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陽天三》浩然

《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九十二章

（《艷陽天》第一卷（第一至五十一章），敘述了蕭長春帶領群眾，反對土地分紅的初步勝利；第二卷（第五十二至九十一章），講述了鬥爭形勢的進一步複雜，涉及全國反覆批鬥爭，又取得了進一步的勝利。本卷的鬥爭更加激烈……——編者註）

※※※

社員們日日夜夜盼望的那個日子，終於來到了。

開鐮，收割！

收割，開鐮！

好多人從假日的第三天下午，就摩拳擦掌地待不住了。他們都知道，麥子收割、登場、打軋、人倉，每一節兒都是一個勝利；等到公糧交上去，口糧分下來，那就算把最後的勝利拿到手裡啦！在這個日子口上，誰還能夠安靜呢？特別是年輕人，好像要過年似的，高興得睡不著覺；一直到了半夜，還能聽見街上有人說笑，院子裡有磨鐮刀的聲音。

當然啦，東山塢也有少數人愁的睡不著覺，恨的睡不著覺；天不黑，他們就鑽到屋子裡，往炕上一躺，唉聲歎氣。馬之悅、馬齋、馬小辮這一夥子人，熱油煎心似的等著馬志新和李世丹快點兒來。因為他們已經看出，事態的變化，離著他們追求的目標越來越遠了，橫在前邊的關口越來越多了，心裡邊怎麼能夠消停呢……

高興也罷，發愁也罷，仇恨也罷，豐茂的麥子還是遵循著大自然的規律，響應著流過汗水的人給它提出來的號召，按照時令成熟了！

東方泛起魚肚白，月兒墜到西天邊，風兒不吹，樹葉不搖，雞不啼，馬不叫。

北方的鄉村，靜極啦！

每一個農家的門兒：大排子門、木板門、小柵欄門，都輕輕地、輕輕地打開了，「嘎吱吱」、「吱吜吜」，一片響聲。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個跟著一個地走出來。他們每個人胳肢窩都夾著一把長柄的鐮刀；鐮刀都磨得飛快，在月光中閃著亮兒；有的人揉著眼睛，有的人繫著紐扣，跟走到一塊兒的人小聲地說幾句什麼，又朝著村西頭的金泉河邊上走。

小石橋那兒彙集了一大群人，奔麥地裡去了；又彙集了一大群人，也奔麥地裡去了……

人群先奔山坡下早熟的麥地裡去。在田間的小路上，形成了長長的、一串串的隊伍。腳步聲、低語聲，驚醒了沉睡的田野。

在月光的斜射下，金燦燦的麥浪上，籠罩著一層稀薄的霧氣，更增加了它那離奇神秘的色調。成飽的麥穗兒，像是就要出嫁的閨女，含羞地低著頭，又忍不住地發出微笑。

社員們一個個站在地頭上，望著麥浪，聞著清新的香味兒，聽著低聲細語，真如同小伙子見了新媳婦，心都醉了……

韓百仲，這個老莊稼把式，從打記事兒起，經過了多少個春種秋收，經過了多少個這樣的夜晚哪！可是他從來都沒有像今天這次收穫，今天這個夜晚這般高興過。他挽了挽袖子，彎下腰去，開了第一鐮；一簇麥子倒在他的懷裡，麥芒兒吻著他那圍著鬍子茬兒的嘴，好似有一股蜜水，流進他的心裡。接著，「卡嚓」一聲，那一簇麥子，就讓他給割下來了。

這是一聲進軍號，霎時間，銀鐮遍地飛舞，「卡嚓卡嚓」，響聲一片，多麼動聽，多麼美呀，這又好似迎娶新娘入門的樂隊……

天色由黃變成銀灰，又變成乳白，在人們不知不覺的時候，東山梁吐出了一縷嫩紅。

鮮亮亮的太陽跳了出來，笑嘻嘻地朝著人們問好。

這時候，每個人的臉上都掛滿了汗珠子，麥個兒也倒了一大片，一壟一排，齊齊整整。

隨著陽光升起，年輕人唱起歡樂的歌子，這邊那邊，一邊剛落下去，一邊又響了起來：

五月端陽好風光，

石榴花紅麥子黃。

忙收割呀收割忙，

快打快軋快入倉。

快快交售愛國糧。

在歌聲中，人們更加飛快地揮動著鐮刀。在他們行走之間，那麥海的波濤沒影兒了；身後卻出現了一個挨著一個的麥個兒，靜靜地枕著麥茬，躺在壟溝裡，好似為了鋪鐵軌擺下的枕木，又整齊，又壯觀……

這會兒，有人發現了一個快手，大聲喊：「嗨，割到前邊的那個人是誰呀？」

「喲，他割得可真快呀！」

「那不是咱們支書嗎？」

「好傢伙，他一個頂倆！」

蕭長春沒直腰，轉過頭來，朝著喊叫的人笑笑；又擰了擰鐮刀把，運了運勁兒，接著割起來。

他那割麥子辦法挺特別，從地頭上插鐮起，割到另一頭的最後一鐮，一次腰都不直，割的時候不直，捆的時候也不直。別人割夠了一把，就直起腰，轉回身，放在地下，再割第二把，他是一把一把地攬在胳膊上，好像抱著似的；別人割夠了一捆，再割一小把，打個「要子」（把兩小把麥秸連接在一起，捆麥個兒用，俗稱「要子」），再捆上，他是割一把，抓著頭一擰、一分，再把胳膊上攬著的麥子往下一溜，攔腰一扭，再一扭，順著兩條腿中間朝後一丟，嘿，就是一個麥捆兒啦！

有個小伙子看著又眼饞，又嫉妒，就大聲說：「嗨！你們看，支書好像下蛋哪！」

「哈、哈、哈……」

整個地裡都響起了笑聲。

蕭長春拾起一塊土坷垃朝那個小伙子投過去了，咧著嘴笑著，抬起拿鐮刀的那隻手腕子抹了抹腦門上的汗水。

昨天傍晚，他求焦振茂給他剃個頭。青白的頭皮，襯托著他那俊氣的紅臉膛，腦門和眼睛都在太陽下邊閃著光。他換上了焦淑紅給他新補好的汗衫，那是從軍隊上帶回來的；洗得白淨，補得細密，穿著可體；敞著懷，露出結實的胸膛。他下身穿著青布褲子，繫著一條皮帶。腳上穿著一雙藍帆布球鞋，還紮著一雙襪苫。在這金黃無際的田野裡，這個年輕的莊稼漢子，顯得特別威武，透著一股子蓬蓬勃勃的氣勢。

周圍的人議論著豐收，交流著喜悅，不斷地朝他這邊投過敬佩、感激的目光。

「我長這麼大，都沒見過這麼好的麥子！」

「農業社就是出奇事兒嘛！」

「不是社會主義，去年那場大災，不要說收麥子，這會兒咱們說不定在什麼地方逃荒要飯哪！」

「我頭三天就高興得睡不著覺。要不是跟那伙子壞蛋鬥了一傢伙，按著他們的心思來個土地分紅，麥子全成他們的了，我們不就乾瞪眼啦！」

「要我看哪，要沒有馬主任給他們撐腰，他們也不敢鬧得這麼衝！」

「從打去年秋天起，我光知道他壞，沒想到他這麼壞！」

「看樣子，昨天的黨支部會上把他整得不輕，從小窩棚出來的時候，就像卸架的黃煙葉兒——蔫了。」

「昨天把彎彎繞一鬥爭，一揭發，一臭，包管很多人都擦亮眼睛，他也得老實一陣子了。」

人們在隨隨便便地談論，蕭長春聽到了，卻覺得這是群眾對黨支部領導的這一段工作的鑒定；是提醒自己別再腦袋發熱，得多想想問題，也是給自己鼓勁兒。

昨天晚上臨睡之前，黨、團支委又在獅子院開過碰頭會。他們把馬之悅這一夥人研究了一遍，推測他們在黨支部鬥爭了馬之悅，社員代表會鬥爭了彎彎繞之後，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又會對動搖的中間派起到什麼樣的影響。他們還猜想鄉長李世丹聽到鬥爭了馬之悅的信兒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立刻到東山塢來；縣委什麼時候會討論他們的請示，什麼時候會批下來……

蕭長春又親自執筆寫了兩封很長的信。一封是向王國忠匯報李世丹對東山塢這場鬥爭的態度，匯報支部沒有完全按著李世丹的意見行事，而在支部內部把馬之悅鬥了一下子；他們肯定縣委會支持他們這個作法。另一封信是寫給挖河工地上的臨時黨支部的，把蕭長春回村後發生的一切問題，都作了詳細介紹，也談到他們對以後形勢發展的估計；他們讓工地的黨支部告訴那兒的全體社員：不論在什麼情況下，不論還會發生什麼變故，家裡的人都會堅決保衛農業社，保衛總路線，保衛社會主義，永遠做硬骨頭！最後，他們又重新研究了幹部的分工問題。決定讓焦淑紅協助蕭長春專管兩個場院和處理日常事務；焦克禮協助韓百仲專管地裡的收割。

在安排馬之悅這個「特殊」幹部的時候，他們還發生了一點小分歧。幾個年輕人主張把馬之悅打發到地裡去，不讓他沾打麥場的邊兒。蕭長春和韓百仲覺著，地裡的地方大，幹活分散，不可靠的人全在地裡，也顯得雜；把馬之悅打發到地裡去，反而不如場院裡容易監視。

蕭長春給幾個年輕人解釋說：「馬之悅要想發壞，放在哪兒，也會發壞，怕是沒用的，也用不著怕他。一隊的場上有喜老頭，有貧下中農，人多，眼多，我們還怕他什麼！馬之悅的問題，要等著上級的決定，我們心裡得有個數兒就行了。」年輕人聽蕭長春這麼說，只好同意。

這樣，麥收前的最後一道準備工作，才算結束……

收穫時節開始了，複雜的鬥爭時代，風雲多變呀！年輕的黨支部書記，還要領著你的同志闖過多少關口？闖過什麼樣的關口？這是不容易推想到的。但是，他滿懷著勝利的信心，渾身是勁，迎接著雷雨的來臨！

太陽高高地升起，紅光已經普照大地了。

韓德大挑來一擔白開水，從麥地中間橫插過來。

韓百仲吹開了哨子，搖著胳膊朝大夥兒喊：「嗨，休息了，喝水了！」

隨著他的喊聲，人們停住手，喊著，笑著，又搶碗，又舀水，大口地喝著；有的奔向地邊的樹陰，有的鑽進用麥個兒搭起來的小窩棚裡。

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嗨，你們看，來隊伍了！」

大夥兒扭頭看去，只見一群小孩子，排著隊，邁著大步，搖擺著胳膊朝這邊走過來。有的光著小脊樑，有的光著屁股，一絲不掛。他們全都帶著傢俱，不是背筐子，就是挎籃子。

蕭長春的兒子小石頭也在隊伍裡邊，他把那個小荊條籃子當帽子戴在頭上，空著兩隻小手，向兩邊張開，挺著圓鼓鼓的肚子，扭哇扭地朝前走。

有個大點的男孩子是韓百仲的小兒子拴柱。他跟著隊伍一邊走著，喊著口令：「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小傢伙們全都直起脖子、咧著嘴喊起來：「一二三四！」

拴柱又喊一聲：「立正！」

小傢伙們全都站在地頭上了。

他們小聲地嘁喳什麼有趣的話兒。

一個孩子叫了一聲：「嗨，大螞蟻！」趴在地下扑打。

拴柱喊：「喂，要遵守紀律，不許亂動！」

那個孩子乖乖地回到隊伍裡去了。

又一個孩子叫起來：「嗨，麥黃鳥！」搖著胳膊去追趕。

拴柱喊：「喂，不許亂動！」

那個孩子也乖乖地回到隊伍裡去了。

小石頭也跑出隊伍：「爸爸，爸爸！」

拴柱喊：「小石頭，不許亂動！」

小石頭一看見爸爸，就顧不上聽「指揮」了，撒開小腿就跑，一口氣跑到大柳樹下邊，撲到爸爸的懷裡：「爸爸，我們拾麥穗來啦！」

蕭長春摸著孩子的腦袋，故意逗著他玩：「拾了麥穗兒給誰呢？」

小石頭仰著臉，頑皮地笑著：「你猜吧？」

蕭長春說：「給爺爺？」

小石頭搖搖頭：「不是。」

蕭長春說：「給爸爸？」

小石頭又搖搖頭：「也不是，再猜。」

蕭長春說：「給飼養場的馬四爺？」

小石頭還是搖頭：「更不是，再猜。」

蕭長春說：「給淑紅姑姑？」

小石頭依舊搖頭：「不是，不是，再猜。」

蕭長春也搖搖頭說：「我猜不著啦。」

小石頭兩隻烏黑的小眼珠一轉悠說：「告訴你吧，給農業社！送到場裡去！」

蕭長春假裝認真地說：「這麥穗兒是丟下的，又是你們自己拾的，怎麼送給農業社呢？」

小石頭知道爸爸在考自己，就挺了挺胸脯子說：「你跟我說的，小孩子要從小學著愛社，一個柴火節兒也不能白拿集體的，拾了都得交農業社，對不對呀？」

蕭長春一彎腰把小傢伙抱住，一邊親他的小臉蛋一邊說：「好孩子，小石頭真是個好孩子！從小愛農業社，長大了更愛農業社，當個好社員，對嗎？好好，快去跟小朋友們一塊兒拾麥子去吧，看誰拾得多；別亂跑，別打架，啊！」

小石頭答應著，樂顛顛地朝隊伍那邊跑去了。

韓德大這會兒抱著扁擔湊過來，小聲問：「蕭支書，上邊得什麼時候批下來呀？」

蕭長春只顧樂，沒有聽清楚：「你說什麼批下來呀？」

韓德大說：「撤馬之悅呀！」

蕭長春笑了：「好急的性子！就是打個電話，還得搖搖鈴、找找人哪，報告材料哪會走那麼快？送到了，縣委還得討論決定，回頭再通知下來，往少算，也總得個五六天時間。」

韓德大說：「真慢呀！急死個人。」

蕭長春開導這個愣小伙子說：「別急。只要上級決定了，組織處理好辦，一個通知，一個會議，就解決問題了。最要緊的是，除了咱們真正地認識了他，還得讓更多的人認清他，也敢跟他鬥到底兒。要不然，光是我們這些人跟他鬥，好些人還都是非不清，還迷信他，還不願意走社會主義道兒，把一兩個人鬥爭倒了，又該怎麼樣呢！」

韓德大也笑了：「馬之悅這傢伙就是軟的欺，硬的怕，昨個你們把他一鬥，蔫啦。今個早起，假充積極，到處橫張羅，幹這個，幹那個，還囑咐我：『德大，給地裡送水去吧，多帶上幾個碗。』我用得著你指使，跟你說話我都嫌髒。我說：『快好好地想你自己的事兒去吧，這比什麼都實在。』說得他乾翻白眼，屁也沒放。嘻嘻！」

蕭長春說：「支部批評馬之悅，還是黨內的事兒，你不要到處亂講。」

韓德大說：「那當然啦！我是怕不早點把他撂倒，他又使別的壞水兒；這個人肚子裡沒有別的，全是壞水兒！」

蕭長春說：「現在兩條道兒都給他馬之悅擺好了，一條是徹底坦白悔改前非，一條是壞到底兒，隨他挑吧。看眼時的情形，他是假老實，真不認罪。他的鬼道道多啦。還有，要在我們農業社興風起浪的也不是馬之悅一個人，他左右前後，上上下下，都能找到扶手，鬥爭複雜也就複雜在這兒。我們得加倍警惕呀！你這一陣子做的事情都挺對，不愧是咱們貧下中農家門口出來的青年。往後，你好好跟克禮他們一塊兒工作；不光工作，還得在工作裡學本領、長知識，爭取當個青年團員。」

韓德大讓支書一誇，非常得意，剛想表示表示決心，又被村子那邊的一片響聲驚動了。

拉麥子的大車衝出村子，一輛、兩輛、三輛……車後邊捲起一股子黃色的煙塵。鈴聲叮叮，馬蹄噠噠，紅纓鞭子劈啪響；趕車人唱著河北小調兒，男子漢捏著嗓子唱女腔，招笑極啦！

不一會兒，大車開進了麥地裡，跟車的社員們，手裡拿著繩子和木杈，一個個從車上跳下來；有一個人跳下來沒有站穩，鬧了個屁股蹲兒。

割麥子和拉麥子的人互相喊著話兒，開著玩笑：

「按壟拉，可別丟下麥子呀！」

「放心吧，丟不下；這是汗珠子，丟下還行！」

「嗨，都歸歸堆，別羊拉拉屎似的，這兒一捆、那兒一捆的行不行？」

「那是你們孩子媽拉拉的！」

「振叢那個膠皮輪怎麼沒來呀？」

「上西地給一隊拉去了。」

「拉到場上就鍘嗎？」

「不光鍘，還揀乾的軋哪！」

「嗨，真是邊收、邊打、邊人倉啊！」

在這收穫的季節，在這喜悅的日子裡，人們都變得愛說愛笑、愛管閒事兒，也變得特別和氣。

剛剛停下鐮刀的社員們，都自動地跑過來，幫著搬麥子、歸堆和裝車。

有的用權子挑，有的用手抓著，掄起麥個兒往車上扔。不一會兒，每輛車都裝得像一座小山，上去幾個人在上邊擺，下邊幾個有力氣的小伙子，喊著號子搖著「絞桿」，那小胳膊一般粗的繩索，把麥個子緊緊地纜住……

一輛輛大車裝完了，裝得滿滿的，高高的，跟車的小伙子先把權子從車下扔上去，人也爬上去，趴在車頂上，還在上邊打了個滾兒。跟割麥子的人嘻嘻哈哈地說著笑話。車把式莊嚴而又高傲地搖著鞭子，順過長套裡的牲口，又靠在車轅子上，「駕哦」地一吆喝，大車便帶著響聲，順著大路往回走，晃晃蕩蕩的，像一個吃飽了粳米乾飯大燉肉的胖子。

打麥場上比地裡還要熱鬧。

這裡邊大部分都是婦女。常年不出工的病號、孩子多的和使上了幾房兒媳婦的老太太，也都到場上來了，跟大夥兒一起分享豐收的快樂。

喜老頭和焦振茂是場頭，分別負責一、二隊打麥場的全面指揮。焦振茂管的二隊這個場，在村南邊，四面沒遮擋，風溜非常好。

兩盤大鍘刀綁在兩條又寬又長的凳子上，焦淑紅和馬翠清一個人把著一盤刀，並排安放在場中間。她們站在凳子上，一隻腳蹬著凳子，一隻腳蹬著鍘刀床子，一手叉腰，一手提著鍘刀把兒。婦女們排著隊，把車上卸下來的麥個子抱起來，在懷裡把頭順好，把「要子」擰鬆，放在刀床上；掌刀的人把刀一按一提，「卡嚓」一聲，麥穗頭跌落下去；早有人拿權子等候，麥穗一落，她們便用力挑開，攤曬在那平如鏡面的場板上。只聽得「卡嚓卡嚓」、「卡嚓卡嚓」的一片切麥子的響聲。焦淑紅的短髮像翅膀，隨著她那秀麗的身子靈巧地起伏，一扇一掀；馬翠清的大辮子，一會兒跳到胸前，一會兒又蹦到背後，兩個閨女真像登台跳舞似的。

那個掛牌子的婦女主任，從打村裡發生了事兒，她就住娘家躲清靜去了，昨晚上才回來，也挺熱心地參加了麥收打場。她抱著一個大麥個子，移動著不太方便的胖身子，搖搖晃晃地朝鍘刀那邊走；剛走兩步，垛坍了，滾下兩個大麥個子，把她絆了個仰八叉。

跟車回來的小伙子拍著手喊：「快來看哪，大肚彌勒佛鑽被窩了！」

婦女主任趕忙從地上爬起來，瞪他一眼，罵道：「爛嘴的貨，你媳婦瘦得像秫秸稈兒扎的！」

婦女們都嘻嘻哈哈地笑開了。

大腳焦二菊抱著個麥個子跟過來，說：「你甭不愛聽，你是胖得夠瞧的了。人不費心思，當然得長膘啦！」

婦女主任不高興地說：「我沒你費心思，我死心瞎肺半個肝，辦不了什麼大事兒，過了麥收，咱們改選，這個主任的牌子我要摘了，得你掛上了。」

焦二菊呵呵地笑了起來：「這個現成，你什麼時候摘，我就什麼時候接著；接過來，我就不掛著，賣什麼，吆喝什麼，幹什麼得像什麼。」

婦女主任說：「那好哇，我早幹夠了。」

焦二菊說：「你幹夠了，我們也看夠了。快抱麥子吧，別的事兒，先別擺在這張桌子面上。」

焦慶媳婦不知怎麼也插上一句：「別怪主任摔跟頭，今年的麥子個兒份量就是重。」

焦二菊故意刺她說：「是嗎？我怎麼沒覺出來呢？」

焦慶媳婦說：「從我懂事起，哪年也比不上今年的麥子好，真是怪事兒！」

焦二菊又呵呵地笑起來，搖晃著胳膊對大夥兒喊：「你們聽見沒有，這位先生也說良心話了！」又轉臉對焦慶媳婦說：「這是農業社的優越性嘛，怪什麼呀！」

焦慶媳婦不好意思地笑笑：「真沒想到……」

焦二菊哼了一聲說：「你沒想到的事兒還多著哪。往後再遇見事兒，把心限擺正一點兒，別夾在胳肢窩，多尋思尋思，也就不覺著怪了。」

焦慶媳婦趕忙去抱麥子，躲開了。

站在凳子上的馬翠清跟站在凳子上的焦淑紅擠眉弄眼，又忍不住「嗤嗤」地笑。

焦淑紅也抿著嘴兒笑笑，又使勁兒按著鍘刀。

老飼養員馬老四牽來兩頭壯壯實實的大騾子：「振茂，趁著脆，快軋吧！」

焦振茂應聲跑過來，一邊接韁繩，一邊笑嘻嘻地說：「老四，你這是給我們送脫穀機來了。」

馬老四也笑著說：「甭忙，遲早有一天，買個真脫穀機擺在場上，歸你管。」

焦振茂說：「那敢情好呢！老四你沒見哪，脫穀機那玩藝可棒啦！一個就頂百八十人。機器一開，糧食粒是糧食粒，糠皮是糠皮，分得一清二楚，連口袋都替你裝上，更不用做場了，在地裡一走，全完！」

從地裡回來開碰頭會的韓百仲聽見焦振茂正假充內行地談論脫穀機，就打趣說：「聽聽振茂這一套，說得有鼻子有眼兒，我倒懷疑你見過什麼脫穀機沒有。」

焦振茂直著脖子說：「誰說我沒見過？」

「你見過什麼樣？」

「就跟汽車那麼大，跟，跟這場房這麼高，上邊還有個大煙筒……」

「那不把麥子都燒著了？」

「又不燒火，著哪家子，全是汽油，坐在那上邊，跟坐在炕頭上一樣穩，上邊還有個篷子，日頭都曬不著……」

「越說越神，請問你在哪兒看見的？」

「哪兒？畫報上唄！」

「哈哈哈！」

整個打麥場上的人都笑了。

韓百仲指點著焦振茂說：「好個牛皮大王，這回可吹破了，快縫縫去吧。」

焦振茂並沒有覺著不好意思，反而挺得意地說：「過了麥收，我就跟百安搭伙，到雙橋農場參觀參觀去！」

在說笑聲裡，兩頭大騾子套上了碌碡，在那攤著金鋪著銀的場板上，轉著圈圈兒奔跑起來；堆得厚厚的麥穗兒，在「吱吱咀咀」的響聲裡跳動著，越變越薄，越薄越平滑；麥粒兒在碌碡的滾軋之下，從穗子上脫落下來，漏到最底層……

碌碡聲一止，幾十個拿著杈子和木板耙的人衝過來，起花秸，推麥粒兒。

第一場麥子打下來了。

焦振茂和韓百仲兩個人，分別站在兩個麥粒堆旁邊，開始揚場了。

焦振茂對這種活兒當然很拿手。他兩條腿分開站著，前腿弓，後腿繃，兩手把著簸箕邊兒，兩眼沉著而又自得地望著天空；先鏟一點兒麥粒兒，簸了幾下子，看看風向，找找地勢，簸箕朝後一伸，隨後說了聲「開始吧」，站在他背後的焦二菊剷起滿滿一木掀麥粒兒，扣在他手上的簸箕裡，他便輕輕地一顛，順勢朝上一揚。

麥粒兒飛到天空，又灑落下來，微風把麥魚子、土屑和麥粒幾分得清清楚楚。

老把式的手藝高超，拿著權子等著再攤第二場的社員們，站在場邊上，不住地喝采、叫好。別人越誇，焦振茂越揚得起勁兒，汗水不住地順著脖子往下流。好多人勸他歇一歇他偏不肯住手。

蕭長春跟著拉麥子的大車回來了，站在一邊，笑瞇瞇地看了一會兒，說：「換換班吧！來，我試幾下子；誰給我供掀？」

正在一邊揀麥粒兒的蕭老大丟下小簸箕，走過來說：「我給你供。」

剛剛停下鍘刀的焦淑紅，搶先從焦二菊手裡拿過木掀，說：「這是重活兒，我來吧。」

蕭長春也拉開了架勢，一簸箕一簸箕地揚著。他這揚場的風格跟焦振茂完全不同，焦振茂把麥子揚上去是弧圈形的，輕輕地落下來；他揚上去好像一把刺刀那麼鋒利，落下來也特別有氣勢。支部書記的眼前像是一片金色的汗珠在降落，像是理想的火光在燃燒，像是鬥爭的雲霧在翻滾。他陶醉了……

世界上最美的情景，並不是在舞台上、繪畫內，也不在文章描寫的字裡行間，而在勞動裡。勞動是美的，百花齊放、豐富多彩，同時又變幻無窮。只有在勞動裡，才能顯示出入的美和我們今天國家的美。這是因為勞動不僅直接創造物質財富，也直接創造精神財富。勞動是一切美和藝術的源泉，勞動者是藝術家。我們五億農民都投身在驅趕災難、爭奪社會主義革命勝利的集體勞動，這不是世界上最美妙、最偉大的情景和形象嗎？

一場軋完了，另一場又攤上了。

大車還在往場上拉著麥個子；鍘刀也跟著響起來了。

歡樂的說笑聲，一直沒有停止過。

焦淑紅心裡特別高興。這個念過中學的莊稼地的閨女，在團支部會議上，自己教育了自己；昨天跟馬之悅和彎彎繞那一場面對面的鬥爭，對她的影響也是相當大的。她覺著自己思想境界又提高了一步。勝利鼓動著她，鬥爭召喚著她，熱烈而又歡樂的勞動場景，忽然激起她要寫一首詩的衝動。一邊幹著活兒，句子就一個一個地從心裡朝外蹦；不一會兒的工夫，一首詩醞釀個差不離了。休息的時候，她把馬翠清拉到大麥垛的陰涼裡，兩個人就地一坐，就一邊叨念著，一邊修改起來了。

蕭長春帶著一臉汗痕，披著一身黃塵土，轉到垛後邊來找她們：「嗨，鑽到這兒躲清靜來了？」

馬翠清咕嘟著嘴說：「誰躲清靜？我們作詩哪！」

蕭長春笑著逗她說：「什麼，作詩？太濕了，麥子怎麼軋呀！你可別在這裡呼風喚雨啦，麥子要是淋了雨，發了霉，你可得負責任呀！」

馬翠清跳起來，使勁兒推著他說：「你懂得什麼叫詩呀！快去吧，一會兒，我們作出來，給你一唸，保證把你嚇一跳。」

蕭長春說：「別那麼有心有腸地作詩了，還得給你們佈置一件任務。昨天婦女會開的不錯，要建立一個臨時托兒組，好動員百分之九十的婦女參加麥收。你們知道了吧？這件事兒都推給百仲舅媽一個人不行，團支部也得協助。你們兩個幫五嬸先把攤子擺起來；除了這件事，還得幫助婦聯動員婦女。得搶難的事兒幹，誰難動員，你們就包誰。」

馬翠清故意說：「喲，你這支書，真會見縫插針，一個喘氣的空兒也不給人家呀？」

蕭長春說：「我們活一輩子，就得忙一輩子，生活就是鬥爭嘛！別等著喘氣的時候。」

焦淑紅笑笑說：「行啦，這件事兒包給我們得了，下午我們找小組長們問問，都有哪些人沒出來幹活兒，再跟百仲大嬸商量商量，分頭包人動員，行吧？」

蕭長春點點頭，又朝馬翠清聳了聳鼻子，趕快忙別的事情去了。

兩個姑娘又爭論一陣兒，打鬧一陣兒，一首紀事詩就寫成了。

焦淑紅往起一站，大聲地朗誦起來：

劈啪啪

路上的鞭兒響，

趕車的小伙子，

揚眉吐氣挺胸膛。

超載的大車，

在他身邊，

搖搖晃晃；

它裝著滿車的金子，

滿車的歡笑和希望——

一車車麥個兒拉進場。

吱咀咀

場裡的碌碡響，

蒙著眼的騾子轉著圈兒，

脖子下的銅鈴兒叮叮噹噹。

大嫂們是翻場的快手，

汗水卻濕透了衣裳。

別怪她們沒力氣。

是這麥子比往年增加了份量。

笑聲朗朗舞南風，

男男女女起場忙，

權子挑，

簸箕揚，

揚場的把式，

要算老隊長。

他弓腿挺胸，

一掀一個金波浪；

揚到天上一條線，

落到地下弓一張；

左揚一個銀燕單展翅，

右揚一個蛟龍出海鬧長江。

糠皮舞，

麥粒兒跳，

像雨點兒，不，

是顆顆珍珠，

落在社員的心坎上。

麥粒兒堆成了大堆，

麥秸兒垛在一旁，

一轉眼，

平地立起兩座山岡：

這邊超過了古廟的高牆，

那邊遮住了千年的白楊。

支書擦著汗，笑對大伙講：

站在垛頂上，

就能摸太陽。

社會主義的光芒啊，

閃耀在這能摸太陽的垛頂上。

焦淑紅朗誦完畢，激動得好久都沒有動一下。

馬翠清聽完朗誦，也激動地說：「淑紅姐，後邊還得加一句。」

焦淑紅問：「加句什麼，你說吧。」

馬翠清拉開一個演員式的架子，仰著臉說：「加一句：社會主義的光芒，閃耀在每個社員的心口窩……」

焦淑紅說：「這個窩字不押韻了。」

馬翠清說：「管它韻不韻的，實情理是這樣嘛。不信你摸摸！」說著，一把拉過焦淑紅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焦淑紅立刻就覺到了——馬翠清那年輕的胸膛熱乎乎地動著……

第九十三章

蕭長春從二隊的打麥場上，來到一隊的打麥場上。

村裡、村外，到處都是麥子的世界，到處都標上了收穫的簽記。被大車搖下來的麥秸子，有的零散在路上，被行人踩扁了，有的搭在豆角架和喇叭花秧子上，有的還掛在樹枝上，搖搖擺擺；麥糠和灰塵摻在一塊兒，在空中飛騰，落在一切可以著落的地方，那屋脊、牆頭、青菜葉子，以及人們乘涼坐的石頭上，沒有一個地方不被罩上一層麥糠和麥魚子，連那來往的行人身上、頭上、眉毛上也不例外。

喜老頭在打麥場外邊迎住了蕭長春：「哎，長春，那邊場上也歇間了？」他說話的時候，從那花白的頭頂上滑下兩片麥魚子。

蕭長春說：「歇著哪。就要吃午飯了。」他拍了拍肩頭，抖落下一股子煙塵。

喜老頭說：「剛才點了點名，這個隊參加幹活兒的人有點不大整齊。」

蕭長春說：「得設法找他們出來呀。」

喜老頭說：「我也是這麼想。收麥子時節，一刻千金，不像平常日子。依我說，有的要挨門說服動員，有的就得給他們下命令了！」

蕭長春說：「就這麼辦。我也跟你們一塊兒找。」

喜老頭說：「你別啥事兒都親自出馬啦，撥出一點空兒，多想想大問題吧。指揮這一場麥收，就跟指揮千軍萬馬奪城一個樣；你可別光出力氣幹活兒，把腦袋閒住呀！」

蕭長春覺著老人想得有理，說得也有趣，咧開嘴笑了。

喜老頭又非常鄭重地說：「我講的都是實話。要論幹活兒，多你一個，少你一個，算什麼？動心思想事兒，多你一個啥成色，少你一個啥成色？明擺著嘛！事兒太多了，好多還沒插手呀！那天晚上，王書記來那封信，說縣委怎麼指示啦？哦，對啦，化消極為積極，對吧？克禮正在場上跟那伙子地主富農開小會哪，把這些東西們都揪出來，讓他們給農業社勞動勞動，出點力氣，對咱們有好處，對他們自己也有好處，還省得他們閒著沒事兒，悶得慌，坐在炕上光想壞事兒。我看這就算把消極變成積極了。還有那些好吃懶做的娘們，也應該『化消極』。你說我這個看法有點門道沒有哇？」

蕭長春笑笑，點著頭說：「有門道。強迫這些傢伙們勞動，增加了人手，也好看管。麥子打到場上了，得特別地加小心才行；婦女勞力也別剩下，不管幹多幹少，能添上幾隻手總比沒有強。」

喜老頭說：「那就列個人名單兒，挨個兒找，一個也別剩下他們。我讓福奶奶找咱們馬主任的太太去了；總讓她坐在涼快地方等著吃現成的還行呀！我馬上去瞧瞧這個『大將』好搬不好搬吧。」老人家把這番意思說完了，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蕭長春望望老人的背影，一邊往場上走，一邊想：如今為農業社操心的並不是幾個幹部，已經是大多數社員；過去，他們都是往生產上操心，怕地種不好，收不來。因為他們把農業社的生產跟他們生活、命運連在一塊兒了；農業社的生產搞得好，他們生活就有了保障，就會過得幸福，所以他們都隨時隨地的想著農業社的生產。現在呢，社員們又往階級鬥爭上邊操心了，他們防備著壞人再搞壞事兒，擔心幹部對壞人鬥爭得不堅決，怕鬥爭失敗。因為他們把階級鬥爭跟農業社的生產，跟他們自己的幸福和前途連在一塊兒了；鬥爭勝利了，農業社就能發展下去，他們的日子就會跟大夥兒一起步步高陞。在這個問題上操心的，不光有喜老頭這樣的老貧農，也有焦振茂、馬子懷這樣的中農了，還有韓德大那種吃涼不管酸的小青年了……這些個，都是這場鬥爭的成果呀！

年輕的支部書記在心裡掂著韓德大早晨在麥田里跟他說的那些話。他想，黨支部雖然把馬之悅鬥爭了一通，可是馬之悅並沒有真正低頭。這回，馬之悅知道黨支部掌握他那麼多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材料，心裡會怎麼想呢，又會怎麼打算呢？是懸崖勒馬呢，還是覺著反正也完了，乾脆一錘子搗呢？支部書記又把喜老頭剛才說的話掂了掂。」化消極為積極」，是這一場鬥爭的目的，縣委給了東山塢農業社非常明確的指示；怎麼「化」法兒，就要看黨支部的領導了。那麼，現在什麼是東山塢最消極的東西呢？昨天晚上，黨、團支委也作了一番研究。大夥兒認為，除了那些壞分子，像孫桂英那樣一些游手好閒的人也是一種消極因素。他們不辦一點兒對農業社有好處的事兒，還當壞人的刀槍傷害幹部。會上有人主張，也像鬥爭彎彎繞那樣，把孫桂英鬥爭一番。支部書記卻覺著孫桂英跟彎彎繞不是一回事兒。大夥兒還認為，地富家裡的那些兒女們，也是應注意的；馬立本成了「腿子」，馬鳳蘭成了「主將」，其餘的人呢，差不多都在鬥爭的外邊。這些站在岸上看戲的人，現在沒下水，很難保險以後不下水。「化消極為積極」，應當把這夥人化過來。

現在，新隊長焦克禮正在執行昨天晚上的決議，正在著手這件重要的工作；要是在這件事情上也取得勝利，就算提高了農業社的戰鬥力了。……他這麼想著，覺得自己應當特別重視這個工作。

一隊場上同樣是火熱的。早上還是空蕩蕩的場板，這會兒已經堆起好幾大垛麥子。人們跑來跑去地忙著，鍘刀聲和呼喊聲響成了一片。

蕭長春走過來，見焦克禮正在場房前邊跟一夥子人大聲談著話，怕插進去給打斷，就停在麥垛這邊，一邊跟幾個婦女垛麥子，一邊聽著那邊的聲音。

焦克禮正喊馬志德：「你早起下地，怎麼不把你爸爸叫上呢？」

馬志德在馬齋、瘸老五這伙子人後邊站著，答應一聲說：「我爬起來就走了，見他那屋子裡沒動靜，當是他也起來走了呢。」

焦克禮說：「你們是一個小組，在地裡幹活兒，你就沒瞧見他不在呀？」

馬志德紅著臉不吭聲了。

焦克禮又說：「快回家把他找來吧！」

馬長山從場房後邊大步走了過來，說：「我把他找來了。」又回頭喊，「快著點呀！」

地主馬小辮黃著臉、塌著肩，無精打采地走到馬齋的身後、兒子的旁邊——鑽了人堆兒。

焦克禮衝著他喊：「馬小辮！」

馬長山站在一邊說：「隊長叫你哪，聽見沒有？」

馬小辮這才答應：「聽見了。」

焦克禮說：「站到前邊來！」

馬小辮瞥了焦克禮一眼，只好走到馬齋的前面。

焦克禮厲聲地問：「馬小辮，你為什麼不出工？」

馬小辮說：「公佈預分方案那會兒，韓主任給我們這號的人開會，宣佈說，在麥收的時候，不讓我們亂說亂動……」

焦克禮打斷他的話：「喝，你倒挺會鑽空子？你再說一遍我聽聽！哼，不讓你們亂說亂動，是讓你們規規矩矩地幹活兒，你想罷工是怎麼著？」

「哪位也沒有找我……」

「小組長挨戶通知過，能幹活的全下地；噢，你還等著單個兒請啊？」

「往年麥秋都沒讓我出來過……」

「今年是往年嗎？你也沒有睜開眼睛看一看，在前邊指揮你的是什麼人了嗎？還想當老爺子？沒那日子了！告訴你，馬上給我上工，老老實實地聽馬長山指揮，要是不聽調兒，瞧我怎麼整你！聽見沒有哇？」

馬小辮又瞥了焦克禮一眼，低下了頭。

焦克禮朝他跟前跨了一步：「我問你聽見沒有？」

蕭長春這會兒從麥垛那邊閃出來，站到焦克禮跟前了。

馬小辮好像頭頂上有眼睛，看也沒看，立刻知道蕭長春來到，連忙回答說：「聽見了，聽見了。」

焦克禮說：「聽見了，你為什麼裝啞巴？你想試試我這個當隊長的厲害不厲害吧？告訴你，不用試！我是代表東山塢群眾向你這個反動地主專政的！你要清楚這一點兒，就明白我是厲害還是不厲害了。懂沒懂？」

馬小辮連忙點頭：「懂，懂……」

焦克禮又轉向六指馬齋：「馬齋……」

馬齋急著回答：「在這兒，在這兒，我說隊長，昨個下午你教訓我以後，我就磨鐮刀，磨得快著哪。早上，窗戶紙兒還是黑的，我就起來了，沒等人叫，我就往外跑。不信你問我們馬長山組長，真的，我剛回來吃飯。」

焦克禮說：「我問你，你們家的婦女為什麼不出來割麥子？出來一個人應付差事就行了？」

馬齋說：「家裡總得留個做飯的呀？」

焦克禮說：「開社員會那天就宣佈了，做飯的婦女可以提前一點收工，怎麼你家裡就得擱個整人，你比別的社員特殊是怎麼著？」

馬齋說：「我聽調兒。」

焦克禮說：「你想不聽調兒也不行。回去吃飯，一會兒把你家裡的叫上，一塊兒下地！」

他見馬齋退回人堆，就又嚴肅、大聲地朝這伙子地富壞分子宣佈說：「告訴你們，你們是地富分子，是我們的敵人，我們要強迫你們這些人勞動；就是說，想不勞動、吃現成的，不允許。為什麼呢？因為勞動能夠改造你們。為什麼勞動就能夠改造你們呢？因為一勞動，腰也疼，腿也酸，手上起泡了，頭上冒汗了，回家吃飯也香甜了；端起飯碗一琢磨：唉，這糧食從土坷垃裡種出來，搗動到嘴邊上，那可真不容易呀！真是一個汗珠子一個汗珠子換來的，不是什麼財神爺送來的，也不是什麼命好、前世修下的福氣，不應當白吃白拿的呀！這一來，你們就能夠把心擺正一點兒，你們就知道什麼是剝削了，也知道剝削人是最缺德的事兒了。馬小辮，我說話，你要注意聽著，我這話主要是對著你說的，懂不懂呀？」

馬小辮又連忙點頭：「懂，懂。」

焦克禮接著說：「我知道你不愛聽。不愛聽，我也得說。為什麼呢？得強迫你聽。你過去昧著良心，把我們窮人欺負成什麼樣兒？我爸爸從打會走道兒就給你家扛活，一個人管三十多畝地，耕、種、鋤、耪、澆水、收割、打軋，全是他幹；三十多畝地一年麥、大兩秋，往少說，也能收四千斤糧食，一年的工錢，才抵二百斤糧食，你把好的留下，專給我們讓蟲子咬空了的棒子；過手的時候，還不拿秤稱，光用斗量，二百斤頂不了一百斤吃，剩下那三千九百斤，不就全歸到你的囤裡了？一年三千九——我這是往最少裡說哪，給你割柴火燒、打荊梢漚肥、編筐子賣錢，那就更多了——一年三千九，我爸爸給你家幹了十八年，計算起來，就有六七萬斤，要是按道理誰勞誰得的話，我們一家人吃一輩子也夠了；可是我們連糠都吃不上，不是都讓你給剝削走了嗎？飼養員馬四爺呢，給你養得騾馬成群，把他使病了，你一腳把他踢開，差點兒送了命。五嬸呢，人家從打年輕輕的進了你那門口，一天到晚地給你幹活、流汗，一直幹到頭髮白，你連一個小子兒工錢不給人家；人家眼睛壞了、不能幹了，你要攆人家走，人家跟你算賬，你說你養活了人家，還跟人家要飯錢……哎呀呀，這是多厲害的剝削！可是你不認這個剝削賬，到今天還不死心。你說說，不讓你好好勞動改造，成嗎？就是這個理兒！你們要好好勞動，好好改造，好好低頭認罪。好啦，都回家吃飯，吃完了，下地呀！」

蕭長春在一旁聽著這位年輕的同志大發議論，句句字字落在心裡，他都有點聽迷了。同時又使他聯想起好多好多的事兒。他想：這個農業社一定得搞下去，一定得搞得好好的；要不然，東山塢的多數鄉親，遲早又得回到焦克禮說的這樣的日子裡去呀！……他想著，見到人們要散，就插言說：「喂，志德，你等一下再走！」

馬志德停住了，察看著蕭長春的臉色問：「支書有事兒嗎？」

蕭長春點著頭：「有事兒，等一下你們隊長告訴你。」說著，扳著焦克禮的肩頭，把他拉到垛那邊，兩隻眼睛深情地盯著焦克禮的臉，竟好久說不出話來了。

焦克禮說話說得特別興奮，那長形的臉紅漲著，沸騰的血液好久沒有消下去。他見支書這麼看自己，有點兒不安地問：「支書，剛才我一開口就關不住了，說得對不對呀？」

蕭長春使勁兒捏了捏小伙子的寬肩頭，說：「說得很對，說得很好！」

焦克禮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本來想罵他一頓，話都到了嗓子眼兒，硬讓我給壓回去，再轉出來，就變成這個啦！」

蕭長春很有趣兒地問：「怎麼壓回去就變了呢？」

焦克禮說：「我想，光罵也不頂用。罵，就能把他罵老實嗎？從打土改，馬連福沒少罵地富，罵的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可是屁事也沒頂。再說，我這會兒不是一個普通社員了，我是幹部，是行政幹部，我的一行一動都要執行黨對地富的改造政策，得說政策話呀！」

蕭長春說：「你想得很對，也想得很好。哎呀呀，你進步得真快呀！」

焦克禮說：「你別光鼓勵我呀。不對的地方，你得多指點著點兒，就像王書記指點你那樣……」

蕭長春說：「我們同志們都應當你指點我，我指點你，互相指點著嘛。我們搞的是社會主義，好多碰到鼻子尖上的事兒，不要說我們沒有做過，連我們祖宗也沒有做過，全是新的事兒。幹新的事兒，誰能一插手就有經驗呢？得聽黨的話，按黨的指示辦；一邊辦著，一邊琢磨黨的話、黨的指示，再一邊長本領。這一程子，我越來越明白：要幹好工作，就得靠大伙兒都動心思，都出力氣。比方說，今天早上一動鐮，這麼多的社員，一到地裡就各就各位，有條有理，跟擺棋子兒一樣合適，這是怎麼搞的呢？那是因為百仲同志老早就幫助咱們把地塊兒全查好了，要不然，一開始總得亂一陣子呀。再拿讓馬立本交賬那件事兒說吧，沒有焦淑紅，光靠我和小樂，準得出點小漏子。昨天批評彎彎繞的會，你跟喜老頭搞得多妥善。從這些事兒裡邊，我又體會到，不論大小工作，有上級的指示當方向盤兒，也得靠集體領導，特別得靠同志們一齊動手，互相幫扶著幹。幹社會主義的事兒，就得這個樣子。你說對嗎？」

焦克禮點著頭：「一點兒不錯。這一程子，一隊工作沒出亂子，好多事情都是喜老頭他們和團支部的同志幫助我幹的，要沒他們在背後邊站著，我的腰板怎麼會硬呢？又怎麼會不出亂子呢？自己有多大本事，還不摸底兒嗎？」

「你說到這兒了，好，我也幫助你一下吧。」

「好哇！」

「你剛才的事情做得很好，只有一條有點大意……」

「哪一條呢？」

「不應當把馬志德放在地富一塊兒訓。」

「他是地主的兒子呀！」

「地主的兒子，不一定都是地主分子。他才二十多歲，土改那會兒他不過十幾歲，沒有直接幹過壞事兒，也不像地主分子那麼仇恨新社會。你剛才給馬小辮列的那一大堆罪狀，馬志德就沒有份兒吧？……」

「他一點也不恨他爸爸！」

「這也難怪，他爸爸過去幹的壞事兒，有人跟你說，不一定有人跟他說。馬小辮能跟他說嗎？」

「屁！跟他說怎麼反對共產黨！」

「對啦。越是這樣，咱們越要記住黨對這種事兒的指示。你想想，在馬志德這個人身上，能不能來一個『化消極為積極』呢？馬立本讓他們給化過去了，咱們不能再化過一個來嗎？」

焦克禮聽到這兒，眨了眨眼，忽地又一拍手：「對呀！這小子比馬立本可老實多了。我去化他！」

蕭長春笑著攔住他說：「別急呀！這個事情跟你們幫助韓道滿又不是一回事兒了，得慢慢來。我看哪，先從外表上把他分出來，再慢慢地從心裡邊把他分出來。克禮呀，人的工作，得一點一點地做，能做就得設法兒做；爭取過來一個，擁護我們的就多一個，反對我們的就少一個，我們得隨時隨地做呀！」

焦克禮讓支書把一股「化」人的勁兒給鼓起來了，轉身來到馬志德的跟前。

馬志德正在麥垛那一邊等著。他低著頭，兩隻手無目的地撕扯著一根麥秸子，心裡猜測著支部書記要對他說什麼，自己是不是幹錯了什麼事兒。

焦克禮愣沖沖地對他說：「馬志德，剛才我把你給放錯位置了！」

馬志德聽了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愣住了，忙問：「放錯了，什麼放錯了？」

這會兒，馬之悅在麥子垛那邊露了一下頭，看了焦克禮一眼，又縮回去了。

焦克禮說：「是放錯了！我不應該把你放在地主、富農那一邊兒。」

馬志德聽了這句話，才放下心，說：「這沒啥……」

焦克禮說：「嗨，可不能把這當成小事兒。你不是地主富農分子，不能跟他們站在一邊兒。你應當跟農業社、跟我們站在一邊兒，從身子上到腦袋裡都應當跟我們站在一邊兒。你明白嗎？」

馬志德點了點頭，說：「明白了。」

焦克禮說：「哪有這麼簡單的，我一說你就明白了？你又應付我呢吧？」

馬志德連忙說：「真的，我早跟他劃清界限了；我幹我的，他幹他的，我們全是兩回事兒。」

焦克禮說：「界限得從心眼裡劃，得小蔥拌豆腐，劃個一清二白的才行。可不能學馬立本的樣子。那傢伙表面上又挖溝、又夾寨子，其實呢，溝擋不住，寨子也沒有隔開，還是跟富農一個肺葉扇扇子，一個鼻子眼兒出氣兒。」

馬志德說：「我保證跟他不一樣。」

焦克禮說：「你別光用嘴保證了，我看光用嘴危險。馬志德，從這會兒起，你不再跟那些地主富農一個組了，到場上來幹吧，跟喜爺爺我們一塊兒幹。」

馬志德吃了一驚。因為前幾天，他爸回家說過，隊長跟他們這夥人宣佈，任何地富壞分子都不能到場上幹活兒；還說，場上發生火啦災的，要由他們負責。他想到這兒，就小心地問：「把我放在場上，要是出了事兒可怎麼辦呢？」

焦克禮說：「幹嗎出事兒呀！我們大夥兒保護著它，還能出事兒嗎？」

馬志德問：「你一個人說了，人家沒意見呀？」

焦克禮說：「剛才蕭支書親口跟我說的，要我們把你當自己人看待。你也別跟我們隔心才行。往後，我們大夥兒還要幫助你，讓你跟地主真正劃清界限。你可得自己多使勁兒，別光等著別人拉著走哇！」

馬志德連忙點著頭，正要說什麼，忽聽身後邊傳來一陣響聲，就把話收住了。

焦振叢趕著一大車麥個子上了場，後邊又跟上一大串車馬，稀里嘩啦，闖到大麥垛跟前。

「卸麥子啦！」

「卸了車好開飯呀！」

場上所有的人都放下別的活兒，走過來幫忙。有的解繩子，有的爬到車上往下扔麥個子，有的往垛上搬，又是一陣熱熱鬧鬧的忙亂。

蕭長春跟著一夥子婦女卸最後那一輛車，他爬到車上，見焦克禮帶著馬志德在前邊那輛車上卸麥個子，心裡想：應當讓馬志德跟著大夥兒走社會主義道路，東山塢的貧下中農有這個信心，也有這個力量。

第九十四章

馬之悅早晨從炕上爬起來，喝了一碗涼茶，飯也沒吃，就按著韓百仲半夜後給他下的「通知」，急急忙忙地來到一隊的打麥場上。他不是忙得顧不上吃飯，也不是不想吃飯，因為一整夜地失眠，口乾舌枯，不開胃。更不是他非常急著這麼早就來勞動，勞動，既不是他的習慣，更不是他感興趣的事兒。但是，他一定得來，而且一定得早到。他估計，蕭長春已經把昨天那個黨內鬥爭會的內容，在群眾裡邊「傳達」了，他馬之悅「犯了」什麼「錯誤」，這會兒成了人所共知的事兒。因此，他得強打精神，得積極，比過去更積極，好讓大夥兒看看，他是「心地坦然」的。同時，再拿出一種「沉靜」的勁頭來，讓一些人感到，他是挨了「壓制」和受了「委屈」的人。他這麼早就來「勞動」，還有另一個打算。他想：麥收是最忙最亂的時刻，隨時都會出岔子，他不能讓蕭長春為所欲為地、順順當當地把麥子打到場上、裝到倉裡，最後分到每一個社員的手內；他得找空子，看風向，作一番挽回局勢的努力，不能成為「甕中之鱉」，最後由著人家一伸手就抓起來……

他來到場上了。他跟著掃場板，跟著卸車，跟著搬麥個兒，來來往往地忙著，很少說話；可是他的耳朵，他的心，一時片刻也沒有得閒兒。

一垛一垛的麥子垛起來了，好像壓在他的身上。今年的麥子長得好，他早知道，可是往場上一垛，好得這麼出奇，他是沒有想到的。他心裡越發沉重地盤算起來了：過不了幾天，頭場打完了，就得先分配，那些等著麥子下鍋的窮小子們，會美得拍屁股樂，會給農業社燒高香、磕響頭；恐怕那些地畝多的戶，和那些心裡計算著人社吃了虧的戶，等把麥子分到手裡，再一盤算總賬，也會因為嘗到了甜頭兒，覺著農業社還差不離吧？這一來，蕭長春可真像小孩子坐飛機抖起來了，真在這伙子老百姓裡買下好了，反對他的人也就會越來越少。再等到大車小輛的麥子往國家倉庫一送，「超額完成」交售任務的條子開下來；紅旗啦，獎狀啦，往辦公室一掛，得，蕭長春又在上邊買了好，他的站腳地基又砸結實了，更不好把他撂倒了。馬之悅自己呢？就算李世丹和馬志新來了，運動到了，敢鳴放和想鳴放的人也會變得少了，還鳴得起來，放得起來嗎？就算鬧起來，蕭長春把支部會上說的事兒在大庭廣眾裡一揭，自己可就在老百姓的心裡邊臭了；就算變了天，沒有多數老百姓的擁護，沒有了足夠的根基和本錢，誰還重用馬之悅呢？十五年前，馬之悅光著身子進了「政界」，那時候，手心朝地，又手心朝天，上下一翻，左右一耍，江山就打出來了。如今呢，自己身上帶著的傷痕和黑點兒太多了；老百姓也不是過去那些老百姓了，他們腦袋瓜裡的玩藝兒多了；自己不容易翻，也不容易耍了。真要到了那一天，共產黨這邊靠不上了，新換的政府再貼不上去，那不就竹籃打水一場空，接著又踩了一腳，那散了的籃子再也編不上了！那是多麼可怕的一個結果呀！保著共產黨不垮臺吧？慢說大勢所趨，自己沒力量保，就是有力量保，保住了對馬之悅更可怕啦！共產黨一垮，就等於打倒了「舊債」，什麼罪過啦，錯誤啦，全都一筆勾銷；頂多爬不上去，可也不會掉下來。說一遭兒，自己還得往那個「變」字兒上邊使勁兒。

馬之悅越想越沒路，想得頭昏腦脹，忽見焦克禮教訓地主富農，心裡邊又難受，又有點兒寬慰。暗自叫苦道：看看，一個奶毛沒幹的娃娃，竟敢跟這幾位上年紀的人吹鬍子瞪眼。

這叫什麼世道呀！就算馬小辮是地主，過去當地主那會兒刻薄了一點兒，對你們有一些虧待，土改的時候也鬥爭了，家財也給鏟光了，人也捕過、押過，總也抵上了吧？如今鬍子落地、半截兒人土的人了，還是沒完沒了的，還要「趕盡殺絕」，難道一點兒惻隱之心都沒有？我馬之悅有一天要是倒在你們腳底下，你小子也會這麼對待我吧？他反過來又想，這伙子人這般胡搞，這樣對人沒情，對馬小辮、馬齋、瘸老五這些人是個教訓，對馬立本、馬志德這些人也是個教訓，仇疙瘩會系得緊一點兒。就是對彎彎繞、馬子懷這些人，也不能不起一點兒「打騾子馬也驚」的影響吧？昨天鬥爭我這黨員，接著鬥爭彎彎繞這個中農，今天又整治地富，明天呢？你們想想吧，再接著來，再從地富的兒女，地富的老婆，中農的家裡人，把大伙兒輪著個兒整吧！好哇，你們越整越鬥，仇人越會多，這對我馬之悅也沒有壞處呀？無形中，你們是幫倒忙，往我馬之悅這邊兒趕人哪！

馬之悅越想越得意，想得腦袋開了縫兒，又見焦克禮訓馬齋，讓馬齋趕他老婆下地，心裡邊解恨、高興，猛然間想起了孫桂英。這個娘們那天晚上讓馬之悅給得罪了，她也把蕭長春給寒磣了，蕭長春對她不會善罷甘休吧？就算蕭長春忍了，他跟前那伙子人也不會忍吧？

要是能夠借焦克禮這隻手使一使，把孫桂英整一整，讓焦克禮逼她下地「勞改」，那娘們把幹活兒看成是受罪，把逼她幹活兒的人准當仇人，准當成是蕭長春給她穿小鞋兒；那時候，再讓馬風蘭趁機拉她一把，不用費勁兒，又拉過來了，她還得是馬之悅手裡的人；她是馬之悅的人了，馬連福更跑不了啦！哎，也怪呀，蕭長春怎麼還不動手整孫桂英呀？因為昨天事兒太多，今天又動了鐮，顧不上嗎？他不會白放過去。他是個處處都想露一手的人，撈著這麼一個機會，準得嚷嚷一下子，好讓社員們給他掛個「正人君子」的牌子呀！對啦，這場戲，一定還能看上，得想辦法給他們搭橋，讓他們鬧起來……

這當兒，蕭長春把馬志德留下了；過一會兒，焦克禮又回來跟馬志德說開了什麼「劃清界限」，什麼「跟地富不是一樣的人」，馬之悅聽到這些話，腦袋又轟了一下子：糟，蕭長春這小於真是無孔不入，又往這邊下笊籬了，想把馬志德撈過去，想從內部打亂陣營，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兒……

成串的大車趕到場上來了。馬之悅跟著卸車。他的腦袋裡亂極啦，一忽兒這樣，一忽兒那樣，像大雜燴，什麼全有，又覺著什麼都不牢靠……

這會兒，大車把式焦振叢跟馬子懷兩個人正一對一嘴地「抬槓」。

焦振叢站在車上，一邊往下扔著麥個子一邊喊：「子懷，你呀，你還是個有算計的人哪，我看你這眼力太不行了，差遠啦！」他眉飛色舞，洋洋得意，好像新選上的勞模，有人鼓巴掌歡迎他上台講話那樣。

馬子懷在車下邊，一邊搬麥子往遠處扔，一邊說：「你呀，看個車啦，瞧個牲口走頭、口齒啦，我承認不如你，要看個莊稼呀，我還是比你有把握一點兒呀！」他也是滿臉的喜氣，好像發了大財，升了官兒，出來迎接賀喜的客人那樣。

焦振叢說：「你不用瞎胡吹，我看哪，一畝地二百斤要往裡才怪哪！」

馬子懷說：「你太不知足啦。我估它一畝地產一百五，那就是壯著膽子估的！」

「你的膽子可太小了！」

「不能大的沒邊兒呀！一百五，就比往年增加四五十斤呀！一年提高了四五十斤，這是開天闢地也沒見過的事兒呀！」

「開天闢地沒見著過的事兒多了，你不是一件一件地全都見著了。那年我跟你說機器能耕地，你還跟我抬槓，說我做夢哪，這會兒，你也見過了吧？」

馬子懷不好意思地笑笑，把滾到腳邊的幾捆又大又沉的麥個子抱起來，扔出去了，接著說：「那事兒跟這事兒不能比，那事兒，你光用嘴說，我還沒見著真的……」

焦振叢使勁兒往下推著麥個兒，使勁猛了，整排麥子坍下去，把他鬧了個屁股蹲兒，一邊往起爬一邊說：「得了吧，麥子都擺你眼前了，你還不認賬哪，真是頑固不化的傢伙！」

「不管你怎說，一畝地要能打二百斤，你割我的腦袋瓜子！」

「留著你的吧。你有幾個腦袋瓜子呀？」

「一個還不夠嗎？」

「割下去怎麼咬烙餅呀？從脖腔子往裡塞怎麼著？」

車上車下的人全都笑起來了。

馬之悅聽著這種爭論，心裡犯嘀咕，忽然又一動，暗暗一笑，就奔到另一輛車跟前搬麥子。他一下搬了三捆，往遠處的垛上走；半路上，迎面碰上了彎彎繞。

彎彎繞剛放下麥子，空著手走過來，看了馬之悅一眼——那眼神是無可奈何的，就又急忙奔大車跟前搬麥個兒去了。

馬之悅把麥個兒擺在垛上，急轉回來，又抱了三捆，跟彎彎繞並排走；左右看看沒人留神，就小聲招呼：「同利……」

彎彎繞恐怕馬之悅問他昨天會上那件挨批評、做檢討的事兒，不好開口回答，就有意躲閃。唉，那是不露臉的事兒，也是窩囊的事兒，為這個會，他一夜都沒有睡好，在炕上翻來覆去折餅，褥子可費了。

馬之悅偏追他：「同利，你估計這麥子一畝地能打多少斤呢？」

彎彎繞聽他問這個，也就不再躲閃了：「這還用估，少不了。」

馬之悅說：「人家焦振叢說要頂破二百斤哪，你聽見了吧？你看他這眼力怎麼樣啊？」

彎彎繞說：「我看差不離兒。」

馬之悅狡猾地笑笑：「好事兒，好事兒。」

彎彎繞不摸頭腦地跟著咧了咧嘴兒，說：「不論怎麼著，收來，總比沒收來強。」

「那是。」

「真的。」

「嘻嘻！」

「馬主任你又怎麼啦？」

馬之悅故意搖搖頭：「沒怎麼呀！」

彎彎繞更加不放心了，瞥了馬之悅一眼，問：「我聽你好像話裡有話兒！」

馬之悅裝腔作勢地搖搖頭，緊走幾步，把麥子擺在垛上，又轉回來了。

彎彎繞嘀嘀咕咕地跟在屁股後邊，想追根底兒，又不方便，起心裡著急。

車上的焦振叢跟車下邊的馬子懷還在「抬槓」。車卸完了，焦振叢跳下來，還接著「抬」；而且，好多人都參加了，一堆一夥的全在「抬槓」。

「還是振叢估得沾邊兒。」

「我看他沒譜。」

「一百五十斤就頂天了？」

「頂不了天，挨上二百斤可也玄乎。」

「我看人家二隊的一定得頂破這個數兒！」

「那有啥準兒，眼睛這東西比不了秤。」

「嗨，人家焦振茂跟韓百仲剛才試過了，專門留下一畝的麥子，打下來，立刻就稱了——不是頂好的地，也不是壞的，中溜兒的，還二百。一斤哪！」

「真的？」

「你問問去呀！」

「咱們這隊的麥子雖說成色不如他們，怎麼也能頂上他們中溜的，也少不了這個數啦！」

「要那樣，可就老鼻子啦！」

「美的你！」

馬之悅聽著，又抱起幾個麥個兒。

彎彎繞趕忙追上。

馬之悅小聲地對他說：「你聽見沒有，今年二百斤的畝產是肯定了。」

彎彎繞說：「我早看出來了，差不離兒。」

「我看這一來，咱社的大車是不夠用了。」

「車？」

「多賣餘糧，光車拉哪就拉完啦！」

「多賣？」

「多打了，還不多賣嗎？」

「預分方案不是定下一百五十斤嗎？」

「擱著你那一百五十斤去吧！」

「怎麼的？」。

「你沒聽二隊都試打了嗎？」

「那是摸摸底兒呀！這個底兒還能往上透哇？」

「怎麼不能透？」

「應當有兩本賬呀，一本社的，一本上報呀！」

馬之悅笑笑，沒回答，擺好麥個兒，又折回來了。

彎彎繞這一回心裡可就嘀咕開了。

剛剛跳下車的焦振叢正跟焦克禮喊：「隊長，你給評評，我跟馬子懷誰估得沾譜兒？」

焦克禮正揮舞著杈子往場中間挑散開的麥子，笑著說：「你讓我評呀？我看你們兩個誰都不沾譜兒！」

「怎麼呢？」

「子懷估少了……」

「我……」

「你呀，你也估少了！」

「哈哈，我這腦瓜子也差點兒輸了哇！」

人們又都笑了起來。

只有彎彎繞沒有笑。他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好像個傻子進了縣城。

焦振叢擠到蕭長春這邊來，說：「還是聽聽咱們支書的吧，他心裡準有個譜兒。」

馬子懷說：「對啦，支書，你估估，我們一隊的麥子一畝地能產多少斤？」

蕭長春停住手，擦著頭上的汗水，笑著說：「我不說數。」

兩個人都奇怪：「你怎麼不說呀？」

蕭長春說：「你們兩個爭得這麼厲害，連腦瓜子都賭上了，我就是怎麼說，也總得出一條人命啊！」

「轟」地一聲，全場幾乎都笑了。

等人們笑過之後，蕭長春說：「都別急，那幾垛單打，單軋，摸摸底兒，咱們要實事求是嘛！」

車卸完了。一輛一輛地趕出場院。除了留在場上的幾個做零活的婦女，社員們都散了；

她們要回家吃飯，回來好繼續下午的戰鬥。

彎彎繞從麥垛邊一棵小樹權上拿下了小褂子，一邊走，一邊心裡「繞」。他又一次「醒悟」了：自己這樣的人，跟蕭長春這伙子人是捆不到一塊兒，也走不到一條路上去的；自己真老實也罷，假老實也罷，想沾農業社一點光是辦不到的，連少吃一點虧也辦不到；受災了，要跟著吃大虧，豐收了，也要跟著吃大虧。這怎麼能夠讓腸子順順地過日子呢？要想腸子順，除非讓自己變得像蕭長春、韓百仲、馬老四這色人一樣，把吃穿花用這些個人的事兒全拋到九霄雲外，合著眼瞎幹，幹了今天，明天拉棍子要飯吃，也幹。……彎彎繞能當這種人嗎？人生在世，生兒養女，不就是為了過個富貴日子嗎？

哪一個人是為了白受罪、光受窮、處處吃虧活著的呀？蕭長春哪，蕭長春，你真就算不過這筆賬來嗎？你要想法兒顧顧東山塢的老百姓，少往外賣點糧食，多給大夥兒分點；別人多了，你也多了，多吃總比少吃肚子好受；吃白麵，總比吃野菜下去順當，家裡存著幾年的陳糧，總比一年吃光用光，過日子踏實吧？你不照顧我們這些戶，總得照顧馬老四這些戶吧？你們是一個心眼兒、一副腸子的人哪！你讓那些積極分子們口袋滿得扎不上嘴兒，缸裡頂著蓋兒，吃今年的，留明年的，他們不是照樣可以跟你「積極」嗎？你真傻呀，真傻呀！國家這麼大，東山塢再多賣，再多交，放到大倉庫裡，不過是像一個沙子粒兒扔在地裡，顯不了眼，也富不了多少；再少交，就是一個粒兒不往國家交，大倉庫還是大倉庫，國家照樣兒搞建設。你真傻呀，真傻呀！你要是像馬之悅那樣，生著法兒多給中農一點甜吃，你的生活跟著富了，災啦難的沒了，跟你鬧彆扭的人少了，日子也好過了，地位也牢靠了；你就是有馬之悅身上的一丁點兒，也不會累成這個樣子了，東山塢也就安定了。……

照你這樣，一點兒「私」都不走，一點兒都不順著中農心意辦事兒，也一點兒不顧自己，有你罪受呀！反正我馬同利永遠不能跟你一個心眼兒，永遠不能跟你們一塊兒走這樣的集體道路，我看你們也走不長！

這個中農，沉痛地想著，走到了場邊上，又不由自主地回過頭來看一眼；收在他眼裡的，是閃著金光的大垛，是發著香味兒的麥子，是活動著的男女人群，是停在那兒的大車，是拴在碌碡上的高頭騾馬。他的眼花了，心醉了；忽然覺著，這個情景，非常的熟悉。他眨巴著眼睛想：怎麼這麼熟呢？這場景，過去自己家裡有過嗎？沒有。那會兒自己家的場院最多不過頂住這個場院的一個零頭；垛呢，就一個，也用不著搬梯子往上爬，一邁腿就上去了。

那麼，過去在地主家看過嗎？也沒有。那會兒，地主家的場院大得驚人了，也只不過頂住這個場院的一個角兒；垛呢，最多三個五個，登個小凳子，也就上去了。那麼，過去在初級社看過嗎？更沒有。那會兒，初級社的場院挺嚇人了，也只不過頂住這個場院的少一半兒；垛呢，最多十幾個；大凳子上再加個小凳子，也就上去了。……

到底兒是在哪兒看到過這樣壯觀、這樣醉人的場景呢？喔，對啦，在夢裡，在彎彎繞自己的夢裡夢見過。夢是心中想，彎彎繞心裡邊有一個「宏圖大志」，夢想將來自己家能有這麼一個場院，這麼多的大垛是他的，這麼多的麥子是他的，這麼多的人，也是他的——兒子、媳婦、孫子，還有長工、小半活、車把式，說不定還有他的護院的、做飯的；那時候，他是老太爺子，往場上一站，搖著芭蕉扇子，捋著嘴上的鬍子，就可以非常自豪地、自得其樂地說：「哼，孩子們，這家業，這財富，全是我給你們創出來的，好好地過吧，美美地過吧，別忘了我……」

彎彎繞神魂顛倒地想著，那隻帶著厚繭的手，不知不覺地伸到嘴邊——接了兩滴口水。

馬之悅走過來了，一邊往頭上戴草帽子，一邊看了彎彎繞一眼，低聲說：「聽見支書說了沒有，實、事、求、是呀！」說罷，陰險、奸詐地嘿嘿一笑，又輕輕鬆鬆地走了。

彎彎繞一邊往袖口裡伸胳膊，那臉黃的像垛上的麥秸……

第九十五章

馬之悅順著寨子朝前走，心裡邊非常得意。他覺著自己這個空子鑽得不錯，就好像埋下一個拉弦的地雷，手裡把著那繩子，什麼時候想讓它炸開，它就得炸開。對啦，彎彎繞還是自己手上的人，自己真是把這伙子中農心眼兒摸透了，乖乖的吧！

前邊，也就是寨子那邊，有人吵，吵聲越來越近了。

「怎麼著，想欺負我呀？」這是馬風蘭的聲音。

「叫你幹活兒，就是欺負你啦？」這是福奶奶的聲音。

「我長這麼大都沒幹過這種活兒！」馬風蘭又喊。

「沒幹過，學著點唄，一學就會幹了。」這是喜老頭的聲音。

馬之悅聽到這幾句話，心裡火苗子往上躥，暗罵：媽的，真是太歲頭上動土，朝我身上下藥捻兒來了！

那邊還在吵。

馬風蘭扯著嗓子喊：「你們除了拿繩兒把我拴上，要不，不用想讓我到地裡曬著去！」

福奶奶質問馬風蘭：「你怎麼這麼特別呢？人家都勞動，你就在家裡等著吃現成的呀？」

喜老頭在旁邊加一句：「你要吃飯，就得幹活兒。不勞動不得食，這是新社會的章程，也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馬風蘭說：「我跟你們說不上，我找你們隊長去，看他敢把我圓了，還是敢把我扁了！」

福奶奶說：「隊長就在場上找你哪。快點去吧，他有好聽的話，專門給你留著哪。」

喜老頭說：「他也不圓你，也不扁你，就是讓你吃飯幹活兒、幹活兒吃飯，出不了邊，也過不了界。」

馬之悅聽到這兒，心裡邊打個轉兒，趕緊退回來，退到寨子豁口，抬腿一邁，就過去了。

馬風蘭甩開了兩個老人，正扭著胖身子，費勁吃力地往場院的方向跑。

馬之悅緊走幾步，把馬風蘭給攔住了，假裝不知道地問：「站住，站住，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值得這麼鬧、這麼吵呀？」

馬鳳蘭一見自己的男人，冤枉、委屈全都一古腦兒來了，急赤白臉地喊：「天哪，你還問怎麼回事兒哪，家都讓人家抄了！這還得了嗎！」

馬之悅故意繃著臉說：「你在大街上喊叫什麼呀。有話慢慢說，有什麼過不去的呢？」

馬風蘭又拍屁股又跺腳地說：「過不去了，過不去了，再也沒有人的活路可走啦！」

這工夫，喜老頭和福奶奶也趕上來，準備接著跟馬風蘭「舌戰」。

為了動員這個胖女人參加勞動，整整蘑菇了好半天，先是福奶奶，後來又搬去了喜老頭。

這個胖女人橫豎不講理，把兩個老人氣得沒辦法，就拉她到場上找幹部說理。開頭，馬風蘭凶得像一隻母老虎，走出門口的時候稍微老實了一下；快到場院，她就又凶起來了。這一會兒三變，說明這女人是真厥假刁，想闖一下子試試，又怕闖不成。

喜老頭看見了馬之悅，勁頭就更大了。這位老人從來都不會怕什麼歪門邪道兒的；有理在手把著，他倒要看看馬之悅怎麼著。他一步上前，直接衝著馬之悅說：「我說主任，社員是不是都得勞動？」

馬之悅忍著火，說：「當然啦！」

喜老頭說：「幹部家的人更不能例外吧？」

馬之悅壓住氣，說：「那當然！」

福奶奶插一句說：「我們找你家裡人出來幹活兒，她說我們欺負她。你當主任的說說，這話有根有襻兒嗎？」

馬風蘭叫起來了：「怎麼不是欺負我呀，你們獅子院的人把別人都欺負苦了！」

喜老頭厲聲地問她：「你別咬著舌頭、夾著心肝說話，你說說，我們獅子院的人怎麼欺負人了？又都欺負誰了？啊？」

福奶奶也追問她：「你指指地方，點點名兒，我們在哪兒欺負了人？又都欺負了誰？不說清楚就不行！」

馬之悅朝兩個老人瞥了一下子，又對自己的女人瞪著眼珠子說：「我看你是個天生的混蛋！」

馬風蘭在氣頭子上，根本沒有弄清馬之悅罵的桑，還是罵的槐，腦袋一歪，也回罵了馬之悅一句：「你才是混蛋！你自己讓人家欺負還不夠，把娘們也搭上了，連一句給我撐門面的話你都不敢說！你不混蛋嗎？」

喜老頭和福奶奶幾乎同時一笑。他們心裡邊也想到一個地方去了：罵得真恰當，一對兒混蛋。

馬之悅怕吵起來沒個完，就對兩個老人說：「你們別爭吵了，咱們自己家的事兒，還不好說好道嗎？常言說，三秋不如一麥忙，在這樣的日子口，不論是誰，都得下地幹活兒；不勞動，光在家等著別人送到手上再吃，那是不行的。還有，咱們對這件事兒，應當沒裡沒外，沒遠沒近——獅子院的人都是貧農，這一點兒當然能做到。」

也就在這個時候，蕭長春從場上出來，正走到寨子那邊了。

喜老頭說：「我說主任，你這話裡邊，好像有點別的意思吧？」

馬之悅假笑著說：「唉，你怎麼這樣愛多心呢，我跟你談的是工作，用得著在話外邊掛點什麼意思嗎？」

喜老頭質問他說：「我們要是真有裡外遠近的事兒，你當主任的，應當明說才對呀！」

馬之悅說：「我是說，你就照著動員我家人這樣，把所有幹部家的人全動員出來才對；要不然，我們幹部不好對自己家的人說話兒，也不好對旁人說話兒，你們也不一定好說吧？」

福奶奶插言問：「幹部家的人我們也找遍了；其實，除了你家的，沒有一個沒下地幹活兒的。」

馬之悅說：「咱一隊總共這麼幾個幹部，禿腦袋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兒呀！你們回到場上，跟支書、隊長匯報匯報，看看還有沒出來的沒有。我家的人呢，由我負責動員就是了。」

福奶奶還不大放心地說：「你可別把我們支走，她又藏到屋裡不動呀！」

馬之悅說：「這點小事兒，用得著這樣嗎？有別人有我們，只要幹部家的人都出來了，她敢不出來，你們朝我說。」他指了指圍上來的女人們說，「這不，大夥兒都在這兒，看看我的話算話不。可有一件，別丟下人。丟下了人，影響可不好。」又對馬風蘭說，「走，回家吃飯，下午幹活兒。」

馬之悅和馬風蘭往家裡走了，喜老頭和福奶奶走進了場院，這兒留下了幾個剛剛從場上出來的婦女。

這兒成了婦女們的天地了，裡邊有把門虎、瓦刀臉、馬大炮的嫂子，還有瘸老五的女人。

她們放肆的又是小聲地議論起剛才那件事兒。

把門虎衝著那兩口子的背影兒，擠眉弄眼地說：「馬風蘭是待慣了，吃慣了，細皮嫩肉的，讓她到地裡邊曬著去，她要幹才怪哪！」

瓦刀臉接過來說了句反話：「她不幹就行啦？你沒聽見隊長在場上說呀，不下地幹活兒，誰也不行！」

把門虎心裡有數兒，又點了一句：「聽那個呢，有的人不下地，看他能把人家怎麼樣？」

瘸老五的女人不摸底細，說開了公道話：「誰呀？我看除了馬鳳蘭和六指家裡的，沒有一個不愛下地的，大秋麥月，多嬌貴的人也不會閒看。」

把門虎忙說：「有。你沒聽馬主任剛才說嗎？那話裡是有話呀！」

瘸老五女人問：「誰呢？」

把門虎嘲笑地說：「誰？馬連福屋裡的那個大花瓶、美人兒唄！」

馬大炮的嫂子被提醒了，大驚小怪地說：「哎呀，真的，怎麼把她忘了？咱們忘了，隊長怎麼也忘了呢？」

把門虎說：「忘倒不一定忘，不敢捅那個馬蜂窩倒是真的。」

瓦刀臉又說一句反話：「怎麼不敢捅，這個隊長可不搞私情。」

把門虎說：「算了吧。還說辦農業社依靠貧下中農，就依靠這樣的人呀。」

瘸老五女人說：「像孫桂英這樣的人有幾個呢？」

把門虎說：「有一個還不夠呀！聽說她還是從北口外逃荒過來的，那兩口子全是無產階級，多值得依靠呀！」

好幾個人一齊嘻嘻地笑了。

瓦刀臉下結論說：「甭笑。不論什麼農，好人總是好人。」

把門虎很有感嘆地說：「真是，說一遭兒，還是咱們中農老實聽話。」

瓦刀臉生氣地說：「唉，不老實，不聽話行嗎？剛在場上幹半天。又讓我下地，好像燒火棍子，想往哪兒扔就往哪兒扔。」

站在寨子那邊的蕭長春，聽到這些議論，心裡邊很難受。人們背後嘲笑孫桂英，而且是把她作為貧下中農來嘲笑的，使得支部書記又痛苦又惱火，可是他不能過去插言。這裡邊的確有點兒理不直氣不壯。他覺著，這件事情是不能容忍的，應當馬上解決。

他想到這兒，就又轉過身子，一邊捲著煙，一邊朝場院走。

這會兒，馬之悅兩口子已經走到了沒有人的胡同口。

馬之悅對馬風蘭「規勸」了幾句，又說：「讓你下地，就下地吧，反正是幾天的事兒，一應付就過去了，何必呢！」

馬風蘭說：「我怕給他們開了齋，沒頭兒！」

馬之悅說：「這日子總這樣了？要是總這樣，你不想開齋也得開齋了。」

馬鳳蘭眼一瞪：「怎麼著呢？」

馬之悅嘆了口氣：「咱這三分天下也保不住的話，有你好受的呀？」

馬風蘭說：「這種憋氣的日子一天我也過不下去了。」

馬之悅一邊左右看著，一邊說：「還有憋氣的事兒在那邊等著你哪！」

馬風蘭看出男人又有新的心事，就問：「到底兒又出啥咕咕鳥兒了？」

馬之悅背過手去，捶著酸痛的後背說：「看樣子，蕭長春他們正一層一層地往懷裡拉人哪！」

「又拉誰啦？」

「先拉貧下中農……」

「還用拉，都是跟他一道腸子的貨！」

「又拉中農……」

「他能把彎彎繞、馬大炮、韓百安這樣的中農拉過去嗎？」

「馬子懷啦，焦振叢啦，還有一大群中農，不是都往那邊靠了嗎？」

「一轉天還得靠過來，不信你就看著。」

「人家正拚命地扳著，不讓這天轉過來呀！這會兒，又朝著地主富農家的人下手了。」

「去你的吧！把人家會計撤了，又逼人家娘們下地出苦力，這樣就拉過去啦？」

「朝你那兄弟、兄弟媳婦下手了，你還捂著耳朵裝沒聽見哪！」

馬風蘭這才動了心：「媽呀，真的？」

馬之悅說：「我這眼睛可有水兒，一定是這麼一回事兒。咱們得馬上動手，跟他們奪人！」

馬風蘭說：「就是得奪。志德我保險，幾句話就給他封上門兒；那個娘們，也不要緊，她跟志德好著哪，志德不動，她也不敢。」

馬之悅說：「除了他們，咱倆還得跟他們奪孫桂英……」

一提這三個字兒，馬風蘭又上了醋勁兒，皺眉撇嘴地說：「滾開吧，還偏心哪！」

馬之悅皺著眉頭說：「別總是用你們老娘們那一套小肚雞腸的勁兒，顧點大局好不好呀？」

馬風蘭說：「我沒法兒顧，她見了我都跟見仇人一般；要是見了你呀，不咬你一口才怪哪！」

馬之悅低聲說：「這回我瞄見一個小空子，能夠讓她見了你當親人，見了我也不會咬一口了……」

馬鳳蘭又瞪了男人一眼，說：「不咬你一口，還親你一口呀！」

馬之悅鄭重地說：「我說的是正經事兒，你別扯閒篇啦。剛才你沒見，我當著好多婦女給喜老頭捎話兒嗎？他們要是不逼著孫桂英下地幹活兒，社員意見還小得了？他們要是一逼，孫桂英嘗到苦的辣的，就知道哪一頭炕熱了，咱們再順著勁兒拉她一把……」

馬風蘭不等男人說完，就搖了搖頭：「三服湯藥不管用，我對你醫生的手藝也不敢全信了。」

馬之悅也嘆了口氣：「唉，事到如今，講不起，只能死馬當成活馬治，走到哪兒算到哪兒，反正不能坐著不動，光等著挨他們的收拾，拚一拚總是好一點兒。」

別聽馬風蘭嘴上說，她對馬之悅的手段兒還是信服的；低頭想了想，就扭著胖身子朝場院轉去。

馬之悅追著女人，又小聲地囑咐幾句，讓女人只點火，別加柴，適可而止；隨後，好像一個勝利在手心裡攥著的將軍，倒背著手，不慌不忙地回家去了。

寨子那邊的婦女們停住議論，互相用手勢、遞眼色送了信兒，又接著議論起來。

把門虎說：「我沒把話說在後邊吧！瞧，回來了。」

瓦刀臉說：「這回看她有幾下子吧？」

瘸老五女人說：「我看有幾下子，她不幹活也不准行。」

馬大炮嫂子說：「她可不是個凡人！」

馬風蘭一見這邊站著一群自己的「同情者」，又都是她著意要煽動的人，立刻又把勁頭鼓了鼓，顯得更加怒氣，更加「理直氣壯」；同時，脖子挺著，眼睛瞪著，就好像根本沒看見旁邊這夥人似的，滾動著兩隻白薯腳，一直走過去了。

女人們又互相遞了個眼色，跟在馬風蘭的後邊，捲了回來。

蕭長春剛到場邊上，正跟福奶奶說道剛才婦女們議論的事兒，忽聽場院的另一頭吵起來了；轉過麥子垛一看，是那伙子婦女，裡邊還有馬風蘭，心裡就明白了幾分。

福奶奶皺著腦門子對蕭長春說：「真讓你給猜著了，臭老婆們，安心要鑽空子。你快去看看吧，克禮可對付不了這群刀子嘴。」

蕭長春憤怒地盯著那一邊，對福奶奶說：「您放心，她們白起哄，鑽不了。」

福奶奶說：「連福家要是不出來，咱們是有點不大好說話兒呀！」

蕭長春說：「一定得讓她出來。」

「這娘們更難對付！」

「多難對付，也得讓她出來幹活兒！」

那一邊，新隊長焦克禮和喜老頭已經被女人們圍上了，說話的不多，用勁兒的不少。

馬風蘭的聲調不高，勁頭兒可挺大，她軟裡帶硬地給新隊長拱火兒說：「隊長，你讓我幹活兒，我就幹活兒去；讓我動手，也不能捂著我的嘴！」

焦克禮兩眼盯著胖女人說：「你就是吃人，我們也不捂著你。要看看你這嘴有多大，有多尖！」

馬風蘭說：「我們要給你這隊長提個建議，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反正我的話說到了。」

把門虎小聲加一句：「光指派我們，不動別人，我們都有意見；我看這意見一點兒也不過分！」

瓦刀臉也嘟囔一句：「這就看你隊長大公無私啦，反正我們是碾道的驢，聽喝！」

因為事情又多又急，新隊長剛才真把孫桂英給忘了；讓這伙子婦女一將軍，不光想起這個沒出工的勞動力，同時也想起這個可惡的女人對支部書記的污辱。兩股火並在一塊兒，他跳了起來，喊道：「你們都回家吃飯，我去找孫桂英！她敢不出來幹活兒，看我怎麼整她！」

馬風蘭高興地說：「說一遭兒，還是克禮辦公道事兒。」

把門虎說：「不公道著點兒，往後還怎麼說別人呀。」

焦克禮從女人們包圍圈裡擠出來，火沖沖地往場外邊走。

一直只看景，不說話兒的喜老頭，追出幾步之後，才叫住焦克禮：「等一等，等一等。」

焦克禮說：「剛才咱們把她給忘了，這回……」

喜老頭打斷他的話：「沒忘了她，你忘了，我可沒忘。」

焦克禮說：「忘沒忘是小事兒，得馬上把她找出來給我幹活兒去。」

喜老頭說：「要找，得想點辦法……」

馬風蘭後邊跟上來，插一句說：「是得想點兒辦法，這個人可不是個省油燈。」

把門虎也幫腔說：「對嘛，她可不像我們這些人這麼好說話兒啦。」

焦克禮喊著：「她不是省油燈，我也不是半截兒蠟，不幹活，瞧我整她不整她。

馬鳳蘭說：「調皮的人，不整就不會老實。」

瓦刀臉嘟囔一句：「那當然。」

焦克禮朝這幾個女人瞪了一眼：「你們不用在這兒看我們的哈哈笑，你們看不著！」說著又要走。

喜老頭扯他一下：「等等，咱們商量商量……」

焦克禮說：「這還商量什麼，我去了，她就得乖乖地下地幹活兒。」

喜老頭說：「不這麼容易呀。」

焦克禮朝前走著：「我就不聽這份邪的！」

喜老頭吼起來了：「你給我站住！」

焦克禮嚇了一跳。他一轉身，看到一張非常氣憤、非常可怕的臉孔：「怎麼啦？」

喜老頭一字一句地說：「我看你要上當！」

「上當？」

「上當！」

「上什麼當呀？」

「你們團支部會上討論什麼了？要用什麼眼光看事兒呀？你說一遍我聽聽！」

「用什麼眼光看事兒？這……」

蕭長春大步地走過來，接著話音說：「要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事兒！克禮，你忘了嗎？

要是忘了，你看你身邊的這夥人，不就能夠想起來了嗎？」

年輕的隊長，一時轉不過彎來了，壓著火，搖了搖頭。

蕭長春問馬風蘭：「咬孫桂英的是你，對吧？」

馬鳳蘭喊道：「嗨，怎麼叫咬呢，這是提意見！」

蕭長春兩眼盯著馬風蘭不放：「就算提意見吧。提意見的是你？」

馬風蘭指指背後的人說：「是大夥兒！

蕭長春說：「就算是大夥兒吧。你們是提意見的人，有嘴說人家，也得有嘴說自己吧？」

馬風蘭說：「那當然啦。」

蕭長春說：「剛才你說，『調皮的人，不整就不會老實』，我很贊成，這句話是你說的吧？」

馬風蘭心裡突突跳：「是我，怎麼的？」

蕭長春說：「你們是出主意、拿辦法的人，要是不老實呢，怎麼辦？也得整吧？」

馬風蘭看出蕭長春要抓小辮子，就說：「讓我們幹活兒，我們就幹活兒，整我們幹什麼？」

蕭長春說：「讓你們幹活兒，就幹活兒，好嘛。那就快去吃飯，回頭下地吧。」

馬鳳蘭說：「意見白提了？」

把門虎說：「是呀，還是光讓我替她幹呀？」

瓦刀臉也來了一句：「我覺著就是餡餅抹油，白搭。」

蕭長春說：「不白搭。誰都得幹活兒，誰不勞動也不行；動員孫桂英下地的事兒，我包了，朝我說。你們走吧。」

喜老頭朝外趕她們：「走吧，走吧！出主意要整別人的人，自己可別挨了整，我告訴你們！」

馬風蘭衝著蕭長春說：「你說話可得算數呀！」

蕭長春說：「全算數，孫桂英不出來勞動要挨整，算數；你出了主意，再不好好勞動，要挨整，也算數。你要是不憑信，試試看吧！」

馬鳳蘭覺著任務完成，待久了沒好處，就虛張聲勢地說：「咱們走，咱們走；反正，他們說話要是不算數兒，咱們不能答應，有把兒的燒餅在這兒把著哪。」

女人們戧戧著走了。

蕭長春朝她們的肩後看了一陣兒，又轉過身，看一眼發呆的焦克禮，輕輕地拍著他的肩頭，問：「同志，想明白了沒有哇？」

焦克禮發愣地說：「這娘們是沒安好心！」

蕭長春笑笑，又轉向正生氣的喜老頭，說：「剛才，我也把事兒看得簡單了。」

喜老頭搖著頭說：「真是一處不到一處迷。」

蕭長春接著說：「剛才，我只想到讓別人在背後議論自己的人，臉上不好瞧，沒想到這是個空子。」

喜老頭說：「得堵住。得生法兒把孫桂英搬出來。」

焦克禮氣憤地說：「不把她搬出來，我們還怎麼指揮別人呀，咱們把話都說出去了。」

喜老頭哼一聲：「真是孩子氣！我看你啥時候能夠像個大人的樣子！」

蕭長春沉思地說：「這會兒我明白了，動員孫桂英參加勞動，不光是面子上過得去的事兒，近著說，不讓壞人鑽咱們的空子；遠著說，趁機會，早下手，讓她變成一塊有用的材料，別再當壞人的手中槍！」

喜老頭說：「長春哪，你還得想到這一步：動員，也許好動員；可是她出來了，要是不好好幹，還是得出亂子呀！」

蕭長春點了點頭。

焦克禮氣得直跺腳。

第九十六章

天到晌午，東山塢出現了一陣兒暫時的安靜。

地裡割麥子的社員有的回家吃飯，有的讓家裡人把乾糧和稀飯送到地裡，鑽進臨時用麥個兒搭起來的小窩棚裡，一邊吃，一邊休息和說笑。場上的人把場板掃乾淨，也攤曬上了，焦淑紅和蕭長春站在垛邊上說了一陣子話兒，就跑到場房門口找馬翠清。

馬翠清正跟幾個小媳婦學習編草帽子辮兒，見焦淑紅朝她招手，就扔了手裡的麥莖稈，跑過來說：「蕭支書又跟你嘀咕什麼事兒了？」

焦淑紅罵道：「死丫頭，怎麼叫嘀咕事兒？」又鄭重地說，「支部又要給咱們一件任務。」

「什麼任務？」

「別急著問什麼任務。他一佈置，我就發覺，覺著任務太多了……」

「嗨，多怕啥呀！沒任務，咱這團員也不用當了。昨晚上我跑了半條街，拜了十幾家門子，幫我媽動員婦女送孩子，今早上又多了兩個！」

「我也這樣說，多不怕，就是這個任務難一點兒。」

「唉，難怕啥的。要不難，跟吃麵條兒似的，一『禿嚕』，完了，還叫什麼任務呀！」

「我說，我能接受，就怕翠清不幹……」

「你真會糟改人，我沒你積極是不是？」

焦淑紅故意賣關於：「不是積極不積極的事兒，這個任務實在不好完成。」

馬翠清著急地說：「別在這兒賣狗皮膏藥好不好，到底是什麼事呀？」

「蕭支書說，眼下的鬥爭還在明裡暗裡進行著，咱們在團結人，壞人也在拉攏人；他說，有幾個人很容易上壞人的當，將來有一天，說不定還要當人家的炮灰。裡邊有一個人，咱們得趕快把她動員出來幹活兒；一邊幹活兒，一邊幫助她進步。」

「就這芝麻粒大的事兒呀，值得嗎？動員誰？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別忙。這個人可是太落後了。」

「不落後不早跑來跟咱們一塊兒幹啦！」

「蕭支書說：看一個人，得全面看，得從根子上看，還要活動著看，別看死了；這個人，好像是一大攤沙子，可是這沙子裡就許有金子，雖說少，是金子；咱們得幫她把沙子清出去，把金子淘出來，讓它放光！」

「沒問題，你說誰吧？」

「孫桂英！」

馬翠清叫起來了：「大懶婆、大破鞋呀！快讓她遠點兒，我怕她的臭氣熏了我！」

焦淑紅笑著說：「瞧瞧，我沒把話說在後邊吧？不說我小瞧你了吧？翠清，蕭支書說：不管她現在什麼樣，她是窮人出身，是窮人堆裡出來的，讓什麼壞影響給埋住了，她身上總會帶著一點窮人的東西，這個條件非常重要，也非常寶貴；咱們不能嫌棄她，不能看著她往壞人那邊擠；得說服她，幫助她，把她拉過來……」

馬翠清咬牙切齒地說：「說服、幫助？去她媽的吧，不拉出她來鬥爭，就便宜她了！」

焦淑紅說：「翠清，團支部會上，大夥兒給你提的意見，你還記得不？」

「當然記得。我又不是屬老鼠的，撂下爪子就忘！」

「你表示的決心，還算不算數呀？」

「當然算數。我又不是三歲孩子，跟你們藏貓貓玩！」

「參加黨支部會的時候，支書讓咱們用什麼辦法對待落後分子呀？」

「批評鬥爭，還得團結爭取唄！」

「為什麼還要團結爭取呢？」

「老是壞下去，咱們不管，敵人就拉他們唄！」

焦淑紅挽住馬翠清的胳膊：「記得清楚，說得全對，咱們兩個快去爭取孫桂英吧！」

馬翠清一邊打著墜一邊說：「不是我不聽黨的話，也不是怕困難，這個人，我看透了，根本爭取不過來。」

「支書說，這會兒正是火候，一說保證能說動她，咱們試試去，行不行？」

「不用試，過去咱們少動員她了？一提下地幹活兒，她不是屁股疼，就是腦袋疼，再不就跟你胡攪蠻纏。」

焦淑紅鬆開了手：「噢，鬧了半天，你是讓孫桂英給嚇住了？你是怕她呀？好吧，你不願意去，就不去吧，我去。我得執行任務，我領下來的嘛。」說著，就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朝場外走去了。

馬翠清愣了一下，趕忙追了一步，喊著：「嗨，嗨，等等，咱們再商量商量行不行？」

焦淑紅頭也沒回地說：「這還商量什麼，又不是買什麼東西，講講價錢，爭爭斤兩，任務就是任務，就得完成。你別耽誤我了，反正你也不幹這件事兒！」

馬翠清幾步跑到前邊，攔住她說：「誰說不幹了？」

焦淑紅說：「你說的！」

馬翠清伸出手：「拿紙來，拿字來，哪兒寫著哪？」

焦淑紅「啪」地給了馬翠清一巴掌：「瘋子！」

於是，兩姐妹手挽著手，像一雙燕子似的，飛出場院，穿過街，下了坎，奔向溝北邊。

別看焦淑紅挺堅決的，她跟馬翠清的想法幾乎是一個樣兒。她對孫桂英沒信心，也沒熱情。可是，剛才蕭長春的一片話鼓勵著她，蕭長春這個活生生的榜樣鼓勵著她，一種「任務觀點」也在支使著她，不管怎麼樣，她也得走一趟，試一試。用什麼辦法說服孫桂英呢？她會不會耍賴皮呢？真要胡扯瞎鬧起來，兩個人應付得了嗎？可是焦淑紅得挺著幹，還得給馬翠清加油鼓勁兒。

她們的顧慮多餘了，孫桂英這兩天比誰都老實。

早晨起來，她頭也不願梳，臉也不願洗，都到了晌午，飯也不想做；坐在炕上，一邊奶孩子，一邊唉聲嘆氣。

在她邪念上升的時候，蕭長春的那些話，她聽是聽到了，沒進耳朵也沒進心；等到事情過去，發熱的腦袋清醒過來，特別是當她認識到自己上了馬之悅「美人計」圈套的時候，她才子心靜氣地想了。她把蕭長春那天晚上跟她說的話，想過來，想過去，一字一句都覺得很有力量，像鞭子似的抽打著她。

她越想越痛心，又悔，又恨，又怕。

馬連福剛離開家門，就鬧了這麼一場醜事，要是傳到馬連福的耳朵裡去可怎麼辦呢？他是最計較這種事情的。孫桂英和馬連福過了三年最美滿的日子，在她接觸過的男人裡邊，誰也比不上馬連福對她真心實意。他們吵過，他們鬧過，吵啦，鬧啦，從來沒有妨礙過他們兩個的感情。經過這樣一件事，經過了這一場自找的災難和折磨，她覺得馬連福身上全是好處，沒有一丁點兒缺欠，她既不能失去這個人，更不能失去他的真心和溫存。別看馬連福在過日子的事情上全都由著自己的性兒，他那脾氣要是真上來的話，也不是個省油燈！真要為這件事兒砸了鍋，散了伙，孫桂英實在沒路可走了。自己已經是孩子媽了，孩子已經一歲半，說話就長大成人，等他到了懂得事情的時候，知道媽媽是這樣一種人，他會多傷心，多生氣！

孫桂英活了將近三十年，第一次懂得了羞恥。唉，怎麼就像魔鬼纏身，狐狸精附體，又辦出這種事兒呢？後悔藥難吃呀！

馬之悅真是個白眼狼。他壓根就沒有對別人安過好心。平時，一手往懷裡送糧食，一手又挑撥孫桂英跟馬連福嘔氣鬧沒吃。馬連福剛離開家，他就鑽空子。馬鳳蘭是一條母狐狸，她一定是受了馬之悅這傢伙的支使，搭著伙欺負人。馬立本是他的一條狗腿，為什麼還來捉他？捉住了怎麼連個屁都不放，就拉倒了？莫非說，這跟鬧糧食的事兒一樣，也是為了拆蕭長春的台？他們轉著彎兒下圈套，想把我孫桂英當成逗貓的一條魚，把蕭長春逗上手，好整治，好讓他在東山塢站不住腳？一定是這麼一回事。馬之悅總是把蕭長春當成眼中釘、肉中刺的，總想把蕭長春推倒了看熱鬧。好毒辣呀！馬之悅是個大壞蛋，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將來得不到好死！

孫桂英過了將近三十年的糊塗生活，第一次懂得了什麼是仇恨。儘管這種仇恨不見得有多麼大的力量，仇恨的本身也許就包含著糊塗；但她畢竟是知道恨人了，恨不能跑過去咬馬之悅一口。

孫桂英想著想著，蕭長春又閃光發亮地站在她的面前了。她活這麼大，好人壞人見過無其數，蕭長春是她遇見的第一個與眾不同的男子。蕭長春在人前、人後，表面、心裡，全是一個樣兒的光明正大；蕭長春是個好人裡邊最好的人。孫桂英覺著自己對蕭長春有罪，一生一世也洗不去這一回的罪過。蕭長春能夠就此善罷甘休嗎？蕭長春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漢子，是個有權力、有威望的幹部，他會不會開個大會鬥爭孫桂英，會不會給孫桂英戴個大紙帽子去遊街？將人比己，要是自己遇到這種事情，這口氣也不會白白嚥下去，也要報報這個仇。蕭長春要整我孫桂英，比吹灰還容易，只要一句話，就有人替他下手了。……要是那樣，自己在東山塢又臭得難聞了，這個家、馬連福，全都完了。

悔、恨和怕交織在一起，折磨著孫桂英，越想越是沒路走。一向自以為強悍，如今露了底兒，成了一個最軟弱無能的笨蛋。她一向以為有人幫助她，有人關心她，沒想到，在東山塢一個有用的人也沒有為下；如今成了掉在井裡沒人問，丟在道上沒人揀，誰是自己知心至近的人哪，誰能救救自己呀！她只有哭啼，沒有別的脫身之計；她想著想著，淚水又撲簌簌地落下來了。

門外有腳步聲，她心驚肉跳；連忙擦去眼淚，放下孩子，繫著衣服紐扣，想出去，又不敢出去，想坐著，又不敢坐著，在屋地下慌亂地兜著圈子。

「孫桂英，還沒起來呀？」

「連福大嫂子，在屋沒有？」

從院子裡傳來兩個姑娘的喊聲，接著走進屋裡。孫桂英一看來人是焦淑紅和馬翠清，更加慌了神，連忙不迭地說：「你們，你們有什麼事兒？」

馬翠清一邁門檻子就沒頭沒腦地喊：「孫桂英，快走吧！」

孫桂英說：「我們孩子還睡呢，讓我上哪兒去呀？」

馬翠清接著又來一句：「孩子不要緊，支書說給你想辦法，捨不得送托兒組的話，找個人給你看著。」

孫桂英更慌了。她聽著馬翠清的口氣，不光是鬥爭一下，大概還有別的處罰，兩條腿也顫了，帶著幾分哭腔說：「我這孩子，一天也沒有離開過我呀！」

馬翠清說：「這更好辦，一習慣就好了。」

孫桂英無力地靠在門框上，又掉了淚水。

馬翠清一見她這副架勢，就起心裡討厭，焦淑紅在一路上給她鼓起來的熱情和信心，早就煙消霧散了。她往孫桂英跟前一站，繃著臉蛋子，活像個瘟神爺。

焦淑紅看著孫桂英這副樣子，也有幾分厭惡，同時心裡邊也有些惋惜。她想：大夥兒都是這個時代的婦女，別人是另個樣子，她是這個樣子，她被丟下多遠啦！她不勞動，不開會，不跟先進的人來往；進了家，是馬連福這樣一個男人守著，出了門，又是馬風蘭這一夥子入圍著。她怎麼會不落後，又怎麼會不上當呢？這一場風波，對她震動能有多大，是震動好了，還是震得更壞了？要是沒有人引導她，幫助她，往後馬之悅再耍什麼陰謀，她能不落圈套嗎？唉，可惜她空長一副好看的外表，空長一雙巧手，在她身上，全成了廢物。蕭長春剛才幾句簡短的話，提醒了焦淑紅，見了這副可憐樣子，更加強了她的決心；作為一個團支部書記過去對這樣一個落後的婦女幫助太少了，睜著眼看她落後，有時候還拿她當笑話說；有事非找她不行，也很少和顏悅色，難怪她見了自己就迴避……

焦淑紅想到這兒，就走過來要拉孫桂英的手，想讓她坐下，從容地談談心。

孫桂英一見焦淑紅要拉她走，更怕了，連忙往後退，壓的門扇子吱吱響，語不成句地說：「不不，拉我也不走。怎麼也得等我們孩子爸爸回來，我得跟他說一聲。」

焦淑紅莫名其妙，也不好再拉她了。

馬翠清跺著腳說：「孫桂英，你瞧你像個什麼樣子？好像要拉你進屠宰場！」

焦淑紅也說：「你看你，又不老，又不小，又不殘，又沒什麼病，為什麼總是這樣子馬馬虎虎地打發日子呢？婦女提高地位，不能光在屋子裡提高；你看看，哪個婦女不是積極勞動？勞動已經是最起碼的事兒了，你連這點兒都做不到。新社會給我們婦女指出這麼光明的道路，你再不好好走，還能怨誰！你想想，你還有幾個三十歲呀？」

孫桂英哀求地說：「就這一回，你們打聽打聽，到了東山塢，我多會兒不是安分守己的呀！大妹子，我上當了，你們原諒我這一回吧！」

焦淑紅說：「一個人活著光安分守己不行，還得做些對大夥兒有益的事情。大夥兒都是熱火朝天地勞動、建設，給咱們自己、給後代創造好日子，你往家裡一蹲，不覺著害羞嗎？只有參加勞動，才能改造思想，提高覺悟；要不然，這一回上當，往後還得上當哪！早晚你得自己把自己毀了！」

馬翠清氣得真想開台罵了；往炕上一坐，噘著嘴，皺著眉，呼呼地出粗氣。

焦淑紅又說：「孫桂英，從今天起，咱們從頭來，過去的事兒全不要提了；支書囑咐我們大伙，都不揭你的短，只要你改過自新，跟我們一塊兒走，我們一定不把你當外人看。」

孫桂英聽了這句話，如同死犯得了大赦令，一連聲地說：「謝謝，謝謝！往後我一定改過，一定重新做人。」

馬翠清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這還像人話。平時你嘴尖皮厚，八個人捆一塊兒也說不過你，一讓你幹正經事兒，你就變成個受氣的童養媳了。幹活勞動就是這麼可怕呀！」

焦淑紅說：「孫桂英已經明白過來了，願意參加勞動，很好嘛，我們都歡迎你！你自己挑，願意跟誰一組，就跟誰一組。我給你打保票，保證沒有人瞧不起你。」

孫桂英聽著聽著，慢慢地弄明白了一點，這兩個人來這兒的用意，跟她想的岔道兒了，鬧了一場虛驚。她連忙撩著衣襟擦擦臉，露出笑容說：「你們讓我去勞動啊？」

馬翠清說：「你當是讓你下油鍋呀！」

焦淑紅說：「翠清你別逗她了。開頭參加勞動，誰都有一些不習慣；只要你能咬牙把頭一關闖過去，慢慢地也就輕鬆愉快了。」

孫桂英這下來勁兒了，拍著手說：「咳，大妹子，要讓我幹活兒，我可是有力氣的人。

那工夫在屠宰場裡，來了大車要卸，挺大的生豬，我扛起就走。別看我是娘們，我還會使牲口，多烈性的馬，我也敢騎它！」

馬翠清忍不住笑道：「你真是個怪物，一會兒像條狗熊，一會兒又變成英雄了。」

焦淑紅用胳膊肘捅捅馬翠清，又對孫桂英說：「要我看，不管怎麼說，只要你往後能好好幹下去，把心全擱在勞動和集體的事兒上，一定是把好手。」

孫桂英說：「你們怨我過去不積極，不勞動，也不能全怪我。全是馬風蘭這個騷貨把我戳戳壞的。你嫂子我滿身上都是毛病，我也是個熱臉子人，最怕人瞧不起。你瞧不起我，我還瞧不起你哪！」

焦淑紅說：「人家瞧不起你，能怨人家嗎？你想想，瞧得起你的人都是什麼樣的人？」

孫桂英一拍大腿說：「全是他媽的狼心狗肺！」

馬翠清接著問：「瞧不起你的又是什麼人？你拍著心口窩想想。」

孫桂英嘆了一口氣：「唉，都是正經人……」

馬翠清說：「對啦！我就瞧不起你！」

焦淑紅說：「你看看你身上那毛病吧！好吃，懶做，愛虛榮，追享受，只認票子，不認人心；結果呢，連福受了你的牽累，成了壞人的槍，你呢，也讓人家耍了，這是多危險哪！」

孫桂英咬著嘴搖搖頭：「我呀，空活了二十九，有嘴沒心……」

馬翠清哼一聲：「你怎麼沒心？沒好心！」

焦淑紅趕忙接著說：「翠清說你沒有好心，不是說你跟馬之悅、馬風蘭一樣，是說你心裡不乾淨。你心裡要是乾淨，能上這種圈套嗎？」

孫桂英用手揉著衣裳襟兒，低下頭說：「這兩個晚上，我也反省了。蕭支書說的那些話有情有理，全都對。我是白活了，活的不像個人樣子……」

馬翠清說：「馬上來個脫胎換骨，往後別再這麼活著了，不就行了嗎！」

焦淑紅說：「你再這麼活下去，前邊還有險道兒等著你哪。好多道理，我們一下子也不能給你講清楚，只要你真心實意地往正道上奔，你自己就會慢慢地明白過來了。支書盼著你敗家子回頭，他讓我們動員你，讓……」

孫桂英打個愣：「噢，蕭支書讓你們來找我的呀？」

馬翠清說：「全對你揭底兒吧，要不是他讓我們來，我一輩子都要拿你當個壞蛋對待！」

孫桂英一陣歡喜，這種喜悅是很複雜的。她輕輕地推了馬翠清一把說：「壞蛋，好蛋，咱們孵出小雞來算。你們瞧著，這一回，我更得好好幹了。」

焦淑紅說：「空口無憑，我們可要看你的行動。」

馬翠清說：「可不能天橋的把式，光說不練！」

孫桂英一挺胸脯子說：「當然啦！我不幹是不幹，要幹就得幹個厲害的給大夥兒瞧瞧！唉，說心裡話，這幾年悶在家裡，也夠我熬的。除了你們姐倆跟我說個話兒，蕭支書更是實心實意地為我好，其餘的好人不上我這兒來。」說著，又咬牙又切齒地罵開了：「馬風蘭這個狗日的，沒一點兒好下水，跟馬之悅是一道種，我恨死她了，恨不能扒了她的皮用火燒，抽了她的筋用刀剁，剜了她的眼睛當泡兒踩！這個浪養漢老婆啊！」

馬翠清說：「真沒正形，說著說著，你就上開葷的了。」

孫桂英氣憤地喊著：「上葷的？唉，我要是在你們姐倆這個地步上，我堵著門口罵他八輩子祖宗。把我當成傻子，往我眼裡揉沙子！我要給他們幹個樣瞧瞧！看我孫桂英是泥捏的，紙糊的，還是金銀銅鐵錫鑄的。誰有脂粉不往臉上搽，往屁股蛋子上抹呀？大妹子，只要你們不嫌棄我，拉我一把，我就幹。別看我的性氣不好，我可是個好使的槍，受使的棒，指到哪兒打到哪兒，一下是一下的！」

焦淑紅說：「剛參加勞動，困難的地方還是有的。什麼時候要我們幫忙，你就說。」

馬翠清說：「你別光賣膏藥，說到哪兒得辦到哪兒。」

孫桂英說：「大妹子，咱們老太太找飛機，往遠瞧。」說著站起身，「等著，我給你們姐倆泡一壺紅糖水喝。」

兩個人忙拉她：「不用，不用。」

孫桂英已經跑出去了。

馬翠清吐了吐舌頭說：「淑紅姐，你瞧這傢伙真是一個大怪物！」

焦淑紅沉思地說：「她身上是有值錢的金子，過去好像埋在沙土裡，埋得挺深。我們不能光看沙土，不看金子；看到了，還得有信心把它挖出來。我過去看她，就光看到沙土了。」

馬翠清也感慨地說：「支書真有兩下子，什麼事兒，他都想得到，又看得準，真了不起。」

焦淑紅意味深長地說：「他了不起，是因為眼光亮，他總能站在貧下中農的立場上看問題，他看得遠，看得深；他總能顧大局，不想個人，我們在這點上可比他差遠啦……」

第九十七章

開鐮收割的第二天大清早，離東山塢十里遠的森林鎮北街東頭、坐北朝南的土門樓外邊，走來了兩個外村人。

一個是東山塢的黨支部書記蕭長春，一個是青年社員韓道滿。他們每個人牽著一頭毛驢，驢上備著鞍子，鞍子上搭著幾條空口袋。他們是到鎮上的糧站歸還去年借貸的麥種，蕭長春親自跟來，一方面是聯繫交送公糧的日期、地點和手續，另外，他還要隨手辦一件重要的事情。

蕭長春把小毛驢拴在門口的一棵小柳樹上，告訴韓道滿到陰涼地方稍等一等，就上了台階，推開了虛掩的木板門，走進這小小的院子裡。

「大娘在家嗎？」

「在呀！」

隨著聲音，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她細高個子，那久經風霜的臉上刻上了條條皺紋，兩隻眼睛和善又很有精神。她一邊迎過來，一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這個不認識的客人。

蕭長春很和氣地問：「您是孫桂英的母親嗎？」

老太太點著頭：「是呀，您是哪莊的呀？」

蕭長春說：「東山塢的。」

老太太一聽立刻就慌了，釘在屋門口，臉上變了顏色。她當是閨女家出了什麼意外的事兒。因為在農村裡除了突然發生不吉祥的事情，是不習慣託村裡的生人給親戚送口信的；何況，老太太又知道自己的閨女孫桂英是個不安分守己的人呢。於是，她一邊往屋裡讓蕭長春，一邊想追根問底兒，可又怕人家說出口似的問：「出什麼事兒了嗎？不會吧？」

蕭長春說：「沒有旁的事兒。我們來糧站還麥種，順便接您到閨女家住幾天。」

老太太這才放下心，臉上露出了笑容：「麻煩了。同志貴姓呀？」

「姓蕭。」

「噢，跟我閨女家住隔壁呀？」

「不，前後街。」

「快屋裡涼快涼快吧。」

「不啦，外邊還有牲口，您騎著去，我給您趕腳。」

「哎呀，她也沒先來個信兒，我這幾天離不開呀！」

「怎麼離不開呀，大爺到挖河工地做飯去了，肥豬剛賣了，有兩隻雞，您西院的侄媳婦就給您照看了……」

老太太沒有聽完，就奇怪地笑著問：「喲，同志，你怎麼把我的家底兒調查得這麼清楚哇，你在這村裡有親戚吧？」

蕭長春也笑著搖搖頭：「沒有，全是路上和交糧食的時候跟這村的人打聽的。您收拾一下，咱們走吧。」

老太太覺著這個年輕人替別人辦事兒挺熱心，也不好推辭了：「要說事是沒啥大事。唉，窮家破業，離開總是不放心。」

蕭長春見老太太願意去，心裡十分高興，就又動員說：「您還是去一趟好。連福上工地了，您閨女要參加勞動，把孩子送托兒組。她好像有點不放心；您去了幫她看看孩子，讓她把這頭三腳踢出去，以後就好辦了。住久了不行，您就少住幾天嘛！」

「噢，她還想起幹活兒啦？」

「是呀，這回是下了決心，今個就要下地。」

「那敢情好。」

蕭長春昨天晚上，對這件事情想了好久。他覺得，在溝北有兩個人應當利用一切機會趕快拉過來，也容易拉過來；不然，一有風吹草動，他們是最可能上壞人當的。這兩個人就是孫桂英和韓百安。他想把這位老太太接去，不獨是讓她幫助孫桂英照看孩子，也想通過這個受過苦難的老人趁孫桂英正在動搖的火候上給使把子勁兒，把孫桂英穩在正道上。他從老人的說話和神態裡，已經看出，老人家是關心閨女的，也很精明，覺著這條道兒沒找錯，就又耐心地用家常話勸老太太去一趟。

老太太心裡已經有點活動了：「要說是去幾天合適，也好多日子沒看見他們了。那孩子還胖吧？」

蕭長春說：「孩子、大人都好。最要緊的，還是您那閨女參加勞動的事兒。咱們都是勞動人家，一說全明白，過日子不勞動，怎麼能夠過好呢？」

老太太說：「就是嘛。自己過不好，對農業社也不好哇。別看我這大年紀，抽空摸空地還活動著點呢；幹不多，還幹不少嘛，總比吃飽了呆著強。趕上這個好社會不容易，得生著法兒多出點力氣。」

蕭長春說：「我知道您很進步。」

老太太說：「唉，進步什麼哪，老了，追也追不上了。」

蕭長春說：「您別光顧自己進步，也得關心點兒女。閨女雖說嫁出去了，她進步，娘家人光彩；她落後，娘家人臉上也不好瞧。咱們都是窮人出身，窮人還當落後分子，大夥兒都擔心，都不光彩呀！」

老太太笑了：「誰說不是呢？你這個同志真會說話兒，都說到我心裡邊去了。唉，不怕同志你見笑，這丫頭實在不給我作臉呀！要不，就這麼一個親骨肉，我哪能年八月地不去一趟呢，就是覺著不光彩。」

蕭長春說：「光彩不光彩，總是自己的骨肉，不能嫁出的女，潑出的水，得盡力量幫助她進步才對。您就她這麼一個親人，她也只有您這兒一個親人，您說話，她還是肯聽的。」

老太太說：「頭好幾年前我就勸她，總是當耳旁風，那孩子，從小就浪蕩慣了。唉！」

蕭長春說：「這回我們社裡也下決心要幫助她，她也表示要重打鑼鼓另開張。剛插手參加幹活兒，總有些不習慣的地方，等人了門也就好了。社裡成立一個托兒組，她捨不得把孩子送去，我們也沒有硬強著。這一回您去了，幫她照看照看孩子，也幫她過了關；幫了她，也就算幫了我們社。您還是去一趟吧。」

老太太說：「去，一定去，沖同志這幾句話兒、這一片心，我也得去。這樣吧，我明天早上去。」

蕭長春說：「您把東西收拾進去，再把門一鎖就行了，還有什麼事兒沒有辦完嗎？」

老太太說：「門樓子該抹抹泥了，我求下人，今晌午幫我抹來；要不，我離開家，來一場雨，就坍啦！」

蕭長春扭頭看看那個土門樓子說：「加上一層泥就行了吧？好辦，我給您抹，抹完了，咱們一塊兒走。我帶來牲口了，順便騎上，免得您明天起早自己走道兒。」

老太太連忙推辭說：「這同志真會心疼人，這怎麼行呢？不用，不用！」

蕭長春說：「我年輕力壯的，幹點活兒不算什麼，您就不用客氣了。找副水桶，找把掀，再找把抹子；我抹，您給我供作，一會兒工夫就完了。」

老太太見蕭長春說得誠懇實在，也就不好再攔擋了，嘴裡不住地嘖嘖著：「你這同志，真是個熱心腸的人呀。」說著，就進屋找傢俱去了。

蕭長春走出門口，衝外邊等他的韓道滿說：「你先牽個牲口回去吧。」

韓道滿說：「我等一等，咱們一塊兒走吧，我還沒跟你把話說完哪。」

蕭長春說：「家裡正忙，別讓兩個人都在這兒耽誤著了。你的事兒，今晚上，咱倆守場的時候再好好談，行吧？」

韓道滿只好聽從，就收整牲口的鞍屜，想動身，又停住說：「我走回去，把這兩個牲口都給你留下吧，一會兒你們一人騎一個走。」

蕭長春說：「不用，你騎一個走吧，快當點兒，到家，好再幹一陣子活兒。」又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兒遞給韓道滿，「這是糧站給咱開的種子收條，回到家就交給小樂，讓他馬上下賬，寫清楚。別忘了啊！」

韓道滿答應著，把紙條捲了卷，塞進衣兜裡。

蕭長春又囑咐他說：「道滿，剛才我跟你說的那些話，你回去再跟翠清談談，最要緊的是你自己多想想。我說的那片話，千句歸一，就是希望你們趁熱打鐵，幫助你爸爸轉轉腦筋。

眼下咱們村這場鬥爭，表面上看是壞事情，仔細一琢磨，又是好事情，壞事情也能教訓人。

可是，你要不趁機會幫他，也許就變成更壞的事情了。你看看，這一程子，咱們村多少人都變了，我越來越有信心啦。孫桂英能變好，你爸爸能變好，好多人都能變，就要看咱們使勁不使勁了。你說我這話對不對呀？」

韓道滿兩隻手揉著韁繩頭說：「全對。就是，你讓我馬上搬回去，我覺著不大好辦……」

蕭長春笑了：「有什麼不好辦的呢？這是為工作，為集體嘛。我跟翠清談過了，也跟你振茂大伯談過了，三股勁兒擰成一股兒，還拉不住他一股勁兒呀！先把思想搞通，搬家的事兒也就好辦了。這回可是對你的考驗呀，有信心沒有？」

韓道滿看看蕭長春，大聲說：「有。」

蕭長春說：「好，我相信你，騎上走吧。」

韓道滿騎上毛驢，韁繩一搖，小毛驢放開四個蹄子，歡快地跑起來了。

蕭長春望著他走遠，這才轉回來。

年輕的支部書記，面臨著複雜的階級鬥爭，決心要做好「人」的工作，抓人，抓思想，抓自己的隊伍——戰鬥了幾個回合，使他深深地認識到，群眾的力量是決定一切的力量，有了眼睛明亮、警惕性高而又敢於鬥爭的群眾，就有了東山塢的農業社，就有了今年的小麥豐收，就打退了資本主義的一切進攻，就揭露了壞人的陰謀。要想讓社會主義的隊伍成群成眾，天天壯大，不是在大街上敲著鑼，吆喝一陣子就能辦到的，也不能靠光著急或是不慌不忙地等著，就可以集齊的，更不會做一次工作，就能成批跟過來，而是要一個一個地教育、團結，一點一滴地工作，要用各種不同的辦法，爭取各種不同的人。他對孫桂英早就有了一定的認識，並沒因孫桂英污辱了他而改變，經過這件事兒，反而更加強了他的信心。他甚至有這樣一個大膽的設想：在不長的幾年之內，讓東山塢的勞動人的名字，都列到他衣兜裡的那張表格上，都成為積極分子；那時候，東山塢的天地該是什麼樣呢？那時候，不論再有什麼樣的狂風暴雨，東山塢也像鐵打的一樣堅不可摧了！

老太太已經在門口等著他，預備了水桶、鐵掀和抹子，還給那頭拴在門外小樹上的毛驢抱了一堆乾草吃。

「同志，先到屋歇歇再做活吧。」

「不累，幹完了，咱娘倆好走哇！」蕭長春挑起水桶：「大娘，井在哪邊？」

老太太頭前跑幾步：「東邊，東邊，我領著你去。」

蕭長春扳著轆轤把打水，轆轤在他手裡轉成一朵花，那「吱咀」的響聲，就像拉胡琴。

老太太跟在後邊往回走：「慢著點兒，路滑。」

蕭長春挑起水桶，他的腳步瀟灑、穩當，扁擔在他肩上顫顫悠悠，活像一對抖動的翅膀。

老太太說：「土現成，昨個求人推來的。」

蕭長春拿過鐵掀，幾下子就把土堆扒成個小盆子形。他把桶裡的水倒到裡邊，又挑了一趟，又倒在裡邊，轉眼間，黃土變成了泥漿。

老太太從屋裡搬出一隻高凳子。

蕭長春用掀端著泥，又高高舉起，一掀一掀，扔到門樓的頂上。隨後，他又登著凳子，很靈巧地爬了上去。他把門樓頂上的舊土鏟掉，把歪了的磚頭擺正，就用抹子抹弄著泥漿，一片連著一片地抹。

老太太仰著臉，不住誇獎：「這同志什麼活都會，你真是個巧手的莊稼人！」

蕭長春笑笑：「這是粗活。」

轉眼之間，他把一面抹完了，一轉眼，另一面也抹完了。新泥抹過的門樓頂，那褐色的濕泥，平得像是鏡子面兒，在太陽照耀下，放起光來。

老太太又忍不住地讚美：「哎呀，多快當，你真是個能幹的把式！」

蕭長春笑笑：「這是簡單的活兒。」

總共不到一頓飯的時間，連傢俱都收拾好了。

老太太說：「快放下，我收拾吧。」

蕭長春說：「這掀得洗洗，不然泥糊住，長了銹，就沒法兒使了。」

一切收拾停當，年輕的支部書記，一邊捲著煙，一邊仰著臉瞧瞧自己幹過的活兒。他那俊氣的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了一個小泥點兒，同時又洋溢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歡樂情緒。

每當他替別人辦完了一件事兒，都有這種情緒激動在自己的心裡；有機會就替別人辦事兒的習慣，是他在軍隊上養成的。人民的軍隊，是人民的子弟兵，處處幫助群眾是他們的優良傳統，年輕人把這個好習慣，當法寶帶在自己的身上。他經常助人，也就經常享受這種歡樂。

「大娘，咱們走吧！」

「哎呀，連口水都不喝？」

「到您這兒喝水的日子多著哪！」

「唉，怪讓人過意不去呀！」

「您說遠了。天下農民是一家嘛！特別是咱們這些窮人出身的，更是一家了。」

「那倒是。往後你也別見外，趕集來了，渴了，餓了，只管找大娘來，可別從門口邁過去！」

蕭長春笑著，扶著老太太騎上驢，在後邊趕著，跟著，在那金黃色的麥地中間和樹林裡的沙土路上走著。

一路走，蕭長春借題發揮，暢談他們東山塢的社會主義建設遠景。

老太太說：「我家老頭到工地上去了三個月，再過十幾天，就要回來了。」

蕭長春說：「那會兒，河就修通了。那河要從我們村後邊繞過去，我們要修一個大揚水站——我們那邊地高，泉水小，引不上去，全是旱地；有了揚水站，起碼有一半地水澆了，就是說，往後要有一半地旱澇保收。我們還要試著開幾十畝稻田，讓咱這窮山坡子產大米，那可多來勁兒呀！來個親戚，就不用愁沒細糧了。」

老太太說：「聽說那條新河的水大著哪，還能發電？」

蕭長春說：「當然能發電。過幾年，農業社的力量大了，幾個社伙著幹，修小發電站，不光使電燈，還用電碾米、磨面，用電開機器，那時候的婦女再不用抱著碾棍推碾子了，再不用怕費油，摸瞎做飯了。」

老太太遠遠地看到了桃行山、新春山，說：「快到了吧？」

蕭長春說：「那兩座山全是我們村的，桃行山就在村後邊，我們秋天就要把它封上了，全種果樹；過幾年，蘋果、鴨梨，我們這兒全產，婦女們走娘家，就有禮物帶了。」

老太太認出了從畔莊拐向東山塢的道兒，指點著說：「北邊這股是吧？」

蕭長春說：「對啦，過幾年，這兒要修一條大公路，通汽車，您再來，就不用騎毛驢了，往汽車上一坐，嗚一下子，到了！」

走一路，談一路，蕭長春後來道出了目的：「大娘啊，到了家，您把我們東山塢的前途給您那閨女多講講，為這個日子奔，活著才有意思呀！」

走一路，談一路，他們談得非常親切。

路上遇到的行人，都錯以為是兒子從什麼地方接回自己的媽媽。

第九十八章

太陽從西邊出，月兒往東邊落，開天闢地頭一遭兒——孫桂英要到農業社的地裡勞動了。

窗戶紙還是黑的，焦淑紅就來敲門了：「連福大嫂子，該起來點火做飯了。我要到場上幹活兒，別等著再叫你啦！」

孫桂英一連聲地答應著，聽見焦淑紅走了，就趕忙坐起來，圍著被單子，打呵欠、伸懶腰、揉眼睛，真想再躺下睡個回籠覺，又想起一會兒還要下地幹活兒，只好打起精神穿衣服下了炕，接著又抱柴火點火。

鍋裡粥剛熬熟，馬翠清跑進來了：「孫桂英，快吃飯，給你編好組啦，跟福奶奶、志泉大嫂子一塊兒，別像上轎似的踱八字步兒，快著點吧！不快出窩兒，一會兒我再來揪你！」

孫桂英又一連聲地答應著，見馬翠清帶著一串笑跑了，急忙從鍋裡往外舀粥，又放桌子，又拿碟子，忽然又覺著這麼斯斯文文的不像個幹活人的樣兒，就盛了一碗粥，夾了幾根鹹菜坐在鍋台上吃起來。

焦克禮的新媳婦玉珍跑進來了：「大嫂子，走哇，咱們在一組。」

孫桂英答應著，把筷子碗丟在鍋裡，從牆上摘下鐮刀，剛要開腿，又想起屋裡還睡著她的心肝兒，就對玉珍說：「你先走一步吧，我把孩子安置一下就跟上。」

玉珍說：「你怎麼不把他送托兒組去呀？」

孫桂英說：「我那孩子認人兒。」

「帶個孩子不能下地呀？」

「我把他託給德大媽了。我一會兒，餵飽了他，就送過去。」

「快著點，我先找李秀敏去，回頭咱們一塊兒走。」

孫桂英見玉珍走了，就回到裡屋。她的小兒子睡得正香甜，想叫他，捨不得，不叫他，又不能脫身，真讓人為難。

窗外邊又響起腳步聲。

孫桂英連忙說：「我就走！我就走！」

外邊的人搭腔了：「你往哪兒走哇？」

孫桂英聽到那聲音，嚇了一哆嗦；接著，「騰」地一步跳出屋，像一根頂門棍似的豎在前門口了。

站在院子裡的那個人是馬風蘭。她頭髮亂著，衣裳襟兒敞著，眼角上帶著眵目糊，一邊朝裡走，一邊在臉上做功夫——她想做出各種各樣的笑模樣來，一種一種地試著來，哪一種最能打動人，就使哪一種。她先來個眉眼帶笑地說：「喲，桂英，這麼早你就起來了？」

孫桂英眉毛擰著，說：「我早起晚起礙著你什麼了？我就是挺在炕上，皮肉化成水，骨頭爛成泥，又跟你有什麼關係呀？」

馬風蘭朝裡走幾步，來了個齜牙兒笑：「桂英，表姨給你賠不是來了。你有什麼冤，有什麼氣，你就朝著表姨我撒吧。我全兜了！」

孫桂英咬著牙，說：「我姓孫，你姓馬，趙錢孫李，我在頭一行；誰知道你那馬字兒在棚裡還是在圈裡呀？咱們誰也礙不著誰，我可跟你撒的哪家子冤，又洩的哪家子氣呀！這不是八桿子都打不著的事兒嗎？」

馬風蘭走到屋門口。她又拿出一副咧嘴的苦笑：「說起那天晚上的衝撞，唉，全怪表姨我。誰想到冷不防地從天上掉下這種事兒呀？我一急一火，急追著急，火趕著火，嘴巴打開，關不住門兒了，說了幾句沒深沒淺的話。過後悔得我啥似的，幾晚上都沒有睡好覺。桂英啊，星星出來月亮落，咱們娘兩個一塊兒混的歲月長啦，千萬別光看狗吃日頭那小陣兒呀！」

孫桂英痛苦得心發疼，說：「我是就著星星喝的迷魂湯，趁著月亮吃的糊塗藥，狗吃日頭那會兒，我把白天當黑夜。回頭一想啊，我驚了夢，醒了魂，一宗一件全都明明白白，我算睜開了雙眼認識了你！」

馬鳳蘭又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乾笑：「唉，說起來，那天也怪你表姨夫，喝了幾杯貓尿，糊糊塗塗地走錯了門兒，把你家當成我家，把張三當成李四了。過後他也是直罵自己。說一遭兒，全是誤會。桂英啊，辦事兒不回頭想，也得往遠處看，不顧昨天，也得盼明天，不要為跑了個跳蚤就燒了金磚銀瓦的大屋子，這可不上算呀！」

孫桂英煩了：「往回想也罷，往遠看也罷，越想越清楚，越看越透亮；沒玻璃的眼鏡框子，再也蓋不住爛眼邊兒了。你別在這兒跟我擺三國，我可沒有工夫跟你閒磨牙兒。你閒著屁股疼，我可是有忙事兒的人！」

馬鳳蘭把所有可以用的笑，全收起來了：「我看你這會兒是中了風的老寒腿，不轉轉天氣，是回不過彎兒來了，我也不能強著你。我是長長的工夫，耐耐的性兒，有多少熱乎的，給多少熱乎的，等著你回心轉意。早晚有一天，咱娘倆還會破鏡重圓，還得好成一個人兒！」

這回輪到孫桂英笑了。她冷笑一聲，說：「你別做夢挖元寶，想偏心啦。咱們是打碎的盤子敲爛的碗，扔到坑裡，撒在道上，你撿不回來，也對不到一塊兒；咱們是井水不把河水犯，後脊梁對著後脊梁，各走各的路，各投各的店兒！」

馬風蘭看著自己的法寶全都施展不開了，只好掏底兒。她的神情一轉，低聲問：「桂英，聽說有人硬逼著你下地幹活兒？」

孫桂英大聲喊：「哎，逼字兒怎麼講，這老太太呆煩了，坐悶了，興頭來了，想到地裡勞動勞動，活活身子，散散心，你管得著嗎？」

「割麥子這差事，可是苦莊稼活兒裡的最苦的莊稼活兒，我怕你受不了哇！」

「我孫桂英不是糖人氣吹的，不是紙人漿子粘的；這一百多斤，實實在在，除了骨頭就是肉！告訴你，誰想小瞧我也不行，我不於是不幹，幹就幹出個樣兒來！」

「我是說，你願意幹，就跟隊長要求一聲，留在場裡，那邊活兒輕點兒，有空子到樹下邊涼快涼快。大五月天，日頭在腦瓜頂上掛著，燙土熱麥子在身子上邊烤著，沒處兒躲，沒處兒藏，你真受得了嗎？我不信！」

「你這不是胸脯子帶笊籬撈心嗎？……」

「我是心疼你。其實呢，這種事兒，他們當幹部的應當先想到。你壓根兒沒有勞動過，細皮嫩肉，硬把你打發到日頭地裡去，不用說還幹活兒，就是讓你站在那兒曬半天，也得把你曬壞嘍。他們幹部要是真為別人好，就該照顧一點兒，哪能像勞改犯那樣支使，這不是安心變樣兒地整人嗎？……」

「你別在這胡唚了！」

「我是覺著，事兒不公，有話不說心裡邊憋得慌。明擺著嘛，連福在家的時候，怎麼沒人逼你；連福才抬腿，就給家裡人套枷板兒……」

孫桂英吼起來了：「你沒完啦？」

馬風蘭還是不死心，找著最能挑動人心的地方下刀子。她說：「你倒是小事，最可憐的還是你那孩子。別人不知底兒，我可知底兒。這孩子一時片刻也沒有離開過娘的懷，冷不防地這麼一扔，行嗎？趕上這年月了，大人遭點罪就遭點罪，對孩子可不能太慘……」

孫桂英扭身回屋，想抱起孩子就走，剛要下手，又停住了，小聲呼喚：「寶寶，醒醒，醒醒！」

孩子醒了，使勁兒抓著媽媽的衣裳襟兒。

孫桂英給孩子裹了個小氈子，就朝外走，到了門口，又轉回頭來說：「我們家沒人了，要鎖門了，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

馬風蘭看看情形，自己的技短智窮，再也沒有什麼辦法對付了，只好嘆息一聲，也跟著往外走。

孫桂英進了韓德大家。

馬風蘭正要往自己的家裡奔，迎面碰上了福奶奶、志泉媳婦、玉珍和李秀敏一夥人。

福奶奶說：「馬風蘭，你怎麼跑這兒來了，馬長山到家找你去了。」

馬風蘭問：「他找我幹啥呀？」

福奶奶說：「割麥子去唄。」

馬風蘭奇怪地問：「我不是婦女組嗎？」

福奶奶說：「隊長把你分到馬小辮、馬齋那一組去了，快去找他們吧。」

馬風蘭急了：「怎麼，把我跟他們劃到一塊兒了？」

婦女們互相看一眼，全都忍不住地嘻嘻地笑了起來。

孫桂英摻在一夥子婦女裡邊，來到村東南的麥地裡。

這會兒，一天霞光，一地露珠，處處是喊聲、笑聲和「嚓嚓嚓」割麥子的鐮刀聲。

孫桂英就像新媳婦第一天到了婆家，看看什麼都很新鮮，瞧瞧什麼都眼生。她又非常心眼兒多，不住地用眼角察看別人的一舉一動，猜測別人對她的態度。

婦女們來到本隊的麥地邊上，一口氣兒不想喘，就要插鐮刀動手了。

「連福大嫂子，跟我來！」

「孫桂英，跟我來吧！」

好多人都拉孫桂英。孫桂英不知道跟誰去合適了。

福奶奶對她說：「你剛幹活兒，跟她們一塊兒拼可不行，還是跟我挨肩幹吧。」

孫桂英被大夥兒這麼熱心一拉，勁兒上來了，哪肯示弱呢？就說：「我行。就她們幾個，我還跟不上呀！」

福奶奶說：「傻孩子，你不知道她們是一群瘋子，快跟我老老實實地幹吧。等待幾天，磕碰出來了，再跟她們裝瘋去。」

在婦女們的笑聲裡，戰鬥開始了。

孫桂英忍不住要試一下，拉開架勢就要下手。

福奶奶拉住孫桂英，給她比著樣子說：「別這樣，要這樣；不然，一會兒你那腰就受不了啦。」

孫桂英一手攬住麥子，一手插進鐮刀，使勁兒一拉，「嚓」的一聲，割下來了。

福奶奶說：「割麥子得使巧勁兒，別使笨勁兒；要不然，一會兒你那手就受不了啦。」

孫桂英照著老人指點樣子，又割一下子，果真省勁兒多了，接著又來了一下子。清早，麥野裡清新極啦，空氣裡像是摻上了薄荷，吸一口，好像含到嘴裡幾粒仁丹。

孫桂英跟在福奶奶旁邊，一下一下地割著，一會兒，她竟然把福奶奶給丟下了一截兒，差不多追上了前邊的玉珍和李秀敏，別提心裡怎麼樂了。暗想：過去真傻，怎麼把幹活兒看得那麼難、那麼怕呢！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一猛勁兒，把她們都能追過去；照這樣幹他個一年半載的，當個勞動模範又有何難？她越想越得意，恨不能唱上幾句兒，越得意幹著越來勁兒，一眨巴眼睛又衝出好遠了。

婦女們忽然呼喊起來了：

「二隊的上來了！」

「嗨，她們幹得真衝啊！」

二隊的婦女在焦二菊帶領下，正在肩挨肩，頭並頭地往前衝著。

「嗨，一隊的同志，敢挑戰嗎？」

「來呀，割得快還得割得淨哪！」

「一會兒互派代表檢查！」

孫桂英看著這熱鬧場面，心裡更樂。她覺著這比逛廟會、趕大集還有意思；跟孤孤零零地悶在屋裡一比，更不是一個滋味兒了。

她轉回頭，非常神氣地喊：「福奶奶，跟她挑戰，怕什麼呀！」

福奶奶在她前邊答話了：「挑，挑！焦二菊，你們要是輸了，可得給我們唱個歌子聽啊！」

焦二菊也喊開了：「沒問題。你們要是輸了，得給我們扭個秧歌舞！」

孫桂英這才發現福奶奶割到自己前邊去了；別的人早就大老遠了，只能看到她們一起一伏的紅的、白的、花的脊梁背，再看不清誰是誰了。她忽然有點著慌，猛勁兒割了幾鐮，手掌心像紮了幾根針。

人們全都不喊不叫了，全都悶頭兒使力氣，滿地裡除了一陣一陣飛過去飛過來的麥黃鳥兒叫，光剩下一個聲——「嚓、嚓、嚓……」

孫桂英被丟在大後邊了。

麥子影兒轉了，太陽高了，好像一盆熱火炭。

孫桂英滿臉流汗了。她抹了一把，抬頭看看大老遠的人，低頭割了一鐮；心想：該歇歇了吧？怎麼他娘的這麼熱呀，也不來點風！

風來了，一股一股的，好像揭開了鍋蓋，全是熱氣。

孫桂英直了直腰。她喘了口氣，根本看不到前邊的人影兒了。又彎下身割了一鐮刀，心想：該打打尖，吃點什麼了吧？怎麼他娘的這麼餓呀！

毒太陽曬著，熱地皮燙著，胳膊、臉上被麥芒兒掃過，又被汗水一浸，像刀子割，像針尖兒扎，疼極啦！

孫桂英咬著牙、憋著勁兒割呀割呀，遠處好像有人喊她，喊她「媽媽，媽媽」！對啦，孩子這會兒找媽吧？渴了沒有，餓了沒有，摔著了沒有？

福奶奶從對面割回來了。

「福奶奶，您怎麼割我這壟呀？」

「我接你一截兒。」

「我行，我行，一會兒就追上啦！」

「你頭一天幹活兒，幹得這麼麻利、這麼快當，真叫不簡單呀！」

「您不接我，我也能趕上去。」

「初學乍幹，可不能硬拚。」

一夥子婦女也割回來了，分截兒幫著割孫桂英剩下的那一溜兒孤單的麥壟兒。

「休息一會兒吧！」

「哎，休息啦！」

婦女們呼喊著四散開了。有的奔地邊的大樹，有的奔山坡下的土坎子。年輕人不怕熱，

也不覺累，就滿地追趕被驚起來的野兔子和鳥兒。

這會兒，就是有樹葉兒那麼大的一片陰涼，孫桂英也要往底下鑽。

福奶奶說：「連福家，半晌午了，你回家吃點東西吧。」

孫桂英還嘴硬：「不，不，還沒有收工哪。」

福奶奶說：「隊長關照過，頭幾天讓你多歇一會兒，該回家看看，就回家看看。」

「我不累，一點兒也不累！」

「你不累，也該看看孩子呀！」

「對啦。那孩子壓根兒沒有離開過我，準哭哪。我去看看，再回來。」

「多歇歇再回來，不用急。」

孫桂英搬動著兩隻木頭似的大腿，繞著麥個兒、麥壟兒，往村子裡走。她怕別人知道她半路上收兵，更怕別人問，就躲著走，而且假裝輕鬆自在。

躲也沒有躲過，一簇麥個子後邊躥出了焦二菊。

孫桂英這下可傻眼了：遇上別人還好說，怎麼偏偏巧巧地遇上個她呀！她是個張飛的鼻子李逵的臉，舌頭又比刀子厲害，她要一吵一嚷，全世界都知道了。

焦二菊已經到了跟前，好像要花錢買，眼睛帶著鉤子瞅孫桂英。

孫桂英著急地搜尋有勁頭的詞兒，好把焦二菊就要說出來的挖苦、嘲笑的話頂回去；立刻又拿出一副「早有準備，來了就幹」的架勢。

焦二菊開口了：「哎，孫桂英，今天幹得可真不賴呀！」

孫桂英沒有準備「頂」這一手的材料，怎麼說，又怎麼答呢？

焦二菊繼續說：「不管幹得多，還是幹得少，你這個無產階級，總算給咱們這神聖的事業貢獻一點兒力氣了。趕上開會，我得代表婦聯會表揚表揚你。」接著，又用她在（黨員課本）裡學的話，給孫桂英鼓開勁兒了。

孫桂英見焦二菊說話的神態和語氣，全沒有藐視或者諷刺自己的意思，而是非常熱情和認真，一時倒有點兒像小姑娘見了生人似的害起臊來。

焦二菊說：「就這樣幹下去吧！不蒸包子蒸（爭）口氣，給咱們窮人，給咱們婦女爭口氣。只要是你們兩口子一轉變，咱們東山塢的貧下中農就全都成了摔得脆、叫得響的硬漢子了。」說著，要拉孫桂英的手，「來吧，這兒涼快，還有綠豆湯喝。」

孫桂英一皺眉，抽開手，說：「我回家看看孩子，馬上就回來。」

焦二菊說：「你這手起泡了吧？」

孫桂英張開手掌一看，自己也嚇了一跳。

焦二菊說：「快回家用醋調點石灰敷上，千萬別用針挑哇！」

孫桂英點著頭：「噯。」

焦二菊拿過孫桂英的鐮刀一看，說：「怪不得，你這把鐮刀太笨了。真是什麼人使什麼傢伙。快拿我這把使去吧。」

孫桂英怪不好意思：「這怎麼行呢？你這鐮刀這麼快，換我這鈍的不耽誤你的活兒呀！」

焦二菊說：「我比你有勁兒，快不快的也耽誤不了。快乖乖地拿著吧。」

孫桂英接過鐮刀說了聲：「謝謝啦。」就朝村裡走。

焦二菊回到麥子垛那邊，婦女們誇獎這位代理婦女主任很會心疼和照顧婦女。

焦二菊說：「心疼她、照顧她，為的是換她的真進步、真積極，可不是收買她——你們大夥兒作證，我只借給她一把幹活兒的鐮刀，沒答應她別的。」說著，自己倒先笑了起來。

周圍的人誰都不知道這句話裡邊的典故，對她的一番解釋當然是莫名其妙了。

這工夫，孫桂英已經走進街口。這截兒路本來很短，今天卻覺得非常長，邁一步都艱難；不是家裡的孩子勾著她的心呀，哪管它泥還是水，找個地方躺一下再說！

馬風蘭從一條小路上插過來了。她是到老墳地那邊割麥子的，離這裡挺近。原來她一邊幹活計，一邊用眼瞟著孫桂英，等空子，找機會。她想：孫桂英到地裡，幹不了一陣兒，就得受不住，就得耍賴，那伙子一定得整治孫桂英，她就可以順水推舟了。等啊等啊，那邊地裡一直沒吵鬧，倒是孫桂英獨自一個人先走了。她急忙收了鐮刀，抬腿就跑。馬長山問她什麼事兒，她假裝瘋魔，說什麼犯婦女的病，不能跟他們男人說，鬧得馬長山那臉一紅一赤，也不好再問她了。

馬風蘭截住了孫桂英，上下打量著說：「桂英，累壞了吧？我早起怎麼說的，不讓你逞能，你偏逞能！聽這些人的胡話幹什麼，他們沒好心，專給人空橋走，打發禿老婆上轎就不管了，哪還惦著你的死活呀！」

孫桂英只管往前走，不理她。

馬鳳蘭追著說：「唉，真不知道心疼人，把人家婦道人家當牲口使；要是連福知道了，得氣成什麼樣兒呀！」

孫桂英還是不說話兒。

馬風蘭說：「下午請假吧，嘗嘗味兒得了。你不好說，我讓馬主任替你說一聲。還裝模作樣的瞎逞能哪，我看你倒在炕上就爬不起來了……」

孫桂英的確感到自己有點兒支持不住了，頭昏腦裂，渾身發軟，兩腿打顫。她想：勞動這份苦是不好吃，下午是得請個假，明天……要不，就找克禮說說，到場上去，場上總是輕快一點兒，也有個陰涼，離家近，看個孩子也方便；要不，乾脆，等著過了麥秋，活兒輕點再幹……

馬鳳蘭追著她說：「假好請，你就說來了月經，一遮就遮過去了。他們真敢再逼你去呀！敢逼，就敢吵！」

孫桂英用很大力氣才喊出一句話：「走，走，你不用理我！有腿有嘴，請假我自己會，用得著你呀！」

馬風蘭說：「真的，下午別來了……」

孫桂英說：「下午不來？上午我也不來了，早有人准我假了。」說著，要加快腳步，差一點兒摔倒。

馬鳳蘭捧著肚子，哈哈哈地大笑起來。早起留下來的最後一種笑，這會兒才用上；笑完之後，琢磨琢磨滋味兒，心裡猛地一動，急忙轉身往地裡跑。

孫桂英把孩子抱回家，倒在炕上真不能動窩兒了。

院子裡忽然有人喊：「桂英呀，在家沒有哇？」

媽媽的到來，使孫桂英吃了一驚。

她把累呀乏的全忘了，丟下孩子，連忙不迭地跑到門口迎接：「媽，您來了？」

媽媽一邊朝裡走，一邊端詳閨女：「你好像比春天那工夫瘦了好多啦？」

孫桂英說：「馬上就會胖起來的。」

「你鬧病了？」

「沒有。」

「日子有什麼不隨心的？」

「沒有。」

母女倆進了屋。在撩門簾子的時候，孫桂英偷偷地揉了揉眼睛。

媽媽抱起炕上的外孫子，又是親，又是耍，喜歡得不得了。

「媽，您怎麼想起看看我們來啦？」

「要不早來了，家裡的事兒脫不開手。」

「快放下他吧，怪累的，歇一歇。」

「不累，騎一道驢，到小石橋子上才下來，累什麼呀。」

「哪的驢呀？」

「就是那個捎信的小伙子牽去的。」

「喲，誰給您捎什麼信去了？」

「就是叫我來呀！」

「啊？有人打我旗號叫您來的？」

「怎麼，你沒叫我來？」

「嗅，噢，叫了；叫了。」

媽媽從小包裡掏出幾個隔年的胡桃、半熟的杏子，塞到外孫子的手裡，忍不住誇獎起來：

「捎信兒的小伙子可真好哇。真是個天下最好的人。進門就大娘長大娘短，瞧人家說的那話兒，全是家常話兒，句句都有個禮節兒，聽得人心裡舒坦極啦。」

孫桂英心裡納悶極了：這是誰呢？又是什麼用意呢？跑到這麼遠的地方專門替自己接媽媽，還牽著驢，還說好話兒，莫非說又有人在自己身上下了什麼圈套兒？這一回可得小心一點兒了，再不能當壞人的槍桿子使！

媽媽還在那兒又得意又感激地說著：「我不想來，人家不慌不忙，不緊不慢地勸我，真是受人之託，辦自身之事。幾句話兒，就把我的心眼兒說動了。你不知道，咱家那門樓子，頭幾年就該抹抹了，你爸爸那個老積極，跑到工地上給大夥兒去當伙夫，我笨手笨腳，蹬梯子爬高的事兒，哪兒辦得了？求人吧，人家都正大忙忙的，哪好意思開口哇。湊巧，西頭你嬸子西院的那個小三從工地上回來取東西，不知怎麼聽說了，張羅傍晌的時候幫我抹抹。好不容易找到個人，我又走了，怎麼行。我一提，人家那個小伙子真熱心腸呀。大娘，我幫您抹。說幹就幹，那個利索勁兒，就不用說啦，那個巧勁兒，更不用講了；轉眼之間，把門樓頂抹得像玻璃磚鑲的。我看三里五村也找不出這麼一把能手！」

老太太把那個幫她抹門樓的人從頭上到腳下，從挑水和泥，到一抹子一抹子抹泥，誇了個遍。

孫桂英越聽越納悶，越懷疑，心裡真是一個大疑團。

老太太還是誇：「一路走，跟我說一路。過去窮人怎麼苦，富人怎麼壞，新社會怎麼好，農業社怎麼有優越性。婦女應當怎麼提高啦，你們東山塢將來要建設成個什麼樣兒啦，這個那個，說了一大堆。真好聽。聽一路，我都沒有聽夠。還說天下窮人是一家，人家辦的事兒，真像是一家子人那麼親。還囑咐我把這些話都給你講講。等我歇歇，再給你說……」

孫桂英忍不住問：「您怎麼沒讓他進來呀？」

媽媽拍著手說：「把我扶下驢就要走，我怎麼拉他到家坐坐，他也不肯來，應該管人家吃頓好飯。」

「您問他叫什麼啦？」

「喲，一個莊的人，叫什麼你還不知道？」

「莊大，不是一個街的，叫不出名來。」

「瞧，我也沒問，就知道他姓蕭。」

這個「蕭」字，把孫桂英嚇了一跳：「他，是他？」

媽媽也愣了：「喲，你這是怎麼啦？」

孫桂英故意笑笑說：「媽，您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媽媽說：「不知道，反正好人。」

「人家是支部書記。」

「啊，支部書記？真不得了，你們莊有這麼個支部書記？不是馬，馬，就是你表姨夫嗎？」

「去他媽的吧，他是個大壞蛋，去年秋天就下台了！」

「有這麼個支部書記，你們可真福氣。怪不得這麼愛護人，敢情人家是黨員哪！共產黨裡邊是好人堆兒。」

孫桂英呆呆地站著，這一眨眼的工夫，有多少事情，帶著不同聲音和色彩充溢在她的心頭。她兩手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了。

媽媽嚇了一跳：「桂英，桂英，你這是怎麼啦？」

孫桂英抽抽搭搭地說：「我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造了大罪、大孽呀！我對不起人家呀！連福也對不起他呀……」

「沒頭沒腦兒，你說的是誰呀？」

「就是蕭支書……」

第九十九章

黨支部書記蕭長春這會兒把小毛驢拴在橋邊一棵小榆樹上，讓它啃草吃，自己爬上坎子，奔到正割麥子的人群裡，找到了福奶奶。

福奶奶瞧見他，問：「喲，這麼早就回來了。」

蕭長春說：「早趕回來，好幹點活兒。」

福奶奶見蕭長春左瞧右看，又問：「你找誰哪？」

蕭長春說：「孫桂英不是下地了嗎？」

福奶奶說：「剛走的……」

蕭長春不由得打個愣：「幹半截兒就走了？」

福奶奶說：「是我讓她回去的，吃口東西，看看孩子，就手歇一歇；她還咬著牙，不想回去哪。」

蕭長春這才放下心，說：「頭三腳難踢，咱們得生著法兒幫她闖過來呀！」

福奶奶說：「這個你就放心吧，我們娘幾個捆到一塊兒，怎麼也管得住她。」

蕭長春又問了問孫桂英都說什麼了，有沒有人找過她，隨後，就滿意地轉了回來。一邊走，一邊想著福奶奶剛才談的情況，想著在做孫桂英的工作上，還會出現什麼問題，以及這個浪蕩女人一旦回了頭，將會是個什麼樣子。

他走著，想著，快到小橋頭的時候，遠遠地又瞧見了馬志德小跑著從街口走了出來；就想，應當抓這會這點空子，跟這個地主的兒子談幾句，摸摸他的心思，好加緊做他的工作。馬志德奉了喜老頭之命，到飼養場牽馬套碌碡；馬老四沒有在家，到河邊給病牲口灌藥去了。在那兒替馬老四看牲口的蕭老大讓馬志德拉上一個走，這個小伙子細心得有點兒過分，寧肯多跑幾步路，也要親自來到樹林子裡找到馬老四說一聲，回頭再牽牲口。

兩個人在橋頭上走了個碰頭。

蕭長春先招呼他說：「志德，你這兩天一直在場上幹活兒嗎？」

馬志德連忙說：「是呀，隊長讓我在場裡，喜爺爺也說，我留在場上，好替他跑跑腿。」

於是，他們從家常話談開了，談到村子裡的鬥爭，談到了國家大事。

蕭長春談得多。他的神氣，可以用」泰然自若「來形容。他有信心把這棵年輕的苗子，從黑色的包圍裡挖出來，移植到紅色的土壤上，讓他為東山塢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作出他應當作出的事情。他這股子自信是驚人的。他驕傲嗎？不，因為他相信黨的政策的力量，他相信階級的力量，他的信心是從這兒來的；對於這種力量，他不會有任何一點兒懷疑。

馬志德說的很少。他的神態，可以用「心空膽虛」來形容。他對自己沒有什麼信心，對別人更沒有什麼信心；在生活裡，他沒有什麼追求，更談不到什麼理想；如果硬要他說出這些，他只能告訴你，他希望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蕭長春看到了他一點心思，他把他們東山塢的前途，社會主義的前途，把他的理想和計劃，全都詳細地告訴了馬志德；也把黨組織對馬志德這樣人的政策、期望告訴了馬志德。最後，要結束這場交談的時候，他又說：「志德，我再告訴你一條根子。明明白白講，我們永遠不會忘記地主富農是我們的敵人，我們恨他們，要跟他們鬥爭到底，這是永遠都不會含糊的事兒！」

馬志德低聲說：「這個我清楚。」

蕭長春繼續說：「我們把地主、富農當敵人，我們恨他們，還要跟他們鬥爭，倒不是單單因為他們過去剝削過我們，他們坑害過我們，他們把我們世世代代壓迫得直不起腰來。不單是為這個！」

馬志德看了蕭長春一眼，好像說：那又為什麼呢？這句話他當然不敢問出口。

蕭長春說：「老仇是可以清算的。也土改了，也鬥爭了，他們要是低頭認罪，重新做人，我們為什麼還要跟他們為敵呢？問題就在這兒。他們不低頭，不認罪，不甘心失敗，還想再把我們拉回舊社會，再從頭剝削我們、坑害我們、壓迫我們，總是鑽空子想跟我們較量；舊恨新仇加在一塊兒，我們能不恨他們，能不跟他們鬥爭嗎？一句話，是他們要至死跟我們當敵人，逼著我們，非鬥爭不可呀！」

馬志德覺著，這幾句話倒是頭一次聽到；那麼，自己的爸爸，是不是這樣的地主呢？」

爸爸的心裡說不低頭，不認罪，可是他已經老了，快要死的人了，他還能幹什麼壞事兒，還有什麼盼頭，硬要當新社會的敵人呢？如果光是心裡想，又沒幹出來，也不會幹出來，還得當敵人看待嗎？他要是敢破壞，當然應當跟他鬥爭；可是，他光是嘴巴說說，誰不興發幾句牢騷呢，牢騷不等於事實呀！對只發牢騷，沒幹壞事兒的地主爸爸，自己這個當兒子的，又該怎麼辦呢？

蕭長春並沒有把馬志德這一點心思全看透，又說：「我再把剛才的話重複一遍。志德，我們沒把你跟你爸爸劃在一塊兒，你呢，也不要糊糊塗塗地把自己跟他劃在一塊兒。他的命不長了，你的道兒還長遠著哪！」

馬志德喃喃地說：「我愁就愁這個。在一塊兒住著，在一個鍋裡吃著，這個界限不好劃。」

「好劃，從思想劃。不論辦什麼事兒，你總想著：我是新社會的青年，我要社會主義，我得跟貧下中農站到一塊兒。這樣，是非就容易清楚了。」

這邊兩個人談著話兒，坎子上走過馬風蘭。這個胖女人轉到自己幹活兒的那塊地邊上，一想，那邊全是男子漢，不好起哄，就想起另一個組，那裡有把門虎、瓦刀臉這伙子人。只要告訴她們，幹部答應孫桂英每天只幹一陣兒活就可以收工，這些人就會吵吵起來，也得要求這樣的照顧；幹部要是不答應，那就成亂子了。亂子一起來，讓他們結仇作恨，自己可以藉機會脫身——唉，這一天多可把她曬得夠嗆，也累得夠嗆，她可不能再幹了……

她沿著河邊走，越想越得意，忽然瞧見自己的叔伯兄弟跟蕭長春站在一塊兒，而且站得那麼近，說得那麼熱，不由得大吃一驚。昨個馬之悅看到這個苗頭，馬上對她說了，當時她並沒有往心裡去；一看這情形，倒覺著事非小可，真應當留神了。她想往跟前湊湊，聽聽他們到底兒說些什麼，又怕讓蕭長春看見，這個人可不是個好惹的。正在她為難的時候，身背後又傳來一串笑聲。

玉珍一邊追著，一邊笑著，一邊喊：「嗨，讓我挑一截兒呀，你怎麼包辦了！」

李秀敏一邊跑著，一邊笑著回過頭來說：「這回讓我挑，下一回再輪你！」

「下一回你又搶了，真狡猾！」

「嘻嘻……」

「別跌跟頭呀！」

「跌不了。」

「跌掉下來，我可賠不起呀！」

「掉下什麼來呀？」

「你肚子裡長著的，你自己還不知道嗎？哈、哈、哈！」

馬風蘭攔住了跑在前邊的李秀敏：「你怎麼還不回家做飯去呀？」

李秀敏愛答不理地說：「誰這麼早就做飯，瘋了？」

「人家有人早就回去了……」

「我看只有你，我跟你根本不是一路！」

馬風蘭心想：糟糕，這娘們也變了，不能跟她說了；玉珍是隊長的媳婦，讓她聽見，準得找上病；想到這兒，又假惺惺地說：「你往地裡挑這麼重的水桶還行呀，快讓玉珍挑著吧。」

李秀敏說：「誰挑著不一樣！」

馬風蘭說：「你不是有身孕嗎，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兒；大夥兒也得照顧著點兒，這是性命！」

李秀敏臉一紅，大步地跑了。

玉珍追著李秀敏，看了馬風蘭一眼，沒吭聲。

馬風蘭心裡貓兒抓地一樣，又氣惱，又嫉妒，又擔憂。她想：這兩口子真要變壞，看樣子李秀敏比馬志德壞得厲害；她要是壞透了，馬志德還保險嗎？得趕緊想辦法給他們治病。

她這麼想著，又朝坎子邊上移了幾步，扒開樹枝兒朝下看看，橋頭上的兩個人全沒影兒了；又聽見樹林子裡有人說話，蕭長春在那兒。對，趕快到地裡找幾個人，跟他說理；昨天在場上，是他包下孫桂英的，得給他一點顏色看看……

黨支部書記替馬老四當家，把馬志德打發走了，獨自來到樹林子裡找到了馬老四。

老飼養員馬老四和放羊的啞巴正在這裡忙著。一頭紅騾子被拴在白楊樹上，啞巴用胳膊夾著騾子的腦袋，兩隻手掰著騾子的嘴；馬老四一手提一隻大海碗，一手拿一把長把的飯瓢子，用瓢子把兒的一頭往騾子嘴裡灌什麼。

蕭長春牽著毛驢走過來，問：「四爺，騾子怎麼了？」

馬老四說：「病啦，給它灌點藥。」說著，把瓢子裡的藥給騾子灌到嘴裡去了。

「挺重？」

「不輕。」

「怎麼在這灌藥哇？」

「就手遛遛它。」

啞巴也「哇啦，哇啦」地叫開了，好像幫助馬老四回答蕭長春。

馬老四一回頭，看見蕭長春手裡牽著的毛驢，問：「怎麼你給送回來了？」

蕭長春說：「我跟道滿一道去的。」

馬老四說：「我佔著手，你把鞍子給卸了，先別飲水，讓它在那邊光溜地方打個滾兒，在樹林子裡啃啃草，一會兒落落汗再讓它喝水。」

蕭長春照著老人的吩咐，給毛驢卸了鞍屜，又把它拉到一塊空地方。

小毛驢用鼻子擦著地皮聞了聞，轉了小圈子，才把四條蹄腿一彎，臥下了。它在鬆軟的土地上舒服地打著滾兒，地上掀起一股子煙塵。

蕭長春這會兒才想起來，從打那天晚上鬧事兒，他還沒有跟馬老四單獨見過面兒。孫桂英辦的那宗醜事兒，老人家知道不知道呢？蕭長春把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都囑咐過了，不讓告訴老人，免得他著急上火；也許瞞住了，要不然，他早就跑去跟孫桂英吵了，也會找自己說道說道，就算不得工夫，這回見了，也得跟自己鬧一通。那麼，總瞞著他呢，還是瞅個空子，跟他說說呢？還是自己跟他說說好，順便也就把他勸了：別人傳話，容易走板，也容易把過去了的事兒重新挑起，給這樣一個正直而又體弱的老人增加精神上的負擔。

他想到這兒，使勁兒抖了抖韁繩，把毛驢趕起來，牽著走到馬老四跟前來。

馬老四把最後的藥底兒倒進騾子嘴裡，跟啞巴比劃，讓他先別鬆手，等藥水往下走走；又轉回手，一邊在圍裙上蹭著手上的藥沫子，看了蕭長春一眼，問：「長春，你怎麼好幾天不上我那飼養場裡去了？」

蕭長春說：「過了集不就收麥子了嘛！」

馬老四說：「喝，你倒裝得挺像！你當我是聾子呀？」

蕭長春有點兒慌了，故意問：「您又聽見什麼了？」

馬老四說：「你還瞞著哪？我全知道啦。第二天起早，我就知道了。」

蕭長春說：「過去了，過去了！」邊說，邊等著老人家爆發怒火。

馬老四卻沒發作，倒是嘿嘿地笑了：「我知道你提防著我哪。放心吧，要吵要鬧，那天我就找她個臭娘們去了，還能等今天呀？人家告訴我那會兒，我就說，我不管，長春有本事，他會處置得妥妥當當，我信得住他。」

蕭長春鬆了口氣，也陪著笑笑。。

馬老四說：「聽說她今上午到地裡幹活兒去了？你還把她媽給接來啦？」

蕭長春說：「您都知道啦？」

馬老四說：「沒告訴你嗎，我不是聾子。長春哪，往後再有什麼事兒，你不要瞞著我，我不會再發火鬧脾氣了。從打你跟連福鬧了那場事以後，我也跟著大夥兒提高了呀。那會兒我就看出來，你有辦法，你對什麼樣的扎手事兒，都有辦法。就按著你想的那樣子辦吧。你們要是能把這個娘們改造好，連福也好改造了，這可是一件大功勞。這會兒，我最怕白費了你一片好心哪！」

蕭長春感慨地說：「四爺，我還記得我從工地上回來那天，您在河邊上跟我說的那句話。您說：咱們這個社會最能感化人，不管你怎麼不開竅，都能把你感化過來。咱們這個社會為什麼能夠感化人呢？用什麼感化人呢？頭一條，我們有黨中央的政策方針，這個政策方針最英明最正確，最符合大多數人利益，也最經得住考驗；第二條，在黨的領導下，我們擰成一股勁兒鬥爭，不斷地得到勝利，這是最實在的，最能讓人信服的；第三條，就是我們耐心的說服動員工作。您說的感化這兩個字兒，就是這個意思，對嗎？」

馬老四笑著點點頭：「對啦，我就是這麼想的。」

蕭長春說：「我們不光可以把連福、孫桂英這些人教育過來，韓百安這類的人遲早也要被咱們教育過來，連地主家的兒子、媳婦，我們也要把他們教育過來。把消極的變積極的，壯大社會主義革命的力量。咱們眼下的工作，就是這個。」

馬老四點著頭：「行，四爺給你保險，你能幹好！」

蕭長春剛要說什麼，忽然從河那邊的坎子上傳來一片女人們的吵嚷聲。

河那邊的坎子上，有一塊白薯地，馬風蘭領著把門虎、瓦刀臉一夥子婦女，像一群大螞蚱似的在白薯壟裡蹦蹦跳跳，想繞過這塊地，奔小橋子。

福奶奶、玉珍、志泉媳婦，這一夥人，在後邊追她們。

馬風蘭一邊蹦跳，一邊紙糊的驢大嗓門兒喊叫：「這是合理要求，不答應不行！不答應，我們也要罷工了！」

福奶奶追在後邊跟她喊：「什麼合理要求！大麥收的時候，有這麼早收工的嗎？」

把門虎說：「興孫桂英早收工，也得興我們早收工！大夥兒全是正號兒的社員，沒有副號兒的，要照顧都得照顧，不能有厚有薄！」

瓦刀臉說：「她家有活兒，我家也有活兒；她有孩子，我們也沒斷子絕孫；全是婦女，有什麼兩樣？」

福奶奶背後那伙子年輕婦女，都氣得滿臉通紅，也幫著福奶奶跟這群胡攪蠻纏的人講理：

「人家孫桂英請一會兒假，一會兒就回來！」

「孫桂英有吃奶的孩子，你們要求照顧，你們有吃奶的孩子嗎？」

馬風蘭說：「不用騙人，孫桂英親口說的，每天只幹一會兒，就回家歇著！」

把門虎說：「她回家歇著，我們也回家歇著。她是千金小姐的身子，我們也不是鐵打的羅漢！」

瓦刀臉說：「你們能讓她特殊，就不照顧我們一點兒？你們是軟的欺負硬的怕，光便宜你們貧農，這叫平等嗎？」

馬風蘭又加一句：「支書昨天在場上口口聲聲說包了她，就這樣包哇？他在樹林子裡，我們找他說理，看他有什麼話回答我們！」

福奶奶說：「找誰說理，也有理在：一個第一天出來幹活的人，家裡又有小孩子，趁著休息，回去看一看，也不為過。」

玉珍說：「快讓她們去吧，好讓支書給她們一點厲害的嘗嘗！」

志泉媳婦說：「讓支書把這群安心調皮搗亂的傢伙整整！」

蕭長春已經聽出了眉目，就大步地朝河邊上走了過來。

馬老四端著藥碗，也跟出樹林子。

也就在這個時候，玉珍又喊了一聲：「福奶奶，您看！」

福奶奶朝小橋頭那邊一看，樂了，衝著馬風蘭說：「說你造謠，你不承認，看你們還攪不攪吧！」

孫桂英胳肢窩夾著鐮刀，高高興興地走過了小石橋。她沒看見這邊的人，也不知道這兒又掀起一場小小的風波；更不知道，這風波跟她的關係；她一直奔那塊割了半截兒的麥子地了。

把門虎和瓦刀臉見勢不妙，瞅冷子就來了個向後轉，也趕緊奔向麥子地裡。

福奶奶背後的婦女們更加理直氣壯了，她們一擁而上，圍上了馬鳳蘭：

「這回你還說什麼？造謠沒造謠？」

「你憑什麼說孫桂英親口跟你說她每天只幹一會兒活？」

「走，找支書去，這回不能饒了你！」

馬風蘭張口結舌，想要逃跑。

玉珍把她扯住了：「想跑？沒那事兒！」

「坦白！」

「不坦白鬥爭她！」

福奶奶說：「先讓她幹活去吧。看她好好幹不？好好幹，饒她這一回，下不為例；要不好好幹，晚上收了工再跟她算總賬！」

馬風蘭「夾著尾巴」跑了。

蕭長春看看馬老四，兩個人都沒有說什麼，又相跟著回到樹林子裡去了。

第一○○章

馬小辮被派到他家老祖墳那塊地裡勞動了。這真是冤家路窄呀！

這八九年裡邊，除了遇到非要到這兒來不可的事兒，馬小辮很少朝這兒邁腳步，連清明節，他都是找一個僻靜的路口燒幾張紙兒，略表一點心意拉倒。他不願意這樣子見他的老祖宗，也不敢這樣子見他的老祖宗。從打他家起了「積福堂」這個堂號起，五代「富貴」，一代比一代土地多，一代比一代長工多、放債多、囤積的糧食多；可是到了他這輩兒，「嘩啦」一聲，全敗了！他覺著沒有把祖宗留下的東西發展起來，保持下去，就是天下最大的不孝。

從獅子院搬到現在住的這幾間茅屋草舍的那天晚上，他衝著天上的星辰發過誓：什麼時候恢復了祖傳的基業，報了仇，雪了恨，再來拜見他的老祖宗。

今天，他被人家逼著來了。開頭，他並沒有想到，也沒有發覺自己已經來到這塊「禁地」。他跟在六指馬齋的屁股後邊，忍怒含恨，不聲不響地割了一陣兒麥子，割到地邊子上，忽然在一叢酸棗棵子裡發現半截兒石柱子。他認識這個石柱子；上邊的「堂」字兒只剩下一半兒，「塋界」二字還清楚可辨。他忍不住地直起身來，朝北邊望了一眼。收到眼裡的仍然是黃燦燦的麥子，那幾個塌陷的土堆子已經被麥浪淹沒。瞧瞧，馬家的富貴、威風，真正成了一掃光！

過去的馬家祖塋是東山塢的一景呀！這地方左靠青山，右傍泉水，坐落正中的那個大石碑正衝著東山塢的村北口，也跟正南邊的柳鎮遙遙相對。為了踩這塊墳地，他家搬動了上百個風水先生，最後才選了這塊地方。靠山是為了「根深蒂固」，傍水是為了「財源茂盛」；衝著東山塢的村北口，村裡的人吃飯衝著它，點燈也衝著它，正中的石碑就刻上了這樣兩行大字：「日受千桌供，夜得萬盞燈」，意思是莊稼人吃飯是給他家上供，點燈是為他家增光；還有一個長遠打算，將來南去二十里的柳鎮都要變成他家的奴才。那時候，行人走到離村五、六里地，就能看到這兒黑壓壓一片，就能聽到這兒的松柏濤聲。……那是何等的氣勢呀！馬小辮常對他的兒女們說：他家之所以一直是地主，一直是吃香的、喝辣的、穿光的、鋪軟的，都因為這塊墳地的風水好……

歇間的時候，馬小辮趁著沒有人留神他，彎著腰穿過幾條麥子壟，悄悄地來到墳地裡。

唉，不見祖宗不難受，這一見哪，真叫慘！最刺他眼睛的，是那幾個露在土皮外邊的樹墩子，幾個積上土、又長了草的碑座兒，還有幾條被犁鏵刺開的、已經長了青苗的壟溝。深仇大恨，一古腦兒地湧上他的心頭。

他想起那一片參天的松柏樹，如今連一根杈兒、一片葉兒全沒有了。土改那年，樹木分給了十幾家沒房子住的貧農戶。馬小辮害怕窮人放了他的樹，破壞了他家的風水，就求馬之悅給他講人情。當時馬之悅威信還不小，加上分樹的人家有幾戶姓馬，怎麼說也好辦；惟獨那個蕭老大，說什麼也要放樹。他說：「長春說話就要成家了，沒個屋住不行啊！」馬之悅說：「這是咱東山塢一景，還是留下好。」蕭老大說：「觀景總沒有住房子要緊呀！」

……

就在這一天中午，蕭長春帶著一夥子民兵，又鋸又砍；不光把他家分的那幾棵砍了，還把幾個沒人手的窮人家分的也幫著砍了。這一下開了頭兒，沒幾天就把整片的大樹給砍了個精光。當時，馬小辮聽到那鋸木頭的聲音，真想拿著刀子，跟蕭長春拼一個死活。他的侄女婿馬之悅把他攔住了。從此他大病了一場。他說：這是祖宗對他的警告。

他想起那三座並排而立的石碑，那碑上刻著的大字兒，如今，連個影子全沒有了。去年東山塢遭了水災，蕭長春領著一夥子人在北邊山口壘攔洪壩，要用大量的石頭。馬小辮聽說他們打那幾塊石碑的主意，非常害怕，就託馬立本轉個彎兒阻止。當時正是排水、耕地的緊張時刻，人們沒有工夫到山裡開石頭，有現成的用了，誰還捨近求遠哪？特別是蕭長春，還把馬立本批評一頓：「這邊是山水口，正衝著那幾塊好地，不壘結實，再來一場雨水，這一片地全都得淤上沙子，就廢了。你不為生產想想，怎麼還有閒心琢磨這個呀！」馬立本說：「這碑是清代的，是古跡，應當保護。」

蕭長春說：「那上邊刻的字兒全是罵我們窮人、給地主搽胭脂抹粉的，我多會兒看見多會兒生氣，早就該推倒它。眼下正好廢物利用。」就在這一天下午，蕭長春帶著一夥子社員，把石碑全給搬倒了，抬走了。馬小辮遠遠地看著那些抬石碑的人，真想拿起菜刀，跟蕭長春拼一個死活。他的侄女馬風蘭把他攔下了。他又病了一場。他說：這是祖宗對他的懲罰。

仇哇，恨呀，馬小辮從九年前就跟支部書記蕭長春結下了！

他圍著青草鋪蓋的墳堆堆繞了幾個圈兒，忍不住地掉下幾顆傷心的眼淚。

忽然，從大墳後邊走過一個人來，他一邊繫著褲帶，一邊朝這邊張望。

馬小辮先是吃了一驚，隨後認出是瘸老五，而且斷定他是剛剛拉完屎，所有的怒氣全衝上來了，黃著臉，拍著兩隻手說：「你，你，你怎麼到這兒寒磣我來了？」

瘸老五連忙說：「我沒在這兒拉，在那邊兒，從這兒路過……」

馬小辮還瞪著眼睛喊：「你在那邊，臭味兒就不往這邊刮嗎？你知道不知道，墳塋是陰宅，是我祖宗住的地方，你髒了他，就是髒了我呀！」

瘸老五說：「我在北邊拉的，南風，怎麼能把味兒刮過來呢？再說，我拉完了，就用腳膛土埋上了。」

馬小辮把火氣稍微往下壓了壓，痛苦地說：「不論怎麼著，你也應當到遠一點的地方拉去；不看死的，看活的，看在咱們的交情分上，你也別跟他們扯伙兒欺負我呀！」

瘸老五說：「您越說越把話說遠了。我是誰，您是誰，咱們是患難之交，同舟共濟還來不及呀，哪還談到什麼欺負不欺負的。您不信去看看，我明明是拉在溝裡了……」

馬小辮又一愣：「什麼，那邊還有溝啊？」

瘸老五說：「就是去年支書領著排水挖的溝呀！」

馬小辮叫了一聲：「媽呀，在我祖宗陰宅上挖溝了？」

瘸老五說：「為了六月連天往金泉河裡排水，連福想平上種莊稼，蕭長春都不讓。」

馬小辮再不顧多說，踉踉蹌蹌地繞過老祖墳，果然瞧見一道深深的土溝橫插在他的祖塋地中間了：「天哪！我這墳地是四四方方一塊兒，這不割成兩半了嗎！」

瘸老五說：「幸虧沒有挖到墳……」

馬小辮跺著腳：「敢！敢！反天了？挖墳滅祖，那還了得！要那樣，不用說之悅、風蘭，就是天老爺下來，也攔不住我，我不拼了命才怪！」

瘸老五左右看看說：「您小聲一點兒。」

馬小辮搖著腦袋，絕望地說：「唉，活著的人不給活路走，死了的人也不給死路走，連秦始皇都沒這樣對待過咱們這號人，他姓蕭的算把事兒全幹絕了！」

瘸老五陪著嘆氣，說：「別說你們財主，就是我這做小買賣的，不是也沒有路兒走嗎？亙古至今，哪有做買賣的人不賺錢的？賺錢的買賣人哪有不在份量上求點財的？又哪有不買賤賣貴和摻點假的？可好，這一套全不行？往酒裡摻了半碗水，罰了我十碗酒的錢，還不讓我代銷了；要不是馬主任疏通，我那小鋪也關了。您說，我有路走嗎？」

馬小辮又嘆息一聲說：「看看走到什麼地方才是一站，我要睜著眼睛看一看。」

瘸老五勸他說：「快了。您也別光為一點小事情動肝火。得忍一忍，還得往長看。」

馬小辮立刻明白了瘸老五這話裡邊的意思，也領會了這番好心，怪自己不該因為自己人拉了一泡屎就翻臉，苦笑了一下，說：「上年紀的人了，讓他們把我欺負得滿腹怒火，又不敢冒，跟自己的人見了面，免不了就露出一點兒來。唉，有火不對自己人發，敢衝人家來嗎？還沒到那一天呀！」

兩個人唉聲嘆氣了一陣子，聽見地邊子那邊馬長山喊人們喝水，就分成兩路，一個往東繞了個小彎兒，一個往西繞了個小彎兒，回到坎子上。

那些被太陽曬紅了臉，又被汗水洗了身子的社員們，聚在地頭上說笑著。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躺在草坡子上了。他們見馬長山把水桶放在那邊，就都圍過來拿碗舀水喝。馬長山一邊用帽子扇著風一邊說：「碗不多，大夥兒輪著使吧。哎，別使瓢子喝，那是舀水用的呀！」

「這會兒要來個大西瓜，那可就真來勁兒了。」

「美的，要來瓶子汽水不就更來勁兒啦！」

馬長山忽然看見坐在地上的韓百安腿底下壓著一塊木頭橛子，就問：「大叔，您這是從哪兒弄來的呀廠。

韓百安說：「拾的，帶回家燒火使。」

旁邊人諷刺他說：「真會過日子，做活兒還帶著拾柴火哪！」

韓百安認真地說：「扔在那兒也是糟了，多可惜了兒的呀。順手拾起來，有啥不好呢？別看一根，做飯缺這一根，就開不了鍋。」

馬長山從韓百安腿底下抽出來一看，著急地說：「唉，這哪是什麼柴火呀，有用的！」

韓百安連忙說：「是我撿的。剛才我到墳地上轉個彎兒，見它在地下插著，差一點兒把我絆個跟頭，我就把它拔下來了。」

馬長山說：「這是蕭支書挖河去之前，專門領著一夥子人插上的，怕不結實，還拿鎬砸了好幾下子哪。」

韓百安說：「瞧你說的，人家支書又不是孩子，還能插橛子玩呀！」

馬長山說：「不信您再看看去，不光是這一根，十幾步遠就有一根。」

韓百安這才有點兒急了：「真的嗎？插那個幹什麼用呀？你可別逗我呀？」

馬長山說：「我多會兒跟您鬧著玩過？這些橛於是標記。蕭支書說，等把河修過來，就在北邊坎子下頭，咱們要從河那邊往南修個大幹渠，就按著橛子插的路線挖……」

韓百安這才信了，說：「真是的，我還當……等我再把它原封地插上吧。」

馬長山說：「不用啦，您交給我，我一會兒得到那兒檢查檢查，順手把它插上就行啦。」

於是，人們拿木橛子當引子，熱烈地談起就要修通的河道，就要挖掘的大渠，就要改變的新天地。

「嗨，將來呀，河水一引過來，這金泉河兩岸的土地全都變成稻田了，等著吃大米吧！」

「還將來幹什麼呀，今年冬天就動手改地，開春就種，明年秋天你就吃大米啦！」

「聽蕭支書說，那水澆完了稻田，流出來，還能流到下邊的地裡，澆棒子、高粱什麼的。」

「節約用水，他可真會算計。」

「山坡子栽上果樹，也得用水澆吧？」

「當然啦。咱們還要修揚水站，多高的地也能澆，這叫把河搬到山上去。」

不大開口的韓百安，也被大夥兒的熱乎勁感染了，咧嘴笑著，忽然想到一個新問題，他問：「這河兩邊要修成了稻田，這墳地呢？」

馬長山說：「墳地還不好辦，誰家的，誰家選新地方，由生產隊出幾個人幫著搬搬家就行了唄。」

韓百安說：「我覺著不能讓它泡在水裡哪。」

馬長山說：「那不成了水晶宮啦！」

眾人一陣哈哈大笑。

笑聲裡，地主馬小辮兩條腿一軟，坐在地上了，壓倒了一片麥子。

幸虧人們光顧笑，沒有留神他。

只有一個人早就看到了馬小辮的變化，那就是小鋪的瘸老五。他一邊假裝喝著水，一邊偷著看馬小辮，那眼色不能說沒有一點兒「幸災樂禍」的味兒，這當然出於一種臨時的報復。

他一見馬小辮癱在地上，才趕忙把臉扭到一邊兒。

人們還在興奮地議論著。

「聽蕭支書說，咱們還要修一個小型發電站哪！」

「嗨，那就要點電燈了。神！」

馬長山衝著韓百安說：「大叔，您看看，走合作化的道路多有奔頭呀。要是搞單幹，您就是能買下多少房子，置下多少地，也不用想讓旱地長出大米來，更不用說發電用電燈了。您說對不對？」

韓百安低著頭，笑了笑說：「要是真能走到那一步，真是這麼一回事兒。」

馬長山說：「當然真能走到這一步啦。咱們農業社說到哪兒，就辦到哪兒，有咱們蕭支書頭邊領著，大夥兒跟著幹，準能辦得到，不信您等著，說話就要到了。」小伙子說著，不知道怎麼想到地主身上了。又轉了話題：「嗨，如今咱們農業社能辦到的事兒，不要說咱們這些小門小戶辦不到，就是過去專會剝削人的地主，也不用想辦到。不信咱們擺擺看吧。」

人們附和著：「那是真的。過去財主們生著法兒發大財，可是哪個地主讓這地裡長出過這麼好的麥子？地還是那地，收成可不是那個收成了。」

「地主最會挖心挖肝地逼著長工給他們整治地，他們沒有想到種大米；其實，他們就是想了，也辦不到，多大的地主能挖來一條河呀。」

「地主最會坑害別人，自己享福，什麼餿主意、鬼辦法都想得出來，可是他們點過電燈嗎？我們說話之間就要點上了。」

馬長山說：「昨天早上咱們新隊長在場上給地富講話，讓他們好好勞動改造，說得句句有理。那些地主要是真認罪，真看到前途，看到真正的好日子就在前邊，就應當好好地勞動改造，別盡想歪門邪道兒！」

「想歪門邪道兒也想不通啦。越想越給自己找罪。」

「你說那個不行，他們可有他們一套鬼算盤哪。」

「那全是做夢娶媳婦的事兒。」

「哈、哈、哈！」

在這放聲大笑裡，馬小辮和馬齋把牙都咬倒了。

「哈、哈、哈！」

第一○一章

休息過後，地主馬小辮又跟別人膀頂膀地幹了一陣兒，就再也支持不住了。不是因為腰酸，也不是因為胳膊疼，是他心裡邊太難受。傍晌午，他跟小組長馬長山要求早一點兒回家，說是鑰匙在他手裡，他不回去開門，兒媳婦不能進家做飯。

他打開大門，走進來，又回手掩上了；從院子走回屋裡，又轉回院子，後腦勺上那根小辮子，像一條曬乾的長蟲，在彎塌的背上搖來擺去。

場院裡的熱鬧聲音，傳了過來，硬往他耳朵裡邊鑽；那「卡嚓卡嚓」的鍘刀聲，像是鍘著他的肉；那「吱咀吱咀」的碌碡聲，像是軋著他的心。他從衣裳兜裡掏出一盒火柴，托在手上看看，又倒在另一隻手上看看，牙齒咬得「吱吱」響。他心裡邊發狠地說：「他媽的，我一把火，把麥子全燒光，燒成灰，叫窮小子們樂去吧！」不知不覺中，火柴盒讓他攥碎了。

他又長長地嘆了口氣，背過手去，輕輕地捶著又酸又疼的後脊梁骨，在院子裡邊轉著圈子。

他家祖墳的那種淒慘的景象，在他眼前邊擺過來，又擺過去；地邊上人們那些刺心的話兒，在他耳朵裡響一陣兒，又一陣兒。蕭長春就要領著窮人修渠了，就要在他家那祖墳地上挖溝了，就要把他的老祖宗」掃地出門「了，就像一九四八年把他馬小辮從獅子院裡趕出來那樣，這一回他這馬家門的風水全完了，老根子都要讓他們給挖斷了。他衝著南邊罵道：「姓蕭的，你也太毒狠了，樹你給放了，碑你給推了，還要挖墳掘墓搞我的老祖宗？你還給我們地主一點活路不給呀？這一回，你這美夢就不用想做成，有你沒我，有我沒你！拼了！」

兒媳婦李秀敏回家做飯，一推門就瞧見了她的公爹。她起心發煩，又起心發火。過去，她怕這個陰森森的老傢伙，最近她有了怨恨，恨這個可惡的老傢伙怎麼不快點兒一挺腿死了，自己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她憋著一口氣，脖子一扭，眼皮一垂，繞著走過去了。

馬小辮在背後喊：「喂，志德哪？」

李秀敏眼皮不抬地說：「場裡哪！」

「他死在那兒啦！」

「沒收工嘛！」

「見你姐沒有？」

「沒。」

「你也死啦？」

「比死人強不了多少！」

「媽的！」

李秀敏抱柴火點火做飯，心裡邊也罵了一句。

馬小辮生了會子氣，又湊到廂屋門口問：「你到哪兒幹活兒了？」

李秀敏一邊刷鍋，一邊回答：「西地。」

「你怎麼跑到那去啦？」

「我跳組啦。」

「跳到哪個組去啦？」

「福奶奶她們那個組……」

馬小辮一愣：「嗨，你怎麼不跟我們一個組，跑到那個組去啦？啊？」

李秀敏說：「克禮讓我去的，福奶奶她們要我。我又不是地主、富農，幹嗎跟你們一組幹呀！」

馬小辮被說個倒憋氣，停了停問：「她們都跟你說什麼了？我問你哪，跟你說什麼啦？」

李秀敏賭氣地說：「什麼都說了！說農業社好，社會主義好，跟貧下中農走一條道兒好；

讓我們管著你點，老老實實地改造，別讓你光想著幹壞事兒！……」

馬小辮一跺腳：「屁，你就跟他們說，我越改造越好了，讓他們放心吧！」

李秀敏又到水缸跟前淘米。

馬小辮壓了壓氣，又湊到跟前問：「你沒聽見什麼，也沒有看見他們幹什麼嗎？」

李秀敏暾葫蘆摔瓢地說：「當然看見啦！割麥子，拉麥子，軋麥子，人人都在幹好事兒！」

馬小辮火了，又耍開了地主的威風：「媽的，你這是對老人家說話哪？你是想怎麼著呀？」說到這一句，又緩了口氣，「別聽了人家幾句宣傳，就糊塗了，羊皮貼不到狼身上，他們是貧農，咱們是地主，人家不會拿你當近人看；在外邊說話、辦事可要小心著，免得讓人家繞到裡邊，咱一家三口都沒好。」

李秀敏一轉身回到屋裡，把門一掩，把米往鍋台上一撂，坐到炕上，就生開氣了。

這個李秀敏是玉龍莊的娘家，跟馬小辮死去的老婆生在一個村子。家裡是個中農，從小就手巧、老實。馬小辮的老婆不知道怎麼看上了她，爸爸又想巴結財主，順順當當地就把婚事訂下了；大軍進關那會兒，又糊里糊塗過了門兒。那年她才十六歲，男人比她還小三歲。

這將近十年間，她也是糊里糊塗過來的，一天到晚，像一頭啞巴毛驢似的，只知道悶著頭兒幹活計，也沒有什麼憂愁和心事。馬小辮喜歡那個在北京唸書的兒子馬志新，說馬志德沒出息，從來沒個好顏色給他看，爺倆心裡邊總是隔著一層；兒子對老子也是滿肚子怨氣，又無可奈何。因此，小兩口患難與共，互相體貼，感情倒還不錯。李秀敏的年紀慢慢的大了，村裡邊這個運動那個運動，她雖然沒有直接參加過，總還沾上了邊兒，知道的事情也多了；特別是同村的姐妹玉珍跟焦克禮結婚之後，看看人家那日子，比著自己這日子，想著人家的前途，也琢磨著自己的前途，她開始羨慕別人的進步、向上的勁頭兒了。最近發現肚子裡懷了身孕，她又開始考慮起往後日子的安排。她有了苦惱和憂愁。這幾天，獅子院的福奶奶故意找她到獅子院串門兒，多方面體貼她，今天又讓隊長把她編到自己那個小組，跟玉珍在一塊兒，大傢伙有意地跟她宣傳了許多新道理。她對自己的處境，對自己這個生活樣子更加不滿；回到家裡，越發覺著處處不順心……

她沒有什麼覺悟，很多道理知道的也淺，卻意識到自己這個家很危險，早晚會出點什麼事兒，他們兩口子要吃掛牽。可是，這個家她離不開，跑不脫，她把一切怨恨都歸到那個陰森可怕的公爹身上。

院子裡的馬小辮，本想大罵兒媳婦幾句，又覺著正晌午，獅子院的人也該回來了，一吵鬧，準得又要惹起一場麻煩，只好忍住。他抬頭看看天，天空飛跑著大塊大塊的雲彩，就又嘆了口氣。自從那天二兒子馬志新來了那封喜信，他的心一時一刻都沒有平靜過；村子裡發生的任何事情都沒有影響他那焦急的心情。他盼著北京的小兒子快點兒來到，快點來一場大變革。可是，一天一天地過去了，兒子的影子都沒有，馬之悅不光沒有能力制住蕭長春，也沒有抓住東山塢的韁繩，反而挨了一頓整。村子裡一切事情，就像天上這毒熱的太陽一般，該怎麼運轉還是怎麼運轉。馬小辮要是有一隻長爪子，一咬牙就能把太陽抓下來，摔它個粉粉碎！

馬風蘭走進院子，一句招呼沒打，溜進北屋去了。

馬小辮一樂，剛要跟進去，瞧見後邊又來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六指馬齋，一邁門檻兒就笑嘻嘻地說：「找口水喝，真渴呀！」

馬小辮說：「屋裡有涼白開，管夠。」

馬齋轉著腦袋在院子裡瞧瞧，也進了北屋。

馬小辮又在原地停了片刻，見廂房裡的兒媳婦沒有動靜，才跟進北屋來。

馬風蘭愁眉苦臉，馬齋卻喜笑顏開。

馬小辮看看兩個人不同的氣色，心裡邊突突直跳，就小聲問：「風蘭，怎麼著啦？」

馬風蘭咧了咧嘴說：「還怎麼著哪，看不見嗎？三天麥子收上來一半兒了，再過三天，割完了，場一打，就分他媽的了；咱那事兒，不光沒個屁的影子，還不斷出岔子。」

馬小辮也陪著咧咧嘴，問：「之悅怎麼說的？」

馬風蘭說：「他總說別慌別慌，看看風向，等等機會。什麼風向、機會，我看越來越糟心啦！」

馬齋嘻嘻一笑：「我跟你的看法可不一樣。我看是越來越好了。」。

馬風蘭拍著大腿說：「怪事兒，怎麼會越來越好了呢？你別給我開心丸兒吃啦！」

馬小辮說：「馬齋說的有理。不是越來越糟，是會越來越好；就是太慢了，讓人急得慌。」

馬齋說：「這話嘛，你想想，剛開始知道這件事兒的時候，咱們光盼著志新回來，就沒想到鄉裡還有跟咱們一路心思的人。有個李鄉長，比誰都頂用啊！」

馬小辮說：「對啦。如果不是真要從上往下大變革，李鄉長心裡就是怎麼著，也不敢站出來給之悅撐這個腰。蕭長春這伙子村民，知道什麼。他們還把去年的黃曆當今天的看哪。可人家鄉長是通天的。」

馬風蘭聽他們說，想了想，臉色也轉過來了：「讓你們這麼一說，我心裡邊也開竅了。老馬也說，蕭長春一沒上縣，二沒得到上邊指示，還是按著王書記走那會兒留下的舊辦法辦，其實，上邊變個啥樣兒，他也不知道。老馬還說，李鄉長跟他的心思一個樣，他估計李鄉長得到上邊的指示了；看樣子，上邊正鬧的衝，到咱鄉下也不會太晚。唉，我愁的還是那麥子。要是等裝到倉裡，讓他們分下去，跟咱們走的人，覺著沒啥油水了，幹著也不會起勁兒；窮人們吃飽了，佔了便宜，更不好對付，保蕭長春駕的人更多了；志新來了一看，是這個樣子，還算什麼典型？他回去可怎麼交代呀！」

馬齋說：「這倒是真的。」

馬小辮咬牙切齒地說：「蕭長春這小子活的真結實，他也不鬧上一場病；他要是趴炕上幾天，打麥子、分麥子的事兒也能推遲一些呀！」

馬齋說：「要是下幾天雨就好了。其實，這會兒是一刻千金，遲一天分麥子，志新早一天到，李世丹早一天來，大鳴大放早一天開始，諸事全好辦了。」

馬鳳蘭不由得隔著窗戶鏡朝外邊看，說：「這天氣倒是掛樣兒，快下一場暴雨吧！」又想說什麼，看看馬齋，咧著嘴，搖搖頭，沒有開口。

馬小辮耷拉著腦袋想了想說：「不能光等人，也不能光等天，咱們還得想辦法幹一傢伙！」他也像要說句什麼難開口的話，也噎住了。

屋裡的人說話的時候，李秀敏悄悄地走出廂屋，站在北房窗前聽了聽，正好聽見馬小辮最後這麼一句，心裡打個愣。這話沒頭沒腦，又都不說了。她正不知道怎麼好的時候，她的男人馬志德從外邊走了進來。

馬志德在小橋子上跟蕭長春談了一陣話之後，就牽著牲口回到場上，跟大夥兒一起軋場。

喜老頭一邊幹活兒，總抓機會跟馬志德說話兒。這小伙子比起他弟弟馬志新當然是好多了，村裡人一向沒有另眼看過他，可是他自己倒總是有意無意地把自己劃在地主的圈子裡邊。他平時只是老老實實地幹活兒，別的啥事兒都不貪，也不想，處處小心謹慎，惟恐走錯了一步。

他這種為人，別人覺著矛盾，他自己也覺著矛盾。有一回，大灣演電影「白毛女」，他看得挺起勁兒，看到黃世仁逼楊白勞賣閨女和搶喜兒的時候，他也氣得咬牙切齒；看到楊白勞被害死、喜兒逃到野山上，他也掉了淚，反過來更恨黃世仁這個地主。怪也就怪在這兒：他恨的只是黃世仁這樣的地主，不恨他爸爸這樣的地主，他覺著他爸爸跟黃世仁根本不一樣。為這個，喜老頭他們好幾個老貧農給他講過許多馬小辮當年殘害窮人的事情，小兩口也發生了好幾次爭論。

李秀敏瞥了男人一眼，提著腳後跟，回到廂屋。

馬志德跟進來，小聲問：「誰來了？」

李秀敏說：「你那姐，還有六指！」

「又幹什麼來了？」

「還有好事兒嗎？你那姐姐，東家子出，西家子進，到處搬是非，一點活兒都不幹，硬讓人家掐著脖子去了，還沒幹一個整天，又瞎起哄。剛才在河邊上又想鑽人家空子，讓人家給整的，唉……」

「咱倆少沾她的邊兒就是了。」

「唉，我真怕……」

馬志德安慰媳婦說：「怕什麼呀，咱們該幹活幹活，該吃飯吃飯，東不說，西不道，得了。」

李秀敏兩手捂著跳個不停的胸口，說：「光你那姐姐一個人還好辦，我就怕咱倆吃你爸爸的掛落兒。」

馬志德說：「沒事兒。甭聽他怒氣沖天，不敢於壞事情，我有把握。」

李秀敏說：「你有什麼把握？玉珍說，村裡鬧土地分紅、鬧糧都許有他的份兒。」

馬志德搖著頭說：「瞎說！你見他到哪兒鬧去啦？是在街上擺糠餑餑、打孩子了，還是往外邊運糧食了，還是把幹部攔住吵啦？」

李秀敏說：「他敢那麼鬧呀！人家都說他表面上裝老實，背後使壞水兒。」

馬志德說：「那是懷疑。他的怨氣是有一點兒。他總是不開通，總心疼過去的房子、土地、產業；一想到這些東西讓別人分了，他就像丟了魂、摘了心，這全是自私思想。韓百仲大叔在會上一再說，過去舊社會不合理，富的富，窮的窮，富人剝削窮人；這會兒把剝削人家的東西歸還大家，就對了嘛。有什麼心疼的。我聽著這些話，是挺對的。爸爸就是想不通。我也勸他，地主挨鬥爭、挨管制，又不是你一個，全國都這樣，有人家，有咱們，這是潮流，誰擋得了？我還跟他說：就算把這些東西全歸還你，你能有多少年的活頭，你能帶到棺材裡去嗎？」

李秀敏又氣憤起來說：「他是黑心到底了，做夢都想再當地主剝削人，還說為咱們好。他真有好心對咱們？」

馬志德說：「你管他有好心沒有好心，咱們老老實實的勞動，比什麼都保險。你不用擔驚受怕，他也就是在咱這院子裡鬧鬧，圖個痛快，壞事兒他不敢幹。他不是那種地主……」

「你總護著他，他是哪種地主呀？」

「不是我護著他，他真不是那種壞地主……」

「地主還有好壞呀？你沒見他勁頭一上來，就恨天恨地要吃人哪。我看沒有比他壞的了。」

「不對。有的地主就毒社裡的牲口，燒社裡的穀子垛，那才是壞地主。爸爸幹過這個嗎？沒幹壞事兒，怎麼算是壞地主呢？」

」你還替他搽粉哪！那天晚上，他敲開咱們門，滿嘴都說的什麼呀！剛才我還聽他說：『不能光等人，也不能光等天，咱們還得想辦法幹一傢伙！」你聽怕人不！」

「說是說，幹是幹，那是吹牛皮、發怨氣哪，他沒膽子幹壞事兒。他要是真敢胡鬧，不用說你不答應，我也得跟他拚命。他能活幾天，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李秀敏明知道男人比自己還要糊塗，可是她又沒有更充分的理由說服男人，就又嘆了口氣：「唉，這種日子，我真過不下去了，哪一天，哪一日，是個頭呀！」

馬志德總覺得自己對地主的爸爸有底兒，也就比較輕鬆。他笑笑說：「別胡思亂想了，到哪節兒說哪節兒。剛才支書跟我說了半天話兒。他讓咱們好好幹，讓咱們跟農業社一條心，從心裡跟爸爸劃清界限。這一點，我保證能辦到。你看，沒把你分配到地富那組去，還把我留在場上了——在場上幹活兒的全是可靠的人。領導上對咱不錯呀，你還有什麼發愁的呢？」

李秀敏說：「人家大夥兒越對咱們好，我越覺著咱們家你這個爸爸要是幹出壞事兒來，咱們越對不住大夥兒了。」。

馬志德說：「我讓你放心，你就放心好了。我有底兒。九年前他就喊著要拚命，拼了幾回？一回也沒有拼過。蕭支書剛才還說，只要他不幹壞事兒，還是要給他出路的。咱們也得給他出路才對。」

李秀敏說：「我看他只要死路一條！」

馬志德說：「他有幾個腦袋敢玩命？他那勁兒全在嘴上哪。」

李秀敏痛苦地搖搖頭：「你就這麼想吧，早晚得吃點虧。」

馬志德說：「咱們快做飯，吃飽了，你好歇歇，你身子重，得知道保養一點兒。」

小兩口一個鍋上、一個鍋下做著飯，還在反覆著他們永遠也沒個盡頭的爭論。

這當兒，北屋的三個人已經說到非常嚴重的問題上邊了。

馬小辮萬分痛苦地把農業社有一天要挖他家的祖墳的事兒告訴了馬風蘭：「我的天呀，都活到這步田地了，我還有什麼活頭呀！你說說，連祖宗都保不住了，活著還有什麼臉，還有什麼味兒呀！」

馬鳳蘭可能是有點兒「現代化」的思想，對於祖墳不祖墳的，她沒有閒工夫多想它。她又不能違背她的大伯，就陪著咬了咬牙，表示很憤慨。

馬齋可能是有點兒「旁觀者清」，他覺著為了幾堆爛骨頭不值得這麼傷心。他也不能夠說逆著耳朵的話兒，也陪著嘆了口氣，表示很同情。

馬小辮說：「這一回我真要跟他姓蕭的拚命了，誰也不用想攔住我！」

過一會兒，馬風蘭又挺神秘地把蕭長春他們要拉攏馬志德的事兒跟她大伯講了一遍：「您還有心有腸的護著死的，不如花點心思管著活的。他們要從咱裡邊抽勁兒拉人，這可不得了呀！」

馬小辮一聽，全身都軟了：「哎呀呀，他們真要置我死地呀！挖我的祖宗，又要挖我的後代，好狠毒呀！」

馬齋覺著這件事兒倒是非常重要的，就說：「哎，這可是大問題兒。咱們爭呀，鬥的，為什麼呢？還不是為了後輩兒孫嗎？孩子們要是讓他們戳戳壞了，真跟你劃清了界限，咱們的行動坐臥全都不方便了，更沒什麼盼頭了。」

馬小辮想了想又說：「志德這小子出息沒有多大，孝順還是孝順的，我看他們拉不動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是故作鎮靜的，想在親家馬齋面前保持一點兒家長的尊嚴，其實，他心裡亂極啦。

馬風蘭說：「這您可別大意，這年月的年輕人，腦袋瓜兒靈活著哪。說變就變。」

馬齋說：「那倒是。蕭長春他們那伙子人，手腕多著哪，這一程子，有多少規矩人都讓他們給拉過去了！我們立本不險嗎？要不是我跟馬主任眼睛盯得急，手把得緊，早就讓他們給同化了。」

馬風蘭說：「立本是個光棍兒，我們家那個有娘們。那娘們身在曹營心在漢，胳膊肘早想朝外扭了；她要往那邊一插腳兒，志德還不在屁股後邊跟上！大伯，您可千萬不能大意呀！」

馬齋說：「這話說得有理。要管教就得早動手，晚了，更要費勁兒。這種事兒我可經歷過。」

馬小辮被兩個人說得心裡更加沒底兒。怨恨、怒氣，往一塊兒絞，恨不能馬上把兒子馬志德拉過來，狠狠地踢幾腳。這會兒在馬齋面前，他只好忍一忍。

他們又嘀咕一陣子，兩個客人告別了，先出去的是馬齋，後出去的是馬風蘭。每個人臉上都是一片倒霉氣。

馬小辮在陰暗的屋子裡兜了個圈子，不住地唉聲嘆氣。他覺著，自己這會兒讓人家給擠到絕路上，再沒有什麼回頭放腳的地方。他衝著窗戶發狠地說：「蕭長春哪，蕭長春，你想讓我連根爛了？沒那日子，這回我要跟你動真的！」

兒子在窗戶外邊喊了一聲：「飯熟了，吃吧！」

按著往日的習慣，兒子這麼喊，他不是不吭聲，就是罵一句：「媽的，火棍子還有個名兒呢，吆喝狗吃屎，也得有個口號兒。他媽的，媽的！」可是今天他沒有這樣。按著他眼下的滿心憤怒，會一步跳出去，先給兒子一頓臭揍：「狗日的，我寧願揍死你當絕戶，也不能看著你沾共產黨的邊兒把我氣死！」可是，他也沒有這樣做。

地主是個怪物，真是個怪物！他一反平時，非常和氣地朝外邊說：「志德呀，晾會兒再吃，進來我跟你說句話兒。」

馬志德慢吞吞地走進來了。他看了看他那倒霉的爸爸。那張陰森森的臉，總是讓他有點兒害怕。往日裡，害怕一下就過去了，今天，不知怎麼，他把這臉孔一下子跟黃世仁、活閻王等等，這些電影、戲劇裡的臉孔連在一塊兒了。他又看了一眼，這個幻覺才被趕走，看清楚跟前這個人是他的爸爸，是一個只有「怨氣」，沒有「破壞活動」的老實地主。他這才不害怕了。

馬小辮也看了兒子一眼。往日裡，他見到這個兒子，總覺著他站沒個站相，坐沒個坐相，怎麼看都不順眼；可是，不知怎麼，今天兒子在他的眼睛裡變了，不是個「沒有出息」的兒子了，也不是個「窩囊廢」的兒子了，而是一個很了不起，很有指望的兒子。這個地主此時此地的心境好有一比：好比一個貪心的人，手邊有一件來的非常容易的東西，使久了，用慣了，煩了，厭了，扔過來，拋過去，全都不往眼裡放了，就是掉在櫃縫裡、壓在炕席底下好多日子，全都想不起它了；有一天，有一個人來找，來借，來要，說要有急用，有大用，拿走了，就不會送回來了；這時候，這件東西在它的主人心裡忽然間就變成了無價之寶，開始疼，開始愛，開始珍惜……

馬小辮不能罵他這個兒子，更不能打他這個兒子；打罵，等於把這「無價之寶」白白地扔給別人了；黑心的地主，哪能辦這號傻事呢！他盯著兒子，呆了片刻，就和顏悅色地說：「志德呀，我在地裡幹活兒，不小心，把個煙袋嘴兒丟了，你再給我找一個吧。」

馬志德說：「吃了飯再找。」

馬小辮說：「飯後一袋煙，我還得用啊。」

「到哪兒找哇？」

「你把櫃櫥上那個小箱子給我搬下來，那裡邊興許有。」

馬志德急著應付一下，好趕快躲開這兒，就不假思索地登上凳子，從高高的櫃櫥上，把一隻剝了漆皮的小箱子搬下來，放到炕上了。

馬小辮不慌不忙地戴上了那副缺了腿兒的老花鏡，又從褲帶上摸出鑰匙，打開了箱子上的鎖頭，說：「找吧。」

馬志德揭開箱子蓋兒一看，見裡邊除了破銅爛鐵，就是舊照片、碎本子；同時，又有一股子說臭不是臭、說霉不是霉的怪味兒嗆著鼻子。他皺了皺眉頭，就翻找煙袋嘴兒。

馬小辮在旁邊看著，一伸手，從箱子裡邊拿出一個黑不溜秋的東西——巴掌那麼大，像一個硬紙的煙卷盒子，黑布糊著，上邊貼著一個紅紙條兒；從硬套子裡邊抽出一條子折疊著的硬紙，硬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兒，上邊還打滿了圖章和紅手指印兒。他把這東西瞧了一遍，又舉到馬志德眼前，問：「你認識這個嗎？」

馬志德搖搖頭。

馬小辮說：「這叫折子，這上邊全是我爺爺、你老太爺寫的賬。那一年，從山東逃來一伙子窮鬼，擠到咱們家的山前山後開荒，山前山後刨成地，連山頂上都種了莊稼，可是收了糧食要白撿，一個粒兒都不給咱們；你老太爺找他們要，他們就扯成伙要動武的。你老太爺跟他們打官司，他們又一起跟咱家幹，這官司一打十年，你老太爺活活地給氣死了。這折子上寫的全是打官司送禮、請客、路費盤纏的賬目。你爺爺是有志氣的人，等他當家了，這官司才打贏……」

馬志德聽著，忽然想起一出地主迫害農民的戲；他的臉紅了。

馬小辮又從箱子裡拿出一塊銹乎乎的鐵——手指頭那麼長細，尖尖的，從這個手掌心，放到那個手掌心，掂了掂，又舉到馬志德眼前，問：「你認識這個嗎？」

馬志德眨了眨眼。

馬小辮說：「這是箭頭，上邊沾著你爺爺身上的血呀！那一年窮人鬧義和團，聚伙要搶咱們，你爺爺領著護院的人跟他們拼，真勇啊，幹掉他們好幾十！有一天傍晚，他們又來了。

你爺剛往牆頭一站，就是這支箭，從下邊飛上來，射在他的肩頭上，差一點兒送了命不說，他們趁空子衝進來，把咱家的一倉糧食都給分走了。你爺爺氣得沒辦法，瘋了。直到我暗地裡跟左右村的財主們聯絡上，請來大兵，才把這伙子窮人降住了……」

馬志德聽著，忽然想起一個電影，他的臉黃了。

馬小辮又從箱子裡拿出一張捲了邊兒的破照片，抹了抹上邊的土，整了整邊兒，又舉到兒子的眼前，說：「你看看，當中間那個人是我；你看看，你爸爸那會兒是什麼樣子，這會兒又是什麼樣子……」

馬志德看了一眼，黃世仁、活閻王……一大串人的影子好像在那兒動，他的臉青了。

馬小辮又從箱子底翻出一把帶著鞘的尖刀子。他把刀子抽出來，在手掌上掂了掂說：「你爺爺在世的時候，我一出門，他就囑咐我帶上這個。他說：小心點吧，窮人跟咱們的仇可大了，咱們時時刻刻不能把刀子放下呀！這回該我囑咐你了，你也不能把刀子放下……」

李秀敏在院子喊：「還吃飯不？要下地了！」

馬志德「匡」的一聲，把那破箱子蓋兒蓋上，拔腿要走。

馬小辮一把拉住兒子的手，那臉色非常可怕，那聲音又非常難聽地說：「志德呀，你看看，你想想，咱家從前幾輩子就跟窮人勢不兩立，就挨人家的欺負呀！……」

馬志德從牙縫裡進出一句話：「鬧了半天，我們家的人，哎呀，讓我怎麼說呢！」

馬小辮把兒子這句話聽錯了，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說：「對，對！咱們家的人，活著的，死去的，全受他們的欺壓，咱們不能跟他們合起心來，永遠不能放下刀子呀！……」

馬志德又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還黑心哪！」

馬小辮喇了咧嘴兒：「是呀，是呀！他們一步都不給咱留。這個仇，三生再生也解不開呀！你再看我跟下讓他們給整的！」

馬志德瞪了曝珠子：「我看，整晚了！」

馬小辮一愣：「什麼？」

馬志德跟裡潮濕了：「爸爸，我還把您當爸爸對待，您該低頭認罪、重新做人了……」

「什麼，什麼？」

「今天我才明白。咱家幾世幾代就是惡霸呀！」

「你，你瘋了？」

「不，爸爸，把這些收起來吧。只要你不幹壞事兒，共產黨給你出路，我們也給你出路；你當個自食其力的勞動人，比當地主好多啦……」

「我，我揍你個混蛋！」

馬小辮咆哮起來，抓過掃地笤帚要動武。

馬志德已經衝出屋。

第一○二章

六月的夜色，在歡樂和憂愁裡撲落下來，包圍了東山塢。

天上起了花花雲，像鯉魚背上的鱗；月亮在雲彩縫裡跑著、跳著，一會兒明，一會兒暗，明的時間長，暗的時間短。

社員們正在吃晚飯，街上很少有人活動。麥收的活兒累，人們吃過飯就坐在院子裡歇著了，顧不上到街上閒談。

這會兒，辦公室裡又點上了大罩子燈。韓小樂和焦淑紅兩個人又把馬立本找了來，讓他清理賬目的尾巴。

韓小樂這一天除了吃飯。一直沒有離開過這個小屋子。他想把接過來的賬目早一點兒清理出來，早一點兒找出裡邊的問題，以便重新開始自己的工作。他面對著這亂糟糟的一大堆本子，越是摸著一點頭腦，勁頭兒越足，興趣也越高了。

攝淑紅已經在這兒陪著新會計熬過三個夜晚，每天晚上都要弄到半夜後才能結束。她的任務不僅是找出賬目裡的問題，還要幫助這個新會計入門，也要幫助新會計跟馬立本鬥心眼兒。她也是高興的。

最臻過的人，是馬立本。白天幹了一天活兒，晚上還得熬夜子，回到家裡，他睡不好，也吃不香，三天的光景，眼看著往下掉膘子，連頭髮都沒有過去幾天那麼光亮了。

韓小樂正指點著賬本子質問馬立本：「你看看，我們核對了好幾遍，問了好些人，證明一隊的烈軍屬撫恤金裡邊有問題。你得把它給說明白。」

馬立本擠著兩隻發紅的眼睛抵賴說」我是過路財神。上邊把錢發給我了，我就按著社委會的決議發給各隊了各隊發給受款戶，回頭把表兒交給我，我人了賬，算是完事兒，我還怎麼說明白呀？」

韓小樂說：「現在的問題是，你這表冊上登記的，跟實際受款戶不對碼呀！你看，春節這一次，老吳家寫著得款二十元，實際上人家才得十五元；再看最近這碼兒，北頭老烈屬王大爺這一筆，你寫著十元，人家根本一個小於兒沒有得到，這樣能交代嗎？」

馬立本說：「上邊按著手印兒，他說沒收到就行呀？」

韓小樂說：「這個手印兒是你偽造的！」

馬立本說：「我可沒有這麼大的膽子。一隊的撫恤金，我全部交給了馬連福，由他發的，將來得由他交代。」

焦淑紅在一旁問馬立本：「這一筆賬實情是這樣嗎？」

馬立本說：「沒錯！」

焦淑紅說：「你立個字兒，把情況全寫上，回頭咱們三頭對案，看看是真還是假！」

馬立本瞪焦淑紅一眼，沒動窩。

焦淑紅說：「你犯不上用衛生球眼珠看我，問題還多著哪！小樂，往下提，一條一條跟他核對，回頭向社委會報告，看他這樣能不能混過去！」

這會兒，有個黑人影兒摸進了辦公室的院子裡，站在大門口，沒敢往裡闖。他那兩隻賊溜溜的眼睛死盯著窗戶，一隻手插在衣兜裡，使勁兒攥著那個火柴盒兒。

他是地主馬小辮。今晚上，他正用找兒子作掩護，到處亂撞。他到辦公室裡的目的，是想探聽探聽幹部們是不是又在開會，要是開會的話，他就可以鑽到大廟的倉庫裡去，到那兒就是一把火……

門口外邊響起了腳步聲。

馬小辮趕忙往旁邊躲了躲。

有兩個扛著棍子的人，一邊走著，咬著什麼東西吃，一邊說著話兒：

「派你到西地去呀？」

「我到南地去。」

「西地沒人了？」

「不知道，那邊沒有割倒的麥子，也許不用看著了。」

馬小辮看著辦公室燈光明亮，窗戶上晃著人影兒，斷定正開會。他便悄悄地退了出來，朝大廟那邊摸著，心裡想：幹部一開會，非得半夜才能散；社員幹一天活兒，全累得爬不起來了，趁這空兒，先溜進大廟去，等到村裡安靜下來，就下傢伙！

大廟的門兒敞著，沒有出來的人，也沒有進去的人，只有豆片坊裡新安上的旱磨正在「轟轟」地磨著麥子。

蕭長春蹲在大殿的台階上，跟老保管低聲地說著話兒。

老保管問：「支書，你剛才檢查出問題沒有，還行吧？」

蕭長春說：「我看通風口小了一點兒。」

「反正只是存放幾天的事兒，不要緊。」

「森林糧庫的同志說，麥子火大，不通風，兩天就能紅眼兒，還是把上邊的窗戶紙割開一點兒好。」

「行。咱們多會兒交公糧呀？」

「今年的麥子好，交售的多一些，各社都搶著先交，咱們掛號晚了，得三天以後才能送。」

「不能往前倒倒嗎？」

「全一樣，人家別的社也想往前倒呀！」

馬小辮這會兒正往廟門口移動著。這邊如此之靜，使他非常高興。他想，只要溜進去，

往那個西耳房一躲，瞄空劃一根火柴，往那紙窗戶上一扔，紙一著，松木窗格子一著，轉眼之間，倉裡的麥子就成了爆花兒。

他越想越得意，腳步加快了，眼看就摸著廟門兒了，忽然，一根棍子攔住他的腰。

韓德大喊了一聲：「幹什麼去？」

馬小辮嚇了一跳：「我，我找我家志德……」

韓德大喊道：「胡扯，你要來幹壞事兒吧？」

「真的，真的，找志德回家吃飯呀。」

「大黑天，他能到倉庫來嗎？走開！」

「好，好！」

「不許到處亂串！」

「好，好！」

馬小辮倒退著，拐過牆角，一下子又撞到一個人身上了。

焦克禮喊：「瞎撞什麼！」

馬小辮頭上冒冷汗：「啊，啊，隊長，隊長……我找我家志德……」

焦克禮說：「你趕快給我回家蹲著去，倉庫重地，不許你到跟前來！」

馬小辮撒腿跑了幾步，又慢下來，心想：哎呀，怎麼這樣糊塗呢？倉庫裝著麥子，蕭長春還能不派人守著哇，這個地方哪能鑽進去呢！對，到場上去。一隊的場，頂多就是喜老頭一個人在那兒住，他的腿腳不利索，就是點著火，讓他追也追不上。對，燒它幾個大麥垛，給他們一點兒顏色看看再說。

打麥場上這會兒是最安靜的地方。朦朧的月色，像是給那小山頭似的大麥子垛遮上了灰帆布；那掃得乾乾淨淨的場板，像一塊大玻璃板，閃著白色的光；新搭起來的簡單的場房，樑上吊著一盞風燈，一道子燈光，從棚子裡撲出來，長長的一道子，一直伸到旁邊的那個麥秸垛上，好像在麥秸垛上開了一個小窗戶。

一隊的馬長山和獅子院附近的幾個男女青年正圍著喜老頭說話兒。馬小辮的兒子馬志德也在人群裡坐著。

喜老頭接受了黨支部書記交給他的光榮任務，要用自己親眼看到的事實，親身經歷過的事實，對年輕人作一番階級教育。他給年輕人講述東山塢的歷史，講述地主的剝削賬。他的主要目標是對馬志德這個年輕人，讓他能夠認識他爸爸馬小辮到底是怎麼一個人物。

吃過晚飯就談開了，談了好久。老人家在以往日常生活中所體會到的一切，對新時代成長起來的年輕人來說，全是奇聞。

他說了一陣子，喝了口水，轉過臉，對那個坐在邊上的馬志德說：「提起地主過去那種狠毒，不要說別人，恐怕志德你也不知道吧？」

馬志德低聲說：「我慢慢地知道了一點兒。您這一講，我更清楚了，地主是可恨，全是黑了心的人……」

喜老頭說：「所以，黨讓你們從心眼裡跟他們分開家。他是你爸爸，又是你的敵人，這是不大好對付的事兒。你要是在父子關係這個門口兒想多了，就容易把敵人這個門口兒忘了。」

馬志德說：「我越來越清楚了。眼下政府對他們太寬大了，他們實在應當重新做人哪！」

馬長山插言說：「這樣甘心認罪的地主有幾個呀？他們總是鑽空子搞破壞！」

馬志德說：「他要是敢搞破壞活動，不用說別人，我就不答應。」

喜老頭說：「怕就怕，他在那兒搞破壞，你睜著眼睛看不見呀！」

馬志德說：「他搞破壞，我還能看不見哪？要我看，他就是有這份心，也不敢。」

喜老頭笑了：「不能用你的心思猜度他。我們說他過去剝削我們了，他說他命好；我們說鬥爭他，土地還家，他說我們壓迫他，搶了他的；我們讓他改造，他總想變天；我們讓他老老實實，他有空子就鑽——這個，瞞了別人，還能瞞住我嗎？」

馬志德說：「我是說，他只能這麼想，不敢真幹。」

喜老頭搖搖頭：「這可得兩說著了。」

地主馬小辮這會兒挪到場邊上了。他停在一棵大樹後邊，遠遠地看到場房有燈光，遠遠地聽見那邊有聲音，又把每個大麥垛看了一眼，心裡邊先」騰「一下子著了火；他馬上要撲過去，只要手指頭一動，那垛就著了，這一垛一著，那一垛也就著了；一會兒，整個打麥場上一片大火燒天，一片混亂，一片灰燼。這一下子，馬小辮窩了幾年的怨氣，特別是這一天裡受的怨氣，才能減輕一些，他才能順順溜溜地出氣，才能有勁兒活下去……

他掏出了火柴，運了運勁兒，就離開了大樹。

一個人躥過來，抓住了他的胳膊：「幹什麼？」

馬小辮的魂都丟了：「我，我找志德，找志德……」

從兩個大麥垛下邊爬起好幾個小伙子，都跑過來了。

「大黑夜，你往場上跑什麼？」

「要幹壞事吧？」

馬小辮連忙說：「真是找我兒子，他在場房裡吧？行，行，不讓我進去，我不去了，你們告訴他一聲，快回家睡覺吧。……」

「告訴你，要老實一點兒！」

「你要想幹壞事兒，得先睜開眼睛看看！」

馬小辮趕緊轉身往回溜。

這個地主想搞破壞，目標找到了，偏偏伸不出手來。他這會兒的心境又有一比，好比一個貪心人轉遍了樹林子，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鳥窩，而且在高高的樹頂上。他要把窩裡的鳥兒掏出來，就拼了一切往上爬；爬呀爬呀，剛要伸手夠著了，腳下的枝子折了，撕破了自己的皮肉，驚飛了窩裡的鳥兒，全部的心思就都集中在一個怒字和一個仇字上了。他還要往上爬。

這種冒險已經沒有什麼利益了，他只想搗毀那個鳥窩，以示報復，不然，他就沒有辦法平息怒火和仇恨，也沒辦法安頓他的貪心！

這會兒的地主馬小辮，正是跟這個貪心人有一點兒類似。他要破壞，別人保衛，這本是理所當然的；他處處鑽不進去，這也是很必然的；可是，他卻把這一切全變成了怒和仇，加在他那已經塞滿了的怒和仇上。今晚上要不能得逞的話，他也就沒法兒活下去了。

他忽然想到了西邊的麥地，想起剛才在辦公室門口聽到的幾句閒話兒；對啦，那邊沒有割倒的麥子，沒有人看著，點一把火，燒它個滿地光，不是一樣嗎？

場院前邊是後街宅院的後牆，那邊有一塊空房基，從那兒穿過去，再往西一拐，就到了小河邊；再順著河邊摸到小橋子，過了小橋子就是麥地了……

他往南走，往西拐，貼近了院牆。他挪著，挪著，怎麼也找不到那空地基了。媽的，蓋了房，堵死了。房屋和牆壁，牆壁和房屋，全都連接在一塊兒了。他摸了摸牆上的磚石，那磚石又硬又涼，好像鋼鐵一般牢固。他手拍著牆壁，嘆息地搖搖頭；又一直往西挪，順著牆挪，想要多走幾步湊到河邊上。

他離開了牆壁，到了河邊，彎著腰，走幾步，忽然發現那邊也有人。

婦女們的說笑聲，在北邊的麥地裡嚇人地傳過來了，又尖又脆，好像照明彈。

「百仲大嬸子，你摸摸，這邊的麥子也熟透了。」

「瞎說，摸就知道熟不熟了？」

「不熟是軟的，熟是硬的。」

「我手裡這棍子也是硬的，難道也熟了嗎？」

「哈、哈、哈……」

大北邊又有人喊：「翠清，翠清，快來呀，我捉著一個！」

一個人影一邊向那邊跑，一邊問：「捉住一個大壞蛋嗎？」

「你瞧瞧。」

「老癩蛤蟆呀！」

「像馬小辮不？」

「差不離兒。」

「咬手。咬手！」

「哈、哈、哈……」

馬小辮趴在苗圃裡，大氣也不敢出。土地的潮氣和陰涼，透過衣裳，跟冰一般的肚子和汗水摻在一塊兒。他苦苦地想著：是退，還是進呢？進！就算讓他們抓住，也認了；何況，這麼一個大麥地，黑咕隆咚的，怎麼也跑得開呀！

他順著河邊往南爬。爬呀爬呀，膝蓋頭爬腫了，兩個手掌也那尖尖的石頭子兒扎破了。

爬過小橋子，又爬上北坎子，過一小塊白薯地，就靠近麥子地了。那剛剛伸出蔓兒的秧子，互相搭在一起，像無數條繩索，一會兒套住了他的腳，一會兒又拴住了他的手。到了，到路邊了……

小橋子過來一個人，正往這邊走，還抽著煙。

那邊也有一個，也朝這邊走，還打著口哨。

馬小辮被夾在當中了。怎麼辦呢？白薯地是藏不住人的，在這兒讓他們看到，再沒有借口了，黑天到地裡找哪家子兒子呀！真是「老天爺保佑」，那邊道旁有一個用秫秸圍成的茅房，倒是藏身之處。他滾了一下，鑽進那又臊、又臭、又濕、又粘的茅房裡。東、西兩個人走了個對面。

從村裡邊走出來的那個人問：「哎，振叢嗎？幹啥去了？」

從村西走來的那個人說：「支書讓我聯繫聯繫肥田粉的事兒。哎，子懷，在麥子地裡別抽煙呀。」

「嘻嘻，忘了。咱支書想得真周到哇，麥子還沒收完，又想著追大田了。」

「那當然啦。人家還讓我打聽換稻種哪！」

「嗨，不簡單。河一修通，支書就要領著咱們開稻田啦！」

「子懷，這工夫怎麼還不睡，又往地裡轉什麼？」

「看麥子。飯晚了點兒。」

「你真不簡單啦廠

「你呢？」

「嘻嘻……」

差不多到了半夜，馬小辮經受了千辛萬苦才爬回他的那個陰暗小屋子裡。他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折個子，好久才睡著，還一個勁兒做噩夢，而且都是挨打的夢。一會兒他的爸爸來了，拿棍子打他的後背；一會兒他的兒子馬志德來了，拿棍子打他的前胸；一會兒修渠的人來了，打他的腿；一會兒挖墳的人來了，打他的腦袋；過一會兒，是種稻田的……

等他醒來，天色已亮，人們都忙了一陣子回來做早飯了。

馬志德和李秀敏兩口子在廂屋說話兒。

燒火的李秀敏朝北屋努努嘴，問男人：「你怎麼又沒叫他下地呀？」

準備挑水去的馬志德一邊拿水桶，一邊說：「你沒聽見他又哼哼半夜嗎？」

李秀敏說：「誰幹活不累呢？」

馬志德說：「我叫他幾聲，不答應，我也不愛理他了。馬長山問他了？」

李秀敏說：「我也說他哼哼半夜，叫沒起來。馬長山領著大夥兒幹活計，也投顧上回來叫他。」

馬志德挑起水桶朝外走著，小聲說：「想怎麼活著，就看他自己吧。」說罷，到井上挑水去了。

馬小辮爬起來，爬到窗前，扒著窗戶紙上的破洞朝外看看，故意哼哼著：「哎喲，哎喲，志德家呀！」

李秀敏聽見叫她三聲，才答了一聲；又停一陣兒，才從廂屋出來。

馬小辮格外和氣地說：「志德家，早上你沒給我請假吧？」

李秀敏說：「你沒對我講，我怎麼給你請假？」

馬小辮說：「我講了，你沒聽見吧？」

李秀敏說：「真是活見鬼，我早起連一句話沒說就走了，你都不准知道，又什麼時候跟我講了？」

馬小辮下了炕，出來說：「一會馬長山要問，你就說你忘了。」

李秀敏說：「我憑什麼撒謊呢？」

馬小辮嘆息著說：「唉，志德家，不用跟老人家較針尖兒。你看不見我這個樣兒嗎？我還有幾天活頭呀！志新不在家，我就眼珠兒似的你們兩個，你們不疼我一點兒，我不就更可憐了。」

李秀敏說：「不是疼不疼的事兒。你太不往正道上想，害得我們兩個出來進去都抬不起頭來。你得想想我們，我們還年小，我們的日月還長著哪！」

馬小辮說：「這會兒我有三個嘴，也不能說軟了你們的心，等著有一天，你們就知道我這當老人的是為你們好、還是為你們歹了。」

李秀敏說：「還用將來幹什麼。你要從今天起就收了歹心，好好地改造，咱們家也會像別的家一樣，歡歡樂樂的，美美滿滿的，這還不容易嗎？」

馬小辮只是嘆氣，沒再說什麼，兩隻小眼珠兒望著天空發著呆。

天空上飄動著大塊的雲彩。

馬志德挑水回來了。他是個有力氣的小伙子，挑著一擔水，就像空行人。他放下水桶，拿過掃帚掃院子。他是個行動靈活的小伙子，掄著掃帚，「嚓嚓嚓」，好像一陣風。一會兒把院子掃光了，又到廂屋幫著媳婦燒火。要是舊社會，他是個公子哥兒，是一個肩不擔擔、手不提籃的廢物。因為勞動，給他磨煉出一副強壯的體魄，跟他爸爸完全不同，兒子根本不像他這個門口出來的人。

馬小辮好像第一次發現兒子那渾身的勁兒，也好像第一次發現兒子這身勁兒的可貴。真的，兒子不是「廢物」，也不「窩囊」，他很能幹。等到變了天，讓他支撐個大家業，完全行。

小兒子能文，大兒子能武，一個打裡，一個打外；過大日子就是不能缺少這麼兩把手呀！過去自己過日子，莊稼活外行，支派人力財力全外行，還得雇個管事的。有了這個能幹的兒子，就用不著雇兩姓旁人了。這該多可靠，又多上算哪！

馬小辮望著天空，又嘆息了一聲：唉，蕭長春這小子真絕呀！耍挖我的祖墳，還要奪走我的兒子，一點兒出路也不給我。不行，這回咱們拼了，我決不能讓你隨了心願，決不能眼看著讓兒子成了自己的對頭。我這份氣受夠了，再這樣下去，非得讓蕭長春把我活活地氣死！

天空上的雲彩在擴大、靠攏、加緊，也在變幻著顏色。

他的小眼珠接連不斷地眨巴著，臉上那乾巴巴的肉在抽動著，東倒西歪的牙齒發出摩擦的響聲；最後像是下了決心似的點點頭，心裡說：「六十多了，還能再有個六十多嗎？是死是活，就是這一回了，就是死了，也得死個值，死個夠本兒，決不能再吞下怨氣，等著人家置自己於死地；這回要是不報仇雪恨，死到陰曹地府也是個冤魂哪！拼一下子，出了自己這口氣，也給兒子馬志新、侄女婿馬之悅掃了道兒，變天的日子就要早一點兒到這兒。」他這麼想著，把窗前的那塊月牙似的磨刀石搖了幾下，搬起來，回到裡間屋，放在地上；又登著凳子，打開了櫥子上的破箱子，從裡邊翻出那把尖刀子；一隻手攥著把兒，用另一隻手的大拇指肚兒摸摸刃子。刀面上長滿了銹，刃子也鈍了。他端出洗臉盆子，從水缸裡舀了點兒水倒在裡邊，就又回到屋裡，掩上了門，蹲在炕沿下邊，就「嚓嚓」地磨起刀來。磨刀聲驚動了廂屋裡的小兩口。

李秀敏朝北屋努努嘴說：「聽，你爸爸又幹什麼哪？」

馬志德說：「他閒著有什麼事兒！」

李秀敏說：「好像磨什麼，你去看看。」

馬志德提著火棍子走進北屋。

馬小辮用勁兒磨著，紅色的污水，從磨石上流到地上。

馬志德問：「你磨它幹什麼？」

馬小辮回過頭來，看了兒子一眼，咧著嘴，淒慘地一笑，說：「使呀！」

馬志德說：「不是有使的嗎？」

馬小辮說：「我今兒個拉了半夜肚子，倒覺著有點饞了，磨磨刀，等分了麥子，咱們也割上二斤肉，包一頓餃子吃。我老早就想這玩藝吃了。早先年，我是隔一天吃一頓，全是肉丸兒的，我是光咬肚兒不吃邊兒……」

馬志德今天特討厭聽這個，就打斷他爸爸的話說：「快別提你過去那埋汰的生活了，有什麼意思呀！」

馬小辮依然沒發火，又苦笑一下，說：「你說埋汰，我說乾淨。過幾天吃上肉餃子，你看看是埋汰還是乾淨吧！」

馬志德說：「剁肉有現成的菜刀，磨它幹什麼？」

馬小辮說：「用菜刀剁肉，叮叮噹噹地響，別人聽見了，又找我的刺兒；用這小刀子，一點兒一點兒地切，悄悄地做著吃，他們誰也不用想知道。」

馬志德本來提防著他的爸爸會為昨天下午的事兒跟他吵架的；可是，他這個爸很反常，變得很和善，那眼神，那語氣，都使他感到，這個「地主」又可氣，又可笑，又有那麼一點兒可憐。心裡想：死腦筋哪，要是老老實實地改造，有大夥兒吃的，也有你吃的，有大夥兒穿的，也有你穿的，說話又要抱孫子，日子不是挺有奔頭嗎？偏偏總是想不開，真是自找苦吃。他又想，等有了空，一定要按著喜老頭指教的辦法，好好跟爸爸談談，幫助爸爸開開心竅。他想到這兒，就離開北屋，回到廂屋燒火去了。

馬小辮把那把尖刀磨的飛快，快的放光。他心滿意足地直起身來，噓了口氣，趕忙把刀壓在自己的枕頭下邊；又把磨刀石搬到院子裡，還用笤帚掃了一簸箕浮土端回屋，墊在剛才流在地上的銹水上，這才鬆了一口氣。

兒子又在窗戶外邊喊他了：「爸爸，飯熟了，吃吧。」

馬小辮並沒體會出兒子今天喊他的口氣和聲調有什麼變化，就說：「噯，你們先吃，給我剩下，該下地你們就下地。」

馬志德說：「你也下地吧。」

馬小辮答應：「噯，一喊就走，誤不了。」

廂房屋的小兩口，悶悶地吃了飯，就急忙收拾了傢俱，又匆匆地離開家。他們不願意在這個家裡多待，這兒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陰暗氣氛，這氣氛，跟他們平時在院子以外感到的根本不一樣。他們越在院子外邊活動得多，越是在這豐收的喜慶日子，跟著一夥子喜悅的人們活動得多，越覺得這個院子的氣氛不能忍受，就像六月天鑽進了很深的白薯井裡，潮濕、陰森，又有一股子霉爛的臭味兒，嗆得透不過氣來。所以，他們寧肯早到地裡等著，也不願意在家裡歇一會兒。

這所小院子裡，只剩下馬小辮一個人了。他不想吃飯，也不想躺下來歇歇。他把那把磨

得發亮的尖刀子拿出來看看，又壓在行李卷下邊，在屋子裡走溜溜。他盤算著自己的行動，盤算著這個行動的後果。他想：眼下，唯一的大事兒就是拖住收麥子，拖到小兒子馬志新來，李世丹到；拖住了這個，蕭長春他們就沒有工夫挖墳，也顧不上挖馬小辮的後代了；要想拖住，非得出點大事不行，要鬧大事兒，一定得豁出去闖一闖。

這個死不低頭的地主血迷心竅了，這會兒，滿心只是裝著一件事兒，光往他得意的地方想，什麼危險，什麼後果，他全不去顧慮了，也根本不可能想了……

街上響起了上工哨。

小組長馬長山大聲招呼：「社員們，能下地的全下地，把熟了的麥子趕緊割下來，天氣預報，今天晚上可能有暴風雨！」

馬小辮聽到「暴風雨」這三個字兒，就像挨了一錐子，不由得渾身一抖，慌慌張張地跑出屋，關了門，跑出院子。

烏雲已經佈滿了天空……

第一○三章

社委會分工，韓百仲專管指揮田間的收割。他是非常忙的，除了要在前邊領著割麥子，還得經常檢查各小組的工作，除了管第二隊的事情，對第一隊那邊還得掛著半個心；同時，他這個治保主任，晚上護麥、守場的任務也是相當繁重的。每天他頂著星星下地。又頂著星星回家，除了偶爾到場上打個卯，大天白日在村子裡很少見著他的面。就算焦二菊都難得跟他碰碰頭兒了。他們一家人全都參加了麥收，連他那二兒子小拴柱都到麥地裡拾麥穗兒，吃飯是流水席，各吃各的，不能圍在一張桌子上。晚上，韓百仲住在場房裡，跟場頭焦振茂做伴兒；不能跟他的老愛人一起看麥子，也不能一塊兒坐在燈下邊學習了。

這位副主任越來越愛動腦筋，也越來越顯得幹練。滿地裡男女老少將近二百口子人，讓他指揮得有條不紊，三天裡沒有窩過一會兒工。他心裡邊高興，精神格外旺盛。他覺著，這次割麥子名副其實的是收穫勝利果實；用不了幾天，把這勝利果實全收上來，再分下去，就會在社員裡邊激起更大的勁頭。這一程子，他總是出入在黃色的麥田里，對金泉河邊那塊苗圃也特別有了興致。過去，他總覺著種植果樹和綠化荒山那是很遠的事兒，眼下得生著法兒把這個不鞏固的農業社圈攏住，讓社員多分點糧食，把日子過得好一點兒，安定了心思，吃飽了肚子，再想那些樹和山的事兒也不遲。因為蕭長春的影響，青年社員們的感染，加上鬥爭的節節勝利，麥子好得出奇，他不知不覺地愛上了這片綠色。就好像他已經學會動腦筋思慮東山塢的階級鬥爭一樣，他也經常思慮起東山塢的建設遠景。其實，從打他一懂事兒的時候起就愛上了綠色。那團團的榆樹錢，那串串的酸棗子，曾經填滿他多少次飢餓的肚皮？那發芽的香椿，那長長的山草，給他帶來多少次生存的希望？滿山的綠色不止一回把他和窮哥兒們從春荒的死亡裡拯救過來。現在呢，這綠色成了鼓動人們為社會主義奮鬥的力量了，將來要成為東山塢的聚寶盆。只要他一閉上眼睛，就好像看見了滿山遍野的樹木森林，就看見了成車成輛的果子，他的心口窩就像扯起一片綢子那樣抖動起來……他想，只要保證這次麥收順利完成，河水就算引到地裡了，果樹就算栽到山上了，社員們都會覺著集體的日子更有指望了，東山塢就要大步前進！

你看他幹得多賣勁兒呀！有人怕光膀子麥芒扎肉，他不在乎，那古銅色的脊梁上好似刷了一層桐油閃著亮；有人怕光著腳熱土發燙，他也不在乎，那雙有力的大腳廠子，把土塊塊跺成窩，碾成粉……

鄉裡的大個子武裝部長騎車子跑過來了：「百仲同志，氣象站通知，傍晚有暴風雨呀！」

韓百仲直起身朝他喊著：「多大呀？」

大個子說：「多大沒說，反正小不了。」

韓百仲抬頭看看天：「沒事兒。你來跟咱們割麥子吧！」

大個子說：「我還得到別的村通知哪，見著老蕭問個好呀！」

韓百仲看著大個子走遠，又彎著腰割起來了。他想把這件事兒壓一壓，過一會兒再通知，免得有人慌了神兒，惦著家裡什麼事情，耽誤幹活。

正在靠地邊割麥子的彎彎繞耳朵管用，聽見「暴風雨」這三個字兒，就停住手，朝這邊走過來了，把想說的話掂著份量說：「我說主任，多會兒下雨呀？」

韓百仲想：這傢伙，聽到一個話音兒，就請假來了，說：「下雨早著哪，你家裡有什麼東西怕淋著哇？」

彎彎繞說：「誰跟你說這個呀！我是說，要是有雨，就趕緊顧場上，麥子垛全晾著頂，別漏了雨呀！」

韓百仲笑了：「嗨，關心集體了？好哇！場上不用惦著，那邊人手也不少，他們不會讓麥子垛淋著。」

彎彎繞又說：「還有，這塊地也得麻利快割呀。」

韓百仲說：「就是得快割。」

彎彎繞說：「這片地熟得透，雨一打，麥穗子全得掉下來。」

韓百仲見彎彎繞很認真，也就鄭重地說：「你這兩條建議全不賴，還有呢？」

彎彎繞搖搖頭，轉過身去小聲地說：「我是隨便一說，怎麼著合適，得由你們幹部定稿子，我是愛多嘴多舌的。」

身後邊的韓百仲又鼓勵幾句什麼話兒，他沒有聽見，也不想聽見。

跟他一排壟割麥子的馬大炮等他回到身邊，不滿地說：「你管這道閒事兒幹什麼呀！」

彎彎繞說：「這怎麼是閒事呢，麥子糟蹋了，多造孽呀！」

馬大炮帶著一點挖苦人的口氣說：「聽見沒有，韓主任表揚你愛社啦！」

彎彎繞橫他一眼：「屁！」又插上鐮刀割麥子，「我希圖他表揚幾句空話呀？」

「不圖這個，你管它呢！討討好，能多分給你幾斤嗎？」

「不管怎麼分，不管是誰的，先別讓它糟蹋了；都是到嘴邊上的東西了，多可惜。」

馬大炮不以為然地聳聳鼻子：「就算這塊地一粒不丟，全收到倉裡，有你我幾個粒兒？」

彎彎繞嘆了口氣：「唉，倒也是那樣。莊稼人嘛，知道糧食收來不易，怕白扔了……」

馬大炮說：「這一回，咱們隊賣餘糧要拿紅旗了。」

彎彎繞說：「咱村那幾個紅幹部，心裡邊光想這個，一丁點兒也不惦著咱們的日子。」

馬大炮說：「要是馬主任說話算話，餘糧少賣，紅旗還得照樣兒拿到手，人家才會辦事兒，才會給咱們這色人謀福利。」

彎彎繞說：「眼下他也跟咱們一樣，除唉一聲，還是他媽的唉一聲，有本事也施展不開了。啥法子！」

這兩天，溝北邊的那些中農戶全在嘀咕賣餘糧的事兒。他們全都不知不覺地退了一步：

已經對那土地分紅的事兒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了，只要幹部們能夠對國家使點假，虛報一點產量，少賣點兒，就是還按勞力分，鍋裡多，分到碗裡也就多；鍋裡就剩半下子了，盛到碗裡還能蓋住底兒呀！

不管怎麼說，豐收總是比歉收給人提精神，中農也罷，貧農也罷，人人都很出力氣；心思沒有打到一個點兒上，滿地的鐮刀卻是一個聲地響。

「快割呀！」

「上午要把這塊地收拾完哪！」

熱烈、緊張，從早晨一個勁兒幹到貼晌。

六月的天氣，就像個剛滿週歲的孩子，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剛才，天空上只是流動著幾塊灰不溜秋的雲彩，一會兒整齊，一會兒分散，沒有多大的勁兒；後來，在人們的不知不覺中，轉了風向，推到西北邊的雲彩又翻回來了，越聚越大，轉眼間就把天給遮嚴了。像屋子拉上了窗簾，一切都跟著暗淡起來……

一陣風起，刮掉了韓百仲的草帽子。他拾起帽子，抬頭一看，嚇了一跳。憑著他的經驗推測，這場暴風雨要提前來到，而且是來之不善的。幸好這塊熟透了的麥子一上午搶割完了，不至於遭受大損失；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割下來的麥子趕快運到場上，別攤在地裡。於是，他揮動著手裡的鐮刀，大聲地喊：「嗨，同志們，不要割了，趕快把割掉了的捆起來；裝車的裝車，往家趕的往家趕，麻利著點兒呀！」

太陽一被遮住，涼爽多了，人們多想多幹一陣子呀！

韓百仲從這段地跑到那段地，不停地喊：「嗨，聽見了沒有，別割了，割掉了運不回去，一下雨就糟啦！快住手吧！」

人們這才放下鐮刀，回過身去捆紮割倒了的麥子。

韓百仲一隻手按著草帽子，一隻手撥拉著擋腿絆腳的麥子，又往前跑著。他橫穿過幾塊麥子地，來到了一隊的邊界裡，老遠就見焦克禮領著幾十個人，拉開一個扇形的隊伍，揮舞著鐮刀，割得正起勁兒，就大聲地喊：「克禮，怎麼還割呀！」

焦克禮正在使勁加油，沒有聽見。

韓百仲奔過來，一把扯住他：「嗨，要下雨啦！」

焦克禮只顧揮鐮刀，頭也沒有抬：「我早知道了。」

韓百仲說：「快收拾吧！」

焦克禮說：「傍晚才有雨哪！」

韓百仲說：「你瞧瞧，北山都讓雨擋住了，還傍晚哪！」

焦克禮一愣，抬頭看看天，說：「北山離這兒還遠著哪，再幹一會兒！」

滿天的烏雲往下壓著，麥海裡掀起不平靜的響聲。

韓百仲說：「還幹一會兒呢，雨來了再收拾就晚了。快停下鐮刀，讓大夥兒捆麥子，告訴車把式，把車趕的快點兒，快往回搶運。我去通知場上的人，馬上把所有的麥子都垛起來。克禮，你可是領頭兒的，一麻痺就要亂套哇！快吧！」

焦克禮這才戀戀不捨地收了鐮刀，按著韓百仲的指示，招呼社員們捆麥子：「嗨，都別割了，捆哪！捆好了歸堆兒，別散扔著，一會兒車來了不好裝啦！馬長山，你怎麼還割呀！什麼，還等一會兒，等雨來了再捆就晚了！嗨，馬子懷，指揮你那組的人，幫助婦女捆，快，快！」

韓百仲跑到一隊的打麥場上。

場上的人在喜老頭的指揮之下，正在起場、垛麥個子。搬麥個兒的搬麥個兒，上垛的上垛；用罐子挑的，用木（上竹下把）推的，用簸箕端的，一個個歡歡地跑著，好像走馬燈，滿場的人都在打轉轉。

韓百仲一看這兒的情形，咧嘴樂了：「好，還是你有經驗。」

喜老頭說：「這邊不用你管了，保證不讓雨淋著。地裡的麥子可得拉回來呀！」

韓百仲說：「我正讓他們捆哪。」

喜老頭說：「光捆不行，要緊的是運。」

韓百仲說：「我去招呼車把式加油。」

喜老頭說：「光靠車也不行啦。我給你出個主意：動員人往回背吧……」

韓百仲沒等把話聽完，就拍著大腿說：「好！拉的拉，挑的挑，背的背，哎呀呀，你這個主意真解決大問題了！咱們農業社要別的沒有，要人，可多得很。」說著，就往溝南邊跑。

焦二菊也迎面跑過來了，呼哧呼哧地直喘氣。

韓百仲說：「嗨，嗨，我給你個任務。」

焦二菊說：「不行，不行，我有急事兒。」

韓百仲拉住老愛人的胳膊說：「什麼急事兒也得服從這個。趕快到地裡通知，讓社員把麥子捆好，除了裝車的，跟車的，都往回挑、背，快！」

焦二菊笑著推開男人的手說：「嗨，我跟你幹的是一碼事兒。我，還有福奶奶正分頭找人哪，婦女、孩子，能動的，全都讓他們去背麥子。」

韓百仲也笑了：「好，自覺性都高了。快去吧，我到二隊場上看看。」說罷，就又朝前跑了。

焦二菊在獅子院門口碰上了福奶奶。

福奶奶像個領兵的元帥，後邊跟出一大隊人馬：除了志泉媳婦這幾個常下地幹活人之外，還有喜奶奶、小孫女這樣一幫老太太和小孩子。她們每人不是扛著扁擔，就是提著繩子，縷縷行行地從大門口擁出來。

焦二菊說：「真棒，福奶奶成了佘太君啦！」

福奶奶說：「佘太君不佘太君的，搶麥子要緊，搶回一捆，少糟蹋一捆，這是咱們的心血呀！」又回過頭來對她的隊伍說，「志泉家，你領導大夥兒快到地裡運吧，我跟你百仲大嬸再多招呼幾個人去。」

志泉媳婦領著人朝地裡跑去了。

焦二菊和福奶奶一塊兒挨門挨戶地喊人。

「嗨，社員們，沒事兒的，都下地背麥子呀！咱們可不能讓麥子爛在地裡呀！」

「婦女、小童都出來呀！能背多少背多少，背回一點兒，少糟蹋一點兒！」

「快著點呀，別磨磨蹭蹭的了，大雨可不等著人呀！」

迎面跟來了兩個人，一個是馬長山的小媳婦，另一個是男的，穿著白府綢汗衫，制服褲子，那一雙皮鞋特別顯眼。

焦二菊說：「侄媳婦，怎麼要下雨了，還送客呀？」

小媳婦說：「這是我娘家哥，從北京來看我。我回家拿繩子，他一定要跟著搶麥子去。」

福奶奶說：「喲，你快給客人換上一雙舊鞋呀！」

小媳婦的哥哥說：「不要緊，濕了打打油就好了，搶麥子要緊。」又對妹子說：「快領我走吧。」

福奶奶對焦二菊說：「這年輕人多好呀！」

焦二菊說：「聽說人家是個大學生。」

福奶奶說：「瞧瞧，馬小辮的兒子也是大學生，完全兩路。」

焦二菊說：「這年頭像馬志新那樣的壞學生有幾個呀！」

她們說著，又喊開了：「都背麥子去呀！」

把門虎和瓦刀臉女人抓著草帽子、提著鐮刀，從村外邊沒命地往回跑，老遠見到這邊的兩個人正挨門喊人，就想繞著走過去。

焦二菊幾步躥上來，攔住了把門虎：「嗨，人家都往地裡跑，你怎麼往回跑，快背麥子去！」

把門虎說：「我家的柴火還沒收起來哪！」

焦二菊說：「是柴火大緊，還是麥子大緊呀？」

把門虎不高興地說：「都大緊。」

焦二菊說：「都大緊呀？我看麥子最大緊，沒別的，你先給我背麥子去吧。」

把門虎說：「喲，連組長都放我的假了，讓我們回來收拾東西，你倒管得寬呀！」

焦二菊說：「那天開會，選我代理婦聯主任，你是女的，得由我管，去不去吧？」

把門虎氣得不得了：「主任就興強迫命令呀？」

焦二菊說：「你可別拿這個大帽子嚇唬我，我這是為集體辦事兒，也為你好。跟不良傾向作鬥爭，這叫堅持原則，懂嗎？」

把門虎又來軟的了：「我到家收拾一下就來，行吧？」

焦二菊說：「先背麥子再回去收拾也晚不了。」

「我得先回家看看。」

「你得先背麥子。」

福奶奶攔住了瓦刀臉女人：「同利家，家裡有什麼事兒呀，怎麼往回跑？」

瓦刀臉說：「有急事兒！」

福奶奶說：「什麼急可也沒有搶麥個子急呀！」

瓦刀臉說：「我回家一趟再去。」

福奶奶說：「老天爺可不等人啊！我也不是幹部，你也不是幹部，咱們都是社員呀，麥子是咱們大夥兒的，糟蹋一個穗兒也有咱的份兒呀！」

瓦刀臉說：「怎麼著，家也得顧顧呀。」

福奶奶說：「咱都是過莊稼日子出身，理兒不用多講，過去過自己的日子，要是來雨了，是顧家，還是顧地呢？準得顧地，對吧？過大夥兒的日子也不能顛倒了啊。」

瓦刀臉沒話可講，就說：「我回家把鹹菜缸蓋上，就出來背麥子，行了吧？」

福奶奶說：「就這點小事兒呀？你去背麥子吧，我往那邊叫人，順手給你蓋上就行了。」

這個老太太語氣平和，可是態度堅定，瓦刀臉女人沒辦法，只好往回轉。

那邊的把門虎一見瓦刀臉回去了，也只好轉身子。

焦二菊又跟福奶奶往東奔跑著找人。

焦二菊說：「真怪，也沒聽您喊叫，怎麼一下子就把那個刁娘們說回去了？」

福奶奶笑著說：「喊叫幹什麼呀？咱們圖的就是把她拉出來給集體幹點事兒，她來硬的，咱們得來軟的，要是都來硬的，這種人，就是不幹，你怎麼著她？你跟她吵，不就更耽誤時間了？不管軟硬，反正她不回去背麥子不行。」

焦二菊笑了：「您真有兩下子。往後選舉，我看這個婦女主任得您當了。」

福奶奶說：「還是你當，我在後邊給你使點勁兒。」

焦二菊說：「要不，我當正的，您當副的，行吧？」

福奶奶說：「你呀，還顧得有心有腸地安排這個哪！」

兩個人正說著話兒，只見老烈屬王老頭兩手拄著枴杖，彎腰塌背地走過來了。

焦二菊喊：「二爺，要下雨，上哪兒去呀？」

王老頭說：「不是喊背麥子嗎？」

焦二菊喊：「嗨，您還背麥子？」

王老頭說：「添個蛤蟆還四兩力哪，二爺我咋也比一個蛤蟆強啊！」

福奶奶說：「她是怕二哥你累著。」

王老頭說：「累不著，我不能背，抱上一捆兒回來。」

焦二菊說：「一會兒刮了風，下了雨，滑倒了，把您摔著，我們可擔不起。」

王老頭笑了：「別怕，摔壞了，我就有飯吃了，到你炕上養著去！」說著，又艱難地朝前走了。

焦二菊愣了一下，追上來，喊：「二爺！」

王老頭有點不高興：「怎麼，你還要打擊我這積極性兒呀？」

焦二菊說：「我給您送草帽子來啦！」說著從自己頭上摘下草帽子，給老烈屬戴上了。

福奶奶對走回來的焦二菊說：「人家烈軍屬思想真好。」

焦二菊說：「要都像把門虎她們那樣的人，不用說麥子，這會兒日本鬼子的炮樓還得在大灣安著。」

於是，兩個人又一邊跑著，一邊大聲喊起來：「嗨，大人、孩子，都快到地裡背麥子呀！」

孫桂英披著一身塵土、帶著滿臉的汗道道，也從地裡跑回村。娘家媽這一來，給她減輕了負擔，也把那三分鐘的熱勁兒給安定住了。娘倆整半夜地說話兒，說的全是娘倆才能說的知心話兒。那個從苦難歲月裡掙扎過來的老人，親身經歷就是對晚輩人最有效的教材，娘家媽的話，打動了孫桂英。這兩天，她咬著牙挺過來了，焦克禮還在地裡表揚過她。她很得意。

早上下地幹活的時候，換了一身舊衣服，可惜忘了換鞋和襪子；那鞋是精工細做的，黑燈芯絨的面兒，白幹層底兒，鞋尖上繡著一朵很淡雅的小藍花，鞋帶上還釘著一顆閃閃發亮的白扣子；那襪子更心愛了，杏黃色，高樁兒，還是過年的時候，馬連福託瘸老五從北京捎來的哪。她沒有挨過雨淋，她怕那冰涼的雨水潑在身上，怕那嚇人的雷電響在頭上，特別怕泥水濕了她的鞋和襪子。她得趕快往家裡跑哇！

焦二菊老遠就瞧見她了：「嗨，孫桂英！」

孫桂英停下了：「噯，叫我幹什麼呀？」

焦二菊領著福奶奶走過來，帶著笑模樣說：「嗨，真會向，叫你幹什麼，你看大夥兒幹什麼呢？都奔地裡搶麥子，你怎麼往家跑呀！」

一句話問得孫桂英怪不好意思地說：「誰說我往家裡跑啦？」

焦二菊說：「你這張嘴呀，真是石頭刻的。你沒往家跑，這是往哪兒跑呢？」

一句話又把孫桂英問住了，故意用開玩笑遮羞說：「往哪，往哪，反正我沒跑！」

焦二菊說：「你要有啥事兒，回頭再辦，快背麥子；人家都去了，你不去，我怕讓外人笑話你。」

福奶奶在旁邊說：「這一程子，桂英幹的可棒啦，真是敗家子兒回頭金不換。桂英是個明白人，一定知道，這麥子是咱們的心血，一個粒兒也不能讓它受損失；咱們是貧農，到節骨眼上，就得起帶頭。我猜你是回家拿什麼家什去吧？」

孫桂英心裡一樂，眼珠一轉說：「對嘛，光用胳膊抱麥個子能抱多少哇。我回家拿繩子去，多背點兒。我可有勁兒哪。百仲大嬸子，您往後可別拿舊眼光看人了。還是那句話，我孫桂英不幹是不幹，要幹，就得幹個厲害的給別人瞧瞧！」說著，很得意地奔家跑了。

焦二菊看看福奶奶，福奶奶望望焦二菊，兩個人都忍不住地笑起來。

孫桂英一邊往家裡跑，一邊心裡想：說什麼也不能讓別人小瞧自己，對，要幹就幹個厲害的給他們瞧瞧，不蒸包子還蒸（爭）口氣哪。你們看我是落後分子，我偏當積極分子。誰不願意當積極分子呀。當積極分子誰不會呀。只要不顧自己，不心疼自己的東西。

拼出去一幹，就是積極分子。幹！

她進了大門，見媽媽正抱著孩子在屋門口站著，心裡不由得打個轉兒，就走過來說：「媽，把他給我。」說著，接過孩子，登登地跑到東牆根兒，一步邁上了豬圈牆，朝東院喊：「韓大嬸，在家裡嗎？」

韓德大的老媽媽正往棚子裡抱柴火，聽見喊，答應著，走近牆根下邊，問：「剛從地裡回來呀？」

孫桂英說：「讓小寶跟您玩一會兒。」

韓德大媽奇怪地問：「姥姥呢？」

孫桂英笑著說：「姥姥有個任務。」說著，兩手托著孩子的腰，輕輕地一舉，又一放，她的小寶就過了牆，到了東院。

韓德大媽趕忙蹬著柴火捆接過孩子。

孫桂英跳下豬圈牆，急忙在院子裡找了一根長扁擔，又到屋子裡找了三條長繩子。

她媽也納悶地跟著她轉，不知道這個沒有正形的閨女又要幹什麼怪事兒。

孫桂英說：「媽，要下雨啦！」

娘家媽抬頭看看，滿天烏雲翻滾，說：「可不，看樣子來勢不小哇！」

「麥子割倒了，全在地裡，那是咱們社員的心血，一個粒兒也不能叫它受損失。」

「就是嘛！」

「咱們是貧農，到節骨眼兒就得起帶頭。」

「說得對呀！」

「媽，您幫我當當積極分子吧。」

「當積極分子，你就積極勞動、積極愛社嘛，怎麼還讓媽幫呀！」

「嘿！我得幹個厲害的給他們瞧瞧。」

「給誰瞧瞧哇？」

「給瞧不起我的人瞧瞧。」

「你這樣的積極可不牢靠。」

「不要緊，慢慢來，慢慢地就牢靠了，我也得給您瞧瞧。走吧，我去挑麥子，您呢，跟

我一塊兒背去。行不行呀？」

媽媽笑了：「行，農業社是一家，農民也是一樣；要是在森林，遇上這日子，我不是早就幹起來了。走吧！」

孫桂英也笑了：「這還不賴。您一出去，不用說背麥子，就是走一遭兒，那些沒好心的人也得換個眼睛看看我。就要這麼幹下去！」

這當兒，東山塢的街上樹搖地動，煙塵滾滾。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帶著繩子、扁擔、筐子，互相呼喊著，縷縷行行地擁向村口，又擁到地裡；他們跟從地裡背麥子回來的人走個碰頭，就躲開道兒讓重載的人先過去。你來我往，歡呼吶喊，十分熱鬧。看到這種場景，這些北方游擊區的農民們一下子就想起了當年奪縣城、攻炮樓那個火熱的場景。這跟那時候一樣，都是戰鬥啊！

地裡的人，很快發現了孫桂英，又發現了孫桂英的媽媽，就一邊忙亂著，一邊當新鮮事似的議論開了。

隊長焦克禮喊：「嗨，怎麼客也來了？」

孫桂英一邊忙著捆麥子，一邊說：「麥子是咱們社員的心血，搶回去要緊呀！」

焦克禮眨巴著眼：「喲喝，你可真變樣了！」

孫桂英得意地問：「你說我厲害不厲害吧？」

焦克禮說：「夠厲害的！」

孫桂英抿嘴一笑，把捆好的挑子又抖落開，又加上了兩個麥個兒，挑起就走；挺著胸，晃著胳膊，故意從人多的地方過。她立刻又變了，不光像個積極分子，還像個領隊的幹部，一路跑，一路喊：「同志們，加油哇，多挑，快跑呀！」

第一○四章

街上的忙亂聲驚動了托兒組的五嬸。

她正帶著一群小孩子在葡萄架下邊捉迷藏玩。她留神地聽了聽街上傳來的呼喊聲，可是沒有聽出個什麼道道兒來，就想馬上出去看看，忙招呼孩子們說：「乖乖們，起風了，回屋吧！」

十幾個小孩子真乖乖地靜下來，跟五嬸進了北屋裡。

托兒組暫時借用了五嬸前院的陳老太太家。陳老太太兒子閨女全在外邊做事兒，院子大，屋子寬，還有一架遮太陽的葡萄，離五嬸家又近便，這個地方挺合適。這老太太有點兒「獨」，平時不大招人，跟莊親也少來往，可是跟五嬸卻特別要好，老姐倆好了多半輩子。那天五嬸親自登門借地方，沒費事兒她就答應了。開始七八個孩子，第二天又加了五個，還有兩個剛會爬的，五嬸一個人忙不過來，又把陳老太太給拉上了。五嬸自任組長，專管大個兒的，陳老太太招呼兩個小個兒的。一天熱熱鬧鬧、忙忙亂亂，倒也挺有意思。

五嬸把孩子哄進北屋，就說：「大姐呀，兩個小傢伙吃飽了沒有哇？」

陳老太太——一個白頭髮紅臉膛的老人，正在炕上哄孩子，小聲說：「吃了，都睡著了。」

五嬸說：「好哇。把大個兒的也交給你，我到街上看看，到底兒出了什麼事呀，怎麼亂

哄哄的呀！」

陳老太太說：「跑不了是搶場吧。」

五嬸說：「搶場哪用得著這麼亂，讓人怪不放心的。我去看一眼就回來。一會兒，你打發他們回家吃飯就是了。」她又對孩子們說：「外邊起風了，別出去，都上炕等著，一會你們媽媽爸爸就接你們；吃了飯，再找奶奶來玩。」

孩子們像一群山雀子，呼呼啦啦地跳上炕，擠了一窗台，從玻璃鏡看外邊颳風，一齊喊著老掉牙的歌謠：「風來了，雨來了，姥姥背著鼓來了……」

五嬸出了門兒，一直跑出胡同口，就見大街上好多人急急忙忙地朝西跑，攔住了正要跑過去的馬長山問：「出什麼事兒了？」

馬長山說：「招呼人往場上運麥子。」說著，還是跑。

五嬸追著問：「大車呢，怎麼不用車拉呀？」

馬長山跑出老遠，回頭說：「光大車運不過來了，暴雨就要到，全體出動往回背。」

五嬸剛要跟著跑，托兒組的孩子們又掛著心，就又急轉回來，進了自己家的院子。

馬翠清的小弟弟小清正燒火。

五嬸問：「小清，你姐呢，怎麼你燒火呀？」

小清說：「她到場上去了。」

五嬸說：「幫媽到南院看會兒孩子去吧。」

小清說：「我燒著這把火還有事兒哪。」

五嬸說：「啥事兒也沒媽這事兒打緊，媽去背麥子，要不讓雨淋了，你可就吃不上烙餅了。」

小清說：「我也去背麥子。」

五嬸說：「你人小，背不動。」

小清說：「我跟蘭蘭抬著。」

正說著，韓百旺的小閨女蘭蘭抱著一條扁擔，提著一團繩子，跑進來了：「小清，小清，快著點兒呀，我們就等你了。」

五嬸樂了：「對、對、對！蘭蘭呀，乖丫頭，替五嬸看會孩子去吧，五嬸去背麥子……」

蘭蘭說：「看著什麼，讓他們運麥子去。」

五嬸笑著說：「瞎扯，小孩子還能運麥子？」

蘭蘭說：「老師跟我們說，小孩子也要幫助農業社做事情。」

小清說：「對啦，抬麥子可比看孩子打緊。走呀！」說著，像一條泥鰍，從五嬸的手下溜出去了。

五嬸追到門口，乾著急，沒辦法。這當兒，馬翠清風風火火地跑進來了。

五嬸問：「不背麥子去，往家跑什麼呀？」

馬翠清說：「我在場上哪，拿點東西！」

五嬸問：「拿什麼呀？我給你找。」

馬翠清說：「不用找，現成。」說著，跑進屋，一步邁上炕，搬起被窩、枕頭就往對面的櫃上扔。

五嬸在門口外邊叫起來了：「喲，你抄家來了？」

馬翠清又跳下炕，提著炕上的席角一卷，捲成一個直筒兒，抱起來，就要朝外跑。

五嬸不知啥餡兒，攔住她問：「你幹什麼呀？捲了席，你睡炕板呀？」

馬翠清說：「苫垛的席不夠用啦。」

五嬸一把拉住了她：「等等！」

馬翠清著急地說：「嗨，社裡使使席，你就心疼啦？」

五嬸說：「你把我們娘倆鋪的那領席也捲去吧，光這一領頂什麼用。」

馬翠清樂了。她回到屋裡，把兩領席重著一卷，往肩上一扛，跑回場院去。

二隊場院發生了一件意外的困難：苫垛的蓆子準備少了。其實，今年買的蓆子比往年多了兩倍，可是麥子好得出入意料，蓆子再多一倍也不夠用；要是好天氣，軋完一場，運進來一垛，蓆子還能倒換過來，突然一下子全運進來了，怎麼倒換呢？場頭焦振茂可遭了大難。

他一邊跟著垛麥子，一邊跟閨女叨咕：「我看這席准不夠用。不用說還一個勁兒往回運，光是場上的幾個垛，也夠緊了。」

焦淑紅正在垛上碼麥個兒，見爸爸急成那樣子，就說：「快垛，苫苫看，要是不夠了，再想辦法。」

焦振茂說：「你總說再想辦法，能有什麼辦法，就是坐飛機買去，也趕不上趟呀！」

焦淑紅說：「剛才您還說，地裡割倒的麥子要了命也運不回來呢，看看運回多少來了，差不多快運淨了。」

焦振茂沒話可說了。剛才天色一變，把他急得不得了：場上攤著麥子，地裡躺著麥子，要是雨一到，全得和了泥。真是農業社的優越性，人多力量大，一個號召，小山似的兩垛麥子，運到場上，又堆起來了。

這工夫，韓百安老頭也提著兩捆麥子，愁眉苦臉地湊到焦振茂跟前來了，小聲說：「振茂大哥，要說我是多話，沒席苫，還不如單擺浮擱著丟在地裡，雨停了，好翻曬；這麼堆起來，漏了雨，準得爛了。」

焦振茂說：「丟在地裡，不爛，可是要發芽子呀！」

韓百安搖搖頭：「大家業真不好辦。收來怎麼樣，離著裝到囤裡還早著哪！」他說著，長長地嘆了口氣，把手裡的麥個兒舉到垛上，又轉了回去。

從打那天在羊棚裡蕭長春跟他談過心事，接著又發生了那場「雞的風波」，這個膽子又小、私心又重的老中農，在人們不知不覺中起了變化，比過去幹活兒勁頭大多啦。可是，他心裡邊的那片陰雲，並沒有完全消除，好像還是在時聚時散的，老是翻騰著。麥子打到場上，堆在一起，這使得老莊稼人吃驚不小。他長這麼大也沒見過這麼多的麥子呀，就算過去地主馬小辮家的麥子，也趕不上農業社的一個稜角。他心裡想：要是平平安安的，別再出什麼岔子，按著預分方案那個樣兒把麥子分到手，自己興許沒有吃虧，還興許是沾了點光。唉，如今的事誰能定准呢？這不，又要來雨。看這天氣，雨勢小不了，麥子要是霉了，爛了，又變成竹籃打水一場空了。他剛才忽然關心起集體，跟焦振茂進了一言，主要是出於這種心思。

他有什麼辦法呢，搞他自己那個小院子裡的事兒，條條是道，得心應手，面對著這個大家業，他只能甘拜下風、束手無策。唉，聽天由命吧！

韓百仲急急忙忙跑來了，在人群裡轉了幾個圈子，就衝著垛上喊：「淑紅，長春呢？」

焦淑紅說：「歇間的時候，給牲口抓藥去了，還沒回來。」

韓百仲說：「支書不在，你幫著場頭指揮指揮，我還得招呼背麥子。等地裡的麥子快運完了，咱們就集中人力快苫垛。」

焦淑紅說：「我爸爸怕席不夠用。」

韓百仲一愣：「啊，差多少？」

焦淑紅說：「原來的垛都苫上了，差的就是新運來的那兩垛。」

焦振茂一見韓百仲來了，可找到了主事人，就跑來說：「快想辦法，席是肯定差得多。」

韓百仲轉著垛看看，為難地說：「這下可夠嗆，想辦法買也趕不上用啦。」

韓百安也跟著大夥兒湊過來了，看著韓百仲皺眉，心口窩噗通噗通地直跳，嘟嘟囔囔地說：「得想辦法，得想辦法，麥子垛要是漏了雨，那可坑人了。真的，全完了……」

韓百仲想了下，說：「垛高一點兒，行不？」

焦振茂說：「已經夠高了，再高還怎麼高呀？」

韓百仲又說：「把最上邊的麥個子穗朝上垛行不行？」

焦振茂說：「那樣垛，頂一陣子暴雨行，就怕這雨下起來沒個完哪！」

韓百仲沒轍了。

韓百安臉兒黃黃的，嘆了一口氣。

韓百仲說：「瞧瞧，連百安大哥也發愁了。」

韓百安搖著頭躲到麥垛那邊去了。跟前沒有人了，他還在嘟囔：「完了，完了，這回麥子算是爛了……」

人們正在為難，天色忽然變黑了，遠處隱隱地響起了雷聲，打起了電閃。

「雨來了！」

「快垛呀！」

「先苫！」

「一領席都沒有啦！」

這會兒，馬翠清扛著席跑來了。

焦振茂樂了：「嗨，哪的？」

馬翠清說：「我家的，快苫吧！」

焦振茂一邊接過席一邊說：「你家還有閒席呀？」

馬翠清說：「我們又不是開席鋪的，從炕上揭的！」

韓百仲心裡一亮：「對呀，這不是個好辦法嗎！這下子可救急啦，可救急啦，去個人，把我家炕上的席也揭來吧！」

焦淑紅說：「到我家揭去！」

焦振茂也樂了：「快叫你媽，讓你媽去！」

垛麥子的社員都喊起來了：

「揭我家的！」

「揭我們的去！」

韓百仲說：「對，睡炕板咬白麵饅頭，也是香的呀。同志們，快回家揭席吧，保護咱們的麥子要緊呀！」

一聲令下，社員們紛紛地丟下權子，往家裡奔。不一會兒，又是一個跟著一個的扛席的人轉了回來。

蕭老大也扛著蓆子來了，小石頭跟在後邊，抱著他爸爸從軍隊上帶來的一塊綠雨布，跑過來塞給了韓百仲。

韓百仲說：「小傢伙，給我這個幹什麼？」

小石頭說：「我爺說，苫垛用。」

蕭老大說：「這不頂一領席嗎？」

韓百仲說：「對呀，同志們，家裡有隔雨的東西，都獻出來吧，堅決保護住咱們的麥子呀！」

不一會兒，又有人抱來油布、雨衣，甚至還有人頂來了大鍋蓋。夠了，苫垛的東西全夠了。

韓百安第一次這麼大方，沒有用人說服，也沒有等人指使，他不聲不響地把他家裡一個草苫子搬來了，往地下一扔，很有勁兒地說：「振茂大哥，用這個，這個隔雨……」

焦振茂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百安，哎，哎，這回嘛，還差不離兒。好，好，往後就這麼幹吧！」

韓百仲馬上表揚他說：「百安真是進步了。好，好，大夥兒馬上苫垛，我到一隊去，那邊的席要是不夠的話，也用這個辦法。嘿，真是人多主意多呀！對啦，忘了表揚翠清。哎，翠清哪？」

馬翠清在垛下邊答應一聲：「這兒！」

韓百仲說：「乾爹表揚你啦！」

馬翠清把大辮子一甩：「用不著！」

於是，人們呼喊著展席的、抖落雨布的、搬梯子的，又忙亂成一團了。

焦淑紅搶過梯子，往另一個高高的垛上一靠，蹬著就往上爬。

馬翠清緊跟著也上來了。

垛下的人把蓆子扔上來，她倆晃晃悠悠地扯開，按在垛上，當伸手接第二領蓆子的時候，第一領被狂風吹到天上，轉了一個圈，翻了一個個兒，又落到垛下去了。

焦淑紅喊：「翠清，按著這個，我接那個！」

馬翠清把又展開的一領席按住了；可是風很大，按住這邊，那邊掀起來了，按住那邊，這邊又掀起來了。她索性往席上一趴，伸開胳膊大腿，把席按住了，朝垛下邊的人喊：「嗨，快扔繩子，拴上磚頭，快呀！」

焦淑紅也照著馬翠清的樣子，把另一領席壓住了。

可是，垛下邊的人來不及管她們，又苫另一個垛去了。

這時候，風更大了，搖著場邊的樹木，掀起了碎麥秸子，呼呼地響成了一片；緊接著，銅錢大的雨點子，就劈劈啪啪地落了下來，越下越大……

第一○五章

狂風暴雨搖撼著東山塢。

雷鳴夾著電閃，電閃帶著雷鳴。

那雨，一會兒像用瓢子往外潑，一會兒又像用篩子往下篩，一會兒又像噴霧器在那兒不慌不忙噴灑——大一陣子，小一陣子；小一陣子，又大一陣子，交錯、持續地進行著。

雨水從屋簷、牆頭和樹頂跌落下來，攤在院子裡，像燒開了似的冒著泡兒，順著門縫和水溝眼兒滾出去；千家百院的水匯在一起，在大小街道上匯成了急流，經過牆腳、樹根和糞堆，湧向村西的金泉河。

金泉河失去了往時的溫柔和安靜，咆哮起來了，翻著黃色的波濤……

東山塢被投進一片驚天動地的轟響裡。

麥子搶運完了，大垛也都苫完了，那些得勝而歸的戰士們，除了少數留在場房，都回到自己的家裡了。有的正在洗臉洗腳，有的正在換衣裳，有的攏了一盆棒子骨頭火烘烤取暖，有的已經坐在炕上圍上了被窩，捧著熱粥碗，香甜地喝起來了……

幹部們沒有回家。他們又分頭到麥地檢查有沒有丟下的麥個兒，有沒有人被風雨隔在地裡。因為好多老人都自動參加背麥子了，誰也攔不住他們，這是讓人不放心的事呀！

黨支部書記蕭長春這時候才跑進第二隊的打麥場上。

他早就把小褂子脫下來了，包住了藥包，緊緊地抱在懷裡。地皮上撤了一層雨水，和成了稀泥，粘極啦；他甩掉了鞋子，合在一塊兒，往胳肢窩裡一夾，光著兩隻大腳板子，「啪唧、啪唧」地跑。到了場邊上，他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白白的沒有一點兒血色，渾身上下除了泥，就是水，膝蓋上流出來的血，滲出了褲子……

奇蹟出現在他的眼前了：高高的大麥子垛在風雨中穩穩地立著，場板上光光的，場院裡靜靜的，一切都是有條不紊，一切都是那麼乾淨利落，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那狂風，那暴雨，好似頭幾天就告訴了這兒的人們它要來，等到人們全準備好了，收拾好了，它才不慌不忙地來到……

年輕的支部書記望著這情景，呆住了。

他奇怪了嗎？不，一個小時之前，當他剛剛把藥包拿到手，從另一個抓藥人嘴裡聽到暴風雨的消息，他沒慌。他相信他的同志，相信東山塢的社員，相信農業社的力量；他預料到，同志們會想盡辦法保護他們的勝利果實，而且一定能夠保護住。他急著往回跑，不顧命地往回趕，是另外一些重要的事情牽扯著他，是想跟社員們一齊參加戰鬥……

相信的事兒，預料到的事兒，成了事實，擺在他的眼前的時候，他還是被震驚了。

他繞著彎跑進場房裡，竟情不自禁地伸出兩隻冰涼的大手，抓住了焦振茂那一隻剛剛熱過來的手，激動地好久好久沒有說出話來。

焦振茂是能夠理解蕭長春的心情的。他想著剛才搶麥子、苫麥垛的情形，心裡正熱著，這會兒又被年輕人給激發起來。他望著支部書記，兩個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蕭長春說：「真不簡單呀！」

焦振茂說：「神極啦！」

蕭長春說：「大夥兒幹得真好！」

焦振茂說：「不是親眼看見，誰說我也不能信。」

「全都辛苦了。」

「你也不會清閒吧？」

蕭長春笑了。

焦振茂把自己褂子脫下來，塞到蕭長春的手上，說：「看你冷的，快坐下暖暖吧。」

蕭長春推開說：「我還有事兒，要馬上出去，換了又得淋濕。」

焦振茂說：「全都弄得妥妥貼貼的了，百仲到地裡轉轉，一會兒就回來；你就在這暖和暖和，等著他吧。」

正說著，韓百仲、馬翠清、焦淑紅三個人跑進來了。他們每個人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馬翠清進門就說：「喲，支書，您才到哇？」

蕭長春說：「剛進門。」

馬翠清說：「您倒挺穩當。」

蕭長春說：「有什麼慌的呢！」

馬翠清說：「割下的麥子全泡在水裡了，你還不知道哇？」

蕭長春說：「那不省著再撒種了嗎！」

馬翠清說：「雨剛要來那會兒，我一邊苫垛，心裡一邊罵你。可好，整天捨不得離開家，遇上事兒，你躲了！」

蕭長春說：「有你們這些人包辦代替，還用得著我呀？看透了，照這樣下去，我這當支書的快要沒事兒幹啦！」

大夥兒又說笑了一陣子，就跟蕭長春匯報了剛才搶麥子的情況。

韓百仲問焦淑紅：「你到南地去，沒瞧見丟下麥子吧？」

焦淑紅說：「沒有，我挨塊兒看過了。」

韓百仲又問馬翠清：「你呢？」

馬翠清說：「那邊是您領著背的，還剩得下呀？多餘讓我白跑腿兒。」

韓百仲說：「西邊那個偏坡子上，剩下十幾捆兒。那是哪個組背的呀？」

焦淑紅說：「那是一隊的。對啦，馬長山那組搶那片麥子，準是幾個地主、富農做的鬼！」

韓百仲說：「真可惡，別有一點縫兒，有了就鑽，非得好好整治整治他們不行！」

蕭長春說：「咱們去幾個幹部，趕快背回來。」

焦淑紅和馬翠清同時說：「我們去。」

韓百仲說：「我告訴你嬸子了，讓她找克禮，檢查一下，哪個組、哪個人丟下的，再讓他給背回來，不能便宜了他們。」

焦振茂插言說：「對這種人，只能用這種辦法。人善有人欺，馬善有人騎，不給他們一點兒厲害，總覺著我們光寬大，不嚴懲。」

韓百仲笑著對大夥兒說：「聽聽，我辦的這事兒倒挺符合他的政策條文。」

蕭長春看著這雨還沒有停止的樣子，就又想到兩件要緊的事兒：北山的山洪，說不定就要下來了，得防備北崗子那個山口；有些社員的房子比較舊，恐怕經不住這場風雨，得馬上想辦法解決。

他沒有把這兩件事兒全說出來，先跑出去，把所有的麥子垛重新檢查一遍，又回到場房裡。他在每一個同志的臉上看了一眼，只見每個人都是水淋淋、泥糊糊的；要說話，有點不忍心開口，不說又不行，很有幾分為難。

韓百仲跟他是貼心的人了，只要見他一個表情，就能猜到他的心事，便朝蕭長春跟前湊湊，說：「長春，有什麼事兒嗎？」

蕭長春說：「同志們已經累得夠嗆，冷得夠嗆了。可是，我們還有兩件重要的事情要辦……」

幾個人同聲說：「幹吧，沒關係！」

蕭長春說：「淑紅、翠清可以回去換換衣服，休息了；百仲大舅找找克禮，咱們三個人馬上出發，我到地裡看看，你們兩個一個人分一條街，把社員家的房子檢查一遍，著重檢查烈軍屬和貧下中農家；看看誰家房子漏雨沒有，柴火淋濕了沒有……」

馬翠清說：「這是重要事兒，幹嗎讓我們回去休息呀？」

焦淑紅說：「我們不回去，也包兩條街吧！」

蕭長春說：「我們三個夠了，還用你們幹什麼？」

馬翠清說：「我剛進來那會跟你說那幾句話，是鬧著玩哪！當支書的這麼小心眼兒，立刻就記了賬，就想出個風頭，表現表現。」

蕭長春說：「你們瞧瞧，這丫頭嘴巴有多尖，多難惹！唉，韓道滿真是個大傻瓜，偏偏沒罪找罪受……」

馬翠清要動武的，讓焦淑紅拉住了手，就不依不饒地說：「我看你是沒有喝夠水，我把你推到泥溝裡去灌個飽！淑紅姐，你幹嗎總向著支書，偏拉一把呀？」

焦淑紅罵道：「這個該死的，怎麼抓著誰就跟誰幹哪！」

「我早知道你們兩個一個心眼兒了……」

「呸！」

韓百仲拉開她們，對蕭長春說：「快讓她們去吧，你惹她耍瘋幹什麼呀。」

焦振茂也說：「我替支書做主了，快去吧。」

蕭長春說：「我在翠清面前甘拜下風了。」

馬翠清挺得意地捅了焦淑紅一下：「還是我有辦法吧！」

幾個人又戴上了滴著水的草帽子，一塊兒走出場院。韓百仲奔北街，焦淑紅奔東街，馬翠清到大廟那趟街去。泥水在他們的腳下飛濺著，雷電在他們的頭上閃動著……

蕭長春臨出門的時候，把藥包交給了焦振茂，囑咐他，等雨小一點的時候，找個人給馬老四送去；隨後，他又找了一把小鐵掀，扛在肩上，望著同志們一個個被雨煙吞沒了，心裡熱乎乎地甩開了大步。

他往西走，往北拐，走著，盤算著，忘了淋著雨，也忘了踵著泥水。

他想：這場暴風雨，一定要給東山塢帶來很多的困難。麥子收割、打軋的時間要拖長了；如果這雨不能馬上停止，麥子垛肯定要漏水，一漏水，又不能及時拆開晾曬，那就危險了。

地裡長著的麥子，肯定又被這風雨壓倒不少，不晴天，不開風，也要霉爛。經過這場雨，地裡的草籽兒又要發芽生長，不趕緊跟上鋤草，早莊稼地就會打荒……

在支部書記的面前，又擺下了多少艱難的工作！可是，他一想到剛才社員們搶運麥子的情形，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高興，就升起一股子堅強的信心。這場暴風雨，實際上是對他們這段工作鬥爭的一次測驗，也好像是一場演習。事實證明了黨的指示的正確，證明了這一段工作沒有白幹；很多社員的集體主義思想都提高了，幹部的工作能力也提高了，有的社員簡直變成了另一個人，連那個一向不過問集體事情的韓百安，今天的表現都跟過去大不一樣了。沒有這樣的提高，地裡割倒的麥子還得泡在水裡，場上的麥子也都淋了。有了這麼多人的齊心合力，再大點的暴風雨，又有什麼可怕呢！

他穿著濕透了的衣服，踩著地坡子上的泥水走著。時大時小的雨水，還是不停地往他身上潑灑，雨點子敲著他的小鐵掀，不斷聲的悶雷，高一聲低一聲地在他頭頂上轟隆著……

他上了北崗子，就聽到了一片牛叫一般的水聲，山洪下來了，而且很不小。

北山口怎麼樣呢？去年秋後是他領著社員們在那兒修了一個小小的攔洪壩。就是在那個壩下邊，奠著幾塊大基石，那石頭就是從地主墳塋上搬去的石碑。有了這個壩，就可以把山洪擋住，不讓它往東山塢的土地裡灌，讓它順著乾沙河流走，流到遠方的潮白河裡去。壘壩那會兒，是非常匆忙的，既沒用儀器測量，也沒有什麼設計，只把老石匠喜老頭攙到那兒一指點，大夥兒就幹起來了。這一回是一九五七年的第一次大雨，是對攔洪壩的一次考驗哪！

他想到這兒，就撒開兩條腿跑起來了。他穿過一片割去麥子的土地，又爬上一道小土坎，遠遠地瞧見那個石壩了。雨幕裡，他看到那邊有幾個人影活動。心想：是誰？在那兒幹什麼呢？於是。他沒有喊，也不再跑，把手裡的鐵掀像步槍似的端著，彎下腰，快步地朝那邊迂迴過去。

忽然，坎子下邊「嘩啦嘩啦」的水聲響，焦二菊背著一大背麥子過來了：「喲，長春，你幹什麼來了？」風雨把她說話的聲音給卷沒了。

蕭長春大聲說：「那邊大壩下邊好像有一個人。」

焦二菊說：「好幾個哪！焦克禮、馬長山、韓德大、韓小樂早就來了，搶完場他們就來了。」

蕭長春心裡一熱，把臉上的雨水擼了一把，說：「啊，是他們呀！那邊怎麼樣，沒出問題吧？」

焦二菊說：「結實著哪，鐵打的一樣。」

蕭長春放下心，這才顧上問：「怎麼您來背這麥子呀？」

焦二菊說：「別提了，不知哪個組丟的，你大舅讓我找克禮，我覺著，有找他們那個工夫，還不如叫上一隊的幾個婦女，把它背回來得啦。」

蕭長春從坎子上跳下來，說：「放下吧，一會兒我替您背回去；路不好走，別把您摔著。」

焦二菊說：「瞧你說的，摔了別人，還能摔了我呀？」說著，也用手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朝前走了。

後邊跟著又過來了幾個背麥子的婦女；前邊的兩個，一個是玉珍，一個是獅子院的志泉媳婦。她們只望著支書笑笑，趕緊追上焦二菊。

又一個背麥子的人從蕭長春身邊走過的時候，他趕緊追上來，連聲說：「大娘，大娘！」

孫桂英媽停住腳步一看，淌著雨水的臉上露出了笑紋兒：「蕭支書……」

「大娘，給我，給我！」

「行，行，我背得了。」

「大娘，太感謝了，您也幫我們……」

「唉，蕭支書，你怎麼這樣說呀！我這是一舉兩得：幫農業社，也是幫我閨女，像你幫她一樣，全是一回事兒……我還得感謝你哪。連福、孩子，都得感謝你……」

蕭長春還要替老大娘背麥子。

後邊追過來一個人，挑著兩大捆麥子艱難地跑著，當她看見蕭長春的時候，又鼓了鼓勁兒，幾步跑了上來，說：「大兄弟，哎，蕭支書，不用搶了，這是最後一趟，全搶光了，一個小麥捆兒都沒有丟在地裡，老天爺白鬧了！」

蕭長春回頭一看，不由得愣住了。他看見一個泥人，一個水人；從頭上到腳下，全是泥水，那雙新鞋新襪子，早變成了泥坨子。他幾乎有點不相信，站到跟前的這個人就是孫桂英。

從打那天晚上鬧了那場「戲」之後，他只聽別人談論孫桂英，還沒有再見著面；這次見面，孫桂英已經是跟過去完全不同了。他想：這個女人已經從泥溝子拔出了兩隻腳，已經從一個舊地方邁上新地方，她會跟著自己的階級隊伍，大步前進的。他想到這兒，心裡越發激動，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一個大雷；帶著閃電，在他們頭頂上爆炸了。

第一○六章

陰雨還是一陣兒鬆、一陣兒緊地下著。

剛吃過晚飯的時候，天色就完全黑了，像鑽進炕洞，對面都不見人……

這會兒，有一個人，正在著急地等著蕭長春。沒有在蕭家裡，也沒有在蕭家的門口，而是在離蕭家只有兩三步遠的一個牆角。這個牆角是蕭家和焦慶家兩家的。焦慶家的院子是個小縮脖，比蕭家的縮進去有一尺多，於是那兒正好有個小旮旯，正好藏住一個人。只要是夜間，不用說是陰雨，就是大好的月亮，貼在牆上不動，也瞧不見；就是從旁邊走過去，也甭想發現，太保險了。

這個人就選定了這個好地勢。他直挺挺地站著，像一張紙似的貼在牆上，紋絲兒不動。

有一把磨得明亮飛快的尖刀子，使勁兒攥在他的手裡，藏在屁股後邊。他那兩隻閃著凶光的眼珠子，瞪得一般大，盯著蕭家那個小柵欄門，兩隻小耳朵，直豎豎地伸著，聽著街上的動靜。

雨水落在牆頭上，又一串一串地流下來，滴在他的頭頂上，灌進他的脖子裡，冰涼冰涼的。可是，一種殺人行兇的毒火燒著他，他不僅忘了冷雨，也忘了一切生死的危險。他心裡邊暗想：蕭長春今天讓雨水泡了半後晌一晚上，不會老在外邊待著，準得回家來換換衣裳，睡睡熱被窩兒；等他到了門口之後，一定是先伸進手去掏裡邊的吊兒，隨後推開門——

對，就在他推開門，剛往裡邁進第一步的時候，自己就噌地一步子躥上去，照著後脖子狠狠地一刀子。這一刀子一定要非常有力，讓他來不及哼一聲，就見了閻王爺，就一撲撲到院子裡去；回頭，再替他把門關上，再順著原來的路摸回家去，躺下就睡。這下子仇全報了，祖墳你挖不成，兒子你拉不走，禍害連根除！他媽的，明天早起來，鬧騰去吧，只要這件無頭案一傳出去，那些幹部、積極分子都得嚇破膽子，誰也不敢再幹了；死了這個死硬派，滅了領頭兒的，東山塢嘩啦一下子就算散了，誰還顧上什麼麥收、打場？那時候，兒子馬志新回來了，李世丹再跟上，馬之悅一出頭，就算鬧騰起來啦，東山塢就算變天啦！他還想：這個辦法比什麼都保險，場院有人看著，倉庫有人守著，總不會有倆站崗的給你小子看門兒！大雨泡天的，誰還出門兒，早就都鑽到被窩裡睡大覺了。真是老天助我也！

惡毒的地主馬小辮，越想越美，越美越狠，殺人的慾火統治著他的周身。他的身上、手上，全是火燒火燎的一般，往外冒著熱汗，又跟雨水混在一起，發出一股子臭味兒……

這一陣子雨又小了，雲彩在換班兒。還是那麼黑，刮起小風來了，嗖嗖的，吹著樹枝兒，搖著樹葉兒，發出低沉而又悲哀的「沙沙」聲；掛在樹葉上的雨點兒，嘀嘀嗒嗒地往下掉，給這黑暗的夜晚，增加了恐怖氣氛。

這會兒，馬小辮又聽到一個他不願聽、害怕聽，但是又想聽到的聲音，這聲音響在東邊。

他心想：媽的，真怪，蕭長春不是到北場去了嗎，應當從西邊過來，怎麼從東邊過來了？誰跟他一塊兒走呢？是走一截兒，不等到門口就分手呢，還是一直跟過來呢？這可有點兒糟糕……

蕭長春在石壩那兒跟焦克禮、韓小樂和韓德大這六七個小伙子守護到傍晚。石壩經住了考驗，不會再出什麼事兒，只要花插著看一看，就行了，幾個人這才一塊回到村裡。他又到兩個場院看了看，準備再到大廟裡走一趟。他一邊走著，一邊琢磨著雨後的工作，不知不覺中走上了坎子，穿出小胡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就拐進南邊的小胡同，隔著牆頭喊：「焦振叢，睡下了？」

院子裡的焦振叢搭話了：「沒，蕭支書？進來吧，等我給你開門去。」

蕭長春說：「不用啦，我問你一聲……」

焦振叢披著雨衣，趿拉著雨鞋，打開了大門，見蕭長春渾身濕淋淋的，就說：「屋坐，屋坐，光是孩子們睡了，別在這兒淋著呀！」

蕭長春站在門口外邊，說：「我還有事兒，不進去了。我問你個話，柳鎮的肥田粉訂好了沒有哇？」

焦振叢說：「訂是訂了，人家說，貨物馬上就到，讓咱們過一天兩天再跟他們聯繫一下。」

「還沒定准？」

「他們說，反正來了貨，准給我們留下。」

「等雨一住，你就馬上去一趟吧。麥地裡間作的苗子，讓麥子欺護著，都沒長起來，麥子割了，又加這場雨，正是叫勁兒的時候，我看得趕緊追追肥，再讓肥催催；要不然，坐巴死，就發不了秧子。」

「好。反正地裡的麥子也拉個差不離了，抽出一輛車也沒事兒。我明後天抽空子去一趟吧。」電閃裡，焦振叢看見蕭長春手裡的小鐵掀：「又幹什麼去，還拿著家什呀？」

蕭長春說：「這是武器，黑天雨夜，遇見活兒就幹，碰上狼就打呀！」

焦振叢笑了笑。他明白支書話裡的意思。

蕭長春囑咐他不要忘記帶上錢，取貨回來，也別忘了要一張使用的說明書；因為會計新上任，又在忙著整理賬目，不論大小事兒，大夥兒都得替他想周到一點兒；說完了，就要走。焦振叢說：「等等，我還有個話兒問問你。」

蕭長春停住，說：「我知道，你問馬之悅的事兒，對不？」

焦振叢在黑暗裡又笑了笑：「你這個人，我一張嘴，你怎麼就知道我要說什麼呢？」

蕭長春說：「那不明擺著嘛！我知道，你是咬著牙揭發他的，他到底還有多大氣候，未了要奔個什麼結果，你心裡還沒有底兒，對不對呀？」

焦振叢點點頭說：「你估計，他們還敢不敢鬧事兒呢？」

蕭長春說：「敢鬧，一定敢鬧，也一定要鬧。東山塢出個馬之悅，不是光桿一個；沒有一些這樣的人，就沒有咱們這個馬之悅。開那麼一個小小的鬥爭會就把他們鬥倒啦？沒那回事兒。問題不在他早倒晚倒，最要緊的，是我們都擦亮眼睛，不再上他的當。你看見沒有，咱們東山塢的人可越來越齊心了。更用不著怕他們啦。我再告訴你一個底兒：我們黨決不會再留著這麼一個人禍害咱們，咱們一定要把他剷除！」

焦振叢說：「韓百旺告訴我說，鄉裡的李鄉長對馬之悅挺好的。昨個我見李鄉長在鄉裡，他不會包著他吧？」

蕭長春說：「這也很難說。不要緊，一個兩個人包著他，黨不會包著他。你放心吧！」牆角藏著的馬小辮，又聽到了腳步聲，那聲音越來越近了，他使勁兒攥著刀把兒，憋著氣，緊張地辨別那邊走過來的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會不會再碰上什麼人。一直沒有聽到說話兒，光是腳膛泥水聲；遠遠的地方閃起一個亮兒，滅了，又忽地閃起一個亮兒，又滅了……

蕭長春跟焦振叢借了一把舊手電，電不足，開關也不好使。他把小鐵掀夾在胳肢窩，一邊走著一邊擰手電，心裡邊又在猜想著：自己給王國忠寫的那份材料，最遲著昨天也送到了，王國忠收到就得有回音，人不能馬上回來，信也得來，人來信到，都會給他送來明確的指示，這個指示會給東山塢徹底解決問題，也會把自己的認識提高一步。在這緊張困難時刻，他是多麼需要領導，需要一個正確的領導。李世丹的另一份材料，一定會給縣領導在判斷這件事兒的時候帶來麻煩。李世丹這個同志是怎麼搞的呢？如果是因為他不瞭解東山塢的實情，不摸馬之悅真底兒，總可以下來調查調查嘛，聽聽群眾的，什麼都可以鬧明白，怎麼連個影兒都不傍呢？這個同志真怪呀！只要王國忠不能馬上回來，等到麥子大部分分下去之後，留下韓百仲他們在家裡處理麥後的事情，自己就跑一趟縣城，直接跟縣委談談；有了縣委的意見，心裡就能更有底兒，工作也就更有把握。眼下自己是不能離開東山塢的，一天也不能離開。

這一邊，馬小辮緊張的不得了。他憋著勁兒，提著心，如果一口氣上不來，立刻就可以倒下去挺腿兒。他朝東邊盯著，聽著，那「啪唧啪唧」踩泥踏水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呀，就要到跟前了，再有幾秒鐘，就可以摸到門口了，自己就可以一步躥上去，一切完事大吉……

忽然，對面的小排子門一響，走出一個人。

馬小辮真想撲過去，先給這個搗亂的人一刀。

走出來的是焦振茂。他出了門口，撐開了油紙雨傘，雨點子就像敲小鼓似的，熱熱鬧鬧地響了起來。他才走幾步，正好跟蕭長春碰了個對面。

「噢，長春？」

「我正要找您。」

「那藥包我給馬老四送去了；我告訴他，下雨天不能遛，就不用灌藥了，等晴天再說。我回家來給他取一點兒燈油送去，我就回到場上，百仲在那兒哪。」

「騾子怎麼樣？見好嗎？」

「輕多了。你不歇歇，還轉什麼呀？」

「我想著，這天氣說變就變，這場雨過去，可別鬆勁兒。得趕快想辦法解決苫席的問題，不能雨過去，一忙起來，又把這件事兒擱下，誰敢保險沒有第二場雨呢！」

「你說得一點不錯，今年天氣就是反常，摸不著它的準兒了。得快著點作準備，免得再來個措手不及。」

蕭長春關了手電，語氣親切地說：「我還想，能不能想一個又能解決問題，又能省錢的辦法。您是老把式，在這種事情上，得多給咱農業社出點子。」

焦振茂聽支書這麼信任自己，心裡挺舒坦。他想了想說：「嘿，我倒有個省錢的辦法，就用麥秸打草苫子。把麥秸鍘長一點兒，勒成薄片片，往垛頂上一圍，可隔雨啦。等用完了，拆巴拆巴，麥秸還能當柴火燒。」

蕭長春高興地說：「對對，這個辦法太好了，您真有點子。昨天晚上我還跟百仲大舅商量，過了麥收，咱們成立一個老農參謀部，把喜老頭、馬老四、馬子懷、韓百安這些人全得收進來，您也參加，專門給我們出主意。」

焦振茂心裡邊更樂了，嘴上卻說：「唉，我哪是那個材料，能夠當一個合格的社員，就不容易啦。你挑的那幾個人倒挺合適。要我看哪，打草苫子這件事兒就交給百安這老傢伙幹。你沒見他從家裡搬到場上那個，就是他自己打的，多結實，摔打幾個麥秋也壞不了。」

蕭長春說：「我全贊成。哎，對啦，我正要跟您說這件事兒呢。今天韓百安表現的可錯，咱們得來個趁熱打鐵，把他往高處拉拉。剛才我又跟翠清說了，讓她今晚上就動員道滿搬回去，順便坐在一塊兒談談心。我看哪，您也去幫一錘子。」

焦振茂一聽要說服韓百安，立刻又有點犯愁地說：「眼下我也摸不準他的脈窩了。早先，他肚子裡有什麼話，都能倒給我；我說什麼，他也裝得進去。這一年多，也不知道怎麼啦，對我也不說十分話，我對他說點什麼，也是哼哼唧唧地不想聽。這到底兒是怎麼一個病呢，我摸不著。」

蕭長春說：「他的病根，就是對集體勞動不習慣，總留戀單幹，集體的好處看不到，三心二意，猶猶豫豫；加上壞人看到他的短處，就鑽了這個空子，總是拉他膛渾水。說一遭兒，是自私心把他害！……」

焦振茂說：「對，對，就是自私心把他害了。振叢講話，人一有了私心，也就沒有了良心，更容不下集體了。好，好，得空我再勸勸他，從這邊給他開開竅……」這邊兩個人越說越熱乎，可急壞了要行兇的馬小辮，真恨不能一人給他們一刀。後來聽到個尾聲，想是他們要分手了，趕緊運了運勁兒。只要焦振茂一走，蕭長春兩三步就到門口了，就行了……

蕭長春說：「這會兒，翠清、道滿他倆准在家裡，晚上百仲大舅在場上，您就串趟門得啦。」

焦振茂說：「把油瓶子送給老四我就去。」

蕭長春說：「給我，我替您送去，順便看看那個騾子到底病得什麼樣了。」

焦振茂雨傘上打著鼓點兒，走了。

蕭長春來到自己家門口，伸手掏著門拉吊兒。

馬小辮剛要動，電閃一照，忽然瞧見蕭長春另一隻手上提著的鐵掀，心裡犯了思忖。

有兩個人小跑著過來了。

一個說：「黑夜在外邊可冷啊。」

一個說：「我都穿上了破棉襖。」

一個又說：「支書剛回來。」

一個又說：「他更沒有白天黑夜。快走吧，棉襖要濕了。」

蕭長春又從家裡出來了，扣門拉吊的時候，鐵掀把兒撞到了牆上。

西邊又走過一個人，大聲問：「誰？」

蕭長春回答：「我！」

「支書呀！」

馬小辮見兩個人靠近了，小聲地說了幾句什麼，又一塊兒從眼前走過，聽到腳步聲越走越遠，心全涼了。怎麼辦呢，改日再說？不行，可成可止，全在今天晚上了，這雨天，老天爺保了險；再說，明天要是一晴，準得鬧騰曬麥子、收麥子，又美了他們啦。自己這口氣怎麼出？不管頂多大事兒，殺了蕭長春，解解恨，鬧個天下大亂再說。對，等著，反正你得回來睡覺。

他貼在牆上，紋絲兒不動；兩隻腿站麻了，肚子裡的酒也在往上頂——為了壯膽子，今天他喝了半瓶子燒酒。

又是一陣雷聲，一道閃電，雨又大了。天搖地動，滿街滾著波浪……

前邊，響起「啪唧啪唧」的腳步聲，又有人來了，是蕭長春，他回來了；他已經到了自己家的門口，停住了，在摸索，在開排子門，要進去了……

馬小辮又運了運勁兒，從背後抽出那把磨得飛快的尖刀子，離開牆角，緊貼著牆根，輕輕地朝那邊移動……

就在他剛剛移出一步，背後忽然躥上來一個人，一手抱住他的腰，一手摀住他的嘴；「轟」地一聲雷響，「嘩」地一陣子暴雨……

這時又有一個人跑過來，跑到蕭家門口，大聲喊：「在家沒有哇？」這是馬翠清。

先一步來到門口的那個人回答說：「屋裡黑燈了。」原來不是蕭長春，是韓道滿。

馬翠清說：「不會這麼早就睡，準是到場上去了。」

韓道滿說：「兩個場我都找了，沒有。」

馬翠清說：「算了吧。」

韓道滿說：「別算了哇，剛說好好的，你又變卦了。」

馬翠清說：「反正沒個領導人跟著一塊走，我不能進你家那個門兒。」

韓道滿說：「你不去，我也不去……」

馬翠清說：「你不去可不行！」

就在這個時候，兩個人聽見東邊牆根下「啪唧」「嘩啦」一陣亂響。

馬翠清朝那邊喊了一聲：「誰？」

只有雷鳴雨潑，沒有回音。

韓道滿也喊了一聲：「誰在那兒幹什麼呀？」

只有雨潑雷鳴，還是沒有人回答。

兩個人跑了過來，牆根、旮旯搜索了一遍，任何東西也沒有發現。

馬翠清說：「準是進院子裡去了，我聽見好像門響著。咱們進去看看。」說著，又闖到焦慶家門口，用手一推，兩扇門緊緊地關著。

韓道滿也跟過來，也推了推門；濕淋淋的門板，一點響聲都沒有，就說：「是狗吧？」

馬翠清說：「我聽著好像有人摔了個大跟頭。」

韓道滿說：「還是說咱們的事兒吧。告訴你，從打那天開了團支部會，那天蕭支書到森林去又開導我一回，我是下決心要幫助我爸爸進步了；這幾天我拿眼看著，他也多少地開了點縫兒。我沒你有辦法，你不插手，我一個人不行啊！」

馬翠清說：「你下決心了，我也不是沒下決心；要是這點決心都下不了，還算什麼青年團員呀！就是，唉，我跟你不一樣，你們是親父子，我是兩姓旁人；再說，上次我又當著他的面說了好多硬話，這麼冷不防地對他賠笑臉，不就好像……好像是跟他那落後思想投降了！」

韓道滿聽著有理：「對！你不投降，我也不去跟他投降，咱們都不去！」

馬翠清急了：「這可不行。剛才蕭支書親口跟我說的，讓我們馬上趁熱打鐵，你不去，我怎麼交代，又讓他批評我個鼻青臉腫啊？」

韓道滿一定要拉上馬翠清才幹。他說：「你不好交代，我也不好交代，要不咱們就一塊兒去。」

馬翠清想了想，為難地搖了搖腦袋，說：「唉，真沒法兒，咱們還是找找蕭支書吧。」

兩個人爭論來爭論去，不能有個結果，只好又冒著雨水，朝前邊摸索著走了。

又是一片電閃，一股急雨……

第一○七章

蕭長春一手拿著鐵掀，一手提著燈油瓶子，冒著急雨，膛著泥水，來到飼養場。

一盞昏黃的吊燈，在槽前的風雨裡不停地晃蕩，那四射的光芒被雨絲和狂風割裂得支離破碎。一股子急流，帶著糞草的氣味，湧出大門口，從來人的腳底下流走了。

馬老四站在燈下、槽前，一隻胳膊摟著病騾子的脖子，一隻手輕輕地撫摸著病騾子的腦門兒；雨水像一條條珠子串似的，從簷頭上垂落下來，在老人家的肩頭上摔碎了，跌在腳下旋轉的水渦裡。

蕭長春走到牲口槽跟前，看了看垂著眼皮的病騾子，又看了看愁眉緊鎖的馬老四，說：「四爺，外邊這麼涼，別老在這兒站著了。」

馬老四沒動窩，眼睛還是盯著病騾子，說：「不涼，我得守著它。」

蕭長春推著他說：「您回屋暖和暖和，我替您看一會兒，行吧？」

馬老四依舊沒動，說：「你在雨水裡泡半天了，連口氣還沒有喘，快去歇歇吧；明日雨一停，還得有多少大事情等著你去打發呀！」

蕭長春把小鐵掀放在地下，把油瓶子放在槽裡，脫下自己的雨衣，給馬老四披在身上。

馬老四連忙揭下雨衣，往蕭長春手裡塞著說：「嗨，你快穿上吧，別讓風吹著，病了可就糟啦；反正我也是濕的了，一會兒換件乾衣裳就是了。」

蕭長春笑著說：「您是濕的，我也不是乾的；穿上吧，擋雨不擋雨的，隔點涼。」

馬老四隻好把雨衣披上，很痛苦地搖了搖頭，又深深地嘆了口氣說：「你瞧瞧，這是啥時候，它偏偏鬧病，這全是我的過失呀！」

蕭長春安慰老人說：「人還免不了鬧病呢，何況牲口。多好的飼養員，也不能保險牲口總不病。」

馬老四連連擺手說：「你別給我寬心丸吃了。我不這樣看，也不能這樣看。牲口在這個時候病了，不論怎麼說，是飼養員的過失。你想想，雨一住，活兒全都擠在一塊兒了，拉麥子啦，耘地啦，送糞啦，哪兒不得搶牲口用？眼下咱們還沒有拖拉機什麼的，這牲口就是拖拉機；打起仗來，這牲口就是機關鎗、大炮；武器出了毛病，不怨管槍炮的人怨誰？我得想法兒快點把它修理好呀！」

蕭長春感到，對這樣一個老社員，光說幾句寬心的話是不會使他安定下來的，也就不再說什麼了。他又看看那個病騾子，心裡邊也很焦急。這紅騾子在這群牲口裡邊是最拔尖兒的，駕轅、推碾子、耛青，全套的活兒，眼下正需要它出力氣，一病三天不能出動，一輛車就停下來了……

馬老四說：「你想想，要是它好好的，不停那輛車，今天下午搶麥子，它得出多大的勁兒。險哪！要不是喜老頭想出那個好辦法，要不是咱們社員心齊，得有多少麥子丟在地裡呀！要是麥子這會兒在水裡泡著，我這會兒就不是發愁了，我哭也哭不上韻調了。」

蕭長春還有個更大的擔心，怕這場病拖下來，把騾子撂倒。一頭騾子從小駒子餵養大，又操練成這個樣，非是一日之功，老飼養員的多少心血花在裡邊；買一頭，抄起來就是幾千塊，那更是不小的損失呀！所以今天下午，他把什麼活兒都丟下了，跑到柳鎮，抓了一服價錢最貴的藥。可惜，未了暴雨，又不停，吃了藥不能遛，有藥也不能灌。

馬老四轉過身來說：「你來得正好，幫我一下子。

蕭長春沒聽明白，剛要開口問，馬老四已經離開槽頭，穿過潑雨的院子，跑進他的小土屋裡去了。

小土屋的窗戶立刻亮了，晃動著老人家那單薄而又高大的身影；門口又閃起殷紅的火光，冒出縷縷白煙，傳出柴火節兒「劈剝」的響聲……

蕭長春沿著槽頭走著，朝裡邊打手電，照著每一頭牲口。在這雷雨陰涼的夜晚，所有的牲口都顯得安靜了。有的臥下歇著，有的還在悠然地嚼著草料。他又舉起手電，照了照棚頂，所有的棚頂都沒有漏雨的地方，朝西的那個棚子，還掛上了葦草簾子；這是怕轉了西風，把雨水打進來，老人家特意把自己屋的窗簾子摘下來掛在這兒的。他的手電光亮，又照到北牆上一個新開的後窗戶洞，洞的四周都抹上了泥，方方正正，根本看不出是新開的，倒像原來蓋棚子的時候，就已經安排好了；這是老飼養員為了讓棚裡空氣新鮮，親自動手開的。蕭長春走著，看著，又轉回來，他忽然想到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得馬上給老飼養員找個助手，找一個又精明、又可靠、又能幹的人當他的助手。這樣，一來可以跟著老人家學學技術，把他的寶貴經驗接受過來；最要緊的，能夠替換一下身子，給老人家減輕一點負擔，讓他能夠結結實實地多活幾年。想到這兒。他甚至感到，在農村的社會主義戰線上，最辛苦的人，並不是他這個支部書記，而是飼養員。別人每天可以收工，有事可以請假，把活幹完之後可以睡個踏實覺，可是飼養員不行，就算電影隊到村裡來演電影，他也不能去看一回，從春到冬，也不能脫個光身子睡一夜。……過去，老人家總是不聲不響地幹著，沒有任何一點兒個人要求；沒要求，並不等於沒困難，作為一個支部書記，應當想到這一點兒，應當體貼他。唉，自己在這方面對他關心得太不夠了。

馬老四用雨衣遮著一隻大海碗跑著回來，說：「長春，來，把騾吊起來，咱們灌藥哇！」

蕭長春聞到了藥味兒一愣，連忙說：「四爺，不能灌，這藥灌了以後，得不停地遛它；要是不遛，那藥就消化不了，就不管事兒……」

馬老四把雨衣揭下來搭在槽上，說：「這個我知道。不遛，藥存在肚子裡，還會變成病……」

「是呀！你看，這雨不停，怎麼到外邊遛呢？」

「這雨要是下個三天兩天，我們就等著呀？把牲口耽誤了可怎麼辦？來吧，咱們先灌了它，等雨停住，我就去遛。反正不能幹等著。」

蕭長春想：老飼養員這話也有道理，要是雨連著下幾天，這騾子就算耽誤了，就是病不加重，也得更難治。他趕緊捲起袖子，搓了搓涼得發麻的手掌，把紅騾子的韁繩解下來，蹬上石槽，一抬手把韁繩頭穿過棚頂上的橫樑，又使勁兒一扯，紅騾子的腦袋就被高高地吊起來了，嘴巴正好朝上。蕭長春從槽上又跳下來說：「您把藥碗給我吧，我給它灌。」

馬老四說：「你沒我熟。你就管抱著它的腦袋，不讓它動窩就行了。」

蕭長春一隻手抱著騾子的腦袋，一隻手打著手電給老飼養員照著亮兒。

馬老四不慌不忙地一手端碗，一手輕輕地撫著騾子的脖子、腦門；冷不防地捏住騾子的鼻子；那騾子感到呼吸困難，一張嘴，馬老四端著的藥碗的那一隻手就跟著過來，把藥水往騾子嘴裡一倒，那騾子一撥愣腦袋，「咕嚕」一聲，嚥了一下；連著三次，一碗藥水全灌完一點幾沒灑。

蕭長春解開韁繩，像小孩見了什麼新鮮玩藝兒似的笑著說：「四爺，嘿，您是真有絕門兒呀！我還想用根棍子撬著它的嘴灌哪。」

馬老四一邊搓著手上的藥末子，也一邊笑著說：「對牲口，就得像對小孩似的，什麼事兒得哄著幹，不能硬強。它可懂得好壞啦。」

蕭長春說：「四爺，等過幾天，場裡不用人看著了，我搬您這兒住來呀。」

馬老四一邊給牲口推著肚子一邊問：「你搬到我這兒住幹什麼呀？」

「跟您做伴兒。」

「做伴？你想著來替我看牲口是不是呀？」

「您太累了。」

「就算你們幹部都搬到這兒來，我就能鑽進被窩裡睡踏實覺啦？得了，你千萬別在我身上多花心思，夠你忙的了；你老是惦著我，倒使我怪不落忍的。只要我能把牲口餵得好好的，對你們工作有點幫助，我就是累一點兒，也不算什麼呀！」

「起碼得找個年輕力壯的人跟您一塊搞。」

「這倒行。可是得挑挑。」

「德大、道滿，行不行？」

說誰誰到，韓道滿和馬翠清兩個人摸到這兒來了。

他們兩個離開蕭家門口，又到韓百仲家撲個空，拐進這兒，找到了蕭長春。

馬翠清說：「你這個支書可真難找！」

蕭長春說：「這不是找到了嗎！有什麼事兒呀？」

馬翠清說：「我可是照你的話辦的。我讓他把行李搬回去，他不幹。我把他交給你啦，你想法兒吧。」

蕭長春明知道這裡的問題又出在馬翠清身上，卻故意問韓道滿：「怎麼說得好好的，又變卦了？」

韓道滿嘟嘟囔囔地說：「這麼不聲不響地回去，他該說我向他投降了……」

蕭長春說：「不是讓你不聲不響地回去，回去得做工作：趁他這幾天心裡有點兒活動了，幫助他解疙瘩呀！」又轉臉問馬翠清：「你說這能叫『投降』嗎？你是不是也覺著親自登門兒，有點失身份哪？要不就是也覺著去『投降』了，對不？」

馬翠清說：「你瞎胡猜，根本沒有這個想法！」

蕭長春說：「我不信。你要是沒這個想法，道滿的嘴裡邊蹦不出這個詞兒來。道滿，你說實話，拿出上次團支部會上的批評精神說話，『投降』這個詞兒到底是從你心裡出來的，還是跟別人學來的？你倒是說呀！是別人教給你的吧？」

韓道滿支支吾吾地不肯說。

馬翠清連忙說：「你不用審案子了，反正這麼闖進去不大好……」

蕭長春笑了：「怎麼著，我沒有瞎胡猜吧？」

馬老四說：「這兒雨拉拉的，別淋著了，有話都回屋說去吧。走哇，走哇！」

三個人跟馬老四走進屋裡。馬老四從鍋台旁邊抱了一把乾樹枝子和棒子骨兒，一根一根地搭起來，像個小塔似的。他劃火從底下點著了，那小塔先是冒了一下煙，煙後起了火苗子，那火苗於是一股子一股子，比齊了，歡快地跳躍著；從下邊穩穩當當地往上邊燒著，好像盆景裡一棵紅色的小樹。

「馬老四又搬過幾個小凳子，拉拉這個人的胳膊，又拍拍那個人的肩頭，說：「都坐下吧，反正沒啥事兒，好好地烤烤，這天氣可真涼啊！」

馬翠清說：「您別張羅了，我們還有事兒哪，哪有工夫坐著烤火玩呀！」

馬老四對兩個年輕人說：「看你們那衣裳濕的，老讓它這麼濕濕地搭著，受了寒，可不是玩的，回家換換吧。」他看看蕭長春，見這位支部書記一臉的小疙瘩，兩個眼皮都有點抬不起來的樣子，很心疼，就說：「長春，快脫下那褂子，把鞋也脫下來，好好烤烤；你今晚上別走啦，跟我這兒住吧。該你歇歇了，明個一早上，山堆大的事兒等你哪！坐呀，多烤烤；我不讓走，你就不用走啦。」

三個人圍著火堆坐下來，那熱氣從身上一直熱到心裡。在風裡雨裡泡了半天的人，有一堆火烤烤，這該是多麼難得的享受啊！

蕭長春用了很大的勁兒才把那兩隻又是泥又是水的球鞋扒下來，腳板泡的白胖胖的，腿肚子發青，筋骨都是疼的。當他把小褂子脫下來擰了擰，一轉臉不見了馬老四，就朝著窗外邊喊：「四爺，您也烤烤來吧！」

馬老四正在槽邊上忙，他把雨衣給病騾子搭在身上，聽見喊，就大聲回答說：「一會兒就來，你們先烤吧。」

蕭長春轉過臉來對兩個年輕人說：「我說二位同志，你們的事兒打算怎麼辦呢？」

馬翠清說：「還那麼辦唄！道滿乖乖地搬回去，把你教給他那些話，一句一句地跟他爸爸說說，不就行了。」

韓道滿說：「我看不是那麼容易……」

馬翠清說：「怎麼不容易？像吃飯似的，用你幹什麼，我一個人全幹了。」

蕭長春想了想說：「我看這樣吧。今晚上雨這麼大，抱行李、拿東西都不太方便，道滿先不用搬家，你們兩個一塊到家裡去看看他，說說話兒就行了……」

馬翠清叫起來：「喲，他去就行了，幹嗎賣一個還搭一個幹什麼呀？」

韓道滿連忙說：「去兩個人有伴兒，好說話，我特別贊成支書這個主意。」

馬翠清說：「好什麼？我沒臉搭搭的，跑去算幹什麼的？給他下氣去啦？到那兒說什麼呀？我可找不出話來。萬一我這火再上來，砸了鍋怎麼辦？」

蕭長春說：「就憑我們翠清同志，快刀子一樣的兩片嘴，沒話說，我才不信哪。為什麼要砸鍋？只能鋦，不能砸，砸了我要批評。

翠清你不用皺眉頭，反正，這個人的工作你們兩個包了，早晚也得去。當然這個工作，是艱難的、細緻的，可是，我們的任務光榮也是在這兒。依著我看，百安大舅不是那種專跟別人耍心眼兒、絞腸的人，比一般的中農好說服多啦，今天去，正好有引子……」

馬翠清說：「我看沒引子！」

蕭長春說：「怎麼沒引子呢？老頭子跟大夥兒淋了半天，看受了涼沒有，做飯吃沒有。

晚輩人嘛，他就是怎麼落後，也得像晚輩人那個樣子，知道關心他；這樣一來，又是慰問，又是鼓勵。話一引開，你們就說他今天在保護農業社麥子這件事情上，表現很好，大夥兒都看到了，你們倆也高興，勸他往後順著這條道兒走下去。這麼一來，我保管老頭子愛聽，再說別的也能聽進去，一定能夠聊得挺親熱。今天這樣開個頭兒，等以後，你們的爭取工作就加緊起來。一步一步地提高；好話兒說著，好道兒擺著，他能給臉不要臉？就是石頭也得滲點水。對什麼樣的落後人，得開什麼方子治他的病；百安大舅這會兒最擔心的不是分麥子吃虧不吃虧的事兒了，是怕兒子跟他不親、翠清你跟他不近。你們兩個去了，跟他一親近，保險能開開門兒。再加上我們農業社不斷地打勝仗，轉變的人越來越多，落後的人越來越少，壞人越來越露底兒；他不是傻子，應當怎麼行，怎麼走，他自己就得動心動肝地想想了。過後，我和百仲大舅再一出面，保管能把他拉過來。」

支書這一番話，把兩個年輕人都給說住了。

馬翠清對韓道滿說：「你聽見沒有，條條道兒都能走啦。你是幹不幹，說個乾脆的吧！」

韓道滿說：「不幹怎麼著。我多會兒都沒有打過退堂鼓。你說說你幹不幹呀？」

馬翠清噌地跳了起來：「我不幹，雨拉拉地找你幹什麼！玩來啦？走吧！」

韓道滿樂了：「你要早這樣，多好哇！」

兩個年輕人整理雨衣準備動身。蕭長春也把烤得熱乎乎的球鞋穿上，順手又在火堆上加了一把柴火，跟他們走出來，說：「翠清，我還得囑咐你一句，可不興簡單辦事兒，能說多少說多少，見好就收；這種工作得慢慢來，不能一口吃個胖子。聽見了沒有哇？」

馬翠清在大門口外邊應了一聲：「我又不是聾子！」又扯了一把韓道滿，「走哇！」

細雨的沙沙聲，把兩個年輕人的說笑聲淹沒了……

蕭長春轉身朝著牲口槽前邊走，想看看吃了藥的騾子有什麼反應，再換馬老四回屋去烤烤火；抬頭一看，棚頂上掛著的那盞燈的火苗眠下去了，就說：「四爺，該添油了吧？」槽那邊沒人應。

「四爺，您快到屋裡烤烤去吧，這邊有啥事兒讓我替您照看照看。」

槽那邊還是沒人應。

蕭長春踮著腳把燈珠捻大，低頭一看，棚裡的那匹病騾子不在了，馬老四也不在了。他慌忙地轉回身，滿院子呼喊：「四爺，四爺！」

剛剛小了一陣子的雨，又嘩啦一下大起來了。

蕭長春從槽前抄起小鐵掀，從屋裡取出手電，也顧不上穿上那件烤著的小褂子，就朝外跑。雨水，陰涼陰涼地潑在他那結實的肩上、背上，順著濕了的褲子，滾進鞋裡。他出了大門口，又在空場上喊著，照著，依舊沒人影，沒回聲。他的胸口突突地跳，暗想：準是自己跟馬翠清他們說話的工夫，馬老四見雨停了，就拉著騾子到外邊遛去了，這會兒準是在村邊上……這樣大的雨又來了，回不來，躲不迭，年老的人，病重的牲口，全得淋壞……

他越想越覺得可怕，一邊朝村外跑，一邊呼喊：「四爺，四爺！」

狂風急雨，把他的聲音撕碎了，吞沒了；「轟」地一聲，又打起了響雷……

他越喊越著急，甚至有點生氣了。要是碰上馬老四，年輕的支部書記一定會跟老飼養員發火了，他會說出這樣的話：「照你這樣玩命，不要當飼養員了，明天早上，我就建議社委會停止你的工作，從今以後，不讓你沾牲口邊兒！」發過火之後，他要後悔的，可是這會兒，他是非發火不可！

他轉了一陣子，喊了一陣子，又想：漫天遍野，到哪找去呢？對啦，先叫韓百仲：兩個人一齊去找。他拐回來，朝南走，繞過碾棚的時候，他忽然聽到一種「得得」的聲音，停下細聽，卻聽不到了。是雨水流動的聲音，還是房簷滴水的聲音呢？又響起來了，細聽聽，不對，像是牲口走路的聲音。他想：可能是雨一大，馬老四牽牲口回來了。

他朝前邊迎了幾步，剛要喊，那種聲音又在背後響起，這是怎麼回事兒呀？他急轉回來，原地轉了一圈兒，又打開手電朝碾棚裡一照——哎呀，在這兒哪！

在碾棚裡，馬老四倒背著手，牽著病騾子，沿著碾道，慢慢地走著、轉著，走著、轉著那條無盡頭的路……

蕭長春心裡一熱，釘在那兒了。

一個雷聲，一片電閃……

馬老四藉著電閃看到了蕭長春，就一邊照舊走著，一邊很平靜地招呼他：「外邊淋著幹什麼，快進裡邊來吧！不老實地屋裡待著，還往外跑什麼？你這個孩子呀！」

蕭長春走了進來，腳下的細土立刻和了泥。他看看馬老四，又看看騾子：「唉，四爺，您讓我說什麼呢？」

馬老四笑著反問：「你為什麼要對我說什麼呢？」

「我真生氣了，我想跟您發火、批評您；一見面，我又開不了口啦……」

「你沒理由批評我。我做著我應當做的事情，這事情是對農業社有好處的。你批評，我也不接受！」

「我想表揚您，可是我又找不到恰當的話……」

「你更用不著表揚我。我做的，比我想做的差遠啦，農業社需要我多做呀！你表揚，我倒慚愧了。」

「您把自己忘了……」

「不錯。你也把自己忘了。一個人，對集體事兒著了迷，他才能忘了自己。」

「您把一切都交給了集體……」

「不錯。一個人只有他能夠捨得把一切都交給集體的時候，他才會迷住集體的事兒。」

「這樣轉著遛倒不錯，您真會想辦法呀……」

「只有不自私的人，才是聰明的人；往邪道上走的傻瓜蛋，都是自私的人呀！」

蕭長春笑了：「哈哈哈……」

他笑得響極啦。

馬老四也笑了：「哈哈哈……」

他笑得更響。

這一老一少的笑聲，壓住了雷鳴和電閃。……

第一○八章

韓道滿和馬翠清兩個人跑到家門口的時候，大雨才到。他們站在門樓子底下，跺著濕腳，對臉兒笑著，慶幸沒有挨著這一場大澆大淋。

韓道滿說：「進去吧。」

馬翠清說：「你頭走，我後邊跟著。」

韓道滿說：「進去了，你得先開口講話。」

馬翠清說：「我得裝啞巴。說多了容易走火。」

韓道滿說：「你裝啞巴，跟我幹什麼來呢？」

馬翠清說：「我給你壯膽呀！他要是打你的話，我在旁邊偏拉一把。」

兩個人笑了一陣，又小聲嘀咕了一陣。馬翠清把那天動員孫桂英參加勞動的事兒作例子，給韓道滿鼓了鼓勁兒，他們這才往裡邊走。

屋子裡的一股熱氣朝他們撲過來，只見焦振茂和韓百安兩個人坐在小油燈下邊。看樣子他們已經談了好長一會兒了，而且談的很不錯，坐的比較近，臉色也都好看，連屋子裡的空氣跟往日都有點不一樣似的。

他們一進屋，焦振茂就笑著捅了韓百安一下說：「你瞧瞧，來了吧？你硬說他們不會來。這時候的年輕人，可比咱們上年紀的人度量大呀！」

韓百安不好意思地朝炕裡挪挪，臉兒衝著北牆，說：「炕上坐吧。」

韓道滿閃到一邊，讓馬翠清上炕。

馬翠清說：「精濕的，不上炕啦。」就依著炕沿，坐在焦振茂的旁邊。她的腳底下丟下兩塊濕濕的腳印兒。

不知怎麼回事，除了韓百安，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都找不到話兒說了。

焦振茂怕僵住，就又接上剛才的話茬兒，對韓百安說：「咱們可是說定了，一晴天，咱就派人上山打葛條，打回來，你就專門管這事兒。打一趟夠不夠呀？」

韓百安說：「夠了。別要太老的，也別要太嫩的。」

馬翠清也跟著搭上一句：「打葛條幹什麼呀？」

焦振茂想留著讓韓百安回答，見他沒有回答的意思，就說：「打草苫子用，用葛條當麻繩用，又省錢，又省事，這是你百安叔出的好主意，連我都沒有想到這一步上。」

馬翠清說：「這個辦法是不賴，葛條比麻繩還結實哪，還能給咱們農業社節約。」

焦振茂說：「你百安叔心裡邊的道道兒可多啦。他不光出主意，還願意自己到山上打葛條，更不賴吧？回頭，你們黑板報得表揚你百安叔呀！」

馬翠清說：「當然可以啦。有錯處就批評，有好處就表揚，不該不欠，沒遠沒近。」話說到這兒，又算結束了。

焦振茂極力施展他那「和事佬」的本領，給韓道滿使眼神，見沒管事兒，又用腳尖捅韓道滿，急得啥似的。

韓道滿看了爸爸一眼，嚥口唾沫，咳嗽兩聲。剛才，他走一路，想一路，準備了一套話，到了爸爸跟前，就不知道從哪兒說了；一見爸爸那沒有任何表情、冷如冰霜的臉，肚子裡的話兒，全都跑個沒影兒了。

焦振茂見韓道滿開不了台，又給馬翠清使眼色，意思是說，你打頭炮吧，火力可別太猛，溫和一點兒。眼色使完，他又有點後悔，心想：這丫頭心直口快，對不合理的事兒嫉惡如仇，對落後的人恨之入骨，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還柔和的了呀！別再讓她幾個炮彈，把個剛剛轉過頭來的、還沒有開步走的韓百安打回去呀！

他後悔也來不及了，馬翠清根本沒看他，那樣子，好像就要開台。她朝炕裡邊挪了挪，先看看韓道滿，朝他咬了咬牙，意思是：商量得好好的，由你說話，你倒當起啞巴，鑽到防空洞，把我推到擂台上來，真壞！接著，又在韓百安那花白的頭頂上看了一眼。忽地，她的心裡一動，好多忘記了的往事，不知怎麼回事兒，一下子湧到了她的心頭上來了。

那一年，馬翠清只有七八歲。七八歲的丫頭，就淘氣得賽過男孩子；什麼地方都敢去，什麼事兒都敢辦。韓百安家院子裡的那棵杏樹上的杏子長大了，青的發白，一嘟嚕一嘟嚕地壓顫枝。一群孩子在街上玩，隔著牆就能看到它，都饞得從嘴角往外流酸水。有個孩子說：

「翠清，你總吹膽大，你敢進去給我們摘個杏子吃嗎？」馬翠清把小腦袋一擺：「怎麼不敢？走！」他們用秫秸棍撥拉開門插關，打開門，擁到院子裡，又把門掩上了。正好石磨旁邊有個凳子，馬翠清搬過凳子，登上去，一蹺腳尖，就夠著老樹杈上，一直攀到最上邊，抓一把又青又大的杏子就摘，摘了就往衣兜裡掖。小衣兜還沒有摘滿，樹下邊的孩子就像馬蜂窩似的炸了營。原來，韓百安從地裡回來了，出現在門口；孩子們一個個黃著臉，從他的胳膊下邊跑了。樹上的馬翠清也嚇得不得了。韓百安又氣又心疼，臉色煞白，跺著腳罵：「兔崽子們，糟害我！」看見樹上的馬翠清，又罵：「猴丫頭，我看你下來不，下來我就砸扁了你！」

馬翠清怕極啦。她知道韓百安是個有名兒的小氣人，有一回，他的親兒子韓道滿摘了一個杏子吃，他還打韓道滿一個大巴掌；馬翠清親眼看見他打的，當時還衝著他的後背罵他「小氣鬼」。這會兒兩姓旁人跑進來摘他的杏子，他能饒了嗎？不用說別的，他要是把樹下邊的凳子一拿，自己就不用想下去了，下去非得摔壞了不可。馬翠清越想越怕，壯著膽子往下爬。可是韓百安沒有搬走凳子，當馬翠清的兩隻小腿垂下來，夠不著凳子的時候，他還跑過來，扶了馬翠清一把，又把她抱起來了。馬翠清不敢喊，不敢叫，一回頭，就看見他那花白的頭頂上直冒汗珠子。老頭子把馬翠清放下之後，依舊是白著臉喊：「你們這不是糟害人嗎？杏子不熟，正壯個兒，你這半兜，將來就是一兜呀！」馬翠清怕極啦，把杏子掏出來扔在地下，就跑。她怕韓百安揪住她不放。韓百安並沒揪她，只在背後喊：「我找你媽去，讓你媽賠我，讓你媽狠狠地揍你一頓，你等著吧！」馬翠清不敢回家，還是媽媽跑到河邊上把她找回去的。

媽媽也沒提這件事兒，韓百安根本沒有給她告訴媽媽；後來韓百安見了馬翠清的面，也沒有再罵過，只是，那個門樓上加了一把黃銅鎖，杏樹幹上綁了一圈酸棗棵子……

馬翠清常常想起老人家抱她那會兒，看到的花白頭頂，再不背後罵韓百安是「小氣鬼」了。

還有一回，那是馬翠清的媽媽病死的頭一年。麥收時節，媽媽病倒在炕上了。地裡的麥子，幹得往下掉穗子。那塊地跟韓百安家的刀把地搭著邊兒。韓百安看見了，就來到馬翠清家，站在門口外邊說：「大嫂子，麥子得收了。」媽媽說：「我收不了，孩子又幹不了活兒……」

韓百安說：「就是幹短工，也得收哇，糟蹋在地裡多可惜呀！」媽媽說：「大兄弟，你就修修好，幫我們收來，該多少工錢，從麥子裡邊扣。」

韓百安沒有伸手，他怕別人說他找人家孤寡的便宜，倒是暗地裡替她們找了個短工，給收上來了。麥收以後，媽媽的病更重了，請醫吃藥，欠下了債，不得不把那塊地賣了。寫賣地文書那天，馬翠清親眼看見，韓百安在她家門口轉了好幾趟；轉一趟想進來，又走了。

馬翠清跑過去招呼他：「大叔，您屋坐。」韓百安的臉色也是煞白的。他沒有進來，卻無力地坐在了門口的台階上，垂下了腦袋。馬翠清莫名其妙地望著老人那花白的頭頂發呆。過了好半天，韓百安才嘆口氣說：「孩子，你還小哇，你不知道土地是咱莊稼人的命根子；把它寫給人家，你們娘仨往後還怎麼活呀！……」

從這以後，馬翠清總覺著韓百安是個善良的好心人，從來沒有討厭過他……

這些過去的事兒在馬翠清的眼前閃過之後，她猛地感到，自己對韓百安的態度是不全面：

這一程子，不知不覺地討厭他了，不光把他跟彎彎繞這些人一樣看待，甚至於把他跟馬齋劃了等號。她想：蕭支書的話對，韓百安踉彎彎繞這些人不一樣，只要耐心一點，能夠爭取過來；把他爭取過來，對敵人那邊的力量就是個削弱，對自己這邊的力量就是個加強。直爽的姑娘動了心，想著想著，身上升起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勁頭，就朝韓百安跟前挪了一下，很誠懇地說：「大叔，蕭支書批評道滿啦，團支部的同志也給我提了意見，說我們過去對您幫助得不夠，不耐心。這是我們的不對……」

這句話出口，不光是韓百安吃驚不小，就是焦振茂也感到非常意外。韓道滿倒是很高興。

焦振茂馬上敲邊鼓說：「看看，孩子們還說對咱們幫助不夠哪！咱們也得檢討檢討自己，自己是不是有點兒太落後了。要不然，還用人家幫助幹什麼呀！」

韓道滿說：「爸爸，往後，咱們可不能再生氣了，應該歡歡樂樂地過日子……」

馬翠清說：「別人家都是和和美美的，為什麼你們爺倆總是牛蹄子兩半兒？這不是小事兒，咱是農業社的社員，一家影響著大家。為什麼總鬧彆扭，這裡邊有個好壞是非，我們往後就要幫助您認清這個理兒。」

焦振茂說：「只要是心裡邊扭過彎來，順了壟溝，就能歡歡樂樂的了。」

韓道滿說：「要想不生氣吵架，得有一條，您得進步。像今天搶麥子那樣。人家一表揚您，我心裡多高興呀！」

馬翠清說：「連蕭支書聽了都高興得啥似的。」

焦振茂說：「我更高興，早盼他有這麼一天。」

韓道滿說：「想進步，就得跟好人學，往好人這邊靠近，別跟壞人扎堆兒，跟他們還能走出好來嗎？您看看我振茂大伯，人家多進步，多積極呀！」

焦振茂連忙擺手說：「差遠啦，差遠啦，別提我吧。早先我倒是覺著自己差不離似的，這一程子，我才照了鏡子洗了臉，比人家馬老四，離著十萬八千里。」

馬翠清說：「離著遠不要緊，得朝著正地方奔。我越想越覺著怪。農業社在那兒擺著，幹部在那兒站著，看得見，也摸得著，就憑大叔你這麼會算計，怎麼總是算擰了賬呢？到底兒是集體好，還是單幹好；是蕭支書這邊人好，還是馬之悅那邊人好，這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嗎？您怎麼就偏偏不正著眼睛看看，老是不開竅呢？」說到這兒，她又激動起來了，發覺自己到了「邊兒」，再往下說，準得過了火，就咕嘟著嘴，不吭聲了。

韓道滿說：「不開竅，想不通，蕭支書說可以等等您，可是您得認識潮流。不認識潮流，您就要上壞人的當。今天我把話給您說透了吧：我是下決心跟潮流走，往社會主義奔，不能走您給我安排下的那個舊道；那條道走不通，不如這條道光明。您沒見我們青年種的苗圃嗎？收完麥子就往山上栽，支書說，還要開蘋果園、葡萄園，還要使拖拉機、用電燈，……您單幹，單幹八輩子，也甭想搞出這些個來；我憑什麼放著大道兒不奔，要往小道上拐呢？我的道兒還長著哪！我這回來家裡跟您認錯，錯在我對您幫助不夠，鬥爭也不夠；我要搬回來，是要讓您跟我走，我可不是來投降的！」

馬翠清聽了這番有勁兒的話，感到十分吃驚，忍不住地滿臉放光，真想替韓道滿鼓掌叫好。

焦振茂卻覺著話語太重，怕把韓百安鬧翻了，父子倆吵起來，鬧得前功盡棄，趕忙接過話茬兒，盡量用親切的口吻說：「百安，看人看心，聽話聽音，我覺著，道滿那心對你是熱的，道滿這話對你是燙的，我全贊成。咱哥倆是老交情了，誰全知道誰，晚上沒事兒，我好好跟你擺擺心思，坦白坦白。過去，咱們到一塊兒光打小算盤，今個我跟你打打大算盤。先拿咱們這個天下說吧，過去是壞人、洋人坐金鑾殿，咱老百姓受那份罪，就不用細說細表了。如今呢，老百姓坐天下，過上了太平日子；往後呢，還要過社會主義日子——你別老是覺著那日子沒影兒，不落實，其實，已經到了眼皮底下了。沒有社會主義，能有今天這收成？沒有社會主義，今天這場雨，麥子不就都淋了？這些你都親眼看見了。咱們再接著說：闖這個天下，人家共產黨是經過多少難關！聽說，當年人家從南方打到北方抗鬼子兵，走了好幾萬裡，對啦，兩萬五千里，吃皮帶、啃草根子。打咱們北邊的密雲石匣的炮樓，那是多激烈！攻不上去，人家把羊毛毯子蘸上水，裹在身上，往炮樓跟前滾。共產黨從一開始就淨辦好事兒，可是還有人反對。蔣介石就反對，地主、漢奸也反對，咱們有些中農戶也反對過呀，我就反對過。打鬼子那會兒要軍鞋，宰攤一雙，我就不高興；要公糧，總想給點不濟的。搞土改，按人口補給我一畝地，我說不貪無義之財，白要人家的地不講良心，硬退了。後來共產黨又搞起農業社，那就更不用說了，咱倆沒少在一塊兒嘀咕，還罵過呢。不怕道滿、翠清笑話我，今天咱們就是要兜底兒嘛！人是越活越伶俐，不能越活越糊塗。我對新事兒，是一點一點兒明白的。打跑了鬼子，咱們不跑反了；搞了土改，咱們不挨地主欺負了；有了婚姻法，就沒人投河覓井的了；辦了農業社，窮人過了好日子，咱們這些不窮不富的人，也過上保了險的好日子。你就往後看吧，好事兒還多著哪！有一件，可不能再像過去那樣，老毛病不改，不能遇上一樁新事兒，開頭就先反對一陣子了……」

這個老人滔滔不絕地說著，用意是在說服老朋友，實際上，也是總結著他一生中經歷過的一段光明而又不平坦的歷史。這是他真誠的坦白，是把一顆已經閃出光芒的心，赤裸裸地捧出來，給他老朋友看一看：以心比心，他希望面前這個可憐人，經過一段糊塗日子之後，跟自己一樣地轉過彎來，跟上潮流，跟上馬老四這些老貧農。

他繼續說：「我過去也納悶，正像你眼下對我納悶一樣：我為什麼不能像年輕人那樣，也不能像馬老四、喜老頭那樣，來了個新事兒就擁護；我總是先當對頭，過後才贊成。毛病到底在哪兒？這一段日子，我找到了。歸根結底，是自私，光打小算盤，不打大算盤；缺一副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田。」說到這兒，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衝著韓百安，加重語氣說，

「百安，你這會兒的病也是這個。自私，自私，你太自私了！」

韓百安抬起頭來，看了焦振茂一眼，又低下了。

焦振茂並沒在意，又往老朋友跟前湊了湊說：「百安，咱們一塊兒活過來的，你為什麼沒我進步呢？我看哪，道滿、翠清把你的病根找到了。你也不用捂著、蓋著不讓扎針、拔罐子了。一句話，就是因為你不愛跟貧農學，偏愛跟壞人靠……」

韓百安的嘴唇動了半天，冒出一句話：「什麼，你也說我跟壞人靠？誰是壞人，我跟壞人幹什麼壞事情了？你們都冤枉我呀！」

焦振茂說：「你別急，聽我慢慢往下說。你靠著的那些人，你當他們都是好人呀？彎彎繞、馬大炮，總想讓農業社翻車、斷軸；他們偷運糧食，違反政策條文，鬧糧、鬧土地分紅，都是壞事，都是反對好人，反對社會主義呀！」

韓百安嘟嘟囔囔地說：「我根本就信不住他們；對他們我早就留著後手。」

韓道滿插言問：「您信得住誰呢？就信得住馬之悅！」

韓百安說：「他是幹部，是頭嘛。」

馬翠清也忍不住插了一句：「他是什麼幹部，什麼頭？是個壞蛋！」

韓百安一愣，瞪起兩隻朝裡邊（左目右區）嘍著的眼：「什麼，馬主任是什麼？」

焦振茂用力說：「原來你還在鼓裡呀？實話對你說了吧，他是頭號大壞蛋！」

韓百安聽了這句話，驚慌失色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結結巴巴地說：「大哥，大哥，咱們不能不講良心呀！」

焦振茂說：「從前我也是瞎講良心的。你不知道他的底子，知道了，更得把你嚇一跳。」

馬翠清說：「他壓根兒就不是好人，是披著人皮的狼！」

於是，焦振茂和馬翠清兩個人把馬之悅如何耍陰謀手段要搞；垮農業社，又如何陷害蕭長春和焦淑紅，又怎麼要強姦孫桂英，又；怎麼跟奸商勾搭，等等，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同時又加上了他們的評論。

韓百安聽呆了。

焦振茂說：「這事兒眼下還保密，別亂說。這都是咱們見到的，不是人家哪個幹部開會給咱講的；我看你還對他挺迷信，不得不給；你透透信兒。要不然，你還得跟著他們走，還得上他們的當。他們。沒死心，還得搞亂子；要是搞起來，不拉你才怪哪。百安，今天我說服你這些話，你想通沒有呀？」

韓百安眨巴著眼，幹張嘴，說不出話來。

馬翠清說：「您講個乾脆的，我們大夥兒也就放心了！」

韓道滿也滿臉通紅地說：「爸爸，您看看，我說您還不信，這回您該信了吧。跟這夥人走，能有什麼好下場？」

韓百安心裡邊亂騰騰，腦袋像發面饅頭似的往大脹著。他看看兒子，看看馬翠清，又看看他的老朋友，終於說出一句話：「我，我謝謝你們的好心。讓我再想想吧……」

焦振茂樂了：「哎，這回還不賴。想通了，把疙瘩解開了，心病去掉了，咱們哥們好跟大夥兒一起往社會主義奔哪，你瞧那日子才叫真正的好日子呀！」

馬翠清也挺高興。她活潑起來了：「好，好，太好了。往後呀，您就擦亮眼睛，跟他們劃清界限，挺起胸脯子，跟貧下中農一道兒走。」

韓道滿說：「對啦，您就一個勁兒進步，像振茂大伯這樣。人活著不能光為自己，要為大伙，為社會主義大事業，這樣的日子過著才有味兒。」

他們又熱烈地談論了一陣子才結束。父子倆送走了焦振茂和馬翠清，時間已經不早了。

韓道滿要到羊欄搬行李去，搬回來就睡，明天好參加勞動。火熱的勞動在召喚著人們。特別是收穫勞動果實的勞動。雨一住，頂多過不上三五天，就要打完場、分麥子了。

韓道滿冒著小雨，心滿意足地往外走。跟爸爸鬧「崩」了這些日子，他每天除了回來吃飯，從不著家；今晚上，他回家了，又要躺在爸爸的身邊了。他想著自己這半年多的經歷，從參加種麥子到開墾苗圃，到後來被捲進東山塢各種各樣的鬥爭的漩渦裡。這一段道路在這個年輕人說來是不短的，每一步都邁得十分吃力。當然，他沒有爸爸那麼多的疙瘩和心病，可是他同樣的膽小，同樣的不懂得每一天的生活、勞動的意義，他也不關心這一些，從早到晚他只想自己的事兒。眼下，他覺得自己終於從小圈子跳進了大圈子，不光是身子跑出了小圈子，心也跳出了小圈子。他懂得了許多事情，明白了好多道理，特別是找到了自己的學習榜樣，選定了一條最好的人生道路……

小伙子想著想著，心滿意足，真想唱幾句。

韓百安今天晚上可苦了。他沒等兒子，也沒有脫衣服，甩掉了鞋子，抽下褲帶就躺在炕上。他的心裡邊亂得像一團麻，沒頭沒緒，扎扎撓撓。他想：馬之悅是老幹部、老黨員、老功臣；馬翠清這個孩子就罷了，焦振茂這個厚道、穩當的人，怎麼也到這兒說他的壞話呢？

這麼多年，他跟馬之悅兩個人總是挺對勁兒的，焦振茂敬著馬之悅，馬之悅也敬著焦振茂；頭幾天焦振茂的閨女找婆家，馬之悅還要當個媒人，焦振茂也是樂意的，怎麼一下子倒說人家是陰謀了，是要把他的閨女鏟走，是打擊幹部呢？馬之悅那麼一個大幹部，會跟一個毛丫頭耍手段嗎？馬之悅的神通廣大，能怕一個毛丫頭嗎？馬之悅跟蕭長春兩個人不合，這是大伙兒全知道的事兒，嘴上不敢說的人，心裡也明白；耳朵裡聽不到的人，眼睛也看得到。兩個幹部不合槽，鬧糾葛，這是常有的事兒，父子倆還吵架分家嘛。可人家都是共產黨裡邊的人，馬之悅怎麼會拿出過去地主惡霸和國民黨的手腕兒害蕭長春呢？馬之悅是這種人嗎？反過來想，蕭長春是積極得有點兒過火了，為這個，溝北邊的人全都反對他；可是這個人還是個好人，幹什麼都為別人，從不往家裡拿仨掖倆，對婦女更是規規矩矩，公公正正；這些，有眼睛的人全都看得見。馬之悅真是那種有歹心的人要害蕭長春？馬翠清雖是孩子，人家是團幹部，不會講瞎話；焦振茂這個人長這麼大，更沒有跟誰說過一句假話……

韓百安的腦袋裡畫了一大堆問號，解也解不開。同時，又好像有許多人，圍著他，說這說那；這裡邊有韓道滿，有馬翠清，有焦振茂，還有蕭長春；他們說過的話，全在他耳朵裡邊嗡嗡著；羊棚的事情，場院的事情，那山一樣的麥垛，海一般的麥田，也在他的腦袋裡翻騰著……

好多問題，又像碾砣子似的在他心裡邊轉，轉來轉去，又轉到馬之悅的身上了。忽然間，他又想起那一口袋小米子。小米子放在馬之悅家快半個月了。那時候，彎彎繞他們那事情一露餡，馬主任沒把小米子弄出去，眼下也沒必要再偷偷地賣了；一分了麥子，家家都肥了，誰還翻你的！全是瞎詐唬，鬧得人怪不安定。還是扛回來吧，放在自己手裡最保險。那小米乾是他一把一把攢的呀！是他的寶貝疙瘩、心尖子呀！

金黃金黃的小米子，在他腦袋裡晃蕩起來。他把一切都忘了，恨不能一把將小米子口袋抓到手。他想，不管馬之悅到底是個啥樣人，都應當小心點。

他聽聽外邊沒動靜，兒子還沒回來。這孩子，到哪兒就得在哪玩住。於是，他又繫上了褲帶，挪著下了炕，穿上鞋，打開了大門……

陰雨，還在稀稀拉拉地下著。

韓百安踏著泥水，朝馬之悅家裡摸去。

第一○九章

這會兒，馬之悅正在焦慶家的門樓子裡邊蹲著。他把一隻耳朵貼在門縫上，聽著外邊的動靜，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北房窗戶上的人影兒。

他很害怕，沒有哆嗦，反而裝得很鎮靜。他在估計下邊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發生以後又用什麼辦法對付。比方說，馬翠清和韓道滿兩個人，也許沒有看出什麼破綻，幹自己的事情去了，也許很重視剛才的動靜，去報告蕭長春。頭一個可能當然是再好不過了，第二個可能，就非常危險。蕭長春這傢伙機靈透頂，這會兒也正在加倍地小心著；聽到這個信兒，一定要追根尋底；說不定街上已經佈置下民兵。那時候怎麼辦呢？還是挺出去，使個計策闖一闖呢，還是蹲在這兒，看情形再隨機應變呢？是不驚動焦慶媳婦，還是奔到屋裡去，跟她使個手腕兒，打打掩護呢？他心裡邊亂極啦，怎麼走，都覺著不安全。

陰雨一會兒大一會兒小，狂風一會兒緊一會兒慢。雨水從門樓的瓦簷上流下來，滴在石板的小坑坑裡，濺到人的身上。圈裡的母豬受到雷電的震動，偶爾哼一聲，窗戶上的人影兒一搖一晃的——那是焦慶媳婦正在燈下邊做針線活兒。

在馬之悅的旁邊，直豎豎地站著一個人，那就是剛才想要殺人行兇的馬小辮。他渾身發抖，腦門兒倒呼呼地冒汗。這會兒，他心裡邊塞著的東西，全可以用一個「怕」字來概括；前思思，後想想，都是讓人挺害怕的。剛才，要不是馬之悅從馬風蘭那兒得到信兒跑來追他，又把他攔住，殺錯了人是小事兒，後邊的馬翠清準得發現他這個兇手，一喊一叫，人一出來，兩頭一截，往哪兒跑？就算是蕭長春回來了，自己一刀刺不著，也不會是他的對手，還興許送了小命！哪會想到，下雨天還有這麼多的人出來進去的呢？……虧了馬之悅把自己救了，也讓馬之悅的幾句話把自己提醒。可是，老在這兒蹲著怎麼算呢？外邊要是闖進入來，完了，屋裡要是出來人，也完了。走吧，也險。這會兒他才知道，不要說手裡拿著尖刀子，就是空著手到這兒來，也是扎眼的；在街上不論碰上個什麼人，也不會輕易地把他放過去，真叫怕人哪！

一陣急風驟雨過去，一切又靜下來了；只聽得雨絲兒「沙沙」，從每個院子流出來的雨水，匯在街上，嘩嘩地流著。

時間過去的也不算短了，看樣子，沒了危險，眼前最要緊的事兒，是怎麼離開這個院子快到家裡去。

馬之悅站起來，活動活動蹲麻了的腿腳。

馬小辮也動了動，抹抹汗珠子。

馬之悅深深地透了口氣。

馬小辮小聲說：「我走呀……」

馬之悅擋住他：「別！」

「總在這兒待著險哪！」

「知道險，你還來幹這種蠢事？」

「我著急呀！」

「著急就輕舉妄動？」

「我想滅了他，你就好辦事兒了……」

「可是你沒想想，我正跟他對立著，這會兒已經公開了，出了人命，就是三歲的孩子，也得懷疑到我的頭上。還有，誰不知道咱兩家是親戚，出了這種事兒，還有不找地主的呀？咱們的事兒，八字還沒有一撇，先闖這個亂子，這不是存心要進大獄嗎？」

「進大獄就進大獄，反正那日子快了。」

「日子快了，才不能玩命嘛。我們要的不是一條命，要光為這個，那不太容易了。這會兒，我們要的是時間，要的是麥子，最後要個徹底的轉天換日。」

馬小辮輕輕地嘆口氣：「不把他搬掉，那個好日子能保險嗎？鬧了半天，屁毛沒得到手，再讓他把我祖宗給挖走，兒子給拉走，我這不算是絕根了嗎？不行，這塊石頭一定得搬，我寧可死在他後邊，也不能死在他頭邊。」

馬之悅說：「這塊石頭要搬，咱得用安全辦法。你想殺他？這小子後腦勺上都長著眼，保險你到不了跟前，先得讓他收拾了。再說，你沒見來來往往的到處都是他的人嗎？你一動手，準得讓人家看見，這不是白送死嗎？」

馬小辮想起剛才的險境，在黑暗中點了點頭，說：「行，行，只要堅決著點兒，把大事情做成功，怎麼著全好。之悅，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要成大事，不能心太軟哪！」

馬之悅苦苦地想著。這會兒，他想的跟馬小辮想的差不離兒。他不是心軟手軟的問題，許許多多事情堆在一起，已經把馬之悅擠到絕路上了，他還有什麼軟不軟的呢？馬小辮今天的行動，讓他生氣，讓他擔了驚，也受了點啟發。他也應當想一個決斷的計策，來個幹幹脆脆的；可是，他要求個安全，求個殺人不見血，而又達到目的……

西院北房突然傳來孩子的哭聲和一個老人的喊聲。那是蕭家的祖孫兩個。

「不，不，給我捉鳥，給我捉鳥！」這是蕭長春的兒子小石頭在睡夢裡的哭叫聲。

「小石頭，撒尿不？下炕，下炕！」這是被哭聲驚醒的蕭老大，招呼著孫子。

「要鳥，要鳥！」

「你這孩子，瘋啦，做夢也惦著鳥！等著活兒不忙了，讓你爸到北山裡給你捉。快下炕撤尿！」

這會兒正好雨小了，雷住了，在這只隔著一堵牆的地方，那邊的聲音這邊聽得非常清楚。

馬小辮聽到這一老一少的聲音，又想起蕭長春要領頭「滅」他的祖宗，「拉」他的後代，那股子殺人行兇的邪火，又翻上來了。他攥著手裡的尖刀子，憤恨地咬著牙說：「媽的，我全殺了他，讓他絕根兒！」

馬之悅輕輕地哼了一聲：「收了你的吧！」

馬小辮說：「這孩子是姓蕭的寶貝，我看就在他身上打打主意……」

馬之悅說：「不許你再亂動，聽見了沒有？」

「你怎麼啦？你沒見這天時地利，全衝著咱們來的呀，這場雨是多好呀！不殺了他，也讓他在炕上躺幾天，躺兩天，地裡麥子就收不上來了，場上的就爛了……」

「別急嘛！咱們得想別的辦法把他的手拴住。」

這會兒，這邊院子北房裡的孩子也被隔壁哭聲驚醒了，也哭了起來。

「媽媽，媽媽，吃，吃，吃……」

「別哭，別哭，媽在這兒。」

「媽媽，媽媽，啊啊……」

「等等，媽關了大門，就躺下給你吃奶啊。乖啦，聽話啦，啊。」

窗戶上的身影晃了一下不見了。

門洞的馬小辮攥著尖刀子小聲對馬之悅說：「不行，焦慶媳婦關大門來了，我得跑……」

就在這個時候，街上又響起膛水聲和低語聲：

「小心點呀，越是這樣天氣，越得小心。」

「放心吧，讓他們回家暖一暖，他們都不去。」

馬之悅急中生智，攔住馬小辮伏在他耳邊說：「別慌，外邊有人，馬上出去危險。先等等。你一氣別吭，全聽我的。把刀子給我，快給我！」

馬小辮一邊把尖刀子遞過去，一邊懷疑地問：「你，你要幹什麼？」

馬之悅說：「你帶這玩藝兒，路上碰到人怎麼行？」

馬小辮說：「你帶著？」

馬之悅說：「先藏起來，等一會兒再說。今晚上你就住在我家吧，路近一點兒。不讓他們發現更好，發現了，也好對付。你就說病了，疼得受不了，找鳳蘭拔火罐子，路不好走，就沒有回去。剛才我讓風蘭到家找你，她說有人在那邊走動。別急，咱們一塊兒走。」

沒等他把話說完，北房前門口已經傳來腳步聲。

馬之悅趕緊跑到豬圈跟前，搬起豬食槽子，把尖刀子壓在下邊，又跑回門樓裡邊，摸摸門，關得很緊，就低聲對馬小辮說：「跟我走！」隨後，在院子裡轉了個小圈，鎮靜了一下，又對北房小聲說：「焦慶家嗎？」

焦慶媳婦頂著一塊鍋蓋正要去關大門睡覺，被這突然的聲音嚇了一跳：「誰？」

馬之悅帶著笑聲說：「哈，你這耳朵真不管用啊，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焦慶媳婦聽出馬之悅的聲音，又見他沖沖地走過來，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兒，一邊躲閃，一邊疑疑惑惑地問：「馬主任，這麼晚了，幹什麼呀？」

馬之悅已經從她身邊擠過去，進了屋。

焦慶媳婦見馬之悅後邊有個尾巴，問：「後邊那個人是立本嗎？」

沒回答，兩個人全進屋了。

焦慶媳婦跟進屋一看，渾身打個冷戰，就喊開了：「哎喲，馬主任，這是幹什麼，這是幹什麼？啊？」她嚇壞了，也氣壞了，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馬之悅笑著說：「瞧你大驚小怪的，怎麼啦？」

焦慶媳婦著急地拍著手說：「哎呀，黑更半夜、大雨泡天的，您怎麼把個臭地主領到我屋裡來了？」

馬之悅笑笑，坐在炕上了。

馬小辮低著頭，牙齒咬得直響。

焦慶媳婦撩開門簾子，橫眉立目地喊：「走，走，馬小辮，你給我滾出去！」

馬之悅不高興地說：「瞧你這個人，辦事兒怎麼這麼沒深沒淺哪！我不叫他來，他敢登你這門檻兒嗎？」

焦慶媳婦說：「老天爺，您好不當兒地把個臭地主叫到我這兒幹什麼呀？」

馬之悅說：「眼下是麥收，咱們得做保衛工作。我叫他來，教訓教訓他。」

焦慶媳婦跺著腳說：「怎麼叫到我這兒教訓他呀？」

馬之悅說：「唉，你不知道我們沾點親嗎？我是從來不登他那門的；叫到我家去，有風蘭，也不方便，你家是貧農，說話不背著你。」

焦慶媳婦看看馬之悅，見他又嚴肅又認真；看看馬小辮，仍舊是一副厭相，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馬之悅往炕上一坐，裝模作樣地衝著馬小辮說：「你知道我今天把你找來為什麼嗎？」

馬小辮筆管條直地站在地下，說：「馬主任，我不知道；聽說您叫我，我就趕忙來了。」

馬之悅說：「我跟你雖然沾點親，可是我是共產黨員，我是幹部，我跟你界限分明，懂嗎？」

馬小辮點頭哈腰：「懂，懂。您從來都是界限分明的，這個我全知道。」

焦慶媳婦聽了這兩句話，又看看他們，那個提著的心也就放下了。暗想：別人還說馬之悅跟地主富農穿一條褲子，真是沒有的事兒。人家這不公是公，私是私嗎！就在旁邊幫了一句：「界限不分明不行，跟你個臭地主哪能不分明呢？」

馬之悅仍然衝著馬小辮說：「眼下國內形勢，料你也知道了，到底怎麼回事兒，還得看下回分解……」

馬小辮說：「是，是……」

焦慶媳婦說：「不管怎麼分解，也沒你們臭地主的好處，這是真的。」

馬之悅繼續說：「幹部中間是有不團結的現象，誰好誰壞，自有群眾說話。你不能想這種事兒，不許動嘴，不許動手，也不許動心。聽見了沒有？當然，你現在還沒有什麼表現，這一程子，還比較老實，可是我得先警告警告你。」

焦慶媳婦也很威風地說：「幹部不對勁兒，那是筷子碰碗，是我們家裡的事兒，跟你這地主沒關係。你想要趁著渾水摸泥鰍，那可辦不到。我說話你聽見沒有？」

馬小辮用眼角瞥了她一眼，又連連點頭。：「是，是。」

馬之悅又加一句：「你要老老實實地聽幹部的話。」

馬小辮又點頭：「是。」

「不要亂說亂動。」

「不敢。」

「只要是發現你有一點兒不規矩的地方，咱們把話說在頭邊，我可不能輕饒你！」

「是，是！」

焦慶媳婦說：「沒你說話的地方，什麼時候也沒有，不用再做夢啦。如今這個天下是我們窮人的了，你要是睜著兩隻眼睛敢胡鬧，留神你的小命兒！」

馬之悅又問馬小辮：「我的話你記住沒有？」

馬小辮說：「記住了。」

「坐在那兒，好好想想。」

「哎，我想想。」

馬小辮坐在炕沿上了。

外邊的雨大了一陣兒，又漸漸地變小了，變成了牛毛細雨。

馬之悅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耳朵留神聽著外邊的動靜。過一會兒，他又不慌不忙地走出來，開了大門，站在門樓裡左右轉著腦袋看。這會兒街上沒有行人，也沒有動靜。他就又轉回來，把門掩上了。

焦慶媳婦也跑出來了，對馬之悅說：「馬主任，再訓他幾句，快點兒讓他滾蛋吧！」

馬之悅說：「行。焦慶家，我今天教訓馬小辮的事兒，別對外人講，因為是在你這兒教訓的，不大方便；當然，我要讓你證明的時候，你也可以直說。」

焦慶媳婦答應著，又小聲地問：「馬主任，咱們那事兒，不要緊了吧？」

馬之悅故意沉吟了一下，說：「有事兒還是沒事兒，這要看蕭長春的勁頭兒了。」

「縣城那邊要是把東西全抖摟出去了，三頭對不上案，他有什麼辦法？」

「咱們得準備兩手，好，或者壞。」

「馬主任，可全靠您維持了。唉，我就是圖著多賣幾個錢，給孩子買點零嘴吃，誰想找了一身病呀！千萬可別讓那事兒傳揚出去。真要挑個明，敞個開，把我也拉扯到裡邊，讓我們孩子爸爸知道了，我可受不了哇！」

「我當然要生著法兒往好處給大夥兒辦，咱們誰對誰呢？你呢，焦慶家，我再囑咐你幾句：這時候，說話、做事都要小心一點兒；不該說的。別說。不該做的。別做。」

焦慶媳婦說：「對，對。」

馬之悅回到屋裡，對馬小辮說：「雨停止了，你快些回去歇著吧。」

馬小辮低著頭走出來，貼著牆根，出了街口朝北邊移動一截兒，就又站下來等候。

馬之悅對跟出來的焦慶媳婦說：「你回去吧。」

焦慶媳婦說：「等我關上門。」

馬之悅有點慌了。他想，馬上到豬食槽子底下把刀子取出來吧，這會兒實在不便，再磨蹭一會兒，又怕走在路上的馬小辮碰上人，不好開脫，只好硬著頭皮跟出來。他走在街中間，追上了馬小辮，讓馬小辮在後邊走，跟自己保持一點兒距離。他們全都貼著牆根往前摸，一直把馬小辮護送到離自己家門口不遠了，馬之悅的心才算放下了。他想先把馬小辮送到家，再回來取那把刀子。又一想，這會兒，焦慶媳婦准把門關上了。等到明天再說吧，大白天取把刀子更不容易。對了，把馬小辮送到家之後，再找馬立本去，這小子腿腳靈活，跳到牆裡去就拿出來了。他走了幾步，又想，不好，這幾天村裡巡邏守場的人挺多，萬一被發現了，也危險。反正那刀子藏得挺嚴密，一時也不會被誰發現；過幾天發現了，不出事還罷，出事更好，這是個無頭案，可以嚇唬嚇唬人。刀子上又沒有刻著字兒，誰知哪個放的？蕭長春發現之後，準得猜疑到有人要暗殺他，一定能起點製造混亂的作用。想到這兒，他倒後悔那刀子藏得太嚴實了，藏的地方也不好，不如塞到蕭家院子裡去了。明天一發現，又是一場小風波，光有武器，又沒成事實，只能增加恐慌，攪亂人心，沒什麼風險。已就這樣了，只好這樣了。

第一一○章

馬之悅領著馬小辮，緊張又艱難地朝前試探著走。從焦慶家門口，到馬之悅家並不遠，只要拐出胡同，下了坡，過了溝，再一上坎子，就算到了；可是這會兒，這截道兒顯得特別長。黏糊糊的泥漿好幾次拔掉了馬之悅的鞋，他在心裡邊罵著一切，恨著一切。從打去年秋後下澇雨，遇到的這麼多事情，哪一件是順心的呢？簡直比這截道兒還難走。

這一天，他一直在一隊場裡，一邊跟著大夥兒往一起堆麥捆。；跟大夥兒裝車，一邊「反省」自己的問題。其實，他的兩隻眼睛不住地盯著通往大灣的道兒，眼巴巴地等著兩個人。

從馬志新來信到現在，又過了好幾天了，馬志新要是真來，也該到了，卻一直沒個影子；從打找到李世丹，也好幾個晚上了，李世丹親口答應要來，也沒有照個面兒。馬之悅的心裡是多麼焦急呀！他比馬小辮這些人看得清楚，蕭長春他們正在跟自己爭時間，搶收、搶運、搶打，很快就會搶著分，同時也在搶人。只要把麥子一分下去，那就完了。貧農更得鐵了心，中農也不會再熱心地跟著自己幹了，馬之悅想在東山塢開展一個變天的試點，跟城市配合起來，給自己闖出另一個天下，全都困難了。當然啦，從馬志新信上的言詞，從瘸老五親眼看到的情況，從李世丹的態度，從王國忠遲遲不歸，他都認為，眼前要來個大鳴大放，來個大變革，全是大勢所趨，天是一定要變的了；不管東山塢遲動、早動，反正一定得動。問題就在於，馬之悅想在這場變革裡撈上一把本錢，就像抗日戰爭那會兒撈了一把本錢一樣，成個政治上的暴發戶。他把所有的辦法都使盡了，可惜沒有讓東山塢的風暴刮起來，反而挨了一棒子。要是拖到分了麥子，王國忠再突然一來，他們把馬之悅的事兒先在群眾裡邊一抖落，那算臭了，一點翻身抬頭的希望都沒有了，十成有八成讓他們一擼到底，說不定變成勞改犯。……

他苦苦地想著：怎麼才能把收麥子、分麥子的這條腿拖住呢？

走在後邊的馬小辮突然急走幾步，扯了扯馬之悅，聲音發抖地小聲說：「不好，你家門口有人把守。」

馬之悅如夢初醒，忙問：「在哪兒？」

馬小辮朝前邊指指：「門口，在那兒蹲著。」

馬之悅也瞧見自己家門口有一個黑堆堆，就推了馬小辮一把說：「趕快躲起來，快！」

馬小辮躲到一棵大樹後邊去，剛一碰樹身，就嘩下子，一陣雨水落了下來。

馬之悅讓自己鎮靜了一下，大模大樣地走過來，衝著那黑堆堆說：「嗨，誰在這兒淋著哪，快屋裡避避去。」

蹲在黑漆門外邊的那個人，忽地站起了身，朝馬之悅跟前跨了一步，上牙敲著下牙，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馬主任，我、我在這兒等你半天了……」

馬之悅聽出是韓百安的聲音，一個心放下了，另一個心又提起來了，左右瞧瞧沒有旁人，就疑惑地問：「怎麼這天頭找我呀？屋坐吧。」

韓百安抖著滴著雨水的褲腳，依舊是結結巴巴地說：「天不早啦，不進去麻煩啦。就在這兒，說句話，我就回去啦。馬主任，真是……」這個時候，這個膽小自私的中農，忽然間感到，自己跟這個「好幹部」並不是平等的，也從來沒有平等過。自己的糧食存在這兒，完全可以自自然然地要回去，為什麼倒好像登門求借那麼為難，那麼不敢張嘴呢？

馬之悅心裡邊也打著轉兒。開頭他對這個膽小鬼突然而來，又蹲在門口等他，再加上那副可憐相，這到底是為了什麼，真有點摸不透了。那幾斗糧食，在韓百安的身上是拴著心、掛著命的大事一件，在馬之悅來說，只不過是雞毛蒜皮的芝麻粒小事兒；韓百安日日想，夜夜念，老是惦著他的小米子，馬之悅在辦完了這件事兒的幾分鐘，就扔到脖子後邊去了。機靈鬼總是機靈鬼，一眨眼的工夫，馬之悅就猜到了韓百安的來意，而且，還把這韓百安的行為，跟蕭長春正「拉攏」人的事兒連到一塊兒了。不知怎麼，一股子怒火騰地頂了馬之悅的腦門子，真想上去踢韓百安幾腳，解解心頭之恨。他知道這件事得糾纏一陣子，又怕這工夫胡同口那邊忽然來了人碰上馬小辮，說一聲：「你等一下。」就跑進屋裡，叫出馬風蘭，這般如此一說：「快點，我背著臉跟他說話兒，你就快點把大伯領進屋。」說完就又轉到大門外邊。後邊跟出的馬鳳蘭也沒吭聲，急忙繞過兩個人，朝胡同口那棵樹跟前奔去了。

馬之悅把韓百安推到離門口遠一點地方，故意問韓百安：「你有什麼事兒，說吧。」

韓百安吞吞吐吐地說：「我那小米子……」

馬之悅真猜對了。暗想：這傢伙一定又聽了那邊人的宣傳，要不，不會冒著雨跑到這兒要糧食；說不定後邊還跟著個拉竿兒釣魚的人呢。怎麼辦呢？韓百安那小米子除了送給馬連福之外，全讓自己吃了，上哪兒給他找去？就是有處找去，也不能放了東西，再找上病呀！對，得讓他死了這份心，免得引起麻煩。他裝出一副鄭重的樣子說：「大哥，我正要找你去哪。糟糕到家了！前天縣裡來人運你那小米子，剛過森林，就讓人家給截住了……」

轟地一聲響雷，一陣急雨，又是一道閃電。天劈了，地裂了，樹倒了，牆坍了，人全要沒命了！

這一切，不過是韓百安這一霎間心裡的感覺。其實，雨並不那麼大，雷也不那麼響。

他忘了一切地喊起來了：「馬，馬主任，你說什麼？我的糧食，我的小米子……」

馬之悅摀住他的嘴：「小聲點兒，小聲點兒，你……」說著，左右瞧瞧，見馬鳳蘭帶著馬小辮進了大門，就又在黑暗中假裝著急地對韓百安說：「你怎麼用這大的嗓門兒呀。別怕，別怕。還好，前天我派人打聽了，那兩位掌櫃的，根本沒有咬你，要是咬出你來，可是更糟了。你知道私賣糧食什麼罪不？要坐大獄的！」

韓百安站立不住，晃了幾下，差一點兒摔倒。他用力掙扎，嘴唇抖動，壓低了聲音說：

「馬主任，這可不行，我的小米子，就是我的命啊！」

馬之悅攤開兩隻手，無可奈何地說：「我是兩隻拳頭和一把指甲管閒事的人，命也罷，魂也罷，又有什麼辦法呢？當時誰能知道出這種岔子呀？」

「岔子出了，你也得給我想點法子呀！這麼一說，就算完了，不行呀！」

「事情到了這節兒上，還能想什麼法子？你知道不知道，為這屁點小事兒，我擔了多大風險！」

「那會兒你可說得好好的呀！要不，要了我的命，也不能讓糧食出手哇！」

「當初我是為你好，又是你心甘情願送到我這兒來的。誰想到會有這麼一個下場。噢，管了閒事兒，沒沾著光，白擔了險，還得包償你嗎？」

韓百安苦苦地哀求著：「馬主任，你修修好，你的門道多，給我想個辦法吧。我不能沒有小米子呀！」

馬之悅有幾分不耐煩了，繃著臉說：「百安，我實話對你講了吧，這件事的罪過太大了，不光你的糧食事兒，要爛在肚子裡，永遠不能說出去，連這宗事兒都不能再提了。你想想，你牽扯了自己事小，牽扯了別人，人家不跟你結仇呀！大哥，我如今是受人家牽制的人，一時半時也難緩過來；我要再有一分之路，也不能讓你為這份難。誰讓咱們趕上這個年月，除了認倒霉，就得等機會，機會到了，還得豁出去幹一下子。你得知道，是誰把你害的，是什麼政策把你害的……」

這會兒，韓百安自己也不準能說清楚，為什麼忽然間對這個一向信賴的老幹部，覺著一點也不能信任了，甚至於，他敢肯定，卡糧食的事兒是沒蹤沒影的鬼話。馬之悅下了套子要坑害他，昧了良心，吞了他的小米子，貪了這無義之財。是別人對他揭了馬之悅的底兒起了作用呢，還是自私人的本能起作用，或者自私者的關係本身就是互相不信任的……反正他不信馬之悅這一套了，一句都不信！

那金黃金黃的小米子，是他一口一口地節省下來，裝在口袋裡，藏在炕洞裡，出去惦著它，進來要摸摸它；為它，擔了多少驚，受了多少怕；為它，父子不和，親友不睦，害得他家不家，業不業，人不人，鬼不鬼；可是，到了這步田地，就憑著馬之悅上嘴唇往下嘴唇一碰，一句話，投了，再也沒影兒了，再也不屬於韓百安了！糧食沒了，沒人說好，沒人知情，連一句軟和話都不給，這叫人辦的事兒嗎？

雨絲兒，像鞭子一般抽下來了，悶雷，像拳頭一樣打下來了，泥水寒風包圍了一切……

韓百安渾身抖動。他再也顧不上什麼「情面」了，上前來，一把扯住了馬之悅那隻滴著雨水的袖口；變了聲音，改了調門地說：「反正，反正我的小米子，一顆是一顆，一粒是一粒，全交給你了，足足一百二十斤，親手交給你的，你就這麼一說沒有了，不行，拼了命也不行！」

馬之悅一甩袖子，壓著聲音說：「你怎麼能夠把我這個中間人做到裡邊呢？這未免太不講情義了吧？做夢我也沒有想到你是這種人！」

韓百安說：「對，對，對啦，我做夢也沒有想到……」

「你想想當初我接你那糧食為什麼來著……」

「為什麼，為什麼，你還不知道嗎？」

「我為你好！」

「為我好？還好哪？」

「人不能像耗子那麼眼光短。你想想今天，再想想過去，我馬之悅為你們這樣的人家，辦了多少好事兒？我願意把你的小米子弄沒了嗎？」

「我，我的小米子交給你了！反正沒了不行，我也豁出去了！」

「你要是翻臉不認人，我可也不留情面了。你交給我了不假，誰讓你交給我的？我還要跟你要保管費、佔地方錢哪！真自私！」

韓百安大瞪著兩隻眼睛，一隻手捂著胸口：「我，我，我要自己的小米子也算自私？你說我自私，我就自私了，我要小米子，你得給我！」

馬之悅根本沒把這個中農放眼裡，也沒放在心上，這個中農好似他手裡的一團麵，想圓就圓，想扁就扁，不管怎麼著，他也是自己手裡的面。於是，馬之悅說了最後一句話：「有法兒，你就瞧著變去吧！反正蕭長春正犯了整人的癮，我也沒辦法，誰讓我那會兒用好心眼兒呢，誰知道好心變成了驢肝肺呢！你願意坐大獄，我陪著，還不行嗎！」說著，一步跨進門去，就把門關上了。

韓百安撲過來，趴在那濕漉漉的黑門板上，眼黑耳鳴，天旋地轉……

第一一一章

陰雨下到後半夜還沒有停止。馬老四趁著雨小一點兒的空子，硬強著把蕭長春從碾棚裡拉回飼養場。

這一老一少，躺在一條炕上，各人想著各人的心事，好久都沒有睡著。

蕭長春腦袋裡是滿場的麥子垛。那些被社員們搶到場上的麥子，雖說都設法兒苫上了，雨這麼大，又下這麼久，會不會漏了雨呢？要是漏了，雨再不停，天再不晴，那就又會立刻發生一件非常危險的問題：麥子要在垛上發芽子，要霉，要爛……他心裡叨念著這雨快停了吧，快停了吧！

馬老四腦袋裡就是那頭紅騾子。紅騾子吃了藥，又遛了半夜，會不會見好呢？讓它歇一歇，早起來再接著遛，那才好哪！最好是到野地裡去遛，野地裡空氣新鮮，還可以讓它啃一點嫩草吃……他心裡也在叨念著：這天快晴了吧，快晴了吧！

風起雨落，水串兒滴滴答答敲打著窗下的石階，伴隨著兩個人的心跳，一直響到雞叫頭遍。

雞叫頭遍，轉了風向，吹散了滿天的烏雲。

蕭長春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本來沒有一點兒響聲，他卻好像被什麼驚動，騰一下醒了，胸口接著又跳了起來。他一蹬腿坐起身，挪到窗前，扒著窗戶洞朝外一看，那臉上立刻就抹上了一絲微笑。

這又是一個晴朗朗的早晨哪！

他回過身，剛想叫馬老四，一看，那邊早空了，被子枕頭都收拾過了。地下的凳子上放著一個洗臉盆子，盆子上扣著一隻舊草帽子，熱氣從草帽子破縫的地方冒出來；桌子上擱著一根頂著黃花、帶著細刺兒的黃瓜，還有兩個白花花的雞蛋，放在一個藍花的瓷盤子裡。

他急忙蹬上褲子跳下炕，揭開草帽子，伸進手指頭摸了摸，水還很燙手。他打參軍那年起，沒有用熱水洗過臉，習慣到河邊、井沿往臉上、脖子上撩幾把冷水，洗個痛快；可是這會兒，不論多急，多忙，又多麼不習慣，都好像非常想洗個熱水臉。於是，他把盆子端到地下，就「呼呼嚕嚕」地洗開了，而且是從來沒有這般用心洗過；看看水還不髒，又往頭頂上撩了幾把水。

他擦著臉，又匆匆忙忙地走到門口；見大門掩著，又到槽前看看，那頭紅騾子不在棚裡了，當然也不會有馬老四的影子。他回到屋裡，摸摸雞蛋，也是溫乎乎的，一個手心托著一個看看，把一個掖在衣兜裡，把另一個又放回盤子裡；接著，又把黃瓜一折兩截兒，把頭上那截兒放到桌子上，就攥著尾巴那截兒咬了一口；一邊咬著，一邊朝外走。

街上的一切都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房簷上滴著水，樹葉上掛著水，石頭上汪著水；寨子上的秫秸被水泡腫了，散發著濕漉漉的水腥味兒；昨天社員們背麥子落在道兒上的麥秸子，被人們踩扁了，又被雨砸進泥土裡，好像是故意嵌上去的……

蕭長春心裡邊非常緊張地想：麥子垛會不會漏了水呢？漏了的話，又該怎麼辦呢？見馬翠清從胡同口出來，就喊了一聲：「嗨，場上怎麼樣啊？那麥子垛有漏的沒有？」

馬翠清提著一團繩子，胳肢窩夾著一把鐮刀，聽到喊聲，轉過身來，笑著說：「嗨，大支書，怎麼從這兒鑽出來了？上午場上不能幹活兒了，我有別的事兒。」

「你們昨晚上去沒去呀？」

「去了，那個老頭子開了縫兒。」

蕭長春說：「你跟他『投降』了，他還不開縫兒。」

馬翠清瞪一眼：「去！」一伸手把蕭長春手裡的黃瓜奪過來了，「從哪兒偷來的？」說著就咬。

蕭長春說：「嗨，翠清，別的事兒先放放，快跟我到場上看看去，說不定又有活兒忙了。」

馬翠清說：「場上還有啥事兒？不跟你去了，我還要上山打葛條去哪！」

「打葛條幹什麼呀？」

「用葛條打草苫子，就不用買麻繩了。」

「誰的主意呀？又是焦振茂？」

「沒猜對，是那個老頭子。」

「噢，你公爹呀！」

「呸！」

馬翠清拖帶著一串笑聲跑了。

蕭長春這個「官差」沒有抓著，就回手把飼養場的排子門扣上。他要趕緊到場上看看，把每一個麥子垛都仔細地檢查一遍，然後再找幹部碰頭，商量商量這一天的工作怎麼安排。

他直奔二隊的打麥場。因為頂屬這個隊的麥子好，也屬這個隊的麥場大，這邊最容易出事兒。

靠山村有個極好的特點，雨後地皮乾。除了坑坑窪窪有一點點閃亮的積水以外，街上一點兒都不泥濘。一切都被這場暴雨大刷大洗過，一切都好似煥然一新，顯得乾淨、清爽。

好多社員這一夜都是嘀嘀咕咕的，心裡邊惦著事兒，跟支部書記一個樣。他們都沒有洗臉，沒有吃飯，就自動地奔場上走來了。人們談論著這場雨的好處和壞處，談論著誰家的房簷坍了，誰家的雞窩倒了；談論著地裡怎麼濕，不經一天好太陽就不能進去人……

蕭長春在談笑的社員後邊走著，剛要趕過他們去，韓百仲在後追上來了。

蕭長春聽到喊，轉身一看韓百仲臉上的氣色，就猜到出了事兒，忙問：「大舅，麥子垛漏了？」

韓百仲攤開兩隻大手說：「還說不是哪！兩個大垛都漏了。我到家找你，說你一夜沒回家。」

蕭長春一邊緊往前走，一邊壓住自己的慌張說：「別急。您看這天，晴的多好呀。反正今天起碼上午是不能下地割麥子了，全到場上來曬，人多、手多，一折騰就乾了。沒有讓麥子爛在地裡，咱們也不能讓它爛在場匕。」

韓百仲說：「你快看看去吧，都急啦！」

早一步來到打麥場上的人的確都在慌亂裡。特別是焦淑紅、焦二菊這一夥子婦女，吵吵鬧鬧，怨天怨地，鬧得場頭焦振茂灰溜溜的，好像這場雨是他下的一般。蕭長春和韓百仲一到場邊上，大夥兒就把他們給圍上了。

「糟啦，一漏到底！」

「黏糊糊的，麥粒兒都胖胖的了！」

「這可怎麼辦，收到場上來了，還到不了囤裡。」

蕭長春看看大夥兒，說：「不要緊，不要緊。」就繞著場邊，奔向那兩個漏了雨的麥垛。

他登著梯子爬上垛頂；垛頂已經被人扒開一個小井似的窟窿，他把手伸下去摸摸，濕漉漉的，胸口猛烈地跳起來了。他從這個垛下來，又上了另一個垛，這邊同樣漏得很厲害。這裡的情形超過了他的估計；他估計到可能漏雨，卻沒估計到漏得這樣的厲害。

幹部、社員跟在他的身邊，全都在觀察他的臉色；他是支部書記，他是大夥兒的定盤星、主心骨，不用說他說兩句洩氣的話，也不用說他唉一聲歎一聲，就是皺皺眉頭，都會給這些焦灼不安的心再壓上塊石頭，給這些人可能燃起來的熱勁兒上潑了瓢子冷水，就會變成一片唉聲嘆氣。這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嗎？

蕭長春把這一切都估計到了，他極力地鎮定自己，依舊是不慌不忙地從梯子上爬下來，又把所有的麥垛都檢查了一遍。他站在麥垛旁邊，擼上衣袖，使勁兒把胳膊往垛裡邊插，就像伸進蒸饅頭的蒸籠裡一樣，熱得發燙。他的胸口跳得更厲害了，好半晌忘了抽出胳膊。他想：這一垛麥子的情形告訴自己，不光是漏了雨的麥垛處在危險之中，就是沒有漏的麥垛也處在危險之中；漏雨的麥子不曬乾，就發霉；沒漏雨的麥子這麼捂下去，麥粒兒也要紅了眼兒。

後邊的幾個人，都照他的樣子，把胳膊插進垛裡去摸了摸，更慌了：

「媽呀，燙手！」

「全糟了！」

「不用燒火就熟了。」

「還不如放在地裡不往回運啦！」

蕭長春忽然微微一笑，說：「同志們別在場上踩了，一會兒我們還要打場哪，都到邊上去，走哇！」

人們跟著他來到場邊上，都像觀察天空的陰雨風晴似的眼巴巴地望著他們的支書的臉色。

蕭長春在暗暗警告自己：要冷靜，要沉著。這一個新的戰鬥又加在東山塢社員的身上了。

這一仗只能打勝，不能打敗；勝與敗，對村裡正在發生和醞釀的鬥爭會起到立地生效的影響。

他一隻腳蹬在碌碡上，掏出紙來，慢慢地捲了一支煙，遞給旁邊的韓百仲，又捲了一支，自己點著，好像很愜意地抽起來了。白色的煙環在他臉前升起，在他頭上消散。

人們見他這股子勁頭，都有點莫名其妙了，年輕人反而更焦急，搓手跺腳皺眉頭，嘬著牙花子。

焦二菊忍不住地說：「我說長春，快點兒說話呀，怎麼跑到這兒抽煙來了？」

蕭長春笑著問：「怎麼啦？」

焦二菊說：「你還不知道怎麼啦？別人哭都快哭不出聲來了，你還抽煙哪！」

蕭長春說：「大好的時候，哭什麼呀？」

焦二菊拍著手說：「哎呀，長春，你想想，麥子爛了，飯碗全砸了，壞人該笑破肚子了。」

蕭長春說：「沒那日子，一個麥粒兒也爛不了，他們就等著氣破肚子吧！」他甩掉抽了半截兒的煙，又把每個人看了一眼，大聲說：「同志們，這場雨，是給咱們帶來一點困難和麻煩。要我說，除了多流幾滴汗，不會帶來別的損失。流點汗怕什麼，我們有的是汗！對不對？」

人們沒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有韓百仲和焦淑紅兩個人，很生硬地點了點頭。

焦二菊說：「長春，你別總是說寬心話兒好不好？真急死人，這可怎麼辦呀！」

蕭長春提高聲音說：「舅媽，您放心，這點困難嚇不倒我們。您想想，這會兒是晴天了，要是再接連下兩天的話，您說怎麼辦？」

焦二菊又拍著手說：「還下兩天哪？我的天，這齣戲還不夠唱的呀！」

蕭長春接著說：「就是再下兩天，我們也不怕。同志們，咱們別把兩隻眼睛光盯著幾個麥垛，得轉轉臉，看看人。同志們，咱們有人呀！」

韓百仲的臉色轉過來了，接著蕭長春的話音說：「哎，這話倒是對。事在人為，咱們有人。」

焦二菊這會兒只想一條道，別的全聽不進去了，很生氣地衝著男人說：「你也跟著說輕鬆話兒。有人就能把麥子裡的水吹沒了？」

蕭長春說：「不能吹沒了麥子裡的水，咱們能跟它鬥爭。你們想想，昨天要不是因為咱們有人，滿地割倒的麥子能運到場上嗎？要不是因為有人，運到場上的麥子能垛起來又苫上嗎？不會，全得在地裡和了泥，那就不是漏了兩個垛的問題，起碼有五個垛全都得泡在水裡。雷停了，雨止了，辦法更好想，就是不停不止，也不怕，也有辦法把麥子保住，不讓它受損失。咱們就是用鍋爆，也要把它爆乾！舅媽，您不用不信，實際是這樣。打比方說，一家碼有一口鍋，一口鍋爆二十捆麥子不算多吧，一家二十捆，一百家就是兩千捆，二五一十，加在一起三千捆，這兩個垛的濕麥子不就全用鍋爆乾了嗎！」

支部書記這幾句話是非常有威力的，真像吹跑了雷雨，吹跑了滿天烏雲；每個人心裡全豁然一亮，全都打起精神，活躍起來了。

「對，對，要這麼一說，真不怕了。」

「光說人是寶，到節骨眼兒，才能真知道。」

「對，分到各戶用鍋爆，堅決不能讓它爛了一個粒兒。」

「支書是打比方哪，你當真爆哇。」

蕭長春繼續說：「我們有人，大家看看，我們有的是什麼樣的人呢？是舊社會的人嗎？不是；是單幹戶的人嗎？也不是。我們的人是農業社的人，是衝過鋒，陷過陣，過了五關、斬過六將的人，是愛集體、愛社會主義的人；只要咱們幹部，咱們這些貧下中農不洩氣，拿定主心骨，一聲號召，搬個山來也不費難！」

韓百仲笑著對焦二菊說：「夥計，這不是輕鬆話兒吧？」

焦二菊瞪了男人一眼，也笑了：「那就快說吧，怎麼辦？」

蕭長春說：「主意咱們出，辦法得群眾拿。我們幹部，四面八方全得照看，最要緊的是發動大夥兒想辦法。這不是嘛，在場的又有老農民，又有新農民，有文化的，有經驗的，咱們來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韓百仲說：「對啦，要什麼人有什麼人，還有我們這位……」指了指焦二菊，「猛李逵式兒的！」

焦二菊「啪」地打了韓百仲一巴掌，瞪著眼說：「你才是李逵哪……」

焦淑紅幾個年輕婦女忍不住地笑起來了。一說一笑，緊張的空氣和緩了。

蕭長春又衝著焦振茂說：「您是最有生產經驗的莊稼人哪，有鋼得使在刀刃上，這回該您使勁兒了。」

焦振茂一直是站在一邊看這個，看那個，沒吭聲。別人著急的話兒，是他想說的；支書這番話，也像是他想要說的；聽見支書點他的名，就說：「你指示怎麼辦，我就怎麼辦。我是豁出去了。」

韓百仲說：「長春讓大夥兒出主意，你肚子有貨就盡著往外掏吧，還扭捏什麼呀！」

焦二菊說：「這老傢伙總是磨道的驢，聽喝。」

蕭長春說：「光聽喝可不行。比方說，我跟百仲大舅都去開會或者有事兒不在家，鬧了這場雨，場裡的事兒由誰領頭拿主意？不論從年紀、從經驗上說，都得您呀。見困難就上，有主意就出，遇責任就負，這才是真正愛集體的好社員。昨天要不是大夥兒敢出主意，又敢負責任，光等我，那不糟糕了？您怕擔沉重，還是怕犯錯？錯怕什麼，只要幹工作，沒有不出錯的，只要是為集體，不為個人錯了咱們改，就行啦。」

焦振茂不好意思地笑笑：「是這樣。」

韓百仲說：「你總想學習老貧農，在敢負責任這一條上，你得跟喜老頭看齊。」

焦振茂鄭重地說：「我是隨時隨地都在學的，這不，剛才長春一片話，又把我抬高了一截兒。話說到這兒了，我就把我的主意拿出來，行，就行，不行，咱們再論……」

焦二菊著急地說：「別賣關子了，快說快定，咱們好麻利著幹呀！」

焦淑紅說：「虧了翠清這個猴丫頭今天不在場，要是有她，你們娘倆摻在一塊兒，就得光聽你們吵啦。」

焦二菊說：「不怪你這個爸爸讓人著急。」

焦振茂繼續說：「我看，先別慌著做場、拆垛……」

焦二菊又想反駁：「不慌拆，你老人家還嫌爛得慢呀？」一見男人正瞪她，又吞住了。

焦振茂說：「讓太陽晃晃，地上花拉皮的時候，先撒上麥魚子、花秸，等一會兒再套上牲口軋一軋。垛呢，把席都揭開，也讓太陽晃晃，讓四外的潮氣散散，讓場板乾乾，再拆；要不然，場本來就是濕的，再拆了麥子垛，讓濕麥子在上邊一蓋、一捂，底下往上蒸潮氣，乾麥子放在上邊也得皮軟了，濕的更不愛乾了。晚拆，好像是晚了會兒，實際上乾的更快；就好像等把鍋燒燙了再烙餅一樣……」

說他有經驗，他就真往外掏起來了，這個那個，原理、關係、作用等等，擺了一大堆。

說這麼多話的目的，除了想說服別人接受自己的建議之外，也多少有一點兒賣弄本領的味道。

這是他一貫的特性，是缺點，也是優點。

蕭長春耐心地聽著焦振茂的」講演「，心裡邊跟著解疙瘩，越聽越有勁兒。他的腦袋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作為一個農村黨支部書記，往後不光要跟老同志、上級學習領導鬥爭的經驗，也得跟這些老農民學習生產經驗，這是不能少的本領；等焦振茂說完了，就問韓百仲：「大舅，您看這辦法怎麼樣啊？」

韓百仲想了想，笑著說：「行，有道理。」

蕭長春又問跟前的幾個人：「你們看呢？」

大夥兒都說這辦法好。

焦二菊說：「支書決定吧。」

蕭長春提高聲音說：「全部接受！」

焦振茂樂了——心裡樂，臉上沒怎麼樂出來。他怕閨女又批評他「驕傲自滿」。

蕭長春說：「這幾天社員們都很辛苦，就手讓大夥兒好好休息半天，養養神，蓄蓄勁兒；傍晌總動員，拆垛、曬麥子。做場用不了幾個人，咱們幾個幹部幹就行了。舅媽、淑紅你們幾個女同志也休息。」

焦二菊當然不會同意，又喊叫：「張嘴就讓我們婦女休息，真是輕視婦女思想。」

韓百仲衝她說：「聽指揮！」

焦二菊噘著嘴巴不吭聲了。

焦振茂低著頭想了想，又一抖精神，說：「別散，別散，我還有個想法，索性就大著膽子提提。」

韓百仲取笑說：「老傢伙，你還掖著一半兒呀！怕殺腦袋怎麼著？」

年輕人」轟「地笑了。

蕭長春鼓動焦振茂說：「說吧，有什麼全掏出來，對不對的，大夥兒商量。」

焦振茂說：「要我看哪，天氣這麼好，過晌還能接著軋麥子，要是場板全讓麥個子給佔了，那就軋不成場了。軋場可是最要緊的事兒，只有麥粒兒裝到倉裡，才算自己的麥子；軋一點兒，場上少佔點地方，還能省下苫席……」

蕭長春馬上肯定說：「這話有理。」

焦振茂說：「我這個主意，可得讓社受點損失呀！」

焦淑紅看爸爸的腦袋又發熱了，就插一句：「受損失的主意您還出幹什麼。」

蕭長春說：「保證大收穫，有點小損失也要幹。」

焦振茂聽了支書這句話，膽子更壯了：「我看咱們這個場太小了，打不開把式。」又指著場南邊說：「把這個場板往南邊再寬展一半兒。就是得把地裡的穀子苗平了……」

韓百仲拍著大腿說：「好，好！把場擴大，一邊場曬麥個兒，一邊場軋，兩不誤。振茂，老傢伙，有你的！」

焦振茂說：「麥子曬完，每一回就可以攤開兩場麥子一塊兒打，那可就快當多了；那邊的地等著打完場，翻一翻，趕快種棒子也能收成。總歸說，也就是糟蹋一點兒穀種，白花一點工夫，還是上算的。」

蕭長春聽了，在心裡掂了掂份量，又問韓百仲：「大舅，您看怎麼上算呢？」

韓百仲說：「丟卒保車，我看按振茂的主意辦上算！」

蕭長春高興地說：「好，就這麼辦吧，馬上動手。」

焦二菊說：「哎，長春，這回得用我們女同志了吧？」

焦淑紅也說：「我們一塊兒幹吧，快當點兒。」

韓百仲說：「長春，你就順水推舟吧，免得又讓她嘰喳嘰喳亂叫。你們幹吧，回家拿鋤、拿鎬，快當點兒。」

社員們都高高興興地跑了。

蕭長春又跟焦振茂問起昨晚上跟韓百安談心的情形以及打草苫子的事兒。

焦振茂少不得又把昨晚上的事兒描述一遍，最後說：「他一聽就答應了，還提個建議：快著點去打葛條；他還要自己去，選點好的。」

蕭長春說：「剛才翠清跟我說了，沒顧細問。好吧，趁雨後有閒人一隊派兩個去吧。」

韓百仲說：「看樣子，這個老傢伙也要轉彎兒了。」

蕭長春又對焦振茂說：「回頭您告訴韓百安，您就說社裡接受他的建議了。事情辦成了，還要表揚他。希望他再鼓勁兒。您也別鬆勁，接著幫助他。」

焦振茂也很高興。高興這個功勞算自己的，高興自己的老朋友也跟上趟了。

蕭長春和韓百仲一塊兒離開二隊場院，奔一隊，想檢查檢查那邊的麥垛，要是也漏了，也用這邊的辦法解決。他們一路走著，又對剛才安排的事情做了一番檢查性的研究。他們感到，又一場新的戰鬥就要開始了；這場戰鬥對於東山塢農業社來說，又是一次最大的考驗：是讓麥子霉爛，還是顆粒歸倉，不同的結果，會帶來不同的政治形勢。他們知道，敵人是怎麼希望農業社的麥子爛掉；他們堅決不能讓敵人如願，要用勝利的結果，鼓舞自己，打擊敵人！

走了一段，韓百仲說：「韓小樂早起找我報告，馬小辮家後門一夜沒關，天剛亮，馬長山又碰見馬風蘭攙著馬小辮從她家出來。馬風蘭說馬小辮病了，頭疼，兒子、媳婦全不管他，找馬風蘭給拔拔火罐；雨挺大，就沒回去。……你看看，這些傢伙們還往一塊兒聚哪。」

蕭長春說：「不用幻想敵人會死心。越是到了緊要關口，他們越得拚命，什麼手段都會使，什麼空子都會鑽。咱們得警惕著，又得準備迎接大的風暴！」

韓百仲說：「風風雨雨的真多呀！」

蕭長春一邊捲著紙煙，一邊說：「咱們就挺起胸膛來，迎接一切考驗吧！不管誰來煽風點火，不管他們怎麼在一塊兒出壞點子，不管還會有多大的風暴，我們都能勝利。這一程子，經過了這麼多的事情，我的信心更足了，腰桿也覺得更硬了！」

韓百仲說：「我也是。」

緊接著，東山塢又掀起了更火熱的勞動。

第一一二章

爸爸不在家，爺爺也不在家，地裡濕，不讓進入，小石頭不能拾麥穗去了，一個人玩沒意思，正在往鳥籠子裡邊塞蛤蟆。

韓百仲的二兒子拴柱手裡拿著一隻長把兒的小網兜子跑來了，站在門口外邊喊：「小石頭，玩不玩呀？」

小石頭跑出屋：「玩。幹什麼玩？」

拴柱說：「到河裡撈魚去。」

小石頭搖搖頭說：「不，我還等著爸爸給我捉鳥去哪，你也一塊去吧。」

拴柱一邊朝街上跑，一邊說：「不去，不去，撈魚好玩。」

過一會兒，韓百旺的小閨女蘭蘭挎著一個小竹籃子跑來了，站在門口喊：「小石頭，玩不玩呀？」

小石頭迎過來說：「玩。一會你跟我爸爸捉鳥去好不好？」

蘭蘭說：「樹林子裡邊有蘑菇，咱們採蘑菇好吧？」

小石頭又搖搖頭。

蘭蘭說了好多話，見小石頭不肯去，也走了。

兩個小朋友一走，小石頭又挺後悔，不如硬把他們拉住了。他想追他們去，又怕這會兒爸爸回家來。爸爸說過，哪天不幹活兒，就給他捉鳥玩；今天地裡進不去人，一定能上山了。

他要等著爸爸。

這工夫，兩個打麥場上都忙開了擴展場院的事兒，街上沒有人，有人也是急急忙忙走過來，又走過去，沒空兒到院子裡看看，或者說句話兒。

小石頭回到屋裡，把爸爸從集上給他買來的那隻鳥籠子掛在院子裡的小香椿樹上；還是個空籠子，裡邊沒有鳥。這孩子多盼著有一隻鳥啊！可是從打買來鳥籠子那天起，爸爸就白天黑夜地忙。飯都涼了才回家，吃飯都站著吃，擱下碗就走。小石頭哭了幾回要爸爸給捉一隻鳥，爸爸都沒有答應。早晨起來，他在牆根下邊看見一隻又蹦又跳的大蛤蟆，就把它捉住頂小鳥了。

那蛤蟆在籠子裡跳著、撞著，眨巴著溜溜圓的大眼睛，下巴頦一鼓一鼓的，像是噘嘴生氣的樣子。

小石頭搬過一隻小凳子坐在籠子跟前，拿一根小草棍捅著蛤蟆的嘴說：「喂，你怎麼啦？」

蛤蟆朝一邊躲著。

小石頭又把小草棍從另一邊伸進來，說：「噢，你生氣了？愛生氣是壞孩子，貧雇農家的孩子不能嬌氣！」

蛤蟆又朝一邊躲著。

小石頭扯了幾片香椿樹葉子，塞到籠子裡邊，說：「你別生氣啦，快吃點飯吧，等爸爸給我捉來小鳥，我就把你放開，行不行呀？」

蛤蟆被捅的沒處躲了，就眨巴著眼睛，望著小石頭，下巴頦還是一鼓一鼓的。

小石頭指點著蛤蟆說：「你一點兒也不乖！」

蕭長春從二隊場上，到一隊場上，把要做的事情全安排停當了，就拐個彎，回家拿鋤頭和煙荷包。他要趕緊領著社員們拔莊稼、平地，把場做出來。他一邊朝院子裡走，一邊偏著頭看著兒子小石頭，那帶著疲勞神色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接著又蹲在兒子跟前，逗他說：「嗨，它不聽話，你就打它的屁股嘛！」

小石頭歪著腦袋說：「不，不。姑姑說，不興打人罵人；打人罵人是壞孩子。」

蕭長春在孩子的臉蛋上捏了一把，站起身，朝屋裡走著問：「你爺哪？」

小石頭說：「上菜園子了。」

蕭長春在屋裡裝了煙，又拿了一把鋤頭，就匆忙地朝外走。這會兒，他腦袋裡邊只裝著一件事兒：趁這個大晴天，把濕了的麥子搶救過來，多打幾場，再過一兩天，就可以先上交和分配一部分了。

小石頭撲過來，抱住了他的腿：「爸爸，你帶我捉小鳥，蛤蟆不會飛。」

蕭長春哄著孩子說：「爸爸這會兒忙，等有空兒，再帶你去，好嗎？」

小石頭不高興地搖晃著小腦袋：「你先給我捉一隻鳥，再忙去不行嗎？」

蕭長春說：「別急，等麥子打完了，爸爸就帶小石頭上山捉鳥，一定捉一隻來。」

小石頭說：「夜裡不打麥子，你也不回家！」

蕭長春說：「夜裡不打麥子，爸爸要看麥子呀。要不，壞人偷了咱們的麥子怎麼辦呢？」

小石頭眨了眨眼：「看地主吧？」

蕭長春笑著點點頭：「對啦。小石頭在家好好玩，要不就到菜園裡找爺爺去吧。」

小石頭說：「打完麥子，你得給我捉兩隻小鳥，兩隻，行不？」他伸出兩個小手指頭，把「兩隻」說得非常響。

蕭長春點點頭：「行。」就拍了拍兒子的腦袋，奔二隊的場院去了。他喜歡自己的兒子，他也願意多跟孩子一塊兒玩玩，可是顧不上，東山塢有多少事情等他做呀，把白天黑夜全都加在一塊兒也做不完哪！他走著想著，把手裡提著的煙荷包塞進衣兜裡，忽然碰到裡邊的那個雞蛋；給兒子送回去吧，已經走出這麼遠，不能多耽誤工夫了，過一會兒再說吧。

小石頭又扯了幾片樹葉子，撕成碎末子，放在小凳子上，又對蛤蟆說：「別生氣了，我給你做點飯吃；等爸爸打完麥子，帶我捉小鳥，捉了小鳥就放了你啊。你不用不信，真的，這回我爸爸要給我捉兩隻，一隻大的，一隻小的。」

太陽升起老高，有點兒熱了。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兩隻小鳥，落在香椿樹的梢頭上，又搖頭，又晃腦，「啾啾啾」，叫得好聽極啦。

小石頭仰著小腦袋，圍著小樹轉圈子；只見那小鳥兒圓圓的眼睛，長長的尾巴，還用尖嘴叼自己翅膀上的羽毛，越看越眼饞，就喊：「爸爸，爺爺，快來捉小鳥呀！落在樹上了，我夠不著它呀！」

爸爸、爺爺都沒有在家。他想了個好辦法，就從屋裡搬出個大凳子，要登上去捉樹上的那隻小鳥；低一點兒，又把自己剛才坐著的那隻小凳子搭在大凳子上，可是，還沒有容他邁到凳子上去，那兩隻小鳥一抖落翅膀，「撲拉」一下子飛起來，落到牆頭上。

小石頭追到門口。

小鳥又朝村西邊飛走了。不用說，它們準是到金泉河裡邊去喝水。

小石頭撒腿就往河邊上追。

小河流蕩著清亮亮的水，滿岸的野草青嫩嫩的，堰水苗開放了小喇叭似的粉嘟嘟的花，

還頂著露珠兒。本來很光滑的小路上，出現了許多小溝溝。那是昨晚上讓水沖的。

小石頭順著洞灣，一直朝北追……

馬小辮抱著腦袋，坐在自己家的後門口，不時地唉一聲。他的腦門上被火罐子拔了三個紅紫紅紫的圓印兒，好像貼上的膏藥。他這會兒完全脫離了昨晚上那個險境，也就把那個「險」字兒忘得一乾二淨了；充塞著心頭的，是沒有得到滿足的慾望，沒有消除的仇恨，以及錯過那個良好時機的惋惜。他想，假如昨晚上把蕭長春幹掉了，這個早晨的東山塢又該是什麼樣的呢？保管是炸了營，亂成了一鍋粥。讓他們追查吧，審訊吧。神不知，鬼也不覺，沒有把柄，連腳印兒都讓雨水沖沒了，鬧騰一陣子，也就算沒事兒了。就算讓他調查吧，上邊的李世丹一到，兒子一來，那個「大鳴大放」也開始了，那會兒，一切都得一筆勾銷。可是把機會錯過去了……

馬鳳蘭兩手抱著肩頭，愁眉不展地靠在門框上站著，也不住地嘆氣。這女人對馬之悅昨晚上的做法，又贊成，又有點兒不贊成；她贊成馬之悅去給馬小辮保駕，不贊成空著手把他大伯拉回來。她覺著，就算不一下子要了蕭長春的小命，也得砍他一刀解解氣；可倒好，連根毫毛沒動人家的，白白挨了半夜雨淋，白白擔了半夜驚險……

馬齋正在自留地裡埋著一棵被風刮倒了的小樹。他不知道昨晚上發生的事兒，倒是正為新問題發愁。他左右瞧瞧，見雨後的野地裡空無一人，就湊過來，小聲說：「你們聽說了沒有，兩個隊的麥子垛全漏了。」

馬小辮猛地抬起頭：「真？好，好，全爛成泥吧！」

馬齋嘆了口氣說：「好什麼呀，姓蕭的正領導一夥子積極分子擴展場院哪。」

馬小辮不明白地問：「怎麼，擴展哪家子場院啊？」

馬齋說：「那是想搶著曬，搶著軋唄。看樣子也急了眼。」

馬風蘭咬牙切齒地說：「這小子真賣命啊！」

馬小辮聽了這句話，更後悔了，心想：昨天晚上要是收拾了蕭長春，誰還顧得拆麥子垛呀？

「唉！」

「唉！」

馬齋說：「真怪，我想昨天這場雨，怎麼也得害他們一下子，沒想到，麥子一捆都沒丟在地裡。」

馬小辮說：「就是呀！你瞧瞧這天。嘎巴一聲，說晴就晴了；不多下幾天，雲彩晚點兒散散也好。」

馬齋問：「馬主任一丁點辦法也沒有？就眼看著讓他們這樣子美下去啦？」

馬風蘭說：「志新不來，李鄉長不到，他就是有法兒也使不出去。」

馬小辮揉揉鼻子，摸摸脖梗子說：「要是給姓蕭的找點事兒，這麥子垛晚拆半天，就爛了，就夠他受的了。」

馬齋說：「我真想不明白，憑著馬主任那一身本事，硬是在這麼一個人身上施展不開！」

馬小辮說：「怎麼施展不開？我看他是不賣勁兒，心軟手軟哪！」

馬風蘭說：「不是，不是，他真把全部家底兒都抖摟出來了，別人不清楚，我還不清楚嗎？」

「唉！」

「唉！」

正在這個時候，小石頭來到近處的河灣裡，追趕著那兩隻一會兒飛起、一會兒落下來的小鳥兒。

馬小辮用仇恨的眼光瞪了那孩子一下，問他侄女：「小雜種幹什麼哪？」

馬鳳蘭說：「準是又捉鳥呢唄！」

馬小辮立刻想到昨晚在焦慶院裡，聽到這孩子的夢話，又咬了咬牙。

馬齋說：「那是姓蕭的心尖子。不知道花多少錢，買個鳥籠子。真是，越窮，兒孫越寶貝。」

馬鳳蘭說：「黃鼠狼養的孩子是香的，刺蝟養的孩子是光的；一畦蘿蔔一畦菜，自己生的自己愛嘛。怎麼不寶貝！」

馬小辮說：「他就不想想咱們，咱們自己的孩子就不是寶貝啦？這不，總想把咱們的兒女往壞整。整不過立本去，就撤職……」

馬齋說：「撤去唄，反正比讓他們整壞了、拉過去強。親生的兒女再跟咱們成了仇敵，那可就再沒活路了。」

這句話就像尖刀子似的戳在馬小辮的心上，他問馬風蘭：「咱家那兩個還沒回來？」

馬風蘭說：「回來？都積極啦！焦克禮一個勁說，用幾個人上場就行了，別人在家歇半天，你看他倆，屎殼郎硬跟著屁嗡嗡，飯都不做著吃了。」

馬齋對馬小辮說：「您可得多加小心了。那天我怎麼對您說的，根據我的經驗，瞧見他們剛往邪門裡邁腿就攔，容易攔回來等到身子全進去了，拉也拉不出來啦。」

馬小辮氣得臉發青，站起來，拍拍屁股，回到院子裡去了。

馬齋苦笑了一下，又去扶他的樹。

馬風蘭還站在那兒，愁眉苦臉地想心思。

這工夫，小石頭沒有追到小鳥，非常掃興。他想：蘭蘭說獅子院後牆根有蘑菇，她準是到那兒采蘑菇去了；捉不著鳥兒，就找蘭蘭一塊兒玩吧。

馬風蘭看著小石頭走過來，心想：這會兒要來一隻狼羔子把他叼走多好哇！

小石頭一邊跑著一邊喊：「蘭蘭！」

馬風蘭心裡一動，朝小石頭招手：「嗨，小石頭，你一個人幹什麼哪？」

小石頭朝這邊走著說：「捉鳥，沒有捉著。」

馬風蘭說：「唉，山上有的是鳥，你爸爸怎麼不給孩子捉一隻玩呢？」

小石頭說：「等打完場，我爸爸就給我捉去。」

馬風蘭說：「等著打完了場，鳥兒就回老家去了。」

小石頭愣了一下：「真的？」

馬風蘭說：「那還有錯呀！」

小石頭著急了：「怎麼辦呀？」

馬鳳蘭朝北山坡子一指：「你快到山上捉吧。」

小石頭說：「我一個人不敢去。」

馬風蘭說：「好多孩子都去了。」

「有蘭蘭嗎？」

「有，有。」

「有拴柱嗎？」

馬風蘭說：「有，有。你快找他們去，到那兒就捉一隻回來，往籠子裡一圈，多好玩呀！」

小石頭動了心：「我跟爺爺說去，讓我去我就去。」

馬風蘭說：「嗨，等你問回來，人家該走遠了，你到哪兒找去呀？」

小石頭說：「我爺爺說我呢？」

馬風蘭說：「快去吧，不要緊的，一會兒就回來了。快追吧，看，人家都走沒影兒了。」

小石頭撒腿就朝北跑。

馬小辮從屋裡披上一件黑布的破裌襖走出來了，對馬風蘭說：「我到場上找志德去，讓他陪我到鎮上看看病，路上我得好好地教訓教訓他。」

馬風蘭說：「您在家等著，我去看看吧，免得又讓人家說您一頓。」

馬小辮問：「剛才你在這兒跟誰說話？」

馬風蘭說：「小石頭。」

馬小辮眉頭一皺：「你搭理他幹什麼！」

馬風蘭抿嘴一笑：「使點小手腕兒。讓他上山捉鳥去！走遠了，找不回家，先讓姓蕭的著點兒急。唉，我真不知道怎麼出這口氣好了。」

馬小辮聽了這句話，心裡邊猛地一動，一把將馬鳳蘭拉進院子裡。

小石頭撒開兩條小腿朝前跑，一口氣跑到了山腳下。他那圓臉漲紅了，不住掉汗珠子，一口接一口喘氣。他心裡邊卻是美滋滋的。一會兒就找到了蘭蘭，找到了拴柱，找到一群小夥伴，就能捉到小鳥了，帶回家裝在籠子裡，多好呀！

他一邊跑，一邊喊：「蘭蘭，拴柱！」

他喊著，跑著，登上一道小山梁。他回頭望望，東山塢就在眼下了。村南邊的打麥場上，飛騰著黃色的煙霧。他想：「對啦」爸爸就在那塊場上打麥子哪。他拍著手喊起來：「爸爸，爸爸，我來捉鳥啦！」他又看見那亮亮的小河，河邊一片菜地，還有一個小窩棚。對啦，爺爺就在那兒給菜拔草哪。他又跳著腳喊起來：「爺爺，爺爺，一會兒，我捉隻鳥給你看看！」他也看到被雨水洗過的黃金般的麥子；麥地裡沒有收割的人，只有一個穿著黑衣裳的，走進了麥地裡邊的小路上……

在麥地中間小路上走著的是地主馬小辮。他背著一個糞箕子，拾著路上的糞蛋兒。

拴柱和幾個光著屁股的男孩子沿著河邊，從正南跑過來，看見他了：

「快看，快看，那邊來人了，讓他幫咱們撈一條魚吧！」

「他撈了我也不要，他壞著哪！」

「喂，不興到地裡踩呀！馬小辮，聽見沒有哇！」

「不許偷農業社的麥子呀！」

馬小辮裝著沒聽見他們的話，拐個彎，奔向樹林子。

蘭蘭和幾個小姑娘正在樹林子裡邊找蘑菇，她們也看見了馬小辮：

「瞧瞧，他幹什麼來了？」

「多怪呀，老頭子還梳辮子！」

「呸，鬼樣子！」

馬小辮裝著沒有看見她們，進了林子，朝北走了。

……

小石頭正在山坡子上跑。他一邊跑，一邊找，一邊喊。

他看見拴柱了。拴柱穿的是灰褲子，正蹲在那兒，像是挖什麼。

「拴柱！拴柱！」

拴柱不答應，準是生氣了，嗔著小石頭沒有跟他去撈魚，捉鳥來都不找上小石頭。

小石頭一口氣跑過來。鬧了半天，不是拴柱，是一塊尖尖的大石頭。

小石頭又在山坡子上跑。他一邊跑，一邊找，一邊喊。

他看見蘭蘭了。蘭蘭穿的是花衣裳，正站在那兒，像是玩什麼。

「蘭蘭！蘭蘭！」

蘭蘭不答應，準是生氣了，嗔著自己沒有跟她采蘑菇，捉鳥來都不找上小石頭。

小石頭一口氣跑過來。鬧了半天，不是蘭蘭，是一棵掛滿花朵的小樹棵子。

小石頭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新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一群山鳥從他頭頂上掠過：「小鳥，小鳥，真多呀！」他追幾步。石縫裡，草叢中，都有小鳥在跳。他追著趕著，一會兒攀上一塊大石頭上，一會兒又跳進一個蓋著草的小溝裡。

小石頭高興極啦，在山半腰喊：「快來呀，小鳥可多啦！」

山谷裡，迴盪著一個清亮的童子音。

小石頭還往遠處飛跑。

就在這個時候，從一塊大石頭後邊躥出一個人，左右瞧瞧，就又氣喘吁吁地追上來，一把抓住小石頭的小胳膊。

小石頭回頭一看，喊道：「馬小辮，臭地主，臭地主！」

馬小辮瞪著眼珠子：「媽的，老爺渾身全是香的！」

小石頭朝山下喊：「拴柱哥，蘭蘭姐，快來，快來，不跟臭地主玩，不跟臭地主玩！」

馬小辮朝小石頭一聳鼻子一咧嘴，說：「傻瓜，你不跟地主玩跟誰玩？我跟你們窮人三世的冤家對頭！冤家路窄，不見不行！」

小石頭說：「你壞，你壞！」

馬小辮說：「是我壞，還是你們壞？你們清了我的家，分了我的產，把我整得人不入，鬼不鬼，如今還要挖我的祖墳，奪我的後代，還想著讓窮人坐一萬年江山，讓我們永世不得翻身，你們不壞嗎？啊！」

馬小辮的眼紅了，紅得像一對惡狼的眼；馬小辮的臉青了，青得像破廟裡的惡鬼。他面對著這個孩子，像是對著黨支部書記，像是對著全東山塢的貧下中農，像是對著整個新時代，他又咆哮起來了：「不讓我好活，我也不讓你們好死，這個世界上有我沒你，有你沒我，我，我要把這個天都絞碎了才能解恨哪！」

小石頭使勁兒掰著馬小辮那隻陰冷的毒手說：「放開我，放開我，我不跟你玩，你是壞人！」

馬小辮齜牙咧嘴、凶殘地笑著說：「我不壞，我帶你到那邊去，給你捉小鳥。」

小石頭往後墜著說：「壞人不會捉小鳥，我不要你的！放開我，不放我要罵你啦！」

馬小辮一面拖著孩子，一面說：「我給你捉兩個腦袋的小鳥。」

「你騙人！」

「走，跟我瞧瞧去。」

「不，不去。拴柱哥，蘭蘭姐！」

馬小辮一手摀住孩子的嘴。

小石頭咬住了地主的毒手。

馬小辮疼得直叫喚：「小雜種，小雜種！」又換一隻手使勁把孩子的嘴摀住了。

小石頭哭了，哭不出聲，臉漲得通紅，淚水從馬小辮的手指頭上流下來。

拉拉扯扯地走了一段路，馬小辮放開手，說：「看，那不是兩個腦袋的鳥嗎？」

「沒有。」

「下邊看。」

下邊是個深不見底兒的山澗。

小石頭往後退：「不，深，怕。」

馬小辮兩隻兇惡的眼睛一瞪：「怕什麼，窮小子們絕根吧！」一句話沒了，使勁兒在小石頭背後推了一把。

這會兒，一個木柴棒子似的人，戳在對面山坡的石崖下邊，心驚肉跳地朝山半腰看去，見一塊石頭似的東西，從那兒墜落下去了。他要喊，還沒喊出聲，就摔倒了。

太陽轉到山那邊去了，陰影投過來，跟著，又刮起一股子涼爽的風。

這時候，石頭下邊的那個人甦醒了，眨巴眨巴眼，扶著地爬起來。他看看山頂，又看看山溝，一切都像死了一般的沉靜。他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邁了一步，又摔倒了……

第一一三章

蕭家丟孩子的事兒，驚動了整個東山塢。

做活歇間的時候，蕭老大才想起自己的孫子；找了幾個地方沒有找見，心裡就有點不踏實了，趕忙跑到二隊的打麥場上告訴兒子。

蕭長春正領著幹部、社員平穀子地做新場；苗子拔了，地剛平整好，急需趁著潮濕軋出來，一時不好離開，就對爸爸說：「您不用著急到處找他，說不定又鑽到什麼地方玩兒，把回家忘了。」

蕭老大說：「我到處都找了，沒有哇！」

蕭長春說：「等他一會兒玩餓了，就該找您去啦，等著吧。」

大人找孩子，孩子找大人，這是常見的事兒，場上做活兒的人誰也沒往心裡擱，還是照樣兒忙著。

半晌午的時候，蕭老大又跑到場上說：小石頭一直沒有回家；他又找了幾個地方，還是沒影兒。這一來，場上的人才開始慌了。這裡的緊張氣氛，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最後就傳遍了全村。

誰也沒有心思做飯、吃飯了，全都丟開了手裡的活兒，到處尋找，到處喊叫；有的真急，有的假急，個別人心裡有底兒，暗暗得意。

井裡、坑裡、野地、山根，到處都找遍了，到處都沒有孩子的蹤影。

蕭長春一直還能沉住氣。他想：大天白日，孩子是不會丟的。他怎麼會想到，敵人是這樣的無恥和凶殘，竟對一個不懂事情的孩子下毒手呢？把場做完，他打發別人回家吃飯，還一再叮囑，吃了飯就趕緊回來拆垛、攤場，趕這個好日頭多軋一場麥子。他把場板上的麥魚子、麥秸打掃乾淨，又用杈子沿著垛根清理著散碎的、被雨水沖泡過的麥穗，把它們歸到一堆兒曬，又攤曬在場邊上。後來，又有幾個人跑到場上告訴他孩子還沒有回家，他才有點不放心了；想回家看看，又找不到場頭焦振茂。他不能離開這兒，只能一邊找點活做，一邊焦急不安地等候消息。

他不住地朝場邊的路上張望，看著行人的蹤影，耳朵也用勁兒地聽著村子裡的動靜，心裡邊估計著孩子的去向，以及可能發生的意外。

貼近晌午的太陽，火辣辣地刺著年輕人那滿是汗痕的臉。他的太陽窩上的青筋，都一根一根地鼓了起來，一鼓一鼓地跳動著；嘴唇上裂開了好幾條小口子，朝外邊滲著血珠兒；兩耳發鳴，兩眼冒著金星星……

大腳焦二菊氣喘吁吁地跑到場上來了。她是最早一個溜出場院的，短短的時間裡，她跑了兩個村莊。這會兒，她的衣服的後背讓汗水浸濕了，緊緊粘在身上。

蕭長春看到她的時候，胸口一熱，趕緊迎過來，兩眼緊緊地盯著焦二菊的嘴巴；他希望從這張嘴巴裡蹦出這麼一句話：「孩子找到了。」可惜，當他走近焦二菊的時候，才發現這個直爽、粗獷的人，朝他投過一種憐憫、悲愁的目光。蕭長春心口又一冷，兩條腿立刻釘住了。

焦二菊從外村回來，一直奔到場上，還沒有碰見一個人。她也在等著蕭長春向她報告好消息。她從蕭長春的神態裡，同樣得到了失望的回答，還是不由自主地問了一聲：「嗨，長春，家裡還沒有找到哇？」

蕭長春搖了搖頭。

焦二菊攤開兩隻手說：「真怪。我先跑到孩子的姥姥家找，沒有，又跑到孩子的姑家找，也沒有；臨回來又到小學校裡看看，都沒有。這是怎麼回事兒呢？」

「是怪呀！」

「大天白日，不會有狠羔幹吧？」

「也難說。」

「那麼小的人，不會跑得太遠吧？淑紅到大灣供銷社去找了一趟，她還擔心這孩子跟焦振叢的大車走了，我想焦振叢不會一聲不吭就把孩子帶去玩吧？」

「誰知道呢！」

「難道說他鑽天人地了？」

蕭長春用很大的力氣說：「就是鑽天入地，也得把他找回來！」

焦二菊說：「對，我也是這麼想。你快回家看看，想想辦法去吧，我在這兒看一會兒。」

蕭長春不能再在這兒等著了，他得回家去幫助爸爸找孩子，還得給爸爸寬寬心；這麼熱的天氣，再把老人急出病來，更不得了。他囑咐焦二菊說：「振茂來之前，您千萬可別離開場。等人到了馬上拆垛。」

焦二菊點著頭：「哎，你快去吧。」

蕭長春掏紙捲著煙。他的兩隻手失去了往日的靈巧，好不容易才把一支煙捲好，一邊抽著，一邊朝村子裡邊走。他望望天空，天空高遠，跑著幾片花花點點的薄雲彩；他望望大地，麥茬中間的幼嫩的小苗兒，亭亭而立，紋絲兒不動；望望村莊，村莊是一片悶人的沉靜；沒有了黃色的煙塵，沒有了麥魚子飛舞，沒有了軋麥子的碌碡聲，也沒有人們的歡笑……

他用手背抹去濃眉上的汗水，痛苦地想：「孩子不會真丟吧？他會回來吧？」一隻手插在衣兜裡，又摸到了那個雞蛋。他一直忙得沒顧上把這個雞蛋送給兒子，幹活的時候，給壓碎了。在這個時候，兒子的一切，都活活潑潑地閃現在他的眼前；一切都是可愛的都是討人高興的。他想起，孩子剛剛學會說話的時候，第一句就是「爸爸」這兩個字兒。那一天，在家門口，當著好多人的面，孩子在爺爺懷裡張開兩隻小手，喊他爸爸，他臊紅了臉，假裝沒有聽見，卻在心裡邊使勁兒答應了一聲。有一次，孩子把他的鋼筆尖戳折了，問還不承認，他生氣了，舉起巴掌要打孩子；可是，還沒有容他把手落下來，孩子就撲到他的懷裡，小嘴巴非常乖巧地說：「爸爸，別生氣，等我長大了，進北京給你買一支新的來。」一句話，把他說樂了。他還想起，那一次跟焦淑紅在家裡排列積極分子名單的時候，孩子說的那幾句天真的話；也想起割麥子的時候，孩子跟著他的小隊伍，在毒熱的太陽下邊，高高興興地拾著麥穗子……

孩子，孩子，在你短短的生命路途上，給你這個年輕爸爸的心裡留下多少標記！每一個標記都像金子一樣閃光，都是永遠不會磨滅的……

蕭長春不敢再翻這些記憶了。他得快些走，快些找到他的兒子，把兒子找回自己的身邊；不論孩子到什麼地方淘氣去了，摔破了皮肉，或是撕壞了衣裳，他都不說孩子，都要緊緊地把孩子抱在懷裡，囑咐他以後不要再到處亂跑……

他剛走到溝坎上，就瞧見老飼養員馬老四和托兒組的五嬸站在溝裡小聲地交談著。他立刻感到，更加不妙的消息在村裡等著自己。

馬老四和五嬸見蕭長春走過來，立刻就不再說話了。他們都緊緊地盯著這個年輕人，那兩雙昏花的老眼裡，都閃動著一種複雜的神色，這神色裡包含著千言萬語。

馬老四把蕭長春上下看了一遍，用了很大的力氣，聲音才從牙縫裡擠出來：「長春，你可得挺住呀！」

五嬸要說的話沒出口，熱淚就忍不住地流出來了。她趕緊撩著衣襟擦擦，嘆了口氣：「唉，真是大晴天下雹子，怎麼啥事兒都攤在你身上呢？你這道兒可真不容易走呀！」

蕭長春默默地站在兩個老人的跟前，好像有一塊硬東西塞在嗓子眼兒，說不出話來。

馬老四說：「剛才我們倆議論了一會子。覺著這件事兒越琢磨越離奇呀！」

五嬸說：「怎麼好端端的一個孩子，剛剛還在跟前，一轉眼珠兒就丟了呢？」

馬老四說：「為什麼不丟張家的，不丟李家的，偏偏丟你支書的孩子呢？」

五嬸說：「是呀，早不丟，晚不丟，怎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丟孩子呢？」

蕭長春聽到這裡，心裡忽地一沉。從打發現丟了孩子，他一直用各種各樣的理由往最好的地方考慮，即使也往可怕的後果上想了，卻沒有跟眼前階級鬥爭這個最根本性的問題聯繫到一塊兒。兩個老人的話，一下子把他提醒了，也把他震動了。幾天來村子裡發生的一切事態，全都在他的眼前翻騰起來：馬之悅這些天頻繁地跟壞人來往，家裡，集上，連下雨天都不放過；馬之悅把一切手段都使出來了，公開的，秘密的，還有最下流的美人計。……這一切都證明，這個壞蛋，為了把蕭長春撂倒，什麼都敢幹了。蕭長春想到這兒，兩個可怕字兒，一下子跳到他的嗓子眼兒：「陰謀」！這個孩子大概是被壞人弄走了，或者是殺害了。這件事情跟馬之悅一連串的陰謀有關聯，跟大鳴大放有關聯，跟人們謠傳地主的兒子馬志新要回來有關聯……這是陰謀，他們在搏鬥和較量的絕境裡使下了最後的毒辣手段！

年輕人想著、想著，感到一陣絞心的疼痛，眼前又一陣發黑，可是，他一咬牙，穩穩地站立住了。馬老四說得對，得挺住。他在心裡鼓勵自己：你是共產黨員，刀槍嚇不倒，生死擋不住，決不能在敵人的陰謀面前表現一絲一毫的軟弱！你搞的是社會主義革命，革命總得犧牲流血，總得花本錢的，你得經住這個打擊，你得受住這場考驗！

悲哀像電光似的在他心頭一閃而過，年輕的莊稼人身上升起一股子力量，這力量是任何人、任何打擊都抵擋不住的硬骨頭精神啊！

他對兩位老人說：「你們說得對呀，你們的眼光是亮的呀！孩子不沒便罷，要是真沒了，肯定是敵人搞的。敵人看見麥子漏了雨，想攪亂人心，想先把我撂倒，再把積極分子嚇住，看著咱們亂了套，讓咱們把麥子爛了，讓咱們白白幹一年，讓農業社的優越性變成一堆灰土，他們好造謠破壞，趁火打劫，掀起更大的黑風！」

馬老四痛苦地說：「我也是這麼想。狗急了要跳牆。這會兒，他們使絕了手腕兒，沒動咱們農業社一根毫毛，就使出這個最毒的！」

五嬸咬牙罵道：「毒哇！要把壞蛋揪出來，把他千刀萬剮，都不解氣呀！」

馬老四說：「長春，話說回來，也別想絕，能找，還是得想辦法找哇！」

五嬸說：「是呀，快著點兒，藏在哪兒，也藏不住。一定能夠找到！」

蕭長春說：「二位老人不要為我擔心，我能挺住。比這再大的打擊，我也能挺住。我活著，我工作，我苦幹，不是為自己，也不是為我一個人的兒子；我為的是大夥兒，為的是革命，為的是社會主義。只要能夠保住咱們的社會主義不丟，丟了什麼，我也不怕！」

馬老四的眼裡又閃起火熱的光，他說：「對，對，長春，你是好樣的，這才是真正窮人的骨頭。只要你能挺得住，我也就挺住了，大夥兒也就挺住了。」

五嬸也激動地說：「好，好，長春，你能這樣，我也就放心了，也有勁兒活下去了。我把眼睛擦的亮亮地瞧著，看壞蛋們還有什麼花招兒，看他們能得到什麼下場！」

蕭長春對馬老四說：「四爺，我們要把一切痛苦都埋在心裡，不能讓壞人看出來，不能讓他們趁願。您趕快回到飼養場去，好好地餵牲口；那是我們的陣地，要守住它。」

馬老四點著頭說：「對！」

蕭長春又對五嬸說：「五嬸，您更要打起精神，讓壞蛋們看看我們是不好惹的。您快回托兒組去，那是我們的後代，把他們看的好好的。」

五嬸也點著頭說：「對！」

蕭長春說：「我得馬上找百仲大舅去。派人往上邊報告，趕緊做我們應當做的事情。」

他說著，邁著穩健有力的腳步，朝前走去。

蕭長春來到北邊一隊的場院。場上空空蕩蕩，場板上打掃得乾乾淨淨，麥垛垛得整整齊齊，沒有拆垛的人，也沒有領頭的人，只有兩個老太太，在場邊上一邊揀著麥粒兒，一邊小聲地嘀咕：

「大姐，你說這年頭還有拍花（舊社會一種專門拐賣兒童的人販子）的嗎？」

「啥準兒呀。壞人還沒有絕根嘛！」

「真嚇人！我那孫子，總是想往外邊跑，明兒我可不能出來幹活兒了，得好好在家看著他。」

「能幹幾天還是幹幾天吧，往後，就怕這集體的活兒幹不上了。」

「說是呢。先頭剛人社那會兒，幹大夥兒的活兒總幹不習慣，這會兒倒人癮了；再冷冷清清地蹲到自己地裡去，真還有一點兒受不了哪。」

蕭長春聽出這些議論話裡有話，知道有人給他們煽了風，也就更肯定了自己的估計。他這會兒顧不上追究這個，就裝作沒有聽見，走過來問：「舅媽，打場的人呢？」

她們瞧見了蕭長春，差不多同時問：「長春，長春，孩子找到了嗎？」

蕭長春搖搖頭，有意地避開談論那件事兒，又問：「場上就您呀，別人呢？」

一個高個兒的老太太說：「都找孩子去了。」

蕭長春著急地說：「哎呀，誰讓他們都去幹這個呀？這是誰的主意？」

另一個矮個兒的老太太說：「喜老頭回家吃飯的工夫，就有人到場上送信兒，說孩子找不到了。大夥兒都挺著急，克禮留下人拆垛，先急著走了；馬主任就說，找孩子要緊，都找孩子去吧，回頭再打麥子……」

那個高個兒的老太太又說：「有的人做半截兒飯，就讓人找去了；馬主任也截走了好幾個；大夥兒都心疼那孩子，都急著要幫你找呀。等喜老頭回來，場上就光剩下我們兩個了；他又去找克禮。」

蕭長春擰著眉頭，心裡想：馬之悅為什麼對這件事兒這麼熱心？他想借由頭討我的好、獻慇勤？不能這麼看，這裡邊一定有鬼！他又對兩個老太太說：「真是胡鬧！哪個事兒重要呢？是打麥子，還是找孩子？不趕緊拆垛曬，不就爛了嗎？不趕緊把麥子收上來，再下雨可怎麼辦？」

兩個老太太同時抬起頭來，朝天空上看看。

一個說：「可別變天了，聽這話怪嚇人的。」

一個說：「才過幾天太平日子，又瞎鬧騰。」

蕭長春聽她們這樣說就更多了一份兒心，就說：「您放心吧，變不了天啦，永遠變不了！

常言說：烏雲遮不住太陽；咱這集體日子就是太陽，什麼也遮不住它！」

高個兒的老太太說：「是呀，我們大夥兒全不錯眼珠地看著你哪，你領著大夥兒不讓它遮住，就遮不住。」

矮個的老太太說：「還是像去年那樣，你們幹部得想法兒把這輛車攔住哇！」

蕭長春聽著兩個老人說話，越發地感到自己肩上的擔子加重了。丟了孩子，好像是自己家的事兒，實際上它絕不是自己家的事兒；如果自己處理得好，對東山塢的整個工作就有好的影響，處理得不好，對東山塢的整個工作就會有不好的影響。「我們大夥兒全不錯眼珠地看著你哪」，這句話的份量多麼重啊！這就是東山塢八百多口子人對自己的要求，這就是黨對自己的要求；讓黨，讓群眾看到一個什麼樣的共產黨員呢？那就要看自己的行動了。他又開導了這兩位老人幾句，向她們表示了自己的決心，就離開這兒往回返。他想，眼下頭一件重要的事兒是打場，打起場來，要比用嘴去勸別人有力量的多；等工作人序了，再派人到鄉裡報告，或者親自去一趟……

第一一四章

東山塢冷清起來啦，好幾條街都空著，連一個小孩子都沒有。只是北坎子上聚著仨一群倆一夥的人，沒邊沒沿地議論著，那氣氛顯得格外緊張。

彎彎繞端著飯碗，蹲在他家門口的石頭上，一邊無心地吃著，一邊發愁想心思。他的臉色很難看。

瓦刀臉女人緊緊地抱著她家的小閨女，好像怕冷不防過來一個人給她奪走似的。

馬大炮的哥哥站在彎彎繞跟前，正跟一夥子人「抬槓」：「我就不信一個小孩子能丟了！」

瓦刀臉女人說：「你不信行嗎，那麼多的人，找翻了天都沒有找到哇！」

一個女人說：「剛才五嬸講，興許有人搗鬼。」

另一個女人說：「唉，哪有這麼狼心狗肺的人哪！」

聽到「興許有人搗鬼」這句話，好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真有這種狠心腸的人？有多大的仇，動人命呀！」

「找不著孩子，瞎胡猜哪！」

「殺了人，也總會留下個屍首什麼的。」

「敢幹這種事兒的人，不會是莊稼戶，還能讓你拿到贓證。」

馬大炮的哥哥見彎彎繞一直不吭聲，就對他說：「同利大叔，您比我們的眼光亮，您看這事兒屬著哪一碼？」

彎彎繞往嘴裡扒了一口飯，盯著飯碗裡的米粒兒說：「唉，我覺著也不會有這種事兒，哪能呢！咱東山塢的事兒，還沒到動人命的地步吧？」

馬大炮的哥哥說：「我也是這麼看。當然啦，支書實在是積極得過火，老虎掉山澗——傷人太重了……」

彎彎繞說：「他也傷了我，我能跟他動刀子嗎？慢說他沒有把人逼到那份兒上，就是逼我沒路走了，我也不幹，我還想多活幾天哪！」

馬大炮的哥哥搖搖頭：「真是怪事兒。」

好幾個人也跟著搖搖頭。彎彎繞都看不透的事兒，他們當然更看不透了。

「唉！咱們東山塢啥事兒都有！」

「唉！沒有個安定日子！」

瓦刀臉女人對小閨女說：「聽見沒有，往後可不要亂跑，聽見沒有？」

彎彎繞站起來，對女人說：「你嚇唬她幹什麼呀？不用看見一點雲彩毛毛就躲雨，很難說是怎麼一回事兒呢。」他說著，端著空飯碗往院裡走。

那一群公雞、母雞，當是主人來餵糧食，呼叫著、跳躍著把彎彎繞圍上了。

彎彎繞「喔嗤喔嗤」地轟它們，心上立刻掠過前幾天那場「雞的風波」。事情過去了好幾天，啥時候想起來，心裡邊都是疼的。他希望出來個腰桿子硬的人，給他出出這口窩囊氣，好好整整蕭長春，讓這伙子人往後別這麼「急進」，照顧照顧他這樣的中農，給中農一點「自由」，讓中農過一過發家致富的好日子——彎彎繞的要求僅僅是這個；他不敢想，也沒有想，會有人跟蕭長春鬧開了人命。

彎彎繞想著，走進屋子裡。

一隻很瘦的老花貓，從那空了的荊條囤底下跳出來，朝他「嗷嗷」地叫喚。

彎彎繞跺了跺腳，把老花貓嚇唬跑了，心上立刻又想起那滿場的麥子垛。從打一開場，他心上就繫了一個大疙瘩：這麥子的產量會怎麼往上報呢？是虛報，還是實報，是賣得多，還是留得多？想到這些，他恨透了蕭長春。蕭長春是不會按著他的心思辦事兒的，蕭長春是想不到跟中農討點好的。彎彎繞希望有個人出頭露面，能夠鉗住蕭長春，少報點產量，多分點麥子，不論怎麼一個方法，鍋裡多了，碗裡也就多了——彎彎繞的要求僅僅是這個；他沒有預料到，也不會預料到，會有人跟蕭長春幹這種殺人犯法的事兒。

彎彎繞坐在炕上，心裡邊非常苦悶。別看他當著人說「不會有這種事兒」，其實，他早斷定「會有這種事兒」。兇手是哪個，他猜不到，他肯定不會是馬之悅，更不會是馬大炮。

馬之悅「鬼」著哪，連替中農說幾句公道話都是前怕狼後怕虎的，惟恐掉了烏紗帽，他肯自己把自己往大獄裡頭推？沒那事兒。馬大炮是糖炒栗子，外頭一層薄薄的硬皮兒，裡頭是一兜兒面貨；他恨蕭長春是恨得挺厲害，沒恨到這一步上，也不敢邁到這一步上。……對啦，馬立本這小子倒是沒準兒。這小子媳婦沒摸著，會計也下台了，年紀輕，只顧一時火氣，什麼幹不出來呢？說不定，馬之悅還興對他使了個「借刀殺人」的計策哪。

彎彎繞左想右想，真要是出人命，對他這樣的戶不光沒好處，還有壞處。事情辦得過了線，上邊還不把繩兒再勒緊點兒呀？說不定，連「大鳴大放」都不讓搞了，自己更沒好處可得。蕭長春在這個節骨眼兒把個親生兒子沒了，哪還有心緒打麥子，麥子垛一捂一爛，得，甜頭、苦頭全完了，一年白鬧騰，鍋也砸了，碗也摔了，貧農、中農一塊兒挨餓吧。他想著想著，忍不住地衝著窗戶紙兒罵起來了：「沒打著狐狸反倒惹一股臊，媽的，沒一個辦事兒的人哪！」

門口外邊，因為來了個馬子懷和馬齋，又接著茬兒議論起來了。

馬子懷是從大廟裡來的，正到處打聽消息。他見人人慌了神，飯不吃了，活兒也不幹了，自己也就跟著慌了。瞧瞧，這不又是鑼又是鼓地亂敲起來了嗎！

他問：「不打場了？」

馬大炮的哥哥說：「還打場哪，全都找孩子去了。」

馬子懷發愁地說：「應當有找孩子的，有打場的，分開幹。多好的太陽啊！」

馬齋是從小河邊上來，也是到處聞風的。他見幹部鬆了勁兒，社員亂了心，暗暗地得意起來。活該，活該，這一回可看見好戲了。

他說：「這回麥子算爛定了，多可惜呀！」

瓦刀臉女人說：「誰說不是呢。好不容易收來了，成了泥，成了灰，全都白歡喜一場。」

馬齋故意咧咧嘴：「這一回國家、社員全受了損失。大日子要是坍了架，碎磚爛瓦也是多的呀！」

緊接著，湊在這裡的人們，就把別人的痛苦和不幸扔到山頭那邊去了，又談論起分麥子的事兒。那一車一車拉到場裡的麥個兒，那一口袋一口袋扛到倉裡的麥粒兒，多讓他們眼饞哪。

「唉，單幹那陣兒，趕上這麼好的年頭兒，我家滿炕上都堆了麥子，睡覺都沒個地方放身子。」

「唉，誰說不是呢。要是按著土地分紅，這會兒也大囤滿小囤流了，安安穩穩地咬烙餅吧。」

「聽說李鄉長要來替莊稼人說話，怎麼沒影子呀？」

「許願不還願，白把神仙騙，往後我再不聽這一套了。」

六指馬齋心滿意足地走進自己家的小院子，回手掩上了門，扒著門縫朝外看看。他看見了蕭長春在溝裡朝西邊走了，就縮了回來，忍不住地暗暗一笑。

東山塢的人都被捲到這場「丟孩子」的風波裡去了。大夥兒東猜西想，猜不到門兒，想不出道兒。只有五個人心裡有底兒，富農馬齋是其中的一個。他也是猜到的，是一下子就猜到的。有人替他報了仇，解了恨，過了一條難過的河，鞋沒脫，腳沒濕，幹得利落，哪找這種美事兒去。他怎麼會不樂呀！

女人正在院子裡給剛剛出門回來的兒子洗腿。好像殺了豬，盆子裡的水全紅了。

馬立本今天上柳鎮中學接妹妹回家過麥假，人沒接來，鬧了一肚子氣；路上騎車子光顧躲水坑子，沒留神撞到樹上了，差點兒把大腿撅成兩截兒。

馬齋看看兒子，奇怪地問：「怎麼啦？把腿碰破了？」

馬立本一邊往腿上撩著水，氣撲撲地說：「怎麼啦？你們算把人害苦啦！」

女人換了一盆乾淨水，放在兒子跟前，一邊朝屋走，一邊說：「毛毛躁躁地撞到樹上了。」

馬齋問：「怎麼你一個人回來了？」

馬立本說：「要是一頭撞死在樹上，一個人都回不來啦。」

馬齋對兒子這副生氣的樣子不摸頭腦，就小心地問：「到底又出了什麼事兒？」

馬立本說：「您那閨女聲明了，永遠跟咱們斷絕關係，再不登門兒了。」

馬齋這才放下心，說：「不用聽她這一套嘴上掛著的話，等志新一到，一封信她就得顛回來。」

馬立本說：「他們倆也吵翻啦。」

馬齋愣了一下，問：「怎麼回事兒，不會吧？」

馬立本說：「她說馬志新是什麼右派分子——她連屋都沒讓我進，就在大門口說的，我也沒有弄明白。她把馬志新給她寫的信，交給馬志新他們學校了。還把我給擼了一頓，滿嘴裡說的話，跟蕭長春沒分別，好像我是她的仇人。您看看，咱們家有一件順心的事兒沒有？全完蛋了！」

馬齋搖搖腦袋，臉上又放起了光；湊到兒子跟前，小聲地說：「這一回可是喜事臨門——蕭長春的孩子丟了。」

馬立本沒往心裡去：「孩子還丟的了？」

「這回可真丟了，永遠也他媽的找不回來啦。」

「怎麼呢？」

馬齋扒著兒子的耳朵說：「我估計……」於是，他把早上在馬小辮家門口看到的情形跟

兒子說了一遍：馬小辮瞧見小石頭在河邊捉鳥怎麼咬牙切齒呀，馬風蘭又怎麼攔住小石頭說話兒呀，馬小辮又怎麼背著糞箕子往北走啦，等等，都成了他估計馬小辮殺了人的根據。

馬立本聽罷，臉上「刷」一下子黃了：「哎呀，鬧開了人命。得趕快告訴馬主任。」

馬齋說：「你想呢，馬主任要是不吐口，他敢動這一手？」

馬立本急了，「彭」地一聲踢翻了盆子：「我們幹的是光明正大的事兒，這是……」

馬齋按住了兒子：「小點聲兒，小點聲兒。你這孩子，怎麼這樣不深沉呀？」

馬立本喊聲更高了：「還深沉哪？整天價喊我們幹的是正事兒，是大事兒；鬧了半天沒頂個屁用，倒讓人家一個個給整得落花流水。這是哪一國正事兒？這會兒又動起野蠻的手段。誰都知道，我是他們一個圈裡的人哪，出了人命，我得跟他們吃掛落兒，我的前途徹底完蛋了！真毒哇，他們做好圈套讓我鑽，把我當成二百五啦？為什麼不先告訴我一聲，跟我也使手腕子？」

馬齋摀住兒子的嘴，拉著兒子從那被風雨淋打過的寨子上走進自己住的西廂屋。

那天晚上，蕭長春宣佈馬立本被撤了會計的時候，馬立本回到家，就掄著大鎬把寨子刨倒了——此，從裡到外，從表面到內部全都沒有「界限」啦。

馬立本進了屋，還在暴跳：「你拉我幹什麼？」

馬齋說：「你別急，咱們慢慢講好不好？」

小個子女人跟了進來，驚慌地問：「你父子倆又是唱的哪一齣戲呀？把我也鬧糊塗啦。」

馬齋說：「這兒沒有你的事兒，快把外邊的東西收拾收拾。」他見女人疑疑惑惑地退回去了，又對兒子說：「眼下的事兒，好比兩國交兵，不動真的，就有他們沒咱們了。不出人命，你就有前途了？這會兒韓小樂不正黑夜白天地在你身上找下刀的地方嗎？別做夢想好事兒了。我看這麼辦挺好。幹什麼都得花本錢，不豁出個四兩半斤的不行呀……」

馬立本看了爸爸一眼，聲音低沉地說：「這是什麼本錢？這是人命，這太不人道了！」

馬齋說：「什麼人道狗道的，別耍你那點書獃子氣兒啦。只要讓我翻過身來，過上幾年順心的日子，殺他媽個百兒八十口也幹得。他們共產黨就不殺人了？借個名詞兒說，這是鬥爭；鬥爭就得流血。在戰場上殺人越多，功勞越大；殺的辦法兒高超，還當戰鬥英雄哪！」

一句話，把個馬立本給說得翻白眼了。

馬齋說：「咱們眼下跟他們雖說沒有真刀真槍地對著幹也是你死我活、有你沒我的事兒。你心軟了，他們可不會心軟。你回頭想想，咱們一步一步地做到這一步，要說險，也夠險的了。既然上刀山，就別怕紮腳心；走得過去算，走不過去，殺脖子，掉腦袋，咱們認了，總比過這份兒人間地獄的日子順氣兒。依我看，也只能這麼辦一下子了，要不闖一闖，大事不成，有咱們的好嗎？」

馬立本又低下了腦袋。爸爸這番「家教」，又把他推進雲霧山中，上下左右都夠不著底兒了。

馬齋朝兒子跟前湊湊，小聲說：「這件事兒，我看這麼辦是最保險不過了。他馬小辮要玩人命，也是把我當外人看了，根本沒有跟我說透；我當時聽也聽出來了，看也看出來了，沒有理他的茬兒，也裝作沒看見他，就是為的留一手；退一步，說句沒出息的話吧，萬一有什麼不利的時候，這是最下策的退腳之地。」

馬立本抬起腦袋，問：「怎麼叫退腳之地？」

馬齋說：「嘿，你想想啊。這一段，雖說我們跟他們走到一塊兒，站在一起了，你頂多跟著跑跑龍套，主謀什麼了？沒有；又幹什麼了？也沒有。賬本子上就算有那麼一丁點事兒，變了天，一筆抹，不變天，頂多挨一次鬥爭，還有啥了不起的？拿害孩子這件事兒說吧，主意是他想的，人是他殺的；咱們是乾吃大魚不費網，連一條繩子也搭不上。別人一問三不知，乾乾淨淨；你跟馬主任也別提這件事兒，全當不知道。天塌下有大漢子撐著，咱藉著大樹躲陰涼。小子，別這麼小肚雞腸的了，拿出點大丈夫氣魄來。趕快把腿上貼上塊膏藥，把車子給馬主任推去，打聽打聽消息，跟找孩子的人湊湊熱鬧。」

馬立本讓爸爸這番話鼓了勁兒，好像一個大煙鬼抽足了大煙似的，立刻長了精神。可是，當他一切整備停當，伸手拉開大門，朝那光天化日下的東山塢看了一眼的時候，不知怎麼，兩條腿軟得又抬不起來了。這不是腿上的傷口作怪，那傷口只有半個煙火棍兒那麼長，剛剛破一層皮；而是心上的傷口作怪，傷勢如何，這會兒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這個一心跟著地富走的地富後代，今天可算是走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了。他心安理得地容忍了殺人的兇手，甘心情願地承認跟兇手結了伙，他還把殺人看成正義行為；革命與反革命的最後一道界限的影子，在他的心裡全都不復存在了。

冷眼一看，這似乎是奇怪的事情，仔細地一想，又不奇怪。馬立本的道路，是他自己選擇的也是他自己硬要走過來的，把他這條道路的每一步檢查一下，他走到今天，不是必然的結果嗎？

第一一五章

東山塢最緊張的地方，是金泉河的岸邊上。

好多人都圍到這兒來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黑壓壓一大片。溝南邊那些擁護、愛戴支部書記的人就不用說了，連溝北邊那些跟支部書記有點意見的富足戶，也來了不少，連馬大炮、把門虎，也摻在人群裡了。

人們議論著，喊叫著，折騰著。

焦振茂拼了老命，跟焦克禮、韓德大這一群小伙子們泡在河水裡。他們都只穿著短褲，半個身子浸在水裡，像摸魚似的摸著。這裡邊還有一個女的，那是焦淑紅。她從場上跑出來，就奔大灣了，供銷社、鄉政府全都找了個遍；回來路過這兒，見好多人在河水裡摸孩子，她都沒有顧上脫下鞋襪，就跳在水裡來了，濕衣服貼在身上，連頭髮梢都是水淋淋的。

河水只沒到腿根子，河面也不寬；按說，孩子就是掉在河裡，也不至於淹死；而他們都像被這突然而來的禍事迷了心竅似的，相信了不知道從哪個人嘴裡提出來的「建議」，而且對這裡抱著很大的希望，甚至有人肯定孩子就在河裡。

蕭老大哭得死去活來。在這個老人的精神天地裡，上靠兒子，下靠孫子，除了這兩個人，他還有什麼更為寶貴的私人財富呢？在平常的生活裡，他比兒子更愛這孫子，甚至於愛孫子比愛兒子還要重一些，他怎麼能失去這麼一個好孫子呢？他就有這獨根獨苗的一個呀！從打孫子滿月，他就抱著，走到哪兒，帶到哪兒，活像個影子，寸步不離。可是今天早上，他偏偏把孫子一個人扔在家裡了，偏偏就光顧忙著去整理那些被風雨弄倒了的青菜，把孫子給忘了。他覺著，孫子萬一有個什麼閃失，全是自己的罪過；自己對不起孫子，對不起兒子，也對不起自己。沒有了孫子，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

淑紅媽和克禮媽一邊一個攙扶著蕭老大站在河邊上，看著水裡的人摸索，同時不住聲地解勸著、安慰著蕭老大，說盡了開心的話兒。

岸上圍著的人，差不多都是從打麥場上來的。他們身上披著土，臉上淌著汗，一個個瞪大眼睛盯著河裡邊的人。小孩子們恐懼地躲在大人的身背後；女人們紅著眼圈，焦急、嘆息，小聲地用這個事實教訓著她們那些不聽話的兒女們，往後不要離開家，不要淘氣。

空氣緊張又沉悶，讓人透不過氣來。

馬之悅是最遲到這兒來的人，卻是這裡邊最早知道消息的人。早上，馬小辮一溜出後門口，馬風蘭就回家一趟，給他來了個「先斬後奏」。他一聽立刻就急了，開腿就往外跑，想把馬小辮追回來。他要真追的話，是能夠追上的，因為離著北山頂多不過一里多地。可是他一出黑漆大門，朝溝南蕭長春那三間土房脊瞥了一眼，心裡打個轉，又退回來了。他衝著馬風蘭把馬小辮罵了一頓。隨後，他就跑到一隊的打麥場上幹活去了。他跟著社員們平地，跟著撒麥花秸，跟著揭蓆子。他幹得既不顯著挺賣勁兒，也不顯著挺鬆懈；既沒有得意忘形，更沒有垂頭喪氣。他不緊不慢，不慌不忙，還跟平常一個做派。他只有一點，在人們不知不覺中跟過去不一樣了：整個上午，他寸步沒有離開場院，而且總在喜老頭的眼前晃來晃去。一直到丟孩子的事兒在場上「轟」開了，他才有一點兒犯難：是積極地跟著找孩子呢，還是消極一點兒不聞不問呢？積極了，人家會懷疑自己高興，懷疑自己幸災樂禍；消極了，人家也會懷疑，人家會懷疑自己故意穩當，實際上心中有數兒。他想來想去，還是兩摻著好：不太積極，也別太消極。他把主意打定，當著幹部面上旁敲側擊，勸別人丟下手裡的重要活兒找孩子，背著幹部面就強「拉夫」，逼別人找孩子。等到人們全都動起來了，他才又用「兩摻」著的神態，來到了河邊上「督陣」。他到這兒一瞧沒有蕭長春，心裡又嘀咕開了：這小子準慌了，不是上孩子的姥家去找，就是上孩子的姑家去找啦。別看平時喊叫什麼「硬骨頭」精神，沒給你動真的，當然可以硬，一動真的，怎麼樣，軟了吧？原形全露出來了吧？哪個人不是骨頭摻肉長的，哪個人是鐵打的？小子，這回讓你經受經受吧。讓你小子從此以後抬不起頭來，直不起腰來，看你還搞社會主義不搞啦！他又想：好極啦，這會兒正是爭分奪秒的時候，亂上一天，麥子就爛了，麥子一爛，群眾的勁兒沒了，李世丹一來，北京的馬志新再一到，嘿，你瞧馬之悅美不美！

嘩啦、嘩啦，人們在河裡邊翻騰著。

焦克禮是第一個跳到河裡來的，開頭摸得最沖，過一會兒，他對這種找孩子的辦法發生懷疑了。他直起身，抹著臉上的水，對旁邊的焦振茂說：「大伯，我看沒在河裡，這麼一條窄河溝，怎麼能淹死人呢？」

焦振茂一邊摸著一邊話：「那是孩子，不是大人，沒腿腕子的水也能淹著。」他不忍心說淹死，這個時候明明是找死孩子，「死」字兒又得忌諱。

韓德大也說：「摸了這麼半天，就是一塊磚頭也該摸著了。我看，咱們快想別的辦法吧。」

焦淑紅很著急，帶著變了音的腔調說：「看你們兩個，這是啥時候還有心緒抬槓呀！」

焦克禮不吭聲了。

馬之悅想趁機會稍稍放一點兒「熱氣」，就給大夥兒鼓著勁兒說：「摸，摸，越細越好；這兒摸不著，咱們往下游摸，十里長河全摸遍，不摸著，不能收兵！」

蕭老大給大夥兒說好話：「鄉親們辛苦，辛苦，看在長春的面上，你們也要幫到底兒呀！」

馬之悅說：「這個你就放心吧，誰也不能不幫忙。就算平時有點小摩擦，也不會拿別人的痛苦趁心願，那就不叫人啦。摩擦是摩擦，那是為公事，跟私事沒關係。」

好多人都聽出這句話不是味兒，因為是在這樣緊張的時候，就沒有頂他。

馬之悅又朝河裡邊的人大聲喊叫：「摸摸，河中間，都賣把子力氣，都賣把子力氣，早點摸上來，還能救活。德大，你怎麼不往深處去呀，淹不死，哪像個小伙子呀！真膽小到家了……」

韓德大本來對馬之悅站在高岸上指手畫腳就不高興，明知道他對支書丟孩子的事兒高興得拍屁股樂，倒偏偏跑這兒虛情假意地充好人，恨不得上去踢他一腳解解氣；聽他指名點姓，再也忍不住了，噌地直起身，衝著馬之悅說：「你別在這兒喊叫好不好？」

馬之悅把臉一繃：「嘿，你這小子，這是對誰說話呢？沒大沒小啦？」

韓德大說：「就對你！」

馬之悅急了：「你對我耍什麼野蠻？我為誰？」

韓德大說：「我看你是老虎戴念珠，假充善人！」

馬之悅像是心口窩挨了一刀子。這小伙子一句話戳在他的心病上；這句話當著這麼多人說，他覺著不光是面子實在過不去，要是白挨了，也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就跺著腳罵：「狗日的，你上來，我揍扁你！」

韓德大說：「你才是狗日的！上來怎麼，你敢摸這老爺一下子試試看！」

「嗨，小子，真混蛋！」

「你是個大混蛋，頭號的！」

馬之悅在東山塢幹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當眾挨罵，他哪裡受得住呢？他往前跨一步，要跳到河裡揍韓德大。他想，這樣一來，亂上加亂，魚目混珠，不光可以給自己多保點險，還能夠拖延找孩子的時間。拖到日頭落山就好了，馬小辮就能安全回來；那滿場的麥子一點兒也不能打了……

韓德大也朝岸上闖過來了。

人們拉開了架。

「馬主任，別跟孩子家一般見識！」

「德大，別耍小孩子脾氣呀！」

馬之悅說：「不衝著蕭老大，我饒不了你！」

韓德大說：「不用在人前賣乖，你心裡邊這會兒想什麼，你當別人不知哇？」

人們又說又勸，加上蕭老大又哭起來了，兩個人才停住叫罵。

河裡的人們朝小橋子那邊移過去，繼續摸著。站在河岸上焦急觀看的人，也跟過來。這裡的空氣越來越沉悶了。

就在這個時候，蕭長春凜然地出現在小橋頭。河風吹動著他的衣襟和褲腳，偏西的太陽直射在他的臉上和身上。他那炯炯閃光的眼睛，在這邊的人群裡掃了一下，而後，舉起一隻大手，高聲地喊道：「社員同志們，社員同志們，都去打場，都去打場呀！」

他這一喊不要緊，給河邊上的人一個錯覺，全當是他把孩子找到了；「呼啦」一下子，全都擁了過來。

蕭老大立刻打起精神，也不用別人攙著了，晃晃悠悠地跟著大夥兒跑。他想，孫子找到了，沒有丟，沒有死，還會像過去那麼天真活潑的樣子，還會像過去那樣跟在他的身邊跑著、鬧著玩，坐在他的身邊吃著東西，躺在他的身邊睡覺；還會像過去那樣淘氣，那樣撒嬌，還是他的寶貝兒，他的依靠，他過日子、奔前程的希望……

焦淑紅、焦克禮、韓德大這伙子人是一個心思。他們的支部書記的孩子找到了，他們的支部書記沒有遭到不幸，不會讓好人難過，不會讓壞人趁願……

焦振茂、淑紅媽、克禮媽這些年老的人，跟多數人也是一個心思，他們轉驚為喜，臉上全都露出了笑容……

可是，馬之悅心裡邊打開了鼓。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是馬小辮沒有去，或者去了，沒有找到孩子，還是找到了又不得下手呢？

不論是懷著什麼心思的人，全都從蕭長春的行動和他的神態、聲調裡斷定，孩子是找到了；丟了孩子，又沒有找到的希望，誰也不會這麼有精神，也不會這麼冷靜；聲音更不會這麼高，眼光更不會這麼亮。這是摘心摘肝的事兒呀！

慶幸、議論、詢問，所有的人都張嘴說話，都說得挺急，誰都聽不清誰在說什麼，也沒心聽這些，他們都著急地聽蕭長春說話：

「可找著了？」

「謝天謝地！」

「我早就說，丟不了孩子。」

「他到底兒跑到哪兒去了？真危險哪！」

蕭長春看著這些激動的人們，聽著這些急切的聲音，心裡又是一陣刀絞般的疼痛。他用

出全身的力氣鎮定著自己，對大家說：「謝謝各位同志這樣關心我，幫助我……」

「謝什麼，這是應當的嘛。」

「把孩子找回來了，比什麼全強。」

蕭長春說：「我們不能把麥子放下不打！」

「那會兒全急了，還顧打麥子。」

「這回就踏實了，找到了孩子，咱們加把勁兒，多打一場，慶賀慶賀。」

蕭長春說：「孩子就算真沒了，我們還得活著，還得建設社會主義，還得往前奔！」

像一陣狂風，把人們臉上的笑容刮走了，又都驚慌起來：

「孩子到底兒找到沒有哇？」

「說了半天，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蕭長春說：「同志們，趕快動手，兩個場一齊打，揚不過來的話，把扇車抬到場上去，用扇車扇。明天一天，一定要把頭場打完。保住了麥子，咱們再論別的！」

「你說孩子到底找到沒有？」

「你說孩子呀！」

蕭長春又看了大家一眼，說：「孩子要找，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打麥子！」

剛剛被喜悅鼓動起來的人們，又都軟了，嘆息聲此起彼落，接著又是一陣騷動。

馬之悅緊緊地盯著蕭長春，他先驚後喜，喜後又驚，腦袋嗡嗡地響，像是軋過一輛大卡車；兩隻眼睛一陣發黑，像是飛過一架撒藥粉的飛機。他面對著蕭長春這個打不倒的漢子，又害怕又糊塗，他面對著這個強硬的對手，又悲觀又失望。他感到眼前這個人很高大，像一座山，推不動搬不倒，只能仰面嘆息。難道說，這一回又算白鬧了嗎？他不死心，他還想把這個人推倒，推不倒也得推。他立刻又裝出一副奇怪的樣子，假惺惺地說：「蕭支書，要說，這會兒，我不宜多說話，可是，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蕭長春瞥了他一眼，打斷他的話說：「當然是大事，有多大，有多重，我掂得出來，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我也許比你看得更清楚一些吧？」

「你可不能當兒戲呀！」

「兒戲？哼，沒那事兒！」

「多好的孩子，又乖又伶俐……」

「你倒說實話。」

「蕭支書你豁出去，大家還捨不得哪！對吧？」

人們喊起來：

「對，不能豁出去！」

「一定得找回來！」

焦克禮一夥子年輕人喊起來：「什麼事情都不幹啦，也得找孩子！」

馬之悅小聲附和：「我也是這麼看。什麼事情不幹，也得找孩子，得弄個水落石出！」

蕭長春專盯著馬之悅說：「什麼事情不幹？甭想，不幹別的，得幹革命！」

馬之悅做賊心虛，忽然發現蕭長春對自己已經發生懷疑了。他心裡想，你越懷疑，我越不能退，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讓你試探不出來，就說：「你這個看法，我不贊成，幹革命也得要後代呀！對不？」

蕭長春又衝著馬之悅哼了一聲，轉身對大夥兒說：「馬主任出的這個主意，大夥兒得好好想想呀！我們幹革命，是為了後代，為了後代，我們就得好好地搞社會主義，有了社會主義，才能有後代，才能保住後代！」

馬之悅苦笑著，攤開兩隻手說：「唉，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我就是說門頭溝的煤是黑的，你也不信。我不多嘴了，你也別說氣話啦，大夥兒全都著急，該怎麼辦，還怎麼辦吧。」

他說著，就退到後邊，「唉聲嘆氣」去了。

這會兒的蕭長春，不說把馬之悅全部看透，也看透了八九。可是他想，現在還不能花更多的時間跟他糾纏，得先把社員的情緒引到正確方面去，把打麥子的活兒安排定了，社員們的情緒也穩住了，再調查研究馬之悅這半天的行蹤。於是他又招呼大家說：「同志們，趁著這好太陽，趕快跟我打麥子去呀！這會兒，一時片刻比金子還貴重呀！」

人群又騷動起來。他們的情緒裡，既有革命的正義，階級的感情，又摻著勞動人民慣有的善良願望和好心腸，這種情緒不是很容易扭轉的。

「先別忙著打麥子，還是得找孩子。」

「找孩子，找孩子！你不找，我們找！」

焦淑紅這會兒心裡非常難過，也非常生氣。她知道蕭長春的心，蕭長春不願意驚動這麼多的人來給自己找孩子，蕭長春惦著工作，惦著那滿場漏了雨的麥子。同時，焦淑紅也知道，蕭長春是怎樣愛著他的兒子，丟了兒子，他會是怎麼樣的痛苦；他能挺住，再大的災難也壓不倒他。可是，眼下不是壓倒壓不倒的事兒，應該找孩子。掉河裡也罷，迷了方向也罷，早找到，就有希望呀！蕭長春卻是這樣的固執，這樣的機械，你這樣壓抑著自己，未免太過火了……

姑娘想到這兒，剛要把這些話說出來，馬上又吞住了。她的眼光落在蕭長春的臉上，她從那雙濃眉、那雙深沉的眼睛裡體會到一種深刻的意念。她想起半月前的那件事，那時候馬連福帶頭罵農業社、罵蕭長春，使蕭長春受到損害的時候，她曾經不理解蕭長春，她曾經魯莽地跟蕭長春頂撞起來，使得蕭長春的行動和意圖受到了阻礙，那件事兒過後，她想起來就後悔；在團支部會上，她還對這個問題作了檢討。……那麼，這一回蕭長春遇到了災難，又採取了這樣冷靜的態度，是不是也包含著一層更深的意思呢？蕭長春是不是又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出問題了？會的，一定會的；要不然，蕭長春決不能這樣做，自己應當幫助他，不能再給他增加困難……

馬之悅從許多人的議論、吵嚷和神態裡，看到了他所希望的東西，也從焦淑紅的神態裡看出他所希望的東西。他希望人們腦袋熱起來，熱得暈頭轉向。於是，他又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在人群後邊，小聲地嘟囔起來：「我的意見是抓緊時間找孩子，當然啦，這要看蕭支書的意思了。」

蕭長春仔細地觀察著馬之悅的每一個細小的動作，辨別他每一句話的詞語和音調，他心裡邊暗暗地盤算：看樣子，自己對他的懷疑是不錯的，他心裡有底兒。馬之悅，你走到這一步了？那就試試吧，我決不能讓你馬之悅的陰謀得逞。可是社員們都讓感情糾纏住了，要想讓他們從這裡脫出來，讓他們腦袋冷一冷，就得揭發敵人，擦亮大家的眼睛。在沒調查清楚、沒有十足把握的時候，又不能隨便把猜疑拿出來亂用，這樣，不光對鬥爭不利，也容易對中間狀態的社員起到不好的影響。蕭長春想來想去，決定先剝一剝馬之悅，剝到什麼地步，算什麼地步，適可而止。於是，他朝外邊擠了擠，問馬之悅：「你具體點說，要是抓緊時間找孩子的話，應當怎麼一個找法呢？」

馬之悅看看蕭長春，又看看大夥兒。他明白，蕭長春並非跟自己討教辦法，而是作試探。他心裡暗罵：小子，你想不費事兒就破案子，哼，做夢去吧！咱們就鬥鬥看吧。他裝傻充愣，不緊不慢地說：「我看哪，咱們多派一些人出去，到周圍十里二十里的村子全找找；蕭支書你到北京去一趟，到報社登一個尋人啟事……」

蕭長春又問他：「你估計這個孩子是活著的可能性大呢，還是死了的可能性大呢？」

馬之悅早就準備這一手了。他想：這個時候非常需要拿出「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台」的勁兒，不能露出一點兒馬腳來。他裝作根本沒有聽出話音的樣子，說：「這就不好說了。只要是不掉到河裡，不跌進井裡，就不會死……」

蕭長春一步不放地說：「比方說，會掉在河裡、井裡，你估計他是怎麼掉進去的呢？是不是會有人要破壞農業社，陷害幹部，拖住拆垛、打場，故意把他推下去的呢？」

馬之悅渾身一陣透骨陰涼，也一步不退地說：「我看不至於。雖說，咱們東山塢的幹部之間，社員之間，幹部和社員之間，有些意見不一致的地方，有些小摩擦，可是還不至於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對東山塢摸底兒，絕沒有人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兒；就算有人安了這份心，要我看，哼，他還不敢哪！先死的容易，後死的難哪，誰也不會用自己的性命換一個不懂事兒的小孩子，沒有那號傻瓜！」

蕭長春又轉臉衝著大夥兒說：「同志們哪，你們聽到沒有，讓社員們放下活兒找孩子，讓我放下工作上北京，這個主意怎麼樣呢？咱們全體社員一年辛苦的果實全堆在場上，好多麥子都漏了雨，我們應當讓它爛了不管，去找孩子嗎？同志們哪，我的意思，你們很快就會明白的，這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呀！我現在要下命令了：馬上都去拆垛、攤場、打麥子，誰也不准幹別的事情！我呢，一時一刻也不能離開東山塢，任何人也弄不走我！同志們，走，打場，咱們堅決打場去！」

馬之悅黃著臉，搖晃著腦袋，嘆口氣：「唉，天底下竟有這般鐵石心腸的人！」

蕭長春說：「這回你看對了。從打我入黨那一天起，我的心就鐵了，從打一搞農業社，大多數社員的心也就鐵了——全都要堅決走社會主義的大道，誰也甭想把我們拉回來！這點打擊怕什麼？烏雲遮不住太陽，真金不怕火煉，東山塢永遠會是太陽當空，永遠是我們人民的天下！」

社員們被這句鏗鏘有力的話說得打起精神，臉上都放了光。

馬之悅的臉色變得煞白，又變得像磚頭一樣灰。他這會兒的心理狀態簡直比丟了兒子的人還要難過。他不敢再正眼看看蕭長春，假裝惱怒地背過身去，正巧跟木呆呆站在旁邊的蕭老大鬧個對臉，立刻又做出一種挑撥人的表情，用很小的聲音說：「唉，真狠，真狠，天下少有！」

蕭老大看見了馬之悅的表情，也聽見了馬之悅的嘟囔，這些都像香頭挨到了爆竹的火捻子上；可是，他不能說，也不能動，他像失去了知覺，只是呆呆地盯著兒子的臉。

蕭長春又一次招呼大家：「同志們，打場去啦！」

蕭老大再也忍不住了，他的兩腿一軟，「噗通」一聲坐到地上，搓著腳，手拍著地，大聲地哭嚎起來：「你好狠心哪，你好狠心哪！連一條根子都絕了，你還顧得打場？我這命不要了，我不活著了，嗚嗚……」

這絕望的哭聲，十分的淒慘。

那些心腸軟的老太太們，有的紅了眼圈，有的眼裡轉著淚花兒，有的撩著衣裳襟兒擦著。

那些還能挺住的人就都圍上來，解勸著：

「大姑夫，別這樣，別這樣。大熱的天氣，小心身子呀！」

「這就夠長春難受的了，您再鬧，多不好哇！」

在這個時候，人的語言顯得非常貧乏；貧乏的語言，又顯得沒有說服人的力量。

蕭老大手按著地想站起來，可惜他沒有一點兒力氣。一個人在傷心的時候，最容易辦出沒有理智的事情，也容易說出絕情的話。蕭老大這會兒就是這樣。他一邊掙扎著，一邊哭喊：

「小石頭，小石頭，你等等我，我跟你一塊兒走；就剩下他一個人吧，好讓他搞農業社去，嗚嗚……」他站不起來，就推開拉扯他的人，朝小河那邊爬……

蕭長春朝這邊看了一眼，心裡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他忍受著，強打精神地走了過來，走到他爸爸蕭老大的跟前，蹲下身，兩隻發燙的手扶著老人那顫抖的肩頭，聲音又柔和又有力地說：「爸爸，爸爸，您不要哭，不要哭，聽我說兩句……」

蕭老大哭得更厲害了：「嗚鳴，嗚嗚，你別管我，你誰也別管，你這狠心的人哪……」

蕭長春說：「您說我狠心，我就狠心，因為我不能不狠心哪！這會兒，我來不及跟您詳細地擺心思；您原諒我，您也得相信我，我這樣做是完全對的。您是我爸爸，我是小石頭的爸爸，您應當明白我的心……」

蕭老大在兒子的臉上看了一眼；他看到一塊鐵，一塊鋼，一片火，一片光；看到一張他生的，他養的，他熟悉的臉，這會兒，又有點陌生的臉……他的心碎了。他哭著說：「你，你為什麼不讓找……嗚鳴……」他哭喊的勁頭已經比剛才小多了。

蕭長春說：「您問我為什麼不讓社員們找孩子嗎？一句話全有了：為社會主義！您想想，孩子要是活著的話，用得著這麼找嗎？要是真的沒了，找又頂什麼用呢？您再想想，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候發生了這樣的怪事，為什麼偏偏丟了支部書記家的孩子？咱們得多想一想，得從階級鬥爭這邊想一想啊！我敢肯定地說，孩子如果真丟了，這裡邊就一定有陰謀！」

所有的人，都被「陰謀」這兩字兒嚇愣了；不論是什麼原因，反正都愣住了。

蕭長春繼續跟蕭老大說：「為這件事兒您不活著了，我不活著了，全東山塢走社會主義道兒的人都不活著了，正好趁了壞人的心願。不，我們偏偏要活著，要好好地活著，要硬朗朗地活著，要更團結、更一心地活著，堅決地把咱們的社會主義搞下去，誰也擋不了……」

蕭老大說：「唉，我活著還有什麼奔頭呀……」

蕭長春說：「怎麼沒有奔頭？天下是我們的，農業社是我們的，將來的好日子是我們的，我們的奔頭遠著哪，光明著哪。讓壞蛋們在一邊看著去吧！」

蕭老大說：「再好的光景，連個後代根苗都斷了，還有什麼意思呀……」

蕭長春說：「不，我們有後代，有根苗！蕭家就算絕了，還有韓家，還有馬家，還有焦家，還有全中國張王李趙，好多好多的人家呀！我們永遠絕不了，走社會主義道兒的人永遠絕不了。我們活著，我們拚命的幹，不光是為自己，也不光是為自己的兒孫，我們是為全國人民，為子孫萬代；為他們拚命，怎麼沒有意思？有意思！特別有意思！」

蕭老大擤著鼻涕說：「長春哪，做夢我也沒有想到有這一下子，我可真受不住啦……」

蕭長春說：「您應當受得住，您會受得住。我再問您一件事兒。您就我這麼一個兒子吧？頑軍進攻解放區的時候，那是個多麼危險的日子？好多人頭天穿上軍裝，第二天就犧牲了。可是我跟您說，我要參軍，您立刻就答應了。您挺高興，還囑咐我好好幹，為老百姓報仇，不打垮蔣介石別回家，您親自把我送到水棚，親自把我送到前線。您那會兒想沒想，我要是死在戰場上，您還有沒有奔頭，您活著還有沒有意思呢？」

蕭老大低下頭，抹著眼淚說：「那會兒，敵人逼到跟前了，不這樣咬牙不行啊！」

蕭長春提高聲音說：「這會兒敵人也逼在我們跟前。不過是變了個樣兒。眼下敵人使盡手腕，就是想讓咱們軟下來，想讓咱們不革命。我們不能軟，遇到什麼樣的波折也不能軟，我們要把革命幹到底。爸爸，革命總會有犧牲的，怕犧牲就不是真正的革命者。」他輕輕地搖著爸爸的肩頭，聲音變得更柔和了，「爸爸，我求求您，您幫幫我，幫幫咱們東山塢。您要真熱愛黨，熱愛毛主席，您要是真疼您的兒子，您就站起來，把腰板挺起來，跟我去打場，跟我去幹咱們應當幹的事情。我求您跟您兒子一樣，跟東山塢的社員一樣堅強起來。金錢買不了，刀槍嚇不倒，困難擋不住，刀擱脖子不變顏色，永遠當革命的硬骨頭，不幹到底兒不罷休！」

年輕的支部書記，又在這個小橋頭，向他的爸爸，他的同志，他的黨——發出了莊嚴的誓言！

南風被感動，不吹了；樹木被感動，不搖了；小鳥被感動，不飛了；金泉河也被感動，閃著金色的波紋，低聲地唱著讚美之歌……

所有人的眼光，都凝聚在一個年輕人的身上。這個普通的共產黨員，通身放射著耀眼的光芒。

只有那麼一兩個人，像老鼠怕見陽光一樣，趕快地躲避開了。

人們都過來勸蕭老大；這回用的是亮嗓門、高調子了，他們勸別人，也在表示著自己的決心。年輕人是最為熱烈的：

「支書說得對呀，這裡邊一定有陰謀。咱們不能讓他們得逞！」

「小石頭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肯定是敵人在這裡邊使了壞，想嚇唬嚇唬咱們。咱們不能讓他們嚇住！」

「刀擱脖子也不怕。咱們應當更硬、更使勁兒幹！」

「讓壞蛋們看著吧，搞社會主義的人是殺不絕的！」

……

焦淑紅也蹲在蕭老大跟前，她那通紅的臉上，閃動著堅毅的神采。眼前發生的這件事情，對這個滿懷熱情的姑娘來說，又是一次深刻的教育。她進一步認識到革命的意義，認識到作為一個革命者應當具有的胸懷和意志。她也進一步認識了蕭長春。她沒有恰當的詞句把這個硬骨頭的共產黨員來讚頌，她只能這樣說：蕭長春是我們時代最美的人，最可愛的人，蕭長春將是她終生學習的榜樣。

她扶著蕭老大的另一個肩頭，低聲地說：「蕭支書說得對，看得對，做得也對。我堅決擁護他的意見，我們大夥兒一起永遠當硬骨頭。您別難過，我們會勝利，會把一切想破壞我們的人全打倒！您……」

她的語言同樣顯得不夠用了。

焦克禮說：「幹，幹，堅決幹到底兒，看他們還有什麼陰謀，有膽子，明著出來幹呀！」

焦振茂說：「我也是這樣，這回我更看準了什麼是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田了。老大，咱們哥們一塊兒挺起腰板來。衝著長春，衝著咱們農業社，看在我這個老鄉親面上，你一定得聽聽長春的話。」

所有的人們全都挺起腰板，全都盯著蕭老大了。這會兒，蕭老大如果真像兒子要求的那樣，堅強起來，將會對所有的人起到最大的鼓舞作用，會使蕭長春的思想變成行動，會使東山塢在困境中一下子來個大拐彎兒。

金泉河邊上，出現了少有的靜穆……

蕭老大停住了哭泣。他用青筋鼓鼓的手背兒抹去了腮邊的淚珠；他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河水，看看周圍的人，又看看跟前的親生兒子。他臉上的神色在急劇地變化著，有悲哀，有仇恨，有愛情，有決心；兩片厚厚的嘴唇顫抖了許久，才進出幾個字兒：「長春，爸爸聽、聽你的！」

他一手搭在兒子的肩頭上，一手扶著焦淑紅，一鼓勁兒站立起來了。

蕭長春的心裡邊又猛地打起一股熱浪頭；他咬著牙，沒有讓激動的淚水流出來。

圍著的人，差不多眼睛都潮濕了，臉上也透出了堅強的神色。

蕭長春精神抖擻地對社員們說：「馬上集合，各隊歸各隊，拆垛、攤場、打麥子！」

隨著支部書記的號召，人們一個個挺起胸膛，奔向他們的鬥爭崗位了。

馬之悅慢慢地跟在後邊。一隻黑老鸛在他的禿頭頂上飛過去，「呱呱呱」地幾聲慘叫。

第一一六章

整個上午，馬鳳蘭唱的是另一齣戲。

早上，馬小辮把殺人的念頭和行動的安排跟馬鳳蘭一說，這個胖女人哆嗦了一陣子之後，立刻就全盤贊成了。她送走了馬小辮，急急忙忙地給馬之悅報了信兒，兩口子爭了幾句，吵了幾句，罵了幾句，最後，又這般如此地一商量，她就慌慌張張地跑回馬小辮的家裡。馬志德和李秀敏兩口子都到隊裡幹活兒還沒回來，這個灰暗的小院子裡，除了老鼠，再沒有一個會出氣的東西。大門下了天插關（插關在上門坎上，可以從外邊伸進手來開關），廂屋門閉著，北屋門掩著，冷冷清清，像座斷了香火的小廟。

馬風蘭開了大門，回手又關上了。先奔廂屋，見裡邊確實沒有人，就又進了北屋，一步邁上炕，拉開行李卷兒，把一隻大雙人枕頭橫墊在另一隻小枕頭上，給枕頭蓋上了被窩；又把壺啦，碗啦，煙袋荷包啦，全都擺在枕頭旁邊；隨後又從後院端來一個尿盆子，往裡邊倒了點茶葉水，放在炕沿邊下。

她把一切全安排妥當了，前前後後巡邏一遍，這才透了口氣。過了一陣兒，站在前門口，嘴巴衝著獅子院，就虛張聲勢地喊開了：「嗨，志德，志德家，有你們這樣的嗎？老人病得這麼厲害，你們全拍拍屁股走開了？都哪兒去了？大伯，您不用急，等我把他們找回來……志德，志德家！」

前門口喊了一陣子，又到後門口。

後院的石頭桌子下邊臥著一隻大花貓，讓她嚇得一躥，從水溝眼鑽出去了。

馬風蘭踮著腳，嘴巴衝著場院那邊又假裝瘋魔地喊起來了：「志德，志德家，嗨，你們到哪兒去了？大伯病這樣，你們全走了？快回來吧，別見死不救哇！……志德、志德呀！」

她的喊叫聲首先驚動了獅子院的福奶奶。福奶奶站在牆根下邊，仔細地聽了聽，又走出來，站在馬小辮家的門口外邊聽了會兒。

自從喜老頭管上了一隊的工作，緊接著又搬到場上住，獅子院監視馬小辮的事兒，就暫時由她代管了。正是麥秋忙月，院子裡的人不是忙在場裡，就是忙在地裡，頂著星星出工，又得頂著星星收工；福奶奶一個人照管這個大院子，招呼著孩子，又要忙三頓飯，真夠她累的了。她擔心自己完不成這個任務，曾經找過喜老頭。喜老頭說：如今最當緊的是場院，得把它保衛住。福奶奶也曾把院子裡的人找到一塊兒商量過，大夥兒也都忙得不得了。福奶奶只好兜起這一大堆工作。

這會兒，福奶奶回家拿鐵掀，要幫場上的人展場，聽完馬風蘭的喊叫，便叫出她的小孫女：「小華，來，到門口玩；玩的時候，眼睛瞧著那個門口點，誰來了，誰走了，回頭告訴我。」又囑咐幾句，就往隊部走。她們小組的婦女上午幫隊裡選雜豆種，李秀敏也在那兒，得叫她回來看看馬風蘭喊叫什麼。

迎面走來了焦克禮。他扛著幾把鐵鎬，問福奶奶：「您不是做場去嗎，怎麼往這邊走呀？」

福奶奶小聲說：「那個臭地主鬧什麼病啦？死呀活的，好像挺厲害。」

焦克禮氣憤地說：「屁病也不准有，又想逃避幹活兒。一會兒我揪他狗日的去！」

福奶奶說：「對啦。我先告訴李秀敏一聲，讓她回家看看，到場裡，你讓馬志德也回趟家吧。」

焦克禮答應一聲，就走了。

福奶奶來到隊部的時候，見李秀敏和玉珍正一邊挑著豆種，一邊小聲地說話兒，就走到李秀敏跟前說：「秀敏，你那公爹又鬧什麼病啦？」

李秀敏說：「管他什麼病，早死早滅，好讓別人早一天乾淨乾淨。」

福奶奶說：「快回去看看吧，你那大姑子姐正在叫喊你們兩個哪。」

李秀敏說：「人家是一個心眼兒，她在那兒，什麼事全辦了，還叫我們幹什麼呀！」

玉珍說：「說不定又使什麼手腕兒呢。我還是那句話，乾脆跟他分家，一刀兩斷！」

李秀敏說：「我早就有這個打算，志德總是藕斷絲連的，連累我跟他們受罪。」

福奶奶說：「倒不一定分開過日子，腦袋裡分了家，比什麼都要緊。你們兩口子要是真能跟農業社一條心，跟他住在一塊兒，倒也是一雙眼睛。秀敏你看，咱們農業社可沒把你們兩口子劃到地主那邊去。百仲開地富會，多會兒找過你們？你們年紀小，沒跟他一塊兒剝削過人，也不會恨新社會，不能把你們一勺燴。怎麼當人，怎麼走路，全憑你們兩口子自己拿主意啦。這些往後再說，快回去看看，有啥情況，告訴我一聲。」

李秀敏皺著眉頭，打著唉聲，慢吞吞地走了。

焦克禮來到場上，就跟馬志德說：「你爸爸到底是鬧什麼哪？真病還是假病呀？」

馬志德說：「誰知道他，總是病不離身。」

焦克禮說：「快回去看看，是真是假，回來跟我說一聲。」

馬志德放下工具，急忙往家走。他剛離開場院，蕭家丟孩子的事兒就傳到了。

這兩天，馬志德跟喜老頭、焦克禮這伙子貧農一塊兒幹活，聽了好多有關他爸爸過去為非作歹、欺壓窮人的事情。不論別人怎麼說，他想恨自己的爸爸，又恨不起來；恨起來了，也恨不長久，一見爸爸那副老態龍鍾的可憐樣兒，心就軟了。他在書本上、戲曲裡和電影裡看見過好多可惡的地主。他恨的那些地主，不是漢奸，就是跟特務勾搭，可是，他爸爸不那樣；日本鬼子在這兒的時候，他沒有辦過公事，連炮樓都沒進去過，只是地多一點，財產多一些，從來沒有沾過官派。他恨的那些地主，不是流氓，就是惡霸，可是他爸爸從年輕時候起就煙酒不聞，更沒有娶過三妻四妾。他恨的那些地主，都是殺人的劊子手，可是他爸爸信了一輩子佛，燒了一輩子香，連一隻雞都沒有親自殺過。……有一回，他到大灣看電影，看的是「白毛女」。他恨透了那個地主黃世仁。回來的路上，他跟馬之悅走一道兒。他說：「姐夫，地主真可恨。我要搬家自己過了。」馬之悅笑笑說：「小孩子家的見識。地主有各種各樣的地主，就跟貧農有各種各樣的貧農一樣；地主不一定都壞，貧農不一定都好。」從一個老幹部、老黨員嘴裡說出來的這句話，給這個年輕人留下多麼深刻的印象啊！後來，加上在北京念大學、見識廣的兄弟也不斷這麼講，他就認定了他的爸爸是那一類並不太壞的地主。在以後的日子裡，儘管他跟自己的爸爸有摩擦，有矛盾，他埋怨他爸爸不老實，卻又不知不覺地帶著一點同情心。那一天，他爸爸給他翻家譜，有意要圈攏他的心，他卻在無意之間，看到了他祖宗的醜惡歷史；加上在場上幹活的人們不斷地翻馬小辮的老賬，喜老頭有意用道理指點他，他漸漸地開了竅。可是，他爸爸會不會有破壞活動？他卻認定不會有，他說他爸爸只是嘴不老實，手還是老實的，別人偏偏不這樣認識，這就使得他沒有主心骨兒了。他走回他那沒有快樂、沒有幸福的家。

馬風蘭還在屋門口喊叫：「你們全都六親不認了？忠孝仁義，從古至今全都講究，你們把它抹了！」

馬志德走進院子，到水缸跟前，抓過瓢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水，這才喘著氣問：「怎麼啦？」

馬風蘭拍著肉囊囊的大腿，喊的聲音更大了：「怎麼啦，你還不知道哇？老爺子病重了。」

馬志德奇怪地說：「早起還好好的呀！」

馬風蘭一翻白眼兒說：「放屁去吧！他在我家炕上哼了一夜，我不比你知道呀！」

馬志德說：「是嘛，我們早起出工，他還在後門口跟馬齋聊天哪！」

馬風蘭說：「他那病你不知道，不是說犯就犯嗎？」

馬志德說：「我問問他要不要請先生看看。」說著就要往北屋走。

馬風蘭攔住他，小聲說：「你們把他氣壞了，見了又要吵。你在外邊等等，讓我問他請先生不。」說著進了堂屋，扒著裡屋的門簾兒，衝著空被窩小聲地問：「大伯，大伯，志德回來了，請個先生看看吧？」

馬志德站在門口外邊聽著。

馬風蘭在屋裡說：「唉，別心疼錢啦，治病要緊呀。瞧您，他倆手頭緊，不是還有我們嗎？」

聽到這兒，馬志德心裡倒有點熱乎乎的。

馬鳳蘭在屋裡又說：「好，好……」

馬志德一步進了屋。

馬風蘭連忙把他推出來，小聲說：「別打攪他了。快找秀敏，給他做碗熱湯喝。沒面，我家有。」

馬志德一邊朝外退一邊說：「面有。」

馬鳳蘭問：「秀敏哪？」

馬志德說：「挑豆種去了。」

馬風蘭說：「瞧你們，我昨天怎麼對你們說的，這幾天不用於活去，怎麼偏去。」

馬志德說：「大夥兒都在忙……」

馬風蘭說：「讓他們忙去吧。你呀，你也不小了，該長點心了。這日子不是咱們的……」

馬志德說：「你怎麼也說這個呀！不是咱們的，又是誰的呢？」

馬鳳蘭說：「扯著人家的衣裳襟過，好受哇？哪個人背後不指你脖頸子：地主的兒子，地主的兒子！說咱們過去剝削了人家，人家這會兒剝削咱們哪！」

馬志德說：「地主是剝削過人……」

馬風蘭說：「傻蛋！什麼叫剝削，不就過去地畝多一點兒嗎？這就有罪啦？咱家地畝多，一不是搶來的，二不是騙來的，全是咱們上輩人有本事、會過日子，一點一點攢的；按新章程，還得當模範、受表揚哪！他們窮，是他們命裡注定，沒本事，胡吃亂用，沒掙來，又沒攢下，這能怨誰呀！」

馬志德說：「過去社會不合理，窮人勞動來的東西，全讓地主給剝削走了，當然窮啦……」

馬風蘭叫了一聲：「喲，是誰剝削誰了？這筆賬你都算不過來了？你小不記事兒，我可親眼看見的。那會兒，咱家裡養活著多少窮人！他們沒法活了，就奔咱家，一天三頓飯伺候他們，稀是稀，幹是幹，到年底還得拿工錢。光跟他們算這個，誰也還不起，他們剝削咱們了！再說，那獅子院是誰花錢蓋的，這會兒是誰連吹灰的力氣都沒有費，就白住上了？拿了咱的，搶了咱的，還不把咱當人看，這份氣好受嗎？」

馬志德心裡邊很亂，這些歪門邪理他不贊成，又明知說不過馬風蘭，只好避開，就說：

「姐，往後你別光在老爺子面前說這些一頭的糊塗賬，他就是鑽到這裡邊，算地主的賬，搬舊理兒，總也想不通。你得多開說他點，得好好接受改造……」

馬風蘭哼了一聲：「改造，再改造就把人改造死了。你小小的人，看不遠哪。看不遠，你就跟著我們走，保管有你好處。」又假裝愣了一下，衝著北屋說：「大伯，等等，就來。」又對馬志德小聲說：「快去找秀敏做飯吧。」

馬志德剛到隊部門口，見李秀敏慌慌張張地走過來，就問：「不挑豆種啦？」

李秀敏說：「還挑豆種哪，蕭支書家的小石頭丟了！」

馬志德沒往心裡邊去，隨口說：「孩子還丟得了嗎？」

李秀敏說：「我在半路上聽馬長山媳婦說，找遍了，也沒有找到。」

馬志德說：「大白天一個活人能到哪兒去呢？丟不了。」

李秀敏說：「我也這樣想。找到就好了。」

馬志德忽然發現妻子的臉上那片長年累月聚攏著的陰雲消散了，換上一種掩飾不住的希望的光彩。他倒有幾分奇怪了。

兩口子走進自己家的小院子。

馬風蘭在北屋假裝瘋魔地說了幾句鬼話，便又出來對李秀敏說：「家裡有病人，你們就扔下走了？」

李秀敏說：「挑豆種嘛。」

「你可真積極！」

「當然要積極啦！」

「你積極，把我拴在這兒守了半天病人。」

「你是應當應分的嘛！」

「喲，我應當應分，你們哪？」

「我們有我們的事兒，你們有你們的事兒……」

馬志德站在兩個人中間，對妻子說：「別瞎吵嘴了，快給爸爸做點湯喝。」

李秀敏說：「我還忙著哪！」

馬志德說：「我幫你做。」

李秀敏說：「你也別把場上的活兒扔下幹這個。」

馬風蘭氣急敗壞地拍著手說：「瞧瞧，瞧瞧，你看看這還像個什麼樣子！還像個有心過日子的人嗎？心裡都惦著什麼哪！」這句話帶著很大的撩撥人的意思；立刻又來了個急轉彎兒，衝著窗戶說：「大伯，就給您做飯吃啊！」

李秀敏胸脯子一挺，轉身朝外走。

馬志德追出來，著急地說：「你這是怎麼啦？爸爸鬧了病，讓你做點飯吃都不幹？」

李秀敏說：「他病什麼？故意的。早起你沒見他裡裡外外地跑。」

馬志德說：「不管怎麼樣，他總是咱們老家兒呀。」

李秀敏說：「什麼老家兒，地主！」

馬志德說：「你知道，我也是恨地主的。可是這會兒，也鬥了，也勞改了，他是兩手空空的該死的人了，咱們不能不管他呀。支書也沒讓咱們這麼對待他吧？」

李秀敏說：「沒把他鬥倒，他不會老實地活到死。支書還讓咱們跟他劃清界限哪，我看你越劃越不清楚啦！」

馬志德著急地說：「你是安心鬧彆扭呀？」

李秀敏也急了：「你愛怎麼護著他，就怎麼護著他，我不怕，反正這回分麥子單分，我要跟他分家了！」

馬志德鬧了個倒憋氣：「你，你……」

李秀敏一甩胳膊走了。

馬志德想追又不敢，跺了跺腳，回到院子裡，想自己動手給爸爸做湯。

馬風蘭心裡邊可不住地打鼓。據她估計，大伯早該回來了，怎麼不見影子？半路上出了什麼事兒？她忍住心跳，暗暗打主意。她本想把馬志德兩口子找回來，鬧騰一下，遮遮外人的耳目，不想，李秀敏這會兒人心大變，幾句話就說翻了。這可不得了，不能讓她走，就馬上把眉頭一皺說：「喝，一個五尺五高的漢子，連個娘們都管不了啦？」

馬志德沒有吭聲，到牆根去抱柴火。

馬風蘭追過來說：「志德，我跟你說，秀敏這個娘們，這幾天可是一個勁兒往獅子院的人和焦克禮的媳婦身上靠近。獅子院的人你還不知道嗎，沒一個有好下水的。焦克禮家你更知道。他爸爸過去是支書，壞著哪，這會兒，克禮那小子跟蕭長春穿一條褲子。那個玉珍，她爸爸也是黨員，她正要入團，正賣命討好哪。讓秀敏跟他們一塊兒打連連，還能打出好來呀？」

馬志德說：「你可不要背後這樣說人家。不論獅子院的人，還是克禮兩口子，都是好人，都是進步人，多跟好人、進步人靠靠近沒有壞處。」

馬風蘭叫起來：「傻子，再靠近，她就跟你不一條心了。他們是專門會挑撥離間，調唆人家父子不睦、夫妻不和的。你看看秀敏剛才那個樣子，有點女人的樣子嗎，她把你往眼裡擱了嗎？有一天她不把你踩在腳底下才怪哪！」

馬志德搖搖頭說：「不會，我們……」

馬風蘭說：「你怎麼不打她幾下子？」

馬志德說：「幹嗎打架呀？」

馬風蘭說：叫咱什麼？打完了，她頂多跟你離婚。不要緊，我再給你說個好的。」

門口外邊有人答腔了：「我看你就挺好，你嫁給他得了，反正你也是個頭號大破鞋！」

兩個人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進來的正是李秀敏。

李秀敏一賭氣走了之後，又想起福奶奶囑咐自己的事兒沒有做，就轉回來了；剛到門口，正巧把馬風蘭這一套挑撥她男人的話全聽著了。對一個女人來說，特別像李秀敏這樣的女人，沒有再比聽到別人挑撥自己丈夫更要生氣的事兒了，何況他們是恩愛的、患難的夫妻，如今又在十分動盪的日子裡。聽了馬風蘭這些話，把她氣炸了肺，往門口一站，就滿臉煞白地喊起來了。

馬風蘭一聽讓兄弟媳婦罵了這麼難聽的話，哪裡容得？她一股火竄上來，把什麼全忘了，也開口叫罵：「你個養漢老婆，你個破鞋，你敢罵我？我要撕爛了你！」罵著，撲了過來。

李秀敏也不示弱。平時，她讓這個大姑子欺負苦了，十來年的怨氣都堆積在肚子裡，這一程子，正想找機會發洩一下，讓馬風蘭少到她家來幾趟，少使點壞水兒，這回有了茬兒，還能放過？於是她也喊著撲了過來。

兩個人扭在一塊兒了。

馬志德可慌了神。他不能說媳婦，剛才馬風蘭說的那些調唆人的話，馬志德也不愛聽，也有點生氣。馬志德也不敢說馬風蘭，她是姐姐，又是馬之悅的老婆。馬志德只能在一邊喊叫：「你們全瘋了？你們是逼我走死路呀！」

這時候，只見福奶奶、喜奶奶、志泉媳婦，一夥子人慌慌張張地闖進大門。

馬鳳蘭一看進來這麼多人，魂都丟了，忙鬆開手，幾步跑到北屋門口，坐在台階上，兩手緊緊地扶著兩邊的門框，天啦地的大哭大叫，好像殺豬一般。

第一一七章

小石頭一丟，兼管治保工作的韓百仲，立刻想到了那個地主分子馬小辮：有一條非常可疑的線索，引起他的注意，也讓他動開了心思；為了抓住這條線索往下追，他正在找人對證事實。

他先跑到辦公室找韓小樂：「小樂，你多會兒發現馬小辮家的後門沒有關著哇？」

韓小樂說：「夜裡我餓了，回家找點東西吃，繞個彎兒到他家後門看看，又推了一把，光掩著，沒有插。」

韓百仲問：「過後也沒關嗎？」

韓小樂說：「我學喜爺爺那樣子，在門軸裡夾了一塊小石頭子兒，回來告訴我媽媽了，讓她聽著點兒，她說一夜沒聽見響，早起我又去看看，還沒插，石頭子兒還在那兒夾著。」

韓百仲又問：「再沒有聽見旁的動靜嗎？」

韓小樂說：「沒有。大夥兒都說，這幾天，馬風蘭往馬小辮家跑得特別勤；馬小辮也往她家跑了好幾趟，這裡邊一定有鬼！」

韓百仲跟韓小樂迫問了一些細微的情況，心裡邊琢磨著，又跑到一隊的打麥場上找馬長山：「長山，你再詳細地說說，早起來是怎麼看見馬小辮的。」

馬長山說：「我心裡邊惦著麥子垛，早上爬起來，就奔場上，走到馬小辮家前門口，碰見了馬風蘭攙著馬小辮正往院子裡邊走。」

韓百仲問：「你沒問他幹什麼去了嗎？」

馬長山說：「沒等我問，馬風蘭就急著跟我說：她大伯病了，頭疼，找她拔火罐，雨大回不來，就留下了。」

韓百仲又問：「你看他那樣子，像有什麼病嗎？」

馬長山說：「他的腦門上有幾個紫印兒，真有病還是假有病，我就不知道了。不過，這個老傢伙雖說參加幹活兒了，總像魂不附體的樣子，有時候又鬼鬼祟祟的，準是又想幹壞事兒。」

韓百仲又跟馬長山追問了一些細節，就離開了打麥場。他一邊走著，一邊把剛才跟韓小樂和馬長山兩個人對證過的情況又仔細地想了一遍，越想越覺著這件事情十分可疑。為什麼馬小辮大雨泡天的還往馬之悅家裡跑呢？腦袋疼，應當打發馬志德或者李秀敏把馬風蘭找到自己家裡去才合乎情理呀！一個病人倒是自己去找」先生「，這不大對茬口吧？還有，為什麼偏偏在支部書記丟了孩子的頭一天晚上，他跑到馬之悅家裡住呢？自己能去，拔了火罐，「病」輕了，應當自己走回來了，怎麼倒找個「保駕」的護送回來呢？還有，為什麼不等馬長山問，馬風蘭就連忙不迭地說這些個呢？這裡邊全有題目呀！

韓百仲過去辦什麼事兒都是挺「粗」的；這一回，他不光按著王國忠信上的指示，也學著蕭長春的樣子，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待這件意外的事兒了，還動了腦筋，細密周到地想過來，想過去，來回翻了好幾遍。他覺著，自己這一回沒有一點兒魯莽和簡單，自己的懷疑和推斷是有根據的。他決定馬上去找蕭長春，跟他商量商量，趕快追查這個馬小辮。

他下了坎子，瞧見溝裡邊走過兩個背著草筐子的小孩子，心裡又一動：小石頭平時總愛跟自己的小兒子一塊兒玩耍，今天他們又在一塊兒玩了沒有呢？對，應當再把小石頭的行蹤調查清楚，這才算全面、深入。

於是，他又像一陣風似的甩著大步，順著溝往東走，回到自己家裡。

拴柱、蘭蘭，還有幾個小孩子正在院子裡玩著他們捉來的幾條小魚。小石頭丟了的消息，孩子們都知道了，所以玩得不像往日那麼起勁兒，沒有跳，沒有唱，也沒有吵吵鬧鬧。他們圍著那個小水罐子，有的蹲著，有的托著小下巴坐在小凳子上，默默地望著罐子裡的幾條小魚兒游來游去；那小魚們好像要從水罐子裡衝出來。

韓百仲沒有大喊大叫，他怕嚇著孩子，盡力壓著慌亂和緊張，走到孩子們跟前，半彎下身子，平聲靜氣地對他的小兒子說：「拴柱，爸爸問你一個事兒。」

小拴柱抬起頭來，閃著兩隻大眼睛說：「什麼事兒呀？」

韓百仲問：「今天上午你們找沒找小石頭玩呀？」

小拴柱生怕自己惹了什麼禍，有點發慌地說：「找了，找了……」

「你找他到哪兒玩去啦？」

「找他跟我們一塊兒去捉魚……」

韓百仲心裡忽地一沉，忍不住地提高了聲音：「你帶他到河邊上去了？啊？」

小拴柱連忙說：「他沒去。我叫他好幾聲，他也不去。」

韓百仲嚴肅起來：「真的嗎？小石頭真沒去嗎？」

小拴柱說：「真的，他說要跟他爸爸捉鳥去。」

蘭蘭怕小拴柱挨打，忙插嘴說：「大叔，是真的。我也找小石頭了，讓他跟我們去採蘑菇……」

韓百仲又著急地問蘭蘭：「你領他到樹林子裡去了？」

蘭蘭說：「他不去，也說要跟他爸爸去捉鳥。」

韓百仲又追問：「你跟小拴柱兩個，誰先找的小石頭呢？」

兩個孩子被問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怎麼回答好了。

韓百仲也覺著自己問得太怪，就說：「拴柱，你是啥時候找的小石頭？」

小拴柱說：「吃了飯，我就找他去了。」

韓百仲又問蘭蘭：「你呢？」

蘭蘭說：「吃完飯，幫媽媽收拾完傢伙，我才找的他。」

韓百仲想了想，又問：「小石頭沒跟你們去，過後也沒去找你們嗎？」

兩個孩子同時搖搖頭。

韓百仲又問：「過後，你們再也沒見著他嗎？」

兩個孩子互相看一眼，又搖了搖頭。拴柱怕爸爸不信，加一句：「就我們幾個在河邊上玩，他真沒有找我們去；那會兒地裡也沒有人，就見著地主馬小辮一個人……」

韓百仲心裡又一動：「拴柱，你在哪看到的他呀？」

小拴柱說：「在河邊麥子地裡，背著糞箕子拾糞……」

韓百仲說：「他往哪邊走啦？」

小拴柱說：「往北。」

蘭蘭又插嘴說：「我也看見他了，披著黑裌襖……」

韓百仲的胸口窩更猛烈地跳起來了：「蘭蘭，你在哪兒看見他的呀？」

蘭蘭說：「在樹林子裡。」

韓百仲想了想，拍著手說：「好，好！」

兩個孩子讓他說得一愣，又都咧著嘴傻笑了一下。

韓百仲一手扳著一個孩子的肩頭說：「咱們一塊兒找馬小辮去。我要當面問他到地裡去沒去，到樹林子裡去沒去；他要是不承認，說沒去，你們敢作證嗎？就是當著他的面，把你們看見他的事兒說出來，敢嗎？」

小拴柱一挺胸脯子說：「當然敢啦！我就不怕臭地主！」

蘭蘭一晃腦袋說：「我也敢，我也不怕他！」

小拴柱說：「他敢說沒去，我就拉他認腳印兒。」

蘭蘭說：「他從哪個樹空走的，我還記著哪。」

韓百仲說：「好孩子，跟我走！」一手拉著小拴柱，一手拉著蘭蘭，急忙從家裡出來。他要馬上找到蕭長春，大廟裡沒有的話，就奔二隊的打麥場。

好幾個社員正站在大廟門口，跟豆片坊的韓百旺議論著丟孩子的事兒。他們見韓百仲急急忙忙地走過來，就都朝前迎了幾步，又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我們看哪，這孩子不能光在坑裡、河裡找啦！」

「對，得在壞人裡邊找找線索呀！」

「得把丟孩子的事兒，跟眼下村裡鬧的事兒連在一塊兒看！」

韓百仲被包圍在人圈裡，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在這兒的都是韓百旺這樣一些可靠的社員，心裡想，遇到事兒，應當學習蕭長春的樣子，聽聽群眾的意見，跟他們擺擺看法，再讓他們幫著出出主意，就說：「你們對這件事兒怎麼看，快說說，我聽聽。」

韓百旺說：「我們的看法，一句話全有了：這件事兒，馬小辮最可疑！」

韓百仲心裡一動，暗想：「他們跟我想到一條道上去了。」就緊問：「怎麼見得呢？」

韓百旺指著一個老頭子說：「長山爸爸前天在地裡割麥子，見著馬小辮在他家老墳地裡跟瘸老五嘀咕什麼，待了好久，從墳地裡出來的時候，眼圈還是紅的。我們料定他又想起咱們土改鬥爭他的事兒，跟咱們算了一回仇恨賬！」

韓百仲點點頭，問：「就這個嗎？」

韓百旺說：「還有哪，昨天夜裡那雨是多大，小伙子出門都不容易，為啥馬小辮偷偷地往外跑，還在別人家過夜；早起回來，口口聲聲喊叫害病了，這裡邊不是大有文章嗎？」

韓百仲還在追問：「還有什麼？」

一個社員說：「百仲你別忘了，馬小辮跟蕭家早就記著仇，從土改蕭老大跟著挖財寶、支書領頭放了他家的樹，他就不斷地造謠言。你不是為這個還整過他兩次嗎？」

另一個社員說：「也別忘了，他的靠山是他侄女婿。馬之悅這個山眼看著搖搖晃晃地要倒了，馬小辮心裡能不怕呀？能不恨呀？他不會使點毒手腕，幹咱支書一傢伙呀？」

韓百旺說：「還有一條最要緊，我剛才聽說，不知道從哪兒傳出一股子風來了，說是馬小辮的兒子馬志新要回村，要幹什麼一件了不起的事兒。這個，跟支書丟孩子的事兒一點牽連都沒有嗎？百仲你想想，再跟這一程子咱們東山塢鬧出來的種種亂子連在一塊兒看看，馬小辮十有八九是兇手！」

韓百仲越聽，越發肯定了自己的懷疑，胸口更加激烈地跳了起來。他四周看看，沒有外人，就小聲說：「告訴你們吧，還有比這些更可疑的事兒哪！」

「什麼更可疑的事兒？」

「你快說呀！」

韓百仲說：「今天早上，馬小辮說他病了，走路還得用馬風蘭攙著，可是我家拴柱和蘭蘭明明看見他早上背著糞箕子到過河邊，到過樹林子，又往北轉了……」

沒容他把話說完，這幾個社員全都跳起腳來了：

「哎呀，這更沒跑了，害人的保險是馬小辮！」

「快點把他抓起來吧，別讓他跑了！」

「走，咱們去抓他！」

韓百仲攔住他們說：「別急……」

「還不急哪，這是人命關天的事兒呀！」

「這就算破案了；早破了，孩子還能找回來呀！」

韓百仲說：「先跟長春商量一下……」

「唉，十有八九，他是個現行的反革命分子，你一個治保主任，完全有權利先把他抓起來呀！」

「他馬小辮是個被管制分子，村裡出了人命，就算沒這麼多的可疑的事情，也得先把他看管起來呀！」

韓百仲覺著群眾的意見和要求都是對的，自己應當來個「當機立斷」。他說：「這樣吧，我馬上找馬小辮去，先問他今天早上到底兒出門沒有；他要是真行兇了，準不承認，準得編瞎話，這就完全證實他幹了害孩子的事兒。我一定要使行政權力，馬上就審查他。」

大夥兒都贊成這麼辦，就跟著韓百仲一起奔馬小辮家走來。

這會兒，馬風蘭和李秀敏正在院子裡哭鬧得不可開交。

院子裡已經聚了好多人，韓小樂、馬長山也到這兒來了。全都是聽著她們吵嚷，沒人解勸。

韓百仲進了門，就問馬志德：「你爸爸呢？」

馬志德說：「在北屋躺著。」

韓百仲對兩個孩子和韓百旺幾個人說了聲「在這兒等等我」，就匆匆地往北屋闖。

馬風蘭一見大事不好，擋住門口不讓韓百仲進去，哭叫著：「韓主任，你得給我做主，我讓人家欺負了……」

韓百仲哪顧理她，使勁兒一推，就闖進去了。

馬風蘭就地一滾，抱住了韓百仲的腿不放手，又喊又叫：「你得給我做主哇！別，別進去，我大伯正在發汗。」

屋裡忽然有人答聲了：「誰呀？韓主任，請屋裡坐吧。」

炕上躺著的，真是馬小辮。他早就回來了，在村裡的人還沒有發現丟了孩子的時候，他就回來了。

韓百仲聽見馬小辮在屋子裡答了腔，就對福奶奶、喜奶奶說：

「你們跟馬志德和李秀敏先到獅子院去等著我，一會兒我有幾句話要跟他們談談。」

福奶奶對李秀敏說：「走吧，到大娘家坐坐去。」

喜奶奶對馬志德說：「志德，你到奶奶家去待一會兒。」

兩個人疑疑惑惑地跟著福奶奶和喜奶奶走出院子。

幾個年輕人在韓百仲的率領下，一齊擁到北屋裡。

韓百仲上前去，一把撩起門簾子，掛在釘子上，兩手叉腰，虎視眈眈地衝著炕上躺著的馬小辮吼了一聲：「起來，別在這兒給我裝蒜！」

馬小辮假裝奇怪地看看他們，又齜牙咧嘴地往起爬；心裡有病，裝也裝不像，上牙不住打著下牙地說：「韓主任，您，您這是有什麼事兒呀？」

人們喊著：「讓你起來，你就快起來！」

馬風蘭跑進來，一邊往枕頭上按馬小辮，一邊對韓百仲說：「喲，好端端的天氣，這又是哪邊雲彩哪邊雨呀？有什麼事兒跟我說，別折騰病人……」

韓百仲說：「走開，這兒沒有你說話的地方！」

馬風蘭叫起來了：「怎麼沒有我說話的地方？什麼事兒沒有，你闖進人家家裡又吹鬍子又瞪眼的，這是怎麼啦？沒個王法啦？」

韓百仲說：「我是東山塢的治保主任，代表政府對地主專政，這就是王法！你給我走開不？」說著，把馬風蘭推到一邊，對馬小辮說：「剛才你幹的壞事兒，趕快坦白！」

馬小辮裝作莫名其妙地說：「主任，我病了一天一夜，從早上躺下還沒起來，連屋還沒出哪，幹了什麼壞事兒呀？這不，風蘭在這兒守了我一上午。」

馬風蘭說：「是呀，扒開兩隻眼還沒下炕，連屎尿都是我給端出去的……」

韓百仲說：「不用在這兒給我唱戲。馬小辮，我告訴你，你這回不老老實實地交代問題，饒不了你！」

馬小辮裝模作樣地說：「我的好韓主任咧，您可讓我交代什麼問題呀？這是從哪兒來的事兒呀？」

韓百仲說：「你真的一上午沒有出門兒嗎？」

馬小辮說：「這還假的了嗎？出門又不犯法，我撒謊幹什麼呀……」

韓百仲又質問他：「你到河邊上去沒有？」

馬小辮一愣，馬上又想，他這是瞎詐唬哪，就說：「我到河邊上幹什麼去，還是昨天背麥子的時候去的哪。」。

韓百仲又質問他：「你到樹林子裡去沒有？」

馬小辮又一愣，又搖搖頭：「那樹林子，我還是去年秋後摟樹葉子去的哪……」

「這全是實話嗎？」

「說了半個字兒假的，您就用槍崩了我！」

韓百仲轉身出去了。

馬小辮反而安定下來。他想：韓百仲根本沒提「上山」去這個事兒，證明他們一點兒影子也沒有摸著，自己算是過了險關；這股高興勁兒剛往上一湧，那臉色刷下子就黃了。

韓百仲領進來兩個小證人。

小拴柱進屋就衝著馬小辮喊：「臭地主，真會騙人！早上你背著糞箕子到河邊上去了，從麥子地裡走的，為什麼說沒去呢？」

馬小辮喊叫起來：「哎呀呀，小孩子怎麼說鬼話呀！」

地主那兩隻兇惡的眼睛一瞪，小拴柱真害怕了。

韓百仲給兒子鼓勁兒：「拴柱，別怕他，說，說下去！」

小拴柱看看爸爸，又看看門口站著的韓小樂、馬長山一夥子人，就把小胸脯一挺說：「你才說鬼話哪，臭地主，你不用嚇唬人，不怕你！你在麥地裡走，我們還罵你幾句，你還瞪我們一眼……」

馬小辮又喊叫起來：「小孩子怎麼也學會編瞎話呀！這半天我連炕都沒下，難道說我的魂兒到河邊去了？」

蘭蘭也晃著腦袋說：「馬小辮，我們在樹林子裡也看見你了……」

馬小辮拍著炕：「胡扯！」

韓百仲說：「你老實一點！」又對蘭蘭說：「大膽說下去，我在這兒，別怕！」

蘭蘭說：「你才胡扯！你披著黑裌襖，往北去了……」

馬小辮又要叫喚。

韓百仲一步跨過來：「馬小辮，不許你再胡攪！人證在這兒，你明明是出了門，上河邊去了，也到樹林子裡去了，為什麼說沒去？」

馬風蘭喊著：「哎呀呀，你一個幹部，怎麼聽孩子的呢？」

韓百仲說：「不用你忙，我還要整你哪！」又對馬小辮下命令：「走，跟我到大廟去！」

馬鳳蘭拍著手說：「哪有這種事兒，殺人也不過頭落地哪，人家病得死去活來的，還這麼難為人家呀！」

韓百仲不理馬鳳蘭，又衝著馬小辮下命令：「馬上給我走，快點兒！」

馬小辮哀求著：「我，我實在動不了哇！」

堵在門口的韓小樂、馬長山也喊起來：「快點，快點！」

馬風蘭說：「人家是病人嘛！」

韓百仲說：「這好辦。馬風蘭，你把他背到大廟去！」

馬風蘭一尥蹦子，跳到北牆根，大喊大叫地說：「天哪，還有這麼欺負人的？」，

韓百仲說：「不錯，對不老實的地主只能用這種辦法。馬小辮你聽著：到了大廟裡，你要老老實實地坦白交代，不然，立刻把你送到縣公安局去！」

社員們擠過來，一面要動手，一面喊：

「滾起來！」

「快著！」

馬小辮說：「我，我實在走不動啊。」

韓百仲說：「走不動給我爬！」

馬小辮看著躲不了，只好起來，哼哼唧唧地磨蹭著。

韓百仲又帶著幾個人把這個小院所有的地方全都找了一遍，心裡邊翻翻騰騰的。他想，孩子是不會說這種謊話的；這個臭地主明明是出了門，為什麼死不承認呢？對他的懷疑不就完全證實了嗎？小石頭不丟則罷，要是真丟了，跑不了是這幾個壞蛋搞的；抓住這條線不鬆勁兒就好破案了。馬之悅跟這個地主擰成了勁兒，手腕更陰險，我韓百仲可不能再簡單、急躁辦事兒，不能讓他的戲法兒騙住。對，先把馬小辮拘留起來，迫追根子，再跟幹部們商量怎麼處置他。這樣做，是有充分的事實根據的，是合法的，也是社員群眾的意見和要求；再說，先讓他待在大廟裡，跟馬風蘭、馬之悅這伙子隔離開，也不讓他跟馬志德見面，三下裡追究，總可以攻破。

馬風蘭唉聲嘆氣，扶著馬小辮往外走。

韓百仲說：「馬風蘭，你回你的家！」

馬風蘭說：「讓我們上哪兒去，就上哪兒去，我得扶著他，要不，跌壞了怎麼辦？」

韓百仲說：「甭裝蒜，他是屁病都沒有。馬風蘭你給我走開；不快走開，別怪我連你一塊兒整。」

馬小辮對馬風蘭說：「韓主任讓你別管我，你就別管我。反正，我是老老實實的，心裡沒病，不怕冷年糕，怕什麼呀！韓主任要教導教導我，也好嘛！你回家吧，這半天也把你累個不輕，歇歇去吧。」

馬風蘭只好鬆開手。

眾人押著馬小辮下了溝，朝東走。等到不見了馬風蘭，韓百仲又停住，扯了馬小辮一把，

嚴厲地問：「馬小辮，你把小石頭弄到哪兒去了？」

馬小辮故作驚訝地說：「韓主任，您這是哪一頭話？」

韓百仲說：「你跟馬之悅使的詭計，還想抵賴嗎？」

馬小辮說：「哎呀，人家馬主任是黨員，別看親戚，我連邊不敢沾他的……」

韓百仲說：「胡說！不敢沾他的邊兒，昨晚上你住在他家？你們都策劃什麼了？把小石頭弄到哪兒去了？告訴你，這回你的壞事幹到頭了，不主動交代，你就甭想混過去！」

馬小辮見事不好，就要耍賴，嚇嚇人，提高了聲音說：「韓主任，你看我是幹這種事兒的人嗎？你就是借給我幾副膽子，我也不敢呀！反正我也沒好了，我不活著了！」喊著，就要往牆上撞。

韓小樂和馬長山一人抓住他一隻胳膊。

韓百仲冷笑一聲，兩手叉腰，對兩個小伙子說：「你們倆別拉著他，我倒要開開眼，看看這個不想活的什麼樣兒。」

馬小辮瞥了韓百仲一眼，看出自己這一手使不出去，就又軟了：「韓主任，饒了我這條命吧，饒了我這條命吧……」

韓百仲說：「只要你坦白交代，可以從寬處理。」

馬小辮揉了揉眼睛，裝作哭了似的說：「您可不能聽小孩子的話，屈賴我呀！」

韓百仲想：地主害了人，決不會這麼一說就老老實實地承認，這樣問，白耽誤工夫，也白費唾沫，不如讓他在大廟裡等著，自己先找馬志德兩口子談談，從他們那兒湊湊情況，再馬上派人到樹林子和北山根搜一搜，幾處一齊下手，事情就好弄明白了。他想到這兒，就對韓小樂和韓百旺說：「你們把他帶到大廟等著我，要看住他。」又把馬長山叫到一邊，小聲說：「你快去找克禮，到樹林子、北山根找找；別光在明面上，越是旮旮旯旯的地方，越要找細一點兒。」等兩個年輕人和一夥社員押著馬小辮走了，韓百仲又急忙奔向獅子院。

第一一八章

這天下午，東山塢又掀起了一場火熱的勞動。

男女老少，所有能動轉的人，幾乎都到兩個打麥場上來了。他們都被一種特殊的力量鼓動著，恨不能把全身的勁兒都拿出來。拆垛的、攤場的，只見那人流滾滾，杈子舞動，一氣地緊張奔忙。

太陽也給人們助威。從打收割小麥起，好像從來沒有過這麼好的太陽，它也拿出自己全部的光和熱，來烘曬滿場黃金般的小麥。那些受了潮氣的，有些皮軟的麥穗兒，在場板上一攤，立刻就變得乾乾脆脆。

有人套上牲口了，鞭子搖起來了，碌碡轉起來了；天空上又出現了流雲飛雨般的麥粒、糠皮；裝麻包呀，裝口袋呀，過磅呀；小伙子們耍了光膀，鼓起肚子，挺起胸膛，一袋一袋地扛進大廟的倉房裡……

幾盤鍘刀，一齊動起來了；又一場麥穗子攤開了，騾呀，馬呀，又套上了……勞動的果實，鬥爭的勝利，是最能給人鼓勁兒的呀！

在那緊張時刻，蕭長春幾乎把個人的一切全忘光了。他跟人們拆垛，跟人們起場，跟著小伙子們扛麥子——他不扛口袋，專搶麻包。麻包的份量是重的，他要專找最重的活兒幹；肩上越重，心上越輕。他的臉被曬的通紅，汗水從濃黑的頭髮裡流出來，跟臉上的汗，脖子上的汗匯在一塊兒，順著胸膛和後脊梁流下來，又被褲帶截住，褲腰被汗水浸濕了一半兒。

多少人都用眼睛看著他呀！多少人在小聲地議論著他呀！處處都是無聲的佩服，有聲的讚歎。

在二隊打麥場上幹活兒的人，多數是貧下中農社員和積極分子，他們最能體會蕭長春的心意，也最能受到蕭長春的感染和鼓動。焦淑紅拚命地掀動著鍘刀，焦振茂拚命地趕著牲口，支書的爸爸蕭老大也到場上來了，他正拚命地揮舞著杈子。老人家到場上之後，一直沒有敢看兒子一眼，耳朵卻頂管用，人們的一些低微細小的聲音，他都聽見了，一字一句地落在他那要碎的心上。

「支書心膛真寬呀！」

「人家才是真正的黨員哪！」

「他是個鐵打的漢子！」

鐵打的漢子扛了五趟麥子，並沒有感到一點兒累。他跟著大夥兒把剛剛打下來的一場麥粒子扛完了，抹了抹汗，又想起了另一個生產隊的工作。

他來到溝北第一隊的打麥場上。

老遠就撲上來一股子熱烈的氣氛。這氣氛不是任何聲音組成的，這兒沒有什麼特別響的聲音，一切都深藏在每一個人的心裡；可是，一個勞動者，一個勝利的追求者，像電波的感應似的，他全都感受到了。

這邊正在起第二場麥子。果然是一片火熱的場景。

第一個迎著支部書記的人是隊長焦克禮。他剛剛從樹林子裡轉回來，正站在高高的麥秸垛上苫頂；跟在他身邊忙著的是他的一家子人：他的媽媽和妻子玉珍，她們正給隊長往垛上遞蓆子。

支部書記繞過麥秸垛，碰上了馬子懷。

馬子懷是聽到場上邊的熱鬧的聲音以後，跑到這兒來的，正跟著一夥子人翻場。他用一種吃驚的眼光盯著蕭長春的臉，好像不認識似的上下看看，才說了句沒用的廢話：「支書，你又到這兒忙來了？」

蕭長春朝他微微地一笑。

馬子懷卻從這微笑裡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東西，身上來勁兒了，那杈子在他手上揮動得更快、更靈活。

支部書記走進場房裡，跟彎彎繞走了個對面。

彎彎繞是剛剛被隊長給喊來的，一時不知道幹什麼，想到場房裡找一件順手的家什。他看清是蕭長春的時候，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好像害怕什麼似的左右看看，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支書，趕黑還能再打兩場吧？」

蕭長春朝他點了點頭。

彎彎繞從這點頭裡看到的東西，是他想看到的，還是不想看到的。他一時說不清；摸到一把木掀走出來，心裡想：馬之悅，你小子算他媽的完蛋了！

蕭長春在人群裡、場房內外，到處尋找著那個半天沒有見到面的人。

喜老頭提著杈子迎上來了：「找誰哪？」

蕭長春說：「百仲大舅沒到這個場來呀？」

喜老頭說：「各有分工，他幹他的工作去了。你找他幹什麼呀？」

蕭長春說：「聽說他把馬小辮扣起來了，我想跟他商量一下，怎麼處理。」

喜老頭說：「怎麼處理？先扣著他去。百仲這一程子可真會用腦子了，他想得好，懷疑的有根有據，我看這個地主能搞出這種事兒來。有這個由頭，你還不整整他，還等什麼時候？」

蕭長春說：「光扣著，他也不會交代的……」

喜老頭說：「沒人指望他低頭認罪。看不透嗎，就是等到他的骨頭爛成碎末末，也是地主，也是恨咱們新社會！讓他在廟裡蹲一會兒，先說，老實一點兒，免得他在外邊給咱們添麻煩。」

蕭長春想了想說：「也是。」

喜老頭說：「不是也是，是正是！先說，外邊少了馬之悅一個爪子，也鎮一鎮旁的爪子；破案子的事兒，咱們得另打主意，總得有個水落石出！」

蕭長春說：「大忙時節，還得用一個勞力看守他……」

喜老頭說：「嗨，用一百個也不多。長春呀，到這節上，你可別把這件事兒當成你一家的，這是咱東山塢全體社員的事兒。你挺起胸膛，不讓它嚇倒，搶集體的麥子，好；可是，那件案子不能不破。咱們得雙管齊下——你管二隊的場，我管一隊的場，讓百仲跟福奶奶他們破案子；不管啥事兒，咱倆對付，就行了，這個安排怎麼樣？」

蕭長春說：「很好，很好！」

喜老頭說：「不用看他們狗急跳牆，沒什麼新鮮樣的。有膽子真敢試試，他們沒有真理，不敢！你看看！」他抬著手指點著麥子垛和火熱勞動的人群，「有社會主義的優越性，有堅決跟著黨走社會主義道兒的人，你還怕什麼呀！」

蕭長春心裡又一熱，說：「對，您說得對！只要有這個，丟了什麼我也不怕！」

喜老頭說：「我跟你說說我想的事兒。」於是，他又講起他對於抓緊打場和明天再突擊收割小麥的想法；他還建議，不用等著都打完場再分配，差不離了，就先送公糧，先給社員們分一點兒。這個老頭子的做派很特別：從打小石頭丟了，再跟蕭長春見著面的時候，他既不像馬老四那樣給蕭長春說寬心話，給蕭長春鼓勁兒，也不像五嬸那樣陪著流眼淚。因為他幾十年所經歷的生活磨煉，眼下所居的位子跟那兩個老貧農不一樣，所以他的脾氣秉性跟那兩個老貧農也就不一樣；他給蕭長春看的，是石頭一樣的臉色，跟蕭長春說的，是石頭一樣的話，鐵錘敲在石頭上，硬碰硬——他跟蕭長春所談所論的全是工作，「小石頭」這三個字兒，一句不提；有時候，非碰上不行，他就說「那個案子」。他不想觸動蕭長春的心事。他知道這個硬漢子這會兒是怎麼咬著牙把自己的痛苦壓在心裡；他得用工作、用鬥爭，把蕭長春的心思支配開、吸引住，讓蕭長春一直挺下去。他清楚，在眼前這種情況下，蕭長春要是在精神上倒了架，或是急出病來，會給工作帶來什麼樣的損失，會給鬥爭帶來怎麼大的影響，所以儘管老頭子自己的心裡邊為這個忘我的年輕人非常地悲憤和痛苦，可是，在年輕人的面前，他得先做出挺得住的樣子，拿出一種大無畏的精神！

他們談得很投機，談得很痛快。

這會兒，一場麥子揚出來了，人們圍過去，裝口袋、過磅。

蕭長春急忙走過來，扛起一麻袋麥子，就挺著胸膛、邁著大步走了。

喜老頭望著年輕人的背影，心裡邊忽地一熱，鼻子也跟著一酸，立刻又一抖精神，朝社員們大聲地喊：「扛的扛，攤的攤，趕太陽落山，再軋一場，幹哪！」

蕭長春扛著麻袋，大步地朝前走著，想著剛才喜老頭的建議，在心裡順著工作的頭緒。

他估計，這場大雨之後，五六天裡邊都會是晴朗的，抓住時機，把麥子收進倉庫，再把上交國家的趕快送出，分給社員的趕快分下去，麥收的任務才能算最後完成。他要把全身的精力用在工作上，迎接著可能發生的一切變化，迎接著鬥爭；正像喜老頭說的，沒什麼可怕的，敵人在東山塢永遠也撈不到什麼好處，這是鐵打的事實。當然，他需要多加小心。他想，還應當找積極分子碰碰頭，敵人敢使暗殺的手段，說明他們野心很大，需要根據這個新的形勢，再作一番更具體的安排；同時，除了打麥子，也得派人再進一步尋找小石頭的下落……

他走著想著，進了大廟，又進了大殿。他把麻包裡的麥子倒在金山般的麥子堆上，抹著汗水走出倉房。他想馬上再到獅子院去找韓百仲。豆片坊的韓百旺，兩隻眼睛一直跟著蕭長春轉，見蕭長春走出大殿，趕忙捧出一碗涼茶水迎上來。他深情地望著這個年輕人，不知道對他說點什麼好：「支書，喝口水，歇歇吧。」

蕭長春把麻包搭在肩上，笑笑，接過那隻花碗，兩手捧著，「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又一仰脖子，全喝光了。

韓百旺一面接過空碗，一面問：「再來一碗吧？」

蕭長春抹著嘴唇，說：「渴極啦，還有嗎？」

韓百旺說：「有，水管夠！」說著，回到磨房裡，提出一把大茶壺。

蕭長春接過第二碗茶水，又「咕咚咕咚」地喝起來了。

韓百旺說：「別急，慢點喝。」

西耳房的花格子窗戶上有個沒有糊紙的小洞，洞裡有兩隻賊溜溜的眼睛，吃驚地、奇怪地盯著蕭長春的後背。這兒站著的明明是蕭長春，這個人左瞧右看，總覺著有點不像。他心裡邊琢磨著的那個蕭長春，受了這麼一場打擊，不要說還扛那二百斤的麻袋，恐怕趴在炕上都起不來了；而且，從此就會變得失魂落魄、瘋瘋癲癲，再也不能打起精神。他擦了擦眼睛，使勁兒看著。他看見的，好像是一尊鋼打銅鑄的神像。年輕黨員的那堅強意志，那一團正氣，使得這個階級敵人眼花繚亂、心碎膽裂；頭一昏，腿一軟，差一點兒癱到地上。

韓德大拿著一根木棒子，一直不錯眼珠地盯著他；這會兒見他一勁兒往窗戶上靠，就吼著：「不許動！」上前來，一把把他揪起來了。

蕭長春一愣：「誰在那兒？」

韓百旺說：「臭地主！」

「把他關在這間屋裡了？」

「這兒比別處保險，有人倒換班兒看著。」

馬小辮還想在蕭長春身上試一試虛實，就又從窗洞伸出一隻手，說：「給我點水喝吧！」

韓德大粗魯地喊：「給你點尿喝！」

韓百旺在外邊罵了聲：「混蛋，渴一會兒吧。」

蕭長春說：「可以給他舀一點喝。」

韓百旺哼了一聲，慢慢騰騰地從缸裡舀一碗水，又慢慢騰騰地走到西耳房跟前，把水碗從窗洞遞給了韓德大。

韓德大歪著脖子、斜著眼，把水碗往馬小辮跟前的窗台上一墩，說：「喝！」

馬小辮兩手捧起水碗，嘴唇挨著碗邊兒，沒有喝；他並不真渴，是想找個機會讓蕭長春轉過臉來，搭上句話兒，把蕭長春看個真切。他那兩隻賊眼瞪得像雞蛋似的，死死地盯著蕭長春，試探這個人的內心秘密，辨別這個人是真硬，還是假硬。

蕭長春立刻就把這個地主的用意看穿了，也用兩隻銳利的眼睛盯著馬小辮，呆了片刻，蔑視地一笑說：「馬小辮，怎麼樣，這會兒又想什麼哪？這一步，你們又輸了吧？你看看，我們比昨天更硬、更強了。你們想要看到的，想要得到的，沒有看到，也沒有得到吧？我把實底兒全兜給你吧：你們想要看到、得到的東西，永遠都不會看到，永遠也不會得到；別撈著一根稻草也當救命繩，那歪風邪氣，頂多不過是一層浮雲，一陣風就吹沒啦。你們怕看到，怕得到的，偏偏要擺在你眼前，就跟這頭頂上的太陽一樣，誰能把它動一動呢！」

馬小辮像挨了一悶棍，腦袋裡「轟轟」響，好久不斷聲。

蕭長春接著說：「不是你們花的心血少，也不是你們想得不周到，更不是你們的辦法不陰險。是什麼呀？是你們天生的愚蠢，是你們不接受教訓，一句話，是你們不敢相信真理！你是信奉老天爺的，老天爺沒有告訴你嗎？真理已經注定我們要勝利，你們要失敗；而且我們已經勝利，你們已經失敗。可你還不死心！你們使點小陰謀，不過是像螞蟻想搖倒大樹，拉拉蛄想拆高樓，哈哈，這能行嗎？你睜眼看看，還是晴朗朗的天呀！」

馬小辮像挨了一刀子，刀尖一直插到心肝；他晃了一下子，「噗通」一聲，坐在地上了。

蕭長春把花瓷碗還給韓百旺，抹了抹嘴角，提起麻袋，昂首闊步地跨出廟門。

第一一九章

蕭長春拐出胡同口的時候，就見韓百仲從獅子院走出來了。

韓百仲也離著老遠就看見了蕭長春。

從打發現丟了孩子到現在，他們還是第一次見面。兩個人往一塊兒走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眼光對在一起了。

兩個戰友，立刻就明瞭彼此的心境，用不著耗費這寶貴的時光，再借助語言交談；動盪在心頭的話，都在這對視中交流了。

蕭長春先開口，談起他們急應當談的話；他問：「抓住一點線索沒有？」他像瞭解一件極為普通的工作。

韓百仲回答說：「看這樣子，倒像有一點門兒。」他也像匯報一件平常的事情。

他們都把自己得到的情況擺了擺，也把自己的想法擺了擺。

蕭長春說：「好哇。幾條道兒一齊走，總可以找出眉目來。一會兒工作安排定了，您得快到鄉裡去報告，得靠領導幫著咱們破案。」

韓百仲說：「摸出點頭腦再去；看這一回李鄉長還說什麼，總得動動心了吧？走，到裡邊去，我再跟你詳細說說。」

蕭長春一邊跟著他往獅子院裡走，一邊說：「我不能在這兒多待，二隊場上只有淑紅爺倆領著幹，馬翠清上山打葛條還沒有回來，我得照看一下。」

韓百仲說：「我剛去看了，人們全讓你給鼓動起來了，幹得滿歡。回頭，我再讓你舅媽跟著幹去。沒問題。」

他們說著話兒，走進了韓小樂住的那間小耳房裡。

獅子院擺下了兩個戰場：焦二菊和獅子院的幾個貧農正在喜老頭屋裡跟馬志德刨馬小辮的根；福奶奶跟志泉媳婦和玉珍，正在屋裡跟李秀敏問馬小辮的底。喜老頭屋裡的聲音很高，福奶奶屋裡的聲音很低……

蕭長春蹲在炕沿上一邊捲著紙煙，一邊聽著兩個屋子裡的動靜，笑笑說：「聽這聲音，馬志德不大好辦吧？」

韓百仲說：「你的耳朵倒靈，一聽就聽出來了。」

蕭長春說：「不光是聽，根據過去的情形看，也會是這個樣子。」

韓百仲擰上一鍋子煙，朝蕭長春跟前湊湊，說：「看樣子，李秀敏是有點覺悟了，也敢說實話。她說，那天晚上吵架，是因為馬志新給馬小辮來了信……」

蕭長春很注意這個線索：「噢，來信了？這麼說馬志新早就跟馬之悅搭上頭了。」

韓百仲說：「她不識字兒，信上都寫的什麼，她只知道個大概；她說，當時馬小辮喊叫要變天。小子，真能做夢呀！還想變天哪！」

蕭長春追問：「還有什麼？」

韓百仲說：「她昨天晌午回來做飯，馬鳳蘭、馬齋全到馬小辮的屋裡去了，嘀咕了好長時間；她就聽見一句，馬小辮說：『不能光等人，也不能光等天，咱們還得想辦法幹一傢伙！』下邊就是小聲嘁喳了。」

蕭長春在心裡掂著這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今天這事兒，可能就是他們要幹的那一傢伙吧？還有呢？」

韓百仲說：「其餘的就是說他們家裡的摩擦了。她還一個勁兒要求福奶奶找找你，讓你跟馬志德好好說說，想要搬出來，跟馬小辮分家單過……」

蕭長春問：「馬志德暴露一點東西沒有？」

韓百仲皺皺眉頭說：「不太實在。按說，這傢伙比李秀敏知道的事情多；馬小辮他們總會把李秀敏當外人看，深一點的事兒，不一定全都讓她知道。可惜馬志德把口封得死死的，半個字兒都不透，除了承認他爸爸有點牢騷，別的全說沒有，還給他爸爸抹脂粉；說他爸爸只動嘴，不動手，從來沒看他幹過破壞事兒。看那樣子，還有點怕我們把他爸屈賴了；你說可笑不可笑哇！」

蕭長春說：「馬小辮也不一定會把自己的底子全讓馬志德知道。馬志德跟馬志新不一樣，跟馬立本也不一樣；他們父子兩個之間，也不是很嚴絲合縫的。再說，馬志德的覺悟還很低，揭幾句破壞話兒，他能做，要揭害孩子這個大事兒，他就是知道一點眉目，也得掂一掂份量，才能開口。您說呢？」

韓百仲沉思了一下說：「倒也是。」

蕭長春說：「所以我們對他們不要硬追問，先從他們身上摸摸線索就行了。」

韓百仲跳下炕說：「對，我把福奶奶叫出來，把你這幾句話告訴她。」

蕭長春攔住他說：「還有。咱們平時沒有把他們當地主分子對待過，遇到了事情，更得這樣。告訴福奶奶，不要光迫情況，也得多給他們擺前途，給他們指出路。」

韓百仲拍著大腿說：「對，對，先挖渠後引水。」

蕭長春說：「看這情形，我就暫時不找馬志德了，談不出什麼結果，反而讓他們多心。您看呢？」

韓百仲說：「也好。」

兩個人正在談著，大門口傳來一片吵嚷聲。

原來，馬風蘭跑回家裡，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跟馬之悅匯報一遍，就又轉回來了。她怕從馬志德和李秀敏這兩個人身上出婁子。她心裡猜測著：自己整個上午演的戲，這兩口子是當真了，還是沒當真？他們對這件大事兒到底兒看出什麼苗頭沒有？這兩個人讓別人挑唆壞了，跟老人家總是別彆扭扭地不合台，特別是李秀敏，更是一心想跳槽子；剛才又無端地跟她吵了一頓，火頂著火，再讓獅子院的人一哄弄，那嘴還關住門了的？馬風蘭越想越怕，也顧不上好多了，就要闖進獅子院聽聽風聲，好馬上回去報告馬之悅，研究下一步對策。

志泉媳婦和喜奶奶一邊一個站在大門口；嘴裡沒說話兒，那神態卻像告訴這個胖女人：不許你進去！

馬風蘭老遠就跟她們打招呼：「吃啦？」

兩個人沒有理她。

馬鳳蘭厚著臉皮兒上了台階。

志泉媳婦說話了：「你要幹什麼？」

馬風蘭說：「串個門兒。」

喜奶奶說：「裡邊有事兒，閒人免進。」

馬風蘭說：「唉，不讓別人進去，還不讓我進去。」

志泉媳婦哼了一聲：「你怎麼著呢？」

馬風蘭說：「咱們別大水沖倒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哪！」

喜奶奶撇著沒牙的嘴：「聽聽，還是一家哪！」

馬風蘭假裝生氣地說：「怎麼又不是一家啦？」

志泉媳婦說：「壓根兒就沒一家過。」

喜奶奶說：「誰跟地主閨女一家呀！」

這一老一少在東山塢一向是老老實實不得罪人的，這回如此之厲害，馬風蘭真沒想到，剛要撒潑，見韓百仲從裡邊走出來了，鼻子使勁兒哼了兩聲，扭著肉滾滾的腳，朝家走了。

韓百仲是出來叫福奶奶的，沒想到一舉兩得，把剛才蕭長春的意見跟福奶奶傳達了，還嚇跑了馬風蘭，不由得笑了笑，又回到小耳房裡，對蕭長春說：「看樣子，馬之悅慌了，派了個間諜來探情報。」

蕭長春說：「不光是來探情報吧？是給馬志德兩口子加壓力來了。」

兩個人又談起下一步工作安排。剛談完，就聽得院子裡響起一串急促、慌亂的腳步聲。

接著，有人大喊大叫：「姐呀，姐呀！不得了啦！」

韓百仲拉開門，探頭朝外一看，只見焦慶媳婦面黃如紙地站在院子裡。她兩隻手緊緊地抓著衣裳大襟兒，裡邊像是兜著什麼東西似的沉重地往下墜著。她的身後邊還跟著兩個流著鼻涕眼淚的孩子。

每個屋裡的人聽見怪聲怪調兒，全都跑出來了。

蕭長春也跟在韓百仲身後，擠到屋外邊，揣測著又出了什麼事兒。

焦慶媳婦找到了人群裡的焦二菊，撲過來，帶著哭腔說：「姐呀，姐呀，快，快救命啊！」

焦二菊被她鬧的又急又懵，連忙躲閃著說：「你跑這兒叫喚什麼呀！啊？」

焦慶媳婦渾身不住地打著哆嗦，抓住焦二菊不放手：「不得了啦，可不得了啦！」

焦二菊罵道：「瞧你這副厭相，不嫌丟人。怎麼回事兒，你倒是說呀！」

焦慶媳婦定了定神說：「我，我正餵豬，孩子，要吃東西，我回去拿，回來一看，豬把槽子掀倒了，裡邊掉下，掉下……媽呀，嚇死我了……」

焦二菊迫問她：「掉下什麼了？」

福奶奶也過來說：「別急，別慌，慢慢說。」

喜奶奶說：「到屋說吧。」

焦慶媳婦兩隻手一鬆，只聽「叮噹」一聲響，一把尖刀子從衣襟裡跌下來，摔在她的腳下。

人們一看全都愣住了。

焦慶媳婦兩條腿一軟，「噗通」一聲坐在地下，天呀地呀哭起來：「哎喲，可不得了啦！……」

人們又呼啦一下子圍了上來，只顧看刀，哪還顧上勸人呢？

那把刀像有電似的，一下子觸到馬志德的心上；接著，又觸到李秀敏的心上，兩口子同時一抬頭，電流又把他們連接起來——都呆住了。

一個多麼可怕的聯想，衝到馬志德的眼前：昨天早上，他的爸爸馬小辮，在屋子裡磨的那把刀子，是不是它呀？它怎麼會跑到焦慶家去了呢？真像別人說的那樣，自己的爸爸是個死不悔改的地主，不光嘴裡說，手也動了，是個持刀行兇的劊子手？他不敢想了。他怕，怕得厲害，好像他就是兇手。怎麼辦呢？把這件事兒告訴大夥兒嗎？要不是這把刀子又該怎麼辦呢？再說，丟了的孩子是蕭家的，刀為什麼在焦家呢？不能說，得跟爸爸問清楚，真要是爸爸，那可就慘了。……他使勁兒抬起頭來，用一種絕望的、哀求的目光望著他的媳婦。

李秀敏這會兒心裡不怕，是亂。她沒有認出地下的這把尖刀子是她家的，可是，她從男人的神態裡，發生了懷疑，立刻想起昨天上午的事兒。那會兒，她正在廂屋燒火，聽到北屋裡傳出磨什麼的響聲，就讓男人過去看看，男人回來說，馬小辮在磨刀子。她想：馬小辮磨的是什麼刀子呢？是菜刀，還是這種刀子呢？……

焦慶媳婦還在哭叫：「姐呀，救救我吧，要有人殺我呀，姐呀！」

焦二菊從地下拾起尖刀子，一邊擺弄著看，一邊說：「你想想，誰要殺你？不是別人，正是你整天追在屁股後邊的壞人呀！活該，自作自受，該，我解氣！怎麼這刀沒有砍在你的脖上呢？」

焦慶媳婦爬到焦二菊跟前，抱住焦二菊的大腿：「他姑呀，全是我的錯呀，不看金面看佛面，不看我，您還得看孩子呀，唔唔唔……」

焦二菊說：「這會兒你找我來了？跟壞人一塊兒罵支書、罵農業社那會兒，你怎麼不找我？跟壞人一塊兒嘀咕壞事兒，你怎麼沒找我？快去找你那群壞蛋去救命吧！」

福奶奶說：「要是提起焦慶家你辦的那些事兒，恨人也真恨人哪。焦慶不在家這兩三個月，你看你都幹了一些什麼好事兒？壞人一句話，你當經念；我們苦口婆心勸你，你當耳旁風。你也不想想，跟他們扯連連，能有什麼好？你不知你家是貧農？那些沾著富字的人真待見你？你沒見馬連福、孫桂英讓他們做在醬缸裡了？」

焦慶媳婦捂著臉說：「我後悔了，早就後悔死了；悔也晚了，水潑出去收不回來了……」

焦二菊瞪了焦慶媳婦一眼，又對福奶奶說：「別的往後再說吧，快去個人找支書。」

蕭長春應聲走出來說：「我在這兒！」

焦慶媳婦一下子從地上爬起來了——她自己過後對自己這會兒的心境也會奇怪的：過去，她好像沒有跟這個支書怎麼親近過；換一句話說，這個支書在她的心裡占的地盤不大，她沒有把這個支書當過靠山；可是，這會兒，當她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的時候，就像小時候，一次不小心，掉在菜窖裡，哭了半天，聽到上邊媽媽叫她一聲那樣，她的怕，她的慌，一下子全沒了。剛才發生這件事兒，她想找支書，可是她怕支書，她想通過她的大姑子來找支書，現在支書到她跟前了，就是批評她，罵她，也好，她不怕了……

蕭長春走過來，從焦二菊手裡接過那把刀子，托在手上翻來覆去地看著，好多的想法，在他的腦海裡飛快地閃過來又閃過去。

韓百仲也跟上來，走過焦慶媳婦身邊的時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也湊上來看那把刀子；他也想了好多題目，有的跟蕭長春想到一塊兒了。

蕭長春心裡邊翻上翻下，想判定這把刀的來源、用意，可是他不顯露出半點驚慌。過一會兒，他對焦慶媳婦說：「別在院子裡待著了，屋去吧。」又對福奶奶說：「大家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吧。這件事兒由我來辦。」

福奶奶明白了支書的意思，就跟志泉媳婦嘀咕一句，又把李秀敏和馬志德打發到屋裡去了。

蕭長春、韓百仲和焦二菊把焦慶媳婦領進小耳房，讓她把事情的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

韓百仲聽罷，判斷著說：「這跟那事兒有關聯。」

蕭長春仍然掂著刀子說：「我看這把刀子，來歷是不簡單的，一般的人家，決不會有這種玩藝兒。」

焦二菊問：「怎麼呢？」

蕭長春說：「您看呀，上上下下都是純鋼的，把兒上纏的都是絲線，一般人家，買不起，也不會這麼打扮它。」

韓百仲皺著眉頭，端詳著這把刀子，思索著說：「真怪，這刀子我越看越面熟，好像在哪兒看見過……」

焦二菊問：「快想想，是在誰家的。」

韓百仲說：「這會兒心裡亂糟糟的，一時想不起來呢。」

蕭長春說：「只要是東山塢的東西，群眾裡邊總會有人把它認出來。」

韓百仲說：「對，咱們讓群眾認，跑不了它。」

焦慶媳婦站在一旁，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又衝著蕭長春挺可憐地說：「支書哇，你過去說的話，全是好話，我這回全聽了。快救救我吧，有人把這麼一個怪模怪樣的刀子放在我們家，準是要殺我吧？你說呢？」

蕭長春故意點點頭：「可能。」

焦慶媳婦又叫起來了：「媽呀，這可怎麼好哇！你說，我除了自私一點兒，我得罪誰啦？」

焦二菊嘲弄地問一句：「噢，你承認自私了？」

焦慶媳婦點著頭：「是，是自私。我把誰傷的這麼重，要下這樣的毒手哇。支書，救救我吧廠

蕭長春放下刀子，捲了一支煙點著，說：「我們當然要救你，也應當救你。你忘了本，跟農業社跟大夥兒不一心，是你的罪過；可是，你家是貧農，我們跟焦慶是一條蔓上的瓜，一定得把你們拉回來，一塊兒走社會主義的道路……」

焦慶媳婦連連點頭：「是呀，是呀！我的罪，我的罪，我要知罪改罪，從今以後，跟農業社、跟大夥兒一心一意，要重新做人了。支書呀，快救救我吧！」

蕭長春說：「我們可以救你。說實在的，最能救你的，還是你自己。」

「我？」

「對。你剛才說，把誰傷的這麼重，這你還不知道嗎？就是剛才百仲舅媽說的，你傷的人，是壞人，要向你下毒手的，也是壞人；你把擁護農業社的人家，挨門挨戶數一數，有懷著歹心，總想幹壞事兒的人沒有？肯定沒有。救你不難，我問你一個事兒，你得說老實話。」

「說，問什麼我說什麼。」

「你跟馬之悅、馬小辮這些人，背後都搞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沒，沒，跟馬小辮連邊都沒沾，他是地主，我能沾他呀？真的，撒謊挨雷劈！」

「跟馬之悅呢？」

「跟他……」

「比如說，他都讓你跟著幹過什麼犯法的事兒？你不說實話，我們還怎麼幫助你想問題、找兇手呢？」

「我說實話，一定說實話。唉，今天就全兜底兒說吧。我跟馬之悅賣了二斗小米子……」。

焦二菊聽了這句話，氣得一跳老高：「呸，呸，你還有臉說哪！你不是要斷頓了嗎？也要打著孩子滿街哭去嗎？你好黑心呀！」

韓百仲說：「瞧你這個人，支書讓她說，她說實話好嘛。說了，認識不對了，往後就不幹啦。」

焦慶媳婦說：「就是這樣，往後，就是刀擱在脖子上，我也不幹這種事兒了。那天晚上，馬之悅讓彎彎繞到我家去，說買糧食的來了，大價兒，不賣白不賣；賣了，得幾個錢，給孩子買糖吃也好呀……」

三個人又追問一回，焦慶媳婦老是這幾句話來回推磨，再也說不出新問題。因為她當事者迷，一時還連不上許多事情；再加上她明知故犯的壞事也只是這一件了。

蕭長春說：「你先回去吧，等我們研究一下，再找你詳細地說。

焦慶媳婦說：「不，不，我不敢。」

蕭長春說：「不要緊的。我們到處有民兵放哨，保護著你，沒事兒了。」

焦慶媳婦說：「黑更半夜的呢？」

韓百仲說：「真是怪事。平時你的膽子挺大嘛，這一回怎麼變小了？」

站在一邊的焦二菊心裡打著算盤。她想起焦慶媳婦平時跟壞人拉拉扯扯的情形，覺著壞人在這裡邊一定有更壞的打算；在這個節骨眼要是不把她拉住，壞人還會利用她幹壞事兒，應當把她奪過來；連孫桂英那號的人都拉過來了，焦慶媳婦總比她好辦，就拉不過來了？焦二菊想到這兒，就說：「這樣吧，從今天晚上起，我搬到你家，跟你做伴兒去……」

焦慶媳婦轉憂為喜：「喲，他姑，您真是好人哪！」

焦二菊說：「好人多得很，你是捂著眼、昧著心，硬跟好人做對頭，硬跟壞人扯幫幫。」

蕭長春說：「舅媽，您這個辦法好，一塊住著，還能再聊聊，幫她想想事兒；她過去錯了，只要從此認錯，咱們原諒她，您也別太急。」

焦二菊說：「長春你就放心吧，這回，我要耐心幫她提高覺悟，不強迫命令，也不能再許給她二斗麥子了。」

大家都笑了。連焦慶媳婦也不好意思地笑笑。

焦二菊把焦慶媳婦帶走後，韓百仲打個沉，眼睛一亮，朝蕭長春跟前湊了湊問：「你估計這把刀子的來歷怎麼樣？」

蕭長春說：「出在馬之悅的手裡的可能性大一點。他家是個沒落戶，興許有這種老家底；他又跑過腿，也許置買這樣的東西。他做這種事兒，一個是想殺人滅口，嚇嚇焦慶家，不讓她揭他們；一個是，這刀尖衝著我，因為焦慶家跟我家只隔一道牆，或是想下手，沒下，存在那兒了，或是留著凶器，想得空子幹。不管怎麼著，有這把刀子，對我們破案子很有幫助。」

韓百仲想一下，說：「也可能。」

蕭長春又說：「從小石頭這一丟看，第二個可能性大點兒。原來是想對我下傢伙，沒下成，下到孩子身上了……」說到這兒，他的心裡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韓百仲也難過地揉了揉鼻子，又打起精神說：「我倒覺著，這刀子是馬小辮的。」

「也許是。」

「十有八九是。」

「您認出來了？」

「說起來話長了。早年，馬同峰我們倆一塊兒給馬小辮扛活，馬同峰專管給馬小辮趕小轎車子。馬同峰跟我說，馬小辮每逢出門的時候，腰裡總是鼓囊囊的，我們兩個都猜馬小辮掖著手槍。有一回馬同峰從鎮上接馬小辮回來，卸了車，卷車棚子裡的褥子，發現一把刀子，我正挑水路過，接過看一眼，馬小辮就急火火地跑來了，一把奪過刀子，氣撲撲地走了。我看這把很像那一把。」

蕭長春說：「要是馬同峰也認出來，就能證實了。還有馬志德，這也是一個門路。他自己家的東西，總會見過，也可以從他這邊開開口子。」

韓百仲問：「要不要先迫問馬小辮？」

蕭長春想了想說：「看樣子，這件事裡的彎子很多，不宜馬上跟他露這個。」

「也不審查他嗎？」

「不忙。先讓他在那兒待著，您馬上帶上刀子到鄉裡報告，咱們好按上級的指示處理。」

韓百仲非常贊成這樣的辦法。

他們又商量：不能光等上級來人破案，黨支部也要發動群眾，繼續追查線索。韓百仲馬上到鄉裡匯報；蕭長春又找積極分子們部署戰鬥了。

第一二○章

馬翠清這個活躍分子，一天沒有在東山塢露面。

她到山上打葛條去了，太陽大平西才回來。在小河邊，她從遛騾子的馬老四嘴裡聽到小石頭丟失的消息。她馬上就說：「丟不了，準是上山捉鳥去，找不著道兒回不來了；您找個人把這葛條給弄回去，我找找他，保險找回來。」

她一口氣跑到山坡下，鑽過樹林裡，又爬上石崗子上；到處找，到處喊：「嗨，小石頭！」

山崖響起她的回聲。

她從東山根繞到北山根；又從東山根繞回來，兩條腿走酸了，嗓子也喊啞了。

這會兒，太陽從東山頭上收走了最後一片光亮，西山邊的火燒雲也在變著顏色，先是朱紅，後是橘紅，過一會兒，又變成了杏黃、淺黃，最未了變成灰白，接著就黑了。

風吹起來，吹來了夜霧，那霧從稀薄，到濃厚，把平原和山坡都給塗抹得模糊不清了。

馬翠清喘著氣，爬上一個坡子朝回走，又喊了一聲，山崖又響起回音。

她朝那個山崖啐了一口，就坐在一塊石頭上了。她望了望變化多端的天地，又撩著衣裳襟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水；心裡邊挺著急，又挺納悶兒。她想：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又沒個伴兒，能夠跑到哪兒去呢？狼叼去了，虎叼去了？真像馬老四說的那樣，讓壞人把他帶走了，害死了？要是真這樣了，蕭老大該怎麼鬧呀，蕭長春該怎麼受呀？她又想，也許是一陣子虛驚，孩子沒有丟，說不定這會兒已經回到家裡了。

她想到這兒，身上來了勁頭，站起來，把大辮子朝背後一甩，就朝前走。走幾步，又轉回頭朝北山坡看看。忽見坡子底下有一團灰不溜秋的東西正在那兒活動。仔細看看，不是石頭，也不是小樹，真是一個活東西，還在動；動一下，停一停，動一下，停一停……

她的心裡一震：啊，是人，是小石頭吧？就一邊朝坡子下邊跑，一邊喊：「小石頭，小石頭！」

她跑著，喊著，越來離著越近了。果真是人。咦，小石頭沒有這麼大的個兒呀？是狗熊？

狗熊也沒有這麼小呀？她喊了一聲：「喂，前邊是誰呀？」

那邊的人搖搖晃晃地走著，聽到前邊馬翠清的喊聲，「咕咚」一下子摔倒了。

馬翠清被嚇一跳。停住想：是人，一定是病了，或是受了傷；不管是誰，也得過去看看。

那個人趴在地上，呼呼地喘著氣。

馬翠清急忙蹲下，用了很大力氣才把那個人扶起來，又把嘴伸到他的耳朵旁邊喊：「喂，喂，你怎麼啦？」

那個人長長地出了口氣：「不得了啦！」

馬翠清又是一驚：這聲音多熟，就大聲問：「喂，你是哪兒的，怎麼啦？」

那個人像是清醒了一點兒，伸出手來，在半空中抓撓著：「給，給，給我一點水，水，水……」

馬翠清這才認出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未來公爹韓百安。姑娘心裡發懵：老天，他這是到哪兒去了，又怎麼鬧成這副怪樣子呀？

韓百安還在閉著眼睛，小聲地呼喚著：「水，水……」

馬翠清想：他準是渴壞了。這裡離小河倒是不遠，可是手裡邊沒有家什，用什麼給他弄點水喝呢？講不得了，救人要緊；就背過身，抓住韓百安的兩隻胳膊，往肩頭上一搭，又一用勁兒，就給背起來了。馬翠清覺著，韓百安全身都是軟的，死沉死沉的；爬坡的時候，費勁極啦，沒走幾步，汗水就順著臉蛋往下流。她哈著腰，稍微喘了一口氣，把背上的韓百安朝上顛了顛，又往上爬。好不容易爬到坎子上，又跳過兩道地階子，才算到了小河邊。

身子往下一蹲，韓百安就像一攤泥似的躺到地上了。

馬翠清又發了愁，沒個碗啦勺的，怎麼給他舀水呢？有了。她把韓百安放平躺著，就跑到河邊上，伏下身去捧了一捧水，跑過來，到韓百安跟前，手心裡的水已經只剩下半捧了；趕緊往韓百安的嘴裡倒。

水落到韓百安那乾熱的嘴唇上，他張開了嘴，把一口水嚥了下去。

馬翠清趕緊跑回河邊上，又捧來一捧水。

三捧水喝下去之後，韓百安甦醒過來。他坐起身，茫然地看看黃昏後的野外：「這，這，這是怎麼回事兒？」

馬翠清透了口氣，甩著手上的水說：「還問我哪，我還要問你是怎麼回事兒呢！」

韓百安一愣：「你，你，你是……」

馬翠清抹了抹腦門子上的汗水說：「別管是誰了，快回家吧！你真把人嚇得夠嗆。」

「翠，翠清？」

「對啦。來，我背你回去！」

「別，別，別價……」

「酸毛病又來了。剛才要不是我把你從坡子下邊背上來，這會兒小命都沒啦。來吧！」

韓百安看看馬翠清調過來的後背，不知道怎麼好。用了很大勁兒才說：「翠、翠清，你攙著我就行了。」

馬翠清扶著他說：「試試看，不行的話，咱們還得背著；你別拖著我慢慢挪，我家裡還有緊急事兒哪。」

韓百安依靠著馬翠清，慢慢地朝前走了幾步。

馬翠清問：「行不行呀？」

韓百安說：「行，行啊。」

「咱們再快一點兒。」

「你，你怎麼知道我，我，在這兒？」

「誰知道，我是找小石頭，碰上你的。」

「小石頭？」

「小石頭丟了，急死人了！」

「丟，丟了？」

「哪都找了，沒個影子！」

「丟，丟了？」

「我也離開家半天了，還不知道找著沒有。」

「丟了？丟了？」

「全村總動員，找翻了天。」

「丟了？丟了？丟……」

馬翠清打斷他那沒有頭沒有尾的話，生氣地說：「一勁兒告訴你丟了、丟了，怎麼問個沒完了。」

韓百安丟魂落魄一般：「我，我渴的……」

「唉，一個大活人，幹嗎讓自己渴成這個樣子呀？」

「渴啦，渴啦……」

「你幹什麼去啦？」

「我，我去打葛條了……」

「喲，你打的葛條哪？」

韓百安忽然停住，左右轉著身子，兩隻手在身上這兒摸摸，那兒抓抓，說：「哎呀，我的葛條，全，全丟了；還有，有，我的鐮刀，我，我回去找。」說著，要往回轉。

馬翠清拉住他說：「瞧這份財迷，命都不一定能保，還顧一把破鐮刀哪。」

「那，那鐮刀把兒我使二十年，二十年了……」

「算了，回頭我給你一把新的，行吧？」

「這，這怎麼行？」

「行。快回去請醫生看看吧。」

韓百安只好依從。他走了幾步，嘆息一聲，又說：「翠清，要不是你，我今天真得在這兒絕難死了。你真修好了。」

馬翠清說：「該修好的時候，總得修好，我不修別的好，修的你往後能夠進步，跟咱們農業社一條心，別再跟彎彎繞、馬之悅這伙子人學，就夠本兒了。我跟你說，這伙子沒一個好人，做不出好事情來。你信不信吧？」

韓百安望著天上若隱若現的星星，深深地吸了口氣：「信了，信了……」

馬翠清挺高興，心想：韓道滿硬說他爸爸死不承認馬之悅是壞人，這不是幾句話，就把他說的承認了嗎？韓道滿就是笨哪！她說：「往後，你得多跟貧下中農學，學蕭支書那個樣子。蕭支書跟馬之悅是天上一個，地下一個。你信不信吧？」

韓百安看了看身邊的馬翠清，又深深地嘆口氣：「他是好人，是好人……」

馬翠清說：「對，蕭支書是最好的人，往後你們得聽他的話。他領的才是正道兒。」

韓百安腳步發軟地走著，他又感到天旋地轉。一下子把他轉到晌午前，轉到那山崖的半腰上。

那會兒，韓百安正在山半腰割葛條，他抓住一根，剛要下鐮刀，忽聽有人喊叫，轉頭一看，是地主馬小辮，拉著小石頭。他正納悶兒，又看到馬小辮把小石頭從山崖上推了下去……

韓百安想到這兒，「噗通」一聲，又坐到地上了。昨天晚上馬之悅昧良心那件事兒，本來對他就是一個重大的打擊，一夜沒合眼，昏昏沉沉地硬著頭皮上了山，又挨了這第二回重大打擊，他可真有點挺不住了。

馬翠清趕忙扶住他。又摸了摸腦門，燙得厲害，就說：「看樣子，不光是渴的，你是病了；來吧，我還是背你走吧，快到家，好找醫生看看。」

韓百安擺了擺手，穩了穩心，又掙扎著站了起來，扶著馬翠清，朝前挪動著。腿腳比剛才更軟了。

馬翠清又急又怕：「你到底是哪兒不舒服呀？中暑啦，還是哪兒摔著了？」

韓百安搖搖頭：「沒，沒……」

他擺脫不了那個從山崖上墜落下來的影子，這影子在他腦袋裡，晃蕩來，晃蕩去，又在他的心裡晃蕩來，晃蕩去，晃蕩得他心驚肉跳。地主馬小辮被大夥兒鬥倒了，八九年不敢壞了，今兒怎麼一下子又還了陽呢？他為什麼要害小石頭呢？一個不懂事兒的孩子可怎麼他了呢？馬小辮跟窮人是有仇有恨的，可是，害人家的孩子，對他有什麼好處呢？馬小辮跟馬之悅明來暗往，大夥兒嘴上不說，心裡都有數目字兒；他辦這種事兒，跟馬之悅有沒有聯絡呢？

韓百安忽然想起昨天夜裡的事兒。他在馬之悅的大門外邊說話，瞧見馬鳳蘭出來，又領進一個人，那人很像馬小辮；頭天晚上兩個人在一塊兒扯連連，今早上馬小辮就幹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證明他們是商量好了的。對，馬之悅一定知道，他們在一塊兒勾結起來要害蕭長春。

馬之悅真像焦振茂和馬翠清說的那樣，是個大壞蛋！

馬之悅誰都害，跟蕭長春作了對頭，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怪呀，他們不怕傷天害理？也不怕殺人償命？一塊兒當幹部，還幹這種事情？馬之悅是壞到底兒了，是個頭號大壞蛋！

這個，那個，一大堆疙瘩，都繫在這個膽小的中農心上了，繫得死死的；他解不開，也擺脫不掉。

馬翠清可真煩死了，沒想到找孩子沒找到，拖上這麼一個累贅。家裡的情況到底兒怎麼樣了呢？孩子找到沒有？蕭長春這會兒又怎麼著了？回去是設法再找孩子呢，還是到蕭家去安慰那爺倆呢？再沒門路找了，她也沒有勇氣去到人家那兒說幾句空話。這可怎麼好呢？這個直筒筒一般爽快的閨女，這會兒真為難了。

韓百安這會兒也為難了：回去怎麼辦呢？見到殺人的兇手，也不吭氣？這不太沒人味兒了嗎？可是，馬小辮是馬之悅的最近的親戚，兩個人是一個心眼兒的人，這事兒肯定連著馬之悅，殺人害命的勾當，肯定是他們一塊兒謀劃的……這可怎麼辦呢？自己這個老實人，惹得起地主，可惹不起馬之悅這麼一個大壞蛋呀！這些傢伙這麼毒狠，要是跟自己記上死仇，也給自己那麼一下子——我的天，韓百安就是韓道滿這麼一個獨根獨苗，這根苗一拔，這門戶算是絕了。他又翻過來想：馬小辮他們害個孩子就解氣了嗎？會不會再害蕭長春呀？可不能讓他們害了蕭長春。這回韓百安真明白了，蕭長春是最好最好的人，東山塢沒他，又得是馬之悅這個頭號大壞蛋當家，那還得了！不行，得把這個頭號大壞蛋剷除，得把蕭長春保住，得揭發他馬小辮、馬之悅，他們搭伙殺人了……

他們挪挪擦擦，總算回到村子裡了。

剛剛從場上回來的韓道滿，正在一邊做飯，一邊著急地等爸爸，爸爸到家了，把他嚇了一大跳，慌得連手裡的飯瓢子都沒放下，就跟進屋裡，一迭聲地問：「這是怎麼啦？爸爸！」

馬翠清把韓百安扶上炕，衝著韓道滿說：「還愣著幹什麼，快去請個醫生來看看吧。」

韓道滿搖著韓百安說：「爸爸，您上山摔著啦？」

馬翠清說：「沒有，像是病啦。」

韓道滿摸摸爸爸的腦門子：「哪兒不合適呀？多大工夫了？」

馬翠清說：「差點兒回不來，我在山坡上瞧見的，正在地上趴著哪。」

韓道滿更慌了：「什麼地方不合適呀？」

馬翠清說：「我問了一道都沒有問出來。」

韓道滿還要追問：「是不是……」

馬翠清打斷他的話說：「我看你不用追根刨底兒了，快去請醫生吧。我給你做那半截兒飯。」

韓道滿把瓢子交給了馬翠清，就要走。

炕上的韓百安叫住他：「道滿，道滿，等等……」

韓道滿停住了：「爸爸，您是受了熱吧？」

韓百安望望兒子，又望望馬翠清，說：「別，別給我請醫生，快給蕭支書請醫生吧，快吧，大熱的天氣，可別把他急壞呀。真的……」

韓道滿說：「給他請哪家子醫生呀？」

韓百安說：「快救他吧……」

韓道滿明白了：「嗨，人家好好的。別人要停下活兒幫他找孩子，他都不讓，他讓大伙兒打場，搶麥子……」

於是，小伙子用崇敬的心情、熱情的語言，把蕭家父子在河邊上的情形說了一遍。

馬翠清聽著，臉上的愁模樣褪下去了。

韓百安聽呆了，手按著炕坐了起來：「啊，他，他是，他真真是個鐵打的硬漢子呀！」

馬翠清說：「我第一回聽你說這麼一句公道話。」

韓道滿說：「不是他硬頂住，今個又塌天了。」

韓百安想要下炕，兩條腿剛順到炕沿，又呆住了。

韓道滿問：「您要幹什麼呀？」

韓百安呆呆地看看兒子，又看看馬翠清，心想，他們好起來了，就要成親了，這是多麼好的一對兒呀。馬之悅要是給我來這麼一下子……他又把腿收回去說：「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我是去看看他，跟他說句話兒好呢，還是不去好？」

馬翠清說：「我看還是不去好。去了說幾句空話，頂什麼用，倒讓人家心煩。」

韓道滿也說：「您病這樣，怎麼能出去呀。躺下歇著吧。我快去請醫生了。」

韓百安又攔住兒子說：「別，別去。我沒大病，就是曬的、渴的，歇一會兒就好了。」

馬翠清對韓道滿說：「不讓你去，就算了，你守著他吧，我得看看去啦。」

韓百安又攔住馬翠清說：「翠清，你見到蕭支書，給我捎個話兒去吧。」

馬翠清說：「行。什麼話？」

韓百安盯著那跳動的燈火，好半天才說：「你把他叫到一邊，別同著人，小聲說。」

「說什麼呀？」

「你，你就說，我求他，求他暫時到外邊親戚家躲上幾天，再回來……」

兩個年輕人聽了，先是一愣，接著又都笑了：

「您真會求人，這會兒他當支書的撐著天，怎麼能離開東山塢呢？」

「您這是怎麼想的，為什麼要躲幾天呢？您當是到外邊他就不想孩子了？」

韓百安兩隻手貼在胸口，低聲又痛苦地說：「你們年紀輕，不知道沉重啊。這是我的真心話兒，我實心實意地求他，求他馬上快離開這個是非地吧……」

馬翠清明白了：「噢，你是怕壞人再給他一下子呀？是不是？哼，敢！」

韓道滿也說：「害個不懂事兒的孩子辦得到，害蕭支書他們可辦不到。」

韓百安滿肚子的話說不出口，他真想跪在地下，給這兩個人磕幾個頭：「孩子，孩子呀！別的地方，我是沒有你們強，看這個，我可比你們看得透呀！不要說蕭支書，就連翠清你，往後也得小心一點兒呀！」

馬翠清說：「要是整天小心這個，就不用革命啦。革命就不怕死，怕死就不革命。我倒要看看，這些壞蛋們還有什麼新鮮樣的。」說著，把胸脯一挺，「把刀子磨快點，朝我來試試！」

韓道滿說：「蕭支書也是這樣講的。不讓咱們怕，也不讓咱們替他難過；他說，只要社會主義不受損失，什麼打擊他都受得住，什麼他全都不怕。」

馬翠清伸出大拇指：「哎，這才叫真革命！」又對韓百安說，「昨天我怎麼跟你講的，蕭支書是最好的人，他為大夥兒，為東山塢，把什麼全交出來了，你要是再跟他三心二意，那可就太不像個人了。」

韓道滿說：「是呀，從今以後，你得從心裡愛社會主義，從心裡跟馬之悅這伙子人分家呀！」

兩個年輕人又借這個機會一對一句地開導著韓百安，韓百安也是一句一句地聽著；最後，他說了一句真心話：「你們說的那個社會主義，將來搞成還是搞不成；搞成了，倒是好還是不好，我心裡邊還沒有全落實；可是，有一條兒，我懂啦——擁護這個主義的人，全都有好心、幹好事兒；反這個主義的人，全是懷著壞心，幹壞事兒，什麼壞事兒，全幹得出來，對誰全幹得出來。對啦，我懂啦……」

馬翠清說：「對。你懂這個了，就應當跟好人一塊兒擁護這個主義啦。」

韓道滿也說：「是呀，往後，您就跟蕭支書一塊兒一心一意地搞社會主義吧！」

韓百安望著兩個年輕人，說：「是呀，看樣子，是得搞社會主義。可是，這個社會主義，我也許還不能像你們那樣擁護它……」

兩個年輕人急了：

「什麼，鬧了半天你還是不擁護呀？」

「真，唉，怎麼這麼頑固喲！」

韓百安哀求地說：「你們別著急，別著急……」

馬翠清跳著腳說：「還不急哪！這麼說服你，那麼教育你，屁事沒管！」

韓道滿也發了火：「白費大夥兒一片心了。我怎麼跟蕭支書交代呀。」

韓百安誠懇地說：「你們告訴蕭支書，就說我說的：我往後，就算從心眼裡邊還不能像你們那樣擁護這個主義，可我一定要跟著擁護這個主義的人走；只要你們還幹下去，我一定跟著；再不跟反這個主義的人靠近了，不論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管他說什麼好聽的，不看他裝出什麼樣子，我都不跟他們膛渾水了——唉，我算看透啦！」

第一二一章

夜色撲了下來，垛苫好了，場板掃光了，打下的麥子，都裝到倉裡去了；到鄉裡匯報的人，看管地主的人，守護場院的人，全都行動起來了。

東山塢的人，又結束了一天的火熱的勞動和鬥爭。

焦振茂按著閨女的意思，從場邊上追回蕭老大，一邊拉扯著一邊說：「淑紅回家拿飯去了，你怎麼倒走啦？」

蕭老大說：「我也該回去點火了。」

焦振茂說：「一塊兒吃一口得了，費事巴拉地還做哪家子呀。你不用惦著長春，餓不著他，一會兒淑紅給咱們把飯送來，再找找他；願意跟咱一塊吃就一塊吃，要不，就讓他到家裡吃去。」

蕭老大說：「一年到頭，光讓你們花費……」

焦振茂說：「唉，你可把話說遠了。這一年到頭，長春為我們大夥兒，花費了多少東西？我花費的不過是幾碗飯，幾條線，可是他，把性命都交給大夥兒了。衝他這股子大公無私的精神，我就是養你白頭到老，也心甘情願。往後，就別說你們我們的了，咱是一家子。」

蕭老大聽到這樣的話，心裡是熱乎乎的；也覺著再推辭就太不懂人情了，就順當地跟焦振茂回到場房屋裡。

焦振茂點上了保險燈，又對蕭老大說：「你乾脆就到我這兒住得了，咱倆好說個話兒，做個伴兒，免得自己孤孤單單的。你等著，我回家給你搬個皮褥子來。你聽我的勸，該吃得吃，該睡得睡，事兒讓它放著，心膛得想開點兒。」

蕭老大望著那明亮的燈光，說：「我這會兒已經想開了。不想開不行，也不能不往開裡想啊！」

焦振茂說：「這才好。今天鬧的這場大事兒，要不是長春想得開，挺得住，全由著咱們心情辦事兒，得，兩個場上的幾大垛麥子，全都爛成泥啦！這會兒，恐怕滿街滿巷都得是唉聲嘆氣的人。」

蕭老大回想著河邊上的混亂情景，又回想著場院上的熱鬧情景，點著頭說：「是呀。那會真險哪！……」

六旬開外的一個老年人，經住了這樣一場沉重的打擊，不要說外人，恐怕連他自己過去都是不敢想的。他總算咬著牙挺住了，像兒子那樣挺住了；兒子那種大無畏的氣魄，社員們那種火一般的情感，都在衝擊著他的心；處處洋溢著的豐收喜悅和鬥爭熱情，也在鼓舞著他的精神；經過了這場災禍的考驗，好像當年跟著擔架隊闖了一趟戰火紛飛的疆場回來，他倒覺著自己比過去硬朗一些了。兒子常說「鬥爭剛剛開始」，這會兒他才把這句話弄懂了；他想，往後的路子還長著哪，說不定還有什麼樣的事兒前邊等著他，他還得跟著兒子，跟大伙兒硬朗下去。

他說：「唉，過去，我想自己的事兒想得太多了，一心往好日子奔，沒估計到半路上還有這麼多的坎坷，禍事臨到自己的頭上，也就懵了。」

焦振茂說：「你看人家長春，一點也不懵。他心裡邊就沒有想著一點兒個人的事兒，什麼苦，吃什麼，什麼難，幹什麼，渾身上下沒保留，全都交公啦！老大，跟你說心話吧，我活了大半輩子，見到成千上萬的人，可是我最喜愛、最敬仰的是長春，直到死，我也佩服他。唉，我真不知道應該怎麼幫幫他，表表我的心意。」

蕭老大依然望著燈火出神地想這想那；又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回想起來，也是一件怪事兒。先頭，我不明白他，弄不懂他的心意，自己生養的兒子，自己眼看著長大的兒子也不清楚。光是為他的親事，我就跟他吵過好幾回；這會兒想起來，實在太不應當了……」

焦振茂接著蕭老大的話茬兒說：「吵是不對的，事兒還是應當操持的。這一回，我們大伙兒都要想辦法替他把這宗事兒辦了，得讓他把日子過得幸福一點兒，齊全一點兒，出來進去都舒心。你不用發愁，這件事兒最好辦。哪個姑娘能夠找到這麼一個對象，說句老話，那真是命好。提到誰身上，都得滿心願意。……」老頭子說到這兒，心裡猛地一動，一個過去沒有想過的念頭，不由自主地從心坎裡衝上來了。他呆了，又慌了，拿起這個，又放下那個，不知道說什麼好，也不知道做什麼好了；靈機一動，急忙從窗台上抓過一隻空瓶子，又對蕭老大挺神秘地說：「你等著，我去打點酒來啊！」

蕭老大好像也發現了焦振茂的神情突然變化，攔著他說：「隨便吃點飯算了，還打酒乾什麼呀！」

焦振茂說：「今晚上，咱倆得喝喝；有一件重要的事兒，我得跟你從容地商量商量。」

他朝外邊走的時候，腳步有點兒亂了；酒還沒喝，就醉了嗎？

這會兒，街上的人又騷動起來了，女人們大聲地、驚慌地互相傳告著一件新發現的怪事兒：

「不得了啦，又丟個人！」

「喲，誰家的？」

「啞巴！」

「他那麼大個子還丟的了哇？」

「是呢。焦克禮找遍了村子，都沒有見著他的影子。」

「真的，一天沒見他了。」

「不是上山放羊去了嗎？」

「棚裡光有羊，沒有人。」

「得，這回咱們東山塢可熱鬧啦！」

焦振茂聽到這個消息，酒忘了打，突然而來的一股子喜氣，也給嚇個沒影兒了。他心裡想：這回可真夠蕭長春招架的，對支部書記來說，丟了啞巴，跟丟了兒子會一樣的沉重，兩宗事兒一加，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就在溝北邊人們傳送這個可怕消息的同時，車把式焦振叢趕著大車進了村。他慌忙地把車停在溝裡，跑到碾子這邊，朝人們喊道：「嗨，你們快來幾個人吧！」

碾子旁邊的人呼啦一下子站起來了：

「怎麼啦？」

「又出了什麼事兒？」

焦振叢說：「啞巴在河裡泡著哪，我怎麼拉他也拉不上來。」

焦振茂聽了，這才放下心，老遠地就大聲說：「唉，他準是知道小石頭丟了，到河裡摸去了。快去幾個有勁兒的，把他拉回來。晚上水涼，別把他冷壞了哇！」

馬長山、韓小樂幾個年輕人剛到東山坡那邊找孩子回來，路過這兒，聽到這個信兒，就跟著焦振茂順著道溝，朝金泉河邊跑去。

在那漆黑的野地裡，有一盞燈籠，晃晃悠悠、若隱若現地移動著。

「誰這會兒在地裡打燈籠啊？」

「走路的人吧？」

打燈籠的人聽到這邊說話的聲音，停在橋頭上了。他把燈籠高高地舉起；又放了下來，又舉起，又放了下來。

焦振茂和這伙子年輕人急步地走到橋頭，這才看清，打燈籠的是個乾瘦乾瘦的老頭子，是他們的老飼養員馬老四。

馬老四背著一隻草筐子，一手提著燈籠，一手牽著那匹病了好幾天的騾子。晚風，吹動著他的衣襟，一掀一落，也吹動著燈火，一明一暗。他朝焦振茂他們看了一眼，一句話也沒說，又朝北邊拐去了；一邊走著，又把燈籠高高地舉起來。

韓小樂叫道：「四爺，遛騾子哪？」

馬長山叫道：「四爺，那邊路不平，從這邊走吧！」

馬老四沒有回頭，也沒有回話兒，依舊朝前走。他要從這兒，一直走到樹林子裡，再走到山坡下邊。這半天的光景裡，他變得特別沉默。他沒有再跟任何人議論過小石頭的事兒，也沒有再到蕭家去安慰蕭老大。他一直在村子周圍轉動，不論見到誰，他都是這個樣子，連一句話也不說。他的嘴閉得緊緊的，臉上是平靜的、莊嚴的，兩隻昏花的老眼，卻是水汪汪的。

這些年輕人看著馬老四這副樣子，都有點兒奇怪地小聲議論起來了。

只有經過許多社會風波的焦振茂，只有跟這個赤膽忠心的老貧農交流過心思的焦振茂，才能理解眼前馬老四的心情，才能知道這會兒馬老四從什麼地方來，又要到什麼地方去，他來去的目的又是什麼；所以沒有跟他打招呼，只是用無聲的眼神交換了心意。

燈光被樹叢遮住了，又閃出來了，又遮住了。

焦振茂的心也跟著那燈火一跳一動的。他又想起打酒，想起那突然闖到心坎上的一件重要的事兒。馬老四的行為，把這件事兒的份量加重了，把他的決心加強了……

在小橋子的南邊，在那閃著碎玻璃片子似的河水裡，有一個赤身裸體的漢子，沿著岸邊摸索著。這個東山塢的特殊社員，直到傍晚從山上回來，才從托兒組五嬸那裡知道了小石頭失蹤的消息。他把羊圈起來之後，就到這小河裡來了，扒下衣服，跳到河水裡。別看他不會說話，卻是個有心數的人。因為平時他常見到小石頭跟爺爺到菜園子來玩；看見小石頭在河邊上捉過蝴蝶，采過野花；也許今天又到這兒玩了，也許一失腳掉在裡邊了。所以他就專在靠菜園子這一段河裡摸。

焦振茂一邊朝這邊走，一邊琢磨著用什麼辦法才能把啞巴從那涼水河裡叫上來。他知道，跟這樣一個人來硬的不行，啞巴不吃這個，說服動員也不容易；只能騙他一下，把他騙回去再說了。

韓小樂、馬長山這幾個年輕人站在岸上，喊著、比劃著要拉啞巴上來。

啞巴朝岸上的人吼吼地叫，還比劃著：不摸遍這個地方，誰也不用想把他叫上來。

焦振茂看著啞巴這股子堅決勁兒，心裡又忍不住地翻滾著熱浪。他想：東山塢所有的人都愛護蕭長春，都敬佩蕭長春，他是最值得愛護和值得敬佩的；對敬愛蕭長春的每一個人，只能支持，不能洩氣。於是，他改變了主意，對身邊的這伙子年輕人說：「咱們別硬拉他了。你們在這兒看著他，等差不離了，再把他叫上來。還有，回去可千萬別對支書講啊！」

支部書記蕭長春已經從車把式焦振叢那兒聽說這件事兒了，他沒有到河邊上來，因為他不忍心到那兒去攔擋啞巴找孩子。他離開一隊的打麥場，朝家走。

他要回家搬行李，搬到大廟的倉房裡去住；回頭再到二隊的場房裡召開一個緊急會議，要對新的戰鬥，作一個全盤的安排。

這一天的奔波和焦躁，好像把他全身的精力都給消耗盡了。他感到頭腦膨脹，周身酸疼，眼皮發澀，嗓子眼又乾又苦。他強打著精神，捲了一支紙煙，慢慢地抽著，慢慢地走著，仔細地思考著要做的事情。

他走進小柵欄門。

院子裡是昏暗的，又非常沉靜；就連樹枝輕輕地摩擦牆頭的聲音都能聽到。

忽然間，他的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爸爸，爸爸！」緊接著，一個歡快的身影從屋裡跳了出來；兩隻滾圓的小胖手抱住他的腿。又把熱乎乎的小臉蛋貼在他低下來的臉上；他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張開兩隻手，彎下腰去……

風吹樹葉響，風搖樹枝動，哪裡是孩子的聲音，哪裡有孩子的身影？

聲音是從他心裡響出來的，身影是從他腦袋裡跳出來的……

他在那兒愣愣地站了片刻，順手扔掉了煙根兒，又踩滅了，接著往裡走。

小鳥籠子還在小香椿樹上吊著，在微風裡搖搖擺擺。籠子裡的蛤蟆，經過一天的悶熱，完全昏迷了，這會兒又因為風涼，緩過氣來，發出低微的叫聲。樹下邊還放著小凳子，凳子上還留著孩子玩剩下的樹葉兒；樹葉子乾了，被風吹到地上，「嚓嚓」地響著，滑到門口那邊去了。

就在十幾個小時以前，他的兒子小石頭還在這棵樹下邊，在這隻小凳子上，這個鳥籠子旁邊玩耍；一邊玩著，小心眼裡做著美妙的打算，盼著爸爸打完場，給他捉一隻小鳥來。他的願望就是一隻鳥，頂多是兩隻，兩隻就能夠讓他滿足；可是，這個做爸爸的，並沒有滿足他。為什麼不抽個空，給他捉一隻玩呢？這會兒後悔是來不及了，就是捉多少只來，也沒有人再要了，也沒有人玩它和喜歡它了。

蕭長春趕忙打開鳥籠子的門，搖了幾下，大蛤蟆掉在地上，跳到牆角去了。他又把小凳子搬到靠牆根的地方，這才透了口氣，摸著門兒，走進屋子裡。

屋子裡空空蕩蕩，冷冷清清。

蕭長春掏出火柴，點上了燈。

燈光閃耀著，活像孩子那雙明亮的眼睛。孩子的眼睛裡時時刻刻都充滿著幻想，幻想著他的父輩為他們這一代人安排著什麼樣的未來；他們不知道革命道路是艱難的，是需忍受各種痛苦、作出各種犧牲的。孩子的眼睛裡，有時候裝滿了歡笑，孩子的笑聲是對父一輩人的鼓舞；有時候又洋溢著淚水，孩子的淚水是對父一輩人的鞭策呀……

蕭長春覺著，經過這樣一次禍事，他受到了啟發，受到了教育，也受到了鍛煉，他的思想又提高了一層。他認識到：搞和平建設，除了立場要站穩，意志要堅定，敢於跟壞人壞事鬥爭，永遠一心無二地走社會主義道路之外，還得有犧牲自己的一切的精神準備，包括流血和犧牲。他甚至認識到：這裡跟響著槍炮的戰場沒有什麼兩樣；一個人，如果沒有這個準備，犧牲的事兒突然而來，又不能經受住，照樣會敗下陣去。蕭長春經受住了，可是，也許因為沒有這麼充分的準備，而受到過分的震動吧？

他在屋地下站了片刻。他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他咬著牙，背過燈光，不再看什麼東西，也不再想什麼問題，他要趕快離開這裡，到戰鬥的崗位上去！

他一條腿跪到炕上，伸手去拉被子，一拉，偏偏拉過來一隻枕頭，一隻小小的枕頭，一隻用紅市布做的，上邊沾著油泥的小枕頭。

這是孩子出生後的第一隻枕頭，也是他的最後一隻枕頭：這枕頭是他媽媽給他做的；後來，孩子長大了，枕頭太矮了，焦淑紅又給他拆洗一遍，往裡邊加了一些蕎麥皮，把它裝得鼓鼓囊囊；孩子枕著這個枕頭睡了六個春秋，枕著這個枕頭做了多少天真的美夢呢？

蕭長春收回腿，順勢坐在炕沿上，兩手捧著枕頭，放在眼前看著；他彷彿聞到一股子奶水的香味兒，聞到一股子幼稚的、像剛出土的嫩苗那種氣息。

剛強的硬漢子，這會兒再也壓不住他那激動、沉痛的感情了，就像閘門擋不住洪水那樣，燙臉的熱淚，從他的眼睛裡湧了出來。

這當兒，從外邊走進來一個人，一個胸膛裡燃著火的人。她那一向靈活、秀氣的身子，變得遲笨了，腳步也顯得很沉重。她在屋門口停了一下，輕輕地打開門簾，又輕輕地走進屋，朝蕭長春的臉上看了一眼，就站在那兒了。

在這半天裡，姑娘發狠地幹活兒。她照著蕭長春的樣子，讓自己的腰板挺直、心腸硬朗。

她做到了。她回到家裡，親自動手給蕭家父子做了一頓可口的飯菜，當她往小籃子裝筷子和飯碗的時候，才想到，那邊家裡少了一個人，得少拿一雙筷子、一隻碗；才想到，從今以後，再也見不著那個可愛的孩子了。她愛蕭長春的孩子，甚至於是在愛蕭長春之前，她就愛上了這個從小沒有媽媽的孩子；等她愛上了蕭長春，就越發愛這個孩子了。當她在心裡編織著他們以後的幸福生活的時候，這孩子在上邊佔了一個很大的位置；如今，全都被想不到的事情拆亂了。

蕭長春一看焦淑紅進來了，趕忙把枕頭丟在一邊，抹去眼淚，又慌亂地從衣兜裡掏出紙來，裝作要捲煙的樣子。可是，他的兩手發抖，那張紙條兒斷了好幾截兒才撕下來。

焦淑紅一進門就發現蕭長春哭了。從打她認識蕭長春那天起，她還是第一次在這個硬漢子的臉上看到淚痕，心裡又疼痛地跳起來了。

蕭長春轉過臉去，背著燈光，想不讓焦淑紅看到自己的眼淚。他不能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一點軟弱，尤其不能在一個年輕的同志面前流淚。他從來不會對自己同志隱瞞什麼，他能把自己的心端給同志看；可是，軟弱和悲痛，不是他心裡的主要東西，也就不願意讓同志們看到。他想說一句輕鬆的話，遮一遮身邊這個人的耳目，緩一緩這低沉的空氣，可惜，他的嗓子眼裡就像堵著一塊非常硬的東西，一個字兒也吐不出來。

焦淑紅看透了蕭長春的心意，心裡更加難過。她挨著蕭長春坐下了，立刻便感到，這個鋼鐵一般的漢子的身上正散發烤人的熱氣，同時在顫動，像一個燒開了的鍋爐。她覺著，自己有滿腹的話兒，卻不知道從哪一句說起。對這樣一個人，還有什麼話說呢？用得著安慰嗎？用得著解勸嗎？用得著鼓勵嗎？不用，這些全是多餘的。她想著，想著，淚水也不由得忽一下流出來，趕忙用手抹掉了。

蕭長春轉過臉來，看了焦淑紅一眼，說：「你既然看見了，就不用瞞著了，剛才我掉了淚。掉淚是掉淚，可是我沒有軟弱。淚水只能把我的革命勁頭鼓動起來，不會讓它給澆滅！」

焦淑紅帶著哭腔說：「我知道你，你把痛苦全都藏在自己的心裡了……」

蕭長春說：「不是藏著，我要它化開。淑紅，說實話，遇上了這種事兒，我是心疼。因為我喜歡我的兒子；可是我更喜歡我們的農業社和同志們。我也真難過。因為兒子是我的希望；可是我最大的希望還是建設成社會主義呀！」

「你的損失太重了……」

「不，這不叫損失，這是我對革命的貢獻。想收穫莊稼，就得先拿種子，想騎馬，就得先支出草料，搞革命這樣的大事業，就得投血本。這個血本裡邊，也包括我們的性命！你要知道，敵人想要的，是舊社會復辟，是千千萬萬勞動人民再生活在屠刀下邊，是千千萬萬家庭再死走逃亡、妻離子散；他們想先把我撂倒，因為我是按著黨的指示辦事兒的，因為我是跟大夥兒一個心眼兒的；他們把我看成了擋著道兒的石頭。我一想到我為保衛群眾不受大損失，自己遭了一點小損失，遭了一點小損失，就保衛了大利益的時候，我感到光榮啊！」

焦淑紅抬起頭來了。她覺著身邊有這個人放了光，屋子放了光，她的心裡也放了光。

蕭長春說：「告訴你吧，永遠做硬骨頭這句話，不是空的，不是掛在嘴上的；說得到，做得到，眼下能做到，以後能做到，一直做到死！」

樹葉兒在晚風裡抖動著，小蟲子在窗下嗚叫著，燈光在跳躍著，兩顆心在燃燒著。

宇宙間的一切一切，都被這些微小的活動而匯起來的狂濤巨浪沖激著，變化著，前進著……

焦淑紅忽然低聲說：「我跟你商量個事兒。」

「你說吧。」

「你一定得答應。」

「答應。」

焦淑紅看了蕭長春一眼，說：「我剛才跟我爸爸我媽媽都商量好了。從明天起，你們爺倆就不要單獨起火做飯了，到南院一塊兒吃吧。」

蕭長春幾乎連想都沒有想，就非常乾脆地說：「行！」

第一二二章

韓百仲代表東山塢的黨組織，到鄉政府去匯報，日頭平西走的，天黑才趕回村；去的時候一肚子火，回來的時候又裝了一肚子氣。

喜老頭、克禮媽，還有獅子院的幾個社員，正在南坎子上等著韓百仲打聽消息。現在是緊要的關頭，東山塢的人，既要上級撐腰桿，也急需要上級給他們多出點主意呀！

韓百仲走過來，人們就把他圍上了。

「百仲，匯報了？上邊立刻就派人來吧？」

「上邊是讓把馬小辮送縣呢，還是先拘留著呀？」

韓百仲看了大夥兒一眼，抹了抹腦門子上的汗珠子，忍不住地跺了跺腳，又「唉」了一聲。

喜老頭立刻發覺事情裡邊又出了什麼岔子，就對大夥兒說：「這兒不是講話的地方，都別急著打聽了，該讓你們知道的時候，自然要告訴你們。」

韓百仲這才說：「馬上就要告訴你們，我得先找支書報告一聲兒。」說著，就往街裡走。

這伙子社員在黑暗裡互相望了一眼，也跟著韓百仲走。他們誰也不說話兒了，全都懸著心。街道上是一片慌亂的腳步聲。

他們路過蕭家門口，只見一片燈光攤在院子裡。這會兒，屋裡的兩個人，挨肩地坐在炕上，把他們要說的話，能夠說的話，全吐出來了，正在沉默著，也在心裡邊鼓著勁頭兒。

韓百仲闖進屋，根本沒有留神蕭長春和焦淑紅兩個人的坐相、表情跟往日有什麼不同，就衝著他們嚷開了：「真沒想到，折騰了半天，屁事兒沒頂，還讓我鬧了一肚子氣！」

蕭長春看看韓百仲，沒開口。

焦淑紅忍不住地問：「沒找著領導？」

韓百仲說：「找著了，還是個頭兒哪。唉，這個李鄉長，我看成了大問題。他拿人命關天的事兒當兒戲，說什麼，不會有人害孩子，不要大驚小怪、小題大做、草木皆兵，不要……」

跟韓百仲一塊兒來到屋裡的幾個人，聽到這幾句話，全都吃了一驚，接著又都惱火起來了：

「這叫什麼話，孩子沒了，還是小題大做呀！」

「我看他這個鄉長是當夠了！」

韓百仲接著說：「還有氣人的哪。他還跟我說，等馬志新來了，不論他怎麼活動，都不要隨便跟他發生衝突，要等鄉裡的人來了再說。」

「瞧瞧，這叫什麼玩藝兒！」

「不能靠他了，得想別的主意！」

韓百仲說：「他還說，不應該拘留馬小辮，讓我回來，跟馬之悅商量商量，最好趕快把馬小辮放開。」

喜老頭問：「你沒把咱們抓到的把柄跟鄉長說說嗎？」

韓百仲說：「我連那把刀子都擺在他的鼻子底下了。」

克禮媽問：「鄉長還說什麼？」

韓百仲學著李世丹的腔調說：「一把刀子，說明不了問題；刀子跟孩子，沒有必然的、內在的聯繫……還是把人放開好，要不然，將來咱們大家都被動……」

焦淑紅再也忍不住了。她把頭髮往腦後一甩，跳起來說：「我去找他說理！這麼多的證據都把在我們手裡了，馬小辮明明白白是兇手，他應當馬上跟百仲大叔一塊兒來處理。他連窩都不動，對事實不承認，還要把兇手放開，有這麼主動的，這是給反革命分子找借口，開方便的大門哪！」

喜老頭說：「淑紅說得對。這件事情可不是個簡單的事情，咱們得咬住真理不鬆口呀！」克禮媽說：「淑紅你快去吧，我讓玉珍跟你做伴兒，省得一個人走黑路不方便。」

蕭長春這才開口說：「不用急著找李鄉長說理，有理也說不通，也不能完全依靠他個人支持；咱們先研究好了，咱們得依靠鄉黨委和縣委，鄉裡說不通，就直接找縣委。」又問韓百仲：「您只跟李鄉長一個人匯報了？」

韓百仲說：「我看他那樣子不保險，又託小張把武裝部長找回來了；武裝部長倒是很著急，也挺認真；他說，馬上把黨委們都找回來，研究一下，就給縣委掛電話請示。」

「他對咱們村裡的工作怎麼指示的？」

「他說，這是大事兒，不能一個人說了算，得黨委研究，得聽從上級的指示；讓我先回來，等他們的信兒。」

蕭長春聽罷，鬆了一口氣，說：「這就行了，咱們一邊工作著，一邊等鄉裡的信兒；縣委的指示很快就會下來，怎麼指示，咱們就怎麼辦吧。」

焦淑紅也安定下來了。她又問韓百仲：「咱們就光等著鄉裡來信兒了？」

喜老頭說：「長春不是說了嗎，一邊工作，一邊等著。」

蕭長春對韓百仲說：「百仲同志，眼下，咱東山塢的黨員，就咱倆，支委，也只有咱倆；人數雖少，可是咱們有上級，有貧下中農群眾；咱倆得多動腦筋，得多依靠領導，多依靠群眾，這樣，我們的力量就大了。我的意見，咱們馬上開一個積極分子會，把今天發生的事兒研究研究；還是那個方針：一手抓鬥爭，一手抓生產，麥子得收，案子得破。您看，這樣行不行呢？」

韓百仲說：「只能這麼辦了。」

蕭長春又問喜老頭：「您看看，我們這麼辦怎麼樣？」

喜老頭說：「走著看吧。這個積極分子會，得開細一點兒，你們黨支部的人，也想周到一點兒。反正，黨裡邊怎麼指，我們就跟著怎麼做。」

蕭長春又問焦淑紅：「你呢？」

焦淑紅點了點頭。

蕭長春說：「好，馬上行動。百仲大舅和淑紅分頭找人，在二隊場屋開。我先到那兒看看。」

喜老頭對身旁的人說：「你們沒事兒，也跟著百仲、淑紅他們找找人，好快當一點兒。」

蕭長春見人們散去，吹滅了油燈，鎖上了屋門，站在院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鄉長李世丹對這件事兒的態度，使得他那本來就很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了。李世丹為什麼一點兒都不相信他的下級呢？為什麼總是跟大夥兒的心思擰著勁兒呢？為什麼任何問題一到他的腦袋裡就變樣呢？此時此地，年輕的支部書記是多麼需要領導的支持和幫助啊！可是這個領導比冰還涼！

盼領導，領導到，先是一陣車鏈子響，接著，從門外邊跳進一個大個子。

「老蕭！」

「武裝部長！」

兩個人緊緊地握住手，好久才鬆開。

大個子武裝部長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藉著星光仔細地打量著蕭長春的臉，呆了好長一陣兒才說：「老蕭哇，百仲同志到鄉裡一匯報，小張就把我找回來了；我們幾個黨委委員碰了碰頭，又馬上給縣委打了電話……」

蕭長春的心裡一亮，又使勁兒抓著武裝部長的手說：「太好了，太好了。縣委有什麼指示？快告訴我。」

大個子武裝部長說：「縣委的第一個指示，就是讓鄉裡立刻派人來看看你，看看你挺住勁兒沒有。」

聽到這句簡單的話，蕭長春心裡卻感到無比的溫暖，笑笑說：「你看我挺住勁了沒有呢？」

「好像是挺住了……」

「不是好像，真挺住了。」

「嗨，我們幾個人都沒有想到你還是這個樣子。老蕭，你可不是個簡單人物。」

「有黨、有群眾嘛，我們全都不是簡單人物呀！縣委還有什麼指示？」

「縣委讓我們通知你，要你用革命鬥爭的精神對待這件事兒，要你把入黨時候的宣誓再一個字一個字地想一想。」

「還有呢？」

「就是這一句話；別的話，等縣委晚上開一個碰頭會，再派專人找你談，再一塊兒解決這個問題。對啦，我放下電話，王書記也來了電話，大概是縣委那邊告訴他的。他說得也挺簡單，說他可能連夜趕回鄉裡，最遲明天上午一定回來；他讓你把他前幾天寫來的那封信，再給黨、團員和積極分子們逐條地講一遍，再討論討論；還說，不要放鬆麥收，也不要放鬆破案。」

蕭長春心裡突突地跳，說：「你回去再掛個電話，讓縣委放心，就說，我全部按著黨的指示辦。走吧，參加我們的會，你再把縣委的指示跟大夥兒講一講。」

武裝部長說：「這個會我就不參加了。鄉裡也要開個緊急黨委會，會上要研究你們村的事兒。咱們到屋裡坐一會兒，你把詳細的情況和你對這件事兒的看法，再跟我說一遍，等到黨委會上好研究。這一回，一定要徹底解決東山塢的問題！」

兩個人進了屋，蕭長春把東山塢這一段出現的問題，具體地講了一遍。最後他又提出對李世丹的意見。他說：「作為一個黨員，我應當把自己對他的意見說出來，對不對，我就不知道了。」

大個子武裝部長說：「你對他的這些意見，我們已經發覺了，馬上開會也要談這個。因為黨委會還沒研究，我也不便多說。只能說一句個人的看法：這個同志這一段表現得很右。你要注意他這一點……」

他們從屋裡談到院裡，又談到街上，最後在小橋頭上分手了。

蕭長春渾身又增加了無窮的力量。他一面往場上走，一面想著自己入黨的誓言，想著王國忠上次信裡的指示，想著這一段的鬥爭；他覺著，自己所作所為，是符合黨要求的。打麥場上靜靜的。場房裡投出柔和的燈光，好像水銀在那光淨的場板上鋪灑著。小蠓蟲，在那裡飛舞。場房裡，還傳出兩個老人暢懷的談論；那聲音非常洪亮，老遠就能聽見。

「老大，只要你不嫌棄我，他們兩個的事兒就算說妥了。」

「我就求你不嫌棄我了，我還嫌棄你？」

「好，一言為定！」

「對，一言為定！」

「我跟淑紅說，你跟長春說……」

「振茂，你別急，等過幾天再說不好嗎？」

「就是隔著一層窗戶紙的事兒，手指頭一捅就透了，還等什麼呀！」

「振茂哇，要說急，我比你急。可是，長春講話，這會兒不能多想這種事呀！」

「要我看，這會兒正是想這種事兒的時候，讓喜事沖沖愁事，能給他們鼓鼓勁兒！」

「振茂，這個你可得聽我的，眼下正是鬥爭的時候，你看不出來嗎？」

「是鬥爭的時候。我覺著，早辦了，對他們搞鬥爭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蕭長春已經聽出一點眉目，胸口跳得更厲害了。他很高興。高興的原因很多，最重要的，還是他的爸爸也提高了「戰鬥力」。

韓百仲從後邊過來，奇怪地問：「這兩個人在屋裡吵吵什麼哪？」

蕭長春在黑暗裡搖搖頭說：「誰知道呢。他們有他們的事兒，咱們別管了。」又說：「剛才武裝部長來了，帶來縣委的指示。看來，鄉裡、縣裡都非常重視這件事情，一定要下大力量解決。馬同峰在工地上，齊全的支委會開不成，就咱倆仔細地研究研究吧。」

兩個戰友——如今東山塢的領導核心人物，來到大麥垛下，肩挨肩地坐在鬆軟的麥秸上，低聲細語地交談起來了。

來參加會的人，一群一夥地擁到打麥場上，每個人的腳步都跟往日有些不同，比往日動作快，也特別有勁兒。有的進了場房屋，有的就站在場板上小聲地談論。

焦二菊看見好多人都往這兒奔，也追著影子、趕著聲音跑到這兒來了。她擠到屋裡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又回到場上，在那一群一夥的人裡邊瞧瞧，最後轉到麥子垛後邊，就拍著手，衝著坐在那兒的蕭長春和韓百仲喊開了：「咱們這個會到底在哪兒開呀？讓我在家裡乾等著，你們誰也不去，敢情都跑到這兒來了！」

韓百仲說：「你瞎吵吵什麼，我們在這兒商量工作哪。」

焦二菊說：「喲，怎麼跑到這個旮旯商量工作呀？」

韓百仲說：「你別瞧不起這個地方，研究的事兒，關係著東山塢人的命運，也聯繫著全中國。」

焦二菊說：「口氣倒不小。」

韓百仲說：「這是講口氣大小來啦？實情話兒。」

蕭長春接過來說：「對，說得好。」伸手從地下拾起一個麥穗頭，用手掂掂，心裡卻想：這不是咱一個人的，這是東山塢的，也是全中國的呀！他低下頭，又沉思地說：「硬骨頭，硬骨頭。就是因為心裡邊裝著全中國，裝著幾萬萬人，裝著革命，才能硬起來呀。不裝著這個，那就難說了。」

韓百仲看了蕭長春一眼。他覺著，今天再聽「硬骨頭」這三個字兒，跟往日聽起來份量沉多了。就說：「長春，就這麼定了，開吧。」

蕭長春站起來，一面拍打著沾在身上的麥芒兒，一面說：「把咱倆商量的，跟大夥兒說說，讓大夥兒出主意吧。」

場房屋裡的炕上地下，所有能坐人的地方全坐滿了，顯得熱騰騰的，又有一股子嚴肅、緊張的氣氛。

蕭長春一步邁進門檻，忍不住地把大夥兒掃了一眼。他立刻感到，東山塢積極分子的陣勢跟過去不同了，頭一條，人數比過去增加了一半兒，增加了韓百旺、克禮媽這些老一輩人，增加了焦振叢這些中年人，也增加了韓德大、馬長山這些年輕的一代；第二條，更重要，所有的人，在政治覺悟、工作能力上，都大大的提高了，大夥兒比過去團結得更緊密了……這一切，都是東山塢社會主義革命的道路上繼續突飛猛進的保證啊！

年輕的支部書記精神抖擻地站在人群裡，高聲說：「淑紅，再點上一盞燈，亮堂點兒。燈在哪兒呀？」

喝酒把眼睛都喝紅了的焦振茂，連忙說：「燈在牆上掛著，讓我來點吧。」他說著，朝蕭長春看一眼，又朝焦淑紅看一眼，心裡熱乎乎的。

會議開始，蕭長春說：「同志們，咱們這場鬥爭的最後一仗，就要開台了。明天要接著收割麥子、打場，還要配合上級來人解決好多要緊的事兒。這個仗怎麼打有利，怎麼打失敗小、勝利大，咱們得研究一下；再想一想，還會出什麼漏子，趕緊把它堵起來。」

韓百仲樂呵呵地說：「哎，同志們，今天這個會不比平常，這是個群英會，各路英雄大集齊。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一回，該是咱們施展本領的時候啦。」

他們的聲音比往時更加洪亮，每一個人都被這聲音振作起來，都感到一種不平凡的鬥爭就要開始。

蕭長春給大家宣佈了縣委的指示，又把王國忠前幾天寫來的那封信，重念了一遍，接著說：「這一個來月，咱們東山塢是黑風亂刮、烏雲密佈，什麼樣的壞事兒都鬧騰起來了。可是，咱們東山塢的貧下中農和積極分子們都經受了考驗，也經受了鍛煉，我們全是硬骨頭，全是硬骨頭！」他重複著他經常說的，也是經常用來支配自己、指揮夥伴們行動的這句口號，「咱們頂住了各種歪風邪氣，打退了敵人一回接著一回的進攻。眼下，再有三天，麥場就可以打完了。這三天可是個不得了的三天呀！壞人敢動刀子了，說明他們看到自己要完蛋了，想來個臨死掙扎。好！現在已經到了瓜熟蒂落的地步了，我們的勁頭憋足了，敵人也壞到頂了；這一回，咱們就來個大反攻！」

像暴風雨般的掌聲響起來了。燈光在掌聲中顫動起來。他的話，撥動著每一個人的心弦，點燃了每一個人的鬥爭熱情，他們看到了即將到來的戰鬥風暴，也看到了跟在戰鬥後邊的輝煌勝利。

蕭長春把丟孩子前後發現的一些線索又跟大家說了一遍，諸如，馬小辮昨晚上住在馬之悅家裡，馬小辮的兒子來過反動家信，焦慶家發現了凶器，等等；又說到繼續尋找孩子的下落和破案的計劃。他又說：「整個形勢是這樣。壞人正在暴露，越暴露越明白了，他們使盡了手段，耍盡了陰謀，正在急的沒辦法咱們，什麼全都不顧了。這麼一來，擺在咱們眼前的困難，比什麼時候都複雜了。大夥兒都知道，往後的三天裡邊，是最重要的三天哪！怎麼幹，才能保證一頭不丟，又把麥子打了，又把敵人連根兒拔出來呢？同志們發言吧，全都拿主意，想辦法。」

他的話音一落，差不多所有的嘴都動起來了，話聲亂成一團。

焦二菊大聲喊著：「長春，你就出主意吧，你說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

喜老頭也高聲說：「對啦，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還是那句話，黨支部怎麼指揮，我們就怎麼行動，你們指哪兒，我們社員就打到哪兒。」

「對，對，根本沒有什麼可怕的，拼了！」

「蕭支書，你剛才在河邊上怎麼說的？革命總是要花本錢的，我們跟你一樣，全部都拿出來了！」

「農業社一定得保住！」

「麥收一定會勝利完成！」

「把狗日的們全都消滅個乾乾淨淨的！」

「就是有三百股子勁兒擰在一塊兒，咱們也能把他們打回去！」

韓百仲對蕭長春說：「你把咱們的打算先給大夥兒說說，行了就通過，哪兒不行，咱們再修改。」

蕭長春看看大夥兒是眾人一心，熱勁都很足，心裡暗暗高興；為了使這個會早開早散，早點行動起來，就開始宣佈了：「第一條，明天總動員，把地裡的麥子全收上來，三天裡把頭場全打完，行不行？」

眾人一個聲地回答：「行！」

喜老頭說：「老四，你多給我們一頭騾子，再套一個碌碡，保管沒問題。」

馬老四馬上點點頭說：「行，兩頭也行。」

蕭長春說：「三天後接著打二場麥子，再過五天開始分麥子，該賣給國家的，先撥出來，一天突擊，送到森林鎮去；留在家的人，按著決算，一個隊一個隊的分下去，行不行啊？」

眾人又是一個聲地回答：「行！」

韓小樂說：「百仲大叔，得讓道滿再幫我弄一天賬。」

韓道滿在人群裡說：「行，咱倆開夜車吧。」

馬翠清挺高興，說：「我也能幫幫你們，打算盤不行，畫個字碼兒、過秤什麼的還對付。」

焦振叢在人群外邊說：「送公糧光靠大車不行呀，得動員人力。」

焦二菊說：「這個還用你發愁，我們婦女幫你，不能挑的，我們就抬。」

焦淑紅說：「對，我們再開個青年會，發動發動人力，沒問題。」

韓百仲插言說：「剛才長春說的是頭一件工作，我再說說第二件工作：麥子得打，案子也得破。怎麼破呢？得在馬小辮身上割口子。那把刀子，大夥兒都看見了，只要追出頭來，案子就算破了。刀子交給鄉裡了，縣公安局一定有辦法偵察。可是咱們也別等著，先抽兩個人，到村子周圍仔細地找找，再到山坡子上找找，我看不會一個痕跡都沒有；別的人，要一邊幹活兒，一邊留神找線索。特別是馬志德和李秀敏，得由專人做他們的工作，從他們那兒，也許能破案。道兒挺多，咱們別光走一條。」

蕭長春接著說：「對啦，我們還有一條最根本的道兒，就是走群眾路線。咱們得加緊宣傳黨的政策，宣傳農業社的優越性，還得做人的思想工作；打麥子也好，破案子也好，全都得依靠群眾，有了群眾，手多了，眼也多了。咱們這夥人呢，分兵把守，監視壞人，找線索，找漏洞。武裝部長說了，這回，要徹底解決東山塢的問題。咱們揭發馬之悅，先從投機倒動糧食和范占山那邊的事兒人手，糾上彎彎繞這伙子人，要從他們那兒挖出敵人的老根子。大伙兒看行不行？」

「行！」

「行啊！」

「太棒啦！」

蕭長春說：「不過，這幾天我們還要多加小心，特別要警惕壞人在倉庫、場院給我們放火。」說著，他又開始調兵遣將了：「克禮！」

焦克禮的媳婦玉珍說：「在大廟裡跟韓德大看著地主呢。」

馬翠清說：「對玉珍說吧，她回去傳達。」

蕭長春說：「喜老頭跟馬長山、玉珍專管第一隊的打麥場，得想辦法快打快軋，不能讓麥子有一點兒損失。」

喜老頭高聲答應：「保證，大夥兒放心吧！」

馬翠清拍著玉珍的肩頭說：「你得把這個意思傳達全呀，聽見了嗎？」

玉珍推她一把說：「你別勞心費力了，也不怕多長幾根白頭髮！」

婦女們小聲地笑了起來。

蕭長春又喊：「焦振茂！」

焦振茂像個士兵似的應聲：「到！」

又把人們逗笑了，可是笑得很嚴肅。

蕭長春說：「您跟我爸爸專門管第二隊這個打麥場，得想辦法……」

焦振茂搶著接下去說：「想辦法快打快軋，不能讓麥子有一點兒損失！」

蕭長春又對旁邊的馬老四說：「四爺，您還是管您的飼養場，小心有人下毒哇！」

馬老四說：「那邊的事兒，你就不用多囑咐了，那一群牲口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那一群牲口。騾子的病已經好利索，能套車使使了。長春哪，四爺剛才心裡邊還繫著一點小疙瘩，一見了你的面，我的疙瘩也沒了。你就瞧著吧，四爺已經把命交出來了！」

每個人都是激動的，這會兒又都被老人的話說得更加激動了。

蕭長春分配焦淑紅的工作：「淑紅，倉庫是你的事兒，你跟老保管、韓小樂花插著負責那邊；晚上多加民兵，這事兒由我管，反正我夜裡住在那兒。」

焦淑紅點了點頭。

蕭長春又給馬翠清分配工作：「翠清，你得抓抓宣傳工作了……」

馬翠清說：「喲，這個太輕了，我幹點重的吧！」

蕭長春說：「你問大夥兒，這個工作輕不輕？」

人們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還輕？咱們鬥爭不是靠動刀子動槍，要緊的還是靠嘴巴說理，我看你的嘴長少了！」

「真的，除了你，大夥兒都得作這件事兒。」

蕭長春說：「把廣播台修修，用起來，把黑板報抹抹，辦起來，搞的熱熱鬧鬧，給大伙兒看一看咱們的決心。」

馬翠清又喊開了：「哎喲，我識那倆半字兒，還寫黑板哇？你這不是拿鴨子上架嗎？」

玉珍藉機會攻她一句：「講價錢！」

馬翠清說：「實事求是，怎麼叫講價錢呀？我幹不了，混充，不是耽誤事兒嗎？」

蕭長春笑著說：「再給你找個幫手，道滿，你幫幫翠清怎麼樣啊？」

玉珍說：「這還用問！」

韓小樂說：「我替他說吧。行，太行了。」

韓道滿紅著臉說：「行是行。就是我肚子裡邊的詞兒不多，怕……」

蕭長春說：「我再給你們找個人，五嬸，您跟他倆一道搞，行吧？」

五嬸說：「長春，你看我是個什麼材料，你就支派好啦，老四講話，命都交出來了。」

蕭長春說：「這回宣傳，要新舊對比，要讓大夥兒想想舊社會的苦，想想地主的罪惡；也得讓大夥兒看看今天的好，看看自己眼下的日子，想想以後的前途到底兒怎麼樣。五嬸專供舊材料，翠清專供新材料，新舊全有，道滿動手。」

人們拍起巴掌：

「哈，支書可真會支派呀！」

「妙極啦，妙極啦！」

人人都有了差事，人人都有了任務，人人都是興高采烈的；只有一個人急壞了，她還沒有受到差遣——這就是大腳焦二菊。

開頭焦二菊並沒有慌。她知道，蕭長春分配任務，就是丟下誰，也丟不下她焦二菊，外帶著，還得給她一個頂重要頂重要的任務，比誰的任務都得重要。可是後來，這個有了事兒，那個也有了事兒，惟獨不提她，可就有點慌了。她故意往前擠，在蕭長春的眼皮底下走來走去，故意地接蕭長春的話音，議論這個，又議論那個，聲音也提得最高，好借此來提醒蕭長春。

蕭長春給民兵佈置任務了：「再告訴克禮專管那幾個地富分子……」

焦二菊從櫃上端過一杯水來：「長春，潤潤嗓子。」

蕭長春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又接著說：「福奶奶、志泉嫂子你們娘倆的任務是幫助李秀敏，通過她，再搞馬志德。那刀子要是他家的，李秀敏不認識，馬志德總得認識。對啦，再讓玉珍從旁邊幫著你們；她跟李秀敏是一個村的娘家，好說話。」

焦二菊從吊竿上扯過一條手巾：「看你熱的，一頭汗，擦擦吧！」

蕭長春接過手巾，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珠子，又接著說：「還有馬小辮這塊料，鄉裡今晚上要研究，要是送縣的話，也由韓德大幾個人負責；沒送走之前，百仲大舅和克禮加緊攻攻他……」

焦二菊急得手心直冒汗，不咳嗽，故意大聲咳嗽幾聲，還不住地拿眼瞟著她的男人韓百仲。

韓百仲也好像把他的老愛人忘了，瞧這個，看那個，根本不瞥焦二菊一眼；說這個，囑咐那個，根本不理焦二菊一句。

蕭長春說：「百仲大舅，您還有什麼事兒？」

韓百仲說：「我就有一句話：麥子一收到場上，活兒就擠到一塊兒了，還得滅茬、鋤地、種晚棒子；這個那個，多啦，沒別的，大夥兒都得帶頭拼一下子了。各位聽到沒有？」

「聽到了。」

「沒問題，少睡點覺，全有了！」

韓百仲說：「我沒什麼事兒了。散會吧。」

蕭長春說：「行，大家就按計劃行動吧。」

焦二菊再也忍不住了，跳起來喊：「別散，別散！」

蕭長春問：「您還有什麼事兒呀？」

焦二菊說：「我沒事兒，你們呢？」

蕭長春說：「我的話都講完了。」

焦二菊說：「別丟了哇！再想想。」

韓百仲說：「挺忙的，別耽誤時間了，散吧。」

焦二菊連忙說：「別散，別散！」

韓百仲說：「你到底有什麼事兒，快說呀！」

焦二菊實在有點不好意思自己張口要任務。真的，就憑焦二菊這麼一個能人，人家不給任務，自己來要，而又當著這麼多的人，裡邊還有她的乾閨女、乾女婿，多丟臉哪！不說吧，更丟臉，人家別人嘴上不說，心裡都明白：人人有任務，獨獨焦二菊沒有，當然是沒本領啦。要是在這個尾巴上補一下，也算圓了臉啦……

她有點像個害羞的小姑娘了，扭扭捏捏，吞吞吐吐。

馬翠清說：「什麼事兒，您倒是說呀！」

焦二菊這下子可找到茬兒了：「死丫頭，我什麼事兒，你還不知道？」

馬翠清奇怪地說：「喲，我哪知道您要說什麼呀！」

「你就不知道惦著乾媽一點兒？」

「真糊塗死了！」

焦二菊拍著手說：「就是，都糊塗了！」猛地一轉身，衝著蕭長春喊道：「為什麼都給任務了，不給我一個呀？你們瞧不起我是怎麼看？」

五嬸說：「真是的，別把二菊丟下呀！」

喜老頭說：「這一回是有什麼掏什麼，二菊有二菊的本領，得讓她往外拿拿。」

馬老四說：「長春，百仲，這一回是咱們給社會主義立功的機會呀，每個人都應當有份兒呀。你們怎麼能把赤膽忠心的二菊丟下呢？」

韓百仲「噗哧」一聲笑了。

蕭長春說：「百仲大舅鬧著玩哪。我們早給她安排了工作：繼續做焦慶家的工作，再當兩個場的聯絡員，有什麼特殊情況，負責到鄉裡、縣裡報告，都是重要的差事！」

「好，好，這差事最合適！」

「這雙大腳用上了！」

焦二菊衝著韓百仲說：「啥時候，還有心有腸地鬧著玩？不看當著我乾閨女、乾女婿，我這一腳把你踢到當街去！」

人們笑了，這一回笑得最響。

第一二三章

鄉長李世丹的日子也不好過。鄉裡的整風準備會一直沒有開成，他寫的「翻案」材料也還沒有定稿；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個接著一個地跟著來，在這晚飯前光電話就接了三個。

第一個電話是縣委辦公室打來的。那位辦公室主任，開台就說：「你寄來的兩份材料，縣委全收到了，也研究過了；縣委不能同意你對東山塢問題的估計和判斷。你對那裡的事情作過調查研究沒有？縣委馬上要派工作組去，這之前，對一切問題不要擅自處理。」

第二個電話是公安局王科長打來的。這個本來是老熟人，也拿上了官腔：「請你把馬之悅的材料準備一下：從你初步認識他寫起，他這個勞動模範怎麼發現的，支部書記又怎麼選上的，還有你對他全面的看法。」

第三個電話是王國忠打來的，口氣也相當硬。他說：「武裝部長的意見，在我到家之前，你們先開個黨委會，我看可以開。大夥兒先湊湊情況，交換交換看法，一切問題，等我回去再決定。從材料和聽到的反映看，這一段，你在處理一些問題上是有錯誤的；我希望你能夠早一點認識到這個，多聽聽同志們的意見，多研究研究上級的指示……」

最後電話又響了，李世丹慢慢騰騰地走過去摘下耳機子，「喂」了半天，沒有了聲音。瞧他那個氣呀：「啪」地把耳機子一摔，「彭」地一聲把門踢開，闖到院子，兩隻手插在褲子兜裡，衝著北牆壁大發雷霆：「官僚主義！教條主義！不折不扣的，我沒有權力處理，又怎麼能夠把事情穩住？既然信不住我，又何必讓我參加會研究！不給我權力，光是出了事兒讓我負責，我是犯錯、挨處分的命是怎麼著？馬之悅不是今天生的，也不是昨天有的，十幾年在那兒擺著，誰不瞭解他？讓我準備他的材料，這是什麼意思？我的看法？我的看法材料上寫了，你們不信任我，又怎麼辦呢！我有錯誤，你們就沒有錯誤了？真是豈有此理……」

他把三個電話裡說的事情，全都給駁斥了，心裡憤憤的，真想找一個可以吵的人大吵一頓。

其實，剛才他聽了韓百仲匯報之後，就有點坐不住了，晚飯也沒有吃好。他不贊成別人「往泥裡踩」馬之悅，但也怕馬之悅出問題。

第一，他覺著自己對馬之悅這樣一個老部下還是十分瞭解的。當年，他一進東山塢，就聽到好多老百姓談論馬之悅的功勞，說馬之悅用腦袋保護了他們。馬之悅對上級百依百順，只要李世丹嘴唇一動，馬之悅立刻就給他做到。這樣聽話的村幹部是非常難得的。這以後，不論別人怎麼說馬之悅不好，老印象總是不能改變，還常常為馬之悅不受重視惋惜。

第二，馬之悅當勞模是他扶起來的，馬之悅當支書，也是他扶起來的；而辦這兩件事兒的時候又多少都帶一點硬「抬轎」的味道；後來，每逢鄉裡討論馬之悅的問題，他都極力保護，成了大家的對立面。根據這兩條原因，他心裡很明白：馬之悅要是從根上、梢上爛了，他都得負責任，這個責任還不小。他決不能聽之任之。可是，東山塢為什麼老是出問題呢？

這問題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幾年來，他沒有把屁股坐下來在東山塢工作過，他也不習慣來個調查研究，完全憑著馬之悅、蕭長春和韓百仲幾次跟他反映的問題，加上個人的經驗、體會進行主觀猜想和處理。

他認定東山塢這個村子「亂七八糟」；又根據這個「亂七八糟」的印象加以邏輯推理，他認為這個村子在黨群關係和幹部關係上有著尖銳的矛盾，這些矛盾都反映在幹部和群眾對農業社、對統購統銷政策的具體看法和態度上。

歸根結底，依然是老問題：是急躁冒進，還是穩步前進；一切問題都出在「急躁」還是「穩步」這兩個詞兒上。自己過去犯錯誤，就犯在「不急躁」和「太穩步」上了；眼下整風鳴放，很多人批評農村政策，領導犯了錯誤，就犯在「太急躁」和「不穩步」上了。東山塢的馬之悅穩當，「不急躁」，而蕭長春「冒失」，「太急躁」，針鋒相對，鬧起矛盾；而群眾覺悟跟不上，當權人硬是冒進，又是針鋒相對。根子就在這兒。李世丹的邏輯是這樣的。

可是，東山塢的問題發展到這麼嚴重的地步，他可沒有想到。蕭長春只是「急躁！冒進！」就會引起這麼大的民憤嗎？群眾真敢用殺害他的孩子對他進行報復嗎？看樣子，這會兒的東山塢真像馬之悅說的那樣，已經變成了一堆乾柴火，在這個風頭上，一點火就得著。開會也罷，來工作組也罷，這麼複雜的問題可怎麼澄清呢？自己是按著新形勢新特點，堅持自己的看法呢，還是看著縣委的意圖，來一個委曲求全、順風使舵呢？這真是左右為難的事兒……他發了一頓火，犯了一陣子愁，就拖著鞋，從後院踱到前院，「噌」地一轉身子，又進了自己的屋裡，差一點兒跟剛到家的大個子武裝部長撞著腦袋。

大個子武裝部長把他上下看了一眼，說：「嗨，氣頭子不小哇！」

李世丹立刻把神態緩和了一些說：「唉，生什麼氣呀，都快愁死人了。」

武裝部長好像故意拿他開玩笑：「什麼事兒能把你愁成這個樣子呢？」

李世丹往椅子上一坐說：「你不知道東山塢鬧了多大的亂子。這張擦屁股紙成了我的。你不知道這裡邊的問題多麼複雜，各種各樣的矛盾，幹部和群眾，群眾和幹部，幹部又和幹部，矛盾重重，錯綜複雜……」

武裝部長打斷他的話說：「你先別訴苦，要我看，這一張擦屁股的紙，一定得是你的。」

李世丹找到了發洩的機會：「什麼，一定得是我的？大灣鄉的工作全由我一個人當家嗎？集體領導，不管出了什麼事兒，得集體負責才符合原則，懂嗎？」

武裝部長說：「我怎麼不懂。旁的事兒是集體領導，這類事兒，可都是你一個人包辦的。」

「哎哎，還沒怎麼著，你就給我扣上帽子了？我在什麼地方包辦啦？」

「往縣委寫東山塢的材料，你通過黨委會討論了沒有？」

「每個黨員都應當主動地給上級黨委反映情況，這是義務，也是權利，何談包辦二字呢？」

「材料的末尾，是寫的你李世丹一個人的名字，還是寫的鄉黨委會？說呀！」

「啊，這個我司記不清了……」

「記不清啦！明明寫的是鄉黨委會，這算你個人反映情況？說一句不客氣的話兒，這是盜竊集體名義！」

李世丹開始覺著有點兒不妙，聲音低下來說：「當時就我一個人在機關裡，事情又挺急，在手續上可能有一點兒疏忽大意的地方。」

武裝部長說：「問題還不在這裡。每個黨員都有權利、有義務給上級黨委反映情況，你要知道一條原則，應當反映正確的情況，起碼得反映經過調查研究的情況。」

李世丹說：「這不過是手續上的事兒，反正我是對黨對同志負責的，我問心無愧。」

「我看你就問心有愧。我再問你一件事兒：前天晚上你把同志們都找回來幹什麼了？同志們意見大了，連炊事員、電話員對你都有了意見。你要讓同志們替你的處分翻案？」

「這不過是許許多多的矛盾裡邊的一個。他們能有什麼意見？有矛盾不解決行嗎？」

「大夥兒都要找王書記反映哪！」

「找誰怎麼著？有溝填溝，有牆拆牆，這次整風，就是要解決問題的嘛！同志們不瞭解今天的新形勢，我不計較，誰是誰非，都會馬上大白於天下！」

「我是個老粗，不會跟你咬文嚼字兒。我就知道，錯誤犯下了，處分挨了，哎，咱們在哪兒跌下的，再從哪兒爬起來，新打鑼鼓另開張，這才是一個黨員對待錯誤、對待處分的正確態度。」

「唉，你不理解一個背著處分包袱的同志，精神上該是多麼痛苦哇！當然啦，一個共產黨員應當忍受暫時的委屈，眼下不是暫時，已經好幾年，該是澄清的時候了。」

「我沒有挨過處分，可見過犯了錯誤、挨了處分的人。他們沒一個像你這樣的，把處分當個仇疙瘩記在心裡！你說你這樣幹，是要通過整風解決矛盾。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偏要跟黨矛盾呢？你不矛盾，也就省得解決了。王書記一走，全盤工作交給你了。你可好，不積極地抓工作，倒把心思全放在翻案上了。東山塢鬧亂子，跟你這股子情緒沒關係嗎？縣委下來一檢查，我看你怎麼交代！」

這當兒，幾個接到通知趕回來開會的鄉幹部，進了院子。他們洗臉、吃飯、大聲地說笑。

當做飯的孔老頭和電話員小張把東山塢發生的事兒告訴他們之後，全都驚住了：

「哎呀！這半年東山塢的工作挺好，怎麼一下子糟到這個地步呀？」

「蕭長春他們一直沒給鄉裡反映過情況嗎？誰在家蹲著了？這事兒得追查！」

「應當派個人馬上到東山塢看看哪！」

「瞧瞧，王書記才離家幾天，鬧出這種事兒，我看得追追根子，這樣下去還得了！」

那邊人們的議論，屋裡的兩個人全聽見了。

李世丹一向瞧不起武裝部長這個「大老粗」，他的話，和別人的議論，只是使他感到有點兒「不妙」。什麼不妙呢？他從各方面的氣氛看出來，自己很可能又要挨一次整。他故意洗碗、倒水、拿藥瓶子吃藥；隨後又到廚房裡沖了兩個雞子兒，蹲在屋簷下邊喝起來，把武裝部長給甩在屋子裡了。

他心裡更加「痛苦」。領導上不信任，同志們看不起；一塊工作的人當面冷冷淡淡，背後講自己的壞話，上級能壓自己，同級能壓自己，下邊的村幹部有人也學這種樣子，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出點事兒，不論有關無關，不論是對與不對，毛病全是自己的！我李世丹要是不挨那個處分，這會兒不是縣長，也是某個局的局長了；請問，你們這一級的幹部誰敢跟「李縣長」或者「李局長」使用這種態度呀！這樣的日子怎麼能夠再過下去呢？換一個黨性再強、修養再好的人，就能長期地、無止境地忍受這種委屈嗎？黨既然要整風，就是要糾正偏差；這些偏差裡邊，農業社搞得太急、太「左」是其中之一；而我李世丹就是因為當時不太「左」，才挨的處分呀！如今要糾正「左」，組織上為什麼就不主動提出糾正對自己的處分呢？這些同志，為什麼一點也不同情自己呢？或許縣委還不瞭解我李世丹此時此地的心境；那就再忍一忍，等縣委派來工作組、鄉裡的整風鳴放開始了再說吧……

會議室點上了燈，人們的談論聲一陣一陣地從那兒傳過來。

武裝部長走出屋說：「開會吧，我跟你說不通的事兒，讓大夥兒說；反正，這一回咱們得把問題澄清。」李世丹直起身，把碗筷往窗戶台上一放，掏出手絹擦著嘴，又回到屋裡，往行李捲上一靠，眼望著屋頂又發起呆來。

他先把縣委在電話上的指示又反覆地想了一遍，又把王國忠說的話琢磨一番；他忽然感到，這些指示和這些話裡邊好像沒有什麼不好的意思。」不要擅自處理」，就是說，縣委很小心，怕處理錯了。怕錯在什麼地方呢？對了，眼下正是整風的時候，怕我到那兒壓制了民主，激起群眾的更大不滿，鬧起「大民主」；整風鳴放，就是為了讓群眾有話說話，有意見提意見，不要鬧亂子呀！王國忠到縣裡開會去，名義上是把全鄉的工作交給我領導，不管實際是怎麼一回事兒，反正我得包下了，要是在這個時候，鄉裡的某一個地方鬧起事兒來，縣委知道了，當然要找我這個看家的人。這是不足為怪的。至於縣委提到「不能同意你對東山塢問題的估計和判斷」，也是兩可著的問題；縣委還許說我把問題看「左」了，說我沒有把它跟當前「黨群之間」存在的大矛盾聯繫到一塊兒。……王國忠急著給我打電話，又給武裝部長打電話；又指示鄉裡馬上派人到東山塢去看看，馬上開黨委會準備情況，等等，很可能是想推卸責任，想先過河到岸上去……

李世丹越想越覺著自己的看法有道理，也越覺著事態的發展，對自己非常不利，東山塢要是鬧起大亂子，過後一總結一檢查，罪過一定得落在自己的身上，那可就太不上算了。他想：自己應當採取主動。

第一二四章

鄉黨委會開到傍雞叫，還爭論得不可收場，不得不暫時停下來，讓大家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再接著開。這會兒，鄉幹部們都睡著了。

李世丹沒有跟大夥兒一起吃東西，也沒有躺在床上睡覺，反反覆覆地想了一遍，決定採取主動的辦法，要親自到東山塢走一趟。他來到電話室門外，敲著門板說：「小張，我到村裡轉一圈，一會兒你告訴他們。」

小張在屋裡應聲說：「上午不是還要接著開會嗎？」

李世丹說：「正在收麥子，下邊容易出問題，我得看看去。誤不了開會。」

他這樣走走過場，算是請假了，就匆忙地回到屋裡，又輕手輕腳地推出自行車，既沒有顧上捏捏輪胎裡的氣足不足，也沒顧上找一把撣子撣撣車子上的塵土，就騎上去，出了院子，拐出村口，一溜煙似的朝東山塢奔去。

他決定馬上到東山塢去，主要目的只有一個：「穩住東山塢的局勢不要再惡化」。他想，東山塢的局勢穩住，工作組和王國忠來到的前後一兩天裡，不再鬧出亂子，自己才算過了關。

這樣一來，對自己來說，還能把三個不利條件變為三個有利條件。第一個，馬之悅、蕭長春跟自己匯報了情況之後，沒有馬上來解決，這是疏忽大意；現在發生了嚴重問題，覺都不睡趕來了，這就把縣委和同志們加在自己頭上的批評抵消了。第二個，到這兒摸摸實際情況，工作組和王國忠來到，自己就會更有把握地堅持自己的意見，更有力地為自己辯護，也就否定了縣委對自己沒有「調查研究」的指責。第三個，到這兒來，把可能發生的亂子平復下去，就算自己過去有些工作方法不太對頭，並沒有造成事實，沒有引起惡劣的後果，頂多檢查一下，認識認識，也就不會再挨一下子處分了。

他對自己這樣一個「積極」的、「主動」的措施非常滿意。可是他最為難的是用什麼樣的手段、什麼樣的辦法，才能夠在短短的時間裡，達到這個目的。李世丹「精明能幹」，要說，這點小事兒並不難處理，只怪東山塢的事兒扎手，幹部也扎手，特別是蕭長春是個不大聽話的幹部，實在擺動不開，那麼，不費一番心思，是不好辦的。他想來想去，想到一個辦法，就是「平衡」。馬之悅和蕭長春兩個領導幹部不團結，互不信任，勾心鬥角，這是東山塢「亂」的根源之一；眼下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時候，一下子就斷出個你清我白，又能讓他們服氣，那是不容易的。只能採取「平衡」的辦法，教育他們拿出「黨性」來，啟發他們的原則精神，發揚一致的，保留不一致的，等整風鳴放開始，再弄個清白。還有，蕭長春為了找孩子，就對群眾進行「搜捕」，也是東山塢「亂」的根源之一；眼下，在蕭長春來說，失去了自己的骨肉，當然是很痛心的事兒，很容易被感情纏住而不可自解；自己去了，硬壓他也不合乎情理，得警告他，讓他以大事為重，以革命為重，並且答應他，等事情過一過，一定請公安局把這件事情破案，給他解解恨。再有，東山塢的群眾從打麥子一黃梢就提出了一些要求，而一件也沒有得到滿足，這也是「亂」的根源之一；現在，群眾的意志是決定一切的，跟他們擰著勁兒，什麼事情也好辦不了；可是自己的處境，又不能「擅自處理」，也不便處理，那麼，起碼得給人家幾句好聽的話；他們的要求得不到解決，連一句好話也得不到，就會引起更大的反抗情緒，這是非常危險的事兒……

金黃的麥子在他眼前閃過，他沒有留神；熱鬧的勞動人群在他身邊出現，他也沒有注意，甚至有人朝他指指點點地說了些什麼，他也沒有聽到。他在全心全意地想著他追求的目的，想著怎麼通過「平衡」而達到「穩定」的竅門兒。

他想著，走著，不知不覺地進了東山塢中間的道溝裡。

東山塢並不像李世丹想像的那樣：充滿了恐怖和低沉的氣氛。它一如既往，是一片蓬勃的繁忙景象。街上有拉麥子的大車來往奔忙；打麥場裡的碌碡聲響，老遠就聽得見；炊煙從每一家屋頂上升騰，跟艷艷的早霞融化在一起。只是街上的行人很少。

李世丹不由自主地來了個「各取所需」，立刻就抓住了這一點，心裡想：瞧瞧，這是怎麼搞的，氣氛多緊張，連小孩子都不敢在街上玩耍了，河邊上也沒有洗衣裳的婦女了，樹陰裡也沒有歇涼的老頭了，這還了得。不設法兒緩和一下，說鬧事兒就鬧事兒呀！

他在馬之悅黑漆大門前邊閘住車子，正要叫門，驚動了看家的大黃狗。

大黃狗「噌」地一下撲了出來；先齜齜牙，又撲了幾撲，隨後才「汪汪」地大聲怒吼。

可把李世丹嚇壞啦。他提起車把，想用車子抵擋，左擋右擋，在那兒耍開「把式」了。

那狗咬不著人，急紅了眼，在輪胎上撕了一下子，又撲到李世丹的背後了。

馬之悅從打麥場上出來，想到家裡喝杯茶，藉機會歇歇氣。按著幹部的分工，他管一隊的打麥場。他心裡明白：蕭長春表面上讓他領導打場，實際上是把他「困」在場上，好讓喜老頭這伙子人監視他，心裡恨得長牙。他走在溝裡一抬頭瞧見了李世丹，就像見到天降的喜神，連忙跑過來，一邊罵著狗：「瞎了眼的王八蛋！」一邊朝狗脖上狠狠地踢了一腳。

那狗被踢疼了，斜著身子，「嗷嗷」叫著逃跑了。

馬之悅朝李世丹做出一副非常抱歉的表情問：「李鄉長，沒咬著吧？」

李世丹帶著驚慌之後的苦笑說：「咬倒是沒咬著。把我嚇個不輕。你這狗可真勇敢呀！」

馬之悅說：「要知道您來，我早起就把它拴上了。」

李世丹說：「我想你家裡總得有人呢。」

馬之悅說：「還找人哪！半夜就都給趕著下地了，連病在炕的老人，抱著吃奶孩子的婦女都不能請假；要不，哪能有這麼多的人幹活兒呀。來，我給您搬車子，屋裡喝茶吧。」

李世丹說：「哪還有閒心喝茶呀，火都上房啦！」

馬之悅沒聽明白：「什麼火上房啦。」

李世丹說：「上邊來了指示，讓咱們把東山塢的問題緩和一下子，穩住，等上邊來了人再處理。」

馬之悅說：「上邊來人好哇，快看看東山塢成了什麼樣子。群眾的肚子都鼓鼓的，點火就著，不信您看看，出了亂子就小不了。誰有我瞭解東山塢！」

李世丹剛要說什麼，忽見一個手裡拿著鐮刀的人，「噌噌」地朝這邊跑過來，就把話收住了。

那個人來到胡同口一探頭，猛地停住，又一轉身子，慌忙地跑到溝下去了。

李世丹問馬之悅：「又出什麼事兒了？這個社員怎麼這樣慌慌張張的？」

馬之悅苦笑著說：「剛才我沒跟您講嗎，這會兒東山塢緊張到再也不能緊張的地步了。社員們怕幹部，見了幹部就跑……」

李世丹吃一驚：「什麼，群眾怕幹部怕到這種地步？哎呀，這還了得！」

馬之悅說：「這就了不得？還有比這厲害的哪，您就往下看吧！」

李世丹說：「你快把那個人叫回來，我跟他解釋解釋。」

馬之悅不動窩，說：「光說幾句話，他們的顧慮解除不了；我看您不用費事兒啦，還是想別的辦法，做出一點實在事兒再說吧。」

李世丹著急地朝胡同口的方向邁幾步，大聲喊：「喂，那位老大爺，老大爺！」跑到坎子下邊的那個人，露露頭，又縮回去了。

李世丹又朝那邊的人大聲喊：「老大爺，過來聊聊，不要怕嘛！咱們是一家人，有話好說嘛！」喊著，又要往那邊走。

馬之悅心裡打個轉兒，攔住李世丹說：「還是我去叫他吧，您越追，他越怕。」

李世丹嘆口氣，只好停住：「搞得這麼緊張，真不像樣子！」

馬之悅一邊朝胡同口走，一邊就把主意打好了。李世丹沒看涪坎子下邊那個人是誰，馬之悅早就看清他是六指馬齋了；於是，他想來個「錯中錯」的巧計，一箭雙鵰，把這兩頭的人全抓住。他走到坎子下邊，見馬齋已經走出很遠，就追上來說：「馬齋，等等，我跟你說句話兒。」

馬齋這才帶著驚慌的神色站住了，等到馬之悅到了跟前，就說：「我在地裡割麥子，老遠就見李鄉長來了，我怕他進村先找蕭長春，就假裝說拉屎，蹲在麥子壟裡，又順著麥子壟爬到河溝，跑回村裡給您送信兒。多危險，差點兒撞到李鄉長。」

馬之悅說：「這危險什麼。你沒聽見他叫你老大爺，又說是一家人了嗎？」

馬齋一怔：「他看清是我了？」

馬之悅說：「當然看清了。他還說，往後一切都要變，一切都要從頭論……」

「真的？……」

「他要馬上找你談談心，我看還是不談為宜，這會兒時機不成熟。你別下地了，先到家裡等著，一會兒興許有個大差事讓你幹。快，快走！」

馬齋聽了這番話，心裡「突突」地跳，一時不知什麼滋味兒，就連忙轉身，奔家跑了。

馬之悅回到自己家的門口，臉上做出一副又痛苦、又為難的表情，對李世丹說：「我說不行，您偏讓我叫他。」

李世丹奇怪地問：「他不來？說什麼了？」

馬之悅說：「他說，得看看李鄉長是為東山塢群眾來的，還是為蕭長春來的，再搭話兒；他還說，他給大夥兒送個信兒，好一齊站在岸上、擦亮眼睛看看李鄉長的行動。」

「他是什麼成分？」

「成分不太好——中農！」

「你怎麼說中農成分不好？眼下大鳴大放解決農村的矛盾，你說解決跟誰的矛盾？就是解決跟中農的矛盾呀！他們是團結的對象，大多數，團結不好，就要鬧事兒呀！」

馬之悅哼了一聲：「鬧就鬧唄。反正我說話不吃香，辦事兒不頂用；急也罷，怕也罷，頂個屁用！」

李世丹「開導」馬之悅說：「老馬，那天晚上我怎麼跟你說的，不要有抱怨情緒，要說情緒，我比你還大；要為情緒左右，我根本就不到東山塢端這個燙手的破盆子。不能這樣。咱們得拿出黨性來，不論在什麼情況下，對黨的事業負責任；對黨負責，跟對群眾負責是一致的。無論如何，我們得設法兒把空氣緩和一下，不要讓群眾鬧起事兒來……」下邊還有一句，「就算不能從根上解決問題，一定要鬧出事兒來，也得維持到王國忠回來再鬧，也就沒有我們的責任了。」他留個心眼兒，沒有全說出來。

馬之悅心裡很樂，故意試探著說：「鬧事兒怕啥，一壓不就壓下去了。」

李世丹說：「哎呀，老馬，你怎麼總說氣話呀？如今是啥形勢？正在整風，正在大鳴大放，硬壓群眾，保管事兒會越鬧越大，不可收拾，影響也不好哇！我們應當設法作到只解決問題，不鬧事兒。」

馬之悅把李世丹突然到東山塢來的「底兒」全討到手了，差點兒高興得跳腳：「是呀，是呀！最好別鬧事兒，東山塢的群眾可厲害啦。這一程子，讓老蕭他們壓制得肚子鼓鼓的，全都急眼了；他們不鬧是不鬧，一鬧就得鬧大發，那可不好收拾。您是鄉長，王書記不在家，您撐著攤子，鬧出事兒來，您不好瞧，我也不好看，也是咱們失職。李鄉長，您說，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李世丹一邊準備往院裡走，一邊說：「咱們一塊兒拿拿主意吧。」

馬之悅趕忙接過自行車，推到大門洞，靠在牆上，跟過來故意給李世丹戴高帽子：「還找誰拿主意？您這一來，我們東山塢的人就算來了救星啦，您過去一個區都指揮的一盤棋似的，小小的一個村子的事兒，那不跟玩一樣呀。您就只管往外掏辦法吧！」

李世丹點上一支煙抽著，說：「辦法當然有。看樣子如今的事情越來越複雜啦。」

馬之悅說：「複雜怎麼著？從行政那邊說，您是鄉長，有權；從黨這邊說，您是鄉黨委委員，有組織，誰敢不服從您？蕭長春要敢，我跟他堅決鬥爭！」

李世丹聽著這些話從心裡舒服，也覺著很有道理，又說：「我不瞭解情況，最摸底兒的還是你，這回得看你的了。」

馬之悅故意為難地說：「我一講，您又該批評我有抱怨情緒了。」

李世丹說：「從黨的利益出發，從東山塢別鬧出亂子出發，實事求是地反映情況，不想個人，還能算抱怨情緒嗎？」

馬之悅拿出一種好像被說服通了的樣子說：「東山塢這會兒好像亂麻一團，讓我從哪兒跟您說呢？」

李世丹說：「先談談昨天丟孩子以後的群眾情況，從這裡邊檢查我們的工作缺點，再找處理辦法。」

馬之悅安心要嚇唬嚇唬李世丹，就說：「您問群眾的情況呀？您剛才不是親眼看見的嗎？那就是典型，全村人差不多全那樣。唉，群眾就像讓大石頭壓彎下來的樹，勁兒憋的足足的；就像旱天盼雨那樣盼您來，您要是順著他們扶，就能扶起來，什麼事兒好說好辦；要是再壓，哼，轟一下子就得鬧起來了！」

李世丹越發緊張，嘴裡卻說：「這個我心裡有數兒。群眾是講理的，他們都是莊稼人，沒有一個放著好日子不過，故意要鬧事兒。只要我們把工作做到家，用不著壓，大事兒可以化小，小事可以化了。」

馬之悅心裡更有底兒了，故意嘆了口氣，說：「工作不好做呀。您說，順著群眾的心思辦吧，老蕭那伙子人不幹；不順著群眾的心思辦事兒吧，群眾又不答應，我這夾板氣兒不好受，就是有本事，也休想施展開呀。」

李世丹說：「發揚民主，是我們黨一貫的政策和原則，當然要順著群眾的心思辦事兒了。你也不必顧慮多端，把手放開點兒，能解決的矛盾，咱們盡力解決，讓大夥兒的心情舒暢舒暢。」

馬之悅趕緊迫問：「要是一放手，放出錯來，怎麼辦呢？」

李世丹說：「有我在這兒，你還怕什麼？我給你擔著，還不行嗎？」

馬之悅的臉上露出一點笑容，說：「好哇，就等您給群眾撐腰了。」他立刻又把那一點笑容收回去了：「唉，就是有您撐腰，事情也不是那麼容易辦的。您剛才一再問，群眾為什麼怕幹部，怕到這步田地。這不明擺著嗎！大廟裡這會兒無緣無故地押著一個人，群眾不會看成是咱們殺雞給猴看嗎？」

李世丹叫起來了：「什麼，他們還沒有把他放開呀？嗨，我昨天一再跟韓百仲說，讓他回來找你商量，最好先把押著的人放開。他這是怎麼搞的！」

馬之悅說：「蕭長春要給他的兒子報仇，寧錯殺一百，不錯放一個！」

「這像什麼話！還有法律沒有！韓百仲也跟著這麼胡鬧？」

「韓百仲腦袋簡單，早讓蕭長春給整服了，純粹是個應聲蟲！」

李世丹一跺腳：「真是豈有此理！」

馬之悅也跟著跺了跺腳：「就是豈有此理！」看了李世丹一眼，神氣一轉，非常認真地說：「實話對您說吧，您昨個那個指示，他們不光沒有貫徹，連過場都沒有走；不用說群眾，連我都不知道。真成了大問題，怎麼連鄉領導的決定都不執行！」

李世丹說：「鄉黨委倒也沒有最後決定立刻放，意見還沒有一致……」

馬之悅問：「沒決定放，決定押了嗎？」

李世丹搖搖頭說：「也沒有。」

「對嘛！沒決定放，也沒決定押，完全可以靈活處理，您的意見，雖說是個人的，可是這意見最好哇！應當無條件地接受嘛！蕭長春一貫是陽奉陰違！」

「我也是這麼想。我說，隨便押人，容易使緊張的空氣更緊張；放開他也跑不了，上級有指示，再抓也不遲呀。」

馬之悅步步緊地進攻了：「蕭長春把您這個最能緩和緊張的意見一扣不要緊，可把您的威信給破壞了。好多人背後都說：李鄉長一向是清如水，明如鏡，這一回，嘻嘻……」

李世丹注意地聽著，見馬之悅故意打住了，就催著說：「說下去，說下去呀！」

馬之悅扭捏著說：「耳不聽，心不煩，都是群眾瞎猜疑、胡說八道，不要問了。」

李世丹說：「群眾的反映，怎麼能不聽呢？特別是眼下，是群眾說話算數的時候呀！」

馬之悅苦笑了一下：「反正，咱們都不是外人，對自己的老上級應當有什麼說什麼，不然，也是陽奉陰違了；您瞭解我，從打參加革命那天起，還沒幹過一件這種品質惡劣的事兒。」

李世丹說：「這些還用你說，我還不瞭解你嗎？快把群眾的反映告訴我。」

馬之悅說：「群眾反映：過去，李鄉長真好，眼下，也讓蕭長春這群壞幹部給蒙住眼了，變成了絲毫沒有群眾觀點、不關心群眾疾苦、不按政策、不看形勢辦事兒的壞領導。」

李世丹的長臉一下子紅了，忍了忍沒有叫出聲來；故作不在乎地說：「往下說，往下說。」

馬之悅早就鑽到李世丹的心裡去了，順著這個人的心病下針：「他們還說，李鄉長要是再包庇壞幹部欺壓我們群眾，我們就聯名給縣監委寫檢舉信。讓他這一回挨個大處分，鄉長保不住，連黨籍也不用想有了。」

李世丹的長臉又變黃了。他想起上次挨處分，恰恰是因為群眾聯名給監委會寫信引起來的，對這個消息，怎麼會不害怕呢！他不由自主地說：「全是誤會，全是誤會！」

馬之悅說：「是呀。我一個勁兒跟他們解釋。我說，李鄉長一向都是民主作風很強的領導，現在更強了；他是沒到東山塢來，來了，馬上就會支開窗戶、打開門，東山塢大換民主空氣。」

李世丹又忍不住地追問：「你給他們解釋了，他們又怎麼表示了？」

馬之悅說：「他們都是半信半疑的。有的說，耳聽是虛，眼見為真，咱們就看他的行動吧。剛才那個老中農，在道溝裡就是跟我這麼說的。」說著，又加重了口氣，「李鄉長，您這回既然來到了東山塢，出馬第一炮，就得打響，就得讓群眾震動一下，要不然，您就是開上八個群眾大會，講上十六個小時，也頂不了用。群眾總是講究實際的呀！」

李世丹沉默了。他心裡好像塞了一團頭髮，扎扎撓撓，亂亂糟糟，裹不住，也捋不清。

馬之悅緊迫緊趕，一口氣也不讓他喘：「李鄉長，快說怎麼辦吧！你一進村，全都知道了，走是不行了，大夥兒都睜著眼看著您哪！」

李世丹退到門洞裡，扔掉了煙頭，又摸了摸衣兜，說：「有湮沒有？快給我拿一支抽。」

馬之悅答應著，兩隻眼卻盯著胡同口。

胡同口走過來一個女人，看樣子，她剛從地裡或是場上回來，身上披著麥糠和塵土。

李世丹問：「朝這兒走來那個人是誰？」

馬之悅說：「正字號的貧農，焦慶家的。」

「好像奔這兒來的。」

「我看像找您的。」

焦慶媳婦老遠就喊起來了：「李鄉長，李鄉長，您又來了！」

李世丹打起精神，用一種非常難看的笑臉迎著，心裡邊又不住地打亂鼓。他不知道這女人直接來找他，會給他再出一個什麼樣的難題兒。

馬之悅心裡有底兒，斷定這個女人來，是為她賣那二斗小米子的事兒，就說：「焦慶家，你不是總盼著李鄉長嗎？這回來了，有什麼話兒，你就說吧。」

焦慶媳婦從場上回家做飯，半路上遇見了六指馬齋，才知道鄉長來了，就繞個彎兒，想從鄉長這兒討個定心丸吃。她笑著說：「李鄉長，請您到我家坐一會兒。」

李世丹看看馬之悅，說：「有工夫去，這會兒，我們正研究工作。」

焦慶媳婦說：「我有一個重要事兒，要對您說說，就一小會兒，耽誤不了您的工作。」

馬之悅說：「這兒又沒有外人，有什麼話，你就撒開了講吧！」焦慶媳婦看著李世丹沒有跟自己到家去的意思，就左右看看，想說，又不敢說，不說，又忍不住，只好吞吞吐吐地說半句話：「李鄉長啊，您可得給我們社員做主呀！我們東山塢亂透了……」

馬之悅一邊幫腔：「就是亂透了。」

焦慶媳婦說：「男人沒在家，睡覺都得找伴兒，我怕呀！……」

馬之悅大加作料：「不要說中農，連這樣的貧農，都覺著人權沒有保障。」

焦慶媳婦說：「李鄉長啊，您這會兒要是忙，過晌我再找您。我把實話全告訴您。您可一定去呀！您要不去，我可對您提意見；您得關心我們群眾。我家在蕭支書家隔壁。噯，您先別跟我那個大姑姐和韓百仲說我找過您呀。要不，他們又該批評我了。」說著，就急忙走了。

馬之悅對發愣的李世丹說：「您看看，人心惶恐到什麼程度吧！」

李世丹茫然地說：「她到底怕什麼呀？」

馬之悅說：「您沒聽她一個勁兒囑咐您別對韓百仲說嘛。韓百仲跟老蕭是一個心眼兒，他知道了，老蕭也就知道了。您看，獨裁統治得多嚴，一個群眾找鄉長都不行。」

「我真不明白……」

「太容易明白了，她怕說錯了一句話，給押到大廟裡去呀！」

李世丹抖了抖精神說：「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趕快把押著的人給我放開！」

馬之悅釘住問：「您敢放？」

李世丹把眼一立：「這還談得上『敢』字嗎？在那兒押著人，這是製造緊張空氣，這是火上澆油！」

馬之悅又來一句：「您能做主？」

李世丹把脖子一挺：「喝，這點主我就做不了啦？地主可以整，可不能隨便整，也不能在這個時候整！」

馬之悅像念佛似的叫了起來：「李鄉長，哎呀，您真是清如水明如鏡啊！」

李世丹心裡想：從馬之悅反映的情況和那個中農、貧農的行看，如今東山塢的緊張空氣跟扣押馬小辮的問題聯繫在一塊兒，這是關鍵所在，這一環一解，別的也就開了縫兒；放了他，飛不上天，鑽不進地，隨時可以再捉起來，不會有什麼不好。他左右權衡著利害，覺著，以「放」為上策。他找到了脫身之計，輕鬆了一些，對馬之悅說：「這是我們應當採取的果斷措施。先放了他，緩和了空氣，也打開了一個新局面；趁晌午，開個群眾會，敞開談談大鳴大放、發揚民主的問題，形勢就穩住了，別的一系列的矛盾的解決，也就有了基礎。」

馬之悅伸出大拇指：「高明，高明！您這個上級，我到死，也佩服。我保險，把押著的人一放，馬上就撥開烏雲見青天，您的威信，就會在東山塢幾百口人的心裡紮下根子，什麼人也不用想把它拔掉。」

李世丹聽著這些入耳的話，臉上不樂心裡樂，又說：「事不宜遲，你快去放了他吧。」

馬之悅假裝可憐地搖搖頭：「人家派著自己手下的人看著哪，我說話不頂事兒。」

李世丹說：「怪現象全出在你們東山塢了。走，我跟你一塊兒去！」

馬之悅心裡樂開了花。他想：只要李世丹親手把馬小辮一放，就算把蕭長春一撅到底兒，這伙子人一定會跟李世丹頂上牛，那些一肚子不滿的中農們，腰桿就硬了；我馬之悅再來個順水推舟，來上一手厲害的，局勢立刻就要大變化。他心裡高興，故意拿著勁兒說：「李鄉長，這話可全是您說的，等蕭長春跟您矛盾起來，千萬別把我搞在裡邊呀！」

李世丹扯著馬之悅的胳膊說：「幹嗎這樣畏畏縮縮的。只要保證群眾不鬧起事兒來，他跟我矛盾，就讓他矛盾去，過後他就會明白個好壞了。」

兩個人離開了黑漆大門，一直奔大廟走。他們各人有各人的高興和追求。

馬之悅這回可找到最好的時機了，他得大幹一場，反正砂鍋搗蒜，就是一杵子買賣了。

他想著，看了李世丹一眼，心裡又說：「小子，你算戴上籠頭了，看你往哪兒跑！」

第一二五章

韓德大接受了一件最重要、也是最開心的任務：看著地主馬小辮。

小伙子非常認真地執行自己的職責。昨天一夜，他的身子沒有放平過，腦袋沒有沾枕頭，兩隻眼睛瞪個溜圓，盯著馬小辮，惟恐發生差錯。

他押著馬小辮到家裡吃早飯回來，焦克禮已經在大廟裡等他換班了。

焦克禮說：「德大，該我了，你快去吃飯、睡覺吧。」

韓德大見焦克禮光著膀子，胳肢窩夾著鐮刀；還帶著一臉汗水，猜到他剛從麥子地裡回來，就說：「不用換班兒了，我一丁點兒都不睏。」

焦克禮說：「瞎扯，一夜不合眼，能不困呀。就是不睏，你也得餵餵肚子去啦。」

韓德大認真地說：「我不困也不餓。說起來真怪，過去總是睡不夠，睜開眼就想奔飯盆子；這一程子，要是沒有人提醒，總是忘了它們。你說這是不是因為腦力勞動的關係呀？」

焦克禮笑了：「你這算什麼腦力勞動啊！」

韓德大不服氣地說：「這幾天想的事兒，比我活這十幾年想的都多，這不是腦力勞動是什麼呀？你想事兒用腳後跟想嗎？」

焦克禮說：「算你腦力勞動了，還不行嗎？快走吧。」

韓德大把手裡那根棍子交給了焦克禮，磨磨蹭蹭地還不肯走；朝焦克禮的臉上看了一眼，忽然小聲問：「克禮，你負的是什麼責任呀？」

焦克禮說：「做夢哪？我不是代理隊長嗎？」

韓德大說：「我問你在團裡邊。」

焦克禮說：「組織委員唄。」

「組織委員都管什麼呀？」

「組織委員管組織工作，管收團費、過生活……管的事兒可多了。快去吃飯吧。」

韓德大的聲音更低了：「管吸收青年入團的事兒不管呀？」

焦克禮發現韓德大的臉紅了，對他的心意也就明白了幾分，點著頭說：「管，當然管。你問這個幹什麼呀？」

韓德大低著腦袋，扭扭捏捏地說：「我想人你們團，你瞧著我夠格不夠格呀？」。

焦克禮故意說：「你一提這個，我倒想起一件事兒來了。去年秋後，團支部組織青年們種苗圃，我找你去，對你說，參加活動，準備條件，將來好人團。你對我說什麼了？」

韓德大說：「我說入團也吃飯，不入團也吃飯，入團頂餓是怎麼著……」

「是呀，現在你又怎麼看呢？」

「我看入團真頂餓……」

「又胡扯了！」

「真的。人了團，心裡就裝上了大事兒，身上就長了本事，想得就多了，看得就遠了，就不至於總是奔飯盆子，光想著吃飯、睡覺了——我還沒入團，一跟你們靠近，就嘗到甜頭了，幹工作，參加鬥爭，真有意思極啦。」

焦克禮被夥伴的這種淳樸的感情、實在的語言打動了，就伸出兩隻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頭上，很鄭重地說：「德大，入團，不是光為有意思……」

「我是這麼說，誰光為有意思了？這幾天跟著大夥一塊兒工作，我覺著人活著更有勁兒了……」

「對，對！入團，就是宣佈為共產主義奮鬥，就是宣佈把身子、把命都交出來了；一個人只要有了明確的鬥爭目標，又肯犧牲個人的東西，活著才有勁兒；年輕輕的，光為吃飯睡覺拚命，活著還有什麼勁兒。」

「噯，我就是這麼想的。」

「這麼想就對了。往後，你就好好地跟著大夥兒一塊兒參加鬥爭，好好跟蕭支書學習；入團的事兒，等開會的時候我們再研究研究……」

「行。反正你別光顧自己進步，把我給丟在腦勺後邊就是啦。」

韓德大說罷，高高興興地往外走。真的，他一點兒也不睏，一點兒也不餓，精神得不得了。東山塢這一程子的風雲變幻，衝擊著多少顆幼稚的心哪！吊兒郎當的小伙子，開始考慮人生的道路了。他敬佩蕭長春。他也知道，自己一下子變成個蕭長春還不太容易，可是，變成焦克禮、韓小樂那樣的人，是非常好辦到的。他對自己蠻有信心哪。

他走出廟門，忽見馬之悅陪著李世丹朝這邊走過來了，立刻就想起他大伯韓百旺常說的話：「李鄉長跟馬之悅一個心眼兒」，不由得一驚，趕忙退了回來。

焦克禮剛把西耳房的門子關好，回頭見了他，就問：「你怎麼又回來啦？」

韓德大把焦克禮拉到跟前，小聲說：「不好了，李鄉長來了！」

焦克禮打個愣說：「不怕。他來了，敢把誰咬半截兒去呀！」

韓德大著急地說：「嗨，像是馬之悅把他找來的，一直奔這兒。我看著這塊料，你快去對付。」

沒容焦克禮再說什麼，見馬之悅和李世丹已經進了廟門，便急忙迎了過去。

馬之悅先拉開一副「領導者」的架子，開口問：「克禮，你們押著的人在哪兒？」

焦克禮朝他翻著白眼，故意說：「你問的是臭地主馬小辮對不對？」

「快說在哪？」

「快說幹什麼？」

「放開！」

「你沒權力說這句話！」

李世丹朝前跨了一步說：「這小伙子口氣好硬啊。他沒權力，我總還有權力吧？把他放開。」

焦克禮說：「李鄉長，不能放開。」

李世丹說：「怎麼不能放開呀？」

焦克禮說：「這個地主可壞到家了。他辦的壞事兒，還沒有弄明白呀！」

馬之悅立刻又鑽空子說：「著哇，事情還沒有弄明白，為什麼隨便押人？」

焦克禮衝他說：「我還想把你也一塊兒押起來哪。壞東西，又想鑽空子搗亂呀！」

馬之悅老羞成怒，叫喚起來了：「李鄉長，你瞧，你瞧，這夥人野蠻不野蠻呀！他媽的，你敢罵我！」

李世丹皺皺眉頭，又拿出一副「大人不把小人怪」的樣子，對焦克禮說：「小伙子，不要這麼無理。咱們是講法律的，要保證人權；在沒有弄清問題真相的時候，不能隨便押人，趕快放了吧。」

焦克禮見李世丹這樣說，也把口氣緩和一些說：「這是一件大事情，得請示我們治保主任；他不發話，誰說也不行。」

馬之悅又叫起來了：「怎麼，鄉長都當不了韓百仲的家呀？真是的，趕快放開！」

李世丹對馬之悅說：「小伙子是執行任務的，可以讓他請示去。」又對焦克禮說：「快去吧，我們等你。」

焦克禮跑回耳房窗前，小聲地跟剛鑽進去的韓德大說：「德大，我找百仲叔去，你可注意點呀，沒百仲叔的話，誰說也別放開馬小辮！」

韓德大從外邊進來的時候，就故意站在馬小辮跟前「訓話」，聲音挺大，想壓住外邊的聲音；可是馬小辮可精著哪，一聽到馬之悅的話音，就樂了；又聽到李世丹的話音，馬上又神氣起來了，根本不聽韓德大那一套，硬要出去。兩個人正你闖我攔的時候，焦克禮說了這句話。

韓德大答應著，又對馬小辮說：「媽的，老老實實地給我坐在那兒去！」

馬小辮見焦克禮走了，就又大聲說：「我尿憋得難受，得讓我出去一下呀！」

韓德大說：「憋不住就往褲子裡尿！」

馬小辮叫喚起來了：「哎喲，哎喲，憋得我肚子疼呀廠

韓德大知道他耍手腕，偏不叫他出去。

馬之悅在外邊受不了啦，就隔著窗戶說：「你讓他尿一泡怎麼啦？焦克禮找韓百仲去了，回來還不一定怎麼著哪。再說，你後邊跟著，他還跑得了哇？」

李世丹站在大柏樹底下，朝這邊說：「這是誰在屋看著哪？開開門，讓他出來；一會兒，在院子裡解決。」

韓德大想：反正我跟著不放，沒有村裡主要負責人在場說話，鄉長也不會怎麼樣，就對馬小辮說：「出去尿完，馬上回來！」說著，把門打開了。

馬小辮一出門，幾步跑到李世丹跟前，通的一聲跪在地下。又是哭又是嚎：「李鄉長，開開大恩吧！我是老老實實接受改造哇！昨天一天，我病得啥似的，連屋都沒有出哇！我沒幹壞事兒，共產黨讓我怎麼著，我就怎麼著了；鄉長，您得高抬貴手，把我當個人看吧，鄉長得給我一條活路走哇……」

後邊這兩個詞兒，真的觸動了李世丹。心想：是呀，地主也是人，不把他當人看，既不符黨的政策，也不符人道精神；而且，也鬥爭倒了，也老病成這個樣子了，手無寸鐵，身無掙扎之力，還不給他一條活路，對他改造也不利；最重要的是，無緣無故地扣人，的確有點殺雞給猴看的嫌疑，很容易引起群眾的不安，更不利於解決問題。

馬之悅沒多說話兒，只是唉聲嘆氣，順著李世丹的心思作各種各樣的表情。他心裡明白：只要李世丹主張把馬小辮一放開，自己這邊的氣勢就抬了頭，從地下抬到天上；蕭長春那邊的氣勢就算倒了個頭，從天上跌到地下；圍著蕭長春的那伙子人的威風就削了一半兒，圍著自己的那伙子人就能打起精神。蕭長春一定要跟李世丹爭論起來，李世丹是個非常愛面子、重領導架子的人，當著眾人，下不來台，連個彎兒都不能拐，定要使強制手段；這樣一來，蕭長春的氣勢就算全倒了，那伙子人的威風就算滅了，自己這伙子人就要厲害起來了。自己再看空子找時機鼓動社員鬧騰一下子。得，馬上就得整風、鳴放，鬧成一鍋粥，自己的大功就算告成了。對，放開馬小辮是一個決口，不能不抓住。他想到這兒，就小聲對李世丹說：「先讓他回家得了，不然外人看著不好瞧；群眾一聽您來了，找到跟前一問，也不好說話兒。您既然到了，馬上就應當來個新局面。」

這句話也正符李世丹的心思，他點了點頭。

馬小辮爬起來就跑。

韓德大急了：「跑，跑！臭地主，你給我回來！」

李世丹說：「我的命令，讓他回去。」

韓德大說：「鄉長，您的命令？不是您讓我看著的，治保主任來了一問，我不好交代呀！」

李世丹想：看看，這些群眾是多麼怕幹部，怕成了這種樣子；物極必反，群眾一旦什麼不顧了，不鬧事兒才怪哪。幸虧自己趕到這兒來了。就說：「小伙子，不用怕，等幹部來，不用你開口，全由我替你說，好嗎？」

韓德大急得搓手：「不行，不行。放走了他，我實在擔不起；一會兒您走了，我們怎麼跟大夥兒交代呀！」

李世丹說：「放心吧，誰也不敢對群眾打擊報復……」

韓德大哪還顧得聽這個呀，跳蹦子要往外闖。

馬之悅張開胳膊把大門口給堵住了。

韓德大氣得咬牙切齒，猛勁兒一推，把馬之悅「咕咚」一聲推了個「仰巴叉」就開腿跑了。

李世丹一邊扶著馬之悅一邊說：「看看，群眾膽子多小，都給這恐怖氣氛嚇壞了。摔著沒有哇？」

馬之悅咧著嘴，往起爬著，揉著屁股蛋子說：「不要緊，不要緊。」

幾個提前從地裡回家做飯的婦女從大廟前邊路過，聽到裡邊有人吵嚷，就都試試探探地湊到廟門口看熱鬧。這裡邊有把門虎，有馬大炮的嫂子，馬子懷的女人也遠遠地朝這邊看著。

把門虎跟馬大炮嫂子小聲地嘀嘀咕咕，又指手畫腳：

「喲，出了什麼事兒了？」

「瞧，那不是李鄉長嗎？」

「哎，把馬小辮放了？」

「嗨，主事兒的人來啦！」

這工夫，焦克禮從地裡找來韓百仲，半路上又碰上了韓德大，他們就一塊兒跑回大廟裡。

韓百仲一進廟門就急火火地問：「李鄉長，你放了馬小辮？」

李世丹說：「對，我已經把他放開了……」

韓百仲和焦克禮兩個人聽了這句話，全氣得滿臉通紅，半晌說不出話來。

韓百仲兩隻眼睛看看馬之悅，又看看李世丹：「李，李鄉長，這是為什麼？」

李世丹依舊很和氣地說：「百仲同志，我們不能隨便扣留人家，這不符合今天的整風運動的政策要求，這樣做容易惹下亂子……」

韓百仲說：「惹下什麼亂子？你瞧瞧，把他捉起來，社員們全都更有勁兒了！」

焦克禮就像不相信這是真事兒似的，跑到西耳房看看，見裡邊真空了，又轉了回來，喊著：「李鄉長，您怎麼說話不算話呀？您說等百仲大叔回來再說，為什麼把他放了？」

韓百仲大聲地說：「克禮，去，把馬小辮給我抓回來！」

李世丹伸出胳膊攔住門：「等等！」又對韓百仲說：「百仲同志，我想個別跟你談談心。」

韓百仲說：「你先把這件事兒弄明白，把馬小辮抓回來，咱們再談。」

李世丹說：「這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兒呀。馬小辮鑽不了天，人不了地，需要抓的話，什麼時候不能抓呀。」

韓百仲說：「馬上就需要抓！」

李世丹說：「同志，別急躁，冷靜一下好不好？」

韓百仲說：「你到東山塢不通知幹部一聲，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個幹了壞事兒的地主放了，我能冷靜嗎？」

李世丹說：「怎麼沒通知幹部？」指指馬之悅說：「副主任不是在這兒嗎？」

韓百仲瞪了馬之悅一眼說：「鄉長，他跟馬小辮賣一樣價呀！他是個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大壞包！……」

馬之悅吼叫了起來：「李鄉長，您聽聽；剛才您還批評我顧慮多端，這是不是衝著我來了！」

韓百仲朝馬之悅跟前逼近一步說：「馬之悅，你說點天地良心話，這一程子，你都幹了什麼勾當？你勾結地富分子，煽動落後的中農鬧土地分紅、搞糧食投機，你又勾結城市的壞人，想變天；你是不是一個地道的壞蛋，啊？……」

馬之悅一跳三尺高：「你看著我活在東山塢礙你們的事，你就槍斃了我吧，槍斃了我吧！」

「不用急，我們會懲罰你這個壞蛋！」

「你說我是什麼也好，先拿證據來！」

「你先交出馬志新的變天信！」

「什麼，什麼？」

「咱們再找焦振叢對對倒動糧食的口供！再讓焦慶媳婦把那把尖刀子拿出來給你認認！」

「我，我簡直不知道你在那兒說的是什麼！」

「你全懂！」

馬之悅把臉轉向李世丹，收藏起驚慌，裝出一副氣憤加可憐的樣子，說：「李鄉長，這回您親眼看見了吧？他們就是這樣搭伙陷害自己的同志呀！您可也得小心，他們專會造謠言，說不定也會朝您下傢伙的！」

李世丹說：「韓百仲同志，這未免太不像話了吧？不要意氣用事好不好？」

韓百仲說：「刀都放在咱們脖子上了，還意氣用事呢！我說鄉長，您是來幹什麼的？我看你……」心裡一動，猛轉身對焦克禮說：「快去報告蕭支書，快！」

焦克禮應聲就走。

李世丹拉住焦克禮，對韓百仲說：「別忙，咱們得先談談。百仲同志，我希望你有點獨立思考的精神，不要跟別人亂衝亂撞。你知道蕭長春的所作所為是犯了什麼樣的錯誤？」

韓百仲一挺胸膛說：「他把命都交給社會主義了！他一步一個腳印兒，光明正大！」

李世丹說：「哼，他……」

韓百仲跳著腳喊起來：「我不能讓別人污辱他，李鄉長，你再要亂說，可別怪我不給你留面子！」

李世丹說：「好吧。你既然要跟他蕭長春一條道跑到黑，只好由你去了。不過，我是上級派來的，得顧大局，也得對同志負責。到屋裡去，咱們先心平氣和地說說。」

韓百仲說：「有話你就快點兒說！」

李世丹看看馬之悅，意思是給韓百仲一個轉彎兒的機會，不想當著馬之悅的面兒談。

馬之悅馬上就領會了。他心裡打轉：要說聽聽有好處，可是又想借這個千金難得的機會，辦點事兒，就小聲說：「李鄉長，我在這兒不方便，你們談吧。」

李世丹說：「隨你吧。老馬，不管怎麼著，要好好工作，拿出黨性來。」

馬之悅連連點頭：「那是，那是。您自己也得小心點兒呀！」

李世丹又小聲囑咐一句：「千萬勸群眾別鬧事兒。」

馬之悅說：「我早把算盤打好了，放心吧。」

第一二六章

「蕭長春犯錯誤了！」

「讓李鄉長給一擼到底，正在挨整哪！」

「他過去辦的事兒全不對，還得按土地分紅！」

「看樣子，上邊的政策變了，好多事兒都要變啦！」

從打馬小辮被李世丹放開、馬之悅離開李世丹回到溝北邊的街口上，這些有影沒影的謠言，就在一些人的嘴裡傳開了。先是在村裡交頭接耳的小聲議論，緊接著傳到地裡，就有人大喊大叫；霎時間，東山塢又被這歪風邪氣刮得烏雲滾滾了。

有人氣憤不平，有人擔驚害怕，也有一群人樂壞了——不論是心裡邊想，還是臉上露出來，反正各種各樣的人有各種各樣的想法，全被波動起來了。

「李鄉長為什麼跟地主一條心？」

「為什麼給馬之悅這個壞傢伙撐腰，拆咱們的台？」

「這回又夠咱支書招架的了！」

「誰給他們撐腰咱們也不怕，真理在咱們這邊！」

「麥地也是陣地，咱們不能離開這兒廠

「幹哪！使勁兒幹，就是保衛咱農業社！」

這個消息傳到正在地裡割麥子的馬大炮的耳朵裡了，樂得他一跳三尺高。他想：怪不得馬之悅總像大旱天盼雲彩、盼下雨那樣盼著李世丹來，敢情李世丹真是馬之悅手裡的人，真跟馬之悅一個心眼兒，真能按著馬之悅的意思辦事兒；李世丹對地主都能夠這麼寬大，對中農更得寬大了；李世丹能給地主行方便，也應當給馬大炮這樣的「受氣」的中農行行方便呀！

對，找他去，找他討點好處，尋點便宜，讓他把倒動糧食的事兒給抹了，讓他把拴在中農身上的繩子鬆鬆，讓他給中農出出氣。……他想著，把手裡割下來的一把麥子朝地下一扔，提著鐮刀就要走。

小組長馬長山攔住他說：「嗨，還不到收工的時候，你怎麼走呀？」

馬大炮神氣地說：「得啦，哥們，別總在屁股後邊盯著我，該鬆鬆勁兒，就鬆鬆勁兒。我看哪，乾脆，咱們誰也不用管誰啦！」

馬長山說：「咱們是農業社的社員，有組織的勞動，怎麼能誰也不管誰呢？這樣，就該亂套了。」

馬大炮笑著說：「放心吧，越是誰也不管誰，隨便一點兒，大夥兒心裡都舒暢，越亂不了套，還能少鬧一些麻煩事兒；我看哪，有些事兒，非變變不行了。」

馬長山聽出馬大炮的話裡有話，就說：「你別聽見風就來雨啦，還是走合作化的路對你有好處。」

馬大炮說：「你要說這個，我又跟你想到兩條道兒上去了。我看，單幹也有好處。各家有地，各家有牲口，咱們來一個你家跟我家比賽，我家跟你家比賽，比著勁兒把地種得好好的，打了糧食，該交公糧交公糧，該支援國家支援國家，家也發了，國也建了，這不兩全其美嗎？」

馬長山說：「別做美夢啦。我們不能再讓你走那條黑道兒，沒那日子，還是老老實實地幹活兒吧。」

馬大炮說：「先讓我回家辦點事兒，回來，咱們再老老實實地勞動。」

馬長山說：「有事兒收工再辦吧。隊裡對你們這幾戶已經夠照顧的了，該做飯的時候，讓你們家的婦女提前回去，你又來個想幹就幹，想走就走，這怎麼行呢？」

馬大炮翻白著眼說：「誰想幹就幹，想走就走啦？李鄉長到村調查工作，我得找他討論一點重要事兒。」

馬長山說：「等收了工再找還晚嗎？」

馬大炮說：「喝，你真厲害呀，連社員找鄉長說句話兒，你們都不讓？」

在旁邊割麥子的社員都氣得不得了。他們已經猜到，馬大炮為什麼一下變得這麼神氣，又為什麼這樣急著要回村找李世丹，就都站在馬長山這邊說：

「他要找李鄉長去，就讓他找去吧，找誰，我們也不怕！」

「快讓他走，沒雞蛋還不做糕了。看李鄉長再幫他辦點什麼好事兒！」

馬大炮樂顛顛地往回走。他覺著自己腰板硬了，膽子壯了，不自在的日子就要過去了，好日子就要來了。他想：李鄉長是一鄉之長，是頭頭，他都說蕭長春錯了，當然是錯了。蕭長春錯了，韓百仲也就錯了，農業社裡的好多事兒，也一定是錯了；錯了還不改，等什麼？

找到李鄉長，先跟他訴訴苦，再把對蕭長春和農業社的意見全告訴他，求他給中農謀點福利……馬大炮想到「福利」心裡又沒底兒了：是要求得大一點兒好呢，還是要求得小一點兒好呢？怎麼走，這個門口才走得進去呢？對啦，得找彎彎繞去，得讓他拿拿主意，看他是怎麼想，又要怎麼幹。

彎彎繞也用「找李鄉長討論點事兒」這個借口，請了一會兒假，正由村外邊朝回走。他耷拉著腦袋，倒背著兩隻手，慢騰騰地邁著四方步。

馬大炮屁股後邊追著他，當是他還不知道李鄉長來到的這個好消息，老遠就大喊大叫地說：「同利大叔，你還不知道呀？李鄉長來了，到村就把馬主任表揚一頓，把蕭長春擼了一頓，又把馬小辮給放開了。這會兒正在整蕭長春，說他過去辦的事兒全錯了。我這麼想，他錯了，就是咱們對了呀！」

彎彎繞扭過腦袋，看了馬大炮一眼，不停腳地朝前走。

馬大炮在旁邊追著說：「我看呀，咱們沒他媽的什麼可怕的啦。得找李鄉長去，告蕭長春一狀，讓他對咱們鬆鬆手，賣糧食的事兒，就算一筆勾銷了。」

彎彎繞依舊沒動聲色，依舊朝前走著。

馬大炮急了：「同利大叔，您這是怎麼啦？讓他們整怕了？有上邊人給咱們撐腰桿子，還不幹，等什麼時候呀？這份王八氣還沒有受夠呀？連多使一會兒牲口都不行，糧食攤在碾坨子上軋半截兒，硬讓人家給卸了。就說您吧，為那幾隻雞，受多大氣呀！滿口答應把它們再重新圈住還不行，還在會上檢討、挨罵，差一點讓他們罰一傢伙。這種事兒要是一天兩早上的還好忍，老是這麼過下去，哎喲，我的老天，我可不能受了！」

彎彎繞已經走到了自己的家門口。

門口閘著木板子，那是他挨了批評之後又重閘起來的，專門攔著雞。

一大群雞正在一個破盆子裡搶食吃。好像怕又有人抓它們似的，一見進來人，呼叫著，四處亂跑。

彎彎繞手扶著門框，高抬著大腿，邁進院子；回過身，把一塊閘著的板子掀起來，扔在一邊兒，又掀了一塊，又扔在一邊兒；隨後到了院子裡，張開兩隻胳膊，「嗚嗚」地叫著，轉著圈兒趕雞。那些雞受到突然襲擊，又飛又叫，鬧得滿院子灰塵滾滾。

瓦刀臉女人在大廟門口看了會兒熱鬧，回到家剛要點火做飯，被雞叫聲驚動了，趕忙從屋子裡跑出來，拍著手喊叫：「喲，你怎麼把板子拿掉了？雞要跑出去啦！」

彎彎繞沒吭聲，還是轉著圈兒趕雞。

瓦刀臉女人又喊叫著：「你怎麼往外趕呀？」

站在一邊的馬大炮讓他們鬧得發懵，不明白他這位大叔又在「繞」什麼哪。

彎彎繞一直把雞群趕出大門口，這才開口說：「它們這一回也該自由了！」

瓦刀臉女人想起那一天麥地的風波，心裡還是熱辣辣的難受：「唉，你還沒有讓人家整怕呀？」

彎彎繞「嘻嘻」一笑：「誰還敢整我？放心吧，李鄉長一句話，全完了。往後咱們要徹底自由，過富貴日子了！」

馬大炮這才轉過彎兒來，忍不住地一樂，又躥上來扳住彎彎繞的肩頭：「大叔，嘿嘿嘿，鬧了半天，您比我看得還透呀？快說說，您是怎麼想的呀？」

彎彎繞又把嘴閉上了，搖晃著腦袋，慢吞吞地走進屋；看看炕上，瞧瞧地下，好像到了個生地方。

馬大炮追進來，兩隻眼盯著彎彎繞的臉，著急地問：「大叔，你快說說呀？」

瓦刀臉女人也跟在旁邊，她完全裝在罐裡，比馬大炮還糊塗；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

「喲，這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大叔，您倒說呀！」

「真急死人！」

彎彎繞拍打著胯骨，急赤白臉地說：「唉，你們別搗亂行不行？」

馬大炮吃了一驚：「您這是怎麼啦？」

彎彎繞說：「怎麼啦，怎麼啦！我得想想，我得盤算盤算。讓我靜一點兒行不行呀？」

馬大炮說：「您還想什麼，這一回，馬主任又抖起來了，蕭長春塌架子了，沒事兒了。」

彎彎繞問他：「你知道我想的什麼？」

馬大炮眨巴著眼說：「您是不是想上一回賣那點糧食的事兒呀？」

彎彎繞藐視地一撇嘴：「賣糧食，那還算個屁事呀，我早就沒往心裡擱它了。」

馬大炮奇怪地問：「那您還想什麼呢？」

彎彎繞說：「我想想我家能分多少糧食；分了往哪兒放，怎麼個保存法兒。」

馬大炮說：「預分方案的榜單子上不是寫清楚了嗎？」

彎彎繞說：「你呀，你呀，李鄉長這一來，那就成了一張廢紙啦！我得想想，我家那幾塊地，按著麥子的成色，能產多少，又應當分多少……」

「噢，您還想土地分紅呀？」

「當然啦，地主都能自由了，我們就沒自由了？」

「您比我想的還大呀！」

「咱們得跟李鄉長、馬主任伸手，要大的！」

馬大炮咧開嘴巴樂著，心想：對啦，應當伸手要大的，這會兒起著熱勁兒不來點真的，弄點實的，還等什麼呀？他想，得趕緊到家去找女人一塊兒算算地塊，比比成色，攏攏數字，看看能分多少；能分多少，就伸手跟他們要多少。

馬大炮想到這兒，像是要搶肉包子似的往外跑，結結實實地撞在「肉門板兒」上了；定眼一看，原來是馬之悅。

馬之悅這會兒正在對著李世丹身上的缺口大舉進攻。他算把李世丹這個人吃透了、摸準了。哪壺不開提哪壺，李世丹怕什麼，偏要給他來點什麼；李世丹怕鬧起大事兒來，偏要給他鬧個瞧。馬之悅緊緊地抓住李世丹這把芭蕉扇，到處煽風點火。韓百仲在大廟裡跟他提到了倒動糧食、馬志新的信件，還提到「尖刀子」，對他的震動太大了；這是一個「大暴露」的信號；說明蕭長春他們那邊的人，對馬之悅越來越摸底兒了，就要摸到根上了。馬之悅這會兒的處境好有一比：就像落在網子裡的蝦米，蹦吧，掉在於岸上，不蹦吧。掉在熱鍋裡；還是蹦一蹦好，碰巧就許蹦到河溝裡去。不過，他心裡邊想的，可比他的實際處境要好上幾千倍；他不光要往河溝裡蹦，還要往大海裡蹦；他已經看到了那可以使他活命的、又可以使他任意胡作非為的海。所以，他這一回跟蕭長春的鬥爭，就不僅僅是使一點兒小謀小策，耍一點小手小腕了，形勢逼到這步田地，他得來個徹底的：一句話，到了最後的關頭，他得拼一下子啦！

他走了幾戶人家，心裡邊又翻了翻個兒，暗想：自己一下子就把臉拉開幹，還是不大合適的。李世丹跟我有一樣的地方，也有不一樣的地方，無論如何，他還沒有到非跟共產黨分手不可的地步；況且，他還口口聲聲地在喊什麼「黨性」，什麼「大局」，說明李世丹跟我還不完全是一條路上的人。如今，我是打著李世丹的旗號辦事兒，要往冰窟窿裡搞李世丹，只能在後邊推著，不能在前邊拉著；讓李世丹覺著有股子擋不住的勁兒，不能讓他看著人影兒，這樣，才會給自己留下一個萬一不利的退腳之地。

這會兒，他到彎彎繞家來，就是來借隱身草和殺人的刀子。

彎彎繞一見馬之悅，心裡又「繞」開了：馬之悅又來找我們衝鋒，又想站在於岸上不濕鞋；不行，這一回一定得逼著他幹點真的，拿點實的，再想圖省事兒，不行了。

馬大炮一見馬之悅，好像見到了肉包子：「馬主任，嘿，真巧，我們正說你哪！」

馬之悅走進屋裡，看看彎彎繞兩口子，微笑著問馬大炮：「正說我什麼呀？」

「正說你這一回美啦！」

「是我美啦，還是你們美啦？」

「咱們全美。」

「不，你們比我美。就好比兩個餓著肚子、光著屁股的窮光蛋一塊兒走路，一個挎著籃，一個空著手；走著走著，碰上一樹爛杏。挎籃子的，吃飽了肚子，還能揀一籃子杏核，帶回來種上，從此以後，他就總有杏吃，總有核種，也總有利可得了；空著手的那個呢，只能裝一肚子，拉出去，還是空肚子、光屁股，還是個窮光蛋……」

「嘿嘿，你真會說笑話。」

「不是笑話，真事兒。大炮，你說說，咱們倆，誰是那個挎籃子的，誰又是那個空著手的？」

馬大炮光顧「嘿嘿」地笑。

瓦刀臉女人也陪著笑得直捂嘴。

馬之悅用眼角溜著彎彎繞。

按著彎彎繞剛才那種提防和準備，這會兒，他不光不會笑，還要無動於衷，可是聽了這個比喻，卻適得其反。狡猾的語言，對狡猾人也會起到狡猾的作用、得到狡猾的效果；是不是俗話常說的「以毒攻毒」的那種特殊效力呢？恐怕連彎彎繞自己也說不清。他畢竟是笑了，而且動了心。

馬之悅看出了苗頭，立刻又把目標轉向了他：「同利，你說說，你是哪一個，我又是哪一個？」

彎彎繞變得非常熱情地說：「馬主任呀，你就不用說這個了，只要讓我過上自由的日子，決不會讓你當那個空著手的人。」

馬之悅拍手說：「這句話全有了。我過去是那個房殼殼，現在還是那個房殼殼，時局變成什麼樣兒，我還是那個房殼殼。要人力，我比不了你們，要底子，差得更遠，要論會過日子、會打算，我跟你們更是天上地下。從五三年到今天，已經五年了，回到五年前的樣子，再過五年看，東山塢過富日子的人家是誰呢？」

彎彎繞的心窩上長了翅膀，又扇又抖。多少年苦心追求的東西，都好像排著大隊在什麼地方等著他，只待農業社一解散，由他那麼一招手，土地呀，大瓦房呀，幾套的馬車呀，長工呀，兒媳婦呀，東倉麥子西倉穀呀……這個那個，就會一下子來到他的跟前。等到自己年老了，過一過老東家的日子，那該多麼福氣！……他想著想著，迷了，饞了，嘴角上不知不覺地滴了一滴口水。

馬大炮的心坎上也打開了窗戶。他明白了，忍不住地呵呵笑著說：「馬主任，我告訴你，只要我們美起來，你也能美起來；到那會兒，我們還是選你當村長，替我們在前邊辦事兒。真的，我們得靠你領頭兒呀！」

馬之悅說：「這倒也是實話。我是肩膀端著一個腦袋的人，我也得靠你們過日子。」

彎彎繞說：「還是你的腿粗呀，沒有你，我們想什麼也是白想……」

馬之悅說：「這話也是實在的。同利，你過去總怨我前怕狼後怕虎，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心氣。辦什麼事兒，得看天時、地利、人和，不能光憑三分鐘的熱度，胡幹傻幹。那樣，只能得個一時痛快，不會有長遠的結果。一句話，辦事兒得等時機。時機成熟了，我能不幹嗎？這回你們看到了吧？咱們把話都敞開說吧：我可是拼著命幹了，把我應當幹的事兒，能幹到的事兒，我全幹。路子，我給你們衝出來了，門兒，我給你們打開了，這會兒，萬事俱備，只欠一點兒風。」

彎彎繞、馬大炮同時問：「欠什麼風廠馬之悅一字一板地說：「只欠你們走不走，進不進了。」

彎彎繞說：「走！」。

馬大炮說：「進！」

瓦刀臉女人倒聰明了：「我說，我說，這一回可別再像先頭一樣，打不著狐狸惹一股子臊哇！」

彎彎繞堅決又勇敢：「前思後想，真是到了走不走、進不進的緊要關口了。不管怎麼著，是成還是敗，先走上它一趟，幹上它一回再說！」

第一二七章

東山塢出奇事兒，迷了馬齋，也瘋了馬齋。

從打李世丹在馬之悅家大門口朝他喊了那幾句話以後，他就迷迷糊糊的了。他貓抓心似的想：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李世丹左一聲「老大爺」，右一聲「一家人」地朝他馬齋喊，又喊得那麼親親熱熱，實實在在；那副表情，就像小孩子辦了錯事兒怕挨打一般。……李世丹是鄉長，是管著十幾個村子，幾千人的鄉長，先頭是一個管著幾十個村子、幾萬人的區長，怎麼一下子跟他這個富農拉開了關係、靠上了親近呢？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兒呀！

他想起一九五一年鎮壓反革命運動。有一天，東山塢召開全村群眾大會，李世丹登台講話。他慷慨激昂地說：「地主富農是我們的敵人，你們要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誰要想變天、反攻，我們就要專政！」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馬齋渾身發抖；以後，只要一傍住李世丹的影子，他就不由自主地發抖。六七年過來了，他馬齋一直在假裝老實，不敢動一動；東山塢那伙子窮人呢，也是生著法兒對自己專政，逢年過節要讓他們找去訓話，出門走親要找他們請假，丟一根井繩，病一頭毛驢，都會有好多好多的眼睛往他身上盯。那些上邊來的幹部更厲害，誰都不沾自己的邊兒。有一回，馬連福派自己家做飯，那個下鄉來的女幹部一聽是「富農家」，沒進門就走了，寧肯餓著肚子都不進來吃。可是現在呢，馬齋變成了李鄉長的「老大爺」，又變成了「一家人」，這能不讓他著迷嗎？

接著，李世丹在大廟裡放了地主馬小辮。：馬齋看見馬小辮樂顛顛地走回家，他就瘋瘋狂狂的了。他弄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要改天換地，要「輪流執政」，人人都要換換位子；又像過去那樣，不論城裡、鄉下，有錢的人比沒錢的人享福，富人比窮人吃香，「有錢能買鬼推磨」的時代又來了。一個鄉長，總會比村民能吃透上邊的政策，也會比村幹部看得清楚看得遠。沒錯兒，他們害怕了，想要籠絡人心，不光要喊團結中農，也要喊團結地主、富農；要不，李世丹不會叫自己「老大爺」，也不會說自己跟他是「一家人」，更不會把一個有殺人嫌疑的地主放開；實際上，這是李鄉長替他的上級，替他的下級，向富人賠情道歉哪！

他想起馬志新那封萬金家書，想起瘸老五傳來的好消息，想起這半年來，他們這一夥子人挖空心思地策劃、行動、失敗，以及那些有點兒希望的喜與樂，受人家整治的哀與怒。如今到了瓜熟蒂落、乾坤大轉的時刻，十年的苦痛和冤仇，就要一筆勾銷，這能不讓馬齋發瘋嗎？

他迷迷糊糊、瘋瘋狂狂地到處亂跑，在彎彎繞家門口碰上了馬之悅。他好像見到了財神爺、壽星佬、超度他就地成佛的觀音菩薩，真想跪在地下磕八個響頭：「馬主任，馬主任，我佩服您，我佩服您，您是我的救命星，來生再世，給您當牛做馬，也報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馬之悅用一種謙遜蓋著得意的微笑朝馬齋說：「你這是說到哪裡去了。我馬之悅生來就是光膀子的英雄，攥拳頭的好漢，活著的樂趣就是給別人辦好事兒，所作所為，全是應當的，談不上什麼恩，也論不上什麼德。」

馬齋說：「我現在才算真明白了：一個人處世為人，得拉長線，往遠看，不能光瞧眼皮底下那一寸地方。不這樣，倒退半個鐘頭，誰敢想有這會兒的景致呀！」

馬之悅故意問：「你覺著這會兒的景致是個什麼樣兒呢？」

馬齋說：「我看哪，一句話包了：他們費心巴力箍了十年的柏木筲，這會兒釘子糟了、繩子斷了，要散班子了！」

馬之悅伸出大拇指：「你看得準，看得準，真不愧是你呀！」

「馬主任，您說咱們該怎麼辦吧。」

「我要問你呢。」

「我看蕭長春他們這一夥子人決不會甘心散了這個筲，上邊有的人，也不能甘心，正在生著法兒往一塊兒捆；咱們呢，得生著法兒，不讓他們捆上，再踢上幾腳，讓它再散散、碎碎，連木頭片子別給他們留下。」

「你想得妙，想得妙，真不愧是你呀！」

「您快拿主意吧。」

馬之悅轉著兩隻小眼珠說：「事情已經到了緊要關頭……」

馬齋連忙點頭：「對！」

馬之悅繼續說：「是得幹了。……」

「不錯。」

「仰巴腳躺在炕上，不會從房頂上掉肉包子。」

「您是說，別光等著，得動手？」

「這是最要緊的一回！」

「對。馬主任，我還勸您一句，別再顧前顧後了。」

馬之悅一擺手：「唉，你看看，咱們都熬到了這樣的時刻，我還顧什麼前，又顧哪家子後呀！」

馬齋聽了起心樂：「您一說，就算辦到了；您一幹，就算成功了，我敢保險。」

馬之悅左右看看，小聲說：「咱們得馬上造聲勢，越大越好，先找李鄉長請願，後分糧；把李鄉長扶上去，把他扶得越高越好，讓他上得去，下不來……」

馬齋也壓低了聲音：「我明白您的意思，看樣子，這位鄉長，已經由著您的手指頭轉了。」

馬之悅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兒。李鄉長心裡邊撥拉的算盤珠兒，我全部都摸清楚啦。什麼農業社，什麼社會主義，在他心裡邊占的地方全不大；他最怕群眾，或者說，最怕鬧事兒，最怕自己擔沉重，再挨一回處分；這會兒，群眾說什麼，他得幹什麼，那個膽子，都讓我們給嚇破了……」

馬齋說：「這一點，我也看出苗頭了。」

馬之悅說：「越怕，咱們越要嚇嚇他，給他一點真的看看；幹了真的，給他澆了油，也給他壯了膽子。」

馬齋又點頭，又咂嘴唇，表示非常贊成，又非常高興，打個愣，壓低聲音說：「馬主任，上邊您是全摸透了，下邊呢？您摸透了沒有呢？」

「什麼下邊？是哪個下邊？」

「就是，您說要鬧事兒，能鬧得起來嗎？」

「能！當然能！」

「這會兒，人心可是有點不抱堆兒呀。」

「要抱了堆兒，更鬧不成了。咱們要的就是這個亂勁兒；人心越亂，越是咱們的好機會。」

「您再跟我透透底兒吧。」

馬之悅把馬齋拉到牆角，左右看看沒行人，就伸出手，扳著手指頭說：「咱們粗粗地排排隊看吧。先說堅決分子，也就是一定跟著咱們走的人。彎彎繞、馬大炮、大炮的哥哥……」

他的一隻手上的五個指頭還沒有扳完，就扳不下去了。幾個人就能把」聲勢「造起來嗎？就能鬧事兒嗎？馬之悅如果不是鬼迷心竅，總該有點「知難而退」了。他當然不會這麼辦，也不會這麼想。

馬齋也不會這麼想，在旁邊幫著搜羅：「不止這幾個人，不止，多了。」

馬之悅說：「當然多得很。還有老五。」一隻手扳完了，又換了一隻手，接著扳，」對，對，馬子懷，這也是個重要人物。還有焦慶媳婦、韓百安。」

馬齋連忙點頭：「對，對！不算看不著，一算，人數可真不少哪！還有一個，孫桂英。」

馬之悅扳著最後一根手指頭，這才感到有點心虛了。他一向覺著自己在東山塢的勢力很雄厚，跟著自己跑的人很多，怎麼會一下子變成只這麼幾個人了呢？

馬齋還在挖空心思地搜羅人，也扳著手指頭說：「哎，馬主任，還有哪。彎彎繞家裡的人、馬大炮家裡的人、馬子懷家裡的人……」

馬之悅打起精神：「對，還有立本、風蘭、我和你……」

馬齋打個沉問：「您說，我能出頭嗎？」

馬之悅說：「能。你有辦法支配那伙子中農。」

「就怕李鄉長……」

「他不是叫你老大爺了嗎？不用怕。」

「您出頭領著，我就試探著幹幹瞧。」

「我得在緊要的時候再出馬；比如說，把糧食分了，亂子起來了，他們又不能收拾，把李鄉長嚇住了，我再看風使舵。我晚一點兒出馬，有幾個好處，對指揮李鄉長方便，不讓蕭長春鑽空子，能把事兒鬧大一點兒。」

「沒有個幹部領著幹，行嗎？」

「讓彎彎繞、馬大炮兩個人領著。」

「噢，這倒行。就怕他們不真幹。」

「反正我也跟著。到時候，你就眼裡出氣，看我的手指頭行動就可以了。」

馬齋想了想，說：「您最好再把彎彎繞砸結實一點兒，他比不上一個幹部有力量，可比我有勁兒，中農們最愛看他的大腿邁步子。」

馬之悅說：「已經砸結實了。趁熱幹吧。多找人，越多越好。還有，你快找上立本，讓他先把倉庫守住。」

兩個人在這兒商討了方針大計，又作了細節安排，就匆匆忙忙地分了手。說實在的，他們這樣把自己的「隊伍」一排列，那種心虛的感覺，越發擺脫不掉了。可是，他們誰都不正視自己的心虛，也不肯找找原因，仍是一味地、憑空地往好地方想；實際上，他們也不能不這樣想了。

馬齋來到家裡。看看這個冷落的院子，看看院中心的寨子溝兒；回想起以往的那種吃香的、喝辣的，想怎麼著就怎麼著的富日子，想起兒子、閨女的後路；也想起李世丹放了馬小辮和叫他「老大爺」那些事兒，身上那股子勁頭變得更大了。他的兒子馬立本早上就讓新會計韓小樂給找走，到這會兒還沒有回來吃飯。他立刻吩咐女人趕快收拾一下，到街上湊湊熱鬧；還讓女人帶上他們的小兒子小臣，最後又囑咐一句：「你們去了，就裹在人群裡充充數，不用多說話。」他見女人進屋喊小兒子去了，就又轉出來，直奔辦公室。他走到胡同口，碰見了正在伸著耳朵四處打聽消息的瘸老五，就滿臉發光地說：「老五，那件喜事兒，你知道了吧？」

瘸老五說：「光瞄著一點影子。聽說李鄉長來了，把北院的老頭子（指馬小辮）放開啦，真的嗎？」

馬齋說：「這還假的了。告訴你，變天就在今天，就在此時此刻了！」於是，他把他的估計、設想和馬之悅的安排、打算，簡要地跟瘸老五說了一遍。

瘸老五正憋著一身的壞勁兒，當然聞風而起了。他高興得直攥拳頭：「馬志新不來，咱們也幹上了。真沒有想到哇！」

馬齋說：「馬主任把每一步都安排妥當了，只要把糧食一分，亂子鬧開了，他要親自進北京，不光要請來馬志新，還要搬動馬志新的老師，在大城市裡登登報，那就成了大事兒啦。」

瘸老五想找一個立功求賞的機會，就問：「大哥，你看我幹點什麼呢？」

馬齋說：「剛才馬主任說，要讓馬風蘭在村口要道把守放哨，防備有人出村送信兒；我看哪，你這腿腳不利索，就去幹這個，換下馬風蘭，還能跑跑顛顛的。」

瘸老五連忙答應：「行，保證連一滴水也不讓它流出去。」說罷，就一瘸一拐地朝西村口走了。他可「美」啦。一變天，他就能到柳鎮開個糧行，有東山塢這麼厚實的財東，加上他學了幾十年的那種往糧食裡「摻糠使水」和專會買賤賣缺的本領，運轉幾年，就能在大城市裡開上一座商號，那就算抖起來了。

馬齋往辦公室走的這一路，又遇上了兩個可以說進話的人，又是一通猛煽猛點，又把他們埋在胸膛的貪心邪火給鼓搗起來了。他還看見大腳焦二菊臉上氣色非常難看地從大廟那邊走過來，不由得暗暗一笑，用眼睛說了一句話：你們這回要完蛋了吧。

當他走進辦公室大院的時候，聽見裡邊正吵。

韓小樂苦戰了幾天幾夜，總算把會計室這攤子工作理出一個頭緒。他從賬本子上查出許多漏洞，其中除了麥收前那筆撫恤金證實被馬立本吞摟了之外，還有十幾筆糧食和十幾筆錢款，都是光有進來的賬，沒有出去的賬。他把這些一條一項地開了個清單，就找來馬立本做最後一次查對，以便向社委會報告。馬立本只想熬時間，根本沒有心思交代問題，就推三推四。兩個又爭吵起來了。

韓小樂說：「告訴你，這幾筆沒頭的賬，你不弄個水落石出，我要建議社委會，馬上向人民法院起訴，咱們把賬本子搬到法庭上算去。」

馬立本臉色蒼白地說：「起訴我也不怕，搬到哪兒我也不怕，這全是馬主任那會兒讓我搞的呀。反正我們誰也沒有往自己家拿一個小子兒，肉爛在鍋裡，只能這樣過去了。」

韓小樂說：「什麼，這麼過去？你得說清楚，這塊肉爛在哪個鍋裡了，是爛在農業社集體的鍋裡了，還是爛在你馬立本家裡那個鍋裡了？你想一推六二五地混過關去，辦不到！」

馬立本說：「我看哪，就等過了麥收再說。人家整天價下地割麥子，累得腦袋都糊塗了，哪還算得清賬啊。」他想，過不了麥收，變天了，也就沒事兒了。

韓小樂急了，就拉住他說：「馬上就得說，走，咱們一塊到場上找蕭支書去。」

馬齋大模大樣地進了辦公室，說：「怎麼回事兒？韓小樂，別這兒鬧騰了，快看看你們支書去吧，讓李鄉長給整的趴下起不來了！」

韓小樂喊道：「馬齋，你又造什麼謠？」

馬齋說：「不信你看看去呀。李鄉長把他帶到什麼地方去了，誰也不讓跟著。……」

韓小樂一把揪住馬齋，追問：「誰跟你說的？你敢明目張膽地說破壞話兒，好大的膽子！你們兩個跟我一塊兒走！」

馬齋一邊掰他的手，一邊說：「你說我造謠，你去看看哪。別在這兒耽誤時間了，快著點兒泡壺好茶水，招待招待李鄉長，省得連你也一勺燴。」

韓小樂見自己一個人拉不動他們兩個死皮賴肉，想馬上出去找人，就說：「都給我到院子裡去，我要鎖門了。你們不去，我找治保主任，回頭再跟你算總賬。」說著推出馬齋父子，關了窗戶、鎖了門，就趕忙朝街上跑來。

街上有很多的人正在交頭接耳。彎彎繞和馬大炮每個人還提著布袋；他們旁邊圍著他們的家屬，一個個就像要跟誰拚命去似的又是喊又是叫：

「嗨，分麥子了！」

「勞動力和土地一塊兒分紅啦！」

「我們不多要，也不少要，多少地就分多少！」

「要不動手，可就等分剩下才是你們的了！」

「幹吧，李鄉長都發話了，還怕什麼！」

「不分白不分呀！」

韓小樂有點懵了，回頭看看，馬齋父子倆正在辦公室門口咬耳朵。

第一二八章

支部書記蕭長春拼出了全身的力氣，領著二隊的社員們忙碌在打麥場上。

他站在高高的麥垛上，揮動著長柄的三股權，往下揚挑著麥穗頭；麥穗頭像片片雪團，從他揮動著的杈子頭上跌落在乎整光潔的場板上。六月的早晨，那紅艷艷的陽光披在他那結實的肩頭；晶瑩的汗珠兒，掛在他那剛毅的臉上。他這會兒，恨不得一口氣就把滿場的麥子打軋完畢，快裝倉，快送公糧，快分配。那時候，緊張的收穫時節過去了，就可以集中力量一心一意地處理東山塢一切壞人壞事，來一個徹底大掃除。隨後，工地上的幹部和社員們都回來了，跟家裡的幹部、社員們摻在一塊兒，分成幾個臨時的小隊，滅麥茬的滅麥茬，種晚棒子的種晚棒子；一個隊的人專管大田莊稼，一個隊的人專管挖水渠，另一隊的人呢，封山、栽樹……這個那個，要做的事情可太多了，這兒那兒，要出現的建設場面，一定是更火熱、更有氣勢了。

男女社員們，圍著麥垛轉，繞著場板跑。他們把蕭長春從垛上拆下來的麥穗頭用杈子挑起來，就像絮棉被似的，均勻地攤曬在場板上的每一個空白的角落。

新開闢的場板上，又垛起一個新的麥垛。運麥子的大車剛剛停下，人們就一齊湧上去，又是拉又是扯地幫著車把式卸著車；兩盤鍘刀又」卡嚓卡嚓「地響起來了；麥穗頭又把新場板遮蓋起來了。

一場金子連上一場金子。

一片笑聲連上一片笑聲。

忽然，所有的人都停住手了，所有的聲音都沒了；人們驚慌地擠在一塊兒，又騷動起來了，先是小聲地議論，隨後就大聲吵嚷：

「李鄉長為什麼把馬小辮放開呀？」

「上邊有什麼新指示嗎？」

「有指示總得先通知支書呀！」

「這下要糟啦！」

蕭長春站在垛上，被這意外的騷動鬧得很奇怪。他瞧見焦二菊臉色非常難看地站在人們中間，猜到又出了什麼不妙的事兒，就大聲喊：「嗨，又怎麼啦？」

焦二菊推開圍著她的人，「登登」地跑到麥跺跟前，晃著兩隻大手說：「長春，可不得了啦！李鄉長來啦……」

「他來幹什麼啦？」

「嗨，他進了村，不分青紅皂白，就急急忙忙地把那個臭地主給放了！」

蕭長春聽了這句話，不由得渾身一震。

社員們忽忽拉拉地圍了過來，全都仰起驚恐的臉，用等待的眼光望著垛上的支部書記。

「長春，趕快拿主意吧！」

「長春，咱們不順著鄉長不行吧？」

「唉，他這麼做可不對呀！你得勸勸他呀！」

「鄉長怎麼糊塗到這個地步！」

蕭長春愣了片刻。他的許許多多設想和估計，好似急風驟雨般地從腦海裡閃過，胸口被怒氣和慌亂衝擊著，忍不住突突地跳了起來。接著，他提起杈子頭，使勁兒朝遠處一甩，只聽「嗡」地一聲，木杈子就落在攤著麥穗頭的場板上了；他又往垛上一坐，兩條腿往下一垂，一用勁兒，就從那高高的垛上溜到地下的人群裡。

站在垛跟前的焦二菊和焦淑紅，急忙伸手扶住他；她們立刻感到，支部書記的身上像燒著了一樣熱得燙手。

蕭長春站穩以後，問焦二菊：「他放馬小辮，也沒找百仲大舅？」

焦二菊說：「找了。把他跟焦克禮按在那兒談哪，吵得非常凶。我聽到信兒到那兒看看，就跑來告訴你。」

蕭長春又問：「為什麼放馬小辮，他說沒說？」

焦二菊說：「他的口氣可硬啦，沒有一點縫兒，一口咬定我們把馬小辮抓錯了。」

「馬之悅出面了嗎？」

「跟在李鄉長的屁股後邊，溜鬚拍馬，可神氣啦。要我看，全是這傢伙在背後使的壞。」

社員們又嚷嚷起來了：

「哎呀，李鄉長這不是幫倒忙嗎！」

「簡直是給咱們臉上抹屎呀！」

「我看哪，馬上再把馬小辮抓起來！這氣可不能受！」

蕭長春琢磨著李世丹的口氣和馬之悅出面這件事兒，感到問題非常的嚴重。他努力地鎮靜自己，回想著縣委、王國忠的幾次指示，回想著昨天晚上鄉裡武裝部長說的那幾句話，尋找著最妥當、最有力的處理辦法。他對這些驚慌而又憤怒的社員們說：「同志們，依我看，問題倒不是給咱們抹了屎和讓咱們受了氣。他這樣把人一放，說不定要給壞人助了威風，他們會趁火打劫！」

「說得對，說得對！他們正沒縫兒下蛆哪！」

「點火還不著呀！」

蕭長春說：「同志們，不要慌，不要亂，有上級黨撐腰，有大夥兒的團結一心，還有什麼怕的呢？把咱們勁頭兒拿出來，該打麥子打麥子，該割麥子割麥子，該建設還是建設；先讓百仲大舅跟他們對付著，我把那個隊的事兒關照關照；回頭，我再去找他們。」

焦振茂很擔心地看看大夥兒，又看看蕭長春，插了一句說：「長春哪，我看還是先去勸勸李鄉長吧，他是你的頂頭上級，比不了旁的人呀！」

焦淑紅倒想得很簡單，她說：「上級怎麼樣？上級不辦正確的事兒就行嗎？」

焦振茂說：「我是說，長春這裡邊有難處……」

蕭長春面對著這件事兒，的確有難處。他當了九個月支部書記，他領著大夥兒跟天鬥，跟地鬥，跟投機分子鬥，跟地主富農鬥，也跟那些要走資本主義的富裕中農鬥過；現在還給他拉開一個新的陣勢，還要跟一個有錯誤的上級鬥。他對這個領導又不是十分瞭解，只知道他過去受過處分，只知道他「有點右」，憑這一些，就可以跟李世丹來一個公開的鬥爭嗎？

他立刻就回答了自己：應當鬥爭。李世丹把馬之悅當成知己，馬之悅說什麼，他信什麼，現在又發展到，馬之悅說什麼，他就做什麼；他不相信自己的同志，心裡沒有群眾，現在又發展到給敵人加油，給群眾潑冷水。這是原則問題，路線問題，李世丹損害了黨的利益。在一個黨員來說，沒有比黨的利益更高的利益了，應當豁出個人的東西，堅決保衛它。當然，對李世丹跟對馬之悅不一樣，需要掌握火候，需要用同志的態度，救人的心情……年輕人想到這裡，有了主心骨，也有了力量。他對焦振茂說：「您放心，沒有什麼難處。這一程子，我們過了多少江，過了多少河，還有什麼可怕呢？」

焦振茂還是有幾分擔心地說：「長春哪，不管你怎麼說不可怕，我還是得勸你幾句兒……」

焦淑紅說：「快辦正經事兒吧，您別當和事佬了。」

焦二菊也說：「振茂，你這一套，在這上邊可用不上。」

焦振茂說：「不，不，我這回可不是當和事佬，鬥是要鬥，我覺著，一樣的話，幾樣說法，千萬別把事兒弄僵了。」

蕭長春明白了老人的意思，就說：「堅持原則是犯不下錯誤的。只要我們腳跟不歪不偏，腦袋裡沒有黑點兒，不摻沙子粒，一句話兒——保衛社會主義，就算保險了。」

焦振茂著急地說：「我怎麼說清楚呢？唉，這個李鄉長跟王書記好像有點不一樣呀！」

焦淑紅又好氣又好笑地說：「瞧您說的，要是一樣，還鬥爭什麼呀！」

焦二菊有點發火了，就說：「真是廢話，王書記來了，能跟馬之悅坐在一個凳子上，給地主服務呀！長春，你快點兒發話怎麼辦吧，別耗時間了。」

蕭長春高聲地說：「要跟同志們說的話，我過去全說了，用不著再多講。一句話，不管什麼風，什麼雨，什麼雲彩，什麼火，我們永遠要做保衛黨、保衛農業社的硬骨頭。」停頓一下，對焦振茂說，「您就跟大夥兒守住這個場，這兒就是陣地。」又對焦二菊說，「您快去通知民兵，監視壞人，特別是馬小辮，不要讓他跑掉。」又對焦淑紅說，」淑紅，你趕快到大廟去，幫老保管和小樂守倉庫……」

支部書記的堅定臉色和這幾句有勁兒的話，把驚慌的人給穩住了。他們從支部書記嘴裡接受了戰鬥的任務，戰鬥的勇氣，也接受了勝利的信心。

蕭長春最後提高聲音說：「同志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加油吧！這也是對咱們這些人的鍛煉哪！什麼樣兒的鬥爭都得經受經受，有好處。」

焦二菊、焦淑紅憋足了勁頭，奔向各自的崗位去了。

蕭長春又朝大夥兒喊：「同志們，打麥子呀，顯顯咱們的威風吧！」

好幾個小伙子，小老虎似的竄上了高高的麥垛上，幾把三股權一齊舞動起來；麥穗兒成團成塊地摔落在場板上；鞭子又響起來，大車的輪子緩緩移動；碌碡也套上了，「吱咀咀」地滿場滾……

蕭長春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從樹杈上扯下小白褂子，就邁著堅定的腳步，朝場外走去。

他要到一隊的場上，找找喜老頭，把自己的想法跟老人家說道說道，讓老人家幫自己出出主意，同時，把那兒的工作安排妥當，回來，好一撲納心兒地投入一場特殊的戰鬥。

他從西邊出了場，抄近道兒，順著村子邊，沿著小河旁，朝北走，再往東一拐，就到了另一個打麥場的跟前了。

杏子正熟，菜花正開，滿寨子紅紅綠綠。

一棵大杏樹下邊，有兩個青年婦女坐在一個大笸籮跟前，正在挑麥子裡的小土塊兒。

馬長山媳婦臉朝西坐著，看見走來的人，就用腳尖兒捅了捅對面坐著的玉珍，小聲說：「嗨，來人了。」

玉珍回頭一看，笑著對馬長山媳婦說：「一心真不能二用，來了人都沒有瞧見。」

蕭長春一邊朝這邊走，一邊說：「樹下邊一坐，涼快吧？你們倒會找輕活兒做呀！」

馬長山媳婦笑笑。因為她過去不大出門兒，跟蕭長春不大熟，說話還有點兒害臊。

玉珍說：「喜爺爺給我們倆放了半個假。」

蕭長春問：「怎麼放了你們的假呢？」

馬長山媳婦說了半句話：「她瞎說呢……」

玉珍這才笑著說：「讓我們倆一邊挑土塊兒，一邊守著路兒，看著人。」

蕭長春沒有聽明白：「看什麼人呀？」

馬長山媳婦又是笑笑沒開口。

玉珍說：「場上正打麥子，怕煙火，怕偷竊，怕那不三不四的人

來勾搭場上那些心眼兒活的人。今天立了一個暫時的規矩，閒人免進！」

蕭長春笑笑，朝著場裡走。

離著場院還老遠的，他就看到了那邊小山一樣的麥子垛，雲彩一樣的煙塵，像集市一樣

眾多的人群，像戰場一樣火熱的勞動氣氛。

真的，今天這裡有一種特殊的氣氛，那是戰鬥的氣氛；不論是哪個人。一著邊兒就能感覺到的氣氛。

剛剛擴展的場院，顯得更加寬敞、有氣魄。一邊正在揚場。婦女揚麥子不多見，那個揚場的是福奶奶；她老當益壯，好似小伙子一般有力氣。那邊正拆垛，年輕人吵吵鬧鬧，說說笑笑，在垛上垛下，折跟頭打把式，好像唱戲的舞台。那邊正翻場，幾十個掄著把杈子的人，排成隊，走成行，不慌不亂，只有在操練場上才能看見這麼整齊的步伐。

一個小伙子要套碌碡。那騾子是鬧病剛剛好的紅騾子，很精神，也很倔，故意跟小伙子鬧彆扭，左掉屁股右蹬腿，就是不順壟，不入套。氣得小伙子粗脖子紅臉直罵街：「這個鬼東西，比彎彎繞還會跟我繞，真刁！」

志泉媳婦丟下權子，跑過來幫著拽碌碡。

小樂的二嫂子從麥垛子那邊趕過來，幫著抻套繩。

小伙子故意喊了一聲：「瞎伸手，踢著！」

兩個婦女扔下碌碡框，撇了套繩子，臉兒紅紅的，幾步跑出老遠。

小伙子哈哈大笑：「瞧，這膽子有多小！」

志泉媳婦罵道：「多可惡呀！沒事兒嚇唬人！」

小樂二嫂子也罵一聲：「人家好心好意地幫助你，還安心使壞！」

小伙子忍住笑說：「一嚇唬你們就嚇成這樣兒呀？」

「怕踢著嘛！」

「你不怕踢？」

喜老頭的臉上掛著汗珠子，肩膀好似塗了油那麼亮；聽到人們吵嚷，就走了過來，把開玩笑當成正經話兒說：「怕什麼，有什麼可怕的？讓那咬群兒的、跳槽子的、把心夾在胳肢窩的、把眼睛長在後腦勺子上的東西們鬧騰去吧！日頭永遠從東邊出，月亮永遠往西邊落；碌碡還是在咱農業社的場上轉，麥子還是得裝進農業社的倉庫裡，咱們這農業社照著原來的樣兒，順著原來的轍眼，幹到底兒，走到底兒了！狗還能吃了日頭嗎？」

年輕的支部書記站在一旁聽著，眉毛掛上了笑，眼睛裡透出了樂——這些話他聽明白了，碰到心坎上了。

喜老頭說著，把小褂子的襟兒從胸脯子前邊朝後一撩，又順著胳膊往下擼，脫下來了；又一團，一甩，扔在遠遠的麥子垛上，就威風凜凜地朝紅騾子跟前走過來，一把從小伙子手裡扯過韁繩，搭在騾子的脖子上；接著，一手緊抓住籠頭，一手提起套上的夾板。

那騾子又要耍脾氣，眼睛瞪著，脖子挺著，尾巴撅著，蹄子刨著，要撤瘋、尥蹶子。

小伙子喊：「喜爺爺，小心！」

喜老頭一邊不慌不忙地調動著牲口，一邊說：「小心，不等於怕它，更不等於讓它這虛張聲勢給嚇住。遇著讓你害怕的事情，你總得這麼想：你不厲害，我比你厲害；你那厲害是假的，我這厲害才是真的。」

婦女們喊：「喜爺爺，您真不行！」

喜老頭依舊不慌不忙地調動著牲口，一邊說：「你們怎麼知道我不行？我行。因為我知道它的底，也就有對付它的辦法兒！對待什麼事兒，都得這樣。忘了那句古話了：『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又知彼，又知己，也就越有信心越來勁頭。」

年輕的支部書記站在一旁聽著，心口窩跳起來了，兩隻手攥起來了——這些話，他聽懂了，從裡邊悟出了道理，也取得了力量。

喜老頭把全部的勁兒集中在一隻手上，緊緊地抓住了騾子的腦袋；那騾子想著撒潑也撤不起來了，只可搖著尾巴倒退，不能左右搖晃；喜老頭順勢把另一隻手上抓著的套繩一掄，搭在了騾子的身上，套夾板就給套住了。

小伙子趕忙送過一把長纓鞭。

喜老頭把鞭子一甩——「劈啪」一聲，那紅騾子甩開了四隻大蹄子，在那鋪著麥穗的場板上飛跑起來；身後的碌碡「吱吱吜吜、吱吱吜吜」，一片響。

從四面響起了讚美聲：

「說一遭兒，還是老把式有辦法！」

「經驗比力氣還重要，不能光使傻勁兒！」

「沒想到喜老頭還有這一手！」

喜老頭一邊搖著鞭子一邊說：「你們別大驚小怪的行不行！這算得了什麼！一個農業社的社員，連對付一頭倔騾子的勇敢勁兒都沒有，還怎麼對付壞人鬧出來的壞事兒呀！這叫真本事，這個真本事每一個人都應當有；要不，你就會讓它給嚇唬住——駕，喔！」

老人家臉上掛著的汗水，像金珠子，銀豆子，在六月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年輕的支部書記站在一旁，著迷地看著老人。他忽然從老人的臉上發現一種異乎尋常的神情——鐵塊一樣的硬，石頭一樣的冷。這神情絕不是因為對付一頭倔騾子引起的，那裡邊包含著種種複雜的心思：憤怒、氣惱、焦急、擔憂；最重要的，還是一種鬥爭的勇氣和勝利的信心。支部書記熟悉了這個老石匠，他們的心思常常是一個樣兒的，所以最能瞭解他，也最容易從他身上吸取力量。

蕭長春這會兒甚至想：用不著再跟老人家說什麼了，要說的話，老人家已經知道了；想要聽聽的話，老人家已經告訴自己了；這會兒，自己完全可以轉身走，到大廟去找李世丹，用自己應當有的勇敢和應當有的信心，參加那場特殊而又激烈的鬥爭。

他還是忍不住地叫了一聲：「喜爺爺！」他那聲音有點兒發顫；隨後又朝喜老頭跟前走了過來。

其實，喜老頭早就瞧見他來了，卻像毫不注意地說：「嗯，你來了。」他說話的時候，臉上一點兒笑模樣都不帶。

「我找您說幾句話兒。」

「我覺著你又該沉不住氣，跑這兒來找我了。」

「事情大概要麻煩。」

「慌神了？」

「沒。」

「哼，不一定吧？」

「真的。」

「我就不信。沒慌，心裡也沒少折騰，對不對？」

這時候，如果旁邊站著一個不知底細的外村人，會當成是一個硬心腸的爺爺，正在數叨一個不順心的孫子；也許會以為，這個老社員對這個年輕幹部非常的不滿，非常的不信任，非常的……反正，他們不會猜到，這個老貧農是怎樣的敬這個年輕的支書，愛這個年輕的支書，又是怎樣從心眼裡佩服這個年輕的支書，敬愛和欽佩的程度，是深厚的、牢固的，量不出來，也動搖不了。

知底的人也有議論，翻場的人就在笑嘻嘻地小聲嘀咕：

「喜老頭真厲害。」

「對誰全那樣子。也不顧人家生氣。」

「我真怕他。」

「你也喜歡他呀！」

「嘻——嘻——」

蕭長春說著話兒，捲上了一支煙。

喜老頭說：「往那邊站站吧，別把麥子垛給我引著。」

他們一塊兒走到場邊上。

蕭長春說：「真沒有想到，又來這麼一出。」

喜老頭說：「你昨晚上不就說了嗎，怎麼說沒想到呢？」

蕭長春說：「沒想到李鄉長這樣沒有立場。」

喜老頭說：「唉，你跟他打了這麼多次交道，還聞不出味兒來呀！」

蕭長春把自己的佈置和打算說了一遍。

喜老頭仔細地聽著，不住點頭。

那邊拆麥子垛的人，光顧從底下掏，下邊空了，上邊成了大腦袋，「嘩啦」一聲坍下來，埋住了好幾個婦女。

「哈哈，真是禍從天降！」

「快救人吧！」

「不用忙，裡邊比外邊暖和。」

「這下可省著拆了。」

「快攤吧，多軋一場！」

喜老頭朝那邊看看，大聲喊：「嘿，婦女同志們……」

他這個「稱呼」，逗起一片笑聲。

喜老頭依舊是用那副冷硬的臉孔接著說：「唱個歌兒吧，你們這會兒不抖神兒，還等什麼時候抖神兒；這會兒不美，什麼時候美！唱，唱，讓他們聽聽。讓他們知道知道，我們正在幹什麼，想什麼。」

那幾個高小畢業生和回家來度麥假的中學生就在人們的笑聲裡，扯開嗓子唱開了：

河裡的水呀有源；

山上的樹呀有根，

我們有了農業社，

好像那魚兒和水不能分。

河水不能沒有源，

樹木不能沒有根，

我們要走天堂路，

千年萬載、萬載千年不變心！

……

喜老頭聽著歌聲，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接著，又好像來了一陣風，立刻把這一點難得的笑紋給吹跑了。他對蕭長春說：「我告訴你，不論是誰，就是皇上他二大爺來了，只要他幹反對咱們農業社的事兒，也得跟他鬥！你心軟給他留點面子，他心硬可不會給你留面子，不給咱們東山塢的窮人留面子，得鬥，狠狠地鬥！」

蕭長春說：「我也是這麼想。這一程子，那群壞傢伙正沒有縫兒可鑽，李鄉長這麼一鬧，正是空子，他們能放過去呀？我看，可能要出一點亂子……」

喜老頭打斷他的話說：「要我看呀，不是可能要出亂子，是一定要出亂子；這個亂子，不會等到明天後天，馬上就要出。剛才彎彎繞、馬風蘭，還有馬齋幾個人，賊眉鼠眼、試試探探地在場邊上轉，看樣子是來招兵買馬的，一看見我朝他們瞪眼珠子，一看見這邊大多數人都沒給他們好顏色，就溜了。你看，這不是活動起來了嗎？」

蕭長春說：「讓他們活動去吧，一切都佈置好了。」

喜老頭說：「好像還差一點兒。」

「您說還差一點什麼？」

「得馬上派人到上邊報告。要不，光我們鬥，不一定能降住李鄉長；不論怎麼說，他是鄉長啊！」

「對。我原來想，等著跟李鄉長討個底兒再派人去呢。」

「等討了底兒，再另派一個嘛，多走兩趟有啥虧吃？」

「我馬上找百仲舅媽去。」。

「我派個人找二菊說一聲就行了。你快忙你自己的事兒去吧。得工夫，照應照應二隊的場，還有倉庫。這些地方都守個好好的，那就撒開巴掌，讓他們鬧去吧；他們覺著怎麼鬧過癮，咱們就怎麼陪著。」

「百仲大舅和克禮都有事兒，這邊場上的事兒，我們都不管了。」

喜老頭看了蕭長春一眼，沒說什麼，又招呼小青年們說：「嗨，大聲點兒，大聲點兒，唱吧，唱吧！」喊了幾聲，他也跟著唱起來了：

我們有了農業社，

好像那魚兒和水不能分。

第一二九章

焦淑紅從打麥場的西邊出來，一拐進街口，就看見彎彎繞幾個人正在溝裡湊堆聚伙，又是喊，又是叫；就急忙從前門口進了家。她想拿上她那兩顆手榴彈，好趕緊奔大廟。

媽媽正在後門口站著，聽見腳步聲，就轉回來，一邊察看著閨女的臉色，一邊問：「淑紅，到底兒又出什麼事兒了？」

焦淑紅說：「出了熱鬧事兒。」她進了自己的屋，打鎖、開櫃，裡邊翻出手榴彈。

「李鄉長為什麼放了地主哇？」

「人家大概喜歡地主唄！」

「喲，還有這樣的鄉長啊！他怎麼對你百仲大叔那麼厲害呀？」

「怎麼厲害啦？」

「剛才兩個人到北院找支書來了，興許沒有找著，正在那兒吵哪。」

焦淑紅留神聽聽，北院裡的人果然正在一對一口地吵嚷著，李世丹的聲音很高，韓百仲的聲音比他還要高。她再也顧不上跟媽媽多說話兒了，又急忙從前門出來，往東走，又往北拐。

大殿裡那金山似的麥子堆，出現在她的眼前了。這是他們東山塢農業社的社員們一年辛勤勞動的收穫，是他們鬥爭的勝利果實；這裡邊有交給國家的公糧、統購糧，有社員們的口糧和秋後播種的種子，這是國家建設和社員們生活的命根子。現在，好人、壞人，眼睛都在盯著它，好人是想把它保衛住，不能讓它損失一個粒兒；壞人是想破壞它，把它變成自己的……蕭長春說得對：考驗每個人的時候到了，自己一定要經受住這場考驗！

像平常日子一樣，廟門兒四敞大開著。焦淑紅一邁進門檻子，就看見了被蓆子、木板封閉的倉庫，聞到一股子沁人肺腑的新麥的清香。

她停在門口，心裡邊突突地跳；想朝裡喊一聲「誰在這兒」，又把聲音吞住了，回手輕輕地關上了兩扇大門，插上了插關，搭上了門栓，用手拽拽，很牢靠；朝裡走兩步，把兩顆手榴彈連同袋子一起繫在腰上，拉拉衣襟蓋住，又在院子走了一圈，到處看了看。

往日裡大廟是最熱鬧的地方。韓百旺高聲地吆喝牲口，韓德大尖著嗓子唱歌，串門的人大聲說笑，加上兩盤石磨」呼呼隆隆「地響，再有木工組的斧鑿乒乒乓乓，這兒就成了一台戲。可是現在這兒是寧靜的，只有院子當中那棵古柏樹，還在微風中搖晃著枝葉，低聲地響著。

焦淑紅出現在東耳房的門口，裡邊的人誰也沒有發現她。她站在門檻子外邊，首先發現老保管不在這兒了；隨後又把屋裡的每一個人掃視一下，用心裡那個尺子衡量著他們。在這一段複雜而又尖銳的鬥爭日子裡，這個農村姑娘深刻地認識到這樣一條真理：一個人對社會主義是真心熱愛，還是暗地裡反對，不能光看他的笑臉，也不能光聽他的漂亮話兒，而是要看他的行為；行為是一個人內心世界最可靠的證明。在這個嚴重的鬥爭時刻，每個人都不能不拿出自己的真實行為來給別人看，不是好，就是壞。

豆片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止了，豆漿鍋裡也沒有了往日的那種騰騰的熱氣。韓百旺蹲在石磨旁邊，垂著頭，叼著長桿旱煙袋，「呼嚕呼嚕」地抽著煙。這個老農民在焦淑紅的印象裡，是個心眼兒多、好打自己的小算盤、又圓圓滑滑的人；他對誰都能說到一塊兒，誰也不得罪，遇到事兒，光往後退，不往前邊靠。最近他雖然有了變化，可是大廟以外的事兒，除了打聽打聽，還是很少拿出自己的一點看法，也不大伸手；就像婆婆手底下的第三個媳婦，做現成的，也是吃現成的。

炕上有個人，大被蒙頭地躺著，從地下那雙釘著牛皮掌子的大鞋可以認出，那是韓德大。

他像是在發煩，不住地長出氣。這個小伙子在焦淑紅的印象裡，是個覺悟低、不會動腦筋、又莽莽撞撞的人，遇到事兒，只會大炮筒子似的叫喊幾句，沒有辦法，有時候還把正經的事兒當成玩笑，調皮搗蛋的事兒離不了他。

焦淑紅的眼光移到靠窗台那邊的時候，不由得一愣。

靠窗前那張破桌子前邊，坐著個馬立本。他正手忙腳亂地翻著一個小紙本子。這個人不用說了，焦淑紅早已經認識了他。他是馬之悅的忠實走狗，心甘情願要當富農分子的繼承人；他的腦袋裡不光裝著很多見不得人的髒東西，還有貪污倒把的行為。打從撤了他的會計職務，好像有點老實了，可是，他心裡裝著什麼，又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候鑽到大廟裡來，又在那兒忙得那樣認真呢？這裡邊一定有鬼！

焦淑紅看著想著，胸口突突地跳起來了。她想：眼下最要緊的一件事兒，是把馬立本趕出大廟，留他在這兒待著是非常危險的。奇怪呀，為什麼韓家爺倆允許他馬立本待在這兒，好像誰也礙不著誰的樣子呢？這爺倆上了他們的套嗎？要那樣可就複雜了。複雜就複雜，黨派自己到這兒來的，重擔子就得挑起來了；自己不能急躁，也不能大意，得使智謀，得用蕭長春經常幫助人的辦法，說服這爺倆覺悟過來，跟自己擰成一股勁兒對付馬立本，保衛這個倉庫。……她想到這兒，又鎮靜了一下，輕輕地咳嗽一聲。

韓百旺猛一抬頭，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也用眼睛觀察著焦淑紅。

馬立本扭過身子，非常得意地一笑。這個笑裡邊，包含著許多話，許多道理。

焦淑紅先問：「老保管呢？」

馬立本搶著說：「剛才李鄉長叫他到辦公室談話去了。有事兒，你到那兒找吧。」

焦淑紅心想：李世丹明明在蕭長春家，怎麼會把老保管叫到辦公室去呢？就又追問：「是誰告訴他的？」

韓百旺這才開口說：「剛才馬立本捎來的信兒。」

焦淑紅盯住馬立本：「誰讓你捎的信兒？」

馬立本把眼一翻：「讓你到這兒審案子來了！」

「你得說誰讓你捎這個信兒的！」

「保密，不告訴你。」

「保密？你們要耍什麼陰謀？」

「嘿嘿，這你就不用問了。」

韓百旺又插一句：「保管走了以後，馬立本還說，李鄉長讓他來管倉庫……」

焦淑紅更急了，質問馬立本說：「到底是誰讓你來的？」

馬立本不以為然地說：「韓百旺不是說了嗎，李、鄉、長！」

焦淑紅說：「誰讓你來的也不行，你算幹什麼吃的？」

馬立本傲慢地一晃腦袋：「幹什麼吃的嗎，這會兒還很難說！」

焦淑紅說：「你是跟壞蛋、跟地主富農穿一條褲子的貪污盜竊的罪犯！」

馬立本臉又黃了：「這個呀，咱們得重新說，重新論了。哪個是罪犯，等一會兒揭開蓋子再瞧。」

焦淑紅說：「馬立本，你不要死不低頭。告訴你，農業社你是擠不垮的，你們的靠山是靠不住的。這兒是東山塢農業社社員的倉庫，社員不說話，誰讓你來也不行。」

韓百旺低聲說了句：「這話倒是實在的……」

焦淑紅對韓百旺說：「您怎麼聽馬立本胡說，讓他這兒待著？」

韓百旺說：「唉，李鄉長不是淨辦這種怪事兒嗎！連地主都給放了。」

焦淑紅說：「他放了不算，我們還要把他抓起來。蕭支書把看守倉庫的任務可交給咱們了，咱們得看住它！」

韓百旺沒聽明白：「看住？倉庫怎麼啦？」

焦淑紅說：「剛才您怎麼說了，李鄉長光辦怪事兒；他辦怪事兒，村裡就出壞事兒，有人嚷嚷著要搶咱們的麥子！」

韓百旺手裡的煙袋，「啪噠」一聲掉在地上，接著又倒吸了一口冷氣，像釘子釘在那兒，張著大嘴巴，嘴唇乾抖，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韓德大把被子一掄，「噌」地坐了起來，臉紅的像豬肝子，用拳頭捶著炕席，喊道：「敢！反啦？」

只有馬立本臉上放出光，伸手摸著下巴頦，嘿嘿地笑了一聲。

焦淑紅問：「你們說，要是真有人來搶咱們農業社的麥子，我們應該怎麼辦呀？」

韓百旺說：「蕭支書呢？趕快讓他拿拿主意呀！這可不行，淑紅！」

韓德大說：「沒那事兒！有我在這兒，看誰敢拿一個粒兒試試！」

馬立本又笑笑說：「找誰也不行啦，蕭支書這會兒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呀。德大你說敢不敢嗎？唉，那可得兩說著啦。這是新的局勢，也是潮流……」

韓德大說：「扯淡去吧，什麼他媽的潮流！一個當鄉長的，自己的同志孩子給壞人害了，他連一句話沒有，連一點心都不動，還給地主下氣，他是屁鄉長呀！我看他就是來這兒煽風點火的，是個地地道道的大壞蛋！」

馬立本哈哈大笑：「德大，你這股魯勁兒，如今可吃不開了。你還看不透嗎，群眾要自由，政府就得給自由；群眾不喜歡農業社，政府就不得不解散農業社。這不是一個東山塢的事兒，全國全這樣。你沒聽說北京都要來人了；你沒見鄉長都害怕了，他總比咱們這些黎民百姓看得透吧？找蕭支書？嘿嘿，他還不一定找誰哭去哪。別抱這條粗腿了，誰的腿粗，這回就要揭開蓋子看真情了。」說著，他瞥了焦淑紅一眼，」硬抗？你們幾個就能抗的住呀？這是大民主，得聽群眾的。群眾說怎麼著，那就得怎麼著。」

韓德大打斷他的話：「你小子想怎麼著？」

馬立本說：「我是決心為人民服務的，我當然要看群眾啦。你們呢，不如來個順水推舟，也好立個功，好將功折罪，裡外不傷，還落麥子吃。」又衝著韓百旺說：「你可是個老實巴交過莊稼日子的人，不能胡說蠻幹，也得給你這個侄子想想，管著他點兒。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韓百旺那臉色從布一樣的紅，又變成窗戶紙一樣的黃。他猛地抽身站起，指著馬立本的鼻子喊起來：「我還當你又是跑這兒溜鬚拍馬的，所以沒有理你。鬧了半天，你是帶著將軍令，到這兒埋地雷的呀！馬立本，共產黨對你可不錯呀。沒有把你當富農看，讓你走好道兒；就連你在銀行搗鬼犯下罪都沒有再追究——這事兒你當誰都不知道嗎？嘿嘿，瞞了別人你可瞞不了我。餵熟的狗還看門哪，人可不能不講良心……」

馬立本憤憤地說：「得了吧，誰把我毀了，我全知道！」

韓百旺說：「毀了你的，就是你自己呀，這還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嗎。你把自己幹的事兒都想一想看。」

馬立本理短詞窮，也不願意爭論這個，就擺擺手說：「這會兒我沒工夫跟你算這筆賬，咱們就等著瞧吧。」

韓百旺說：「不管怎麼算，反正再讓我們窮人走回去，沒那日子。德大說得對，事到臨頭了，咱們辦事得對得起社員，對得起蕭支書！」

馬立本厚著臉皮說：「唉，你平時就糊塗，這會兒糊塗得更厲害了。你不識字兒，沒見報紙登的什麼；就要改朝換代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想對得起誰呢？」

韓德大跳下炕，扯著馬立本的胳膊說：「你別在這兒噴糞了，兩個山字擱一塊兒，你給我請出！」

馬立本一甩胳膊：「什麼，讓我走？笑話，這兒是由我管啦，明白嗎？」

焦淑紅故意不插言，讓他們爭論，看看他們的態度，也試試他們的決心；聽到這兒，她忍不住插了一句：「馬立本，你說老實話，是誰把老保管叫走的？」

馬立本又一翻眼皮：「嗨，這你就用不著問了。」

韓百旺說：「是呀，淑紅你還問什麼呀，我這會兒都明白啦，那是調虎離山，他跑這兒為王來了。」

韓德大吼叫著：「馬立本，你給我滾！」

焦淑紅也喊：「滾，滾！」

韓百旺想了想說：「要我看哪，還是別讓他走吧。……」

焦淑紅說：「得把他趕出去，留在這兒沒好處。」

韓德大也說：「您怎麼還想留他呀。」

韓百旺胸有成竹地說：「把他放出去，更沒好處。怎麼說呢，他一出去，外邊不又多了個壞人嗎？」

焦淑紅笑了：「您想得好！」

韓德大說：「我要上大門了。」

馬立本跑到屋門口，腳膍著門檻子，手扶著門框，又喊又叫：「誰讓你上門？我是馬……哦，我是李鄉長派來的，你們得聽我的了。你們都走，都出去！」

韓百旺對焦淑紅說：「上門，快去上門！淑紅，你不用怕他，聽我的吧！」

馬立本暴跳地轉向韓百旺：「你算幹什麼吃的？」

韓百旺說：「我是貧農，我是社員！」

馬立本說：「誰給你的權利？」

韓百旺拍著胸脯子說：「這兒！」

氣得馬立本乾瞪眼。

韓德大一把推開馬立本，就朝大門口奔去。

馬立本要追，韓百旺把他拉住了。

焦淑紅也堵住了屋門口。

馬立本威脅地喊：「你們就是把門關上，等分麥子的人來了，我也得給他們開開；那時候，可別說我不給你們留情面，先聲明一下！」說著，一使勁兒，把韓百旺掄開，又推過焦淑紅，朝外追著，喊叫著：「韓德大，韓德大，我看你敢動……」

焦淑紅再也捺不住火了，就一個箭步躥上去，攔腰抱住馬立本，喊著：「百旺大伯，先把這個壞蛋抓起來！」

韓百旺說：「對，我留下他就是這個意思。」

馬立本掙扎著，低下腦袋要咬焦淑紅的手。

韓德大一把揪住馬立本的分頭。

焦淑紅說：「快找繩子！」

韓德大說：「費那事幹什麼，西耳房空著，把他鎖進去就行了。」

焦淑紅說：「也好。反正他不願意改變立場，讓他到馬小辮待過的地方待待，很有意義。」

韓德大笑著說：「對啦，馬小辮嚇了一褲子尿，讓這小子聞聞味兒，還留著哪。」

馬立本掙扎著，呼喊著：「你們反了？你們什麼都不怕了？你們敢把我關起來，一會兒李鄉長來了，得讓你們跪著把我放開……」

三個人連推帶搡，把個馬立本像抓小雞子似的，給關進小屋子鎖起來了。

三個人又把關閉的大門檢查了一遍，就都站在院心，透了口氣。

焦淑紅擦著臉上的汗水，不由得又把這一老一少打量一遍。她覺得，這韓家爺倆，都是這樣的可愛，就好像第一次認識他們：韓百旺那蔫蔫呼呼的外貌裡卻包含著那麼驚人的勇敢的鬥志，就連韓德大那粗魯性子，這會兒都變成優點了。遠處傳來了呼喊，又雜亂，又刺耳朵。

「嗨，你想不想吃烙餅呀？」

「怕什麼，李鄉長都發了話兒！」

「跟著幹吧！」

韓百旺打個寒戰：「虧得淑紅來了。真險哪！」

韓德大問：「咱們就在這兒守著呀？」

焦淑紅說：「對，守住麥子，就是守住了咱們的農業社，命在麥子在，全看咱們爺仨了！」

第一三○章

按著過去的一般慣例，東山塢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馬子懷兩口子一定得被他們牽扯進來；正在煞費苦心搜羅人的馬之悅，早打上他們的主意了，而且認定，一口氣就能夠把他們吹起來。

馬子懷這會兒還在地裡割麥子。他聽說李世丹到村裡放了馬小辮，馬之悅又神氣起來，就有點慌神了，想找個借口，回村裡看看到底兒是怎麼一回事兒。他是生產小組的組長，是領著大夥兒割麥子的，不好意思，也不敢扔下活兒開小差。急得他從腦瓜門往下掉汗珠子。

焦振叢趕著大車來拉麥子了。他的鞭子還是抽得那麼響，步子還是邁得那麼大，好像很沉著的樣子。

馬子懷跑過來跟著裝車，一邊往車上抱麥個子，一邊瞅焦振叢，察言觀色，想討個實底兒。過了一會兒，左右看看沒旁人，就小聲問：「振叢大叔，這麥子還往場上拉呀？」

焦振叢倒覺著挺奇怪：「麥子不往場上拉，往哪兒拉？快拉好快打呀！」

馬子懷把麥子個兒放到車上，又問：「還打場哪？」

焦振叢這才明白馬子懷問這些話的意思，笑著說：「噢，子懷，你是聽見拉拉蛄叫不敢種地了，是不是呀？」

馬子懷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唉，您瞧瞧，這不又是一陣鑼一陣鼓啦？」

焦振叢說：「沒那事兒，咱們是擂戰鼓的，不亂敲鑼。只要有支書在那兒頂著，我心裡邊就有底兒。你還信不住他呀？」

「這回來的可是鄉長呀！」

「你看大夥兒吧，人家都安安定定的，你自己起哪家子矛盾呀！」

「唉，真讓我焦心，這些人，怎麼偏偏放著安定的日子不過呢？」

「子懷，不用怕，這一程子我是看出來了，不豁出去鬥爭，就沒有個安定。前邊有個好

領頭兒的，咱們就跟著幹，保險沒錯兒。」

不論別人怎麼講，馬子懷心裡邊還是不住地敲鼓。他跟著焦振叢裝完了車，就讓大車擋著身子，悄悄地離開了麥子地，奔村子裡走來。

大車過了小石橋，「咕咚、咕咚」地一陣響，有幾根麥子給顛下來，掉進河裡去了，河水帶著麥子流走了。

馬子懷猛然想起昨天在這小河邊上發生的事兒。那時候，支部書記的獨生兒子丟了，好多人圍在這兒著急地找孩子，也有不少的人在背後悄悄地議論過這場災禍。那會兒，馬子懷說的話不多，心裡想的事兒可不少。他承認蕭長春是個硬漢子，蕭長春在好多地方顯示出硬勁兒，都是馬子懷親眼看見的；他對這股子硬勁兒，又吃驚，又佩服。可是他覺著，人總是骨頭摻肉長的，「硬」是有限度的；而再硬的人，也很難挺住這種親骨肉生離死別的打擊。

當時，馬子懷心裡就想：這下子，蕭長春算是趴炕了，不心疼死，也得大病一場；他一病，場上的麥子就算爛成泥了，東山塢又得重來一回去年秋天的樣子。馬子懷心裡又急又怕，甚至連農業社坍了架，自己的日子應當怎麼過，他都想了。後來，馬子懷又親眼看見蕭長春出現在這個小橋頭上，還是那麼硬，其實，比過去更硬了。這股硬勁兒，感動得多少人掉了眼淚！馬子懷也掉淚了。當然，以後的事態發展，也沒有變成像馬子懷估計的那個樣子。支部書記和貧下中農又挺住了，又把風向給扭過來了，又一次把這個要塌的天給撐住了；打場、軋麥子的活兒，反而比沒有鬧這場事兒的時候更紅火了。馬子懷又聽到人們的驚歎，又聽到另一種議論。晚上回到家，躺在炕上，又翻來覆去地一想，他好似大夢初醒，發覺自己又把事情看偏了，又把支書看低了，又把貧下中農的勁頭兒看小了。他跟女人說：「咱們這種人家，就得找一棵大樹乘涼兒呀。農業社這棵樹是最大的呀！」

沒有想到，一夜之間，又鬧出了事兒，他又不知不覺地對這棵「大樹」發生懷疑了。

馬子懷走著，想著，問自己：這回又出了一件想不到的事兒，自己是不是又把問題看偏了，又把支書看低了，又把貧下中農的勁頭兒看小了？

女人站在家門口，正神色惶恐地四處張望。剛才她從大廟門口過，親眼看見李世丹放開了馬小辮；後來，又親眼看見李世丹把韓百仲找到大廟裡，指著鼻子訓；接著，又親眼看見溝北邊一些人又揚眉吐氣地活動起來。她急著想把這件事兒告訴男人，又不敢貿然地跑到地裡去。這會兒，她見男人沒到收工的時候就回來了，更加重了慌張，一把將男人扯到門口裡邊，小聲說：「可不得了啦！

我看哪，咱們日夜擔心的那種事兒，這回算真到了。」

馬子懷壓住慌亂，寬慰女人說：「不要怕，不要怕，也許虛鬧一場，照樣沒事兒……」

女人拍著手說：「這回可不是虛鬧，全是實的。我親眼看見，馬主任跟李鄉長肩並肩地站在大廟裡，乾乾脆脆把馬小辮放開了；還當著韓百仲的面，口口聲聲地說支書犯下了大錯誤……」

馬子懷吃了一驚：「支書犯了錯誤？」

「李鄉長這麼說的。」

「真說支書犯了錯誤？」

「那還假呀。我就在廟門口站著，聽得可清楚啦。」

「哎呀！蕭支書要是錯了，這不就等於咱東山塢什麼事兒全都錯了嗎？」

「有人說這回要把支書擼下台。」

「哎呀！蕭支書要是錯了，這不就等於王書記，還有上邊的好多指示啦，政策啦，全都錯了嗎？」

「有人就是這麼說的呀。說好多事兒都要從根子上變變。」

馬子懷這一回才是「最徹底」地慌了。他的臉色焦黃，追問女人：「還說什麼了？」

女人一見男人的臉上變了顏色，也跟著害起怕來，聲音發抖地說：「馬風蘭碰見我，問我：這一回，看你們跟誰走？」

馬子懷又倒吸了一口冷氣：「跟誰走？」

女人點點頭：「是這麼問的，問咱們跟誰走？」

馬子懷轉過身子，邁出了大門口。

女人追著問：「你到哪兒去呀？」

馬子懷說：「我得趕快到大廟裡看看風向。」

女人停在門口，望著男人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馬子懷下了坎子。他朝著正西的河邊瞥了一眼。猛然間，他又想起了去年秋後的事兒。

去年秋後，鬧了天災，生活沒有指望了，他要跟馬之悅走，要跟著溝北的人，丟開家，丟開農業社，逃到大城市去。就在村西河邊小橋頭，蕭長春攔住了拉行李的大車，奪過了馬連福手裡的鞭子；他不讓馬子懷跟溝北邊這些人走，把馬子懷留在東山塢，留在農業社；讓馬子懷跟他們壘攔洪壩、挖洩水溝、拉犁種麥子……就這樣，黨支部的人領著東山塢的社員戰勝了冬荒，熬過了年關，奪來了滿地的黃金，奪來了生活的奔頭。

馬子懷轉過身。他一抬眼，看見了辦公室的大門，也看到了往北山去的那個道岔子。他想起了半個月前的那件事兒。麥子豐收了，麥子誘惑人哪，他要跟馬之悅走，要跟溝北邊的人要求土地分紅，要多貪點兒，多分點兒。在農業社辦公室，馬子懷跟著幫幫，大鬧過幹部會，蕭長春坐在那兒，穩如泰山，制服了硬吵的馬連福，降住了軟磨的彎彎繞。第二天，就在這道岔子，蕭長春跟馬子懷談了好多話，那些話是熱的，字字句句吃進心裡；他不讓馬子懷跟溝北邊這些人走，讓馬子懷參加貧下中農代表會，讓馬子懷看一看農業社的力量，瞧一瞧社會主義的遠景。……就這樣，黨支部的人領著東山塢的社員制止了土地分紅和鬧糧的風波，投機倒把的事兒揭發了，預分方案公佈了，熱熱鬧鬧的麥收開始了，好日子到了家門口。

馬子懷站在道溝裡，抬頭看看天，低頭看看地，多少剛剛發生的事兒，又在他的心頭轉開了；這些事兒，宗宗件件，都連著「跟誰走」這個重要題目。彎彎繞要拉馬子懷倒賣糧食，是讓馬子懷跟他們走；馬立本拉馬子懷去「捉姦」，是拉馬子懷跟他們走。馬子懷接受了鬧幹部會對他的教訓，接受了在道岔口蕭長春對他的說服，也接受了貧下中農代表會上，那些堅決走社會主義道路的人給他的影響；所以，這一程子，不論大事小事，他都沒有跟馬之悅這夥人走。那麼，這一回呢？這一回的問題是從根上來了，攤在頭上了，誰是誰非，要自己去分辨了，馬子懷你跟誰走呢？

女人在院子裡兜了個圈子，對男人在這時候出去，非常不放心，就又到門口外邊張望。

她瞧見男人轉回來了，而且神態大變：臉色變紅了，腰桿變直了，腳步變穩了——喲，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他討了底，有了數？

「你回來了？」

「嗯。」

「見著誰了？」

「誰也沒有見著。」

「有底了嗎？」

「有了。」

女人奇怪了：「誰也沒見著，你怎麼就有底了？」

馬子懷平靜地說：「支書，還有貧下中農給咱底兒了。」

女人更糊塗了：「你不是誰也沒見著嗎？」

馬子懷說：「這會兒沒見著，過去不是常見著呀！」

女人說：「我真不明白。」

馬子懷說：「你就會明白——這個底，支書、貧下中農，不是早就給咱們了嗎？」

女人似懂非懂地問：「噢，你是說……」

馬子懷接著說：「我是說，任憑風浪起，咱得看著支書，看著貧下中農的眼色行事，看著他們的大腿邁步子。」

女人想了想說：「倒也是正理。」

馬子懷聽到溝裡有人喊叫，就推著女人說：「走，咱倆快到屋裡去，得從長計劃計劃。」

兩口子剛剛走進院子，關了門，還沒容走到屋，外邊就有人敲門了。

馬子懷趕忙轉回來打開門，一看是馬大炮，就堵住門口問：「你有什麼事？」

馬大炮說：「你想吃麥子不？」

馬子懷說：「誰不想吃麥子！」

馬大炮說：「那就快分去吧！我給你送個信兒，去不去在你呀！」

馬子懷問：「怎麼個分法？」

馬大炮說：「按地畝分唄！」

馬子懷兩眼盯著馬大炮的臉，質問：「誰說的按地畝分？」

馬大炮神氣地一晃腦袋，說：「嗨，咱們中農說的唄！」

「光中農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呀？」

「當然啦。這一回呀，乾坤大轉，鄉長從上邊帶來新的精神，咱們中農說話可算話了；咱們中農，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一個皮球踢上天，沒攔沒擋了！」

馬子懷呆了片刻，終於鼓著勁兒，說出一句他應當說的話：「我可不能再跟你們瞎轟轟，快走吧！」

馬大炮翻白著眼睛說：「隔壁住著，我們有了好事兒，不得不告訴你一聲，你司別不知好歹！」

馬子懷說：「唉，提起這種事兒，我就更得跟你們遠遠的了。隔壁子住著，你多會兒往我們身上使過一點好心眼兒？」

馬大炮剛要罵大街，馬齋從背後閃過來了。他帶著一臉小人得志的奸笑，拍著馬子懷的肩頭說：「爺們，那天在集上我怎麼跟你說的？不光是北京有人給你們這些中農戶說話，連鄉長都給你們做主，再不幹還等到什麼時候呀。我真看著你們眼熱，就你們吃香，就你們腰板硬。我要是站在你們這步田地上，這回，一定要來個順水推舟，幹個徹底的。」

馬子懷很奇怪地盯著這個富農的臉。他從這張臉上看到了陰險、狡詐，就好像他過去在戲台上看到過的那些壞人二樣。忍不住地問：「馬齋，你這麼瞎鬧哄，真不害怕挨整啦？」

馬齋說：「唉，我是抬轎、吹喇叭的，光是湊個熱鬧，娶媳婦抱兒子是你們的呀！常言說旁觀者清，我看你就是太膽子小，膽小把你害了。子懷，過了這個村，可沒有這個店了；不用猶猶豫豫，趕快抬腿跟著幹，這是伸手就得利的事兒。」

馬子懷這會兒倒是越發清醒了，哼了一聲說：「我是不貪無義之財，不做犯法之事，看著日頭影起早、做飯，不能老是頂著黑雲彩往外跑。你們膽大，幹你們膽大的去，我們膽小，幹我們膽小的去……」

馬齋把臉一拉拉說：「咱們是各人看著各人的灶火門，誰也礙不著誰；我這是一片誠心，為你好，麥子讓人家都分了，你撈不著，可別後悔呀！」

馬子懷說：「天塌下來有大漢子撐著。往後這類敲鑼打鼓的壞事兒，你們別再拉扯我，我跟你們不能站在一條線上了。馬齋，我再告訴你一句：你要是硬在我這門口說破壞話兒，我可不給你留面子，我照樣會檢舉你！」說著，「匡噹」一聲，把大門一關，差一點兒掩了馬齋的鼻子。

女人站在他的背後，一邊跟著往裡走，一邊說：「我看你還是出去瞧瞧吧，要是真讓人家把麥子都分了，咱們這一年辛辛苦苦的不就白幹了嗎？」

馬子懷說：「咱們可不能再聽他們的，再踩著他們的腳印兒走啦。」

女人說：「他們都說要變天，看這樣子，好像是要真變了。」

馬子懷說：「你看不出來嘛，就跟唱蹦蹦戲的一樣，蹦來蹦去，還是那幾個人，他們能成大氣候呀！你再看看人家貧農去，紋絲兒全不動呀！」

女人說：「你出去不方便，我去看看吧。」

馬子懷第一次跟女人瞪起眼珠子：「敢去！上當只一遭，吃虧只一回，不能不長記性。

咱女婿怎麼跟咱們說的？咱得看人家貧農的眼色行事。就是這一年白幹了，也不是咱一家，有人家，有咱們，白幹了，這回我也認了。」

女人被馬子懷說得安定下來，又見馬子懷開門，忙問：「你不讓我去，你又去幹什麼呀？」

馬子懷一邊朝外走一邊說：「我得去割麥子，你也跟大夥兒幹活去吧，快著點啊！」

第一三一章

馬子懷跟鬧壞事的人「決裂」了。這種決裂如此堅決、徹底，是這伙子人根本沒有想到的。

這件事兒，首先震動了馬之悅。馬之悅跟馬齋排完了他們的「隊伍」，就突然產生了一點心虛之感；他極力不正視這種心虛，藏著、蓋著，想努一把子勁兒，把空地方填滿它；馬子懷的行動，偏偏又給他來個大揭大晾，也就不能不正眼看一下了。

馬之悅瞭解馬子懷是個沒有主心骨的人。也知道馬子懷這一程子，經過蕭長春用心「拉攏」，有一點兒動搖不定。馬之悅曾經想：馬子懷這種人，一向都是動搖不定的，只要彎彎繞這伙子人一行動，他就會乖乖地跟上來，所以就沒有多往心裡擱。馬之悅只看到馬子懷的外表如常，沒看到裡邊起了變化，也就沒想到，馬子懷會一下子完全擺了過去。馬之悅想：光是馬子懷一個人「外表如常」、「裡邊變了」嗎？別的人，會不會也是這個樣子了呢？

東山塢變了，馬之悅不承認也變了，變得跟半個月以前有極大的不同。那會兒，只要馬之悅有一個令箭暗暗傳下來，在溝北邊一隊裡，起碼得有多一半人無條件地響應，指到哪兒，幹到哪兒；可是今天，真正跟著他手指頭轉的人，星星點點，扳著手指頭就能數過來。光是這幾個人，不能組成陣勢，也不能造成氣勢，事兒鬧不起來，也不會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馬上收兵嗎？馬之悅不甘心失敗，也不能夠失敗，而且，馬齋、彎彎繞、馬大炮這伙子人，已經喊叫起來，行動起來了，大勢所迫，最後這一張牌，是非攤開不可了。怎麼一個攤法呢？又怎麼把這一開賭就可能要全盤輸掉的敗局，扭轉過來呢？當然，頭一條就是招兵買馬，網羅人眾；可惜這一條非常扎手、非常難辦。馬之悅原來盤算，不到緊要關頭不出面，看樣子，完全不出面不行了；光靠這幾個廢物挨門呼喊，說不定還會出來幾個「馬子懷式」的人，比如說，那個韓百安吧……

馬之悅心裡一亮。他真像一個輸急了眼的賭徒，想去脫衣裳賣了湊個「注子」，忽然，從那衣裳的兜裡摸著一張小票子似的，又有了一線撈回老本的希望。他決定親自出馬，拉上韓百安，再拉上類似這些只能頂「小票子」用的人，充充數兒。

韓百安這一夜是非常難熬的。他差不多一直沒有合眼。他不敢合眼，一合眼就做噩夢；後來，他連窗戶格子都不敢看了，一看那窗戶也變成血糊糊的一片。

膽小人偏偏看見這種嚇人的事兒，他怎麼能夠再安安定定地過日子呀！

早晨起來，他不想出門，也不敢出門；他不想見人，也不敢見人。他特別怕見著蕭長春和馬之悅。他讓兒子給韓百仲捎了個話兒，就說他在家裡劈葛條，下午就到場上打苫子。他想在家裡待半天，安定一下，好好地想一想，拿出一個最妥當又最完美的辦法，把這件可怕的事情擺脫掉。

他坐在窗前的大杏樹下邊，慢慢地劈著葛條；先拿起一根兒，在尾巴上削齊，再從上邊割開一個小口子，那刀子就一扳一動地往下劈；葛條被劈成兩半兒，從他的手上分開著耷拉下來，在他的懷裡、腿上擺動著。他劈著劈著出了神，那葛條變成了一條大長蟲（蛇的俗稱），把他嚇了一跳；一會兒，變成了一條捆人的繩索，又把他嚇了一跳。他那兩隻手快一陣兒，慢一陣兒，又快了一陣兒，又慢了下來……

多少不敢想的事兒，一件一件，穿成了串兒，掛在了他那沉重的心坎上。這些事兒，都是非常非常怪的，有的，那會兒看來是頂好的事兒，這會兒一想，是頂壞的事兒；有的，那會兒看來是頂壞的事兒，這會兒一想，又是頂好的事兒。去年莊稼遭了大天災，馬之悅說，讓年輕人到城裡謀點事兒，比在鄉村有出息；他就打發韓道滿跟著馬連福去逃荒，讓蕭長春給攔下了，他從心眼兒裡不高興。這會兒回頭一想呢，兒子要是真走了，待懶了，吃饞了，在家裡安不下神來了，城裡人不像城裡人，農村人不像農村人，那不就把孩子糟蹋了？這是好事兒成壞事兒，壞事兒成了好事兒。麥子一黃梢，馬大炮他們說土地分紅比按勞分紅好，他就跟著膛渾水了，剛邁進一隻腳，蕭長春回來了，把他嚇住了。他從心裡惋惜。這會兒回頭一想呢，要是真跟他們鬧騰開了，越鬧越大，兒子不答應，媳婦不答應，自己連個彎兒都拐不回來了。這也是好事兒變成了壞事兒，壞事兒又變成了好事兒。村裡有人一鬧糧食，彎彎繞拉他跟奸商勾搭，他怕蕭長春才沒有跟著幹，結果倒得了個乾淨身子；焦二菊捉雞起風波，馬大炮拉他去湊熱鬧，他沒去，結果就沒濕襪子沒髒鞋。……這全是壞事兒變好事兒。

馬之悅發了善心，替自己收藏糧食，當時是作為好事兒看的，結果馬之悅起了不良之意，把小米子全部給吞摟了；韓百安面對著馬之悅，吃在嘴裡，苦在心裡，敢怒不敢言，成了壞事兒。可是昨天，昨天這樣的事兒，又從天上掉在自己的頭上了，是什麼樣的事兒呢。當然是壞事兒了，還能變成好事兒嗎？

他轉動著手裡的小刀子問自己：怎麼辦呢？見著殺人的兇手連個屁都不放，還算人嗎？還有人味兒嗎？把這件事兒壓在舌頭底下，能讓它滅了、化了嗎？不行，這會變成一大塊病，積在他的心裡，早晚得把自己為難死。這會兒，他想起蕭長春許許多多的事情，也都是非常非常怪的，那會兒覺著是涼的，這會兒想起來是熱的。這個年輕人，為了大傢伙兒有飽飯吃，自己的什麼全都不顧了。蕭長春對人和善對人親，跟社員說話，從來沒有瞪過眼，別人遇到為難的事兒，他盡著力氣幫；他自己勒腰帶，把糧食給別人吃；社員害眼病，他連藥水都給買來，社裡的一根柴火節兒都不往家裡拿；獨根兒子喪了命，他都不彎不倒，還是那麼幹……他是個英雄好漢。不保護這種人，又保護什麼人呢？這件事兒，要是不告訴他，不讓他小心一點兒，說不定要有人朝他下刀子呀！

韓百安想到這兒，放下了刀子，扔下了葛條，站起來就朝外走……可惜，他剛邁出幾步，腿就軟了。他又想起一件往事，想起因為刀把地打的那場沒頭沒腦的官司。那一天，他從大獄裡出來，一進門，門板子上停著個半死的女人，一下子就家敗人亡了。誰敢保險，這件事兒從自己嘴裡說出去之後，壞人不會給自己來一下子呢？」中年喪妻、老年喪子「這是人生最大的災難哪！蕭長春還年輕，他絕不了；自己呢，那就鐵打一般是要斷根絕後了……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這一夜難熬，恐怕往後的日子也難熬哇！他很後悔，昨天不如拉上一個伴兒去割葛條了。要是有一個年輕人在那兒看見這種事，一進村就得報告，說不定當時就把兇手給抓住了。只要有一個伴兒，韓百安也敢跟蕭長春說了。可惜，那會兒偏偏就讓他一個人看到了。

韓百安渾身發軟地回到原來的地方，又拿起刀子，又拿起葛條，又劈起來；他的手更遲鈍了，心裡也更亂糟了。他覺著，一個人這樣活著，真不如死了乾淨。他恨自己，正像他恨那些應當恨的人一樣，只能在心裡恨，沒有別的辦法對付，連自己都沒有辦法對付自己的人，活著真沒味兒！

這個時候，村裡正亂。馬小辮被李世丹放了，馬立本又給大廟裡的人關起來了；彎彎繞這一夥子人正瘋子一般地到處串通，到處拉人，而場上、地裡那些幹活兒的社員，也越幹越使勁兒了。

韓百安什麼動靜也沒有聽見。他比聾子還聾。他不會想到，這會兒正有人算計他。

小院裡太安靜了，連小蜜蜂抖動翅膀的聲音都能夠聽見。突然間，平靜被一個闖進來的人打破了，韓百安不知道的事兒和想不到的事兒，跟這個人一塊兒來到了小院子裡。

韓百安做夢也不會夢見：馬之悅還會跑到他家來，還有臉找他說幾句話兒。可是，馬之悅已經站在他的面前了。那顆禿光的頭頂，那張嬉笑的臉皮，那對瞇著的眼睛，韓百安往時見了是親切的，是敬佩的，這會兒是可憎的，可氣的，就好像見了一隻渾身是疙瘩的癩蛤蟆，讓人十分地噁心和討厭，又像見到一隻張開大嘴的豺狼，讓人特別地驚慌和害怕。

韓百安在發抖，手上的葛條，不住地抖抖顫顫，是氣的呢，還是怕的呢？他說不清。他想開口罵，把這個黑心的傢伙罵出去，他不敢罵。他想抬腿走，躲開這個惡毒的人，又抹不開臉。他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馬之悅在點出他到這兒來的目的之前，當然得先解釋解釋那天晚上的事兒。他蹲下身來，小聲說：「百安大哥，不是我又說你，那天晚上你辦的事兒可太不對啦！」

韓百安捺著心裡的驚慌，瞥了馬之悅一眼；暗想：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說不定來找我耍什麼鬼把戲，可不能理睬他這號人了。他想著，只顧劈葛條，沒有吭聲。

馬之悅繼續施展他的花言巧語：「那是啥時候，黑更半夜下著大雨，你跟我提那事兒，你讓我怎麼說？你知道我為你擔了多少大風大險呀！」

韓百安忍住悲傷，又瞥了馬之悅一眼；暗想：比土匪還壞，吃了你的，吞了你的，未了還要討個好名聲走，這種人可不能再沾邊兒了。他依舊做出一種無動於衷的樣子，幹著自己的活兒。

馬之悅用一種最能打動糊塗人的口吻說：「我是為別人連腦袋都不顧的紅臉漢子，真格的，能虧了別人，還能虧了你嗎？慢說是一口袋小米子，就算是一口袋金豆子，我也不能夠白要你的呀。別心疼啦，朝我說，你想多會要，就到我那兒量去，行吧？」

韓百安剛想開口，又閉上了。心想：別聽他許願吧，他要是有這份好心，那天晚上就說了，何必等到這會兒；不能上他的當了，認倒霉吧。

馬之悅表面鎮定，心裡比火燒的還要急；他怕自己在這兒磨蹭久了，那邊的人的熱勁兒消下去，李世丹那邊發生意外變化，誤了大事兒，就站起來，拉扯韓百安說：「別忙了，走吧，咱們找地方商量個事兒去。」

韓百安打著墜，掰他的手，連聲說：「不，不，我不去，我得劈葛條，下午還得打草苫子……」

馬之悅說：「先扛你那小米子去呀！」

「不，不，我不要啦，不要啦！」

「嗨，你不要怎麼算呢？」

韓百安仔細地看看馬之悅的臉色，見馬之悅那種非常認真的樣子，心裡邊又打了個轉：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他馬之悅對我使了絕手腕兒，怕我揭發他，後悔了，想再跟我和解和解，再讓我敬著他，聽他的？對，是這麼一回事兒。小子，你做夢吧，還小米子，我韓百安要，你想再順手撈一點什麼好處，口頭從西邊出來，也不用想了。他又試探地問馬之悅：「真的，還是假的呀，你跟我說一句實在話兒行不行呀？」

馬之悅假裝生氣地說：「唉，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多會兒跟你說過假話啦！你拍著心口窩問問，我馬之悅苦害過你沒有？你說呀！」

韓百安對這句話是非常容易回答的。他可以說：你呀，你沒苦害過誰呀？你一點真話都沒有！可是，他沒有這樣回答，只唉了一聲，對馬之悅說：「你問這個呀，你知道，我知道就行了……」

馬之悅提高聲音說：「我就怕你不知道。怕你忘到脖子後邊去啦。你看看你這房子，看看你這院子吧，這是姓馬的用腦袋保下來的！」

韓百安說：「有當初，就應當有今天呀！」

「今天怎麼著？就因為那一屁股眼小米子，就讓河水倒流啦？」

「事情不在大小，能看出人心來呀……」

「人心怎麼著？那糧食一斤一兩不缺你的、不短你的，如數給你，還怎麼著？你倒拿起糖來了。想讓我跪在地下給你磕八個響頭嗎？」

韓百安搖了搖腦袋，說：「我指的不光是我個人的事兒。」

馬之悅諷刺地冷笑一聲：「噢，為大夥兒？你還有集體主義思想了？」

韓百安卻認真地點了點頭：「對啦，我應當有點集體、有點社會主義了；總是吃虧，總是上當，總是鬧得親人不親，近人不近，倒為下一夥子狼心狗肺的東西，不就是因為腦袋裡邊的集體和社會主義少了嗎？」

韓百安的這幾句話，好似一根棍子，猛地打在馬之悅的頭上；他懵住了，睜大了兩隻眼睛，上上下下地看韓百安。按道理說，這幾句話，在今天的農村裡，是極為平常的，連三歲的娃娃都會說，可是，它從韓百安這樣一個人的嘴裡出來，不是一根光骨頭，而是裹著好多實在的血肉，能不讓馬之悅吃驚嗎？他甚至於非常頑固地想：這不是真的，這是鸚鵡學舌，韓百安這種人，決不會這麼容易被蕭長春「同化」過去。蕭長春沒有這麼大的力量，農業社也沒有這麼大的力量。他說：「百安，話是這麼說呀，說，不等於幹……」

韓百安說：「不，不，我會這麼幹的，我慢慢一定跟上趟。我決不再上當了。就拿你還我糧食這事兒來說，我都怕上了當……」

馬之悅壓了壓惱怒和恐懼，說：「別這麼鼠目寸光了，是給你當上，還是給你好處，你跟我走一趟，不就明白了嗎？」

韓百安說：「你要是真還給我的話，我就要；一會兒，要不，我馬上找道滿去，讓他扛去吧，行不行呀？」

馬之悅說：「瞧你這個人。這樣的事兒，怎麼能讓孩子去呢？當時是孩子交給我的嗎？我從你手接的，還得交到你的手裡邊。」

韓百安想起他那一布袋金黃金黃的小米子，那是他一粒一粒攢的，幾萬顆米粒兒，顆顆粒粒都用手摸了無數遍呀！那天晚上，一句話就沒影兒了，這會兒，又是一句話，又要回到他的手上，又屬於他韓百安的了。……韓百安動了心。他暗想：不管他是小壞蛋，還是大壞蛋，把自己的小米子從他手裡要回來，是合理合法的，沒啥不好；再說，這米就是白送，也得送給好人，不能便宜了他這個壞傢伙。於是，韓百安慢慢騰騰地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跟馬之悅說：「你把話說到這兒了，我就算全信了。咱們走吧。」

馬之悅說：「這就對了。那糧食是你的心血，弄回來，得好好保存著。喂，帶上一條口袋呀！」

韓百安說：「哎，我那小米於是帶著口袋的呀！」

馬之悅說：「分兩下裝，咱倆背回來，不顯眼。」

韓百安從屋裡找出一條空口袋，捲著夾在胳肢窩，心想：米一回到手，算是跟馬之悅一刀兩斷，再沒瓜葛了，一輩子都不沾你這大壞蛋的邊兒了。走出門口，馬之悅心裡想：自己親自來找韓百安是做對了，要把他丟下，那可是個不小的損失呀！你小子，也想往高岸上爬？不行，一定得讓你在泥坑裡站著；只要你這回跟著幹了，就算站定了；我要把蕭長春他們給你灌到腦袋裡邊的東西，全洗掉，一點兒都不能剩下。

他對韓百安說：「百安大哥，那小米子是真讓人家給截走了……」

韓百安一聽，打個愣：我覺著他就沒有好心，果然不錯。他想著，馬上要往回轉。

馬之悅拉住他說：「瞧你這個人，別急呀，沒了小米子，我給你麥子吧，行不行呀？」

韓百安想：不管什麼，總比白扔了強，就點點頭。

馬之悅說：「你這回辦事兒真乾脆，走，跟我到大廟倉庫去扛……」

韓百安問：「到大廟裡扛，行嗎？」

馬之悅說：「不到大廟扛，我家裡哪有哇？李鄉長來了，答應先給我們分一點兒。我有勞動日，有我那份兒，把欠你的撥出來還你，我應分你應得，怎麼不行呢？」

韓百安又想：是真提前給他們分，還是假的呢？馬之悅是不是又要把我往冰窟窿領？跟他走一趟試試，真是這麼一回事兒好說，你要是再拿我當個大傻瓜耍呀，哼，小子，這回要讓你認識認識我！

第一三二章

聚到官井沿上的那幾個人，一邊吵著要分麥子，一邊納悶兒地猜測著溝南邊的焦慶媳婦。

「哎，她這一回怎麼沒有聞風上呀？」

「在場上幹活兒，沒聽著信兒吧？」

「在家裡哪，剛才煙囪還冒煙。」

「聽說昨晚上焦二菊搬到她那兒住去了。」

「是嗎？糟，準是又讓他們給抓過去了！」

「沒那事兒，一會兒就得沉不住氣，就得湊過來。」

「誰找找她去吧。」

彎彎繞這會兒勁頭兒正鼓得挺足，就自告奮勇說：「我走一趟。」

馬大炮的哥哥說：「對啦，你去行，一繞就把她給繞出來了。」

把門虎說：「一物降一物，滷水做豆腐，同利大叔最能治她！」

彎彎繞心裡有底兒，笑笑說：「說不上繞，也談不上治，這是一件大好事兒，又不是讓她吃虧，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焦慶媳婦從場上回家的半路上，遇見了李世丹，想說的話兒沒有說出來，心裡怪不安定。

她要找李世丹說的，就是為那把尖刀子的事兒。她想，在村裡有了黨支書、韓百仲兩口子當依靠，要是再抓住李世丹這個上邊的依靠，就算」雙保險「了，災禍就興許自消自滅。可惜，因為馬之悅站在李世丹的跟前，她想起昨天在獅子院裡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口子對她的警告，就沒有敢把話說透。

她剛把火點著，就聽見後溝裡有人吵吵嚷嚷，不知道又出了什麼事兒。她心裡邊不住地囑咐自己：就是出了天塌地陷的事兒，讓它塌去，讓它陷去；自己快做飯，快吃飯，快快離開家到場上幹活兒。

她往灶膛裡填了一把柴火。

後溝有人喊一聲：「快走哇，都在井沿上集齊哪！」

她往鍋裡攪了一碗米。

後溝又有人喊一聲：「快著點兒，你怎麼沒有多帶上幾條口袋呀？」接著一片腳步響，又是一陣嘁嘁喳喳。

她不由自主地仄著耳朵聽聽動靜。

後溝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她心裡邊又嘀咕起來：這麼亂糟糟的，準是又出了大的事兒；聽那聲音，都是溝北邊的人，他們又鼓搗什麼呢？鄉長都來了，他們還敢鬧哄事兒嗎？她想：出去找個人打聽打聽吧，不行；到後溝去看看吧，更不行。她這麼嘀咕著，不知不覺地走到後院的豬圈牆跟前了；這兒放著一塊大石頭，是她常用的「瞭望哨」。她登上石頭，剛一露頭，就瞧見北坎子上的彎彎繞了。

彎彎繞有彎彎繞的辦法。他把幾條布口袋卷在一塊兒，往胳肢窩一夾，專在門口晃來晃去，跟湊攏過來的人嘀嘀咕咕，故意把聲音放的很低，把臉色裝得很神秘。

這辦法果然生了效，焦慶媳婦扒著牆頭，悄悄地朝這邊看一陣兒，忍不住低聲喊開了：「嗨，同利大叔，要幹什麼呀？」

彎彎繞裝作沒聽見，把幾條口袋抖落開了，使勁兒抖著上邊的糠土。

焦慶媳婦又把聲音提高一點兒：「同利大叔，怎麼沒下地割麥子呀？」

彎彎繞眼皮沒抬，又把幾條口袋小心地疊在一起，慢慢地捲著。

焦慶媳婦放開了嗓子：「嗨，出什麼事兒了！」

彎彎繞抬起腦袋，朝這邊瞥了一眼，冷淡地回答了一句：「沒什麼事兒。」

按著一般習慣，別人越說投事兒，焦慶媳婦越會認為是有事兒，把腦袋削尖了往裡鑽，惟恐有什麼好事兒把她丟下。可是今天她卻一反常態。她靠在牆上，胳膊肘拄在牆頭上，手托著下巴；那樣子，好似要在這兒長期待下去，決不越過這半坍的短牆一步。昨天那件事兒，對她的教訓太大了，如今，這塊病疙瘩還在她的心口窩塞著，她又怕又悔，又不能把這塊病消除，她哪還有膽子再去攬別的事兒，她又哪還有心思攬別的事情呀？

她想：「算了吧，管他們幹什麼，快幹活去吧，可不能再找一身活病了。」可是，心裡想走，兩隻腳卻不聽話。她想：乾脆跳過去，問個究竟，回去再幹活兒，也踏實了。這會兒，她看見有兩個人跟彎彎繞嘀咕什麼，兩個人都拿著口袋，立刻就想起她賣出去的那二斗小米子，也想起那一把好像從天上掉下來的尖刀子，她渾身打顫，立刻就又清醒了。這道矮牆，她是無論如何不能過去的。

彎彎繞見自己的辦法失效了，也很納悶兒，就走下溝來，對焦慶媳婦說：「家裡有什麼事兒呀，你都不敢出來一會兒？往常總是埋怨我們有啥事兒不告訴你一聲，這回有事兒要告訴你了，你又不過來。」

焦慶媳婦說：「你就這麼跟我說一聲還不行嗎？」

彎彎繞說：「光說一聲不行，還得趕快動手幹哪。你就快點兒過來吧！」

焦慶媳婦說：「你先告訴我，這一回是辦好事兒，還是辦壞事兒呀？」

彎彎繞不高興了，故意摔摔咧咧地一轉身：「你不想幹拉倒，我們還不想找你哪，真是的。為你好，又不是我求你討仨借倆！」說著，假裝往回走。

焦慶媳婦連忙喊：「同利大叔，別走，別走！你就告訴我一句，還不行嗎？你們到底兒要幹什麼呀？」

彎彎繞扭頭說：「李鄉長來了，帶來新政策，要馬上分麥子，想怎麼分，就怎麼分。」

「真的？是李鄉長說的，還是你這麼想啊？」

「你別刨根問底兒了，想多分麥子，快出來跟著我們幹。」

「唉，我怕又跟你們走到泥坑裡拔不出腳來呀。你……」

彎彎繞這下可真動氣了，轉身就走。他走了幾步，沒有聽到焦慶媳婦那種嬉皮笑臉的呼喊聲，很奇怪地回頭看看，牆頭上沒了人影兒，等一陣子，也沒見過來，真有些糊塗了。

這會兒，馬大炮的哥哥湊到跟前小聲問：「怎麼回事兒，你沒有把她繞出來？」

彎彎繞說：「怪呢。這娘們今天好像長了心眼兒，光動嘴，不動身子，說什麼也不肯過那道牆。」

「要是有一個頂事兒的幹部去了，一說，她準得跟出來。」

「對。馬主任呢？」

「找韓百安去了。」

「噯，讓馬大炮轟轟她去吧。」

「他更不行。連馬子懷都沒給轟出來。」

彎彎繞打個愣：「真的？」

馬大炮的哥哥說：「我聽馬齋說的。馬齋幫著動員馬子懷，這傢伙不但不跟著幹，還翻了臉……」

彎彎繞聽罷，臉色也變了，心裡又繞起來；過一會兒，又轉身往井沿那邊走。

馬大炮的哥哥問：「嗨，你不找焦慶媳婦了？」

彎彎繞說：「留著讓馬主任找吧。」

「他一個人哪找的過來呀！」

「你們幫著找吧。」

「你呢？」

「我是磨道的驢，聽喝！」

這會兒，焦慶媳婦正從鍋裡往外舀粥。她不住地給自己開心，還是坐不穩，立不安，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好。院子外邊的吵嚷聲和奔跑的腳步聲，像是有一根線似的牽扯著她；不願聽，也得聽，不敢看，又想看。一會兒她心裡想：要不就出去看一眼，看看這些人到底兒在幹什麼，問問這麥子到底兒是怎麼一個分法，也就踏實了。一會兒，她又想起那二斗小米子給自己惹下的大禍，覺著彎彎繞這夥人實在沾不得；想起那把明晃晃的刀子，覺著歪門邪道兒走不得；想起蕭長春在獅子院跟她說的那些話，覺著自己應當往支書這邊靠；想起焦二菊跟自己睡在一個炕上做伴兒，覺著還是這些人親。

她幾次要出去，走到門口，兩條腿就軟綿綿地抬不起來了；回到屋裡剛坐定，聽見院子裡的腳步聲，你瞧她心口窩那個跳哇。要是馬之悅跑來拉她，她應當怎麼對付呢？馬之悅可不像彎彎繞，那個人是軟硬全有，一個沒有點真本事的女人家，可對付不了呀。她好像第一次知道，而且是不知不覺地知道了：自己是怕馬之悅的。

焦二菊滿臉通紅、急急忙忙地進了屋，又一抬腳上了炕，一邊在被垛上找褂子，一邊問焦慶媳婦：「你怎麼在屋裡貓著，不到場上幹活兒去呀？」

焦慶媳婦說：「早起沒開伙，回來做飯，吃了我就走。」

這個大姑姐可算不賴。昨天下午就把行李搬過來了；晚上開會，怕丟下焦慶媳婦害怕，還親自把淑紅媽找到這兒跟焦慶媳婦待著，一直等到散會，才把淑紅媽換走。這一夜她們說了好多話兒，焦二菊沒發火也沒發煩，連一句硬邦邦的話都沒有說。看起來，是遠的近不了，是近的遠不了，還是窮人跟窮人貼心呀！

焦二菊找到褂子，一卷，夾在胳肢窩，一邊朝外走一邊囑咐焦慶媳婦說：「把門鎖上，把孩子打發到五嬸家去，快點幹活兒去吧。壞人要鬧亂子，咱們有多大勁兒，就拿出多大勁兒來幹活兒；他們越胡鬧，咱們越幹的厲害，給他們瞧瞧。咱們是鐵了心地走社會主義道兒，誰也擋不了！」

焦慶媳婦追在後邊問：「他姑，亂哄哄的，到底兒又唱的哪一齣戲呀？」

焦二菊說：「李鄉長來了，馬之悅把他拉到手裡，讓他放了馬小辮……」

焦慶媳婦吃一驚：「喲，馬主任怎麼給個臭地主求情呀？」

「你說他是臭地主，馬之悅說他是香得冒油；他們壓根兒就穿著連襠褲子。」

「不會吧？馬主任對地主也是挺狠的……」

「狠個屁吧！盡給他辦好事兒！」

「真的，那天晚上下著大雨，馬主任還把馬小辮叫到這兒訓一頓呢。」

「哪年？」

「就是前天……」

「真的？」

「坐了好大工夫才走哇！」

「老天，那是玩鬼把戲哪！他都跟你說什麼了？」

焦慶媳婦一見焦二菊臉色大變，更慌了，就把那天晚上的事兒，從頭到尾地說了一遍。

焦二菊這會兒非常機靈。她把這件事兒立刻跟蕭家丟孩子的事兒連在一塊兒了。

焦慶媳婦說：「你看，人家對地主不是挺狠的。」

焦二菊說：「這裡邊一定有鬼！他還說什麼了？」

焦慶媳婦搖搖頭：「沒啦。你說有什麼鬼呢？」

焦二菊說：「這會兒我有個緊急任務得馬上執行，回頭我跟長春說說，再告訴你吧……」

焦慶媳婦帶著哭腔說：「他姑，讓你這麼一說，我心裡邊更沒底兒。你快跟我說透了吧。」

焦二菊說：「昨晚上我沒告訴你嗎？不論別人鬧什麼，你也不要亂思亂想，更不要跟著亂動。你就看著長春的眼神辦事兒，這個最保險。」

焦慶媳婦說：「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心裡亂糟糟的，想不亂又不行。」

焦二菊白了她一眼，有火也壓下了。從打昨晚上搬到焦慶家來住，她下了決心不再跟這個落後女人發火。她們躺在炕上，焦二菊用自己這一程子學來的說服動員方法，耐著性子說服焦慶媳婦，幫助焦慶媳婦回想這幾天遇見的事兒，猜猜那把刀子的來歷……她們倒是搞得挺親熱了。於是，她帶著一點兒笑模樣說：「你快去跟著大夥兒幹活去吧，一幹活，心裡就不亂了。我告訴你，我走後，你千萬別沾這群壞人的邊兒，你要是沾了他們的邊兒，我捲起行李就走；往後，別說他們放在你這兒一把刀子，就是把大炮架在你這兒，我也不管啦，聽清沒有哇？」

焦慶媳婦連忙說：「聽清了，聽清了！你看，彎彎繞他們在溝裡直喊我，我連茬兒都沒有搭。我還敢沾他們的邊兒，我不要命啦！」

焦二菊說：「這就對了。」忽然又嚴肅起來，」哎，你既然這麼堅決了，我就把一個想法先告訴你吧：那把刀子，十有八九是馬之悅這個傢伙放在你這院子裡的。」

焦慶媳婦說：「哪能夠呢？你不用嚇唬我，反正我不能再沾他們的邊兒，你放心吧。」

焦二菊說：「不是嚇唬你，早上我在溝裡，碰上了馬風蘭，我順嘴說了句：拾了一把尖刀子，那臉蛋子一下子白了。」

「真？」

「她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馬之悅這小子啥時候把刀子放到我家的呢？」

「我看，就是你剛說的那個時辰。」

「下雨那天晚上？」

「十成有八成。」

「他對我可有什麼仇恨哪？」

「要說仇恨，那可多啦，前八百年，後八百月，加在一塊兒解不開。這會兒，我沒有工夫跟你閒磨牙了，回來再詳細擺。快把門鎖上下地幹活兒。你看人家，哪有一個像你，一有點風吹草動，就成了這個樣子，心也亂了，嘴也亂了，真是的。我走了，回來得跟我匯報你都幹了什麼事兒！」

「喲，你到哪兒去呀？」

「上縣。」

「還過夜嗎？」

「沒準兒。」

「哎呀！那我們呢？誰跟我們做伴兒呀？」

「我告訴焦淑紅了。她來。」

「說定了？」

焦二菊停住腳想了想，又忽然說：「喂，我給你個重要任務，我不能在家裡多耽誤工夫了，你快去找找蕭支書，把那天晚上馬之悅怎麼把馬小辮帶到你這兒的，又都說了些什麼話兒，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快去吧！」

焦慶媳婦還有點不敢相信這件事似的說：「讓我再想想，這是大事兒，別瞎猜瞎說再闖下禍呀！……」

「別那麼芝麻粒大的膽子，只要不怕掉腦袋，再沒什麼怕的了！」

焦二菊最後這句話，原來想給別人鼓勁、壯膽，沒有想到，反而增加了焦慶媳婦的不安。

這個自私心很重，又「真厭假刁」的女人家，這一天是在愁苦中度過的；要不是焦二菊朝她伸過熱情的手，說不定會嚇成個什麼樣子呢。她站在院子裡，聽著街上吵吵嚷嚷的聲音，這聲音裡好像還馬之悅。奇怪，馬之悅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壞呢？過去自己倒覺著他挺能替別人想的，自己也很聽他的話，他為什麼誰都想害呢？焦二菊說那把刀子是馬之悅放在自己家的，不會吧？他放這個幹什麼呢？自己又沒有惹著他，他哪能無故地下毒手呢？忽然間她又想起蕭家丟了的小石頭。小石頭是個孩子，也沒有礙著誰呀，怎麼也有入朝他個小孩子下毒手呢！頭天晚上還挺好的，第二天起早就沒有影兒了。她又把那個下雨的晚上，馬之悅帶著馬小辮，突然間跑進自己的家裡的事兒，前前後後想了一遍；為什麼要下雨往外跑，為什麼偏偏往自己家跑呢？這裡邊有什麼鬼呢？

焦慶媳婦心驚肉跳地想著，幾步跑到後院，又登上了石頭、扳住了牆，一露頭，就看見了那個禿頭頂，看見了那張總是帶著假笑的臉，那一對總是藏著許多話的小眼睛；還看見，韓百安夾著一卷子口袋，像犯人似的跟在他的屁股後邊……馬風蘭領著幾個女人過來了，跟馬之悅小聲嘁喳什麼。焦慶媳婦心裡邊又一動，對呀，馬鳳蘭是馬小辮的侄女，馬之悅是馬小辮的侄女婿，他們是穿著連襠褲子的，是……

「哎呀，不好，那把尖刀子是馬之悅放在這兒的！沒錯，是那天晚上帶進來的！我的天呀！」

她喊叫著，朝外跑：「他姑，他姑喲！」

第一三三章

焦二菊走出胡同口，跑到小橋子上了。她那兩條腿上像加了膠皮轂轆那麼快；兩隻大腳板子，一扇一扇，把橋上的石板震得「咚咚」響。

一大隊拉麥子的大車從她面前的大道上開過來了，煙塵滾著，鞭子響著。

她躲閃到路邊，繞著跑過去了。

割麥子的人群在她身邊的地裡出現了。麥子滾著波浪，鐮刀閃著銀光。

她穿過麥子壟，繼續朝前跑著。

她越過刀把地，又繞過小河灣，前邊就是奔縣城的大道了。她回頭看看，東山塢已經甩到背後，那邊的一切聲音都聽不見了；捋了捋被風吹散的頭髮，又把大草帽子戴上，繫緊了帽帶兒，剛剛穿過一個十字路口，猛然瞧見從麥地裡躥出一個人，把她嚇一跳。

這個人五十來歲，小墩子個兒，肉鼻子，小眼睛，臉上淌著汗水，手裡邊還提著一根彎把子枴杖——不是別人，正是小鋪掌櫃的瘸老五。

焦二菊顧不上理他，還是照直走。

瘸老五一瘸一拐地跑到前邊攔住她，皺著臉上的肉皮說：「嘻嘻，我知道你得從這兒過，真碰上了。」

焦二菊看他那副怪樣子，猜出有點來勢不善，就停住問他：「碰上幹什麼呀？」

瘸老五還是嬉皮笑臉地說：「碰上好唄。我問你，你要幹什麼去？」

焦二菊把兩隻眼睛一瞪說：「幹我應當幹的事兒去，你管著這大奶奶了的？」

瘸老五說：「馬主任讓我叫你回去……」

焦二菊說：「去他媽的蛋吧，他算老幾！」

「李鄉長讓我這兒等你的，李鄉長的話你得聽吧？」

「你去讓李鄉長自己來叫我。」

「我走了，你好跑呀？」

「你不走，大奶奶就不能跑啦？」

「不行，你不能走！」

「我一腳把你踢到河溝裡去！」

瘸老五舉起枴杖子就要動手。

焦二菊手疾眼快，一伸手就把枴杖給攥住了。

「我不能讓你走！」

「壞蛋！我要你的命！」

兩個就奪開了枴杖。就憑瘸老五這副骨頭架子，無論如何也試不過身強力壯的焦二菊呀！

焦二菊沒費多大力氣，就把枴杖奪過來了，兩手攥住兩頭，往膝蓋上一墊，一用勁兒，那隻磨得發光的枴杖就「嘎巴」一聲給撅成了兩截兒，一抬手，又給扔到麥地去了。

瘸老五急了，伸手要抓焦二菊的頭髮。

焦二菊攥住他的手腕子，順著勁兒一擰，就把胳膊給擰到背後去了。

瘸老五叫喊起來：「哎喲，哎喲！」

焦二菊一邊擰著瘸老五的胳膊，一邊挺開心地問：「疼嗎？不疼再使點勁兒。」

瘸老五「哎喲」著，偷偷地伸出另一隻手，想要揪扯焦二菊的衣裳。

焦二菊又把這隻手給他擰住，一齊用勁兒往背上端，骨節兒「咯吱咯吱」直響。

瘸老五疼得喊叫著彎下腰：「放開，放開！你給我擰折了怎麼辦？咱們慢慢說行不行？」

「有話你講！」

「二菊，你這麼對付我，純粹是往身上找病哪！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你是狗！」

「我是馬主任派來的呀，你真不怕他往死裡整你呀！」

「他算什麼？他是大狗，你們是狗崽子，一窩熬了你們才解恨！」

「要變天了，你知道不？」

「那是你們做夢，你們的死日子到了！」

瘸老五見硬的不行，就來軟的：「二菊，咱們一個莊住了這好幾年，可沒有什麼過不去的，這回也用不著這一套，咱倆來一個井水不犯河水，各行方便，你看好不好？」

焦二菊問他：「這話怎麼講？」

瘸老五說：「你幹你的去，我不攔了。」

焦二菊剛要鬆手，又想：馬之悅把這個瘸小子派到這兒來，一定是早就謀劃好了的，想封住門，不讓上邊知道信兒；這個瘸小子一定把這個差事看得很重要，決不會這麼順順當當地讓自己走；甩開他，自己一撒開腿，要了命他也追不上；可是，他回去了，壞人裡邊又多一個，幹嗎讓他去充數呀？帶上他吧，一瘸一拐的是個累贅，送回村去，李世丹準得把他放開；交給別人吧，離村又遠了，這邊麥子是外村的，地裡空空，沒有割麥的人……她左想右想，忽然想出一個最合適的辦法，就說：「行，咱們兩便著吧。」說著，鬆開一隻手。

瘸老五立刻就用被鬆開的那隻手抓住焦二菊的衣襟。

焦二菊又揪住了瘸老五的一隻耳朵：「我看你敢動！小子，給奶奶使起手腕來了？告訴你，你的本事還小一點兒！把褲子解開！」

瘸老五叫著：「嗨，你這是要幹什麼呀？不解，不解！哎喲，哎喲，我解，我解！」就用一隻手把褲子解開了：「解褲子讓我幹啥呀？」

焦二菊又命令：「把腦袋伸到褲腰裡去！」

瘸老五明白了焦二菊的用意，說什麼也不幹，腦袋搖，大腿刨，把吃奶的勁頭兒都使出來，想掙脫焦二菊；可是，這一切都是白費勁兒的，連窩兒都動不了啦。

焦二菊鬆開一隻手，就勢提起瘸老五的褲腰邊，又一用勁兒，就把瘸老五的腦袋給塞進褲襠裡去了。瘸老五變成一個對頭彎的大蝦米似的。焦二菊又用瘸老五自己的褲帶把瘸老五連腰帶腦袋橫攔著一捆一系，抻了抻，很結實，就順手一推。瘸老五像一個碌碡似的滾了一下子，不要說動一動，就是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是一個勁兒「吭哧」。

「哈！哈！哈！真有意思呀！這回天變的不錯吧？是陰了，還是晴了？」

焦二菊開懷地笑了一陣子，抹了抹臉上的汗水，又把瘸老五推了幾下子，一直推到離道邊遠一點的麥地裡，說：「好啦，在這兒看著瓜吧，別讓狗叼走了哇！」隨後便朝遠遠的東山塢看了一眼，一轉身，甩開大步，奔縣城的方向跑起來。

跑了一陣子，就到了熱鬧地方。這兒是玉龍莊的地界，大道上來往著拉麥子的車輛，大道兩旁全是收割小麥的社員，處處是一片歡騰的景象。

焦二菊想：人家別的村、旁的社全是平平和和的，惟獨東山塢，哪來的這麼多麻煩事兒呀！她真有點怕碰上個熟人，問她去幹什麼。她覺著東山塢鬧騰這種麻煩事兒，自己的臉上實在有點不光彩。

怕碰上熟人，就碰上熟人了，路邊上有人大聲地朝她喊：「嗨，焦二菊！」

焦二菊假裝沒有聽見，還是甩著大步走。

那邊又喊了一聲：「嗨，百仲大嫂子！」

焦二菊聽這聲音怪耳熟的；當然熟了，不熟怎麼會這麼叫自己呢。

那邊的人有點急了：「嗨，怎麼聾啦！」

焦二菊不由自主地一回頭；這一回頭可不要緊，高興得她一跳三尺：「我的媽，王書記呀！」

不錯，喊她的正是王國忠，正衝著她笑哪！

這邊的樹下邊停著五輛自行車，除了王國忠、大個子武裝部長，其餘的三個人不認識。他們的旁邊還站著一個一手拿著鐮刀，一手抓著一把麥子的小伙子，那是馬子懷的女婿王來泉。

焦二菊看看這個，瞧瞧那個，簡直不知道先跟誰打招呼好了。

王國忠比離開東山塢那會兒顯得清瘦一點兒了。他一隻手抓著大草帽子扇風，一隻手端著那沒有喝完的半瓢水，問跑到跟前的焦二菊：「這麼慌慌張張的，幹什麼去呀？」

焦二菊拍著手說：「就是找你去呀！」

王國忠從焦二菊的神情裡立刻發現了問題：「這麼說，我們來晚了一點兒？」

焦二菊說：「不晚，不晚，你真是能掐會算，盼你來，你就到了。」

大個子武裝部長問：「李鄉長到你們村子裡去啦？」

焦二菊說：「他不去，哪能鬧出這場亂子呀！」說到這兒，看看那三個不認識的人，又把話收住了。

王國忠笑笑說：「幾天不見面，二菊可提高了。」

焦二菊說：「喲，我還沒有開口，你怎麼就知道我提高了呢？」

王國忠說：「這點問題要是看不出來，我這鄉黨委書記還怎麼當呀！」又鄭重地說，」沒有外人，有話你就說吧。這三位都是縣委會和公安局的，這位是王科長。」

矮個子王科長插言問：「這位就是大腳……」

焦二菊拍手說：「喲，我的名兒怎麼也在縣裡掛上號了？都是王書記給我宣揚的！」

王科長說：「還用得著他宣揚。認識百仲同志的人，哪有不知你那大名的呢！」

焦二菊笑了笑，又說：「咱們一邊走一邊說吧，快著點兒回去，村子裡邊亂著哪！」

王國忠說：「亂一點兒不要緊。越亂，壞東西暴露得越明白，省著咱們多費力氣往外挖他們了。」

焦二菊說：「瞧您，火都上房了，還不著急。」

王國忠說：「火大點兒好：早熟，早揭鍋，就不用總是捂著蓋著了。上次我給你們寫信說，壞事會變成好事，就是這個道理呀！」

焦二菊見鄉黨委書記這樣沉著，心裡也就安穩一些了。

王國忠又問旁邊的王來泉：「你的意見說完了沒有哇？」

王來泉說：「你們有急事兒，快走吧。我先領著社員割麥子，等晚上再開個會，把李鄉長在我們村鬧翻案的情況往一塊兒湊湊，整個材料，送到鄉裡去。我的意見就一個：這位鄉

長得好好地批判批判啦，實在不像話呀！」

焦二菊說：「一點不假，把人氣死了。」

他們往東山塢走。五輛自行車擠在一塊兒，圍著焦二菊，聽她介紹東山塢這兩天發生的事情，特別是李世丹到村以後引起的那場風波。

王國忠仔細地聽著，在心裡邊估計著這一切發展的趨勢和解決的辦法。他昨晚上接到鄉裡的電話之後，就開始到處奔忙，忙到快天亮，才把要處理的事情處理完；又跟縣委作了最後一次請示，早飯也沒吃，就跟著縣委會和公安局的三位同志出發了。半路上，他們碰見了正到玉龍莊尋找李世丹來的武裝部長，又聽到了一些新情況。他離開東山塢不到半個月，竟然發生了這麼多的波折、這麼大的變化，這使他有些緊張；而東山塢的同志們，特別是蕭長春，經住了革命鬥爭的嚴重考驗，這又使他感到很振奮。另外，他覺著作為一個鄉黨委書記從處理和對待馬之悅這個人的問題方面，有許多的經驗、教訓是應當好好地加以總結的……

武裝部長氣憤地說：「昨天晚上開黨委會，大夥兒對李世丹批判得那叫狠；他表面上接受了，敢情全當了耳旁風，真是可恨之至！」

王國忠說：「這種人，不在事實面前碰個頭破血流，是不會相信真理的。」

他們說著，走著，老遠就看見了東山塢，就聽到了那邊傳來的各腔各調兒音波。

第一三四章

「分麥子」的人們，在官井沿上湊成堆兒，咒罵著、喊叫著，給自己壯膽，也給別人打氣兒：

「嗨，分麥子啦！」

「願意吃白麵的都算一份兒呀！」

「你還試探什麼，分就是分！鄉長的命令，誰敢攔哪！」

「咱們自己的麥子，應當分嘛！」

「對啦！多了不拿，少了也不行，該要多少要多少！」

「你不參加，聞不到味兒，可別後悔！」

馬之悅和幾個「骨幹」分子。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連蒙帶騙、連哄帶詐，拼拼湊湊地總算對付了十幾戶的「參加者」；為了壯聲勢，他們還讓這些上了鉤的人把老婆、孩子帶上了，人數不多，站的地方可不小，稀稀拉拉一大片。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帶著裝麥子的傢伙，口袋、簸箕，還有抬麥子口袋用的扁擔和繩子。

馬之悅沒有往人群裡擠，像黃花魚溜邊兒，站在遠遠的坎子上邊朝這邊看著，用眼神和手勢，跟這邊的人保持聯繫。他的身後邊，還掛著一個鈴鐺，那就是韓百安。

馬之悅對韓百安說：「你看看，那邊這麼多的人了，你快點跟他們集齊去吧。」

韓百安說：「我是跟你討糧食的，還了我，就幹我的活兒去了，跟他們集哪家子齊呀！」這個心眼兒開了縫兒的中農，一來到這兒，就聞出味道不對；可是，讓他放開膽子想，也不敢想這夥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敢幹那種事兒呀！所以他東猜西想，心跳不安，又忍不住要看個究竟，就緊緊地跟著馬之悅不放。

馬之悅顧不上跟他糾纏，就往人群裡遞眼色、打手勢，傳達緊急行動命令。

馬齋明白了馬之悅的眼神、手勢的意思，急忙擠到彎彎繞跟前，悄悄地說：「同利，幹吧。」

彎彎繞轉著身子，看看這些老弱殘兵，問：「這麼幾個人就能行動啦？」

馬齋說：「一行動起來，人就多啦。幹吧，宜早不宜遲，趁著熱勁兒，快下傢伙呀！」

彎彎繞有氣無力地說：「幹就幹。」

馬齋說：「好，好，快幹吧！嗨，你別光答應不動秤呀！快點站到頭邊吆喝大夥兒！」

彎彎繞眨著眼問：「我在頭邊吆喝？」

馬齋說：「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這裡邊頂屬你威望高，又頂屬你有辦法，當然你領頭兒了。」

彎彎繞這會兒心裡又矛盾，又為難。事情一開始，他那一肚子勁兒，不亞於馬齋，比其餘的每一個人都大；可是，當他在焦慶媳婦這樣一個女人面前碰了軟釘子，又聽說馬大炮在馬子懷那兒碰了硬釘子，熱火勁兒就跑了不少；如果說，他剛才像個大煤火爐子，這會兒，像個小炭火盆了。他來到官井沿上，左等有等，人來的非常不踴躍，站在這兒的，又都是他們這幾個「老夥計」，熱火勁兒又跑了不少；炭火盆變成了一堆燒乏的灰了。後來，他又看到馬之悅光溜邊，不上前；連那個韓百安都站得遠遠的，用一種奇怪的、多疑的眼光往這邊看；他心裡邊的熱火勁兒，頂多也就剩下點點滴滴的一些火星兒了。

彎彎繞不甘心讓剩下的這一點火星兒完全滅下去。他又想：這會兒還沒有鬧起來，李世丹還沒有出頭，蕭長春還沒有露面，馬之悅到節骨眼上可能親自出馬；這邊人雖少，要是真把麥子分了，也許能夠把事兒鬧大，也許會順著這股勁兒，農業社真能解散，好日子真能來到；所以，只能悄悄地給自己留後手，不能露出來，更不能讓別人洩了勁兒，「死馬當成活馬治」，看著道兒邁腳步。彎彎繞主意打定，就對馬齋說：「幹吧，咱們大夥兒都領頭兒。我也領頭兒。唉！」他說著，用一隻手捏著脖子，「早起來，我說不吃那蝦米皮子，丫頭她媽，偏讓我嘗嘗，裡邊有個小魚刺兒，一下子卡到嗓子上了。啊、啊、啊，真疼，真疼！我說馬齋，你找個嗓門大的人在前邊吆喝吧。」

馬齋冷著臉說：「同利，事到這步，咱們誰也不能從開水鍋底下撤柴火呀！」

彎彎繞強笑著說：「你這是什麼話，我還想撤柴火？我不是生著法兒打掃柴火往裡邊加嗎？你沒見我到處登門邁檻子地找人呀！」

馬風蘭也湊過來對彎彎繞說：「光想吃炒豆，不沾鍋也不行。這句話，你過去可沒少說，別光往別人身上用，自己也得用用。」

彎彎繞假裝著急地說：「我要像你說的那樣，我就坐在炕上等現成的去了，何必一家子人連鍋端都到這兒來呢？」

馬齋說：「你把別人找了，你自己也來了，怎麼讓你領個頭兒，硬是不幹呢？」

馬風蘭說：「領個頭可有什麼關係呀？我要是你這種人，不用費話，我挺起胸脯子就打頭陣了！」

彎彎繞說：「我這嗓子疼，吆喝不出來呀！」

馬大炮從後邊躥過來了，愣沖沖地問：「又爭什麼呢？不就是喊幾聲嗎？這還不是好辦的事兒呀！我在頭邊喊！」說著，就喊起來了：「嗨，鄉親們，馬上要分麥子去啦！分哪！上大廟裡去分哪！」

聚到這兒的人，聽到要分麥子，心口跳了，眼睛紅了，也跟著喊起來了。

於是，馬大炮掛了帥，跑到最前邊，領著道兒；馬風蘭和馬齋如同兩個狗頭軍師，夾在人群裡；帶隊的人在前邊喊叫，軍師在一旁助威，彎彎繞沒吭聲，心裡卻唸咒：老天爺保佑成功，把麥子分到手……

東山塢的天空飛起了幾片雲彩毛，地下捲起一股子小旋風，塵土揚，麥芒兒飛……

好像舊年間過來求雨的，那些沒有下地幹活的老人和小孩子都從家裡出來看；老人懂得事兒，都站在自己家門口，用各種各樣的眼光看他們，小聲地埋怨、嘲笑，或者說著他們擔心的話兒；小孩子們不知道深淺，把這種事兒當成了熱鬧，追在那個隊伍後邊，又喊又叫，非常開心。

小孩子的群裡還有兩個老太太，一個是隊長焦克禮的媽，一個是托兒組的五嬸。

克禮媽照例又是最晚聽到這個壞消息的人。她得到信兒，做著半截兒飯，就跑出來了，還沒有容她找到她要找的人，也沒容她走到要去的地方，「分麥子」的人就喊著叫著地擁到了她的跟前。她就跟著一群小孩子後邊追過來了。

五嬸正給托兒組的孩子們講故事，聽到喊叫聲，把孩子們全都交給了陳大寡婦照看，也跑出來了。她看見了克禮媽，趕忙過來打聽。

五嬸問：「大姐，這伙子人又鬧什麼哪？」

克禮媽說：「我也不知道。我看他們要犯搶！」

「挨刀的們，瘋了！」

「真瘋了！」

五嬸從小孩子群裡退出來，扭過頭，一邊朝西走，一邊對克禮媽說：「你盯著他們點兒，我快去給支書送信兒，找咱們的人去。你可別離開這兒，瞧著他們。」

克禮媽答應著：「行，行，你快著點兒吧。」說著，就又跟孩子們追趕那伙搶麥子的人去了。

五嬸往西跑著，她把全身的勁兒都拿出來了，只恨兩條腿太慢；到了露天碾子旁邊，剛要上坎子，遠遠地看見西邊楊樹行子裡白白花花的一群羊，心裡一樂：「哎，那不是啞巴嗎？他可是一員最頂用的大將。」想著，就一直朝正西跑。

啞巴好像已經聞到什麼風聲了，正急急忙忙地往回趕羊；見五嬸走來，幾步跑到跟前，把羊鏟子往五嬸手裡一塞，就要往東走。

五嬸攔住他，比劃著說：。」哎，哎，你別把羊交給我呀，我還得找支書去哪！」

啞巴「啊嗎、啊嗎」地比劃著；一定要把羊留給五嬸，說他有個非常重要的事兒要幹。

五嬸比劃說：「我的事兒比你還重要；就把羊先扔在這兒吧，你快到大廟那邊先抵擋一陣兒，別讓這群沒人心的傢伙進到咱的倉庫裡去！」

啞巴不肯丟下羊。五嬸也不肯接手。兩個人都急，都不讓步，就在那兒糾纏起來了。

這會兒，「分麥子」的人群快到大廟跟前了。這些讓自私心迷住的人，就好像聞到了烙餅的香味兒，看到了炕頭上的大囤，摸到了兜裡的人民幣，想到轉眼間把麥子扛回家，就完完全全屬於自己了，想怎麼著就怎麼著了，怎麼會不心饞眼紅啊！

馬大炮這幾個「骨幹」分子喊聲更高了。有的人喊啞了嗓子，男匠聲音好像敲破鑼，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有幾個一直跟著大流、不敢吭聲的人，也低著頭喊了幾聲。

彎彎繞也提了精神，嘴沒喊動，渾身卻在使勁兒。

馬齋和馬風蘭一見這伙子勁頭大了，全都往前邊衝，就按著馬之悅用眼神和手勢傳過來的指示，朝後退了幾步，用別人擋住身子，小聲地催促：

「上，上，一直往頭衝！」

「麥子就到手了，就到手了！」

焦克禮領著老保管、韓小樂已經先一步趕到這兒。他一看大廟門關著，心裡犯了疑；剛要敲門，「分麥子」的人已經到了跟前。焦克禮不由得吃了一驚：按著他原來的估計，馬之悅既然敢出頭放開馬小辮，要挑撥人搶麥子的話，他也敢在前領著；只要馬之悅領頭，就算好鬥好揭了。沒想到，馬之悅根本沒有在前邊，領頭的、鬧事兒的，全是那伙子中農。這樣，

焦克禮準備好的那套辦法就用不上了，只能說服、勸解，讓他們先退回去，等蕭長春他們來了，再最後處理。

韓小樂聽說有人嚷嚷著要搶麥子，也有一點緊張。因為他是會計，倉庫出了問題，除了保管員，就數他的責任重了。搶麥子的人來到跟前，韓小樂朝他們掃了一眼，見鬧事兒的又是那幾個人，倒忍不住地嘻嘻地笑了起來。

焦克禮用肩頭撞了他一下說：「瞧你，啥時候，還顧得抹蜜似的笑呀！」

韓小樂說：「可笑嘛，你不讓我笑還行。」

「你真成問題。」

「一點不成問題。你看哪，看看他們這個陣勢。我還當他們能夠來上一大隊人哪，鬧半天就這麼幾塊活寶！」

「就算人少，鬧出事兒也不好。」

「鬧個屁吧！他們沒少跟咱們較量，全是手下敗將！」

「你看他們都紅眼了！」

「哼，綠了眼也不怕。你再仔細看看，這裡邊有幾個頂事兒的；你再想想，那一次鬧幹部會，不比這一回人多呀！多一半也不止，怎麼樣了呢？沒費事兒，就退了；這一回，咱們更不怕了。」

焦克禮讓韓小樂這麼一說，又朝奔上來的人看一眼，心裡一動，暗想：真的，用這個陣勢跟鬧幹部會的陣勢比一比，這一回比那一回小多了；這一回不光人數少，裡邊沒有又臭又硬的馬連福，也沒有總跟著馬之悅跑的馬子懷、焦慶媳婦；好多隨風倒的中農戶都沒跟著來。

韓小樂說：「你看看。這說明一個什麼問題呢？」

焦克禮說：「說明他們的力量小多了。這是他們完蛋的信號！」

韓小樂說：「也說明咱們的力量大多了！」

老保管插了一句：「他們要不小，咱們要不大，這一大段的工作不就白幹了。」

韓小樂說：「別看牠們鬧得凶，外強中乾。」

焦克禮也笑了：「對，對，他們是紙糊的、氣吹的，一捅就透！」又說：「你們爺倆在廟門口守著，我一個人對付他們就行了。」

韓小樂說；」你也別太輕敵，不怕他們，也別不當回事兒，咱們還是多加小心為好。」

老保管說：「說得有理。小樂真行。」

焦克札這會兒可平靜多了。這是因為年輕人看到了自己的力量強大，也看透了對手的軟弱和空虛。他拿出一種心實膽壯、強不可侵的姿態，不慌不忙地朝著那些正往這邊挪動的人迎上去了。

那些拿著口袋、扛著扁擔來「分麥子」的人，往這邊走的時候，因為貪心挺大，勁頭也顯得很足；臨近了倉庫，一見廟門關著，門口又站著幾個雄赳赳的幹部，就有一半人變得膽怯了，特別是那些老娘們、小孩子，怕得不得了，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肯打先鋒。這支稀稀落落的小隊伍，就變成了開水鍋裡的棒子楂兒，亂亂哄哄。

領隊的馬大炮見焦克禮那副不動聲色的臉，那股子逼人的氣勢，也不禁一呆，一時不知道先說什麼好了。

彎彎繞比他機靈，一看見焦克禮，他就想起了前幾天那場雞的風波，想起那個讓他丟盡了人的社員代表會，心口窩忍不住地敲鼓；接著，他又看見廟門關著，斷定蕭長春早有安排，也斷定想要分到麥子，是不容易的事兒了；這一回，十成有八成，又要鬧一個貓咬尿泡虛歡喜。於是，他不光自己往後站，還給他的女人瓦刀臉遞眼色。不讓她上前露面。

馬齋的兩隻眼睛盯著馬大炮和彎彎繞，他們心裡想的，不說全明白，也明白個差不多；就急忙捅了捅馬風蘭，小聲說：「光靠他們不行，你得給維持維持陣勢了。」

馬風蘭說：「別光讓我一個人衝，你也得使把子勁兒呀。我去叫門吧。立本在裡邊一應和，事情就好辦了。你給彎彎繞鼓鼓勁兒。」

馬齋鑽到彎彎繞跟前，小聲說：「別胡思亂想了，只要你摸摸筷子，就算人了席，吃，也擾了，不吃，也擾了；我看你還是領頭快衝，快衝，一衝，麥子就算到手，別的事兒，咬著白麵饅頭再說。」

彎彎繞好像沒有聽見馬齋的話，卻轉回身，衝著馬大炮的哥哥說：「你睜著兩隻眼走路，怎麼往我鞋上踩呀？」說著，就蹲下提鞋——這只鞋很難提，蹲在那兒不起來了。氣得馬齋真想踢他一腳。

馬風蘭扯扯馬大炮的衣裳襟兒，說：「大炮，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眼下到了節骨眼兒，就看你的膽子大小了。」

把門虎忙擠過來說：「唉，你們別一個勁兒往高處推他呀。個兒高的，能耐大的人，不是多得很嗎？」

馬風蘭說：「別榛子黃、栗子黑地爭這個了，大夥兒的事兒大夥兒辦，辦好了，大夥兒都得好嘛！」

把門虎說：「要知道這樣，我就不讓他出這個頭，露這個面兒。你還是讓別人領頭吧，他不行；別看他有那個外號，其實，他比誰都膽子小……」

女人說這番話，是想給馬大炮洩洩勁兒，沒料到，馬大炮把意思聽錯了，反而激起了他的邪火，脖子一挺說：「誰膽子小？我馬大炮怕過誰，怕過什麼？分麥子，分麥子，馬上開大門，進去就分，我看誰敢攔咱們？李鄉長都發話了，蕭長春面都不敢露了，咱們中農說話頂事兒了！」

他這一喊叫，果然又給人們打了氣兒，又都吵吵嚷嚷地往前擠。

焦克禮一邊張開兩隻胳膊攔住他們，心裡一邊想：自己這會兒不是一個普通社員了，是一個隊長，一個領導幹部，不光要堅決地把他們擋住，不讓他們鬧事兒，還要給他們講政策，提高他們的覺悟。於是，他不急不怒，用好言好語勸說這些人：「社員們，你們要幹什麼？有話跟我說，別亂鬧；這樣對咱們農業社，對你們自己都沒有好處呀！」

馬大炮一心想要顯顯威風給大夥兒看看，見焦克禮一開台火力就不足，以為焦克禮害怕了，他就更神氣了，把胸脯子一挺，大喊大叫：「我們就是要好處來的。怎麼沒有好處呢？趕快躲開，我們要分麥子！」

焦克禮依舊不急不火地對大夥兒說：「社員同志們，過幾天才能分麥子哪，現在還沒有把決算搞出來，還沒有到時候。都快幹活兒去吧。」

馬大炮喊：「誰聽你這一套呀！老於今天就要分！」

焦克禮說：「沒有社委會的決定，誰也不能分。」

馬大炮的哥哥也插了一句：「農業社我們都不要了，誰還管社委會不社委會呀！分，分！」

馬大炮擼胳膊、挽袖子地對焦克禮說：「趕快躲開，別耽誤我們的事兒。夥計們，開門，分哪！」

焦克禮再也忍不住火了，就大聲說：「馬大炮，我告訴你，別給臉不要臉！怎麼好話說著，偏要胡鬧呢？」

馬大炮喊：「你不說好聽的，又敢怎麼樣？這是民主，從今以後，再也怕不著你，我們要自由了！」

馬齋和馬風蘭兩個人在後邊對光跟幫幫不說話、不上前的人鼓勁：

「都喊，都喊！」

「大點聲，大點聲！」

那些不敢吭聲的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敢張嘴喊叫的沒有幾個。

「分麥子呀！」

「不讓分不行呀！」

馬齋看著老這樣下去不行，就跟馬風蘭擠了擠眼。

馬風蘭明白了他的意思，點了點頭。

這兩個壞傢伙暗暗地在人群背後推了一下子，人群就朝著焦克禮壓過去了。

馬大炮真動了手，一把扯住了焦克禮的胳膊，又大聲地朝前邊喊：「同利叔，快去砸門，快，分哪！」

韓小樂看見蹲著的彎彎繞站起身，當是他要開門去，就朝他撲過來說：「我看你們敢動！」

彎彎繞喊道：「小樂，你怎麼找我打架呀？」

老保管也逼到馬大炮跟前，說：「打怎麼著？你們再往前走一步，就打！」

馬大炮喊：「打，打，打！」

「打！」

「打呀！」

焦克禮被扯著胳膊不能動，真想把另一隻手掄圓了朝馬大炮的臉上來一下子；就在他手還沒伸出來的時候，想起了蕭長春，想起了半個月前的那次「吵架會」，想起了王國忠寫來的那封信，他忍住了。

人們還在大聲地吵嚷：

「打呀！」

「不讓分麥子就打！」

焦克禮看著韓小樂和老保管都急眼了，就喊：「小樂，別打！別打！咱們有理講倒人，用不著打架！」他說著，猛一抬頭，瞧見了兩隻眼睛，那是媽媽的眼睛；他覺得這眼睛裡發出了聲音，這聲音重重地落在他的心上，他的渾身長了勁兒。

克禮媽朝這邊擠著；因為小孩子們一見這邊要打架，都害了怕，一個勁兒往後退，克禮媽怕碰著孩子們，不好硬擠，就用最大的勁兒喊：「克禮，克禮！」

焦克禮朝他媽回答：「您放心，有我們在這兒，。一粒麥子他們也拿不走！」

克禮媽踮著腳，從許多人的腦袋上盯住兒子，又大聲說：「克禮呀，你還好話說著哪，你還對他們說好話呢？」

焦克禮說：「他們都是社員，亂打不好哇！您放心，他們會明白過來的，一定會明白過來！……」

克禮媽說：「哎呀！我不是讓你亂打！不跟他們打架，應當給他們揭蓋子呀！你看看，誰在他們裡邊搞鬼哪？你快看看呀，快看看呀！」

焦克禮也踮起腳，眼睛跟著媽媽的手指頭轉；往東一看，那邊有個馬風蘭，馬風蘭想往廟門那邊繞；焦克禮的眼睛又跟著媽媽的手指頭往西一看，那邊有個馬齋，馬齋正在推幾個女人往前擠……焦克禮被媽媽提醒了，胸膛裡猛地一陣發熱，立刻又用更高、更堅決的聲音朝圍著他、扯著他的人們喊：「社員同志們，你們上了敵人的當呀！你……」

彎彎繞本來就怕這一手，連忙說：「克禮，隊長，別這麼說話呀！誰是敵人？誰是敵人？你把我們全當成敵人了？你這小孩子家說話太沒深沒淺了。這可不是說著玩的！」

馬大炮朝焦克禮瞪著眼珠子說：「你要給我們戴敵人的帽子，我們就是敵人了。分麥子呀，誰想攔也不行！」

焦克禮一邊用勁兒掙脫馬大炮的手，一邊喊：「你們真的上了敵人的當呀！你們看看，富農分子、地主的閨女，在裡邊給你們使勁兒哪。你們上當了！……」

馬齋臉黃黃地跟旁邊的人小聲說：「他嚇唬你們哪。別聽這一套。誰讓你們來的？你們自己呀！」

馬風蘭也黃著臉跟女人們說：「別的全是假的，分麥子是真的；反正也鬧起來了，不分白不分了！」

人們又鼓著勁兒叫起來了：

「我們要分麥子，管它上什麼當！」

「對，分了麥子，才是實在的！」

焦克禮喊：「你們這幾個人為什麼要分大夥兒的麥子呢？這麥子是你們幾個人種出來的嗎？你們是聽了社委會通知來的嗎？壞人胡造謠言，讓你們搞害大夥兒的事兒，讓你們搞犯法的事兒，你們又聽又幹，這不是上了敵人的當又是什麼呀？你們把心思擺正一點兒，自己想想，這是什麼行為？」

「我們對農業社有意見！」

「對啦，我們全都有一肚子意見！」

焦克禮說：「有意見可以提意見。這樣明搶明奪，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嗎？這是損害別人，也損害自己呀！不要聽馬齋、馬風蘭他們的話。他們才是咱們的敵人呀！要鬧事兒，得跟他們鬧，不能自己人跟自己人鬧呀！」

馬齋再也顧不上裝腔作勢，就在人群裡大喊大叫：「這是造謠，這是怕你們，用軟辦法哄你們退回去！」

馬風蘭更顧不上好多了，也喊叫著：「別聽他們胡說八道，別上他們的當呀！」

馬齋喊：「好人壞人還不容易分別嗎？誰讓老百姓過舒心日子，就是好人。」

馬鳳蘭喊：「對啦，要過舒心日子，要分麥子，就得豁出四兩半斤地跟他們幹！」

克禮媽怕兒子說不過這幾個壞蛋，就推開身邊的孩子們，擠過來對大伙說：「我說，咱們都是老鄉親了，誰都知道誰。平常日子，我不大管別人家的事兒；這一回，讓我看著實在著急。克禮年紀輕，不清楚咱們的老根老底兒，我總還知道一點兒。」她說著，扳著一個老頭的肩膀子說：「大哥，你早先不是給馬齋扛過活嗎？你起五更、爬半夜給他們賣命，他們連吃鹹菜都限著你吃；那年秋後開工錢，他拿秕高粱、霉穀子對付你，你不是跟他吵過嗎？那會兒，焦田在村裡搞農會，給你撐了腰，你才沒吃虧。從那以後，你好多年都不理馬齋；怎麼，解放了，你日子過好了，也跟馬齋好起來了？」

那個老頭不好意思地說：「他嬸子，不是這麼一回事兒，不是！馬風蘭剛才找我去，說是李鄉長下了命令，讓社員分麥子，我就……唉，誰知沒有這宗事兒呀！」他一邊說著，一邊朝後退。

克禮媽又扳著一個中年婦女的肩頭說：「大妹子，你家雖是中農，鬥爭地主、挖財寶，咱是一條線上的人，還在一個小組裡，專門對付馬風蘭。你那會兒，指著挖出來的綢緞衣裳對我說：地主真可惡，窮人光著屁股，他們把好東西都埋在地裡讓它爛了，真該鬥！最後分浮財，還分給你一件。你想想，馬鳳蘭能不跟咱們記仇嗎？你忘了，她可沒忘呀！你怎麼信她的話，跟自己的人作對兒呀？」

那個中年婦女紅著臉說：「我正做飯，馬齋跟大炮去找我；嚇唬我，說麥子全分了，不跟他走，一個粒兒也摸不著，我……」她說著，也朝後退了。

馬齋一見這情形更慌神了，可是他又不敢跟焦克禮母子臉對臉幹，就擠到彎彎繞的跟前說：「同利，你看，蕭長春、韓百仲他們連頭都不敢露，光讓一個孩子，一個老娘們來對付，證明他們怕了；他們怕了，咱們反而敗下陣去，不光丟了人，最要緊的，又算白鬧了。只要這回鬧不成，明天他們就得套上大車，把麥子全送到國家倉庫裡去，連味兒咱們都聞不著了；到那時候，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彎彎繞嘟嘟囔囔地說：「你有話對大夥兒說，為什麼偏朝我一個人說呀？我也是跟著來的。」

馬風蘭也在那邊給馬大炮澆油：「你看見了吧？什麼團結團結，把你們都當死對頭、活敵人看待了。憑你有名兒的馬大炮，讓一個小孩子，一個老娘們嚇住，多丟人哪，你還有臉在東山塢活著呀！」

馬大炮挺著脖子喊：「誰讓他們嚇住了？我這兒拉著焦克禮，你們趕快衝大門哪！」又衝著正朝後退的人喊：「他媽的，誰也不興跑，都給我站住！。快開門，分麥子呀！」

馬齋和馬鳳蘭的欺騙、嚇唬的辦法不靈了，馬大炮的喊叫無效了，大廟前邊的形勢正在變化。有幾個人聽了焦克禮母子的這番話，動搖了，退到了看熱鬧的小孩子群裡，那架勢，好像一吹哨子，他們馬上就開腿往家跑。接著，除了馬風蘭，差不多所有的女人、孩子，都靠邊上去了；彎彎繞也在往後退；光剩下馬大炮這個光桿司令還在跟焦克禮揪扯，馬齋、馬鳳蘭這兩個狗頭軍師完全孤零零地給擺出來了。

大廟前空場子的最南邊有一棵大槐樹，樹下邊有個土堆子，馬之悅就站在那兒朝大廟這邊觀陣。他又是急，又是氣，心裡不住地罵：「真是一群菜貨，為什麼還跟他們磨牙呀！不能容焦克禮他們有說話的空子，也不能讓這伙子人有聽話兒的機會，就一擁而上，進了大廟，搶了麥子，乾淨利索！這樣磨蹭下去，這邊涼了，人家那可要熱了！」馬之悅這會兒真有點前怕坑子，後怕井了。他怕焦克禮用「敵人」這個詞兒真把這幾個鬧事的人給鎮住，也怕蕭長春得到信兒趕到，他更怕李世丹來了，這邊的事兒鬧不起來，生米沒有做成熟飯，幾句空話，就又雲消霧散。急得他，不住地咬牙攥拳頭。

韓百安是被馬之悅連欺帶騙地拉到這兒來的。當他跟馬之悅到了官井沿上，見到那兒好幾個人都夾著口袋，而且多數是溝北邊那些不拉人屎的傢伙，他就猜到又要鬧壞事了。他想：鬧什麼壞事兒呢？是要跟李鄉長請願？或者，幹部們要開會，又要像上一次那樣，又罵又吵地瞎胡鬧一通？他猜不到，要往回走。馬之悅不肯放他，他又想應當看看馬之悅到底要幹什麼壞事兒，就跟到這兒來了。他看見大廟門口的人們亂亂哄哄，開始的時候，還以為大廟裡邊開幹部會，不讓這些人進去，這些人一定要進去，才這麼大吵大鬧；後來，聽人們口口聲聲喊叫分麥子，更犯疑了，就問馬之悅：「喂，我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你快跟我說實話！

馬之悅看他一眼，說：「分麥子呀！」

韓百安說：「社裡沒正式通知，我回去了。」

馬之悅說：「你說分麥子，怎麼又回去呀？」

韓百安說：「我是跟你討小米子的，你沒心還我，我認倒霉，也不能再上當了。」

馬之悅說：「既然來了，就別空著手回去。快到人群裡去幫一把吧。」說著，就往那邊推韓百安。

韓百安一邊朝後退，一邊說：「你又讓我跟他們瞎起哄去。告訴你，我這個人可是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我不跟你們幹這號事兒！」

馬之悅說：「你不幹，還來幹什麼？來了，就算幹了。」

韓百安急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之悅拍手跺腳地說：「快看，快看，有人打開門了！」

大廟前邊的馬風蘭趁著馬大炮跟焦克禮糾纏，又推開克禮媽的拉扯，跑到廟門前，就死命地用拳頭敲著門板，大喊：「立本，立本，快開門呀！」

焦克禮一聽馬立本在大廟裡邊，更著急了，一使勁兒掄開了馬大炮，撲過來，堵住廟門說：「不管誰在裡邊，農業社的麥子，你們一個粒兒也拿不走！」

韓小樂推開了馬風蘭，對焦克禮說：「不要緊，一會兒，把他們裡外一鍋燴！」

馬大炮也跟上來，朝廟裡邊喊：「快點開門呀，死了？」

馬齋著急地說：「把門關這麼嚴幹什麼呀？」

大廟裡仍然是一片沉默，只有牆壁發出刺耳的回音。大柏樹上的幾隻老鴰，「呱呱」地叫了幾聲，抖動著翅膀，朝遠處飛去了。

馬之悅趁著韓百安打愣的時候，一使勁兒把他推出幾步。馬之悅自己則退到樹後邊，兩隻賊眼死盯著大廟的門板兒。這會兒，一線希望在他心裡跳動著：只要廟門一打開，不論是敢上前的人，還是已經退後了的人，都會呼地一下子闖進去，麥子就算搶了，事兒就算鬧了。

他等了半晌，見裡邊沒人應，心裡想：是不是又發生意外了？這可糟糕！暗罵馬立本沒用。又想，用什麼辦法也得先分點兒，哪怕是一家分走一鬥，也算生米做熟了飯，也算亂套了。可是怎麼辦呢？他急得一個勁兒搓手。

韓百安又退回來，朝馬之悅喊：「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呀？你安的什麼心，你想把我怎麼樣？快點告訴我實話！」

馬之悅說：「還問！到這兒來有什麼事兒，分麥子唄！快往前湊湊吧！」

正巧，韓道滿和馬翠清兩個人，一人提著一隻盛白灰的小桶，一人提著一個盛黑灰的小桶跑過來。他們是按著昨天晚上的計劃，想找五嬸一塊兒寫標語、畫壁畫去，聽說這邊鬧了事兒，就一塊兒跑來了。他們剛走到大樹跟前，立刻發現了韓百安站在馬之悅的旁邊，胳肢窩還夾著口袋。

韓道滿心裡一急，手裡的鐵桶差點兒掉到地上：「不好，他怎麼也來了？」

馬翠清跺著腳說：「瞧瞧，又跟幹上了！真是個死不回頭的東西呀！」

韓道滿把鐵桶塞給馬翠清，幾步跑到韓百安跟前，揪住韓百安的袖子說：「你，你，唉，你又跟著他們幹壞事兒呀！你還要臉不呀！」

韓百安奇怪地說：「沒有哇，道滿，我怎麼啦？我沒跟他們幹壞事兒……」

馬翠清也跟過來說：「還說沒幹壞事兒呢！沒幹壞事兒，跑這兒幹什麼來了？」

馬之悅怕他們跟焦克禮來個裡外夾攻，就攔住兩個人說：「別吵了，看不見鬧起民主來了？這是沒辦法的事兒，誰敢抗拒民主哇！你倆也過去吧，在運動裡，可別當群眾的尾巴……」

馬翠清」呸「地唾了他一口：「不要臉的壞蛋！全是你煽動的，全是……」

馬之悅瞪起眼珠子：「媽的，小毛丫頭，你敢再胡說，我要揍你！」

韓百安說：「哎，哎，這是怎麼一回事兒？道滿，翠清，他要歸還欠下我的米……」

韓道滿說：「糊塗死你了！他們是來搶麥子的！」

韓百安大驚失色：「什麼，搶？」

馬翠清說：「馬之悅拉你跟他們扯伙搶農業社集體的麥子，你還當幹好事呀！」

韓百安憤怒起來了。他的兩隻手攥起來，」咯巴「響；兩隻眼睛瞪著，像是噴著火，逼近馬之悅，渾身顫著，嘴唇抖著。

馬之悅嚇了一跳，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韓百安還是那副架勢，逼視馬之悅，朝他跟前湊著。他的眼前，出現了多少可怕又可恨的情景：殺害孩子的兇手，奪人家小米子的強盜……他咬牙切齒地喊：「你，你，馬之悅，你是……」

馬之悅一邊退著，一邊小聲地說：「哎，百安大哥，你怎麼聽孩子的。你不是要過好日子嗎？你不是嫌農業社不自由嗎？這回，大夥兒全都為這個鬧起來了，要把農業社散了，要按土地分紅！全是由著你的意思來的，我叫上你是為你好呀！」

旁邊的馬風蘭一見這邊又吵起來了，就跑到跟前，對韓百安說：「在這兒吵什麼，快分麥子去呀！這回可你們的心了！你再不用整天價垂頭喪氣的了。」

馬齋也過來加了一句：「要變天了，這一回，什麼事兒全都要變了。別總膽小了，膽小人吃大虧呀！」

韓百安兩隻冒火的眼睛還是盯著馬之悅不放。在一個老實半輩子的莊稼人來說，再沒有比這樣一種欺騙更不可忍了：他讓馬之悅拉著當了強盜，當了罪犯！

馬之悅瞪起眼睛：「韓百安，你瘋了？」

韓百安吼地一聲：「我瘋了，我讓你們騙瘋了，欺負瘋了，我不活著了！」喊著，跺著腳，猛勁兒一撲，一頭扎在馬之悅的肚子上。

馬之悅鬧了個屁股蹲兒，一邊爬起來，一邊喊：「快，快把這瘋子抓起來！」

韓百安還要往馬之悅身上撞，旁邊的好幾個人把他扯住了；他掙扎著，喊叫著：「你讓我幹壞事兒，你讓我倒賣糧食，還吞摟我的小米子；你又拉我跟你們造反！韓百安跟你一塊兒造反啦！馬之悅呀，我拼了，拼給你了！」

韓道滿和馬翠清這兩個年輕人倒是樂得不得了。

韓道滿說：「跟他拼了，拼到底兒！」

馬翠清說：「百安叔，你這回革命啦！」

韓百安喊著：「我拼了，我革命啦！馬之悅，你是個頭號大壞蛋呀！我，嗚，嗚，鳴……」他哭著，一手拉住韓道滿，一手拉住馬翠清，」孩子，攙著我，攙著我，我找蕭支書去，我有頂重要、頂重要的話兒跟他說呀！我這回，全給他揭開！嗚，嗚……」

焦克禮、老保管、韓小樂依舊站在廟門口，給這邊助威：

「看清楚了吧，這件事也是馬之悅在後邊使的鬼呀！」

「連韓百安都把馬之悅看透了，彎彎繞，你們還瞎著眼跟他幹壞事呀。」

「鄉親們，走社會主義才是正道兒！」

「你們想想，麥子是大夥兒的勞動果實，你們跑來搶，犯法不犯法呀！」

「全都革命吧！」

人群亂了。等到韓百安被韓道滿和馬翠清攙走之後，更亂了。

馬之悅看看事情不妙，到了這步田地，不適當地出出頭也不行了，就離開樹下，來到廟門前，對光桿司令馬大炮說：「快，搬梯子去，跳到裡邊開開門，分呀！」

馬風蘭可憐地喊叫著：「諸位可別散呀！我去搬梯子，進去打開門就分麥子呀！」

院子裡的人聽到要搬梯子跳牆，有點慌了。

韓百旺說：「快想法子吧，要是打進來，咱們可是寡不敵眾呀！」

焦淑紅說：「沉住氣，他們不敢上來。有覺悟的群眾越來越多了，馬之悅這回沒有拉到幾個人；你們聽，連彎彎繞都沒敢喊一聲，光馬大炮一個人，不怕他。」

韓德大搬來了兩捆山柴，說：「上牆，放火燒他們！」

焦淑紅忽然想起自己的武器：「有辦法了，不用放火，走，上去！」

焦淑紅和韓德大爬上了牆頭。

馬之悅叫起苦來了：「不是立本在裡邊嗎？怎麼是他們呀？」

馬齋皺著眉頭說：「這小子是怎麼搞的？」

焦克禮見裡邊全是自己人，更樂了，就在牆下邊喊：「淑紅，你們穩坐江山，我們在這兒保駕哪！」

韓小樂也說：「他們敢搶，我們就敢打！」

焦淑紅朝下邊的人群喊：「鄉親們，你們都上了壞人的當！天不會變的，永世萬代也不會變！別聽馬之悅造謠言，他是個大壞蛋，一心想破壞社會主義！李世丹辦的事兒，並不代表黨，也不代表政府，就代表他一個人；上級不會答應他胡鬧，蕭支書和韓主任一定要跟他鬥爭呀！……」

馬之悅也喊：「別聽她的鬼話，李鄉長是一鄉之長，是代表政府來的；政府都說蕭長春錯了，還有什麼懷疑的？反正農業社完了，不搶白不搶！」

馬風蘭扛著梯子過來了：「大炮，大炮，快上牆啊！」

焦克禮和韓小樂兩個人上去搶梯子。

馬大炮讓那股子邪火頂著，什麼也不怕了，也跑過來搶梯子。

把門虎撲過來，拉扯著男人說：「老爺子，你看看，所有的人都不幹了，你光棍一根，還鬧哄什麼呀！快跟我回家吧！」

馬大炮喊著：「這口氣我就不能白吃！今天就是分一粒麥子，也得分！」

馬之悅朝他豎起手指頭：「嗨，這才是英雄好漢！」

馬齋過來幫著馬風蘭搶梯子：「大炮，來，咱倆上，反正也豁出來了！」

韓德大氣得不得了，從牆上揭下一塊磚頭就要朝馬齋扔。

焦淑紅從腰裡抽出手榴彈，一手舉著一個喊：「你們要是再不退，我這手榴彈可不認人！」

韓德大也喊：「克禮，你們幾個退遠一點兒，讓他們幾個在這兒等著吃硬的吧！」

把門虎扯著男人，沒命地往遠處跑。

就在這個時候，從人背後衝過一條大漢，手裡提著一根碾棍，「呀呀」地喊叫著要動武。

這是急了眼的啞巴。

馬大炮正投處出氣，想跟啞巴幹一仗，就甩開把門虎，撲過來了。

啞巴舉起碾棍，就要朝馬大炮腦袋上下傢伙。

焦克禮急忙把啞巴攔住，跟他比劃：對馬大炮他們這種人，要講道理，不能動手打。

啞巴瞪了馬大炮一眼，又推開焦克禮，轉著圈兒掄耍著棍子，好像戲台上的武生，專門追趕馬齋和馬風蘭。這兩個壞傢伙抱著腦袋，又喊又叫，到處躲，到處鑽。

看熱鬧的人們，都拍著手、放開嗓門笑起來了。

馬之悅是最怕死的人，當焦淑紅一露出手榴彈，他就又跑到遠遠的大樹後邊去了。他看著這場敗局，暗暗叫苦：又想，一不做，二不休，不於是不行了；可惜，人越來越少了，特別是像馬大炮這樣敢拚命的人更少，怎麼辦呢？他衝著那又喊又笑、亂亂糟糟的人群，發開了愁。

第一三五章

蕭長春從一隊的打麥場上走出來的時候，就聽人說，李世丹和韓百仲到家裡去找他；他回到家裡，一個人影都沒見到。正在門口看風聲的淑紅媽告訴他：那兩個人已經到場上找他去了。

他又急忙來到二隊打麥場，遠遠地就聽見了那邊的吵嚷聲。

垛上的、場板上的、大車上的社員們，全都停住了手裡的活兒；有的站在原地，有的圍著李世丹，一個個都是面紅耳赤的，都在大聲地吵嚷著：

「李鄉長，你為什麼不跟我們說一聲，也不跟幹部說一聲，就把地主放開？」

「你知道他跟馬之悅是什麼關係；你知道馬之悅是個什麼東西，你為什麼聽他的話呀？」

「有你這樣處理問題的嗎？」

「這不是沒邊沒界了嗎？」

剛才李世丹使盡了各種辦法，都沒有把韓百仲」說服「，反而越說越僵，鬧得他不能下台，就到處找蕭長春。他剛剛走進這個場上的時候，就看到一張張紅鐵塊似的臉；他以為這些社員不瞭解他這個鄉長是講「民主」，還是不講「民主」的，是包庇幹部蕭長春，還是不包庇幹部蕭長春的；於是，他就準備當著大夥兒發表一通講話，取得群眾的信任，先進一步把他們「害怕」的思想消除，把他們那要鬧事兒的情緒穩住；回頭，再給蕭長春下一道命令，使一點組織手段；這樣，這裡的問題就保險了，他就可以脫身，趕快回鄉參加那個半截兒黨委會。可是，沒容他開口，社員們就吵吵起來了。他聽著聽著覺出不對味兒，有點奇怪，又有點不知怎麼對付好了。

圍著他的人越來越多，都喊了一些什麼，他幾乎一句也聽不清了。在這個時候，他發現蕭長春不在，心想：噢，鬧了半天，蕭長春躲了，煽動幾個擁護他的人來跟自己對抗呀！就喊：「社員們，靜一靜！」

「我們靜不下來，你快回答我們的問題！」

「不趕快回答，放跑了殺人的兇手，你可負責任！」

李世丹左右招架不開，就又大聲喊：「你們支書呢？蕭長春躲到哪兒去了？你們說呀！」

蕭長春從人群外邊擠進來，說：「我在這兒！」

李世丹一見蕭長春，氣頭子更大了：「你先把這些人給我制止住！」

蕭長春朝憤怒的社員們說：「同志們，不要急，不要喊，咱們有話說話，有理講理；什麼事兒處理得不妥當，由我們幹部先跟李鄉長交換交換意見，回頭再跟你們說清楚，用不著吵哇！」

社員們這才漸漸地靜下來。

李世丹一見社員這麼聽蕭長春的話，更覺著他估計的對了，立刻拿出一種上級壓服下級的姿態，衝著蕭長春劈頭就說：「我主張把馬小辮放開了。你不服可以提意見，用不著耍手段！」

蕭長春本來想把群眾安定住之後，先把李世丹拉到場房裡，個別談談，看看他的態度再考慮怎麼辦；沒想到，李世丹開台就來了這麼一下子，他的打算被打亂了。

韓百仲看著蕭長春有了為難的樣子，一時沒有完全摸清蕭長春的心思，就說：「長春，你還想留點面子？人家李鄉長可不給咱們社員留面子呀！當著溝北的人，當著馬之悅宣佈咱們過去的工作全錯了！」

李世丹衝著韓百仲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共產黨人幹錯了事情，就承認錯誤，還怕宣布嗎？」

「你有什麼根據說我們錯了呢？」

「隨便扣押人這一條就是大錯誤，懂嗎？」

蕭長春看出問題嚴重，不鬥爭，就是對黨的損害，對群眾的損害。他想到這兒，朝前跨了一步，堅決地說：「李鄉長，不是我們錯了，是您錯了！」

李世丹說：「啊，我怎麼錯啦？你們不能隨便扣人呀！」

「我們沒跟您報告嗎？」

「報告了。我讓你們放開，為什麼不聽領導的話？」

「我們怎麼不聽領導的話啦？武裝部長代表鄉黨委通知，讓我們等著上級決定。您放開馬小辮，是上級的決定，還是您個人的主意？」

「就算我個人的意見，你們就不能聽聽啦？」

「那你為什麼不聽聽群眾的意見呢？」

停在垛上、垛下和圍在旁邊的社員們一見蕭長春和幹部們的態度很硬，說話很猛，更長了精神。站在遠處的也呼呼啦啦地圍了過來了，七嘴八舌地質問李世丹：

「你說，為什麼光聽壞蛋的話？」

「你說，為什麼打擊群眾？」

「李鄉長，憑什麼把地主放開？」

「他幹的壞事兒太多了，你不處理，反倒當好人？」

「起碼應當先跟幹部說一聲呀！」

李世丹聽了人們的吵嚷這才看清了一點」民意「。他感到非常的意外，也感到有點不妙，就四面招架說：「鄉親們，社員們，請靜一下好不好？村幹部隨便拘留人是不對的！」

「他是被管制分子，怎麼不能拘留！」

「他是現行犯哪！」

李世丹說：「如果允許他們這樣隨便拘留人，你們還有民主生活沒有？」

「哎呀呀，做了壞事兒不懲治，這叫民主哇！」

「您把我們的民主奪過去給了地主啦！」

李世丹大聲地喊著：「社員同志們，我不是來這兒獨斷專行的，我是代表上級，來幫你們解決問題……」

「你就是這個解決法呀？分明是攪渾水來了！」

「一點兒不錯，你是幫倒忙來了！」

李世丹火了：「哎呀呀，這是怎麼搞的？全都瘋了，沒有王法了？蕭長春同志，這是誰指使這些人胡鬧的！」

蕭長春高聲說：「這是因為您違犯了社會主義利益，他們不答應呀！」

李世丹倒憋了一口氣：「蕭長春，你，你，你這是跟上級說話嗎？」

蕭長春說：「李鄉長，這不是隨便說說閒話兒，這是一場鬥爭呀！」

李世丹暴跳起來了：「什麼，什麼，你煽動群眾跟我鬥爭起來啦？」

蕭長春說：「是我煽動的他們，還是您自己煽動的他們呢？您不正確，怎麼能不鬥爭呢？我們要保衛社會主義，誰都沒資格讓我們放下這個權利！」

李世丹呆住了。他忽然想起前幾天在鄉政府跟蕭長春那場舌戰，想起這個人好大喜功，自以為是，同時又帶著一點軍人做派，是很不好說服的；而且，如今他的孩子丟了，正在火頭上、氣頭上，已經豁出去了，來硬的更不能說服他；再說，那一回爭吵是兩個人在屋子裡，這回當著這麼多的人，弄僵了，對自己臉面不好瞧，對解決東山塢的問題也不利。於是，他又拿出一種寬大為懷的樣子，苦笑了一下，說：「長春同志，我勸你不要失去理智。現在的問題太複雜，得看大局，識大體，想想自己的行為，是不是符合今天的政治形勢；我們是一般黨員，對黨沒有大的貢獻，可是起碼應當做到別給黨捅大婁子；像你這樣做，對黨不好，對你自己也不見得有什麼好處吧？」

蕭長春聽著李世丹這番話，心裡想：不論他怎麼」右「，跟馬之悅總還不是一種人，而且他是領導；既然他已經要轉彎兒，也要設法兒幫著他轉一轉，好先把壞事兒控制住，旁的事兒過後再說再論。想到這裡，他也緩了緩口氣說：「我沒有失去理智，怕是更清醒了。李鄉長，我也要勸您幾句，您要真把黨的利益擺在頭邊，既然來到東山塢，就該把屁股坐下來，跟貧下中農討教討教，把這個事兒，那個事兒，加在一塊兒比較比較，再用您剛才說的那個『大局』、『大體』稱一稱，量一量；這樣的工作做到家了，您再下結論，再使辦法；一句話，您得把東山塢的真實情況弄得一清如水，不能胡來……」

李世丹打斷蕭長春的話：「誰胡來了？是你，還是我呀？」

蕭長春說：「一件事實，比說上千句萬句話還頂用。您剛才說，咱們起碼得做到別給黨捅婁子，我看您的做法，就是要給黨捅婁子。李鄉長，我以同志的資格勸您……」

李世丹說：「你的心理我明白……」

蕭長春說：「從您一進東山塢就放了地主，連我們一句話都聽不進去，您沒有明白我們……」

李世丹說：「明白。你丟了孩子，心裡邊難受，我是能夠理解的……」

韓百仲接過來說：「可你拿這個當兒戲。昨晚上我跟你匯報，你那是什麼態度！」

李世丹沒理他，接著說：「我們對地主有舊仇舊恨，也是可以諒解的……」

當李世丹一提起」丟了孩子「這句話，蕭長春心裡非常難過，剛想回答，李世丹又來了一句，就忍不住氣憤地說：「李鄉長，怎麼叫有舊仇舊恨？他們勾結起來破壞社會主義、破壞農業社、殺人，這不是新仇嗎？」

韓百仲說：「對呀！諒解這個詞兒怎麼講呢？我們不能跟地主記下仇恨哪？」

一個小伙子喊著：「別在這兒磨牙了，快點把馬小辮抓起來比什麼都強，我去抓！」

李世丹伸手攔住那個小伙子說：「別動，聽我把話講完。」又看看蕭長春說：「同志，難受、仇恨都不能代替黨的政策呀。隨便扣人，這是侵犯人權的；同志，我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我們有憲法！」

蕭長春這才發現，李世丹根本沒有轉彎兒，也沒有想轉彎兒的意思，心裡的怒火更高了，就質問他：「憲法是保衛人民的，還是保衛地主的？您可是代表人民掌印把子的鄉長啊！」

李世丹又喊叫了：「呵，你隨便捕人，還有理啦？」

蕭長春也把聲音提高了：「您為什麼睜眼不看事實，硬說我們隨便呢？」

李世丹猛地一晃腦袋：「同志，你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不負責？你自己的孩子丟了，是真丟了，還是沒丟了，到底兒怎麼丟的，沒憑沒據，沒有人證，也沒有物證；為瞭解解自己的怨恨，就亂捕亂扣，這不是隨便是什麼？你說說這是什麼！」

這一句話，把在場的人全給惹火了。昨天丟了孩子以後，在人們心裡激起多麼大的痛苦和憤怒！可是，蕭長春那堅強的行動影響了大家，人們把痛苦和憤怒壓住了；為什麼痛苦和憤怒，又為什麼壓下這種痛苦和憤怒，其中的道理，誰不清楚呢？這一切都是高尚的、純潔的，怎麼會像鄉長李世丹認識得這般庸俗和卑鄙呢？

蕭長春的同志和戰友們，全都忍受不了啦。一個個都不由自主地跳起來，逼近了李世丹。

正直的韓百仲抓下頭上的草帽子，「啪」地往地下一摔，又「嘩」下子扯開衣裳襟兒，兩手叉腰地往李世丹跟前一站，吼吼地喊了起來：「李世丹，我告訴你，你要是說鄉長的話，辦鄉長的事兒，我們拿你當鄉長看，要不然，可別怪我們不給你留面子！」

李世丹真沒想到韓百仲還有這一手，倒退了一步，也吃驚地喊著：「韓百仲，你要幹什麼？還有點組織性紀律性沒有？你發瘋了，啊？你發瘋了！」

韓百仲還是朝他跟前逼著：「你，你要把人逼瘋了！我問問你，我們跟地主鬥爭，跟馬之悅鬥爭，為的是哪一家子的仇，為的是哪一個人的怨？社會主義是為姓蕭的一個人搞的是怎麼著？你得把話說清楚！告訴你，李世丹，我不能讓你胡言亂語來污辱我的同志！」

社員們憤怒地喊著：

「說清楚！說清楚！」

「不能讓你替壞人污辱支書！」

韓百仲已把李世丹逼到牆根下邊了：「我算把你看清楚了，好人、壞人，同志、地富，在你心裡邊全都一鍋熬了；社會主義、資本主義，在你腦袋裡也摻在一塊兒了！你就沒有跟我們窮人連著心，你沒拿我們這號人當同志看，你眼睛裡沒有黨，沒有社會主義，嘴上的漂亮話兒，全是門面買賣，你沒有領導的味兒了！」

李世丹喊叫著：「你這樣污辱我就行嗎？我看你要反天呀！」

韓百仲說：「我一點兒都沒有污辱你！你拍著胸口問問，你的階級感情跑到哪兒去了？

你還有一點兒同情心沒有？你不光拿同志的痛苦當兒戲，還拿它顛倒黑白，在同志的傷口上撒鹽末、揉辣子面兒，你心裡過得去嗎？」他說到這兒，兩隻眼圈都紅了。

很多社員的眼睛也都潮濕了。

李世丹發懵地說：「噯，噯，這是說到哪兒去了？」

韓百仲揉了揉眼睛，逼著李世丹說：「要是你自己的孩子被敵人殺害了，你也會這樣不痛不癢嗎？你也要給敵人賠不是嗎？你也要獎勵敵人嗎？」

社員們喊著：

「要是馬之悅的孩子讓人家殺了，你怎麼著？」

「你還讓我們搞社會主義不？」

李世丹攤著兩隻手：「噯，噯，這是從何說起？越說越沒有邊兒了！老蕭，你請大家冷靜冷靜好不好？。……」

蕭長春站在他對面，皺著眉，瞪著眼，攥著拳頭，巍巍不動。

一向樂於當「和事佬」的焦振茂，這會兒一反平時，惟恐蕭長春又像麥收前馬連福在幹部會上罵大街那回那樣，又像昨天的小河邊上那樣，再把大伙的怒火壓下去，就湊到蕭長春跟前，小聲說：「長春，這一回可別讓步，這一回跟那兩回可不一樣了；這一回到了緊要關頭，地主、壞人都站出來，伸著脖子朝這兒看哪！李鄉長辦的事兒，一點兒也不符合政策條文呀！……」

蕭長春依然是巍巍不動。

人們還在憤怒地呼喊著，越喊聲音越高。

人圍外邊一陣低聲的長嘆，把憤怒的人驚動了。

那是蕭老大在委屈地、憤怒地嘆氣。淑紅媽跟在他的旁邊掉了淚。

蕭老大這樣一個老人，在這一夜之間變化是最大的：他沉默了，也硬朗了；一個老年人不幸的痛苦遭遇，硬讓理智壓服著，他只有沉默；一個本來強悍的人，碰上強大的撞擊之後，他當然會更加硬朗。這是他對兒子、對階級的回答，也是他對敵人的回答。

蕭老大嘆息著：「唉，真想不到，唉，真想不到！」

淑紅媽勸蕭老大說：「剛才你說，我告訴你不生氣，怎麼又生氣了？」

韓百仲湊到蕭老大的跟前說：「你不要嘆氣，別跟他嘆氣，他是不代表黨的。」

蕭長春被驚動了，他走到爸爸跟前說：「百仲同志這句話說的好哇。他不代表黨，只能代表他一個人。」

韓百仲說：「他代表馬之悅這一夥！」

蕭長春說：「一點不錯，他頂多代表那一夥反動派的心意。」他站在蕭老大的跟前說：「爸爸，您有什麼窩囊委屈，對您的兒子說，對您的同志說，不要對他說。您是不會把一個忘了黨，忘了人民群眾，忘了社會主義的人說醒的，只有鬥爭！」又轉身對大夥兒說：「同志們，有理你們就說吧。不把是非弄個白是白，黑是黑，決不能罷休！」

蕭老大推開要拉他的人，說：「你們不用擔心，我一句話也不對外人說。我是氣的。我是奇怪的。怎麼一個堂堂的大鄉長，連我這麼一個不在組織、不在黨的老頭子都不如呢？」

年輕人鼓起巴掌：

「說得好，說得好！」

「真是這麼一回事兒！」

李世丹感到自己的處境十分尷尬，也十分危險。他怕了。汗珠子從腦門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掉。他對眼前這一切，是不能理解的，不能明白的；他也顧不上弄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他想得最多的，是怎麼樣立刻弄回自己的「面子」，抓住一點理由，保住自己的「正確」；不然，他已經看出來了，照這樣下去，要處理的問題處理不了，還得把「送殯的埋在墳裡」，還得給自己找一身抖落不淨的病；回到鄉裡沒法兒說，上級來了人不好交代；等到群眾的大鳴大放一起來，目標會從另一個方向轉到自己身上；在運動的火頭上犯錯誤，那可不得了。

他想來想去，以「緩和群眾的情緒」為上策。要緩和這種沒有理智的情緒，就得先壓服了蕭長春；要壓服蕭長春，就得用更「政治」的手段。他說：「同志們，上邊有上邊的安排，有上邊的計劃，這些個你們都不知道，我也不好對你們說，這是組織紀律，這是黨內秘密。我只希望大家千萬不要誤會，這對我們的運動是不會有利的。光是感情衝動，光是跟我李世丹發牢騷，能解決眼下的問題嗎？不能的。我勸大家都冷靜下來。」又轉向蕭長春，」老蕭，你這個支部書記總還得承認我是鄉長吧？起碼你得承認我是上級派來的一個同志吧？這好。你快把這些人安頓一下，咱們先個別談，黨內的事情，口咖黨內解決，咱們一致不了，還有上級呀。你看這樣好不好？」

蕭長春馬上點頭說：「我開頭就要跟您個別談，可您偏偏不這樣做；現在您願意走這道手續了，我同意。」

李世丹這才輕鬆了一下。

蕭長春接著說：「可有一件，咱們得馬上把馬小辮捉起來，這件事兒不能再等了。」

李世丹又緊張了：「這個問題，咱們一併討論研究一下再說吧。」

韓百仲跟群眾幾乎一齊喊：「不行，不行，得馬上把馬小辮捉起來，隨後再討論！」

李世丹這下可為難啦。其實，他跟馬小辮並不像馬之悅那樣存在著什麼特別的利害關係；押與放，在他說來，也不是大了不起的事情；可是，自己一進村就按著馬之悅的意思把他放了，這會兒要是一點頭，他們立刻又把馬小辮抓起來，同時也會整治馬之悅；這就是說，自己把自己安排在一個完全錯誤的地位上了，明明是承認自己今天又在東山塢犯了錯誤；再說，事情的結果，到底兒是蕭長春對，還是馬之悅對，還弄不明白；大鳴大放的整風運動來了，到底誰是鳴放和挨整的中心人物，也還不清楚，怎麼能夠這樣草率的處理呢？這一切，要是剛一進村的時候，他李世丹並不難處理；可是，在打麥場上受到這一回「群起而攻之」以後，他李世丹對東山塢到底兒是個什麼樣兒，心裡已經越發沒底兒了……

這會兒，群眾的情緒也緩和了一些，全都幫著說：

「李鄉長，快答應把馬小辮捉起來吧！」

「這樣做最妥當，不用犯難！」

蕭長春說：「李鄉長，事情走到這一步，不這樣辦是不行了。您在這個火頭上把馬小辮給放了，就是給反對社會主義的人撐了腰……您等我說完。您要知道，馬之悅不是傻子，不是您認為的那種老實人，他會利用您，會打著鄉長的旗號鼓動落後的富裕中農和壞蛋們搗亂。您等著吧，他們會把您包圍住，會請願、鬧事兒，會向社會主義進攻。只要我們再把馬小辮抓起來，立刻就能夠把他們穩住，就出不了大事兒……」

李世丹使勁兒一擺手說：「別說那麼厲害吧。」

蕭長春說：「不是我把問題說得厲害，事實上，許多厲害的事情已經在東山塢發生了，可是你不聽，不看，不過過心思。他們聚眾大鬧幹部會，大喊土地分紅，他們挑撥富裕中農鬧缺糧，又勾結私商私運糧食，他們跟城市的壞人通了氣，他們用刀子威嚇貧農，把幹部的孩子殺害，他們跟地富分子在夜裡和在集市上三番五次地密謀策劃……這一切都為什麼，都在等什麼？萬事俱備，只欠一股風，今天，您正給他們送來點火的風呀！」

「什麼，什麼，我給他們送來點火的風？」

「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呀！您想想，這些日子，他們把心肝五臟都掏淨了，都沒有找到一個缺口，這一下子可有了，他們不當法寶似的抓著用嗎？」

李世丹又跳起來了：「你們東山塢的問題，全得由我一人承擔了？」

蕭長春說：「您的路線錯了，方向偏了，腳跟站錯了位置，必然要打擊革命群眾的志氣，助長敵人的威風。」

「你真厲害呀！我助了哪個敵人的威風？你說說，你當著群眾說說！」

「事實是這麼一回事兒，您沒給馬小辮助威嗎？您沒給馬之悅助威嗎？」

「你把馬之悅這樣一個老黨員當成敵人了，這還有邊兒沒有哇？」

「李鄉長，您別捂著眼睛了。他不過是為了容易騙人，披著一張黨員的皮子，裡邊早爛了。什麼樣的壞事兒他沒有幹出來呀？」

李世丹跳著腳，剛要說什麼，可是沒有容他說出來，背後的一個女人插進來說話了。

那是焦慶媳婦。她的臉色蒼白，眼睛裡轉著淚花兒。她說：「李鄉長，別跟蕭支書頂牛兒了。唉，我過去也是讓馬之悅捂著眼，受了他的騙呀！他可把我害苦了……」

蕭長春接著說：「是呀！李鄉長你可以問問她，是不是馬之悅勾搭她搞投機賣糧食。」

李世丹看了焦慶媳婦一眼，嚴厲地問：「說實話，真有這檔子事兒嗎？」

韓百仲說：「焦慶家，你大膽地說，不要怕！」

焦慶媳婦說：「唉，賣點糧食，那不是小事嘛！李鄉長，您說，我就是自私一點兒，別的什麼事兒也沒有，可怎麼把馬之悅得罪了？下大雨那天他把地主馬小辮領到我家去，把一把尖刀子放在我家那豬食槽子底下……天呀，可嚇死人了……」

李世丹跳著腳：「什麼刀子，什麼刀子？」

韓百仲說：「什麼刀子，昨天我沒跟你匯報？」

蕭長春哼了一聲。

李世丹耳發鳴，眼發黑，無力地坐在一捆麥個上了。

第一三六章

五嬸趕羊，羊慢五嬸急；又是打，又是喊，好不容易才來到第二隊的打麥場上。路不長，五嬸倒累了個滿頭大汗。

這會兒，場上的鬥爭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李世丹被蕭長春、韓百仲和社員們給辯論得再也沒話可講；他面對著焦慶媳婦，面對著物證人證，只能撓腦瓜皮、眨巴眼兒。最後，他不得不同意馬上把馬之悅找來開幹部會，當面對證事實，同時把地主先看管起來，隨後利用中午歇晌時間，開一個社員大會，把這兩天所發生的事情公開，讓大夥兒討論和揭發。

蕭長春心裡是有數的。他想：只要把馬之悅按住，當面對詞兒，許多事實他就無法抵賴，正好當著李世丹的面，讓這位領導認識認識馬之悅的骯髒嘴臉；只要把馬小辮再重新管起來，邪氣就受了打擊，正氣就受到了鼓舞；只要利用這個機會大揭馬之悅的陰謀活動，再一開社員會，是非就大白了，一切壞事情就會止住了，東山塢的鬥爭形勢就會打開新局面。他主張齊頭並進，馬上進行。

李世丹還有點兒猶猶豫豫地拿不穩主意。他想：不這樣辦，自己也實在沒個台階可下了，鬧出事來，收拾不了，還會犯錯誤；只要讓馬之悅當面跟蕭長春對證事實，誰也不敢瞎編排了，自己又能回到主持正義的領導位子上，比這麼尷尬地爭吵下去是主動和靈活得多了。可是，縣委在電話裡指示過他，對東山塢的問題不要擅自處理；自己動了手，出點什麼岔子，把事兒鬧大可怎麼辦呢？所以，他主張一步一步地來，先讓幹部碰頭，他先看看火候，再慢慢進行。

蕭長春說：「您是不是想把問題弄清楚？要弄清問題，何必這麼小手小腳的呢？」

李世丹說：「還是穩當點兒好，免得鬧出事兒來。」

蕭長春說：「您已經把事兒給挑起來了，還能免嗎？」

李世丹說：「你不要把別人都看成是壞蛋……」

五嬸把羊群往場外一扔，急急忙忙地跑過來，擠進人群裡說：

「不好了，不好了，壞蛋們搶倉庫去了！」

蕭長春和韓百仲根本沒慌。

李世丹先是嚇黃了臉：「什麼，什麼，搶倉庫了？多少人，多少人？」

五嬸說：「還是那伙子富裕中農……」

李世丹聽了這句話，又有一絲莫名其妙的。」趁願「的情緒冒了上來，對蕭長春說：「瞧瞧！我沒有估計錯吧，你剛還說這是什麼敵我鬥爭，這不，中農群眾也鬧開事兒了！這又怎麼解釋？」

蕭長春說：「這非常好解釋，敵人利用您把落後的中農操縱起來了！」

五嬸說：「快點看看去吧！馬之悅這個壞蛋在那兒指揮著哪，連富農馬齋、地主的閨女馬風蘭都敢在前邊搖旗吶喊了！」

李世丹這回才真吃驚了：「老太太，你看準了沒有，馬之悅不會跟著幹吧，是在那兒說服群眾吧？」

五嬸說：「他說服群眾都跟著幹，說您鄉長給撐腰，不搶白不搶。」

李世丹似信非信：「這哪裡可能，這哪裡可能……」

蕭長春對韓百仲說：「大舅，把場上的事兒安頓一下，馬上到大廟去。大家不要怕，魔

高一尺，道高一丈，我看他這一回是走到最後一步了！」又對李世丹說：「咱們先走吧。您親眼看看那些『群眾』到底是什麼貨色！」

李世丹慌張地說：「老蕭，千萬冷靜，千萬冷靜，群眾已經鬧開事兒了，最怕火上加油，不能硬壓呀！咱們得講策略，得讓點步！」

韓百仲說：「收回你的吧，不是你讓步，哪會鬧事兒呀！責任全得由你負！」

李世丹著急地說：「哎，哎，百仲，這是原則問題，可不能隨便亂說。」

韓百仲說：「亂說亂來的事兒，全讓你一個人包辦了，哪有我們的份兒呀！」場上的社員們一聽說有人去搶農業社的倉庫，全急了眼：

「快走，揍狗日的們去！」

「走，走，看哪邊人多！」

蕭長春先制止韓百仲和李世丹的爭吵：「得了，先對付那邊兒吧，一會兒開會，任著你們性子吵。」又安定社員們說，「大夥兒接著打場，我們看看情況，用你們的時候再通知。幹吧，幹吧，幹個樣子，給他們看看！」

他們剛走出場邊，就見馬翠清、韓道滿攙著韓百安，匆匆忙忙地跑過來了。

韓百安這一陣兒，正應了「物極必反」那句話了。從打麥子黃了梢，兩種勢力在這個老中農身上展開了激烈的爭奪戰，農業社這一邊的人說服教育，使他開了一點縫兒；反對農業社的那一邊的人壓迫欺騙，也使他開了縫兒；昨天的事情把他嚇昏了，今天的事情又把他驚醒了，順著已經裂開的那條縫兒，來了個徹底大決裂！他什麼也不能怕了，什麼也不想顧了；正像馬翠清說的，他要「革命」了。他哭天叫地地撲到蕭長春跟前：「支書哇，我，我對不起你呀……」

蕭長春一時沒有弄清出了什麼事兒，就雙手扶住他，親切地說：「怎麼啦，慢慢說。」

韓百安抹著鼻涕和淚水，剛要開口，一眼看見了李世丹，又「嗚鳴」地哭起來了。

李世丹急得不得了：「到底又出什麼問題了？」

馬翠清說：「出什麼問題你鄉長還不清楚嗎？」

韓道滿說：「馬之悅又拉我爸跟他們去搶糧食！」

李世丹拍拍韓道滿的肩膀說：「小伙子，真的，真是馬之悅拉他去的？」。

馬翠清說：「這還假的了嗎！我們從大廟前邊把他攙到這兒來的，馬之悅正在那兒喊叫，說是您鄉長讓他們幹的，讓他們搶麥子！」

李世丹拍著手說：「這是從何說起，從何說起呀！」他那臉黃的像燒紙。

韓百安哭著：「支書哇，我，我該死呀……」

蕭長春勸他說：「不要哭了，只要您認清了馬之悅，知道自己上了當，就好了，我們全替您高興啊！」

韓百仲說：「好哇，馬之悅這個大壞蛋教訓了多少人呀！我看得給他立個功。鄉長，快走吧，也讓馬之悅把你教訓教訓吧！」

韓百安又攔蕭長春：「支書，支書，我……嗚嗚……」

大夥兒都當是韓百安悔恨自己參加搶糧難過，就都圍過來，好言地解勸。

蕭長春倒從韓百安的神態裡發現了問題。他想：平時馬之悅百般拉攏這個落後中農，其中一定有一些見不得人的瓜葛，應當趁機會動員他大膽地揭發出來，就說：「百安大舅，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不用怕。我們大夥兒給您做主，黨給您做主。這個地方不方便，咱爺倆找個地方聊聊去。」

韓百安只是哭嚎，說不出話來。

正在這個時候，大腳焦二菊「噌噌」地跑來了。她老遠就搖晃著胳膊喊：「嗨，嗨，報告好消息，報告好消息，王書記來了，王書記來了！」

這是多麼好聽的聲音呀！整個場院上的人都歡跳起來。小青年們呼喊著迎到場邊上。

王國忠真來了，他的後邊還跟著四個同志。他老遠就扔了車子，大步跨過米，伸出兩隻大手，直奔蕭長春；到跟前，愣了片刻，把蕭長春緊緊地抱住了。

蕭長春也把他抱住了。

在這種情況下，人類的語言顯得實在太無能了；什麼樣的詞彙，能把東山塢場院上的這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此時此地的心境描寫出來呢？又有什麼樣的字句，能把這位上級和這位下級，這兩個戰友此時此地的情感記錄下來呢？

兩個同志擁抱著，緊緊地擁抱著，直到蕭老大含著兩眼淚水擠過來，用一隻發顫的手拍打著王國忠的肩頭，又叫了幾聲老王，他們才鬆開。

王國忠走到蕭老大的跟前，扳著老人的肩頭，使勁兒搖著，望著老人家的臉，望著那臉上顯得更加深更加密的皺紋，好半晌才低聲說：「大伯呀，我對您說句什麼好呢？我……」

蕭老大搖了搖頭：「不，老王，什麼也不用說啦。我能從昨個熬到這會兒，我能活著來見見你，這就是說，我是闖過來了。沒有讓他們壓倒，也就用不著你再說什麼了。咱們是心碰心的人哪！你最懂得長春，你懂得他，也就懂得我了；這會兒，我跟他一個樣兒……」

王國忠替老人抹去從眼角滴下的眼淚，說：「我懂得他，也懂得您……」

蕭老大說：「唉，昨天我就下決心了，一輩子再不掉淚；你看，一見了你，它怎麼又出來了。真是的。」

王國忠說：「您是個好父親，我們感謝您。」

蕭老大說：「長春是你教育出來的幹部……」

王國忠說：「他是黨教育出來的幹部。」

蕭老大說：「我從昨天起，才真正完完全全地把他交給你了。對啦，我把他交給黨了。

連我一塊兒。我們爺倆加在一塊兒，差不離一百歲，二百多斤，這不太少了嗎！共產黨給我們的，可就太多了；往後，還得大大超過。我們能交出什麼，就一定交出什麼去。老王，你說，一個人要是把自己的什麼都不要了，把死也扔到脖子後邊，那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王國忠又抓住了老人的大手，說：「大伯，您說的好哇！」

蕭老大說：「老王，我沒有什麼跟你張嘴伸手的，我什麼也不要。只要一點點……」

王國忠說：「您說吧。」

蕭老大猛一轉身，瞥了一眼李世丹，說：「我求你在這位李鄉長面前，給長春討個清白！」

王國忠又搖了搖蕭老大的肩頭，臉上漲得更紅了，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轉身對李世丹，兩眼冒著火，像刀子似的朝李世丹的臉上戳去。

李世丹茫然地站在激動的人圈外邊。他怎麼能夠理解這一切呢？

王國忠說：「李世丹，你在這些同志和群眾面前，不覺得羞恥嗎？」

李世丹臉色蠟黃，低下頭，喃喃地說：「我，我大概沒有把情況弄清……」

「你為什麼沒弄清呢？」

「我剛來，一來就，就趕上出了事兒。」

「這個鄉你也是剛來嗎？馬之悅你也是剛認識的嗎？這些要搞社會主義革命的群眾，你也是剛見著嗎？」

「我實在是出於好意，怕群眾鬧事兒……」

「你一邊嚷著怕鬧事兒，一邊又煽動鄉幹部大鳴大放，鼓勵壞人鬧事兒；你一邊嚷著保衛黨，一邊為你的反黨錯誤四處奔波翻案。這一連串的矛盾，你能用什麼解釋呢？」

「我對上邊的政策大概沒有理解全面。」

王國忠說：「只是一個沒有理解全面的問題嗎？你在玉龍莊跟王來泉他們都說了什麼？你跟電話員小張、炊事員老孔又說了什麼？你在鄉黨委會上又說了什麼？」

李世丹的臉上一點兒血色也沒有了。他抱著腦袋蹲在地下，哼哼著：「哎呀，我的頭疼得厲害，不好，我的病又犯了，我……」

王國忠一擺手說：「不是你身上的病又犯了，是你思想上的病又犯了。這些，咱們回到鄉裡再清算；你對革命事業欠下的新賬老賬，全得徹底償還！」又轉過身來對蕭老大說：「大伯，長春是清白的，這個用不著跟誰去討；長春同志的一行一動，全都證明著他的清白；誰想往他臉上抹黑，那是枉費心機，永遠也抹不了！我現在代表鄉黨委來當著大伙宣佈：長春是我們黨的好幹部，好黨員！是我們的好同志！他為保衛社會主義犧牲一切的精神，是所有同志應當學習的，人民不會忘了他！」

掌聲「嘩嘩」，如同暴風急雨般地響徹整個打麥場。

蕭老大還能說什麼呢？他得到了一個做父親的應當得到的報酬；這報酬是天下最寶貴、最有價值的！

蕭長春站在那兒看看領導，看看同志，他又能說什麼呢？只是感到自己做的事情還十分不夠，決心更加把子勁幹下去，一直幹到死！待在一邊的韓百安又猛地撲到蕭長春的懷裡，哭著說：「支書，支書，我的好支書，快，快抓住馬小辮吧，快呀！是他，是他害死了小石頭，我在山上親眼看見的……」

李世丹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掙扎著站了起來：「王，王書記，我支持不了啦，我，我得回鄉……」

王國忠說：「既然病了，你就先回去吧。百仲，找個人送送。」

第一三七章

事情就是這麼湊巧，馬連福偏偏趕著這個時候回家看媳婦來啦！

工地上的人聽說家裡的麥子已經人了倉，幾個幹部商量一下，想派個人回來弄點白麵，好給民工們改善生活，馬連福就搶了這個任務。他想：麥子都打下來了，村子裡的大風大浪沒了，自己算是躲過去了，到家看看，再回到工地幹幾天，工程完竣，再回到東山塢，就可以「重打鑼鼓另開張」了。工地上的生活、勞動都是很辛苦的，他幹得也有勁兒，回家來想藉機會休息一天，跟媳婦親熱親熱，沒有想到，又給捲進漩渦裡。

孫桂英一見男人的面，像是搬倒了五味罈子，苦辣酸甜，一齊湧到心口，眼淚差點兒流出來。

馬連福立刻又緊張起來，惟恐這個心愛的人又跟他大吵大鬧，小心地說：「你怎麼啦，別這樣啊，你……」

孫桂英又強笑了一下。她把自己的一切委屈和苦楚，全都壓在心底下，把話頭岔開了說：「你曬黑了，好像還胖了點兒。」

馬連福這才放下心，說：「你怎麼也黑了？」

孫桂英很得意地說：「我也參加勞動了，我已經掙了五個勞動日啦！」

馬連福高興地問：「真的？」

孫桂英把兩隻帶著血泡痕跡的手伸到馬連福眼前：「你看看，這還假的了呀？」

馬連福一看，怪心疼地說：「剛插手幹活，別太猛了，得慢慢來。」

孫桂英說：「別人都看我一丈高，你倒把我看成半尺，我不幹是不幹，要幹就得幹個樣子。再說，我又不是泥捏的，面做的，別人都把勁兒抖摟出來了，我能再掖著一點兒呀！」

馬連福滿意地說：「這還差不離兒。等回到工地上，我更得賣勁兒了。」

孫桂英說：「賣勁兒幹吧。跟著大夥兒幹點正經事兒，活著才有意思。」

說話之間，馬連福感到自己這個心愛的人變了，變得跟過去有個天地之別；不光說的話變了，思想變了，連舉止形態都變了。把他樂的不知道說什麼好，就又問：「看樣子，咱東山塢平靜了？」。

孫桂英皺皺眉頭說：「鬧騰得更厲害了。」

馬連福打個愣說：「你又逗我。」

孫桂英說：「我逗你幹什麼呀！吃了飯，找蕭支書見見面，回頭就在家裡待著，哪兒也別去，明天起早快點回工地。我告訴你，可千萬別亂串門兒呀！」

馬連福有點緊張了：「鬧了半天，還沒安靜呀？到底又出什麼事了？」

孫桂英說：「事兒可多啦。你別急，等吃了飯，我再慢慢地跟你說。」

丈母娘抱著孩子回來了。馬連福一邊親著孩子，一邊跟老人家嘮家常。孫桂英就抱柴火做飯。她要給男人做一頓可口的飯吃。

她一邊走裡走外地忙，心裡邊亂極啦。她又怕，又愧，又委屈；她不知道怎麼把這幾天的一切事情告訴給男人；明知道瞞不住，可是又不好開口，更不知道馬連福知道了那些事兒之後，會怎麼樣。

「嘻嘻，嘻嘻……」

門口響起怪笑。她扭身一看，整個心騰下子就提起來了，手裡的火棍子沒有扔掉，就三步兩步地跑到大門口，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門口外邊站著的是馬風蘭。她剛從大廟那邊來，「人手不夠」，「聲勢不足」，還得拼一下子，要再來一個「招兵買馬」，非把事兒鬧起來不行。她明知道孫桂英這個門檻子不好邁，還得硬著頭皮，提著腿走。她的臉上堆著和解的獻媚的微笑，望著孫桂英那漲紅了的臉孔，說：「桂英，這麼早就做飯啦？」

孫桂英壓著聲音，又用很大的勁兒說：「你不用管我做飯不做飯，我家的事兒長了礙不著你，短了也礙不著你；早了晚了，更跟你沒關係。你快走，快給我走開，別登我這門檻子。快走！」

馬鳳蘭死皮賴臉，反而朝前邁了一步：「喲，桂英，還生我的氣哪？啊，真的呀？」

孫桂英這會兒只想到把這個壞女人趕走，別驚動她的馬連福，別攪亂她的心：「閒話少說，你就快走吧，走吧。我生氣，氣死了，你一輩子也別理我，咱們是雲南的老虎，蒙古的駱駝，誰也不認識誰。」

馬鳳蘭長長地嘆了口氣：「唉，桂英，左邊的河，右邊的山，過了這節有那節，翻了這層有那層，你可得看長一點兒，望遠一點兒。咱們娘們都是受苦受罪的人哪，命都不好；我不怨你，你也別怨我……」

孫桂英說：「我誰也不怨，怨我自己！怨我有眼無珠，不識好歹人！」

馬風蘭說：「別這樣，想想咱們娘們過去的情分吧。咱們本是一個穀穗兒上長的，如今米粒是米粒、糠皮是糠皮，分了家，掰了半兒。你說，咱們為什麼鬧的隔了心，還不是有壞人給咱們攏對兒呀！草怕嚴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這一回，有人整他了，他就要垮臺了……」

孫桂英跺著腳說：「栗子花生一盤端，一個長在樹上，一個生在地裡，咱們從來就沒有連著根兒！惡人是你，挨磨的也是你，日頭曬化了的還是你！別在這兒胡說八道，快走！」

馬風蘭說：「我知道你上了人家的當，聽了別人的壞話兒，這會兒我的心意你不能一下子就弄明白。我也不用多說了，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吧。你怎麼怨我，恨我，我還是得惦著你。走吧，分麥子去吧，連福沒在家，沒有人想著你，沒人掛著你，連個信兒也沒有人給你送。走吧，多帶上幾條口袋。你是要不要麥子呀？」

「要什麼麥子？」

「鬧了半天，你還蒙在鼓裡哪？都搶啦，你要是去晚了，就怕搶不著啦！」

馬風蘭說著，就要拉孫桂英。

孫桂英後退一步，說：「你，你給我滾蛋吧！奶奶沒麥子不吃，全餓死，也礙不著你！」

馬鳳蘭也急了，兩手叉腰喊起來了：「你屬狗的，怎麼翻臉不認人呀？」

孫桂英說：「你別他娘的母狗戴念珠假裝善心菩薩來啦。我讓你這個臭養漢老婆害苦啦！我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也不解氣！」

馬鳳蘭也上了葷的：「你才是真正的養漢老婆，男人剛離窩兒，你就招野漢子！再聽你罵我一句，我不打掉你的牙，撕爛你的嘴，馬字兒倒過來！」

孫桂英眼睛都紅了，不光罵不絕口，舉起手裡的火棍子還要打：「你個臭娘們，滾不滾？不滾我讓你知道知道奶奶的厲害！」

馬風蘭沒料到孫桂英會有這麼大的膽子，自己這身肉，動作不便，動了手，準得吃虧，嚇的不住後退：「你敢動動我？碰倒我一根毫毛，奶奶讓你立根旗桿！」

馬連福和孫桂英的娘家媽在屋裡聽到吵聲，急忙跑出來拉架。

馬連福剛在門口一露頭，就給朝這邊走來的馬之悅瞧見了。真是喜從天降呀！剛才有人說馬連福回來了，他還半信半疑，哪會想到，老天爺這會兒給馬之悅作美，真是時來運轉、要成功的好兆頭。這會兒他正缺少能頂用的強手，馬連福雖說鬧過一場事兒，在溝北還是有一定號召力的；要是他能出面挑個頭兒，跟馬大炮左右搭配起來，一喊一叫，保證馬上就把事兒鬧起來了。他又想：孫桂英會不會把那個事兒告訴這個醋缸呢？看馬連福那神態，聽馬連福勸架的語調，倒像還不知道。對啦，孫桂英不敢跟自己男人說的，別人也不會隨便亂說，怕給人家夫妻拆對兒。那麼，馬連福這一回能不能跟著幹呢？馬之悅心裡一打轉兒，主意就有了。他對付馬連福的辦法多得很，隨要隨有。

他裝模作樣地走過來，說馬鳳蘭：「唉，放著大事兒不幹，你們娘倆又磨哪家嘴皮子，一會兒好的粘在一塊兒，刀子都割不開，一會又揚沙子、鬥嘴，簡直像小孩子了。快走吧。」又對馬連福抿嘴一笑：「連福，啥時候回來的？」

馬連福說：「剛到家。她們娘倆這是怎麼啦？」

馬之悅說：「燒火棍子碰灶火門兒，又得碰，又離不開，娘們的事兒唄！讓她們逗她們的，咱們爺們得幹正事兒。連福你回來的正是時候，咱倆先找個地方聊聊吧。」

沒等馬連福回答，孫桂英就一步跳過來，用身子把馬連福一擋，橫眉立目地衝著馬之悅說：「你找他幹什麼，又要使什麼壞心眼兒？」

馬之悅笑著說：「瞧你這個人，怎麼腰裡掖著一副牌，誰到跟誰來呀？我們有我們的事兒。」

孫桂英說：「你有什麼事兒，怕見天，還是怕見地？你就明裡說，明裡講吧！」

馬之悅臉一繃說：「我們幹部裡的重要事兒，你也能隨便聽嗎？」又對馬連福說：「來，來，咱們到辦公室去坐坐，你把工地上的情況，給我介紹介紹，那邊工程快完了吧？」

馬連福也說孫桂英：「別這個樣子，我們要說正事兒，快回家做飯吧。」

孫桂英說：「說什麼事兒你就跟他在這兒說，不能跟他走，我怕你再上他的大當！」

馬連福說：「行，行，我們就在這兒說幾句，馬上回屋，你去做飯吧，我還餓著哪。」

馬之悅對馬風蘭說：「你也回去吧，我們要談事兒了。」

馬風蘭瞪了孫桂英一眼，朝道溝那邊走了。

孫桂英想：看情形，馬之悅一定要纏住馬連福不放，兩個人跑到辦公室去，或是到馬之悅家去，那可危險；不如留他們在這兒說，自己也好插插嘴。於是，她氣囔囔地回到院子裡，躲在門後邊聽著。

馬之悅正向馬連福煽風點火：「你走了之後，大夥兒全都叨念你，李鄉長進村就問你到哪兒去了。為讓你上工地，把我跟蕭長春批評一頓，說溝北邊的工作，除了你，別人誰也抓不起來，因為大夥兒都信服你。這會兒村裡邊正搞著一件重要工作，沒別的，你得插插手了。」

馬連福馬上推脫說：「什麼事兒也別找我啦。我算工地上的人，領了白麵，明天就得趕快回去。」

馬之悅說：「用不了你多長時間，你跟著大夥兒走一趟，就全有了。」

馬連福說：「唉，什麼事非得我走一趟呢？」

馬之悅說：「簡單地告訴你，如今的局勢變了。」

馬連福沒有聽懂：「什麼局勢？」

馬之悅說：「城裡大鳴大放的事兒，你大概早就聽人傳說了吧？這會兒已經到了咱們東山塢。過去我怎麼跟你說的，咱們當幹部的，得給老百姓辦好事兒；過去那一件事兒沒有辦成，你受了點委屈，群眾對你也有一點意見，平常日子，花多大精神也不好往回找，這一回有了機會，正好補救補救。」

「怎麼補救？」

「好辦。群眾要分麥子，焦淑紅和韓德大幾個人把大廟門關上了，不讓進去；你走一趟，多叫上幾個人，把廟門想法兒弄開，好分。」

「呀，那不等於搶麥子嗎？」

「什麼搶呀，李鄉長親自坐鎮在東山塢，主張按著群眾的意見辦事兒；群眾的要求，上級的指示，全應當遵命照辦，這也正是你這英雄用武之地呀！你馬連福是個紅臉漢子，過去沒少給群眾辦好事兒，這一回也得顯顯你的本領啦！」

「蕭支書呢？」

「他？那是個死硬派，李鄉長正在整他哪。」

「王書記呢？」

「他敢來？來了群眾也得鳴放他一頓！」

馬連福越聽越覺著怪，就說：「等我跟蕭支書碰個面，再說吧。」

馬之悅攔住他說：「哎，可別找他，他這會兒讓人家整個胡禿子似的，正沒縫下蛆哪廠。」

馬連福說：「我不聽聽他的話兒，不光不能跟你幹，多一句話我也不能說了。」

馬之悅把臉一拉：「怎麼，我的話，你一句也不聽啦？」

馬連福笑笑：「你的話呀，爺們，說透吧，我不能趁熱抓，得晾晾再聽。」

馬之悅說：「好嘛！馬立本的會計讓蕭長春撤了，你知道不？」

馬連福眨巴著眼問：「真撤了？」

「不是真的，還是假的嗎？你知道他為什麼給撤了？」

「為什麼？」

「為你！」

「為我？」

「對啦。為的是他把烈軍屬撫恤金給你花了！」

「為這呀？唉，我早就後悔啦！等分下麥子，別的不幹，先把這筆款退回去。」

「退回？退多少？」

「三十塊唄！」

「不行，三十塊不能把馬立本洗個清白身子。蕭長春正讓韓小樂查賬，你欠的多啦。」

馬連福急了，瞪著眼珠子說：「你別血口噴人，我就借這一回錢；那回我們兩口子吵架，一時沒辦法才借的。」

馬之悅哼了一聲：「一回？」從衣兜裡掏出個小本子，假裝翻著找什麼。

馬連福已經覺出大事不好，兩隻眼睛冒火地盯著馬之悅的手，心裡「通通」地打鼓。院子裡的孫桂英又急又氣又害怕。因為過去她背著馬連福從馬立本那裡支過兩三次錢，一個子兒都沒還；想到這個，不要說出去，連插言都不能了。

馬之悅唸道：「一九五四年二月三日，馬連福蓋房用農業社的木料、磚瓦、人工，共計合洋八十九元；一九五五年七月二十日，馬連福結婚購買彩禮，從隊裡支洋三十元；一九五六年六月孫桂英借了十五元，一九五七年三月，孫桂英又借了十五元……」念到這兒，他故意把本子一合，眨巴著小眼珠問：「連福，這些錢是你花的吧？」

馬連福臉煞白地說：「我用的都是東西，多少錢我也不知道……」

馬之悅說：「東西是你用的，這個你承認吧？好。你知道不知道，你蓋房用的木料，是政府撥給我們農業社蓋牲口棚用的，應當使七根檁，結果使五根；你挪用了這個，就是拆農業社的台，你知道不知道？孫桂英借那兩回錢，都是社裡的公積金，那是為了發展集體事業用的，你給花了，這也等於拆農業社的台，你知道不知道？烈軍屬撫恤金是人家用命換來的，更嚴重啦……」

「你，你那會兒為啥不明說？」

「現在說也不晚。你要知道，你的所作所為，都是人家共產黨的新政策不能允許的！」

「我，我全還，全還，傾家蕩產我也還……」

「就怕你還不起呀！你老婆孫桂英背著你從我那兒弄了多少糧食，那糧食又是從什麼地方出的，你知道嗎？連福，別充硬漢子了。我告訴你一個底兒吧，要想把這筆賬抹掉，只有一個辦法：政策變變。」

「別說啦。我一年還不清兩年還，我沒那本事把政策變變……」

馬之悅神情一轉，又變得親切、熱乎，小聲說：「連福，這個用不著你費心。就要變啦！李鄉長就是來幫咱們改變政策的呀！你只要走動走動，找上幾個人，領著他們把倉庫的門弄開，分了麥子，政策就算變了！」

馬連福只覺得天昏地暗。他現在才知道自己的背上還背著這麼一大堆髒包袱；他明白這些包袱有多少份量，明白這些包袱一抖落開，自己是什麼罪過。怎麼辦呢？反正不能再上當，不能再當馬之悅的槍使了。對，三十六計，走為上策：跑！於是，他也把神情一轉，裝作挺馴服的樣子說：「馬主任，你把話說到這兒了，我也全懂了。就是說，我幹也沒好，不幹也沒好，反正得幹了？好吧，幹就幹吧，吃過飯，我就跟你們幹，行吧？」

馬之悅也和顏悅色地說：「吃飯啥打緊呀，先幹，回頭到我那兒喝酒去。」

馬連福連著搖頭說：「不啦，不啦，我從今以後要忌酒啦，再不喝它啦。」

馬之悅可不能放開他：「不行，你看，大夥兒都在大廟前邊等著哪，快點吧。」

馬連福說：「總得讓我跟家裡說一聲呀！」

馬之悅說：「行，快著點兒。」

馬連福剛進門，馬大炮從溝裡跑來，老遠就急赤白臉地喊：「嗨，我說馬主任，就這麼不上不下的，把我們吊在旗桿半腰上，算沒事兒了？」

馬之悅笑臉相迎，用蠻有信心的口氣說：「只能上，不能下，我們完全能夠上去！」

馬大炮說：「還上去哪！都要各回各家散伙兒了！」

馬之悅連忙說：「快拉著他們，別讓他們走。誰走了也不行，全掛上號了。」

馬大炮說：「馬齋和風蘭正圈著他們，讓我來問你，到底兒怎麼辦，快點兒想道道，要不然，我他媽的也不幹了！」

馬之悅說：「道道多得很。你看，馬連福回來，他馬上就跟我們一塊兒去；他去了，我再一出面，事情不就成了嗎？」

兩個人正說著話兒，忽聽一陣鞭子響，扭頭朝西一看，焦振叢趕著大車，過了小石橋，奔西地拉麥子去了。

馬大炮看著那車馬咬了咬牙。

馬之悅靈機一動，拉了馬大炮一把，把嘴貼在馬大炮的耳朵上說：「有辦法了。糧食搶不著，咱們幹別的，只要農業社散了，糧食就算到手。怎麼讓農業社散呢？得從根上來，除了倉庫是根子，還有，我看……」

馬大炮聽著，咧開大嘴呵呵地笑了。

馬之悅又推了馬大炮一把說：「快去，快把這個辦法告訴大夥兒。這件事兒比搶麥子好辦得多，伸手就成功！」

馬大炮樂顛顛地朝溝裡跑去了。

馬連福一進院子，孫桂英就捂著臉哭起來。這一次比任何一次哭的都傷心。

馬連福勸她說：「別哭啦，哭也沒用；這一回，我算上了賊船，走到江心了！」

孫桂英跟在男人的後邊，抽抽噎噎地說：「你可別跟他走啦，他是個大壞蛋，你一走，他就欺負我……他……嗚鳴！」

馬連福走到屋裡，把那個從工地上帶回來還沒有打開的包裹，背在肩上，又往外走。

孩子見了爸，張開小手喊。

孩子姥姥驚慌地問：「怎麼到家就走哇？我還有好多話沒跟你說哪！連福哇，這回你們兩個都在，咱們得好好地擺擺啦，可別再走老道兒了，可得跟你們支書一個心眼兒往頭奔了……」

馬連福說：「這些話，等消停消停，咱們再說吧，我得馬上走啦……」

孫桂英死死地拉住他：「孩子爸爸，你賣我吧，賣孩子吧，全是因為我們，你才上了他的當；你得鬧個淨身子，不能再幹了。一時半時我講不清，你走了之後，事出的可多啦。馬之悅到處害人，什麼壞事兒都做絕啦。剛才韓百仲還在地裡說，壞人成不了氣候，王書記就要來，蕭支書不能讓他們胡幹。跟蕭支書他們一條心的人，比過去更多啦。你可別再上他的套兒呀。你看在我們娘倆的面上，別再跟蕭支書作對兒了。嗚鳴。」哭著，打著墜兒坐在地上了。

馬連福把她拉起來說：「我是用假話支他哪，不跟他們真幹去，你放心吧！」

孫桂英哭著說：「你不用騙我，你們說的話，我全聽見了。我死了也不讓你去！」

孩子姥姥也扯住馬連福說：「你可千萬別跟馬之悅打連手了，他是專門欺負咱們窮人的惡霸王，人面獸心，什麼壞事兒全辦得出來呀！」

馬連福急得直跺腳：「我是傻子，我還跟他們幹呀？我馬連福再缺少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讓我反共產黨，就是刀擱脖子我也不幹哪！告訴你們，我先躲躲。不管往後怎麼挨處置，我得先躲躲。」

孫桂英用哭腔問：「你跑到哪兒去呀？」

馬連福說：「我上工地，那邊保險。」

孩子姥姥說：「對，先躲一躲也好。」

孫桂英說：「那就快走吧。等等，我給拿點吃的。」說著，鬆開手，跑進屋裡去了。

馬連福穿過堂屋，跑到後院，一躥，上了牆。

孫桂英捧著兩個涼餑餑，喊：「帶上，帶上！」

馬之悅從外邊躥進來，一見馬連福要跑，就追著喊：「跑，你敢跑？」

孫桂英把手裡的餑餑往鍋台上一扔，一頭紮在馬之悅的胸膛上——這女人因為真急了，勁兒很大，一下子把馬之悅給頂出一丈多遠。

這是在一會兒的工夫，馬之悅挨到的第二次「撞」，而撞他的又是兩個「特殊人物」。

真有點想不到啊！

馬之悅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屋門「匡噹」一聲，關上了。只聽孫桂英在裡邊罵道：「狗養的，你還想趕盡殺絕呀？大壞蛋，早晚有人跟你算賬！」

第一三八章

飼養員馬老四從大腳焦二菊的嘴裡得知村裡鬧事兒的消息：李世丹放了馬小辮、馬之悅正鼓動中農搶糧食。他又是氣，又是急，又有點驚慌不安。他不能出去幫幫場上打麥子的人，也不能出去幫幫看倉庫的人，他一時片刻也不能離開飼養場，這兒是他的陣地呀！他一邊罵著這些黑心的人們，一邊走進小土屋，又從小土屋走到院心，又站在大門口朝街上張望。

街上沒有行人，遠處傳來嘈雜的喊叫聲；起了風，塵土在空場子上捲過來，又捲過去了。

接著，喊叫聲變得小了，風也停住了，村子裡又顯得過分地安靜了。

馬老四在心裡邊寬慰著自己：不用慌，不用怕，沒事兒；有蕭長春、韓百仲他們在前邊頂著，壞人再厲害也不用想鬧出手去。他還給自己鼓勁兒：你就好好地餵牲口吧，把它們全餵得飽飽的，過兩天就要用它們套車送公糧了，還要用它們套耛子滅麥茬、種晚棒子了……

他稍稍地安定下來，回到牲口棚前邊，剛剛拌起一槽料，又被一串慌亂的腳步聲驚了；扭頭一看，進來一個人，呀，是他的兒子馬連福！

馬連福從他家的後院跳牆出來之後，想找個路口跑出村，直奔工地；偏偏趕上彎彎繞這伙子人從大廟那邊捲過來，正在吵吵著到處找人、叫人。馬連福怕碰上他們，怕再讓馬之悅給抓住，靈機一動，抽身往東跑，從東頭出去，再往北拐，就方便多了。他跑著跑著，抬頭一看，跑到飼養場了；心想：自己要是這樣跑了，馬之悅會不會在孫桂英他們娘倆身上使壞水？自己到了工地上，也不能放心，家裡的人也得惦著；不如找爸爸去，這個地方沒有人來，正好躲藏，能打聽到消息，還能找一點東西吃。

他跑進飼養場，一眼就瞧見了自己的親人，心裡又熱、又酸，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叫了一聲：「爸爸……」

馬老四倒有點兒懵住了。他奇怪地打量著兒子：「你怎麼回來了？」

馬連福朝裡走著，強作鎮靜地說：「啊，啊，回來了……」

馬老四放下手裡的家什，急跨兩步迎過來；兩隻眼睛睜個溜圓，緊盯著兒子問：「馬之悅給你捎信去啦，讓你回來的？」

馬連福連忙地搖頭擺手：「不，不是。我，我是工地領導派回來弄面的。」

馬老四一邊聽著，一邊暗暗地警告自己：不能心軟，不能輕信他的話；兒子一身毛病，離開家好幾天，到底兒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為什麼這樣巧，早不回來，晚不回來，村裡一鬧事兒，他就回來了？得多加一份小心。他想到這兒，就大聲問：「你這一套話是真是假？你給我說實的！」

馬連福一邊扭頭往後看看有沒有人追上來，一邊朝裡邊邁著步子，小聲回答：「爸爸，是真的，全是真的。」

馬老四見他神色異常，更加多心了，就幾步跨到跟前攔住，不讓他再往裡走：「別動！」

馬連福哀求著：「您先讓我進屋裡去，有話咱們爺倆再慢慢說還不行嗎？」

馬老四說：「不行，等把話說清楚了，你再進我的屋；不說清楚，半步你也別想再動！」

馬連福急得直跺腳：「爸爸，全是實話，你還讓我說什麼呀？我到您這兒待一會兒都不行啦？我離開家好多天，您就不想看看我啦？」

馬老四哼了一聲，非常堅決地說：「連福，我告訴你吧，我只認社會主義，不認兒子，你要是跟走社會主義的人一個心眼兒，咱們是父子；你要是跟那些壞人一條道兒，是他們派來幹壞事兒的，咱們誰也不認識誰，你趕快給我走；不走，咱們就有個你死我活，有你沒我！」

馬連福又攥拳頭又咬牙地起誓發願說：「我要是撤一句謊，天打五雷轟！」

馬老四硬著心腸，還是不放鬆地追問：「那你為什麼往我這兒跑？」

馬連福說：「看看您……」

「為什麼這麼慌慌張張的？你的臉色不對，你不用騙我，說實話！」

「爸爸，您還不知道呀？彎彎繞他們鬧哄著要搶麥子，全年掏裡，都拿著口袋。我剛到家，他們就要拉我去領頭幹。馬之悅壞到家了，硬要拉我去……」

馬老四聽兒子這麼說，就把口氣緩和了一些問：「拉你去搶麥子，你為什麼往我這兒跑？」

馬連福一迭聲地喊：「不，不，爸爸，我再不能跟他們幹壞事兒了，我可不能再讓他們當槍使了，這一輩子我也不能再沾馬之悅這個大壞蛋了！」

馬老四仔細地把兒子打量一遍，又追問了一遍，在心裡翻了幾個來回，這才有點相信兒子的話。他開始用親切的語氣對兒子說：「這就對了。咱們是窮人，活著跟黨一條心，死後，釘糟木頭爛，也不能變了顏色！」

馬連福也鬆了一口氣：「是呀，我就是這樣想的。在工地上，好多同志都幫助我開腦筋；他們的話，跟老蕭的話，跟您的話，全是一個樣兒，全盼望我敗家子回頭。跟著這伙子人幹活兒，幹的又是給兒孫創業、造福的活兒，心氣一下子就變啦。您沒見那河哪，好多段是從山半腰開出來的，真不得了哇！要不是組織起來呀，八百輩子也辦不到。河水馬上就要引過來了，好日子到門口兒了，我還能再幹壞事呀？那就連自己都對不起啦！」說著，就又朝大門口外邊瞧著，直奔小土屋裡走。

馬老四緊走幾步，跑到前邊，又把兒子攔住了：「你別急著往裡鑽，咱們還沒有把話說完哪！」

馬連福看看爸爸那鐵板一樣的臉孔，差一點兒要哭了：「爸爸。您就一點信不住我啦？我過去是幹過錯事兒，蕭支書教育我，您教育我，王書記教育我，我全聽了，我認錯、認罪了；我往後一定黑夜白天加在一塊兒幹，還上這筆賬；您還不信我，還讓我把心扒出來給您看呀？」

馬老四說：「你別怪我信不住你，眼下不是平常的時候；咱們對待的事兒也不是父子倆的事兒。每個人都有一張嘴，每個人都有一個舌頭，好聽的話兒誰不會說呢？馬之悅沒有說過好聽的話嗎？李世丹沒有說過好聽的話嗎？他們比咱們這些窮骨頭說的好聽得多，可是幹的實際事兒是啥樣呢？吃人飯，拉狗屎，口是心非，做的跟他說的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一個在陽間，一個在陰間，不是一回事兒！我要問問，你說的這些好話是從五臟裡說出來的，還是從胳肢窩掏出來的呢？」

馬連福說：「五臟！」

「從五臟裡都擁護社會主義嗎？」

「對！」

「真假虛實好辨別，到了緊要的節骨眼上，一下子就清楚啦。連福，會說的，不如會聽的；會聽的，不如會看的。你這擁護社會主義的話是不是真從五臟出來的，不用扒心，也不用剖腹，連福，爸爸得看看你的行動！」

「行動？」

「對。行動才能露出一個人是真心還是假意。你小於要是真擁護社會主義，那就做做給我看吧！」

「怎麼做？」

「壞人扯起伙來要鬧事兒，他們要壓服黨支書，要搞垮農業社，要搶糧，要變天。這會兒，社員們正在場上、倉庫，還有地裡，跟他們鬥哪。你就趕快跟長春他們站到一塊兒去，跟壞人鬥，鬥啊！這就是你的行動！」

「我？」

「就是你！」

「爸爸，您瞧著，我往後要是再沾沾壞人的邊兒，您就割掉我的腦袋。」

「哎呀，連福，不當壞人就行啦？一般的社員要是做到這樣，行了；可是，咱們是貧農。在這個緊要關口上，不當敵人的槍使，對咱們這號人說，這是最起碼最起碼的尺子，根本提不到話上。你得順過槍去打敵人。你得當戰士，保衛咱們的社會主義，這才是咱們應當幹的。連福，快去吧，到時候了，你得立功贖罪了。聽我的話，去幫幫長春他們，快去鬥爭！」

這是一個父親的召喚，一個階級的召喚，是戰鬥的召喚，革命的召喚！

馬連福哇馬連福，你快快挺起胸膛，抖起精神，參加到鬥爭的行列裡去吧；去跟大多數人一起，保衛我們的社會主義吧！這是你贖罪的機會，是你立功的機會，是你重新做一個階級戰士的機會呀！你為什麼沉默？你又為什麼後退？你想躲避？一個人生活在這個充滿了階級鬥爭的時代，誰也躲避不了它。你躲到工地上，你又躲到飼養場，那只是肉體的逃避；你的靈魂，你的精神，已經被敵人俘虜了，被敵人抓著；你應當把你的靈魂和精神奪回來，讓它自由起來，讓它屬於你；要想做到這一步，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辦法，就是鬥爭啊！

馬連福畏畏縮縮，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好，也不知道該對自己的父親說什麼好。他已經明白了他父親的心意，這個心意是正當的、高尚的，是充滿著熱情和期待的；每一個做兒女的都應當滿足父親這樣的要求，而不應當辜負他。可是馬連福有難言之隱，不能這樣做。

馬老四見兒子這副厭包樣子，萬分痛心。他有這樣一個窩囊廢的兒子，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羞恥，有這麼一個軟骨頭的兒子，不如沒有好；他甚至感到，自己真像沒有這麼一個兒子，這兒子是不屬於自己的……

街上傳來一片雜亂的喊叫聲：

「焦振叢趕那大車是我的，得歸我！」

「那轅上的騾子是我的，也該還了！」

「走哇！自己的牲口自己牽回去！」

「這一回，誰也不興退後，快著點兒！」

搶麥子的事兒垮了，馬連福跑了，被馬齋圈在溝裡的人，有的蔫了，有的溜了，只剩下七八個人，這對馬之悅的打擊真不輕。他又拚命地給這些還沒有完全「涼」下來的人打了一陣子強心劑。他說，只要把各家人社的牲口拉走，農業社就算倒了台，麥子也就保險到了手裡；還一再表示，這回搶牲口，馬之悅自己要領頭衝鋒，不讓大夥兒得到好處，命也不要了。……這樣，散了的班子，總算又對對付付地聚到一塊兒。

他們心裡又著了火，身上又來了勁兒，又吵吵鬧鬧地奔飼養場撲過來。比起搶倉庫的時候，人數更少得可憐，氣勢倒顯得更猛了。這是因為，馬之悅死到臨頭豁出來了；馬齋、馬風蘭覺著反正已經露了餡，只好再掙扎一下，也真幹起來了。有這三個人喊叫，比剛才馬大炮一個人喊叫，那氣勢當然大得多了。

馬大炮對飼養場的「仇」最大，往這邊走的時候，火氣也更沖；連那個在大廟前邊就開始打退堂鼓、就要拉男人回家的把門虎，一想起前幾天使碾子的事兒，想起她家那頭壯牲口在飼養場拴了好幾年，也把勁兒鼓了起來。

最沒勁兒的，要算彎彎繞。他的腳往飼養場走，心卻往家裡走；因為被股貪心支配著，他還抱著一線希望，想退出陣地，又不敢退，也不甘心退，只好跟在後邊。

「快走！」

「誰不上前也不行！」

馬連福聽到叫喊聲越來越近，更慌了神兒，因為這裡邊有馬之悅，有那個抓著他罪證的馬之悅。他跟老飼養員哀求著：「爸爸，爸爸，快救救我，他們來抓我！來抓我呀！」

馬老四蔑視地瞥了兒子一眼，說：「你早就被人家抓走啦，站在這兒的，只是一個空空的殼子，你的魂兒在人家那邊呀，你這個敗類！」

馬之悅、馬齋帶領彎彎繞、馬大炮一夥子人，吱哇吶喊地撲到了飼養場的門口。

馬老四丟下兒子，攥著兩隻大拳頭迎了上去。

馬連福早就抱著腦瓜子，鑽進屋子裡去了。

搶牲口的人要往裡擁：

「牽哪！」

「我的馬在哪兒？」

「嗨，那驢是我的！」

馬老四張開兩隻臂膀，堵住大門口，把這些紅了眼、發了瘋的人攔住了，衝他們喊：「不許往裡走，站住，你們要幹什麼？」

搗亂的人一齊叫嚷：「拉牲口！」

馬老四伸出大手：「拿條子來！」

「什麼條子？」

「隊長的，使牲口的條子！」

「屁，農業社散了，還隊長、還條子哪！」

「我們是拉自己的牲口！」

馬老四質問他們：「哪一頭牲口是你們自己的？折價人社了，全是大夥兒的，全是集體的；你們已經得了錢，牲口怎麼還能算你們的呢？」

人們哪肯聽這個，還是一邊喊，一邊往裡擠。

馬之悅急著想從飼養場這邊殺出一條活路。他使勁兒朝前擠了擠說：「大夥兒別嚷嚷，老四是個講理的人，也是個最服從領導的人，等我跟他說。」他要人們都靜下來之後，又對馬老四說：「老四，村子裡鬧了事兒，你是知道了；這也不是一個東山塢的問題，更不是你我一兩個人自己的問題，全縣全國全都這樣了……」

馬老四質問他：「馬之悅你說清楚一點兒，『全都這樣了』這句話裡包含著啥意思？」

馬之悅說：「這意思也不是我一個人發明出來的，是李鄉長從上邊帶來的，是群眾從下邊發動起來的；他們的意思就是合作化搞糟啦，一切事情都得從頭來，就是說，農業社得解散了！」

馬老四冷冷一笑：「馬之悅，你不用揀好聽的說。這套鬼話，不是上邊來的，也不是下邊發動的，全是從你那爛了的心肝五臟裡冒出來的臭氣！農業社的優越性，就跟天上的太陽一樣有光，跟地下的樹木一樣有根；有眼的人全能看見，眼瞎心不瞎的人也都清楚；你造謠，你罵它，就能把這光遮住了？就能把這根子拔下來了？你是大白天做夢吧？你問問那些有良心的人，誰說合作化糟了？你的壞事兒還沒幹夠哇？鄉親們哪，別再上他的當了，馬之悅是個賣國的大奸臣呀！」

馬之悅已經走到「狗急跳牆」的地步，什麼壞水都能往外冒了。他被這老頭子迎頭一頓罵，臉上發燒，肚子升火，咬牙切齒地回罵著：「老東西，窮骨頭，給你臉不要臉，敢污辱我？」說著，又是擼胳膊又是挽袖子，想把馬老四嚇唬住。

馬老四才不怕這一套哪，堅決地回擊說：「污辱你？你敢把我幹的骯髒勾當，把你心裡想的鬼算盤，全都抖摟出來見見天日嗎？」

馬風蘭和馬齋又扯開嗓子喊起來：

「別理他，牽咱們的牲口！」

「動手，各人牽各人的！」

馬老四說：「我看你們誰敢動一根牲口毛！」

馬大炮恨不能一口把馬老四吃了：「馬老四，今天不是那天了。我們使半截兒碾子，你就讓我們卸了。我們讓你欺負夠了，你別想那日子了！」

馬老四說：「馬大炮呀，我看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呀，非得等馬之悅把你們領到沒脖子深的地方，灌一肚子渾水，眼看沒命了，你們才會醒過夢來。告訴你們，只要有我馬老四一口氣在，這牲口你們就動不了。這群牲口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這群牲口，你們敢動它，我就拼了！」

馬齋和馬風蘭一邊往前推馬大炮和女人們，一邊喊著：

「把他弄一邊去！」

「牽牲口！」

馬老四已經看出，光跟這夥人說理不行了，得動真的，就高聲地說：「告訴你們，這牲口是黨交給我的，你們要是胡來，我可要盡職責，可別說我翻臉不認人！」說著，他從地下拾一根又粗又長的頂梢門的木槓子，兩手橫著端起，兩腿一叉，威風凜凜地一站，瞪著眼睛喊道：「我看你們誰敢動一動！」

這幾個紅了眼的中農們，誰也沒想到這個老飼養員還有這麼一手；過去，誰把他放在眼裡呀！他們每個人心裡都燃燒起一股子古怪的貪心和慾望，要是一點兒不能得到滿足，就好像活不成了；就算馬上進刑場，也想撈到一點好處攥在手裡。他們原來估計，搶糧食不易，拉牲口是手到擒來的事兒，不料想，到這裡又碰上了硬的。這幾個迷了心竅的人，看著馬老四那副氣勢和手裡端著的槓子，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馬之悅這會兒急得不得了。他想：如果這一手不來個真的，又給撞回去，這幾個人的一股子熱勁兒都得涼下去，事情鬧不起來，成不了群眾性的，往好處爭取不了；萬一剩下的這幾個中農再一散開，自己沒有了跳牆梯子，也沒有了躲藏的洞兒，這齣戲一定得唱起來呀！

馬齋跟馬之悅這會兒是「同心同德」、同樣的處境；他更清楚這件事情成功和失敗對他的利害關係。他希望事情越鬧大越好，他好渾水摸魚，不光解解心頭之恨，也給自己打開新天下了；要不然，面目已經大暴露，再裝什麼樣子也裝不成了，那可不得了哇！

馬大炮畢竟是馬大炮，他想得直，也做得直。剛才馬之悅在彎彎繞家說的那番話，打的那比方，還牢牢地擱在馬大炮的心坎上；由此激起來的狂熱，也還分毫不差地保留著。他沒有因為碰了釘子撞了牆，稍稍地收斂一點兒，反倒越來火氣越大，越是什麼也不顧了。牲口拉不走，門都進不去，急得他直跺腳。

這個彎彎繞正在想什麼呢？他是個最能「繞」的人，自然會有「獨特」的看法和想法。鬧事一開頭，他就機靈地看到，馬之悅這邊沒有「天時」，沒有「地利」，更沒有「人和」；他就給自己留了兩手，做了兩種打算。等到搶倉庫碰了大釘子，他那把本來就不快的刀，立刻就卷刃了。接著到了飼養場，他忍不住地想到兩個嚴重問題：第一，哪一邊有理，哪一邊有力量；第二，這樣幹，是不是出了界線？大廟裡、外的焦淑紅、焦克禮、韓小樂理直氣壯，又胸有成竹；馬老四又勇敢、又堅決；場上照樣打軋，地裡照樣收割，焦振叢這夥人，照樣把大車趕得那麼歡，這不是「理」，這不是「力量」嗎！可是馬之悅這邊呢，找人不來，硬拉的，有的蔫退了，有的硬跑了，有的跳牆逃了，李世丹遲遲不露面，說不定也溜了；如今，這兒只剩下一個富農，一個地主的閨女，一個怪幹部，還有馬大炮、彎彎繞自己和他們的老婆孩子了，這是沒有「理」，沒有「力量」呀！彎彎繞考慮到這些之後，就一直躲在遠處不上前；見到馬老四端起頂門槓子一鬧，他的心又猛地一動：馬之悅這回要真拼了，可是出邊了、過界了，跟他走，好處得不著，定還得惹一身禍，不如馬上跑，不回家，到地裡去幹活兒……

馬之悅早就留神著彎彎繞。他想：如果彎彎繞一溜，連個「替死鬼」也抓不著了；就是死，你彎彎繞也得給我「陪綁」，就喊：「別聽馬老四這一套，那是騙你哪！你們既然到這兒來了，咱們就算上了一隻船；要想不翻船，就得齊心努力幹到底兒；幹也得幹，不幹也得幹，誰也不用想躲個乾淨身子！有人想自己往下跳，那是做夢！跳下去，也得淹死你，不如跟著幹，有好處，有希望！」

馬齋明白馬之悅的意思，也跟著喊：「反正也鬧起來了，不鬧也不行啦，幹吧！」

馬風蘭說：「連李鄉長都給咱們撐腰，一個老頭子怕他什麼！」

沉默片刻的人們，在馬大炮的帶頭之下，又猛勁兒朝裡邊擠。

馬老四橫端著木槓子攔著門，眼睛裡都冒火了。他拼出自己全部力量，鼓足了全身的勁兒攔擋著。可是，他畢竟年老體弱，又寡不敵眾，讓這些迷了心竅的人推著，不住地往後退。他是多麼著急呀！萬一這些人闖了進來，拉走了牲口，這個農業社不就算散了一半兒嗎？這是馬老四的恥辱，東山塢的恥辱，也是社會主義的恥辱！他決不能讓他們把牲口牽走，牽走一會兒也不行！他覺著，這一回，真到了拼出自己這一條老命的時候。他忽然又想起了屋裡的兒子，就大聲喊：「連福，連福，快來幫我一把呀，快來呀！」

馬連福正趴在窗戶裡朝外看。他急怕交加，那滿頭的汗水，好像掉雨點兒一般，兩隻手把窗台上的泥皮都抓壞了一片。他看到這種氣人的情景，聽到爸爸的喊聲，再不能忍了，一步跳下炕，要往外邊跑。

馬之悅精神來了，大聲喊：「馬連福，你跑到這兒來了？躲了和尚，你還躲得了寺嗎？躲著也有你的份兒了；快出來吧，什麼也不讓你幹，就從後邊把你爸爸拉開，就算你將功折罪了！」

馬連福渾身沒了勁兒，整個身子釘在那兒不能動一動，只覺得天昏地暗。

人群外邊有人喊了一聲：「不好了，溝南邊來了人！」

馬齋回頭一看，馬長山和玉珍幾個人奔這兒來了，就著慌地說：「真的來了，怎麼辦呀！」

馬鳳蘭喊：「老馬，快想辦法！」

馬之悅見事不妙，躥上去要把馬老四抱住。

馬老四舉起槓子：「你，你個壞蛋敢挨我一下！」

馬之悅手疾眼快，冷不防地抬起了他的右腳，一使勁兒，踢在了馬老四的胸口窩。

馬老四應聲倒下，只覺得胸部一陣刀剜似的劇痛，一股子火辣辣的熱流從心口窩湧到嗓子眼兒，嘴一張，大口的鮮血湧了出來……

鮮血噴了馬之悅一身，也噴在前邊的馬齋和馬風蘭的身上。

站在旁邊的女人又跑又叫：

「哎呀，不好！」

「出人命啦！」

馬大炮一時也嚇得傻了眼，驚慌地朝後退。

馬老四不能倒下，他得守住這個大門，保住他的牲口。他用盡平生的力氣掙扎著，「噌」地一下子又站了起來；兩隻手緊緊地抓著木槓子，逼著後退的人。他的眼睛瞪得像兩顆燒紅了的鐵球，嘴角往外滴著鮮血；殷紅的血液，流過他的胸前，又滴到東山塢的土地上。

連槽裡的牲口都被驚呆了，一個個豎起耳朵，伸出脖子，「灰灰」地叫著。

馬之悅、馬風蘭和六指馬齋推擁著那些朝後邊退的人，聲嘶力竭地喊叫：

「不要怕，拉牲口呀！」

「快呀，一不做二不休呀！」

「李鄉長說的話，你們還怕他什麼呀！」

釘在屋門口的馬連福像是大夢初醒。從爸爸胸膛裡噴出的鮮血，先是把他嚇得一顫，隨

後，就好像跌進火爐子裡一樣，渾身都燒起來了。他忘了一切，也不顧一切了，喊遭：「馬之悅，我日你奶奶了！」又猛地轉回身滿院子找家什；可是找不到，忽見門口有一隻小板凳，彎腰抄起，朝這邊衝著，照著馬之悅的腦袋就砸了過來。

馬之悅用胳膊一架，沒砸著。

小凳子從馬風蘭的頭上飛過，跳到已經躲到南牆根的彎彎繞腳跟前，嚇得他靠在牆上，臉灰的像一塊磚頭。

馬之悅破口大罵：「馬連福，媽的，你……」

可是沒容他全罵出口，馬連福已經躥上來了，伸手揪住了馬之悅的衣裳領子。

馬之悅也揪住馬連福的衣裳領子。

馬連福舉起一隻手，掄了個半圈兒，重重地打在馬之悅的臉上了。

馬之悅的腮幫子上先是一白，接著變成五個紅色的手指頭印兒，立刻又腫得像半個發面饅頭；想還手沒有打著，就用整個身子壓過去。

馬連福朝後踉蹌一下。

兩個人扭打在一塊兒了。馬之悅一下子把馬連福壓在底下。馬連福又一下子把馬之悅壓在底下。

人們都退一下、擁一下地看熱鬧，呼喊著。

馬鳳蘭和馬齋撲過去要幫一捶，一齊拉扯馬連福。

趕到這兒的馬長山猛地躥上來，擰住了馬齋。

玉珍也躥上來，揪住了馬風蘭。

馬大炮也要過來幫一手，把門虎扯住他，死拉硬抻地把他弄到彎彎繞跟前。

馬大炮喊叫著：「反正是拼了！」

彎彎繞看著吐了血的馬老四，猛然想起了支書的兒子小石頭；不由得看看正在地下打滾的馬之悅，心裡一顫，驚慌地對馬大炮說：「傻蛋，你還想往馬之悅身上靠哪？」

馬大炮還不服氣：「怎麼呀？」

彎彎繞說：「馬之悅幹出界啦！」

「退呀？」

「看看。」

「這不白鬧了嗎？」

「你還想進法院哪！」

第一三九章

蕭長春把王國忠和縣公安局的王科長一夥人領到大廟的時候，搶糧食的人剛剛散去不久。大廟外邊的焦克禮和韓小樂跟牆頭上的焦淑紅、韓德大正在商量，如果這些人去搬動李世丹，要再捲回來，應該用什麼辦法對付。

焦淑紅因為站在高處，頭一個看見王國忠來了，連梯子都沒顧登，就從牆上「通」地往下一跳；打開了大門，像一隻小鳥似的飛了過來。

他們握手、歡跳，滿肚子的話都不知先說哪一句好了。

大個子武裝部長說：「淑紅，得謝謝我了，不是我給了你手榴彈，這倉庫能保住嗎？」

焦淑紅說：「你那會兒要聽我的話，給我們幾支槍，這種事兒都不會有了。」

王國忠聽焦克禮說搶麥子的人被他們擋回去了，就對王科長說：「得趕快抓住馬之悅，這傢伙明知道到了完蛋的關頭，不再幹一下子不會死心。」

蕭長春說：「你們到裡邊歇歇，喝點水，等著，我跟王科長一塊兒去。」

大個子武裝部長說：「我跟你去吧。」

焦淑紅、焦克禮這幾個年輕人哪肯放過這個解恨的機會，都要跟著去。

蕭長春讓他們留下跟王國忠匯報情況，只帶上了焦克禮。

四個人想先到馬之悅家去，忽聽飼養場那邊有喊聲，就朝這邊跑來了。

這會兒，正是馬長山他們三對人滾在一塊兒不可開交的時候。

「嗨，蕭支書來了！」

「那個小個子是誰？」

「不認識，沒見過呀。」

馬之悅聽見人們的喊聲發了急，趁著馬連福打愣的空子一用勁兒，又把馬連福壓在底下了，猛抬頭一看，呆了。他認識王科長，也料到事情不妙；扔下馬連福一躍而起，吼地一聲：「我要上告，我要上告！」喊著，撒腿就跑。

這下子可亂套了，有追的，有逃的，也有溜的，飼養場門前炸了營。

「抓壞蛋呀！」

「前邊截著！」

「捉馬之悅！」

蕭長春沒有慌亂，冷笑一聲說：「跑不了他！」又吩咐焦克禮，「快去到北街看看百仲大舅，他帶著人去抓馬小辮了。」

焦克禮應聲朝北邊跑去了。

萬惡的地主馬小辮被李世丹放回來以後，就讓兒子、媳婦給圍困在屋子裡。

這兩口子從打昨天從獅子院回來，連煙火都沒有動。他們互相抱怨著、爭論著，對著臉兒嘆氣。他們既不敢到大廟裡問問馬小辮，當然也不敢出門去對別人講。

李秀敏說：「那一把刀子，肯定是咱家的！」

馬志德說：「奇怪，它長腿了？怎麼會跑到那兒去呢？」

李秀敏說：「你爸爸放的唄！」

馬志德說：「他敢拿著一把刀子往前街走？咱們也沒見著他出去呀！」

李秀敏說：「殺人的就有殺人的膽子，什麼事兒不敢。他辦事兒還能跟你報告一聲嗎？」

「唉，真怪！」

「一點也不怪。你不信，把你看見他磨的那把刀子給我找出來。」

「倒是像那把。」

「小石頭一定是讓他給殺了。」

「哎呀，真會有這種事兒？」

「我看你趕快找支書報告！」

「別急，別急。這可不是小事兒，得弄清楚才能聲張……」

大禍臨身了。他們日夜害怕的事情，落在頭上了。一個上午村子裡都發生了什麼事兒，他們不瞭解；這些事兒又起了什麼樣的變化，他們更不清楚；連馬小辮為什麼被放回來，什麼人把他放回來的，也不知道。他們顧不上想這些了，一心要問出那把尖刀的底細。兩口子把馬小辮堵在北屋裡。

馬志德說：「這幾天你都幹了什麼事兒？背著我們幹的事兒，快對我們說說吧！」

馬小辮說：「你問這個幹什麼呀？」

馬志德說：「有什麼事兒，你還背著我呀。告訴我，我就放心了。」

馬小辮說：「別急，到了應該告訴你的時候，自然就告訴你了。」

李秀敏見丈夫還是下不了狠心，急得不得了，也顧不得好多了，就說：「別的事兒，你愛說不說；那天你在屋裡偷偷磨的那把尖刀子放在哪兒？這個非說不行！」

馬小辮故意反問：「我多會兒磨刀子啦？」

李秀敏說：「志德親眼看見你磨的，還想耍賴？快說，放在什麼地方了？」

「你問它幹什麼？」

「我要用。」

「沒有啦！」

「沒有不行！」

「滾！」

「你這回不說個頭道來，拼了命也不行！」

馬志德說：「你倒是放在什麼地方了，快拿出來，讓我們看看嘛。」

馬小辮說：「志德，你不用害怕，放在什麼地方也沒事兒了。你看看，我這不是自由了嗎？轉眼之間，我就更自由了，從此徹底自由啦。」

馬志德著急地說：「都到了這步田地，你還說這樣的夢話呀！」

馬小辮說：「不是說夢話。好多好多的實際事兒都擺出來了，證明要變天啦！」

「你別想這些了，我看什麼時候也變不了……」

「變的了。看著吧，我的出頭之日到了！」

「爸爸，你聽我的，別胡思亂想了，還是好好改造吧；你不為自己，也得為我們想想啊！」

馬小辮看了兒子一眼，嘆口氣說：「志德呀，說句心裡話吧，天不變，我的心也不能變，永遠也不能變，再世三生，我也解不開跟共產黨的大冤大仇哪！為了變天，我什麼全得幹啦！……」

李秀敏指點著男人說：「你聽聽吧！你還說他老實，能改造；還說他光是心裡想，幹不出壞事兒來。這是他說的，他不能老實，不能不幹壞事兒，這輩子不死心，連下輩子也沒有指望了。」

馬志德帶著哭腔說：「爸爸，我真不明白，你怎麼這麼頑固呢？」

馬小辮說：「你們年紀輕，不能明白我們這些人的心意呀。有一天，你們會明白的……」

李秀敏說：「今天我就明白了。別的廢話不用說，你就快點兒把刀子拿出來吧！」

馬小辮瞪她一眼說：「你沒完沒了啦？」

李秀敏也瞪起眼睛說：「你拿那刀子殺誰去啦？」

馬小辮一愣：「殺誰？胡說！」

李秀敏說：「你才胡說。你把刀子放在焦慶家的豬石槽子底下，你……」

馬小辮跳起來了：「你要幹什麼？」

李秀敏說：「我要活！我可受夠你的了，我受了你八九年的罪，你臨死還要拉上我們！我可不能受啦！」

馬小辮喊叫著：「志德，快摀住她的嘴，快呀！」

李秀敏喊起來了：「捂吧，把我的心扒出來吧，反正我也活不成啦！」

馬志德跺著腳說：「嗨，嗨，有話咱們都慢慢說行不行呀？你們想讓我給你們磕頭呀？」

李秀敏說：「大聲小聲還不一樣嗎？刀子到人家手裡啦，人家能查不出是誰家的嗎？馬志德，你們是父子，你昧著心，護著他，捨不得跟他絕斷，那你就跟他一塊死去吧，死後一塊兒並骨去吧；我要活呀，我得為那個沒出世的孩子活下去，我得跟著大夥兒過幾天人的日子……」她哭著、喊著，就要朝外跑。

馬小辮跳下炕，吼叫著：「我看你敢動！」

李秀敏說：「我從來沒有怕過你，這會兒更怕不著啦！」一邊喊著，一邊奪門而出。

馬小辮追出來了，從鍋台旁邊抓起一把劈斧，凶狠狠地追著喊：「跑，我要你命！」

李秀敏光顧跑，被前邊的一塊木墩子絆了一跤。

馬小辮舉起劈斧，撲過來了。

馬志德見事不妙，一步躥上，抱住了他爸爸的腰，朝李秀敏喊：「快，快跑！」

李秀敏爬起來想跑，回頭一看，又怕丈夫一個人受害，有點猶豫不定。

馬志德一邊緊緊地抱住馬小辮，一邊喊：「別管我，快跑，到獅子院，叫人呀！」

馬小辮沒想到他這個兒子會跟他來這麼一手，就一邊掙著，一邊喊：「志德，志德，你是六親不認了？你要毀你爸爸，你不講一點孝道了？」

馬志德說：「別怪我，這回我算把你認清了。你就是那種最毒、最壞的地主！你不光心裡想，嘴上說，你真幹了壞事兒！你要毀大夥兒，毀我們兩個，還要毀我們沒出世的孩子，我們這輩子再不能背你的黑鍋了……」

李秀敏被丈夫的幾句有力量的話鼓起勇氣，說了聲：「使勁抱住他，千萬別放手，我馬上就叫人來！」就打開門，衝了出去；門外邊有人站著，她都沒有看到，一直奔向獅子院，邊跑邊喊：「嗨，快救人哪！馬小辮行兇了！」

馬小辮給氣瘋了，嚇壞了，用出不顧命的勁兒，把兒子甩了個大趔趄，衝出了門口。

當這個死不悔改的地主剛邁出一隻腳的時候，一支手槍對住了他的胸口：「不許動！」

韓百仲帶來的那位公安人員，在門外已經站了好久。

接著，又有兩個老人躥了上來，一個人抓住馬小辮的一個胳膊。

這兩個人一個是蕭老大，一個是喜老頭。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蕭老大恨不得一石頭把這個地主拍成肉醬；他張開一隻大手，左右開弓打了馬小辮兩個大嘴巴子，隨後又要咬。

馬小辮嚇得「媽呀」直叫。不知往哪兒躲。

韓百仲解勸說：「老大，算了吧，打幾下子，先解解氣就行了，我們政府會處置他的。」

蕭老大還要追著打。

喜老頭拉著蕭老大說：「老大，行了。你咬他的臭肉，不怕髒了你的嘴呀！」

那個公安人員也在一旁勸說。

蕭老大這才停住。

獅子院的人先從李秀敏那兒知道了馬小辮行兇的事兒，全跑來了。接著，這個消息到處傳開，社員們從每個門口，從每個崗位上湧到街頭。大夥兒都非常憤怒地看這個落了網的反動地主和殺人犯；同時追趕著，呼喊著：

「先打他一頓，解解氣！」

「打，打！」

韓百仲一邊攔著大夥兒，一邊對公安人員說：「快把他送到大廟裡去！」

地裡割麥子的社員和打場的社員，都聚到大廟前邊的空場子上了。壞蛋馬之悅也跟他的後台馬小辮一樣，給活活地捉住了；焦克禮、韓德大一人抓著他一隻胳膊，正往廟門口走。

東山塢真的沸騰起來了，像是燒開的一鍋水。場裡的、地裡的、家裡的，不用找，不用叫，所有能動的人全都來了，連吃奶的小孩子都被媽媽抱來了。

人們憤怒地喊著：

「王書記，可不能再寬大馬之悅了！」

「他幹的壞事兒太多了！」

鄉黨委書記王國忠站在人群裡大聲地宣佈說：「大家的要求是對的！馬之悅是一個混進黨內的投機分子，現行反革命！在抗日時期，他勾結漢奸，給日本鬼子幹過許多壞事兒；解放後，他不悔改前非，不向人民低頭認罪，反而包庇反革命分子范占山，結伙投機倒把，危害社會主義建設，破壞社會治安。特別是從去年起……」

人群的喊聲，又像雷鳴般地轟起來了。

「懲辦漢奸馬之悅！」

「懲辦反革命分子馬之悅！」

王國忠繼續宣佈：「我代表鄉黨委會宣佈，立即開除馬之悅黨籍……」

掌聲把他的話打斷了。

縣公安局的王科長接著宣佈：「我代表縣人民委員會宣佈：立即逮捕現行反革命分子馬之悅、馬小辮……」

人群又爆發起喊聲：

「馬齋也得逮捕！」

「還有馬風蘭那個娘們！」

韓百仲滿臉通紅地在一邊插上一句：「社員們，同志們，都放心吧，所有做下壞事的人，一個也逃不脫，都要得到他們應得的懲罰！」

人們又喊起來了：

「彎彎繞也得受懲罰！」

「還有馬大炮一夥子哪！怎麼處置？」

王國忠說：「這些人的罪過當然是不小的。他們不肯走社會主義道路，處處跟農業社作對；更可惡的是跟馬之悅、馬小辮這伙子人勾結在一起！可是，他們要是能夠從這件事上得到教訓，好好地檢討、認錯，痛改前非，我們還要給他們留下一條路走……」

人們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了：

「彎彎繞可壞了，這回便宜了他。」

「這樣處置也對。他們光是鬧事，沒有參加殺人的事兒，不能一樣對待。」

「對啦，比馬之悅他們這幾個人，罪過小一點兒。」

「我們對中農還是要團結的，就看他們往後跟著誰走啦，不走社會主義的道兒，就得鬥爭。」

人們又提出李世丹：

「李世丹是馬之悅的根子，得連根拔！」

「今天這場火，全是他給點起來的！」

王國忠說：「他的問題不只是在東山塢這一碼兒，我們要讓他徹底檢查，他也會得到應得的處分！」

掌聲又雷鳴般地響起。

王國忠這才發現蕭長春還沒有回來，就說：「老蕭呢？快找找他，就手開個社員大會吧！」

韓百仲說：「我找他去！」說罷，就奔西頭跑了。

第一四○章

沸騰的人群在飼養場門前消失的時候，「勝利」這兩個字兒猛然湧到馬老四的心頭。

對啦，這場鬥爭勝利了，飼養場保住了，農業社保住了；社會主義保住了！

他仰起臉，望著那當空的太陽，「哈哈哈」地大笑了幾聲；手一鬆，木槓子倒落下來，

他的身子也像一堵牆似的摔倒了，又一股鮮血從嘴裡噴了出來。

馬連福撲在他的身上，放聲大哭：「爸爸，爸爸！」

這當兒，蕭長春正巧趕到。當社員們把馬之悅捉住以後，他就從人群裡退出來。他的心被馬老四掛著，就又轉回飼養場。他扶著馬老四坐起來，摸著老人的胸口，低聲呼喚：「四爺，四爺……」

馬老四已經昏昏沉沉了。

馬連福還是一個勁兒哭。

蕭長春皺著眉頭推了馬連福一把說：「別哭了，快跟我把他抬到屋裡去。」

馬連福這才停住哭聲，跟蕭長春一起攙起馬老四。

兩個人把馬老四架到小土屋的炕上。蕭長春抱著老人的腦袋，對馬連福說：「別愣著，快給墊個枕頭。」隨後用自己的衣袖替老人擦去嘴邊的血，又喊馬連福：「端碗水來。」

馬連福慌的手腳不聽話，一碗水從桌子上端到炕上，灑了一半兒。

馬老四的嘴緊閉著，兩個人怎麼也掰不開。

馬連福又哭了：「老蕭，怎麼辦哪？」

蕭長春說：「別慌，你守著，我去找人，扎一副擔架，馬上送縣醫院搶救！」

馬連福說：「快，快修修好吧！」

蕭長春生氣地說：「你這是說的哪家子話！我們誰不比你心疼他呀。」說罷，扯過一條被單子替老人蓋上，就飛快地朝外邊跑去。

整個東山塢都在震盪著……

飼養場這會兒倒是安靜了，安靜得出奇。

馬連福一個人守在馬老四身邊流著淚，哭叫著：「爸爸，爸爸，您覺著怎麼樣啊？哪兒疼？哪兒難受？」

馬老四緊皺著眉頭，緊閉著眼睛，既沒有說句話兒，也沒有動一下。

馬連福這一回可真動心了。他又悔又怕。他先從眼前的事兒後悔起來。他後悔剛才自己的軟弱，簡直不像人。馬之悅他們都造反了，自己都沒有出去跟他們幹一場。要是早一點兒出去了，爸爸就不會挨上這一腳了。……不光沒有早一點兒出去，連個屁都沒敢放，這是為什麼？怕馬之悅？為什麼怕馬之悅？自己上了他的當，在他手裡有短處。為什麼有了短處？

因為自己過去自私自利，遠近不分，好壞不明，糊糊塗塗地當了壞人的俘虜；後來，又沒有真心實意地聽同志的勸告，硬夾著尾巴不肯割，結果害了大夥兒，害了自己，也害了自己的親人。……馬連福回想起來，真後悔死了，爸爸要是真有個好歹，自己還怎麼見人，還怎麼活下去呀？爸爸要是好了，自己心裡的痛苦可以減輕一點兒，罪過也可以減輕一點兒呀！馬之悅呀馬之悅，你算把人害苦了，這一回，我跟你拚個死吧！

他想來想去，覺著自己不能在這兒傻呆著了，得趕快去看看，壞人鬧起來的亂子平息了沒有。

他又把爸爸身上蓋著的單子抻了抻，就連忙跑出飼養場，朝著有喊聲的方向追去了。

馬老四一陣昏迷之後，漸漸地醒過來。他睜開眼睛看看，窗戶上撒滿了陽光。就好像平時困了，打了個盹兒醒過來一樣，似乎什麼事兒也沒有發生過；又覺著有點什麼事兒剛鬧過去。是因為誰打了牲口，跟他抬幾句槓？或者，哪個牲口病了，剛剛灌完藥？去打草啦，墊圈啦？這個那個，想了好久，他才想起來了，想起剛才那一場激烈的鬥爭。在鬥爭裡，他是按著平時準備的那個樣子做了，自己做得對呀。他覺著，這樣的行為對得起黨，對得起社會主義，對得起蕭長春，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後輩兒孫。馬之悅給了自己這個致命的打擊，也並不是多麼意外的。看情形，自己這回是不行了，不能再給農業社餵牲口了，不能再跟大伙兒一起鬥爭了，要跟自己的農業社、跟那一群貼心的夥伴們分別了……

老人家想到這兒，沒有半點兒悲哀和痛苦，倒有點像調動工作的感覺。或者說，他一切都是坦然的，只是有些事情不太放心。什麼事兒呢？這一回馬之悅露了底兒，除了這個大禍害，東山塢再不會像以往那樣子了。以後東山塢社會主義革命的方針大計，他是放心的；有蕭長春、韓百仲他們這一夥幹部，有喜老頭、焦振茂這一夥子老年人，有馬翠清、焦克禮、焦淑紅這一夥子年輕一代，什麼計劃不能實現呢？這一切都不必自己牽掛了。唉，只是這一群牲口。這是農業社的半個天下呀。自己真要是不行了，把它們交給誰呢？他把東山塢的年輕人一個一個都想了一遍，這個，那個，一時還拿不定主意。

棚裡的牲口用嘴頭子撞著木槽子，用蹄子刨著地，發出各種各樣的叫聲。

馬老四想在炕上坐起來，看看那群牲口。去。他是多麼想它們呀，就像好多日子沒有跟它們見著面了一樣。可是他用了很大的勁兒，胳膊抬不動，腿也抬不動。他咬著牙，滾到炕邊上了，一手扳著炕沿，兩條腿挪下來，沾了地；另一隻手又一按炕，就站起來了。

馬老四又站起來了！他覺著天旋地轉，兩眼冒著金星星，胸口窩刀戳的一般疼痛，疼得他手腳都涼了。他扶著炕沿，喘息了一陣兒，使勁兒憋住一口氣，兩隻手移動著摸到門框了，又摸到外間屋的鍋台了，又摸到門口了，扶著牆，一分一寸地挪著，挪著……

所有的牲口都從棚子裡邊伸出脖子，搖頭的，晃腦的，擺動著耳朵的，一齊朝他發出親切的叫喚聲；高聲的，低聲的，尖嗓子的，沙啞和粗調門兒的，這是多麼熟悉的聲音，又是多麼動聽的聲音呀！小騾駒和小牛犢子歡歡跳跳地奔過來了，好像投過一個紅火炭兒，好像滾過一團絲絨球兒，圍著馬老四高興地轉一圈，蹦幾蹦，在馬老四的腿上、腰上蹭著，伸出舌頭舔著老人家的大手。馬老四聽著這一切，看著這一切，他那久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他笑得多好看哪，像五月的石榴花，八月的向日葵。飼養場的興旺景象，給馬老四加了勁兒。

他已經摸到槽邊了，已經抓到那隻拌草的棍子了；像戰士投身在戰場上，握住了機關鎗一樣，他的全身立刻升起一股子堅強的力量。

他不用扶著什麼東西了，他站得穩穩當當。他那兩隻帶著厚繭、掛著裂紋的手，兩隻萬能的、秀巧的手，也靈活起來了。他拌上了第一槽草料。他拌得很細心，草裡的一片雞毛，他發現了，揀了出去；料豆子裡有一個小土塊兒，他也瞧見了，又揀了出去。他攪著，拌著，把草料弄得均均勻勻，木槽裡立刻發出了一股撲鼻子的香味兒……

牲口們都把嘴巴伸進槽裡，香甜地吃了起來。

那匹黃馬準是又在棚裡打滾來，看它沾的那一身糞末子，多髒呀。

馬老四從柱子上摘下鐵撓子，挪到棚裡，一隻手扶著黃馬的脊梁，一隻手攥著撓子，輕輕地撓著。他好像是個手藝高明的雕塑家，或者是一個神筆畫匠；他的手指頭上好像有刻刀，有畫筆，有各種顏料，黃馬在他手下變著顏色，變著樣子，那曲捲起來的毛兒，在他的手下舒展開了；牲口的兩肋上，先是變成波波痕痕的，立刻又變得像緞子一般光，像油一般亮。

那匹剛剛病好的騾子，胃口準是還不開，看它那種細嚼慢嚥的樣子。

馬老四從吊斗裡抓了一把碎鹽，掰開騾子的嘴，把鹽撤在它的舌頭上，輕輕地搓著。那騾子很舒服地閉著眼，隨後「吧嗒吧嗒」嘴，就大口大口地吃起草料。

在好聽的嚼草聲裡，馬老四又挪到第二個棚裡邊，挨近了第二個磚灰的牲口槽，又是那麼細心、認真地拌上了第二槽草料。

飼養場裡，又像往日一樣，瀰漫起一片香料味兒，響起一片嚼草聲……

韓百仲在街口上碰見了剛從飼養場跑出來的馬連福。

「你啥時候回來的呀？」

「剛才回來。馬之悅那小子……」

「送到大廟去了，你也到那兒開會吧。我找長春去。」

「他弄擔架去了。」

「什麼，弄擔架幹什麼呀？」

「我爸爸讓馬之悅那小子給踢傷了……」

韓百仲大吃一驚。他哪還顧得找蕭長春呀，把這件事兒託給了馬連福，就急忙朝飼養場跑。

他撲進飼養場的小土屋裡。

屋子裡沒有人，被窩團在一邊。他伸手摸摸單子、褥子和枕頭，全是涼涼的，說明這兒的人早就離開了。他又慌張地從屋裡跑出來，喊著，找著。他發現槽裡邊是新拌的草料，牲口的身上也是乾乾淨淨的；有經驗的人一下子就可以看出，這一切都是剛剛做的。他揉了揉眼睛，心裡笑著：「老傢伙，真是一把鐵骨頭，什麼也不能傷害他，又熬過來了！」他把牲口掀到槽下的一把草揀起來，挑去上邊的土渣子，放在槽裡，搓著手一轉身，不由得大驚失色：「哎呀，在，在這兒呀！」

馬老四倒在最邊上那一個牛槽底下了。他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一隻手抓著拌草棍子，一隻手扳著槽邊的木頭柱子。一隻瓢子摔在一邊，料豆撤了一地，老母雞在旁邊揀著豆粒兒吃。……他想掙扎著站起來，前身剛抬起來，又摔倒了。他小聲地呻吟著，從整個胸部發出一種「吭哧、吭哧」的聲音。

韓百仲撲過來，抱住他，一迭聲地喊：「老四呀，老四，你哪兒不好受，你哪兒不好受哇？」

馬老四看了韓百仲一眼，想笑一下，可是沒有笑出來，只是皺著眉毛，搖了搖頭。

韓百仲埋怨說：「你呀，你呀，受了這麼重的傷，怎麼還幹活兒？」

馬老四靠在韓百仲的懷裡，喘噓了一陣兒，又用那雙無光的眼睛，看了看他的老夥計，使很大的力氣說：「百仲，百仲，扶扶我、扶扶我，讓我把這槽料拌完，拌……」

韓百仲說：「哎呀呀，都這樣了，你還拌什麼料哇，這是玩的嗎？快回屋，快吧。」

馬老四使勁兒搖搖頭懇求地說：「不，不，扶扶我吧！我求求你，把我扶過去……」

韓百仲說：「我替你拌還不行嗎？」

馬老四又搖搖頭說：「你還能給咱們社會主義幹好多好多的事兒，我，我不行啦。這是我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再不能伺候它們了……」

熱淚忽一下子從韓百仲的眼裡湧了出來。他抱起這個失去熱力的身軀；許許多多過去了的事情，都帶著不同的光彩，跳到這個硬漢子的眼前了。可是，最有光彩的往事，不是他們當年一塊兒住在馬小辮的場房裡，熬受災難的日子；不是土地改革的時候，他們一塊兒衝進獅子院，跟惡霸地主清算的日子；也不是搞初級社的時候，他們一塊兒發揚窮棒子精神，苦戰苦幹的日子；倒是半個月前，在小河邊上，他們臉對臉地站著談心的那一會兒。在韓百仲想來，那一次談話是最難忘的；無意的談笑，竟然變成了今天的事實，無光的，也有光了。

韓百仲想著，朝那整齊乾淨的牲口棚看了一眼，又朝那群肥壯的牲口看了一眼；他再也硬不起心腸來拒絕這個老夥計的要求了。

馬老四被韓百仲架著，拌完了這最後一槽草料，又昏過去了。

馬老四英勇堅強地保衛農業社的牲口，馬之悅下毒手傷害了這個老飼養員。聽到信兒的人，全都又感動，又憤恨，同時又替老人的身體萬分擔憂。

送飯的淑紅媽，把這消息傳到打麥場上，傳到了那個被留下看場的焦振茂的耳朵裡，他的臉色刷一下白了：「不好，準是受了內傷！」

淑紅媽說：「蕭支書正派人綁擔架，要往縣城醫院送哪。」

焦振茂說：「我得馬上看看他去！」

淑紅媽說：「場上不能離開人呀！」

焦振茂說：「你替我看一會兒吧。」他扔下手裡的活兒，就飛跑地出了場院。

誰也不能準確的知道，馬老四這副窮人的骨頭，在這個老中農的胸懷裡佔據了多大的地位；更不會全明白，是什麼力量，把兩種不同性質的金屬熔為一體了……

一夥一夥的人跑進飼養場。他們一個個伏在炕沿邊，呼喚著馬老四：「四爺，四爺，您醒醒！」

老人家閉著眼睛，胸脯子一起一伏，困難地呼吸著，喉嚨「咕嚕嚕」地響著。

馬連福在大廟門口跟王國忠照了個面，想起他的爸爸，趕緊回家告訴媳婦孫桂英一聲，又往飼養場跑。

孫桂英也抱著孩子跑來了。

這兩口子伏在炕沿邊，搖著老人，一齊喊：「爸爸，爸爸，您睜睜眼，跟我們說句話呀！」

老人不睜眼，也沒有說話。

馬連福哭嚎起來：「爸爸呀！……」

孫桂英也哭了。

旁邊的人幫著喊：「四爺，看看，你的兒子、孫子全來了，看看他們吧！」

老人家沒有動一動。

焦振茂在門口愣了好大工夫，猛地撲過來，抱住了馬老四：「老四，老四……」他幾乎比任何人哭的都傷心。

又有一夥一夥的人擁到飼養場。屋裡屋外全站滿了。這麼多的人一個聲地呼喚，都不能叫醒老人。

喜老頭也從打麥場上趕來了。他站在馬老四的身邊看一眼，臉上仍然像一塊石頭那麼嚴峻。

他們是一對老夥計，他們一起渡過吃人的舊時代，一起迎來了新天下。特別是這五、六年裡，他們是在互相尊敬而又互相信任裡，送走了艱辛難忘的歲月；今天早上，喜老頭來這兒牽牲口套碌碡軋麥子的時候，兩個人見了面，因為都忙，互相只說了兩句非常短的話：「拉個牲口套碌碡。」「您自己挑吧。」「晚上到場上聊聊。」「噯。」可是，僅僅半天，他們就不能對著臉互相看一眼了。

韓百仲還在一迭連聲地呼喚著病人：「老四，老四呀！你說農業社啥時候牲口都變成了拖拉機、大機器，你才離開我們呀，你怎麼這麼早就走哇！老四，你……」

馬老四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他也沒有力量睜開眼睛，他的嘴唇抖動著：「蕭……蕭……」

韓百仲明白了老人的心意，忙對旁邊的焦淑紅說：「快，快叫長春去！」

焦淑紅應聲往外跑。

喜老頭攔住焦淑紅，小聲說：「見著長春，讓他先想想救人的辦法。」見焦淑紅點頭跑了，也跟出屋子。

鄉黨委書記王國忠也聽到信兒，趕到這兒來了。他衝著迎面出來的喜老頭問：「喜老頭，四爺怎麼樣？」

喜老頭非常有信心地說：「我看他能夠好起來。」

「真的？」

「多少關口他都闖過來了，這一關能把他攔住嗎？」

「對，我們一定想辦法，把他搶救過來！」

蕭長春把抬擔架的人找好了，在返回飼養場的路上遇上了焦淑紅，聽說馬老四病情嚴重，撒腿就跑；連站在院子裡說話的王國忠和喜老頭，他都沒有看見，就衝進了小土屋裡。

這會兒，馬老四的呼吸越來越短促。

蕭長春邁進裡屋門檻子，忍不住一陣揪心的疼痛。他含著熱淚，望著老人那張親切、熟悉的臉。在這張皺紋縱橫的臉上，他看到成群的騾馬在跳躍；在這張黃如草紙的臉上，他看到成千上萬扞衛著社會主義事業的人們在鬥爭；短促的呼吸，在他的感覺中是強而有力的，是要求擺脫貧困、爭取美好未來的戰鬥吶喊！他不能沒有這個老夥伴，農業社不能沒有這個老飼養員，社會主義事業更不能沒有這個硬骨頭的老貧農……

他的聲音發顫地在老人跟前呼喚：「四爺，四爺，我來了，我在您跟前呀！」

馬老四在昏迷中。好像在黑夜裡，徒步在茫茫的野外，悠悠蕩蕩，不知所向；忽然，聽到一種聲音，看到一片火光，他的心一亮，兩隻眼睛睜開了；眼光凝在蕭長春的臉上。他在這年輕人的臉上，看到高樓大廈在東山塢平地而起，看到拖拉機在東山塢的田野上奔馳，看到滿山遍野被果林覆蓋；他在這張剛毅的臉上，看到東山塢的風風雨雨裡的紅旗招展，聽到戰鬥的鑼鼓敲打起來，人們都朝著勝利的方向奔跑……

他的臉上放了光，他的眼裡放了光，他的一隻枯柴似的手，緩緩地抬起來了。

蕭長春把老人的手，握在自己的兩隻火熱的大手中間，輕輕地撫摸著。

馬老四的嘴唇動了半天，聲音微弱地說：「長春，四爺不能幫你們了……」

蕭長春聲音發啞地說：「四爺，我們馬上送您到縣醫院，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馬老四使了很大的勁兒又說：「長春，你的路走得對，你可一定領著大夥兒走到底呀……」

蕭長春用力地點著頭：「一定，一定……」

馬老四又閉上眼睛了。

滿屋子的人同時喚喊起來：「四爺，四爺！」

馬連福抱住老人放聲大哭：「爸爸，您再看我一眼吧，爸爸呀！」

蕭長春忍住絞心的疼痛，高聲說：「四爺，您有什麼話，就囑咐連福幾句吧！」

過了一會兒，馬老四才睜開了眼，望著兒子。

馬連福停住哭聲，搖著馬老四的肩頭說：「您有什麼話，跟我說說吧，跟我說說吧！」

馬老四看了兒子一眼，嘴唇抖了幾下，終於開口了：「連福，你，你對不起我……」一句話說完，他又閉上了眼睛，呼吸也越來越顯得微弱。

王國忠從外屋擠進來，高聲地說：「同志們，不要難過了，我們一定要設法把馬老四搶救過來！先進縣人民醫院；縣裡不行，就上北京！」

跟在後邊的喜老頭說：「這才是正理兒呀！」

第一四一章

東山塢的社員們又經過了兩天奮戰，全部小麥收割完畢。老天為美，一連五天好日頭，場上的麥子也打軋完畢，只剩下落穗（為了精收細打，把打軋過的麥穗子再打軋一遍，稱落穗）了。同時，他們還利用這幾天的晚上時間，召開了一系列會議。會上，商討了整個方針大計；為迎接修河工程完竣和雨季來臨，成立了兩個臨時的專業隊，一個是挖渠隊，一個是綠化隊。會上，還處理了幾名犯了罪的人：除了把馬之悅、馬小辮逮捕之外，上級還批准他們把馬齋和馬風蘭兩個人管制起來；馬風蘭作為徒刑犯，緩期執行。社員大會上，表揚了許多立場堅定、鬥爭堅決的積極分子；對那些走了一段彎路，在鬥爭中認清了方向，有了轉變的人，作了鼓勵；還批評、鬥爭了彎彎繞、馬大炮、馬立本和瘸老五。這四個人，一邊檢討，一邊痛哭流涕，一再起誓發願要痛改前非，社委會對他們作了寬大處理。

東山塢的這場鬥爭，算是告一段落了。

昨天晚上開了社員代表會議，決定動員全部車輛，今天起大早往森林鎮國家倉庫運送公糧，同時，社員們也要分配新麥子。

豆片坊的韓百旺和老保管起了個五更，把兩盞大汽燈全點起來了，大殿裡掛上一盞，院子裡的古柏樹上掛了一盞，油足氣飽，罩子擦得又淨又亮，裡裡外外一片光明。

大車隊的新隊長焦振叢，頭天晚上就領著車把式們把大車卸到大廟前的空場子上了；這會兒，又都一輛一輛地排列好，把車尾巴掉過去直衝大廟門口，又把套繩、鞍屜通通地整理一遍。乍一看，那整齊的車輛，好像要上陣的炮隊。

獅子院的福奶奶和隊長焦克禮的媽，領著一夥子小媳婦連夜加班，把借來的大堆麻袋、口袋，都挨著個兒檢查、整理了一遍，該縫的縫，該補的補，免得半路上漏了麥子；為了不至於把各家的東西弄錯，還用黑線在每條袋子的邊兒上做了記號。這會兒，兩個老太太和小樂的嫂子、馬長山的媳婦，一人抱著一抱疊得平平整整的麻袋和口袋，來到大廟裡，一疊一疊放在大殿前邊的台階上了，留著給裝麥子的人用。

送公糧的事兒本來都安排了專人，可是好多社員都自動地湊到這兒幫忙。等到會計韓小樂把倉門打開的時候，馬長山、韓道滿、啞巴，這一群年輕力壯的人就擁了進去，灌的灌，扛的扛，過秤的過秤，裝車的裝車，從廟門外，到院子裡，又到大殿，出來進去的全是人。

晚來一步的王國忠和蕭長春不要說伸手找點活兒做，連插腳的地方都沒有了。站在車上專管接口袋的韓百仲對他們兩個人說：「我看你們趕快回去睡個回籠覺吧，這兒用不上你們了。」

蕭長春笑著說：「都高興成這樣子，誰還困哪。要不，老王你回去睡吧。」

王國忠故意把臉一繃：「嗨，光你們高興呀？」

韓百仲說：「高興就睡不著了？人家說，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不；我是越高興睡得越香。不是我們那一口子叫醒我，恐怕這會兒還在夢裡哪！」

王國忠看見大個子武裝部長站在高凳子上指手畫腳地喊叫扛口袋的人們小心、慢放，就說：「你們瞧，他倒會找活兒幹，又省勁兒，又顯眼，咱就沒有這套本事。」

蕭長春說：「對不起，咱們各人顧各人吧，反正我是找著活兒了。」說著就從場子上來往的人群裡往外擠。

王國忠朝裡邊擠一陣兒，瞧見會計韓小樂又顧記賬，又顧看磅秤，覺著這下有了活兒，就湊過去了。

蕭長春想到一件重要事兒：車裝完了要套牲口，不知道牲口餵上了沒有，到那兒幫幫忙，保管能插進手去了。

街道上是一片潮乎乎的露水氣味；樹影子漸漸的淡了，星斗漸漸的少了，天空漸漸的高了；寨子上的喇叭花頂著露珠兒開，豆莢子在微風裡搖擺，菜飯的香味兒開始飄蕩。本來，從每一個院子傳出的拉風箱的聲音很響亮，這會兒倒變得很低。這是因為大廟那邊各種聲音增多的緣故。

支部書記邁著輕快、有力的步伐，穿過生氣勃勃的街道，來到飼養場的門前。他見大排子門閉著，差點喊一聲」四爺，開門哪！」沒容喊出來，就暗自笑了笑，改口喊：「德大，開門哪！」

棚裡的牲口聽到動聲，有的打起響鼻，有的「灰灰」地叫了起來，還有的用蹄子刨著地。

蕭長春叫了幾聲，裡邊沒有人應，只好伸進手去，掏開裡邊的吊兒，又搖了幾下，搖倒了頂門槓子，這才推開一道小縫，就擠了進來。

槽頭上掛著的風燈閃動著黃棒子粒兒似的光點兒。棚裡一團黑，棚外也是一團黑；一股子草料的氣味，一進大門口就能聞到。

蕭長春走到槽前，伸手摸了摸，槽裡的草節兒濕漉漉的。他又摘下了風燈，高高地提起來，沿著槽邊，把每一頭牲口都照了照；只見每一頭牲口都吃得肚子滾圓，這才放了心；剛想到牛棚那邊看看，一腳踩在人身上了；用燈照著低頭一看，新飼養員韓德大躺在草堆上睡得正香。他笑著想：真是年輕人哪，說不定一夜沒有睡覺；又想起，昨天下午韓德大到縣人民醫院看望老飼養員馬老四，一直到很晚還沒回來，或許是半夜了才趕到家的吧？不知道老人家的病體怎麼樣，什麼時候可以出院；還想，等到那一天，他要讓焦振叢套上大車，親自到縣城裡迎接馬老四。他真想立刻把韓德大叫醒，問個底兒；可是，小伙子睡得這麼香甜，又有點兒不忍心驚動他了。

蕭長春提著燈往屋裡走，想找一件單子、毯子什麼的，拿出來給韓德大蓋在身上。

小土屋裡，一切還像過去的樣子，只是多了一副耳機子和一把土造的胡琴。這個地方，對支部書記說來，是多麼熟悉，又多麼有感情啊！這裡的一根釘子、一條繩子、一隻飯碗，都能使他想起許多有意義的往事，都能使他激動起來呀！

蕭長春把燈放在桌子上，看看這兒，又瞧瞧那兒，忽見北牆上掛著一個小小的白紙包兒，上邊寫著幾個大字兒：「帶交東山塢，蕭支書收」。蕭長春看著那字兒寫得非常整齊、秀麗，不知道是哪個人寄來的，就趕緊把紙包摘下來打開，從裡邊抖落出一團紅火似的東西，原來是馬纓子；裡邊還夾著一張小紙條兒，展開一看，上邊寫著幾行大字：

長春：

這裡要什麼就有什麼，你別再給我往這兒捎錢了。捎來我也用不著。我拿這錢買了幾把兒馬纓子，你交給車把式們吧。先頭，光想節約，沒答應他們買這玩藝兒；這回為了紅火紅火，滿足他們吧。等送公糧的時候，給騾馬戴上。……

馬老四口述、護士代筆×月×日

蕭長春看著看著，覺著紙包熱起來了，熱得燙手了。他的眼前，立刻出現了這位老貧農的和善、剛強的臉孔；耳邊響起這位老同志的親切、有力的聲音。……一切一切都撞著他的心。這會兒他才像頭一次感到：這幾天別人議論馬老四，全要請假去看望，他總是沉著氣地忙工作；實際上，他比任何人都想馬老四，想得厲害；如果眼下馬老四在這個小土屋子裡坐著，這一老一少，又該臉對著臉、心碰著心地談起來了；這回要是談起來，又該談什麼呢？當然不會是」你得小心馬之悅呀！」或者「你得挺住呀！」……是談什麼呢？一定是談未來的、新的戰鬥！

年輕的支部書記，活像個小孩子接到了過年的禮物，一手托著紙包，一手提著風燈，跑出來了；他忘了照顧別人的打算，竟大喊大叫：「德大，德大！」

韓德大被驚醒了，「噌」地一下子爬了起來，抓起身邊的料瓢兒和拌草的棍子，愣了好半天。

蕭長春笑著走到他跟前說：「嗨，醒醒吧！」

韓德大這才轉過向來，揉著眼說：「支書哇！」

「怎麼躺在這兒睡了，多涼呀！」

「我想坐在這兒看著它們吃，不知怎麼睡著了。」

「德大，四爺怎麼樣啦？」

「好了，越來越好了。」

「真的？啥時能回來呀？」

「依著他的性兒，昨天就要跟我一塊兒回來；院長不答應，說縣委有指示，不經縣領導點頭，不能放他。」

「把老人家急壞了吧？」

「倒不急。他說：反正來了，索性就手撈撈本兒，養得胖胖的再回家看牲口吧。」

「嘻嘻！真沒想到他好得這麼快呀！」

「院長說，他過去吃的藥少，一吃就見效。四爺說：縣委講話，壞事兒變好事兒，這回來個徹底治根兒，多活幾十年吧。」

「嘻嘻！還說什麼了？」

「捎來一包東西。」

「我見著了。」

「還說，讓你給大夥兒下個命令，不要再去人看他了，免得耽誤活兒，千萬千萬！」

「你沒對他說，他們都不聽從我的命令嗎？」

「我說了，他不信呀！」

「嘻嘻！」

支部書記不住地「嘻嘻」笑，這是非常少見的。

焦振叢、馬子懷幾個車把式來到飼養場牽牲口套車。

韓德大連忙迎著他們說：「等等，飲飲再牽。」

焦振叢說：「還得等一會兒走哪，把牲口拉到大廟飲吧，那邊的井水比你這邊的水甜。」

蕭長春打開紙包，捏起一縷紅纓子舉起來，抖動著對焦振叢和馬子懷說：「你們看看，這是什麼呀？」

「馬纓子？」

「對啦，這是老飼養員從縣裡給你們捎來的。」

「嗨，他還惦著我們哪！」

於是，車把式們全伸過手，一個人搶了一縷，又奔向牲口棚；待那高頭騾馬從棚裡出來的時候，每一匹牲口的腦門兒上都飄著火紅的纓子。

這會兒，天已經大亮了。

大廟更加紅火，晚起來的婦女和孩子們全都跑到這兒看熱鬧，惹得男人們大喊大叫，讓他們靠後，別在那兒礙手礙腳的。誰聽他們的呀！該怎麼鬧還是怎麼鬧，該怎麼擠還是怎麼擠，要不是喜老頭站在倉庫門口跟王國忠說話兒，恐怕連大殿裡也擠嚴了。在這種場合下，幹部都沒有老石匠能夠「鎮」人。

一輛輛大車都裝成尖上尖。

「小心壓折了車軸！」

「那是膠皮，氣足著哪！」

馬翠清、玉珍和李秀敏一夥子年輕婦女們，把她們臨時糊起來的小彩旗分頭插在車廂上了。

識字的人指指點點地念起那墨跡沒乾的字兒：

「東山塢農業社愛國公糧！」

「支援國家社會主義建設！」

「一粒糧，一顆心，送到北京獻給毛主席！」

隊長焦克禮代表社委會跟車押送。小伙子第一次幹這種大事兒，總有點緊張，加上他媽在旁邊一個勁兒囑咐，要他仔細一點兒，別弄出錯兒來，媳婦玉珍又不住地朝他遞眼色，他就更緊張了。

喜老頭說：「長春，我看再去個幹部，幫克禮一塊兒辦這件事兒吧。」

蕭長春說：「大夥兒都有事兒呀，我看他行。」

喜老頭說：「多去個人更熱鬧一點兒，小心不為多餘。讓連福去吧，往年都是他跟車，有經驗。」

孫桂英趕忙從馬連福懷裡抱過孩子，還悄悄地朝前推了推他說：「快去呀，人家給你派任務哪！」

焦克禮說：「連福，來吧，咱倆一塊兒去，我就有底了。」

蕭長春衝著馬連福笑著點了點頭。

馬連福心裡挺樂，對焦克禮說：「別忘了帶著筆，人家有賬，咱也得記著點兒。」說著，就笑呵呵地奔最前邊那大車去了。

運糧的大車浩浩蕩蕩地出了村。人歡馬叫，一路鞭子響，一路塵土飛揚……

這會兒，焦淑紅爬上古柏樹上新搭起來的廣播台上，把廣播筒的口兒往嘴上一套，就用最大的勁兒喊起來了：「社員同志們，請注意啦，吃完了飯，到大廟分麥子呀！」

這聲音非常洪亮地在東山塢的上空滾動、擴散，傳到每一個院子裡，傳到每一個社員的心坎上。

從打辦農業社，每一年都要有兩次分配糧食，可是這一次，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有一種不平凡的感覺。

它是捷報，是警鐘，是戰鬥的號角！

這會兒，蕭老大和焦振茂兩個人正在小菜園裡割韭菜，聽到廣播聲，他們對臉兒一笑。

蕭老大說：「一會兒再割吧，我得到大廟去一趟。」

焦振茂說：「吃了飯再去也不晚，分麥子咱靠後一點兒。」

蕭老大說：「分麥子早晚是小事兒，得讓淑紅就手廣播廣播，讓社員分韭菜。」

焦振茂說：「對啦，今天都得改善生活，咱也包餃子吃，請請王書記。」

兩個老人來到大廟門口的時候，正遇上淑紅媽跟蕭長春和焦淑紅在那兒說話兒。

淑紅媽說：「你們就是不吃飯，也得到家看看哪！」

蕭長春說：「這兒挺忙的，哪有工夫回家呢？」

淑紅媽說：「沒工夫也得抽個工夫，幫我把裡外打掃打掃，把屋子刷一刷。」

蕭長春挺奇怪，就問：「不過年又不過節，刷屋子幹什麼呀？」

焦淑紅明白了，急忙轉身，燕子鑽天似的跑進了廟門裡。

淑紅媽怕蕭長春也跑掉，拉住他小聲說：「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支書，是領頭兒的，不論辦大事兒還是小事兒，都得起帶頭；我們一定聽你的，不鋪張，也不浪費。話說回來，家裡有現成的灰，往牆上刷幾下子，讓它新鮮一點兒，亮堂一點兒，不能算什麼鋪張浪費吧？」

蕭長春說：「行。改一天，一個晌午不睡覺，我就給您刷了……」

「唉，改一天就來不及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淑紅媽急得不得了，瞧見蕭老大和焦振茂走過來了，就對蕭長春說：「怎麼回事兒你還不知道哇？不知道你問問他們！」

蕭長春一下子紅了臉，使勁兒掙脫了老人的手，轉回身，大步地跨進了廟門，高聲喊著：「小樂，開秤分配吧！」

馬大炮一聽見廣播分麥子，就拿了口袋朝外跑。

把門虎攔住他說：「瞎闖什麼呀，等等！」

「你沒聽見是焦淑紅廣播的嗎！這回是……」

「是什麼，咱們也別忙；一聽分麥子又往頭跑，跑出錯來怎麼辦？你挨整還沒有挨夠哇？」

「我看看同利叔去。」

「算了吧，還看他哪。看他又頂什麼用？還是看看馬子懷保險；他怎麼動，咱們就怎麼動吧。」

彎彎繞這會兒正扒著門縫兒朝外邊看。他的眼睛盯著對面南坎上的那個矮牆頭。

瓦刀臉女人催他說：「快走呀！」

彎彎繞說：「忙什麼，還缺了你那份兒呀！」

「早分到家，早放心。」

「多會兒分也放心，該多少，一點也短不了。」

「送公糧的大車都出村了，一大串，半天才斷頭。」

「真不少。」

「賣過頭沒有呢？」

彎彎繞瞪了女人一眼說：「昨天你沒聽支書宣佈，多收了，國家也不多徵，還是按著定購的數兒呀！」

瓦刀臉笑笑說：「支書也讓大夥兒討論多賣一點兒呀！」

「一百個人裡邊，有九十九個人都想著多賣一點兒，你想少賣一點兒行嗎？」

韓百安和焦慶媳婦兩個人在溝裡碰到一塊兒。

韓百安問：「你拿這麼多口袋幹什麼呀？」

焦慶媳婦說：「這我還怕盛不下哪，您也拿不少。」

「我家兩個勞動力嘛！」

「我家也兩個呀！孩子爸爸，我！」

瓦刀臉女人小聲地問：「喂，咱家到底兒算幾個勞動力呀？」

彎彎繞嘆了口氣：「唉，恐怕一個也頂不住。」

「喲，怎麼呢？我不算了？」

「你到社裡幹幾天活兒？」

「唉，早知道鬧一遭兒還是按著老辦法辦事兒，咱家不如連孩子帶大人都去搶工分，要那樣，准比韓百安、焦慶他們兩家分的麥子多。」

「後悔藥就別再吃了。看這形勢，永遠都得這麼辦了。咱們就奔下年吧。」

剛剛送走了運公糧的大車，東山塢平靜了一陣兒，這時候又被分麥子的人滿街走動、呼喊，給吵起來了。節日裡也比不上這會兒這麼熱鬧。滿街人，滿街的喜眉喜眼，滿街的歡笑聲，一直匯到大廟裡了。

大廟裡裡外外全是人了。拿著空口袋進去，扛著鼓口袋出來，笑著進去，樂著出來。

志泉媳婦動員了全家人——她和一群孩子，可是麥子太多，發愁搬不了。

馬志德跑過來說：「大嫂子，我替你扛一趟。」

志泉媳婦說：「你不是也要往回扛嗎？」

馬志德說：「我不忙，先給你扛。」

喜老頭在一邊笑著說：「哎，這倒像一家人了。小伙子們，都動動手，替烈軍屬往回運運吧！」

這當兒，擠在大廟外邊的人，又亂騰起來了：

「嗨，回來了！」

「嗨，回來了！」

原來，一部分修河的民工們在馬同峰、韓春幾個黨員幹部帶領下回村來了。

前邊的兩個小伙子每人打著一面鮮紅的旗幟，威威武武的隊伍，擁了過來，跟這邊的隊伍匯在一起。

「完工了嗎？」

「就剩下掃尾了！」

「多會兒通水？」

「三天之內！」

「啊！我們勝利了！」

勝利的喜悅，在每個人的心裡激盪。

焦淑紅、馬翠清、玉珍、李秀敏、韓道滿、馬長山和韓德大這一夥子年輕人，又舞又跳，放開喉嚨唱開了：

艷陽天，風光好；

雲已散，霧也消。

你看，勝利的紅旗迎風飄；

你看，火紅的太陽當空照。

時代的車輪啊，誰也擋不了！

骨頭硬，意志牢；

千萬人，心一條。

我們，社會主義的擎天柱；

我們，階級鬥爭的最前哨。

真正的金子啊，哪怕火來燒！

把步子邁大，把胸膛挺高；

為了社會主義的勝利，

敢闖難關千重萬道。

我們永遠跟著黨走，

我們永遠大步飛躍！

大步飛躍，大步飛躍！

嘹亮的歌聲響徹雲霄，震撼著天地。

在歌聲和歡呼聲裡，站在倉庫門口的王國忠拉著蕭長春的手，一邊朝人群那邊擠，一邊說：「老蕭，這回可是勝利會師了！」

蕭長春聽到這句話，心裡不由得一熱。從他當上東山塢的黨支部書記，到現在，只不過是幾個月的時間，在他的感覺裡，卻好像經歷了幾十年。革命的鬥爭時代，無數次地對他和東山塢的貧下中農們提出嚴重的問題和要求，他們用自己的行動，一個一個地回答了。東山塢人的這一段經歷，將永遠閃光發亮，對他們和年輕的黨支部書記以後的生活道路會發生重大的影響。他跟著王國忠，擠到大廟門口，看著那沸騰的人群，笑了笑，說：「勝利了，會師了，馬上又是新的戰鬥哇！你看，麥子分完了，晚莊稼也種上了，應當趁著這股子熱勁兒，把工地上回來的人插到那兩個臨時的專業隊裡去，馬上動手搞基本建設：百仲同志和馬同峰領著挖渠，我和淑紅、克禮領著搞封山、栽樹……」

王國忠問：「大田莊稼誰搞呀？」

蕭長春指指正在那邊大喊大笑的焦二菊說：「交給婦女，讓她們搞，韓春和喜老頭領著，加上焦振茂、韓百安這一夥子老莊稼把式當參謀，沒問題。」停頓一下，又說：「對啦，還有文化呀，教育呀，好多好多的事情，都得一宗一宗地抓起來。比如說，辦個俱樂部、圖書室，還要搞一個高產試驗小組……這個那個，多啦。黨指示我們做的事情，我們做得太少了！」

王國忠說：「我倒從你這個安排裡想起一個重要問題。」

蕭長春問：「什麼重要問題？」

王國忠拍著蕭長春的肩頭說：「我知道，你對東山塢的建設，有一個大抱負，有好多好多的具體打算。你能不能把自己心裡想的全掏出來，交給群眾，讓大家充分討論，提意見，再按著《全國農業發展綱要》，給咱們東山塢訂出一個五年，或者十年的遠景規劃呢？」

蕭長春聽著聽著，臉上又放出紅光，馬上回答說：「好，太好了！一個人的抱負再大，打算再好，不把它變成群眾心裡邊的東西，不把它變成群眾的實際行動，那就是空想。老王啊，等咱們把規劃訂出來之後，東山塢又得有一場新鬥爭啦！」

王國忠說：「對，正像你常說的，我們的鬥爭僅僅是個開始，一場社會主義大辯論就要深入展開，一個社會主義建設的新高潮就要到來。我還要提醒你：不會因為挖出個馬之悅，捉住個馬小辮，或者因為打退了資本主義自發勢力的一場進攻，東山塢的階級鬥爭就沒有了。不，還會有！只要沒到徹底消滅階級的那一天，就會有階級鬥爭！這一點，你可得看個清清楚楚，永遠記在心裡！」他說著，從挎包裡掏出四本厚書。

蕭長春一眼就認出來了，兩隻眼睛一亮，脫口喊道：「《毛澤東選集》！」

王國忠點了點頭：「對。我把這書送給你，你要好好地學習；往後，再遇到什麼問題，不要光靠上級指點，必須學會直接跟毛主席討教辦法！」

蕭長春把書接過來，緊緊地貼在自己那激動的胸膛上，大聲說：「毛主席，從打我入黨那天起，您就教導我：生活就是鬥爭，為了革命的最終勝利，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黨。我一定要鬥爭一輩子！我們東山塢的人，一定永遠聽您的話，跟著全中國的人民一道，為咱們的社會主義戰鬥到底！」

（全書完）

此卷一九六五年四月十二日第三次重寫稿完成

十二月二十二日第四次改畢於北京朝內

卷後附記

昨天晚上，我在這部小說的末尾那章，改完了最後一筆，一面整理下鄉去的行裝，一面反覆地思考起一個問題：全書雖然已經脫稿，可是算不算完成任務了呢？這三卷書是從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開筆的，至今恰恰是三個年頭；本來這時候可以鬆一口氣了，心裡反而越發不能平靜。

一百多萬字的長篇，對我這樣一個年輕的習作者來說，是個非常艱鉅的任務。因為我在思想、生活、技巧這三方面都是很低淺的，擺在面前的困難相當多；但是，在寫與改的過程中，我的信心一直很足，勁頭也一直很大。這是因為，我和我們國家千千萬萬個文學工作者一樣，生長在社會主義的時代：我們得到了最充分的雨露陽光——毛澤東思想；我們得到了最好的土壤——火熱的革命鬥爭；我們得到最熱心的園丁——黨組織和廣大革命群眾的栽培和幫助。東山塢的那些可敬愛的同志們的鬥爭事跡激勵著我；一個文學工作者的責任感督促著我；在寫作過程裡，領導、同志和讀者們，給了我很多的指導、鼓勵和鞭策。因此，我不能沒有信心，不敢不負責任，也不允許自己有一點偷懶和取巧的思想。。借此機會，讓我對黨組織，對那些直接和間接幫助我的同志們，致以最真摯的謝意。我要把記錄意見的本子和讀者寫來的信件，珍貴地保留著，不斷地閱讀；它會永遠給我信心和力量，也會時刻告誡我：文學事業，是整個革命事業的一部分，是個艱苦的事業，要嚴肅對待，要不惜心血；每一部作品，雖然署上了作者的名字，但那是集體的勞動結果，要永遠依靠黨、依靠群眾！

寫作這部小說的過程，對我說來，是一個學習的過程，鍛煉的過程，思想改造的過程，同時，也對我進行了一次嚴格的檢查。作品寫完了，我在許多方面有所提高，對自己的弱點和不足之處，也比以前看得更清楚一些了。通過這次創作實踐，使我更認識到不斷革命的這條真理：不斷地改造思想，不斷地深入生活，也要不斷地提高自己表現新生活、塑造新英雄人物的藝術本領。《艷陽天》的水平遠遠沒有達到黨和同志們的要求，跟作者自己的原訂目標也有不小的距離。它好像新蓋的一層房子，只是搭上了柁架，還有許多斧鋸和泥水的活兒沒有做完善；其間，哪些椽檁安排得不當，甚至偏了，斜了，多了，少了，都是難免的——不僅有許多細活要做，就是根基和樑柱方面的大問題，也還有待進一步規正。

本來，我想把書稿再放幾年，多想想，多改改。可是，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新高潮，在廣大的農村裡熱火朝天地開展起來了，那裡強有力地吸引著我，我急不可待地想要參加新的鬥爭。這樣，不光能使我追上時代的腳步，將來可能寫出新的作品，也會給這部書的修改工作帶來思想、生活方面的補充；間斷了深入生活，就是關在屋子裡再改三年，也不一定會使稿子有根本性的變化。同時許多讀者來信，很希望我快一點把全書寫完，早日出齊，好配合他們的工作。對這樣的要求，作者不能夠等閒視之，因為作品為革命鬥爭服務，是作者的光榮職責，也是我們的創作目的，應當多從群眾的鬥爭需要來考慮個人的計劃。再從先出版的第一卷和二、三卷原稿徵求意見的效果看，想要找到一部作品根本和全面的缺點，想求得最有效的修改辦法，就得把它交給廣大工農兵群眾去檢驗。目前，作者既然已經改了多次而又苦於不能突破現有的水平線，為何不先把它交出來，求求更廣泛的群眾指教呢？書稿是寫完了，但是，作者的工作並沒有完。作品的確存在不少的問題，需要修改；而一個作者如果想讓他的作品能為工農兵所喜愛，讓它真正發揮戰鬥的作用，就不能把它當成「嫁出的女，潑出的水」，而是應該負責到底，修改到底。

儘管對這部作品的缺欠還有進一步補足的機會，因為沒有寫得好一些，心裡仍是很不安的。好在，我是把它作為我的寫作學習的起點，我要努力往高攀登，堅決做一名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的、又紅又專的文藝戰士！

作者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北門倉

浩然生平簡介

浩然原名梁金廣，曾用筆名白雪、盤山。祖籍河北省寶坻縣。

一九三二年三月二十五日生於開灤趙各莊煤礦一個貧苦工人家庭。幼年喪父，八九歲時隨母親遷居河北省薊縣王吉素村舅父家，生活在貧困中。十三歲前念過三年小學、半年私塾，受到了中國民間文學和古典小說的薰陶。十四歲即參加革命活動，當兒童團長。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加入中國共產黨時只有十六歲。

一九四九年調區委做青年團工作，並開始自學文化，練習寫作小戲、詩歌和新聞報導。

一九五三年調通縣地委黨校當教育幹事，後參加貫徹農村統購統銷政策和農村合作化運動。近八年的基層幹部工作為他以後的文學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生活積累。

一九五四年調到《河北日報》當記者。

一九五六年九月調北京俄文《友好報》當記者，同年十一月在《北京文藝》上發表處女作短篇小說《喜鵲登枝》。此後發表了一系列表現農村新人新事的短篇小說。

一九五九年十月加入中國作家協會，一九六一年調任《紅旗》雜誌編輯。

一九六二年底開始創作多卷本長篇小說《艷陽天》。一九六四年九月《艷陽天》第一卷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同年十月調中國作家協會北京分會從事專業創作。

一九六六年三月，《艷陽天》第二卷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同年五月《艷陽天》第三卷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一九七○年底開始創作另一部多卷長篇小說《金光大道》。

一九七三年參加了中共第十次代表大會，一九七四年寫了中篇小說《西沙兒女》。

一九七七年任北京市革命委員會委員，一九七九年參加全國第四次文代會。

一九八六年冬天為了深入農村生活，曾到河北省燕山腳下一個小鎮任副鎮長。

一九八七年發表的長篇小說《蒼生》深刻地反應了新時期農村社會生活。

二○○八年二月二十日因病逝世，生前為中國作家協會理事、作協北京分會專業作家、中國大眾文學學會副會長。

「寫農民，給農民寫！」是浩然的創作宗旨。《艷陽天》是浩然的代表作。他的作品多數獲獎，《艷陽天》被評為二十世紀經典文學作品，與魯迅的《吶喊》齊名！

Table of Contents

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七章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九章

第一○○章

第一○一章

第一○二章

第一○三章

第一○四章

第一○五章

第一○六章

第一○七章

第一○八章

第一○九章

第一一○章

第一一一章

第一一二章

第一一三章

第一一四章

第一一五章

第一一六章

第一一七章

第一一八章

第一一九章

第一二○章

第一二一章

第一二二章

第一二三章

第一二四章

第一二五章

第一二六章

第一二七章

第一二八章

第一二九章

第一三○章

第一三一章

第一三二章

第一三三章

第一三四章

第一三五章

第一三六章

第一三七章

第一三八章

第一三九章

第一四○章

第一四一章

卷後附記

浩然生平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