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記三》金庸

《二○一○年六月二十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二一回 金剪無聲雲委地 寶釵有夢燕依人

不一日，海船到達秦皇島，棄船登岸，到了北京。

韋小寶道：「我要想法子混進皇宮去，可不知那一天方能得手，大夥兒須得找個安身之所。」當下陸高軒去租了一所住宅，是在宣武門頭髮胡同，甚是清靜，一行人搬了進去。

安頓已畢，韋小寶獨自出來，到甜水井胡同天地會的落腳處去一看，見住客已換了個茶葉商，打著會中切口問了幾句，那人瞠目不知，顯是會中已搬了地址。再踱去天橋，心想八臂猿猴徐天川就算也給逼著入了神龍教，不在天橋，會中其餘兄弟高彥超、樊綱、錢老本等或許可以撞上。那知在天橋來回踱了幾轉，竟見不到一個。

當下來到西直門上次來京住過的客店，取出三兩銀子，拋在櫃上，說要一間上房。掌櫃見他出手闊綽，招呼得十分恭敬。韋小寶又取五錢銀子，塞進店小二手裏，仍要上次住的那間天字第三號上房，碰巧這房並無住客，店小二算是白賺了五錢銀子。韋小寶喝了杯茶，躺在炕上閉目養神，聽得四下無聲，拔出匕首，撬開牆洞，順治皇帝交給他那部經書好端端的便在洞裏。他打開油布，檢視無誤，將磚塊塞回牆洞。胖頭陀已成自己下屬，不必再叫待衛來護送經書，於是把經書揣入懷中，逕向紫禁城走去。

走到宮外，守門侍衛見一個少年穿著平民服色，直向宮門走來，喝道：「小傢伙，幹甚麼的？」韋小寶笑道：「你不認識我麼？我是宮裏桂公公。」那侍衛向他仔細一看，認了出來，果真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桂公公，忙滿臉堆笑，說道：「桂公公，你穿了這身衣服，嘻嘻。」韋小寶笑道：「皇上差我去辦一件要緊事，趕著回話，來不及換衣服了。」那侍衛道：「是，是。桂公公紅光滿面，這趟差事定然順手得很，皇上定有大大賞賜。」

韋小寶回到自己住處，換了太監服色，將經書用塊舊布包了，逕到上書房來見皇帝。

康熙聽得小桂子求見，喜道：「快進來，快進來。」韋小寶快步走進，只見康熙站在內書房門口，喜孜孜的道：「他媽的，小桂子，快給我滾進來，怎麼去了這麼久？」這「他媽的」三字，他只在韋小寶面前才說，已憋得甚久。

韋小寶跪下磕頭，說道：「恭喜皇上，天大之喜！」

康熙一聽，便知父王果然尚在人間，心頭一陣激動，身子幌了幾下，伸手扶住門框，說道：「進來慢慢的說。」胸口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韋小寶走進內書房，回身將房門關上了，上了門閂，在四周書架後巡視了一趟，不見另有侍候皇帝的太監，才低聲說道：「皇上，我在五台山上見到了老皇爺。」

康熙緊緊抓住他手，顫聲道：「父皇——果然在五台山出了家？他——他說甚麼？」

韋小寶於是將在清涼寺中如何會見老皇爺，如何西藏的喇嘛意圖加害，自己如何奮勇救護，拚命保駕，如何幸得少林十八羅漢援手等情一一說了。這件事本已十分驚險，在他口中說來，另行加多了三分，自己的忠心英勇，那更是足尺加五。只聽得康熙手中捏了捏汗，連說：「好險，好險！」又道：「咱們即刻派一千名護衛上山，加意衛護。」

韋小寶搖頭道：「老皇爺多半不願意。」於是又將順治的言語一一轉述。

康熙聽父親叫自己不用去五台山相會，又讚自己：「他是好皇帝，先想到朝廷大事，可不像我——」這幾句話，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說道：「我一定要去，一定要去！」

韋小寶待他哭了一會，取出經書，雙手呈上，說道：「老皇爺要我對你說：『天下事須當順其自然，不可強求，能給中原百姓造福，那是取好。倘若天下百姓都要咱們走，那麼咱們從那裏來，就回那裏去。』老皇爺又要我對你說：『要天下太平，「永不加賦」四字，務須牢牢緊記。他能做到這四字，便是對我好，我便心中歡喜。』」

康熙怔怔聽著，眼淚撲簌簌的流在包袱之上，雙手發抖，接了過去，打開包袱，見是一部《四十二章經》，翻了開來，第一頁寫著「永不加賦」四個大字，筆致圓柔，果是父親的手筆，嗚咽道：「父皇訓示，孩兒決不敢忘。」

他定了定神，細細詢問順治身子是否安康，現下相貌如何，在清涼寺中是否清苦之極。韋小寶一一據實稟告。康熙一陣傷心，又大哭起來。

韋小寶靈機一動：「他媽的，我也陪他大哭一場，他給我的賞賜一定又多了許多，反正眼淚又不用錢買。」說哭便哭，抽噎了幾下，眼淚長流，嗚嗚咽咽的哭得淒慘之極。康熙雖然難忍，哭泣出聲，但自念不可太失身份，因此不住強自抑。韋小寶卻有意做作，竟然號啕大哭。這件本事，他當年在揚州之時，便已十分拿手，母親的毛竹板尚未打上屁股，他已哭的驚天動地，而且並非乾號，而是貨真價實的淚水滾滾而下，旁人決計難辨真偽。

康熙哭了一會，收淚問道：「我想念父皇，因而哭泣，你卻比我哭得還傷心，那為甚麼？」韋小寶道：「我見你哭得傷心，又想起老皇爺溫和慈愛，對我連聲稱讚，說我不顧性命的保駕，很喜歡我，心中更加難過了。」一面說，一面嗚咽不止，又道：「若不是我知道你掛念，趕著回來向你稟報，真想留在五台山上服侍老皇爺，也免得擔心他給壞人欺侮。」

康熙道：「小桂子，你很好，我一定重重有賞。」

韋小寶眼淚還是不斷流下，抽抽噎噎的道：「皇上待我已經好得很，我也不要甚麼賞賜了，只盼老皇爺平安，我們做奴才的就快活得很了。」他在神龍教走了這一遭，耳聽得人高呼「教主永享仙福，壽與天齊」，絲毫不以為恥，不免臉皮練得更厚，拍馬屁的功夫大有長進，但教討人歡喜，言語更誇張。

康熙信以為真，說道：「我也真擔心父皇沒人服待。你說那個行顛行尚莽莽撞撞，甚是粗笨，父皇身邊沒個得力的人，好教人放心不下。小桂子，難得父皇這樣喜歡你——」韋小寶聽到這裏，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心裏暗暗叫苦：「啊喲，啊喲！這次老子要倒大霉，老子吹牛吹得過了份。」只聽康熙續道：「——本來嘛，我身邊也少不了你。不過做兒子的孝順父親，手邊有甚麼東西，總是挑最好的孝敬爹爹。你是我最得力的手下，年紀雖小，卻十分能幹，對我父子忠心耿耿——」韋小寶心中大叫：「乖乖龍的東，我的媽呀！你派老子去五台山陪老和尚，寧可叫我坐牢。」

果然聽得康熙說道：「這樣罷，你上五台山去，出家做了和尚，就在清涼寺中服侍我父皇——」韋小寶聽得局勢緊急，不但要陪老和尚，自己還得做小和尚，大事之不妙，無以復加，不等他說完，忙道：「服侍老皇爺是好得很，要我做和尚，這個——我可不幹！」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也不是要你永遠做和尚。只不過父皇既一心清修，你也做了和尚，服侍起來方便些。將來——將來——你要還俗，自也由得你。」言下之意，是說日後順治老了，圓寂歸西，你不做和尚，誰也不會加以阻攔。

饒是韋小寶機變百出，這時卻也束手無策，他雖知小皇帝待自己甚好，但既出口差遣，倘若堅決不允，不但前功盡棄，說不定皇帝一翻臉，立即砍了自己腦袋，可不是好玩的，哭喪著臉，道：「我——我可又捨不得你——」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一次卻是半點不假，千真萬確，只不過並非為了忠君愛主之心，實在是不願去當小和尚。

康熙大為感動，輕拍他的肩頭，溫言道：「這樣罷，你去做幾年和尚，服侍我父皇，然後我另行派人來，接替你回到我身邊，豈不是好？父皇不許我去朝見，我卻是非去不可的。那時候你又可見到我了，也不用隔多久。小桂子，你乖乖的，聽我吩咐，將來我給你一個好官做。」眼見韋小寶哭個不住，安慰道：「你在廟裏有空，就讀書識字，以便日後做官，做個大官。」

韋小寶心想：「將來做不做大官，管他媽的，眼前這個小和尚怕是當定了。」轉念一想：「我到得五台山上，胡說八道一番，哄得老皇爺放我轉來，也非難事。只說小皇帝沒我服侍，吃不下飯，這次離開他一兩個月，便瘦了好幾公斤，老皇爺愛惜兒子，定然命我回宮。」此計一生，便即慢慢收了哭聲，說道：「你差我去辦甚麼事，原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別說去做和尚，就是烏龜王八蛋，那也做了。皇上放心，我一定盡心竭力，服侍老皇爺，讓他老人家身子康強，長命百歲——還有——永享仙福，壽與天齊。」

康熙大喜，笑道：「你出京幾個月，居然學問也長進了，成語用得不錯。怎地在五台山上耽了這麼久？不容易見到老皇爺，是不是？」

韋小寶心想神龍島之事，還是不說為妙，答道：「是啊，清涼寺的住持方丈，還有那位玉林法師，說甚麼也不肯認廟裏有老皇爺，我又不好點破，只得在山上一座座廟裏轉來轉去的做法事，今天到顯靈寺去醮，明天又到佛光寺放燄口。五台山幾千大和尚小和尚，我少說也識得了一千有零。若不是那些惡喇嘛囉皂老皇爺，只怕我今天還在布施僧衣齋飯呢。」康熙笑道：「你這下可破費不少哪！花了的銀子，都到內務府去領還罷。」他也不問數目，心想韋小寶立了大功，又肯去做小和尚，他愛開多少虛頭，儘可自便。

不料韋小寶道：「不瞞皇上說，上次你派我去抄鰲拜的家，奴才是很有點好處的。當時不好意思跟你稟報。這次去五台山，見到老皇爺，受了他老人家的教訓，明白對皇上甚麼壞事都不可做，於是把先前得的銀子，都布施在廟裏了，也算是奴才幫皇上積些陰德，盼望菩薩保祐，老皇爺和皇上早日團圓。這筆錢本來是皇上的，不用再領了。」心想你父子早日團圓，我也可少做幾天小和尚；同時有了這番話，日後如果有人告發，說我抄鰲拜家時吞沒巨款，此刻也已有了伏筆：「我代你布施在五台山上啦，還追問甚麼？」

康熙一聽，更是歡喜，連連點頭，問道：「五台山好不好玩？」

當下韋小寶說了些五台山上的風景。康熙聽得津津有味，說道：「小桂子，你先去，我不久就來。咱們總得想法子迎接父皇回宮，他老人家倘若一定不肯還俗復位，那麼在宮裏清修，也是一樣。」韋小寶搖頭道：「那恐怕難得緊——」

忽聽得書房門外靴聲橐橐，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叫道：「皇帝哥哥，你怎麼還不來跟我比武？」說著砰砰幾聲，用力推門。康熙臉露微笑，道：「開了門。」

※※※

韋小寶心想：「這是誰？難道是建寧公主？」走到門邊，拔下門閂，打開房門。一個身穿大紅錦衣的少女一陣風般衝進來，說道：「皇帝哥哥，我等了你好久，你老是不來，怕了我啦，是不是？」韋小寶見這少女十五六歲年紀，一張瓜子臉兒，薄薄的嘴唇，眉目靈動，頗有英氣。

康熙笑道：「誰怕你啦？我看你連我徒兒也打不過，怎配跟我動手。」那少女奇道：「你收了徒兒，那是誰？」康熙左眼向韋小寶一眨，說道：「這是我的徒兒小桂子，他的武功是我一手所傳，快來參見師姑建寧公主。」

韋小寶心想：「果然是建寧公主。」他知道老皇爺共生六女，五女夭殤，只有這位建寧公主長大（按：建寧公主其實是清太宗之女，順治之妹。建寧長公主的封號也要到康熙十六年才封。順治的女兒和碩公主是康熙的姊姊，下嫁鰲拜之侄。但裨官小說不求事事與正史相合，學者通人不必深究），是皇太后親生。韋小寶極怕皇太后，平時極少行近慈寧宮，公主又不到皇帝書房來，因此直至今日才得見到。他聽了康熙的話，知道是他兄弟鬧著玩，便即湊趣，笑嘻嘻的上前請安，說道：「師侄小桂子叩見師姑在人，師姑萬福金——」

建寧公主嘻嘻一笑，突然間飛起一腳，正中韋小寶下頦。這一腳踢來，事先竟沒半點朕兆，韋小寶又屈了一腿，躬身在她足邊，卻那裏避得開？他一句話沒說完，下巴上突然給重重踢了一腳，下顎合上，登時咬住了舌頭，只痛得他「啊」的一聲，大叫來他，嘴巴開處，鮮血流了滿襟。

康熙驚道：「你——你——」建寧公主笑道：「皇帝哥哥，你的徒兒功夫膿包之極，我踢一腳試試他本事，他竟然避不開。我瞧你自己的武功，也不過如此了。」說著格格而笑。

韋小寶大怒，心中不知已罵了幾十句「臭小娘，爛小娘」，可是身在皇宮，公主究是主子，又怎敢罵出一個字來？

康熙慰問韋小寶：「怎麼？舌頭咬傷了？痛得厲害麼？」

韋小寶苦笑道：「還好，還好！」舌頭咬傷，話也說不清楚了。

建寧公主學著他口音，道：「還好，還好，性命丟了大半條！」又笑了起來，拉住康熙的手：「來，咱們比武去。」

先前皇太后教康熙武功，建寧公主看得有趣，纏著母親也教，皇太后點撥了一些。她見母親敷衍了事，遠不及教哥哥那樣用心，要強好勝，便去請宮中的侍衛教拳。東學幾招，西學幾式，練得兩三年下來，竟也小有成就。前幾日剛學了幾招擒拿手，和幾名侍衛試招，大家當然相讓，個個裝模作樣，給小公主摔得落花流水。她知眾侍衛哄她高興，反而不喜，便去約皇帝哥哥比武。康熙久不和韋小寶過招，手腳早已發癢，御妹有約，正好打上一架。

兩人在小殿中動起手來。康熙半真半假，半讓半不讓，五場比試中贏了四場。建寧公主氣不過，又去要母親教招。皇太后重傷初癒，精神未復，將她攆了出來。她只得再找侍衛，又學了幾招擒拿手，約好了康熙這天再打。

不料韋小寶回宮，長談之下，康熙早將這場比武之約忘了。他得到父皇的確訊，悲喜交集，心神恍惚，那裏還有興致和妹子鬧玩，說道：「此刻我有要緊事情，沒空跟你玩，你再去練練罷，過幾天再比。」

建寧公主一雙彎彎的眉毛蹙了起來，說道：「咱們江湖上英雄比武，死約會不見不散，你不來赴約，豈不讓天下好漢恥笑於你？你不來比武，那就是認栽了。」這些江湖口吻，都是侍衛們教的。

康熙道：「好，算我栽了。建寧公主武功天下第一，拳打南山猛虎，足踢北海蛟龍。」

建寧公主笑道：「足踢北海毛蟲！」飛起一腳，又向韋小寶踢來。

韋小寶側身閃避，她這一腳就踢了個空。她眼見皇帝今天是不肯跟自己比武的了，侍衛們身材魁梧，倘若真打，自己定然打不過，這個小太監年紀高矮都和自己差不多，身手又甚靈活，正好拿來試招，說道：「好！你師父怕了我，不敢動手，你跟我來。」

康熙向來對這活潑伶俐的妹子很歡喜，不忍太掃她興，吩咐：「小桂子，你去陪公主玩玩，明日再來侍候。」

建寧公主突然叫道：「皇帝哥哥，看招！」握起兩個粉拳，「鐘鼓齊鳴」，向康熙雙太陽穴打去。康熙叫道：「來得好！」舉手一格，轉腕側身，變招「推窗望月」，在她背上輕輕一推。公主站立不定，向外跌了幾步。

韋小寶嗤的一聲笑。公主惱羞成怒，罵道：「死太監，笑甚麼？」一伸手，抓住了他右耳，將他拖出書房。韋小寶若要抵擋閃避，公主原是抓他不住，但終究不敢無禮，只得任由她扭了出去。

建寧公主扭住他耳朵，直拉過一條長廊。書房外站著侍候的一大排侍衛、太監們見了，無不好笑，只是忌憚韋小寶的權勢，誰也不敢笑出聲來。

韋小寶道：「好啦，快放手，你要到那裏，我跟著你去便是。」

公主道：「你這橫行不法的大盜頭子，今日給我拿住了，豈可輕易放手？我先行點了你的穴道再說。」伸出食指，在他胸口和小腹重重戳了幾下。她不會點穴，這幾下自然是亂戳一氣。韋小寶大叫：「點中穴道啦！」一交坐倒，目瞪口呆，就此不動。

公主又驚又喜，輕輕踢了他一腳，韋小寶絲毫不動。公主喝道：「起來！」韋小寶仍是不動。公主還道自己誤打誤中，當真點中了他穴道：「我來給你解穴！」提足在他後腰一踢。韋小寶心道：「這臭小娘見解不開我的穴道，還要再踢。」當下「啊」的一聲，跳了起來，說道：「公主，你的點穴本領當真高明，只怕連皇上也不會。」公主道：「你這小太監奸滑得很，我幾時會點穴了？」但見他善伺人意，也自喜歡，說道：「跟我來！」

韋小寶跟隨著她，來到他和康熙昔日比武的那間屋子。公主道：「閂上了門，別讓人來偷拳學師。」韋小寶一笑，心道：「憑你這點微末功夫，有誰來偷拳學師了！」當即依言關門。公主拿起門閂，似是要遞給他，突然之間，韋小寶耳邊彭的一聲，頭頂一陣劇痛，就此人事不知了。

待得醒轉，睜眼只見公主笑吟吟的扠腰而立，說道：「窩囊廢的，學武之人，講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我打你這一下，你怎麼不防備？還學甚麼武功？」韋小寶道：「我——我——」只覺頭痛欲裂，忽然左眼中濕膩膩的，睜不開來，鼻中聞到一股血腥味，才知適才已給這一門閂打得頭破血流。

公主一擺門閂，喝道：「有種的，快起身再打。」呼的一聲，又是一閂打在他肩頭。

韋小寶「啊」的一聲，跳起身來。公主揮門閂橫掃，掠他腳骨。韋小寶側身閃避，伸手去奪門閂。公主叫道：「來得好！」門閂挑起，猛戳他胸口。韋小寶向左避讓，不料那門閂翻了過來，砰的一聲，重重的打中了他右頰。

韋小寶眼前金星亂冒，踉蹌幾步。公主叫道：「你這綠林大盜，非得趕盡殺絕不可。」

門閂橫掃，韋小寶撲地倒了。

公主大喜，舉門閂往他後腦猛擊而下。韋小寶只聽得腦後風聲勁急，大駭之下，身子急滾，砰的一聲，門閂打在地下。公主大叫：「啊喲！」這一下使力太重，震得虎口劇痛，大怒之下，在他腰間重重一腳。韋小寶叫道：「投降，投降！不打了！」公主舉門閂擊落，這一下打中他小腹，拍的一聲，幸好打中在他懷中所藏的五龍令上，韋小寶剛欲躍起，又摔了下來。公主一閂又是一閂，怒罵：「你這死太監，我要打你，你敢閃開？」

公主力氣雖不大，但出手毫不容情，竟似要把他當場打死。韋小寶驚怒交集，奮力轉身躍起。公主舉閂迎面打來，韋小寶左手擋路，喀喇一響，臂骨險斷。他心念急轉：「公主明明不是跟我鬧著玩，幹麼要打死我？啊，是了，她受了皇太后囑咐，要取我性命！」

一想到此節，決不能再任由她毆打，右手食中兩根手指「雙龍搶珠」，疾往公主眼中戳去。公主「啊喲」一聲，退了一步。韋小寶左足橫掃，公主撲地倒了，大叫：「死太監，你真打麼？」韋小寶夾手奪過門閂，便要往她頭頂擊落，只見她眼中露出又是恐懼，又是惱怒的神色，心中一驚：「這是皇宮內院，我這一門閂打下去，那是大逆不道之事，除非將她殺了，用化屍粉化去，否則後患無窮。」這麼一遲疑，手中高舉的門閂便打不下去。

公主罵道：「死太監，拉我起來。」韋小寶心想：「她真要殺我，可也不容易。」當即伸左手拉她起來。公主道：「你武功不及我，只不過我不小心絆了一交而已。剛才你已叫過投降，怎地又打？男子漢大丈夫，怎麼不守武林中的規矩？」

韋小寶額頭鮮血淋漓，迷住了眼睛，伸袖子去擦。公主笑道：「你打輸了，沒用東西。來，我給你擦擦血。」從懷中取出一塊雪白和帕，走近幾步。韋小寶退了一步，道：「奴才可不敢當。」公主道：「咱們江湖上的英雄好漢，須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便用手帕去抹他臉上的血漬。韋小寶聞到她身上一陣幽香，心中微微一愣，此時兩人相距甚近，見到她一張秀麗的面龐，皮色白膩，心想：「這小公主生得好俊！」

公主道：「轉過身來，我瞧瞧你後腦的傷怎樣。」韋小寶依言轉身，心想：「先前我可是多疑了，原來小公主真是鬧著玩的，只不過她好勝心強，出手不知輕重。」公主伸手輕輕撫摸他後腦的傷處，笑問：「痛得厲害麼？」韋小寶道：「還好——」

突然之間，韋小寶背心一陣劇痛，腳下被她一勾，俯跌在地。原來公主悄悄取出藏在小蠻靴中的短刀，冷不防的忽施偷襲，左足踏住他背脊，提刀在他左腿右腿各戳一刀，笑道：「痛得厲害麼？你說『還好』，那麼再多戳幾刀。」

韋小寶大駭，暗叫：「老子要歸位！」背上有寶衣護身，短刀戳不進去，腿上這兩刀也非重傷，卻已痛得他死去活來，想要施展洪夫人所教的第二招「小憐橫陳」脫身，一來先受傷，沒了氣力，一來這一招並未練熟，掙了一掙，想要從她跨下鑽到她背後，但行動太慢，身子甫動，屁股上又吃了一刀，只聽她格格笑道：「痛得厲害麼？」

韋小寶道：「厲害之極了。公主武功高強，奴才不是你老人家的對手。江湖上的——好漢，大英雄，捉住了人，一定饒他性命。」公主笑道：「死罪可恕，活罪難饒。」蹲身便坐在他屁股上，喝道：「你動一動，我便一刀殺了你。」韋小寶道：「奴才半動也不動。」可是公主剛好坐在他傷口上，痛得不住呻吟。

公主解下他腰帶，將他雙足縛住，用刀割了他衣襟，又將他雙手反剪縛住，笑道：「你是我的俘虜，咱們來練一招功夫，叫做——叫做『諸葛亮七擒孟獲』。」滿清皇族人人對三國故事十分熟悉，《三國演義》她已看過三遍。韋小寶看過這戲，忙道：「是，是，諸葛亮擒孟獲七擒七縱，建寧主公擒小桂子，只消一擒一縱。你一放我，我就不反了。你比諸葛亮還厲害七倍。」公主道：「不成！諸葛亮要火燒籐甲兵。」

韋小寶嚇了一跳：「奴才不——不穿滕甲。」公主笑道：「那麼燒你衣服也一樣。」韋小寶大叫：「不行，不行！」公主怒道：「甚麼行不行的，諸葛亮要燒便燒，滕甲兵不得多言。」見桌上燭台旁放著火刀火石，當即打燃了火，點了蠟燭。韋小寶叫道：「諸葛亮並沒有燒死孟獲。你燒死了我，你就不是諸葛亮，你是曹操！」公主拈起他衣服，正要湊燭火過去點火，忽然見到油光烏亮的辮子，心念一動，便用燭火去燒他辮尾。

頭髮極易著火，一經點燃，立時便燒了上去，嗤嗤聲響，滿屋焦臭。韋小寶嚇得魂飛天外，大叫：「救命，救命！曹操燒死諸葛亮啦！」

公主握著他辮根，不住搖幌，哈哈大笑，道：「這是一根火把，好玩得緊。」

轉眼之間，火頭燒近，公主放脫了手。韋小寶頃刻間滿頭是火，危急中力氣大增，挺頭往公主懷裏撞去。公主「啊喲」一聲，退避不及，韋小寶已撞上她小腹，頭上火燭竟然熄滅。公主雙手撲打衣衫上的焦灰斷髮，始覺小腹疼痛，又驚又恐，提足在韋小寶頭上亂踢。踢得幾下，韋小寶暈了過去。

迷糊中忽覺全身傷口劇痛，醒了過來，發覺自己仰躺在地，胸口袒裸，衣衫、背心、內衣竟然都被解開了，公主左手抓著一把白色粉末，右手用短刀在胸口割了一道三四分深的傷口，將白粉撒入傷口。韋小寶大叫：「你幹甚麼？」

公主笑道：「侍衛說，他們捉到了強盜惡賊，賊人不招，便在他傷口裏加上些鹽，痛得他大叫救命，那就非招不可。因此我隨身帶得有鹽，專為對付你這等江湖大賊。」韋小寶但覺傷口中陣陣抽痛，大叫：「救命，救命，我招啦！」公主嘻嘻一笑，說道：「你這膿包，這麼快便招，有甚麼好玩？你要說：『老子今日落在你手裏，要殺要剮，皺一皺眉頭的不是好漢。』我再割你幾道傷口，鹽放得多些，你再求饒，那才有趣哪。」韋小寶大怒，罵道：「他媽的，你這臭小娘——喂喂，我不是罵你，我——我不是好漢，我招啦，我招啦！」

公主嘆了口氣，要將鹽末丟掉，轉念一想，卻將鹽末都撒在他傷口之中，正色道：「我是建寧派掌門人，武功天下第一，擒住了你這無惡不作的大盜——」韋小寶道：「好，好，我是江洋大盜，今日藝不如人，給武功天下第一的建寧派掌門人擒住，有死無生。江湖上道得好：殺人不過頭點地。在下既服了，也就是了。」公主聽他滿口江湖漢子的言語，與張康年等侍衛說給她聽的相同，心中就樂了，讚道：「這才對啦，既然要玩，就該玩得像。」

韋小寶心中「臭小娘、爛小娘」的痛罵，全身傷口痛入了骨髓，一時捉摸不到她到底是奉太后之命來殺死自己，還是不過模擬江湖豪客行徑，心想這臭小娘下手如此毒辣，就算不過拿我玩耍，老子這條命還得送在她手裏，忽然想起當日恐嚇沐劍屏這條計策頗有效驗，小姑娘們都怕鬼，當下強忍疼痛，說道：「老子忽然之間，又不服了。掌門老師，你如有種，就放了我，咱們再來比劃比劃。你要是怕老子武功高強，不敢動手，那就一刀將我殺了。我變了冤鬼，白天跟在你背後，晚上鑽在你被窩裏，握住你脖子，吸你的血——」

公主「啊」的一聲大叫，顫聲道：「我殺你幹甚麼？」韋小寶道：「那麼快放了我！」公主道：「不放！死太監，你嚇我。」拿起燭台，用燭火去燒他臉。

燭火燒在臉上，嗤的一聲，韋小寶吃痛，向後一仰，右肩奮力往她手臂撞去。公主手臂一動，燭台落地，燭火登時熄了。她大怒之下，提起門閂，又夾頭夾腦向他打去。韋小寶疼痛難當，害怕之極：「這次再也活不成了。」大叫一聲：「我死了。」假裝已死，再也不動。

公主怒道：「你裝死！快醒轉來，陪我玩！」韋小寶毫不動彈。公主輕輕踢了他一腳，見他絲毫不動，柔聲道：「好啦，我不打你了，你別死罷。」韋小寶心想：「我死都死了，怎能不死？狗屁不通。」

公主拔下頭髮上的寶釵，在他臉上，頸中戳了幾下，韋小寶忍痛不動。

公主柔聲道：「求求你，你——你——別嚇我，我——我不是想打死你，我只是跟你比武打架，大家玩兒，誰教你——誰教你這樣膿包，打不過我——」突然覺到韋小寶鼻中有輕微的呼吸之聲，她心中一喜，伸手去摸他心口，只覺一顆心兀自跳動，笑道：「死太監，原來你沒死。這一次饒了你，快睜開眼來。」

韋小寶仍然不動，公主卻不再上他當了，喝道：「我挖出你的眼珠，教你死後變成個瞎鬼，找不到我。」拿起短刀，將刀尖指到他右眼皮上。韋小寶大驚，一個打滾，立即滾開。

公主怒道：「壞小鬼頭，你又來嚇我。我——我非刺瞎你的眼睛不可。」跳將過去，伸足猛力踏住他胸口，舉刀往他右眼疾戳下去。

這一下可不是假裝，她和身猛刺，刀勢勁急，不但要戳瞎他眼睛，勢必直刺入腦。韋小寶雙腿急曲，膝蓋向她胸口撞去，拍的一聲，公主身子一幌，軟軟摔倒。

韋小寶大喜，彎了身子，伸手拔出靴筒中匕首，先割開縛住雙腳的衣襟，一站起身，便在公主頭頂上重重踢了一腳，教她一時不得醒轉，這才將匕首插入桌腿，轉過身來，將縛住雙手的腰帶到刃鋒上去輕輕擦動，只擦得兩下，腰帶便即斷了。

他舒了一口長氣，死裏逃生，說不出的開心，身上到處是傷，痛得厲害，一時也不去理會，心想：「如何處置這臭小娘，倒是件天大的難事。聽她口氣，似乎當真是跟我玩耍，倘若是奉太后之命殺我，幹麼見我裝死，反而害怕起來？可是小孩子玩耍，那有玩得這麼兇的？是了，她是公主，壓根兒就沒把太監宮女當人，人家死了好，活也好，她只當是捏死一隻螞蟻。」越想越氣，向她胸口又是中一腳。

不料這一腳，卻踢得她閉住的氣息順了。公主一聲呻吟，醒了轉來，慢慢支撐著站起，罵道：「死太監，你——」韋小寶正自惱怒，伸手拍拍兩個耳光，當胸一拳，右足橫掃，公主又即跌倒。他跳將上去，倒騎在她背上，雙拳使如擂鼓，往好腿上、背上、屁股上用力打去，叫道：「死小娘、臭小娘，婊子生的鬼丫頭，老子打死了你。」公主大叫：「別打，別打！你沒規矩，我叫太后殺了你，叫——叫皇帝殺了你，凌——凌遲處死。」

韋小寶心中一寒，便即住手，轉念又想：「打也打了，索性便打個痛快。」揮拳又打，罵道：「老子操你十八代祖宗，打死你這臭小娘！」

打得幾下，公主忽然嗤的一笑。韋小寶大奇：「我如此用力打她，怎麼她不哭反笑？」從桌腿上拔出匕首，指住好頸項，左手將她身子翻了過來，喝道：「笑甚麼？」只見她眉眼如絲，滿臉笑意，似乎真的十分歡暢，並非做作，聽她柔聲說道：「別打得那麼重，可也別打得太輕了。」韋小寶摸不著頭腦，只怕她突施詭計，右足牢牢踏住她胸口，喝道：「你玩甚麼花樣，老子才不上當呢。」

公主身子一掙，鼻中嗯嗯兩聲，似要跳起身來。韋小寶喝道：「不許動。」在她額上用力一推，公主又即倒下。韋小寶只覺傷口中一陣陣抽痛，怒火又熾，拍拍拍拍四下，左右開弓，連打她四個耳光。公主又是嗯嗯幾聲，胸口起伏，臉上神情卻是說不出的舒服，輕聲說道：「死太監，別打我臉。打傷了，太后問起來，只怕瞞不了。」韋小寶罵道：「臭小娘，你這犯賤貨，越是挨打越開心，是不是？」伸手在她左臂上重重扭了兩把，公主「哎唷，哎唷」的叫了幾聲，皺起眉頭，眼中卻孕著笑意。韋小寶道：「他媽的，舒不舒服？」

公主不答，緩緩閉上眼睛，突然間飛起一腳，踢中韋小寶大腿，正是一處刀傷的所在。韋小寶吃痛，撲上去按住她雙肩，在她臂上、肩頭、胸口、小腹使勁力扭。公主格格直笑，叫道：「死太監，小太監，好公公，好哥哥，饒了我罷，我——我——真吃不消啦。」

她這麼柔聲一叫，韋小寶心中突然一蕩，心想：「她這麼叫喚，倒像是方姑娘在海船中跟我說情話的模樣。」怒氣大減，然而她到底打甚麼主意，實是難測，於是依樣畫葫蘆，解下她腰帶，將她雙手雙腳綁住。公主笑道：「死小鬼頭，你幹甚麼？」韋小寶道：「叫你別打壞主意害人。」站起身來，呼呼喘氣，全身疼痛，又欲暈去。

公主笑道：「小桂子，今天玩得真開心，你還打不打我？」韋小寶道：「你不打我，我又怎敢打你？」公主道：「我動不來啦，你就是再打我，我也沒法子。」韋小寶吐了一口唾沫，道：「你不是公主，你是賤貨。」在她屁股上踢了一腳。

公主「哎唷」一聲，道：「咱們再玩麼？」韋小寶道：「老子性命給你玩去了半條，還玩？我現在扮諸葛亮，也要火燒滕甲兵，把你頭髮和衣服都燒了。」公主急道：「頭髮不能燒——」嘻嘻一笑，說道：「你燒我衣裳好了，全身都燒起泡，我也不怕。」

韋小寶道：「呸，你不怕死，老子可不陪你發顛。我得去治傷了，傷口裏都是鹽，當真好玩麼？」這時才相信公主並無殺害自己之意，將她手上縛著的腰帶解開。

公主道：「真的不玩了？那麼明天再來，好不好？」語氣中滿是祈求之意。韋小寶道：「要是太后和皇上知道了，我還有命麼？」公主慢慢起身，道：「只要我不說，太后和皇上怎會知道？明天你別打我臉。身上傷痕再多也不打緊。」韋小寶搖頭道：「明天不能來。我給打得太厲害，一兩個月，養不好傷。」公主道：「哼，你明天不來？剛才你罵我甚麼？說操我的十八代祖宗。我的十八代祖宗，就是皇帝哥哥的十代祖宗，是皇阿爸的十七代祖宗，太宗皇帝的十六代祖宗，太祖皇帝的十五代祖宗——」

韋小寶目瞪口呆，暗暗叫苦，突然靈機一動，說道：「你不是老皇帝生的，我罵你的祖宗，跟皇上、老皇爺、甚麼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全不相干。」公主大怒，叫道：「我怎麼不是老皇爺生的？你這死太監胡說八道，明天午後我在這裏等你，你這死太監倘若不來，我就去稟告太后，說你打我。」說著捋起衣袖，一條雪白粉嫩的手臂之上，青一塊，黑一聲，全是給他扭起的烏青。韋小寶暗暗心驚：「剛才怎麼下手如此之重。」

公主道：「哼，你明天不來，瞧你要命不要？」

至此情景，韋小寶欲不屈服，亦不可得，只好點頭道：「我明天來陪你玩便是，不過你不能再打我了。」公主大喜，說道：「你來就好，我再打你，你也打還我好了。咱們江湖上好漢，講究恩怨分明。」韋小寶苦笑道：「再給打一頓，我這條好漢變成惡鬼了。」

公主笑道：「你放心，我不會當真打死你的。」頓了一頓，又道：「最多打得你半死不活。」見他臉色有異，嫣然一笑，柔聲道：「小桂子，宮裏這許多太監侍衛，我就只喜歡你一個。另外那些傢伙太沒骨氣，就是給我打死了，也不敢罵我一句『臭小娘，賤貨——』」學著他罵人的腔調：「婊子生的鬼丫頭！嘻嘻，從來沒人這樣罵過我。」

韋小寶又好氣，又好笑，道：「你愛挨罵？」公主笑道：「要像你這樣罵我才好。太后板起臉訓斥，要我守規矩，我可就不愛聽了。」韋小寶道：「那你最去麗春院。」心想：「你去做婊子，臭罵你的人可就多了。老鴇要罵要打，嫖客發起火來，也會又打又罵。」

公主精神一振，問道：「麗春院是甚麼地方？好不好玩？」韋小寶肚裏暗笑，道：「好玩極了，不過是在江南，你不能去。你只要在麗春院裏住上三個月，包你開心得要命，公主也不想做了。」公主嘆了口氣，悠然神往，道：「等我年紀大了，一定要去。」

韋小寶正色道：「好，好！將來我一定帶你去。大丈夫一言既出，死馬難追。」他這句「駟馬難追」總記不住，「甚麼馬難追」是不說了，卻說成「死馬難追」。

公主握住他手，說道：「我跟那些侍衛太監們打架，誰也故意讓我，半點也不好玩。只有昨天皇帝哥哥跟我比武，才有三分真打，不過他也不肯打痛，扭痛了我。好小桂子，只有你一個，才是真的打我。你放心，我決計不捨得殺你。」突然湊過嘴去，在他嘴唇上親了一親，臉上飛紅，飛奔出房。

韋小寶霎時間只覺天旋地轉，一交坐倒，心想：「這公主只怕是有些瘋了，我越打她罵她，她越開心。他媽的，這老婊子生的鬼丫頭，難道真的喜歡我這假太監？」想到她秀麗的面龐，心下迷迷糊糊，緩緩站起，支撐著回屋，筋疲力竭，一倒在床，便即睡著了。

這一覺直睡了五個多時辰，醒轉時天色已黑，只覺全身到處疼痛，忍不住呻吟，站起身來想洗去傷口中鹽末，那知一解衣服，傷口鮮血凝結，都已牢牢粘在衣上，一扯之下，又是一陣劇痛，不免又再「臭小娘、爛小娘」的亂罵一頓，當下洗去鹽末，敷上金創藥。

次日去見小皇帝，康熙見他鼻青臉腫，頭髮眉毛都給燒得七零八落，大吃一驚，登時料到是那寶貝御妹的傑作，問道：「是公主打的？受的傷不重嗎？」

韋小寶苦笑道：「還好。師父，徒兒丟了您老人家的臉，只好苦練三年，再去找回這場子，為你老人家爭光。」

康熙本來擔心他怒氣衝天，求自己給他出頭，不過御妹雖然理屈，做主子的毆打奴才，總是理所當然之事，但如不理，卻又怕他到了五台山上，服侍父皇不肯忠心，正感為難，聽他這麼說，竟對此事並不抱怨，只當作一場玩耍，不由得大喜，笑道：「小桂子，你真好！我非好好賞賜你不可。你想要甚麼？」

韋小寶道：「師父不責弟子學藝不精，弟子已經感激萬分，甚麼賞賜都不用了。」頓了一頓，說道：「師父傳授弟子幾招高招，以後遇險，不會再給人欺侮，也就是了。」

康熙哈哈大笑，道：「好，好！」當下將太后所傳武功，揀了幾個招精妙招數傳授給他。這幾招擒拿手法雖然也頗不凡，但比之洪教主夫婦所傳的六招卻差得遠了。韋小寶以前和他比武，這幾招也見他用過，此時一加點撥，不多時便學會了。

韋小寶心想：「以前和他摔交，便似朋友一般。但他是皇帝，我是奴才，這朋友總是做不長久。這次回北京來，眼見他人沒大了多少，威風卻大得多了。『小玄子』三字再也叫不出口，不如改了稱呼，也是拍馬屁的妙法。」當即跪下，咚咚咚磕了八個響頭，說道：「師父在上，弟子韋小寶是你老人家的開山大弟子。」

康熙一怔，登時明白了他的用意，一來覺得挺好玩，二來確也不喜他再以「小玄子」相稱，笑道：「君無戲言！我說過是你師父，只好收了你做徒弟。」叫道：「來人哪！」

兩名太監，兩名侍衛走進書房。康熙道：「轉過身來。」四人應道：「是。」但規矩臣子不得以背向皇帝，否則極為不敬，四人不明康熙用意，只微微側身，不敢轉身。

康熙從書桌上拿起一把金剪刀，走到四人身後。四人又略略側身。康熙看了看四人的辮子，見其中一名太監的辮子最是油光烏亮，左手抓住了，喀的一聲，齊髮根剪了下來。那太監只嚇得魂飛天外，當即跪倒，連連叩頭，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康熙笑道：「不用怕，賞你十兩銀子。大家出去罷！」四人莫名奇妙，只覺天威難測，倒退了出去。

康熙將辮子交給韋小寶，笑道：「你就要去做和尚，公主燒了你頭髮，看來也是天意。上天假公主之手，吩咐你去落髮為僧。你先把這條假辮子結頭上，否則有失觀瞻。」

韋小跪下道：「是，師父愛惜徒弟，真是體貼之至。」康熙笑道：「你拜我為師，可不許跟旁人說起。我知你口緊，謹慎小心，這才答應。你若在外招搖，我掌門人立時便廢了你武功，將你逐出門牆。」韋小寶連稱：「是，是，弟子不敢。」康熙和他比武摔交，除了太后和海天富之外，宮中始終並無旁人得知，心想鬧著玩收他為徒，只要決不外傳，也不失皇帝的體面，但他生性謹細，特意叮囑一番。

康熙坐了下來，心想：「太后陰險毒辣，教我武功也決不會當真盡心，否則她將人打得骨節寸斷的厲害功夫，怎地半招也不傳我？我雖做了師父，其實比之這小子也強不了多少，沒甚麼高明武功傳他。少林寺的和尚武功極高，此番父皇有難，也是他們相救——」

想到此處，心中有了個主意，說道：「你去休息養傷，明天再來見我。」

※※※

韋小寶回到下處，命手下太監去請御醫來敷藥治傷。傷處雖痛，卻均是皮肉之傷，並未傷及筋骨，太醫說將養將十天半月，便即好了，不用擔心。

他吃過飯後，便去應公主之約，心頭七上八下，既怕她再打，卻又喜歡見她。

一推開門，公主一聲大叫，撲將上來。韋小寶早已有備，左臂擋格，右足一勾，右手已抓住了公主後領，將她按得俯身下彎。公主笑罵：「死太監，今天你怎麼厲害起來啦。」韋小寶抓住她左臂反扭，低聲道：「你不叫我好桂子、好哥哥，我把你這條手臂扭斷了。」

公主罵道：「呸，你這死奴才！」韋小寶將公主的手臂重重一扭，喝道：「你不叫，我將你這條手臂給扭斷了。」公主笑道：「我偏偏不叫。」韋小寶心想：「小娘皮的確犯賤。我越打她，她越歡喜。」右手拍的一聲，在她臂上重重打了一拳。公主身子一跳，卻格格的笑了起來。韋小寶道：「他媽的，原來你愛挨打。」使勁連擊數拳。

公主痛得縮在地下，站不起來，韋小寶這才停手。公主喘氣道：「好啦，現下輪到我來打你。」韋小寶搖頭道：「不，我不給你打。」心想這小娘皮下手如此狠辣，給她打將起來，隨時隨刻有性命之憂。公主軟語求懇，韋小寶只是不肯。

公主大發脾氣，撲上來又打又咬，給韋小寶幾個耳光，推倒在地，揪住頭髮，又打了一頓屁股，心想屁股也打了，也不用客氣啦，伸手在她全身到處亂扭。公主伏在他腳邊，抱住他兩腿，將臉龐挨在他小腿之間，輕輕磨擦，嬌媚柔順，膩聲道：「好桂子，好哥哥，你給我打一次罷，我不打痛便是。」韋小寶見她猶似小鳥依人一般，又聽她叫得親熱，心神蕩漾，便待答允。公主又道：「好哥哥，你身上出血，我見了比甚麼都喜歡。」

韋小寶嚇了一跳，怒道：「不行！」提起左足，在她頭上踢了一腳，道：「放開了，我要去了。跟你磨在一起，總有一日死在你手裏。」公主嘆道：「你不跟我玩了？」韋小寶道：「太危險，時時刻刻會送了老命。」公主格格一笑，站起身來，道：「好！那麼你扶我回房去，我給你打得路也走不動了。」韋小寶道：「我不扶。」公主扶著牆壁，慢慢出去，道：「小桂子，明兒再來，好不好？」忽然左腿一屈，險些摔倒。韋小寶搶上去扶住。

公主道：「好桂子，勞你的駕，去叫兩名太監來扶我回去。」韋小寶心想一叫太監，只怕給太后知道，查究公主為甚麼受傷，只要稍有洩漏，那可是殺頭的罪名，只得扶住了她，道：「我扶你回房就是。」公主笑道：「好桂子，多謝你。」靠在他肩頭，向西而行。

公主的住處在慈寧宮之西，壽康宮之側。兩人漸漸走近慈寧花園，韋小寶想起太后的神氣，心下慄慄危懼。兩人行到長廊之下，公主忽然在他耳邊輕輕吹氣。韋小寶臉上一紅，道：「不——不要——」公主柔聲道：「為甚麼？我又不是打你。」說著將他耳垂輕輕咬住，伸出舌頭，緩緩舐動。韋小寶只覺麻癢難當，低聲道：「你如咬痛了我耳朵，我可永遠不來見你了。大丈夫一言既出，死馬難追。」公主本想突然間將他耳垂咬下一塊肉來，聽了這句話，不敢再咬，只膩聲而笑，直笑得韋小寶面紅耳赤，全身酸軟。

到了公主寢宮，韋小寶轉向身便走。公主道：「你進來，我給你瞧一件玩意兒。」這時建寧宮中的四名太監，四名宮女在門外侍候，韋小寶不敢放肆，只得跟了進去。公主拉著他手，直入自己臥室。兩名宮女跟了進來，拿著熱毛巾給公主掙臉。公主拿起一塊手巾，遞給韋小寶。韋小寶接過，擦去臉上汗水。兩名宮女見公主對這小太監姑娘破格禮遇，連對太后皇上也沒這樣客氣，而這小太監竟也坦然接受，無禮之極，不由得都是呆了。

公主瞥了一眼了，瞪眼道：「有甚麼好看？」兩名宮女道：「是，是！」彎腰退出，那知已經遲了，公主一伸手，向近身一名宮女眼中挖去。那宮女微微一讓，一聲慘呼，眼珠雖沒挖中，臉上卻是鮮血淋漓，自額頭直至下巴，登時出現四條爪痕。兩名宮女只嚇得魂飛天外，疾忙退出。

公主笑道：「你瞧，這些奴才就只會叫嚷求饒，有甚麼好玩？」韋小寶見她出手殘忍，心想這小婊子太過兇惡，跟她母親老婊子差不多，還是及早脫身為是，說道：「公主，皇上差我有事去辦，我要去了。」公主道：「急甚麼？」反手關上了門，上了門閂。

韋小寶心中怦怦亂跳，不知她要幹甚麼怪事。公主笑道：「我做主子做了十五年，總是給人服侍，沒點味道，今兒咱們來換換班。你做主子，我做奴才。」韋小寶雙手亂搖：「不行，不行。我可沒這福氣。」公主俏臉一沉，說道：「你不答應吧？我要大叫了，我說你對我無禮，打得我全身腫痛。」突然縱聲叫道：「哎唷，好痛啊！」

韋小寶連連作揖，說道：「別嚷，別嚷，我聽你吩咐就是。」這是公主寢宮，外面有許多太監宮女站著侍候，她只消再叫得幾聲，立時便有人湧將進來，可不比那間比武的小屋，四下無人。公主微微一笑，說道：「賤骨頭！好好跟你說，偏偏不肯聽，定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韋小寶心道：「你才是賤骨頭，主子不做做奴才。」

公主屈下一膝，恭恭敬敬的向他請個安，說道：「桂貝勒，你要安息了嗎？奴才侍候你脫衣。」韋小寶哼了一聲，道：「我不睡，你給我輕輕的捶捶腿。」公主道：「是！」坐在地下，端起他右足，擱在自己腿上，輕輕捶了起來，細心熨貼，一點也不觸痛他傷處，韋小寶讚道：「好奴才胚子，你服侍得我挺美啊。」伸手在她臉頰上輕輕扭了一把，公主大樂，低聲道：「主子誇獎了。」除下他靴子，在他腳上輕捏一會，換過他左足，捶了半晌，又脫下靴子按摩，道：「桂貝勒，你睡上床去，我給你捶背。」

韋小寶給她按摩得十分舒服，心想這賤骨頭如不過足奴才癮，決不能放我走，便上床橫臥，鼻中立時傳入幽香陣陣，心想：「這賤骨頭的床這等華麗，麗春院中的頭等婊子，也沒這般漂亮的被褥枕頭。」公主拉過一條薄被，蓋在他身上，在他背上輕輕拍打。

※※※

韋小寶迷迷糊糊，正在大充桂貝勒之際，忽聽得門外許多人齊聲道：「皇太后駕到！」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忙欲跳起。公主神色驚惶，顫聲道：「來不及逃啦！快別動，鑽在被窩裏。」韋小寶頭一縮，鑽入了被中，隱隱聽得打門之聲，只嚇得險些暈去。

公主放下帳子，轉身拔開門閂，一開門，太后便跨了進來，說道：「青天白日的，關上了門幹甚麼？」公主笑道：「我倦得很，正想睡一會兒。」太后坐了下來，問道：「又在搞甚麼古怪玩意兒了，怎麼臉上一點兒也沒血色？」公主道：「我說倦得很。」

太后一低頭，見到床前一對靴子，又見錦帳微動，心知有異，向眾太監宮女道：「你們都在外面侍候。」眾人出去，說道：「關上了門，上了閂。」公主笑道：「太后也搞甚麼古怪玩意嗎？」依言關門，順著太后的目光瞧去，見到了靴子，不由得臉色大變，強笑道：「我正想穿上男裝，扮個小子給太后瞧瞧。你說我穿了男裝，模樣兒俊不俊？」

太后冷冷的道：「得瞧床上那小子模樣兒俊不俊？」陡地站起，走到床前。

公主大駭，拉住太后的手，叫道：「太后，我跟他鬧著玩兒——」

太后手一甩，將她摔開幾步，捋起帳子，揭開被子，抓住韋小寶的衣領，提了起來。

韋小寶面向裏床，不敢轉頭和她相對，早嚇得全身簌簌發抖。

公主叫道：「太后，這皇帝哥哥最喜歡的小太監——你——你可別傷他。」

太后哼了一聲，心想女兒年紀漸大，情竇已開，床上藏個小太監，也不過做些假鳳虛凰的勾當，算不了甚麼大事，右手一轉，將韋小寶的臉轉了過來，拍拍兩記耳光，喝道：「滾你的，再教我見到你跟公主鬼混——」突然間看清楚了他面貌，驚道：「是你？」

韋小寶一轉頭，說道：「不是我！」

這三字莫名其妙，可是當此心驚膽戰之際，又有甚麼話可說？

太后牢牢抓住他後領，緩緩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你對公主無禮，今日可怨不得我。」公主急道：「太后，是我要他睡在這裏的，不能怪他。」太后左掌在韋小寶腦門輕輕一拍，左臂提起，便卻運勁使重手擊落，一掌便斃了他。

韋小寶於萬分危急之中，陡然想起洪教主所授的那招「狄青降龍」，雙手反伸，在太后胸前摸了一把。太后大吃一驚，胸口急縮，叱道：「你作死！」

韋小寶雙足在床沿上一登，一個倒翻觔斗，已騎在太后頸中，雙手食指按住她眼睛，拇指抵住她太陽穴，喝道：「你一動，我便挖了你眼珠出來！」

他這一招並未熟練，本來難以施展，好在他在床上而太后站在地下，一高一低，倒騎容易，而挖眼本來該用中指，卻變成了食指，倒翻觔斗時足尖勾下了帳子。這招使得拖泥帶水，狼狽不堪，洪教主倘若親見，非氣個半死不可。雖然手法不對，但招式實在巧妙，太后還是受制，變起倉卒，竟然難以抵擋。

公主哈哈大笑，叫道：「小桂子，你不得無禮，快放了太后。」

韋小寶右腿一提，右手拔出匕首，抵在太后後心，這才從她頸中滑下。忽然啪的一聲，一件五色燦爛的物事落在地下，正是神龍教的五龍令。

太后大吃一驚，道：「這——這——東西——怎麼來的？」

韋小寶想起太后和神龍教的假宮女鄧炳春、柳燕暗中勾結，說不定這五龍令可以逼她就範，說道：「甚麼這東西那東西，這是本教的五龍令，你不認得嗎？好大的膽子！」

太后全身一顫，道：「是，是！」

韋小寶聽她言語恭順，不由得心花怒放，說道：「見五龍令如見教主親臨，洪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太后顫聲道：「洪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俯身拾起五龍令，高舉過頂。韋小寶伸手接過，問道：「你聽不聽我號令？」太后道：「是，謹遵吩咐。」

韋小寶道：「教主寶訓，時刻在心。制勝克敵，無事不成！」

太后跟著恭恭敬敬的唸道：「教主寶訓，時刻在心，制勝克敵，無事不事。」

直到此刻，韋小寶才噓了口氣，放開匕首，大模大樣的在床沿坐了下來。

太后向公主道：「你到外面去，甚麼話也別說，否則我殺了你。」

公主一驚，應道：「是。」向韋小寶看了一眼，滿心疑惑，道：「太后，是皇帝哥哥的聖旨麼？」康熙年紀漸大，威權漸重，太監宮女以及御前侍衛說到皇上時，畏敬之情與日俱增，公主也早知太后對皇帝頗為忌憚。太后點頭道：「是。他是皇帝的親信，有要緊事跟我說，可千萬不能洩漏，在皇帝跟前，更加不可提起。免得——免得皇帝惱你。」

公主道：「是，是。我可沒這麼笨。」說著走出房去，反手帶上了房門。

太后和韋小寶面面相對，心中均懷疑忌。過了一會，太后道：「隔牆有耳，此處非說話之外，請去慈寧宮詳談可好？」聽她用個「請」字，又是商量的口吻，不敢擅自主張，韋小寶更加寬心，隨即又想：「這老婊子心狠手辣，騙我到慈寧宮中，不要使甚麼詭計，加害老子？」便點了點頭，低聲道：「我是本教新任白龍使，奉洪教主命令，出掌五龍令。」

太后登時肅然起敬，躬身道：「屬下參見白龍使。」

雖然韋小寶早已想到，太后既和黑龍門屬下教眾勾結，對洪教主必定十分尊敬，這五龍令對她多半有鎮懾之效，但萬萬想不到她自己竟然也是神龍教中的教眾，以她太后之尊，天下事何求不得，居然會去入了神龍教，而且地位遠比自己為低，委實匪夷所思，眼見她恭恭敬敬的行禮，不由得愕然失措。

太后見他默默不語，還道他記著先前之恨，甚是驚懼，低聲道：「屬下先前不知尊使身份，多有得罪，十分惶恐，還望尊使大度寬容。」但見他年紀幼小，竟在教中身居高位，終究難以盡信，隨即想到，近年來教主和夫人大舉提拔新進少年，教中老兄弟或被屠戳，或被疑忌，權勢漸失，這小孩新任白龍使，絕非奇事。又想：「就算他是真的白龍使，我此刻將他殺了，教中也無人知曉。這小鬼對我記恨極深，讓他活著，那可後患無究。」殺機既動，眼中不由自主的露出狠毒之色。

韋小寶登時驚覺，暗道：「不好，老婊子要殺我。」低聲道：「剛才我擒住你的手法，你可知是誰傳授的？」太后吃了一驚，回想這小鬼適才所使手法，詭秘莫測，一招間便將自己制住，正是教主的手段，顫聲道：「莫非——莫非是教主的親傳？」韋小寶笑道：「教主傳我三十招殺手，洪夫人傳了我三十招擒拿手，比較起來，自然教主的手法厲害得多。不過他老人家的招教，一出手就取人性命，我不想殺你，因此只用了夫人所傳的一招『飛燕迴翔』。」他吹牛不用本錢，招數一加便加了十倍。

太后卻毫不懷疑，知道洪夫人所使的許多招數，確是都安上個古代美人的名字，不由得出了身冷汗，尋思：「幸虧他只以洪夫人的招數對付我，倘若使出教主所傳，此刻我早已性命不在了。」此刻那裏還敢有加害之意？恭恭敬敬的道：「多謝尊使不殺之恩。」

韋小寶洋洋得意的道：「我沒挖出你眼珠，比之夫人所授，又放寬了三分了。」這話倒是不假，適才要挖太后眼珠，本來也可辦到，只是她重傷之餘，全力反擊，也必取了他性命。

太后越想越怕，道：「多謝手下留情，屬下感激萬分，必當報答尊使的恩德。」

韋小寶本來一見太后便如耗子見貓，情不自禁的全身發抖，那知此刻竟會將她制得貼貼服服，見她誠惶誠恐的站在面前，心中那份得意，當真難以言宣。他提起左腿，往右腿上一擱，晃了幾晃，低聲道：「這次隨本使從神龍教來京的，有胖頭陀和陸高軒二人。」

太后道：「是，是。」心想胖陸二人是教中高手，居然為他副貳，適才幸而沒有魯莽，倘若將他打死了，別說教主日後追究，即是胖陸二人找了上來，那也是死路一條，眼見他雙頰上指痕宛然，正是自己所打的兩個耳光所留，顫聲道：「屬下過去種種，委實罪該萬死。尊使大人大量，後福無窮。」

韋小寶微微一笑，道：「白龍使鍾志靈背叛教主，教主和夫人已將他殺了，派我接掌白龍門。黑龍使張淡月辦事不力，教主和夫人很生氣，取經之事，現下歸我來辦。」

太后全身發抖，道：「是，是。」想起幾部經書得而復失，這些日子來日夜擔心，終於事發，顫聲道：「這件事說來話長，請尊使移駕慈寧宮，由屬下詳稟。」

韋小寶點頭道：「好。」心想此事之中不明白地方甚多，正要查問，便站起身來。太后轉身去拔了門閂，開了房門，側身一旁，讓他先行。韋小寶大聲道：「太后啟駕啦！」太后低聲道：「得罪了！」走出門去。韋小寶跟在後面。數十名太監宮女遠遠相隨。

兩人來到慈寧宮，太后引他走進臥室，遣去宮女，關上了門，親自斟了一碗參湯，雙手奉上。韋小寶接過喝了幾口，心想：「我今日的威風，只有當年順治老皇爺可比。就算是小皇帝，太后也不會對他如此恭敬。」心中又是一陣大樂。

太后打開箱子，取出一隻錦盒，開盒拿出一隻小玉瓶，說道：「啟稟尊使：瓶中三十顆『雪參玉蟾丸』，乃是朝鮮國王的貢品，珍貴無比，服後強身健體，百毒不侵。其中十二顆請尊使轉呈教主，十顆轉呈教主夫人，餘下八顆請尊使自服，算是——算是屬下的一點兒微末心意。」韋小寶點頭道：「多謝你了。但不知這些藥丸跟『豹胎易筋丸』會不會衝撞？」太后道：「並無衝撞。恭喜尊使得蒙教主恩賜『豹胎易筋丸』，不知——不知屬下今年的解藥，教主是否命尊使帶來？」

韋小寶一怔，道：「今年的解藥？」隨即明白，太后一定也服了「豹胎易筋丸」，教主每年頒賜解藥，卻又解得並不徹底，須得每年服食一次，藥性才不發作，否則她身處深宮，高手侍衛無數，教主本事再大，也不能遙制，笑道：「你我二人都服了豹胎丸，那解藥自不能由我帶來。」太后道：「是。不過尊使蒙教主恩寵，屬下如何能比？」

韋小寶心想：「她嚇得這麼厲害，可得安慰她幾句。」說道：「教主和夫人說道：只要你盡忠教主，不起異心，努力辦事，教主總不會虧待你的，一切放心好了。」

太后大喜，說道：「教主恩德如山，屬下萬死難報。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韋小寶心想：「你本來是皇后，現下是皇太后，除了皇帝，天下就是你最大。神龍教再厲害，也決不能和你相比，卻何以要入教，聽命於教主？那不是犯賤之至麼？是了，多半你與你女兒一樣，都是賤骨頭，要給人打罵作賤，這才快活。」他年紀太小，畢竟世事所知有限，一時也猜不透其中關竅所在。

太后見他沉吟，料想他便要問及取經之事，不如自行先提，說道：「那三部經書，屬下派鄧炳春和柳燕二人呈交教主，他老人家想已收到？」

韋小寶一怔，心想：「假宮女鄧炳春是陶姑姑所殺，柳燕死於方姑娘劍下，有甚麼經呈交教主？」不明她用意所在，說道：「你說有三部經書呈給了教主？這倒不曾聽說過。教主說黑龍使搞了這麼久，一無所得，很是惱怒，險些逼得他自殺。」太后臉現詫異之色，道：「這可奇了。屬下明明已差鄧炳春和柳燕二人，將三部經書專程送往神龍島。那自然是在柳燕為尊使處死之前的事。」韋小寶道：「哦，有這等事？鄧炳春？就是你那個禿頭師兄嗎？」太后道：「正是。尊使日後回到神龍島，傳他一問，便知分曉。」

韋小寶突然省悟，心道：「是了，鄧炳春為陶姑姑所殺，這老婊子只道我毫不知情。她失去了三部經書，生怕教主怪罪，將一切推在兩個死人頭上，這叫做死無對證，倒也聰明得緊。那知道這三部經書卻在老子手中。這番話去騙別人，那是他媽的刮刮叫，別別跳，偏偏就騙不到老子。我暫時不揭穿你的西洋鏡。」說道：「你既然已取到三部經書，功勞也算不小，其餘五部，還得再加一把勁。」

太后道：「是，屬下從早到晚，就在想怎生將另外五部經書取來，報答教主的恩德。」

韋小寶道：「很好！其實你如此忠心，那豹胎易筋丸中的毒怕，便一次給你解了，也是不妨。不久我見到教主，一定給你多說幾句好話。」太后大喜，躬身請了個安，道：「尊使大恩，屬下永不敢忘。最好屬下能轉入白龍門，得由尊使教導指揮，更是大幸。」

韋小寶道：「那也容易辦到。不過你入教的一切經過，須得跟我詳說，毫不隱瞞。」

太后道：「是，屬下對本門座使，決不敢有半句不盡不實的言語——」

※※※

忽然門外腳步聲響，一名宮女咳嗽一聲，說道：「啟稟太后：皇上傳桂公公，說有要緊事，命他立刻便去。」韋小寶點點頭，低聲道：「你一切放心，以後再說。」太后低聲道：「多謝尊使。」朗聲道：「皇上傳你，這便去罷。」韋小寶道：「是，太后萬福金安。」

出得門來，只見八名侍衛守在慈寧宮外，微微一驚，心想道：「可出了甚麼事？」快步來到上書房。

康熙喜道：「好，你沒事。我聽說你給老賤人帶了去，真有些擔心，生怕她害你。」

韋小寶道：「多謝師父掛懷，那老——老——她問這些日子去了那裏？我想老皇爺的事千萬說不得，連山西和五台山也不能提，可是我又不大會說謊，給她問得緊了，我情急智生，便說皇上派奴才去江南，瞧瞧有甚麼好玩意兒，便買些進宮。又說，皇上吩咐別讓太后知道，免得太后怪罪皇上當了皇帝，還是這般小孩子脾氣。」

康熙哈哈大笑，拍拍他肩頭，說道：「這樣說最好。讓老賤人當我還是小孩子貪玩，便不來防我。你不大會說謊嗎？可說得挺好啊。」

韋小寶道：「原來還說得挺好嗎？奴才一直擔心，生怕這麼說皇上不高興呢。」

康熙道：「很好，很好。我剛才怕老賤人害你，已派了八名侍衛去慈寧宮外守著，倘若老賤人不放你走，我便叫他們衝進去搶你出來，真要跟她立時破臉，也說不得了。」

韋小寶跪下磕頭道：「皇帝師父恩重如山，奴才弟子粉身難報。」

康熙道：「你好好服侍老皇爺，便是報我對你的恩遇。」韋小寶道：「是。」

康熙從書桌上拿起一個密封的黃紙大封套，說道：「這是賞少林寺眾僧的上諭，你挑選四十名御前侍衛，二千名驍騎營官兵，去少林寺宣旨辦事。辦甚麼事，在上諭中寫著，到少林寺後拆讀，你遵旨而行就是。現下我升你的官，任你為驍騎營正黃旗副都統，那是正二品的大官了。你本是漢人，我賜你為滿洲人，咱們這叫作入滿洲抬旗。正黃旗是皇帝親將的旗兵，驍騎營更是皇帝的親兵。那御前侍衛副總管的官兒仍然兼著。」他知韋小寶不學無術，年紀又小，當真做官是做不來的，因此兩個職位都是副手。

韋小寶道：「只要能常在皇帝師父身邊，官大官小，奴才弟子倒不在乎。」說著大力磕頭謝恩，心想：「我好好是個漢人，現在搖身一變，變作滿洲韃子了。」又想：「皇帝師父叫我不忙去清涼寺去做小和尚，卻先帶兵去少林寺頒旨，封賞救駕有功的諸位大師，多半是讓我出出風頭。這叫做先甜後苦，先做老爺，後打屁股。」

康熙將驍騎營正黃旗都統察爾珠傳來，諭知他小桂子其實並非太監，而是御前侍衛副總管，真名韋小寶，為了要擒殺鰲拜，這才派他假扮太監，現已賜為旗人，屬正黃旗，升任驍騎營正黃旗副都統。

察爾珠當鰲拜當權之時，大受傾軋，本已下在獄中，性命朝夕不保，幸得鰲拜事敗，我才獲釋，對擒殺鰲拜的韋小寶早已十分感激，聽得皇上命他為自己之副，心中大喜，當即向他道賀，說道：「韋兄弟，咱哥兒倆一起辦事，那是再好也沒有了。你是少年英雄，咱們驍騎營這一下可大大露臉哪。」韋小寶謙虛一番。察爾珠打定了主意，這人大受皇帝寵幸，雖說是自己副手，其實自己該當做他副手，只要討得他歡心，日後飛黃騰達，不在話下。

康熙道：「我有事差韋小寶去辦，你們兩人下去，點齊人馬。韋小寶今晚就即出京，不用來辭別了。」將調動驍騎勞營兵馬的金牌令符交給了韋小寶。

韋小寶接過金牌，磕頭告別，心想：「老婊子幹甚麼要入神龍教，這事還沒查明，那也不打緊，多半是犯賤，下次回宮時再去問她。」又想：「昨晚給公主打了一頓，全身疼痛，一覺睡到大天光，沒能去見陶姑姑，不知她在宮中怎樣，下次回宮，得跟她會上一會。」

當下二人去見御前侍衛總管多隆。韋小寶取出康熙先前所書那張任他為御前侍衛副總管的上諭，給他看了，多隆又是連聲道賀：「韋小寶要挑那些侍衛，儘管挑選，只要皇上點頭，要我陪你一去一遭也成。」韋小寶笑道：「那可不敢當。保護皇上，責任重大，多總管想出京去逛逛，卻不大容易了。」多隆笑道：「下次我求皇上，咱哥兒倆換一換，你做正的，我做副的，有甚麼出京打秋風的好差使，讓做哥哥的去走走。」

韋小寶點了張康年、趙齊賢兩名侍衛，叫二人召約一批親近的侍衛。察爾珠點齊二千驍騎營軍士。各參領、佐領參見副都統。皇帝賞給少林寺僧人的賜品，也即齊備，裝在幾十輛車上。皇帝要做甚麼事，自是叱嗟立辦，只兩個時辰，一切預備得妥妥貼貼。

韋小寶本身該身穿驍騎營戎裝，可是這樣小碼的將軍戎服，一時之間卻不易措辦。察爾珠想得周到，將自己一套戎裝送給了他，傳了四名巧手裁縫跟去，在大車之中趕著修改，吩咐他們晚上不能睡覺，趕好了衣衫才許回京，倘若偷懶，重責軍棍。

韋小寶抽空回到頭髮胡同，對陸高軒和胖頭陀道：「今日已混進了宮中，盜經之事也已略有眉目。」吩咐他二人在屋中靜候消息，不可輕易外出，以免洩漏機密。陸胖二人見他辦事順利，兩天之間便了有頭緒，均感欣慰，喏喏連聲的答應。

韋小寶命雙兒改穿男裝，扮作書僮，隨他同行。

第二二回 老衲山中移漏處 佳人世外改粧時

韋小寶動身啟程，天色已晚，但聖旨要他即日離京，說甚麼也非得出城不可。出永定門行了二十里，便即紮營住宿。驍騎營是衛護皇帝的親兵，都是滿洲的親貴子弟，服用飲食，無不高出尋常士兵十倍。大家在京中耽得久了，出京走走，無不興高采烈，何況又不是去拚命打仗，到河南公幹，那是朝廷出了錢請他們遊山玩水，實是大大的優差。

韋小寶吃了酒飯，睡覺太早，於是召集張康年、趙齊賢等眾侍衛、驍騎營的參領佐領軍官，齊到中軍帳中。眾人均想：「皇上不知差韋副都統去幹辦甚麼大事，他傳我們去，定是要宣示特旨。」

名人參見畢，韋小寶笑道：「哥兒們閒著無事，他奶奶的，大家來賭錢，老子作莊。」

眾軍官一呆，還道他是開玩笑，卻見他從懷中摸出四粒骰子，往木几上一擲，骰子滴溜溜的滾動，眾人這才歡聲雷動。大凡當兵的無不好賭，只是行軍出征之時，卻嚴禁賭博，以免軍心浮動，有誤大事。韋小寶又怎懂得這一套？驍騎營的參領佐領雖知軍律，但想這一次又不是打仗，何必阻了副都統的雅興？韋小寶又從懷中摸出一疊銀票，往几上一放，足足有五六千兩銀子，說道：「那個有本事的就來贏去？」眾軍官紛歸本帳去取銀子。

驍騎營的軍士有很多職位雖低，家財卻富，聽說韋副都統做莊開賭，都悄悄踅進帳來。

韋小寶叫道：「上場不分大小，只吃銀子元寶！英雄好漢，越輸越笑，王八羔子，贏了便跑！」在四粒骰子上吹了口氣，一把撒將下來。

他在揚州之時，好生羨慕賭場莊家的威風，做甚麼副總管、副都統，都還罷了，今日統帶數千之眾，做莊大賭，那才是生平的大得意事。

眾軍官紛紛下注，有吃有賠。賭了一會，大家興起，賭注漸大，擠在後面的軍士也遞上銀子來下注。侍衛趙齊賢和一名滿洲佐領站在韋小寶身旁，宛然幫他收注賭錢。中軍帳中，但聞一片呼么喝六、吃上賠下之聲，宛然便是個大賭場。賭了一個多時辰，賭台上已有二萬多兩銀子。有些輸光了的，回營去向不賭的同袍借了錢來翻本。

韋小寶一把骰子擲下，四骰全紅，正是通吃。眾人甚是懊喪，有的咒罵，有的嘆氣。趙齊賢伸出手去，正要將賭注盡數掃進，韋小寶叫道：「且慢！老子今日第一天帶兵做莊，這一注送給了眾位朋友，不吃！」

眾兵將歡聲大作，齊叫：「韋副統當真英雄了得！」韋小寶道：「要加注的便加！」各人這一注死裏逃生，都覺運氣甚好，紛紛加注，滿台堆滿了銀子。

忽然一人朗聲說道：「押天門！」將一件西瓜般的東西押在天門。眾人一看，登時驚得呆了。賭台上赫然是一顆血肉模糊的首級。那首級頭戴官帽，竟是一名御前侍衛。

趙齊賢驚道：「葛通！」原來這是御前侍衛葛通的腦袋。他輪值在帳外巡邏，卻被人割了頭。

眾人驚惶抬頭，只見中軍帳口站著十多個身穿藍衫之人，各人手持長劍。眾軍官人人全神貫注的賭錢，誰也不知這些人是幾時進來的。帳中眾軍官沒帶兵刃，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賭台前站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雙手空空，說道：「都統大人，受不受注？」

趙齊賢叫道：「拿下了！」登時便有四名御前侍衛向那青年撲去。那人雙臂一分，抓住兩人胸口，砰的一聲，將二人頭對頭一撞，二人便即昏暈。跟著白光閃動，兩柄長劍刺出，自另外兩名侍衛的背心直通到前胸。兩名侍衛慘聲長呼，倒地而死。使劍的藍衫人一是中年漢子，另一個是道人。兩人同時拔劍揮手，雙劍齊飛，撲撲兩聲，都插在賭台之上。中年人叫道：「押上門！」道人叫道：「押下門！」兩劍長劍果然分別插在上門下門。

那青年左手一揮，四個藍衫人搶了上來，四柄長劍分指韋小寶左右要害。

趙齊賢顫聲喝道：「你們是甚麼人？好——好大的膽子。殺官闖營，不——不怕殺——殺頭麼？」

用劍指著韋小寶的四人之中，忽有一人嗤的一聲笑，說道：「我們不怕，你怕不怕？」卻是嬌嫩的女子聲音。韋小寶側頭看去，見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臉蛋微圓，相貌甚甜，一雙大大的眼睛漆黑光亮，嘴角也正自帶著笑意。他本已嚇得魂不附體，但一見到了美貌女子，自然而然勇氣大增，笑道：「單只姑娘一人用劍指著，我早就怕了。」

那少女長劍微挺，劍尖抵到了他肩頭，說道：「你既然怕，為甚麼還笑？」韋小寶臉孔一板，道：「我最聽女人的話，姑娘說不許笑，我就不笑。」果然臉上更無絲毫笑容。那少女見他裝模作樣，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那帶頭的青年眉頭微蹙，冷笑道：「滿洲韃子也是氣數將盡，差了這麼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帶兵。喂，兩把寶劍，一顆腦袋已經押下了，你怎地不擲骰子？」

韋小寶身旁有美貌姑娘，又聽他說要擲骰子，驚魂稍定，問道：「我輸了賠甚麼？」那青年道：「那還問？輸劍賠劍，輸頭賠頭！」料想這少年將軍定然討饒投降。那知韋小寶打架比武，輸了便投降，在賭台上卻說甚麼也不肯做狗熊，認膿包，何況身邊有個俊美姑娘，人生在世，豈能在美貌姑娘之前丟臉？又想：「你們四把劍已指住了我，若要殺我，輸也好，反正都是要殺，何必口頭上吃虧？」當即拿起骰子，說道：「好，受了！輸劍賠劍，輸頭賠頭，輸褲子就脫下褲子。你先擲！」

那青年料不到這少年將軍居然有此膽識，倒是一怔。那中年漢子低聲道：「大軍在外，遲則有變！」要他不必無謂耽擱時光，只怕二千名滿洲兵一湧而入，倒是不易對付。那青年向韋小寶望了一眼，見他臉上並無懼色，說道：「我不跟你賭這一場，你死了也不服氣。」

接過骰子一擲，是個六點。那道人和中年漢子也各擲了，都是八點。

韋小寶拿起骰子，伸掌到那少女面前，說道：「姑娘，請你吹口氣！」那少女微笑道：「幹甚麼？」還是在骰子上吹了口氣。韋小寶道：「成了！美女吹氣，有殺無賠！」將骰子在掌心中搖了幾搖，正要擲下，趙齊賢道：「且慢！韋都統，問——問他們到底要甚麼？」

他怕韋小寶這一記骰子擲下去，擲成了六點以下，不免有性命之憂，更怕韋小寶不賠自己之頭，而要割我趙齊賢的頭來賠，誰教我站在旁邊幫莊呢？

那青年冷笑道：「倘若怕了，那就跪下討饒。」

韋小寶道：「烏龜王八蛋才怕！」手上微玩花樣，只是心驚膽戰之際，手法不大靈光，四粒骰子擲去，骨碌碌的滾動，定了下來，擲不成一對天牌，卻是六點。韋小寶大喜，叫道：「六吃六，殺天門，賠上賠下。」將葛通那顆首級提了過來，放在自己面前，又道：「趙大哥，拿兩柄劍來，賠了上家下家。」趙齊賢應道：「是！」向帳門口走去。

一名藍衫漢子挺劍指住他前胸，喝道：「站住了！」韋小寶道：「不許拿劍？好，那也成，一把寶劍算一千兩銀子。」從面前一堆銀子中取了二千兩，平分了放在長劍之旁。

這群豪客闖進中軍帳來制住了主帥，眾軍官都束手無策，敵人武功既高，出手殺人，肆無忌憚，己方軍士雖多，卻均在帳外，未得訊息，待會混戰一起，帳中眾人赤手空拳，只怕不免要盡數喪命，慄慄危懼之際，見韋小寶和敵人擲骰賭頭，談笑自若，不禁都佩服他的膽氣。也有人心想：「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你道這批匪徒是跟你鬧著玩麼？」

那青年又是一聲冷笑，道：「憑我們這兩把寶劍，只贏你二千兩銀子？台上銀子一起拿了！」六七名藍衫漢子走上前來，將賭台上的銀子銀票一古腦兒都拿了。那青年接過一把長劍，指住韋小寶的咽喉，喝道：「小奴才，你是滿洲人還是漢人？叫甚麼名字？」

韋小寶心想：「老子若要投降，你們一進來就降了，此時如再屈服，變成有頭無尾，前功盡棄，大丈夫要硬就硬到底。」哈哈一笑，說道：「老子是正黃旗副都統，名叫花差花差小寶的便是。你要殺便殺，要賭便賭！嘿嘿，以大欺小，不是好漢。」最後八個字，實在是討饒了，不過說得倒也頗有點英雄氣概。

那青年微微一笑，道：「以大欺小，不是好漢。這句話倒也不錯。小師妹，你年紀跟他也差不多，就跟他鬥鬥。」那少女笑道：「好！」提劍而出，笑道：「喂，花差花差小寶將軍，我領教你的高招。」韋小寶身旁三人長劍微挺，碰到了他衣衫，齊道：「出去動手！」

那青年一揮手，長劍飛起，插在韋小寶面前桌上。

韋小寶尋思：「我劍術半點兒也不會，一定打不過小姑娘。」說道：「以大欺小，不是好漢。我比小姑娘大，怎能欺她？」

那青年一把抓住他後領提起，喝道：「你不敢比劍，那就向我小師妹求饒。」

韋小寶笑道：「好，磕頭就磕頭。男兒膝下有黃金，最好天天跪女人！」雙膝一曲，向那少女跪了下去。眾藍衫人都哄笑起來。

突然之間，韋小寶身子一側，已轉在那青年背後，手中匕首指住他後心，笑道：「你投降不投降？」

這一下奇變橫生，那青年武功雖高，竟也猝不及防，後心要害已被他制住。原來韋小寶知道學自神龍島救命招數尚未練熟，只好嬉皮笑臉，插科打諢，大做小丑模樣，引得敵人都笑嘻嘻的瞧他出醜，跪下之際，伸手握住匕首之柄，驀地裏使出那招「飛燕迴翔」，竟然反敗為勝。倘若他是大人，對方心在提防，這招半生不熟，似是而非的招數定然無效。但一來這一招十分巧妙，使得雖未全對，卻仍具威力，二來那青年怎想到這小丑般的少年竟會出此巧招，就此著了道兒。

一眾藍衣人大驚之下，七八柄長劍皆指住他身子，齊喝：「快放開！」然見他匕首對準那青年後心，這七八柄每一劍固然都可將他刺死，但他匕首只須輕輕一送，那青年卻也不免喪命，是以劍尖尖刺到離他身邊尺許，不敢再進。

韋小寶笑道：「放開便放開，有甚麼希奇？」揮動匕首劃了個圈子，錚錚錚一陣響聲過去，七八柄長劍劍頭齊斷，匕首尖頭又對住那青年的後心。眾藍衣人一驚，都退了一步。

韋小寶道：「放下銀子，我就饒了你們的頭兒。」

手捧銀兩的幾名藍衣人毫不遲疑，便將銀子銀票放在桌上。

只聽得帳外數百人紛紛呼喝：「莫放了匪徒！」「快快投降！」原來適才一下混亂，帳中兩名軍官逃了出去，召集部屬，圍住了中軍帳。

那道人喝道：「先殺了小韃子！」拔起賭台上長劍，白光一閃，噗的一聲，已刺在韋小寶右胸。他一劍計算極精，橫斜切入，自前而後的擊刺，料定韋小定中劍之後，身子必定後仰，匕首尖便離開那青年的背心。

不料長劍一彎，拍的一聲，立時折斷。韋小寶叫道：「啊喲，刺不死我！」眾藍衣人見他居然刀槍不入，無不驚得呆了。那道人只覺劍尖著體柔軟，並非刺在鋼甲背心之上，一時不明所以，他那知韋小定內穿防身寶衣，利刃難傷。

這時中軍帳內已湧時數百名軍士，長槍大刀，密佈四周，眾侍衛和軍官也已從部屬手中取得兵器。那十幾名藍衣人武功再高，也已難於殺出重圍，何況幾人長劍已斷，首領又被制住，本來大佔上風，霎時之間形勢逆轉，一敗塗地。那青年高聲叫道：「大家別管我，自行衝殺出去！」眾侍衛和軍官湧上，每七八人圍住了一人。這些藍衣人只要稍有動彈，便是亂刀分屍之禍，只得拋下兵刃，束手就擒。

韋小寶心想：「這幾個人武功了得，又和朝廷作對，說不定跟天地會有些瓜葛，我怎生放了他們走路？」當即笑道：「老兄，剛才你本可殺我，沒有下手。倘若我此刻殺了你，不給你翻本的機會，未免不是英雄好漢，這叫做王八羔子，贏了就跑。這樣罷，咱們再來賭一賭腦袋。」這時已有七八般兵刃指住那青年。韋小寶收起匕首，笑吟吟的坐了下來。

那青年怒道：「你要殺便殺，別來消遣老子。」

韋小寶拿起四顆骰子，笑道：「我做莊，賭你們的腦袋，一個個來賭。那一個贏了的，立刻便走，再拿一百兩盤纏。骰子擲輸了的，趙大哥，你拿一把快刀在旁侍候，一刀砍將下去，將腦袋砍了下來，給我們葛通葛大哥報仇。」

他一點對方人數，共是十九人，當下將一錠錠銀子分開，共分十九堆，每堆一百兩。

那些藍衣人自忖殺官作亂，既已被擒，自然個個殺頭，更無倖免之理，不料這少年將軍要充好漢，竟然放一條生路，倘若骰子擲輸了，那也是無可如何了。那道人道：「很好，大丈夫一言既出——」

韋小寶道：「死馬難追！我花差花差小寶做事，決不佔人便宜。這位不知是小姊姊還是小妹妹，剛才幫我在骰子上吹了一口氣，保全了我的腦袋，你就不必賭了。你的小腦袋兒，算是我贏了之後分給你的紅錢。拿了這一百兩銀子，先出帳去罷。傳下號令，外面把守的人不得留難。」一名佐領大聲傳令：「副都統有令：中軍帳放出去的，一概由其自便，不得留難阻擋。」帳外守軍大聲答應。韋小寶將兩錠五十兩的元寶推到那少女面前。

那少女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緩緩搖頭，低聲道：「我不要。我們——我們同門一十九人，同——同生共死。」

韋小寶道：「好，你很有義氣。既然同生共死，那也不用一個個的分別賭了。小姑娘，你跟我賭一手。你贏了，一十九人一起拿了銀子走路；倘若輸了，一十九顆腦袋一齊砍下，爽不爽快？」那少女向青年望去，等候他示下。

那青年好生難以委決，倘若十九人分別和這小將軍賭，勢必有輸有贏，如果他當真言而有信，那麼十九人中當可有半數活命，日後尚可再去設法報仇。但如由小師妹擲骰，贏則全師而退，輸了全軍覆沒，未免太過凶險。他眼光向同門眾人緩緩望去。

一名藍衣大漢大聲道：「小師妹說得不錯，我們同生共死，請小師妹擲好了。否則就算是我贏了，也不能獨活。」七八人隨聲附和。

韋小寶笑道：「好！小姑娘，你先擲！」將骰盆向那少女面前一推。

那少女望著那青年，要瞧他眼色行事。那青年點頭道：「小師妹，生死有命，你大膽擲好了。反正大夥兒同生共死！」

那少女伸手到碗中抓起四粒骰子，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突然抬起頭來，向韋小寶看了一眼，拿著骰子的手微微發抖，一鬆手，四粒骰子跌下碟去，發出清脆的響聲。那少女閉上了眼，竟不敢看，只聽得耳邊響起一陣叫聲：「三！三！三！三點！」夾雜著眾侍衛官兵笑罵之聲。那少女雖不懂骰子的賭法，但聽得敵人歡笑叫嚷，料想自己這一把擲得極差，緩緩睜眼，果見眾同門人人臉色慘白。

四粒骰子最大的可擲到至尊，其次天對、地對、人對、和對、梅花、長三、板凳、牛頭等等對子，即使不成對，也有九點以至四點都比三點為大。這三點一擲出來，十成中已輸了九成九，就算韋小寶也擲了三點，他是莊家，三點吃三點，還是能砍了十九人的腦袋。

一名藍衣漢子突然叫道：「我的腦袋，由我自己來賭，別人擲的不算。」那道人怒道：「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如此貪生怕死？墮了我王屋派的威名。」韋小寶道「眾位是王屋派的？」那道人道：「反正大夥是個死，跟你說了，也不打緊。」那藍衫漢子大聲道：「我是我爹娘生的，除了爹娘，誰也不能定我的生死。」那道人怒道：「你小師妹擲骰子之前，你又不說，待她擲了三點，這才開腔。我王屋派中，沒我這號不成材的人物。」那漢子性命要緊，大聲道：「五符師叔，我不做王屋派門下弟子，也沒甚麼大不了。」另一名漢子冷冷笑道：「你只求活命，其餘的甚麼都不在乎，是不是？」那漢子道：「這位少年將軍明明要我們一個個跟他賭。小師妹代擲骰子，你們答應了，我出聲答應了沒有？」

那藍衣青年森然道：「好，元師兄，從此刻起，你不是王屋派門下弟子。你自己和他賭罷。」那姓元的道：「不是就不是好了。」

韋小寶道：「你姓元，叫甚麼名字？」那姓元的微一遲疑，眼見同門已成仇人，自己若說假名，必被揭穿，說道：「在下元義方。」那青年哼了一聲，道：「閣下不妨改個名字，叫作元方。」韋小寶道：「為甚麼改名哪？嗯，元方，元方，少了個『義』字，他是罵你沒有義氣。喂，王屋派的各位朋友，還有那一位要自己賭的？」注目向眾藍衫人中望去，只見有兩人口唇微動，似欲自賭，但一遲疑間，終於不說。

韋小寶道：「很好，王屋派下，個個英雄豪傑，很有義氣。這位元兄，反正不是王屋派的，他有沒有義氣，跟王屋派並不相干。」那青年微微一笑，道：「多謝你了。」韋小寶道：「來人，斟上酒來！我跟這裏十八位朋友喝上一杯，待會是輸是贏，總是生離死別。這十八位朋友義氣深重，不可不交。」手中軍士斟上十九杯酒，在韋小寶面前放了一杯，一十八個藍衫人各遞一杯。那些人見為首的青年接了，也都接過。

那青年朗聲道：「我們跟滿洲韃子是決不交朋友。只是你為人爽氣，對我王屋派又很看重，跟你喝這一杯也不打緊。」韋小寶道：「好，乾了！」一飲而盡。那十八人也都喝了，紛紛將酒杯擲在地下。元義方鐵青著臉，轉過了頭不看。

韋小寶喝道：「侍候十八柄快刀，我這一把骰子，只須擲到三點以上，便將這十八位好朋友的腦袋都割了下來。」眾軍官轟然答應，十八名軍官提起刀劍，站在那十八人身後。

韋小寶心想：「我這副骰子做了手腳的，要擲成一點兩點，本也不難。只是近來少有練習，手上功夫生疏了，剛才想擲天一對，卻擲成了個六點，要是稍有差池，不免害了這十八人的性命。這些臭男人也倒罷了，這花朵般的小姑娘死了，豈不可惜？」

他拿起四枚骰子，在手中搖了搖，自己吹了口氣，手指輕轉，一把擲下，隨即左掌掩住碗口。只聽得骰子滾了幾滾，定了下來，他沒有把握，手指離開一縫，湊眼望去，只見四枚骰子中兩枚兩點，一枚一點，一枚五點，湊起來剛好是個彆十。彆十便是無點，小到無可再小。他本已打定主意，倘若手法不靈，擲成三點以上，隨口便說兩點一點，幌動骰碗，擾了骰子，從此死無對證，對方自是大喜過望，自己部屬最多只心中起疑，無人敢公然責難。現下作弊成功，大喜之下，罵道：「他媽的，老子這隻手該當砍掉了才是！」左手在自己右手背上重擊數下。

眾人看到了骰子，都大叫出聲：「彆十，彆十！」

那些藍衣人死裏逃生，忍不住縱聲歡呼。那為首的藍衣青年望著韋小寶，心想：「滿洲韃子不講信義，不知他說過的話是否算數？」

韋小寶將賭台上的銀子一推，說道：「贏了銀子，拿了去啊。難道還想再賭？」

那青年道：「銀子是不敢領了。閣下言而有信，是位英雄。後會有期。」一拱手，轉身欲走。韋小寶道：「喂，你贏了錢不拿，豈不是瞧不起在下花差花差小寶？」那青年心想：「身在險地，不可多有耽擱。」說道：「那麼多謝了。」十八人都拿了銀子，轉身出帳。

韋小寶一雙眼睛一直盯在那少女臉上。她取了銀子後，忍不住向韋小寶瞧了一眼。四目交投，那少女臉上一紅，微微一笑，低聲道：「謝謝你。」走了兩步，轉頭說道：「小將軍，你這四枚骰子，給了我成不成？」韋小寶笑道：「成啊，有甚麼不可以。你拿去跟師兄們賭錢麼？」那少女微笑道：「不是的。我要好好留著，剛才真把我性命嚇丟了半條。」韋小寶抓起四枚骰子，放在她手裏，乘勢在她手腕上輕輕一捏，這一下便宜，總是要討的。

那少女又道：「謝謝你。」快步出帳。

※※※

元義方見眾同門出帳，跟著便要出去。韋小寶道：「喂，你可沒跟賭過。」元義方臉上登時全無血色，心想：「這件事可真錯了，早知他會擲成彆十，我又何必枉作小人。」說道：「將軍沒了骰子，我——我只道不賭了。」韋小寶道：「為甚麼不賭？甚麼都可以賭，豁拳可以賭，滾銅錢可以賭。」隨手抓起一疊銀票，道：「你猜猜，這裏一共多少兩銀子。」元義方道：「那怎麼猜得到？」韋小寶一拍桌子，喝道：「這匪徒，對本將軍無禮，拿出去砍了！」眾軍官齊聲答應。

元義方嚇得面如土色，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說道：「小——小人不敢，大將軍——大將軍饒命。」韋小寶大樂，心想：「這傢伙叫我大將軍。」喝道：「我問你甚麼，一句句從實招來，若有絲毫隱瞞，砍下你的腦袋。」元義方連聲道：「是，是！」

韋小寶命人取過足鐐手銬，將他銬上了，吩咐輸了銀子的眾軍官取回賭本，退了出去，帳中只剩張康年、趙齊賢兩名侍衛，以及驍騎營參領富春。當下由張康年審訊，他問一句，元義方答一句，果然毫不隱瞞。

原來屋王派掌門人司徒伯雷，本是明朝的一名副將，隸屬山海關總兵吳三桂部下，抗拒滿洲入侵，驍勇善戰，頗立功勳。後來李自成打破北京，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司徒伯雷領兵與李自成部作戰，奮勇殺敵，攻回北京。當時他只道清兵入關，是為祟禎皇帝報仇，那知清兵卻乘機佔了漢人的江山，吳三桂做了大漢奸。司徒伯雷大怒之下，立即棄宮，到王屋山隱居。他舊時部屬頗有許多不願投降滿清的，便都在王屋山聚居。司徒伯雷武功本高，閒來以武功傳授舊部，時日既久，自然而然的成了個王屋派。那是先有師徒，再有門派，與別的門派頗不相同。說起司徒伯雷的名字，張康年等倒也曾有所聞。

元義方說道，那帶頭的青年是司徒伯雷的兒子司徒鶴，其餘的有些是同門師兄弟，有幾個年長的，他們以師叔相稱。那少女名叫曾柔，她父親是司徒伯雷的舊部，已於數年之前過世，臨終時命她拜在老上司門下。

他們最近得到訊息，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到了北京，司徒掌門便派他們來和他相見。路經此處，見到清兵軍營，司徒鶴少年好事，潛入窺探，見眾人正在大賭，便欲動手搶劫，其意倒還不在錢財，卻是志在殺一殺滿洲兵的氣焰。

韋小寶問道：「你們去見吳三桂的兒子，為了甚麼？」元義方道：「師父吩咐，命我們想法子擒了他去王屋山，以此要挾吳三桂，迫他——迫他——」韋小寶道：「怎麼？迫他造反？」元義方道：「是師父說的，可與小人不相干。小人忠於大清，決不敢造反。小人今日和王屋派一刀兩斷，就是不肯附逆，棄暗投明，陣前起義。」韋小寶一腳踢去，笑罵：「他媽的，你還是個大大的義士啦。」元義方毫不閃避，挨了他這一腳，說道：「是，是！全仗將軍大人栽培。小人今後給將軍大人做奴做僕，忠心耿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韋小寶心想對方這一下殺了三名御前侍衛，自己卻放了司徒鶴、曾柔一干人，只怕張康年等侍衛不服，至少也要怪老子擲骰子的運氣太差勁，眼前這件案子，總須給大家一些好處，才是做大莊家的面子，沉吟半晌，已有了主意，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喝道：「你這大膽反賊，明明是去跟吳三桂勾結，造反作亂，卻說要綁架他兒子。你得了吳三桂多少好處，卻替他隱瞞？他媽的王八蛋，來人哪！給我重重的打！」

帳外走進七八名軍士，將元義方掀翻在地，一頓軍棍，只打得皮開肉綻。

韋小寶道：「你招了不招？你說要去綁架吳三桂的兒子，怎麼到我們軍營來殺害御前侍衛？御前侍衛和驍騎營，都是皇上最最親信之人，你們得罪了御前侍衛和驍騎營，就是不給皇上面子。」張康年、富春等一聽，心下大為受用，一齊出聲威嚇。

韋小寶道：「這傢伙花言巧語，捏造了一片謊話來騙人。這等反賊，不打那有真話？再給我打！」眾軍士一陣吆喝，軍棍亂下。元義方大叫：「別打，別打！小人願招！」韋小寶問：「你們在王屋山上住的，共有多少人？」元義方道：「共有四百多人。」韋小寶又問：「連帶家人呢？」元義方道：「總有二千來人罷！」韋小寶拍案罵道：「操你個奶奶雄，那有這麼少的？給我打！」元義方叫道：「別打，別打！有——有——四千——五千多人！」

韋小寶大罵：「操你奶奶的十八代老祖宗，說話不爽爽快快的，九千就是九千，為甚麼說四千、五千，分開來說？」元義方道：「是，是，有九千多人。」韋小寶道：「你們這等賊，那有說真話的？說九千多人，至少有一萬九千。」砰的一聲，在桌上一拍，喝道：「在王屋山聚眾造反的，到底有多少人？」

元義方聽出了他口氣，人數說得越多，小將軍越喜歡，便道：「聽說——聽說共有三萬來人。」韋小寶喜道：「是啊，這才差不多了。」轉頭向參領富春道：「這賊骨頭，不打不招。」富春道：「正是，還得狠狠的打。」

元義方叫道：「不用打了。將軍大人問甚麼，小人招甚麼。」早已打定了主意，總之是順著這小將軍的口風，以免皮肉受苦。

韋小寶道：「你們這三萬多人，個個都練武藝，是不是？剛才那小姑娘，只十五六歲年紀，也練武藝。你們都是吳三桂的舊部，有些年輕的，是他部下將領的子女，是不是？」元義方道：「是，是。大家都——都會武藝，都是吳三桂的舊部。」韋小寶道：「你們的首領司徒伯雷，以前是吳三桂的愛將，打仗是很厲害的，是不是？他說要把我們滿洲人都殺光了？」元義方道：「這是他大逆不道的言語，非常——非常之不對。」韋小寶道：「他派你們去北京見吳三桂的兒子，商量如何造反。為甚麼不到雲南去，跟吳三桂當面商量？」

元義方道：「這個——這個——恐怕——恐怕別有原因。」實則他們只是要綁架吳應熊，對韋小寶這句話倒不易回答。

韋小寶怒道：「混蛋！甚麼別有原因？你們那司徒伯雷自己早已去過雲南，跟吳三桂一切都說好了，是不是？」元義方道：「好像——好像是的。」韋小寶罵道：「甚麼好像不好像？他媽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元義方道：「是——是的，去——去過的。」

張康年、趙齊賢、富春三人聽得韋小寶一路指引，漸漸將一件造反謀叛的大逆案攀到平西王吳三桂頭上，不由得面面相覷，暗暗擔心，不知他是甚麼用意。

韋小寶又問：「司徒伯雷是吳三桂的愛將，帶著這三萬精兵，為甚麼不駐紮在雲南？你奶奶的，王屋山在甚麼地方？」心想：「倘若王屋山也在雲南，這句話問說可不對了。」幸好元義方答道：「在河南省濟源縣。」但韋小寶可不知河南省濟源縣在甚麼地方，說道：「那離北京很近，是不是？」元義方道：「也不太遠。」韋小寶罵道：「操你奶奶，很近就很近。甚麼也不太遠。」元義方道：「是，是，很近，很近。」韋小寶道：「好啊，那離北京近得很哪！你們這些反賊，用意當真惡毒，在京城附近山裏伏下了一枝精兵。吳三桂在雲南一造反，你們立刻從山裏殺將出來，直撲北京，將我們這些御前侍衛，驍騎營親兵，一個個砍瓜切菜，只殺得血流成河，屍積如山，沙塵滾滾，屁滾尿流，是不是？」元義方磕頭道：「這是吳三桂跟司徒伯雷兩個反賊大逆不道的陰謀，跟小人可不——可不相干。」

韋小寶微微一笑，心道：「你這傢伙倒乖巧得緊。」問道：「你們王屋派中，在吳三桂部下當過軍官兵卒的，有那些人，一一招來。」元義方道：「人數多得很。」當下說了許多人的姓名，那倒並非捏造。韋小寶道：「很好！你把這些人的姓名都寫了下來，他們以前在吳三桂部下當過甚麼宮職，也都一一寫明。」元義方道：「有些——有些小人不大清楚。」韋小寶道：「你不清楚？拖下去再打三十棍，你就清楚了。」元義方忙道：「不——不用打，小人都——都記起來啦。」

軍士拿來紙筆，元義方便書寫名單。韋小寶見他寫了半天也沒寫完，心中不耐，對張康年道：「這人口供，叫師爺都錄了下來。」向元義方喝道：「你剛才說的口供，去跟師爺再說一遍，說得有半句不清楚的，砍了你的腦袋，帶了下去。」兩名軍官拉了他下去。

韋小寶笑嘻嘻的道：「三位老兄，咱們這次可真交上了運啦，破了這一件天大的造反案子，咱四人非大大陞官不可。」張康年等三人驚喜交集。趙齊賢道：「這是都統大人的明見英斷，屬下有甚麼功勞？」韋小寶道：「見者有份，人人都有功勞。」

張康年道：「說平西王造反，不知道夠不夠證據？」韋小寶道：「這批王屋山的反賊要造反，總不是假的罷？他們上北京去見吳三桂的兒子，能有甚麼好事幹出來？」張康年道：「這姓元的說，他們要綁架平西王世子，逼迫平西王造反，那麼王屋派事先恐怕未必跟他們有甚麼聯絡。」韋小寶道：「張大哥跟平西王府的人很有來往，內情知道得很多，是不是？倘若他們造反成功，平西王做了皇帝，嘿嘿。」

張康年聽他語氣不善，大吃一驚，忙道：「平西王府中的人，我一個也不識。都——都統大人說——說得是，吳三桂那廝大——大逆不道，咱們立——立刻去向皇上告狀。」

韋小寶道：「請三位去跟師爺商量一下，怎麼寫這道奏章。」

張康年等三人和軍中文案師爺寫好了奏章，讀給韋小寶聽，內容一如元義方的招供，王屋山中吳三桂舊部諸人的名單，附於其後，奏折中加油添醬，敘述韋小寶日間內到反賊，夜裏在營中假裝不備，引其來襲，反賊兇悍異常，韋小寶率領眾奮戰，身先士卒，生擒賊魁元逆義方，得悉逆謀。御前侍衛葛通等三人，忠勇殉國，求皇上恩典，對三人家屬厚加撫恤。

韋小寶聽了，說道：「把富參領和張趙兩位侍衛頭領的功勞也說上幾句。」富春等三人大喜道謝。韋小寶又道：「再加上幾句，說咱們把反賊一十九人都擒住了，反賊卻說甚麼也不肯吐露逆謀，我便依據皇上先前所授方略，故意將一十八名反賊釋放，這才將全部逆謀查得明明白白。」三人齊道：「放走十八名反賊，原來是皇上所授方略？」

韋小寶道：「這個自然，我小小年紀，那有這等聰明？若不是皇上有先見之明，這一樁大逆謀怎查得出？」

韋小寶說是的先前康熙命他放走吳立身、敖彪、劉一舟三人，以便查知刺客入宮為逆的真相。張康年等卻以為王屋派來襲之事，早為皇上所知，那麼誣攀吳三桂，也是皇上先有授意了，眼見一場大富貴平白無端的送到手中，無不大喜過望，向韋小寶千恩萬謝。

按照滿清規矩，將軍出征，若非奉有詔書，不得擅回，雖然韋小寶離北京不過二十里，卻不能自行回宮向康熙親奏，當下命兩名佐領，十名御前侍衛，領了一個牛彔三百名兵士（按：八旗兵三百人為一牛彔，牛彔為「大箭」之意，為首者持大箭為令符。五牛彔為一甲喇。五甲喇為一固山。）連夜押了元義方去奏知康熙。他心下得意：「這一下搞得吳三桂可夠慘的了。沐王府跟我們天地會比賽，要瞧是誰鬥倒鬥垮吳三桂。老子今日對兩位師父都立了大功，天地會的陳師父喜歡，皇帝師父也必喜歡。」

次日領軍緩緩南行，到得中午時分，兩名御前侍衛從京中快馬追來，說道：「皇上有密旨。」韋小寶大喜，當即召集眾侍衛、驍騎營眾軍官在中帳接旨。

那宣旨的侍衛站在中間，朗聲說道：「驍騎營正黃旗副都統兼御前侍衛副總管韋小寶聽者：朕叫你去少林寺辦事，誰叫你中途多管閒事？聽信小人胡說八道，誣陷功臣，這樣瞎搞，豈不令藩王寒心？那些亂七八糟的說話，從此不許再提，若有一言一語洩漏了出去，大家提了腦袋回京來見朕罷。欽此。」

韋小寶一聽，只嚇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只得磕頭謝恩。中軍帳內人人面目無光，好生羞慚。富春、張康年等不敢多說，心想你這小孩兒胡鬧，皇上不降罪，總算待你很好的了，眼下你心情惡劣，沒的找釘子來碰，各人辭了出去。

那傳旨的侍衛走到韋小寶身旁，在他身邊低聲道：「皇上吩咐，叫你一切小心在意。」韋小寶道：「是，皇上恩典，奴才韋小寶感激萬分。」取出四百兩銀子，送了兩名侍衛。待兩人走後，甚是納悶：「難道皇帝知道我誣攀吳三桂？還是元義方那廝到了北京之後又翻口供，說我屈打成招？看來皇上對吳三桂好得很，若要扳倒他，倒是不易。」

傍晚時分，押解元義方的侍衛和驍騎營官兵趕了上來。韋小寶碰了這個大釘子，大家賭錢也沒興致了。一路無話，不一日，到了嵩山少林寺。

※※※

住持得報有聖旨到，率領僧眾，迎下山來，將韋小寶一行接入寺中。

韋小寶取出聖旨，拆開封套，由張康年宣讀，只聽他長篇大論的讀了不少，甚麼「法師等深悟玄機，早識妙理，克建嘉猷，夾輔皇畿」，甚麼「梵天宮殿，懸日月之光華，佛地園林，動煙雲之氣色」，甚麼「雲繞嵩嶽，鸞迴少室，草垂仙露，林升佛日，倬焉梵眾，代有明哲」，跟著讀到封少林寺住持晦聰為「護國佑聖禪師」，所有五台山建功的十八名少林僧皆有封賞，最後讀道：「茲遣驍騎營正黃旗副都統、兼御前侍衛副總管，欽賜黃馬褂韋小寶為朕替身，在少林寺出家為僧，御賜度牒法器，著即剃度，欽此。」

前面那些文縐縐的駢四驪六，韋小寶聽了不知所云，後面這段主去是懂的，不由得臉上變色。康熙要他去五台山做和尚，他是答應了的，萬料不想竟會叫他在少林寺剃度。這道聖旨一直在他身邊，可是不到地頭，怎敢拆開偷著？何況就算看了，也不識其中寫些甚麼。

晦聰禪師率僧眾謝恩。眾軍官取出犒賞物事分發。韋小寶在旁看著，心下滿不是味兒。

晦聰禪師道：「韋大人代皇上出家，那是本寺的殊榮。」當即取出剃刀，說道：「韋大人是皇上替身，非同小可，即是老衲，也不敢做你師父。老衲代先師收你為弟子，你是老衲的師弟，法名晦明。少林合寺之中，晦字輩的，就是你和老衲二人。」

韋小寶到此地步，只得滿目含淚，跪下受剃。晦聰禪師先用剃刀在他頭頂剃三刀，便有剃度僧將他頭上本已燒得稀稀落落的頭髮剃得精光。晦聰禪師說偈道：「少林素壁，不以為礙。代帝出家，不以為泰。塵土榮華，昔晦今明。不去不來，何損何增！」取過皇帝的御賜度牒，將「晦明」兩字填入牒中，引他跪拜如來，眾僧齊宣佛號。

韋小寶心中大罵：「你老賊禿十八代祖宗不積德，卻來剃老子的頭髮。你念一聲阿彌陀佛，老子肚裏罵一聲辣塊媽媽。」突然間悲從中來，放聲大哭。滿殿軍官盡皆驚得呆了。

晦聰禪師道：「師弟，本寺僧眾，眼下以『大覺觀晦，澄淨華嚴』八字排行。本師觀證禪師，已於二十八年前圓寂，寺中澄字輩諸僧，都是你的師侄。」

當下群僧順次上前參見，其中澄心、澄光、澄通等都是跟他頗有交情的。

韋小寶見到一個個白鬚發銀的澄字輩老和尚都稱自己為師叔，淨字輩也不有少和尚年紀已老，竟稱自己為師叔祖，倒也有趣，即是華字輩的眾僧，也有三四十歲的，參拜之時竟然口稱太師叔祖，忍不住哈哈大笑。眾人見他臉上淚珠未擦，忽又大笑，無不莞爾。

康熙派遣御前侍衛，驍騎營親兵來到少林寺，原來不過護送韋小寶前來剃度出家，但皇帝替身，豈同尋常，若非如此大張旗鼓，怎能在少林群僧心中目中顯得此事的隆重。

驍騎營參領富春，御前侍衛趙齊賢、張康年等向韋小寶告別。韋小寶取出三百兩銀子，要張康年在山下租賃民房，讓雙兒居住。少林寺向來不接待女施主入寺，雙兒雖已改穿了男裝，但達摩院十八羅漢都認得她是韋小寶的丫頭，是以她候在山下，只道傳過聖旨，封贈犒賞之後，韋小寶便即下山回京，那料到他竟會在寺中出家。

韋小寶既是皇帝的替身，又是晦字輩的「高僧」，在寺中自是身份尊祟。方丈撥了一座大禪房給他。晦聰方丈道：「師弟在寺中一切自由，朝晚功課，亦可自便，除了殺生，偷盜，淫邪，妄語，飲酒五大戒之外，其餘小戒，可守可不守。」跟著解釋五戒是甚麼意思。

韋小寶心想：「這五戒之中，妄語一戒，老子是說甚麼也不守的了。」問道：「戒不戒賭？」晦聰方丈一怔，問道：「甚麼賭？」韋小寶問道：「賭錢哪？」晦聰微微一笑，說道：「五大戒中，並無賭戒。旁人要守，師弟任便。」韋小寶心想：「他媽的，我一人不戒有甚麼用？難道自己跟自己賭？」

在寺中住了數日，百無聊賴，尋思：「小玄子要我去服侍老皇爺，卻叫我先在少林寺出家，不知甚麼時候才讓我去五台山？」這日信步走到羅漢堂外，只見澄通帶著六名弟子正在練武，眾僧見他到來，一齊躬身行禮。

韋小寶揮手道：「不必多禮，你們練自己的。」但見淨字輩六僧拳腳精嚴，出手狠捷，拆招之時，又是變化多端，比之自己這位師叔祖，實在是高明得太多了。聽得澄通出言指點，這一拳如何剛猛有餘，韌勁不足，這一腳又是如何部位偏了，踢得太高，韋小寶全不明白，瞧得索然無味，轉身便走。

心想：「常聽人說，少林寺武功天下第一，我來到寺裏做和尚，不學功夫豈不可惜？」突然間恍然大悟：「啊喲，是了！海天富這老烏龜教給我的狗屁少林派武功是假的，管不了用，小玄子叫我在少林寺出家，是要我學些少林派的真本事，好去保護老皇爺。可是我的師父在廿八年前早死了，誰來教我功夫？」沉吟半晌，又明白一事：「住持老和尚教我做他師弟，原來就是要讓我沒有師父，這老賊禿好生奸滑。嗯，是了，他是我是皇帝親信，乃是滿洲大官，決不肯把上乘功夫傳給我這小韃子。哼，你不教我，難道我不會自己瞧著學嗎？」

武林中傳授武功之時，若有人在旁觀看，原是任何門派的大忌，但這位晦明禪師乃本寺「前輩高僧」，本派徒子徒孫傳功練武，他要在旁瞧瞧，任誰都不能有何異議。他在寺中各院東張西望，見到有人練武習藝，便站定了看上一會。只可惜這位「高僧」的根柢實在太過淺薄，當日海天富所教的既非真實功夫，陳近南所傳的那本內功秘訣，他又沒練過幾天。少林派武功博大精深，這樣隨便看看，豈能有所得益？何況他又沒耐心多看。

在少林寺中遊蕩了月餘，武功一點也沒學到。但他性子隨和，喜愛交結朋友，在寺中是位份僅次於方丈的前輩，既肯和人下交，所有僧眾自是對他都十分親熱。

※※※

這一日春風和暢，韋小寶只覺全身暖洋洋地，耽在寺中與和尚為伴，實在不是滋味，於是出了寺門，信步下山，心想好久沒見雙兒，不知這小丫頭獨個兒過得怎樣，要去瞧瞧她，再者在寺裏日日吃齋，青菜豆腐的祖宗早給他罵過幾千幾萬次，得要雙兒買些雞鴨魚肉，讓大和尚飽餐一頓。

行近寺外迎客亭，忽聽得一陣爭吵之聲，他心中一喜：「妙極，妙極！有人吵架。」快步上前，只聽得幾個男人的聲音之中，夾著女子清脆嗓音。

走到臨近，只見亭中兩個年輕女子，正在和本寺四名僧人爭鬧。四僧見韋小寶，齊道：「師叔祖來了，請他老人家評評這道理。」迎出亭來，向他合十躬身。這四僧都是淨字輩的，韋小寶知道他們職司接待施主外客，平日能言善語，和藹可親，不知何故竟地跟兩個年輕女子爭鬧起來。看這兩個女子時，一個二十歲左右，身穿藍衫，另一個年紀更小，不過十六七歲，身穿淡綠衣衫。

韋小寶一見這少女，不由得心中突的一跳，胸口宛如被一個無形的鐵錘重重擊了一記，霎時之間唇燥舌乾，目瞪口呆，心道：「我死了，我死了！那裏來的這樣的美女？這美女倘若給了我做老婆，小皇帝跟我換位也不幹。韋小寶死皮賴活，上天下地，槍林箭雨，刀山油鍋，不管怎樣，非娶了這姑娘做老婆不可。」

兩個少女見四僧叫這小和尚為「師叔祖」，執禮甚恭，甚是奇怪，片刻之間，便見他雙目發呆，牢牢的盯住綠衣女郎。縱然是尋常男子，如此無禮也是十分不該，何況他是出家的僧人？那綠衣女郎臉上一紅，轉過了過去，那藍衫女郎已是滿臉怒色。

韋小寶兀自不覺，心想：「她為甚麼轉了頭去？她臉上這麼微微一紅，麗春院中一百個小姑娘站在一起，也沒她一根眉毛好看。她每笑一笑，我就給她一萬兩銀子，那也抵得很。」又想：「方姑娘、小郡主、洪夫人、建寧公主、雙兒丫頭、還有那個擲骰子的曾姑娘，這許許多多人加起來，都沒眼前這位天仙的美貌。我韋小寶不要做皇帝、不做神龍教教主、不做天地會總舵主、甚麼黃馬褂三眼花翎，一品二品的大官，更加不放在心上，我——我非做這小姑娘的老公不可。」頃刻之間，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立下了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的大決心，臉上神色古怪之極。

四僧二女見他忽爾眉花眼笑，忽爾咬牙切齒，便似顛狂了一般。淨濟和淨清連叫數次：「師叔祖，師叔祖！」韋小寶只是不覺。過了好一會，才似從夢中醒來，舒了口長氣。

那藍衫女郎初時還道他好色輕薄，後來又見神色不像，看來這小和尚多半是個白癡，心下好笑，問道：「這小和尚是你們的師叔祖？」

淨濟忙道：「姑娘言語可得客氣些。這些高僧法名上晦下明，是本寺兩位晦字輩的高僧之一，乃是住持方丈的師弟。」兩個女郎都微微一驚，隨即更覺好笑，搖頭不信。那綠衣女郎笑道：「師姊，他騙人，我們才不上當呢。這個小——小法師，怎麼會是甚麼高僧了？」

這幾句話清脆嬌媚，輕柔欲融，韋小寶只聽得魂飛魄散，忍不住學道：「這個小——小法師，怎麼地是甚麼高僧了？」這句話一學，輕薄無賴之意，表露無遺。

兩個女郎立即沉下臉來，四名淨字輩的僧人也覺這位小師叔祖太也失態，甚感羞愧。

那藍女郎哼了一聲，問道：「你是少林寺的高僧？」韋小寶道：「僧就是僧，卻不是甚麼高僧，你瞧我這麼矮，只不過是個矮僧。」藍衫女郎雙眉一軒，朗聲道：「我們聽人說道，少林寺天下武學的總匯，七十二門絕藝深不可測。我姊妹倆心中羨慕，特來瞻仰，不料武功固是平平，寺裏和尚更加不守清規，油嘴滑舌，便如市井流氓一般，令人好生失望，咱們走罷！」說著轉身出亭。

淨清攔住她身後，說道：「女施主來到少林寺，行兇打人，就算要走，也得留下尊師名號。」

韋小寶聽到「行兇打人」四字，心想：「原來她們打過了人，怪不得淨清他們要不依爭吵。」只見淨清、淨濟二人左頰上都有個紅紅的掌印，顯是各吃了一記巴掌。他和寺中僧眾閒談，早知這幾個知客僧的武功，在寺中屬於最末流，方丈便因他們口齒伶俐而武功極低，才派他們接待來寺隨喜的施主。少林寺在武林中享大名千餘年，每月前來寺中領教的武人指不勝屈，知客僧武功低微，便不致跟人動手，否則的話，少林禪寺變成了動武打架的場子，既礙清修，更大違佛家慈悲無諍之義，兼且不成體統。

那藍衫女郎顯然不知其中緣由，只覺一出手便打了兩名少林僧，心下甚是得意，說道：「憑你們這一點功夫，也想要姑娘留下師父名號，哼，你們配不配？」

淨濟適才吃過她苦頭，知道憑著自己這裏五人，無法截得住她們，這兩個少女下山去一加宣揚，說來到少林寺中打了兩個和尚，揚長而去，對方連自己的來歷也不知道，少林寺的名頭往那裏擱去？便道：「我們四僧職司接待施主，武功低微之極，出家人和氣為本，豈可妄自跟人動手？兩位既要領教敝寺武功，還請少待，貧僧去請幾位師伯師叔來，讓兩位見見便了。」說著轉身往寺中奔去。

突然間藍影一幌，淨濟怒喝：「你——」拍的一聲，摔了一個觔斗，卻是那藍衫女郎搶了過去，伸足勾了他一交。淨濟躍起身來，怒道：「女施主，你怎地——」那藍衫女郎哈哈一笑，右拳出擊，淨濟忙挺右臂擋格。藍衫女郎左手一帶，喀喇一聲，竟將右臂關節卸脫。只聽得喀喇、哎唷、格格之聲連響，她頃刻之間，又將餘下三僧或斷腕骨，或脫臂臼。四僧退在一旁，已全無抵禦之能。淨濟轉身便奔，回入寺中報信。

韋小寶嚇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間後領一緊，已被人抓住，這一抓連著他後頸中要穴一起拿住，登時全身酸軟，使不出力氣。

眼見藍衫女郎站在前面，那麼抓住他後領的，自然是綠衫女郎，他心中狂喜，大叫：「妙極，妙極！」既已給她這麼一抓，就不枉了在這人世走一遭，最好她再在自己身上踢幾腳，在頭項鑿幾拳，就算立即給打死了，那也是滋味無窮，艷福不淺。這時鼻中聞到一陣淡淡的幽香，便叫：「好香，好香！」

藍衫女郎怒道：「這小賊禿壞得很，妹子，你把他鼻子割了下來。」韋小寶只聽得身後一個嬌媚的聲音道：「好！我先挖了他一雙賊忒兮兮的眼睛。」便覺一根溫軟膩滑的手指尖按到他左眼皮上。韋小寶叫道：「你慢慢的挖，可別太快了。」那女郎奇道：「為甚麼？」韋小寶道：「最好你這樣抓住我，抓一輩子，永遠不放。」那女郎怒道：「小和尚，你死在臨頭，還在跟我風言風語？」

韋小寶只覺右眼陡然劇痛，那女郎竟然真的要挖出他眼珠，大駭之下，彎腰低頭，滿腔風情登時丟到九霄雲外，雙手反撩，只盼格開她抓住自己後領的那隻手。那女郎一拳打在他後心。韋小寶大叫：「哎喲，媽呀！」雙手反過來亂抓亂舞，不知不覺的使上了洪教主所授的半招「狄青降龍」，突然之間，雙手手掌中軟綿綿地，竟然抓住了那女郎胸口。

這一式本是要逼得背後的敵人縮身，然後倒翻觔斗，騎在敵人頸中，豈知那女郎並無臨敵經驗，不提防韋小寶抓住了胸部。招式的後果既大不相同，那「狄青降龍」的後半招便也使不出來。

那女郎驚羞交加，雙手自外向內拗入，兜住韋小寶的雙臂，喀喇一聲，已拗斷了他雙臂臂彎的關節，這招「乳燕歸巢」名目溫雅，卻是「分筋錯骨手」中的一記殺著，跟著飛腿將韋小寶踢出丈許。那女郎氣惱之極，拔出腰間柳葉刀，猛力向韋小寶背心斬落。

韋小寶忙一個打滾，滾到了亭心的石桌之下。那女郎一刀斬在地下，火星四濺，右足踢出，將韋小寶從桌子底下踢了出來。藍衫女郎叫道：「師妹，不可殺人！」綠衫女郎恍若不聞，又是一刀，重重砍在韋小寶背上。韋小寶又叫：「哎喲，我的媽啊！」綠衫女郎再砍了兩刀，只砍得韋小寶奇痛徹骨，幸有寶衣護身，卻未受傷。

綠衫女郎還等再砍，藍衫女郎抽出刀來，噹的一聲，架住了她鋼刀，叫道：「這小和尚活不成啦，咱們快走！」她想在少林寺殺了廟中僧人，這禍可闖得不小。

綠衫女郎受了重大侮辱，又以為已將這小和尚殺死，驚羞交集，突然間淚水滾下雙頰，手臂一彎，揮刀往自己脖子抹去。藍衫女郎大驚，急忙伸刀去格，雖將她刀刃擋開，但刀尖還是劃過頸中，鮮血直冒。藍衫女郎驚道：「師妹——你——你幹甚麼？」綠衫女郎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藍衫女郎拋下鋼刀，抱住了她，只是驚叫：「師妹，你——你——死不得。」

忽聽身後有人說道：「阿彌陀佛，快快救治。」藍衫女郎哭道：「救——救不了啦。」只見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手指連動，點了綠衫女郎頸中傷口周圍的穴道，說道：「救人要緊，姑娘莫怪。」嗤嗤聲響，那人撕下衣襟，包住綠衫女郎的頭頸，俯身將她抱起。藍衫女郎手足無措，站起身來，見那人是個白鬚垂胸的老僧，抱了綠衫女郎，快步向山上奔去。她惶急之下，只得跟隨其後，見那老僧抑抱著師妹奔進了少林寺山門，當即跟了進去。

韋小寶從石桌下鑽出，雙臂早已不屬已有，軟軟的垂在身旁，心想：「這——這姑娘好狠，幹麼自尋短見，倘若當真死了，那怎麼辦？我——我還是逃他媽的罷？」但一想到那少女的絕世容顏，心口一熱，打定主意：「逃是不能逃的，非得去瞧瞧她不可。」雙臂劇痛，額頭冷汗如黃豆般一滴滴洒將下來，支撐著上山。

只走得十餘步，寺中已有十多名僧人奔出，將他和淨字輩三僧扶回房中。

他和四僧都是給卸脫了關節，擒拿跌打原是少林寺武功之所長，當即有僧人過來替他們接上了臼。韋小寶迫不及等要去瞧瞧那姑娘，問知那兩個女客的所在，逕向東院禪房走去，剛繞過迴廊，只見八名僧人手執戒刀，迎面走來。

那八僧都是戒律院中的執事僧，為首一人躬身說道：「師叔祖，方丈大師有請。」韋小寶道：「是了。我得先去瞧瞧那個小姑娘，看她是死是活。」那僧人道：「方丈大師在戒律院中相候，請師叔祖即刻過去。」韋小寶怒道：「他媽的，我說去瞧那個美貌小姑娘，你沒聽到嗎？」他平時脾氣甚好，這時心中急了，在寺中竟也破口罵人。

八僧面面相覷，不敢阻攔，當下四僧在後跟隨，另四僧去傳淨濟等四名知客僧。

韋小寶來到東院禪房，問道：「小姑娘不會死嗎？」一名老僧道：「啟稟師叔，傷勢不重，小僧正在救治。」韋小寶當即放心。

那藍衫女站在站邊，指著韋小寶罵道：「都是這小和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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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小寶向她伸了伸舌頭，遲疑片刻，終於不敢進房去看，轉身走向戒律院來。只見院門大開，數十名僧人身披袈裟，兩旁站立，神情肅然。押著他過來的執刀四僧齊聲道：「啟稟方丈，晦明僧轉到。」韋小寶見了這等神情，心想：「你是大老爺審堂嗎？他奶奶的，搭甚麼臭架子？」走進大堂。只見佛堂前點了數十枝蠟燭，方丈晦聰禪師站在左首，右首站著一位老僧，身材高大，不怒自威，乃是戒律院首座澄識禪師，淨濟、淨清等四僧站在下首。

晦聰禪師道：「師弟，拜過了如來。」韋小寶跪下禮佛。晦聰待他拜過後站起，說道：「半山亭中之事，相煩師弟向戒律院首座說知。」韋小寶道：「我聽得他們在吵架，便過去瞧瞧。至於到底為甚麼吵架，可不知道了。淨濟，你來說罷。」

淨濟道：「是。」轉身說道：「啟稟方丈和首座師叔：弟子四人在半山亭中迎客，那兩位女施主要到寺來隨喜，便婉言相告，本寺向來的規矩，不接待女施主。那位年紀較大的女施主說：『聽說少林寺自稱是武學正宗，七十二項絕藝，每一項是當世無敵，我們便是要來見識見識，到底是怎樣厲害法。』弟子道：『敝寺決不敢自稱武功當世無敵，天下各門各派，武功各有長處，少林派如何敢狂妄自大？』」

晦聰方丈道：「那說得不錯，很是得體啊。」

淨濟道：「那女施主道：『如此說來，少林派只不過浪得虛名，三腳貓的拳腳，不足一笑？』弟子說：『請教兩位女施主是何門派，是那一位武林前輩門下的高足。』」

晦聰道：「正是。這兩個年輕女子來本寺生事，瞧不起本派武功，必是大有來頭，該當問她們的門派來歷。」

淨濟道：「那女子說：『你要知道我們的門派來歷嗎？那容易得很，一看就知道。』突然出手，將弟子和淨清師弟都打了一記巴掌。她出手極快，弟子事先又沒防備，慚愧得很，竟然沒能避過。淨清師弟說：『兩位怎地動粗，出手打人？』那女子笑道：『你們問我門派來歷，口說無憑，出手見功，你們一看，不就知道了嗎？』說到這裏，晦明師叔祖就來了。」

澄識問道：「那位女施主出手打你。所使手法如何？」淨濟、淨清都低下頭去，說道：「弟子沒看清楚。」澄識問其餘二僧：「你們沒挨打，該看到那女施主的手法身法？」二僧道：「只聽得拍拍兩聲，兩位師兄就挨了打，那女子好像手也沒動，身子也沒動。」

澄識向方丈望去，候他示下。

晦聰凝思半刻，向執事僧道：「請達摩院、般若堂兩位首座過來。」過不多時，兩位首座先後到來。達摩院首座澄心，便是到五台山赴援的十八羅漢之首。般若堂的首座澄觀禪師是個八十來歲的老僧。二僧向方丈見了禮。晦聰說道：「有兩位女施主來本寺生事，不知是甚麼門派，兩位博知多聞，請共同參詳。」當下說了經過。

澄心道：「四名師侄全沒看到她出手，可是兩人臉上已挨了一掌，這種武功，本派千葉手中是有的，武當派迴風掌是有的，崑崙派落雁掌、崆峒派飛鳳手，也都有這等手法。」

晦聰道：「單憑這兩掌，瞧不出她的武功門派。師弟，你又怎地和他們動手？」

韋小寶道：「那藍衫姑娘先將四個——四個和尚都打斷了手——」晦聰詢問四僧的手腕手臂如何脫臼。四僧連比帶說，演了當時情景。澄心凝神看了，逐一細問那女郎的手法，最後問韋小寶道：「請問師叔，那姑娘又如何折斷你老人家的雙臂？」

韋小寶道：「我老人家後領給那美貌姑娘一把抓住，登時全身酸麻，她抓在這裏。」說著一指後頸。澄心點頭道：「那是『大椎穴』，最是人身要穴。」韋小寶道：「我反手想格開她手臂，卻給她在背心上打了一拳，痛得要命。我老人家急了，反過手去亂抓，在她胸口抓了一把。這小姑娘也急了，弄斷了我手臂，又將我摔在地下，提刀亂砍。他媽的，殺人不要本錢，她一心一意謀殺親夫，想做小寡婦。」

眾僧聽他滿口胡言，面面相覷。澄心站到他背後，伸手相比，見到他後心僧衣的三條刀痕，吃了一驚，道：「她砍了你三刀，師叔傷勢如何？」

韋小寶得意洋洋，道：「我有寶衣護身，並沒受傷。這三刀幸好沒砍在我的光頭上。這小妹子砍我不死，定是嚇得魂飛天外，以為我老人家武功深不可測，只好自己抹了脖子。其實我武功稀鬆平常，而她這等花容月貌，我老人家也決計不會跟她為難——」

晦聰怕他繼續胡說八道下去，插嘴道：「師弟，這就夠了。」

眾僧這時均已明白，那女郎所以自尋短見，是因胸口被抓，受了極大羞辱。韋小寶當時生死懸於一髮，觀他衫上三條刀痕可知，急危中回手亂抓，碰到敵人身上任何部位，都不能說有甚麼錯。他武功低微，給人擒住後拚命掙扎，出手豈能有甚麼規矩可循？

澄識臉色登時平和，說道：「師叔，先前聽那女施主口口聲聲罵你不守清規，只道你真的犯戒去調戲婦女，致有得罪。原來那是爭鬥之際的無意之失，不能說是違犯戒律。師叔請坐。」親自端過一張子，放在晦聰下首，意思是說你不犯戒律，戒律院便管你不著，你是寺中尊長，自當對你禮敬。韋小寶嘻嘻一笑，坐了下來。澄識見他神態輕浮，說話無聊，忍不住道：「師叔雖不犯色戒，但見到女施主時，也當舉止莊重，貌相端嚴，才不失少林寺高僧的風度。」韋小寶笑道：「我這個高僧馬馬虎虎，隨便湊數，當不得真的。」

晦聰正要出言勸喻，般若堂首座澄觀忽道：「沒有門派。」澄心奇道：「師兄說這兩位女施主沒有門派？」澄觀道：「偷學的武功！她二人的分筋錯骨手中，包含了武當、崑崙、崆峒、點蒼的四派手法，在師叔背心上砍的這三刀，包含了峨嵋、青城、山西六合刀的三門刀法。如此雜駁不純，而且學得都並不到家，天下沒這一派武功。」

韋小寶大感詫異，說道：「咦，她們這些招式，你每一招都能知道來歷？」

他不知澄觀八歲便在少林寺出家，七十餘年中潛心武學，從未出過寺門一步，博覽武學典籍，所知極為廣博。少林寺達摩院專研本派武功，般若堂卻專門精研天下各家各派武功。般若堂中數十位高僧，每一位都精通一派至數派功夫。

少林寺眾僧於隋末之時，曾助李世民削平王世充，其時武功便已威震天下，千餘年來聲名不替，固因本派武功博大精深，但般若堂精研別派武功，亦是主因之一。通曉別派武功之後，一來截長補短，可補本派功夫之不足；二來若與別派高手較量，先已知道對方底細，自是大佔上風。少林弟子行俠江湖，回寺參見方丈和本師之後，先去戒律院稟告有無過犯，再到般若堂稟告經歷見聞。別派武功中只要有一招一式可取，般若堂僧人便筆錄下來。如此積累千年，於天下各門派武功瞭若指掌。縱然寺中並無才智卓傑的人才，卻也能領袖群倫了。

澄觀潛心武學，世事一竅不能，為人有些癡癡呆呆，但於各家各派的武功卻分辨精到。文人讀書多而不化，成了「書獃子」，這澄觀禪師則是學武成了「武獃子」。他生平除了同門拆招之外，從未與外人動過一招半式，可是於武學所知之博，寺中群僧推為當世第一。

澄心道：「原來兩位女施主並無門派，事情便易辦了。只要治好了那位姑娘的傷，送她們出寺，便無後患。」澄識道：「她二人師姊妹相稱，似乎是有師父的。」澄心道：「就算有師父，也不會是名門大派中的高明人物。」澄識點了點頭。

晦聰方丈道：「兩位女施主年輕好事，這場爭鬥咱們並沒做錯了甚麼。雖然如此，還是不可失了禮數，對兩位女施主須得好好相待。這便散了罷。」說著站起身來。

澄心微笑道：「先前我還道武林中出了那一位高手，調教了兩個年輕姑娘，有意來折辱本寺，有點兒擔心。少林寺享名千載，可別在咱們手裏栽了觔斗。」眾僧都微笑點頭。

韋小寶忽道：「依我看來，少林派武功名氣很大，其實也不過如此。」

晦聰正要出門，一聽愕然回頭。韋小寶道：「淨濟、淨清，你們已學了幾年功夫？」淨濟說學了十四年，淨清學了十二年，都自稱資質低劣，全無長進，慚愧之至。

晦聰方丈道：「咱們學佛，志在悟道解脫，武功高下乃是末節。」

韋小寶搖頭道：「我看這中間大有毛病。這兩個小妞兒，年紀大的也不過二十歲，只是東偷一招，西學一式，使些別門別派雜拌兒的三腳貓，就打得學過十幾年功夫的少林僧落荒而逃，屁滾尿流，毫無招架之功，死無葬身之地。如此看來，甚麼武當派、崑崙派的一招半式，可比咱們少林派的正宗武功厲害得多了。」

晦聰、澄識、澄心等僧的臉色都十分尷尬，韋小寶這番話雖然極不入耳，一時卻也難以辯駁，只想：「淨濟等四人的功夫差勁之極，怎能說是少林派的正宗武功？」

澄觀卻點頭道：「師叔言之有理。」

澄識奇道：「怎地師兄也說有理？」澄觀道：「人家的雜拌兒打敗了咱們的正宗功夫，這中間總有點不大對頭。」晦聰道：「各人的資質天份不同。淨濟等原不以武功見長，他們忙於接待賓客，那於宏揚佛法是大有功德之事。淨濟、淨清、淨本、淨源，你們四人交卸了知客的職司，以後多練練武功罷。」淨濟等四僧躬身答應。

眾僧出得戒律院來。韋小寶搖了搖頭，澄觀皺眉思索半晌，也搖了搖頭。

晦聰和澄心對望了一眼，均想：「這一老一少，都大有獃氣，不必理會。」逕自走了。

※※※

澄觀望著院中一片公孫樹的葉子緩緩飄落，出了一會神，說道：「師叔，我要去瞧瞧這位女施主。」韋小寶大喜，道：「那再也沒有了。我也去。」

兩人來到東院禪房，替綠衫女郎治病的老僧迎了出來。韋小寶問道：「她會不會死？」那老僧道：「刀傷不深，不要緊，不會死的。」韋小寶喜道：「妙極，妙極。」走進禪房。

只見那綠衫女郎橫臥榻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猶如透明一般，頭頸中用棉花和白布包住，右手放在被外，五根手指細長嬌嫩，真如用白玉雕成，手背上手指盡處，有五個小小的圓渦。韋小寶心中大動，忍不住要去摸摸這隻美麗可愛已極的小手，說道：「她還有脈搏沒有？」伸手假意要去把脈。

那藍衫女郎站在床尾，見他進來，早已氣往上衝，喝道：「別碰我妹子！」見他並不縮手，左手一探，便抓他手腕。澄觀中指往她左手掌側「陽谷穴」上彈去，說道：「你這招是山西郝家的擒拿手。」藍衫女郎手一縮，手肘順勢撞出。澄觀伸指彈向她肘底「小海穴」。那女郎右手反打，澄觀中指又彈，逼得她收招，退了一步。那女郎又驚又怒，雙拳如風，霎時之間擊出了七八拳。澄觀不住點頭，手指彈了七八下，那女郎「哎唷」一聲，右臂「清冷淵」中指，手臂動彈不得，罵道：「死和尚！」

澄觀奇道：「我是活的，若是死和尚，怎能用手指彈你？」那女郎見他武功厲害，心下怯了，卻不肯輸口，罵道：「你今天還活著，明天就死了。」澄觀一怔，問道：「女施主怎麼知道：難道你有先見之明不成？」

那女郎哼了一聲，道：「少林寺的和尚就會油嘴滑舌。」她只道澄觀跟自己說笑，卻不知這老和尚武功雖強，卻全然不通世務。他一生足不出寺，寺中僧侶嚴守妄言之戒，從來沒人跟他說過一句假話，他便道天下絕無說假話之事。他聽那女郎說少林寺和尚油嘴滑舌，心想：「難道今天齋菜之中，豆油放得多了？」伸袖抹了抹嘴唇，不見有油，舌頭在口中一捲，也不覺得如何滑了。正自詫異，那藍衫女郎低聲喝道：「出去，別吵醒了我師妹！」

澄觀道：「是，是——師叔，咱們出去罷。」韋小寶獃望榻上女郎，早已神不守舍，應了一聲，卻不移步。藍衫女郎慢慢走到他身邊，突然出掌，猛力一推。韋小寶「啊」的一聲大叫，被她推得直飛出房去，砰的一聲，重重跌下，連聲「哎唷」，爬不起來。

澄觀道：「這一招『江河日下』，本是勞山派的掌法，女施主使得不怎麼對。」口中嘮叨，出房扶起韋小寶，說道：「師叔，她這一掌推來，共有一十三種應付之法。倘若不願和她爭鬥，那麼六種避法之中，任何一種都可使用。如要反擊呢，那麼勾腕、托肘、指彈、反點、拿臂、斜格，倒踢，七種方法，每一種都可將之化解了。」

韋小寶摔得背臂俱痛，正沒好氣，說道：「你現下再說，又有何用？」

澄觀道：「是，師叔教訓得是。都是做師侄的不是。倘若我事先說了，師叔就算不想為難她，只要會避，也不至於摔這一交。」

韋小寶心念一動：「這兩個姑娘兇得很，日後再見面，她們一上來就拳打腳踢，倒是難以抵擋。這老和尚對兩個小妞的武功知道得清清楚楚，手指這麼一彈，便逼得她就此不敢過來欺人。我要娶那妞兒做老婆，非騙得老和尚跟在身旁保駕不可。」轉念又想：「老和尚這樣老了，不知還有幾天好活，倘若他明天就鳴呼哀哉，豈不糟糕之至？」說道：「你剛才用手指彈了幾彈，那妞兒便服服貼貼，這是甚麼功夫？」

澄觀道：「這是『一指禪』功夫，師叔不會嗎？」韋小寶道：「我不會。不如你教了我罷。」澄觀道：「師叔有命，自當遵從。這『一指禪』功夫，也不難學，只要認穴準確，指上勁透對方穴道，也就成了。」

韋小寶大喜，忙道：「那好極了，你快快教我。」心想學會了這門功夫，手指這麼彈得幾彈，那綠衣姑娘便即動彈不得，那時要她做老婆，還不容易？而「也不難學」四字，更是關鍵所在。天下功夫之妙，無過於此，霎時間眉花眼笑，心癢難搔。

澄觀道：「師叔的易筋經內功，不知已練到了第幾層，請你彈一指試試。」韋小寶道：「怎樣彈法？」澄觀屈指彈出，嗤的一聲，一股勁氣激射出去，地下一張落葉飄了起來。

韋小寶笑道：「那倒好玩。」學著他樣，也是右手拇指扣住中指，中指彈了出去，這一下自然無聲無息，連灰塵也不濺起一星半點。

澄觀道：「原來師叔沒練過易筋經內功，要練這門內功，須得先練般若掌。待我跟你拆拆般若掌，看了師叔掌力深淺，再傳授易筋經。」韋小寶道：「般若掌我也不會。」澄觀道：「那也不妨，咱們來拆拈花擒拿手。」韋小寶道：「甚麼拈花擒拿手，可沒聽見過。」

澄觀臉上微有難色，道：「那麼咱們試拆再淺一些的，試金剛神掌好了。這個也不會？就從波羅蜜手試起好了。也不會？那要試散花掌。是了，師叔年紀小，還沒學到這路掌法，韋陀掌？伏虎掌？羅漢拳？少林長拳？」他說一路拳法，韋小寶便搖一搖頭。

澄觀見韋小寶甚麼拳法都不會，也不生氣，說道：「咱們少林派武功循序漸進，入門之後先學少林長拳，熟習之後，再學羅漢拳，然後學伏虎拳，內功外功有相當根柢了，可以學韋陀掌。如果不學韋陀掌，那麼學大慈大悲千手式也可以——」韋小寶口唇一動，便想說：「這大慈大悲千手式我倒會。」隨即忍住，知道海老公所教的這些甚麼大慈大悲千手式，十招中只怕有九招半是假的，這個「會」字，無論如何說不上。只聽澄觀續道：「不論學韋陀掌或大慈大悲千手式，聰明勤力的，學七八年也差不多了。如果悟性高，可以跟著學散花掌。學到散花掌，武林中別派子弟，就不大敵得過了。是否能學波羅蜜手，要看各人性子近不近，像淨濟、淨清那幾個師侄，都在練伏虎拳，他們的性子不近於練武，進境慢些。再過十年，淨清或許可以練韋陀掌。淨濟學武不專心，我看還是專門念金剛經參禪的為是。」

韋小寶倒抽了口涼氣，說道：「你說那一指禪並不難學，可是從少林長拳練起，一路路拳法練將下來，練成這一指禪，要幾年功夫？」

澄觀道：「這在般若堂的典籍中是有得記載的。五代後晉年間，本寺有一位法慧禪師，生有宿慧，入寺不過三十六年，就練成了一指禪，進展神速，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料想他前生一定是一位武學大宗師，許多功夫是前生帶來的。其次是南宋建炎年間，有一位靈興禪師，也不過花了三十九年時光。那都是天縱聰明、百年難遇的奇才，令人好生佩服。前輩典型，後人也只有神馳想像了。」

韋小寶道：「你開始學武，到練成一指禪，花了多少時候？」

澄觀微笑道：「師侄從十一歲上起始練少林長拳，總算運氣極好，拜在恩師晦智禪師座下，學得比同門師兄弟們快得多，到五十三歲，於這指法已略窺門徑。」

韋小寶道：「你從十一歲練起，到了五十三歲時略跪甚麼門閂（他不知「略窺門徑」的成語，說成了「略跪門閂」），那麼一共練了四十二年才練成？」澄觀甚是得意，道：「以四十二年而練成一指禪，本派千餘年來，老衲名列第三。」頓了一頓，又道：「不過老衲的內力修為平平，若以指力而論，恐怕排名在七十名以下。」說到這裏，又不禁沮喪。

韋小寶心想：「管你排第三也好，第七十三也好，老子前世不修，似乎沒從娘胎裏帶來甚麼武功，要花四十二年時光來練這指法，我和那小妞兒都是五六十歲的老頭子，老太婆啦。老子還練個屁！」說道：「人家小姑娘只練得一兩年，你要練四五十年才勝得過她，實在差勁之至。」

澄觀早想到了此節，一直在心下盤算，說道：「是，是！咱們少林武功如此給人家比了下去，實在——實在不——不大好。」

韋小寶道：「甚麼不大好，簡直糟糕之極。咱們少林派這一下子，可就抓不到武林中的牛耳朵，馬耳朵了。你是般若堂首座，不想個法子，怎對得起幾千幾萬年來少林寺的高僧？你死了以後，見到法甚麼禪師、靈甚麼禪師，還有我的師兄晦智禪師，大家責問你，說你只是吃飯拉屎，卻不管事，不想法子保全少林派的威名，豈不羞也羞死了？」

澄觀老臉通紅，十分惶恐，連連點頭，道：「師叔指點得是，待師侄回去，翻查般若堂中的武功典籍，看有甚麼妙法，可以速成。」韋小寶喜道：「是啊，你倘若查不出來，咱們少林派也不用再在武林中混了。不如請這兩位小姑娘來，讓那大的做方丈，小的做般若堂首座。由她二人來傳授武功，比咱們那此笨頭笨腦的傻功夫，定是強得多了。」

澄觀一怔，問道：「她們兩位女施主，怎能做本寺的方丈，首座？」

韋小寶道：「誰教你想不出武功速成的法子？方丈丟臉，你自己丟臉，那也不用說了，少林派從此在武林中沒了立足之地，本寺幾千名和尚，都要去改拜這兩個小姑娘為師了。大家都說，花了幾十年時光來學少林派武功，又有甚麼用？兩個小姑娘只學得一年半載，便喀喇、喀喇，把少林寺和尚的手腳都折斷了。大家保全手腳要緊，不如恭請小姑娘來做般若堂首座罷。」

這番言語只把澄觀聽得額頭汗水涔涔而下，雙手不住發抖，顫聲道：「是，是！請兩位小姑娘來做本寺的方丈、座首，唉，那——那太也丟臉了。」韋小寶道：「可不是嗎？那時候咱們也不叫少林派了。」澄觀問道：「那——那叫甚麼派？」韋小寶道：「不如乾脆叫少女派好啦，少林寺改成少女寺。只消將山門上的牌匾取下來，刮掉那個『林』字，換上一個『女』字，只改一個字，那也容易得緊。」澄觀臉如土色，忙道：「不成，不成！我——我這就去想法子。師叔，恕師侄不陪了。」合十行禮，轉身便走。

韋小寶道：「且慢！這件事須得嚴守秘密。倘若寺中有人知道了，可大大的不妥。」澄觀問道：「為甚麼？」韋小寶道：「大家信不過你，也不知你想不想得出法子。那兩個小姑娘還在寺中養傷，大家心驚膽戰之下，都去磕頭拜師，咱們偌大少林派，豈不就此散了？」

澄觀道：「師叔指點的是。此事有關本派興衰存亡，那是萬萬說不得的。」心中好生感激，心想這位師叔年紀雖小，卻眼光遠大，前輩師尊，果然了得，若非他靈台明澈，具卓識高見，少林派不免變了少女派，千年名派，萬劫不復。

韋小寶見他匆匆而去，袍袖顫動，顯是十分驚懼，心想：「老和尚拚了老命去想法子，總會有些門道想出來。我這番話人人都知破綻百出，但只要他不和旁人商量，諒這笨和尚也不知我在騙他。」想起躺在榻上那小姑娘容顏如花，一陣心猿意馬，又想進房去看她幾眼。回頭走得幾步，門帷下突然見到藍裙一幌，想起那藍衫女郎出手狠辣，身邊沒了澄觀保駕，單身入房，非大吃苦頭不可，只得嘆了口氣，回到自已禪房休息。

次日一早起來，便到東禪院去探望。治病的老僧合十道：「師叔早。」韋小寶道：「女施主的傷處好些了嗎？」那老僧道：「那位女施主半夜裏醒轉，知道身在本寺，定要即刻離去，口出無禮言語，師侄好言相勸，她說決不死在小——小——小僧的廟裏。」韋小寶聽他吞吞吐吐，知道這小姑娘不是罵自己為「小淫賊」，便是「小惡僧」，問道：「那便如何？」那老僧道：「師侄勸她明天再走，女施主掙扎著站起身來，她的師姊扶了她出去。師侄不敢阻攔，反正那女施主的傷也無大礙，只得讓她們去了，已將這事稟告了方丈。」

韋小寶點點頭，好生沒趣，暗想：「這小姑娘一去，不知到了那裏？她無名無姓，又怎查得到？」怪那老僧辦事不力，埋怨了幾句，轉念一想：「這兩個小妞容貌美麗，大大的與眾不同，出手時各家各派的功夫都有，終究會查得到。」於是踱到般若堂中。

只見澄觀坐在地下，周身堆滿了數百本簿籍，雙手抱頭，苦苦思索，眼中都是紅絲，多半是一晚不睡，瞧他模樣，自然是沒想出善法。他見到韋小寶進來，茫然相對，宛若不識，竟是潛心苦思，對身周一切視而不見。

韋小寶見他神情苦惱，想要安慰他幾句，跟他說兩個小姑娘已去，眼下不必著急，轉念一想：「他如不用心，如何想得出來？只怕我一說，這老和尚便偷懶了。」

倏忽月餘，韋小寶常到般若堂行走，但見澄觀瘦骨伶仃，容色憔悴，不言不語，狀若癡呆，有時站起來拳打腳踢一番，跟著便搖頭坐倒。韋小寶只道這老和尚甚笨，苦思了一個多月，仍然一點法子也沒有，卻不知少林派武功每一門都講究根基紮實，寧緩毋速。躐等以求速成，正是少林派武功的大忌。澄觀雖於天下武學幾乎無所不知，但要他打破本派禁條，另創速成之法，卻與他畢生所學全然不合。

※※※

天所漸暖，韋小寶在寺中已有數月。這些日子來，每日裏總有數十遍想起綠衫少女。

這一日悶得無聊，攜帶銀兩，向西下了少室山，來到一座大鎮，叫作潭頭鋪。，去衣鋪買了一套衣巾鞋補襪，到鎮外山洞中換上，將僧袍僧鞋包入包袱，負在背上，臨著溪水一照，宛然是個富家子弟。回到鎮上，在一間酒樓中雞鴨魚肉的飽餐一頓，心想：「這便得去尋找賭場，大賭一番。」知道賭場必在小巷之中，當下穿街過巷，東張西望。

他每走進一條小巷，便傾聽有無呼吆喝六之聲，尋到第七條巷子時，終於聽到有人叫道：「天九王，通吃！」這幾個字鑽入耳中，當真說不出的舒服受用，比之少林寺中時時刻刻聽到的「南無阿彌陀佛」，實有西方極樂世界與十八層地獄之別。

他快步走近，伸手推門。一名四十來歲的漢子歪戴帽子，走了出來，斜眼看他，問道：「幹甚麼的？」韋小寶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在手中一拋，笑道：「手發癢，來輸幾兩銀子。」那漢子道：「這裏不是賭場，是堂子。小兄弟，你要嫖姑娘，再過幾年來罷。」

韋小寶餓賭已久，一聽到「天九王，通吃」那五個字後，便天塌下來，也非賭上幾手不可，何況來到妓院就是回到了老家，怎肯再走？笑道：「你給我找幾個清倌人，打打茶圍，今日少爺要擺三桌花酒。」將那錠銀二兩重的銀子塞到他手上，笑道：「給你喝酒。」

龜奴大喜，見是來了豪客，登時滿臉堆歡，道：「謝少爺賞！」長聲叫道：「有客！」恭恭敬敬的迎他入內。老鴇出來迎接，見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衣著甚是華貴，心想：「這孩子是偷了家裏的錢來胡花，倒可重重敲他一筆。」笑嘻嘻的拉著他手，說道：「小少爺，我們這裏規矩，有個開門利是。你要見姑娘，須得先給賞錢。」

韋小寶臉一板，說道：「你欺我沒嫖過院的雛兒嗎？咱們可是行家，老子家裏就是開這個調調兒的。」摸出一疊銀票，約莫三四百兩，往桌上一拍，說道：「打茶圍的五錢銀子一個姑娘，做花頭是三兩銀子，提大茶壺的給五錢，娘姨五錢。老子今日興致挺好，一律成雙加倍。」一連串妓院行話說了出來，竟沒半句外行，可把那老鴇聽得呆了，怔了半晌，這才笑道：「原來是同行的小少爺，我這可走了眼啦。不知小少爺府上開的是那幾家院子？」

韋小寶道：「老子在揚州開的是麗春院、怡情院、在北京開的是賞心樓、暢春閣、在天津開的是柔情院、問菊院、六家聯號。」其實這六家都是揚州著名的妓院，否則一時之間，他也杜撰不出六家妓院的招牌。

那老鴇一聽，心想乖乖不得了，原來是六院聯號的大老闆到了，他這生意可做得不小，笑問：「小少爺喜歡怎樣的姑娘陪著談心？」韋小寶道：「諒你們這等小地方，也沒蘇州姑娘。有沒有大同府的？」老鴇面有慚色，低聲道：「有是有一個，不過是冒牌貨，她是山西汾陽人，只能騙騙冤大頭，可不敢欺騙行家。」

韋小寶笑道：「你把院子裏的姑娘通統叫來，少爺每個打賞三兩銀子。」老鴇大喜，傳話出來，霎時間鶯鶯燕燕，房中擠滿了姑娘。這小地方的妓院之中，自然都是些粗手大腳的庸脂俗粉，一個個拉手摟腰，竭力獻媚。韋小寶大樂，雖然眾妓或濃眉高顴，或血盆大口，比他自己還著實醜陋幾分，但他自幼立志要要妓院中豪闊一番，今日得償平生之願，自是得意洋洋，拉過身過一個妓女，在她嘴上一吻，只覺一股蔥蒜臭氣直衝而來，幾欲作嘔。

突然間門帷掀開，兩個女子走了進來。韋小寶道：「好！兩個大妹子一起過來，先來親個嘴兒——」一言未畢，已看清楚了兩女的面貌，不由得大吃一驚。

他大叫一聲，跳起身來，將摟住他的兩個妓女推倒在地。

原來進來的這兩個女子，正是日思夜想的那綠衫女郎和他師姊。

那藍衫衣郎冷笑道：「你一進鎮來，我們就跟上了你，瞧你來幹甚麼壞事。」韋小寶背上全是冷汗，強笑道：「是，是。這位姑娘，你——你頭頸裏的傷——傷好——好了嗎？」綠衫女郎哼了一聲，並不理睬。藍衫姑娘怒道：「我們每日裏候在少林寺外，要將你碎屍萬段，以報辱我師妹的深仇大恨。哼，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叫你這惡僧撞在我們手裏。」

韋小寶暗暗叫苦：「老子今日非歸位不可。」陪笑道：「其實——其實我也沒怎樣得罪了——得罪了姑娘，只不過——只不過這麼抓了一把，那也不打緊，我看——我看——」

綠衫女郎紅暈上臉，目光中露出殺機。藍衫女郎冷冷的道：「剛才你又說甚麼來？叫我們怎麼樣？」韋小寶道：「糟糕，這可又不巧得很了。我——我當做你們兩位也是——也是這窯子裏的花姑娘。」

綠衫女郎低聲道：「師姊，跟我為非作歹的賊禿多說甚麼？一刀殺了乾淨。」刷的一聲響，白光一閃，韋小寶大叫縮頸，頭上帽子已被她柳葉刀削下，露出光頭。

眾妓女登時大亂，齊聲尖叫：「殺人哪，殺了人哪。」

韋小寶一矮身，躲在一名妓女身後，叫道：「喂，這裏是窯子啊，進來的便是婊子，你們兩個還不快快出去，給人知道了那可——難聽——難聽得很哪——」二女刷刷數刀，但房中擠滿了十來個妓女，卻那裏砍得他著？刀鋒掠過，險些砍傷了兩名妓女。

韋小寶縱聲大叫：「老子在這裏嫖院，有甚麼好瞧的？我——我要脫衣服了，要脫褲子啦。」扯下身上衣衫，摔了出去。

二女怒極，但怕韋小寶當真要耍賴脫褲子，綠衫女郎轉身奔出，藍衫女郎一怔，也奔了出去，砰砰兩聲，將衝進來查看的老鴇，龜奴推得左右摔倒。

一時之間，妓院中呼聲震天，罵聲動地。

韋小寶暫免一刀之厄，但想這兩位姑娘定是守在門口，自己只要踏出妓院門口一步，立時便給她們殺了，叫道：「大家別亂動，每個人十兩銀子，人人都有，決不落空。」眾妓一聽，立時靜了下來。韋小寶取出二十兩銀子，交給龜奴，吩咐：「快去給我備一匹馬，等在巷口。」那龜奴接了銀子出去。

韋小寶指著一名妓女道：「給你二十兩銀子，快脫下衣服給我換上。」那妓女大喜，便即脫衣。餘下七嘴八舌，紛紛詢問。韋小寶道：「這兩個是我的大老婆、小老婆，剃光了我頭，不許我嫖院，我逃了出去，她們便追來殺我。」

老鴇和眾妓一聽，都不禁樂了。嫖客的妻子到妓院來吵鬧打架，那是司空見慣，尋常之極，但提刀要殺，倒也少見，至於妻妾合力剃光丈夫的頭髮，不許他嫖院，卻是首次聽聞。

韋小寶匆匆換上妓女的衣衫，用塊花布纏住了頭。眾妓知他要化粧逃脫，嘻嘻哈哈的幫他塗脂抹粉。在妓院中賭錢的嫖客聽得訊息，也擁來看熱鬧。不久龜奴回報馬已備好，得知情由之後，說道：「少爺這可得小心，你大夫人守在後門，小夫人守在前門。兩人都拿著刀子。」韋小寶大派銀子，罵道：「這兩個潑婦，管老公管得這麼緊，真是少有少見。」

那老鴇得了他三十兩銀子的賞錢，說道：「兩隻雌老虎壞人衣食，天下女人都像你兩個老婆一樣，我們喝西北風嗎？二郎神保祐兩隻雌老虎絕子絕孫。啊喲，小少爺，我可不是說你。你不如休了兩隻雌老虎，天天到這裏來玩個痛快。」

韋小寶笑道：「你主意倒挺高明。媽媽，你到前門去，痛罵那潑婦一頓，不過你可得躲在門後罵，防她使潑，用刀子傷你。眾位姊妹，大家從後門衝出去。我那兩個潑婆娘就捉不到我了。」當下拿出銀子分派。眾婊子無不雀躍。重賞之下，固有勇夫，只須重賞，勇婦也大不乏人。眾妓得了白花花的銀子，人人「忠」字當頭，盡皆戮力效命。

只聽得前門口那老鴇已在破口大罵：「小潑婦，大潑婦，要管住老公，該當聽他的話，討他歡心才是。你們自己沒本事，他才會到院子裏來尋歡作樂。拿刀子嚇他、殺他，又有屁用？你們這位老公手段豪闊，乃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兩隻雌老虎半點也配他不上。老娘教你們個乖，趕快向他磕頭賠罪，再拜老娘為師，學點床上功夫，好好服侍他。否則的話，他決意把你們賣給老娘，在這裏當婊子，咱們今天成交——啊喲——哎唷，痛死啦——」

韋小寶一聽，知道那藍衫女已忍不住出手打人，忙道：「大夥兒走啦！」

二十幾名妓女從後門一擁而出，韋小寶混在其中。那綠衫女郎手持柳葉刀守在門邊，陡然見到大批花花綠綠的女子衝了出來，睜大一雙妙目，渾然不明所以。

眾妓奔出巷，韋小寶一躍上馬，向少林寺疾馳而去。

那藍衫女郎見機也快，當即撇下老鴇，轉身來追。眾妓塞住了小巷，伸手拉扯，紛道：「雌老虎，你老公騎馬走啦，追不上啦！嘻嘻，哈哈。」那女郎怒得幾乎暈去，持刀威嚇，眾妓料她也不敢當真殺人，「賤潑婦，醋罈子，惡婆娘」的罵個不休。那女郎大急，縱聲高叫：「師妹，那賊子逃走了，快追！」但聽得蹄聲遠去，又那裏追得上？

韋小寶馳出市鎮，將身上女子衫褲一件件脫下拋去，包著僧袍的包袱，忙亂中卻失落在妓院中了，在袖子上吐些唾沫，抹去臉上脂粉，心想：「老子今年的流年當真差勁之至，既做和尚，又扮婊子。唉，那綠衣姑娘要是真的做了我老婆，便殺我頭，也不去妓院了。」

一口氣馳回到少林寺，縱馬來到後門，躍下馬背，悄悄從側門躡手躡腳的進寺，立即掩面狂奔，回到自己禪房。他洗去臉上殘脂膩粉，穿上僧袍，這才心中大定，尋思：「這兩個大老婆、小老婆倘若來寺吵鬧，老子給她們一個死不認帳。」

次日午間，韋小寶斜躺在禪床之上，想著那綠衣女郎的動人體態，忍不住又想冒險，尋思：「我怎生想個法子，再去見她一面？」忽然淨濟走進禪房，低聲道：「師叔祖，這幾天你可別出寺，事情有些不妙。」韋小寶一驚，忙問端詳。淨濟道：「香積廚的一個火工剛才跟我說，他到山邊砍柴，遇到兩個年輕姑娘，手裏拿著刀子，問起了你。」韋小寶道：「問甚麼？」淨濟道：「問他認不認得你，問你平時甚麼時候出來，愛到甚麼地方。師叔祖，這兩個姑娘不懷好意，守在寺外，想加害於你。你只要足不出寺，諒她們也不敢進來。」

韋小寶道：「咱們少林寺高僧怕了她們，不敢出寺，那還成甚麼話？」

淨濟道：「師侄孫已稟服了方丈。他老人家拿人來稟告師叔祖，請你暫且讓她們一步，料想兩位小姑娘也不會有長性，等了幾天沒見到你，自然走了。方丈說道，武林中朋友只會說我們大人大量，決不能說堂堂少林寺，竟會怕了兩個無門派的小姑娘。」

韋小寶道：「無門無派的小姑娘。哼，可比我們有門有派的大和尚厲害得多啦。」

淨濟道：「誰說不是呢？」想到折臂之恨，忿忿不平，又道：「只不過方丈有命，說甚麼要息事寧人。」

韋小寶待他走後，心想：「得去瞧瞧澄觀老和尚，最好他已想出妙法。」來到般若堂，只見澄觀雙手抱頭，仰眼瞧著屋樑，在屋中不住的踱步兜圈子，口中唸唸有詞。

韋小寶不敢打斷他的思路，待了良久，見他已兜了幾個圈子，兀自沒停息的模樣，便咳嗽了幾聲。澄觀並不理會。韋小寶叫道：「老師侄，老師侄！」澄觀仍沒聽見。

韋小寶走上前去，伸手往他肩頭拍去，笑道：「老——」手掌剛碰到他肩頭，突然身子一震，登時飛了出去，砰的一聲，撞在牆上，氣息阻塞，張口大呼，卻全沒聲息。

澄觀大吃一驚，忙搶上跪倒，合十膜拜，說道：「師侄罪該萬死，衝撞了師叔，請師叔重重責罰。」韋小寶隔了半晌，才喘了口氣，苦笑道：「請起，請起，不必多禮，是我自己不好。」澄觀仍不住道歉。韋小寶扶牆站起，再扶澄觀起身，問道：「你這是甚麼功夫？可真厲害得緊哪。」心想：「這功夫倘若不太難練，學會了倒也有用。」

澄觀臉有惶恐之色，說道：「真正對不住了。回師叔：這是般若掌的護體神功。」韋小寶點了點頭，心想要學這功夫，先得學甚麼少林長拳、羅漢拳、伏虎拳、韋陀拳、散花手、波羅蜜手、金剛神掌、拈花擒拿手等等囉裏囉囌的一大套，自己可沒這功夫，就算有功夫，也沒精神去費心苦練，問道：「速成的法子，可想出來沒有？」

澄觀苦著臉搖了搖頭，說道：「師侄已想到不用一指禪，不用易筋內功，以般若掌來對付，也可破得兩位女施主的功夫，只不過——只不過——」韋小寶道：「只不過練到般若掌，也得二三十年的時光，是不是？」澄觀囁嚅道：「二三十年，恐怕——恐怕——」韋小寶扁扁嘴，臉上鄙夷之色，道：「恐怕也不定一夠了？」

澄觀十分慚愧，答道：「正是。」呆了一會，說道：「等師侄再想想，倘若用拈花擒拿手，不知是否管用。」

韋小寶心想這老和尚拘泥不化，做事定要順著次序，就算拈花擒拿手管用，至少也得花上十幾年時候來學。這老和尚骨力深厚，似乎不在洪教主之下，可是洪教主任意創制新招，隨機應變，何等瀟灑自如，這老和尚卻是呆木頭一個，非得點撥他一條明路不可，說道：「師侄，我看兩個小姑娘年紀輕輕，決不會練過多少年功夫。」

澄觀道：「是啊，所以這就奇怪了。」

韋小寶道：「人家既然決不會是一步步的學起，咱們也就不必一步步的死練了。她們那有你這樣深厚的內功修為？我瞧哪，要對付這兩個小妞兒，壓根兒就不用練內功。」

澄觀大吃一驚，顫聲道：「練武不——紮好根基，那——那不是旁門左道嗎？」

韋小寶道：「她們不但是旁門左道，而且是沒有門道。對付沒門沒道的功夫，便得用沒門沒道的法子。」澄觀滿臉迷惘，喃喃道：「沒門沒道，沒門沒道？這個——這個，師侄可就不懂了。」韋小寶笑道：「你不懂，我來教你。」

澄觀恭恭敬敬的道：「請師叔指教。」他一生所見的每一位「晦」字輩的師伯、師叔，盡是武功卓絕的有德高僧，心想這位小師叔雖因年紀尚小，內力修為不足，但必然大有過人之處，否則又怎能做自己師叔？這些日子來苦思武功速成之法，始終摸不到門徑，看來再想十年，二十年，直到老死，也無法解得難題，既有這位晦字輩的小高僧來指點迷津，不由得驚喜交集，敬仰之心更是油然而生。

韋小寶道：「你說兩個小姑娘使的，是甚麼崑崙派、峨嵋派中的一招，咱們少林派的武功，比之這些亂七八糟的門派，是誰強些？」

澄觀道：「只怕還是咱們少林派的強些，就算強不過，至少也不會弱於他們。」

韋小寶拍手道：「這就容易了。她們不用內功，使一招唏哩呼嚕門派的招式，咱們也不用內功，使一招少林派的招式，那就勝過她們了。管他是般若掌也好，金剛神拳也好，波羅密手也罷，阿彌托佛腳也罷，只消不練內功，那就易學得很，是不是？」

澄觀皺眉道：「阿彌托佛腳這門功夫，本派是沒有的，不知別派有沒有？不過倘若不練內功，本派的這些拳法掌法便毫無威力，遇上別派內力深厚的高手，一招之間，便會給打得筋折骨斷。」韋小寶哈哈一笑，道：「這兩個小姑娘，是內功深厚的高手麼？」澄觀道：「不是。」韋小寶道：「那你又何必擔心？」

當真是一言驚醒了夢中人，澄觀吁了口長氣，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師侄一直想不到此節。」他呆了一呆，又道：「不過另有一樁難處，本派入門掌法十八路，內外器械三十六門，絕技七十二項。每一門功夫變化少的有數十種，多的在一千以上，要將這些招式盡數學全了，卻也不易。就算不習內功，只學招式，也得數十年功夫。」

韋小寶心想：「這老和尚笨得要命。」笑道：「那又何必都學全了？只消知道小姑娘會甚麼招式，有道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小姑娘這一招打來，老和尚這一招破去，管教殺得她們落荒而逃，片甲不回。」

澄觀連連點頭，臉露喜色，大有茅塞頓開之感。

韋小寶道：「那個穿藍衣的姑娘用一招甚麼勞山派的『江河日下』，你說有六種避法，又有七種反擊的法門，其實又何必這麼囉裏囉囌？只消有一種法子反擊，能夠將她打敗，其餘的十二種又學他幹麼，豈不省事得多嗎？」

澄觀大喜，道：「是極，是極！兩位女施主折斷師叔的手臂，打傷淨濟師侄他們四人，所用的分筋錯骨手，包括了四派手法，用咱們少林寺的武功，原是化解得了的。」當下先將二女所用手法，逐一施演，跟著說了每一招的一種破法，和韋小寶試演。

澄觀的破解之法有時太過繁複難學，有時不知不覺的用上了內功，韋小寶便要他另想簡明法子。少林派武功固然博大宏富，澄觀老和尚又是腹笥奇廣，只要韋小寶覺得難學，搖了搖頭，他便另使一招，倘若不行，又再換招，直到韋小寶能毫不費力的學會為止。

澄觀見小師叔不到半個時辰，便將這些招式學會，苦思多日的難題一時豁然而解，只喜歡得扒耳摸腮，心癢難搔。突然之間，他又想起一事，說道：「可惜，可惜！」又搖頭道：「危險，危險！」

韋小寶忙問：「甚麼可惜，甚麼危險？」

第二三回 天生才士定多癖 君與此圖皆可傳

澄觀道：「又要師叔你老人家和淨濟他們四個出去，和兩位女施主動手，讓她們折斷手足。倘若折得厲害，難以治癒，從此殘廢，豈不可惜？又如兩位女施主下手狠辣，竟把你們五個殺了，豈不危險？」韋小寶奇道：「為甚麼又要我們五人去動手？」澄觀道：「兩個女施主所學的招數，一定不止這些。師侄既不知她們另有甚麼招數，自然不知拆解的法門。五位若不是關上去挨打試招，如何能夠查明？」

韋小寶哈哈大笑：「原來如此。那也有法子的，只要你去跟她們動手，就不會可惜，沒有危險了。」澄觀臉有難色，道：「出家人不生嗔怒，平白無端的去跟人家動手，那是大大不妥。」韋小寶道：「有了。咱二人就出寺走走，倘若兩位女施主已然遠去，那再好也沒有了。這叫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們便另有甚麼招數，咱們也不必理會了。」澄觀道：「是極，是極！不過師侄從來不出寺門，一出便存心生事，立意似乎不善。我佛當年在鹿野苑初轉法輪，傳的是四聖諦，八正道，這『正意』是八正道的一道——」韋小寶打斷他話頭，說道：「咱們也不必去遠，只在寺旁隨意走走，最好遇不著她們。」澄觀道：「正是，正是。師叔立心仁善，與人無爭無競，那便是『正意』了，師侄當引為模楷。」

韋小寶暗暗好笑，攜著他手，從側門走出少林寺來。澄觀連寺畔的樹林也沒見過，眼見一大片青松，不由得嘖嘖稱奇，讚道：「這許多松樹生在一起，大是奇觀。我們般若堂的庭院之中，只有兩棵——」

一言未畢，忽聽得身後一聲嬌叱：「小賊禿在這裏！」白光閃動，一把鋼刀向韋小寶砍將過來。澄觀道：「這是五虎斷門刀中的『猛虎下山』。」伸手去抓使刀人的手腕，忽然想起，這一招是『拈花擒拿手』中的手法，未免太難，說道：「不行！」急忙縮手。

使刀的正是那藍衫女郎，她見澄觀縮手，柳葉刀疾翻，向他腰間橫掃。便在這時，綠衫女郎也從松林中竄出，揮刀向韋小寶砍去。韋小寶急忙躲到澄觀身後，綠衫女郎這一刀便砍向澄觀左肩。澄觀道：「這是太極刀的招數，倒不易用簡便的法子來化解——」一句話沒說完，二女雙刀揮舞，越砍越急。澄觀叫道：「師叔，不行，不行。兩位女施主出招太快，我可——我可來不及想。你——你快請兩位不必性急，慢慢的砍。」

藍衫女郎連使狠招，始終砍不著老和尚，幾次還險些給他將刀奪去，聽他大呼小叫，只道他有意譏諷，大怒之下，砍更更加急了。

韋小寶笑道：「喂，兩位姑娘，我師侄請你們不必性急，慢慢的發招。」

澄觀道：「正是，我腦子不大靈活，一時三刻之間，可想不出這許多破法。」

綠衫女郎恨極了韋小寶，幾刀砍不中澄觀，又揮刀向韋小寶砍來。澄觀伸手擋住，說道：「這位女施主，我師叔沒學過你這路刀的破法，現下不必砍他，等他學會之後，識了抵擋之法，那時再砍他不遲。唉，我這些法子委實不行。師叔，你現下不忙記，我這些法子都是不管用的，回頭咱們再慢慢琢磨。」他口中不停，雙手忽抓手拿，忽點忽打，將二女纏得緊緊的，綠衫女郎要去殺韋小寶，卻那裏能夠？

韋小寶眼見已無兇險，笑嘻嘻的倚樹觀戰，一雙眼不住在綠衫女郎臉上、身上、手上、腳上轉來轉去，飽餐秀色，樂也無窮。

綠衫女郎不見韋小寶，只道他已經逃走，回頭找尋，見他一雙眼正盯住自己，臉一紅，再也顧不澄觀，轉身舉刀，向他奔去。那知澄觀正出指向她脅下點來，這一指故意點得甚慢，她原可避開，但一分心要去殺人，脅下立時中指，一聲嚶嚀，摔倒在地。澄觀忙道：「哎喲，對不住。老僧這招『笑指天南』，指力使得並不厲害，女施主只須用五虎斷門刀中的一招『惡虎攔路』，斜刀一封，便可擋開了。這一招女施主雖未使過，但那位穿藍衫的女施主卻使過的，老僧心想女施主一定也會使，那知道——唉，得罪，得罪。」

藍衫女郎怒極，鋼刀橫砍直削，勢道凌厲，可是她武功和澄觀相差實在太遠，連他僧袍衣角也帶不上半點。澄觀嘴裏囉唆不休，心中只記憶她的招數，他當場想不出簡易破法，只好記明了刀法招數，此後再一招招的細加參詳。

韋小寶走到綠衫女郎身前，讚道：「這樣美貌的小美人兒，普天下也只有你一個了，嘖嘖嘖！真是瞧得我魂飛天外。」伸出手去，在她臉上輕輕摸了一把。那女郎驚怒交迸，一口氣轉不過來，登時暈去。韋小寶一驚，倒也不敢再肆意輕薄，站直身子，叫道：「澄觀師侄，你把這位女施主也點倒了，請她把各種招數慢慢說將出來，免傷和氣。」

澄觀遲疑道：「這個不大好罷？」韋小寶道：「現下這樣動手動腳，太不雅觀，還是請她口說，較為斯文大方。」澄觀喜道：「師叔說得是。動手動腳，不是『正行』之道。」

藍衫女郎知道只要這老和尚全力施為，自己擋不住他一招半式，眼下師妹被擒，自己如也落入其手，無人去報訊求救，當即向後躍開，叫道：「你們要是傷我師妹一根毛髮，把你們少林寺燒成白地。」

澄觀一怔，道：「我們怎敢傷了這位女施主？不過要是她自己落下一根頭髮，難道你也要放火燒寺？」藍衫女郎奔出幾步，回頭罵道：「老賊禿油嘴滑舌，小賊禿——」她本想說「淫邪好色」，但這四字不便出口，一頓足，竄入林中。

韋小寶眼見綠衫女郎橫臥於地，綠茵上一張白玉般的嬌臉，一雙白玉手般的纖手，真似翡翠座上一尊白玉觀音的睡像一般，不由得看得疾了。

澄觀道：「女施主，你師姊走了。你也快快去罷，可別掉了一根頭髮，你師姊來燒我們寺廟。」

韋小寶心想：「良機莫失。這小美人兒既落入我手，說甚麼也不能放她走了。」合十說道：「我佛保祐，澄觀師侄，我佛要你光大少林武學，維護本派千餘年威名，你真是本派的第一大功臣。」澄觀奇道：「師叔何出此言？」韋小寶道：「咱們正在煩惱，不知兩位女施主更有甚麼招數。幸蒙我佛垂憐，派遣這位女施主光臨本寺，讓她一一施展。」說著俯身抱起那女郎，說道：「回去罷。」

澄觀愕然不解，只覺此事大大的不對，但錯在何處，卻又說不上來，過了一會，才道：「師叔，我們請這女施主入寺，好像不合規矩。」韋小寶道：「甚麼不合規矩？她進過少林寺沒有？方丈和戒律院首座都說沒甚麼不對，自然是合規矩了，是不是？」他問一句，澄觀點一下頭，只覺他每一句話都是無可辯駁。眼見小師叔脫下身上僧袍，罩在那女郎身上，抱了她從側門進寺，只得跟在後面，臉上一片迷惘，腦中一團混亂。

韋小寶心裏卻是怦怦大跳，雖然這女郎自頭至足，都被僧袍罩住，沒絲毫顯露在外，但若給寺中僧侶見到，總是不免起疑。他溫香軟玉，抱個滿懷，內心卻只有害怕，幸好般若堂是後寺僻靜之處，他快步疾趨，沒撞到其他僧人。進堂之時，堂中執事僧見師叔駕到，首座隨在其後，都恭恭敬敬的讓在一邊。

※※※

進了澄觀的禪房，那女郎兀自未醒，韋小寶將她放在榻上，滿手都是冷汗，雙掌在腿側一擦，吁了口長氣，笑道：「行啦。」

澄觀問道：「咱們請這位——這位女施主住在這裏？」韋小寶道：「是啊，她又不是第一次在本寺住。先前她傷了脖子，不是在東院住過嗎？」澄觀點頭道：「是。不過——不過那一次是為了治傷，性命攸關，不得不從權處置。」韋小寶道：「那容易得很。」從靴中拔出匕首，道：「只須狠狠割她一刀，讓她再有性命之憂，又可從權處置了。」說著走到她身前，作勢便要割落。

澄觀忙道：「不，不，那——那是不必了。」韋小寶道：「好，我便聽你的。除非你不讓別人知曉，待她將各種招數演畢，咱們悄悄送了她出去，否則的話，我只好割傷她了。」澄觀道：「是，是。我不說便是。」只覺這位小師叔行事著實奇怪，但想他既是晦字輩的尊長，見識定比自己高超，聽他吩咐，決不岔差。

韋小寶道：「這女施主脾氣剛硬，她說定要搶了你般若堂的首座來做，我得好好勸她一勸。」澄觀道：「她一定要做，師侄讓了給她，也就是了。」

韋小寶一怔，沒料到這老和尚生性淡泊，全無競爭之心，說道：「她又不是本寺僧侶，搶了般若堂首座位子，咱們少林寺的臉面往那裏擱去？你若存此心，便是對不起少林派。」說著臉色一沉，只把澄觀嚇得連聲稱是。韋小寶板起了臉道：「是了。你且出去，在外面等著，我要勸她了。」澄觀躬身答應，走出禪房，帶上了門。

韋小寶揭開蓋在那女郎頭上的僧袍，那女郎正欲張口呼叫，突見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指住自己鼻子，登時張大了嘴，不敢叫出聲來。韋小寶笑嘻嘻的道：「小姑娘，你只要乖乖的聽話，我不會傷你一根毫毛。否則的話，我只好割下你的鼻子，放了出寺。一個人少了個鼻子，只不過聞不過香氣臭氣，也沒甚麼大不了，是不是？」那女郎驚怒交集，臉上更無半點血色。韋小寶道：「你聽不聽話？」那女郎怒極，低聲道：「你快殺了我。」

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你這般花容月貌，我怎捨得殺你？不過放你走罷，從此我日夜都會想著你，非為你害相思病而死不可，那也有傷上天好生之德。」

那女郎臉上一紅，隨即又轉為蒼白。韋小寶道：「只有一個法子。我割了你的鼻子，你相貌就不怎麼美啦。那我就不會害相思病了。」

那女郎閉上了眼，兩粒清澈的淚珠從長長的睫毛下滲了出來，韋小寶心中一軟，安慰道：「別哭，別哭！只要你乖乖的聽話，我寧可割了自己的鼻子，也不割你的鼻子。你叫甚麼名字？」那女郎搖了搖頭，眼淚更加流得多了。韋小寶道：「原來你名叫搖頭貓，這名字可不大好聽哪。」那女郎睜開眼來，嗚咽道：「誰叫搖頭貓？你才是搖頭貓。」

韋小寶聽她答話，心中大樂，笑道：「好，我就是搖頭貓。那麼你叫甚麼？」那女郎怒道：「不說！」韋小寶道：「你不肯說，只好給你起一個名字，叫做——叫做啞巴貓。」那女郎怒道：「胡說八道，我又不是啞巴。」

韋小寶坐在一疊高高堆起的少林武學典籍之上，架起二郎腿，輕輕搖幌，見她雖滿臉怒色，但秀麗絕綸，動人心魄，笑道：「那麼你尊姓大名哪？」

那女郎道：「我說過不說，就是不說。」韋小寶道：「我有話跟你商量，沒名沒姓的，說起來有多彆扭。你既不肯說，我只她給你取個名字了。嗯，取個甚麼名字呢？」那女郎連聲道：「不要，不要，不要！」韋小寶道：「有了，你叫做『韋門搖氏』」。那女郎一怔，道：「古裏古怪的，我又不姓韋。」

韋小寶正色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這一生一世，便是上刀山，下油鍋，滿門抄斬，大逆不道，十惡不赦，男盜女娼，絕子絕孫，天打雷劈，滿身生上一千零一個大疔瘡，我也非娶你做老婆不可。」

那女郎聽他一口氣的發下許多毒誓，只聽得呆了，忽然聽到最後一句話，不由得滿臉通紅，呸的一聲。

韋小寶道：「我姓韋，因此你已經命中註定，總之是姓韋的了。我不知你姓甚麼，你只是搖頭，所以叫你『韋門搖氏』。」

那女郎閉起了眼睛，怒道：「世上從來沒有像你這樣胡言亂語的和尚。你是出家人，娶甚麼——娶甚麼——也不怕菩薩降罰，死了入十八層地獄。」

韋小寶雙手合十，撲的一聲跪倒，那女郎聽到他跪地之聲，好奇心起，睜開眼來，只見他面向窗子，磕了幾個頭，說道：「我佛如來，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文殊菩薩，普賢菩薩，玉皇大帝，四大金剛，閻王叛官，無常小鬼，大家請一起聽了。我韋小寶非娶這個姑娘為妻不可。就算我死後打入十八層地獄，拔舌頭，鋸腦袋，萬劫不得超生，那也沒有甚麼。我是活著甚麼也不理，死後甚麼也不怕，這個老婆總之是娶定了。」

那女郎見他說得斬釘截鐵，並無輕浮之態，不像是開玩笑，倒也害怕起來，求道：「別說了，別說了。」頓了一頓，恨恨的道：「你殺了我也好，天天打我也好，總之我是恨死了你，決計——決計不答應的。」

韋小寶站起身來，道：「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今後八十年是跟你耗上了。就算你變了一百歲的老太婆，我若不娶你到手，仍然死不瞑目。」

那女郎惱道：「你如此辱我，總有一天教你死在我手裏。我要先殺了你，這才自殺。」

韋小寶道：「你殺我是可以的，不過那是謀殺親夫。我如做不成你老公，不會就那麼死的。」說到這句話時，不由得聲音發顫。

那女郎見他咬牙切齒，額頭青筋暴起，心中害怕起來，又閉上了眼睛。

韋小寶向著她走近幾步，只覺全身發軟，手足顫動，忽然間只想向她跪下膜拜，虔誠哀求，再跨得一步，喉頭低低叫了一聲，似是受傷的野獸嘶嚎一般，又想就此扼死了她。

那女郎聽到怪聲，睜開眼來，見他眼露異光，尖聲叫了起來。

韋小寶一怔，退後幾步，頹然坐下，心想：「在皇宮之中，我曾叫方姑娘和小郡主做我大小老婆，那時嘻嘻哈哈，何等輕鬆自在？想摟抱便摟抱，要親嘴便親嘴。這小妞兒明明給老和尚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怎地我連摸一摸她的手也是不敢？」眼見她美麗的纖手從僧袍下露了出來，只想去輕輕握上一握，便是沒這股勇氣，忍不住罵道：「辣塊媽媽！」

那女郎不懂，凝視著他。韋小寶臉一紅，道：「我罵我自己膽小不中用，可不是罵你。」那女郎道：「你這般無法無天，還說膽小呢，你倘若膽小，可真要謝天謝地了。」

一聽此言，韋小寶豪氣頓生，站起身來，說道：「好，我要無法天天了。我要剝光你的衣衫。」那女郎大驚，險些暈了過去。

韋小寶走到她身前，見到她目光中充滿了怨毒之意，心道：「算了，算了，我韋小寶是烏龜兒子王八蛋，向你投降，不敢動手。」柔聲道：「我生來怕老婆，放你走罷。」

那女郎驚懼甫減，怒氣又生，說道：「你——你在鎮上，跟那些——那些壞女人胡說甚麼？說我師姊和我是——是——你——甚麼的，要捉你回去，你——你這惡人——」

韋小寶哈哈大笑，道：「那些壞女人懂得甚麼？將來我娶你為妻之後，天下一千所堂子的十萬個婊子，排隊站在我面前，韋小寶眼角兒也不瞟他們一瞟，從朝到晚，從晚到朝，一天十二個時辰，只瞧著我親親好老婆一個。」那女郎急道：「你再叫我一聲老——老——甚麼的，我永遠不跟你說話。」韋小寶大喜，忙道：「好，好，我不叫，我只心裏叫。」那女郎道：「心裏也不許叫。」韋小寶微笑道：「我心裏偷偷的叫，你也不會知道。」那女郎道：「哼，我怎會不知？瞧你臉上神氣古裏古怪，你心裏就在叫了。」

韋小寶道：「媽媽一生下我，我臉上的神氣就這樣古裏古怪了。多半因為我一出娘胎，就知道將來要娶你為妻。」那女郎閉上眼，不再理他。韋小寶道：「喂，我又沒叫你老婆，你怎地不理我了？」那女郎道：「還說沒有？當面撒謊。你說娶我為——為甚麼的，那就是了。」韋小寶笑道：「好，這個也不說，我只說將來做了你老公——」

那女郎怒極，用力閉住眼睛，此後任憑韋小寶如何東拉西扯，逗她說話，總是不答。

韋小寶無法可施，想說：「你再不睬我，我要香你面孔了。」可是這句話到了口邊，立即縮住，只覺如此脅迫這位天仙般的美女，實是褻瀆了她，嘆道：「我只求你一件事，你跟我說了姓名，我就放你出去。」那女郎道：「你騙人。」韋小寶道：「普天下我人人都騙，只不騙你一個。這叫做大丈夫一言既出，死馬難追。小妻子一言不發，活馬好追。」

那女郎一怔，問道：「甚麼死馬難追，活馬好追？」

韋小寶道：「這是我們少林派的話，總而言之，我不騙你就是。你想，我一心一意要讓你孫子叫我做爺爺，今天倘若騙了你，你兒子都不肯叫我爹爹，還說甚麼孫子？」

那女郎先不懂他說甚麼爺爺孫子的，一轉念間，明白他繞了彎子，又是在說那件事，輕輕說道：「我也不要你放，我受了你這般欺侮，早就不想活啦。你快一刀殺了我罷！」

韋小寶見到她頸中刀痕猶新，留著一條紅痕，好生歉疚，跪在地來，咚咚咚咚，向著她重重的磕了四個響頭，說道：「是我對姑娘不對！」左右開弓，在自己臉頰連打了十幾下，雙頰登時紅腫，說道：「姑娘別難過，韋小寶這混帳東西真正該打！」站起身來，過去開了房門，說道：「喂，老師侄，我要解開這位姑娘的穴道，該用甚麼法子？」

澄觀一直站在禪房門口等候。他內力深厚，韋小寶和那女郎的對答，雖微聲細語，亦無不入耳，只覺這位師叔「勸說」女施主的言語，委實高深莫測，甚麼老公、老婆、孫子、爺爺，似乎均與武功無關，小師叔的機鋒妙語太也深奧，自己佛法修為不夠，未能領會。後來聽得小師叔跪下磕頭，自擊面頰，不由得更是感佩。禪宗傳法，弟子倘若不明師尊所傳的微言妙義，師父往往一棒打去，大喝一聲。以棒打人傳法，始於唐朝德山禪師，以大喝促人醒悟者，始於唐代道一禪師。「當頭棒喝」的成語，由此而來。澄觀心想當年高僧以棒打人而點化，小師叔以掌擊而點化這位女施主，捨己為人，慈悲心腸更勝前人，正自感佩讚歎，聽得他問起解穴之法，忙道：「這位女施主被封的是『大包穴』，乃屬足太陰脾經，師叔替她在腿上『箕門』、『血海』兩處穴道推血過宮，即可解開。」

韋小寶道：「『箕門』、『血海』兩穴，卻在何處？」澄觀捋起衣衫，指給他看膝蓋內側穴道所在，讓他試拿無誤，又教了推血過宮之法，說道：「師叔未習內功，解穴較慢。但推拿得半個時辰，必可解開。」韋小寶點了點頭，關上房門，回到榻畔。

那女郎於兩人對答都聽見了，驚叫：「不要你解穴，不許你碰我身子！」

韋小寶尋思：「在她膝彎內側推拿半個時辰，的確不大對頭。我誠心給她解穴，但她一定說有意輕薄。雖然老公輕薄老婆，天公地道，何況良機莫失，失機者斬。不過小妞兒性子狠，我一解開她穴道，只怕她當即一頭在牆上撞死，韋小寶就要絕子絕孫了。」回頭大聲問道：「男女授受不親，咱們出家人更須講究，倘若不用推拿，可有甚麼法子？」

澄觀道：「是。師叔持戒精嚴，師侄佩服之至。不觸對方身體而解穴。是有法子的。袖角輕輕一拂，或以一指禪功夫臨空一指——啊喲，不對，小師叔未習內功，這些法子都用不上，待師侄好好想想。」其實只須他自己走進房來，袖角輕輕一拂，或以一指禪功夫臨空一指，都可立時解開那女郎的穴道，但師叔既然問起，自當設法回答。可是身無內功之人，不用手指推拿而要解穴，那是何等的難事？就算他想上一年半截，也未必想得出甚麼法子。

韋小寶聽他良久不答，將房門推開一條縫，只見他仰起了頭呆呆出神，只怕就此三個時辰不言不動，也不出奇，於是又帶上了門，回過身來，想起當日在皇宮中給沐劍屏解穴，從第一流的法子用到第九流的，在她身上拿捏打戳，毫無顧怨，她雖是郡主之尊，自己可一點也沒瞧在眼裏，但對眼前這無名女郎，卻為甚麼這麼戰戰兢兢、敬若天神？

轉眼向那女郎瞧去，只見她秀眉緊蹙，神色愁苦，不由得憐惜之意大起，拿起了木魚的鎚子，走到她身邊，說道：「韋小寶前世欠了你的債，今世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你小姑娘一人。現下我向你投降，我給你解穴，可不是存心佔你便宜。」說著揭開僧袍，將木魚鎚子在她左腿膝彎內側輕輕戳幾下。那女郎白了他一眼，緊閉小嘴。韋小寶又戳了幾下，問道：「覺得怎樣？」

那女郎道：「你——你就是會說流氓話，此外甚麼也不會。」

澄觀內力深厚，輕輕一指，勁透穴道，韋小寶木魚鎚所戳之處雖然部位很準，解不開被封的穴道。他聽那女郎出言諷刺，怒氣不可抑制，挺木魚重重戳了幾下。那女郎「啊」的一聲，韋小寶一驚，問道：「痛嗎？」那女郎怒道：「我——我——我——」

韋小寶又去戳她右腿膝彎，下手卻輕了，戳得數下，那女郎身子微微一顫，韋小寶喜道：「成了，少林派本來只有七十二門絕技，打從今天起，共有七十三門了。這一項新絕技是高僧晦明禪師手創，叫作——叫作『木魚鎚解穴神功』，嘿嘿——」

正自得意，突然腰眼間一痛，呆了一呆，那女郎翻身坐起，伸手搶過他匕首，一劍直插入他胸中。韋小寶叫道：「啊喲，謀殺親夫——」一交坐倒。

那女郎搶過放在一旁的柳葉刀，拉開房門，疾往外竄去。澄觀伸手攔住，驚道：「女施主，你——殺——殺——了我師叔——那——那——」那女郎左手柳葉刀交與右手，刷刷刷連劈三刀。澄觀袍袖拂出，那女郎雙腿酸麻，摔倒在地。

澄觀搶到韋小寶身邊，右手中指連彈，封了他傷口四周穴道，說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三根手指抓住匕首之柄，輕輕提了出來，傷口中鮮血跟著滲出。澄觀見出血不多，忙解開他衣衫，見傷口約有半寸來深，口子也不甚大，又念了幾聲：「阿彌陀佛。」

韋小寶身穿護身寶衣，若不是匕首鋒利無匹，本來絲毫傷他不得，匕首雖然透衣而過，卻已無甚力道，入肉甚淺。但他眼見胸口流血，傷處又甚疼痛，只道難以活命，喃喃的道：「謀殺親夫——咳咳，謀殺親——親——」

那女郎倒在地下，哭道：「是我殺了他，老和尚，你快快殺了我，給他——給他抵命便了。」澄觀道：「咳，我師叔點化於你，女施主執迷不悟，也就罷了，這般行兇——殺人，未免太過。」韋小寶道：「我——我要死了，咳，謀殺親——」

澄觀一怔，飛奔出房，取了金創藥來，敷上他傷口，說道：「師叔，你大慈大悲，點化兇頑，你福報未盡，不會就此圓寂的。再說，你傷勢不重，不打緊的。」

韋小寶聽他說傷勢不重，精神大振，果覺傷口其實也不如何疼痛，說道：「俯耳過來，啊喲，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澄觀彎腰將耳朵湊到他嘴邊。韋小寶低聲道：「你解開她穴道，可是不能讓她出房，等她全身武藝都施展完了，這才——這才——」澄觀道：「這才如何？」韋小寶道：「那時候——那時候才——」心想：「就算到了那時候，也不能放她。」說道：「就——就照我吩咐——快——快——我要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澄觀聽他催得緊迫，雖然不明其意，還是回過身來，彈指解開那女郎被封的穴道。

那女郎眼見韋小寶對澄觀說話之時鬼鬼祟祟，心想這小惡僧詭計多端，臨死之時，定是安排了毒計來整治我，否則幹麼反而放我？當即躍起，但穴道初解，血行未暢，雙腿麻軟，又即摔倒。澄觀呆呆的瞧著她，不住念佛。那女郎驚懼更甚，叫道：「快快一掌打死了我，折磨人的不是英雄好漢。」澄觀道：「小師叔說此刻不能放你，當然也不能害死你。」

那女郎大驚，臉上一紅，心想：「這小惡僧說過，他說甚麼也要娶我為妻，否則死不瞑目，莫非——莫非他在斷氣之前，要——要娶我做——做甚麼——甚麼老婆？」側身拾起地下柳葉刀，猛力往自己額頭砍落。

澄觀袍袖拂出，捲住刀鋒，左手衣袖向她臉上拂去。那女郎但覺勁風刮面，只得鬆手撤刀，向後躍開。澄觀衣袖一彈，柳葉刀激射而出，噗的一聲，釘入屋頂樑上。

那女郎見他仰頭望刀，左足一點，便從他左側竄出。澄觀伸手攔阻。那女郎右手五指往他眼中抓去。澄觀翻手拿她右肘，說道：「『雲煙過眼』，這是江南蔣家的武功。」那女郎飛腿踢他小腹。澄觀微微彎腰，這一腿便踢了個空，說道：「這一招『空谷足音』，源出山西晉陽，乃是沙陀人的武功。不過沙陀人一定另有名稱，老衲孤陋寡聞，遍查不知，女施主可知道這一招的原名麼？」

那女郎哪來理他，拳打足踢，指戳肘撞，招數層出不窮。澄觀一一辨認，只是她出招甚快，已來不及口說，只得隨手拆解，一一記在心中。那女郎連出數十招，都被他毫不費力的破解，眼見難以脫身，惶急之下，一口氣轉不過來，幌了幾下，暈倒在地。

澄觀嘆道：「女施主貪多務得，學了各門各派的精妙招數，身上卻無內力，久戰自然不濟。依老衲之見，還是從頭再練內力，方是正途。此刻打得脫了力，倘若救醒了你，勢必再鬥，不免要受內傷，還是躺著多休息一會，女施主以為如何？不過千萬不可誤會，以為老衲袖手旁觀，任你暈倒，置之不理。啊喲，老衲胡裏胡塗，你早已暈昏，自然聽不到我說話，卻還在說個不休。」

走到榻邊一搭韋小寶脈搏，但覺平穩厚實，絕無險象，說道：「師叔不用擔心，你這傷一點不要緊的。」

韋小寶笑道：「這小姑娘所使的招數，你都記得麼？」澄觀道：「倒也記得，只是要以簡明易習的手法對付，卻是大大的不易。」韋小寶道：「只須記住她的招數就是。至於如何對付，慢慢再想不遲。」澄觀道：「是，是，師叔指點得是。」韋小寶道：「等她拳腳功夫使完之後，再讓她使刀，記住了招數。」澄觀道：「對，兵刃上的招數，也要記的。只不過有一件事為難，她的柳葉已釘在樑上了。只怕她跳不到那麼高，拿不到。」韋小寶問道：「你呢？你能跳上去取下來嗎？」澄觀一怔，哈哈一笑，道：「師侄真是胡塗之極。」

他這麼一笑，登時將那女郎驚醒。她雙手一撐，跳起身來，向門口衝出。

澄觀左袖斜拂，向那女郎側身推去。那女郎一個踉蹌，撞向牆壁，澄觀右袖跟著拂出，擋在牆前，將她身子輕輕一托，那女郎登時站穩。她一怔之際，知道自己武功和這老僧相差實在太遠，繼續爭鬥，徒然受他作弄，當即退了兩步，坐在椅中。澄觀奇道：「咦，你不打了？」那女郎氣道：「打不過你，還打甚麼？」澄觀道：「你不出手，我怎知你會些甚麼招式？怎能想法子來破你的武功？你快快動手罷？」

那女郎心想：「好啊，原來你誘我動手，是要明白我武功家數，我偏不讓你知道。」突然間躍起身來，雙拳直上直下，狂揮亂打，兩腳亂踢，一般的不成章法。

澄觀大奇，叫道：「咦，啊，古怪！希奇！哎！唷！不懂！奇哉！怪也！」但見她每一招都是見所未見，偶爾有數招與某些派中的招式相似，卻也是小同大異，似是而非，一時之間，頭腦中混亂不堪，只覺數十年勤修苦習的武學，突然全都變了樣子，一切奉為天經地義，金科玉律的規則，霎時間盡數破壞無遺。

他那知道那女郎所使的，根本不是甚麼武功招式，只是亂打亂踢。她知道不論自己如何出手，這老僧決計不會加害，最多也不過給他點中了穴道，躺在地上動彈不得而已，他若要制住自己，原不過舉手之勞，縱然自己使出最精妙的武功，結果也無分別，不如就此亂打亂踢。你要查知我武功的招式，我偏偏教你查不到。

澄觀熟知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竟想不到世上盡有成千成萬全然沒學過的武功之人，打起架來，出拳便打，發足便踢，懂甚麼拳法腳法，招數正誤？但見那女郎各種奇招怪式，源源不絕，無一不是生平從所未見，向所未聞，不由得惶然失措。

他畢生長於少林寺中，自剃度以來，從未出過寺門一步。少林寺中有人施展拳腳，自然每一招都有根有據，有人講到各派武功，自然皆是精妙獨到之招，這些小孩子的胡打亂踢，人人都見得多了，偏偏就是這位少林寺般若堂首座，武功淵博的澄觀大師從來沒見過，也從來沒人聽說過。他再看得十餘招，不由得目瞪口呆，連「奇哉怪也」的感歎之辭也說不出口了，眼前種種招式，紛至沓來：「這似乎是武當長拳的『倒騎龍』，可是收式不對。難道是從崆峒派『雲起龍驤』這一招中化出來？咦？這一腳踢得更加怪了，這樣直踢出去，給人隨手一拿，便抓住了足踝。但武學之道，大巧不能勝至拙，其中必定藏有極厲害的後著變化。啊，這一招她雙手抓來，要抓我頭髮，可是我明明沒有頭髮，那麼這是虛招了。武術講究中有實，實中虛，為甚麼要抓和尚頭髮，其中深意，不可不細加參詳——」

那女郎出手越亂，澄觀越感迷惘，漸漸由不解而起敬佩，由敬佩而生畏懼。

韋小寶眼見那女郎胡亂出手，澄觀卻一本正經地凝神鑽研，忍不住「哈」的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牽動處，甚是疼痛，只是咬牙忍住，一時又痛又好笑，難當之極。

澄觀正自惶惑失措，忽然聽得韋小寶發笑，登時面紅過耳，心道：「師叔笑我不識得這女施主的奇妙招數，只怕要請她來當般若堂的首座。」一回頭，見他神色痛苦，更感歉仄：「師叔心地仁厚，要我將首座之位讓了給這位女施主，這話一時卻說不出口。」但見那女郎拳腳越來越亂，心想：「古人說道，武功到於絕詣，那便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聽說前朝有位獨孤敗大俠，又有位令狐沖大俠，以無招勝有招，當世無敵，難道——難道——」

他只須上前一試，隨便一拳一腳，便能把那女郎打倒。只是武學大師出手，必先看明對方招數，謀定後動，既對那女郎的亂打亂踢全然不識，便如黔虎初見驢子，惶恐無已。

那女郎卻也不敢向他攻擊。一個亂打亂踢，憤怒難抑；一個心驚膽戰，胡思亂想。那女郎亂打良久，手足酸軟，想到終究難以脫困，心中一陣氣苦，突然一幌身子，坐倒在地。

澄觀大吃一驚，心道：「故老相傳，武功練到極高境界，坐在地下即可遙遙出手傷人，只怕——只怕——」腦中本已一片混亂，惶急之下，熱血上衝，登時暈了過去，慢慢坐倒。

那女郎又驚又喜，生怕他二人安排下甚麼毒辣詭計，不敢上前去殺這老少二僧，起身便即衝出禪房。般若堂眾僧忽見一個少女向外疾奔，都是驚詫不已，未得尊長號令，誰也不敢上前阻攔。韋小寶臥在榻上，也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過了良久，澄觀才悠悠醒轉，滿臉羞漸，說道：「師叔，我——我實在愧對本寺的列祖列宗。」韋小寶苦笑道：「你到底想到那裏去啦？」澄觀道：「這位女施主武功精妙，師侄一招也識他不得，孤陋寡聞，實在慚愧之至。」用心記憶那女郎的招式，可是她招數變幻無窮，全無脈絡可循，卻那裏記得住了？他搖搖幌幌的站起身來，手扶牆壁，又欲暈倒。

韋小寶笑道：「你——你說她這樣亂打一氣，也是精妙武功？哈哈，呵呵，這——這可笑——笑死我了。」澄觀奇道：「師叔說這——這是亂打一氣，不——不是精妙武功？」韋小寶按住傷口，竭力忍笑，額頭汗珠一粒粒滲將出來，不住咳嗽，笑道：「這是天下每個小孩兒——小孩兒——都——都會的——哈哈——啊喲——笑死我了。」

澄觀吁了口氣，心下兀自將信將疑，臉上卻有了笑容，說道：「師叔，當真這是亂打一氣？怎地我從來沒見過？」韋小寶笑道：「少林寺中，自然從來沒這等功夫。」澄觀抬頭想了半天，一拍大腿，道：「是了。這位女施主這些拳腳雖然奇特，其實極易破解，只須用少林長拳最粗淺的招式，便可取勝。只是——只是師侄心想天下決無如此容易之事，大巧若拙，大智大愚，良賈深藏若虛，外表看來極淺易的招式之中，定然隱伏有高深武學精義。難道這些拳腳，真的並無高深之處？這倒奇了。這位女施主為甚麼要在這裏施展，那些招式似乎不登大雅之堂——那豈不是貽笑方家麼？」韋小寶笑道：「我看也沒甚麼奇怪。她使不出甚麼新招了，就只好胡亂出手。唉，哈哈，呵呵！」忍不住又大笑起來。

※※※

韋小寶所受刀傷甚輕，少林寺中的金創藥又極具靈效，養息得十多天，也就好了。他是當今皇帝的替身，在寺中地位尊祟，誰也不敢問他的事，此事既非眾所周知，只要他自己不說，旁人也就不知。他養傷之時，澄觀將兩個女郎所施的各種招式一一錄明，想出了破解的法子，一等韋小寶傷癒，便一招一式的傳他。

澄觀所教雖雜，但大致以「拈花擒拿手」為主。「拈花擒拿手」是少林派的高深武學，純以渾厚內力為基，出手平淡沖雅，不雜絲毫霸氣。禪宗歷代相傳，當年釋迦牟尼在靈山會上，手拈金色波羅花示眾，眾皆默然，不解其意，獨有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佛祖說道：「我有正法眼藏，涅磐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摩訶迦葉是佛祖的十大弟子之一，稱為「頭陀第一」，禪宗奉之為初祖。少林寺屬於禪宗，注重心悟。想佛祖拈花，迦葉微笑，不著一言，妙悟於心，那是何等超妙的境界？後人以「拈花」兩字為這路擒拿之名，自然每一招都是姿式高雅，和尋常擒拿手的扳手攀腿，大異其趣。只是韋小寶全無內力根基，以如此斯文雅致的手法拿到高手身上，只要被對方輕輕一揮，勢必摔出幾個觔斗，跌得鼻青臉腫，不免號啕大哭，微笑云云，那是全然說不上了，幸而那兩個女郎地是全無內力，以此對付，倒也用得上。澄觀心想對方是兩個少女，不能粗魯相待，因此教的著重於這路手法。

韋小寶當日向海天富學武功，由於有人監督，兼之即學即用，總算學到了一點兒，此後陳近南傳他武功圖譜，只學得幾次，便畏難不學了。至於洪教主洪夫人所授的救命六招，也只馬馬虎虎的學個大概，離神龍島後便不再練習了。可是這一次練武，為的是要捉那綠衫女郎來做老婆，自己做不成她老公便得上刀山、下油鍋，死後身入十八層地獄，此事非同小可，學招時居然十分用心，一招一式，和澄觀拆解試演。

學得幾天，又懶了起來，忽然想起到雙兒：「這小丫頭武功不弱，大可對付得了這兩個姑娘，我只須叫雙兒在身邊保駕便是，不用自己學武功了。」轉念又想：「我自己使本事拿住那綠衣姑娘，香香她的面孔，這才夠味。叫雙兒點了她穴道，我再去香面孔，太也沒種，這綠衣姑娘更加要瞧我不起。而且叫好雙兒做這等事，她縱然聽話，心裏一定難過，我也不能太對她不住了。就算兩人的臉孔都香，公平交易，她二人也必都不喜歡。」終於強打精神，又學招式。

這天澄觀說道：「師叔，你用心學這種武功，其實——其實沒有甚麼用處的。你這樣拿在我身上，倘若我內力一吐，你的手腕——你的手腕就這個——那個——」韋小寶笑道：「我的手腕就這個那個喀喇一響，斷之哀哉了。」澄觀道：「你老望安，我是決不會對你使上內勁的，師侄萬萬不敢。不過依師侄之見，還是從頭自少林長拳學起，循序漸進，才是正途。」韋小寶道：「咱們練的招式為甚麼不是正途？」澄觀道：「這些招式沒有內功根基。遇上了高手，不論變化多麼巧妙，總不免一敗塗地。只有對付那兩位女施主，才有用處。」

韋小寶笑道：「那好極了，我就是要學來對付這位女施。」

澄觀向著他迷惘瞪視，大惑不解，說道：「倘然今後師叔再不遇到那兩位女施女，這番功夫心血，豈不是白費了？又耽誤了正經練功的時日。」

韋小寶搖頭道：「我倘若遇不到這位女施主，那是非死不可，練了正經功夫，又有甚麼用？」澄觀說的是「那兩位女施主」，韋小寶說的卻是「這位女施女」。

澄觀更是奇怪，問道：「師叔是不是中了那女施主的毒，因此非找到她來取解藥不可，否則的話，就會性命難保？」韋小寶心道：「我說的是男女風話，這老和尚卻夾纏到那裏去了？」正色道：「正是，正是。我中了她的毒，這毒鑽入五臟六腑，全身骨髓，非她本人不解。」澄觀「啊喲」一聲，道：「本寺澄照師弟善於解毒，我去請他來給師叔瞧瞧。」韋小寶忍笑道：「不用，不用，我所中的是慢性毒，只有她本人才是解藥，旁的人誰都不管用。澄照老和尚更加沒用。」澄觀點頭道：「原來只有她本人才有解藥。」韋小寶說「只有他本人才是解藥」，澄觀誤作「只有她本人才有解藥」，一字之差，意思大不相同。老和尚心下擔憂，喃喃自語：「唉，師叔中了這位女施主的獨門奇毒，幸虧是慢性的——」

那女郎武功招式繁多，澄觀所擬的拆法也是變化不少，有些更頗為艱難，韋小寶武功全無根柢，一時又怎學得會？他每日裏和澄觀過招試演，往往將這個白鬚皓然的老僧，當作了是那紅顏綠衫的女郎，有時竟然言語輕佻，出手溫柔，好在澄觀一概不懂，只道這位小師叔妙悟佛法，禪機深湛，自己蠢笨，難明精詣。

※※※

這一日兩人正在禪房中談論二女的刀法，般若堂的一名執事僧來到門外，說道：「方丈大師有請師叔祖和師伯，請到大殿敘話。」

兩人來到大雄寶殿，只見殿中有數十名外客，或坐或站，方丈晦聰禪師坐在下首相陪。上首坐著三人。第一人是身穿蒙古服色的貴人，二十來歲年紀；第二人是個中年喇嘛，身材乾枯，矮瘦黝黑；第三人是個軍官，穿戴總兵服色，約莫四十來歲。站在這三人身後的數十人有的是武官，有的是喇嘛，另有數十人穿著平民服色，眼見個個形貌健悍，身負武功。

晦聰方丈見韋小寶進殿，便站起身來，說道：「師弟，貴客降臨本寺。這位是蒙古葛爾丹王子殿下，這位是西藏大喇嘛昌齊大法師。這位是雲南平西王麾下總兵馬寶馬大人。」轉身向三人道：「這位是老衲的師弟晦明禪師。」

眾人見韋小寶年紀幼小，神情賊忒嘻嘻，十足是個浮滑小兒，居然是少林寺中與方丈並肩的禪師，均感訝異。葛爾丹王子忍不住笑了出來，說道：「這位小高僧真是小得有趣，哈哈，古怪，古怪。」韋小寶合十道：「阿彌陀佛，這位大王子真是大得滑稽，嘻嘻，希奇，希奇！」葛爾丹怒道：「我有甚麼滑稽希奇？」韋小寶道：「小僧有甚麼有趣古怪，殿下便有甚麼滑稽希奇了，難兄難弟，彼此彼此，請請。」說著便在晦聰方丈的下首坐下，澄觀站在他身後。

眾人聽了韋小寶說話，都覺莫測高深，心中暗暗稱奇。

晦聰方丈道：「三位貴人降臨本寺，不知有何見教？」昌齊喇嘛道：「我們三人在道中偶然相遇，言談之下，都說少林寺是中原武學泰山北斗，好生仰慕。我們三人都僻處邊地，見聞鄙陋，因此上一同前來寶寺瞻仰，得見高僧尊範，不勝榮幸。」他雖是西藏喇嘛，卻說得好一口北京官腔，清脆明亮，吐屬文雅。

晦聰道：「不敢當。蒙古、西藏、雲南三地，素來佛法昌盛。三位久受佛法光照，自是智慧明澈，還盼多加指點。」昌齊喇嘛說的是武學，晦聰方丈說的卻是佛法。少林寺雖以武功聞名天下，但寺中高僧皆以勤修佛法為正途，向來以為武學只是護寺持佛法的末節。

葛爾丹道：「聽說少林寺歷代相傳，其有七十二門絕技，威震天下，少有匹敵。方丈大師可否請貴寺眾位高僧一一試演，好讓小等一開眼界。」晦聰道：「好教殿下得知，江湖上傳聞不足憑信。敝寺僧侶勤修參禪，以求正覺，雖然也有人閒來習練武功，也只是強身健體而已，區區小技，不足掛齒。」葛爾丹道：「方丈，你這可太也不光明磊落了。你試演一下這七十二項絕技，我們也不過是瞧瞧而已，又偷學不去的，何必小氣？」

少林寺名氣太大，上門來領教武功之人，千餘年幾乎每月皆有，有的固是誠心求藝，有的卻是惡意尋釁，寺中僧侶總是好言推辭。就算來者十分狂妄，寺僧也必以禮相待，不與計較，只有來人當真動武傷人，寺僧才迫不得已，出手反擊，總是教來人討不了好去。像葛爾丹王子這等言語，晦聰方丈早已不知聽了多少，當下微微一笑，說道：「三位若肯闡明禪理，講論佛法，老僧自當召集僧眾，恭聆教益。至於武功甚麼的，本寺向有寺規，決計不敢妄自向外來的施主們班門弄斧。」

葛爾丹雙眉一挺，大聲道：「如此說來，少林寺乃是浪得虛名。寺中僧侶的武功狗屁不如，一錢不值。」晦聰微笑道：「人生在世，本是虛妄，本就狗屁不如，一錢不值。五蘊皆空，色身已是空的，名聲更是身外之物，殿下說敝寺浪得虛名，那也說得是。」

葛爾丹沒料得這老和尚竟沒半分火氣，不禁一怔，站起身來，哈哈大笑，指著韋小寶道：「小和尚，你也是狗屁不如，一錢不值之人麼？」

韋小寶嘻嘻一笑，說道：「大王子當然是勝過小和尚了。小和尚確是狗屁不如，一錢不值。大王子卻是有如狗屁，值得一錢，這叫做勝了一籌。」站著的眾人之中，登時有幾人笑了出來。葛爾丹大怒，忍不住便要離座動武，隨即心想：「這小和尚在少林寺中輩份甚高，只怕真有些古怪，也未可知。」呼呼喘氣，將滿腔怒火強行按捺。

韋小寶道：「殿下不必動怒，須知世上最臭的不是狗屁，而是人言。有些人說出話來，臭氣沖天，好比——好比——嘿嘿，那也不用多說了。至於一錢不值，還不是最賤，最賤的乃是欠了人家幾千萬、幾百萬兩銀子，抵賴不還，殿下有無虧欠，自己心裏有數。」

葛爾丹張口愕然，一時不知如何對答。

晦聰方丈說道：「師弟之言，禪機淵深，佩服，佩服。世事因果報應，有因必有果。做了惡事，必有惡果。一錢不值，也不過無善無惡，比之欠下無數孽債，卻又好得多了。」禪宗高僧，無時無刻不在探求禪理，韋小寶這幾句話，本來只是譏刺葛爾丹的尋常言語，可是聽在晦聰方丈耳裏，只覺其中深藏機鋒。

澄觀聽方丈這麼一解，登時也明白了，不由得歡喜讚歎：「晦明師叔年少有德，妙悟至理。老衲跟著他老人家學了幾個月，近來參禪，腦筋似乎已開通了不少。」

一個小和尚胡言亂語，兩個老和尚隨聲附和，倒似是和葛爾丹有意的過不去。

葛爾丹滿臉通紅，突然急縱而起，向韋小寶撲來。賓主雙方相對而坐，相隔二丈有餘，可是他身手矯捷，一撲即至，雙手成爪，一抓面門，一抓前胸，一股勁風已將他全身罩住。韋小寶便欲抵擋，已毫無施展餘地，只有束手待斃。

晦聰方丈右手袖子輕輕拂出，擋在葛爾丹之前。葛爾丹一股猛勁和他衣袖一撞，只覺胸口氣血翻湧，便如撞在一堵棉花作面，鋼鐵為裏的厚牆上一般，身不由主的急退三步，待欲使勁站住，竟然立不住足，又退了三步，其時撞來之力已然消失，可是霎時之間，自己全身道竟也無影無蹤，大駭之下，雙膝一軟，便即坐倒，心道：「糟糕，這次要大大出醜。」心念甫轉，只覺屁股碰到硬板，竟已回坐入自己原來的椅子。

晦聰方丈袍袖這一拂之力，輕柔渾和，絕無半分霸氣，於對方撞來的力道，頃刻間便估量得準確異常，剛好將他彈回原，力道用得稍重，葛爾丹勢必會坐裂木椅，向後摔跌，力道用得略輕，他未到椅子，便已坐倒，不免坐在地下。來人中武功高深的，眼見他這輕輕一拂之中，孕育了武學絕詣，有人忍不住便喝出采來。

葛爾丹沒有當場出醜，心下稍慰，暗吸一口氣，內力潛生，並不給這老僧化去，又是一喜，隨即想到適才如此魯莽，似乎沒有出醜，其實已大大的出醜，登時滿臉通紅，聽得身後有人喝采，料想不是稱讚自己給人家這麼一撞撞得好，更是惱怒。

韋小寶驚魂未定，晦聰轉過頭來，向他說道：「師弟，你定力當真高強，外逆橫來，不見不理。《大寶積經》云：『如人在荊棘林，不動即刺不傷，妄心不起，恆處寂滅之樂，一會妄心才動，即被諸有刺傷。』故經云：『有心皆苦，無心即樂。』師弟年紀輕輕，禪定修為，竟已達此『時時無心，刻刻不動』的極高境界，實是宿根深厚，大智大慧。」

他那裏知道韋小寶所以非但沒有還手招架，甚至連躲閃逃避之意也未顯出，只不過葛爾丹的撲擊實在來得太快，所謂「迅雷不及掩耳」，並非不想掩耳，而是不及掩耳。晦聰方丈以明心見性為正宗功夫，平時孜孜兀兀所專注者，盡在如何修到無我的境界，是以一見韋小寶竟然不理會自己的生死安危，便不由得佩服之極，至於自己以「破衲功」衣袖一拂之力將葛爾丹震開，反覺渺不足道。

澄觀更加佩服得五體投地，讚道：「金剛經有云：『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晦明師叔已修到了這境界，他日自必得證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

葛爾丹本已怒不可遏，聽這兩個老和尚又來大讚這小和尚，當即大叫：「哈里斯巴兒，尼馬哄，加奴比丁兒！」

他身後武士突然手臂急揚，黃光連閃，九枚金鏢分擊晦聰、澄觀、韋小寶三人胸口。

雙方相距既近，韋小寶等又不懂葛爾丹喝令發鏢的蒙古語，猝不及防之際，九鏢勢勁力急，已然及胸，晦聰和澄觀同時叫聲：「啊喲！」晦聰仍是使「破衲功」，袍袖一掩，已將三鏢捲起，澄觀雙掌一合，使一招「敬禮三寶」，將三枚金鏢都合在手掌中，射向韋小寶的三鏢噗的一聲響，卻都已打在他的胸口。

這九鏢陡發齊至，晦聰和澄觀待要救援，已然不及，都大吃一驚，卻聽得噹噹啷啷幾聲響，三枚金鏢落在地下，韋小寶身穿護身寶衣，金鏢傷他不得。

這一來，大殿上眾人無不聳動，眼見這小和尚年紀幼小，居然已練成少林派內功最高境界的「金剛護體神功」，委實不可思議，均想：「難怪這小和尚能身居少林派『晦』字輩，與少林寺住持、成名已垂數十年的晦聰方丈並肩。」其實晦聰和澄觀接鏢的手段也都高明之極，若非內外功俱臻化境，決難辦到，只是韋小寶所顯的「本事」太過神妙，人人對這兩位老僧便不加注意了。

眾人群相驚佩之際，昌齊喇嘛笑道：「小高僧的『金剛護體神功』練到了這等地步，也可說不為易，只不過這神功似乎尚有欠缺，還不能震開暗器，以致僧袍上給戳了三個小洞。」故老相傳，這「金剛護體神功」練到登峰造極之時，周身有一層無形罡氣，敵人襲來的兵刃暗器尚未及身，已給震開，可是那也只是武林中傳說而已，也不知是否真有其人能夠練成。昌齊喇嘛如此說法，眾人都知不過是雞蛋裏找骨頭，硬要貶低敵手身價。

韋小寶給三枚金鏢打得胸口劇痛，其中一枚撞在傷口之側，更是痛入骨髓，一口氣轉不過來，那裏說得出話？只好勉強一笑。

眾人都道他修為極高，不屑與昌齊這等無理取的鬧的言語爭辯。好幾個人心中都說：「你說他這路神功還沒練到家，那麼我射你三鏢，只怕你胸口要開三個大洞，卻不是衣服上戳破三個小洞了。」只是眾人同路而來，不便出言譏刺。葛爾丹見韋小寶如此厲害，滿腔怒火登時化為烏有，心想：「少林派武功，果然大有門道。」

昌齊又道：「少林寺的武功，我們已見識到了，自然不是浪得虛名，狗屁不如。只不過聽說貴寺窩藏婦女，於這清規戒律，卻未免有虧。」晦聰臉色一沉，說道：「大喇嘛此言差矣！敝寺素不接待女施主進寺禮佛，窩藏婦女之事，從何說起？」昌齊笑道：「可是江湖上沸沸揚揚，卻是眾口一辭。」晦聰方丈微微一笑，說道：「江湖流言，何必多加理會？終須像晦明師弟一般，於外界橫逆之來，全不動心，這才是悟妙理，證正覺的功夫。」

昌齊喇嘛道：「聽說這位小高僧的禪房之中，便藏著一位絕色美女，而且是他強力綁架而來，難道晦明禪師對這位美女，也是全不動心麼？」

韋小寶這時已緩過氣來，大吃一驚：「他們怎麼知道了？」隨即明白：「是了，那穿藍衫的姑娘逃了出去，自然是去跟她們師長說了。看來這些人是她搬來的救兵，今日搭救我老婆來了。他說我房中有個美女，那麼我老婆逃了出去，還沒跟他們遇上。」當即微微一笑，說道：「我房中有沒有美女，一看便知，各位有興，不妨便去瞧瞧。」

葛爾丹大聲道：「好，我們便去搜查個水落石出。」說著站起身來，左手一揮，喝道：「搜寺！」他手下的從人便欲向殿後走去。

晦聰說道：「殿下要搜查本寺，不知是奉了誰的命令？」葛爾丹說道：「是我本人下令就行，何必再奉別人命令？」晦聰道：「這話不對了。殿下是蒙古王子，若在蒙古，自可下令任意施為。少林寺不在蒙古境內，卻不由殿下管轄。」葛爾丹指著馬總兵道：「那麼他是朝廷命官，由他下令搜寺，這總成了。」他眼見少林僧武功高強，人數眾多，倘若動武，己方數十人可不是對手，又道：「你們違抗朝廷命令，那便是造反。」

晦聰道：「違抗朝廷的命令，少林寺是不敢的。不過這一位是雲南平西王麾下的武官，平西王權力再大，也管不到河南省來。」晦聰為人本來精明，只是一談到禪理，就不收得將世事全然置之度外，除此之外，卻是暢曉世務，與澄觀的一竅不通全然不同。

昌齊喇嘛笑道：「這位小高僧都答應了，方丈大師卻又何必藉詞阻攔？難道這位美女不是在晦明禪師的房中，卻是在——是在——嘻嘻——在方丈大師的禪房之中麼？」

晦聰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大師何出此言？」

葛爾丹身後忽有一人嬌聲說道：「殿下，我妹子明明是給這小和尚捉去的，快叫他們交出人來，否則我們決不能罷休，一把火將少林寺燒了。」這幾句話全是女子聲音，但說話之人卻是個男人，臉色焦黃，滿臉濃髯。

韋小寶一聽，即知此人便是那藍衫女郎所喬裝改扮，不過臉上塗了黃蠟，粘了假鬚，不禁大喜：「這幾日我正在發愁，老婆的門派不知道，姓名不知道，她背夫私逃，卻上那裏找去？現今知道她們跟這蒙古王子是一夥，很好，很好，那便走不脫了。」

晦聰也認了出來，說道：「原來這位便是那日來到敝寺傷人的姑娘，另有一位姑娘，確曾在敝寺療傷，不是隨著姑娘一起去了嗎？」

那女郎怒道：「後來我師妹給這小和尚捉進你廟裏來了，這個老和尚便是幫手，是他將我師打倒的的。」說著指著澄觀。

韋小寶大驚，心道：「啊喲，不好，澄觀老和尚不會撒謊，這件事可要穿了，那便如何是好？」一時徬徨無計。

那女郎手指澄觀，大聲道：「老和尚，你說，你說，有沒這回事？」

澄觀合十道：「令師妹女施主到了何處，還請賜告。我師叔中了她所下的劇毒，只有她本人才有解藥。女施主大慈大悲，請你趕快去求求令師妹，賜予解藥。雖然晦明師叔智慧深湛，勘破生死，對這事漫不在乎，所謂生死即涅磐，涅磐即生死，不過——唉——」

他顛三倒四的說了一大串，旁人雖然不能盡曉，但也都知道那女郎不在寺中，而且韋小寶被她下了毒，正要找他拿解藥解毒，否則性命難保。眾人見他形貌質樸，這番話說得極是誠懇，誰都相信不是假話，又想：「就算寺中當真窩藏婦女，而住持又讓人搜查，少林寺百房千舍，一時三刻卻那裏搜得出來？當真要搜，多半徒然自討沒趣。」

那女郎卻尖聲道：「我師妹明明是給你們擄進寺去的，只怕已給你們害死了。你們這些惡和尚傷天害理，毀屍滅跡，自然搜不到了。」說到後來，又氣又急，聲音中已帶嗚咽。

葛爾丹點頭道：「此話甚是。這個——這個小和尚不是好人。」

那女郎指著韋小寶罵道：「你這壞人，那天——那天在妓院裏和那許多壞女人鬼混，又見到我師妹生得美貌，心裏便轉歹主意，一定是我師妹不肯——不肯從你，你就將她殺了。你妓院都去，還有甚麼壞事做不出來？」

晦聰一聽，微微一笑，心想那有此事。澄觀更不知妓院是甚麼東西，還道是類似少林寺戒律院、達摩院、菩提院的所在，心道：「師叔勇猛精進，勤行善法，這是六波羅蜜中的『精進波羅蜜』，在妓院中修行，那也很好啊！」

韋小寶心中卻是大急，生怕他一五一十，將自己在胡鬧都抖了出來。

忽然馬總兵身後走出一人，抱拳說道：「姑娘，小人知道這位小禪師戒律精嚴，絕無涉足妓院之事，只怕是傳聞所誤。」

韋小寶一見之下，登時大喜，原來此人便是在北京會過面的楊溢之。他當日衛護吳應熊前往北京，想來吳應熊已回雲南，這一趟隨著馬總兵到河南，他一直低下了頭，站在旁人身後，是以沒認他出來。

那女郎怒道：「你又怎麼知道？難道你認得他嗎？」

楊溢之神態恭敬，說道：「小人認得這位小禪師，我們世子也認得他。這位小禪師於我王府有極大恩惠，他出家之前，本是皇宮中的一位公公。因此去妓院甚麼的，又是甚麼強逼令師妹，決非事實，請姑娘明鑒。」

眾人一聽，都「哦」的一聲，均想：「如果他本是太監，自然不會去嫖妓，更不會強搶女子，藏入寺中。」

那女郎見了眾人神色，知道大家已不信自己的話，更是惱怒，尖聲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太監？他如是太監，怎會說要娶——娶我師妹做——做老婆？不但小和尚風言風語，這老和尚也是油嘴滑舌，愛討人便宜。」說著手指澄觀。

眾人見澄觀年逾八旬，一副獃頭獃腦的模樣，適才聽他說話結結巴巴，辭不達意，普天下要找一個比他更不油嘴滑舌之人，只怕十分為難。這一來，對那女郎的話更加不信了，都覺今日貿然聽了她異想天開的一面之辭，來到少林寺出醜，頗為後悔。

楊溢之道：「姑娘，你不知這位小禪師出家之前，大大有名，乃是手誅大奸臣鰲拜的桂公公。我們王爺受奸人誣諂，險遭不白之冤，全仗這位小禪師在皇上面前一力分辯，大恩大德，至今未報。」

眾人都曾聽過殺鰲拜的小桂子之名，知他是康熙所寵的一個小太監，不由得「哦」了一聲，臉上顯露驚佩之色。

韋小寶笑道：「楊兄，多時不見，你們世子好？從前的一些小事，你老是掛在嘴上幹甚麼？」

楊溢之跟隨著馬總兵上少室山來，除了平西王諸人之外，葛爾丹和昌齊喇嘛那夥人都不知他姓名，聽得韋小寶稱他為「楊兄」，兩人自是素識無疑。只聽楊溢之道：「禪師慈悲為懷，與人為善，說道小事一件，我們王爺卻是感激無已。雖然皇上聖明，是非黑白，最終能辨明，可是若非禪師及早代為言明真相，這中間的波折，可也難說得很了。」

韋小寶笑道：「好說，好說。你們王爺太也客氣了。」心下卻想：「我恨不得扳倒了你們這個漢奸王爺，只是皇上聖明，自己查知了真相，我這個順水人情想不做也不可得。總算當日結下了善緣，今天居然是這人來給我解圍。」

葛爾丹上上下下的向他打量，說道：「原來你就是殺死鰲拜的小太監。我在蒙古，也曾聽到過你的名頭。鰲拜號稱滿洲第一勇士，那麼你的武功，並不是在少林寺中學的了。」

韋小寶笑道：「我的武功差勁之極，說來不值一笑。教過我武功的人倒是不少，這位楊大哥，就曾教過我一招『橫掃千軍』，一招『高山流水』。」說著站起身來，將這兩招隨手比劃。他沒使半分內勁，旁人瞧不出高下，但招式確是「沐家拳」無疑。

楊溢之道：「全仗禪師將這兩招演給皇帝上看了，才辨明我們王爺為仇家誣諂的冤屈。」

那女郎臉色不如先前氣惱，道：「楊大哥，這小——這人當真本來是太監？當真於平西王府有恩？」楊溢之道：「正是。此事北京知道的人甚多。」

那女郎微一沉吟，問韋小寶道：「那麼你跟我們姊妹——這樣——這樣開玩笑，是不是另有用意？」韋小寶道：「玩笑是沒有開，用意當然是有的。」心道：「我的用意要娶你妹子做老婆，不過這裏人多，說不出口。」那女郎問道：「甚麼用意？」韋小寶微微一笑，並不答覆。眾人均想：「他既別有用意，當然不便當眾揭露。」

昌齊站起身來，合十說道：「方丈大師，晦明禪師，我們來得魯莽，得罪莫怪，這就告辭了。」晦聰合十還禮，說道：「佳客遠來，請用了素齋去。不過這位女施主——」他想你喬裝男人，混進寺來，不加追究，也就是了，再請你吃齋，未免不合寺規。昌齊笑道：「多謝，多謝！免得方丈師兄為難，這餐齋飯，大家都不吃了罷。」

當下眾人告辭出來，方丈和韋小寶、澄觀等送到山門口。

忽聽得馬蹄聲響，十餘騎急馳而來。馳到近處，見馬上乘客穿的都是御前侍衛服色，共是一十六人。沒到寺前，十六人便都翻身下馬，列隊走近，當先二人正是張康年和趙齊賢。

張康年一見韋小寶，大聲道：「都——都——大人，你老人家好！」他本想叫「都統大人」，但見他身穿僧袍，這一句稱呼只好含糊過去。當下十六人齊向他拜了下去。

韋小寶大喜，說道：「各位請起，不必多禮。我天天在等你們。」

葛爾丹等見這十六人都是品級不低的御前侍衛，對韋小寶卻如此恭敬，均想：「這小和尚果然有些來歷。」清制總兵是正二品官，一等侍衛是正三品，二等侍衛正四品。張康年等官階雖較總兵為低，但他們是皇帝侍衛，對外省武官並不瞧在眼裏，只對馬總兵微一點頭招呼，便向韋小寶大獻殷勤。

葛爾丹見這些御前侍衛著力奉承韋小寶，對旁人視若無睹，心中有氣，哼了一聲，道：「走罷，我可看不慣這等樣子。」一行人向晦聰方丈一拱手，下山而去。

※※※

韋小寶邀眾侍衛入寺。張康年和他並肩而行，低聲道：「皇上有密旨。」韋小寶點了點頭。

到得大雄寶殿，張康年取出聖旨宣讀，卻只是幾句官樣文章，皇帝賜了五千兩銀子給少林寺，修建僧舍，重修佛像金身，又冊封韋小寶為「輔國奉聖禪師」。晦聰和韋小寶叩頭拜謝。張康年道：「皇上吩咐，要輔國奉聖禪師克日啟程，前往五台山。」這事早在韋小寶意料之中，躬身應道：「奴才遵旨。」

奉過茶後，韋小寶邀過張康年、趙齊賢二人到自己禪房中敘話。張康年從懷中取出一道密旨，雙手奉上，說道：「皇上另有旨意。」

韋小寶跪下磕頭，雙手接過，見是火漆印密封了的，尋思：「不知皇上有甚麼吩咐。聖旨上寫的字，他認得我，我不認得他。既是密旨，可不能讓張趙他們得知，還是去請教方丈師兄為是。他決不能洩漏了機密。」

於是拿了密旨，來到晦聰的禪房，說道：「方丈師兄，皇上有一道密旨給我，要請你指點。」拆開密旨封套，見裏面折著一大張宣紙，攤著開來，畫著四幅圖畫。

第一幅畫著五座山峰，韋小寶認得便是五台山。以南台頂之北畫著一座廟宇，寫著「清涼寺」三字。他曾在清涼寺多日，這三個字倒有點面熟，寫在別處，他是決計不識的，寫在廟上，便算是遇上了熟人了。

第二幅是一個小和尚走進廟宇，廟額上寫的也是「清涼寺」三字。小和尚身後跟著一群僧侶，眾僧頭頂寫著「少林寺和尚」五字。前面三字，韋小寶也識得，「和尚」兩字雖然不識，卻也猜得到。

第三幅畫的是大雄寶殿，一個小和尚居中而坐，嬉皮笑臉，面目宛然便是韋小寶，但身披大紅袈裟，穿了方丈的法衣，旁邊有許多僧人侍立。韋小寶瞧著畫中的小和尚和自己實在相像，越著越覺有趣，不覺笑了出來。

第四幅畫中這小和尚跪在地下，侍奉一個中年僧人。這僧人相貌清臞，正是出家後法名行痴的順治皇帝。

除了四幅圖畫處，密旨中更無其他文字。原來康熙雅擅丹青，知道韋小寶識字有限，便畫圖下旨。這四幅圖畫說得再也明白不過，是要他到清涼寺去做住持，侍奉老皇帝。

韋小寶先覺有趣，隨即喜悅之情消減，暗暗叫苦：「做做小和尚也還罷了，又要去做老和尚，那可糟糕之至了。」

晦聰微笑道：「恭喜師弟，皇上派你去住持清涼寺。清涼寺乃莊嚴古剎，建於北魏孝文帝時，比少林寺尤早。師弟出主大寺，必可宏宣佛法，普渡眾生，昌大我教。」韋小寶搖頭苦笑，說道：「這住持我是做不來的，一定搞得笑話百出，一塌胡塗。」晦聰道：「聖旨中畫明要師弟帶領一群本寺僧侶，隨同前往。師弟可自行挑選。大家既是你相熟的晚輩，自當盡心輔佐，決無疏虞，師弟大可放心。」

韋小寶呆了半晌，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小皇帝思慮周詳，當時派自己來少林寺出家，早就安排下了今日之事。讓自己在少林寺住了半年有餘，得與群僧相熟，以便挑選合意僧侶，同赴清冰寺。老皇帝既已出家，決不願由侍衛官兵保衛，說不定竟然來個不別而行，從此再也找不到他。少林僧武功卓絕，由自己率領了保護皇帝，比之侍衛官兵是穩妥得多了。

何況此事乃天大機密，皇帝倘若派遣侍衛官兵，去保衛五台山的一個和尚，必定沸沸揚揚，傳得舉世皆知。眾侍衛中也必有識得老皇帝的。由一個少林僧入主清涼寺，卻十分尋常，以前清涼寺的住持澄光，本就是少林寺的十八羅漢之一。又想：「倘若小皇帝起初就命我去清涼寺出家，仍然太過引人注目，到少林寺來轉得一轉，就不會有人疑心了。」想到此處，對康熙的布置不由得大是欽佩。

當下回去禪房，取出六千兩銀兩，命張康年等分賞給眾侍衛。張趙二人沒想到韋小寶做了和尚，還是這等慷慨，喜出望外，讚道：「自古以來，大和尚賞銀子給皇帝侍衛的，只有你韋大人一位，當真是空前絕後，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韋小寶笑道：「前無古僧，後無來僧。」

張康年低聲道：「韋大人，皇上派你辦甚麼大事，我們不敢多問。你有甚麼差遣，儘管吩咐好了。給你辦事就是給皇上辦事，大夥兒一樣的奮勇爭先。」趙齊賢道：「倘若韋大人要辦甚麼事，一時不得其便，我們或許可以稍盡微力。比方——比方說，韋大人如果要少林寺中的武功秘本，我們就來放火燒寺，一場大亂，韋大人就可乘機動手。」張康年吃吃而笑，悄聲道：「是啊，這叫做乘火打劫，渾水摸魚。」

韋小寶一怔，隨即明白：「是了，他們一定在猜想皇上派我來少林寺做和尚，到底有甚麼用意，這次交來的密旨之中，又說了些甚麼。他們知道皇上好武，派我來少林寺出家，自然是盜取武功秘本了。」笑了一笑，也低聲道：「兩位放心！這個——我已經得手啦。」

張趙二人大喜，一齊躬身請安，道：「皇上洪福齊天，韋大人精明幹煉，恭喜你立此大功。」趙齊賢道：「要不要讓我們給你帶出去？廟裏和尚若有疑心，韋大人盡可解衣給他們搜查。」韋小寶笑道：「那倒不用。你們去回奏皇上，就說奴才韋小寶謹奉聖旨，已將圖畫牢牢記住，用心辦事，請皇上放心。」兩位應道：「是。」

趙齊賢想了片刻，已明白其中道理，道：「原來這些武功秘訣都是圖譜，韋小寶看熟後已牢牢記住。」張康年也即省悟，讚道：「那是更加好，倘若將秘本盜了出去，廟裏和尚自然會知道，終究——終究不如那個最好，看過後記住，卻是神不知鬼不覺。那也全仗韋大人天生的絕頂聰明，像我這等蠢才，就說甚麼記不住。」韋小寶見二人誤會他所說的圖畫是少林寺武功圖譜，暗暗好笑，說道：「張兄不必太謙，在寺裏慢慢的看，一天兩天不成，幾個月下來，終於記住了。」兩人齊聲稱是，心想你在寺中半年有餘，少林派武學的圖譜一定記了不少。

兩人告辭出去。韋小寶想起一事，問道：「剛才在山門外遇見一批人，你們可知是甚麼來歷？」張趙二人道：「不知。」韋小寶道：「你們快去查查。這群人來到少林寺，鬼鬼祟祟，看樣子也是想偷盜寺裏的武功秘本。尤其是那個總兵，不知是誰的部下，他身為朝廷命官，竟膽敢想壞皇上的大事，委實大逆不道，存心造反。你們查到是何人主使，倒是一件大大的功勞。」二人喜道：「這個容易，他們下山不久，一定追得上。那總兵有名有姓，一查便知。」韋小寶明知那馬總兵是吳三桂的部下，卻故意誣謅，假作不知他來歷，讓一眾御前侍衛查知，稟告皇上邀功，遠勝於自己去誣告。

韋小寶又道：「跟這夥人在一起的，有個女扮男裝的少女，她們正在找尋另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美貌姑娘。這兩個姑娘，跟這件逆謀大事牽涉極多。你們去設法詳細查明，兩個女子叫甚麼名字，甚麼出身來歷。查明之後，送封信來。」這番話自然是假公濟私了。他差皇上的侍衛去追查自己的心上人，他們貪圖賞金，定然落力辦事。御前侍衛要查甚麼案子，普天下官府都奉命差遣，如此雷厲風行的追查，豈有找不到的線索之理？

張趙二人拍胸擔保，定當查個水落石出，以報韋大人提拔之恩、知遇之恩、眷顧之情、重賞之惠。

第二四回 愛河縱涸須千劫 苦海難量為一慈

眾侍衛辭去後，韋小寶去見方丈，說道：「既有皇命，明日便須啟程，前赴清涼寺。」

晦聰方丈道：「自當如此。師弟具宿慧，妙悟佛義，可惜相聚之日無多，又須分別，未能多有切磋，同參正法，想是緣盡於此。不知師弟要帶同那些僧侶去？」韋小寶道：「般若堂首座澄觀師侄是要的，羅漢堂的十八羅漢師侄是要的。」此外又點了十多名和他說得來的僧侶，一共湊齊了三十六名。

晦聰並無異言，將這三十六名少林僧召來，說道晦明禪師要去住持五台山清涼寺，叮囑他們隨同前去，護法修持，所由晦明禪師吩咐差遣，不可有違。

次日一早，韋小寶帶同三十六僧，與方丈等告別。來到山下，他獨自去看雙兒。

雙兒在民家寄住，和他分別半年有餘，乍看之下，驚喜交集，雖早聽張康年轉告，主人已在少林寺出家，也不知哭過多少場，這時親眼見他光頭僧袍，忍不住又哭了出來。

韋小寶笑道：「好雙兒，你為甚麼哭？怪我這些日子沒來瞧你，是不是？」雙兒哭道：「不——不是的—。你——你——相公出了家——」韋小寶拉住她右手，提了起來，在她手背上輕輕一吻，笑道：「傻丫頭，相公做和尚是假的。」雙兒又喜又羞，連耳根子都紅了。

韋小寶細看她臉，見她容色憔悴，瘦了許多，身子卻長高了些，更見婀娜清秀，微笑道：「你為甚麼瘦了？天天想著我，是不是？」雙兒紅著臉，想要搖頭，卻慢慢低下頭來。韋小寶道：「好了，你快換了男裝，跟我去罷。」雙兒大喜，也不多問，當即換上男裝，仍是扮作個書僮模樣。

一行人一路無話，不一日來到五台山下。剛要上山，只見四名僧人迎將上來，當先一名老僧合十問道：「眾位是少林寺來的師父嗎？」韋小寶點點頭。那老僧道：「這一位想必是法名上晦下明師父了。」韋小寶又點點頭。四僧一齊拜倒，說道：「得知禪師前來住持清涼，眾僧侶不勝之喜，已在山下等候多日了。」

自澄光回歸少林寺，清涼寺由老僧法勝住持。康熙另行差人頒了密旨給法勝，派他去長安慈雲寺作住持，一等少林僧來，便即交接。長安慈雲寺比清涼寺大的多，法勝甚是欣喜，派了四僧在五台山下迎接。

韋小寶等來到清涼寺中，與法勝行了交接之禮。眾僧俱來參見。玉林、行痴和行癲三僧卻不親至，只由玉林寫了個參見新住持的疏文。

法勝次日下山，西去長安，韋小寶便是清涼寺的一寺之主了。好在種種儀節規矩都有澄光等僧隨時指點，他小和尚做起方丈來，倒也似模似樣，並無差錯。

那日韋小寶與雙兒在清涼寺逐走來犯的敵人，救了合寺僧侶性命，眾僧都是親見，這時見他忽然落髮出家，又來清涼寺作住持，無不奇怪，但他於本寺有恩，各僧盡皆感服。韋小寶命雙兒住在寺外的一間小屋之中，以便一呼即至。

來清涼寺作住持，首要大事是保護老皇爺的周全，他詢問執事僧，和知玉林、行痴、行癲三僧仍住在後山小廟，當下也不過去打擾，和澄心大師商議後，命人在小廟半里處的東西南北四方，各結一座茅廬，派八名少林僧輪流在茅廬當值。

諸事一定，便苦等張康年和趙齊賢送信來，好知道那綠衫女姓名來歷，可是等了數月，竟沒絲毫信息，寂寞之時，便和澄觀拆解招式，把老和尚當作了「那個女施主」，偶爾溜到雙兒的小屋中，跟她說說笑話，摸摸她的小手。有時想及：「我服了洪教主的『豹胎易筋丸』，倘若一年之內不送一部經書去神龍島，毒性發作起來，可不是玩的，算起來也沒剩幾個月了。我如變得又老又蠢，跟澄觀師侄一模一樣，我那綠衣老婆一見，便叫我『油嘴滑舌的老和尚』，再在她綠裙上剪下一幅布來，做頂帽子給我戴戴，那可差勁之至了！」

※※※

這一日，他百無聊賴，獨自在五台山到處亂走，心中想的只是那綠衫女郎，行到一條山溪之畔，見一株垂柳在風中不住幌動，心想：「這株柳樹若是這那綠衣老婆，老子自然毫不客氣，走上前去，一把抱住。她一定不依，使一招崑崙派的『千巖競秀』，接連向我拍下幾掌。那也沒甚麼大不了，老子便使一招『沿門托缽』，大大方方的化去。澄觀師侄說這一招要使得舉重若輕，方顯得名門正派武功的風範。老子舉輕若輕，舉重若重，管他媽的甚麼名門旁門，正派邪派？這一招發出，跟著便是一招『智珠在握』，左手抓住她左手，右手抓她右手，牢牢擒住，那是殺我的頭也不放開了——」

他想得高興，手上便一招一式的使出，噗噗兩聲，雙手各自抓住一根柳枝，將吃奶的力氣也用了出來，牢牢握住。忽聽得一人粗聲粗氣的道：「你瞧這小和尚在發顛！」

韋小寶吃了一驚，抬頭看時，見有三個紅衣喇嘛，正在向著他指指點點的說笑。韋小寶臉一紅，一時之間，只道自己心事給他們看穿了，堂堂清涼寺的大方丈，卻在荒山無人之處，想著要抓住一個美麗姑娘，實在也太丟臉，當即回頭便走。

轉過一條山道，迎面又過來幾個喇嘛。五台山上喇嘛廟甚多，韋小寶也不以為意，只是有了適才之事，不願和他們正面相對，轉過了頭，假意觀賞風景，任由那幾名喇嘛從身後走過。只聽得一名喇嘛說道：「上頭法旨，要咱們無論如何在今日午時之前，趕上五台山，真是急如星火，可是上得山來，甚麼玩意兒都沒有。那不是開玩笑麼？」另一名喇嘛道：「上頭這樣安排，總有道理的。你捨不得大同城裏那小娘兒，是不是？」

韋小寶聽了也不在意，對他們反而心生好感，心道：「這些喇嘛喝酒逛窯子，倒不假正經。老子真要出家，寧可做喇嘛，不做和尚。」

回到清涼寺，只見澄通候在山門口，一見到他，立即迎了上來，低聲道：「師叔，我看情形有些不大對頭。」韋小寶見他臉色鄭重，忙問：「怎麼？」

澄通招招手，和他沿著石級，走上寺側的一個小峰。韋小寶一瞥眼間，只見南邊一團團的無數黃點，凝神看去，那些黃點原來都是身穿黃衣的喇嘛，沒有一千，也有九百，三五成群，分佈於樹叢山石之間。韋小寶嚇了一跳，道：「這許多喇嘛，幹甚麼哪？」澄通向西一指，道：「那邊還有。」韋小寶轉眼向西，果然也是成千喇嘛，一堆堆的或坐或立。日光自東向西照來，白光閃爍，眾喇嘛身上都帶著兵刃。韋小寶更是吃驚，道：「他們帶著兵刃，莫非——莫非——」眼望澄通。澄通緩緩點頭，說道：「師侄猜想，也是如此。」

韋小寶轉向北方，東方望去，每一邊都有數百名喇嘛，再細加觀看，但見喇嘛中有些披了深黃袈裟，自是一隊隊的首領了。韋小寶道：「他奶奶的，至少有四五千人。」澄通道：「一百二十五名首領，一共是三千二百零八十名喇嘛。」韋小寶讚道：「真有你的，數得這麼清清楚楚。」澄通道：「那怎麼辦？」

韋小寶無言可答。遇上面對面的難事，撒謊騙人，溜之大吉，自是拿手好戲，現今對方調集三千餘眾，團團圍困，顯然一切籌劃周詳，如何對付，那可半點主意也沒有了，聽澄通這麼問，也問：「那怎麼辦？」

澄通道：「瞧對方之意，自是想擄行痴大師，多半要等到晚間，四方合圍進攻。」韋小寶道：「幹麼現下不進攻？」澄通道：「五台山上，喇嘛的黃廟和咱們中原釋氏青廟向來和好。咱位青廟廟多僧多，台頂十大廟，台外十大廟。黃廟的喇嘛雖然霸道，卻也不敢欺壓。倘若日間明攻，勢必引起各青廟的聲援。」

韋小寶道：「那麼咱們立刻派人出去，通知各青廟的住持，請他們大派和尚，大夥兒跟眾喇嘛決一死戰，有分教：五台山和尚鏖兵，青廟僧大戰喇嘛。」

澄通搖頭道：「五台山各青廟的僧人，十之八九不會武功，就是會武的，功夫也都是平平，沒聽說有甚麼好手。」韋小寶道：「那麼他們是不肯來援手了？」澄通道：「赴援的也不會沒有，只怕是徒然送了性命而已。」韋小寶道：「難道咱們就此投降？」他鬥志向來不堅，打不過就想投降。澄通道：「咱們投降不打緊，行痴大師勢必給他們擄了去。」

韋小寶尋思：「行痴大師的身份，不知少林群僧是否知悉。」問道：「他們大舉前來擄劫行痴大師，到底是甚麼用意？數月前就曾來過一次，幸得眾位好朋友將他們嚇退。這一次來的人數卻多得多了。」澄通沉吟道：「行痴大師定是大有來歷之人，不是牽涉到中原武林的興衰，便與青廟黃廟之爭有重大關連。此中原由，澄心師兄沒說起過。師叔既然不知，我們更加不知道了。」

韋小寶想起身上懷有皇帝親筆御札，可以調遣文武官員，說：「眼下事情緊急，我們少林僧武功雖高，可是寡不敵眾，三十七個和尚，怎敵得過他三千名喇嘛？我須得立刻下山求救。」澄通道：「只怕遠水救不著近火。」韋小寶道：「那麼咱們護送行痴大師，衝了出去。」澄通點頭道：「看來只有這個法子。咱們三十七名少林僧，再加上師叔的僮兒，要抵擋三千多名喇嘛，那是萬萬不能，但要從空隙中衝出，卻也不是甚麼難事。」韋小寶道：「就只怕行痴大師和他師父玉林大師不肯，他們說生死都是一般，逃不逃也沒甚麼分別。」澄通皺眉道：「這就須請師叔勸上一勸。」

韋小寶搖頭道：「勸服行痴大師，還有法子，要勸那玉林老和尚，老子可是服輸啦，這叫做老鼠拉烏龜，沒下嘴的地方。」向下望去，只見一群群喇嘛散坐各處，似乎雜亂無章，卻又分佈均勻，上山下山的通道更是人數眾多，眼見天色一黑，這三千喇嘛一湧而上，清涼寺中的和尚只有大叫「我佛慈悲」的份兒，心想：「他媽的，老子做甚麼和尚，倘若做了喇嘛，這當兒豈不是得意洋洋，用不著擔半點心事？平時吃肉逛窯子，還不算在內。」

一想到「逛窯子」三字，腦海中靈光一閃，已有計較，當下不動聲色，道：「我回禪房睡他媽的一覺。」澄通愕然，瞪目而視。韋小寶不再理他，逕自下峰，回寺入房。

※※※

過不多時，澄心、澄觀、澄光、澄通四僧齊來求見。韋小寶讓四人入房，眼見各人臉有驚惶之色，他伸個懶腰，打個呵欠，懶洋尖的問道：「各位有甚麼事？」

澄心道：「山下喇嘛聚集，顯將不利本寺，願聞方丈師叔應付之策。」韋小寶道：「我想了半天，想不出甚麼好主意，只好睡覺了。大夥兒在劫難逃，只好逆來順受，刀來頸受，人家一刀砍來，用脖子去頂他一頂，且看那刀子是否鋒利，砍不砍得進去。」

澄心等三僧知他是信口胡扯，澄觀卻信以為真，說道：「眾喇嘛這些刀子看來甚是鋒利，我們的脖子是抵不住的。師叔，出家人與世無爭，逆來順受，倒是不錯。但刀來頸受，未免過分。當年達摩祖師，也沒教人只挨刀子不反抗，否則的話，大家也不用學武了。」韋小寶點頭道：「依澄觀師侄之見，刀來頸受是不行的？」澄觀道：「不行。但如拳來胸受，腳來腹受，倒還可以。」他內功深湛，對方向他拳打足踢，也可不加抵擋，只須運起內功，自可將人拳腳反彈出去。

韋小寶道：「那些喇嘛都帶了戒刀禪杖，不知有甚麼法子，能開導得他們不用兵刃？」

澄觀一呆，道：「這些喇嘛只怕不可理喻，要他們放下屠刀，似乎非一朝一夕之功。」

韋小寶道：「這就難了，不知四位師侄，有甚麼妙計？」澄心道：「為今之計，只有大夥兒保了玉林、行痴、行癲三位，乘隙衝出。他們旨在擄劫行痴大師，寺中其餘僧侶不會武功，諒這些喇嘛也不會加害。」韋小寶道：「好，咱們去跟那三位老和尚說去。」

當下率領了四僧，來到後山小廟。小沙彌通服進去，玉林等聽得住持到來，出門迎迓。一見之下，玉林、行痴、行癲都是大為錯愕。三僧只說新住持晦明禪師是少林寺晦聰方丈的師弟，是一個位年紀甚輕的高僧，不料竟然是他。

玉林和行痴登時便即明白，那是出於皇帝的安排，用意是在保護父親。釋家規矩甚嚴，住持是一廟之主，玉林等以禮參見。韋小寶恭敬還禮，一同進了禪房。

玉林請他在中間的蒲團坐下，餘人兩旁侍立。韋小寶心中大樂：「老子中間安坐，老皇爺站在旁邊侍候，就是小皇帝也沒這般威風。」強忍笑容，說道：「玉林大師，行痴大師，兩位請坐。」玉林和行痴坐了。

玉林說道：「方丈大師住持清涼，小僧等未來參謁，有勞方丈大駕親降，甚是不安。」韋小寶道：「好說。小衲知道三位不喜旁人打擾，因此一直沒來看你們。若不是今日發生了一件大事，小衲還是不會來的。」他常聽老和尚自己謙稱「老衲」，心想自己年紀小，便自稱「小衲」。眾僧聽他異想天開，杜撰了一個稱呼出來，不覺暗暗好笑。玉林道：「是。」卻不問是何大事。

韋小寶道：「澄光師侄，請給三位說說。」玉林知道新住持法名「晦明」，也知少林寺「晦」字輩比「澄」字輩高了一輩，但眼見這小和尚油頭滑腦，卻對這位本寺前任住持，莊嚴慈祥的有德老僧口稱「師侄」，還是心下一怔。

澄光恭恭敬敬的應了，便將寺周有數千喇嘛重重圍困等情說了。

玉林閉目沉思半晌，睜開眼來，說道：「請問方丈大師，如何應付。」

韋小寶道：「這些喇嘛僧在本寺周圍或坐或立，只是觀賞風景，別無他意。這裏風景清雅，他們來遊山玩水，也是有的。」行顛忍不住道：「倘若是觀賞風景，不會將本寺團團圍住，好幾個時辰不去。他們定是想來捉了行痴師兄去。」韋小寶道：「小衲心想天下青廟黃廟，都是我佛座下的釋氏弟子，他們如要請行痴大師去，也必是仰慕三位大師佛法深湛，請你們去喇嘛廟講經說法。說不定眾喇嘛仰慕我中土佛法，大家不做喇嘛，改做和尚，那也是極好的機緣。」行顛連連搖頭，不以為然，說道：「未必，未必。」

澄觀道：「方丈師叔，那麼他們為甚麼都帶了兵器呢？」韋小寶合十道：「他們帶了禪杖戒刀，聲勢洶洶，或許真是想殺寺僧侶之頭。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們自當刀來頸受，這叫做我不給人殺頭，誰給人殺頭？不生不死，不垢不淨。有生故有滅，有頭故有殺。佛有三德：大定、大智、大悲。眾喇嘛持刀而來，我們不聞不見，不觀不識，是為大定；他們舉刀欲砍，我們當他刀即是空，空即是刀，是為大智；一刀刀將咱們的光頭都砍將下來，大家鳴呼哀哉，是為大悲。」他在寺中日久聽了不少佛經中的言語，便信口胡扯一番。澄觀道：「方丈師叔，這大悲的悲字，恐怕是慈悲的悲，不是悲哀的悲。」

韋小寶微笑道：「師侄也說得是，想我佛割肉喂鷹，捨身飼虎，實在大慈大悲之至。那些喇嘛雖然兇頑，比之惡鷹猛虎，總究會好些，那麼我們捨身以如惡喇嘛之願，也是大慈大悲之心。」澄觀合十道：「師叔妙慧，令人敬服。」韋小寶道：「昔日玉林大師曾有言道：『出家人與世無爭，逆來順受。清涼寺倘然真有禍殃，那也是在劫難逃。』我們一齊在惡喇嘛刀下圓寂，同赴西方極樂世界，一路甚是熱鬧，倒也有趣得緊。」

眾僧面面相覷，均想韋小寶的話雖也言之成理，畢竟太過迂腐，恐怕是錯解了佛法。澄心、澄通又覺這些言語與他平素為人全然不合，料想他說的是反話，多半是要激得玉林與行痴自行出言求救。只有澄觀一人信之不疑，歡喜讚歎。

眾僧默然半晌。行顛突然大聲道：「師父曾說，西藏喇嘛要捉了師兄去，乃是想虐害萬民，要占咱們這花花世界。咱們自己的生死不打緊，千千萬萬的百姓都要受他們欺侮壓迫，豈不是大大的罪業？師父曾道，咱們決不能任由他們如此胡作非為。」

韋小寶點頭道：「師兄這番話很是有理，比之小衲所見，又高了一層。只是眼下喇嘛勢大，咱們只怕寡不敵眾。」行顛道：「我們保護了師父師兄，衝將出去，料想惡喇嘛也擋不住。」韋小寶道：「就恐怕爭鬥一起，不免要殺傷眾喇嘛的性命。阿彌陀佛，我佛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殺人一命，如拆八級寶塔。釋家諸戒，首戒殺生。這便如何是好？」行顛道：「是他們要來殺人，我們迫不得已，但求自保。能夠不殺人，當然最好，可也不能眼睜睜的束手待斃。」

忽然門外腳步聲響，少林僧澄覺快步進來，說道：「啟稟方丈師叔，山下眾喇嘛剛才一齊上山，又逼近了約莫一百丈，停了下來。」韋小寶道：「為甚麼上了一段路，卻又停下？恐怕是忽受我佛感化，生了悔悟之心，明白了回頭是岸的道理。」

行顛大聲道：「不是的，不是的，他們只待天一黑，便一鼓作氣，衝進來了。」他昔年是正黃旗大將，進關時身經百戰，深知行軍打仗之法，後來才做順治的御前侍衛總管。

韋小寶道：「待他們一進本寺大雄寶殿，見到我佛如來的莊嚴寶相，忽然懸——懸甚麼勒馬，也是有的。」行顛怒道：「你這位小方丈，實在胡——胡——唉，不會的。」他本想說「實在胡塗」，總算想到不可對方丈無禮，話到口邊，忽然懸崖勒馬。

玉林一直默不作聲，聽著眾人辯論，眼見行顛額頭青筋迸現，說話越來越大聲，微微一笑，說道：「行顛，你自己才實在胡塗。方丈大師早已智珠在握，成竹在胸，你又何必多所憂慮？」行顛一怔，道：「啊，原來方丈大師早有妙策。」

韋小寶愁眉苦臉，說道：「我妙策是沒有。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大家既然都說衝出去的好，那麼咱們就衝出去罷！只不過若非迫不得已，千萬不可多傷人命。」行顛和澄心一齊稱是。韋小寶道：「那麼大家收拾收拾，一等天黑，他們還沒動手，咱們先衝了下去。向東衝到阜平縣縣城，這些喇嘛再惡，總不敢公然來攻打縣城。」行顛等又都稱善。

行痴忽然說道：「我是不祥之身，上次已為我傷了不少性命。就算這次逃過了厄難，他們仍然死心不息。多造殺業，終無已時。」

行顛道：「師兄，這些惡喇嘛想將你綁架了去，殘害天下百姓。」行痴嘆道：「我是世間禍胎，等得他們到來，我當眾自焚其身，讓他們從此死了這條心，也就是了。」行顛急道：「皇——皇——不，師兄，那是萬萬不可，我代你焚身便是。」行痴微微一笑，道：「你代我焚身，有何用處？他們只是要捉了我去，有所挾制而已。」

眾僧默然半晌。玉林道：「善哉，善哉！行痴已悟大道，這才是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真義。」韋小寶心中罵道：「臭和尚，他說的是真義，我說的便是假義了？」玉林又道：「待會眾喇嘛到來，老衲和行痴一同焚身，方丈大師和眾位師兄不可阻攔。」

韋小寶和眾僧面面相覷，盡皆駭然。

行痴緩緩道：「昔日攻城掠地，生靈塗炭，小僧早已百死莫贖。今日得為黎民捨身，亦不過以償當年罪業之萬一。倘若再因小僧而爭鬥不息，多傷人命，那更增我的罪業了。我意已決，還請各位護持，成此因緣。若能由此而感化眾位喇嘛，去惡向善，更是一件好事。」說著站起身來，向韋小寶及少林五僧合十躬身。

※※※

澄心等見他神色，顯是心意甚堅，難以進言，只得辭出，回到文殊殿中。韋小寶招集三十六名少林僧，說知此事。眾僧都道，兩位大師要自焚消業，那是萬萬不可，事到臨頭，只好以武力阻止。

韋小寶道：「大家都要保護三位大師周全，是不是？」眾僧齊道：「是！」韋小寶道：「那也不難。大家聽我的話。你們三十六位，現下衝出寺去，齊攻東路，裝作向山下突圍，可是難以成功，又退回寺中，不過須得順手牽羊，擒拿四五十名喇嘛上來。」澄心道：「方丈之意，是否將這些喇嘛作為人質，使得他們不敢輕舉妄動？若是如此，那麼所擒拿的位份越高越好。」

韋小寶道：「要擒拿大喇嘛恐怕不容易，不免多有殺傷，咱們只須捉來幾十個小喇嘛也就夠了。」眾僧不明他用意，但方丈有命，便都奉令出寺。

過不多時，只聽得山腰裏喊聲大作，韋小寶站在鼓樓上觀看，見三十六名少林僧衝入喇嘛群中，刀光閃動，打了起來。

這三十六名僧人都是少林寺高手，尋常喇嘛自然不是敵手，衝出數十丈後，擋路的喇嘛愈聚愈多。澄心等拳打足踢，掌劈指戳，頃刻間打倒了數十人。澄心高聲叫道：「敵人勢大，衝不出去，暫且回寺，再作道理。」他內力深厚，這幾句呼聲遠遠傳了出去，山谷鳴響。澄通也縱聲叫道：「衝不出去，如何是好？」澄心叫道：「大家捉些喇嘛回去，教他們有所顧忌，不敢胡亂害人。」眾僧或雙手各抓一名喇嘛，或肩上扛了一名，轉身入寺。澄心與澄光斷後，又點倒數人。但聽得喇嘛陣後有人以藏語傳令。眾喇嘛吶喊叫罵，卻不追來。

韋小寶笑嘻嘻的在寺門前迎接，一點人數，擒來了四十七名喇嘛。回到文殊殿中，韋小寶道：「把這些傢伙全身衣服剝光了，每人點上十八處穴道，都去鎖在後園柴房之中。」

眾僧均覺方丈這道法諭大是高深莫測，當下將四十七喇嘛都剝得赤條條地，身上加點穴道，鎖入柴房。

韋小寶合十說道：「世間諸色相，皆空皆無，無我無人，無和尚無喇嘛。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和尚即喇嘛，喇嘛即和尚。諸位師侄，大家脫下袈裟，穿上喇嘛的袍子罷！」眾僧盡皆愕然，面面相覷。

韋小寶大聲叫道：「雙兒，你過來，幫我扮小喇嘛。」雙兒一直候在殿外，當即進殿，檢了一件最小的喇嘛袍子，助他換上。韋小寶身材矮小，穿了仍是太大，便拔出匕首，將袍子下和衣袖都割下了一截，腰間束上衣帶，勉強將就，帶上喇嘛冠，宛然便是個小喇嘛，對雙兒道：「你也扮個小喇嘛。」

澄光問道：「師叔改穿喇嘛服色，不知是何用意？」澄觀道：「咱們向喇嘛投降，改歸黃教嗎？」韋小寶道：「非也！大家扮作喇嘛，湧到後邊小廟，將玉林、行痴、行顛三個和尚捉住，點了他們穴道，再將他們換上喇嘛衣衫——」

澄通聽到這裏，鼓掌笑道：「妙計，妙計！咱們幾十個假喇嘛黑夜中向山下衝去，眾喇嘛難分真假，那就難以阻攔了。」眾僧一齊稱善，登時笑逐顏開。他們自然誰都不知，韋小寶這條妙計，不過是師法當日假扮妓女，得脫大難的故智。

澄心道：「如此衝將出去，不須多所殺傷，最是上策。」澄光躊躇道：「只不過冒犯了行痴大師他們三位，未免不敬。」韋小寶道：「阿彌陀佛，救了三命，勝造三七二十一級浮屠。小小冒犯，勝於烈火焚身。」澄光道：「師叔說得是。」當下眾僧一齊脫下僧袍，換上喇嘛衣衫。眾僧平生謹讀戒律，端嚴莊重，這時卻跟著韋小寶做此胡鬧之事，眼見穿上喇嘛衣衫之後形相古怪，人人忍不住好笑。

韋小寶道：「各人把僧袍包了，帶在身上，脫困後再行換過。衝下山後，倘若失散，齊到阜平縣吉祥寺會齊。」命雙兒收拾了銀兩物事，包作一包，負在背上。

堪堪等到天色將黑，韋小寶道：「大家在臉上塗些香灰塵土，每人手中提一桶水，這就動手罷！」眾僧聽了法諭，皆大歡喜，信受奉行，當下捧土抹臉，提了水桶兵刃，齊向山後奔去。來到小廟之外，眾僧唏哩花拉，高聲吶喊，向廟中衝去。

玉林、行痴、行顛三人已決意自焚，在院子中堆了柴草，身上澆滿了香油，只待眾喇嘛攻到，向他們說明捨身自焚用意，便即點火，那知眾喇嘛說來便來，事先竟沒半分朕兆，待聽得「嗚嚕嗚嚕，花差花差」似藏語非藏語的怪聲大作，數十名喇嘛已衝進廟來。

玉林朗聲道：「眾位稍待，老衲有幾句話說——」驀地裏當頭一桶冷水澆將下來，跟著數十桶冷水潑到三人身上。這一下迅雷不及掩耳，別說三人來不及點火自焚，就算已經點著了，也被立時澆熄。

雙兒縱身過去，先點了行顛穴道，行痴不會武功，玉林武功不弱，卻不願出手抗禦，混亂中都被點了穴道。眾僧七手八腳，脫下三人僧袍，將喇嘛袍服套在三人身上。韋小寶有心大說杜撰藏話，生怕給玉林聽出口音，只好忍住，向雙兒一努嘴，雙兒取過燭台，便將院中堆著的柴燒了起來。韋小寶見行顛黃金杵放在殿角，想取了帶走，不料金杵沉重，竟然提之不動，澄通伸手抓起。韋小寶一揮，眾僧將行痴等三僧擁在中間，向東衝下山來。

只奔出數十丈，小廟中黑煙與火光已衝天而起，這大堆柴草上早已淋滿了香油，極易著火。山腰間眾喇嘛見到火起，大聲驚叫，登時四下大亂。領頭的喇嘛派人上來救火。火把光下見到韋小寶等眾僧，都道是自己人，混亂之中，又有誰來盤問阻擋？

眾僧來到山下，已將大隊喇嘛拋在路後，回頭向山上望去，但見火光燭天，那座小廟已燒穿了頂。澄通道：「這座小廟一燒，他們又找不到行痴大師，只道他已燒死在小廟之中，就此死了這條心，再也不來滋擾，倒是一件好事。」澄光點頭道：「師弟之言有理。」

韋小寶命澄觀將行痴等三人身上穴道解了，說道：「多有得罪，還請莫怪。」

行痴等剛才穴道被點，動彈不得，耳目卻是無礙，見到經過情形，早明白是少林僧設法相救。行顛大聲喝采，說道：「妙計，妙計！大夥兒輕輕易輕便逃了出來。方丈大師，你是救我們的性命，多謝你還來不及，誰來怪你？」行痴決意焚身消業，行顛忠心耿耿，只好陪著殉生，但心中畢竟是不願就此便死，此時得脫大難，自是歡喜之極。行痴微笑道：「不傷一人而化解此事，的是難能可貴。」

忽聽得迎面山道上腳步聲響，大隊人群快步奔來。澄通道：「師叔，有大批喇嘛殺過來了。」韋小寶道：「咱們衝向前去，嘴巴嘰哩咕嚕一番，見到他們時臉上露出笑容，伸手向山上指去，總之不可與他們動手。」眾僧一齊遵命，連行痴和玉林也都點頭。

韋小寶心中大樂：「老皇爺聽我號令，老皇爺的師父也聽我號令。」

眾僧將行痴護在中間，沿大道奔去。

※※※

只見山坳衝出一股人來，手執燈籠火把，卻不是喇嘛，都是朝山進香的香客，頸中掛了黃布袋，袋上寫著「虔誠進香」等等大字。一眾少林僧奔到近處，均是一呆，澄通等早已住口，澄觀等頭腦不大靈敏，卻還在亂叫「杜撰藏語」。

香客中走出一名漢子，大聲喝道：「你們幹甚麼的？」這人身材魁梧，聲音洪亮。韋小寶一見大喜，認得他是御前侍衛總管多隆，當即奔上，叫道：「多大哥，你瞧小弟是誰？」

多隆一怔，從身旁一人手中接過燈籠，移到他面前一照。韋小寶向他擠眉弄眼，哈哈大笑。多隆驚喜交集道：「是——是韋兄弟，你——你怎麼在這裏？又扮作個小喇嘛模樣？」韋小寶笑道：「你又怎麼到了這裏？」

說話之間，多隆身後又有一群香客趕到，帶頭的香客卻是趙齊賢。韋小寶一看，這些香客都是御前侍衛所扮，其中倒有一大半相識，眾侍衛圍了上來，嘻嘻哈哈的十分親熱。

韋小寶低聲問多隆道：「皇上派你們來的？」多隆低聲道：「皇上和太后到五台山來進香，現下在靈境寺中。」韋小寶驚喜交集，道：「皇上到五台山來了？那好極了！好極了！」心想：「那老婊子也來幹甚麼？老皇爺恨不得殺了她。」

不多時又到了一批驍騎營的軍官士兵，也都扮作香客。韋小寶問：「這次從北京到五台山來的，共有多少香客？」多隆低聲道：「除了咱們御前侍衛之外，驍騎營、前鋒營、護軍營也都隨駕來此。」韋小寶道：「那怕不有三四萬官兵？」多隆道：「一共是三萬四千多人。」韋小寶笑道：「護駕諸營的總管是誰？」多隆道：「是康親王。」韋小寶笑道：「那也是老朋友了。」向趙齊賢招手，等他走近，說道：「趙大哥，請你去稟報康親王，我要調動人馬，辦一件大事，事情緊急，來不及向他請示了。」趙齊賢應命而去。

跟著驍騎營正黃旗都統察爾珠也到了。韋小寶道：「多老哥，都統大人，有數千西藏喇嘛，定是得知皇上進香的訊息，刻下團團圍住清涼寺，造反作亂。你們兩位立即去把這干反賊拿下了，這可一件大大的功勞。」兩人大喜，齊向韋小寶道謝。說道：「韋大人送功勞給我們，真是何以克當。」韋小寶道：「大家忠心為皇上辦事，分甚麼彼此？這叫做有福同享，有難共當。」兩人當即傳下令去，把守四周山道，點齊猛將精兵，向山上殺去。

韋小寶大聲叫道：「聖上仁慈英明，有好生之德，你們只須擒拿反賊，不可多傷人命。因為對聖上鳥生魚湯，不是差勁的皇帝。」一眾侍衛，親兵齊聲答應。「堯舜禹湯」四字，康熙雖曾簡略解說過，韋小寶卻也難以明白，總之知道「鳥生魚湯」這碗湯是大大的好湯，不是差勁的湯，凡是皇帝，聽了無不十分歡喜。他這幾句話，卻是叫給老皇帝聽的，心想今日老小皇帝父子相會，多拍老皇帝馬屁，比之拍小皇帝馬屁更為靈驗有效。

他轉身走到行痴跟前，說道：「三位大師，咱們身上衣服不倫不類，且到前面金閣寺去換過衣衫，找個清靜的所在休息，免得這些閒人打擾了三位清修。」行痴點頭稱是。

一行人又行了數里，來到金閣寺中。韋小寶一進寺門，便取出一千兩銀票，交給住持，說道：「暫借寶剎休息，一切不可多問。問一句，扣十兩銀子。一句不問，這一千兩銀子都是香金。如果問了一百零一句，你倒找我十兩，不折不扣，童叟無欺。」

那住持乍得巨金，又驚又喜，當即諾諾連聲，問道：「師兄要——」話到口邊，突然一怔，忙改口道：「——要喝杯茶了。」匆匆入內端茶。他本來想問「師兄要不要喝茶？」總算尚有急智，臨時改口，省下十兩銀子。

韋小寶出寺暗傳號令，命百餘名御前侍衛在金閣寺四周守衛，又差兩名侍衛去奏報皇上：「奴才韋小寶職責重大，不敢擅離，在金閣寺候駕。」

一名侍衛道：「啟稟韋副總管：咱們做臣子的，該當前去叩見皇帝才是，不能等皇上過來見你。」韋小寶雙手一攤，笑道：「沒法子。這一次只好壞一壞規矩了。」兩位侍衛答應了，轉過身來，都伸了伸舌頭，心道：「好大的膽子，連性命也不要了。」當即奔去奏報。

※※※

眾僧換過衣衫，坐下休息，只聽得山上殺聲大震，侍衛親兵已在圍捕喇嘛。擾攘良久，聲音漸歇。又過了半個多時辰，突然間萬籟俱寂，但聞數十人的腳步聲自遠而近，來到寺外而止。跟著靴聲橐橐，一群人走進寺來。

韋小寶心想：「小皇帝到了。」拔出匕首，執在手中，守在行痴的禪房之外，臉上自是擺出一副忠心護主，萬死不辭的模樣，單以外表而論，行顛的忠義勇烈，那是遠遠不如了。

腳步聲自外而內，十餘名身穿便裝的侍衛快步過來，手提著燈籠，站在兩旁。一名侍衛低聲喝道：「快收起刀子。」韋小寶退了幾步，以背靠門，橫劍當胸，大有「一夫當關，萬無莫入」之概，喝道：「禪房裏眾位大師正在休息，誰都不可過來囉皂。」只見一位身穿藍袍的少年走了過來，正是康熙。

韋小寶這才還劍入鞘，搶上叩頭，低聲道：「皇上大喜。老——老法師在裏面。」

康熙顫聲道：「你給我——給我通報。」轉身揮手道：「你們都出去！」

待眾侍衛退出後，韋小寶在禪房門上輕擊兩下，說道：「晦明求見。」過了好一會兒，內無應聲。康熙忍不住搶上一步，在門上敲了兩下。韋小寶搖搖手，示意不可說話，康熙將已到口邊的「父皇」一聲叫喚強行忍住。

又過良久，只聽得行顛說道：「方丈大師，我師兄精神睏倦，恕不相見。他身入空門，塵緣已了，請你轉告外人，不要妨他清修。」韋小寶道：「是，是，請你開門，只見一面便是。」行顛道：「我師兄之意，此處是金閣寺，大家是客，不奉方丈法旨，還盼莫怪。」

韋小寶轉頭向康熙瞧去，見他神色淒慘，心想：「你說我在這裏不是方丈，不能叫你開門，那麼我去要本寺方丈來叫門，也容易得緊。」正想轉身去叫方丈，康熙已自忍耐不住，突然放聲大哭。

韋小寶心想：「若要本寺方丈來叫開了門，倒有逼迫老皇爺之意，倒還是軟求的好。」雙手在胸口猛搥數下，跟著也大哭起來，一面乾號，一面叫道：「我在這世上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孤苦人伶仃的，沒人疼我。做人還有甚麼樂趣？不如一頭撞死了倒還乾淨。」假哭是他自幼熟習的拿手本事，叫得幾聲，眼淚便傾瀉而出，哭得悲切異常。

康熙聽得他大哭，初時不禁一愕，跟著又哭了起來。

只聽得呀的一聲，禪房門開了。行顛站在門口，說道：「請小施主進來。」

康熙悲喜交集，直衝進房，抱住行痴雙腳，放聲大哭。

行痴輕輕換摸他頭，說道：「癡兒，癡兒。」眼淚也滾滾而下。

玉林和行顛低頭走出禪房，反手帶上了門，對站在門外的韋小寶瞧也不瞧，逕行出外。行顛覺得太過無禮，心中又對他感激，走了十幾步後，回頭叫了聲：「方丈。」

韋小寶正在凝神傾聽禪房內行痴和康熙父子二人有何說話，對行顛也沒理會，只聽得康熙哭著叫道：「父皇，這可想死孩兒了。」行痴輕聲說了幾句，隔著房門便聽不清楚。其後康熙止了哭聲，兩人說話都是極輕，韋小寶一句也聽不見。他雖然好奇，卻也不敢將房門推開一線，側耳去聽，只得站在門外等候。

過了好一會兒，隱約聽到康熙提到「端敬皇后」四字，韋小寶心道：「上次老皇爺叫我轉告小皇爺，不可難為了老婊子，我捺下了這句話沒說，不知老皇爺現下是否回心轉意？」

再過了一會，聽得行痴說道：「今日你我一會，已是非份，誤我修為不小。此後可不能再來了。」康熙沒有作聲。行痴又道：「你派人侍奉我，雖是你的一番孝心，可是出家人歷練魔劫，乃是應有之義，侍奉我太過周到，也是不宜——」兩人又說了一會，只聽行痴道：「你這就去罷，好好保重身子，愛惜百姓，便是向我盡孝了。」康熙似乎戀戀不捨，不肯便走。

終於聽到腳步聲響，走向門邊，韋小寶急忙退後幾步，眼望庭中。

呀的一聲，房門打開，行痴攜著康熙的手走出門外。父子兩人對望片刻，康熙牢牢握住父親的手。行痴道：「你很好，比我好得多。我很放心。你也放心！」輕輕掙脫了他手，退入房內，關上了門。又過了片刻，喀的一響，已上一閂。

康熙撲在門上，嗚咽不止。韋小寶站在旁邊，陪著他流淚。康熙哭了一會，料想父親再不會開門，卻也不肯就此便去，拉了韋小寶的手，和他並肩坐在庭前階石之上，取出手帕，拭了眼淚，抬頭望著天上白雲，出了一會神，說道：「小桂子，父皇說你很好，不過不要你服侍了。父皇說臣子們護持得太周倒，倒令他老人家不像是出家人了。」說到「出家人」三字，眼淚又流了下來。

韋小寶聽說老皇爺不再要他服侍，開心之極，臉上卻不敢露出絲毫喜色，也不敢顯得太過「忠」字當頭，奮不顧身，以免又生後患，說道：「想害老皇爺的人很多，皇上總得想個法子，暗中妥為保護才是。」

康熙道：「那是一定要的。那些惡喇嘛，哼，他奶奶，到底有甚麼陰謀詭計？」他本來只會說一句「他媽的」，數月不見，卻多了一句「他奶奶的」。韋小寶道：「師父，你又多了一句罵人的話。」康熙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道：「是我妹子從侍衛們那裏學來的。她和太后都跟著上了山——」臉色一沉，道：「父皇不想見她們。」韋小寶點了點頭。

康熙道：「那些喇嘛自然是想劫持父皇，企圖挾制於我，叫我事事聽他們的話。哼，那有這麼容易？小桂子，你很好，這一次救了父皇，功勞不小。」

韋小寶道：「皇上神機妙算，早就料到了，派奴才到這裏做和尚，本來就是為了做這件事。奴才也沒甚麼功勞，皇上不論差誰來辦，誰都能辦的。」

康熙道：「那也不然。父皇說你能體會他的意思，不傷一人而得脫危難。」韋小寶道：「奴才見老皇爺要點火自焚，說甚麼捨身消業，可真把我嚇得魂靈出竅，屁滾尿流。」康熙驚道：「甚麼點火自焚？捨身消業？」韋小寶加油添醋的說了經過，只把康熙聽得出了一身冷汗。韋小寶道：「只是奴才情急之下，將老皇爺淋了一身冷水，那可大大的不敬了。」康熙道：「你是護主心切，很好，很好。」

他沉默半晌，回頭向禪房門看了一眼，說道：「老皇爺吩咐我愛惜百姓，永不加賦。這句話你先前也傳過給我了，這一次老皇爺又親口叮囑，我自然是永不敢忘。」韋小寶問道：「永不加賦是甚麼東西？」康熙微微一笑，道：「賦就是賦稅。明朝那些皇帝窮奢極欲，用兵打仗，錢不夠用了，就下旨命老百姓多繳賦稅。明朝的官兒又貪污的厲害，皇帝要加賦一千萬兩，大小官兒至少多刮二千萬兩。百姓本來窮得很了，朝廷今年加賦，明年加稅，百姓那裏還有飯吃？田裏收成的穀子麥子，都讓做官的拿了去，老百姓眼看全家要餓死，只好起來造反。這叫做官逼民反。」

韋小寶點頭道：「我明白了，原來明朝百姓造反，倒是做皇帝，做官的不好。」康熙道：「可不是嗎？明朝祟禎年間，普天下百姓都沒飯吃，所以東也反、西也反。殺平了河南的，陝西又反；鎮壓了山西的，四川又反。這些窮人東流西竄，也不過是為活命。明朝亡在這些窮人手裏，他們漢人說是流寇作亂。其實甚麼亂民流寇，都是給朝廷逼出來的。」韋小寶道：「原來如此。老皇爺要皇上永加賦，天下就沒有流寇了。皇上鳥生魚湯，鐵桶似的江山，萬歲萬歲萬萬歲。」康熙道：「堯舜禹湯，談何容易？不過我們滿洲人來做中國皇帝，總得要強過明朝那些無道昏君，才對得起天下百姓。」

韋小寶心想：「天地會、沐王府的人，說到滿清韃子佔我漢人江山，沒一個不恨得牙癢癢的。小皇帝卻說明朝的皇帝不好，倒還是他韃子皇帝好。那也不希奇，一個人自稱自讚，總是有的。」

康熙又道：「父皇跟我說，這幾年來他靜修參禪，想到我們滿洲人昔年的所作所為，常常慚愧得汗流浹背。明朝崇禎是給流寇李自成逼死的，吳三桂來向我們大清借兵，打敗了李自成，給明朝皇帝報了大仇。可是漢人百姓非但不感激大清，反而拿咱們看作仇人，你說是甚麼緣故？」韋小寶道：「想是他們胡塗。本來天下胡塗人多，聰明人少，又或者是他們忘恩負義。」康熙道：「那倒不然。漢人說我們胡虜，是外族人，佔了他們花花江山。清兵入關之後，到處殺人放火，害死了無數百姓，那也令他們恨咱們滿洲人入骨。」

韋小寶本是漢人，康熙賜他作了正黃旗滿洲人，跟他說起來，便「咱們、咱們」的，當他便是滿洲人一般。其實說到國家大事，韋小寶甚麼都不懂。只是康熙甫與父親相會，心中激動，想到父皇的諄諄叮囑，便跟這個小親信講論起來。

韋小寶道：「奴才在揚州之時，也聽人說過從前清兵殺人的慘事。」

康熙嘆了口氣，道：「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殺人不計其數，那是我們大清所做下的大大惡事。我要下旨免了揚州和嘉定三年錢糧。」

韋小寶心想：「揚州人三年不用交錢糧，大家口袋裏有錢，麗春院的生意，可要大大興旺了。怎生想個法子，叫小皇帝派我去揚州辦事？我叫媽媽不用做婊子了，自己開他三家妓院，老子做老闆，再來做莊，大賭十日，也來個『揚州十日』。然後帶了大批銀兩，去嘉定賭他媽的三次，這叫做『嘉定三賭』。」又想：「老皇爺和皇上都說嘉定三賭殺人太多，是件大大的慘事，為甚麼賭三次錢，便殺不少人？不知嘉定在甚麼地方。這地方的人賭錢本事厲害，倒須小心在意。」

康熙問道：「小桂子，你說好不好？」韋小寶忙道：「好，好極了，這樣一來，大家有飯吃，有錢——誰也不會造反了。」話到口邊，硬生生把「有錢賭」的「賭」字縮住了。

康熙道：「雖然大家有飯吃，有錢使，卻也未必沒人造反。你出京之時，叫侍衛們送了一個人來，說是王屋山的逆賊，我已親自問過了他幾次。」韋小寶心中一驚，忙站起身來，說道：「皇上吩咐奴才不可多管閒事，以後再也不敢了。」康熙道：「你坐下，這件事辦得很好，那也不是閒事，今後還得大大的多管。」韋小寶道：「是，是。」心下莫名其妙。

康熙低聲道：「我命侍衛傳旨斥你，乃是掩人耳目，別讓反賊有了防備。」

韋小寶大喜，縱身一跳，這才坐下，低聲道：「奴才明白了。原來皇上怕吳三桂這反賊驚覺。」康熙道：「吳三桂是否想造反，現下還拿不定，不過他早有不臣之心，欺我年幼，不把我放在眼裏。」韋小寶道：「皇上使點兒小小手段出來，教他知道厲害。吳三桂他奶奶的，有甚麼了不起？皇上伸個小指頭兒，就殺他一個橫掃千軍，高山流水。」

康熙微笑道：「這兩句成語用得不好，該說伸個小指頭兒，就橫掃千軍，殺他一個流花滾水。」韋小寶道：「是，是，是。奴才做了好幾個月和尚，學問半點也沒長進，以後常常服侍皇上，用起成語來就橫掃千軍，讓人家聽得落花流水。」

康熙忍不住哈哈一笑，鬱抑稍減，低聲道：「吳三桂這廝善能用兵，手下猛將精兵，著實不少，倘若真的造反，和福建耿精忠、廣東尚可喜三藩連兵，倒也棘手得很。咱們只能慢慢來，須得謀定而後動，一動手就得叫他奶奶的吳三桂落花流水，屁滾尿流。」

康熙勤奮好學，每日躬親政務之餘，由翰林學士侍講、侍讀經書詩文，只是詩云子曰讀得多了，突然說幾句「他奶奶的」，「屁滾尿流」，倒也頗有調劑之樂。他今日見到父親，本是又喜又悲，但親近不到半個時辰，便被摒諸門外，不知今後是否再能相見，深感淒傷，幸得韋小寶出言相趣，稍解愁懷，又談到了除逆定亂的大事，更激發了胸中雄心。

他站起身來，在庭中取了四塊石頭，排列在地，說道：「漢軍四王，東邊的、南邊的、西邊的，要分了開來，不能他們聯在一起。定南王孔有德這傢伙幸好死了，只留下一個女兒，倒容易對付。」說著輕輕一腳，踢開石頭，說道：「耿精忠有勇無謀，不足為慮，只須不讓他和台灣鄭氏聯盟便是。」一腳又踢開一塊石頭，說道：「尚可喜父子不和，兩個兒子勢同水火，自相傾軋，料他無能為力。」將第三塊石頭也踢開了，只留下最大的一塊石頭，對住了怔怔出神。

韋小寶問道：「皇上，這是吳三桂？」康熙點點頭，韋小寶罵道：「這奸賊，自己老不死，卻累得我萬歲爺為你大傷腦筋。皇上，你在他身上拉一泡尿。」

康熙哈哈大笑，童心大起，當真拉開褲子，便在石頭上撒尿，笑道：「你也來。」韋小寶大笑，也在石頭上撒尿，笑道：「這一回書，叫做『萬歲爺高山流水，小桂子——小桂子——』」心想「橫掃千軍」這四字用在這裏不妥，突然想起說書先生說三國故事，有一回書叫作「關雲長水淹七軍」，便道：「小桂子水淹七軍。」

康熙更是好笑，縛好褲子，笑道：「那一日咱們捉到這臭賊，便當真在他身上撒尿。」

康熙坐回階石，只聽得廟外腳步聲甚響，雖然無人諠譁，顯是已有不少人聚集在外，韋小寶道：「看來他們已把那些惡喇嘛都捉了來。皇上真是洪福齊天，湊巧之極，剛好這時候趕到，把這些惡喇嘛一網打盡。」康熙道：「那倒不是湊巧，我得到你的密報，派人查察，得訊之後，急速趕來，卻已慢了一步，讓這些惡喇嘛驚動了聖駕。若不是你機靈，我可終身遺恨無窮，罪不可逭了。」韋小寶奇道：「奴才沒給您甚麼密報啊。」

康熙道：「我派侍衛到少林寺傳旨，他們說見到一個蒙古王子，幾個喇嘛，又有幾名武官。是不是？」韋小寶道：「是啊。」康熙道：「你吩咐他們暗中查察，這幾人辦事倒也得力，一查之下，便查到那蒙古王子叫作葛爾丹。那武官叫馬寶，是吳三桂那廝手的總兵。他們和喇嘛勾結謀叛，意欲不利於父皇。」

韋小寶一拍大腿，說道：「原來如此！奴才見他們鬼鬼祟祟，不是好人，倒不知竟是吳三桂的部下。」其實那些人的姓名來歷，他早已得知，要趙齊賢等查察，意在追尋那綠衣女郎的，順便誣陷吳三桂，想不到竟會引得小皇帝趕上五台山來。

康熙道：「這三伙人後來分了手。侍衛張康年跟蹤喇嘛，聽到他們大集人手，要到五台山來捉拿一位重要人物。他不知事情重大，又跟了好幾天，這才回京奏我。我一聽之下，豈不有急？當即火速啟程，只是皇帝出京，囉裏囉囌的儀注一大套，我雖下旨一切從簡，還是遲到了一天。」

韋小寶道：「吳三桂這反賊如此大膽，竟敢派遣數千喇嘛，前來得罪老皇爺，那——那不是公然造反麼？」康熙噓了一聲，道：「小聲！我只知他手下總兵和這些喇嘛結伴同行。他是否就此造反，現下還不能確知。」韋小寶道：「一定反！一定反！如果他是好人，怎會差遣手下大將，去和這些惡喇嘛暗害老皇爺？」

康熙道：「他自然不是好人。」心下沉吟，緩緩的道：「不過我年紀還小，行軍打仗，還不是他的對手，最好咱們再等幾年，等我再長大些，等他又老了些。那時再動手，就可操必勝。小桂子，你不必性急，多過一天，對咱們就多一分好處，對他便多一分壞處。」

韋小寶急道：「倘若他老得死了，豈不便宜了他？」康熙微笑道：「那是他的運氣。」頓了一頓，說道：「父皇剛才叮囑我，能夠不用兵打仗，那是最好，一打上仗，不論勝敗，兵卒死傷，那是不用說了，天下百姓便不知要受多少苦楚。因此吳三桂如果乘早死了，等不到我去動手，雖然不大好玩——」他微微一頓，韋小寶接口道：「簡直大大的不好玩。」康熙一笑，道：「對於百姓兵卒，卻是一件大好事。小桂子，你想玩，幾時我帶你去遼東打黑熊，打老虎。」韋小寶大喜，叫道：「妙極，妙極！」

康熙望著禪房，輕輕的道：「我六歲那年，父皇就曾帶我去遼東打圍，現今——」慢慢的走到門邊，手撫木門，泫然欲涕。過了一會，跪倒在地，拜了幾拜，低聲道：「父皇保重，孩兒去了。」韋小寶跟著跪拜。

※※※

康熙走到大雄寶殿，康親王傑書帶著驍騎營都統察爾珠、御前侍衛正總管多隆，以及索額圖等隨駕大臣，前鋒營都統，護軍營都統都候在殿中，見皇帝出來，跪下參見。群臣站起，偷眼見小皇帝眼圈甚紅，均感詫異。皇帝年紀雖小，但識見卓越，處事明斷，朝中大臣都對他敬畏日增，不敢稍存輕他年幼之心。小皇帝居然會哭，倒是一件奇事。又見韋小寶臉上也有淚痕，均想：「定是韋小寶這小傢伙逗得皇上哭了，兩個少年，不知搞些甚麼玩意兒。」順治在五台山出家，康熙瞞得極緊，縱是至親的妹子建寧公主也不讓知道，群臣自然更加不知。

康親王上前奏道：「啟奏皇上：查得有數千名喇嘛，在清涼寺外囉囌爭鬧，不知何故，現下俱已擒獲在此，候旨發落。」康熙點點頭，道：「把為首的帶上來。」

察爾珠押上三名老喇嘛，都帶上了足鐐手銬。三名喇嘛不知康熙是當今皇帝，神態倔強，嘰哩咕嚕的說個不休。康熙突然嘰哩咕嚕的也說了起來，群臣都吃了一驚，誰都不知皇上居然會說藏語。其實這些喇嘛是蒙古喇嘛，並非來自西藏，康熙和他們說的是蒙古話。說了一會，三名喇嘛俯首不語，似乎已經屈服。康熙道：「帶他們到旁邊房裏去，朕要密審。」多隆道：「是。」將三人拉入殿旁一間經房。

康熙向韋小寶招招手，兩人走入經房。韋小寶反手帶上了房門，拔出匕首，在三名喇嘛眼睛、喉頭、鼻孔、耳朵各處不住比劃。康熙用蒙古語大聲問了幾句，一名最老的喇嘛神態恭順，一一回答。兩人一問一答，說了良久。韋小寶一聽康熙聲音大了起來，稍有怒色，便出匕首威嚇，若康熙神色溫和，他就笑嘻嘻的站在一旁，向喇嘛點頭鼓勵。

康熙盤問了大半個時辰，才命侍衛將三名喇嘛帶出，叫韋小寶關上了門，沉吟道：「這可奇怪了。」韋小寶不敢打斷他思路，站在一旁不語。

康熙又想了一會，問道：「小桂子，父皇在這裏出家，這事有幾個人知道？」韋小寶道：「除了皇上和奴才之外，知道這事的有老皇爺的師父玉林大師，他師弟行顛大師。本來有個太監海天富，他已經死了。清涼寺原來的住持澄光大師似乎並不知道詳情，只知老皇爺是一位有來頭的人物。除此之外，只有老——老——那個太后了。」

康熙點頭道：「不錯，知道此事的，世上連父皇在內，再加我和你，也不過六人。可是我剛才盤問那蒙古喇嘛，他說是奉了西藏拉薩達賴活佛之命，到清涼寺來接一位和尚去西藏。我細細盤問，清涼寺中那位和尚是何等人物，拉薩活佛接他去幹甚麼，反反覆覆的問來問去，他確是不知。他最後說，好像這位大和尚懂得密宗的許多陀羅尼咒語，活佛要他去傳授密咒，好光大佛法。這自然是胡說八道，不過瞧他樣子，也不是說謊，多半人家這樣騙他，他就信以為真。」

韋小寶道：「是，那西藏活佛是否知道老皇爺的身份，現下難以明白，不過那個挑撥活佛，前來冒犯老皇爺的人，恐怕——恐怕多半知道內情。」康熙點了點頭。韋小寶突然害怕起來，說道：「皇上，奴才可的的確確守口如——如甚麼的，知道事關重大，連做夢也沒洩漏過半句。」康熙道：「你不會說，我是信得過的。玉林和行顛兩位自然也不會說。少林寺晦聰方丈和澄光大師就算猜到了一些，他們是有德高僧，決不會向人吐露，算來算去，只有那——那老——老賤人了。」韋小寶道：「對！對！一定是這老——老——」

康熙沉吟道：「她在慈寧宮中，暗藏假扮宮女的男人，那是我親眼所見。她當然擔心事情敗露。她殺害端敬皇后，父皇恨之入骨，父皇雖然出了家，還是派遣海天富回宮去查察此事。你知道其中詳情，又在我身邊。哼，這老賤人那裏睡得著覺？她非下手害了父皇不可。只有謀害了父皇，謀害了我，再殺了你，她才得平安。」

韋小寶心想：「老婊子和神龍教早有勾結，她既知老皇爺未死，一定去稟服了洪教主。看來這些喇嘛來到五台山，還和洪教主有關。」只是自己做了神龍教的白龍使，這事可不能跟皇上提及。康熙見他臉色有異，問道：「怎麼？」韋小寶忙道：「奴才心想——心想——皇上的推想半點不錯，一定是這老——太后說出去的。除她之外，不能更有旁人。」

康熙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咬牙切齒的道：「這賤人害死我親生母后，又害得父皇出了家，令我成為無父無母之人。我——我不將這賤人千刀萬剮，難消心頭之恨。可是——可是父皇偏偏要我不可跟她為難，這卻如何是好？」

韋小寶心想：「老皇爺不許你殺老婊子，可沒不許我殺。就算他不許我殺，老子是他方丈，只能我向他下令，不必聽他號令。不過這件事說穿可就不靈了。」說道：「皇上不必煩心。這太后作惡多端，終究不會有好下場。皇上你睜開龍目，張開龍耳，等著就行了。」

康熙何等聰明，已明其意，向他凝視半晌，點一點頭，道：「不錯，這賤人作惡多端，終究不會有好下場。」他在經房中踱來踱去，說道：「眼前之計，須得不讓眾喇嘛再來冒犯父皇。最好咱們派一個可靠的人去做西藏活佛。普天下的喇嘛都歸他管，那時自是更無後患。只不過西藏活佛是投胎轉世的，皇帝派去的只怕不行，怎生想個法子——」

韋小寶聽到這裏，只嚇得魂飛魄散，心道：「我今日假扮小喇嘛，別弄假成了真。皇上金口一出，那就難挽回，可得搶在頭裏。」忙道：「皇上，這西藏活佛，奴才是萬萬不做的。」康熙哈哈大笑，說道：「你倒機靈，其實做西藏活佛有甚不好？他管的地方比吳三桂的雲南還大，做活佛就是西藏王。」

韋小寶連連搖手，道：「我寧可在你身邊做侍衛，一做活佛，再也難以跟你在一起。西藏王也好，就算是地藏王，我也不做。」這幾句倒不是假話。他和康熙相處日久，兩人年歲相若，言談投機，雖然一個是小皇帝，一個是小侍衛，已如好朋友一般。倘若遠遠分開，大家也真都捨不得。

康熙笑道：「地藏王菩薩的名字也亂說得的？」推開房門，走了出來，向察爾珠和多隆道：「你二人辦事得力，朕有賞賜。」察爾珠和多隆大喜，磕頭謝恩。康熙道：「聯祟信佛法，果然這幾年來上體天心，菩薩保祐，國家平安，萬民康樂。韋小寶在這裏作朕替身，代我出家為僧，大大有功。」韋小寶也磕頭謝恩。

康熙道：「現今韋小寶作朕替身為期已滿，隨我回京，輪到察爾珠出家兩年，不過不是做和尚，而是做五台山大喇嘛。你挑選一千名驍騎營的得力軍官軍士，一起跟你做喇嘛。分駐山上十間大喇嘛寺。眾軍出家期間，餉銀加倍發給，另有恩賜。」察爾珠一怔，雖然不大願意，也只好謝恩。

康熙道：「為善若欲人知，便非真善。此事吩咐眾人守口如瓶，不得洩漏，否則軍法從事，不假寬貸。多隆將五台山的眾喇嘛都鎖拿回京，圈禁起來。派人去告知達賴活佛，說道皇上請這些喇嘛去北京弘揚佛法，明宣教義。過得七八十年，待得佛法昌盛，便送他們回西藏。」他說一句，察爾珠和多隆便應一句。

韋小寶大喜：「老子逃出生天，從此不必做和尚了。」又想：「這些喇嘛再過得七八十年，還有命回家麼？他們大膽冒犯老皇爺，皇上寬洪大量，不殺他們的頭。監禁一世，那是大大的便宜了。」

康熙又道：「韋小寶，升你為驍騎正黃旗都統，仍兼御前侍衛副總管。察爾珠，你大喇嘛做得好，回京之後，派你到外省去做提督。」兩人又都謝恩。

韋小寶也不怎樣，心想正都統，副都統反正都是這麼一回事。察爾珠卻十分喜歡，京中大官極多，驍騎營都統不過得皇帝親信，單是驍騎營一營，八旗各有一個都統，便有八個都統，見到親王貝勒，貝子公侯，都得屈膝請安，除了餉銀之外，又沒甚麼油水，一放到外省去做提督，那可威風八面，財源廣進了。

※※※

其時天已黎明，康熙吩咐去清涼寺拜佛。來到寺外，只見刀槍拋了一地，草間石上濺滿了血漬，可見昨晚擒拿眾喇嘛時一場激戰，著實打得厲害。康熙入寺參拜如來和文殊菩薩，便後後山順治參禪的小廟去察看，但見焦木殘磚，小廟早已焚毀一空，康熙暗暗心驚：「倘若父皇昨晚沒逃出，不免便燒在廟中，我——我——」一時不敢往下再想，吩咐索額圖布施白銀二千兩，重修小廟。他知父親不願張大其事，因此銀子也不便多給。

回到大雄寶殿，眾少林僧都過來相見。他們見這位小施主隨從眾多，氣派極大，自必大有來頭，說不定還是親王貝勒之流。群僧雖不趨炎附勢，但他布施巨金，重修小廟，都合十稱謝。澄通等也都看出，那些假扮香客的隨從之中，有不少人身具武功。

康熙來到父親出家之地，不願便去。說道：「我想在寶剎借住三五天，不知使得麼？」韋小寶道：「大施主光降，求之不得——」

突然間砰的一聲巨響，泥沙紛紛而下，大雄寶殿頂上已穿了一洞，白影幌動，一團白色的物事直墮而下，卻是個身穿白衣的僧人，手持長劍，疾向康熙撲去，叫道：「今日為大明天子復仇！」

康熙急忙後退，多隆、察爾珠、康親王等因在皇帝之旁，都未攜帶兵刃，大驚之下，都向那人撲去。那人左手衣袖疾揮，一股強勁之極的厲風鼓蕩而出，多隆等七八人站立不穩，同時向後摔出。

澄心、澄光等齊叫：「不可傷人。」出手阻攔。那僧人又是袍袖一拂，少林寺澄字輩的僧人各施絕技化開，可是眾僧的虎爪手、龍爪手、拈花擒拿手、擒龍功等等，卻也沒能抓住此人。眾僧驚詫之下，都是心念一閃：「天下竟有如此人物！」

那白衣僧更不停留，又挺劍向康熙刺來。康熙背靠佛座供桌，已無可再退。

韋小寶急躍而上，擋在康熙身前，噗的一聲，劍尖刺正他胸口，長劍一彎，竟沒刺入。韋小寶胸口劇痛，他早拔出匕首在手，回手揮去，將敵劍斬為兩截。

那白衣僧一呆。澄觀叫道：「不可傷我師叔！」左掌向他右肩拍落。白衣僧拋去斷劍，反掌擋架。澄觀只覺胸口熱血翻湧，眼前金星亂冒。

白衣僧讚道：「好功夫！」眼見四周高手甚眾，適才這一劍刺不進那小和尚身子，更是大為駭異，當下不敢戀戰，右手一長，已抓住韋小寶領口，突然間身子拔起，從殿頂的破洞竄了出去。這一下去得極快，殿上空有三十六名少林高手，竟沒一人來得及阻擋。

澄心、澄光等急從破洞中跟著竄上，但見後山白影幌動，竟已在十餘丈處，這人輕勁之佳，實是匪夷所思。群僧眼見追趕不上，但本寺方丈被擒，追不上也得追，三十六僧大呼追去，只幌眼之間，那團白色人影已翻過了山坳。

註：本回回目均為佛家語，「劫」是極長的時間單位。佛家認為，人生所以苦海無邊，在於愛心和慈念難斷。

第二五回 烏飛白頭竄帝子 馬挾紅粉啼宮娥

韋小寶被提著疾行，猶似騰雲駕霧一般，一棵棵大樹在身旁掠過，只覺越奔越高，心中說不出的害怕：「這賊禿一劍刺不死我，定然大大不服氣。他要改用別法，且看從萬丈高峰上擲下來，我這小賊禿會不會死？」果然不出所料，那白衣僧突然鬆手，將韋小寶擲下。

韋小寶大叫一聲，跟著背心著地，卻原來中是摔在地下。白衣僧冷冷的瞧著他，說道：「聽說少林派有一門護體神功，刀槍不入，想不到你這小和尚倒會。」韋小寶聽那人語音清亮，帶著三分嬌柔，微感詫異，看那人臉時，只見雪白一張瓜子臉，雙眉彎彎，鳳目含愁，竟是個極美貌的女子，約莫三十來歲年紀，只是剃光了頭，頂有香疤，原來是個尼姑。

韋小寶心中一喜：「尼姑總比和尚好說話些。」忙欲坐起，只覺胸口劇痛，卻是適才給她刺了一劍，雖仗寶衣護身，未曾刺傷皮肉，但她內力太強，戳得他疼痛已極，「啊喲」一聲，又即翻倒。

那女尼冷冷的道：「我道少林神功有甚麼了不起，原來也不過如此。」

韋小寶說：「不瞞師太說，清涼寺大雄寶殿中那三十六名少林僧，有的是達摩院首座，有的是般若堂首座——哎唷——哎唷——少林派大名鼎鼎的十八羅漢都在其內，個個都是少林派一等一的頭挑高手。他們三十六人敵不過你師太一個人——哎唷——」頓了一頓，又道：「早知如此，我也不入少林寺了，哎唷——拜了師太為師，那可高上百倍。」

白衣尼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問道：「你叫甚麼名字？在少林寺學藝幾年了？」

韋小寶思忖：「她行刺皇上，說要為大明天子報仇，自然是反清復明之至，只不知她跟天地會是友是敵，還是暫不吐露的為妙。」便道：「我是揚州窮人家的孤兒，爹爹給韃子兵殺死了，從小給送進了皇宮去當小太監，做小桂子。後來——」

白衣女尼沉吟道：「小太監小桂子？好像聽過你的名字。韃子朝廷有個大奸臣鰲拜，是給一個小太監殺死的，那是誰殺的？」韋小寶聽得「鰲拜」的名字上加了「大奸臣」三字，忙道：「是——是——我殺的。」白衣尼將信將疑，道：「當真是你殺的？那鰲拜武功很高，號稱滿洲第一勇士，你怎麼殺他得了？」

韋小寶慢慢坐起，說了擒拿鰲拜的經過，如何小皇帝下令動手，如何自己冷不防向鰲拜刺了一刀，如何將香灰撒入他的眼中，後來又如何在囚室中刺他背脊。這件事他已說過好幾遍，每多說一次，油鹽醬醋等等作料使加添一些。

白衣尼靜靜聽完，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倘若當真如此，莊家那些寡婦們可真要多謝你了。」韋小寶喜道：「你老人家說的是莊家三少奶奶她們？她早謝過我了，還送了一個丫頭給我，叫作雙兒，這時候她一定急死啦，她——」白衣尼問道：「你又怎地識得莊家的人了？」韋小寶據實而言，最後道：「你老人家倘若不信，可以去叫雙兒來問。」白衣尼道：「你知道三少奶和雙兒，那就是了。怎麼又去做了和尚？」

韋小寶心想老皇爺出家之事自當隱瞞，說道：「小皇帝派我作他替身，到少林寺出家，後來又派我去清涼寺。少林派的武功我學得很少，其實就是再學幾十年，把甚麼韋陀掌、般若掌、拈花擒拿手等都學會了，在你老人家面前，那也毫無用處。」

白衣尼突然臉一沉，森然道：「你既是漢人，為甚麼認賊作父，捨命去保護皇帝？真是生成的奴才胚子。」

韋小寶心中一寒，這句話實在不易回答，當時這白衣尼行刺康熙，他情急之下，挺身遮擋，可全沒想到要討好皇帝，只覺康熙是自己世上最親近的人，就像是親哥哥一樣，無論如何不能讓人殺了他。

白衣尼冷冷的道：「滿洲韃子來搶咱們大明天下，還不算最壞的壞人，最壞的是為虎作倀的漢人，只求自己榮華富貴，甚麼事都做得出來。」說著眼光射到韋小寶臉上，緩緩的道：「我把你從這山峰上拋下去。你的護體神功還管不管用？」

韋小寶大聲道：「當然不管用。其實也不用將我拋下山去，只須輕輕在我頭頂一掌，我的腦袋立刻碎成十七八塊。」

白衣尼道：「那麼你討好韃子皇帝，還有甚麼好處？」

韋小寶大聲道：「我不是討好他。小皇帝是我的朋友，他——他說過永不加賦，愛惜百姓。咱們江湖上漢子，義氣為重，要愛惜百姓。」其實他對康熙義氣倒確是有的，愛惜百姓甚麼，卻做夢也沒想過，眼前性命交關，只好抬出這頂大帽子來抵擋一陣。

白衣尼臉上閃過一陣遲疑之色，問道：「他說過要永不加賦，愛惜百姓？」韋小寶忙道：「不錯，不錯。也不知說過幾百遍了。他說韃子皇帝進關之後大殺百姓，大大的不該，甚麼揚州十日，嘉定三賭，簡直是禽獸畜生做的事。他心裏不安，所以——所以要上五台山來燒香拜佛，還下旨免了揚州、嘉定三年錢糧。」白衣尼點了點頭。韋小寶道：「鰲拜這大奸臣害死了許多忠良，小皇帝不許他害，他偏偏不聽。小皇帝大怒。就叫我殺了他。好師太，你倘若殺了小皇帝，朝廷裏大事就由太后做主了。這老婊子壞得不得了，她一拿權，又要搞甚麼揚州十日、嘉定三賭。你要殺韃子，還是去殺了太后這老婊子的好。」

白衣尼瞪了他一眼，道：「在我面前，不可口出粗俗無禮的言語。」韋小寶道：「是，是！在你老人家跟前，以後七八十年之中，我再也不說半句粗俗的言語。」

白衣尼抬頭望著天上白雲，不去理他，過了一會，問道：「太后有甚麼不好？」韋小寶心想：「太后做的壞事，跟這師太全不相干，我相胡謅些罪名，加在她頭上。」說道：「太后說現下大清的天下，應當把大明十七八代皇帝的墳墓都掘了，看看墳裏有甚麼寶貝，又說天下姓朱的漢人都不大要得，應當家家滿門抄斬，免得他們來搶回大清的江山——」

白衣尼大怒，右手一掌拍在石上，登時石屑紛飛，厲聲道：「這女人好惡毒！」

韋小寶道：「可不是嗎？我勸小皇帝道，這等事萬萬做不得。」

白衣尼哼了一聲，道：「你有甚麼學問，說得出甚麼道理，勸得小皇帝信你的話？」

韋小寶道：「我的道理可大著哪。我說，皇上，一個人總是要死的。陽間固然是你們滿洲人掌權，你可知陰世的閻羅王是漢人還是滿人？那些判官、小鬼、牛頭、馬面、黑無常、白無常，是漢人還是滿人？他們個個是漢人。你在陽間欺凌漢人，就算你活到一百歲，總有一天，你要大大的糟糕。小皇帝說，小桂子，虧得你提醒。因此那些壞主意，小皇帝一句也不聽，反說要頒下銀兩，大修大明皇帝的墳，從洪武爺的修起，一直修到祟禎皇帝，對了，還有甚麼福王、魯王、唐王、桂王。我也記不清那許多皇帝。」

白衣尼突然眼圈一紅，掉下淚來，一滴滴眼淚從衣衫上滾下，滴在草上，過了好一會，她伸衣袖一拭淚水，說道：「倘若真是如此，你不但無過，反而有極大功勞，要是我——要是我大明歷代皇帝的陵墓都叫這——惡女人給掘了——」說到這裏，聲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她站起身來，走到一塊懸崖。

韋小寶大叫：「師太，你——你可千萬不可——不可自尋短見。」說道奔過去拉她左臂。在這片刻之間，他對這美貌尼姑已大有好感，只覺她清麗高雅，斯文慈和，生平所見女子中沒一個及得上。一拉之下，只拉到一隻空袖，韋小寶一怔，才知她沒了左臂。

白衣尼回頭道：「胡鬧！我為甚麼要尋短見？」韋小寶道：「我見你很傷心，怕你一時想不開。」白衣尼道：「我如自尋短見，你回到皇帝身這，從此大富大貴，豈不是好？」韋小寶道：「不，不！我做小太監，是迫不得已，韃子兵殺了我爸爸，我怎能認賊作——作那個爹？」白衣尼點點頭，道：「你倒也還有良心。」從身邊取出十幾兩銀子，伸手給他，說道：「給你作盤纏，你回揚州本鄉去罷。」

韋小寶心想：「我賞人銀子，不是二百兩，也有一百兩，怎希罕你這點兒錢？這師太心腸軟，我索性討好她的好。」不接銀子，突然伏在地下，抱住她腿，放聲大哭。

白衣尼皺眉道：「幹甚麼？起來，起來！」韋小寶道：「我——我不要銀子。」白衣尼道：「那你哭甚麼？」韋小寶道：「我沒爹沒娘，從來沒人疼我，師太，你——你就像我娘一樣。我自個兒常常想，有——有個好好疼我的媽媽就好了。」白衣尼臉上一紅，輕聲啐道：「胡說八道！我是出家人——」韋小寶道：「是，是！」站起身來，淚痕滿臉，說哭便哭原是他的絕技之一。

白衣尼沉吟道：「我本要去北京，那麼帶你一起上路好了。不過你是個小和尚——」

韋小寶心想：回去北京，那當真再好不過，忙道：「我這小和尚是假的，下山後換過衣衫，便不是小和尚了。」白衣尼點點頭，更不說話，同下峰來。遇到險峻難行之處，白衣尼提住他衣領，輕輕巧巧的一躍而過。韋小寶大讚不已，又說少林派武功天下聞名，可及不上她一點邊兒，那白衣尼便似聽而不聞。待韋小寶說到第七八遍，白衣尼道：「少林派武功自有獨到之處，小孩兒家井底之蛙，不可信口雌黃。單以你這刀槍不入的護體神功而言，我就不會。」

韋小寶一陣衝動，說道：「我這護體神功是假的。」解開外衣，露出背心，道：「這件背心是刀槍不入。」白衣尼伸手一扯，指上用勁，以她這一扯之力，連鋼絲也扯斷了，可是那背心竟絲毫不動。她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我本來奇怪，就算少林派內功當真了得，以你小不年紀，也決計練不到這火候。」解開了心中一個疑團，甚是高興，笑道：「你這孩子，說話倒也老實。」

韋小寶暗暗好笑，一生之中，居然有人讚他老實，當真希罕之至，說道：「我對別人也不怎麼老實，對師太卻句句說的是實話，也不知是甚麼緣故，多半是我把你當作是我——我媽媽——」白衣尼道：「以後別再說這話，難聽得很。」

韋小寶道：「是，是。」心道：「你在我胸口戳了這一下，這時候還在痛。我已叫了你好幾聲媽媽，就算扯直了。」他叫人媽媽，就是罵人為婊子，得意之下，又向白衣尼瞧了一眼，見到她高華貴重的氣象，不自禁的心生尊敬，好生後悔叫了她幾聲「媽媽」。

他又向白衣尼望了一眼，卻見她淚水盈眶，泫然欲泣，心下奇怪。

他自然不知道，白衣尼心中正在想：「這件背心，我早該想到了。他——他——可不是也有這麼一件嗎？」

※※※

白衣尼和他自北邊下山，折而向東。到得一座市鎮，韋小寶便去購買衣衫，打扮成個少年公子模樣。他假扮喇嘛，護著順治離清涼寺時，幾十萬兩銀票自然決不離身。一路之上吩咐店家供應精美素齋。服侍白衣尼十分周到。

白衣尼對菜餚美惡分辨甚精，便如出身於大富大貴之家一般，與那些少林僧全然不同。她雖不有意挑剔，但如菜餚精緻，便多吃幾筷。韋小寶有的是銀子，只要市上買得到，甚麼人參、燕窩、茯苓、銀耳、金錢菇，有多貴就買多貴。他掌管御廚房時，太后、皇帝每逢佛祖誕、觀音誕或是祈年大齋都要吃素，他點起素菜來自也十分在行。有時客店中的廚子不知如何烹飪，倒要他去廚房指點一番，煮出來倒也與御膳有七八分差相彷彿。

白衣尼沉默寡言，往往整日不說一句話。韋小寶對她既生敬意，便也不敢胡說八道。不一日到了北京，韋小寶去找了一家大客店，一進門便賞了十兩銀子。客店掌櫃雖覺尼姑住店有些突兀，但這位貴公子出手豪闊，自是殷勤接待。白衣尼似乎一切視作當然，從來不問。

用過午膳後，白衣尼道：「我要去煤山瞧瞧。」韋小寶道：「去煤山嗎？那是祟禎皇上歸天的地方，咱們得去磕幾個頭。」

那煤山便在皇宮之側，片刻即到。來到山上，韋小寶指著一株大樹，說道：「祟禎皇上便是在這株樹上吊死的。」

白衣尼伸手撫樹，手臂不住顫動，淚水撲簌簌的滾了下來，忽然放聲大哭，伏倒在地。

韋小寶見她哭得傷心，尋思：「難道她認得祟禎皇帝？」心念一動：「莫非她就跟陶姑姑一樣，也是大明皇宮裏的宮女，說不定還是祟禎皇帝的妃子。不，年紀可不對了，她好像比老婊子還年輕，不會是祟禎的妃子。」只聽她哭得哀切異常，一口氣幾乎轉不過來，忍不住也掉下淚來，跪倒在地，向那樹拜也幾拜。

白衣尼哀哭了良久，站起身來，抱住樹幹，突然全身顫抖，昏暈了過去，身子慢慢軟垂下來。韋小寶吃了一驚，急忙扶住，叫道：「師太，師太，快醒來。」

過了一會，白衣尼悠悠醒轉，定了定神，說道：「咱們去皇宮瞧瞧。」韋小寶道：「好，咱們先回店。我去弄套太監的衣衫來，師太換上了，我帶你入宮。」白衣尼怒道：「我怎能穿韃子太監的衣衫？」韋小寶道：「是，是。那麼——那麼——有了，師太扮作個喇嘛，皇宮裏經常有喇嘛進出的。」白衣尼道：「我也不扮喇嘛。就這樣衝進宮去，誰能阻擋？」韋小寶道：「是，諒那些侍衛也擋不住師太。只不過——這不免大開殺戒。師太只顧殺人，就不能靜靜的瞧東西了。」他可真不願跟白衣尼就這樣硬闖皇宮。

白衣尼點點頭：「那也說得是，今天晚上趁黑闖宮便了。你在客店等著我，以免遭遇危險。」韋小寶道：「不，不，我跟你一起去。你一個人進宮，我不放心。皇宮裏我可熟得到了家，地方熟，人也熟。你想瞧甚麼地方，我帶你去便是。」白衣尼不語，呆呆出神。

※※※

到得二更天時，白衣尼和韋小寶出了客店，來到宮牆之外。韋小寶道：「咱們繞到東北角上，那邊宮牆較矮，裏面是蘇拉雜役所住的所在，沒甚麼侍衛巡查。」白衣尼依著他指點，來到北十三排之側，抓住韋小寶後腰，輕輕躍進宮去。

韋小寶低聲道：「這邊過去是樂壽堂和養性殿，師太你想瞧甚麼地方？」白衣尼沉吟道：「甚麼地方都瞧瞧。」向西從樂壽堂和養性殿之間穿過，繞過一道長廊，經玄穹寶殿、景陽宮、鍾粹宮而到了御花園中。

白衣尼雖在黑暗之中，仍行走十分迅速，轉彎抹角，竟無絲毫遲疑，遇到侍衛和更夫巡查，便在屋角或樹林後一躲。韋小寶大奇：「她怎地對宮中情形如此熟悉？她以前定是在宮裏住過的。」跟著她過御花園，繼續向西，出坤寧門，來到坤寧宮外。白衣尼微一躊躇，問道：「皇后是不是住在這裏？」韋小寶道：「皇上還沒大婚，沒有皇后。從前太后住在這裏，現今搬到慈寧宮去了。眼下坤寧宮沒人住。」白衣尼道：「咱們去瞧瞧。」來到坤寧宮外，伸手按上窗格，微一使勁，窗閂嗤嗤輕響，已然斷了，拉開窗子，躍了進去。韋小寶跟著爬進。

坤寧宮是皇后的寢室，韋小寶從沒來過，這寢宮久無人住，觸鼻一陣灰塵霉氣。月光從窗紙中映進一些微光，依稀見到白衣尼坐在床沿上，一動也不動。過了一會，聽得撲簌簌有聲，卻是她眼淚流上了衣襟。

韋小寶心道：「是了，她多半跟陶姑姑一樣，本來是宮裏的宮女，服侍過前朝皇后。」

只見她抬頭瞧著屋樑，低道道：「周皇后，就是——就是在這裏自盡死的。」韋小寶應道：「是。」心下更無懷疑，低聲道：「師太，你要不要見我姑姑？」

白衣尼奇道：「你姑姑？她是甚麼人？」韋小寶道：「我姑姑姓陶，叫作陶紅英——」

白衣尼輕聲驚呼：「紅英？」韋小寶道：「是啊，說不定你認識她。我姑姑從前是服侍祟禎皇帝的長公主的。」

白衣尼道：「好，好。她在那裏？你快——快去叫她來見我。」她一直泰然自若，即就那日在清涼寺中行刺康熙，儘管行動迅速，仍不失鎮靜，可是此刻語音中竟顯得十分焦急。

韋小寶道：「今晚是叫不到了。」白衣尼連問：「為甚麼？為甚麼？」韋小寶道：「我姑姑忠於大明，曾行刺韃子太后，可惜刺她不死，只好在宮裏躲躲藏藏。她要見我的暗號之後，明晚才能相見。」白衣尼道：「很好，紅英這丫頭有氣節。你做甚麼暗號？」韋小寶道：「我跟姑姑約好的。我在火場上堆一個石堆，插一根木條，她便知道了。」

白衣尼道：「咱們就做暗號去。」躍出窗外，拉了韋小寶的手，出隆福門，過永壽宮、體元殿、保華殿，向北來到火場。韋小寶拾起一根炭條，在一塊木片上畫了隻雀兒，用亂石堆成一堆，將木條插入石堆。白衣尼忽道：「有人來啦！」

火場是宮中焚燒廢物的所在，深夜忽然有人到來，事非尋常。韋小寶一拉白衣尼的手，躲到一隻大瓦缸之後，只聽得腳步聲細碎，一人奔將過去，站定身四下一看，見到了韋小寶所插的木條，微微一怔，便走過去拔起。這人一轉身，月光照到臉上，韋小寶見到正是陶紅英，心中大喜，叫道：「姑姑，我在這裏。」從瓦缸後面走了出來。

陶紅英搶上前來，一把摟住了他，喜道：「好孩子，你終於來了。每天晚上，我都到這裏來瞧瞧，只盼早日見到你的記號。」韋小寶道：「姑姑，有一人想見你。」陶紅英微感詫異，放開了他身子，問道：「是誰？」

白衣尼站直身子，低聲道：「紅英，你——你還認得我麼？」

陶紅英沒想到瓦缸後面另有別人，吃了一驚，退後三步，右手在腰間一摸，拔短劍在手，道：「是——是誰？」白衣尼嘆了口氣，道：「原來你不認得我了。」陶紅英道：「我——我見不到你臉，你——你是——」

白衣尼身子微側，讓月光照在她半邊臉上，低聲道：「你相貌也變了很多啦。」

陶紅英顫聲道：「你是——你是——」突然間擲下短劍，叫道：「公主，是你？我——我——」撲過去抱住白衣尼的腿，伏在地下，嗚咽道：「公主，今日能再見到你，我——我便即刻死了，也——也喜歡得緊。」

一聽得「公主」二字，韋小寶這一下驚詫自是非同小可，但隨即想起陶紅英先前說過的往事：她是先朝宮中的宮女，一直服侍長公主，李闖攻入北京後，祟禎提劍要殺長公主，砍斷了她手臂，陶紅英在混亂中暈了過去，醒轉來時，皇帝和公主都已不見了。韋小寶向白衣尼望了一眼，心想：「她少了一條手臂，對宮中情形這樣熟悉，又在坤寧宮中哭泣，我早該想到了。似她這等高貴模樣，怎能會是宮女？我到這時候才知，真在大大的蠢才。」

只聽白衣尼道：「這些日子來，你一直都在宮裏？」陶紅英嗚咽道：「是。」白衣尼道：「這孩子說，你曾行刺韃子皇太后，那很好。可——可也難為你了。」說到這裏，淚水涔涔而下。陶紅英道：「公主是萬金之體，不可在這裏耽擱。奴婢即刻送公主出宮。」白衣尼嘆了口氣，道：「我早已不是公主了。」陶紅英道：「不，不，在奴婢心裏，你永遠是公主，是我的長公主。」

白衣尼淒然一笑。月光之下，她臉頰上淚珠瑩然，這一笑更顯淒清。她緩緩的道：「寧壽宮這會兒有人住麼？我想去瞧瞧。」陶紅英道：「寧壽宮——現今是——韃子的建寧公主住著。不過這幾天韃子皇帝、太后和公主都不在宮裏，不知上那裏去了。寧壽宮只餘下幾個宮女太監。待奴婢去把他們殺了，請公主過去。」寧壽宮是公主的寢宮，正是這位大明長平公主的舊居。

白衣尼道：「那也不用殺人，我們過去瞧瞧便是。」陶紅英道：「是。」她不知長平公主已身負超凡入聖的武功，只道是韋小寶帶著她混進宮來的。她乍逢故主，滿心激動，別說公主不過是要去看看舊居，就是刀山油鍋，也毫不思索的搶先跳了。

當下三人向北出西鐵門，折而向東，過順貞門，經北五所，茶庫，來到寧壽宮外。

陶紅英低聲道：「待奴婢進去驅除宮女太監。」白衣尼道：「不用。」伸手推門，門閂輕輕一響的斷了，宮門打開，白衣尼走了進去。雖然換了朝代，宮中規矩並無多大更改，寧壽宮是白衣尼的舊居，她熟知太監宮女住宿何處，不待眾人驚覺，已一一點了各人的暈穴，來到公主的寢殿。陶紅英又驚又喜：「公主，想不到你武功如此了得！」

白衣尼坐在床沿之上，回思二十多年前的往事，自己曾在這裏圖繪一人的肖像，又曾與此人同被共枕。現今天下都給韃子佔了去，自己這一間臥室，也給韃子的公主佔住了，那人更是遠在絕域萬里之外，今生今世，再也難以相見——（按：大明長平公主之事，請參閱拙作「碧血劍」。）

陶紅英和韋小寶侍立在旁，默不作聲。過了好一會，白衣尼輕聲嘆息，幽幽的道：「點起燭火。」陶紅英道：「是。」點燃了蠟燭，只見牆壁上、桌椅上，都是刀劍皮鞭之類的兵器，便如是個武人的居室，那裏像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寢宮。

白衣尼道：「原來這公主也生性好武。」

韋小寶道：「這韃子公主的脾氣很怪，不但喜歡打人，還喜歡人家打她，武功卻稀鬆平常，連我也不如。」他向床上瞧了一眼，想起那日躲在公主被中，給太后抓住，若不是那枚五龍令掉了出來，此刻早在陰世做小太監，服侍閻羅王的公主了。

白衣尼輕聲道：「我那些圖畫，書冊，都給她丟掉了？」陶紅英道：「是。這番邦女子只怕字也不認得幾個，懂得甚麼丹青圖書？」

白衣尼左手一抬，袖子微揚，燭火登時滅了，說道：「你跟我出宮去罷。」

陶紅英道：「是。」又道：「公主，你身手這樣了得，如能抓到韃子太后，逼她將那幾部經書交了出來，便可破了韃子的龍脈。」

白衣尼道：「甚麼經書？韃子的龍脈？」陶紅英當下簡述八部《四十二章經》的來歷。白衣尼默默的聽完，沉吟半晌，說道：「這八部經書之中，倘若當真藏著這麼個大秘密，能破得韃子的龍脈，自是再好不過。等韃子皇太后回宮，我們再來。」

三人出得寧壽宮，仍從北十三排之側城牆出宮，回到客店宿歇。陶紅英和白衣尼住在一房，事隔二十多年，今晚竟得再和故主同室而臥，喜不自勝，這晚那裏能再睡得著？

韋小寶卻想：「五部經書在我手裏，有一部在皇上那裏，另外兩部卻不知在那裏。這位公主師太要逼老婊子交出經書，她是交不出的，正好三言兩語，攛掇公主師太殺了她，拔了皇上和我的眼中釘。」

※※※

此後數日，白衣尼和陶紅英在客店中足不出戶，韋小寶每日出去打聽，皇上是否已經回宮。到第七日上午，見康親王、索額圖、多隆等人率領大批御前侍衛，擁衛著幾輛大轎子入宮，知道皇上已回。果然過不多時，一群群親王貝勒、各部大臣陸續進宮，自是去恭叩聖安。韋小寶回到客店告知。

白衣尼道：「很好，今晚我進宮去。韃子皇帝已回，宮中守衛比上次嚴密數倍，你們二人在客店裏等著我便是。」韋小寶道：「公主師太，我跟你去。」陶紅英也道：「奴婢想隨著公主。奴婢和這孩子熟知宮中地形，不會有危險的。」她既和故主重逢，說甚麼也不肯再離她一步。白衣尼點頭允可。

當晚三人自原路入宮，來到太后所住的慈寧宮外。四下裏靜悄悄地，白衣尼帶著二人繞到宮後，抓住韋小寶後腰越牆而入，落地無聲。陶紅英躍下之時，白衣尼左手衣袖在她腰間一托，她落地時便也一無聲息。韋小寶指著太后寢宮的側窗，打手勢示意太后住於該處，領著二人走入後院。那是慈寧宮宮女的住處。眼見只三間屋子的窗子透出淡淡黃光。白衣尼自一間屋子的窗逢中向內一張，見十餘名宮女並排坐在凳上，每人低頭垂眉，猶似入定一般。她輕輕掀開簾子，逕自走進太后的寢殿。韋小寶和陶紅英跟了進去。

桌上明晃晃的點著四根紅燭，房中一人也無。陶紅英低聲道：「婢子曾劃破三口箱子，抽屜也全找過了，還沒見到經書影子，韃子太后和那個假宮女就進來了——啊喲，有人來啦！」韋小寶一扯她衣袖，忙躲到床後。白衣尼點點頭，和陶紅英跟著躲在床後。

只聽房外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媽，我跟你辦成了這件事，你賞我甚麼？」正是建寧公主。聽得太后道：「媽差你做些小事，也要討賞。真不成話！」兩人說著話，走進房來。

建寧公主道：「啊喲，這還是小事嗎？倘若皇帝哥哥查起來，知道是我拿的，非大大生氣不可。」太后坐了下來，道：「一部佛經，又有甚麼大不了的？我們去五台山進香，為的是求菩薩保祐，回宮之後，仍要誦經念佛，菩薩這才喜歡哪。」公主道：「既然沒甚麼大不了，那麼我就跟皇帝哥哥說去，說你差我拿了這部《四十二章經》，用來誦經念佛，求菩薩保祐他國泰平安，皇帝哥哥萬歲萬歲萬萬歲。」

韋小寶心中喜道：「妙極，原來你差公主去偷了經書來。」轉念一想，又覺運氣不好，倘若這次不是和白衣尼同來，這部經書大可落入自己手中，現下卻沒指望了。

太后道：「你去說好了。皇帝如來問我，我可不知道這回事。小孩兒家胡言亂語，也作得準的？」建寧公主叫道：「啊，媽，你想賴麼？經書是明明在這裏。」太后嗤的一笑，道：「那也容易，我丟在爐子裏燒了便是。」公主笑道：「算了，算了，我總說不過你。小氣的媽，你不肯賞我也罷了，卻來欺侮女兒。」太后道：「你甚麼都有了，又要我賞甚麼？」

公主道：「我甚麼都有了，就是差了一件。」太后道：「差甚麼？」公主道：「差了個陪我玩了小太監。」太后又一笑，說道：「小太監，宮裏幾百個小太監，你愛差那個陪你玩，就差那一個，還嫌少了？」公主道：「不，那些小太監笨死啦，都不好玩。我要皇帝哥哥身邊的那個小桂子——」

韋小寶心中一震：「這死丫頭居然還記著我。陪她玩這件差可不容易當，一不小心，便送老子的一條老命。」只聽公主續道：「我問皇帝哥哥，他說差小桂子出京辦事去了。可是這麼久也不回來。媽，你去跟皇帝說，要他將小桂子給了我。」

韋小寶肚裏暗罵：「鬼丫頭倒想得出，老子落入了你手裏，全身若不是每天長上十七八個大傷口，老子就跟你姓。啊喲，公主姓甚麼？公主跟小皇帝是一樣的姓，小皇帝卻又姓甚麼？老子當真胡塗，這可不知道。」

太后道：「皇帝差小桂子去辦事，你可知去了那裏？去辦甚麼事？」

建寧公主道：「這個我倒知道。聽侍衛們說，小桂子是在五台山上。」

太后「啊」的一聲，輕輕驚呼，道：「他——便在五台山上？這一次咱們怎地沒見到他？」公主道：「我也是回宮之後，才聽侍衛們說起的，可不知皇帝哥哥派他去五台山幹甚麼。聽侍衛們說，皇帝哥哥又升了他的官。」太后嗯了一聲，沉思半晌，道：「好，等他回宮，我跟皇帝說去。」語音冷淡，似乎心思不屬，又道：「不早了，你回去睡罷。」

公主道：「媽，我不回去，我要陪你睡。」太后道：「又不是小娃娃啦，怎不回自己屋去？」公主道：「我屋裏鬧鬼，我怕！」太后道：「胡說，甚麼鬧鬼？」公主道：「媽，真的。我宮裏的太監宮女們都說，前幾天夜裏，每個人都讓鬼迷了，一覺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個個人都做惡夢。」太后道：「那有這等事，別聽奴才們胡說。我們不在宮裏，奴才們心裏害怕，便疑神疑鬼的。快回去罷。」公主不敢再說，請了安退出。

※※※

太后坐在桌邊，一手支頤，望著燭光呆呆出神，過了良久，一轉頭間，突然見到牆上兩個人影，隨著燭燄微微顫動。她還道是眼花，凝神一看，果然是兩個影子。一個是自己的，另一個影子和自己的影子並列。這一驚非同小可，想到自己過去害死了的人命，不由得全身寒毛直豎，饒是一身武功，竟然不敢回過頭來。

過了好一會，想起：「鬼是沒影子的，有影子的就不是鬼。」可是屏息傾聽，身畔竟無第二人的呼吸之聲，只嚇得全身手足酸軟，動彈不得，瞪視著牆上的兩個影子，幾欲暈去。突然之間，聽到床背後有輕輕的呼吸，心中一喜，轉過頭來。

只見一個白衣尼隔著桌子坐在對面，一又妙目凝望著自己，容貌清秀，神色木然，一時也看不出是人是鬼。太后顫後道：「你——你是誰？為甚麼——為甚麼在這裏？」

白衣尼不答，過了片刻，冷冷的道：「你是誰？為甚麼在這裏？」

太后聽到她說話，驚懼稍減，說道：「這裏是皇宮內院，你——你好大膽？」白衣尼冷冷的道：「不錯，這裏是皇宮內院，你是甚麼東西？大膽來到此處？」太后怒道：「我是皇太后，你是何方妖人？」

白衣尼伸出右手，按在太后後面前那部《四十二章經》上，慢慢拿過。太后喝道：「放手！」呼的一掌，向她面門擊去。白衣尼右手翻起，和她對了一掌。太后身子一幌，離椅而起，低聲喝道：「好啊，原來是個武林高手。」既知對方是人非鬼，懼意盡去，撲上來呼呼呼呼連擊四掌。白衣尼坐在椅上，並不起立，先將經書在懷中一揣，舉掌將她攻來的四招一一化解了。太后見她取去經書，驚怒交集，催動掌力，霎時間又連攻了七八招。白衣尼一一化解，始終不加還擊。太后伸手在右腿一摸，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刀。

韋小寶疑神看去，見太后手中所握的是一柄白金點鋼蛾眉刺，當日殺海天富用的便是此物。她兵刃在手，氣勢一振，接連向白衣尼戳去，只聽得風聲呼呼，掌劈刺戳，寢宮中一條條白光急閃。韋小寶低聲道：「我出去喝住她，別傷了師太。」陶紅英一把拉住，低聲道：「不用！」

但見白衣尼仍穩坐椅上，右手食指指東一點，西一戳，將太后的凌厲的攻勢一一化解。太后倏進倏退，忽而躍起，忽而伏低，迅速之極，掌風將四枝蠟燭的火燄逼得向後傾斜，突然間房中一暗，四枝燭火熄了兩枝，更拆數招，餘下兩枝也都熄了。

黑暗中只聽得掌風之聲更響，夾著太后重濁的喘息之聲。忽聽白衣尼冷冷的道：「你身為皇太后，這些武功是那裏學來的？」太后不答，仍是竭力進攻，突然拍拍拍拍四下清脆之聲，顯是太后臉上給打中了四下耳光，跟著她「啊」的一聲叫，聲音中充滿著憤怒與驚懼，騰的一響，登時房中更無聲音。

黑暗中火光一閃，白衣尼手中已持著一條點燃的火摺，太后卻直挺挺的跪在她身前，一動也不動。韋小寶大喜，心想：「今日非殺了老婊子不可。」

只見白衣尼將火摺輕輕向上一擲，火摺飛起數尺，左手衣袖揮出，那火摺為袖風所送，緩緩飛向燭火，竟將四枝燭火逐一點燃，便如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空中拿住一般。白衣尼衣袖向前裏一招，一股吸力將火摺吸了回來，伸右手接過，輕輕吹熄了，放入懷中。只將韋小寶瞧得目瞪口呆，佩服得五體投地。

太后被點中穴道，跪在地下，一張臉忽而紫脹，忽而慘白，低聲怒道：「你快把我殺了，這等折磨人，不是高人所為。」白衣尼道：「你一身蛇島武功，這可奇了。一個深宮中的貴人，怎會和神龍教拉上了關係？」

韋小寶暗暗咋舌，心想：「這位師太無事不知，以後向她撒謊，可要加倍留神。」

太后道：「我不知神龍教是甚麼。我這些微末功夫，是宮裏一個太監教的。」白衣尼道：「太監？宮裏的太監，怎會跟神龍教有關？他叫甚麼名字？」太后道：「他叫海天富，早已死了。」韋小寶肚裏大笑，心道：「老婊子胡說八道之至。倘若她知道我躲在這裏，可不敢撒這漫天大謊了。」

白衣尼沉吟道：「海天富？沒聽見過這一號人物。你剛才向我連拍七掌，掌力陰沉，那是甚麼掌法？」太后道：「我師父說，這是武當派功夫，叫作——叫作柔雲掌。」白衣尼搖頭道：「不是，這是『化骨綿掌』。武當派名門正派，怎能有這等陰毒的功夫？」太后道：「師父說得是。那是我師父說的，我，我——我可不知道。」她見白衣尼武功精深，見聞廣博，心中越來越敬畏，言語中便也越加客氣。

白衣尼道：「你用這路掌法，傷過多少人？」太后道：「我——晚輩生長深宮，習武只是為了強身，從來沒傷過一個人。」韋小寶心想：「不要臉，大吹法螺，不用本錢。」只聽她又道：「師太明鑒，晚輩有人保護，一生之中，從來沒跟人動過手。今晚遇上師太，那是第一次。晚輩所學的武功，原來半點也沒有用。」白衣尼微微生笑，道：「你的武功，也算挺不差的了。」

太后道：「晚輩是井底之蛙，今日若不見師太的絕世神功，豈知天地之大。」白衣尼唔了一聲，問道：「那太監海天富幾時死的？是誰殺了他的？」太后道：「他——他逝世多年，是年老病死的。」白衣尼道：「你自身雖未作惡，但你們滿洲韃子佔我大明江山，逼死我大明天子。你是第一個韃子皇帝的妻子，第二個韃子皇帝的母親，卻也容你不得。」

太后大驚，顫聲道：「師——師太，當今皇帝並不是晚輩生的。他的親生母親是孝康皇后，早已死了。」白衣尼點頭道：「原來如此。可是你身為順治之妻，他殘殺我千千萬萬漢人百姓，何以你未有一言相勸？」太后道：「師太明鑒，先帝只寵那狐媚子董鄂妃，晚輩當年要見先帝一面也難，實是無從勸起。」白衣尼沉吟片刻，道：「你說的話也不無道理。今日我不來殺你——」太后道：「多謝師太不殺之恩，晚輩今後必定日日誦經念佛。那——那部佛經，請師太賜還了罷！」

白衣尼道：「這部《四十二章經》，你要來何用？」太后道：「晚輩虔心禮佛，今後有生之年，日日晚晚都要唸經。」白衣尼道：「《四十二章經》是十分尋常的經書，不論那一所廟宇寺院之中，都有十部八部，何以你非要這部不可？」太后道：「師太有所不知。這部經書是先帝當年日夕誦讀的，晚輩不忘舊情，對經如對先帝。」白衣尼道：「那就不是了。誦經禮佛之時，須當心中一片空明，不可有絲毫情緣牽纏。你一面唸經，一面想著死去的丈夫，復有何用？」太后道：「多謝太師指點。只是——只是晚輩愚魯，解脫不開。」

白衣尼雙眼中突然神光一現，問道：「到底這部經書之中，有甚麼古怪，你給我從實說來。」太后道：「實在——實在是晚輩一片癡心。先帝雖然待晚輩不好，可是我始終忘不了他，每日見到這部經書，也可稍慰思念之苦。」

白衣尼嘆道：「你既執迷不悟，不肯實說，那也由得你。」左手衣袖揮動，袖尖在她身上一拂，被點的穴道登時解開了。太后道：「多謝師太慈悲！」磕了個頭，站起身來。

白衣尼道：「我也沒甚麼慈悲。你那『化骨綿掌』打中在別人身上，那便如何？」

太后道：「那太監沒跟我說過，只說這路掌法很是了得，天下沒幾個人能抵擋得住。」

白衣尼道：「嗯，適才你向我拍了七掌，我也並沒抵擋，只是將你七掌『化骨綿掌』的掌力，盡數送了回去，從何處來，回何處去。這掌力自你身上而出，回到你的身上。這惡業是你自作，自作自受，須怪旁人不得。」

太后不由得魂飛天外。她自然深知這「化骨綿掌」的厲害，身中這掌力之後，全身骨骸酥化，寸寸斷絕，終於遍體如綿，欲抬一根小指頭也不可得。當年她以此掌力拍死董鄂妃姊妹，董鄂妃的獨生子榮親王，三人臨死時的慘狀，自己親眼目睹。這白衣尼武功如此了得，而將敵人掌力逼回敵身，亦為武學中所常有，此言自非虛假，這等如有人將七掌「化骨綿掌」拍在自己身上。適才出手，唯恐不狠，實是竭盡了平生之力，只一掌便已禁受不起，何況連拍七掌？霎時間驚到了極處，跪倒在地，叫道：「求師太救命。」

白衣尼嘆了口氣道：「業由自作，須當自解，旁人可無能為力。」太后磕頭道：「還望師太慈悲，指點一條明路。」白衣尼道：「你事事隱瞞，不肯吐實。明路好端端的就擺在你眼前，自己偏不願走，又怨得誰來？我縱有慈悲之心，也對我們漢人同胞施去。你是韃子滿奴，和我有深仇大恨，今日不親手取你性命，已是慈悲之極了。」說著站起身來。

太后知道時機稍縱即逝，此人一走，自己數日間便死得慘不堪言，董鄂妃姊妹臨死時痛楚萬狀，輾轉床笫的情景，霎時之間都現在眼前，不由得全身發顫，叫道：「師——師太，我不是韃子，我是，我是——」白衣尼問道：「你是甚麼？」太后道：「我是，我是——漢人。」白衣尼冷笑道：「你是甚麼？」太后道：「我是，我是——漢人。」白衣尼冷笑道：「到這當兒還在滿口胡言。韃子皇后那有由漢人充任之理？」太后道：「我不是胡言。當今皇帝的親生母親佟桂氏，她父親佟圖賴是漢軍旗的，就是漢人。」白衣尼道：「她母以子貴，聽說本來只是妃子，並不是皇后。她從來沒做過皇后，兒子做了皇帝之後，才追封她為皇太后。」

太后俯首道：「是。」見白衣尼舉步欲行，急道：「師太，我真的是漢人，我——我恨死了韃子。」白衣尼道：「那是甚麼緣故？」太后道：「這是一個天大的秘密，我——我原是不該說的，不過不過——」白衣尼道：「既是不該說，也就不用說了。」

太后這當兒當真是火燒眉毛，只顧眼下，餘下一切都顧不得了，一咬牙，說道：「我這太后是假的，我——我不是太后！」

此言一出，白衣尼固然一愕，躲在床後的韋小寶更是大吃一驚。

白衣尼緩緩坐入椅中，問道：「怎麼是假的？」太后道：「我父母為韃子所害，我恨死韃子，我被逼入宮做宮女，服侍皇后，後來——後來，我假冒了皇后。」

韋小寶越聽越奇，心道：「這老婊子撒謊的膽子當真不小，這等怪話也敢說，乖乖龍的東，老婊子還沒入我白龍門，已學會了掌門使小白龍的吹牛功夫。我入宮假冒小太監，難道她也是當真入宮假冒皇后？」

只聽太后又道：「真太后是滿洲人，姓博爾濟吉特，是科爾沁貝勒的女兒。晚輩的父親姓毛，是浙江杭州的漢人，便是大明大將軍毛文龍。晚輩名叫毛東珠。」白衣尼一怔，問道：「你是毛文龍的女兒？當年鎮守皮島的毛文龍？」太后道：「正是，我爹爹和韃子連年交戰，後來給袁祟煥大帥所殺。其實——其實那是由於韃子的反間計。」白衣尼哦了一聲，道：「這倒是一件奇聞了。你怎能冒充皇后，這許多年竟會不給發覺？」

太后道：「晚輩服侍皇后多年，她的說話聲調，舉止神態，給我學得維肖維妙。我這副面貌，也是假的。」說著走到粧台之側，拿起一塊綿帕，在金盒中浸濕了，在臉上用力擦洗數下，又在雙頰上撕下兩塊人皮一般的物事來，登時相貌大變，本來胖胖的一張圓臉，忽然變成了瘦削的瓜子臉，眼眶下面也凹了進去。

白衣尼「啊」的一聲，甚感驚異，說道：「你的相貌果然大大不同了。」沉吟片刻，道：「可是要假冒皇后，畢竟不是易事。難道你貼身的宮女會認不出？連你丈夫也認不出？」太后道：「我丈夫？先帝只寵愛狐媚子董鄂妃一人，這些年來，他從來沒在皇后這裏住過一晚。真皇后他一眼都不瞧，假皇后他自然也不瞧。」這幾句話語氣甚是苦澀，又道：「別說我化裝得甚像，就算全然不像，他——他——哼，他也怎會知道？」

白衣尼微微點頭，又問：「那麼服侍皇后的太監宮女，難道也都認不出來？」太后道：「晚輩一制住皇后，便讓她在慈寧宮的太監宮女盡數換了新人，我極少出外，偶爾不得不出去，宮裏規矩，太監宮女們也不敢正面瞧我，就算遠遠偷瞧一眼，又怎分辨得出真假？」

白衣尼忽然想起一事，說道：「不對。你說老皇帝從不睬你，可是——可是你卻生下了一個公主。」太后道：「這個女兒，不是皇帝生的。他父親是個漢人，有時偷偷來到宮裏和我相會，便假扮了宮女。這人——他不久之前不幸——不幸病死了。」

陶紅英捏了捏韋小寶的手掌，兩人均想：「假扮宮女的男子倒確是有的，只不過不是病死而已。」韋小寶又想：「怪不得公主如此野蠻胡鬧，原來是那個假宮女生的雜種。老皇帝慈祥溫和，生的女兒決不會這個樣子。」

白衣尼心想：「你忽然懷孕生女，老皇帝倘若沒跟你同房，怎會不起疑心？」只是這種居室之私，她處女出家，問不出口，尋思：「這人既然處心積慮的假冒皇后，一覺懷孕總有法子遮掩，那也不必細查。」搖搖頭，說道：「你的話總是不盡不實。」

太后急道：「前輩，連這等十分可恥之事，我也照實說了，餘事更加不敢隱瞞。」白衣尼道：「如此說來，那真太后是給你殺了。你手上沾的血腥卻也不少。」太后道：「晚輩誦經拜佛，雖對韃子心懷深仇，卻不敢胡亂殺人。真太后還好端端的活著。」

這句話令床前床後三人都大出意料之外。白衣尼道：「她還活道？你不怕洩露秘密？」

太后走到一張大掛氈之前，拉動氈旁的羊毛衫子，掛氈慢慢捲了上去，露出兩扇櫃門。太后從懷裏摸出一枚黃金鑰匙，開了櫃上暗鎖，打開櫃門，只見櫃內橫臥著一個女人，身上蓋著錦被。白衣尼輕輕一聲驚呼，問道：「她——她便是真太后？」

太后道：「前輩請瞧她的相貌。」說著手持燭台，將燭光照在那女子的臉上。白衣尼見那女子容色十分憔悴，更無半點血色，但相貌確與太后除去臉上化裝之前甚為相似。

那女子微微將眼睜開，隨即閉住，低聲道：「我不說，你——你快快將我殺了。」

太后道：「我從來不殺人，怎會殺你？」說著關上櫃門，放下掛氈。

白衣尼道：「你將她關在這裏，已關了許多年？」太后道：「是。」白衣尼道：「你逼問他甚麼事？只因她堅決不說，這才得以活到今日。她一說了出來，你立即便將她殺了？是不是？」太后道：「不，不。晚輩知道佛門首戒殺生，平時常常吃素，決不會傷害她性命。」

白衣尼哼了一聲，道：「你當我是三歲孩童，不明白你的心思？這人關在這裏，時時刻刻都有危險，你不殺她，必有重大圖謀。倘若她在櫃內叫嚷起來，豈不立時敗露機關？」

太后道：「她不敢叫的，我對她說，這事要敗露，我首先殺了老皇帝。後來老皇帝死了，我就說要殺小皇帝。這韃子女人對兩個皇帝忠心耿耿，決不肯讓他們受到傷害。」白衣尼道：「你到底逼問她甚麼話？她不肯說，你幹麼不以皇帝的性命相脅？」太后道：「她說我倘若害了皇帝，她立即絕食自盡。她所以不絕食，只因我答應不加害皇帝。」

白衣尼尋思：真假太后一個以絕食自盡相脅，一個以加害皇帝相脅，各有所忌，相持多年，形成僵局。按理說，真太后如此危險的人物，便一刻也留不得，殺了之後，尚須得將屍骨化灰，不留半絲痕跡，居然仍讓她活在宮中，自是因為她尚有一件重要秘密，始終不肯吐露之故，而秘密之重大，也就可想而知。問道：「我問你的那句話，你總是東拉西扯，迴避不答，你到底逼問她說甚麼秘密？」

太后道：「是，是。這是關涉韃子氣運盛衰的一個大秘密。韃子龍興遼東，佔了我大明天下，自是因為他們祖宗的風水奇佳。晚輩得知遼東長白山中，有道愛新覺羅氏的龍脈，只須將這道龍脈掘斷了，我們非但能光復漢家山河，韃子還盡數覆滅於關內。」

白衣尼點點頭，心想這話倒與陶紅英所說無甚差別，問道：「這道龍脈在那裏？」

太后道：「這就是那個大秘密了。先帝臨死之時，小皇帝還小，不懂事，先帝最寵愛的董鄂妃又先他而死，因此他將這個大秘密跟皇后說了，要她等小皇帝長大，才跟他說知。那時晚輩是服侍皇后的宮女，偷聽到先帝和皇后的說話，卻未能聽得全。我只想查明了這件大事，邀集一批有志之士，去長白山掘斷龍脈，我大明天下就可重光了。」

白衣尼沉吟道：「風水龍脈之事，事屬虛無縹緲，殊難入信。我大明失卻天下，是因歷朝施政不善，苛待百姓，以致官逼民反。這些道理，直到近年來我周游四方，這才明白。」

太后道：「是，師太洞明事理，自非晚輩所及。不過為了光復我漢家山河，那風水龍脈之事，也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若能掘了龍脈，最糟也不過對韃子一無所損，倘若此事當真靈驗，豈不是能拯救天下千千萬萬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

白衣尼矍然動容，點頭道：「你說得是。到底是否具有靈效，事不可知，就算無益，也是絕無所損。只須將此事宣示天下，韃子君臣是深信龍脈之事的，他們心中先自餒了，咱們圖謀復國，大夥兒又多了一層信心。你逼問這真太后的，就是這個秘密？」

太后道：「正是。但這賤人知道此事關連她子孫基業，寧死不肯吐露，不論晚輩如何軟騙硬嚇，這些年來出盡了法子，她始終寧死不說。」

白衣尼從懷中取出那部《四十二章經》，道：「你是要問她，其餘那幾部經書是在何處？」太后嚇了一跳，倒退兩步，顫聲道：「你——你已知道了？」白衣尼道：「那個大秘密，便藏在這經書之中，你已得了幾部？」太后道：「師太法力神通，無所不知，晚輩不敢隱瞞。本來我已得了三部，第一部是先帝賜給董鄂妃的，她死之後，就在晚輩這裏了。另外兩部，是從奸臣鰲拜家裏抄出來的。可是一天晚上有人入宮行刺，在我胸口刺了一刀，將這三部經書都盜去了。師太請看。」說著解開外衣，內衣和肚兜，露出胸口一個極大傷疤。

韋小寶一顆心怦怦大跳：「再查問下去，恐怕師太要疑心到我頭上來了。」

只聽白衣尼道：「我知道行刺你的是誰，可是這人並沒取去那三部經書。」她想這三部經書若為陶紅英取去，她決不會隱瞞不說。太后驚道：「這刺客沒盜經書？那麼三本經書是誰偷了去，這——這真奇了。」白衣尼道：「說與不說，也全由得你。」太后道：「師太恨韃子入骨，又是法力神通，這大秘密若能交在您手裏，由您老人家主持大局，去掘了韃子的龍脈，正是求之不得，晚輩如何會再隱瞞？再說，須得八部經書一齊到手，方能找到龍脈所在，現下有一部已在師太手中，晚輩就算另有三部，也是一無用處。」

白衣尼冷冷的道：「到底你心中打甚麼主意，我也不必費心猜測。你既然是皮島毛文龍之女，那麼跟神龍教定是淵源極深的了。」

太后顫聲道：「不，沒——沒有。晚輩——從來沒聽見過神龍教的名字。」

白衣尼向瞪視片刻，道：「我傳你一項散功的法子，每日朝午晚三次，依此法拍擊樹木，連拍九九八十一日，或許可將你體內中『化骨綿掌』的陰毒掌力散出。」太后大喜，又跪倒叩謝。白衣尼當即傳了口訣，說道：「自今以後，你只須一運內力，出手傷人，全身骨骼立即寸斷，誰也救你不得了。」太后低聲道：「是。」神色黯然。

韋小寶心花怒放：「此後見到老婊子，就算我沒五龍令，也不用再怕她了。」

白衣尼衣袖一拂，點了她暈穴，太后登時雙眼翻白，暈倒在地。

白衣尼低聲道：「出來罷。」韋小定和陶紅英從床後出來。韋小寶道：「師太，這女人說話三分真，七分假，相信不得。」白衣尼點頭道：「經書中所藏秘密，不單是關及韃子龍脈，其中的金錢財寶，她便故意不提。」

韋小寶道：「我再來抄抄看。」假裝東翻西尋，揭開被褥，見到了暗格蓋板上的銅環，低聲喜道：「經書在這裏了！」拉起暗格蓋板，見暗格中藏著不少珠寶銀票，卻無經書，嘆道：「沒有經書！珠寶有甚麼用？」白衣尼道：「把珠寶都取了。日後起義興復，事事都須用錢。」陶紅英將珠寶銀票包入一塊綿緞之中，交給了白衣尼。

韋小寶心想：「老婊子這一下可大大破財了。」又想：「怎地上次暗格中沒珠寶銀票？是了，上次放了經書，放不下別的東西，可惜，可惜。」

白衣尼向陶紅英道：「這女人假冒太后，多半另有圖謀。你潛藏宮中，細加查探。好在她武功已失，不足為懼。」陶紅英答應了，與舊主重會不久又須分手，甚是戀戀不捨。

白衣尼帶了韋小寶越牆出宮，回到客店，取出經書察看。這部經書黃綢封面，正是順治皇帝命韋小寶交給康熙的。白衣尼揭開書面，見第一頁上寫著：「永不加賦」四個大字，點了點頭，向韋小寶道：「你說韃子皇帝要永不加賦，這四個字果然寫在這裏。」一頁頁的查閱下去。《四十二章經》的經文甚短，每一章寥寥數行，只是字體極大，每一章才佔了一頁二頁不等。這些經文她早已熟習如流，從頭至尾的誦讀一遍，與原經無一字之差，再將書頁對準燭火映照，也不見有夾層字跡。

她沉思良久，見內文不過數十頁，上下封皮還比內文厚得多，忽然想想袁承志當年得到「金蛇秘笈」的經過，當下用清水浸濕封皮，輕輕揭開，只見裏面包著兩層羊皮，四邊密密以絲線縫合，拆開絲線，兩層羊皮之間藏著百餘皮剪碎的極薄羊皮。

韋小寶喜叫：「是了，是了！這就是那個大秘密。」

白衣尼將碎片鋪在桌上，只見每一片有大有小，有方有圓，或為三角，或作菱形，皮上繪有許多彎彎曲曲的朱線，另有黑墨寫著滿洲文字，只是圖文都已剪破，殘缺不全，百餘片碎皮各不相接，難以拚湊。韋小寶道：「原來每一部經書中都藏了碎皮，要八部經書都得到了，才拼成一張地圖。」白衣尼道：「想必如此。」將碎皮放回原來的兩層羊皮之間，用錦緞包好，收入衣囊。

次日白衣尼帶了韋小寶，出京向西，來到昌平縣錦屏山思陵，那是安葬祟禎皇帝之所。陵前亂草叢生，甚是荒涼。白衣尼一路之上，不發一言，這時再也忍耐不住，伏在陵前大哭。

韋小寶也跪下磕頭，忽覺身旁長草一動，轉過頭來，見到一條綠色裙子。

這條綠裙子，韋小寶日間不知已想過多少萬千次，夜裏做夢也不知已夢到多少千百次，此時陡然見到，心中怦的一跳。只怕又是做夢，一時不敢去看。

只聽得一個嬌嫩的聲音輕輕叫了一聲甚麼，說道：「終於等到了，我——我已在這裏等了三天啦。」接著一聲嘆息，又道：「可別太傷心了。」正是那綠衣女郎的聲音。

這一句溫柔的嬌音入耳，韋小寶腦中登時天旋地轉，喜歡得全身如欲炸裂，一片片盡如《四十二章經》中的碎皮，有大有小，有方有圓，或為三角，或作菱形，說道：「是，是，你已等了我三天，多謝，多謝。我——我聽你的話，我不傷心。」說著站起身來，一眼見到的，正是那綠衣女郎有美絕倫的可愛容顏，只是她溫柔的臉色突然轉為錯愕，立即又轉為氣惱。

韋小寶笑道：「我可也想得你她苦——」話未說完，小腹上一痛，身子飛起，向後摔出丈餘，重重掉在地下，卻是給她踢了一交。但見那女郎提起柳葉刀，往他頭上砍落，急忙一個打滾，拍的一聲，一刀砍在地下。

那女郎還等再砍，白衣尼喝道：「住手！」那女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拋下刀子，撲在白衣尼懷裏，叫道：「這壞人，他——他專門欺侮人。師父，你快快把他殺了。」

韋小寶又驚又喜，又是沒趣，心道：「原來她是師太的徒弟，剛才那兩句話卻不是向我說的。」哭喪臉慢慢坐起，尋思：「事到如今，我只有拚命裝好人，最好能騙得師太大發慈悲，作主將她配我為妻。」走上前去，向那女郎深深一揖，說道：「小人無意中得罪了姑娘，還請姑娘大量，不要見怪。姑娘要打，儘管下手便是，只盼姑娘饒了小人性命。」

那女郎雙手摟著白衣尼，並不轉身，飛腿倒踢一腳，足踝正踢中韋小寶下顎，他「啊」的一聲，又向後摔倒，哼哼唧唧，一時爬不起身。

白衣尼道：「阿珂，你怎地不問情由，一見面就踢人兩腳？」語氣中頗有見責之意。

韋小寶一聽大喜，心想：「原來你名叫阿珂，終於給我知道了。」他隨伴白衣尼多日，知她喜人恭謹謙讓，在她面前，越是吃虧，越有好處，忙道：「師太，姑娘這兩腳原是該踢的，實在是我不對，真難怪姑娘生氣。她便再踢我一千一萬下，那也是小的該死。」爬起身來，雙手托住下顎，只痛得眼淚都流了下來。這倒不是做詐，實在那一腳踢得不輕。

阿珂抽抽噎噎的道：「師父，這小和尚壞死了，他——他欺侮我。」白衣尼道：「他怎麼欺侮你？」阿珂臉一紅，道：「他——欺侮了我很多——很多次。」

韋小寶道：「師太，總而言之，是我胡塗，武功又差。那一日姑娘到少林寺去玩——」白衣尼道：「你去少林寺？女孩兒家怎麼能去少林寺？」韋小寶心中又是一喜：「她去少林寺，原來不是師太吩咐的，那更加好了。」說道：「那不是姑娘自己去的，是她的一位師姊要去，姑娘拗不過她，只好陪著。」白衣尼道：「你又怎地知道？」

韋小寶道：「那時我奉了韃子皇帝之命，做他替身，在少林寺出家為僧，見到另一位姑娘向少林寺來，姑娘跟在後面，顯然是不大願意。」

白衣尼轉頭問道：「是阿琪帶你去的？」阿珂道：「是。」白衣尼道：「那便怎樣？」阿珂道：「他們少林寺的和尚兇得狠，說他們寺裏的規矩，不許女子入寺。」

韋小寶道：「是，是。這規矩實在要不得，為甚麼施主不能入寺？觀世音菩薩就是女的。」白衣尼道：「那便怎樣？」韋小寶道：「姑娘說，既然人家不讓進寺，那就回去罷。可是少林寺的四個知客僧很沒禮貌，胡言亂語，得罪了兩位姑娘，偏偏武功又差勁得很。」

白衣尼問阿珂道：「你們跟人家動了手？」

韋小寶搶道：「那全是少林寺知客僧的不是，這是我親眼目睹的。他們伸手去推兩位姑娘。師太你想，兩位姑娘是千金之體，怎能讓四個和尚的髒手碰到身上？兩位姑娘自然要閃身躲避，四個和尚毛手毛腳，自己將手腳碰在山亭的柱子上，不免有點兒痛了。」

白衣尼哼了一聲，道：「少林寺武功領袖武林，豈有如此不的？阿珂，你出手之時，用的是那幾招手法？」阿珂不敢隱瞞，低頭小聲說了。白衣尼道：「你們將四名少林僧都打倒了？」阿珂向韋小寶望了一眼，恨恨的道：「連他是五個。」

白衣尼道：「你們膽子倒真不小，上得少林寺去，將人家五位少林僧人的手足打脫了骱。」雙目如電，向她全身打量。阿珂嚇得臉孔更加白了。白衣尼見到她頸中一條紅痕，問道：「這一條刀傷，是寺中高手傷的？」

阿珂道：「不，不是。他——他——」抬頭向韋小寶白了一眼，突然雙頰暈紅，眼中含淚道：「他——他好生羞辱我，弟子自己——自己揮刀勒了脖子，卻——卻沒有死。」

白衣尼先前聽到兩名弟子上少林寺胡鬧，甚是惱怒，但見她頸中刀痕甚長，登生憐惜之心，問道：「他怎地羞辱你？」阿珂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韋小寶道：「的的確確，是我大大的不該，我說話沒上沒下，沒有分寸，姑娘只不過抓住了我，嚇了我一跳，說要挖出我的眼珠，又不是真挖，偏偏我膽小沒用，嚇得魂飛天外，雙手反過來亂打亂抓，不小心碰到了姑娘的身子，雖然不是有意，總也難怪姑娘生氣。」

阿珂一張俏臉羞得通紅，眼光中卻滿是惱怒氣苦。

白衣尼問了幾句當時動手的招數，已明就理，說道：「這是無心之過，卻也不必太當真了。」輕輕拍了拍阿珂的肩頭，柔聲道：「他是個小小孩童，又是——又是個太監，沒甚麼要緊，你既已用『乳燕歸巢』那一招折斷了他雙臂，已罰過他了。」

阿珂眼中淚水不住滾動，心道：「他那裏是個小孩童了？他曾到妓院去作壞事。」但這句話卻也不敢出口，生怕師父追問，查知自己跟著師姊去妓院打人，心中一急，又哭了出來。

韋小寶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說道：「姑娘，你心中不痛快，再踢我幾腳出氣罷。」阿珂頓足哭道：「我偏偏不踢。」韋小寶提起手掌，劈劈拍拍，在自己臉上連打了幾個耳光，說道：「是我該死，是我該死。」

白衣尼微皺雙眉，說道：「這事也不算是你的錯。阿珂，咱們也不能太欺侮人了。」阿珂抽抽噎噎的道：「是他欺侮我，把我捉了去，關在廟裏不放。」白衣尼一驚，道：「有這等事？」韋小寶道：「是，是。是我知道自己不對，想討好姑娘，因此請了她進寺。我心裏想，這件事總是因姑娘想進少林寺逛逛而起，寺裏和尚不讓她進寺，難怪她生氣，因此——這就大了膽子，請了姑娘去般若堂玩玩，叫一個老和尚陪著姑娘說話解悶。」

白衣尼道：「胡鬧，胡鬧，兩個孩子都胡鬧，甚麼老和尚？」

韋小寶道：「是般若堂的首座澄觀大師，就是師太在清涼寺中跟他對過一掌的。」

白衣尼點點頭道：「這位大師武功很是了得。」又拍了拍阿珂的肩頭，道：「好啊，這位大師武功既高，年紀又老，小寶請他陪你，也不算委曲了你。這件事就不用多說了。」

阿珂心想：「這小惡人實在壞得不得了，只是有許多事，卻又不便說。否則師父追究起來，師姊和我都落得有許多不是。」說道：「師父，你不知道，他——他——」

白衣尼不再理她，瞧著祟禎的墳墓只呆呆出神。

韋小寶向阿珂伸伸舌頭，扮個鬼臉。阿珂大怒，向他狠狠白了一眼。韋小寶只覺她就算生氣之時，也是美不可言，心中大樂，坐在一旁，目不轉睛的欣賞她的神態，但見她從頭到腳，頭髮眉毛，連一根小指頭也是美麗到了極處。

阿珂斜眼向他瞥了一眼，見他呆呆的瞧著自己，臉上一紅，扯了扯白衣尼的衣袖：「師父，他——他在看我。」

白衣尼嗯了一聲，心中正自想著當年在宮中的情景，這句話全沒聽進耳裏。

這一坐直到太陽偏西，白衣尼還是不捨得離開父親的墳墓。韋小寶盼她這樣十天半月的一直坐下去，只要眼中望著阿珂，就算不吃飯也不打緊。阿珂卻給他瞧得周身好生不自在，雖然不去轉頭望他，卻知他一雙眼總是盯著自己身上，心裏一陣害羞，一陣焦躁，又是一陣怒，心想：「這小惡人花言巧語，不知說了些甚麼謊語，騙得師父老是護著他。一等師父不在，我非殺了他不可，拚著給師父狠狠責罰一場，也不能容得他如此羞辱於我。」

又過了一個時辰，天色漸黑，白衣尼嘆了口長氣，站起身來道：「咱們走罷。」

當晚三人在一家農家借宿。韋小寶知道白衣尼好潔，吃飯時先將她二人的碗筷用熱水洗過，將她二人所坐的板凳，吃飯的桌子抹得纖塵不染，又去抹床掃地，將她二人所住的一間房打掃得乾乾淨淨。他向來懶惰，如此勤快，實是生平從所未有。

白衣尼暗暗點頭，心想：「這孩子倒也勤快，出外行走，帶了他倒是方便得多。」她十五歲前長於深宮，自幼給宮女太監服侍慣了，身遭國變之後流落江湖，日常起居飲食自是大不相同。韋小寶做慣太監，又是盡心竭力的討好，意令她重享舊日做公主之樂。白衣尼出家修行，於昔時豪華，自早不放在心上，但每個人幼時如何過日子，一生深印腦中，再也磨滅不掉，她不求再做公主，韋小寶卻服侍得她猶如公主一般，自感愉悅。

晚飯過後，白衣尼問起阿琪的下落。阿珂道：「那日在少林寺外失散之後，就沒再見到師姊，只怕——只怕已給他害死了。」說著眼睛向韋小寶一橫。韋小寶忙道：「那有此事？我見到阿琪姑娘跟蒙古的葛爾丹王子在一起，還有幾個喇嘛，吳三桂手下的一個總兵。」

白衣尼一聽到吳三桂的名字，登時神色憤怒之極，怒道：「阿琪她幹甚麼跟這些不相干的人混在一起？」韋小寶道：「那些人到少林寺來，大概剛好跟阿琪姑娘撞到。師太，你要找她，我陪著你，那就很容易找到了。」白衣尼道：「為甚麼？」韋小寶道：「那些蒙古人，喇嘛，還有雲南的軍官，我都記得他們的相貌，只須遇上一個，就好辦了。」

白衣尼道：「好，那你就跟著我一起去找。」韋小寶大喜，忙道：「多謝師太。」白衣尼奇道：「你幫我去辦事，該當我謝你才是，你又謝我甚麼了？」韋小寶道：「我每日跟著師太，再也快活不過，最好是永遠陪在師太身邊。就算不能，那也是多陪一天好一天。」白衣尼道：「是嗎？」她雖收了阿琪、阿珂兩人為徒，但平素對這兩個弟子一直都冷冰冰地。二女對她甚為敬畏，從來不敢吐露甚麼心事，那有如韋小寶這般花言巧語，甜嘴蜜舌？她雖性情嚴冷，這些話聽在耳中，畢竟甚是受用，不由得嘴角邊露出微笑。

阿珂道：「師父，他——他不是的——」她深知韋小寶熱心幫同去尋師姊，其實是為了要陪著自己，甚麼「我每日跟著師太，再也快活不過，最好是永遠陪在師太身邊」云云，其實他內心的真意，該當把「師太」兩字，換上了「阿珂」才是。

白衣尼向她瞪了眼，道：「為甚麼不是？你又怎知人家的心事？我以前常跟你說，江湖上人心險詐，言語不可盡信。但這孩子跟隨我多日，並無虛假，那是可以信得過的。他小小孩童，豈能與江湖上的漢子一概而論？」

阿珂不敢再說，只得低頭應了聲：「是。」

韋小寶大喜，暗道：「阿珂好老婆，你老公自然與眾不同，豈能與江湖上的漢子一概而論？你聽師父的話，包你不吃虧。最多不過嫁了給我，難道我還捨得不要你嗎？放你一百二十個心。」

註：「帝子」是皇帝的女兒，通常指公主。「楚辭‧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帝子是堯的女兒。馬懷素「送金城公主適西番詩」：「帝子今何在？重姻適異方。」

第二六回 草木連天人骨白 關山滿眼夕陽紅

次日三人向南進發，沿路尋訪阿琪的下落。一路之上，韋小寶服侍二人十分周到，心中雖愛煞了阿珂，卻不敢露出輕狂之態，心想倘若白衣尼察覺，那就糟糕之極了。阿珂從來沒對他有一句好言好語，往往乘白衣尼不見，便打他一拳，踢他一腳出氣。韋小寶只要能陪伴著他，那就滿心喜樂不禁，偶爾挨上幾下，那也是拳來身受，腳來臀受，晚間在床上細細回味她踢打的情狀，但覺樂也無盡。

這一日將到滄州，三人在一家小客店中歇宿。次日清晨，韋小寶到街上買新鮮蔬菜，交給店伴給白衣尼做早飯。他興匆匆的提了兩斤白菜，半斤腐皮，二兩口磨從街上回來，見阿珂站在客店門口閒眺，當即笑吟吟的迎上去，從懷中掏出一包玫瑰松子糖，說道：「我在街上給你買了一包糖，想不到這小鎮上，也有這樣的好糖果。」

阿珂不接，向他白了一眼，說道：「你買的糖是臭的，我不愛吃。」韋小寶道：「你吃一粒試試，滋味可真不差。」他冷眼旁觀，早知阿珂愛吃零食，只是白衣尼沒甚麼錢給她零花，偶爾買一包糖豆，也吃得津津有味，因此買了一包糖討她歡喜。

阿珂接了過來，說道：「師父在房裏打坐。我氣悶得緊。這裏有甚麼風景優雅，僻靜無人的所在，你陪我去玩玩。」韋小寶幾乎不想信自己的耳朵，登時全身熱血沸騰，一張臉脹得通紅，道：「你——你這不是冤我？」阿珂道：「我冤你甚麼？你不肯陪我，我自己一個兒去好了。」說著向東邊一條小路走去。韋小寶道：「去，去，為甚麼不去？姑娘就是叫我赴湯蹈火，我也不會皺一皺眉頭。」忙跟在她身後。

兩人出得小鎮，阿珂指著東南方數里外的一座小山，道：「到那邊去玩玩倒也不錯。」韋小寶心花怒放，忙道：「是，是。」兩人沿著山道，來到了山上。

那小山上生滿了密密的松樹，確實僻靜無人，風景卻一無足觀。

但縱是天地間最醜最惡的山水，此刻在韋小寶眼中，也是勝景無極，何況景色好惡，他本來也不大分辨得出，當即大讚：「這裏風景真是美妙無比。」阿珂道：「有甚麼美？許多亂石樹木擠在一起，難看死啦。」韋小寶道：「是，是。風景本是沒甚麼好看。」阿珂道：「那你怎麼說『這裏的風景真是美妙無比』？」韋小寶笑道：「原來的風景是不好看的，不過你的容貌一映上去，就美妙無比了。這山上沒花兒，你的相貌，卻比一萬朵鮮花還要美麗。山上沒有鳥雀，你的聲音，可比一千頭黃鶯一齊唱歌還好聽得多。」

阿珂哼了一聲，說道：「我叫你到這裏，不是來聽你胡言亂語，是叫你立刻給我走開，走得遠遠地，從今而後，再也不許見我的面。倘若再給我見到，定然挖出你的眼珠子。」韋小寶一顆心登時沉了下去，哭喪著臉道：「姑娘，以後我再也不敢得罪你啦。請你饒了我罷。」阿珂道：「我確是饒了你啦，今日不取你性命，便是饒你。」說著刷的一聲，從腰間拔出柳葉刀來，又道：「你跟著我，心中老是存壞念頭，難道我不知道了？你如此羞辱於我，我——我寧可給師父責打一千次一萬次，也非殺了你不可。」

韋小寶見到刀光閃閃，想起她剛烈的性情，知道不是虛言，說道：「師太命我幫同找尋阿琪姑娘，找到之後，我就不再跟著你便是。」阿珂搖頭道：「不成！沒有你幫，我們也找得到。就算找不到，我師姊又不是三歲小孩，難道自己不會回來？」提刀在空中虛劈，呼呼生風，厲聲道：「你再不走，可休怪我無情！」

韋小寶笑笑道：「你本來對我就很無情，那也沒甚麼。」阿珂大怒，喝道：「到了此刻，你還膽敢向我風言風語？」縱身而前，舉刀向韋小寶頭頂砍落。

韋小寶大駭，急忙躍開閃避。阿珂喝道：「你走不走？」韋小寶道：「你就算將我碎屍萬段，我變成了鬼，也是跟定了你。」阿珂怒極，提刀呼呼呼三刀。幸好這些招數，在少林寺般若堂中都已施展過，澄觀和尚一一想出了拆解之法。韋小寶受過指點，當下逐一避過。阿珂砍他不中，更是氣惱，柳葉刀使得越加急了。再過數招，韋小寶已感難以躲閃，只得拔出匕首，噹的一聲，將她柳葉刀削為兩截。

阿珂驚怒交集，舞起半截斷刀，向他沒頭沒腦的剁去。韋小寶見她見短，不敢再用匕首招架，自己武藝平庸，一個拿捏不準，如此鋒利的匕首只消在她身上輕輕一帶，便送了她性命，避了幾下，只得發足奔逃下山。

阿珂持著斷刀追下，叫道：「你給我滾的遠遠地，便不殺你。」卻見他向鎮上奔去，心下大急：「這小壞人去向師父哭訴，那可不妥。」忙提氣疾追，想將他迎頭截住。但白衣尼只傳了她一些武功招式，內功心法卻從未傳過，她內功修為和韋小寶只是半斤八兩，始終追他不上，眼見他奔進了客店，急得險些要哭，心想：「倘若師父責怪，只好將他從前調戲我的言語都說了出來。」收起斷刀，慢慢走進客店。

一步踏入店房，突覺一股力道奇大的勁風，從房門中激撲出來，將她一撞，登時立足不定，騰騰騰倒退三步，一交坐倒。

阿珂只覺身下軟綿綿地，卻是坐在一人身上，忙想支撐著站起，右手反過去一撐，正按在那人臉上，狼狽之下，也不及細想，挺身站起，回過身來一看，見地下那人正是韋小寶。

她吃了一驚，喝道：「你幹甚——」一言未畢，突覺雙膝一軟，再也站立不定，一交撲倒，向韋小寶摔將下來。這一次卻是俯身而撲，驚叫：「不，不——」已摔在他的懷裏，四隻眼睛相對，相距不及數寸。

阿珂大急，生怕這小惡人乘機來吻自己，拚命想快快站起，不知如何，竟然全身沒了絲毫氣力，只得轉過了頭，急道：「快扶我起來。」

韋小寶道：「我也沒了力氣，這可如何是好？」身上伏著這個千嬌百媚的美女，心中真快得使欲瘋了，暗道：「別說我沒力氣，這當兒就有一萬斤力氣，也不會扶你起來。是你自己撲在我身上的，又怎怪得我？」

阿珂急道：「師父正在受敵人圍攻，快想法子幫她。」原來剛才她一進門，只見白衣尼盤膝坐在地下，右手出掌，左手揮動衣袖，正在與敵人相抗。對方是些甚麼人，卻沒看清，只知非止一人，待要細看，已被房中的內力勁風逼了出來。

韋小寶比她先到了幾步，遭遇卻是一模一樣，也是一腳剛踏進門，立被勁內撞出，摔在地下，阿珂跟著趕到，便跌在他身上。雖然韋小寶既摔得屁股奇痛，阿珂從空中跌下，壓得他胸口肚腹又是一陣疼痛，心裏卻欣喜無比，只盼這個小美人永遠伏在自己懷中，再也不能站起來，至於白衣尼跟甚麼人相鬥，可全不放在心上，料想她功力神通，再厲害的敵人也奈何她不得。

阿珂右手撐在韋小寶胸口，慢慢挺身，深深吸了口氣，終於站起，嗔道：「你幹麼躺在這裏，絆了我一交？」她明知韋小寶和自己遭際相同，身不由已，但剛才的情景實在太過羞人，忍不住發作幾句。韋小寶道：「是，是。早知你要摔在這地方，我該當向旁爬開三尺才是。不，三尺也還不夠，若只爬開三尺，和你並頭而臥，卻也不大雅相。」

阿珂啐了一口，掛念著師父，張目往房中望去。

只見白衣尼坐在地下，發掌揮袖，迎擊敵人。圍攻她的敵人一眼見到共有五人，都是身穿紅衣的喇嘛，每人迅速之極的出掌拍擊，但被白衣尼的掌力所逼，均是背脊緊緊貼著房中的板壁，難以欺近。阿珂走上一步，想看除了這五人外是否另有敵人，但只跨出一步，便覺勁風壓體，氣也喘不過來，只得倒退了兩步，踢了韋小寶一腳，道：「喂，還不站起來？你看敵人是甚麼來路？」

韋小寶手扶身後的牆壁，站起身來，見到房中情景，說道：「六個喇嘛都是壞人。」他站起身來，多見到了一名喇嘛。阿珂道：「廢話！自然是壞人，還用你說？」韋小寶笑道：「是不是壞人，也不一定的。好比我是好人，你偏偏說我是壞人。這六個喇嘛，膽敢向師太動手，可比我壞得多啦。」阿珂橫了他一眼，道：「哼，我瞧你們是一夥。這六個喇嘛是你引來的，想來害師父。」韋小寶道：「我敬重師太，好比敬重菩薩一樣；敬重姑娘，好比敬重仙女一樣，那有加害之理？」阿珂凝神瞧著房中情景，突然一聲驚呼。

韋小寶向房內望去，只見六個喇嘛均已手持戒刀，欲待上前砍殺，只是給白衣尼的袖力掌風逼住了，欺不近身。但白衣尼頭頂冒出絲絲白氣，看來已是出盡了全力。她只一條臂膀，獨力拚鬥六個手執兵刃的喇嘛，再支持下去恐怕難以抵敵，韋小寶想上前相助，但自知武藝低微，連房門也走不進去，就算在地下爬了進去，白衣尼不免要分心照顧，反而是幫她倒忙，焦急之下，忽見牆角落裏倚著一柄掃帚，當即過去拿起，身子縮在門邊，伸出掃帚，向近門的一名喇嘛臉上亂撥，只盼他心神一亂，內力不純，就可給白衣尼的掌力震死。

掃帚剛伸出，便聽一聲大喝，手中一輕，掃帚頭已被那喇嘛一刀斬斷，隨著房中鼓蕩的勁風直飛出來，擦過他臉畔，劃出了幾條血絲，好不疼痛。

阿珂急道：「你這般胡鬧，那——那不成的。」

韋小寶身靠房門的板壁，只覺不住震動，似乎店房四周的板壁都要被刀風掌力震坍一般，心念一動，看清了六七名喇嘛所站的方位，走到那削斷他掃帚的喇嘛身後，拔出匕首，隔著板壁刺了進去。

匕首鋒利無比，板壁不過一寸來厚，匕首刺去，如入豆腐，跟著插入了那喇嘛後心。哪喇嘛大叫一聲，身子軟垂，靠著板壁慢慢坐倒。韋小寶聽到叫聲，知已得手，走到第二個喇嘛後，又是一匕首刺出。轉眼之間，如此連殺了四人。匕首刃短，刺入後心之後並不從前胸穿出，每名喇嘛中劍坐倒，房中餘人均不知他們如何身死。

其餘兩名喇嘛大駭，奪門欲逃。白衣尼躍身發掌，擊在一名喇嘛後心，登時震得他狂噴鮮血而死，右手衣袖一拂，阻住了另一名喇嘛去路，右手出指如風，點了他身上五處穴道。那喇嘛軟癱在地，動彈不得。

白衣尼踢轉四名喇嘛屍身，見到背上各有刀傷，又看到板壁上的洞孔，才明其理，向那喇嘛喝道：「你——你是何——」突然身子一幌坐倒，口中鮮血泊泊湧出。六名喇嘛都是好手，她以一敵六，內力幾已耗竭，最後這一擊一拂，更是全力施為，再也支持不住。

阿珂和韋小寶大驚，搶上扶住。阿珂連叫：「師父，師父！」白衣尼呼吸細微，閉目不語。韋小寶和阿珂兩人將她抬到炕上，她又吐出許多血來。阿珂慌了手腳，只是流淚。

客店中掌櫃與店小二等見有人鬥毆，早就躲得遠遠地，這時聽得聲音漸息，過來探頭探腦，見到滿地鮮血，死屍狼藉，嚇得都大叫起來。韋小寶雙手各提一柄戒刀，喝道：「叫甚麼？快給我閉上了鳥嘴，否則一刀一個，都將你們殺了。」眾人見到明晃晃的戒刀，嚇得諾諾連聲。韋小寶取出三錠銀子，每錠都是五兩，交給店伙，喝道：「快去僱兩輛大車來。五兩銀子賞你的。」那店伙又驚又喜，飛奔而出，片刻間將大車僱到。

韋小寶又取出四十兩銀子，交給掌櫃，大聲道：「這六個惡喇嘛自己打架，你殺我，我殺你，你們都親眼瞧見了，是不是？」那掌櫃如何敢說不是，只有點頭。韋小寶道：「這四十兩銀子，算是房飯錢。」和阿珂合力抬起白衣尼放入大車，取過炕上棉被，蓋在她身上，再命店伙將那被點了穴道的喇嘛抬入另一輛大車。

韋小寶向阿珂道：「你陪師父，我陪他。」兩人上了大車。韋小寶吩咐沿大路向南，心想：「師太身受重傷，再有喇嘛來攻，那可糟糕。得找個偏僻的地方，讓師太養傷才好。」生怕那喇嘛解開了穴道，可不是他對手，取過一條繩子，將他手足牢牢縛住。

行得十餘里，阿珂忽然叫停，從車中躍出，奔到韋小寶車前，滿臉惶急，說道：「師父的氣息越來越弱，只怕——只怕——」韋小寶一驚，忙下車去看，見白衣尼氣若游絲。阿珂哭道：「有甚麼靈效傷藥，那就好了。咱們快找大夫。只是這地方——」

韋小寶忽然想起，太后曾給自己三十顆丸藥，叫甚麼「雪參玉蟾丸」，是高麗國國王進貢來的，說道服後強身健體，解毒療傷，靈驗非凡，其中廿二顆請自己轉呈洪教主和夫人，當即從懷中取出那玉瓶，說道：「靈效傷藥，我這裏倒有。」倒了兩顆出來，餵在白衣尼口中。阿珂取過水壺，餵著師父喝了兩口。韋小寶乘機坐在白衣尼車中，與阿珂相對，說道：「師父服藥之後，不知如何，我得時時刻刻守著她。」命兩輛大車又行。

過了一盞茶時分，白衣尼忽然長長吸了口氣，緩緩睜眼。阿珂大喜，叫道：「師父，你好些了？」白衣尼點了點頭。韋小寶忙又取出兩顆丸藥，道：「師太，丸藥有效，你再服兩顆。」白衣尼微微搖頭，低聲道：「今天——夠了——我得運氣化這藥力——停——停下車子。」韋小寶道：「是，是。」吩咐停車。白衣尼命阿珂扶起身子，盤膝而坐，閉目運功。

阿珂目不轉睛的望著師父，韋小寶卻目不轉睛的瞧著阿珂。

但見阿珂初時臉上深有憂色，漸漸的秀眉轉舒，眼中露出光采，又過了一會，小嘴邊露出了一絲笑意，韋小寶不用去看白衣尼，也知她運功療傷，大有進境。再過一會，見阿珂喜色更濃，韋小寶心想：「倘若車中沒有這師太，就只我和小美兒兩個，而她臉色也是這般歡喜，那可真是開心死我了。」

突然間阿珂抬起頭來，見到他呆呆的瞧著自己，登時雙頰紅暈，便欲叱責，生怕驚動了師父行功，一句話到得口邊，又即忍住，狠狠的白了他一眼。韋小寶向她一笑，順著她眼光看白衣尼時，呼吸也已調勻。

白衣尼呼了口氣，睜開眼來，低聲道：「可以走了。」韋小寶道：「再歇一會，也不打緊。」白衣尼道：「不用了。」韋小寶又取出五兩銀子分賞車伕，命他們趕車啟程。當時僱一輛大車，一日只須一錢半銀子，兩名車伕見他出手豪闊，大喜過望，連聲稱謝。

白衣尼緩緩的道：「小寶，你給我服的，是甚麼藥？」韋小寶道：「那叫『雪參玉蟾丸』，是朝鮮國國王進貢給小皇帝的。」白衣尼臉上閃過一絲喜色，說道：「雪參和玉蟾二物，都是療傷大補的聖藥，幾有起死回生之功，想不到竟教我碰上了，那也是命不該絕。」她重傷之餘，這時說話竟然聲調平穩，已無中氣不足之象。

阿珂喜道：「師父，你老人家好了？」白衣尼道：「死不了啦。」韋小寶道：「我這裏還有二十八粒，請師太收用。」說著將玉瓶遞過。白衣尼不接，道：「最多再服兩三顆，也就夠了，用不著這許多。」

韋小寶生性慷慨，心想：「三十顆丸藥就都給你吃了，又打甚麼緊？老婊子那裏一定還有。」說道：「師太，你身子要緊，這丸藥既然有用，下次我見到小皇帝，再向他討些就是了。」將玉瓶放在她手裏。白衣尼點了點頭，但仍將玉瓶還了給他。

又行一程，白衣尼道：「有甚麼僻靜所在，停下車來，問問那個喇嘛。」韋小寶應道：「是。」命大車駛入一處山坳，叫車伕將那喇嘛抬在地下，然後牽騾子到山後吃草，說道：「不聽我叫喚，不可過來。」兩名車伕答應了，牽了騾子走開。白衣尼道：「你問他。」

韋小寶拔出匕首，嗤的一聲，割下一條樹枝，隨手批削，頃刻間將樹枝削成一條木棍，問道：「老兄，你想不想變成一條人棍？」

那喇嘛見那匕首如此鋒利，早已心寒，顫聲道：「請問小爺，甚麼叫做人棍？」韋小寶道：「把你兩條臂膀削去，耳朵、鼻子也都削了，全身凸出來的東西，通統削平，那就是一條人棍。很好玩的，你要不要試試？」說著將匕首在他鼻子上擦了幾擦。那喇嘛道：「不，不，小僧不要做人棍。」韋小寶道：「我不騙你，很好玩的，做一次也不妨。」那喇嘛道：「恐怕不好玩。」韋小寶道：「你又沒做過，怎知不好玩？咱們試試再說。」說著將匕首在他肩頭比了比。那喇嘛哀求道：「小爺饒命，小的大膽冒犯了師太，實是不該。」

韋小寶道：「好，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只消有半句虛言，就叫你做一條人棍。我將你種在這裏，加些肥料，淋上些水，過得十天半月，說不定你又會第出兩條臂膀和耳朵、鼻子來。」那喇嘛道：「不會的，不會的。小僧老實回答就是。」韋小寶道：「你叫甚麼名字？為甚麼來冒犯師太？」

那喇嘛道：「小僧名叫呼巴音，是西藏的喇嘛，奉了大師兄桑結之命，想要生——生擒這位師太。」韋小寶心想桑結之名，在五台山上倒也聽說過，問道：「這位師太好端端地，又沒得罪了你那個臭師兄，你為甚麼這等大膽妄為？」呼巴音道：「大師兄說，我們活佛有八部寶經，給這位師太偷——不，不，不是偷，是借了去，要請師太賜還。」韋小寶道：「甚麼寶經？」呼巴音道：「是差奄古吐烏經。」韋小寶道：「胡說八道，甚麼嘰哩咕嚕烏經？」呼巴音道：「是，是。這是我們西藏話，漢語就是《四十二章經》？」韋小寶道：「你的臭師兄，又怎知師太取了《四十二章經》？」呼巴音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韋小寶道：「你不知道，留著舌頭何用？把舌頭伸出來。」說著把匕首一揚。呼巴音那裏肯伸，求道：「小僧真的不知道。」韋小寶道：「你臭師兄在西藏，那有這麼快便派了你們出來？」呼巴音道：「大師兄和我們幾個，本來都是在北京，一路從北京追出來的。」韋小寶點點頭，已明其理：「那自然是老婊子通了消息。」問道：「你們這一夥臭喇嘛，武功比你高的，跟你差不多的，還有幾個？」

呼巴音道：「我們同門師兄弟，一共是一十三人，給師太打死了五個，還有八個。」韋小寶暗暗心驚，喝道：「甚麼八個？你還算是人麼？你早晚是一條人棍。」呼巴音道：「小爺答應過，不讓小僧變人棍的。」韋小寶道：「餘下那七條人棍，現今到了那裏？」呼巴音道：「我們大師兄本領高強得很，不會變人棍的。」韋小寶在他腰眼裏重重踢了一腳，罵道：「你這臭賊，死到臨頭，還在胡吹大氣。你那臭師兄本事再大，我也削成一條人棍給你瞧瞧。」呼巴音道：「是，是。」可是臉上神色，顯是頗不以為然。

韋小寶反來覆去的又盤問良久，再也問不出甚麼，於是鑽進大車，放下了車帷，低聲將呼巴音的話說了，又道：「師太，還有七個喇嘛，如果一齊趕到，那可不容易對付。若在平日，師太自也不放在心上，此刻你身子不大舒服——」

白衣尼搖頭道：「就算我安然無恙，以一敵六，也是難以取勝，何況再加上一個武功遠遠高出儕輩的大師兄。聽說那桑結是西藏密宗的第一高手，大手印神功已練到登峰造極的境界。」

韋小寶道：「我倒有個計較，只是——只是太墮了師太的威風。」白衣尼嘆道：「出家人有甚麼威風可言？你有甚麼計策？」韋小寶道：「我們去偏僻的所在，找家農家躲了起來。請師太換上鄉下女子的裝束，睡在床上養傷。阿珂和我換上鄉下姑娘和小子的衣衫，算是師太——師太的兒子女兒。」白衣尼搖了搖頭。阿珂道：「你這人壞，想出來的計策也就壞。師父是當世高人，這麼躲了起來，豈不是怕了人家？」白衣尼道：「計策可以行得。你兩個算是我的侄兒侄女。」韋小寶喜道：「是，是。」心道：「最好算是你的侄兒跟侄兒媳婦。」阿珂白了他一眼，聽得師父接納他的計策，頗不樂意。

韋小寶道：「留下這喇嘛的活口，只怕他洩露了風聲，咱們將他活埋了就是，不露絲毫痕跡。」白衣尼道：「先前與人動手，是不得已，難以容情。這喇嘛已無抗拒之力，再要殺他，未免太過狠毒。只是——只是放了他卻也不行，咱們暫且帶著，再作打算。」

韋小寶應了，叫過車伕，將呼巴音抬入車中，命車伕趕了大車又走。一路上卻不見有甚麼農家，生怕桑結趕上，只待一見小路便轉道而行，只是沿途所見的岔道都太過窄小，行不得大車。

正行之間，忽聽得身後馬蹄聲響，有數十騎馬急馳追來。韋小寶暗暗叫苦：「糟了，糟了！臭喇嘛竟有數十名之多。」催大車快奔。兩名車伕口催鞭打，急趕騾子。但追騎越奔越近，不多時已到大車之後。

韋小寶從車廂板壁縫中一張，當即放心，透了口大氣，原來這數十騎都是身穿青衣的漢子，並非喇嘛。頃刻之間，數十乘馬都從車旁掠過，搶到車前。

阿珂突然叫道：「鄭——鄭公子！」

馬上一名乘客立時勒住了馬，向旁一讓，待大車趕上時與車子並肩而馳，叫道：「是陳姑娘？」阿珂道：「是啊，是我。」聲音中充滿喜悅之意。馬上乘客大聲道：「想不到又再相見，你跟王姑娘在一起嗎？」阿珂道：「不是，師姊不在這裏。」那乘客道：「你也去河間府？咱們正好一路同行。」阿珂道：「不，我們不去河間府。」那乘客道：「河間府很熱鬧的，你也去罷。」他二人說話之時，車馬仍繼續前馳。

韋小寶見阿珂雙頰暈紅，眼中滿是光采，又是高興，便如遇上了世上最親近之人一般，霎時之間，他胸口便如給大槌子重重搥了一下，心想：「難道是她的意中人到了？」低聲道：「咱們避難要緊，別跟不相干的人說話。」

阿珂全沒聽見他說話，問道：「河間府有甚麼熱鬧事？」

那人道：「你不知道麼？」車帷一掀，一張臉探了進來。

那人面目俊美，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滿臉歡容，說道：「河間府要開『殺龜大會』，天下英雄好漢都去參與，好玩得很呢。」阿珂問道：「甚麼『殺龜大會』。殺大烏龜麼？那有甚麼好玩？」那人笑道：「是殺大烏龜，不過不是真的烏龜，是個大壞人。他名字中有個『龜』字的。」阿珂笑道：「那有人名字中有個『龜』字的？你騙人。」那人笑道：「不是烏龜的龜，聲音相同罷了，是桂花的桂，你倒猜猜看，是甚麼人？」

韋小寶嚇了一跳，心道：「名字中有個桂花的『桂』，那不是要殺我小桂子麼？」

卻聽阿珂拍手笑道：「我知道啦，是大漢奸吳三桂。」那人笑道：「正是，你真聰明，一猜就著。」阿珂道：「你們把吳三桂捉到了麼？」那人道：「這可沒有，大夥兒商量怎麼去殺了這大漢奸。」

韋小寶舒了口氣，心道：「這就是了。想我小桂子是個小小孩童，他們不會要殺我的，就算要殺，也用不著開甚麼『殺龜大會』。他媽的，老子假冒姓名，也算倒霉，冒得名字中有個『桂』字。」

只見那人笑吟吟的瞧著阿珂，蹄聲車聲一直不斷。這人騎在馬上，彎過身來瞧著車廂裏，騎術極精。

阿珂轉頭向白衣尼低聲道：「師父，咱們要不要去？」

白衣尼武功雖高，卻殊乏應變之才，武林豪傑共商誅殺吳三桂之策，自己亟願與聞，但桑結等眾喇嘛不久就會追趕前來，情勢甚急，沉吟片刻，問韋小寶道：「你說呢？」

韋小寶見到阿珂對待那青年神態語氣，心中說不出的厭憎，決不願讓阿珂跟他在一起，忙道：「惡喇嘛一來，咱們對付了不，還是儘快躲避的為是。」

那青年道：「甚麼惡喇嘛？」阿珂道：「鄭公子，這位是我師父。我們途中遇到一群惡喇嘛，要害我師父。她老人家身受重傷，後面還有七名喇嘛追來。」

那青年道：「是！」轉頭出去，幾聲呼嘯，馬隊都停了下來，兩輛大車也即停住。

那青年躍下馬背，捲起車帷，躬身說道：「晚輩鄭克塽拜見前輩。」白衣尼點了點頭。

鄭克塽道：「諒七八名喇嘛，也不用掛心，晚輩代勞，打發了便是。」阿珂又驚又喜，又有些擔心，說道：「那些惡喇嘛很厲害的。」鄭克塽道：「我帶的那些伴當，武藝都很了得，諒可料理得了。咱們就算多勝少，一個對一個，也不怕他七八個喇嘛。」

阿珂轉頭向師父，眼光中露出詢問之意，其實祈求之意更多於詢問。

韋小寶道：「不行，師太這等高深的武功，還受了傷，你二十幾個人，又有甚麼用？」

阿珂怒道：「又不是問你，要你多囉唆甚麼？」韋小寶道：「我是關心師太的平安。」阿珂怒道：「你自己怕死，卻說關心師父。你這小惡人，就只會做壞事，還安著好心了？」韋小寶道：「這姓鄭的本事很大麼？比師太還強麼？」阿珂道：「他帶著二十幾人，個個武藝高強。難道二十幾個人還怕了七個喇嘛？」韋小寶道：「你怎知道二十幾人個個武藝高強？我看個個武藝低微。」阿珂道：「我自然知道，我見過他們出手，每個都抵得你一百個。」

白衣尼沉吟不語，韋小寶要她扮作農婦，躲避喇嘛，事非得已，卻實大違所願，若只兩個小孩知道，那也罷了，要她當著二三十個江湖豪客之前去喬裝避禍，那是寧死不為，緩緩的道：「這些喇嘛是衝著我一人而來，鄭公子，多謝你的好意，你們請上路罷。」

鄭克塽道：「師太說那裏話來？路見不平，尚且拔刀相助，何況——何況師太是陳姑娘的師父，晚輩稍效微勞，那是義不容辭。」阿珂臉上一紅，低下頭去，卻顯得十分得意。

白衣尼點了點頭，道：「好，那麼咱們一起去河間府瞧瞧，不過你不必對旁人說起我。我生性疏懶，不願跟旁人相見。」鄭克塽喜道：「是，是！自當謹遵前輩吩咐。」白衣尼道：「鄭公子屬何門派？尊師是那一位？」問他門派師承，那是在查考他的武功了。

鄭克塽道：「晚輩承三位師父傳過武藝。啟蒙的業師姓施，是武夷派高手。第二位師父姓劉，是福建莆田少林寺的俗家高手。」白衣尼道：「嗯，這位劉師父尊姓大名？」鄭克塽道：「他叫劉國軒。」

白衣尼聽得他直呼師父的名字，並無恭敬之意，微覺奇怪，隨即想起一人，道：「那不是跟台灣的劉大將軍同名麼？」鄭克塽道：「那就是台灣延平王麾下中提督劉國軒劉大將軍。」白衣尼道：「鄭公主子是延平郡王一家人？」鄭克塽道：「晚輩是延平郡王次子。」

白衣尼點了點頭，道：「原來是忠良後代。」

鄭成功從荷蘭人手中奪得台灣。桂王封鄭為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永曆十六年（即康熙元年）五月，鄭成功逝世，其時世子鄭經鎮守金門、廈門，鄭成功之弟鄭襲在台灣接位。鄭經率領大將周全斌，陳近南等回師台灣，攻破擁戴鄭襲的部隊，而接延平郡王之位。鄭經長子克臧，次子克塽，自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算起，鄭克塽已是鄭家的第四代了。

其時延平郡王以一軍力抗滿清不屈，孤懸海外而奉大明正朔，天下仁人義士無不敬仰。鄭克塽說出自己身份，只道這尼姑定當肅然起敬，那知白衣尼只點點頭，說了一句「原來是忠良後代」，更無其他表示。他不知白衣尼是祟禎皇帝的公主。他師父劉國軒是你們父親部屬，他對之便不如何恭敬，在白衣尼眼中，鄭經也不過是一個忠良的臣子而已。

韋小寶肚裏已在罵個不休：「他媽的，好希罕麼？延平郡王有甚麼了不起？」其實他知道延平郡王是了不起的，他師父陳近南就是延平郡王的部下，心下越來越覺不妙。眼看鄭克塽的神情，對阿珂大為有意，他是坐擁雄兵，據地開府的郡王的堂堂公子，比之流落江湖的沐王府，又不可同日而語，何況這人相貌比自己俊雄十倍，談吐高出百倍，年紀又比自己大得多。武功如何雖不知道，看來就算高不上十倍，七八倍總是有的。阿珂對他十分傾心，就是瞎子也瞧得出來。倘若師父知道自己跟鄭公子爭奪阿珂，不用鄭公子下令，只怕先一掌將自己打死了。師太又在讚他是忠良後代，自己是甚麼後代了？只不過是婊子的後代而已。

白衣尼眼望鄭克塽，緩緩的道：「那麼你第一個師父，就是投降滿清韃子的施琅麼？」

鄭克塽道：「是。這人無恥忘義，晚輩早已不認他是師父，他日疆場相見，必當親手殺了他。」言下甚是慷慨激昂。韋小寶尋思：「原來你的師父投降了朝廷。這個施琅，下次見了面倒要留心。」鄭克塽又道：「晚輩近十年來，一直跟馮師父學藝，他是崑崙派的第一高手，外號叫作『一劍無血』，師太想必知道他的名字。」白衣尼道：「嗯，那是馮錫範馮師父，只是不知他這外號的來歷。」鄭克塽道：「馮師父劍法固然極高，氣功尤其出神入化。他用利劍的劍尖點人死穴，被殺的人皮膚不傷，決不出血。」

白衣尼「哦」的一聲，道：「氣功練到這般由利返鈍的境界，當世也沒幾人。馮師父他有多大年紀了？」鄭克塽十分得意，道：「今年冬天，晚輩就要給師父辦五十壽筵。」白衣尼點了點頭，道：「還不過五十歲，內力已如此精純，很難得了。」頓了一頓，又道：「你帶的那些隨從，武功都還過得去罷？」鄭克塽道：「師太放心，那都是晚輩王府中精選的高手衛士。」

韋小寶忽道：「師太，天下的高手怎地這麼多啊？這位鄭公子的第一個師父是武夷派高手，第二個師父是福建少林派高手，第三個師父是崑崙派高手，所帶的隨從又個個是高手，想來他自己也必是高手了。」

鄭克塽聽他出言尖刻，登時大怒，只是不知這孩單童的來歷，但見他和白衣尼、阿珂同坐一車，想必跟她們極有淵源，當下強自忍耐。

阿珂道：「常言道，名師必出高徒，鄭公子由三位名師調教出來，武功自然了得。」韋小寶道：「姑娘說得甚是。我沒見識過鄭公子的武功，因此隨口問問。姑娘和鄭公子相比，不知那一位的武功強些？」阿珂向鄭克塽瞧了一眼，道：「自然是他比我強得多。」鄭克塽一笑，說道：「姑娘太謙了。」韋小寶點頭道：「原來如此。你說名師必出高徒，原來你的武功不高，只因為你師父是低手，是暗師，遠遠不及鄭公子的三位高手名師。」

說到言辭便給，阿珂如何是他的對手，只一句便給他捉住了把柄。阿珂一張小臉脹得通紅，忙道：「我——我幾時說過師父是低手，是暗師了？你自己在這裏胡說八道。」

白衣尼微微一笑，道：「阿珂，你跟小寶鬥嘴，是鬥不過的。咱們走罷。」

大車放下帷幕。一行車馬折向西行。鄭克塽騎馬隨在大車之側。

白衣尼低聲問阿珂道：「這個鄭公子，你怎麼相識的？」阿珂臉一紅，道：「我和師姊在河南開封府見到他的。那時候我們——我們穿了男裝，他以為我們是男人，在酒樓上過來請我們喝酒。」白衣尼道：「你們膽子可不小哇，兩個大姑娘家，到酒樓上去喝酒。」阿珂低下頭來，道：「也不是真的喝酒，裝模作樣，好玩兒的。」

韋小寶道：「阿珂姑娘，你相貌這樣美，就算穿了男裝，人人一看都知道你是個美貌姑娘。這鄭公子哪，我瞧是不懷好意。」阿珂怒道：「你才不懷好意！我們扮了男人，他一點都認不出來。後來師姊跟他說了，他還連聲道歉呢。人家是彬彬有禮的君子，哪像你——」

一行人中午時分到了豐爾莊，那是冀西的一個大鎮。眾人到一家飯店中打尖。

韋小寶下得車來，但見那鄭克塽長身玉立，氣宇軒昂，至少要高出自己一個半頭，不由得更興自慚形穢之感，又見他衣飾華貴，腰間所懸佩劍的劍鞘上鑲了珠玉寶石，燦然生光。他手下二十餘名隨從，有的身材魁梧，有的精悍挺拔，身負刀劍，看來個個神氣十足。

來到飯店，阿珂扶著白衣尼在桌邊坐下，她和鄭克塽便打橫相陪。韋小寶正要在白衣尼對面坐下，阿珂向他白了一眼，道：「那邊座位很多，你別坐在這裏行不行？我見到了你吃不下飯。」韋小寶大怒，一張臉登時脹得通紅，心道：「這位鄭公子陪你，你就多吃幾碗，他媽的，脹死了你這小娘皮。」白衣尼道：「阿珂，你怎地對小寶如此無禮？」阿珂道：「他是個無惡不作的壞人。師父吩咐不許殺他，否則——」說著向韋小寶狠狠橫了一眼。

韋小寶心中氣苦，自行走到廳角的一張桌旁坐下，心想：「你是一心一意，要嫁這他媽的臭賊鄭公子做老婆了，我韋小寶豈肯輕易罷休？你想殺我，可沒那麼容易。待老子用個計策，先殺了你心目中的老公，教你還沒嫁成，先做個寡婦，終究還是嫁老子不可。老子不算你是寡婦改嫁，便宜了你這小娘皮。」

飯店中夥計送上飯菜，鄭家眾伴當即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韋小寶拿了七八個饅頭，去給縛在大車中的呼巴音吃了，只覺這呼巴音比之鄭家那些人倒還更親些，。他回入座位，隔著幾張桌子瞧去，只見阿珂容光煥發，和鄭克塽言笑晏晏，神情甚是親密，韋小寶氣得幾乎難以下嚥，尋思，「要害死這鄭公子，倒不容易，可不能讓人瞧出半點痕跡，否則阿珂如知是我害的，定要謀殺親夫，為奸夫報仇。」

※※※

忽聽得一陣馬蹄聲響，幾個人乘馬衝進鎮來，下馬入店，卻是七個喇嘛。韋小寶心中怦怦亂跳，但又有些幸災樂禍，心想：「這鄭公子剛才胡吹大氣，甚麼跟三個高手師父學了武功。且讓你們打場大架，老子袖手旁觀，倒是妙極！」

那七名喇嘛一見白衣尼，登時臉色大變，咕嚕咕嚕說起話來。其中一名身材高瘦的喇嘛吩咐了幾句，七人在門口一張桌邊坐下，叫了飯菜。各人目不轉睛的瞧著白衣尼，神色甚是憤怒。白衣尼只作不見，自管自的緩緩吃飯，過了一會，一名喇嘛站起身來，走到白衣尼桌前，大聲道：「兀那尼姑，我們的幾個同伴，都是你害死的麼？」

鄭克塽站起身來，朗聲道：「你們幹甚麼的？在這裏大呼小叫，如此無禮？」

那喇嘛怒道：「你是甚麼東西？我們自跟這尼姑說話，關你甚麼事？滾開！」

只聽得呼呼幾聲，鄭克塽手下四名伴當躍了過來，齊向喇嘛抓去。那喇嘛右手一格，擋開了兩人，飛出一腿，將一名伴當踢得向飯店外摔了出去，跟著迎面一拳，正中另一名伴當的鼻樑，將他打得暈倒在地。

其餘眾伴當大叫：「併肩子上啊！」抽出兵刃，向那喇嘛殺去。那邊五名喇嘛也各抽戒刀，殺將過來，只那高瘦喇嘛坐著不動。頃刻之間，飯堂中乒乒乓乓，打得十分熱鬧。店伴和吃飯的閒人見有人打大架，紛向店外逃出。鄭克塽和阿珂都拔出長劍，守在白衣尼身前，店堂中碗盞紛飛，桌椅亂擲，每一名喇嘛都抵擋四五名鄭府伴當。

忽聽得呼一聲響，一柄單刀向上飛去，砍在屋樑之上，韋小寶抬頭看去，白光閃動，又有兩把刀飛了上來，砍在樑上。跟著又有三四柄長劍飛上，幾名鄭府伴當連連驚呼，空手躍開，呼呼聲接連不斷，一柄柄兵刃向上飛去，都是釘在橫樑或是椽子之上，再不落下，。有些鋼鞭，鐵間（原字左金右間）等沉重的兵器，卻是穿破了屋頂，掉上瓦面。

不到半炷香時分，鄭府二十餘名伴當手中都沒了兵刃。韋小寶又驚又喜，喜歡卻比驚訝更多了幾分。

幾名喇嘛紛紛喝道：「快跪下投降，遲得一步，把你們腦袋瓜兒一個個都砍了下來。」鄭府眾伴當兵刃雖失，並無怯意，或空手使拳，或提起長凳，又向六喇嘛撲來。

六名喇嘛一聲吆喝，揮刀擲出，撲的一聲響，六柄戒刀都插在那高瘦喇嘛所坐的桌上，整整齊齊的圍成了一個圓圈，跟著六人躍入人群，但聽得哎唷、啊喲，呼聲此起彼落，混雜著喀喇，喀嘛之聲不絕，片刻之間，二十餘名伴當個個都被折斷了大腿骨，在店堂中摔滿了一地。

韋小寶這時心中驚駭已遠遠勝過歡喜之情，只是叫苦，心道：「他們就要去為難師太和我的小美人兒了，那可如何是好？」

六名喇嘛雙手合十，嘰哩咕嚕的似乎念了一會經，坐回桌旁，拔下桌上的戒刀，掛在身旁。那高瘦喇嘛叫道：「拿酒來，拿飯菜來！」喝了幾下，店伴遠遠瞧著，那敢過來？一名喇嘛罵道：「他媽的，不拿酒飯來，咱們放火燒了這家黑店。」掌櫃的一聽要燒店，忙道：「是，是！這就拿酒飯來，快快，快拿酒飯給眾位佛爺。」

韋小寶眼望白衣尼，瞧她有何對策，但見她右手拿著茶杯緩緩啜茶，衣袖紋絲不動，臉上神色漠然。阿珂卻臉色慘白，眼不中滿是懼意。鄭克塽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手按劍柄，手臂不住顫動，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該當上前廝殺。

那高瘦喇嘛一聲冷笑，起身走到鄭克塽面前。鄭克塽向旁躍開，劍尖指著那喇嘛，喝道：「你——你——你待怎地？」聲音又是嘶啞，又是發顫。那喇嘛道：「我們只找尼姑有事，跟旁人不相干。你是她的弟子？」鄭克塽道：「不是。」那喇嘛道：「好！識相的，快快滾罷。」鄭克塽道：「尊駕——尊駕是誰，請留下萬兒來，日後——日後也好——」

那喇嘛仰頭長笑，韋小寶耳中嗡嗡作響，登時頭暈腦脹。阿珂站立不定，坐倒在凳，伏在桌上。那喇嘛笑道：「我法名桑結，是西藏達賴喇嘛活佛座下的大護法。你日後怎麼樣？想來找我報仇是不是？」鄭克塽硬起頭皮，顫聲道：「正——正是！」

桑結哈哈一笑，左手衣袖往他臉上拂去。鄭克塽舉劍擋架。桑結右手中指彈出，錚的一聲響，長劍飛起，插到屋頂樑上，跟著左手一探，已抓住了他後頸，將他提了起來，重重往板凳一放，笑道：「坐下罷！」

鄭克塽給他抓住後頸「大椎穴」，那是手足三陽督脈之會，登時全身動彈不得。桑結嘿嘿冷笑，回去自己桌旁坐下。

韋小寶心想：「他們在等甚麼？怎地不向師太動手？難道還有幫手來麼？」四下一望，飯堂四邊都是磚牆，已不能故技重施，用匕首隔著板壁刺敵，忽地想起大車中那個呼巴音，暗道：「糟糕，他們將呼巴音一救出，立時便知我跟師太是一夥，說不定還會知道那四個喇嘛是我殺的。那時候韋小寶不去陰世跟四個大喇嘛聚聚，只怕也難得很了。最怕他們先將我削成一根人棍，這可是我的法子。」想到即以其人之匕首，還削其人為人棍，不禁全身寒毛直豎，轉頭向桑結瞧去，只見他神情肅然，臉上竟微有惴惴不安之意，登時明白：「是了，他不知師太已負重傷，忌憚師太武功了得，正自拿主意，不知道如何出手才好。」

這時店伙送上酒菜，一壺酒在每個喇嘛面前斟得半碗，便即空了。一個喇嘛拍桌罵道：「這一點兒酒，給佛爺獨個兒喝也還不夠。」店伴早就全身發抖，更加怕得厲害，轉身又去取酒。

韋小寶靈機一動，跟進廚房。他是個小小孩童，誰也沒加留意。只見那店伙拿了酒提，從罈中提了酒倒入壺中，雙手發顫，只濺得地下、桌上、罈邊，壺旁到處都是酒水。韋小寶取出一錠小銀子，交給了他，說道：「不用怕。這是我的飯錢，多下的是賞錢。我來幫你倒酒。」說著接過了酒提。那店伙大喜過望，想不到世上竟有這樣的好人。韋小寶道：「這些喇嘛兇得很，你去瞧瞧，他們在幹甚麼？」店伙應了，到廚房門口向店堂張望。

韋小寶從懷中取出蒙汗藥，打開紙包，盡數抖入酒壺，又倒了幾提酒，用力幌動。那店伙轉身道：「他們在喝酒，沒——沒幹甚麼！」韋小寶將酒壺交給他，說道：「快拿去，他們發起脾氣來，別真的把店燒了。」那店伙謝不絕口，雙手捧了酒壺出去，口中兀自喃喃的說：「多謝，多謝，唉，真是好人，菩薩保祐。」

眾喇嘛搶過酒壺，各人斟了半碗，喝道：「不夠，再去打酒。」

韋小寶見七名喇嘛毫不起疑心，將碗中藥酒喝得精光，心中大喜，暗道：「臭喇嘛枉自武功高強，連這一點粗淺之極的江湖之道兒，也不提防，當真可笑。」

殊不知桑結等一干人眼見五個同門死於非命，其中一人更是被掌力震得全身前後肋骨齊斷，敵人武功之高，世所罕見，桑結自忖若和此人動手，只怕還是輸面居多。在飯店中見白衣尼怡終神色自若，的是大高手的風範，七人全神貫注，盡在注視她的動靜，又怎會提防一位武功已臻登峰造極之境的大高手，竟會去使用蒙汗藥這等下三濫的勾當？他們口中喝酒，其實全然飲而不知其味，想到五名師兄弟慘死的情狀，心中一直在慄慄自懼。倘若飯店中並無白衣尼安坐座頭，那麼這一壺下了大量蒙汗藥的藥酒飲入口中，未必就察覺不出。

一名胖胖的喇嘛是個好色之徒，見到阿珂容色艷麗，早就想上前摸手摸腳，只是忌憚白衣尼了得，不敢無禮，待得半碗酒一下肚，已自按捺不住，過得片刻，藥性發作，腦中昏昏沉沉，登時甚麼都在乎了，站起身來，笑嘻嘻的道：「小姑娘，有了婆家沒有？」伸出大手，在阿珂臉蛋上摸了一把。

阿珂嚇得全身發抖，道：「你——你——」揮刀砍去。那喇嘛伸手抓住她手腕，一扭之下，阿珂手中鋼刀落地。那喇嘛哈哈大笑，將她抱在懷中。阿珂高聲尖叫，拚命掙扎，但那喇嘛一雙粗的手臂猶如一個大鐵圈相似，緊緊箍住，卻那裏掙扎得脫？

白衣尼本來鎮靜自若，這一來卻也臉上變色，心想：「這些惡喇嘛倘若出手殺了我，倒不打緊，如此當眾無禮，我便立時死了，也不閉眼。」

鄭克塽雙手撐桌，站起身來，叫道：「你——你——」那胖大喇嘛左手一拳直挺，砰的一聲，將他打得在地上連翻了兩個滾。

韋小寶見心上人受辱，十分焦急：「怎地蒙汗藥還不發作，難道臭喇嘛另有古怪功夫，不怕迷藥？」眼見那喇嘛伸嘴去阿珂臉上亂吻亂嗅，再也顧不得凶險，袖中暗藏匕首，笑嘻嘻的走過去，笑道：「大和尚，你在幹甚麼？」右手碰到他左邊背心，手腕一翻，匕首從衣袖中戳了出來，插入那喇嘛心臟，笑道：「大和尚，你在玩甚麼把戲？」急速向左一閃，防他反擊。

匕首鋒銳無匹，入肉無聲，刺入時又時對準了心臟，這喇嘛心跳立停，就此僵立不動，但雙手仍抱住阿珂不放。阿珂不知他已死，嚇得只是尖聲大叫。

韋小寶走上前去，扳開那喇嘛手臂，在他胸口一撞，低聲道：「阿珂，快跟我走。」一手拉著她手，一手扶了白衣尼，向店堂外走出。

那胖大喇嘛一離阿珂的身子，慢慢軟倒。餘下幾名喇嘛大驚，紛紛搶上。韋小寶叫道：「站住！我師父神功奇妙，這喇嘛無禮，已把他治死了。誰要踏上一步，一個個叫他立刻便死。」眾喇嘛一呆之際，砰砰兩聲，兩人摔倒在地，過得一會，又有兩人摔倒。桑結內力深湛，蒙汗藥一時迷他不倒，卻也覺頭腦暈眩，身子搖搖幌幌，腳下飄浮，只道白衣尼真有古怪法術，心慌意亂，神智迷糊，那想得到是中了蒙汗藥？

阿珂叫道：「鄭公子，快跟我們走。」鄭克塽道：「是。」爬起身來，搶先出外。韋小寶扶了白衣尼出店。桑結追得兩步，身子一幌，摔在一張桌上，喀喇一聲響，登時將桌子壓垮。韋小寶見車伕已不知逃到何處，不及等待，扶著白衣尼上車，見車中那呼巴音赫然在內，生怕桑結等喇嘛追出，見阿珂和鄭克塽都上了車，跳上車伕座位，揚鞭趕車。

※※※

一口氣奔出十餘里，騾子腳程已疲，這才放慢了行走，便在此時，只聽得馬蹄聲隱隱響起，數乘馬追將上來。

鄭克塽道：「唉，可惜沒馬，否則我們的駿馬奔跑迅速，惡喇嘛定然追趕不上。」韋小寶道：「師太怎麼能騎馬？我又沒請你上車。」說著口中吆喝，揮鞭趕騾。鄭克塽自知失言，他是王府公子，向來給人奉承慣了的，給搶白了兩句，登時滿臉怒色。

但聽得馬蹄聲越來越近，韋小寶道：「師太，我們下車躲一躲。」一眼望出去，並無房屋，只右首田中有幾個大麥草堆，說道：「好，我們去躲在麥草堆裏。」說著勒定騾子。

鄭克塽怒道：「藏身草堆之中，倘若給人知道，豈不墮了我延平王府的威風。」韋小寶道：「對！我們三個去躲在草堆裏，請公子繼續趕車急奔，好將追兵引開。」當下扶著白衣尼下車。阿珂一時拿不定主意。白衣尼道：「阿珂，你來！」阿珂向鄭克塽招了招手，道：「你也躲起來罷。」鄭克塽見三人鑽入了麥草堆，略一遲疑，跟著鑽進草堆。

韋小寶忽然想起一事，忙從草堆中鑽出，走進大車，拔出匕首將呼巴音一刀戳死，心念一動，將他右手齊腕割下，又在騾子臀上刺了一刀。騾子吃痛，拉著大車狂奔而去。只聽得追騎漸近，忙又鑽入草堆。

他將匕首插入靴筒，右手拿了那隻死人手掌，想去嚇阿珂一嚇，左手摸出去，碰到的是一條辮子，知是鄭克塽，又伸手過去摸索，這次摸到一條纖細柔軟的腰肢，那自是阿珂了，心中大喜，用力捏了幾把，叫道：「鄭公子，你幹甚麼摸我屁股？」

鄭克塽道：「我沒有。」韋小寶道：「哼，你以為我是阿珂姑娘，是不是？動手動腳，好生無禮。」鄭克塽罵道：「胡說。」韋小寶左手在阿珂胸口用力一捏，立即縮手，大叫：「喂，鄭公子，你還在多手！」跟著將呼巴音的手掌放在阿珂臉頰，來回撫摸，跟著向下去摸他胸脯。

先前他摸阿珂的腰肢和胸口，口中大呼小叫，阿珂還道真是鄭克塽在草堆中乘機無禮，不禁又羞又急，接著又是一隻冷冰冰的大手摸到自己臉上，心想韋小寶的手掌決沒這麼大，自然是鄭克塽無疑，待要叫嚷，又覺給師父和韋小寶聽到了不雅，忙轉頭相避，那隻大手又摸到自己胸口，心想：「這鄭公子如此無賴。」不由得暗暗惱怒，身子向右一讓。

韋小寶反過左手，拍的一聲，重重打了鄭克塽一個耳光，叫道：「阿珂姑娘，打得好，這鄭公子是個好色之徒，啊喲，鄭公子，你又來摸我，摸錯人了。」鄭克塽只道這一記耳光是阿珂打的，怒道：「是你去摸人，卻害我——害我——」阿珂心想：「這明明是隻大手，決不會是小惡人。」韋小寶持著呼巴音的手掌，又去摸阿珂的後頸。

便在此時，馬蹄聲奔到近處。原來桑結見白衣尼等出店，待欲追趕，卻是全身無力。他內功深湛，飲了蒙汗藥酒，竟不昏倒，提了兩口氣，內息暢通無阻，只是頭暈眼花，登時明白，叫道：「取冷水來，快取冷水來！」店伙取了一碗冷水過來，桑結叫道：「倒在我頭上。」那店伙如何敢倒，遲疑不動。桑結還道這迷藥是這家飯店所下，雙手抬不起來，深深吸了口氣，將腦袋往那碗冷水撞去，一碗水都潑在他頭上，頭腦略覺清醒，叫道：「冷水，越多越好，快，快。」店伙又去倒了兩碗水，桑結倒在自己頭上，命店伙提了一大桶水來，救醒了眾喇嘛，那胖大喇嘛卻說甚麼也不醒。待見他背心有血，檢視傷口，才知已死。六名喇嘛來不及放火燒店，騎上馬匹，大呼追來。

阿珂覺到那大手又摸到頸中，再也忍耐不住，叫道：「不要！」韋小寶反手一掌。鄭克塽身在草堆之中，眼不見物，難以閃避，又吃了一記耳光，叫道：「不是我！」

這兩聲一叫，蹤跡立被發覺，桑結叫道：「在這裏了！」一名喇嘛躍下馬來，奔到草堆旁，見到鄭克塽的一隻腳露在外面，抓住他足踝，將他拉出草堆，怕他反擊，隨手一甩，將他摔出數丈之外。

那喇嘛又伸手入草堆掏摸。韋小寶蜷縮成一團，這時草堆已被那喇嘛掀開，但見一隻大手伸進來亂抓，情急之下，將呼巴音的手掌塞入他手裏。那喇嘛摸到一隻手掌，當即使力向外一拉，只待將這人拉出草堆，跟著也是隨手一甩，那料到這一拉竟拉了一個空。

他使勁極大，只拉到一隻斷手，登時一交坐倒。待看得清楚是一隻死人手掌時，只覺胸口氣血翻湧，說不出的難受。他所使的這一股力道，本擬從草堆中拉出一個人來，用力甩了出去。鄭克塽有一百三十斤，那喇嘛預擬第二個人重量相若，這一拉之力少說也有二百餘斤。何況這一次拉到的不是足踝，而是手掌，生怕使力不夠，反被對方拉入草堆，是以使勁更是剛猛。那知這一股大力竟用來拉一隻只有幾兩重的手掌，自是盡數回到了自身，直和受了二百餘斤的掌力重重一擊無異。

韋小寶見他坐倒，大喜之下，將一大捆麥草拋到他臉上，那喇嘛伸手掠開，突然間胸口一痛，身子扭曲了幾下，便即不動了，卻是韋小寶乘著他目光為麥草所遮，急躍上前，挺匕首刺入他心口。

他剛拔出匕首，只聽得身周有幾人以西藏話大聲呼喝，不禁暗暗叫苦，料想無路無逃，只得將匕首藏入衣袖，慢慢站起身來，一抬頭，便見桑結和餘下四名喇嘛站在麥田之中，離開草堆卻有三丈之遙。

那喇嘛屍首上堆滿了麥桿，如何死法，桑結等並不知道，料想又是白衣尼施展神功，將他擊死，當下都離得遠遠地，不敢過來。桑結叫道：「小尼姑，你連殺我八名師弟，我跟你仇深似海。躲在草堆之中不敢出來，算是甚麼英雄？」

韋小寶心道：「怎麼已殺了他八名師弟？」一算果然是八個，其中只有一名是白衣尼殺的，眼見桑結說出了這句話後，又後後退了兩步，顯是頗有懼意，忍不住大聲道：「我師父武功出神入化，天下更沒第二個比得上，不過她老人家慈悲為懷，有好生之德，不想再殺人了。你們五個喇嘛，她老人家說饒了性命，快快給我去罷。」

桑結道：「那有這麼容易？小尼姑，你把那部《四十二章經》乖乖的交出來，佛爺放你們走路。否則便逃到天涯海角，佛爺也決不罷休。」韋小寶道：「你們要《四十二章經》？這經書到處寺廟裏都有，有甚麼稀罕？」桑結道：「我們便是要小尼姑身上的那一部。」

韋小寶一指鄭克塽，道：「這一部經書，我師父早就送了給他，你們問他要便是。」這時鄭克塽剛從地下爬起，還沒站穩，一名喇嘛撲過抓住他雙臂，另一名喇嘛便扯他衣衫，嗤嗤聲響，外衫內衣立時撕破，衣袋中的金銀珠寶掉了一地，卻那裏有甚麼經書？韋小寶叫道：「鄭公子，你這部經書藏到那裏去啦？跟他們說了罷，那又不是甚麼貴重東西。」

鄭克塽怒極，大聲道：「我沒有！」一名喇嘛拍的一掌，打得他險些暈去，喝道：「你說不說？」跟著又是一掌。韋小寶見他兩邊臉登時腫起，心中說不出痛快，叫道：「鄭公子，這帶這幾位佛爺去拿經書罷。我見你在那邊客店中地下挖洞，是不是埋藏經書？」

桑結喜道：「是了，小孩子說的，必是真話，押他回店去取。」那喇嘛應道：「是！」又打了鄭克塽一個耳光。

阿珂再也忍不住，從草堆中鑽了出來，叫道：「這小孩子專門說謊，你們別信他的。這位公子從沒見過甚麼經書。」

韋小寶回頭低聲道：「我是要救師太和你，讓鄭公子引開他們。」阿珂道：「我不要你救。你冤枉鄭公子，要害得他送了性命。」韋小寶道：「師太和你的性命，比鄭公子要緊萬倍。」

桑結向抓住鄭克塽的喇嘛叫道：「別打死了他。」轉頭道：「小尼姑，你出來，還有兩個娃娃，跟我們一起去取經書。」

阿珂怒道：「你自己怕死，卻說救師父。你有種，就去跟這些喇嘛打上一架。」韋小寶心頭熱血上湧，心想：「你這樣瞧不起我，我就給這些惡喇嘛打死了，又算得了甚麼？」說道：「打就打。我死了也沒甚麼，只是救不了你和師太。倘若我贏了呢？」阿珂道：「哼，你轉世投胎，也贏不了。你打得贏一個喇嘛，我永遠服了你。」

韋小寶道：「甚麼打得贏一個？我不是已殺了七個喇嘛？」阿珂道：「你使鬼計殺的，那不算。」韋小寶道：「我打贏一個喇嘛，你就嫁給我做老婆。」阿珂怒道：「胡說！你是小和尚，又是小太監，怎麼——怎麼——」韋小寶道：「小和尚可以還俗，小太監可以不做太監，總而言之，我非娶你做老婆不可。」阿珂急道：「師父，你聽，在這當口，他還在不乾不淨的瞎說。」

白衣尼嘆了口氣，心想當真形勢危急，只好自絕經脈而死，免得受喇嘛的凌辱，低聲道：「小寶，你伸手到草堆中來。」

韋小寶道：「是。」左手反手伸入草堆，只覺手掌中多了一個小紙包，聽得白衣尼低聲道：「這是經書中所藏的地圖，你不必管我，自行逃命。將來如能得到另外七部經書，我大漢山河說不定便有光復之望。那可比一人的生命要緊得多了。」

韋小寶見她對自己如此看重，這件要物不交給徒兒，反而交給自己，登時精神一振，突然間心中有了主意，當下不及細想，便大聲道：「我師父是當世高人，不願跟你們動手。你們派一個人出來，先跟我比劃比劃，倘若打得贏我，我師姊才會出手。哼，哼！料你們也不敢，識相的，還是快快挾了尾巴逃走罷。」說著將那紙包揣入懷中。

五名喇嘛縱聲大笑。他們對白衣尼雖然頗為忌憚，這小孩子卻那裏放在心上？一名喇嘛笑道：「我只須一掌，便打得你翻出十七八個觔斗，比劃個屁！」

韋小寶踏上一步，朗聲道：「好，就是你跟我來比。」回頭向阿珂道：「我打贏後，你就是我老婆了，可不能抵賴。」阿珂道：「你打不贏的，說甚麼也不會贏。」韋小寶道：「一夫拚命，萬夫莫當。為了要娶你做老婆，只好拚命了。」

那喇嘛走上幾步，笑道：「你真的要跟我比？」

韋小寶道：「那還有假的？咱二人一對一的比，你放心，我師父決不出手。你那四個師兄弟，會不會幫你？」

桑結哈哈大笑，說道：「我們自然不幫。」韋小寶道：「倘若我一拳打死了他，你們是否一擁而上，想倚多為勝？咱們話說在前頭，倘若你們一起來，我可敵不過，我師父也只好出手了。」桑結也真怕白衣尼出手，心想幾名師弟死得不明不白，不知這尼姑使的是甚麼武功，讓一名師弟先和這小孩單打獨鬥，看明白這尼姑的武功家數，實是大大有利，便道：「你們二人單打獨鬥就是，雙方誰也不許相幫。」韋小寶道：「有人幫了，便是烏龜兒子王八蛋。」桑結道：「不錯。有人想幫，便是烏龜女兒王八蛋。」

桑結武功既高，又十分機靈，眼見白衣尼和阿珂都是女子，是以將「烏龜兒子王八蛋」說成了「烏龜女兒王八蛋」，以免對方反正做不成烏龜兒子，就此出手相助。韋小寶笑道：「很好，你大喇嘛非常精明，在下佩服之至。」桑結道：「你再走上幾步。」他見韋小寶距草堆仍近，生怕白衣尼貼住他背心，暗傳功力，師弟便抵敵不住。

韋小寶道：「我們漢人光明正大，贏要贏得光彩。輸要輸得漂亮，豈有作弊之理？」白衣尼低聲道：「小寶，你贏不了的，假意比武，快搶了馬逃走罷。」韋小寶道：「是。」走上三步，距草堆已有丈許。桑結見白衣尼再也無法暗中相助，便點了點頭。

那喇嘛也走上數步，和他相對而立，笑問：「怎樣比法？」韋小寶道：「文比也可以，武比也可以。」那喇嘛笑道：「文比是怎樣？武比又是怎樣？」韋小寶道：「文比是我打你一拳，你又打我一拳。我再打你一拳，你又打我一拳。打上七八十拳，直到有人跌倒為止。你打我的時候，我不能躲閃退讓，也不能出手招架，只能直挺挺的站著，運起內勁，硬受你一拳。我打你的時候，你也一樣。如是武比，那麼比兵刃也罷，比拳腳也罷，自然可以閃避招架，奔跑跳躍。」

桑結心想：「這頑童身子靈便，倘若跳來跳去，只怕師弟一時打他不到。他有恃無恐，必有鬼計，多半他會跳到草堆之旁，引得師弟追過去，那尼姑便在草堆中突施暗算。如是文比，他這小小拳頭，就在師弟身上打上七八十拳，也只當搔癢。」用藏語叫道：「跟他文比，可別打傷了他。跟他打得越久越好，以便看明他的武功家數。」

韋小寶道：「你師兄害怕了，怕你打不過我，教你投降，是不是？」

那喇嘛笑道：「小鬼頭胡說八道。師哥見你可憐，叫我別一拳便打死了你。諒你小小年紀，兵刃拳腳的功夫有限，我也不佔這個便宜，咱們便文比罷。」

韋小寶道：「好！」挺起胸膛，雙手負在背後，道：「你先打我一拳。我如躲閃招架，不算英雄好漢。」那喇嘛笑道：「你是小孩，自然是你先打。」說著學他的樣，也是雙手負在背後，挺出了胸膛。他比韋小寶雖足足高了一個頭有餘，臉上笑嘻嘻地，全不以這小頑童為意。韋小寶左手拳頭伸出，剛好及到他的小腹，比了一比。

五名喇嘛見了他的小拳頭，都哈哈大笑起來。

韋小寶道：「好！我打了！」那喇嘛倒也不敢太過大意，生怕他得異人傳授，內力有獨到之處，當下將一股內力，都運上了小腹。韋小寶右手衣袖突然拂出，拳頭藏在袖中，無聲無息的在他左邊胸口打了一拳。桑結等見這一拳如此無力，又都大笑。

笑聲未歇，卻見那喇嘛身子幌了一幌，韋小寶道：「現下你打我了。」那喇嘛突然一交撲倒，伏在地下，就此不動。桑結等人大驚，一齊奔出。韋小寶退向草堆，叫道：「站住，誰過來就是烏龜喇嘛王八蛋。」四名喇嘛登時止步，只見那喇嘛仍是不動，不是閉氣重傷，便已死去。四人張大了嘴，驚駭無已，都說不出話來。

韋小寶雙手拳頭高舉過頂，說道：「我師父教我的這門功夫，叫做『隔山打牛神拳』，大牯牛也一拳打死了，何況一個小小喇嘛？那一個不服，再來嘗嘗滋味！」低聲道：「阿珂老婆，你賴不了罷？」

阿珂見他這等輕描淡寫的一拳，居然便將這武功高強、身材魁梧的喇嘛打得伏地不起，不知死活，也是訝異之極，聽了他的話，竟然忘了斥責。韋小寶笑道：「哈哈，你答應了，乖老婆。」阿珂怒道：「沒有。」韋小寶道：「你又耍賴，不是英雄好漢。」阿珂道：「不是就不是，又怎樣了？」

白衣尼卻看到韋小寶在那喇嘛心中打了一拳之後，那喇嘛胸前便滲出鮮血，搖幌幾下，便即伏倒，一凝思間，已知韋小寶袖中暗藏匕首，其實並不是打了一拳，而是對準了對方心臟戳了一劍。這匕首鋒利絕倫，別說戳在人身，便是鋼鐵，也戳了進去。韋小寶先有左手拳頭比一比，讓人瞧見他使用拳頭，使了匕首後立即藏起，雙拳高舉，旁人更是絕無懷疑。

桑結叫了那喇嘛幾聲，不聞回音，一時驚疑難決。一名身材瘦削的喇嘛拔出戒刀，叫道：「小鬼頭，就算你拳法高明，卻又怎地？佛爺來你比刀法。」心想這小孩得到高明傳授，內功拳勁果然是非同小可，但跟他用兵刃相鬥，他的拳勁便無用處。

韋小寶道：「比刀法也可以，過來罷！」那喇嘛不敢走近，喝道：「有種的便過來。」韋小寶道：「你有種，你過來！」那喇嘛道：「一、二、三！大家走上三步。」韋小寶道：「好！一、二、三！」走上了三步。那喇嘛也走上三步，戒刀舞成一團白光，護住上盤，只怕他忽然使出「隔山打牛神拳」。韋小寶笑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使神拳打你便是。」那喇嘛那裏肯信，仍是將戒刀舞得呼呼風響，叫道：「快拔刀！」

韋小寶笑道：「我練成了『金剛門』的護頭神功，你在我頭頂砍一刀試試，包管你這柄大刀反彈轉來，砍了你自己的光頭。我先跟你說明白了，免得你上當。」那喇嘛將信將疑，眼見他隨手一拳便打死了師兄，武功果然深不可測，一時不敢貿然上前，更不敢舉刀往他頭上砍去。韋小寶道：「你武功太低，我決不還手就是。不過你只能砍我的頭，可有能斬我胸口。我年紀小，胸口的護體神功還沒練成，你一刀斬在我胸口，非殺了我不可。」

那喇嘛斜眼看他，問道：「你的腦袋當真不怕刀砍？」韋小寶摘下帽子，道：「你瞧，我的辮子已經練斷了，頭髮越練越短，頭頂和頭頸中的神功已經練成。等到頭髮練得一根都沒有，你就是砍在我胸口也不怕了。」他在少林寺，清涼寺出家，頭髮剃得精光，這時長起還不過一寸多長。當時除了和尚和天生禿頭之外，男子人人都留辮子，似他這般頭上只長一寸頭髮，確是世間所無。至於頭髮越練越短云云，是他記起了當日在康親王府中，見到吳應熊那些「金頂門」隨從的情景。

那喇嘛看了，更信了幾分，又知武功中確有個「金頂門」，鐵頭功夫十分厲害，說道：「我不信你腦袋經得起我刀砍。」韋小寶道：「我勸你還是別試的好，這一刀反彈過來，你的吃飯傢伙就不保了。」那喇嘛道：「我不信！站著別動，我要砍你！」說著舉起了戒刀。

韋小寶見到刀光閃閃，實是說不出的害怕，心想倘若他當真一刀砍在自己頭上，別說腦袋一分為二，連身子也非給剖成兩爿不可。只是一來不能真的跟這喇嘛動手，除了使詐，別無脫身之法；二來他好賭成性，賭這喇嘛聽了自己一番恐嚇之後，不敢砍自己腦袋和項頸，這場賭，賭注是自己性命。

這時自己的生死，只在喇嘛一念之間，然而是輸是贏，也不過和擲骰子一般無異，何況這一場大賭是非賭不可的，倘若不賭，這喇嘛提刀亂砍，自己和白衣尼、阿珂三人終究還是會給他砍死，更何況阿珂這小美人正在目不轉睛的瞧著自己，想到這裏，忍不住向躺在地下的鄭克塽瞧了一眼，心道：「你是王府公子，跟我這婊子兒子相比，又是誰英雄些？他媽的，你敢不敢站在這裏，讓人家在腦袋上砍一刀。」

桑結用藏語叫道：「這小鬼甚是邪門，別砍他腦袋頸項。」

韋小寶道：「他說甚麼？他叫你不可砍我的頭，是不是？你們陰險狡猾，說過了話不算數，那可不行。」那喇嘛道：「不是，不是！大師兄我別信你吹牛，一刀把你的腦袋砍成兩半。」這「半」字一出口，一刀從半空中砍將下來。

韋小寶只嚇得魂飛天外，滿腔英雄氣概，霎時間不知去向，急忙縮頭，暗叫：「我命休矣！」不料這一刀砍到離他頭頂三尺之處，已然變招，戒刀轉了半個圈子，化成一招「懷中抱月」，迴刀自外向內，撲的一聲，砍在他背上。

這一刀勁力極大，韋小寶背上劇痛，立足不定，跌入那喇嘛懷中，右手匕首立即在他胸口連戳三下，低頭在他胯下爬了出來，叫道：「啊喲，啊喲，你說話不算數！」

那喇嘛口中荷荷而叫，戒刀反將過來，正好砍在自己臉上，蜷縮成一團，扭了幾下，便不動了。

韋小寶本盼他一刀砍在自己胸口，自己有寶衣護身，不會喪命，便可將四名喇嘛嚇得逃走，那知他不砍胸而砍背，將自己推入他懷中，正好乘機用匕首戳他幾劍，只是在對方胯下爬出，未名太過狼狽，臨危逃命，也顧不得英雄還是狗熊了。他大叫大嚷：「師父，我背上的神功也練成啦，你瞧，咳，咳——這一刀反彈過去，殺死了他，妙極，妙極！」

其實戒刀反彈，那喇嘛臉上受傷甚輕，匕首所戳的三下才是致命之傷。但桑結等三人那知其中關竅，只道真是戒刀反彈殺人，只嚇得縱出數丈之外，高聲叫喚那喇嘛的名字。

韋小寶有護身寶衣，白衣尼是知道的，阿珂曾兩次砍他不傷，這一次倒也不以為奇，但他竟敢用腦袋試刀，不禁佩服他的膽氣。只是韋小寶剛才這一嚇只嚇得尿水長流，褲襠中淋淋漓漓，除他自己之外，卻是誰也不知道了。那喇嘛這一刀勁力甚重，撞得他背上肋骨幾乎斷折，靠在草堆之上，忍不住呻吟。

白衣尼道：「快給他服『雪參玉蟾丸』。」阿珂向韋小寶道：「藥丸呢？」韋小寶道：「在我懷裏，我可活不了啦。」阿珂從他懷中取出玉瓶，拔開塞子，取出一顆丸藥，塞上塞子，將玉瓶放回他懷中，說道：「快吃了罷！」韋小寶伸手去接，卻假裝提不起來。阿珂無奈，只得送入他嘴裏。韋小寶見她雪白粉嫩的小手，藥丸一入口，立即伸嘴去吻。阿珂急忙縮手，卻已給他手背上吻了一下，「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韋小寶大聲道：「師父，這些喇嘛說話如同放狗屁。講好砍我的頭，卻砍我背心。現下還剩下三個，弟子就用『隔山打牛神拳』，將他們都打死了罷！」

桑結等聽了，又退了幾步。三喇嘛商議了幾句，取出火摺，點燃幾束麥桿，向草堆擲將過來。起初三束草落在空處，桑結又點了一束，奔前數丈，使勁擲出，雙手虛拍護身，以防韋小寶使「神拳」襲擊，隨即飛身退回。

草堆一遇著火，立即便燒了起來。韋小寶拉白衣尼從草堆中爬出，四下一望，見西首山石間似有一洞，當下不及細看，道：「阿珂，你快扶師父到那邊山洞去躲避，我擋住這些喇嘛。」向桑結走上兩步，叫道：「你們好大膽子，居然不怕小爺的『隔山打牛神拳』，『護頭金頂神功』。桑結，你是頭腦，快上來吃小爺兩拳。」

桑結甚是持重，一時倒也真的不敢過來，但想到經書要緊，而十名師弟俱都喪命，倘若就此罷手，一世英名，更有何剩？眼見白衣尼步履緩慢，要那小姑娘扶著行走，若非受傷，便是患病，那正是良機，難道連眼前這一個小孩子也鬥不過？只是他武功怪異，中人立斃，一時遲疑不決。

韋小寶一轉頭，見白衣尼和阿珂已走近山洞，回過頭來，叫道：「你不敢跟你比武，老子要過來殺了人，你們還不逃走？」這句放話可露出馬腳，桑結心想：「你真有本事殺我，何不就此衝過來？叫我逃走，便是心中怕了我。」一陣獰笑，雙手伸出，全身骨骼格格作響，走上兩步。

韋小寶暗叫：「糟糕。這一次卻用甚麼詭計殺他？」這時身後草堆已燒得極旺。即將燒到身上，尋思：「老子先躲到山洞之中，慢慢再想法子。」想到躲入山洞，心中便是一喜，山洞中倘若暗不見物，又好向阿珂動手動腳了。一彎腰，從死喇嘛手中將呼巴音的那隻手掌拿了過來。放入懷中，見桑結又走上了幾步，便大聲叫道：「這裏太熱，老子神功使不出，你有種的，就到那邊去比比。」說著轉身奔向山洞，鑽了進去。

只見白衣尼和阿珂已坐在地下，這山洞其實只是山壁上凹進去的一塊，並無可資躲避之處，洞中也不黑暗，阿珂靠著白衣尼而坐，要想摸手摸腳，絕無可能，不由得微感失望。

桑結和兩名喇嘛慢慢走到洞前，隔著三丈站定。桑結叫道：「你們已走上了絕路，無路可逃。拿火把來。」兩名喇嘛撿起一束束麥桿，交在他手中。

韋小寶道：「很好，你快將火丟過來，且看燒不燒死我們。那部《四十二章經》，燒起來倒只怕快得很。」

桑結高舉火束，正要投擲入洞，聽他這麼說，覺得此話不錯，要燒死三人，那部經書卻也毀了。便擲下火把，叫道：「快把經書交出來，佛爺慈悲為懷，放你們一條生路。」

韋小寶道：「你向我師父磕十八個響頭，我師父慈悲為懷，放你們一條生路。」

桑結大怒，拾起火束，投到洞前。一陣濃煙隨風捲入洞中，韋小寶和阿珂都給薰得雙目流淚，大咳起來。白衣尼呼吸細微緩慢，卻不受嗆。另外兩名喇嘛紛紛投擲火束。

韋小寶道：「師太，那部經書已沒有用了，便給了他們，先來緩——緩將之計。」阿珂道：「緩兵之計。」韋小寶道：「他們又不是兵。」阿珂連聲咳嗽，無法跟他爭辯。白衣尼道：「也好。」將經書交了給他。

韋小寶大聲道：「經書這裏倒有一部，我拋出來了。拋在火裏燒了，可不關我事。」

桑結聽他答應交出經書，心中大喜，怕怕經書落在火中燒了，當即拾起幾塊大石，拋在火束上。他勁力既大，投擲又准，火束登時便給大石壓熄。

韋小寶見他擲大石的勁力，不由得吃驚，心想：「倘若他將大石向山洞中投來，我們三人都給他砸死了，經書卻砸不壞。這主意可不能讓他想到。」

桑結叫道：「快將經書拋出來。」

韋小寶道：「很好，很好！我師父說，你們想讀經書，是佛門的好弟子，吩咐我不可傷害你們——」一面說，一面抽出匕首，將呼音巴的手掌世成數塊，放在經書上，從懷中取出那瓶「化屍粉」，在斷掌的血肉中撒下一些粉末。他身子遮住了白衣尼和阿珂的眼光，不讓她們見到，大聲道：「我師父說，這部《四十二章經》，是從北京皇宮裏取出來的，十分寶貴。聽說其中藏有重大秘密，參詳出來之後，便可昌盛佛教，使得普天下人人都信菩薩，男的都做和尚，女的都尼姑，小孩子便做小和尚，小尼姑，老頭兒——」他說話之時，斷掌漸漸化為黃水，滲入經書。

桑結聽得這部經書果然從皇宮得來，其中又藏有重大秘密，登時心花怒放，知道「昌盛佛法」云云，顯非實情，生怕他不肯交出經書，口中便胡亂敷衍，說道：「昌盛佛法，光大本教，那好得很啊。」

韋小寶道：「我師父讀了以後，想不出其中秘密，現下把這經書給你，請你好好想想。倘若發見了其中的秘密，你務必要遍告普天下和尚廟、尼姑庵，可不許自私，只興旺你們的喇嘛教。你答允不答允？」桑結笑道：「自然答允，請你師父放心好啦。」韋小寶道：「你如想不出，就交到少林寺去。少林寺的和尚想不出，請你們交到五台山清涼寺。清涼寺的和尚想不出，就交到揚州的禪智寺去。一個交一個，總之要找到經書的秘密為止。」

桑結道：「好啦，我必定辦到。」心道：「這尼姑只道經書的秘密和佛法有關，幸虧她不明真相，否則怎肯輕易交出？哼，得了經書之後，再慢慢想法子治死你們。」

韋小寶又道：「我師父說，你唸完這部《四十二章經》後，如果心慕佛法，還想再唸，你可以再來找她老人家，我們還有金剛經、法華經、心經、大般若經、小般若經、長阿含經、短阿含經，不長不短中阿含經，老阿含經，少阿含經——」一連串說了十幾部佛經的名字，都是他在少林寺清涼寺出家時聽來的，其中自不免說錯了不少。

桑結不耐煩起來，卻又不敢逕自過去強搶，既怕白衣尼的神拳，又怕他們將經書毀了，只得隨口敷衍，說道：「是了，我唸完這部經後，再向你師父借就是了。」

韋小寶見斷掌血肉已然化盡，所化的黃水浸濕了經書內處，當即除下鞋子套在手上，拿起經書拋了出去，叫道：「《四十二章經》來了。」

桑結大喜，縱身而前，伸手欲取，忽然心想：「這經書十分寶貴，那有如此輕易便得到了，莫非其中有詐？只怕他乘我去拿經書，便即發射暗器。」一遲疑間，兩名喇嘛已將經書拾起，說道：「師兄，是不是這部經書？」桑結道：「到那邊細看，別要上當，弄到一部假經。」兩名喇嘛道：「是。師兄想得周到，可別讓他們蒙騙過去。」

三人退出數丈，忙不迭的打開書函，翻閱起來。桑結道：「經書濕了，慢慢的翻，別弄破了紙頁。瞧樣子倒不像是假。跟那人所說果然一模一樣。」一名喇嘛叫道：「是了，大師兄，正是這部經書。」

韋小寶聽他們大聲說話，雖然不懂藏語，但語氣中欣喜異常的心情，卻也聽得出來，叫道：「喂喂，你們臉上怎麼有蜈蚣？」

兩名喇嘛一驚，伸手在臉上摸了幾下，沒有甚麼蜈蚣昆蟲，罵道：「小頑童就愛胡說。」桑結修為甚深，頗有定力，聽得韋小寶叫嚷時不覺臉上有蟲豸爬動，便不上他當，只是凝神翻閱經書。

韋小寶又叫道：「啊喲，啊喲，十幾隻蠍子鑽進他們衣領去了。」這一次兩名喇嘛再不上當。一人道：「這頑童見我們得到經書，心有不甘，說些怪話來騙人。這小賊殺了咱們兩個師弟，可不能此饒他性命。」另一人卻似頸中有些麻癢，伸手去搔了幾把，只搔得幾下，突覺十根手指都癢不可當，當下在手臂上擦了幾下。

這時桑結和另一名喇嘛也覺手指發癢，一時也不在意，過得半晌，竟然癢得難以忍耐，提起一看，只見十根手指尖都滲出黃水。三人齊聲叫道：「奇怪，那是甚麼東西？」兩名喇嘛只覺臉上也大癢起來，當即伸指用力搔抓，越搔越癢，又過片刻，臉上也滲出黃水來。

桑結突然省悟，叫道：「啊喲，不好，經書上有毒！」使力將經書拋在地下，只見自己手指上一粒粒黃水，猶如汗珠般滲將出來，大驚之下，忙在地下泥土擦了幾擦，但見兩名師弟使勁在臉上搔抓，一條條都是血痕。

韋小寶從海天富處得來的這瓶化屍粉最是厲害不過，倘若沾在完好肌膚之上，那是絕無害處，但只須碰到一滴血液，血液便化成黃水，腐蝕性極強，化爛血肉，又成為黃水毒水，越化越多，便似火石上爆出的一星火花，可以將一個大草料場燒成飛灰一般。這化屍粉遇血成毒，可說是天下第一毒藥，最初傳自西域，據傳為宋代武林怪傑西毒歐陽鋒所創，係以十餘種毒蛇、毒蟲的毒液合成。母毒既成，此後便不必再製，只須將血肉化成的黃色毒水曬乾，便成化屍毒粉了。

兩名喇嘛搔臉見血，頃刻間臉上黃水淋漓，登時大聲號叫，又痛又癢，摔倒在地，不住打滾。桑結僥倖沒在臉上搔一搔，但十根手指也是奇癢入骨，當即脫下外衣，裹起經書，挾在脅下，飛奔而去，急欲找水來洗去指上毒藥。兩名喇嘛癢得神智迷糊，舉頭在巖石上亂撞，撞得幾下，便雙雙暈去。

白衣尼和阿珂見了這等神情，都是驚訝無已。韋小寶只見過化屍粉能化去屍體，不知用在活人身上是否生效，危急之際，只好一試，居然一舉成功，也幸好有了呼巴音那只斷掌作為引子，倘若將化屍粉撒在經書之上，卻一無用處了。他本來只想拿斷掌再去撫摸阿珂，豈知竟成此大功。

他見桑結遠去，兩名喇嘛暈倒，忙從山洞中奔出，拔出匕首，想在每人身上戳上兩劍。奔到臨近，只見兩名喇嘛臉上已然腐爛見骨，不用自己動手，不多時便會化成兩灘黃水。當下走到鄭克塽身邊，笑道：「鄭公子，我這門妖法倒很靈驗，你要不要嘗嘗滋味？」

鄭克塽見到兩名喇嘛的可怖情狀，聽韋小寶這麼一說，大吃一驚，向後急縱，握拳護身，叫道：「你——你別過來！」

阿珂從山洞中出來，對韋小寶怒喝：「你——你想幹甚麼？」韋小寶笑道：「我嚇嚇他的，要你擔甚麼心？」阿珂怒道：「不許你嚇人！」韋小寶道：「你怕嚇壞了他麼？」阿珂道：「好端端的幹甚麼嚇人？」韋小寶招招手道：「你過來看。」

阿珂道：「我不看。」嘴裏這樣說，還是好奇心起，慢慢走近，低眼一看，不由得嚇了一跳，尖聲叫了出來，只見兩名喇嘛臉上肌肉、鼻子、嘴唇都已爛去，只剩下滿臉白骨，四個窟窿，但頭髮、耳朵和項頸以下的肌肉卻尚未爛去。

世上自有生人以來，只怕從未有過如此兩張可怖的臉孔。阿珂一陣暈眩，向後便倒。韋小寶忙伸手扶住，叫道：「別怕，別怕！」阿珂又是一陣尖叫，逃回了山洞，喘氣道：「師父，師父，他——他把兩個喇嘛弄成了——弄成了妖怪。」

白衣尼緩緩站起，阿珂扶著她走到兩名喇嘛身旁，自己卻閉住眼不敢再看。白衣尼見到這兩個白骨骷髏，不禁打一個突，再見到遠處又有三名喇嘛的屍體，不禁長嘆，抬起頭來。此刻太陽西沉，映得半邊天色血也似的紅，心想這夕陽所照之處，千關萬山，盡屬胡虜，若要復國，不知又將殺傷多少人命，堆下多少白骨，到底該是不該？

第二七回 滇海有人聞鬼哭 棘門此外盡兒戲

白衣尼出神半晌，見韋小寶笑嘻嘻的走近，知他在經書上下了劇毒，嘆道：「若不是你聰明機警，今日我難免命喪敵手，那也罷了，只恐尚須受辱。只是殺人情非得已，不用這般開心。」韋小寶收起笑臉，應了聲：「是。」白衣尼又道：「這等陰毒狠辣法子，非名門正派弟子所當為，危急之際用以對付奸人，事出無奈，今後可不得胡亂使用。」韋小寶又答應了，說道：「這些法子我今日都是第一次使。實在我武功也太差勁，不能跟他們光明正大的打一架，否則男子漢大丈夫，贏要贏得漂亮，豈能使這等胡鬧手段？」

白衣尼向他凝視半晌，問道：「你在少林寺、清涼寺這許多時間，難道寺中高僧師父，沒傳你武功麼？」韋小寶道：「功夫是學了一些的，可惜晚輩學而不得其法，只學了些招式皮毛，卻沒練內功。」白衣尼向阿珂瞧了一眼，問道：「那為甚麼？」韋小寶道：「來不及練。」白衣尼道：「甚麼來不及？」韋小寶道：「阿珂姑娘因為弟子冒犯了她，要殺我，時候緊迫，只好胡亂學幾招防身保命。」

白衣尼點點頭，道：「剛才你跟那些喇嘛說話，不住口的叫我師父，那是甚麼意思？」韋小寶臉上一紅。阿珂搶著道：「師父，他心中存著壞主意，想拜你為師。」白衣尼微微一笑，道：「想拜我為師，也不算甚麼壞主意啊。」阿珂急道：「不是的。」她知道韋小寶想拜白衣尼為師，真意只不過想整日纏著自己而已，但這話卻說不出口。

白衣尼向韋小寶道：「你叫我師父，也不能讓你白叫了。」韋小寶大喜，當即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八個晌頭，大聲叫道：「師父，。」白衣尼微微一笑，道：「你入我門後，可得守規矩，不能胡鬧。」韋小寶道：「是。弟子只對壞人胡鬧，對好人是一向規規矩矩的。」

阿珂向他扮個鬼臉，伸了伸舌頭，心中說不出的氣惱：「這小惡人拜了師父為師，從此再也不能殺他，老是纏在我身旁，趕不開，踢不走，當真頭痛之極了。」

白衣尼先前受六名喇嘛圍攻，若非韋小寶相救，已然無倖，此後桑結等七喇嘛追到，自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兒，情勢更是凶險。她雖年逾四旬，相貌仍是極美，落入這些惡喇嘛手中，勢必遭受極大侮辱，天幸這小孩兒詭計多端，交將敵人一一除去，保全了自己清白之軀，心中的感激實是無可言喻，眼見韋小寶拜師之心切，當即便答允了他，心想小孩兒頑皮胡鬧，不足為患，受了自己薰陶調教，日後必可在江湖上立身揚名。

按照武林中規矩，韋小寶既已入陳近南門下，若不得師父允可，絕不能另行拜師，但他於這些門規一概不知，就算知道，這時候也必置之不理。白衣尼既肯收他入門，就有時時和阿珂見面，就算康熙跟他調個皇帝來做，那也是不幹的了。他學武之心甚懶，想到跟白衣尼學武，多半要下苦功，不免頭痛，然而只要能伴著阿珂，再苦的事也能甘之如飴，這八個頭磕過，不由得心花怒放，當真如天上掉下了寶貝來一般。

白衣尼見他歡喜，還道他是為了得遇明師，從此能練成一身上乘武功，倘若知道了他的用心，只怕一腳踢他八個觔斗，剛剛收入門下，立即開革。

阿珂小嘴一扁，道：「師父，你看他高興成這個樣子，真是壞得到了家。」韋小寶道：「一位武功當世第一的高人收我為徒，我自然高興得不得了。」白衣尼微笑道：「我並非武功當世第一，不可胡說。你既入我門，為師的法名自須知曉。我法名九難，我們這門派叫做鐵劍門。你師祖是位道人，道號上木下桑，已經逝世。我雖是尼姑，武功卻是屬於道流。」韋小寶道：「弟子記住了。」

白衣尼九難又道：「阿珂，你跟他年紀誰大些？」阿珂道：「自然是我大。」韋小寶道：「我大。」九難道：「好了，兩人別爭，先進師門為大，以後兩個別『阿珂姑娘』，『小惡人』的亂叫，一個是陳師姊，一個是韋師弟。」韋小寶大聲叫道：「陳師姊。」阿珂哼了一聲，礙著師父，不敢斥罵，卻狠狠白了他一眼。

九難道：「阿珂，過去的一些小事，不可老是放在心上。這次小寶相救你我二人有功，就算他曾得罪過你，那也是抵償有餘了。」說到這裏，輕輕嘆了口氣，心想：「這孩子聰明伶俐，只可惜幼遭不幸，是個太監。」又道：「小寶從前受人欺凌，被迫做了太監，你做師姊的當憐他孤苦，多照看著他些。這樣也好，彼此沒男女之分，以後在一起不須顧忌，方便得多。不過這件事可跟誰也不許說。」

阿珂答應了，想到這小惡人是個太監，過去對自己無禮，也不大要緊，心中氣惱稍平，轉頭叫道：「鄭公子，你受了傷麼？」

鄭克塽一跛一拐的走近，說道：「還好，只腿上扭了筋。」想到先前把話說得滿了，自稱對付幾名喇嘛綽綽有餘，事到臨頭，竟一敗塗地，全仗這小孩退敵，不由得滿臉羞慚。

阿珂道：「師父，咱們怎麼辦？還去河間府嗎？」九難沉吟道：「去河間府瞧瞧也好，只是須防那桑結喇嘛去而復來，眼下我又行動不便。」韋小寶道：「師父，你們且在這裏休息，我去找大車。」

韋小寶大車沒找到，卻向農家買來一輛牛車，請九難等三人坐上，趕著牛車緩緩而行，幸喜桑結沒再出現。到得前面一個小市集，棄了牛車，改僱兩輛大車。

※※※

路上韋小寶定要師父再多服幾粒「雪參玉蟾丸」。九難內力深厚，兼之得靈藥助力，內傷痊癒甚快。兩日之後的正午時分，到了河間府。

投店後，鄭克塽便出去打探消息，過了一個多時辰，垂頭喪氣的回來，說道在城中到處探問「殺龜大會」之事，竟沒一人得知。

九難道：「『殺龜大會』原來的訊息，公子從何處得來？」鄭克塽道：「兩河大俠馮不破，馮不催兄弟請天地會送信去台灣，請我父王派人主持『殺龜大會』，說道大會定本月十五日在河間府舉行，今兒是十一，算來只差四天了。」九難點點頭，緩緩的道：「馮氏兄弟？那是華山派的。」抬頭望著窗外，想起了昔年之事。

鄭克塽道：「父王命我前來主持大會，料想馮氏兄弟必定派人在此恭候迎迓，那知——哼——」神色甚是氣惱。九難道：「說不定韃子得到訊息，有甚異動，以致馮氏兄弟改了日子地方。」鄭克塽悻悻的道：「就算如此，也該通知我啊。」

正說話間，店小二來到門外，說道：「鄭客官，外面有人求見。」鄭克塽大喜，急忙出去，過了好一會，興匆匆的進來，說道：「馮氏兄弟親自來過了，著實向我道歉。他們說知道我帶了二十幾人來，這幾天一直在城外等候迎接，那知道我們神不知，鬼不覺的來到了城裏。現下已擺設了大宴，為我們洗塵接風，請大家一起去罷。」九難搖頭道：「鄭公子一個兒去便是，也別提到我在這裏。」鄭克塽有些掃興，道：「師太既不喜煩擾，那麼請陳姑娘和韋兄弟同去。」九難道：「他們也不用去了，到大會正日，大家齊去赴會便是。」

這晚鄭克塽喝得醉醺醺的回來。到了半夜，他的二十多名伴當也尋到客店，只是每個人手足上都綁子木板繃帶，看來大是不雅。

次日一早，鄭克塽向九難、阿珂、韋小寶三人大講筵席中的情形，說道馮氏兄弟對他好生相敬，請他坐了首席，不住頌揚鄭氏在台灣獨豎義旗，抗拒滿清。

九難問起有那些人前來赴會。鄭克塽道：「來的人已經很多，這幾天陸續還有得來，定了十五半夜，在城西十八里的槐樹坪集會。半夜集會，是防清廷的耳目。其實馮氏兄弟過於把細，有這許多英雄好漢在此，就是有大隊清兵來到，也殺他們個落花流水。」九難細問與會英豪的姓名，鄭克塽卻說不上來，只道：「一起吃酒的有好幾百人，為頭的幾十人一個個來向我為父王敬酒，他們自已報了門派姓名，一時之間，可也記不起那許多。」九難就不言語了，心想：「這位鄭公子徒然外表生得好看，卻沒甚麼才幹。」

在客店中又休養得幾日，九難傷勢已愈。她約束阿珂和小寶不得出外亂走，以免遇上武林人物，多生事端。鄭克塽卻一早外出，直到半夜始歸，每日均有江湖豪俠設宴相請。

到得十五傍晚，九難穿起韋小寶買來的衣衫，扮成個中年婦人，頭上蒙以黑帕，臉上塗了黃粉，雙眉畫得斜斜下垂，再也認她不出本來面目。韋小寶和阿珂則是尋常少年少女的打扮。鄭克塽卻是一身錦袍，取去了假辮子，竟然穿了明朝王公的冠戴，神采奕奕。九難已不見故國衣冠，見了他的服色，又是歡喜，又是感慨。阿珂瞧他丰神如玉的模樣，更是心魂俱醉。只有韋小寶自慚形穢，肚裏暗暗罵了十七八聲「繡花枕頭王八蛋」。

※※※

一更時分，延平王府侍從趕了大車，載著四人來到槐樹坪赴會。那槐樹坪群山環繞，中間好大一片平地，原是鄉人趕集、賽會、做社戲的所在。平地上已黑壓壓的坐滿了人。

鄭克塽一到，四下裏歡聲雷動，數十人迎將上來，將他擁入中間。九難自和阿珂、韋小寶遠遠坐在一株大槐樹下。這時東西南北陸續有人到來，草坪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韋小寶心想：「吳三桂這奸賊結下的怨家也真多。我們天地會和沐王府打賭，看是誰先殺子他。這王八蛋仇家千千萬萬，如有人先下了手，天地會和沐王府都不免輸了。」

眼見一輪明白漸漸移到頭頂，草坪中一個身材魁梧，白鬚飄動的老者站起身來，抱拳說道：「各位英雄好漢，在下馮難敵有禮。」群雄站起還禮，齊聲道：「馮老英雄好。」

九難低聲道：「他是馮氏兄弟的父親。」想起在華山之巔，曾和他有一面之緣，那時她以「阿九」之名和江湖豪俠相會，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其時馮難敵方當盛年，今日卻已垂垂老矣。他師祖穆人清，師父銅筆算盤黃真想來均已不在人世。至於他師叔袁承志呢？這人她當年對之刻骨相思，可是二十幾年來，從沒得過他一點訊息。她這些年來心如古井不波，今晚乍見故人，不由得千思萬緒，驀地裏都湧上心來。

韋小寶見她眼眶中淚水瑩然，心想：「師父見了這個馮老頭，為甚麼忽然想哭，難道這老頭是她的舊情人麼？我不妨從中撮合，讓她和老情人破甚麼重圓。不過師父年紀這樣輕，不會愛上這老頭兒罷。」

只聽得馮難敵聲音洪亮，朗朗說道：「眾位朋友，咱們今日在此相聚，大夥兒都知道是為了一件大事。我大明江山為韃子所佔，罪魁禍首，乃是那十惡不赦，罪該萬死的——」

四下群豪一齊叫道：「吳三桂！」眾人齊聲大叫，當真便如雷轟一般，聲震群山。跟著有的大叫：「大漢奸！」有的大叫：「龜兒子！」有的大叫：「王八蛋！」有的大叫：「我操他十八代祖宗！」

眾人罵了一陣，聲音漸漸歇了下來，突然有個孩子聲音大聲叫道：「我操他十九代祖宗的奶奶！」群雄本來十分憤怒，突然聽到這句罵聲，忍不住都哈哈大笑。

這一聲叫罵，正是韋小寶所發。阿珂嗔道：「怎麼說般難聽的話？」韋小寶道：「大家都罵，我為甚麼罵不得？」阿珂道：「人家那有罵得這麼難聽的？」韋小寶微微一笑，便不言語了，心想：「再難聽十倍的話，也還多得很呢。」

馮難敵道：「大漢奸罪大惡極，人人切齒痛恨。那位小年紀雖幼，也知恨不得生食其肉，死寢其皮。今晚大夥兒聚集在此，便是要商議一條良策，如何去誅殺這奸賊。」

當下群雄紛紛獻計。有的說大夥兒一起去到雲南，攻入平西王府，殺得吳三桂全家雞犬不留；有的說吳賊手下兵馬眾多，明攻難期必成，不如暗殺；有的說假如一刀殺了，未免太過便宜了他，不如剜了他眼睛，斷他雙手，令他痛苦難當；有的說還是用些厲害毒藥，毒得他全身腐爛。

有個中年黑衣女子說道：最好將吳三桂全家老幼都殺了，只剩下他一人，讓他深受寂寞淒涼之苦。另一個中年男子道：他投降清朝，是為了愛妾陳圓圓為李闖所奪，不如去將陳圓圓擄了來，讓他心痛欲死。又有人道：吳賊雖然好色，但最愛的畢竟是權位富貴，最好是讓他功名富貴，妻子兒女都一無所有，淪落世上，卻偏偏不死。數百名豪傑大聲喝采，齊說：「如此懲罰，才算罰得到了家。」一條漢子說道：「滿清韃子對他十分寵幸，這賊子官封平西王，權勢薰天，殺他妻子兒女已然不易，要除去他的功名富貴，更是難如登天。」

有個雲南人站起身來，述說吳三桂如何在雲南欺壓百姓，殺人如麻的種種慘事，只聽得群雄更是義憤填膺，熱血如沸。好幾人都道，讓吳三桂在雲南多掌一天權，便多害死幾個無辜百姓。但如何鋤奸除害，卻是誰也沒真正的好主意。

這時馮難敵父子所預備下的牛肉、麵餅、酒水，流水價送將上來，群豪歡聲大作，大吃大喝起來。這些豪士酒一入肚，說話更是肆無忌憚，異想天開。

有人說道：將陳圓圓擄來，要開一家妓院，讓吳三桂真正做一隻大烏龜。

韋小寶一聽，大為贊成，叫道：「這家妓院，須得開在揚州。」一名豪士笑道：「小兄弟，這主意要得。那時候你去不去逛逛啊？」韋小寶正待要說「自然要去」，一瞥眼見到阿珂滿臉怒色，這句話便不敢出口了。九難道：「小寶，別說這些市井下流言語。」韋小寶應道：「是。」心中卻想：「要開妓院，只怕這裏幾千人，沒一個及得老子在行。」

眾人吃喝了一會，馮難敵站起來說道：「咱們都是粗魯武人，一刀一槍的殺敵拚命，那是義不容辭，於天下大事卻見識淺陋，現下請顧亭林先生指教。顧先生是當世大儒，國破之後，他老人家奔波各地，聯絡賢豪，一心一意籌劃規復，大夥兒都是十分仰慕的。」群豪中有不少識得顧亭林，他的名頭更十有八九都知，登時四下裏掌聲雷動。

人群中站起一個形貌清臞的老者，正是顧亭林。他拱手說：「馮大俠如此稱讚，實在愧不敢當，剛才聽了各位的說話，個個心懷忠義，決意誅此大奸，兄弟甚是佩服。古人道：『眾去成城』，又有言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大夥兒齊心合力，決意對付這罪魁禍首，任他有天大的本事，咱們也終能成功。」

群雄哄聲大叫：「對，對！一定能成功。」

顧亭林道：「眾位所提的計謀，每一條均有高見，只是要對付這奸賊，須得隨機應變，難以預擬確定的方策。依兄弟愚見，大夥兒分頭並進，相機行事。第一，當然是不可洩露風聲，令這奸賊加緊防範；第二是不可魯莽，事事要謀定而後動，免得枉自送了性命；第三，大家都是好兄弟，不要為了爭功搶先，自相爭鬥，傷了義氣。」

群豪都道：「是，是，顧先生說得不錯。」

顧亭林道：「今日各派、各幫會英雄好漢聚會。此生如果各幹各的，力量太過分散，結成一個大幫呢，為數實在太多，極易為韃子和吳賊知覺，不知各位有何良策？」

群豪沉默了一會。一人說道：「不知顧先生高見如何？」

顧亭林道：「以兄弟之見，這裏天下十八省的英雄都有，咱們一省結成一盟，一共是一十八個殺龜同盟。唔，『殺龜盟』聽來不雅，不如稱為『鋤奸盟』如何？」

群豪紛紛鼓掌叫好，說道：「讀書人說出來的話，畢竟和我們粗人大不相同。」

顧亭林來參與河間府「殺龜大會」之前，便已深思熟慮，覺得群豪齊心要誅殺吳三桂，大家一鼓作氣，勇往直前，要殺了他也不為難。但真正大事還不在殺這漢奸，而是要驅除滿虜，光復漢家江山。如為了誅殺一人而致傷亡重大，大損元氣，反而於光復大業有害。學武之入門戶派別之見極深，要這數千英豪統屬於一人之下，勢難辦到。大家為了爭奪「盟主」之位，不免明爭暗鬥，多生嫌隙。失敗之人倘若心胸狹隘，說不定還會去向清廷或吳三桂告密。但如分成一十八省，各舉盟主，既不會亂成一團，無所統轄，而每省推舉一俠盟主也容易得多。這十八省的「鋤奸盟」將來可逐步擴充，成為起義反清的骨幹。他一倡此議，聽群豪立表贊成，甚為欣慰。

馮難敵道：「顧先生此意極是高明。眾位既無異議，咱們便分成一十八省，各組『鋤奸盟』，每一省推舉一位盟主。咱們分省之法，不依各人本身籍貫，而是瞧那門派幫會的根本之地在甚麼省。例如少林寺的僧俗弟子，不論是遼東也好，雲南也好，都屬河南省。華山派弟子都屬陝西省。眾位意下如何？」

群豪均道：「自該如此。否則每一門派，幫會之中，各省之人都有，分屬各省，那是一團糟了。」

有一人站起來說道：「像我們天地會，在好幾省中都有分堂，總舵的所在卻遷移無定。請問該當如何歸屬？」韋小寶見說話之人乃是錢老本，心想：「原來他也來了，不知我青木堂的兄弟們來了幾人。」

馮難知朗聲道：「顧先生說，天地會廣東分堂的眾位英雄屬廣東，直隸分堂的屬直隸。咱們只是結盟共圖大事，並不是拆散了原來的門派幫會。『鋤奸盟』的盟主的職責，只是聯絡本省英豪，以求群策群力。至於各門各派、各幫各會的事務，自然一仍其舊，盟主無權干預。各省盟主，也不是高過了各門派的掌門人，各幫會的幫主。」

群豪之中本來有人心有顧慮，生怕推舉了各省盟主出來，不免壓抵了自己，聽得馮難敵如此分剖明白，更無疑憂。當下一省省的分別聚集，自行推舉。

韋小寶道：「師父，咱們又算那一省？」九難道：「那一省也不算。我獨來獨往，不必加盟。」韋小寶道：「以您老人家的身份武功，原該做天下總盟主才是。」九難「嘿」的一聲，說道：「這些話以後不可再說，給人聽見了，沒的惹人恥笑。」

在她心中，與會群豪之中，原無一人位望比她更尊。這大明江山，本來便是她朱家的。說到武學修為，她除了學得木桑道人所傳的鐵劍門武功之外，十餘年前更得奇遇，百尺竿頭又進一步，與當年木桑道人相比，也已遠遠的青出於藍，環顧當世，除了那個不知所蹤的袁承志之外，只怕再無抗手了。

草坪上群雄分成一十八堆聚集。此處疏疏落落的站著七八十人。那都是和九難相類的奇人逸士，既不願做盟主，也不願奉人號令。顧亭林和馮難敵明白這些武林高人的脾性習性，也不勉強，心想他們既來赴會，遇上了事，自會暗中伸手相助。

過不多時，好幾省的盟主先行推舉了出來。河南省是少林寺方丈晦聰禪師，湖北省是武當派掌門人雲雁道人，陝西省是華山派掌門人「八面威風」馮難敵，雲南省是沐王府的沐劍聲公子，福建省是延平郡王的次公子鄭克塽，都是眾望所歸，一下子就毫無異議的推出。其他各省有些爭執了一會，有些爭持不決，請顧亭林過去秉公調解，終於也一一推了出來。其中三省由天地會的分堂香主擔任盟主，天地會可算得極有面子。

當下各省盟主聚齊在一起，但一點人數，卻只一十三位，原來晦聰禪師、雲雁道人等都沒有赴會，由其門人弟子代師參預。馮難敵朗聲說道：「現下一十八省盟主已經推出，兄弟不當眾宣佈各位盟主的尊姓大名，以免洩露機密。」眾盟主商議了一會，馮難敵又道：「咱們恭請顧亭林先生與天地會陳總舵主兩位，為一十八省『鋤奸盟』的總軍師。」

群雄歡聲雷動。韋小寶聽師父如此得群豪推重，做「鋤奸盟」的軍師，甚是得意。

當下各省豪傑分別商議如何誅殺吳三桂，東一堆，西一簇，談得甚是起勁。

※※※

九難帶了韋小寶、阿珂回到客店，次日清晨便僱車東行。九難知道群雄散歸各地，一路上定會遇上熟人，是以並不除去喬裝。

韋小寶見鄭克塽不再跟隨，心下大喜，不住口的談論昨晚「殺龜大會」之事。阿珂聽他說了一會，白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為甚麼這樣高興。」韋小寶道：「你真聰明，猜得很對。有這許多人要去殺吳三桂，那有不成功之理？我自己開心得很了。」阿珂道：「哼，你才不為這個高興呢。你的心有這麼好？」韋小寶道：「這倒奇了，那我為甚麼高興？」阿珂道：「只因為鄭公子——鄭公子——」

韋小寶見她神色懊惱，故意激她一激，說道：「啊，是了。鄭公子確是好人，剛才我出去僱車，見到他帶著四個美貌的姑娘，有說有笑，見到我後，要我問候師父和你。」阿珂心中怦的一跳，道：「你——你怎麼不早說？他又說甚麼？」韋小寶道：「他說，這幾位俠女要到台灣去玩玩，他就帶她們同去，說要盡甚麼地主之——之甚麼的。」阿珂咬牙道：「地主之誼。」韋小寶道：「對了，對了！原來師姊剛才跟在我後面，都聽見了。」阿珂怒道：「我才沒聽見呢。」說到這裏，聲音有些哽咽。

行出十餘里，身後馬蹄聲響，數十乘馬追了上來，阿珂臉上登現喜色。但這數十騎掠過大車，毫不停留的向東疾馳，阿珂臉色又暗了下來。韋小寶道：「可惜，可惜！不是！」阿珂道：「可惜甚麼？」韋小寶道：「可惜不是鄭公子追上來。」阿珂道：「他——他追上來幹甚麼？」韋小寶道：「或許他也請你去台灣玩玩呢。」阿珂「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九難知道女徒心事，斥道：「小寶，別老是使壞，激你師姊。」韋小寶心裏大喜，口中答應：「是，是。」又道：「天下的王孫公子，三妻四妾，八妻九妾，最是沒良心。那四位美貌女俠，一到台灣，我看很難回得出來。這位鄭公子到了浙江、福建，只怕還得再帶幾個美女——」九難喝道：「小寶！」韋小寶道：「是，是。」

三人行到中午，在道這次一家小麵店中打尖，忽聽馬蹄聲響，又有數騎自西而來。

一行人來到麵店門外，下馬來到店中，有人叫道：「殺雞，切牛肉，做麵，快，快！」紛紛坐下。韋小寶一看，原來都是熟人，徐天川、錢老本、關安基、李力世、風際中、高彥超、玄貞道人、樊綱一干天地會青木堂的好手全在其內。他想：「昨晚我在會中雖說了幾句話，罵了幾句人，但這麼許多人，亂嘈嘈的，他們離得我又遠，黑夜之中一定沒認出，否則當時怎麼不過來招呼？此刻我如上前相認，各種各樣的事說個不休，又見我另拜的師父，多半要不開心，不如裝作不見為妙。」當下側身向內，眼光不和他們相對。

過了一會，徐天川等所要的酒菜陸續送了上來。眾人提起筷子，正要吃喝，忽然馬蹄聲響，又有一夥人來到店中。有人叫道：「殺雞，切牛肉，做麵，快，快！」

阿珂喜極而呼：「啊，鄭——鄭公子來了。」原來這一夥人是鄭克塽和他伴當。

他聽得阿珂呼叫，轉頭見到了她，心中大喜，急忙走近，道：「陳姑娘，師太，你們在這裏，我到處尋你們不見。」

那麵店甚是窄小，天地會群雄分坐六桌，再加上阿珂等三人坐了一桌，已無空桌。鄭府一名伴向徐天川道：「喂，老頭兒，你們幾個擠一擠，讓幾張桌子出來。」

昨晚「殺龜大會」之中，鄭克塽身穿明朝服色，人人注目，徐天川等都認得他，天地會是延平郡王的部屬，原有讓座之意，只是這伴當言語甚是無禮，眾人一聽，都心頭有氣。玄貞道人罵道：「他媽的，甚麼東西？」李力世使個眼色，低聲道：「大家自己人，別跟他一般見識，讓個座位無妨。」當下徐天川，關安基，高彥超，樊綱四人站起身來，坐到風際中一桌上去，讓了一張桌子出來。

這時鄭克塽已在九難的桌旁坐下。阿珂向韋小寶瞪了一眼，說道：「當面撒謊！又說鄭公子帶了四個女俠——」

韋小寶道：「鄭公子一到，你就不喜歡我坐在一起，又要見到我便吃不下麵，那也不相干。」走到徐天川身旁坐下，低聲道：「大家別認我。」徐天川等一見，都是又驚又喜。這些人個個都是老江湖，機警萬分，一聽他這麼說，立時會意，誰都不動聲色。韋小寶又低聲道：「咱們只當從未見過面，徐三哥，你去跟大家說說。」徐天川站起來來，走到李力世一席上，低聲道：「本堂韋香主駕到，要大夥兒裝作素不相識。」李力世等頭也不回，自顧喝酒吃菜，心下均自欣喜，片刻之間，每一桌都通知到了。

那邊桌上鄭克塽興高采烈，大聲道：「師太，昨晚會中，眾家英雄推舉我做福建省的盟主。大家商議大事，直談到天亮。我到客店中一找，你們已經走了，一路追來，幸喜在這裏遇上。」九難道：「恭喜公子。不過這等機密大事，別在大庭廣眾之間提起。」鄭克塽道：「是。好在這裏也沒旁人，那些鄉下粗人，聽了也不懂的。」原來天地會群雄都作了鄉農打扮，一個個赤了雙足，有的還提著鋤頭釘耙。昨晚會中人多，鄭克塽卻不認得。

韋小寶低頭吃麵，低聲道：「這傢伙囂張得很，這幾天在河間府到處吹牛，說咱們天地會是他台灣延平王府的下屬，說總舵主見了他，恭恭敬敬的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又說咱們甚麼堂的香主蔡老哥，從前是他爺爺的馬夫，甚麼堂的香主李老哥，又是給他爺爺提便壺的——」關安基怒道：「那有這等事！蔡香主，李香主雖曾在國姓爺部下，都是上陣打仗的軍官——」徐天川低聲道：「關夫子，小聲些。」關安基點點頭。韋小寶又道：「他還說了好多陰損咱們青木堂尹香主的壞話。旁人說道尹香主早已歸天了。這小子說：『是啊，這姓尹的武藝低微，人頭兒又次，我早知道是個短命鬼——』」關安基怒極，舉掌往桌上重重拍落，徐天川手快，一把抓住他手腕。

韋小寶知道群雄不肯得罪了延平王府的人，何況這小子是王爺的兒子，若非大肆挑撥，難以激得他們動手，眼見眾人惱怒，心下暗暗喜歡，臉上卻深有憂色，說道：「這小子胡說八道，本來也不打緊。只是他一路上招搖，說了咱們會中的許多機密大事，逢人便說切口，甚麼『地振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自稱是坐在紅花亭頂上的，總舵主燒六柱香，他自己便燒七柱香。聽的人不懂，他就詳細解說——」

群雄一齊搖頭，會中這等機密如此洩露出去，要是落入朝廷鷹瓜耳中，天地會兄弟人人有性命之憂，眼見鄭克塽神色輕浮，所帶所伴當飛揚跋扈，這那裏還有假的？何況剛才便聽到他在對一個婦人大談昨晚「殺龜大會」之事，得意洋洋的自稱當了福建省盟主。

韋小寶道：「我看咱們非得殺殺他的氣勢不可，否則大事不妙。」群雄都緩緩點頭，韋小寶道：「請風大哥去揍他一頓，卻也別打得太厲害了，只是教訓教訓他。待會我出來抱打不平，請風大哥假意輸了給我。」風際中微微點頭。韋小寶又道：「錢老本，昨晚你在會中說過話，只怕這小子認得你。」錢老本低聲道：「是，我先避開了。」

鄭府眾伴當中兀自多人沒座位，一人見天地會群雄桌上尚有空位，在徐天川背上輕輕一拍，道：「喂，那邊還有空位，你們再讓張桌子出來。」

徐天川跳起身來，罵道：「讓了一張桌子還不夠？老子最看不慣有錢人家的公子兒子，仗勢欺人。」一聲咳嗽，一口濃痰呼的噴出，向鄭克塽吐去。

鄭克塽正和阿珂說話，全投提防，待得覺著風聲，濃痰已到頰邊，急忙一閃，還是落在頭頸之中，滑膩膩的，其為噁心。他忙掏出手帕擦去，大怒罵道：「幾個鄉下泥腿子這等無法無天，給我打！」一名伴當隨向徐天川便是一拳。

徐天川叫道：「啊喲」，不等拳頭打到面門，身子已向後摔出去，假意跌得狼狽不堪，叫嚷：「打死人哪，打死人哪！」鄭克塽和阿珂哈哈大笑。

風際中站起身來，指著鄭克塽喝道：「有甚麼好笑？」鄭克塽怒道：「我偏要笑，你管得著麼？」風際中一伸手，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鄭克塽又驚怒，撲上去連擊兩拳。風際中左躲右閃，轉身逃出門外。

鄭克塽追了出去，向風際中迎面一拳，風際中斜身避開。風際中明白韋小寶的用意，要盡量讓這鄭公子出醜，壓低他的氣焰，只東一拳，西一腳的跟他遊鬥。

徐天川叫道：「咱們河南伏牛山好漢的威風，可不能折在這小傢伙手裏。」群雄跟著吆喝，大家知道戲弄一下這少年雖然不妨，卻不能讓他認出眾人來歷，喝罵叫嚷的話也甚有分寸，沒半句辱及他家門。李力世喝道：「咱們伏牛山這次出來做案，還沒發市，正好撞上這穿金戴銀的小子，把他抓了去，叫他老子拿一百萬兩銀子來贖票。」

鄭府眾伴當見公子一時戰不下這鄉下人，聽得眾人呼喝，原來是伏牛山的盜匪，當即取出兵刃，殺將過去。徐天川、樊綱、玄貞道人、高彥超、關安基、李力世等一齊出手，登時乒乒乓乓的打得十分熱鬧。鄭府那些伴當雖然都是延平王府精選的衛士，又怎及得上天地會群雄，兼之數日前被眾喇嘛折斷手足，個個身上負傷，不數合間便被一一制服。天地會群雄手下留情，只是奪去他們兵刃，將之圍成一圈，執刀監視，並不損傷他們身子。

那邊鄭克塽鬥得十餘合，眼見風際中手腳笨拙，跌跌撞撞，似乎下盤極為不穩，當下抖擻精神，將生平絕技盡數施展出來。他有心要在阿珂之前炫耀，以博美人青睞，揮拳生風，踢腿有聲，著著進逼。風際中似乎只有招架之功，往往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過。

阿珂瞧得心焦，不住低叫：「啊喲，可惜，又差了一點兒。」韋小寶走近前去，說道：「師父，你老人家身子未曾痊癒，這些大盜兇悍得緊，待會鄭公子如果落敗，你老人家別出手罷。」阿珂怒道：「你瞧他全然佔了上風，怎會打輸？真是瞎三話四。」

九難微笑道：「這些人似乎對鄭公子並無惡意，只是跟他開開玩笑。這一位對手，武功可比鄭公子強得太多了。」阿珂不信，問道：「師父，你說那強盜的武功高過鄭公子？」九難微笑道：「那還有說？這人武功著實了得，只怕也未必是甚麼伏牛山的強盜。倘若他們真是強盜，嘴裏就不會亂說亂嚷，說甚麼要綁票做案。」

韋小寶心想：「畢竟師父眼光高明。」說道：「那麼弟子去勸他們別打了罷？」阿珂白了他一眼，道：「你有甚麼面子，甚麼本事？能勸得他們動？」韋小寶道：「這強盜武功雖高，拳腳中卻有老大破綻。鄭公子鬥他不過，我在十招之內，定可打得他落荒而逃。」

九難知他武功低微，但說不定又有甚麼希奇古怪的法子，足以制勝，說道：「這夥人看來不是壞人，不可傷了他們性命。」頓了一頓，又道：「那些下三濫的下蒙汗藥，放毒之類手段，若不是面臨生死關頭，決不可使。你已是我鐵劍門的門下，可不能壞了本派名頭。」韋小寶道：「是，是。我聽師父的話，決不損傷他們便是。」

九難輕輕歎了口氣，忽然想起當年華山之巔，鐵劍門掌門人玉真子來向木桑道人尋釁之事。玉真子姦淫擄掠，無惡不作。說到鐵劍門的名頭，一來門下人丁寥落，名聲不響，二來由於玉真子之故，實在也沒甚麼光采。這小弟子輕浮跳脫，如不走上正途，只握將來成了玉真子的嫡系傳人，那可大大不妥了。

韋小寶見她忽有憂色，自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道她瞧出天地會群武功不弱，她武功未復，深感難以應付，便道：「師父你儘管放心，我有法子救鄭公子的性命。」

阿珂啐道：「又來胡說了。鄭公子轉眼便贏，要你救甚麼性命？」

剛說這裏，只聽得嗤的一聲響，鄭克塽的長袍已被拉下一片，鄭克塽大怒，出手更加快了，卻聽得嗤嗤嗤之聲不絕，風際中十根手指便如鷹爪一般，將他長袍、內衣、褲子一片片的撕將下來，但用勁恰到好處，絲毫不傷他肌肉。鄭克塽眼見再撕得幾下，身子便會全裸，驚惶之下，轉身欲逃。風際中雙臂一曲，兩手手肘已抵到他胸前。

鄭克塽急忙後退，雙拳擊出，只覺手腕一緊，風際中左手已握住他右手，右手握住他左手，順勢一揮，將他身子擲出，叫道：「接住了！」這一擲竟有七八丈遠。

玄貞道人展開輕功追去，抬頭道：「高兄弟，你來接班！」高彥超立即躍出。樊綱、徐天川、關安基等覺得有趣，紛紛大呼奔去。玄貞道人接住了鄭克塽，便又擲出，落下時剛好高彥超趕到，接住後再擲給數丈外的徐天川。

這些人膂力有強弱，輕功有高低，擲人進或遠或近，奔躍時或快或慢，但鄭克塽在半空中飛出數丈以外，始終沒有落地。天地會群雄各展所長，這時方顯出真功夫來。關安基膂力奇大，先將鄭克塽向天擲上四五丈，待他落下時，雙掌在他背心一推，兩股道力並在一起，鄭克塽猶似騰雲駕霧一般，這一下飛得更遠。

韋小寶看得高興之極，拍手大笑，突然後腦禿的一聲響，給阿珂用手指節重重的打了個爆栗。他一驚回頭。阿珂驚怒交集，急道：「他們綁了他去啦，你——你快去救人。」韋小寶道：「他們跟鄭公子又沒冤仇，師父說不過是開開玩笑，你何必著急？」阿珂道：「不，不是的，他們綁了他去，要勒索一百萬兩銀子。」韋小寶道：「鄭公子家銀子多得很，三百萬，四百萬也出得起，一百萬兩銀子打甚麼緊？」

阿珂右足在地下重重一頓，說道：「唉，你不生眼睛麼？他——他給這些強盜整得死去活來。」韋小寶在她耳邊輕聲道：「你要我救他，這也不難，你得答應做我老婆。」阿珂怒道：「胡說。」遠遠望去，見鄭克塽給人接住後不再拋擲。聽得有人叫道：「喂，你們快回去拿銀子，到伏牛山來贖人。我們不會傷害這小子的性命，每天只打他三百大板。銀子早到一天，他就少挨三百下，遲到十天，多吃三千大板。」阿珂拉住韋小寶的手，急道：「你聽，你聽，他們每天要打他三百大板，這裏去台灣路途搖遠，一個月也不能來回。」

韋小寶道：「每天三百板，就算兩個月罷，兩個月六十天，三六一十八，也不過一千八百板——」阿珂道：「唉，不是的，是一萬八千板，你這人真是——」韋小寶笑道：「我算數不行。這一萬八千板打下來，他的『屁股功』可練得登造極了。」阿珂怒極，將他手掌一摔，道：「我再也不睬你了。」又氣又急，哭了出來。

韋小寶道：「好，好，別哭。我來想法子。不過我剛才提的條件，你可不能賴。」阿珂道：「你快救了他再說。」韋小寶知道她只是隨口敷衍，真要她答應嫁給自己，那是無論如何不肯的，說道：「我為你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以後你可不得再欺侮我。」

阿珂道：「是，是！快去，快去！」說這話時，眼光沒向他帶上一眼，只是瞧著遠處的鄭克塽，但見他雙手已被反綁，給人抱上了馬背，轉眼便給帶走了，情急之下，伸手在韋小寶背上推了推。韋小寶心中罵道：「他奶奶的，老子遇到的美貌妞兒，總是求我去救她的心上人。老子這冤大頭可做熟手之極，只怕『冤大頭功』也練得登峰造極了。」

他快步奔出，叫道：「喂，喂，伏牛山的大王，在下有話說。」

群雄早就在等他挺身而出，當下都轉過身來。高彥超道：「小兄弟，你有甚麼話說？」韋小寶道：「你們幹麼抓他？」高彥超道：「我們山寨兄弟眾多，缺了糧食，今日將他暫行扣押，要向他爹借一百萬兩銀子。」韋小寶道：「一百萬兩銀子，那是小事一件，我借你們便是。」

高彥超哈哈大笑，道：「小兄弟尊姓大名？憑甚麼說這等大話？」韋小寶道：「我名叫韋小寶。」高彥超「啊喲」一聲，抱拳行禮，躬身說道：「原來是小白龍韋英雄，你殺死滿洲第一勇士鰲拜，天下揚名，我們好生仰慕，今日拜見尊範，實是三生有幸。」樊綱等一齊恭謹行禮。韋小寶抱拳還禮，道：「不敢當。」高彥超道：「衝著韋英雄大大的面子，這小子我們放了。那一百萬兩銀子，也不敢要了。」徐天川從身邊取出兩隻大元寶來，雙手恭恭敬敬的呈上，說道：「韋英雄，你路上倘若使費不足，這裏一百兩銀子，請先收用。」

韋小寶道：「多謝！」收下元寶，轉身交給阿珂。阿珂萬萬想不到這小惡人名頭竟如此響亮，這些兇神惡煞的大強盜一聽他自報姓名，竟如下屬見到了頂頭上司一般。她那知這個「小惡人」，其實正是這些「大強盜」的頂頭上司，這些「大強盜」為了湊趣，故意的加倍巴結，演出一齣好戲。她又驚又喜，心想鄭公子終於脫卻了危難。

卻見風際中一踏上一步，說道：「且慢。韋英雄，你殺死鰲拜，我們是萬分佩服的。只不過大家素不相識，怎知你是真的韋英雄，還是冒充他老人家的大名，出來招搖撞騙？」韋小寶道：「這話倒也有理，閣下要怎樣才能相信？」風際中道：「在下斗膽，想請韋英雄指點三招。滿洲第一勇士都死在你手下，尊駕武功自然非同小可，是真是假，一試就知。」

韋小寶道：「好，咱們只試招式，點到即止。」風際中道：「正是，還請韋英雄手下留情，以免打得在下身受重傷。」韋小寶暗暗好笑，心想：「風大哥向來不愛說話，那知做起戲來，竟然似模似樣。」便道：「老兄不必客氣，說不定我不是你對手。」左手一指，右手輕飄飄拍了出去，只拍出半尺，手掌轉了一圈，斜拍反捺，正是澄觀試演過的「般若掌」中的一招「無色無相」。

風際中見聞甚博，叫道：「妙極，這『般若掌』的高招，叫做『無色——』甚麼的。」伸手一接，向後一仰，險些摔倒。

韋小寶掌上原無半分內功，笑道：「閣下說得是，這是一招『無色無相』。」跟著左手斜舉，自右上角揮向左下角，突然五指成抓，幌了幾下。風際中大叫：「了不起，又是『般若掌』神功，這是『靈鷲聽經』。」擺起馬步，雙掌緩緩前推，掌心和韋小寶手指尖微微一觸，立刻「啊」的一聲大叫，向後急翻三個觔斗。他翻觔斗之時，潛運內力，待得站定，滿臉已漲得血紅，便如喝了十七八碗烈酒一般，身子幌了幾幌，一交坐倒，搖手道：「不——不成——不比了，佩服之至！韋英雄，多謝你饒我性命。」

韋小寶拱手道：「老兄承讓。」說話之時，連連向他霎眼。風際中卻做得甚像，臉上神色又是沮喪，又是感激，還帶著幾分衷心欽佩之意。

徐天川邁步而前，說道：「韋英雄武功驚人，果然名不虛傳，在下來領教幾招。」韋小寶道：「好！」欺身而上，雙手交叉，一手扭他左胸，一手拿他右脅，乃是少林派上乘武功「拈花擒拿手」中的一招。徐天川見他這一招擒拿手十分高明，不禁暗暗佩服：「韋香主聰明之極，一學武功便進步神速。」他卻不知韋小寶出手招式似模似樣，其實沒絲毫內力，縱然給他拿住了，也是一無所損。徐天川身材矮小，最擅長的武功是巧打擒拿，當即施展看家本領，與韋小寶拆將起來。

數招之後，兩人雙手扭住，徐天川「啊」的一聲，右手軟軟下垂，假裝被扭脫了關節，說道：「佩服之至！」退開兩步，左手托住了自己右手，一送一挺，裝上了關節。這一項自上關節的手法，原來是擒拿手中的上乘武功，他照做之時，一絲不苟，上得乾淨利落。

跟著樊綱、玄貞道人、李力世三人一一上前討戰。韋小寶所使的盡是澄觀所授的上乘招式，樊綱等三人都是或三四招、或七八招便敗了下去。高彥超朗聲道：「今日得見韋英雄高招，當真令人大開眼界，小人等佩服之至！他日韋英雄路過伏牛山，還請山不棄，上山來盤桓數日。」韋小寶道：「那自然是要叨擾的。」

群雄躬身行禮，牽馬行開，一直走到鎮尾，這才上馬而去。他們竟然不敢在韋小寶面前上馬，實是恭敬之極。

阿珂終於服了：「這小惡人原來武功高強，每次假裝打我不過，都是故意讓我的。」

到此地步，鄭克塽只得過來向韋小寶道謝。韋小寶笑道：「鄭公子不必客氣，我不過運氣好，誤打誤撞，勝了他們，講到真實武功，那是遠遠不及閣下了。」他這幾句話其實倒是真話，但鄭克塽聽來，卻覺得是極辛辣的譏刺，不由得滿臉通紅。

當晚一行人南到獻縣，投了客店。九難遣開阿珂，問韋小寶道：「白天跟你做戲的那些人，都是你的朋友，是不是？」九難眼光何等厲害，風際中、徐天川那些人的做作，瞞得過鄭克塽和阿珂，卻怎瞞得過這位武學高人？韋小寶知道西洋鏡已經拆穿，笑道：「也不算是甚麼朋友。」九難道：「這些人武功個個頗為了得，怎肯陪著你如此鬧著玩？」韋小寶笑道：「他們多半看不慣鄭公子的驕傲模樣，想是藉著弟子，挫折一下他的驕氣。」九難心想此言倒也有理。說道：「你那幾招般若掌，拈花擒拿手法，使得可也不錯啊。」韋小寶笑道：「那是裝腔作勢唬人的，管不了用。」

※※※

說話之間，只聽得人喧馬嘶，有一大幫人來投店。一人大聲道：「一間上房，定要最好的，其餘的將就些也就罷了。」韋小寶一聽，心中一喜，認得是沐王府搖頭獅子吳立身。

韋小寶問道：「師父，咱們是不是去殺吳三桂？」九難道：「我這次所受內傷著實不輕，雖然傷勢好了，內力未復，須得找個清靜所在將養些時日，再定行止。否則倘若再遇上敵人，我不能出手，老是由你去胡混瞎搞，咱們鐵門太不成話。」說著也不由得好笑。

韋小寶道：「是，是。師父身子要緊。」從行囊中取出極品旗槍龍井茶葉，泡了一蓋碗茶，說道：「弟子日後學會了師父的武功，遇上敵人，就可正大光明的動手了。師父，我去街上瞧瞧，看看有甚麼新鮮的蔬菜。」走出房來，只見阿珂與鄭克塽正並肩走向店外，神情十分親熱，登時心底一股醋意直湧上來，便跟在二人身後。

阿珂回頭道：「跟著我幹麼？」韋小寶道：「我又不是跟你。我去給師父買菜。」阿珂道：「好！鄭公子，咱們向這邊走。」伸手向城西的一座小山一指。韋小寶妒火更熾，說道：「小心些，別碰上了山大王，我可不能來救你們。」阿珂白了他一眼，道：「誰要你救了？」鄭克塽知他是重提自己醜事，甚是惱怒，哼了一聲，快步而行。

韋小寶眼見二人漸漸去遠，忽聽得阿珂格格一笑，激怒之下伸手拔出匕首，便欲追上去將鄭克塽殺了，跨出兩步，心想：「當真要打，我可不是他二人對手了。」

當下強忍怒氣，到街上去買了些口蘑，冬茹，木耳，粉絲，提著回到房中，見阿珂和鄭克塽尚未回來，想像他們二人在僻靜之處談情說愛，只氣得不住大罵。

突然有人在他肩頭輕輕一拍，一把抱住，笑道：「韋兄弟，你在這裏？」韋小寶轉頭一看，原來是御前待衛總管多隆，不由得大喜，笑道：「你怎麼來了？」只見他身後跟著十餘人，都是御前侍衛，穿著卻是尋常小兵裝束。

眾侍衛見了他，個個眉花眼笑，卻不上前參見招呼。多隆低聲道：「這裏人雜，到我房裏說話。」原來他們一干人便也住在這客房裏。

到得房中，眾侍衛一一上前參見，韋小笑道：「罷了，罷了！」取出一千兩銀票，笑道：「眾位兄弟們去喝酒花用罷。」眾侍衛早知這位副總管出手豪闊，只要遇上了他，必有好處，當下歡然道謝。

多隆低聲道：「韋兄弟，自從你在五台山遇險之後，皇上日常記掛在心，派我們出來尋找你的下落。」

韋小寶心下感激，站起身來，說道：「多謝皇上恩德。卻怎敢勞動多大哥的大駕？」多隆笑道：「皇上本來也沒派我，只派了十五名侍衛兄弟，是我自告奮勇。一來做哥哥的也真牽記著你，二人也好乘機出京來玩玩，這是託了你兄弟的洪福。」眾人都笑了起來。多隆道：「這一下，我們幾個算立了大功，回京之後，皇上得知韋兄弟脫險，定是十分歡喜。我們一路上打聽，韋兄弟的訊息沒聽到，卻查到一夥叛賊密謀造反，在河間府大舉議事，我們就過來瞧瞧。」韋小寶道：「我也正為此事而來，聽說這次他們聚會，叫作甚麼『殺龜大會』。」多隆大拇指一翹，說道：「厲害，厲害，甚麼事都逃不過韋兄弟的眼去。」韋小寶道：「你們探到了甚麼消息？」多隆道：「這裏兩個兄弟混入了大會之中，得知他們是要對付吳三桂，各省都推舉了盟主。好幾個盟主的名字也都查倒了。」

韋小寶心念一動，問道：「是那幾個？」多隆道：「雲南是沐劍聲，福建是台逆鄭經的次子，叫做鄭克塽。」跟著又說了好幾個盟主的名字。韋小寶道：「那沐劍聲、鄭克塽等人的相貌，可認得出麼？」多隆道：「黑夜之中，這兩個兄弟看不清楚，也不敢走近細看。」

韋小寶道：「多大哥，你回京之後，請你稟告皇上，便說奴才韋小寶也在查訪這件事，一等有了眉目，就回京面奏。」多隆道：「是，是。韋兄弟如此忠心辦事，這次立了大功，皇上必定又有封賞。」韋小寶道：「如有功勞，還不是咱們御前侍衛大夥兒的面子？眼前有一件事，要請各位辛苦一趟。」眾侍衛都道：「韋副總管差遣，自當效勞。」

韋小寶道：「這件事說起來可氣人得緊。我有個相好的姑娘，此刻正在跟一個浮滑小子勾勾搭搭——」

他剛說到這裏，眾侍衛已是氣憤填膺，個個破口大罵：「他媽的，那一個小子如此大膽，敢來動韋副總管的人？咱們立刻去把這小子殺了。」

韋小寶道：「殺倒不必。你們只須去打他一頓，給我出這一口惡氣，不過這小子是我朋友，卻也不可打得太過重了，尤其不可碰那們姑娘。」眾侍衛笑道：「這個自然理會得，韋副總管的相好姑娘，誰敢得罪了？」韋小寶道：「這二人向西去了。你們一動手，我假裝上來相救，將你們打跑。各位可得大大相讓，使得兄弟在心上人面前出出風頭。」

眾侍衛齊聲大笑，都道：「韋副總管分派的這樁差事，最有趣不過。」

多隆笑道：「大夥兒這就去幹，喂，個個須得小心在意，要是露了馬腳，韋副總管可不拿你們當好兄弟啦。」眾侍衛都笑道：「韋副總管的大事，大夥兒赴湯蹈火，豈敢退後？」一名侍衛道：「他媽的，這小子調戲韋副總管的相好，好比調戲我的親娘，老子還不跟他拚命？」眾人一齊大笑。韋小寶笑道：「輕聲些，別讓旁人聽到了。」眾侍衛磨拳擦掌，嘻嘻哈哈的一擁而上。

※※※

韋小寶提了蔬菜，交給廚房，賞了他五錢銀子，吩咐整治精緻素菜，這才慢慢的向西城行走，走出一里多地，只聽叱喝叫罵之聲大作，遠遠望見數十人手執兵刃打得甚是熱鬧，心想：「這小子倒也了得，居然以寡敵眾，抵擋得住。」

緩緩走近，不禁吃了一驚，只見眾待衛圍住了七八人狠鬥，對方背靠城牆，負隅而戰，卻是沐劍聲，吳立身一干人。沐劍聲身旁有個年輕姑娘，手握雙刀，已打得頭髮散亂，城頭攜手觀戰，正是阿珂和鄭克塽。韋小寶又好氣，又好笑，心道：「他媽的，打錯了人。定是他們先看到了了沐公子，見他帶著個姑娘，不分青紅皂白，便即上前動手。」見多隆握一柄鬼頭刀，站在後面督戰，當即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打錯了，是城頭上那兩個。」說了這話，立即走開。

多隆喝道：「不對，喂，相好的，原來欠債的不是你們。好，大夥兒都退下，放他們走罷！」眾侍衛一聽，紛紛退開。

沐劍聲，吳立身等人少，本已不敵，先前只道自己露了形跡，這些清兵是來捉拿的，幸虧他們退開，正是求之不得。吳立身一眼瞥見韋小寶，暗道：「慚愧，原來這次又是蒙韋恩公相救。否則殺了我不打緊，小公爺落入韃子手中，那可是萬死莫贖了。」其時不便和韋小寶相認，與沐劍聲等奔出城門，向北疾奔而去。

韋小寶走上城頭，問阿珂道：「師姊，他們為甚麼打架？都是些甚麼人？」阿珂小嘴一撇，說道：「誰知道呢？這些官兵是討債來的。」韋小寶道：「咱們回店去罷，別讓師父又記掛。」阿珂道：「你先回去，我隨後就來。」

剛說到這裏，眾侍衛已奔到城頭，一名侍衛指著鄭克塽，叫道：「是他，欠我銀子的是這小子。」韋小寶低聲道：「鄭公子，師姊，咱們快走。韃子官兵胡作非為，惹上了很是麻煩。」阿珂也有些害怕，道：「好，回去罷。」一名侍衛搶上前來，指著鄭克塽道：「前晚在河間府妓院裏玩花姑娘，你欠下我一萬兩銀子，快快還來。」

鄭克塽怒道：「胡說八道，誰到妓院裏去啦，怎會欠了你銀子？」一名侍衛道：「還說不是呢？前天晚上，你膝頭坐了兩個粉頭，叫作甚麼名字哪？」另一名侍衛道：「年紀大那個叫阿翠，小的那個叫紅寶。你左邊親一嘴，喝一口酒，右邊摸一摸人家臉蛋，又喝一口酒，好不風流快活，還想賴麼？」又一名侍衛道：「你摟著兩個粉頭，跟我們擲骰子，輸了二千兩銀子，要翻本，向我借了三千，向這位老兄借了二千，後來又向他借了一千五，向那位借了二千兩——」另一人道：「再向我借了一千五，一共是一萬兩白花花的銀子。」五人一齊伸手，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快快還來！」

阿珂想起當日在妓院中見到韋小寶跟著眾妓胡鬧的情景，又想起前幾日在草堆之中，鄭公子在自己身上亂摸亂捏，看來這事多半不假，再一算日子，前晚正是「殺龜大會」的前夕，鄭公子深夜不歸，次日清晨卻見他滿臉酒意，說是甚麼英雄豪傑邀他去喝酒，喝酒不假，請他的卻不是英雄豪傑，而是妓院中的下賤女子，想到此處，不由得珠淚盈盈欲滴。

眾侍衛截住鄭克塽的後路，將他團團圍住，後面一人一伸手，抓住了他後頸。鄭克塽大怒，手肘後挺，重重撞在他胸口。那侍衛大叫一聲，痛得蹲下身去。餘人一擁而上，拳腳紛施，這些人單打獨鬥，都不是鄭克塽的對手，但七八人一齊動手，將他掀在地下。

阿珂急叫：「有話好話，不可胡亂打人。」搶上前去相救。

多隆道：「喂，大姑娘，這事跟你不相干，可別趕這淌混水。」阿珂急道：「讓開！」伸手向他肩頭推去。多隆是大內高手，武功了得，左手輕輕一揮，震得她向後跌開數步。那邊眾侍衛向鄭克塽拳打腳踢，劈劈拍拍的一住打他耳光。阿珂急攻數招，卻被多隆笑吟吟的逼得離鄭克塽越來越遠。多隆笑道：「大姑娘，這個花花公子吃喝嫖賭，樣樣俱全，今天早晨還在向我借五千兩銀子，說是娶那兩個粉頭回家去做小老婆，你何必迴護於他？」阿珂退開幾步，急叫：「你們別打，有話——有話慢慢的說。」

一名侍衛笑道：「你叫他還了我們銀子，自然不會打他。」說著又在鄭克塽面門砰的一拳，他鼻孔中登時鮮血長流。一名侍衛拔出刀來，叫道：「割下他兩隻耳朵再說。」說著將單刀在空中虛劈兩刀。

阿珂拉住韋小寶的手，急得要哭了出來，道：「怎麼辦？怎麼辦？」韋小寶道：「一萬兩銀子我倒有，只是送給他還賭帳嫖帳，可不大願意。」阿珂道：「他們要割他耳朵了，你就——你就借給我罷。」韋小寶道：「師姊要借，別說一萬兩，就十萬兩也借了，不過日後你是我妻子，這筆帳不能算。你叫鄭公子向我借。」阿珂頓足道：「唉，你這人真是。」叫道：「喂，你們別打，還你們錢就是。」

眾侍衛打得夠了，便即住手，但仍是按住鄭克塽不放。

阿珂叫道：「鄭公子，我師弟有銀子，你向他借來還債罷。」

鄭克塽氣得幾欲暈去，但見鋼刀在臉前幌來幌去，怕他們真的割了自己耳朵，心下也真害怕，眼望韋小寶，露出祈求之色。

阿珂拉拉韋小寶的袖子，低聲道：「就借給他罷。」

一名侍衛冷笑道：「一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沒中沒保，怎能輕易借了給人？這小子最愛賴債，大夥兒可不是上了他當嗎？」另一人道：「除非這姑娘做中保，這小子倘若賴帳不還，就著落在這位姑娘身上償還。」那高舉鋼刀的侍衛大聲道：「人家大姑娘跟這臭小子沒親沒故，幹麼要幫他作保？如果一萬兩銀子還不出，除了拿身子償還，嫁給這位小財主之外，還有甚麼法子？」眾侍衛哄笑道：「對了，這主意十分高明。」韋小寶低聲道：「師姊，不成，你聽他們的話，那不是太委屈你了麼？」

拍的一聲響，一名侍衛又重重的打了鄭克塽一個耳光。他手腳全被拉住，絕無抗拒之力。一名侍衛喝道：「狠狠的打，打死了他，這一萬兩銀子，就算掉在水裏。這叫做眼不見，心不煩。」劈劈拍拍，又打了起來。

鄭克塽叫道：「別打！別打！韋兄弟，你手邊如有銀子，就請借給我一萬兩，我——我保證一定歸還。」

韋小寶斜眼瞧著阿珂，道：「師姊，你說借不借？」

阿珂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哽咽道：「借——借好了！」一名侍衛在旁湊趣，大聲道：「大姑娘作的中保，日後大姑娘嫁小財主，這臭小子倒是媒人。」韋小寶從懷中摸出一疊銀票來，檢了一萬兩，便要去交換鄭克塽，一轉念間，交給了阿珂。阿珂接了，說道：「銀子有了，你們放開他啊。」

眾侍衛均想，先前韋副總管說好是由他出手救人，現下變成了使銀子救人，不知是否合他心意，當下仍然抓住鄭克塽不放。

韋小寶道：「這一萬兩銀子，你們拿去分了罷，他媽的，總算是大夥兒辛苦一場。你們這些混賬王八蛋，快快給我放人！」眾侍一聽大喜，韋小寶言中意思，顯然是將一萬兩銀子賞給他們了，當下放開了鄭克塽。阿珂伸手將他扶起，將銀票交給他。鄭克塽怒極，隨手接過，看也不看，便交給身旁的一名侍衛。

韋小寶罵道：「他們這批王八蛋，韃子官兵，將我朋友打成這個樣子，老子不和你們干休。」阿珂生怕多起糾紛，忙道：「別罵了，咱們回去。」韋小寶道：「這件事可想想也教人生氣，欠債還錢，那已經還了。鄭公子這一頓打，可不是白挨了嗎？」

多隆哈哈大笑，說道：「這小子窮星剛脫，色心又起，他媽的，你老是挨著人家大姑娘幹麼？」一伸手，抓住鄭克塽的後頸，提起他身子，在空中轉了兩個圈子，喝道：「我把你拋一城牆去，瞧你是死是活！」鄭克塽和阿珂齊聲大叫。

多隆將鄭克塽重重在地下一頓，喝道：「以後你給我離得這位姑娘遠遠的，人家好好的姑娘，跟你這狂嫖濫賭，偷雞摸狗的小子在一起，沒的壞了名頭。我跟你說，以後我再見到你纏在這姑娘身旁，老子非扭斷你的狗頭不可。」說著左手握住他辮根。右手將他辮子在手掌繞了兩轉，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登時鼓了起來，手臂手背上肌肉凸起，一聲猛喝，雙臂用力向外一分，拍的一聲響，辮子從中斷絕。

眾侍衛見他如此神力，登時采聲雷動。多隆膂力本強，又練了一身外家硬功。雙膀實有千斤之力。幸好他左手握住了辮根，否則，鄭克塽這根辮子是假的，輕輕一拉，便揭露了他不遵朝令，有不臣之心的大罪。

多隆拋下半截辮子，五根鼓槌兒般的大手指扠在鄭克塽頸中，跟著左手扠住他的後頸，雙手漸漸收緊，鄭克塽的臉漸漸脹紅，到後來連舌頭也伸出來，眼見便要窒息而死。十餘名侍衛各抽兵刃，團團圍在二人身周，不讓阿珂過來相救。

韋小寶叫道：「錢也還了，還想殺人嗎？」一衝而前，砰的一拳，打在一名侍衛小腹之上。那侍衛「啊喲」的一聲，一個觔斗摔出，大叫大嚷，手足亂伸，說甚麼也爬不起來。韋小寶雙拳一招「雙龍搶珠」，向多隆打去。多隆兩隻手正扠在鄭克塽頸中，難以招架，登時中拳。這招「雙龍搶珠」本是打向敵人太陽穴，但多隆身材高大，韋小寶卻生得矮小，兩個拳頭都打在他膂下。多隆假裝大怒，罵道：「死小鬼，老子扠死了你！」放開鄭克塽，和韋小寶鬥了起來。

韋小寶使開海天富與澄觀處學來的武功，身法靈活，一招一式，倒也巧妙美觀。多隆出拳有風，儘往他身旁數寸之處打去，突然鬥得興發，飛腿猛踢，喀喇一聲，將韋小寶身旁一株棗樹踢斷了，眾侍衛大聲喝采。

阿珂見多隆如此神威，生恐韋小寶給他打死了，叫道：「師弟，莫打了，咱們回去。」韋小寶大喜：「她關心起我來了，小娘皮倒也不是全沒良心。」

多隆又是一腳，將地下一塊斗大石頭踢得飛了起來，掉下城頭。韋小寶出招越來越快，拍的一掌，正中對方肚皮，多隆「啊啊」大叫，雙腿一彎，坐倒在地，叫道：「老子不服，再來打來！」一躍而起，雙臂直上直下的急打過來。韋小寶側身閃避，多隆一拳打上城牆，登時打下三塊大青磚來。塵土飛揚之中，韋小寶飛起右腳，腳尖還沒碰到他身子，多隆大叫一聲，從城牆上溜了下去，掉在城牆腳下，動也不動。

韋小寶大吃一驚，生怕真的摔死了他，俯首下望。多隆抬頭一笑，霎了霎眼，搖手示意不妨，隨即伏倒。韋小寶這才放心。眾侍衛都驚惶不已，紛紛奔下城頭。

韋小寶一拉阿珂，低聲道：「快走，快走！」三人一溜煙的奔回客店。

回到客店之中，九難見阿珂神色有異，氣喘不已，問道：「遇上了甚麼事？」阿珂道：「有十多個韃子官兵跟鄭公子為難，幸虧——幸虧師弟打倒了官兵的頭腦。」九難道：「給我在客店裏安安靜靜的耽著，別到處亂走，惹事生非。」阿珂低頭答應，過了一會，總是記掛著鄭克塽的傷勢，到他房中去看望，只見眾伴當已給他敷上傷藥，已睡著了。

韋小寶見她從鄭克塽房裏出來，又是有氣，又有些懊惱：「剛才怎不叫他們當真割下了這小子的耳朵？」又想：「這妞兒一心一意，總是記掛著這臭小子。我就算把這小子耳朵割了，眼睛戳瞎了，看來她還是把他當作心肝寶貝。」饒是他機警多知，遇上了這等男女情愛之事，卻也是一籌莫展了。

註：回目中「棘門此外盡兒戲」一句，原為漢文帝稱讚周亞夫語，指其軍令森嚴，其他將軍所不及，原詩詠吳三桂殘暴虐民而治軍有方。「棘門」即「戟門」，亦可指宮門，本書借用以喻眾御前侍衛出宮胡鬧。

第二八回 未免情多絲宛轉 為誰辛苦竅玲瓏

韋小寶當晚睡到半夜，忽聽得窗上有聲輕敲，迷迷糊糊的坐起身來，只聽窗外有人低聲道：「韋恩公，是我。」

他一凝神，辨明是吳立身的聲音，忙走近窗邊，低聲道：「是吳二叔麼？」吳立身道：「不敢，是我。」韋小寶輕輕打開窗子，吳立身躍入房內，抱住了他，甚是歡喜，低聲道：「恩公，我日日思念你，想不到能在這裏相會。」轉身關上窗子，拉韋小寶並肩坐在炕上，說道：「在河間府大會裏，我向貴會的朋友打聽你的消息，他們卻不肯說。」

韋小寶笑道：「他們倒不是見外，有意不肯說。實在我來參加『殺龜大會』，是喬裝改扮了的，會中兄弟也都不知。」

吳立身這才釋然，道：「原來如此。今日撞到韃子官兵，又蒙恩公解圍，否則的話，只怕我們小公爺要遭不測。小公爺要我多多拜上恩公，實是深感大德。」

韋小寶道：「大家是好朋友，何必客氣。吳二叔，你這麼恩公長的恩公短的，聽來著實彆扭，倘若你當我是朋友，這稱呼今後還是免了。」

吳立身道：「好，我不叫你恩公，你也別叫我二叔。咱倆今後兄弟稱呼。我大著幾歲，就叫你一聲兄弟罷。」韋小寶笑道：「妙極，你那個劉一舟師侄，豈不是要叫我師叔了？」吳立身微覺尷尬，說道：「這傢伙沒出息，咱們別理他。兄弟，你要上那裏去？」

韋小寶道：「這事說來話長。二哥，做兄弟的已對了一頭親事。」

吳立身道：「恭喜，恭喜，卻不知是誰家姑娘？」隨即想到：「莫非就是方怡？他找到了方姑娘和小郡主了？」滿臉都是喜色。

韋小寶道：「我這老婆姓陳，不過有一件事，好生慚愧。」吳立身問道：「怎麼？」韋小寶道：「我這老婆卻另有個相好，姓鄭，這小子人品極不規矩。想勾搭我的老婆，倒還是小事，他卻向韃子官兵告密。今日那些官兵來跟小公爺為難，就是他出的主意。」

吳立身大怒，道：「這小子活的不耐煩了，卻不知為了甚麼？」

韋小寶道：「你道這小子是誰？他便是台灣延平郡王的第二兒子。他說延平郡王統領大軍，你們沐王府卻已敗落，無權無勢，甚麼何足道哉？」吳立身怒道：「我們沐王爺是大明開國功臣，世鎮雲南，怎是台灣鄭家新進之可比？」韋小寶道：「可不是嗎？這小可說道：是誰殺了吳三桂，在天下英雄之前大大露臉；你們在雲南是地頭蛇，要殺吳三桂，比他們台灣鄭家要方便百倍。他來跟我商量，說要把沐家的人先除去了。我說我們天地會跟沐王府早有賭賽，瞧誰先幹掉吳三桂。英雄好漢，贏要贏的光采，輸要輸得漂亮，那有暗中算計對方之理？這小子不服氣，便另生詭計。幸虧韃子官兵不認得小公爺，我騙他們說認錯人了，你們才得脫身。」吳立身連叫：「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媽的，這小子不是人。」

韋小寶道：「二哥，這小子非教訓他一頓不可。瞧在延平郡王的面上，我們也不能殺了他。最好你去打他一頓，兄弟便挺身而出來相勸，跟你動手。你故意讓我向招，假裝敗退，不知肯不肯？」吳立身道：「兄弟是為我們出氣，那有不肯之理？如此最好，也免得跟台灣鄭家破面，多惹糾紛。」韋小寶道：「那個頭臉有傷，跟兄弟在一起的小子，便是他了。」吳立身道：「是。他鄭家又怎麼了？沐王府今天雖然落難，卻也不是好欺侮的。」

韋小寶道：「可不是嗎？」隨即問起那天在莊家大屋「見鬼」之事。他日間雖見到徐天川，但當時不便問，一直記掛著這件事。

吳立身臉有慚色，不住搖頭，說道：「兄弟，你今日叫我一聲二哥，我這做哥哥的實在好生慚愧。那日我們被那批裝神弄鬼的傢伙使邪法制住了，豈知這批傢伙給人引出屋致去，拿了起來。幾個女子剛過來放了我們，卻又有一批鬼傢伙攻進屋來，把章老三他們救了出去。」

韋小寶點點頭，心道：「那是神龍教的，莊三少奶她們抵敵不住。」

吳立身搖頭道：「那時我和徐老爺子穴道剛解開，手腳還不大靈便，黑暗之中胡裏胡塗的亂鬥一場，大夥兒都失散了。到第二天早上才聚在一起，可是兄弟你、小郡主、方姑娘三個，卻說甚麼也找不到，我們又去那間鬼屋找尋。屋裏只有一個老太婆，也不知是真聾不是假聾，纏了半天，問不出半點所以然來。徐老爺子和我都不死心，明探暗訪直搞了大半個月，唉，半點頭緒也沒有。好兄弟，今天見到你，真是開心。小郡主和方姑娘去了那裏？你可有點訊息嗎？我們小公爺記掛著妹子，老是不開心。」

韋小寶含糊以應：「我也挺記掛著她兩個。方姑娘聰明伶俐，小郡主卻是個老實頭，早些跟他哥哥見面就好啦。」心想：「原來你們沒給神龍教捉去，沒給逼服了毒藥來做奸細，那好得很。」他知吳立身生性直爽，不會說謊，倘若這番話是劉一舟說的，就未必可信。

吳立身道：「兄弟，你好好保重，做哥哥的去了。」說著站起，頗為依依不捨，拉著他手，又道：「兄弟，天下好姑娘有的是，你那夫人倘若對你不住，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韋小寶長歎一聲，黯然無語。這聲歎息倒是貨真價實。吳立身推開窗子，跳了出去。

※※※

次日韋小寶隨著九難和阿珂出城向北，鄭克塽帶了伴當，仍是同行。九難問他：「鄭公子，你要去那裏？」鄭克塽道：「我要回台灣，送師太一程，這就分手了。」

行出二十餘里，忽聽得馬蹄聲急，一行人從後趕了上來。奔到近處，只見來人是一群鄉農，手中拿了鋤頭，鐵扒之屬，當先一人叫道：「是這小子，就是他了。」韋小寶一看，這人正是吳立身。

一夥人繞過大車，攔在當路。吳立身指著鄭克塽罵道：「賊小子，昨晚你在張家莊幹了好事！貓兒偷了食，就想溜之大吉嗎？」鄭克塽怒道：「甚麼張家莊、李家莊？你有沒生眼睛，胡說八道。」吳立身叫道：「好啊，李家莊的姑娘原來也給你騙的，你自己認招了。他媽的，賊小子！一晚上接連誘騙了兩個閨女，當真大膽無恥。」

鄭府伴當齊聲喝道：「這位是我們公子爺，莫認錯了人，胡言亂語。」

吳立身拉過一個鄉下姑娘，指著鄭克塽道：「是不是他？你認清楚些。」韋小寶見這鄉下姑娘濃眉大眼，顴骨高聳，牙齒凸出，身上倒穿得花花綠綠，頭上包著塊花布，料想是吳立身花錢錢去雇來的，心下暗暗好笑。

鄉下姑娘粗聲粗氣的道：「是他，是他，一點兒不錯。他昨天晚上到我屋子裏，一把抱住了我，嗚嗚，這——。可醜死人了，啊唷，嗚嗚，啊，媽啊——」說著號啕大哭。

另一個鄉農大聲喝道：「你欺侮我妹子，叫老子做你的便宜大舅子。他媽的，老子跟你拚命。」正是吳立身的弟子敖彪。韋小寶細看沐王府人眾，有五六人曾會過，劉一舟不在其內，料來吳立身曾先行挑過，並無跟自己心有嫌隙之人在內，以免敗露了機關。

阿珂見那鄉下姑娘如此醜陋，不信鄭克塽會跟他有何苟且之事，只是她力證其事，這些鄉下人又跟他冤無仇，想來也不會故意誣賴，不由得將信將疑。韋小寶皺眉道：「鄭公子也未免太風流了，去妓院中玩耍那也罷了，怎地去——去——去——唉，這鄉下姑娘這樣難看，師姊，我想他們一定認錯了人。」阿珂道：「對，準是認錯了。」

吳立身對那鄉姑道：「快說，快說，怕甚麼醜？他——這小賊給了你甚麼東西？」

那鄉姑從懷裏取出一隻一百兩的大銀元寶，說道：「他給我這個，叫我聽他的話。他說他是從台灣來的，他爹爹是甚麼王爺，家裏有金山銀山，還有——還有——」

阿珂「啊」的一聲尖叫，心想這鄉下姑娘無知無識，怎會捏造，自然是鄭克塽真的說過了，不由得心下一陣氣苦。鄭府眾伴當也都信以為真，均想憑這鄉下姑娘，身邊不會有這大元寶，紛紛喝道：「讓開，讓開！你拿了元寶還吵些甚麼？別攔了大爺們的道路。」

敖彪叫道：「不成，我妹子給你強姦了，叫她以後如何嫁人，你非娶了她不可。你快快跟我回去，和她拜堂成親，帶她回台灣，拜見你爹娘。我妹子是好人家女兒，又不是低三下四的賤人，難道是要了你銀子賣身嗎？他說這一百兩銀子是幹甚麼的？」最後這句話是對著對著那鄉姑而問。那鄉姑道：「他說——他說這是甚麼聘禮，又說要叫人做媒，娶我做老婆，帶我回王府做甚麼一品夫人。」敖彪道：「這就是了。妹夫啊，我跟你說，你不跟我妹子成親，想這樣一走了之，可沒那麼容易，快跟你大舅子回去。」

鄭克塽怒極，心想這次來到中原，盡遇到不順遂之事，連這些鄉下人也莫名其妙的找上我來，提起馬鞭，拍的一聲，便向敖彪頭上擊落。敖彪大叫：「啊喲！」雙手抱頭，倒撞下馬，蜷縮成一團，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眾鄉人大叫：「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那鄉姑跳下馬來，抱住敖彪身子，放聲大哭，哭聲既粗且啞，直似殺豬。

鄭克塽一驚，眼下身在異處，自己又是清廷欲得之而甘心的人物，鬧出人命案子，那可大大的不便，當即喝道：「大夥兒衝！」一提馬韁，便欲縱馬奔逃。

突然一個鄉下人縱身而起，從半空中向他撲將下來。鄭克塽左手反手一拳，向他胸膛打去。那人抓住他的手腕一扭，喀的一聲，手肘脫臼。那人落在他身後馬鞍上，右手伸到他脅下，扳住了他頭頸，正是擒拿手法中一招「斜批逆鱗」，那人手法乾淨利落，嘴裏大呼大叫：「阿三，阿狗，快來幫忙，我——我——我給他打得好痛，啊唷喂，這小子打死我啦！打死我啦！」鄭克塽全身酸麻，已然動彈不得。

鄭府眾伴當拔出兵刃，搶攻上來。沐王府這次出來為數雖然不多，卻個個身手不弱，舉起鋤頭鐵扒，一陣亂打，將本已受傷的眾伴當趕開。

那鄉下人抱住鄭克塽，滾下馬來，大叫大嚷：「阿花哪，快來捉住你老公，別讓他逃走了。」那鄉下姑娘叫道：「他逃不了。」縱身而上，將鄭克塽牢牢抱住。韋小寶這時才看出來，這鄉下姑娘原來是男扮女裝，無怪如此醜陋不堪，那自然是沐王府中的人物，「她」一把抱住鄭克塽，使的也是擒拿手法。阿珂急叫：「師父，師父，他們捉住鄭公子啦，那怎麼辦？」

九難搖頭道：「這鄭公子行止不端，受此教訓，於他也非無益。這些鄉下人也不會傷他性命。」她躺在大車之中靜養，只聽到車外嘈鬧，卻沒見沐王府眾人動手的情形，否則以她的眼光，一見到這些人的身手，自己便看破了。阿珂道：「這批鄉下人好像是會武功的。」韋小寶道：「武功是沒有，蠻力倒著實不小。」

敖彪從地下爬了起來，叫道：「他媽的，險些打死了你老子。」一名鄉下人笑道：「是大舅子，怎麼會是老子？」敖彪道：「好，抓住這小子，大舅子既沒有死，也不用他抵命了。我的阿花妹子終身有托，抓他去拜堂成親罷。」眾鄉人歡呼大叫：「喝喜酒去，喝喜酒去！」將鄭府伴當的馬匹一齊牽了，擁著鄭克塽，上馬向來路而去。

鄭府伴當大叫急追，眼見一夥人絕塵而去，徒步卻那裏追趕得上？

※※※

韋小寶笑道：「鄭公子在這裏招親，那妙得很哪，原來這裏的地名叫做高老莊。」阿珂驚怒交集，早就沒了主意，順口問道：「這裏叫高老莊？」韋小寶道：「是啊。西遊記中，不是有一回書叫『豬八戒高老莊招親』麼？」阿珂怒道：「你才是豬八戒！」倚在路旁一株樹上，哭了起來。韋小寶道：「師姊，鄭公子娶媳婦，那是做喜事哪，怎麼你反而哭了？」

阿珂又想罵他，轉念一想，這小鬼頭神通廣大，只有求他相助，才能救得鄭公子回來，哭道：「師弟，你怎生想個法子，去救了他脫險。」

韋小寶睜大眼睛，裝作十分驚異，道：「你說救他脫險？他又沒打死人，不會要他抵命的。」阿珂道：「你沒聽見？那些人要逼他跟那鄉下姑娘拜堂成親。」韋小寶笑道：「拜堂成親，那好得很啊。」壓低了嗓了，悄聲道：「我就是想跟你拜堂成親，只可惜你不肯。」阿珂白了她一眼，道：「人家都急死了，你還在說這些無聊話，瞧我以後睬不睬你？」韋小寶道：「師父說道，鄭公子品行不好，讓他吃些苦頭，大有益處。何況拜堂成親又不是吃苦頭，鄭公子多半還開心得很呢。否則的話，昨天晚上他又怎會去找這姑娘，跟她瞎七搭八，不三不四。」阿珂右足在地下一頓，怒道：「你才瞎七搭八，不三不四。」

這一日阿珂一路上故意找事耽擱，打尖之時，在騾子後蹄上砍了一刀，騾子就此一跛一拐，行得極慢，只走了十多里路，便在一個市鎮上歇了。

韋小寶知她夜裏定會趕去救鄭克塽，吃過晚飯，等客店中眾人入睡，便走到馬廄之中，在草堆上睡倒。果然不到初更時分，便聽得腳步之聲細碎，一個黑影走過馬廝來牽馬。韋小寶低聲叫道：「有人偷馬！」

那人正是阿珂，一驚之下，轉身欲逃，隨即辨明是韋小寶的聲音，問道：「小寶，是你嗎？」韋小寶笑道：「自然是我。」阿珂道：「你在這裏幹甚麼？」韋小寶道：「山人神機妙算，料到有人今夜要做偷馬賊，因此守在這裏拿賊。」阿珂啐了一口，央求道：「小寶，你陪我一起去——去救他回來。」

韋小寶聽得她軟語相求，不由得骨頭都酥了，笑道：「倘若救出了他，有甚麼獎賞？」阿珂道：「你要甚麼都——」本來想說你要甚麼都依你，立即想到：「這小鬼頭是要我嫁他，那如何依得。」一句話沒說完，便改口道：「你——你總是想法子來欺侮我，從來不肯真心幫我。」說到這裏，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她哭泣倒不是假，只不過心中想到的，卻是鄭克塽的輕薄無行，以及他陷身險境，不知拜了堂，成了親沒有。

韋小寶給她這麼一哭，心腸登時軟了，嘆道：「好啦，好啦！我陪你去便是。」阿珂大喜，抽抽噎噎的道：「謝——謝謝你。」韋小寶道：「謝是不用謝，就是不知高老莊在那裏。」阿珂一怔，隨即明白，他說「高老莊」，還是繞著彎在罵鄭克塽，低聲道：「咱們一路尋過去就是了。」

兩人悄悄開了客店後門，牽馬出店，並騎而行，從來路馳回。韋小寶道：「鄭公子到底有甚麼好，你這樣喜歡他？」阿珂道：「誰說喜歡他了？不過——不過大家相識一場，他遭到危難，自然要去相救。」韋小寶道：「倘若有人捉了我去拜堂成親，你救我不救？」阿珂噗哧一笑，道：「你好美嗎，誰會捉你去拜堂成親了？」韋小寶嘆道：「你瞧我不順眼，說不定有那一個姑娘，瞧著我挺俊、挺帥呢？」阿珂笑道：「那可謝天謝地了，省得你老是陰魂不散的纏著我。」

韋小寶道：「好，你這樣沒良心。倘若有人捉你去拜堂成親，我可也不救你。」

阿珂微微一驚，心想若真遇到這等事，那是非要他相救不可，幽幽的道：「你一定會來救我的。」韋小寶道：「為甚麼？」阿珂道：「人家欺侮我，你決不會袖手旁觀，誰教你是我師弟呢？」這句話韋小寶聽在耳裏，心中甜甜的甚是受用。

說話之間，已馳近日間和沐王府群雄相遇之處，只見路邊十餘人坐在地上，手中提著燈籠，正是鄭府的伴當。阿珂勒馬即問：「鄭公子呢？」眾伴當站了起來，一人哭喪著臉說道：「在那邊祠堂裏。」說著向西北角一指。阿珂問道：「祠堂，幹甚麼？」那伴當道：「這些鄉下人請了公子去，硬要他拜堂成親，公子不肯，他們就拳打足踢，兇狠得緊。」

阿珂怒道：「你們——哼——你們都是高手，怎地連幾個鄉下人也打不過？」眾伴當甚是慚愧，都低下頭來。一人道：「這些鄉下人都是有武功的。」阿珂怒道：「人家有武功，你們就連主子也不顧了？我們要去救人，你們帶路。」

一名年老伴當道：「那些鄉下人說，我們如再去囉皂，要把我們一個個都宰了。」阿珂道：「宰就宰了，怕甚麼？郡王要你們保護公子，卻這等貪生怕死！」那伴當道：「是，是。最好——最好請姑娘別騎馬，以防他們驚覺。」阿珂哼了一聲，和韋小寶一齊跳下馬來，將馬繫在路邊樹上。眾伴噹噹下燈籠，帶領二人向西北走去。

行出里許，穿過一座樹林，一片墳地，來到七八間大屋外，屋中傳來鑼鼓喧鬧之聲。阿珂心中焦急：「他真的在拜堂了？」一拉韋小寶衣袖，快步奔去，繞到屋側，見一扇門開著一半，望進去黑沉沉的無人。兩人閃將過去，循著鑼鼓聲來到大廳，蹲下身來，從窗縫中向內張去。

一見廳中情景，阿珂登時大急，韋小寶卻開心之極。

只見鄭克塽頭上插幾朵紅花，和一個頭披紅巾的女子相對而立。廳上明晃晃的點了許多蠟燭，幾名鄉下人敲鑼打鼓，不住起鬨。吳立身叫道：「再拜，再拜！」鄭克塽道：「天地也拜過了，還拜甚麼？」阿珂一聽，氣得險些暈去。

吳立身搖頭道：「咱們這裏的規矩，新郎要新娘拜一百次。你只拜三十次，還得拜七十次。」敖彪提起腳來，在鄭克塽屁股上踢一腳，鄭克塽站立不定，跪了下去。敖彪按住他頭，喝道：「你今日做新郎，再磕幾個，又打甚麼緊？」

韋小寶知道他們在拖延時間，等候自己到來，這種好戲生平難得幾回見，不妨多瞧一會兒，倒也不忙進去救人。阿珂卻已忍不住，砰的一聲，踢開長窗，手持單刀跳了進去，喝道：「快放開他！否則姑娘一個個的把你們都殺了！」

吳立身笑道：「姑娘，你是來喝喜酒的嗎？怎麼動刀動槍？」阿珂踏上一步，揮刀向敖彪砍去，她憤急之下，出刀勢道甚是凌厲。敖彪急忙躍出，提起身後長凳抵敵。阿珂雖無內力，武功招數卻頗精奇，敖彪的長凳不趁手，竟被她逼著連連倒退。吳立身笑道：「嘿，倒還了得。」伸手接了過來，他武功比之敖彪可高得多了，單憑一對肉掌，在她刀刃之間穿來插去。鄭克塽躍起身來，待要相助，背心被人砰砰兩掌，打倒在地。

阿珂拆得七八招，眼見抵敵不住，叫道：「師弟，師弟，快來。」卻聽得韋小寶在窗外大叫：「好厲害，老子跟你們拚了。」又聽得窗上拳打足踢，顯然是韋小寶正在與人惡鬥。

吳立身聽得韋小寶到來，忙使個眼色，喝道：「甚麼人！」他兩名弟子搶了上來，使開兵刃，接過了阿珂的柳葉刀。吳立身縱到廳外，但見韋小寶獨自一人，正在將長窗踢得砰砰作聲，那裏有人和他動手？吳立身險些笑了出來，叫道：「大家住手！你這小孩子在這裏幹甚麼？」韋小寶叫道：「我師姊叫我來救人，你們快快放人！啊喲，不好，你這鄉下佬武功了得。」嘴裏大呼小叫，向門外奔去。吳立身笑著追了出來。

來到祠堂之外，韋小寶停步笑道：「二哥，多謝你了，這件事辦得十分有趣。」吳立身笑道：「那姑娘就是兄弟的心上人嗎？果然武功既好，人品也——也是——嘿嘿，不錯。」他生性粗豪，阿珂容貌極美，並不以為有甚麼了不起，但對她招數精妙，倒頗佩服。

韋小寶嘆了口氣，道：「可惜她一心一意只想嫁給那臭小子，不肯嫁給我。你們逼得那臭小子跟鄉下姑娘拜堂成親，如能逼得她跟我——」靈機一動，說道：「二哥，請你幫忙幫到底。我假裝給你擒住，你再去擒那姑娘，逼迫我拜堂成親，你瞧好是不是？」

吳立身哈哈大笑，不由得搖了搖頭，忙道：「很好，很好，兄弟，你別介意，我搖頭是習慣成自然，不過——不過——」說到這裏，頗為躊躇。韋小寶問道：「不過怎樣？」吳立身道：「咱們是俠義道，開開玩笑是可以的，兄弟你別多心，做哥哥的說話老實，那貪花好色的淫戒，卻萬萬犯不得。」

韋小寶道：「這個自然。她是我師姊，跟我拜堂成親之後，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二哥，你是媒人，拜天地就是正娶，是不是？又不是採花嫖堂子，有甚麼貪花好色？」吳立身道：「是，是。兄弟你答應我，對這位姑娘，可不能做甚麼不合俠義道的——的壞事。」韋小寶道：「你放心一百二十個心。大丈夫一言既出，甚麼馬難追。」

吳立身大喜，笑道：「我原知你是響噹噹的英雄好漢。這姑娘嫁了給你，那真是她的造化。」韋小寶微笑道：「你是媒人，這杯喜酒，總是要請你喝的。」吳立身笑道：「妙極！兄弟，我可要動手了。」韋小寶雙手反到背後，笑道：「不用客氣。」

吳立身左手抓住了他雙手手腕，大聲道：「瞧你還逃到那裏去！」將他推進大廳之中。只見阿珂手中單刀已被擊落，三件兵刃指住她前心背後。敖彪等雖將她制住，但知她是韋小寶的心上人，不敢有絲毫無禮。

吳立身解下腰帶，將韋小寶雙手反綁了，推他坐在椅中，又過去將阿珂也綁住了。韋小寶不住口的大罵。吳立身喝道：「小鬼，再罵一句，我挖了你的眼珠子。」韋小寶道：「我偏偏要罵，臭賊！」阿珂低聲道：「師弟，別罵了，免得吃眼前虧。」韋小寶這才住嘴。

吳立身道：「這姑娘倒也明白道理，人品還不錯，很好，很好。我有個兄弟，還沒娶妻，今天就娶了她做我的弟婦罷。」阿珂大驚，忙道：「不成，不成！」吳立身怒道：「為甚麼不成？大姑娘家，總是要嫁人的。我這兄弟是個英雄豪傑，又不會辱沒了你。為甚麼不肯？當真不識抬舉！奏樂。」敖彪等拿起鑼鼓打了起來，咚咚噹噹，甚是熱鬧。

阿珂生平所受的驚嚇，莫無過於此刻，心想這鄉下人如此粗陋骯髒，他弟弟也決計好不了，倘若失身子這等鄉間鄙夫，就算即刻自盡，也已來不及了。她牙齒緊緊咬著嘴唇，嚇得話也說不出來了。吳立身笑道：「很好，你答應了。」右手一揮，眾人停了敲擊鑼鼓。

阿珂叫道：「沒有，我不答應。你們快殺了我！」吳立身道：「好，我這就殺了你，連你師弟也一起殺了。」說著從敖彪手中接過鋼刀，高高舉起。阿珂哭道：「你快殺，不殺的不是好漢。你快殺我師弟，先——先殺他好了。」

吳立身向韋小寶瞧了一眼，心道：「這姑娘對你如此無情無義，你又何必娶她？」韋小寶心中也在怒罵：「臭小娘，為甚麼先殺我？」吳立身怒道：「我偏偏不殺你師弟。阿狗，把這臭小子拖出去吹了！」說著向鄭克塽一指。敖彪應道：「是。」便去拉鄭克塽。

阿珂驚呼：「不，不要害他——他是殺不得的。他爹爹——他爹爹——」

吳立身道：「也罷！那麼你做不做我弟媳？」阿珂哭道：「不，不，你——你殺死我好了。」吳立身拋下鋼刀，提起一條馬鞭，喝道：「我不殺你，先抽你一百鞭子。」心中怒氣勃發，一進難以遏止，舉起鞭子向空中吧的一聲，虛擊一鞭，便要往她身上抽去。

韋小寶叫道：「且慢！」吳立身馬鞭停在半空不即擊下，問道：「怎麼？」韋小寶道：「咱們英雄好漢，講究義氣。我跟師姊猶如同胞手足，這一百鞭子，你打我好了。」

阿珂見吳立身狠霸霸地舉起鞭子，早嚇得慌了，聽韋小寶這麼說，心中一喜，道：「師弟，你真是好人。」

韋小寶向吳立身道：「喂，老兄，甚麼事情都由我一力擔當。這叫做大丈夫不怕危難，挺身而出。你可不逼她嫁你兄弟，你如有甚麼姊妹嫁不出去的，由我來跟她拜堂成親好了。這鄭公子已娶了一個，我再娶一個，連銷兩個，總差不多了罷？就算還有，一起都嫁給我，老子破銅爛鐵，一古腦兒都收了——」

他說到這裏，吳立身等無不哈哈大笑。阿珂忍不住也覺好笑，但只笑得一下，想起自身遭受如此委屈，又流下淚來。吳立身笑道：「你這小孩做人漂亮，倒是條漢子。我本想就放了你們，只是給你幾句空話就嚇倒了，老子太也膿包。拜堂成親之事是一定要辦的，到底是你拜堂，還是她？」

阿珂急於脫身，忙道：「是他，是他！」吳立身瞪眼凝視著她，大聲道：「你說要他拜堂成親？」阿珂微感慚愧，低頭道：「是。」吳立身道：「好！」指著韋小寶大聲道：「今日非要你跟人拜堂成親不可。」

韋小寶望著阿珂道：「我——我——」阿珂低聲道：「師弟，你今日救我脫卻大難，我永不忘記，你就答應了罷！」韋小寶愁眉苦臉，說道：「你要我拜堂成親？唉，你知道，這件事十分為難。」阿珂低聲道：「我知道，你今日如不幫我這個大忙，我只好一頭撞死了。我——無可奈何，只好求你。他們——他們惡得很。」

韋小寶大聲道：「師姊，今日是你開口求我，我韋小寶只好勉為其難，答應了你。是你求我拜堂成親，可不是我自己願意的，是不是？」阿珂道：「是，是我求你的。你是英雄好漢，大丈夫挺身而出，濟人之急，又——又最聽我話的。」

韋小寶長歎一聲，道：「師姊，我對你一番心意，你現在總明白了。不論你叫我做甚麼事，我都一口答應，不會皺一皺眉頭。你既要我拜堂成親，我自然答應。」阿珂道：「你知道你待我很好，以後——以後我也會待你好的。」

吳立身道：「就是這麼辦。小兄弟，我沒妹子嫁給你，女兒還只三歲。也不成。喂，你們那一個有姊妹的，快去叫來，跟這位小英雄拜堂成親。」敖彪笑道：「我沒有。」另一人道：「這位小英雄義薄雲天，倘若我跟他結了親家，倒是大大的運氣，只可惜我有兄弟，沒有姊妹。」又一人道：「我姊姊早就嫁人了，已生了八個小孩子。小英雄，你倘若等得，我待姊夫死了，我叫我姊姊改嫁給你。」吳立身道：「等不得。那一個有現成的？」眾人都搖頭道：「沒有。」個個顯得錯過良機，可惜之至。」

韋小寶喜道：「各們朋友，不是我不肯，只不過你們沒有姊妹，那就放了我們罷。」

吳立身搖頭道：「不可。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今日非拜堂不可，否則的話，衝撞了煞神太歲，一個個都要死於非命，這玩笑也開得的？好，你就和她拜堂成親。」說著向阿珂一指。

阿珂和韋小寶同聲叫道：「不，不好！」

吳立身怒道：「有甚麼不好？小姑娘，你願意跟我兄弟拜堂呢，還是跟這位小英雄拜堂？你自己挑一個好了。」阿珂脹紅了一張俏臉，搖頭道：「都不要！」吳立身怒道：「到這時候還要推三阻四。時辰到了，錯過了這好時辰，凶煞降臨，這裏沒一個活得成。喂，阿三，阿狗，這兩個小傢伙不肯拜堂成親，把他們兩個的鼻子都割了下來罷。」

敖彪和一名師弟齊聲答應，提起鋼刀，將刀身在阿珂鼻子上擦了幾擦。

阿珂死倒不怕，但想到要割鼻子，那可是難看之極，只驚得臉上全無血色。

韋小寶道：「別割我師姊的鼻子，割我的好了。」

吳立身道：「要割兩個鼻子祭神，你只有一個。喂，姓鄭的，割了你的鼻子代這姑娘的，好不好？」阿珂眼望鄭克塽，眼光中露出乞憐之意。鄭克塽轉開頭不敢望她，卻搖了搖頭。吳立身道：「這小子不肯，你師弟倒肯。嘿，你師弟待你好得多了。這種人不嫁，又去嫁誰？拜堂，奏樂！」

鑼鼓聲中，敖彪過去取下假新娘的頭巾，罩在阿珂頭上，解開了她綁縛。阿珂出手便是一拳，拍的一聲，正中他胸口，幸好無內力，雖然打中，卻不甚痛。敖彪橫過鋼刀架在她後頸。

吳立身贊禮道：「新郎新娘拜天！」阿珂只覺後頸肌膚上一涼，微覺疼痛，無可奈何，只得和韋小寶並肩向外跪拜。吳立身又喝道：「新郎新娘拜地！」敖彪推轉她身子，向內跪拜，在「夫妻交拜」聲中，兩人對面的跪了下去，拜了幾拜。

吳立身哈哈大笑，叫道：「新夫婦謝媒。」阿珂怒極，突然飛起一腳，踢中他小腹。這一腳著實不輕，吳立身「呵」的一聲大叫，退了幾步，不住咳嗽，笑道：「新娘子好兇，連媒人也踢！」

※※※

便在此時，忽聽祠堂連聲忽哨，東南西北都有腳步聲，少說也有四五十人。吳立身笑容立斂，低喝：「吹熄燭火。」祠堂中立時一團漆黑。

韋小寶搶到阿珂身邊，拉住了她的手，低聲道：「外面來了敵人。」阿珂甚是氣苦，嗚咽道：「我——我跟你拜了天地。」韋小寶低聲道：「我這是求之不得，只不過拜天地拜得太馬虎了些。」阿珂怒道：「不算數的。你道是真的麼？」韋小寶道：「那還有假？這叫做生米煮成熟飯，木已成狗。」阿珂嗚咽道：「甚麼木已成狗？木已成舟。」韋小寶道：「是，是，木已成舟。娘子學問好，以後多教教我相公。」阿珂聽他居然老了臉皮，稱起「娘子、相公」來，心中一急，哭了出來。

卻聽得祠堂外呼聲大震，數十人齊聲吶喊，若獸吼，若牛鳴，嘰哩咕嚕，渾不知叫些甚麼。阿珂心裏害怕，不自禁向韋小寶靠去。韋小寶伸臂摟住她，低聲道：「別怕，好像是大批西藏喇嘛來攻。」阿珂道：「怎麼辦？」韋小寶拉著她手臂，悄悄走到神龕之後。

突然間火光耀眼，數十人擁進祠堂來，手中都執著火把兵刃，韋小寶和阿珂一見之下，都是大吃一驚。這群人臉上塗得花花綠綠，頭上插了鳥羽，上身赤裸，腰間圍著獸皮，胸口臂上都繪了花紋，原來是一群生番。阿珂見這群蠻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個個面目猙獰，更加怕得厲害，縮在韋小寶懷裏只是發抖。

眾蠻子哇哇狂叫，當先一人喝道：「漢人，不好，都殺了！蠻子，好人，要殺人！咕花吐魯，阿巴斯里！」眾蠻子縱聲大叫，說的都是蠻話。

吳立身是雲南人，懂得夷語，但這些蠻子的話卻半句不懂，用夷語說道：「我們漢人是好人，大家不殺。」那蠻子首領仍道：「漢人，不好，都殺了。咕花吐魯，阿巴斯里。」眾蠻子齊叫：「咕花咕魯，阿巴斯里。」舉起大刀鋼叉殺來。眾人無奈，只得舉兵刃迎敵。

數合一過，吳立身等個個大為驚異。原來眾蠻子武藝精熟，兵刃上招數中規中矩，一攻一守，俱合尺度，全非亂砍亂殺。再拆得數招，韋小寶和阿珂也看了出來。吳立身邊打邊叫：「大家小心，這些蠻子學了我們漢人的武功，不可輕忽。」

為首蠻子叫道：「漢人殺法，蠻子都會，不怕漢人。咕花咕魯，阿巴斯里。」

蠻子人多，武功又甚了得。沐王府人眾個個以一敵三，或是以一敵四，頃刻間便迭遇凶險。吳立身揮刀和那首領狠鬥，竟佔不到絲毫便宜，越鬥越驚，忽聽得「啊啊」兩聲叫，兩名弟子受傷倒地。又過片刻，敖彪腿上被獵叉戳中，一交摔倒，三名蠻人撲上擒住。

不多時之間，沐王府十餘人全被打倒。鄭克塽早就遍體都是傷，稍一抵抗就被按倒。眾蠻子身上帶有牛筋，將眾人綁縛起來。那蠻子首領跳上跳下，大說蠻話。

吳立身暗暗叫苦，待要脫身而逃，卻掛念韋小寶和眾弟子，當下奮力狠鬥，只盼能制服這首領，逼他們罷手放人。突然那首領迎頭揮刀砍下，吳立身舉刀擋路，噹的一聲，手臂隱隱發麻，突覺背後一棍著地掃來，急忙躍起閃避。那首領單刀一翻，已架在他頸中，叫道：「漢人，輸了。蠻人，不輸了。」

韋小寶心道：「這蠻子好笨了，不會說『贏了』，只會說『不輸了』！」

吳立身搖頭長嘆，擲刀就縛。

眾蠻子舉起刀把到處搜尋。韋小寶眼見藏身不住，拉了阿珂向外便奔，叫道：「蠻子，好人，我們兩個，都是蠻子。咕花吐魯，阿巴斯里。」那首領一伸手，抓住阿珂後領。另外三名蠻子撲將上來，抱住韋小寶。韋小寶只叫得半句「咕花——」便住了口。

蠻子首領一見到他，忽然臉色有異，伸臂將他抱住，叫道：「希呼阿布，奇里溫登。」抱住他了走出祠堂。韋小寶大驚，轉頭向阿珂叫道：「娘子，這蠻子要殺我，你可得給我守寡，不能改嫁這——」話未說完，已給抱出大門。那蠻子首領奔出十餘丈外，將韋小寶放了下來，說道：「桂公公，怎麼你在這裏？」語調中顯得又是驚奇，又是歡喜。

韋小寶驚喜交集，道：「你——你這蠻子識得我？」那人笑道：「小人是楊溢之，平西王府的楊溢之。桂公公認不出罷。哈哈。」韋小寶哈哈大笑，正要說話，楊溢之拉住他手，說道：「咱們再走遠些說話，別讓人聽見了。」兩人又走出了二十餘丈，這才停住。楊溢之道：「在這裏竟會遇到桂公公，真教人歡喜得緊。」

韋小寶問道：「楊大哥怎麼到了這裏，又扮成了咕花吐魯，阿巴斯里？」楊溢之笑道：「有一大批傢伙在河間府聚會，想要不利於我們王爺，王爺得到了訊息，派小人來查探。」

韋小寶暗暗心驚，腦中飛快的轉著主意，說道：「上次沐王府那批傢伙入宮行刺，陷害平西王——」楊溢之忙道：「多承公公雲天高義，向皇上奏明，洗刷了平西王的冤枉。我們王爺感激不已，時常提起，只盼能向公公親口道謝。」韋小寶道：「道謝是不敢當。蒙王爺這樣瞧得起，我在皇上身邊，有甚麼事能幫王爺一個小忙，那總是要辦的。這次皇上得知，有一群反賊要在河間府聚會，又想害平西王，我就自告奮勇，過來瞧瞧。」

楊溢之大喜，說道：「原來皇上已先得知，反賊們的奸計就不得逞了，那當真好極了。小人奉王爺之命，混進了那他媽的狗頭大會之中。聽到他們推舉各省盟主，想加害我王爺。不瞞桂公公說，我們心中實是老大擔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反賊們倘若膽敢到雲南來動手，不是小人誇口，來一千，捉一千，來一萬，殺一萬；怕的卻是他們像上次沐家眾狗賊那樣，胡作非為，嫁禍於我們王爺，那可是無窮的後患。」

韋小寶一拍胸膛，昂然道：「請楊大哥去稟告王爺，一點不用擔心。我一回到京裏，就將那狗頭大會裏的事，一五一十，十五二十，詳詳細細的奏知皇上。他們跟平西王作對，就是跟皇上作對。他們越是恨平西王，越顯得王爺對皇上忠心耿耿。皇上一喜歡，別說平西王，連你楊大哥也是重重有賞，陞官發財，不在話下。」

楊溢之喜道：「全仗桂公公大力周旋。小人自己倒不想陞官發財。王爺於先父有大恩，曾救了小人全家性命。先父臨死之時曾有遺命，吩咐小人誓死保護王爺周全。公公，你到這裏，是來探聽沐家狗賊的陰謀麼？」

韋小寶一拍大腿，說道：「楊大哥，你不但武功了得，而且料事如神，佩服，佩服。我和師姊喬裝改扮，來探聽他們搗些甚麼鬼，卻給他們發覺了。我胡說八道一番，他們居然信以為真，反逼我和師姊當場拜堂成親，哈哈，這叫做因禍得福了。」

楊溢之心想：「你是太監，成甚麼親？啊，是了，你和那小姑娘假裝是一對情侶，騙信了他們。」說道：「這搖頭獅子武功不錯，卻是有勇無謀。」韋小寶道：「你們假扮蠻子，為的是捉拿他們？」楊溢之道：「沐家跟我們王府仇深似海，上次吃了他們這大虧，一直還沒翻本。這次在狗頭大會之中又見了他們。小人心下盤算，倘若在直隸鬧出事來，皇上知道了，只怕要怪罪我們王爺，說平西王的人在京師附近不遵守王法，殺人生事。」

韋小寶大拇指一翹，讚道：「楊大哥這計策高明得緊，你們扮成蠻子生番，咕花吐魯，阿巴斯里，就算把沐家一夥人盡數殺了，旁人也只道是蠻子造反，誰也不會疑心到平西王身上。」楊溢之笑道：「正是。只不過我們扮成這般希奇古怪的模樣，倒教公公見笑了。」韋小寶道：「甚麼見笑？我心裏可羨慕得緊呢。我真想脫了衣服，臉上畫得花花綠綠，跟你們大叫大跳一番。」楊溢之笑道：「公公要是興，咱們這就裝扮起來。」韋小寶歎了口氣，說道：「這一次不行了，我老婆見我這等怪模樣，定要大發脾氣。」

楊溢之道：「公公當真娶了夫人？不是給那些狗賊逼著假裝的麼？」這卻不易三言兩語就說得明白，韋小寶便改換話題，說道：「楊大哥，我跟你投緣的很，你如瞧得起，咱們兩個便結拜成了金蘭兄弟，不用公公，小人的，聽著可多別扭。」

楊溢之大喜，一來平西王正有求於他，今後許多大事，都要仗他在皇上面前維持；二來這小公公為人慷慨豪爽，很夠朋友，當日在康親王府中，就對自己十分客氣，便道：「那是求之不得，就怕高攀不上。」韋小寶道：「甚麼高攀低攀，咱們比比高矮，是你高呢還是我高？」楊溢之哈哈大笑。兩人當即跪了下來，撮土為香，拜了八拜，改口以兄弟相稱。

楊溢之道：「兄弟，咱倆今後情同骨肉，非比尋常，只不過在別人之前，做哥哥的還是叫你公公，以免惹人疑心。」韋小寶道：「這個自然。大哥，沐家那些人，你要拿他們怎麼樣？」楊溢之道：「我抓他們去雲南，慢慢拷打，拿到了陷害我們王爺的口供之後，解到京裏，好讓皇上明白平西王赤膽忠心，也顯得兄弟先前力保平西王，半分也沒保錯。」

韋小寶點頭道：「很好，很好！大哥，你想那搖頭老虎肯招麼？」楊溢之道：「是搖頭獅子吳立身。這人在江湖上也頗有名望，聽說為人十分硬氣，他是不肯招的。我敬他是條漢子，也不會如何難為他。可是其餘那些人，總有幾個熬不住刑，會招了出來。」韋小寶道：「不錯，計策不錯。」楊溢之聽他語氣似在隨口敷衍，便道：「兄弟，我你已不是外人，你如以為不妥，還請直言相告。」

韋小寶道：「不妥甚麼的倒是沒有，聽說沐家有個反賊叫沐劍聲的，還有個硬背烏龍柳甚麼的人。」楊溢之道：「鐵背蒼龍柳大洪。他是沐劍聲的師父。」韋小寶道：「是了，大哥，你記性真好。皇上吩咐，要查明這兩個人的蹤跡。你也捉住了他們麼？」楊溢之道：「沐劍聲也到河間府去了，我們一路撮著下來，一到獻縣，卻給他溜了，不知躲到那裏。」

韋小寶道：「這就有些為難了。我剛才胡說八道，已騙得那搖頭獅子變成了點頭獅子，說要帶我去見他們小公爺。我本想查明他們怎生陰謀陷害平西王，回去奏知皇上。大哥既有把握，可以將他們的陰謀拷打出來，那也一樣，倒不用兄弟冒險了。」

楊溢之尋思：「我拷打幾個無足輕重之人，他們未必知道真正內情，就算知道，沐家那些狗賊骨頭很硬，也未必肯說。再說，由王爺自己辯白，萬萬不如皇上親自派下來的人查明回奏，來得有力。倘若我們裝作不知，由桂兄弟去自行奏告皇上，那可好得太多了。」當即拉著韋小寶的手，說道：「兄弟，你的法子高明得多，一切聽你的。咱們怎生去放了沐家那些狗賊，教他們不起疑心？」韋小寶道：「那要你來想法子。」

楊溢之沉吟片刻，道：「這樣罷。你逃進祠堂去，假意奮勇救你師姊，我追了進來，兩人亂七八糟大講蠻話。講了一陣，我給你說服了，恭敬行禮而去，那就不露半點痕跡。」韋小寶笑道：「妙極，我桂公公精通蠻話。那是有齣戲文的，唐明皇手下有個李甚麼的有學問先生，喝醉了酒，一篇文章做了出來，只嚇得眾蠻子屁滾尿流。」楊溢之笑道：「這是李太白醉草嚇蠻書。」

韋小寶拍手道：「對，對！桂公公會講嚇蠻話，一樣的了不起。大哥，咱們可須裝得似模似樣，你向我假意拳打足踢，我毫不受傷。啊，是了，我上身穿有護身寶衣背心，刀槍不入。你不妨向我砍上幾刀，只消不使內力，不震傷五臟六腑，那就半點沒事。」楊溢之道：「兄弟有此寶衣，那太好了。」韋小寶吹牛：「皇上派我出來探查反賊的逆謀，怕給他們知覺殺了我，特地從身上脫下這件西洋紅毛國進貢來的寶衣，賜了給我。大哥，你不用怕傷了我，先砍上幾刀試試。」

楊溢之拔出刀來，在他左肩輕輕一劃，果然刀鋒只劃破外衣，遇到內衣時便劃不進去，手上略略加勁，又在他左肩輕輕斬了一刀，仍是絲毫不損，讚道：「好寶衣，好寶衣！」

韋小寶道：「大哥，裏面有個姓鄭的小子，就是那個穿著華麗的繡花枕頭公子爺，這傢伙老是向我師姊勾勾搭搭，兄弟見了生氣得很，最好你們捉了他去。」楊溢之道：「我將他一掌斃了便是。」韋小寶道：「殺不得，殺不得。這人是皇上要的，將來要著落在他身上，辦一件大事。請你捉了他去，好好看守起來，不可難為他，也不要盤問他甚麼事。過得二三十年，我來向你要，你就差人送到北京來罷。」

楊溢之道：「是，我給你辦得妥妥當當的。」突然間提高聲音，大叫：「胡魯希都，愛里巴拉！噱老噓老！」低聲笑道：「咱倆說了這會子話，只怕他們要疑心了。」韋小寶也尖聲大叫，說了一連串「蠻話」。楊溢之笑道：「兄弟的『蠻話』，比起做哥哥的來，可流利得多了。」韋小寶笑道：「這個自然，兄弟當年流落番邦，番邦公主要想招我為附馬，那蠻話是說慣了的。」楊溢之哈哈大笑。

韋小寶又道：「大哥，我有一件事好生為難，你得幫我想個法子。」

楊溢之一拍胸膛，慨然道：「兄弟有甚麼事，做哥哥的把這殺性命交了給你也成，只要吩咐，無有不遵。」韋小寶歎道：「多謝了，這件事說難不難，說易卻也是十分不易。」楊溢之道：「兄弟說出來，我幫你琢磨琢磨。倘若做哥哥的辦不了，我去求我們王爺。幾萬兵馬，幾百萬兩銀子，也調動得出來。」韋小寶微微一笑，道：「千軍萬馬，金山銀山，只怕都是無用。那是我師姊，她給逼著跟我拜堂成親，心中可老大不願意。最好你有甚麼妙法，幫我生米煮成熟飯，弄他一個木已成舟。」

楊溢之忍不住好笑，心想：「原來如此，我還道甚麼大事，卻原來只不過要對付一個小姑娘。但你是太監，怎能娶妻？是了，聽說明朝太監常有娶幾個老婆的事，兄弟想是也要來搞這一套玩竟兒，過過乾癮。」想到他自幼被淨了身，心下不禁難過，攜著韋小寶的手，說道：「兄弟，人生在世，不能事事順遂。古往今來大英雄、大豪傑，身有缺陷之人極多，那也不必在意。我們進去罷。」

韋小寶道：「好！」口中大叫「蠻話」，拔足向祠堂內奔了進去。楊溢之仗刀趕來，也是大呼「蠻話」，一進大廳，便將韋小寶一把抓住。兩人你一句「唏哩呼嚕」，我一句「阿依巴拉」，說個不休，一面指指吳立身，又指著阿珂。

吳立身和阿珂又驚又喜，心下都存了指望，均想：「幸虧他懂得蠻子話，最好能說得眾蠻子收兵而去。」

楊溢之提起刀來，對準阿珂的頭頂，說道：「女人，不好，殺了。」韋小寶忙道：「老婆，我的，不殺！」楊溢之道：「老婆，你的，不殺？」韋小寶連連點頭，說道：「老婆，我的，不殺！」楊溢之大怒，喝道：「老婆，你的，不殺。殺你！」

韋小寶道：「很好，老婆，我的，不殺。殺我！」

楊溢之呼的一刀，砍向韋小寶胸口。這一刀劈下去時刀風呼呼，勁力極大，但刀鋒一碰到韋小寶身上，立即收勁，手腕一抖，那刀反彈了回來。他假裝大吃一驚，跳起身來，連砍三刀，在韋小寶衣襟上劃了三條條縫，大聲叫道：「你，菩薩，殺不死？」韋小寶點頭道：「我，菩薩，殺不死。」

楊溢之大拇指一翹，說道：「你，菩薩，不是的。大英雄，是的。」指指吳立身等人，問道：「漢人，殺了？」韋小寶搖手道：「朋友，我的，不殺。」楊溢之點點頭，問阿珂道：「你，老婆，大英雄的？」

阿珂見他手中明晃晃的鋼刀，想要否認，卻又不敢。楊溢之一刀疾劈，將一張供桌削為兩爿，喝道：「老公，你的？」指著韋小寶。阿珂無奈，只得低聲道：「老公，我的。」

楊溢之哈哈大笑，提起阿珂，送到韋小寶身前，說道：「老婆，你的，抱抱。」

韋小寶張開雙臂，將阿珂緊緊抱住，說道：「老婆，我的，抱抱。」

楊溢之指著鄭克塽，問道：「兒子，你的？」韋小寶搖頭道：「兒子，我的，不是！」楊溢之大叫幾句「蠻話」，抓住鄭克塽，奔了出去，口中連聲呼嘯。他手下從人一擁而出。只聽得馬蹄聲響，竟自去了。

※※※

阿珂驚魂略定，只覺韋小寶雙臂仍是抱住自己的腰不放，說道：「放開手。」韋小寶道：「老婆，我的，抱抱。」阿珂又羞又怒，用手一掙，掙脫了他的手臂。

韋小寶拾起地上一柄鋼刀，將吳立身等的綁縛都割斷了。吳立身道：「這些蠻子武功好生了得，虧得新郎官會說蠻話，又練了金鐘罩鐵布衫功夫，刀槍不入，大夥兒得你相救。」韋小寶道：「這些蠻子武功雖高，頭腦卻笨得很。我胡說一通，他們便都信了。」

阿珂道：「鄭公子給他們捉去了，怎生相救才是。」

那假新娘突然大叫：「我老公給蠻子捉了去，定要煮熟來吃了。」放聲大哭。

吳立身向韋小寶拱手道：「請教英雄高姓大名。」韋小寶道：「不敢，在下姓韋。」吳立身道：「韋相公和韋家娘子今日成親，一點小小賀禮，不成敬意。」說著伸手入懷，摸出兩隻小小的金元寶。韋小寶道：「多謝了。」伸手接過。

阿珂脹紅了臉，頓足道：「不是的，不算數的。」吳立身笑道：「你們天地也拜了，你剛才對那蠻子說過『老公，我的』，怎麼還能賴？新娘新郎洞房花燭，我們不打擾了。」一揮手，和敖彪等人大踏步出了祠堂。

霎時之間，偌大一座祠堂中靜悄悄地更無人聲。

阿珂又是害怕，又是羞憤，向韋小寶偷眼瞧了一眼，想到自己已說過「老公，我的」這話，突然伏在桌上，哭了出來，頓足道：「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

韋小寶柔聲道：「是，是，是我不好。幾時我再想個法兒，救了鄭公子出來，你就說我好了。」阿珂抬起頭來，說道：「你——你——能救他出來麼？」

紅燭搖幌之下，她一張嬌艷無倫的臉上帶著亮晶晶的幾滴淚珠，真是白玉鑲珠不足比其容色、玫瑰初露不能方其清麗，韋小寶不由得看得呆了，竟忘了回答。

阿珂拉拉他衣襟，道：「我問你啊，怎麼去救鄭公子出來？」

韋小寶這才驚覺，歎了口氣，說道：「那蠻子頭腦說，他們出來一趟，不能空手而回，定要捉一人回去山洞，煮來大夥兒吃了——」阿珂驚叫一聲道：「煮來大夥兒吃了？」想起那「新娘」的驚叫，更是心驚。韋小寶道：「是啊，他們本來說你細皮白肉，滋味最好，要捉你去吃的——」阿珂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抬頭向門外一張，生怕那些蠻子去而復回。韋小寶續道：「——我說你是我老婆，他們就放過了你。」阿珂急道：「鄭公子給他們捉了去，豈不是被他們煮——煮——」

韋小寶道：「是啊，除非我自告奮勇，去讓他們吃了，將鄭公子換了出來。」

阿珂道：「那你就去換他出來！」這句話一出口，就知說錯了，俏臉一紅，低下頭來。

韋小寶大怒，暗道：「臭小娘，你瞧得你老公不值半文錢，寧可讓蠻子將我煮來吃了，好救你的奸夫出來。」冷冷的道：「就算換了他出來，那也沒用了？」珂珂急道：「怎——怎麼沒用了？」韋小寶道：「鄭公子已和那鄉下姑娘拜堂成親，你親眼見到了的。他已有了明媒正娶的老婆，木已成舟，你也嫁他不成了。」阿珂頓足道：「那是假的。」韋小寶氣忿忿的道：「好，你要我去換，我就去換。就不知蠻子的山洞在那裏？哼，咱們去罷。」

阿珂默默跟著他走出祠堂，生怕一句話說錯，他又不肯去換鄭公子了。來到大路，只見鄭府眾伴當提著燈籠，圍著大聲說話。兩人走近身去，鄭府眾伴當道：「陳姑娘來啦，我家公子呢？我家公子呢？」快步迎上。

人叢中一個身材瘦削的人影突然一幌而前，身法極快，韋小寶眼睛一花，便見這人到了身前，聽得一個尖銳的聲音問道：「我家公子在那裏？」這人背著燈光，韋小寶瞧不見他的臉，心中一驚，退了兩步，豈知他退了兩步，那人跟著上前兩步，仍是和他面對面的站立，相距不到一尺，又問：「我家公子在那裏？」

阿珂道：「他——他給蠻子捉去啦，要——要煮了他來吃了。」那人道：「中原之地，那來的蠻子？」阿珂道：「是真的蠻子，快——快想法子救他。」那人道：「去了多久？」

阿珂道：「沒多久。」那人身子陡然拔起，向後倒躍，落下時剛好騎在一匹馬的鞍上，雙腿一挾，那馬奔馳而去，片刻間沒入黑暗之中。

韋小寶和阿珂面面相覷。一個吃驚，一個歡喜，眼見這人武功之高，身法之快，生平殊所罕見，心下大為欽佩。阿珂道：「不知這位高人是誰？」那年老伴當道：「他是公子的師父馮錫範，外號『一劍無血』。馮師父天下無敵，去救公子，定然馬到成功。」韋小寶和阿珂都道：「原來是他。」阿珂又道：「既是馮師父到了，你們怎麼不請他立即到那邊祠堂去救公子？」一名伴當道：「馮師父剛到。他接到我們飛鴿傳書，連夜從河間府趕來。」

韋小寶道：「馮師父在河間府，怎麼我們沒遇見？」眾伴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答話。那伴當自知失言，低下了頭。韋小寶心想：「原來台灣鄭家在『殺龜大會』中暗伏高手，一直沒露面。這臭小子給人捉了去，這才趕來相救。」捏捏自己的臉頰，說道：「肉啊肉，有人去救鄭公子，你們就不用去掉換這心肝寶貝，給眾蠻子吃了。」阿珂臉上一紅，待要說句話解釋，轉念又想：「也不知道馮師父單槍匹馬，打不打得過這許多蠻子。」

韋小寶見她欲言而止，猜到了她心思，說道：「你放心，馮師父救他不出，仍舊拿我的臭肉去掉你心肝就是。大丈夫一言既出，甚麼馬難追。」阿珂道：「馮師父能救他回來就好了。」韋小寶大怒，便即走開，但一瞥眼見到她俏臉，心中一軟，轉身回來，坐在路旁。

阿珂見他拔足欲行，不由得著急，心想如果馮師父救不出鄭公子，他又走了，誰去掉鄭公子回來？見他回來坐倒，這才放心。這時不敢得罪他，將身子挨近他坐下。韋小寶心想：「此時你有求於我，不乘機佔些便宜，更待何時？」伸過左手，摟住了她腰，右手握住了她右手。阿珂微微一掙，就不動了。韋小寶大樂，心想：「最好這姓馮的給楊大哥他們殺了，永遠不回來，我就這樣坐一輩子等著。」他明知阿珂對自己毫無半分情意，早已胸無大志，只盼這樣摟著她坐一輩子，也已心滿意足，更無他求了。

可是事與願違，只摟不到片刻，便聽得大馬路馬蹄聲隱隱傳來。阿珂一躍而起，叫道：「鄭公子回來了。」蹄聲越來越近，已聽得出是兩匹馬的奔馳之聲。韋小寶道：「好啊，我拾回了一條性命，不用去給蠻子們吃了。」語氣中充滿了苦澀之意。這時他便再說得氣惱十倍，阿珂也那裏還來理會？急步向大路上迎去。

兩匹馬先後馳到。眾伴當提起燈籠照映，歡呼起來，當先一匹馬上乘的正是鄭克塽。他見到阿珂飛奔過來，一躍下馬，兩人摟抱在一起，歡喜無限。阿珂將頭藏在他懷裏，哭了出來，道：「我怕——怕這些蠻子將你——將你——」

韋小寶本已站起，見到這情景，胸口如中重擊，一交坐倒，頭暈眼花了一陣，心下立誓：「你奶奶的，我今生今世娶不到你臭小娘為妻，我是你鄭克塽的十七八代灰孫子。我韋小寶是王九蛋，王八蛋再加一蛋。」常人身歷此境，若不是萬念俱灰，心傷淚落，便決意斬斷情絲，另覓良配，韋小寶卻天生一股光棍潑皮的狠勁韌勁，臉皮既老，又腸又硬：「總而言之，老子一輩子跟你泡上了，耗上了，陰魂不散，死纏到底。就算你嫁了十八嫁，第十九嫁還得嫁給老子。」他在妓院之中長大，見慣了眾妓女迎新送舊，也不以一個女子心有別戀是甚麼了不起的大事，甚麼從一而終，堅貞不二，他聽也沒聽見過。只難過得片刻，便笑嘻嘻的走上前去，說道：「鄭公子，你回來了，身上沒給蠻子咬下甚麼罷？」

鄭克塽一怔，道：「咬下甚麼？」阿珂也是一驚，向他上下打量，見他五官手指無缺，這才放心。

馮錫範騎在馬上，問道：「這小孩兒是誰？」鄭克塽道：「是陳姑娘的師弟。」馮錫範點了點頭。韋小寶抬頭看他，見他容貌瘦削，黃中發黑，留著兩撇燕尾鬚，一雙眼睛成了兩條縫，倒似個癆病鬼模樣，心中掛念著楊溢之，說道：「馮師父，你真好本領，一下子就將鄭公子救了轉來。那蠻子的頭腦可殺了嗎？」

馮錫範道：「甚麼蠻子？假扮的。」韋小寶心中一驚，道：「假扮？怎麼他們會說蠻子話？」馮錫範道：「假的！」不屑跟這孩子多說，向鄭克塽道：「公子，你累了，到那邊祠堂去休息一忽兒罷。」

阿珂掛記著師父，說道：「就怕師父醒來不見了我著急。」韋小寶道：「我們趕快回去罷。」阿珂瞧著鄭克塽，只盼他同去。鄭克塽道：「師父，大夥兒去客店吃些東西，再好好睡上一覺。」

路上韋小寶向鄭克塽詢問脫險經過。鄭克塽大吹師父如何了得，數招之間就將眾蠻子殺散。韋小寶問明「蠻子頭腦」並未喪命，這才放心。

眾人到得客店，天色已明，九難早已起身。她料到阿珂會拉著韋小寶去救鄭克塽，不見了二人，也不以為奇。待得鄭克塽等到來，替馮錫範向她引見了，九難見他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但偶然一雙眼睛睜大了，卻是神光炯炯，心想：「此人號稱『一劍無血』，看來名不虛傳，武功著實了得。」

用過早飯後，九難說道：「鄭公子，我師徒有些事情要辦，咱們可得分手了。」鄭克塽一怔，好生失望，道：「難得有緣拜見師太，正想多多請教。不知師太要去何處，晚輩反正左右無事，就結伴同行好了。」

九難搖頭道：「出家人多有不便。」帶著阿珂和韋小寶，逕行上車。鄭克塽茫然失措，做聲不得。阿珂登時紅了雙眼，差點沒哭出聲來。韋小寶努力板起了臉，暗暗禱祝：「師父長命百歲，多福多壽，阿彌陀福，菩薩保祐。」問道：「師父，咱們上那裏去？」

九難道：「上北京去。」過了半晌，冷冷的道：「那姓鄭的要是跟來，誰也不許理他。那一個不聽話，我就把姓鄭的殺了。」

阿珂驚問：「師父，為甚麼？」九難道：「不為甚麼。我愛清靜，不喜歡旁人囉唆。」阿珂不敢問，過了一會，忽然想到一事，問道：「要是師弟跟他說話呢？」九難道：「我一樣把鄭公子殺了。」韋小寶再也忍耐不住，咯的一聲，笑了起來。阿珂道：「師父，這不公平。師弟會故意去跟人家說話的。」九難瞪了她一眼，道：「這姓鄭的如不跟來，小寶怎能和他說話？他向我糾纏不清，便是死有餘辜。」

韋小寶心花怒放，真覺世上之好人，更無逾於師父者，突然拉過九難的手來，在她掌心中親了一吻。九難將手甩開，喝道：「胡鬧！」但二十多年來從未有人跟她如此親熱過，這弟子雖然放肆，卻顯示出真情，口中呼化，嘴角邊卻帶著微笑。

阿珂見師父偏心，又不知何日再得和鄭公子重聚，越想越傷心，淚珠簌簌而下。

數日後三人又回北京，在東城一處僻靜的小客店中住下。九難走到韋小寶房中，閂上了門，低聲道：「小寶，你猜我們又來北京，為了何事？」

韋小寶道：「我想不是為了陶姑姑，就是為了那餘下的幾部經書。」

九難點頭道：「不錯。是為了那幾部經書。」頓了一頓，緩緩道：「我這次身受重傷，很有感觸。一個人不論武功練到甚麼境界，力量總有時而窮，天下大事，終須群策群力，眾志方能成城。群雄在河間府開『殺龜大會』，我仔細想想，就算殺了吳三桂奸賊一人，江山還是在韃子手中，大家不過洩得一時之憤，又濟得甚事？倘若取齊了經書，斷了韃子龍脈，號召普天下仁人志士共舉義旗，那時還我大明江山，才有指望。」韋小寶道：「是，是，師父說得不錯。」九難道：「我再靜養半月，內力就可全復，那時再到宮中探聽確訊，總要設法打到餘下的七部經書，才是第一等大事。」

韋小寶道：「待弟子先行混進宮去，豎起了耳朵用心探聽，說不定老天保祐，會聽到些甚麼線索。」

九難點頭道：「你聰明機靈，或能辦成這件大事。這一樁大功勞——」說到這裏，嘆了口氣，眼光中盡中感激之意。

韋小寶一陣衝動，登時便想吐露真情：「另外五部經書，都在弟子手中。」但隨即轉念：「小玄子跟我是過命的交情，我如幫著師父，毀了他的江山，教他做不成皇帝，那不是太也沒義氣嗎？」

九難見他遲疑之色，只道他擔心不能成功，說道：「這件事本來難期必成。大家盡心竭力，也就是了。這叫做謀事在事，成事在天。唉，也不知朱家是氣數已盡呢，還是興復有望？這數十年來，我早已萬念俱灰，塵心已斷，想不到遇到了你和紅英之後，我本不想理會國家大事，國家大事卻理到我頭上來。」

韋小寶道：「師父，你是大明公主，這江山本來是你家的，給人強佔了去，非得搶回來不可。」

九難嘆道：「那也不單我一家之事。我家裏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伸手撫摸他的頭，說道：「小寶，這些事情，可千萬不能在師姊面前洩露半句。」

韋小寶點答應，心想：「師姊這等美麗可愛，師父卻不喜歡她，不知是甚麼緣故？想來因為她不會拍師父的馬屁。」

※※※

次日清晨，他進宮去叩見皇帝。

康熙大喜，拉住他的手，笑道：「他媽的，怎麼今天才回來？我日日在等你。我先前一直擔心，怕你給惡尼姑捉了去，小命兒不保。前天聽多隆回奏，說見到了你，我這才放心。怎麼脫險的？」

韋小寶道：「多謝皇上記掛，又派了御前侍衛來找尋奴才。那惡尼姑起初十分生氣，向我拳打腳踢，後來我說皇上是鳥生魚湯，是大大的好皇帝，殺不得的。她卻說很多大逆不道的話。我讚你一句，她就打我一記耳光。後來我不肯吃眼前虧，只好悶聲大發財了。」

康熙點頭道：「你給她打死了也是白饒，這惡尼姑到底是甚麼來歷？她來行刺，是受了何人指使？」

韋小寶道：「她受誰指使，奴才不知道。那時候她捉住了我，用繩子綁住了我雙手，好像耍猴子般拉著走。皇上，我嘴裏不敢罵，心裏卻將她十七八代祖宗罵了個夠。」康熙笑道：「這個自然，那還有不罵的？」韋小寶道：「她拉著我走了幾天，幾次想殺我，幸好在道上遇到了一個人。這人跟奴才大有交情，幫我說好多好話，這尼姑才不打我了。」康熙奇道：「那是誰？」韋小寶道：「這人姓楊，是平西王世子手下的衛士頭腦。」

康熙大感興味，問道：「是吳三桂那廝的手下，怎麼會幫你說好話？」韋小寶道：「其實那還是出於皇上的恩典。那次雲南沐家的人進宮來搗亂，想誣攀吳三桂，大家都信了，但皇上英明無比，識破了陰謀。皇上派我向吳三桂的兒子傳諭，那個姓楊的，就是那一次識得奴才的。」康熙點頭道：「原來如此。」

韋小寶進宮之時，早已想好了一肚子謊話，又道：「那姓楊的名叫楊溢之，跟那尼姑說起沐家這會事，說道皇上年紀雖輕，見識可勝得過鳥生魚湯，聰明智慧，簡直就是神仙菩薩下凡。尼姑將信將疑，對我就看得不怎緊了。一天晚上，楊溢之和尼姑在房裏說話，我假裝睡著偷聽，原來這尼姑來行刺皇上，果然是有人指使。」

康熙道：「是吳三桂這廝。」韋小寶滿臉驚異之色，道：「原來皇上早知道了。是多隆奏知的麼？」康熙道：「不是。吳三桂的衛士頭目識得惡尼姑，跟她鬼鬼祟祟的商議，還有甚麼好事了？」韋小寶又驚又喜，跪下磕頭，道：「皇上，我跟著您辦事，真是痛快。有甚麼事情您一猜就中，用不著我說。咱們一輩子可萬事大吉，永遠不會輸給人家。」

康熙笑道：「起來，起來！上次在五台山清涼寺也夠凶險的了。若不是你捨命在我身前這麼一擋——」說到這裏，臉色轉為鄭重，續道：「這奸賊的陰謀已然得逞了。」想到當日白衣尼那猶似雷轟電閃般的一擊，兀自不寒而慄。韋小寶道：「其實這尼姑一劍刺來，你身手敏捷，自然會使一招『孤雲出岫』避了開去，你跟著反手一招『仙鶴梳翎』，打在那惡尼姑肩頭，她非大叫『投降』不可。不過我生怕傷了你，一時胡塗了，只想到要擋在你身前，代你受這一劍。皇上一身武功沒機會施展，在少林和尚面前出出風頭，實在可惜。」

康熙哈哈大笑，他自知當日若非韋小寶這麼一擋，定然給白衣尼刺死了，這小傢伙如此忠心，卻又不居功，當真難得。笑道：「你小小年紀，官兒已做得夠大了。等你大得幾歲，再升你的官。」韋小寶搖頭道：「我也不想做大官，只盼常常給皇上辦事，不惹你生氣，那就心滿意足了。」

康熙拍拍他肩頭，道：「很好，很好。你好好替我辦事，我很是喜歡，怎會生氣？那姓楊的跟那尼姑還說些甚麼？」

韋小寶道：「楊溢之不斷勸那尼姑，說了皇上的許多好話。他說吳三桂對他父親有恩，他父親臨死之時，囑咐他要保護吳三桂，但吳三桂一心一意想做皇帝，大逆不道，那是萬萬不可。將來事情敗露，大家都要滿門抄斬。那尼姑卻說，她全家都給韃——韃——都給咱們滿洲人殺了，吳三桂又對她這樣客氣。她來行刺，一來是衝著吳三桂的面子，二來是為自己爹娘報仇。她家裏人早死光了，也不怕甚麼滿門抄斬。」

康熙點點頭。韋小寶又道：「楊溢之說，皇上待百姓好，如果——如果害了你，吳三桂做了皇帝，他自己雖可做大官，做大將軍，但天下百姓可要吃大苦了。那尼姑心腸很軟，講究甚麼慈悲，想了很久，說他的話很對，這件事她決定不幹了。二人商量，說道吳三桂如再派人來行刺，他兩個暗中就把刺客殺了。」

康熙喜道：「這兩人倒深明大義哪。」

韋小寶道：「不過楊溢義說另外有一件事不易辦。」康熙問：「又有甚麼古怪？」韋小寶道：「他二人低聲說了好多話，我可不大懂，只聽到到老是說甚麼延平郡王，台灣鄭家甚麼的，好像吳三桂說要跟一個姓鄭的平分天下。」

康熙站起身來，大聲道：「原來這廝跟台灣的反賊暗中也有勾結。」韋小寶問道：「台灣鄭家是他媽的甚麼王八蛋？」康熙道：「那姓鄭的反賊盤踞台灣，不服王化，只因遠在海外，一時不易平定。」

韋小寶一臉孔的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如此。這時奴才越聽越氣，心想這江山上皇上的，他姓吳姓鄭的是甚麼東西，膽敢想來平分皇上的天下？楊溢之說，台灣那姓鄭的派了他的第二個兒子，叫作鄭克——鄭克——」康熙道：「鄭克塽。」韋小寶道：「是，是。皇上甚麼都知道。」

康熙微笑不語。他近年一直在籌劃將台灣收歸版圖，鄭家父子兄弟，以及台灣的軍政大事，兵將海船等情形，早已打聽得清清楚楚。

韋小寶道：「這鄭克塽最近到了雲南，跟吳三桂去商議了大半個月。」

康熙勃然變色，道：「有這等事？」台灣和雲南兩地，原是他心中最大的隱憂，沒想到鄭吳二人竟會勾結密謀，鄭克塽到雲南之事，直到此刻方知。

韋小寶道：「台灣有個武功很高的傢伙，一路上保護鄭克塽。這傢伙姓馮，叫甚麼一劍出血——」康熙道：「一劍無血馮錫範。他和劉國軒、陳永華三人，號稱『台灣三虎』。」

韋小寶聽得皇帝提到師父的名字，心中一凜，說道：「是，是，正是一劍無血馮錫範。楊溢之說，台灣這三隻老虎之中，陳永華是好人，馮錫範和另外那人是壞的。陳永華不肯做反叛皇上的事情，不過他一隻老虎，敵不過另外兩隻老虎。」他在康熙面前大說九難、楊溢之、陳近南三人的好話，以防將來三人萬一被清廷所擒，有了伏筆，易於相救。

康熙搖頭道：「那也未必，陳永華比另外兩個老虎更厲害得多。」

韋小寶道：「楊溢之跟那尼姑又說，江湖上許多吳三桂的對頭，要在河間府聚會，開一個『殺龜大會』，商量怎樣殺了吳三桂。那鄭克塽和馮錫範要混到會裏打探消息，然後去通知吳三桂。他們越說越低聲，我聽了半天聽不真，好在他們不是想加害皇上，也就不去理會，後來我真的睡著了。皇上，奴才這件事有點貪懶了，不過那時實在倦得要命。半夜裏楊溢之悄悄來叫醒了我，解開我的穴道，說那尼姑在打坐練功，叫我溜之大吉。」

康熙點頭道：「這姓楊的倒還有點良心。」韋小寶道：「可不是麼？將來皇上誅殺吳三桂，這楊溢之還請皇上開恩饒了他性命。」康熙道：「倘若他能立功，我不但饒他性命，還中封賞。在『殺龜大會』中，還聽到些甚麼？」韋小寶道：「他們每一省推舉一個盟主，那鄭克塽做了福建省的盟主，好像將福建、廣東、浙江、陝西甚麼，都劃歸他鄭家的。」

康熙微微一笑，心想：「小桂子弄錯了，定是江西，不是陝西。」雙手負在背後，在書房中踱來踱去，來來回回走了十幾趟，突然說道：「小桂子，你敢不敢去雲南？」

韋小寶一驚，這一著大出意料之外，問道：「皇上派我到吳三桂那裏去打探消息？」

康熙點了點頭，道：「這件事著實有些危險，不過你年紀小，吳三桂不會怎麼提防。那楊溢之又是你朋友，定會照顧你。」

韋小寶道：「是。皇上，我不是怕去雲南，只是剛回宮來，沒見到你幾天，又要離開你身邊，實在捨不得。」康熙點頭道：「是，我也是一般的心思。只可惜我做了皇帝，不能隨便走動，否則咱倆同去雲南，我揪住吳三桂的鬍子，你抓住他雙手，同時問他：『他媽的吳三桂，投不投降？』豈不有趣？」韋小寶笑道：「這可妙極了。皇上，你不能去雲南，待我去將吳三桂騙到宮來，咱們再揪他鬍子，好不好？」

康熙哈哈大笑，道：「好就極好，就怕這廝老奸巨滑，不肯上當。啊，小桂子，我想到個法子，令他不會起疑。」韋小寶道：「皇上神機妙算，一定高明之極。」康熙道：「我們把建寧公主嫁給他兒子，結成親家，他就一點也不會防備了。」韋小寶一怔，道：「嫁給吳應熊這小子？這——這豈不太便宜了他？」

康熙道：「這是那老賤人的女兒，咱們把她嫁到雲南去，讓她先吃點苦頭。將來吳三桂滿門抄斬，連她一起殺了。」說著恨恨不已。他本來很喜歡這個妹子，但自知道太后害死了自己親生母親，氣得父皇出家之後，連這妹子也恨上了，又道：「那時候我就可說老賤人教女無方，逼她自盡。」

韋小寶道：「皇上，奴才打聽到一個天大的好消息，皇上聽了一定十分歡喜。」康熙道：「甚麼好消息？」韋小寶將嘴湊到他耳邊，低聲道：「老賤人是假太后，真的太后還好端端的在慈寧宮中。」康熙面前，他終究不敢口出「老婊子」三字。

康熙大吃一驚，顫聲道：「甚麼？假太后？」

韋小寶於是將假太后囚禁太后，她自己冒充太后，為非作惡之事，一一說了。

康熙只聽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隔了好一會，才道：「有這等事？有這等事——你怎麼知道？」韋小寶道：「奴才知道老賤人心地惡毒，只怕她加害皇上，因此買通了慈寧宮裏的宮女，暗中監視，只要一覺情形不對，就來奏知皇上，咱們好先下手為如。奴才今日一進宮，那宮女就將這件大事跟我說了。」

康熙額頭汗水涔涔而下，顫聲道：「那宮女呢？」韋小寶道：「我想這件事情太大，倘若她洩露出去，那可不得了。因此奴才大膽，將她推入一口井裏，倒也沒旁人瞧見。唉，實在對她不住。」康熙點了點頭，臉上閃過一絲寬慰之色，道：「辦得好，明兒你撈起她屍身，妥為安葬，查明她家屬，厚加撫恤。」韋小寶道：「是，是，遵皇上吩咐辦理。」

康熙道：「事不宜遲，咱們即刻去慈寧宮。」說著站起身來，摘下牆上兩口寶劍，將一口交給韋小寶，低聲道：「這事就咱們兩人去幹，可不能讓宮女太監們知道了。」

韋小寶點頭道：「皇上，老賤人武功厲害，我一進房就抱住她，皇上一劍先斬斷她一條手臂，然後再問詳情。」康熙點頭道：「好！」韋小寶道：「皇上還是多帶侍衛，候在慈寧宮外，當真情形不對，只好叫人進來。否則倘若奴才抱假太后不牢，這賤人行兇，衝撞了皇上萬金之體，那——那可不妥了。」

康熙點了點頭，打定了主意：「倘若非要侍衛相助不可，事成之後，將這些侍衛處死滅口便是。」

※※※

康熙出得書房，傳八名侍衛護駕，來到慈寧宮門外，命侍衛在花園中遠遠守候，與韋小寶兩人走向太后寢殿。慈寧宮的宮女太監紛紛跪下迎接。康熙道：「你們都到花園去，誰也不許過來。」眾人凜遵退開。

韋小寶知道當日假太后向他師父九難拍了七掌「化骨綿掌」，陰毒掌力，盡逼還給自身，他師父雖教了化解之法，但自此之後，只要一使內力，全身骨骼立即寸斷。屈指算來，此時體內掌力尚未化盡，就算無經化去，諒她也不敢動武，再加自己有五龍令在手，一切有恃無恐，心下泰然。康熙卻知這假太后武功甚是厲害，自己所學的武功全是她所授，即使加上個韋小寶，兩人仍然和她相差甚遠，只有兩人雙劍攻她空手，打她個措手不及，就如當年暗算鰲拜一般，才能取勝，是以一踏進寢殿，手掌心中就滲出汗水。

韋小寶心想：「今日是立大功的良機，我向老婊子撲將過去，皇上只道我奮不顧身，其實只不過是打一隻動彈不得的死狗。打死狗嗎，老子最拿手不過。」低聲道：「這賤人武功了得，皇上千萬不可涉險。由奴才先上！」康熙點點頭，右手緊緊抓住了劍柄。

走進寢殿，卻見殿中無人，床上錦帳低垂。

太后的聲音從帳中傳了出來：「皇帝，你多日不到慈寧宮來，身子可安好嗎？」

康熙先前每日來慈寧宮向太后請安，自從得悉內情之後，心中說不出的憎恨，便來得甚疏。兩人沒料到她白天也睡在床上，先前商量好的法子便不管用了。康熙道：「聽說太后身子不適，兒子瞧太后來著。」向韋小寶使個眼色，吩咐：「掛起也帳子！」韋小寶應道：「喳！」走向床前。太后道：「我怕風，別掛帳子。」

康熙心想：「如不理她的話，逕去揭開帳子，只怕她有了提防。」說道：「是。不知太后是甚麼不舒服？服過藥了麼？」太后道：「服過了。太醫說受了小小風寒，不打緊的。」康熙道：「兒子想瞧瞧太后面色怎樣？有沒有發燒？」太后嘆了口氣，道：「我面色很好，不用瞧了。皇帝回去休息罷。」康熙心下起疑：「不知她在搗甚麼鬼？」

韋小寶見寢殿中黑沉沉的，當下轉過身子，向著康熙大打手勢，示竟讓自己去抱住她雙腿，皇帝便一劍斬落。

突然之間，康熙心念一動：「倘若小桂子所說的言語都是假的，那便如何？雖然那男人假扮宮女，確為實情，但說不定太后只是穢亂宮禁，並無別情。我這一劍砍下了去，如果她竟是真太后，並非假冒，我豈不是既胡塗，又不孝？寧可讓假太后有了提防，不得不召進侍衛來擒拿，可不能魯莽從事，由我親手斬傷了了真太后。」當即搖頭，揮手命韋小寶退開，說道：「太后，兒子放心不下。」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揭開帳子。

錦帳兩下一分，只見太后急速轉身，面向裏床，但就這麼一瞥之間，康熙已見到太后臉頰瘦削，容貌大不相同，說道：「太后，你老人家近來忽然瘦了很多。」語音已是發顫。

太后嘆了口氣，道：「自從五台山回來後，胃口一直不好，每天吃不上半碗飯，照照鏡子，幾乎自己也不認得了。」康熙心想：「小桂子的話果然不假。這老賤人沒料到我突然會來，她睡在床上，沒人瞧見，今日沒喬裝改扮，是以說甚麼也不肯讓我瞧她容貌。我已親眼目睹，難道還會弄錯？」怒火中燒，大聲道：「啊喲，太后，一隻大老鼠鑽到了掛氈後面。來人哪，快捲起掛氈來捉老鼠！」說著急退兩步，生怕假太后一見事情敗露，便即暴起發難。

只聽太后顫聲道：「掛氈後面有甚麼老鼠？」韋小寶上前拉動羊毛索子，捲起掛氈，露出櫃門。康熙道：「咦！原來這裏有隻大櫃子，老鼠鑽進櫃裏去啦！」心想：「這時候事情已揭開了大半，她已然有備，再也不能偷襲了。」退到門口，向韋小寶招招手，道：「傳侍衛進來。櫃子裏有古怪聲音，別要躲藏刺客，驚嚇了太后。」

韋小寶道：「是。」向著向外大聲叫道：「傳侍衛。」

八名侍衛走到寢殿門口，躬身聽旨。

太后怒道：「皇帝，你在玩甚麼花樣？」康熙笑道：「啊，是了，建寧公主躲在櫃子裏玩捉迷藏。太后，我到處打她不到，定是在櫃子進裏。」右手揮了揮。韋小寶過去開櫃，但櫃門上了鎖，打不開，康熙笑道：「太后，櫃子的鑰匙在那裏？」

太后怒道：「我身子不舒服，你們兩個小孩子卻到我屋晨來玩，快快給我出去。」

眾侍衛知道皇帝常常和建寧公主比武鬧玩，聽太后這麼說，都露出笑容。

康熙說道：「把櫃門撬開來。太后身子欠安，咱們別打擾她老人家。」

韋小寶應道：「是。」從靴筒中拔出匕首，插入了櫃門，輕輕一割，鎖扣已斷，一拉之下，櫃門應手而開，只見櫃內堆著一條錦被，似乎便是那晚櫃中所見，卻那裏有甚麼人？」

韋小寶一驚，尋思：「那天晚上明明見到真太后給藏在櫃裏，怎麼忽然不見了？莫非老婊子怕我師父洩露出去，將真太后殺了？」翻開櫃中錦被，依稀見到被底有一部書，似乎便是『四十二章經』，急忙放下錦被蓋住，回過頭來，見康熙一臉驚疑之色，再向床上瞧去，只見那被窩高高隆起，似乎另行藏得有人，喜道：「公主藏在太后被窩裏。」

康熙急道：「快拉她出來。」只怕假太后見事情敗露，立即殺了真太后。

韋小寶搶到床邊，從太后足邊被底伸手進去，要把真太后拉出來，觸手之處，卻是一條毛茸茸的大腿，不由得大吃一驚。便在此時，一隻大腳突然撐出，踹中他胸膛。韋小寶「啊喲」一聲大叫，跌了出去。

被窩一掀，一個赤條條的肉團躍了出來，連被抱著太后，向門口衝去。

八名侍衛大驚，急忙攔阻，給那肉團一撞，三名侍衛飛摔出去，那肉團抱了太后直衝而出。康熙奔到門口，但見那肉團奔躍如飛，幾個起伏，已到了御花園牆邊，一躍上了牆頭，隨即翻身出外。康熙叫道：「快追！」三名侍衛給那肉團一撞，倒在地下爬不起來。餘下五名侍衛繞出圍牆，再也瞧不見那肉團的影子。

韋小寶腦海中一片混亂，胸口劇痛，掙扎著爬起，奔到櫃邊，伸手入被，抓起那總經書藏入懷中，只聽得康熙在花園中大叫：「回來，回來！」韋小寶又是一交摔倒。聽得腳步聲響，眾侍衛奔回，康熙在寢宮外吩咐眾侍衛：「大家站好，別出聲。」

康熙回到寢殿，關上房門，低聲問道：「怎麼一回事？」

韋小寶扶桌站起，說道：「妖——妖怪！」驚得臉上已無半分血色。康熙搖頭道：「不是妖怪！是老賤人的奸夫。」韋小寶兀自不明所以，問道：「甚麼奸夫？」，康熙道：「那是個男人。你沒有看清楚麼？一個又矮又胖的男子。」韋小寶又是吃驚，又是好笑，道：「老賤人被窩裏，藏著一個不穿衣服的——矮胖子男人！」

康熙神色嚴重，道：「真太后呢？」韋小寶道：「最好別——別給老賤人害死了——」忽然想到一事，掀開太后床上褥子，說道：「床底下有暗格。」只見暗格中放著一柄出鞘的白金蛾眉鋼刺，此外更無別物，沉吟道：「咱們掀開床板瞧瞧。」

康熙搶上前去，幫著韋小寶掀開床板，只見一個女子橫臥在地下一張墊子上，身上蓋著薄被。當床板放上之時，看來距她頭臉不過半尺光景。

寢殿中黑沉沉的瞧不清楚，康熙叫道：「快點了蠟燭。」韋小寶點起燭火，拿著燭台湊近一照，見那女子容色蒼白，鵝蛋臉兒，果然便是那晚藏在櫃中的真太后。

康熙以前見到真皇后時，年紀尚甚細小，相隔多年，本已分不出真假，但見這女子和平日所見的太后相貌極似，忙扶她起來，問道：「是——是太后？」

那女子見燭火照在臉前，一時睜不開眼來，道：「你——你——」韋小寶道：「這位是當今皇上，親自救聖駕。」那女子眼睜一線，向康熙凝視片刻，顫聲道：「你——你當真是皇上？」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伸臂摟著康熙，緊緊抱住。

※※※

韋小寶拿著燭台退開幾步，四下照著，不見再有甚麼奸夫、刺客、假宮女之類，心想：「皇上和真皇后相會，必有許多話說。我多聽一句，腦袋兒不穩一分。」將燭台放在桌上，悄悄退出，反手帶上了殿門。

只見門外院子中八名侍衛和宮女太監直挺挺的站著，個個神色惶恐，他招手將眾人召到花園之中，道：「剛才皇上跟建寧公主鬧著玩捉迷藏。公主穿了一套古怪的衣衫，扮成好像一個大肉球一般，跳了出去，大夥兒可瞧見沒有？」

一名侍衛十分乖覺，忙道：「是，是。建寧公主身手好快，扮的模樣也真好玩。」

韋小寶微微一笑，說道：「這些孩子們的玩意兒，皇上不想讓人家知道，有那一個嘴巴發癢，脖子上的腦袋瓜兒坐得不穩，想多嘴多舌，胡說八道？」

眾侍衛、宮女、太監齊聲道：「我們不敢。」

韋小寶點點頭，向著三名給撞倒受傷的侍衛道：「你們怎麼搞的，好端端的受傷？」一名侍衛道：「回副總管：小人三人今日上午練武藝，大家出手重了些，互相傷了。」韋小寶罵道：「你奶奶的，自己兄弟，練武藝也出手這般重，又不是拚命！」三名侍衛道：「是，是，下次一定小心。」韋小寶道：「受了傷的，每人去支二十兩銀子湯藥費。」三名侍衛忙躬身道謝。韋小寶道：「你奶奶的，爹娘養你們這麼大，這條性命可不太便宜啊。大夥兒倘若還想留著腦袋瓜兒吃飯的，這幾張狗嘴，都給我小心些。如果怕自己睡著說夢話，乾脆把舌頭自己割掉了的好。你們一個個給老子報上名來。」

眾侍衛、宮女、太監都報了自己姓名。韋小寶道：「好，今日捉迷藏的事，今後老子只要聽到半點風聲，不管是誰多口，總之三十五人一齊都砍了。你們服不服？」眾人中心明白，大家見到剛才的怪事之後，不免性命難保，皇上多半要殺人滅口，桂公公這麼說，實是救了自己的性命，感激之下，一齊跪下磕頭，說道：「謝公公救命大恩。」韋小寶揮手道：「謝我幹甚麼？是皇上的恩典。」

他回到寢殿門口，坐在階石上靜靜等候，直過了大半個時辰，才聽得康熙叫道：「小桂子進來。」他走進寢殿，只見太后和康熙並肩坐在床上，手拉著手，兩人臉上均有淚痕。

他跪下磕頭，說道：「太后大喜，皇上大喜。外面一共是三十五名奴才，今日皇上跟建寧公主捉迷藏之事，要是有那一個膽敢洩露半句，奴才把這三十五個奴才盡數處死，一個不留。他們都已嚇破了膽子，料想也沒那一個敢胡說八道。」康熙點了點頭，韋小寶道：「倘若現下就殺了，以免後患，奴才這就去辦。」

康熙微一遲疑，太后道：「今日你我母子相見，實是天大的喜事，不可多傷人命。」康熙道：「是。咱們須得大做佛事，感謝上天和菩薩保祐。」太后凝視韋小寶，道：「你小小年紀，立下這許多功勞，實在難得。」韋小寶道：「那都是太后和皇上的洪福。只恨做奴才的沒盡忠辦事，不能及早揭破奸謀，累得太后受了這許多年的辛苦。」

太后心中一酸，流下淚來，向康熙道：「須得好好封賞這孩子才是。」康熙道：「是，是。小桂子，你官已做得不小了，今日再封你一個爵位。我大清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太后的恩典，封你一等子爵。」韋小寶磕頭謝恩，道：「謝太后恩典，謝皇后恩典。」心想：「這子爵有甚麼用？值多少銀子？」見康熙揮了揮手，便退了出去。

韋小寶回到下處，從懷中取出書來，果然便是見慣了的《四十二章經》，這部是藍綢書面，鑲了紅邊，尋思：「這是鑲藍旗的經書，嗯，是了，陶姑姑說，她太師父在鑲藍旗旗主府中盜經書，經書沒盜到，卻給神龍教的高手打得重傷而死，這部經書多半便落入了那神龍教高手的手裏。怎地事隔多年，仍不將經書交給洪教主？也說不定當時沒得到，最近才拿到的。」料想中間曲折甚多，難以推測，只覺胸口兀自痛得厲害，又想：「這矮胖子肉團武功了得，啊喲，莫非他就是盜得這部經書的神龍教高手？他到宮裏跟老婊子相會，老婊子倒待他挺好，把真太后搬到床底下，將大櫃子讓了出來給他睡。我和小皇帝剛才去慈寧宮，事也真巧，恰好是捉姦在床。這肉團可別來報仇，又想到慈寧宮去取回經書。」

於是去告知多隆，說道得知訊息，日內或有奸人入宮行刺，要他多派侍衛，嚴密保衛皇上和太后，心想：「老婊子倘若回神龍島，向洪教主稟報，可有大妙，老子先下手為強，把經書中的地圖取了出來，然後將一兩部空經書送去神龍島，洪教主要我再打餘下的經書，非給解藥不可。他在空經書中找不到地圖，那是他的事，跟老子可不相干。誰教他福份太小呢？反正他壽與天齊，不用心急，慢慢的找，找上這麼十萬八千年，終會找到的罷！」

第二九回 捲幔微風香忽到 瞰床新月雨初收

韋小寶出宮去和李力世、關安基、玄貞道人、錢老本等人相見。天地會群雄盡皆歡然。李力世道：「屬下剛得到訊息，總舵主已到天津，日內就上京來。韋香主也正回京，那真太好了。」韋小寶道：「是，是。那真太好了！」想到再見師父，心下不免惴惴。群雄當即打酒殺雞，為他接風。

傍晚時分，韋小寶將馬彥超拉在一旁，說道：「馬大哥，請你給我預備一的把斧頭，還要一柄鐵鎚，一把鑿子。」馬彥超答應了，去取來給他。韋小寶命他帶到停放在那口棺木的園中土屋，說道：「我要打開棺材，放些東西進去。」馬彥超應道：「是！」甚覺奇怪，但香主不說，也不便多問。韋小寶道：「前天夜裏，這個死了的朋友托夢給我，說要這件東西。瞧在朋友一場，非給他不可。」馬彥超更奇怪了，唯唯稱是。韋小寶道：「你給我守在門外，誰也不許進來。」當下推門而入，關上了門，上了門閂。

見那口棺木上灰塵厚積，顯是無人動過，用鑿子斧頭逐一撬開棺材釘，推開棺蓋，取出包著那五部經書的油布包，正要推上棺蓋，忽聽得馬彥超在門外呼喝：「甚麼人？」接著有人問道：「陳近南在那裏？」韋小寶吃了一驚：「誰問我師父？」聽口音依稀有些熟悉。

馬彥超道：「你是誰？」又有一人冷冷的道：「不論他躲到那裏，總能揪他出來。」這人的聲音韋小寶入耳即知，即是鄭克塽。他更加驚奇：「怎麼這臭小子到了這裏？」隨即想到，先前說話之人乃是「一劍無血」馮錫範。只聽得錚的一聲，兵刃相交，跟著馬彥超悶哼一聲，砰的一聲倒地。

韋小寶一驚更甚，當下不及細想，縱身鑽入棺材，只聽得鄭克塽道：「這叛賊定是躲在裏面。」韋小寶驚惶之下，托起棺蓋便即蓋上，緊跟著喀喇一聲，土屋的木門已被踢破，鄭克塽和馮錫範走了進來。韋小寶從棺材內望出去，見到一線亮光，知道慌忙之中，棺材蓋並未密合，暗暗叫苦：「糟糕，糟糕！他們要找我師父，卻找到了他徒弟。」

忽聽得門外有人說道：「公子要找我嗎？不知有甚麼事？」正是師父陳近南的聲音。韋小寶大喜：「師父來了。」

突然之間，陳近南「啊」的一聲大叫，似乎受了傷。跟著錚錚兩聲，兵刃相交。陳近南怒喝：「馮錫範，你忽施暗算？幹甚麼了？」馮錫範冷冷的道：「我奉命拿你！」

只聽鄭克塽道：「陳永華，你還把我放在眼裏麼？」語氣中充滿怒意。陳近南道：「二公子何出此言？屬下前天才得知二公子臨北京，連夜從天津趕來。不料二公子先到了。屬下未克迎迓，還請恕罪。」

韋小寶聽師父說道恭謹，暗罵：「狗屁二公子，神氣甚麼？」

只聽鄭克塽道：「父王命我到中原公幹，你總知道罷？」陳近南道：「是。」鄭克塽道：「你既得知，怎地不早來隨侍保護？」陳近南道：「屬下有幾件緊急大事要辦，未能分身，請二公子原諒。屬下又知馮大哥隨侍在側，馮大哥神功無敵，群小懾伏，自能衛護二公子平安周全。」鄭克塽哼了一聲，怒道：「怎麼我來到天地會中，你手下這些蝦兵蟹將，狐群狗黨，對我又如此無禮？」陳近南道：「想是他們不識得二公子。在這京師之地，咱們天地會幹的又是反叛韃子之事，大家特別小心謹慎，以致失了禮數。屬下這裏謝過。」

韋小寶越聽越怒，心道：「師父對這臭小子何必這樣客氣？」

鄭克塽道：「你推得一乾二淨，那麼反倒是我錯了？」陳近南道：「不敢！」隨即聽到紙張翻動之聲，鄭克塽道：「這是父王的諭示，你讀來聽聽。」陳近南道：「是。王爺諭示說：『大明延平郡王令曰：派鄭克塽前赴中原公幹，凡事利於國家者，一切便宜行事。』」

鄭克塽道：「甚麼叫做『便宜行事』？」韋小寶心想：「便宜就是不吃虧，那有甚麼難解的？你老子叫你有便宜就占，不必客氣。」那知陳近南卻道：「王爺吩咐二公子，只要是利於國家之事，可以不必回稟王爺，自行處斷。」鄭克塽道：「你奉不奉父王諭示？」陳近南道：「王爺諭示，屬下自當遵從。」鄭克塽道：「好，你把自己的右臂砍了去罷。」

陳近南驚道：「卻是為何？」鄭克塽冷冷的道：「你目無主上，不敬重我，就是不敬重父王。我瞧你所作所為，大有不臣之心，哼，你在中原拚命培植自己勢力，擴充天地會，那裏還把台灣鄭家放在心上。你想自立為王，是不是？」陳近聲顫聲道：「屬下決無此意。」鄭克塽道：「哼！決不此意？這次河間府大會，他們推我為福建省盟主，你知道麼？」陳近南道：「是。這是普天下英雄共敬王爺忠心為國之意。」鄭克塽道：「你們天地會卻得了幾省盟主？」陳近南默然。

韋小寶心道：「他媽的，你這小子大發脾氣，原來是喝天地會的醋。」又想：「我老婆的奸夫是我師父的上司，本來這件事很有點麻煩。現下他二人大起衝突，那是妙之極矣。只不過師父中了暗算，身上受傷，可別給他們害死才好。」

只聽鄭克塽大聲道：「你天地會得了三省盟主，我卻只有福建一省。跟你天地會相比，我鄭家算是老幾？我只不過是小小福建省的盟主，你卻是『鋤奸盟』總軍師，你這可不是爬到我頭上去了啦？你心裏還有父王沒有？」陳近南道：「二公子明鑒：天地會是屬下秉承先國姓爺將令所創，旨在驅除韃子。天地會和王爺本是一體，不分彼此。天地會的一切大事，屬下都稟明王爺而行。」鄭克塽冷笑道：「你天地會只知有陳近南，那裏還知道台灣鄭家？就算天地會當真成了大事，驅逐了韃子，這天下之主也是你陳近南，不是我們姓鄭的。」陳近南道：「二公子這話不對了。驅除韃子之後，咱們同奉大明皇室後裔姓朱的為主。」

鄭克塽道：「你話倒說得漂亮。此刻你已不把姓鄭的放在眼裏，將來又怎會將姓朱的放在眼裏？我要你自斷一臂，你就不奉號令。這一次我從河間府回來，路上遇到不少危難，卻不見有你天地會的一兵一卒來保護我，若不是馮師父奮力相救，我這時候，也不知是不是還留得性命。你巴不得我命喪小人之手，如此用心，便已死有餘辜。哼，你就只會拍我哥哥的馬屁，平時全沒將我瞧在眼裏。」陳近南道：「大公子、二公子是親兄弟，屬下一般的侍奉，豈敢有所偏頗。」鄭克塽道：「我哥哥日後是要做王爺的，在你眼中，我兄弟倆怎會相同？」

韋小寶聽到這裏，已明白一大半，心想：「這小子想跟他哥哥爭位，怪我師父擁他哥哥，受了馮錫範的挑撥，便想乘機除了我師父。」

只聽鄭克塽又道：「反正你在中原勢大，不如就殺了我罷。」

陳近南道：「二公如此相逼，屬下難以分說，這就回去台灣，面見王爺，聽由王爺吩咐便是。王爺若要殺我，豈敢違命。」

鄭克塽哼了一聲，似乎感到難以回答，又似怕在父親面前跟他對質。

馮錫範冷冷的道：「只怕陳先生一離此間，不是去投降韃子，出賣了二公子，便獨樹一幟，自立為王，再也不回台灣去的了。」陳近南怒道：「你適才偷襲傷我，是奉了王爺之命嗎？王爺的諭示在那裏？」馮錫範道：「王爺將令，二公子在中原便宜行事。不奉二公子號令，便是反叛，人人得而誅之。」陳近南道：「二公子好端端地，都是你從中挑撥離間。國姓爺創業維艱，這大好基業，只怕要敗壞在你這等奸詐小人手裏。你姓馮的就算武功天下無敵，我又何懼於你？」馮錫範厲聲道：「如此說來，你是公然反叛延平王府了？」陳近南郎聲道：「我陳永華對王爺赤膽忠心，『反叛』二字，再也誣加不到我頭上。」

鄭克塽喝道：「陳永華作反，給我拿下。」馮錫範道：「是。」只聽得錚錚聲響，兵刃相撞，三人交起手來。

陳近南叫道：「二公子，請你讓在一旁，屬下不能跟你動手。」鄭克塽道：「你不跟我動手？你不跟我動手？」連問了兩句，兵刃響了兩下，似是他問一聲，向陳近南砍一刀。

韋小寶大急，輕輕將棺材蓋推高寸許，望眼出去，只見鄭克塽和馮錫範分自左右夾攻陳近南。陳近南左手執劍，右臂下垂，鮮血不斷下滴，自是給馮錫範偷襲所傷。馮錫範劍招極快，陳近南奮力抵禦。鄭克塽一刀刀橫砍直劈，陳近南不敢招架，只得閃避，變成了只挨打不還手的局面，加之左手使劍不便，右臂受傷又顯然不輕。韋小寶心下焦急：「風際中、關夫子、錢老本他們怎麼一個也不進來幫忙？這樣打下去，師父非給他們殺了不可。」但外面靜悄悄地，土屋中乒乒乓乓的惡鬥似充耳不聞。

只見馮錫範挺劍疾刺，勢道極勁，陳近南舉劍擋格，雙劍立時相粘。鄭克塽揮刀斜砍，陳近南側身避開。鄭克塽單刀橫拖，嗤的一聲輕響，在陳近南的左腿上劃了一道口子。陳近南「啊」的一聲，長劍一彈而起，馮錫範就勢挺劍，正中他右肩。

陳近南浴血奮戰，難以支持，一步步向門口移動，竟欲奪門而出。馮錫範知他心意，搶到門口堵住，冷笑道：「反賊，今日還想脫身麼？」

韋小寶只盼馮錫範走到棺材之旁，就可從棺材中挺匕首刺出，便以客店中殺喇嘛的手法殺了他。這一招「隔板刺人」原是他的生平絕招，遠勝拳術高手的「隔山打牛」。可是馮錫範越鬥越遠，卻如何刺得著他？鄭克塽道：「反賊，還不棄劍就縛？」韋小寶眼見情勢危急，心想今日捨了性命也要相救師父，逼緊了吩咐喉嚨，突然吱吱的叫了兩聲。

馮錫範等三人一聽，都吃了一驚。鄭克塽問道：「甚麼？」馮錫範搖了搖頭，手上絲毫不緩。韋小寶又吱吱的叫了三下。鄭克塽怕鬼，嚇得打了個寒戰。

突見棺材蓋一開，一團白色粉末飛了出來，三人登時眼睛刺痛，嗆個不住。原來屍體入殮，棺材中必放入大量石灰，當日馬彥超曾購置了裝入，此刻韋小寶抓起一大把，撒了出來。

馮錫範情知決非鬼魅，急躍而前，閉住了眼睛，俯身向棺材中挺劍刺落。

突的一聲，劍尖刺入棺材蓋，正待拔劍再刺，突覺右邊胸口一痛，知是中了暗算，急忙縱身躍起，後心重重撞在牆上。他武功了得，左手按住胸前傷口，右手將一柄使得風雨不透，護住身前。

韋小寶在棺材中「隔板刺人」，一刺得手，握著匕首跳了出來，只見馮錫範、鄭克塽和陳近南三人都緊閉雙目，將刀劍亂揮亂舞，見馮錫範雖然胸口中劍，卻非致命之傷，要待欺近前去再加上一劍，但馮鄭二人刀劍舞得甚緊，實不敢貿然上前。此刻時機緊近，待得他二人抹去眼中石灰，睜眼見物，那就糟了，一時無策，只得左手抓起石灰，一見馮錫範或鄭克塽伸手去抹眼睛，便一把石灰撒將過去。撒石灰原是他另一項拿手絕招。

只擲得幾下，馮錫範覺到擲石灰的方位，一招「渴馬奔泉」，挺劍直刺過來。韋小寶大駭，急忙坐倒，噗的一聲，那劍插入了棺材之中。韋小寶連爬帶滾，逃出門外。馮錫範提劍在棺中連劈連刺，還道敵人仍然在內。以他武功修為，韋小寶狼狽萬狀的逃出，本可立時察覺，只是徒然間眼不見物，胸口受傷，一時心神大亂，又知陳近南武功卓絕，不在自己之下，強敵在側，實是凶險無比，惶急間全沒想到陳近南也已眼不見物，只盼殺了暗算之人，立即逃出。他在棺材中刺得數下，都刺了個空，隨即一個「千巖競秀」，劍花點點，護住身周，聽得左邊並無兵刃劈風之聲，當下向左躍去，肩頭在牆上一撞，靠牆而立。

這麼一陣全力施為，胸前傷口中更是鮮血迸流。他微一睜眼，石灰粉末立時入眼，劇痛難當，生怕眼睛就此瞎了，不敢再睜，背靠牆壁，一步步移動，心想只須挨牆移步，便能打到門戶所在，一出門外，地勢空曠，就易於脫險了。

韋小寶站在門口，見他移動身子，已猜知他心意，只待他摸到門口時刺他一劍，但想此人武功太高，就算刺中，他臨時回手一劍，自己小命不免危危乎哉，於是將匕首輕輕插入門框約莫兩寸，見馮錫範離門已不過兩尺，突然尖聲叫道：「我在這——」一個「裏」字還沒出口，馮錫範出招快極，一劍斬落，噹的一聲響，長劍碰到匕首，斷為兩截，半截斷劍跳將上來，在他額頭上一斬，這才跌落。

韋小寶早已躲到了土屋之側，心中怦怦亂跳。只聽得馮錫範大聲吼叫，疾衝而出。

韋小寶回到門口，但見陳近南和鄭克塽仍在揮舞刀劍。強敵既去，他對這鄭家二公子可絲毫不放在心上，叫道：「師父，那『一劍無血』，已給我斬得全身是血，逃之夭夭了。你請出來罷。」陳近南一怔，問道：「誰？」韋小寶道：「是弟子小寶。」陳近南大喜，橫劍當胸，不再舞動。韋小寶叫道：「張大哥、李大哥、王二哥，你們都來了，很好，很好。這姓鄭的臭小子還不放下兵器投降，你們一齊上去把他亂刀分屍罷！」

鄭克塽大吃一驚，那知他是虛張聲勢，叫道：「師父，師父！」不聽馮錫範回答，微一遲疑，便即拋下了手中單刀。韋小寶喝道：「跪下！」鄭克塽雙膝一曲，跪倒在地。

韋小寶哈哈大笑，拾起單刀，將刀尖輕輕抵住鄭克塽咽喉，喝道：「站起來，向右，上前三步，爬上去，鑽進去！」

韋小寶叫一句，鄭克塽便戰戰兢兢的遵命而行，爬入了棺材。韋小寶哈哈大笑，搶上前去，推上了棺材蓋，拿起那包經書負在背上，說道：「師父，咱們快洗眼去。」拉著陳近南的手，走出上屋。

走得七八步，只見馬彥超倒是花壇之旁，韋小寶吃了一驚，上前相扶。馬彥超道：「救總舵要緊，屬下只是給封了穴道，沒甚干係。」陳近南俯下身來，在他背心和腰裏推拿了幾下，穴道登時解了。馬彥超道：「總舵主眼睛怎樣？」陳近南皺眉道：「石灰。」馬彥超道：「得用菜油來洗去，不能用水。」挽住他手臂快步而行。

韋小寶道：「我馬上就來。」回進土屋，提起斧頭，將七八枚棺材釘都釘入棺材蓋中，說道：「鄭公子，你躺著休息幾天。算你運氣，欠我的一萬兩銀子，一筆勾銷，也就不用還了。」大笑一陣，走回大廳。

只見馬彥超已用菜油替陳近南洗去眼中石灰，又縛好了他身上傷口。廳上風中際、錢老本、玄貞道人等躺滿了一地，陳近南正在給各人解穴。

原來馮錫範陡然來襲，他武功既高，又攻了眾人個措手不及。風中際等並非聚在一起，聞聲出來應戰，給他逐一點倒。眾人都是惱怒已極，只是在總舵主面前，不便破口大罵。馬彥超說了韋小寶使詭計重創馮錫範的情形，眾人登時興高采烈，都說這廝如此奸惡，只盼石灰便此弄瞎了他雙眼。

陳近南雙目紅腫，淚水仍不斷滲出，臉色鄭重，說道：「錢兄弟、馬兄弟，你們去洗了鄭二公子眼中石灰，請他到這裏來。」錢馬二人答應了。

韋小寶突然「啊」的一聲，假裝暈倒，雙目緊閉。陳近南左手一伸，拉住了他手臂，問道：「怎樣？」韋小寶道：「我——我剛才——嚇——嚇得厲害，生怕他們害死了師父——這會兒——這會兒手腳都沒了力氣——」陳近南抱著他放在椅上，道：「你休息一會。」

原來韋小寶自知用石灰撒人眼睛，實是下三濫的行逕，當年茅十八曾為此打了他一頓，雖然群雄大讚他機智，但想他們是我屬下，自然要拍馬屁，師父是大英雄、大豪傑，比之茅十八又高出十倍，定要重責，索性暈在前頭，叫他下不了手，當真要打，落手也好輕些。

錢馬二人匆匆奔回大廳，說道：「總舵主，沒見到鄭二公子，想是他已經走了。」陳近南皺眉道：「走了？不在棺材裏麼？」錢馬二人面面相覷，土屋中棺材倒是有一口，但鄭公子怎麼會在其中？

陳近南道：「咱們去瞧瞧。」領著眾人走向土屋。韋小寶大急，只得跟在後面，雙手揉擦屁股，心道：「屁股啊屁股，師父聽到我將那臭小子趕入了棺材，你老兄難免要多挨幾板了，真正對不住之至。」

來到土屋之中，只見滿地都是石灰和鮮血，果然不見鄭克塽的人影。陳近南明明聽得韋小寶逼著鄭克塽爬入棺材，這時棺材蓋卻釘上了，疑心大起，問道：「小寶，你將二公子釘入了棺材裏麼？」韋小寶見師父面色不善，賴道：「我沒有。說不定他怕師父殺他，自己釘上了。」陳近南喝道：「胡說！！快打開來，別悶死了他。快，快！」

錢老本和馬彥超拿起斧頭鑿子，忙將棺材釘子起下，掀開棺材蓋，裏面果真躺著一人。

陳近南叫道：「二公子！」將那人扶著坐起。

眾人一見，都是「啊」的一聲驚呼。陳近南手一鬆，退了兩步，那人又倒入棺材。

眾人齊聲叫道：「是關夫子！」在這一剎那間，眾人已看清棺材中那人乃是關安基。

陳近南搶上又再扶起，只見關安基雙目圓睜，已然斃命，但身子尚自溫暖，卻是死去未久。眾人又驚又悲，風際中、玄貞道人等躍出牆外察看，已找不到敵人蹤跡。

陳近南解開關安基衣衫，只見他胸口上印著一個血紅手印，失聲叫道：「馮錫範！」

玄貞道人怒道：「確是馮錫範！這紅砂掌是他崑崙派的獨門武功。這惡賊重傷之餘，片刻間便去而復回，當真——他媽的，他要救鄭二公子那也罷了，怎地卻害死了關二哥？」眾人紛紛怒罵。關安基的舅子賈老六更是呼天搶地的大哭。陳近南黯然不語。眾人回到大廳。

錢老本道：「總舵主，二公子與大公子爭位，那是眾所周知的。咱們天地會向來秉公辦事，大公子居長，自然擁大公子。二公子早就把你當作了眼中釘，這次更受了馮錫範的挑撥，想乘機除了你。今日大夥兒更得罪了二公子，這麼一來，只怕王爺也要信他們的讒言了。總舵主此後不能再回台灣了。」

陳近南嘆了口氣，說道：「國姓爺侍我恩義深重，我粉身碎骨，難以報答。王爺向來英明，又對我禮敬有加，王爺決不是戕害忠良之人。」玄貞道人道：「常言道：疏不間親。二公子咬定我們天地會不服台灣號令，在中原已是如此，到得台灣，更有甚麼分辯的餘地？他鄭家共有八位公子，大家爭權奪位，咱們天地會用不著牽涉在內。總舵主，咱們秦檜固然不做，卻也不做岳飛。」錢老本道：「總舵主忠心耿耿，一生為鄭家效力，卻險些兒給二公子害死，這口氣無論如何嚥不下。」陳近南又嘆了口氣，說道：「大丈夫行事無愧於天地，旁人要說短長，也只好由他。只是萬萬料想不到，竟會有此變故。剛才若不是小寶機智，大夥兒都已死於非命了——唉，可惜關二哥——」

韋小寶聽師父不追究撒石灰、釘棺材之事，登時寬心，生怕他只是一時想不起，須得立即岔開話頭，說道：「咱們這麼一鬧，只握左鄰右舍都知道了，要是報知官府，只怕——只怕——須得趕快搬家。」陳近南道：「正是。我心神不定，竟沒想此節。」

當下眾人匆匆在花園中掘地埋葬了關安基的屍身，灑淚跪拜，攜了隨身物件，便即分批離去。天地會群雄在京時時搬遷，換一個住所乃是家常便飯。韋小寶生怕師父考問武功，乘機辭別，回去皇宮。

※※※

他來到自己住處，閂上房門，將六部經書逐一拆開，果見每部經書封皮的夾縫中，都有許多羊皮碎片。他取出碎片，將書函縫起還原，縫不到半部，便覺厭煩，心想：「雙兒如在這裏就好了，她此刻多半還在少林寺外等我。我給九難師父捉了去，這好丫頭一定擔心得要命，得派人去叫她來。」又縫了幾針，眼睛已不大睜得開，藏好經書便睡。

次日一早去上書房侍候聽旨。康熙說道：「明日便有朝旨，派你送建寧公主去雲南，賜婚給那姓吳的小王八蛋。」韋小寶道：「是。只可惜沒服侍皇上幾天，又要遠離。」

康熙低聲道：「太后跟我說一件大事，這次你去雲南，就可乘機辦一辦。」韋小寶應了。康熙道：「太后說道，那惡婢假冒太后，原來有個重大陰謀，她想查知我們滿洲龍脈的所在，要設法破了。」

韋小寶衝口而出：「這老婊子罪大惡極！」急忙伸手按住嘴巴，自知皇帝面前罵這等粗話，未免太過不敬。豈知康熙絲毫不以為意，跟著道：「對！這老婊子當真不是東西。太后忍辱忍苦，寧死不說，才令老婊子奸計不逞。上天保祐，太后所以得保平安至今，卻也全仗了不肯吐露這個大秘密。」

韋小寶早已知道，卻道：「皇上，這個天大的秘密，你最好別跟我說。多一人知道，多一分洩露的危險。」康熙讚道：「你越來越長進啦，懂得諸事須當謹慎。不過你跟我辦事以來，從來沒洩露過甚麼。倘若連你也信不過，我是沒人可以信得過了的。」韋小寶周身數百根骨頭，每根骨頭登時都輕了幾兩幾錢，跪下磕頭，說道：「皇上如此信得過，奴才就是把自己舌頭割了，也不敢洩露半句皇上交代的話。」

康熙點點頭，說道：「我大清龍脈的秘密，原來藏在八部四十二章經之中。」

韋小寶假作驚異，連聲道：「咦，奇怪，有這等事？這可萬萬想不到！」

康熙續道：「當年攝政王爺進關之後，將八部經書分賜八旗旗主。八旗之中，正黃、正白、鑲黃上三旗的兵馬是天子自將，但田地財物，仍分屬三旗旗主管領。正黃旗的經書，父皇一直放在身邊，帶了去五台山，後來命你拿回來賜給我。鑲白旗旗主因事獲罪，鑲白旗的經書沒入宮中，父皇賜了給端敬皇后。」韋小寶心道：「老皇爺寵愛端敬皇后，最好的東西自然要賜給她。要是換作我，八部經書一古腦兒沒入宮中，全都賜了給他。」

康熙續道：「老婊子害死了端敬皇后，自然也就佔了她的經書。鰲拜是鑲黃旗旗主。那日派你去抄鰲拜的家，老婊子要你找兩部經書，一部便是鑲黃旗的，另一部是正白旗的。」韋小寶道：「是。早知老婊子這樣壞，奴才便回老婊子說找不到，將經書悄悄獻給皇上。」康熙笑道：「那時咱們既不知老婊子是假太后，又不知這四十二章經中有這等重大干係，你如這樣胡鬧，我非——打你屁股不可。」韋小寶道：「是，是。」心道：「打打屁股就算了嗎？那你也甭客氣啦！」問道：「另外那部正白旗的，不知鰲拜是那裏來的？」

康熙道：「他害死了正白旗旗主蘇克薩哈，將家產、財物，連經書一起佔去。哼，這逆賊死有餘辜。」韋小寶道：「是。這樣一來，老婊子手裏有了三部經書啦。」

康熙道：「豈止三部？她又派御前侍衛副總管瑞棟，去跟鑲紅旗旗主和察博為難。當時我不知甚麼緣故，和察博這傢伙一向跟鰲拜勾結，我也不去理會。現下想來，自然是去取他的賜經。瑞棟又莫名其妙的失了蹤，定是給老婊子殺了滅口。」

韋小寶忙道：「是，是。皇上料事如神。」心道：「你認定瑞棟是給老婊子殺的，我又讚過你料事如神，那就已敲釘轉腳。日後你就算知道瑞棟是我殺的，也已不能轉口，再來向我查問了。否則的話，你就承認自己不是料事如神。身為皇上，豈可料事不如神而如鬼？」

康熙道：「如果我所料不錯——」韋小寶忙道：「決計不錯。」康熙道：「——老婊子手中已有了四部經書。可是有一件事奇怪得很，父皇賜我的那部正黃旗經書，我一直放在上書房桌上，卻忽然不見了。你想又有誰這麼大膽，竟敢到上書房來偷盜物事？」韋小寶道：「能出入上書房，又能膽敢擅自拿書的，只有——只有——」康熙道：「建寧公主！」韋小寶不敢接口，心道：「這次你是真的料事如神。」

康熙道：「老婊子派女兒來偷了我這部經書，這一來，她手裏已有五部了。」

韋小寶道：「咱們快去慈寧宮搜查。老婊子光著身子逃出宮去，甚麼也沒帶。」心中怦怦而跳：「此刻皇上如到我屋中一查，小桂子便有一百個腦袋，也都砍了。」

康熙搖頭道：「我早細細搜過了，甚麼也查不到。只查到一套僧袍，老婊子那個相好，原來是個和尚。哈哈，哈哈！」韋小寶跟著大笑，笑得兩聲，覺得甚為無禮，忙忍住了笑。康熙仍放聲大笑，說道：「不過那矮冬瓜抱著老婊子逃走之時，我瞧到他留著一頭長髮，這倒奇了。多半他也是假扮宮女，頭髮是假的。這傢伙又矮又胖，老婊子甚麼漢子不好偷，卻去找這樣個矮冬瓜。」韋小寶笑道：「這矮冬瓜武功很高。相貌英俊的，未必有本事偷進宮來。上次那個假宮女，也就醜得很。」

康熙笑道：「那也說得是。」頓了一頓，續道：「另外三部經書，分別在正紅旗、正藍旗、鑲藍旗三旗手中。正紅旗的旗主目下是康親王，我已命他將經書獻上來。」

韋小寶心想：「康親王那部經書，那天晚上已給人偷了去，此刻在我手中。康親王怎麼還獻得出？這一下老康可要大糟而特糟了。」

康熙又道：「正藍旗旗主富登年歲尚輕，我剛才問過他。他說上一任的旗主嘉坤在攻打雲南時陣亡，一切後事都是吳三桂給料理的。吳三桂交到他手裏的，只是一顆印信，幾面軍旗，還有幾萬兩銀子，此外甚麼都沒有了。」韋小寶道：「這部經書定是吳三桂吞沒了。」康熙道：「是啊。因此你到了吳三桂府中，仔細打聽這件事，想法子把經書取了出來，吳三桂這廝老奸巨滑，千萬不能讓他得知內情。」

韋小寶道：「是，奴才隨機應變，設法騙他出來。」

康熙皺起眉頭，在書房中踱來踱去，說道：「鑲藍旗旗主鄂碩克哈是個大胡塗蛋，我要他呈繳經書，他竟說好幾年前就不見了。我派侍衛到他家搜查，一無蹤跡，我已將他下在天牢，叫人好好拷問，到底是當真給人盜去了，還是他隱匿不肯上繳。」

韋小寶道：「就怕也是老婊子派人去弄了來，也不知是明搶還是暗偷。」心想：「這可不是冤枉老婊子，明搶暗偷之人，多半便是那矮冬瓜。」又道：「倘若也是老婊子得了去，這六部經書又到了何處？」隨即微感懊悔：「我這問話可說錯了，自己太也吃虧。我說老婊子得了六部經書，得了六部經書的其實是韋小寶。這麼一來，我豈不成了老婊子？」

康熙道：「老婊子到底是甚麼來歷，此刻毫無線索可尋。她幹此大事，必有同謀之人。她得到經書之後，必已陸續偷運出宮，要將這六部經書盡數追回，那就難得很了。好在太后言道，要尋找大清龍脈的所在，必須八部經書一齊到手，就算得了七部，只要少了一部，也是無用。咱們只須把康親王和吳三桂手中的兩部經書拿來毀了，那就太平無事。咱們又不是去尋龍脈，只消不讓人得知，那就行了。不過失了父皇所賜的經書，倘若從此尋不回來，我實是不孝。哼，建寧公主這小——小——」

康熙這一聲罵不出口，韋小寶肚裏給他補足：「小婊子！」

這時康熙心中所想到的，是順治在五台山金閣寺僧房中囑咐他的話：

「兒啊，你精明能幹，愛護百姓，做皇帝是比我強得多了。那八部《四十二章經》中所藏地圖，是一個極大藏寶庫的所在。當年我八旗兵進關，在中原各地擄掠所得的金銀財寶，都是藏在這寶庫之中。寶庫是八旗公有，因此地圖要分為八份，分付八旗，以免為一旗獨吞。關內漢人比咱們滿洲人多過百倍，倘若一齊起來造反，咱們萬萬壓制不住，那時就當退回關外，開了寶庫，八旗平分，今後數年也就不愁溫飽。」

康熙當時便想起了父皇要韋小寶帶回來的話：「天下事須當順其自然，不可強求，能給中原蒼生造福，那是最好。倘若天下百姓都要咱們走，那麼咱們從那裏來，就回那裏去。」聽得順治又說：「我滿清唾手而得天下，實是天意，這中間當真十分僥倖。咱們不可存著久居中原之心，可別弄得滿洲人盡數覆滅於關內，匹馬不得出關。」

康熙口中唯唯稱是，心中卻大不以為然：「我大清在在原的大業越來越穩，今後須當開疆拓土，建萬世不拔之基，又何必留甚麼退步？一留退步，只有糟糕。父親出了家，心情恬退，與世無爭，才這樣想。」果然聽得父親接下去道：「不過當年攝政王吩咐各旗旗主：關外存有大寶藏之事，萬萬不能洩露，否則滿洲公兵將心知尚有退步，遇上漢人造反，大家不肯拚死相鬥，那就大事去矣。因此八旗旗主傳交經書給後人之時，只能說經中所藏秘密，關及滿清的龍脈，龍脈一被人掘斷，滿洲人那就人人死無葬身之地。一來使得八旗後人不敢忽起貪心，偷偷去掘寶藏；二來如知有人前去掘寶，八旗便群起而攻，竭力阻止。只有一國之主，才能得知真正秘密。」

康熙回思當日的言語，心中又一次想到：「攝政王雄才大略，所見極是。」向韋小寶瞧了一眼，心道：「小桂子雖然忠心，卻也只能跟他說龍脈，不能說寶庫。這小子日後年紀大了，怎保得定他不起貪心。太后昨日對我說，父皇當年決意出家之時，將這大秘密告知了太后，要她等我年長之後轉告，太后所以忍辱偷生，正是為了這件大事。她可不知我已到了五台山去見到了父皇，也幸而如此，太后沒給老婊子害死。」

韋小寶見康熙來回踱步思索，突然心念一動，說道：「皇上，倘若老婊子是吳三桂派進宮來的，他——他手裏就有七部經書。」

康熙一驚，心想此事倒是大有可能，叫道：「傳尚衣監！」

過了一會，一名老太監走進書房磕頭，乃是尚衣監的總管太監。康熙問道：「查明白了嗎？」那太監道：「回皇上：奴才已仔細查過，這件僧袍的衣料，是北京城裏織造的。」康熙嗯了一聲。韋小寶這才明白：「原來皇上要查那矮冬瓜的來歷。衣料是京裏織造，就查不到甚麼了。」那太監又道：「不過那套男子內衣內褲，是遼東的繭綢，出於錦州一帶。」康熙臉上現出喜色，點點頭道：「下去罷。」那太監磕頭退出。

康熙道：「只怕你料得對了，這矮冬瓜說不定跟吳三桂有些瓜葛。」韋小寶道：「奴才可不明白了。」康熙道：「吳三桂以前鎮守山海關，錦州是他的轄地。這矮冬瓜或許是他的舊部。」韋小寶喜道：「正是，皇上英明，所料定然不錯。」康熙沉吟道：「倘若老婊子逃回雲南，你此行可多一分危險。你多帶侍衛，再領三千驍騎營軍士去。」韋小寶道：「是，皇上放心。最好奴才能將老婊子和矮冬瓜都抓了來，千刀萬剮，好給太后出這口氣。」

康熙拍拍韋小寶的肩膀，微笑道：「你如能再立此大功，給太后出了這口氣，嘿嘿，你年紀太小，官兒太大，我倒有些為難了。不過咱們小皇帝、小大臣，一塊兒幹些大事出來，讓那批老官兒嚇得目瞪口呆，倒也有趣得緊。」

韋小寶道：「皇上年紀雖小，英明遠見，早已叫那批老東西打從心眼兒裏佩服出來。待您再料理了吳三桂，那更是前無來者，後無古人。」

康熙哈哈大笑，說道：「他媽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你這傢伙聰明伶俐，就是不學無術，不肯讀書。」韋小寶笑道：「是，是。奴才幾時有空，得好好讀他幾天書。」

其實韋小寶粗鄙無文，康熙反而歡喜，他身邊文學侍從的臣子要多少有多少，整日價詩云子曰聽得多了，和韋小寶說些市井俗語，頗感暢快。

※※※

韋小寶辭了出來，剛出書房，便有一名侍衛迎上來，請了個安，低聲道：「韋副總管，康親王想見您，不知韋副總管有沒有空？」韋小寶問道：「王爺在那裏？」那侍衛道：「王爺在侍衛房等候回音。」韋小寶道：「他親自來了？」那侍衛道：「是，是。他說想請韋副總管去喝酒聽戲，就是擔心皇上有要緊大事差韋副總管去辦，您老人家分不過身。」韋小寶笑道：「他媽的，我是甚麼老人家了？」

來到侍衛房中，只見康親王一手拿著茶碗，坐著呆呆出神，眉頭皺起，深有憂色。他一見韋小寶進來，忙放下茶碗，搶上來拉住他手，說道：「兄弟，多日不見，可想殺我了。」

韋小寶明知他為了失卻經書這事有求於已，但見他如此親熱，也自歡喜，說道：「王爺有事，派人吩咐一聲就行了，賞酒賞飯，卑職還不巴巴的趕來麼？你這樣給面子，卻自己來找我。」康親王道：「我家裏已預備了戲班子，就怕兄弟沒空。這會兒能過去坐坐嗎？」韋小寶笑道：「好啊，王爺賞飯，只要不是皇上吩咐我去辦甚麼急事，就是我親生老子死了，卑職也要先擾了王爺這頓飯再說。」

兩人攜手出宮，乘馬來來王府。康親王隆重款待，極盡禮數，這一次卻無外客。飯罷，康親王邀他到書房之中，說些閒話，讚他代皇上在少林寺出家，積下無數功德善果，又讚他年紀輕輕，竟已做到御前侍衛總管、驍騎營都統，前程實是不可限量。韋小寶謙遜一番，說以後全仗王爺提攜栽培。

康親王嘆了一口氣，說道：「兄弟，你我是自己人，甚麼都不用瞞你，做老哥的眼前大禍臨頭，只怕身家性命都難保了。」韋小寶假裝大為驚奇，說道：「王爺是代善大貝勒的嫡派子孫，鐵帽子王，皇上正在信任重用，有甚麼大禍臨頭了？」

康親王道：「兄弟，你有所不知。當年咱們滿清進關之後，每一旗旗主，先帝都賜了一佛經。我是正紅旗旗主，也蒙恩賜一部。今日皇上召見，要我將先帝賜經呈繳。可是——可是我這部經書，卻不知如何，竟——竟給人盜去了。」

韋小寶滿臉驚訝，說道：「真是希奇！金子銀子不妨偷偷，書有甚麼好偷？這書是金子打的麼？還是鑲滿了翡翠珠寶，值錢得很？」

康親王道：「那倒不是，也不過是尋常的經書。可是我沒能好好保管先帝的賜物，委實是大不敬。皇上忽然要我呈繳，只怕是已經知道我失去賜經，要追究此事。兄弟，你可得救我一救。」說著，站起身來，請安下去。

韋小寶急忙還禮，說道：「王爺這等客氣，可不折殺了小人？」康親王愁眉苦臉的道：「兄弟，你如不給我想個法，我——我只好自盡了。」韋小寶道：「王爺也未免把事情看得太重了。我明日將這件事奏明皇上，最多也不過罰王爺幾個月俸銀，或者交宗人府申斥一番，那有性命交關之理？」康親王搖頭道：「只要保得性命，就真把我這親王的王爵革去，貶作庶人，我也已謝天謝地，心滿意足了。鑲藍旗旗主鄂碩克哈因為丟了賜經，昨兒給打入了天牢，聽說很受了拷打，皇上派人嚴審，那部經書到底弄到那裏了。」說著臉上的肌肉抖動，顯是想到了身入天牢，備受苦刑的慘酷。

韋小寶皺眉道：「這部經書當真如此要緊？是了，那日抄鰲拜的家，太后命我到他家裏找兩部甚麼三十二章經、四十二章經甚麼的。王爺不見了的，就是這個東西麼？」康親王臉上憂色更深，說道：「正是，是四十二章經。一抄鰲拜家，太后甚麼都不要，單要經書，可見這東西非同小可。兄弟可找到了沒有？」韋小寶道：「找是找到了。鰲拜那廝把經書放在他臥房的地板洞裏，找得我出了一身大汗。這經書有甚麼希奇？我給你到和尚廟裏去要他十部八部來，繳給皇上就是。」康親王道：「先皇欽賜的經書，跟和尚廟裏的尋常佛經大不相同，可混冒不來。」

韋小寶神色鄭重，說道：「這樣倒真有點兒麻煩了。不知王爺要我辦甚麼事？」

康親王搖搖頭，說道：「這件事我實在說不口，怎——怎能要兄弟去做欺君之事？」韋小寶一拍胸膛，道：「王爺但說不妨。你當韋小寶是朋友，我為你送了這條小命，也是一場義氣。好，你去奏知皇上，就說這部經書我韋小寶借去瞧瞧，卻不小心弄丟了。皇上這幾天喜歡我，最多打我一頓板子，未必就會砍了我的頭。」康親王道：「多謝兄弟的好意，但這條路子恐怕行不通。皇上不會相信兄弟借經書去看。」韋小寶點頭道：「我雖然做過和尚，但西瓜大的字識不了一擔，借經書去看，皇上恐怕不大相信。咱們得另想法子。」

康親王道：「我是想請兄弟——想請兄弟——想請兄弟——」連說三句「想請兄弟」，卻不接下去，只是眼望韋小寶，瞧著他臉上的神氣。

韋小寶道：「王爺，你不必為難。做兄弟的一條小性命——」左手抓住辮子，右手在自己頭頸裏一斬，做個雙手捧著腦袋送上的姿勢，說道：「已經交了給你，只要不是危害皇上之事，甚麼事都聽你吩咐。」

康親王大喜，道：「兄弟如此義氣深重，唉，做哥哥的別的話也不多說了。我是想請兄弟到太后或是皇上身邊，去偷一部經書出來。我已叫定了幾十名高手匠人，等在這裏，咱們連夜開工，仿造一部，好渡過這個難關。」

韋小寶問道：「能造得一模一樣？」

康親王忙道：「能，能，定能造得一模一樣，包管沒有破綻。做了樣子之後，兄弟就把原來的經書放回，決不敢有絲毫損傷。」其他明知倉卒之間仿造一部經書，要造得毫無破綻，殊所難能，他是想將真假經書掉一個包，將假經書讓韋小寶放回原處，真的經書呈繳皇帝。料想韋小寶不識之無，難以分辨真偽，將來能不發覺，那是上上大吉，就算發覺，也已連累不到自己頭上。只是這番用意，此刻自是不能直言。

韋小寶道：「好，事不宜遲，我這就去想法子去偷，王爺在府上靜候好音便了。」

康親王千恩萬謝，親自送他到門外，又不住叮囑他務須小心。

韋小寶回到屋中，將幾十片羊皮碎片在燈下拼湊，心想八部已得其七，就算空下一些，也能拼個大概出來。那知足足花了大半個時辰，連地圖的一隻角也湊不起來。他本無耐心，厭煩起來，便不再拼，當下將千百片碎片用油紙包了，外面再包了層油布，貼身藏好。心想：「老康是正旗旗主，他這部經書自然是紅封皮的，明兒我另拿一部給他便是。」

次日清晨，將鑲白旗經書的羊皮面縫好，粘上封皮，揣在懷中，逕去康親王府。

康親王一聽他到來，三腳兩步的迎了出來，握住他雙手，連問：「怎樣，怎樣？」韋小寶愁眉苦臉，搖了搖頭。康親王一顆心登時沉了下去，說道：「這件事本來為難，今日未能成功——」韋小寶低聲道：「東西拿到了，就怕你十天半月之內，假冒不成。」

康親王大喜，一躍而起，將他一把抱住，抱入書房。

眾親隨、侍衛見王爺這等模樣，不由得暗暗好笑。

韋小寶將經書取出，雙手送將過去，問道：「是這東西嗎？」康親王緊緊抓住，全身發抖，打開書函一看，道：「正是，正是，這是鑲白旗的賜經，因此是白封皮鑲紅邊兒的。咱們立刻開工雕版。兄弟，你得再教我一個法兒，怎生推搪得幾天。嗯，我假裝從馬上跌了下來，摔得頭破血流，昏迷不醒。待得冒牌經書造好，再去叩見皇上，你說可好？」

韋小寶搖頭道：「皇上英明之極，你掉這槍花，他心中犯了疑，你將西貝貨兒呈上去，皇上細細一看，只怕西洋鏡當場就得拆穿。這部書跟你失去那部，除了封皮顏色之外，還有甚麼不同？」康親王道：「就是封皮顏色不同，另外都是一樣。」韋小寶道：「這個容易，你將這部經書換個封皮，今日就拿去呈給皇上。」康親王又驚又喜，顫聲道：「這——這——宮裏失了經書，查究起來，只怕要牽累到兄弟。」韋小寶道：「我昨晚悄悄在上書房裏偷了出來，沒人瞧見的。就算有人瞧見，哼哼，諒這狗崽子不敢說。我跟你擔了這個干係便是。」康親王感激，不由得眼眶也濕了，握住他雙手，再也說不出話來。

※※※

韋小寶回到宮中，另行拿了兩部經書，去尋胖頭陀和陸高軒。他想正黃旗的經書上浸滿了毒水，給桑結喇嘛搶去了；鑲白旗的給了康親王；剩下五部之中，鑲黃、正白兩部從鰲拜家抄來，鑲藍從老婊子的櫃中取得，這三部書老婊子都見過的，這時老婊子如在洪教主身邊，呈上去可大不妙。正紅旗的是從康親王府中順手牽來，鑲紅旗是從瑞棟身上取來，老婊子雖知來歷，卻也不妨。於是交給胖陸二人是一部正紅，一部鑲紅。胖陸二人早已等得望眼欲穿，見他突然到來，又得到了教主所要的兩部經書，當真喜從天降。

韋小寶道：「陸先生，你將經書呈給教主和夫人，說道我打聽到，吳三桂知道另外門部經書的下落。我白龍使為教主和夫人辦事，忠字當頭，十萬死百萬死不辭，因此要到雲南去赴湯蹈火，找尋經書。胖尊者，你護我去再為教主立功。」胖陸二人欣然答應。

胖頭陀道：「陸兄，白龍使立此大功。咱二人也跟著有了好處。教主賜下豹胎易盤丸的解藥，你務必盡快差人送到雲南來。」

陸高軒連聲稱是，心想：「白龍使小小年紀，已如此了得。教主這大位，日後非傳給他不可。我此刻不乘機討好於他，更待何時？」說道：「這解藥非同小可，屬下決不放心交給旁人，定當親自送來。白龍使，屬下對你忠心耿耿，定要服侍你服了解藥之後，屬下和胖兄再服。否則就算豹胎易筋丸藥性發作，屬下有解藥在手，寧死也決不先服。」

韋小寶笑道：「很好，很好，你對我如此忠心，我總忘不了你的好處。」陸高軒大喜，躬身道：「屬下恭祝白龍使永享清福，壽比南山。」韋小寶心想：「我只比教主低了一極，永享清福，壽比南山，倒也不錯了。」

※※※

他回宮不久，便有太監宣下朝旨，封韋小寶為一等子爵，賜婚使，護送建寧公主前赴雲南，賜婚平西王世子吳應熊。吳應熊封三等精奇哈尼番，加少保，太子太保。

韋小寶取錢賞了太監，心想：「倒便宜了吳應熊這小子，娶了個美貌公主，又封了個大官。說書先生說精忠岳傳，岳飛岳爺爺官封少保，你吳應熊臭小子如何能跟岳爺爺相比？」轉念又想：「皇上封他做個大官，只不過叫吳三桂不起疑心，遲早會砍他的腦袋。鰲拜可也不是官封少保嗎？對，對，岳飛岳少保也給皇帝殺了。可見官封少保，便是要殺他的頭。下次皇上如果封我做少保，可得死命推辭。」

當下去見皇帝謝恩，說道：「皇上，奴才這次去雲南跟你辦事，你有甚麼錦囊妙計，那就跟我說了罷。」康熙哈哈大笑，說道：「小桂子沒學問。錦囊妙計，是封在錦囊之中的，天機不可洩漏，怎能先跟你說？」韋小寶道：「原來如此。可惜我不識字，皇上若有錦囊妙計，須得畫成圖畫。皇上，上次你吩咐我去清涼寺做主持，這道聖旨，畫得可挺美哪。」

康熙笑道：「自古以來，聖旨不用文字而用圖畫，只怕以咱們君二人開始了。」韋小寶道：「這叫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康熙笑道：「很好。你記心好，教了你的成語，便記住了。」韋小寶道：「皇上教的，我總記得的，別人教的，可記來記去總記不住，也不知是甚麼道理。好比一言既出，甚麼馬難追，這匹甚麼馬，總是記不住。」

說到這裏，太監稟報建寧公主前來辭行。康熙向韋小寶望了一眼，吩咐進見。

建寧公主一進書房，便撲在康熙懷裏，放聲大哭，說道：「皇帝哥哥，我——我——我不願嫁到雲南，求你收回聖旨罷。」

康熙本來自幼便喜歡這個妹子，但自從得知假太后的惡行之後，連帶的對妹子也生了厭憎之心，將她嫁給吳應熊，實是有心陷害，這時見她哭得可憐，倒有些不忍，但事已至此，已難收回成命，拍拍她肩膀，溫言道：「女孩子長大了，總是要嫁人的。我給你揀的丈夫可很不錯哪。小桂子，你跟公主說，那吳應熊相貌挺英俊，是不是？」

韋小寶道：「正是。公主，你那位額駙，是雲南省有名的美男子，上次他來北京，前門外有十幾個姑娘打架，打出了三條人命。」建寧公主一怔，問道：「那為甚麼？」韋小寶道：「平西王世子生得漂亮，天下有名。他進京那天，北京城裏成千成萬的姑娘太太們，都擠著去瞧。有十幾個姑娘你擠我，我擠你，便打起來啦。」建寧公主破涕為笑，啐道：「呸！你騙人，那有這等事？」

韋小寶道：「公主，你猜皇上為甚麼派我護送你去雲南？又吩咐我多帶侍衛兵勇，妥為保護？」公主道：「那是皇帝哥哥愛惜我。」韋小寶道：「是啊，這是皇上的英明遠見，深謀遠慮。你想，額駙這樣英俊瀟灑，不知有多少姑娘想嫁給他做夫人，現今給你一下子佔了去，天下不知道打翻了多少醋缸子，醋罈子，醋罐子，醋瓶子。有些會武藝的姑娘一怒，說不定要來跟你為難。雖然公主自己武功高強，終究寡不敵眾，是不是？因此奴才這一次護送公主南下，肩頭的擔子可真不輕，要對付這一隊糖醋娘子軍，你想想，可有多難？」

建寧公主笑道：「甚麼糖醋娘子軍，你真會胡說八道。」她這時笑靨如花，臉頰上卻兀自掛著幾滴亮晶晶的淚珠，向康熙道：「皇帝哥哥，小桂子送我到了雲南之後，就讓他陪著我說話兒解悶，否則我可不去。」康熙笑道：「好，好，讓他多陪你些時候，等你一切慣了再說。」建寧公主道：「我要他永遠陪著我，不讓他回來。」

韋小寶一伸舌頭，道：「那不成，你的駙馬爺倘若見我惹厭，生起氣來一刀將我砍了，沒了腦袋的小桂子，可不能陪公主說話解悶了。」建寧公主小嘴一扁，道：「哼，他敢？」

康熙道：「小桂子，你去雲南之前，有件事先給我查查。上書房裏不見了一部佛經，這事可有點奇怪，連這裏的東西，竟也有人敢偷！」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語氣頗為嚴峻。韋小寶應道：「是，是。」建寧公主插口道：「皇帝哥哥，你這部佛經是我拿的。嘻嘻。」

康熙道：「你拿去幹甚麼？怎麼沒先問過我？」公主笑道：「是太后吩咐我拿的。太后說，皇帝每天要辦千百件軍國大事，問你要部佛經這等小事，便不用來麻煩你啦。」康熙哼了一聲，便不言語了。建寧公主伸伸舌頭，央求道：「皇帝哥哥，你別為這件事生我的氣。以後我去了雲南，便想再來這裏拿你的書，可也來不了啦。」

康熙聽她說得可憐，心腸登時軟了下來，溫言道：「你去雲南，要甚麼東西，儘管向我要好了。」頓了一頓，說道：「平西王府裏，又有甚麼東西沒有？」

※※※

韋小寶從上書房出來，眾侍衛、太監紛紛前來道賀。每個侍衛都盼能得他帶去雲南，吳三桂富可敵國，這一趟美差，發一筆財是十拿九穩之事。

到得午夜，康親王又進宮來相見，喜氣洋洋的道：「兄弟，經書已呈繳給了皇上。皇上很是高興，著實誇獎了我幾句。」韋小寶道：「那好得很啊。」

康親王道：「你不日就去雲南，今日哥哥作個小東，一來慶賀你封了子爵，二來給你餞行。」攜著他手出得宮來，這次卻不是去康親王府，來到東城一所精緻的宅第。這屋子雖沒康親王府宏偉，但雕樑畫棟，花木山石，陳設得甚是奢華。

康親王道：「兄弟，你瞧這間房子怎樣？」韋小寶笑道：「好極，漂亮之極！王爺真會享福。這是小福晉的住所麼？」康親王微笑不答，邀他走進大廳。

廳上已等著許多貴官，索額圖，多隆等都出來相迎，「恭喜」之聲，不絕於耳。

康親王笑道：「咱們今日慶賀韋大人高昇，按理他該坐首席才是。不過他是本宅主人，只好坐主位了。」韋小寶奇道：「甚麼本宅主人？」康親人王笑道：「這所宅子，是韋大人的子爵府。做哥哥的跟你預備的。車夫、廚子、僕役、婢女，全都有了。匆匆忙忙的，只怕很不周全，兄弟見缺了甚麼，只管吩咐，命人到我家裏來搬便是。」

韋小寶驚喜交集，自己幫了康親王這個大忙，不費分文本錢，不擔絲毫風險，雖然明知他定有酬謝，卻萬想不到竟會送這樣一件重禮，一時說不出話來，只道：「這——這個——那怎麼可以？」

康親王捏了捏他手，說道：「咱哥兒倆是過命的交情，哪還分甚麼彼此？來來來，大夥兒喝酒。那一位不喝醉的，今日不能放他回去。」

這一席酒喝得盡歡而散。韋小寶貴為子爵，大家又早知他那太監是奉旨假扮的，便不能再回宮住宿國。這一晚睡在富麗華貴的臥室之中，放眼不是金器銀器，就是綾羅綢緞，忽想：「他奶奶的，我如在這子爵府開座妓院，十間麗春院也比下去了。」

※※※

次日一早去見九難，告知皇帝派他去雲南送婚。九難道：「很好，我陪你一起去。」韋小寶大喜，轉頭向阿珂瞧去。九難道：「阿珂也去。」韋小寶更是喜從天降，這個喜訊，便是皇帝連封他一百個子爵也比不上。從九難處告辭出來，便去天地會新搬的下處。

陳近南沉吟道：「韃子皇帝對吳三桂如此寵幸，一時是扳他不倒的了。不過這實是大好機會。小寶，吳三桂這奸賊不造反，咱們要激得他造反，激不成功，就冤枉他造反。我本該和你同去，只是二公子和馮錫範回到台灣之後，必定會向王爺進饞，料想王爺會派人來查詢天地會之事。我得留在這裏，據實稟告。這裏的眾兄弟，你都帶了去雲南罷。」

韋小寶道：「就怕馮錫範這傢伙又來害師父，這裏眾位兄弟還是留著相助師父罷，否則弟子放心不下。」陳近南拍拍他肩膀，溫言道：「難得你如此孝心。馮錫範武功雖強，你師父也不見得就弱於他了。這次只不過攻了咱們一個出其不意，一上來躲在門後偷襲，先傷我右臂。下次相遇，他未必能再佔到便宜。誅殺吳三桂是當前第一大事，咱們須得全力以赴。只盼這裏的事情了結得快，我也能趕來雲南。咱們可不能讓沐家著了先鞭。」韋小寶點頭道：「倘若給沐王府先得了手，今後天地會要奉他們號令，可差勁得很了。」

陳近南伸手搭他脈搏，又命他伸出舌頭瞧瞧，皺眉道：「你中毒怎麼又轉了性？幸好一時不會發作。我傳你的內功暫且不可再練，以防毒性侵入經脈。」

韋小寶大喜，心道：「你叫我不練功夫，這是你自己說的，以後可不能怪我。」又想：「這豹胎易筋丸當真厲害，連師父也不知是甚麼東西，但盼陸先生快些送來解藥才好。」

※※※

數日後諸事齊備，韋小寶率領御前侍衛、驍騎營、天地會群雄、神龍教胖頭陀等人，辭別了康熙和太后，護送建寧公主前赴雲南。九難和阿珂扮作宮女，混入人群之中。天地會群雄和胖頭陀也都喬裝打扮，算是韋小寶的親隨，穿了驍騎營軍士的服色。韋小寶胯下康親王所贈玉驄馬，前呼後擁，得意洋洋的往南進發，他已派人前往河南，通知雙兒南來，盼能和她在途中會合，此時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身邊少了這個溫柔體貼的俏丫頭。

一路之上，官府盡力鋪張供應，對這位賜婚使大人巴結奉承，馬屁拍到了十足十。韋小寶心花怒放，自從奉旨出差以來，從未有如這次那麼舒服神氣，心想：「老婊子不爭氣，只生了一個女兒，倘若一口氣生他媽的十七八個，老子專做賜婚大臣，送了一個又一個。這一輩子吃喝玩樂，金銀珠寶花差花差，可比幹甚麼都強了。」

這一日到了鄭州，知府迎接一行人在當地大富紳家的花園中歇宿。盛宴散後，建寧公主又把韋小寶召去閒談。自從出京以來，日日都是如此。韋小寶後怕公主拳打腳，每次均要錢老本和馬彥超隨伴在側，不論公主求懇也好，發怒也好，決不遣開兩人單獨和她相對。

這日晚飯過後，公主召見韋小寶。三人來到公主臥室外的小廳。公主要韋小寶坐了，錢馬二人站立其後。其時正當盛暑，公主穿著薄羅衫子，兩名官女手執團扇，在她身後撥扇。公主臉上紅撲撲地，嘴唇上滲出一滴滴細微汗珠，容色甚是嬌艷，韋小寶心想：「公主雖不及我老婆美貌，也算是一等一的人才了。吳應熊這小子娶得她，當真艷福不淺。」

公主側頭微笑，問道：「小桂子，你熱不熱？」韋小寶道：「還好。」公主道：「你不熱，為甚麼額頭這許多汗？」韋小寶笑著伸袖子抹了抹汗。

一名宮女捧進一隻五彩大瓦缸來，說道：「啟稟公主，這是孟府供奉的冰鎮酸梅湯，請公主消暑消渴。」公主喜道：「好，裝一碗我嘗嘗。」

一名宮女取過一隻碎瓷青花碗，斟了酸梅湯，捧到公主面前。公主取匙羹喝了幾口，吁了口氣，說道：「難為他小小鄭州府，也藏得有冰。」酸梅湯中清甜的桂花香氣瀰漫室中，小小冰塊和匙羹撞擊有聲，韋小寶和錢馬二人不禁垂涎欲滴。公主道：「大家熱得很了，每人斟一大碗給他們。」韋小寶和錢馬二人謝了，冰冷的酸梅湯喝入口中，涼氣直透胸臆，說不出的暢快。片刻之間，三人都喝得乾乾淨淨。

公主道：「這樣大熱天趕路，也真免受的。打從明兒起，咱們每天只行四十里，一早動身，太陽出來了便停下休息。」韋小寶道：「公主體貼下人，大家都感恩德，就只怕時日耽擱久了。」公主笑道：「怕甚麼？我不急，你倒著急？讓吳應熊這小子等著好了。」

韋小寶微笑，正待答話，忽覺腦中一暈，身子幌了幌。公主問道：「怎樣？熱得中了暑麼？」韋小寶道：「怕——怕是剛才酒喝多了。公主殿下，奴才告辭了。」公主道：「酒喝多了？那麼每人再喝一碗酸梅湯醒酒。」韋小寶道：「多——多謝。」

宮女又斟了三碗酸梅湯來。錢馬二人也感頭暈眩，當即大口喝完，突然間兩人搖幌幾下，都倒了下來。韋小寶一驚，只覺眼前金星亂冒，一碗酸梅湯只喝得一口，已盡數潑在身上，轉眼間便人事不知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昏昏沉沉中似乎大雨淋頭，待欲睜眼，又是一場大雨淋了下來，過得片刻，腦子稍覺清醒，只覺身上冰涼，忽聽得格的一笑，睜開眼睛，只見公主笑嘻嘻的望著自己。韋小寶「啊」的一聲，發覺自己躺在地下，忙想支撐起身，那知手足都已被綁住，大吃一驚，掙扎幾下，竟絲毫動彈不得。

但見自己已移身在公主臥房之中，全身濕淋淋的都是水，突然之間，發覺身上衣服已被脫得精光，赤條條一絲不掛，這一下更是嚇得昏天黑地，叫道：「怎——怎麼啦？」燭光下見房中只公主一人，眾宮女和錢馬二人都已不知去向，驚道：「我——我——」

公主道：「你——你——你怎麼啦？竟敢對我如此無禮？」韋小寶道：「他們呢？」公主俏臉一沉，道：「你兩個從人，我瞧著惹厭，早已砍了他們腦袋。」韋小寶不知這話是真是假，但想公主行事不可以常理測度，錢馬二人真的給她殺了，也不希奇。一轉念間，已猜到酸梅湯中給她作了手腳，問道：「酸梅湯中有蒙汗藥？」

公主嘻嘻一笑，道：「你真聰明，就可惜聰明得遲了些。」韋小寶道：「這蒙汗藥——你向侍衛們要來的？」自己釋放吳立身等人之時，曾向侍衛要蒙汗藥。後來這包蒙汗藥在迷倒桑結等喇嘛時用完了，這次回京，立即又要張康年再找一大包來，放在行囊之中，「匕首、寶衣、蒙汗藥」，乃小白龍韋小寶攻守兼備的三大法寶。建寧公主平時向眾侍衛討教武功，和他們談論江湖上的奇事軼聞，向他們要些蒙汗藥來玩玩，自是半點不奇。

公主笑道：「你甚麼都知道，就不知道酸梅湯中有蒙汗藥。」韋小寶道：「公主比奴才聰明百倍，公主要擺布我，奴才縛手縛腳，毫無辦法。」口頭敷衍，心下籌思脫身之策。公主冷笑道：「你賊眼骨溜溜的亂轉，打甚麼鬼主意啊。」提起他那匕首揚了揚，道：「你只消叫一聲，我就在你肚上戳上十八個窟窿。你說那時候你是死太監呢，還是活太監？」

韋小寶眼見匕首刃上寒光一閃一閃，心想：「這死丫頭，瘟丫頭，行事無法無天，這把匕首隨便在我身上甚麼地方輕輕一劃，老子非歸位不可，只有先嚇得她不敢殺我，再行想法脫身。」說道：「那時候哪，我既不是死太監，也不是活太監，變成了吸血鬼，毒殭屍。」公主提起腳來，在他肚子上重重一踹，罵道：「死小鬼，你又想嚇我！」韋小寶痛得「啊」的一聲大叫。公主罵道：「肚腸又沒踏出來，好痛嗎？喂，你猜猜看，我踏得你幾腳，肚腸就出來了？猜中了，就放你。」

韋小寶道：「奴才一給人綁住，腦子就笨得很了，甚麼事也猜不中。」公主道：「你猜不中，我就來試。一腳，二腳，三腳！」數一下，伸足在他肚子踹一腳。韋小寶道：「不行，不行，你再踏得幾腳，我肚子裏的臭屎要給踏出來了。」公主嚇了一跳，便不敢再踏，心想踏出肚腸來不打緊，踏出屎來，那可臭氣沖天，再也不好玩了。

韋小寶道：「好公主，求求你快放了我，小桂子聽你吩咐，跟你比武打架。」公主搖頭道：「我不愛打架，我愛打人！」刷的一聲，從床褥下抽出一條鞭子來，拍拍拍拍，在韋小寶精光皮膚上連抽了十幾下，登時血痕斑斑。

公主一見到血，不由得眉花眼笑，俯下身去，伸手輕輕撫摸他的傷痕。韋小寶只痛得全身猶似火炙，央求道：「好公主，今天打得夠了，我可沒有得罪你啊。」公主突然發怒，一腳踢在他鼻子上，登時鼻血長流，說道：「你沒得罪我？皇帝哥哥要我去嫁吳應熊這小子，全是你的鬼主意。」韋小寶道：「不，不。這是皇上自己的聖斷，跟我可沒干係。」

公主怒道：「你還賴呢？太后向來疼我的，為甚麼我遠嫁雲南，太后也不作聲？甚至我向太后辭行，太后也是不理不睬，她——她可是我的親娘哪！」說著掩面哭了起來。韋小寶心道：「太后早就掉了包，老婊子已掉成了真太后，她恨你入骨，自然不來睬你。不臭罵你一頓，已客氣得很了。這個秘密，可不能說。」

公主哭了一會，恨恨的道：「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說著在他身上亂踢。

韋小寶靈機一動，說道：「公主，你不肯嫁吳應熊，何不早說？我自有辦法。」公主睜眼道：「騙人，你有甚麼法子？這是皇帝哥哥的旨意，誰也不能違抗的。」韋小寶道：「人人都不能違抗皇上的旨意，那是不錯，可是有一個傢伙，連皇上也拿他沒法子。」公主奇道：「那是誰？」韋小寶道：「閻羅王！」公主尚未明白，問道：「閻羅王又怎麼啦？」

韋小寶道：「閻羅王來幫忙，把吳應熊這小子捉了去，你就嫁不成了。」公主一怔，道：「那有這麼巧法？吳應熊偏偏就會這時候死了？」韋小寶笑道：「他不去見閻羅王，咱們送他去見便是。」公主道：「你說把他害死？」韋小寶搖頭道：「不是害死，有些人忽然不明不白的死了，誰也不知道是甚麼緣故。」

公主向他瞪視半晌，突然叫道：「你叫我謀殺親夫？不成！你說吳應熊這小子俊得不得了，天下的姑娘人人都想嫁他。你如害死了他，我可不能跟你干休。」說著提起鞭子，在他身上一頓抽擊。韋小寶痛得大聲叫嚷。

公主笑道：「很痛嗎？越痛越有趣！不過你叫得太響，給外面的人聽見了，可不大英雄氣概。」韋小寶道：「我不是英雄，我是狗熊。」公主罵道：「操你媽！原來你是狗熊。」

這位金枝寶葉的天潢貴裔突然說出如此粗俗的話來，韋小寶不由得一怔。公主順手拿起一隻襪子，乃是從韋小寶腳上除下來的，一把塞進他嘴裏，提起鞭子又狠狠抽打。

打了幾下，韋小寶假裝暈死，雙眼反白，全身不動，公主罵道：「小賊，你裝死？我在你肚子上戳三刀，如果你真的死了，就不會動。」韋小寶心想這件事可試不得，急忙扭動掙扎。公主哈哈大笑，提起鞭子又打，皮鞭抽在他精光的肌肉上，劈劈拍拍，聲音清脆。

她打了十幾鞭，丟下鞭子，笑嘻嘻的道：「諸葛亮又要火燒籐甲兵了。」韋小寶大急：「今日遇上這女瘋子，老子祖宗十九代都作了孽。」只聽公主自言自語：「籐甲兵身上沒了籐甲，不大容易燒得著，得澆上些油才行。」說著轉身出門，想是去找油。

韋小寶拚命掙扎，但手足上的繩索綁得甚緊，卻那裏掙扎得脫，情急之際，忽然想起師父來：「老子師父拜了不少，海天富老烏龜是第一個，後來是陳總舵主師父，洪教主壽與天齊師父，洪夫人騷狐狸師父，小皇帝師父，澄觀師侄老和尚師父，九難美貌尼姑師父，可是一大串師父，沒一個教的功夫當真管用。老子倘若學到了一身高強內功，雙手雙腳只須輕輕這麼一迸，繩索立時斷開，還怕甚麼鬼丫頭來火燒籐甲兵？」

正在焦躁惶急，怨天尤人之際，忽聽得窗外有人低聲說話：「快進去救他出來。」正是九難美貌尼姑師父。

這句話一入耳，韋小寶喜得便想跳了起來，就可惜手足被綁，難以跳躍。又聽得阿珂的聲音說道：「他——他沒穿衣服，不能救啊！」韋小寶大怒，心中大罵：「死丫頭，我不穿衣服，為甚麼不能救，難道定要穿了衣服，才能救麼？你不救老公，就是謀殺親夫。自己做小寡婦，好開心麼？」只聽九難道：「你閉著眼睛，去割斷他手腳的繩索，不就成了？」阿珂道：「不成啊。我閉著眼睛，瞧不見，倘若——倘若碰到他身子，那怎麼辦？師父，還是你去救他罷。」九難怒道：「我是出家人，怎能做這種事？」韋小寶雖然年紀尚小，也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男子，赤身露體的醜態，如何可以看得？

韋小寶只想大叫：「你們先拿一件衣服擲進來，罩在我身上，豈不是瞧不見我麼？」苦於口中塞著一隻臭襪子，說不出話，而九難、阿珂師徒二人，卻又殊乏應變之才。

她二人扮作宮女，以黃粉塗去臉上麗色，平時生怕公主起疑盤問，只和粗使宮女混在一起，從不見公主之面。這一晚隱約聽得公主臥室中傳出鞭打和呼叫之聲，便到臥室窗外察看，見到韋小寶剝光了衣衫綁著，給公主狠狠鞭打。

窗外九難師徒商議未決，建寧公主又已回進室來，笑嘻嘻的道：「一時找不到豬油、牛油、菜油，咱們只她熬些狗熊油出來。你自己說，不是英雄，是狗熊，狗熊油怎生模樣，我倒沒見過。你見過沒有？」說著拿著桌上燭台，將燭火去燒韋小寶胸口肌膚。

韋小寶劇痛之下，身子向後急縮。公主左手揪住他頭髮，不讓他移動，右手繼續用燭火燒他肌膚，片刻之間，已發出焦臭。

九難大驚，當即推開窗戶，提起阿珂投入房中，喝道：「快救人！」自己轉過了頭，生怕見到韋小寶的裸體，緊緊閉上了雙眼。

阿珂給師父投入房中，全身光溜溜的韋小寶赫然便在眼前，欲待不看，已不可得，只得伸掌向建寧公主後頸中劈去。公主驚叫：「甚麼人？」伸左手擋格，右手一幌，燭為便即熄滅。但桌上几上還是點著四五枝紅燭，照得室中明晃晃地。阿珂接連出招，公主如何是她對手？喀喀兩聲響，右臂和左腿被扭脫了關節，倒在床邊。她生性悍狠，口中仍中怒罵。阿珂怒道：「都是你不好，還在罵人？」突然「啊」的一聲，哭了出來，心中無限委屈。

公主一呆，便不再罵，心想你打倒了我，怎麼反而哭了起來？阿珂抓起地下匕首，割斷韋小寶手上綁住的繩索，臉上已羞得飛紅，擲下匕首，立即跳出窗去，飛也似地向外直奔。九難隨後跟去。

臥房中鬧得天翻地覆，房外宮女太監們早已聽見。但他們事先曾受公主叮囑，不論房中發出甚麼古怪聲音，不奉召喚，誰也不得入內，那一顆腦袋伸進房來，便砍了這顆腦袋。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神色極是古怪。這位公主自幼便愛胡鬧，千希百奇的花樣層出不窮，大家許多年來早已慣了，誰也不以為異。公主的親生母親本是個冒牌貨，出身子江湖草莽，怎會好好管束教導女兒？順治出家為僧，康熙又是年幼，建寧公主再鬧得無法無天，也無人來管。適才她命宮女太監進來將暈倒的錢老本、馬彥超二人拖出，綁了起來。底下人已知今晚必有怪事，只是萬萬料不到公主竟會給人打得動彈不得。

韋小寶聽得美貌尼姑師父和阿珂已然遠去，當即掏出口中塞著的襪子，反身關上了窗，罵道：「臭小娘，狐狸精油你見過沒有？我可沒有見過，咱們熬些出來瞧瞧。」向她身上踢了兩腳，抓住她雙手反到背後，扯下她一片裙子，將她雙手綁住了。公主手足上關節被扭脫了骱，已痛得滿頭大汗，那裏還能反抗？韋小寶抓住她胸口衣衫，用力一扯，嗤的一聲響，衣衫登時撕裂，她所穿的羅衫本薄，這一撕之下，露出胸口的一片雪白肌膚。

韋小寶心中恨極，拾起地下的燭台，點燃了燭火，便來燒她胸口，罵道：「臭小娘，咱們眼前報，還得快。狐狸精油我也不要熬得太多，只熬酸梅湯這麼一碗，也就夠了。」公主受痛，「啊」的一聲。韋小寶道：「是了，讓你也嘗嘗我臭襪子的滋味。」俯身拾起襪子，便要往她口中塞去。

公主忽然柔聲道：「桂貝勒，你不用塞襪子，我不叫便是。」

「桂貝勒」三字一入耳，韋小寶登時一呆，那日在皇宮的公主寢室裏，她扮作奴才服侍他時，也曾如此相稱，此刻聽她又這樣暱聲相呼，不由得心中一陣蕩漾。只聽得她又柔聲道：「桂貝勒，你就饒了奴才罷，你如心裏不快活，就鞭打奴才出一頓出氣。」韋小寶道：「不狠狠打你一頓，也難消我心頭之恨。」放下燭台，提起鞭子便往她身上抽去。

公主輕聲呼叫：「哎唷，哎唷！」媚眼如絲，櫻唇含笑，竟似說不出的舒服受用。韋小寶罵道：「賤貨，好開心嗎？」公主柔聲道：「我——奴才是賤貨，請桂貝勒再打重些！哎唷！」韋小寶鞭子一拋，道：「我偏偏不打了！」轉身去找衣衫，卻不知給給她藏在何處，問道：「我的衣服呢？」

公主道：「求求你，給我接上了骱罷，讓——奴才來服侍桂貝勒穿衣。」韋小寶心想：「這賤貨雖然古怪，但皇上派我送她去雲南，總不成殺了她。」罵道：「操你奶奶，你這臭小娘。」心道：「你媽媽是老婊子，老子沒胃口。你奶奶雖然也好不了，可是老子沒見過。」公主笑問：「好玩嗎？」韋小寶怒道：「你奶奶才好玩。」拿起她手臂，對準了骱骨，用力兩下一湊，他不會接骨之術，接了好幾下才接上，公主只痛得「哎唷，哎唷」的呼叫不止。

待替她接續腿骨上關節時，公主伏在他背上，兩人赤裸的肌膚相觸，韋小寶只覺唇乾舌燥，心中如有火燒，說道：「你給我坐好些！這樣搞法，老子可要把你當老婆了。」

公主昵聲道：「我正要你拿我當作老婆。」手臂緊緊摟住了他。

韋小寶輕輕一掙，想推開她，公主扳過他身子，向他唇上吻去。韋小寶登時頭暈眼花，此後飄飄蕩蕩，便如置身雲霧之中，只覺眼前身畔這個賤貨狐狸精說不出的嬌美可愛，室中的紅燭一枝枝燃盡熄滅，他似醒似睡，渾不知身在何處。

正自昏沉沉，迷迷糊糊之際，忽聽到窗外阿珂叫道：「小寶，你在這裏麼？」韋小寶一驚，登時從綺夢中醒覺，應道：「我在這裏。」阿珂怒道：「你還在這裏幹甚麼？」韋小寶驚惶失措，道：「是！不——不幹甚麼。」想推開公主，從床上坐起身來，公主卻牢牢抱住了他，悄聲道：「別去，你叫她滾蛋，那是誰？」韋小寶道：「是——是我老婆。」公主道：「我——我是你老婆，她不是的。」阿珂又羞又怒，一跺腳，轉身去了。韋小寶叫道：「師姊，師姊！」不聽答應，兩片溫軟的嘴唇貼了上來，封住了口，再也叫不出聲了。

※※※

次晨韋小寶穿好衣衫，躡手躡足的走出公主臥室，一問在外侍候的太監，知道錢老本和馬彥超無恙，兀自被綁在東廂房中。他稍覺放心，自覺羞慚，不敢去見兩人，命太監快去釋縛。回到自己房中，一時歡喜，一時害怕，不敢多想，鑽入被窩中便即睡了。

這日午後才和九難見面，他低下了頭，滿臉通紅，心想這一次師父定要大大責罰，說不定會一掌打死了自己，不料九難毫不知情，反而溫言相慰，說道：「這小丫頭如此潑辣，當真是有其母便有其女。可傷得厲害麼？」

韋小寶心中大定，道：「還好，只——只是——幸虧沒傷到筋骨。」見阿珂瞪眼瞧著自己，道：「多謝師父和師姊相救，否則她——她昨晚定然燒死了我。」阿珂道：「你——你昨晚——」突然滿臉紅暈，不說下去了。韋小寶道：「她——公主——下了蒙汗藥，師姊跳進房來救我，可是她——那是藥性還沒過，我走不動。」

九難心生憐惜，說道：「我雖收你為徒，卻一直沒傳你甚麼功夫，為料你竟受這小門頭如此欺侮。」

韋小寶倘若有心學練上乘武功，此時出聲求懇，九難自必酌量傳授，只須學成少許，便終身受用不盡。但任何要下苦功之事，他都避之惟恐不及，昨晚被公主綁住了鞭打焚燒，心中怨怪眾師父不傳武功，此刻師父當真要傳了，他卻哼哼唧唧的呻吟，說道：「師父，我頭痛得緊，好像要裂開來一般，身上皮肉也像要一塊塊的掉下來。」

九難點頭道：「你快去休息，以後跟這小丫頭少見為是，當真非見不可，也得帶上十幾個人在一起，她總不能公然跟你為難。她給的飲食，不論甚麼，都不能吃喝。」

韋小寶連聲稱是，正要退出，九難忽問：「她昨晚為了甚麼事打你？難道她不知皇帝很喜歡你麼？」韋小寶道：「她——她不願嫁去雲南，說是我出的主意。咱們師徒倆對付她母親之事，好像小賤人也知道了。」這樣輕輕一句謊話，便將公主昨晚打他的緣由，一大半推到了九難身上。

九難點頭道：「定是她母親跟她說過了，以後可得加倍小心。」心想：「那日我在宮中對付假太后，手段甚是狠辣。但那日小寶沒露面，難道竟給假太后看出了端倪，以致命她女兒下手報復？」

※※※

一行人緩緩向西南而行。每日晚上，公主都悄悄叫韋小寶去陪伴。韋小寶初時還怕師父和天地會的同伴知覺，但少年人初識男女之事，一個嬌媚萬狀的公主纏上身來，那肯割捨不顧？便算是正人君子，也未必把持得定，何況他從來不知倫常禮法為何物。起初幾日還偷偷摸摸，到後來竟在公主房中整晚停宿，白天是賜婚使，晚上便是駙馬爺了。眾宮女太監一來畏懼公主，二人韋小寶大批銀子不斷賞賜下來，又有誰說半句閒話？

那晚阿珂扭脫公主手足關節，公主自然要問韋小寶這個「師姊」是誰。韋小寶花言巧語一番，公主性子粗疏，又正在情濃之際，便也不問了。

兩個少年男女乍識情味，好得便如蜜裏調油一般。公主收拾起心刁蠻脾氣，自居奴才，一見他進房，便跪下迎接。「桂貝勒，桂駙馬」的叫不住口。當日方怡騙韋小寶去神龍島，海船之中，只不過神態親暱，言語溫柔，便已迷得他六神無言，這一會真個銷魂，自是更加顛倒。兩人只盼這一條路永遠走不到頭。阿珂雖然雜在宮女隊中，韋小寶明知決不會如公主這般對待自己，竟然也就忍得不去討好勾搭。

這一日來到長沙，陸高軒從神龍島飛馬趕來相會，帶了洪教主的口諭，說道教主得到兩部經書甚是喜悅，嘉獎白龍使辦事忠心，精明能幹，實是本教大大的功臣，特賜「豹通胎易筋丸」的解藥。韋小寶這些日子來胡天胡帝，早忘了身上有劇毒，聽他如此說，卻也喜歡，當下和陸高軒及胖頭陀服了解藥。胖陸二人又躬身道謝，說道全仗白龍使建此大功，二人才得蒙教主恩賜靈藥，除去身上的心腹之患。

陸高軒又道：「教主和夫人傳諭白龍使，餘下的六部經書，尚須繼續尋訪。白龍使若能再建奇功，教主不吝重賞。」韋小寶道：「那自然是要努力的。教主和夫人恩重如山，咱們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胖陸二人齊聲道：「教主永享仙福，壽與天齊。白龍使永享清福，壽比南山。」韋小寶微笑不語，心道：「清福有甚麼好享？日日像眼下這般永享艷福，壽比南山才有點道理。」

第三十回 鎮將南朝偏跋扈 部兵西楚最輕剽

韋小寶和公主只盼到雲南這條路永遠走不到近頭，但路途雖遙，行得雖慢，終於也有到達的一日。

貴州省是吳三桂的轄地，在貴州羅甸駐有重兵。建寧公主剛入貴州省境，吳三桂便已派出兵馬，前來迎接。

將到雲南時，吳應熊出省來迎，見到韋小寶時稱謝不絕。按照朝禮，在成親之前，他與公主不能相見。

其時公主正和韋小寶好得如膠似漆，聽到吳應熊到來，登時柳眉倒豎，大發脾氣。當晚公主對韋小寶說，怎生想個法子，把吳應熊送去見閻王，便可和他做長久夫妻。韋小寶嚇了一跳，心想假駙馬不妨在晚上偷偷摸摸的做做，真駙馬卻萬萬做不得。公主見他皺眉沉吟，怒道：「怎麼不作聲了？要送吳就熊這小子去見閻王，是你自己說的，又不是我想出來的主意。」韋小寶道：「送是一定要送的，是只不過咱們等個機會，這才下手，可不能讓人起了疑心。」公主道：「好，暫且聽你的。總而言之，我是跟定了你，我決不跟這小子同床。你如不送他去見閻王，咱們甚麼事都抖了出來。我會跟吳三桂說，你強姦我。就算皇帝哥哥再寵你，只怕吳三桂也會將你斬成了十七八塊。你就先見到閻王老子，算是替吳應熊做先行官罷！」

韋小寶大怒，揮手便是一記耳光，喝道：「胡說八道，我幾時強姦你了？」公主嘻嘻笑笑，伸臂摟住了他，柔聲道：「你這狠心短命的小冤家，下手這麼重，也不怕人家痛嗎？」

這一日將到昆明，只聽得隊中吹起號角，一名軍官報道：「平西王來迎公主鸞駕。」

韋小寶縱馬上前，只見一隊隊士兵鎧甲鮮明，騎著高頭大馬。馳到眼前，一齊下馬，排列兩旁。絲竹聲中，數百名身穿紅袍的少年童子手執旌籬，引著一名將軍到軍前。一名贊禮官高聲叫道：「奴才平西王吳三桂，參見建寧公主殿下。」

韋小寶仔細打量吳三桂，見他身軀雄偉，一張紫膛臉，鬚髮白多黑少，年紀雖老，仍是步履矯健，高視闊步的走來。韋小寶心道：「普天下人人都提到這老烏龜的名頭，卻原來是這等模樣。」韋小寶見他走到公主車前，跪下磕頭，站在一旁，心中先道：「老烏龜吳三桂免禮。」待他叩拜已畢，才道：「平西親王免禮。」

吳三桂站起身來，來到韋小寶身邊笑道：「這位便是勇擒鰲拜、天下揚名的韋爵爺？」韋小寶請了個安，說道：「不敢。卑職韋小寶，參見王爺。」吳三桂哈哈大笑，握住他手，說道：「韋爵爺大仁大義，小王久仰英名，快免了這些虛禮俗套。小王父子，今後全仗韋爵爺維持。如蒙不棄，咱們一切就像自己家人一般便是。」

韋小寶聽他說話中帶著揚州口音，倒有三分歡喜，心道：「辣塊媽媽，你跟我可是老鄉哪。」說道：「這個卻不敢當，卑職豈敢高攀？」話中也加了幾分揚州口音。吳三桂笑道：「韋爵爺是揚州人嗎？」韋小寶道：「正是。」吳三桂笑道：「那就更加好了。小王寄籍遼東，原籍揚州高郵。咱們真正是一家人哪。」韋小寶心道：「辣塊媽媽，原來你是高郵鹹鴨蛋。揚州出了你這個在漢奸，老子可倒足了大霉啦。」

吳三桂和韋小寶並轡而行，在前開道，導引公主進城。昆明城中百姓聽得公主下嫁平西王世子。街道旁早就擠得人山人海，競來瞧熱鬧。城中掛燈結彩，到處都是牌樓、喜幛，一路上鑼鼓鞭炮震天價響。韋小寶和吳三桂產騎進城，見人人躬身迎接，大為得意。但轉念又想：「這樣如花似寶的公主，又騷又嗲，平白地給了吳應熊這小子做老婆，老子還千里迢迢的給他送親，臭小子的艷福也忒好了些。」又感憤憤不平。

吳三桂迎導公主到昆明西安阜園。那是明朝黔公沐家的故居，本就崇樓高閣，極盡園亭之勝，吳三桂得到公主下嫁的訊息後，更大興土木，修建得煥然一新。吳三桂父子隔著簾帷向公主請安之後，這才陪同韋小寶來到平西王府。

那平西王府在五華山，原是明永曆帝的故宮，廣袤數里，吳三桂入居之後，連年不斷增添樓台館閣。這時巍閣雕牆，紅亭碧沼，和皇宮內院也已相差無幾。

廳上早已擺設盛筵，平西王麾下文武百官俱來相陪。欽差大臣韋小寶自然坐了首席。

酒過三巡，韋小寶笑道：「王爺，在北京時，常聽人說你要造反——」吳三桂立時面色鐵青，百官也均變色，只聽他續道：「——今日來到王府，才知那些人都是胡說八道。」吳三桂神色稍寧，道：「韋爵爺明鑒，卑鄙小人妒忌誣陷，決不可信。」韋小寶道：「是啊，我想你要造反，也不過是想做皇帝。可是皇上宮殿沒你華麗，衣服沒你漂亮。皇上的飯食向來是我一手經辦，慚愧得緊，也沒你王府的美味。你做平西王可比皇上舒服得多哪，又何必去做皇帝？待回我到北京，就跟皇上說，平西王是決計不反的，就是請你做皇帝，您老人家也萬萬不幹。」

一時之間，大廳上一片寂靜，百官停杯不飲，怔怔的聽著他不倫不類的一番說話，心下都怦怦亂跳。吳三桂更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知如何回答才是，尋思：「聽他這麼說，皇帝果然早已疑我心有反意。」只得哈哈的乾笑幾聲，說道：「皇上英明仁孝，勵精圖治，實是自古賢皇所不及。」韋小寶道：「是啊，鳥生魚湯，甘拜下風。」

吳三桂又是一怔，隔了一會，才明白他說的是「堯舜禹湯」，說道：「微臣仰慕皇上儉德，本來也不敢起居奢華，只不過聖恩蕩浩，公主來歸，我們不敢簡慢，只好盡力竭力，事奉公主和韋爵爺，待得婚事一過，那便要大大節省了。」心想這小子回北京，跟皇帝說我這裏窮奢極欲，皇帝定然生氣，總得設法塞住他的嘴巴才好。

那知韋小寶搖頭道：「還是花差花差，亂花一氣的開心。你做到王爺，有錢不使，又做甚麼王爺？你倘若嫌金銀太多，擔心一時花不完，我跟你幫忙使使，有何不可？哈哈！」他這句話一說，吳三桂登時大喜，心頭一塊大石便即落地，心想你肯收錢，那還不容易？

文武百官聽他在筵席上公然開口要錢，人人笑逐顏開，均想這小孩子畢竟容易對付。各人一面飲酒，一面便心中籌劃如何送禮行賄。席間原來的尷尬惶恐一掃而空，各人歌頌功德，吹牛拍馬，盡歡而散。

吳應熊親送韋小寶回到安阜園，來到大廳坐定。吳應熊雙手奉上一隻錦盒，說道：「這裏一些零碎銀子，請韋爵爺將就著在手邊零花。待得大駕北歸，父王另有心意，以酬韋爵爺的辛勞。」韋小寶笑道：「那倒不用客氣。我出京之時，皇上吩咐我說『小桂子，大家說吳三桂是奸臣，你給我親眼去瞧瞧，到底是忠臣還是奸臣。你可得給我瞧得仔細些，別走了眼。』我說：『皇上萬安，奴才睜大了眼睛，從頭至尾的瞧個明白。』哈哈，小王爺，是忠是奸，還不是憑一張嘴巴說麼？」

吳應熊不禁暗自生氣：「你大清的江山，都是我爹爹一手給你打下的。大事已定之後，卻忘恩負義，來查問我父子是忠是奸，這樣看來，公主下嫁，也未必安著甚麼好心。」說道：「我父子忠心耿耿，為皇上辦事，做狗做馬，也報答不了皇上的恩德。」

韋小寶架起了腿，說道：「是啊，我也知道你是最忠心不過的。皇上倘若信不過你，也不會招你做妹夫了。小王爺，你一做皇帝的妹夫，連升八級，可真快得很哪。」吳應熊道：「那是皇上天恩浩蕩。韋爵爺維持周旋，我也感激不盡。」韋小寶心道：「我給一隻小烏龜你做做，不知你是不是感激不盡？」

送了吳應熊出去，打開錦盒一看，裏面是十扎銀票，每扎四十張，每張五百兩，共是二十萬兩銀子。韋小寶又驚又喜，心想：「他出手可闊綽得很哪，二十萬兩銀，只是給零星花用。老子倘若要大筆花用，豈不是要一百萬、二百萬？」

次日吳應熊來請欽差大臣賜婚使赴校場閱兵。韋小寶和吳三桂並肩站在閱兵台上。平西王屬下的兩名都統率領數十名佐領，頂盔披甲，下馬在台前行禮。隨即一隊隊兵馬在台下操演。藩兵過盡後，是新編的五營勇兵、五營義勇兵，每一營由一名總兵統帶，排陣操演，果然是兵強馬壯，訓練精熟。

韋小寶雖全然不懂軍事，但見兵將雄壯，一隊隊的老是過不完，向吳三桂道：「王爺，今日我可真服了你啦。我是驍騎營的都統，我們驍騎營是皇上的親軍，說來慚愧，倘若跟你部下的忠通營、義勇營交手，驍騎營非大敗虧輸，落荒而逃不可。」

吳三桂甚是得意，笑道：「韋爵爺誇獎，愧不敢當。小王是行伍出身，訓練士卒，原是本份的事兒。」

只聽得號炮響聲，眾兵將齊聲吶喊，聲震四野，韋小寶吃了一驚，雙膝一軟，一屁股坐倒椅中，登時面如土色。

吳三桂心下暗笑：「你只不過是皇上身邊的一個小弄臣，仗著花言巧語，哄得小皇帝歡心，除此之外，又有甚麼屁用？一個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居然晉封子爵，做到驍騎營都統，欽差大臣，可見小皇帝莫名其妙，只會任用親信。」他本來就沒把康熙瞧在眼裏，這時見了韋小寶這等膿包模樣，更是暗暗歡喜，料想朝廷無人，不足為慮。

閱兵已畢，韋小寶取出皇帝聖諭，交給吳三桂，說道：「這是皇上聖諭，王爺給大夥兒讀讀罷。」吳三桂跪下接過，說道：「是皇上的聖諭，還是請欽差大臣宣讀。」韋小寶笑道：「他認得我，我可不認得他。我瞎字不識，怎生讀法？」

吳三桂一笑，捧著聖諭，向著眾兵將大聲宣讀。他聲音清朗，中氣充沛，一句句遠遠傳了出去。廣場上數萬兵將屈膝跪倒，鴉雀無聲的聆聽。聖諭中嘉獎平西親王功高勳重，勤勞王事，鎮守邊陲，扶定蠻夷，屬下諸將士卒，俱有辛績，各升職一級，賞賜有差。

待聖諭讀完，吳三桂向北磕頭，叫道：「恭謝皇上恩典，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兵將一齊叫道：「恭謝皇上恩典，萬歲萬歲萬萬歲！」這一次韋小寶事先有備，沒有吃驚，但數萬兵將如此驚天動地的喊了出來，卻也令他心旌搖動，站立不穩。

回到平西王府，吳三桂便跟他商量公主的吉期。韋小寶皺起眉頭，甚是不快。

吳三桂道：「下月初四是黃道吉日，婚嫁喜事，大吉大利。韋爵爺瞧這日子可好？」韋小寶心想：「公主一嫁了給了吳應熊，這我假駙馬便做不成了。」說道：「這似乎太侷促些了罷？公主下嫁，非同小可，王爺，你可得一切預備周到才是。不瞞你說，這位公主很得太后和皇上寵幸，有甚麼事馬虎了，咱們做奴才的可不大方便。」吳三桂一凜，心想：「你故意刁難，還是在勒索賄賂？」笑道：「是，是。全仗韋爵爺照顧，有甚麼不到之處，請你吩咐指點，我們自當盡力辦理。初四倘若太急促，那麼下月十六也是極好的日子，跟公主和小兒的八字全不沖剋，百無禁忌。」韋小寶道：「好罷！我去請示公主，瞧她怎麼說。」

※※※

回安安阜園，已有雲南的許多官員等候傳見，韋小寶收了禮物，隨口敷衍幾句，打發他們走了。想起來到雲南之後，結義兄長楊溢之卻未見過，便差人去告知吳應熊，請楊溢之過來一見。

楊溢之沒來，吳應熊卻親自來見，說道：「韋爵爺，父王派了楊溢之出外公幹未回，不能來伺候爵爺。」韋小寶好生失望，問道：「不知他去了何處？幾時可以回來？」吳應熊臉色微變，說道：「他——他去西藏，路途遙遠，這一次——韋爵爺恐怕見他不著了。」韋小寶見他似有支吾之意，心想：「他說話不盡不實，在搗甚麼鬼？」問道：「不知楊兄去西藏辦甚麼要事？去了多久？」吳應熊道：「也不是甚麼要緊大事，西藏的喇嘛差人送了禮來，父王便命楊溢之送回禮去。還是前幾天走的。」韋小寶道：「這可不巧得很了。」

送走吳應熊後，越想越覺這件事中間有些古怪，他們明知自已跟楊溢之交情甚好，自己來到雲南，正好派楊溢之陪伴接待，怎麼遲不走，早不走，自己剛到雲南，吳三桂便派楊溢之出門，倒似故意不讓他跟自己相見。當下叫了趙齊賢和張康年二人來，命他們去和吳三桂父子的侍衛喝酒賭錢，設法打探楊溢之的消息。

這晚他和公主相見，說起完婚之期已定了下月十六。公主道：「我限你在婚期之前，送吳應熊這小子去見閻王，否則的話，我在拜堂之時大叫大嚷，說甚麼也不嫁他。」韋小寶心情本已不佳，聽她這麼說，更是怒火上衝，一跺腳便出了房門。公主搶上拉住他手，被他重重一甩，出房去了。公主大哭大叫，他只當沒聽見。

坐下半晌，甚感無聊，叫了十幾名侍衛來擲骰賭錢，這才心情暢快。賭到半夜，趙齊賢和張康年走進房來。韋小寶拿起一把骰子，還沒擲下，見到二人，笑道：「現下是霉莊，要下注乘早。」趙齊賢道：「副總管吩咐的事，屬下查到了些消息。」韋小寶道：「好！」骰子擲下，翻牌吃了天門，賠了上門下門，拉了二人的手來到廂房，問道：「怎麼？」

趙齊賢道：「回副總管的話：那楊溢之果然沒去西藏，原來是犯了事，給平西王關了起來。」韋小寶皺眉道：「犯了甚麼事？」越齊賢道：「屬下跟王府的衛士喝酒，說起識得這個姓楊的，想請他來一起喝酒賭錢。一名衛士說：『找楊溢之嗎？得去黑坎子。』我問他黑坎子在那裏。旁的衛士罵他胡說八道，愛說笑話，叫我別信他的。」

韋小寶沉吟道：「黑坎子？」趙齊賢道：「我們知道其中必有古怪，跟他們喝了了會兒酒，就分了手。回到這裏，向人一問，原來黑坎子是大監的所在，才知楊溢之是給平西王關了。到底犯了甚麼事，我怕引起疑心，沒敢多問。」韋小寶問：「黑坎子在甚麼地方？」趙齊賢道：「在五華宮西南約莫五里地。」

韋小寶點頭道：「是了，兩位大哥，你們到外面玩玩去罷，代我做莊。」趙張二人大喜，逕去賭錢。二人知道代他做莊，輸了算他的，贏了有紅分，那是大大有好處的差使。

韋小寶悶悶不樂，尋思：「楊大哥定是犯了大事，否則吳應熊不會騙我，說派了去西藏。若非大罪，他爺兒倆定會衝著我的面子，放了他出來。吳應熊已經撒了謊，我若再去說情，他們一定死賴到底，多半還會立刻殺了他，毀屍滅跡，從此死無對證。要救他出來，只有硬幹。吳三桂就算生氣，老子也不怕他，諒他他也不敢跟我翻臉。」

當下把李力世、風際中、馬彥超、錢老本、玄貞道人、徐天川等天地會群雄請來，告知此事，籌商如何救人。李力世道：「韋香主，這件事咱們幹了！能救得出這位楊大哥，那是最好。就算救不出，吳三桂知道你他動手，定然以為你是奉了皇帝之命。不是將他嚇個半死，便逼得他早日造反。」

韋小寶道：「正是如此，就怕他立刻造反，咱們一古腦兒給他抓了起來，大夥兒在黑坎子大監獄賭錢，那可不妙了。」玄貞道人道：「一見情勢不妙，大家快馬加鞭就是。」韋小寶道：「你們去設法救人，我把吳應熊這小子請了來，扣在這裏，做個抵押，教吳三桂不敢胡來。」錢老本道：「韋香主這著棋極是高明。咱們明天先去察看了黑坎子的地勢，然後扮著吳三桂的手下親隨，衝進監獄去提人。」

次日午後，韋小寶命人去請吳應熊來赴宴，商議婚事。

安阜園大廳中絲竹齊奏，酒肉紛呈之際，天地會群雄穿起平西王府親隨的服色，闖入黑坎子太監。韋小寶吩咐驍騎營軍士和御前侍衛前後嚴密把守，監視吳應熊帶來的衛隊。他和吳應熊一面飲酒，一面觀賞戲班子做戲。這時所演的是一齣昆曲「鍾馗嫁妹」，五個小鬼翻觔斗、鑽檯子，演出諸般武功，甚是熱鬧。韋小寶看得連連叫好，吩咐賞銀子。

正熱鬧間，有人走到他身後，悄悄拉了拉他衣袖。韋小寶回頭一看，卻是馬彥超，見他緩緩點頭，知已得手，心中大喜，向吳應熊道：「小王爺，你請寬坐，我要去撒一泡尿。」吳應熊心道：「這小流氓，說話如此粗俗。」笑道：「爵爺請便。」

韋小寶來到後堂，見天地會群雄一個不少，喜道：「很好，很好，眾兄弟都沒損傷，人救出來了嗎？」見各人臉色鄭重，料想另有別情。馬彥超恨恨的道：「吳三桂這奸賊下手好毒！」韋小寶道：「怎麼？」

馬彥超和徐天川轉身出去，抬進氈毯裹著的一個人來。但見氈毯上盡是鮮血，韋小寶一驚，搶上前去，見氈毯中裹著正是楊溢之。

但見他雙目緊閉，臉上更無半分血色，韋小寶叫道：「楊大哥，是我兄弟救你來了。」楊溢之微微點頭，也不知是否聽見。韋小寶道：「大哥，你受了傷麼？」徐天川輕輕揭開氈毯。韋小寶一聲驚呼，退後兩步，身子一幌，險些摔倒，錢老本伸手扶住。原來楊溢之雙手已被齊腕斬去，雙腳齊膝斬去。徐天川低聲道：「他舌頭也被割去了，眼睛也挖出了。」

眼前這般慘狀，韋小寶從所未見，心情激動，登時放聲大哭。他和楊溢之本來並沒多大交情，只不過言談投機，但既拜了把子，便存了有福共享，有難同當之心，見到他四肢俱斬的模樣，不禁悲憤難當，伸手拔出匕首，叫道：「我去把吳應熊的手腳也都斬了。」

風際中拉住他手臂，說道：「從長計議。」此人說話不多，但言必有中，韋小寶向來對他忌憚三分，當即定了定神，點頭道：「風大哥說得對。」

徐天川蓋上氈毯，說道：「這件事果然跟咱們有關。吳三桂怪楊大哥跟韋香主相交，又拜了把子，說他背叛舊主，貪圖富貴，投靠朝廷，因此整治得他死不死，活不活，好讓他手下的將領，沒一個敢起反叛之心。」

韋小寶垂淚道：「吳三桂他祖宗十八代都是死烏龜！楊大哥跟我拜把子，又沒背叛他。這大漢奸自己存心不良，瞎起疑心。楊大哥這等模樣，便是這大漢奸造反的明證。就算楊大哥真的投靠了朝廷，又有甚麼不對了？」

錢老本道：「正是。韋香主把楊大哥帶去北京，向小皇帝告上一狀。」

韋小寶問徐天川：「吳三桂下這毒手，是為了怪楊大哥跟我結交，徐大哥怎麼得知？」

徐天川轉身出外，提進一個人來，重重往地下一擲。這人身穿七品官服色，白白胖胖，爬在地下，一動不動。徐天川道：「韋香主，這個傢伙，你是久聞大名了，卻從沒見過，他便是盧一峰。」

韋小寶冷笑道：「啊哈，原來是盧老兄，你在北京城裏大膽放肆，後來給吳應熊打斷了狗腿，怎麼又在這裏了？」盧一峰嚇得只說：「是，是，小人不敢！」

徐天川道：「當真是冤家路窄，這傢伙原來是黑坎子太監的典獄官。他便是變了灰，老子認他得出，我們扮了吳三桂的親隨去監獄提人，這傢伙神氣活現，又說要公事，又說要平西王的手諭。他媽的，他自己這條狗命，便是平西王的手諭。」

韋小寶點頭道：「那倒巧得很。遇上這傢伙，救人便容易了。」料想群雄將刀子架在他頭頸裏，兵不血刃，便提了人出來，「八臂猿猴」反正手臂多，順手牽羊，將他也抓了來。

徐天川道：「楊大哥得罪吳三桂的事，就是他老兄向我告的密。」

盧一峰聽到「告密」二字，忙道：「是——是你老人家——你老人家逼我說的，我——我可不敢洩漏平西王的機密。」

韋小寶一腳踢去，登時踢下了他三顆門牙，說道：「我去穩住吳應熊，防他起疑，各位仔細盤問這傢伙，他如不說，也把他兩隻手，兩隻腳割了下來便是。」盧一峰滿口鮮血，忙道：「我說，我說。」他知這夥人行事無法無天，想起楊溢之的慘狀，險些便欲暈去。

韋小寶走到楊溢之身前，又叫：「楊大哥！」

楊溢之聽到叫聲，想要坐起，上身一抬，終於又向後摔摔倒。群雄見到他的慘狀，都感憤慨。此人為漢奸作走狗，本來也不值得如何可惜，然而吳三桂父子對自己忠心部屬也下此毒手，心腸之狠毒，可想而知。

韋小寶拭乾了眼淚，定了定神，回到廳上，哈哈大笑，說道：「當真有趣！」只見席前的戲子站著呆呆的不動，一見韋小寶到來，鑼鼓響起，扮演「鍾馗嫁妹」的眾戲子又都演了起來。原來他一進內，吳應熊就吩咐停演，直等他回來，這才接演下去，好讓他中間不致漏看一段。

韋小寶向吳應熊致歉，說道：「公主聽說額駙在此飲酒，叫了卑職進去，細問額駙平日愛穿甚麼衣服、愛吃甚麼食物，問了許久，累得公子在廳上久候。吳應熊大喜，連說不妨。

※※※

吳應熊辭去後，韋小寶到廂房中，不見天地會群雄，一問之下，原來又都出去了，心下奇怪，不知他們又去幹甚麼。直等到深夜，群雄才歸，卻又捉了一個人來。

原來徐天川逼問盧一峰，得知吳三桂所以如此折磨楊溢之，一來固是疑心他和韋小寶拜了把子，有背叛吳藩之意，二來卻還和蒙古葛爾丹有關。這葛爾丹和吳三桂近年來交往甚是親熱，不斷來來去去的互送禮物，最近他又派了使者，攜帶禮物到了昆明來。這使者名叫罕貼摩，跟吳三桂長談了數日，不知如何，竟給楊溢之得悉了內情，似乎向吳三桂進言，致觸其怒。盧一峰官職卑小，不知其詳，只是從吳三桂衛士的口中聽得幾句，在天地會群雄拷打之下，不敢隱瞞，盡其所知的都說了出來。

群雄一商議，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再假扮吳三桂的親隨，又去將那蒙古使者罕貼摩捉了來。

韋小寶在少林寺中曾見過葛爾丹，這人驕傲橫蠻，曾令部屬向他施發金鏢，若不是有寶衣護身，早已命喪鏢下，心想他的使者也決非好人，眼見那罕貼摩約莫五十歲年紀，頦下一部淡黃鬍子，目光閃爍不定，顯然頗為狡獪。

韋小寶道：「領他去瞧瞧楊大哥。」馬彥超答應了，推著他去鄰房。只聽得罕貼摩一聲大叫，語音中充滿了恐懼，自是見到楊溢之的模樣後嚇得魂不附體。馬彥超帶了他回來，但見他臉上已無血色，身子不斷的發抖。

韋小寶道：「剛才那人你見到了？」罕貼摩點點頭。韋小寶道：「我有話問那人，他回答時不盡不實，說了幾句謊話。我向來有個規矩，有誰跟我說一句謊，我割他一條腿，說兩句謊，割兩條腿，這人說了幾句謊啊？」馬彥超道：「說了七句。」韋小寶搖頭道：「唉，這人說謊太多，只好將他兩隻手，兩顆眼珠子，一條舌頭，一古腦兒都報銷啦。」拔了匕首出來，俯身輕輕一劃，已將一條木凳腿兒割了下來，拿在手中玩弄，笑道：「我這把刀割人手腿，一點也不拖泥帶水，你要不要試試？」

罕貼摩本是蒙古勇士，但見到楊溢之的慘狀，卻也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的道：「大人——大人有甚麼要問，小的——小的——不敢有半句隱——隱瞞。」韋小寶道：「很好。平西親王要我問你，你跟王爺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有甚麼虛言？」罕貼摩道：「大人明鑒，小的——小的怎敢瞞騙王爺？的的確確並無虛言。」韋小寶搖頭道：「王爺可不相信，他說你們蒙古人狡獪得很，說過的話，常常不算數，最愛賴帳。」

罕貼摩臉上出現又驕傲又憤怒之色，說道：「我們是成吉斯汗的子孫，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韋小寶點頭道：「不錯，說三是三，說四是四。」罕貼摩一怔，他漢話雖說得十分流利，但各種土話成語，卻所知有限，不知韋小寶這兩句話乃是貧嘴貧舌的取笑，只道另有所指，一時無從答起。

韋小寶臉一沉，問道：「你可知道我是甚麼人？」罕貼摩道：「小的不知。」韋小寶道：「你猜猜看。」

罕貼摩見這安阜園建構宏麗，他自己是平西王府親隨帶來的，見韋小寶年紀輕輕，但身穿一品武官服色，黃馬褂，頭帶紅寶石頂子，雙眼孔雀翎，乃是朝中的顯貴大官，賜穿黃馬褂，更是特異的尊榮。這罕貼摩心思甚是靈活，尋思：「你小小年紀，做到這樣的大官，自是靠了父親的福蔭。昆明城中，除了平西親王之外，誰能有這般聲勢？平西王屬下的親隨又對你如此恭謹，是了，定是如此。」當下恭恭敬敬的道：「小的有眼無珠，原來大人是平西王的小公子。」他見過吳應熊，眼見韋小寶的服色和吳應熊差不多，便猜到了這條路上去。

韋小寶一愕，罵道：「他媽的，你說甚麼？」心道：「你說我是大漢奸老烏龜的兒子，老子不成了小漢奸小烏龜？」隨即哈哈一笑，說道：「你果然聰明，難怪葛爾丹王子派你來幹這等大事。你們王子，跟我交情也是挺不錯的。」說了葛爾丹的相貌服飾，又道：「那是我和你家王子講論武功，他使的這幾下招式，當真了得。」於是便將葛爾丹在少林寺中所使的招式，比劃了幾下。

罕貼摩大喜，當即請了個安，說道：「小王爺跟我家王子是至交好友，大家原是一家人。」韋小寶道：「你家王子安好？他近來可和昌齊喇嘛在一起嗎？」罕貼摩道：「昌齊喇嘛刻下正在我們王府裏作客。」

韋小寶點頭道：「這就是了。」問道：「有一位愛穿藍色衫裙的漢人姑娘，名叫阿琪，也中你們王府嗎？」

罕貼摩睜大了眼睛，滿臉又驚又喜之色，說道：「原來——原來小王爺連——這件事也知道了，果然——果然了——了不起。」韋小寶隨口一猜，居然猜中，十分得意，哈哈大笑，道：「你家王子甚麼也不瞞我，阿琪姑娘你家王子的相好，他的師妹阿珂姑娘，就是我的相好。咱們還不算是一家人嗎？哈哈，哈哈！」兩人相對大笑，更無隔閡。

韋小寶道：「父王派我來好好問你，到底你跟父王所說的那番話，是否當真誠心誠意，別無其他陰謀？」罕貼摩道：「小王爺，你跟我家王子這等交情，怎麼還會起疑心？」韋小寶道：「父王言道：一個人倘若說謊，第一次的跟第二次再說，總有一些兒不同。這件事情實在牽涉重大，一個不小心，大家全鬧得灰頭土臉，狼狽之至，因此要你從頭至尾再跟我說一遍，且看兩番言語之中，有甚麼不接榫的地方。罕貼摩老兄，我不是信不過你家王子，不過跟你卻是初會，不明白你的為人，因此非得仔細盤問不可，得罪莫怪。」

罕貼摩道：「那是應當的。這件事倘若洩漏了風聲，立時便有殺身之禍。平西王做事把細，在理之至。請小王子回稟王爺，咱們四家結盟之後，一起出兵，四分天下。中原江山，準定由王爺獨得，其餘三家決不眼紅，另生變卦。」

韋小寶大吃一驚，心道：「四分天下！卻不知是那四家？但如問他，顯得我一無所知，不免洩了底。」笑吟吟的道：「這件事我跟你家王子商量過幾次。只是事成之後，這天下如何分法、談來談去總是說不攏。這一次你家王子又怎麼說？」

罕貼摩道：「我家王子言道，他決不是有心要多佔便宜，不過聯絡羅剎國出兵，卻是他殿下——」韋小寶一聽到「羅剎國出兵」五字，心中一凜，只聽罕貼摩續道：「——是他殿下費了千辛萬苦，才說成的。羅剎國火器厲害無比，槍炮轟了出來，清兵萬難抵擋。只要羅剎國出兵，大事必成。平西王做了中國大皇帝，小王爺就是親王了。」

羅剎國就是俄羅斯，該國國人黃髮碧眼，形貌特異，中國人視之若鬼，「羅剎」是佛經中惡鬼之意，因此當時稱之羅剎國。順治年間，羅剎國的哥薩克騎兵曾和清兵數度交鋒，雖每次均為清兵擊退，清兵卻也損傷甚重。韋小寶不懂國家大事，然在皇宮之中，卻也聽說過羅剎國兵將殘暴兇悍，火器凌厲難當，心想：「乖乖不得了，吳三桂賣國成性，又要去勾結羅剎國了，可得趕緊奏知小皇帝，想法子抵擋羅剎的槍炮火器。」

罕貼摩見他沉吟不語，臉有不愉之色，問道：「不知小王爺有甚麼指教？」

韋小寶嗯了幾聲，念頭電轉，如何再套他口風，突然想起鄭克塽和他哥哥爭位，派馮錫範來殺陳近南的事，當即站起，滿腔憤慨的道：「他媽的，我能有甚麼指教？父王做了皇帝，將來我哥哥繼承皇位，我只做個親王，又有甚麼好了？」

罕貼摩恍然大悟，走近他身邊，低聲道：「我家王子既和小王爺交好，小人回去跟王子說明小王爺這番意思，成了大事之後，我們蒙古和羅剎國，再加上西藏的活佛，三家力保小王爺，那麼——那麼——小王爺又何必擔心？」

韋小寶心道：「原來四家起兵的四家，是蒙古、西藏、羅剎國，再加上吳三桂。」當下臉現喜容，說道：「倘若你們三家真的出力，我大權在手，自然重重報答，決計忘不了你老兄的好處。」隨手從身邊抽出四張五百兩銀子的銀票，交了給他，說道：「這個你先拿去零花。」

罕貼摩見他出手如此豪闊，大喜過望，當下拜謝，心中本來就有一分半分懷疑，此刻也消除得乾乾淨淨了，料定這位小王爺是要跟他哥哥吳應熊爭皇帝做，主子葛爾丹王子和自己正好從中上下其手，大占好處。

韋小寶道：「你家王子說事成之後，天下如何分法？」罕貼摩道：「中原的花花江山，自然都是你吳家的。四川歸西藏活佛。天山南北路和內蒙東四盟、西二盟、察哈爾、熱河、綏遠城都歸我們蒙古。」韋小寶道：「這地面可大得很哪。」他本不知這些地方的大小，但聽罕貼摩說了許多地名，料想決計不小。

罕貼摩擦微一笑，道：「我們蒙古為王爺出的力氣，可也大得緊哪。」韋小寶點點頭，問道：「那麼羅剎國呢？」罕貼摩道：「羅剎國大皇帝說，羅剎國和王爺的轄地，以山海關為界，他們決不踏進關內一步。山海關之外，本來都是滿洲韃子的地界，羅剎國只佔滿洲人的，決不占中國人的一寸土地。」

韋小寶點頭道：「如此說來，倒也算公平。你家王子預定幾時起事？」罕貼摩道：「這件大事王爺是主，其餘三家只是呼應夾攻，自然一切全憑王爺的主意。」韋小寶道：「父王要的的的確確知道，我們出兵之後，你們三家如何呼應？」

罕貼摩道：「這一節請王爺不必擔心。王爺大軍一出雲貴，我們蒙古精兵就從西而東，羅剎國的哥薩克精騎自北而南，兩路夾攻北京，西藏活佛的藏兵立刻攻掠川邊，而神龍教的奇兵——」

韋小寶「啊」的一聲，一拍大腿，說道：「神龍教的事，你——你們也知道了？洪教主他——他怎麼說？」聽到神龍教竟也和這項大陰謀有關，心下震盪，說話聲音也發顫了。

罕貼摩見他神色有異，問道：「神龍教的事，王爺跟小王爺說過嗎？」

韋小寶哈哈一笑，說道：「怎麼沒說過？我跟洪教主、洪夫人談過兩次，教中的五龍使我也都見到了。我只知道你們王子不知這件事。」

罕貼摩微微一笑，說道：「神龍教洪教主既受羅剎國大皇帝的敕刺，羅剎國一出兵，神龍教自然非響應不可。將來中國所有沿海島嶼，包括台灣和海南島，那都是神龍教的轄地。再加上福建耿精忠、廣東尚可喜、廣西孔四貞，大家都會響應的。只須王爺登高一呼，東南西北一齊動手，這滿清的天下還不是王爺的嗎？」

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心中卻在暗叫：「糟糕，糟糕！」他畢竟年紀幼小，尋常事情撒幾句謊，半點不露破綻，一遇上國家大事，不禁為小皇帝暗暗擔憂，這「妙極，妙極」四字，說來殊無歡愉之意。

罕貼摩甚是精明，瞧出他另有心事，說道：「小王爺跟我家王子交情大非尋常，對小人又這等厚待，小人實在是粉身難報。小王爺有甚麼為難之處，不妨明白指點。小人若有得能效勞之處，萬死不辭。」

韋小寶道：「我是在想，大家東分一塊，西分一塊，將來我如做成了皇帝，所管的土地七零八落，那可差勁之至了。」

罕貼摩心想：「原來你擔心這個，倒也有理。」低聲道：「小王爺明鑒，待得大功告成之後，耿精忠、尚可喜、孔四貞他們一夥人，個個除掉就是。那時候要我們蒙古出兵相助，自然也義不容辭。」

韋小寶喜道：「多謝，多謝。這一句話，可得給我帶到你們王子耳中。你是葛爾丹王子的心腹親信，你答應過的話，就跟你王子殿下親口答應一般無異。」

罕貼摩微感為難，但想那是將來之事，眼前不妨胡亂答應，於是一拍胸膛，說道：「小人定為小王爺盡心竭力，決不有負。」

韋小寶又再盤問良久，實在問不出甚麼了，便道：「你在這裏休息，我去回報父王。」低聲道：「咱們的說話，你如洩露了半句。我哥哥非下毒手害死我不可，只怕連父王也救我不得。」

蒙古部族中兄弟爭位，自相殘殺之事，罕貼摩見得多了，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當即屈膝跪倒，指天立誓。

※※※

韋小寶走出房來，吩咐風際中和徐天川嚴密看守罕貼摩，然後去看望楊溢之。

推開房門，不禁吃了一驚，只見楊溢之半截身子已滾在地下，忙搶上前去，見他圓睜雙眼，一動不動，已然死去，床上的被單上寫著幾個大血字。韋小寶只識得一個「三」字，一個「桂」字，轉頭問道：「是甚麼字？」馬彥超道：「是『吳三桂造反賣國』七字。」韋小寶嘆了口氣，道：「楊大哥臨死時用斷臂寫的。」馬彥超黯然道：「正是。」

韋小寶召集天地會群雄，將罕貼摩的話說了。群雄無不憤慨，痛罵吳三桂做了一次大漢奸，又想做第二次。

玄貞道人咬牙切齒，突然解開衣襟，說道：「各位請看！」只見他胸口有個海碗大的疤痕，皮皺骨凸，極是可怖，左肩上又有一道一尺多長的刀傷。眾人和他相交日久，均不知他曾負些重傷，一見之下，無不駭然。玄貞道人道：「這便是羅剎國鬼子的火槍所傷。」韋小寶道：「道長曾和羅剎國人交過手？」

玄貞道人神色慘然，說道：「我父親、伯叔、兄長九人，盡數死於羅剎人之手，貧道出家，也是為此。」當下略述經過。原來他家祖傳做皮貨生意，在張家口開設皮貨行，是家百年老店。這一年他伯父和父親帶同兄弟子侄，同往塞外收購銀狐、紫貂等貴重皮貨，途中遇上了羅剎人，覦覬他們的金銀貨物，出手搶劫。他家皮貨行本僱有三名鑣師隨同保護，但羅剎人火器厲害，開槍轟擊，三名鑣師登時殞命，父兄伯叔也均死於火槍和刀馬之下，玄貞肩頭中刀，胸口被火藥炸傷，暈倒在血泊之中。羅剎人以為他已死，搶了金銀貨物便去。玄貞醒轉後在山林中掙扎了幾個月，這才傷癒。經此一場大禍，家業蕩然，皮貨行也即倒閉，他心灰意冷之下，出家做了道人。國變後入了天地會，但想起羅剎人火器的凌厲，雖然事隔二十餘年，半夜裏仍是時時突發噩夢，大呼驚醒。

李力世道：「羅剎人最厲害的火器，只要能想法子破了，便不怕他們。」玄貞搖頭道：「火器一發，當真如雷轟電閃一般，任你武功再高，那也是閃避不及，抵擋不了。」徐天川道：「羅剎人要跟吳三桂聯手，搶奪韃子的天下，咱們正好袖手旁觀，讓他們打個天翻地覆。咱們漁翁得利，乘機便可規復大明的江山。」玄貞道：「就怕前門拒虎，後門進狼。羅剎人比滿洲韃子更兇狠十倍，他們打垮了滿清之後，決不能以山海關為界，定要進關來佔我天下。」徐天川道：「難道咱們反去幫滿清韃子？」

群雄議論紛紛。韋小寶自然決意相助康熙，卻也不敢公然說出口來，說道：「這件事現下不忙決定。咱們劫了楊大哥，捉了罕帖摩和盧一峰，轉眼便會給吳三桂知道，那便如何應付？」眾人沉吟籌思，有的說立刻跟他翻臉動手，有的說不如連夜逃走。

韋小寶道：「這老烏龜手下兵馬眾多，打是打他不過的。雲貴地方這樣大，十天半月之間，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嗯，這樣罷，各位把盧一峰這狗官，連同楊大哥的屍體，立刻送回黑坎子太監去。」群雄一怔：「送回去？」韋小寶道：「正是。咱們只消嚇一嚇盧一峰這狗賊，我看他多半不敢聲張。他如稟報上去，自己脫不了干係。楊大哥反正死了，留著他的屍體也是無用。」

群雄江湖上的閱歷雖富，對做官人的心性，卻遠不及韋小寶所知的透徹，均覺這一著棋太過行險，這等劫獄擒官的大事，盧一峰豈有不向上司稟報之理？李力世躊躇道：「我瞧盧一峰這狗官膽小之極，只怕——只怕這件大事，不敢不報。」

韋小寶笑道：「倒不是怕他膽小，卻怕他愚蠢無用，不會做官。官場之中，有道是『瞞上不瞞下』，天大的事情，只消遮掩得過去，誰也不會故意把黑鍋拉到自己頭上。你們把這狗官帶來，待我點醒他幾句。」

馬彥超轉身出去，把盧一峰提了來，放在地下。他又挨打，又受驚，早已面無人色。

韋小寶道：「盧老哥，你可辛苦了。」盧一峰道：「不——不——不敢。」韋小寶道：「盧老哥很夠朋友，把平西王的機密大事，一五一十的都跟我們說了，絲毫沒有隱瞞。好罷，交情還交情，我們就放你回去。老哥洩漏了平西王的機密的事，我們也決不跟人提起。江湖上好漢子，說話一是一，二是二。你老哥倘若自己喜歡張揚出去，要公然跟平西王作對，那是你自己的事了，哈哈，哈哈。」

盧一峰全身發抖，道：「小——小人便有天——天大的膽子，也——也不敢。」韋小寶道：「很好，眾兄弟，你們護送盧大人回衙門辦事。那個囚犯的屍身，也給送回去，免得上頭查問起來，盧大人難以交代。」群雄齊聲答應。

盧一峰又驚又喜，又是大胡塗，給群雄擁了出去。

此後數日，天地會群雄提心吊膽，唯恐盧一峰向吳三桂稟報，平西王麾下的大隊人馬向安阜園殺將進來，但居然一無動靜，也不知吳三桂老奸巨滑，要待謀定而後動，還是韋香主所料不錯，盧一峰果然不敢舉報。群雄心下均感不安，連日眾議。

韋小寶道：「這樣罷，我去拜訪吳三桂，探探他口氣。」徐天川道：「就怕他扣留了韋香主，不放你回來，那就糟了。」韋小寶笑道：「咱們都在他掌握之中，老烏龜如要捉我，我就算不去見他，那也逃不了。」點了驍騎營官兵和御前侍衛，到平西王府來。

※※※

吳三桂親自出迎，笑吟吟的攜著韋小寶的手，和他一起走進府裏，說道：「韋爵爺有甚麼意思，傳了小兒去吩咐，不就成了？怎敢勞您大駕？」韋小寶道：「啊喲，王爺可說得太客氣了。小將官卑職小，跟額駙差著老大一截。王爺這麼說，可折殺小將了。」吳三桂笑道：「韋爵爺是皇上身邊最寵幸的愛將，前程遠大，無可限量，將來就算到這王府中來做王爺，那也是毫不希奇的。」

韋小寶嚇了一跳，不由得臉上變色，停步說道：「王爺這句話可不大對了。」

吳三桂笑道：「怎麼不對？韋爵爺只不過十五六歲年紀，已貴為驍騎營都統、御前侍衛副總管、欽差大使，爵位封到子爵。從子爵到伯爵、侯爵、公爵、王爵，再到親王，也不過是十幾二十年的事而已，哈哈，哈哈。」

韋小寶搖頭道：「王爺，小將這次出京，皇上曾說：『你叫吳三桂好好做官，將來這個平西親王，就是我妹婿吳應熊的；吳應熊死後，這親王就是我外甥的；外甥死了，就是我外甥的兒子的。總而言之，這平西親王，讓吳家一直做下去罷。』王爺，皇上這番話，可說得懇切之至哪。」

吳三桂心中一喜，道：「皇上真的這樣說了？」韋小寶道：「那還能騙你麼？不過皇上吩咐，這番話可不忙跟你說，要我仔細瞧瞧，倘若王爺果然是位大大的忠臣呢，這番話就跟你說了，否則的話，嘿嘿，豈不是變成萬歲爺說話不算數？那個一言既出，死馬能追？」

吳三桂哼了一聲，道：「韋爵爺今日跟我說這番話，那麼當我忠臣了？」韋小寶道：「可不是麼？王爺若不是忠臣，天下也就沒誰是忠臣了。所以哪，倘若韋小寶將來真有那一天，能如王爺金口，也封到甚麼征東王、掃北王、定南王，可是這裏雲南的平西王府，哈哈，我一輩子是客人，永遠挨不運做主人的份兒。」

兩人一面說話，一面向內走去。吳三桂給他一番言語說得很是高興，拉著他手，說道：「來，來，到我內書房坐坐。」穿過兩處園庭，來到內書房中。

這間屋子雖說是書房，房中卻掛滿了刀槍劍戟，並沒甚麼書架書本，居中一張太師椅，上鋪虎皮。尋常虎皮必是黃章黑紋，這一張虎皮卻是白章黑紋，其是奇特。

韋小寶道：「啊約，王爺，這張白老虎皮，那可名貴得緊了。小將在皇宮之中，可也從來沒見過，今日是大開眼界了。」

吳三桂大是得意，說道：「這是當年我鎮守山海關，在寧遠附近打獵打到的。這種白老虎，叫做『騶虞』，極是少見，得到的大吉大利。」韋小寶道：「王爺天天在這白老虎皮上坐一坐，陞官發財，永遠沒盡頭，嘖嘖嘖，真了不起。」

只見虎皮椅方兩有座大理石屏風，都有五六尺高，石上山水木石，便如是畫出來一般。一座屏風上有一山峰，山峰上似乎有隻黃鶯，水邊則有一虎，顧盼生姿。韋小寶讚道：「這兩座屏風，那也是大大的寶物了。我在皇宮之中，可也沒見過。王爺，我聽人說，老天爺生就這種圖畫，落在誰的手裏，這是有兆頭的。」吳三桂微笑道：「這兩座屏風，不知有甚麼兆頭？」韋小寶道：「依小將看哪，這高高在上的是隻小黃鶯兒，只會嘰嘰喳喳的叫，沒甚麼用，下面卻是一隻大老虎，威風凜凜，厲害得很。這隻大老虎，自然是王爺了。」

吳三桂心中一樂，隨即心道：「他說這隻小黃鶯站在高處，只會嘰嘰喳喳，不管甚麼用，說的豈不就是小皇帝？他這幾句話，是試我來麼？」問道：「這隻小黃鶯兒，不知指的又是甚麼？」韋小寶笑道：「王爺以為是甚麼？」吳三桂搖頭道：「我不知道，還請韋爵爺指教。」

韋小寶微微一笑，指著另一座屏風，道：「這裏有山有水，那是萬里江山了，哈哈，好兆頭，好兆頭！」

吳三桂心中怦怦亂跳，待要相問，終究不敢，一時之間，只覺唇乾舌燥。

韋小寶一瞥眼間，忽見書桌上放著一部經書，正是他見之已熟的《四十二章經》，不過是藍綢封皮，登時心中怦的一跳，尋思：「這第八部經書，果然是在老烏龜這裏，妙極，妙極！」當下眼角兒再也不向經書瞥去，瞧著牆上的刀槍，笑道：「王爺，你真是大英雄，大豪傑，書房中也擺滿了兵器。不瞞你說，小將一字不識，一聽到『書房』兩字，頭就大了，想不到你這書房也這等高明，當真佩服之至。」

吳三桂哈哈大笑，說道：「這些兵器，每一件都有來歷。小王掛在這裏，也只是念舊之意。」

韋小寶道：「原來如此。王爺當年東掃西蕩，南征北戰，立下天大汗馬功勞，這些兵器，想來都是王爺陣上用過的？」吳三桂微笑道：「正是。本藩一生大小數百戰，出生入死，這個王位，那是拚命拚得來的。」言下之意，似是說可不像你這小娃娃，只不過得到皇帝寵幸，就能陞官封爵。韋小寶點頭稱是，說道：「當年王爺鎮守山海關，不知用的是那一件兵器？立的是那一件大功？」

吳三桂倏地變色，鎮守山海關，乃是與滿洲人打仗，立的功勞越大，殺的滿洲人越多，韋小寶問這一句話，那顯是譏刺他做了漢奸，一時之間，雙手微微發抖，忍不住要發作。

韋小寶又道：「聽說明朝的永曆皇帝，給王爺從雲南一直追到緬甸，終於捉到，給王爺用弓弦絞死——」說著指著牆上的一張長弓，問道：「不知用的是不是這張弓？」

吳三桂當年害死明室永曆皇帝，是為了顯得決意效忠清朝，更無貳心，內心畢竟深以為恥，此事在王府中誰也不敢提起，不料韋小寶竟然當面直揭他的瘡疤，一時胸中狂怒不可抑制，厲聲道：「韋爵爺今日一再出言譏刺，不知是甚麼用意？」

韋小寶愕然道：「沒有啊！小將怎敢譏刺王爺？小將在北京之時，聽得宮中朝中大家都說，王爺連明朝的皇帝也絞死了，對我大清可忠心得緊哪。聽說王爺絞死永曆皇帝之時，是親自下手，弓弦吱吱吱的絞緊，永曆皇帝唉唉唉的呻吟，王爺就哈哈大笑。很好，忠心得很哪！」

吳三桂霍地站起，握緊了拳頭，隨即轉念：「諒這小小孩童，能有多大膽子，竟敢衝撞我，定是小昏君授意於他，命他試我；又或是朝中的對頭，有意指使他出言相激，好抓住我的把柄。」他老奸巨滑，立即收起怒色，笑吟吟的道：「本藩汗馬功勞甚麼的，都是不值一提，倒是對皇上忠心耿耿，那才算是我的一點長處。小兄弟，你想做征東王，掃北王，可得學一學老哥哥這一份對皇上忠心。」

韋小寶道：「是，是！那是非學不可的！就可惜小將晚生了幾十年，明朝的皇帝都給王爺殺光了，倒叫小將沒下手的地方。」吳三桂肚裏暗罵：「總有一日，教你落在我手中，將你千刀萬剮！」笑道：「韋爵爺要立功，何愁沒有機會。」韋小寶笑道：「倘若有人造反，那就好了。」

吳三桂心中一凜，問道：「那為甚麼？」韋小寶道：「有人造反，皇上派我出征，小將就學王爺一般，拚命廝殺一番，拿住反賊，就可裂土封疆了。」吳三桂正色道：「韋兄弟，這種言語，是亂說不得的。方今聖天子在位，海內歸心，人人擁戴，又有誰會造反？」韋小寶道：「依王爺說，是沒有人造反的？」

吳三桂又是一怔，說道：「若說一定沒有人造反，自然也未必盡然。前明餘逆，或是各地不軌之徒，妄自作亂，只怕也是有的。」韋小寶道：「倘若有人造反，那就不是聖天子在位了？」吳三桂強抑怒氣，嘿嘿嘿的乾笑了幾聲，說道：「小兄弟說話有趣得緊。」

原來韋小寶見到書案上的四十二章經後，便不斷以言語激怒吳三桂，盼他大怒之下，拂袖而出，自己便可乘機盜經。不料吳三桂城府甚深，雖然發作了一下，但隨即忍住，竟不中他計。

韋小寶眼見吳三桂竟不受激，這部經收伸手即可拿到，卻始終沒機會伸手，當下便改口，儘說些吳三桂十分受用的言語。他嘴裏大拍馬屁，心下卻在急轉念頭，如何能將經書盜了出去，尋思：「倘若我假傳聖旨，說道皇上要這部經書，諒來老烏龜也不敢不獻。何況皇上確是要得經書，曾吩咐我來雲南時乘機尋訪，我要老烏龜繳書，也不算是假傳聖旨。就怕老烏龜一口答應，卻暗做手腳，就像康親王那樣，另外假造一部西貝貨來敷衍皇帝，書中的碎皮拿不到了。」

一想到假造經書，登時有了主意，突然低聲道：「王爺，皇上有一道密旨。」吳三桂一驚，立即站起，道：「臣吳三桂恭聆聖旨。」韋小寶拉住他手，說道：「不忙，不忙，我先把這前因後果說給你聽。」吳三桂道：「是，是。」卻不坐下。

韋小寶道：「皇上明知你是大清忠臣，卻一再吩咐我來查明你是忠是奸，王爺可知是甚麼用意？」吳三桂搔了搔頭，道：「這個我可就不明白了。」

韋小寶道：「原來皇上有一件大事，要差你去辦，只是有些放心不下，不知你肯不肯盡力。將建寧公主嫁給你世子，原是有——有那個——」吳三桂道：「有勉勵之意？」韋小寶道：「是了，皇上說過有勉勵之意，我學問太差，這句話說不上來了。」吳三桂道：「皇上有何差遣，老臣自當盡心竭力，效犬馬之勞。但不知皇上吩咐老臣去辦甚麼事。」韋小寶道：「這件事哪，關涉大得很。明天這時候，請王爺在府中等候，小將再來傳皇上密旨。」吳三桂道：「是，是。皇上有旨，臣到安阜園來恭接便是。」韋小寶低聲道：「安阜園中耳目眾多，還是這裏比較穩妥。」說著便即告辭。

吳三桂不知他故弄玄虛，恭恭敬敬將他送了出去。

※※※

次日韋小寶依時又來，兩人再到內書房中。韋小寶道：「王爺，我說的這件事，關連可大得很，你卻千萬不能漏了風聲，便是上給皇上的奏章之中，也不能提及一字半句。」吳三桂應道：「是，是，那自然不敢洩露機密。」

韋小寶低聲道：「皇上得到密報，尚可喜和耿精忠要造反！」

吳三桂一聽，登時臉色大變。平南王尚可喜鎮守廣東、靖南王耿精忠鎮守福建，和吳三桂合稱三藩。三藩共榮共辱，休戚相關。吳三桂陰蓄謀反，原是想和尚耿二藩共謀大舉，一聽得皇帝說尚耿要造反，自不免十分驚謊，顫聲道：「那——那是真的麼？」

韋小寶昨日捏造有一道密旨，想嚇得吳三桂驚慌失措，以便乘機偷書，但畢竟年幼，於軍國大事所知有限，心想倘若胡言亂語一番，一來吳三桂未必肯信，二來日後揭穿，說不定干係重大，受到康熙責怪；是以決定先回安阜園，和群雄商議之後，次日再來假傳聖旨。祁清彪獻議誣陷尚耿二藩謀反，好嚇吳三桂一大跳，更促成他的謀反。此刻說了出來，果然驚得他手足無措。

韋小寶道：「本來嘛，說三藩要造反的話，皇上日日都聽到，全是生安白造，就像沐家後人的誣陷那樣，皇上從來不信。」吳三桂道：「是，是。皇上聖明，皇上聖明。」韋小寶道：「不過這次尚耿二藩的逆謀，皇上卻是得到真憑實據。皇上說道：他二藩反謀未顯，暫且不可打草驚蛇，不過要吳藩調集重兵，防守廣東、廣西的邊界。一等他二藩起事，要吳藩立刻派失去廣東、福建，將這兩名反賊拿了，送到北京，那是一件大大的功勞。」

吳三桂躬身道：「謹領聖旨。尚耿二藩若有不軌異動，老臣立即出兵，擒獲二人，獻到北京。」韋小寶道：「皇上說道，尚可喜昏庸胡塗，耿精忠是個無用小子，決計不是吳藩的對手，只須吳藩肯發兵，不用朝廷一兵一卒，就能手到擒來。」

吳三桂微微一笑，說道：「請萬歲爺望安。老臣在這裏操練兵馬，不敢稍有怠忽，專候皇上調用。老臣麾下所轄的兵將，每一個都如上三旗親兵一般，對皇上誓死效忠。」韋小寶道：「我把王爺這番話照實回奏，皇上聽了，一定十分歡喜。」吳三桂心下暗喜：「這麼一來，我調兵遣將，小昏君就是知道了，也不會有甚麼疑心。」

韋小寶指著牆上所掛的一柄火槍，說道：「王爺，這是西洋人的火器麼？」吳三桂道：「正是，這是羅剎國的火槍。當年我大清和羅剎兵在關外開仗時繳獲來的，實是十分犀利的兵器。」韋小寶道：「我從來沒放過火槍，借給我開一槍，成不成？」

吳三桂微笑道：「自然成！這種火槍是戰陣上所用，雖能用遠，但攜帶不便。羅剎人另有一種短銃火槍。」走到一隻木櫃之前，拉開抽屜，捧了一隻紅木盒子出來。

韋小寶本就站在書桌之旁，一見他轉身，也即轉身，掀開身上所穿黃馬褂，取出馬褂內口袋中的一部四十二章經，放在書桌上，將桌上原來那部經書放入馬褂袋中。這一調包，手法極是迅捷，別說吳三桂正在轉身取槍，便是眼睜睜的瞧著他，也被他背脊遮住難以發覺。八部經書形狀一模一樣，所別者只是書函顏色不同，韋小寶昨晚將一部鑲藍旗的經書封皮拆去了所鑲紅邊，掉了這部正藍旗的經書。

只見吳三桂揭開木盒，取出兩把長約一尺的短槍來，從槍口中塞入火藥，用鐵條樁實火藥，再放入三顆鐵彈，取火刀火石點燃紙媒，將短槍和紙媒都交給了韋小寶，說道：「一點藥線，鐵彈便射了出去。」

韋小寶接了過來，槍口對準窗外的一座假山，吹著紙媒，點燃藥線。只聽得轟的一聲大響，一股熱氣撲面，手臂猛烈一震，火槍掉在地下，眼前煙霧瀰漫，不由得退了兩步。

吳三桂哈哈大笑，說道：「這火槍的力道十分厲害，是不是？」韋小寶手臂震得發麻，罵道：「他媽的，西洋人的玩意當真邪門。」吳三桂笑道：「你瞧那假山！」

韋小寶凝目看去，只見假山已被轟去了小小一角，地下盡是石屑，不由得伸了伸舌頭，半晌縮不回來，說道：「這一槍倘若轟在身上，憑你銅筋鐵骨，那也抵擋不住。」俯身拾起短槍，放回盒中。

王府衛士聽見槍聲，都來窗外張望，見王爺安然無恙，在和韋小寶說話，這才放心。

吳三桂捧起木盒，笑道：「這兩把傢伙，請韋兄弟拿去玩罷。」韋小寶搖搖頭道：「這是防身利器，王爺厚賜，可不敢當。」吳三桂將盒子塞在他手裏，笑道：「咱們自己兄弟，何分彼此？我的就是你的。」

韋小寶道：「這是羅剎人的寶物，今日未必再能得到，小將萬萬不可收受。」心中卻道：「你羅剎人勾結，這種火器要多少有多少，自然毫不希罕。」

吳三桂笑道：「就是因為難得，才送給韋兄弟。尋常的物事，韋兄弟也不放在眼裏。哈哈！」

韋小寶當即謝過收了，笑道：「以後倘若撞到有人想來害我，我取出火槍，砰的就是一槍，轟得他粉身碎骨。小將這條性命，就是王爺所賜的了。」

吳三桂拍拍他肩頭，笑道：「那也不用說得這麼客氣。火槍的確是很厲害的，只不過裝火藥、上鐵彈、打火石、點藥線，手續挺麻煩，不像咱們的弓箭，連珠箭發，前後不斷。」

韋小寶道：「是啊。倘若洋人的火槍也像弓箭一樣，拿起來就能放，咱們中國人還有命嗎？大清的花花江山也難保了。」說到這裏，嘻嘻一笑，說道：「不過那倒也有一樁好處，我有了這兩把槍，武功也不用練了，甚麼武學高手大宗師，全都不是我的對手。」

說了些閒話，韋小寶告辭出府，回到安阜園中，關上了房門，將那部經書的封皮拆開，果然也有許多碎羊皮在內，心想：「八部經書中所藏的地圖碎片已全部到手，老子只須花點心思，慢慢拼湊起來，韃子的寶藏龍脈，全都在老子手中。」不過要他花些心思，將這幾千片碎羊皮拼成一張地圖，想起來就覺頭痛，心道：「這件事也不忙幹，咱們有的是時候。」當下縫好了封皮，將碎羊皮與其餘的碎皮包在一起，貼身藏了，想起大功告成，不禁怡然自得：「小皇帝、老婊子、老烏龜、洪教主、大漢奸，還有我師父不老不小中尼姑，人人都想得這八部經書，終究還是讓我韋小寶得了。哈哈，他們倘若知道了，一個拉我手，一個拉我腳，四下裏一扯，非把我五馬分屍不可。」這件事想來十分有趣，只可惜跟誰也不能話，無法誇耀一番，未免美中不足。

他架起了腿，哼著揚州妓院中的小曲：「一杯酒，慢慢斟，我問情哥哥，是那裏人。揚州，那個地方，二十四條橋，每一條橋頭，有個美人，情哥哥——」正唱得高興，忽聽有人輕敲房門，敲三下，停一停，敲了兩下，又敲三下，正是天地會的暗號。

韋小寶起身開門，進來的是徐天川和馬彥超。他見兩人神色鄭重，問道：「出了甚麼事嗎？」徐天川道：「聽得侍衛們說，王府的衛士東查西問，要尋一個蒙古人，那自是在查罕帖摩了。聽口氣似乎對咱們很有些懷疑，就只不敢明查而已。韋香主瞧怎麼辦？」

韋小寶道：「去把這傢伙提來，綁住了藏在我床底下，諒吳三桂的手下，也不敢來搜查我屋子。」徐天川道：「就怕韋香主出去之時，大漢奸手下的衛士借個甚麼因頭，硬要進來查看。」韋小寶道：「說甚麼也不讓他們進來，當真說僵了，便跟他們動手，難道他們還敢行兇殺人？」徐天川、馬彥超點頭稱是。

忽然錢老本匆匆進來，說道：「大漢奸要放火。」三人都一驚，齊問：「甚麼？」錢老本道：「這幾天我在安阜園前後察看，防大漢奸搗鬼。剛才見到西邊樹林子中有人鬼鬼祟祟，悄悄過去一查，原來有十幾人躲著，帶了不少火油硝磺等引火物事。」

韋小寶罵道：「他媽的，大漢奸好大膽子，想燒死公主嗎？」

錢老本道：「那倒不是。他們疑心罕貼摩給咱們捉了來，又不敢進園來搜，一起火，大批人馬來救火，就可乘機搜查了。」韋小寶點頭道：「不錯，定是這道鬼計。三位大哥有何高見？」徐天川揮手作個砍頭的姿勢，道：「殺人滅口，毀屍滅跡！」

韋小寶一聽到「毀屍滅跡」四字，便想：「那是我的拿手好戲，再也容易不過，管教這蒙古大鬍子片刻之間便化成一灘黃水。只是這傢伙熟知大漢奸跟羅剎國勾結的內情，須得送去讓小皇帝親自審問才好。」說道：「大漢奸造反，這蒙古大鬍子是最大的證據。咱們只須將他送到北京，大漢奸就算不反，也要反了。這個罕貼甚麼的，乃是要沐王府聽命於我天地會的法寶。」

如何搶先逼得吳三桂造反，好令沐王府歸屬奉令，正是群雄念念不忘的大事，三人一聽此言，悚然動容，齊聲稱是。徐天川道：「若不是韋香主提醒，我們險些誤了大事。」心中對這個油腔滑調的少年越來越佩服。

錢老本道：「眼前之事，是怎生應付大漢奸的手下放火搜查，又怎樣設法將這罕貼摩運出大漢奸的轄地。雲貴兩省各地關口盤查很緊，離開昆明更加不易。」韋小寶笑道：「錢老闆，你一口口花彫茯苓豬也運進皇宮去了，再運一口大肥豬出昆明，豈不成了？」錢老本笑道：「運肥豬出城，只怕混不過關，不過咱們可以想別的法子。當死屍裝在棺材裏，這法兒太舊，恐怕也難以瞞過。」

韋小寶笑道：「裝死人不好，那就讓他扮活人，錢老闆，你去剃了他的大鬍子，給他臉上塗些麵粉石膏甚麼的，改一改相貌，給他穿上驍騎營官兵的衣帽。我點一小隊驍騎營軍士回北京去，說是公主給皇上請安，將成婚的吉期稟告皇太后和皇上。讓這個沒了鬍子的大鬍子，混在驍騎營隊伍之中，點了他啞穴，使他叫嚷不得。吳三桂的部下，難道還能叫皇上的親兵一個個自報姓名，才放過關？」三人一起鼓掌稱善，連說妙計。

韋小寶忽然問道：「昆明地方也有妓院罷？」錢老本等三人相互瞧了一眼，均想：「韋香主要去嫖妓？」錢老本笑道：「那自然有的。」韋小寶笑道：「咱們請玄貞道長去妓院逛逛，他肯不肯去呀？」錢老本搖頭道：「道長是出家人，妓院是不肯去的。韋香主倘若有興致，屬下倒可奉陪。」韋小寶道：「你當然要去。不過玄貞道長高大魁梧，咱們兄弟之中，只有他跟大鬍子身材差不多。」

三人一聽，這才明白是要玄貞道人扮那罕貼摩。馬彥超笑道：「為了本會的大事，玄貞道長也只有奉命嫖院了。」四人一齊哈哈大笑。

韋小寶道：「你們請道長穿上大鬍子的衣服，帶齊大鬍子的物事，下巴上粘從大鬍子臉剃下來的、貨真價實的黃鬍子，其餘各位兄弟，仍然穿了平西王府家將的服色，揀一間大妓院去喝酒胡鬧，大家搶奪美貌粉頭，打起架來，錢老闆一刀就將道長殺了——」

錢老本吃了一驚，但隨即領會，自然並非真的殺人，笑道：「韋香主此計大妙。玄貞道長跟我爭風吃醋之時，還得嘰哩咕嚕，大說蒙古話——不過須得另行預備好一具屍體。」

韋小寶點頭道：「不錯。你們出去找找，昆明城裏有甚麼身材跟大鬍子差不多的壞人，隨便捉一個來殺了，把屍首藏在妓院之旁。錢老闆一殺了道長之後，將眾妓女轟了出去。道長翻身復活，把大鬍子的衣服穿在那屍首之上。」

馬彥超笑道：「這具屍首的臉可得剁個稀爛，再將剃下來的那叢黃鬍子丟在床底下，好讓吳三桂的手下搜了出來，只道是殺人兇手有意隱瞞死者罕貼摩的真相。」

韋小寶笑道：「馬大哥想得比我周到。大夥兒拿些銀子去，這就逛窯子去罷！這件事好玩得緊，可惜我不能跟大夥兒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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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回 金剪無聲雲委地 寶釵有夢燕依人

第二二回 老衲山中移漏處 佳人世外改粧時

☆☆☆☆☆☆

第二三回 天生才士定多癖 君與此圖皆可傳

第二四回 愛河縱涸須千劫 苦海難量為一慈

第二五回 烏飛白頭竄帝子 馬挾紅粉啼宮娥

第二六回 草木連天人骨白 關山滿眼夕陽紅

第二七回 滇海有人聞鬼哭 棘門此外盡兒戲

第二八回 未免情多絲宛轉 為誰辛苦竅玲瓏

第二九回 捲幔微風香忽到 瞰床新月雨初收

第三十回 鎮將南朝偏跋扈 部兵西楚最輕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