，別人背後奚落韓道滿，實際上就等於奚落自己。因為她愛韓道滿啦！她自己也說不出為甚愛上了韓道滿。就因為他聰明手巧、老實厚道？好像不是。在人背後，光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馬翠清常常把韓道滿罵個一錢不值，甚至連一個笑模樣都不給韓道滿看；等到同著人，馬翠清總是抓空子給韓道滿抹胭脂搽粉，讓韓道滿在什麼地方顯一手；有人說韓道滿一點不好聽的話，馬翠清就起心惱，想盡辦法護著韓道滿。今天晌午，兩個人發生了一點口角，這會兒火氣已經下去了。馬翠清是個容易發火，也容易消火的人。火一消，她就後悔自己發了火。這會兒的心情就是這樣。她按下韓小樂，親自來找韓道滿，不是為賭氣，找到門上幹一場。她怕韓道滿為自己晌午說的那幾句話鬧情緒，躺在炕上不動彈，韓小樂去了一見，回來就傳出去了，焦克禮這個傢伙又有了說韓道滿壞話的材料。同時，烏翠清親自來，什麼不講，只叫一聲韓道滿快上工，就能夠把和解的意思表達出來，也能使韓道滿消了愁，解了氣，歡歡喜喜、順順溜溜地跟她一塊兒到苗圃來。

馬翠清急忙忙地離開了苗圃，穿行在溝裡，來到韓家門口。她見大門上著，剛要拍打，忽聽裡邊有人說話；扒著門縫看看，看不見，就把耳朵貼在門縫上聽聽。不早不晚，馬翠清正好聽到父子兩個在院子裡講這樣幾句話：

「滿頭，你說一聲，誰也不告訴，說一聲，我就塌心了啊！」

「別逼我了，我往後不管您了，還不行嗎？」

「滿頭，我全是為你好，你要血迷心竅到外邊抖落了，就是抖落你自己呀！你想想，我不是為你能找上個對象，我能入社？要不是為你能找上個對象，我能讓你跟淑紅她們一夥子瞎搭工去進步？你說對不對呀！」

「全都完了，我進步不了啦！」

「不行，得進步，等把馬翠清娶過來再不進步。」

「娶什麼呀，您不知道馬翠清為您的事情生多大的氣哪！」

「你說什麼，她知道了？」

「您不用修房子了，我們兩個的事吹了！」

……

大門外邊的馬翠清聽到這兒，只覺得頭上轟的一聲，呆住了，趴在門上不能動了，好久好久，她呆在那兒。

「翠清，翠清，你這是怎麼啦？」

一個人在她背後喊起來。

院裡的聲音停了。韓百安跑回去往西屋門上上鎖，韓道滿被「翠清」這兩個字兒振作起來，跑去開門。

大門外邊，焦振茂一面攔著馬翠清，一面說：「走哇，進裡邊待一會兒呀！」

馬翠清滿臉脹的通紅，牙根發顫。她推開焦振茂的手，說：「我呀，這輩子再不進這個門了！」說著一跺腳，轉過身的時候，眼淚刷下子流了下來。用手捂著臉，開腿就跑。

韓道滿手扶著門板，呆了片刻，猛抬起頭來，朝馬翠清的方向追過去了。

焦振茂不知啥餡，也不便追去問根底，就嘆口氣，走進院子，對呆呆站立在屋門口的韓百安問：「剛還好好的，為什麼又鬧氣呀？道滿怎麼了？你關上門管教他了？」

韓百安愁苦地說：「翅膀硬了，管不了啦！」

焦振茂說：「管不了就不管嘛，反正他們都大了，也懂得為人處世。當父母的，管了小，管不了老。我看你就想開點，比什麼都強。以後不要管他了。」

韓百安嘆口氣說：「我沒管他，什麼也沒管他呀！」

焦振茂說：「我不信，你不管他，那麼老實個孩子還能無緣無故地跟你鬧氣呀？」

韓百安沒吭聲。他兩眼盯著地皮，兩腮鬆弛多皺的皮肉在抽動，兩隻大手也在使勁兒摟著衣裳襟兒。他的隱人之秘，不能對著任何人說出來。倒退一年，這樣的事情，他是完全可以無保留地告訴給焦振茂，焦振茂也會設身處地的為他想想利害，拿拿主意。可是現在，這個老朋友變了，越來越離著遠，越變越隔心。韓百安在東山塢再也找不到一個知心對勁的人了，連親生兒子也跟他絕了情義。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是多麼孤單，多麼渺小，多麼沒有力量；有這麼個人不多，沒這麼個人也不少。在這一瞬之間，他想，活著真不如死了好。

焦振茂根本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問又問不出，看著老朋友這個樣子，真不知道該怎麼勸他了。

這個心靈手巧的老莊稼把式，在他一火心朝著他看準的目標努力地追求的時候，他變得比過去單純了。他把一切想得都很如意，也看得簡單，他怎麼會想到，他跟這個四五十年老交情的朋友中間，不僅在表面上，而且在心坎上，已經打上了一道無形的高牆！要把這道牆拆除，光是焦振茂一個人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別看你是積攢了幾十年勞動經驗，別看你搜集了一包子政策條文，別看你已經轉到新的生活方向，你還沒有這麼大的力氣呀！

焦振茂心裡邊嘀嘀咕咕，想著剛才在大廟裡兩個人的交談，又朝這滿是綠葉的小院子看一眼，忽然想起一件特別有興趣的事情，想借由頭解解韓百安的煩惱。就點上一鍋子煙，一邊抽著，一邊說：「百安，過了麥秋，咱倆搭個伴，到通縣雙橋農場看看拖拉機好不好？我聽焦振叢說的，他趕車拉東西在那兒看見了，說是一天能耕好幾百畝地，還能收割麥子；蕭支書說，將來咱們農業社也要使上這寶貝。那可太好啦，莊稼人可真不簡單啦，成神啦！咱們帶上乾糧，到那住上兩天，好不好？」

韓百安往日願意多留這個朋友聊天，今天卻盼他快走。聽到這兒，嘆口氣：「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哪！」

焦振茂不高興了：「哎呀，你怎麼說這話呀！不用講新事兒，講進步，光從咱們過去那個落後地方看吧，過不多久你就要娶兒媳婦了，愛幹你到社裡幹點，餓了回來有現成飯，困了，回來有熱炕頭，你真是要享福了！」

韓百安心裡一陣痛：「娶不上媳婦了。」

焦振茂說：「娶的上，這房子還不好修！蕭支書說過了，過了麥秋，大夥一湊，就幫你辦了。辦啥事光按著你自己過獨日子的小算盤打不行，如今是大日子，人多手多，大伙少待一會兒，就把你成全了。」

韓百安說：「房子修好，也娶不上了。」

焦振茂不明白：「怎麼回事？」

韓百安的嘴裡吐出一句難以吐出的話：「他們吹台了！」

……

韓道滿這個時候正為讓這件婚事不吹台奔波著。

他追上了馬翠清，向她報功：「我批評我爸爸了，他都哭了，他以後要改！」

馬翠清瞪著兩隻淚眼，咆哮地喊：「走開，別理我！」

韓道滿被嚇一跳，結結巴巴地說：「你還讓我幹什麼？」他想問：「非得讓我親手打我爸爸一頓才行，多進步的人也不會這樣吧？」但沒出口。

馬翠清說：「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你幹什麼全是為了我呀？你的進步全是假的，呸，你算把人丟盡了！」說罷，走了。

韓道滿木然地在街上站了一會兒。心裡痛苦得很。他不相信馬翠清會對他絕情，現在的問題，完全是因為誤會，或是沒有容他把話說出來。自然是自己太軟弱的過，對爸爸太心軟，自己太缺少馬翠清那股子堅決勁兒和勇敢勁兒；實實在在，自己沒有下狠心跟爸爸的落後思想作鬥爭。

年輕人在火熱的陽光下走著，他的心裡也燃著火。長這麼大，他沒有跟第二個人談過愛，也沒有第二個人給過他這種愛，他認定了這個人，海枯石爛也不能變心。

他要求韓百仲去，因為馬翠清是韓百仲的乾閨女。只要韓百仲從中一調解，他們就會重歸舊好。快到門口，他轉回來。唉，對一個長輩說這種事，顯得多沒出息呀！

他又要找焦淑紅，因為馬翠清是焦淑紅的好朋友。只要焦淑紅勸馬翠清幾句，他們的矛盾就解決了。快到門口，他又轉回來了。唉，跟一個大姑娘說這種事情，怎麼張嘴呀！唉，不論處理任何事情，這個中農的兒子，都擺脫不了他爸爸給予他的影響！他猶猶豫豫，最後他想到了黨支部書記。支部書記最能體貼別人的心思，最能夠熱心地幫助別人。而馬翠清又特別聽支書的話，支書講講情，馬翠清立刻就能清醒，他們的婚事就吹不了台啦！他鼓足了勇氣，跑到黨支部書記家裡。唉，真可惜，他撲空了。

蕭長春到哪兒去了呢？

第二十六章

太陽西墜的時候，蕭長春帶著一身泥土氣味，走進鄉黨委會的院子裡。

他走得很急，恨不能立時找到領導，取到辦法，解決村子裡積起來的問題，打開他的愁疙瘩，順順利利地完成麥收分配。他繞過信用社和鄉政府的辦公室，通過西牆上的小旁門，一看，黨委辦公室的門鎖著，心裡一沉，側身又一看，黨委書記那屋的窗子支著，心裡一樂。

黨委書記在家裡，這真是意外的喜事。他找到了靠山，找到了主心骨。黨委書記瞭解東山塢，瞭解那兒的人；同時，他對一切看來很嚇人的困難問題，從不焦躁和慌亂，總是從容不迫，一眨眼就能指出解決的辦法。蕭長春跟他一起在東山塢度過去年的災荒之冬，不僅熟悉，而且知心。蕭長春把這位書記當做自己學習的樣子，一舉一動都在模仿書記，又常常覺著自己差得太遠……

蕭長春的緊張心情已經消除了一半兒了，就像沒事情串門似的走進鄉黨委書記王國忠的屋子裡。

王國忠穿著白汗衫，披著藍制服上衣，嘴裡叼著短桿煙袋，伏在桌子上閱讀文件。他仔細地看著，不斷用鉛筆在上邊劃道道，或是加上幾句批語。蕭長春走進來把他驚動了，他抬起頭來笑笑說：「我算計著，你現在該到了。」說著，從抽屜裡拿出一包恆大牌紙煙，扔給蕭長春。

蕭長春接過紙煙，擺弄著看看，笑著問：「咦，你怎麼也抽起煙捲來了？」

王國忠說：「這是人家送的禮，就等你來打包哪。」

蕭長春說：「我知道了，這是人家專門慰勞你的。」

王國忠說：「慰勞誰的也不要緊，咱們是有福同享，有煙共抽。」

兩個人都笑了。

這位黨委書記三十四五歲，中等個子，比蕭長春略高一點點。他臉色微黑，淡眉細眼，嘴唇厚厚的；說話時鼻音很重，但清楚利索。他原來在縣委組織部當組織員，去年到這個鄉幫助整社，跟這邊的幹部和群眾的關係搞得很好，等到整社結束，領導就把他留下了。

蕭長春在王國忠旁邊的一張凳子上一蹲，抽出一支紙煙點著，說：「我昨天晚上才從工地回來。村裡發生一點問題，我來跟你匯報一下。」

王國忠說：「大體的情況我全知道了，等一會兒你再仔細地談談。」

蕭長春問：「你怎麼知道的？」

王國忠說：「有人來告你的狀嘛！」

蕭長春打個沉，心想，是誰呢，馬連福，還是馬之悅？

王國忠說：「你先喝水抽煙，我還有半頁，看完了，咱們再聊。對啦，又快兩個月沒碰頭了，今兒個得多待會兒。」說罷，他又伏在桌子上，聚精會神地看起文件來。

蕭長春抽著煙，心裡邊還是猜想著到這裡反映情況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這間小屋子很樸素，又是臥室，又是辦公室。一張用木板拼起來的床鋪，一隻三屜桌，兩把椅子，一條板凳，一個小書架，是這裡全部的陳設。床頭上擺著好多厚書，其中有馬列主義著作、農業技術手冊，還有一部「三國演義」。蕭長春走過來，拿起一部精裝的「毛澤東選集」，只見裡邊好多書頁都折著，還劃了一些紅道。

窗戶支著，窗外邊有一棵年輕的小垂柳，在微風中擺動著細嫩如絲的枝條。幾叢繁茂的熟季花，已經開了，粉嘟嘟的，十分鮮艷。

突然，一個熟悉的、婦女的聲音從對面的房間裡傳過來：

「嘿，別看，我還沒有寫完哪！」

又是一個男人粗獷的笑聲：

「哈，哈，按著幹什麼，寫字還怕別人看呀？」

「對了，怕你學去。」

「哎呀，就你那字寫的像蜘蛛爬的，還值得我學呀！」

「你寫的字像小巴狗抓的！」

蕭長春已經聽出來，說話的婦女是焦淑紅，心想，來跟王國忠告狀的人，一定就是她了。

這會兒蕭長春才記起他跟焦淑紅還發生過一點小小的矛盾。他想：在會場上對焦淑紅的態度是不是過火了，會不會影響她的工作情緒呀？會不會造成什麼誤會呀？他想來想去，又否定了。儘管焦淑紅是個剛出學校門的學生，這一年來的共事中，蕭長春總把她看成是自己的最得力的助手和最知心的同志呀！在那種緊急的情況下，又來不及細談慢說，稍微簡單生硬一些制止了她那偏激的做法，是應當的。不過，焦淑紅畢竟是個缺少鍛煉的女同志，對待她應當盡可能講究方式，當時那麼做了，事後應當找她解釋一下，把自己那會兒的考慮告訴她，不光可以解除他們之間的誤會，還能幫助同志提高認識，沒有這樣做，是一次大意。

蕭長春想到這裡，很多的事情都湧到眼前了。首先是金泉河邊上那一片碧綠茂盛的樹苗，接著是焦淑紅在會場上愛憎分明，敢於鬥爭的精神，同時也想到在深夜裡，焦淑紅辛辛苦苦看守麥子的情形……

他心裡說：焦淑紅是個很有前途的同志，只要在實際工作裡好好地鍛煉，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婦女幹部。東山塢就是缺少婦女骨幹。那個婦女主任，實際上只是掛個牌子，起不了作用。真正頂事兒的，除了焦二菊就是焦淑紅了。要是幫助她們把婦女組織整頓整頓，馬翠清、志泉媳婦，還有好多婦女積極分子們，都發動起來，是一個不小的力量啊！蕭長春感到，過去對焦淑紅使用得多，要求得嚴，可是具體幫助就太少了，以後應當改進呀……

王國忠看完了文件，回手鎖在抽屜裡，見蕭長春愣愣地想心事，就笑了笑：「喂，想什麼哪，同志？」

蕭長春把紙煙上的灰在桌子角上磕掉，也陪著笑了笑，沒把他想的事情說出來。

王國忠問：「這回你知道告狀的是誰了吧？」

蕭長春說：「叫她過來，咱們一塊說說好不好？」

王國忠說：「你別害怕，人家後來已經自動把狀紙撤銷了。哈哈，剛進門的時候，氣頭子可不小哪！」

蕭長春說：「淑紅把情況都跟你匯報了，我就不多講了。我想跟你著重談談馬之悅這個人……」

王國忠笑著問：「馬之悅這個人怎麼啦？」

蕭長春說：「這個人有點不正派。我看眼下鬧的事兒，說不定跟他有關係。」

王國忠點點頭說：「你這個看法是有道理的。其實鄉黨委對這個人也是有懷疑的，可是又總希望他往好處轉。」

蕭長春說：「誰說不是哪！直到今天晌午頭，我還盤算怎麼讓他跟我們擰成一股勁兒。這個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王國忠說：「不是怎麼一回事兒，是怎麼一種人！這得靠我們用階級分析的方法和眼光審查他、識別他。對了，我正有一件事情要個別跟你說說。」他把椅子往蕭長春跟前拉了拉，「這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你還記得不，大灣日本炮樓裡有個胖子伙夫？想想看。」

蕭長春問：「中國人？」

王國忠點點頭：「對，還是本地人。」

蕭長春低頭尋思一陣，忽然說：「想起來了，一個姓范的，對不對？」

王國忠說：「對，叫范占山，城裡的人。」

蕭長春說：「這個人我還記著。那時候他常到我們村裡去，鬼子沒投降，就不見了。去年我到縣裡開會，碰見一個小個子有點像他。我還跟公安局的同志報告了。他們說，已經調查清楚，定了案，有人證明他光當伙夫，沒辦壞事兒……」

王國忠說：「證明人就是馬之悅呀！」

蕭長春說：「你怎麼想起問他呀？」

王國忠笑笑說：「嗨，你這句話問的真妙。這幾年我們有些同志光搞生產，這類事情想的不多啦！」

蕭長春又問：「姓范的鬧什麼事兒了？」

王國忠說：「前幾年還沒看出他有什麼可疑的行動，在小雜貨鋪當夥計，表面上挺老實。最近城市裡一大鳴大放，他看著氣候合適了，講起反動話，還到北京活動幾趟，很可疑。前些日子，鄉政府接到兩封群眾寫來的檢舉信，一封是說南村那年有件人命案子跟范占山有關，一封是說你們村韓百安被綁，賣地、傾家，是馬小辮買動范占山，勾結炮樓上的人幹的。不過這兩個檢舉人都不是直接瞭解，也是聽過去在炮樓上待過的人講的，這個人又早死了。」

蕭長春說：「這可以找馬之悅瞭解瞭解，他當時在炮樓裡平膛，總可以知道一些內情。」

王國忠說：「問題就牽扯上他了。我跟你商量商量，看怎麼辦。」

蕭長春皺皺眉頭：「有這些不清不白的事情，馬之悅就不應該擔這個保哇！」

王國忠說：「你把問題想得簡單了。同志，問題複雜啦！」

蕭長春眨巴著眼睛想了想，說：「依我看，馬之悅既然出面擔保，要不就是不瞭解情況，不負責任做的；要不就是有瓜葛。這個瓜葛？」他不敢往下想了，因為他實在不願意在革命的隊伍裡出現這樣的事情。

王國忠說：「瓜葛是肯定的了，問題是什麼性質的瓜葛還要調查研究。」

蕭長春一驚：「肯定有瓜葛？有什麼根據呢？這可是大事情啊！」

王國忠說：「第一個根據是，解放後，范占山被扣留、審查的時候，馬之悅趕到縣裡，主動擔保作證……」

蕭長春覺出問題的嚴重：「這一條就應當懷疑了。一個老村幹部為什麼要主動為這樣一個人作證呢？是不相信政府呢，還是有別的心意呢？不過，馬之悅表面上說長道短，實際上是個沒有原則性的人。會不會是他受了范占山家裡人的賄賂才幹的呢？」

王國忠說：「這也是可能的。」

蕭長春鬆了口氣：「要是這樣，問題自然嚴重，倒好辦啦。這只能劃在政治品質，或者階級立場的圈裡，還不至於有別的問題。你說呢？」

王國忠說：「據當時辦理這件事的幹部說，馬之悅那會兒顯得很急迫，生著法兒要看范占山的口供，而且是專門住在縣政府招待所裡，等到案子完結了，他才離開。你想想，要是僅僅貪圖一點經濟上的利益，按著馬之悅那股子精明勁，我看他絕不會擔這麼大風險，付這麼大辛苦。」

蕭長春點頭說：「這話對。」

王國忠說：「還有，第二個根據，據說，去年鬧災的時候，馬之悅領著幾個社員搞買賣、跑運輸，常在范占山小鋪落腳的。這還不算，據我分析，有可能他們是搭了股子……」

蕭長春這下更急了：「有這種事！全都調查清楚了？老王，要是這樣，可真複雜啦！還有呢？」

王國忠說：「他們的關係也很密切。據郵局的投遞員說，他們常有信件往來……」

蕭長春說：「拆開信看看……」

王國忠說：「問題沒肯定什麼性質，怎麼能拆看書信呢？」

蕭長春也自嘲地笑了，「聽了這種事情，我簡直有點蒙頭了。」

王國忠也笑著說：「先別蒙頭。對這個問題的調查工作剛剛開始。我是昨天在縣裡開會，才知道的。公安局的劉科長，專門找我談了這個問題。他們正在偵察，也希望我們從旁協助。對這種事情不能急。我看得出什麼樣的結果都可能，也許大複雜，也許小複雜。遇到這種事情，表面看是壞事，很可能是最大的好事。你說對不對？」

蕭長春點點頭。

王國忠繼續說：「老蕭，咱們可不能光鑽到咱們這一個鄉，一個社裡看問題，這不行啊！

我們要站得高些，看得遠些，才能透過現象，抓住事物的本質……」

對面屋裡，傳來焦淑紅的喊聲：「王書記，管不管大個子，他欺負人了！」

兩個人的談話被打斷了。

那邊的話音未了，這邊的門子通的一聲打開，人也進來了。

王國忠和蕭長春都被嚇了一跳。

焦淑紅一邁門檻兒，就瞧見了蕭長春，朝他微笑地點了點頭，那笑容和眼神裡，包含著道歉的意思。她說：「我正要回去找你哪！」

蕭長春也笑著說：「我知道你要找我，就馬上跑來了。」一對好同志，就用這兩句普通的話，把中午會上不可調和的「矛盾」和解了。

焦淑紅又對王國忠：「王書記，你瞧大個子多欺負人哪！」

王國忠故意逗她：「欺負我們女民兵可不行，包括支部書記在內。淑紅，別怕，我給你撐腰，怎麼了？」

焦淑紅認真地說：「跟他要幾支步槍，他讓人家寫申請，人家寫好了，他又不給！我們黑更半夜地看麥子，沒個武器怎麼行啊！」

大個子武裝部長也笑嘻嘻地跟進來了。這個門口並不低，可是他一定要彎彎腰才能進來。他接著焦淑紅的話音說：「我怕給了你們槍不會使。」

焦淑紅說：「真把人看扁啦，破槍誰不會使！」

王國忠說：「淑紅，我跟你說實話，他的倉庫我摸底兒，眼下真沒有多餘的槍支。」

焦淑紅搓著手說：「那怎麼辦呀？」

武裝部長看著焦淑紅為難的樣子，也有些不過意，就說：「有手榴彈。」

王國忠說：「好，給她們幾顆手榴彈吧。」

焦淑紅趕忙說：「十顆。」

武裝部長說：「只能給兩顆。」

焦淑紅說：「哎呀，真是小氣鬼兒！」

武裝部長說：「你大方的過頭了，一張口就想扛走十支步槍。」

焦淑紅往床邊一坐：「我們團支部組織看麥子，就沒有一個人支持。」

王國忠故作驚訝，轉向蕭長春：「老蕭也不支持？」『

焦淑紅：「蕭支書躲到工地上去了，把我們扔的像個沒娘的孩子，有點什麼事情，不知道找誰拿主意！」

王國忠說：「這個意見對呀！當時我一再跟馬之悅說，讓他帶隊去，支書留在家裡。我一走，他就變卦了。」

蕭長春說：「這事不全怪他，我想他身子骨沒我結實，到工地吃不消。誰想到，豐收了，還有這麼多亂子！」

王國忠說：「領導一再說：要經得住勝利考驗，大概也包含這個意思。」

蕭長春深有所感地點了點頭。

焦淑紅站起身來：「哎呀，一待就待到這時候了。快給我拿手榴彈，我得走了，吃了晚飯還要找人看麥子哪。」

武裝部長說：「剛還逞英雄，一眨眼就成了狗熊。別害怕，沒人扣你反省，塌塌待著吧。」

他說完，一腳蹬門檻子，一手扶門框截著。

王國忠說：「不留住，多聊會兒行吧？你說，咱們多久沒得工夫坐在一起聊大天了？還是老蕭頭上工地走那天在鄉裡開會碰下頭，對吧？」他又轉臉對蕭長春說：「你們都踏踏實實地在這兒待著，咱們要聊個痛快。別管家裡，讓他們嘀咕他們的去，咱們玩咱們的。在這個時候，一定得有諸葛亮坐空城的膽略才行。力量和正義都在咱們手裡，有什麼怕的？你慌神，鬼怪都來了。」

蕭長春對焦淑紅說：「王書記叫你多坐一會兒，你就多坐一會兒嘛！」

她這才又轉回身，坐在床上。

武裝部長說：「瞧，真是縣官不如現管，一個命令，就按兵不動了。」

焦淑紅沒理他，發現了床頭上的「三國演義」：「呵，怪不得王書記滿口走麥城、空城計，敢情你還挺喜歡文學哪！」

王國忠說：「就興你喜歡，我就不能充個數？對了，我還忘了過問，淑紅，最近又寫什麼詩了？」

焦淑紅笑笑說：「我哪叫詩？只不過編幾句快板。好久都沒心緒編它了。」

王國忠問：「這是為什麼呀？」

焦淑紅說：「太忙了。等我們的樹苗栽到山上之後，我要寫一篇，那時候一定有真感情。我們語文老師說，勞動創造詩。這話不假。」

王國忠說：「有人說我們農民光會做活、吃飯、睡覺。不是污蔑，也是不瞭解真情。幾年以後，咱們農村像淑紅、焦克禮這樣中學生的農民少不了，會寫會念會作詩的人也多了，他們就是文化種子。我說老蕭，黨號召我們幹部除了認真研究政治理論，也要學點文學，你也得看看書，寫寫詩了。」

蕭長春說：「對了。昨晚上我從工地上回來，心裡特別高興。想唱，不會，想喊，又不好意思，就是沒想到作詩。」

焦淑紅噗哧一聲笑了。

蕭長春也憨厚地笑笑。

王國忠說：「其實，我們這個時代的人都是詩人。我們是用心蘸著汗水寫，這詩才是永遠不朽的。」

焦淑紅拍手讚美說：「王書記這句話就是詩呀！」

武裝部長插不上言，也沒興趣談這些「濕」啦乾的，就到自己屋裡，拿了兩顆手榴彈過來。彈皮上長了金銹。

焦淑紅小心地把手榴彈接過來，在手裡愛惜地擺弄著。那隻拿針的手，拿筆的手，拿鋤頭的手，現在又拿起了手榴彈。這是武器，是保衛勝利果實的武器。她聯想到自己最崇敬的女英雄劉胡蘭，心裡又激動起來了。

王國忠瞧瞧手榴彈，又感嘆地說：「你們看看手榴彈上邊長的銹，說明我們天下太平了，也說明我們有點太平觀念。刀槍是不能入庫哇！」

武裝部長叮囑焦淑紅：「小心，別遇到事忘了拉弦。」

焦淑紅說：「不拉弦也比一塊石頭強。」

大家都笑了。

焦淑紅本來一火心想要支大槍背上，槍沒拿到，得了兩顆手榴彈，有了武器，她就滿足了。看看天色已近傍晚，就說：「這回該放我走了吧？」

王國忠說：「瞧你，大家剛說上興頭來，你就張羅走，這不是故意鬧彆扭嗎！別忙，我已經告訴廚房做飯了。吃了飯，咱們還得多聊一會兒。」

焦淑紅嘴上說走，身子卻不動：「我怕太晚了。」

蕭長春也願意焦淑紅留下，幾個人坐在一塊兒，好從容地談談；讓焦淑紅親自在這兒聽聽鄉書記的指導，比自己回去給他們傳達效果要好得多，就說：「晚了怕什麼，咱們一塊回去。」

焦淑紅說：「誰說怕了，我們看麥子也沒頂著太陽。我擔心馬翠清她們等著著急。」

武裝部長說：「淑紅這丫頭真厲害。」

焦淑紅瞪他一眼：「厲害，吃你了，咬你了？」

炊事員端進飯來，接茬說：「快吃這個，咬這個吧！」

白麵烙餅，炒豆角，冒著熱氣，飄著香味兒。

蕭長春總是習慣為別人考慮，一看飯菜，就說：「老王，什麼方便吃什麼多好，怎麼還招待我們呀！看看，把你的細糧全部都拿出來了吧？」

王國忠說：「不要緊，過了麥秋，我再到淑紅家吃回來。」

他們把三屜辦公桌朝屋當中抬了一點，一邊放兩把椅子，武裝部長從自己屋提過兩隻小方凳，又故意逗焦淑紅說：「這裡數你小，你挑吧，願意坐哪邊？」

焦淑紅沒理他，就大大方方地坐在蕭長春的身邊了。

王國忠一邊分筷子給大伙，一邊說：「咱們誰也別客氣，往飽吃。」

武裝部長說：「淑紅，咱們比賽，看誰咬的口大。」

焦淑紅對武裝部長故意捉弄她寫申請，還記著點「仇」，找空子罵他，報復一下：「誰跟你比呀，你是有名的豬八戒！」

大伙又都笑了。

每個人把一張餅吃進去的時候，大個子部長又說：「你們瞧，婦女一點都不落後！」

王國忠來個移花接木，把玩笑拉到正事上：「對了，老蕭你以後要分出一點時間，抓抓婦女和團支部的工作。婦女是半邊天，團支部是有力的幫手。青年都是在新社會生長起來的，他們最純潔，是我們工作的主力。我這個意見淑紅準贊成。」

蕭長春說：「我也贊成。過去這兩方面的工作我抓的都不夠，他們都在自發性地做事情。」

焦淑紅說：「這裡有老根子。馬主任總不重視婦女工作，更不把青年放在眼裡，覺著我們這樣的兵沒用！」

武裝部長說：「他不用不要緊，等著解放台灣去。」

王國忠說：「一個人渾身是鐵能打多少釘子？當黨支部書記的人，會不會工作，先看他會不會調動人的勁頭，會不會再把這個勁頭使用起來。我們今天搞的是社會主義革命，一定得團結一切應當團結的人，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才能取得勝利。」

焦淑紅插言說：「我昨天晚上還給蕭支書提意見，今天一天我就看透了。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把馬主任、馬連福和彎彎繞這樣一些入團結到一塊兒。不信就試試。」

王國忠說：「那得具體分析了。今天老蕭對馬連福的態度是對的。在一定的時候，要懂得顧全大局，不能任著性子，想怎麼就怎麼，應當有點忍耐精神。忍耐本身有時候不是退卻，而是進攻。」

焦淑紅說：「我說的不是這個，這個我已經明白了。」

王國忠說：「也得心中有數，不能亂團結，亂忍耐。過去我們對馬之悅就不是心中有數。」

蕭長春點點頭，焦淑紅沒聽明白。

王國忠用筷子敲著菜盤子說：「吃呀，吃呀，部長，你怎麼光顧自己吃不讓客呀？請你這個陪客的真不上算！」

大家笑著，忙吃起來。

過一會兒，王國忠說：「你們別白吃我的細糧，我得考你們一個問題。」

幾個人都停下筷子等他說。

王國忠把屋裡的人都看一眼，不慌不忙地問：「你們說說，現在有人提出要土地分紅，不願意賣給國家糧食，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焦淑紅搶著回答：「這還不簡單，自私自利！見麥子收了，跟紅了，又想起單幹那會兒，一收來就都裝到自己囤裡去，國家、農業社和旁人的勞動，全都忘了。」

王國忠轉臉問蕭長春：「你說呢？」

蕭長春略想一下，說：「具體到東山塢，一部分社員，特別是那些中農。付集體生產的日子還不習慣，私心重，總想走回頭路，就像有個老病根兒，說犯就犯，這回麥子一豐收，病就又犯了。還有，我覺著幹部也有問題。」

王國忠追問：「幹部問題在哪兒呢？」

蕭長春說：「有人有爭權奪勢的野心，想借這個機會打擊人。」

王國忠點點頭：「你們說的都有一部分道理。不過，都不全面，都沒說在根子上。照淑紅說的，多分給他們一些麥子，少賣點糧食，照老蕭說的，給他們個領導幹部當，多給點權，他們就能老老實實地走社會主義道路，對嗎？」

焦淑紅搶著說：「那還行！要由著他們，拆散農業社，回過去單幹，把農村變成資本主義才可心哪！」

王國忠笑了：「對嘍，這才說到根上。我們可千萬不要讓眼面前的一些事兒迷住。眼前東山塢的問題，不是多分點麥子、少賣點餘糧，或者要當個大幹部的問題，不是的，歸根到底是要不要社會主義的大問題。咱們是農業社的領導，是站在頭邊的人，對這個問題心中可得有數呀！」

蕭長春被這句話震動了，心裡像開了一點縫：鬧土地分紅，不光是為了多分些糧食，是要不要社會主義的問題；馬之悅跟自己勾心鬥角，不光是要攬點權勢，是在支持走資本主義道路的人。對啦，對啦，根子就在這兒。不管馬之悅跟范占山的瓜葛是什麼樣的，馬之悅都不是個真正的共產黨員。這個人掌權以後的所作所為，都證明了這一點。他搞富社，排斥貧農，還娶一個地主的閨女；他不領著大夥兒搞農業生產，一心跑買賣，走邪道，處處替富裕中農說話，這會兒又支持土地分紅和鬧糧；用不著再追查了，馬連福一定是他煽動起來的！

王國忠把筷子放在桌子上，擺弄著繼續說：「眼下這件事兒，表面一看，好像是幾個富裕中農跟咱們鬧彆扭，其實呢，這些人背後還有一股子勢力哪。這股子勢力就是地主、富農，還有打進我們隊伍內部的投機分子。他們不敢直接跟我們幹，拉著走社會主義道兒不堅定的中農在前邊衝。遇到這種事，咱們要暈頭轉向地亂打一鍋粥，那就上當了。怎麼辦呢？用咱們階級路線的法寶哇！就是依靠貧下中農，團結中農，打擊地富反壞分子……」

焦淑紅插嘴說：「團結？王書記你不知彎彎繞這些人多厲害哪！我看團結不了。」

王國忠說：「團結的了。因為走社會主義道路對他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走資本主義道路，對他們只有壞處，沒有好處。這是根子。當然啦，急是不行的，要耐心說服教育，要分別對待。說服、教育還不回頭，就得鬥爭，鬥爭也是為了團結，為了讓他跟大伙走上正道。能馬上拉過來的，就馬上拉過來，拉到咱們這邊一個，那邊就少一個；拉不過來的頑固分子總是少數，少數一孤立，想鬧事也鬧不起來了。對跟這些事有關聯的幹部問題，也得弄清楚，有的是階級立場不穩，有的就興許有別的用意……」

蕭長春一面聽著，一面回想著自己這一天處理問題的觀點、方法，跟黨的要求差得多遠哪！特別是對鬧問題的中農們自己既沒有明確地想過團結，也沒有明確地想過鬥爭，只是憑一股子火氣要碰碰他們，再不就是去「套」他們，「套」出一點兒表面話，就認為沒什麼了不起，就得意了……對於幹部裡的問題，不光沒有弄清楚，也沒有站得高一點想想，不是勸說，就是讓人家幾句言不由衷的話弄得糊里糊塗。自己真是太幼稚了。

接著，王國忠講起自己貫徹黨的階級路線的體會，講到團結中農的重要意義。

蕭長春忘了吃飯，瞪著兩隻眼睛聽著。領導同志講的話，一句一句地都吃到他的心裡了。

王國忠又把問題提到最高的角度說：「現在國際、國內的階級鬥爭都很複雜、很激烈，我們眼睛不亮，心裡沒數可不行。我這次去縣裡開會，聽了幾個報告，非常重要。黨中央和毛主席把什麼問題都看得很清楚。」他說著，從抽屜裡抽出一份文件，翻了一下，又放進去，「春天我們黨、團員都學習過這個文件，現在，世界上刮起一股子反共歪風。中國是大國，國際上的地位越來越高，帝國主義和反動派一定要抓這個空子搞我們……」

焦淑紅眼睛睜得大大的問：「派特務來了？」

王國忠說：「他們搞我們，不一定全靠派特務。我們中國才解放七、八年，暗藏的反革命分子有，明擺著的資產階級有，毒種子埋在地裡，下點毛毛雨，還不發芽抬頭？我告訴你們一件事：我們黨正在整風，要各黨派提意見，有好多牛鬼蛇神鑽了空子，現在正攻擊我們。其中有好些人喊叫農村工作搞糟了，統購統銷搞糟了，農業社該解散。他們喊叫的目的，就是說，共產黨把什麼全搞壞了，快換資產階級或是蔣介石來領導。城市是這樣，不能不影響到農村，農村有地、富，有反革命，有投機分子，這也是毒種子，也會發芽抬頭。所以我說，不要把眼前的事情看得太簡單了……」

焦淑紅兩隻眼睛瞪得一般大，手裡的烙餅被她攥成了一團：「我回去，得好好地看著馬小辮了……」

蕭長春皺起濃眉，用心地傾聽和思索。

王國忠笑了：「其實，我們一點也用不著怕他們。就像馬連福替一些人罵老蕭一樣，罵就把我們罵垮了？六億人要永遠跟著黨走，這是根基。誰不信，咱們讓他到人民群眾裡邊看看實在的。我們要重視這些問題，可是不用害怕。」

蕭長春說：「你說得對。東山塢挨門數，仇恨新社會的人不過那麼幾個。」

王國忠本來知道一些旁的地方出現鬧事的具體情況，他不願意在這個場面都說出來，依舊從原則上點撥身邊的幾個同志：「不過，當群眾一時被眼前利益蒙蔽，鬧不清方向，加上壞人一煽風點火，也可能鬧出一些不好的事來，像今天馬連福、彎彎繞。我們不怕鬧事，可是不鬧事總比鬧事好。。所以遇到事兒，千萬要冷靜。要分清誰是敵人，誰是自己人；還得看準火候，摸清了底子再動手解決，不能蠻幹。」

蕭長春說：「你具體指示指示，我們應當怎麼辦？」

焦淑紅也附和說：「你快給我們出出主意吧。」

王國忠想了想：「我有個初步想法，供你們考慮。我想，先團結自己的力量，擴大自己的力量，分化落後的力量，把形勢穩住，把麥子收上來分下去；社員們都吃得飽飽的了，有了精神，咱們再算賬。這是眼前我們最重要最重要的任務。喂，怎麼都停住筷子了！淑紅，讓我把你嚇住了？」

焦淑紅不好意思地笑笑，大口咬餅。

武裝部長說：「好大的口，這回你可成了豬八戒了！」

這頓飯，就是在這樣愉快、緊張的談笑中進行的。每個人的眼睛都明亮了，心中都在沸騰，都覺著有一種投入戰鬥的情緒，又都是滿懷力量和信心的。

焦淑紅不想走了，坐到天亮，談到天亮才痛快。

蕭長春看看已經黑天了，就催她動身：「淑紅，不早了。」

王國忠說：「老蕭別走啦，這個鋪能睡下咱們倆；光顧閒談，忘了說正事，我還要跟你具體地談談當前的工作哪！」

焦淑紅戀戀不捨地站起身。

武裝部長說：「淑紅，我送你回去。」

焦淑紅拿起手榴彈說：「不用。」

蕭長春說：「我送她一截兒吧。」

焦淑紅立刻把一顆手榴彈塞給蕭長春，轉向王國忠說聲：「王書記明天一定去呀！」就低頭前走了。

第二十七章

夏夜的野外，安詳又清爽。

遠山、近村、叢林、土丘，全都朦朦朧朧，像是罩上了頭紗。黑夜並不是千般一律的黑，山村林崗各有不同的顏色；有墨黑、濃黑、淺黑、淡黑，還有像銀子似的泛著黑灰色，很像中國丹青畫那樣濃淡相宜。所有一切都不是靜的，都像在神秘地飄遊著，隨著行人移動，朝著行人靠攏。圓圓的月兒掛在又高又闊的天上，把金子一般的光輝拋撤在水面上，河水舞動起來，用力把這金子抖碎；撤上了，抖碎，又撤上了，又抖碎，看去十分動人。麥子地裡也是很熱鬧的，肥大的穗子們相互間擁擁擠擠，嘁嘁喳喳，一會兒聲高，一會兒聲低，像女學生們來到奇妙的風景區春遊，說不完，笑不夠……

夏天的月夜，在運動，在歡樂。

兩個人，一男一女，邁進這美妙的圖畫裡。他們在那條沿著小河、傍著麥地的小路上，並排地朝前走著。

路旁的草叢長得茂盛，藏在裡邊的青蛙被人的腳步驚動，撲通撲通地跳進河裡去了。在夜間悄悄開放的野花，被人的褲腳觸動，搖搖擺擺。各種各樣微細的聲音，從不遠的村莊裡飄出來，偶爾，樹林的空隙中閃起一點燈火。

他們誰也沒說話，各自想著心事，胸膛裡都像有一鍋沸騰的開水。

蕭長春解除了慌忙和緊張，心裡像是讓王國忠給打開了窗子。他覺得，他現在完全可以把自己的思想理出個頭緒來，也可以把東山塢的一切問題摸出一條線索；然後，他要用自己的全身力量，迎接一切困難，克服一切困難，大步前進。

今天晚上，這個年輕的支部書記最大的收穫是思想認識提高了一步。他看到了橫在面前這個問題的根子。這根子不光是幾個落後中農鬧問題，它跟村子的階級敵人，跟村子以外的敵人是聯在一塊兒的；這種聯繫千絲萬縷，有形無形，像野草一樣纏纏繞繞，不容易一下子看清楚。往後，不論遇到多複雜的事兒，都得清醒，都得站在高處看看……使年輕人最動心的事情還有馬之悅。過去他對馬之悅的看法太簡單了，他把馬之悅這幾年的活動看成是革命意志不夠堅強，有點革命到頭的思想；把馬之悅這半年的表現，看成是沒有正確認識自己的錯誤，是看不起他蕭長春，是爭權奪勢。直到今天受了事實的教訓，特別經王國忠一點撥，他才轉了一個角度看馬之悅，才開始深一層地看這個人……至於從明天早上起蕭長春該怎麼辦，他的方向更明確，心裡更有底，那就是，再不能把希望放在馬之悅跟他「擰成一股勁兒」上邊了，一點都不能有！他再也不會受馬之悅的態度好壞左右了，要百倍警惕地認識這個人。

他要絲毫不含糊地依靠貧下中農群眾，依靠周圍的積極分子，依靠那些堅決走社會主義道路的人；要多花些力氣，團結教育中農，把鬧問題的人爭取過來，盡快地扭轉東山塢當前的局勢，狠狠地打擊資本主義的歪風，推動東山塢前進。

蕭長春快活地想著，大步地走著，心裡燃著火，身上冒著汗，解開衣服的紐扣，想脫下來。

焦淑紅偶爾一回頭看到了，連忙說：「別脫，外邊風涼，小心受涼！」

蕭長春立刻又把衣裳穿好。

焦淑紅這會兒的心情，比旁邊走的這位支部書記豁朗的多。她沒有經過大風大浪，沒有較深地接觸人生中各種災難，不容易憂慮，反而容易忘掉一切不快，天真地朝著符合自己心願的地方想。剛才，王國忠的話，給了她一個很大的震動，引起她沉重的憂慮，可是她立刻又從這位書記的談吐裡得到鎮靜的力量，解除了憂慮，有了信心。她覺著，不管什麼鳴放啦，不要社會主義的邪心思啦，都不會得逞，都是瞎嚷嚷。不過，眼下東山塢所發生的一切一切，對她都像猜謎兒一樣；面對這些，她只能皺著眉頭喊：「真奇怪！」馬之悅就讓她覺著特別的奇怪，一年以前馬之悅是多麼精明能幹，在群眾裡的威信該有多高。這個人為什麼一下子就糊塗了，為什麼變得沒有稜角了呢？是什麼原因把他毀的？你是老黨員，過去領著大家支援抗日政府，那是搞革命；如今領著大家搞農業社，也是搞革命，為什麼搞那個革命你做了好事，搞這個革命你就一回連著一回的犯錯誤呢？支持土地分紅，這比去年鬧災荒領頭搞買賣還要錯誤呀！溝北邊那一夥子鬧事的中農，也是焦淑紅猜不透的謎兒。社會主義明明白白的是光明大道，是上輩子人做夢全夢不到的好時代，農業社能夠帶給農民的好光景，是你們中農累折骨頭都得不到的；你們為什麼對社會主義這麼討厭，又這麼怕，墜著不走，還生著法兒反對呢？

焦淑紅這會兒也感到，自己各方面都還不成熟。不要說她對那些跟自己、跟這個社會格格不入的人物看不透，就是對走在身旁的這個蕭長春，她也看不透。一年以前，蕭長春好像還不如焦淑紅活躍，他的文化沒有焦淑紅高，他也沒有焦淑紅那樣引人注意。可是，他就像從天上掉下來的一般，頂住了東山塢的天地；他海量，多難受的事情，他也能夠忍受容納；他能幹，怎樣扎手的人，他也能對付；他公而忘私，沒有一點兒個人打算，就好像，在他的心裡邊，沒給自己的事情留下一點點地盤。僅僅是一天的光景，焦淑紅對這個支部書記有了多麼深刻的發現呀！焦淑紅什麼時候能夠學得像他這樣呢？

焦淑紅光顧想心事，不小心，一腳踩進一個小土溝子裡，要不是她身子靈巧，就摔倒了。

蕭長春轉過身來問她：「沒扭了腳吧？夜間走路，應當小心一點呀！。這邊走，這邊平一些。」

焦淑紅朝蕭長春這邊靠靠。她立刻感到一股子熱騰騰的青春氣息撲過來。姑娘的心跳了。

他們跨過小石橋，橋下流水潺潺，流到不遠的地方疊在一起，跌到石頭下面，發出彈琴吹簫一般的聲音。

露水下來了，在月光中飄落著，無聲無息，無影無形。它是萬物不可缺少的養料，麥穗兒喝著露水，正在壯大顆粒吧？高粱苗喝足了露水，正在拔著節兒吧？大豆秧喝足了露水，正在伸展著圓形的小葉子吧？桃、杏樹喝足了露水，又在它那成熟的果實上塗抹著顏色吧？

一切一切都在承受著甘露，承受著大自然的恩惠，都在壯大著自己。

人呢？人也承受著甘露的滋潤，新思想的幼苗也在拔節兒……

田間小路上走著的這一男一女，是今天農村裡最忙碌的人，進會兒，大自然在盛情地款待他們；讓他們在緊張的戰鬥空隙裡消消疲勞，蓄蓄力量。他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一切。

這會兒他們的心胸像夜間的星空一樣的高闊，像空氣一樣的清爽，像月亮一般的明亮……

蕭長春這會兒正平心靜氣地考慮著村子裡那些應當依靠的人，想著他們應當努力團結教育的人。在他的腦海裡，一個個人影，一張張面孔，就像電影片似的閃來閃去。他想到厚道的韓百仲，想起爽快的焦二菊，熱情的馬翠清，勇敢的焦克禮，還有把整個生命都投到農業社裡的飼養員馬老四……他想著每一個人，想著他們在自己樸素的行動裡幹出來的每一件使他動心的事情。他無意中一扭臉，瞧了瞧身旁的焦淑紅，他記起一連申有趣的事兒。

他們是對門住的老鄉親，生焦淑紅那會兒，蕭長春已經懂事了。他常常到焦家找焦淑紅的哥哥玩。那一天，他又去了，焦振茂攔著門不讓他進去。他正奇怪，聽到一陣？哇哇「的嬰兒哭聲。他回家問爸爸，焦家的小孩從哪兒來的，爸爸笑著告訴他說：「是振茂背糞箕子在大路上撿來的。」他信以為真。焦淑紅會走了，見了面，他就逗焦淑紅：「還笑哪，你是你爸爸拿糞箕子撿來的……」

那一年，蕭長春復員回來，正是三伏天。他在柳鎮下汽車，徒步往家走。半路上，他在一棵樹陰下休息，正觀看家鄉景物的變化，忽聽一陣歌聲傳來。

在那條田間小路上，走來了一個花枝般的少女。她戴著大草帽，背著花書包，走得那麼輕盈，那麼歡樂，一步一聲地唱著，樹上的小鳥都被她唱呆了。來到樹陰裡，她看見穿著軍裝的蕭長春，很尊敬地笑笑，打招呼：「同志，回家探親的？」

蕭長春回答說：「不，回家生產。」

少女很奇怪地上下打量蕭長春：「喲，結結實實的，怎麼下來了？」

蕭長春笑了：「一定要缺胳膊短腿才回農村生產嗎？」

少女很輕蔑地看了蕭長春一眼，就又唱著歌走了。

蕭長春到家裡的當天傍晚，拜訪他的老鄰居。他在焦振茂家院裡的石榴樹下邊又遇到了這個少女。這會兒他才認出，這個刻薄、清高的女中學生，正是他參軍那年打著霸王鞭歡送他的小姑娘焦淑紅。

他們第二次談話，談得很不對勁兒。

「表叔哇，搞了好幾年革命，怎麼跑回來蹲炕頭呀？」

「我不是回來蹲炕頭的，我來勞動。」

「放著革命不搞，回家種地呀？」

「只有在軍隊裡才是革命嗎？」

「那倒不一定，應當參加祖國建設。」

「搞農業不是建設嗎？」

兩年以後，焦淑紅也背著行李回村了。第二年秋天鬧了災，副業隊想找個記賬的人，韓百仲挑上了焦淑紅，可是他爸爸正要往東北送她，要她到哥哥那兒投考什麼技術學校。韓百仲讓蕭長春去勸她留下。蕭長春本來對焦淑紅就有點成見，聽說她在東山塢困難的時候又要走，更瞧不起她了，所以猶猶豫豫地不願登那個門檻子。

有一天晚上，蕭長春和副業隊的人正坐自己家的小屋子裡攏賬評分，門簾子一挑，焦淑紅進來了。

「表叔，我也參加你們的副業隊吧。」

「你不是要走了嗎？」

「他們讓我走，我偏不走！」

「革命去呀！」

「留在農村一樣地革命。」

「農村沒有建設呀！」

「咱們是農業國，在農村建設社會主義，是最光榮的建設任務呀！」

開頭，蕭長春沒有完全相信她，以為她只是憑著一時的熱情行事，兩天半新鮮，終歸還得走。可是焦淑紅真的投入東山塢農民向災荒鬥爭的行列裡了。她跟婦女們跑運輸，比誰都挑的多，連大腳焦二菊都丟不下她；她跟男人們拉犁種麥子，連焦克禮都累垮了，她倒一直堅持到底……

一起向自然界鬥爭的日子裡，蕭長春漸漸地認識了這個女中學生，喜歡她，為她高興。

焦淑紅像一棵剛剛出土的幼苗，生命力充沛，生氣勃勃地成長起來；經過以後雨露風霜的日子，她會長成一棵大樹。

焦淑紅這會兒，也正在琢磨身旁的這位支部書記。她也在想著一些過去的、有趣的事情；她不像蕭長春想得那麼樸素，她給這一切往事都添上了一點詩意的色彩。她覺得，認識一個壞人，要經過許許多多次反覆，認識一個好人，也要反覆；就像她看有趣的小說那樣，要翻過一個又一個曲折情節，經過一件又一件事故，只有接觸到主人公的多方面，接觸到書裡邊人物的內心世界，為這個人物歡樂和憂愁，特別到了把自己的感情跟書裡這個人物的感情緊緊地連在一起了，回過頭來一想，忽然間，心動了，眼亮了，那才算認識了他！焦淑紅對蕭長春的認識，不正是這樣嗎？

焦淑紅看過許多本動心的小說，她曾經給創作這些書的作家寫過信，感謝那些作家，表示要跟書裡的人物學習；認識蕭長春，不是從書本上，而是生活鬥爭展示給她的。因此，更激起她熱愛生活、熱愛東山塢、熱愛這個活生生的人物了。

他們從河西岸走到河東岸。東岸邊是他們社的麥子地。月光下，麥子挺鋌而立，微風吹來，又呼擁呼擁，如同無數聚在一起的人，抵擋著危害它們的任何東西；又像是為它們的勝利歡欣歌舞……

蕭長春觸景生情，又想：明天回到村子裡，要從頭起，踏踏實實地搞工作，要設法把邪氣壓下去，準備收割；麥子收下來，大伙全都把肚子吃得飽飽的，把精神養得足足的，再跟這些反對社會主義的傢伙來個徹底算賬！毒不破不出，不把他們鬥爭垮，東山塢就不用想順順當當地走社會主義大道。經過一場鬥爭，社員的覺悟一定會大大地提高，農業社就一定得到鞏固了。

焦淑紅的心思和他相通，似乎在補充他的想法：麥子收下來。就擴大苗圃，能養一些蘋果、梨樹，那就太好了。山上是桃、杏、李子，山下是蘋果、鴨梨，溝裡栽柿子，坡坎子上種大棗，一年四季，都有果子出產。那會兒，自己也一定比現在進步多了；那會兒……

那一塊壓在姑娘心頭的「病」，一想到那會兒，就被觸動了。她忽然停了下來。

「蕭支書，我還有件事兒，沒跟你匯報哪！」

「什麼事兒？」

「跟社裡工作沒關係，我自己的。」

「你怎麼啦？」

「我……我爸爸和我媽呀，真討厭！」

「這幾個月，他們進步得可不慢哪！」

「我看是一半一半，封建思想還不少！」

「別急，得慢慢來。」

「他們急呀！」

「那好，咱們加把勁幫助他們。」

「還好哪？唉，你不知道，馬立本這傢伙也太可惡……」

聽到這句話，蕭長春明白了，笑著說：「你要匯報的是這件事兒呀？」

焦淑紅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這可得看你的了。」

「我有一定。」

「有一定好。千萬把各方面都考慮考慮呀。」

「你幫我考慮考慮不行嗎？」

「這種事情，完全由你做主。我只有一個想頭，不管你怎麼有一定，要把自己的進步考慮到裡邊去，把咱們農業社考慮到裡邊去，這兩件事兒是連在一塊兒的。」

「你以為我要離開東山塢呀？沒那日子。」

「不離開東山塢，你就保險不會退坡，永遠都跟我們一塊搞咱們的農業社嗎？」

「當然啦！」

「那就好啦！」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了，又慢慢地朝前走。

一片流雲遮住了月亮，野地暗淡起來；月亮使勁一縱身，跳出來了，野地裡重又大放光明。

焦淑紅嘆息了一下，說：「我剛從學校出來的時候，把什麼都想得很簡單，把什麼都想得跟畫上畫的、書上寫的一樣美，其實呢，不這樣。這一年多，你看看，東山塢出了多少事兒，每一個人身上出了多少事兒。我自己呢，好多烏七八糟的事兒，我連邊都不想沾它，它偏偏往你身上撞，抖也抖不掉，擺也擺不脫。真煩死人了，我有時候真想長對翅膀，飛到月亮上去……」

蕭長春大笑起來，笑得特別響。走了幾步，他停住笑說：「唸書的人想問題就是有獨到的地方。」

焦淑紅也笑笑說：「我知道這是小資產階級感情，遇到發煩的事兒，我又沒辦法。」

蕭長春說：「你這一提，倒讓我想起一件可笑的事兒。昨天夜裡我從麥子地回來，往社辦公室床上一坐，想想家裡邊迎著我的這些混亂的事情，越想越亂，越想越沒頭，也就越煩，真煩死了！那會兒我也想長一對翅膀……」

又輪到焦淑紅笑了：「嗨，你也是小資產階級了！」

「我倒沒想飛到月亮上去，想飛回部隊去。部隊多好呀，到時候吃飯、睡覺、學習、上操、打仗，多省心！過一會兒，我就想通了。」

「你怎麼想通的呢？」

「我想找百仲大舅去，一邊走，一邊想，下了溝，上了坎，過了一個門口又是一個門口一一到了。我就想出一句話：搞革命不能怕麻煩，就是為了這些麻煩事兒才要革命；要是一丁點麻煩事都沒有，還用得著你革命呀！革命就是要解決麻煩事兒，碰上一個，解決它，再碰上一個，再解決它；你解決不了，他解決；他解決到半截兒上死了，我再接著解決，解決一個又一個，回頭一看，喝，走出這麼遠了；再往頭看看，喝，要奔的那個目標又近了！」

這些話是從一個黨員的心裡發出來的，跳進一個姑娘的心裡，匯合在一起。焦淑紅想到自己剛才對於認識人的那種理解，跟蕭長春這個高論起了共鳴。她心裡偶然冒出來的憂愁情緒，立刻就跑掉了，笑著說：「你簡直像個理論家。」

蕭長春搖搖頭說：「哪有理論呀！要有理論，像王書記那樣，我就不會發煩了。對了，等秋後縣裡辦黨校，我得好好學學去，沒有理論不行了，農村的工作越來越複雜，用簡單的腦袋瓜子對付，可危險呀！」

「我倒覺著，在村子裡一邊幹活，一邊跟你們工作，比在學校裡學的東西多，又實在，進步也快。」

「你可不能滿足這個！淑紅，實話對你說，我早跟縣教育科的陳科長說好了，等到咱們村把這個大災年完全過去，就保送你上大學……」

「你也想把我鏟出去呀！」

「鏟出去？想你個美，我不會幹那種賠本的事兒。送你上學農業的大學，念完了，你得給咱回到東山塢來。怎麼著，東山塢農業社不能有幾個大學生呀？道滿愛畫愛寫，好嘛，上美術學校，回來，專門搞宣傳！」

焦淑紅停住了，用一種吃驚的目光看著這個莊稼人。她的胸膛激烈地跳動起來了。這個領導，對自己的同志是多麼瞭解，多麼體貼；對東山塢，對別人都有多好的安排；可是，你自己呢？你真就不管自己了？像你眼下這種日子，長期下去，真不會影響你的情緒嗎？……

蕭長春神氣一變，平靜地問：「淑紅，你說說，你跟立本的事，將來怎麼辦呀？」

焦淑紅不好意思地偏過臉去，說：「我從來沒想過，越來越不待見他，這件事根本不可能！」

蕭長春說：「還是那句話，這得由你自己拿主意了。說心裡話；我有顧慮。」

「什麼顧慮？」

「直說吧，我怕你往那個家裡一鑽，沉下去！」

「不會。」

「當然，馬立本也不是不能改造好的。可要小心哪！」

焦淑紅說：「放心吧。過去我都沒有那個意思，這會兒更不可能了。」

蕭長春又朝前走著，說：「不論辦什麼事情，主心骨是頂重要的呀！」

焦淑紅跟在蕭長春的身後邊，一邊走，一邊用手撫摸著路邊的麥穗頭。麥穗被按倒，等她走過以後，又高興地站了起來，對著她的背後，搖頭晃腦。

走幾步，她問：「還得幾天割麥子呀？」

蕭長春說：「我看用不了十來天，山坡上的就能動手了。」

沉默了一下，焦淑紅忽然停住，低聲說：「今天早上，小石頭他爺又找我爸爸數叨你去了。也難怪他著急，蕭支書，你自己的事情，應該抽空辦辦。我看，稍稍辦辦個人的事兒，也影響不了工作。」

蕭長春說：「不忙的。」

「你衝著老頭子、小石頭也該馬上娶個人來呀！」

她說出這句話，臉上一陣發燒：一個姑娘，怎麼能跟一個光棍男人說這種話呀！可是，不知什麼東西在逼迫她，不說不行。

蕭長春鄭重地說：「正是為他們，我才應當把全部力氣都掏出來工作呀！婚姻事嘛，也不能不抓緊，也不能太看重它，再說總得找個合適的呀！」

他說出後邊這句話，也覺得不合適，一個支部書記，怎麼跟一個大姑娘說這種話呀！但也像有什麼東西逼迫他，一張嘴就溜出來了。

焦淑紅朝蕭長春看一眼，又低下頭，掠著麥梢走著，走了一段沉默的道兒，忽然鼓了鼓勇氣說：「眼下正忙，我也不想用這種事兒打擾你了。等過了麥秋再說。反正我自己的事兒，我自己當家，誰也管不了我……」

蕭長春心跳了，警覺地朝四外望望，「嗯」了一聲。

突然，靠河那邊的麥地裡，發出一陣嘩啦的響聲。

兩個人立刻停住了，盯著前邊的動靜，又都彎下腰，朝那邊走過去。

河邊上依然是月光如水，麥浪滾動，沒有什麼人，也沒有什麼聲音。

焦淑紅握著手榴彈，逼視著麥地，小聲說：「可能是風吧！」

蕭長春說：「也許是野兔子。」

焦淑紅朝村莊的方向看了看，說：「到了，你快回去吧，王書記還等著你哪。嗨，明天你可早回來呀！你心裡邊裝的事情太多了，我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幫幫你。不管工作多忙，你可千萬要注意著身子……」

蕭長春說：「天一亮就到。回去咱們就好好發動群眾。有領導，有群眾，有咱們大伙的團結，我們一定能夠把工作做好。不過，正像王書記說的，前邊的困難還很多，我們一定耍警惕，要冷靜。」

焦淑紅說：「不管有什麼困難我都不怕。我回到農村，就是準備把自己的生命交出來的。」她說完這句話，跨著大步，朝前走去。

蕭長春站在原地，兩眼愣楞地望著焦淑紅走去的身影漸漸地隱藏在銀灰色的夜幕裡。他的心反而越跳越厲害了。許久，他沒有辦法讓自己平靜下來，也沒辦法把剛才突然湧到自山裡的一個念頭仔細地理一理……」

河水，潺潺地流蕩……

當最後一個人影消失在月色裡的時候，河邊麥地裡露出一顆腦袋，四外瞧瞧，彎著腰，喘著氣，順著麥地邊，朝東山塢跑去。他手裡那團豬毛繩，不斷地套住肥大的麥穗子……

第二十八章

葫蘆架下邊擺著一張矮腿的小長桌。棒子渣粥，老鹹菜，小蔥黃醬，這是北方農家最可口的晚飯了。不點燈，不鋪席，趁著月光，坐著木墩或蒲團，簡便又實在。

淑紅媽早把晚飯準備好了。等閨女，閨女不回來，她不知道焦淑紅這會兒正坐在王國忠的屋子裡，暢談國家大事；等老頭子，老頭子不回來，她不知道焦振茂這會兒正坐在韓百安家的炕頭上，說著寬心話兒。

她一面等著，裡外地忙了一陣兒，把粥盆、菜碗全都蓋上，又把雞窩堵上，用過的家什全都收拾到屋子裡，這才透了口氣，走出後門口張望。

蕭家院子裡挺安靜，窗戶上亮著，小石頭的身影兒在上面一閃一跳的。蕭家的西隔壁是焦慶家，焦慶媳婦正在大聲地吆喝豬，接著，匡的一聲，把豬圈門子關了，有個人，不言不語地走進去了。聽見焦慶媳婦跟他打招呼。

「有事兒嗎？孩子們天一黑就炕上挺去啦，有事兒你就說吧。」

那個人回答一句什麼，聲音很低。

焦慶媳婦又說：「這我倒不怕，翻就翻去。我家除了上頓下頓，一個粒餘糧也沒有。」

那個人又問了句什麼，聲音同樣很低。

焦慶媳婦又說：「我什麼也沒幹，跟彎彎繞家借點東西使。什麼，不知道，不知道，我的耳朵短哪！」

那個人又說了句什麼，就出來了。

焦慶媳婦把那個人送出大門外邊，望著那個人一瘸一點地拐下坎子，就撩著圍裙擦手，左右瞧著，輕鬆地出了一口長氣。她一轉身，瞧見站在門口的淑紅媽，馬上顯出很親熱的樣子，打招呼說：「大嫂子，吃了嗎？」

淑紅媽說：「我們家吃飯沒個鐘點兒。剛才走的那個人是誰呀？」

焦慶媳婦說：「啊，是瘸老五。臭奸商，總是伸著耳朵到處聞風，聞不到了，鑽我這兒打聽來了。我個老娘們知道什麼呀？翻糧食，愛翻不翻哪！」她剛才跟彎彎繞他們辦了一件頂重要頂重要的事兒，這會兒踏實了，又想起一件閒事兒，湊過來說：「大嫂子，你跟大哥商量了嗎？立本還等我的回話哪？」

淑紅媽笑笑，抱歉地說：「吃晌飯那會兒剛提個頭兒，爺倆都忙，一個要上大廟，一個要開會，飯也沒吃消停。」

焦慶媳婦問：「你看他們的口氣呢？」

淑紅媽不想把家裡的事情全對外人講，就搪塞地說：「還沒細商量哪。你也別太急呀！」

焦慶媳婦是受人之託，辦終身之事。她要給馬立本說媒，又這麼熱心，完全是為了給幹部拍馬屁。她家是個新發戶，往頭奔自己日子的心勁足。平常，總是羨慕人家溝北的人，人家就是買把菜刀來，她也覺著比溝南邊人買的刀快。馬立本是溝北邊的紅人，把這個紅人「溜鬚」好了，對她自己就能方便。

她看著淑紅媽好像不大熱心了，就說：「大嫂子，不是我硬要攛掇這件事兒，我實在看著好。人家立本是念過大書的，人也長得漂亮；當著農業社的會計，就是咱們全社金銀財寶的總管，將來說不定要熬上個主任當哪！再又說，他跟他爸爸分開單過了，就算光棍一根，淑紅過去，進門當家，沒人說，沒人管，多自在呀。你又這麼一個閨女，嫁在當莊，什麼時候想了，接接叫叫，隨呼隨到，不比找個千八百里外的方便哪！」

後邊這句話，才讓淑紅媽真動心了：「她嬸子，我就是圖這個。淑紅哥哥不在家，人家媳婦也是搞工作的，一年半載回來看看我們就不錯了，指望侍候我們，沒那日子。說老就都老了，有個天災疾病的，跟前哪能缺個親人呀！」

焦慶媳婦順桿子往上爬：「對啦，對啦，我就是為這個，為你們老公母倆，才要成全這門婚事。一女頂半子，立本熱心腸，也頂半個兒子，他們對你們錯不了，要是錯了，你就朝我說。」

「我們淑紅倒是知道疼人。」

「大嫂子，我看就定了吧。」

「容我再跟他們爺倆商量商量。」

「還用商量，如今婚姻自由……」

「就是嘛，這得看淑紅的心氣了。」

「大嫂子，你真是的，還問哪家子淑紅呀，人家兩個早就悄悄地搞上戀愛了。」

「是嗎？我怎麼沒聽說呀？」

「這種事人家還當著你面搞哇，看還看不出來嘛！其實，要不要媒人，都是走過場的事兒……」

不知道為什麼，淑紅媽聽了這句話，反而有點慌了。這大概是每一個當媽的在閨女的終身大事突然決定的時候，都會有的一種慌亂吧？她又跟焦慶媳婦敷衍了幾句，就往回轉。一邊往屋裡走，心裡一邊掂著這件大事情；她仔細地品論著馬立本這個人，猜想著閨女和馬立本是不是真的偷偷地談上戀愛了；也設想著閨女和馬立本結親以後，這兩個人的日子會過得怎麼樣，對她和老頭子的日子又會起到什麼影響……在一個媽媽的事業中，沒有什麼能比上兒女的婚姻大事再當緊的了。幹部會上，馬連福罵支書，她氣惱一時，就扔到脖子後邊去了；下午韓百安家父子吵架，她著急一回，也忘個沒影兒了；剛才，瘸子老五鬼鬼祟祟地找焦慶家，引起她的疑心，也顧不上追問了。現在裝在她心裡邊的，只有閨女這一件事兒。她急不可待地盼老頭子回來，老兩口子先打好譜，免得人家兩個人都搞好了，當老人家的還蒙在鼓裡，生米做熟了飯，想商量商量再辦也來不及。老頭子終於被她等來了。

焦振茂今天比哪一天說話都多，比幹一天木匠活還要累。回到家，他一邊洗手臉，一邊問老伴：「淑紅還沒回來？」

淑紅媽說：「我們這兒是她吃飯的棧，睡覺的店，不頂著星星什麼時候落過架！咱們吃咱們的，不等她個死丫頭！再不回來，我連碗都涮它，味都讓她聞不著。」她拿碗盛粥。話是那麼說，她還是只給老頭子盛了一碗粥，她要等著閨女回來一起吃。她坐在老頭子對面，剛想提那件事兒，抬眼一看，老頭子的氣色很不好，好像碰到了什麼愁事，就又把話收住了。

焦振茂端起粥碗，一邊吃著，一邊默神。韓家的糾紛事，還在他心裡裝著呀！他是個好心田的人，多半生不幸道路上的奔波，經驗教訓積累的相當多。他希望自己幸福，兒女們幸福，也希望兩姓旁人都幸福。對別人的不幸，不是躲避，或陪著嘆息幾聲，而是要問個明白，幫個徹底。他覺得老朋友韓百安是個不幸的人，他很想幫一把，拉一把，可惜心有餘力不足。

他嘆了口氣，對老伴說：「北院他叔，苦著熬著，盼兒子搞個對象，又吹台了。」

淑紅媽問：「怎麼吹台了？」

焦振茂說：「翠清不願意了。唉，這工夫的年輕人哪，真是沒法兒說！」

淑紅媽說：「好了吹，吹了好，像鬧著玩似的，多不好瞧！虧她沒有親媽。」她想到她的閨女，千萬可別這個樣子。

焦振茂說：「一會兒找百仲去，讓他說說翠清。」

淑紅媽說：「讓百仲說，還不如咱們淑紅，兩個人親姐妹似的，她說話準頂用。」

焦振茂說：「閨女家家的，給人家說這個事兒？虧你想的出！她自己還管不了她自己哪！」

淑紅媽說：「養兒養女真操心。要我看哪，快把咱們淑紅的事兒辦了就得了。」

焦振茂說：「你怎麼急，也得察看個合適的呀！」

淑紅媽說：「這不眼前擺著嘛，還察看哪家子呀！」

焦振茂清楚老伴話裡的意思。他想起每天都在屁股後邊追趕閨女的馬立本，想起晌午跟老伴的爭論，就說：「你乾脆對焦慶家講，這樁親事根本不成！」

淑紅媽說：「你先別封門，咱們再商量商量不好嗎？」

焦振茂說：「沒商量頭！」

淑紅媽想拿人家已經搞上戀愛這個事實壓一壓老頭子，話到嘴邊上，又變了：「看那樣子，淑紅對馬立本有點心思。」她這樣說，為的是不讓老頭子過於震動，不至於因為傷了老頭子的自尊心而把事情搞僵。

焦振茂把碗往桌子上一墩：「什麼心思，趕快把這股子心思給我打退，由我這頭，就是不行！」

淑紅媽說：「我看行。不圖別的，圖閨女離著我近，多會兒想看多會兒看。」

焦振茂說：「唉，指望兒女養著咱們呀？」

「這會兒不指望，等老的動不了呢？」「我比你想的透，你看五嬸，人家過得多福氣！過去是說和尚沒兒孝子多，這會是社員沒兒孝子多。你不懂政策條文，你的眼光太短了。」

「咱可就這麼一個閨女，跑到山南海北，想也得把我想死了。住在一個村，多好。」

「你呀，說你不懂政策條文，你總是逞能。你知道馬齋是什麼成分？」

「人家分開了。」

「分個屁吧！狗扯連環，誰看不出來？兒子沒有不隨老子的。」

「人家立本那人可不賴。」

「輕輕浮浮，我看他除了嬉皮笑臉，什麼正事也幹不成！」

焦振茂是個安分守己的莊稼人，也是個開始有了新思想的莊稼人；不論用舊的或是新的尺子量馬立本，他都從心坎上不待見這個農業社會計；一想到將來閨女要跟這樣一個人去過日子，就揪心疼。

淑紅媽不懂得「政策條文」，也沒有老頭子想的多。這會兒，她的整個心思都被焦慶媳婦那些話纏繞著。她想，倘若閨女跟馬立本兩個人私下裡真搞好了，老頭子再這樣不開縫，一定要堅決反對，會有個什麼樣的結果呢？她想起春節時候看過的那出講婚姻自由的評劇，想起去年在娘家的廟上看的那場講婚姻自由的電影。她覺著，自己的閨女比電影戲裡的女孩子要厲害得多，真要是為這件事兒傷了父女間的和氣，她在當中間的這份罪可真難受！她現在應當站在閨女一邊，設法說服老頭子，不能跟老頭子一道，得罪閨女。

她故意笑笑說：「瞧你把人家立本剝寒（貶低的意思）的一個錢都不值了！淑紅識的字多，看的書多，比你懂政策條文，人家是團支書哪，還沒你有眼光呀！」

焦振茂說：「不是我又吹自己，看個人，看個事，她比我可差遠啦！」

淑紅媽見老頭子一個勁兒鑽牛角尖，心裡很不高興，就說：「不管你啥心思，反正淑紅怎麼著，我隨著她。我生的閨女，我得疼她。」

焦振茂也不高興了：「嗨，有你這麼疼兒女的呀，一點不符婚姻法！」

淑紅媽大聲地說：「你符，你符，人家自己都樂意了，你還在背後打破壞星，白活了！」她說著，就賭氣地躲開老頭子，走到門外邊，張望閨女。

她站在門口，東瞧瞧，西望望，街道一片好月色，一片房蔭樹影，沒有行人；正要回身，忽見對面焦慶家門口那棵槐樹下邊站著一個人。她擠擠眼，怎麼也看不清，就問：「那邊是誰呀？」

那邊的人應聲說：「是我。」走過來了。

到了跟前，淑紅媽才看清楚是馬立本。

馬立本今夜是全副武裝，渾身上下換了乾淨的衣服，頭髮梳得光光的，還特意在臉上擦了一點香脂，懷裡抱著棉猴。他親熱地打招呼：「大嬸，吃飯了嗎，您還沒有歇著？」

淑紅媽說：「沒哪。等著淑紅吃飯。」

馬立本說：「我跑到地裡找她沒找見，又跑到辦公室找也沒找見，當是她在家裡哪。」

淑紅媽說：「你在這兒等她呀？她知道嗎？」

馬立本故意跟這個未來的老丈母娘宣揚他跟焦淑紅的親近：「昨晚上我們就商量定了。」

淑紅媽心裡一動：瞧，人家果真是偷著好了！就說：「別這兒站著了，家裡等吧。」

馬立本說：「我們還要一塊兒去看麥子。這些日子我晚上有工作，光是淑紅自己去，我總覺著不放心。現在晚上沒事了，我跟她就伴。」

淑紅媽說：「那好呀！這孩子是個賊大膽。我一黑天出門就害怕。」她笑笑，心裡又想：看人家多會心疼人；年貌相當，都有文化，又是一個村的，老頭子偏偏看不上眼。她又熱乎地讓馬立本，「快進家裡坐會兒吧。」

馬立本懂得一個當媽的在閨女婚事上的重要作用，巴不得個機會在這個老太太身上作點功夫，以便促成好事，就笑著說：「老想跟您坐會兒，就是忙得抽不出空來。」

他們走進來，焦振茂喝飽粥，已經放下碗筷。

馬立本也熱情地跟未來的老丈人打招呼：「大叔，您吃過飯了？」

焦振茂一見進來個馬立本，就起心煩，冷漠地回答：「嗯。馬會計怎麼有工夫串門呀？」

馬立本說：「我來找淑紅。」

淑紅媽利用機會，向老頭子推薦這個佳婿：「看這孩子想得多周到，怕淑紅夜裡一個人在地裡轉害怕，就跟她一塊去看麥子。」

馬立本也趁機顯示自己的關懷：「我看著夜天涼，還給她帶著棉猴。」

焦振茂一聽夜裡馬立本要跟閨女看麥子，更不高興了：「不是說前半夜婦女看，後半夜才是男子看嘛！」後邊他想說：你個大小伙子跟人家女的摻雜什麼？雖沒說出口，意思到了。

淑紅媽幫腔帶解圍：「多個人怕啥的。立本，這棉猴是你的？喲，還挺新，就是過年你穿的那個吧？唉，露水挺大，穿這個多可惜了的。」

馬立本說：「不要緊，不要緊。」後邊他想說：給焦淑紅穿，再寶貴的東西，我也不心疼啊！沒出口，意思也到了。

焦振茂對老伴說：「要冷，我的皮襖在那放著，你不會給她找出來穿穿。」

馬立本連忙說：「我這個棉猴挺好的。」

焦振茂點著煙袋，心裡罵道：你的棉猴，不定是花誰的錢買的哪！他明知這個會計手頭不乾淨，貪污倒把的事缺不了。馬立本爸爸掙不了多少工分，他平時不下地，光靠那點補助分，能分多少錢？可是他們吃的不缺，花錢如流水，這不是明面擺著！不過焦振茂對沒有根據的事情，從來不亂說；他嚴守自己信奉的道德！就是在說服老伴、貶馬立本的時候，也不拿出這一條僅僅是懷疑的事情當根據。

馬立本沒話找話，故意顯能，談開了村裡的工作，麥收，分配，少不了又把他整天掛在嘴上的「忙」字抖落一遍。

焦振茂最討厭聽別人說空話，這類的話從馬立本嘴裡說出來，就覺著更不順耳；越聽越不耐煩，真想站起來躲開遠遠的。聽著聽著，他忽然想起今天中午會場上的情形，就問：「會計，晌午幹部會你在屋裡沒有？」

馬立本見焦振茂找話跟他說了，自然高興：「在，在。什麼會我都不缺席。」

焦振茂說：「怎麼沒聽你言聲呢？」

馬立本說：「我做記錄了。吵得挺亂，筆慢了，真記不上。」

焦振茂說：「吵的是挺亂，你到底是向著哪邊呀？」

馬立本回答不出了：「這個，這問題……」

焦振茂接著問：「你們當幹部的，是站在頭邊的人，總比我們社員明白政策條文；你當會計的，分配麥子，是你專管，光是嘻嘻哈哈地甩分頭不行啊！我問問你，馬連福罵蕭支書的那些話，你覺著怎麼樣呢？」

馬立本更慌了：「複雜，複雜。」

焦振茂說：「怎麼個複雜法呀？天底下的事兒總是有個公不公的兩種，不會又公又不公兩摻著吧？東山塢人人都議論這件事兒，公道不公道，把話全都掏出來了。你們當幹部的，不能把自己心裡邊的話夾在胳肢窩裡呀！會計，我這個人說話直，別見怪。你這個年輕人哪，就是欠實在！」他說到這兒，站起身，叼著煙袋，走進裡屋去了。

馬立本感到不妙，走也不是，待也不是，不知怎麼好。

淑紅媽並沒有完全領會到老頭子這些話的意思，只覺得「欠實在」這三個字有點過重，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言詞來安穩安穩馬立本，有點著急，也有點冒火。

焦振茂夾著皮襖，提著棍子從裡屋走出來，對馬立本說：「會計，難為你的好心，這幾天婦女們夜夜熬著，也太乏了，叫她們歇一夜，咱倆今晚上替個班，好不好？」

馬立本真沒有提防這一手。他的心冷了，也更慌了。他明知這個可惡的老頭子在故意刁難人，既不能發火現原形，又不知怎麼回答好。

淑紅媽也覺得老頭子這個主意不錯。只要能讓她的閨女歇歇身子，她就忘了考慮別的。

焦振茂見馬立本打愣，就催他說：「走吧，再耽誤，人家要出發了。」

馬立本慌亂地說：「我，我，唉，想起來啦，馬上還要開碰頭會哪，開完會再說吧。」

焦振茂用棍子彭彭地拄著地，同時繃起臉來：「瞧你這個人，說話怎麼沒有準稿子！到底是開會還是看麥子？」

馬立本被問得張口結舌：「是，是先開會，後下地……」

淑紅媽忽然醒悟了，對老頭子說：「你快歇歇吧，管人家年輕人的事幹什麼！」

焦振茂發怒地一跺腳：「多話，一邊待著去，我就看著你不地道（罵人不正派、行為不端）！」

後邊這句話明明是指桑罵槐，老伴卻吃了心：「我怎麼不地道了？我從十五歲嫁到你們焦家門，跟你三十五年，哪一點不地道了？」

馬立本也不顧勸架，趁著老兩口子沒鼠神，抱著棉猴來了個溜之乎也。

淑紅媽覺著當著未來佳婿的面，讓老頭子罵一頓這樣的話，實在是不可容忍的：「今天你不說清楚，咱們沒完！」

焦振茂說：「得了，得了，我不是說你……」

淑紅媽說：「說誰了？你拿我當三歲兩歲的孩子，逗哭了，哄笑了，就得啦？」

焦振茂顧不上聽老伴嘮叨，抱著皮襖就走了。

第二十九章

馬立本從焦家後門口溜出來，撒腿就跑。他剛下溝，見幾個手持棍棒的婦女說說笑笑地迎面走來，想要靠邊走，看看裡頭有沒有他要找的那個人，被一條棍子攔腰截住了。

攔他的是大腳焦二菊。她手裡橫端著棍子，兩腳叉開，喊道：「呔，往哪兒跑？」

馬立本一面推著棍子，一面在人群裡看，嘴上說：「我有事兒，有事兒。」

焦二菊說：「什麼事，連顛帶跑的，看見打獵的啦？」

馬立本不顧開玩笑，問她們：「見淑紅沒有？」

焦二菊說：「我見了。你先告我，找她幹什麼？」

馬立本說：「好嬸子，好嬸子，我們有件公事要急著商量，快告訴我吧。」

焦二菊故意逗他：「前天我讓你給攏攏工分賬，你喊忙，門一鎖，把我甩在後邊了，這會兒求著我了？沒別的，您先著著急吧。」她說著，收了棍子，像步槍似的一扛，就朝前走。

馬立本迫著她，央求著說：「得了，得了，往後您再有什麼事兒找我，我一定麻利著辦就是了。快告訴我吧。」

焦二菊說：「嗨，往後我找你你就麻利，顯見我太自私了。別的人要是找你呢？」

馬立本只想著立刻找到焦淑紅，惟恐她趕這個火候回到家，讓她那個糊塗爸爸一鬧，壞了他們的事；這會兒，你讓馬立本說什麼好聽的都行：「全一樣，全一樣！」

焦二菊說：「對啦，幹公事的人，不能把眼睛長到頭頂上，光看上，不看下；也不能現得利，用著誰就朝前，不用誰就朝後，這個熊樣子，誰還作情你？」

馬立本從心裡往外官火。他忽然感到，今天真是出師不利，一個好人都沒有遇上。這會兒對付焦二菊，正像剛才對付焦振茂一樣，明明在挨罵，也不能發火。

站在人群裡的志泉媳婦心眼實在，見馬立本那副著急的樣子，以為當真有公事急著商量，就在一旁說情：「百仲嬸子，要知道就快告訴他吧，不看誤了事兒。」

焦二菊說：「甭聽他唱的好聽，我有底兒。他有啥正經的，一天把賬本子對付完了，就是轉著腰兒想對象。會計，我告訴你，這種事急了可不行，第一要眼裡出氣，得看看你找的那個人搭配不搭配，不搭配怎麼辦……」

焦二菊說這番話是有意的，她認為焦淑紅跟這個人對象實在不搭配；在這一點上，她就很不作情焦淑紅，覺得焦淑紅對自己婚姻事太輕率，光看到個小白臉子、分頭式，不看實際；直接對焦淑紅說，又覺著不方便，就趁這個機會在馬立本身上出出氣。頂用不頂用她不管，圖個痛快。

馬立本發覺焦二菊跟焦振茂一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她也不一定知道焦淑紅的去向，瞎耽誤工夫。他想到這兒，轉身要走。

焦二菊說：「你要是不問我，我保你跑斷了腿也攢不到焦淑紅。」

馬立本又站住了，跺著腳說：「話你也說了，人你也罵了，別逗了行不行啊？」

焦二菊哈哈地笑了一陣，說：「實話說給你吧，淑紅剛從鄉裡回來。讓韓道滿找去了。」

馬立本沒聽完，就要開腿。

志泉媳婦喊他：「嗨，韓道滿跟他爸爸嘔氣，在羊欄裡待著哪！」

馬立本一抹身子往北跑。後邊的婦女們笑著說他幾句更難聽的話，他沒往耳朵裡裝。

羊欄的小土屋裡點著一盞小小的煤油燈。這燈吊在屋頂上，垂在炕沿旁邊，忽忽地冒著黑煙子。啞巴坐在燈下，懷裡摟著小羊羔，正掰著嘴餵它。黑燈影裡躺著那個人是韓道滿。

因為有馬翠清這頭關係，啞巴跟韓道滿挺對勁兒，冬天領羊草，啞巴都是找韓道滿給他記賬，還讓韓道滿跟他一趟一趟地抬回來；有的羊鬧了病，啞巴也找韓道滿，讓韓道滿幫他在書本裡找藥方。今天韓道滿心裡煩悶，不愛說話兒，找到焦淑紅以後，托焦淑紅幫他勸勸馬翠清，就跑到這兒來躲清靜。他望著小油燈想了陣子心事，睡著了。

馬立本推門進屋，像捉賊的一樣，轉著腦袋滿屋子找，一見屋裡光是這兩個人，沒有焦淑紅，心裡又一沉。他剛要過去推醒韓道滿，啞巴朝他哇啦哇啦地喊叫開了。

啞巴朝他喊叫的意思是，讓他把門帶上，免得風吹進來，小羊羔著涼，還有燈要是吹滅了，還得劃火點。其實，要換個別的人，啞巴也不會這麼不和氣，早就自己下去關門了；因為他心裡有疙瘩，看出這個會計根本看不起自己這個啞巴，就故意要刁難人。

要是換個別人，一回手也就把門關上了，馬立本偏偏不管這一套，輕蔑地橫了啞巴一眼，兩手抱著肩頭，就站到炕沿跟前了，好像說：「老爺偏不關，你怎麼著吧！」啞巴生氣了。別看他是個殘廢人，最討厭別人輕視他。他有著一顆比健全人還要強的自尊心；在他想來，村裡有頭有臉的人全都敬著他，支書跟他更是親近，其餘的人更不能小看他。馬立本這副傲慢相，啞巴可不吃。他跳下炕，嘴裡叫喊著，連推帶搡，把馬立本推到門口外邊，「匡噹」一聲關了門，隨後，高大的身子使勁兒往門板上一靠，直壓得門板子吱吱響。

睡著的韓道滿給驚醒了，愣愣地坐了起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

馬立本渾身冒火，又無可奈何，就隔著門喊：「韓道滿，韓道滿，你睡死了？」

韓道滿今天心裡彆扭，不出好氣兒，嘟囔著說：「你才睡死了！什麼事兒，你不會說嗎！」

馬立本說：「焦淑紅到哪兒去啦？」

韓道滿怕焦淑紅替自己辦的事情沒辦完，就給馬立本拉走，不想告訴；他又不會撒謊，就問：「你找她幹什麼呀？」

馬立本說：「有急事兒！」

韓道滿說：「等一會兒不行嗎？」

馬立本拍著門板說：「這是公事，耽誤了你負責任呀！」

啞巴不知道他們說的什麼，連連擺手，讓韓道滿躺下睡，不要理馬立本。

韓道滿怕真誤了事情擔沉重，就只好吞吞吐吐地把焦淑紅的去向告訴馬立本了。

馬立本得到這個信，又急忙朝馬翠清家跑去。

馬翠清家在溝南邊的東南角上，離韓百仲家很近。在東山塢來說，這所院子算是最小了，本來跟前邊的院子通著，不知道哪一代哥弟兄分家，當中打了一道牆，把這邊變成了死葫蘆頭；只好從東邊扒了個旁門，站在門口，可以看到野地，往遠處就是東邊的桃行山了。一層西廂房，一個小小的豬圈，一個雞窩，就是這裡的全部建築物。

馬立本進了小排子門，抬眼朝閃著燈光的窗子上一看，樂了，這下子他可真找到焦淑紅啦！

焦淑紅和馬翠清在北間屋裡。焦淑紅坐在炕沿上，馬翠清大被蒙頭地躺在炕頭上。

馬立本像獵人發現了獵獲物，驚喜異常，一撩門簾子就喊：「哎呀，可找到你了！」

焦淑紅帶著在鄉黨委會的激動，帶著在月下田野的喜悅，帶著一個姑娘甜蜜的心情，來替韓道滿當說合人。她覺得，不論從團支部書記這一頭說，還是從好朋友這一頭說，她都應當設法使這一對情人和好起來。她跟馬翠清談得正帶勁兒，被馬立本突然喊叫鬧的挺奇怪，就問：「怎麼了？」

馬立本說：「你不是說今天晚上咱們一起看麥子去嗎，你忘了？讓我跑了一身汗。」

焦淑紅說：「你真積極了。你找百仲大嬸子她們一塊兒走吧，我得談完了事才能去。」

馬立本往炕上一坐：「我等著你一起走。」

焦淑紅說：「你不用等我，我還沒準去不去哪。你快走吧，我們說的事情你不能聽。」

馬立本說：「你們還有啥秘密呀，我聽了也不往外說。」

焦淑紅著急地說：「你不是看麥子嗎？你去就是了。」

馬立本說：「一邊看麥子，我還有事情跟你說哪！」

焦淑紅看著他死皮賴臉的，真不知道怎麼對付他好了。

五嬸從外屋探進頭，說：「會計，人家閨女家有閨女家的事，你聽著多不方便。來，跟五嬸到南屋說話兒。」。

焦淑紅說：「快去吧，別在這兒打攪我們了。」

馬立本想：還是守著她好，今天若是放了她，回到家去，她爸爸一定得給她施加壓力；無論如何今天得給她說出一定之規來，這邊火力加大，熱米湯給她灌足，那邊再潑點冷水也不礙事了；這邊本來就是涼的，那邊一加水，不結冰才怪。他想，硬在這間屋裡賴著吧，又怕把焦淑紅鬧煩了；同時，讓人家攆著不動，也有失尊嚴。他只好點頭說：「行，你們可快著點說呀！我到那屋等你！」

馬立本一走出屋，馬翠清又把頭從被裡伸出來了。她的頭髮很亂，兩條辮子毛茸茸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她自己結著愁疙瘩沒解開，又關心起別人，問焦淑紅：「你幹嗎約他一塊兒著麥子去呀？」

焦淑紅說：「他願意看麥子不好嗎？對這個青年，咱們也得有團結有鬥爭，光是由著他自己的性子，或是不愛理他，也不行。」

馬翠清說：「他不會跟你談正經的。淑紅姐，你可得小心點，他沒安好心眼兒。你要是跟他好，我可不幹。他配不上你，光會溜鬚拍馬屁，一點兒進步的地方都沒有；要不是馬主任寵著他，有八個他也下台了。社員全看不起他！」

焦淑紅笑笑說：「他要直說，我就直著回了他；他不提這事兒，咱們也不能為怕這個就不團結他，不幫助他。」

馬翠清說：「一個臭富農的兒子，還有什麼出息呀？」

焦淑紅說：「他家是富農，只要他願意和家裡劃清界限，咱們就要爭取他呀！他是農業社會計，缺點再多，咱們也得當自己的人耐心幫助。」

焦淑紅對馬立本的看法並不像馬翠清說的那麼壞。她覺得，馬立本只是政治覺悟不高，個人主義比較強，小資產階級的壞習氣比較多。作為一個團支部書記對待這樣一個青年，應當熱情幫助。至於馬立本那個心意，焦淑紅也不想借這個傷害馬立本，有機會，大大方方地跟馬立本談清楚，讓他打消這個念頭也就是了。她沒有把這個意思告訴馬翠清，又繼續著剛才被馬立本進來打斷的話：「你跟我說說，你跟道滿到底為什麼？」

馬翠清說：「不是跟你說了嗎？什麼也不為，他是個落後分子，我將來沒辦法跟他一塊過日子。」

焦淑紅說：「他去年比今年還落後，你都跟他好，如今他比過去進步了，你怎麼倒沒有信心了？」

馬翠清說：「頑固不化，我算把他看透了！」

焦淑紅說：「人總是能夠進步的。他的底子我知道，他跟會計可不一樣。他從小在莊稼地裡。品行好，人實在，他自己也盼著進步。就是小時候，他爹對他管得嚴，把他訓練得不大勇敢，膽子小，顧慮多，這也要慢慢幫他改呀！你想讓他一天兩晌就變成你這個樣子，那怎麼行呢！」

馬翠清說：「不像我這個樣子，他總得積極點呀！」

焦淑紅說：「人家怎麼不積極了？種樹苗刨地，誰比得上他？」

馬翠清說：「光勞動好就行了？彎彎繞比他勞動強，他有好下水（下水指豬、羊的五臟；這裡是指人沒好心肝）嗎？」

焦淑紅說：「你這個比法就更不對了。彎彎繞是個老富裕中農，像糞土泥牆，道滿是個清白的青年人呀！」

馬翠清說：「他沒個青年人的味兒！這麼重大的事情他都不動心，黑白不分，還算什麼青年人！」

這邊，兩個閨女一對一句地說；那邊屋裡唱悶戲。

五嬸見了幹部就像見了親人，誰要到她家炕上坐坐，她就有一天說不完的親熱話。

她四十歲那年死了男人，男孩女孩都沒有，給馬小辮做了十年針線活兒；白天做，晚上也得做。那年暴起火眼，馬小辮不讓她歇工，紡線織布，白天黑夜連軸轉，一下子把眼疼壞了。眼一壞，不能幹了，馬小辮就把她趕出來。她打過短工，討過飯，什麼苦事情都幹過。

土改分了土地，村裡人幫她種上，苗子出來，她是苗草不分，鋤不能鋤，收不能收。叫短工開不出工錢，管不起飯；不到三年，地全打了荒，三畝地賣了二畝。眼看著她又要拉著棍子要飯吃，人也老了，要飯吃也趕不上門口啦！巧巧趕上韓百仲在溝南邊挑頭辦農業社，吸收她當了社員。幹部照顧她，社員們也都照顧她，分給她能幹的活做，柴啦米的，大伙都周濟她。沒幾年又趕上五保。如今，閨女、兒子都有了，她更是一步登了天。她對每一個社員都親熱，對幹部更親熱。馬會計一向沒有登過她的門檻兒，平常日子，馬會計有什麼事情非得找她不可，就在門口外邊站著一喊，五嬸迎出去，三言兩語，說完就走了，難得到她屋裡坐坐。

五嬸對這個難得請到的客人來家裡，心裡高興，又拿煙，又倒水；拿笤帚掃掃炕，硬拉馬立本坐下。

馬立本一進屋，就覺著一股怪氣難聞，趕緊捂鼻子。往炕上一看，土炕沿，更怕髒了新衣服；又看看五嬸端著水碗的手，簡直讓他要噁心死。

五嬸說：「會計，坐吧。」

馬立本說：「行了，一天光坐著。」

五嬸說：「喝水吧。」

馬立本說：「不渴，晚上喝的稀粥。」

五嬸說：「你瞧，今年真是天年，社員的福氣，麥子長多好哇！聽人家蕭支書說，過了麥秋就種樹，種蘋果、鴨梨、桃子、大杏。早年間我到薊縣盤山裡要過飯，瞧人家那裡的樹，滿山滿溝長個嚴實嚴，一年到頭不斷果子吃，真是搖錢樹、聚寶盆。樹上一結了果子，咱們社員的日子可就更美啦！你們年輕人的功勞，你們年輕人的福氣。我說會計，你瞧五嬸這身子骨，能不能趕上幾天呀？」

馬立本哪有心緒聽她說這個呀。他的心在北屋，站在門簾子裡邊，想聽聽那邊兩個大姑娘說什麼。可是五嬸這個「絞台」不斷聲，絞的他一句也聽不見，心頭突突地冒火。

北屋裡，焦淑紅正對馬翠清說：「我看道滿的心眼不錯，對你多好呀！知疼知熱，一看這會兒，就知道你們倆將來一定過得很幸福……」

馬翠清說：「喝，瞧你這個團支書說的，他光對我一個人好就行了？我聽他跟他爸爸說出這種話，把我氣炸了肺。沒我，你們連社會主義這條道都不走哇？」

焦淑紅說：「你不能太急躁。對道滿急點還可以，對老頭子急了可不行！那幾年，我對我爸爸就犯急，後來百仲大叔和蕭支書批評我，我改了方式，怎麼樣，他進步了。雖說現在他還有舊毛病，跟農業社總是一條心了。」

馬翠清說：「他爸爸跟你爸爸可不一樣，你爸爸開通，他爸爸死心眼兒；你爸爸愛跟先進人靠，他爸爸專往落後分子堆裡擠；你爸爸有你幫助，他爸爸誰幫助？道滿幫助，哼，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連他自己還得別人拿繩子拉著走哪！」

焦淑紅說：「你來幫助嘛！」

馬翠清說：「我？管不著這段兒！」

焦淑紅說：「這不對。愛人是互相幫助，你幫他，他幫你，誰也不興瞧不起誰，誰也不興光鬧氣兒；要沒有互相幫助，還叫什麼愛人呀？」

馬翠清翻白眼珠子說：「誰是他愛人？」

焦淑紅笑著說：「你唄！」

馬翠清一撇嘴：「哪兒寫著？」

焦淑紅說：「你心裡邊寫著哪！早上你還跟我誇，道滿這麼巧，那麼能幹；又要給他做鞋，又要給他縫襪子，一眨巴跟，又陰天了，再一眨眼，又出太陽了，我看你是美大發了，燒包子！」

「我讓他騙了！」

「翠清，可不能一賭氣，什麼話都往外噴哪！」

「這還是好聽的哪，實話對你說吧，我們倆從此一刀兩斷——吹台了！」

「可不能這樣隨便好，隨便吹。一個人選擇一個如意的人實在不容易。選上了，好起來更難呀！」

焦淑紅說到這裡，勸別人，她自己倒先動心了。二十二歲的大姑娘，說媒的人不斷地打擾她，小伙們不斷地打擾她，可是她不慌不忙，就好像早有了一個最理想的對象在什麼地方等著她；可是被什麼事情觸動，仔細一想呢，又挺渺茫。今天，也就是剛才，在那景色動人的麥田裡，在小河邊，在她似乎是一點準備都沒有的情況下，突然間得到了愛情的力量，她愛上了一個人；過去她也愛這個人，那是因為另一種力量，一個急求進步的青年熱愛一個黨支部書記，熱愛一個好領導；那會兒，她覺得他們是最知心的同志，她下定決心要等東山塢徹底改變面貌，願望得到實現，才肯離開這個同志。可是，到了決定把自己的終身跟這個人聯繫到一起的時候，她感到他們永遠都不可能分離了。在工作上，她應當是這個人的助手。在生活上，這個人也特別需要她。唉，「選上了，好起來更難」哪！焦淑紅應該在什麼時候，用什麼辦法讓蕭長春瞭解到自己對他的愛，同時又得到他的愛呢？跟一個敬佩的領導、跟一個平時以「表叔」的尊嚴對待她的人表示愛情，這是非常艱難的。

南屋裡，五嬸還在熱烈地說著她心裡的話：「今年收成好，多靠你們幹部。去年是個啥樣子，這個家不是眼看著就要散了！有人笑，有人愁，我坐在門口哭，哭都哭不出韻調。社一散，我們就倒了靠山，翠清是個丫頭，小子又不懂事兒，日子怎麼過呀？跑不了又得接著茬要著吃去。眼下跟過去不同了，人不服老不行，要著吃都摸不著大門。虧了人家蕭支書，那時候，這個小伙子真像從天上掉下的活神仙，領著天兵天將，把個要塌的天托住了。嘿，虧了人家。年紀不大，膽氣不小，好算計，好心術，好口才，說起話來呀，那真叫好聽。見我就五嬸長，五嬸短的，問缺這個不，少那個不，連用盒火柴，都給我捎來，親自送到我手掌心上。哎呀，共產黨教導出一個多好的人！我說，共產黨都是真金玉石人，站哪兒，都丁當響……」

馬立本煩得要命，又皺眉，又斜眼。

可惜，五嬸眼照不好，皺眉斜眼看不見。

馬立本氣得要發瘋，又搓手，又跺腳。

可惜，五嬸上點火，耳朵發背，搓手跺腳聽不清。

馬立本忍無可忍了，說：「討厭！」

五嬸沒聽準：「什麼，吃飯？你還沒吃飯呀，等五嬸給做點吃。」

馬立本說：「我嫌你噦嗦，噦嗦！」

五嬸問：「喝喝？這麼晚，打酒可不好辦了。」

馬立本一撩門簾子跑出去了。

五嬸這才明白，會計這個幹部與眾不同，不愛聽她的話，不待見她這個窮老太太。她搖搖頭，嘆口氣，脫鞋上炕，挨著兒子睡了；本來還想一口吹了燈，猶豫了一下，沒吹。

馬立本怒氣沖沖地走到北屋，當他的一隻腳邁進門檻子，怒髮衝冠閃電一樣地變成了喜眉笑眼。

馬翠清又趕緊拉被蒙上頭。

焦淑紅說：「你快頭裡找她們去吧，我們還沒有說完哪。」

馬立本怕焦淑紅煩了，不敢怠慢，就退出屋。他在堂屋走遛遛，兩分鐘扒著門簾問一句：「完了沒有哇？」

馬翠清腦袋蒙在被窩裡對焦淑紅說：「你快把這個討厭鬼打發走吧。」

焦淑紅走出來對馬立本說：「這樣吧，你先自己到地裡轉轉，過一個鐘頭，我們大伙在西地大柳樹底下集合好不好？」

馬立本像得了聖旨，喜得不得了：「你可一定去呀！你不去，我站一夜也不走。」

焦淑紅說：「快去吧，別搗亂啦！」

馬立本把抱著的棉猴往焦淑紅懷裡塞：「你穿這個，不看冷著。把帽子一戴，可暖和了。」

焦淑紅說：「我不要，我不要！」

馬立本說：「誰對誰，你還客氣什麼。你瞧，天上都起了雲彩，不下雨，陰了天也要冷。給你。」不管焦淑紅接沒接，撒手就走了。他想，有這個棉猴作押當，焦淑紅就一定得去了。

馬立本走後不久，焦振茂披著大皮襖，拄著棍子來找焦淑紅。

他進門就說：「淑紅，還不回去吃飯呀？」

焦淑紅說：「我在鄉裡吃了。」

焦振茂說：「不吃，你也得回去睡覺呀！」

焦淑紅說：「一會兒還去看麥子。」

焦振茂問：「前半夜都是誰的班？」

焦淑紅說：「我跟百仲大嬸、志泉嫂子在南邊、西邊，北地是小玉、秀珍她們幾個。」

焦振茂又問：「沒別人了？」

焦淑紅說：「會計也跟我們一塊去。」

焦振茂一聽，心裡的火更沖了。不管閨女怎麼不承認，事實證明，她真是要跟馬立本搞對象。不成，就是打碎腦袋，焦振茂也不能答應。他又覺著在這裡跟閨女來硬的不好瞧，就使個手腕：「快回家去看看吧，你媽又鬧心口疼。」

焦淑紅一愣。媽媽每年都要犯一次心口疼的病，鬧起來十分厲害。她趕緊又安頓了馬翠清幾句，跟著爸爸回家了。

第三十章

馬立本懷著甜蜜蜜的心情，騰雲駕霧般地走回農業社辦公室。

正是吃晚飯的時候，沒有人來往，正可馬立本的心。他很怕這會兒有哪個社員找他辦什麼事情，給他這歡樂的心裡添不乾淨。他摸著黑，鑽進屋裡，找到燈，把罩子摘下來，裡裡外外地擦了個倍兒亮，把它點著。這個燈今兒個特別的亮，整個屋子都是明晃晃的。他坐在床上，把耳機子套在頭上，耳機子裡正唱著抒情歌曲，聽起來特別的入耳。他把兩條大腿一扭，很瀟灑地坐在床邊上聽著，兩隻腳不由自主地隨著音樂的節拍打點兒。過一會兒，他又跳起來，探頭朝天空看看。月亮偏西了，西邊起了烏雲，下邊厚，上邊薄，快活地增長著……

馬立本這會兒看什麼都順眼，摸什麼都喜歡。讀中學的時候，因為一個在國民黨隊伍裡當過文書的語文老師的影響，他讀過好多本黃色小說，曾被作者筆下那些闊男人美女子的桃色生活感染過；他學過許多黃色歌曲，被那些「人生難得幾回醉」、「送情郎送到大門以東」等等詞句陶醉過。開始了社會生活以後，他曾經自覺或不自覺地把小說、歌曲裡描寫的那些人物作為自己的榜樣。可惜他偏偏趕上了解放，到處碰壁，直碰得頭破血流。沒容他轉過彎來，又投到馬之悅的翅膀底下了。在馬之悅的庇護之下，他重新獲得了完成自己人生道路的希望。不過，在愛情上，回東山塢以來，一直是個空白點兒。天遂人願，春風吹來了焦淑紅，有文才，有相貌，在屋裡可以點綴他的生活，出了屋可以壯自己的門面。他迷上了這個莊稼姑娘，而且一定要得到手，不得到手，他就沒法兒活下去。

馬立本想睡一覺，養養神，準備精力飽滿地參加一場戰鬥。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那股子高興勁兒，就沒有辦法用嘴說了。這幾年裡，他夢裡都想得到的東西，眼看著就要得到手。他為這件事兒托過馬之悅，馬之悅能辦不辦，拿著他，推推擋擋不用勁兒；他也求過焦慶媳婦，焦慶媳婦沒本事，想用勁兒用不上；他也向焦振茂討過好，焦振茂從中作梗，故意難為他……這一切困難和阻礙，都沒有使馬立本低頭。他信服過這樣一句話：求愛要靠勇敢，但最重要的還是耐心。這會兒他更加信服這句話了。瞧瞧吧，馬立本沒有任何外援，赤手上陣，奪到了一個絕代美女的愛情。其實呢，馬立本覺得自己並不是「得來全不費功夫」的，馬立本有一表人才，有足以征服女人的高超本領。他為自己這套本領感到自豪！

馬立本在床上翻轉著。他又反過來想，自己會不會是自作多情？焦淑紅雖說對他馬立本一向不錯，可是從來還沒有表露過愛情，焦淑紅真會愛上他嗎？愛情的得到，真是這麼容易嗎？他又一想，立刻把這種懷疑推翻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娘，答應在黑更半夜跟他到地裡搞約會，沒有心意，不是完全傾向了他，肯定不會這麼辦的。他們的婚姻大事，就在這個晚上決定了！

他越想越高興，越想越美，一個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打開抽屜，拿出日記本。他想把今天的奇遇全部記下來，留個永久的紀念。等到結婚人洞房的那一天，他再打開本子，讓

焦淑紅看一看，讓她知道，馬立本是怎麼樣地愛她，為了得到她，花了多少心血代價！他心跳，手顫，握不住筆。索性合上本子，心想：等從地裡回來記個全的吧。把焦淑紅怎麼對自己說的，自己又怎麼對她表示的，統統記下來，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馬立本收起筆記本，估摸著差不多該有一個小時了，就吹熄了燈，悄悄地走出辦公室，連門都忘了上鎖。

他穿過街道，街上有人在大聲地高談闊論；他又跨過金泉河，河水流淌，給他伴奏起「歡樂進行曲」。他最後又爬上一道坎子，從麥田裡一直往西走。

有人從麥隴裡站出來，喊了一聲：「誰？」

馬立本連忙回答：「我。」

大腳焦二菊說：「呵，真來了，今個月亮從哪邊出來呀？歡迎，歡迎。」

馬立本說：「西崗子那邊有人嗎？」

焦二菊說：「沒吶，就缺你這塊料啦，你去吧。到那兒可別睡覺哇！」

馬立本剛要問焦淑紅來沒來，立刻又多了個心眼，沒有問出口。敷衍幾句，囑咐她們別到西崗去了，那邊完全由他負責，便快步朝西走。

薄雲遮住了偏西的月亮，一切都朦朦朧朧，神神秘秘。通向西崗子有一條古老的渠道殘堤，堤上長滿了灌木叢，黑壓壓，霧沉沉，遠遠看去，像是一道小山嶺。高大的柳樹，影影綽綽地站在那兒。灰黃色的天際作為它的背景，顯現出它那繁密的枝櫥。枝伢朝這邊伸過來，好像對他熱烈地招手。

難怪焦淑紅喜歡詩，她很會選擇這樣詩意的環境。在這樣的環境中談情說愛，盟訂終身，實在太浪漫了！

馬立本心裡又有點嘀咕。焦淑紅會不會真來呢？是託詞，還是真心實意要跟他約會？就是來，要到什麼時候，會不會拉個同伴？他忐忑不安地走著，恨不得一下子飛到那兒去。

他橫著插過麥地，又跨過幾道小土溝，草叢裡一隻什麼鳥，被他驚動，撲拉拉地飛跑了。

他抬頭一看，來到了離著大柳樹不遠的地方。

焦淑紅已經先來一步。真來了！

她坐在那棵柳樹下邊，背靠著樹幹，垂著頭，像在想什麼心事。

她一定是早就來了，等的不耐煩了。她一定很冷。虧了自己把棉猴給了她，要是凍出病來可不得了。瞧，她已經把棉猴穿在身上了，戴著帽子。

馬立本的心都要跳出來了。他似乎看到了那張紅潤、光澤的面孔，看到那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年輕的小伙子，心神蕩蕩，有點兒魂不附體。他在不遠的地方停下來，溫柔地叫了一聲：「淑紅，別怕，我是立本。」

他見焦淑紅沒有理，心想，是睡著了，還是生氣了？他又低聲說：「我一會也沒有敢停，到地裡轉了一大圈，耽誤了一會兒。你來多久了？你爸爸沒攔你嗎？你爸爸真是，他好像有點糊塗。」

他又見焦淑紅微微動了一下，還是不理他。

他明白了。暗罵自己是個大傻瓜。人家根本沒有生氣，更沒有睡著。現在最需要的是自己的勇敢，而不是耐性了。

他幾步奔過去，撲到大樹下邊的焦淑紅跟前，一蹲，又一坐，大膽地把一隻手搭在焦淑紅的眉頭上。

他怕焦淑紅跟他翻了，那隻手有點兒發抖。可是焦淑紅還是不動，也不理他。真生氣了。

他說：「別生我的氣。過去，我不敢跟你太親近。剛才我還懷疑你不會來。淑紅，你別生氣，你要真生氣，我心裡太難過了。你相信我，我是真愛你的，愛的要命！為了得到你的愛，我的心都要碎了。我把咱們結婚以後的事情全都安排好了。我要為我們的幸福幹一番事業。我要入黨，要爭取地位。我有文化，再有你當我的助手，蕭長春、馬之悅誰也比不上我！將來，東山塢是咱們的了！」

他激動地說著，焦淑紅雖然還是不理他，但是他已經感到焦淑紅的心臟在突突地跳動。

他說：「你不要怕，不要怕你爸爸。他想阻礙我們自由，想破壞我們的美滿姻緣，那是做夢！他要是對你不客氣，你也別顧情面，我們就跟他鬥爭。明天你就搬到我家去，一輩子也不見他個老雜毛！」

焦淑紅還是不動，似乎全身在發抖。

他一下子明白了。一個他根本沒有準備的念頭突然冒了上來：「生米做成熟飯」這就更保險了！於是他把另一隻手也搭在了對方的肩頭上，使勁兒一抱，想親親焦淑紅；突然，像是一把豬毛刷子觸到馬立本的臉上。他不由得一愣。

對方跳起來了，大吼一聲：「好你個王八蛋！」

馬立本一聽聲音不對，拔腿就要跑。一隻大手，緊緊地抓住了他。他渾身發抖：「大，大叔，大叔！」

焦振茂喘著粗氣，問他：「你耍幹什麼？」

馬立本結結巴巴：「我，我來跟焦淑紅看麥子。」

焦振茂用力揪著馬立本的衣裳領子，聲音變了調兒：「你就是這樣看麥子？」

馬立本簡直不知怎麼辦了，一邊掰著焦振茂的手，一邊說：「您放開手，我們好好說，行不行？」

焦振茂的手像鉗子一樣，使勁兒揪著馬立本不放，怒不能忍地說：「不說清楚，你就別想走！」

馬立本鎮靜一下，說：「大叔，實話對您說吧，焦淑紅我們兩個正在搞對象。」

焦振茂受到了天大的污辱，吼地叫一聲：「放屁，這叫搞對象，你們家的人就讓人家這樣搞？」

馬立本見軟的不行，變得強硬了：「這你可干涉不了，淑紅願意讓我這麼著，我就這麼著……」

馬立本一句下流的話沒有說完，焦振茂那只長滿厚繭的大手，重重地打在他的臉上了。

馬立本摸著火辣辣發疼的嘴巴：「好，你，你打人？我，我跟你沒完，我……」

焦振茂還不解氣：「打死你個狗目的！」說著，又攥著大拳頭逼過來了。

馬立本連忙往後退著說：「焦振茂，你可得留點後路，你不要當劉巧兒的爸爸，楊香草的爹，將來我跟淑紅結了婚，你還有什麼臉面見我們你……」

焦振茂朝他啐了一口：「呸！我有閨女沒處嫁，丟在井裡，推到河裡，也不能給你這個下流貨！」

馬立本故意要用難聽的話報復，冷笑一聲：「婚姻自由，這是你常說的政策條文；自由就是自由，她願意嫁給我，就是要嫁給我……」

焦振茂一點後路也不留：「她敢說嫁給你，我讓她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完事我給她償命去！」他說著，從身上脫下棉猴，一團，扔到馬立本的腳下邊，「滾蛋！告訴你，以後不准沾我閨女邊！」

馬立本從地下拾起大衣踉踉蹌蹌地跑了。

焦振茂被氣得渾身打抖，話也說不出，步也邁不動，就地一坐，抱著腦袋，痛苦地嘆息。

原來，剛才焦振茂把焦淑紅騙到家以後，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拚命也不贊成閨女跟馬立本好。焦淑紅自然是一口否認。為這事，媽媽又跟老頭子吵起來。她把馬立本誇個抹油光，說到最後還掉了淚。老兩口矛盾很尖銳，焦淑紅心裡邊打主意。她想，跟馬立本這件事，自己根本沒有什麼考慮，主要是媽媽和馬立本兩個人的勁頭；如果今晚上跟馬立本一道去看麥子，不論怎麼講，也會增加兩個人的幻想，不如順水推舟，就讓爸爸代替去一趟；爸爸去了，

馬立本一定知趣，打消了對這件事的念頭，事情也就過去了。於是，她跟媽媽坐在家裡，沒到地裡來。她怎麼也不會想到，馬立本這麼下流，幹出這種事情！

焦振茂帶著馬立本的棉猴來到地裡。他原意也是想把棉猴還給馬立本，用這個暗示他不要再起這份心思。老頭子來到地裡，轉了一圈，左等右等，不見馬立本來。這一天，他做的活多，說的話也多，感到很困乏，就想坐一坐。因為陰了天，又有點涼風，他渾身很冷，就把棉猴穿上了。身上一暖和，又往樹上一靠，慢慢地睡著了。他被聲音驚醒的時候，正聽到

馬立本賤聲賤氣地罵他「有點糊塗」」於是，就無意地看了這場醜戲！

他吐著唾沫：「呸，好個下流的東西，就是我親爹從墓子裡走出來，也不能讓閨女嫁給這個壞蛋！」

焦振茂再沒心思看麥子了，再也不能忍了，他要跟閨女說個清道個明。他把棍子往胳肢窩一夾，朝回走。他一步一哼，一步一歎，滿肚子的怒火，不知往什麼地方消。

天上的雲彩長嚴了，路挺黑。遠處，看麥子的婦女們大聲地說笑，或者噓喊幾聲。街上有人乘涼，只聽到低聲說話，只看到煙鍋裡一閃閃的紅火，看不清是誰。

焦振茂的心裡煩得很。這一年多來，他還從來沒有像這會兒這樣惱火過，想按也按不下去。街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一概沒有理睬，就一直走到自家門口，推開門進來，也沒關上，就直奔屋子。

屋裡熄了燈，剛躺下的老伴被驚動了，問：「誰呀？」

焦振茂沒搭理她，蹬蹬地朝裡走。

老伴又提高聲音問：「怎麼不吭聲，誰呀？」

焦振茂一撩門簾子進來了：「我！」這聲音像打雷。

炕上的老伴被他嚇了一跳，當是老頭子還為剛才那幾句口角生氣，就沒再吭聲。

焦振茂站在地下喊：「把燈點上！」

老伴爬起來，在窗台上摸著火柴點著燈。她朝老頭子臉上掃一眼，不禁一愣：老頭子的臉色像燒紙一樣黃，眉頭擰著，眼睛瞪著，腮幫子一鼓一動。這是怎麼了？想問，又不敢問。一塊兒生活這幾十年，她摸準了老頭子的脈窩，他平時不太鬧氣，要是肝火動了，倔脾氣上來了，鬧得可怕人啦！

焦振茂站在那兒，又喊了一聲：「淑紅哪？」

老伴小心地回答說：「睡下了，你走了，我們娘倆說回子話，就乖乖地睡去了。」

「把她給我叫起來！」

「你怎麼啦？」

「甭問，讓你叫，你就叫去。」

「你先跟我說說，怎麼啦？」

「叫去！」

「不早啦，忙一天了，真不累呀？」

「叫去！」

「有話明天起早再說不行嗎？」

「不行！」

老伴溜下地，簡直不知怎麼好了。她手忙腳亂地摸摸這兒，動動那兒，想藉機會穩穩神，想個主意勸勸老頭子，心慌意亂，什麼辦法也想不出來。

焦振茂見老伴磨磨蹭蹭不動，就要往外闖。

老伴攔住門，哀求他了：「我說，你有火先跟我發，明天再跟孩子發。二十多了，不能當個小娃娃那麼對待她了，什麼事兒也得慢慢著商量……」

焦振茂暴跳起來：「哎呀呀，你還他媽的商量哪，再商量，就要丟人啦！」

老伴更慌了：「你這是哪頭話，到底怎麼啦？」

「糊塗死你了！」

「唉，悶死我了！」

「今天不說出個所以然來不行！」

焦振茂說著，一把推過老伴，就往東屋裡闖。

老伴急忙追過來了：「等等，等我給你叫還不行嗎？」她走到東屋門口，低聲呼喚：「淑紅，淑紅，睡著了嗎？」

焦振茂喊道：「你還怕嚇著她呀！」

老伴趕緊把聲音提高了一點兒：「淑紅，淑紅，起來，媽跟你說句話兒。」

屋裡沒人應。

焦振茂氣得不得了，舉起手裡的棍子就朝門上打。呼啦一下子，打空了，門簾子飛了起來，沒關門。

老伴嚇得拉開焦振茂，就跑進去摸火點燈。

焦振茂喊叫著：「你裝死就行了，好好給我起來，沒事兒。我今個非得管管你不可；這個對象我就不讓你搞！」

燈點著了，老兩口子全愣住了。

炕上是空的，根本沒人。

焦振茂愣愣地問：「怎麼又走啦？你不是說她睡了嗎？」

老伴反而有點慶幸閨女不在：「是睡了，哪知道她又走了。」

「馬立本那小子找她了？」

「沒有，沒有，一定沒有！」

焦振茂轉身往外走。

老伴後邊追著，小聲囑咐：「我說，找她回來就行了，可不要吵鬧，讓別人笑話……」

焦振茂已經出了門，下了溝。他順著溝朝西走，天又黑，心又急，一步深，兩步淺，磕磕絆絆。他心裡邊罵，罵馬立本，罵閨女。他這會兒傷心透了，後悔不該由著閨女性外邊跑，後悔不如早一點給閨女找個婆家，讓人家娶過去省心，甚至後悔養了個閨女活上當！

他走著，想著，剛要過橋，忽然頭頂樹梢上閃過一道光，又是一道光，像是手電。有人在北邊地裡打手電。接著，他又聽到了笑的聲音，像是自己的閨女。這兒不是麥地，閨女跑這兒幹什麼來了？跟誰來的？是不是馬立本？他不敢再往下想了，趔趔趄趄地奔過來。是閨女，是兩個人，正在說話兒。他一下子又呆住了。

「我早知道你一定來了。」

這句是馬翠清說的。

「你怎麼知道？」這句是焦淑紅說的。

「我會算。」

「你會哭，會大被蒙頭，炕上一躺裝死。」

「去你的吧，我再生氣，也忘不了咱們的工作呀。」

「這才叫真積極哪！個人有點事兒，什麼全不顧了，那叫什麼玩藝兒！」

焦振茂聽到這兒，噓了口氣，渾身緊張起來的肌肉也鬆弛下來了。

農業社的苗圃裡，兩個大姑娘還在乎平靜靜地說話兒。

馬翠清說：「我忘了堵雞窩，出去一看，天變了，一下子就想起咱們這小樹苗了。蕭支書說咱們在靠河的地搭了捻，沒洩水溝，要是下雨存住水，樹秧子全得泡起來。」

焦淑紅說：「要不我也睡了。剛躺下，聽西院有人嚷背柴火，我就爬起來了。存水倒小事，最怕上邊的水全從這兒走，準得把樹苗子沖壞了。來，這邊再鏟幾掀。」

過一會兒，馬翠清又說：「下邊這麼多的石頭子兒呀，真難鏟。我不如帶一把鎬來了。」

焦淑紅說：「行啦。把掀給我，我試幾下子。這不挺好挖的嗎？哎，別伸手哇，鏟了你我可不管！咱們把這溝挖到河邊上，上邊的水順著溝流到河裡去，就沖不著樹苗了。」

「我去叫人吧。」

「人家都歇著了，咱們自己搞吧。」

「咱倆挖的完嗎？」

「豁出不睡了，也要挖完它！」

兩個姑娘一邊說，一邊挖著，嚓嚓的鐵掀聲，伴著她們的喘息聲。只隔著幾棵樹，焦振茂全聽到了。兩個姑娘奮力蹬掀鏟土的身影，他也看到了。不知怎麼，他的心裡一熱，兩隻老眼潮濕了。他很想奔過去，從閨女手裡奪過鐵掀，替她們狠狠地挖一陣兒，兩條腿卻像墜著個磨扇子，動不了窩兒。

後來，焦振茂覺著自己老在這兒站著也不像話，就慢慢地往回走。他剛邁幾步，又聽到閨女在背後說話了。

「翠清，我跟你說，往後可不興再鬧自己的事了。咱們應當跟蕭支書學習。你看他，一心撲在農業社上，把個人的事兒全扔在脖子後邊了。」

「我也不是為自己呀！」

「一鬧情緒，就等於為自己了。」

「先別扣帽子。你的話，我得想想。」

「想吧。可不興鑽牛角尖兒，往大處想。你說，比起咱們東山塢農業社，比起以後的好日子，自己的事兒算個什麼！一個人要光為自己打算盤，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呀！再拿我爸爸說吧，過去他光想發家，光給自己打小算盤，我看他一天到晚愁眉不展；這一年，他進步了，也把心撲到大日子上了，他全身的本事有處施展了，他好像是越活越年輕了……」

雲彩裂了縫，月亮跳了出來，田野裡一片光明……

第三十一章

晚飯後，莊稼人經過一天緊張的勞動，差不多都打著飽嗝，或者叼著煙袋到街上坐一坐，聊聊天，散散疲勞。除了多數男人，也有少數婦女。男人把飯碗一擱，抬屁股就走，婦女的牽掛總是比男人多一點兒。她們把孩子奶睡著了，在炕沿上擋著一個大枕頭，才能一邊繫著鈕扣一邊走出來。男人們願意找自己對勁的人群去湊伙，婦女們沒有這個選擇的自由，差不多都站在自己家的門口，頂多到左右鄰家或對門，因為一邊閒談，耳朵還得聽著屋裡，免得孩子醒了，爬到炕下摔著。

晚上的街頭是最自由的地方。關於村裡、村外、縣裡、縣外，國家或是世界上的新鮮事兒，都是在這種場合傳播和收聽的。莊稼人對許多事物獨到的見解，不管是明確還是糊塗，也都要在這個地方彼此交換意見，補充看法。有時候談得十分和諧，很像小兩口躺在一條枕頭上說貼己話那樣親密；有時候又爭論得相當激動，如同仇敵見了面，什麼髒話都能罵出來。

和諧也罷，爭論也罷，說過、笑過算完，誰都不記在心上。談到深夜，他們便帶著各種各樣的滿足，回家躺在熱炕上睡了。這是一種習慣，也是一種享受。

今晚天陰，有點風涼，加上有些人家被村裡事態牽扯，老早就上了門做自己的事兒，到街上來的人比較少，散得也比較早些。這會兒，在街上閒聊的人，差不多都在議論著村裡邊正在鬧騰的那件事兒。

在煙袋鍋裡一閃一閃的火珠裡，一個人笑著說：「我不提名，剛才有個人倒挺好心眼的，跑到家裡告訴我，說是要翻糧食，翻出來歸公……」沒等他把新聞報告完，笑聲就在他的身邊和不遠的幾個門口響起來了。

「哈哈，這些人真會說夢話。你應當告訴他：我們不用翻，全在囤裡擺著哪，多得很，誰看，請他參觀參觀。」

「就是嘛！糧食多，證明咱們勞動好，還興鬧朵光榮花戴上哪！」

另一個角落裡，也響起同樣的嘲笑聲和議論聲。他們又議論著，賣了新麥子，添置什麼樣的花被面，或者買一輛什麼牌子的自行車……

溝北邊最後剩下兩個人了，他們是遲到的。

一個是車把式、機靈人焦振叢，一個是豆片坊的、老好人韓百旺。焦振叢是常在大庭廣眾裡出現的，韓百旺卻很少拋頭露面。他們的年紀差不多，全是五十左右，焦振叢是焦振茂的堂兄弟，也有焦振茂那副高壯的骨架，雖說他也是屬於那種老實巴交的人，因為平時多是跟牲口打交道，說話嗓門很高，又因為他跑的地方多，見的廣，性子也比較豁朗。韓百旺跟隊長韓百仲是一爺之孫，個子小，手腳倒很麻利。他從小就跟父母磨豆腐，大了自己磨豆腐，人了社，又給農業社守磨看鍋。他吃豆腐渣長大，默聲不語地跟著石磨轉大，挑著擔子到處吆喝，到處算賬，為人老實，好打小算盤。

這兩個人來到街上晚，也是偶然碰到一塊兒的。焦振叢從大灣聯繫出車的事情回來，又打點了起早要拉運的貨物，餵上了牲口，才到街上。韓百旺套上磨，給養豬場過丫渣子，有人來接班，又回家吃了一叔兒剩菜剩飯，回來的時候，也正好走到這裡。平時，一個趕著大車到處跑，一個從早到晚在熱騰騰的屋子裡忙；一個消息靈通，一個耳目閉塞，這會兒遇到一起，焦振叢一定得講點新聞了。

他們坐茁溝北邊韓百安家門口，焦振叢剛把一件有趣的事情說個頭兒，韓百旺也剛剛聽得人了神，被一個突然走過的人打斷了。

走過辣的是焦振茂，他從金泉河岸走來，帶著非常非常複雜的心情；那高大的身體，像是背著重載，走得雖然很慌忙，卻又顯得很吃力。

韓百田先瞧見他了：「振茂大哥，沒睡呀？」

焦振鳶回答著：「瞧這天頭要下點雨吧。」

焦振叢泡應酬了一句：「麥子又要上成色了。」

焦振茂說：「這雨說來就來，大廟院子裡還堆著一堆木頭，我去收拾一下。」

他的謎個行動，完全因為剛才受了兩個姑娘的啟發和感召。他這樣說著，朝前走著，心裡也盼著。他盼著一進廟門，也能碰見他的老朋友韓百安，他們也能說幾句知心話，像兩個姑娘那樣。「我早知道爾一定來了。」「人家都歇著了，咱們自己搞吧。」……隨後，他也能趁此機會借題發揮地勸勸老朋友……

韓百吸說：「對啦，木板子淋了雨就要翹了……」他巴不得焦振茂快快走，因為他們談的這件有趣的事兒跟焦振茂有關係，他在這兒礙口。

焦振茂走了，走到大廟前，推開山門，他就洩氣了。唉，他的老朋友的影子都沒有哇！這邊，候振叢和韓百旺繼續談著他們有趣的事兒。

韓百毗聽著聽著，忍不住哈哈大笑，又低聲說：「往下說，往下說！真有另思。」

焦振叢說：「想不到吧？我看倒是挺好的一對兒。」

韓百旺問：「你是不是聽準了？」

焦振叢說：「沒錯兒！我……」

韓百旺往焦振叢跟前湊了湊，正要往下聽，又被身後的關門聲打斷了。

韓百安從屋裡走出來關大門。從下午到這會兒，他就像一隻熱鍋裡的螞蟻，火燒火燎，坐臥不安。從屋裡到院子裡，又從院子裡到屋裡，沒了魂似的裡外走。他盼著兒子快回來，回來就睡；他等著街上的人全走淨，走淨了就別再來人。他希望在兒子睡著、街上人走光了的時候，彎彎繞來找他。他等來等去不見兒子回；盼來盼去，不見人淨。他忽然想到，這個大門四敞大開的不保險，就出來上栓。他探頭朝外看，也沒看清是哪個，自然也沒打招呼，就趕緊縮回腦袋，上了門栓，邁著突突的沉重腳步走回去了。

門口的兩個人，湊在一塊兒了，腦袋挨著腦袋，聲音低得只有他們自己才能聽見。

焦振叢天黑從大灣回來，順著金泉河邊抄近路走，一下子碰見了兩件新鮮事兒。一件是蕭長春跟焦淑紅……

聽著院子裡韓百安的腳步聲走遠了，焦振叢接著說：「這事兒你可別對韓百安說。他跟振茂對勁兒，傳到淑紅耳朵裡去，我這當叔的太不夠味兒了。」

韓百旺還是有點不太相信。他往焦振叢跟前湊湊，夾評論夾分析地說：「我整天跟在他們身邊轉，兩個人都是正正經經，君是君，臣是臣的，不像有這個事的樣子。」

焦振叢說：「有這種事，人家還當著你的面來呀？」

韓百旺說：「蕭支書也不是那種人！」

焦振叢用肩頭撞了韓百旺一下，說：「哎呀，說你保守你還不服氣，什麼人？搞對象又不是胡亂來，就像明媒正娶，兩個人商量妥了算。正大光明啊！」

韓百旺眨了眨眼，點點頭：「這倒是真的。這兩把手擰成一股勁兒，搞工作可棒啦！淑紅熱心腸，對小石頭保管錯不了。你不是還碰見一個新鮮事嗎，到底是什麼，你今天怎麼沒個痛快勁呀？」

焦振叢左右瞧瞧沒人，就扒在韓百旺的耳朵跟前說：「這個可是你知我知，千萬別說出去，關係重大，還沒有證據確鑿，傳揚出去，出了亂子，咱倆兜不了。」

焦振叢是個精明人。土改前是個貧農，土改以後，趁水和泥，拴上膠皮車。韓百仲辦社要他人，他不幹。工作組的同志對他說：「焦振叢，你走到資本主義路上去了，將來要當地主，再來剝削窮哥們！」幾句話，就把他提醒了，說轉了，趕著大車人了社。在新下中農裡邊，他是最聽話的一個。對社裡的事，不聞不問，吃虧佔便宜不計較，讓幹什麼幹什麼。他說：「誰要光給自己打小算盤，到頭一定要走絕路上去。往後，我就是看著黨員辦事，他們怎麼走，咱們也怎麼走。」因為他曾一度過到個人上升的日子，也因為他趕大車到處走，見的世面多；多是多，見的都是眼面前的，深一層的道理不是很懂，辦起事來，顧慮總是多一些，特別講究情面。下邊要講的新聞，關係著馬之悅，馬之悅是頭頭，平時對他又不錯，說到的事兒沾著馬之悅，說起來膽子就不那麼大了。

韓百旺說：「你說吧，我這個人嘴嚴實著哪！」

焦振叢小聲說：「說起來又是一件怪事兒，馬主任領著人往外搗動糧食啦！」

韓百旺嚇了一跳：「不會吧？」

他是個厚道人，自己守本分，也不相信別人辦壞事。

焦振叢說：「瞧你這人，要不你打聽，說了你又不相信。真真切切，我親眼看到的。六、七個人，有馬主任、馬大炮、彎彎繞，還有兩個女的；另外，有幾個像是外村的人。月亮剛上來，我正順著河邊走，走著走著，腳底下踢到一團繩子。你瞧——」一團豬毛繩，墜在後腰上，他抽下來，在韓百旺眼前晃了晃，「我給彎彎繞做過短工，除了他家，誰也沒有豬毛繩。你看，這樣繫著，準是用它抬糧食口袋了。」

韓百旺追問：「你怎麼斷定人家搗動糧食呢？」

焦振叢按按他的肩頭：「你聽我說呀！我揀起繩子，四外瞧瞧，看到河邊上堆著好幾條糧食口袋。我剛想上去摸摸，裡邊到底是什麼糧食，河那邊嘩啦嘩啦地瞠過人來了。我趕緊趴在麥壟溝。他們一個人扛起一口袋，又瞠河過去了。一個生人問：『老馬，下趟什麼時候來？』馬主任說：『最好一天黑就到，這工夫人亂，不顯眼；要是夜深了，有點動聲就聽老遠，走動不方便。』接著，彎彎繞就小聲跟馬大炮要豬毛繩。我趴著不動，我想他們還會回來，再聽聽說什麼。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我想沒事了，正要站起往回走，那邊又來人了，一對兒！」

韓百旺問：「又是搗動糧食的？」

焦振叢說：「這個買賣是預訂的。」

韓百旺明白了，哈哈大笑。

兩個人的笑聲，傳到韓百安的屋子裡。他對著昏暗的小濁燈自言自語：「美死你們了。你們倆大概都沒有糧食，你們不怕，像是吃了涼冰棍兒，唉，這年頭還是沒有東西好哇！」

他痛苦地搖搖頭，叼著煙袋，摸到西屋，打開門上的鎖，揭開炕席摸了摸，一口袋小米子還在那裡躺著。他又摸到後院的小棚子裡，在草池子裡摸了摸，那口袋小米子也躺在那兒。

他的心，平平安安地落下來了。

這時候還沒有動靜，今夜大概不開會，幹部也不會來翻糧食了，跑不了在明天一早動手；想什麼辦法把這小米子消化掉。糧食安排妥當了，他的心病也就去了。

他想起在彎彎繞家看見的那兩個糧食販子，心想，要是賣給他們，總比讓人家翻去上算；一斤賣二斤多的錢，到哪兒找這種便宜的事兒去！再又說，賣一口袋，留下一口袋存著也夠了，反正蓋房子也得賣糧食折錢用，早出手，還省得蟲咬風吹傷份量。

韓百安這會兒總算下決心啦，決心立刻就把糧食賣掉，換成人民幣手裡攥著。這一決定，使他心裡輕鬆了好多。他一面磕打煙袋灰，一面朝外走；一隻腳剛邁出門檻子，又縮回來了。心想，還是不慌，反正半夜早著哩。多想想，就能少出差錯，小心不為多餘。這回賣糧食要是沒便宜，不是好事情，彎彎繞自己準不下水，準得來找韓百安這個老實腦瓜當替身鬼；要是有便宜占，是好事情，彎彎繞就不會前追後拿地找他了，等一會兒再行動也不遲。

他坐在前門檻上，又裝上一袋煙抽起來。發著苦味的煙霧，在他那愁苦、焦灼的臉上混亂地散漫著。

天上的雲彩，從薄變厚，從淡變濃，天陰了。

他一袋煙接著一袋煙，嘴抽得又苦又麻木。他伸著耳朵，聽著外邊的一切動聲，被蟲子咬壞的杏子從樹上落下來，把他嚇一跳。一隻小貓從他腳邊躥過去，把他嚇得一機靈；風吹菜葉響，他當行人的腳步；豬拱圈牆，他當有人來叩門。可憐哪，韓百安白白在這兒害相思了，彎彎繞、馬大炮他們這伙子人，這會兒早把好事兒辦完，已經鬆鬆快快，躺在炕上摟著老婆睡了，早就把這個韓百安忘在脖子後邊了。韓百安心裡又著急，又懊喪，暗罵：「一群是非小人哪！沒便宜的事情，你們罵人吵架的事情，硬拉上我，害得我們父子不和，全家不寧；遇到有便宜的事兒，你們就溜邊，躲到旮旯裡自己獨吞去了！」

他又一次使勁兒磕打掉煙袋灰，走到門樓跟前，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

街上很寧靜，沒有聊天的人了。焦振叢和韓百旺帶著相同的滿足，一個去套車，一個去套磨。

韓百安覺著，再這麼蹲在家裡死等著不行了，得湊上去看看了。他輕輕地打開門，回手又虛掩上，朝彎彎繞家走去。

彎彎繞的大門關上了，他走上前去，輕輕地推了幾下，剛要喊，又吞住，暗想：「這個人專會對別人使心眼兒，靠不住，還不如馬大炮對人直心腸說實話哪。」

韓百安轉回來奔馬大炮家。

馬大炮的大門也關上了，他老遠就停住腳步，心想：「馬大炮這傢伙心直嘴不嚴，別沾他；誰也不如馬主任牢靠，還是找馬主任給自己拿拿主意吧。」

韓百安又來到馬之悅家，門沒關，他正要進去，大黃狗撲了過來。

馬之悅一面吆喝著黃狗，一面迎出屋。他朝外看一眼，手扶著門框問：「大哥，這麼晚了還沒有歇著？」

韓百安一步邁到門口裡邊，嘴巴靠近馬之悅的耳邊，小聲問：「馬主任，明天是要翻糧食嗎？」

馬之悅說：「聽說老蕭上鄉裡告狀去了，明早鄉裡一來人，翻糧食的事哪還有準兒呀。」

韓百安可憐地說：「大兄弟，我求求你。」

馬之悅往裡讓他：「屋說，屋說。」

韓百安左右瞧瞧沒有人：「就在這兒說吧。」

馬之悅瞧他那副怪樣子，聽他那種口氣，已經把他的來意猜到了，就說：「大哥，你有什麼難處儘管對我講，為鄉親我兩肋插刀，能幫忙一定幫忙。」

韓百安說：「馬主任，我想過了麥秋，把房子修一修，就把道滿的媳婦娶過來。」

馬之悅順著他說：「當辦了，當辦了。」

韓百安嚥了口唾沫：「馬主任，我不瞞你說，從去年秋後日子過得就緊巴，吃這頓，愁那頓，一口一口省著吃，省點是點，麥秋怕是沒有太大的指望了。」

馬之悅本來猜測韓百安是投他的門路賣糧食，聽這口氣又像是來鬧沒吃的，心裡很不高興，嘆口氣：「唉，大哥，廟是那個廟，神不是那個神了，我看著大伙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朝著淺灘上奔，也是難受的。有什麼辦法呢，我馬之悅這會兒是心有餘力不足啊！」

韓百安愁苦地搖搖頭：「你看，明天真的還要翻，要是翻出去……」

馬之悅立刻又打起精神：「是呀，翻出去，就得歸公，這個錯處可不小哇！大哥，趕快拿拿主意吧。你打算怎麼辦？」

韓百安咬了咬牙：「剛才馬同利找我，說城裡那兩位掌櫃來了，不知道靠得住不？」

馬之悅說：「咱們沒外人的話，這兩個人跟我都是老交情，這倒可以保險。」

韓百安說：「要是那樣，我想抖摟出去算了，把著票子更牢靠點兒。」

馬之悅摸著後脖梗子說：「來晚了一步，人家走了。」

這真是太意外了。韓百安諸事倒霉，一步趕不上，步步都趕不上。他嘴裡嘖嘖地惋惜，轉身要走。

馬之悅打個沉，又叫住他：「大哥，等一下。過兩天他們還要來一趟。要是放在家裡不可靠，就暫時存在我這兒，他們來了，運走就是了。」

韓百安一聽，滿心歡喜。馬之悅是個有頭有臉的幹部，就是誰來翻，也不會翻到他的身上。韓百安感激不盡地說：「馬主任，你可真是好人哪！我，我念你一輩子恩……」

馬之悅說：「說這個就見外了。兄弟這二十來年，還不是靠著大夥兒幫扶著膛過來的。

只要老哥你信得住兄弟，你就存在我這兒好了。」

韓百安說：「信得住，信得住。我去扛來吧。」

馬之悅說：「你再好好想想，想著上算，就扛來；可別反反覆覆的，我在當中不好辦。」

韓百安走後，馬之悅虛掩上大門，回到北屋裡。

馬風蘭已經躺下了，圍著被單子爬起來問：「老蕭回來了？」

馬之悅說：「沒有。我放下立本在辦公室守著哪，反正陣勢擺好了，等著就是了。」

馬風蘭又問：「誰跟你在外邊嘀咕啦？」

馬之悅說：「是韓百安。老傢伙到底沒憋住，還是送上門來了。」

馬風蘭說：「爺爺，你不要再管這些事情了好不好？這是啥時候，你在什麼地方站著，還攬這種危險事兒！」

馬之悅無可奈何地歎了一聲，說：「我願意幹這種事兒嗎？有啥法子，就是再危險，也得挺著幹哪！」

馬風蘭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何必圖分幾個紅利錢，砸了飯碗！我看你趕快先把這事兒退掉，別讓他們來了，等過過再說。」

馬之悅坐在炕沿上說：「不跟你說吧，怕你瞎著急，跟你說吧，也怕你瞎著急。你知道那兩個人是替誰來的？」

馬風蘭眨眨眼：「替誰？」

馬之悅說：「范占山！」

馬風蘭吃一驚。她忽然想起馬之悅跟她說過的那件事情，當年馬之悅指使「伙會」要捉八路軍的傷員，范占山全知道呀！她聲音發顫地問：「他還沒有死呀？」

馬之悅說：「他要死了我還乾淨了！我那件事兒的底碼全在他手裡把著。我這會兒是已經把個老虎當馬騎上了，跳下來也許讓它吃的更快點。寧可冒這個險，也不冒那個險。」

馬風蘭低頭不語。這個地主家的閨女，過去跟馬之悅通姦，也有馬之悅打這比方的這個意思。可是後來，他們共同的命運，才使她甘心成了馬之悅的妻子。她時時刻刻都為男人操心費力。

過一會兒，她又出謀獻策了：「想辦法把那個姓范的小子收拾了不行嗎？」

「這個人可滑了。鬼子沒投降他就跑了。不知道在哪兒蹲了好幾年，鎮反那年聽說在城裡把他抓起來了，我才知道他還活著，我才又想起那件事兒。聽說我當了支書，他就狗皮膏藥貼上來了，揭也揭不掉啦。這會兒還怎麼收拾？晚了。把他抓起來那年，我稍微膽子大一點兒，一句話，就乾淨了。可惜呀……」

夫妻倆嘆息一會兒，馬之悅又走到院子裡，等候韓百安。

韓百安高高興興地回到家，當他從炕洞裡把糧食口袋拉出來的時候，那股子高興勁兒一下子跑光，全身都軟了。

他有氣無力地靠在炕沿上，一隻粗糙的大手，在滑潤的糧食上抓著，米粒從他的手指縫流下去；又抓一把，又流下去。這是他的汗水，他的心血，他的命根子呀！就這樣兩手捧著交給人家去嗎？不能幹這種傻事兒！

他把口袋嘴又繫上，輕輕地拍拍身上的土走出屋子。黑暗裡，掏灰耙絆了他一下，彎腰扶起來，放在鍋台旁邊；站在門口，抬頭看看滿天上滾滾的烏雲，嘆了口氣，又想：還是賣出去乾淨，怎麼也比翻出去好，那樣子，雞也飛了，蛋也打了。

他又轉回屋裡。一狠心，抓著口袋嘴兒背起來。

他是個有力氣的人，這會兒卻一點勁兒都沒有了。口袋那麼沉重，兩隻腳像生了根，一點也挪不動，就又放下口袋，兩隻手緊緊地抓著。他愣了片刻，咬咬牙，又背了起來，剛邁門檻兒，門拉吊掛住他的衣襟，像是要拉住他，不讓他去辦傻事。他又把口袋放下了。他扶著口袋，愣愣地站著，心想：萬一要是翻不出去呢？等一等，面對面交給買主，那該多妥當。

韓百安為難了。他恨自己太膽小。誰像你這麼膽小呢？看人家膽子大的人，痛痛快快地把糧賣了，這會兒早就枕頭底下壓著人民幣睡了！唉，啥年月也是膽小的人倒霉，膽小的人沒有路子走！

他又打開口袋嘴，摸著小米子，熱淚撲簌簌地流下來，掛在鬍子上，掉到小米裡。

今夜特別黑，像扣過來的鍋底。也特別靜，像一切都死去了……

韓百安終於下定了決心，跺了跺腳，抓起口袋嘴要背，又急忙把口袋嘴打開，哆哆嗦嗦地伸進手，抓了一小把米，小心地掖到他那破褂子的兜裡。

儘管天黑街上沒有人，路也不遠，他卻覺得有好多眼睛都在看他，這段路比上一趟森林鎮還要長。他心驚膽戰，汗水順著腦瓜門子往下流。到了馬之悅的門口，他那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這會兒要是有什麼東西稍微驚動他一下，這顆心就能掉出來，韓百安就地挺腿，世界上再不會有他了。

馬之悅在門口裡邊等著，聽到放口袋的聲音，連忙打開了大門。

韓百安像是受了一場天大的委屈，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人要訴訴似的，顫著聲：「馬，馬主任，我……」

馬之悅一把將口袋拉到門檻子裡邊，探出身子問：「還有幾口袋？」

韓百安嘴裡呵呵著，使勁兒搖搖頭。

馬之悅說：「快走！」「匡噹」一聲，大門關上了。

韓百安撲到門上，嘴貼著門縫：「馬主任，馬主任，我找個秤當面稱稱，足足一百二，一百二……」

裡邊沒有一點聲音。

他兩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在石階上了……

第三十二章

馬立本在麥子地裡挨了焦振茂的打和罵，一肚子怨氣沒處消。他從野外回來，就像發了瘋病一樣，到處尋找焦淑紅，東撲西撞，就是沒敢到她家去，連門口都沒敢過，在遠遠的地方站了一會兒，望望那個黑咕隆咚的院子，便垂頭喪氣地回到農業社辦公室裡來了。

還是這個辦公室，還是這個老地方，此時此景，跟剛才是多麼不同啊！他覺得一切都是灰暗的，像是越陰越重的天空一樣；一切都是死氣沉沉的，像這個越來越靜的黑夜一般。唉，人活著有什麼味兒呀！真是人生若夢啊！他感到委屈，也感到奇怪，為什麼自己的生活道路這麼不順利？沒遇上過一件隨心願的事兒，也碰不上一個好人。馬立本怎麼著焦振茂了？他為什麼對馬立本這麼大仇恨！焦淑紅對馬立本是有情有意的，為什麼要騙馬立本？是焦振茂的壓力太大，焦淑紅軟弱了，還是故意玩弄人？這個謎，馬立本解不開了，腦袋瓜子想脹了也想不通。

他邁進門口，覺著周身像刀子割的一樣疼痛，嗓子眼又乾又辣。他搖搖茶壺，壺是乾的，瞧瞧水缸，水缸是空的。「叭」一聲，把個茶碗扔到地下，打了個粉碎。

門口外邊突然有人喊一聲：「這是幹什麼，你發瘋了呀？」

馬立本也不回頭，沉重地往椅上一坐，把椅子壓得吱吱響；胳膊肘拄著辦公桌，兩手抱頭，手指伸進頭髮裡，發狠地撓著。他那本來梳得光光的分頭，現在成了一個喜鵲窩。

進來的人是馬之悅。

他把韓百安打發走以後，就到辦公室找馬立本。一個晚上，他到這兒找馬立本三次都沒有找到，把他氣得不得了。據他估計，今天晚上鄉裡不會來人了。不馬上來人，說明鄉裡把馬連福罵蕭長春和鬧糧食的事情看得嚴重，這會正開會研究措施，明天的戲很可能不好唱。

他自己也就得越加周密地準備對策。馬立本在這種緊張時刻，竟然影子不照，實在使他惱火；一見馬立本那副喪魂落魄的樣子，就沒有發作出來。

他坐在床邊上，一面從牆上摘下耳機子套在頭上，一面察看馬立本的氣色，揣度這個年輕人苦惱的原因。耳機子裡播送京劇「風儀亭」。這齣戲他很熟，過去叫「呂布戲貂蟬」。馬之悅一向喜歡這齣戲，特別賞識王允的多謀善策的手腕兒。他聽了一會兒，才和顏悅色地問

馬立本：「這是哪邊風哪邊雨呀？呵，火氣不小呀！」

馬立本攥起拳頭，使勁往桌子上一捶：「我要跟焦淑紅算賬，她這樣耍我不行！」

桌子上的墨水瓶、算盤和沾水筆叮叮噹噹地跳起來。

馬之悅心眼快，一下子明白了八九分。你說巧不巧，這個年輕人鬧情緒的原因，正跟耳機子裡唱的一個樣。看來，古往今來，男子漢全過不了美人關。就笑笑說：「我早對你說過，那個丫頭沾不得。怎麼樣，上她的當了吧？」

馬立本說：「不是她。唉，我也說不清了。馬主任，您這回一定得幫幫我。關鍵全在她爸爸身上。焦振茂聽您的，您要給我說上幾句好話，好事準能成；您不出力不行，不趕快把這件事情給我辦了，我實在受不了啦！」

馬之悅又苦笑一下，沒吭聲。耳機裡是一片鑼鼓聲，大概是唱到風儀亭那一段了。他對馬立本這個要求是不以為然的。他有自己的想法，堅定不能移。簡單地說，他不贊成馬立本搞上這樣一個對象。

馬立本被他笑的更難過了，拍著桌子說：「哎呀，您光拿這個當笑話。說痛快的，到底是幫不幫忙吧？」

馬之悅摘下耳機子，又坐到馬立本對面的椅子上，鄭重地說：「立本呵，我還是那句話，不贊成你搞她。」

馬立本說：「不行，說到死也不行，我實實在在地愛她呀！除了她，我再不會找到一個可愛的人了！」

馬之悅一聲冷笑：「哎呀，天下真是無奇不有哇！立本，你也是走過南闖過北，見過世面的人，這麼一個莊稼丫頭怎麼就把你迷成這個樣子呀！」

馬立本更生氣了，心想：你那個臭娘們馬風蘭有什麼寶貝把你迷住了？一臉的橫肉，一雙白薯腳，一身的酸臭毛病，你為她差一點兒把黨籍丟了，每天恨不得放在嘴裡含著，頂在腦袋上擺著。他嘴上說：「您不承認焦淑紅最漂亮嗎？」

馬之悅說：「人頭子過得去是不假。搞對象搞的是心，不是搞的臉蛋子呀！」

馬立本這下找到了發洩的機會：「她的心有什麼不好呢？她坦率奔放，像一塊水晶石那麼明亮，像早晨的太陽那麼烤臉，像……」

馬之悅打斷他的話：「你這傢伙，簡直是在念唱本。我說的不是這個。選對象，頂重要的一條是，將來兩個人能合心。換個話說，女的得對男的忠貞。打個比方吧，銀行那個陳科長你知道吧，他打成貪污犯，你說是誰告的？是他老婆。還有中學那個副校長，鎮反的時候給判徒刑了，他的老底於是誰揭的？也是他老婆！你想想，你把焦淑紅這樣一個人放在家裡，不鑽空子搞你呀！她要能跟你一心一意那才是怪事！」

馬立本說：「能，我能征服她！」

馬之悅說：「呵，你有什麼特殊的本事，說得這樣肯定？」

馬立本說：「不信您看著，結婚以後，我讓她完全聽我的，也變成您的助手……」

馬之悅一擺手說：「同志，你想得太美了！蕭長春回來的時候，我也做過這樣的夢。當然噦，開頭我是把他估計的低了點，沒想他會成什麼大氣候。我也是用你這句話想的，完全有信心征服他，讓他聽我的，成為我的助手。結果怎麼樣呢？我扶一個冤家對頭，到如今把我搞得上不上，下不下。」說到這裡，他心裡湧起一股子難忍的悔恨和悲傷。

馬立本看著馬之悅的眼圈紅了，就沒有再說什麼。他伸手捻了捻煤油燈的燈頭。燈光放大，屋子裡亮堂起來了。不過，馬之悅這番話，不光沒增加馬立本的痛苦，反而增加了希望，希望到底在哪兒，他也說不清。

馬之悅的心情還是沒有緩和。他想起今天中午的幹部會，在會上，焦淑紅對蕭長春是多麼忠實！馬立本對馬之悅呢，也不能說不忠實，可惜他太不勇敢了……

馬立本溫和地說：「您也不必太過慮。淑紅跟蕭長春完全是兩碼事兒。蕭長春是老手，是從根上訓練出來的，淑紅是個沒經風雨的小雛。」

馬之悅說：「小雛跟老手差多遠呢？我可不能再上這個當了。」你瞧瞧，這二、三年的工夫，東山塢表面還是那個東山塢，你細看看，人心大變了。小雛呀，老手呀，就像下過雨之後，從地裡鑽出來的蘑菇，一下子一層。從老的說吧，焦振茂過去跟韓百安是一路貨，你現在跟他聊上幾句試試，滿嘴的政策條文，他比那群急進派還要厲害呀！」

馬立本立刻想起在地裡蒙受到的恥辱，咬牙切齒地說：「這個可惡的老混蛋！」

馬之悅繼續說：「說起這事兒，真是奇怪極啦，也可怕極啦！車把式焦振叢、放牛的韓德大這些主兒，入社那會兒，磨破嘴皮子都不幹，眼下你拿鞭子趕他都不出來。年輕一輩的更數不過來。焦克禮那小子，機關鎗一樣，哪點都像他爸爸，你看他多會出風頭。再看韓白安那個小子，先頭多老實，八桿子達不出個屁來，也學會了鬥爭，今天下午跟他爸爸吵翻了天。這些傢伙要是都起來，我的老兄，東山塢連我們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啦！」

馬立本點頭說：「這倒對。」他仍然往自己有利的這一邊想，「退一步講，我就是不跟焦淑紅結婚，她不是往蕭長春他們那邊鑽的更快點，更會成了他們的人呀！」

馬之悅胸有成竹地笑笑：「這你不用愁，二十多歲了，過一年半載還不嫁出去。」

馬立本一愣，說：「這可不行，焦淑紅要嫁出去，我也不能活了。」

馬之悅說：「算了吧，還是自己的前途要緊。你的道路長得很，只要我們把工作搞好了，有了地位，啥樣的老婆撈不到！」

馬立本嘟囔著：「嫁走了一個，也消停不了。我看她怎麼也比蕭長春好辦的多。」

馬之悅說：「我現在的方針是：剷除一個，消停一點。你的眼光不行啊，將來，焦淑紅不是個武則天，算我眼珠子沒水！」

馬立本這會兒是血迷心竅，你就說焦淑紅是畫皮裡的女鬼，他也不能不要她。

馬之悅拉過茶壺要喝水。

馬立本也越發口渴，就說：「走，咱們到豆片坊找水喝去，那邊正煮漿。」

馬之悅跑騰了一晚上，也有點餓了，喝碗熱乎乎的豆漿倒也不錯。

於是，兩個人一邊小聲談論，朝大廟走來。

大廟裡的豆片坊熱氣瀰漫著。屋裡的人啦，磨啦，毛驢啦，全看不清。那盞掛在大柁上的保險燈，在霧氣裡只是一片昏黃的光影。

這兒除了韓百旺和他的侄子韓德大，還有跑到這兒「躲清靜」的馬子懷。他們三個人正神秘地說著閒話。

韓德大蹲在炕上，跟他大伯追根問底兒：「大伯，你沒問運走的是什麼糧食呀？」正在注磨的韓百旺，「啪」地在毛驢的屁股蛋子上打了一下，說：「誰也沒到跟前摸摸，那可怎麼知道？」

馬子懷嘴上不說什麼，心裡邊可打著鼓。他在納悶兒，馬之悅為什麼也跟著彎彎繞幹這種犯法的事情呢？他是頭頭，他跟社裡別的幹部牛蹄子兩半兒，這個農業社往後亂子還少得了哇？想老實過日子的人還能安靜啊？完了，這個農業社早晚得垮臺了！

韓德大又說：「蕭支書的本事哪兒去了？有一回他跟我說，別人背地裡幹了什麼事他都能知道；嘻嘻，這回他的耳朵裡塞上雞毛了吧！」

這個小伙子有一次發脾氣，在河溝子裡偷偷打牛，被蕭長春批評一頓，還記著仇。

韓百旺立刻警告侄子：「德大，你的嘴可要嚴實點兒。你要是傳出去，可把我毀了。」

韓德大故意說：「怎麼會把您毀了，壞事又不是您幹的。」

韓百旺說：「兩個頭頭要是因為這件事鬧起來，一追根追到我身上，我這個官可怎麼陪著打呀！」

後邊這句話，正好讓走進來的馬之悅和馬立本聽到了。

馬之悅疑心最大，只要讓他聽到一點不是味的話，就不肯放過去，一定打破砂鍋問到底。

他一步邁進屋裡，劈口就問：「百旺，你們說什麼哪？」

韓百旺被嚇了一跳。慌得他手裡端著一瓢子豆辦兒都不知往哪裡倒了。他摸摸這兒，摸摸那兒，故意掩蓋自己的慌張：「沒說什麼，沒說什麼，扯閒話兒。」

馬之悅嫌屋裡蒸汽太大，就勢靠在門框上，繼續追問，口氣很認真：「扯什麼閒話，不興讓我也聽聽嗎？」

韓百旺笑著說：「主任聽不得，我們胡說八道哪！」

馬之悅說：「不對，你們說幹部不團結，要打官司，我全都聽到了。別躲了。說吧，說了沒事，你還信不住我呀！」

慌亂之中，韓百旺簡直不知怎麼好了。他要是照直說了，就得把焦振叢拉出來，馬之悅一定不依，一定要人證物證，焦振叢又沒看得很清楚，哪摸物證去！就是找出物證，事情兜出來了，馬之悅門子多，神通大，頂多挨一頓批評，回頭他照舊是主任。這個人心毒手狠，過後一定要來個報復，誰惹得起他呀！不說吧，準是混不過去，真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馬之悅見韓百旺越慌亂、越不說，他越覺得問題嚴重，越想知道究竟，越逼得厲害。

韓百旺頭頂上冒汗了，幸虧屋子裡霧氣騰騰，人家看不清他的臉色。

愣頭青韓德大脾氣挺大，膽子很小，躺在炕上不敢動，也不吭氣。

馬子懷也捏著一把汗。他也知道這個人的根子硬，牌子大，不能惹。這會兒，他把馬之悅跟彎彎繞這群人的關係一琢磨，再跟倒賣糧食這件事兒一聯繫，他忽然覺著馬之悅這個人不像他過去認識的那麼了不起，並不乾淨。可是他不敢插話兒。

馬立本本來很不想多說話，只想找點水喝，回去再求求馬之悅，只要馬之悅吐口幫忙，事情就成了八九。他看著韓百旺張口結舌，也覺得事關緊要，就一旁幫腔說：「這兒不好說，咱們到辦公室去好不好？」

馬之悅贊成，立即要動身。

韓百旺笑笑嘻嘻地說：「咳，還有什麼難說的！」他急中生智，笨人想了個聰明主意，就說：「我們實在是扯閒話兒，兩個頭頭，指的是蕭支書和焦淑紅。」

他想用這問題敷衍一下，大概沒問題。人家是搞對象，又不是搞破鞋，正大光明；說出去了，大家一說一笑，全不得罪，也就完了。誰想到這一句話可惹了大禍。這位主任和會計，對這句話格外地感興趣，雖然他們估計不到是什麼問題，也急想知道；不管什麼事，對他們都是十分需要知道的。

馬立本急不可忍地追問：「他倆怎麼了？」

馬之悅施加壓力：「他倆鬧不團結了？」

韓百旺說：「我跟你們說，可別再傳了——他們倆搞上對象了。」

馬立本全身一震：「什麼？」

馬之悅使勁兒捅他一下，不讓他開口，又和悅地問韓百旺：「真是耳朵長，你怎麼知道的？」

韓百旺見他們不再追那宗萬不能說的搗賣糧的問題了，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回答道：「我也是聽人家說的。」

馬之悅追問：「聽誰說的？」

韓百旺還在假笑著，可是心裡邊打主意，他想：不說出人名來準過不去，完不了，反正說出來，也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說就說吧：「都是閒談亂扯，剛才焦振叢跟我說的。」

馬之悅假裝半開玩笑地說：「你們是造幹部的謠言吧？要為這個引起不團結，這個沉重可不小啊！」

韓百旺又慌了，趕忙洗乾淨：「咱們還敢亂說這個？是人家焦振叢親眼看見的。」

韓百旺想說到這兒就沒事了，這位主任偏偏要刨根。

馬之悅兩手抱肩，歪著腦袋問：「怪了，這樣的事怎麼會讓他看見呢？」

韓百旺說：「剛才在麥地裡，蕭支書和焦淑紅……」

馬之悅兩手猛地一張：「什麼，什麼，他們在麥地裡辦事了？」

韓百旺連忙說：「辦事沒辦事，焦振叢可沒看見，咱不敢亂講；人家談話了，人家是正正經經，正大光明的。」

馬立本聽到這裡，就像天塌地陷一樣，魂都沒了，哪裡還顧得上喝水，轉回身就搖搖晃晃地朝外跑。

屋裡人沒有看見他，連馬之悅都沒留神。

馬之悅已經把話打聽到耳朵裡了，心裡想，這件事可真不妙。藉機會造個謠言，對蕭長春不會有太大的損害，反而會弄巧成拙，促成了他們的親事。馬之悅不是傻子，不幹這種傻事兒。他忽然想起剛才在耳機子裡聽到的「呂布戲貂蟬」，心裡一樂，覺著，這個材料存起來，再多留神看看，以後也許有大用。不過，得設法壓起來，不能再傳播了。他就裝作笑臉說：「百旺，以後可別亂講，一個是黨支書，一個是團支書；一個是光棍子，一個是大姑娘，有這事還罷，要是沒有，傳出去，影響多不好，到此為止吧，光咱們隨便說說就行了。」

韓百旺這才舒了口氣，還覺著馬之悅倒是很有點心計，很照顧別的幹部的影響，就連忙地點頭：「當然，當然，要不是馬主任，我對誰也不說。」

兩個人走後，留下的三個人又沉默了。一場虛驚，害得他們閒談的興頭沒了，好久定不下神來。

馬子懷跑到外邊瞧瞧，回來小聲說：「馬主任怎麼對這個那麼大興頭，還問人家辦事沒辦。」

韓德大說：「他就是那號人，除了他誰往那上想！」

韓百旺說：「馬主任好湊熱鬧——記住，從這會兒起，誰也不許再提這碼事了。」

他十分慶幸自己的聰明，施了一個小計策，免去一場禍。他怎麼也想不到，被他這番話引起的這場禍，比他怕發生的那場禍要大的多呀！

馬之悅出了門口就不見馬立本的影子了。這會兒，他又仔細一想，覺得這個意外的消息不光不妙，還有點兒可怕。如果蕭長春和焦淑紅這兩個人真搞到一塊兒，不僅女禍害除不掉，兩股勁擰成一股勁兒，那就更加難對付了。據他估計，這種傳言是十分可能的。心平氣和地說，不論是相貌人品，蕭長春都是出格的，都可以征服人；馬之悅是女人的話，他也要挑上蕭長春，扔了馬立本。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馬之悅拼出命去，也不能讓他們隨心如願！

馬立本沒有回到辦公室，也沒有回家，就像鬼使神差，身不由主地往溝南跑。

他又驚又怕又傷心，又有點疑惑不定。他肯定焦淑紅是不會愛上蕭長春的。不論文化、人頭、年齡、家庭，還有對女人的熱情，他馬立本都能壓下蕭長春。就憑焦淑紅那個性格，進門就有人叫她媽，她不會幹。再說，如果一個人愛上一個人，搞到可以在黑夜一塊找地方談談的地步，無論如何也瞞不住別人的眼睛的。焦淑紅跟蕭長春從來沒有這種跡象。可是，焦淑紅為什麼扔了馬立本跟蕭長春跑到麥子地裡去了呢？這個問題應該怎麼解釋呢？是真有其事呢，還是別人瞎說呢？

天像一隻大鍋扣了下來，又黑又悶。一點風也沒有了，很快就有下雨的可能。

馬立本回想著傍晚在馬翠清家裡跟焦淑紅見面的情景。從焦淑紅當時的神態、語氣觀察，對馬立本都毫無厭棄的樣子，更沒有另得新遇的徵兆。馬立本相信焦淑紅的品質和性格，她絕不會故意耍人。一定是焦淑紅到地裡找馬立本，半路上碰見了蕭長春；蕭長春沒安好心，把她攔下了。也許焦振茂這個老傢伙早有安排，下了套圈。焦振茂對蕭長春是挺有好感的，他願意閨女嫁給對門這個有權位的黨支部書記，從中拉個皮條（給男女中間作不正當的媒介），也是可能的。蕭長春畢竟當了三年的「二茬子」光棍，有這樣一個美貌女人住在對門，又經常在眼皮底下晃，能不動凡心？蕭長春也畢竟是個能說善講、口齒伶俐的人，加上當著支部書記，攬著大權，征服一個嫩弱的黃花少女，比起馬立本來有許多的便利條件……有了個焦振茂中間作梗，再加上個蕭長春一邊撤勁，馬立本的好事成功，困難更大更多了。

他心裡嘀嘀咕咕地來到焦振叢家後牆根。他要馬上叫起焦振叢問個究竟。

他扒著後門喊了幾聲。

裡邊，焦振叢的女人答聲了：「誰呀？」

馬立本回答：「我，會計。叫大叔起來一下，說個事兒。」

裡邊女人說：「剛出車，大約過大灣了。」

完了，一切都是不祥之兆！

他往西走。他在想，這一年來自已往焦淑紅身上花費的心血真不算少，不會一點效果都沒有吧？他又想起，自己對焦淑紅的意思，也曾隱隱約約地跟蕭長春透露過。蕭長春你長著耳朵，長著眼睛，為什麼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呢？為什麼要奪人之美，破壞人家的美好姻緣呢？一連串的問題，塞滿了他的腦袋。

走著走著，他停住了。他發覺自己來到這樣一個地方：左邊是焦淑紅家後門，右邊是蕭長春家的前門。情人和仇敵，一邊一個，把他夾在了中間。喊情人？罵仇敵？他都沒有這種勇氣，他想哭。

馬之悅從後邊趕了上來，一句話沒說，拉著他就往前走。等到下了坎子，他扶著馬立本的肩頭，語重心長地說：「立本，我告訴你吧，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千萬不要為小事毀了自己的前途。你就先忍下這口氣。沒別的路，你得跟我走！」

馬立本一定得跟馬之悅走，不鏟掉這個仇敵，誓不甘休！

第三十三章

半夜以後，果然下了一場暴雨。雨過天晴，帶來一個特別明朗的早晨。

昨夜晚間，在這個偏僻的山村裡，這兒那兒，這家那家，這個人和那個人之間所發生的愉快或不愉快的事情，都好似已經過去了。

隨著雲消霧散，女人們頂著星星起來了，抱柴火點火，每家房頂上，依舊冒起炊煙。男人們揉著發澀的眼皮，挑著水桶奔到官井沿，絞車子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不一會兒，韓百旺把剛剛揭開包的豆片挑到街上，大聲地吆喝叫賣。馬老四又在拌草拌料，笑呵呵地調理著牲口。啞巴又趕著羊群，沿著石子兒小路，上山去了。韓德大趕著耕牛，順著金泉河邊，朝沙灘走去了。焦振茂和韓百安又在大廟的院子裡叮叮噹噹地砍木頭。接著，馬立本梳洗完畢，又在農業社辦公室裡撥拉著算盤。馬之悅又在這兒那兒，轉圈子檢查工作。韓百仲又領著社員下地鋤穀苗去了。馬連福又在呼喊他的社員快快動身。焦淑紅這一群年輕人，包括馬翠清、韓道滿在內，又來到苗圃裡，開始了他們的勞動和談笑。哪裡有人，哪裡就有喜悅的勞動，勞動的喜悅。

冷眼看去，東山塢是個和睦平靜的村莊。可是，有誰知道，昨夜晚間，這兒曾經發生過，如今仍然在發展著各種各樣的矛盾和摩擦呢？

這時候，一輛自行車上騎著兩個人，從麥田中間的大車道上，直奔東山塢駛來。兩個車輪子在那灑過雨的沙地上，飛快地旋轉，帶起沙粒，很快又甩掉，發出動聽的沙沙聲。金黃的麥浪，散發著潮濕的氣息，從他們的身邊閃過，閃過……

正在苗圃裡幹活兒的焦淑紅第一個發現這兩個人。她直起身來，高興地笑笑，又轉身對旁邊的馬翠清說：「你帶著大伙幹吧。王書記來了，我回去看看。」

年輕人都站起來了，都用一種歡迎、興奮的目光朝著那邊張望，拍著巴掌叫好。

「這回可好了！王書記一來，準得把他們鎮住。」

「看他們還敢不敢胡鬧！」

焦淑紅跑到河邊上，撩著水洗了洗手。她那快活的心情，像河裡的流水一樣歡暢。王國忠按著她的心思來到，她覺著不是來了一個人，好像是來了幾十個，幾百個，甚至於比幾十、幾百還覺著有氣勢，有力量。她估計，昨天晚上，蕭支書跟王書記兩個人準沒睡多少覺，準把工作方法都研究好了；他們到村裡一動，就會有個新的局面出現。兩個書記的來臨增加了她那必勝的信心。她甩著手上的水珠兒，邁著輕盈的腳步，穿過楊柳樹林。她沒有奔大車道上迎接，逕直地抄個近路，回村等候了。

自行車已經駛過小橋。

騎在前邊的王國忠，轉過頭來對蕭長春說：「老蕭，今年你們的麥子長的就是出色呀！」坐在後車架上的蕭長春笑著回答：「所以我就喊起天下太平了。」

王國忠說：「豐收總是我們的希望，也是我們進行鬥爭的有利條件。你說對不對？」

蕭長春說：「那當然。比起去年來，我覺著，辦事兒膽子壯，說話也有勁兒！」

昨天晚上，東山塢醞釀和發生著各種各樣事件的同時，兩個共產黨員共坐在一盞明亮的油燈下邊，仔細地閱讀文件。這些文件裡有毛主席的指示和黨的政策，還有城市資產階級右派趁著共產黨整風，攻擊農業合作化，攻擊糧食統購統銷等等的反面材料。他們一邊讀，一邊議論，互相啟發補充，用他們的實際感受來理解文件上邊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話。一夜之間，蕭長春的心情如同地裡的禾苗那樣：吸收了足夠養料之後，又經受了這場及時雨，倏然間長高了許多。如今他的眼睛更明亮，他那勝利的信念更加堅定不移。

到了村口，蕭長春先跳下車子，一面跟隨車子跑了幾步，一面問：「老王，先到家，還是先到辦公室？」

王國忠閘住車子，跳下來說：「到家。我又好久沒見小石頭了。懂事了吧？」

蕭長春說：「越來越淘氣。」

王國忠說：「大伯對我說過，你小時候也是最淘氣的，兒子總得像你一點。」

蕭長春說：「可是我小時候不像他這麼愛撒嬌。」

王國忠一面推車子上坎，一面說：「時代不同了，如今的孩子都是生在蜜罐子裡呀！」

蕭長春說：「那倒是。我小時候過的光景簡直不能跟他比。」

王國忠說：「小石頭有出息，將來是你的希望。」

蕭長春笑笑：「說來真怪，他媽活著的時候，我一點也不知道喜歡他。幹一天活，或是忙了一天工作回來，他一鬧，我就起心眼煩；可是眼下，幾天不見就想，哭也是好聽的。」

王國忠說：「一個人年紀大了，就知道孩子是好的了。」

蕭長春說：「不完全是這樣。」下邊的話，他沒有說出來。

走到街上，王國忠又說：「我這個人幹什麼都全面不了，對你的生活問題關心得實在不夠。你早該張羅說個人了，不光是你個人需要，咱們的事業也需你把生活安排得條理一些。大伯又替你著急了吧？」

蕭長春笑笑，沒說什麼。

小石頭聽見車鏈子響，從屋裡跑出來。他張開小嘴巴剛要喊，一見到王國忠就愣住了；轉著兩隻怯生生的小眼睛，不敢說話；繞過去，撲在爸爸身上，仰著臉問：「爸爸，你幹嗎又不回來睡覺呀？」

蕭長春摸著小石頭的烏黑的頭頂說：「我去開會啦。」

小石頭說：「人家的爸爸都不開會，就你總是開會。」

王國忠在一旁笑了：「原來是個拉尾巴的小落後！小石頭，就認識你爸爸，連伯伯都不叫？」

蕭長春把小石頭抱起來，親著他的小臉蛋：「叫伯伯。」

小石頭的小嘴一動：「伯伯！」叫一聲，羞的趴在爸爸的懷裡了。

王國忠拍著小石頭的後背說：「小傢伙真乖！」

對門後院傳過清脆的聲音：「來了？」

他們同時扭轉頭看去，只見石榴樹下站著焦淑紅。她朝他們笑笑，走到後門口又停住了。

她今天好像是作了一番打扮，其實只換了一件半袖的小褂子。那件小褂子是蛋青色的，裁剪得肥瘦大小很合體，式樣又別緻。配上一條打到腳腕的青布褲子，白襪子，帶襻的黑燈芯絨的方口鞋。顯得十分的雅靜。

蕭長春好像還是第一次從面容上端詳這個姑娘，也好像第一次發現她長得這樣美，美得這樣大方動人。

焦淑紅說：「王書記，到我們家坐坐吧。」

王國忠說：「淑紅真是眼裡出氣呀！早不讓，晚不讓，等我進了別人家的門口才讓，你知道我不會退回去啦。」

焦淑紅說：「您的事真多。告訴您吧，我是讓到是禮。」

王國忠說：「你有什麼好東西招待我呀？」

焦淑紅說：「您別把東山塢農業社看簡單了，要什麼有什麼；再等兩年，您一進門，就給您端上大蘋果，大鴨梨，管夠。」

王國忠笑了：「瞧瞧，這筆賬支得多遠哪。」

小石頭掙著從爸爸懷裡溜下來，跳著說：「我吃梨，我吃梨！」說著，就要追焦淑紅。

焦淑紅說：「小石頭，別忙，梨還沒有長出來哪！」

淑紅媽這會兒也出現在焦淑紅的背後了。她先看到自行車，然後才看到人；因為她的眼睛有點花，看了半天才認出來：「喲，我說呢，是王書記呀。」

王國忠跟她打招呼：「大娘，您吃了沒有？」

淑紅媽說：「吃了，吃了。淑紅，怎麼不讓王書記到咱家坐坐呀？」

焦淑紅說：「我讓他不來呀！」

淑紅媽說：「淑紅這孩子，跟誰都沒大沒小的。虧了王書記不是外人，換個生同志，人家早挑你的禮了。」

焦淑紅笑著說：「他早把禮挑過去了！」說罷，微微一笑，又回屋裡去了。

王國忠一邊往院裡走，一邊說：「你們對門住著，來往倒是挺方便的。」

蕭長春說：「一年到頭，不少麻煩他們，小石頭穿的用的，全是她們娘倆幫著做。」

王國忠問：「振茂老頭子最近怎麼樣啊？」

蕭長春說：「滿積極的，中農裡邊，數他進步。」

王國忠說：「瞧，這就是我們黨的政策的勝利！還得加把子勁兒，一個一個幫他們進步。」

蕭老大正在打掃屋子，聽出誰的聲音，就迎出來，往屋門口一站，衝著王國忠說：「嘿，今天是哪邊風啊？」

王國忠笑著說：「東南風，順得很！」

蕭老大說：「我說哩，不是順風，還刮不來你哪！我當你把我們忘了。」

王國忠往屋子裡邊走，拍著蕭老大的肩頭說：「把誰忘了，也不會把大伯您忘了啊！這陣子，光是開會，沒撈著工夫看您。您的身子骨還結實吧？」

蕭老大說：「結實。二斗穀糠的命，還不多活幾年。」他忙著在炕上騰地方讓王國忠坐，又說：偷空摸空，你也多跑兩趟，住不下，打個卯就走，也行呀！你們把長春扶到竿上去了，完全撒手可不行呀！」

王國忠一邁腿上了炕。他有一種盤腿坐炕的習慣，開半天會，他就坐半天，大腿不酸不麻，連坐半輩子炕頭的老大娘也比不過他。他聽蕭老大這樣說，又笑笑：「全撒手問題也不大，人家幹得蠻好的嘛。」

「好什麼呀，我看你是官僚了。」

「您這帽子真不小。您說說，我怎麼官僚了？」

「怎麼官僚，這還不明擺著嗎，別人不知道他，我還不知道他吃幾碗乾飯哪！不行，光靠他一個人不行。」

「對啦，這句話是實在的，光靠一個人不行。」

王國忠說這話的時候，別有用意地看了看站在一邊微笑著的蕭長春。

蕭老大說：「所以我說，你得給他撐腰。」

王國忠說：「說實在的，我們大家的本事都不大……」

蕭老大說：「鄉書記總比村書記多幾套。」

王國忠說：「多多少套也不行，手大遮不過天來。要找撐腰的人，得找群眾……」

蕭老大說：「群眾？老王，你可不知道我們莊的群眾，落後著哪！都是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主兒。」

王國忠又笑了。接過蕭長春給他捲好的一支煙，抽著，說：「大伯這句話說得可不夠全面。群眾不見得都落後吧？富裕中農裡邊落後的人多一點兒，貧下中農總是進步的多一點兒呀！」

蕭老大說：「那倒是。要都一樣，不早就塌架啦！」又嘆了口氣，「唉，貧下中農沒人家厲害呀！」

王國忠說：「貧下中農跟那些人比較，一個對一個當然顯著不厲害，要是結成了幫幫比，那就最厲害了。眼下好像不厲害，是因為我們沒有把他們發動起來，沒有讓他們擰成一股力量啊！不信咱們爺倆點點名，要進步的準比落後的多，要不然，東山塢農業社怎麼搞五六年了！」

鄉黨委書記的每一句閒談都有目的。他隨時隨地都是抓機會啟發被他領導的同志，既用言教，也用身教。

蕭長春站在一邊聽著。他覺得，這些看來是家常話，實際上都是對自己的教育，這本身就是給自己撐腰。

蕭老大跟黨委書記交談了幾句，心裡邊特別高興，這會兒他想到的根本不是黨委書記來給兒子出氣的事兒，而是覺得兒子來了靠山，兒子可以在這個能幹的鄉黨委書記的幫助下，順利地解開眼下那個困難疙瘩，可以讓這個麥收順順當當地開始，再順順當當地結束。能夠讓兒子少發點愁，讓兒子少受點委屈，他就心滿意足了。

他們又說了些家常話兒，焦淑紅從家裡過來了。她懷裡抱著一個花皮暖壺，手裡抓著一把好茶葉，用胳膊肘推開門簾子，進了蕭家的東屋裡。

小石頭幾步跳過去，伸手就要抓暖壺：「嗨，花暖壺！」

焦淑紅一邊躲著他，一邊說：「別動，別動，小心燙著你！」

小石頭說：「姑，送給我們的？」

焦淑紅說：「我大侄子真財迷。等你長大了，姑給你買個最好的。」

王國忠說：「不是叫大姐嗎，怎麼變成姑了？」

焦淑紅一面轉著身子找地方放暖壺，一面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內部問題，你們管不著！」

蕭長春偷著笑笑，趕忙涮壺沏茶。

蕭老大走到外屋，轉了個圈子，又揭門簾叫蕭長春：「出來，我跟你說個話兒。」

蕭長春把一碗飄著茶香的水遞給王國忠，另外又倒了一碗放在桌子上，朝焦淑紅那邊推推，就走到外屋。

蕭老大問兒子：「你們還沒有吃飯吧？」

蕭長春點頭說：「沒。」

蕭老大問：「給老王做點什麼吃呀？」

蕭長春說：「我們睡覺晚，起得又早，挺乾渴的。煮點大米粥吃好不好？」

蕭老大說：「好是好，哪有米呀！過年剩下那點大米不是讓你給老飼養員送去了！」

蕭長春說：「做麵片湯吃也行。讓淑紅幫著做。」

蕭老大兩手一攤：「面也沒有了。」

蕭長春問：「留著過五月節的面呢？」

蕭老大說：「你上工地那天，啞巴鬧病，你沒給他送一半去？剩下的，小石頭鬧饞，我給他做著吃了。」

蕭長春再也點不出來了，就說：「乾脆，有什麼就吃什麼好了。」

蕭老大賭氣一轉身，嘟嘟囔囔地說：「什麼糧食也不多了。哼，當幹部當的多露臉，來個客，連點差樣的飯都做不出來，土改九年了，我還沒經過這樣的日子！」

蕭長春笑笑：「您不用為難，反正不是外人。」說著，走進盛東西的西屋裡。

這間屋子好幾年不住人了，窗戶上糊的紙都已經被雨淋壞，外邊掛著個葦草簾子，陽光被遮住，裡邊顯得特別黑暗。炕上地下除了常用的傢俱，就是盛吃的盆盆罐罐。

他扳著小缸看看，裡邊盛的玉米麵；用手劃啦劃啦，不多了，小石頭他們爺倆吃，還能對付十天半月的。他又拉過一條小布袋，伸進手去摸摸，裡邊裝的是豆子，掂了掂，也不多了，對付幾天沒問題。還有個大盆子裡邊盛的是豆麵。一個罐子裡有半下子麥麩子。

他輕輕地拍去手上的麵屑，心想：「行，還算富足，滿可以對付到分新麥子。」就滿意地從屋子裡走出來了。

焦淑紅也站在堂屋，一面蹲在地下在盆子裡洗手，一面抬頭問蕭老大：「給王書記做什麼吃呀？我來做。」

蕭老大朝蕭長春努努嘴：「這個家我是當不了，你問他吧。」說著一扭身子，表示他真不管了。

蕭長春說：「做豆麵湯，再貼幾個玉米餅子。」

焦淑紅說：「來客吃這個多不好。你跟王書記到我們家吃一頓算啦！」

蕭長春說：「趕快吃了，還要辦事，就在這兒好歹對付一頓吧。」

焦淑紅直起身，抖著手上的水珠兒：「到我們家弄點面，在這兒做行吧？」說著就要走。

蕭長春攔住她：「有什麼就吃什麼嘛，等過了麥秋再給他做好的吃。」

焦淑紅看了蕭長春一眼，不知道怎麼辦好。

蕭長春催她說：「快做吧。他還挑我的吃呀？挑吃的人，就不到我這兒來了。」

蕭老大氣得一個勁哼哼。慢說王書記來，就是一般不認識的同志到了他的家，他也要做最好的飯招待，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他的體面事。可惜他眼下心有餘力不足，臉上實在無光。

他走到前門口，恨不得躲到街上去。

焦淑紅也有自己的想法。王書記是她尊敬的領導，又是來東山塢幫助解決大問題來的，應當特別招待。還有一層，客人坐在蕭支書家，她怕他為難。

蕭長春根本就沒把這個當成是什麼事情，看著爸爸和焦淑紅兩個人都很認真，就說：「別為這種事情費心思了。這對我們這些人來講，正是一股子推動力量！」說著，就捲起袖子，自己要動手。

焦淑紅推著他說：「你快屋裡跟王書記說話去吧。這兒不用你擱手。」

蕭長春笑笑，走回屋裡去了。

第三十四章

正在蕭家為做一頓好飯為難的時候，馬之悅家裡也在造廚。肉割好了，麵和好了，連鍋都刷乾淨了，單等鄉裡人一到就點火，隨後請到炕上來，吃吃喝喝。

馬之悅盼著鄉長李世丹跟蕭長春來。鄉裡幹部分工包村，常常派他到東山塢來，他自己也願意來。因為東山塢幹部強，跟馬之悅又對勁兒，搞什麼工作總是比旁的村容易開展。只要他到村裡來了，馬之悅很願意出面接待，總是在兩方面滿足他：一個是匯報材料，要數字，有馬立本的算盤，一看房頂，什麼數全有；要典型例子，有馬之悅的嘴，兩片嘴唇一碰，好、壞、中間樣樣來。再一個是滿足肚子。不管誰來，馬之悅都熱情招待，哪個人吃好東西到嗓子眼下去不順當？俗話說，吃了人家的嘴短，先塞他一嘴肉，就是出怒氣，也得帶著點香味兒。馬之悅對上邊來的人一向慷慨熱情，從不吝嗇花錢；吃了他的，喝了他的，替他辦事說話更好，就是把嘴一抹走了，他也不覺得吃了虧。

這會兒，馬之悅作出一副非常心平氣和的樣子，不管誰來，他都要用這副樣子。一夜之間，他把什麼問題都想好了。他覺著自己完全可以一點不必擔心地、從從容容地照計而行。

昨天鬧事兒，他兩隻手乾乾淨淨，運糧食的事兒，平平安安地完成了任務，等到鄉裡的李鄉長或者武裝部長來了，讓彎彎繞這伙子人鬧得再厲害點兒，讓馬連福再挺著點兒，馬之悅自己在中間給他們加油加火，他們能怎麼辦呢？不翻也得翻，不鬥也得鬥，要不然，往後什麼工作也推動不了啦。等那會兒，馬之悅要起個頭，先從彎彎繞家翻起，讓他們看看，馬之悅到了事情的節骨眼上，還是一個戰士呀！

馬之悅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後，就到馬連福家來了。他要抽空子在馬連福身上作作工夫，給馬連福打打氣兒。如果馬連福再能硬上半天，他的「整」就算挨上了，糧食也就算翻上了，東山塢就熱鬧起來了。

馬連福已經下地幹活兒。今天他起的特別早，工作勁頭也特別足。男女社員，能動轉的差不多全讓他給喊到地裡去了。兩年來，這個隊的出工人數從來沒像今天這麼齊全過。馬連福為什麼這樣積極呀？就是怕挨整！

孫桂英正坐在堂屋奶孩子。

馬之悅走進來，衝著她不懷好意地笑笑。從打孫桂英嫁過來，他就打上了主意。一來考慮到馬連福的醋勁最強，為顧全大局，沒有動手；二來，這女人對蕭長春這個二茬子光棍總是眉來眼去的，有點瞧著馬之悅老了，能夠說能夠笑，惟獨在這件事情上，不跟馬之悅搭茬。

馬之悅怕惹出事來，也就沒有驚動她。

孫桂英把奶頭從孩子嘴裡扯出來，一面扣著衣服紐扣，一面問：「表姨夫，昨天晌午開的什麼會呀？連福喝得醉醺醺的，回家倒頭就睡，像條死狗。半夜醒過來，一個勁兒翻身，嘴裡還叨叨咕咕的。」

馬之悅擠擠眼睛：「他都說什麼了？」

孫桂英說：「我聽不懂他的話。問東院的韓德大，我才知道，這個該死的貨在會上跟蕭支書吵架了。蕭支書那個人多和氣，怎麼他了？讓我把他數叨一頓。」

馬之悅嘿嘿一笑，一面往家裡走，一面想：怪不得馬風蘭說這個娘們心裡還惦著蕭長春，真是不假。瞧，馬連福罵了蕭長春幾句，她就心疼了。好嘛，得工夫我讓你疼疼他！

一夜失眠的馬立本，今天早晨強打精神，把他應當做的事情全做完了，在辦公室裡靜候貴客。他的腦袋裡呼隆呼隆地像是轉著一盤石磨。一把希望的火，一把仇恨的火，加在一塊兒燒燎著他的心。他想立刻找到焦淑紅，追根問底，把問題弄明白，把話說清楚；又怕到焦淑紅那兒捅了婁子，也不敢違背馬主任的命令，擅離職守。左等客人不來，右等客人不見，就到門口張望。街上空蕩蕩的。他忽然想到，焦淑紅這個時候準在西邊苗圃裡，不如到那兒去一趟；一面跟焦淑紅說話，一面瞧著路上，見客人來了再回辦公室一點也不晚。

他把辦公室的門帶上，急忙順著溝往西走，剛走到金泉河邊。忽見地下有兩道子自行車印子，地球牌的帶子清清楚楚地留在濕土上。正是鄉裡的車子。不用說，鄉裡的人已經來到，沒去辦公室，直接奔馬之悅家了。他再不敢去辦別的事兒，趕急往溝北坎跑。

大黃狗被主人拴上了，乖乖地蹲在後院。裡裡外外都打掃得千乾淨淨，沒個草節兒。馬風蘭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為什麼準備好吃的同時，還要打扮一番，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現在正手忙腳亂地擦碗洗碟子。

馬立本邁進門檻子，就熱乎乎地喊了一聲：「鄉裡的同志來了，真早哇！」

剛回到家的馬之悅，屁股沒著炕，一聽鄉裡的同志來到，滿面春風地迎了出來，一直跑到大門口外邊；見沒人，又轉回身問馬立本：「在辦公室嗎？快請到家裡來吧。」

馬立本奇怪地「咦」了一聲：「不是到家裡來了嗎？」

馬之悅不高興地說：「活見鬼。看慌得你那個樣子，快把心收收辦正事好不好？」

馬立本挺納悶兒：「我明明見到車轂轆印了，怎麼會沒有來呢？」他低著頭往回走，仔細一看，這一節路上根本沒有什麼車轂轆印兒。他這才想起，剛才只看到一點點，光顧跑，並沒有看清車子朝什麼方向去了。

他又跑到金泉河邊，順著車印往前走。不偏不倚，這車子正好進了蕭長春的家。他朝院子裡邊瞄一眼，一輛目行車停在香椿樹下邊。屋子裡傳出王國忠爽朗的笑聲。這個門口，馬

立本絕不能去了，這會兒，他甚至於怕見到蕭長春的面。他轉回來，又沒命地往溝北跑。

馬之悅正在門口等著，老遠就問：「來了嗎？」

馬立本喘息著說：「這回可真來了，是王書記。」

馬之悅吃了一驚：「王書記，他不是上縣裡學習去啦？老天，他來了可是個不好對付的主啊！」回身招呼馬風蘭：「快先把酒啦肉的都收起來吧。」

馬立本喪氣地說：「別忙，別忙，王書記到蕭支書家裡去了。」

馬之悅說：「準是跟老蕭一塊來的，在那兒落落腳。他們還管得起飯！我去請，你們還是準備你們的。等說入門了，瞧我的眼神你們再動手燙酒炒肉。」

馬之悅一邊朝溝南邊走，一邊打算盤。他跟王國忠一塊共事的日子不太長，對王國忠的脾氣沒有完全摸透。只知道王國忠在當鄉黨委書記以前在縣委組織部待過，還在通縣地委黨校學習過，有一套理論，能說能講，心眼也不少，跟別人談話，專好挖別人的心思，更愛鑽個小空子，兜著底兒批評。去年他在東山塢待過幾天，馬之悅就知道他難對付。這會兒對付他，就得多花點力氣了，也得隨機應變，不能冒失。馬之悅又一想，王國忠很偏愛蕭長春，把蕭長春當做支柱；這個人火力沖、尖刻、好大喜功等等，都有點像蕭長春，說不定，他這回親自出馬，是想給蕭長春出出氣，想壓一壓鬧事的群眾，好推動麥收工作。要是能夠這樣，馬之悅的計劃還是落空不了……

他心裡嘀嘀咕咕地走進蕭家小院裡。

蕭家炕上坐著五口人，喝的是豆麵湯，咬的是玉米餅子就著老醃芥菜疙瘩，吃得又香又甜，一邊吃一邊說笑。等到馬之悅走進來的時候，除了小石頭，全都吃飽放下了筷子。

馬之悅一撩門簾子，心就涼啦。見他們坐在一起那股親熱勁兒，更是酸溜溜的。這是對他的下馬威，是一種不祥之兆。他穩了穩心，仍然裝出一副熱情誠懇的樣子說：「王書記，您來得太好了。要不然，我也要找您去哪！老蕭不在家，裡裡外外都要我一個人，實在顧了頭，丟了尾；一處不到一處迷，一處迷了一處亂。幸虧還沒有鬧出大的亂子。」

王國忠說：「我在縣裡學習一些日子，回來又到南邊幾個村轉了幾天，緊接著又到縣裡開會，要不然也早來了。」

馬之悅說：「您的工作就是忙嘛。」又試探地問：「這回來了，總得住下吧？」

王國忠說：「打算多住幾天。」

馬之悅的心裡又一冷，這幾天的日子是不好過的。他立刻又作出高興的樣子：「那太好了。多給我們講講國內國際的事情。我們這些人的腦袋瓜子都不清醒，一定得要上邊領導多指撥。老蕭這邊狹窄一些，就住到我那兒去吧。那兒寬綽些，吃飯也方便。」

焦淑紅本來就對馬之悅有意見，從昨天幹部會起，她更覺得這個人不像個老同志的樣子。

經過昨天晚上跟王國忠談話之後，她雖然還弄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可是肯定馬之悅不地道。她惟恐王國忠住到馬家去，就接茬說：「哪兒擱不下一個人，又不是開台唱戲；這邊吃飯也沒什麼不便當的地方，好的不敢說，糙糧粗米總不能讓他餓著。」

馬之悅心裡暗罵：好你個騷丫頭，你也敢頂撞馬之悅了，你也給蕭長春拉起幫套來了，你是他的野老婆呀，不用你美，將來我讓你哭都哭不上韻調來。他嘴上卻說：「吃住自然是小事，住在我那兒開個會，商量個事情也方便些。」

焦淑紅又要頂他。王國忠接過來說：「你就不用操心這些了。咱們先隨便談談吧。」

馬之悅實在不願意在這個小屋子裡久坐，這個地方的本身對他就有一種壓迫的感覺，趁機說：「好好，咱們到辦公室去談吧。」

王國忠說：「在這兒挺安靜，你也上炕。」

馬之悅不好勉強，對焦淑紅說：「你叫會計把茶水端到這裡來。」

焦淑紅把茶壺往桌子上一放，說：「這兒有水。」

馬之悅又說：「不端水把煙拿來。」

焦淑紅把盛旱煙的小笸籮往炕上一暾：「隨便抽。」

馬之悅又碰個釘子，心中很不高興，臉一繃，不說什麼了。

窗外的香椿樹上，落下幾隻小鳥兒，啾啾地叫喚。小石頭聽到叫聲，一樂，放下碗筷，爬到窗台跟前，臉兒貼著窗鏡朝外看看，歡蹦亂跳地跑回蕭長春跟前，扳著胳膊說：「爸爸，你不是說給我買個鳥籠子，再給我捉個小鳥嗎？你怎麼不買呀？」

蕭長春摸著孩子的腦袋哄他說：「好好，過兩天就買，乖乖聽話，下炕到外邊玩去吧，我們要說事了。」

小石頭晃著小腦袋說：「不不，今天就買。」

焦淑紅拉過小石頭說：「今天不是集。等集上，我讓你爸爸給你買，好不好？」

小石頭這才點點頭。

馬之悅氣得心裡邊哼哼，暗暗地罵道，沒拜天地，她先當上媽了，浪的！

蕭老大見幹部要研究事情，就拿過煙袋，拉著小石頭到外邊去了。

焦淑紅也要走。

蕭長春說：「你別走哇，王書記要跟我們說工作。」

王國忠說：「正好，黨支書、團支書，還有一個副主任，都在這兒，咱們先就便研究研究，一會兒百仲從地裡回來再正式商量。」

馬之悅聽了這句話，就像咬了一口生豬油似的不舒服。黨、團支書，最後提到他馬之悅，把馬之悅放在最後邊了，連個黃毛丫頭都不如了。看樣子他們是三位一體，把馬之悅當成外秧了。他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孤獨之苦，就說：「我去找馬連福和會計來參加吧。」

王國忠說：「咱們先隨便談談，等正式開會的時候再找他們。」

馬之悅反過來想，馬連福不在跟前也好，有不方便的事兒，還可以往他身上推推，就順水推舟地說聲「好」，沒脫鞋就上了炕，正好坐在王國忠的對面。他用眼角朝這位領導瞟一眼。王國忠態度平和，但平和之中有一種深而難測的神氣，這神氣反而比橫眉立眼更難對付。

焦淑紅跨在炕沿上，眼睛裡帶著一種不滿的、嘲笑的樣子望著馬之悅。地下凳子上蹲著的蕭長春，兩個手指捏著一支自捲的紙煙，慢慢地抽著；他顯得格外沉靜，沉靜中，流露著一種胸有成竹的神情。

「完了，災難臨頭了。」馬之悅打個寒戰，心裡想，「一個是主宰一切的閻王，一個是拿著勾魂牌的小鬼，一個是掌著生死簿的判官，我是一個就要挑進油鍋裡的冤魂。」這一霎間，悲觀、憤懣，夾雜著多種多樣的可怕的情緒統治了他。他第一次感覺到，雖然自己在共產黨的花名冊上掛了這些年的名字，雖然也掌握過東山塢的印把子，真正給共產黨效過力，也自認為是一個有資格、有歷史的老幹部，但是，這全是假的，全是自作多情，人家誰也沒有把馬之悅當成他們的人，馬之悅也沒有把自己放在他們中間；這個天下，自然不是馬之悅的，自己是寄人籬下，是俘虜，是囚徒……天昏地暗，他好像發覺自己的身體在萎縮，變小，從一個頂天立地的大漢變成一個渺小的小人物了。

王國忠從衣袋裡掏出筆記本子，攤在炕桌上，又抽下鋼筆，擰開筆帽，從容地說道：「咱們幾個先把社裡的工作情況擺一擺，湊一湊解決問題的辦法，好不好？」

聽了這句話，馬之悅立刻又從茫然中醒悟過來了。不論怎樣，他覺得自己是個身負重責的人，絕不可退縮，絕不可把東山塢輕易推出去，讓這班人隨心所欲。反正』你們投抓住馬之悅什麼有把的燒餅，隨便啃還不行！他想起昨天晌午的會，猜想蕭長春這會兒表面上雖然很平靜，那是因為來了靠山，有了底；心裡壓著的那口氣還沒有出，絕對不是馬連福那種外強裡弱的人，也絕不會白白嚥了這口氣。王國忠，你快幫著蕭長春出這口氣吧！馬之悅惟恐蕭長春搶先發言，就連忙說：「我先談談，談不周到的地方，老蕭再補充。」

他故意不提焦淑紅，暗示她：你別神氣了，把你擺到桌子面上還得個時辰哪！接著說：「有一個問題，在東山塢當前工作中是個重要事，不解決這個問題，其餘的工作就沒辦法幹了。就是群眾鬧糧食，他們說農業社不好，要餓死人；為鬧糧食，他們提出土地也分紅，還有人出面罵支書！氣得我昨天一夜都沒有睡好覺……」

焦淑紅越聽越生氣，忍了半天沒忍住，插言說：「馬主任，您這一說，我就糊塗了，馬連福罵支書，把您氣成那個樣子，在會上您為什麼一言不發呢？」

馬之悅臉一紅，想發火，又壓住了：「淑紅呵，我說你是個孩子，你不愛聽，當時的情況多複雜，蕭支書自己不是也主張聽聽嗎……」

焦淑紅就討厭別人說她是孩子，特別是當著領導，尤其是今天在蕭長春的面前，就怒氣沖沖地打斷他的話說：「誰是孩子！您是大人，您在東山塢溝北邊威信高，罵人的鬧糧的人全信服您全聽您的話，可是您就是不吭氣，我看……」

馬之悅急躁地一拍大腿：「這是談正事，你怎麼亂講？」

焦淑紅也照樣拍大腿，說：「誰亂講了？馬連福不聽您的？彎彎繞不聽您的？您說說，您在家搞工作，蕭支書剛從工地回來，他們為什麼不罵您，罵蕭支書？」

這些話全是兜著馬之悅的老根子來的，唇劍舌劍的馬之悅一時竟無言答對。就無理找理，故意鎮唬：「焦淑紅，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王國忠擺著手，制止他們爭論：「什麼意思過後我給你解答，現在先談談生產安排吧。麥收到了，社裡還有什麼活路，都做得怎麼樣了，有什麼計劃？」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馬之悅這一段一直忙著準備那個「土地分紅」，有關生產上的事兒，全是韓百仲管起來了，他根本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再說，他平時除了在村裡轉轉」很少下地幹點活，生產隊的活路、問題，本來就不大知道。留在家裡的兩個副主任有明確的分工，韓百仲抓政治思想，馬之悅抓生產，抓生產的不瞭解生產情況，怎麼說得過去呢！他只好硬著頭皮，乾咳一聲說：「生產情況嘛，麥子要熟了，要動鐮了，正作準備。兩個生產隊正在修場……

焦淑紅插言糾正：「就是二隊動手修場，馬連福那隊遠沒有。，

馬之悅白瞪她一眼，說：「對了，他們準備就動手，因為鋤高粱，推遲了兩天。」

焦淑紅說：「不對，他們的高粱根本還沒有動手，正鋤早穀子嘛！」

王國忠笑笑，又問：「哪邊的麥子熟的早，你們準備先從哪兒動手？」

馬之悅回答：「河邊上的麥子好……」

蕭長春聽著他吭吭哧哧的匯報，心裡有些不高興，就說：「河邊上土皮濕，麥子好是好，成熟的較晚；山坡子上地皮乾，熟的早，應當先從山坡上動手。」

馬之悅連聲附和：「對了，對了。」

焦淑紅差點兒笑出聲來。

匯報工作就像拉鈍鋸，吱咀吱咀地鋸了一個小時。馬之悅的衣服背後，都給汗水打濕了。

談完生產安排，就談鬧糧問題。王國忠是這樣提出問題的：「搞好夏收夏鋤，首先得安排好社員的生活。你們摸了底沒有？都有什麼！司題呢？」

馬之悅這下可來了本事，搶著說：「我先談談。這一段我光抓糧食問題了。」

王國忠立刻糾正他：「不能單純抓糧食，要跟抓生產結合一塊兒；不搞好生產，糧食從哪兒抓出來呢？」他說這話的時候，面對著蕭長春，意思是一方面批評馬之悅，另方面是提醒蕭長春注意。

蕭長春立刻領悟到了。他自己從工地回來，一進村就抓分配，抓糧食，對生產卻沒有抓。

這樣一來，不光加重了大家的緊張心情，也使自己的工作很被動。他覺得，王國忠的工作方法，處處都需要自己去學習。

王國忠又問馬之悅：「老馬，你摸了缺糧情況啦，究竟缺到什麼地步呢？」

馬之悅立刻回答：「我看沒有一戶是真缺的。」

這句話實在出入意料，焦淑紅一驚，看看蕭長春和王國忠，兩個人根本沒動聲色。

焦淑紅說：「對啦，馬主任這句話才是公道的，我完全贊成。別看嚷嚷，誰家揭不開鍋了？哪家的孩子不是吃的肥肥胖胖的！」

馬之悅鄭重地說：「東山塢的底子我最清楚，家有黃金，外有戥秤；誰家過日子，家裡一本賬，左鄰右舍也有一本賬，光鬧哄就行嗎？我不信這一套。」

焦淑紅說：「可是他們硬說沒吃的，打孩子罵老婆，鬧得滿城風雨！」

馬之悅趁著這個機會撩火了：「昨天為這個事情，有的落後中農帶頭鬧事，跑到幹部會上吵，真不像話！第一隊的隊長馬連福當富裕中農的尾巴，在會上罵支書！隨便罵來罵去，往後這個幹部還怎麼當？」

王國忠問：「你們說這件事情應該怎麼處理呢？」

馬之悅故意不吭氣，看看焦淑紅，又看看蕭長春。

焦淑紅想到昨天晌午的會議，壓在心頭的火又升起來了。她紅著臉說：「當時忍讓一下對，過後不處理不行！」

馬之悅附和一句：「這話有理。所以我當時沒有說話。」

王國忠從馬之悅的話語、表情一下子就看出他的這一番話不是從心裡說出來的，就仍然不動聲色地問馬之悅：「對缺糧問題，你真摸得很透嗎？」

馬之悅說：「我敢具結！」

馬之悅這些話換到昨天說，蕭長春要比焦淑紅高興，可是今天的蕭長春已經不是昨天的那個了。他也揣度出馬之悅的心思和用意。他想當場揭穿馬之悅，又想起昨天晚上王國忠跟自己談的那些話，就忍下沒動。

王國忠又問馬之悅：「既然這樣，你說對鬧事的人應當怎麼辦呢？」

馬之悅有攻有守，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這得靠領導給我們做主了，領導怎麼指示，我們就怎麼辦。反正，鬧得最凶的主，家裡邊存的糧食越多，對不對，老蕭？」

蕭長春依舊沒吭聲。

焦淑紅說：「要我看，開個群眾會，看他們還鬧不鬧，再鬧，咱們就找個典型，到他家去翻。翻出來，把他的陰謀揭穿了，也就把跟著鬧哄的人教育了。」

馬之悅立刻響應：「妙，妙，我雙手贊成。對這種安心破壞合作化、破壞幹部威信的人，太軟弱了，他們要騎著我們的脖子拉屎了！」

王國忠問：「翻誰家呢？」

馬之悅裝著考慮一下，然後說：「溝北，溝北社員最難鬥。要我看，咱們下午就動手，一家不行翻兩家！」

蕭長春再也忍不住了，就站起來說：「你們的意見我全反對！頭一條，馬連福罵的不是我，是農業社，是社會主義。他是貧農，他不應當跟社會主義有仇；他罵農業社『準有後台』我們得把這個後台揭出來，搞臭他，才能教育馬連福和大伙。馬主任，你過去總是誇馬連福不錯，這一回為什麼又總是慫恿我整他呢？」

馬之悅心裡一陣冰涼，一迭連聲地說：「老蕭，你不要多心呀，我是看著事不公，替你生氣……」

蕭長春說：「我生氣的不光是馬連福替別人罵農業社，還氣有的人陰陽不明的態度！」

馬之悅臉如燒紙一樣黃：「老蕭，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

王國忠說：「這些一會兒再解釋。老蕭你接著說你的意見吧。」

蕭長春說：「第二條，你不能說所有反映沒吃的戶都是假的。我昨天也是這樣的看法，這是錯誤的。合作化才幾年，去年我們又是大災年，幾乎沒有收成，有的人家肯定真缺少糧食吃，他們應當跟幹部提出來，我們幹部應當幫人家解決困難。當然，有的人是故意搗亂；我們不怕他們搗亂，他們鬧不翻天；不管馬主任你怎麼想，對這件事我心裡坦然，決不能用翻的辦法對付他們。馬主任，你是農業社的領導，你想沒想，這是違犯政策的事情，也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更應當懂得這樣做會脫離群眾的呀！」

馬之悅咧著嘴說：「我是覺著這口氣不好忍，提個辦法，你說不妥，咱們就另找門路還不行麼！」

王國忠說：「老蕭說得對，只要不投機倒把，存些餘糧並不犯法，我們絕不能到任何社員家裡翻糧食。我們應當把工作做到家，只要不是對農業社死對頭的人，總可以覺悟。」

焦淑紅想起昨晚王書記說的話，也發覺自己又有些暴躁了，就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把我那個意見收回來。」

下邊討論對麥子分配和對缺糧的原則性的安排。從頭到尾，王國忠和蕭長春一句都沒有提過馬連福罵人的事情。馬之悅一提，反而挨了碰。馬之悅心慌意亂，他的那套打算幾乎一點都沒實現，還在王國忠這幾個人面前丟了醜。特別是蕭長春那幾句話，實在夠硬的，好像把底子看穿了，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現在他感到自己有點智短計窮，也進一步認識到可怕的人物不僅僅是上級領導，也是對面這個蕭長春。

最後研究的結果是：晌午開個黨、團支委會。在這個會上對東山塢當前的問題可以廣泛地議論，統一思想，回頭去串連積極分子，到群眾裡邊摸底和宣傳。晚上召開貧農、下中農社員代表和積極分子的聯席會，圍繞著當前的生產安排，解決缺糧和分配問題。幹部會推到第二天中午再開。至於馬之悅十分熱衷的群眾大會，開與不開，看形勢發展再定。同時，鄉政府要撥一批救濟糧照顧真正缺糧的社員。在馬之悅看來，這種安排是違反常規，也是很毒辣的。因為馬之悅不是支委，馬連福連個黨員都不是，中午這個重要的會，很理所當然地把他們撇開了。

王國忠說：「老蕭，你先跟百仲商量一下，淑紅協助你們在家準備開會，開個什麼樣子，全由你們負責了。我和老馬到地裡轉轉。」

蕭長春和焦淑紅都贊成。

蕭長春問馬之悅：「老馬，你看這樣安排可以嗎？」

馬之悅的思想「開小差」了，後來又談了些什麼，東一句，西一句，都沒聽到耳朵裡去。

焦淑紅大聲問：「馬主任，行不行啊？」

馬之悅嚇了一跳：「啊，啊，行行！」

第三十五章

王國忠和馬之悅先一步走了。屋裡只剩下兩個支部書記。

焦淑紅的興頭很高。她那俊俏的臉上閃著動人的光彩。她覺著所有的問題全都有了解決的把握，只要晚上的會一開，馬連福、彎彎繞這些人再不敢胡鬧了。她從炕裡溜下來，一邊整理著衣裳的大襟兒，笑著對蕭長春說：「咱們通知吧，你在溝南邊，我到溝北功去……」

蕭長春依舊蹲在凳子上，耷拉著腦袋，兩隻手輕輕地搔著頭皮：兩道濃黑的眉毛緊緊地擰在一起。別人跟他說話，他根本沒有

焦淑紅挺納悶兒地看著蕭長春，心裡想，領導來了，辦法有了，工作有希望了，你怎麼還發愁呀？你又遇到什麼難事兒了？遇到難事兒，你也沒有皺過眉頭哇？她笑笑，提高聲音喊：「嗨，怎麼都變得迷迷糊糊的了！」

蕭長春這才像被驚醒了似的抬起頭，眨著眼問：「你說什麼？」

焦淑紅說：「王書記不是叫咱們準備準備嗎？開始吧。」

蕭長春問：「你說怎麼個準備法呀？」

焦淑紅說：「通知晚上開會，挨著門通知，跟他們說準，誰也別不去。咱們走吧。」

蕭長春連忙擺手說：「別慌，別慌。淑紅，通知開會，不能叫準備。」

「喲，還用佈置會場呀？」

昨天晌午開會，我們也通知了，人到的挺齊，沒通知的人全都去了，為什麼開出亂子來了？」

……「噢，你還為這個發愁哇！這回你放心，我保險今天這會出不了亂子。」

……「我們開會並不是光為了不出亂子，還得解決問題。昨天會沒開好，沒解決問題，還出

了亂子，就是因為咱們不主動啊，不主動，是因為咱們沒有發動給咱們撐腰的群眾，沒有設著法兒團結我們應當團結的人……」

焦淑紅笑著打斷蕭長春的話：「你簡單點說，我們到底應該怎麼辦吧！」

蕭長春從凳子上跳下來，說：「怎麼辦呢，我看哪，從今以後，咱們要學會打主動仗。」

焦淑紅問：「你講具體點兒，怎麼叫打主動仗？」

蕭長春說：「咱們先排排隊，算算賬。」他扳著手指頭，」第一條，看看咱們的隊伍，排一排，誰能跟咱們一塊兒搞這個工作，哪些中農應當想辦法把他們爭取過來；第二條，看看有多少戶真缺糧，有多少戶不缺糧；第三條，看看有多少戶腦袋難剃，要鬧事兒……我們把這個數目字弄得清清楚楚，晌午支委會一確定，晚上開會再跟大夥一訂正，等到明天幹部會上，別人愛說什麼說什麼，咱們自己心裡有了底兒，不會慌了，駁起來也有勁兒了。你說呢？」

焦淑紅吃驚地看了蕭長春一眼，心想，一天一夜的工夫，他又變了。

蕭長春繼續說：「明天開會，要有人再挑頭提糧食問題，咱們也別順著他們的意思頂牛了，要壓住陣腳，先引著他們商量生產，由生產再聯上糧食的事兒，這樣就不會亂了。」

焦淑紅點著頭說：「太好了。昨天你要是也用這一套多好哇，保險不會鬧那麼多的事兒了。」

蕭長春讓焦淑紅給說笑了：「昨天用這一套？說的真好。實話告訴你吧，昨天我還沒有這一套哪！」

焦淑紅說：「一晚上你就多一套了？」

蕭長春說：「經一事，長一智，這句話一點不錯。昨天的事把我教育了。辦這樣大的事情，心裡邊隨時隨地都得裝著黨的政策路線，光憑一股子熱勁兒不行啊！」

焦淑紅說：「對，就按著你的意思做吧。」

蕭長春說：「剛才我心裡邊已經開始打譜了，你別走，也幫我對對，回頭再找百仲大舅和團支委們一塊兒商量商量，隨後就發動積極分子，用晌午休息的空子，讓大家分頭找一找真缺糧和假缺糧的戶摸摸實際情況，跟中農戶作宣傳，給他們擺前途，講政策，這些事做好了，以後的幾個會開好才能保險。」

焦淑紅說：「行，行，怎麼排，怎麼算哪？」

蕭長春說：「咱倆湊，你記記。」

焦淑紅從衣兜裡掏出花桿鋼筆，沒有紙。

蕭長春從櫃上帽鏡後邊找出一個紅皮的日記本。這個日記本是他復員時候的紀念品，沒用完。他一邊用手指頭彈著上面的塵土，一邊說：「你就在上邊撕著用吧。」

焦淑紅接過本子，捧在手裡，看著封面上金色的」八一「軍徽，說：「從這上撕多可惜呀。」

蕭長春說：「幹正經事兒不用，幹什麼用呢？用吧，不撕，你就在上邊寫。」

焦淑紅把炕桌朝炕沿這邊拉拉，自己倚坐在炕沿上，扭著身子，把本子打開按在桌子上，準備記錄。本子的扉頁上幾個粗獷的字兒，跳到她的眼裡。那字兒寫的是：「不怕任何困難，永遠作硬骨頭，革命到底！」這幾個字好似發出了聲音，在她的耳邊鏗鏘有力地響起來了。

這聲音她聽得多麼習慣，又是多麼動聽啊！只有她，只有跟寫這幾個字的人共過甘苦的，才能理解這幾個字的全部的深刻涵義；才能認識到，這幾個字兒不是空話，而是結結實實的，是從面前這個共產黨員的心裡蹦出來的。看著看著，焦淑紅的心裡不由得一熱。

蕭長春重又蹲在凳子上了，兩隻手靈巧地捲著紙煙，東山塢許多的人，都在他的腦海裡盤旋起來。他說：「先把百仲大舅、你、我寫上……」

焦淑紅問：「還寫我們幹什麼呀？」

蕭長春說：「咱們先排積極分子，咱們是這邊的人！」這句話說得很有力，很自豪。

焦淑紅小心地、也是激動地用十分工整的正楷，寫下了三個名字，三個名字並列在一起，她把蕭長春寫在最前邊，把自己寫在最後邊。

蕭長春說：「再寫上焦二菊。她是代表志泉媳婦這一群婦女的。回頭就讓她在婦女裡邊串連。」

焦淑紅把焦二菊的名字寫上了。

蕭長春說：「再記上老保管、馬老四……」

焦淑紅一邊寫著，一邊說：「還有焦克禮、韓小樂，他們在小伙子裡邊吃得開。」

蕭長春笑著說：「你總是忘不了你們青年呀！」

焦淑紅也笑著說：「你也是青年哪！」

蕭長春又提了幾個名字，最後提到焦振茂。

焦淑紅停住筆說：「別算他吧。」

「怎麼啦？」

「他怎麼算積極分子呢？」

「你得看到老人家的進步。想想他前幾年那個樣子，走到這步上，很不容易呀！」

「我看他差遠了。」

「比馬老四、老保管這些人羞一點兒，要是比韓百安呢？他們原來都是一樣的人呀！咱們應當把他當積極分子團結，他在中農裡邊是蠻有威信哪！」

焦淑紅嘴上沒同意，心裡可是很樂的。說實在的，她的爸爸真是進步了，有一個進步的爸爸，她感到露臉。她握著筆，鄭重地寫下了」焦振茂「三個字兒，又說：「要那樣，我叔也得算了？」

蕭長春說：「誰，焦慶？」

焦淑紅一撇嘴：「他算老幾，衝他媳婦，也不夠格兒。昨天你沒見他媳婦在會上那副德性。那是你在場，要不然，她得跟彎彎繞那些人一樣的厲害。我說的是振叢叔。」

蕭長春說：「對，對，焦振叢正是新下中農裡邊的尖子。他這幾年，真是處處聽黨的話，叫怎麼著就怎麼著。往後得多留心幫助他。寫上他吧。」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從溝南的最前街算起，挨門挨戶地算，一個人一個人地比較，一點一滴地品評。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個個從他們腦海裡跳出來；這些人帶著不同的聲音笑貌，帶著不同的生活鬥爭給予他們不同的歷史烙印，又帶著共同的思想光芒，站在他們的面前了。他們排成了長長的一隊，結成了一道鐵打的城牆，什麼力量，也不能把這道鐵城摧毀；他們排成了長長的一隊，結成了一股奔騰的浪潮，什麼力量也不能把這道洪流阻擋！

蕭長春拿煙的手，隨著他那激動的心顫抖了。

焦淑紅握筆的手，隨著她那沸騰的心顫抖了。

這時候，正是一天最好的時刻，太陽把全部的光輝都獻出來了，獻給了正在孕育著豐收的大地，獻給了正在創造豐收的人們。田野上，男女社員們正在揮汗勞動，拔草的，鋤地的，每塊地都有人：蕭老大正趕著套在水車上的老牛，苗圃裡的年輕人正給小樹苗施化肥，山上雲彩一般的羊群漫遊著，河邊，韓德大哄趕著黃牛、花牛在荒灘上尋找鮮嫩的青草……街上，不斷地有人來往，焦振叢趕著大車回來了，韓百旺又把第二鍋豆片挑出大廟；大廟裡，焦振茂耍了光膀，跟韓百安扯著大鋸，鋸末像雪花般地飄飄揚揚……

太陽從支開的窗子很神秘地朝屋子裡探視，它哪裡會知道，屋裡的兩個年輕人，兩個基層的幹部，他們正在為自己的階級調兵遣將……

蕭長春從凳子上跳下來，一步邁到炕上，用手指頭指點著本子說：「淑紅，你看，滿滿的了；你硬說我把積極分子全帶到工地上去了，這不是還有很多很多嗎？」

其實，蕭長春也好像是剛剛發現，還有很多很多的積極分子留在東山塢，留在東山塢每一個門口裡，每一間低矮的房屋裡。對他說來，再沒有比這個發現更重要了。他想起王國忠一進門時候說的那句話，一個人再有本事，手大遮不過天來；真正給自己撐腰的就是這些積極分子！

焦淑紅笑著說：「過去沒有往這上邊想過，也就沒覺出有這麼多的人。」

蕭長春說：「還多得很。我們得不斷培養積極分子，這個隊伍得讓它越發展越大。」

焦淑紅說：「克禮的新媳婦，以後就能成個積極分子。」

蕭長春說：「韓道滿也有希望啊！」

焦淑紅說：「今年夏天，還要回來幾個中學生。」

蕭長春說：「就算馬連福、焦慶兩口子和韓百安，我們都應當有信心把他們團結住。對啦，還有馬子懷。這個中農比別人好辦。這回一定得把這一戶爭取過來！」

焦淑紅說：「等河工一完，工地上的人一回來，加在一起更多了。」

蕭長春說：「那會兒我們開個會師會！有些人硬拉著不走，硬要跟我們鬧彆扭，硬是覺著我們離開了他，農業社就沒辦法搞了，社會主義就完蛋了；去他的吧，農業社越搞越棒。等著瞧吧，總有一天，完蛋的偏偏就是他們！」

經過一段激動的談論以後，他們又冷靜地談起第二個問題。剛開始，韓百仲登地一步邁了進來。

韓百仲耍光膀，布衫搭在肩頭上，汗水順著紫銅色的脊梁溝往下流。

「聽說王書記來了？」

蕭長春說：「剛出去。」

韓百仲拔腿就要走。

蕭長春說：「您別走，正好一塊兒商量商量。」他把他們的打算從頭到尾地跟韓百仲講了一遍，又讓焦淑紅把積極分子名單念給他聽聽。

韓百仲聽罷，晃著大手說：「好哇，早該這麼排排了領兵打仗的人，不知道自己手下的兵將還行啊！」

焦淑紅說：「您看看我們把誰丟下了。」

韓百仲說：「你們把五嬸丟了。你忘了，昨天她還想幫著長春咬人哪！」

焦淑紅噗哧一聲笑了。

蕭長春說：「對了，應當把她算上。」三個人又接著排起缺糧戶。

韓百仲說：「馬老四算一個。」

蕭長春說：「還有啞巴哪，這傢伙肚子大，一個人又不會做，夠不上頭。」

焦淑紅把兩個人名記上了，又說：「志泉他們呢？他們家孩子多，興許缺糧食。」

韓百仲說：「算上他吧，反正是粗估摸，晚上開會再定準。」

蕭長春說：「咱們再想想溝北邊的，千萬不要把溝北邊酌人丟下。」

算來算去，糧食吃不到打下新麥子的，頂多六、七戶，寬打一點兒。也超不過十產。東山塢一百五十多戶人家，僅有不到十戶缺糧的，等政府的救濟糧發下來，很快就解決了，怎麼會鬧得這樣滿城風雨呢？都是因為溝北邊那些落後的中農瞎嚷嚷的呀！他們又給這些愛鬧事的戶排隊了。

韓百仲說：「彎彎繞、馬大炮得記上他！」

蕭長春說：「把彎彎繞單寫在前邊。他的成分是富裕中農，可按他的家底和他合作化以前的剝削，還有他的那種資本主義壞心思，都是往富農奔哪！」

韓百仲說：「那倒是。合作化要是晚來兩年，他準是東山塢頭號新起的富農！」

蕭長春說：「我們還是把他當個中農爭取，他要能夠轉過來，不是更好嗎？不過對他，心裡也得有個數。」

淑紅一邊寫著，一邊說：「馬連福呢？安心鬧事的，不管他是中農還是貧農，也得記上。」

韓百仲說：「那當然。咱溝南的焦慶也是新下中農，鬧的更沖。也把他算上。」

蕭長春說：「只要估計他們可能鬧事，全記下來，記下來也不是按名單整他們，是為了咱們心中有數，好讓積極分子分工幫助他們，能爭取過幾個，那邊就少幾個，他們的威風就小一點兒。」

韓百仲說：「馬子懷表面上老老實實，也總是跟著幫唱，算上他吧。」

蕭長春說：「剛才我還說起他呢。明天起早，我找他女婿去。有韓百安，這個人最好由焦振茂幫他解疙瘩，咱們在一旁助勁。

焦淑紅說：「他跟我爸爸也不像過去那麼靠近了。」

算來算去，東山塢對農業合作化不滿的，對糧食統購不滿的人家，有十八、九戶，包括富農馬齋、小酒鋪的瘸老五在內。

蕭長春拿過本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說：「還得算上馬小辮哪。可別忘了這個大人物呀！」

焦淑紅說：「打倒的臭地主，還算數呀！」

韓百仲說：「那倒是，借給他個膽子讓他反，他也不敢了。」

蕭長春說：「可別這麼看。他是表面老實，肚子裡使勁兒，做夢也甭想他老實了。」他說到這兒，想起昨天晚上在王國忠那兒看到的文件。文件上介紹了一些地方的地富和被管制的

壞分子，看著目內、國外的氣候，以為報復的時機已到，就想來個大還陽，暗地裡鬧得很囂張。馬小辮跟新社會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只要有個風吹動，他立刻就會還魂，就會起來鬥鬥。六指馬齋這些傢伙，跟眼下鬧的事兒不會沒有瓜葛，對他們永遠都不能放鬆警惕呀！

韓百仲說：「那就算上他吧。」

蕭長春說：「不光是算上，我們還得加緊管制他們。等這幾個會開完了，咱爺倆專門把他們找一塊兒，給他們敲上一棒子！對這些人得勤敲著點兒，讓他別忘了咱們的厲害！」

韓百仲說：「你忙正經的事兒吧，訓地主，有我和老保管就全辦了。」

快晌午了，蕭老大領著小石頭從菜園裡回來做午飯。小石頭跑進屋，爬上炕，就要抓焦淑紅手裡的本子。

「姑，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焦淑紅說：「別搶，等我拿著讓你看。」

小石頭問：「你寫的是什麼呀？」

焦淑紅說：「是人名單兒。」

小石頭問：「有你嗎？」

焦淑紅說：「有。」

小石頭又問：「有我嗎？」

三個人全都笑了。

韓百仲捏著小石頭的鼻子說：「小石頭，你別急，等娶媳婦的時候才能寫上你。」

小石頭說：「姑也沒娶媳婦，怎麼有她呀？」

蕭老大忍住笑說：「這孩子，真混！」

焦淑紅一邊笑著，一邊摟過小石頭說：「小石頭，往後不興再說姑了，好不好！」

小石頭天真地點了點頭。

蕭長春笑著在小石頭的腦袋上彈了一下，又對韓百仲和焦淑紅說：「咱們就按計劃行動吧。吃過午飯開黨、團支委會，把咱們擬的這個名單再斟酌一下，回頭大家先串連串連積極分子『找重點戶摸摸底，給晚上開會做個準備。順便通知他們晚上開會。」

焦淑紅把本子合上，一個小小的紙片從本子裡掉了出來，翻開一看，是一張一寸的小照片。她把照片藏在手心裡，把本子還給了蕭長春，就朝外走。韓百仲也要走。

蕭長春說：「您等一會兒再走，我再把昨天王書記談的事跟您傳達一下。開支委會以前，王書記還要跟咱爺倆淡談支部工作哪！」

焦淑紅出了蕭家大門口，覺得陽光燦爛，風和氣爽。她把那張照片捧在手心裡，偷偷地看了一眼，又捂上了。進了自家的後門，站在那石榴樹下，她又捧著照片看起來。照片上那威武英俊的革命軍人，朝著她微笑。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敢於這樣大膽地看蕭長春，看蕭長春的濃眉俊眼，濃眉顯示著他的剛毅，俊眼透出他的聰敏，嘴角上掛著一絲笑意，像跟焦淑紅述說他對未來的美好甜蜜生活的希望和信心……

焦淑紅望著照片，害羞地一笑，把照片按在她那激烈跳動的胸口。她回味著昨天晌午的幹部會，回味著昨晚月亮地裡的暢談，特別回味著剛才跟蕭長春面對面坐著剖解東山塢的階級力量，部署他們的戰鬥計劃。她感到非常地自豪。他們開始戀愛了，他們的戀愛是不談戀愛的戀愛，是最崇高的戀愛。她不是以一個美貌的姑娘身份跟蕭長春談戀愛，也不是用自己的嬌柔微笑來得到蕭長春的愛情；而是以一個同志，一個革命事業的助手，在跟蕭長春共同為東山塢的社會主義事業奮鬥的同時，讓愛情的果實自然而然地生長和成熟……

這個莊稼地的二十二歲的大姑娘，陶醉在自豪的、崇高的初戀的幸福裡了。

第三十六章

焦淑紅來到後院的時候，她爸爸焦振茂早就從前門進了家。

這個老頭子是從大廟裡來的，如果由溝裡上坎，穿一條小胡同，進後門，比進前門近便的多，他卻故意繞了個大彎子。他的腳步邁得挺快，也挺慌忙，跟昨天晚上從麥子地回來的那副樣子差不離兒。

淑紅媽剛剛點火做晌午飯，一抬頭，瞧見老頭子的臉上又陰了天，心裡想：我的媽，這又是哪邊的黃風哪邊的雲呀！是閨女又氣著他了，還是馬立本又得罪他了。

昨個晚上，老頭子第二次從金泉河邊上回來，把馬立本在麥子地大樹下邊幹的勾當，一五一十跟淑紅媽說了。老太太長這麼大都沒有聽過這種事兒，當時把她氣得牙根發疼，立刻回心轉意，跟老頭子和解了。當時她還勸老頭子，不要再為這件事兒生氣動火，由她自己來規勸閨女，一定讓閨女割斷跟馬立本的絲羅瓜葛；老頭子當時也是心平氣和地點了頭；早晨起來，爺倆還和和氣氣地一塊吃了飯，一塊兒上了工，怎麼一會兒工夫，又是氣蛤蟆似的回來了，到底是為了個什麼呀？她想問，又不敢問，不問，又挺害怕。她的兩隻眼睛，就跟著老頭子轉開了。

焦振茂沒有發雷霆，連個大氣都沒有吭，慌慌張張地進了屋子，在屋子裡兜了一圈，又慌慌張張地走到院子，在院子裡轉了個彎兒，又回到屋裡，拿起笤帚，放下煙簍，摸摸炕沿，扶扶高桌，兩隻手就像沒處放似的。他一邁腿上了炕，蹺著腳摘下房柁上的「文件包」，嘩啦嘩啦地打開了，嘩啦嘩啦地翻了一陣子，胡亂地包了起來，又掛到房柁上去了。淑紅媽掀著門簾子，探進半個身子瞧瞧，小心地說：「怎麼早就收工了？」

「嗯。」

「是完事了？」

「沒。」

「洗洗險吧？」

「不啦，一會兒還得接著幹呀。」

「出來我給你抽抽身上的土。」

「算啦，幹起來還不是照樣弄一身哪。」

「想點什麼吃呀？我要點火了。」

「瞧著做吧。」

老頭子在回答老伴問話的時候，態度是平和的，這種子和又包含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故作鎮靜的味道，聽他回答的人，反而比對待齜牙瞪眼發脾氣的人還要緊張幾分，好像後邊緊跟著就要來個什麼大的災禍那麼擔心。淑紅媽搓著手，不知再怎麼引話說了。

焦振茂站在屋地下，望著窗子，兩隻眼睛發直，像是打什麼主意，解什麼疙瘩。

灶膛裡的柴火燒沒了，蔓到灶坑外邊，燎著鍋台。一隻老母雞鑽了空子，溜進來，跳到鍋台上，奔著瓢子裡的小米子下嘴了，「登巴」一下子，差點兒把瓢子蹬翻。淑紅媽「喔嗤喔嗤」地轟著雞，又踩滅了燃燒到外邊的火苗子，把盛米的瓢子朝鍋台裡邊挪了挪。她直起身，撩著衣襟擦著手，深深地嘆口氣，回頭看老頭子，還在那兒發愣，就又試試探探地問：「溝北邊的那些人，又鬧騰了？」

焦振茂沒回頭，沒轉臉，也沒動心思地說：「唉，全是一群惹事的班頭，壞事的衙役！」

「馬連福不敢瞎叫喚了吧？」

「縮進去了。」

「北院爺倆也和美了？」

「嗯。」

「長春倒是壓住陣了，全和平了？」

「嗯。」

淑紅媽又把話說短了。這會兒她多盼閨女回來呀，閨女一回來，三言兩語，就能把老頭子的心事引出來，引出來，爭起來，一頓飯吃完，也就雲消霧散。閨女偏偏不回來。不知道又跑到什麼地方野去了。想到閨女，她忽然又找到了一個話頭兒，說：「鄉裡的王書記來了，你知道吧？」

焦振茂回頭看了老伴一眼，回答：「知道。」

「見到了？」

「沒。」

「在北院哪。」

「噢。」

「淑紅也在那兒，正在商量事兒。」

焦振茂留神聽老伴的話了，問：「正商量事兒？你知道他們正在商量什麼事嗎？」

淑紅媽覺著自己的話生效丁，就回答：「商量大事兒唄！我看王書記一來，就是給長春出氣來的，就得整整那幾個燒包的主兒。活該，誰讓他們放著消停日子不過呀！」

焦振茂湊過來，小聲問：「你聽誰說的？」

「我這樣想。」

「一句也沒聽見？」

「那怎麼聽得見，誰都不讓在旁邊聽，連小石頭都打發出來了，小石頭他爺更沾不上邊。一看這樣子，我就估摸著準是商量頂重要的事兒。」

「是呀，一定，一定是了。」

淑紅媽沒詞了，忍不住地揭開問：「你怎麼了，又好像碰上什麼不順心的事兒了，是嗎？」

焦振茂搖搖頭：「沒事兒。拉大鋸拉的我挺乏。」

淑紅媽這才放下心：「唉，我當又出了什麼事兒呀，你們爺倆一會兒風，一會兒雨，把我弄得五迷轉向，也摸不準你們的準脈窩了。又不是搶水搶火，拼哪家子；幹活悠著點兒，覺著累了，就歇歇，抽袋煙……」

焦振茂轉回裡屋，從褲帶上抽下煙袋，悄悄地塞到炕席底下，又出來了。

淑紅媽繼續著自己的話：「我不是限著你們多給社幹活兒，幹一溜遭，也跟給自己幹差不離。可也別過力，日子長著哪，不是一天兩早上，搗鼓完了，就沒事兒了。到年紀了，不知道注意身子不行啊！」

焦振茂假裝地在褲帶上摸摸，又捏了捏衣兜：「糟糕！」

淑紅媽問：「怎麼啦，什麼丟了？」

焦振茂說：「煙袋掉在大廟裡了。」

「瞧瞧，真是，手使的東西，還能隨便放啊。」

「你給我找回來吧，我不愛走動了。」

「你替我看著火呀。」

「行，行，你從前門走吧。」

淑紅媽高高興興地往外走，只要是老頭子不鬧氣，一家過日子和和睦睦，跑斷腿她也心甘。她出了門口，又轉頭來囑咐老頭子一句：「看著雞別上鍋台。」

焦振茂答應著，也囑咐一句：「仔細找找，看看樹根底下，還有傢伙簍子裡，全都找找。」

淑紅媽在拐彎的地方答應了一聲。

焦振茂跟到門口，見老伴沒影了，回身關了門，急匆匆地回到屋裡，又關了後門。他到前門口外邊找了一把鎬，提著進了閨女住的那間屋裡。

焦振茂這會兒真是慌神了。正像老伴想的，吃早飯還是歡歡喜喜的，做活的時候也是歡歡喜喜的，一邊幹著，還一邊給韓百安開心哪！

他跟韓百安說：「別愁眉苦臉的了，想通點吧。」

韓百安嘆口氣：「我就是想通了，人家也想不通，那不白搭呀！」

他說：「誰想不通啊？除了溝北那一夥子！你別跟他們學，他們都想著當個馬小辮，好剝削人、欺負人。就算你能當上財主，剝削人的壞事』附幹得了哇？百安，別總想跳槽子，我是想通了，這會兒，誰白送給我一個地主當，我也不當，別說勞心傷神，連命不顧往那兒奔了！」

韓百安說：「我沒想跳槽子，我只求個安生啊！」

他不高興地問：「誰不讓你安生了？」

韓百安也賭氣地說：「幹部唄！」

「幹部怎麼不讓你安生了？」

「怎麼，鬧事的又不是我，又不是全盤的，幹嗎要全翻呀！幹嗎要翻我呀？」

「翻什麼？你說的是哪一頭話呀？」

「翻糧食唄！挨門挨戶翻，翻出去全歸公……」

「誰說的，又瞎胡掄吧？」

「大哥呀，唉，你這會兒什麼也聽不進去了。人家馬主任親口對我說的呀！」

「甭信，甭信，沒這回事兒！」

焦振茂乍一聽，連著搖頭，根本不相信有這種事兒。

政策條文上邊，根本就沒有「翻糧食」這個字眼兒。除了鬥爭地主那會兒，貧農團、農會翻過地主家的金銀財寶和糧食，誰見翻過老百姓？搞統購那年，大灣有個幹部翻過一個老中農，人家鄉裡還批評那個幹部一頓，說他辦法不符政策條文呀！不信，不信，沒有這八宗事兒！

焦振茂反過來一想，又犯猶豫了。在東山塢也許會來這麼一手。因為政策條文上邊，固然沒「翻糧」這兩個字，也根本沒規定「鬧糧」、「罵幹部」這個字眼兒呀，真缺糧，真斷了頓，政府從天南地北調運，一個子兒不掙不圖，供給老百姓吃用；這會兒鬧糧食全是假的，安心要跟政府作對，要往幹部眼裡揉沙子擦黑蹭屎，就不興「翻」嗎？蕭長春會用這個辦法壓壓邪氣，治治彎彎繞這伙子人；馬之悅親口說的，更有了八成；王書記又來了。更是把這事當個事看了。可能，可能……

間歇的時候，焦振茂從大廟裡溜出來，去找馬之悅，他要問問馬之悅是不是親口對韓百安說了，是不是要挨門挨戶翻糧食。

馬之悅沒在家，馬鳳蘭替馬之悅回答焦振茂了：「翻，翻，翻，挖地三尺，一個粒都不留；王書記把主任找去了，正在蕭家商量哪，下午就動手！」

焦振茂這回可真慌了。

他家裡存著兩半口袋陳穀，兩半口袋麥子，全都藏在地井裡了。過去，它們是焦振茂過日子的定心丸，這會兒，它們成了老頭子的大病一塊了！

焦振茂這會兒是東山塢進步中農的典型，是積極分子；不論對什麼人說進步話，都是理直氣壯，振振有詞。因為他身淨，心淨，手淨，沒藏沒掖，沒虛沒假，沒有一丁點兒見不得人的地方。他敢說，自己走的正，行的端，是個最光明磊落的人。沒想到，這回讓彎彎饒這群惹禍的根苗一折騰，這點糧食倒成了贓，成了禍，它們可以使焦振茂一個跟頭摔倒爬不起來！要說藏糧都歸公，他估計不會。但是他焦振茂不同別人。要是從焦振茂家裡翻出糧食來，那可非同小可。人家就該問了：「焦振茂，你有這麼多吃不清用不完的餘糧，你為什麼不賣給國家，支援國家建設？村裡有缺糧戶，你怎麼不拿出來幫助他們？你不是積極嗎？就算不賣，要留餘糧，你又為什麼埋著、藏著哇？你怕什麼，你信不住幹部，信不住農業社，還是信不住政府呀？……」這一連串的問題，焦振茂應該怎麼回答呢？你有什麼話說呢？你渾身是嘴，又怎麼說的清道的明呢？你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啦！那時候，蕭長春、馬之悅一定很寒心，唉，我們瞎了眼了，受你騙了，白信任你一回了；溝北的那些傢伙，也要站在高岸上趁願，用白眼看他。他們會說：「噢，鬧了半天，你焦振茂跟我們是一色貨，你是假積極，真落後，你還厚著臉蛋子罵我們哪！」焦振茂還怎麼見人，這個老臉還往什麼地方放啊！

焦振茂還得為兒女們想想，自己的兒子是解放軍的指導員，在外邊指揮上百個人，思想高，有本領，還立過功；這件事兒要是傳到軍隊上去，兒子還怎麼管別人呀？自己的閨女是團支部書記，管著一個農業社的青年男女，爭強好勝，連鄉裡都拿她當人看；這件事兒要是傳開了，閨女還怎麼出門呀？

焦振茂是個開通人，是個愛面子、重輿論的人，二十六拜全拜了，光剩這一拜了，什麼全都豁出去了，光剩下這一點點小意思了，辦糊塗事？沒那日子。焦振茂要把糧食全扒出來，放在明面上，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反正有別人就有自己，寧可不要這點糧食了，也得要自己這個老臉，也得給晚輩人留一條後路！

焦振茂進了閨女住的東屋裡，搬過小櫃子，拿起鎬頭在地上刨了幾下子，一塊大石板就掀起來了，一個圓井口就露出來了。糧食就在這井裡邊。他要把它們弄上來，再放到後院的小棚子裡去，明擺著，浮擱著，眼前放著；不是偷來的，不是搶來的，怕什麼。他丟下鎬頭剛要下井，又想，把老伴打發走了，誰幫自己往上拉呢？有了，先下去用繩子把口袋嘴兒拴住，再上來拉。不過是費點事兒唄。費點事兒，也得背著老伴，不能讓老伴看見他這樣驚慌地把糧食搬出來。因為老伴好刨根，問他為什麼這樣做，回答不出來。在老伴面前，他也得保持一個積極分子的面子。

他找來一根繩子，找來一個小油燈，把繩子先扔下去了，隨後，一手端著燈，一手扶著井幫，試試探探地下去了。

這個井並不太深，井筒子頂多七、八尺，到了底又靠井幫掏了個洞，那洞有半個炕大。

這井還是鬧日本鬼那會兒挖的，除了家裡人，誰也不知道。年月不太平的時候，除了隨手用的東西之外，全都放在井裡；鬼子清鄉圍村，往北山裡跑不迭，人也鑽到井裡避難。一九四七年國民黨反動派進攻解放區的時候，在這一帶靠山邊的村莊鬧得最凶。有一回，頑軍跟還鄉團來了，把全村的糧食全都搶光了，這眼井就沒給他們發現，焦家丁點損失也沒受。

焦振茂下到井裡，一股子陰氣，一股子霉潮的味兒朝他襲過來，覺著透背涼。他劃火點上了燈，舉著照照，陳穀、麥子妥妥當當地待在用木板搭起來的檯子上。他抖落開口袋嘴兒，伸進手去摸了摸，糧食粒兒還是乾乾的，魚子兒似的，沒受一點兒潮濕。一個莊稼人對糧食特有的感情，湧到他的心上，他摸著它們，像摸著自己的兒女。

他摸著糧食，呆呆地想著：四多半袋糧食，差不多能有三百斤。一家三口人，就是有一年不收成，也能過得去。老天爺的事兒，說變臉，就變臉，說鬧災，就鬧災；農業社的優越性就是再多，力量就是再大，也管不住老天爺，也不能保住不鬧災呀！莊稼人就是靠土裡刨食活著的，鬧了災，就掐了脖；沒了糧食，就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呀！

焦振茂摸著糧食，呆呆地站著。他又忽然想起去年鬧災的事兒。那天他睡覺以前，還跟閨女慮了一下社裡的莊稼，剛睡下，起了風，他跑出去背柴火，忽下子落了雨，一抱柴火剛抱進小棚子。又嘩下子落了一地雹子。這一夜他提心吊膽，滿炕上軋葦子。早晨雨停了，他披著衣服朝村外跑，一出村口，看見了他們隊長韓百仲站在被雹子砸毀了的地邊上發呆，他剛要打招呼，韓百仲就像一堵牆似的倒了。是他跟焦克禮把韓百仲攙到家裡去的。那幾天，真是滿村驚慌滿村愁，這個要逃，那個要跑，鬧得天塌地陷。只有焦振茂心裡有底兒，因為家裡藏著糧食呀！糧食是莊稼人的命根子、定心丸兒呀！

焦振茂想到往事，望著自己的糧食猶豫起來了。他想，不管怎麼樣，還是留著糧食好，有糧食存著，心裡就有底兒，就是進步、幹工作也踏實。自己是軍屬，要是鬧了災，斷了頓，政府還不是得救濟？留下這些糧食，不用政府救濟，對政府也好哇！對了，還是留著好。再說，就是翻，也是翻那些落後分子，翻那些鬧事的主兒；自己家是軍屬，自己是積極分子，閨女是團支部書記，誰好意思翻這個門上來畫！沒人翻，沒人知道，悄悄地把這幾天過去了，也就沒事兒了……

焦振茂想到這兒，真是條條是道，理直氣壯。最後，他空著手，爬上來了。剛要蓋井，又想起油燈丟在下邊了，就又往下爬，剛下去半截身子，抬頭一看，唉，那燈不是在櫃上放著嗎？還點著哪！

這會兒，後院有動聲。他呼地一口吹熄了燈，三下兩下蓋了井，蓬上土，搬過小櫃子壓上，又抓過笤帚掃一遍。看看沒有什麼破綻了，他才忍著突突跳的心，走到堂屋。

後院有人說話兒，他耳朵貼在門上聽著。

後院說話的人是他閨女。

焦淑紅剛從蕭家出來，正站在石榴樹下邊看照片，正沉浸在甜蜜的感情裡。一個人從門口閃過去了，又閃過來了，隨後隱在牆那邊，勾著頭朝裡邊看一眼，小聲招呼：「淑紅！」

焦淑紅抬頭一瞧，是馬立本，就趕忙收起照片，說：「會計，什麼事呀？」

馬立本說：「你過來一下。」

焦淑紅走到門口：「說吧。」

馬立本左右瞧瞧：「你爸爸在家嗎？」

焦淑紅說：「大概在，等我給你叫去。」

馬立本連忙說：「別著，別著！咱們到河邊上轉轉，一邊轉一邊說好不好呀？」

焦淑紅說：「有什麼話這兒不能說，還總得到河邊上去呀？」

馬立本央求著：「就一小會兒。」

焦淑紅說：「我還忙著哪，有話你就說吧！」

馬立本看焦淑紅那樣子，好像怕什麼，沒有跟他走的意思，就說：「我問你，昨天晚上，你為什麼騙我？」

焦淑紅一愣：「你這是什麼話呀？」

「為什麼不去？」

「我有旁的事兒，就興不去！」

「你怕什麼呀？」

「奇怪，我沒幹虧心事，怕什麼呀？會計，咱們在一塊兒工作，都是同志，往後不許胡思亂想的，這不好……」

「你不要怕……」

「別瞎說了。會計，說實在的，你應該把心思多放在工作上，設著法兒進步，別總想自己的事兒。我今天跟你把話說清了吧：我根本沒考慮那種事兒。昨天答應你一塊兒看麥子，也是想著多吸收你參加一些活動，沒想到別的。往後你要是再提這個，我可要跟你翻臉！」

「你這些不是真心話，你是讓人家嚇唬住了，你……」

沒容馬立本把這句話說完，後門「彭」的一聲打開，焦振茂像個泥塑的金剛，站在門口了。

兩個人同時嚇了一跳。

焦振茂朝馬立本橫了一眼，對焦淑紅說：「不回家做飯，這兒站著幹什麼呀，臭味兒還聞不夠哇？」

馬立本也橫了焦振茂一眼，轉身走了。

焦淑紅笑著朝裡走，她仍是歡樂的。一個姑娘家獨有的歡樂，什麼不愉快的事情都不能

把它抵消。同時，她也感到，跟馬立本這麼一說清楚，往後他就不會再來糾纏了。

焦振茂跟進來，隨手關了門。

閨女總是比老伴差著一層，她沒有在爸爸的身上發現一點兒異樣。她看著灶裡火滅了，雞都跑到鍋台上來了，就問：「我媽哪？」

焦振茂心神還沒有定下來，信口回答說：「出去了。」

焦淑紅動手接著媽媽的茬兒做飯。

焦振茂站在一邊試探地問：「王書記來了？」

焦淑紅往灶裡添著火，嘴裡哼著小曲兒，聽爸爸問，就「嗯」了一聲。

焦振茂走過來，接過閨女手裡的火棍子：「我燒，你淘米吧。你們商量的事兒，到底怎麼樣了？」

「全商量好了，這回看他們還鬧不鬧！」

「是要翻糧食嗎？」

「早該翻翻他們，叫他們故意搗亂！」

「真翻？」。

「我贊成，馬主任也贊成……」

「啊……」

「瞧您，怎麼把掏灰耙塞到灶膛裡去了！」

「那，全翻嗎？」

「依著我，一戶不剩！」

「啊……」

「我不信全都缺糧食！」

「多會兒動手哇？」

「嘻，嘻……」

「你，你笑什麼？」

「笑我自己哪！蕭支書和王書記全反對翻……」

「啊，他們反對？」

「可不。我又仔細一想，不翻是對的。」

焦振茂那顆懸起來的心，這會兒才落下。他手下的柴火，也熱烈地燃燒起來。

焦淑紅手腳利索地淘了米，又把米下到鍋裡，一邊擇著菜，一邊笑著：「爸爸……」

焦振茂心裡有「鬼」，怕別人看出來，就問：「你笑什麼呀？」

焦淑紅調皮地說：「笑您哪！」

倒使老頭子一驚：「笑我？」

焦淑紅點著頭：「對啦。爸爸，往後您可得更加油，更積極呀！」

焦振茂鬆了一口氣：「那當然呀，就為這個笑？」

「蕭支書還要您帶動別的中農也進步。比方，溝北百安叔。您吃了飯，在一塊兒做活的時候，就給他講，用您自己怎麼進步，怎麼積極起來的活道理給他講，別總是政策條文不離嘴……」

「蕭支書讓你跟我說的？」

「對啦。百仲大叔也在場。您想點辦法把百安叔說轉過來，讓他別跟人家瞎鬧騰了；晚上開貧下中農的代表積極分子會，商量生產，也商量缺糧食、分紅的事兒。咱們大夥兒還要幫蕭支書摸摸底子……」

焦淑紅一邊切著菜，一邊按著鄉黨委書記和村支書的指示精神，給這個積極分子爸爸布置任務。這會兒，她又實際體會到有這樣一個爸爸很榮幸。

焦振茂本來也應當「榮幸」起來的，可是不知為什麼，這會兒，比起一個小時以前，總覺得在精神上比別人低了一點兒。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閨女在河邊苗圃裡跟馬翠清說的那幾句話：「咱們應當跟蕭支書學習，你看他，一心撲在農業社上，把個人的事兒全扔在脖子後邊了。」「一個人要光為自己打算盤，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呀！就拿我爸爸說吧……」

蕭長春那副奪人眼目的光輝形象，豎在焦振茂的眼前了。過去，他總覺得自己跟蕭長春和閨女這些人一樣的追求進步，是一個境界的人，可是這會兒，他隱隱地感到，自己比人家差著一截兒，跟人家不大像一個境界的人……

老伴慌慌張張地回來了，一進門就喊：「老天爺，你快自己找去吧，旮旮旯旯，我全找遍了，還跑去找她百安叔問一趟，哪也沒有！」

焦淑紅問：「媽，什麼丟了？」

媽媽說：「你爸爸的煙袋。」

焦淑紅說：「一個隨時用的東西還能去呀？」

媽媽說：「就是呀！」

焦振茂嘆了口氣：「唉，糊塗了……」

第三十七章

黨團支委會開得簡短、明瞭。他們討論了今後的工作安排，著重研究晚上會議的具體開法；隨後，王國忠要到大廟裡找焦振茂、韓百安這兩個中農隨便聊聊，幾個黨、團支委分頭到群眾裡邊去。他們的任務是三個：一是串連積極分子；二是宣傳黨的政策，特別是國家、集體和個人的關係；三是摸摸缺糧情況；順便通知開會的時間。韓百仲跟這幾個人一樣，勁頭非常足。他先訪問了頭幾年在一塊兒搞初級社的老夥計。這會兒，他來到溝北邊盡西北角上的一個大宅院。

這個大宅院原來是地主馬小辮的住宅，土改的時候，分給四戶貧雇農，除了韓小樂家、韓志泉家，還有一家姓馬團，一家姓焦的。這四家裡邊有兩家過去是韓百仲辦初級社時候的社員。他們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土改後沒有發家，倒是人社以後日子才抬了頭。

這宅院房高牆厚，遠看像一座廟宇。道房是磨磚對縫，高台階下邊有一對石頭獅子。那獅子雕刻的非常好，從哪個角看都像活的一般。據說，它們是如今住在院裡的那個喜老頭他曾祖的手藝。因為它們出了名，過去人們都叫這兒獅子院。有個歌謠，韓百仲還記得清潔楚楚：

馬小辮，獅子院，

判官小鬼閻羅殿，

走一走，站一站，

天也昏，地也暗，

遠看金銀堆成垛，

近看屍骨壘成山，

窮人的冤魂要告狀，

先挑在油鍋裡炸三天。

那年，臘月二十三下大雪。一大群穿得破衣拉花的男男女女擠在大廟裡開了個動員會；隨後由支書焦田、貧農團主席韓百仲和農會主任馬同峰幾個人率領，喊著口號，打著鑼鼓，來到這個獅子院。韓百仲第一個邁上台階，進了大門，往那個鋪著方磚的庭院裡一站，兩手叉腰，聲音洪亮地朝正房喊了第一聲：「馬小辮，我們跟你清算來了！你霸佔的房屋財產全是我們窮人幾輩子的血汗，這回全部沒收。你滾出來吧！」

從這一聲吶喊開始，東山塢展開了轟轟烈烈的土地改革運動。

那會兒獅子院是保管股，箱籠櫥櫃、花瓶壇罐擺滿了整個院子。整缸的油、整倉的糧、整捆的棉布、整垛的衣服，裝滿了好幾間空屋子。臘月二十八分配第一批勝利果實；二十九插牌子分地，三十晚上，新搬進來的韓志泉娶媳婦辦喜事兒。掛紅燈，放鞭炮，吹吹打打，那是多麼熱鬧哇！好多穿得整整齊齊的窮人擠在洞房裡，他們一邊望著牆上的毛主席像，一邊抹著眼淚發誓：「共產黨，救命的恩人，我們這輩子堅決跟你走，我們後輩兒孫也要永遠跟你走！」

一九四八年到一九五七年，整整十年，在這十年裡邊，人們照著他們的誓言安排著自己的日子，改造著自己的思想，決定了自己的命運，使得東山塢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回頭看看，不仔細想想，好像一切都很平常，這麼一看一想，一切都是極不平常的。幾千年來，莊稼人都是各人幹各人的，眼下合作化了，全村成了一家，這不是一條短路程啊！從一九五三年冬天貫徹黨的過渡時期總路線，僅僅三年半的時間，人們就邁到這一步了。這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情啊！

韓百仲是個粗獷的人，他平時不像蕭長春那麼感情細膩，那麼好動心思，可是這會兒，見景生情，這個壯年漢子，激動起來了。他的兩隻眼睛都潮乎乎的了。

他邁著有力的大步，進了獅子院，迎面是一片金黃——院子裡放著一個大笸籮，笸籮裡邊曬著棒子，棒子粒兒在午後的日頭下邊閃著光。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戴著草帽，拿著棍子，坐在一邊看守，幾隻雞遠遠地圍著笸籮轉悠，瞅冷子就跑過來搶幾口。小姑娘「喔哧，喔哧」地趕著；幾隻雞就像故意開玩笑，一會兒又跑過來了。

韓百仲笑笑，問：「小丫，你奶奶哪？」

沒等小丫開口，屋簷上有人答話兒了：「這兒哪！百仲，屋坐吧。」

屋簷上搭個梯子，梯子上站著個老太太。她是韓小樂的媽。三個兒子，兩房媳婦，隔輩人今年過了麥收都要上學了。在她這個年紀的女人裡邊，她是個頂有福氣的；又因為她丈夫的名字有個福字兒，人們就叫她福奶奶，或者叫福嫂子。這個有福氣的人雖然五十多歲了，身體還很壯，一腦袋頭髮沒脫落過，黑得出奇。屋簷下掛著一大串紅辣椒，她正趴在梯子上往下摘。

韓百仲仰著臉說：「福嫂子，爬那麼高，可小心點兒呀！」

福奶奶抖落著辣椒嘟嚕上邊的塵土說：「不要緊的。我是蹬梯子爬高慣了。」

韓百仲又看看笸籮裡的棒子笑著說：「呵，你們家的糧食還不少呀！」

福奶奶也笑著說：「糧食還怕多嗎？社員家糧食多，就是咱農業社搞得好，別人抹黑，也白搭，抹不上去呀！」

韓百仲感嘆地說：「有人硬喊要餓死人了，這不是大白天說夢話嗎！」

福奶奶說：「你別聽他們的。聽拉拉蛄叫，就甭種地啦。他們要給幹部、農業社抹黑，我們大夥兒給你們洗淨。要不我還沒工夫折騰這東西哪，我故意要曬曬、晾晾，給大家看看。我們家跟彎彎繞家一樣多的人口，我們沒他家底子厚，我家夠吃夠用，他家就餓死了？騙鬼去吧！」

志泉媳婦帶著一身麵屑，端著一簸箕豆麵走進來。她後邊追著三個挨肩高的孩子。

志泉媳婦跟韓百仲打招呼：「大叔閒著，吃了嗎？」

韓百仲說：「早吃過了。你們還沒做飯？」

志泉媳婦說：「準備明天吃的。活計忙，全靠晌午做點兒。」又小聲說，「剛才我推碾子去，碰見彎彎繞家的，告訴我要翻糧食，說的可厲害了。」

韓百仲說：「全是造謠，根本沒這宗事兒。」

福奶奶仍然站在梯子上說：「他們怕翻，就造謠，攪亂人心。咱不怕，這不都搬出來了，屋裡還有哪。彎彎繞來了，我讓他瞧瞧。」

志泉媳婦又補了一句：「她還說，今年麥子收下來全交公，給社員留一點兒。」

韓百仲說：「你別聽他們這些胡說八道了。晌午支委會研究了，咱們要敞開跟社員們宣傳，麥子豐收了，要照顧國家，要照顧集體，也要照顧社員戶，各方面都照顧到，讓大家都滿意。豐收了嘛。」

福奶奶又說：「真是怪事情，有的人喝上水就把挖井的忘了。百仲，你知道，生小樂那年也鬧災，還沒去年咱們這兒的災厲害。你福哥領了一年的工錢，本來能糴三石棒子。誰想糧價一天一漲。隔一個集，一石都糴不上了。去年咱們也鬧災，國家把糧食從山南海北給咱們運到門口，先啥價還是啥價。你瞧，到哪兒找這樣好的事去。光憑這一點，豐收了也不能忘了國家呀！餘糧賣了跟自己存著有什麼兩樣，我看更保險！」

韓百仲說：「福嫂子你這些話算是說到家了。國家是咱們自己的嘛！支援國家建設，也是支援咱們自己，一點不假。」他想順便問一問志泉家的糧食情況。因為這家勞力少，孩子多，日子過的比別人緊巴。

志泉媳婦倒先開口了：「提到分麥子，我倒想起來了。百仲大叔，我借您家那三升麥子，這回得還您了。」

韓百仲眨了眨眼：「借三升麥子？」

志泉媳婦說：「就是生我家三孩子那會兒……」

韓百仲笑了：「嗨，你的記性倒好！那是送給你的喜禮兒，不要還啦。」

志泉媳婦說：「借的那會兒也沒想到還。這回我們過好了，能還您了，怎麼能不還？」

韓百仲說：「你過好了，我也沒過孬呀！」

福奶奶插言說：「好借好還，再借不難。」

韓百仲說：「福嫂子，你這句話說錯了。可不能讓東山塢的人再過那種吃一升借一升的日子了。你好像還有點捨不得離開它呀？」

福奶奶和志泉媳婦都給他說笑了。

獅子院的四戶，有兩戶是沒問題了，韓百仲心裡很高興，就繞過曬著棒子的笸籮，又進了砌著透花磚的二門。

韓百仲走進內院，一股子香味撲鼻子。

正房的玻璃窗上出現一張臉，喊一聲：「是百仲嗎？快到屋來吧。」

堂屋裡一個七十歲左右的老太太正往滾開的鍋裡下麵條。那麵條?的薄，切的細，像線穗子似的墜落在鍋裡。

老太太沉默寡言，只是朝著韓百仲咧嘴兒笑笑，算是打招呼了。

屋炕上坐著一個白鬍子老頭。快八十的人了，耳不聾，眼不花，一點兒也不糊塗，就是腿腳不好，一天不大出門。他叫馬之喜，人稱喜老頭。他是老軍屬，一個兒子在新疆，一個兒子在海南島，兩個兒子搶著接他出去享福，他捨不得離開東山塢和這個屋，他說這個屋還沒住夠。這屋所有的根基石，還有門口的石頭獅子，都是他曾祖的兩隻手鑿出來的。土改的時候，他跟韓百仲說，他不要地，不要浮財，就是想搬進獅子院裡住幾天。貧農團選他當了保管，和韓百仲兩個人搭伙住在這兒看守勝利果實整整住了一冬一春，後來這屋子就分給他了。老兩口子把這小院子打扮得相當美，栽滿了花草，石榴、木槿、月季、金籐、丁香、夾竹桃，還有許多草本的花，除了院子裡，還種在花盆裡。大大小小的花盆把櫃上、條案上、窗台上，都擺滿了。兩個兒子花插著寄些錢來，他不喝酒，不抽煙，省下來全用在這些花木上。

韓百仲一進屋，就瞧見炕桌上擺著好幾道菜：有炸醬，有雞蛋鹵，有黃瓜絲兒，還有一盤子青蒜。

「喝，辦喜事兒呀？」

「嘿，你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呀！」

「七十七了吧？」

「對啦。我本來想慶八十。今年麥子豐收了，人家罵咱們把他們餓死了。不聽這一套。吃一頓，慶賀慶賀。應當請請你們幹部，讓小樂找一趟，說你們在開會。算了，自己吃。喂，上炕吧，你趕上了，就吃吧。」

「我吃過了，肚子飽飽的。」

「不吃你也坐坐，別屁股不沾炕又走。」

「忙啊！」

「忙得你們連這個門檻都不邁了？我腿腳不好，出門不方便，有句話兒想說，夠不著你們的耳朵呀！」

喜老頭的話裡，顯出對幹部有些不滿的情緒。

韓百仲笑著坐下了。

喜老頭說：「我請你們，不是讓你們白吃飯的，我有話對你們講講。我還要罵你們幾句；興人家罵，不興我罵呀！」老人的口氣相當大，因為他在村子裡既是老貧農，又是老軍屬；跟村幹部既是老長輩，又是老同志，說話隨便，碰上不高興，就許說幾句怪話。韓百仲敬著他，從不過玩笑。

喜老頭說：「聽人家說，你們要翻糧食？」

韓百仲說：「造謠哩！」

喜老頭說：「沒這檔子事才好。我急著找你們就是為這宗事。翻哪家子呀？他們逼著你翻，你們也別翻。人家要不埋伏好了，能逼著讓你們翻哪？越逼越不翻，一翻就算上大當了，傳揚出去不好聽。」

韓百仲老實地說：「依著我，昨天就要翻翻，長春不幹。」

喜老頭說：「你呀，你就是直筒子。長春在這點上好像比你強。他也嫩呀，這麼大的擔子交給他，我整天替他擔著心。」

韓百仲說：「您沒我瞭解他，他能幹。」

喜老頭說：「能幹是能幹，還差著火候，經的事少哇。你們大伙可得多幫他出出勁兒呀。如今的工作不好搞，一個人再能，也不行啊。」

韓百仲點點頭說：「那倒是。」

喜老頭說：「眾人捧柴火焰高，幹革命工作得靠大夥兒。你忘了，馬小辮過去多凶，不要說別人，我一邁這門檻子，兩條腿還顫哪！那天你領著大伙進門一喊，嚇的馬小辮丟了魂兒，坐在太師椅子上，屁股都抬不起來了。沒後邊一群人跟著，你敢進這個門，你敢喊？後邊沒一群人，馬小辮怕你？人多勢眾，誰都怕！要不吃飽了，我要讓小樂攙著我，到辦公室找你們去。你們要胡鬧，我就罵！你來了，更好，省著我去了。我還有個意見，你回去告訴長春：別光是空口說白話，乾乾脆脆，先把預分方案搞出來，把紅榜貼出去。你一貼，不管什麼樣心思的人，全看見咱們的堅決性了，擔心的，穩住了，害怕的，堵住了，……」

韓百仲說：「您這個主意很好，回去我就跟長春說說。」

老太太端進來一盆子白花花的麵條。

喜老頭說：「別急，用井水過過。小樂哪，讓他提一桶來。」老太太說：「他還在後院的樹上坐著哪！」

喜老頭說：「唉，這孩子多死心眼兒，我讓他花插著看看就行了，大熱的天，老在那兒待著幹什麼呀！真是的。快叫他回來吧。」

老太太出去了。

韓百仲奇怪地問：「您讓小樂看什麼去了？」

喜老頭反問一句：「你們光是應付人家胡鬧，心裡邊沒有轉轉呀？」

韓百仲沒聽明白。

喜老頭低聲說：「馬小辮是個癩蛤蟆，好天氣躲在牆角眨巴眼不敢動，一變天一落雨，他就活了。得盯著他點兒。他能老老實實地等到死了？沒那日子。村裡這事，八成是他的主謀。彎彎繞這會兒見到馬小辮，不打招呼，也要齜牙笑笑。那人，眼皮可薄啦！」

韓小樂滿頭大汗地跑進來了，對喜老頭說：「六指馬齋來了兩趟，先那趟沒個屁大工夫就走了，後那趟跟馬鳳蘭先後腳到的，待好大工夫。剛才瘸老五又在門口轉了一遭，沒進去……」

喜老頭對韓百仲說：「瞧瞧，村裡一有事，這些傢伙總是往一塊兒湊，能有好主意呀？你們忙你們的去吧，馬小辮歸我們獅子院包了。我們四家輪流守著他，他敢動，我們就敢管！」

韓百仲心情舒暢地離開了獅子院，他順著牆根又往西邊走一段。那邊是馬小辮眼下住的地方。他的前院跟獅子院隔一條小胡同，在獅子院登高一望，馬小辮家裡辦什麼事兒都能看清楚。喜老頭的行動和那些話，給韓百仲很大啟發。貧農、下中農會開完，就把地主富農們叫到一塊兒，先敲敲棒子，讓他們老老實實的。韓百仲訓地主富農是有一套的，不光狠，還能鎮人。

韓百仲也把福奶奶的話掂了一遍。在這個時候，把糧食搬出來晾著，讓別人觀看；做的多麼坦然，多麼有力量啊！這是對農業社的支持，這是在不用言語來反駁那些鬧事兒的富裕中農吶！有這副硬骨頭，還怕什麼困難！

韓百仲現在要奔另一戶。這一戶也是他辦初級社的老社員，是他的老丈人家。他剛要下坎，忽見馬大炮跟彎彎繞在溝裡邊小聲嘀咕什麼，馬大炮又小跑著追趕焦淑紅和焦克禮，就停住了。

彎彎繞在家裡歇晌的時候，就聽有人說，幹部們正通知開會。他心裡挺樂。今天晚上只要是開群眾會，不管你鄉書記、縣書記來，非鬧他個天翻地覆不可！反正他們的糧食抖摟出去了，這回要來個赤膊上陣。別人想這樣安安穩穩地把我毀了，那是辦不到的；反正，你們不讓我好過，你們也甭想好過！

馬大炮把焦淑紅和焦克禮兩個人喊回來了。

馬大炮問：「喂，淑紅，吃過晚飯就開會嗎？是先翻還是先開呀？」

焦淑紅笑著說：「你這兩個問題都沒問到地方：晚上開的是貧下中農會，明天才開全體社員會；你問翻不翻吶，那是別人造謠，別自起矛盾，根本不翻！」站在一邊的彎彎繞傻眼了：「呵，把我們中農開除了！好哇。我問你，我們還算不算社員？」

焦克禮一見這種人就氣得想痛罵他們一頓。他忍住火說：「當然是社員了，你這話等於白問。」

馬大炮說：「算社員為什麼不讓我開會？」

彎彎繞說：「對呀，把我們關在門外邊是什麼意思？」

焦淑紅說：「會議有各種會議，黨員會、團員會、幹部會、代表會、社員會，可多啦，該誰參加誰參加，根本沒有把誰關在門外邊這宗事兒。」。

這句話，把兩個人說住了。

彎彎繞緊接著來第二下子：「好哇，不該我們參加不參加行。我問問你，我們沒的吃，你們這個會管不管？」

焦淑紅說：「誰家要是真沒吃的，政府給救濟，社裡也給補助。」

馬大炮拍著胸脯子說：「我哪？我算真算假，你們商量好了沒有？」

焦淑紅說：「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是真是假，你們自己不比別人清楚哇！」

彎彎繞說：「真假全憑你們幹部說了。我們的小命全在你們手心裡攥著哇。」

焦克禮不耐煩了：「你們就等著會上評定吧。」

馬大炮更急了：「評定？把我們關在大門外邊，你們這一色人評定？」

彎彎繞跳著腳：「我們的牲口，我們的傢俱、土地全都交到社裡了，我們這會兒是兩手攥著空拳頭，社裡連吃飯都不管啦？」

焦淑紅被氣得滿面通紅，大聲說：「你別胡說！你家牲口入社了，別人家的牲口沒入社嗎？入給誰了？入給咱們大伙了。入社的牲口給了你錢，入社的傢俱折了價，土地當然要歸農業社集體種，地裡長出莊稼你沒分嗎？怎麼不管你吃飯啦？」

馬大炮說：「同利叔說得對呀，我們把什麼都交給你們社了。入也歸了你們了！」

彎彎繞緊接話音：「可是我們人要餓死，你們不管，你們還給別人活路不？我找支書去，我吊死他家門口去！」

韓百仲站在坎子上，這裡的情形他全看見了，氣得牙根發顫。他心裡想：同樣都是農民，都是幹莊稼活的人，都是農業社的社員，跟剛才獅子院那些人比一比，多不一樣啊！依靠貧農、下中農，這話真對呀。可是團結中農？老天，彎彎繞這傢伙可怎麼團結呢？他從坎子上跳下來，壓住心裡的火，說：「同利、連升，你們想參加晚上的會議呀？那好辦，可以列席聽聽。」

彎彎繞說：「列席？我不去。你別光想著給我們灌米湯，你得先說說，我們沒的吃怎麼辦？」

馬大炮說：「就是嘛，光給個空話聽，說一千道一萬，頂屁用。」

韓百仲說：「別在這兒胡吵，走咱們到你們家說去。」

彎彎繞說：「到我家你得翻！」

馬大炮說：「先到我家翻！」

韓百仲那滿肚子火忍不住地往上頂，高聲說：「瞧你們這兩個人，怎麼一點理都不講啊！」

兩個人同時叫嚷起來了：「誰不講理？」

韓百仲又壓了壓心火，說：「同利呀，剛才我到獅子院去，我想起一件舊事兒。正好十年。那天半夜，你到獅子院敲門找我，人沒進來，你把個文書（指地契）盒子塞給我了。我讓你弄得不知啥餡兒。你說：『土地我交出來，只要不讓我掃地出門，我就感你一輩子大恩……』看把你嚇成那個厭樣子！我當時跟你講：土改是消滅封建，不會鬥爭中農；我讓你跟我們一塊兒鬥爭地富，你當時還不相信。我說用腦袋擔保，你才跟我走了。發土地證那天晚上，你又到獅子院找我，你拉我到你家喝酒，我不去。你當時說過一句話，我還記著哪，你說：上有天，下有地，我馬同利發誓，我一輩子擁護共產黨，跟共產黨走到死，我兒子、孫子也要跟共產黨走……同利呀，還沒有一輩子，才十年，你怎麼就變啦？你仔細想想，拍著心口窩想想。」

彎彎繞這回繞不出來了。他被韓百仲這一席話說得乾眨巴眼，嘴裡出不來聲音。

馬大炮比他還笨，所以幫不了忙。

韓百仲說：「別一條道走到黑了，那是死胡同，還是跟咱們一塊兒好好地幹吧。」

彎彎繞說：「先給我解決肚子問題吧，保住小命，才是真的！」

馬大炮幫了一句：「對啦，除了多給咱們分點麥子，別的全是空話！」

面對這兩個死不回頭的傢伙，韓百仲再也忍不住了，就衝著他們堅決地說：「你們還想白吃土地股子，這辦不到，一輩子也辦不到！」

彎彎繞來勁兒了：「怎麼樣？一叫真的就不行了吧？我找支書去！」

馬大炮說：「對啦，跟你說不頂事兒！」

兩個人找個硬台階下了，一塊兒氣鼓鼓地走了。

韓百仲被氣得太陽窩一鼓一跳，真想追過去，狠狠地給他們每人一腳，出出氣！站在旁邊的兩個年輕人也氣得不得了。

焦淑紅說：「百仲叔，咱們幹咱們的，別理他們。東山塢沒有他們照樣搞社會主義！」

焦克禮說：「團結，團結個屁吧！瞎子點燈，白費這根蠟，趕快把咱們計劃上的這一條抹去！」

韓百仲呆呆地站著，聽著兩個年輕人憤憤不平地議論。這些話，全是他這會兒想的。實在，東山塢沒有這幾個富裕中農，社會主義一樣搞，還要比眼下搞的順利點兒。你們一定不跟咱們團結，就請便吧，你們就跟著地主、富農往資本主義奔去吧！咱們把眼睛擦得亮亮的，看哪個最後丟人現眼，看哪個走到絕路上去！

要是在一天以前，韓百仲這些話早就出口了，他敢對彎彎繞和馬大炮當面講，當然也能跟這兩個年輕的同志發洩一通。眼下，他不能這樣做了。因為鄉黨委書記和支部書記都強調對中農採取有團結有鬥爭的政策，支委會上又作了決定；一個黨員，一個黨支部委員，能在兩個團員面前說那些違反上級指示、違犯支委決定的話嗎？

韓百仲忍著極大的痛苦，把湧到嗓子眼的話嚥下去了。他默默地朝前走著，那矮小的身體像是經不住這些怒火和壓力的負擔，有點兒搖晃。他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說：「你們倆剛才的情緒不對呀！怎麼不對呢？我一時還說不清，因為我的情緒也不對。沒別的話說，咱們得執行支委會的決議；他們不走正道，咱們就鬥爭，可不能不講團結，不能把他們推出去不管。就是這樣！」

第三十八章

鄉黨委書記來到東山塢，幹部們又積極地活動起來，好多社員都留神了。有的人從心裡邊高興，有的人從心裡邊彆扭，有的人又急著找幹部，想討討底，看看風向。可以說，現在東山塢除了不懂事的孩子，沒有一個人是安靜的。因為大夥兒都已經看出來，這會兒是村裡鬥爭形勢發展的緊要的時刻，究竟朝哪個方向發展，他們都是非常地關心的。

蕭長春從家裡出來的這一路上，不斷地被社員們攔住。有的就地就問，有的還把他讓到家裡，挺神秘地跟他討底兒。蕭長春坦率地跟他們擺心思，細緻地講政策，也耐著性兒地聽了他們哆嗦的議論。他跟最後一個「攔路」的人談完之後，就急忙下了坎，過了溝。他要找馬子懷去。支委會上研究過了，想通過這一次麥收活動。杷馬子懷這樣幾個比較動搖的中農先爭取過來。他一邊走著，一邊考慮。根據馬子懷平時的表現，特別是前天幹部會上的情形，彎彎繞這幾個人的確在拉扯他，他也容易跟著這些人走；另一方面馬子懷為人老實、膽小，在社裡勞動也很積極，又是比較容易爭取的。馬子懷的病根子到底在什麼地方呢？你說他反對農業合作化吧，他又積極勞動，在中農戶裡邊數他的出工多；他對社裡的莊稼好壞，收入多少，也很關心。你說他擁護農業合作化吧，他又常常跟著彎彎繞這些人跑，平時心情也不舒暢。對這樣一個人應該用什麼辦法說服他呢？

蕭長春叨叨唸唸地走著，老遠就瞧見馬大炮的女人把門虎在門口外邊站著。她兩手叉腰，臉衝著馬子懷家時門口喊叫。有幾個婦女在那兒勸說，大概勸了好久，也有人勸得不耐煩，就撇下她走了。

把門虎還在不依不饒地喊：「誰吃了我的杏子，讓他嗓子眼兒長疔毒！哪個枝上有多少杏我早就數過了，沒人摘，我那杏子長翅膀飛了？」

蕭長春不用打聽就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就走過來笑著說：「連升大嫂子，我看你不如留著這勁兒，到社裡幹點活去。這樣，社裡多個人手，你自己多個勞動日，還能多分紅，沒事兒吵架頂什麼用呢？」

把門虎怒氣不消地說：「支書，你不知道，這家人嘴上老實，心可毒啦，我沒少受他們的氣。單幹那會兒……」

蕭長春攔住她的話說：「別擺了，你們單幹那會兒的老底子我全清楚。這會兒不是集體了嗎？應該多往集體事兒上花點心思，別光打自己的小算盤，什麼全不顧。你不用不愛聽，比方說，社裡的麥子要是丟了一塊，你能像丟了幾個杏子這麼心疼嗎？為幾個杏兒，站在街上嚷嚷，多不好看。」他一邊說著，一邊往院裡推把門虎，「快回家去歇歇，一會兒下地幹活吧。」

把門虎臉上一紅一白，嘴上嘟嘟嚷囔地回到院子裡去了。

蕭長春走到馬子懷家門口，見大門關著，敲打幾下，朝裡喊了一聲。

馬子懷的女人打開門。看樣子她也真動氣了，臉色煞白。一見蕭長春，話沒出口，眼睛裡就轉起淚花兒。

蕭長春問：「大嫂子，子懷哪？」

女人說：「躲到地裡打草去了，誰受得了這個呀！」

蕭長春勸她說：「在一些小事情上，寬厚一點兒就過去了。隔壁子住這麼多年，誰的人性啥樣還不知道嗎？小事情上讓著點兒，在大事情上弄清是非，比什麼都重要。」

女人說：「我們不敢惹她。我們幾輩子都讓他們欺負怕了。支書你評評理兒。他們把杏樹栽在牆根下邊，怕樹陰遮著他們院子裡的菜長不好，就把那邊杈子全砍了，讓樹往我們這邊長。杏子青著，我就不讓孩子們到後院去，怕惹是非。我們都鎖上門下地幹活了，他們也沒告訴我們一聲，就爬牆跳院子到我們這邊揀落杏子，還賴我們孩子吃了他的，從晌午頭罵到這會兒了，還是沒完沒了的……」

她說著，淚水忍不住掉下來了，趕忙撩著衣襟擦。

蕭長春看著她可憐，又有些可笑。忽然想起馬子懷夫妻兩個的一句口頭語，就趁機會教育她說：「大嫂子，你們不是常說『傻子過年看隔壁子』嗎？仔細琢磨琢磨，你們看的是什麼樣的隔壁子呀？他們自私自利，跟農業社不一條心，只要對自己有便宜，什麼事他都幹。今年咱們社的生產這麼好，他們還胡鬧。你想一想』看這種隔壁子，跟這種人學，對你們有什麼好處？會走到什麼地步上去呢？」

女人覺著支書是同情自己的，這話是端公盆的，就說：「有支書你這句話，我就不傷心了，鄉親們只要知道我們，知道他們就行……」

蕭長春說：「光別人知道不行，你們自己得真知道，得下決心別跟這樣的隔壁子學呀！」

女人說：「我們孩子爸爸早說要躲著他們走了。真的，我們鬥不過他們。」

蕭長春笑笑說：「我看沒有躲乾淨，是躲躲靠靠吧？」

女人不好意思地笑笑。

蕭長春又趁這機會給馬子懷女人講了些正面道理。因為他知道，馬子懷兩口子感情很好，給女人開開竅，可以幫助馬子懷開竅。看著這女人對他的話很喜歡聽，就問：「大嫂子，你說說，你們為什麼總要跟他們這樣的人跑呢？」

女人實心實意地說：「我們想著，跟他們都是一樣的戶。」

蕭長春說：「焦振茂這些人跟你們也是一樣的戶，你們就該朝人家那兒看齊呀！大嫂子，

我這些都是實情話，你們聽我的，對咱們社，對你們家都有好處。子懷回來，你們兩口子盤算盤算，看看我這話有理沒理。」

蕭長春從馬家出來，想著剛才看到的一場小糾紛和馬子懷女人的一些話，他又發現一個問題：馬子懷和馬大炮他們之間存在著矛盾，這也是爭取這個人的一個有利條件。如果多跟他擺擺集體的好處，讓他看清前途，讓他認清彎彎繞、馬大炮這些人，也許能把他爭取過來。

他要到地裡找馬子懷去。經過大廟門口，朝裡一看，見王國忠在柏樹下邊被好多人圍著，談得十分熱鬧。這裡邊有男有女，有貧農也有中農。他們都是眉開眼笑，一定談得很好。他沒有進去打攪，就又從廟前的空場子上走下溝，往北走。剛到十字路口，只見從野地裡走過一個人。其實，他先看到的是小山似的兩捆草，草捆在扁擔上顫顫悠悠，只能從草捆下邊看到兩隻邁著快步的大腳。

那邊的人倒先看到他了。扁擔一換肩，兩個青草捆一轉個兒，身子露出來，原來正是他想找的那個馬子懷。

馬子懷老遠就叫他：「支書，這會兒你得空不？我跟你說兩句話兒。」

蕭長春迎上來說：「我正要找你哪！」

馬子懷放下擔子，就地抖落開繩子，把青嫩的草揚撒在路上和坡上。

蕭長春過來幫忙，打開另一捆草。青草像是從蒸籠裡拿出來的，散著潮乎乎的熱氣。他一邊揚著，一邊問：「要曬乾草？」

馬子懷說：「半天就乾了，晚上收工再弄到一塊一捆，就可以垛起來了。留著冬天餵羊。」

「一個上午就割這麼兩大捆？」

「上午我鋤地去了。這是一晌午割的。」

「呵，你好能幹哪！」

「要不晌午睡不著覺，也白磨蹭過來。」

蕭長春感嘆地說：「社員們要是把這股子勁兒用在咱們農業社上，那可不得了啦！」他們曬完了草，把繩子也團起來了。

蕭長春說：「子懷大哥，你有什麼話跟我說呀？」

馬子懷撩起布衫的衣襟擦了擦臉上和脖子上的汗水，左右瞧瞧，說：「走，咱們到北邊，北邊涼快。」

他們來到北邊。坎子上有一棵大杏樹，樹下邊很陰涼。還不到上工的時候，地裡沒人幹活，也沒人走路，只有幾個泥人似的孩子在遠處一個積著山水的土坑裡邊洗澡打撲通。野外很靜，微風不住地把要熟的小麥香味兒送過來。

馬子懷坐在土地上，想說又不好說，掏出煙荷包：「來，你嘗嘗我這煙葉子。」

蕭長春接過荷包，捲了一支煙抽著，見馬子懷猶猶豫豫，就拿話引他：「剛才我路過辦公室，看了一眼，會計和馬主任正統計數字兒。好傢伙，全一隊頂數你家的工分多呀！」馬子懷笑笑。

蕭長春說：「勞動好不好，工分賬會說話。咱們就是憑勞動過好日子，憑勞動創社會主義，想邪門不行，都得走好道。」

馬子懷說：「唉，不容易呀。」

蕭長春心裡想，馬子懷要跟自己說的話，跑不了是跟眼前村裡正發生的事兒有關聯；吞吞吐吐地不說，一定是怕說錯了，這個人平時就是這樣的。他又往馬子懷跟前湊了湊說：「子懷大哥，咱倆對眼下村子裡發生的事兒交換交換心思吧。咱們怎麼想，就怎麼說，不管對還是錯。這兒說，這兒了，行不行？」

馬子懷看了蕭長春一眼，說：「你說吧，我聽著哪。」

「你別光聽，也得說。」

「行。」

「我覺著，社會主義這條道不光是對貧農好，對中農也好。這不是講空話，你回頭仔細琢磨琢磨就明白了。拿你家來說，你十五畝地，要都種麥子，你得投多少種多少肥料？恐怕你獨門獨戶的，根本沒有力量把地全耕過來，等到收來，你把投資刨出去，淨剩多少呢？可眼下，你在隊裡勞動最好，分麥子全是淨得，你算算看，準比單幹多，不會比單幹少。」

「這個賬我算得過來。」

「從遠處看呢，咱們農業社還要大大提高產量哪，我們要讓它一畝地長二畝、三畝地的糧食！怎麼說呢，河水說話就引過來了，鹽鹼地咱們秋後要運沙土改造它，咱們要用新式農具，還要使拖拉機。農業社有這個力量，還不增產嘛！你單幹，要了命你也不能把河水引過來呀，傾了家你也買不了一架拖拉機呀；就算買得起。一家一個拖拉機，你那十五畝地，半個鐘頭耕完了，還幹什麼用呀！你甭笑，我說的全是實話！」

「這個賬我也算得過來。」

「就算眼下稍微少收入點，你得往遠看，你不能今天栽下樹，明天早起就要果子，不給果子就砍樹。得，那你一輩子也得不到果子。子懷大哥，眼光得放遠點呀，光瞅看鼻子尖底下不行。」

馬子懷聽到這句話，又嘆口氣。

蕭長春說：「我這話你聽著不入耳嗎？」

馬子懷苦笑著：「怎麼不入耳，全對著哩！」

蕭長春笑了：「光讓我一個人說，你怎麼不說呀？你不是要找我說話嗎？」

馬子懷不好意思地說：「我這個人不像你的心縫豁亮，窄呀！」

蕭長春給馬子懷擺了前途，又接著他的話音扯到另一個問題上邊：「你有個弱點，耳朵軟，眼光淺，經不住風，看不清是非。你吃虧就吃在這個上邊了。剛才我到你家裡找你，碰上大嫂子跟連升家吵……」

馬子懷一愣：「還沒完哪？」

蕭長春說：「完？早著哪，只要不把私心去掉，這件完了，還有那一件呀！要是沒有農業社，你算掉進是非坑裡了。不信你把你單幹那會兒的日子想想，地主、富農擠過你沒有？你的隔壁子擠過你沒有？個體的日子就是你擠我、我擠你嘛！衝你這老實人，我敢保險，要是沒有農業社，你只能讓別人擠得破產，你擠不動別人。」

這幾句話，說得馬子懷動了心。他想起幾輩子苦幹沒有拴上車的事兒，想起因為馬大炮侵佔自己的地邊子打官司的事兒；想著，農業社一旦垮了台，自己的日子能不能好好過下去，真有點不保險呀！

蕭長春繼續說：「所以剛才我跟大嫂子講，你們不能再看隔壁子行事了，遇著起了矛盾的事情，你得往貧、下中農這邊靠，這邊人多，保險……」

杏樹陰裡，兩個人談著，一個在說服，一個聽著。說服人的話都挺明白，都是這個中農戶應當清楚的；被說服的人也覺著這些話對，也聽進去了，也開了點竅。可惜，這把鑰匙沒有完全投簧，蕭長春並沒有完全瞭解這個人。

鐘聲噹噹地響起來了。

馬子懷說：「我要上工了。」

蕭長春說：「得空咱們再聊。」

馬子懷收拾繩子扁擔，琢磨著蕭長春剛才跟他說的話。他覺著蕭長春對自己還是看得起，那些話都是實實在在的，可是他的心情沒有鬆快，他要問的話還沒有問明白。

蕭長春也看出自己這番話沒有起到太大的效力。不過，他跟馬子懷這麼一談，進一步看出來，這個人能夠說服，能夠爭取，這得耐心，得好好尋思，多找找辦法。

馬子懷扛著扁擔，提著繩子，走了幾步，開頭快，後來慢，停住了，又轉回身來了。他愣了一下，像下了決心，等到蕭長春從後邊跟上來，他開口了：「支書，剛才你是跟我擺心思了，我呢，也要跟你擺擺。我想問你一個事兒，這麼問，興許不對，你可別過意。」

蕭長春和藹地說：「話不說不明，木不鑽不透，咱們交心思，對的我就說對，不對的，我還可以幫你解解，有什麼過意的呢！」

馬子懷幾乎是在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我想問問你，咱們這個農業社能搞多久？」

蕭長春不由得打個愣：「多久？千年，萬年，對啦，要永世搞下去！」

「能嗎？」

「當然能！」

馬子懷眨眨眼，那神氣，說明他不大相信這個回答。

蕭長春心裡打著轉。他看到馬子懷的病根了，還猜到有關大鳴大放的消息，一定傳到了馬子懷的耳朵裡。他想追問馬子懷聽誰造了謠言，立刻又把話吞住了。不能這樣追問，追問會給馬子懷增加顧慮，會使馬子懷把剛剛打開的門兒立刻又封閉起來。得從正面教育這個人。於是，他態度平和而又自信地說：「子懷大哥，我問你，你看共產黨的領導牢靠不牢靠？」

「牢靠。」

「為什麼呢？」

「共產黨好。」

「對啦，共產黨好，共產黨處處都為老百姓。打鬼子，打國民黨反動派，鬥地主，搞社會主義，沒一樣不是為老百姓。所以老百姓全擁護。有老百姓擁護，就像山一樣牢了。」

「我說的是咱們這個農業社。」

「農業社是誰領著辦的呢？共產黨呀！共產黨為什麼要領著咱們辦農業社呢？要建立社會主義、共產主義。辦社這麼些年，你總可以看出來，大多數老百姓都願意辦農業社的，都擁護農業社，想走單幹老路的只是少數人。你看，有共產黨的領導，有大多數人擁護，農業社還辦不牢嗎？這是鐵的，永遠沒錯兒！」

馬子懷聽到這些話，眉頭舒展了一些。他低著頭，琢磨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眨了眨眼，他想說：馬之悅也是共產黨，跟彎彎繞這一夥是一個鼻子眼兒出氣的，在東山塢跟你作對，農業社也能牢嗎？這句話他沒敢問，臨出口又改了：「這麼說，有人要拆散它，共產黨不能答應啦？」

蕭長春說：「這當然啦。共產黨不答應，老百姓也不答應呀！」

馬子懷覺著自己的心胸一下子開朗了好多。他想，光是幾個調皮搗蛋的人可能搬不動農業社，光馬之悅這樣一個黨員不想搞農業社，共產黨大概不會依著他，要不怎麼撤了他的支書呢？……他心裡邊這麼嘀咕著，也不打招呼，扭頭就走了。先慢，後快，一會兒就走出老遠。

蕭長春迫著他喊：「子懷大哥，今晚上在大廟裡開貧、下中農代表會，你去列席聽聽吧。你可一定去呀！」

從拐彎的地方傳來馬子懷的應聲：「哎！」

蕭長春慢慢地走著，把自己剛才跟馬子懷說的話，馬子懷跟自己說的話，又回過頭理了理，想了想。年輕的黨支部書記，忽然有個新的發現：在中農這個階層裡，在那些走社會主義道路猶猶豫豫的人裡邊，不全是反對農業合作化的，他們有的人是擔心我們搞不到底兒，怕我們頂不住歪風邪氣，怕我們中途散伙；這些人不是壞意，只要讓他們看到我們的硬骨頭精神，看到我們的堅決性，他們就可能穩住了，就能團結在一起了。怪不得上級一再教導自己對中農要分別對待，要對症下藥，真是一點不錯呀！

他走著想著，被一陣清脆的梆子聲嚇了一跳，抬頭一看，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辦公室門口了。一個賣香油的小推車橫在路上，好多社員和孩子圍在那兒打香油。

賣香油的是本鄉南邊那個小洞村的老張，常來常往，都挺熟識。他瞧見蕭長春過來，一邊敲著木梆子招徠買主，一邊滿面帶笑打招呼：「老蕭，忙啊？」

蕭長春也和氣地說：「老張，家裡喝水去吧。」

老張剛要答話，一個小姑娘伸過一隻瓶子，他又趕忙應付買油的了。

蕭長春站了一會兒，心裡一動，趕忙走到辦公室裡。

馬之悅和馬立本兩個人正坐在桌子對面翻賬本子、打算盤，統計晚上會議要用的數字。

見蕭長春進來，兩個人故意埋頭工作，沒有打招呼。

蕭長春找了張白紙，又找了個舊信封，在屋裡轉著看看，沒找到地方，就出了屋，往屋簷下的台階上一坐，把紙墊在膝蓋頭上，就寫開了。

王來泉同志：

工作順利吧？我來麻煩你了。我們村有些富裕中農正在鬧問題。王書記在這兒領著我們解決。你的老丈人家也是中農戶，人是好人，就是思想不太進步，走社會主義道路猶猶豫豫。

剛才我跟他談了一回，看樣子，他的心病是怕我們農業社搞不到底兒。我們要跟他亮底了，讓他參加今天貧、下中農會，好跟堅決走社會主義道路的人多碰頭。我們想通過這一回鬥爭，把他爭取過來。你要得工夫，到我村來一趙才好。來個公私兩利，幫幫我們的忙吧。你們村的工作好，你能力棒，新女婿說話，老丈人是最肯聽的……

他來不及仔細地尋找適當的詞句，只顧刷刷地寫開了。他那急迫的心情、殷切的希望、勝利的信心，順著筆尖兒流到紙上。一陣小風，不知從什麼地方吹來一片花辦兒，落在墨汁沒乾的字兒上；一隻小蜜蜂，在他的頭頂上盤旋飛舞，嗡嗡地叫著，他全都沒有在意。

一封短信寫好了，他匆忙地看了一遍，裝進信封裡；又回到屋裡，用麵糊粘結實，兩隻大手使勁兒按著封口，快步地朝街上跑去。

賣香油的梆子聲，已經響在村西頭了。

蕭長春順著聲音追過來，追到金泉河邊上，追上了賣油的人。

「老張，託你給王來泉同志捎個信兒。」

「行。」

「你到村馬上交給他。」

「他是我們隊長，回去我還得跟他報賬哪！」

蕭長春站在橋頭，望著賣油人走遠的影子，又盤算起下一步的工作。

清清的河水，在他身邊奔流……

第三十九章

韓百仲又來到溝南邊，來到另一個社員家門口。一隻腳剛上台階，又退回來。

這家是焦二菊的娘家，孩子的姥家，他的老丈人家。內弟焦慶到工地上去了，家裡只有兄弟媳婦和幾個孩子。自己這個身份本來就不大好說話，加上焦慶媳婦是個自私自利、胡攪蠻纏的女人。韓百仲見了她就撓頭，保管說不進話去。他在門口轉了幾個圈子。忽然想到自己的妻子焦二菊，要是讓焦二菊到這個門口裡摸摸底，準比自己方便，宣傳點道理，焦慶媳婦也能聽進去。他想到這兒，趕緊回家搬兵。

他從焦振茂家東邊小胡同穿過來，到了南街再朝東拐，離門口老遠，就發現焦二菊沒在家。他家從辦初級社當辦公室起，就養成了習慣，白天黑夜都不插大門，家裡有人的時候，總是大敞著門。沒人的時候，兩扇門就虛掩著；誰到哪兒去了，不像城市裡那樣，給男人或妻子在桌子上壓個條子，他們不識字兒，寫不上來，就是寫了，他們都是忙人，來去匆匆，進門吃飯，撂下碗就走，也想不到到高桌那兒瞧瞧。不過，他們有他們的辦法。門樓外邊的磚縫裡塞著一塊白土子，誰到哪兒去了，就在門板上劃個記號。比方下地了，就畫個方塊，到大廟去了，就畫個屋脊式的菱形，到馬翠清家串門了，就寫個女字，到小河邊上洗衣服了，就畫幾道彎。不管哪個回來，一看到記號，準能立刻找到。可是這一回韓百仲被難住了，門板上畫的是一個大圓圈，這個記號他還從來沒見過。

韓百仲在南街兜開圈子了。這家找，那家問，全沒有。喊叫吧，農村夫妻很不習慣叫彼此的名字，就是這對恩愛的夫妻也還沒有趕上這個時興，一般的情況都是用「喂」、「我說」、「嗨」這些類似語氣詞來呼喚。韓百仲轉了一頭汗，回來從碾棚後邊走過，聽得裡邊噠噠聲夾雜著通通聲。嘿。找到了。

他繞過幾家後院牆，過來一看，果然是焦二菊。

焦二菊正在碾棚裡使碾子。五嬸的娘家侄子走親戚從這兒路過，焦二菊抓了個官差，把人家騎的毛驢牽過來，套上了碾子，軋的是玉米。她在小毛驢屁股後邊一邊幫著推，一邊側著身子，舞動著黍子苗的笤帚疊掃著被碾砣子擠出來的玉米粒兒。她的動作瀟灑、有力。

韓百仲隔著沒安窗櫺的窗子喊了一聲：「喂，你跑到這兒來了！」

焦二菊正在全神貫注地推碾子，被他的喊聲嚇了一跳，笑著說：「喲，你怎麼找到這兒了？」

韓百仲說：「我聽這兒通通地打鼓嘛！」

焦二菊瞪了他一眼：「討厭！」

「你算把人害苦了，讓我白跑個大圈子。」

「我就是畫個圈嘛。」

「人家知道那是啥意思呀！」

「兩個意思，飯在鍋裡，鍋不是圓的呀！再一個是碾道，你看我這不是轉著圈圈呀！」

「轉圈子是用腳，你要畫兩隻大腳，我就知道了！」

「該死！」

焦二菊把手裡的笤帚一調頭，隔著窗戶就在韓百仲那個沒有

戴帽子的光腦殼上重重地給了一下子，接著又要來第二下。

韓百仲一邊用手招架、躲閃，一邊朝外邊努嘴，說：「嗨嗨，來人了！」

焦二菊說：「來人怎麼著？」

韓百仲說：「這麼大年紀了，還鬧著玩，人家多笑話呀！」

焦二菊說：「笑話賣幾個錢一斤哪？你這是自找！」

韓百仲說：「說正經的吧。」

焦二菊又回去，吆喝一下牲口，說：「你就說吧。」

韓百仲繞著彎兒說：「焦慶他們到底是缺糧不缺糧啊？」

「缺個屁吧！他家的底子你還不清楚哇！」

「她鬧的挺厲害。昨天會上你沒見？

「她是屎殼郎跟著屁轟轟！昨晚上又找我這兒哭窮來了，讓我給數叨一頓，沒臉走了。」

「光壓不行，還是應當摸摸她的底兒，是真缺還是假缺。」

「假缺！要真缺，你扒我的眼珠當泡踩！」

「他家是貧農，也跟著瞎嚷不好哇！」

「不要臉！貧農裡邊的漢奸賣國賊，我一看她就噁心。你瞧著，從今以後我要是再理她，再蹬蹬她家的門檻子，你剁下我的腳去餵狗！」

韓百仲一聽這話，覺著完了，就靠在窗台上嘬牙花子。

焦二菊把壓碎的一底棒子麵掃到小簸箕裡，又注上一底兒，棒子粒在壓擠中蹦跳著，發出扎扎的爆破聲。她疊掃著，看了男人一眼，說：「你不忙了，這兒守著我幹什麼呀？」

韓百仲嘆了口氣：「我發愁哪！」

焦二菊挺奇怪：「喲，什麼事兒值得這麼發愁呀，長春來了，王書記又來了……」

韓百仲說：「他們一來，我才覺著臉更沒處擱了。你看，一個老社員，貧農，也跟著富裕中農鬧糧食。還有，人家長春一口一聲說是你的親戚。真是的，焦二菊的娘家人，在焦二菊的眼皮底下鬧糧哪，多難聽！」

焦二菊愣住了：「真的，老天，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層呀！這可得管住她，別讓她鬧了。」

「有辦法管住她嗎？」

「有，當然有。一物降一物，滷水做豆腐，你瞧我的吧，保管她不鬧了。」

「你怎麼管她呀？」

「你甭問了，今晚上開貧、下中農會，保險她進門就檢討。」

「得打通人家思想，不能強迫命令！」

「瞧好吧，走你的！」

韓百仲完成了任務，高高興興地走了。

留下的焦二菊，這會兒可安靜不下來了。她是個孤人，眼皮底下就這麼一個一奶同胞的兄弟，還是個鬧糧戶，不管真假，在這個節骨眼，瞎亂喊叫湊熱鬧，都是丟焦二菊的臉，丟韓百仲的臉，更是丟窮人的臉。真是糊塗蟲啊，你怎麼不想想你是個什麼人呀？這種事兒讓支部書記知道了，就夠丟人的了，晚上開會，鄉委書記一參加，她再跟著幫幫一鬧，得，全鄉全知道韓百仲有這麼個老丈人家了，焦二菊也出了名啦。

焦二菊越想越急，越想越氣，心裡那火苗子一躥一躥的。她顧不上使完了碾子再去，就慌忙跑出來，衝著野地喊開了：「二頭，二頭！」

這聲音在寧靜的晌午裡，特別響，傳出很遠。

她的二兒子，一個光著身子、讓太陽曬得黑不溜秋的孩子，一手拿著一把彈弓子，一手提著一隻死麻雀從麥子地裡跳出來。

「媽，幹什麼呀？」

「小爺，瞧你曬得這頭汗，不要命啦？」

「不熱，一點也不熱。」

「你哥哪？」

「上學了。」

「來，你給媽看會兒碾子。給你這笤帚，驢不走，你就打它，壓出來，你就往裡掃掃。」

「你幹什麼去呀？」

「我找你舅媽去，說兩句話就回來；可別走，聽話，等收了麥子，給你烙糖餅吃。」

「你可快著點呀！」

焦二菊離開碾棚，一股旋風似的刮到了焦慶家。

焦慶媳婦正涮鍋洗碗，只見院裡趴著的母雞忽然咯咯咯、撲啦啦地亂飛亂跑，抬眼一看，姑奶奶來了，呱噠一下蓋上了鍋，迎到屋口。

「喲，他大姑，吃飯啦？」

「還吃飯哪？斷頓了，就差到大街上喊叫缺糧啦。」

焦慶媳婦見焦二菊氣色難看，就加了小心：「屋坐吧。」

焦二菊說：「這兒站著吧，說兩句我還得使碾子哪。」

焦慶媳婦一向怕焦二菊，因為焦慶怕焦二菊，她也跟著怕，就沒話找話說：「聽說晚上開會？」

「對啦。」

「您叫著我一塊兒去。」

「你算哪一碼呀？」

「喲，不是開貧農會嗎？」

「你還有貧農味兒嗎？貧農還能到處喊叫缺糧呀？」

焦慶媳婦強做笑臉，說：「瞧他大姑說的，貧農不吃飯不是也活不了嗎？」

焦二菊瞪著眼：「貧農總得要點臉。」

焦慶媳婦捂著嘴：「嘻嘻，空著肚子，臉也黃了。」

兩個年紀不相上下的婦女臉對著臉爭論起來，一個是橫眉立目，一個是嬉皮笑臉，一個是真動心火，一個是比吃涼粉還痛快。

焦二菊對這個家是有功勞的。焦慶小時候，瞎媽帶不了，全靠焦二菊背著抱著；後來，焦慶娶這個媳婦，是焦二菊拉洋車攢票子墊的彩禮；土改前焦慶家的孩子連著生，焦二菊沒少幫襯他們；十九五三年，不是焦二菊的男人辦農業社，焦慶大病那一場，小命早就見了閻王爺！這會兒，這個臭娘們把窮忘了，連這個姐也忘了。她是大姑姐，大姑姐總得有個大姑姐的身份管束，要是小姑，瞧瞧；焦二菊上去先給這個娘們兩個大嘴巴，打完了，咱們再講道理！

焦慶媳婦也是這個家的有功之臣，焦慶比她小三歲，人也比她老實厚道，家裡家外全靠她撐著頂、掌著台。她娘家是個中農戶，從小就學會了一套過小日子的本領，能佔尖，會取巧，還善於看風使舵。她覺著，不是她，這個家不要說存糧儲錢，稀的都混不上三頓。昨晚上賣了點餘糧，票子已經把在手裡了，翻與不翻對她無關。按土地分紅，對她好處也不大。那幾年，她吃政府和社裡的補助吃慣了嘴，不操心，不費心，一伸手，在表冊上按個手印兒，糧食就背回來了，不吃白不吃，不要白不要；跟著幫幫鬧騰鬧騰，鬧騰來點好處是落的，鬧騰不到好處也沒虧吃。換個別人來她家裡摸底、宣傳，一看看口氣硬，她馬上就會來軟的。對於這個大姑姐，她早把脈窩摸準了：焦二菊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硬的不怕，軟的受不了，軟硬一齊來，她就得跟著轉。

焦二菊又說話了：「說乾脆的，掏心窩子，你們家到麥子下來，到底兒夠吃不夠吃？」

焦慶媳婦說：「好姐姐哩，我要揭的開鍋，能到這時候連飯都不給孩子做？你兄弟不在家，全都扔給我這麼個沒能耐的娘們了。孩子們全隨他爸爸，全是大肚子漢，吃一鍋，拉一炕；肚子裝得鼓鼓的，到處跑了一圈來，進門就喊餓，就像是餓鬼托生的，喊的我那心像揪的一樣……」她說著說著，眼淚就像珠子似的一串一串地往下落，趕緊撩起衣裳襟，又捨不得擦去，「唉，我就差把他們打到街上哭去了……」

焦二菊說：「得了，夠丟人的了，還要上街擺擺去呀！」

焦慶媳婦嘆口氣：「唉，啥法子呀！孩子多，勞力少，哪個不是肩膀頭子扛著一張嘴呀！」

這會兒，在屋炕上玩的孩子，扒到玻璃窗上朝外看，小臉貼在玻璃上，小鼻子都擠扁了，嘴一張，叫了聲：「姑！」

焦二菊看看焦慶媳婦哭的那副可憐相，又看看小孩子，心裡一熱，眼圈也紅了。她又囑咐自己：不能心軟，她家不缺吃的，不用聽她嘴說，她可會做戲哪！

焦慶媳婦說：「再不行，我就上工地找他去。」

焦二菊連忙說：「敢！你還想讓全縣的人給你揚揚名啊？你不怕丟人，我還怕哪！」

焦慶媳婦苦笑著說：「您要怕，您就在姐夫跟前美言幾句，來了救濟糧，救濟咱點兒。」

焦二菊說：「想你個美，不缺糧，要補助，昧心啦？」

「您說我不缺，您就先翻翻我。」

「算了，我也用不著跟你扯皮了，也沒工夫跟你磨牙玩！一句話，不許你再到外邊喊！」

「我不喊，肚子叫喚呀！」

「叫喚也不許喊！」

「喲，他大姑這不是強迫命令啦！」

這下子把焦二菊問住了。剛才她跟男人誇下海口，保證不強迫命令，怎麼又使上這一手了？她想了想，一個妙主意忽地湧上心頭。她說：「離麥收還有十幾天，你讓孩子到我那兒吃幾天去。」

焦慶媳婦一喜：「那分麥子的事兒……」

焦二菊說：「只要你從這時候起不再喊叫缺糧食，麥子一分，我送你二鬥！」

焦慶媳婦更樂了：「真的？」

焦二菊說：「你得保證別跟溝北那群傢伙喊叫。」

焦慶媳婦連著聲說：「不啦，不啦，衝他大姑，我也不能那麼不要臉哪！」

「一言為定了？」

「我說一句假話，大姐你再見了，就可口啐我！」

「我沒強迫命令吧？」

「嘻嘻，跟您鬧著玩哪！」

焦二菊從焦慶家出來，滿心高興。這股子高興勁兒，就如同當年替丈夫拉洋車掙來了錢票；也像幫丈夫把一個受傷的同志送到了保險地方；更好比把供銷社的貨物，運到了站上……

她這會兒才想起了使半截兒的碾子，還拴著個孩子在那兒，正想轉身，瞧見韓道滿到西頭一個社員家去了，忽然想起一件事：韓百安也在鬧糧食，也是假的；那老頭子又膽小，又老實，到那兒說上幾句，準能把他說的轉了心。要問焦二菊為什麼這麼有把握，倒不是看人家老頭子膽小，要去」強迫命令「，主要因為他們還有個小拐彎的乾親家關係。大腳焦二菊，又像一陣旋風似的刮到韓百安家。

韓百安剛澆完了菜，正要上大廟去。這會兒可以看出來，他比昨天似乎更加憂愁了。他坐在前門口抽煙，那煙霧，曲曲彎彎地從他的老臉上升騰著，就像他這會兒的心情。

焦二菊因為剛才順利地完成了一件工作，對眼前這個工作又蠻有信心，情緒顯得特別好，人也特別地熱情和氣，一進門就滿臉堆笑：「老哥，沒上工啊？」

韓百安依舊是那副老樣子，冷冷冰冰地「嗯」了一聲，算是打招呼了。

「老哥，王書記來了，你知道吧？」

「嗯。」

「人家來了，幫咱們解決解決問題，好讓咱們農業社順順當當地搞下去；咱們也別放著臉不要臉，有胭脂粉別往屁股蛋子上搽。」

「嗯。」

「一個莊住著，誰家啥樣，都知道，有吃的，別叫喊挨餓，那不是奪狀元顯高強。」

韓百安早知道焦二菊的來意，剛才焦淑紅也來過，他都聽煩了。

焦二菊以一個「親家母」的身份說話了：「咱們是近人不說遠話，衝著孩子們，你也別跟彎彎繞這群傢伙們跑了。社會主義好，你走這條道，比給兒女們買房子置地他們還高興，這是鐵飯碗，誰也奪不去。這不是，眼看麥子要收了，等那會兒，給他們把喜事辦了，和和美美的多好哇！」

韓百安哭喪著臉說：「唉，他嬸，你不知呀，翠清跟我們道滿吹台了！」

焦二菊拍著兩隻手說：「我知道，我知道。我的乾閨女，我還不清楚。人家兩個人是好好的，就是為你鬧糧食，才鬧開彆扭了。解鈴還得繫鈴人，什麼鑰匙開什麼鎖，老哥你走走回頭路，什麼事兒全沒啦！」

韓百安說：「你說不行啊！」

焦二菊說：「你只要改邪歸正，別再跟彎彎繞他們鬧騰下去，就算行了。」

韓百安說：「怕晚了。」

焦二菊說：「不晚。」

「你管事嗎？」

「管事，我乾閨女跟我好著哪，我一句話，她就點頭，她的事兒我能當多一半家。」

「你保險哪？」

「保險！只要你從今天起跟大夥兒一塊往高處走，學進步，我保險啦！」

「那行。我就是餓的前腔貼後腔，也不說沒吃了。」

「好，一言為定！」

這一場「談判」相當地順利，也相當地成功，嘎巴乾脆，沒用一袋煙的工夫，結束了。

韓百安挺高興，剛才焦淑紅來，答應他不翻糧，那一口袋小米子保住了；這會兒焦二菊來，又保險他的兒媳婦跑不了啦，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喜事兒呀！今天的韓百安跟昨天的韓百安已經大變一層了。昨天口袋裡的糧食，身邊的兒媳婦都是保險的，他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想土地分紅，想多撈上一把；這會兒，那個他根本不敢想了，只要回到昨天那個樣子，糧食、媳婦跑不了，他就燒高香、磕響頭，這會兒誰拿八抬轎抬他出去隨幫鬧事兒，他也不敢了。

焦二菊更高興。剛才說服了女滑頭焦慶媳婦，這會兒說通個老頑固韓百安，這真是兩件了不起的功勞呀！她自己也有點奇怪：這身本事是從哪兒來的呢？好像半個鐘頭以前還沒有哇！真是跟著好人學好人，跟著師父跳假神，不愧是共產黨員、副主任韓百仲的患難與共的老愛人！往日裡，韓百仲總說她是大炮式的，總說她頭腦簡單；怎麼著，大炮式、頭腦簡單的人，能幹出這麼重要的工作？這個成績，不光是把她自己的兩門子親戚說轉了，盡了她的心意，保了她的面子；最重要是拉他們走上光明大道上來了，對得起兄弟焦慶，對得起乾閨女馬翠清；也對得起蕭長春，對得起東山塢這伙子窮哥們。或者更高一點講，對得起共產黨了！

焦二菊又一陣旋風似的往回刮。她要趕快卸了碾子，送回驢去，再多跑幾家，說不定，還能說服兩家。等著晚上開會，她就不慌不忙，大模大樣地走進會場去，當著支部書記、鄉黨委書記，還有窮哥們，匯報匯報，嘿，準得把他們嚇一跳！

她剛到碾棚前，迎面來了韓百仲和馬翠清。這爺倆一邊走一邊聊，韓百仲不住點頭，馬翠清不住比比劃劃，好像說什麼得意的事兒。她想，你們再得意，也比不上我焦二菊。又想，先不把這件事告訴他們，一定要忍住，留著晚上一塊兒揭給他們看。她想著，停住了，抿著嘴兒笑，不吭聲。

那邊兩個人走近了。

韓百仲看焦二菊一眼，當著晚輩人，他跟自己這個老愛人從不開玩笑，也沒說什麼。

馬翠清這丫頭眼尖，「喲」地叫了一聲：「您看我媽，樂的，得喜事了！」

焦二菊故意繃著臉，可是沒繃住，「噗哧」一聲笑了。來到跟前，韓百仲問：「你去過了？」

焦二菊大模大樣地回答：「去過了。」

韓百仲看焦二菊得意的樣子，知道事情辦得一定很順當。他們老夫妻之間，誰的眉一動，手一抬，都能看出對方心裡的事兒，就又問：「怎麼樣？」

焦二菊早忘了剛才保密的打算，趕緊顯功：「通了，不鬧了。」

韓百仲果然吃了驚：「呵，真有本事，是真通假通啊？」

焦二菊說：「嗨，真假看實際，你瞧她從今往後還說沒糧這個字兒不？」

韓百仲也很高興，笑著說：「真不簡單，真是一物降一物。你用的什麼法兒呀？」

「反正沒強迫命令！」

「沒跟你哭一鼻子？」

「那還免得了！我會治她。我說，只要你不再喊沒吃，讓孩子到我家吃幾天，分了麥子，我送給你二斗……」

沒聽完，韓百仲就急了：「老天，這叫什麼，唉！」

焦二菊說：「你呀，別心疼東西，為咱們這個農業社辦得順順當當的，割我身上的肉，我也不叫疼；長春講話，得有點犧牲精神嘛！」

韓百仲跳起來了：「同志，你這叫什麼犧牲精神？你這是拿糧食換她的假進步，拿錢收買她的真自私！」

焦二菊傻眼了，一時沒有轉過來：「這，這，要不她還是到外邊喊叫哇？我想堵上她的嘴……」

韓百仲跺著腳說：「拿糧食堵她的嘴？好哇，你堵她一個，能堵倆嗎？你堵了她今天，能堵她明天嗎？你堵了這件，能堵旁的事兒嗎？你家就是有搖錢樹、聚寶盆，只要她總是自私自利，你也填不滿她的兜哇！」

焦二菊呆了。

韓百仲氣昂昂地要走。

焦二菊一把拉住他，說：「別走，別走，我還有哪！」

韓百仲不高興地白她一眼：「你還有什麼呀？」

焦二菊這回很小心地說：「我還說服了韓百安。從今往後，他也要進步了。」

一直愣在一邊的馬翠清有精神了：「媽，真的？」

焦二菊說：「他答應，從此再不跟彎彎繞那些傢伙們一塊兒混了……」

韓百仲哼了一聲。

焦二菊說：「你哼什麼呀！我可沒答應給他什麼東西，一分一毫，一顆粒都沒給；不用說給，我們根本沒提這個字兒，全是用道理講通的。」

韓百仲有幾分不信地問：「我要聽聽你那道理。」

焦二菊嚥嚥唾沫說：「我說，你得改邪歸正，我說社會主義好，你走這條道，比給兒女買房子置地他們還高興；我說，這個鐵飯碗誰也奪不去……」

韓百仲態度好轉了，用心聽了。

馬翠清心裡也樂了。

焦二菊又開始得意起來：「我說，你只要不再鬧騰下去，別再喊缺糧，翠清跟道滿還要好起來。他問我說話頂事不？我說，頂事，我當翠清一半家；他又問我保險不，我說，只要你從今以後跟大夥一塊兒往高處走，我……」

韓百仲打斷她的話：「老天，你又扯到哪兒去了？」

馬翠清早就撅起嘴巴。

焦二菊奇怪地說：「嗨，我可沒答應給他什麼東西呀！一點沒有，不信你們去問問他。」

馬翠清忍不住跺著腳說：「還說沒給什麼東西哪！哼，你把我給他們了，拿我堵他的嘴、換他的假進步，你真會辦事兒！簡直是胡鬧！」

焦二菊又呆了：「喲，你怎麼這樣說媽？你這孩子，他進步不好？」

韓百仲說：「真是豈有此理！為得個兒媳婦就進步，得到手還進步不呀？」

馬翠清一搖晃身子，氣昂昂地跑了。

焦二菊兩手一攤：「瞧，我忙了半天，勞而無功，還鬧個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

韓百仲說：「同志，你的思想跟不上了！」

焦二菊急了：「怎麼？我是落後分子？」

韓百仲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想起午前蕭長春給他傳達的那些話，心裡邊十分感慨。很鄭重地對妻子說：「眼下不是拉洋車的時候了，也不是抬傷員的時候了，跟挑貨物跑運輸那陣兒也差一截了……」

「怎麼啦？」

「階級鬥爭越來越深入，越來越複雜了。」

「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

「你得學習呀！光靠積極，光靠好心，不一定能幹出對咱們農業社有好處的事情！」

焦二菊越發糊塗了。她呆呆地站在太陽地裡，圓形的臉上，不住地往下掉汗珠子。

碾棚裡，孩子帶著哭腔喊叫起來：「媽——媽——」

焦二菊沒有聽見。

韓百仲笑笑，拍著妻子的肩頭說：「去看看孩子吧。這是個教訓，記下就是了。我說的不光是你一個人，也有我，也有咱們的社員，都得從頭學習新的鬥爭辦法。」

焦二菊還是沒動。

韓百仲問她：「你生氣了？」

焦二菊搖搖頭。

韓百仲問她：「我的話你沒懂吧？」

焦二菊抬起頭來，深情地看了男人一眼，說：「聽懂了一點兒。往後，咱們一塊學，你別進門就伸手要飯，也多給我開說開說你們黨裡邊的事兒。……」

第四十章

蕭長春跟幾個社員談過心，最後來到飼養場找馬老四。

用高粱秸勒的排子門大敞著，門口兩棵年輕的樹，一棵榆樹，一棵椿樹，茂密的枝椏交織在一起，像一個綠色的大門道。臨近了門口，就聽到一片咯吱吱的嚼草聲傳過來，十分動聽。院子裡，靠北牆是一排朝陽的牲口棚，棚裡有一溜坯壘灰抹的大牲口槽；槽頭上拴著大小不等的騾、馬、驢、牛，腦袋挨著腦袋，悠然又香甜地吃著草料。棚裡棚外都打掃得十分乾淨，看不到糞便堆積，幾乎連一片草葉都找不到。

正站在花母牛肚子底下吃奶的小牛犢聽到人的腳步聲，仰起頭，瞪著兩隻烏亮的黑眼珠瞧瞧，搖頭晃腦地跑過來，用牠那黑嫩的鼻子尖兒嗅了嗅蕭長春的腳，伸出紅色的小舌頭，舔著蕭長春的手掌；蕭長春一摸牠，牠就像個小孩子撒嬌似的，靠在人的身上，蹭來蹭去。緊接著，一頭黑緞子般的小騾駒也跳過來。牠有點膽小，或許是有點害羞，在不遠的地方停住了，怯生生地朝這邊看著，又忍不住想朝人顯示顯示牠的俊俏，先衝著蕭長春抖了抖紅線穗似的鬃毛，就圍著蕭長春撤歡蹦跳。

蕭長春看著牠們，伸手拱牠們，逗牠們，他的臉上立刻泛起喜悅的笑容。他彷彿從每一頭牲口那烏亮的皮毛上，看到了老飼養員的汗珠兒在閃耀。多少往事，也帶著光芒出現在他的眼前了。

那是一九五三年，有一件在東山塢亙古未有的事兒發生了——韓百仲從縣裡開會回來，在溝南邊搞起一個農業生產合作社。兩頭老牛和三頭瘦驢從那些低矮的小棚子裡牽出來，拴在一塊兒了。

那會兒，馬老四大病剛好。他拄著棍子，從溝北來到溝南，來到韓百仲家的小院子裡。

他圍著這幾頭牲口轉，轉幾圈，挪到韓百仲屋裡坐一會兒，接著又圍著牲口轉。最後，他開口了：「百仲，我來給大夥兒看管牲口吧。」韓百仲從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說：「餵牲口沒黑夜沒白天，太辛苦，你不行。」馬老四說：「黑夜白天守著它們怕什麼，我不像你，家裡有人拉著。」韓百仲說：「就衝著你這皮包骨，病秧子，就對付不了。」馬老四說：「對付幾天算幾天，哪天我死了，你再換人；就是讓我管兩天，也算我管了社會主義的事兒。也算我為農業社效力了。」馬老四真心實意，又加上軟磨硬泡，最後，韓百仲只好答應他的要求。

那時候窮社蓋不起牲口棚，牲口就拴在露天地裡；正是夏天，雨水又多，牲口很受罪。

馬老四不聲不響地拆了自己的炕，把牲口牽到自己的土屋裡。沒地方搭床，他就在地上鋪些乾草，睡在牲口槽底下。沒有草料，他就把門鎖上，割一筐子草回來倒在槽裡，又出去割；直到大秋接上穀草，沒讓社裡花一分買草錢。他對待這幾頭牲口，真比對待他的兒子還要親。兒子不聽話，他跟兒子吵鬧，後來分了家；牲口吊蛋，他耐著性子馴服，連個手指頭都捨不得捅。到了轉高級社那年，他們繁殖了三頭牛、四頭驢，又買了兩匹馬，拉出去一大隊了。

往一塊拼社的時候，雖然數量沒有北社多，可是哪一頭牲口都比北社的膘肥、壯實。

五年如一日，馬老四沒有一天離開過牲口。加上一個啞巴。人稱東山塢的兩個「廢物」人，他們卻都頂著農業社半個天。

蕭長春看著這個飼養場，心裡想：這個天下，有這樣多的貧農社員，有這樣多把心都交給農業社集體的人，還有什麼困難不能克服，還有什麼理想不能實現呢？

他胸膛裡的那股子力量，又在增長著。

牲口棚東邊有一個小土屋，馬老四就住在那兒。熱騰騰的蒸汽，從門口捲出，舔著屋簷，在空中散開。

他頂著熱氣朝裡走，馬老四正彎著腰揭鍋。

蕭長春一邁進門口，就笑模笑樣地說：「四爺，您還沒有吃飯哪？」

馬老四回頭一看，來人是蕭長春，一句話沒說，呱噠一聲，把鍋蓋又蓋上了，還在鍋蓋上邊壓了個泔水盆子，這才笑嘻嘻地打招呼：「長春嘛，你們散會了？」

蕭長春沒有留意老人家神情詭秘而又緊張的樣子，只顧朝裡間小屋走，一邊走，一邊關心地問：「夏天天這麼長，您怎麼還吃兩頓飯呀？」

馬老四跟進來說：「吃兩頓飯省事。上年紀的人，不像你們年輕人容易餓。」

蕭長春怕耽誤老人家，就沒進裡屋，回轉身說：「我隨便看看，沒什麼事情。您快吃飯吧，一邊吃，咱們一邊聊。」

馬老四也慌忙地退了回來，守著鍋台不動窩；好像怕別人揭了他的鍋，要把他的吃食搶走似的：「不忙的，不忙的，剛燒住火。」

蕭長春靠在門框上，催促飼養員說：「您還是趁熱吃吧。什麼飯呀？」

馬老四敷衍地回答：「麥子還沒收下來，吃粗糧唄！」又趕忙岔開，「你們家吃飯還是你做呀？」

蕭長春笑笑說：「我們爺倆，誰得空誰做。」他想到自己家做飯時候那種慌亂樣子，就又關切地說：「過幾天我跟連福大嫂說說，你們還是歸到一塊過吧。一個人，上了年紀，又顧牲口又做飯，太麻煩了。」

馬老四連忙搖頭說：「長春，你可別說這個去。我說的是實在話。我自己過著自由，不願沾他們。我端的是社會主義碗，吃的是勞動飯，大家的日子都好，我也吃好的，大家的日子都不好，我就吃孬的，好歹都香甜，有啥麻煩的。」他說著，又想起一件重要事情，「剛才韓百仲來了，說你跟連福又對著臉說了陣子話兒，連福有點認錯意思。這才對嘛！」從一個父親心頭流露出來的喜悅，洋溢在他那滿是皺紋的臉上。

蕭長春明白老人的心思，就說：「您放心，我們大傢伙也都商量過了，一定要幫助他把壞毛病改過來。」這句話說得很有勁兒，表明他滿懷信心。

馬老四說：「那敢情好。他要是轉變轉變，不要說變得太好，就對新事情有個主心骨，走社會主義道路不再三心二意，我死也閉眼了。」

蕭長春說：「您昨天在河邊上怎麼說啦，您說咱們這個社會最能感化人。連福本性是好的，應當比別人更容易感化。」

馬老四使勁兒喘口氣，又咂咂嘴，朝蕭長春跟前湊湊，壓低聲音說：「長春呀，咱爺倆是過心的人，沒話不說。連福這孩子，都是讓馬主任給串串壞了。不是四爺要挑撥你們幹部的和氣，實實在在，你得提防馬主任一點兒。別人都敬著他，連焦振茂那個實在人對他都跟敬佛似的，其實，溝南溝北的老性人（即上年紀的人）。誰不清楚他？我是看著他長大的，他的所作所為，太深的我也許不知底，可是表面上的也見過不少。這個人哪，不像個黨員樣子，心可毒啦，腦瓜子有轉軸，笑裡藏著刀。有的人是礙著老面子，有的人怕他，不說就是了。唉，咱們爺倆，我有話得對你講，我不對百仲說，那傢伙說跳起來就跳起來。」

蕭長春認真地聽著老人家從心裡掏出來的話，不住地點著頭。

馬老四用更小的聲音繼續說：「這幾句話，我放在肚子裡好久了，我不願意說出來。長春哪，我不是平白無故瞎嘀咕人家。你看看他，娶了個地主家的閨女還不算，就是這會兒，跟馬小辮也是明暗往。有這樣的黨員嗎？就拿對待你吧，他沒跟你碰心，上邊說話，腳底下使絆兒哪！唉，你真不容易，不要說別的，光應付這個人，也夠你忙的啦！你肩上的擔子重啊！唉，四爺幫不了你一把呀！」

蕭長春誠懇地說：「四爺，您這些話都是對的，我一定記在心上。您每天辛辛苦苦地工作，就是幫助我，幫助咱們農業社；有大伙幫扶，有上級，光是幾個人使壞，使不出去。我不怕，再難再苦，咱們也要走到底兒。」

馬老四連連點頭：「這話對，對，我心裡牢靠著哪，咱們一定能走到底兒！話說回來，怕不怕是一回事兒，該小心也得小心著點兒。長春，四爺對你別的一點擔心都沒有，就是怕你太厚道，缺少提防，受了壞人的盤算，吃了虧。我就這麼一個意思，你掂掇掂掇，有點理兒沒有？」

蕭長春把老人這些話全在心裡翻了幾個個兒。他覺得這個老貧農有眼光，對問題看得深刻。這些忠告，對蕭長春說來，是重要的一課。他見老頭子飯還沒熟，就走進裡屋。這邊有一條小土炕，整整齊齊地捲著一個小行李卷，鋪著一床灰色的舊氈子。地下一張三條腿的高桌，一頭墊著土坯。桌子上邊有一盞油燈，幾本線裝的「牛馬經」，書上壓著一個破眼鏡盒子。牆壁上掛滿了牲口籠頭和套繩，還貼著鮮紅的春條和幾張電影海報。這裡只住著一個孤單的老人，蕭長春每逢走進來的時候，總覺得有一股子生氣勃勃的氣氛。

馬老四站在門口說：「帶著煙嗎？桌子上有紙，自己卷吧。我不敢抽煙，一抽咳嗽的更厲害，也就不準備那玩藝了。」

蕭長春一面捲煙，一面問起牲口情形。馬老四自然又是一番誇耀。最後蕭長春才談到正題上。

他說：「今天晚上開貧下中農代表會，討論補助缺糧戶的事兒。從打土改，大家單幹了幾年，底子不一樣；去年年景不好，社員們分的糧食多少也不齊，有的戶夠用，有的戶就不足。針對這樣的情形，鄉政府要撥給我們一些救濟糧，給大伙補貼補貼。說話就收麥子了，得抓緊把這個事情安排一下。晚上您參加會去吧。」

馬老四說：「開完會，你回來過這兒跟我說一聲就是了，怎麼辦怎麼好，我也沒什麼高招兒；黑天一收工，牲口都回來了，更離不開人。」

蕭長春說：「您是貧農社員代表，應當參加會，跟大夥一塊兒參謀參謀。晚上讓我爸爸過來替您看一會兒。」

聞到煙味兒，老人又咳嗽起來。

蕭長春趕緊把煙掐滅，又說：「我估摸著，這個月的十五、六號就可以打下頭場，打下來就先給社員分點吃。到那個日子，您還差多少糧食呀？」

馬老四連忙擺手，說：「我可不缺糧食，不缺。」

蕭長春笑著說：「瞞別人行，您還瞞得過我呀？」

馬老四說：「說不缺就是不缺，這事兒你們可別打我的牌。剛才韓百仲來了，一說這個，就讓我給罵走了。他光在背後說我的壞話，我啥時候缺糧了，真是！」

馬老四的家底蕭長春是清楚的。不論分糧分錢，都是蕭長春給他送來。按說，他一個人分的糧食應該夠吃夠用；只是生了小牲口，或是哪頭牲口有了病，他就把粥啦、餑餑啦餵牠們，不比一個人少吃，再加上馬連福跟媳婦嘔了氣，常常到這兒抓一頓吃，三天兩天吃一頓，也頂半個人。一個人的糧食，再富餘，也架不住這樣三處分用，自然也就短了。

蕭長春說：「四爺，缺了就說缺了，不用硬挺著。我們實事求是嘛。」

馬老四鄭重地說：「我的長春，從咱們爺們嘴裡喊缺糧？沒那個日子！去年年景不好，分的糧食沒有別的村多，這怪不上別人，全怪咱們自己沒有好好幹。不認這個賬不行。四爺說的對不對？長春，你可千萬別讓這件事兒愁住。咱們東山塢的人家我全摸底兒，有缺吃的，可是沒有揭不開鍋的。別聽鬧哄，全是讓溝北彎彎繞那些人傳染的，怕不鬧鬧，人家說他有餘糧。咱們也鬧這個？慢說我還有吃的，就是真不夠對付了，餓的起不來炕，四爺扶著牆，也要把牲口給大夥兒餵飽了，飲足嘍。咱們過的誰的日子，自己的日子呀！」

蕭長春說：「您這話都對。我知道您總是體諒我們，您這些話就是給我鼓勁兒了；反過來，您真沒吃了，還要硬挺著，我心裡好受嗎？我們現在能有辦法解決嘛，說什麼也不能讓您困難著。缺糧就是缺糧。」

馬老四一跺腳說：「讓那些王八羔子們喊缺糧去吧！關上門吃，開開門喊，一家子人撐得紅光滿面，把孩子打得滿街叫，說是餓的，我看他們是消化食哪！安的什麼心呀！」

蕭長春說：「他們喊他們的，咱們不跟他們唱對台戲。可是真缺糧，也不能說假話。這是兩回事。您黑夜白天守著牲口，不吃得飽飽的不行啊！」

馬老四看著支部書記的臉，心裡想著主意。他眨巴眨巴眼，忽然神氣地笑了笑，大手一張，五個粗手指頭分開，翻了三番，說：「長春，告訴你實話吧，我的糧食，還夠吃半個月。」

蕭長春似信不信地叮問：「真的嗎？」

馬老四認真地回答：「當然真的。我過日子有算計，你不知道？我早就留著心眼哪！」

蕭長春見馬老四態度誠懇，心想，這位老人一向會節省，也許還夠吃用，就放心了。說道：「真能對付也好嘛，看會上大伙怎麼評定吧。」

馬老四說：「不管怎麼評定，反正我決不要補助。」

蕭長春又問：「您真的算好了嗎？」

馬老四說：「算好了，一分一厘都不差。」

蕭長春又叮問：「您到底還有多少斤呀？」

馬老四眨了眨老近視眼說：「多少斤嘛，多少斤嘛……嗨，這我倒沒用秤稱，反正不少哪。一個人，有點糧食就能吃一些日子。」

蕭長春還要刨根兒，外邊傳來一聲驢叫。

馬老四神情一轉，扯住蕭長春的胳膊說：「長春，走，你看看我們的小牛犢吧。」

他們一出來，小牛犢立刻就躥過來了，連那個膽怯的小騾駒也跳到馬老四的跟前。兩個小傢伙把老人給夾在中間，簡直連步都沒法兒邁了。

馬老四一手抓著小騾駒的鬃毛，一手扳著小牛犢的脖子，領著蕭長春走到牲口槽前邊，那騾馬驢牛全都朝他伸過頭來，發出各種叫聲。馬老四拍拍這個腦門，抓抓那個耳朵，笑嘻嘻地說：「長春，你看了吧，這些傢伙可討厭透了。你瞧，你瞧，那烏嘴兒，樣子挺老實吧，可會使壞啦！離了我的眼，牠就不讓別的牲口挨挨槽邊，不管槽裡邊有多少草料，全都想呼啦自己嘴裡去；牠咬別的牲口，不是直著來，等你一挨槽邊，叼住一口草，牠就冷不防地朝脖子上來一口。你瞧，你瞧，那個禿尾，叫得多凶呀！再看你叫，再看你叫！呸！呸！」馬老四說著，朝一個伸過嘴、灰灰叫的灰叫驢啐了一口，瞪了一眼，「你看牠叫的凶，當是牠投把草吃飽，再給牠多拌上點料，嘿嘿，你算上當了；牠不正經吃，光用嘴往外掀，掀的滿地全是，掀完了，再叫喚！嘿嘿，這傢伙，吃得多飽也是亂叫喚，叫的你心發煩，賭氣地罵牠幾句，啐牠兩口，瞧，牠就老實了……」

蕭長春聽著，笑著，心裡怪納悶兒。往日他來到飼養場，老人家總要把他拉到槽邊，指點這個，指點那個，誇了這個，又誇那個，把牠們誇的神氣活現，一個個都像是會扭會唱的娃娃。可是今天，老人家卻在挑牠們的毛病，說牠們的壞話，好像他真的很討厭這些東西。

馬老四把小牛犢和小騾駒哄到棚裡，又拍了拍手。看了看太陽。

蕭長春說：「四爺，外邊怪熱的，您回屋吃飯吧。」

馬老四連忙說：「對，你也是忙人，你就去忙吧。」

蕭長春見老人不願多留他，當是老人累了要歇歇，只好告辭：四爺，晚上就讓我爸爸來替您一會兒，您去開會。這個會上除了評定救濟糧，還要商量麥收和麥收分配的事兒。幾個幹部手大遮不過天來，您得多給我們出點主意。」

馬老四笑著說：「主意沒多少，旁邊聽聽有沒有漏下的地方，倒是行。」他見蕭長春要出門了，又喊一聲，「長春，我可是跟你說了，我不缺糧食，一點兒都不缺，不論救濟多少，你千萬千萬別算我的數，別打我的牌，啊！」

蕭長春從飼養場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想回家拿鋤，去鋤會兒地。剛上坎子，迎面碰上了賣豆片的韓百旺，也把開會的事情告訴他了。

韓百旺問：「在哪兒開呀？」

蕭長春說：「在大殿裡。那邊沒盛什麼東西吧？」

韓百旺說：「我一會兒讓德大打掃打掃。」

蕭長春忽然想起，剛才只告訴馬老四開會的時間，忘了告訴他地點了，天黑了，又得讓他走冤枉路，不如馬上再告訴他一聲。就轉身折回到飼養場。

牲口們吃飽了草料，騾馬站在棚裡閉眼養神，牛站著倒嚼，驢臥在槽下歇著，有的在彎著脖子啃癢癢。小牛犢和小騾駒也躺在樹陰涼的浮土上，閉著小眼打盹兒。飼養場裡，此時顯得格外安靜。

小土屋的門掩上了。蕭長春一直走過去，伸手拉開門，只見馬老四坐在鍋台跟前的一隻小矮凳上，兩隻手捧著一隻大海碗，也不用筷子，嘴埋在碗裡，大口大口地吃。

馬老四一見蕭長春突然轉來，不由得一愣，連忙把飯碗蓋在衣襟下邊，坐著不動身，神色很有幾分驚慌地問：「你怎麼又回來了？」

蕭長春沒有回答，奇怪地望著老人的臉。

馬老四手腳沒處放，又不知該說什麼好。

蕭長春說：「剛才我忘了告訴您開會的地點，在大廟裡。」嘴上這麼說，心裡犯猜疑：老人家有什麼事情要瞞著人呢，他從來就沒有這樣對待過知心的幹部呀！

馬老四的兩隻昏花的眼睛也一直怯生生地盯著蕭長春的臉上不動。他低聲說：「知道了，一黑天我就到，你忙你的去吧。」他那聲音，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害怕大人打罵似的，低微中帶著顫抖。

眼睛對著眼睛，在一種無形的緊張氣氛裡對視了許久。

蕭長春越看越怪，越琢磨越怪。他終於想出了其中的奧妙，就一步走過來，伸手撩開老人的衣襟。

衣襟底下，是一碗蒸熟了的野菜。

蕭長春的心猛勁地一縮：「四爺，您……」

馬老四看著事情已經暴露，又悔又急，急中生智，他立刻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把碗端起來，大大地吞了一口，一邊香甜地嚼著，一邊笑嘻嘻地說：「長春，你別管我，我是吃個新鮮。」

蕭長春激動地一把奪過野菜碗，舉在眼前。那碗裡是黑糊糊的、帶著刺兒的曲曲菜，萊葉裡邊拌著些糧食粒兒，發出一股子苦澀的氣味。

在東山塢，在合作化以後的四、五年裡，沒有一個家、沒有一個人吃過這種東西呀！不要說吃，解放後出生的小孩子都沒有見過這東西。

他又望望老人那張瘦黃的臉，那臉上的皺紋，像刀子刻的字兒，清清楚楚，記著他勞苦的一生。年輕人的心裡，一陣刀剜，一陣發熱，兩隻眼睛立刻被一層霧似的東西蒙住了。他端著碗，無力地坐在老人對面的門檻子上。他說不出話來，胸膛的熱血翻滾著，打著浪頭。

他感到痛苦、慚愧，又似乎有些委屈的情感。他在質問自己：蕭長春哪，你是一個共產黨員，一個黨支部書記，你是一個農業社的領導者，你的工作做到哪裡去了？你在讓一個模範社員，一個年近七旬的、病魔纏身的老人吃糠嚥菜呀……

馬老四用他那善良的心體會到年輕人的痛苦，他羞慚，又難過。慌亂之中，他不知用什麼辦法，用什麼話兒來寬慰這個黨支部書記。他把兩隻枯柴般的大手，放在蕭長春彎曲著的膝蓋上，輕輕地撫摸著；兩隻眼睛帶著懺悔般的表情，望著那張年輕的臉和濃眉下兩隻深沉溫厚的眼睛。他的嘴唇張了許久，才聲音微弱地說：「長春，四爺讓你傷心了嗎？」

蕭長春把兩隻年輕的、粗大的手蓋在老人的手上，慢慢地搖搖頭，十分費力地說：「不，四爺。我覺著對不起您，實在對不起您，我沒有把生產領導好。我……」

馬老四截斷蕭長春的話，說：「不能怪你。去年生產沒搞好，不是你的錯處，也不是咱們農業社的錯處；因為鬧了災，因為馬之悅不走正道，丟下生產跑買賣，是他把我們毀了！」

蕭長春說：「全縣都鬧災了，可是人家都沒有像我們這樣，都保住了產量啊。要是我們頭腦清醒，要是及早地制止馬之悅胡來，及早地把這副擔子挑起來，他一個人怎麼會毀了我們呢？怎麼會給大家，給您帶來這麼大的苦處呢？怪我，怪我……」

馬老四說：「可是我們已經過來了。」

蕭長春嘆口氣：「四爺，您過的太苦了，我不能忍心……」

馬老四說：「長春哪，苦是苦，還能苦幾天呢？長春，你不要再這樣說了，再這樣說，就是瞧不起四爺了。去年秋天，你站在小橋上截著大伙，不讓逃荒，我站在河邊上看著你。我還記著你當時對大夥兒說的一句話，你說：『我們有黨，有農業社，有八百多雙手，什麼困難也擋不住我們。我們一定得把東山塢變個樣，』你說：『我們要做硬骨頭。咬著牙幹它一年二年，八年十年，一定要奪個好日子。』四爺聽了你這句話，眼睛亮了，心也亮了；這都是我要說的話，你替我說出來了。我信服你這句話，我把它牢牢地記在心坎上。這會兒，我就是照著你這句話辦，作硬骨頭哇！你說，我們這號人不聽你的話，又讓誰聽你的話呢？」

蕭長春望著老人家那張慈祥的臉，感動地點著頭。

馬老四繼續說：「長春，你答應我一句話，一定答應，不答應，我要記恨你一輩子……在別人面前，你不要提這件事，你不能把我報成是缺糧戶，我不能吃政府的救濟；我們是農業社，專門生產糧食的，不支援國家，反倒伸手跟國家要糧食，我愧的慌。你對別人就說，馬老四不缺吃的，不管吃什麼，都是香香的，甜甜的，渾身是勁地給咱們社會主義效力哪！」

……

一老一少，在騾馬的嚼草聲中，在從外邊射進來的太陽光輝裡，談了許久許久。

第四十一章

馬之悅太悲觀了。

他倒背著雙手，低著頭，邁著遲鈍的腳步，往家裡走，一步一唉，一步一嘆。

火辣辣的太陽懸在空中，曬著他那發亮的、半禿的頭頂。一貫紅潤的面孔，失去了光彩，顯得焦黃又黑暗，像是大病臨了身，那油碎的小麻子，也格外的顯眼了，總是上聳著的肩頭，也簌溜溜地塌下來了：昔日的威風一掃光。

王國忠在河邊上跟他談過話，讓他從老根子上想想跟黨組織的關係；未了，又給他一個任務，要他幫助會計趕快把各種數字統計出來，晚上貧農、下中農會上用。整個晌午，他就跟馬立本坐在辦公桌旁邊摳開了數字兒。這會兒工作完了，他要回到家裡歇一歇，靜一靜啦！

他慢騰騰地走著，每一步，都是一個難解的疙瘩，結在他那愁苦、悲哀的心上。自己的運氣怎麼這麼不好哇，怎麼一件順當的事兒也遇不上呀？就拿這兩天的事情來說吧，他覺得，他考慮得要算頂周到，安排得挺合適，計謀用得也最高明，可以說是嚴絲合縫，一滴水也漏不下去。實際上呢，一個跟著一個破，一個跟著一個垮，全都屁事沒頂。羊毛搓的繩子，又抽在羊身上，巧一巧，還要掉在自己挖的坑子裡。自己怎麼一下子變成了傻瓜，一點風向都看不出來，連一句整齊的話也說不出，甚至連河邊上的麥子熟得早，還是山坡上的麥子熟得早這樣一個連三歲娃娃都知道的事兒，自己也把它搞錯了。唉，簡直連韓百安都不如了。那個足智多謀的馬之悅哪兒去了，那個能說善講的馬之悅哪兒去了？你有什麼贓證把在人家手裡，為什麼在人家面前總是像小偷一樣地提心吊膽呢？

他越過溝，又爬上北坎。回味著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一切都是意料之外的。

王國忠不提土地分紅的事，不追究馬連福的責任，反而瞪著眼睛盯著馬之悅，這是意外的。王國忠對馬連福謾罵蕭長春的事不感興趣，蕭長春比過去更沉靜了，連焦淑紅都不像昨天那樣火氣大了。他們的每一句話，都像衝著馬之悅來的，這也是意外。對富裕中農鬧糧的事情，王國忠既沒有提出用大原則、大政策壓服，也沒有接受他的建議挨戶翻，反而一再強調要團結中農；蕭長春甚至承認有缺糧戶，主張用和平方式解決這一切針鋒相對的矛盾，也是意外的意外。還有一點，在馬之悅來說，更是意外，剛才在地裡，王國忠說。要馬之悅把去年的錯誤、現在的表現從歷史上作一次深刻的反省，找找階級立場的根子，徹底解決問題。

語氣是很嚴重的。這是什麼意思呢？自己過去的那件事情他們全知道了？或者有了一些覺察，發生懷疑了？不會！要是知道了，他們馬上就得把自己抓起來，還能這樣假正經地談心呀！準是起了疑心。唉，不管怎麼說，上邊的人對馬之悅失去起碼的信任了；如今還把馬之悅當成他們的人拉著手，是還沒有抓住把柄，也估計到馬之悅在東山塢的根子硬，在群眾中還有威望，有地位；是想著慢慢地從根子上給他撤勁兒，先把群眾拉過去，把他的威信打垮了；就像放大樹那樣先圍著樹根挖坑，挖深了，挖透了再下鋸。東山塢的社員，馬之悅全都摸底兒，他們全是自私自利的傢伙，全是吃誰向誰的主兒。去年鬧災，蕭長春給他們弄了幾頓飽飯，種上屁點麥子，他們就跟馬之悅這個老功臣疏遠了，就往蕭長春那邊靠近了，等到麥子一分下來，社員們真正得到了高級社的好處，咬上白麵饅頭的時候，他們就該算功勞賬，就該把一切好處都記在蕭長春的身上，就該有更多的人對馬之悅失去興趣；那個大鳴大放來了，反對蕭長春的人一定少了，準撂不倒他了。往後，什麼封山呀，植樹呀，引河水呀，

種稻子呀，一切一切按著蕭長春的心思一實現，得，這小子就算徹底紅起來了，馬之悅就算徹底完蛋了！那時候，別人想怎麼搞就怎麼搞啦……

他站在坎子上，轉著身子，把整個東山塢環視一遍。他對東山塢這個村莊有著一種非常特殊的感情。這種感情，從二十多年前就開始了。那會兒，他一心要發家創業，要在東山塢稱雄，要奪下馬小辮的天下。他每天在計算自己收入的同時，也計算哪一家哪一塊地在哪一年能買到手裡，哪一家哪一所房基在哪一年能寫在自己的名下，哪一家哪一個人能給自己當長工……後來，他改變了主意，打算從另一條路子上達到稱雄東山塢的目的。這條路不是平坦的，先有工會主任韓百倬管著，馬之悅不能隨心如願；後來又有支部書記焦田管著，馬之悅仍不能放開膽子幹。後來，一個死了，一個走了，熬著掌上了大權，他想按著自己的心思來統管東山塢了，可惜還是不能隨心，反而越來越緊，把他擠得都沒有站腳的地方了。現在，不光有人對馬之悅嘲笑、頂嘴，甚至於有人指著鼻子罵馬之悅了。沒有良心的東西呀！不是我馬之悅，你們能有今天嗎，是誰用腦袋保住了你們的房子？是誰為你們應付了種種事變？四通八達的道路是我馬之悅指揮修的，新式的學校是我馬之悅操持蓋的，東山塢出了名，一切榮譽是我馬之悅給你們奪來的呀！無功無祿，這會兒，你們要把我馬之悅一腳踢開！

馬之悅想到這一切，他的兩眼有些潮濕了。他現在才感到為人處世的真正難處。想安生，就得像韓百安那樣，一生一世窩窩囊囊，受人擺佈；有他不多，沒他不少，潦潦草草地過一輩子；你要想出頭露面，有所追求，就得經歷千辛萬險，就得遭受各種各樣的折磨，就得花盡心血，絞盡腦汁，可是又忽東忽西，自己也看不到前途是個什麼樣子。唉，算了吧，都五十歲的人了，兒子中學一畢業，也是自己的幫手，也能養活自己了；放著安定的日子不過，何必奔波這個呢！人世間不過是這樣亂七八糟。不過是你訛我詐，你爭我奪，訛詐一遭兒，爭奪一遭兒，全是空的。勝利者是空的，失敗者也是空的，毫無價值。把眼睛洗得亮亮的看著姓蕭的。今日河東，明日河西，能人裡邊有能人，草怕嚴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共產黨就信任你一輩子，就不會再出來個人拆你的台？日頭沒有落下去的時候了，局勢就永遠不變了？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馬之悅想到這裡，心裡輕鬆了，腳步加快了。他走進自己家的大門，在那寬大的院子裡兜了個圈子。他停在一堆已經長了荒草的石頭旁。這堆石頭是他的心血，是他的驕傲。二十年前，他趕起大車要創業。每一次把貨物送到了城鎮，空車回來，他便一路走，順路揀著沙河裡的石頭，揀一塊，往車上扔一塊；車不停，馬不住，等走到家的時候，正好揀了一滿車。

先是揀大塊，後是揀中塊，到後來，揀小塊了；不到二年，五里沙河快讓他給揀光了。每當他把大車趕到坎上，屋裡的人聽到車轂轆響，聽到他的鞭子聲，聽到他那有氣魄的咳嗽聲，瞎媽和多病的媳婦就迎出來了。媳婦跑去開了大門，瞎媽站在屋門口，問他生意順手不顧手，問他掙了多少錢。接著，一家人一面卸車，一面談論幾時可以把石頭拉夠，幾時把鉸攢足，什麼季節把他爸爸拆去的廂房蓋起，把他爸爸賣出的土地買回來。那時候，馬之悅過日子的心多旺呵！在東山塢哪個人不誇他是個抓錢、奔日子的能手！多少中農戶看著他眼饞，就連地主馬小辮都擔心馬之悅將來暴發起來，跟他在東山塢抗衡。可是後來呢，馬之悅這種旺盛的過日子的心思一下子被拋掉了，他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到另一種奔波上。奔呀，奔呀，到頭來奔出一個什麼結果呢？當然噦，馬之悅覺著沒有白混，他得到了東山塢的人誰也沒有得到過的東西。話說回來，這些空空洞洞的東西又頂什麼用呢！說沒，就這樣不留情地都沒了。全是空的，空的！要是馬之悅把家業創起來，把房子蓋起來，自己想怎麼著就怎麼著，想住就住，想拆就拆，不高興了，一把火點著它，誰管得了，因為它姓馬。對了，從今開始，馬之悅是光棍回頭，要好好地奔日子了，不能像自己的爸爸那樣，給自己的兒子撂下一身重債，一生永不能磨滅的怨恨。他要為自己的兒子想想了。過麥秋先把房子蓋起來，把院子開成菜園子，把老井再修修。明年兒子就中學畢業了，讓他回家過日子，給他娶個媳婦，一家人就團聚了。自己呢，副主任的牌子願意掛就掛著，不願掛就摘了它。從此不問政界的事，安安分分過晚年，願意家待就待著，待煩了，北京城裡有的是朋友，散散心，再回來。得了，馬之悅要忍了！

馬之悅越盤算越痛快，越想越平靜。他彷彿又回到二十年前的時候，又對自己的日子雄心勃勃了。那些煩惱、憂慮，已經不在話下了。他邁著輕快的腳步，正要往屋裡走，忽聽背後有人走路的聲音，轉身一看，彎彎繞探頭探腦地在他的門樓外邊轉。

馬之悅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往外運糧食的事情。彎彎繞獨斷專行，竟然想瞞著馬之悅偷偷地賣掉他自己的糧食。他的什麼底子馬之悅不知道呢，何必使這種手腕？誰要跟馬之悅繞彎子，那才是活上當哪！馬之悅甚至於敏感地想到，彎彎繞是不是認為他這個靠山不牢靠了，有意這樣做呢？他想到這裡，瞟了彎彎繞一眼，冷淡地招呼他說：「又繞什麼，有事進來說吧！」

彎彎繞兩隻小眼睛警戒地盯著院子裡邊，問：「馬主任，狗哪？」

馬之悅說：「不咬你。」

彎彎繞放下心，一面往裡走，一面笑笑說：「我還瞎怕它哪，原來狗仗人勢，牠……」

馬之悅像是沒有聽清似的吆喝一聲：「彎彎繞，你滿嘴噴的什麼糞？」

彎彎繞笑嘻嘻地說：「沒說什麼，我說這狗也老實了。」

馬之悅不是傻子，他已經聽出了彎彎繞的弦外之音；他蒙受到這一天裡最厲害的侮辱，心裡邊一股子抑制不住的怒火衝了上來。他兩眼凶狠狠地盯著彎彎繞那張帶著嘲笑、狡猾的黃臉，暗罵：「好你個勢利跟，你就是那個仗人勢的狗！過去馬之悅攬權得勢的時候，你彎彎繞對馬之悅說盡了好話，溜鬚拍馬，恨不得給馬之悅嗍嗍；如今馬之悅還沒有敗興，還沒有倒台，你就把酸文假醋一齊拿出來了，就想騎在馬之悅的脖子上拉屎了！好個白眼狼啊！」

彎彎繞也看出馬之悅的神態變化了，故作不知。他一腳跨進門檻子裡邊，做出說一句話就要走的姿勢，問：「我說主任，王書記來了，你們領導怎麼又改調子了，開貧下中農會是什麼意思呀？」

馬之悅冷冷地回答說：「討論麥收工作嘛！」

彎彎繞又問：「那個群眾會什麼時候開呀？」

其實，彎彎繞問的這兩碼事，他心裡早有底兒了，這麼問問，不過是想給馬之悅加把火，激激他的勁頭。

馬之悅又回答說：「我也說不定什麼時候開。」

彎彎繞兩手一攤：「你這個副主任，連啥時候開會也說不一定，我看你什麼也不用管了！」

這句話很有勁，像一顆子彈穿進馬之悅的胸膛，使他感到一種難忍的疼痛。他眨巴著布滿紅絲的眼睛，瞧著這個小個子、蔫蔫呼呼的莊稼人，心裡邊翻上翻下。把這句話硬吃下去吧，馬之悅受不了；跟彎彎繞幹起來吧，他們在一條繩上拴著，得罪了他，事非小可：不光是他馬之悅幹的許多事情，彎彎繞都摸底，自己這個台架子也靠這種人支著，最主要的，傷了和氣，就等於把他們往蕭長春的懷抱裡推了。蕭長春他們正在那兒搞「團結中農」呀！於是，馬之悅這麼一想，記起「忍為貴、和為高」的古老格言，立刻變成了一副寬宏大度、和顏悅色的樣子說：「什麼時候開，還沒有最後定，反正是要開的……」

彎彎繞並不讓步：「我問問你，讓我們鬧騰了半天，這麥子到底怎麼個分法呀？」

馬之悅聲音很微弱地說：「蕭長春那邊勁頭挺大，勢力也強，恐怕，不過……」

彎彎繞跺著腳：「嗨，你們光哄弄禿老婆上轎呀！我看透了，跟你們轟轟，連屈毛好處也摸不到！」說完，一轉身，氣沖沖地走了。

這個富裕中農，不光敢跟堂堂的馬之悅說酸話，也敢站在馬之悅面前發脾氣了，等明天連韓百安也敢來欺負馬之悅了！不行！馬之悅什麼也不顧了。他滿臉沖血，追到門口，可是，他的一條腿還沒有邁出去，被後邊的人一把拉住了衣裳襟兒。

拉住他的是馬風蘭。這女人皺著兩道禿眉毛，小聲問：「你要幹什麼呀？」

馬之悅怒氣沖天地說：「我要揍他個狗日的！」

馬風蘭笑了：「你呀，你怎麼越活越回來啦？我看你該跟人家蕭長春學學肚量了。」

馬之悅憤憤地說：「不行，我得教訓教訓他！」

馬鳳蘭說：「算了吧，不值得呀！」

「我長這麼大沒有受過這個，我受不了！」

「噢，馬同利比蕭長春還讓你受不了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風蘭小聲說：「剛才我大伯還讓我勸勸你，不管怎麼樣，要留得青山在。你這麼幹，不是糊塗啦！」

馬之悅說：「他看我要倒台，也來欺負人了！」

馬風蘭說：「這回你可看錯了。不管怎麼說，這些人是信服你的，靠著你的，要不然，馬同利怎麼不找蕭長春打聽消息，偏偏跑來找你呢？就算他真小瞧你了，你也該讓讓他，你離了他們，天下更坐不牢了。也得從你自己這邊小心才是。看到沒有，我大伯說的不錯吧，不把權勢攬在手裡，讓人家踩在腳底下，就會牆倒眾人推，鼓破亂人捶呀！」

一句話，像撥燈棍似的把馬之悅的心撥亮了。對，馬之悅不能退卻，不能倒下！自己還沒有倒下，就有人這麼對付自己了。真倒下了，那還得了！不能，自動給人家讓了位子，讓蕭長春這班人得了勢，馬之悅由著人家擺佈，那日子還有什麼過頭，活著還有什麼味兒？氣也氣死了啊！沒有權勢，什麼都沒了，眼看人家隨心所欲地擺佈東山塢，這份氣更難生呀！對彎彎繞這些人千萬不能得罪，馬之悅在東山塢能夠站住腳，全靠他們保駕呀！周圍這種人越多，自己的腳跟越牢，蕭長春也就難以把馬之悅打倒。對啦，要冷靜，要清醒，要鬥爭，就要團結人。對彎彎繞、馬大炮這些人不能放手，對馬連福也不能放手。大鳴大放的日子就要來了，那會兒天下說不準成什麼樣呢，也許是馬之悅時來運轉的機會！……

他沒有進屋，又朝外走。他的心情暢快了。甚至埋怨自己未免有些做賊心虛，自作驚慌。

提按地分紅的是馬連福，罵了蕭長春的也是馬連福；蕭長春告的應當是馬連福，王國忠整的也應當是馬連福。馬之悅為什麼偏往自己身上拉呢？看王國忠、蕭長春的情緒，聽他們的口氣，他們並沒有把馬之悅完全看透，僅僅是懷疑，所以沒根據想立刻把馬之悅撂倒。馬之悅要是先自動倒了，那可危險啦。得頂住！這會兒看，好形勢是朝著蕭長春那邊轉了，其實不要緊。只要不按土地分紅，只要不給溝北邊的人解決糧食問題，不論翻不翻糧食，不論整不整馬連福，鬧土地分紅的戶都得恨蕭長春：是蕭長春不願意土地分紅，使溝北的人少分了麥子；是蕭長春搬來了上級，壓服他們不准喊沒吃的。好人還是馬之悅。抓空子。看機會，做點收場式的工作，馬之悅又可以進一步擴大影響啦！

他越想越美，越想越痛快，臉上放光了，腳步加快了，肩頭又聳起來了。東山塢的街道，又像往時一樣，在馬之悅的腳下顫動著。

第四十二章

中農馬子懷邁進這個貧農、下中農的會場，就感到一種氣勢。這是他在旁的會場上看不到的氣勢。這裡的人沒有稀稀拉拉，隨來隨走，沒有垂頭喪氣，沒有靠在黑燈影裡打盹兒，更沒有橫眉溜眼。到會的人特別齊全，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是喜氣洋洋，這個和那個，那個和這個，都是親親熱熱，像是一家人坐在一起過團圓年。

會場設在大廟的北大殿裡，兩個保險燈分別吊在兩架大柁上，特別明亮。除了靠西邊那個八仙桌子旁邊的幾個幹部坐在凳子上，其餘的人全都打地攤；有的坐著木頭，有的坐著磚塊兒，年輕人不愛坐，靠牆站著。會還沒開始，人們湊成一堆一堆的開懷地說笑。桌子那邊是王國忠、蕭長春、馬之悅，他們正在商量表格上的數目字兒。這邊是韓百仲、馬老四這些人一堆，那邊是焦振茂、老保管一堆，靠窗台是焦二菊、志泉媳婦一群，靠北牆是焦淑紅、馬翠清、焦克禮這幫子年輕人。每堆都有每堆有意思的話題，有抬槓，有呼喊，有放聲大笑。

真熱鬧啊！

不論你是什麼樣的心情，走進這種場合，都不由得被感染，被它激起熱情夾。

馬子懷邁進門口，不知往哪一堆湊好。

蕭長春偶爾一抬頭看到了，招呼他：「到裡邊來，裡邊有地方。」

馬子懷彎著腰，扒著人縫找插腳的地方。

馬老四朝一邊擠擠，讓出一段木頭，說：「別往裡擠了，這兒坐吧。」

馬子懷坐下來，覺著被一股熱騰騰的氣息包圍住了。

這堆人繼續著談笑。

「提起乍開始辦社那事兒，我看，將來得編一本子大書。」

「真是，《西遊記》上唐僧取經也沒咱們過的關、坎多。」

韓百仲捅了捅身邊的馬老四，說：「老糟，甭說別的，光你那飼養場就能編它一本子。」

馬老四點點頭：「誰說不是呢。」在人多的場面，他從來不愛說話兒，也不愛表功勞。人們的話題，很自然地轉到飼養場。

「兩頭老牛，三頭瘦驢要搞農業社，跟後輩人講，他們保險不信！」

「四爺搶著當飼養員，不是搶肉包子，夠他苦的。有一回我去割草，四爺放驢，我們一道回來。馬齋那傢伙在坎子上千活兒，老遠追過來，你猜他說什麼？『老四，快，快，攙著點吧，要不躺下了。』」

大伙笑起來了。

「這還新鮮呀？有一回彎彎繞端著盆子往飼養場那邊走，我問他幹什麼去，他說：『往飼養場放個盆子，啥時候有了驢肉，讓老四給我留點兒，開開葷！』把我氣壞了。」人們又是一陣大笑。

「真壞呀！」

「那會兒農業社嘩啦一下子全垮了，他們才痛快！」

「等咱們後來一闖過難關，這些傢伙可傻眼了。」

「馬大炮還要跟農業社比賽哪，我們使多少糞，他也使多少，全都打掃上了不夠，連炕也拆了，睡黑炕洞。結果連個零頭也沒比上，後來就不敢比啦！」

「唉，闖到這節上不容易呀，恨我們的人不說，好心人也替咱們著急。」

「那是。子懷，我說話你別過心，那會兒你就沒少說：辦不了就別辦啦，免得讓人家笑話。對不對？」

馬子懷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沒見過，哪能想到有這一節兒。」

韓百仲說：「往後的節兒還多著哪，人得往遠看。」

馬老四插了一句：「要不長春說，要作硬骨頭，一硬，什麼關、坎都闖過來了。這不是，都到這節兒上了，還有人想往回拉我們哪，我看那是做夢！這一開會、一聚齊，你就看出來了：堅決往前闖的人最多呀，工地上的人一回來，那就更多了。」

馬子懷坐在人群裡，聽著人們議論和談笑，瞧瞧這個，看看那個，明亮的燈光，照著每一張臉，每一張臉都閃現出堅定的、信心百倍的神情。這裡人們的每一句話，都跟晌午蕭長春對他談的話碰在一起，匯在一塊兒。他看到人多勢眾，看到一股子不可能抗拒的力量。

他又直起胸脯，轉著臉，看著每一個人。他在東山塢生活了四十年。這個大殿裡邊的好多人是他眼看著從小伙子變成老頭子的，好多人是他眼看著從小孩子變成大人的，好多人跟他一塊兒光著屁股藏貓貓長大的，好多人跟他一塊兒「跑反」，一塊兒送公糧，一塊兒在集市上買進賣出，一塊兒為日子愁苦和操勞。他跟這些人應該是熟悉的，今晚上倒好像第一次認識他們。

那個馬老四當年多壯啊！地主們都搶著雇他當長工。可是那一年他從馬小辮家給抬出來的時候，皮包骨頭，一步一口鮮血往外吐。辦農業社那年，嘿，他返老還童了。別人還在嘀咕這件新鮮事兒，連「農業社」這三個字兒說著都繞口的時候，他就大聲呼喊農業社好。不光土地、農具、小行李捲往飼養場一抱，人也交出來了。牲口是莊稼日子的半個天下，不是他苦心經營，那個小窮社辦不下來。要是沒有韓百仲那個小窮社，馬翠清這姐倆早成小叫花子了。巧一巧，一個是童養媳婦，一個得死了。這閨女連票子還不會認的時候，就先知道農業社好了。她是多積極呀！這幫年輕人真是一點兒邪心私念都沒有，只有這個農業社。那個焦淑紅，連學都不上，一定得回來搞農業社。那會都說她幹不長，過不了幾天就得跑到北京、唐山去。哪是幾天，幾年了，扎了根子！這會兒是蕭長春的一隻手呀！那個蕭長春去年出來領著大伙救災的時候，信服他的人有多少？他不怕。本事有多大？他也不怕。那個困難多厲害！他也不怕。他就是鐵了心不讓農業社垮。一冬天，他都沒回到家裡那個熱炕頭睡過覺。

復員補助金自己捨不得用，給別人花，存著點糧食自己省著，給別人吃。人家都說他傻。嘿，他跟韓百仲這一大群「傻子」，就是「傻幹」，那股硬勁兒，要不是親眼看見，別人怎麼說也不能相信。幾個月，把農業社穩住了，反而比鬧災以前更棒啦。眼下又遇到困難了，他們還是不怕，一點也不怕！

馬子懷忽然感到，自己的心氣跟這些人差得老遠，想的不是一回事，雖說自己沒有反對過農業社，可是也沒有像這裡的人那樣擁護過農業社；自己什麼都怕，沒有個「鐵」了的心！

那麼，自己算是哪一邊的人呢？是靠在哪一邊了呢？在這個富裕中農來說，這個忽然而來的問題，還是朦朦朧朧的，還沒想得那麼透，可是他似乎是朝這個問題上邊想了……

最後一個到會場的喜老頭被蕭長春扶著坐在八仙桌旁邊的凳子上之後，會議就開始了。

首先是王國忠給大家講國際和國內的形勢，把這種形勢跟當前農村的階級鬥爭情況聯在一起。還講到他對這種形勢發展的兩種可能性的估計，一是向更好的方面轉化，一是可能出現暫時不利的局面。他要大家擦亮眼睛，看清方向，穩住心思，不要被一時風吹草動迷糊住。

他特別詳細地分析了這場鬥爭的性質，是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條道路你死我活的鬥爭；還講到貧農、下中農在這個鬥爭裡邊，在鞏固農業社的工作裡邊應當起的作用，提出東山塢要團結爭取中農，對富裕中農的資本主義傾向必須給予教育、批評的問題。這些問題他講得很生動，很有味兒，就像平時說家常那樣。

接著，蕭長春跟大伙講東山塢當前的工作安排。講到土地分紅、鬧糧這些事情的根子在什麼地方，要用什麼辦法對待。他讓大家都要有信心，團結成一股勁兒，一定能夠把歪風頂住。他談到對真缺糧戶的救濟。最後，他跟大家介紹了挖河的工程，順便講到東山塢的遠景規劃。他說得有血有肉，東山塢的山啦、河啦，都在他的話裡邊活啦！

這是一個團結會，是一個統一心思的會，是一個開腦筋的會，也是一個誓師會。所有參加會的人，全都心明眼亮，信心十足了。

兩個人講完以後，要分組討論。

韓百仲說：「大夥兒都要熱烈發言，給咱們社的工作提意見，給幹部提意見，放開膽子批評。還有一條，都得出主意。這是在咱們家門口裡邊，說錯了不要緊。」

於是，大殿裡留下一組，豆片坊一組，技術組的房間一組，院子裡一組。

馬子懷被分配到韓百仲掌握的那一組，這是蕭長春有意的安排，因為那組裡有焦振茂，焦振茂還要談談自己的心思哪。

馬子懷懷著激動的心情，剛坐下，女人跑進來找他。

他迎出來，小聲問：「什麼事兒呀？」

女人滿臉喜悅地說：「來客了。」

馬子懷一愣：「這麼晚誰來了？」

女人說：「閨女、女婿。」

馬子懷又一喜：「來了？」又猶豫了一下，「剛討論，我走了不大好吧！」

女人說：「人家初次來，不回去看看還行啊？」

馬子懷說：「我跟百仲說一聲試試。」

他剛往屋走，碰上了蕭長春，就說了家裡來客的事。

蕭長春高興地說：「快回去招待吧，散了會，我還要去看看他們哪！」

馬子懷兩口子高高興興地往家裡走。

女人小聲問：「會開得好不好哇？」

馬子懷說：「好。」

「怎麼好？」

「開腦筋啦！」

「真的？」

「等有空，我再給你詳細擺，咱們得重新想想了。」

「重新想想？」

「嗯。」

「怎麼想呀？」

「往後光會老老實實幹活不行，眼睛得明亮，心得硬一點兒。」

「我聽不懂。」

坐在門口乘涼閒談的人，跟他們打招呼，把他們的話打斷了：

「子懷，新女婿拜你這老丈人來了？」

「來啦。」

「怎麼黑天來呀？」

「人家是幹部，工作忙啊！」

「不賴，工作忙，抽晚上空還來看你。得喝喝了？」

「喝喝，酒菜都現成。」

馬子懷應酬著，走過人群。

女人又小聲問：「你剛才說的那話，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呀？」

馬子懷也低聲回答：「我這一回是看清楚了，站在農業社這邊人多，也強，咱們得往這邊靠了。不靠，準保吃苦頭。」

女人說：「對啦。女婿一到就提這事兒……」

馬子懷一愣：「他說什麼了？」

女人說：「咱們村的事，他都聽說了。」

馬子懷腳步放慢了。

女婿對丈人、丈母娘來說，是親人裡邊最親的人；可是在一個新女婿的面前，老丈人的家風、尊嚴和名譽也是非常重要的。特別是這個富裕中農的丈人，對一個共產黨員、生產隊長的女婿。決不能讓他一進門就判丈人家是個落後分子。

女人說：「走吧，咱們家的事兒，閨女全對他說過，他知道。對自己的女婿還能藏著掖著？反正心裡有什麼說什麼，錯了，他怎麼我？」

馬子懷說：「怎麼提起這個事兒呀？」

女人說：「進門說會子話兒，他就問我們村裡邊鬧糧、鬧土地分紅的事兒。我對他說了。他問我怎麼想。我說，出圈的事兒，咱們這個家永遠也做不出，反正有別人有咱們，傻子過年看隔壁子，人家怎麼著，咱不前不後……」

「他又怎麼說了？」

「他說，這個隔壁子要看是什麼樣的人了，是貧農、下中農，愛社會主義的呢，還是地主、富農，愛資本主義的呢？糊糊塗塗地看別人怎麼著就怎麼著，跑不了要上當，要出錯，還要跌跟頭……」

「這話實在，對，對！」

「是呀，人家不慌不忙的，說的一套一套的，句句入耳。我跟他說，我們沒反對過農業社，就是怕一會兒鑼一會兒鼓。」

「他怎麼說啦？」

女人笑笑說：「他說，敲鑼打鼓的人全是反對農業社的人呀！他說那是歪風，是鳴鑼開道，給資本主義開道呀！」

馬子懷說：「這話有理。」

女人繼續說：「他說，不要怕，要想不讓他們一會兒鑼一會兒鼓，只有一條道兒……」

馬子懷停住了：「什麼道兒？」

女人說：「他叫咱跟社會主義道上的人站在一塊兒，還得有個堅決性兒，跟那些敲鑼打鼓的人鬥爭，把他們堵住。」

馬子懷看著被星光照亮的小道，停了一下說：「對啦，剛才我說咱們得從頭想想，就是這個意思呀！」

女人也樂了：「你們想一條道上去了。那好哇。女婿真會疼咱們。今天上北京拉席剛回來，聽說咱村出了事，他怕咱們走錯道，吃虧跌跟頭，連飯沒吃，就跑來了。」

馬子懷感激地說：「攀這麼個親戚不賴，往後有什麼想不開的，就找他幫咱們拿主意，這是貼心的人哪！」又問女人說：「家裡酒不夠吧？」

女人說：「不少哪，夠你們爺倆喝的。」

馬子懷說：「一會兒蕭支書還要來看他哪，人家都是幹部，斷不了一塊兒開會，挺熟。讓蕭支書陪陪客，一塊兒喝喝。」

第四十三章

東山塢今晚上這個會議是個不平常的會議，會場內外的好多人都受到了它的鼓舞。參加會的那些人不要說了，沒參加會的人，也都打起了精神。你瞧，今晚上在街頭乘涼的人，在院子喝茶的人，全都議論著這件事兒，全都料想到，隨著明天日頭升起，東山塢要出現一個新的局面。

唉，也有那麼一些人，看到了這個陣勢，就像聽見洪水的警報那樣驚慌起來了。有些人驚慌，當然是意料之中的，比方說，彎彎繞、馬大炮，還有那個一天都埋頭在地裡忙活的馬連福。可是還有另外一些人也在驚慌，甚至於比上面這些應當驚慌的人還要厲害，還要嚴重。

這一點似乎是有點兒想不到。

這個「驚慌」的頭兒，是從溝北邊、跟獅子院隔著一條小胡同的那個小院子裡發起的。

這個小院子的北房東屋裡，住著人們常常提到的那個老地主馬小辮。

這個才被釋放兩年的地主，現在還被管制著。不要說蕭長春從工地上回來這幾天他壓根兒沒離屋，沒出院，就是從打麥子一黃梢，從打「土地分紅」這件事兒在東山塢一被人提起來，他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據說，這些日子他又犯了老病根，比過去更加厲害，很有死的可能。要不然，馬鳳蘭決不會輕易到他這兒來。她有理由：親大伯快要死了，自己從小無依無靠，全是這個大伯撫養，就算是個地主吧，一般人情，人到臨終還不記死仇哪。

於是，她這些日子走動得比任何時候都勤。

除了這個馬風蘭常來走動之外，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小鋪的掌櫃瘸老五，一個是會計的爸爸六指馬齋。瘸老五來的少，一個集頂多來一趟，據說他是給馬小辮送藥的。每個集都從鎮上、城裡，或者是北京，替馬小辮捎藥來，送藥拿錢，理所當然。馬齋來的多些。他家有塊白留地在馬小辮的宅子後邊，一早一晚，加上晌午，都在這兒幹活。日頭挺毒，汗流的多，口渴的難受，跑家去喝，或是跑到官井沿去喝，全都耽誤時間，取個近便，在馬小辮這兒喝一口算了。

常言說：「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聞。」馬小辮這個人晚清時候真當過掛名的秀才，這幾天他真沒出門，東山塢的一切新聞他可知道不少；這個人和那個人，那個人和這個人的關係、摩擦，他也都知道。這還不算，村裡一切事情的運動，他都是生著法兒，用各種各樣的方式牽牽線，甘心充當義務的幕後參謀。

王國忠制住了馬之悅，貧農、下中農集合一塊兒要扭轉東山塢的局勢這類重大的事件，他當然要知道，當然要過問，也當然先慌張。這些他先跟那個慌慌張張跑來「找水喝」的馬齋磋商過了。於是，馬齋又兼任傳令兵和說客，趁人們都開會，或者都乘涼的空子，慌慌張張地去找彎彎繞、馬大炮這幾個人。

這個六指馬齋人們常見到他，人多集眾的地方當然少見。他過去總是裝出一副挺老實的樣子，從打聞到城市裡大鳴大放的氣味之後，他的活動就多起來了。每天都像遊魂似的，這兒打聽打聽，那兒望看望看；遇到合適、保險的場所，他也說話，說的不多，全靠眼神、手勢和莫名其妙的嘆息，來輔助想用語言表達的意思。那次柳鎮回民食堂議論土地分紅，別看他話不多，起的作用可不小；土地分紅就算行通了，就眼前利益說，對他關係不大，可是他關心，就跟地主馬小辮關心這事，是一個道理：他們時時刻刻都等著鑽這個社會的空子，不分大小，是空子就鑽。而這一次，他們認定是個大空子。只要農村的人都鬧騰起來，有了「群眾基礎」和後盾，那個大鳴大放來的才會快當，來了才會厲害——最好是變天，不變天他們不能出頭呀！

這會兒，六指馬齋一隻手捏著根笤帚苗剔著牙，一隻手插在空空的衣兜裡，擦著牆根兒，邁著又快又輕的步子來到彎彎繞家。

彎彎繞那個瓦刀臉女人懷裡抱著個睡著了的孩子，坐在門口的大石頭上，跟溝南過來的焦慶媳婦小聲地說話兒。

馬齋左右看看才問：「同利哪，在屋？」

瓦刀臉女人說：「串門去了，撂下碗就走了。」

馬齋又擦著牆根，又邁著同樣的步子折回馬大炮家，大門敞著，二門閉著，耳朵貼在門縫一聽，彎彎繞真在這兒。

把門虎來開門，放進了馬齋又關上了。

除了主人馬大炮，客人彎彎繞，還有一個，是馬大炮的叔伯哥哥，跟他們兩家差不多，全是對勁兒的人。

依然按著慣例，客人們沒被把門虎讓到屋裡去。屋門以外，門以裡這個小院子，再有多少人也坐的開，比屋裡還涼爽哪。一條栗花火繩垂掛在屋簷下，火珠兒慢慢地燃著，冒著濃濃的白煙，散著一股子說香不香說腥不腥的味道，非常刺鼻子。

馬齋走過來，彎著腰看看在座的人，說：「都這兒待著，沒到街上涼快去？」

馬大炮扔給他一個蒲團，說：「還他媽的涼快去哪，這我就要凍成冰啦！」

馬齋笑了：「嘻嘻，我得給你燒把火化化了。」又轉臉對彎彎繞，「同利，怎麼著，你那缺吃的事兒，能對付點不？」

彎彎繞哼了一聲：「對付？那不正開會嗎，說不定又要玩什麼花樣哪！」

馬齋說：「剛才你跟馬主任怎麼了？」

彎彎繞說：「我跟他怎麼著？誰說的？」

馬齋說：「你不用管誰說的，你跟他鬧彆扭沒有吧？」

彎彎繞說：「鬧彆扭！我就欠罵他一頓了。什麼玩藝兒，還主任哪，屁事兒不頂啦！」

馬齋冷笑一聲：「得啦，你簡直像個兩三歲的娃娃了。馬主任他願意說話不頂事兒呀？他是那種沒骨氣的軟棉花桃呀？你得瞧瞧，他在哪個岸上站著哇！」

彎彎繞說：「他是又要過河，又怕脫褲子。噢，光是空口許願不辦真事兒！那好，明天我送你馬齋一個屙金尿銀的金馬駒，回家等著去吧。」

把門虎捂著嘴樂了。

馬大炮說：「這全是實情話。馬主任再拿出不怕掉腦袋的那股子勁兒來，看看東山塢又是個什麼樣子？可好，沒見刀出鞘，他媽的，先嚇的縮脖子鑽洞了。」

馬齋使勁擺著六個指頭的手說：「哎呀，鬧了半天，你們都在這兒生悶氣呀！你們還都蒙在鼓裡呀？」他把屁股下邊的蒲團朝彎彎繞跟前拉了拉，神態緊張地壓著聲音說：「還沒看出來？大事不好了！」

彎彎繞瞥他一眼，沒動窩。

馬大炮翻著眼珠：「怎麼啦？」

大炮那個從不吭聲的哥哥，也伸過腦袋來。

馬齋急著要說，又故意賣關子：「唉，要說，這事情就是成了啥樣子，也礙不著我。我這是聽評書掉淚，替古人擔憂。其實……」

馬大炮不耐煩地拍著大腿打斷他的話：「說話總是咬半截剩半截，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呀？」

馬齋說：「怎麼回事兒呢，我看你們倒霉的日子要來了！」

馬大炮噌地站起：「啥倒霉的事兒？」

彎彎繞也把耳朵伸過來了。

把門虎和馬大炮的哥哥都緊張地朝跟前湊了湊。

馬齋說：「我問問你們，別人不敢由著性地收拾你們，誰在頭邊給你們擋著呀？馬主任！沒他，哥們兒，有你苦的。」

彎彎繞對馬之悅可以說是一肚子不滿。他說：「到節骨眼上，他可不擋著了！」

馬齋說：「瞧你，真是出氣不費勁兒。他不願意擋著呀？你知道他今天晌午頭，讓鄉裡那個王書記叫到小河邊上整的多苦？你知道不知道，下午他們到處串串人，晚上又召了一群人開會，對付誰哪？」

馬大炮說：「要對付我們唄！」

馬齋說：「對付你們，他們為啥先對付馬主任？瞧瞧，全有了。先把馬主任對付倒，再對付你們容易不容易？往長遠說，你們沒這麼一個靠山不行，往近處說更不行。不說別的，麥子收下來，給你們留點面烙頓餅吃，剩下全賣餘糧，馬主任讓他們撂了，你們哪一個能反對？反的了不？嘿嘿，哭去吧！」

幾句話，把在座的幾個人說住了。

彎彎繞耷拉著腦袋，繞著馬齋這些話。這些話有多少份量，他比旁邊這幾個人全掂的清楚。他感到一種看不見的東西朝他壓過來了，越壓越近，他想躲，他沒了依靠，沒有遮身子的東西，就要被壓的倒下去，要摔到溝裡，從此再也站不起來了……

馬大炮想得比較簡單：「我不信，上邊就不給馬主任留一點面子。鄉裡的李鄉長就愛聽馬主任的。再說，人家馬主任縣裡有的是熟人，我看他們想撂也撂不倒，不信咱們把話說下放著。」

馬齋朝馬大炮翻白翻白肉眼泡子，想發火又不能發，無可奈何地嘆口氣，又說開風涼話了：「你愛怎麼說怎麼說，我這話你不信，也就拉倒。剛我怎麼說了，我是為你們想，咱們哥們兒平時不錯嘛！其實我是多餘操這份心。我怕什麼，我那罐子早摔成碎片片了，再摔也是碎片片，反正是碎了。你們跟我不一樣啊，所以我就有這麼一點擔心，怕你們這個靠山不行了，你們往後的日子不好過。眼下呢，什麼都別想，你們可該設法保護馬主任。對啦，這是頂要緊的，得設法保護馬主任！」

他反覆地說著後邊這句話兒，因為這件事是他驚慌的原因，也是他跑來找彎彎繞的目的。

彎彎繞這會兒沒好氣兒，總想刺人。他打斷馬齋的話說：「算了，你別跑到這兒來念牙疼咒。你口口聲聲說不怕，我就不信。你不怕，跑這兒找我們幹什麼呀，真是的！」

馬齋說：「也不是說一點不怕，我是說我是無能為力。拿同利你來說，你不比我怕嗎？哪件事兒跟你沒關係？你說馬主任往回縮，你哪？我告訴你，你要是縮回來呀，三歲的孩子也要來問你：怎麼王書記一來你就老實了，沒吃是假的吧？不是假的，不是假的你縮回來！」

這句話全有了，不是為了攻擊彎彎繞，是給他獻策。

這一夜，所有在這個小院子坐過的人，都是很悲傷的。

馬大炮兩口子是悲傷的。串門的人走了之後，他們又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馬大炮衝著媳婦，衝著升起的月亮，罵天罵地，大發雷霆。

「他媽的，全都黑心了。人社那會兒怎麼講的？入吧，人吧，入了社對你們中農有好處。有他媽的屁好處！收來了，一個粒兒也不多給中農一點兒，還他媽的整人！」

把門虎笑嘻嘻地勸他：「小點聲吧，讓人家聽見不好。」

馬大炮拍著大腿說：「聽見怎麼著，聽見才好哪！團結中農，團結中農，團結個蛋吧！

光是拿不花錢的空話團結呀，光是給中農灌米湯呀！我要把人家麥子都佔去，我也會給人家灌米湯。這樣子就團結起來了？」

把門虎拉著他說：「快睡覺吧，不早啦，有話明天再說。走哇！」

馬大炮推開她的手：「睡覺？我睡得著哇？一千多斤小麥扔在大河裡了；扔在河裡還聽個響兒，這連響都聽不見呀！」

把門虎說：「有人家有咱們，反正受害的也不是一家兩家的事兒。」

馬大炮說：「人家，人家誰都比咱們好受。那不正開會哪，明天又有你的米湯喝了。我算看透了。哄著禿老婆上了轎，就不由你了。日子長著哪，這一輩子要老是這樣過下去，我受得了嗎？翠到哪兒是一站呀！」

把門虎小聲說：「你不是說要什麼鳴什麼放的嗎，到那天不就好了嗎？」

馬大炮說：「麥子全分了，全賣了，鳴放頂個毛用！再放出一桶米湯喝呀！」

把門虎說：「要是能改改章程，轉年總要好一點兒，吃虧也就這一回了。」

馬大炮長嘆一聲：「唉，媽的，說來，老是不來呀！要是來了鳴放，你瞧著，我要饒了他們才怪哪！」

把門虎說：「不管來不來，你還是小心點好，別總是敞開嘴不留個後門兒，等鬧出事來，咱們可擔不住。」

馬大炮說：「馬齋的話，反正我那罐子也碎了，不摔是碎片片，摔也是碎片片，一個樣兒。你放心，摔還興摔好。能鬧出什麼事兒來？昨天罵了他，他敢放屁沒有？沒事兒，他們怕中農，中農不跟他們玩了，他們這齣戲就甭想唱，我是看透了！」

馬齋來這兒，是專為給這幾家起頭鬧的中農出謀劃策怎麼攻怎麼守的，可惜這個馬大炮似乎沒有多往這邊想。他悲傷的不是替別人，更想不到馬齋這色的人比自己這色的人對眼前的事更熱心，他悲傷他那一千多斤小麥，那黃黃的、魚子兒似的小麥。假如沒有人提出土地分紅這碼事兒，也難受，總是好一點兒；這麼一提，他就認定那一千多斤小麥屬於自己了，忽下子說不給了，怎麼能不悲傷，怎麼能不發火！

後來，把門虎強拉硬扯地把馬大炮拖到屋裡，按到炕上，他還是叫罵不休……

彎彎繞也是悲傷的。他回到家裡，上了大門、二門，又按習慣把前院後院、東屋西屋、雞窩豬圈都檢點了一遍，就甩了鞋子，上炕睡了。

他能睡著嗎？笑話！彎彎繞是個比馬大炮心裡擱事的人。別看他不吵，不鬧，也不罵大街，他這會兒可比馬大炮急。

他趴在炕上，下巴頦支在枕頭上，眨巴著小眼睛，呼嚕呼嚕地抽著旱煙。苦澀的煙霧和混濁的燈光摻和在一塊兒，在屋子裡瀰漫著。

孩子們睡了，瓦刀臉女人坐在炕裡，就著放在窗台上那盞昏暗的小油燈擇著棉花裡的籽兒。這棉花是去年自留地裡出產的，收了那麼一點兒。他們不願意送到鄉裡的軋花坊去彈，他們怕人家用壞的棉花換了他這好的，就這樣用手把籽兒剜出去，綁個弓子彈彈，好歹總比讓人家換了自己的強。這女人早就看出男人是滿懷心事回來的。她不像把門虎那樣管著男人，她要看男人的眼神，聽男人的口氣，順著男人的心思說話、辦事兒。

彎彎繞先盤算開六指馬齋那套話。馬齋的話不可不聽，也不可全聽。在彎彎繞看來，馬之悅是不會輕易倒台的，上邊更不會輕易把他撂倒。去年那宗事兒就是準兒。上邊要根本信不住馬之悅了，還能讓他當副主任嗎？還能把他放在黨裡邊嗎？再說，馬之悅也沒什麼大錯處讓上邊抓住，替地多的戶辦點事兒，說幾句話兒，這是他們說的群眾路線，等到那個大鳴大放來了，一算功過，馬之悅的幹部就算當穩了。當然啦，馬之悅這一時佔不了上風，對那些想多分麥子的戶是不利的。為這一層，對了，是得給他搽點粉，撐點腰，不能讓他一個人孤單單地跳去。

接著，彎彎繞又把正在開著的那個貧農、下中農會盤算一回。為什麼要開這麼一個會，不開群眾大會？這個會上要嘀咕什麼事兒呢？是要湊足了勁兒整中農呢，還是要大喊團結呢？從這件事兒看，整的意思不大。第一，王國忠一來，幹部們不是趾高氣揚，反倒好像更和氣了，連那個愛發火的韓百仲都笑著說話兒了；他們到處找人談心思，不光是找馬老四這色的，還找馬子懷和馬大炮他哥、韓百安這色的。這哪像要整中農呢？第二，從幹部對馬連福的冷淡看，也不掛這個意思。一天了，找這個，找那個，根本沒人找馬連福，連這個名字兒都沒人提，說明他們不想來硬的，也許是怕硬的。第三，這是個頂重要的根據：今天下午彎彎繞跟焦淑紅髮脾氣的時候，韓百仲全聽到了，他不追究這個，不揭短處，反而拉開了老關係，說明他還是想拉人，彎彎繞議題要參加他們那個會兒，他一點兒沒費心思想，就答應了；要是商量整中農的事，他能讓彎彎繞去參加會嗎？能找上別的中農產也坐到那兒去嗎？

……

瓦刀臉見男人呼嚕呼嚕光抽煙不說話兒，就朝錢湊湊，小聲問：「你們不是要找幾個人到會場上聽聽嗎？沒去」

彎彎繞依舊盯著炕沿下邊的黑影子，心不在焉地說：「鄉裡人在那兒，馬主任又沒話兒，去了不大好。」

瓦刀臉說：「韓百仲讓你參加會，你去了就好了。」

彎彎繞說：「我孤單單的一個人去幹什麼！誰知道他們還找上焦振茂、馬子懷這些人呀！」

瓦刀臉說：「要是聽聽，心裡也就有底兒了。」

彎彎繞說：「不聽我也有底兒。」

「怎麼哪？」

「看這雲彩風向，這個會是商量給咱們讓步的事兒。你忘了，前年馬主任說，縣裡什麼幹部跟黨員們說過，想讓中農跟貧農團結，該讓步也讓讓步。這回看見咱們真火了，再整咱們，不就更火了。他們離開咱們不行啊！」

「這話倒對。焦慶媳婦說，過晌大腳焦二菊找她去了。焦二菊告訴她，幹部們頂怕別人鬧沒吃。還說，只要焦慶媳婦不說沒吃了，過了麥收，她送給焦慶媳婦二斗麥子……」

彎彎繞噌地爬起來，兩眼閃光：「真的？真這麼說了？」

瓦刀臉說：「真的，剛才在咱家門口焦慶媳婦親口跟我說的。焦二菊還管她家孩子吃飯哪！」

彎彎繞悶了一會兒，說：「對，對，我沒猜錯，一定是鄉裡人指使了韓百仲，韓百仲又指使了他的娘們，這樣做是收買人心哪！這是一套的事，跟他們找焦振茂、馬子懷，串門磕頭，是一套的！」

瓦刀臉附和著：「他們讓你們鬧怕了，要不哪捨得白給人家麥子，還跟人家說好話兒呀。」

彎彎繞又耷拉著腦袋悶了一會兒，心裡邊翻翻滾滾。這個意外的情報，對這個能繞的人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他覺得焦二菊要給焦慶家二斗麥子，不讓焦慶家喊沒吃這件事，非同小可。這裡邊的文章多了。

瓦刀臉說：「他們怕了，不就好了嗎！」

彎彎繞擺擺手：「別忙，別忙，讓我再想想，這裡邊有事兒，有事兒。」

他捏著手指頭盤算了一陣兒，忽然，拍著膝蓋頭說：「好，好，是這麼回事兒！」

瓦刀臉問：「又怎麼回事兒呀？」

彎彎繞興奮得臉上放光：「這事兒不是鄉裡那個姓王的指使的，是蕭長春。對啦！他是專門拿咱們的日子當本錢朝上邊買好的，他怕喊缺糧的事兒讓鄉裡人知道底兒。這是堵焦慶家的嘴，這是收買人心哪！這個會，也是這種會，想讓那邊人多，心齊了，把咱們的嘴堵上，把咱們的事兒瞞過上邊去。想的可真美呀！」他仰起臉，對著昏暗的窗戶，「蕭長春，你光堵焦慶家不行，你得堵我們哪！我這嘴大，二斗麥子可不行！我是二十五畝地，一畝一石，得二十五石！你怕讓上邊知道，我偏要給嚷嚷，我不嚷嚷，你會跟鄉裡人說我是假的。我就嚷嚷，看你怕不怕，我不圖打魚，還圖混水哪！」

第四十四章

第二天清晨，隨著霞光升騰在東方的天空上，東山塢的貧農、下中農和積極分子們，以一種跟兩天前完全不同的姿勢，在他們周圍的人裡邊活動起來了。

他們像是火種，到處點燃著熱情。

前兩天，他們完全被動地猜測著一些鬧問題人的行動，不願意聽別人說「沒吃」、「缺糧」這樣的話。這會兒不同了。他們明確了方向，看清了路線，壯了膽子，鼓了勁兒；他們在地頭上、副業組、街頭巷尾，或社員家裡，跟別人談心思，引著別人說自己過去不愛聽的那些話。態度平和又誠懇……

如果說，昨天東山塢的正面力量還處在防守的狀態，那麼，現在是改守為攻了。

幹部們也分了工，蕭長春要找馬大炮和彎彎繞這些人談談；王國忠要找馬連福；其他的黨、團支委們分別串連社員，給晚上的幹部會，明天的群眾大會作準備。

蕭長春在大廟裡兜了個圈子，又到辦公室安排馬立本的工作，要他做好一切準備，立刻要按著喜老頭的意見，五天以內把預分方案的紅榜公佈出去。

他懷著激動的心情，離開了辦公室，朝溝南走來，老遠就瞧見家門口蹲著彎彎繞。正是幹活的時候，彎彎繞跑到自己家門口蹲著，不用問，準是又來胡鬧了。蕭長春朝這邊走著，兩隻眼睛緊緊地盯著彎彎繞。心想，我正要找你，你就來了，好哇，咱們就繞繞看吧。今天的蕭長春已經不是前天的了，前天怕你喊投吃的，怕你說農業社的壞話，想辦法摀住你的嘴巴。看起來，光怕是不行的，得讓他說，說出來再跟他講理！蕭長春想著想著，停在彎彎繞的跟前了，態度和藹地問他：「同利大叔，你沒下地幹活嗎？」

彎彎繞「嗯」了一聲，有氣無力地回答說：「歇歇班，人是鐵，飯是鋼，肚子空著不當家，幹一會就頂不住了。」

蕭長春笑笑說：「看你這氣頭子還不小哇！別急，你有什麼話，就跟我說吧。」

彎彎繞說：「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我說支書，你們今天開幹部會，明天開貧農會，開來開去，不辦真事兒，不給我們解決問題，是要我的好看呀？」

蕭長春望著那張狡猾的臉，仍然不慌不忙地問：「你讓幹部幫你解決什麼問題呢？」

彎彎繞敲著煙袋鍋子說：「還有別的問題，我們一家大小得吃飯，得活下去呀！」

蕭長春蹲在彎彎繞的跟前，誠心誠意地說：「同利大叔，那天你們跑到幹部會上鬧哄，我怎麼對你說的？別胡思亂想了，還是跟大夥兒一心一意地走正道兒吧。總是這麼鬧，對大伙兒，對咱們社，對你自己，可有什麼好處哇？」

彎彎繞聽著蕭長春說話，看著蕭長春的表情，心裡邊繞著彎子。從蕭長春這副假菩薩的樣子看，他昨晚上估摸對了，不能給這個人軟的。於是，他打斷蕭長春的話說：「別的事兒往邊挪挪再說，先打發打發我這肚子吧！」

蕭長春說：「同利大叔，我看你還是別說這個了，總揪扯這個不好聽。一個村住著，誰家什麼樣子，還能瞞人嗎！」

彎彎繞說：「你說我存一千、藏一萬，也沒在哪兒寫著。我歡迎你們到我家去翻！」

蕭長春見他沒有轉彎的樣子，反而步步逼緊，口氣也開始硬起來：「說翻糧食，全是造謠，從幹部嘴裡沒有做過這樣的決定。實在，我們沒有權利翻你，也不想翻你，可是我們有權利不信你這套假話！」

彎彎繞更加強硬起來：「你是個支部書記，可是掌著生死大權呀！你得端公理，可不能這樣隨便判狀子，你從哪兒證明我有糧食吃呢？」

蕭長春說：「在會計的賬本子上寫著。去年收成不好，你分的糧食並不少。你家五口人，不分大小，全都跟村裡的成年人一樣，分得足夠的口糧。這個沒錯吧？還有你那半畝自留地，往少說也產了幾百斤白薯；東山坡你開那半畝荒，也產了七、八百斤白薯。裡外一加，再跟你的老底子放在一起，你能是個缺糧戶嗎？」

彎彎繞沒想到蕭長春這麼摸他的底子，心裡有些發毛，嘴巴還不服軟：「我有什麼老底子？」

蕭長春說：「去年往豬圈裡倒麥子的不是你嗎？」

彎彎繞說：「是我。都爛了，還有什麼底子。」

蕭長春說：「就在你家麥子爛了的前一個月，你到鄉政府死乞白賴地要求救濟糧呀！大伙兒救災種麥子，你撒種是好手，怎麼請你都不去，說餓得起不來。有這事兒吧？我沒有屈賴你吧？你是精明人，自己想想，你老是這樣，還怎麼讓我們相信你呢？咱們還怎麼在一塊兒過日子？」

彎彎繞被問得張口結舌，可是嘴裡還是不認賬：「反正這回我是沒吃了；我也對你們說了，餓死我你們得負責任。」

蕭長春壓壓心裡的怒火，語氣又稍微緩和一下說：「我再重複一遍，我勸你不要再三心二意了，走社會主義道路，對你是有好處的。興許在短短的日子裡邊，你覺著彆扭，覺著有點不如過去好似的。你應當心平氣和地想想，往遠看看。別想著過去馬小辮那份日子美，想著過去馬齋那份日子好，別聽那套，那日子不美，不好。讓別人當牛馬，喝別人的血，把自己養得胖胖的。真美，真好？反過來說，你想過那日子也過不上了。世道變了，窮人全都有了主心骨，誰還能走回頭路，讓別人剝削？從近處說，你是個能勞動的人，你家裡的也能幹，說話你下邊的兩個孩子也起來了；一家四個勞動力到社裡勞動，工分比誰不多？我們辦社一年比一年有經驗，我們的生產一年比一年搞得好。勞動力多，勞動日也多，就能增加收入，誰比得了你？往長遠說，搞好農業社，這是鐵打的江山，不比你黑著心往地主、富農的路子上奔牢靠得多嗎？你是個能盤算、能繞的人，最好往這上邊算算、繞繞；不然，對你，對社都沒好處。」

彎彎繞聽了這些話，他的心也稍微動了一下。今年的麥子長得特別好，好得出奇了，可是呢，地還是那些地，人還是那些人，說良心話，不是農業社，真不會有這種收成。他又一回想，過去單幹種地，沒有使用新辦法，比方說，種麥子不浸種，旱了求雨，不澆水，當然長不好。往後要是再單幹，也照著農業社的樣子辦，也照樣可以豐收；那會兒豐收了，收多收少，全是自己的。過那種日子，出氣也均勻。一個豐收年買三畝地，十年就是三十畝，二十年就是小財主，這才是鐵江山！過去是舊社會，走不通，這會兒保險走得通了。你們農業社擋著馬同利的路，讓馬同利跟你窮秧子背黑鍋，你蕭長春給馬同利灌米湯來啦！車你們拉走了，大牲口你們牽去了，好地你們拿去了，人也讓你拴上了，你還不會說幾句好聽的話呀！你穩馬同利的心，堵馬同利的嘴，好讓馬同利老老實實地給你們貧雇農拉硬套；讓貧雇農揩馬同利的油，多賣點餘糧，買上邊的好。你的算盤打的真不錯呀！說了一溜遭，你們是怕中農，中農一跳槽，就給你們農業社抽了梁，撤了柱，你們農業社就得趴架。馬大炮說得對，你們不團結中農沒飯吃呀！

彎彎繞心裡繞了一個圈子之後，他的膽子更壯了。他從石頭上站起來說：「蕭支書，反正我把話說給你了，今年土地不分紅，我的困難解決不了，解決不了我就單幹，你走你們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農業社連我們死活都不管，還說什麼優越性呢，簡直是坑人！」

蕭長春也站了起來：「同利大叔，你就不用繞了，說一千道一萬，你就是想要把農業社拉回去，想要走資本主義的道兒。剛才我跟你說了，我們不能讓你走，你也走不通！……」

這邊一嚷嚷，好多社員都湊到跟前來看看究竟。

彎彎繞見圍上來好多人，勁頭來了，吼的一聲，打斷了蕭長春的話：「嗨，你為什麼跟我瞪眼？這不是壓迫人嗎？」

蕭長春朝圍過來的人看一眼，運了運勁兒，結結實實地說：「我們沒有壓迫你，你也不能壓迫農業社。同利大叔，話說到這兒，咱們就打開天窗，往明處講。我把社會主義的底子告訴你：農業社是搞到底了，就是天掉下來，地塌下去，農業社也要搞。有些人想讓我們開倒車，給農業社使壞，挑唆一些人罵農業社；實話說了吧，這種人就是出來一千一萬，農業社也要搞。天擋不了，地擋不了，人也擋不了！除了社會主義大道，走旁的路子都是死胡同，誰想學過去馬小辮那樣子當地主、富農再來剝削窮人哪，對不起，沒那日子了！這一輩子你不用想在東山塢買塊土坷垃了，也不用想在東山塢雇個長工了，因為從今以後，在東山塢沒有破產的了！還有一條，你想再囤積糧食剝削人，那日子也沒了。糧食統購統銷就是為了堵這條黑道兒的。這個政策也要貫徹到底，誰也破壞不了！道路明明的，你自己挑吧！」

一個年輕的共產黨員，站在這個古老的農村街頭上，大義凜然地講著。他的話洪亮有力，像是吹起社會主義的戰鬥號角，也像是對資本主義作死亡的宣判。周圍的群眾聽了這些話，全都長了精神。

彎彎繞的臉上變了顏色，渾身發抖，像聽了一聲大霹雷。他左右看看，除了溝北的六指馬齋、馬子懷幾個不大頂用的人，全是溝南邊的，有焦振茂、志泉媳婦，隨後又來了個韓百仲，趕車的焦振叢也在場。他感到孤單單的，周圍的形勢有點威力逼人。他正慌張，不知怎麼辦好，忽地，眼睛一亮，馬大炮從北坎子上跑過來了。嘿。這下他可得救了！

馬大炮往人群裡一站，用大炮式的高嗓門喊叫：「什麼時候翻糧食呀？要翻就快翻，要不翻就趕緊給我們想辦法呀！農業社見死不救，還辦個屁呀？你們昨晚上不是開會評定缺糧戶嗎，評什麼樣了？先評評我和馬同利吧。這回咱們得動真的了，再給你們留面子，你們就要騎著我脖子拉屎了！」

韓百仲剛走到這兒，瞧見馬大炮瘋子一般地叫喚，就擠過來說：「連升啊，咱們是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有話好好講，別這麼吵吵了。」他的聲音不高，態度也好，他正學著遇事不發火，「有理不講，光是亂攪一氣，這不是故意搗亂嗎？」

彎彎繞一轉身對著韓百仲瞪眼珠子：「你這個副主任是掌管一隊的，你們隊的人都撐破肚子了是不是？要不說話不會這麼氣粗！」

馬大炮也幫一句：「百仲，我看你也想拿人家的性命當台階往高案上爬呀！」

圍著的社員早就氣憤的不得了，聽這傢伙又開口罵人，就都嚷嚷起來了：

「你瞪眼幹什麼？人家說的沒理嗎？種這麥子，你們花多少勞動？我們白天黑夜連軸轉搶著播種，你們哪？躲封自留地裡不出工！瞎說你沒有？這會兒想白揀便宜呀？」

「馬大炮你說彎彎繞沒吃了，去年他把麥子埋在地裡爛著，跑到鄉裡喊叫沒吃，也是你跟著鳴鑼開道的！」

彎彎繞說：「那是去年，這會兒是今年！」

放牛的韓德大兩手叉著腰，嘻嘻一笑說：「要我說呀，不用講今年，就是往後三年不分給你一粒糧食，你也能吃得肥頭大耳。對吧，振叢二叔？」

抱著鞭子的焦振叢在旁邊站一會兒了。要是往日，他只會在一邊旁聽，不會參加爭吵。

可是有前天晚上那個茬兒，昨天晚上開會又受了教育，看著這兩個人這樣不講理實在有點忍無可忍，韓德大一提頭兒，就插言說：「要我看哪，大伙都說點良心話，什麼事情都沒了。」

村裡人都知道焦振叢是個老好人，他說了這句話，也不怎麼引起人注意，可是馬大炮正被大夥兒問得張口結舌，這下子找到個腦袋軟和的了，就氣勢洶洶地對他說：「焦振叢你把話說清楚點兒，哪一個不講良心話了？」

焦振叢說：「誰不講良心話誰還不知道嗎？」

馬大炮把眼睛一立陵說：「我看你小子就不講良心！你趕的車是誰的？是人家馬同利家的！不是我們中農人社，你他媽哪一輩子趕過這樣好的車？幹部讓你抱抱鞭桿子，你連姓什麼都忘了！」

焦振叢被他氣得滿臉通紅，嘴唇打抖，好半天才說上話來：「馬大炮，你是個瘋狗啊！你……」

馬大炮攥起拳頭：「你才是瘋狗哪！」

焦振叢火一上來，什麼也不顧了，大聲說：「我給你留著面子，你要不要臉，別說我對不起你！」

彎彎繞接過來說：「蕭支書，你瞧見了沒有，他們扯上幫幫擠我們中農呀！」

這句話可傷眾了。不光是參加爭論的，就是只生氣沒插言的也都急了眼，都一齊嚷嚷起來了：

「誰擠你們啦？藏著糧食喊沒吃，還得獎勵獎勵你們呀？」

「你們安心要擠垮農業社，辦不到！」

亂成一鍋粥了，再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蕭長春起先喊叫大家靜靜，可是靜不下來。他朝人群看看，見湊過來的社員都參加爭論了，公開反對鬧糧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敢講話，他的心安定了。他想，讓大家吵一吵，讓鬧事人在群眾面前暴露暴露，讓社員們更認得清楚一些，這是對大伙的教育，也是大夥兒參加鬥爭了，吵吧！

越吵越激烈，彎彎繞和馬大炮兩個人左右招架；到後來沒話可講了，馬大炮還是沒理攪理。彎彎繞想溜，可是，圍著的社員不鬆口，馬大炮也不罷休，只好頂著；要是有個地縫，他馬上就會鑽進去！

誰也沒留神焦振叢是什麼時候走的，也沒留神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他手裡拿著一團豬毛繩，氣沖沖地走到人群裡。

這可嚇壞了焦振茂。往日裡，遇到爭吵的事兒，他總是自動地當和事佬，可是今天，他沒有勇氣說別人，也沒有勇氣再提他那政策條文了。人們爭吵半天，他只在一旁看著，聽著，直到堂兄弟動了肝火，他才忍不住又當開說合人。他知道焦振叢平時雖然和氣，不大惹事，一旦把他逼急了，倔脾氣上來，莊稼火發作，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手裡拿著豬毛繩，這不是要打架，要拚命嗎？就急忙上前，一把拉住焦振叢的胳膊，連聲地說：「嗨，振叢，你這是幹什麼？咱們是代表，晚上開會，有什麼話說不了。快，快消消氣。」

焦振叢一使勁將焦振茂甩到一邊，把手裡的豬毛繩子背到身後，走到彎彎繞跟前，一手叉著腰，說道：「我說你餓不著，你承認不承認？」

彎彎繞火氣還很沖：「你怎麼知道我餓不著？我餓不著，你撐死了？噢，對啦，你趕大車，大概是貪污了牲口料，快把肚子撐破了，跑到這兒說硬話。」

馬大炮一旁邊插了句罵人的話：「對啦，吃牲口料撐的難受，跑這兒放屁來了！」

這兩句污蔑人的話更給焦振叢的怒火上澆了油。他說：「你們說我貪污，誰把住我的手啦？」

彎彎繞說：「你說我有吃，你把住我的手了？」

焦振叢說：「巧啦，我就是把住你的手了。你不光把肚子撐破了，糧食多的家裡院裡盛不下，還往外運！」

彎彎繞一驚，嘴裡說：「你胡說！」

焦振叢說：「你承認不承認吧？」

馬大炮在一旁說：「焦振叢你別放狗屁好不好？」

焦振叢也罵了一句：「你才放狗屁！」

馬大炮要動武的了：「你見他往外運糧食了嗎？你說！」

焦振叢說：「見了，連你也在數。」

就在這個時候，彎彎繞發現焦振叢倒背的手裡抓著一團豬毛繩，冷汗忽地從頭上冒了出來。

馬大炮舉起了拳頭：「你拿證據來！不拿出來，我要你的命！」

焦振叢冷冷一笑：「這個現成。」

彎彎繞這會兒也不知道該怎麼繞好了，慌亂地往石頭上一坐，說：「連升，算了吧，鄉親們都說咱們有吃，咱們就服從大多數，反正忍幾天也就到了麥收，怎麼不活呀！蕭支書說農業社好，說咱們走死路，咱們這回走活路還不行嗎？」

馬大炮還是不依不饒，又往焦振叢身前逼近一步：「不行，你今天不說出個所以然來，老子不能饒了你。」

焦振茂和幾個老頭見他們要動手，又要上前拉架。蕭長春已經看出這裡邊有故事，就攔住他們說：「別勸他們，有理有證，比空喊空叫管用。」又對焦振叢：「你有什麼證據，就說出來，這可不是小事情，不能含含混混。振叢，你可得看著大伙，看著咱們農業社說話呀！」

焦振叢瞪著馬大炮：「問他，是完不完吧？」

馬大炮當是焦振叢嚇唬人，現在叫真的他怕了，就一挺脖子說：「不完，你害怕了，害怕你剛才別放屁呀！」

彎彎繞給馬大炮使眼色，馬大炮不看他，直說又不行，急得牙都咬痛了，趕緊在焦振叢背後說：「我說振叢，算了吧；一莊的爺們，低頭不見抬頭見，有什麼過不去的。其實，我這個人就是小心縫兒；沒吃的也不止我們一家兩家，別人能忍，我們就不能忍嗎？我的話可收回來了。」又對蕭長春：「蕭支書，剛才的話算我沒說，你快勸開他們吧，打起來多不好看。」

蕭長春逼著他問：「話說出算沒說，你到底有吃沒有吃呢？你們集伙要土地分紅，喊缺糧食是什麼用意，跟大伙說清楚了，才能算收回去！」

彎彎繞耷拉著腦袋，嘬著牙花子，怪難開口。

這時候，旁邊的社員們也看出裡邊有奧妙之處，都往裡擠，還嚷嚷著：

「不行，不行，說話不算數不行！」

「把支書提出的問題都回答出來，才算沒事兒！」

蕭長春指著社員們說：「瞧見沒有，大夥兒不通過，群眾要實裡求實。」

彎彎繞見群情激憤，不說不行了，在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我留點救命糧，有，有吃！剛才是我故意鬧。」

社員們轟的笑了。

對峙著的焦振叢和馬大炮沒有聽清他們說什麼。兩個人從不同角度領會了這種嘩笑。

焦振叢說：「鄉親們都知道我，我長這麼大沒有說過一句瞎話。」

馬大炮說：「他是誣賴！快拿出證據來！」

韓百仲插進來說：「振叢，大伙都看著你，你是個實在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同著眾人說一聲，你怕什麼呀？大伙全看著你哪！全聽你一句話了！」

馬大炮沒理韓百仲，轉向蕭長春說：「你是支書，這些貧雇農都是你們依靠的，他們平白無故給好人栽贓，該怎麼處置？」

不等蕭長春說話，社員們又嚷開了：

「焦振叢不會誣賴你！焦振叢，你還包著躲著幹什麼，說呀！」

「焦振叢，不要怕，有什麼說什麼！說公理沒錯！」

焦振茂走到焦振叢背後，抱怨他：「你這個人活這麼大，怎麼越來越不踏實了，瞎說這個還行啊！快講句軟話算了。」

焦振叢被逼得沒路走了，他心一橫，手一抬把繩子舉了起來：「這就是贓證！」

這一來，馬大炮臭火了，剛才通紅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焦振叢想，這件事兒想壓下去是不行了。壓下去，社員們不答應，自己白挨了罵，又好像說了謊話，也丟人了；反正已經扯破面皮了，一不做二不休，全抖摟出來得啦，就說：「昨天晚上，他們賣給奸商糧食了，有馬大炮、彎彎繞，好幾個！」他還是保留一點，沒提馬之悅，「從村南河邊橫頭地那兒運過去的，這繩子是他們抬糧食口袋用的，丟下了。」

彎彎繞一陣慌亂過後，鼓著肚子要掙扎一下，就從石頭上跳起來，瞪著眼珠子問焦振叢：

「這就是贓證啊？那繩子是我打草丟的你說我往外運糧食，你當時為什麼沒抓住我的手腕子？」

焦振叢被問住了。

蕭長春聽到這件事兒，很覺著意外，又是生氣，又有幾分高興。他覺著這一下鬧糧食的鬼計算揭底了，就說：「這好辦，在哪運的，河邊上準有腳印、口袋印兒，總得留下一點影子，馬上查對一下，是虛是實，一下子就定準了。」

社員們都跳著腳喊起來：「對，查查去！」

「咱們都去，順著腳印兒追老窩去！」

馬子懷在人群裡，不言不語，心裡氣憤不平，這會兒，也站到吶喊的這些人一堆了。

焦振茂也忘了自己的顧忌，說：「對。百仲，咱倆去！」

馬大炮和彎彎繞再也沒有本事了，在人們大聲吵嚷的聲音裡，一個蹲在地下，一個癱在石頭上，在烈日之下，他們像是兩個半化的雪人。

第四十五章

馬立本待在辦公室裡，準備作預分的工作。他神魂顛倒、坐立不安，一個勁兒琢磨自己的「終身大事」，搜乾枯腸想主意。

那天他在焦家的後院裡聽了焦淑紅那幾句話，不僅沒有心冷，反而更熱了。他毫沒來由地斷定，焦淑紅那幾句絕情的話，不是出於焦淑紅的真心，完全是迫不得已。他還異想天開地聯繫到戲曲「西廂記」裡的崔鶯鶯，想到崔鶯鶯既對張生有情意，又懼怕家規，推推就就，藕斷絲連的那種非常難辦的處境。馬立本這樣看事情，不僅不生焦淑紅的氣了，也不失望了，甚至還有點可憐焦淑紅。他想，我馬立本對自己的父親富農馬齋不同樣是這種困難的樣子嗎？自己不是也有點兒怕蕭長春嗎？他想，倘若我馬立本處在焦淑紅的位子上，跟前有這麼兩個人，一裡一外，一個是親爸爸，一個是領導，兩頭夾著，也照樣會很為難的。夠焦淑紅受的了，不能再摧殘她了。馬立本越這樣想，心裡越順氣，最後，他忍不住地小聲地自言自語：這會兒我馬立本應當拿出男子漢的架勢，伸出友誼之手，趕快地給焦淑紅打氣，讓她勇敢再勇敢，跟我一塊兒幹……

馬立本最後鋪上紙，要給焦淑紅寫封信，在紙上寫，比用嘴說方便一點兒，也可以放開膽子寫；焦淑紅拿到信，也能慢慢琢磨，還可以寫回信。既然是兩個知識青年談情說愛，為何不用現代化的交際工具呢。

他剛把紙鋪好，從大門外邊進來一群推著自行車的人。總有五六個，都挺神氣。

馬立本忙迎了出來：「同志，從哪兒來？」

頭邊一個人回答說：「我們是山裡的，到雙橋農場參觀回來，路過您這兒，找點水喝。」

馬立本說：「好好，裡邊坐吧。」

另一個人說：「院裡吧，院裡比屋裡涼快，麻煩了。」

馬立本說：「不麻煩，不麻煩。」就回到屋裡，端出一把暖壺、四隻茶碗，另外還加了兩個飯碗，全都放在地上了。

幾個社幹部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坐在石頭上，就一邊說說笑笑，喝起水來了。

馬立本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心裡惦著寫信、編詞兒，又走回屋，坐下來，提筆寫：

我親愛的紅：

他覺著這個詞多少有些俗氣，索性刪了去，換了張紙，重新另寫：

淑紅：

我再也忍不了啦，我要把自己的心向你剖開！淑紅，我愛你，我實實在在地愛著你。愛情的火焰在燃燒著我的身體，我的靈魂，我的心肝五臟！

淑紅，我不能沒有你，沒有你，日月星辰就要失去光明，鮮花碧葉就要失去色彩，鳥語蟲鳴就要失去聲音，那麼，淑紅啊，一個胸懷壯志的年輕的生命，還有什麼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必要呢？

淑紅，是什麼力量，什麼障礙，不能使我們成為真正有情的人呢？你不愛我？不，不會的，我會用我的心把你的心溶化！我明白，有惡魔在阻擋著我們。世界上，一切珍貴的東西得來總是不易的，愛情也如此。淑紅，現在需要我們拿出勇敢和耐心來。

我希望你和我一樣地堅強，不為別人的權勢所屈服。

我告訴你一句心裡話，誰要從我手裡奪走你，我與他將有不共戴天之仇！

……

馬立本寫到這裡，兩眼潮濕了；他把寫好的這幾段看了一遍，胸膛激烈地跳了起來。他自己也奇怪，不知從什麼地方蹦出這麼多火熱而又美麗的詞句；自己莫非說還有文學家的才能？這封信落在焦淑紅的手裡，怎麼能不使她動心呢？就是鐵石人，也要被這些話打動！

他剛想接著寫下去，院子裡爆發起的嘩笑聲，把他的思緒打斷了。

「不用客氣，張主任，咱們回去比比看吧！」

「嗨，你們能加油鼓勁兒，我們就回去睡覺哇！」

「得，咱們大秋後鄉政府論英雄，今年畝產不超它三成，我爬去見你！」

「要我看哪，乾脆，咱們幾個社聯合在一塊兒幹吧，一個小社搞這麼大的建設，人力、資金全有困難哪！」

「誰說不是哪！光拿封山種果園這件事兒說，一個小社就辦不到。這個山溝是你們社的，那個山坡是他們社的，你們要開地，他們要當牧場，怎麼封山哪！非得聯成一個社，統一規劃。」

「那可太好了。不然，搞揚水站我們一個社也搞不起。秋後新農具大批下來了，一個小社怎麼買得起？就算政府貸款，一個小社哪用得開一個大鍋駝機呀？」……

「東山塢這個村看樣子也搞得挺不錯哪！」

「去年這個村的災受得可大啦，差一點兒趴了架。」

「誰搞的？那個姓馬的支書？」

「新手啦！一個年輕的。」

「真是後來者居上啊！」

「這幾年小年輕們真是一層一層地往上頂，我們村也這樣。」

馬立本聽著這些議論，心裡一動，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下巴頦，又摸了摸頭髮，又接著往下寫：

淑紅，你要把眼光放長一點兒，明日誰之天下……

他又覺著這句話大概有點「鳴放」味兒，劃了，改為：

明日誰是英雄，那需時間來證明。時勢造英雄，什麼樣的時勢，會有什麼樣的新的英雄

……

他很賞識自己這句話，寫得不露骨，又意味深長。剛要繼續寫，外邊的客人來告辭了：

「同志，您收過壺碗吧。」

「我們走啦，麻煩了。」

馬立本趕緊又出去。他的眼睛在每一個人的臉上轉著。這會兒他才發現，這六個中間，有四個跟自己的年齡差不多，沒自己長得動人，可是都很結實。每個人都有一輛自行車，還有兩輛是「飛鴿」牌的！不用說，他們都是先進村的，村裡都有果木樹。將來，馬立本掌了權，也叫老百姓種樹，這東西，真像蕭長春說的，是搖錢樹。看，那個被別人叫張主任的人，自行車還挺新的，就是穿的衣服太舊，太土氣了。要是穿上一件府綢襯衫多漂亮，再留個分頭多帥。那個上點年紀的是什麼幹部，兜裡那個筆記本很厚，別在旁邊的鋼筆帽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這些人都是每一個村的大拿，這個村有一百人，一百人全聽他們的，有一千人，一千人全聽他們的；沒事兒，村裡一轉，指指點點，再自行車一騎，鄉裡縣裡一溜躂，皇上也比不了哇！

馬立本看著這些人推車子出門，說說笑笑上了車，轉眼沒了影，一滴口水，從嘴角流下來，落在白布衫上。忽地，他用一種十分嫉妒的目光朝遠去的人瞪了一眼，狠狠地說：「甭美，一旦變了天，你們就不吃香了，瞧馬立本的吧！」

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爸爸對他的家教，想到晚上馬之悅對他的訓話，想想這兩天神魂顛倒的樣子，覺著自己太沒點男子漢大丈夫的味兒了。為一個莊稼姑娘，把自己搞成這樣，值得嗎？焦淑紅是不是那麼值得愛，還得考慮考慮。說真心話，他覺著焦淑紅也並不是個十全十美的情人，或者說，他也有不滿意焦淑紅的地方。比方說，焦淑紅積極的太過火，什麼事全是她能，什麼事全想幹，前後不顧。再比方說，焦淑紅有時候不光任性，還有點尖刻。這幾天她簡直像瘋了一樣，滿街滿村亂跑亂蹦亂喳喳，哪還像個女人；她那粗野的內心跟她那柔美的外表是多麼不協調呀！當然啦，焦淑紅要是真屬於馬立本了，是有辦法讓她收收性子，變成個溫柔安靜的妻子，可惜現在離著更遠了。馬立本也想到，自己再這個樣子下去，不就功不成，事不就嗎？正像馬之悅說的那句話，真要自己在政治上大大地撈上一把，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呢？去他個蛋吧！

他幾步進了屋，抓起桌上的信紙，咬牙切齒地一揉，手又停住了，小心地撫平疊好，塞進褲兜裡了。他想，還是應當再試探焦淑紅一回，看她的反應到底怎麼樣。這次她看了這封信，還是那樣的態度，好，咱們一刀兩斷，將來有一天，你得跪在地下求馬立本，馬立本還不準要不要你哪！

這當兒，馬之悅一身清爽的樣子走進來了。他看了馬立本一眼，就坐在床邊上拿過耳機子套在頭上，一邊在匣子上扭著，一邊笑笑說：「小伙子，日子不大好過吧？」

馬立本也笑著反問一句：「您哪？」

馬之悅仰面大笑：「哈，哈！你問的真妙哇！我？我怎麼著？我要像你那樣，為自己眼皮底下一丁點事兒就什麼也不顧了，早就完了！」

馬立本用抹布抹著桌子，不好意思地說：「瞧您說的，我哪什麼都不顧啦！當然啦，痛苦是痛苦的，我應當設著法兒想開一點。」

馬之悅很賞識這句話，正符合他這會兒的心情，就說：「這句話全有了，是得想開一點兒。不管這會兒怎麼不利，一定要頂過去，要毀，也頂幾個月再毀。」

馬立本問：「為什麼呢？」

馬之悅往行李捲上一靠，望著房頂，輕輕地說：「我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兒。那是剛解放，見有些投降的國民黨裡邊的大人物又當上了什麼委員什麼長，我心裡有點不服，過後一想，也服了。不管怎麼改朝換代，有勢力有地位的人，到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也是吃香的。」

馬立本活潑起來了，拍著手說：「我明白啦，您是說，咱們還得設法佔住勢力地位，不管變不變；變不了，能吃香，變了，也能吃香，對不？」

馬之悅笑笑，沒說什麼。這時候，耳機子裡還在播送祖國各地的新聞，說是什麼地方已經開始收割小麥了，就問：「最近又聽到什麼新消息沒有？」

馬立本說：「電台上播得很少，有一點也很簡單，倒是報紙詳細點，可惜我們這兒報紙總要十幾天以後才能見到，趕上陰天下雨，半個月也見不到新報紙。農民報上這種消息登得少，我想設法訂一份『人民日報』。」

「聽說還在鳴放，縣城也動起來了。」

「這股風什麼時候才刮到咱們農村呀？」

馬之悅歪著頭，從窗子上朝外看看天空，天空晴朗朗的，就說：「用不著你急，有人比咱們急。你得慢慢等，什麼運動總得先在大城市名人裡邊轟起來了，才會轟到咱們鄉下。只要一到鄉下，那算到根上了，到底怎麼個變法，也就快有結果了。」

馬立本點著頭，又朝馬之悅跟前湊湊：「馬主任，王書記昨天在地裡都跟您談什麼了？」

馬之悅平淡地說：「左不過那些事兒。」

「我們下一步怎麼辦呢？您打了譜沒有？」

「下一步嘛，看今晚上的會再定，反正隨機應變。」

這兩個人全都經過一番痛苦的鬥爭，這會兒又都同樣想通順了，都很安定。他們在辦公室裡心平氣和地談論著政事。怎麼會想到，這會兒，在溝南邊蕭長春家門口，彎彎繞和馬大炮已經被群眾包圍了，焦振叢已經把豬毛繩拿了出來，人們正吵得像是一鍋粥！來人給他送信兒了。是焦慶媳婦，進門就撲通往凳子上一坐，拍著大腿說：「主任，你還在這兒聽洋戲哪？可大事不好啦！……」兩個人被她鬧得不知啥餡兒。

「出什麼事了？」

「你慢慢說！」

焦慶媳婦簡單明瞭地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讓馬之悅快快拿主意想辦法。

兩個人一聽，全變成泥菩薩了。

馬之悅抓下耳機子一扔，第一句話就問：「焦振叢提我沒有？快說呀！」

焦慶媳婦說：「沒，沒，他好像沒看見您……」

馬之悅再不顧多問，就像是瘋了一般，拔腿就朝外跑。他過了溝，上了坎，遠遠地瞧見蕭家門口一群人正轟轟地亂吵。他躲在牆角那邊看一眼，就拐個小彎，往南繞，繞到焦振叢家的前門口，鎮靜了一下，才走進去。

焦振叢的老伴，一個十分老實的女人，還在屋裡搓納鞋底的麻繩，見主任來了，趕忙溜下炕，迎出屋，滿面帶笑地打招呼：「馬主任，您可輕易不來我們這兒串門呀，快屋坐吧。」

馬之悅也賠著笑說：「行啦。我還有急事兒，振叢哪？」

女人說：「剛才慌慌張張地出去了，不知道上哪兒去了。您找他有事情嗎？我給您找找他去。」

馬之悅說：「有句頂重要的話跟他說。」

女人說：「行，您屋等吧。」

馬之悅說：「大概在蕭支書家門口。」

女人說：「好，就來。」

馬之悅又叫住了女人：「你別說我找他，就說……」他這會兒心慌意亂，也不知道該怎麼好了，心裡打著轉，覺得這樣不妥當，如果萬一別人知道自己在這個時候急著找焦振叢，一定要起疑心，反而要壞了事兒，就改口說：「算了，還是我自己找他去吧。隨便跟他待待，也沒什麼大事情。」

女人說：「一會家坐來，我給您燒水。」

馬之悅出了門，不知道怎麼好，也不知道到什麼地方，找什麼人打聽打聽消息，胸膛像擂鼓一般地跳著。他後來一想，與其躺在網裡等人家活捉，不如掙一掙，掙一下要活捉，不掙也要活捉，萬一掙了出去，豈不是大幸！他又想，焦振叢是個新中農，儘管這幾年認了合作化這條道，並不見得是死心塌地了；馬之悅對他不錯，他對馬之悅也是挺信任，這一次又沒傷著他，他不會這麼絕情；再又說，所謂拿到贓證，也只不過是一條豬毛繩，一個現場的痕跡，況且，那天晚上又下了雨，腳印、口袋印，不一定能有了，就算有，也完全可以抵賴。於是，他懷著冒險的、僥倖的、還有各種各樣複雜的心情，朝北繞。他要大模大樣地走進人群裡去，鎮一鎮焦振叢，敲一敲蕭長春，也給彎彎繞、馬大炮一點主心骨！

志泉媳婦領著孩子迎面走過來。老遠就朝馬之悅說：「馬主任，快去看看吧，彎彎繞他們又偷著賣糧食了，還嚷沒吃哪！焦振叢這下子可給他揭了底子啦！」

馬之悅一聽這口氣，就知焦振叢根本沒有提到他，便故作驚訝地說：「喝，有這種事兒？焦振叢呢？」

志泉媳婦說：「那不是回家穿衣服去了。」

馬之悅轉身一看，光著膀子的焦振叢，走進他家大門裡去了。就趕緊折了回來。

焦振叢以一種不可抑制的憤慨的心情，揭穿了彎彎繞這些人的醜事。他覺得反正也是撕開面子了，不徹底把問題弄清楚，自己也很難站住腳了，所以這會兒天不怕地不怕，很堅決。

他回家來穿衣服，拿煙袋，準備馬上領人到河邊上去。

女人說：「馬主任找你來了。」

焦振叢一愣：「找我？」

女人說：「剛出門，到蕭支書家門口去找你了。」

焦振叢一邊往袖口裡伸胳膊，心裡一邊嘀咕。馬之悅要是不找到頭上來，他還是想給這個老幹部在眾人面前保一保老面子，等過後彎彎繞、馬大炮把他咬出來，他就不會怨焦振叢絕情了；這會兒，馬之悅偏偏找上門來了，怎麼辦呢？是顧點情面呢，還是揭到底呢？對，碰上再說，他要是不講情面，我還講哪一家子！

馬之悅走進來了。他是焦振叢心目中的「開國元勳」，是東山塢的有功之臣，是很老的幹部。唉，這麼個人，怎麼跟彎彎繞這些傢伙幹這種事兒？為這件事兒，為圖一點小利跌了大跟頭，這是多麼不值得呀！焦振叢這會兒要是有本領，他真想掏出心裡話，勸勸馬之悅，希望他珍惜自己的歷史、自己的威信、自己的身份，不要再錯下去。

馬之悅已經到跟前了，依舊是十五年以來的那副莊嚴的神態。

焦振叢呆呆地望著他，一時不知說什麼。

馬之悅顯得特別的沉靜，兩隻手悠然地背在身後邊，抬頭看看這四間土頂石座的房屋，說：「振叢，你趕車常過森林，那邊磚瓦窯還開著工沒有哇？」

焦振叢更呆了，怎麼也想不到馬之悅為啥冒出這個呀！就回答說：「開著哪……」

馬之悅說：「多會兒方便，我搭你車去一趟，買點瓦，把房子修修。振叢，你這房子也該上瓦了。過莊稼日子，住的是大事兒，一咬牙也就瓦上了。」

這句話很對，莊稼人住房是大事兒；焦振叢這層房，就是馬之悅用自己腦袋保下來的呀！

那天鬼子要燒東山塢，人們被圈到韓百安的院子裡，焦振叢就站在馬之悅的身旁，一切全是親眼看見。

馬之悅摸摸焦振叢小閨女的頭，又問：「你家老大最近來信了沒有？那邊工作還挺好吧？常捎個錢回來嗎？」

焦振叢的大兒子在北京當建築工人。兒子這工作是託馬之悅通過熟朋友給找的，兒子走的時候，戶口也是馬之悅幫著遷的；兒子如今是正式工人，每個月除了自己花用，常寄錢回來補貼家用。兒子每逢來信，都要掛上一句問候馬之悅，家裡的人也常叨念馬之悅的好處。

馬之悅瞧瞧放在屋簷下的牲口鞍屜，又問：「趕大車這差事還行吧？看，忙的我也顧不上跟你聊聊，有什麼困難，儘管找我嘛！」

焦振叢愛車愛馬，特別愛到處跑跑顛顛，他當運輸員這個差事，是馬之悅批准的。據說，當時馬大炮很不贊成，想跟焦振叢搶這個差事，也是馬之悅給他做了主。

馬之悅沒進屋，焦家夫妻怎麼讓也沒坐一坐，問了三句話，告辭出來了。

焦振叢沒有送馬之悅。他看馬之悅的神氣，好像還不知道蕭家門前發生的事兒。他一邊朝外走一邊想：自己沒有直接指出馬之悅的名字倒是做對了。只要彎彎繞這些人挨了整，咬不咬他，對他都是一個教訓，他往後也會改正，也不會再幹這種勾當了。焦振叢給他留下退回來的路，對得起他了。

馬之悅從焦振叢家出來以後，沒有去蕭長春家門口，也沒有跟人們到河邊察看痕跡，更沒有找跟著社員下地幹活的王國忠，在短短的時間裡，他又辦了兩件重要事兒。一件是派小鋪的瘸老五立刻到縣城給范占山送信兒，讓他們趕緊做消蹤滅跡的工作，訂立攻守同盟，同時再打聽一下城市裡的形勢；一件是回家告訴馬風蘭，讓她作應付一切事變的準備，免得事到臨頭措手不及；還讓她悄悄地到大伯馬小辮那兒去一趟，打聽打聽在北京唸書的馬志新最近有沒信來。如果眼下這場風雨可以避過去，馬之悅就要按著范占山那邊的情形，瘸老五、馬風蘭調查的情況，作一全盤考慮，定出行動方針。因為這幾天一切事態變化異常，都逼著他非採取一個決定勝負的措施不可。

馬之悅這會兒也作了最壞的打算，那就是一切全都因為這條導火線大暴露，去坐幾天大獄；同時，他還要拚命地往最好的地方爭取。他甚至於感到，只要是政局不發生一點兒變化，身上那個膿包早晚要破，只有政局變化了，他的一切病毒隱患才能自消自化！要堅持，堅持到農村大鳴大放的日子就好了。

彎彎繞和馬大炮兩個人無精打采，也是提心吊膽地走進來了。他們來請罪，也是來討出路。挨一頓臭罵，甚至於，馬之悅一使手段，把兩個人包了餃子餡，也全是可能的。

馬之悅朝他們看一眼，既沒大罵，也沒埋怨，只是深深地嘆口氣。

這一來，兩個人除了感激馬之悅之外，反而更難受，更慌張了。

彎彎繞說：「馬主任，瞧，我捅了婁子，也讓你吃苦了，我有罪呀！」

馬大炮也說：「全怪我，唉，這可怎麼好哇！」

馬之悅安慰他們說：「別慌啦，事鬧出來了，慌亂更得出差錯！等把姓王的對付走了再說。」

馬大炮說：「他們要是追根呢？」

彎彎繞說：「咱們要是一口咬定沒幹這宗事兒，打死也不開口，行不行啊，馬主任？」

馬之悅說：「這要看你們的膽子了。他們說我們賣糧食了，賣給誰了？賣到哪兒去了？比不了抓住糧食，那可難辦了，這是個無頭案呀！」

彎彎繞擔心地說：「馬主任，從焦振叢的口氣聽，他好像也看到你了……」

馬之悅想了想說：「不要緊。他既然不敢提我，就是留著後路。你們這幾天千萬要小心，別對他露出一點記恨的樣子；別再逼他，他的嘴就算封住了。我琢磨著，只要城裡那邊把糧食平平安安地抖摟出去，這件事情就算洗清了。」

兩個人從馬之悅那坦然的神氣裡得到了安慰，都把心放回肚子裡。

彎彎繞又試探地問：「馬主任，今天晚上的會……」

馬之悅擺擺手說：「不退不行了。失敗是成功之母呀。你們別在我這兒待著了，這兩天大家也別一個勁兒往一塊湊，記住：不承認！走吧，我得趕緊找找連福。王國忠找他去了，這傢伙要是知道露了餡的事兒，兩向一夾，很可能給他們拉過去，咱們更沒主將了。」

第四十六章

馬連福正領著社員鋤穀子。

他這兩天有點發蔫，既不像往時那麼愛吵愛嚷，也沒有跟別人發牢騷、講怪話，更沒有對誰罵罵咧咧地開玩笑，甚至於連招呼社員們歇一歇的時候都很少。他悶著頭，使勁兒掄著鋤頭，像個光桿司令，把後邊的人丟得很遠很遠。

他忘記戴草帽子了，火熱的太陽曬著他的頭頂，汗水不住地往下滴。那天，蕭長春在碾子旁邊跟他談話時候的那副抱怨、恨鐵不成鋼的神態，那些從心坎上吐出來的話，一直在他的腦瓜子裡邊周旋；儘管他對蕭長春並沒有真正地瞭解，甚至覺著這個人挺難捉摸，還是被他的寬宏大度的精神感動了。以後，他爸爸馬老四又堵著門口把他訓了一頓，那副傷心的、無可奈何的神情，也在他的腦瓜子裡邊盤旋；儘管他也沒有完全認識自己的爸爸，甚至覺得他有點偏向著蕭長春，對自己的兒子反而不太體貼，但還是被老人家提起的那些辛酸的往事動了心。

緊接著，他媳婦孫桂英又把他數叨一回，晚上躺在被窩裡還在數叨，說他不該跟蕭長春過不去。他吧嗒吧嗒嘴，回回滋味兒，也實在挺後悔。自己跟蕭長春實在沒什麼過不去的事兒。就拿在外邊找工作那件事情說吧，蕭長春攔下馬連福，也攔下別人，不是專為對付馬連福一個人；況且，攔下大伙，也還是有好處的，要不然，哪能種這麼多麥子！拿分麥子這件事情說吧，蕭長春拆馬連福的台，插馬連福的話，是為了在地少的戶裡討好，穩他的地位，也不是專對馬連福來的；況且，不願意土地分繃的，不光溝南，溝北邊也有不少的戶……

說一歸遭，蕭長春沒有單在馬連福身上下捻子，因為蕭長春知道，想著撂倒他的人，不是馬連福，而是馬之悅。馬之悅想獨攬大權，蕭長春跟他爭奪，成了對頭，馬之悅想把蕭長春踩下去，礙你馬連福什麼了？就算把蕭長春打到十八層地獄裡去，那個支部書記也輪不到馬連福當；就算有人讓馬連福當，你當嗎？你當得了嗎？還有，彎彎繞沒吃的，讓他跟蕭長春叫喊去得了，蕭長春喜歡聽喜，不喜歡聽憂，怕上邊抱怨他把東山塢的工作搞壞，要壓叫沒吃的人，讓他叫去，讓他壓去好了，礙你馬連福什麼，你可打哪家子抱不平啊！去他媽的吧，往後，這些雞毛炒韭菜亂七八糟的事情，馬連福再也不沾邊了。該幹活幹活，該開會開會，該吃飯吃飯，幹完了，吃飽了，腿一伸，躺炕上睡大覺，別人愛什麼樣就什麼樣。得了，往後馬連福要當老實人了！

馬連福這兩天真當老實人了。早晨起得特別早，除了彎彎繞說頭疼，馬大炮說肚子疼之外，全隊能幹活的社員，差不多全讓他招呼出來了。來到地裡，閒話不說，動手就幹。你瞧，連背後的社員們議論夾著抱怨，抱怨夾著不乾不淨的謾罵，他不插言，不打斷，連聽都不去用心聽。

溝北邊這些積極幹活的中農社員，一部分是真正擁護合作化的，一部分是中間的，只有幾個跟彎彎繞、馬大炮這類人差不多，所以他們議論、抱怨、謾罵起來，對象不一樣，看法也不一致，爭論得相當厲害。

「嗨，單幹那會兒不是你呀，你種出過這麼好的麥子沒有？連你們上幾輩，你都翻翻看！」

「嗨，說一千，道一萬，沒有地長不出莊稼。沒娘們能養孩子嗎？你養個我看看！」

「這樣說話，真是肉鍋煮元宵——混蛋！」

「我看你是黃鼠狼頂草帽，假充好人！」

這一場剛收，另一場又起來了：

「在會上罵人，有理也是沒理！」

「不給他來個厲害的，他更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

「罵管什麼用，把人家罵倒了嗎？」

「反正出了氣，白罵了！」

「白罵？你瞧著，要是讓連福白把人罵了，我管你叫好聽的！」

「撒不出一丈的尿。」

仨一群，倆一夥，另一邊也在爭論：

「彎彎繞硬說沒吃的，我看連啞巴都不能信！」

「你別撐的難受了，彎彎繞就不興沒吃的呀？」

「他繞，繞出什麼來了？」

「這年頭，反正怎麼著也好不了啦！」

馬連福不想聽這些議論，不想聽也得聽幾句，心裡邊怪煩氣，就更加勁鋤，想趕到前邊去，躲開這些多事的人。

忽然，後邊有人小聲地喊他：「喂，隊長，找你了！」

「麻子，小心點兒，這回夠你唱的了！」

馬連福沒理他們，當是這些人又在為那天的事兒擔心。他心裡想，你們他媽的看到哪去了，人家蕭長春可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人家是宰相肚子撐得船；我剛把他罵了，回頭就給我卷一支煙抽，你們看到哪兒去了！

當後邊的人又壓著嗓子朝他喊幾聲，他才抬起頭來。這一抬頭不要緊，麻子臉一下子就黃了！

地半腰岔過來一個人，是鄉黨委書記王國忠。他扛著一把鋤頭，正是朝這邊走。

後邊的社員們又對他背後嚷嚷：「麻子，別看支書饒了你，人家上級可不能給你留面子！」

「那當然，光憑帶頭鬧糧食的事，就得整治整治你！」

馬連福停住手，直愣愣地望著王國忠越走越近。心裡可就嘀咕開了。前天吃晚飯的時候，馬之悅派馬風蘭給馬連福送信，說是蕭長春到鄉裡告馬連福的狀去了；說是一會兒鄉裡的李鄉長或是武裝部長要來，要馬連福這頭別鬆勁兒，馬之悅在鄉幹部面前給馬連福保駕。馬連福當時有底兒：蕭長春已經親口答應，不跟自己算賬了，到鄉裡告的只能是彎彎繞，頂多是馬之悅，不會是馬連福。昨天，他聽說王國忠來了，開始嚇一跳，因為馬之悅能對付李鄉長和武裝部長，對付不了王國忠，倘若蕭長春真給馬連福來一狀，實在招架不了。這兩天王國忠只找馬之悅，根本沒理馬連福，他心裡邊又踏實了，還有點慶幸。心想，只要悶著頭幹，不再說什麼，這場禍就忍過去了；沒想老鼠拉木掀，大頭在後邊哪！

王國忠已經走過來了，笑嘻嘻地朝大家打招呼：「大家忙啊！連福，我找你一圈，你跑這兒來了！」

這個「跑」字兒很刺馬連福的耳朵。心想，我又沒殺人又沒放火，只不過是說了幾句公道話，犯法啦？我跑哪家子呀！真是笑話！可是，他又怕王書記當著社員面擼他，我們的馬連福還是個薄臉皮、愛面子的人哪！就連忙說：「王書記，找我呀？咱們回村談吧。」

王國忠在挨著他的一個穀隴裡停下來，一面捲著袖子，一面說：「還不到收工的時候，幹一會兒吧。」說著，就跟他膀對膀地鋤起穀子。

馬連福渾身不自在。他覺著，王國忠專門跑到地裡來，一定把那件事兒看得很嚴重，要不兩天了，什麼時候談不了，偏偏要跑到地裡來找。王國忠平時好說好笑，說說笑笑就把工作談了，常常是開了半天會，就像聽了一會兒故事，不覺著吃力。馬連福開會去只有王書記講話他才不打盹。可是，這位書記批評起人來，比蕭長春還要厲害。所以馬連福兩隻手幹活，心裡卻不住地嘀咕。

馬連福猜對了，王國忠就是為前天那件事兒，專門來找馬連福。昨天，他就跟蕭長春商量好，故意先不找馬連福，淡淡他。昨晚上。他又跟蕭長春、韓百仲把馬連福這個人做了全面研究，把他在幹部會上放的炮，也做了細緻分析。他們要解決眼前東山塢的問題的關鍵不限在馬之悅的問題上邊，也不限在馬連福的身上。中心問題是發動貧農、下中農群眾，發動積極分子，把能團結的中農團結住，把正氣先扶起來，把鬧土地分紅、鬧糧的逆流抵住，等麥收順利完成，最後再總清算。

東山塢今年不光麥子長得好，青苗也不賴。高粱苗、穀子苗、棒子苗和芝麻苗，又齊全又茁壯。順著壟溝看去，高的是麥子，矮的是青苗，黃的一道，綠的一道，黃綠間雜，像巨幅的花條布，著實地惹人喜愛。

他們鋤著穀苗。被小雨灑過的黃土，特別鬆軟，一鋤下去，嚓嚓響。鋤到地頭，又拐回來，又鋤到地頭，又拐回來了。王國忠只是跟馬連福談了些麥收準備、社員的出工情況這一類的問題，馬連福怕的那件事兒，他反而一句不提。忍著忍著，馬連福倒忍不住了。

「王書記，老蕭對你說什麼了？」

「說的事情可多啦。前天你在會上罵他的事兒，也跟我說了；你給彎彎繞撐腰的事兒，也說了。」

「唉，我說完了就後悔了。王書記，原諒我這一回得啦！」

「你先別害怕。老蕭說，他不計較你，只要你醒過夢來，跟他交交心，把屁股挪過來，全完事。我挺贊成，老蕭這一點就很不簡單，你要不跟他交心，那就太不對啦！這一回，我們全都看你的了！」

馬連福聽了這句話，立刻就踏實了，苦笑著咧了咧嘴巴，說：「唉，王書記，我這個人你知道，我是個猛張飛呀！」

王國忠笑著說：「不見得吧？張飛是粗中有細，你能比上他？古城會那件事兒，說明張飛的立場很堅定呀！」

「王書記，你又講故事了。」

「連福，我不是講故事，你也別把自己的過錯全歸在性子直上邊。」

「唉，我這個人哪，就是嘴巴沒後門，愛說句公道話。」

「公道話？你說老蕭幹工作是爭權奪利，這是公道話嗎？去年大災大難當頭，東山塢眼看要垮，他挺身出來幹，那會兒有什麼權，又有什麼利？你說說公道話我聽聽！」

馬連福不吭聲了。是呀，那時候，東山塢真是亂成一鍋粥了，連攬大權的迷——馬之悅都溜了，東山塢愛什麼樣什麼樣，誰愛管誰管，他都不管了；馬連福那會也覺著，東山塢這一垮，永遠也緩不上元氣了。蕭長春倒要收拾這個爛攤子，那會兒誰不說他傻！王書記這話說的在理呀！

「還有，你說搞農業社沒意思，搞糟了，這也是公道話嗎？別的大道理咱們不講，別人咱也不講，就說馬翠清、五嬸、啞巴，這些人要是沒有農業社，能不能活下去？你說糧食統購統銷不好，這也是公道話嗎？如果沒有這個政策，去年那個大災荒，你們吃的糧食從哪兒來？得有多少人賣房賣地買糧食度命？你說說公道話我聽聽！」

馬連福低頭了。王國忠提的這些人，馬連福比王書記更要清楚，東山塢溝南邊靠農業社活著的人多啦！就拿他爸爸馬老四來說吧，半個身子，早不能幹什麼了，農業社給他一件能幹的差事，頂一個棒勞力掙分，自己養自己還能補貼馬連福，要不然，不是也得馬連福養著他呀！裡外一算計，馬連福也沾了農業社的光。

馬連福小聲說：「我可沒講糧食統購統銷不好。不統購統銷，糧食價一天一漲，誰不知道！」

「你嘴裡沒說，心裡贊成。我不是憑空給你扣帽子。有些人鬧糧食，就是反對這個政策，就是想要自由買賣，好坑人發財。你替彎彎繞喊要餓死，這也是公道話嗎？你……」

馬連福把鋤頭一拄，十分委屈地說：「我的王書記，這可是真的呀，我親眼看見……」

王國忠打斷他的話：「你親眼看他打孩子，你也親眼看他把麥子都埋得發了霉呀！去年他把霉壞的麥子倒在豬圈裡邊，連豬都不吃，秋天往隊裡投糞，不是你跟馬子懷套車拉，從糞裡邊瞧見了麥子，這件事兒才暴露的呀！我沒說假話吧？你掂一掂，你這些公道話哪一句真公道？」

馬連福又低頭了。

王國忠接著說：「連福同志，你要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的公道話，共產黨有共產黨的公道話，國民黨有國民黨的公道話，美帝國主義有美帝國主義的公道話，具體到咱們農村，貧農、富裕中農和地主，也都有他們自己的公道話，可是，這些公道話有真有假，只有替無產階級說話，說出來對社會主義有益，才是真正的公道話！你想想，你說的那些所謂公道話，是替誰說的，對誰有利呢？」

真像蕭長春說的，馬連福糊塗了。天下的事情，怎麼這樣複雜，這個日子可真不好過呀！他覺得自己是騰雲駕霧，八面不著底兒。

跟在他們後邊的社員，因為離得比較遠，他們都說了些什麼，聽不著；想湊過去聽聽，又覺著不方便。不論抱什麼態度，懷什麼心思的人，差不多都是一邊手動腳動地幹著活計，耳朵伸著朝這邊聽，等著這邊突然爆發一場吵嚷。

王國忠看馬連福一眼，就又朝前鋤起來。

馬連福也忙跟上了。

王國忠一邊手腳不停，一邊問馬連福，前天的事情是怎麼發生的，發生以前，他都跟什麼人，談過什麼；為什麼想到要說說「公道話」，用意是什麼？問題一大串，問得口氣平和，盡量不使馬連福感到很嚴重。

這會兒的馬連福，完全可能把事情發生的始末說一遍，可是他卻掐頭去尾了：從地裡說起，沒提摘蠶豆一節；說到到辦公室為止，沒提到馬之悅家裡那一節；他怕一提這個，收不住嘴，把借錢的事也說了，就糟糕啦！

王國忠又問起「土地分紅」這件事情的始末。這一個問題。馬連福也是有選擇說的，埋伏下有關馬之悅的一部分，中農們答應給他糧食的事兒撤了幾句謊。

他說：「彎彎繞這些人，麥子一吐穗子就整天價在我屁股後邊磨豆腐，說是他們吃了虧，農業社把他們害了，說是要退社。我說，鬧退社總出在咱們這個隊，這不是給我臉上抹灰嗎！

他們說，你要想我們聽你的，你就給我們謀點幸福。我問他們謀什麼幸福，他們就提土地分紅了……」

王國忠插言說：「你是隊長，土地分紅這事不符社章，更不符黨的政策，你總是知道吧？」

馬連福說：「開頭我也是這樣講，我說不行，土地要分紅，我們幹部要犯錯誤了。他們說不要緊，只要我們中農全舉手，保你沒事兒。還說，這是民主。」

王國忠又問：「他們沒跟你說國家形勢嗎？比如說大鳴大放之類的話。」

馬連福說：「說了，說了。他們說將來要真民主了，什麼事情都是中農以上的人家說了算。我不信，馬大炮說，中農根子硬，鬧起來就厲害。」

「他們從哪兒聽來的呢？」

「這我倒沒問。好像是耳機子裡也說過。」

王國忠聽馬連福的口氣，對這類問題他知道得不會太多，就沒有再追問下去。他一邊朝前鋤著，一邊用談心的方式，給馬連福談起我們國家的形勢和我們人民的美好的前途，特別強調，不要聽信謠言，要相信黨！

馬連福說：「王書記，可不要把話說遠了，共產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再糊塗，也忘不了黨，也不會跟黨兩條心。不信您就瞧著！」

王國忠說：「擁護黨是具體的，不是像敬神拜佛、燒香許願那樣說空話。什麼是具體的呢，第一條，就是擁護黨的政策，農業合作化、分配原則、統購統銷，這些全是黨的政策，全是走社會主義道路的保證。一個人要是真擁護黨，首先就要先擁護黨的這些政策，你過去在這個問題上，跟黨是一條心嗎？」

馬連福又不吭聲了。

王國忠說：「第二條是擁護正確執行黨的政策的人，換一句話說，就是服從正派的領導……」

馬連福說：「我可沒有反過領導，那還了得！」

王國忠說：「你在會上攻擊黨支部書記，又是攻擊他堅持的黨的政策，這叫什麼呀？」

馬連福又是啞口無言。

兩個人往前鋤幾步，王國忠又停住手問：「連福，這些日子馬之悅都跟你說過什麼？」

馬連福打個愣：「他說的都是工作上的事兒。」

「他怎麼跟你商量土地分紅的？」

「沒，沒，沒商量過！」

「這是假話，其實，事實已經證明了，我也用不著你交代。這會兒你不想說，我們可以等等。我希望你早一點兒想通。連福同志，我再提醒你一句：馬之悅是個有嚴重錯誤的人，你要小心，以後對他的話，要想想再接受，別一口吞；蕭長春是個好同志，你應當向他靠近。你跟長春都是貧農，都當過兵，你們是戰友，應當並肩作戰，不能槍桿子朝裡打！」

馬連福更慌了：「王書記，王書記，可沒那麼嚴重！真的，我根本沒有往這上邊想過呀！我……」

王國忠說：「你想沒想過是另外一回事，你所作所為，可是有這種危險了！我為什麼要專門找你一趟呢？就為這個。蕭長春對你罵他的事並不放在心上，他最恨你在政治上糊塗，立場不穩，忘了根本。你千萬別把我們說你的這些話當耳旁風啊！」他見後邊的社員趕上來了，便停住口，繼續朝前鋤。

馬連福發了呆。

就在這個時候，地邊的柳叢嘩啦一聲響，躥出一個人，吼的一聲喊：「連福，你給我滾過來！」

大伙都被嚇了一跳，同時朝那邊看去，只見馬老四兩手叉腰，橫眉立目地站在那兒。

王國忠停住手，招呼他：「四爺，過來抽袋煙吧。」

馬老四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不啦！王書記，你跟他說什麼來啦？你抓空歇歇不好嗎？

你有話跟他說，那不是白費唾沫嗎？他是個糊塗蟲，是個沒心沒肝的牲口呀！」又對馬連福喊：「狗日的，我叫你聽見沒有哇？你聾啦！」

馬連福讓爸爸罵得兩眼冒火星，當著王書記又不敢發作，就瞪著眼說：「叫喊什麼呀！」

馬老四蹬蹬幾步走過來，一把抓住馬連福的胳膊，像拉死狗似的朝地外邊扯他：「走，走，你快看看彎彎繞餓死了！」

大伙都不知道啥餡了，圍過來，想拉架。

馬連福一面掰著爸爸的手指頭，一面喊叫：「哎呀，您瘋啦是怎麼的！」

馬老四的手就像一把大鉗子，死抓住兒子不放：「瘋啦，瘋啦！我讓你們這些沒人心的氣瘋了！」

王國忠也過來解勸：「四爺，您放開他，有話跟我說。」

馬老四說：「王書記你放心，我不怎麼他，我就是要他睜開眼睛看看去，看看彎彎繞餓死沒餓死。」他朝遠處一指，「那不是，大伙都去了，都看西洋景去啦！」

大伙順著老飼養員的手指看去，只見南邊金泉河岸上，黑壓壓一大群人，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

第四十七章

東山塢村南的金泉河邊上，這會兒是最熱鬧的地方了。

蕭長春帶著韓百仲、焦振叢、焦振茂一群人奔到這裡。正在幹活的人，看到他們，也都湊過來了。幾個拾糞的老頭和走讀的完小學生，也繞個彎，跑來看熱鬧。

這地方沒有正式的道路，河兩岸全是麥子地，只有沿河邊有一溜土埂，單人可以抄近奔大灣或是回東山塢，車輛不能通行。一條可行的小路也長滿了青草，只是因為偶爾有人踐踏，比旁邊的草稍微低矮一些。他們就順著這條路，尋找那天晚上彎彎繞這幾個人放糧食、過河的地方。

焦振叢這會兒的心情是最緊張的。這件事是他挑開的，想收場是不行啦。他是個最好面子的人，快五十了，他沒說過謊話。沒做過虧心事，更沒幹過對不住人的事；這碼事要是不明不白，焦振叢往後還怎麼說話？彎彎繞也不會答應馬虎收場，找不到事實證據，那小子腸子彎多，準會來個反咬一口，讓焦振叢以後在東山塢難以為人。他想，蕭長春更不願意收場，一大堆邪魔歪氣全是衝著農業社來的，這兩天彎彎繞這些人擺了多少陣勢，好不容易找到破陣的法寶，不弄出個水落石出不會罷休。幹部們真夠難的呀！要是找不到證據，焦振叢真是對不起他了。另外，還有馬之悅這一條暗線哪。焦振叢不明白，馬之悅到他家轉一圈的用意是什麼，要是為堵焦振叢的嘴，怎麼連這件事情一字全不提呢？他也許是害怕了，想提，又沒敢提，打個卯，意思已經有了。等事情全揭開了再看吧，彎彎繞要咬他呢，更好；不咬他，等火熱勁兒過去，也得變著法兒跟馬之悅說說，反正得讓他知道：焦振叢看見你了，沒說你，是給你留著面子，可不能再錯下去！……

蕭長春這會兒的心情，也不比焦振叢輕鬆。不錯，他把這件事看得很嚴重。他覺著，這件事不光是跟本村麥收前這一場亂子有

關，也聯繫到外村，或者是關係到更遠的地方；許是單純投機的事。也許跟一些政治性的破壞集團有瓜葛。誰是這件事的主謀、牽線人，把糧運到什麼地方，又經過哪裡？還有，村子裡都有哪些戶參加了，是經常的，還是偶爾這一次？這件事是不是「土地分紅」和鬧糧的一部分？……對這一切問題，要想得出正確的結論，先得抓到確實的贓證；要是抓不到贓證，真就成了沒頭案，彎彎繞這些傢伙的氣焰打不下去，解決眼前的問題，就沒有破了這個案子以後那樣順當快速……

韓百仲跟蕭長春想的一路，只是想眼前的事多了一些。從這一天多的情形看，沒這件偶然的事兒，東山塢的邪氣也能很快打下去；有了它，打下去就更快了。他根本就沒懷疑過這件事情的真假，因為他肯定彎彎繞這些人什麼壞事都能幹出來；也因為他瞭解焦振叢。這會兒，關鍵在於快點找到證據，讓彎彎繞、馬大炮這伙子人低頭認罪！

焦振茂跟他們想的全不一樣。他不大相信會有這種事情。彎彎繞家裡存著糧食，那是瞞不住人的，會不會往外投機，可不一定。投機倒把，是不符合政策條文的事情，彎彎繞那傢伙能幹這種傻事？再說，全國一個令，彎彎繞就是想賣，到哪兒賣去呀？賣給誰去呀？怎麼個交易法呀？再又說，糧食這東西又不是幾張票子，腰裡一掖走到哪兒也行，死沉死沉的，怎麼背，怎麼抬呀？其餘的群眾，當然什麼心思都有。有的相信，有的不相信，可是大夥兒都盼著把證據找出來，所以他們議論得也最熱烈。那些不懂事的小孩子，簡直是把個挺大的事當熱鬧湊了。他們拉著大隊，在麥地邊、小河旁的小路上走，一邊走，一邊尋找可以提供研究的一切痕跡。

焦振叢搶先了幾步，又停下來喊：「對，對，就是這個地方，沒錯！那繩子就是這兒揀的，口袋在這兒放著好幾個。」大伙呼啦一下子圍過來了。

「哪？」

「這個地方有什麼？」

「對嗎？」

這個地方是一塊小土坡，上邊有草，有土，有小石頭子兒。經過一場夜雨，草更青了，更茂實了，土更黃，更濕潤了，小石頭子兒更光滑了。這個地方跟旁的地方連在一塊兒，沒有分毫差別。

焦振叢傻眼了。

韓百仲也發呆了。

焦振茂看看蕭長春。

蕭長春蹲在地下，仔細地看著，那樣子像是尋找一根針，一顆紐扣，或者是一分錢的小鋼崩兒。

一條大蚯蚓在濕土裡鑽出來，曲曲彎彎地爬著。

有人叫起來了：「這不是彎彎繞嗎！」

有人跟著湊了一句：「這塊地要是會說話就好了。」

韓百仲忍不住問焦振叢：「你記準了嗎？」

焦振茂也在一旁小聲說：「好好想想，別急。」還不急哪，焦振叢腦袋上都呼呼地冒了汗珠子。

蕭長春一聲不吭。他低著頭，圍著這個地方看一圈，又到附近走一趟。他抬頭一看，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送焦淑紅回來的時候，正是走到這個地方的時候聽到響聲，看到麥浪的波動。他正要繼續找，馬子懷湊過來了。

誰也不會想到，馬子懷這會兒也希望把那個贓證找出來。他假裝低頭找，湊到蕭長春跟前，見旁邊沒人，就小聲說：「支書，找吧，準能找到。」

蕭長春朝馬子懷臉上看一眼，一愣：「你知道？」

馬子懷連忙說：「找吧，我看能找到，焦振叢從來不說瞎話……」

蕭長春明白了。彎彎繞這些人辦這種事兒總不會瞞著馬子懷的，他一定有底；當然也不能追問他。他這句話，就是送信兒哪！

蕭長春更有信心了，他轉回來，下了河坡。

人們都奇怪地望著他，不知道怎麼回事兒。

蕭長春下了河坡，往泥土地上一坐，扒了鞋，脫了襪子，捲上褲腳，下河了，嘩嘩啦啦地膛過去了。河水被他沖激起來，水花兒圍著他的兩條壯實的大腿跳躍，濺到臉上。

焦振叢也像想起什麼，連鞋襪都沒顧脫，也撲撲通通地跟著膛過來了。

蕭長春上了岸，沿著河邊走一截兒，沙土埂上留下他那沉重的濕腳印兒。他仔細地看著每一個石子兒，每一個土塊。他又折回來，跨進麥子地裡。鋒利的麥芒兒刺著他的腿。忽然，他瞧見一片被壓倒的麥子，轉身一瞧，那邊又是一片，小聲對身後邊的焦振叢說：「你看，這是放糧食口袋壓倒的，沒錯。瞧，這兒有小推車的轂轆印兒，多深哪，是朝東南方向走的！」

焦振叢這下子可來了精神，順著車轂轆印追了幾步，真是朝東南走的。走回來的時候，他又發現奇蹟了：「蕭支書，蕭支書，快來看哪！」

蕭長春跑來一看，是小米粒，一片，都讓雨水澆過，泡發了，都圓鼓鼓的。他那顆懸著的心，這一下落穩了。

河這邊的人們都站在河坡上看著他們。見他蹲在麥地裡不動了，不知道怎麼回事兒。

韓百仲朝他們喊：「喂，怎麼樣啊？」

焦振叢跳起來喊：「嗨，嗨，找到了！」

人們一聽，除了少數幾個人似乎有點掃興之外，全高興得不得了。脫鞋，脫襪，稀里嘩啦，全都過河了。幾個老太太和小孩子過不來，急得亂喊亂叫，想讓別人背他們過去看看，這會兒誰還顧得上管他們哪，著急去吧！

過了河的人們，全擠過來看地上的小米粒兒。

年輕的人們這會兒心裡又輕鬆又痛快，說開了風涼話：「嗨，金黃黃的，陳米！」

「瞧，彎彎繞怎麼不把口袋縫結實點呀！」

「就是，給孩子糠餑餑吃，留著小米子往地上撤，真不心疼呀？」

蕭長春光著兩隻腳丫子站在麥壟溝裡，氣得他一個勁兒咬牙。看看吧，這一地米，就是昨天晌午把孩子打得滿街哭叫、喊餓的那個彎彎繞撒的呀！要不是親眼看見，這簡直是不能相信的事情！

最覺著意外的，還是焦振茂，他從地下捏起一粒米，放在手心上捻著、看著，好久說不出話來。彎彎繞這傢伙好大的賊膽子，真幹了這種傷天害理、違犯政策條文的事情。明明有這麼好的陳糧，你怎麼還鬧缺糧？明明吃不了，你怎麼還讓孩子吃糠？有糧留著防備歉年，也罷了，你怎麼還投機倒把呀？這種人真是昧了良心黑了肝，要不整整他，還有什麼政策條文的聖潔威力？要不整整他，他不敢反了天呀！

這個老頭子想著，把手掌上的小米粒抖掉，就又張開兩隻胳膊，攔著年輕人說：「別往前湊了，這兒看還看不著哇！咱們得保護現場，政策條文上就是這麼說的……」人們全被他到處用政策條文逗樂了。

正在這邊的人們查到贓證的時候，北邊的王國忠、馬老四、馬連福和溝北邊的一群社員也都奔到這邊來了。

蕭長春把剛才在村裡發生的事情跟王國忠做了簡單的匯報，又給眾人講述富裕中農彎彎繞剛才怎麼樣堵在他的門口，攔住他吵鬧。說著說著，他不由得想起昨天訪問飼養員馬老四的情形。他不能再保密了，他要把這件事兒告訴所有的社員，讓他們跟彎彎繞這些人比一比吧！提到馬老四，年輕人的臉上放出光芒，那聲音也特別的慷慨激昂，語氣裡帶著感染人的力量。

所有的人，不論什麼心思的，聽到馬老四偷偷地吃糠嚥菜的事兒，都被震動了。東山塢除了這個忠心耿耿的飼養員，誰吃野菜了？假吃的到處宣揚，真吃的不讓別人知道，這一比，真金和泥土。不全出來了嗎！

蕭長春最後說：「同志們哪，我們窮，不假，可是我們人窮志不窮，我們有窮人的骨氣！」

王國忠插言說：「老蕭說得對。刀槍嚇不倒，困難擋不了，金錢買不動，挺著胸膛幹到底兒，一直幹到共產主義去，這就是我們窮人的骨氣！」說著，他激動地扳著馬老四的肩頭，把他推到人群中間，「社員同志們哪，馬老四同志是咱們農業社的光榮，是咱們東山塢建設社會主義的台柱子，是咱們大伙應當學習的榜樣啊！」

蕭長春說：「就因為有四爺這樣一群同志，我往頭奔就更有勁頭，什麼困難我全都不怕它，他教育我做一輩子硬骨頭！」

所有的眼睛，全都望著這個年邁體弱的老人，他的身上像是放出光芒，這光芒耀人眼目。

馬老四反而驚住了。他像是有點迷惑地望望這個，又瞧瞧那個，連聲不迭地說：「王書記，長春，嗨，你們怎麼啦？你們這是怎麼啦？別這樣說，別這樣說，我就是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了，全是小事一段呀！我……」

王國忠說：「一個農業社社員，做了他該做的事情，就不簡單呀！」

蕭長春也說：「有些人不是每天都做他們不該做的事情嗎？咱們東山塢所有的社員要是都潑出勁來把自己應該做的事兒幹得棒棒的，咱們能有去年那麼大的災荒嗎？能有眼前這場亂子嗎？」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本最公道的賬，可是，有時候，被他們不自覺地掛起來了，想不到去翻翻它。這會兒，所有站在這兒的人，包括一向不幹自己應當幹的事，不走自己應當走的路的人，都翻翻自己的那本公道賬吧！有什麼比事實更能說服人呢？

焦振茂伸著耳朵聽他們講的話，瞪著眼看著他們的臉，不住地點著頭。他聽著，他感動；他聽著，他慚愧。他聽著聽著，他的心裡豁然一亮，他悟出一點非常重要的道理。趕忙用他那粗大帶繭的手指頭抹著腮邊的淚珠，走到馬老四的跟前，拉住馬老四瘦弱的手，聲音顫抖地說：「老四，哥們，兄弟對不起你呀！沒別的，我往後邁步跟著你學啦！」

馬老四像個害臊的小姑娘，羞羞答答地說：「振茂，別這麼說，我幹什麼啦？不就管幾頭牲口呀！我還得跟你學，你不簡單，東山塢這麼多的中農戶，你是尖子，你一步一步都是實實在在的呀！」

焦振茂說：「你沒私心，我有。我有私心呀！」

馬老四說：「那是先頭的事兒了，先頭那幾年，我又作情你（就是『佩服你』的意思），我又瞧不起你；作情你能勤能儉，會操勞，你把自己的小家業創出來了；瞧不起你那一心要往財主目標奔的壞心思。說句不好聽的話，那會兒，你跟彎彎繞這會兒這副壞心思沒有兩樣，兩隻眼光往人家好地、好牲口上盯，想哪一年把錢攢足了，好買到自己手裡。那年你的白薯每畝長七千多斤，我們農業社給你討點經驗你都推三推四，到底沒把實盤子端給我們。有這種事吧？我記著你哪！這會兒呢，你變啦，你的眼開了，心也開了，你把全身的本事都交給農業社了，你正跟爺們一起創咱們的大家業。我背後這樣說，當面也是這樣說。憑你的家底，你的勞力，你的本領，要是我們跟你一塊兒走資本路，你能當地主，我們就得當你的長工；換個思想說，你不走社會主義路行，我們不走不行啊！我……」

焦振茂說：「老四，你這句話可沒有說到我的心裡去。我早看出這步棋，不論你是貧農、中農，都得走社會主義，只有走社會主義才是奔鐵飯碗，活著才有味兒！奔著吃剝削飯？唉，就算我這輩子吃上了，我的兒子、孫子就許挨人家剝削去。對不對？走那條路，不要說自己，連後代全對不住呀！」

馬老四說：「就為著你看準了這一條，你才變啦，我才瞧得起你了！我們得跟你學管家的那套真本領呀！」

焦振茂說：「我得跟你學，沒錯兒！學你的骨氣！唉，人哪，什麼樣的都有哇！老四，往後咱們哥們得同甘共苦。咱們大夥兒擰著勁兒幹。幹出稠的，咱們一塊兒吃稠的；幹出稀的；咱們一塊兒喝稀的。不能讓你在那兒悄悄地勒褲帶，我們撐的偷著鬆褲帶，還心安理得。毛主席說依靠貧農，團結中農，同苦同樂才叫團結呀，大家說對不對？」

熱烈的掌聲，在金色的麥野裡響起。

人們議論紛紛，連溝北二隊那些中農社員都受到馬老四和焦振茂兩個老人的感染，都覺著彎彎繞這種人實在丟臉，實在見不得陽光。是呀，只有靠勞動吃飯，靠集體創業，並且同甘共苦，才是最有奔頭呀！

在人們熱烈議論的時候，蕭長春擠出人群，把那個站在圈子外邊發呆的馬連福拉到一旁。

「連福，我那天給你提的幾個問題，你想沒想？」

「想啦。」

「王書記跟你談過沒有？」

「談過了。」

「怎麼樣啦？」

「好。」

「你想通了嗎？」

「想通了。」

「什麼問題通了？」

「我有錯誤。」

「怎麼個錯誤？」

「我的屁股沒坐正。」

「這好哇！你能想通這一點就很好。這是個開頭，你還得追追根子。我再問你一個好回答的問題：彎彎繞他們把糧食賣到哪兒去了？」

「哎呀老蕭，我像做夢一樣，我哪知道哇？」

「真不知道？」

「誰知道讓他天打五雷轟！」

「這回你該認識認識這些人了吧？」

馬連福跺著腳大罵一聲：「我日他祖宗了！」

等到大伙聽到罵聲回頭一看，馬連福已經轉過身去，腳步慌亂地朝村莊的方向跑了。

兩天的時間並不長，可是，在東山塢說來，這個，那個，出了多少事情啊！在馬連福說來，這個，那個，往腦袋裡灌了多少事情啊！王國忠那一片話對他生效了，馬老四和焦振茂那一片話，對他生效了，蕭長春前天和剛才對他說的那一套話，對他也生效了。這會兒，那個功臣的、榮譽的魂兒又值班了。他覺著，自己是多好的出身，多好的成分，多好的地位，不好好地幹工作，跟幾個名聲不好的富裕中農摻和什麼，跟馬之悅這個「有嚴重錯誤」的人摻和什麼！

他的身子朝前傾著，兩條胳膊繃著，邁著小碎步，奔村子走。那副神態好像告訴人們，一進村，他就要跟彎彎繞、馬之悅這些人撕破面皮，來個大清算，從此一刀兩斷，他要邁上他應當走的道路，大步前進了！

馬連福哇馬連福，多少人盼著你這一天呀！你的同志蕭長春盼著，你的爸爸馬老四盼著，你的兒子還不懂事，要懂事的話，他也盼著你呀！

村口上，馬連福碰上正急著找他的馬之悅。

馬之悅左右瞧瞧沒有人，趕緊迎上來，小聲說：「連福，你讓我好找哇！」

馬連福像開足馬力的汽車，碰上什麼障礙，來了個急剎車，差一點兒朝前跌倒。當他看準了前面這個人是誰的時候，心頭掠過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厭煩。他兩隻手往腰上一叉，用白

眼珠掃了馬之悅一眼，很不客氣地問：「幹什麼？」

馬之悅說：「我找你有點事兒……」

馬連福哼了一聲：「得了，爺們，過去咱們不錯，你對我不錯，我對你也不錯，見好就收，從這會兒一刀兩斷。往後，就是天塌了，地陷了，你也別找我了！」

馬之悅吃驚不小：「咦，連福，你這是怎麼了？」

馬連福嚷起來：「怎麼了，怎麼了，你還不知道哇！」又緩緩口氣，說：「馬主任，爺們，我是個糊塗人，講道理，我知道，我八張嘴縫一塊兒也講不過你；耍心眼兒，我把八輩子加一塊兒也耍不過你；我沒本事勸你，也沒本事跟你把這筆賬算清楚。有一點，這兩天這麼一折騰，我倒是看出眉目了，說心裡話吧，蕭長春全是對的，他是個好傢伙，你呢？」

「我怎麼樣，啊？」

「你呀？沒說嗎，我是個糊塗人，你現在心裡想的，手上做的，到底兒有多少對，有多少不對，我一時也說不清，十成有八成是全不對的；對不對，你自己心裡邊明鏡似的，用不著我白費唾沫白磨牙了。看著咱們爺們過去不錯，勸你兩句，回回心，大家全好。得啦，往後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爭就爭，奪就奪，我算不跟你們攪和了。」

「連福，你是糊塗！你就為彎彎繞那事？咳，東山塢一百五十戶，怎麼肯定是他偷運糧食呢？」

「嘿，不是他是你呀！得了，我再要聽你們這迷魂湯，罵也讓人家把我罵死了！得，咱們爺們好儘管好，這種事，往後我不沾邊了——我小子這點骨氣總還有！」

馬連福說著，跨著大步，走了。

馬之悅剛要追趕他，忽聽背後熱鬧的人聲傳來，他急速地一轉身，跳進路旁邊一個小菜園裡，蹲在寨子根下不動了。

說說笑笑的人群，沿著小菜園的寨子根走過去。到底有多少人，馬之悅數不出來，只覺得那結實有力的腳步聲，突突地響了很久才完。到底都是哪些人，馬之悅看不清楚，只聽得有黨委書記、支部書記，有貧農、中農，有男也有女，都在說慶賀勝利的話……

一隻大肚子氣蛤蟆從他屁股底下爬過來，衝著他翻白著圓溜溜的大眼珠子，嘴巴一鼓一鼓的。把他氣得噌地站起，一腳踩住了氣蛤蟆。隨著氣蛤蟆肚子的破裂，他也深深地嘆口氣：「唉——這一步又算輸了……」

第四十八章

為了吃飯，小石頭又跟爺爺撒嬌哪。

蕭老大一手端碗，一手用筷子攪著碗裡的粥，哄他：「小石頭，你瞧這粥，金黃黃的，又稠又粘，噴噴香，多好哇！好孩子，乖啦！」

小石頭搖晃著小腦袋，撅著小嘴巴：「哼哼，不嘛，不嘛，偏要吃餅子，偏要吃餅子！」

蕭老大說：「小孩家晚上都是喝粥，哪有吃餅子的？快吃吧，趕熱，我們小石頭可聽爺爺話了。」

小石頭還是搖頭晃腦，還加上跺腳：「不，不，就要吃餅子，你給我做！」

蕭老大煩了：「真是他媽的強種，怎麼好話說著，你就偏不順道；你去問問，哪一個過日子人家，不幹活兒還上頓下頓，一天三頓吃乾的？」

小石頭小嘴一咧，哭了。

小石頭千哭，蕭老大自然又抓了瞎，越哄，這個孩子就越哭。

這會兒，蕭長春正好從地裡回來。

年輕的支部書記，這會兒興奮極了。他抓住了焦振叢揭發彎彎繞私販糧食這個機會，順利地挑開了東山塢富裕中農鬧糧的鬼把戲。這件事情不光對落後分子是一個重重的打擊，同時，教育了許多頭腦不清的社員，也教育了蕭長春自己。他結合前天晚上王國忠跟他談的話，給他看的文件，進一步認識到農村兩條道路鬥爭的複雜性；不論對待什麼事情，都不能簡單地拿個現成的套子去套，更不能把它想得那麼輕易。他現在趕回家來聽取積極分子們的匯報。

他要按著大伙匯報的情況，商量下一步的具體辦法，準備晚上的幹部會。

他進了院子，拉著小石頭的手問：「石頭，怎麼了，告訴爸爸。」

小石頭說：「我要吃餅子。」

蕭長春說：「吃餅子還不好辦，也值得哭鬧氣爺爺呀？乖乖地等著，我給你做。」

蕭老大在一旁說：「要做，我還不會，總得等著你呀！說話天黑了，吃點粥，對付一下算了。」

蕭長春說：「吃這個省那個。」

蕭老大說：「現成的粥不吃，剩下餿了壞了，再另做別的，不浪費糧食呀！節省一點兒，也就接上麥秋分麥子了。總得吃短了用缺了，讓人家把你這個支書也劃到缺糧戶裡邊，伸手跟上邊要，是好看怎麼著？」

老人這些話說得有情有理。

蕭長春看看孩子，又看看老人，不知道依著誰好了。他從地裡朝家走的時候，心裡邊就盤算過，一定要滿足馬老四的要求，不把老人家報成缺糧戶，也不分給他救濟糧；但是困難一定要解決，一定要讓老飼養員跟別人一樣吃上淨米淨糧，吃得飽飽地幹事情。後來，他忽然想起一個辦法，回家跟爸爸說說，把自己家的糧食分出一點給馬老四。不料想，一進門就遇到這種情形，就聽到爸爸這一套話，他還好意思開口嗎？

蕭老大這會兒也是挺痛快，他跟孩子從不會真生氣，這會兒就算有誰真氣了他，他也會很高興。村裡故意鬧事，故意跟兒子為難的那群人，拙戲法揭了蓋子，這群人的氣焰，像一下子澆了場暴雨似的，光剩下一堆灰了。他解氣，消恨，也為兒子以後的工作要順當了寬心。

他對兒子說：「嗨，彎彎繞這個狗雜碎包子一露了餡，大傢伙全都痛快了；那些妖怪們，也都把王八脖子縮起來了。我早就覺著，邪不壓正，幹壞事的人壞不久，怎麼樣！你到街上看看，大伙的心氣全變了，誰也不喊沒吃的了。我早就說，這是瘟病，給彎彎繞傳染的，要不，怎麼一下子全有了糧食，天上掉下來呀？真是的。」

蕭長春說：「真正不夠吃的還是有幾戶。」

蕭老大說：「沒有過不去的。」

蕭長春說：「這要看怎麼個過法了。比起舊社會過的那種最苦的日子，這會兒是最甜的。也不奇怪，滿打滿算，咱們這個國家剛從舊社會那個病秧子上邊站起來才七年多一點兒。拿東山塢來說吧，這七年裡邊，頭三年是各幹各的，富的忽下子富起來了，窮的嘩一下子窮下去了，等到組織農業社，讓大伙走一塊兒富起來的路子，又鬧了一場大災。能挺到這會兒真不易呀！」

蕭老大說：「經這一個好麥收，日子有奔頭了。」

蕭長春說：「這個麥收咱們得搞好著點兒，不讓一個人為吃的牽腸扯肚。」

蕭老大說：「我算計過了，咱們的吃食是滿夠了。你儘管放寬心吧。」

蕭長春說：「我想的不光是咱們一家，光咱們一家過去了不行。」

蕭老大從兒子口氣裡發覺實在還有難處，就問：「你指指名姓。誰家過不去？」

蕭長春說：「馬四爺就過不去呀！」

於是，他把在飼養場見到的情形，從頭到尾對爸爸說了一遍。

蕭老大同情地咂著嘴唇：「他那半個身子，不吃個飽飽的，好好的，可真不是鬧著玩的。這個人耿直了一輩子，多苦也能咬著牙忍耐。東山塢的人要都像他那樣，哪會有這麼多的坡子坎子，早就順順當當地把生產搞起來了。」

蕭長春聽爸爸這樣說，就下了個狠心，說道：「爸爸，我跟您商量一件事情。」

蕭老大望望兒子，說：「什麼事兒，你就說吧。」

蕭長春說：「從明天起，我一早一晚吃飯，把中午那一頓省下來。」

蕭老大說：「這叫什麼話！你是頂門的，白天黑夜忙，不吃飽肚子還行！」

蕭長春說：「我身體結實，少吃一些不要緊；省下那一頓，送給馬四爺吧。」

蕭老大低下頭，使勁兒吸著煙，不再說話。兒子這句話說出來，又使他傷心，又使他為難哪！

小石頭見爸爸還不動手，又大聲地喊叫：「給我做餅子吃呀！」

焦淑紅和馬翠清兩個人走進來了。

馬翠清朝小石頭羞著嘴巴說：「喲，喲，多丟人，多丟人，那麼大個子還哭哪！」

焦淑紅把小石頭拉到懷裡，哄他說：「石頭，不許磨人了，看你爸爸忙了半天，多累呀！來，我給你好東西吃。」說著，從衣兜裡掏出兩顆半青半黃的大杏子。

小石頭見了杏子，不鬧了。

蕭老大問：「這是誰家的杏子熟了？」

焦淑紅說：「我百安叔家的。除了我，誰也別想吃他的。」

蕭老大說：「杏子黃，麥子熟，看來好日子快要熬到了。」

兩個團員是來找黨支書匯報工作的。她們沒有看到剛才在這個門口演的那齣「戲」，也沒參加地裡查對，可是她們都是很興奮的。特別是焦淑紅，訪問一戶，跟人家談了些想法，她的喜悅心情就高漲一層，剛才聽別人轉告揭露彎彎繞偷賣私糧的鬼把戲以後，更加興奮了。

蕭長春要跟爸爸商量的事兒被打斷了，就沒再提，招呼焦淑紅和馬翠清到屋裡，蹲在凳子上，捲著煙，聽她們匯報。

馬翠清搶先說：「我從地裡回來，又抱著衣服到河邊上洗。保管員家的、馬子懷媳婦、還有孫桂英，七八個人都在那兒洗。我的對象是馬子懷媳婦和孫桂英，一個是不缺吃，一個是真缺吃。我先問馬子懷媳婦糧食吃到麥收到底夠不夠。她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吞吞吐吐，最後說差不多。我又問保管員家的，她把我罵了一頓。她說：『誰講我缺糧誰爛舌頭！』孫桂英也說話了：『衝著蕭支書，我再也不喊沒吃了。反正離收麥子還有三天兩晚上的事兒，怎麼不能對付。別看我不常開會，不信你問蕭支書去，我可不是落後分子。』最後光剩下馬大炮家的那個把門虎了，你們猜她說什麼？

她說：『我們跟彎彎繞是一樣的戶，一樣人家，一樣分的糧；他家要缺，我家也缺。』把大伙都說笑了。沒一個給她好聽的。讓我頂她一頓：『人家彎彎繞一會兒要跳河，你也跟著？你到底是缺不缺？』連孫桂英都說她：『不缺，就別湊熱鬧了。你看蕭支書為大伙多不容易，別為難他了。我都怪心疼他……』她還說……」

焦淑紅打斷她的話：「瞧你這個噦嗦，說正經的嘛！」

馬翠清白她一眼：「同志，別打岔好不好哇？這不是正經的，什麼是正經的？這說明別

聽幾個人瞎鬧騰，搞起宣傳，愛起哄的人都不好意思鬧了。」她又接著對蕭長春匯報，「大伙兒這個一言，那個一語，把把門虎說的沒咒念了。正在這個時候，我媽來找我。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嗨，真缺糧的來了。晚上我這個代表，一定得評評你。『我媽擠著眼睛說……」

焦淑紅噗哧地笑了，打了馬翠清一巴掌說：「幹嗎加這麼多形容詞，擠不擠眼，跟你匯報有什麼關係？」

馬翠清吐吐舌頭，又解嘲地推了焦淑紅一把，繼續說：「我媽說話可真有勁兒。她說：『去年我們沒有好好鬧生產，七股子、八杈子，光想往邪路走，把生產耽誤了。怪誰呀！這麼大的村子，大男大女一大群，使著牲口使著車，擺著大塊好平地，不說多支援國家糧食搞建設，還厚著臉皮喊缺糧、缺糧，伸手朝國家要，不嫌丟人呀！要是全中國多有幾個東山塢，還搞什麼建設！就算政府把蕭支書說的那個拖拉機給了我們，也得送進當鋪（舊社會的一種高利貸方式，以實物為抵押）換棒子麵吃！我不缺，我不缺，我們娘仨，陳糧還吃不了哪。』你瞧，她說的多有勁兒，好幾個人都拍手叫好，馬大炮家的把門虎臉一紅一白的。我又問她：『嫂子，你說心裡話，到底缺不缺，晚上開會好討論。』她想了想，開口了：『要說對付，別人能對付，我還不能對付呀！』你瞧……」

焦淑紅問：「小姐，別瞧了，再瞧就黑天了。完了沒有？」

馬翠清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我瞭解的事兒可多啦，要講得給你講半天。別聳鼻子瞪眼，我簡單點兒說吧。從河邊上回來，我又串了兩家門。一家是南頭大有家，他說，只要土地分紅，他就缺糧，土地不分紅，他就不缺。你瞧，他是反對土地分紅的。另一家是風珍家，我一進門，風珍這個猴丫頭就一把把我拉到她們盛糧食的屋裡去了，說是她家的糧食吃到大秋也沒事兒，還說我到她家提這種事是瞧不起她家了。風珍的對象給她寫信來了，讓她好好參加農業社勞動，爭取入團，還給她捎來一對洋枕頭，繡的是大牡丹花……」

蕭長春也忍不住笑了：「說著說著又走板了。洋枕頭、牡丹花巾也是你匯報的材料？」

馬翠清說：「當然是材料了。我要瞭解青年的思想情況，這裡邊就有情況。先頭風珍那個對象瞧不起農村，還要跟風珍退婚，這會兒……」

焦淑紅笑著說：「您的材料往後再說行不行啊？」

馬翠清抿嘴一樂：「先說到這裡吧。」

焦淑紅接著匯報。她談得簡短、清楚、有條理，只是缺少馬翠清匯報的那種生動味兒。她訪問了五戶，其中有一戶可能是真缺糧，說什麼也不要國家救濟，要暫時跟鄰居調劑。另外三戶不缺糧，其中兩戶這兩天心裡都不大安定，怕章程變更，對彎彎繞這些人很不滿意；剩下那一戶不缺糧，卻跟著幫幫鬧糧，這就是韓百安。

一提到韓百安，馬翠清把脖子一扭，哼了一聲。

焦淑紅說：「我跟他宣傳政策，勸他不要跟彎彎繞這些人膛渾水。他沒說什麼。一個勁兒問我勸沒勸翠清……」

馬翠清想起昨天乾媽焦二菊給她辦的那件丟人事兒，不高興地打斷焦淑紅的話：「嗨，你們幹嗎總是往裡揪扯我呀！安心是怎麼著？」

焦淑紅故意逗她說：「百安叔揪扯你嘛，你又沒死，我能把你抹了哇！」

馬翠清說：「我看你就沒安著好心眼兒！」

焦淑紅說：「這丫頭多會胡說八道呀！你別沒處撒氣去往我身上撒行不行啊！」

馬翠清咬牙切齒地說：「誰再把我跟他們揪在一塊兒，小心我擰他！」

蕭長春說：「算了，算了，是匯報，還是鬥嘴玩呀！」

焦淑紅繼續匯報：「後來，我又問百安叔，您到底是真缺糧還是假缺糧。我這一問，他回答得非常怪。他說：只要像你昨天說的那樣，真不到他家翻，他就不缺糧……」

馬翠清噗哧一聲笑了：「這不露餡了！」

焦淑紅說：「你們家的人早就露餡了！」

馬翠清偷偷地在焦淑紅的胳膊上擰了一下子。

焦淑紅說：「百安叔膽子小，又愛聽別人的，人家一句話，就把他嚇得不知道怎麼好。

其實呢，他的心眼並不壞，讓他挑頭鬧點壞事兒，這輩子也甭想。我跟我爸爸說了，讓我爸爸好好勸勸他。我爸爸……」

門外忽然有人插言了：「你爸爸怎麼了？」一撩門簾子，進來的正是大個子焦振茂。

馬翠清要趁機會挑撥離間，好報報仇，就說：「淑紅姐罵您哪，罵您是個頑固不化的老榆木疙瘩老落後！」

擱在往日，當著村幹部的面有人說這個，不管真假，不管實在的還是開玩笑，焦振茂全不愛聽，今天卻大不相同。他點點頭說：「這一回她倒是罵對了。一點不假，就是落後嘛！

翠清你看著，大伯從此以後再不落後了，加足油，趕上去；一步一個印兒，全按著政策條文辦事兒。」

這會兒人們才留神到，焦振茂滿臉通紅，說明他心裡邊很激動。從地裡回來，他在家裡兜個圈子，又在大廟裡兜了個圈子。他有一塊心病，經過這麼一天，他看清是病了，不抖落掉它，就不能安定，他就沒臉生活下去了！

他坐在炕上，抽著煙，兩眼盯著地皮。

焦淑紅說：「爸爸，我們商量工作，您有事嗎？」

焦振茂說：「有事兒。」

焦淑紅說：「有事您就說吧。」

他點著頭，愣一下，又忽然問蕭長春：「支書，彎彎繞他們搗鬼的事兒，全都確確實實的了，怎麼處置他們哪？」

蕭長春說：「事實全都擺在那兒了，怎麼處理，晚上開會研究。您的意見呢？」

焦振茂說：「依我看哪，得狠著點兒，這一下子就讓他們疼疼，往後，過多少日子，一摸也是疼的；輕了，這些人屬耗子的，放下爪就忘。就是他們哪，把咱們乾乾淨淨的東山塢搞得烏煙瘴氣！」稍停一下又問，「長春，老四那事兒怎麼辦呢？他的心到這兒，就給咱們東山塢頂門面、增光了，實際事兒，還得實際解決呀！」

蕭長春說：「我也是這樣想的。我答應他不把他報成缺糧戶。不從國家撥來的救濟糧補助他，可是也得讓他跟咱們一樣，每頓好的還辦不到，總得吃飽。」

焦振茂抽著煙，看看蕭長春，又看看閨女和馬翠清，他的臉色更紅了，脖子上的青筋不住地跳動。

馬翠清悄悄地碰了焦淑紅一下，意思是告訴焦淑紅，她爸爸好像有什麼難辦的事兒。焦淑紅望著爸爸的臉，心裡邊猜想著，沒動聲色。

焦振茂磕打了煙灰，說：「支書，今天這日子不平常，彎彎繞和馬老四這兩個人的事兒，算是把我教育到家了。我懂得了一條，什麼叫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田。咱沒這個，咱可以脫胎換骨。我琢磨著，使把勁兒，學成馬老四那個樣子也不難。支書，實話對你說了吧，我也有個見不得人的尾巴……」

馬翠清叫了一聲：「喲，大伯還有尾巴哪？嘻嘻，尾巴在哪兒呀？」

焦淑紅使勁推馬翠清一把，不讓她開玩笑。

焦振茂也沒理會她們，還是對蕭長春說：「我要割了這條尾巴，不讓它拖著我，累著我了。這個……」說著，他舉起手，伸出四個手指頭，在蕭長春的面前晃著。他的手指在微微地抖動，「四個多半口袋，一半穀子，一半麥子……」

蕭長春已經明白了幾分。

焦淑紅心裡打個轉，一猜意思，不由得大吃一驚，跳下炕，著急地說：「爸爸，您也賣了。啊？」

焦振茂沒理閨女，繼續說：「支書，這糧食留了幾年，我沒想過賣，更不幹投機的事兒，凡是違犯政策條文的事咱不幹。我是想著留個後手。丟人哪！哥們吃糠嚥菜，我留著糧食餵蟲子！支書，這回我可懂啦，光是按政策條文做人還不行，還得按你們黨員，你們老貧農那樣子做人。得，我就是光衝你，光衝馬老四這個老哥哥，我也要一咬牙割掉這個尾巴，我要跟你們一塊兒同甘共苦。我有個要求，你得答應我：我把糧食全獻出來，救濟真正缺糧的人，少要國家的！」

三個人都驚住了。馬翠清在炕上一站，拍巴掌叫好。

焦淑紅和蕭長春一人抱住焦振茂的一隻胳膊，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坐在屋外窗前的蕭老大，裡邊人說的話全部都聽到了。他想進屋裡去，跟這四個人一起談談心，到了門口，他又停住了。

太陽落山了，村莊又開始熱鬧起來，下地幹活回來的人們從門口經過。一群一夥，議論著剛才發生的事兒，咒罵、讚歎夾雜著開懷的笑聲。

韓道滿站在門口，朝裡邊探頭不進來。

蕭老大招呼他：「道滿，屋去吧。」

韓道滿仍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不啦。」

蕭老大迎過來說：「你不是找長春匯報嗎？」

韓道滿嘆口氣：「我匯什麼呀，我爸爸那麼個樣子，我哪有臉說別人呀！我想找淑紅，跟她說一聲得了。」

蕭老大說：「等我叫她出來。」

韓道滿又把他攔住了：「正匯報，就不用了，等一會兒我再到家裡找她。」說完，就慢吞吞地走了。

蕭老大望著年輕人的後背，站了好久。

焦振茂滿面紅光地從屋裡出來，回頭對送他出來的蕭長春說：「你們忙你們的，我去把糧食弄出來。明天好曬曬——唉，還在井裡頭藏著哪！」

蕭長春兩隻眼裡飽含著深情地望著焦振茂走出去。

焦淑紅手扶著門框愣了一下，追出來了：「爸爸！」

焦振茂停在柵欄門口，轉過頭來：「還有什麼事兒？」

焦淑紅說：「糧食在哪兒？我幫您搗動去。」

焦振茂說：「行啊。爸爸對得起你了吧？」

焦淑紅說：「您真是好爸爸。」往爸爸身上一靠，一個熱浪頭打上來，眼淚刷下子流出來了。她不僅感激爸爸，為爸爸感到光榮，她也想到一個作後輩的青年人，應當更加油，更進步。

媽媽在後門口，看見了這父女倆，先是一呆，隨後樂了。

蕭家院內這會兒照舊忙著。

焦振茂走後，韓百仲、焦克禮、韓小樂幾個人也陸續地來找支書匯報。他們同樣帶來了喜悅的消息：許多在糧食這件事情上有顧慮的人，經他們一宣傳，都穩定了；後來彎彎繞偷運糧食的事一揭，眼睛更亮了。那些假缺糧的，想渾水摸魚的人也老實了。韓百仲還提到他的老愛人焦二菊說服焦慶媳婦和韓百安的事。沒容他介紹完，全屋子哄堂大笑。

蕭長春先收住笑說：「舅媽真有意思。她的方法不妙，她這股子積極性，這份心意，還是好的。您可別打擊人家呀！」

韓百仲說：「沒有，沒有。我跟她說，往後當個積極分子光靠勇敢，光靠不怕吃虧，不行啦！得學本領。」

蕭長春點點頭，心裡想，麥收工作順利完成的道路已經打開了；這幾天工作裡邊，有經驗，有教訓，就差好好總結一下了。他又把剛才焦振茂獻糧的事兒跟韓百仲說了一遍，心裡一動，高興地說：「嗨，群眾又給我們提出一個好辦法呀，發揚階級友愛、互助互濟！」

馬翠清說：「對，對，這就可以少要國家的救濟糧了。」

韓百仲說：「一個粒都不要也行！」

蕭長春沉思地說：「我又悟出一條道理，這個辦法，倒不只限在這件事上邊，往後幹什麼事情，咱們都要發揚階級友愛的精神！」

大伙正熱熱鬧鬧地說笑，蕭老大進來了。他手裡提著一條鼓囊囊的小布袋，招呼坐在蕭長春懷裡的小石頭：「走，讓你爸爸他們說事兒吧。」

小石頭咬著最後一個捨不得吃的酸杏子，酸的他一個勁兒咧嘴，見爺爺叫，就問：「上哪兒去呀？」

蕭老大說：「上飼養場看小牛去呀。」

小石頭從蕭長春懷裡跳起來，溜到地上，一邊往外跑，一邊喊：「嗨，嗨，看小牛去了！」

蕭長春很激動地跟到前門口，眼望著爸爸的身影消失在桃紅色的霞光裡。

第四十九章

當天晚上，在辦公室裡召開了全體幹部會，會議一開始，馬連福就先檢討，說他在上次幹部會上說的那一堆話全不算數，給蕭長春賠不是，表示以後一定要立功贖罪。他還揭露了彎彎繞和馬大炮在背後怎麼跟他嘀咕，怎麼用退社嚇唬他，怎麼答應在土地分紅的事兒成功以後，每人送他一些麥子。話語之間，不知不覺地露了餡兒，把個馬之悅也多少地捎上了一點兒。馬之悅也就檢討開了，而且是從根上檢討的。他說自己居功自傲，背了光榮歷史的包袱；說他對去年黨給自己那個處分沒有完全想通，心情不太舒暢，有時就免不了工作鬆勁，小手小腳，害怕再犯錯誤；這一段中農鬧問題，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他也表示，以後要好好幹，像過去那樣，賣一把子力氣。會上，大家具體地安排了當前的生產、生活。這個會開得也很順利。

第二天晚上的群眾會，是貫徹前兩個會的精神。彎彎繞、馬大炮這一夥人老實了，會議上也沒出什麼岔子，倒是積極分子們在中間起了作用，使得整個會議的氣氛一直很熱烈。

三個會開過，工作算是入了緒。不論幹部、社員，全都透了一口氣。

就在開群眾會那天夜裡王國忠接到縣委通知，要他趕快進城開會，並要他在行前把全鄉麥收準備情況，這一段發生的問題等等，作一番詳細調查，準備向縣委匯報。王國忠本來想以東山塢當個點，多蹲些日子，起碼蹲到分配方案初步搞出來，收割麥子的事情開了鐮。現在他不得不走了。他先跟蕭長春和韓百仲談了一次心，答應過些天從鄉裡派一個同志來協助東山塢工作。他囑咐他們，要有精神準備，在工作順利進展的時候，很可能又出現一些不利的事情，東山塢的根本問題並沒有來得及解決，只是暫時穩住了，壓下了；不論再發生什麼問題，事到臨頭都要冷靜，要善於站在高處看問題，不能簡單化，也不能急躁慌亂，要壓得住陣腳。

第二天起早，他們三個人一起，代表鄉黨委和黨支部找馬之悅作一次正式談話，對他警告、教育，要他集中心思反省自己的問題，準備麥收告一段落時在支部會上交代。王國忠又特別囑咐蕭長春和韓百仲，隨時注意馬之悅的動向……

隨後，黨團支委又在蕭長春家的小東屋裡集合了。他們對東山塢當前的形勢作了研究。

總的估計是正氣上升，邪氣倒退，那麼，抓住時機，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積極因素，全力投入麥收準備工作，是當前壓倒一切的中心任務了。等麥子收下來，分配出去，再開展一次整社運動。因此，他們決定對馬連福和彎彎繞的問題只作一般揭發，不去公開追查，全都記在賬上，看他們以後的具體表現，再做處理。

經過幾天緊張的工作，東山塢的形勢真是按著他們估計的那樣發展了，處處又出現了一片歡騰的景象。

兩個隊都在做場。男人們從金泉河挑來水，一瓢瓢的潑在空場上，女人們用筐子裝來去年的陳麥魚子和花秸，均勻地、薄薄地撤在濕土上；小毛驢又拉著碌碡，一圈一圈地轉著，把每一塊地方都軋幾遍。過一會兒，麥魚花秸被掃走，場板像一面鏡子似的，又光又平。

馬翠清和焦克禮帶領著青年們正在修補道路。從村莊通向四面八方的條條小路，經過一冬一春人踩水衝，都顯得凹凸不平了。他們把滾到路面上的石頭子兒揀走，把坎子撤平，把窪地用土墊起來，窄的地方用鎬朝兩邊展寬。然後，又普遍墊了一層黃土。條條小路，在陽光下，閃耀著清新的金黃色。

大廟裡是最熱鬧的地方。

焦振茂、韓百安和幾個木匠正在院子裡修車輛。這些老式的四輞子車，過去是地主馬小辮的財產。土改以後，小門小戶用不上，初級社的牲口弱小用不上，除了逢年過節演戲的時候拆開搭搭戲台用，平時就在大廟門口外邊的廣場上扔著。如今豐收了，沒有大車輛不行；牲口壯實了，完全可以套起來，它們又被利用了。該修軸的修軸，該換瓦（老式車輪沒膠胎，釘著一圈很厚的鐵板，稱車瓦，或鐵瓦）的換瓦，該上油的上油，不齊全的地方全都補齊了。斧子鑿子在這兒乒乒乓乓地響。

豆片坊的韓百旺也很忙。在豆片坊對面搭了個臨時的小棚子，在裡邊安裝了兩盤石磨，準備新麥子下來以後，為社員們加工白麵。石匠們正在鑿磨，在那被磨光了的磨盤上，重新鑿開齒紋，鋼鑿子叮叮噹噹。

廟裡的院子特別嚴實，那個北大殿是農業社最好的倉庫。韓百仲指揮大夥兒收拾。他們把地下、牆上和樑柱上的塵土全部打掃乾淨，把牆角的老鼠洞堵嚴實，把鋪地的方磚補齊全，把窗戶用蓆子封住；同時還準備了防火的水缸和沙土。人們走裡走外忙。

馬連福這會兒很想躲開東山塢，躲開社裡這些亂糟糟的事兒。他找了蕭長春好幾趟，要求到工地上去，跟副隊長馬同峰換個班。

他跟蕭長春苦苦地哀求說：「讓我去吧，到那兒，我保證好好地幹一場。」

蕭長春說：「你在家裡好好地幹一場不是一樣嗎？你們隊的幹部太少了不行啊。」

馬連福說：「行，行，馬主任掛正的，馬同峰再一回來，文武全有了，比我在這兒還強哪。」

蕭長春想，馬連福的思想剛剛有點轉化，最好是能夠趁熱打鐵，幫他把這會兒的情緒穩定下來，所以就不大願意他走。就說：「你還是留在村子裡好一些。這一段，工作是複雜一點兒，這對你也是個鍛煉。」

馬連福要躲的就是這個「複雜一點兒」，死乞白賴要走。最後說出這樣的話：「老蕭，你是信不住我，怕我到工地上再給你捅個漏子呀？」

蕭長春笑了說：「你把話說到哪兒去了！我要是信不住你，把你打發出去才好呀！」

馬連福說：「那你就該讓我去嘛！」

蕭長春見他執意要去，又翻過來想：工地是個集體生活，那邊勞動很熱火，場面很宏偉，又有韓春在那兒領導，馬連福去一個時候，也許有好處；另外，馬連福換回黨支委馬同峰，支部力量加強了，溝北邊也有了骨幹。就只好答應馬連福了，「行，我同意啦，等會兒我跟馬主任商量一下再決定。」

馬之悅這幾天工作也相當賣力氣。做場的時候，他跟著社員們膀對膀地挑水，一幹就是半天。馬風蘭找他吃飯，常常是連著找幾趟，他才肯放下手裡的活兒。焦振茂他們修車缺鐵瓦，跑了兩個集沒弄到手，急得焦振茂團團轉。馬之悅給縣城鐵業生產合作社的熟人寫了封信，馬上就把鐵瓦拿到手了，把焦振茂高興得不得了。韓百旺接受了修理石磨的任務，可是找不到石匠，馬之悅就親自跑了一趟瓢兒峪，到那兒就把石匠給帶來了。焦振叢運救濟糧本來要到縣倉庫，馬之悅到鄉裡跟李鄉長一周旋，改在柳鎮運，近了一半路。青年們修路人手不夠，馬翠清找隊長也撥不出入來，結果，馬之悅在溝北邊一走，出來了十幾個……這個那個，不管什麼事兒找到馬之悅的身上，他都不推辭，盡著可能來施展他的特殊本領。善良、樸實的社員們很容易看見別人的好處，一點一滴都不會埋沒。好多社員都說馬之悅又積極起來了，又像土改以後那幾年的樣子了。焦振茂還特別跟蕭長春替馬之悅報功，說馬之悅這一伸手，跟蕭長春擰成了一股勁兒，東山塢農業社更有奔頭了！

馬之悅從此改邪歸正，要老老實實地工作了？笑話，哪有那種日子！他不是個傻子，他知道王國忠臨走那天跟蕭長春、韓百仲三人教訓他的那些話意味著什麼；也知道倒賣糧食這件事兒要是徹底揭開會有什麼效果；他也懂得共產黨那個「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政策，可是，從寬處理以後的日子在他想來也不比坐大獄好受。他得掙扎，他希望在大鳴大放來到之前，在自己挨整之前，讓蕭長春犯個大錯誤，起碼可以把鬥爭的火力分散一下，可以讓鄉裡考慮到這一點：東山塢的主要幹部都垮了，得保存力量呀，得保護「過關」呀！馬之悅覺得自己這個出路有幾分把握。於是，他神不知鬼不覺地跟蕭長春擺下了另一個戰場！

那一天，馬之悅正在屋裡吃飯，琢磨怎麼對付眼前的處境，怎麼對付蕭長春，怎麼給自己打打局面，站的更穩一點兒，馬風蘭從外邊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了。

她著急地說：「不得了啦，蕭長春要把馬連福打發到工地上去啦！」

馬之悅一愣：「聽誰說的？」

馬風蘭說：「馬連福親口跟我說的，說是要換馬同峰回來，立時要動身。」

馬之悅有點慌了。在他看來，馬連福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自己打天下的一員要將。因為馬連福是貧農，是復員軍人，是生產隊長，蕭長春也好，王國忠也好，對他都不會使絕斷的手段。馬連福是馬之悅手裡的槍，也是馬之悅的隱身草。老實說，一個馬連福，要比幾個彎彎繞頂事哩！馬連福暫時的覺醒，馬之悅根本沒有放在心上。馬之悅早把馬連福的脈窩摸準了。況且，馬連福有好多病把子在馬之悅手裡邊抓著，馬之悅一動真的，叫他怎麼著，就得怎麼著。馬連福一走，倘若那個局勢變化的風暴一旦刮到東山塢，自己的力量就單薄了，手腕也不好耍了。還有一層原因也很使馬之悅害怕，那就是馬同峰，這個傢伙不言不語，心裡邊可有個小算盤，跟馬之悅一向是貌合神離，讓他回來，只會壞馬之悅的事兒。

馬之悅想到這兒，放下飯碗就下炕。他要先找馬連福把他留下，不用多少話，只要在孫桂英身上做點文章，就說馬連福不在家守著，孫桂英要招野漢子，馬連福這個醋缸，就是要了命，他也不肯去了；隨後再找蕭長春，只要把溝北邊工作的重要性一說，他就得動動心。

馬之悅剛走到離馬連福家門口還有一截兒，就見蕭長春正進門。他緊走幾步，停在門外，想聽聽蕭長春到底要跟馬連福說些什麼，好順著他們的口氣，說自己的話。

蕭長春沒進裡邊去，站在門口裡邊喊了一聲：「連福在家嗎？」他想在馬連福走之前，再從容地談談心，問問他家裡邊有什麼事兒要托靠別人代辦。

馬連福沒在家，孫桂英坐在窗前的樹陰裡納鞋底子。她一手拿鞋底兒，一手拿錐子，小手指頭勾著針和細麻繩。她把錐子尖在她那烏黑的頭髮上蹭一下，又在底子上扎個眼兒，隨後便穿針抽繩。她那兩隻手很靈巧，動作麻利，一扎一穿，只聽得「絲絲「地拉繩子的聲音，一排一排的針腳就出現在鞋底上了。她做著活兒，嘴裡還美滋滋地唱著小曲兒：

王二姐坐繡樓，

一陣悲一陣愁，

哥哥趕考南京去，

六個春秋不回頭。

……

門口的喊聲把她驚動了，抬頭一看，是蕭長春來了。她站起來，一邊把麻繩纏在鞋底子上，一邊笑眉笑眼地打招呼：「蕭支書嘛，快屋裡坐吧。」

蕭長春一面朝裡走，一面四處找馬連福，問孫桂英：「連福哪，不在家呀？」

孫桂英把底子丟在凳子上，拉拉衣角，抹抹頭髮，又撣撣身上的線毛毛，迎過來說：「支書，你還沒吃飯吧，這兒吃吧。連福剛出去，一會就回來，你就等等吧。」

蕭長春轉身要走：「我過會兒再來。」

孫桂英連忙說：「唉，他不在家，你就不興坐坐呀，你是貴人腳步遲，一年價也照不到你幾面。我愛聽你說話兒，哪回開會，一聽是你召集的，我才去。別人講話，我一句也聽不懂，聽著聽著就打瞌睡；你說話，一聽就明明白白，越聽越想聽。聽你一回講話，我心裡要豁亮好幾天！」

蕭長春被她誇得怪不好意思，就說：「大嫂，你忙吧，等連福回來，你讓他找我去吧。」說罷，又要轉身走。

孫桂英著急地說：「別走哇，我還有話跟你說哪。」

蕭長春只好停住。

孫桂英在東山塢這許多幹部裡邊，特另。器重蕭長春。這種心理，並不完全出於一種不正派的念頭。對於蕭長春，她不敢打什麼主意。說來也怪，一個不正經的女人，反而特別崇敬正經的男人，孫桂英喜歡蕭長春，也正是因為蕭長春為人正派。孫桂英如果是個男子，她一定要跟蕭長春交朋友，花插著就坐在一個桌子上喝喝茶，談談心事。可惜她是女的，又是個很特別的女的。她覺著，對蕭長春只能離得遠遠的，可是又不甘心。這會兒，孫桂英不知道用什麼辦法能把蕭長春多留一會兒，多說幾句話，怕蕭長春多心，就趕忙說正經事了。

她說：「蕭支書，前幾天連福跟你鬧彆扭了？」

蕭長春說：「全過去啦，我……」

「聽人家講，他說了你一些不好聽的話？」

「我沒記在心上，只要他慢慢地醒過夢來，認識自己辦的事兒不對了，全算完了。」

「是嘛，哪找蕭支書你這樣寬肚量的人去呀，擱在別人身上，早打成一鍋粥了。那一天，他醉醺醺地回來，我還不知道底兒，過後才聽說。讓我把他數叨一頓。我說他：你在哪兒喝的貓尿哇，別人給你灌點酸米湯，你就狗咬呂洞賓不認識真人了！人家蕭支書是多好的人哪，去年不是人家，東山塢天塌了地陷了，哪還有這個日子呀！你說人家的壞話，舌頭真伸的開，捲的上呀！你也不拍著胸口問一問自己呀！讓我把他說的呀，連頭都抬不起來。」

孫桂英這些話全是真的。那一天，她真的出於本心，這樣罵過馬連福。

蕭長春對這個女人也有自己的看法。他既看到孫桂英不好的一面，也看到她還有好的一面。不知怎麼，對於出身貧困、受過舊社會欺負的人，不管這會兒進步還是落後，他都有一種本能的同情和愛護的心理。他覺著，馬連福的落後，跟孫桂英有關係，如果孫桂英進步了，對馬連福的進步會有好的作用。他也想到，過去自己一頭扎進生產，忙忙亂亂地解決碰到鼻子尖上的問題，卻沒有花心思做人的工作。工作到家了，孫桂英照樣可以轉變。他想到這兒，想抓機會開導開導孫桂英，就說：「大嫂是個明白人，應當多幫助連福。連福是個貧雇農，小時候受的罪，你大概全聽說了。共產黨才是他的救命恩人，社會主義才是他應當走的路；往後他得把腳跟站穩，不能再往岔道上鑽……」

孫桂英說：「你說的真對。過後，我看他也像是認錯了。蕭支書，你可千萬別結記他，他是個有嘴沒心的人。不看他，你還得看我的面子哪！」

蕭長春說：「總是有嘴沒心不行哪！長嘴為誰說話，沒心怎麼認清是非曲直呢？我覺著，連福最糟糕的是愛跟幾個落後的富裕中農搭幫扯伙，讓人家拿他當槍使。人家跟他有實話嗎？剛才還跟他哭叫要餓死，背過臉去就投機賣小米子。大嫂你也是個受過壓迫的人，你回過頭去想一想，把你見過的人都想一想，那種人會安好心眼兒？」

孫桂英點著頭，拍著腿，說：「對，對，一點兒不錯，那種人可黑心啦！唉，我也是一盆子糨子，拙嘴笨腮。先那會兒，你批評我不該拉他的後腿，其實，我也是怕他到外邊得罪人去。得工夫，你得多開說開說他，也得多給我開開腦筋，我從你這兒販來，到他那兒賣，也幫你說說他。你別看我平常不大開會去，都是家務事兒纏的，我可是個好強的人，什麼事我都想得開，窗戶紙兒，一戳就透。」

蕭長春說：「等以後我讓淑紅、翠清她們多找找你，你也把家裡的事情安排安排，多開開會，多跟大伙幹幹活，慢慢也就習慣了。」

孫桂英說：「對了，蕭支書你這一說，我算開了竅。不是我又跟你訴委屈。她們都瞧不起我，說我是大花瓶，是懶婆，是落後分子。哼，說話不怕風扇舌頭。我要像她們那樣，無牽無掛，我也當積極分子，整天跟蕭支書你一塊兒開會、辦公！來我家看看這一堆吧，又是豬，又是雞，又是大人，又是孩子；一天扒開兩隻眼忙到晚，忙得我連梳頭洗臉的空都沒有。不信你到森林打聽打聽去，做閨女那會兒，我是這麼個邋遢人嗎？」

他們談了許多，倒像談得挺合攏。

最後蕭長春提到馬連福要到工地上去的事兒，問孫桂英，連福走了，她們家有什麼困難沒有？

孫桂英說：「能不去嗎？」

蕭長春說：「開頭我不願意他去，連福自己願意去，我想，去些日子也有好處。」

孫桂英說：「不瞞支書你說，早起為這個我們倆又頂了幾句嘴。這回可不是我拖後腿，工地家裡不是一樣搞工作嗎，為什麼偏偏要到工地上去呢？」

蕭長春說：「這事還沒最後肯定，我也還沒跟馬主任說，連福回來，你們再商量商量，去不去都可以。」

孫桂英說：「要那樣，就不去吧！」

蕭長春告辭出來。

孫桂英心滿意足地送他到大門外邊，一再讓他有空常來坐坐。談了一陣子話兒，她覺得，這位黨支部書記一點沒有小瞧她的意思，倒像很知心，很有好感。她感到得意，感到自己過去總覺著比別人矮一頭的思想是沒邊沒影的事兒。

馬之悅在門口外邊站了個腿發麻，直到蕭長春說出最後告辭的話，他才悄悄地離開了。

他沒有聽到自己想要聽的話，可是從兩個人和氣的談笑中，得到一點重要的啟發。他一邊走，一邊想，越想越妙，就像一個掘財寶的財迷鬼，掘著掘著，發現了一片破瓦罐片那樣。他覺著，離開元寶的地方已經不遠了，只要不歇氣地掘下去，就一定能掘到手。

他高高興興地跑回家。

馬風蘭氣色十分難看地坐在屋裡等他。

馬之悅離開家的時候，馬風蘭也走了。這會兒她剛從她大伯馬小辮那兒回來。在大伯家裡，她又碰上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看見馬之悅那副得意樣子，倒很奇怪，就說：「大伯又生氣哪。」

馬之悅笑模笑樣地問：「怎麼啦？」

馬風蘭說：「韓百仲這傢伙又把大伯找去訓了一頓。」

馬之悅不以為然：「這是規矩，過節過秋，總得來這麼一回。」

馬風蘭說：「這回可挺厲害，還帶去一對哼哈二將：焦克禮和焦淑紅。說什麼烏雲遮不住太陽，說什麼大鳴大放是股子歪風，刮不長，說地主、富農要老老實實，要是聞風就是雨，要是做夢想還陽，先得挨收拾！」

馬之悅想了想說：「看樣子，這是王國忠佈置的，這回王國忠沒等把戲唱完就讓縣委叫跑了，會不會是那個日子要到了？好，好，不管怎麼樣，再下這一個子兒試試吧！」

馬鳳蘭沒聽明白：「下什麼子兒呀！」

馬之悅嘴對著馬風蘭的耳朵，這般如此地說了一遍。

馬風蘭眨巴著眼問：「這能頂用嗎？」

「行，這叫殺人不用刀，殺了不見血！」

「我怕管不了大用。」

「管得了。這叫精神戰。我先在精神上給他一下子，先讓他失魂落魄，抬不起頭來，直不起腰來，隨後再給他個悶棍，那就省勁多了。還有個好處，一箭雙鵰，整治了他，還能拉住馬連福。」

馬風蘭想想，又說：「你得空也得整整焦淑紅這個騷丫頭。這個騷丫頭像個尖兒，看樣子要冒出來了。」

馬之悅想起前些天在豆片坊聽韓百旺說的那段事兒，。摸著後脖梗子，琢磨一陣子，興奮地說：「那丫頭正跟蕭長春眉來眼去地弔膀子哪！正好，設法把她鏟出去，也是一箭雙鵰，除了這個女禍害，也撂了蕭長春。不撂倒蕭長春，那個日子來了，咱們在東山塢也抬不了頭；撂倒了他，就算論罪，我們倆也得來個二一添作五。」

馬鳳蘭說：「這件事可就靠你了。」

馬之悅說：「那件事可就靠你了。」

兩口子對著臉兒一笑。

第五十章

該做晚上飯的時候，馬連福兩口子又吵了幾句嘴。

馬連福得了準信兒，蕭長春同意他到工地去替換馬同峰，馬之悅也贊成他走。他心裡踏實了，像得到了喜事那麼高興。這一回。馬連福要躲清靜去了，到工地上，該吃吃，該幹幹，該睡覺睡覺，等到麥子分完了，雲雨風浪全過去了，再回來，省心省力，還省著出毛病。等那會兒回來，馬連福再重打鑼鼓另開張，馬連福一準要當個積極分子！

焦振叢把救濟糧從柳鎮拉回來了，馬連福得到話，趕緊回家拿口袋。

孫桂英正要點火，瞥了丈夫一眼，沒說話。

馬連福從屋裡找出口袋，往肩頭上一搭，就說：「夥計，燒住火，給我打點幾件六月穿的單衣服。」

孫桂英明知故問：「幹什麼？」

「我要上工地呀。」

「幹什麼去？」

「幹工作呀。」

「東山塢沒你幹的事了？」

「那兒清靜呀。」

「套個車吧。」

「套車幹什麼？我不帶太多的東西，背著就行了。

「你不帶東西，得帶上我們娘倆呀！」

「別逗啦，挖河還能帶娘們。」

「這回我是拉定後腿啦！」

「別價，別價。去個十天半月，我就回來看看你。」

「十天半月太長了，我離了你這根拐棍過不了日子。」

「看你，說這種話，讓人家聽見多笑話呀！」

「笑話按斤賣還是兩稱？好吧，你走你的吧！你走了，我也走，我也找個清靜地方去。」

哪壺不開提哪壺，不管真假，馬連福最怕這句話。他往前門檻兒上一坐，用一種很可憐的樣子央求著媳婦：「得了，放我這一回吧。你不知道我犯了錯誤，這回是立功贖罪。人家派我去，我要坐坡，那多不好！」

孫桂英撇著嘴唇說：「騙鬼去吧，人家不讓你去，你硬要走。那兒有肉包子？你拍拍屁股走了，扔下這個破家，喝口水，燒根柴火都得我轉腰子。我不幹。」

馬連福說：「老蕭講了，社裡有人照顧你。」

孫桂英說：「說的比唱的還好聽，誰照顧我？」

馬連福這會兒是一心上工地了，媳婦怎麼糾纏，他也不能動心。就不高興地說：「你這個人的事情真難辦。愛怎麼就怎麼，反正明天起早我走啦！」

孫桂英也故意說氣話：「好，愛怎麼就怎麼對吧？你頭腳走，我就招個野漢子屋裡睡！」

院子裡有人搭話了：「嫂子，招兩個吧，算我一份兒！」隨聲進來的是韓德大。

孫桂英抓起燒火棍子就照著韓德大的光頭頂上來了一下子：小挨刀的，人家兩口子說話，你也偷著聽！不安好心，你媳婦養孩子沒屁股眼兒！」

韓德大一邊嘻嘻哈哈地跑，一邊喊馬連福：「快點吧，就等你領救濟糧去哪！」

馬連福趕緊就坡下，跟著韓德大走了。

孫桂英把粥鍋燒住火，就坐在屋炕上想心思。她不願意男人離開她。男人在家，家務事全替她幹了，她可以多串幾個門子，多做點針頭線腦的活兒；再又說，男人一走，裡裡外外就是娘倆，啞巴孩子不懂事兒，太冷清了。唉，他們是打打鬧鬧、吵吵罵罵的恩愛夫妻，離開久了，心裡怪熱乎乎的。

這會兒，馬風蘭探頭探腦地走進來了。她背著一斗小米子。這小米子是從韓百安那口袋裡挖出來的，野豬還願，她來給馬連福送禮兒。

她問：「連福哪？」

孫桂英說：「死啦！」

馬風蘭笑著說：「喲，表侄女那不守寡啦！」

孫桂英說：「有這麼個死東西，不如守寡乾淨。」

馬風蘭說：「快找個傢伙，把這米倒了。」

孫桂英看看口袋：「哪的米呀？」

馬風蘭說：「你表姨夫讓我送來的。」

孫桂英說：「光吃你們的，多不像話！我們有救濟糧啦，這米您帶回去吧。」

馬鳳蘭把米口袋往孫桂英懷裡一塞。說：「救濟糧全是棒子，哪有米吃著順口。再說，光為你也就算了，還有孩子哪，花插著給孩子做點粥吃，也換換胃口。」

孫桂英一邊下炕找傢伙，一邊問：「你送這米來，連福知道不知道哇？」

馬風蘭說：「這麼點東西，也值得這麼小家子擺事的呀！」

過了米，兩個女人坐在炕頭上，就張家長、李家短，東一鎯頭、西一棍子地扯開閒篇了。

在東山塢只有馬風蘭是孫桂英的知音，沒有不過的話兒。

馬風蘭心裡想主意，沒話找話說，沒事找事做。她看看西旮旯，望望東牆角，瞧瞧地下，瞅瞅炕上，就像個保媒的來相家。她問：「孩子哪？」

孫桂英說：「讓韓德大他媽抱去啦。他們家沒小孩，就喜歡我家寶寶。」

馬鳳蘭咂著嘴唇說：「唉，人不講本事不行。你看，一大家子事全靠你背著，要是給一個沒本事的女人，早就裡不像裡，外不像外，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孫桂英說：「我還不夠邋遢的呀！」

馬風蘭說：「喲，你還邋遢哪！瞧瞧，你這穿的，戴的，頭上腳下，利利索索，要是不知道的，你出了門，人家準把你當成沒出閣的大閨女。」

孫桂英說：「瞎曰曰，就我這老模喀嚓眼的，能比上人家大閨女呀！」嘴這樣說，人家誇得她挺得意，不由得伸手抹抹鬢角，扯扯衣襟，拉拉袖口。

馬風蘭說：「來，天還不黑，我給你絞絞臉（即修面，用線絞去臉上的汗毛）吧。」

孫桂英趕忙從針線笸籮裡邊找來一條好白線，盤腿坐在炕上，把臉伸給馬鳳蘭，閉著眼睛等著。

馬風蘭也往孫桂英跟前一坐，那條長長的白線用牙咬住一頭，又在手上一纏，就在孫桂英的臉蛋上絞開了。只聽得絲絲響，汗毛一條一道地絞了下來。

馬風蘭一邊熟練地絞著，一邊又沒話找話地問：「那天中午你家來客了，哪莊的？」

孫桂英想了想說：「沒有哇，窮家破業，誰來呀！」

馬鳳蘭說：「別瞞人了。我吃了飯，正在街上站著，見一個不高不矮的小白臉子，偷偷摸摸地進了你的院子，跟你親親熱熱、熱熱鬧鬧地說了半天知心話兒，怎麼硬說沒有？」

孫桂英」啪「地打了馬風蘭一巴掌，罵道：「該死的貨，到這兒胡言亂語，沒有這八宗事兒！」

馬風蘭說：「準沒有嗎？嗨，好事不背人，背人沒好事。讓我給你算算哪一天。」她裝模作樣地扳著手指頭，」昨天，前天，大前天……對了，對了，就是昨天。」

孫桂英想了想，想起來了：「噢，你說的是蕭支書吧？昨天吃過晌午飯，他來了一會兒。」

馬風蘭拍著膝蓋說：「怎麼著，我沒說瞎話，沒有冤枉了你吧？」

孫桂英說：「你要直說，我也就想到了；你說來客了，又東拉西扯，誰知道你說的是他！」

馬鳳蘭擠了擠眼又問：「他常常到你這兒串門嗎？」

孫桂英說：「不常來，一兩個月見不到他一回。昨天他是有事兒找連福來的，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就走了。他太忙啦，哪有工夫串門兒。」

馬鳳蘭故作驚訝：「喲，不會吧？不常來常往，他怎麼對你那麼熟呢？」

孫桂英抓起身邊放著的鞋底子又要打馬風蘭：「瞧你個爛嘴的貨，他跟我熟哪家子！」

馬風蘭一邊躲閃，一邊正正經經地說：「跟你說正話，你總鬧著玩。不願意聽不說了。我說桂英，吃什麼飯呀，這兩天都做什麼活了？什麼時候走娘家去呀？」

人家故意不說了，孫桂英又忍不住想要聽：「你得說清楚，造謠不行！他怎麼跟我熟了？」

馬風蘭笑笑：「瞧，不打聽到嘴受不了吧？他誇你手巧，這麼巧，那麼巧，說了一大堆。」

孫桂英聽了這話，有幾分受寵若驚的欣喜，又有幾分不相信：「去，去，他真誇我了？你瞎編！」

馬風蘭起誓發願地說：「誰瞎編誰是小狗子！那天他從山上回來，找你表姨夫，忘了提起什麼話兒，他提到你，他說：』趕明天，我也求連福大嫂給我納雙襪底兒；她納的那個襪底兒，實在太好了！『接著就把你誇一通。」

孫桂英信以為真，瞇縫著眼睛，仔細地想了想，忽然拍著手說：「對了，對了，準是他們到那兒開會，連福上炕脫鞋，腳上穿的那雙襪底兒讓蕭支書看到了。那雙襪底兒，還是懷著我們孩子那會兒納的。我用的是裁小褂子裁下來的漂白布，那布還是我媽從北京城裡扯來的；咱們這兒賣的布，哪有那成色！我是用繡花針納的，上邊納的是胡椒眼兒，下邊納的是對針盤腸，腳心用的是盡線，納個五福捧壽；那線是真絲的，又黑又亮，襪子穿酥了，也不興它褪色……」

馬風蘭惋惜地說：「蕭支書這輩子也甭想穿這麼一雙襪底兒了。」

孫桂英說：「人家不會娶個巧媳婦呀！」

馬風蘭兩手一攤：「到哪兒娶去？要娶得上，早娶了，還守到今天！」

孫桂英說：「人家蕭支書眼睛高，一見那人就眼高。我看人家才像個男子漢大丈夫。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穩穩重重；說話不高不低，不多不少，說一句是一句。帶著婦女下地幹活兒，那麼多的小女少婦，又是說又是笑，人家蕭支書總是正正經經，連眼皮都不挑。哪像我表姨夫，賤不唆唆，哪有女的往哪兒湊，渾身沒四兩，沒話找話說；那天門口過一個騎驢的小媳婦，他用眼睛死盯著人家……嘻嘻，真笑死人了。」

馬風蘭趕緊給自己的男人打掩護：「他是有嘴沒心，好鬧著玩；別看蕭支書蔫呼呼不說話，裝正經；見了女人不說話的人，心裡勁更厲害。」

孫桂英說：「反正人家蕭支書眼睛高。」

馬鳳蘭說：「你這話說得才是沒邊兒沒沿兒。他眼睛高什麼？我看他一丁點都不高。死那個媳婦，簡直是個醜八怪，小個子，黃毛，爛眼猴似的，別人全說不般配，蕭支書卻拿她當寶貝；甜哥哥蜜姐姐地哄著，不笑不說話；到外邊開會去，多晚散會，也得趕回來，連洗腳水都給媳婦潑出去。」

孫桂英用鞋底掩著嘴，嘻嘻地笑著說：「你真會糟改人！」

馬風蘭晃著頭說：「嘿，不信，你去打聽打聽呀！」

孫桂英說：「不用打聽，人家也不會跟你說的那個樣。我也聽大腳二菊講過，他們小兩口挺和美。那個人也沒福氣，才過幾天親熱的日子，她就死了，多可惜。」

馬鳳蘭接著說：「死了就續不上了。到今天，他見了你表姨夫還埋怨哪！他說，你把孫桂英給馬連福拉上，那會兒怎麼不給我介紹介紹？」

孫桂英說：「我不信你胡曰曰，人家會說這個！」嘴上這麼說，心裡可是熱乎乎的。嘆口氣，」唉，全怪我表姨夫沒有好下水，亂點鴛鴦，錯配姻緣，我恨他一輩子！」

馬風蘭說：「也不能全怪他，當時你也沒說清楚。」

孫桂英沒吭聲，瞇著眼，任憑馬風蘭在臉上絞來絞去。她的腦海裡，又浮起一件被忘卻的往事。

那天下暴雨，孫桂英到嬸子家串門給隔住了。剛剛離了婚，在家裡坐不住呀！她跟嫂子在裡屋說話兒，嬸子在外屋擇韭菜。雨越下越大，從外邊闖進一個避雨的人。這個人二十七、八歲，背著一麻袋肥田粉。嬸子一個勁讓他到裡屋坐，他不進去。他們就在當屋說話兒。

嬸子問：「哪莊的？」

那個人回答：「東山塢的。」

嬸子問：「怎麼沒見過？我跟那村馬家有親戚。」

那個人說：「我是從軍隊上轉業回來的。」

嬸子問：「家都啥人？」

那個人回答：「有個老父親……」

嬸子問：「還沒有成家哪？」

那人打岔說：「這雨要住了。」

孫桂英扒著竹簾子縫朝外一看，這一看不要緊，一下子就把她給迷住了：多漂亮的一個小伙子，越看越愛看。她站在竹簾子裡邊，只能往外看，外邊人看不到裡邊；一直看到雨住，那個人背著肥田粉告辭。她的腿都站麻了。回到家，她就硬讓她媽到東山塢查訪這個人。

那會兒，馬之悅正為馬連福的親事發愁，這回送上門來了，還能放過去！他明知查訪的人不是馬連福，就硬往馬連福身上安。他親自跑到森林攛掇這件事兒。

孫桂英問他：「他家幾口人？」

馬之悅回答：「就一個老父親。」

孫桂英又問：「二十七八歲吧？」

馬之悅說：「一點不錯。」

孫桂英眉開眼笑：「當過解放軍？」

馬之悅說：「轉業回來的。」

孫桂英拍著手說：「就是他。」

馬之悅又把馬連福誇個溜油光。

孫桂英說：「我願意，訂個日子，讓我們當著面談談吧。」

馬之悅說：「都看過了，人家那邊也願意，談不談，你還信不住表姨夫？」

第二天送來彩禮，第三天套著大車來娶親。拜了天地，進到洞房裡一看，丈夫是個麻子臉，孫桂英可傻眼了。她一句話沒講，跑到西屋裡，一把拉住正喝酒的馬之悅跳著腳說：「我不幹，不是這個，你騙了我！」

馬之悅說：「咳，哪個不一樣！這小伙子除了有幾顆麻子，處處全好，保證讓你隨心！」

旁邊的親友都幫忙解勸，馬連福也過來說好話。孫桂英架不住這麼多人說，心想：反正已經來了，先對付對付，不行再散，反正我有理由。

沒想到，兩個人到一塊兒過三天，一會兒都離不開了，見上一面的那個人，早被她忘得無影無蹤。一年後生了個孩子，別的心思就更沒有了。以後一塊兒過日子，遇到一些不順心的事，她覺著嫁了個麻子臉有些委屈，吵幾句，哭一場；兩口子打架是假的，沒有隔夜之仇。

他們的日子就這樣過下來了。

孫桂英想到這些，沒留神，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抓著針錐了，一使勁兒，紮了手。她皺著彎眉，把手指頭放在嘴裡嘬。

馬風蘭在孫桂英的臉上絞完最後一下子，又問：「聽說連福要上山了？」

孫桂英悻悻地說：「他哪有個準稿子，說明天就走。」

馬風蘭說：「他走了，剩下你一個人，有啥事你找我幫忙，可別招惹蕭長春來串門了。

鬧出什麼事來，連福知道了，還不打出腦漿子來！」

孫桂英剛要罵，忽聽外邊有腳步聲，從窗戶朝外一看，馬連福回來了，趕緊住了口。

馬連福背著糧食口袋走進屋。

馬風蘭收了線，下了炕，拍拍衣裳襟兒，笑著說：「你們講貼己話吧，我走了。」就出了屋。

馬連福也沒跟她打招呼，放下口袋，朝媳婦看一眼，媳婦的臉上眉齊鬢整，喜氣洋洋。

他心裡納悶兒，怎麼一轉眼的工夫就變樣啦？

孫桂英瞥了丈夫一眼，趕忙下炕舀粥，放桌子端碗，還往鹹菜盤子裡大大地加了幾滴香油；又跑到東院裡抱回她的小寶寶，就跨在炕沿上喂孩子粥。

馬連福上炕吃飯，想說話，又怕捅了蜂窩；不說吧，那件事還沒個了結。

孫桂英開口了，不光是臉蛋變了，心氣也變了。她問：「見了蕭支書嗎？」

馬連福說：「見了，正領著會計幾個人算賬。」

孫桂英說：「往後不准你再跟彎彎繞、馬齋這些人扯幫幫拉套套了；沾『富』字的人沒好心，有好心也不會給你使。他們光拿你當槍用，用完一扔；他們吃炒豆，你炸鍋。」

馬連福喝著粥，說：「對啦，全是一群白眼狼！」

孫桂英又說：「人家蕭支書對你多好。你罵了人家，人家在人前背後都不說你一句壞話，還說要幫助你，讓你將來當個好幹部。交人交心，澆樹澆根，人不能不講良心，也不能不識抬舉。你要是再跟蕭支書做對頭，不要說蕭支書不會再饒你了，連我也得跟你扯清楚。」

馬連福說：「對嘛，你瞧，我這會兒不是積極了，讓我上工地，我就去；就是，你……」

孫桂英說：「我怎麼著？我管你啦？你去你的！」

馬連福還當孫桂英說氣話，就試試探探：「怎麼，你不生氣啦？」

孫桂英一翻白眼：「生氣，我吃飽了撐的？往後我也要進步了。我把家裡的事兒安排安排，也要下地掙工分。東山塢那幫子娘們，誰也比不上我；我不幹是不幹，幹就幹個新鮮的，讓她們吃驚瞪眼，不信你就瞧著！」

馬連福一陣高興，撂下碗筷，噌地跳下炕，摟住了孫桂英的膀子：「真的，你願意我去了？」

孫桂英眼一擠說：「當然。去了就安安定定，別火燎屁股似的，一趟一趟地往家跑。」

馬連福連聲說：「行，行！糧食也有了，麥子也要分了，我也放心了。」

孫桂英說：「糧食吃不了，剛才我表姨又送來一斗小米子……」

馬連福一愣：「唉，你怎麼又要他家的東西呀？快送回去吧。給，這還有三十塊錢，一塊還給馬主任。」

孫桂英見錢眼開，一把奪過來，塞進兜裡：「官還不打送禮的哪！吃他花他，買不了身子買不了心，想怎麼怎麼，他能咬你半截兒去呀！」

馬連福還要堅持把錢和糧食送回去，又怕惹了孫桂英又惹了馬之悅。他心想，就這一回，下不為例，得啦，馬連福再不幹這種事兒了！

馬風蘭扭著肥胖的身體，高高興興地回到家。

馬之悅正在屋炕上等她，迎頭就問：「怎麼樣，開縫不開縫呀？」

馬風蘭撇咧著嘴說：「我這點本事還沒有哇？慢說是她孫桂英，就是觀世音下世來，我也能說得她思凡想漢子！」

馬之悅一拍大腿說：「好，得空我去對付焦振茂！」

第五十一章

幹部們接受了喜老頭的建議：盡快公佈預分方案。

開了貧農、下中農會的第二天，蕭長春就關照馬立本做準備，幹部會上作了決定，又抽調韓道滿、韓小樂兩個人到辦公室協助馬立本工作。等到村裡的麥收準備工作完全安排人緒之後，蕭長春和焦淑紅又投進來了。他們日夜連續進行，搞得很緊張。五把算盤子在農業社辦公室裡一天到晚地「劈啪」山響，農業社好像辦喜事兒，請來一班子吹鼓手，演奏著動人心弦的樂章。

莊稼人聽到這個聲音，全都起心樂呀！

辦公室每天不斷有人來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什麼樣的人都有，有事沒事都來；這個問問自己的工分數，那個問問自己大概可以分到多少麥子，還有的拿自己的工分冊子跟會計的賬本子對照，看錯了沒有。每個人都是笑著走進來，笑著走出去，又把滿臉的笑容帶到自己家裡，或是帶到田野裡去。

乍開始，幾個年輕人覺著這麼出來進去地影響工作，就要在門口貼個「閒人免進」的條子，讓蕭長春給攔下了。

年輕的支部書記這一程子實在夠勞累的了。他要參加會議，要跟著算賬，要接待社員，還要到一些人家走動，夜裡很晚的時候會計室這攤子事情收了，他又要帶領民兵護守麥子。

麥子一天比一天黃了，得加緊看著了。他沒空躺在床上睡一覺，實在睏了，就在野地找個背風子坡坎上，靠一靠，閉一會兒眼睛，四五天沒有脫過衣裳了。他那俊氣的臉上，眼看著往下消瘦，兩隻黑亮的眼睛也罩上了血絲，像刮進沙子粒兒似的那麼疼痛。很多人心疼他，可是代替不了他；很多人勸他好好睡一夜，怎麼辦得到呢？這正在要緊的節骨眼上呀！

他的心情是愉快的，精神也相當好，有時候別人吃飯去還沒回來，他一個人沒法兒動手工作，就獨自蹲在辦公室的前門口，一邊抽著煙，一邊思謀著下一步的工作……他知道，村子裡的事情還沒有徹底解決，彎彎繞、馬大炮這幾個人，經過這次揭發，那落後的腦袋瓜不光沒有轉過來，可能跟農業社更加對立了；眼下表面上老實，那是因為他們害怕大夥兒，並不是真的認了錯。蕭長春估計，在這個空子裡邊，他們一定跟買糧食的販子串通過了，訂了攻守同盟，將來要處理解決問題的時候，他們很可能翻供，不承認這件事兒。這該怎麼辦呢？

不要緊，揭開這件事並不是單純為了整彎彎繞這幾個人，主要的是為了教育大夥兒，大夥兒把他們看清了，都臭著他們了，目的也就達到了。根據這一段事實看，彎彎繞這些人，不再經幾年，不再經一些波折，不再碰一些釘子，他們是不容易轉過來的。那麼馬之悅呢？為什麼這件事兒一揭出來，他突然間就老實了呢？裝樣子是瞞不住人的。過去，他跟彎彎繞這些戶很親近，總是往一塊兒湊，這會兒見了面都躲著走了，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兒呢？販賣糧食這件事兒，肯定跟馬之悅有瓜葛，興許還掛著縣城裡的范占山。據群眾反映，去年馬之悅跑買賣就常在范占山那兒落腳。應當趕緊給縣裡寫個信兒，讓那邊把這個人好好調查一下，等麥秋後再追追彎彎繞，兩下一齊來，不愁沒個水落石出！那個」大鳴大放「這會兒發展到什麼地步呢？據說縣城裡也動起來了。那麼，有一日這種事情臨到東山塢，還會出現什麼樣的新問題呢？不管什麼樣，都應當照著黨的指示做，先把自己的隊伍組織好，讓大夥兒做好思想準備，不出事兒更好，出了事就要拼了性命頂住。還是那句話，永遠作硬骨頭，任何邪氣也得讓正氣壓倒！社會主義道路我們是走定了！

焦淑紅這一程子也比較累，不過比蕭長春要好一些。最近隊裡不讓婦女去看麥子，她能夠多睡一點覺。每天除了搞預分以外，她的事情也還不少。團支部的工作加強了，團課恢復了，這件事兒雖說有韓百仲幫著馬翠清搞，她不插插手，總不放心。苗圃那邊也常有事兒。焦克禮在那邊幹得不錯，可是一到澆水、鋤草，或是打藥水殺蟲子，他一個人領導不過來，焦淑紅也得花插著照看照看。

她的心情也是快活的，精神更是飽滿。村裡的工作換了一個新面貌，對她是個極大的鼓舞，也使她受到了鍛煉。僅僅幾天，她認識了許多真理；這些，有的過去知道一些，那是條文的，這會兒有了實際體會。她也學會了許多工作方法，諸如說服動員動腦子分析複雜的問題，靈活機智地對付各種人、各種事。她爸爸的突飛猛進，對這個二十二歲的姑娘來說是一種極大的精神鼓勵。她感到新生活越發可愛，新農村越發可愛，自己的前途越發光明。這會兒，她甚至於對幫助馬立本這樣一個青年都有了信心。她也想過自己的婚事。她不急，不忙，一來工作正緊張，應該先把農業社的事情搞好；二來，她覺得早晚都是一樣，反正是變不了。在這個農業社辦公室裡工作的韓道滿、韓小樂，自然也都有他們自己的喜悅和憂慮，也想自己的心思，只是不那麼突出。

有一個人，甚至於比蕭長春和焦淑紅還要勞累得多，因為他太用腦筋了——這個人是馬立本。

馬立本開始跟蕭長春和焦淑紅坐在一塊兒的時候，他是痛苦的。他也咬過牙，想把一切仇恨埋在心裡，化成力量，等待出頭的機會，可是辦不到。苦惱了幾天以後，他也愉快起來了。

他用各種各樣的辦法試探了焦淑紅，也使用了各種各樣的辦法觀察了焦淑紅跟蕭長春的關係；他從各種各樣猜測、推斷來尋求有利於自己的根據，來證明焦淑紅愛自己，來證明焦淑紅對蕭長春根本沒有什麼意思。結果他得到滿足了。比方說吧，為了工作方便，他們把兩個大辦公桌並在一塊兒了，幾個人圍著桌子坐；原來馬立本跟焦淑紅坐對面，後來馬立本借口背著光，搬到跟焦淑紅挨著坐，焦淑紅根本沒有拒絕，還把自己的凳子朝韓道滿那邊挪挪，給馬立本讓出地方。再比方說吧，有一次焦淑紅認不清一個字碼兒，既沒問韓道滿和韓小樂，也沒問蕭長春，卻問馬立本了。還有一件事兒，給馬立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一回，焦淑紅跟韓道滿一塊兒從外邊進來，一邊走一邊吃杏子，手裡剩下兩個，朝桌子上一扔，不偏不歪，全都滾到馬立本的算盤旁邊了。他攥著兩個杏子，好久捨不得吃。這兩個杏子是有深刻含意的，第一是扔給了馬立本，第二是兩個，分明是說，兩顆心緊緊地挨在一起了！

馬立本的舊情復萌了。他從這許多事實中得出了一條結論：焦淑紅對自己是有情有意，完全因為焦振茂的阻撓，蕭長春的壓力，才萬般無奈跟自己表示表面化的疏遠。這兩個人是多麼可恨呀！馬立本要不畏一切困難，不顧任何犧牲，爭取機會和焦淑紅親近，最後奪到焦淑紅，實現他的夙願！

這種情形，可把焦振茂氣壞了。

焦振茂把這一切全都看到眼裡了，他看著閨女跟馬立本坐在一塊兒不順眼，看著馬立本像只蒼蠅似的追閨女更是氣憤。他還看出馬立本這會兒比過去更要大膽、更要迷心地追求自己的閨女。閨女也不躲著他。在焦振茂看來，閨女早晚會上了圈套，這對他將是終身的惱恨。

這會兒焦振茂是積極分子，是在處處學著窮人的骨氣的時候，自己的閨女要嫁給這樣一個不三不四的東西，他覺得丟人；自己跟富農六指馬齋搭親家，更是有損自己的人格。怎麼辦呢？跑去說閨女一頓吧，人家是工作；不管吧，實實在在地看不下去。他在廟裡幹會活兒，就像示威，抽空就到辦公室走一圈，不是說借碗找點開水喝，就是說打聽打聽自己的工分賬算出來沒有。他用一種敵對的目光暗示馬立本，要他死了這份心。馬立本因為心裡有了底兒，自然不肯示弱。焦振茂越往這兒跑，他越裝出跟焦淑紅挺親熱的樣子。這場啞戲演了兩天，焦振茂實在忍不住了。

這一天，正好預分方案搞完了，幾個人一齊動手，抄寫好了三份。焦淑紅和馬翠清兩個扯著一份到二隊張貼去了，韓道滿和焦克禮兩個人扯著一份到一隊張貼去了。蕭長春本來把另一份捲好了，要到大廟裡去貼，怕抄丟了字，正在檢查。馬立本也在屋，因為是他抄寫的，抄累了，斜躺在床鋪上聽耳機子休息。

焦振茂走進來說：「支書，我跟你說個事兒。」

蕭長春把手裡的筆一放，轉過頭一看，老人的臉色很不好，一時猜不出為什麼，就說：「您坐下說吧。」

馬立本心裡也嘀咕，兩個仇敵都湊到一塊兒了，準是說跟自己有關聯的事，就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耳朵卻伸著聽。

焦振茂走過來，捅了馬立本一下子：「這兒不是完事了嗎？你出去一會兒，我們說個事兒。」

馬立本不動窩，很蠻橫地說：「這是我的辦公室，你讓我到哪裡去呀？」

焦振茂也不客氣地說：「哪兒寫著是你的辦公室？這是社員大伙的，輪班也該我坐坐了。」

蕭長春莫名其妙地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對焦振茂說：「您有事講，咱們到外邊說去吧。」

焦振茂往椅子上一坐：「我偏要在這兒說。馬立本，你是走開不走開！」

蕭長春說：「您今天怎麼了，怎麼這樣跟會計說話呀？」

焦振茂說：「這話不好聽啊，再不走，我還有難聽的給他留著哪！」

蕭長春見焦振茂今天的情緒十分反常，估計有重要事兒，就轉過頭來對馬立本說：「立本，你去幫他們貼貼去，順便檢查檢查丟了字沒有，丟了好馬上改過來。」

馬立本也考慮到久待不妙，也不可能聽到要聽到的話，就氣呼呼地走出去了。

焦振茂跟到門口，見馬立本走遠了，又回來，坐在椅子上，呼呼地出粗氣。

蕭長春笑笑說：「會計有什麼缺點，您可以跟他提，也可以跟我說，千萬不要鬧對立，這樣不好。」

焦振茂說：「唉，支書，你不知道哪，他不是人！」

蕭長春說：「別急，怎麼回事，您跟我講講。」

焦振茂說：「你別往下問了，我說他都嫌丟人。我找你要求個事兒，往後你別讓淑紅再到這裡幫會計工作了。」

蕭長春不解地眨眨眼：「這裡靠她頂一半事哪，等搞決算的時候不讓她幫著不行啊！」

焦振茂說：「要不把馬立本調出去！」

蕭長春笑了，心裡已經明白了，就說：「他是會計，是主管，把他調出去還行！」

焦振茂說：「反正不能讓淑紅跟他在一塊兒！」

蕭長春說：「您的心意我知道了。您是個明白人，對兒女的婚姻事不能強管……」

焦振茂說：「別的我什麼都不管，惟獨這件事情，我是管定了！」

蕭長春說：「淑紅是您的親閨女，您比我更瞭解她。她有主見，不會潦潦草草處理這種事情，您放寬心好了。」

焦振茂拍著大手說：「支書，你還蒙在鼓裡哪？她嘴裡說沒這回事兒，你看看，像沒這回事兒嗎？人背後，早搞得熱乎啦！不管怎麼樣有心術，她到底是個沒經過事的孩子，日久天長，鬧出事來怎麼辦？我就這麼一個閨女，我能放心嗎？」

蕭長春搖搖頭說：「我看您是多心了，淑紅絕對不會在這種事情上上當。」

焦振茂說：「也不算我落後保守，這件事情，我有一定之規。你是支書，我信的住你，除你以外，連馬主任我都不對他講。你先免了她這個差事，工作多著哪，什麼不是幹？你得空還得多勸勸淑紅。我把話說透，除了馬立本，她另挑嘛，只要對事，我準由著她。平時她信服你，你說一句話，比我們兩口子說千句萬句還要佔地方。」

「這個難題目真夠蕭長春做啦，怎麼辦呢？這種事情要是放在馬翠清身上，他的辦法多啦，偏偏發生在焦淑紅的身上，他是有苦難言呀！他捲起鋪在桌子上的預分方案的佈告，說：「這件事，咱們得空再說。走，您幫我把這個貼上去。」

「嗨，預分方案搞出來啦！」

「馬上就要公佈了！」

「快去看哪，都貼出來了！」

這個消息像是長了翅膀的小鳥兒，不一會兒就飛遍了全東山塢的溝南和溝北，前街和後街。

社員們幾乎都懷著同樣的心情，從每一個磚門樓、排子門跑了出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有。他們都抄近路到自己的隊部門前來看「紅榜」。

蕭長春和焦振茂兩個人一進大廟門口，就被一群人圍上了。有的不管不顧，擠過來就要搶著看。

蕭長春連忙把手裡的紙卷舉得高高的，一邊躲閃，一邊笑著喊叫：「嗨，嗨，別搶，別搶，小心撕壞了！」

焦振茂也忘了剛才那件不高興的事兒，幫著蕭長春推開那些死乞白賴不肯離開的人，也笑著喊：「你們搶什麼呀，這不馬上就貼出來了，管你們看夠，帶上乾糧，坐在這兒看它兩天兩夜也沒人不依！」

豆片坊的韓百旺早把麵糊打好了等著。他端著長把兒的鐵勺子迎出來說：「快點貼上不就省得他們搶了！來吧，貼在哪兒呀？」

蕭長春轉著身子，尋找合適的地方。

有人說：「貼在東牆上吧！」

有人反對：「西曬日頭，一天就褪色了。」

有人說：「貼在北牆上吧！」

也有人反對：「六月裡南風多，吹壞了！」

「貼在牆上不行，下雨就淋著。」

「對啦，貼在屋裡吧。」

「嗨，屋裡多不顯眼哪！」

最後還是焦振茂找了個好地方：貼在技術股門外邊的牆上；那邊有伸出來的房簷，日頭曬不著，雨也淋不著，另外還顯眼，人一進門就看到了。

蕭長春舉著紙捲走到技術股房子的門口，想找個墊腳的東西。

韓百旺說：「等等，我給你搬個梯子來。」

焦振茂說：「用不著那麼高，找個凳子就行了。」

人群外邊忽然有人說：「嗨，用我這個吧！」

大伙扭頭一看，是馬子懷。他臉上掛著汗珠，背上背著筐子，手裡拿著鐮刀。看樣子剛從地裡割草回來。他扔了鐮刀，放下筐子，也不顧筐子裡的草，就底兒朝上地一扣，放在蕭長春的腳跟前了。

他說：「支書，蹬著貼吧。」

蕭長春站到筐子底上，用大刷子蘸著麵糊刷在磚牆上，隨後把捲著的「紅榜」從上邊往牆上一按，又往下一層——鮮紅的紙、油黑的字兒，就在人們的眼前閃露出來了。

人們一擁而上，仰起笑臉，瞪大眼睛，伸著手指指點點。

「嘿嘿，我在這兒哪！」

「我哪？我的名字在哪兒呀？」

「這是我哥哥他們。」

在人們議論聲裡，馬子懷也著慌了。他急急忙忙地從頭到尾找了一遍，沒找到。他著急地想：不會把我丟了吧？就問身邊正在大喊大笑的韓德大：「德大，我到哪兒去了？」

「韓德大用手拍著他的肩頭說：「瞧你這個人是樂糊塗啦，你不是在這兒站著嗎？」

馬子懷顧不得跟他逗著玩，又問韓百旺：「怎麼沒有我的名字？你瞧見沒有哇？」

韓百旺抱歉地說：「你算問著了，不知道我不認字兒？」

韓德大伸出趕牛的棍子在「紅榜」上指點著說：「這兒哪。馬、子、懷！」

馬子懷仰起臉，睜大了兩隻眼睛看。他的名字在最上邊，在彎彎繞上邊、馬大炮下邊。

他先是一愣，隨後一驚，接著，咧開嘴巴笑了。他不光看到了自己名字，也看到一串阿拉伯字碼，那字碼兒跟他名字連接在一塊兒；名字是他的，字碼是他的，名字和字碼代表著的那幾布袋金黃的小麥也是他的，這是勞動的報酬啊！他的兩隻眼睛盯在那上邊，眼皮不眨，眼珠兒不動，可是他心裡卻翻翻滾滾。他用這個字碼兒跟他心裡邊那個字碼兒比，跟他往年的收入比，跟旁的人比。他看見了，代表自己的勞動工分的字碼比彎彎繞多個圈，代表自己要分到的麥子的字碼比馬大炮多一倍，這對他的震動太大了。他不由得想起蕭長春前些天對他說的話，想起女婿對他說的話；他覺著又後怕，又慶幸，肚子裡默默地叨唸：「險哪，要是跟彎彎繞、馬大炮那樣，不好好在社裡幹活，這麥子不就沒影兒了？往後呢？對啦，不能跟這號人走啦，跟他們走得吃大虧呀！」

大廟門口爆發起吵嚷聲。焦二菊和焦慶媳婦在山門外一邊站著一個，臉對臉地吵，仍然是一個橫眉立目，一個嬉皮笑臉。

焦二菊怒沖沖地說：「這兩天我沒得工夫，要不我早找你去了。你還吵沒吃不？」

焦慶媳婦笑著說：「我沒有再吵哇，您那天跟我說得好好的，我能不給您留一點面子呀？」

焦二菊說：「給我留什麼面子？這全是你自己的事兒！」

「您不是說，等收了麥子……」

「呸！還惦著那個好事呀？彎彎繞他們還沒有把你教訓過來呀？你那自私的心還沒動一動呀？走吧，裡邊人多，咱們這回當著大伙講講理兒！同著大夥兒講清楚，我能不能用麥子收買你的假進步真自私，咱們這回得講清楚！」

「嘻嘻，我跟您鬧著玩哪，這不是就要分紅了，誰還要您的麥子呀？您送我屋去我也不要啦！」

她們的爭論被顫顫悠悠跑來的五嬸和領著一群孩子的志泉媳婦打斷了。

剛剛稍微靜了一下的院子，又因為她們進來沸騰起來了。

焦振茂像喝醉了酒似的滿臉通紅，老遠就朝五嬸喊：「嫂子，你們娘倆真行啊，幹這麼多的工分！」

五嬸得意地笑著：「我們翠清那丫頭神著哪，全是她一個人幹的呀！這年頭，閨女兒子全一樣，能勞動，能出力氣，都頂事兒！你們淑紅也少不了吧？」

韓百旺衝她說：「我真替你發愁，分那麼多的麥子，你那小屋子盛的下呀？」

五嬸用棍子拄著地說：「這得求你幫忙了，快把磨安起來吧，好吃白麵烙餅呀！」

韓德大逗樂說：「我看您還是蒸饅頭吃吧。」

五嬸問：「怎麼啦？」

韓德大說：「烙餅您咬得動嗎？」

人們轟地一聲笑起來了。

五嬸舉起棍子要打韓德大，韓德大一躲閃，撞到一個人身上了，怕來個兩面夾攻，剛要躲，一看是老實的志泉媳婦，就停住了。

志泉媳婦只是含笑地瞪他一眼，又扯住他的胳膊小聲說：「德大，我不識字兒，你給我唸唸聽，我家該分多少麥子呀？」

韓德大說：「字碼還不認識，裝著，這不是四百六十五斤嗎？」

志泉媳婦又驚又喜又有點不相信似的說：「德大，你別逗我，有那麼多嗎？」

韓德大說：「你說個數，剩下歸我。」

志泉媳婦又湊到正在「紅榜」前面出神的馬子懷跟前問：「子懷大哥，你給我看看，我家真能分四百六十五斤嗎？」

馬子懷和氣地說：「對，是四百六十五斤。」

志泉媳婦呆住了。這個一連生了四個孩子的老實的婦女，疼兒女，愛丈夫，可惜家務把她拖住了。轉成高級社以後，她決心積極參加勞動，替丈夫分一半負擔。她不惜一切勞苦。「土地分紅」的消息給了她多大的打擊呀，她好幾夜睡不著覺，跟別人哭過。只有這會兒，看了「紅榜」，她那懸著的心落地了。她低下頭，深情地看了看圍在身邊的幾個孩子，心裡一熱，淚水湧出眼睛，滴在正朝她嘻嘻笑的那個小孩子臉上了。

這會兒焦慶媳婦湊到焦振茂跟前，撩著衣襟，掏了好半天才掏出一張小紙條兒，遞給焦振茂說：「大哥，您把我家的工分、分的麥子數兒抄下來，我好託人給孩子他爸爸捎到工地上去，讓他看看。」

焦振茂接過紙條，從衣兜裡摸出個鉛筆頭，用舌頭舔舔，又在「紅榜」上攏到了焦慶的名字，就把數字給抄下來了。

焦慶媳婦又說：「您再費點事兒，把彎彎繞家的數目字也一塊抄上。」

焦振茂奇怪地看看她，立刻明白了，就很不高興地替她潦草地抄好，躲開了。

那邊以大腳焦二菊和五嬸為中心的人們，正在熱鬧地嚷嚷著。

「這回再不念社的好，真不講良心了。」

「這全是抗天災奪來的，幹部們立了大功勞呀！」

「國家給咱們撐腰啦，要不哪有這個日子！」

「蕭支書說得對，豐收可別忘了國家，多吃點，多留點，也得多賣餘糧！」

蕭長春站在歡樂的人圈外邊看著、聽著。他在那鮮紅的榜文上，看到的不是一個個名字，而是一張張掛著汗水的臉；看到的不是一九五七年的小麥分配數字，而是幾年後滿山的果樹、牛羊，滿地的水渠、拖拉機，滿村的電燈；看到的是更遠的共產主義新農村！他從那一片歡呼聲裡，聽到的不僅是勝利的喜悅，也是戰鬥的呼聲；聽到的不僅是表揚，也是督促，是東山塢的社員們和他們的子孫後代對黨支部的要求……

年輕的支部書記笑了。你看他笑得多好看，臉上像是開了一朵大紅花。勝利的笑容是最美、最寶貴的笑容，然而，它是經過煩惱的周折、艱苦的鬥爭以後才得到的！他靈巧地捲起一支煙，點著了，吸一口，特別香甜。一回身，爸爸拉著他的兒子小石頭站在跟前了。

小石頭撲在他的身上，仰著嫩紅的小臉蛋問：「爸爸，咱家要分多少麥子？」

蕭長春摸著孩子的黑頭頂說：「好多，好多！」

小石頭問：「一大車嗎？」

蕭長春又笑著點點頭。

小石頭咧著嘴，拍著手滿院子跳躍：「嗨，一大車，一大車，要吃包餃子、大烙餅囉！」

蕭老大也掩飾不住從他心裡邊發出來的喜悅。這種喜悅，跟所有在場的莊稼人的喜悅都不同。他除了默默地為農業社祝賀，為鄉親們祝賀，特別為自己這個當支部書記的兒子祝賀。

他覺得那張吸引著人、鼓舞著人的「紅榜」，是農業社給兒子的一張獎狀。這會兒，他特別感到當一個好黨員的爸爸很光榮！

他樂呵呵地說：「長春，這回行了，我把心放回肚子裡了。」

蕭長春瞭解爸爸此刻的心情，清楚老人家這句話的份量。可是蕭長春在警告自己：東山塢的重要問題還沒有徹底解決，彎彎繞這些人倒賣糧食的事兒還沒了結，馬之悅的問題更沒有搞清，……可不能再盲目樂觀了，要警惕，要冷靜！他笑著對爸爸說：「咱們大伙都不能鬆勁兒，這不過是剛剛開頭！」

蕭老大說：「一開了頭，往後的事就好辦了。長春，這回你可以抽點空了吧？」

蕭長春問：「您有什麼事兒呀？」

蕭老大說：「我有什麼事兒？你自己的事兒。工作全安排好了，你該趕快去相親，再推脫，我可要生氣了！」

蕭長春沉默了：唉，又是一件難辦的事情！

其實，年輕的支部書記沒有全料到，前邊還有更多更難辦的事兒等著他。

生活，就是戰場啊！

【第一卷完】

此卷一九六四年四月三十日第三次重寫稿完於西山

七月十七日零時改畢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