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記四》金庸

《二○一○年六月二十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三一回 羅甸一軍深壁壘 滇池千頃沸波濤

韋小寶晚飯過後，又等了大半個時辰，才踱到建寧公主房中。

公主早等得心焦，怒道：「怎麼到這時候才來？」韋小寶氣忿忿的道：「你公公拉住了我說話，口出大逆不道的言語，我跟他爭辯了半天。若不是牽記著你，我這時候還在跟他爭呢。」公主道：「他說甚麼了？」韋小寶道：「他說皇上老疑心他是奸臣，心裏很不舒服。我說皇上若有疑心，怎會讓公主下嫁你的兒子？他說皇上定是不喜歡你，有意坑害你。」

公主大怒，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喝道：「這老烏龜胡說八道，我去扯下他的鬍子來。你叫他快快來見我。」

韋小寶也是滿臉怒容，罵道：「他奶奶的，當時我就要跟他拚命。我說：皇上最喜歡公主不過。公主又貌美，又伶俐，你兒子那一點兒配得上了？我又說：你膽敢說這等話，公主不嫁了，我們明天立刻回北京去。像公主這等人才，天下不知有多少人爭著要娶她為妻。我心裏有一句話沒說出來。我實在想跟老烏龜說：我韋小寶巴不得想娶了公主呢。」

公主登時眉開眼笑，說道：「對，對！你幹麼不跟他說？小寶，咱們明日就回北京去。我去跟皇帝哥哥說，非嫁了你不可。」

韋小寶搖頭道：「老烏龜見我發怒，登時軟了下來，說他剛才胡言亂語，不過說笑，千萬不可當真，更加不可傳入公主的耳裏。我說，我姓韋的對皇上和公主最是忠心不過，從來不敢有半句話瞞騙皇上和公主。」

公主摟住他脖子，在他臉上輕輕一吻，說道：「我早知你對我十分忠心。」

韋小寶也吻她一下，說道：「老烏龜慌了，險些兒跪下來求我，又送了兩把羅剎人的火槍給我，要我一力為他遮掩。」說著取出火槍，裝了火藥鐵彈，讓公主向花園中發射。

公主依法開槍，見這火槍一聲巨響，便轟斷了一根大樹枝，伸了伸舌頭，說道：「好厲害！」

韋小寶道：「你要一枝，我要一枝，兩根火槍本來是一對兒。」公主歎道：「兩根火槍一雄一雌，並排睡在這木盒兒裏，何等親熱？一分開，兩個兒都孤零零的十分淒涼了。我不要，還是你一起收著罷。」說這話時，想到皇帝旨意畢竟不可更改，自己要嫁韋小寶，終究是一句虛話罷啦。

韋小寶摟住了她著意慰撫，在她耳邊說些輕薄話兒。公主聽到情濃處，不禁雙頰暈紅，吃吃而笑。韋小寶替她寬衣解帶，拉過錦被蓋住她赤裸的身子，心想：「怎地大漢奸的手下還不放火？最好他們衝到這裏來搜查，撞見了公主赤身裸體，公主便可翻臉發作。」

他坐在床沿，輕輕撫摸公主的臉蛋，豎起了耳朵傾聽屋外動靜。公主鼻中唔唔作聲，暱聲道：「我——我這可要睡了。你——你——」

耳聽得花園裏已打初更，韋小寶正自等得不耐，突然間鑼聲鏜鏜響動，有十餘人大叫：「走水啦，走水啦！」公主一驚坐起，摟住韋小寶的脖子，顫聲問道：「走水？」韋小寶怒道：「他媽的，定是老烏龜放火，要燒死你我二人滅口，免得洩漏了他今日的胡話。」公主更加驚慌，問道：「那——那怎麼辦？」

韋小寶道：「別怕。韋小寶赤膽忠心，就是性命不保，也要保衛我的親親好公主平安周全。」輕輕掙脫了她摟抱，走到房門口，如見有人衝來，自己可先得走出公主臥房。

但聽得人聲鼎沸，四下裏吶喊聲起：「走水！走水！快去保護公主。」韋小寶往窗外張去，只見花園中十餘人快步而來，心想：「大漢奸這些手下人來得好快。他們早就進了安阜園，伏在隱蔽之處，一聽得火警，便即現身。」回頭對公主道：「公主，沒甚麼大火，你不用怕。老烏龜是來捉姦。」

公主顫聲道：「捉——捉甚麼？」韋小寶道：「他定是疑心你跟我好，想來捉姦。」說著打開了屋門，說道：「你躺在被窩裏不用起身，我站在門外。倘若真有火頭燒過來，我就揹了你逃走。」公主大是感激，說道：「小寶，你——你待我真好。」

韋小寶在門外一站，大聲道：「大家保護公主要緊。」呼喝聲中，已有平西王府的家將衛士飛奔而至，叫道：「韋爵爺，園子中失火，世子已親來保護公主。」只見東北角上兩排燈籠，擁著一行人過來。片刻間來到跟前，當先一人正是吳應熊。

韋小寶心想：「為了搜查那蒙古大鬍子，竟由小漢奸親自出馬帶隊，可見對大鬍子十分看重，勾結蒙古、羅剎國造反之事，定然不假。」只聽得吳應熊遙遙叫道：「公主殿下平安嗎？」一名衛士叫道：「韋爵爺已在這裏守衛。」吳應熊道：「那好極了！韋爵爺，這可辛苦你了，兄弟感激不盡。」韋小寶心道：「我辛苦甚麼？我摟著公主親熱，好辛苦麼？你為此而對我感激不盡嗎？這倒不用客氣。」

接著韋小寶所統帶的御前侍衛、驍騎營佐領等也紛紛趕到。各人深夜從床上驚跳起身，都是衣衫不整，有的赤足、有的沒穿上衣，模樣十分狼狽，大家一聽得火警，便想：「倘若燒死了公主，那是殺頭的大罪。」是以忙不迭的趕來。

韋小寶吩咐眾侍衛官兵分守四周。張康年一扯他衣袖，韋小寶走開了幾步。張康年低聲道：「韋副總管，這事有詐。」韋小寶道：「怎麼？」張康年道：「火警一起，平西王府家將便四面八方跳牆進來，顯是早就有備。他們口中大叫救火，卻到各間房中搜查，咱們兄弟喝罵阻攔也是無用，已有好幾人跟他們打了架。」韋小寶點頭道：「吳三桂疑心我們打他的主意，我看他要造反！」張康年吃了一驚，向吳應熊瞧去，低聲道：「當真？」韋小寶道：「讓他們搜查好了，不用阻攔。」張康年點點頭，悄悄向北京來的官兵傳令。

這時園子西南角和東南角都隱隱見到火光，十幾架水龍已在澆水，水頭卻是射向天空，一道道白晃晃的水柱，便似大噴泉一般。

韋小寶走到吳應熊身前，說道：「小王爺，你神機妙算，當真令人佩服，當年諸葛亮、劉伯溫也不及你的能耐。」吳應熊一怔，道：「韋爵爺取笑了。」韋小寶道：「決非取笑。你定然屈指算到，今晚二更時分，安阜園中要起火，燒死了公主，那可不是玩的，因此預先穿得整整齊齊，守在園子之外，耐心等候。一待火起，一聲令下，大夥兒便跳進來救火。哈哈，好本事，好本事。」

吳應熊臉上一紅，說道：「倒不是事先料得到，這也是碰巧。今晚我姊夫夏國相請客，兄弟吃酒回來，帶領了衛士家將路過此地，正好碰上了園中失火。」

韋小寶點頭道：「原來如此。我聽說書先生說道：『諸葛一生惟謹慎』。我說小王爺勝過了諸葛亮，那是一點也不錯的。小王爺到姊夫家裏喝酒，隨身也帶了水龍隊，果然大有好處，可不是在這兒用上了麼？」

吳應熊知他瞧破了自己的布置，臉上又是一紅，訕訕的道：「這時候風高物燥，容易起火，還是小心些好的，這叫做有備無患。」韋小寶道：「正是。只可惜小王爺還有一樣沒見到。」吳應熊道：「倒要請教。」韋小寶道：「下次小王爺去姊夫家喝酒，最好再帶一隊泥水木匠，挑備磚瓦、木材、石灰、鐵釘。」吳應熊問道：「卻不知為了何用？」韋小寶道：「萬一你姊夫家裏失火，水龍隊只是朝天噴水，不肯救火，你姊夫家不免燒成了白地。小王爺就可立刻下令，叫泥水匠給你姊夫重起高樓。這叫做有備無患啊。」

吳應熊嘿嘿嘿的乾笑幾聲，向身旁衛士道：「韋爵爺查到水龍隊辦事不力，你去將正副隊長抓了起來，回頭打斷了他們狗腿子。」那衛士奉命而去。

韋小寶問道：「小王爺，你將水龍隊正副隊長的狗腿子打斷之後，再升他們甚麼官？」

吳應熊一怔，道：「韋爵爺，這句話我可又不明白了。」韋小寶道：「我可也不明白了。我想，嘿，小王爺只好再起兩座大監獄，派這兩個給打斷了腿的正副隊長去當典獄官。」

吳應熊臉上變色，心想：「你這小子好厲害，盧一峰當黑坎子監獄典獄官，你竟也知道了。」當下假作不明其意，笑道：「韋爵爺真會說笑話，難怪皇上這麼喜歡你。」打定主意：「回頭就命人去殺了盧一峰，給這小子來個死無對證。」

不久平西王府家將衛士紛紛回報，火勢並未延燒，已漸漸小了下來。韋小寶細聽各人言語，並未察覺打何暗語，但見吳應熊每聽一人回報，臉上總微有不愉之色，顯是得知尚未查到罕帖摩，不知他們使何暗號。留神察看眾家將的神情，亦無所見。忽見一名家將又奔來稟報，說道火頭突然轉大，似向這邊延燒，最好請公主啟駕，以防驚動。吳應熊點了點頭。

韋小寶站在一旁，似是漫不在意，其實卻在留神他的神色舉止，只見吳應熊眼光下垂，射向那家將右腿。韋小寶順著他眼光瞧去，見那家將右手拇指食指搭成一圈，貼於膝旁。韋小寶登時恍然：「原來兩根手指搭成一圈，便是說沒找到罕帖摩。說話中卻無暗號。」

吳應熊道：「韋爵爺，火頭既向這邊燒來，咱們還是請公主移駕罷，倘若驚嚇了公主殿下，那可是罪該萬死。」

韋小寶知道平西王府家將到處找不著罕帖摩，園中只剩下公主的臥房一處未搜，他們一不做，二不休，連公主臥房也要搜上一搜，不由得心頭火起，一時童心大盛，提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扣成一圈，在吳應熊臉前幌了幾幌。

這個記號一打，吳應熊固然大吃一驚，他手下眾家將也都神色大變。吳應熊顫聲問道：「韋——韋爵爺——這——這是甚麼意思？」韋小寶笑道：「難道這個記號的意思你也不懂？」吳應熊定了定神，說道：「這記號，這記號，嗯，我明白了，這是銅錢，韋爵爺是說要銀子銅錢，公主才能移駕。」韋小寶心道：「小漢奸的腦筋倒也動得好快。」當下笑笑不答。吳應熊笑道：「銅錢銀子的事，咱們是自己兄弟，自然一切好商量。」

韋小寶道：「小王爺如此慷慨大方，我這裏代眾位兄弟多謝了。小王爺，請公主移駕的事，你自己去辦罷。」笑了笑道：「你們是夫妻，一切好商量。深更半夜的，小將可不便闖進公主房裏去。」心想：「就讓你自己去看個明白，那蒙古大鬍子是不是躲在房裏。」

吳應熊微一躊躇，點了點頭，推開屋門，走進外堂，在房門外朗聲道：「臣吳應熊在此督率人眾救火，保護公主。現下火頭向這邊延燒，請公主移駕，以策萬全。」隔了一會，只聽得房內一個嬌柔的聲音「嗯」的一聲。吳應熊心想：「你我雖未成婚，但我是額駙，名份早定，此刻事急，我進你房來，也不算越禮。這件事不查個明白，終究不妥。除我之外，旁人也不能進你房來。」當即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

韋小寶和百餘名御前侍衛、驍騎營將官、平西王府家將都候在屋外。過了良久，始終不聞房中有何動靜。

又過一會，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臉邊嘴角，均含笑意，大家心中所想的全是同一回事：「這對未婚夫妻從未見過面，忽然在公主閨房中相會，定是甚為香艷。不知兩人要說些甚麼話？小王爺會不會將公主摟在懷裏，抱上一抱？親上一親？」只有韋小寶心中大有醋意，雖知吳應熊志在搜查罕帖摩，這當兒未必會有心情和公主親熱，但公主這騷貨甚麼事都做得出，是否自行去跟吳應熊親熱，那也難說得很。

突然之間，聽得公主尖聲叫道：「大膽無禮！你——你——不可這樣，快出去。」屋外眾人相顧而嘻，均想：「小王爺忍不住動手了。」只聽得公主又叫：「你——你不能，不能脫我衣服，滾出去，啊喲，救命，救命！這人強姦我哪！他強姦我。救命，救命！」

眾人忍不住好笑，均覺吳應熊太過猴急，忒也大膽，雖然公主終究是他妻子，怎可尚未成婚，便即胡來？有幾名武將終於笑出聲來。御前侍衛等都瞧著韋小寶，候他眼色行事，是否要保護公主，心中均想：「吳應熊這小子強姦公主，雖然無禮，但畢竟是他們夫妻間的私事。我們做奴才的妄加干預，定然自討沒趣。」

韋小寶心中卻怦怦亂跳：「這小漢奸為人精明，怎地如此胡鬧？難道他——他真想加害公主嗎？」當即大聲叫道：「小王爺，請你快快出來，不可得罪了公主。」

公主突然大叫：「救命！」聲音淒厲之極。韋小寶大吃一驚，手一揮，叫道：「鬧出大事來啦。」搶步入屋。幾名御前侍衛和王府家將跟了進去。

只見寢室房門敞開，公主縮在床角，身上罩了錦被，一雙雪白的大腿露在被外，雙臂裸露，顯然全身未穿衣衫。吳應熊赤裸裸地躺在地下，一動不動，下身全是鮮血，手中握著一柄短刀。眾人見了這等情狀，都驚得呆了。王府家將忙去察看吳應熊的死活，一探鼻息，尚有呼吸，心臟也尚在跳動，卻是暈了過去。

公主哭叫：「這人——這人對我無禮——他是誰？韋爵爺，快快抓了他去殺了。」韋小寶道：「他便是額駙吳應熊。」公主叫道：「不是的，不是的。他剝光了我衣衫，自己又脫了衣衫，他強姦我——這惡徒，快把他殺了。」

一眾御前侍衛均感憤怒，自己奉皇命差遣，保衛公主，公主是今上御妹，金枝玉葉的貴體，卻受吳應熊這小子如此侮辱，每人都可說是有虧職守。王府家將卻個個神色尷尬，內心有愧。其中數人精明能幹，心想事已至此，倘能在公主房中查到罕帖摩，或能對公主反咬一口，至少也有些強辭奪理的餘地，當下假裝手忙腳亂的救護吳應熊，其實眼光四射，連床底也瞧到了，卻那裏有罕帖摩的影蹤？

突然之間，一名王府家將叫了起來：「世子——世子的下身——下身——」吳應熊下身鮮血淋漓，眾人都已看到，初時還道是他對公主無禮之故，這時聽那人一叫，都向他下身瞧去，只見鮮血還是在不住湧出，顯是受了傷。眾家將都驚慌起來，身邊攜有刀傷藥的，忙取出給他敷上。

韋小寶喝道：「吳應熊對公主無禮，犯大不敬重罪，先扣押了起來，奏明皇上治罪。」眾侍衛齊聲答應，上前將他拉起。

王府家將親耳所聞，親眼所見，吳應熊確是對公主無禮，絕難抵賴，聽韋小寶這樣說，只有暗叫：「糟糕，糟糕！」誰也不敢稍有抗拒之心。一名家將躬身說道：「韋爵爺開恩。世子受了傷，請韋爵爺准許世子回府醫治。我們王爺必感大德。世子確是萬分不是，還請公主寬宏大量，韋爵爺多多擔代。」

韋小寶板起了臉，說道：「這等大罪，我們可不敢欺瞞皇上，有誰擔代得起？有話到外面去說，大夥兒擁在公主臥房之中，算甚麼樣子？那有這等規矩？」

眾家將喏喏連聲，扶著吳應熊退出，眾侍衛也都退出，只剩下公主和韋小寶二人。

公主忽地微笑，向韋小寶招招手。韋小寶走到床前，公主摟住他肩頭，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我閹割了他。」韋小寶大吃一驚，問道：「你——你甚麼？」公主在他耳中吹了一口氣，低聲笑道：「我用火槍指住他，逼他脫光衣服，然後用槍柄在他腦袋上重擊一記，打得他暈了過去，再割了他的討厭東西。從今而後，他只能做我太監，不能做我丈夫了。」

韋小寶又是好笑，又是吃驚，說道：「你大膽胡鬧，這禍可闖得不小。」

公主道：「闖甚麼禍了？我這可是一心一意為著你。我就算嫁了他，也只是假夫妻，總而言之，不會讓你戴綠帽做烏龜。」

韋小寶心下念頭急轉，只是這件事情實在太過出於意外，不知如何應付才好。公主又道：「強姦無禮甚麼都是假的。不過我大叫大嚷，你們在外面都聽見了，是不是？」韋小寶點點頭。公主微笑道：「這樣一來，咱們還怕他甚麼？就算吳三桂生氣，也知道是自己兒子不好。」韋小寶唉聲嘆氣，道：「倘若他給你一刀割死了，那可如何是好？」公主道：「怎麼會割死？咱們宮裏幾千名太監，那一個給割死了？」

韋小寶道：「好，你一口咬定，是他強姦你，拿了刀子逼你。你拚命抗拒，伸手推他。他手裏拿著刀子，又脫光了衣服，就這樣一推一揮，自己割了去。」

公主埋首錦被，吃吃而笑，低聲道：「對啦，就這樣說，是他自己割了的。」

韋小寶回到房外，將吳應熊持刀強逼、公主竭力抗拒、掙扎之中吳應熊自行閹割之事，低聲向眾侍衛說了。眾人無不失驚而笑，都說吳應熊色膽包天，自遭報應。有幾名吳應熊的家將留著探聽動靜，在旁偷聽到後，都是臉有愧色。

安阜園中鬧了這等大事出來，王府家將迅即撲滅火頭，飛報吳三桂，一面急傳大夫，給吳應熊治傷。御前侍衛將吳應熊受傷的原因，立即傳了開去，連王府家將也是眾口一詞，都說皆因世子對公主無禮而起。各人不免加油添醬，有的說聽到世子如何強脫公主衣服；有的說世子如何手持短刀，強行威迫。至於世子如何慘遭閹割，各人更是說得活龍活現，世子怎麼用刀子架在公主頸中，公主怎麼掙扎阻擋，怎麼推動世子手臂，一刀揮過，就此糟糕，種種情狀，皆似親眼目睹一般。說者口沫橫飛，連說帶比；聽眾目瞪口呆，不住點頭。

過得小半個時辰，吳三桂得到急報，飛騎到來，立即在公主屋外磕頭謝罪，氣急敗壞的連稱：「罪該萬死！」

韋小寶站在一旁，愁形於色，說道：「王爺請起，小將給你進去探探公主的口氣。」

吳三桂從懷中掏出一把翡翠珠玉，塞在他手裏，說道：「韋兄弟，小王匆匆趕來，沒帶銀票，這些珠寶，請你分賞給各位侍衛兄弟。公主面前，務請美言。」

韋小寶將珠寶塞還他手中，說道：「王爺望安，小將只要能出得到力氣的，決計盡力而為，暫且不領王爺的賞賜。這件事實在太大，不知公主意思如何。唉，這位公主性子高傲，她是三貞九烈、嬌生慣養的黃花閨女，便是太后和皇上也讓她三分，世子實在——實在太大膽了些。」吳三桂道：「是，是。韋兄弟在公主跟前說得了話，千萬拜託。」

韋小寶點點頭，臉色鄭重，走到公主屋門前，朗聲說道：「啟稟公主：平西王爺親來謝罪，請公主念他是有功老臣，從寬發落。」

吳三桂低聲道：「是，是！老臣在這裏磕頭，請公主從寬發落。」

過了半晌，公主房中並無應聲，韋小寶又說了一遍，忽聽得砰的一聲，似是一張凳子倒地。韋小寶和吳三桂相顧驚疑。只聽得一名宮女叫了起來：「公主，公主，你千萬不可自尋短見！」

吳三桂嚇得臉都白了，心想：「公主倘若自盡而死，雖然眼下諸事尚未齊備，也只有立刻舉兵起事了。逼死公主的罪名，卻如何擔當得起？」

但聽房中幾名宮女哭聲大作。一名宮女匆匆走出，哭道：「韋——韋爵爺，公主殿下懸樑自盡，你——你快來救——救——」韋小寶躊躇道：「公主的寢殿，我們做奴才的可不便進去。」

吳三桂輕輕推他背心，說道：「事急從權，快救公主要緊。」轉頭對家將道：「快傳大夫。」說著又在韋小寶背上推了一把。

韋小寶搶步進房，只見公主躺在床上，七八名宮女圍著哭叫。韋小寶道：「我有內功，救得活公主。」眾宮女讓在一旁。只見公主雙目緊閉，呼吸低微，頭頸裏果然勒起了一條紅印，樑上懸著一截繩索，另有一截放在床頭，一張凳子翻倒在地，韋小寶心下暗笑：「做得好戲！這騷公主倒也不是一味胡鬧的草包。」搶到床邊，伸指在她上唇人中重重一捏。

公主嚶的一聲，緩緩睜開眼來，有氣沒力的道：「我——我不想活了。」

韋小寶道：「公主，你是萬金之體，一切看開些。平西王在外邊磕頭請罪。」公主哭道：「你——你叫他將這壞人快快殺了。」韋小寶以身子擋住了眾宮女的眼光，伸手入被，在她腰裏捏了一把。公主就想笑了出來，強行忍住，伸指甲在他手臂上狠狠一戳，大聲哭道：「我不想活了，我——我今後怎麼做人？」

吳三桂在屋外隱隱約約聽得公主的哭叫之聲，得悉她自殺未遂，不禁長長舒了一口氣，又聽她哭叫「今後怎麼做人」，心想：「這事也真難怪她著惱。小兩口子動槍動刀也罷了，別的地方甚麼不好割，偏偏倒霉，一刀正好割中那裏。應熊日後就算治好，公主一輩子也是守活寡了。眼前只有盡力掩護，別張揚出去。」

過了半晌，韋小寶從屋裏出來，不住搖頭。吳三桂忙搶上一步，低聲問道：「公主怎麼說？」韋小寶道：「人是救過來了。只是公主性子剛強，說甚麼也勸不聽，定要尋死覓活。我已吩咐宮女，務須好好侍候公主，半步不可離開。王爺，我擔心她服毒。」吳三桂臉色一變，點頭道：「是，是。這可須得小心提防。」

韋小寶低聲道：「王爺，公主萬一有甚麼三長兩短，小將是皇上差來保護公主的，這條小命那也是決計不保的了。到那時候，王爺你可得給我安排一條後路。」吳三桂一凜，問道：「甚麼後路？」韋小寶道：「這句話現下不能說，只盼公主平安無事，大家都好。不過性命是她的，她當真要死，阻得她三四天，阻不了十天半月。小將有一番私心，只盼公主早早嫁到你王府之中，小將就少了一大半干係啦。」

吳三桂心頭一喜，說道：「那麼咱們趕快辦理喜事，這是小兒胡鬧，闖出來的禍，韋兄弟一力維持，小王已是感激不盡，決不能再加重韋兄弟肩上的擔子。」壓低嗓子問道：「只不知公主還肯——還肯下嫁麼？」心想：「我兒子已成廢人，只盼公主年幼識淺，不明白男女之事，剛才這麼一刀，她未必知道斬在何處，胡裏胡塗的嫁了過來，木已成舟，已無話可說，說不定她還以為天下男子都是這樣的。」

韋小寶低聲道：「公主年幼，這種事情是不懂的，她是尊貴之人，也說不出口。」

吳三桂大喜，心想：「英雄所見略同。」隨即轉念：「他媽的，這小子是甚麼英雄了，居然跟我相提並論？」說道：「是，是。咱們就是這麼辦。剛才的事，咱們也不是膽敢隱瞞皇上。不過萬歲爺日理萬機，憂心國事，已是忙碌之極，咱們做奴才的忠君愛國，可不能再多讓皇上操心。太后和皇上鍾愛公主，聽到這種事情，只怕要不快活。韋兄弟，咱們做官的要訣，是報喜不報憂。」

韋小寶一拍胸膛，又彈了彈自己帽子，慨然道：「小將今後全仗王爺栽培提拔，這件事自當拚了小命，憑著王爺吩咐辦理。」吳三桂連連稱謝。韋小寶道：「不過今晚之事，見到的人多，倘若有旁人洩漏出去，可跟小將沒有干係。」

吳三桂道：「這個自然。」心中已在籌劃，怎地點一枝兵馬，假扮強盜，到廣西境內埋伏，待韋小寶等一行回京之時，一古腦兒的將他們都殺了。廣西是孫延慶的轄地，他妻子孔四貞是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兒，太后收了她為乾女兒，封為和碩格格，朝廷甚是寵幸。治境不靖、盜賊戕官的罪名，就由孔四貞去擔當罷。

韋小寶雖然機靈，究不及吳三桂老謀深算，見他心有所思，只道他還在擔心此事洩漏於外，笑道：「王爺放心，小將盡力約束屬下，命他們不得隨口亂說。」

吳三桂道：「韋兄弟今日幫了我這個大忙，那不是金銀珠寶酬謝得了的。不過韋兄弟統帶的官兵不少，要塞住他們的嘴巴，總得讓小王盡些心意，回頭就差人送過來。」

韋小寶道：「這就多謝了。只不知世子傷勢怎樣，咱們去瞧瞧，只盼傷得不重才好。」

吳三桂和他同去探視。那大夫皺眉道：「世子性命是不礙的，不過——不過——」吳三桂點頭道：「性命不礙就好。」生怕韋小寶要扣押兒子，吩咐家將立即送世子回府養傷，親自絆住了韋小寶，防有變卦，直至吳應熊出了安阜園，這才告辭。

韋小寶心想：「小漢奸醒轉之後，定要說明真相，但那有甚麼用？誰信得過一位金枝玉葉的公主，平白無端的會將丈夫閹了？就是大漢奸自己，也決計不信，多半還會狠狠將兒子痛罵一頓。」又想：「公主這一嫁出，回北京之時，一路上可得向阿珂大下功夫了。」

回到住處，徐天川、玄貞等早已得訊，無不撫掌稱快。韋小寶也不向他們說明實情，問起嫖院之事，群雄說道依計行事，一切順利。韋小寶心想：今晚發生了這件大事，倘若立即派兵回京，大漢奸定疑心我是去向皇上稟告，還是待事定之後，再送這蒙古大鬍子出去。

忙亂了一夜，群雄正要退出，忽然御前侍衛趙齊賢匆匆走到門外，說道：「啟稟總管：平西王遇刺！」

※※※

韋小寶大吃一驚，忙問：「刺死了嗎？刺客是誰？」他不想讓趙齊賢見到天地會群雄深夜在他房中聚會，當即走到門外，又問：「大漢——大——平西王有沒有死？」

趙齊賢道：「沒有死，聽說只受了點輕傷。刺客當場逮住，原來——原來是公主身邊的宮女。」韋小寶又是一驚，連問：「是公主身邊的宮女？那一個宮女？為甚麼要行刺平西王？」趙齊賢道：「詳情不知。屬下一得平西王遇刺的訊息，即刻趕來稟報。」韋小寶道：「快去查明回報。」

趙齊賢答應了，剛回身走出幾步，只見張康年快步走來，說道：「啟稟總管：行刺平西王的宮女，名叫王可兒。」韋小寶身子幌了一幌，顫聲道：「她——她——為了甚麼？」王可兒便是阿珂的化名，是將「珂」字拆開而成。

張康年道：「平西王已將她帶回府中，說是要親自審問，到底是何人指使。」韋小寶一聽得心上人被逮，腦子中一片混亂，再也想不出主意。張康年道：「大家都說，又有誰主使她了？這王可兒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定是她忠於公主，眼見公主受辱自盡，心下不忿，因此要為公主出氣報仇。」

韋小寶在一團漆黑之中，陡然見到一線光明，忙道：「對，對，定是如此。這樣一個美貌小姑娘，跟平西王有甚麼怨仇？咱們就是要行刺平西王，也決計不會派個小姑娘去。」

趙齊賢和張康提年互望一眼，均想：「韋副總管說話有些亂了，咱們怎會派人去行刺平西王？」張康年道：「想來平西王也不會疑心到別人頭上。這件事張揚開來，誰都沒好處。他多半派人悄悄將這宮女殺了，就此了事。」韋小寶顫聲道：「殺不得，殺不得！他如殺了，老子跟他拚命，跟這老烏龜大漢奸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趙張二人又是對望一眼，心下起疑：「難道是韋副總管惱怒公主受辱，派這宮女行刺？」二人垂手站立，不敢接口。

韋小寶道：「那怎麼辦？那怎麼辦？」

張康年見他猶如神不守舍，焦急萬狀，安慰他道：「韋副總管，這事當真鬧將出來，告到皇上跟前，追究罪魁禍首，那也是吳三桂父子的不是。強姦公主，那還了得？何況吳三桂又沒死，就算他查明了指使之人，咱們給他抵死不認，他也無可奈何。」

韋小寶搖頭苦笑，說道：「的的確確，不是我指使她的。咱們自己兄弟，難道還用得相瞞？」趙齊賢和張康年登時放心，同時長長舒了口氣。趙齊賢道：「那就好辦了，咱們蒙頭大睡，詐作不知，也就是了。」

韋小寶道：「不行。兩位大哥，請你們辛苦一趟，拿我的名帖去見平西王，說道王可兒衝撞了王爺，十分不該，我很是惱怒，但這是公主的貼身宮女，請王爺將這妞兒交給你們帶來，由我稟明公主，重重責打，給王爺出氣。」趙張二人答應了自去，都覺未免多此一舉，由吳三桂將這宮女悄悄殺了，神不知，鬼不覺，大家太平無事。

韋小寶匆匆來到九難房外，推門而進，見她在床上打坐，剛行功完畢，說道：「師父，你知道師姊——師姊的——的事嗎？」九難問道：「甚麼事？這樣慌慌張張的。」韋小寶道：「師——師姊她——她去行刺大漢奸，卻給——給逮住了。」九難眼中光芒一閃，問道：「可刺死了沒有？」韋小寶道：「沒有。可是——可是師姊給他捉去了。」

九難哼了一聲，臉有失望之色，冷冷的道：「不中用的東西。」

韋小寶微覺奇怪，心想：「她是你徒兒，她給大漢奸捉了去，你卻毫不在乎。」轉念一想，登時明白，說道：「師父，你有搭救師姊的法子，是不是？」九難瞪了他一眼，搖頭道：「沒有。這不中用的東西！」韋小寶一路之上，眼見師父對這師姊冷冷淡淡的，並不如何疼愛，遠不及待自己好，可是師父不喜歡她，我韋小寶卻喜歡得要命，急道：「大漢奸要殺了她的，只怕現下已打得她死去活來，說是要——要查明指使之人。」

九難冷冷的道：「是我指使的。大漢奸有本事，讓他來拿我便了。」

九難指使徒兒去行刺吳三桂，韋小寶聽了倒毫不詫異。她是前明崇禎皇帝的公主，大明江山送在吳三桂手裏，對此人自然恨之切骨，而她自己，也就曾在五台山上行刺過康熙。可是阿珂武功平平，吳三桂身邊高手衛士極多，就算行刺得手，也是難以脫逃，師父指使她去辦這件事，豈非明明要她去送命？韋小寶心中疑團甚多，卻也不敢直言相詢，說道：「師姊決不會招出師父來的。」九難道：「是嗎？」說著閉上了眼。

韋小寶不敢再問，走出房外。料想趙張兩人向吳三桂要人，不會這麼快就能回來，在廳上踱來踱去，眼見天色漸明，接連差了三批侍衛去打探消息，一直不見回報。到後來實在忍不住了，點了一隊驍騎營軍士，親自率領了，向平西王府行去，開到離王府三里處的法慧寺中紮下，又差侍衛飛馬去探。

過了一頓飯時分，只聽得蹄聲急促，張康年快馬馳來，向韋小寶稟報：「屬下和趙齊賢奉副總管之命去見平西王。王爺一直沒接見。趙齊賢還在王府門房中相候。」韋小寶又急又怒，頓足罵道：「他媽的，吳三桂好大架子！」張康年道：「他是威鎮一方的王爺，天下除了皇上，便是他大。他不見我們小小侍衛，那也是平常得緊。」韋小寶怒道：「我親自去見他，你們都跟我來！」

韋小寶回頭吩咐一名驍騎營的佐領：「把我們的隊伍都調過來，在吳三桂這狗窩子外候命。」那佐領接令而去。

張康年等眾人聽了，均有驚懼之色，瞧韋小寶氣急敗壞的模樣，簡直便是要跟吳三桂火併；可是平西王麾下兵馬眾多，從北京護送公主來滇的只兩千多官兵，若是動手，只怕不到半個時辰，就給殺得乾乾淨淨。張康年道：「韋副總管，你是欽差大臣，奉了皇上之命來到昆明，有甚麼事跟他好好商量，平西王不能不賣你的面子。以屬下之見，不妨慢慢的來。」

韋小寶怒道：「他媽的，吳三桂甚麼東西？咱們倘若慢慢的來，他把我老——把那王可兒殺了，誰能救得活她？」

張康年見他疾言厲色，不敢再說，心想：「殺一個宮女，又有甚麼大不了？她又不是你親妹子，用得著這麼大動陣仗？」

韋小寶連叫：「帶馬，帶馬！」翻身上馬，縱馬疾馳，來到平西王府前。

王府的門公侍衛見是欽差大臣，忙迎入大廳，快步入內稟報。

※※※

夏國相和馬寶兩名總兵雙雙出迎。夏國相是吳三桂的女婿，位居十總兵之首，向韋小寶行過禮後，說道：「韋爵爺，王爺被遇刺的訊息，想來你已得知了。王爺受傷不輕，不能親自迎接，還請恕罪。」

韋小寶吃了一驚，道：「王爺受了傷？不是說沒受傷嗎？」夏國相臉有憂色，低聲道：「王爺胸口給刺客刺了一劍，傷口有三四寸深——」韋小寶失驚道：「啊喲，這可糟了。」夏國相皺起眉頭，說道：「王爺這番能——能不能脫險，眼前還難說得很。我們怕動搖了人心，因此沒洩漏，只說並沒受傷。韋爵爺是自己人，自然不能相瞞。」韋小寶道：「我去探望王爺。」夏馬二人對望一眼。夏國相道：「小人帶路。」

來到吳三桂的臥房，夏國相道：「岳父，韋爵爺探您老人家來啦。」聽得吳三桂在帳中呻吟了幾聲，並不答應。夏國相揭起帳子，只見吳三桂皺眉咬牙，正自強忍痛苦，床褥被蓋上都濺滿了鮮血，胸口綁上了繃帶，帶中還在不斷滲出血水。床邊站著兩名大夫，都是愁眉深鎖。

韋小寶沒料到吳三桂受傷如此沉重，原來的滿腔怒氣，剎那間化為烏有，不由得大為耽心。吳三桂是死是活，他本也不放在心上，但此人倘若傷重而死，要救阿珂是更加難了，低聲問道：「王爺，你傷口痛得厲害麼？」

吳三桂「荷荷」的叫了幾聲，雙目瞪視，全無光采。夏國相又道：「岳父，是韋爵爺來探望你老人家。」吳三桂「哎唷，哎唷」的叫將起來，說道：「我——我不成啦。你們——你們快去把應熊——應熊這小畜生殺了，都——都是他害——害死我的——」夏國相不敢答應，輕輕放下了帳子，和韋小寶走出房外。

夏國相一出房門，便雙手遮面，哭道：「韋爵爺，王爺——王爺是不成的了。他老人家一生為國盡忠，卻落得如此下場，當真——當真是皇天不佑善人了。」

韋小寶心道：「為國盡個屁忠！皇天不佑大漢奸，那是天經地義。」說道：「夏總兵，我看王爺雖然傷重，卻一定死不了。」夏國相道：「謝天謝地，但願如爵爺金口。卻不知何以見得？」韋小寶道：「我會看相。王爺的相，貴不可言。他將來做的官兒，比今日還要大上百倍。這一次決不會死的。」

吳三桂貴為親王，雲貴兩省軍民政務全由他一人統轄，爵位已至頂峰，官職也已到了極點。韋小寶說他將來做的官兒比今日還要大上百倍，除了做皇帝之外，還有甚麼官比平西王大上百倍？夏國相一聽，臉色大變，說道：「皇恩浩蕩，我們王爺的爵祿已到極頂，再升是不能升了。只盼如韋爵爺金口，他老人家能逢兇化吉，遇難呈祥。」

韋小寶見了他的神色，心想：「吳三桂要造反，你十九早已知道了，否則為甚麼我一說他要高昇百倍，你就嚇成這個樣子？我索性再嚇他一嚇。」說道：「夏總兵儘管放心，我看你的相，那也是貴不可言，日後還得請你多多提拔，多多栽培。」

夏國相請了個安，恭恭敬敬的道：「欽差大人言重了。大人獎勉有加，小將自當忠君報國，不敢負了欽差大人的期許。」

韋小寶笑道：「嘿嘿，好好的幹！你們世子做了額駙，便官封少保，兼太子太保。就是當年岳飛岳爺爺，朱仙鎮大破金兵，殺得金兀朮屁滾尿流，也不過是官封少保。一做公主的丈夫，就能有這般好處。夏總兵，好好的幹！」一面說，一面向外走出。

夏國相嚇得手心中全是冷汗，心道：「聽這小子的說話，竟是指明我岳父要做皇帝。難道——難道這事竟走漏了風聲？還是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滿口胡說八道？」

韋小寶走到迴廊之中，站定了腳步，問道：「行刺王爺的刺客，可逮到了？到底是甚麼人？是誰指使的？是前明餘孽？還是沐王府的人？」

夏國相道：「刺客是個女子，名叫王可兒，有人胡說——說她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小將就是不信，多半是冒充。欽差大人明見，小將拜服之至，這人只怕是沐家派來的。」

韋小寶驀地一驚，暗叫：「不好！他們不敢得罪公主，誣指阿珂是沐王府的人，便能胡亂處死了。這可糟糕之極。」說道：「王可兒？公主有個貼身宮女，就叫王可兒。公主喜歡她得緊，片刻不能離身。這女子可是十七八歲年紀，身材苗條，容貌十分美麗的？」

夏國相微一遲疑，說道：「小將一心掛念王爺的傷勢，沒去留意刺客。這女子若不是冒充宮女，便是名同人不同。欽差大人請想，這位姓王的宮女既然深得公主寵愛，平素受公主教導，定然知書識禮，溫柔和順，那有行刺王爺之理？這決計不是。」

他越是堅稱刺客絕非公主的宮女，韋小寶越是心驚，顫聲問道：「你們已——已殺了她麼？」夏國相道：「那倒沒有，要等王爺痊癒，親自詳加審問，查明背後指使之人。」韋小寶心中略寬，說道：「你帶我去瞧瞧這個刺客，是真宮女還是假宮女，我一看便知。」夏國相道：「這可不敢勞動欽差大人的大駕。這刺客決計不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外面謠言很多，大人不必理會。」

韋小寶臉色一沉，道：「王爺遇刺，傷勢很重，倘若有甚麼三長兩短，兩短三長，那可誰也脫不了干係。本人回到北京，皇上自然要仔仔細細的問上一番，刺客是甚麼人？何人指使？我如不親眼瞧個清清楚楚，皇上問起來，又怎麼往上回？難道你叫我胡說一通嗎？這欺君之罪，我自然擔當不起。夏總兵，嘿嘿，只怕你也擔當不起哪。」

他一抬出皇帝的大帽子來，夏國相再也不敢違抗，連聲答應：「是，是。」卻不移步。

韋小寶臉色不愉，說道：「夏總兵老是推三阻四，這中間到底有甚麼古怪？你想要掉槍花，擺圈套，卻也不妨拿出來瞧瞧，看我姓韋的是否對付得了。」他因心上人被擒，眼見凶多吉少，焦急之下，說話竟不留絲毫餘地，官場中的虛偽面目，全都撕下來了。

夏國相急道：「小將怎敢向欽差大人掉槍花？不過——不過這中間實在有個難處。」韋小寶冷冷的道：「是嗎？」夏國相道：「不瞞欽差大人說，我們王爺向來御下很嚴，小將是他老人家女婿，王爺對待小將加倍嚴厲，以防下屬背後說他老人家不公。」

韋小寶微微一笑，說道：「你這女婿，是不好做得很了。王爺的王妃聽說叫做陳圓圓，乃是天下第一美人。我大清得這江山，跟陳王妃很有些關係。你丈母娘既有羞花閉月之貌，你老婆大人自然也有沉魚落雁之容了。你這個女婿做得過，做得過之至，只要多見丈母娘幾次，給丈人打幾次屁股，那也稀鬆平常——」夏國相道：「小將的妻室——」韋小寶說得高興，又道：「常言道得好，丈母看女婿，饞唾滴滴涕。我瞧你哪，丈母娘這麼美貌，這句話要反過來說了。女婿看丈母，饞唾吞落肚。哈哈，哈哈。」

夏國相神色尷尬，心想：「這小子胡說八道，說話便似個市井流氓，那裏有半分大官的樣子？」說道：「小將的妻室不是陳王妃所生。」

韋小寶歎道：「可惜，可惜，你運氣不好。」臉色一沉，說道：「我要去審問刺客，你卻盡來跟我東拉西扯，直扯到你丈母娘身上，嘿嘿，真是奇哉怪也。」

夏國相越來越怒，臉上仍是一副恭謹神色，說道：「欽差大人要去審問刺客，那是再好不過，欽差大人問一句，勝過我們問一百句、一千句。就只怕王爺——王爺——」韋小寶怒道：「王爺怎麼了？他不許我審問刺客麼？」夏國相忙道：「不是，不是。欽差大人不可誤會。大人去瞧瞧刺客，查明這女子的來歷，我們王爺只有感激，決無攔阻之理。小將斗膽，有一句話，請大人別見怪。」韋小寶頓足道：「唉，你這人說話吞吞吐吐，沒半點大丈夫氣概，定是平日在老婆床前跪得多了。快說，快說！」

夏國相心中罵道：「你姓韋的十八代祖宗，個個都是畜生。」說道：「就只怕那刺客萬一就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大人一見之下，便提了去，王爺要起人來，小將交不出，那——那可糟糕之極了。」韋小寶心道：「你這傢伙當真狡猾得緊。把話兒說在前頭，要我答應不提刺客。你奶奶的，這刺客是我親親老婆，豈容你們欺侮？」笑道：「你說過刺客決非公主的宮女，那又何必擔心？」夏國相道：「那是小將的揣測，究竟如何，實在也不明白。」韋小寶道：「你是不許我把刺客提走？」

夏國相道：「不敢。欽差大人請在廳上稍行寬坐，待小將去稟明王爺，以後的事，自有王爺跟欽差大人兩位作主。就算王爺生氣，也怪不到小將頭上。」

韋小寶心道：「原來你是怕給岳父打屁股，不肯擔干係。」嘿嘿一笑，說道：「好，你去稟告罷。我跟你說，不管王爺是睡著還是醒著，你給我即刻回來。你王爺身子要緊，我們公主的死活，卻也不是小事。公主殿下給你世子欺侮之後，這會兒不知怎樣了，我可得趕著回去瞧瞧。」他生怕吳三桂昏迷未醒，夏國相就此守在床邊，再也不出來了。

夏國相躬身道：「決計不敢誤了欽差大人的事。」

韋小寶哼了一聲，冷笑道：「這是你們的事，可不是我的事。」

夏國相進去之後，畢竟還是過了好一會這才出來，韋小寶已等得十分不耐，連連跺腳。夏國相道：「王爺仍未十分清醒。小將怕欽差大人等得心焦，匆匆稟告之後，來不及等候王爺的諭示，這就來侍候大人去審問刺客。欽差大人請。」

※※※

韋小寶點點頭，跟著他走向內進，穿過了幾條迴廊，來到花園之中。只見園中數十名家將手執兵刃，來回巡邏，戒備森嚴。

夏國相引著他走到一座大假山前，向一名武官出示一支金批令箭，說道：「奉王爺諭，侍候欽差大人前來審訊刺客。」那武官驗了令箭，躬身道：「欽差大人請，總兵大人請。」側身讓在一旁。夏國相道：「小將帶路。」從假山石洞中走了進去。

韋小寶跟著入內，走不幾步，便見到一扇大鐵門，門旁有兩名家將把守。原來這假山是地牢的入口。一連過了三道鐵門，漸行漸低，來到一間小室之前。室前裝著粗大鐵柵，柵後一個少女席地而坐，雙手捧頭，正在低聲飲泣。牆上裝有幾盞油燈，發出淡淡黃光。

韋小寶快步而前，雙手握住了鐵柵，凝目注視著那少女。

夏國相喝道：「站起來，欽差大人有話問你。」

那少女回過頭來，燈光照到她臉上。韋小寶和她四目交投，都是「啊」的一聲驚呼。那少女立即站起，手腳上的鐵鍊發出嗆嗆啷啷聲響，說道：「怎——怎麼你在這裏？」兩人都是驚奇之極。

韋小寶萬萬想不到，這少女並非阿珂，而是沐王府的小郡主沐劍屏。

他定了定神，轉頭問夏國相：「為甚麼將她關在這裏？」夏國相道：「大人識得刺客？她——她果然是服侍公主的宮女嗎？」臉色之詫異，實不下於韋小寶與沐劍屏。韋小寶道：「她——她是行刺吳——行刺王爺的劍客？」夏國相道：「是啊，這女子膽大之極，幹這等犯上作亂之事，到底是誰人主使，還請大人詳加審問。」

韋小寶稍覺放心：「原來大家都誤會了，行刺吳三桂的不是阿珂，卻是沐家的小郡主。她父親被吳三桂害死，她出手行刺，為父親報仇，自然毫不希奇。」又問夏國相：「她自己說名叫王可兒？是公主身邊的宮女？」

夏國相道：「我們抓到了之後，問她姓名來歷，主使之人，她甚麼也不肯說。但有人認得她是宮女王可兒。不知是也不是，要請大人見示。」

韋小寶思忖：「小郡主被擒，我自當設法相救。她也是我的老婆，做人不可偏心。」說道：「她自然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公主是十分喜歡她的。」說著向沐劍屏眨了眨眼睛，說道：「你幹麼來行刺平西王？不要小命了嗎？到底是誰主使？快快招來，免得皮肉受苦。」

沐劍屏慨然道：「吳三桂這大漢奸，認賊作父，把大明江山奉送給了韃子，凡是漢人，那一個不想取他性命？我只可惜沒能殺了這奸賊。」韋小寶假意怒道：「小小丫頭，這等無法無天。你在宮裏耽了這麼久，竟一點規矩也不懂。膽敢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你不怕殺頭嗎？」沐劍屏道：「你在宮裏耽得比我久得多，你又知道甚麼規矩？我怕殺頭，也不來昆明殺吳三桂這大漢奸了。」韋小寶走上一步，喝道：「快快招來，到底是誰指使你來行刺？同黨還有何人？」一面說，一面右手拇指向身後指了幾指，要小郡主誣攀夏國相。他身子擋住了手指，夏國相站在他後面，見不到他手勢和擠眉弄眼的神情。

沐劍屏會意，伸手指著夏國相，大聲道：「我的同黨就是他，是他指使我的。」夏國相大怒，喝道：「胡說八道！」沐劍屏道：「你還想賴？你叫我行刺吳三桂。你說吳三桂這人壞極了，大家都恨死了他。你說——你說刺死了吳三桂後，你就可以——可以——」她不知夏國相是甚麼身份，又不善說謊，一時接不下去。

韋小寶道：「他就可以升官發財，從此沒人打他罵他？」

沐劍屏大聲道：「對啦，他說吳三桂常常打他罵他，待他很兇，他心裏氣得很，早就想親手殺了吳三桂，就是——就是沒膽子。」夏國相連聲喝罵，沐劍屏全不理會。

韋小寶喝道：「你說話可得小心些。你知道這將軍是誰？他是平西王的女婿夏國相夏總兵，平西王雖然有時打他罵他，那都是為了他好。」說著在胸前豎起大拇指，讚她說得好。

沐劍屏道：「這夏總兵對我說，一殺了吳三桂，他自己就可做平西王。他說不論行刺成不成功，他都會放我出去，不讓我吃半點苦頭。可是他卻關了我在這裏。夏總兵，我聽你吩咐，幹了大事，你甚麼時候放我出去？」

夏國相怒極，心想：「你這臭丫頭本來又不認得我，全是這小子說的。這混帳小子，為了要救你，拿老子來開玩笑。你二人原來相識，可真萬萬料想不到。」喝道：「你再胡言亂語，我打得你皮開肉綻，死去活來。」

沐劍屏一驚，便不敢再說，心想韋小寶倘若相救不得，這武官定會狠狠對付自己。

韋小寶道：「你心裏有甚麼話，不妨都說出來。這位夏總兵是我的好朋友，倘若真是他指使你行刺平西王，你老老實實跟我說，我也不會洩露出去。」說著又連使眼色。

沐劍屏道：「他——他要打死我的，我不敢說了。」

韋小寶道：「如此說來，這話是真的了。」說著嘆了口氣，退後幾步，搖了搖頭。

夏國相道：「大人明鑒，反賊誣攀長官，事所常有，自然是當不得真的。」

韋小寶沉吟道：「話是不錯。不過平西王平時對夏總兵很嚴，夏總兵心下惱恨，想殺了岳父老頭兒，這些話，只怕她一個小小女孩兒憑空也捏造不出。待平西王傷癒之後，我要好好勸他，免得你們丈人和女婿勢成——勢成那個水甚麼，火甚麼的。」

先前夏國相聽得沐劍屏誣攀，雖然惱怒，倒也不怎麼在意，自己一生功名富貴，全由平西王所賜，沒人相信自己會有不軌圖謀，但韋小寶若去跟平西王說及此事，岳父定然以為自己心中懷恨，竟對外人口出怨言；岳父近年來脾氣暴躁，御下極嚴，一聽了這番話，只怕立有不測之禍，忙道：「王爺對待小將仁至義盡，便當是親生兒子一般，小將心中感激萬分。欽差大人千萬不可跟王爺說這等話。」

韋小寶見他著急，微微一笑，說道：「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恩將仇報的事情，世上原是有的。平西王待我不錯，我定要勸他好好提防，免得遭了自己人的毒手。平西王兵強馬壯，身邊有無數武功高手防衛，外人要害他，如何能夠成功？可是內賊難防，自己人下毒手，只怕就躲不過了。」

夏國相越聽越是心驚，明知韋小寶的話無中生有，用意純在搭救這少女，可是平西王疑心極重，對人人都有猜忌之心，前幾日他親兄弟吳三枚走入後堂，忘了除下佩刀，就給他親手摘下刀來，痛罵了一頓。韋小寶倘若跟平西王去說甚麼「外敵易禦，內賊難防」的話，平西王就算不信，這番話在他心中生下了根，於自己前程必定大大有礙，當即低聲道：「欽差大人提拔栽培，小將永遠不敢忘了您老的大恩大德，大人但有所命，小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便有天大的干係，小將也一力承擔了。」

韋小寶笑道：「我是為你著想啊。這丫頭的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小丫頭知，一共是三個人知道。本來嘛，你早早將她一刀殺了滅口，倒也乾淨利落。這時候言入我耳，你要再滅口，須得將我也一刀殺了。我手下的侍衛兵將，早就防了這著，幾千人都候在王府之外，你要殺我，比較起來要難上這麼一點兒。」

夏國相臉色一變，請了個安，道：「小將萬萬不敢。」

韋小寶笑道：「既然滅不了口，這番話遲早都要傳入平西王耳中。夏總兵，你是十大總兵的頭兒，又是平西王的女婿，其餘九位總兵，還有王府中的文武百官，喝你醋的人恐怕不少。常言道得好：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既然有人喝醋，加油添醬的事也就免不了啦。只要漏出了這麼一點兒風聲出去，平西王的耳根就不怎麼清淨了。人人在他老人家耳邊說你壞話。加柴添草，煽風點火，平西王受了傷，病中脾氣不會很好罷？這個——這個——唉！」說著連連搖頭。

韋小寶只不過照常情推測，夏國相卻想這小子於我王府的事倒知得清楚，妒忌我的人確然不少，說道：「大人為小將著想，小將感激不盡，只不知如何才好？」

韋小寶道：「這件事辦起來，本來很有些為難，好罷，我就擔些干係，交了你這朋友。你把這小丫頭交給我帶去，說是公主要親自審問。」湊嘴到他耳邊，低聲道：「今兒晚上，我把她殺了，傳了消息出來，說她抵死不招，受刑不過，就此嗚呼哀哉。那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一乾二淨，一清二楚嗎？」

夏國相早料到他要說這幾句話，心道：「他媽的混帳臭小子，你想救這小丫頭，卻還要我承你的情，是你臭小子幫了我一個大忙。只不過你怎會識得這小丫頭，可真奇了。」問道：「大人的確認清楚了，她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小將剛才盤問她之時，她對公主相貌年紀、宮裏的情形，說得都不大對。」

韋小寶道：「她不願連累了公主，自然要故意說錯了。這小丫頭忠於公主，又不負你夏總兵的重託，很好，很好。」

夏國相聽他話頭一轉，又套到了自己頭上，忙道：「大人妙計，果然高明。就請大人寫個手諭，說將犯人提了去，好讓小將向王爺交代。」

韋小寶笑罵：「他媽的，老子瞎字不識，寫甚麼手諭腳諭了？」伸手入懷，摸出一柄短銃火槍，說道：「這是你王爺送給我的禮物，你去拿給王爺瞧瞧，就說我奉公主之命，把犯人提去，這把火槍就是證物。」

夏國相雙手接過，放入懷中，出去叫了兩名武官進來，吩咐打開鐵柵，除去沐劍屏的足鐐，但仍是戴著手銬。夏國相手握手銬上連著的鐵鍊，直送到王府門外，將鐵鍊交在韋小寶手裏，又將手銬的鑰匙交給他，大聲說道：「欽差大人奉公主殿下諭示，將女犯一名提去審問，大夥兒小心看守，可別給犯人跑了。」

韋小寶笑道：「你怕我提了犯人會抵賴麼？這裏人人都瞧見了，都聽見了。我想要賴，也賴不了啦。」夏國相躬身道：「大人取笑了，小將決無此意。」韋小寶道：「你去跟王爺說，我挺惦念他老人家的身子，明日再來請安問候。」夏國相又躬身道：「不敢當。」

※※※

韋小寶帶著沐劍屏回到安阜園自己屋裏，關上了房門，笑嘻嘻的問道：「好老婆，到底是怎麼回事？」

沐劍屏小臉羞得通紅，嗔道：「一見面就不說好話。」手一抬，手銬上鐵鍊叮叮噹噹發聲，道：「你先把這個除去了再說。」韋小寶笑道：「我先得跟你親熱親熱，一除去手銬，你就不肯了。」說著伸手抱住她纖腰。沐劍屏大急，道：「你——你又來欺侮我。」

韋小寶笑道：「好，我不欺侮你，那麼你來欺侮我。」將自己面頰湊到她嘴唇上輕輕一觸，取出夏國相交來的鑰匙開了手銬，拉著她並肩坐在床邊，這才問起行刺吳三桂的情由。

沐劍屏道：「洪教主和夫人收到你送去的東西，很是喜歡，讓我服了解藥，解去身上的毒，派了赤龍副使帶同我來見你，要你忠心辦事。夫人說，教主和夫人知道你要想見我，所以——所以——」韋小寶握住她手，道：「所以派你來給我做老婆？」沐劍屏急道：「不，不是的。夫人說怕你心中牽記我，不能安心辦事。她真的沒說別的。」韋小寶道：「夫人一定說了的，你自己瞞著不說就是了。」沐劍屏道：「你如不信，見到夫人時問她好了。」

韋小寶見她急得淚珠在眼眶中滾動，怕逗得她哭了，便溫言道：「好，好。夫人沒說。不過你自己，是不是也牽記我？也想見我？」沐劍屏轉過臉去，輕輕點了點頭。

韋小寶道：「那赤龍副使呢？怎麼你又去行刺吳三桂？」沐劍屏道：「我們大前天來到昆明，就想來見你，不料在西門外遇見了我哥哥跟柳師父。」韋小寶道：「啊，你哥哥和柳師父都到了昆明，我可不知道。」沐劍屏道：「敖師哥、劉師哥他們也都來了，只吳師叔生了病沒來。大家來到昆明，安排了個計策，要刺殺建寧公主。」

韋小寶吃了一驚，道：「要刺殺公主，那為甚麼？公主可沒得罪你們沐王府啊。」

沐劍屏道：「我哥哥說，我們要扳倒吳三桂這大漢奸，眼前正有個大好機會。韃子皇帝將妹子嫁給吳三桂的兒子，我們如把公主殺了，皇帝一定怪吳三桂保護不周，下旨責罰，多半就會逼得吳三桂造反。」

韋小寶聽到這裏，手心中全是冷汗，暗想：「這計策好毒。我一心在圖謀吳三桂，沒想到如何好好保護公主，倘若給沐王府先下手為強，這可糟了。」問道：「後來怎樣？」

沐劍屏道：「我哥哥叫我假扮宮女，混到公主身邊行刺，他們在外接應，一等我得手，就救我出去。赤龍副使聽到了他們的計策，對我說，白龍使負責保護公主，倘若殺了公主，只怕要連累了你。我想這話不錯，想來跟你商量。不料給柳師父知道了，一刀就將赤龍副使殺了。」說到這裏，身子微微發抖，顯是想起當時情景，兀自心有餘悸。

韋小寶緊緊握住沐劍屏手，安慰道：「別怕，別怕。你都是為了我，多謝你得很。」沐劍屏淚水滾下面頰，抽抽噎噎的道：「可是——可是你一見我，就來欺侮我，又——又不信我的話。」韋小寶拿起她手來，打了自己一記耳光，罵道：「該死的混蛋，打死你這婊子兒子！」沐劍屏忙拉住他手，說道：「不，我不要你打自己、罵自己。」韋小寶又拿起她手，輕輕在自己臉頰上打了一下，說道：「總之是韋小寶該死，你的好老婆沐家親親小寶貝給吳三桂捉去了，怎麼不早些去救？」

沐劍屏道：「你這不是救了我出來嗎？不過咱們可得趕快想法子，怎生去救哥哥和柳師父。」韋小寶微微一驚，問道：「你哥哥和柳師父也都給捉去了？」

沐劍屏道：「前天晚上，我們住的地方忽然給吳三桂手下的武士圍住了。他們來的人很多，武功很高的人也有二十多個，我們寡不敵眾，敖師哥當場給殺了。我哥哥、柳師父、還有我自己，都讓他們捉了。」韋小寶歎道：「敖師兄給大漢奸殺了，可惜，可惜。」又問：「你給他們拿住之後，怎麼又能去行刺吳三桂？」沐劍屏道：「行刺吳三桂？我沒有啊。我當然想殺了大漢奸，可是——可是這些壞人給我戴了腳鐐手銬，我又怎能行刺？」

韋小寶越聽越奇，問道：「你前天晚上就給捉住了？這兩天在那裏？」沐劍屏道：「我一直給關在一間黑房裏，今天他們帶我去關在那地牢裏，過得不久，你就來了。」韋小寶隱隱知道不妙，顯已上了夏國相的大當，只是其中關竅，卻想不出來，沉吟道：「今天吳三桂給人行刺，受傷很重，不是你刺的？」

沐劍屏道：「自然不是。我從來沒見過吳三桂，他會死嗎？」

韋小寶搖頭道：「我不知道。你自己的身分來歷，有沒有跟他們說？」沐劍屏道：「沒有。我甚麼也不說，審問我的武官很生氣，問我是不是啞巴。韋大哥，你從前也說過我是啞巴。」韋小寶在她臉上輕輕一吻，道：「你是我的親親小啞巴，我還說要在你臉上雕一隻小烏龜呢。」沐劍屏又羞又喜，眼光中盡是柔情，卻不敢轉頭去瞧他。

韋小寶心中卻在大轉念頭：「夏國相為甚麼要小郡主來冒充宮女？是了，他要試試我，跟沐王府的人是否相識。我這一救小郡主，顯然便招承跟他們同是一夥。他是布了個陷阱，要我踏將下去。眼下老子不小心，已落入了他的圈套，這可糟了，大大的糟了。老子大大的糟了之後，下一步又是如何糟法？」

他雖機警狡獪，畢竟年幼，真正遇上了大事，可不是吳三桂、夏國相這些老奸巨猾之人的對手，心中一急，全身都是汗水，說道：「親親好老婆，你在這裏待著，我得去跟人商量商量，怎生救你哥哥和柳師父。」

※※※

當下來到西廂房，召集天地會群雄，將這些情由跟眾人說了。徐天川等一聽，均覺其中大有蹊蹺。玄貞道：「莫非咱們假裝殺了罕帖摩的把戲，給吳三桂瞧出了破綻？」錢老本道：「吳三桂不知從何得到訊息，半夜裏去擒拿沐王府的朋友？」韋小寶心念一動，道：「沐王府有個傢伙，名叫劉一舟，此人跟我有樑子，為人又貪生怕死，多半是他通風報訊。」錢老本道：「想必如此。可是韋香主，你是韃子皇帝寵信的欽差大臣，大漢奸說甚麼也不會疑心你跟沐王府的人有甚麼牽連。這中間——」皺起了眉頭，苦苦思索。

祁清彪道：「依我推想，大漢奸決不是疑心韋香主跟沐王府的人本來相識，那只是誤打誤撞，事有巧合。」韋小寶忙問：「怎地誤打誤撞，事有功合？」祁清彪道：「行刺大漢奸的，多半真是公主身邊那宮女王可兒，大家都這麼說，不能無中生有的捏造。」韋小寶道：「是，是，那王可兒確是失了蹤，定是給大漢奸逮去了。」祁清彪道：「大漢奸自然料到公主會派韋香主去要人，礙著公主和欽差大人的面子，他不能不放人，卻又不甘心就此放了刺客。恰好沐家小郡主給他們逮著，他們就說這是刺客。韋香主到牢裏一看，自然認得她不是王可兒。這一來，韋香主便束手無策了。」

韋小寶一拍大腿，說道：「對，對，究竟祁三哥是讀書人，理路清楚。他們就算沒逮到沐家小郡主，一般能隨便找個姑娘來塞給我，說道：『欽差大人，這是刺客，您老人家要不要？要就提去，不必客氣。她不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嗎？那好極了！』他奶奶的，那時老子最多只能說公主走失了一個宮女，要他們在昆明城裏用心找找，可不能硬要提人了。我居然認得沐家小郡主，一定大出他們意料之外。這件事大漢奸問起來，倒也不易搪塞。」

祁清彪道：「韋香主，事已如此，那只好跟吳三桂硬挺。你跟他說，你是奉了皇帝的聖旨，才跟沐家結交的。」

韋小寶給他一語提醒，當即哈哈大笑，說道：「不錯，不錯。我放了吳立身這一干人，的的確確是——」說到這裏，立即住嘴，心想：「皇上親口下旨，要我釋放吳立身等人，這話卻不能說。」轉口道：「我雖可說奉的是皇帝聖旨，就怕騙不過這大漢奸。」

錢老本道：「真要騙倒大漢奸，自然不易。不過韋香主只須一口咬定是皇帝的主意，大漢奸就算不信，那也無可奈何。總而言之，韋香主只要不跟他翻臉，一等離了雲貴兩省，就不怕他了。」徐天川點頭道：「這計策甚高。大漢奸做了虧心事，不免疑神疑鬼，擔心小皇帝會知道他造反的陰謀。」

韋小寶道：「沐王府的人明知我奉旨保護公主，卻想來刺死她，太也不講義氣。要是吳立身吳二哥在這裏，一定不會贊成。」祁清彪道：「他們知道韋香主身在曹營心在漢，也不是當真忠心給韃子皇帝辦事，因此沒顧慮到此節。咱們天地會和沐王府雖然打賭爭勝，但大家敵愾同仇，柳大洪等又是響噹噹的好漢子，咱們可不能袖手旁觀，置之不理。」

說到如何拯救沐劍聲、柳大洪等人，此事殊非容易，群雄都想不出善策。商議良久，韋小寶道：「這些法子恐怕都不管用，待我見了大漢奸後，再瞧有沒有機會。」

群雄辭出後，韋小寶心想：「說不定我那阿珂老婆並沒去行刺大漢奸，也沒給逮了去，那是旁人誤傳。」

來到九難房中，不見阿珂，問道：「師父，師姊不在嗎？」九難一怔，道：「吳三桂放了她出來？他知——知道了麼？」說這話時神色有異，聲音也有些發顫。韋小寶奇道：「吳三桂知道甚麼？」九難默然，隔了一會，問道：「這大漢奸傷勢如何？」韋小寶道：「傷得很重。弟子剛才見到了他，他昏迷不醒，只怕未必能活。」九難臉上喜色一現，隨即又皺起了眉頭，低聲道：「須得讓他知道。」

韋小寶想問讓他知道甚麼，但見師父神色鄭重，不敢多問，退了出去。

他心中還存了萬一的指望，去查問阿珂的所在。「王可兒」這宮女平日極少露面，她又化了粧，麗色盡掩，向來無人留意，安阜園中一眾宮女、太監、侍衛，都說沒見到。有的侍衛則說：「王可兒，那不是行刺平西王的宮女嗎？平西王放了人嗎？可沒見到。」

他忙了一天一晚，實在倦得很了，回到房中，跟沐劍屏說得幾句閒話，倒頭便睡。

註：羅甸在貴州省中部，吳三柱駐有重兵。

第三二回 歌喉欲斷從弦續 舞袖能長聽客誇

次日韋小寶去探吳三桂的傷勢。吳三桂的次子出來接待，說道多謝欽差大人前來，王爺傷勢無甚變化，此刻已經安睡，不便驚動。韋小寶問起夏國相，說道正在帶兵巡視彈壓，以防人心浮動，城中有變，再問吳應熊的傷勢，也無確切答覆。

韋小寶隱隱覺得，平西王府已大起疑心，頗含敵意，這時候要救沐王府人，定難成功；要救阿珂更是難上加難，只怕激得王府立時動手，將自己一條小命送在昆明。

又過一日，他正在和錢老本、徐天川、祁彪清等人商議，高彥超走進室來，說道有一名老道姑求見。韋小寶奇道：「老道姑？找我幹甚麼？是化緣麼？」高彥超道：「屬下問她為了何事，她說是奉命送信來給欽差大人的。」說著呈上一個黃紙信封。

韋小寶皺眉道：「相煩高大哥拆開來瞧瞧，寫著些甚麼。」高彥超拆開信封，取出一張黃紙，看了一眼，讀道：「阿珂有難——」韋小寶一聽到這四個字，便跳了起來，急道：「甚麼阿珂有難？」天地會群雄並不知九難和阿珂之事，都是茫然不解。高彥超道：「信上這樣寫的。這信無頭無尾，也沒署名，只說請你隨同送信之人，移駕前往，共商相救之策。」

韋小寶問道：「這道姑在外面麼？」高彥超剛說得一句：「就在外面。」韋小寶已直衝出去。來到大門側的耳房，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道姑坐在板凳上相候。守門的侍衛大聲叫道：「欽差大臣到。」那道姑站起身來，躬身行禮。

韋小寶問道：「是誰差你來的？」那道姑道：「請大人移步，到時自知。」韋小寶道：「到那裏去？」那道姑道：「請大人隨同貧道前去，此刻不便說。」韋小寶道：「好，我就同你去。」叫道：「套車，備馬！」那道姑道：「請大人坐車前往，以免驚動了旁人。」韋小寶點點頭，便和那道姑出得門來，同坐一車。

徐天川、錢老本等生怕是敵人布下陷阱，遠遠跟隨在後。

那道姑指點路徑，馬車逕向西行，出了西城門。韋小寶見越行越荒涼，微覺擔心，問道：「到底去那裏？」那道姑道：「不久就到了。」又行了三里多路，折而向北，道路狹窄，僅容一車，來到一小小庵堂之前。那道姑道：「到了。」

韋小寶跳下車來，見庵前匾上寫著三字，第一字是個「三」字，其餘兩字就不識得了，回頭一瞥，見高彥超等遠遠跟著，料想他們會四下守候，於是隨著那道姑進庵。

但見四下裏一塵不染，天井中種著幾株茶花，一樹紫荊，殿堂正中供著一位白衣觀音，神像相貌極美，莊嚴寶相之中帶著三分俏麗。韋小寶心道：「聽說吳三桂的老婆之中，有一個外號四面觀音，又有一個外號叫作八面觀音。不知是不是真有觀音菩薩這麼好看。他媽的，大漢奸艷福不淺。」

那道姑引著他來到東邊偏殿，獻上茶來，韋小寶揭開碗蓋，一陣清香撲鼻，碗中一片碧綠，竟是新出的龍井茶葉，微覺奇怪：「這龍井茶葉從江南運到這裏，價錢可貴得緊哪，庵裏的道姑還是尼姑，怎地如此闊綽？」那道姑又捧著一隻建漆托盤，呈上八色細點，白磁碟中盛的是松子糖、小胡桃糕、核桃片、玫瑰糕、糖杏仁、綠豆糕、百合酥、桂花蜜餞楊梅，都是蘇式點心，細巧異常。這等江南點心，韋小寶當年在揚州妓院中倒也常見，嫖客光臨，老鴇取出待客，他乘人不備，不免偷吃一片兩粒，不料在雲南一座小小庵堂中碰到老朋友，心下大樂：「老子可回到揚州麗春院啦。」

那道姑奉上點心後，便即退出。茶几上一隻銅香爐中一縷青煙裊裊升起，燒的是名貴檀香，韋小寶是識貨之人，每次到太后慈寧宮中，都聞到這等上等檀香的氣息，突然心中一驚：「啊喲，不好，莫非老婊子在此？」當即站起身來。

只聽得門外腳步之聲細碎，走進一個女子，向韋小寶合什行禮，說道：「出家人寂靜，參見韋大人。」語聲輕柔，說的是蘇州口音。

這女子四十歲左右年紀，身穿淡黃道袍，眉目如畫，清麗難言，韋小寶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這等美貌的女子。他手捧茶碗，張大了口竟然合不攏來，剎時間目瞪口呆，手足無措。

那女子微笑道：「韋大人請坐。」

韋小寶茫然失措，道：「是，是。」雙膝一軟，跌坐入椅，手中茶水濺出，衣襟上登時濕了一大片。

天下男子一見了她便如此失魂落魄，這麗人生平見得多了，自是不以為意，但韋小寶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竟也為自己的絕世容光所鎮懾。那麗人微微一笑，說道：「韋大人年少高才，聽人說，從前甘羅十二歲做丞相，韋大人卻也不輸於他。」

韋小寶道：「不敢當。啊喲，甚麼西施、楊貴妃，一定都不及你。」

那麗人伸起衣袖，遮住半邊玉頰，嫣然一笑，登時百媚橫生，隨即莊容說道：「西施、楊貴妃，也都是苦命人。小女子只恨天生這副容貌，害苦了天下蒼生，這才長伴清燈古佛，苦苦懺悔。唉，就算敲穿了木魚，唸爛了經卷，卻也贖不了從前造孽的萬一。」說到這裏，眼圈一紅，忍不住便要流下淚來。

韋小寶不明她話中所指，但見她微笑時神光離合，愁苦時楚楚動人，不由得滿腔都是憐惜之意，也不知她是甚麼來歷，胸口熱血上湧，只覺得就算為她粉身碎骨，也是甘之如飴，一拍胸膛，站起身來，慷慨激昂的道：「有誰欺侮了你，我這就去為你拚命。你有甚麼為難的事兒，儘管交在我手裏，倘若辦不到，我韋小寶割下這顆腦袋來給你。」說著伸出右掌，在自己後頸重重一斬。如此大丈夫氣概，生平殊所罕有，這時卻半點不是做作。

那麗人向他凝望半晌，嗚咽道：「韋大人雲天高義，小女子不知如何報答才是。」忽然雙膝下跪，盈盈拜倒。

韋小寶叫道：「不對，不對。」也即拜倒，向著她鼕鼕鼕的磕了幾個響頭，說道：「你是仙人下凡，觀音菩薩轉世，該當我向你磕頭才是。」那麗人低聲道：「這可折殺我了。」伸手托住他雙臂，輕輕扶住。兩人同時站起。

韋小寶見她臉頰上掛著幾滴淚水，晶瑩如珠，忙伸出衣袖，給她輕輕擦去，柔聲安慰：「別哭，別哭，便有天大的事兒，咱們也非給辦個妥妥當當不可。」以那麗人年紀，盡可做得他母親，但她容色舉止、言語神態之間，天生一股嬌媚婉孌，令人不自禁的心生憐惜，韋小寶又問：「你到底為甚麼難過？」

那麗人道：「韋大人見信之後，立即駕到，小女子實是感激——」

韋小寶「啊喲」一聲，伸手在自己額頭一擊，說道：「胡塗透頂，那是為了阿珂——」雙眼呆呆的瞪著那麗人，突然恍然大悟，大聲道：「你是阿珂的媽媽！」

那麗人低聲道：「韋大人好聰明，我本待不說，可是你自己猜到了。」

韋小寶道：「這容易猜。你兩人相貌很像，不過——不過阿珂師姊不及——你美麗。」

那麗人臉上微微一紅，光潤白膩的肌膚上滲出一片嬌紅，便如是白玉上抹了一層胭脂，低聲問道：「你叫阿珂做師姊？」

韋小寶道：「是，她是我師姊。」當下毫不隱瞞，將如何和阿珂初識、如何給她打脫了臂骨、如何拜九難為師、如何同來昆明的經過一一說了，自己對阿珂如何傾慕，而她對自己又如何絲毫不瞧在眼裏，種種情由，也是坦然直陳。只是九難的身世，以及自己意欲不利於吳三桂的圖謀，畢竟事關重大，略過不提。

那麗人靜靜的聽著，待他說完，輕嘆一聲，低吟道：「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紅顏禍水，眼前的事，再明白也沒有了。韋大人前程遠大——」

韋小寶搖頭道：「不對，不對。『紅顏禍水』這句話，我倒也曾聽說書先生說過，甚麼妲己，甚麼楊貴妃，說這些美女害了國家。其實呢，天下倘若沒這些糟男人、糟皇帝，美女再美，也害不了國家。大家說平西王為了陳圓圓，這才投降清朝，依我瞧哪，要是吳三桂當真忠於明朝，便有十八個陳圓圓，他奶奶的吳三桂也不會投降大清啊。」

那麗人站起身來，盈盈下拜，說道：「多謝韋大人明見，為賤妾分辨千古不白之冤。」

韋小寶急忙回禮，奇道：「你——你——啊——啊喲，是了，我當真混蛋透頂，你若不是陳圓圓，天下哪——哪——有第二個這樣的美人？不過，唉，我可越來越胡塗了，你不是平西王的王妃嗎？怎麼會在這裏搞甚麼帶髮修行？阿珂師姊怎麼又——又是你的女兒？」

那麗人站起身來，說道：「賤妾正是陳圓圓。這中間的經過，說來話長。賤妾一來有求於韋大人，諸事不敢隱瞞；二來聽得適才大人為賤妾辨冤的話，心裏感激。這二十多年來，賤妾受盡天下人唾罵，把亡國的大罪名加在賤妾頭上。當世只有兩位大才子，才明白賤妾的冤屈。一位是大詩人吳梅村吳才子，另一位便是韋大人。」

其實韋小寶於國家大事，渾渾噩噩，胡裏胡塗，那知道陳圓圓冤枉不冤枉，只是一見到她驚才絕艷的容色，大為傾倒，對吳三桂又十分痛恨，何況她又是阿珂的母親，她便有千般不是，萬般過錯，這些不是與過錯，也一古腦兒、半絲不剩的都派到了吳三桂頭上。聽她稱自己為「大才子」，這件事他倒頗有自知之明，急忙搖手，說道：「我西瓜大的字識不上一擔，你要稱我為才子，不如在這稱呼上再加『狗屁』兩字。這叫做狗屁才子韋小寶。」

陳圓圓微微一笑，說道：「詩詞文章做得好，不過是小才子。有見識、有擔當，方是大才子。」

韋小寶聽了這兩句奉承，不禁全身骨頭都酥了，心想：「這位天下第一美人，居然說我是大才子。哈哈，原來老子的才情還真不低。他媽的，老子自出娘胎，倒是第一次聽見。」

陳圓圓站起身來，說道：「請大人移步，待小女子將此中情由，細細訴說。」

韋小寶道：「是。」跟著她走過一條碎石花徑，來到一間小房之中。

※※※

房中不設桌椅，地下放著兩個蒲團，牆上掛著一幅字，看上去密密麻麻的，字數也真不少，旁邊卻掛著一隻琵琶。

陳圓圓道：「大人請坐。」待韋小寶在一個蒲團上坐下，走到牆邊，將琵琶摘了下來，抱在手中，在另一個蒲團上坐了，指著牆上那幅字，輕輕說道：「這是吳梅村才子為賤妾所作的一首長詩，叫做『圓圓曲』。今日有緣，為大人彈奏一曲，只是有污清聽。」

韋小寶大喜，說道：「妙極，妙極。不過你唱得幾句，須得解釋一番，我這狗屁才子，學問可平常得緊。」

陳圓圓微笑道：「大人過謙了。」當下一調弦索，丁丁冬冬的彈了幾下，說道：「此調不彈已久，荒疏莫怪。」韋小寶道：「不用客氣。就算彈錯了，我也不知道。」

只聽她輕攏慢撚，彈了幾聲，曼聲唱道：

「鼎湖當日棄人間，破敵收京下玉關。慟哭六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

唱了這四句，說道：「這是說當年崇禎天子歸天，平西王和滿清聯兵，打敗李自成，攻進北京，官兵都為皇帝戴孝。平西王所以出兵，卻是為了我這不祥之人。」

韋小寶點頭道：「你這樣美貌，吳三桂為了你投降大清，倒也怪他不得。倘若是我韋小寶，那也是要投降的。」

陳圓圓眼波流轉，心想：「你這個小娃娃，也跟我來調笑。」但見他神色儼然，才知他言出由衷，不由得微生知遇之感，繼續唱道：

「紅顏流落非吾戀，逆賊天亡自荒讌。電掃黃巾定黑山，哭罷君親再相見。」

說道：「這裏說的是王爺打敗李自成的事。詩中說：李自成大事不好，是他自己不好，得了北京之後，行事荒唐。王爺見了這句話很不高興。」韋小寶道：「是啊，他怎麼高興得起來？曲裏明明說打敗李自成，並不是他的功勞。」

陳圓圓道：「以後這段曲子，是講賤妾的身世。」唱道：

「相見初經田竇家，侯門歌舞出如花。許將戚里箜篌伎，等取將軍油壁車。家本姑蘇浣花里，圓圓小字嬌羅綺。夢向夫差苑裏游，宮娥擁入君王起。前身合是採蓮人，門前一片橫塘水。」

曲調柔媚宛轉，琵琶聲緩緩蕩漾，猶似微風起處，荷塘水波輕響。

陳圓圓低聲道：「這是將賤妾比作西施了，未免過譽。」韋小寶搖頭道：「比得不對，比得不對！」陳圓圓微微一怔。韋小寶道：「西施那裏及得上你？」陳圓圓微現羞色，道：「韋大人取笑了。」韋小寶道：「決不是取笑。其中大有緣故。我聽人說，西施是浙江紹興府諸暨人，相貌雖美，紹興人說話『娘個賤胎踏踏叫』，那有你蘇州人說話又嗲又糯！」陳圓圓巧笑嫣然，道：「原來還有這個道理。想那吳王夫差也是蘇州人，怎麼會喜歡西施？」韋小寶搔頭道：「那吳王夫差耳朵不大靈光，也是有的。」陳圓圓掩口淺笑，臉現暈紅，眼波盈盈，櫻唇細顫，一時愁容盡去，滿室皆是嬌媚。韋小寶只覺暖洋洋地，醉醺醺地，渾不知身在何處。但聽得她繼續唱道：

「橫塘雙槳去如飛，何處豪家強載歸？此際豈知非薄命？此時只有淚沾衣。薰天意氣連宮掖，明眸皓齒無人惜。奪歸永巷閉良家，教就新聲傾坐客。」

唱到這裏，輕輕一嘆，說道：「賤妾出於風塵，原不必隱瞞——」韋小寶道：「甚麼叫做出於風塵？你別跟我掉文，一掉文我就不懂。」陳圓圓道：「小女子本來是蘇州倡家的妓女——」韋小寶拍膝叫道：「妙極！」陳圓圓微有慍色，道：「那是賤妾命薄。」韋小寶興高采烈，說道：「我跟你志同道合，我也是出於風塵。」陳圓圓睜著一雙明澈如水的鳳眼，茫然不解，心想：「他一定不懂出於風塵的意思。」

韋小寶道：「你出身於妓院，我也出身於妓院，不過一個是蘇州，一個是揚州。我媽媽是在揚州麗春院做妓女的。不過她相貌跟你相比，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陳圓圓大為奇怪，柔聲問道：「這話不是說笑？」韋小寶道：「那有甚麼好說笑的？唉，我事情太忙，早該派人去接了我媽媽來，不能讓她做妓女了。不過我見她在麗春院嘻嘻哈哈的挺熱鬧，接到了北京，只怕反而不快活。」

陳圓圓道：「英雄不怕出身低，韋大人光明磊落，毫不諱言，正是英雄本色。」韋小寶道：「我只跟你一個兒說，對別人可決計不說，否則人家指著罵我婊子王八蛋，可吃不消。在阿珂面前，更加不能提起，她已經瞧我不起，再知道了這事，那是永遠不會睬我了。」陳圓圓道：「韋大人放心，賤妾自不會多口，其實阿珂她——她自己的媽媽，也並不是甚麼名門淑女。」韋小寶道：「總之你別跟她說起。她最恨妓女，說道這種女人壞得不得了。」

陳圓圓垂下頭來，低聲道：「她——她說妓院裏的女子，是壞得——壞得不得了的？」韋小寶忙道：「你別難過，她決不是說你。」陳圓圓黯然道：「她自然不會說我。阿珂不知道我是她媽媽。」韋小寶奇道：「她怎會不知道？」

陳圓圓搖搖頭，道：「她不知道。」側過了頭，微微出神，過了一會，緩緩道：「崇禎的皇后姓周，也是蘇州人。崇禎天子寵愛田貴妃。皇后跟田貴妃鬥得很厲害。皇后的父親嘉定伯將我從妓院裏買了出來，送入宮裏，盼望分田貴妃的寵——」韋小寶道：「這倒是一條妙計。田貴妃可就糟糕之極了。」陳圓圓道：「卻也沒甚麼糟糕。崇禎天子憂心國事，不喜女色，我在宮裏沒耽得多久，皇上就吩咐周皇后送我出宮。」

韋小寶大聲道：「奇怪，奇怪！我聽人說崇禎皇帝有眼無珠，只相信奸臣，卻把袁崇煥這樣大大的忠臣殺了。原來他瞧男人沒眼光，瞧女人更加沒眼光，連你這樣的人都不要，嘖嘖，嘖嘖。」連連搖頭，只覺天下奇事，無過於此。

陳圓圓道：「男人有的喜歡功名富貴，有的喜歡金銀財寶，做皇帝的便只想到如何保住國家社稷，倒也不是個個都喜歡美貌女子的。」韋小寶道：「我就功名富貴也要，金銀財寶也要，美貌女子更加要，只有皇帝不想做，給了我做，也做不來。啊哈，這昆明城中，倒有一位仁兄，做了天下第一大官，成為天下第一大富翁，娶了天下第一美人，居然還想弄個皇帝來做做。」陳圓圓臉色微變，問道：「你說的是平西王？」韋小寶道：「我誰也沒說，總而言之，既不是你陳圓圓，也不是我韋小寶。」

陳圓圓道：「這曲子之中，以後便講我怎生見到平西王。他向嘉定伯將我要了去，自己去山海關鎮守，把我留在他北京家裏，不久闖——闖——李闖就攻進了京城。」唱道：

「坐客飛觴紅日暮，一曲哀弦向誰訴？白皙通侯最少年，揀取花枝屢迴顧。早攜嬌鳥出樊籠，待得銀河幾時渡？恨殺軍書底死催，苦留後約將人誤。相約恩深相見難，一朝蟻賊滿長安。可憐思婦樓頭柳，認作天邊粉絮看。」

唱到這裏，琵琶聲歇，怔怔的出神。

韋小寶只道曲已唱完，鼓掌喝采，道：「完了嗎？唱得好，唱得妙，唱得呱呱叫。」陳圓圓道：「倘若我在那時候死了，曲子作到這裏，自然也就完了。」韋小寶臉上一紅，心道：「他媽的，老子就是沒學問。李闖進北京，我師公崇禎皇帝的曲子是唱完了，陳圓圓的曲子可沒唱完。」

陳圓圓低聲道：「李闖把我奪了去，後來平西王又把我奪回來，我不是人，只是一件貨色，誰力氣大，誰就奪去了。」唱道：

「遍索綠珠圍內第，強呼絳樹出雕欄，若非壯士全師勝，爭得蛾眉匹馬還？蛾眉馬上傳呼進，雲鬢不整驚魂定。蠟炬迎來在戰場。啼粧滿面殘紅印。專征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車千乘。斜谷雲深起畫樓，散關日落開粧鏡。」

「傳來消息滿江鄉，烏柏（原字左木右臼）紅經十度霜。教曲技師憐尚在，浣紗女伴憶同行。舊巢共是銜泥燕，飛上枝頭變鳳皇，長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

她唱完「擅侯王」三字，又凝思出神，這次韋小寶卻不敢問她唱完了沒有，拿定了主意：「除非她自己說唱完了，否則不可多問，以免出醜。」只聽她幽幽的道：「我跟著平西王打進四川，他封了王。消息傳到蘇州，舊日院子裏的姊妹人人羨慕，說我運氣好。她們年紀大了，卻還在院子裏做那種勾當。」

韋小寶道：「我在麗春院時，曾聽她們說甚麼『洞房夜夜換新人』，新鮮熱鬧，也沒甚麼不好啊。」陳圓圓向他瞧了一眼，見他並無譏嘲之意，微喟道：「大人，你還年少，不明白這中間的苦處。」彈起琵琶，唱道：

「當時只受聲名累，貴戚名豪竟延致。一斛明珠萬斛愁，關山漂泊腰肢細。錯恣狂風揚落花，無邊春色來天地。」

「嘗聞傾國與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塵土，一代紅粧照汗青。」

眼眶中淚珠湧現，停了琵琶，哽咽著說道：「吳梅村才子知道我雖然名揚天下，心中卻苦。世人罵我紅顏禍水，誤了大明的江山，吳才子卻知我小小一個女子，又有甚麼能為？是好是歹，全是男子漢做的事。」韋小寶道：「是啊，大清成千成萬的兵馬打進來，你這樣嬌滴滴的一個美人兒，能擋得住嗎？」又想：「她這樣又彈又說，倒像是蘇州的說書先生唱彈詞。我跟她對答幾句，幫腔幾句，變成說書先生的下手了。咱二人倘若到揚州茶館裏去開檔子，管教轟動了揚州全城，連茶館也擠破了。我靠了她的牌頭，自然也大出風頭。」正想得得意，只聽她唱道：

「君不見，館娃初起鴛鴦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徑塵生鳥自啼，屧廊人去苔空綠。換羽移宮萬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為君別唱吳宮曲，漢水東南日夜流。」

唱到這個「流」字，歌聲曼長不絕，琵琶聲調轉高，漸漸淹沒了曲聲，過了一會，琵琶漸緩漸輕，似乎流水汩汩遠去，終於寂然無聲。

陳圓圓長歎一聲，淚水簌簌而下，嗚咽道：「獻醜了。」站起身來，將琵琶掛上牆壁，回到蒲團坐下，說道：「曲子最後一段，說的是當年吳王夫差身死國亡的事。當年我很不明白，曲子說的是我的事，為甚麼要提到吳宮？就算將我比作西施，上面也已提過了。吳宮，吳宮難道是說平西王的王宮嗎？近幾年來我卻懂了。王爺操兵練馬，窮奢極欲，只怕——只怕將來——唉，我勸了他幾次，卻惹得他很是生氣。我在這三聖庵出家，帶髮修行，懺悔自己一生的罪孽，只盼大家平平安安，了此一生，那知道——那知道——阿珂——阿珂——」說道這裏，嗚咽不能成聲。

韋小寶聽了半天曲子，只因歌者色麗，曲調動聽，心曠神怡之下，竟把造訪的來意置之腦後，一聽她提到阿珂，當即站起，問道：「阿珂到底怎麼了？她有沒行刺平西王？她是你女兒，那麼是王爺的郡主啊。啊喲，糟了，糟了。」陳圓圓驚道：「甚麼事糟了？」

韋小寶神思不屬，隨口答道：「沒——沒甚麼。」原來他突然想到，阿珂本來就瞧不起自己，她既是平西王的郡主，和自己這個妓女的兒子，更加天差地遠。

陳圓圓道：「阿珂生下來兩歲，半夜裏忽然不見了。王爺派人搜遍了全城，全無影蹤。我疑心——疑心——」忽然臉上一紅，轉過了臉。韋小寶問道：「疑心甚麼？」陳圓圓道：「我疑心是王爺的仇人將這女孩兒偷了去，或者是要脅，要不然就是敲詐勒索。」

韋小寶道：「王府中有這許多高手衛士和家將，居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將阿珂師姊偷了出去，那人的本事可夠大的了。」陳圓圓道：「是啊。當時王爺大發脾氣，把兩名衛隊首領都殺了，又撤了昆明城裏提督和知府的差。查了幾天查不到影蹤，王爺又要殺人，總算是我把他勸住了。這十多年來，始終沒阿珂的消息，我總道——總道她已經死了。」

韋小寶道：「怪不得阿珂說是姓陳，原來她是跟你的姓。」

陳圓圓身子一側，顫聲道：「她——她說姓陳？她怎麼會知道？」

韋小寶心念一動：「老漢奸日日夜夜怕人行刺，戒備何等嚴密。要從王府中盜一個嬰兒出去，說不定還難於刺殺了他，天下除了九難師父，只怕也沒第二個了。」說道：「多半是偷了她去的那人跟她說的。」陳圓圓緩緩點頭，道：「不錯，不過——不過為甚麼不跟她說姓——姓——」韋小寶道：「不說姓吳？哼，平西王的姓，不見得有甚麼光采。」

陳圓圓眼望窗外，不禁呆呆出神，似乎沒聽到他的話。

韋小寶問道：「後來怎樣？」陳圓圓道：「我常常惦念她，只盼天可憐見，她並沒死，總有一日能再跟她相會。昨天下午，王府裏傳出訊息，說王爺遇刺，身受重傷。我忙去王府探傷。原來王爺遇刺是真，卻沒受傷。」

韋小寶吃了一驚，失聲道：「他身受重傷，全是假裝的？」陳圓圓道：「王爺說，他假裝受傷極重，好讓對頭輕舉妄動，便可一網打盡。」韋小寶茫然失措，喃喃道：「果然是假的，我——我這大蠢蛋，早該想到了。」心想：「大漢奸果然已對我大起疑心。」

陳圓圓道：「我問起刺客是何等樣人。王爺一言不發，領我到廂房去。床上坐著一個少女，手腳上都戴了鐵銬。我不用瞧第二眼，就知道是我的女兒。她跟我年輕的時候生得一模一樣。她一見我，呆了一陣，問道：『你是我媽媽？』我點點頭，指著王爺，道：『你叫爹爹。』阿珂怒道：『他是大漢奸，不是我爹爹。他害死了我爹爹，我要給爹爹報仇。』王爺問她：『你爹爹是誰？』阿珂說：『我不知道。師父說，我見到媽後，媽自會對我說。』王爺問她師父是誰，她不肯說，後來終於露出口風，她是奉了師父之命，前來行刺王爺。」

韋小寶聽到這裏，於這件事的緣由已明白了七八成，料想九難師父恨極了吳三桂，單是殺了他還不足以洩憤，因此將她女兒盜去，教以武功，要她來刺殺自己父親。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隨即想到：「是了，師父一直不喜歡阿珂，雖教她武功招式，內功卻半點不傳，阿珂所會的招式固然高明，可是亂七八糟，各家各派都有，澄觀老師侄這樣淵博，也瞧不出她的門派。嗯，師父不肯讓她算是鐵劍門的。我韋小寶才是鐵劍門的嫡派傳人。」想到九難報仇的法子十分狠毒，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陳圓圓道：「她師父深謀遠慮，恨極了王爺，安排下這個計策。倘若阿珂刺死了王爺，那麼是報了大仇。如果行刺不成，王爺終於也會知道，來行刺他的是他親生女兒，心裏的難過，那也不用說了。」韋小寶道：「現下可甚麼事都沒有啊。她沒刺傷王爺，反而你們一家團圓，你向阿珂說明這中間的情由，豈不是大家都高興麼？」陳圓圓歎道：「倘使是這樣，那倒謝天謝地了。」

韋小寶道：「阿珂是你的親生女兒，憑誰都一眼就看了出來。不是你這樣沉魚落雁的母親，也生不出那樣羞花閉月的女兒。」他形容女子美麗，翻來覆去也只有「沉魚落雁、羞花閉月」八個字，再也說不出別的字眼，頓了一頓，又道：「王爺不肯放了阿珂？難道要責打她嗎？她兩歲時給人盜了去，怎會知道自己身世？怎能因此怪她？」

陳圓圓道：「王爺說：『你既不認我，你自然不是我的女兒。別說你不是我女兒，就真是我親生之女，這等作亂犯上，無法無天，一樣不能留在世上。』說著摸了摸鼻子。」韋小寶微笑道：「他愛摸自己的鼻子嗎？」陳圓圓顫聲道：「你不知道，這是王爺向來的習性，他一摸鼻子，便是要殺人，從來又例外。」韋小寶叫聲「啊喲」，說道：「那可如何是好？他——他殺了阿珂沒有？」陳圓圓道：「這會兒還沒有。王爺他——他要查知背後指使的人是誰，阿珂的爹爹又究竟是誰？」

韋小寶笑道：「王爺就是疑心病重，實在有點傻裏傻氣。我一見到你，就知你是阿珂的媽媽，他又怎會不是阿珂的爸爸？想來阿珂行刺他，他氣得很了。」說到這裏，臉色轉為鄭重，道：「咱們得快想法子相救阿珂才是。如果王爺再摸幾下鼻子，那就大事不好了。」

陳圓圓道：「小女子大膽邀請大人過來，就為了商量這事。我想大人是皇上派來的欽差大臣，王爺定要賣你面子，阿珂冒充公主身邊宮女，只有請大人出面，說是公主向他要人，諒來王爺也不會推搪。」

韋小寶彎起右手食指，不住在自己額頭敲擊，說道：「笨蛋，笨蛋，上了他的大當。」說道：「你的計策我非但早已想到，而且已經使過。那知道這大——大王爺棋高一著，小笨蛋縛手縛腳。我已向王爺要過人，王爺已經給了我，可是這人不是阿珂。」

於是將夏國相如何帶自己到地牢認人，如何見到一個熟識的姑娘，如何以為訊息傳錯、刺客並非阿珂、如何冒認那姑娘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將她帶了出來等情由，一一說了，又道：「夏國相這廝早有預謀，在王府之前當數百人大聲嚷嚷，說道已將公主的宮女交了給我。我又怎麼第二次向他要人？不用說，這廝定會大打官腔，說道：『韋大人哪，你這可是跟小將開玩笑了。公主那宮女行刺王爺，小將衝著大人的面子，拚著頭上這頂帽兒不要，拚著給王爺責打軍棍，早已讓大人帶去了。王府前成千上百人都是見證。王爺吩咐，盼望大人將這宮女嚴加處份，查明指使之人。大人又來要人，這——這個玩笑可開得太大了。』」他學著夏國相的語氣，倒是唯肖唯妙。

陳圓圓眉頭深鎖，說道：「大人說得不錯，夏姑爺確是這樣的人。原來——原來他們早安排了圈套，好塞住大人的口。」

韋小寶頓足罵道：「他奶奶個雄——」向陳圓圓瞧了一眼，道：「他們要是碰了阿珂一根寒毛，老子非跟這大——大混蛋拼命不可。」

陳圓圓襝衽下拜，說道：「大人如此愛護小女，小女子先謝過了。只不過——」

韋小寶急忙還禮，說道：「我這就去帶領兵馬，衝進平西王府，殺他個落花流水。救不出阿珂，我跟大漢奸的姓，老子不姓韋，姓吳！他媽的，老子是小吳寶！」

陳圓圓見他神情激動，胡說八道，微感害怕，柔聲道：「大人對阿珂的一番心意——」韋小寶道：「甚麼大人小人，你如果當我自己人，就叫我小寶好了。我本該叫你一聲伯母，不過想到那個他媽的伯伯，實在叫人著腦。」

陳圓圓走近身去，伸手輕輕按住他肩頭，說道：「小寶，你如不嫌棄，就叫我阿姨。」

韋小寶大喜，說道：「我叫你阿姨，我在揚州麗春院裏——」說到這裏，急忙住口。

陳圓圓卻也明白，他在揚州麗春院裏，對每個妓女都叫阿姨。她通達世情，善解人意，說道：「我有了你這樣個好侄兒，可真歡喜死了。小寶，我們可不能跟王爺硬來，昆明城裏，他兵馬眾多，就算你打贏了，他把阿珂先一刀殺了，你我二人都要傷心一世。」

她說的是吳儂軟語，先已動聽，言語中又把韋小寶當作了自己人，只聽得他滿腔怒火，登時化為烏有，問道：「好阿姨，那你有甚麼救阿珂的法子？」

陳圓圓凝思片刻，道：「我只有勸阿珂認了王爺作爹爹，他再忍心，也總不能害死自己的親生女兒——」

※※※

忽聽得門外一人大聲喝道：「認賊作父，豈有此理！」

門帷掀處，大踏步走進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僧來，手持一根粗大鑌鐵禪杖，重重往地下一頓，杖上鐵環噹噹亂響。這老僧一張方臉，頦下一部蒼髯，目光炯炯如電，威猛已極。就這麼一站，便如是一座小山移到了門口，但見他腰挺背直，如虎如獅，氣勢懾人。

韋小寶吃了一驚，退後三步，幾乎便想躲到陳圓圓身後。

陳圓圓卻喜容滿臉，走到老僧身前，輕聲道：「你來了！」那老僧道：「我來了！」聲音轉低，目光轉為柔和。兩人四目交投，眼光中都流露出愛慕歡悅的神色。

韋小寶大奇：「這老和尚是誰？難道——難道是阿姨的姘頭？是她從前做妓女時的嫖客？和尚嫖妓女，那也太不成話了。嗯，這也不奇，老子從前做和尚之時，就曾嫖過院。」

陳圓圓道：「你都聽見了？」那老僧道：「聽見了。」陳圓圓道：「謝天謝地，那孩兒還——還活著，我——」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入老僧懷裏。那老僧伸左手輕輕撫摸她頭髮，安慰道：「咱們說甚麼也要救她出來，你別著急。」雄壯的嗓音中充滿了深情。陳圓圓伏在他懷裏，低聲啜泣。

韋小寶又是奇怪，又是害怕，一動也不敢動，心想：「你二人當我是死人，老子就扮死人好了。」

陳圓圓哭了一會，哽咽道：「你——你真能救得那孩兒嗎？」那老僧森然道：「盡力而為。」陳圓圓站直身子，擦了擦眼淚，問道：「怎麼辦？你說？怎麼辦？」那老僧皺眉道：「總而言之，不能讓她叫這奸賊作爹爹。」陳圓圓道：「是，是，是我錯了。我為了救這孩兒，沒為你著想。我——我對你不起。」

那老僧道：「我明白，我並不怪你。可是不能認他作父親，不能，決計不能。」他話聲不響，可是語氣中自有一股凜然之威，似乎眼前便有千軍萬馬，也會一齊俯首聽令。

忽聽得門外靴聲橐橐，一人長笑而來，朗聲道：「老朋友駕臨昆明，小王的面子可大得緊哪！」正是吳三桂的聲音。

韋小寶和陳圓圓立時臉上變色。那老僧卻恍若不聞，只雙目之中突然精光大盛。

驀地裏白光閃動，嗤嗤聲響，但見兩柄長劍劍刃幌動，割下了房門的門帷，現出吳三桂笑吟吟的站在門口。跟著砰蓬之聲大作，泥塵木屑飛揚而起，四周牆壁和窗戶同時被人以大鐵鎚鎚破，每個破洞中都露出數名衛士，有的彎弓搭箭，有的手挺長矛，箭頭矛頭都對準了室內。眼見吳三桂只須一聲令下，房內三人身上矛箭叢集，頃刻間便都變得刺蝟一般。

吳三桂喝道：「圓圓，你出來。」

陳圓圓微一躊躇，跨了一步，便又停住，搖頭道：「我不出來。」轉頭輕推韋小寶肩後，說道：「小寶，這件事跟你不相干，你出去罷！」

韋小寶聽到她話中對自己的迴護之意甚是至誠，大為感動，大聲道：「老子偏不出去。辣塊媽媽，吳三桂，你有種，就連老子一起殺了。」

那老僧搖頭道：「你二人都出去罷。老僧在二十多年前，早就已該死了。」

陳圓圓過去拉住他手，道：「不，我跟你一起死。」

韋小寶大聲道：「阿姨有義氣，韋小寶難道便貪生怕死？阿姨，我也跟你一起死。」

吳三桂舉起右手，怒喝：「韋小寶，你跟反叛大逆圖謀不軌，我殺了你，奏明皇上，有功無過。」向陳圓圓道：「圓圓，你怎麼如此胡塗？還不出來？」陳圓圓搖了搖頭。

韋小寶道：「甚麼反叛大逆？我知你就會冤枉好人。」

吳三桂氣極反笑，說道：「小娃娃，我瞧你還不知這老和尚是誰。他把你蒙在鼓裏，你到了鬼門關，還不知為誰送命。」

那老僧厲聲道：「老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奉天王姓李名自成的便是。」

韋小寶大吃一驚，道：「你——你便是李闖李自成？」

那老僧道：「不錯。小兄弟，你出去罷！大丈夫一身作事一身當，李某身經百戰，活了七十歲，也不要你這小小的韃子官兒陪我一起送命。」

驀地裏白影幌動，屋頂上有人躍下，向吳三桂頭頂撲落。吳三桂一聲怒喝，他身後四名衛士四劍齊出，向白影刺去，那人袍袖一拂，一股勁風揮出，將四名衛士震得向後退開，跟著一掌拍在吳三桂背心。吳三桂立足不定，摔入房中，那人如影隨形，跟著躍進，右手一掌斬落，正中吳三桂肩頭。吳三桂哼了一聲，坐倒在地。

那人將手掌按在吳三桂天靈蓋上，向四周眾衛士喝道：「快放箭！」

這一下變起俄頃，眾衛士都驚得呆了，眼見王爺已落入敵手，誰敢稍動？

韋小寶喜叫：「師父！師父！」從屋頂躍下制住吳三桂的，正是九難。韋小寶來到三聖庵，她暗中跟隨，一直躲在屋頂。平西王府成千衛士團團圍住了三聖庵，守在庵外的高彥超等人不敢貿然動手。九難以絕頂輕功，蜷縮在簷下，眾衛士竟未發覺。

九難瞪眼凝視李自成，森然問道：「你當真便是李自成？」李自成道：「不錯。」九難道：「聽說你在九宮山上給人打死了，原來還活到今日？」李自成點了點頭。九難道：「阿珂是你跟她生的女兒？」李自成嘆了口氣，向陳圓圓瞧了一眼，又點了點頭。

吳三桂怒道：「我早該知道了，只有你這逆賊才生得出這樣——」

九難在他背上踢了一腳，罵道：「你兩個逆賊，半斤八兩，也不知是誰更加奸惡些。」

李自成提起禪杖在地下砰的一登，青磚登時碎裂數塊，喝道：「你這賤尼是甚麼人，膽敢如此胡說？」

韋小寶見師父到來，精神大振，李自成雖然威猛，他也已絲毫不懼，喝道：「你膽敢衝撞我師父，活得不耐煩了嗎？你本來就是逆賊，我師父他老人家的話，從來不會錯的——」

忽聽得呼呼聲響，窗外三柄長矛飛進，疾向九難射去。九難略一回頭，左手袍袖一拂，已捲住兩柄長矛，反擲了出去，右手接住第三柄長矛。窗外「啊、啊」兩聲慘叫，兩名衛士胸口中矛，立時斃命。第三柄長矛的矛頭已抵在吳三桂後心。

吳三桂叫道：「不可輕舉妄動，大家退後十步。」眾衛士齊聲答應，退開數步。

九難冷笑道：「今日倒也真巧，這小小禪房之中，聚會了一個古往今來第一大反賊，一個古往今來第一大漢奸。」韋小寶道：「還有一個古往今來第一大美人，一位古往今來第一武功大高手。」九難冷峻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說道：「武功第一，如何敢當？你倒是古往今來的第一小滑頭。」

韋小寶哈哈大笑，陳圓圓也輕笑一聲，吳三桂和李自成卻繃緊了臉，念頭急轉，籌思脫身之計。這兩人都是畢生統帶大軍、轉戰天下的大梟雄，生平也不知已經歷過了多少艱危凶險，但當此處境，竟然一籌莫展，腦中各自轉過了十多條計策，卻覺沒一條管用。

李自成向九難厲聲喝道：「你待怎樣？」

九難冷笑道：「我待怎樣？自然是要親手殺你。」

陳圓圓道：「這位師太，你是我女兒阿珂的師父，是嗎？」九難冷笑道：「你女兒是我抱去的，我教她武功可不存好心，我要她親手刺死這個大漢奸。」說著左手微微用力，長矛下沉，矛尖戳入吳三桂肉裏半寸，他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陳圓圓道：「這位師父，他——他跟你老人家可素不相識，無冤無仇。」

九難仰起頭來，哈哈一笑，道：「他——他跟我無冤無仇？小寶，你跟她說我是誰，也好教大漢奸和大反賊兩人死得明明白白。」

韋小寶道：「我師父她老人家，便是大明崇禎皇帝的親生公主，長平公主！」

吳三桂、李自成、陳圓圓三人都是「啊」的一聲，齊感驚詫。

李自成哈哈大笑，說道：「很好，很好。我當年逼死你爹爹，今日死在你手裏，比死在這大漢奸手裏勝過百倍。」說著走前兩步，將禪杖往地下一插，杖尾入地尺許，雙手抓住胸口衣服兩下一分，嗤的一響，衣襟破裂，露出毛茸茸的胸膛，笑道：「公主，你動手罷。李某沒死在漢奸手裏，沒死在清兵手裏，卻在大明公主的手下喪生，那好得很！」

九難一生痛恨李自成入骨，但只道他早已死在湖北九宮山頭，難以手刃大仇，今日得悉他尚在人間，可說是意外之喜，然而此刻見他慷慨豪邁，坦然就死，竟無絲毫懼色，心底也不禁佩服，冷冷的道：「閣下倒是條好漢子。我今日先殺你的仇人，再取你的性命，讓你先見仇人授首，死也死得痛快。」

李自成大喜，拱手道：「多謝公主，在下感激不盡。我畢生大願，便是要親眼見到這大漢奸死於非命。」

九難見吳三桂呻吟矛底，全無抗拒之力，倒不願就此一矛刺死了他，對李自成道：「索性成全你的心願，你來殺他罷！」

李自成喜道：「多謝了！」俯首向吳三桂道：「奸賊，當年山海關一片石大戰，你得辮子兵相助，我才不幸兵敗。眼下你被公主擒住，我若就此殺你，撿這現成的便宜，諒你死了也不心服。」抬起頭來，對九難道：「公主殿下，請你放了他，我跟這奸賊拚個死活。」

九難長矛一提，說道：「且看是誰先殺了誰。」吳三桂伏在地下哼了幾聲，突然一躍而起，搶過禪杖，猛向九難腰間橫掃。九難斥道：「不知死活的東西！」左手長矛一轉，已壓住了禪杖，內力發出，吳三桂只覺手臂一陣酸麻，禪杖落地，長矛矛尖已指住他咽喉。吳三桂雖然武勇，但在九難這等內功深厚的大高手之前，卻如嬰兒一般，連一招也抵擋不住。他臉如死灰，不住倒退，矛尖始終抵住他喉頭。

李自成俯身拾起禪杖。九難倒轉長矛，交在吳三桂手裏，說道：「你兩個公公平平的打一架罷。」吳三桂喝道：「好！」挺矛向李自成便刺。李自成揮杖架開，還了一杖。兩人便在這小小禪房之中惡鬥起來。

九難一扯韋小寶，叫他躲在自己身後，以防長兵刃傷到了他。

※※※

陳圓圓退在房角，臉色慘白，閉住了眼睛，腦海中閃過了當年一幕幕情景：

「我在明朝的皇宮裏，崇禎皇帝黃昏時臨幸，讚歎我的美貌。第二天皇帝沒上朝，一直在寢殿中陪伴著我，叫我唱曲子給他聽，為我調脂抹粉，拿起眉筆來給我畫眉毛。他答應要封我做貴妃，將來再封我做皇后。他說從今以後，皇宮裏的妃嬪貴人，再也沒一個瞧得上眼了。皇帝很年輕，笑得很歡暢的時候，突然間會怔怔的發愁。他是皇帝，但在我心裏，他跟從前那些來嫖院的王孫公子也沒甚麼兩樣。三天之中，他日日夜夜，一步也沒離開我。

「第四天早晨，我先醒了過來，見到身邊枕頭上一張沒絲毫血色的臉，臉頰凹了進去，眉頭皺得緊緊的，就是睡夢之中，他也在發愁。我想：『這就是皇帝麼？他做了皇帝，為甚麼還這樣不快活？』

「這天他去上朝了，中午回來，臉色更加白了，眉頭皺得更加緊了。他忽然向我大發脾氣，說我耽誤了國事。他說，他是英明之王，不能沉迷女色，成為昏君。他要勵精圖治，於是命周皇后立刻將我送出宮去。他說我是誤國的妖女，說我在宮裏耽了三天，反賊李自成就攻破了三座城市。

「我也不傷心，男人都是這樣的，甚麼事不如意，就來埋怨女人。皇帝整天在發愁，心裏怕得要死，他怕的是個名叫李自成的人。我那時心想：『李自成可了不起哪，他能叫皇帝害怕，不知道是怎樣的一個人？』」

陳圓圓睜開眼來，只見李自成揮舞禪杖，一杖杖向吳三桂打去。吳三桂閃避迅捷，禪杖始終打不中他。陳圓圓心想：「他身手還是挺快。這些年來，他天天還是在練武，因為——因為他想做皇帝，要帶兵打到北京去。」

她想起從皇宮出來之後，回到周國丈府裏。有一天，國丈府大宴賓客，叫她出來歌舞娛賓，就在那天晚上，吳三桂見到了她。此刻還是清清楚楚的記得，燭火下那滿是情慾的火熾眼光，隔著酒席射過來。這種眼光她生平見得多了，隨著這樣的眼光，那野獸一般的男人就會撲將上來，緊緊的抱住她，撕去她的衣衫，只不過那時候是大庭廣眾之間——

忽想：「剛才那個娃娃大官見到我的時候，也露出過這樣的眼光，當真好笑，這樣一個小娃娃，也會對我色迷迷。唉！男人都是這樣的，老頭子是這樣，連小孩子也這樣。」

她抬起頭來，向韋小寶瞧了一眼，只見他臉上充滿了興奮之色，注視李吳二人搏鬥，這時候吳三桂在反擊了，長矛不斷刺出。

「他向周國丈把我要了去。過不了幾天，皇帝便命他去鎮守山海關，以防備滿洲兵打進來。可是李自成先攻破了北京，崇禎皇帝在煤山上吊死了。李自成的部下捉了我去，獻給了他。這個粗豪的漢子，就是崇禎皇帝在睡夢中也在害怕的人嗎？

「他攻破了北京，忙碌得很，明朝許許多多大官都給他殺了。他部下在北京城裏姦淫擄掠，捉了許許多多人來拷打勒贖，許許多多無辜百姓也都給害死了。可是他每天晚上陪著我的時候，總是很開心，笑得很響。他鼻鼾聲很大，常常半夜吵得我醒了過來。他手臂上、大腿上、胸口上的毛真長，真多。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男人。

「吳三桂本來已經投降了他，可是一聽說他把我搶了去，就去向滿洲人借兵，引著清兵打進關來。唉，這就是『衝冠一怒為紅顏』了。李自成帶了大軍出去，在一片石跟吳三桂大戰，滿洲精兵突然出現，李自成的部下就潰敗了。他們說，一片石戰場上滿地是鮮血，幾十里路之間，躺滿了死屍。他們說，這些人都是為我死的。是我害死了這十幾萬人。我身上當真負了這樣大的罪孽嗎？

「李自成敗回北京，就登基做了皇帝，說是大順國皇帝。他帶著我向西逃走，吳三桂一路跟著追來。李自成雖然打了敗仗，還是笑得很爽朗。他手下的兵將一天天少了，局面越來越不利，他卻不在乎。他說他本來甚麼也沒有，最多也不過仍舊甚麼都沒有，又有甚麼希罕了？他說他生平做了三件得意事，第一是逼死了明朝皇帝，第二是自己做過皇帝，第三是睡過了天下第一美人。這人說話真粗俗，他說在三件事情之中，最得意的還是第三件。

「吳三桂一心一意的也想做皇帝，他從來沒說過，可是我知道。只不過他心裏害怕，老是在猶豫，又想動手，又是不敢。只要他今天不死，總有一天，他會做皇帝的；就算只在昆明城裏做做也好，只做一天也好。永曆皇帝逃到緬甸，吳三桂追去把他殺了。人家說，有三個皇帝斷送在我手裏，崇禎、永曆，還有李自成這個大順國皇帝。怎麼崇禎皇帝的帳也算在我頭上呢？今日吳三桂不知道會不會死？如果他將來做了皇帝，算我又多害死一個皇帝了。大明的江山，幾十萬兵將、幾百萬百姓的性命，還有四個皇帝，都是我陳圓圓害死的。

「可是我甚麼壞事也沒做，連一句害人的話也沒說過。」

她耳中盡是乒乒乓乓的兵刃撞擊之聲，抬起頭來，但見李自成和吳三桂竄高伏低，鬥得極狠。二人年紀雖老，身手仍都十分矯捷。她生平最怕見的就是男人廝殺，臉上不自禁現出厭憎之色，又回憶起了往事：

「李自成打了個大敗仗，手下兵馬都散了。黑夜之中，他也跟我失散了。吳三桂的部下遇到了我，急忙送我去獻給大帥。他自然喜歡得甚麼似的。他說人家罵他是大漢奸，可是為了我，負上了這惡名也很值得。我很感激他的情意。他是大漢奸也好，是大忠臣也好，總之他是對我一片真情，為了我，甚麼都不顧了。除他之外，誰也沒這樣做過。

「那時候我想，從今以後，可以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了。甚麼一品夫人、二品夫人，我也不希罕，只盼再也不必在許多男人手裏轉來轉去。

「可是——可是——在昆明住了幾年，他封了親王，親王就得有福晉。他元配夫人早已去世。他的弟弟吳三枚來跟我說，王爺為了福晉的事，心下很是煩惱。按理說，應當讓我當福晉，只是我的出身天下皆知，如把我名字報上去求皇上誥封，未免褻瀆了朝廷。我自然明白，他做了親王，嫌我是妓女出身的下賤女子，配不上受皇帝誥封。我不願讓他因我為難，不等吳三枚的話說完，就說這事好辦，請王爺另選名門淑女作福晉，以免污了他的名頭。他來向我道歉，說這件事很對我不起。

「哼，做不做福晉，那有甚麼大不了？不過我終究明白，他對我的情意，也不過是這樣罷了。我從王府裏搬了出來，因為王爺要正式婚配，要立福晉。

「就在那時候，忽然李自成出現在我面前。他已做了和尚。我嚇了一跳。我只道他早已死了，也曾傷心了好幾天，那想到他居然還活著。李自成說他改穿僧裝，只是掩人耳目，同時也不願薙頭，穿清朝的服色。他說他這幾年來天天想念我，在昆明已住了三年多，總想等機會能見我一面，直等到今天。唉，他對我的真情，比吳三桂要深得多罷？他天天晚上來陪我，直到我懷了孕，有了這女娃娃。我不能再見他了，須得立刻回王府去。我跟王爺說，我想念他得很，要陪伴他。王爺對他的福晉從來就沒真心喜歡過，高高興興的接我回去。後來那女娃娃生了下來，也不知他有沒疑心。

「這女孩兒在兩歲多那一年，半夜裏忽然不見了。我雖然捨不得，但想定是李自成派人來盜去了。這是他的孩子，他要，那也好。他一個人淒然寂寞，有個孩子陪在身邊，也免得這麼孤苦伶仃。那知道——唉，那知道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突然之間，一點水滴濺上了她手背，提手一看，卻是一滴血。她吃了一驚，看相鬥的兩人時，只見吳三桂滿臉鮮血，兀自舞矛惡鬥，這一滴血，自然是從他臉上濺出來的。

房外官兵大聲吶喊，有人向李自成和九難威嚇，但生怕傷了王爺，不敢進來助戰。

吳三桂不住氣喘，眼光中露出恐懼神色。驀地裏矛頭一偏，挺矛向陳圓圓當胸刺來。

陳圓圓「啊」的一聲驚呼，腦子中閃過一個念頭：「他要殺我！」噹的一聲，這一矛給李自成架開了。吳三桂似乎發了瘋，長矛急刺，一矛矛都刺向陳圓圓。李自成大聲喝罵，拚命擋架，再也無法向吳三桂反擊。

韋小寶躲在師父身後，大感奇怪：「大漢奸為甚麼不刺和尚，卻刺老婆？」隨即明白：「啊，是了，他惱怒老婆偷和尚，要殺了她出氣。」

九難卻早看出了吳三桂的真意：「這惡人奸猾之至，他鬥不過李自成，便行此毒計。」

果然李自成為了救援陳圓圓，心慌意亂之下，杖法立顯破綻。吳三桂忽地矛頭一偏，噗的一聲，刺在李自成肩頭。李自成右手無力，禪杖脫手。吳三桂乘勢而上，矛尖指住了他胸口，獰笑道：「逆賊，還不跪下投降？」李自成道：「是，是。」雙膝緩緩屈下跪倒。

韋小寶心道：「我道李自成有甚麼了不起，卻也是個貪生——」念頭甫轉，忽見李自成一個打滾，避開了矛尖，跟著搶起地下禪杖，揮杖橫掃，吳三桂小腿上早著。李自成躍起身來，一杖又擊中了吳三桂肩頭，第三杖更往他頭頂擊落。

韋小寶卻不知道，當情勢不利之時，投降以求喘息，俟機再舉，原是李自成生平最擅長的策略。當年他舉兵造反，崇禎七年七月間被困於陝西興安縣車箱峽絕地，官軍四面圍困，無路可出，兵無糧，馬無草，轉眼便要全軍覆沒，李自成便即投降，被收編為官軍，待得一出棧道，立即又反。此時向吳三桂屈膝假降，只不過是故技重施而已。

九難心想：「這二人一般的凶險狡猾，難怪大明江山會喪在他二人手裏。」

眼見李自成第三杖擊落，吳三桂便要腦漿迸裂。陳圓圓忽然縱身撲在吳三桂身上，叫道：「你先殺了我！」

李自成大吃一驚，這一杖擊落勢道凌厲，他右肩受傷，無力收杖，當即左手向右一推，砰的一聲大響，鐵禪杖擊在牆上，怒叫：「圓圓，你幹甚麼？」陳圓圓道：「我跟他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當年他——他曾真心對我好過。我不能讓他為我而死。」

李自成喝道：「讓開！我跟他有血海深仇。非殺了他不可。」陳圓圓道：「你將我一起殺了便是。」李自成嘆了口氣，說道：「原來——原來你心中還是向著他。」

陳圓圓不答，心中卻想：「如果他要殺你，我也會跟你同死。」

※※※

屋外眾官兵見吳三桂倒地，又是大聲呼叫，紛紛逼近。一名武將大聲喝道：「快放了王爺，饒你們不死。」正是吳三桂的女婿夏國相，又聽他叫道：「你們的同伴都在這裏，倘若傷了王爺一根寒毛，立即個個人頭落地。」

韋小寶向外看去，只見沐劍聲、柳大洪等沐王府人眾，徐天川、高彥超、玄貞道人等天地會人眾，趙齊賢、張康年等御前侍衛，驍騎營的參領、佐領，都被反綁了雙手，每人背後一名平西王府家將，執刀架在頸中。

韋小寶心想：「就算師父帶得我逃出昆明，這些朋友不免個個死得乾乾淨淨，要殺吳三桂，也不忙在一時。」當下拔出匕首，指住吳三桂後心，說道：「王爺，大夥兒死在一起，也沒甚麼味道，不如咱們做個買賣。」

吳三桂哼了一聲，問道：「甚麼買賣？」

韋小寶道：「你答應讓大夥兒離去，我師父就饒你一命。」李自成道：「這奸賊是反覆小人，說話算不得數。」九難眼見外面被綁人眾，也覺今日已殺不得吳三桂，說道：「你下令放了眾人。我就放你。」

韋小寶大聲道：「阿珂呢？那女刺客呢？」夏國相喝道：「帶刺客。」兩名王府家將推著一個少女出來，正是阿珂。她雙手反綁，頸中也架著明晃晃一柄鋼刀。

陳圓圓道：「小寶，你——你總得救救我孩兒一命。」

韋小寶心道：「這倒奇了，你不求老公，不求姘頭，卻來求我。難道阿珂是我跟你生的？」但他一見了阿珂楚楚可憐的神情，早已打定了主意，就算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救她；再加上陳圓圓楚楚可憐的神情，更加不必多想，說道：「你們兩個，」說著向李自成一指，道：「如果親口答允，將阿珂許了給我做老婆，我自己的老婆，豈有不救之理？」

九難向他怒目瞪視，喝道：「這當兒還說這等輕薄言語！」

陳圓圓和韋小寶相處雖暫，但對他脾氣心意，所知已遠比九難為多，心想這小滑頭若不在此時乘火打劫，混水摸魚，他也不會小小年紀就做上這樣的大官了，便道：「好，我答應了你就是。」韋小寶轉頭問李自成道：「你呢？」李自成臉有怒色，便欲喝罵，但見陳圓圓臉上顯出求懇的神色，當下強忍怒氣，哼了一聲，道：「她說怎樣，就怎樣便了。」

韋小寶嘻嘻一笑，向吳三桂道：「王爺，我跟你本來河水不犯井水，何不兩全其美？你做你的平西王，我做我的韋爵爺？」吳三桂道：「好啊，我跟韋爵爺又有甚麼過不去了？」

韋小寶道：「那麼你下令把我的朋友一起都放了，我也求師父放了你，這好比推牌九，前一道彆十，後一道至尊，不輸不贏，不殺不賠。你別想大殺三方，我也不鏟你的莊。有賭未為輸，好過大夥兒一齊人頭落地。」

吳三桂道：「就是這麼一句話。」說著慢慢站起。

韋小寶道：「請你把世子叫來，再去接了公主。勞駕你王爺親自送我們出昆明城，再請世子陪著公主，回北京去拜堂成親。王爺，咱們話說在前頭，我是放心不下，要把世子作個當頭抵押。如果你忽然反悔，派兵來追，我們只好拿世子來開刀。吳應熊、韋小寶，還有建寧公主，大家唏哩呼嚕，一塊兒見閻王便了，陰世路上，倒也熱鬧好玩。」

吳三桂心想這小子甚是精明，單憑我一句話，自不能隨便放我，眼前身處危地，早一刻脫身好一刻，他當機立斷，說道：「大家爽爽快快，就是這麼辦。」提高聲音，叫道：「夏總兵，快派人去接了公主和世子來這裏。」夏國相道：「得令。世子已得到訊息，正帶了兵過來。」韋小寶讚道：「好孝順兒子，乖乖弄的東，韭菜炒大蔥！」

不多時吳應熊率兵到來，他重傷未癒，坐在一頂暖轎之中，八名親隨抬了，來到房外。

吳三桂道：「世子來了，大家走罷。」又下令：「把眾位朋友都鬆了綁。」對韋小寶道：「你跟師太兩位，緊緊跟在我身後，讓我送你們出城。倘若老夫言而無信，你們自然會在我背心戳上幾刀。師太武功高強，諒我也逃不出她如來佛的手掌心。」

韋小寶笑道：「妙極，王爺做事爽快，輸就輸，贏就贏，反明就反明，降清就降清，當真是半點也不含糊的。」

吳三桂鐵青著臉，手指李自成道：「這個反賊，可不會是韋爵爺的朋友罷？」

韋小寶向九難瞧了一眼，還未回答，李自成大聲道：「我不是這韃子小狗官的朋友。」

九難讚道：「好，你這反賊，骨頭倒硬！吳三桂，你讓他跟我們在一起走。」

陳圓圓向九難瞧了一眼，目光中露出感激和懇求之情，說道：「師太——」

九難轉過了頭，不和她目光相觸。

吳三桂只求自己活命，殺不殺李自成，全不放在心上，走到窗口，大聲道：「世子護送公主，進京朝見聖上。恭送公主殿下啟駕。」

平西王麾下軍士吹起號角，列隊相送。

韋小寶和吳三桂並肩出房，九難緊跟身後。韋小寶走到暖轎之前，說道：「貨色真假，查個明白。」掀起轎簾，向內一望，只見吳應熊臉上全無血色，斜倚在內，笑道：「世子，你好。」吳應熊叫道：「爹，你——你沒事罷？」這話是向著吳三桂而說，韋小寶卻應道：「我很好，沒事。」

到得三聖庵外，一眼望將出去，東南西北全是密密層層的兵馬，不計其數。韋小寶讚道：「王爺，你兵馬可真不少啊，就是打到北京，我瞧也挺夠了。」吳三桂沉著臉道：「韋爵爺，你見了皇上，倘若胡說八道，我當然也會奏告你跟反賊雲南沐家一夥、反賊李自成勾結之事。」韋小寶笑道：「咦，這可奇了。李自成只愛勾結天下第一大美人，怎會勾結我這天下第一小滑頭？」吳三桂大怒，握緊了拳頭，便欲一拳往他鼻樑上打去。

韋小寶道：「王爺不可生氣。你老人家望安。千里為官只為財，我倘若去向皇上胡說八道，皇上就有甚麼賞賜，總也不及你老人家年年送禮打賞，歲歲發餉出糧。咱哥兒倆做筆生意，我回京之後，只把你讚得忠心耿耿、天下無雙。我又一心一意，保護世子周全。逢年過節，你就送點甚麼金子銀子來賜給小將。你說如何？」說著和吳三桂並肩而行。

吳三桂道：「錢財是身外之物，韋爵爺要使，有何不可？不過你如真要跟我為難，老夫身在雲南，手握重兵，也不來怕你。」

韋小寶道：「這個自然，王爺手提一支長矛，勇不可當，殺得天下反賊屁滾尿流。小將今日要告辭了，王爺以前答應我的花差花差，這就賞賜了罷。」

九難聽他嘮嘮叨叨的，不斷的在索取賄賂，越聽越心煩，喝道：「小寶，你說話恁地無恥！」韋小寶笑道：「師父，你不知道，我手下人員不少，回京之後，朝中文武百官，宮裏嬪妃太監，到處都得送禮。倘若禮數不周，人家都會怪在王爺頭上。」九難哼了一聲，便不再說。

其實韋小寶索賄為賓，逃生是主，他不住跟吳三桂談論賄賂，旨在令吳三桂腦子沒空，不致改變主意，又起殺人之念；再者，納賄之後，就不會再跟人為難，乃是官場中的通例，韋小寶這番話，是要讓吳三桂安心，九難自然不明白這中間的關竅。

果然吳三桂心想：「他要銀子，事情便容易辦。」轉頭對夏國相道：「夏總兵，快去提五十萬兩銀子，犒賞韋爵爺帶來的侍衛官兵，再給韋爵爺預備一份厚禮，請他帶回京城，代咱們分送。」夏國相應了，轉頭吩咐親信去辦。

吳三桂和韋小寶都上了馬，並騎而行，見九難也上了馬，緊貼在後，知道這尼姑武功出神入化，休想逃得出她手下，又想：「如此善罷，倒也是美事，否則我就算能殺了這尼姑和小滑頭，殺了李自成和一眾反賊，戕害欽差，罪名極大，非立即起兵不可。此時外援尚未商妥，手忙腳亂，事非萬全。哼，日後打到北京，還怕這小滑頭飛上了天去？」當下也不想反悔，和九難、韋小寶一同去安阜園迎接了公主，一直送出昆明城外。

眾兵將雖均懷疑，但見王爺安然無恙，也就遵令行事，更無異動。

韋小寶檢點手下兵馬人眾，阿珂固然隨在身側，其餘天地會和沐王府人眾，以及侍衛官兵，全無缺失，向吳三桂笑道：「王爺遠送出城，客氣得緊。此番蒙王爺厚待，下次王爺來到北京，由小將還請罷。」吳三桂哈哈大笑，說道：「那定是要來叨擾韋爵爺的。」兩人拱手作別。

吳三桂走到公主轎前，請安告辭，然後探頭到吳應熊的暖轎之中，密密囑咐了一陣，這才帶兵回城。

※※※

韋小寶見吳三桂部屬雖無突擊之意，終不放心，說道：「這傢伙說話不算數，咱們得快走，離開昆明越遠越好。」當即拔隊起行。行出十餘里，見後無追兵，這才駐隊稍歇。

李自成向九難道：「公主，蒙你相救，使我不死於大漢奸手下，實是感激不盡。你這就請下手罷。」說著拔出佩刀，倒轉刀柄，遞了過去。

九難嘿的一聲，臉有難色，心想：「他是我殺父的大仇人，此仇豈可不報？但他束手待宰，我倒下不了手。」轉頭向阿珂望了一眼，沉吟道：「原來她——她是你的女兒——」阿珂大聲道：「他不是我爹爹。」九難怒道：「胡說，你媽媽親口認了，難道還有假的？」

韋小寶忙道：「他自然是你爹爹，他和你媽媽已將你許配給我做老婆啦，這叫做父母之命——」

阿珂滿腔怨憤，一直無處發洩，突然縱起身來，劈臉便是一拳。韋小寶猝不及防，這一拳正中鼻樑，登時鮮血長流。韋小寶「啊喲」一聲，叫道：「謀殺親夫啦。」

九難怒道：「兩個都不成話！亂七八糟！」

阿珂退開數步，小臉脹得通紅，指著李自成怒道：「你不是我爹爹！那女人也不是我媽媽。」指著九難道：「你——你不是我師父。你們——你們都是壞人，都欺侮我。我——我恨你們——」突然掩面大哭。

九難歎了口氣，道：「不錯，我不是你師父，我將你從吳三桂身邊盜來，原來是不安好心。你——你這就自己去罷。你親生父母，卻是不可不認。」阿珂頓足道：「我不認，我不認。我沒爹沒娘，也沒師父。」韋小寶道：「你有我做老公！」

阿珂怒極，拾起一塊石頭，向他猛擲過去。韋小寶閃身避開。阿珂轉過身來，沿著小路往西奔去。韋小寶道：「喂，喂，你到那裏去？」阿珂停步轉身，怒道：「總有一天，教你死在我手裏。」韋小寶不敢再追，眼睜睜的由她去了。

九難心情鬱鬱，向李自成一擺手，一言不發，縱馬便行。

韋小寶道：「岳父大人，我師父不殺你了，你這就快快去罷。」李自成心中也是說不出的不痛快，向著韋小寶怒目而視。韋小寶給他瞧得周身發毛，心中害怕，退了兩步。

李自成「呸」的一聲，在地下吐了口唾沫，轉身上了小路，大踏步而去。

韋小寶搖了搖頭，心想：「阿珂連父母都不認，我這老公自然更加不認了。」一回頭，見徐天川和高彥超手執兵刃，站在身後。他二人怕李自成突然行兇，傷害了韋香主。

徐天川道：「這人當年翻天覆地，斷送了大明的江山，到老來仍是這般英雄氣概。」韋小寶伸伸舌頭，道：「厲害得很。」問道：「那罕帖摩帶著麼？」徐天川道：「這是要緊人物，不敢有失。」韋小寶道：「很好，兩位務須小心在意，別讓他中途逃了。」

一行人首途向北。韋小寶過去和沐劍聲、柳大洪等寒暄。沐劍聲等心情也是十分不快，都想：「我們這一夥人的性命，都是他給救的，從今而後，沐王府怎麼還能跟天地會爭甚麼雄長？」柳大洪說道：「韋香主，扳倒吳三桂甚麼的，這事我們也不能再跟天地會比賽了。請你稟告陳總舵主，便說沐王府從此對天地會甘拜下風。韋香主的相救之德，只怕這一生一世，我們也報答不了啦。」

韋小寶道：「柳老爺子說那裏話來？大家死裏逃生，這條性命，人人都是揀回來的。」

柳大洪恨恨的道：「劉一舟這小賊，總有一日，將他千刀萬剮。」韋小寶問道：「是他告的密？」柳大洪道：「不是他還有誰？這傢伙——這傢伙——」說到這裏，只氣得白鬚飛揚。

韋小寶道：「他留在吳三桂那裏了嗎？」沐劍聲道：「多半是這樣。那天柳師父派他去打探消息，給吳三桂的手下捉了去。當天晚上，大隊兵馬就圍住了我們住所。我們住得十分隱秘，若不是這人說的，吳三桂決不能知道。」說到這裏，長長嘆了口氣，道：「只可惜敖大哥為國殉難。」向韋小寶抱拳道：「韋香主，天地會今後如有差遣，姓沐的自當效命。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這就別過了。」

韋小寶道：「這裏還是大漢奸的地界，大夥兒在一起，人手多些。待得出了雲南，咱們再各走各的罷。」沐劍聲搖搖頭，說道：「多謝韋香主好意，倘若再栽在大漢奸手裏，我們也沒臉再做人了。」心想「沐王府已栽得到了家，再靠韃子官兵保護，還成甚麼話？」帶領沐王府眾人，告別而去。

沐劍屏走在最後，走出幾步，回身說道：「我去了，你——你好好保重。」韋小寶道：「是。你自己也保重。」低聲道：「你跟著哥哥，別回神龍島去了。我天天想著你。」沐劍屏點點頭，小聲道：「我也是——」韋小寶牽過自己坐騎，將韁繩交在她手裏，說道：「我這匹馬給你。」沐劍屏眼圈一紅，接過了韁繩，跨上馬背，追上沐劍聲等人去了。

第三三回 誰無癇疾難相笑 各有風流兩不如

行了幾日，離昆明已遠，始終不見吳三桂派兵馬追來，眾人漸覺放心。

這天將到曲靖，傍晚時分，四騎馬迎面奔來，一人翻身下馬，對驍騎營的前鋒說道，有緊急軍情要稟告欽差大臣。韋小寶得報，當即接見，只見當先一人身材瘦小，面目黝黑，正要問他有何軍情，站在他身後的錢老本忽道：「你不是鄺兄嗎？」那人躬身道：「兄弟鄺天雄，錢大哥你好。」韋小寶向錢老本瞧去。錢老本點了點頭，低聲道：「是自己人。」韋小寶道：「很好，鄺老兄辛苦了，咱們到後邊坐。」

來到後堂，身後隨侍的都是天地會兄弟。錢老本道：「鄺兄弟，這位就是我們青木堂韋香主。」鄺天雄抱拳躬身，說道：「天父地母，反清復明。赤火堂古香主屬下鄺天雄，參見韋香主和青木堂眾位大哥。」韋小寶道：「原來是赤火堂鄺大哥，幸會，幸會。」

錢老本跟這鄺天雄當年在湖南曾見過數次，當下替他給李力世、祁清彪、風際中、徐天川、玄貞道人、高彥超等人引見了。鄺天雄所帶三人，也都是赤火堂的兄弟。眾人知道赤火堂該管貴州，再行得數日，便到貴州省境，有本會兄弟前來先通消息，心下甚喜。

韋小寶道：「自和古香主在直隸分手，一直沒再見面，古香主一切都順利罷？」鄺天雄道：「古香主好。他吩咐屬下問候韋香主和青木堂眾位大哥。我們得知韋香主和眾位大哥近來幹了許多大事出來，好生仰慕，今日拜見，實是三生有幸。」韋小寶笑道：「大家自己兄弟，客氣話不說了。我們過得幾日，就到貴省，盼能和古香主敘敘。」鄺天雄道：「古香主吩咐屬下報韋香主，最好請各位改道向東，別經貴州。」韋小寶和群雄都是一愕。

鄺天雄道：「古香主說，他很想跟韋香主和眾位大哥相敘，但最好在廣西境內會面。」韋小寶問道：「那為甚麼？」鄺天雄道：「我們得到消息，吳三桂派了兵馬，散在宣威、虹橋鎮、新天堡一帶，想對韋香主和眾位大哥不利。」

青木堂群雄都是「啊」的一聲，韋小寶又驚又怒，罵道：「他奶奶的，這奸賊果然不肯就這樣認輸。他連兒子的性命也不要了。」

鄺天雄道：「吳三桂十分陰毒，他派遣了不少好手，說要纏住韋香主身邊一位武功極高的師太，然後將他兒子、韃子公主、韋香主三人擄去，其餘各人一概殺死滅口。眼下曲靖和霸益之間的松韶關已經封關，誰也不得通行，我們四人是從山間小路繞道來的，生怕韋香主得訊遲了，中了這大漢奸的算計，因此連日連夜的趕路。」

韋小寶見這四人眼睛通紅，面頰凹人，顯是疲勞已極，說道：「四位大哥辛苦了，實在感激得很。」鄺天雄道：「總算及時把訊帶到，沒誤了大事。」言下甚是喜慰。

韋小寶問屬下諸人：「各位大哥以為怎樣？」錢老本道：「鄺大哥可知吳三桂埋伏的兵馬，共有多少？」鄺天雄道：「吳三桂來不及從昆明派兵，聽說是飛鴿傳書，調齊了滇北和黔南的兵馬，共有三萬多人，」眾人齊聲咒罵。韋小寶所帶部屬不過二千來人，還不到對方的一成，自是寡不敵眾。

錢老本又問：「古香主要我們去廣西何處相會？」鄺天雄道：古香主已派人知會廣西家后堂馬香主，韋香主倘若允准，三位香主便在廣西潞城相會。從這裏東去潞城，道路不大好好走，路也遠了，不過沒吳三桂的兵馬把守，家后堂兄弟沿途接應，該當不出亂子。」

韋小寶聽得吳三桂派了三萬多人攔截，心中早就寒了，待聽得古香主已布置妥貼，馬香主派人接應，登時精神大振，說道：「好，咱們就去潞城。吳三桂這老小子，他媽的，總有一天要他的好看。」當即下令改向東南。命鄺天雄等四人坐在大車中休憩。

眾軍聽說吳三桂派了兵在前截殺，無不驚恐，均知身在險地，當下加緊趕路，一路上不敢驚動官府，每晚均在荒郊紮營。

不一日來到潞城。天地會家后堂香主馬超興、赤火堂香主古至中，以及兩堂屬下的為首兄弟都已在潞城相候。三堂眾兄弟相會，自有一番親熱。當晚馬超興大張筵席，和韋小寶及青木堂群雄接風。

席上群雄說起沐王府從此對天地會甘拜下風，都是興高采烈。

筵席散後，赤火堂哨探來報，吳三桂部屬得知韋小寶改道入桂，提兵急追，到了廣西邊境，不敢再過來，已急報昆明請示，是否改扮盜賊，潛人廣西境內行事。馬超興笑道：「廣西不歸吳三桂管轄。這奸賊倘若帶兵越境，那是公然造反了。他如派兵改扮盜賊，想把這筆帳推在廣西孔四貞頭上，匆匆忙忙的，那也來不及了。」

眾人在潞城歇了一日。韋小寶終覺離雲南太近，心中害怕，催著東行。第三天早晨和古至中及赤火堂眾兄弟別過了，率隊而東。馬超興和家后堂眾兄弟一路隨伴。眼見離雲南越來越遠，韋小寶也漸放心——

※※※

在途非止一月到得桂中，一眾侍衛官兵驚魂大定，故態復萌，才重新開始勒索州縣，騷擾地方。這一日來到柳州，當地知府聽得公主到來，竭力巴結供應，不在話下。一眾御前侍衛和驍騎營官兵也是如魚得水，在城中到處大吃大玩。

第三日傍晚，韋小寶在廂房與馬超興及天地會眾兄弟閒談。御前侍衛班領張康年匆匆進來，叫了聲：「韋副總管。」便不再說下去，神色甚是尷尬。韋小寶見他左臉上腫了一塊，右眼烏黑，顯是跟人打架吃了虧，心想：「御前侍衛不去打人，人家已經偷笑了，有誰這樣大膽，竟敢打了他？」他不願御前侍衛在天地會兄弟前失了面子，向馬超興道：「馬大哥請寬坐，兄弟暫且失陪。」馬超興道：「好說。韋爵爺請便。」

韋小寶走出廂房。張康年跟了出來，一到房外，便道：「稟告副總管：趙二哥給人家扣住了。」他說的趙二哥，便是御前侍衛的另一個領班趙齊賢。韋小寶罵道：「他媽的，誰有這般大膽，是柳州守備？還是知府衙門？犯了甚麼事？殺了人麼？」心想若不是犯了人命案子，當地官府決不敢扣押御前侍衛。

張康年神色忸怩，說道：「不是官府扣的，是——是在賭場裏。」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他奶奶的，柳州城的賭場膽敢扣押御前侍衛，當真是天大的新聞了。你們輸了錢，是不是？」張康年點點頭，苦笑道：「我們七個兄弟去賭錢，賭的是大小。他媽的，這賭場有鬼，竟一連開了十三記大，我們七個已輸了千多兩銀子。第十四記上，趙二哥和我都說，這一次非開小不可——」韋小寶搖頭道：「錯了，錯了，多半還是開大。」張康年道：「可惜我們沒請副總管帶領去賭，否則也不會上這個當，我們七人把身邊的銀子銀票都掏了出來，押了個小。唉！」韋小寶笑道：「開了出來，又是個大。」

張康年雙手一攤，作個無可奈何之狀，說道：「寶官要收銀子，我們就不許，說道天下賭場，那有連開十四個大之理，定是作弊。賭場主人出來打圓場，說道這次不算，不吃也不賠。趙二哥說不行，這次本來是小，寶官做了手腳，我們已輸了這麼多錢，這次明明大贏，怎能不算？」

韋小寶笑罵：「他媽的，你們這批傢伙不要臉，明明輸了，卻去撤賴，別說連開十四記大，就是連開廿四記，我也見過。」

張康年道：「那賭場主人也這麼說。趙二哥說道，我們北京城裏天子腳下，就沒這個規矩。他一發脾氣，我就拔了刀子出來。賭場主人嚇得臉都白了，說道承蒙眾位侍衛大人瞧得起，前來耍幾手，我們怎敢贏眾位大人的錢，眾位大人輸了多少錢，小人盡數奉還就是。趙二哥就說，好啦，我們沒輸，只是給你騙了三千一百五十三兩銀子，零頭也不要了，算我們倒霉、你還我們三千兩就是。」

韋小寶哈哈大笑，一路走入花園，問道：「那不是發財了嗎？他賠不賠？」

張康年道：「這開賭場的倒也爽氣，說道交朋友義氣為先，捧了三千兩銀子，就交給趙二哥。趙二哥接了，也不多謝，說道你招子亮，總算你運氣，下次如再作弊騙人，可放你不過。」韋小寶皺眉道：「這就是趙齊賢的不是了。人家給了你面子，再讓你雙手捧了白花花的銀子走路，又有面子，又有夾裏，還說這些話作甚？」張康年道：「是啊，趙二哥倘若說幾句漂亮話，謝他一聲，也就沒事了。可是，他拿了銀子還說話損人——」韋中寶道：「對啦！咱們在江湖上混飯吃，偷搶拐騙，甚麼都不妨，可不能得罪了朋友。有道是：『光棍劈竹不傷筍。』」張康年應道：「是，是。」心中卻想：「咱們明明在宮裏當差，你官封欽差大臣，一等子爵，怎麼叫作在江湖上混飯吃？」

韋小寶又問：「怎麼又打起來啦？那賭場主人武功很高嗎？」

張康年道：「那倒不是。我們六人拿了銀子，正要走出賭場，賭客中忽然有個人罵道：『他媽的，發財這麼容易，我們還賭個屁？不如大夥兒都到皇宮裏去伺候皇帝——皇帝——好啦。』副總管，這反賊說到皇上之時，口出大不敬的言語，我可不敢學著說。」

韋小寶點頭道：「我明白，這傢伙膽子不小哇。」

張康年道：「可不是嗎？我們一聽，自然心頭火起。趙二哥將銀子往桌上一丟，拔出刀來，左手便去揪那人胸口。那人砰的一拳，就將趙二哥打得暈了過去。我們餘下六人一齊動手。這反賊的武功可也真不低，我瞧也沒瞧清，臉上已吃了一拳，直摔出賭場門外，登時昏天黑地，也不知道後來怎樣了。等到醒來，只見趙二哥和五個兄弟都躺在地下。那人一隻腳踹住了趙二哥的腦袋，說道：這裏六隻畜生，一千兩銀子一隻。你快去拿銀子來贖。老子只等你兩個時辰，過得兩個時辰不見銀子，老子要宰來零賣了。十兩銀子一斤，要是生意不差，一頭畜生也賣得千多兩銀子。」

韋小寶又是好笑，又是吃驚，問道：「這傢伙是甚麼路道，你瞧出來沒有？」張康年道：「這人個子很高大，拳頭比飯碗還大，一臉花白絡腮鬍子，穿得破破爛爛的，就像是個老叫化。」韋小寶問道：「他有多少同伴？」張康年道：「這個——這個——屬下倒不大清楚。賭場裏的睹客，那時候有十七八個，也不知是不是他一夥。」

韋小寶知他給打得昏天黑地，當時只求脫身，也不敢多瞧，尋思：「這老叫化定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漢，見到侍衛們賭得賴皮，忍不住出手，真要宰了他們來零賣，倒也不見得。我看也沒甚麼人肯出十兩銀子，去買趙齊賢的一斤肉。我如調動大隊人馬去打他一人，那不是好漢行徑。」又想，「這老叫化武功很好，倘若求師父去對付，自然手到擒來，可是師父怎肯去為宮裏侍衛出力？這件事如讓馬香主他們知道了，定會笑我屬下這些侍衛膿包得緊。」覺得就是派風際中、徐天川他們去也不妥當。

突然間想起兩個人來，說道：「不用著急，我這就親自去瞧瞧。」張康年臉有喜色，道：「是，是。我去叫人，帶一百人去總也夠了。」韋小寶搖頭道：「不用帶這許多，」張康年道：「副總管還是小心些為是。這老叫化手腳可著實了得。」

韋小寶笑道：「不怕，都有我呢。」回入自己房中取了一大疊銀票，十幾錠黃金，放在袋裏，走到東邊偏房外，敲了敲門，說道：「兩位在這裏麼？」

房門打開，陸高軒迎了出來，說道：「請進。」韋小寶道：「兩位跟我來，咱們去辦一件事。」陸高軒和胖頭陀二人穿著驍騎營軍士的服色，一直隨伴著韋小寶，在昆明和一路來回，始終沒出手辦甚麼事，生怕給人瞧破了形跡，整日價躲在屋裏，早悶得慌了，聽韋小寶有所差遣，興興頭頭的跟了出來。

張康年見韋小寶只帶了兩名驍騎營軍士，心中大不以為然，說道：「副總管，屬下去叫些侍衛兄弟來侍候副總管。」韋小寶道：「不用，人多反而麻煩。你叫一百個人，要是都給他拿住了，一千兩銀子一個，就得十萬兩，我可有點兒肉痛了。咱們這裏四個人，只不過四千兩，那是小事，不放在心上。」張康年知他是說笑，但見他隨便帶了兩名軍士，就孤身犯險，實在太也托大，說道：「是，是。不過那反賊武功當真是很高的。」韋小寶道：「好，我就跟他比比，倘若輸了，只要他不是切了我來零賣，也沒甚麼大不了。」

張康年皺起眉頭，不敢再說。他可不知這兩個驍騎營軍士是武林中的第一流人物，賭場中一個無賴漢，不論武功高到怎樣，神龍教的兩大高手總不會拾奪不下。

※※※

當下張康年引著韋小寶來到賭場，剛到門口，聽得場裏有人大聲吆喝：「我這裏七點一對，夠大了罷？」另一人哈哈大笑，說道：「對不起之至，兄弟手裏，剛好有一對八點。」跟著拍的一聲，似是先一人將牌拍在桌上，大聲咒罵。

韋小寶和張康年互瞧了一眼，心想：「怎麼裏面又賭起來了？」韋小寶邁步進去，張康年畏畏縮縮的跟在後面。陸高軒和胖頭陀二人走到廳口，便站住了，以待韋小寶指示。

只見廳中一張大台，四個人分坐四角，正在賭錢。趙齊賢和五名侍衛仍是躺在地上。東邊坐的是個絡腮鬍子，衣衫破爛，破洞中露出毛茸茸的黑肉來，自是那老叫化了。南邊坐著個相貌英俊的青年書生。韋小寶一征，認得這人是李西華，當日在北京城裏曾經會過，他武功頗為了得，曾中過陳近南的一下「凝血神抓」，此後一直沒再見面，不料竟會在柳州的賭場中重逢。西首坐的是個鄉農般人物，五十歲左右年紀，神色愁苦，垂眉低目，顯然已輸得抬不起頭來。北首那人形相極是奇特，又矮又胖，全身宛如個肉球，衣飾偏又十分華貴，長袍馬褂都是錦緞，臉上五宮擠在一起，倒似給人硬生生的搓成了一團模樣。這矮胖子手裏拿著兩張骨牌，一雙大眼瞇成一線，全神貫注的在看牌。

韋小寶心想：「這李西華不知還認不認得我？隔了這許多時候，我今日穿了官服，多半不認得了，卻不忙跟他招呼。」笑道：「四位朋友好興致，兄弟也來賭一手，成不成啊？」說著走近身去，只見台上堆著五六千兩銀子，倒是那鄉下人面前最多。他是大贏家，卻滿臉大輸家的淒涼神氣，可有點兒奇怪。

那矮胖子伸著三根胖手指慢慢摸牌，突然間「啊哈」一聲大叫，把韋小寶嚇了一跳。

只聽他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這一次還不輸到你跳？」拍的一聲，將一張牌拍在桌上，是張十點「梅花」。韋小寶心想：「他手裏的另一張脾，多半也是梅花，梅花一對，贏面極高。」那矮胖子笑容滿面，拍的一聲，又將一張牌拍在桌上。餘人一看之下，都是一楞，隨即縱聲大笑，原來是張「四大」，也是十點，十點加十點，乃是個彆十，牌九中小到無可再小。他又是閒家，就算莊家也是彆十，彆十吃彆十，還是莊家贏。那鄉農卻仍是愁眉苦臉、半絲笑容也無。韋小寶一看他面前的牌，是一對九，他正在做莊，跟矮胖子的牌相差十萬八千里，心想：「這人不動聲色，是個最厲害的賭客。」

矮胖子問道：「有甚麼好笑？」對那鄉農說：「我一對十點，剛好贏你一對九點。一百兩銀子，快賠來。」那鄉農搖搖頭道：「你輸了！」矮胖子大怒，叫道：「你講不講理？你數，這張脾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點，那張脾也是一四五六七八九十，十點。還不是十點一對？」

韋小寶向張康年瞧了一眼心道：「這矮胖子來當御前侍衛，倒也挺合適，贏了拿錢，輸了便胡賴。」

那鄉農仍舊搖搖頭，道：「這是彆十，你輸了。」矮胖子怒不可遏，跳起身來，不料他這一跳起，反而矮了個頭，原來他坐在凳上，雙腳懸空，反比站在地下為高。他伸著胖手，指著鄉農鼻子，喝道：「我是彆十，你是彆九，彆十自然大過你的彆九。」那鄉農道：「我是一對九，你是彆十，彆十就是沒點兒。」矮胖子道：「這不明明欺侮人嗎？」

韋小寶再也忍耐不住，插口道：「老兄，你這個不是一對兒。」說著從亂牌中撿出一張梅花，一張四大，跟另外兩張梅花、四六分別湊成了對子，說道：「這才是一對，你兩張十點花樣不同，梅花全黑，四六有紅，不是對子。」矮胖子兀自不服，指著那一對九點，道：「你這兩張九點難道花樣同了？一張全黑，一張有紅。大家都不同，還是十點大過九點。」韋小寶覺得這人強辭奪理，一時倒也說不明白，只得道：「這是牌九的規矩，向來就是這樣的。」矮胖子道：「就算向來如此，那也不通。不通就不行，咱們講不講理？」

李西華和老叫化只是笑吟吟的坐著，並不插嘴。韋小寶笑道：「賭錢就得講規矩，倘若沒規矩，又怎樣賭法？」那矮胖子道：「好，我問你這小娃娃：為甚麼我這一對十點，就贏不了他一對九點？」說著拿起兩張梅花，在前面一拍。韋小寶道：「咦，你剛才不是這兩張牌。」矮胖子怒極，兩邊腮幫子高高脹起，喝道：「混帳小子，誰說我不是這兩張牌？」拿起一對梅花，隨手翻過，在身前桌上一拍，又翻了過來，說道：「剛才我就拍過一拍，留下了印子，你倒瞧瞧！」

只見桌面牌痕清晰，一對梅花的點子凸了起來，手勁實是了得。韋小寶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那鄉農道：「對，對，是老兄贏。這裏是一百兩銀子。」拿過一隻銀元寶，送到矮胖子身前，跟著便將三十二張牌翻轉，搓洗了一陣，排了起來，八張一排，共分四排，擺得整整齊齊，輕輕將一疊牌推到桌子正中，跟著將身前的一大堆銀子向前一堆。

韋小寶眼尖，已見到桌上整整齊齊竟有三十二張牌的印子，雖然牌印遠不及那對梅花之深，只淡淡的若有若無，但如此舉重若輕的手法，看來武功不在那矮胖子之下。他將牌子一推，已將牌印大部分遮沒。韋小寶一瞥之就際，已看到一對對天牌、地牌、人牌全排在一起，知道那鄉農在暗中弄鬼。

那矮胖子將二百兩銀子往天門上一押，叫道：「擲骰子，擲骰子！」又向李西華和老叫化道：「快押，這麼慢吞吞的。」李西華笑道：「老兄這麼性急，還是你兩個對賭罷。」矮胖子道：「很好。」轉頭問老叫化：「你押不押？」老叫化搖頭道：「不押，彆十贏彆九，這樣的牌九我可不會。」矮胖子怒道：「你說我不對？」老叫化道：「我說自己不會，可沒說你不對。」矮胖子氣忿忿的罵道：「他媽的，都不是好東西。喂，你這小娃娃在這裏嘰哩咕嚕，卻又不賭？」這句是對著韋小寶而說。

韋小寶笑道：「我幫莊。這位大哥，我跟你合夥做莊行不行？」說著從懷裏抓了八九個小金錠出來，放在桌上，金光燦爛的，少說也值得上千兩銀子。那鄉農道：「好，你小兄弟福大命大，包贏。」矮胖子怒道：「你說我包輸？」韋小寶笑道：「你如怕輸，少押一些也成。」矮胖子大怒，說道：「再加二百兩。」又拿兩隻元寶押在天門。

那鄉農道：「小兄弟手氣好，你來擲骰子罷。」韋小寶道：「好！」拿起骰子在手中一掂，便知是灌了鉛的，不由得大喜，心想：「這裏賭場的骰子，果然也有這調調兒。」他本來還怕久未練習，手法有些生疏了，但一拿到灌鉛的骰子，登時放心，口中唸唸有詞，「天靈靈，地靈靈，賭神菩薩第一靈，骰子小鬼抬元寶，一隻一隻抬進門！通殺！」口中一喝，手指轉了一轉，將骰子擲了出去，果然是個七點，天門拿第一副，莊家拿第三副。

韋小寶看了桌上脾印，早知矮胖子拿的是一張四六，一張虎頭，只有一點，己方卻是個地牌對，對那鄉農道：「老兄，我擲骰子，你看牌，是輸是贏，各安天命。」那鄉農拿起牌來摸了摸，便合在桌上。

矮胖子「哈」的一聲，翻出一張四六，說道：「十點，好極！」又是「哈」的一聲，翻出一張虎頭，說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一點，好極。」伸手翻開莊家的脾，說道：「一二三四，一共四點，我是廿一點，吃你四點，贏了！」韋小寶跟那鄉農面面相覷。矮胖子道：「快賠來！」

韋小寶道：「點子多就贏，點子少就輸，不管天槓、地槓，有對沒對，是不是？」矮胖子道：「怎麼不是？難道點子多的還輸給少的？你這四點想贏我廿一點麼？」韋小寶道：「很好，就是這個賭法。」賠了他四小錠金子，說：「每錠黃金，抵銀一百兩，你再押。」

矮胖子大樂，笑道：「仍是押四百兩，押得多了，只怕你們輸得發急。」

韋小寶看了桌上牌印，擲了個五點，莊家先拿牌，那是一對天牌。矮胖子一張長三，一張板凳，兩張牌加起來也不及一張天牌點子多，口中喃喃咒罵，只好認輸，當下又押了四百兩銀子，三副牌賭下來，矮胖子輸得乾乾淨淨，面前一兩銀子也不剩了。

他滿臉脹得通紅，便如是個血球，兩隻短短的胖手在身邊東摸西摸，再也摸不到甚麼東西好押，忽然提起躺在地下的趙齊賢，說道：「這傢伙總也值得幾百兩罷？我押他。」說著將趙齊賢橫在桌上一放，趙齊賢給人點了穴道，早已絲毫動彈不得。

那老叫化忽道：「且慢，這幾名御前侍衛，是在下拿往的，老兄怎麼拿去跟人賭博？」矮胖子道：「借來使使，成不成？」老叫化道：「倘若輸了，如何歸還？」矮胖子一怔，道：「不會輸的。」老叫化道：「倘若老兄手氣不好，又輸了呢？」矮胖子道：「那也容易。這當兒柳州城裏，御前侍衛著實不少，我去抓幾名來賠還你便是。」老叫化點點頭，說道：「這倒可以。」矮胖子催韋小寶：「快擲骰子。」

這一方牌已經賭完，韋小寶向那鄉農道：「請老兄洗牌疊牌，還是老樣子。」那鄉農一言不發，將三十二張骨牌在桌上搓來搓去，洗了一會，疊成四方。韋小寶吃了一驚，桌上非但不見有新的牌印，連原來的牌印，也給他潛運內力一陣推搓，都已抹得乾乾淨淨，唯有縱橫數十道印痕，再也分不清點子了。倘若矮胖子押的仍是金銀，韋小寶大可不理，讓這鄉農跟他對賭，誰輸誰贏，都不相干。但這時天門上押的是趙齊賢，這一莊卻非推不可，既不知大牌疊在何處，骰子上作弊便無用處，說道：「兩人對賭，何必賭脾九？不如來擲骰子，誰的點子大，誰就贏了。」

矮胖子將一個圓頭搖得博浪鼓般，說道：「老子就是愛賭牌九。」韋小寶道：「你不懂牌九，又賭甚麼？」矮胖子大怒，一把捉住他胸口提了起來，一陣搖幌，說逍：「你奶奶的，你說我不懂牌九？」

韋小寶給他這麼一陣亂搖，全身骨骼格格作響，忽聽得身後有人叫道：「快放手，使不得！」正是胖頭陀的聲音。

那矮胖子右手將韋小寶高高舉在空中，奇道：「咦，你怎麼來了？為甚麼使不得？」只聽陸高軒的聲音道：「這一位韋——韋大人，大有來頭，千萬得罪不得，快快放下。」矮胖子喜道：「他——他是韋——韋——他媽的韋小寶？哈哈，妙極，妙極了！我正要找他，哈哈，這一下可找到了。」說著轉身便向門外走去，右手仍是舉著韋小寶。

胖頭陀和陸高軒雙雙攔住。陸高軒道：「瘦尊者，你既已知道這位韋大人來歷，怎麼仍如此無禮？快快放下。」矮胖子道：「就是教主親來，我也不放。除非拿解藥來。」胖頭陀道：「快別胡鬧，你又沒服豹——那個丸藥，要解藥幹甚麼？」矮胖子道：「哼，你懂得甚麼？快讓開，別怪我跟你不客氣。」

韋小寶身在半空，聽著三人對答，心道：「原來這矮胖子就是胖頭陀的師兄瘦頭陀，難怪胖得這等希奇，矮得如此滑稽。」那日在慈寧宮中，有個大肉球般的怪物躲在假太后被窩裏，光著身子抱了她逃出宮去。韋小寶後來詢問胖頭陀和陸高軒，知道是胖頭陀的師兄瘦頭陀，只困那天他逃得太快，沒看清楚相貌，以致跟他賭了半天還認他不出。

轉念又想：「胖頭陀曾說，當年他跟師兄瘦頭陀二人，奉教主之命赴海外辦事，未能依期趕回，以致所服豹胎易筋丸的毒性發作，胖頭陀變得又高又瘦，瘦頭陀卻成了個矮胖子。現下他二人早已服了解藥，原來的身形也已變不回了，這矮胖子又要解藥來幹甚麼？啊，是了，假太后老婊子身上的豹胎易筋丸毒性未解，這瘦頭陀限她睡在一個被窩裏，自然是老相好了。」大聲道：「你要豹胎易筋丸解藥，還不快快將我放下？」

瘦頭陀一聽到「豹胎易筋丸」五字，全身肥肉登時一陣發顫，右臂一曲，放下韋小寶，伸出左手，叫道：「快拿來。」韋小寶道：「你對我如此無禮，哼！哼！你剛才說甚麼話？」瘦頭陀突然一縱而前，左手按住了韋小寶後心，喝道：「快取出解藥來。」他這肥手所按之處，正是「大椎穴」，只須掌力一吐，韋小寶心脈立時震斷。

胖頭陀和陸高軒同時叫道：「使不得！」叫聲未歇，瘦頭陀身上已同時多了三隻手掌。

老叫化的手掌按住了他頭頂「百會穴」，李西華的手掌按在他後腦的「玉枕穴」，那鄉農的手掌卻按在他臉上，食中二指分別按在他眼皮之上。百會、玉枕二穴都是人身要穴，而那鄉農的兩根手指更是稍一用力便挖出了他眼珠。那瘦頭陀實在生得太矮，比韋小寶還矮了半個頭，以致三人同時出手，都招呼在他那圓圓的腦袋之上，連胸背要穴都按不到。

胖頭陀和陸高軒見三人這一伸手，便知均是武學高手，三人倘若同時發勁，只怕立時便將瘦頭陀一個肥頭擠得稀爛，齊聲又叫：「使不得！」

老叫化道：「矮胖子，快放開了手。」瘦頭陀道：「他給解藥，我便放。」老叫化道：「你不放開，我要發力了！」瘦頭陀道：「反正是死，那就同歸於盡——」突然之間，胖頭陀的右掌已搭在老叫化脅下，陸高軒一掌按住李西華後頸。胖陸二人站得甚近，身上穿的是驍騎營軍士服色，老叫化和李西華雖從他二人語氣之中知和瘦頭陀相識，沒料到這二人竟是武功高強之至，一招之間，便已受制。胖陸二人同時說道：「大家都放手罷。」

那鄉農突從瘦頭陀臉上撤開手掌，雙手分別按在胖陸二人後心，說道：「還是你們二位先放手。」李西華笑道：「哈哈，真是好笑，有趣，有趣！」一撤手掌，快如閃電般一縮一吐，已按上了那鄉農的頭頂。

這一來，韋小寶、瘦頭陀、李西華、陸高軒、胖頭陀、鄉農、老叫化七人連環受制，每人身上的要害都處於旁人掌底。霎時之間六人便如泥塑木雕一般，誰都不敢稍動，其中只有韋小寶是制於人而不能制人，至於制住自己要害之人到底是甚麼來頭，也只有韋小寶知道，其餘六人卻均莫名其妙。

韋小寶叫道：「張康年！」這時賭場之中，除了縮在屋角的幾名夥計，只張康年一人閒著，他應道：「喳！」刷的一聲，拔了腰刀。瘦頭陀叫道：「狗侍衛，你有種就過來。」張康年舉起腰刀，生怕這矮胖子傷了韋小寶，竟不敢走近一步。

韋小寶身在垓心，只覺生平遭遇之奇，少有逾此，大叫：「有趣，有趣！矮胖子，你一掌殺了我不打緊，你自己死了也不打緊，可是這豹胎易筋丸的解藥，你就一輩子拿不到了。你那老姘頭，全身一塊塊肉都要爛得掉下來，先爛成個禿頭，然後——」瘦頭陀喝道：「不許再說！」韋小寶笑道：「她臉上再爛出一個個窟窿——」

正說到這裏，廳口有人說道：「在這裏！」又有一人說道：「都拿下了！」眾人一齊轉頭，向廳口看去，突見白光閃動，有人手提長劍，繞著眾人轉了個圈子。眾人背心、脅下、腰間、肩頭各處要穴微微一麻，已被點中了穴道，頃刻之間，一個個都軟倒在地。

※※※

但見廳口站著三人，韋小寶大喜叫道：「阿珂，你也來——」說到這個「來」字，心頭一沉，便即住口，但見她身旁站著兩人，左側是李自成，右側卻是那個他生平最討厭的鄭克塽。東首一人已將長劍還入劍鞘，雙手叉腰，微微冷笑，卻是那「一劍無血」馮錫範。瘦頭陀、老叫化、李西華、胖頭陀、陸高軒、鄉農等六名好手互相牽制，此亦不敢動，彼亦不敢動，突然又來了個高手，毫不費力的便將眾人盡數點倒，連張康年也中了一劍。

瘦頭陀坐倒在地，跟他站著之時相比，卻也矮不了多少，怒喝：「你是甚麼東西，膽敢點了老子的陽關穴、神堂穴？」馮錫範冷笑道：「你武功很不錯啊，居然知道自己給點了甚麼穴道。」瘦頭陀怒道：「快解開老子穴道，跟你鬥上一鬥。這般偷襲暗算，他媽的不是英雄好漢。」馮錫範笑道：「你是英雄好漢！他媽的躺在地下，動也不能動的英雄好漢。」瘦頭陀怒道：「老子坐在地上，不是躺在地下，他媽的你不生眼睛麼？」

馮錫範左足一抬，在他肩頭輕輕一撥，瘦頭陀仰天跌倒。可是他臀上肥肉特多，是全身重量集中之處，摔倒之後，雖然身上使不出勁，卻自然而然的又坐了起來。

鄭克塽哈哈大笑，說道：「珂妹，你瞧，這不倒翁好不好玩？」阿珂微笑道：「古怪得很。」鄭克塽道：「你要找這小鬼報仇，終於心願得償，咱們捉了去慢慢治他呢，還是就此一劍殺了？」

韋小寶大吃一驚，心想：「『小鬼』二字，只有用在我身上才合適，難道阿珂要找我報仇，我可沒得罪她啊。」

阿珂咬牙說道：「這人我多看一眼也是生氣，一劍殺了乾淨。」說著刷的一聲，拔劍出鞘，走到韋小寶面前。

瘦頭陀、胖頭陀、陸高軒、老叫化、李西華、張康年六人齊叫：「殺不得！」

韋小寶道：「師姊，我可沒——」阿珂怒道：「我已不是你師姊了！小鬼，你總是想法兒來害我、羞辱我！」提起劍來，向他胸口刺落。眾人齊聲驚呼，卻見長劍反彈而出，原來韋小寶身上穿著護身寶衣，這一劍刺不進去。

阿珂一怔之間，鄭克塽道：「刺他眼睛！」阿珂道：「對！」提劍又即刺去。

屋角中突然竄出一人，撲在韋小寶身上，這一劍刺中那人肩頭。那人抱住了韋小寶一個打滾，縮在屋角，隨手抽出韋小寶身邊匕首，拿在手中。這人穿的也是驍騎營軍士的服色，身手敏捷，身材矮小，臉上都是泥污，瞧不清面貌。

眾人見他甘願替韋小寶擋了一劍，均想：「這人倒忠心。」

馮錫範抽出長劍，慢慢走過去，突然長劍一抖，散成數十朵劍花。忽聽得叮的一聲響，馮錫範手中長劍斷成兩截，那驍騎營軍士的肩頭血流如注。原來他以韋小寶的匕首削斷了對方手中長劍，若不是匕首鋒利無倫，只怕此時已送了性命。再加上先前鄭克塽那一劍，他肩頭連受兩處劍傷。馮錫範臉色鐵青，哼了一聲，將斷劍擲在地上，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另行取劍，再施攻擊。

韋小寶叫道：「哈哈，一劍無血馮錫範，你把我手下一個小兵刺出了這許多血，你的外號可得改一改啦，該叫作『半劍有血』馮錫範。」

那驍騎營軍士左手按住肩頭傷口，右手在韋小寶胸口和後心穴道上一陣推拿，解開了他被封的穴道。

胖瘦二頭陀、陸高軒、李西華等於互相牽制之際驟然受襲，以致中了暗算，人人心中都十分不忿，聽得韋小寶這麼說，都哈哈大笑。那老叫化大聲道：「半劍有血馮錫範，好極，好極！天下無恥之徒，閣下算是第二。」李西華道：「他為甚麼算是第二？倒要請教。」老叫化道：「比之吳三桂，這位半劍有血的道行似乎還差著一點兒。」眾人齊聲大笑。李西華道：「依我看來，相差也是有限之至。」

馮錫範於自己武功向來十分自負，聽眾人如此恥笑，不禁氣得全身發抖，此時若再換劍又攻那驍騎營軍士，要傷他自是易如反掌，但於自己身分可太也不稱，向那軍士瞪眼說道：「你叫甚麼名字？今日暫且不取你性命，下次撞在我手裏，叫你死得慘不堪言。」

那軍士道：「我——我——」聲音甚是嬌嫩。

韋小寶又驚又喜，叫道：「啊，你是雙兒。我的寶貝好雙兒！」伸手除下她頭上帽子，長髮散開，披了下來。韋小寶左手摟住她的腰，說道：「她是我的小丫頭。半劍有血，你連我一個小丫頭也打不過，還胡吹甚麼大氣？」

馮錫範怒極，左足一抬，砰彭聲響，將廳中賭檯踢得飛了起來，連著檯上的大批銀兩元寶，還有一個橫臥在上的趙齊賢，激飛而上，撞向屋頂。銀子、骨牌四散落下，摔向瘦頭陀等人頭上身上。各人紛紛大罵，馮錫範更不答話，轉身走出。

只見大門中並肩走進兩個人來，馮錫範喝道：「讓開！」雙手一堆。那二人各出一掌，和他手掌一抵，三人同時悶哼。那二人倒退數步，背心都在牆上重重一撞。馮錫範身子幌了幌，深深吸一口氣，大踏步走了出去。那二人哇的一聲，同時噴出一大口鮮血，原來是風際中和玄貞道人。

韋小寶快步過去，扶住了風際中，問玄貞道人：「道長，不要緊麼？」玄貞咳了兩聲，說道：「不要緊，韋——韋大人，你沒事？」韋小寶道：「還好。」轉頭向風際中瞧去。風際中點點頭，勉強笑了笑。他武功遠比玄貞為高，但適才對掌，接的是馮錫範的右掌，所受掌力強勁得多，因此受傷也比玄貞為重。

李西華道：「韋兄弟，你驍騎營中的能人可真不少哪！」原來風際中和玄貞二人，穿的也是驍騎營軍士的眼色。韋小寶道：「慚愧，慚愧！」

只聽得腳步聲響，錢老本、徐天川、馬彥超三人又走了進來。

阿珂眼見韋小寶的部屬越來越多，向李自成和鄭克塽使個眼色，便欲退走。

李自成走到韋小寶身前，手中禪杖在地下重重一頓，厲聲道：「大丈夫恩怨分明，那日你師父沒殺我，今日我也饒你一命。自今而後，你再向我女兒看上一眼、說一句話，我把你全身砸成了肉醬。」

韋小寶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那就怎樣？那日在三聖庵裏，你和你的姘頭陳圓圓，已將阿珂許配我為妻，難道又想賴麼？你不許我向自己老婆看上一眼，說一句話，天下那有這樣的岳父大人？」

阿珂氣得滿臉通紅，道：「爹，咱們走，別理這小子胡說八道！他——他狗嘴裏長不出象牙，有甚麼好話說了？」

韋小寶道：「好啊，你終於認了他啦。這父母之命，你聽是不聽？」

李自成大怒，舉起禪杖，厲聲喝道：「小雜種，你還不住口？」

錢老本和徐天川同時縱上，雙刀齊向李自成後心砍去。李自成回過禪杖，噹的一聲，架開了兩柄鋼刀。馬彥超已拔刀橫胸，擋在韋小寶身前，喝道：「李自成，在昆明城裏，你父女的性命是誰救的？忘恩負義，好不要臉！」

李自成當年橫行天下，開國稱帝，舉世無人不知。馬彥超一喝出他姓名，廳中老叫化、瘦頭陀等人都出聲驚呼。

李西華大聲道：「你——你便是李自成？你居然還沒死？好，好，好！」語音之中充滿憤激之情。李自成向他瞪了一眼，道：「怎樣？你是誰？」李西華怒道：「我恨不得食你之肉，寢你之皮。我只道你早已死了，老天爺有眼，好極。」

李自成哼了一聲，冷笑道：「老子一生殺人如麻。天下不知有幾十萬、幾百萬人要殺我報仇，老子還不是好端端的活著？你想報仇，未必有這麼容易。」

阿珂拉了他衣袖，低聲道：「爹，咱們走罷。」

李自成將禪杖在地下一頓，轉身出門。阿珂和鄭克塽跟了出去。

李西華叫道：「李自成，明日此刻，我在這裏相候，你如是英雄好漢，就來跟我單打獨鬥，拚個死活。你有沒膽子？」

李自成回頭望了他一眼，臉上盡是鄙夷之色，說道：「老子縱橫天下之時，你這小子未出娘胎。李某是不是英雄好漢，用不著閣下定論。」禪杖一頓，走了出去。

眾人相顧默然，均覺他這幾句大是有理。李自成殺人如麻，世人毀多譽少，但他是個敢作敢為的英雄好漢，縱是對他恨之切骨的人，也難否認。此時他年紀已老，然顧盼之際仍是神威凜凜，廳上眾人大都武功不弱，久歷江湖，給他眼光一掃，仍不自禁的暗生懼意。

※※※

韋小寶罵道：「他媽的，你明明已把女兒許配了給我做老婆，這時又來抵賴，我偏偏說你是狗熊，英個屁雄。」見雙兒撕下了衣襟，正在裹紮肩頭傷口，便助她包紮，問道：「好雙兒，你怎麼來了？幸虧你湊巧來救了我，否則的話，我這老婆謀殺親夫，已刺瞎了我的眼睛。」雙兒低聲道：「不是湊巧，我一直跟在相公身邊，只不過你不知道罷了。」韋小寶大奇，連問：「你一直在我身邊？那怎麼會？」

瘦頭陀叫道：「喂，快把我穴道解開，快拿解藥出來，否則的話，哼哼，老子立刻就把你腦袋砸個稀巴爛！」

突然之間，大廳中爆出一聲哈哈、呵呵、嘿嘿、嘻嘻的笑聲。韋小寶的部屬不斷到來，而這極矮奇胖的傢伙穴道被封，動彈不得，居然還口出恐嚇之言，人人都覺好笑。

瘦頭陀怒道：「你們笑甚麼？有甚麼好笑？待會等我穴道解了，他如仍是不給解藥，瞧我不砸他個稀巴爛。」

錢老本提起單刀，笑嘻嘻的走過去，說道：「此刻我如在你頭上砍他媽的三刀，老兄的腦袋開不開花？」瘦頭陀怒道：「那還用多問？自然開花！」錢老本笑道：「乘著你穴道還沒解開，我先把你砸個稀巴爛，免得你待會穴道解開了，把我主人砸了個稀巴爛。」

眾人一聽，又都鬨笑。

瘦頭陀怒道：「我的穴道又不是你點的。你把我砸個稀巴爛，不算英雄。」

錢老本笑道：「不算就不算，我本來就不是英雄。」說著提起刀來。

胖頭陀叫道：「韋——韋大人，我師哥無禮冒犯，請你原諒。屬下代為陪罪，師哥，你快陪罪，韋大人也是你上司，難道你不知麼？」他頭頸不能轉動，分別對韋小寶和瘦頭陀說話，無法正視其人。瘦頭陀道：「他如給我解藥，別說陪罪，磕頭也可以，給他做牛做馬也可以，不給解藥，就把他腦袋瓜兒砸個稀巴爛。」

韋小寶心想：「那老婊子有甚麼好，你竟對她這般有恩有義？」正要說話，忽見那鄉農雙手一抖，從人叢中走了出來，說道：「各位，兄弟失陪了。」

眾人都吃了一驚，八人被馮錫範點中要穴，除了韋小寶已由雙兒推拿解開，餘下七人始終動彈不得。那馮錫範內力透過劍尖入穴，甚是厲害，武功再高之人，也至少有一兩個時辰不能行動。這鄉農模樣之人宛如個鄉下土老兒，雖然他適才推牌九之時，按牌入桌，印出牌痕，已顯了一手高深內功，但在這短短一段時候之間竟能自解穴道，實是罕見罕聞。只見他拖著鞋皮，踢躂踢躂的走了出去。

韋小寶對錢老本道：「解了自己兄弟的穴道，這位李——李先生，也是自己人。」說著向李西華一指。錢老本應道：「是。」還刀入鞘，正要替李西華解穴。那老叫化忽道：「明復清反，母地父天。」錢老本「啊」了一聲。

徐天川搶上前去，在那老叫化後心穴道上推拿了幾下，轉到他面前，雙手兩根拇指對著他面前一彎。天地會兄弟人數眾多，難以遍識，初會之人，常以「天父地母，反清復明」八字作為同會記認。但若有外人在旁，不願洩漏了機密，往往便將這八字倒轉來說。外人驟聽之下，自是莫名其妙。徐天川向那老叫化屈指行禮。也是一項不讓外人得知的禮節。錢徐二人跟著給李西華、胖頭陀、陸高軒三人解開了穴道。

只餘下瘦頭陀一人坐在地下，滿臉脹得通紅，喝道：「師弟，還不給我解穴？他媽的，還等甚麼？」胖頭陀道：「解穴不難，你可不得再對韋大人無禮。」瘦頭陀怒道：「誰教他不給解藥？是他得罪我，又不是我得罪他！他給了解藥，就算是向我賠罪，老子不咎既往。也就是了。」胖頭陀躊躇道：「這個就為難得很了。」

老叫化喝道：「你這矮胖子囉唆個沒完沒了，別說韋兄弟不給解藥，就算他要給，我也要勸他不給。」右手一指，嗤的一聲，一股勁風向瘦頭陀射去，跟著又是兩指，嗤嗤連聲，瘦頭陀身上穴道登時解開。

突見一個大肉球從地下彈了起來，疾撲韋小寶。老叫化呼的一掌，擊了出去，瘦頭陀身在半空，還了一掌，身子彈起，他武功也當真了得，凌空下撲，雙掌向老叫化頭頂擊落。老叫化左足飛出，踢向他後腰。瘦頭陀又即揮掌拍落，掌力與對方腿力相激，一個肥大的身子又飛了起來。他身在空中，宛似個大皮球，老叫化掌拍足踢，始終打不中他一招。別瞧這矮胖子模樣笨拙可笑，出手竟靈活之極，足不著地，更加圓轉如意。

李西華和天地會群雄都算見多識廣，但瘦頭陀這般古怪打法，卻也是生平未見。胖頭陀和陸高軒全神貫注，瞧著老叫化出手，眼見他每一招都是勁力凌厲，瘦頭陀一個二百多斤的身軀，全憑藉著老叫化的力道，才得在空中飛舞不落。

兩人越鬥越緊，拳風掌力逼得旁觀眾人都背靠牆壁。忽聽得瘦頭陀怪聲大喝，一招「五丁開山」，左掌先發，右拳隨下，向著老叫化頭頂擊落。老叫化喝道：「來得好！」蹲下身子，使一招「天王托塔」，迎擊而上。兩股巨力相撞，瘦頭陀騰身而起，背脊衝上橫樑，只聽喀喇喇一陣響，屋頂上瓦片和泥塵亂落，大廳中灰沙飛揚，瘦頭陀又已撲擊而下，老叫化縮身避開。瘦頭陀一撲落空，砰的一聲，重重落在地下。

老叫化哈哈大笑，笑聲未絕，瘦頭陀又已彈起，迅捷無倫的將一個大腦袋當胸撞來。眼見他這一撞勢道甚是威猛，者叫化側身避過，右掌已落在他屁股上，內勁吐出，大喝一聲。瘦頭陀的撞力本已十分厲害，再加上老叫化的內勁，兩股力道併在一起，眼見瘦頭陀急飛而出，腦袋撞向牆壁，勢非腦漿迸裂不可。

眾人驚叫聲中，胖頭陀抓起一名縮在一旁的賭場夥計，擲了出去，及時擋在牆上，波的一聲，瘦頭陀的頭顱撞入他胸腹之間。一顆大腦袋鑽入了那夥計的肚皮，嵌入牆壁，撞出了一個大洞。

他搖搖幌幌的站起身來，一顆肥腦袋上一塌胡塗，沾滿了那夥計的血肉。他雙手在臉上一陣亂抹，怒罵：「他媽的，這是甚麼玩意？」眾人無不駭然。

老叫化喝道：「還打不打？」瘦頭陀道：「當年我身材高大之時，你打我不贏。」老叫化道：「現今呢？」瘦頭陀搖頭道：「現今我打你不贏，罷了，罷了！」忽地躍起，向牆壁猛撞過去，轟隆一聲響，牆上穿了個大洞，連著那夥計的屍身一齊穿了出去。

胖頭陀叫道：「師哥，師哥！」飛躍出洞。陸高軒道：「韋大人，我去瞧瞧。」腳前頭後，身子平飛，從洞中躍出，雙手兀自抱拳向韋小寶行禮，姿式美妙。眾人齊聲喝采。

徐天川、錢老本等均想：「韋香主從那裏收了這兩位部屬來，武功竟如此了得？比之我們高出十倍。」

李西華拱手道：「少陪了。」從大門中快步走出。

韋小寶向老叫化拱手道：「這位兄台，讓他們走了罷？」說著向趙齊賢等一指。

老叫化呵呵笑道：「多有得罪。」隨手拉起趙齊賢等人，也不見他推宮解穴，只一抓之間，已解了幾名侍衛的穴道。

韋小寶道：「多謝。」吩咐趙齊賢、張康年先行回去。

※※※

徐天川向雙兒瞧了一眼，問道：「這姑娘是韋香主的心腹之人？」韋小寶道：「是，咱們甚麼事都不必瞞她。」老叫化道：「這位姑娘年紀雖小，一副忠肝義膽，人所難及。剛才若不是她奮不顧身，忠心護主，韋兄弟的一雙眼珠已不保了。」韋小寶拉著雙兒的手，道：「對，對，幸虧是她救了我。」

雙兒聽兩人當眾稱讚自己，羞得滿臉通紅，低下了頭，不敢和眾人目光相接。

徐天川走上一步，對老叫化朗聲說道：「五人分開一首詩，身上洪英無人知。」

老叫化道：「自此傳得眾兄弟，後來相認團圓時。」

韋小寶初入天地會時，會中兄弟相認的各種儀節切口，已有人傳授了他，唸熟記住。這些句子甚是俚俗，文義似通非通，天地會兄弟多是江湖漢子，倒有一大半人和他一般目不識丁，切口句子若是深奧了，會中兄弟如何記得？這時聽那老叫化唸了相認的詩句，便接著唸道：「初進洪門結義兄，當天明誓表真心。」

老叫化唸道：「松拍二枝分左右，中節洪花結義亭。」韋小寶道：「忠義堂前兄弟在，城中點將百萬兵。」老叫化道，「福德祠前來誓願，反清復明我洪英。」韋小寶道：「兄弟韋小寶，現任青木堂香主，請問兄長高姓大名，身屬何堂，擔任何職。」

老叫化道：「兄弟吳六奇，現任洪順堂紅旗香主。今日和韋香主及眾家兄弟相會，十分歡喜。」

眾人聽得這人竟然便是天下聞名的「鐵丐」吳六奇，都是又驚又喜，一齊恭敬行禮。徐天川等各通姓名，說了許多仰慕的話。

吳六奇官居廣東提督，手握一省重兵，當年受了查伊璜的勸導，心存反清復明之志，暗中入了天地會，任職洪順堂紅旗香主。天地會對這「洪」字甚是注重。一來明太祖的年號是「洪武」，二來這「洪」字是「漢」字少了個「土」字，意思說我漢人失了土地，為胡虜所佔，會中兄弟自稱「洪英」，意謂不忘前本、決心光復舊土。紅旗香主並非正職香主，也不統率本堂兄弟，但位在正職香主之上，是會中十分尊崇的職份，僅次於總舵主而已。吳六奇是天地會中紅旗香主一事，甚是隱秘，連徐天川、錢老本等人也均不知。

吳六奇拉著韋小寶的手，笑道：「韋香主，你去雲南幹事，對付大漢奸吳三桂。總舵主傳下號令，命我廣東、廣西、雲南、貴州四省兄弟相機接應。我一接到號令，便派出了十名得力兄弟，到雲南暗中相助。不過韋香主處置得當，青木堂眾位兄弟才幹了得，諸事化驗為夷，我們洪順堂幫不上甚麼忙。前幾天聽說韋香主和眾位兄弟來到廣西，兄弟便化裝前來，跟各位聚會。」

韋小寶喜道：「原來如此。我恩師他老人家如此照應，吳香主一番好意，做兄弟的實在感激不盡。吳香主大名，四海無不知聞，原來是會中兄弟，那真是刮刮叫，別別跳，乖乖不得了。」其實吳六奇的名字，他今日還是第一次聽見，見徐天川等人肅然起敬，喜形於色，便順口加上幾句。

吳六奇笑道：「韋兄弟手刃大奸臣鰲拜，那才叫四海無不知聞呢。大夥兒是自己兄弟，客氣話也不用說了。我得罪了韋兄弟屬下的侍衛，才請得你到來，還請勿怪。」

韋小寶笑道：「他奶奶的，這些傢伙狗皮倒灶，輸了錢就混賴。吳大哥給他們吃點兒苦頭，教訓教訓，教他們以後賭起錢來規規矩矩。兄弟還得多謝你呢。」

吳六奇哈哈大笑。眾人坐了下來，吳六奇問起雲南之事，韋小寶簡略說了。吳六奇聽說已拿到吳三桂要造反的真憑實據，心中大喜，沒口子的稱讚，說道：「這奸賊起兵造反，定要打到廣東，這一次要跟他大幹一場。待得打垮了這奸賊，咱們再回師北上，打上北京。」

說話之間，家后堂香主馬超興也已得訊趕到，和吳六奇相見，自有一番親熱。談到剛才賭場中的種種情事，吳六奇破口大罵馮錫範，說他暗施偷襲，陰險卑鄙，定要跟他好好的打上一架。韋小寶說到馮錫範在北京要殺陳近南之事。吳六奇伸手在賭檯上重重一拍，說道：「如此說來，咱們便在這裏幹了他、一來給關夫子報仇，二來給總舵主除去一個心腹大患，三來也可一雪今日給他暗算的恥辱。」他一生罕遇敵手，這次竟給馮錫範制住了動彈不得，實是氣憤無比。

馬超興道：「李自成是害死崇禎天子的大反賊，既是到了柳州。咱們可也不能輕易放過了。」天地會忠於明室，崇禎為李自成所逼，吊死煤山，天地會自也以李自成為敵。

韋小寶道：「台灣鄭家打的是大明旗號，鄭克塽這小子卻去跟李自成做一路，那麼他也成了反賊，咱們一不做，二不休，連他一起幹了。更給總舵主除去了一個心腹大患。」

眾人面面相覷，均不接口。天地會是台灣鄭氏的部屬，不妨殺了馮錫範，卻不能殺鄭二公子。何況眾人心下雪亮，韋小寶要殺鄭克塽，九成九是假公濟私。吳六奇岔開話頭，問起胖瘦二頭陀等人的來歷，韋小寶含糊以應，只說胖頭陀和陸高軒二人是江湖上的朋友，自己於二人有恩，因此二人對自己甚是忠心。吳六奇對那自行解穴的鄉下老頭甚是佩服，說道：「兄弟生平極少服人，這位仁兄的武功高明之極，兄弟自愧不如。武林中有如此功夫的人寥寥可數，怎麼想來想去，想不出是誰。」

眾人議論了一會。馬超興派出本堂兄弟，去查訪李自成、馮錫範等人落腳的所在，一面給風際中、玄貞、雙兒三人治傷。

韋小寶問起雙兒如何一路跟隨著自己。原來她在五台山上和韋小寶失散後，到處尋找，後來向清涼寺的和尚打聽到已回了北京，於是跟著來到北京，韋小寶派去向她傳訊的人，自然便沒遇上。那時韋小寶卻又已南下，當即隨後追來，未出河北省境便已追上。她小孩兒家心中另有念頭，擔心韋小寶做了韃子的大官，不再要自己服侍了，不敢出來相認，偷了一套驍騎營軍士的衣服穿了，混在驍騎營之中，一直隨到雲南、廣西。直到賭場中遇險，阿珂要刺傷韋小寶眼睛，這才挺身相救。

韋小寶心中感激，摟住了他，往她臉頰上輕輕一吻，笑道：「傻丫頭，我怎會不要你服侍？我一輩子都要你服侍，除非你自己不願意服侍我了，想去嫁人了。」

雙兒又是歡喜，又是害羞，滿臉通紅，道：「不，不，我——我不會去嫁人的。」

※※※

當晚馬超興在柳州一家妓院內排設筵席，替吳六奇接風。飲酒之際，會中兄弟來報，說道已查到李自成一行人的蹤跡，是在柳江中一所木排小屋之中。柳州盛產木材，柳州棺材，天下馳名。是以有「住在蘇州，著在杭州，吃在廣州，死在柳州」之諺。木材紮成木排，由柳江東下。柳江中木排不計其數，在排屋之中隱身，確是人所難知，若非天地會在當地人多勢眾，只怕也無法查到。

吳六奇拍案而起，說道：「咱們快去，酒也不用喝了。」馬超興道：「此刻天色尚早，兩位且慢慢喝酒。待兄弟先布置一下，可莫讓他們走了。」出去吩咐部屬行事。

待到二更天時，馬超興領帶眾人來到柳江江畔，上了兩艘小船。三位香主同坐一船。小船船夫不用吩咐，自行划出，隨後有七八艘小船遠遠跟來，在江上划出約莫七八里地，小船便即停了。一名船夫鑽進艙來，低聲道：「稟告三位香主：點子就在對面木排上。」

韋小寶從船篷中望出去，只見木排上一間小屋，透出一星黃光，江面上東一艘、西一艘盡是小船，不下三四十艘。馬超興低聲道：「這些小船，都是我們的。」韋小寶大喜，心想一艘船中若有十人，便有三四百人，李自成和馮錫範再厲害，還能逃上了天去？

便在此時，忽聽得有人沿著江岸，一邊飛奔，一邊呼叫：「李自成——李自成——你縮頭縮腦，躲在那裏——李自成，有沒有膽子出來——李自成——」卻是李西華的聲音。

木排上小屋中有人大聲喝道：「誰在這裏大呼小叫？」

江岸上一條黑影縱身飛躍，上了木排，手中長劍在冷月下發出閃閃光芒。

排上小屋中鑽出一個人來，手持禪杖，正是李自成，冷冷的道：「你活得不耐煩了，要老子送你小命，是不是？」

李西華道：「今日取你性命，就怕你死了也還是個胡塗鬼。你可知我是誰？」李自成道：「李某殺人過百萬，那能一一問姓名。上來罷。」這「上來罷」三字，宛如半空中打個霹靂，在江上遠遠傳了出去，呼喝一聲，揮杖便向李西華打去。李西華側身避開，長劍貼住杖身，躍起身來，劍尖凌空下刺。李自成挺杖向空戳去。李西華身在半空，無從閃避，左足在杖頭一點，借力一個觔斗翻出，落下時單足踏在木排邊上。

吳六奇道：「划近去瞧個清楚。」船夫扳槳划前。馬超興道：「有人來糾纏他一下，咱們正好行事。」向船頭一名船夫道：「發下號令。」那船夫道：「是。」從艙中取一盞紅色燈籠，掛在桅桿上，便見四處小船中都有人溜入江中。

韋小寶大喜，連叫：「妙極，妙極！」他武功不成，於單打獨鬥無甚興趣，這時以數百之眾圍攻對方兩人，穩操勝券，正是投其所好，何況眼見己方會眾精通水性，只須鑽到木排底下，割斷排上竹索，木排散開，對方還不手到擒來？一想到木排散開，忙道：「馬大哥，那邊小屋中有個姑娘，是兄弟未過門的老婆，可不能讓她在江裏淹死了。」

馬超興笑道：「韋兄弟放心，我已早有安排。下水的兄弟之中，有十個專管救你這位夫人。這十個兄弟一等一水性，便是一條活魚也捉上來了，包管沒岔子。」韋小寶喜道：「那好極了。」心想，「最好是淹死了那鄭克塽。」但要馬超興下令不救鄭克塽，這句話終究說不出口。

小船慢慢划近，見木排上一團黑氣、一道白光，盤旋飛舞，鬥得甚緊，吳六奇搖頭道：「李自成沒練過上乘武功，全仗膂力支持，不出三十招，便會死在這李西華劍下，想不到他一代梟雄，竟會畢命於柳江之上，」韋小寶看不清兩人相鬥的情形，只是見到李自成退了一步，又是一步。

忽聽得小屋中阿珂說道：「鄭公子，快請馮師父幫我爹爹。」鄭克塽道：「好。師父，請你把這個子打發了罷！」小屋板門開處，馮錫範仗劍而出。

這時李自成已被逼得退到排邊，只須再退一步，便踏入了江中，馮錫範喝道：「喂，小子，我刺你背心『靈台穴』了。」長劍緩緩刺出，果然是刺向李西華的「靈台穴」。李西華正要迴劍擋架，突然間小屋頂上有人喝道，「喂，小子，我刺你背心『靈台穴』了！」白光一閃，一人如飛鳥般撲將下來，手中兵刃疾刺馮錫範後心。

這一下人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沒想到在這小屋頂上另行伏得有人。馮錫範不及攻擊李西華，側身迴劍，架開敵刃，噹的一聲，嗡嗡聲不絕，來人手中持的是柄單刀。雙刃相交，兩人都退了一步，馮錫範喝問：「甚麼人？」那人笑道：「我認得你是半劍有血馮錫範，你不認得我麼？」韋小寶等這時都已看得清楚，那人身穿粗布衣褲，頭纏白布，腰間圍一條青布闊帶，足登草鞋，正是日間在賭場中自解穴道的那個鄉農。想是他遭了馮錫範的暗算，心中不忿，來報那一劍之辱。

馮錫範森然道，」以閣下如此身手，諒非無名之輩，何以如此藏頭露尾，躲躲閃閃？」那鄉農道：「就算是無名之輩，也勝於半劍有血。」馮錫範大怒，挺劍刺去。那鄉農既不閃避，也不擋架，舉刀向馮錫範當頭砍落，驟看似是兩敗俱傷的拼命打法，其實這一刀後發先至，快得異乎尋常。馮錫範長劍劍尖離對方尚有尺許，敵刃已及腦門，大駭之下，急忙向左竄出。那鄉農揮刀橫削，攻他腰脅。馮錫範立劍相擋，那鄉農手中單刀突然輕飄飄的轉了方向，劈向他左臂。馮錫範側身避開，還了一多劍，那鄉農仍不擋架，揮刀攻他手腕。

兩人拆了三招，那鄉農竟是攻了三招，他容貌忠厚木納，帶著三分獃氣，但刀法之凌厲狠辣，武林中實所罕見。吳六奇和馬超興都暗暗稱奇。

馮錫範突然叫道：「且住！」跳開兩步，說道：「原來尊駕是百勝——」那鄉農喝道：「打便打，多說甚麼？」縱身而前，呼呼呼三刀。馮錫範便無餘暇說話，只得打起精神，見招拆招。馮錫範劍法上也真有高深造詣，這一凝神拒敵，那鄉農便佔不到上風。二人刀劍忽快忽慢，有時密如連珠般碰撞數十下，有時迴旋轉身，更不相交一招。

那邊廂李自成和李西華仍是惡鬥不休。鄭克塽和阿珂各執兵刃，站在李自成之側，俟機相助。李自成一條禪杖舞將開來，勢道剛猛，李西華劍法雖精，一時卻也欺不近身。鬥到酣處，李西華忽地手足縮攏，一個打滾，直滾到敵人腳邊，劍尖上斜，已指住李自成小腹，喝道：「你今日還活得成麼？」這一招「臥雲翻」，相傳是宋代梁山泊好漢浪子燕青所傳下的絕招，小巧之技，迅捷無比，敵人防不勝防。

阿珂和鄭克塽都吃了一驚，待得發覺，李自成已然受制，不及相救。

李自成突然瞋目大喝，人人都給震得耳中嗡嗡作響，這一喝之威，直如雷震。李西華一驚，長劍竟然脫手。李自成飛起左腿，踢了他一個觔斗，禪杖杖頭已頂在他胸口，登時將他壓在木排之下，再也動彈不得。這一下勝敗易勢，只頃刻之間，眼見李自成只須禪杖舂落，李西華胸口肋骨齊斷，心肺碎裂，再也活不成了。

李自成喝道：「你如服了，便饒你一命。」李西華道：「快將我殺了，我不能報殺父大仇，有何面目活在人世之間？」李自成一聲長笑，說道：「很好！」雙臂正要運勁將禪杖插下，一片清冷的月光從他身後射來，照在李西華臉上，但見他臉色平和，微露笑容，竟是全無懼意。李自成心中一凜，喝道：「你是河南人姓李嗎？」

李西華道：「可惜咱們姓李的，出了你這樣一個心胸狹窄、成不得大事的懦夫。」李自成顫聲問道：「李岩李公子是你甚麼人？」李西華道：「你既知道了，那就很好。」說著微微一笑。

李自成提起禪杖，問道：「你是李兄弟——兄弟的兒子？」李西華道：「虧你還有臉稱我爹爹為兄弟。」李自成身子幌了幾下。左手按住自己胸膛，喃喃的道：「李兄弟留下了後人？你——你是紅娘子生的罷？」李西華見他禪杖提起數尺，厲聲道：「快下手罷！盡說這些幹麼？」

李自成退開兩步，將禪杖拄在木排之上，緩緩的道：「我生平第一件大錯事，便是害了你爹爹。你罵我心胸狹窄，是個成不得大事的懦夫，不錯，一點不錯！你要為你爹爹報仇，原是理所當然。李自成生平殺人，難以計數，從來不放在心上，可是殺你爹爹，我——我好生有愧。」突然間哇的一聲，噴出了一大口鮮血。

李西華萬料不到有此變故，躍起身來，拾回長劍，眼見他白鬚上盡是斑斑點點的鮮血，長劍便刺不進去，說道：「你既內心有愧，勝於一劍將你殺了。」飛身而起，左足在繫在排上的巨索上連點數下，已躍到岸上，幾個起落，隱入了黑暗之中。

阿珂叫了聲：「爹！」走到李自成身邊，伸手欲扶。李自成搖搖手，走到木排之側，左腳跨出，身子便沉入江中。阿珂驚叫：「爹！你——你別——」

眾人見江面更無動靜，只道他溺水自盡，無不駭異。過了一會，卻見李自成的頭頂從江面上探了出來，原來他竟是凝氣在江底步行，鐵禪杖十分沉重，身子便不浮起。

但見他腦袋和肩頭漸漸從江面升起，踏著江邊淺水，一步步走上了岸，拖著鐵禪杖，腳步蹣跚，慢慢遠去。

阿珂回過身來，說道：「鄭公子，我爹爹——他——他去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奔過去撲在鄭克塽懷中。鄭克塽左手摟住了她，右手輕拍她背脊，安慰道：「你爹爹走了，有我呢！」一言未畢，突然間足下木材滾動。兩人大叫：「啊喲！」摔入江中。

天地會家后堂精通水性的好手潛人江中，將縛住木排的竹索割斷，木材登時散開。

馮錫範急躍而起，看準了一根大木材，輕輕落下。那鄉農跟著追到，呼的一刀，迎頭劈下，馮錫範揮劍格開。兩人便在大木材上繼續廝拚，這番相鬥，比之適才在木排上過招，又難了幾倍。木材不住在水中滾動，立足固然難穩，又無從借力。馮錫範和那鄉農卻都站得穩穩地，刀來劍往，絲毫不緩。圓木順著江水流下，漸漸飄到江心。

吳六奇突然叫道：「啊喲！我想起來了，這位兄弟是百勝刀王胡逸之。他——他——他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快追，划船過去！」

馬超興奇道：「胡逸之？那不是又有個外號叫作『美刀王』的嗎？此人風流英俊，當年說是武林中第一美男子，居然扮作了個傻裏傻氣的鄉巴佬！」

韋小寶連問：「我的老婆救起來了沒有？」

吳六奇臉有不悅之色，向他瞪了一眼，顯然是說：「百勝刀王胡逸之遭逢強敵，水面凶險，我們怎不立即上前相助？你老是記掛著女子，重色輕友，非英雄所為。」

馬超興叫道：「快傳下令去，多派人手，務須相救那個小姑娘。」

後梢船夫大聲叫了出去。

忽見江中兩人從水底下鑽了上來，托起濕淋淋的阿珂，叫道：「女的拿住了。」跟著左首一人抓住鄭克塽的衣領，提將起來，叫道：「男的也拿了。」眾人哈哈大笑。

韋小寶登時放心，笑逐顏開，說道：「咱們快去瞧那百勝刀王，瞧他跟半劍有血打得怎樣了。」坐船於吳六奇催促之下，早就在四槳齊划，迅速向胡馮二人相鬥的那根大木駛去，越划越近。溶溶月色之下，見江面上白光閃爍，二人兀自鬥得甚緊。

二人武功原也不分上下，但馮錫範日間和風際中、玄貞道人拼了兩掌，風際中內力著實了得，當時已覺胸口氣血不暢，此刻久鬥之下，更覺右胸隱隱作痛。在這滾動不休的大木之上，除了前進後退一步半步之外，絕無迴旋餘地，百勝刀王胡逸之的刀法招招險、刀刀狠，只攻不守，每一刀似乎都是要拚個同歸於盡。這等打法若在武藝平庸之人使來，本是使潑耍賴，但胡逸之刀法自成一家，雖險實安。他武功本已精奇，加上這一般凌厲無前的狠勁，馮錫範不由得心生怯意，又見一艘小船划將過來，船頭站著數人，一瞥之下，赫然有日間在賭場中相遇的老化子在內。

胡逸之大喝一聲，左一刀，右兩刀，上一刀，下兩刀，連攻六刀。馮錫範奮力抵住，百忙中仍還了兩劍，門戶守得嚴密異常。吳六奇讚道：「好刀法！好劍法！」胡逸之又是揮刀迎面直劈。馮錫範退了半步，身子後仰，避開了這刀，長劍幌動，擋住身前。這時他左足已踏在大木末端，腳後跟浸在水中，便半寸也退不得了。胡逸之再砍三刀，馮錫範還了三劍，竟分毫不退。胡逸之大喝一聲，舉刀直砍下來。馮錫範側身讓開，不料胡逸之這一刀竟不收手，向下直砍而落，嚓的一聲，將大木砍為兩段。

馮錫範立足之處是大木的末端，大木一斷，他「啊」的一聲，翻身入水。胡逸之鋼刀脫手，向他身上擲出。馮錫範身在水中，閃避不靈，眼見鋼刀擲到，急揮長劍擲出，刀劍錚的一聲，空中相交，激出數星火光，遠遠蕩了開去，落入江中。馮錫範潛入水中，就此不見，胡逸之暗暗心驚：「這人水性如此了得，剛才我如跟他一齊落水，非遭他毒手不可。」

吳六奇朗聲說道：「百勝刀王，名不虛傳！今日得見神技，令人大開眼界。請上船來共飲一杯如何？」

胡逸之道：「叨擾了！」一躍上船。船頭只微微一沉，船身竟無絲毫幌動。韋小寶不明這一躍之難，吳六奇、馬超興等卻均大為佩服。吳六奇拱手說道：「在下吳六奇。這位馬超興兄弟，這位韋小寶兄弟。我們都是天地會的香主。」

胡逸之大拇指一翹，說道：「吳兄，你身在天地會，此事何等隱秘，倘若洩漏了風聲，全家性命不保。今日初會，你居然對兄弟毫不隱瞞，如此豪氣，好生令人佩服。」

吳六奇笑道：「倘若信不過百勝刀王，兄弟豈不是成了卑鄙小人麼？」

胡逸之大喜，緊緊握住他手，說道：「這些年來兄弟隱居種菜，再也不問江湖之事，不料今日還能結交到鐵丐吳六奇這樣一位好朋友。」說著攜手入艙。他對馬超興、韋小寶等只微一點頭，並不如何理會。

韋小寶見他打敗了鄭克塽的師父，又是佩服，又是感謝，說道：「胡大俠將馮錫範打入江中，江裏的王八甲魚定然咬得他全身是血。半劍有血變成了無劍有血，哈哈！」

胡逸之微微一笑，說道：「韋香主，你擲骰子的本事，可不錯啊。」

這句話本來略有譏嘲之意，笑他武功不行，只會擲骰子作弊騙羊牯。韋小寶卻也不以為忤，反覺得意，笑道：「胡大俠砌牌的本事，更是第一流高手，咱哥兒倆聯手推莊，贏了那矮胖子不少銀子，胡大俠要占一半，回頭便分給你。」胡逸之笑道：「韋香主下次推莊，兄弟還是幫莊，跟你對賭，非輸不可。」韋小寶笑道：「妙極，妙極！」

馬超興命人整治杯盤，在小船中飲酒。

胡逸之喝了幾杯酒，說道：「哨們今日既一見如故，兄弟的事，自也不敢相瞞，說來慚愧，兄弟二十餘年來退出江湖，隱居昆明城郊，只不過為了一個女子。」

韋小寶道：「那個陳圓圓唱歌，就有一句叫做英雄甚麼是多情。既是英雄，自然是要多情的。」吳六奇眉頭一皺，心想：「小孩子便愛胡說八道，你懂得甚麼？」

不料胡逸之臉色微微一變，歎了口氣，緩緩道：「英雄無奈是多情，吳梅村這一句詩，做得甚好，可是那吳三桂並不是甚麼英雄，他也不是多情，只不過是個好色之徒罷了。」輕輕哼著《圓圓曲》中的兩句：「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對韋小寶道：「韋香主，那日你在三聖庵中，聽陳姑娘唱這首曲子，真是耳福不淺。我在她身邊住了二十三年，斷斷續續的，這首曲子也只聽過三遍，最後這一遍，還是托了你的福。」

韋小寶奇道：「你在她身邊住了二十三年？你——你也是陳圓圓的姘——麼？」

胡逸之苦笑道：「她——她——嘿嘿，她從來正眼也不瞧我一下。我在三聖庵中種菜掃地、打柴挑水，她只道我是個鄉下田夫。」

吳六奇和馬超興對望一眼，都感駭異，料想這位「美刀王」必是迷戀陳圓圓的美色，以致甘為傭僕。此人武功之高，聲望之隆，當年在武林中都算得是第一流人物，居然心甘情願的去做此低三下四之人，實令人大惑不解。看胡逸之時，見他白髮蒼蒼，鬍子稀稀落落，也是白多黑少，滿臉皺紋，皮膚黝黑，又那裏說得上一個「美」字？

韋小寶奇道：「胡大俠，你武功這樣了得，怎麼不把陳圓圓一把抱了便走？」

胡逸之一聽這話，臉上閃過一絲怒色，眼中精光暴盛。韋小寶嚇了一跳，手一鬆，酒杯摔將下來，濺得滿身都是酒水。胡逸之低下頭來，歎了口氣，說道：「那日我在四川成都，無意中見了陳姑娘一眼，唉，那也是前生冤孽，從此神魂顛倒，不能自拔。韋香主，胡某是個沒出息、沒志氣的漢子。當年陳姑娘在平西王府中之時，我在王府裏做園丁，給她種花拔草。她去了三聖庵，我便跟著去做火伕。我別無他求，只盼早上晚間偷偷見到她一眼，便已心滿意足，怎——怎會有絲毫唐突佳人的舉動？」

韋小寶道：「那麼你心中愛煞了她，這二十幾年來，她竟始終不知道？」

胡逸之苦笑搖頭，說道：「我怕洩漏了身分，平日一天之中，難得說三句話，在她面前更是啞口無言。這二十三年之中，跟她也只說過三十九句話。她倒向我說過五十五句。」

韋小寶笑道：「你倒記得真清楚。」

吳六奇和馬超興均感惻然，心想他連兩人說過幾句話，都數得這般清清楚楚，真是情癡已極。吳大奇生怕韋小寶胡言亂語，說話傷了他心，說道：「胡大哥，咱們性情中人，有的學武成癡，有的愛喝酒，有的愛賭錢。陳圓圓是天下第一美人，你愛鑒賞美色、可是對她清清白白，實在難得之極。兄弟斗膽，有一句話相勸，不知能否採納麼？」

胡逸之道：「吳兄請說。」吳六奇道：「想那陳圓圓，當年自然美貌無比，但到了這時候，年紀大了，想來——」胡逸之連連搖頭，不願再聽下去，說道：「吳兄，人各有志。兄弟是個大傻瓜，你如瞧不起我，咱們就此別過。」說著站起身來。

韋小寶道：「且慢！胡兄，陳圓圓的美貌，非人世間所有，真如天上仙女一般。幸好吳香主、馬香主沒見過，否則一見之後，多半也是甘心要給她種菜挑水，我天地會中就少了兩位香主啦——」吳六奇心中暗罵：「他媽的，小鬼頭信口開河。」書小寶續道：——我這可是親眼見過的。她的女兒阿珂，只有她一半美麗，不瞞你說，我是打定了主意，就是千刀萬剮，粉身碎骨，也非娶她做老婆不可，昨天在賭場之中，她要挖我眼睛，心狠手辣，老子也不在乎，這個，你老兄是親眼所見，並無虛假。」

胡逸之一聽，登時大興同病相憐之感，歎道：「我瞧那阿珂對韋兄弟，似乎有點流水無情。」韋小寶道：「甚麼流水無情，簡直恨我入骨。他媽的——胡大哥，你別誤會，我這是隨口罵人，可不是罵她的媽陳圓圓——那阿珂不是在我胸口狠狠刺了一劍麼？後來又刺我眼珠，若不是我運氣好，她早已謀殺了親夫。她——她——哼，瞧上了台灣那個鄭公子，一心一意想跟他做夫妻，偏偏那姓鄭的在江中又沒淹死。」

胡逸之坐了下來，握住他手，說道：「小兄弟，人世間情這個東西，不能強求，你能遇到阿珂，跟她又有師姊師弟的名份，那已是緣份，並不是非做夫妻不可的。你一生之中，已經看過她許多眼，跟她說過許多話。她罵過你，打過你，用刀子刺過你，那便是說她心中有了你這個人，這已經是天大的福份了。」

韋小寶點頭道：「你這話很對。她如對我不理不睬，只當世上沒我這個人，這滋味就挺不好受。我寧可她打我罵我，用刀子殺我。只要我沒給她殺死，也就是了。」

胡逸之嘆道：「就給她殺了，也很好啊。她殺了你，心裏不免有點抱歉，夜晚做夢，說不定會夢見你；日間閒著無事，偶然也會想到你，這豈不是勝於心裏從來沒你這個人嗎？」

吳六奇和馬超興相顧駭然，均想這人直是癡到了極處，若不是剛才親眼見到他和馮錫範相鬥，武功出神入化，真不信他便是當年名聞四海、風流倜儻的「美刀王」。

韋小寶卻聽得連連點頭，說道：「胡大哥，你這番話，真是說得再明白也沒有，我以前就沒想到。不過我喜歡了一個女子，卻一定要她做老婆，我可沒你這麼耐心。阿珂當真要我種菜挑水，要我陪她一輩子，我自然也幹。但那個鄭公子倘若在她身邊，老子卻非給他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不可。」

胡逸之道：「小兄弟，這話可不大對了。你喜歡一個女子，那是要讓她心裏高興，為的是她，不是為你自己。倘若她想嫁給鄭公子，你就該千方百計的助她完成心願。倘若有人要害鄭公子，你為了心上人，就該全力保護鄭公子，縱然送了自己性命，那也無傷大雅啊。」

韋小寶搖頭道：「這個可有傷大雅之至。賠本生意，兄弟是不幹的。胡大哥，兄弟對你十分佩服，很想拜你為師。不是學你的刀法，而是學你對陳圓圓的一片癡情，這門功夫，兄弟可跟你差得遠了。」

胡逸之大是高興，說道：「拜師是不必，咱哥兒倆切磋互勉，倒也不妨。」

吳六奇和馬超興對任何女子都不瞧在眼裏，心想美貌女子，窯子裏有的是，只要白花花的銀子搬出去，要多少就有多少，看來這兩個傢伙都是失心瘋了。

胡韋二人一老一少，卻越談越覺情投意合，真有相見恨晚之感。其實韋小寶是要娶阿珂為妻，那是下定決心，排除萬難，苦纏到底，和胡逸之的一片癡心完全不同，不過一個對陳圓圓一往情深，一個對陳圓圓之女志在必得，立心雖有高下之別，其中卻也有共通之處。何況胡逸之將這番深情在心中藏了二十三年，從未向人一吐，此刻得能盡情傾訴，居然還有人在旁大為讚歎，擊節不已，心中的痛快無可言喻。

馬超興見胡韋二人談得投機，不便打斷二人的興致，初時還聽上幾句，後來越聽越不入耳，和吳六奇二人暗皺眉頭，均想：「韋香主是小孩子，不明事理，那也罷了。你胡逸之卻為老不尊。教壞了少年人。」不由得起了幾分鄙視之意。

胡逸之忽道：「小兄弟，你我一見如故，世上最難得的是知心人。常言道得好，得一知己，死而無憾。胡某人當年相識遍天下，知心無一人，今日有緣跟你相見，咱倆結為兄弟如何？」韋小寶大喜，說道：「那好極了。」忽然躊躇道：「只怕有一件事不妥。」胡逸之問道：「甚麼事？」韋小寶道：「如果將來你我各如所願，你娶了陳圓圓，我娶了阿珂，你變成我的丈人老頭兒了。兄弟相稱，可不大對頭。」

吳六奇和馬超興一聽，忍不住哈哈大笑。

胡逸之怫然變色，慍道：「唉，你總是不明白我對陳姑娘的情意。我這一生一世，決計不會伸一根手指頭兒碰到她一片衣角，苦有虛言，便如此桌。」說著左手一伸，喀的一聲，抓下舟中小几的一角，雙手一搓，便成木屑，紛紛而落。吳六奇讚道：「好功夫！」胡逸之向他白了一眼，心道：「武功算得甚麼？我這番深情，那才難得。可見你不是我的知己。」

韋小寶沒本事學他這般抓木成粉，拔出匕首，輕輕切下小几的另一角，放在几上，提起匕首，隨手幾剁，將那幾角剁成數塊，說道：「韋小寶倘若娶不到阿珂做老婆，有如這塊茶几角兒，給人切個大八塊，還不了手。」

旁人見匕首如此鋒利，都感驚奇，但聽他這般立誓，又覺好笑。

韋小寶道：「胡大哥，這麼說來，我一輩子也不會做你女婿啦，咱們就此結為兄弟。」

胡逸之哈哈大笑，拉著他手，來到船頭，對著月亮一齊跪倒，說道：「胡逸之今日和韋小寶結為兄弟，此後有福共享，有難同當，若違此誓，教我淹死江中。」

韋小寶也依著說了，最後這句話卻說成「教我淹死在這柳江之中」，心想：「我決不會對不起胡大哥，不過萬一有甚麼錯失，我從此不到廣西來，總不能在這柳江之中淹死了。別的江河，那就不算。」

兩人哈哈大笑，攜手回入艙中，極是親熱。

吳六奇和馬超興向二人道喜，四人舉杯共飲。吳六奇怕這對癡情金蘭兄弟又說陳圓圓和阿珂之事，聽來著實厭煩，說道：「咱們回去罷。」胡逸之點頭道：「好，馬兄，韋兄弟，我有一事相求，這位阿珂姑娘，我要帶去昆明。」

馬超興並不在意，韋小寶卻大吃一驚，忙問：「帶去昆明幹甚麼？」

胡逸之嘆道：「那日陳姑娘在三聖庵中和她女兒相認，當日晚上就病倒了，只是叫著：『阿珂，阿珂，你怎麼不來瞧瞧你娘？』又說：『阿珂，娘只有你這心肝寶貝，娘想得你好苦。』我聽得不忍，這才一路跟隨前來。在路上我曾苦勸阿珂姑娘回去，陪伴她母親，她說甚麼也不肯。這等事情又不能用強，我束手無策，只有暗中跟隨，只盼勸得她回心轉意。現下她給你們拿住了，倘若馬香主要她答應回去昆明見母，方能釋放，只怕她不得不從。」

馬超興道：「此事在下並無意見，全憑韋香主怎麼說就是。」

胡逸之道：「兄弟，你要娶她為妻，來日方長，但如陳姑娘一病不起，從此再也見不到她女兒，這——這可是終身之恨了。」說著語音已有些哽咽。

吳六奇暗暗搖頭，心想：「這人英雄豪氣，盡已消磨，如此婆婆媽媽，為了吳三桂的一個愛妾，竟然這般神魂顛倒，豈是好漢子的氣概？陳圓圓是斷送大明江山的禍首之一，下次老子提兵打進昆明，先將她一刀殺了。」

韋小寶說道：「大哥要帶她去昆明，那也可以，不過——不過不瞞大哥你說，我跟她明媒正娶、早已拜過天地，做媒人的是沐王府的搖頭獅子吳立身。偏偏我老婆不肯跟我成親，要去改嫁給那鄭公子。倘若她答應和我做夫妻，自然就可放她。」

吳六奇聽到這裏，勃然大怒，再也忍耐不住，舉掌在几上重重一拍，酒壺酒杯登時盡皆翻倒，大聲道：「胡大哥，韋兄弟，這小姑娘不肯去見娘，大大的不孝。她跟韋兄弟拜過了堂，已有夫妻名份，卻又要去跟那鄭公子，大大的不貞。這等不孝不貞的女子，留在世上何用？她相貌越美，人品越壞，我這就去把她的脖子喀喇一下扭斷，他媽的，省得教人聽著心煩，見了惹氣。」厲聲催促艄公：「快划，快划。」

胡逸之、韋小寶、馬超興三人相顧失色，眼見他如此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額頭青筋漲了起來，氣惱已極，那敢相勸？

坐船漸漸划向岸邊，吳六奇叫道：「那一男一女在那裏？」一艘小船上有人答道：「在這裏綁著。」吳六奇向艄公一揮手，坐船轉頭偏東，向那艘小船划去。吳六奇對韋小寶道：「韋兄弟，你我會中兄弟，情如骨肉。做哥哥的不忍見你誤於美色，葬送了一生，今日為你作個了斷。」韋小寶顫聲道：「這件事——還得——還得仔細商量，」吳六奇厲聲道：「還商量甚麼？」

眼見兩船漸近，韋小寶憂心如焚，只得向馬超興求助：「馬大哥，你勸吳大哥一勸。」吳六奇道：「天下好女子甚多，包在做哥哥的身上。給你找一房稱心滿意的好媳婦就是。又何必留戀這等下賤女子？」韋小寶愁眉苦臉，道：「唉，這個——這個——」

突然間呼的一聲，一人躍起身來，撲到了對面船頭，正是胡逸之。

只見他一鑽入船艙；跟著便從後艄鑽出，手中已抱了一人，身法迅捷已極，隨即躍到岸上，幾個起落，已在數十丈外，聲音遠遠傳來：「吳大哥、馬大哥、韋兄弟，實在對不住之至，日後上門請罪，聽憑責罰。」話聲漸遠，但中氣充沛，仍是聽得清清楚楚。

吳六奇又驚又怒、待要躍起追趕，眼見胡逸之已去得遠了，轉念一想，不禁捧腹大笑。

韋小寶鼓掌叫好，料想胡逸之抱了阿珂去，自然是將她送去和陳圓圓相會。

第三四回 一紙興亡看覆鹿 千年灰劫付冥鴻

片刻間兩船靠攏，天地會中兄弟將鄭克塽推了過來。韋小寶罵道：「奶奶的，你殺害天地會中兄弟，又想害死天地會總舵主，非把你開膛剖肚不可。辣塊媽媽，你明知阿珂是我老婆，又跟她勾勾搭搭。」說著走上前去，左右開弓，拍拍拍拍，打了他四個耳光。

鄭克塽喝飽了江水，早已萎頓不堪，見到韋小寶兇神惡煞的模樣，求道：「韋大人，求你瞧在我爹爹的份上，饒我一命。從今而後，我——再也不敢跟阿珂姑娘說一句話。」韋小寶道：「倘若她跟你說話呢？」鄭克塽道：「我也不答，否則——否則——」否則怎樣，一時說不上來。韋小寶道：「你這人說話如同放屁。我先把你舌頭割了，好教你便想跟阿珂說話，也說不上。」說著拔出匕首，喝道：「伸舌頭出來！」鄭克塽大驚，忙道：「我決不跟她說話便是，只要說一句話，便是混帳王八蛋。」

韋小寶生怕陳近南責罰，倒也不敢真的殺他，說道：「以後你再敢對天地會總舵主和兄弟們無禮，再敢跟我老婆不三不四，想弄頂綠帽給老子戴，老子一劍插在你這奸夫頭裏。」提起匕首輕輕一擲，那匕首直入船頭。鄭克塽忙道：「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

韋小寶轉頭對馬超興道：「馬大哥，他是你家后堂拿住的，請你發落罷。」馬超興歎道：「國姓爺何等英雄，生的孫子卻這麼不成器。」吳六奇道：「這人回到台灣，必跟總舵主為難，不如一刀兩段，永無後患。」鄭克塽大驚，忙道：「不，不會的。我回去台灣，求爹爹封陳永華陳先生的官，封個大大的官。」馬超興道：「哼，總舵主希罕麼？」低聲對吳六奇道：「這人是鄭王爺的公子，咱們倘若殺了，只怕陷得總舵主有『弒主』之名。」

天地會是陳永華奉鄭成功之命而創，陳永華是天地會首領，但仍是台灣延平郡王府的屬官，會中兄弟若殺了延平王的兒子，陳永華雖不在場，卻也脫不了干係。吳六奇一想不錯，雙手一扯，拉斷了綁著鄭克塽的繩索，將他提起，喝道：「滾你的罷！」一把擲向岸上。

鄭克塽登時便如騰雲駕霧般飛出，在空中哇哇大叫，料想這一摔難免筋折骨斷，那知屁股著地，在一片草地上滑出，雖然震得全身疼痛，卻未受傷，爬起身來，急急走了。

※※※

吳六奇和韋小寶哈哈大笑。馬超興道：「這傢伙丟了國姓爺的臉。」吳六奇問道：「這傢伙如何殺傷本會兄弟，陷害總舵主？」韋小寶道：「這事說來話長，咱們上得岸去，待兄弟跟大哥詳說。」向天邊瞧了一眼，說道：「那邊盡是黑雲，只怕大雨就來了，咱們快上岸罷。」一陣疾風颳來，只吹得各人衣衫颯颯作聲，口鼻中都是風。

吳六奇道：「這場風雨只怕不小，咱們把船駛到江心，大風大雨中飲酒說話，倒有趣得緊。」韋小寶吃了一驚，忙道：「這艘小船吃不起風，要是翻了，豈不糟糕？」馬超興微笑道：「那倒不用擔心。」轉頭向艄公吩咐了幾句。艄公答應了，掉過船頭，掛起了風帆。

此時風勢已頗不小，布帆吃飽了風，小船箭也似的向江心駛去。江中浪頭大起，小船忽高忽低，江水直濺入艙來。韋小寶枉自外號叫作「小白龍」，卻不識水性，他年紀是小的，這時臉色也已嚇得雪白，不過跟這個「龍」字，卻似乎拉扯不上甚麼干係了。

吳六奇笑道：「韋兄弟，我也不識水性。」韋小寶大奇道：「你不會游水？」吳六奇搖頭道：「從來不會，我一見到水便頭暈腦脹。」韋小寶道：「那——那你怎麼叫船駛到江心來？」吳六奇笑道：「天下的事情，越是可怕，我越是要去碰它一碰。最多是大浪打翻船，大家都做柳江中的水鬼，那也沒甚麼大不了。何況馬大哥外號叫作『西江神蛟』，水上功夫何等了得？馬大哥，咱們話說在前，待會若是翻船，你得先救韋兄弟，第二個再來救我。」馬超興笑道：「好，一言為定。」韋小寶稍覺放心。

這時風浪益發大了，小船隨著浪頭，驀地裏升高丈餘，突然之間，便似從半空中掉將下來，要鑽入江底一般。韋小寶被拋了上來，騰的一聲，重重摔上艙板，尖聲大叫：「乖乖不得了！」船篷上剎喇喇一片響亮，大雨洒將下來，跟著一陣狂風颳到，將船頭、船尾的燈籠都捲了出去，船艙中的燈火也即熄滅。韋小寶又是大叫：「啊喲，不好了！」

從艙中望出去，但見江面白浪洶湧，風大雨大，氣勢驚人。馬超興道：「兄弟莫怕，這場風雨果然厲害，待我去把舵。」走到後梢，叱喝船夫入艙。風勢奇大，兩名船夫剛到桅桿邊，便險些給吹下江去，緊緊抱住了桅桿，不敢離手。大風浪中，那小船忽然傾側。韋小寶向左邊摔去，尖聲大叫，心中痛罵：「這老叫化出他媽的這古怪主意，你自己又不會游水，甚麼地方不好玩，卻到這大風大雨的江中來開玩笑？風大雨大，你媽媽的肚皮大。」

狂風挾著暴雨，一陣陣打進艙來，韋小寶早已全身濕透。猛聽得豁喇喇一聲響，風帆落了下來，船身一側，韋小寶向右撞去，砰的一聲，腦袋撞在小几之上，忽想：「我又沒對不起胡大哥，為甚麼今日要淹死在這柳江之中？啊喲，是了，我起這誓，就是存心不良，打了有朝一日要欺騙他的主意。玉皇大帝，十殿閻王，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韋小寶誠心誠意，決計跟胡大哥有福共享，有難同當。同享甚麼福？他如娶了陳圓圓——難道我也——」

風雨聲中，忽聽得吳六奇放開喉嚨唱起曲來：

「走江邊，滿腔憤恨向誰言？老淚風吹，孤城一片，望救目穿，使盡殘兵血戰。跳出重圍，故國悲戀，誰知歌罷剩空筵。長江一線，吳頭楚尾路三千，盡歸別姓，雨翻雲變。寒濤東捲，萬事付空煙。精魂顯大招，聲逐海天遠。」

曲聲從江上遠送出去，風雨之聲雖響，卻也壓他不倒。馬超興在後梢喝采不迭，叫道：「好一個『聲逐海天遠』！」韋小寶但聽他唱得慷慨激昂，也不知曲文是甚麼意思，心中罵道：「你有這副好嗓子，卻不去戲台上做大花面？老叫化，放開了喉嚨大叫：『老爺太太，施捨些殘羹冷飯』，倒也餓不死你。」

忽聽得遠處江中有人朗聲叫道：「千古南朝作話傳，傷心血淚洒山川。」那叫聲相隔甚遠，但在大風雨中清清楚楚的傳來，足見那人內力深湛。

韋小寶一怔之際，只聽得馬超興叫道：「是總舵主嗎？兄弟馬超興在此。」那邊答道：「正是，小寶在麼？」果是陳近南的聲音。韋小寶又驚又喜，叫道：「師父，我在這裏。」但狂風之下，他的聲音又怎傳得出去？馬超興叫道：「韋香主在這裏。還有洪順堂紅旗吳香主。」陳近南道：「好極了！難怪江上唱曲，高亢入雲。」聲音中流露出十分喜悅之情。吳六奇道：「屬下吳六奇，參見總舵主。」陳近南道：「自己兄弟，不必客氣。」聲音漸近，他的坐船向著這邊駛來。

風雨兀自未歇，韋小寶從艙中望出去，江上一片漆黑，一點火光緩緩在江面上移來，陳近南船上點得有燈。過了好一會，火光移到近處，船頭微微一沉，陳近南已跳上船來。韋小寶心想：「師父到來，這次小命有救了。」忙迎到艙口，黑暗中看不見陳近南面貌，大聲叫了聲「師父」再說。

陳近南拉著他手，走入船艙，笑道：「這場大風雨，可當真了得。你嚇著了麼？」韋小寶道：「還好。」吳六奇和馬超興都走進艙來參見。

陳近南道：「我到了城裏，知道你們在江上，便來尋找，想不到遇上這場大風雨。若不是吳大哥一曲高歌，也真還找不到。」吳六奇道：「屬下一時興起，倒教總舵主見笑了。」陳近南道：「大家兄弟相稱罷。吳大哥唱的是《桃花扇》中《沉江》那一齣戲嗎？」吳六奇道：「正是。這首曲子寫史閣部精忠抗敵，沉江殉難，兄弟平日最是愛聽。此刻江上風雨大作，不禁唱了起來。」陳近南讚道：「唱得好，果然是好。」韋小寶心道：「原來這齣戲叫作《沉江》。甚麼戲不好唱，卻唱這倒霉戲？你要沉江，小弟恕不奉陪。」

陳近南道：「那日在浙江嘉興舟中，曾聽黃宗羲先生、呂留良先生、查伊璜先生三位江南名士，說到吳兄的事跡，兄弟甚是佩服。你我雖是同會弟兄，只是兄弟事繁，一直未能到廣東相見。吳兄身份不同，亦不能北來。不意今日在此聚會，大慰平生。」吳六奇道：「兄弟入了天地會後，無日不想參見總舵主。江湖上有言道：『平生不見陳近南，就稱英雄也枉然。』從今天起，我才可稱為英雄了，哈哈，哈哈。」陳近南道：「多承江湖上朋友抬舉，好生慚愧。」兩人惺惺相惜，意氣相投，放言縱談平生抱負，登時忘了舟外的風雨。

談了一會，風雨漸漸小了。陳近南問起吳三桂之事，韋小寶一一說了，遇到驚險之處，自不免加油添醬一番，種種經過，連馬超興也是首次得聞。陳近南聽說已拿到了蒙古使者罕帖摩，真憑實據，吳三桂非倒大霉不可，十分歡喜；又聽說羅剎國要在北方響應吳三桂，奪取關外大片土地，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半晌不語。

韋小寶道：「師父，羅剎國人紅毛綠眼睛，倒也不怕，最多不向他們臉上多瞧就是了。他們的火器可真厲害，一槍轟來，任你英雄好漢，也抵擋不住。」陳近南道：「我也正為此擔心，吳三桂和韃子拚個兩敗俱傷，正是天賜恢復我漢家山河的良機，可是前門驅虎，後門進狼，趕走了韃子，來個比韃子還要兇惡的羅剎國，又來佔我錦繡江山，那便如何是好？」吳六奇道：「羅剎國的火器，當真沒法子對付嗎？」

陳近南道：「有一個人，兩位可以見見。」走到艙口，叫道：「興珠，你過來。」那邊小船中有人應道：「是。」跳上船來，走入艙中，向陳近南微微躬身，這人四十來歲年紀，身材瘦小，滿臉英悍之色。陳近南道：「見過了吳大哥、馬大哥。這是我的徒弟，姓韋。」那人抱拳行禮，吳六奇等都起身還禮。陳近南道：「這位林興珠林兄弟，一直在台灣跟著我辦事，很是得力。當年國姓爺打敗紅毛鬼，攻克台灣，林兄弟也是有功之人。」

韋小寶笑道：「林大哥跟紅毛鬼交過手，那好極了。羅剎鬼有槍炮火器，紅毛鬼也有槍炮火器，林大哥定有法子。」

吳六奇和馬超興同時鼓掌，齊道：「韋兄弟的腦筋真靈。」吳六奇本來對韋小寶並不如何重視，料想他不過是總舵主的弟子，才做到青木堂香主那樣高的職司，青木堂近年來雖建功不少，也不見得是因這小傢伙之故，見他迷戀阿珂，更有幾分鄙夷，這時卻不由得有些佩服：「這小娃兒見事好快，倒也有些本事。」

陳近南微笑道：「當年國姓爺攻打台灣，紅毛鬼炮火厲害，果然極難抵敵。我們當時便構築土堤，把幾千名紅毛兵圍在城裏，斷了城中水源，叫他們沒水喝。紅毛兵熬不住了，衝出來攻擊，我們白天不戰，只晚上跟他們近鬥。興珠，當時怎生打法，跟大家說說。」

林興珠道：「那是軍師的神機妙算——」陳近南為鄭成功獻策攻台，克成大功，軍中都稱他為「軍師」。韋小寶道：「軍師？」見林興珠眼望陳近南，師父臉露微笑，已然明白，說道：「啊，原來師父你是諸葛亮。諸葛軍師大破籐甲兵，陳軍師大破紅毛兵。」

林興珠道：「國姓爺於永曆十五年二月初一日祭江，督率文武百官、親軍武衛，乘坐戰艦，自科羅灣放洋，二十四日到澎湖。四月初一日到達台灣鹿耳門。門外有淺灘數十里，紅毛兵又鑿沉了船，阻塞港口。咱們的戰艦開不進去。正在無法可施的當兒，忽然潮水大漲，眾兵將歡聲震天，諸艦湧進，在水寨港登岸。紅毛兵就帶了槍炮來打。國姓爺對大夥兒說，咱們倘若後退一步，給趕入大海，那就死無葬身之地。紅毛鬼槍炮雖然厲害，大夥兒都須奮勇上前。眾兵將齊奉號令，軍師親自領了我們衝鋒。突然之間，我耳邊好像打了幾千百個霹靂，眼前煙霧瀰漫，前面的兄弟倒了一排。大家一慌亂，就逃了回來。」

韋小寶道：「我第一次聽見開紅毛槍，也嚇得一塌胡塗。」

林興珠道：「我正如沒頭蒼蠅般亂了手腳，只聽軍師大聲叫道：『紅毛鬼放了一槍，要上火藥裝鉛子，大夥兒衝啊！』我忙領著眾兄弟衝了上去，果然紅毛鬼一時來不及放槍。可是剛衝到跟前，紅毛鬼又放槍了，我立即滾在地下躲避，不少兄弟卻給打死了，沒有法子，只得退了下來。紅毛鬼卻也不敢追趕。這一仗陣亡了好幾百兄弟，大家垂頭喪氣，一想到紅毛鬼的槍炮就心驚肉跳。」

韋小寶道：「後來終於是軍師想出了妙計？」

林興珠叫道：「是啊。那天晚上，軍師把我了去，問我：『林兄弟，你是武夷山地堂門的弟子，是不是？』我說是的。軍師道：『日裏紅毛鬼一放槍，你立即滾倒在地，身法很敏捷啊。』我十分慚愧，說道：『回軍師的話：小將不敢貪生怕死，明日上陣，決計不敢再滾倒躲避，折了我大明官兵的威風。否則的話，你殺我頭好了。』」

韋小寶道：「林大哥，我猜軍師不是怪你貪生怕死，是讚你滾地躲避的法子很好，要你傳授給眾兄弟。」

陳近南向他瞧了一眼，臉露微笑，頗有讚許之意。

林興珠一拍大腿，大聲道：「是啊，你是軍師的徒弟，果然是明師出高徒——」

韋小寶笑道：「你是我師父的部下，果然是強將手下無弱兵。」眾人都笑了起來。

林興珠道：「那天晚上軍師當真是這般吩咐。他說『你不可會錯了意。我見你的「燕青十八翻」、「松鼠草上飛」的身法挺合用，可以滾到敵人身前，用單刀斫他們的腿。有一套「地堂刀法」，你練得怎樣？』我聽軍師不是責罵我膽小怕死，這才放心，說道：『回軍師的話：「地堂刀法」小將是練過的，當年師父說道，倘若上陣打仗，可以滾過去斫敵人的馬腳，不過紅毛鬼不騎馬，只怕無用。』軍師道：『紅毛鬼雖沒騎馬，咱們斫他人腳，有何不可？』我一聽之下，恍然大悟，連說：『是，是，小將腦筋不靈，想不到這一點。』」

韋小寶微微一笑，心想：「你師父教你這刀法可斫馬腳，你就以為不能斫人腳，老兄的腦筋，果然不大靈光。」

林興珠道：「當時軍師就命我演了一遍這刀法。他讚我練得還可以，說道：『你的地堂門刀法身法，若沒十多年的寒暑之功，練不到這地步，但咱們明天就要打仗，大夥兒要練，是來不及了。』我說：『是。這地堂門刀法小將練得不好，不過的確已練了十幾年。』軍師說道：『咱們趕築土堤，用弓箭守住，你馬上去教眾兵將滾地上前、揮刀砍足的法子。只須教三四下招式，大夥兒熟練就可以了，地堂門中的深奧武功，一概不用教。』我接了軍師將令，當晚先去教了本隊士兵。第二天一早，紅毛鬼衝來，給我們一陣弓箭射了回去。本隊士兵把地堂刀法的基本五招練會了，轉去傳授別隊的官兵。軍師又吩咐大夥兒砍下樹枝，紮成一面面盾牌，好擋紅毛兵的鉛彈。第四日早上，紅毛兵又大舉衝來，我們上去迎戰，滾地前進，只殺得紅毛鬼落花流水，戰場上留下了幾百條毛腿。赤嵌城守將紅毛頭的左腿也給砍了下來。這紅毛頭就此投降。後來再攻衛城，用的也是這法子。」

馬超興喜道：「日後跟羅剎鬼子交鋒打仗，便可用地堂功夫對付。」

陳近南道：「然而情形有些不同。當年在台灣的紅毛兵，不過三四千人，死一個，少一個。羅剎兵如來進犯，少說也有幾萬人，源源而來，殺不勝殺，再說，地堂刀法只能用於近戰。羅剎兵如用大炮轟擊，那也難以抵擋。」

吳六奇點頭稱是，道：「依軍師之見，該當如何？」他聽陳近南對林興珠引見之時不稱自己為「香主」，料想林興珠不是天地會中人，便也不以「總舵主」相稱。

陳近南道：「我中國地大人多，若無漢奸內應，外國人是極難打進來的。」眾人都道：「正是。韃子佔我江山，全仗漢奸吳三桂帶路。」陳近南道：「現今吳三桂又去跟羅剎國勾結，他起兵造反之時，咱們先一鼓作氣的把他打垮，羅剎國沒了內應，就不能貿然入侵。」馬超興道：「只是吳三桂倘若垮得太快，就不能跟韃子打個兩敗俱傷。」陳近南道：「這也不錯。但利害相權，比較起來，羅剎人比韃子更加可怕。」

韋小寶道：「是啊。韃子也是黃皮膚，黑眼睛，扁鼻頭，跟我們沒甚麼兩樣，說的話也是一般。外國鬼子紅毛綠眼睛，說起話來嘰哩咕嚕，有誰懂得？」

眾人談了一會國家大事，天色漸明，風雨也已止歇。馬超興道：「大家衣衫都濕了，便請上岸去同飲一杯，以驅寒氣。」陳近南道：「甚好。」

※※※

這一場大風將小船吹出了三十餘里，待得回到柳州，已近中午。眾人在原來碼頭上岸。

只見一人飛奔過來，叫道：「相公，你——你回來了。」正是雙兒。她全身濕淋淋的，臉上滿是喜色。韋小寶問：「你怎麼在這裏？」雙兒道：「昨晚大風大雨，你坐了船出去，我好生放心不下，只盼相公早些平安回來。」韋小寶奇道：「你一直等在這裏？」

雙兒道：「是。我——我——只擔心——」韋小寶笑道：「擔心我坐的船沉了？」雙兒低聲道：「我知道你福氣大，船是一定不會沉的，不過——不過——」碼頭旁一個船夫笑道：「這位小總爺，昨晚半夜三更裏風雨最大的時候，要僱我們的船出江，說是要尋人，先說給五十兩銀子，沒人肯去，他又加到一百兩。張老三貪錢，答應了，可是剛要開船，豁喇一聲，大風吹斷了桅桿。這麼一來，可誰也不敢去了。他急得只是大哭。」韋小寶心下感動，握住雙兒的手，說道：「雙兒，你對我真好。」雙兒脹紅了臉，低下頭去。

一行來到馬超興的下處，換過衣衫。陳近南吩咐馬超興派人去打聽鄭公子和馮錫範的下落。馬超興答應了，派人出去訪查，跟著稟報家后堂的事務。

馬超興擺下筵席，請陳近南坐了首席，吳六奇坐了次席。要請韋小寶坐第三席時，韋小寶道：「林大哥攻破台灣，地堂刀大砍紅毛火腿，立下如此大功，兄弟就是站著陪他喝酒，也是心甘情願。這樣的英雄好漢，兄弟怎敢坐他上首？」拉著林興珠坐了第三席。林興珠大喜，心想軍師這個徒弟年紀雖小，可著實夠朋友。

筵席散後，天地會四人又在廂房議事。陳近南吩咐道：「小寶，你有大事在身，你我師徒這次仍不能多聚，明天你就北上罷。」韋小寶道：「是。只可惜這一次又不能多聽師父教誨。我本來還想聽吳大哥說說他的英雄事跡，也只好等打平吳三桂之後，再聽他說了。」

吳六奇笑道：「你吳大哥沒甚麼英雄事跡，平生壞事倒是做了不少。若不是查伊璜先生一場教訓，直到今日，我還是在為虎作倀、給韃子賣命呢。」

韋小寶取出吳三桂所贈的那支洋槍，對吳六奇道：「吳大哥，你這麼遠路來看兄弟，實在感激不盡，這把羅剎國洋槍，請你留念。」吳三桂本來送他兩支，另一支韋小寶在領出沐劍屏時，交了給夏國相作憑證，此後匆匆離滇，不及要回。

吳六奇謝了接過，依法裝上火藥鐵彈，點火向著庭中施放一槍，火光一閃，砰的一聲大響，庭中的青石板石屑紛飛，眾人都嚇了一跳。陳近南皺起眉頭，心想：「羅剎國的火器竟然這等犀利，若是興兵進犯，可真難以抵擋。」

韋小寶取出四張五千兩銀票，交給馬超興，笑道：「馬大哥，煩你代為請貴堂眾位兄弟喝一杯酒。」馬超興笑道：「二萬兩銀子？可太多了，喝三年酒也喝不完。」謝過收了。

韋小寶跪下向陳近南磕頭辭別。陳近南伸手扶起，拍拍他肩膀，笑道：「你很好，不枉了是我陳近南之徒。」

韋小寶和他站得近了，看得分明，見他兩鬢斑白，神色甚是憔悴，想是這些年來奔走江湖，大受風霜之苦，不由得心下難過，要想送些甚麼東西給他，尋思：「師父是不要銀子的，珠寶玩物，他也不愛。師父武功了得，也不希罕我的匕首和寶衣。」突然間一陣衝動，說道：「師父，有一件事要稟告你老人家。」

吳六奇和馬超興知他師徒倆有話說，便即退出。

※※※

韋小寶伸手到貼肉衣袋內，摸出一包物事，解開縛在包外的細繩，揭開一層油布，再揭開兩層油紙，露出從八部《四十二章經》封皮中取出來的那些碎羊皮，說道：「師父，弟子沒甚麼東西孝敬你老人家，這包碎皮，請你收了。」

陳近南甚感奇怪，問道：「那是甚麼？」

韋小寶於是說了碎皮的來歷。陳近南越聽臉色越鄭重，聽得太后、皇帝、鰲拜、西藏大喇嘛、獨臂尼九難、神龍教主等等大有來頭的人物，無不處心積慮的想得到這些碎皮，而其中竟隱藏著滿清韃子龍脈和大寶藏的秘密，當真是做夢也想不到之事。他細問經過情形，韋小寶一一說了，有些細節如神龍教教主教招、拜九難為師等情，自然略過不提。

陳近南沉吟半晌，說道：「這包東西實是非同小可。我師徒倆帶領會中兄弟，去掘了韃子的龍脈，取出寶藏，興兵起義，自是不世奇功。不過我即將回台，謁見王爺，這包東西帶在身邊，海道來回，或恐有失。此刻還是你收著。我回台之後，便來北京跟你相會，那時再共圖大事。」韋小寶道：「好！那麼請師父儘快到北京來。」陳近南道：「你放心，我片刻也不停留。小寶，你師父畢生奔波，為的就是圖謀興復明室，眼見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百姓對前朝漸漸淡忘，韃子小皇帝施政又很妥善，興復大業越來越渺茫。想不到吳三桂終於要起兵造反，而你又得了這份藏寶圖，那真是天大的轉機。」說到這裏，不由得喜溢眉梢。

他本來神情鬱鬱，顯得滿懷心事，這時精神大振，韋小寶瞧著十分歡喜。陳近南又問：「你身上中的毒怎樣了？減輕些了麼？」韋小寶道：「弟子服了神龍教洪教主給的解藥，毒性是完全解去了。」陳近南喜道：「那好極了。你這一雙肩頭，挑著反清復明的萬斤重擔，務須自己保重。」說著雙手按住他肩頭。

韋小寶道：「是。弟子亂七八糟，甚麼也不懂的。得到這些碎皮片，也不過碰上運氣罷了。每一次都好比我做莊，吃了閒家的夾棍，天槓吃天槓，彆十吃彆十，吃得舒舒服服。」

陳近南微微一笑，道：「你回到北京之後，半夜裏閂住了門窗，慢慢把這些皮片拼將起來，湊成一圖，然後將圖形牢牢記在心裏，記得爛熟，再無錯誤之後，又將碎皮拆亂，包成七八包，藏在不同的所在。小寶，一個人運氣有好有壞，不能老是一帆風順。如此大事，咱們不能專靠好運道。」

韋小寶道：「師父說得不錯。好比我賭牌九做莊，現今已贏了八鋪，如果一記通賠，這包碎皮片給人搶去了，豈不是全軍覆沒，鏟了我的莊？因此連贏八鋪之後，就要下莊。」

陳近南心想，這孩子賭性真重，微笑道：「你懂得這道理就好。賭錢輸贏，沒甚麼大不了。咱們圖謀大事，就算把性命送了，那也是等閒之事。但這包東西，天下千千萬萬人的身家性命都在上面，那可萬萬輸不得。」韋小寶道：「是啊，我贏定之後，把銀子捧回家去，埋在床底下，斬手指不賭了，那就永遠輸不出去。」

陳近南走到窗邊，抬頭望天，輕輕說道：「小寶，我聽到這消息之後，就算立即死了，心裏也歡喜得緊。」

韋小寶心想：「往日見到師父，他總是精神十足，為甚麼這一次老是想到要死？」問道：「師父，你在延平郡王府辦事，心裏不大痛快，是不是？」陳近南轉過身來，臉有詫異之色，問道：「你怎知道？」韋小寶道：「我見師父似乎不大開心。但想世上再為難的事情，你也不放在心上。江湖上英雄好漢，又個個對你十分敬重。我想你連皇帝也不怕，普天之下只鄭王爺一人，能給你氣受。」

陳近南嘆了口氣，隔了半晌，說道：「王爺對我一向禮敬有加，十分倚重。」韋小寶道：「嗯，定是鄭二公子這傢伙向你擺他媽的臭架子。」陳近南道：「當年國姓爺待我恩重如山，我早誓死相報，對他鄭家的事，那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鄭二公子年紀輕，就有甚麼言語不當，我也不放在心上。王爺的世子，英明愛眾，不過乃是庶出。」韋小寶不懂，問道：「甚麼庶出？」陳近南道：「庶出就是並非王妃所生。」韋小寶道：「啊，我明白了，是王爺的小老婆生的。」

陳近南覺他出言粗俗，但想他沒讀過書，也就不加理會，說道：「是了。當年國姓爺逝世，跟這件事也很有關連，因此王太妃很不喜歡世子，一再吩咐王爺，要廢了世子，立二公子做世子。」韋小寶大搖其頭，說道：「二公子胡塗沒用，又怕死，不成的！這傢伙是個混蛋，膿包，他媽的混帳王八蛋。那天他還想害死師父您老人家呢。」

陳近南臉色微微一沉，斥道：「小寶，嘴裏放乾淨些！你這不是在罵王爺麼？」

韋小寶「啊」的一聲，按住了嘴，說道：「該死！王八蛋這三字可不能隨便亂罵。」

陳近南道：「兩位公子比較起來，二公子確是處處及不上他哥哥，只是相貌端正，嘴頭又甜，很得祖母的歡心——」韋小寶一拍大腿，說道：「是啊，婦道人家甚麼也不懂，見了個會拍馬屁的小白臉，就當是寶貝了。」陳近南不知他意指阿珂，搖了搖頭，說道：「改立世子，王爺是不答應的，文武百官也都勸王爺不可改立。因此兩位公子固然兄弟失和，太妃和王爺母子之間，也常常為此爭執。太妃有時心中氣惱，還叫了我們去訓斥一頓。」

韋小寶道：「這老——」他「老婊子」三字險些出口，總算及時縮住，忙改口道：「老太太們年紀一大，這就胡塗了。師父，鄭王爺的家事你既然理不了，又不能得罪他們，索性給他來個各人自掃門前雪，別管他家瓦上霜。」

陳近南歎道：「我這條命不是自己的了，早已賣給了國姓爺。人生於世，受恩當報。當年國姓爺以國士待我，我須當以國士相報。眼前王爺身邊，人材日漸凋落，我決不能獨善其身，捨他而去。唉！大業艱難，也不過做到如何便如何罷了。」說到這裏，又有些意興蕭索起來。

韋小寶想說些話來寬慰，卻一時無從說起，過了一會，說道：「昨天我們本來想把鄭克塽這麼——」說著舉起手來，一掌斬落，「——一刀兩斷，倒也乾淨爽快。但馬大哥說，這樣一來，可教師父難以做人，負了個甚麼『撕主』的罪名。」

陳近南道：「是『弒主』。馬兄弟這話說得很對，倘若你們殺了鄭公子，我怎有面目去見王爺？他日九泉之下，也見不了國姓爺。」

韋小寶道：「師父，你幾時帶我去瞧瞧鄭家這王太妃，對付這種老太太，弟子倒有幾下散手。」心想自己把假太后這老婊子收拾得服服貼貼，連皇太后也對付得了，區區一個王太妃又何足道哉。陳近南微微一笑，說道：「胡鬧！」拉著他手，走出房去。

註：台灣延平郡王鄭經長子克臧是陳永華之婿，剛毅果斷，鄭經立為太子，出征時命其監國。克臧執法一秉至公，諸叔及諸弟多怨之，揚言其母假娠，克臧為屠夫李某之子。鄭經及陳永華死後，克臧為董太妃及諸弟殺害。

當下韋小寶向師父、吳六奇、馬超興告辭。吳馬二人送出門去。

吳六奇道：「韋兄弟，你這個小丫頭雙兒，我已跟她拜了把子，結成了兄妹。」韋小寶和馬超興都吃了一驚，轉頭看雙兒時，只見她低下了頭，紅暈雙頰，神色甚是忸怩。韋小寶笑道：「吳大哥好會說笑話。」吳六奇正色道：「不是說笑。我這個義妹忠肝義膽，勝於鬚眉，正是我輩中人。做哥哥的對她好生相敬。我見你跟『百勝刀王』胡逸之拜把子，拜得挺有勁，我見樣學樣，於是要跟雙兒拜把子。她可說甚麼也不肯，說是高攀不上。我一個老叫化，有甚麼高攀、低攀了？我非拜不可，她只好答應。」馬超興道：「剛才你兩位在那邊房中說話，原來是商量拜把子的事。」吳六奇道：「正是。雙兒妹子叫我不可說出來，哈哈，結拜兄妹，光明正大，有甚麼不能說的？」

韋小寶聽他如此說，才知是真，看著吳六奇，又看看雙兒，很是奇怪。

吳六奇道：「韋兄弟，從今而後，你對我這義妹可得另眼相看，倘若得罪了她，我可要跟你過不去。」雙兒忙道：「不——不會的，相公他——他待我很好。」韋小寶笑道：「有你這樣一位大哥撐腰，玉皇大帝、閻羅老子也不敢得罪她了。」三人哈哈大笑，拱手而別。

韋小寶回到下處，問起拜把子的事，雙兒很是害羞，說道：「這位吳——吳爺——」韋小寶道：「甚麼吳爺？大哥就是大哥，拜了把子，難道能不算數麼？」雙兒道：「是。他說覺得我不錯，定要跟我結成兄妹。」從懷裏取出那把洋槍，說道：「他說身上沒帶甚麼好東西，這把洋槍是相公送給他的，他轉送給我，相公，還是你帶著防身罷。」

韋小寶連連搖手，道：「是你大哥給你的，又怎可還我？」想起吳六奇行事出人意表，不由得嘖嘖稱奇，又想：「他名字都叫『六奇』，難怪，難怪！不知另外五奇是甚麼？」

※※※

一行人一路緩緩回京。路上九難傳了韋小寶一路拳法，叫他練習。但韋小寶浮動跳脫，說甚麼也不肯專心學武。九難吩咐他試演，但見他徒具架式，卻是半分真實功夫也沒學到，歎道：「你我雖有師徒之名，但瞧你性子，實不是學武的材料。這樣罷，我鐵劍門中有一項『神行百變』功夫，是我恩師木桑道人所創，乃是天下輕功之首。這項輕功須以高深內功為根基，諒你也不能領會。你沒一門傍身之技，日後遇到危難，如何得了？我只好教你一些逃跑的法門。」

韋小寶大喜，說道：「腳底能抹油，打架不用愁。師父教了我逃跑的法門，那定是誰也追不上的了。」九難微微搖頭，說道：「『神行百變』，世間無雙，當年威震武林，今日卻讓你用來腳底抹油，恩師地下有知，定是不肯認你這個沒出息的徒孫。不過除此之外，我也沒甚麼你學得會的本事傳給你。」

韋小寶笑道：「師父收了我這個沒出息的徒兒，也算倒足了大霉。不過賭錢有輸有贏，師父這次運氣不好，收了我這徒兒，算是大輸一場。老天爺有眼，保祐師父以後連贏八場，再收八個威震天下的好徒兒。」

九難嘿嘿一笑，拍拍他肩頭，說道：「也不一定武功好就是人好。你性子不喜學武，這是天性使然，無可勉強。你除了油腔滑調之外，總也算是我的好徒兒。」

韋小寶大喜，心中一陣激動，便想將那些碎羊皮取出來交給九難，隨即心想：「這些皮片我既已給了男師父，便不能再給女師父了。好在兩位師父都是在想趕走韃子，光復漢人江山，不論給誰都是一樣。」

當下九難將「神行百變」中不需內功根基的一些身法步法，說給韋小寶聽。說也奇怪，一般拳法掌法，他學時淺嚐輒止，不肯用心鑽研，這些逃跑的法門，他卻大感興趣，一路上學得津津有味，一空下來便即練習。有時還要輕功卓絕的徐天川在後追趕，自己東跑西竄的逃避。徐天川見他身法奇妙，好生佩服。初時幾下子就追上了，但九難不斷傳授新的訣竅，到得直隸省境，徐天川說甚麼也已追他不上了。

九難見他與「神行百變」這項輕功頗有緣份，倒也大出意料之外，說道：「看來你天生是個逃之夭夭的胚子。」

韋小寶笑道：「弟子練不成『神行百變』，練成『神行抹油』，總算不是一事無成。」

他沖了一碗新茶，捧到九難面前，問道：「師父，師祖木桑道長既已逝世，當今天下，自以你老人家武功第一了？」九難搖頭道：「不是。『天下武功第一』六字，何敢妄稱？」眼望窗外，幽幽的道：「有一個人，稱得上『天下武功第一』。」韋小寶忙問：「那是誰？弟子定要拜見拜見。」九難道：「他——他——」突然間眼圈一紅，默然不語。韋小寶道：「這位前輩是誰？弟子日後倘若有緣見到，好恭恭敬敬的向他磕幾個頭。」

九難揮揮手，叫他出去。韋小寶甚是奇怪，慢慢踱了出去，心想：「師父的神色好生古怪，難道這個天下武功第一之人，是她的老姘頭麼？」

九難這時心中所想的，正是那個遠在萬里海外的袁承志。她對袁承志落花有意，袁承志卻情有別鍾。二十多年來這番情意深藏心底，這時卻又給韋小寶撩撥了起來。

次日韋小寶去九難房中請安，卻見她已不別而去，留下了一張字條。韋小寶拿去請徐天川一念，原來紙條上寫著「好自為之」四個字。韋小寶心中一陣悵惘，又想：「昨天我問師父誰是天下武功第一，莫非這句話得罪了她？」

※※※

不一日，一行人來到北京。建寧公主和韋小寶同去謁見皇帝。

康熙早已接到奏章，已覆旨准許吳應熊來京完婚，這時見到妹子和韋小寶，心下甚喜。

建寧公主撲上前去，抱住了康熙，放聲大哭，說道：「吳應熊那小子欺侮我。」康熙笑道：「這小子如此大膽，待我打他的屁股。他怎麼欺侮你了？」公主哭道：「你問小桂子好了。他欺侮我，他欺侮我！皇帝哥哥，你非給我作主不可。」一面哭，一面連連頓足。康熙笑道：「好，你且回自己屋裏去歇歇，我來問小桂子。」

建寧公主早就和韋小寶商議定當，見了康熙之後，如何奏報吳應熊無禮之事。一等公主退出，韋小寶便詳細說來。

康熙皺了眉頭，一言不發的聽完，沉思半晌，說道：「小桂子，你好大膽！」韋小寶嚇了一跳，忙道：「奴才不敢。」康熙道：「你跟公主串通了，膽敢騙我。」韋小寶道：「沒有啊，奴才怎敢瞞騙皇上？」康熙道：「吳應熊對公主無禮，你自然並未親見，怎能憑了公主一面之辭，就如此向我奏報？」

韋小寶心道：「乖乖不得了，小皇帝好厲害，瞧出了其中破綻。」忙跪下磕頭，說道：「皇上明見萬里。吳應熊對公主如何無禮，奴才果然沒有親見，不過當時許多人站在公主窗外，大家都是親耳聽見的。」康熙道：「那更加胡鬧了。吳應熊這人我見過兩次，他精明能幹，是個人才。他又不很年輕了，房裏還少得了美貌的姬妾？怎會大膽狂妄，對公主無禮。哼，公主的脾氣我還不知道？定是她跟吳應熊爭吵起來，割了——割了他媽的卵蛋。」說到這裏，忍不住哈哈大笑。

韋小寶也笑了起來，站起身來，說道：「這種事情，公主是不便細說的，奴才自然也不敢多問。公主怎麼說，奴才就怎麼稟告。」康熙點點頭，道：「那也說得是。吳應熊這小子受了委屈，你傳下旨去，叫他們在京裏擇日完婚罷，滿了月之後，再回雲南。」韋小寶道：「皇上，完婚不打緊，吳三桂這老小子要造反，可不能讓公主回雲南去。」

康熙不動聲色，點點頭道：「吳三桂果然要反，你見到甚麼？」韋小寶於是將吳三桂如何跟西藏、蒙古、羅剎國、神龍教諸方勾結的情形一一說了。康熙神色鄭重，沉吟不語，過了好一會，才道：「這奸賊！竟勾結了這許多外援！」韋小寶也早知這事十分棘手，不敢作聲。再過一會，康熙又問：「後來怎樣？」

韋小寶說道已將蒙古王子的使者擒來，述說自己如何假裝吳三桂的小兒子而騙出真相，吳應熊如何想奪回罕帖摩，在公主住處放火，反而慘遭閹割，自己又如何派遣部屬化裝為王府家將，在妓院中爭風吃醋、假裝殺死罕帖摩。

康熙聽得悠然伸往，說道：「這倒好玩得緊。」又道：「吳三桂這人，我沒見過。那日宮中傳出父王賓天的訊息，吳三桂帶了重兵，來京祭拜。我原想見他一見，可是幾名顧命大臣防他擁兵入京，忽然生變，要他在北京城外搭了孝棚拜祭，不許他進北京城。」

說到這裏，站起身來，來回踱步，說道：「鰲拜這廝見事極不明白。如果擔心吳三桂入京生變，只須下旨要他父子入京拜祭，大軍駐紮在城外，他還能有甚麼作為？他倘若不敢進城，那是他自己禮數缺了。不許他進城，那明明是跟他說：『我們怕了你的大軍，怕你進京造反，你還是別進來罷！』嘿嘿，示弱之至！吳三桂知道朝廷對他疑忌，又怕了他，豈有不反之理？他的反謀，只怕就種因於此。」

韋小寶聽康熙這麼一剖析，打從心坎兒裏佩服出來，說道：「當時倘若他見了皇上，皇上好好開導他一番，說不定他便不敢造反了。」康熙搖頭道：「那時我年紀幼小，不懂軍國大事，一見之後，沒甚麼厲害的話跟他說，他瞧我不起，只有反得更快。」當下詳細詢問吳三桂的形貌舉止，又問：「他書房那張白老虎皮到底是怎樣的？」

韋小寶大是奇怪，描述了那張白老虎皮的模樣，說道：「皇上連這等小事也知道。」

康熙微笑不語，又問起吳三桂的兵馬部署，左右用事之人及十大總兵的性情才幹；問話之中，顯得對吳三桂的情狀所知甚詳，手下大將那一個貪錢，那一個好色，那一個勇敢，那一個胡塗，無不了然。

韋小寶既驚且佩，說道：「皇上，你沒去過雲南，可是平西王府內府外的事情，知道得比奴才還多。」突然恍然大悟，道：「啊，是了，皇上在昆明派得有不少探子。」

康熙笑道：「這叫做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啊。他一心想要造反，難道咱們就毫不理會？小桂子，你這趟功勞很大，探明了吳三桂跟西藏、蒙古、羅剎國勾結。這樁大秘密，我那些探子就查不到。他們只能查小事，查不到大事。」

韋小寶全身骨頭大輕，說道：「那全仗皇上洪福齊天。」康熙道：「把那罕帖摩帶進宮來，讓我親自審問。」韋小寶答應了，率領十名御前侍衛，將罕帖摩送到上書房來。

康熙一見到，便以蒙古話相詢。罕帖摩聽到蒙古話，既感驚奇，又覺親切，眼見到宮中的派勢，再也不敢隱瞞，一五一十，都將實情說了。康熙一連問了兩個多時辰，除蒙古和吳三桂勾結的詳情外，又細問蒙古的兵力部署、錢糧物產、山川地勢、風土人情、以及蒙古各旗王公誰精明，誰平庸，相互間誰跟誰有仇，誰跟誰有親。

韋小寶在一旁侍候，聽得二人嘰哩咕嚕的說個不休，罕帖摩一時顯得十分佩服，一時又顯得害怕，到最後卻跪下來不住磕頭，似是感恩之極。康熙命御前侍衛帶下去監禁。

一名小太監送上一碗參湯。康熙接過來喝了，對小太監道：「你給韋副總管也斟一碗來。」韋小寶磕頭謝恩，喝了參湯。

※※※

只聽得書房外腳步響聲，一名小太監道：「啟稟皇上：南懷仁、湯若望侍候皇上。」康熙點點頭。小太監傳呼出去，進來了兩個身材高大的外國人，跪下向康熙磕頭。

韋小寶大是奇怪，心想：「怎麼有外國鬼子來到宮裏，真是奇哉怪也。」

兩個外國人叩拜後，從懷中各取出一本書卷，放在康熙桌上。那個年紀較輕、名叫南懷仁的外國人道：「皇上，今兒咱們再說大炮發射的道理。」韋小寶聽他一口京片子，清脆流利，不由得「咦」的一聲，驚奇之極，心道：「希奇希奇真希奇，鬼子不會放洋屁。」

康熙向他一笑，低頭瞧桌上書卷。南懷仁站在康熙之側，手指卷冊，解釋了起來。康熙聽到不懂的所在，便即發問。南懷仁講了半個時辰，另一個老年白鬍子外國人湯若望接著講天文曆法，也講了半個時辰，兩人磕頭退出。

康熙笑道：「外國人說咱們中國話，你聽著很希奇，是不是？」

韋小寶道：「奴才本來很奇怪，後來仔細想想，也不奇怪了。聖天子百神呵護。羅剎國圖謀不軌，上天便降下兩個會說中國話的洋鬼子來輔佐聖朝，製造槍炮火器，掃平羅剎。」

康熙道：「你心思倒也機靈。不過洋鬼子會說中國話，卻不是天生的。那個老頭兒，在前明天啟年間就來到中國了，他是日耳曼人。那年輕的是比利時人，是順治年間來的。他們都是耶穌會教士，來中國傳教的。要傳教，就得學說中國話。」

韋小寶道：「原來如此。奴才一直在擔心羅剎的火器厲害。今天一聽這外國人甚麼大炮短銃，說得頭頭是道，這可就放心啦。」

康熙在書房中緩緩踱步，說道：「羅剎人是人，我們也是人，他們能造槍炮，我們一樣也能造，只不過我們一直不懂這法子罷了。當年我們跟明朝在遼東打仗，明兵有大炮，我們很吃了些苦頭。太祖皇帝就為炮火所傷，龍馭賓天。可是明朝的天下，還不是給我們拿下來了？可見槍炮是要人來用的，用的人不爭氣，槍炮再厲害也是無用。」

韋小寶道：「原來明朝有大炮。不知這些大炮現下在那裏？咱們拿了去轟吳三桂那老小子，轟他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明朝的大炮就只那麼幾尊，都是向澳門紅毛人買的。單是買鬼子的槍炮，那可不管用。倘若跟鬼子打仗，他們不肯賣了，豈不糟糕？咱們得自己造，那才不怕別人制咱們死命。」

韋小寶道：「對極，對極。皇上還怕這些耶穌會教士造西貝貨騙你，因此自己來弄明白這個道理。從今而後，任他鬼子說得天花亂墜，七葷八素，都騙不了你。」康熙道：「你明白我的心思。這些造槍炮的道理，也真繁難得緊，單是煉那上等精鐵，就大大不易。」

韋小寶自告奮勇，說道：「皇上，我去給你把北京城裏城外的鐵匠，一古腦兒的都叫了來，大夥兒拉起風箱，呼扯，呼扯，鍊他幾百萬斤上好精鐵。」

康熙笑道：「你在雲南之時，我們已煉成十幾萬斤精鐵啦。湯若望和南懷仁正在監造大炮，幾時你跟我去瞧瞧。」韋小寶喜道：「那可太好了。」忽然想起一事，說道：「皇上，外國鬼子居心不良，咱們可得提防一二。那造炮的地方，又有火藥，又有鐵器，皇上自己別去，奴才給你去監督。」康熙道：「那倒不用擔心。這件事情關涉到國家氣運，我如不是親眼瞧著，終不放心。南懷仁忠誠耿直。湯若望的老命是我救的，他感激得不得了。這二人決不會起甚麼異心。」韋小寶道：「皇上居然救了外國老鬼子的老命，這可奇了。」

康熙微笑道：「康熙三年，湯若望說欽天監推算日食有誤，和欽天監的漢官雙方激辯。欽天監的漢官楊光先辯不過，就找他的岔子，上了一道奏章，說道湯若望製定的那部《大清時憲曆》，一共只推算了二百年，可是我大清得上天眷祐，聖祚無疆，萬萬年的江山。湯若望止進二百年歷，那不是咒我大清只有二百年天下嗎？」

韋小寶伸了伸舌頭，說道：「厲害，厲害。這外國老鬼會算天文地理，卻不會算做官之人的手段。」康熙道：「可不是麼？那時候鰲拜當政，這傢伙胡裏胡塗，就說湯若望咒詛朝廷，該當凌遲處死。這道旨意送給我瞧，可給我看出了一個破綻。」韋小寶道：「康熙三年，那時你還只十歲啊，已經瞧出了其中有詐，當真是聖天子聰明智慧，自古少有。」

康熙笑道：「你馬屁少拍。其實這道理說來也淺，我問鰲拜，這部大清時憲曆是幾時做好的。他說不知道，下去查了一查，回奏說道，是順治十年做好的，當時先帝下旨嘉獎，賜了他一個『通玄教師』的封號。我說：『是啊，我六七歲時，就已在書房裏見過這部《大清時憲曆》了。這部曆書已做成了十年，為甚麼當時大家不說他不對？這時候爭他不過，便來翻他的老帳？那可不公道啊。』鰲拜想想倒也不錯，便沒殺他，將他關在牢裏。這件事我後來也忘了，最近南懷仁說起，我才下旨放了他出來。」

韋小寶道：「奴才去叫他花些心思，做一部大清萬年歷出來。」

康熙笑了幾聲，隨即正色道：「我讀前朝史書，凡是愛惜百姓的，必定享國長久，否則盡說些吉祥話兒，又有何用？自古以來，人人都叫皇帝作萬歲，其實別說萬歲，享壽一百歲的皇帝也沒有啊。甚麼『萬壽無疆』，都是騙人的鬼話。父皇諄諄叮囑，要我遵行『永不加賦』的訓諭，我細細想來，只要遵守這四個字，我們的江山就是鐵打的。甚麼洋人的大炮，吳三桂的兵馬，全都不用擔心。」

韋小寶不明白這些治國的大道理，只是喏喏連聲，取出從吳三桂那裏盜來的那部正藍旗《四十二章經》，雙手獻上，說道：「皇上，這部經書，果然讓吳三桂這老小子給吞沒了，奴才在他書房中見到，便給他來個順手牽羊，物歸原主。」

康熙大喜，說道：「很好，很好。太后老是掛念著這件事。我去獻給她老人家，拿去太廟焚化了，不管其中有甚麼秘密，從此再也沒人知道。」

韋小寶心道：「你燒了最好！這叫做毀屍滅跡。我盜了經中碎皮片兒的事，就永遠不會發覺了。」

※※※

他回到了自己子爵府，天黑之後，閂上了門，取出那包碎皮片，叫了雙兒過來，說道：「有一樁水磨功夫，你給我做做。」吩咐她將幾千片碎皮片拼湊還原。雙兒伏在案上，慢慢對著剪痕，一片片的拼湊。但數千片碎皮片亂成一團，要湊成原狀，當真談何容易？韋小寶初時還坐在桌邊，出些主意，東拿一片，西拿一片，幫著拼湊，但搞了半天，連兩塊相連的皮片也找不出來，意興索然，逕自去睡了。

次日醒來，只見外邊房中兀自點著蠟燭，雙兒手裏拿著一片碎皮，正怔怔的凝思。韋小寶走到她身後，「哇」的一聲大叫。雙兒吃了一驚，跳起身來，笑道：「你醒了？」韋小寶道：「這些碎皮片兒可磨人得緊，我又沒趕著要，你怎地一晚不睡？快去睡罷！」雙兒道：「好，我先收拾起來。」

韋小寶見桌上一張大白紙上已用繡花針釘了十一二塊皮片，拼在一起，全然吻合，喜道：「你已找到了好幾片啦。」雙兒道：「就是開頭最難，現下我已明白了一些道理，以後就會拼得快些。」將碎皮片細心包在油布包裹裏，連同那張大白紙，鎖在一隻金漆箱中。

韋小寶道：「這些皮片很是有用，可千萬不能讓人偷了去。」雙兒道：「我整日守在這裏，不離開半步便是。就是怕睡著出了事。」韋小寶道：「不妨，我去調一小隊驍騎營軍士來，守在屋外，給你保駕。」雙兒微笑道：「那就放心得多了。」

韋小寶見她一雙妙目中微有紅絲，足見昨晚甚是勞瘁，心生憐惜，說道：「快睡罷，我抱你上床去。」雙兒羞得滿臉通紅，連連搖手，道：「不，不，不好。」韋小寶笑道：「有甚麼好不好的？你幫我做事，辛苦了一晚，我抱你上床，有甚麼打緊？」說著伸手便抱。雙兒咭的一聲笑，從他手臂下鑽了過去。

韋小寶連抱了幾次，都抱了個空，自知輕身功夫遠不及她，心頭微感沮喪，歎了口氣，坐倒在椅上。雙兒笑吟吟的走近，說道：「先服侍你盥洗，吃了早點，我再去睡。」韋小寶搖頭不語。雙兒見他不快，心感不安，低聲道：「相公，你——你生氣了嗎？」

韋小寶道：「不是生氣，我的輕功太差，師父教了許多好法門，我總是學不會。連你這樣一個小姑娘也捉不到，有甚麼屁用？」雙兒微笑道：「你要抱我，我自然要拚命的逃。」韋小寶突然一縱而起，叫道：「我非捉到你不可。」張開雙手，向她撲去。雙兒格格一笑，側身避開。韋小寶假意向左方一撲，待她逃向右方，一伸手扭住了她衫角。雙兒「啊」的一聲呼叫，生怕給他扯爛了衫子，不敢用力掙脫。

韋小寶雙臂攔腰將她抱住。雙兒只是嘻笑。韋小寶右手抄到她腿彎裏，將她橫著抱起，放到自己床上。雙兒滿臉通紅，叫道：「相公，你——你——」

韋小寶笑道：「我甚麼？」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俯身在她臉上輕輕一吻，笑道：「快合上眼，睡罷。」轉身出房，帶上了門，心道：「這丫頭怕我著惱，故意讓我抱住的。」來到廳上，吩咐親兵傳下令去，調一隊驍騎營軍士來自己房外守衛。

這幾天之中，他將雲南帶來的金銀禮物分送宮中妃嬪、王公大臣、侍衛、太監；心中盤算：「若說是吳三桂送的，倒讓人領了這老小子的情，不如讓老子自己來做好人。」於是吳三桂幾十萬兩金銀，都成了欽差大臣、驍騎營都統韋小寶的禮物。收禮之人自是好評潮湧。宮中朝中，都說皇上當真聖明，所提拔的這個少年都統精明幹練，居官得體。

這些日子中，雙兒每日都在拼湊破碎羊皮，一找到吻合無誤的皮片，便用繡花針釘住。韋小寶每晚觀看，見拼成的圖形越來越大，圖中所繪果然都是山川地形，圖上註著彎彎曲曲的文字。雙兒道：「這些都是外國字，我可一個也不識。」韋小寶在宮中住得久了，卻知寫的是滿洲字，反正連漢字他也不識，圖中所寫不論是甚麼文字，也都不放在心上。

到得第十八天晚上，韋小寶回到屋裏，只見雙兒滿臉喜容。他伸手摸了摸她下巴，問道：「甚麼事這樣開心？」雙兒微笑道：「相公，你倒猜猜看。」

昨晚臨睡之時，韋小寶見只餘下二三百片碎皮尚未拼起。這門拼湊功夫，每拼起一片，餘下來的少了一片，就容易了一分。最初一兩天最是艱難，一個時辰之中，未必能找到兩片相吻合的碎皮，到得後來便進展迅速了。他料想雙兒已將全圖拼起，是以喜溢眉梢，笑道：「讓我猜猜看。嘿，你定是裹了幾隻湖州粽子給我吃。」雙兒搖頭道：「不是。」

韋小寶道：「你在地下撿到了一件寶貝？」雙兒道：「不是。」韋小寶道：「你義兄從廣東帶了好東西來送給你？」雙兒道：「不是，路這麼遠，怎會送東西來啊。」韋小寶道：「莊家三少奶捎了信來？」雙兒搖搖頭，眉頭微蹙，輕聲道：「沒有。莊家三少奶她們不知好不好，我常常想著。」韋小寶叫道：「我知道了，今天是你生日。」雙兒微笑道：「不是的，我生日不是今天。」韋小寶道：「是那一天？」雙兒道：「是九月十——」忽然臉上一紅，道：「我忘記了。」韋小寶道：「你騙人，自己生日怎會忘記了？對了，對了。一定是這個，你在少林寺的那個老和尚朋友瞧你來啦。」雙兒噗哧一笑，連連搖頭，說道：「相公說話真是好笑，我有甚麼少林寺的老和尚朋友？你才有啦。」

韋小寶搔搔頭皮，沉吟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這可難猜了。我本來想猜，是不是你已拼好了圖樣呢？不過昨晚見到還有二三百片沒拼起，最快也總得再有五六天時光。」雙兒雙眼中閃耀著喜悅的光芒，微笑道：「倘若偏偏是今天拼起了呢？」韋小寶搖頭道：「你騙人，我才不信。」雙兒道：「相公，你來瞧瞧，這是甚麼？」

韋小寶跟著她走到桌邊，只見桌上大白布上釘滿了幾千枚繡花針，幾千塊碎片已拼成一幅完整無缺的大地圖，難得的是幾千片碎皮拼在一起，既沒多出一片，也沒少了一片。

韋小寶大叫一聲，反手將雙兒一把抱住，叫道：「大功告成，親個嘴兒。」說著向她嘴上吻去。雙兒羞得滿臉通紅，頭一側，韋小寶的嘴吻到了她耳垂上。雙兒只覺全身酸軟，驚叫：「不，不要！」

韋小寶笑著放開了她，拉著她手，和她並肩看那圖形，不住口的嘖嘖稱讚，說道：「雙兒，若不是你幫我辦這件事，要是我自己來幹哪，就算拼上三年零六個月，也不知拼不拼得成。」雙兒道：「你有多少大事要辦，那有時光做這種笨功夫？」韋小寶道：「啊喲，這是笨功夫麼？這是天下最聰明的功夫了。」雙兒聽他稱讚，甚是開心。

韋小寶指著圖形，說道：「這是高山，這是大河。」指著一條大河轉彎處聚在一起的八個顏色小圈，說道：「全幅地圖都是墨筆畫的，這八個小圈卻有紅、有白、有黃、有藍，還有黃圈鑲紅邊兒的。啊，是了，這是滿洲人的八旗。這八個小圈的所在，定是大有古怪。只不知山是甚麼山，河是甚麼河。」

雙兒取出一疊薄棉紙來，一共三十幾張，每一張上都寫了彎彎曲曲的滿洲文字，交給韋小寶。韋小寶道：「這是甚麼？是誰寫的？」雙兒道：「是我寫的。」韋小寶又驚又喜，道：「原來你識得滿洲字，前幾天還騙我呢。」說著張開雙臂，作勢要抱。雙兒急忙逃開，笑道：「沒騙你，我不識滿洲字，這是將薄紙印在圖上，一筆一劃印著寫的。」

韋小寶喜道：「妙計，妙計。我拿去叫滿洲師爺認了出來，註上咱們的中國字，就知道圖中寫的是甚麼了。好雙兒，寶貝雙兒，你真細心，知道這圖關係重大，把滿洲字分成幾十張紙來寫。我去分別問人，就不會洩漏了機密。」

雙兒微笑道：「好相公，聰明相公，你一見就猜到我的用意。」韋小寶笑道：「大功告成，親個嘴兒。」雙兒一聽。反身一躍，逃出了房外。

※※※

韋小寶來到廳上，吩咐親兵去叫了驍騎營中的一名滿洲筆帖式來，取出一張棉紙，問他那幾個滿洲字是甚麼意思。

那筆帖式道：「回都統大人：這『額爾古納河』、『精奇里江』、『呼瑪爾窩集山』，都是咱們關外滿洲的地名。」韋小寶道：「甚麼嘰哩咕嚕江，呼你媽的山，這樣難聽。」那筆帖式道：「回都統大人：額爾古納河、精奇里江、呼瑪爾窩集山，都是咱們滿洲的大山大江。」韋小寶問：「那在甚麼地方？」那筆帖式道：「回都統大人：是在關外極北之地。」

韋小寶心下暗喜：「是了，這果然是滿洲人藏寶的所在。他們把金銀珠寶搬到關外，定然要藏得越遠越好。」說道：「你把這些唏哩呼嚕江、呼你媽的山的名字，都用漢字寫了出來。」那筆帖式依言寫了。

韋小寶又取出一張棉紙，問道：「這又是甚麼江、甚麼山了？」那筆帖式道：「回都統大人：這是西里木的河，阿穆爾山、阿穆爾河。」韋小寶道：「他媽的，越來越奇啦！你這不是胡說八道嗎？好好的名字不取，甚麼希你媽的河，甚麼阿媽兒、阿爸兒的。」

那筆帖式滿臉惶恐，請了個安，說道：「卑職不敢胡說八道，在滿洲話裏，那是另有意思的。」韋小寶道：「好，你把阿媽兒、阿爸兒，還有希你媽的河，都用漢字註在這紙上。回頭我還得去問問旁人，瞧你是不是瞎說。」那筆帖式道：「是，是。卑職便有天大膽子，也不敢跟都統大人胡說。」韋小寶道：「哈，你有天大膽子麼？」那筆帖式道：「不，不，卑職膽小如鼠。」

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來人哪，拿五十兩銀子，賞給這個膽小如鼠的朋友。喂，這些希你媽的河，希你爸的山，你要是出去跟人說了，給我一知道，立即追還你五十兩銀子，連本帶利，一共是一百五十兩銀子。」

那筆帖式大喜過望，他一個月餉銀，也不過十二兩銀子，都統大人這一賞就是五十兩，忙請安道謝，連稱：「卑職決不敢亂說。」心想：「本錢五十兩，利息卻要一百兩。我的媽啊，好重的利息，殺了頭我也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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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間，韋小寶已問明了七八十個地名，拿去覆在圖上一看，原來那八個四色小圈，是在黑龍江之北，正當阿穆爾河和黑龍江合流之處，在呼瑪爾窩集山正北，阿穆爾山西北。八個小圈之間寫著兩個黃色滿洲字，譯成漢字，乃是「鹿鼎山」三字。

韋小寶把圖形和地名牢記在心，要雙兒也幫著記住，心想這些碎皮片要是給人搶了去，不免洩露秘密，於是投入火爐，一把燒了。見到火光熊熊升起，心頭說不出的愉悅。尋思：「師父要我分成數包，分別埋在不同的地方，說不定仍會給人盜了去。現下藏在我心裏，就算把我的心挖了去，也找不到這幅地圖啦。不過這顆心，自然是挖不得的。」

一轉頭，見火光照在雙兒臉上，紅撲撲的甚是嬌艷，心下大讚：「我的小雙兒可美得緊哪。」雙兒給他瞧得有些害羞，低下了頭。韋小寶道：「好雙兒，咱們圖兒也拼起啦，地名也查到啦，甚麼希你媽的河，希你爸的山，也都記在心中了，那算不算是大功告成了呢？」雙兒忙跳起身來，笑道：「不，不，沒——沒有。」韋小寶道：「怎麼還沒有？」雙兒笑著奪門而出，說道：「我不知道。」

韋小寶追出去，笑道：「你不知道，我可知道。」忽見一名親兵匆匆進來，說道：「啟稟都統：皇上傳召，要你快去。」韋小寶向雙兒做個鬼臉，出門來到宮中。

※※※

只見宮門口已排了鹵簿，康熙的車駕正從宮中出來。韋小寶繞到儀仗之後，跪在道旁磕頭。康熙見到了他，微笑道：「小桂子，跟我看外國人試炮去。」韋小寶喜道：「好極了，這大炮可造得挺快哪。」

一行人來到左安門內的龍潭炮廠，南懷仁和湯若望已遠遠跪在道旁迎駕。康熙道：「起來，起來，大炮在那裏？」南懷仁道：「回聖上：大炮便在城外。恭請聖上移駕御覽。」康熙道：「好！」從車中出來，侍衛前後擁護，出了左安門，只見三尊大炮並排而列。

康熙走近前去，見三門大炮閃閃發出青光，炮身粗大，炮輪、承軸等等無不造得極是結實，心下甚喜，說道：「很好，咱們就試放幾炮。」南懷仁親自在炮筒裏倒入火藥，用鐵條樁實，拿起一枚炮彈，裝入炮筒，轉身道：「回皇上：這一炮可以射到一里半，靶子已安在那邊。」康熙順著他手指望去，見遠處約莫一里半以外，有十個土墩並列，點頭道：「好，你放罷。」南懷仁道：「恭請皇上移駕十丈以外，以策萬全。」康熙微微一笑，退了開去。

韋小寶自告奮勇，道：「這第一炮，讓奴才來放罷。」康熙點點頭。韋小寶走到大炮之旁，向南懷仁道：「外國老兄，你來瞄準，我來點火。」南懷仁已校準了炮口高低，這時再核校一次。韋小寶接過火把，點燃炮上藥線，急忙跳開，丟開火把，雙手緊緊塞住耳朵。

只見火光一閃，轟的一聲大響，黑煙瀰漫，跟著遠處一個土墩炸了開來，一個火柱升天而起。原來那土墩中藏了大量硫磺，炮彈落下，立時燃燒，更顯得威勢驚人。

眾軍士齊聲歡呼，向著康熙大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尊大炮輪流施放，一共開了十炮，打中了七個土墩，只三個土墩偏了少些沒打中。

康熙十分喜歡，對南懷仁和湯若望大加獎勉，當即升南懷仁為欽天監監正。湯若望原為太常寺卿加通政使，號「通玄教師」，在鰲拜手中被革，康熙下旨恢復原官，改號「通微教師」。康熙名叫玄燁，「玄」字為了避諱不能再用。三門大炮賜名為「神武大炮」。

回到宮中，康熙把韋小寶叫進書房，笑吟吟的道：「小桂子，咱們日夜開工，造他幾百門神武大炮，一字排開，對準了吳三桂這老小子轟他媽的，你說他還造不造得成反？」

韋小寶笑道：「皇上神機妙算，本來就算沒神武大炮，吳三桂這老小子也是手到擒來。只不過有了神武大炮，那是更加如——如——如龍添翼了。」他本要說「如虎添翼」，但轉念一想，以皇帝比作老虎，可不大恭敬。康熙笑道：「你這句話太沒學問。飛龍在天，又用得著甚麼翼？」韋小寶笑道：「是，是。可見就算沒有大炮，皇上也不怕吳三桂。」

康熙笑道：「你總有得說的。」眉頭一皺，道：「說到這裏，我可想到一件事來。吳三桂跟蒙古、西藏、羅剎國勾結，還有一個神龍教。那個大逆不道的老婊子假太后，就是神龍教派來穢亂宮禁的，是不是？」韋小寶道：「正是。」康熙道：「這叛逆若不擒來千刀萬剮，如何得報母后被害之恨、太后被囚之辱？」說到這裏，咬牙切齒，甚是氣憤。

韋小寶心想：「皇帝這話，是要我去捉拿老婊子了。那老婊子跟那又矮又胖的瘦頭陀在一起，這時候不知是在那裏，要捉此人，可大大的不容易。」心下躊躇，不敢接口。

康熙果然說道：「小桂子，這件事萬分機密，除了派你去辦之外，可不能派別人。」

韋小寶道：「是。就不知老婊子逃到了那裏？她那個奸夫一團肉球，看來會使妖法。」

康熙道：「老婊子如果躲到了荒山野嶺之中，要找她果然不易。不過也有線索可尋。你帶領人馬，先去將神龍邪教剿滅了，把那些邪教的黨羽抓來，一一拷問，多半便會查得出老婊子的下落。」見韋小寶有為難之色，說道：「我也知道這件事猶如大海撈針，很不易辦。不過你一來能幹，二來是員大大的福將，別人辦來十分棘手之事，到了你手裏，往往便馬到成功。我也不限你時日，先派你到關外去辦幾件事。你到了關外，在奉天調動人馬，俟機去破神龍島。」

韋小寶心想：「皇帝在拍我馬屁了。這件事不答應也不成了。」說道：「奴才的福氣，都是皇上賜的。皇上對我特別多加恩典，我的福份自然大了。只盼這次又托賴皇上洪福，把老婊子擒來。」

康熙聽他肯去，心中甚喜，拍拍他肩頭，說道：「報仇雪恨雖是大事，但比之國家社稷的安危，又是小了。能捉到老婊子固然最好，第一要務，還是攻破神龍島。小桂子，關外是我大清龍興發祥之地，神龍教在旁虎視耽耽，倘若跟羅剎人聯手，佔了關外，大清便沒了根本。你破得神龍島，好比是斬斷了羅剎國人伸出來的五根手指。」

韋小寶笑道：「正是。」突然提高聲音叫道：「啊羅嗚！古嚕呼！」提起右手，不住亂甩。康熙笑問：「幹甚麼？」韋小寶道：「羅剎國斷了五根手指，自然痛得大叫羅剎話。」

康熙哈哈大笑，說道：「我升你為一等子爵，再賞你個『巴圖魯』的稱號，調動奉天駐防兵馬，撲滅神龍島反叛。」

韋小寶跪下謝恩，說道：「奴才的官兒做得越大，福份越大。」

康熙道：「這件事不可大張旗鼓，以防吳三桂、尚可喜他們得知訊息，心不自安，提早造反。須得神不知、鬼不覺，突然之間將神龍教滅了。這樣罷，我明兒派你為欽差大臣，去長白山祭天。長白山是我愛新覺羅家遠祖降生的聖地，我派你去祭祀，誰也不會疑心。」

韋小寶道：「皇上神機妙算，神龍教教主壽與蟲齊。」康熙問道：「甚麼壽與蟲齊？」

韋小寶道：「那教主的壽命不過跟小蟲兒一般，再也活不多久了。」

他在康熙跟前，硬著頭皮應承了這件事，可是想到神龍教洪教主武功卓絕，教中高手如雲，自己帶一批只會掄刀射箭的兵馬去攻打神龍島，韋小寶多半是「壽與蟲齊」。

出得宮來，悶悶不樂，忽然轉念：「神龍島老子是決計不去的，小玄子待我再好，也犯不著為他去枉送性命。我這官兒做到盡頭啦，不如到了關外之後，乘機到黑龍江北的鹿鼎山去，掘了寶藏，發他一筆大財，再悄悄到雲南去，把阿珂娶到了手，從此躲將起來，每逃賭錢聽戲，豈不逍遙快樂？」言念及此，煩惱稍減，心想：「臨陣脫逃，雖然說來臉上無光，有負小玄子重托，可是性命交關之事，豈是開得玩笑的？掘了寶藏之後，不再挖斷滿洲人的龍脈，也就很對得住小玄子了。」

次日上朝，康熙頒下旨意，升了韋小寶的官，又派他去長白山祭天。

散朝之後，王公大臣紛紛道賀。索額圖與他交情與眾不同，特到子爵府敘話，見他有些意興闌珊，說道：「兄弟，去長白山祭天，當然不是怎麼的肥缺，比之到雲南去敲平西王府的竹槓，那是天差地遠了，也難怪你沒甚麼興致。」

韋小寶道：「不瞞大哥說，兄弟是南方人，一向就最怕冷，一想到關外冰天雪地，這會兒已經冷得發抖，今兒晚非燒旺了火爐，好好來烤一下不可。」

索額圖哈哈大笑，安慰道：「那倒不用擔心，我回頭送一件火貂大氅來，給兄弟御寒。暖轎之中加幾隻炭盆，就不怎麼冷了。兄弟，派差到關外，生發還是有的。」

韋小寶道：「原來這遼東凍脫了人鼻子的地方，也能發財，倒要向大哥請教。」索額圖道：「我們遼東地方，有三件寶貝——」韋小寶道：「好啊，有三件寶貝，取得一件來，也就花差花差了。」索額圖笑道：「我們遼東有一句話，兄弟聽見過沒有？那叫做『關東有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韋小寶道：「這倒沒聽見過。人參和貂皮，都是貴重的物事。那烏拉草，又是甚麼寶貝了？」索額圖道：「那烏拉草是苦哈哈的寶貝。關東一到冬季，天寒地凍，窮人穿不起貂皮，坐不起暖轎，倘若凍掉了一雙腳，有誰給韋兄弟來抬轎子啊？烏拉草關東遍地都是，只要拉得一把來曬乾了，搗得稀爛，塞在鞋子裏，那就暖和得緊。」

韋小寶道：「原來如此。烏拉草這一寶，咱們是用不著的。人參卻不妨挑他幾十擔，貂皮也提他幾千張回來，至愛親朋，也可分分。」索額圖哈哈大笑。

正說話間，親兵來報，說是福建水師提督施琅來拜。韋小寶登時想起那日鄭克塽說過的話來，說他是武夷派的高手，曾教過鄭克塽武功，後來投降了大清的，不禁臉上變色，心想這姓施的莫非受鄭克塽之託，來跟自己為難，馮錫範如此兇悍厲害，這姓施的也決非甚麼好相與，對親兵道：「他來幹甚麼？我不要見。」那親兵答應了，出去辭客。韋小寶兀自不放心，向另一名親兵道：「快傳阿三、阿六兩人來。」阿三、阿六是胖頭陀和陸高軒的假名。

索額圖笑道：「施靖海跟韋兄弟的交情怎樣？」韋小寶心神不定，問道：「施——施靖甚麼？」索額圖道：「施提督爵封靖海將軍，韋兄弟跟他不熟嗎？」韋小寶搖頭道：「從來沒見過。」

說話間胖頭陀和陸高軒二人到來，站在身後。韋小寶有這兩大高手相護，略覺放心。

親兵回進內廳，捧著一隻盤子，說道：「施將軍送給子爵大人的禮物。」韋小寶見盤中放著一隻開了蓋的錦盒，盒裏是一隻白玉碗，碗中刻著幾行字。玉碗純淨溫潤，玉質極佳，刻工也甚精緻，心想：「他送禮給我，那麼不是來對付我了，但也不可不防。」

索額圖笑道：「這份禮可不輕哪，老施花的心血也真不小。」韋小寶問道：「怎麼？」索額圖道：「玉碗中刻了你老弟的名諱，還有『加官晉爵』四字，下面刻著『眷晚生施琅敬贈』。」韋小寶沉吟道：「這人跟我素不相識，如此客氣，定是不懷好意。」

索額圖笑道：「老施的用意，那是再明白不過的。他一心一意要打台灣，為父母妻兒報仇。這些年來，老是纏著我們，要我們向皇上進言，為了這件事，花的銀子沒二十萬，也有十五萬了。他知道兄弟是皇上駕前的第一位大紅人，自然要來鑽這門路。」

韋小寶心中一寬，說道：「原來如此。他為甚麼非打台灣不可？」索額圖道：「老施本來是鄭成功部下大將，後來鄭成功疑心他要反，要拿他，卻給他逃走了，鄭成功氣不過，將他的父母妻兒都——」說著右掌向左揮動，作個殺頭的姿勢，又道：「這人打水戰是有一手的，降了大清之後，曾跟鄭成功打過一仗，居然將鄭成功打敗了。」

韋小寶伸伸舌頭，說道：「連鄭成功這樣的英雄豪傑，也在他手下吃過敗仗，這人倒不可不見。」對親兵道：「施將軍倘若沒走，跟他說，我這就出去。」向索額圖道：「大哥，咱們一起去見他罷。」他雖有胖陸二人保護，對這施琅總是心存畏懼。索額圖是朝中一品大臣，有他在旁，諒來施琅不敢貿然動粗。索額圖笑著點頭，兩人攜手走進大廳。

施琅坐在最下首一張上，聽到靴聲，便即站起，見兩人從內堂出來，當即搶上幾步，請下安去，朗聲道：「索大人，韋大人，卑職施琅參見。」韋小寶拱手還禮，笑道：「不敢當。你是將軍，我只是個小小都統，怎地行起這個禮來？請坐，請坐，大家別客氣。」

施琅恭恭敬敬的道：「韋大人如此謙下，令人好生佩服。韋大人是一等子爵，爵位比卑職高得多，何況韋大人少年早發，封公封侯，那是指日之間的事，不出十年，韋大人必定封王。」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倘若真有這一日，那要多謝你的金口了。」

索額圖笑道：「老施，在北京這幾年，可學會了油嘴滑舌啦，再不像初來北京之時，動不動就得罪人。」施琅道：「卑職是粗魯武夫，不懂規矩，全仗各位大人大量包涵，現下卑職已痛改前非。」索額圖笑道：「你甚麼都學乖了，居然知道韋大人是皇上駕前第一位紅官兒，走他的門路，可勝於去求懇十位百位王公大臣。」

施琅恭恭敬敬的向兩人請了個安，說道：「全仗二位大人栽培，卑職永感恩德。」

韋小寶打量施琅，見他五十左右年紀，筋骨結實，目光炯炯，甚是英悍，但容顏憔悴，頗有風塵之色，說道：「施將軍給我那隻玉碗，可名貴得很了，就只一樁不好。」施琅頗為惶恐，站起身來，說道：「卑職胡塗，不知那隻玉碗中有甚麼岔子，請大人指點。」韋小寶笑道：「岔子是沒有，就是太過名責，吃飯的時候捧在手裏，有些戰戰兢兢，生怕一個不小心，打碎了飯碗，哈哈，哈哈。」索額圖哈哈大笑。施琅陪著乾笑了幾聲。

韋小寶問道：「施將軍幾時來北京的？」施琅道：「卑職到北京來，已整整三年了。」韋小寶奇道：「施將軍是福建水師提督，不去福建帶兵，卻在北京玩兒，那為甚麼？啊，我知道啦，施將軍定是在北京堂子裏有了相好的姐兒，不捨得回去了。」

施琅道：「韋大人取笑了。皇上召卑職來京，垂詢平台灣的方略，卑職說話胡塗，應對失旨，皇上一直沒吩咐下來。卑職在京，是恭候皇上旨意。」

韋小寶心想：「小皇帝十分精明，他心中所想的大事，除了削平三藩，就是如何攻取台灣。你說話就算不中聽，只要當真有辦法，皇上必可原諒，此中一定另有原因。」想到索額圖先前的說話，又想：「這人立過不少功勞，想是十分驕傲，皇上召他來京，他就甚麼都不賣帳，一定得罪了不少權要，以致許多人故意跟他為難。」笑道：「皇上英明之極，要施將軍在京候旨，定有深意。你也不用心急，時辰未到，著急也是無用。」

施琅站起身來，說道：「今日得蒙韋大人指點，茅塞頓開。卑職這三年來，一直心中惶恐，只怕是忤犯了皇上，原來皇上另有深意，卑職這就安心得多了。韋大人這番開導，真是恩德無量。卑職今日回去，飯也吃得下了，覺也睡得著了。」

韋小寶善於拍馬，對別人的諂諛也不會當真，但聽人奉承，畢竟開心，說道：「皇上曾說，一個人太驕傲了，就不中用，須得挫折一下他的驕氣。別說皇上沒降你的官，就算充你的軍，將你打入天牢，那也是栽培你的一番美意啊。」施琅連聲稱是，不禁掌心出汗。

索額圖捋了捋鬍子，說道：「是啊，韋爵爺說得再對也沒有了。玉不琢，不成器，你這隻玉碗若不是又車又磨，只是一塊粗糙石頭，有甚麼用？」施琅應道：「是，是。」

韋小寶道：「施將軍，請坐。聽說你從前在鄭成功部下，為了甚麼事跟他鬧翻的啊？」施琅道：「回大人的話：卑職本來是鄭成功之父鄭芝龍的部下，後來撥歸鄭成功統屬。鄭成功稱兵造反，卑職見事不明，胡裏胡塗的，也就跟著統帥辦事。」韋小寶道：「嗯，你反清復——」

他本想說「你反清復明，原也是應當的」，他平時跟天地會的弟兄們在一起，說順了口，險些兒漏了出來，幸好及時縮住，忙道：「後來怎樣？」

施琅道：「那一年鄭成功在福建打仗，他的根本之地是在廈門，大清兵忽施奇襲，攻克廈門。鄭成功進退無路，十分狼狽。卑職罪該萬死，不明白該當效忠王師，竟帶兵又將廈門從大清兵手中奪了過去。」韋小寶道：「你這可給鄭成功立了一件大功啊。」施琅道：「當時鄭成功也升了卑職的官，賞賜了不少東西，可是後來為了一件小事，卻鬧翻了。」韋小寶問道：「那是甚麼事？」

施琅道：「卑職屬下有一名小校，卑職派他去打探軍情。不料這人又怕死又偷懶，出去在荒山裏睡了幾天，就回來胡說八道一番。我聽他說得不大對頭，仔細一問，查明了真相，就吩咐關了起來，第二天斬首。不料這小校狡猾得緊，半夜裏逃了出去，逃到鄭成功府中，向鄭成功的夫人董夫人哭訴，說我冤枉了他。董夫人心腸軟，派人向我說情，要我饒了這小校，說甚麼用人之際，不可擅殺部屬，以免士卒寒心。」

韋小寶聽他說到董夫人，想起陳近南的話來，這董夫人喜歡次孫克塽，幾次三番要改立他為世子，不由得怒氣勃發，罵道：「這老婊子，軍中之事，她婦道人家懂得甚麼？他奶奶的，天下大事，就敗在這種老婊子手裏。部將犯了軍法倘若不斬，人人都犯軍法了，那還能帶兵打仗麼？這老婊子胡塗透頂，就知道喜歡小白臉。」

施琅萬料不到他聽到這件事會如此憤慨，登時大起知己之感，一拍大腿，說道：「韋大人說得再對也沒有了。您也是帶慣兵的，知道軍法如山，克敵制勝，全仗著號令嚴明。」韋小寶道：「老婊子的話，你不用理，那個甚麼小校老校，抓過來喀嚓一刀就是。」施琅道：「卑職當時的想法，跟韋大人一模一樣。我對董夫人派來的人說，姓施的是國姓爺的部將，只奉國姓爺的將令。我意思是說，我不是董夫人的部將，可不奉夫人的將令。」韋小寶氣忿忿的道：「是極，誰做了老婊子的部將，那可倒足大霉了。」

索額圖和施琅聽他大罵董夫人為「老婊子」，都覺好笑，又怎想得到他另有一番私心。

施琅道：「那老——那董夫人惱了卑職的話，竟派了那小校做府中親兵，還叫人傳話來說，有本事就把那小校抓來殺了。也是卑職一時忍不下這口氣，親自去把那小校一把抓住，一刀砍了他的腦袋。」

韋小寶鼓掌大讚：「殺得好，殺得妙！殺得乾淨利落，大快人心。」

施琅道：「卑職殺了這小校，自知闖了禍，便去向鄭成功謝罪。我想我立過大功，部屬犯了軍法，殺他並沒有錯。可是鄭成功聽了婦人之言，說我犯上不敬，當即將我扣押起來。我想國姓爺英雄慷慨，一時之氣，關了我幾天，也就算了。那知過了多時，我爹爹和弟弟，以及我的妻子，都給拿了，送到牢裏來。這一來我才知大事不妙，鄭成功要殺我的頭，乘著監守之人疏忽，逃了出來。過不多時，就得到訊息，鄭成功將我全家殺得一個不留。」

韋小寶搖頭嘆息，連稱：「都是董夫人那老婊子不好。」

施琅咬牙切齒的道：「鄭家和我仇深似海，只可惜鄭成功死得早了，此仇難以得報。卑職立下重誓，總有一天，也要把鄭家全家一個個殺得乾乾淨淨。」

韋小寶早知鄭成功海外為王，是個大大的英雄，但聽得施琅要殺鄭氏全家，那自然包括他的大對頭鄭克塽在內，益覺志同道合，連連點頭，說道：「該殺，該殺！你不報此仇，不是英雄好漢。」

施琅自從給康熙召來北京之後，只見到皇帝一次，從此便在北京投閒置散，做的官仍是福建水師提督，爵位仍是靖海將軍，但在北京領一份乾餉，無職無權，比之順天府衙門中一個小小公差的威勢尚不如，以他如此雄心勃勃的漢子，自然是坐困愁城，猶似熱鍋上螞蟻一般。這三年之中，他過不了幾天便到兵部去打個轉。送禮運動，錢是花得不少，歷年來宦囊所積，都已填在北京官場這無底洞裏，但皇帝既不再召見，回任福建的上諭也不知何年何月才拿得到手。到得後來，兵部衙門一聽到施琅的名字就頭痛，他手頭已緊，沒錢送禮，誰也不再理他。此刻聽得韋小寶言語和他十分投機，登覺回任福建有望，臉上滿是興奮之色。

索額圖道：「施將軍，鄭成功殺你全家，確是不該。不過你也由此而因禍得福，棄暗投明。若不是如此，只怕你此刻還在台灣抗拒王師，做那叛逆造反之事了。」

施琅道：「索大人說得是。」

韋小寶問道：「鄭成功殺了你全家，你一怒之下，就向大清投誠了？」

施琅道：「是。先帝恩重如山，卑職起義投誠，先帝派我在福建辦事。卑職感恩圖報，奮不顧身，立了些微功，升為福建同安副將。恰好鄭成功率兵來攻，卑職跟他拚命，仗著先帝洪福，大獲全勝。先帝大恩，升我為同安總兵。後來攻克了廈門、金門和梧嶼，又聯合一批紅毛兵，坐了夾板船，用了洋槍洋炮，把鄭成功打得落海而逃，先帝升卑職為福建水師提督，又加了靖海將軍的頭銜。其實卑職功勞是半分也沒有的，一來是我犬清皇上福份大，二來是朝中諸位大人指示得宜。」

韋小寶微笑道：「你從前在鄭成功軍中，又在福建跟他打了幾場硬仗，台灣的情形自然是很明白的。皇上召你來問攻台的方略，你怎麼說了？」

施琅道：「卑職啟奏皇上：台灣孤懸海外，易守難攻。台灣將士，又都是當年跟隨鄭成功的百戰精兵。如要攻台，統兵官須得事權統一，內無掣肘，便宜行事，方得成功。」韋小寶道：「你說要獨當一面，讓你一個人來發號施令？」施琅道：「卑職不敢如此狂妄。不過攻打台灣，須得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京師與福建相去數千里，遇有攻台良機，上奏請示，待得朝中批示下來，說不定時機已失。台灣諸將別人也就罷了，有一個陳永華足智多謀，又有一個劉國軒驍勇善戰，實是大大的勁敵，倘若貿然出兵，難有必勝把握。」

韋小寶點頭道：「那也說得是。皇上英明之極，不會怪你這些話說得不對。你又說了些甚麼？」施琅道：「皇上又垂詢攻台方略。卑職回奏說：台灣雖然兵精，畢竟為數不多。大清攻台，該當雙管齊下。第一步是用間，使得他們內部不和。最好是散佈謠言，說道陳永華有廢主自立之心，要和劉國軒兩人陰謀篡位。鄭經疑心一起，說不定就此殺了陳劉二人；就算不殺，也必不肯重用，削了二人的權柄。陳劉二人，一相一將，那是台灣的兩根柱子，能夠二人齊去，當然最好，就算只去一人，餘下一個也是獨木難支大廈了。」

韋小寶暗暗心驚：「他媽的，你想害我師父。」問道：「還有個『一劍無血』馮錫範呢？」

施琅大為驚奇，說道：「韋大人居然連馮錫範也知道。」韋小寶道：「我是聽皇上閒談時說起過的。皇上於台灣的內情可清楚啦！皇上說，董夫人喜歡小白臉孫子鄭克塽，不喜歡世子鄭克臧，要兒子改立世子，可是鄭經不肯。可有這件事？」施琅又驚又佩，說道：「聖天子聰明智慧，曠古少有，居於深宮之中，明見萬里之外。皇上這話，半點不錯。」

韋小寶道：「你說攻打台灣，有兩條法子，一條是用計害死陳永華和劉國軒，另一條是甚麼啊？」施琅道：「另一條就是水師進攻了。單攻一路，不易成功，須得三路齊攻。北攻雞籠港，中攻台灣府，南攻打狗港，只要有一路成功，上陸而立定了腳根，台灣人心一亂，那就勢如破竹了。」

韋小寶道：「統帶水師，海上打仗，你倒內行得很。」施琅道：「卑職一生都在水師，熟識海戰。」韋小寶心念一動，尋思：「這人要去殺姓鄭的一家，幹掉了鄭克塽這小子，倒也不錯。不過鄭成功是個大大的英雄好漢，殺了他全家，可說不過去。何況他攻台灣，就是要害我師父，那可不行。此人善打海戰，派他去幹這件事，倒是一舉兩得。」轉頭問索額圖：「大哥，你以為這件事該當怎麼辦？」

索額圖道：「皇上英明，高瞻遠矚，算無遺策，咱們做奴才的，一切聽皇上吩咐辦事就是了。」韋小寶心想：「你倒滑頭得很，不肯擔干係。」端起茶碗。侍候的長隨高聲叫道：「送客！」施琅起身行禮，辭了出去。索額圖說了會閒話，也即辭去。

※※※

韋小寶進宮去見皇帝，稟告施琅欲攻台灣之事。康熙道：「先除三藩，再平台灣，這是根本的先後次序。施琅這人才具是有的，我怕放他回福建之後，這人急於立功報仇，輕舉妄動，反而讓台灣有了戒備，因此一直留著他在北京。」

韋小寶登時恍然大悟，說道：「對，對！施琅一到福建，定要打造戰船，操演兵馬，搞了個打草驚蛇。咱們攻台灣，定要神不知，鬼不覺，人人以為不打，卻忽然打了，打那姓鄭的小子一個手忙腳亂。」

康熙微笑道：「用兵虛實之道，正該如此。再說，遣將不如激將，我留施琅在京，讓他全身力氣沒處使，悶他個半死，等到一派出去，那就奮力效命，不敢偷懶了。」

韋小寶道：「皇上這條計策，諸葛亮也不過如此。奴才看過一齣《定軍山》的戲，諸葛亮激得老黃忠拚命狠打，就此一刀斬了那個春夏秋冬甚麼的大花面。」康熙微笑道：「夏侯淵。」韋小寶道：「是，是。皇上記性真好，看過了戲，連大花面的名字也記得。」康熙笑道：「這大花面的名字，書上寫得有的。施琅送了甚麼禮物給你？」

韋小寶奇道：「皇上甚麼都知道。那施琅送了我一隻玉碗，我可不大喜歡。」康熙問道：「玉碗有甚麼不好？」韋小寶道：「玉碗雖然珍貴，可是一打就爛。奴才跟著皇上辦事，雙手捧的是一隻千年打不爛、萬年不生銹的金飯碗，那是大大的不同。」康熙哈哈大笑。

韋小寶道：「皇上，奴才忽然想到一個主意，請皇上瞧著，能不能辦？」康熙道：「甚麼主意？」韋小寶道：「那施琅說道他統帶水師，很會打海戰——」康熙左手在桌上一拍，道：「好主意，好主意。小桂子，你聰明得很，你就帶他去遼東，派他去打神龍島。」

韋小寶心下駭然，瞪視著康熙，過了半晌，說道：「皇上定是神仙下凡，怎麼奴才心中想的主意還沒說出口，皇上就知道了。」

康熙微笑道：「馬屁拍得夠了。小桂子，這法子大妙。我本在擔心，你去攻打神龍島，不知能不能成功。這施琅是個打海戰的人才，叫他先去神龍島操練操練，不過事先可不能洩漏了風聲。」韋小寶忙道：「是，是。」

康熙當即派人去傳了施琅來，對他說道：「朕派韋小寶去長白山祭天，他一力舉薦，說你辦事能幹，要帶你同去。朕將就聽著，也不怎麼相信。」

韋小寶暗暗好笑：「諸葛亮在激老黃忠了。」

施琅連連磕頭，說道：「臣跟著韋都統去辦事，一定盡忠效命，奮不顧身，以報皇上天恩。」康熙道：「這一次是先試你一試，倘若果然可用，將來再派你去辦別的事。」施琅大喜，磕頭道：「皇上天恩浩蕩。」康熙道：「此事機密，除了韋小寶一人之外，朝中無人得知。你一切遵從韋小寶的差遣便是，這就下去罷。」

施琅磕了頭，正要退出，康熙微笑道：「韋都統待你不錯，你打一隻大大的金飯碗送他罷。」施琅答應了，心中大惑不解，不明皇上用意，眼見天顏甚喜，料想決計不是壞事。

韋小寶回到子爵府時，見施琅已等在門口，說了不少感恩提拔的話。韋小寶笑道：「施將軍，這一次只好委屈你一下，請你在我營中，做一個小小參領，以防外人知覺。」施琅大喜，說道：「一切遵從都統大人吩咐。」他知韋小寶派他的職司越小，越加當他是自己人，將來飛黃騰達的機會越多，如果派他當個親兵，那是更加妙了；又道：「皇上吩咐卑職打造一隻金飯碗奉呈都統。不知都統大人喜歡甚麼款式，卑職好監督高手匠人連夜趕著打造。」韋小寶笑道：「那是皇上的恩典，不論甚麼款式，咱們做奴才的雙手捧著金飯碗吃飯，心中都感激皇恩浩蕩。」施琅連聲稱是。

韋小寶心想：「老子本想逃之夭夭，辭官不幹了。現下找到了你這替死鬼，最好你去跟洪教主拚個同歸於盡，哥兒倆壽與蟲齊。」

施琅去後，韋小寶去把李力士、風際中、徐天川、玄貞道人等天地會兄弟叫來，將經過情形詳細說了。李力士道：「這姓施的賊子反叛國姓爺，又要攻打台灣，陷害總舵主，天幸教他撞在韋香主手裏，咱們怎生擺布他才好？」韋小寶道：「神龍教勾結吳三桂和羅剎國，現下皇帝派我領施琅去剿神龍教，讓這姓施的跟神龍教打個昏天黑地，兩敗俱傷，咱們再來個漁翁得利。」眾人齊聲讚好。

韋小寶道：「這姓施的精明能幹，我要靠他打神龍島，可不能先將他殺了。眾位哥哥須得小心，別讓他瞧出破綻來。」高彥超道：「我們都扮作驍騎營的韃子，平日少跟他見面，就算見到，諒他也不敢得罪韃子。」

次日下午，施琅捧著一隻錦盒，到子爵府來求見。韋小寶打開錦盒，果然是一隻大大的金飯碗，怕不有六七兩重。施琅道：「卑職本該再打造得大些，就怕——就怕都統大人用起來不方便。」韋小寶左手將金飯碗在手裏掂了掂，笑道：「已夠重了。施將軍，這許多字寫的是甚麼哪？」施琅道：「中間四個大字，是『公忠體國』。上面這行小字是：『欽賜領內侍衛副大臣、兼驍騎營正黃旗都統、賜穿黃馬褂、巴魯圖勇號、一等子爵韋小寶。』下面更小的字是：『臣靖海將軍施琅奉旨監造』。」韋小寶甚喜，笑道：「這可當真多謝了。」心道：「是啊，我的金飯碗是皇上賜的，你能給我甚麼金飯碗了？這老施倒也不是笨蛋。」

過得兩日，康熙頒下上諭，命韋小寶帶同十門神武大炮，自大沽出海，渡遼東灣北上，先祭遼海，再登陸遼東，到長白山放炮祭天。

韋小寶接了上諭，心想這次是去攻打神龍教，胖頭陀和陸高軒可不能帶，命他二人留在北京，帶了雙兒和天地會兄弟，率領驍騎營人馬，來到天津。

文武百官迎接欽差大臣，或恭謹逾恆，馬屁十足；或奉承得體，恰到好處，惟有一個大鬍子武官卻神色傲慢，行禮之時顯是敷衍了事，渾不將韋小寶瞧在眼裏。韋小寶大怒，立時便要發作，轉念一想：「皇上吩咐了的，這次一切要辦得十分隱秘，不可多生事端，惹人談論。你瞧不起我，難道老子就瞧得起你這大鬍子了？咱哥兒倆來比比，誰做的官大些？」跟著有個官兒大讚他手刃鰲拜的英雄事跡，韋小寶洋洋自得，便不去理那大鬍子了。

當晚韋小寶將天津水師營總兵請來，取出康熙密旨。那水師營總兵叫黃甫，見密旨中吩咐他帶領水師營官兵船隻，聽由欽差大臣指揮，幹辦軍情要務，接旨後躬身聽訓。韋小寶問了水師營的官兵人數，船隻多少，便傳施琅到來，要他和黃甫計議出海之事，自到後營，去和眾兵將推牌九賭錢去了。

在天津停留三日，水師營辦了糧食、清水、彈藥、弓箭等物上船。韋小寶率領水師營及驍騎營官兵，大戰船十艘，二號戰船三十八艘，出海揚帆而去。

離了大沽，來到海上，韋小寶才宣示聖旨，此行是去剿滅神龍島，上下官兵務須用命，成功之後，各有升賞。眾官兵眼見己方人多勢眾，欽差大臣又帶有十門西洋大炮，那神龍島不過是一群海盜盤踞之地，大炮轟得幾炮，海盜還不打個精光，這次立功升官是一定的了。當下人人歡呼，精神百倍。

韋小寶坐在主艦之中，想起上次去神龍島是給方怡騙去的，這姑娘雖然狡猾，但那幾日在海上共處的溫柔滋味，此時追憶，大是神往，尋思：「一到島邊，倘若大炮亂轟，將神龍教的教眾先轟死大半，幾千官兵一湧而上，洪教主武功再高，那也抵敵不住。只不過這樣一來，說不定把我那方怡小娘皮一炮轟死了，這可大大的不妙。就算不死，轟掉了一條手臂甚麼的，也可惜得很。」他本來害怕洪教主，只想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但此刻有施琅主持，幾十艘大戰船在海上揚帆而前，又有新造的十門神武大炮，這一仗有勝無敗，但想怎生既能保得方怡無恙，又須滅了神龍教，那才兩全其美。於是把施琅叫來，問他攻島之計。

施琅打開手中帶著的卷宗，取出一張大地圖來，攤在桌上，指著海中的一個小島，說道：「這是神龍島。」

韋小寶見神龍島上已畫了個紅圈，三個紅色的箭頭分從北、東、南三方指向紅圈，大為佩服，說道：「原來你早已想好了攻打神龍島的計策。我是離了大沽之後，才頒示皇上的密旨，你怎地早就預備好了海圖？」施琅道：「卑職聽說大人是要從大沽經海道前赴遼東，是以預備了這一帶的海圖。卑職一向喜歡海上生涯，海圖是看慣了的。」韋小寶道：「原來如此，看來咱們這一戰定是旗開得勝，船到成功。」

施琅道：「那是托賴皇上的聖德，韋大人的威望。依卑職的淺見，咱們分兵三路，從島北、島東、島南三路進攻，留下了島西一路不攻，轟了一陣大炮之後，島上匪徒抵擋不住，多半會從島西落海而逃，咱們在島西三十里外這個小島背後，埋伏了二十艘船。一等匪徒逃來，這二十艘戰船擁出來攔住去路，大炮一響，北、東、南三路戰船圍將上來，將海盜的船隻圍在垓心。那時一網打盡，沒一個海盜能逃得性命。」

韋小寶鼓掌叫好，連稱妙計。

施琅道：「請大人率領中軍，在這無名小島上坐鎮督戰，務請不要上船出戰。中軍之地必須穩若泰山。統帥的旗艦若有稍微損傷，給大風吹壞了桅桿甚麼的，不免動搖軍心。卑職統率戰船，三路進攻。黃總兵統率伏兵攔截。十艘小艇來往報告軍情，如何行動，請大人隨時發號施令，以便卑職和黃總兵遵行。」

韋小寶大喜，心想：「你這人倒乖覺得很，明知我怕死，便讓我在這三十里外的小島上坐鎮，當真萬無一失。就算你們全軍覆沒，老子也還來得及趕上快船，溜之乎也，妙計，妙計。」當下大讚了他一番。

施琅道：「卑職久仰韋大人的威名，得知韋大人當年手刃滿洲第一勇士鰲拜，把滿漢第一勇士的名號搶了過來，因此欽賜『巴魯圖』勇號，武勇天下揚名。卑職只擔心一件事，就怕大人要報上天恩，打仗之時奮不顧身，倘若給炮火損傷了大人一個小指頭兒，皇上必定大大怪罪。卑職這一生的前程就此毀了，倒不打緊，卻辜負了大人提拔重用的知遇大恩，卑職萬死莫贖。因此務請大人體諒，保重萬金之體。」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坐船打仗，那是挺有趣的玩意兒。我本想親自衝鋒，將那神龍教的教主揪了過來。你既這麼說，那只好讓你去幹了。」施琅道：「是，是。大人體諒下情，卑職感激不盡。」

韋小寶心想：「你在北京熬了三年，已精通做官的法門，老子本想幹了你，瞧你如此精乖，倒有些不忍了。『滿漢第一勇士』這個頭銜，今日倒是第一次聽見，虧你想得出。」說道：「那神龍島上，有幾百名小姑娘，其中有幾個是從宮裏逃出去的，皇上吩咐了，務須生擒活捉。攻島之時須可小心在意，大炮不可亂轟，倘若轟死了那幾名宮女，皇上必定怪罪，你功勞再大，也是功不抵過。這是第一件大事。」

施琅吃了一驚，說道：「若不是大人關照，卑職險些闖了大禍出來。這次攻島，只要是女的，就只能活捉，不能殺傷，盡數拿來，由大人發落便是。」韋小寶道：「這就是了。這幾名宮女，我是見過的，一見就認得出。不過這種皇宮裏的事，嗯，你知道啦。」施琅道：「是。大人望安，卑職守口如瓶。宮裏的事情，誰敢隨口亂說？」

眾戰船向東北進發，恰逢逆風，舟行甚慢。這日神龍島已經不遠，施琅指著左舷前方的一座小島，說道：「那便是都統大人的大營駐紮之地。這座小島向無名稱，請大人賜名。」韋小寶搔了搔頭皮，說道：「要我想名字，可要了我的老命啦。嗯，這次我做莊，你是我莊家手下的拆角，咱們推牌九，總得把神龍島吃個一乾二淨不可。這小島，就叫做『通吃島』罷。」施琅笑道：「妙極，妙極！韋大人坐鎮通吃島，那是大吉大利，不論敵軍多麼頑強厲害，總是吃他個精光。大人前關天牌寶一對，那是大人自己，後關至尊寶，那自然是皇上。這兩副牌攤出去，怎不通吃？」

韋小寶哈哈大笑，喝道：「眾將官，兵發通吃島去者！」這句話是他在看戲時學來的，此時呼喝出來，當真威風凜凜，意氣風發之至。

數十艘戰船前後擁衛主帥旗艦，緩緩向通吃島駛去。忽然一艘小船上的兵士呼叫起來，不久小船駛近稟報，說是海中發見一具浮屍。

韋小寶眉頭一皺，心想：「出師不利，撞見浮屍！莫非這一莊要通賠？」

施琅道：「恭喜大人旗開得勝，還沒開炮放箭，敵人已先死了一名，真是大大的吉兆。卑職過去瞧瞧。」說著跳下小船。

過了一會，施琅回上旗艦，說道：「啟稟都統大人：這具浮屍手足反綁，似乎是海盜謀財害命，推人落海。」剛說到這裏，小船上又叫喊起來，說道又發見了兩具浮屍。

韋小寶臉色甚是難看，這時施琅也說不出吉利話了，又再跳落小船察看，回上主艦時卻是喜容滿臉，說道：「回大人：這三具浮屍，看來是神龍島上的。」韋小寶問道：「你怎知道？」施琅道：「第一具屍首還看不出甚麼，後面兩具顯然都是海盜，身子壯健，定是身有武功之人。」韋小寶道：「難道是神龍島起了內鬨？」施琅道：「風從神龍島吹來，這三具浮屍，多半是順風飄來的。倘若敵人起了內鬨，韋大人推這一莊就像是吃紅燒豆腐，咬都不用咬，一口通吃。」

韋小寶舉目向遠處望去，但見海上水氣蒸騰，白霧迷漫，瞧不見神龍島，忽覺海面上有個皮球般之物，載浮載沉，漸漸飄近，問道：「那是甚麼？」

施琅凝視了一會，道：「這東西倒有點兒奇怪。」傳令下去，吩咐小船駛過去撈來。

一艘小船依令駛去撈起，船上軍官大聲叫道：「又是一具浮屍，是個矮胖子。」

韋小寶心中一動：「難道是他？」說道：「抬上來讓我瞧瞧。」三名水兵將那浮屍抬上旗艦，放在甲板上。這矮胖浮屍手足都給牛皮綁住了，韋小寶一見，果然便是瘦頭陀。他本已極肥，這時喝足了水，肚子高高鼓起，宛然便是個大皮球。只見海水從他口中汨汨流出，過了一會，胖肚子一起一伏，呼吸起來。眾官兵叫道：「浮屍活轉了。」施琅提起瘦頭陀，將他後腰放在船頭的鍊墩上，頭一低，口中海水流得更加快了。過了一會，瘦頭陀突然一彈而起，罵道：「你奶奶的！」跌下來時坐在船頭。眾官兵嚇了一跳，隨即哈哈大笑。

瘦頭陀雙手一掙，牛皮索浸濕了水，更加堅韌，卻那裏掙得斷？他搖了搖頭，雙目中盡是迷茫之色，說道：「他媽的，這是龍宮，還是陰世？」

韋小寶笑道：「這裏是龍宮，我是海龍王。」眾官兵又都笑了起來。瘦頭陀睜大了一對細眼，凝視著韋小寶，道：「你——你——你怎麼在這裏？」韋小寶生怕他洩漏自己隱私，說道：「這漢子奇形怪狀，說不定知道神龍島的底細，快提到我艙中審問。」兩名親兵將瘦頭陀提入韋小寶的坐艙。韋小寶吩咐：「你們在外侍候，不聽呼喚，不必進來。」

待親兵關上了艙門，韋小寶問道：「瘦頭陀，你武功高得很哪，怎麼會給人綁住了，投入大海？」瘦頭陀道：「老子又不是武功天下第一，怎麼不會給人綁住了投入大海？」韋小寶一怔，笑道：「啊，你打不過教主。」瘦頭陀道：「那又有甚麼好笑？又有誰能打得過教主？」韋小寶問道：「你怎地得罪教主了？」瘦頭陀道：「誰敢得罪教主他老人家？夫人說毛東珠在宮裏辦事不力，瞞騙教主，要將她送入神龍窟喂龍，我——我——我——」說到這裏凸睛露齒，一張肥臉上神情甚是憤激。韋小寶登時恍然，那晚在慈寧宮中，假太后老婊子對他師父九難說，她是明朝大將毛甚麼龍的女兒，名叫毛東珠，笑道：「你在皇宮裏跟毛東珠睡一個被窩，可快活得很哪。」

瘦頭陀臉有得色，說道：「可不是嗎？」

韋小寶道：「你這條性命是我救的，是不是？」瘦頭陀道：「就算是罷。」韋小寶道：「怎麼算不算的？你如說我沒救你性命，那也容易得很。」瘦頭陀問：「怎麼容易得很？」韋小寶道：「我再將你推入海中，就算沒救過你性命，也就是了。」瘦頭陀大叫：「不行，不行！你淹死我不打緊，我那東珠妹子可也活不成了。」韋小寶道：「她活不成就活不成，反正你也死了。」瘦頭陀大叫：「不行，不行！」

韋小寶問：「如果我放了你，你待怎樣？」瘦頭陀道：「那我多謝你啦，我還得再上神龍島去救我那東珠妹子。」韋小寶大拇指一翹，讚道：「你有情有義！」尋思：「皇上要捉老婊子，我正發愁沒地方找她，現下從這矮胖子身上著落，老婊子是一定可以找得到了。但這人武功高強，一放了他，那是放老虎容易捉老虎難。說不定啊荷一下，反咬我一口。」

瘦頭陀道：「好在神龍島上正打得天翻地覆，再去救人，可方便得多了。」

韋小寶一聽，精神為之一振，忙問：「神龍島上怎麼打得天翻地覆？」瘦頭陀道：「五龍門你打我，我打你，已打了十多天啦。誰讓對方捉到了，便給綁住手腳，投在大海裏喂海龍。」韋小寶問：「為甚麼打起來的？」

瘦頭陀側過了一個胖胖的頭顱，斜眼看著韋小寶，說道：「東珠妹子說，你是本教白龍使，執掌五龍令，怎麼會不知道？」韋小寶道：「我奉教主之命，赴中原辦事，島上的事情就不清楚了。」瘦頭陀突然大聲怪叫。韋小寶嚇了一跳，退開兩步。

門外四名親兵聽得怪聲，生怕這矮胖子傷了都統大人，手執佩刀，一齊衝進，見矮胖子手足被綁，好端端的坐在地上，這才放心。韋小寶揮手道：「你們出去好了，沒事。」

眾親兵退了出去。韋小寶道：「你怪叫些甚麼？」瘦頭陀道：「糟糕！你是教主和夫人的心腹，我卻把甚麼事都對你說了。」韋小寶笑道：「那也沒甚麼糟糕。你就當作我沒救你起來，你還在大海裏飄啊飄的，骨嘟骨嘟的喝海水好啦。」瘦頭陀道：「他奶奶的，這鹹水真不好喝。」韋小寶道：「你不想喝鹹水，就老老實實跟我說，五龍門為甚麼自己打了起來？」

瘦頭陀道：「我和東珠妹子回到神龍島時，他們已經打了好幾天啦。我一問人，原來青龍使許雪亭一天晚上忽然給人殺死了，房裏地下有一柄血刀。後來查到，這把血刀，是赤龍使無根道人的大弟子何盛的。」

韋小寶聽到許雪亭為人所殺，微微一驚，立即便想：「多半是洪教主派人殺的。」只聽瘦頭陀又道：「教主大為震怒，問何盛為甚麼暗算青龍使，何盛抵死不招，說沒殺青龍使。後來青龍門的門下為掌門使報仇，把何盛殺了。赤龍門和青龍門就打了起來。」韋小寶道：「那只是赤龍跟青龍兩門的事啊，怎麼你說五龍門打得一塌胡塗？」瘦頭陀道：「也不知怎的，黑龍門去幫青龍門，黃龍門又幫赤龍門，你殺我，我殺你，打得不亦樂乎。」韋小寶道：「那我的白龍門呢？」瘦頭陀瞪眼道：「你是白龍使，怎麼自己門中的事也不知道？」韋小寶道：「我對你說過，我不在島上，自然不知。」瘦頭陀道：「你門下分成了兩派，老兄弟是一派，幫青龍門；少年弟子又是一派，幫赤龍門。」韋小寶皺眉道：「五龍門打大架，教主難道不理麼？」瘦頭陀道：「大夥兒打發了興，教主也鎮壓不了。」

※※※

正說到這裏，忽覺船已停駛，船上水手吆喝，鐵鍊聲響，拋錨入海，已到了通吃島。

韋小寶走上船頭，只見島上樹木茂盛，山丘起伏，倒是好個所在，對施琅道：「神龍島上到處都是毒蛇，你派人先上去探探，通吃島上有沒有蛇。」施琅應令下去，便有十艘小艇向島上划去。

眾水兵上陸後入林搜索，不久舉火傳訊，島上平靜無事，並無敵蹤，也無毒蛇。

當下先鋒隊上陸，搭起中軍營帳。一面繡著斗大「韋」字的帥字旗在營前升起。韋小寶這才下艇，施琅和黃總兵左右護衛，登陸通吃島。號角和鞭炮齊響，眾軍躬身行禮。

韋小寶昂然進中軍營坐定，吩咐親兵將瘦頭陀囚在帳後，拿些酒肉給他吃，卻不可解了他手腳上的皮索，還得再加上幾條鐵鍊綁住，以策萬全。隨即傳下將令，命施琅率領三十艘戰船，分從神龍島東、北、南三面進攻；又命黃總兵率領其餘戰船，藏在通吃島西側，一聽施琅發出號炮，就駛出截攔。那一艘戰船居前，那一艘戰船接應，何隊衝鋒，何隊側擊，盡皆分派得井井有條，指示周詳。

黃總兵及水師營中的副將、參將、守備、驍騎營的參領、佐領等大小軍官，見都統大人小小年紀，居然深諳水戰策略，計謀精妙，指揮合宜，無不深為歎服，卻不知盡是出於施琅的策劃，這位都統大人只不過在台前依樣葫蘆，唱一齣雙簧而已。

當晚眾軍飽餐戰飯。傍晚時分，一艘艘戰船駛了出去，約定次晨卯時，三面進攻。

到第二日清晨，韋小寶登上軍士趕搭的暸望台，向東暸望，隱隱聽得遠處炮響，火花閃動，海面捲起一團團濃煙，知道施琅已在發炮進攻，不由得擔心方怡的安危，但想施琅行事謹慎，自己一再囑咐，不可傷了島上女子，料想他必定加意小心。

他在暸望台上站了一會，腳酸起來，回進中軍帳，取得六粒骰子，心道：「這一次倘若大獲全勝，就擲個滿堂紅。」一把擲將出去，不料盡是黑色，連一粒紅也沒有。

他出口罵道：「他媽的，你跟我搗蛋！」使起作弊手法，將六粒骰子都是三點朝上，運手勁輕輕一轉，這次果然有五粒骰子是紅色的四點，卻仍有一粒黑色的五點。他明知自己作弊，算不得是好口采，卻也高興了些。

雙兒端上一碗茶來，說道：「相公，你放心好啦，這一次一定打個大勝仗。」韋小寶問道：「你怎知道？」雙兒道：「咱們這許多大炮開了起來，人家怎抵敵得住？」韋小寶道：「來，雙兒，我跟你擲骰子，你贏了，我給你打手心。我贏了，就算是大功告成。」雙兒臉上一紅，忙道：「我不來，我不來。」韋小寶笑道：「那麼咱們來賭錢。我贏了，你輸一錢銀子，你贏了，我輸一兩銀子給你。這樣你總佔便宜了罷？」雙兒笑道：「我沒銀子輸給你。」韋小寶道：「你要銀子，那還不容易。」掏出一把銀票來塞給她。雙兒笑道：「我要銀子沒用。」

韋小寶道：「唉，你沒賭性，不如去放了那矮胖子出來，我跟他賭錢。」正說到這裏，忽聽得號炮連響。韋小寶跳起身來，一把摟住了雙兒，說道：「大功告成，親個嘴兒。」雙兒忙笑著低頭。韋小寶在她後頸中吻了兩下，笑道：「你的頭頸真白！」

只聽得號角嗚嘟嘟吹起，他奔出中軍帳，上了暸望台，但見遠處神龍島上升起三個大火柱，直衝雲霄，全島已裹在黑煙之中，料想神龍島已轟成一片焦土；又見一艘艘戰船向東駛去，心想：「施琅這傢伙算得是一個半臭皮匠，料事如神是說不上，料事如鬼，也就馬馬虎虎了。」

海上戰船來往，甚是緩慢，他在瞭望臺上站了半天，也沒見神龍島上有船隻逃出來，更見不到施琅和黃總兵如何東西夾擊，於是又回進中軍帳休息。

等了兩個多時辰，親兵來報，適才見到煙花訊號，兩路戰船都向都統大人報捷。

韋小寶大喜，心想：「老子穩坐中軍帳，眼見捷報至，耳聽好消息，這一場大戰，勝來不費吹灰之力。但盼方怡這小娘皮，頭髮也沒給炮火燒焦了一根。」

第三五回 曾隨東西南北路 獨結冰霜雨雪緣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向晚，親兵來報，有數艘小船押了俘虜，正向通吃島而來。韋小寶大喜，跳起身來，奔到海邊，果見五艘小船駛近島來。韋小寶命親兵喝問：「拿到了些甚麼人？」

小船上喊話過來：「這一批都是娘們，男的在後面。」

韋小寶大喜：「施琅果然辦事穩當。」凝目眺望，只盼見到方怡的倩影。當然最好還能活捉到老婊子，如再將那千嬌百媚的洪夫人拿到，在船上每天瞧她幾眼，更是妙不可言。

等了良久，五艘船才靠岸，驍騎營官兵大聲吆喝，押上來二百多名女子。韋小寶一個個瞧去，只見都是赤龍門下的少女，人人垂頭喪氣，有的衣服破爛，有的身上帶傷，直瞧到最後，始終不見方怡，韋小寶好生失望，問道：「還有女的沒有？」一名佐領道：「稟報都統大人：後面還有，正有三隊人在島上搜索，就是毒蛇太多，搜起來就慢了些。」韋小寶道：「那神龍教的教主捉到了沒有？這場仗是怎樣打的？」

那佐領道：「啟稟都統大人：今兒一清早，三十艘戰船就逼近岸邊，一齊發炮。大家遵從大人的吩咐，發三炮，停一停，打的只是島上空地。等到島上有人出來抵敵，那就排炮轟了出去。都統大人料事如神，用這法子只轟得三次，就轟死了教匪四五百餘人。後來有一大隊少年不怕死的衝鋒，口中大叫甚麼『洪教主百戰百勝，壽比南山』——」韋小寶搖頭道：「錯了。洪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那佐領道：「是，是。都統大人原來對教匪早就瞭如指掌，無怪大軍一出，勢如破竹。教匪所叫的，的確是『壽與天齊』，卑職說錯了。」

韋小寶微笑道：「後來怎樣？」那佐領道：「這些少年好像瘋子一樣，衝到海邊，上了小船，想上我們大船奪炮。我們也不理會，等幾十艘小船一齊駛到了海中，這才發炮，砰彭砰彭，三十幾艘小船一隻隻沉在海中，三千多名孩兒教匪個個葬身大海之中。這些小匪臨死之時，還在大叫洪教主壽與天齊。」

韋小寶心想：「你也來謊報軍情了。神龍的少年教徒，最多也不過八九百人，那有三千多名之理？好在殺敵越多，功勞越大。就算報他四千、五千，又有何妨？」

那佐領道：「孩兒教匪打光之後，就有一大群人奔到島西，上船逃走。咱們各戰船遵照都統大人的方策，隨後追去。卑職率隊上島搜索，男的女的，一共已捉了三四百人。施大人吩咐，先將這批女教匪送到通吃島來，好讓都統大人盤查。」

韋小寶點了點頭，這一仗雖然打勝了，但見不到方怡，總是極不放心，不知轟炮之時會不會轟死了她，轉過身來，再去看那批女子。

突然之間，見到一個圓圓臉蛋的少女，登時想起，那日教主集眾聚會，這少女曾說自己是胖頭陀的私生兒子，又曾在自己臉頰上捏了一把，屁股上踢了一腳，一想到這事，惡作劇之心登起，走到她身邊，伸手在她臉上重重捏了一把。那姑娘尖聲大叫起來，罵道：「狗韃子，你——你——」韋小寶笑嘻嘻的道：「媽，你不記得兒子了嗎？」那姑娘大奇，瞪眼瞧他，依稀覺得有些面善，但說甚麼也想不起這清兵大官，就是本教的白龍使。韋小寶問道：「你叫甚麼名字？」那姑娘道：「快殺了我。你要問甚麼，我一句也不答。」

韋小寶道：「好，你不答，來人哪！」數十名親兵一齊答應：「喳！」韋小寶道：「把這小妞兒帶下去，全身衣裳褲子剝得乾乾淨淨，打她一百板屁股。」眾親兵又是齊聲應道：「喳！」上來便要拖拉。

那少女嚇得臉無人色，忙道：「不，不要！我說。」韋小寶揮手止住眾親兵，微笑道：「那你叫甚麼名字？」那少女驚惶已極，這時才流下淚來，說道：「我——我叫雲素梅。」韋小寶道：「你是赤龍門門下的，是不是？」雲素梅點點頭，低聲道：「是。」韋小寶道：「你赤龍門中，有個方怡方姑娘，後來調去了白龍門，你認不認得？」雲素梅道：「認得。她到了白龍門後，已升作了小隊長。」韋小寶道：「好啊，升了官啦。她在那裏？」雲素梅道：「今天上午，你們——你們開炮的時候，我還見到過方姊姊的，後來——後來一亂，就沒再見到了。」

韋小寶聽說方怡今日還在島上，稍覺放心，心想那日你在我屁股上踢過一腳，這一腳，今日你的私生子可要踢還了，走到她身後，提起腳來，正要往她臀部踢去，帳外親兵報道：「啟稟都統大人：又捉了一批俘虜來啦。」

韋小寶心中一喜，這一腳就不踢了，奔到海邊，果見有艘小戰船揚帆而來。命親兵喊話過去：「俘虜是女的，還是男的？」

初時相距尚遠，對方聽不到。過了一會，戰船駛近。船頭一名軍官叫道：「有男的，也有女的。」

又過一會，韋小寶看清楚船頭站著三四名女子，其中一人依稀便是方怡。他大喜之下，直奔下海灘，海水直浸至膝彎，凝目望去，那戰船又駛近了數丈，果然這女子便是方怡。他這一下歡喜，當真非同小可，叫道：「快，快，快駛過來。」忽然之間，那艘戰船幌了幾幌，竟打了個圈子，船上幾名水手大叫起來：「啊喲，撞到了淺灘，擱淺啦。」

忽聽得方怡的聲音叫道：「小寶，小寶，是你嗎？」

韋小寶這時那裏還顧得甚麼都統大人的身份，叫道：「好姊姊，是我，小寶在這裏。」方怡叫道：「小寶，你快來救我。他們綁住了我，小寶，小寶，你快來！」韋小寶道：「不用擔心，我來救你。」縱身跳上一艘傳遞軍情的小艇，吩咐水手：「快划，快划過去。」

小艇上的四名水手提起槳來，便即划動。忽然岸上一人縱身一躍，上了小艇，正是雙兒，說道：「相公，我跟你過去瞧瞧。」韋小寶心花怒放，說道：「雙兒，你道那人是誰？」雙兒微笑道：「我知道。你說是你的少奶奶，那日我『少奶奶』也叫過啦。不過——不過這位少奶奶不肯答應。」韋小寶笑道：「她那時怕羞。這次你再叫，非要她答應不可。」

那戰船仍在緩緩打轉，小艇迅速划近。方怡叫道：「小寶，果真是你。」聲音中充滿了喜悅之情。韋小寶叫道：「是我。」向她身旁的軍官喝道：「快鬆了這位姑娘的綁。」那軍官道：「是。」俯身解開了方怡手上的繩索。方怡張開手臂，等候韋小寶過去。兩船靠近，戰船上的軍官說道：「都統大人小心。」韋小寶躍起身來，那軍官伸手扯了他一把。

韋小寶一上船頭，便撲在方怡的懷裏，說道：「好姊姊，可想死我啦。」兩人緊緊的摟在一起。

韋小寶抱著方怡柔軟的身子，聞到她身上的芬芳的氣息，已渾不知身在何處。上次他隨方怡來神龍島，其時情竇初開，還不大明白男女之事，其後在前赴雲南道上，和建寧公主胡天胡帝，這次再將方怡抱在懷裏，不禁面紅耳赤。

突然之間，忽然船身幌動，韋小寶也不暇細想，只是抱住了方怡，便想去吻她嘴唇，忽覺後頸一緊，被人一把揪住。一個嬌媚異常的聲音說道：「白龍使，你好啊，這次你帶人攻破神龍島，功勞當真不小啊。」

韋小寶一聽得是洪夫人的聲音，不由得魂飛天外，知道大事不妙，用力掙扎，卻被方怡抱住了動彈不得，跟著腰間一痛，己給人點住了穴道。

這變故猝然而來，韋小寶一時之間如在夢中，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糟糕，糟糕，方怡這小婊子又騙了我。」張嘴大叫：「來人哪，來人哪，快來救我！」方怡輕輕放開了他，退在一旁。韋小寶穴道被點，站立不定，頹然坐倒。但見坐船扯起了風帆，正在向北疾駛，自己坐來的那艘小艇已在十餘丈之外，隱隱聽得岸上官兵在大聲呼叫喝問。

他暗暗禱祝：「謝天謝地，施琅和黃總兵快快派船截攔，不過千萬不可開炮。」但聽得通吃島上眾官兵的呼叫聲漸漸遠去，終於再也聽不到了。放眼四望，大海茫茫，竟無一艘船隻。他所統帶的戰船雖多，但都派了出去攻打神龍島，有的則在通吃島和神龍島之間截攔，別說這時不知主帥已經被俘，就算得知，海上相隔數十里之遙，又怎追得趕上？

他坐在艙板，緩緩抬起頭來，只見幾名驍騎營軍官向著他冷笑。他頭腦中一陣暈眩，定了定神，這才一個個的看清楚，一張醜陋的胖圓臉是瘦頭陀，一張清臞的瘦臉是陸高軒，一張拉得極長的馬臉是胖頭陀。他心中一團迷惘：「矮東瓜給綁在中軍帳後，定是給陸高軒和胖頭陀救了出來，可是這兩人明明是在北京，怎地到了這裏？」再轉過頭去，一張秀麗嬌美的臉蛋，那便是洪夫人了。

她笑吟吟瞧著韋小寶，伸手在他臉頰上捏了一把，笑道：「都統大人，你小小年紀，可厲害得很哪。」

韋小寶道：「教主與夫人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屬下這次辦事不妥，沒甚麼功勞。」

洪夫人笑道：「妥當得很啊，沒甚麼不妥。教主他老人家大大的稱讚你哪，說你帶領清兵，炮轟神龍島，轟得島上的樹木房屋，盡成灰燼。他老人家向來料事如神，這一次卻料錯了，他佩服你得很呢。」

韋小寶到此地步，料知命懸人手，哀求也是無用，眼前只有胡謅，再隨機應變，笑道：「教主他老人家福體安康，我真想念他得緊。屬下這些日子來，時時想起夫人，日日禱祝你越來越年輕美貌，好讓教主他老人家伴著你時，仙福永享！」

洪夫人格格而笑，說道：「你這小猴子，到這時候還是不知死活，仍在跟我油嘴滑舌。你說我是不是越來越年輕美麗呢？」韋小寶歎了口氣，說道：「夫人，你騙得我好苦。」洪夫人笑問：「我甚麼事騙你了？」韋小寶道：「剛才清兵捉來了一批島上的姊妹，都是赤龍門的年輕姑娘，後來說又有一船姊妹到來。我站在海邊張望，見到了夫人，一時認不出來，心中只說：『啊喲，赤龍門中幾時新來了一個這樣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哪？是教主夫人的小妹子罷？這樣的美人兒，可得快些過去瞧瞧。』夫人，我心慌意亂，搶上船來瞧瞧這美貌小妞兒，那知道竟便是夫人你自己。」

洪夫人聽得直笑，身子亂顫。她雖穿著驍騎營軍官的服色，仍掩不住身段的風流婀娜。

瘦頭陀不耐煩了，喝道：「你這好色的小鬼，在夫人之前也膽敢這麼胡說八道，瞧我不抽你的筋，剝你的皮！」

韋小寶道：「你這人胡塗透頂，我也不想跟你多說廢話。」

瘦頭陀怒道：「我怎地胡塗了？你自己才胡塗透頂。我浮在海裏假裝浮屍，你也瞧不出來，居然把我救了上來，打聽神龍島的事情。我遵照教主吩咐，跟你胡說八道一番，你卻句句信以為真。」韋小寶肚裏暗罵：「胡塗，胡塗！韋小寶你這傢伙，當真該死，怎不想到瘦頭陀內功深湛，要假裝浮屍，那是容易得緊，我居然對他的話深信不疑，以為神龍島上當真起了內鬨，一切再也不防。」說道：「我中了教主和夫人的計，那不是我胡塗。」

瘦頭陀道：「哼，你不胡塗，難道你還聰明了？」

韋小寶道：「我自然十分聰明。不過我跟你說，就算是天下最聰明的人，只要在教主和夫人手下，也就誰都討不了好去。這是教主和夫人神機妙算，算無遺策，勢如破竹，大功告成——」他一說到「大功告成」四字，不禁向洪夫人紅如櫻桃、微微顫動的小嘴望了一眼。

洪夫人又是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細齒，說道：「白龍使，你畢竟比瘦頭陀高明得多，他是說不過你的。你怎麼說他胡塗了？」

韋小寶道：「夫人，這瘦頭陀已見過了夫人這樣仙女一般的小姑娘，本來嘛，不論是誰只要見上了夫人一眼，那裏還會再去看第二個女人？我說他胡塗，因為我知道他心中念念不忘，還記掛著第二個女子。瘦頭陀，這女人是誰，要不要我說出來？」

瘦頭陀一聲大吼，喝道：「不能說！」韋小寶笑道：「不說就不說。你師弟就比你高明得多。他自從見了夫人之後，就說從今而後，再也沒興致瞧第二個女子了。」

胖頭陀一張馬臉一紅，低聲道：「胡說，那有此事？」韋小寶奇道：「沒有？難道你見了夫人之後，還想再看第二個女人？」胖頭陀低下頭，說道：「老衲是出家人，六根清淨，四大皆空，心中早已無男女之事。」韋小寶道：「嘖嘖嘖！老和尚唸經，有口無心。你師哥跟你一般，也是頭陀，又怎麼天天想著他的相好？」心中不住思索：「我明明吩咐他跟陸先生留在北京等我，怎地他二人會跟夫人在一起，當真奇哉怪也。」

胖頭陀道：「師哥是師哥，我是我，二人不能一概而論。」

韋小寶道：「我瞧你二人也差不多。你師哥為人雖然胡塗，可比你還老實些。不過你師兄弟二人，都壞了教主和夫人的大事，實在罪大惡極。」

胖瘦二頭陀齊聲道：「胡說！我們怎地壞了教主和夫人的大事？」

韋小寶冷笑不答。他在一時之間，也說不出一番話來誣賴二人，不過先伏下一個因頭，待得明白胖陸二人如何從北京來到神龍島，再來捏造些言語，好讓洪夫人起疑。他回頭向海上望去，大海茫茫，竟無一艘船追來，偶爾隱隱聽到遠處幾下炮聲，想是施琅和黃總兵兀自率領戰船，在圍殲神龍教的逃船。

陸高軒見他目光閃爍，說道：「夫人，這人是本教大罪人，咱們稟告教主，就將他投入海中，餵了海龍罷。」韋小寶大吃一驚，心想：「我這小白龍是西貝貨，假白龍入海，那可沒命了。」洪夫人道：「教主還有話問他。」陸高軒應道：「是。」在韋小寶背上一推，道：「參見教主去！」

韋小寶暗暗叫苦：「在夫人前面還可花言巧語，哄得她喜歡。原來教主也在船中，今日小白龍倘若不入龍宮，真正傷天害理之至了。」側頭向方怡瞧了她一眼，只見她神色木然，全無喜怒之色，心中大罵：「臭婊子，小娘皮！」說道：「方姑娘，恭喜你啊。」方怡道：「恭喜我甚麼？」韋小寶笑道：「你為本教立了大功，教主還不升你的職麼？」方怡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洪夫人道：「大家都進來。」陸高軒抓住韋小寶後領，將他提入船艙。

※※※

只見洪教主赫然坐在艙中。韋小寶身在半空，便搶著道：「教主和夫人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屬下白龍使參見教主和夫人。」

陸高軒將他放下，方怡等一齊躬身，說道：「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他們雖然也想討好洪夫人，但這一句話向來說慣了的，畢竟老不起臉皮，加上「和夫人」三字。

韋小寶見洪教主雙眼望著艙外大海，恍若不聞，又見他身旁站著四人，卻是赤龍使無根道人、黃龍使殷錦、青龍使許雪亭、黑龍使張淡月。

韋小寶心念一動，轉頭對瘦頭陀喝道：「你這傢伙瞎造謠言，說甚麼教主和夫人身遭危難。我不顧一切，趕來救駕，那知教主和夫人一點沒事，幾位掌門使又那裏造反了？」

洪教主冷冷的道：「你說甚麼？」韋小寶道：「屬下奉教主和夫人之命，混進皇宮，得了兩部經書，後來到雲南吳三桂平西王府，又得了三部經書。」洪教主雙眉微微一揚，問道：「你得了五部？經書呢？」韋小寶道：「皇宮中所得那兩部，屬下已派陸高軒呈上教主和夫人了，教主和夫人說屬下辦事穩當，叫陸高軒賜了仙藥。」洪教主點了點頭。韋小寶道：「雲南所得的那三部，屬下放在北京一個十分穩妥的所在，命胖頭陀和陸高軒看守——」

胖頭陀和陸高軒登時臉色大變，忙道：「沒——沒有，那有此事？教主你老人家別聽這小子胡說八道。」

韋小寶道：「經書一共有八部，屬下得到了線索，另外三部多半也能拿得到手，預備取到之後，一併呈上神龍島來。已經得到了那三部經書，屬下惟恐給人偷去，因此砌在牆裏。我吩咐陸高軒和胖頭陀寸步不離。陸高軒、胖頭陀，我叫你們在屋裏看守，不可外出，怎麼你二人到這裏來了？要是失了寶經，誤了教主和夫人的大事，這干係誰來擔當？」

胖陸二人面面相覷，無言可對。過了一會，陸高軒才道：「你又沒說牆裏砌有寶經，我們怎麼知道？」

韋小寶道：「教主和夫人吩咐下來的事，越是機密越好，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洩漏的危險。我對你們兩個，老實說也不怎麼信任。我每天早晨起身，一定要大聲唸誦：『教主和夫人仙福永享，壽與天齊。』每次吃飯，每天睡覺，又必唸上一遍。可是你二人離了神龍島之後，沒稱讚過教主一句神通廣大，鳥生魚湯。」他不知「堯舜禹湯」只有對皇帝歌功頌德才用得著，這時說了出來，眾人也不知「鳥生魚湯」是甚麼意思。

陸高軒和胖頭陀兩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暗暗吃驚，離了神龍島之後，他二人的確沒唸過「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的話，沒料想給這小子抓住了把柄，可是這小子幾時又唸過了？陸高軒道：「你自己犯了滔天大罪，這時花言巧語，想討好教主和夫人，饒你一命。哼，咱們島上老少兄弟這次傷亡慘重，教主幾十年辛苦經營的基業，盡數毀在你手裏，你想活命，真是休想。」

韋小寶道：「你這話大大錯了。我們投在教主和夫人屬下，這條性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教主和夫人差我們去辦甚麼事，人人應該忠字當頭，萬死不辭。教主和夫人要我們死，大家就死；要我們活，大家就活。你想自己作主，那就是對教主和夫人不夠死心塌地，不夠盡忠報國。」

洪教主聽他這麼說，伸手捋捋鬍子，緩緩點頭，對胖陸二人道：「你們說白龍使統率水師，要對本教不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陸高軒聽教主言語中略有不悅之意，忙道：「啟稟教主：我二人奉命監視白龍使，對他的一舉一動，時時留神，不敢有一刻疏忽。這天皇帝升了他官職，水師提督施琅前來拜訪，屬下二人將他們的說話聽得仔細，已啟稟了教主。過不多天，白龍使便帶了施琅出差，卻要他扮成驍騎營的一名小官兒，又不許屬下和胖頭陀隨行，屬下心中就極為犯疑。」

韋小寶心道：「好啊，原來教主派了你二人來監視我的。」又聽陸高軒稟報：「早得幾日，屬下搜查白龍使房裏字紙簍中倒出來的物事，發現了許多碎紙片，一經拼湊，原來是用滿漢文字寫的遼東地名。白龍使又不識字，更加不識滿文，這些地名，自然是皇帝寫給他的了。後來又打聽到，他這次出行，還帶了許多門大炮。屬下二人商議，都想白龍使奉了皇帝之命，前來遼東一帶，既有水師將領，又有大炮，自然是意欲不利於本教。因此一等白龍使離京，屬下二人便騎了快馬，日夜不休的趕回神龍島來稟報。夫人還說白龍使耿耿忠心，決不會這樣的。那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這白龍使狼心狗肺，辜負了教主的信任。」

韋小寶歎了口氣，搖了搖頭，說道：「陸先生，你自以為聰明能幹，卻那裏及得了教主和夫人的萬一？我跟你說，你錯了，只有教主和夫人才永遠是對的。」

陸高軒怒道：「你胡——」這兩字一出口，登時知道不妙，雖然立即把下面的話煞住，但人人都知，「你胡」二字之下，定然跟的是個「說」字。

韋小寶道：「你說我胡說？我說你錯了，只有教主和夫人才永遠是對的，你不服氣？難道教主和夫人永遠不對，只有你陸先生才永遠是對的？」

陸高軒漲紅了臉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那是你說的，我可沒說過。」

韋小寶道：「教主和夫人說我白龍使忠心耿耿，決不會叛變。他二位老人家料事如神，怎會有錯？我跟你說，皇帝派我帶了水師大炮，前赴遼東，說的是去長白山祭天，其實——其實是——哼，你又知道甚麼？」心中亂轉念頭：「該說皇帝派我去幹甚麼？」

洪教主道：「你且說來，皇帝派你去幹甚麼。」韋小寶道：「這件事本來萬分機密，無論是如何不能說的，一有洩漏，皇帝定要殺我的頭。不過教主既然問起，在屬下心中，教主和夫人比之皇帝高出百倍，他是萬歲，你是百萬歲。他是萬萬歲，你是百萬萬歲。教主要我說，自然不能隱瞞。」尋思：「怎樣說法，才騙得教主和夫人相信？」

洪教主聽韋小寶諛詞潮湧，絲毫不以為嫌，捻須微笑，怡然自得，緩緩點頭。

韋小寶道：「啟稟教主和夫人得知：皇帝身邊，有兩個紅毛外國人，這兩人一個叫湯若望，一個叫南懷仁，封了欽天監監正的官。」洪教主道：「湯若望此人的名字，我倒也聽見過，聽說他懂得天文地理、陰陽曆數之學。」韋小寶讚道：「嘖，嘖，嘖！教主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這湯若望算來算去，算到北方有個羅剎國，要對大清不利。」

洪教主雙眉一軒，問道：「那便如何？」

韋小寶曾聽那大鬍子蒙古人罕帖摩說過，吳三桂與羅剎國、神龍教勾結。吳三桂遠在雲南，拉扯不到他身上，羅剎國卻便在遼東之側，果然一提「羅剎國」三字，洪教主當即神情有異。韋小寶知道這話題對上了榫頭，心中大喜，說道：「小皇帝一聽之下，便小心眼兒發愁，就問湯若望計將安出，快快獻來。湯若望奏道：『待臣回去夜觀天文，日算陰陽，仔細推算。』過得幾天，他向皇帝奏道，羅剎國的龍脈，是在遼東，有座叫做甚麼呼他媽的山，有條叫做甚麼阿媽兒的河。」

洪安通久在遼東，於當地山川甚是熟悉，聽韋小寶這麼說，向洪夫人笑道：「夫人，你聽這孩子說得豈不可笑？將呼瑪爾窩集山說成了呼他媽的山，把阿穆爾河又說成阿媽兒的河，哈哈，哈哈！」洪夫人也是格格嬌笑。

韋小寶道：「是，是，教主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屬下真是佩服得緊。那外國紅毛鬼說了好幾遍，屬下總是記不住，小皇帝便用滿漢文字寫了下來，交了給我。可是屬下不識字，這呼他媽的甚麼山，阿媽兒的甚麼河，總是記不住。」

洪教主呵呵大笑，轉過頭來，向陸高軒橫了一眼，目光極是嚴厲。

陸高軒和胖頭陀心中不住叫苦。

韋小寶道：「那湯若望說道，須得趕造十門紅毛大炮，從海道運往遼東，對準了這些甚麼山、甚麼河連轟兩百炮，打壞了羅剎國的龍脈，今後二百年大清國就太平無事，叫做一炮保一年平安。小皇帝說道：『那麼連轟一千炮，豈不是保得千年平安？』湯若望道：轟得太多，反而不靈，又說甚麼天機不可洩漏，黃道黑道，嘰哩咕嚕說了半天，屬下半句也不懂，聽得好生氣悶。」

洪教主點頭道：「這湯若望編得有部《大清時憲曆》，確是只有二百年。看來滿清的氣運，最多也不過二百年而已。」

韋小寶說謊有個訣竅，一切細節不厭求詳，而且全部真實無誤。只有在重要關頭卻胡說一番，這是他從妓院裏學來的法門。恰好洪安通甚是淵博，知道湯若望這部《大清時憲曆》的內容，韋小寶這番謊話，竟是全然合縫合榫。

洪夫人道：「這樣說來，是小皇帝派你去遼東開大炮麼？」韋小寶假作驚異道：「咦，夫人你怎麼又知道了？」洪夫人笑道：「我瞧你這番話還是不盡不實。小皇帝派你去遼東，你怎麼又上神龍島來了？」韋小寶道：「那外國人說道：羅剎人的龍脈，是條海龍，因此這十門大炮要從海上運去，對準了那條龍的龍口，算好了時辰，等它正要向海中取水之時，立即轟炮，這條龍身受重傷，那就動不了啦。若是從陸地上炮轟，這條龍吃得一炮，立刻就飛天騰走了。一炮只保得一年平安，明年又要來轟過，實是麻煩之極。他說，我們的大炮從海上運去，還得遠兜圈子，免得驚動了龍脈。」

自來風水堪輿之說，「龍脈」原是十分注重的，但只說地形似龍，並非真的有一條龍，甚麼龍脈會驚動了逃走云云，全是韋小寶的胡說八道。洪安通聽在耳裏，不由得有些將信將疑。

韋小寶鑒貌辨色，知他不大相信，忙道：「那外國鬼子是會說中國話的，他畫了好幾張圖畫給小皇帝看，用了幾把尺量來量去，這裏畫一個圈，那裏畫一條線，說明白為甚麼這條龍脈會逃。屬下太苯，半點兒也不懂，小皇帝倒聽得津津有味。」

洪安通點了點頭，心想外國人看風水，必定另有一套本事，自比中國風水更加厲害。

韋小寶見他認可了此節，心中一寬，尋思：「這關一過，以後的法螺便是嗚嘟嘟，不會破了！」說道：「那一天小皇帝叫欽天監選了個黃道吉日，下聖旨派我去長白山祭天。有一個福建水師提督施琅，是從台灣投降過來的，說鄭成功也曾在他手下吃過敗仗，這人善於在船上開炮，小皇帝派他跟我同去。千萬叮囑，務須嚴守機密，如果洩漏了，這件大事可就壞了，說不定羅剎國會派海船阻攔。我們去到天津出海，遠兜圈子，要悄悄上遼東去。那知昨天下午，在海裏見到了許多浮屍，其中有真有假，假的一具，就是這瘦頭陀了。我好心把他救了起來。他說乖乖不得了，神龍島上打得天翻地覆，洪教主派人殺了青龍使許雪亭。」

瘦頭陀大叫：「假的！我沒有說教主殺了青龍使！」洪夫人妙目向他瞪了一眼，說道：「瘦頭陀，在教主跟前，不得大呼小叫。」瘦頭陀道：「是。」

韋小寶道：「你說青龍使給人殺了，是不是？」瘦頭陀說：「是，是教主吩咐要我這般騙你的。」韋小寶道：「教主叫你跟我開個玩笑，也是有的。可是你說教主為了報仇，殺了青龍使和赤龍使。教主大公無私，大仁大義，決不會對屬下記恨！」他說一句，瘦頭陀便叫一句「假的！」韋小寶道：「你說教主為了報仇，殺了青龍使和赤龍使！」瘦陀頭道：「假的，我沒說。」韋小寶道：「教主大公無私。」瘦頭陀道：「假的！」韋小寶道：「大仁大義！」瘦頭陀叫道：「假的！」韋小寶道：「決不會對屬下記恨報仇。」瘦頭陀道：「假的！」

陸高軒知道瘦頭陀暴躁老實，早已踏進了韋小寶的圈套，他不住大叫「假的」，每多叫一句，教主的臉色便難看了一分。陸高軒只怕瘦頭陀再叫下去，教主一發脾氣，那就不可收拾，於是扯了扯瘦頭陀的衣袖，說道：「聽他啟稟教主，別打斷他話頭。」瘦頭陀道：「這小子滿口胡柴，難道也由得他說個不休？」陸高軒道：「教主聰明智慧，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不用你著急，教主自然明白。」瘦頭陀道：「哼！只怕未必——」這一出口，突然張大了嘴，更無聲息，滿臉惶恐之色。

韋小寶雙目瞪視著他，突然扮個鬼臉。兩人身材都矮，瘦頭陀更矮，韋小寶低下頭扮鬼臉，旁人瞧不到，瘦頭陀卻看得清清楚楚，當時便欲發作，卻生怕激怒了教主，只有強自忍住，神色尷尬。一時之間，船艙中寂靜無聲，只聽得瘦頭陀呼呼喘氣。

過了好一會，洪教主問韋小寶道：「他又說了些甚麼？」

韋小寶道：「啟稟教主：他又說教主播弄是非，挑撥赤龍門去打青龍門——」

瘦頭陀叫道：「我沒說。」

洪教主向他怒目而視，喝道：「給我閉上了鳥嘴，你再怪叫一聲，我把你這矮冬瓜劈成了他媽的兩段。」

瘦頭陀滿臉紫脹，陸高軒和胖頭陀也是駭然失色。眾人均知洪教主城府甚深，平日喜怒不形於色，極少如此出言粗魯，大發脾氣，這般喝罵瘦頭陀，定是憤怒已極。

韋小寶大喜，心想瘦頭陀既不能開口說話，自己不管如何瞎說，他總是難以反駁，便道：「請教主息怒。這瘦頭陀倒也沒說甚麼侮辱教主的言語，只是說教主為人小氣。上次大家謀反不成，給屬下一個小孩子壞了大事，人人心中氣憤，教主卻要乘機報仇。他說教主派了一個名叫何盛的去幹事，這人是無根道人的大弟子，弟子卻不知本教有沒有這個人。」

洪夫人道：「何盛是有的，那又怎樣？」

韋小寶心念一動：「這何盛是無根道人的弟子，必是個年輕小伙子。」說道：「瘦頭陀說，這何盛見到夫人美貌，這幾年來跟夫人一直如何如何，怎樣怎樣，說了很多不中聽的話。弟子大怒，惱他背後對夫人不敬，命人打他的嘴巴。那時他還給牛皮索綁住了，反抗不得，打了十幾下，他才不敢說了。」

洪夫人氣得臉色鐵青，恨恨的道：「怎地將我拉扯上了？」瘦頭陀道：「我——我沒有說。」韋小寶道：「教主不許你開口，你就不要說話。我問你，你說過有個叫做何盛的人沒有？是就點頭，不是就搖頭。」瘦頭陀點了點頭。

韋小寶道：「是啊，你說何盛跟許雪亭爭風喝醋，爭著要討好夫人，於是這何盛就把許雪亭殺了，夫人很是喜歡，又說教主給蒙在鼓裏，甚麼也不知道。你說青龍使給何盛殺了，房裏地下有一把刀，那把刀是何盛的，是不是？你說過沒有？」瘦頭陀點了點頭，道：「不過前面——」韋小寶道：「你既已說過，也就是了。」其實瘦頭陀說過的，只是後半截，前半截卻是韋小寶加上去的。瘦頭陀這一點頭，倒似整篇話都是他說的了。

韋小寶道：「你說青龍門、赤龍門、黃龍門、黑龍門，還有我的白龍門，大家打得一塌胡塗，教主已然失了權柄，毫無辦法鎮壓，是不是？」瘦頭陀點點頭。

韋小寶道：「你說神龍島上眾人造反，教主和夫人給捉了起來，夫人全身衣服給脫得精光，在島上遊行示眾。教主的鬍子給人拔光了，給倒吊著掛在樹上，已有三天三夜沒喝水，沒吃飯。這些說話，你現今當然不肯認了，是不是？」

對這句問話，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瘦頭陀滿臉通紅，皮膚中如要滲出血來。韋小寶道：「現下你當然要賴，不肯承認說過這些話，是不是？」瘦頭陀怒道：「我沒說過。」韋小寶道：「你說你跟教主動上了手，你踢了教主兩腳，打了教主三下耳光，不過教主武功比你高，你打不過，於是給教主綁起來投入大海，是不是？你說本教已鬧得天翻地覆，一塌胡塗。一大半人都已給教主綁了投入大海。餘下的你殺我，我殺你。教主和夫人已經糟糕之極，就算眼下還沒死，那也活不長久了，是不是？」

瘦頭陀道：「我——我——我——」他給韋小寶弄得頭暈腦脹，不知如何回答才是。他確是說過他打不過教主，給教主綁起來投入大海，也說過神龍島上五龍門自相殘殺，一塌胡塗，但跟韋小寶的話卻又頗不相同。

韋小寶道：「啟稟教主：屬下本要率領水師船隻，前赴遼東，去轟羅剎國的龍脈，不過船隻駛到這裏，屬下記掛著教主和夫人，還有那個方姑娘，屬下本想——本想娶她為妻的，也想瞧瞧她，最好能求得教主和夫人准我將她帶了去。於是吩咐海船緩緩駛近，就算遠遠向島上望上幾眼，也是好的。要是能見到教主和夫人一眼——」洪夫人微笑道：「還有那個方姑娘。」韋小寶道：「是，這是屬下存了自私之心，沒有一心一意對教主和夫人盡忠，實在該死。」洪教主點了點頭，道：「你再說下去。」

韋小寶道：「那知道在海中救起了瘦頭陀，不知他存了甚麼心眼，竟滿口咒詛教主和夫人。屬下也是胡塗得緊，一聽之下，登時慌了手腳，恨不得插翅飛上神龍島來，站在教主和夫人身畔，和眾叛徒一決死戰。屬下當時破口大罵，說道當日教主鄭重吩咐過的，過去的事不能再算倒帳，連提也不能再提，怎可懷恨在心，又來反叛教主？屬下只記掛著教主和夫人的危險，心想教主給叛徒倒吊了起來，夫人給他們脫光了衣衫，那是一刻也挨不得的。我真胡塗該死，全沒想教主神通廣大，若是有人犯上作亂，教主伸出幾根手指，就把他們像螞蟻一般捏死了，那有會給叛徒欺辱之理？不過屬下心中焦急，立即命所有戰船一起出海，攻打神龍島。我吩咐他們說：島上的好人都已給壞人拿住了，如果有人出來抵抗，你們開炮轟擊便是。一上了岸，快快查看，有沒有一位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又像玉皇大帝、又像神仙菩薩的一位老人家，那就是神龍教洪教主，大家要聽他指揮。屬下又說，島上所有女子，一概不可得罪，尤其那位如花似玉、相貌美麗、好像天仙下凡的年輕姑娘，那是洪夫人，大家更須恭恭敬敬。」

洪夫人格格一笑，說道：「照你說來，你派兵攻打神龍島，倒全是對教主的一番忠心？你不但無過，反而有功？」

韋小寶道：「屬下功勞是一點也沒有的，只不過見到教主和夫人平平安安的，幾個掌門使仍是忠心耿耿，好好的服侍教主和夫人，心中就高興得很。屬下第一盼望的，是教主和夫人仙福永享，壽與天齊。第二件事是要本教人人盡忠報國，教主說甚麼，大家就去幹甚麼。第三件——第三件——」洪夫人笑道：「第三件是要方姑娘給你做老婆。」

韋小寶道：「這是一件小事，屬下心中早就打定了主意，只要盡力辦事，討得教主和夫人的歡心，教主和夫人自然也不會虧待部下。」

洪安通點點頭，說道：「你這張嘴確是能說會道，可是你說掛念我和夫人，為甚麼自己卻不帶兵上神龍島來？為甚麼只派人開炮亂轟，自己卻遠遠的躲在後面？」

這一句話卻問中了要害，韋小寶張口結舌，一時無話回答，知道這句話只要答得不盡不實，洪教主一起疑心，先前的大篇謊話固然全部拆穿，連小命也必不保，情急之下，只得說道：「屬下罪該萬死，實在是對教主和夫人不夠忠心。我聽瘦頭陀說起島上眾人如何兇狠，連教主和夫人也捉了，屬下害怕得很。上次——上次他們背叛教主，都是屬下壞了他們的大事，倘若給他們再拿到，非抽我的筋，剝我的皮不可。屬下怕死，因此遠遠躲在後面，只是差了手下的兵將來救教主和夫人，這個——這個——實在是該死之至。」

洪教主和夫人對望了一眼，緩緩點頭，均想這孩子自承怕死，可見說話非虛。洪教主道：「你這番話是真是假，我要慢慢查問。倘若得知你是說謊，哼哼，你自己明白。」

韋小寶道：「是！教主和夫人要如何處罰，屬下心甘情願，可是千萬不能將屬下交在胖頭陀、瘦頭陀、陸高軒他們手裏。這一次——這一次他們安排巧計，騙得清兵炮轟神龍島，害死了不少兄弟姊妹，定有重大陰謀。屬下看來，這陸高軒定是想做陸教主。他在雲南時說：我也不要甚麼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只要享他五十年福，也就夠得很了——」

陸高軒怒叫：「你，你——」揮掌便向韋小寶後心拍來。

無根道人搶上一步，伸掌拍出，砰的一聲，陸高軒被震得退後兩步。無根道人卻隻身子一幌，喝道：「陸高軒，你在教主座前，怎敢行兇傷人？」陸高軒臉色慘白，躬身道：「教主恕罪，屬下聽這小子捏造謊言，按捺不住，多有失禮。」

洪教主哼了一聲，對韋小寶道：「你且下去。」對無根道人道：「你親自看管他，不許旁人傷害，可也不能讓他到處亂走。你別跟他說話。這小孩兒鬼計多端，須得加意留神。」無根道人躬身答應。

※※※

此後數日，韋小寶日夜都和無根道人住在一間艙房，眼見每天早晨太陽從右舷伸起，晚間在左舷落下，坐船逕向北行。起初一兩天，他還盼望施琅和黃甫的水師能趕了上來，搭救自己，到得後來，也不存這指望了，心想：「我一番胡說八道，教主和夫人已信了九成，只不過我帶兵把神龍島轟得一塌胡塗，就算出於好心，總也不免有罪。幸虧那矮冬瓜扮了浮屍來騙我，是教主自己想出來的計策，否則他一怒之下，多半會將矮冬瓜和我兩個一起殺了，煮他一鍋小寶冬瓜湯。」又想：「這船向北駛去，難道是往遼東麼？」

向無根道人問了幾次，無根道人總是答道：「不知道。」韋小寶逗他說話，無根道人道：「教主吩咐，不可跟你說話。」又不許他走出艙房一步。

韋小寶好生無聊，又想：「方怡這死妞明明在這船裏，卻又不來陪伴老子散心解悶。」想起這次被神龍教擒獲，又是為方怡所誘，心道：「老子這次若能脫險，以後再向方怡這小娘皮瞧上一眼，老子就不姓韋。上過兩次當，怎麼再上第三次當？」但想到方怡容顏嬌艷，神態柔媚，心頭不禁怦然而動，轉念便想：「不姓韋就不姓韋，老子的爹爹是誰也不知道，又知道我姓甚麼？」

戰船不停北駛，天氣越來越冷。無根道人內力深厚，倒不覺得怎樣，韋小寶卻冷得不住發抖，牙齒相擊，格格作響。又行幾日，北風怒號，天空陰沉沉地，忽然下起大雪來。

韋小寶叫道：「這一下可凍死我也。」心想：「索額圖大哥送了我一件貂皮袍子，可惜留在大營，沒帶出來。唉，早知方怡這小娘皮要騙我上當，我就該著了貂皮袍子去抱她，也免得凍死在船中。冰凍白龍使，乖乖不得了。」

船行到半夜，忽聽得叮咚聲不絕，韋小寶仔細聽去，才知是海中碎冰相撞，大吃一驚，叫道：「啊喲，不好！這隻船要是凍在大海之中，豈不糟糕？」無根道人道：「大海裏海水不會結冰，咱們這就要靠岸了。」韋小寶道：「到了遼東麼？」無根道人哼了一聲，不再答話。

次日清晨，推開船艙窗子向外張望，只見白茫茫地，滿海都是浮冰，冰上積了白雪，遠遠已可望到陸地。這天晚上，戰船駛到了岸邊拋錨，看來第二日一早便要乘小艇登陸。

這一晚韋小寶思潮起伏，洪教主到底要如何處置自己，實在不易猜想，他似乎信了自己的說話，似乎又是不信，來到這冰天雪地，又不知甚麼用意。想了一會，也就睡著了。

睡夢中忽見方怡坐在自己身邊，他伸出手去，一把摟住，迷迷糊糊間只聽得她說：「別胡鬧！」韋小寶道：「死老婆，我偏要胡鬧。」只覺方怡在懷中扭了幾扭，他似睡似醒，聽得懷中那人低聲道：「相公，咱們快走！」似乎是雙兒的聲音。

韋小寶吃了一驚，登時清醒，覺得懷中確是抱著一個柔軟的身子，黑暗之中，卻瞧不見是誰，心想：「是方怡？是洪夫人？」這戰船之上，便只兩個女子，心想：「管他是方怡還是洪夫人，親個嘴再說，先落得便宜！」將懷中人兒板過身來，往她嘴上吻去。

那人輕輕一笑，轉頭避開。這一下笑聲雖輕，卻聽得明明白白，正是雙兒。

韋小寶又驚又喜，在她耳邊低聲問道：「雙兒，你怎麼來了？」雙兒道：「咱們快走，慢慢再跟你說。」韋小寶笑道：「我凍得要死，你快鑽進我被窩來，熱呼熱呼。」雙兒道：「唉，好相公，你就是愛鬧，也不想想這是甚麼時候。」

韋小寶緊緊摟住了她，問道：「逃到那裏去？」雙兒道：「咱們溜到船尾，划了小艇上岸，他們就算發覺了，也追不上。」韋小寶大喜，低聲叫道：「妙計，妙計！啊喲，那個道士呢？」雙兒道：「我偷偷摸進船艙，已點了他穴道。」

兩人悄悄溜出船艙。一陣冷風撲面，韋小寶全身幾要凍僵，忙轉身入艙，剝下無根道人身上道袍，裹在自己身上。其時鉛雲滿天，星月無光，大雪仍下個不止。兩人溜到後梢，耳聽得四下無聲，船已下錨，連掌舵的舵手也都入艙睡了。

雙兒拉著韋小寶的手，一步步走到船尾，低聲道：「我先跳下去，你再下來！」提一口氣，輕輕躍入繫在船尾的小艇。韋小寶向下一望，黑沉沉地有些害怕，當即閉住眼睛，湧身跳下。雙兒提起雙掌，托住他背心後臀，在艇中轉了個圈子，卸去了落下的力道，這才將他放下。

忽聽得船艙中有人喝問：「甚麼人？」正是洪教主的聲音。韋小寶和雙兒都大吃一驚，伏在艇底，不敢作聲。忽聽得嗒的一聲，艙房窗子中透出了火光，雙兒知道洪教主已聽見聲息，點火來查，忙提起艇中木槳，入水扳動。只扳得兩下，洪教主已在大聲呼喝：「是誰？不許動！」跟著小艇一幌，卻不前進，原來心慌意亂之下，竟忘了解開繫艇的繩索。

韋小寶急忙伸手去解，觸手冰冷，卻是一條鐵鍊繫著小艇，只聽大船中好幾人都叫了起來：「白龍使不見了！」「這小子逃走了！」「逃到那裏去了？快追，快追！」韋小寶從靴筒中拔出匕首，用力揮去，刷的一聲，斬斷鐵鍊，小艇登時衝了出去。

這一聲響過，洪教主、洪夫人、胖瘦二頭陀、陸高軒等先後奔向船尾。冰雪光芒反映之下，見到小艇離大船已有數丈。

洪教主一伸手，在船邊上抓下一塊木頭，使勁向小艇擲去。他內力雖強，但木頭終究太輕，飛到離小艇兩尺之處，拍的一聲，掉入了海中。初時陸高軒、胖頭陀等不知教主用意，不敢擅發暗器，只怕傷了白龍使，反而受責，待見教主隨手抓下船舷上的木塊擲擊，才明白他心思，身邊帶有暗器的便即取出發射。只是這麼緩得片刻，小艇又向前划了兩丈，尋常細小暗器都難以及遠，遍生弓箭、鋼鏢、飛蝗石等物又不就手，眾人發出的袖箭、毒針等物，紛紛都跌入了海中。

瘦頭陀說道：「這小子狡猾得緊，我早知他不是好人，早就該一刀殺了。留著他自找麻煩。」洪教主本已怒極，瘦頭陀這幾句風涼話，顯是譏刺自己見事不明，左手伸出，抓住他後頸，叫道：「快去給我捉他回來。」左手一舉，將瘦頭陀提在空中，右手抓住了他後臀，喝道：「快去！」雙臂一縮，全身內力都運到了臂上，往前送出。

瘦頭陀一個肉球般的身子飛了出去，直向小艇衝來。

雙兒拚力划槳。韋小寶大叫：「啊喲，不好！人肉炮彈打來了！」叫聲未畢，撲通一聲，瘦頭陀已掉入海中。

他落海之處與小艇只相差數尺，瘦頭陀一湧身，左手已抓住了艇邊。雙兒舉起木槳，用力擊下，正中他腦袋。瘦頭陀忍痛，哼了一聲，右手又已抓住艇邊。雙兒大急，用力再擊了下去，拍的一聲大響，木槳斷為兩截，小艇登時在海中打橫。瘦頭陀頭腦一陣昏暈，搖了搖頭。韋小寶匕首劃出，瘦頭陀右手四根手指齊斷，劇痛之下，再也支持不住，右手鬆開，身子在海中一探一沉，大叫大罵。

雙兒拿起剩下的一柄槳，用力扳動，小艇又向岸邊駛去。駛得一會，離大船已遠，眼見是追不上了。大船上只有一艘小艇，洪教主等人武功再高，在這寒冷徹骨的天時，卻也不敢跳入水中游水追來，何況人在水中游泳，再快也追不上船艇。

韋小寶拿起艇底一塊木板幫著划水，隱隱聽得大船上眾人怒聲叫罵，又過一會，北風終於掩沒了眾人的聲息。韋小寶吁了口氣，說道：「謝天謝地，終於逃出來了。」

兩人划了小半個時辰，這才靠岸。

※※※

雙兒跳入水中，海水只浸到膝蓋，拉住艇頭的半截鐵鍊，將小艇扯到岸旁，說道：「行了！」韋小寶湧身一跳，便上了岸，叫道：「大功告成！」雙兒嘻嘻一笑，退開幾步，笑道：「相公，你別胡鬧。咱們可得快走，別讓洪教主他們追了上來。」

韋小寶吃了一驚，皺起眉頭，問道：「這是甚麼鬼地方？」四下張望，但見白雪皚皚的平原無邊無際，黑夜之中，也瞧不見別的東西。

雙兒道：「真不知這是甚麼地方，相公。你說咱們逃去那裏才好？」韋小寶冷得只索索發抖，腦子似乎也凍僵了，竟想不出半條計策，罵道：「他奶奶的，都是方怡這死小娘皮不好，害得我們凍死在這雪地裏。」雙兒道：「咱們走罷，走動一會，身子便暖和些。」

兩人攜著手，便向雪地中走去。雪已積了一尺來厚，一步踏下去，整條小腿都淹沒了，拔腳跨步，甚是艱難。

韋小寶走得雖然辛苦，但想洪教主神通廣大，定有法子追上岸來。這雪地中腳印如此之深，又逃得到那裏去？就算逃出了幾天，多半還是會給追到，因此上片刻也不敢停留，不住趕路，隨即問起雙兒怎麼會在船裏。

原來那日韋小寶一見到方怡，便失魂落魄的趕過去敘話，雙兒跟隨在艇中。待得他失手遭擒，人人都注目於他，雙兒十分機警，立即在後梢躲了起來。這艘戰船是洪教主等從清兵手裏奪過來的，舵師水手都是清兵，她穿的本是驍騎營官兵服色，混在官兵之中，誰也沒發覺。直到戰船駛到岸邊，她才半夜裏出來相救。

韋小寶大讚她聰明機靈，說道：「方怡這死妞老是騙我、害我，雙兒這乖寶貝總是救我的命。我不要她做老婆了，要你做老婆。」雙兒忙放開了手，躲開幾步，說道：「我是你的小丫頭，自然一心一意服侍你。」韋小寶道：「我有了你這個小丫頭，定是前世敲穿了四七二十八個大木魚，翻爛了三七二十一部四十二章經，今生才有這樣好福氣。」雙兒格格嬌笑，說道：「相公總是有話說的。」

走到天明，離海邊已遠，回頭一望，雪地裏兩排清清楚楚的腳印，遠遠伸展出去。再向前望，平原似乎無窮無盡。洪教主等人雖沒追來，看來也不過是遲早之間而已。

韋小寶心中發愁，說道：「咱們就算再走十天十晚，還是會給他們追上了。」雙兒指著右側，說道：「那邊好像有些樹林，咱們走進了林中，洪教主他們就不易找了。」韋小寶道：「如果是樹林就好了，不過看起來不大像。」

兩人對準了那一團高起的雪丘，奮力快步走去，走了一個時辰，已經看得清楚，只不過是大平原上高起的一座小丘，並非樹林。韋小寶道：「到了小丘之後瞧瞧，或許有地方可以躲藏。」他走到這時，已氣喘吁吁，十分吃力。

又走了半個時辰，來到小丘之後，只見仍是白茫茫的一片，就如是白雪鋪成的大海，更無可以躲藏之處。韋小寶又疲又餓，在雪地上躺倒，說道：「好雙兒，你如不給我抱抱，親個嘴兒，我再也沒力氣走路了。」雙兒紅了臉，欲待答應，又覺此事十分不妥，正遲疑間，忽聽得身後忽喇一響。

兩人回過頭來，見七八隻大鹿從小丘後面轉將出來。韋小寶喜道：「肚子餓死啦！你有沒法子捉隻鹿來，殺了烤鹿肉吃？」雙兒道：「我試試看。」突然飛身撲出，向幾頭大鹿衝去。那知梅花鹿四腿極長，奔躍如飛，一轉身便奔出了數十丈，再也追趕不上。雙兒搖了搖頭，說道：「追不上的。」

這些梅花鹿卻並不畏人，見雙兒止步，又回過頭來。韋小寶道：「咱們躺在地下裝死，瞧鹿兒過不過來。」雙兒笑道：「好，我就試試看。」說著便橫身躺在雪地裏。韋小寶道：「我已經死了，我的老婆好雙兒也已經死了。我們兩個都已經埋在墳裏，再也動不了啦。我跟好雙兒生了八個兒子，九個女兒。他們都在墳前大哭，大叫我的爹啊，我的媽啊——」雙兒噗哧一笑，一張小臉羞得飛紅，說道：「誰跟你生這麼多兒子女兒！」韋小寶道：「好！八個兒子、九個女兒太多，那麼各生三個罷！」雙兒笑道：「不——」

幾頭梅花鹿慢慢走到兩人身邊，似乎十分好奇。動物之中，鹿的智慧甚低，遠不及犬馬狐狸，因此成語中有「蠢如鹿豕」的話。幾頭梅花鹿低下頭來，到韋小寶和雙兒的臉上擦擦嗅嗅，叫了幾聲。韋小寶叫道：「翻身上馬，狄青降龍！」彈身躍起，坐上了鹿背，舉手緊緊抓住鹿角。雙兒輕輕巧巧的也躍上了一頭梅花鹿之背。

群鹿受驚，撒蹄奔躍。雙兒叫道：「你用匕首殺鹿啊。」韋小寶道：「不忙殺，騎鹿逃命，洪教主便追不上了。」雙兒道：「是，對極。不過可別失散了。」她擔心兩頭鹿一往東竄，一向西奔，那可糟糕。

幸好梅花鹿性喜合群，八頭大鹿聚在一起奔跑，奔得一會，又有七八頭大鹿過來合在一起。梅花鹿身高腿長，奔跑起來不輸於駿馬，只是騎在鹿背，顛簸極烈。

群鹿向著西北一口氣衝出數里，這才緩了下來，背上騎了人的兩頭鹿用力跳躍，想將二人拋下，但韋小寶和雙兒緊緊抓住了鹿角，說甚麼也拋不下來。韋小寶叫道：「一下鹿背，再上去可就難了，咱們逃得越遠越好。這叫做大丈夫一言既出，活鹿難追。」

這一日兩人雖然餓得頭暈眼花，仍是緊緊抱住鹿頸，抓住鹿角，任由鹿群在茫茫無際的雪原中奔馳。兩人知道鹿群多奔得一刻，便離洪教主等遠了一些，同時雪地中也沒了二人的足印。傍晚時分，鹿群奔進了一座森林。

韋小寶道：「好啦，下來罷！」拔出匕首，割斷了胯下雄鹿的喉頭。

那頭鹿奔得幾步，摔倒在地。雙兒道：「一頭鹿夠吃的了。饒了我那頭鹿罷。」從鹿背上躍了下來。

韋小寶筋疲力盡，全身骨骼便如要盡數散開，躺在地下只是喘氣，過了一會，爬在雄鹿頸邊，嘴巴對住了創口，骨嘟骨嘟的喝了十幾口熱血，叫道：「雙兒，你來喝。」大量鹿血入肚，精神為之一振，身上也慢慢感到了暖意。

雙兒喝過鹿血，用匕首割了一條鹿腿，拾了些枯枝，生火燒烤，說道：「鹿啊鹿，你救了我們性命，我們反而將你殺來吃了，實在對不住得很。」

兩人吃過烤鹿腿，更是興高采烈。韋小寶道：「好雙兒，我跟你在這樹林中做一對獵人公、獵人婆，再也不回北京去啦。」雙兒低下了頭，說道：「相公到那裏，我總是跟著服侍你。你回到北京做大官也好，在這裏做獵人也好，我總是你的小丫頭。」韋小寶眼見火光照射在她臉上，紅撲撲地嬌艷可愛，笑道：「那麼咱們是不是大功告成了呢？」雙兒「啊」的一聲，一躍上了頭頂松樹，笑道：「沒有，沒有。」

兩人蜷縮在火堆之旁，睡了一夜。次日醒來，雙兒又燒烤鹿肉，兩人飽餐一頓。韋小寶的帽子昨日騎在鹿背上奔馳之時掉了，雙兒剝下鹿皮，給他做了一頂。

韋小寶道：「昨日奔了一天，洪教主他們不容易尋到我們了，不過還是有些危險。最好騎了梅花鹿再向北奔得三四天，那麼我韋教主跟你雙兒夫人就仙福永享、壽與天齊了。」雙兒笑道：「甚麼雙兒夫人的，可多難聽？再要騎鹿，那也不難，這不是鹿群過來了嗎？」

果然見到二十餘頭大鹿小鹿自東邊踏雪而來，伸高頭頸，嚼吃樹上的嫩葉。這森林中人跡罕至，群鹿見了二人竟毫不害怕。雙兒道：「鹿兒和善得很，最好別多傷他們性命。昨天這頭大鹿，已夠我們吃得十幾天了。」在死鹿身上斬下幾大塊鹿肉，用鹿皮索兒綁了起來，與韋小寶分別負在背上，慢慢向群鹿走去。韋小寶伸手撫摸一頭大鹿，那鹿轉過頭來，舐舐他臉，毫無驚惶之意。韋小寶叫道：「啊喲，這鹿兒跟我大功告成。」雙兒格的一笑，說道：「你先騎上去罷。」兩人縱身上了鹿背，兩頭鹿才吃驚縱跳，向前疾奔。

群鹿始終在森林之中奔跑。兩人抓住鹿角，控制方向，只須向北而行，便和洪教主越離越遠。韋小寶這時已知騎鹿不難，騎了兩個多時辰，便和雙兒跳下地來，任由群鹿自去。

如此接連十餘日在密林中騎鹿而行。有時遇不上鹿群，便緩緩步行，餓了便吃烤鹿肉。兩人身上原來的衣衫，早在林中給荊棘勾得破爛不堪，都已換上了雙兒新做的鹿皮衣褲，連鞋子也是鹿皮做的。

這一日出了大樹林，忽聽得水聲轟隆，走了一會，便到了一條大江之畔，只見江中水勢洶湧，流得甚急。兩人在密林中耽了十幾日，陡然見到這條大江，胸襟為之大爽。

沿江向北走了幾個時辰，忽然見到三名身穿獸皮的漢子，手持鋤頭鐵叉，看模樣似是獵人。韋小寶好久沒見生人，心中大喜，忙迎上去，問道：「三位大哥，你們上那裏去？」

一名四十來歲的漢子道：「我們去牡丹江趕集，你們又去那裏？」口音甚是怪異。韋小寶道：「啊喲，牡丹江是向那邊去嗎？我們走錯了，跟著三位大哥去，那再好不過了。」當下和三人並排而行，有一搭沒一搭的撩他們說話。原來三人是通古斯人，以打獵挖參為生，常到牡丹江趕集，跟漢人做生意，因此會說一些漢話。

到得牡丹江，卻是好大一個市集。韋小寶身邊那大疊銀票一直帶著不失，邀那三個通古斯人去酒鋪喝酒。正飲之間，忽聽得鄰桌有人說道：「你這條棒槌兒，當然也是好得很了，上個月有人從呼瑪爾窩集山那邊下來——」韋小寶和雙兒聽到「呼瑪爾窩集山」，心中都是一凜，對望了一眼，齊向說話之人瞧去，見是兩個老漢，正在把玩一條帶葉的新挖人參。

韋小寶取出一錠銀子，交給酒保，吩咐多取酒肉，再切一大盤熟牛肉，打兩斤白酒，送去鄰桌。兩名老參客大為奇怪，不知這小獵人何以如此好客，當下連聲道謝。韋小寶過去敬了幾杯酒，以他口才，三言兩語之間，便打聽到了呼瑪爾窩集山的所在，原來此去向北，尚有兩三千里，那兩個參客也從來沒去過。韋小寶把雙兒叫過去，要她說了些地圖上其餘山川的名字。兩名老參客一一指點，方位遠近，果與地圖上所載絲毫無錯。

酒醉飯飽之後，與通古斯人及參客別過，韋小寶尋思：「那鹿鼎山原來離此地還有好幾千里，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妨就去將寶貝掘了來。」其實掘不掘寶，他倒並不怎麼在乎，內心深處，實在是害怕跟洪教主、瘦頭陀一夥人遇上。洪教主等人在南，倘若再往北兩三千里，洪教主是無論如何找不到自己了，又想：「我跟雙兒在荒山野嶺裏等他十年八年，洪教主非死不可，難道他真的還能他媽的壽與天齊？」

當下去皮鋪買了兩件上好的貂皮襖，和雙兒分別穿了，生怕給洪教主追上，貂皮襖外仍是罩上粗陋鹿皮衣，用煤灰塗黑了臉，就算追上了，也盼望他認不出來。僱了一輛大車，一路向北。在大車之中，跟雙兒談談說說，偶爾「大功告成」，其樂融融。

坐了二十餘日大車，越是向北，越加寒冷，道上冰封雪積，大車已不能通行。兩人改乘馬匹，到得後來，連馬也不能走了，便在密林雪原中徒步而行。好在韋小寶尋寶為名，避難是實，眼見窮山惡水，四野無人，心中越覺平安。雙兒記心甚好，依循地圖上所繪方位，慢慢向北尋去，遇到獵人參客，便打聽地名，與圖上所載印證。

※※※

地圖上有八個四色小圈，便是鹿鼎山的所在，地當兩條大江合流之處，這一日算來相距該已不遠。兩人在一座大松林中正攜手而行，突然間東北角上砰的一聲大響，卻是火器射擊之聲。韋小寶驚道：「啊喲，不好，洪教主追來了。」忙拉著雙兒，躲入樹後長草叢中，接著聽得十餘人呼喝號叫，奔將過來，跟著又有馬蹄聲音。

韋小寶所怕的只是洪教主追來，將他擒住，抽筋剝皮，這時聽聲音似與洪教主無關，稍覺放心，從草叢中向外望去，只見十餘名通古斯獵人狂呼急奔。忽聽得砰砰砰之聲不絕，數名獵人摔倒在地，滾了幾滾，便即死去，身上滲出鮮血。韋小寶握住雙兒的手，心想：「這是外國鬼子的火槍。」馬蹄聲響，七八騎馬衝將過來，馬上所乘果然都是黃鬚碧眼的外國官兵，一個個身材魁梧，神情兇惡，有的拿著火槍，有的提了彎刀亂砍，片刻之間，便將餘下的通古斯獵人盡數砍死。外國官兵哈哈大笑，跳下馬來，搜檢獵人身上的物事，取去了幾張貂皮、六七只銀狐，嘰哩咕嚕的說了一陣，上馬而去。

韋小寶和雙兒耳聽得馬蹄聲遠去，才慢慢從草叢中出來，看眾獵人時，已沒一個活口。兩人面面相覷，從對方眼睛之中，都看到了恐懼之極的神色。韋小寶低聲道：「這些外國鬼子是強盜。」雙兒道：「比強盜還兇狠，搶了東西，還殺人。」

韋小寶突然想起一事，說道：「怎麼會有外國強盜？難道吳三桂已經造反了嗎？」他知吳三桂和羅剎國有約，雲南一發兵，羅剎國就從北進攻，此刻突然見到許多外國兵，莫非數十日來不聞外事，吳三桂已經動手了？想到吳三桂手下兵馬眾多，不禁為小玄子擔憂，望著地下一具具屍體，只是發愁。

雙兒嘆道：「這些獵人真可憐，他們家裏的父母妻子，這時候正在等他們回去呢。」韋小寶唔了一聲，突然道：「我要見小皇帝去。」雙兒大為奇怪，問道：「見小皇帝？」韋小寶道：「不錯。吳三桂起兵造反，小皇帝定有許多話要跟我商量，就算我想不出甚麼主意，跟他說話解解悶也是好的。咱們這就回北京去。」雙兒道：「鹿鼎山不去了？」

韋小寶道：「這次不去了，下次再去。」他雖貪財，但積下的金銀財寶說甚麼也已花不完，想到鹿鼎山與小玄子的龍脈有關，實在不想去真的發掘，只怕一掘之下，就此害了小玄子的性命。他找出八部四十二章經中的碎羊皮，將之拼湊成圖，查知圖上山川的名字，一直很是熱心，但真的來到鹿鼎山，忽然害怕起來，只盼找個甚麼藉口，離得越遠越好。若說全是為了顧全對康熙的義氣，卻也未必，只是「鹿鼎山掘寶」這件事實在太大，他身邊只雙兒一人，事到臨頭，不免膽怯，倘若帶著數千名驍騎營官兵，說不定已經大叫：「他奶奶的，兵發鹿鼎山去者！」

雙兒沒甚麼主意，自然唯命是從。韋小寶道：「咱們回北京，可別跟外國強盜撞上了，還是沿著江邊走，瞧有沒有船。」當下穿出樹林，折向東行。

走到下午，到了一條大江之畔，遠遠望見有座城寨。韋小寶大喜，心想：「到了城中，僱船也好，乘馬也好，有錢就行。」

當下快步走去。行出數里，又見到一條大江，自西北蜿蜒而來，與這條波濤洶湧的大江會合。雙兒忽道：「相公，這便是阿穆爾河跟黑龍江了，那——那——那裏便是鹿鼎山啊。」說著伸手指著那座城寨。

韋小寶道：「你沒記錯麼？這可巧得很了。」雙兒道：「地圖上的的確確是這樣畫的，不過圖上只是八個顏色圈兒，卻沒說有座城寨。」韋小寶道：「鹿鼎山上有座城寨，真是古怪得緊。我看這座城子不大靠得住，咱們還是別去。」雙兒道：「甚麼不大靠得住？」韋小寶道：「你瞧，城頭上有朵妖雲，看來城中有個大大的妖怪。」雙兒嚇了一跳，忙道：「啊喲！我是最怕妖怪的了，相公，咱們快走。」

便在此時，只聽得馬蹄聲響，數十騎馬沿著大江，自南而來。四周都是平原，無處可以躲藏，韋小寶一拉雙兒，兩人從江岸滾了下去，縮在江邊的大石之後，過不多時，便見一隊馬隊疾馳而過，騎在馬上的都是外國官兵。

韋小寶伸了伸舌頭，眼望著這隊外國兵走進城寨去了，說道：「可不是嗎？我說這座城子不大靠得住，果然不錯。原來這不是妖雲，是外國番雲。」

雙兒道：「咱們好容易找到了鹿鼎山，那知道這座山卻教外國強盜佔了。」

韋小寶「啊喲」一聲，跳起身來，叫道：「糟糕，糟糕！」雙兒見他臉色大變，忙問：「怎麼？」韋小寶道：「外國強盜一定知道了地圖中的秘密，否則怎麼會找到這裏？這批寶藏和龍脈可都不保了。」

雙兒從沒聽他說過寶藏和龍脈之事，但那幅地圖砌得如此艱難，也早想到鹿鼎山必定事關重大，眼見他眉頭深皺，勸道：「相公，既然給外國兵先找到了，那也沒法子啦。外國強盜有火器，兇惡得緊，咱兩個鬥他們不過的。」

韋小寶歎了口氣，說道：「這可奇怪了，咱們的地圖拼成之後，過不了幾天就燒了，怎會洩漏了機密？這些外國強盜是不是已掘了寶藏，破了小皇帝的龍脈，非得查個明明白白不可。」

想到適才外國兵在樹林中殺人的兇狠殘忍模樣，不由得打個寒噤，沉吟道：「我想去鹿鼎山探查清楚，就是太過危險，得想個法兒才好。好雙兒，咱們等到天黑才去，那就不容易給鬼子發覺。」

第三六回 犵鳥蠻花天萬里 朔雲邊雪路千盤

兩人吃了些鹿肉乾，便躺在江岸邊休息，等到二更時分，悄悄走向城寨。四下裏寂靜無聲，這一晚月色甚好，望見那城寨是用大木材和大石塊建成，方圓著實不小，決非一朝一夕之功。韋小寶心想：「這城寨早就建在這裏了，並非有人偷看了我地圖，告知了羅剎人，再到這裏來建城。」眼見自己和雙兒的影子映在地下，不禁慄慄危懼，暗想城頭若有羅剎兵守著，幾槍打來，韋小寶變成韋死寶了。當下扯了扯雙兒，伏低身子，察看動靜。只見城寨東南角上有座小木屋，窗子中透出火光，看來是守兵所住。韋小寶在雙兒耳邊低聲道：「咱們到那邊瞧瞧。」兩人慢慢向那木屋爬去。

剛到窗外，忽聽得屋內傳出幾下女子的笑聲，笑得甚為淫蕩。韋小寶和雙兒對望一眼，均感奇怪：「怎麼有女人？」韋小寶伸眼到窗縫上張望。當地天寒風大，窗縫塞得密密的，甚麼都瞧不見，屋內卻不斷傳出人聲，一男一女，又說又笑，嘰哩咕嚕的一句也不懂。

韋小寶知道這雙羅剎男女在不幹好事，心中一動，伸臂將雙兒摟在懷裏，雙兒聽到屋內的聲音，似懂非懂，隱隱知道不妥，給韋小寶摟住後，生怕給屋內之人發覺，不敢稍動。韋小寶得其所哉，左臂更摟得緊了些，右手輕輕撫摸她臉蛋。雙兒身子一軟，靠在他懷裏。不料地下結滿了冰，韋小寶得趣忘形，足下一滑，站立不定，砰的一響，腦袋重重撞在木窗之上，忍不住「啊喲」一聲，叫了出來。

屋內聲音頓歇，過了一會，一個男子聲音喝問起來。韋小寶和雙兒伏在地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聽得門閂拔下，木門推開，一人手提燈籠，向門外照看。韋小寶輕躍而起，挺匕首戮入了他胸膛。那人哼也沒哼，便即軟軟的癱了下去。

雙兒搶先入屋，只見房中空空蕩蕩地不見有人，奇道：「咦，那女人呢？」韋小寶跟著進來，見房中有一張炕，一張木桌，一隻木箱，桌上點了一枝熊脂蠟燭，那女人卻已不知去向，說道：「快找，別讓她去報訊。」眼見房中除了大門之外，別無出路。他將死人拉了進來，關上大門。見那死人是個外國兵士，下身赤裸，沒穿褲子。

韋小寶抬頭向樑上一望，不見有何異狀，說道：「一定是在這裏。」搶到箱邊，揭開箱蓋，跟著身子向旁一閃，以防那羅剎女人在箱裏開槍。過了一會，不見動靜。雙兒道：「箱子裏也沒有，這可真奇了。」

韋小寶走近看時，見箱中放滿了皮毛，伸手一掏，下面也都是皮毛。忽然間聞到一陣濃香，顯是女子的脂粉香氣，說道：「這裏有點兒靠不住。」將皮毛抓出來拋在地下，箱子底下赫然是個大洞，喜道：「在這裏了！」

雙兒道：「原來這裏有地道。」韋小寶道：「趕快得截住那羅剎女子。她一去報信，大隊外國強盜湧來，可乖乖不得了。」迅速脫下身上臃腫的皮衣，手持匕首，便從洞口鑽了進去。他對外國兵是很怕的，外國女人卻不放在心上。

那地道斜而向下，只能爬行，他瘦小靈活，在地道中爬行特別迅捷，爬出十餘丈，便聽得前面有聲。他手足加勁，爬得更加快了，前面聲音已隔得甚近，左手前探，用力去抓，碰到一條光溜溜的小腿。那女子一聲低叫，忙向前逃。

韋小寶大喜，心想：「我如一劍刺死了你，不算英雄好漢。好男不與女鬥，中國好男不與羅剎鬼婆鬥。外國男鬼見得多了，外國女鬼是甚麼模樣，倒要好好瞧上一瞧。」將匕首插回劍鞘，衝前丈餘，兩手抓住了那女子小腿。

那女子在地道中不能轉身，拚命向前爬行。這女子力氣著實不小，韋小寶竟拉她不住，反而給她拖得向前移了丈許。韋小寶雙足撐開，抵住了地道兩邊土壁，才不再給她拉前。突然之間，那女子用力一掙，韋小寶手上一滑，竟然給她掙脫。那女子迅即向前，韋小寶撲了上去，一把抱住她腰，突然頭頂空了，卻是到了一處較為寬敞的所在。那女子兩聲低笑，轉過頭來，向他吻去，黑暗之中，卻吻在他鼻子上。

韋小寶只覺滿鼻子都是濃香，懷中抱著的那女子全身光溜溜地，竟然一絲不掛，又覺那女子反手過來，抱住了自己，心中一陣迷迷糊糊，聽得雙兒低聲問道：「相公，怎麼了？」韋小寶唔唔幾聲，待要答話，懷中那女子伸嘴吻住了他嘴巴，登時說不出話來。

忽聽得頭頂有人說道：「我們得知總督來到雅克薩，因此趕來相會。」

這句話鑽入耳中，宛似一桶冰水當頭淋將下來，說話之人，竟然便是神龍教洪教主。

怎麼洪教主會在頭頂？自己懷中抱著的這個羅剎女子，怎麼又如此風騷親熱？他生平所逢奇事著實不少，但今晚在這地道中的遭遇，卻是從所未有，匪夷所思。懷中抱的是溫香軟玉，心中想的是洪教主要抽筋剝皮。他膽戰心驚之下，急忙放開懷中女子，便欲轉身逃走，那知這女子竟緊緊摟住了他，不肯鬆手。韋小寶大急，在她耳邊說道：「嘰哩咕嚕，唏哩花拉，胡裏胡塗。」這幾句杜撰羅剎話，只盼她聽得懂。

那女子輕笑兩聲，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料想必是正宗羅剎話，跟著伸手過來，在他腮幫子上重重扭了一把。

便在這時，聽得頭頂一個男人嘰哩咕嚕的說了一連串外國話。他聲音一停，另一人道：「總督大人說：神龍教教主大駕光臨，他歡迎得很，沒有過來迎接，很是失禮，請洪教主原諒。總督大人祝賀洪教主長命百歲，多福多壽，事事如意，盼望跟洪教主做好朋友，同心協力，共圖大事。」

韋小寶心道：「這傳話的人沒學問，把『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傳成了長命百歲，多福多壽。」

只聽洪教主道：「敝人祝賀羅剎國皇上萬壽無疆，祝賀總督大人福壽康寧，指日高升。敝人竭誠竭力，和羅剎國同心協力，共圖大事。從此有福共享，有難共當，雙方永遠不會背盟。」那傳話的人說了，羅剎國總督跟著又嘰哩咕嚕的說之不休。

韋小寶在那女子身邊低聲問道：「你是誰？為甚麼不穿衣服？」那女子低聲笑道：「你是誰？為甚麼，衣服穿？」說著便來解韋小寶的內衣。韋小寶在這當口，那有心情幹這風流快活勾當？他聽過湯若望、南懷仁說中國話，這時聽這羅剎女子會說中國話，倒也不奇，忙道：「這裏危險得很，咱們快出去。」那女子低聲道：「不動，不動！動了，就聽見了。」她說的雖是中國話，但語氣生硬，聽來十分彆扭。

韋小寶當下不敢稍動，耳聽得洪教主和那羅剎國總督商議，如何吳三桂在雲南一起兵，雙方就夾攻滿清，所定方略，果然和那蒙古人大鬍子罕帖摩所說全然一樣。說到後來，洪教主又獻一計，說道羅剎國若從遼東進攻，路程既遠，沿途清兵防守又嚴，不如從海道在天津登陸，以火器大炮直攻北京，當可比吳三桂先取北京。那總督大喜，連稱妙計，說洪教主如此忠心，將來一定劃出中國幾省，立他為王。洪教主沒口子的稱謝。韋小寶又驚又怒，心想：「洪教主這傢伙也是大漢奸，跟吳三桂沒半點分別。他這計策倒毒辣得很，我得去稟告小皇帝，在天津海口多裝大炮，羅剎國兵船來攻，就砰彭，砰彭，轟他媽的。」

只聽洪教主說道：「總督大人遠道來到中國，我們沒甚麼好東西孝敬，這裏是大東珠一百顆，貂皮一百張，人參一百斤，送給總督大人，另外還有貢品，呈給羅剎國皇上。」

韋小寶聽到這裏，心道：「這老狗居然備了這許多禮物，倒也神通廣大。」突然覺得臉上一熱，那女子將臉頰貼了過來，跟著又覺她伸手來自己身上摸索。韋小寶低聲道：「你摸我，我也不客氣了。」伸手向她胸口摸去。那女子突然格的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下笑聲頗為不輕，洪教主登時聽見了，但想總督大人房中藏了個女子，事屬尋常，當下詐作沒有聽見，說了幾句客套話，說道明天再行詳談，便告辭了出去。

韋小寶突然聽得頭頂拍的一聲，眼前耀眼生光，原來自己和那女子摟抱著縮在一隻大木箱中，箱蓋剛給人掀開。

那女子嘻嘻嬌笑，跳出木箱，取一件衣衫披在身上，對韋小寶笑道：「出來，出來！」

韋小寶慢慢從木箱中跨了出來。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外國軍官手按佩劍，站在箱旁。那女子笑道：「還有一個！」

雙兒本想躲在箱中，韋小寶倘若遇險，便可設法相救，聽她這麼說，也只得躍出。

韋小寶見那女子一頭黃金也似的頭髮，直披到肩頭，一雙眼珠碧綠，骨溜溜地轉動，皮色雪白，容貌甚是美麗，只是鼻子卻未免太高了一點，身材也比他高了半個頭。韋小寶從來沒見過外國女子，瞧不出她有多大年紀，料想不過二十來歲。她笑吟吟的瞧著韋小寶，說道：「你，小孩子，摸我，壞蛋，嘻嘻！」

那總督沉著臉，嘰哩咕嚕的說了一會。那女子也是嘰哩咕嚕的一套。那總督神態恭敬，鞠了幾個躬。那女子又說起話來，跟著手指韋小寶。那總督打開門，又將那中國人傳譯叫了進來，一男一女不住口的說話。

韋小寶見屋中陳設了不少毛皮，榻上放了好幾件金光閃閃的女子衣服，看那女子露出雪白的一半酥胸，兩條小腿，膚光晶瑩，心想：「剛才把這女人抱在懷裏，怎地只這麼馬馬虎虎的摸得幾下，就此算了？抓到一副好牌，卻忘了吃注。我可給洪教主嚇胡塗了。」

忽聽那傳譯說道：「公主跟總督問你，你是甚麼人？」韋小寶奇道：「她是公主嗎？」那傳譯者道：「這位是羅剎國皇帝的御姊，蘇菲亞公主殿下，這位是高里津總督閣下，快快跪下行禮。」

韋小寶心想：「公主殿下，那有這般亂七八糟的？」但隨即想到，康熙御妹建寧公主的亂七八糟，實不在這位羅剎公主之下，凡皇帝御姊御妹，必定美麗而亂七八糟，那麼這公主必是真貨了，於是笑嘻嘻的請了個安，說道：「公主殿下，你好，你真美貌之極，好像是天上仙女下凡。我們中國，從來沒有你這樣的美女。」

蘇菲亞會說一些最粗淺的中國話，聽了韋小寶的說話，知是稱讚自己美麗，登時心花怒放，說道：「小孩子，很好，有賞。」走到桌邊，拉著抽屜，取了十幾枚金幣，放在韋小寶手裏。韋小寶道：「多謝。」伸手過來，燭光之下，見到公主五根手指真如玉蔥一般，忍不住伸手抓住，放在嘴邊吻了一吻。那傳譯大驚，喝道：「不得無禮！」那知道吻手之禮，在西洋外國甚是通行，原是對高貴婦女十分尊敬的表示，韋小寶誤打誤撞，竟然行得對了。只不過吻手禮吻的是女子手背，他卻捉住了蘇菲亞公主的手掌，亂吮手指，顯得頗為急色。蘇菲亞格格嬌笑，竟不把手抽回。

蘇菲亞笑問：「小孩子，幹甚麼的？」韋小寶道：「小孩子，打獵的。」

突然門外一人朗聲說道：「這小孩子是中國皇帝手下的大臣，不可給他瞞過了。」正是洪教主的聲音。

韋小寶只嚇得魂飛天外，一扯雙兒的衣袖，便即向門外衝出。一推開門，只見洪教主雙手張開，攔在門口。雙兒跳起身來，迎面一拳。洪教主左手格開，右手一指己點在她腰裏，雙兒嗯的一聲，摔在地下。

韋小寶笑道：「洪教主，你老人家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夫人呢，她也來了嗎？」

洪教主不答，左手抓住了他後領，提進房來，說道：「啟稟公主殿下，總督大人：這人叫做韋小寶，是中國皇帝最親信的大臣，是皇帝的侍衛副總管、親兵都統、欽差大臣、封的是一等子爵。」那傳譯將這幾句話譯了。

蘇菲亞公主和總督臉上都現出不信的神色。蘇菲亞笑道：「小孩子，不是大臣。大臣，假的。」

洪教主道：「敝人有證據。」回頭吩咐：「把這小子的衣服取來。」

只見陸高軒提了一個包袱進來，一打開，赫然是韋小寶原來的衣帽服飾。韋小寶大為驚奇：「這些衣服怎地都到了他手裏？洪教主當真神通廣大。」

洪教主吩咐陸高軒：「給他穿上了。」陸高軒答應了，抖開衣服，便給韋小寶穿上。這些衣衫連同黃馬褂，都在樹林中給荊棘扯破了，但穿在身上，顯然十分合身，戴上帽子和花翎，果然是個清廷大官。這些衣帽若不是韋小寶自己的，世上難有這等小號的大官服色。

韋小寶笑嘻嘻的道：「洪教主，你本事不小，我沿路丟掉衣衫，你就沿路的拾。」

洪教主吩咐陸高軒：「搜他身上，看有甚麼東西。」

韋小寶道：「不用你搜，我拿出來便是。」從懷裏掏出一大疊銀票，數額甚巨。

那總督在遼東已久，識得銀票，隨手翻了幾下，大為驚奇，對公主嘰哩咕嚕，似乎是說：「這小孩果然很有些來歷，身邊帶了這許多銀子。」

洪教主道：「這小鬼狡獪得很，搜他的身。」陸高軒將韋小寶身邊所有物事盡數搜了出來，其中有一道康熙親筆所寫的密諭，著令：「欽差大臣、領內侍衛副大臣、兼驍騎營正黃旗滿洲都統、欽賜巴圖魯勇號、賜穿黃馬褂、一等子爵韋小寶前赴遼東一帶公幹，沿途文武百官，聽候調遣。」這道諭旨上蓋了御寶。

那傳譯用羅剎話讀了出來，蘇菲亞公主和高里津總督聽了，都嘖嘖稱奇。

洪教主道：「啟稟公主：中國皇帝，是個小孩子，喜歡用小孩做大官。這個小孩，跟中國小皇帝遊戲玩耍，會拍馬屁，會吹牛皮，小皇帝喜歡他。」

蘇菲亞不懂「拍馬屁、吹牛皮」是甚麼意思，問了傳譯之後，嘻嘻笑道：「我也喜歡人家拍馬屁，吹牛皮，」韋小寶登時大喜。洪教主的臉色卻十分難看。

蘇菲亞又問：「中國小皇帝，幾歲？」韋小寶道：「中國大皇帝，十七歲。」蘇菲亞笑道：「羅剎大沙皇，是我弟弟，也是小孩，二十歲，不是頭老子。」韋小寶一怔：「甚麼頭老子？啊，她說錯了，把老頭子說成頭老子。」便指指她，說道：「羅剎美麗公主，不是頭老子，很好。」指指自己，道：「中國大官，不是頭老子，很好！」指指洪教主，道：「中國壞蛋，是頭老子，不好！不好！」

蘇菲亞笑得彎下腰來。那羅剎國總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也大聲笑了起來。洪教主卻鐵青了臉，恨不得舉掌便將韋小寶殺了。

蘇菲亞問道：「中國小孩子大官，到這裏來，甚麼做？」韋小寶道：「中國皇帝聽說羅剎國的大人來到遼東，派我來瞧瞧。皇上知道羅剎國皇帝也不是頭老子，知道羅剎公主是仙女下凡，派小人前來送禮，送給公主和總督大人大東珠兩百顆，人參兩百斤。不料路上遇到這個大強盜，把禮物搶了去——」

韋小寶話沒說完，洪教主已怒不可遏，提起右掌，便向韋小寶頭頂劈落。韋小寶先前在箱子中聽到洪教主送了不少珍貴禮物給總督，於是拿來加上一倍，說成是皇帝送的。他口中述說之時，全神貫注瞧著洪教主，一見他提起手掌，當即使開九難所授「神行百變」輕功，溜到了蘇菲亞公主身後。只聽得豁喇一聲大響，一張木椅給洪教主掌力擊得倒塌下來。

高里津吃了一驚，拔出短銃，將銃口指住洪教主，喝令不得亂動。

剛才韋小寶那番話說得太長，公主聽不懂，命傳譯傳話，聽完後向洪教主笑道：「你的禮物，搶他的，自己要一半，不好！」

洪教主急道：「不是。這小子最會胡說，公主千萬不可信他的。」他見羅剎總督以短銃指著自己，雖然西洋火器厲害，但以他武功，也自不懼，只是正當圖謀大事之際，要倚仗羅剎國大力支撐，不能因一時之忿而得罪了總督，當下慢慢退到門邊，並不反抗。

高里津收起了短銃，說了幾句。傳譯道：「總督大人請洪教主不必氣惱，他知道這小孩子胡說。蘇菲亞公主秘密來到東方，中國皇帝決不會知道。中國皇帝也不會送禮給羅剎國總督。」洪教主怒氣頓息，微笑道：「總督大人英明，見事明白，果然不會受這小子蒙騙。」

高里津問起韋小寶的來歷。洪教主將他如何殺了大臣鰲拜、如何送御妹到雲南去完婚、如何吹牛拍馬、作惡多端、以致深得康熙寵幸等情加油添醬的說了，最後說道：「這小子是小皇帝的左右手，咱們殺了這小子，小皇帝一定大大不快活。咱們起兵幹事，成功起來也快得多。」他一面說，傳譯不停的譯成羅剎語。

蘇菲亞公主笑吟吟的瞧著韋小寶，大感興味，似乎洪教主說得韋小寶越是十惡不赦，她聽來越開心。

高里津沉吟半晌，問道：「中國皇帝很喜歡這小孩？」洪教主道：「不錯。否則他小小年紀，怎會做這樣的大官？」高里津道：「這小孩不能殺，送信給中國皇帝，叫他拿大批金銀珠寶，來換他回去。」蘇菲亞大喜，在高里津左頰上輕輕一吻，說了幾句話。這幾句話那傳譯不譯出來，想來是讚他聰明。韋小寶心下暗喜：「只要不殺我就好，要小皇帝拿些金銀珠寶來贖，那容易得很。」洪教主神色不愉，卻也無可奈何。

韋小寶將那疊銀票分成了三疊，一疊送給蘇菲亞公主，另一疊送給高里津，從第三疊中抽了兩張一百兩的出來，送給那傳譯，其餘的揣入了自己懷中。

蘇菲亞、高里津、和那傳譯都很喜歡。蘇菲亞要那傳譯數過，一共是多少銀兩，命他設法派人去關內兌換銀子。一數之下竟是十萬兩有餘，無意之間發了一筆大財，不由得心花怒放，抱住韋小寶，在他兩邊面頰上連連親吻，說道：「銀子夠多啦，放了這孩子回去罷！」

韋小寶心想此刻放了自己，非給洪教主抽筋剝皮不可，忙道：「這樣美麗的公主，我從來沒見過，想多看幾天。」蘇菲亞格格嬌笑，說道：「我們，明天，回莫斯科去了。」韋小寶那知莫斯科在甚麼地方，說道：「美麗公主，去莫斯科，小孩子大官，也去莫斯科。美麗公主，去天上月亮，小孩子大官，也去天上月亮。」

蘇菲亞見他說話伶俐，討人歡喜，點頭道：「好，我帶你去莫斯科。」

高里津眉頭微皺，待要阻止，隨即微笑點頭，說道：「很好，我們帶你去莫斯科。」向洪教主揮了揮手。

洪教主只得告辭，出門時向韋小寶怒目而視。韋小寶向他伸伸舌頭，扮個鬼臉，說道：「洪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洪教主怒極，帶了陸高軒等人，逕自去了。

※※※

羅剎國皇帝稱為沙皇，今年二十歲，名叫西奧圖三世，蘇菲亞是他姊姊。這位西奧圖三世生有殘疾，行動不便，國家大事，經常在臥榻之上處理裁決。

羅剎風俗與中華禮義之邦大異，男女之防，向來隨便。蘇菲亞生性放縱，又生得美貌，朝中王公將軍頗多是她情人。高里津總督英俊倜儻，很得公主歡心。他奉派來到東方，在尼布楚、雅克薩兩地築城，企圖進窺中國的蒙古、遼東等地。雅克薩城所在之處，便是滿洲八旗的藏寶地。此處地當兩條大江合流的要衝，滿洲人和羅剎人竟不約而同的都選中了。公主天性好動貪玩，聽說東方神秘古怪，加之思念情人，竟萬里迢迢的從莫斯科追了來。

蘇菲亞雖然喜歡高里津，卻做夢也沒想過甚麼堅貞專一。這日在高里津臥房中發現了一個地道，好奇心起，下去探察。這地道通到雅克薩城外，與哨崗聯絡，本是總督生怕城中有變，以備逃脫之用。蘇菲亞見到那守兵，出言挑逗，便跟他胡天胡地起來。這時她聽韋小寶說要跟去莫斯科，覺得倒也有趣，便帶了他和雙兒同行。

蘇菲亞有一隊二百名哥薩克兵護衛，有時乘馬，有時坐雪橇，在無邊無際的大雪原中日日向西。

如此行得二十餘日，離雅克薩城已然極遠，洪教主再也不會追來，韋小寶一問去莫斯科竟然尚有四個多月，不由得大吃一驚，說道：「那不是到了天邊嗎？再走四個多月，中國小孩變成外國頭老子了。」蘇菲亞道：「那你想回北京去嗎？你看厭我了？」韋小寶道：「美麗公主就是看一千年、一萬年，也看不厭。不過去得這樣遠，我害怕起來了。」

蘇菲亞這二十幾日中跟他說話解悶，多學了許多中國話。韋小寶聰明伶俐，也學了不少羅剎話。兩人旅途寂寥，一個本非貞女，一個也不是君子；一個既不會守身如玉，另一個也不肯坐懷不亂，自不免結下些霧水姻緣。這時蘇菲亞聽說他要回北京去，不由得有些戀戀不捨，說道：「我不許你走。你送我到莫斯科，陪我一年，然後讓你回去。」

韋小寶暗暗叫苦，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已知公主性格剛毅，倘若不聽她話，硬是要走，她多半會命哥薩克兵殺了自己，當下滿臉笑容，連稱十分歡喜。

到得傍晚，悄悄去和雙兒商量，是否有脫身的機會。雙兒道：「相公要怎麼辦，我聽你吩咐便是。」韋小寶眼望茫茫雪原，長歎一聲，搖了搖頭，知道兩人倘若逃走，如不帶足糧食，就算蘇菲亞不派人來追，在這大雪原中也非凍死餓死不可。以前在遼東森林雪原之中，雖然荒僻寒冷，還可打獵尋食，這時卻連雀鳥也極少，有時整整行走一日，雪地中見不到一隻野獸的足跡，更不用說梅花鹿了。無可奈何之下，只得伴隨蘇菲亞西去。

韋小寶初時還記掛小皇帝怎樣了，吳三桂有沒有造反，阿珂那美貌小妞不知是不是在昆明，洪教主和方怡又不知在那裏。在大雪原中又行得一個多月，連這些念頭也不想了，在這冰天雪地之中，似乎腦子也結成了冰。好在他生性快活，無憂無慮，有時和蘇菲亞說些不三不四的羅剎笑話，有時對雙兒胡謅些信口開河的故事，卻也頗不寂寞。

這一日終於到了莫斯科城外。那時已是四月天時，氣候漸暖，冰雪也消融了。

但見那莫斯科城城牆雖堅厚巨大，卻建造得十分粗糙，遠望城中房屋，也是污穢簡陋，別說不能跟北京、揚州這些大城相比，較之中土的中小城市，也遠為不及。只幾座圓頂尖塔的大教堂倒還宏偉。韋小寶一見之下，登時瞧不起羅剎國：「狗屁羅剎國，甚麼了不起？拿到我們中國來，這種地方是養牛養豬的。虧這公主一路上還大吹莫斯科的繁華呢。」

離莫斯科數十里時，公主的衛隊便已飛馬進城稟報。只聽得號角聲響，城中一隊火槍兵騎馬出來。羅剎人性喜侵佔兼併，是以國土廣大，自東至西，達數萬里之遙，人種複雜。國中精銳的軍隊一是哥薩克騎兵，東征西戰，攻城掠地，壓服各族人民；另一是火槍營，火器犀利，是拱衛京師的沙皇親兵。

火槍手馳到近處，蘇菲亞吃了一驚，只見眾官兵頭上都插了黑色羽毛，火槍上懸了一條條黑布，那是國有大喪的標記，忙縱馬上前，高聲問道：「發生了甚麼事？」

火槍營隊長翻身下馬，上前躬身說道：「啟稟公主：皇上蒙上帝召喚，已離開了國家人民，上天堂去了。」蘇菲亞心中悲痛，流下淚來，問道：「那是甚麼時候的事？」那隊長道：「公主倘若早到四天，就可跟皇上訣別了。」蘇菲亞雖然早知沙皇兄弟身子衰弱，命不長久，但乍聞兇耗，仍是不勝傷感，伏在鞍上大哭起來。

韋小寶見公主忽然大哭，一問傳譯，才知是羅剎國皇帝死了，心頭一喜：「羅剎國皇帝仙福不享，國裏總要亂一陣子子，要派兵去打中國，就沒這麼容易。」

蘇菲亞等一行隨著那隊長進城，便要進宮。那隊長道：「皇太后吩咐，請公主到城外獵宮休息。」蘇菲亞又驚又怒，喝道：「甚麼皇太后？那個皇太后管得著我？」那隊長左手一揮，火槍手提起火槍，對住了隨從公主的衛隊，繳下了他們的刀槍，吩咐眾衛士下馬。

公主怒道：「你們想造反嗎？」那隊長道：「皇太后怕公主回京之後，不奉新皇諭旨，因此命小將保護公主。」蘇菲亞脹紅了臉，怒道：「新皇？新皇是誰？」那隊長道：「新皇是彼得一世陛下。」蘇菲亞仰天大笑，說道：「彼得？彼得是個十歲小孩子，他會做甚麼沙皇？你說的甚麼皇太后，就是娜達麗亞了？」那隊長道：「正是。」

蘇菲亞的父親阿萊克修斯‧米海洛維支沙皇娶過兩位皇后。第一位皇后子女甚多，前皇西奧圖三世和蘇菲亞公主都是她所生，另有個小兒子叫做伊凡。第二位皇后娜達麗亞年輕得多，只生了一個兒子，便是彼得。

蘇菲亞道：「你領我進宮，我見娜達麗亞評道理去。我弟弟伊凡年紀比彼得大，為甚麼不立他做沙皇？朝裏的大臣怎樣了？大家都不講理麼？」

那隊長道：「小將只奉皇太后和沙皇的命令，請公主別見怪。」說著拉了蘇菲亞坐騎的馬韁，折而向東。

蘇菲亞怒不可遏，她一生之中，有誰敢對她這樣無禮過，提起馬鞭，夾頭夾腦的向那隊長頭上抽去。那隊長微微一笑，閃身避開，翻身上了馬背，帶著隊伍，擁著公主，連同韋小寶和雙兒，一起送入了城外獵宮。火槍隊在宮外佈防守衛，誰也不許出來。

蘇菲亞公主大怒若狂，將寢室中的傢具物件砸得稀爛。獵宮的廚子按時送來酒水食物，也都給蘇菲亞劈面摔去。

如此過得數日，眼見獵宮外的守禦絲毫不見鬆懈，蘇菲亞把隊長叫來，問他要把自己關到甚麼時候。那隊長道：「皇太后吩咐，請公主在這裏休息，等到彼得一世陛下慶祝登基五十週年，就放公主出去，參加慶典。」蘇菲亞大怒，說道：「你說甚麼？彼得慶祝登基五十週年，豈不是要把我在這裏關上五十年？」那隊長微笑道：「小將今年四十歲了，相信不能再侍候公主五十年。過得十年、十五年，定有更年輕的隊長來接替。」

蘇菲亞想到要在這裏給關上五十年，登時不寒而慄，強笑道：「你過來，隊長，我瞧你可生得挺英俊哪。」想以美色相誘，讓這隊長拜倒石榴裙下，胡裏胡塗的放了自己出去。

那隊長深深鞠了一躬，反而退後一步，說道：「公主請原諒。皇太后有旨：火槍營的官兵之中，倘若有人碰到了公主的一根手指，立刻就要斬首。殺了隊長，副隊長升上；殺了副隊長，第一小隊的小隊長升上。大家想升官，監視得緊緊的。」原來皇太后素知蘇菲亞美貌風流，若無這項規定，只怕關她不住。

那隊長退出後，蘇菲亞無計可施，只有伏床痛哭，不住口的大罵皇太后。

※※※

韋小寶在獵宮中給關了多日，眼見公主每日裏只是大發脾氣，監守的火槍手也十分粗暴無禮，心想鬼子的地方果然鬼裏鬼氣，和雙兒商量了幾次，總覺逃出獵宮當可辦到，要回中土去，卻是難上加難。倘若無人帶領，定會在大草原中迷失。別說要乘車騎馬走上四五個月方回得到北京，多半只走得四五天，就已暈頭轉向、不辨東西南北了。兩人無計可施，韋小寶只好滿口胡柴，博得雙兒一笑，聊以遣懷。

這日正在說唐僧帶了孫悟空、沙和尚、豬八戒到西天取經。韋小寶道：「我跟你打賭，唐僧到的西天，一定沒莫斯科遠。所以哪，我比唐僧還厲害。你如不信，跟你賭甚麼？」雙兒毫無賭性，說道：「相公說比唐僧還厲害，就比唐僧厲害好了，我不跟你賭。我可沒豬八戒厲害。」說著抿嘴一笑。忽聽得那邊公主房中，又是一陣摔物、擂床、頓足、哭泣之聲。

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我去勸勸，老是哭鬧，有甚麼用？」走到公主房中，說道：「公主，你別哭，我說個笑話給你聽。」蘇菲亞俯伏在床，雙足反過來亂踢，哭道：「我不聽，我不聽。我要沙里紮進地獄去，要沙里紮娜達麗亞進地獄去。」

韋小寶不懂「沙里紮」是甚麼意思，一問原來是「沙皇的媽媽」，登時大為高興，說道：「我道沙里紮是甚麼惡人，原來就是皇太后。我跟你說，中國的沙里紮，叫做老婊子，也是個大大的惡人，後來我想了個法子，將她趕出皇宮去了。皇帝十分開心，就封我做中國大官。」蘇菲亞大喜，翻身坐起，問道：「你用甚麼法子？」

韋小寶心想：「我趕走老婊子，只因她是假太后。你這羅剎老婊子，卻是貨真價實的沙里紮，我那法子自然不管用。」說道：「我這法子是串通了小皇帝，對付中國沙里紮。」

蘇菲亞皺眉道：「彼得很愛他媽媽，不會聽我的話去反對沙里紮。除非——除非——」搖搖頭，從床上起來，赤了一雙腳，在地氈走來走去，咬緊了牙思索。

韋小寶道：「我們中國有過一個女皇帝，叫做武則天。這女皇帝娶了許許多多男皇后、男老婆，快活得很。公主哪，我瞧你跟她倒差不多，不如自己來做女沙皇。」

蘇菲亞心中一動，這件事她可從來沒想到過，羅剎國從來沒女沙皇，她一直認為女子是不能做沙皇的。中國既有女皇帝，羅剎國為甚麼不能有女沙皇？

她自被囚在獵宮中之後，驚懼憤怒，腦中所不停盤旋的，只是如何逃出宮去，就算再到東方雅克薩，去跟高里津總督在一起，也比給皇太后監禁著好得多，這時忽然聽到韋小寶說起「女沙皇」，眼前陡然間出現了一個新天地。她轉過身來，眼中放出光采，雙手按住韋小寶肩頭，在他左頰上輕輕一吻，微笑道：「我如做了女沙皇，就封你為皇后。」

韋小寶嚇了一跳，心想：「這可萬萬使不得。」忙道：「我，中國人，做不得羅剎國男皇后，你封我做大官罷。」

蘇菲亞道：「你又做皇后，又做大官。」韋小寶心想：「眼前不知性命是不是能保，卻在窮快活，又封我做皇后，又做大官。」蘇菲亞道：「你快給我想個法子，怎麼讓我做女沙皇。」

韋小寶皺起眉頭，說到軍國大事，他的見識實在平庸得很，和康熙固然天差地遠，也遠遠及不上陳近南、索額圖、吳三桂等人，說道：「公主，這種事難得很，我可不會想了。我即刻回去北京，請問我們的小皇帝，讓他給出個主意，然後我帶一批大本事的人回來，捉住那沙里紮羅剎老婊子，又捉住彼得小沙皇，這就大功告成了。」他說到「大功告成」四字，忍不住摟住蘇菲亞，吻了她一下。

蘇菲亞「唔」了一聲，說道：「不成，不成！你回去北京，再來莫斯科，一年也不夠，我，已經死了，上天堂了。」韋小寶心想這話倒也不錯，歎了口氣，說道：「美麗公主，上天堂，中國小孩子大官，也跟著上天堂了。」蘇菲亞輕輕將他一推，說道：「中國小孩，就會說話騙人，哄人歡喜，沒用，拍——拍牛屁，吹馬皮。」

韋小寶聽她把「拍馬屁、吹牛皮」說成了相反，不由得哈哈大笑，隨即見她臉有鄙夷之色，顯是瞧不起自己，暗暗惱怒，尋思：「有甚麼法子讓她做女沙皇？武則天那女皇帝不知是怎麼做成的？咱們不妨在羅剎國也來個印板，就可惜離北京太遠，沒法子問小皇帝或是索大哥。」韋小寶的學問，一是來自聽說書，二是來自看戲，自從做了大官之後，說書是不大聽了，戲卻看了不少，但武則天怎生做上了女皇帝，這故事偏偏沒聽過、看過。

他眼望窗外，怔怔的出神，心中閃過許多說書和戲文中的故事：「女皇帝不知道，男皇帝是怎麼做成的？朱元璋是打出來的天下，手下有大將徐達、常遇春、胡大海、沐英——」這是評話「大明英烈傳」中的故事；又想：「李自成帶兵打到北京，我師父的爸爸崇禎皇帝就上吊死了，李自成自己做了皇帝。清兵兵打走李自成，順治老皇爺就做上了皇帝。吳三桂想做皇帝，就得起兵造反。看來不論是誰要做皇帝，都得帶了兵大戰一場，只殺得沙塵滾滾，血流成河，屍骨如山。」一想到打仗，登時便覺害怕。又想：「我們給關在這裏，又有甚麼兵？打甚麼仗了？如果不打仗，做不做得成皇帝呢？」

他對中國歷史的知識有限之極，只知道不打仗而做皇帝的，只是康熙小皇帝一人，那是老皇爺出家而讓位給他的。這法子當然不能學樣。再想：看過的許多戲文之中，有一齣《斬黃袍》，宋朝皇帝趙匡胤殺了大將鄭恩，他妻子起兵為夫報仇。趙匡胤打不過，只好苦苦哀求，脫下黃袍來讓她一刀斬為兩截，算是皇帝的替身，好讓鄭夫人出氣，皇帝大大出醜。有一齣《鹿台恨》，紂王無道，姜太公幫周武王起兵，逼得紂王在鹿台上燒死，周武王做了皇帝。（韋小寶自然不知道，那時候還沒有皇帝。）曹操這大白臉奸臣是怎麼做了皇帝的呢？有一齣戲文《逍遙津》，曹操帶兵逼死了漢甚麼帝，自己就做了皇帝，他手下大將有個張甚麼、許甚麼，都是很厲害的。（韋小寶記錯了，曹操沒有做皇帝。）劉備怎麼做皇帝的？不知道，一定是關公、張飛、趙雲給他打出來的。

總而言之，要做皇帝，非打不行。就算做了皇帝，如果打不過人家，皇帝還是會給人家搶去做，就算不搶去，也會出醜倒霉。說書先生說《水滸傳》，「林教頭火併王倫」，晁蓋要做強盜頭子，串通林沖，殺了梁山泊上原來的大頭子王倫。可見就算做強盜頭子，也是要打。

蘇菲亞見他咬牙切齒，捏緊了拳頭，虛打作勢，笑問：「你幹甚麼？」韋小寶一怔，從沉思中醒覺過來，說道：「要做皇帝，一定得打。」蘇菲亞一呆，問道：「打？跟誰打？」韋小寶道：「自然跟羅剎老婊子打。」

蘇菲亞聽他說過幾次「羅剎老婊子」，不懂「老婊子」三字是甚麼意思，正要詢問，忽然房門推開，那火槍營隊長走進房來，一把抓住韋小寶胸口，嘰哩咕嚕說了一陣子話，將他抓了出去，又存他屁股上重重踢了一腳。

那隊長哈哈大笑，第二腳又向他踢去。韋小寶大怒，忽然縱起，一個觔斗翻了過來，已騎在那隊長頸中，正是當日洪教主所授的救命三招之一「狄青降龍」。這一招他並未練熟，倘若用以對付武學高手，差得還遠，但這羅剎隊長怎會中土武功？韋小寶雖然毛手毛腳的一翻一躍，居然還是得手，雙手食指壓上他兩眼，喝道：「不許動！眼睛，死了！」他不知羅剎話如何說「不許動，否則挖出你的眼珠。」只好說：「眼睛，死了！」

那隊長悟性倒還不低，居然懂得，大驚之下，當即不動。韋小寶右手拉扯他右耳，叫道：「走！」便如騎馬一樣，騎著他走回公主房中，叫道：「關門！火槍，拿。」

蘇菲亞又驚又喜，忙關上了門，從隊長身邊抽出短槍，抵住他背心。韋小寶從他肩頭躍下，解下他腰帶來綁了雙足，再解下他褲帶，反綁了他雙手。那隊長褲帶一去，褲子登時跌落，露出光光的下身。蘇菲亞和韋小寶哈哈大笑。那隊長脹紅了臉，咬牙切齒，憤怒之極。

房門輕輕推開，雙兒探頭進來，問道：「相公，沒事嗎？」韋小寶招手叫她進來，又關上了房門。雙兒見到那隊長狼狽的情狀，又是好笑，又是奇怪。

蘇菲亞問韋小寶：「捉住隊長，有甚麼用？」

韋小寶捉住這隊長，只是出於一時氣憤，沒想到有甚麼用，聽蘇菲亞問及，靈機一動，說道：「叫他帶兵造反。」他不會說羅剎話的「造反」，用中國話說了。又道：「叫他殺沙里紮，殺沙皇，你，做女沙皇。」

蘇菲亞不懂中國話「造反」是甚麼意思，但「殺沙里紮，殺沙皇，你，做女沙皇」的話卻是懂的，一怔之下，隨即大喜，向那隊長嘰哩咕嚕的說了起來。

韋小寶聽著兩人大說羅剎話，不知所云，只見那隊長不住搖頭，料想他不肯答應，叫道：「他不聽話，殺了。」從靴筒中拔出匕首，在那隊長左頰上一刮，嗤的一聲響，登時刮下了一大片鬍子。蘇菲亞笑道：「好鋒利的短劍。」那隊長嚇得面如土色，心想：「這小蠻子原來有把短劍藏在皮靴裏，真是古怪，當時沒搜了出來。」

蘇菲亞問他：「到底肯不肯投降？擁我為女沙皇？」

那隊長道：「不是我不肯擁戴公主，我部下決計不會聽令的。莫斯科有二十營火槍隊，我們只有一營，就算造反，也打不過其餘的十九營。」

蘇菲亞一聽，這話倒也有理，但要對韋小寶解釋，一時卻也說不明白，只得大打手勢，說到二十營火槍隊時，十根手指不夠用，只好除下鞋子，連十根腳趾也用上了，這才湊足二十營之數。

韋小寶好容易明白了，心想這件事倒好生為難，坐在椅上，苦苦思索：「這隊長不肯造反，殺了他也是無用。」對蘇菲亞道：「隊長不肯，叫副隊長來造反。」蘇菲亞道：「副隊長？」韋小寶道：「對，叫副隊長來。」

蘇菲亞把隊長推到門邊，用火槍指住他後心，說道：「叫副隊長來！你如警告了他，我立刻就開槍。」那隊長無奈，只得大聲呼喝，叫副隊長進來。

過了一會，副隊長推門進來。雙兒早已躲在門後，副隊長一進門，雙兒伸指在他背心戳了幾下，登時點中了他穴道，動彈不得。雙兒喜道：「相公，外國鬼子的穴道倒是一樣的，我還怕鬼子的穴道不同。」

韋小寶笑道：「外國鬼子一樣的有眼睛，有鼻子，有手有腳，自然也有穴道。」從副隊長腰間拔出佩刀，對蘇菲亞道：「你叫他，殺隊長造反，他不肯，叫小隊長來殺他。」

蘇菲亞心想此計甚妙，對副隊長道：「你殺了隊長，帶領火槍營，做隊長，聽我命令。你不肯殺隊長，我叫小隊長來殺了你和隊長，由小隊長做隊長。你殺不殺？」

韋小寶道：「雙兒，你解開他身上穴道，腿上的穴道可解不得。」

雙兒依言解了他上身穴道，將佩刀交在他手裏。

蘇菲亞又問了一次。那隊長破口大罵，連聲恐嚇。隊長平時和隊長素有嫌隙，要他起兵造反，本是不敢，但聽隊長罵得惡毒，又想：「我若不殺你，那第一小隊的小隊長想做隊長，也必殺你，反而連我也殺了。」當即提起佩刀，擦的一刀，砍下了那隊長的腦袋。

這一刀砍下，蘇菲亞、韋小寶、雙兒三人齊聲叫好。不過蘇菲亞叫的是羅剎話「赫拉笑！」韋小寶和雙兒叫的自然是中國話了。蘇菲亞拉住了副隊長的手，連聲稱讚他英勇忠義，立即升他為火槍營隊長，說道：「你坐下，咱們仔細商量。」

副隊長皺起了眉頭，指著韋小寶和雙兒道：「這兩個外國小孩子，使了魔術，我下身動不了。」蘇菲亞對韋小寶道：「請你，魔法，去了！」

雙兒微微一笑，解開了副隊長下身穴道。

蘇菲亞吩咐副隊長：「你去傳三個小隊的小隊長和副小隊長進來，我要中國小孩子使魔法，每個人手動腳不動。」又跟韋小寶和雙兒說了。

副隊長應命而去。過不多時，六名正副小隊長排隊站在門外。副隊長一個個叫進房來，雙兒逐個點了六人腰間的「志舍穴」和大腿的「環跳穴」。

蘇菲亞道：「副隊長決心擁我為女沙皇，我們要出兵去殺了沙里紮，你們服不服從？」

六名正副小隊長眼見隊長屍橫就地，早知大事不妙，聽蘇菲亞這麼說，更是心驚肉跳，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開口。

韋小寶心想：「滿清來中國搶江山，韃子兵搞『揚州十日』，殺人放火，姦淫擄掠，老皇爺就此做成了皇帝。他媽的，我叫他們搞『莫斯科十日』，搞得天下大亂，越亂越好。和尚打傘，無法無天！若不如此，怎搶得到皇帝做？」對蘇菲亞道：「你叫大家進莫斯科城打仗，殺人、放火，答應他們做將軍大官，有很多很多金子銀子，大家搶美女做老婆！」

蘇菲亞一想不錯，對副隊長道：「你去召集全體火槍手。我來跟他們說話。」

※※※

六百多名火槍手集合在獵宮廣場。副隊長派了十二名火槍手進來，將給點了穴道的六名正副小隊長抬到廣場。

蘇菲亞站在階石上，大聲說道：「火槍手們，你們都是羅剎國的勇士，為國家立過很大功勞。可是你們的餉銀太少了，你們沒有美麗的女人，沒有錢花，酒也喝不夠，住的屋子太小，太不舒服。莫斯科城裏有很多有錢人，他們有好大的屋子，有很多僕人，有很多美麗的女人，你們沒有。這公平不公平啊？」

眾火槍手一聽，齊聲叫道：「不公平！不公平！」蘇菲亞道：「那些有錢人又肥又蠢，吃得好像一頭頭肥豬，如果跟你們比武，打得過你們麼？這些富翁的槍法難道勝過了你們？他們的刀法難道勝過了你們？他們為國家、為沙皇立過功勞麼？」她問一句，眾火槍手就大聲回答：「年特！」

韋小寶只聽眾人一聲「年特」又是一聲「年特」，他知道在羅剎話中，這是「不」的意思，他不懂蘇菲亞的話，還道公主勸火槍手造反，大家不肯聽從，不禁擔憂。

蘇菲亞又道：「你們都應當做將軍，做富翁！你們個個應當升官發財。」眾火槍手大聲歡呼。有的問道：「蘇菲亞公主，你有甚麼法子讓我們升官發財？」蘇菲亞道：「你們想不想做將軍？」眾火槍手叫道：「要做啊。」蘇菲亞道：「你們想不想有很多很多錢？」眾火槍手道：「當然要啊！」蘇菲亞又問：「你們想不想美麗的女人？」眾火槍手都轟笑起來，叫道：「要！要！要！」

蘇菲亞道：「好！你們大家去莫斯科城裏，跟其他十九營的火槍手說，是我蘇菲亞公主下的命令，我是女沙皇，全羅剎國都聽我的話。我准許你們，每一個火槍手，可以挑一家有錢人家，跟那個肥豬大富翁比武，誰殺得了他，那個富翁的大房子，他的金子銀子，他的美麗女人、馬車、駿馬、衣服、僕人、婢女、美酒，甚麼都是這個勇敢火槍手的。你們有沒有勇氣？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敢不敢去殺人、搶錢、搶女人？」

眾火槍手齊聲大叫：「敢，敢，敢！殺人、搶錢、搶女人，有甚麼不敢？」

蘇菲亞大喜，叫道：「那好得很，我還怕你們是膽小鬼，不敢去幹大事！快拿伏特加酒來！喂，你們到地窖裏去，把最好的伏特加酒都拿來。」

這沙皇獵宮的地窖之中，藏有數十年的陳酒，名貴之極，原是專供沙皇、皇后、公主、皇子以及王公大臣享用，這些火槍手本來那能嘗上一口？蘇菲亞這命令一下，眾兵士轟然大樂，登時便有數十人奔去取酒。

片刻間，眾兵在廣場之上，將一瓶瓶伏特加酒敲去瓶頸，搶了痛飲，歡聲大叫：「蘇菲亞，女沙皇，烏拉，烏拉，烏拉！蘇菲亞，女沙皇，烏拉，烏拉，烏拉！」

羅剎話中，「烏拉」即是「萬歲」之意，韋小寶雖然不懂，但見眾兵歡呼暢飲，不住大叫「蘇菲亞，女沙皇，烏拉」，料想是熱誠擁戴。他拉拉蘇菲亞的衣袖，說道：「叫他們，十二個小隊長，殺了，不會退回來。」

蘇菲亞連連點頭，朗聲叫道：「羅剎國英俊強壯的勇士們，大家聽了：我吩咐你們去殺富翁，搶錢、搶女人，可是沙里紮不許，派了這些壞蛋來，要治你們的罪！」說著向六名正副小隊長一指。

當下便有十餘名火槍手抽出佩刀，大叫：「殺了壞蛋！」十幾把長刀砍將下來，立時將六名正副小隊長砍死。羅剎人本來暴烈粗野，喝了伏特加酒後，全身發燒，眼見得六名小隊長血肉橫飛，更是不可抑制，大叫：「殺壞蛋去，搶錢、搶女人去！」

蘇菲亞道：「你們去向莫斯科城中十九營的火槍手說，大家一起幹，那一個隊長不許，立刻殺了。那一個貴族、將軍、大臣不許，立刻殺了，把他家裏的金子銀子、美麗的妻子女兒，通統拿來分了。那些壞蛋的房子，放火燒了。」

眾兵大聲歡呼，紛紛抽出長刀，背負火槍，牽過坐騎，翻身上馬。過了一會，便聽得蹄聲急促，群向莫斯科城奔去。蘇菲亞對副隊長道：「你也去搶啊，有甚麼客氣？最要緊的，不可跟別的火槍營衝突，大家一起搶。你帶人衝進克里姆林宮，把沙里紮和彼得捉了起來。宮裏的金銀珠寶，美麗宮女，叫大家儘量搶好了，都是我賜給你們的。」副隊長大喜，應命上馬而去。

蘇菲亞歎了口氣，只覺全身無力，坐倒在階石上，說道：「好累！」韋小寶道：「我扶你進去歇歇。」蘇菲亞搖搖頭，過了一會，說道：「咱們上碉樓去瞧瞧。」

這獵宮全以粗麻石砌成，碉樓高逾八九丈，原為觀望敵情之用。羅剎國立國之前，本是莫斯科的一個大公國，莫斯科大公爵翦平群雄，自立為沙皇。前朝沙皇生怕在出獵之時仇敵乘機偷襲，因此在莫斯科城外造了這座獵宮，以備倉卒遇敵之時守禦待援。

蘇菲亞帶了韋小寶和雙兒登上碉樓，向西望去，隱隱見到莫斯科城中燈火點點，黑夜之中，十分寧靜。蘇菲亞擔憂起來，說道：「怎麼不打？他們，怕了？」韋小寶不明羅剎兵的性格，不知會不會上陣退縮，只得安慰她道：「不怕，不怕。」蘇菲亞又問：「你怎知道叫兵士殺人、搶錢、搶女人，就可以，殺沙里紮，殺彼得？」

韋小寶微笑道：「中國人，向來這樣。」他想到了當年在揚州城中，聽得老年人所說滿清兵攻城的情形。

清兵入關之後，在江蘇等地遇到漢人猛烈抵抗，揚州尤其堅守不下。清軍將帥就允許士兵破城之後，可以奸淫擄掠，一共十天。這「揚州十日」，實是慘酷無比。韋小寶自幼生長揚州，清兵如何攻城不克，主帥如何允許部卒搶錢搶女人，清兵如何奮勇進攻，這些故事從小聽得多了。後來在北京，又聽人說起當年李自成的部下如何在北京城裏搶錢搶女人，張獻忠又如何總是先答應部下，城破之後，大搶三天。看來要造反成功，便須搞得天下大亂，要天下大亂，便須讓兵士搶錢搶女人。因此眼見火槍營士兵不敢造反，他自然而然的將「搶錢搶女人」五字真言說了出來。果然羅剎兵和中國兵一般無異，這五字秘訣，應驗如神。

等了良久，黑暗中忽見莫斯科城裏升起一團火焰。

蘇菲亞大喜，叫道：「動手了！」摟住韋小寶又吻又跳。

韋小寶喜道：「他們放火了，這就行啦。殺人放火，定要連在一起幹的。」

過不多時，但見莫斯科城中火頭四起，東邊一股黑煙，西邊一片火光。蘇菲亞拍手大叫：「大家在殺人放火了。小寶，你真正聰明，想的計策真妙。」

韋小寶微微一笑，心想：「說到殺人放火，造反作亂，我們中國人的本事，比你們羅剎鬼子可大上一百倍了。這些計策有甚麼稀奇？我們向來就是這樣的。」

蘇菲亞道：「你叫大家殺了正隊長，殺了小隊長，大家只好一直幹下去了，再想回頭也不行了。小孩子，真聰明，中國大官，了不起。」韋小寶道：「這叫做投名狀。」蘇菲亞道：「甚麼，丟命上？」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是，丟了性命，拚命上啊。」心中暗罵羅剎人沒學問。

中國人綠林為盜，入夥之時，盜魁必命新兄弟去做件案子，殺一個人。這人犯了殺人大罪之後，從此不會去出首告密。《水滸傳》中林衝上梁山泊入夥，王倫叫他去殺人做案，繳一個「投名狀」。韋小寶聽說書聽得多了，熟知這門規矩，心想：「我們中國人的法子，羅剎鬼子一竅也不通，看來這些羅剎人雖然兇狠橫蠻，倒也不難對付。」

蘇菲亞眼見莫斯科城中火頭越來越旺，四處蔓延，又擔憂起來，不知火槍營官兵亂搶亂殺之後，變成怎生一番光景，問韋小寶：「殺人放火，搶錢搶女人，以後，怎樣？」

韋小寶一怔，他只知道要造反就得縱容士兵殺人放火、搶錢搶女人，以後怎麼，可不懂了，只得說道：「這個？搶夠了，不搶了。殺夠了，不殺了。」

蘇菲亞皺起眉頭，心想這可不是辦法，一時之間卻也無計可施。

三人瞧了一會，回入寢宮，靜候消息。

※※※

次日一早，那火槍營副隊長帶了一小隊人馬，來到獵宮向蘇菲亞報告：二十營火槍隊昨晚遵奉女沙皇之命，搶了一夜，金銀美女，搶了不計其數，已把沙里紮娜達麗亞殺了。

蘇菲亞大喜，跳起身來，叫道：「娜達麗亞殺死了？彼得呢？」副隊長道：「小彼得已抓了起來，關在克里姆林宮的酒窖裏。」蘇菲亞大叫：「赫拉笑！赫拉笑！」

只聽得馬蹄聲響，又有大隊人馬疾馳而來。蘇菲亞臉上變色，驚問：「甚麼人？」副隊長道：「莫斯科城裏的王公、大臣、將軍們，齊來請陛下登位，做羅剎國女沙皇。」

蘇菲亞心花怒放，一把摟住韋小寶，在他左右頰上連吻數下，叫道：「中國小孩，好計策！」

耳聽得馬蹄聲在獵宮外停歇，跟著皮靴擊地聲響，一群人走進宮來。當先一人是大臣波多尼茲親王。他走到蘇菲亞面前，躬身說道：「王公貴族、大臣將軍一致議決，請蘇菲亞公主回宮主持大局，平服動亂，恢復和平。」

蘇菲亞滿臉笑容，點頭接納，問道：「叛黨首領娜達麗亞，是不是已經殺了？」波多尼茲親王回稟：「娜達麗亞擾亂國家，殺害忠良，自私擅權，包藏禍心，已經遵奉上帝旨意，正法處決，大快人心。」蘇菲亞道：「很好，咱們去克里姆林宮。」

眾大臣和火槍營蜂擁著蘇菲亞，向莫斯科城而去，頃刻之間，獵宮中冷清清地只剩下韋小寶和雙兒兩人。

韋小寶心下氣憤，罵道：「他媽的，這羅剎公主過橋抽板，新人上了床，媒人丟過牆。她做了女沙皇，可不要我們啦。」雙兒微笑道：「你想女沙皇封你做男皇后，是不是？」韋小寶道：「啊，你取笑我？瞧我不捉住你？」說著向雙兒撲去。雙兒嗤的一笑，閃身避過。

其時方當初夏，天氣和暖。獵宮中繁花如錦，百鳥爭鳴，只是羅剎國花卉蟲鳥和中土大異，花色麗而不香，鳥聲怪而不和，韋小寶乃市井鄙夫，於這等分別毫不理會，和雙兒在獵宮中到處遊蕩，無人前來打擾，倒也自得其樂。

如此過得七八日，蘇菲亞忽然派了一小隊兵來，接二人進宮。

韋小寶走進蘇菲亞的寢宮，只見她頭髮散亂，伸足狠踢傢具，只踢得砰彭大響，正在大發脾氣。她見韋小寶到來，登時臉有喜色，叫道：「中國小孩快來，出主意，想法子。」

韋小寶心道：「你如不是遇上了難題，原也不會想到我。這一次可得敲筆竹槓，不能這麼容易便幫你想計策了。」問道：「女沙皇陛下，你有甚麼難題？」

蘇菲亞不住搖頭，說道：「我女沙皇，不是，他們，不肯，我，女沙皇，做的。」

說了半天，韋小寶這才明白，原來羅剎國向來規矩，女子不能做沙皇。皇太后娜達麗亞雖然已死，仍有大批不少將軍擁戴小沙皇彼得，堅決不肯廢了他。這時城中亂事已經平定，蘇菲亞雖得火槍營擁戴，但眾大臣已然有備，調了大隊哥薩克騎兵駐在莫斯科城外，隨時可應召入城。蘇菲亞再要號召火槍營作亂，已大為不易。

連日來克里姆林宮中會議，王公大臣分為兩派，一派擁戴蘇菲亞，一派擁戴彼得，爭持不決。擁戴沙皇彼得的，都是手握實權的將軍大臣，生怕女沙皇登位，另行任用新人當權；而擁戴蘇菲亞的，則是一批不得意的貴族和商人，只盼新主上台，自己有油水好撈。蘇菲亞幸得火槍營擁戴，有兵權在手，保皇派還不敢怎樣，但保皇派能指揮哥薩克騎兵，實力殊不可侮。兩派如果開火，勝敗倒也難說。

韋小寶心想：「這種國家大事，我是弄不懂的，有甚麼屁計策想得出？不如溜之大吉，滾他媽的鹹鴨蛋，免得他們兩派混戰起來，把韋小寶轟成了羅剎魚子醬。」眼珠子一轉，說道：「那容易得很，法子自然有的。不過我有——我要敲竹槓。」他本想說「我有條款」，但羅剎話說不上來，索性說了揚州話「敲竹槓」。

蘇菲亞問道：「甚麼『敲豬缸』？」韋小寶道：「敲竹槓就是——這個——我的法子，不能夠，送給你。你給我東西，很多，很多，我再給你，法子。」蘇菲亞大喜，忙道：「很好，很好，敲豬缸，我們大家敲豬缸！你要甚麼，我都答應。你是不是想做我的男皇后？」

韋小寶一驚：「這可不敢領教。要娶老婆，阿珂可比你好得多了。就是雙兒這小丫頭，也大大勝過你全身是毛的羅剎女人。」笑道：「做你的男皇后，當然很好，不過這樣一來，你可做不成女沙皇了。」

蘇菲亞忙問原因。韋小寶道：「因為——這個那個辣塊媽媽不開花！」他一時之間想不出理由充份的說辭，便隨口講些揚州土話，甚麼「乖乖龍的東，豬油炒大蔥」，蘇菲亞那裏懂得？問道：「是不是中國人做男皇后，羅剎人要不高興？」韋小寶忙道：「是呀！羅剎男人，自己，說自己美貌，做不成男皇后，恨你，打你。」蘇菲亞心想不錯，羅剎男人確要吃醋，說道：「你不做我男皇后，別的要甚麼，我都答應。」

韋小寶道：「第一，我要做羅剎大官。」蘇菲亞道：「這個容易，我做成了女沙皇后，便封你為伯爵，去管東方的韃靼人。你黃面孔，低鼻子；韃靼人，也是黃面孔，低鼻子。他們服你。」韋小寶道：「第二件，你和中國皇帝，不可打仗。你寫信，我送去北京，羅剎女沙皇和中國皇帝，做好朋友，親親嘴，抱抱。中國兵很厲害，個個會魔法，手指一點，羅剎兵不會動了。打仗，羅剎人死了。我愛你，你死了，我哭了！」

蘇菲亞一聽之下，登時大為感動。雙兒出手點穴，火槍營的副隊長和六名正副小隊長立時不會動彈，蘇菲亞是親眼所見。她不知這是中國的上乘武功，甚是難學，即令韋小寶也是不會，還道中國人當真個個會此魔法，心想若和中國皇帝打仗，自是有輸無贏，難得這中國小孩對自己一片真情，當即伸臂將他抱住，在他嘴上深深一吻，說道：「中國小孩，我也愛你。很好，羅剎兵打不過中國兵，大家不打，做好朋友。」嘖的一聲，又吻了他一下，問道：「還有甚麼敲豬缸？再敲，再敲好啦！」韋小寶想了一想，道：「沒有了。」

蘇菲亞道：「好，你快教我，怎樣做女沙皇。」韋小寶心想這件事可不容易，只得東拉西扯，詢問朝廷中的事情，想不出計策，便假裝聽不懂她話。蘇菲亞漸漸覺察他在使奸，臉色便難看起來，說道：「你如騙我，我把你殺了。」

韋小寶大急，忙道：「不騙，不騙！」蘇菲亞道：「那麼我要做女沙皇，甚麼法子？」韋小寶道：「這個——這個——」蘇菲亞怒道：「甚麼這個、這個？朝裏一派擁護我，一派反對我，兩派要打仗。我這派如果輸了，那怎麼辦？」

韋小寶忽然想起，曾聽小皇帝說過，滿洲太祖皇帝當年立了四個貝勒。大貝勒代善、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四貝勒皇太極。（韋小寶當然記不清四個貝勒的名字。）四個貝勒當時都有大權，頗有紛爭，後來四貝勒皇太極得大貝勒代善支持，才壓倒了對方，接承大位。因此代善一系，頗有權勢，康親王傑書就是代善的後人。

他想到此事，便道：「不要打，慢慢來。你和彼得，都做沙皇。將來，反對你的大臣、將軍，一個一個，慢慢殺了。你再殺彼得，再做女沙皇。」

蘇菲亞覺得此計倒也甚妙，不過眾大臣一直說女子不能做沙皇，可真氣人，於是將這情形說了。

韋小寶心想清朝開國之初，順治皇爺還是個小皇帝，大權都在攝政王多爾袞手中，便道：「你不能做女沙皇，就先做攝政王。」蘇菲亞問：「甚麼是攝政王？」韋小寶道：「攝政王，不是沙皇，但是可以下命令殺人，打人屁股，可以賞錢，升他們的官。沙皇，假的，沒有力氣。攝政王，真的，有力氣，能殺人，打人屁股，能給人升官，能賞錢，人人都怕，都聽攝政王的話，不聽沙皇的話。」

蘇菲亞大喜，大叫：「赫拉笑！赫拉笑！」

※※※

擁戴蘇菲亞的王公將軍人數較少，蘇菲亞將其中為首的召進宮來，將韋小寶所獻的計策和眾人商議。蘇菲亞掌握了莫斯科的兵權，但不能登基為女沙皇，主因在於無此先例。眾大臣聽到設立「攝政王」的計謀，都覺極妙，只須大權在手，做不做沙皇也沒多大分別。眾人商酌良久，又想了一條法子出來，立蘇菲亞的同胞弟弟伊凡為大沙皇，讓彼得仍做沙皇，乃是小沙皇。大小沙皇並立，免得擁彼得一派的人反對。蘇菲亞公主則是「攝政女王」，處理一切朝政。

眾人計議已定，蘇菲亞立即聚集火槍營，再召集全體王公大臣，將這新法子宣示出來。她又向眾大臣擔保，決不任意罷免各人的職司，凡是擁護這辦法的，一律升賞。眾王公大臣見自己權位利益並無所損，又不壞了前朝的規矩，當下均無異議。

「擁蘇派」中有人首先引導，向蘇菲亞女攝政王躬身行禮，餘人盡皆跟隨。

蘇菲亞大喜，命人去請弟弟伊凡到來，又將小沙皇彼得從酒窖中放了出來，兩人並為大小沙皇。她自己坐在兩個弟弟的下首，百官奏事，升賞黜陟，都由女攝政王裁決。其時伊凡十六歲，彼得十歲，年幼識淺，一切全聽姊姊的主張。

蘇菲亞大權在握，心想此事那中國小孩大官厥功甚偉，若不是他接連想了幾個巧妙主意出來，自己此刻還是被關在獵宮之中，再過得幾個月，皇太后娜達麗亞多半會逼迫自己落髮為尼，在尼姑庵中幽閉一世。想到這悲慘命運，溫暖的夏天立時變成嚴冬，當下把韋小寶傳來，大大稱讚。

韋小寶心想我那些法子，在中國人看來半點也不希奇，我在中國是個臭皮匠，到了羅剎國卻變成了諸葛亮，真正好笑。他正想吹幾句牛皮，忽然一想不妙，這個羅剎公主倘若從此要我做「羅剎諸葛亮」，把我留在身邊，從此不放我回去，那可乖乖不得了，便道：「女攝政王娘娘，你做了攝政王，將來再做女沙皇，那就容易得很了。只須遵守一件事，人人就都服你。」

蘇菲亞問道：「甚麼事？快快說給我聽。」

韋小寶道：「一言既出，三頭馬車難追。」原來羅剎人的馬車，以三匹馬拖拉，不同中國人之四馬拖拉，因此中國的「駟馬難追」，在羅剎國成了「三頭馬車難追」。

蘇菲亞不懂，問道：「甚麼三頭馬車難追？」韋小寶道：「說過了的話，一定要算數。我們中國皇帝說的話，叫做皇帝的金口，那是決計反悔不得的。」蘇菲亞恍然大悟，笑道：「我答應過你的事，你怕我反悔，是不是？親愛的中國小孩，羅剎女攝政王的說話，是寶石口，比你們中國皇帝的金口還要貴重。」

當下她以大小沙皇之名頒下諭旨，封韋小寶為管理東方韃靼地方的伯爵，又命大臣寫了一通國書，致送中國皇帝，由韋小寶送去，再派一名俄國使臣，帶領兩隊哥薩克騎兵護送，金銀財物，賞賜了不少。韋小寶賄賂她的那十幾萬兩銀票，也都撿出來還他。此外並有許多送給中國皇帝的禮物，均是貂皮、寶石等羅剎國的貴重特產。

這時蘇菲亞已選了好幾名羅剎國的俊男相陪，再也不來同韋小寶親熱。但韋小寶辭別那一天，蘇菲亞想起這幾個月來的恩情，又感激他建策首義的大功，甚是戀戀不捨。

據俄羅斯正史所載，火槍手作亂，是在五月十五至十七的三日之中。五月廿九日，火槍營在蘇菲亞指使之下，上書請伊凡和彼得並為沙皇，請蘇菲亞公主攝政，裁決軍國大事。亂事大定，已在六月中旬。

其時天氣和暖，韋小寶跨下駿馬，於兩隊哥薩克騎兵擁衛之下，在西伯利亞大草原上向東疾馳，和風拂面，蹄聲盈耳，左顧俏丫頭雙兒雪膚櫻唇，右盼羅剎國使臣碧眼黃鬚，貂皮財物，滿載相隨，當真意氣風發之至，心想：「這次死裏逃生，不但保了小命，還幫羅剎公主立了一場大功，全靠老子平日聽得書多，看得戲多。」

中國立國數千年，爭奪帝皇權位、造反斫殺，經驗之豐，舉世無與倫比。韋小寶所知者只是民間流傳的一些皮毛，卻已足以揚威異域，居然助人謀朝篡位，安邦定國。其實此事說來亦不希奇，滿清開國將帥粗鄙無學，行軍打仗的種種謀略，主要從一部《三國演義》小說中得來。當年清太宗使反間計，騙得崇禎皇帝自毀長城，殺了大將袁崇煥，就是抄襲《三國演義》中周瑜使計、令曹操斬了自己水軍都督的故事。實則周瑜騙得曹操殺水軍都督，歷史上並無其事，乃是出於小說家杜撰，不料小說家言，後來竟爾成為事實，關涉到中國數百年氣運，世事之奇，那更勝於小說了。滿人入關後開疆拓土，使中國版圖幾為明朝之三倍，遠勝於漢唐全盛之時，餘蔭直至今日，小說、戲劇、說書之功，亦殊不可沒。

（按：俄羅斯火槍手作亂，伊凡、彼得大小沙皇並立，蘇菲亞為女攝政王等事，確為史實。但韋小寶其人參與此事，則俄人以此事不雅，有辱國體，史書中並無記載。其時中國史官以未曾目睹，且蠻方異域之怪事，耳食傳聞，不宜錄之於中華正史，以致此事湮沒。）

第三七回 轅門誰上平蠻策 朝議先頒諭蜀文

韋小寶帶回羅剎國使臣，不一日來到北京。康親王、索額圖等王公大臣見他歸來，無不又驚又喜。那日他帶同水師出海，從此不知所蹤，朝廷數次派人去查，都說大海茫茫，不見蹤跡，竟無一艘兵船、一名士兵回來。康熙只知他這一隊人在大洋中遭遇颶風，已經全軍覆沒，每當念及，常自鬱鬱。消息報進宮中，康熙立時傳見。

韋小寶見康熙滿臉笑容，叩拜之後，略述別來經過。康熙這次派他出海，主旨是剿滅神龍教、擒拿假太后，現下聽說神龍島已經攻破，假太后雖未擒到，卻和羅剎國結成了朋友。康熙自從盤問了蒙古派赴昆明的使臣罕帖摩後，得悉吳三桂勾結羅剎國、蒙古、西藏三處強援，深以為憂，至於尚耿二藩及台灣鄭氏反較次要。他見韋小寶無恙歸來，已是喜歡得緊，得悉有羅剎國使臣到來修好，更是大悅，忙細問詳情。

韋小寶從頭至尾的說了，說到如何教唆蘇菲亞慫恿火槍營作亂、如何教她立兩個小沙皇而自為攝政王時，康熙哈哈大笑，說道：「他媽的，你學了我大清的乖，卻去教會了羅剎女鬼。」

次日康熙上朝，傳見羅剎使臣。朝中懂得羅剎話的，只有韋小寶一人。其實羅剎話十分難學，他在短短幾個月中，所學會的殊屬有限，羅剎使臣的一番頌詞，十句中倒有九句半不明白，他欺眾人不懂，當即編造一番，竟將當日陸高軒所作的碑文背了出來，甚麼「千載之下，爰有大清」，甚麼「威靈下濟，不赫威能」說了幾句。他一面說，一面偷看康熙臉色，但見他笑瞇瞇的，料知這篇碑文倒也用得上，便朗聲念道：「降妖伏魔，如日之昇，羽冀輔佐，吐故納新。萬壽百祥，罔不豐登。仙福永享，並世崇敬。壽與天齊，文武仁聖。須臾，天現——」一背到「天現」兩字，當即住口，心想再背下去可要露出狐狸尾巴來了，說道：「羅剎國小沙皇，攝政女王，敬問中國大皇帝萬歲爺聖躬安康。」

這些句子，本是陸高軒作來頌揚洪教主的，此時韋小寶唸將出來，雖然微感不倫不類，但「並世崇敬」、「文武能聖」等語，卻也是善禱善頌。眾大臣聽得都不住點頭。

康熙知道韋小寶肚中全無貨色，這些文辭古雅的句子，決不能隨口譯出，必是預先請了槍手做好，然後在殿上背誦出來，卻萬萬想不到竟是稱頌邪教教主的文辭，給他移花接木、順手牽羊的用上了。

那羅剎使臣隨即獻上禮物。羅剎國比遼東氣候更冷，所產玄狐水貂之屬，毛皮比之遼東的更為華美豐厚。滿洲大臣都是識貨之人，一見之下，無不稱賞。康熙當即吩咐韋小寶妥為接待使臣，回賜中華禮品。

退朝之後，康熙召了湯若望和南懷仁二人來，命他們去見羅剎使臣。南懷仁是比利時國人，言語和法蘭西相同，那羅剎使臣會說法蘭西話，兩人言語相通。南懷仁稱頌康熙英明仁惠，古往今來帝王少有其比，說得那使臣大為折服。

次日，康熙命湯若望、南懷仁二人在南苑操炮，由韋小寶陪了羅剎使臣觀操。那使臣見炮火犀利，射擊準確，暗暗欽服，請南懷仁轉告皇帝，羅剎國女攝政王決意和中國修好，永為兄弟之邦。

羅剎使臣辭別歸國後，康熙想起韋小寶這次出征，一舉而翦除了吳三桂兩個強援，功勞著實不小，於是降旨封他為一等忠勇伯。王公大臣自有一番慶賀。

韋小寶想起施琅、黃總兵等人，何以竟無一人還報，想必是因主帥在海上失蹤，他是皇上跟前的第一大紅人，皇上震怒，必定會以「失誤軍機、臨陣退縮、陷主帥於死地」等等罪名相加，大家生怕殺頭，就此流落在通吃島附近海島，再也不敢回來了。滿洲興兵之初，軍法極嚴，接戰時如一隊之長陣亡而部眾退卻奔逃，往往全隊處死，至康雍年間，當年遺法猶存，是以旗兵精甚，所向無敵。韋小寶於是派了兩名使者，指點了通吃島和神龍島的途徑，去召施琅等人回京。

※※※

這日康熙召韋小寶到上書房，指著桌上三通奏章，說道：「小桂子，這三道奏章，是分從三個地方來的，你倒猜猜，是誰的奏章？」韋小寶伸長了頭頸，向三道奏章看了幾眼，全無頭緒可尋，說道：「皇上得給一點兒因頭，奴才這才好猜。」

康熙微微一笑，提起右掌虛劈，連做了三下殺頭的姿勢。韋小寶笑道：「啊，是了，是大——大奸臣吳三桂、尚可喜、耿精忠三個傢伙的奏章。」康熙笑道：「你聰明得很。你再猜猜，這三道奏章中說的是甚麼？」韋小寶搔頭道：「這個可難猜得很了。三道奏章是一齊來的麼？」康熙道：「有先有後，日子相差也不很遠。」韋小寶道：「三個大奸臣都不懷好意，想的是一般心思。奴才猜想他們說的話都差不多。」

康熙伸掌在桌上輕輕一拍，說道：「正是。第一道奏章是尚可喜這老傢伙呈上的，他說他年紀大了，想歸老遼東，留他兒子尚之信鎮守廣東。我就批示說，尚可喜要回遼東，也不必留兒子在廣東了。吳三桂和耿精忠聽到了消息，便先後上了奏章。」拿起一道奏章，說道：「這是吳三桂這老小子的，他說：『念臣世受天恩，捐糜難報，惟期盡瘁藩籬，安敢遽請息肩？今聞平南王尚可喜有陳情之疏，已蒙恩覽，准撤全藩。仰持鴻慈，冒干天聽，請撤安插。』哼，他是試我來著，瞧我敢不敢撤他的藩？他不是獨個兒幹，而是聯絡了尚可喜、耿精忠三個一起來嚇唬我！」

康熙又拿起另一道奏章，道：「這是耿精忠的，他說：『臣襲爵二載，心戀帝闕，只以海氛叵測，未敢遽議罷兵。近見平南王尚可喜乞歸一疏，已奉前旨。伏念臣部下官兵，南征二十餘載，仰懇皇仁，撤回安插。』一個在雲南，一個在福建，相隔萬里，為甚麼兩道摺子上所說的話都差不多？一面說不能罷兵，一面又說懇求撤回。這幾個傢伙，還把我放在眼裏嗎？」說著氣忿忿的將奏章往桌上一擲。

韋小寶道：「是啊，這三道奏章，大逆不道之至，其實就是造反的戰書。皇上，咱們這就發兵，把三個反賊都捉到京師裏來，滿門——哼，全家男的殺了，女的賞給功臣為奴。」他本想說「滿門抄斬」，忽然想起阿珂和陳圓圓，於是中途改口。

康熙道：「咱們如先發兵，倒給天下百姓說我殺戮功臣，說甚麼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不如先行撤藩，瞧著三人的動靜。若是遵旨撤藩，恭順天命，那就罷了；否則的話，再發兵討伐，這就師出有名。」

韋小寶道：「皇上料事如神，奴才拜服之至。好比唱戲，皇上問道：『下面跪的是誰啊？』吳三桂道：『臣吳三桂見駕。』皇上喝道：『好大膽的吳三桂，你怎不抬起頭來？』吳三桂道：『臣有罪不敢抬頭。』皇上唱道：『你犯了何罪？』吳三桂道：『奴才不肯撤藩，想要造反。』皇上喝道：『呔，大膽的東西！韋小寶！』我就一個箭步，上前跪倒，應道：『小將在！』皇上叫道：『令箭在此！派你帶領十萬大兵，討伐反賊吳三桂去者！』奴才接過令箭，叫聲：『得令！』飛起一腿，往吳三桂屁股上踢去，登時將他踢得屁滾尿流，嗚呼哀哉！」

康熙哈哈大笑，問道：「你想帶兵去打吳三桂？」

韋小寶見他眼光中有嘲弄之色，知道小皇帝是跟自己開玩笑，說道：「奴才年紀這麼點兒，又沒甚麼本事，怎能統帶大軍？最好皇上親自做大元帥，我給你做先鋒官，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浩浩蕩蕩，殺奔雲南而去。」

康熙給他說得心中躍躍欲動，覺得御駕親征吳三桂，這件事倒好玩得緊，說道：「待我仔細想想。」

※※※

次日清晨，康熙召集眾王公大臣，在太和殿上商議軍國大事。韋小寶雖然連升了數級，在朝廷中還是官小職微，本無資格上太和殿參與議政。康熙下了特旨，說他曾奉使雲南，知悉吳藩內情，欽命陪駕議政。小皇帝居中坐於龍，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大學士、尚書等大臣分班站立，韋小寶站在諸人之末。

康熙將尚可喜、吳三桂、耿精忠三道奏章，交給中和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巴泰，說道：「三藩上奏，懇求撤藩，該當如何，大家分別奏來。」

諸王公大臣傳閱奏章後，康親王傑書說道：「回皇上：依奴才愚見，三藩懇求撤藩，均非出於本心，似乎是在試探朝廷。」康熙道：「何以見得？你且說來。」傑書道：「三道奏章之中，都說當地軍務繁重，不敢擅離。既說軍務繁忙，卻又求撤藩，顯見是自相矛盾。」康熙點了點頭。

保和殿大學士衛周祚白髮白鬚，年紀甚老，說道：「以臣愚見，朝廷該當溫旨慰勉，說三藩功勳卓著，皇上甚為倚重，須當用心辦事，為王室屏藩。撤藩之事，應毋庸議。」康熙道：「照你看，三藩不撤的為是？」衛周祚道：「聖上明鑒：老子言道：『佳兵不祥』，就算是好兵，也是不祥的。又有人考據，那『佳』字乃『惟』字之誤，『惟兵不祥』，那更加說得明白了。老子又有言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韋小寶暗暗納罕：「這老傢伙好大的膽子，在皇上跟前，居然老子長、老子短的。皇上卻也不生氣。」他可不知這老子是古時的聖人李耳，卻不是市井之徒的自稱。

康熙點了點頭，說道：「兵凶戰危，古有明訓。一有征伐之事，不免生靈塗炭。你們說朕如下溫旨慰勉，不許撤藩，這事就可了結麼？」

文華殿大學士對喀納道：「皇上明鑒：吳三桂自鎮守雲南以來，地方安寧，蠻夷不擾，本朝南方迄無邊患，倘若將他遷往遼東，雲貴一帶或有他患。朝廷如不許撤藩，吳三桂感激圖報，耿尚二藩以及廣西孔軍，也必仰戴天恩，從此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康熙道：「你深恐撤藩之後，西南少了重鎮，說不定會有邊患？」對喀納道：「是。吳三桂兵甲精良，素具威望，蠻夷懾服。一加調動，是福是禍，難以逆料。以臣愚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戶部尚書米思翰道：「自古聖王治國，推重黃老之術。西漢天下大治，便因蕭規曹隨，為政在求清淨無為。皇上聖明，德邁三皇，漢唐盛世也是少有其比。皇上沖年接位，秉政以來，與民休息，協和四夷，天下俱感恩德。以臣淺見，三藩的事，只是依老規矩辦理，不必另有更張，自必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聖天子垂拱而治，也不必多操甚麼心。」

康熙問大學士杜立德：「你以為如何？」杜立德道：「三藩之設，本為酬功。今三藩並無大過，倘若驟然撤去，恐有無知之徒，議論朝廷未能優容先朝功臣，或有礙聖朝政聲。」

眾王公大臣說來說去，都是主張不可撤藩。

韋小寶聽了眾人的言語，話中大掉書袋，雖然不大懂，也知均是主張不撤藩，心中焦急起來，忙向索額圖使個眼色，微微搖頭，要他出言反對眾人的主張。

索額圖見他搖頭，誤會其意，以為是叫自己也反對撤藩，心想他明白皇上真正心意，又見康熙對眾人的議論不置可否，料想小皇帝必定不敢跟吳三桂打仗，說道：「吳、尚、耿三人都善於用兵，倘若朝廷撤藩，三藩竟然抗命，雲南、貴州、廣東、福建、廣西五省同時發兵，說不定還有其他反叛出兵響應，倒也不易應付。照奴才看來，吳三桂和尚可喜年紀都老得很了，已不久人世，不妨等上幾年，讓二人壽終正寢。三藩身經百戰的老兵宿將也死上一大批，到那時候再來撤藩，就有把握得多了。」康熙微微一笑，說道：「你這是老成持重的打算。」索額圖還道是皇上誇獎，忙磕頭謝恩，道：「奴才為國家計議大事，不敢不盡忠竭慮，以策萬全。」

康熙問大學士圖海道：「你文武全才，深通三韜六略，善於用兵，以為此事如何。」圖海道：「奴才才智平庸，全蒙皇上加恩提拔。皇上明見萬里，朝廷兵馬精良，三藩若有不軌之心，諒來也不成大事。只是若將三藩所部數十萬人一齊開赴遼東，卻也頗有可慮之處。」康熙問道：「甚麼事可慮？」圖海道：「遼東是我大清根本之地，列祖列宗的陵寢所在，三藩倘若真有不臣之意，數十萬人在遼東作起亂來，倒也不易防範。」康熙點了點頭。圖海又道：「三藩的軍隊撤離原地，朝廷須另調兵馬，前赴雲南、廣東、福建駐防。數十萬大軍北上，又有數十萬大軍南下，一來一往，耗費不小，也勢必滋擾地方。三藩駐軍和當地百姓相處頗為融洽，不聞有何衝突。廣東和福建的言語十分古怪奇特，調了新軍過去，大家言語不通，習俗不同，說不定會激起民變，有傷皇上愛民如子的聖意。」

韋小寶越聽越急，他知道小皇帝決意撤藩，王公大臣卻個個膽小怕事，自己官小職卑，年紀又小，在朝廷之上又不能胡說八道，這可為難得緊了。

康熙問兵部尚書明珠：「明珠，此事是兵部該管，你以為如何？」

明珠道：「聖上天縱聰明，高瞻遠矚，見事比臣子們高上百倍。奴才想來想去，撤藩有撤的好處，不撤也有不撤的好處，心中好生委決不下，接連幾天睡不著覺。後來忽然想到一件事，登時放心，昨晚就睡得著了。原來奴才心想，皇上思慮周詳，算無遺策，滿朝奴才們所想到的事情，早已一一都在皇上的料中。奴才們想到的計策，再高也高不過皇上的指點。奴才只須聽皇上的吩咐辦事，皇上怎麼說，奴才們就死心塌地、勇往直前的去辦，最後定然大吉大利，萬事如意。」

韋小寶一聽，佩服之極，暗想：「滿朝文武，做官的本事誰也及不上這個傢伙。此人馬屁功夫十分到家，老子得拜他為師才是。這傢伙日後飛黃騰達，功名富貴不可限量。」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我是叫你想主意，可不是來聽你說歌功頌德的言語。」明珠磕頭道：「聖上明鑒：奴才這不是歌功頌德，的的確確是實情。自從兵部得知三藩有不穩的訊息，奴才日夜擔心，思索如何應付，萬一要用兵，又如何調兵遣將，方有必勝之道，總是要讓主子不操半點心才是。可是想來想去，實在主子太聖明，而奴才們太膿包，我們苦思焦慮而得的方策，萬萬不及皇上隨隨便便的出個主意。聖天子是天上紫薇星下凡，自然不是奴才這種凡夫俗子能及得上的。因此奴才心想，只要皇上吩咐下來，就必定是好的。就算奴才們一時不明白，只要用心幹去，到後來終於會恍然大悟的。」

眾大臣聽了，心中都暗暗罵他無恥，當眾諂諛，無所不用其極，但也只得隨聲附和。

康熙道：「韋小寶，你到過雲南，你倒說說看：這件事該當如何？」

韋小寶道：「皇上明鑒：奴才對國家大事是不懂的，只不過吳三桂對奴才說過一句話，他說：『韋都統，以後有甚麼變故，你不用發愁，你的都統職位，只有上升，不會下降。』奴才就不懂了，問他：『以後有甚麼變故啊？』吳三桂笑道：『時候到了，你自然知道。』皇上，吳三桂是想造反。這件事千真萬確，這會兒只怕龍袍也已做好了。他把自己比作是猛虎，卻把皇上比作是黃鶯。」

康熙眉頭微蹙，問道：「甚麼猛虎、黃鶯的？」韋小寶磕了幾個頭，說道：「吳三桂這廝說了好些大逆不道的言語，奴才說甚麼也不敢轉述。」康熙道：「你說好了，又不是你自己說的。」韋小寶道：「是。吳三桂有三件寶貝，他說這三件寶貝雖好，可惜有點兒美中不足。第一件寶貝，是一塊鴿蛋那麼大的紅寶石，當真雞血一般紅，他鑲在帽上，說道：『寶石很大，可惜帽子太小。』」康熙哼了一聲。

眾大臣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想：「寶石很大，可惜帽子太小。」這句話言下之意，顯是頭上想戴頂皇冠了。

韋小寶道：「他第二件寶貝，是一張白底黑紋的白老虎皮。奴才曾在宮裏服侍皇上，可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白老虎皮。吳三桂說，這種白老虎幾百年難得見一次，當年宋太祖趙匡胤打到過，朱元璋打到過，曹操和劉備也都打到過的。他把白老虎皮墊在椅上，說道：『白老虎皮難得，可惜椅子太也尋常。』」康熙又點點頭，心中暗暗好笑，知道韋小寶信口開河誣陷吳三桂；又知他毫無學問，以為曹操也做過皇帝。

韋小寶道：「這第三件寶貝，是一塊大理石屏風，天然生成的風景，圖畫中有只小黃鶯兒站在樹上，樹底下有一頭大老虎。吳三桂言道：『屏風倒也珍貴，就可惜猛虎是在樹下，小黃鶯兒卻站在高枝之上。』」

康熙道：「他這三句話，都不過是比喻，未必是有心造反。」韋小寶道：「皇上寬洪大量，愛惜奴才。吳三桂倘若有三分良心，知道感恩圖報，那就好了。只可惜他就會向朝中的王公大臣送禮，這位黃金一千兩，那位白銀兩萬兩，出手闊綽得不得了。那三件寶貝，卻又不向皇上進貢。」康熙笑道：「我可不貪圖他甚麼東西。」

韋小寶道：「是啊，吳三桂老是向朝廷要餉銀，請犒賞，銀子拿到手，倒有一大半留在北京，送給了文武百官。奴才對他說：『王爺，你送金子銀子給當朝那些大官，出手實在太闊氣了，我都代你肉痛。』吳三桂笑道：『小兄弟，這些金子銀子，也不過暫且寄在他們家裏，讓他們個個幫我說好話，過得幾年，他們會乖乖的加上利錢，連本帶利的還我。』奴才這可不明白了，問道：『王爺，財物到了人家手裏，怎樣還會還你？這是你心甘情願送給他們的，又不是人家向你借的，怎麼還會有利錢？』吳三桂哈哈大笑，拍拍我肩膀，拿了一隻錦緞袋子給我，說著：『小兄弟，這是小王送給你的一點小意思，盼你在皇上跟前，多給我說幾句好話。皇上若要撤藩，你務必要說，這藩是千萬撤不得的。哈哈，你放心好了，這些東西，我將來不會向你討還。』」

韋小寶一面說，一面從懷裏摸出一隻錦緞袋子，提在手中，高高舉起，人人見到袋上繡著「平西王府」四個紅字。他俯下身來，打開袋口，倒了轉來，只聽得玎玎噹噹一陣響，珍珠、寶石、翡翠、美玉，數十件珍品散在殿上，珠光寶氣，耀眼生花。這些珠寶有些固是吳三桂所贈，有些卻是韋小寶從別處納來的賄賂，一時之間，旁人又怎能分辨？

康熙微笑道：「你到雲南走這一遭，倒是大有所獲了。」韋小寶道：「這些珍珠寶貝，奴才是不敢要的，請皇上賞了別人罷。」康熙笑嘻嘻的道：「是吳三桂送你的，我怎能拿來賞給別人？」韋小寶道：「吳三桂送給奴才，要我在皇上面前撒謊，幫他說好話，說萬萬不能撤藩，奴才對皇上忠心耿耿，不能貪圖一些金銀財寶，把反賊說成是忠臣。但這麼一來，收了吳三桂的東西，有點兒對不起他。反正普天下的金銀財寶，都是皇上的物事。皇上賞給誰，是皇上的恩德，用不著吳三桂拿來做好人，收買人心。」

康熙哈哈一笑，說道：「你倒對朕挺忠心，那麼這些珍珠寶貝，算是我重行賞給你的好了。」又從衣袋裏摸出一隻西洋彈簧金錶來，說道：「另外賞你一件西洋寶貝。」

韋小寶忙跪下磕頭，走上幾步，雙手將金錶接了過來。他君臣二人這麼一番做作，眾大臣均是善觀氣色之人，那裏還不明白康熙的心意？眾大臣都收受過吳三桂的賄賂，最近這一批還是韋小寶轉交的，心想自己倘若再不識相，韋小寶把「滇敬」多少，當朝抖了出來，皇上一震怒，以「交通外藩，圖謀不軌」的罪名論處，不殺頭也得充軍。韋小寶誣陷吳三桂的言語，甚是幼稚可笑，吳三桂就算真有造反之心，也決計不會在皇上派去的欽差面前透露；又說甚麼送了朝中大臣的金銀，將來要連本帶利收回，暗示日後造反成功，做了皇帝，要向各大臣討還金銀。這明明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子想法，吳三桂這等老謀深算之人，豈會斤斤計較於送了多少金銀？但明知韋小寶的言語不堪一駁，他有皇上撐腰，又有誰敢自討苦吃，出口辯駁？

明珠腦筋最快，立即說道：「韋都統少年英才，見世明白，對皇上赤膽忠心，深入吳三桂的虎穴，探到了事實真相，當真令人好生佩服。若不是皇上洞燭機先，派遣韋都統親去探察，我們在京裏辦事的，又那知道吳三桂這老傢伙深蒙國恩，竟會心存反側？」他這幾句話既捧了康熙和韋小寶，又為自己和滿朝同僚輕輕開脫，跟著再坐實了吳三桂的罪名。太和殿上，人人均覺這幾句話甚為中聽，諸大臣本來都惴惴不安，這時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康親王和索額圖原跟韋小寶交好，這時自然會意，當即落井下石，大說吳三桂的不是。眾大臣你一句、我一句，都說該當撤藩，有的還痛責自己胡塗，幸蒙皇上開導指點，這才如撥開雲霧見青天。有的更貢獻方略，說得如何撤藩，如何將吳三桂鎖拿來京，如何去抄他的家。吳三桂富可敵國，一說到抄他的家，人人均覺是個大大的優差，但轉念一想，又覺這件事可不好辦，吳三桂一翻臉，你還沒抄到他的家，他先砍了你的腦袋。

康熙待眾人都說過了，說道：「吳三桂雖有不軌之心，但反狀未露，今日此間的說話，誰也不許漏了一句出去。須得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眾大臣齊頌揚皇恩浩蕩，寬仁慈厚。康熙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紙，說道：「這一道上諭，你們瞧瞧有甚麼不妥的。」

巴泰躬身接過，雙手捧定，大聲唸了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古帝王平定天下，式賴師武臣力；及海宇寧謐，振旅班師，休息士卒，俾封疆重臣，優遊頤養，賞延奕世，寵固河山，甚盛典也！」

他唸到這裏，頓了一頓。眾大臣一齊發出嗡嗡、嘖嘖之聲，讚揚皇上的御製宏文。

巴泰輕輕咳嗽一聲，把腦袋轉了兩個圈子，便如是欣賞韓柳歐蘇的絕妙文章一般，然後拉長調子，又唸了起來：

「王夙篤忠貞，克攄猷略，宣勞戮力，鎮守巖疆，釋朕南顧之憂，厥功懋焉！」

他念到這裏，頓了一頓，輕輕嘆道：「真是好文章！」索額圖道：「皇上天恩，吳三桂只要稍有人性，拜讀了這道上諭，只怕登時就慚愧死了。」巴泰又念道：

「但念王年齒已高，師徒暴露，久駐遐荒，眷懷良切。近以地方底定，故允王所請，搬移安插。茲特請某某、某某，前往宣諭朕意。王其率所屬官兵，趣裝北上，慰朕眷注；庶幾旦夕覯止，君臣偕樂，永保無疆之休。至一應安插事宜，已飭所司飭庀周詳。王到日，即有寧宇，無以為念。欽此。」

巴泰音調鏗鏘，將這道上諭唸得抑揚頓挫。唸畢，眾臣無不大讚。明珠道：「『旦夕覯止，君臣偕樂』這八個字，真叫人感激不能自勝。奴才們聽了，心窩兒裏也是一陣子暖烘烘的。」圖海道：「皇上心慮周到，預先跟他說一到北京，就有地方住，免得他推三阻四，說要派人來京起樓建屋，推搪耽擱，又拖他三年五年。」

康熙道：「最好吳三桂能奉命歸朝，百姓免了一場刀兵之災，須得派兩個能說會道之人雲南宣諭朕意。」

眾大臣聽皇帝這麼說，眼光都向韋小寶瞧去。韋小寶給眾人瞧得心慌，心想：「乖乖弄的東，這件事可不是玩的。上次送新媳婦去，還險些送了性命，這次去撤藩，吳三桂豈有不殺欽差大臣之理？」念及到了雲南可以見到阿珂，心頭不禁一熱，但終究還是性命要緊。

明珠見韋小寶面如土色，知他不敢去，便道：「皇上明鑒：以能說會道而言，本來都統韋小寶極是能幹。不過韋都統為人嫉惡如仇，得知吳三桂對皇上不敬，恨他入骨，多一半見面就要申斥吳三桂，只怕要壞事。奴才愚見，不如派禮部侍郎折爾肯、翰林院學士達爾禮二人前去雲南，宣示上諭。這兩人文質彬彬，頗具雅望，或能感化頑惡，亦未可知。」

康熙一聽，甚合心意，當即口諭折爾肯、達爾禮二人前往宣旨。

眾大臣見皇帝撤藩之意早決，連上諭也都寫定了帶在身邊，都深悔先前給吳三桂說了好話。這時人人口風大改，說了許多吳三桂無中生有的罪狀，當真是大奸大惡，罪不可赦。

康熙點點頭，說道：「吳三桂雖壞，也不至於如此。大家實事求是，小心辦事罷。」站起身來，向韋小寶招招手，帶著他走到後殿。

※※※

韋小寶跟在皇帝身後，來到御花園中。康熙笑道：「小桂子，真有你的。若不是你拿了那袋珍珠寶貝出來，抖在地下，他媽的那些老傢伙，還在給吳三桂說好話呢。」韋小寶道：「其實皇上只須說一聲『還是撤藩的好』，大家還不是個個都說『果然是撤藩的好』。只不過要他們自己說出口來，比較有趣些。」

康熙點點頭，說道：「老傢伙們做事力求穩當，所想的也不能說全都錯了。不過這樣一來，吳三桂想幾時動手，就幾時幹，一切全由他來拿主意，於咱們可大大不利。咱們先撤他的藩，就可打亂了他的腳步。」韋小寶道：「是啊，好比賭牌九，那有老是讓吳三桂做莊之理？皇上也得擲幾把骰子啊。」康熙道：「這個比喻對了，不能老是讓他做莊。小桂子，咱們這把骰子是擲下去了，可是吳三桂這傢伙當真挺不好鬥呀。他部下的大將士卒，都是身經百戰的厲害腳色。他一起兵造反，倘若普天下的漢人都響應他，那可糟了！」

韋小寶近年在各地行走，聽到漢人咒罵韃子的語言果是不少，漢人人數眾多，每有一百個漢人，未必就有一個滿洲人，倘若天下漢人都造起反來，滿洲人無論如何抵擋不住，然而咒罵韃子的人雖多，痛恨吳三桂的更多。他想到此節，說道：「皇上望安，普天下的漢人，沒一個喜歡吳三桂這傢伙。他要造反，除了自己的親信之外，不會有甚麼人捧他的場。」

康熙點點頭，道：「我也想到了此節。前明桂王逃到緬甸，是吳三桂去捉了來殺的。吳三桂要造反，只能說興漢反滿，卻不能說反清復明。」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問道：「前明崇禎皇帝，是那一天死的？」韋小寶搔了搔頭，囁嚅道：「這個——奴才那時候還沒出世，倒不——不大清楚。」康熙哈哈大笑，說道：「我這可問道於盲了。那時候我也沒出世。是了，到他忌辰那天，我派幾名親王貝勒，去崇禎陵上拜祭一番，好教天下百姓都感激我，心中痛恨吳三桂。」韋小寶道：「皇上神機妙算。但如崇禎皇帝的忌辰相隔時候還遠，吳三桂卻先造反起來呢？」

康熙踱了幾步，微笑道：「這些時候來，你奉旨辦事，苦頭著實吃了不少。五台山、雲南、神龍島、遼東，最後連羅剎國也去了。我這次派你去個好地方，調劑，調劑。」

韋小寶道：「天下最好的地方，就是在皇上身邊。只要聽到皇上說一句話，見到皇上一眼，我就渾身有勁，心裏說不出的舒服。皇上，這話千真萬確，可不是拍馬屁。」

康熙點頭道：「這是實情。我和你君臣投機，那也是緣份。我跟你是從小打架打出來的交情，與眾不同。我見到你，心裏也總很高興。小桂子，那半年中得不到你的消息，只道你在大海中淹死了，我一直好生後悔，不該派你去冒險，著實傷心難過。」

韋小寶心下激動，道：「但——但願我能一輩子服侍你。」說著語音已有些哽咽。

康熙道：「好啊，我做六十年皇帝，你就做六十年大官，咱君臣兩個有恩有義，有始有終。」皇帝對臣子說到這樣的話，那是難得之極了，一來康熙年少，說話爽直，二來他和韋小寶是總角之交，互相真誠。

韋小寶道：「你做一百年皇帝，我就跟你當一百年差，做不做大官倒不在乎。」

康熙笑道：「做六十年皇帝還不夠麼？一個人也不可太不知足了。」頓了一頓，說道：「小桂子，這次我派你去揚州，讓你衣錦還鄉。」

韋小寶聽得「去揚州」三字，心中突的一跳，問道：「甚麼叫衣錦還鄉哪？」康熙道：「你在京裏做了大官，回到故鄉去見見親戚朋友，出出風頭，讓大家羨慕你，那不挺美嗎？你叫手下人幫你寫一道奏章，你的父親、母親，朝廷都可給他們誥命，風光，風光。」韋小寶道：「是，是，多謝皇上的恩典。」康熙見他神色有些尷尬，問道：「咦，你不喜歡？」韋小寶搖頭道：「我喜歡得緊，只不過——只不過我不知自己親生的爹爹是誰。」

康熙一怔，想到自己父親在五台山出家，跟他倒有些同病相憐，拍拍他肩膀，溫言道：「你到了揚州，不妨慢慢尋訪，上天或許垂憐，能讓你父子團圓。小桂子，你去揚州，這趟差使可易辦得緊了。我派你去造一座忠烈祠。」

韋小寶搔了搔頭，說道：「種栗子？皇上，你要吃栗子，我這就給你到街上去買，糖炒良鄉桂花栗子，又香又糯，不用到揚州去種。」康熙哈哈大笑，道：「他媽的，小桂子就是沒學問。我是說忠烈祠，你卻纏夾不清，搞成了種栗子。忠烈祠是一座祠堂，供奉忠臣烈士的。」韋小寶笑道：「奴才這可笨得緊了，原來是去起一座關帝廟甚麼的。」康熙道：「這就對了。清兵進關之後，在揚州、嘉定殺戮很慘，以致有甚麼『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話。想到這些事，我心中總是不安。」

韋小寶道：「當時的確殺得很慘啊。揚州城裏到處都是死屍，隔了十多年，井裏河裏還常見到死人骷髏頭。不過那時候我還沒出世，您也沒出世，可怪不到咱們頭上。」康熙道：「話是這麼說，不過是我祖宗的事，也就是我的事。當時有個史可法，你聽說過嗎？」韋小寶道：「史閣部史大人死守揚州，那是一位大大的忠臣。我們揚州的老人家說起他來，都是要流眼淚的。我們院子裏供了一個牌位，寫的是『九紋龍史進之靈位』，初一月半，大夥兒都要向這牌位磕頭。我聽人說，其實就是史閣部，不過瞞著官府就是了。」

康熙點了點頭道：「忠臣烈士，遺愛自在人心。原來百姓們供奉了九紋龍史進的靈位，焚香跪拜，其實是紀念史可法。小桂子，你家那個是甚麼院子啊？」韋小寶臉上一紅，道：「皇上，這件事說起來又不大好聽了。我們家裏開了一家堂子，叫作麗春堂，在揚州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妓院。」康熙微微一笑，心道：「你滿口市井胡言，早知道你決非出身子書香世家。你這小子對我倒很忠心，連這等醜事也不瞞我。」其實開妓院甚麼，韋小寶已是在大吹牛皮了，他母親只不過是個妓女而已，那裏是甚麼妓院老闆了。

康熙道：「你奉了我的上諭，到揚州去宣讀。我褒揚史可法盡忠報國，忠君愛民，是個大大的忠臣，大大的好漢。我們大清敬重忠臣義士，瞧不起反叛逆賊。我給史可法好好的起一座祠堂，把揚州當時守城殉難的忠臣將勇，都在祠堂裏供奉。再拿三十萬兩銀子去，撫恤救濟揚州、嘉定兩城的百姓。我再下旨，免這兩個地方三年錢糧。」

韋小寶長長吁了口氣，說道：「皇上，你這番恩典可真太大了。我得向你真心誠意的磕幾個頭才行。」說著爬下地來，鼕鼕鼕的磕了三個響頭。

康熙笑問：「你以前向我磕頭，不是真心誠意的麼？」韋小寶微笑道：「有時是真心誠意，有時不過敷衍了事。」康熙哈哈一笑，也不以為忤，心想：「向我磕頭的那些人，一百個中，倒有九十九個是敷衍了事的，也只有小桂子才說出口來。」

韋小寶道：「皇上，你這個計策，當真是一箭射下兩隻鳥兒。」康熙笑道：「甚麼一箭射下兩隻鳥兒？這叫做一箭雙鵰。你倒說說看，是兩隻甚麼鳥兒？」韋小寶道：「這座忠烈祠一起，天下漢人都知道皇上待百姓很好。以前韃——以前清兵在揚州、嘉定亂殺漢人，皇上心中過意不去，想法子補報。如果吳三桂造反，又或是尚可喜、耿精忠造反，要恢復明朝甚麼的，老百姓就會說，滿清有甚麼不好？皇帝好得很哪。」

康熙點點頭，說道：「你這話是不錯，不過稍微有一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想到昔年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確是心中惻然，發銀撫恤，減免錢糧，也不是全然為了收買人心。那第二隻鳥兒又是甚麼？」韋小寶道：「皇上起這祠堂，大家知道做忠臣義士是好的，做反叛賊子是不好的。吳三桂要造反，那是反賊，老百姓就瞧他不起了。」

康熙伸手在他肩頭重重一拍，笑道：「對！咱們須得大肆宣揚，忠心報主才是好人。天下的百姓那一個肯做壞人？吳三桂不起兵便罷，若是起兵，也沒人跟從他。」

韋小寶道：「我聽說書先生說故事，自來最了不起的忠臣義士，一位是岳飛岳爺爺，一位是關帝關王爺。皇上，咱們這次去揚州修忠烈祠，不如把岳爺爺、關王爺的廟也都修上一修。」康熙笑道：「你心眼兒挺靈，就可惜不讀書，沒學問。修關帝廟，那是很好，關羽忠心報主，大有義氣，我來賜他一個封號。那岳飛打的是金兵。咱們大清，本來叫做後金，金就是清，金兵就是清兵。這岳王廟，就不用理會了。」韋小寶道：「是，是，原來如此。」心中想：「原來你們韃子是金兀術、哈迷蚩的後代。你們祖宗可差勁得很。」

康熙道：「河南省王屋山，好像有吳三桂伏下的一支兵馬，是不是？」韋小寶一怔，應道：「是啊。」心想：「這件事你若不提，我倒忘了。」康熙道：「當時你查到吳三桂的逆謀，派人前來奉知，我反而將你申斥一頓，你可知是甚麼原因？」韋小寶道：「想來咱們對付吳三桂的兵馬還沒調派好，因此皇上假裝不信，免得打草驚蛇。」康熙笑道：「對了！打草驚蛇，這成語用得對了。朝廷之中，吳三桂一定伏有不少心腹，我們一舉一動，這老賊無不知道得清清楚楚。王屋山司徒伯雷的事，當時我如一加查究，吳三桂立刻便知道了。他心裏一驚，說不定馬上就起兵造反。那時朝廷的虛實他甚麼都知道，他的兵力部署甚麼的，我可一點兒也不知，打起仗來，我們非輸不可。一定要知己知彼，才可百戰百勝。」

韋小寶道：「皇上當時派人來大罵我一頓，滿營軍官都知道了。吳三桂若有奸細在我兵營裏，必定去報告給老傢伙知道。老傢伙心裏，說不定還在暗笑皇上胡塗呢。」

康熙道：「你這次去揚州，隨帶五千兵馬，去到河南濟源，突然出其不意，便將王屋山上的匪窟給剿了。吳三桂這一支伏兵離京師太近，是個心腹之患。」

韋小寶喜道：「那妙得緊。皇上，不如你御駕親征，殺吳三桂一個下馬威。」

康熙微笑道：「王屋山上只一二千土匪，其中一大半倒是老弱婦孺，那個姓元的張大其辭，說甚麼有三萬多人，全是假的。我早已派人上山去查得清清楚楚。一千多名土匪，要我御駕親征，未免叫人笑話罷！哈哈，哈哈。」韋小寶跟著乾笑幾聲，心想小皇帝精明之極，虛報大數可不成。康熙道：「怎麼剿滅王屋山土匪，你下去想想，過一兩天來回奏。」

※※※

韋小寶答應了退下，尋思：「這行軍打仗，老子可不大在行。當日水戰靠施琅，陸戰靠誰才是？有了，我去調廣東提督吳六奇來做副手，一切全聽他的。這人打仗是把好手。」轉念又想：「皇上叫我想好方略，一兩天回奏，到廣東去請吳六奇，來回最快也得一個月，那可來不及。北京城裏，可有甚麼打仗的好手？」

盤算半晌，北京城裏出名的武將倒是不少，但大都是滿洲大官，不是已經封公封侯的，就是將軍提督，自己小小一個都統，指揮他們不動。他爵位已封到伯爵，在滿清職官制度，子爵已是一品，伯爵以上，列入超品，比之大學士、尚書的品秩還高。但那是虛銜，雖然尊貴，卻無實權。他小小年紀，想要名臣勇將聽命於己，可就不易了。

他在房中踱來踱去尋思，瞧著案上施琅所贈的那隻玉碗，心想：「施琅在北京城裏不得意，這才來求我。北京城裏，不得意的武官該當還有不少哪。但又要不得意，又要有本事，一時之間，未必湊得齊在一起。沒本事而飛黃騰達之人，北京城裏倒也不少，像我韋小寶，就是一位了，哈哈！」

走過去將玉碗捧在手裏，心想：「『加官晉爵』，這四字的口采倒靈，他送我這隻玉碗時，我是子爵，現下可升到伯爵啦。我憑了甚麼本事加官進爵？最大的本事便是拍馬屁，拍得小皇帝舒舒服服，除此之外，老子的本事實在他媽的平常得緊。看來凡事有本事之人，不肯拍馬屁，喜歡拍馬屁的，便是跟老子差不多。」

仰起了頭思索，相識的武官之中，有那個是不肯拍馬屁的？天地會的英雄豪傑當然不會隨便拍人馬屁，只是除了師父陳近南和吳六奇之外，大家只會內功外功，不會帶兵打仗。師父的部將林興珠是會打仗的，可惜回去了台灣。

突然之間，想起了一件事：那日他帶同施琅等人前赴天津，轉去塘沽出海，水師總兵黃甫對自己奉承周到，天津衛有一個大鬍子武官，卻對自己皺眉扁嘴，一副瞧不起的模樣，一句馬屁也不肯拍。這傢伙是誰哪？他當時沒記住這軍官的名字，這時候自然更加想不起來，心中只想：「拍馬屁的，就沒本事。這大鬍子不肯拍馬屁，一定有本事。」

當下有了主意，即到兵部尚書衙門去找尚書明珠，請他盡快將天津衛將一名大鬍子軍官調來北京，這大鬍子的軍階不高也不低，不是副將，就是參將。

明珠覺得這件事有些奇怪，這大鬍子無名無姓，如何調法？但韋小寶眼前是皇帝最得寵之人，莫說只不過去天津調一個武官，就是再難十倍的題目出下來，也得想法子交差，當即含笑答應，親筆寫了一道六百里加急文書給天津衛總兵，命他將麾下所有的大鬍子軍官，一齊調來北京，赴部進見。

※※※

次日中午時分，韋小寶剛吃完中飯，親兵來報，兵部尚書大人求見。

韋小寶迎出大門，只見明珠身後跟著二十來個大鬍子軍官，有的黑鬍子，有的白鬍子，有的花白鬍子，個個塵沙被面，大汗淋漓。明珠笑道：「韋爵爺，你吩咐調的人，兄弟給你找來了一批，請你挑選，不知那一個合式。」

韋小寶忽然間見到這麼一大群大鬍子軍官，一怔之下，不由得哈哈大笑，說道：「尚書大人，我只請你找一個大鬍子，你辦事可真周到，一找就找了二十來個，哈哈，哈哈。」

明珠笑道：「就怕傳錯了人，不中韋爵爺的意啊。」

韋小寶又是哈哈大笑，說道：「天津衛總兵麾下，原來有這麼許多個大鬍子——」話未說完，人叢中突然有人暴雷也似的喝道：「大鬍子便怎樣？你沒的拿人來開玩笑！」

韋小寶和明珠都吃了一驚，齊向那人瞧去，只見他身材魁梧，站在眾軍官之中，比旁人都高了半個頭，滿臉怒色，一叢大鬍子似乎一根根都翹了起來。

韋小寶一怔，隨即喜道：「對了，對了，正是老兄，我便是要找你。」

那大鬍子怒道：「上次你來到天津，我言語中衝撞了你，早知你定要報復出氣。哼，我沒犯罪，要硬加我甚麼罪名，只怕也不容易。」

明珠斥道：「你叫甚麼名字？怎地在上官面前如此無禮？」那大鬍子適才到兵部衙門、已參見過明珠，他是該管的大上司，可也不敢胡亂頂撞，便躬身道：「回大人：卑職天津副將趙良棟。」明珠道：「這位韋都統官高爵尊，為人寬仁，是本部的好朋友，你怎地得罪他了？快快上前陪罪。」

趙良棟心頭一口氣難下，悻悻然斜睨韋小寶，心想：「你這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子，我為甚麼向你陪罪？」

韋小寶笑道：「趙大哥莫怪，是兄弟得罪了你，該當兄弟向你陪罪。」轉過頭來，向著眾軍官說：「兄弟有一件要事，要跟趙副將商議，一時記不起他的尊姓大名，以致兵部大人邀了各位一齊到北京來，累得各位連夜趕路，實在對不起得很。」說著連連拱手。

眾軍官忙即還禮。趙良棟見他言語謙和，倒是大出意料之外，心頭火氣，也登時消了，便即向韋小寶說道：「小將得罪。」躬身行禮。

韋小寶拱拱手，笑道：「不用客氣。」轉身向明珠道：「大人光臨，請到裏面坐，兄弟敬酒道謝。天津衛的朋友們，也都請進去。」明珠有心要和他結納，欣然入內。

韋小寶大張筵席，請明珠坐了首席，請趙良棟坐次席，自己在主位相陪，其餘的天津武將另行坐了三桌。伯爵府的酒席自是十分豐盛，酒過三巡，做戲的在筵前演唱起來。這次進京的天津眾武將，有的只不過是個小小把總，只因天生了一把大鬍子，居然在伯爵府中與兵部尚書、伯爵大人一起喝酒聽戲，當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意外奇逢。

趙良棟脾氣雖然倔強，為人卻也精細，見韋小寶在席上不提商議何事，也不出言相詢，只是聽著韋小寶說些羅剎國的奇風異俗，心想：「小孩子胡說八道，那有男人女人在大庭廣眾之間摟抱了跳啊跳的，天下怎會有如此不識羞恥之事？」

明珠喝了幾杯酒，聽了一齣戲，便起身告辭。韋小寶送出大門，回進大廳，陪著眾軍官看完了戲，吃飽了酒飯，這才請趙良棟到內書房詳談。

※※※

趙良棟見書架上擺滿了一套套書籍，不禁肅然起敬：「這小孩兒年紀雖小，學問倒是好的，這可比我們粗胚高明了。」韋小寶見他眼望書籍，笑道：「趙大哥，不瞞你說，這些書本子都是拿來擺樣子的。兄弟識得的字，加起來湊不滿十個。我自己的名字『韋小寶』三字，連在一起總算是識得的，分了開來，就靠不大住。除此之外，就只好對書本子他媽的乾瞪眼了。」

趙良棟哈哈大笑，心頭又是一鬆，覺得這小都統性子倒很直爽，不搭架子，說道：「韋大人，卑職先前言語冒犯，你別見怪，」韋小寶笑道：「見甚麼怪啊。你我不妨兄弟相稱，你年紀大，我叫你趙大哥，你就叫我韋兄弟。」趙良棟忙站起來請安，說道：「都統大人可別說這等話，那太也折殺小人了。」

韋小寶笑道：「請坐，請坐。我不過運氣好，碰巧做了幾件讓皇上稱心滿意的事，你還道我真有甚麼狗屁本事麼？我做這個官，實在慚愧得緊，那及得上趙大哥一刀一槍，功勞苦勞，完全是憑真本事幹起來的。」

趙良棟聽得心頭大悅，說道：「韋大人，我是粗人，你有甚麼事，儘管吩咐下來，只要小將做得到的，一定拚命給你去幹。就算當真做不到，我也給你拚命去幹。」

韋小寶大喜，說道：「我也沒甚麼事，只是上次在天津衛見到趙大哥，見你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我是欽差大臣，人人都來拍我馬屁，偏生趙大哥就不賣帳。」趙良棟神色有些尷尬，說道：「小將是粗魯武人，不善奉承上司，倒不是有意對欽差大臣無禮。」韋小寶道：「我沒見怪，否則的話，也不會找你來了。我心中有個道理，凡是沒本事的，只好靠拍馬屁去升官發財；不肯拍馬屁的，一定是有本事之人。」

趙良棟喜道：「韋大人這幾句話說得真爽快極了。小將本事是沒有，可是聽到人家吹牛拍馬，心中就是有氣。得罪了上司，跟同僚吵架，升不了官，都是為了這個牛脾氣。」

韋小寶道：「你不肯拍馬屁，一定是有本事的。」趙良棟裂開了大嘴，不知說甚麼話才好，真覺「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韋大人」也。

韋小寶吩咐在書房中開了酒席，兩人對酌閒談。趙良棟說起自己身世，是陝西省人氏，行伍出身，打仗時勇往直前，積功而升到副將，韋小寶聽說他善於打仗，心頭甚喜，暗想：「我果然沒看錯了人。」當下問起帶兵進攻一座山頭的法子。

趙良棟不讀兵書，但久經戰陣，經歷極富，聽韋小寶問起，只道是考較自己本事。當下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說得興起，將書架上的四書五經一部部搬將下來，佈成山峰、山谷、河流、道路之形，打仗時何處埋伏、何處佯攻、何處攔截、何處衝擊，一一細加解釋。他說的是雙方兵力相等的戰法。

韋小寶問道：「如果敵人只有一千人，咱們卻有五千兵馬，要怎麼進攻，便能必勝？」趙良棟道：「打仗必勝，那是沒有的。不過我們兵力多了敵人幾倍，如果是由小將來帶，倘若再打輸了，那還算是人麼？總要將敵人盡數生擒活捉，一個也不漏網才好。」

韋小寶命家丁去取了幾千文銅錢來，當作兵馬。趙良棟便布起陣來。

※※※

韋小寶將他的話記在心中，當晚留他在府中歇宿。次日去見康熙，依樣葫蘆，便在上書房中布起陣來。韋小寶不敢胡亂搬動皇帝的書籍，大致粗具規模，也就是了。

康熙沉思半晌，問道：「這法子是誰教你的？」韋小寶也不隱瞞，將趙良棟之事說了。康熙聽說明珠連夜召了二十幾名大鬍子軍官，從天津趕來，供他挑選，不由得哈哈大笑，問道：「你又怎知趙良棟有本事？」

韋小寶可不敢說由於這大鬍子不拍馬屁，自己是馬屁大王，這秘訣決不能讓皇帝知道，便道：「上次皇上派奴才去天津，我見這大鬍子帶的兵操得很好，心想總有一日要對吳三桂用兵，這大鬍子倒是個人才。」

康熙點點頭道：「你念念不忘對付吳三桂，那就好得很。朝裏那些老頭子啊，哼，念念不忘就是怎樣討好吳三桂，向他索取賄賂。那趙良棟現今是副將，是不是？你回頭答應他，一力保薦他升官，我特旨升他為總兵，讓他承你的情，以後盡心幫你辦事。」

韋小寶喜道：「皇上體貼臣下，當真無微不至。」

他回到伯爵府，跟趙良棟說了。過得數日，兵部果然發下憑狀，升趙良棟為總兵，聽由都統韋小寶調遣。趙良棟自是感激不盡，心想跟著這位少年上司，不用拍馬屁而升官甚快，實是人生第一大樂事。

※※※

這些日子，朝中大臣等待三藩是奉旨撤藩、還是起兵造反的訊息，心下都惶惶不安。

這日韋小寶正和趙良棟在府中談論，有人求見，卻是額駙吳應熊請去府中小酌。那請客的親隨說道：「額駙很久沒見韋大人，很是牽掛，務請韋大人賞光。額駙說，謝媒酒還沒請您老人家喝過呢。」

韋小寶心想：「這駙馬爺有名無實，謝甚麼媒？不過說到這個『謝』字，你們姓吳的總不能請我喝一杯酒就此了事，不妨過去瞧瞧，順手發財，有何不可。」當下帶了趙良棟和驍騎營親兵，來到額駙府中。

吳應熊與建寧公主成婚後，在北京已有賜第，與先前暫居時的局面又自不同，吳應熊帶著幾名軍官，出大門迎接，說道：「韋大人，咱們是自己兄弟，今日大家敘敘，也沒外客。剛從雲南來了幾位朋友，正好請他們陪趙總兵喝酒。」

幾名軍官通名引進，一個留著長鬚、形貌威重的是雲南提督張勇；另外兩個都是副將，神情悍勇的名叫王進寶，溫和恭敬的名叫孫思克。

韋小寶拉著王進寶的手，說道：「王大哥，你是寶，我也是寶，不過你是大寶，我是小寶。咱哥兒倆『寶一對』，有殺沒賠。」雲南三將都哈哈大笑起來，見韋小寶性子隨和，均感欣喜。韋小寶對張勇道：「張大哥，上次兄弟到雲南，怎麼沒見到你們三位啊？」張勇道：「那時候王爺恰好派小將三人出去巡邊，沒能在昆明侍候韋大人。」韋小寶道：「唉，甚麼大人、小將的，大家爽爽快快，我叫你張大哥，你叫我韋兄弟，咱們這叫做『哥倆好，喜相逢』！」張勇笑道：「韋大人這般說，我們可怎麼敢當？」

幾個人說笑著走進廳去，剛坐定，家人獻上茶來，另一名家丁過來向吳應熊道：「公主請額駙陪著韋大人進去見見。」韋小寶心中怦的一跳，心想：「這位公主可不大好見。」想到昔日和她同去雲南，一路上風光旖旎，有如新婚夫婦一般，不由得熱血上湧，臉上紅了起來。吳應熊笑道：「公主常說，咱們的姻緣是韋大人撮成的，非好好敬一杯謝媒酒不可。」說著站起身來，向張勇等笑道：「各位寬坐。」陪著韋小寶走進內堂。

經過兩處廳堂，來到一間廂房，吳應熊反手帶上了房門，臉色鄭重，說道：「韋大人，這一件事，非請你幫個大忙不可。」韋小寶臉上又是一紅，心想：「你給公主閹了，做不來丈夫，要我幫這大忙嗎？」囁囁嚅嚅的道：「這個——這個——有些不大好意思罷。」吳應熊一愕，說道：「若不是韋大人仗義援手，解這急難，別人誰也沒此能耐。」韋小寶神色更是忸怩，心想：「定是公主逼他來求我的，否則為甚麼非要我幫手不可，別人就不行？」

吳應熊見韋小寶神色有異，只道他不肯援手，說道：「這件事情，我也明白十分難辦，事成之後，父王和兄弟一定不會忘了韋大人給我們的好處。」韋小寶心想：「為甚麼連吳三桂也要感激我？啊，是了，吳三桂定是沒孫子，要我幫他生一個。是不是能生孫子，那可拿不準啊。」說道：「駙馬爺，這件事是沒把握的。王爺跟你謝在前頭，要是辦不成，豈不是對不起人？」吳應熊道：「不打緊，不打緊。韋大人只要盡了力，我父子一樣承情，就是公主，也是感激不盡。」韋小寶笑道：「你要我賣力，那是一定的。」隨即正色道：「不論成與不成，我一定守口如瓶，王爺與額駙倒可放一百二十個心。」

吳應熊道：「這個自然，誰還敢洩漏了風聲？總得請韋大人鼎力，越快辦成越好。」

韋小寶微笑道：「也不爭在這一時三刻罷？」突然想起：「啊喲，不對！我幫他生個兒子倒不打緊，他父子倆要造反，不免滿門抄斬。那時豈不是連我的兒子也一刀斬了？」隨即又想：「小皇帝不會連建寧公主也殺了，公主的兒子，自然也網開這麼兩面三面。」

吳應熊見他臉色陰晴不定，走近一步，低聲道：「削藩的事，消息還沒傳到雲南，張提督他們是不知道的。韋大人若能趕著在皇上跟前進言，收回削藩的成命，六百里加急文書趕去雲南，準能將削藩的上諭截回來。」韋小寶一愕，問道：「你——你說的是削藩的事？」吳應熊道：「是啊，眼前大事，還有大得過削藩的？皇上對韋大人，可說得是言聽計從，只有韋大人出馬，才能挽狂瀾於既倒。」

韋小寶心想：「原來我全然會錯了意，真是好笑。」忍不住哈哈大笑。

吳應熊愕然道：「韋大人為甚麼發笑，是我的話說錯了麼？」韋小寶忙道：「不是，不是。對不住，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好笑。」吳應熊臉上微有慍色，暗暗切齒：「眼前且由得你猖狂，等父王舉起義旗，一路勢如破竹的打到北京，拿住了你這小子，瞧我不把你千刀萬剮才怪。」

韋小寶道：「駙馬爺，明兒一早，我便去叩見皇上，說道吳額駙是皇上的妹夫，平西王是皇上的尊親，就算不再加官晉爵，總不能削了尊親的爵位，這可對不起公主哪。」

吳應熊喜道：「是，是。韋大人腦筋動得快，一時三刻之間，就想了大條道理出來，一切拜託。咱們這就見公主去。」

※※※

他帶領韋小寶，來到公主房外求見。公主房中出來一位宮女，吩咐韋小寶在房側的花廳中等候。

過不多時，公主便來到廳中，大聲喝道：「小桂子，你隔了這麼多時候也不來見我，你想死了？快給我滾過來！」韋小寶笑著請了個安，笑道：「公主萬福金安。小桂子天天記掛著公主，只是皇上派我出差，一直去到羅剎國，還是這幾天剛回來的。」公主眼圈兒一紅，道：「你天天記著我？見你的鬼了，我——我——」說著淚水便撲簌簌的掉了下來。

韋小寶見公主玉容清減，神色憔悴，料想她與吳應熊婚後，定是鬱鬱寡歡，心想：「吳應熊這小子是個太監，嫁給太監做老婆，自然沒甚麼快活。」眼見公主這般情況，想起昔日之情，不由得心生憐惜，說道：「公主記掛皇上，皇上也很記掛公主，說道過得幾天，要接公主進宮，敘敘兄妹之情。」這是他假傳聖旨，康熙可沒說過這話。

建寧公主這幾個月來住在額駙府中，氣悶無比，聽了韋小寶這句話，登時大喜，問道：「甚麼時候？你跟皇帝哥哥說，明天我就去瞧他。」韋小寶道：「好啊！額駙有一件事，吩咐我明天面奏皇上，我便奏請皇上接公主進宮便是。」吳應熊也很喜歡，說道：「有公主幫著說話，皇上是更加不會駁回的了。」公主小嘴一撇，說道：「哼，我只跟皇帝哥哥說家常話，可不幫你說甚麼國家大事。」吳應熊陪笑道：「好罷，你愛說甚麼，就說甚麼。」

公主慢慢站起來，笑道：「小桂子，這麼久沒見你，你可長高了。聽說你在羅剎國有個鬼姑娘相好，是不是啊？」韋小寶笑道：「那有這回事？」突然之間，拍的一聲響，臉上已熱辣辣的吃了公主一記耳光。韋小寶叫道：「啊喲！」跳了起來。公主笑道：「你說話不盡不實，跟我也膽敢撒謊？」提起手來，又是一掌。韋小寶側頭避過，這一掌沒打著。

公主對吳應熊道：「我有事要審問小桂子，你不必在這裏聽著了。」

吳應熊微笑道：「好，我陪外面的武官們喝酒去。」心想眼睜睜的瞧著韋小寶挨打，他面子上可不大好看，當下退出花廳。

公主一伸手，扭住韋小寶的耳朵，喝道：「死小鬼，你忘了我啦。」說著重重一扭。韋小寶痛得大叫，忙道：「沒有，沒有！我這可不是瞧你來了嗎？」公主飛腿在他小腹上踢了一腳，罵道：「沒良心的，瞧我不剮了你？若不是我叫你來，你再過三年也不會來瞧我。」

韋小寶見廳上無人，伸手摟住了她，低聲道：「別動手動腳的，明兒我跟你在皇宮裏敘敘。」公主臉上一紅，道：「敘甚麼？敘你這小鬼頭！」伸手在他額頭卜的一下，打了個爆栗。韋小寶抱著她的雙手緊了一緊，說道：「我使一招『雙龍搶珠』！」公主啐了他一口，掙扎了開去。韋小寶道：「咱們如在這裏親熱，只怕駙馬爺起疑，明兒在宮裏見。」

公主雙頰紅暈，說道：「他疑心甚麼？」媚眼如絲，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道：「小鬼頭兒，快滾你的罷！」

第三八回 縱橫野馬群飛路 跋扈風箏一線天

韋小寶笑瞇瞇的回到大廳，只見吳應熊陪著四名武將閒談。趙良棟和王進寶不知在爭辯甚麼，兩人都是面紅耳赤，聲音極大。兩人見韋小寶出來，便住了口。

韋小寶笑問：「兩位爭甚麼啊？說給我聽聽成不成？」張勇道：「我們在談論馬匹。王副將相馬眼光獨到，憑他挑過的馬，必是良駒。剛才大家說起了牲口，王副將稱讚雲南的馬好。趙總兵不信，說道川馬、滇馬腿短，跑不快。王副將卻說川馬滇馬有長力，十里路內及不上別的馬，跑到二三十里之後，就越奔越有精神。」

韋小寶道：「是嗎？兄弟有幾匹坐騎，請王副將相相。」吩咐親兵回府，將馬廄中的好馬牽來。

吳應熊道：「韋都統的坐騎，是康親王所贈，有名的大宛良駒，叫做玉花驄。我們的滇馬又怎及得上？」王進寶道：「韋大人的馬，自然是好的。大宛出好馬，卑職也聽到過。卑職在甘肅、陝西時，曾騎過不少大宛名駒，短途衝刺是極快的，甚麼馬也比不上。」

趙良棟道：「那麼賽長途呢？難道大宛馬還及不上滇馬？」王進寶道：「雲南馬本來並不好，只不過勝在刻苦耐勞，有長力。這些年來卑職在滇北養馬，將川馬、滇馬交配，這新種倒是很不錯。」趙良棟道：「老兄，你這就外行了。馬匹向來講純種，種越純越好，沒聽說雜種馬反而更好的。」王進寶脹紅了臉，說道：「趙總兵，我不是說雜種馬一切都好。馬匹用途不同，有的用以衝鋒陷陣，有的用以負載輜重，就算是軍馬，也大有分別啊。有的是百里馬，有的是千里馬，長途短途，全然不同。」

趙良棟道：「哼，居然有人說還是雜種好。」王進寶大怒，霍地站起，喝道：「你罵誰是雜種？這般不乾不淨的亂說！」趙良棟冷笑道：「我是說馬，又不是說人。誰的種不純，作賊心虛，何必亂發脾氣。」王進寶更加怒了，說道：「這是額駙公的府上，不然的話，哼哼！」趙良棟道：「哼哼怎樣？你還想跟我動手打架不成？」

張勇勸道：「兩位初次相識，何必為了牲口的事生這閒氣？來來來，我陪兩位喝一杯，大家別爭了。」他是提督，官階比趙良棟、王進寶都高，兩人不敢不賣他面子，只得都喝了酒。兩人你瞪著眼瞧我，我瞪著眼瞧你，若不是上官在座，兩個火爆霹靂的人當場就要打將起來了。

過不多時，韋小寶府中的親兵、馬伕牽了坐騎到來，眾人同到後面馬廄中去看馬。王進寶倒也真的懂馬，一眼之下，便說出每匹馬的長處缺點，甚至連性情脾氣也猜中了七八成。韋府的馬伕都十分佩服，大讚王副將好眼力。

最後看到韋小寶的坐騎玉花驄。這馬腿長膘肥，形貌神駿，全身雪白的毛上盡是胭脂斑點，毛色油光亮滑，漂亮之極，人人喝采不迭。王進寶卻不置可否，看了良久，說道：「這匹馬本質是極好的，只可惜養壞了。」韋小寶道：「怎地養壞了？倒要請教。」王進寶道：「韋大人這匹馬，說得上是天下少有的良駒。這等好馬，每天要騎了快跑十幾里，慢跑幾十里，越磨練越好。可是韋大人過於愛惜，不捨得多騎。這牲口過的日子太也舒服，吃的是上好精料，一年難得跑上一兩趟，唉，可惜，可惜，好像是富貴人家的子弟，給寵壞了。」

吳應熊聽了，臉色微變，輕輕哼了一聲。韋小寶瞧在眼裏，知道王進寶最後這幾句話已得罪了吳應熊，心想：「我不妨乘機挑撥離間，讓他們雲南將帥不和。」便道：「王副將的話，恐怕只說對了一半，富貴人家子弟，也有本事極大的。好比額駙爺，他是你們王爺的世子，自幼兒便捧了金碗吃飯，端著玉碗喝湯，可半點沒給寵壞啊。」

王進寶脹紅了臉，忙道：「是，是。王爺世子，自然不同。卑職決不是說額駙爺。」

趙良棟冷冷的道：「在你心裏，只怕以為也沒甚麼不同罷。」王進寶怒道：「趙總兵，你為甚麼老是跟兄弟過不去？兄弟並沒得罪你啊。」韋小寶笑道：「好了，別為小事傷了和氣。做武官的，往往瞧不起朝裏年輕大臣，也是有的。」王進寶道：「回都統大人；卑職不敢瞧你不起。」趙良棟道：「你瞧不起額駙爺。」王進寶大聲道：「沒有。」

韋小寶道：「王副將，可惜你養的好馬，都留在雲南，否則倒可讓我們見識見識。」王進寶道：「我養的馬——是，是，不敢當。」韋小寶心覺奇怪：「甚麼叫做『是，是，不敢當！』？」趙良棟道：「反正王副將的好馬都在雲南，死無對證。韋都統，小將在關外養了幾百匹好馬，匹匹日行三千里，夜行二千里。就可惜隔得遠了，不能讓都統大人瞧瞧。」

眾人哈哈大笑，都知他是故意譏刺王進寶。

王進寶氣得臉色鐵青，指著左首的馬廄，大聲道：「那邊的幾十匹馬，就是這次我從雲南帶來的。趙總兵，你挑十匹馬，跟我這裏隨便那十匹賽賽腳力，瞧是誰輸誰贏。」

趙良棟見那些滇馬又瘦又小，毛禿皮乾，一共有五六十匹，心想：「你這些叫化馬有甚麼了不起？」說道：「馬倒挺多，只不過有點兒五癆七傷。就是韋都統府裏隨便牽來的這幾匹牲口，也擔保勝過了王副將你親手調養的心肝寶貝兒。」韋小寶笑道：「大家空爭無用。額駙爺，咱們各挑十匹，就來賽一賽馬，雙方賭個采頭。」

吳應熊道：「韋都統的大宛良馬，我們的雲南小馬那裏比得上？不用賽了，當然是我們輸。」韋小寶見王進寶氣鼓鼓地、一臉不服氣的神情，道：「額駙爺肯服輸，王副將卻不服輸。這樣罷，我拿一萬兩銀子出來，額駙爺也拿一萬兩銀子出來，待會兒咱們就去城外跑跑馬，那一個贏了六場，以後的就不用比了。你說好不好呢？」吳應熊還待再推，突然心念一動：「這小子年少好勝，我就故意輸一萬兩銀子給他，讓他高興高興。」笑道：「好，就是這麼辦。韋大人，你如輸了，可不許生氣。」

韋小寶笑道：「贏要漂亮，輸要光棍，那有輸了生氣之理？」一瞥眼間，見王進寶眼中閃爍著喜色，心道：「啊喲，瞧這王副將的神情，倒似乎挺有把握，莫非他這些癆病馬當真很有長力？不行，不行，非作弊搞鬼不可。」他生平賭錢，專愛作弊，眼見這場賽馬未必準贏，登時動了壞主意，心想今日賽馬，已來不及做手腳，說道：「既要賭賽，我得去好好挑選十匹馬。明天再賽怎樣？」

吳應熊決心拉馬，不盡全力，十場比賽中輸八九場給他，今天比明日比也沒分別，當即點頭答應。

韋小寶在額駙府中飲酒聽戲，不再提賽馬之事。到得傍晚，邀請吳應熊帶同張勇、王進寶、孫思克三人到自己府中喝酒。吳應熊欣然應邀，一行人便到韋小寶的伯爵府來。

坐定獻上茶，韋小寶說聲：「少陪，兄弟去安排安排。」吳應熊笑道：「大家自己人，不用客氣。」韋小寶道：「貴客駕臨，可不能太寒傖了。」

來到後堂，吩咐總管預備酒席戲班，跟著叫了府裏的馬伕頭兒來，交給他三百兩銀子，說道：「我的玉花驄和別的馬兒，還在額駙府中，你這就去牽回來，順便請額駙府裏的一班馬伕去喝酒，喝得他媽的個個稀巴爛。」那馬伕頭兒應了。韋小寶道：「給馬兒吃些甚麼，那就身疲腳軟，沒力氣跑路？可又不能毒死了。」馬伕頭兒道：「不知爵爺要怎麼樣，小人盡力去辦就是。」韋小寶笑道：「跟你說了也不打緊，額駙有一批馬，剛從雲南運來的，誇口說長力極好，明兒要跟咱們的馬比賽。咱們可不能輸了丟人，是不是？」那馬伕頭兒登時明白，笑道：「爵爺要小人弄點甚麼給額駙的馬兒吃了，明兒比賽，咱們就能準贏？」

韋小寶笑道：「對了，你聰明得很。明兒賽馬，是有采頭的，贏了再分賞金給你。你悄悄去辦這件事，可千萬不能給額駙府裏的馬伕知道了。這三百兩銀子拿去請客，喝酒賭錢嫖堂子，他媽的甚麼都幹，攪得他們昏天黑地，這才下藥。」

那馬伕頭兒道：「爵爺望安，錯不了。小人去買幾十斤巴豆，混在豆料之中，喂吳府的馬兒吃了，叫一匹匹馬兒全拉一夜稀屎，明日比賽起來，烏龜也跑贏它們了。」

韋小寶隨即出去陪伴吳應熊等人飲酒。他生怕吳應熊等回去後，王進寶又去看馬，瞧出了破綻，是以殷勤接待，不住勸酒。趙良棟酒量極宏，一直跟王進寶鬥酒，喝到深夜，除了韋小寶與吳應熊外，四員武將都醉倒了。

※※※

次日早朝後，韋小寶進宮去侍候皇帝。康熙笑容滿面，心情極好，說道：「小桂子，有個好消息跟你說，尚可喜和耿精忠都奉詔撤藩，日內就動身來京了。」

韋小寶道：「恭喜皇上，尚耿二藩奉詔，吳三桂老傢伙一隻手掌拍不來手——」康熙笑道：「孤掌難鳴。」韋小寶道：「對，孤掌難鳴，咱們這就打他個落花流水。」康熙笑道：「倘若他也奉詔撤藩呢？」韋小寶一怔，說道：「那也好得很啊。他來到北京，皇上要搓他圓，他不敢扁，皇上要搓他扁，他說甚麼也圓不起來。」

康熙微笑道：「你倒也明白這個道理。」韋小寶道：「那時候，他好比，似蛟龍，困在沙灘，這叫做虎落平陽——」說到這裏，伸伸舌頭，在自己額頭卜的一下，打了一記。康熙哈哈大笑，說道：「這叫做虎落平陽被你欺，那時候哪，別說他不敢得罪我，連你也不敢得罪啊。」韋小寶道：「是，是，那也好玩得緊。」

康熙道：「敕建揚州忠烈祠的文章，我已經做好了，教翰林學士寫了，你帶去揚州刻在碑上。挑個好日子，這就動身罷。」韋小寶道：「是。如果三藩都奉詔撤藩，這忠烈祠還是要建麼？」康熙道：「也不知吳三桂是不是奉詔。再說，褒揚忠烈，本是好事，就算吳三桂不造反，也是要辦的。」韋小寶答應了，閒談之際，說起建寧公主請求覲見。康熙點點頭，吩咐身後太監，即刻宣建寧公主入見。

康熙興致極好，詳細問他羅剎國的風土人物，當時火槍手如何造反，蘇菲亞公主如何平亂，大小沙皇如何並立，說了一回，公主來到了上書房。

一見之下，公主便伏在康熙腳邊，抱住了他腿，放聲大哭，說道：「皇帝哥哥，我今後在宮裏陪著你，再也不回去了。」康熙撫著她頭髮，問道：「怎麼啦？額駙欺侮你麼？」公主哭道：「諒他也不敢，他——他——」說著又哭了起來。康熙心道：「你閹割了他，使他做不了你丈夫，這可是你自作自受。」安慰了她幾句，說道：「好啦，好啦，不用哭啦，你陪我吃飯。」

皇帝吃飯，並無定時，一憑心之所喜，隨時隨刻就開飯。當下御膳房太監開上御膳，韋小寶在一旁侍候。他雖極得皇帝寵愛，卻也不能陪伴飲食。康熙賞了他十幾碗大菜，命太監送到他府中，回家後再吃。

公主喝得幾杯酒，紅暈上臉，眼睛水汪汪地，向著韋小寶一瞟一瞟。在皇帝跟前，韋小寶可不敢有絲毫無禮，眼光始終不和公主相接，一顆心怦怦亂跳，暗想：「公主酒後倘若漏了口風，給皇帝瞧了出來，我這顆腦袋可不大穩當了。」他奉旨護送公主去雲南完婚，路上卻監守自盜，和公主私通，罪名著實不小，心下懊悔，實不該向皇帝提起公主要求覲見。

公主忽道：「小桂子，給我裝飯。」說著將空飯碗伸到他面前。康熙笑道：「你飯量倒好。」公主道：「見到皇帝哥哥，我飯也吃得下了。」韋小寶裝了飯，雙手恭恭敬敬捧著，放在公主面前桌上，公主左手垂了下去，重重在他大腿上扭了一把。韋小寶吃痛，卻不敢聲張，連臉上的笑容也不敢少了半分，只是未免笑得尷尬，卻是無可如何了，心中罵道：「死婊子，幾時瞧我不重重的扭還你。」心中罵聲未歇，腦袋不由得向後一仰，卻是公主伸手到他背後，拉住了他辮子用力一扯。

這一下卻給康熙瞧見了，微笑道：「公主嫁了人，還是這樣的頑皮。」公主指著韋小寶笑道：「是他，是他——」韋小寶心中大急，不知她會說出甚麼話來，幸喜公主只格格的笑了幾聲，說道：「皇帝哥哥，你名聲越來越好。我在宮裏本來不知道，這次去雲南，一路來回，聽得百姓們都說，你做皇帝，普天下老百姓的日子過得真好。就是這小子哪，」說著向韋小寶白了一眼，道：「官兒也越做越大。只有你的小妹子，卻越來越倒霉。」

康熙本來心情甚好，建寧公主這幾句恭維又恰到好處，笑道：「你是妻憑夫貴，吳應熊他父子倆要是好好地聽話撤藩，天下太平，我答應你升他的官便是。」公主小嘴一撇，說道：「你升不升吳應熊這小子的官，不關我事，我要你升我的官。」康熙笑道：「你做甚麼官哪？」公主道：「小桂子說，羅剎國的公主做甚麼攝政女王。你就封我做大元帥，派我去打番邦罷。」康熙哈哈大笑，道：「女子怎能做大元帥？」公主道：「從前樊梨花、余太君、穆桂英，那一個不是抓印把子做大元帥？為甚麼她們能做，我就不能？你說我武藝不行，咱們就來比劃比劃。」說著笑嘻嘻的站起身來。

康熙笑道：「你不肯讀書，跟小桂子一般的沒學問，就淨知道戲文裏的故事。前朝女子做元帥，倒真是有的。唐太宗李世民的妹子平陽公主，幫助唐太宗打平天下。她做元帥，統率的一支軍隊，叫做娘子軍，她駐兵的關口，叫做娘子關，那就厲害得很了。」

公主拍手道：「這就是了。皇帝哥哥，你做皇帝勝過李世民。我就學學平陽公主。小桂子，你學甚麼啊？學高力士呢？還是魏忠賢？」

康熙哈哈大笑，連連搖頭，說道：「又來胡說八道了。小桂子這太監是假的。再說，高力士、魏忠賢都是昏君手下的太監，你這可不是罵我嗎？」

公主笑道：「對不起，皇帝哥哥，你別見怪，我是不懂的。」想著「小桂子這太監是假的」這句話，瞟了韋小寶一眼，心中不由得春意蕩漾，說道：「我該去叩見太后了。」

康熙一怔，心想：「假太后已換了真太后，你的母親逃出宮去了。」他一直疼愛這個妹子，不忍令她難堪，說道：「太后這幾天身子很不舒服，不用去煩她老人家了，到慈寧宮外磕頭請安就是了。」

公主答應了，道：「皇帝哥哥，我去慈寧宮，回頭再跟你說話。小桂子，你陪我去。」

韋小寶不敢答應。康熙向他使個眼色，命他設法阻攔公主，別讓他見到太后。韋小寶會意，點頭領旨，當下陪著公主，往慈寧宮去。

※※※

韋小寶囑咐小太監先趕去慈寧宮通報。果然太后吩咐下來，身子不適，不用叩見了。

公主不見母親很久，心中記掛，說道：「太后身子不舒服，我更要瞧瞧。」說著拔足便往太后寢殿中闖了進去。一眾太監、宮女那敢阻攔？韋小寶急道：「殿下，殿下，太后她老人家著了涼，吹不得風。」

公主道：「我慢慢進門，一點兒風也不帶進去。」推開寢殿門，掀起門帷，只見羅帳低垂，太后睡在床上，四名宮女站在床前。

公主低聲道：「太后，女兒跟你磕頭來啦。」說著跪了下來，輕輕磕了幾個頭。只聽得太后在帳中唔了幾聲。公主走到床邊，伸手要揭帳子，一名宮女道：「殿下，太后吩咐，誰也別驚動了太后。」公主點點頭，揭開了帳子一條縫，向內張去，只見太后面向裏床，似乎睡得很沉。公主低喚：「太后，太后。」太后一聲不答。

公主無奈，只得放下帳子，悄悄退出來，心中一陣酸苦，忍不住哭了出來。

韋小寶見她沒瞧破真相，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勸道：「公主住在京裏，時時好進宮來請安。待太后大好之後，再來慈寧宮罷。」公主覺得有理，當即擦乾了眼淚，道：「我從前的住處不知怎樣了，這就去瞧瞧。」說著便向自己的寢宮走去，韋小寶跟隨在後。

公主以前所住的建寧宮便在慈寧宮之側，片刻間就到了。公主嫁後，建寧宮由太監、宮女洒掃看守，一如其舊。

公主來到寢殿門口，見韋小寶笑嘻嘻站在門外，不肯進來，紅著臉道：「死太監，你怎不進來？」韋小寶笑道：「我這太監是假的，公主的寢殿進來不得。」公主一伸手，扭住了他耳朵，喝道：「你不進來，我把你這狗耳朵扭了下來。」用力一拉，將他扯進寢殿，隨手關上殿門，上了門閂。韋小寶嚇得一顆心突突亂跳，低聲道：「公主，在宮裏可不能亂來，我——我——這可是要殺頭的哪！」

公主一雙眼水汪汪地如要滴出水來，昵聲道：「韋爵爺，我是你奴才，我來服侍你。」雙臂一伸，緊緊將他抱住了。韋小寶笑道：「不，不可以！」公主道：「好，我去跟皇帝哥哥說，你在路上引誘我，叫我閹了吳應熊那小子，現下又不睬我了。」伸手在他腿上重重扭了一把。

過了良久良久，兩人才從寢宮中出來。公主滿臉眉花眼笑，說道：「皇上吩咐你說羅剎國公主的事給我聽，怎麼還沒說完，就要走了？」韋小寶道：「奴才筋疲力盡，再也沒力氣說了。」公主笑道：「下次你再來跟我說去遼東捉狐狸精的事。」韋小寶斜眼相睨，低聲道：「奴才再也說不動了。」公主格格一笑，一反手，拍的一聲，打了他一記巴掌。

建寧宮的太監宮女都是舊人，素知公主又嬌又蠻的脾氣，見她出手打人，均想：「公主嫁了人，老脾氣可一點沒改。韋伯爵是皇上最寵愛的大臣，她居然也是伸手便打。」

兩人回到上書房去向康熙告辭。天已傍晚，見康熙對著案上的一張大地圖，正在凝神思索。公主道：「皇帝哥哥，太后身子不適，沒能見著，過幾天我再來磕頭請安。」康熙點頭道：「下次等她傳見，你再來罷。」右手指著地圖，問韋小寶道：「你們從貴州進雲南，卻從廣西出來，那一條路容易走些？」原來他是在參詳雲南的地形。

韋小寶道：「雲南的山可高得很哪，不論從貴州去，還是從廣西去，都難走得緊。多數的出路不能行軍，公主坐轎，奴才就騎馬。」康熙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事，吩咐太監：「傳兵部車駕司郎中。」轉頭對公主道：「你這就回府去罷，出來了一整天，額駙在等你了。」

公主小嘴一撇，道：「他才不等我呢。」她有心想等齊了韋小寶一同出宮，在路上多說幾句話兒也是好的，但聽皇帝傳見臣工，有國事咨詢，說道：「皇帝哥哥，天這麼晚了，你還要操心國家大事，從前父皇可沒你這麼勤勞政務。」

康熙心中一酸，想起父皇孤零零的在五台山出家，說道：「父皇聰明睿智，他辦一個時辰的事，我三個時辰也辦不完。」

公主微笑道：「我聽大家都說，皇帝哥哥天縱英明，曠古少有，大家不敢說你強過了父皇，卻說是中國幾千年來少有的好皇帝。」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中國歷來的好皇帝可就多了。別說堯舜禹湯文武，三代以下，漢文帝、漢光武、唐太宗這些明主，那也令人欣慕得很。」

公主見康熙說話之時，仍是目不轉瞬的瞧著地圖，不敢多說，向韋小寶飛了一眼，手臂仍是垂著，手指向他指指，回過來向自己指指，意思說要他時時來瞧自己。韋小寶會意，微微頷首。當下公主向康熙行禮，辭了出去。

※※※

過了一會，康熙抬起頭來，說道：「那麼咱們所造的大炮只怕太重太大，山道上不易拖拉。」韋小寶一怔，隨即明白康熙是要運大炮去雲南打吳三桂，說道：「是，是。奴才胡裏胡塗，沒想到這一節。最好是多造小炮，兩匹馬拉得動的，進雲南就方便得多。」康熙道：「山地會戰，不能千軍萬馬的一齊衝殺，步兵比馬兵更加要緊。」

過不多時，兵部車駕司三名滿郎中、一名漢郎中一齊到來，磕見畢，康熙問道：「馬匹預備得怎樣了？」兵部車駕司管的是驛遞和馬政之事，當即詳細奏報，已從西域和蒙古買了多少馬匹，從關外又運到了多少馬匹，眼前已共有八萬五千餘匹良馬，正在繼續購置飼養。康熙甚喜，嘉獎了幾句。四名郎中磕頭謝恩。

韋小寶忽道：「皇上，聽說四川、雲南的馬匹和口外西域的馬不同，身軀雖小，卻有長力，善於行走山道，也不知是不是。」康熙問四名郎中道：「這話可真？」那漢人郎中道：「回皇上：川馬、滇馬耐勞負重，很有長力，行走山道果然是好的。但平地上衝鋒陷陣，遠遠及不上口馬跟西域馬。因此軍中是不用川馬、滇馬的。」康熙向韋小寶望了一眼，問那郎中：「咱們有多少川馬、滇馬？」那郎中道：「回皇上：四川和雲南駐防軍中，川馬、滇馬不少，別地方就很少了。湖南駐防軍中有五百多匹。」康熙點了點頭，道：「出去罷。」

他不欲向臣下洩露布置攻滇的用意，待四名郎中退出後，向韋小寶道：「虧得你提醒。明日就得下旨，要四川總督急速採辦川馬。這件事可須做得十分隱秘才好。」

韋小寶忽然嘻嘻一笑，神色甚是得意。康熙問道：「怎麼啦？」韋小寶笑道：「吳額駙有一批滇馬，剛從雲南運來的，他誇口說這些馬長力極好。奴才不信，約好了要跟他賽上一賽。滇馬是不是真的有長力，待會兒賽過就知道了。」

康熙微笑道：「那你得跟他好好賽一賽，怎生賽法。」韋小寶道：「我們說好了一共賽十場，勝了六場的就算贏。」康熙道：「只賽十場，未必真能知道滇馬的好處。你知道他有多少滇馬運來？」韋小寶道：「我看他馬廄之中，總有五六十匹，都是新運到的。」康熙道：「那你就跟他賽五六十場好了，要鬥長路，最好是去西山，跑山路。」見韋小寶臉色有點古怪，便道：「他媽的，沒出息，倘若輸了，采金我給你出好了。」

韋小寶不便直告皇帝，已在吳應熊馬廄中做下了手腳，這場比賽自己已贏了九成九，但一賽下來，皇帝如以為滇馬不中用，將來行軍打仗，只怕誤了大事，微笑道：「那倒不是為了采金——」

康熙忽然「咦」的一聲，說道：「滇馬有長力，吳應熊這小子，運這一大批滇馬到北京來幹甚麼？」韋小寶笑道：「他定是想出風頭，誇他雲南的馬好。」康熙皺起了眉頭，說道：「不對！這——這小子想逃跑。」韋小寶尚未明白，奇道：「逃跑？」康熙道：「是了！」大聲叫道：「來人哪！」吩咐太監：「立即傳旨，閉緊九門，誰也不許出城，再傳額駙吳應熊入宮見朕。」幾名太監答應了出去傳旨。

韋小寶臉上微微變色，道：「皇上，你說吳應熊這小子如此大膽，竟要逃跑？」康熙搖了搖頭，道：「但願我所料不確，否則的話，立刻就得對吳三桂用兵，這時候咱們可還沒布置好。」韋小寶道：「咱們沒布置好，吳三桂也未必便布置好了。」康熙臉上深有憂色，道：「不是的。吳三桂還沒到雲南，就已在招兵買馬，起心造反了。他已搞了十幾年，我卻是這一兩年才著手大舉部署。」

韋小寶只有出言安慰：「不過皇上英明智慧，部署一年，抵得吳三桂部署二十年。」

康熙提起腳來，向他虛踢一腳，笑道：「我踢你一腳，抵得吳三桂那老小子踢上你二十腳。他媽的，小桂子，你可別看輕了吳三桂，這老小子很會用兵打仗，李自成這麼厲害，都叫他打垮了。朝廷之中，沒一個將軍是他對手。」韋小寶道：「咱們以多為勝，皇上派十個將軍出去，十個打他媽的一個。」康熙道：「那也得有個能幹的大元帥才成。我手下要是有個徐達、常遇春，或者是個沐英，就不用擔憂了。」韋小寶道：「皇上御駕親征，勝過了徐達、常遇春、沐英。當年明太祖打陳友諒，他也是御駕親征。」

康熙道：「你拍馬屁容易，說甚麼鳥生魚湯，英明智慧。真的英明，第一就得有自知之明。行軍打仗，非同小可。我從來沒打過仗，怎能是吳三桂的對手？幾十萬兵馬，一個指揮失當，不免一敗塗地。前明土木堡之變，皇帝信了太監王振的話，御駕親征，幾十萬大軍，都叫這太監給胡裏胡塗的搞得全軍覆沒，連皇帝也給敵人捉了去。」

韋小寶嚇了一跳，忙道：「皇上，奴才這太監可是假的。」康熙哈哈大笑，說道：「你不用害怕，就算你這太監是真的，我又不是前明英宗那樣的昏君，會讓你胡來？」韋小寶道：「對，對！皇上神機妙算，非同小可，戲文中是說得有的，叫做——叫做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康熙笑道：「這句句子太難，不教你了。」

說了一會話，太監來報，九門提督已奉旨閉城。康熙正稍覺放心，另一名太監接著來奏：「額駙出城打獵未歸，城門已閉，不能出城宣召。」

康熙在桌上一拍，站起身來，叫道：「果然走了。」問道：「建寧公主呢？」那太監道：「回皇上：公主殿下還在宮裏。」康熙恨恨的道：「這小子，竟沒半點夫妻情份。」

韋小寶道：「皇上，奴才這就去追那小子回來。他說好今兒要跟奴才賽馬，忽然出城打獵，的確路道不對。」康熙問那太監：「額駙幾時出城去的？」那太監：「回皇上，奴才去額駙府宣旨，額駙府的總管說道，今兒一清早，額駙就出城打獵去了。」康熙哼了一聲，道：「這小子定是今早得到尚可喜、耿精忠奉旨撤藩的訊息，料知他老子立時要造反，便趕快開溜。」轉頭對韋小寶道：「他已走了六七個時辰，追不上啦。他從雲南運來幾十匹滇馬，就是要一路換馬，逃回昆明。」

韋小寶心想：「皇上當真料事如神，一聽到他運來大批滇馬，就料到他要逃走。」眼見康熙臉色不佳，不敢亂拍馬屁，忽然想起一事，說道：「皇上望安，奴才或許有法子抓這小子回來。」康熙道：「你有甚麼法子？胡說八道！倘若滇馬真有長力，他離北京一遠，喬裝改扮，再也追不上了。」

韋小寶不知馬伕頭兒是否已給吳應熊那批滇馬吃了巴豆，不敢在皇帝面前誇下海口，說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奴才這就去追追看，真的追不上，那也沒法子。」

康熙點頭道：「好！」提筆迅速寫了一道上諭，蓋上玉璽，命九門提督開城門放韋小寶出去，說道：「你多帶驍騎營軍士，吳應熊倘若拒捕，就動手打好了。」將調兵的金符交了給他。韋小寶道：「得令！」接了上諭，便向宮外飛奔出去。

公主正在宮門相候，見他快步奔出，叫道：「小桂子，你幹甚麼？」韋小寶叫道：「乖乖不得了，你老公逃了。」竟不停留，反而奔得更快。公主罵道：「死太監，沒規沒矩的，快給我站住。」韋小寶叫道：「我給公主捉老公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披星戴月，馬不停蹄——」胡言亂語，早就去得遠了。

※※※

韋小寶來到宮外，跨上了馬，疾馳回府，只見趙良棟陪著張勇等三將在花廳喝酒，立即轉身，召來幾十名親兵，喝令將張勇等三將拿下。眾親兵當下將三將綁了。張勇凜然道：「請問都統大人，小將等犯了甚麼罪？」韋小寶道：「有上諭在此，沒空跟你多說話。」說著將手中上諭一揚，一連串的下令：「調驍騎營軍士一千人，御前侍衛五十人，立即來府前聽令。預備馬匹。」親兵接令去了。

韋小寶對趙良棟道：「趙總兵，吳應熊那小子逃走了。吳三桂要起兵造反。咱們趕快出城去追。」趙良棟叫道：「這小子好大膽，卑職聽由差遣。」張勇、王進寶、孫思克三人大吃一驚，面面相覷。韋小寶對親兵道：「好好看守這三人。趙總兵，咱們走。」

張勇叫道：「韋都統，我們是西涼人，做的是大清的官，從來不是平西王的嫡系。我們三個以前在甘肅當武官，後來調到雲南當差，一直受吳三桂排擠。他調卑職三人離開雲南，就是明知我們三人不肯附逆，怕壞了他的大事。」韋小寶道：「我怎知你這話是真是假？」孫思克道：「吳三桂去年要殺我的頭，全憑張提督力保，卑職才保住了腦袋。我心中恨這老混蛋入骨。」張勇道：「卑職三人如跟吳應熊同謀，怎不一起逃走？」

韋小寶心想這句話倒也不錯，沉吟道：「好，你們是不是跟吳三桂一路，回頭再細細審問。趙總兵，追人要緊，咱們走罷。」張勇道：「都統大人，王副將善於察看馬跡，滇馬的蹄形，他一看便知。」韋小寶點頭道：「這本事挺有用處。不過帶了你們去，路上倘若搗起蛋來，老子可上了你們大當。」

孫思克朗聲道：「都統大人，你把小將綁在這裏，帶了張提督和王副將去追。他二人倘若有甚異動，你回來一刀把小將殺了便是。」

韋小寶道：「好，你倒挺有義氣。這件事我有些拿不定主意。來來來，張提督，我跟你擲三把骰子，要是你贏，就聽你的，倘若我贏，只好借三位的腦袋使使。」也不等張勇有何言語，當即大聲叫道：「來人哪，拿骰子來！」

王進寶道：「小將身邊有骰子，你鬆了我綁，小將跟你賭便是。」

韋小寶大奇，吩咐親兵鬆了他綁縛。王進寶伸手入袋，果然摸了三枚骰子出來，刷喇喇一把擲在桌上，手法甚是熟練。韋小寶問：「你身邊怎地帶著骰子？」王進寶道：「小將生平最愛賭博，骰子是隨身帶的。要是沒人對賭，左手便同右手賭。」韋小寶更是興味盎然，問道：「自己的左手跟右手賭，輸贏怎生算法？」王進寶道：「左手輸了，右手便打左臂一拳；右手輸了，左手打右臂一拳。」韋小寶哈哈大笑，連說：「有趣，有趣。」又道：「老兄跟我志同道合，定是好人。來，把這兩位將軍也都放了。王副將，我跟你擲三把，不論是輸是贏，你們都跟我去追吳應熊。若是我贏，剛才得罪了三位這件事，就此抵過。如果是你贏，我向三位磕頭陪罪。」張勇等三人哈哈大笑，都說：「這個可不敢當。」

韋小寶拿起骰子，正待要擲，親兵進來稟報，驍騎營軍士和御前侍衛都已聚集，在府外候令。韋小寶收起骰子，道：「事不宜遲，咱們追人要緊。四位將軍，這就去罷！」帶了張勇、趙良棟等四人，點齊驍騎營軍士和御前侍衛，向南出城追趕。

王進寶在前帶路，追了數里，下馬瞧了瞧路上馬蹄印，說道：「都統大人，奇怪得很，這一行折而向東去了。」韋小寶道：「這倒怪了，他逃回雲南，該當向南去才是。好，大夥兒向東。」趙良棟心下起疑：「向東逃去，太沒道理。莫非王進寶這小子故意引我們走上錯路，好讓吳應熊逃走。」說道：「都統大人，可否由小將另帶一路人馬向南追趕？」

韋小寶向王進寶瞧了眼，見他臉有怒色，便道：「不用了，大夥兒由王副將帶路好了。滇馬是他養的，他不會認錯。」吩咐親兵，取兵刃由張勇等三人挑選。

張勇拿了一桿大刀，說道：「都統大人年紀雖輕，這胸懷可是了不起。我們是從雲南來的軍官，吳三桂造反，都統大人居然對我們推心置腹，毫不起疑。」

韋小寶笑道：「你不用誇獎。我這是押寶，所有銀子，都押在一門。贏就大贏，既抓到吳應熊，又交了你們三位好朋友。輸就大輸，至不濟給你老兄一刀砍了。」

張勇大喜，說道：「我們西涼的好男兒，最愛結交英雄好漢。承蒙韋都統瞧得起，姓張的這一輩子給你賣命。」說著投刀於地，向韋小寶拜了下去。王進寶和孫思克跟著拜倒。

韋小寶跳下馬來，在大路上跪倒還禮。

四人跪拜了站起身來，相對哈哈大笑。韋小寶道：「趙總兵，你也請過來，大夥兒拜上一拜，今後就如結成了兄弟一般，有福共享，有難共當。」趙良棟道：「我可信不過這個王副將，等他抓到了吳應熊，我再跟他拜把子。」王進寶怒道：「我官階雖低，卻也是條好漢子，希罕跟你拜把子嗎？」說著一躍上馬，疾馳向前，追蹤而去。

向東馳出十餘里，王進寶跳下馬來，察看路上蹄印和馬糞，皺眉道：「奇怪，奇怪。」張勇忙問：「怎麼啦？」王進寶道：「馬糞是稀爛的，不知是甚麼緣故，這不像是咱們滇馬的馬糞。」韋小寶一聽大喜，哈哈大笑，說道：「這就是了，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這的的確確是吳應熊的馬隊。」王進寶沉吟道：「蹄印是不錯的，就是馬糞太過奇怪。」韋小寶道：「不奇怪，不奇怪！滇馬到了北京，水土不服，一定要拉爛屎，總得拉上七八天才好。只要馬糞是稀爛的，那定是滇馬。」

王進寶向他瞧了一眼，見他臉色詭異，似笑非笑，不由得將信將疑，繼續向前追蹤。

又奔了一陣，見馬跡折向東南。張勇道：「都統大人，吳應熊要逃到天津衛，從塘沽出海。他在海邊定是預備了船隻，從海道去廣西，再轉雲南，以免路上給官軍截攔了。」韋小寶點頭道：「對！從北京到昆明，十萬八千里路程，隨時隨刻會給官兵攔住，還是從海道去平安得多。」張勇道：「咱們可得更加快追。」韋小寶問道：「為甚麼？」張勇道：「從京城到海邊，只不過幾百里路，他不必體恤馬力，盡可拚命快跑。」韋小寶道：「是，是。張大哥料事如神，果然是大將之才。」張勇聽他改口稱呼自己為「大哥」，心下更喜。

韋小寶回頭傳令，命一隊驍騎營加急奔馳，去塘沽口水師傳令，封鎖海口，所有船隻不許出海。一名佐領接了將令，領兵去了。

過不多時，只見道旁倒斃了兩匹馬匹，正是滇馬。張勇喜道：「都統大人，王副將追的路徑果然不錯。」王進寶卻愁眉苦臉，神色甚是煩惱。韋小寶道：「王三哥，你為甚麼不開心？」王進寶心想：「我又不是行三，怎麼叫我三哥？」說道：「小將養的這些滇馬，每一匹都是千中挑一的良駒，怎地又拉稀屎，又倒斃在路？就算吳應熊拚命催趕，馬匹也不會如此不濟！唉！真可惜，真可惜！」

韋小寶知他愛馬，更不敢提偷喂巴豆之事，說道：「吳應熊這小子只管逃命，累死了好馬，枉費了王三哥一片心血，他媽的，這小子不是人養的。」王進寶道：「都統大人怎地叫小將王三哥，這可不敢當。」韋小寶笑道：「張大哥、趙二哥、王三哥、孫四哥，我瞧那一位的鬍子花白些，便算他年紀大些。」王進寶道：「原來如此。吳三桂一家人，沒一個是好種。當兵的不愛馬，總是沒好下場。」說著唉聲嘆氣。

行不數里，又見三匹馬倒斃道旁，越走死馬越多。張勇忽道：「都統大人，吳應熊的馬吃壞了東西，跑不動了。可是防他下馬逃入鄉村躲避。」韋小寶道：「張大哥甚麼事都料早了一著，兄弟佩服之極。」當即傳令驍騎營，分開了包抄上去。

果然追不數里，北邊一隊驍騎營大聲歡叫：「抓住了吳應熊啦！」

韋小寶等大喜，循聲趕去，遠遠望見大路旁的麥田之中，數百名驍騎營軍士圍成一圈。這一帶昨天剛下了雨，麥田中一片泥濘。韋小寶等縱馬馳近，眾軍士已押著滿身泥污的幾人過來。當先一人正是吳應熊，只是身穿市井之徒服色，那還像是雍容華貴的金馬玉堂人物？

韋小寶跳下馬來，向他請了個安，笑道：「額駙爺，你扮戲文玩兒嗎？皇上忽然心血來潮，要想聽戲，吩咐小的來傳。你這就去演給皇上看，那可挺合式。哈哈，你扮的是個叫化兒，這可不是《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的莫稽麼？」

吳應熊早已驚得全身發抖，聽著韋小寶調侃，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

韋小寶興高采烈，押著吳應熊回京，來到皇宮時已是次日午間。康熙已先得到御前侍衛飛馬報知，立即傳見。韋小寶泥塵滿臉，故意不加抹拭。

康熙一見，自然覺得此人忠心辦事，勞苦功高之極，伸手拍他肩頭，笑問：「他媽的，小桂子，你到底有甚麼本事，居然將吳應熊抓了回來？」

韋小寶不再隱瞞，說了毒馬的詭計，笑道：「奴才本來只盼贏他一萬兩銀子，教他不敢誇口，同時奴才有錢花用，給皇上差去辦事的時候，也不用貪污了。那知道皇上洪福齊天，奴才胡鬧一番，居然也令吳三桂的奸計不能得逞。可見這老小子如要造反，準敗無疑。」

康熙哈哈大笑，也覺這件事冥冥中似有天意，自己福氣著實不小，笑道：「我是有福的天子，你是福將，這就下去休息罷。」韋小寶道：「吳應熊這小子已交御前侍衛看管，聽由聖意處分。」康熙沉吟道：「咱們暫且不動聲色，仍然放他回額駙府去，且看吳三桂有何動靜。最好他得知兒子給抓了回來，我又不殺他，就此感恩，不再造反。」韋小寶道：「是，是。皇上寬宏大量，鳥生魚湯。」

康熙道：「你派一隊驍騎營，前後把守額駙府門，有人出入，仔細盤查。他府裏的騾馬都拉了出來，一匹不留。」他說一句，韋小寶答應一句。康熙道：「這次的有功人員，你開單奏上，各有升賞，連那放巴豆的馬伕頭兒，也賞他個小官兒做做，哈哈。」

韋小寶跪下謝恩，將張勇、趙良棟、王進寶、孫思克四人的名字說了，又道：「張勇等三將是雲南的將領，但也明白效忠皇上，出力去抓吳應熊，可見吳三桂如想造反，他軍下將官必定紛紛投降。」康熙道：「張勇和那兩員副將不肯附逆，那好得很。張勇本來是甘肅的提督，另外兩員副將多半也不是吳三桂的舊部。」韋小寶道：「皇上聖明。」

韋小寶出得宮來，親將吳應熊押回額駙府，說道：「駙馬爺，我在皇上面前替你說了不少好話，才保住了你這顆腦袋。你下次再逃，可連我的腦袋也不保了。」吳應熊連聲稱謝，心中不住咒罵，只是數十匹好馬如何在道上接連倒斃，以致功敗垂成，這道理卻始終不懂。

數日後朝旨下來，對韋小寶、張勇等獎勉一番，各升了一級。康熙不欲張揚其事，以致激得吳三桂生變，因此上諭中含糊其事，只說各人辦事得力。

吳應熊這麼一逃，康熙料知吳三桂造反已迫在眉睫，總算將吳應熊抓了回來，使他心有所忌，或能將造反之事緩得一緩。康熙這些日子來調兵遣將，造炮買馬，十分忙碌，只是庫房中銀兩頗有不足，倘若三藩齊反，再加上台灣、蒙古、西蒙三地，同時要對付六處兵馬，那時軍費花用如流水一般，支付著實不易，只要能緩得一日，便多了一天來籌餉備糧。

康熙心想多虧韋小寶破了神龍島，又籠絡了羅剎國，神龍島那也罷了，羅剎國卻實是大敵，此人不學無術，卻是一員福將，於是下了上諭，著他前赴揚州建造忠烈祠，暗中囑咐，南下時繞道河南，剿滅王屋山司徒伯雷的匪幫，除了近在肘腋的心腹之患。韋小寶奏請張勇等四將撥歸麾下，康熙自即准奏。

這日韋小寶帶同張勇等四將正要起行，忽然施琅、黃甫以及天地會的徐天川、風際中等一齊來到。相見之下，盡皆歡喜。原來韋小寶中了洪教主的美人計被擒，施琅等倒不是不敢回來，卻是每日裏乘坐艦隻，在各處海島尋覓，盼能相救。徐天川等更分赴遼東、直隸、山東三省沿海陸上尋訪，直到接到韋小寶從京裏發出的訊息，這才回京相會。

韋小寶自然不說遭擒的醜事，胡言亂語的掩飾一番。施琅等心中不信，卻也不敢多問。韋小寶又去奏明皇帝，說了施琅等人的功績，各人俱有封賞。徐天川等天地會兄弟不受清廷官祿，韋小寶自也不提。眾人在北京大宴一日，次日一齊起程。

不一日來到王屋山下，韋小寶悄悄對天地會兄弟說知，要去剿滅司徒伯雷。眾人都吃了一驚。李力世道：「韋香主，這件事卻幹不得。司徒伯雷志在興復明室，是一位大大的英雄好漢。咱們如去把王屋山挑了，那可是為韃子出力。」韋小寶道：「原來如此，我瞧司徒老兒那些徒兒，果然很有英雄氣概。可是我奉了聖旨來剿王屋山，這件事倒為難了。」

玄貞道人道：「韋香主在朝廷的官越做越大，只怕有些不妥。依我說，咱們跟司徒伯雷聯手，這就反了罷。」祁清彪搖頭道：「咱們第一步是借韃子之手，對付吳三桂這大漢奸。韋香主如在這時候造反，說不定韃子皇帝又去跟吳三桂聯成一氣，那可功虧一簣了。」韋小寶原不想對康熙造反，一聽這話，忙道：「對，對！咱們須得幹掉吳三桂再說，那是第一等大事。司徒伯雷只不過幾百人聚在王屋山，小事一件，不可因小失大。」

徐天川道：「眼前之事，是如何向韃子皇帝搪塞交代。再說，韃子皇帝有心在揚州為史閣部建忠烈祠，這件事，咱們也不能把他弄糟了。」史可法赤膽忠心，為國殉難，天下英雄豪傑無不欽佩。天地會群雄聽徐天川一說，都點頭稱是。至於如何向皇帝交代敷衍，誰也及不上韋小寶的本事了，眾人都眼望他，聽由他自己出主意。

韋小寶笑道：「既然王屋山打不得，咱們就送個信給司徒老兄，請他老哥避開了罷。」眾人沉吟半晌，均覺還是這條計策可行。韋小寶想起那日擲骰子賭命，王屋派那小姑娘曾柔瓜子臉兒、大大的眼睛，甚是秀美可愛，心想：「我跟司徒老兒又沒交情，要送人情，還不如送了給曾姑娘。」

正在此時，張勇和趙良棟分別遣人來報，已將王屋山團團圍住，四下通路俱已堵死。原來韋小寶一入河南省境，便將圍剿王屋山的上諭悄悄跟張勇、趙良棟等四將說了。四將不動聲色，分別帶領人馬，把守了王屋山下各處通道要地，只待接令攻山。

四將跟隨韋小寶後，只憑擒拿吳應熊這樣輕而易舉的一件差事，便各升官，都很感激，只盼這次出力立功，在各處通道上遍掘陷坑，佈滿絆馬索。弓箭手、鉤鐮槍手守住了四面八方，要將山上人眾個個擒拿活捉，不讓走脫了一個。四將均想：「五千多名官兵，攻打山上千來名土匪，勝了有甚麼希奇？只有不讓一人漏網，才算有點兒小小功勞。」

韋小寶心想：「將司徒伯雷他們一古腦兒捉了，也不是甚麼大功，天地會眾兄弟又極不贊成。江湖上好漢，義氣為重，可不能得罪了朋友。」正自尋思如何向曾柔送信、放走王屋派眾師徒，忽聽得東面鼓聲響動，眾軍士喊聲大作。跟著哨探來報，山上有人衝殺下來。

韋小寶心想：「三軍之前，可不能下令放人，只有捉住了再說，慢慢設法釋放便是。」傳令：「個個要捉活的，一人都不許殺傷。」親兵傳令出去。韋小寶又加以一句：「尤其是女的，更加不可傷了。」一瞥眼見到徐天川、錢老本等人的神色，不禁臉上微微一紅，心道：「你們放心，這次不會再像神龍島那樣，中美人計被擒了。」

他帶了天地會群雄，走向東首山道邊觀戰，只見半山裏百餘人眾疾衝而下。官兵得了主帥將令，不敢放箭，只湧上阻攔，但聽得吆喝之聲此伏彼起，衝下來的人一個個落入陷坑，被鉤鐮槍手鉤起捉了。韋小寶想看曾柔是不是也拿住了，但隔得遠了，瞧不清楚。

忽見一人縱躍如飛，從一株大樹躍向另一株大樹，竄下山來。官兵上前攔阻，那人矯捷之極，竟然阻他不住。玄貞道人讚歎：「好身手！」

這人漸奔漸近，眼見再衝得數十丈便到山腳。錢老本道：「這人武功如此了得，莫非就是司徒伯雷麼？」徐天川道：「除了司徒老英雄，只怕旁人也無這等——」一言未畢，孫思克突然叫道：「這人好像是吳三桂的衛士。」說話之間，那人又已竄近了數丈。

韋小寶叫道：「先抓住他再說！」天地會群雄紛向那人圍了上去。那人手舞鋼刀，每一揮動，便砍翻了一名軍士。孫思克挺著長槍迎上，看清楚了面貌，叫道：「巴朗星，你在這裏幹甚麼？」這人正是吳三桂身邊的親信衛士巴朗星。他大聲叫道：「我奉平西親王將令，為朝廷除害，殺了反賊司徒伯雷。你們為甚麼阻我？」

徐天川等一聽，都大吃一驚，只見他腰間懸著一顆血肉模糊的頭顱，也不知是不是司徒伯雷。眾人一擁而上，團團圍住。

孫思克道：「韋都統在此，放下兵刃，上去參見，聽由都統大人發落。」

巴朗星道：「好！」將刀插入刀鞘，快步向韋小寶走去，大聲道：「參見都統大人。」韋小寶道：「你在這裏——」巴朗星突然一躍而起，雙手分抓韋小寶的面門胸口。

韋小寶大叫：「啊喲！我的媽！」轉身便逃。巴朗星武功精強，嗤的一聲，左手已扯下了他背上一片衣衫，右手往他頭頂抓落，突覺右側一足踢到，來勢極快。巴朗星側身避開，那人跟著迎面一掌，正是風際中。巴朗星舉掌擋格，身子一幌，突覺後腰一緊，已被徐天川抱住。錢老本伸指戳在他胸口，巴朗星哼了一聲。風際中左腿橫掃，巴朗星站立不定，倒了下去。錢老本將他牢牢按住，親兵過來綁了，推到韋小寶跟前。

巴朗星大聲道：「平西王大兵日內就到，那時叫你們一個個死無葬身之地，識時務的，這就快快投降。」韋小寶笑道：「平西王起兵了嗎？我倒不知道啊。他老人家身體好罷？」巴朗星見他神態和善，一時不明他用意，說道：「欽差大臣，你到過昆明，平西王也很看重你。你是聰明人，幹麼做韃子的奴才？還是早早歸順平西王罷。」徐天川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喝道：「吳三桂這大漢奸卑鄙無恥，你做他的奴才，更加無恥。」

巴朗星大怒，轉頭一口唾沫，向徐天川吐去。徐天川側身避過，這口唾沫吐中一名親兵的臉。韋小寶道：「巴老兄，有話好說，不必生氣。你要我歸降平西王，也不是不好商量。你到王屋山來貴幹啊？」巴朗星道：「跟你說了也不打緊，反正司徒伯雷我已殺了。」說著向掛在腰間的首級瞧了一眼。韋小寶道：「平西王為甚麼要殺他？」巴朗星道：「你跟我去見平西王，他老人家自然會跟你說。」

徐天川等人大怒，拔拳要打。韋小寶使眼色制住，命親兵將巴朗星推入營中盤問。豈知這人十分倔強，對吳三桂又極忠心，只是勸韋小寶投降，此外不肯吐露半句。一搜他身邊，搜出一封蓋了朱紅大印的文書來。韋小寶命人一讀，原來是吳三桂所寫的偽詔，封司徒伯雷為「開國將軍」，問他這文書的來歷，巴朗星瞪目不答。韋小寶眼見問不出甚麼，吩咐押了下去，將擒來的餘人拷打喝問，終於有人吃打不過，說了出來。

原來吳三桂部署日內起兵造反，派了親信巴朗星帶了一小隊手下，去見舊部司徒伯雷，要他響應，囑咐巴朗星，司徒伯雷倘若奉令，再好不過，否則就將他殺了，以防走漏密謀。司徒伯雷聽說要起兵反清，十分喜歡，立即答應共襄義舉，可是一問詳情，才知吳三桂不是要興復明室，而是自己要做皇帝，這「開國將軍」的封號，更說得再也明白不過。司徒伯雷不肯接奉偽詔，要巴朗星回去告知吳三桂，倘若擁戴明帝後代，他決為前驅，萬死不辭。但吳三桂當年殺害桂王，現下自己再想做皇帝，天下忠於明朝的志士決計不肯歸附。

巴朗星勸了幾句，司徒伯雷拍案大罵，說吳三桂斷送漢家江山，萬惡不赦，倘若改過自新，尚可將功贖罪，否則定當食其肉而寢其皮。巴朗星便不再說，當晚乘著司徒伯雷不備，突然將他刺死，割了他首級，率領同黨逃下山來。王屋派眾弟子出乎不意，追趕不及。不料官兵正在這時圍山，吳三桂的部屬一網遭擒。巴朗星突向韋小寶襲擊，用意是要擒住主帥，作為要挾，以便脫逃。

韋小寶問明詳情，召集天地會群雄密議。李力世道：「韋香主，司徒老英雄忠肝義膽，不幸喪命奸人之手，咱們可得好好給他收殮才是。」韋小寶道：「我倒有個主意在此。」於是將心中的計議說了。眾人一齊鼓掌稱善，當下分頭預備。

這日官兵並不攻山。王屋派人眾亦因首領被戕，亂成一團，只嚴守山口。

※※※

次日一早，韋小寶率領了天地會群雄及一隊驍騎營官兵，帶備各物，來到半山，命官兵駐紮待命，自行與徐天川等及親兵上山。

行出里許，只見十餘名王屋派弟子手執兵刃，攔在當路。徐天川單身上前，雙手呈上一張素帖，帖上寫的是：「晚生韋小寶，率同李力世、祁清彪、玄貞道人、風際中、樊綱、錢老本、馬彥超等，謹來司徒老英雄靈前致祭。」王屋派弟子見來人似無敵意，後面有人抬了一具棺材，又有香燭、紙錢等物，不禁大為奇怪，說道：「各位稍待，在下上去稟報。」當下一人飛奔上山，餘人仍嚴密守住山路。韋小寶等退開數十步，坐在山石上休息。

過不多時，山上走下數十人來，當先一人正是昔日會過的司徒鶴。他是司徒伯雷之子，山上首領逝世，王屋派就由他當家作主了。韋小寶一雙眼骨溜溜只是瞧他身後，只見一個姑娘身形苗條，頭戴白花，正是曾柔，不由得心中一陣歡喜。

司徒鶴朗聲道：「各位來到敝處，有甚麼用意？」說著手按腰間劍柄。錢老本上前抱拳說道：「敝上韋君，得悉司徒老英雄不幸為奸人所害，甚是痛悼，率領在下等人，前來到老英雄靈前致祭。」司徒鶴遠遠向韋小寶瞧了一眼，說道：「他是韃子朝廷的官員，率領官兵圍山，定然不懷好意。你們想使奸計，我們可不上你這個當。」

錢老本道：「請問殺害司徒老英雄的兇手是誰？」司徒鶴咬牙切齒的道：「是吳三桂的衛士巴朗星，還有他手下的一批惡賊。」錢老本點頭道：「司徒少俠不信敝上的好意，這也難怪。我們先把祭品呈上。」回頭叫道：「帶上來！」

兩名親兵推著一人緩緩上來。這人手上腳上都鎖了鐵鍊，頭上用一塊黑布罩住。王屋派眾弟子都大為奇怪，不知對方搗甚麼鬼。那人走到錢老本身後，親兵便拉住了鐵鍊，不讓他再走。錢老本道：「司徒少俠請看！」一伸手，拉開那人頭上罩著的黑布，只見那人橫眉怒目，正是巴朗星。

王屋派眾弟子一見，紛紛怒喝：「是這奸賊！快把他殺了！」嗆啷啷聲響，各人挺起兵刃，便要將巴朗星亂劍分屍。

司徒鶴雙手一攔，阻住各人，說道：「且慢！」抱拳向錢老本問道：「閣下拿得奸人，不知要如何處置？」錢老本道：「敝上對司徒老英雄素來敬仰，那日和司徒少俠又有一面之緣，今日拿到這行兇奸人，連同他所帶的一眾惡賊，盡數要在司徒老英雄靈前千刀萬剮，以慰老英雄在天之靈。」司徒鶴一怔，暗想天下那有這樣的好事？側頭瞧著巴朗星，心中將信將疑，尋思：「韃子狡獪，定有奸計。」

巴朗星突然破口大罵：「操你奶奶，你看老子個鳥，你那老傢伙都給老子殺了——」

錢老本右手一掌擊在他後心，左足飛起，踢在他臀上。巴朗星手足被縛，難以避讓，身子向前直跌，摔在司徒鶴身邊，再也爬不起來。

錢老本道：「這是敝上的一件小小禮物，這奸人全憑閣下處置。」回頭叫道：「都帶上來。」一隊親兵押著百餘名身繫鐐銬的犯人過來，每人頭上都罩著黑布。黑布揭去，露出面目，盡是巴朗星的部屬。錢老本道：「請司徒少俠一併帶去罷。」

到此地步，司徒鶴更無懷疑，向著韋小寶遙遙一躬到地，說道：「尊駕盛情，敝派感激莫名。」尋思：「他放給我們這樣一個大交情，不知想要我們幹甚麼，難道要我們投降韃子嗎？這可萬萬不能。」

韋小寶快步上前還禮，說道：「那天跟司徒兄、曾姑娘賭了一把骰子，一直記在心裏，只想那一天再來玩一手。」指著身後那具棺木，說道：「司徒老英雄的遺體，便在這棺木之中，便請抬上山去，縫在身軀之上安葬罷。」

司徒伯雷身首異處，首級給巴朗星帶了下山，王屋派眾弟子無不悲憤已極。司徒鶴仍恐有詐，走近棺木，見棺蓋並未上榫，揭開一看，果見父親的首級赫然在內，不由得大慟，拜伏在地，放聲大哭。其餘弟子見他如此，一齊跪倒哀哭。

司徒鶴站起身來，叫過四名師弟，抬了棺木上山，對韋小寶道：「便請尊駕赴先父靈前上一炷香。」韋小寶道：「自當去向老英雄靈前磕頭。」命眾親兵在山口等候，只帶了雙兒和天地會兄弟，隨著司徒鶴上山。

韋小寶走到曾柔身邊，低聲道：「曾姑娘，你好！」曾柔臉上淚痕未乾，一雙眼哭得紅紅地，更顯得楚楚可憐，抬起頭來，抽抽噎噎的道：「你——你是花差——花差將軍？」韋小寶大喜，道：「你記得我名字？」曾柔低頭嗯了一聲，臉上微微一紅。

她臉上這麼一紅，韋小寶心中登時一蕩：「她為甚麼見了我要臉紅？男人笑瞇瞇，不是好東西，女人面孔紅，心裏想老公。莫非她想我做她老公？不知我給她的骰子還在不在？」低聲問道：「曾姑娘，上次我給你的東西，你還收著嗎？」曾柔臉上又是一紅，轉開了頭，問道：「甚麼東西？我忘啦？」韋小寶好生失望，歎了口氣。曾柔回過頭來，輕輕一笑，低聲道：「彆十！」韋小寶大喜，不由得心癢難搔，低聲道：「我是彆十，你是至尊！」曾柔不再理他，快步向前，走到司徒鶴身畔。

那王屋山四面如削，形若王者車蓋，以此得名，絕頂處稱為天壇，東有日精峰，西有月華峰。一行人隨著司徒鶴來到天壇以北的王母洞。一路上蒼松翠柏，山景清幽。王屋山於道書中稱「清虛小有洞天」，天下三十六洞天中名列第一，相傳為黃帝會王母之處。王屋派人眾聚居於王母洞及附近各洞之中，冬暖夏涼，勝於屋宇。

司徒伯雷的靈位設在王母洞中。弟子將首級和身子縫上入殮。

韋小寶率領天地會眾兄弟在靈前上香致祭，跪下磕頭，心想：「要討好曾姑娘，須得越悲哀越好。」裝假哭原是他的拿手好戲，想起在宮中數次給老婊子毆擊的慘酷、為洪教主所擒後的驚險、一再被方怡欺騙的倒霉、阿珂只愛鄭克晙的無可奈何，不由得悲從中來，放聲大哭。初哭時尚頗勉強，這一哭開頭，便即順理成章，越哭越是悲切，大聲道：「司徒老英雄，晚輩久聞你是一位忠臣義士，大大的英雄好漢。當年見到你公子的劍法，更知你武功了得，只盼能拜在你的門下，做個徒子徒孫，學幾招武功，也好在江湖上揚眉吐氣。那知道你老人家為奸人所害，嗚嗚——嗚嗚——真叫人傷心之極了。」

司徒鶴、曾柔等本已傷心欲絕，聽他這麼一哭，登時王母洞中哭聲震天，哀號動地。徐天川、錢老本等本來不想哭的，也不禁為眾人悲戚所感，洒了幾滴眼淚。

韋小寶搥胸頓足，大哭不休，反是王屋派弟子不住勸慰，這才收淚。他將巴朗星拉了過來，取過一柄鋼刀，交在司徒鶴手裏，說道：「司徒少俠，你殺了這奸賊，為令尊報仇。」

司徒鶴一刀割下巴朗星的首級，放在供桌上。王屋派弟子齊向韋小寶拜謝大恩。

本來韋小寶小小年紀，原也想不出這個收買人心的計策，那是他從《臥龍弔孝》這齣戲中學來的。周瑜給諸葛亮氣死後，諸葛亮親往柴桑口致祭，哭拜盡哀，引得東吳諸將人人感懷。幸好戲中諸葛亮所念的祭文太長，辭句又太古雅，韋小寶一句也記不得，否則在王屋山上依樣葫蘆的唸了出來，可就立時露出狐狸尾巴了。

這麼一來，王屋派諸人自然對他感恩戴德，何況當日韋小寶將司徒鶴等擒住之後，贈銀釋放，賣過一番大大的交情。但他是清廷貴官，何以如此，眾人始終不解。錢老本將司徒鶴叫在一旁，說明自己一夥人乃天地會青木堂兄弟。但韋小寶在朝廷為官，他的身份卻不能吐露，只怕一有洩漏，壞了大事，只含糊其辭，說他為人極有義氣，「身在曹營心在漢」，眾兄弟都當他是好朋友。司徒鶴一聽之下，恍然大悟，更連連稱謝，其時語出至誠，比之適才心中疑慮未釋，又是不同了。

跟著談起王屋派今後出處，司徒鶴說派中新遭大喪，又逢官兵圍山，也沒想過這回事。錢老本微露招攬之意。天地會在江湖上威名極盛，隱為當世反清復明的領袖，王屋派向來敬慕，又是志同道合。司徒鶴一聽大喜，便與派中耆宿及諸師兄弟商議，人人贊同。他當即向錢老本請求加盟。錢老本這時才對他明言，韋小寶實是青木堂的香主。

當日下午，天地會青木堂在王母洞中大開香堂，接納王屋派諸人入會。眾人拜過香主，便都是韋小寶的部屬了。他心中歡喜，飲過結盟酒後，便想開賭，和新舊兄弟大賭一場。李力世、錢老本等連忙勸阻，說道興高采烈的賭錢，未免對剛逝世的司徒伯雷不敬。

韋小寶賭不成錢，有些掃興，問起王屋派的善後事宜。李力世道：「王屋山在山西、河南兩省交界，不屬咱們青木堂管轄。按照本會規矩，越界收兄弟入會，是不妨的，但各堂兄弟不能越界辦事，最好司徒兄弟各位移去直隸省居住。」錢老本道：「韃子皇帝差韋香主來攻打王屋山，司徒兄弟各位今後不在王屋山了，韋香主就易於上報。」司徒鶴道：「正是，小弟謹遵各位大哥吩咐。」韋小寶道：「司徒大哥，現下我們要去揚州，給史閣部起一座忠烈祠。這祠堂起好，大夥兒就去打吳三桂了。」

司徒鶴站起身來，大聲道：「韋香主去打吳三桂，屬下願為前鋒，率同師兄弟姊妹，跟吳三桂這惡賊拚個死活，為先父報仇雪恨。」

韋小寶喜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各位這就隨我去揚州罷。只不過須得扮作韃子官兵，委屈了一些。」司徒鶴道：「為了打吳三桂，再大的委屈也是甘心。韋香主做得韃子官，我們自也做得韃子兵。何況李大哥、徐大哥各位，不也都扮作了韃子兵嗎？」

當晚眾人替司徒伯雷安葬後，收拾下山。會武功的男子隨著韋小寶前赴揚州。老弱婦孺則到保定府擇地安居，該處有天地會青木堂的分舵，自有人妥為照應。

韋小寶對張勇等言道，王屋山匪徒眼見大軍圍住，知道難以脫逃，經一番開導，大家一起歸降。他已予以招安，收編為官兵。張勇等齊向他慶賀，說道都統兵不血刃，平定了王屋山的悍匪，立下大功。韋小寶道：「這是四位將軍之功，若不是你們團團圍住，眾匪插翅難飛，他們也決計不肯投降。待兄弟申報朝廷，各有升賞。」四將大喜，知道兵部尚書明珠對他竭力奉承，只要是韋都統奏報的功勞，兵部一定從優敘議。

韋小寶初時擔心曾柔跟隨王屋派婦孺，前赴保定府安居，如指定要她同去揚州，可有些說不出口。待見她換上男裝，與司徒鶴等同行，心中說不出的歡喜。一路之上，他總想尋個機會，跟她親熱一番。可是曾柔和眾位師兄寸步不離，見到了他，只靦靦腆腆的微笑不語。韋小寶想要和她說句親熱話兒，始終不得其便，不由得心癢難搔。倘若他只是清軍主帥，早就假公濟私，調這小親兵入營侍候，但身為天地會香主，調戲會中婦女乃是厲禁，眾兄弟面上也不好看，只有乾咽饞涎，等候機會了。

第三九回 先生樂事行如櫛 小子浮蹤寄若萍

沿途官員迎送，賄賂從豐。韋小寶自然來者不拒，迤邐南下，行李日重。跟天地會兄弟們說起，說道我們敗壞清廷的吏治，賄賂收得越多，百姓越是抱怨，各地官員名聲不好，將來起兵造反，越易成功。徐天川等深以為然。

不一日來到揚州。兩江總督麻勒吉、江寧巡撫馬佑以下，布政使、按察使、學政、淮揚道、糧道、河工道、揚州府知府、江都縣知縣以及各級武官，早已得訊，迎出數里之外。

欽差行轅設在淮揚道道台衙門，韋小寶覺得太過拘束，只住得一晚，便對道台說要另搬地方。他想行轅所在，最妙不過便是在舊居麗春院中，欽賜衣錦榮歸，自是以回去故居最為風光。但欽差大臣將行轅設於妓院，畢竟說不過去，尋思當日在揚州之時，所懷抱的雄心大志，除了開幾家大妓院之外，便是將禪智寺前芍藥圃中的芍藥花盡數連根拔起。

揚州芍藥，擅名天下，禪智寺前的芍藥圃尤其宏偉，名種千百，花大如碗。韋小寶在十歲那一年上，曾和一群頑童前去遊玩，見芍藥花開得美麗，折了兩朵拿在手中玩耍，給廟中和尚見到了，奪下花朵，還打了他兩個耳括子。韋小寶又踢又咬，跟那和尚打鬧起來，給那胖大和尚推在地下，踢了幾腳。眾頑童一哄而前，亂拔芍藥。那和尚叫嚷起來，寺裏湧出一群和尚與火工，手執棍棒，將眾頑童趕開。韋小寶因是禍首，身上著實吃了不少棍棒，頭上腫起了一個大塊，回到麗春院，又給母親罰一餐沒飯吃。雖然他終於到廚房中偷吃了一個飽，但對「禪智寺採花受辱」這一役卻引為奇恥。次日來到寺前，隔得遠遠的破口大罵，從如來佛的媽媽直罵到和尚的女兒，宣稱：「終有一日，老子要拔光這廟前的芍藥，把你這座臭廟踏為平地，掘成糞坑」，直罵到廟中和尚追將出來、他拔足飛奔為止。

過得數年，這件事早就忘了，這日回到揚州，要覓地作為行轅，這才想起禪智寺來，當下跟淮揚道道台說了，有心去作踐一番。那道台尋思：「禪智寺是佛門勝地，千年古剎。欽差住了進去，只怕攪得一塌胡塗。」說道：「回大人：那禪智寺風景當真極佳，大人高見，卑職欽佩之至。不過在廟裏動用葷酒，恐怕不甚方便。」韋小寶道：「有甚麼不便？把廟裏的菩薩搬了出去，也就是了。」那道台聽說要搬菩薩，更嚇了一跳，心想這可要闖出禍來，揚州城裏眾百姓如動了公憤，那可難以處理。當下陪笑請了個安，低聲道：「回大人：揚州煙花，那是天下有名的。大人一路上勞苦功高，來到敝處，卑職自當盡心服侍，已挑了不少善於彈琴唱曲的美貌妞兒，供大人賞鑒。和尚廟裏硬床硬板凳，只怕煞風景得很。」

韋小寶心想倒也有理，笑道：「依你說，那行轅設在何處才是？」那道台道：「揚州鹽商有個姓何的，他家的何園，稱為揚州名園第一。他有心巴結欽差大人，早就預備得妥妥貼貼，盼望大人光臨。只是他功名太小，不敢出口。大人若不嫌棄，不妨移駕過去瞧瞧。」

這姓何的鹽商家財豪富，韋小寶幼時常在他家高牆外走過，聽到牆裏傳出絲竹之聲，十分羨慕，只是從無機緣進去望上一眼，當下便道：「好啊，這就去住上幾天，倘若住得不適意，咱們再搬便是。揚州鹽商多，咱們挨班兒住過去，吃過去，也吃不窮了他們。」

那何園棟宇連雲，泉石幽曲，亭捨雅緻，建構精美，一看便知每一尺土地上都花了不少黃金白銀。韋小寶大為稱意，吩咐親兵隨從都住入園中。張勇等四將率領官兵，分駐附近官舍民房。

其時揚州繁華，甲於天下。唐時便已有「十里珠簾，二十四橋風月」之說。到得清初，淮鹽集散於斯，更是興旺。據史籍所載，明末揚州府屬共三十七萬五千餘丁（十六歲以上的男子），明清之際，揚州慘遭清兵屠戮，順治三年只剩九千三百二十丁，但到康熙六年，又增至三十九萬七千九百餘丁，不但元氣已完全恢復，且更勝於昔日。

次日清晨，揚州城中大小官員排班到欽差行轅來參見。韋小寶接見後，宣讀聖旨。他不識康熙上諭上的字，早叫師爺教了唸熟，這時一個字一個字背將出來，總算記心甚好，倒也沒有背錯，匆忙中將上諭倒拿了，旁人也沒發覺。

眾官員聽得皇帝下旨豁免揚州府所屬各縣三年錢糧，還要撫恤開國時兵災災戶的孤寡，興建忠烈祠祭祀史可法等忠臣，無不大呼萬歲，叩謝皇恩浩蕩。

韋小寶宣旨已畢，說道：「眾位大人，兄弟出京之時，皇上吩咐，江蘇一省出產殷富，可是近年來吏治鬆弛，兵備也不整飭，命兄弟好好查察整頓。皇上對揚州百姓這麼愛惜，咱們居官的，該當盡心竭力，報答聖恩才是。」文武百官齊聲稱是，不由得都暗暗發愁。其實這幾句話是索額圖教他的。韋小寶知道想賄賂收得多，第一是要對方有所求，第二是要對方有所忌，因此對江蘇文武官員恐嚇一番，勢不可免，只不過這番話要說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又要文謅謅的官腔十足，卻非請教索額圖不可了。

官樣文章做過，自有當地官員去擇地興建忠烈祠，編造應恤災戶名冊，差人前赴四鄉，宣諭皇上豁免錢糧的德音。這些事情非一朝一夕所能辦妥，這段時候，便是讓他在揚州這銷金窩裏享福了。此後數日之中，總督、巡撫設宴，布政司、按察司設宴、諸道設宴，自是陳列方丈，羅列珍饈，極盡豪奢，不在話下。

每日裏韋小寶都想去麗春院探望母親，只是酬酢無虛，始終不得其便。欽差大人的母親在揚州做妓女，這件事可萬萬揭穿不得。丟臉出醜事小，失了朝廷體統事大，何況韋小寶做大官已久，一直不接母親赴京享福，任由她淪落風塵，實是大大的不孝，給御史參上一本，連皇帝也難以迴護。心想只好等定了下來，悄俏換了打扮，去麗春院瞧瞧，然後命親兵把母親送回北京安居，務須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才是。以前他一直打的是足底抹油的主意，一見風色不對，立刻快馬加鞭，逃之夭夭，不料官兒越做越大，越做越開心，這時竟想到要接母回京，那是有意把這官兒長做下去了。

過得數日，這一日是揚州府知府吳之榮設宴，為欽差洗塵。吳之榮從道台那裏聽到，欽差曾有以禪智寺為行轅之意，心想禪智寺的精華，不過是寺前一個芍藥圃，欽差大人屬意該寺，必是喜歡賞花。他善於逢迎，早於數日之前，便在芍藥圃畔搭了一個花棚，是命高手匠人以不去皮的松樹搭成，樹上枝葉一仍如舊，棚內桌皆用天然樹石，棚內種滿花木青草，再以竹節引水，流轉棚周，淙淙有聲，端的是極見巧思，飲宴其間，便如是置身山野一般，比之富貴人家雕樑玉砌的華堂，又是別有一般風味。

那知韋小寶是個庸俗不堪之人，周身沒半根雅骨，來到花棚，第一句便問：「怎麼有個涼棚？啊，是了，定是廟裏和尚搭來做法事的，放了焰口，便在這裏施飯給餓鬼吃。」

吳之榮一番心血，全然白用了，不由得臉色十分尷尬，還道欽差大人有意諷刺，只得陪笑道：「卑職見識淺陋，這裏布置不當大人的意，實在該死。」

韋小寶見眾賓客早就肅立恭候，招呼了便即就座。那兩江總督與韋小寶應酬了幾日，已回江寧治所。江蘇省巡撫、布政司等的治所在蘇州，這時都留在揚州，陪伴欽差大臣。其餘賓客不是名士，便是有功名頂戴的鹽商。

揚州的筵席十分考究繁富，單是酒席之前的茶果細點，便有數十種之多，韋小寶雖是本地土生，卻也不能盡識。

喝了一會茶，日影漸漸西斜。日光照在花棚外數千株芍藥之上，璀燦華美，真如織錦一般。韋小寶卻越看越生氣，想起當年被寺中僧人毆辱之恨，登時便想將所有芍藥盡數拔起來燒了，只是須得想個藉口，才好下手。正尋思間，巡撫馬佑笑道：「韋大人，聽大人口音，似乎也在淮揚一帶住過的。淮揚水土厚，因此既出人才，也產好花。」眾官只知欽差是正黃旗滿洲人，那巡撫這幾日聽他說話，頗有揚州鄉音，於是乘機捧他一捧。

韋小寶正在想著禪智寺的僧人可惡，脫口而出：「揚州就是和尚不好。」

巡撫一怔，不明他真意何指。布政司慕天顏是個乖覺而有學識之人，接口道：「韋大人所見甚是。揚州的和尚勢利，奉承官府，欺辱窮人，那是自古已然。」韋小寶大喜，笑道：「是啊，慕大人是讀書人，知道書上寫得有的。」慕天顏道：「唐朝王播碧紗籠的故事，不就是出在揚州的嗎？」韋小寶最愛聽故事，忙道：「甚麼『黃布比沙龍』的故事？」

慕天顏道：「這故事就出在揚州石塔寺。唐朝乾元年間，那石塔寺叫做木蘭院，詩人王播年輕時家中貧窮——」韋小寶心想：「原來這人名叫王播，不是一塊黃布。」聽他續道：「——在木蘭院寄居。廟裏和尚吃飯時撞鐘為號，王播聽到鐘聲，也就去飯堂吃飯。和尚們討厭他，有一次大家先吃飯，吃完了飯再撞鐘。王播聽到鐘聲，走進飯堂，只見僧眾早已散去，飯菜已吃得乾乾淨淨——」

韋小寶在桌上一拍，怒道：「他媽的和尚可惡。」慕天顏道：「是啊，吃一餐飯，費得幾何？當時王播心中慚愧，在壁上題詩道：『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闍黎飯後鐘。』」

韋小寶問道：「『闍黎』是甚麼傢伙？」眾官和他相處多日，知道這位欽差大人不是讀書人，旗人的功名富貴多不從讀書而來，也不以為奇。慕天顏道：「闍黎就是和尚了。」韋小寶點頭道：「原來就是賊禿。後來怎樣？」

慕天顏道：「後來王播做了大官，朝廷派他鎮守揚州，他又到木蘭院去。那些和尚自然對他大為奉承。他去瞧瞧當年牆上所題的詩還在不在，只見牆上黏了一塊名貴的碧紗，將他題的兩句詩籠了起來，以免損壞。王播很是感慨，在後面又續了兩句詩道：『三十年前塵土面，如今始得碧紗籠。』」韋小寶道：「他定是把那些賊禿捉來大打板子了？」慕天顏道：「王播是風雅之士，想來題兩句詩稍示譏諷，也就算了。」韋小寶心想：「倘若是我，那有這麼容易罷手的？不過要我題詩，可也沒有這本事。老子只會拉屎，不會題詩。」

說了一會故事，撤茶斟酒。韋小寶四下張望，隔座見王進寶一口一杯，喝得甚是爽快，心念一動，說道：「王將軍，你曾說戰馬吃了芍藥，那就特別雄壯，是不是？」一面說，一面向他大做眼色。王進寶不明其意，說道：「這個——」韋小寶道：「皇上選用名種好馬，甚麼蒙古馬、西域馬、川馬、滇馬，皇上都吩咐咱們要小心飼養，是不是？」康熙著意於蓄馬，王進寶是知道的，便道：「大人說得是。」韋小寶道：「你熟知馬性，在北京之時，你說如給戰馬吃了芍藥，奔跑起來便快上一倍。皇上這般愛馬，咱們做奴才的，自該上仰聖意。如把這裏的芍藥花掘起來送去京師，交給兵部車駕司餵馬，皇上得知，必定龍顏大悅。」

眾人一聽，個個神色十分古怪。芍藥花能壯馬，倒是第一次聽見，瞧王進寶唯唯否否的模樣，顯是不以為然，只是不敢公然駁回而已。但韋小寶開口皇上，閉口皇上，抬出皇帝這頂大帽子來，又有誰敢稍示異議？眼見這千餘株名種芍藥要盡毀於他手，揚州從此少了一個名勝，卻不知這位韋大人何以如此痛恨這些芍藥？人人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知府吳之榮道：「韋大人學識淵博，真是教人佩服。這芍藥根叫做赤芍，《本草綱目》中是有的，說道功能去瘀活血。芍藥的名稱中有個『藥』字，可見古人就知它是良藥。馬匹吃了芍藥，血脈暢通，自然奔馳如飛。大人回京之時，卑職派人將這裏的芍藥花都掘了，請大人帶回京城。」眾官一聽，心中都暗罵吳之榮卑鄙無恥，為了迎逢上官，竟要毀去揚州的美景。韋小寶拍手笑道：「吳大人辦事幹練，好得很，好得很。」吳之榮大感榮幸，忙下坐請安，說道：「謝大人誇獎。」

布政司慕天顏走出花棚，來到芍藥叢中，摘了一朵碗口大的芍藥花，回入座中，雙手呈給韋小寶，笑道：「請大人將這朵花插在帽上，卑職有個故事說給大人聽。」

韋小寶一聽又有故事，便接過花來，只見那朵芍藥瓣作深紅，每一瓣花瓣攔腰有一條黃線，甚是嬌艷，便插在帽上。

慕天顏道：「恭喜大人。這芍藥有個名稱，叫作『金帶圍』，乃是十分罕有的名種。古書上記載得有，見到這『金帶圍』的，日後會做宰相。」

韋小寶笑道：「那有這麼準？」慕天顏道：「這故事出於北宋年間。那時韓魏公韓琦鎮守揚州，就在這禪智寺前的芍藥圃中，忽有一株芍藥開了四朵大花，花瓣深紅，腰有金線，便是這金帶圍了。這種芍藥從所未有，極是珍異。下屬稟報上去，韓魏公駕臨觀賞，十分喜歡，見花有四朵，便想再請三位客人，一同賞花。」韋小寶從帽上將花取下再看，果覺紅黃相映，分外燦爛。那一條金色橫紋，更是百花所無。

慕天顏道：「那時在揚州有兩位出名人物，一是王珪，一是王安石，都是大有才學見識之人。韓魏公心想，花有四朵，人只三個，未免美中不足，另外請一個人罷，名望卻又配不上。正在躊躇，忽有一人來拜，卻是陳升之，那也是一位大名士。韓魏公大喜，次日在這芍藥圃前大宴，將四朵金帶圍摘了下來，每人頭上簪了一朵。這故事叫做『四相簪花宴』，這四人後來都做了宰相。」

韋小寶笑道：「這倒有趣。這四位仁兄，都是有名的讀書人，會做詩做文章，兄弟可比不上了。」慕天顏道：「那也不然。北宋年間，講究讀書人做宰相。我大清以馬上得天下，皇上最看重的，卻是有勇有謀的英雄好漢。」韋小寶聽到「有勇有謀的英雄好漢」這九字評語，不由得大為歡喜，連連點頭。

慕天顏道：「韓魏公封為魏國公，那不用說了。王安石封荊國公，王珪封歧國公，陳升之封秀國公。四位名臣不但都做宰相，而且都封國公，個個既富貴，又壽考。韋大人少年早達，眼下已封了伯爵，再升一級，便是侯爵，再升上去，就是公爵了。就算封王、封親王，那也是指日間的事。」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但願如慕大人金口，這裏每一位也都升官發財。」眾官一齊站起，端起酒杯，說道：「恭祝韋大人加官晉爵，公侯萬代。」

韋小寶站起身來，和眾官乾了一杯，心想：「這官兒既有學問，又有口才，會說故事，討人歡喜。要是叫他到北京辦事，時時聽他說說故事，不強似說書先生嗎？這人天生是馬屁大王，取個名兒叫慕天顏，擺明了想朝見皇上。」

慕天顏又道：「韓魏公後來帶兵，鎮守西疆。西夏人見了他怕得要死，不敢興兵犯界。西夏人當時怕了宋朝兩位大臣，一位就是韓魏公韓琦，另一位是范文正公范仲淹。當時有兩句話道：『軍中有一韓，西賊聞之心膽寒。軍中有一范，西賊聞之驚破膽。』將來韋大人帶兵鎮守西疆，那是『軍中有一韋，西賊見之忙下跪』！」

韋小寶大樂，說道：「『西賊』兩字妙得很，平西王這西——」忽然心想：「吳三桂還沒起兵造反，可不能叫他『西賊』。」忙改口道：「平西王鎮守西疆，倒也太平無事，很有功勞。」吳之榮道：「平西王智勇雙全，勞苦功高，爵封親王，世子做了額駙。將來韋大人大富大貴，壽比南山，定然也跟平西王一般無異。」韋小寶心中大罵：「辣塊媽媽，你要我跟吳三桂這大漢奸一般無異。這老烏龜指日就要腦袋搬家，你叫我跟他一樣！」

慕天顏平日用心揣摩朝廷動向，日前見到邸報，皇上下了撤藩的旨意，便料到吳三桂要倒大霉，這時見韋小寶臉色略變，更是心中雪亮，說道：「韋大人是皇上親手提拔的大臣，乃是聖上心腹之寄，朝廷柱石，國家棟樑。平西王目前雖然官爵高，終究是不能跟韋大人比的。吳府尊這個比喻，有點不大對。韋大人祖上，唐朝的忠武王韋皋，曾大破吐蕃兵四十八萬，威震西陲。當年朱泚造反，派人邀韋忠武王一同起兵。忠武王對皇帝忠心不貳，那肯做這等大逆不道之事？立刻將反賊的使者斬了，還發兵助朝廷打平反賊，立下大功。韋大人相貌堂堂，福氣之大，無與倫比，想必是韋忠武王傳下來的福澤。」

韋小寶微笑點頭。其實他連自己姓甚麼也不知道，只因母親叫做韋春芳，就跟了娘姓。想不到姓韋的還有這樣一位大有來頭人物，這布政司硬說是自己的祖先，那是硬要往自己臉上貼金；聽他言中之意，居然揣摩到吳三桂要造反，這人的才智，也很了不起了。

吳之榮給慕天顏這麼一駁，心中不忿，但不敢公然和上司頂撞，說道：「聽說韋大人是正黃旗人。」言下之意自然是說：「他是滿洲人，又怎能跟唐朝的韋皋拉得上干係？」慕天顏笑道：「吳府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方今聖天子在位，對天下萬民，一視同仁，滿漢一家，又何必有畛域之見？」這幾句話實在有些強辭奪理，吳之榮卻不敢再辯，心想再多說得幾句，說不定更會得罪欽差，當下連聲稱是。

慕天顏道：「平西王是咱們揚州府高郵人，吳府尊跟平西王可是一家嗎？」吳之榮並非揚州高郵人，本來跟吳三桂沒甚麼干係，但其時吳三桂權勢薰天，他趨焰附勢，頗以姓吳為榮，說道：「照族譜的排行，卑職比平西王矮了一輩，該稱王爺為族叔。」

慕天顏點了點頭，不再理他，向韋小寶道：「韋大人，這金帶圍芍藥，雖然已不如宋時少見，如此盛開，卻也異常難得。今日恰好在韋大人到來賞花時開放，這不是巧合，定是有天意的。卑職有一點小小意見，請大人定奪。」韋小寶道：「請老兄指教。」

慕天顏道：「指教二字，如何敢當？那芍藥花根，藥材行中是有的，大人要用來飼馬，想藥材鋪中製煉過的更有效力。卑職吩咐大量採購，運去京師備用。至於這裏的芍藥花，念著它們對大人報喜有功，是否可暫且留下？他日韋大人掛帥破賊，拜相封王，就如韓魏公、韋忠武王一般，再到這裏來賞花，那時金帶圍必又盛開，迎接貴人，豈不是一樁美事？據卑職想來，將來一定是戲文都有得做的。」

韋小寶興高采烈，道：「你說戲子扮了我唱戲？」慕天顏道：「是啊，那自然要一個俊雅漂亮的小生來扮韋大人了，還有些白鬍子、黑鬍子、大花臉、白鼻子小丑，就扮我們這些官兒。」眾官都哈哈大笑。韋小寶笑道：「這齣戲叫做甚麼？」慕天顏向巡撫馬佑道：「那得請撫台大人題個戲名。」他見巡撫一直不說話，心想不能冷落了他。

馬佑笑道：「韋大人將來要封王，這齣戲文就叫做『韋王簪花『罷？」

眾官一齊讚賞。韋小寶心中一樂，也就不再計較當年的舊怨了，心想：「老子做宰相是做不來的，大破西賊，弄個王爺玩玩，倒也幹得過，倘若拔了這些芍藥，只怕兆頭不好。」一眼望出去，見花圃中的金帶圍少說也還有幾十朵，心想：「那裏便有這許多宰相了，難道你們個個都做宰相不成？撫台、藩台還有些兒指望，這吳之榮賊頭狗腦，說甚麼也不像，將來戲文裏的白鼻子小丑定是扮他。」明知布政司轉彎抹角、大費心機的一番說話，意在保全這禪智寺前的數千株芍藥，做官的訣竅首在大家過得去，這叫做「花花轎子人抬人」，你既然捧了我，我就不能一意孤行，叫揚州通城的官兒臉上都下不來。當下不再提芍藥之事，笑道：「將來就算真有這一齣戲，咱們也都看不著了，不如眼前先聽聽曲子罷！」

眾官齊聲稱是。吳之榮早有預備，吩咐下去。只聽得花棚外環珮玎璫，跟著傳來一陣香風。韋小寶精神一振，心道：「有美人看了。」果見一個女子娉娉婷婷的走進花棚，向韋小寶行下禮去，嬌滴滴的說道：「欽差大人和眾位大人萬福金安，小女子侍候唱曲。」

只見這女子三十來歲年紀，打扮華麗，姿色卻是平平。笛師吹起笛子，她便唱了起來，唱的是杜牧的兩首揚州詩：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落魄江南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笛韻悠揚，歌聲宛轉，甚是動聽。韋小寶瞧著這個歌妓，心中卻有些不耐煩起來。

那女子唱罷，又進來一名歌妓。這女子三十四五歲年紀，舉止嫻雅，歌喉更是熟練，縱是最細微曲折之處，也唱得抑揚頓挫，變化多端。唱的是秦觀一首「望海潮」詞：

「星分牛斗，疆連准海，揚州萬井提封。花發路香，鶯啼人起，朱簾十里春風。豪傑氣如虹。曳照春金紫，飛蓋相從。巷入垂楊，畫橋南北翠煙中。」

這首詞確是唱得極盡佳妙，但韋小寶聽得十分氣悶，忍不住大聲打了個呵欠。

那「望海潮」一詞這時還只唱了半闋，吳之榮甚是乖覺，見欽差大人無甚興致，揮了揮手，那歌妓便停住不唱，行禮退下。吳之榮陪笑道：「韋大人，這兩個歌妓，都是揚州最出名的，唱的是揚州繁華之事，不知大人以為如何？」

那知韋小寶聽曲，第一要唱曲的年青美貌，第二要唱的是風流小調，第三要唱得浪蕩風騷。當日陳圓圓以傾國傾城之貌，再加連說帶唱，一路解釋，才令他聽完一曲「圓圓曲」。眼前這兩個歌妓姿色平庸，神情呆板，所唱的又不知是甚麼東西，他打了個呵欠，已可算是客氣之極了，聽得吳之榮問起，便道：「還好，還好，就是太老了一點。這種陳年宿貨，兄弟沒甚麼胃口。」

吳之榮道：「是，是。杜牧之是唐人，秦少游是宋人，的確是太陳舊了。有一首新詩，是眼下一個新進詩人所作，此人叫作查慎行，成名不久，寫的是揚州田家女的風韻，新鮮得很，新鮮得很。」作個手勢，侍役傳出話去，又進來一名歌妓。

韋小寶說「陳年宿貨」，指的是歌妓，吳之榮卻以為是說詩詞太過陳舊。韋小寶對他所說的甚麼杜牧之、秦少游，自是不知所云，只懂了「揚州田家女的風韻，新鮮得很，新鮮得很」這句話，心想：「既是新鮮得很的揚州田家女，倒也不妨瞧瞧。」

那歌妓走進花棚，韋小寶不看倒也罷了，一看之下，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登時便要發作。原來這歌妓五十尚不足，四十頗有餘，鬢邊已見白髮，額頭大有皺紋，眼應大而偏細，嘴須小而反巨。見這歌妓手抱琵琶，韋小寶怒火更盛，心想：「憑你也來學陳圓圓！」卻聽弦索一動，宛如玉響珠躍，鸝囀燕語，倒也好聽。只聽她唱道：

「淮山浮遠翠，淮水漾深綠。倒影入樓台，滿欄花撲撲。誰知闈闠外，依舊有蘆屋。時見淡粧人，青裙曳長幅。」

歌聲清雅，每一句都配了琵琶的韻節，時而如流水淙淙，時而如銀鈴玎玎，最後「青裙曳長幅」那一句，琵琶聲若有若無，緩緩流動，眾官無不聽得心曠神怡，有的凝神閉目，有的搖頭幌腦。琵琶聲一歇，眾官齊聲喝采。慕天顏道：「詩好，曲子好，琵琶也好。當真是荊釵布裙，不掩天香國色。不論做詩唱曲，從淡雅中見天然，那是第一等的功夫了。」

韋小寶哼了一聲，問那歌妓：「你會唱『十八摸』罷？唱一曲來聽聽。」

眾官一聽，盡皆失色。那歌妓更是臉色大變，突然間淚水涔涔而下，轉身奔出，拍的一聲，琵琶掉在地下。那歌妓也不拾起，逕自奔出。

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你不會唱，我又不會罰你，何必嚇成這個樣子？」

那「十八摸」是極淫穢的小調，連摸女子身上十八處所在，每一摸有一樣比喻形容。眾官雖然人人都曾聽過，但在這盛宴雅集的所在，怎能公然提到？那豈不是大玷官箴？那歌妓的琵琶和歌喉，在揚州久享盛名，不但善於唱詩，而且自己也會做詩，名動公卿，揚州的富商巨賈等閒要見她一面也不可得。韋小寶問這一句，於她自是極大的羞辱。

慕天顏低聲道：「韋大人愛聽小曲，幾時咱們找個會唱的來，好好聽一聽。」韋小寶道：「連『十八摸』也不會唱，這老婊子也差勁得很了。幾時我請你去鳴玉坊麗春院去，那邊的婊子會唱的小調多得很。」此言一出口，立覺不妥，心想：「麗春院是無論如何不能請他去的。好在揚州妓院子甚多，九大名院、九小名院，隨便那一家都好玩。」舉起酒杯，笑道：「喝酒，喝酒。」

眾文官聽他出語粗俗，都有些尷尬，藉著喝酒，人人都裝作沒聽見。一干武將卻臉有歡容，均覺和欽差大人頗為志同道合。

便在此時，只見一名差役低著頭走出花棚，韋小寶見了他的背影，心中一動：「這人的背影好熟，那是誰啊？」但後來這差役沒再進來，過得片刻，也就淡忘了。

又喝得幾杯酒，韋小寶只覺跟這些文官應酬索然無味，既不做戲，又不開賭，實在無聊之極，心裏只是在唱那「十八摸」：「一呀摸，二呀摸，摸到姐姐的頭髮邊——」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身來，說道：「兄弟酒已夠了，告辭。」向巡撫、布政司、按察司等幾位大員拱拱手，便走了出去。眾官齊出花棚，送他上了大轎。

※※※

韋小寶回到行轅，吩咐親兵說要休息，不論甚麼客來，一概擋駕不見，入房換上了一套破爛衣衫。那是數日前要雙兒去市上買來的一套舊衣，買來後扯破數處，在地下踐踏一過，又倒上許多燈油，早已弄得污穢油膩不堪。帽子鞋襪，連結辮子的頭繩，也都換了破舊的劣貨。從炭爐裏抓了一把爐灰，用水調開了，在臉上、手上亂塗一起，在鏡子裏一照，果然回復了當年麗春院裏當小廝的模樣。

雙兒服侍他更換衣衫，笑道：「相公，戲文裏欽差大臣包龍圖改扮私訪，就是這個樣子嗎？」韋小寶道：「差不多了，不過包龍圖生來是黑炭臉，不用再搽黑灰。」雙兒道：「我跟你去好不好？你獨個兒的，要是遇上了甚麼事，沒個幫手。」韋小寶笑道：「我去的那地方，美貌的小妞兒是去不得的。」說著便唱了起來：「一呀摸，二呀摸，摸到我好雙兒的臉蛋邊——」伸手去摸她臉。雙兒紅著臉嘻嘻一笑，避了開去。

韋小寶將一大疊銀票塞在懷裏，又拿了一包碎銀子，捉住雙兒，在她臉上輕輕一吻，從後門溜了出去。守衛後門的親兵喝問：「幹甚麼的？」韋小寶道：「我是何家奶媽的兒子的表哥的妹夫，你管得著嗎？」那親兵一怔，心中還沒算清這親戚關係，韋小寶早已出門。

揚州的大街小巷他無不爛熟，幾乎閉了眼睛也不會走錯，不多時便來到瘦西湖畔的鳴玉坊，隱隱只聽得各處門戶中傳出簫鼓絲竹，夾著猜拳唱曲、呼么喝六。這些聲音一入耳，當真比鈞天仙樂還好聽十倍，心中說不出的舒服受用。走到麗春院外，但見門庭依舊，跟當年離去時並無分別。他悄悄走到院側，推開邊門，溜了進去。

他躡手躡腳的走到母親房外，一張之下，見房裏無人，知道母親是在陪客，心道：「辣塊媽媽，不知是哪個瘟生這當兒在嫖我媽媽，做我的乾爹。」走進房中，見床上被褥還是從前那套，只是已破舊得多，心想：「媽媽的生意不大好，我乾爹不多。」側過頭來，見自己那張小床還是擺在一旁，床前放著自己的一對舊鞋，床上被褥倒漿洗得乾乾淨淨。走過去坐在床上，見自己的一件青布長衫摺好了放在床角，心頭微有歉意：「媽是在等我回來。他媽的，老子在北京快活，沒差人送錢給媽，實在記心不好。」橫臥在床，等母親回來。

妓院中規矩，嫖客留宿，另有鋪陳精潔的大房。眾妓女自住的小房，卻頗為簡陋。年輕貌美的紅妓住房較佳，像韋小寶之母韋春芳年紀已經不小，生意冷落，老鴇待她自然也馬虎得很，所住的是一間薄板房。

韋小寶躺了一會，忽聽得隔房有人厲聲喝罵，正是老鴇的聲音：「老娘白花花的銀子買了你來，你推三阻四，總是不肯接客，哼，買了你來當觀世音菩薩，在院子裏供著好看麼？打，給我狠狠的打！」跟著鞭子著肉聲、呼痛聲、哭叫聲、喝罵聲，響成一片。

這種聲音韋小寶從小就聽慣了，知道是老鴇買來了年輕姑娘，逼迫她接客，打一頓鞭子實是稀鬆平常。小姑娘倘若一定不肯，甚麼針刺指甲、鐵烙皮肉，種種酷刑都會逐一使了出來。這種聲音在妓院中必不可免，他闋別已久，這時又再聽到，倒有些重溫舊夢之感，也不覺得那小姑娘有甚麼可憐。

那小姑娘哭叫：「你打死我好了，我死也不接客，一頭撞死給你看！」老鴇吩咐龜奴狠打。又打了二三十鞭，小姑娘仍哭叫不屈。龜奴道：「今天不能打了，明天再說罷。」老鴇道：「拖這小賤貨出去。」龜奴將小姑娘扶了出去，一會兒又回進房來。老鴇道：「這賤貨用硬的不行，咱們用軟的，給她喝迷春酒。」龜奴道：「她就是不肯喝酒。」老鴇道：「蠢才！把迷春酒混在肉裏，不就成了。」龜奴道：「是，是。七姐，真有你的。」

韋小寶湊眼到板壁縫去張望，見老鴇打開櫃子，取出一瓶酒來，倒了一杯，遞給龜奴。只聽她說道：「叫了春芳陪酒的那兩個公子，身邊錢鈔著實不少。他們說在院子裏借宿，等朋友。這種年輕雛兒，不會看中春芳的，待會我去跟他們說，要他們梳籠這賤貨，運氣好的話，賺他三四百兩銀子也不希奇。」龜奴笑道：「恭喜七姐招財進寶，我也好託你的福，還一筆賭債。」老鴇罵道：「路倒屍的賤胚，辛辛苦苦賺來幾兩銀子，都去送在三十二張骨牌裏。這件事辦得不好，小心我割了你的烏龜尾巴。」

韋小寶知道「迷春酒」是一種藥酒，喝了之後就人事不知，各處妓院中用來迷倒不肯接客的雛妓，從前聽著只覺十分神奇，此時卻知不過是在酒中混了些蒙汗藥，可說尋常得緊，心想：「今日我的乾爹是兩個少年公子？是甚麼傢伙，倒要去瞧瞧。」

他悄悄溜到接待富商豪客的「甘露廳」外，站在向來站慣了的那個圓石墩上，湊眼向內張望。以往每逢有豪客到來，他必定站在這圓石墩窺探，此處窗縫特大，向廳內望去，一目瞭然，客人側坐，卻見不到窗外的人影。他過去已窺探了不知幾百次，從來沒碰過釘子。

只見廳內紅燭高燒，母親脂粉滿臉，穿著粉河緞衫，頭上戴了一朵紅花，正在陪笑給兩個客人斟酒。韋小寶細細瞧著母親，心想：「原來媽這麼老了，這門生意做不長啦，也只有這兩個瞎了眼的瘟生，才會叫她來陪酒。媽的小調唱得又不好聽，倘若是我來逛院子，倘若她不是我媽，倒貼我一千兩銀子也不會叫她。」只聽他母親笑道：「兩位公子爺喝了這杯，我來唱個『相思五更調』給兩位下酒。」

韋小寶暗暗歎了口氣，心道：「媽的小調唱來唱去只是這幾隻，不是『相思五更調』，就是『一根紫竹直苗苗』，再不然就是『一把扇子七寸長，一人搧風二人涼』，總不肯多學幾隻。她做婊子也不用心。」轉念一想，險些笑了出來：「我學武功也不肯用心，原來我的懶性兒，倒是媽那裏傳下來的。」

忽聽得一個嬌嫩的聲音說道：「不用了！」這三字一入耳，韋小寶全身登時一震，險些從石墩上滑了下來，慢慢斜眼過去，只見一隻纖纖玉手擋住了酒杯，從那隻纖手順著衣袖瞧上去，見到一張俏麗臉龐的側面，卻不是阿珂是誰？韋小寶心中大跳，驚喜之心難以抑制：「阿珂怎麼到了揚州？為甚麼到麗春院來，叫我媽陪酒？她女扮男裝來到這裏，不叫別人，單叫我媽，定是衝著我來了。原來她終究還有良心，記得我是跟她拜了天地的老公。啊哈，妙極，妙之極矣！你我夫妻團圓，今日洞房花燭，我將你雙手抱在懷裏——」

突然聽得一個男子聲音說道：「吳賢弟暫且不喝，待得那幾位蒙古朋友到來——」韋小寶耳中嗡的一聲，立知大事不妙，眼前天旋地轉，一時目不見物，閉目定得一定神，睜眼看去，坐在阿珂身側的那個少年公子，卻不是台灣的二公子鄭克塽是誰？

韋小寶的母親韋春芳笑道：「小相公既然不喝，大相公就多喝一杯。」給鄭克塽斟了一杯酒，一屁股坐在他懷裏。阿珂道：「喂，你放尊重些。」韋春芳笑道：「啊喲，小相公臉皮嫩，看不慣這調調兒。你以後天天到這裏來玩兒，只怕還嫌人家不夠風情呢。小相公，我叫個小姑娘來陪你，好不好？」阿珂忙道：「不，不，不要！你好好坐在一旁！」韋春芳笑道：「啊，你喝醋了，怪我陪大相公，不陪你。」站起身來，往阿珂懷中坐下去。

韋小寶只看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道：「天下竟有這樣的奇事，我的老婆來嫖我的媽媽。」只見阿珂伸手一推，韋春芳站立不定，一交坐倒。韋小寶大怒，心道：「小婊子，你推你婆婆，這般沒上沒下！」

韋春芳卻不生氣，笑嘻嘻站起身來，說道：「小相公就是怕醜，你過來坐在我的懷裏好不好？」阿珂怒道：「不好！」對鄭克塽道：「我要去了！甚麼地方不好跟人會面，為甚麼定要在這裏？」鄭克塽道：「大家約好了在這裏的，不見不散。我也不知原來是這等骯髒地方。喂，你給我規規矩矩的坐著。」最後這句話是對韋春芳說的。

韋小寶越想越怒，心道：「那日在廣西柳江邊上，你哀求老子饒你狗命，罰下重誓，決不再跟我老婆說一句話，今日竟然一同來嫖我媽媽。嫖我媽媽，倒也罷了，你跟我老婆卻不知已說了幾千句、幾萬句話。那日沒割下你的舌頭，實是老子大大的失策。」

韋春芳打起精神，伸手去摟鄭克塽的頭頸。鄭克塽將她手臂一把推開，說道：「你到外面去罷，咱兄弟倆有幾句話說。等我叫你再進來。」韋春芳無奈，只得出廳。鄭克塽低聲道：「珂妹，小不忍則亂大謀，要成就大事，咱們只好忍耐著點兒。」阿珂道：「那葛爾丹王子不是好人，他為甚麼約你到這裏來會面？」

韋小寶聽到「葛爾丹王子」五字，尋思：「這蒙古混蛋也來了，好極，好極，他們多半是在商量造反。老子調兵遣將，把他們一網打盡。」

只聽鄭克塽道：「這幾日揚州城裏盤查很緊，旅店客棧中的客人，只要不是熟客，衙役捕快就來問個不休，倘若露了行跡，那就不妙了。這妓院中卻沒公差前來囉皂。咱們住在這裏，穩妥得很。我跟你倒也罷了，葛爾丹王子一行人那副蒙古模樣，可惹眼得很。再說，你這麼天仙般的相貌，倘若住了客店，通揚州的人都要來瞧你，遲早定會出事。」阿珂淺淺一笑，道：「不用你油嘴滑舌的討好。」鄭克塽伸臂摟住她肩頭，在她嘴角邊輕輕一吻，笑道：「我怎麼油嘴滑舌了？要是天仙有你這麼美貌，甚麼呂純陽、鐵拐李，也不肯下凡了，每個神仙都留在天上，目不轉睛的瞧著我的小寶貝兒。」阿珂嗤的一笑，低下頭去。

韋小寶怒火衝天，不可抑制，伸手一摸匕首，便要衝進去火併一場，隨即轉念：「這小子武功比我強，阿珂又幫著他。我一衝進去，奸夫淫婦定要謀殺親夫。天下甚麼事都好做，就是武大郎做不得。」當下強忍怒火，對他二人的親熱之態只好閉目不看。

只聽阿珂道：「哥哥，到底——」這「哥哥」兩字一叫，韋小寶更是酸氣滿腹，心道：「他媽的好不要臉，連『哥哥』也叫起來了。」她下面幾句說話，就沒聽入耳中。只聽鄭克塽道：「他在明裏，咱們在暗裏。葛爾丹手下的武士著實厲害，包在我身上，這一次非在他身上刺幾個透明窟窿不可。」阿珂道：「這傢伙實在欺人太甚，此仇不報，我這一生總是不會快活。你知道，我本來是不肯認爹爹的，只因他答應為我報仇，派了八名武功好手陪我來一同行事，我才認了他。」韋小寶心道：「是誰得罪了你？你要報仇，跟你老公說好了，沒甚麼辦不到的事，又何必認了吳三桂這大漢奸做爹爹。」

鄭克塽道：「要刺死他也不是甚麼難事，只不過各處官兵戒備嚴密，得手之後要全身而退，就不大容易。咱們總得想個萬全之策，才好下手。」阿珂道：「爹爹答應我派人來殺了這人，也不是全為了我。他要起兵打韃子，這人是個大大的阻礙。他吩咐我千萬別跟媽說，我就料到他另有私心。」鄭克塽道：「你跟你媽說了沒有？」阿珂搖搖頭，說道：「沒有。這種事情越隱秘越好，說不定媽要出言阻止，我如不聽她的話，那也不好，還不如不說。」韋小寶心想：「她要行刺甚麼人？這人為甚麼是吳三桂起兵的阻礙？」

只聽鄭克塽道：「這幾日我察看他出入的情形，防護著實周密，要走近他身前，就為難得很。我想來想去，這傢伙是好色之徒，倘若有人扮作歌妓甚麼的，便可挨近他身旁了。」韋小寶心道：「好色之徒？他說的是撫台？還是藩台？」

阿珂道：「除非是我跟師姊倆假扮，不過這種女子的下賤模樣，我扮不來。」鄭克塽道：「不如設法買通廚子，在他酒裏放毒藥。」阿珂恨恨的道：「毒死了他，我這口氣不出。我要砍掉他一雙手，割掉他盡向我胡說八道的舌頭！這小鬼，我——我好恨！」

「這小鬼」三字一入耳，韋小寶腦中一陣暈眩，隨即恍然，心中不住說：「原來是要謀殺親夫。」他雖知道阿珂一心一意的向著鄭克塽，可萬萬想不到對自己竟這般切齒痛恨，心想：「我又有甚麼對不往你了？」這個疑竇頃刻間便即解破，只聽鄭克塽道：「珂妹，這小子是迷上你啦，對你是從來不敢得罪半分的。我知道你要殺他，其實是為了給我出氣。你這番情意，我——我真不知如何報答才是。」

阿珂柔聲道：「他欺辱你一分，比欺辱我十分還令我痛恨。他如打我罵我，我瞧在師父面上，這口氣也還咽得下，可是他對你——對你一次又一次的這般無禮，叫人一想起，恨不得立即將他千刀萬剮。」鄭克塽道：「珂妹，我現在就報答你好不好？」右臂也伸將過去，抱住了她身子。阿珂滿臉嬌羞，將頭鑽入他懷裏。

韋小寶心中又酸又怒又苦，突然間頭頂一緊，辮子已給人抓住。他大吃一驚，跟著耳朵又被人扭住，待要呼叫，聽到耳邊一個熟悉的聲音低喝：「小王八蛋，跟我來！」這句「小王八蛋」，平生不知已給這人罵過幾千百次，當下更不思索，乖乖的跟了便走。

抓他辮子、扭他耳朵之人，手法熟練已極，那也是平生不知已抓過他、扭過他幾千百次了，正是他母親韋春芳。

※※※

兩人來到房中，韋春芳反腳踢上房門，鬆手放開他辮子和耳朵。韋小寶叫道：「媽，我回來了！」韋春芳向他凝視良久，突然一把將他抱住，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韋小寶笑道：「我不是回來見你了嗎？你怎麼哭了？」韋春芳抽抽噎噎的道：「你死到那裏去了？我在揚州城裏城外找遍了你，求神拜佛，也不知許了多少願心，磕了多少頭。乖小寶，你終於回到娘身邊了。」韋小寶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到外面逛逛，你不用擔心。」

韋春芳淚眼模糊，見兒子長得高了，人也粗壯了，心下一陣歡喜，又哭了起來，罵道：「你這小王八蛋，到外面逛，也不給娘說一聲，去了這麼久，這一次不狠狠給你吃一頓筍炒肉，小王八蛋也不知道老娘的厲害。」

所謂「筍炒肉」，乃是以毛竹板打屁股，韋小寶不吃已久，聽了忍不住好笑。韋春芳也笑了起來，摸出手帕，給他擦去臉上泥污；擦得幾擦，一低頭，見到自己一件緞子新衫的前襟上又是眼淚，又是鼻涕，還染上了兒子臉上的許多炭灰，不由得肉痛起來，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罵道：「我就是這一件新衣，還是大前年過年縫的，也沒穿過幾次。小王八蛋，你一回來也不幹好事，就弄髒了老娘的新衣，叫我怎麼去陪客人？」

韋小寶見母親愛惜新衣，鬧得紅了臉，怒氣勃發，笑道：「媽，你不用可惜。明兒我給你去縫一百套新衣，比這件好過十倍的。」韋春芳怒道：「小王八蛋就會吹牛，你有個屁本事？瞧你這副德性，在外邊還能發了財回來麼？」韋小寶道：「財是沒發到，不過賭錢手氣好，贏了些銀子。」

韋春芳對兒子賭錢作弊的本事倒有三分信心，攤開手掌，說道：「拿來！你身邊存不了錢，過不了半個時辰，又去花個乾淨。」韋小寶笑道：「這一次我贏得太多，說甚麼也花不了。」韋春芳提起手掌，又是一個耳光打過去。

韋小寶一低頭，讓了開去，心道：「一見到我伸手就打的，北有公主，南有老娘。」伸手入懷，正要去取銀子，外邊龜奴叫道：「春芳，客人叫你，快去！」

韋春芳道：「來了！」到桌上鏡箱豎起的鏡子前一照，匆匆補了些脂粉，說道：「你給我躺在這裏，老娘回來要好好審你，你——你可別走！」韋小寶見母親眼光中充滿擔憂的神色，生怕自己又走得不知去向，笑道：「我不走，你放心！」韋春芳罵了聲「小王八蛋」，臉有喜色，撣撣衣衫，走了出去。

韋小寶在床上躺下，拉過被來蓋上，只躺得片刻，韋春芳便走進房來，手裏拿著一把酒壺，她見兒子躺在床上，便放了心，轉身便要走出。韋小寶知道是鄭克塽要她去添酒，突然心念一動，道：「媽，你給客人添酒去嗎？」韋春芳道：「是了，你給我乖乖躺著，媽回頭弄些好東西給你吃。」韋小寶道：「你添了酒來，給我喝幾口。」韋春芳罵道：「饞嘴鬼，小孩兒家喝甚麼酒？」拿著酒壺走了。

韋小寶忙向板壁縫中一張，見隔房仍是無人，當即一個箭步衝出房來，走進隔房，打開櫃子，取了老鴇的那瓶「迷春酒」，回入自己房中，藏在被窩裏，拔開了瓶塞，心道：「鄭克塽你這小雜種，要在我酒裏入毒藥，老子今日給你來個先下手為強！」

過不多時，韋春芳提著一把裝得滿滿的酒壺，走進房來，說道：「快喝兩口。」韋小寶躺在床上，接過了酒壺，坐起身來，喝了一口。韋春芳瞧著兒子偷嫖客的酒喝，臉上不自禁的流露愛憐橫溢之色。韋小寶道：「媽，你臉上有好大一塊煤灰。」韋春芳忙到鏡子前去察看。韋小寶提起酒壺往被中便倒，跟著將「迷春酒」倒了大半瓶入壺。

韋春芳見臉上乾乾淨淨，那裏有甚麼煤灰了，登時省起兒子又在搗鬼，要支使開自己，以便大口偷酒喝，當即轉身，搶過了酒壺，罵道：「小王八蛋是老娘肚裏鑽出來的，我還不知你的鬼計？哼，從前不會喝酒，外面去浪蕩了這些日子，甚麼壞事都學會了。」

韋小寶道：「媽，那個小相公脾氣不好，你說甚麼得灌他多喝幾杯。他醉了不作聲，再騙那大相公的銀子就容易了。」

韋春芳道：「老娘做了一輩子生意，這玩意兒還用你教嗎？」心中卻頗以兒子的主意為然，又想：「小王八蛋回家，真是天大的喜事，今晚最好那瘟生不叫我陪過夜，老娘要陪兒子。」拿了酒壺，匆匆出去。

韋小寶躺在床上，一會兒氣憤，一會兒得意，尋思：「老子真是福將，這姓鄭的臭賊甚麼人不好嫖，偏偏來討我便宜，想做老子的乾爹。今日還不嗤的一劍，再撒上些化屍粉？」想到在鄭克塽的傷口中撒上化屍粉後，過不多久，便化成一灘黃水，阿珂醉轉來，她的「哥哥」從此無影無蹤，不知去向。她就是想破了腦袋，也猜不到是怎麼一回事，「他媽的，你叫哥哥啊，多叫幾聲哪，就快沒得叫了。」

他想得高興，爬起身來，又到甘露廳外向內張望，只見鄭克塽剛喝乾了一杯酒，阿珂舉杯就口，淺淺喝了一口。韋小寶大喜，只見母親又給鄭克塽斟酒。鄭克塽揮手道：「出去，出去，不用你侍候。」韋春芳答應了一聲，放下酒壺時衣袖遮住了一碟火腿片。

韋小寶微微一笑，心道：「我就有火腿吃了。」忙回入房中。

過不多時，韋春芳拿了那碟火腿片進來，笑道：「小王八蛋，你死在外面，有這好東西吃嗎？」笑咪咪的坐在床沿，瞧著兒子吃得津津有味，比自己吃還要喜歡。

韋小寶道：「媽，你沒喝酒？」韋春芳道：「我已喝了好幾杯，再喝就怕醉了，你又溜走。」韋小寶心想：「不把媽媽迷倒，幹不了事。」說道：「我不走就是。媽，我好久沒陪你睡了，你今晚別去陪那兩個瘟生，在這裏陪我。」

韋春芳大喜，兒子對自己如此依戀，那還是他七八歲之前的事，想不到出外吃了一番苦頭，終究想娘的好處來，不由得眉花眼笑，道：「好，今晚娘陪乖小寶睡。」

韋小寶道：「媽，我雖在外邊，可天天想著你。來，我給你解衣服。」他的馬屁功夫用之於皇帝、教主、公主、師父，無不極靈，此刻用在親娘身上，居然也立收奇效。韋春芳應酬得嫖客多了，男人的手摸上身來，便當他是木頭，但兒子的手伸過來替自己解衣扣，不由得全身酸軟，吃吃笑了起來。

韋小寶替母親解去了外衣，便去給她解褲帶。韋春芳呸的一聲，在他手上輕輕一拍，笑道：「我自己解。」忽然有些害羞，鑽入被中，脫下褲子，從被窩裏拿出來放在被上。韋小寶摸出兩錠銀子，共有三十幾兩，塞在母親手裏，道：「媽，這是我給你的。」韋春芳一陣喜歡，忽然流下淚來，道：「我——我給你收著，過得——過得幾年，給你娶媳婦。」

韋小寶心道：「我這就娶媳婦去了。」吹熄了油燈，道：「媽，你快睡，我等你睡著了再睡。」韋春芳笑罵：「小王八蛋，花樣真多。」便閉上了眼。她累了一日，又喝了好幾杯酒，見到兒子回來，更喜悅不勝，一定下來，不多時便迷迷糊糊的睡去了。韋小寶聽到她鼾聲，躡手囁腳的輕步走到門邊，心中一動，又回來將母親的褲子拋在帳子頂上，心道：「待會你如醒轉，沒了褲子，就不能來捉我。」

走到甘露廳外一張，見鄭克塽仰在椅中，阿珂伏在桌上，都已一動不動，韋小寶大喜，待了片刻，見兩人仍是不動，當即走進廳去，反手待要帶門，隨即轉念：「不忙關門，倘若這小子是假醉，關上了門可逃不走啦。」拔了匕首在手，走近身去，伸右手推推鄭克塽，他全不動彈，果已昏迷，又推推阿珂。她唔唔兩聲，卻不坐起。韋小寶心想：「她喝酒太少，只怕不久就醒了，那可危險。」將匕首插入靴中，扶了她坐直。

阿珂雙目緊閉，含含糊糊的道：「哥哥，我——我不能喝了。」韋小寶低聲道：「好妹子，再喝一杯。」斟滿一杯酒，左手挖開她小嘴，將酒灌了下去。

眼見阿珂迷迷糊糊將這杯迷春酒吞入肚中，心道：「老子跟你明媒正娶的拜了天地，你不肯跟老公洞房花燭，卻到麗春院來做小婊子，要老公做瘟生來梳籠你，真正犯賤。」

阿珂本就秀麗無儔，這時酒醉之後，紅燭之下更加顯得千嬌百媚。韋小寶色心大動，再也不理會鄭克塽死活醉醒，將阿珂打橫抱起，走進甘露廳側的大房。

這間大房是接待豪客留宿的，一張大床足有六尺來闊，錦褥繡被，陳設華麗。韋小寶將阿珂輕輕放在床上，回出來拿了燭台，放在床頭桌上，只見阿珂臉上紅艷艷地，不由得一顆心撲通、撲通的亂跳，俯身給她脫去長袍，露出貼身穿著的淡綠褻衣。

他伸手去解她褻衣的扣子，突然聽得背後腳步聲響，一人衝了進來，正要回頭，辮子一緊，耳朵一痛，又已給韋春芳抓住了。韋小寶低聲道：「媽，快放手！」

韋春芳罵道：「小王八蛋，咱們人雖窮，院子裏的規矩可壞不得。揚州九大名院，那有偷客人錢的。快出去！」韋小寶急道：「我不是偷人錢啊。」

韋春芳用力拉他辮子，拚命扯了他回到自己房中，罵道：「你不偷客人錢，解人家衣服幹甚麼？這幾十兩銀子，定是做小賊偷來的。辛辛苦苦的養大你，想不到你竟會去做賊。」一陣氣苦，流下淚來，拿起床頭的兩錠銀子，摔在地下。

韋小寶難以解釋，若說這客人女扮男裝，其實是自己的老婆，一則說來話長，二則母親說甚麼也不會相信，只道：「我為甚麼要偷人家錢？你瞧，我身邊還有許多銀子。」從懷中掏出一大疊銀票，說道：「媽，這些銀子我都要給你的，怕一時嚇壞了你，慢慢再給你。」

韋春芳見幾百兩的銀票共有數十張之多，只嚇得睜大了眼，道：「這——這——小賊，你——你——你還不是從那兩個相公身上摸來的？你轉世投胎，再做十世小王八蛋，也掙不到這許多銀子，快去還了人家。咱們在院子裏做生意，有本事就騙人家十萬八萬，卻是要瘟生心甘情願，雙手奉送。只要偷了人家一個子兒，二郎神決不饒你，來世還是幹這營生。小寶，娘是為你好！」說到後來，語氣轉柔，又道：「人家明日醒來，不見了這許多銀子，那有不吵起來的？衙門裏公差老爺來一查，捉了你去，還不打得皮開肉爛的嗎？乖小寶，咱們不能要人家這許多銀子。」說來說去，總是要兒子去還錢。

韋小寶心想：「媽纏七夾八，這件事一時說不明白了，鬧到老鴇、烏龜知道了，大家來一亂，這件事全壞啦。」心念一動，已有了主意，便道：「好，好，媽，就依你的。」攜了母親的手來到甘露廳，將一疊銀票都塞在鄭克塽懷裏，拉出自己兩個衣袋底，拍拍身上，道：「我一兩銀子也沒了，你放心罷？」韋春芳嘆了口氣，道：「好，要這樣才好。」

韋小寶回到自己房裏，見母親下身穿著一條舊褲，不由得嗤的一笑。韋春芳彎起手指，在他額頭卜的一記，罵道：「我起身解手，摸不到褲子，就知你不幹好事去了。」說著不禁笑了起來。韋小寶道：「啊喲，不好，要拉屎。」抱住肚子，匆匆走出。韋春芳怕他又去甘露廳，見他走向後院茅房，這才放心，心道：「你再要去花廳，總逃不過老娘的眼去。」

※※※

韋小寶走出邊門，飛奔回到何園。守門親兵伸手攔住，喝道：「幹甚麼？」韋小寶道：「我是欽差大人，你不認得了嗎？」那親兵一驚，仔細一看，果是欽差大人，忙道：「是，是大人——」韋小寶那等他說完，快步回到房中，說道：「好雙兒，快快，幫我變回欽差大人。」一面說，一面用力扯身上長衫。

雙兒服侍他洗臉更衣，笑道：「欽差大人私行察訪，查到了真相嗎？」韋小寶道：「查到了，咱們這就去拿人。你快穿親兵衣服，再叫八名親兵隨我去。」雙兒道：「要不要叫徐老爺子他們？」韋小寶心想：「鄭克塽和阿珂已經迷倒，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徐天川他們要是跟了去，又不許我殺姓鄭的那臭小子了。叫了親兵同去，是擺架子嚇我娘、嚇老鴇龜兒的。」便道：「不用了。」

雙兒穿起親兵服色，道：「咱們叫曾姑娘同去，好不好？」親兵隊中只有她跟曾柔兩個是女扮男裝，兩個少女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已然十分親密。韋小寶心想：「要抱阿珂到這裏來。她一個不行，須得兩個人抬才是。欽差大人不能當著下人動手，又不能讓親兵的臭手碰到我老婆的香身？」說道：「很好，你叫她一起去，可別叫王屋派那些人。」

曾柔本就穿著親兵裝束，片刻便即就緒。韋小寶帶著二女和八名親兵，又到麗春院來。

兩名親兵上去打門，喝道：「參將大人到，快開門迎接。」眾親兵得了囑咐，只說韋小寶是參將，要嚇嚇老鴇、龜兒，一名參將已綽綽有餘。

打了半天，大門才呀的一聲開了，一名龜奴迎了出來，叫道：「有客！」這兩個字叫得沒精打采。韋小寶怕他認得自己，不敢向他瞧去。一名親兵喝道：「參將老爺駕到，叫老鴇好好侍候。」

韋小寶來到廳上，老鴇出來迎接，對韋小寶瞧也不瞧，便道：「請老爺去花廳喫茶。」

韋小寶心想：「你不瞧我最好，免得認了我出來，也不用見我媽了，吩咐他們抬了阿珂和鄭克塽走便是。」只是這老鴇平素接待客人十分周到，對官面上的更是恭敬客氣，今日卻這等冷淡，話聲也很古怪，不覺微感詫異。

他走進甘露廳，只見酒席未收，鄭克塽仍是仰坐在椅中，正待下令，只見一個衣著華麗之人走了過來，說道：「韋大人，你好！」

韋小寶一驚，心道：「你怎認得我？」向他瞧去，這一驚非同小可，彎腰伸手，便去摸靴中匕首。突覺手上一緊，身後有人抓住了他手腕，冷冷的道：「好好坐下罷，別動粗！」左手抓住他後領，提起他身子，往椅中一送。韋小寶暗暗叫苦，但聽得雙兒一呼嬌叱，已跟那人動上了手。曾柔上前夾擊，旁邊一個錦衣公子發掌向她劈去，兩人鬥了起來。

韋小寶凝目一看，這錦衣公子原來也是女扮男裝，是阿珂的師姊阿琪。跟雙兒相鬥之人身材高瘦，卻是西藏喇嘛桑結，這時身穿便裝，頭上戴帽，拖了個假辮。第一個衣著華麗之人則是蒙古王子葛爾丹。韋小寶心道：「我忒也胡塗，明明聽得鄭克塽說約了葛爾丹在此相會，怎不防到這一著？我一見阿珂，心裏就迷迷糊糊的，連老子姓甚麼也忘了。他媽的，我老子姓甚麼，本來就不知道，倒也難怪。」

只聽得雙兒「啊喲」一聲，腰裏已被桑結點了穴道，摔倒在地。這時曾柔還在和阿琪狠鬥，阿琪招式雖精，苦於出手無力，幾次打中了曾柔，卻傷她不得。桑結走近身去，兩招之間就把曾柔點倒。八名親兵或被桑結點倒，或被葛爾丹打死，摔在廳外天井中。

桑結嘿嘿一笑，坐了下來，說道：「韋大人，你師父呢？」說著伸出雙手，直伸到他面前。只見他十根手指都少了一截，本來手指各有三節，現下只剩下兩節，極為詭異可怖，韋小寶暗暗叫苦：「那日他翻閱經書，手指沾上了我所下的毒，這人居然狠得起心，將十根手指都斬了下來。今日老子落在他手中，一報還一報，把我十根手指也都斬下一截，那倒還不打緊，怕的是把我腦袋斬下一截。」

桑結見他嚇得呆了，甚是得意，說道：「韋大人，當日我見你小小孩童，不知你是朝中大大的貴人，多有得罪。」韋小寶道：「不敢當。當日我只道你是一個尋常喇嘛，不知你是一位大大的英雄，多有得罪。」桑結哼了一聲。問道：「你怎知我是英雄了？」韋小寶道：「有人在經書上下了劇毒，想害我師父，給我師父識破了，不敢伸手去碰。你定要瞧這部經書，我師父無可奈何，只好給你。大喇嘛，你手指中毒之後，當機立斷，立刻就把毒手指斬去，真正了不起！自己抹脖子自殺容易，自己斬去十根手指，古往今來，從來沒那一位大英雄幹過。想當年關雲長刮骨療毒，不皺一皺眉頭，那也是旁人給他刮骨，要他自己斬手指，那就萬萬不能。你比關雲長還厲害。這不是自古以來天下第一位大英雄麼？」

桑結明知他大拍馬屁，不過想自己對他手下留情，比之哀求饒命，相差也是無幾，不過這些言語聽在耳裏，倒也舒服受用。當日自己狠心砍下十根手指，這才保得性命，雖然雙手殘廢，許多武功大打折扣，但想到彼時生死懸於一線，自己竟有這般剛勇，心下也常自引以為傲。他帶同十二名師弟，前來中原劫奪《四十二章經》，結果十二人盡皆喪命，自己還鬧得雙手殘廢，如此倒霉之事，自然對人絕口不提，也從來無人敢問他為何會斬去十根手指，因此韋小寶這番話，還是第一次聽見。

大喇嘛陰沉沉的臉上，不自禁多了幾絲笑意，說道：「韋大人，我們得知你駕臨揚州，大家便約齊了來跟你相會。你專門跟平西王搗蛋，壞了他老人家不少大事。額駙想回雲南探親，也是給你阻住的，是不是？」韋小寶道：「各位消息倒靈通，當真了得！這次我出京，皇上吩咐了甚麼話，各位知不知道？」桑結道：「倒要請教。」

韋小寶道：「好說，好說。皇上說道：『韋小寶，你去揚州辦事，只怕吳三桂要派人行刺，朕有些放心不下。好在他兒子在朕手裏，要是你有甚麼三長兩短，朕把吳應熊這小子一模一樣的兩短三長便了。吳三桂派人割了你一根小指頭兒，吳應熊這小子也不免少一根小指頭兒。吳三桂這老小子派人殺你，等於殺他自己兒子。』我說：『皇上，別人的兒子我都可以做，吳三桂的兒子卻一定不做。』皇上哈哈大笑。就這麼著，我到揚州來啦。」

桑結和葛爾丹對望一眼，兩人臉色微變。桑結道：「我和王子殿下這次到揚州來找你，初時心想皇帝派出來的欽差，定是甚麼了不起的人物，那知道我二人遠遠望了一望，卻原來是老相識，連這位阿琪姑娘，也認得你的。」韋小寶笑道：「咱們是老相好了。」

阿琪拿起桌上的一隻筷子，在他額頭一戳，啐道：「誰跟你是老相好？」

桑結道：「我們約了台灣鄭二公子在這裏相會，原是要商量怎麼對你下手，想不到你竟會自己送上門來，可省了我們不少力氣。」

韋小寶道：「正是。皇上向王子手下那大鬍子罕帖摩盤問了三天，甚麼都知道了。」

桑結和葛爾丹聽到罕帖摩的名字，都大吃一驚，同時站起，問道：「甚麼？」

韋小寶道：「那也沒甚麼。皇上跟罕帖摩說的是蒙古話，嘰哩咕嚕的，我一句也不懂。後來皇上賞了他好多銀子，派他去兵部尚書明珠大人手下辦事，過不了三天，就派我去催他快些畫地圖。這些行軍打仗的事，我也不懂。我對皇上說：『皇上，蒙古、西藏，地方太冷，你要派兵去打杖，奴才跟你告個假，到揚州花花世界去逛逛罷。』」

葛爾丹滿臉憂色，問道：「你說小皇帝要派兵去打蒙古、西藏？」韋小寶搖頭道：「這種事情，我不大清楚了。皇上說：『咱們最好只對付一個老傢伙。蒙古、西藏要是幫咱們，咱們就當他們是朋友；他們要是幫老傢伙，咱們沒法子，只好先發制人。』」

桑結和葛爾丹對望了一眼，心中略寬，都坐了下來。葛爾丹問起罕帖摩的情形，韋小寶於他形貌舉止，描繪得活龍活現，不由葛爾丹和桑結不信。

韋小寶見他二人都眉頭微蹙，料想他二人得知罕帖摩降清，蒙古、西藏和吳三桂勾結之事已瞞不過小皇帝，生怕康熙先下手為強；眼見雙兒和曾柔都給點了穴道，躺在地下，那八名親兵多半均已嗚乎哀哉，他這次悄悄來到麗春院，生恐給人發現自己身世秘密，因此徐天川、張勇、趙齊賢等無一得知，看來等到自己給人剁成肉醬，做成了揚州出名的獅子頭，不論紅燒也罷，清蒸也罷，甚至再加蟹粉，還是無人來救；既無計脫身，只有信口開河，聊勝於坐以待斃，說道：「皇上聽說葛爾丹王子武功高強，英雄無敵，倒也十分佩服的。」

葛爾丹微笑問道：「皇帝也練武功麼？怎知道我有武功？」韋小寶道：「皇上自然會武的，還挺不錯呢。殿下那日在少林寺大顯身手，只打得少林寺方丈甘拜下風，達摩堂、羅漢堂、般若堂三堂首座望風披靡。兄弟都向皇上細細說了。」那日葛爾丹在少林鎩羽而去，此刻聽韋小寶為他大吹法螺，在桑結之前大有面子，不禁臉現得意之色。

韋小寶道：「少林寺方丈晦聰大師的武功，在武林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了，可是王子殿下衣袖只這麼一拂，晦聰方丈便站立不定，一交坐倒，幸虧他坐下去時，屁股底下恰好有個蒲團，才不摔壞了那幾根老骨頭——」其實那天葛爾丹是給晦聰袍袖一拂，一交坐在椅上，再也站不起來，韋小寶卻把話倒轉來說了，心想：「晦聰師兄待我不錯，但今日做師弟的身遇血光之災，眼看就要圓寂坐化，前往西天，只好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師兄勝即是敗，敗即是勝。」嘴裏胡言亂語，心中胡思亂想，一雙眼睛東張西望，一瞥眼間，只見阿琪似笑非笑，一雙妙目盯在葛爾丹臉上，眼光中充滿著情意。

韋小寶心念一動：「這惡姑娘想做蒙古王妃。」便道：「皇上說道：『葛爾丹王子武功既高，相貌又漂亮，他要娶王妃，該當娶一個年輕美貌、也有武功的姑娘才是——』」偷眼向阿琪瞧去，果見她臉上一紅，神色間十分關注，接著道：「『——那陳圓圓雖然號稱天下第一美人，可是現下年紀大了，葛爾丹又何必定要娶她呢？』」

阿琪忍不住道：「誰說他要娶陳圓圓了？又來瞎說！」葛爾丹搖頭道：「那有此事？」

韋小寶道：「是啊。我說：『啟稟皇上：葛爾丹王子殿下有個相好的姑娘，叫做阿琪姑娘——』」阿琪啐了一口，臉上神色卻十分歡喜。葛爾丹向她笑吟吟的望了一眼。韋小寶續道：「『——這位阿琪姑娘武功天下第三，只不及桑結大喇嘛、葛爾丹王子殿下，比之皇上，嘻嘻，似乎還強著一點兒，奴才說的是老實話，皇上可別見怪——」

桑結本來聽得有些氣悶，但聽他居然對皇帝說自己是武功天下第一，明知這小鬼的說話十成中信不了半成，但也不自禁怡然自得，鼻中卻哼了一聲，示意不信。

韋小寶繼續道：「皇上說：『我不信。這小姑娘武功再好，難道還強得過她師父嗎？』我說：『皇上有所不知。這小姑娘的師父，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尼姑，武功本來是很高的，算得上天下第三。可是有一次跟桑結大喇嘛比武，給桑結大喇嘛一掌劈過去，那師太抵擋不住，全身內功散得無影無蹤。因此武功天下第三的名號，就給她徒兒搶去了。」

阿琪聽他說穿自己的師承來歷，心下驚疑不定：「他怎會知道我師父？」

桑結雖未和九難動過手，但十二名師弟盡數在他師徒手下死於非命，實是生平的奇恥大辱，此刻聽韋小寶宣稱九難被自己一掌劈得內功消散，實是往自己臉上大大貼金。他和葛爾丹先前最擔心的，都是怕韋小寶揭露自己的醜史，因此均想儘快殺了此人滅口，待聽得他將自己的大敗說成大勝，倒也不忙殺他了。桑結向阿琪凝視片刻，心想：「我此刻才知，原來你是那白衣小尼姑的徒兒。這中間只怕有點兒古怪。」

阿琪問道：「你說陳圓圓甚麼的，又怎樣了？」韋小寶道：「那陳圓圓，我在昆明是親眼見過的。不瞞姑娘說，她比我大了好多歲，不過『天下第一美人』這六個字，的確名不虛傳。我一見之下，登時靈魂兒出竅，手腳冰冷，全身發抖，心中只說『世上那有這樣美貌的人兒？』阿琪姑娘，你的師妹阿珂，算得是很美了，但比之這個陳圓圓，容貌體態，那可差得太多。」

阿琪自然知道阿珂容顏絕美，還勝於己，又知韋小寶對阿珂神魂顛倒，連他都這般說，只怕這話倒也不假，但嘴上兀自不肯服氣，說道：「你這小孩兒是個小色迷，見到人家三分姿色，就說成十分。陳圓圓今年至少也四十幾歲了，就算從前美貌，現今也不美了。」

韋小寶連連搖頭道：「不對，不對。像你阿琪姑娘，今年不過十八九歲，當然美得不得了。再過三十年，一定仍然美麗之極，你要是不信，我跟你打個賭。如果三十年後你相貌不美了，我割腦袋給你。」

阿琪嘻的一笑，任何女人聽人稱自己美貌，自然開心，而當著自己情郎之面稱讚，更加心花怒放。何況她對自己容色本就頗有自信，想來三十年後，自己也不會難看多少。

韋小寶只盼她答應打這賭，那麼葛爾丹說不定會看在意中人面上，便讓自己再活三十年，到那時再決輸贏，也還不遲。不料桑結哼了一聲，冷冷的道：「就可惜你活不過今晚了。阿琪姑娘三十年後的芳容，你沒福氣見到啦。」

韋小寶嘻嘻一笑，說道：「那也不打緊。只盼大喇嘛和王子殿下記得我這句話，到三十年後的今天，就知韋小寶有先見之明了。」桑結、葛爾丹、阿琪三人忍不住都哈哈大笑。

韋小寶道：「我到昆明，還是幾個月之前的事，我是送建寧公主去嫁給吳三桂的兒子，你們三位都知道的了。本來這是大大的喜事，可是一進昆明城裏，只見每條街上都有人在號啕大哭，隔不了幾家，就是一口棺材，許多女人和小孩披麻戴孝，哭得昏天黑地。」

葛爾丹和阿琪齊問：「那為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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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小寶道：「我也奇怪得很哪。一問雲南的官兒，大家支支吾吾的都不肯說。後來我派親兵出去打聽，才知道了，原來這天早晨，陳圓圓聽說公主駕到，親自出來迎接。她從轎子裏一出來，昆明十幾萬男人就都發了瘋，個個擁過去看她，都說天上仙女下凡，你推我擁，踹死了好幾千人。平西王帳下的武官兵丁起初拚命彈壓，後來見到了陳圓圓，大家刀槍也都掉了下來，個個張大了口，口水直流，只是瞧著陳圓圓。」

桑結、葛爾丹、阿琪三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想：「這小孩說話定然加油添醬，不過陳圓圓恐怕當真美貌非凡，能見上一見就好了。」

韋小寶見三人漸漸相信，又道：「王子殿下，平西王麾下有個總兵，叫做馬寶，你聽過他名字麼？」葛爾丹和阿琪都點了點頭。他二人和馬寶曾同去少林寺，怎不認得？葛爾丹道：「那天在少林寺中，你也見過他的。」韋小寶道：「是他麼？我倒忘了。當日我只留神王子殿下大顯神功，打倒少林寺的高僧，沒空再瞧旁人，就算稍有一點兒空閒，也只顧到向阿琪姑娘的花容月貌偷偷多看上幾眼。」阿琪啐了他一口，心中卻甚喜歡。

葛爾丹問道：「馬總兵又怎麼了？」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馬總兵也就是這天出的事。他奉平西王將令保護陳圓圓，那知道他看得陳圓圓幾眼，竟也胡裏胡塗了，居然過去摸了摸她那又白又嫩的小手。後來平西王知道了，打了他四十軍棍。馬總兵悄悄對人說：『我摸的是陳圓圓的左手，本來以為王爺要割了我一隻手。早知道只打四十軍棍，那麼連她右手也摸一摸了。八十下軍棍，未必就打得死我。』平西王駕下共有十大總兵，其餘九名總兵都羨慕得不得了。這句話傳到平西王耳裏，他就傳下將令，今後誰摸陳圓圓的手，非砍下雙手不可。平西王的女婿夏國相，也是十大總兵之一，他就叫高手匠人先做下一雙假手。他說自己有時會見到這個天仙似的岳母，萬一忍不住要上去摸手，不如自己先做個假手，以免臨時來不及定做，這叫做有甚麼無患。」

葛爾丹只聽得張大了口，呆呆出神。桑結不住搖頭，連說：「荒唐，荒唐！」也不知是說十大總兵荒唐，還是說韋小寶荒唐。阿琪道：「你見過陳圓圓，怎不去摸她的手？」

韋小寶道：「那是有緣故的。我去見陳圓圓之前，吳應熊先來瞧我，說我千里迢迢的送公主去給他做老婆，他很是感激。他從懷裏掏出一副東西，金光閃閃，鑲滿了翡翠、美玉、紅寶石、貓兒眼，原來是一副黃金手銬。」

阿琪問道：「甚麼手銬，這般珍貴？」

韋小寶道：「是啊，當時我便問他是甚麼玩意兒，總以為是他送給我的禮物。那知他喀喇一聲，把我雙手銬住了。我大吃一驚，叫道：『額駙，你幹麼拿我？我犯了甚麼罪？』吳應熊道：『欽差大人，你不可會錯了意，兄弟是一番好意。你要去見我陳姨娘，這副手銬是非戴不可的，免得你忍耐不住，伸手摸她。倘若單是摸摸她的手，父王衝著你欽差大人的面子，也不會怎樣。就只怕你一呀摸，二呀摸，三呀摸的摸起來，父王不免要犯殺害欽差大臣的大罪。大人固然不妥，我吳家可也糟了。』我嚇了一跳，就戴了手銬去見陳圓圓。」

阿琪越聽越好笑，道：「我可真是不信。」韋小寶道：「下次你到北京，向吳應熊要這副金手銬來瞧瞧，就不由你不信了。他是隨身攜帶的，以便一見陳圓圓，立刻取出戴上，只要慢得一步，那就乖乖不得了。」桑結哼了一聲道：「陳圓圓是他庶母，難道他也敢有非禮的舉動？」韋小寶道：「他當然不敢，因此隨身攜帶這副金手銬啊。」阿琪道：「他到了北京，又何必再隨身攜帶？」

韋小寶一怔，心道：「糟糕！牛皮吹破了。」但他腦筋轉得甚快，立即說道：「吳應熊本來想立刻回昆明的，又沒想在北京長住。留在北京，那是不得已。」桑結瞪了他一眼，道：「那是你恩將仇報了。人家借手銬給你，很夠交情，你卻阻攔了他，不讓他回雲南。」

韋小寶搖頭道：「吳應熊於我有甚麼恩？他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桑結奇道：「他得罪你甚麼了？」韋小寶道：「還不得罪？借手銬給我，那比殺了我老子還惡毒。當時我若不是戴著這副手銬，陳圓圓的臉蛋也摸過了。唉，大喇嘛，王子殿下，只要我摸過陳圓圓那張比花瓣兒還美上一萬倍的臉蛋，吳三桂砍下我這一隻手又有甚麼相干？就算他再砍下我一雙腿，做成雲南宣威火腿，又算得甚麼？」

三人神馳天南，想像陳圓圓的絕世容光，聽了他這幾句話竟然不笑。

韋小寶壓低嗓子，裝出一副神秘莫測的模樣，悄聲道：「有個天大的秘密，三位聽了可不能洩漏。本來是不能說的，不過難得跟三位談得投機，不妨跟知己說說。」葛爾丹忙問：「甚麼機密？」韋小寶低聲道：「皇上調兵遣將，要打吳三桂。」桑結等三人相視一笑，都想：「那是甚麼機密了？皇帝不打吳三桂，吳三桂也要起兵打皇帝。」韋小寶道：「你們可知皇上為甚麼要對雲南用兵？那就難猜些了。」

阿琪道：「難道也是為了陳圓圓？」韋小寶一拍桌子，顯得驚異萬分，說道：「咦！你怎麼知道？」阿琪道：「我是隨便猜猜。」

韋小寶大為讚歎，說道：「姑娘真是女諸葛，料事如神。皇上做了皇帝，甚麼都有了，就只少了這個『天下第一美人』。上次皇上為甚麼派我這小孩子去雲南，卻不派甚麼德高望重、勞苦功高的大臣？就是要我親眼瞧瞧，到底這女子是不是當真美得要命，再要我探探吳三桂的口風，肯不肯把陳圓圓獻進宮去。派白鬍子大臣去辦這件事，總有點不好意思，是不是？那知我只提得一句，吳三桂就拍案大怒，說道：『你送一個公主來，就想調換我的活觀音？哼哼，就是一百個公主，我也不換。』」

桑結和葛爾丹對望一眼，隱隱覺得上了吳三桂的大當，原來其中還有這等美色的糾葛。吳三桂當年「衝冠一怒為紅顏」，正是為了陳圓圓，斷送了大明三百年的江山，此事天下皆知。小皇帝年少風流，這種事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韋小寶心想：「小玄子，你是鳥生魚湯，決不貪圖老烏龜的老婆。我小桂子大難臨頭，只好說你幾句壞話，千萬不好當真。」見桑結和葛爾丹都神色嚴重，又道：「我見吳三桂一發怒，就不敢再說。那時我在雲南，雖帶得幾千兵馬，怎敵得過吳三桂手下的千軍萬馬？只好悶聲發大財了，是不是啊？」葛爾丹點了點頭。

韋小寶道：「一天晚上，那大鬍子罕帖摩來見我，他說是王子殿下派他去昆明跟吳三桂聯絡的。他在昆明卻發覺情勢不對，說蒙古人是成甚麼汗的子孫，都是英雄好漢，幹麼為了吳三桂的一個美貌女子去打仗送死。他求我偷偷帶他去北京見皇帝，要親自對皇帝說，陳圓圓甚麼的，跟蒙古王子、西藏喇嘛都不相干。蒙古葛爾丹王子早有了一位阿琪姑娘，不會再要陳圓圓的了。西藏大喇嘛也有了——有了很多美貌的西藏姑娘——」

桑結大喝：「胡說！我們黃教喇嘛嚴守清規戒律，決不貪花好色。」韋小寶忙道：「那是罕帖摩說的，可不關我事。大喇嘛，罕帖摩為了討好皇帝，叫他放心，不用擔心你會搶陳圓圓，只怕是有的。」桑結哼了一聲，道：「下次見到罕帖摩，須得好好問他一問，到底是他說謊，還是你說謊，如此敗壞我的清譽。」

韋小寶心中一喜：「他要去質問罕帖摩，看來一時就不會殺我了。」忙道：「是，是。下次你叫我跟罕帖摩當面對證好了。你們幫吳三桂造反，實在沒甚麼好處。就算造反成功，你們兩位身邊若不帶備一副手銬，總還是心驚肉跳——」忽見桑結臉有怒色，忙道：「大喇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見了陳圓圓當然不會動心。不過，不過——唉！」

桑結問道：「不過甚麼？」韋小寶道：「上次我到昆明，陳圓圓出來迎接公主，不是擠死了好幾千人麼？這些死人的家裏做法事，和尚道士忽然請不到了。」阿琪問道：「那為甚麼？」韋小寶道：「許許多多和尚見到了陳圓圓，凡心大動，一天之中，昆明有幾千名和尚還俗，不出家了。你想，突然間少了幾千和尚，大做法事自然不夠人手了。」

葛爾丹等三人都將信將疑，覺他說得未免太玄，但於陳圓圓的美艷，卻已決無懷疑。

阿琪向葛爾丹幌了一眼，輕輕的道：「昆明地方這等古怪，我是不去的了。你要幫吳三桂，你自己去罷。」葛爾丹忙道：「誰說要去昆明了？我又不想見陳圓圓。我看我們的阿琪姑娘，也不見得會輸了給陳圓圓。」阿琪臉色沉了下來，說道：「你說我不見得會輸了給陳圓圓，明明說我不及她。你就是想去見她。」說著站起身來，道：「我走啦！」

葛爾丹大窘，忙道：「不，不！我對天發誓，這一生一世，決不看陳圓圓一眼。」阿琪回嗔作喜，坐了下來。韋小寶道：「你決不看陳圓圓一眼，這話是對的。不論是誰，一見到她，只看一眼怎麼夠？一百眼、一千眼也看不夠啊。」葛爾丹罵道：「你這小鬼，就是會瞎說。我立誓永遠不見陳圓圓的面就是。若是見了，教我兩隻眼睛立刻瞎了。」阿琪大喜，含情脈脈的凝視著他。

韋小寶道：「我聽小皇帝說，真不明白你們兩位幫吳三桂是為了甚麼。倘若是要得陳圓圓，那沒有法子，天下只一個陳圓圓，連小皇帝也沒有。除了這美女之外，吳三桂有甚麼，小皇帝比他多十倍還不止。你們兩位只要幫皇帝，金銀財寶，要多少有多少。」

桑結冷冷的道：「西藏和蒙古雖窮，卻也不貪圖金銀財寶。」韋小寶心想：「他二人不要金銀財寶，也不要美女，最想要的是甚麼？」念頭一轉，心道：「是了，小丈夫一日不可無錢，大丈夫一日不可無權。我韋小寶是小丈夫，他兩個是大丈夫。」便道：「小皇帝說，葛爾丹只是個王子，還不夠大，倘若幫我打吳三桂，我就封他為蒙古國王。」

葛爾丹雙目射出喜悅的光芒，顫聲問道：「皇——皇帝當真說過這句話？」韋小寶道：「當然！我為甚麼騙你？」桑結道：「天下也沒蒙古國王這銜頭。皇帝如能幫著殿下做了準喀爾汗，殿下也就心滿意足了。」韋小寶道：「可以，可以！這『整個兒好』，皇帝一定肯封。」心想：「『整個兒好』是他媽的甚麼玩意兒？難道還有『一半兒好』的？」

桑結見他臉上神色，料想他不懂，說道：「蒙古分為幾部，準噶爾是其中最大的一部。蒙古的王不叫國王，叫做汗。王子殿下還沒做到汗。」韋小寶道：「原來如此。王子殿下只要幫皇上，做個把整個兒汗那還不容易？皇帝下一道聖旨，派幾萬兵馬去，別的蒙古人還會反抗嗎？」葛爾丹一聽大喜，道：「皇帝如肯如此，那自然易辦。」

韋小寶一拍胸膛，說道：「你不用擔心，包在我身上辦到就是。皇上只恨吳三桂一人。阿琪姑娘雖然美貌，只要不給皇上瞧見，他包管不會來搶你的。至於桑結大喇嘛呢，你幫了皇上的忙，皇上自會封你做管治全西藏的大官。」他不知這大官叫做甚麼，不敢亂說。

桑結道：「全西藏是達賴活佛管的，可不能由皇上隨便來封。」韋小寶道：「別人做得活佛，你為甚麼不能做？西藏一共有幾個活佛？」桑結道：「還有一位班禪活佛，一共是兩位。」韋小寶道：「是啊，一日不過三，甚麼都要有三個才是道理。咱們請皇上再封一位桑結活佛，桑結大活佛專管達甚麼、班甚麼的兩個小活佛。」桑結心中一動：「這小傢伙瞎說一氣，倒也有些道理。」想到此處，一張瘦削的臉上登時現出了笑容。

韋小寶此時只求活命脫身，對方不論有甚麼要求，都是一口答應，何況封準噶爾汗、西藏大活佛，又不用他費一兩銀子本錢，說道：「我不是吹牛，兄弟獻的計策，皇帝有九成九言聽計從。再說，兩位肯幫著打吳三桂，皇帝不但要封賞兩位，兄弟也是立了大功，非升官發財不可。常言說得好：『朝裏有人好做官。』兄弟在朝裏做大官，兩位分別在蒙古、西藏做大官。我說哪，咱三個不如拜把子做了結義兄弟，此後咱們三人有福共享，有難同當，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天下除了小皇帝，就是咱三個大了，那豈不是美得很麼？」心想：「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這句話是很要緊的。他二人只要一點了頭，就不能再殺我了。再要殺我，等於自殺。」

桑結和葛爾丹來到揚州之前，早已訪查清楚，知道這少年欽差是小皇帝駕前的第一大紅人，飛黃騰達，升官極快，只萬萬想不到原來便是那個早就相識的少年。葛爾丹原和他並無仇怨，桑結卻給他害死了十二名師弟，斬去了十根手指，本來恨之入骨，但聽了他這番言語後，心想眾師弟人死不能復生，指頭斬後不能重長，倘若將此人一掌打死，也不過出了一口惡氣，徒然幫了吳三桂一個大忙，於自己卻無甚利益，但如跟他結拜，倒十分實惠，好處甚多。兩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緩緩點頭。

韋小寶大喜過望，想不到一番言辭，居然打動了兩個惡人之心，生怕二人反悔，忙道：「大哥、二哥、二嫂，咱們就結拜起來。二嫂拜不拜都成，你跟二哥拜了天地，那都是一家人了。」阿琪紅著臉啐了一口，只覺這小孩說話著實討人歡喜。

桑結突然一伸手，拍的一聲，將桌子角兒拍了下來。韋小寶吃了一驚，心道：「又幹甚麼了？」只聽桑結厲聲道：「韋大人，你今日這番話，我暫且信了你的。可是日後你如反覆無常，食言而肥，這桌子角兒便是你的榜樣。」

韋小寶笑道：「大哥說那裏話來，我兄弟三人一起幹事，大家都有好處。兄弟假如欺騙了你們，你們在蒙古、西藏發兵跟皇帝過不去，皇帝一怒之下，定要砍了我腦袋。兩位哥哥請想，兄弟敢不敢對你們不住？」桑結點點頭，道：「那也說得是。」

當下三人便在廳上擺起紅燭，向外跪拜，結為兄弟，桑結居長，葛爾丹為次，韋小寶做了三弟。他向大哥、二哥拜過，又向阿琪磕頭，滿口「二嫂」，叫得好不親熱，心想：你做了我二嫂，以後見到我調戲我自己的老婆阿珂，總不好意思再來干涉了罷？

阿琪提起酒壺，斟了四杯酒，笑道：「今日你們哥兒三個結義，但願此後有始有終，做出好大的事業來。小妹敬你們三位一杯。」桑結笑道：「這杯酒自然是要喝的。」說著拿起了酒杯。

※※※

韋小寶忙道：「大哥，且慢！這是殘酒，不大乾淨。咱們叫人來換過。」大聲叫道：「來人哪！快取酒來。」微覺奇怪：「麗春院裏怎麼搞的？這許久也不見有人來侍候。」又想：「是了。老鴇、龜奴見到打架，又殺死了官兵，都逃得乾乾淨淨了。」

正想到此處，卻見走進一名龜奴，低垂著頭，含含糊糊的道：「甚麼事？」韋小寶心道：「麗春院裏的龜奴，我那一個不識得？這傢伙是新來的，那有對客人這般沒規矩的？定是嚇得傻了。」喝道：「快去取兩壺酒來。」那龜奴道：「是了！」轉身走出。

韋小寶見到那龜奴的背影，心念一動：「咦！這人是誰？白天在禪智寺外賞芍藥，就見過他，怎麼他到這裏來做龜奴？其中定有古怪。」凝神一想，不由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啊」的一聲，跳了起來。

桑結、葛爾丹、阿琪三人齊問：「怎麼？」韋小寶低聲道：「這人是吳三桂手下高手武士假扮的，咱們剛才的說話，定然都教他聽去啦。」桑結和葛爾丹吃了一驚，齊道：「那可留他不得。」韋小寶道：「二位哥哥且——且不忙動手。咱們假裝不知，且看他一共來了多少人，有——有甚麼鬼計。」他說這幾句話時，聲音也顫了。這龜奴倘若真是吳三桂的衛士所扮，他倒也不會這般驚惶，原來此人卻是神龍教的陸高軒。

這人自神龍島隨著他同赴北京，相處日久，此時化裝極為巧妙，面目已全然不識，但見到他的背影，卻感眼熟。日間在禪智寺外仍未省起，此刻在麗春院中再度相見，便知其中必有蹺蹊，仔細一想，這才恍然。單是陸高軒一人，倒也不懼，但他既在禪智寺外聽到自己無意中漏出的口風，說要到麗春院來聽曲，便即來此化裝為龜奴，那麼多半胖頭陀和瘦頭陀也來了，說不定洪教主也親自駕臨，再要說得洪教主跟自己也拜上把子，發誓同年同月同日死，那可千難萬難。他越想越怕，額頭上汗珠一顆顆的滲將出來。

只見陸高軒手托木盤，端了兩壺酒進來，低下頭，將酒壺放在桌上。韋小寶尋思：「他低下了頭，生怕我瞧出破綻。哼，不知還來了甚麼人？」說道：「你們院子裏怎麼只有你一個？快叫些人進來侍候。」陸高軒「嗯」的一聲，忙轉身退出。

韋小寶低聲道：「大哥、二哥、二嫂，待會你們瞧我眼色行事。我如眼睛翻白，抬頭上望，你們立刻出手，將進來的人殺了。這些人武功高強，非同小可。」桑結等都點頭答應，心中卻想：「吳三桂手下的衛士，武功再高，也沒甚麼了不起，何必這樣大驚小怪？」

過了一會，陸高軒帶了四名妓女進來，分別坐在四人身畔。韋小寶一看，四名妓女都不相識，並不是麗春院中原來的姑娘。四妓相貌都極醜陋，有的吊眼，有的歪嘴，皮膚或黃或黑，或凹凸浮腫，或滿臉瘡疤。韋小寶笑道：「麗春院的姑娘，相貌可漂亮得緊哪。」只見那坐在桑結身邊、滿臉瘡疤的姑娘向他眨了眨眼，隨即又使個眼色。

韋小寶見她眼珠靈活，眼神甚美，心想：「這四人是神龍教的，故意扮成了這般模樣，她卻向我連使眼色，那是甚麼意思？」端起原來那壺迷春酒，給四名妓女都斟了一杯，說道：「大家都喝一杯罷！」

妓院之中，原無客人向妓女斟酒之理，客人一伸手去拿酒壺，妓女早就搶過去斟了。但四名妓女只垂首而坐，韋小寶給她們斟酒，四人竟一句話不說。韋小寶心道：「這四個女人假扮婊子，功夫差極。」說道：「你們來服侍客人，怎麼不懂規矩，自己不先喝一杯？」說著又斟了一杯，對陸高軒道：「你是新來的罷？連烏龜也不會做。你們不敬客人的酒，客人一生氣，還肯花錢麼？」

陸高軒和四女以為妓院中的規矩確是如此，都答應了一聲：「是！」各人將酒喝了。

韋小寶笑道：「這才是了。院子裏還有烏龜婊子沒有？通統給我叫過來。偌大一家麗春院，怎麼只你們五個人？只怕有點兒古怪。」那臉孔黃腫的妓女向陸高軒使個眼色。陸高軒轉身出去，帶了兩名龜奴進來，沙啞著嗓子道：「婊子沒有了，烏龜倒還有兩隻。」

韋小寶暗暗好笑，心道：「婊子、烏龜，那是別人在背後叫的，你自己做龜奴，怎能還口稱『婊子、烏龜』？就算是嫖院的客人，也不會這樣不客氣。院子裏只說『姑娘、伴當』。我試你一試，立刻就露出了馬腳。哼哼，洪教主神機妙算，可是做夢也想不到，我韋小寶就是在這麗春院中長大的。」

只見那兩名龜奴都高大肥胖，一個是胖頭陀假扮，一瞧就瞧出來了，另一個依稀是瘦頭陀，可是怎麼身材如此之高？微一轉念，已知他腳底踩了蹺，若非心中先已有數，可真萬萬瞧不出來。他又斟了兩杯酒，說道：「客人叫你們烏龜喝酒，你們兩隻烏龜快喝！」

胖頭陀一聲不響的舉杯喝酒。瘦頭陀脾氣暴躁，忍耐不住，罵道：「你這小雜種才是烏龜！」陸高軒忙一扯他袖子，喝道：「快喝酒！你怎敢得罪客人？」瘦頭陀這次假扮龜奴，曾受過教主的嚴誡，心中一驚，忙將酒喝了。

韋小寶問道：「都來齊了嗎？沒別的人了？」陸高軒道：「沒有了！」

韋小寶道：「洪教主沒扮烏龜麼？」說了這句話，雙眼一翻，抬頭上望。

陸高軒等七人一聽此言，都大吃一驚，四名妓女一齊站起。桑結早在運氣戒備，雙手齊出，登時點中了瘦頭陀和陸高軒二人的腰間。

這兩指點出，陸高軒應手而倒，瘦頭陀卻只哼了一聲，跟著揮掌向桑結當頭劈落。桑結吃了一驚，心想自己的「兩指禪」功夫左右齊發，算得天下無雙，自從十根手指中毒截去之後，手指短了一段，出手已不如先前靈活，但正因短了一段，若是點中在敵人身上，力道可又比昔日強了三分。此時明明點中這大胖子腰間穴道，何以此人竟會若無其事？難道他也如韋小寶一般，已練成了「金剛護體神功？」

其實這兩人誰也沒有「金剛護體神功」。韋小寶所以刀槍不入，只是穿了護身寶衣，而瘦頭陀卻是腳下踩了高蹺，憑空高了一尺。桑結以為他身材真是如此魁梧，伸指點他腰間，中指處卻是他大腿外側。瘦頭陀只一陣劇痛，穴道並未封閉。

這時胖頭陀已和葛爾丹鬥在一起。滿臉瘡疤的妓女在和阿琪相鬥，另外一名妓女卻向韋小寶撲來。韋小寶笑道：「你發花癲麼？這般惡形惡狀幹甚麼？」眼見那妓女十指如鉤，來勢兇狠，心中一驚，一低頭便鑽到了桌子底下，伸手在那妓女的腿上一推。那妓女喝了迷春酒後，藥力發作，頭腦中本已迷迷糊糊，給他一推，站立不定，身子幌了幾幌，一交坐倒，再也站不起來。跟著其餘三名假妓女也都先後暈倒。

瘦頭陀和桑結拆得幾招，嫌足底高蹺不便，雙腳運勁，拍拍兩聲，將高蹺踹斷了。桑結罵道：「原來是個矮子。」瘦頭陀怒道：「老子從前可比你高得多，我喜歡做矮子，跟你甚麼相干？」桑結哈哈大笑，兩人口中說話，手上絲毫不停。兩個都是武功好手，數招之後，互相暗暗佩服。桑結心道：「吳三桂手下，居然有這樣一個武功了得的矮胖衛士。」瘦頭陀心道：「你武功雖高，卻給韋小寶這小鬼做走狗，也不是甚麼好腳色。」

那邊廂葛爾丹數招間就敵不過胖頭陀了。只是胖頭陀喝了一杯迷春酒，手腳不甚靈便，才一時沒將他打倒。阿琪見跟自己相鬥的妓女招式靈活，可是使不了幾招，便即暈倒，暗暗奇怪，轉頭見葛爾丹不住倒退，忙上前相助。胖頭陀眼前一黑，身子幌了幾下，只感敵人在自己胸口拍了一掌，力道卻不厲害。他閉著眼睛，兩手一分，格開對方手臂，雙手食指點到了敵人腋下。阿琪登時全身酸軟，慢慢倒下，壓在陸高軒背上，正自驚惶，只見胖頭陀突然俯衝摔倒。

葛爾丹叫道：「阿琪，阿琪，你怎麼了？」驀地裏胖頭陀躍起身來，當胸一拳，將他打得摔出丈許，重重撞在牆上。胖瘦二頭陀內力甚深，雖然喝了迷春酒，但這不過是妓院中所調製的尋常迷藥，並不如何厲害。兩人雖感昏暈，還在勉力支撐。

這時瘦頭陀雙眼瞧出來白濛濛的一團，只有桑結一個人影模模糊糊的幌來幌去，他伸手去打，都給桑結輕易避過，自己左肩和右頰卻接連重重的吃了兩拳。桑結的拳力何等沉重，饒是瘦頭陀皮粗肉厚，卻也抵受不起，不禁連聲吼叫，轉身奪門而逃。陸高軒搖搖幌幌的站起身來，上身穴道未解，胡裏胡塗的跟著奔了出去。

葛爾丹給胖頭陀打得撞上牆壁，背脊如欲斷裂，正自心怯，卻見敵人左手扶住了桌子，閉著眼睛，右掌在面前胸口不住搖幌，似是怕人襲擊。葛爾丹瞧出便宜，躍將過去，猛力一腳，踢中他後臀。胖頭陀大叫一聲，左手反轉，抓住了葛爾丹胸口，將他身子提了起來。桑結搶上相救。胖頭陀睜開眼睛，抓著葛爾丹搶出甘露廳，飛身上牆。

桑結喝道：「放下人來！」追了出去，跟著上屋。但聽兩人呼喝之聲漸漸遠去。

※※※

韋小寶從桌底下鑽出來，只見地下橫七豎八的躺了一大堆人。雙兒和曾柔躺在廳角落裏；四名假妓女暈倒在地；鄭克塽本來伏在桌上，打鬥中椅子給人推倒，已滾到了桌子底下；阿琪下身擱在一張翻倒的上，上身躺在地下。一干人個個毫不動彈，有的是被點中了穴道，有的是為迷春酒所迷，均如死了一般。

他最關心雙兒，忙將她扶起，見她雙目轉動，呼吸如常，便感放心，只是他不會解穴，只好將雙兒、曾柔、阿琪三人扶入椅中坐好。

心中又記掛母親，奔到母親房中，只見韋春芳倒在床邊，韋小寶大驚，忙搶上扶起，見她身子軟軟的，呼吸和心跳卻一如其常，料想是給神龍教的人點了穴道，麗春院中的婊子、烏龜，定然個個不免，穴道被點，過得幾個時辰自會解開，倒也不必擔心。

回到甘露廳中，側耳傾聽，沒半點胖瘦二頭陀或桑結、葛爾丹回轉的聲息，心想：「這滿臉瘡疤的假婊子向我大使眼色，似乎是叫我留心，這人良心倒好，不知是誰？」走過去俯身伸手，在那女子臉上抹了幾抹，一層灰泥應手而落，露出一張嬌嫩白膩的臉蛋。韋小寶一聲歡呼，原來竟是小郡主沐劍屏。他低下頭來，在她臉上輕輕一吻，說道：「究竟你對我有良心，你定是給他們逼著來騙我的。」

突然心中一跳：「還有那三個假婊子是誰？方姑娘不知在不在內？這小婊子專門想法子害我，這次若不在內，倒奇怪得緊了。」想到了方怡，既感甜蜜，又感難過，眼見那臉蛋黃腫的女子身材苗條，看來多半是方怡，便伸手去抹她臉上化粧。

泥粉落下，露出一張姿媚嬌艷的臉蛋，年紀比方怡大了五六歲，容貌卻比她更美，原來是洪教主夫人。她酒醉之後，雙頰艷如桃花，肌膚中猶似要滲出水來。韋小寶過去雖覺洪夫人美貌動人，卻從來不敢以半分輕薄的眼色相覷，這時她爛醉如泥，卻是機會來了，伸出右手，在她臉頰上捏了一把，見她雙目緊閉，並無知覺，他一顆心怦怦亂跳，又在她另一邊臉頰上捏了一把。

轉過身來看另外兩個女子，見兩人都身材臃腫，決非方怡，其中一人曾惡狠狠的向自己撲擊。韋小寶提起酒壺，在她臉上淋了些酒水，然後拉起她衣襟在臉上一抹，現出真容，赫然竟是假太后。韋小寶大喜，心道：「這場功勞當真大得很了。皇上和太后要我捉拿這老婊子報仇，千方百計的捉不到，那知道她自己竟會到麗春院來做老婊子。可見我一直叫她老婊子，那是神機妙算，早有先見之明。」

再去抹掉第四個假婊子的化粧，露出容貌來卻是方怡。韋小寶大吃一驚：「她為甚麼腰身這樣粗，難道跟人私通，懷了孩兒？天靈靈，地靈靈，老婊子真的做了老婊子，韋小烏龜真的做了小烏龜？」伸手到她內衣一摸，觸手之處不是肌膚，拉出來卻是個枕頭。

韋小寶哈哈大笑，笑道：「你的良心，可比小郡主壞得太多。她唯恐我遭了你們毒手，不住向我使眼色。你卻唯恐我瞧出來，連大肚婆娘也敢裝。哈哈，你這小婊子在麗春院裏大了肚皮，我給你打胎。早打胎，晚打胎，打下一個枕頭來。」

走到廳外一瞧，只見數名親兵死在地下，院中烏燈黑火，聲息全無，心想：「胖瘦二頭陀都喝了藥酒，終究打不過我那兩個結義哥哥，但如洪教主他們在外接應，結果就難說得很了。兩位哥哥，倘若你們今天歸位，小弟恕不同年同月同日死，對不住之至！」

回進廳來，但見洪夫人、方怡、沐劍屏、雙兒、曾柔、阿琪六個美人兒有的昏迷不醒，有的難以動彈，各有各的美貌，各有各的嬌媚，心中大動，心道：「這邊床上還有一個美貌小姑娘，比這六個人還美得多。那是我已經拜過天地、卻未洞房花燭的元配老婆。今晚你巴巴的來尋我，你老公要是不來睬你，未免太過無情無義，太對你不住了罷？」

正要邁步入內，只見曾柔的一雙俏眼瞧向自己，臉上暈紅，神色嬌羞，心想：「從王屋山來到揚州，一路之上，你這小妞兒老是避我，要跟你多說一句話也不成。今晚可也不能跟你客氣了。」將她抱起，搬入內房，放在阿珂之旁。

只見阿珂兀自沉睡，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口唇邊微露笑意，她昏迷之中，多半兀自在大做好夢，正跟鄭克塽親熱。

韋小寶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把你們這批老婊子、假婊子、好姑娘、壞女人，一古腦兒都搬了進來。這裏是麗春院，女人來到妓院，還能有甚麼好事？這是你們自己來的，醒轉之後可不能怪我。」他從小就胸懷大志，要在揚州大開妓院，更要到麗春院來大擺花酒，叫全妓院妓女相陪，此刻情景雖與昔日雄圖頗有不符，卻也是非同小可的壯舉。

當下將雙兒、阿琪、洪夫人、方怡、沐劍屏一一抱了入內，最後連假太后也抱了進去，八個女子並列床上。忽然想到：「朋友妻，不可欺。二嫂，你是我嫂子，咱們英雄好漢，可得講義氣。」將阿琪又抱到廳上，放在椅中坐好，只見她目光中頗有嘉許之意。

韋小寶見她容顏嬌好，喘氣甚急，胸脯起伏不已，忽覺後悔：「我跟大喇嘛和蒙古王子拜把子，又不是情投意合，只不過是想個計策，騙得他們不來殺我。甚麼大哥、二哥，都是隨口瞎說的。這阿琪姑娘如此美貌，叫她二嫂，太過可惜，不如也做了我老婆罷。說書的說『三笑姻緣九美圖』，唐伯虎有九個老婆。我就把阿琪算在其內，也不過是八美，還差了一美。呸，呸，呸！老婊子又老又兇，怎麼也能算一美？」

與唐伯虎相比，少他一美，還可將就，連少兩美，實在太也差勁，當下又抱起阿琪，走向內室。走了幾步，忽想：「關雲長千里送皇嫂，可沒將劉大嫂變成關二嫂。韋小寶七步送王嫂，總不能太不講義氣，少兩美就少兩美罷，還怕將來湊不齊？」於是立即轉身，又將阿琪放在椅中。

阿琪不知他心中反覆交戰，見他將自己抱著走來走去，不知搗甚麼鬼，只微感詫異。

韋小寶走進內室，說道：「方姑娘、小郡主、洪夫人，你們三個是自己到麗春院來做婊子的。雙兒、曾姑娘，你們兩個是自願跟我到麗春院來的。這是甚麼地方，你們來時雖不知道，不過小妞兒們既然來到這種地方，不陪我是不行的。阿珂，你是我老婆，到這裏來嫖我媽媽，也就是嫖你的婆婆，你老公要嫖還你了。」伸手將假太后遠遠推在床角，抖開大被，將餘下六個女子蓋住，踢下鞋子，大叫一聲，從被子底下鑽了進去。

※※※

胡天胡地，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桌上蠟燭點到盡頭，房中黑漆一團。

又過良久，韋小寶低聲哼起「十八摸」小調：「一百零七摸，摸到姊姊妹妹七隻手——一百零八摸，摸到姊姊妹妹八隻腳——」正在七手八腳之際，忽聽得一個嬌柔的聲音低聲道：「不——不要——鄭——鄭公子——是你麼？」正是阿珂的聲音。她飲迷春酒最早，昏睡良久，藥性漸退，慢慢醒轉。韋小寶大怒，心想：「你做夢也夢到鄭公子，只道是他爬上了你床，好快活麼？」壓低了聲音，說道：「是我。」

阿珂道：「不，不！你不要——」掙扎了幾下。

忽聽得鄭克塽在廳中叫道：「阿珂，阿珂，你在那裏？」喀喇一聲，嗆啷啷一片響聲，撞翻了一張椅子，桌上杯碟掉到地下。阿珂聽到他在廳上，那麼抱住自己的自然不是他了，一驚之下，又清醒了幾分，顫聲道：「你——你是誰？怎麼——我——我——」韋小寶笑道：「是你的親老公，你也聽不出？」阿珂這一驚非同小可，使力掙扎，想脫出他懷抱，卻全身酸軟無力，驚叫：「鄭公子，鄭公子！」

鄭克塽跌跌撞撞的衝進房來，房中沒半點光亮，砰的一聲，額頭在門框上一撞，叫道：「阿珂，你在那裏？」阿珂道：「我在這裏！放開手！小鬼，你幹——幹甚麼？」鄭克塽道：「甚麼？」他不知阿珂最後這兩句話是對韋小寶說的。

韋小寶意氣風發，如何肯放？阿珂央求道：「好師弟，求求你，快放開我。」韋小寶道：「我說過不放，就是不放！大丈夫一言既出，死馬難追。」

鄭克塽又驚又怒，喝道：「韋小寶，你在那裏？」韋小寶得意洋洋的道：「我在床上，抱著我老婆。我在洞房花燭，你來幹甚麼？要鬧新房麼？」鄭克塽大怒，罵道：「鬧你媽的新房！」韋小寶笑道：「你要鬧我媽的新房，今天可不成，因為她沒客人，除非你自己去做新郎。」

鄭克塽怒道：「胡說八道。」循聲撲向床上，來掀韋小寶，黑暗中抓到一人的手臂，問道：「阿珂，是你的手麼？」阿珂道：「不是。」

鄭克塽只道這手臂既然不是阿珂的，那麼定然是韋小寶的，當下狠狠用力一扯，不料所扯的卻是假太后毛東珠。她飲了迷春酒後昏昏沉沉，但覺得有人扯她手臂，左手反過去拍一掌，正好擊在鄭克塽頂門。她功力已去了十之八九，這一掌無甚力道。鄭克塽卻大吃一驚，一交坐倒，腦袋在床腳上一撞，又暈了過去。

阿珂驚呼：「鄭公子，你怎麼了？」卻聽不見答應。韋小寶道：「他來鬧新房，鑽到床底下去了。」阿珂哭道：「不是的。快放開我！」韋小寶道：「別動，別動！」阿珂手肘一挺，撞在他喉頭。韋小寶吃痛，向後一仰。阿珂脫卻束縛，忙要下床，身子一轉，壓在毛東珠胸口。毛東珠吃痛，一聲大叫，伸手牢牢抱住了她。阿珂在黑暗之中也不知抱住自己的是誰，極度驚恐之下，更是沒絲毫力道，忽覺右足又給人壓住了，只嚇得全身冷汗直冒：「床上有這許多男人！」

韋小寶在黑暗中找不到阿珂，說道：「阿珂，快出聲，你在那裏？」阿珂心道：「你就殺了我頭，我也不作聲。」韋小寶道：「好，你不說，我一呀摸，二呀摸，一個個的摸將過來，總要摸到你為止。」忽然唱起小調來：「一呀摸，二呀摸，摸到一位美人兒。美人臉蛋像瓜子，莫非你是老婊子？」口唱小調，雙手亂摸。

※※※

忽聽得院子中人聲諠譁，有人傳呼號令，大隊兵馬將幾家妓院一起圍住了，跟著腳步聲響，有人走進麗春院來。韋小寶知道來人若不是自己部下，便是揚州的官員，心中一喜，正要從被窩裏鑽出來，不料來人走動好快，火光亮處，已到了甘露廳中，只聽得玄貞道人叫道：「韋大人，你在這裏嗎？」語音甚是焦急。韋小寶脫口答道：「我在這裏！」

天地會群雄發覺不見了韋小寶，生怕他遇險，出來找尋，知他是帶了親兵向鳴玉坊這一帶而來，一查便查到麗春院中有人打架。進得院子，見幾名親兵死在地下，眾人大吃一驚，直聽到他親口答應，這才放心。

韋小寶耳聽得眾人大聲招呼，都向這邊湧來，忙站起來放下帳子，至於兩隻腳踏在誰的身上，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帳子剛放下，玄貞等已來到房中，各人手持火把，一眼見到鄭克塽暈倒在床前，都感詫異。又有人叫：「韋大人，韋大人！」韋小寶叫道：「我在這裏！你們不可揭開帳子。」

眾人聽到他聲音，都歡呼起來。各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臉上都含笑容，均想：「大家擔足了心事，你卻在這裏風流快活。」

韋小寶藉著火光，穿好衣衫，找到帽子戴上，從床上爬了下來，穿上鞋子，說道：「我用計擒住了好幾名欽犯，都在床上，大夥兒這場功勞不小。」

眾人大為奇怪，素知他行事神出鬼沒，其時也不便多問。

韋小寶吩咐將鄭克塽綁起，用轎子將阿琪送去行轅，隨即將帳子角牢牢塞入被底，傳進十餘名親兵，下令將大床抬回欽差行轅。親兵隊長道：「回大人，門口太小，抬不出去。」韋小寶罵道：「笨東西，不會拆了牆壁嗎？」那隊長立時領悟，連聲稱是，吆喝傳令。眾親兵一齊動手，將麗春院牆壁拆開了三堵。十餘人拿了六七條轎槓，橫在大床之底，將大床平平穩穩的抬了出去。

其時天已大明，大床在揚州大街上招搖過市。眾親兵提了「肅靜」、「迴避」的硬牌，鳴鑼開道，前呼後擁。揚州百姓見了，無不嘖嘖稱奇。

大床來到何園，門口仍是太小。這時親兵隊長學了乖，不等欽差大人吩咐，立時下令拆牆，將大床抬入花廳，放在廳心。韋小寶傳下將令，床中擒有欽犯，非同小可，命數十名將領督率兵卒，弓上弦，刀出鞘，在花廳四周團團圍住，又命徐天川等人到屋外把守，以防瘦頭陀等前來劫奪。

花廳四周守禦之人雖眾，廳中卻只有一張大床，剩下他孤身一人。韋小寶心想：「剛才在麗春院之中，如此良機，七個美女卻似乎抱不到一半，而且黑暗之中，也不知抱過了誰，還有誰沒抱。咱們從頭來過，還是打從一呀摸開始。」口中低哼：「一呀摸，二呀摸，摸到妹妹——」拉開帳子，撲上床去。

突覺辮子一緊，喉頭一痛，被人拉住辮子，提了起來，那人左手扠在他頸中，正是洪夫人。隔了這些時候，迷春藥酒力早過，洪夫人、毛東珠、方怡、沐劍屏四女都已醒轉。雙兒和曾柔身上被封的穴道也已漸漸解開。只是大床在揚州街上抬過，床周兵多將廣，床中七女誰也不敢動彈，不敢出聲。此刻韋小寶又想享溫柔艷福，一上床就被洪夫人抓住。

洪夫人臉色似笑非笑，低聲喝道：「小鬼，你好大膽，連我也敢戲耍！」韋小寶嚇得魂飛天外，陪笑道：「夫人，我——我不是戲耍，這個——那個——」洪夫人道：「你唱的是甚麼小調？」韋小寶笑道：「這是妓院裏胡亂聽來的，當不得真。」洪夫人低聲道：「你要死還是要活？」韋小寶笑道：「屬下白龍使，恭祝夫人和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夫人號令，屬下遵奉不誤。」

洪夫人見他說這幾句話時嬉皮笑臉，殊少恭謹之意，啐了一口，說道：「你先撤了廳周的兵將。」韋小寶道：「好，那還不容易？你放開手，我去發號施令。」洪夫人道：「你在這裏傳令好了。」韋小寶無奈，只得大聲叫道：「廳外當差的總督、巡撫、兵部尚書、戶部尚書們大家聽著，所有的兵將通統退開，不許在這裏停留。」

洪夫人一扯他辮子，喝道：「甚麼兵部尚書、戶部尚書，胡說八道。」說著又是用力一扯。韋小寶大叫：「哎唷，痛死啦！」

外面統兵官聽得他說甚麼總督、尚書，已然大為起疑，待聽他大聲呼痛，登時便有數十人手執刀槍，奔進廳來，齊問：「欽差大人，有甚麼事？」韋小寶叫道：「沒——沒甚麼！哎唷，我的媽啊！」眾將官面面相覷，手足無措。

洪夫人心下氣惱，提起手來，拍的一聲，重重打了韋小寶一個耳光。韋小寶又叫：「我的媽啊，別打兒子！」洪夫人雖不知他叫人為娘，就是罵人婊子，但見他如此憊懶，提掌又待再打，突然肩後「天宗」和「神堂」兩穴上一陣酸麻，右臂軟軟垂下。

洪夫人一驚，回頭看是誰點了她穴道，見背後跟自己挨得最近的是方怡，冷笑道：「方姑娘，你武功不錯哪！」左手疾向方怡眼中點去。方怡道：「不是我！」側頭讓開。洪夫人待要再攻，忽然身後兩隻手伸過來抱住了她左臂，正是沐劍屏。她叫道：「夫人，不是我師姊點你的。」她見到點洪夫人穴道的是雙兒。

毛東珠提起手來，打了沐劍屏一掌，幸好她已全無內力，沐劍屏並未受傷。毛東珠第二掌又即打來，方怡伸手格開。

阿珂見四個女子打成一團，翻身便要下床，右腿剛從被中伸出，「啊」的一聲，立即縮回。韋小寶拉住她左腳，說道：「別走！」阿珂用力一掙，叫道：「放開我。」韋小寶笑道：「你倒猜猜看，我肯不肯放？」阿珂急了，轉身便是一拳。韋小寶一讓，砰的一聲，打中在曾柔左頰。曾柔叫道：「你怎麼打我？」阿珂道：「對——對不起——哎唷！」卻是給方怡一掌打中了。霎時之間，床上亂成一團，七個女子亂打亂扭。

韋小寶大喜，心道：「這叫做天下大亂，群雄——不，群雌混戰。」正要混水摸魚，突然間喀喇喇一聲響，大床倒塌下來。八人你壓住我手，我壓住你腿。七個女子齊聲尖叫。

眾將官見到這等情景，無不目瞪口呆。

韋小寶哈哈大笑，想從人堆中爬出來，只是一條左腿不知給誰扭住了，叫：「大家放開手！眾將官，把我大小老婆們一齊抓了起來。」眾將官站成一個圈子，卻不敢動手。

韋小寶指著毛東珠道：「這老婊子乃是欽犯，千萬不可讓她逃走了。」眾將官都感奇怪：「怎麼這些女子都是你的大小老婆，其中一個是欽犯，兩個卻又扮作了親兵？」當下有人以刀槍指住毛東珠，另外有人拉她起來，喀喀兩聲，給她戴上了手銬。

韋小寶指著洪夫人道：「這位夫人，是我的上司，不過咱們也給她戴上副手銬罷。」眾將更奇，也給洪夫人上了手銬。洪夫人空有一身武藝，卻給雙兒點了兩處穴道，半身酸麻，難以反抗。

這時雙兒和曾柔才從人堆裏爬了出來，想起昨晚的經歷，又是臉紅，又是好笑。

韋小寶指著方怡道：「她是我大小老婆。」指著沐劍屏道：「她是小小老婆，大小老婆要上了手銬，小小老婆不必。」眾將給方怡上了手銬。欽差大人的奇言怪語，層出不窮，眾將聽得多了，這時也已不以為異了。

這時坐在地下的只剩下了阿珂一人，只見她頭髮散亂，衣衫不整，穿的是男子打扮，卻是明艷絕倫，雙手緊緊抓住長袍的下襬，遮住裸露的雙腿，低下了頭，雙頰暈紅。

眾兵將均想：「欽差大人這幾個大小老婆，以這個老婆最美。」只聽韋小寶道：「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元配夫人，待我扶她起來。」走上兩步，說道：「娘子請起！」伸手去扶。

忽聽得拍的一響，聲音清脆，欽差大人臉上已重重吃了一記耳光。阿珂垂頭哭道：「你就是會欺侮我，你殺了我好啦。我——我——我死也不嫁給你。」

眾將官面面相覷，無不愕然。欽差大人當眾被毆，眾將官保護不力，人人有虧職守。只是毆辱欽差的乃是他的元配夫人，上前阻止固是不行，吆喝幾聲似乎也不合體統，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韋小寶撫著被打的半邊面頰，笑道：「我怎捨得殺你？娘子不用生氣，下官立時殺了鄭公子便是。」大聲問道：「麗春院裏抓來的那男子在那裏？」一名佐領道：「回都統：這小子上了足鐐手銬，好好的看守著。」韋小寶道：「很好。他如想逃走，先斬了他左腿，然後再斬他右腿——」阿珂嚇得急叫：「別——別——斬他腳——他——他不會逃走的。」韋小寶道：「你如逃走，我就斬鄭公子的雙手。」向方怡、沐劍屏等掃了一眼，道：「我這些大小老婆、小小老婆倘若逃走了，就割鄭公子的耳朵鼻子。」

阿珂急道：「你——你——這些女人，跟鄭公子有甚麼相干？為甚麼要怪在他頭上？」

韋小寶道：「自然相干。我這些女人個個花容月貌，鄭公子是色鬼，一見之下，定然會不懷好意。」阿珂心想：「那還是拉不上干係啊。」但這人不講道理，甚麼也說不明白，一急之下，又哭了出來。

韋小寶道：「戴手銬的女人都押了下去，好好的看守，再上了腳鐐。吩咐廚房，擺上酒筵，不戴手銬的好姑娘們，在這裏陪我喝酒。」眾親兵轟然答應。

阿珂哭道：「我——我不陪你喝酒，你給我戴上手銬好啦。」

曾柔一言不發，低頭出去。韋小寶道：「咦，你到那裏去？」曾柔轉頭說道：「你——你好不要臉！我再也不要見你！」韋小寶一怔，問道：「為甚麼？」曾柔道：「你——你還問為甚麼？人家不肯嫁你，你強逼人家，你做了大官，就可以這樣欺侮百姓嗎？我先前還道你是個——是個英雄，那知道——」韋小寶道：「那知道怎樣？」曾柔忽然哭了出來，掩面道：「我不知道！你——你是壞人，不是好人。」說著便向廳外走去。

兩名軍官挺刀攔住，喝道：「你侮慢欽差，不許走，聽候欽差大人發落。」

韋小寶給曾柔這番斥責，本來滿腔高興，登時化為烏有，覺得她的話倒也有頗有道理，自己做了韃子大官，仗勢欺人，倒如是說書先生口中的奸臣惡霸一般，心想：「英雄做不成，那也罷了，做奸臣總不成話。」長長嘆了口氣，說道：「曾姑娘，你回來，我有話說。」

曾柔回過頭來，昂然道：「我得罪了你，你殺我的頭好了。」

雙兒跟她交好，忙勸道：「曾姊姊，你別生氣，相公不會殺你的。」

韋小寶黯然道：「你說得對，我如強要她們做我老婆，那是大花臉奸臣強搶民女，好比『三笑姻緣』中的王老虎搶親。」手指阿珂，對帶領親兵的佐領道：「你帶這位姑娘出去。再把那鄭的男子放了，讓他們做夫妻去罷。」說這幾句話時，委實心痛萬分。又指著方怡道：「開了手銬，也放她去罷，讓她去找她的親親劉師哥去。唉，我的元配夫人軋姘頭，我的大小老婆也軋姘頭。他媽的，我是甚麼欽差大人、都統大人？我是雙料烏龜大人。」

那佐領見他大發脾氣，嚇得低下了頭，不敢作聲。韋小寶道：「快快帶這兩個女人出去。」那佐領應了，帶了阿珂和方怡出去。韋小寶瞧著二女的背影，心中實是戀戀不捨。只見方怡和阿珂頭也不回的出去，既無一句話道謝，也無一個感激的眼色。

曾柔走上兩步，低聲道：「你是好人！你——你罰我好了。」溫柔的神色中大有歉意。

韋小寶登時精神為之一振，當即眉花眼笑，說道：「對，對！我確要罰你。雙兒、小郡主、曾姑娘，你們三個是好姑娘，來，咱們到裏邊說話。」

他正想帶了三女到內堂親熱一番，廳口走進一名軍官，說道：「啟稟都統大人：外面有一個人，說是奉了洪教主之命，求見大人。」韋小寶嚇了一跳，忙道：「甚麼紅教主、綠教主，不見，不見，快快轟了出去。」那軍官躬身道：「是！」退了一步，又道：「那人說，他們手裏有兩個男人，要跟都統大人換兩個女人。」

韋小寶道：「換兩個女人？」眼光在洪夫人和毛東珠臉上掃過，搖頭道：「他倒開胃！這樣好的貨色，我怎麼肯換？」那軍官道：「是。卑職去把他轟走。」韋小寶問道：「他用甚麼男人來換？他媽的，男人有甚麼好？男人來換女人，倒虧他想得出。」那軍官道：「那人胡說八道，說甚麼一個是喇嘛，一個是王子，都是都統大人的把兄弟。」

韋小寶「啊」的一聲，心想：「原來桑結喇嘛和葛爾丹王子給洪教主拿住了。」說道：「又是喇嘛，又是王子，我要來幹甚麼？你去跟那傢伙說，這兩個女人，就是用兩百萬個男人來換，我也不換。」那軍官連聲稱是，便要退出。

韋小寶向曾柔望了一眼，心想：「她先前說我是壞人，不是好人。我把自己老婆放了，讓她們去軋姘頭，她才算我是好人。哼！要做好人，本錢著實不小。桑結和葛爾丹二人，總算是跟我拜了把子的，我不調他們回來，定要給洪教主殺了。我扣著洪夫人有甚麼用？她雖然美貌之極，又不會肯跟我仙福永享，壽與天齊。他媽的重色輕友，不是英雄好漢！」喝道：「且慢！」那軍官應了聲：「是！」躬身聽令。

韋小寶道：「你去對他說，叫洪教主把那兩人放回來，我就送還洪夫人給他。這位夫人花容月貌，賽過了西施、楊貴妃，是世上的無價之寶，本來殺了我頭也是不肯放的，掉他兩個男人，他是大大便宜了。另外這女人雖然差勁，卻是不能放的。」那軍官答應了出去。

洪夫人一直扳起了臉，到這時才有笑容，說道：「欽差大人好會誇獎人哪。」韋小寶說道：「夫人，你美得不得了，又何必客氣？咱們好人做到底，蝕本也蝕到底。先送貨，後收錢。來人哪，快把我上司的手銬開了。」接過鑰匙，親自打開洪夫人手銬，陪著她出去。

來到大廳，只見那軍官正在跟陸高軒說話。韋小寶道：「陸先生，你這就好好伺候夫人回去。夫人，屬下恭送你老人家得勝回朝，祝你去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洪夫人格格嬌笑，說道：「祝欽差大人升官發財。壽比南山，嬌妻美妾，公侯萬代。」

韋小寶嘆了口氣，搖頭道：「升官發財容易，嬌妻美妾，那就難了。」大聲吩咐：「奏樂，送客，備轎！」鼓樂聲中，親自送到大門口，瞧著洪夫人上了轎子。

第四十回 待兔只疑株可守 求魚方悔木難緣

洪夫人所乘轎子剛抬走，韋小寶正要轉身入內，門口來了一頂大轎，揚州府知府來拜。韋小寶眼見到手的美人一個個離去，心情奇劣，沒好氣的問道：「你來幹甚麼？」

知府吳之榮請安行禮，說道：「卑職有機密軍情稟告大人。」韋小寶聽到「機密軍情」四字，這才讓他入內，心道：「倘若不是機密大事，我打你的屁股。」

來到內書房，韋小寶自行坐下，也不讓座，便問：「甚麼機密軍情？」吳之榮道：「請大人屏退左右。」韋小寶揮手命親兵出去。吳之榮走到他身前，低聲道：「欽差大人，這件事非同小可，大人奏了上去，是件了不起的大功。卑職也叨光大人的福蔭。因此卑職心想，還是別先稟告撫台、藩台兩位大人為是。」韋小寶皺眉道：「甚麼大事，這樣要緊？」

吳之榮道：「回大人：皇上福氣大，大人福氣大，才教卑職打聽到了這個大消息。」韋小寶哼了一聲，道：「你吳大人福氣也大。」吳之榮道：「不敢，不敢。卑職受皇上恩典，欽差大人的提拔，日日夜夜只在想如何報答大恩。昨日在禪智寺外陪著大人賞過芍藥之後，想到大人的談論風采，心中佩服仰慕得了不得，只盼能天天跟著大人當差，時時刻刻得到大人的指教。」韋小寶道：「那很好啊。你這知府也不用做了。我瞧你聰明伶俐，不如——不如——嗯——」吳之榮大喜，忙請個安，道：「謝大人栽培。」

韋小寶微笑道：「不如來給我做看門的門房，要不然就給我抬轎子。我天天出門，你就可見到我了，哈哈，哈哈！」吳之榮大怒，臉色微變，隨即陪笑道：「那好極了。給大人做門房，自然是勝於在揚州做知府。卑職平時派了不少閒人，到處打探消息，倘若有人心懷叛逆，誹謗皇上，誣蔑大臣，卑職立刻就知道了。這等妖言惑眾、擾亂聽聞的大罪，卑職向來是嚴加懲處的。」韋小寶「唔」了一聲，心想這人話風一轉，輕輕就把門房、轎伕的事一句帶過，深通做官之道，很了不起。

吳之榮又道：「倘若是販夫走卒，市井小人，胡言亂語幾句也無大害，最須提防的是讀書人。這種人做詩寫文章，往往拿些古時候的事來譏刺朝政，平常人看了，往往想不到他們借古諷今的惡毒用意。」韋小寶道：「別人看了不懂，就沒甚麼害處啊。」

吳之榮道：「是，是。雖然如此，終究其心可誅，這等大逆不道的詩文，是萬萬不能讓其流毒天下的。」從袖中取出一個手抄本，雙手呈上，說道：「大人請看，這是卑職昨天得到的一部詩集。」倘若他袖中取出來的是一疊銀票，韋小寶立刻會改顏相向，見到是一本冊子，已頗為失望，待聽得是詩集，登時便長長打了個呵欠，也不伸手去接，抬起了頭，毫不理睬。

吳之榮頗為尷尬，雙手捧著詩集，慢慢縮回，說道：「昨天酒席之間，有個女子唱了首新詩，是描寫揚州鄉下女子的，大人聽了很不樂意。卑職便去調了這人的詩集來查察，發覺其中果然有不少大逆犯忌的句子。」韋小寶懶洋洋的道：「是嗎？」吳之榮翻開冊子，指著一首詩道：「大人請看，這首詩題目叫做《洪武銅炮歌》。這查慎行所寫的，是前朝朱元璋用過的一尊銅炮。」韋小寶一聽，倒有了些興致，問道：「朱元璋也開過大炮嗎？」

吳之榮道：「是，是。眼下我大清聖天子在位，這姓查的卻去做詩歌頌朱元璋的銅炮，不是教大家懷念前朝嗎？這詩誇大朱元璋的威風，已是不該，最後四句說道：『我來見汝荊棘中，並與江山作憑弔。金狄摩挲總淚流，有情爭忍長登眺？』這人心懷異志，那是再也明白不過了。我大清奉天承運，驅除朱明，眾百姓歡欣鼓舞還來不及，這人卻為何見了朱元璋的一尊大炮，就要憑弔江山？要流眼淚？」（按：查慎行早期詩作，頗有懷念前明者，後來為康熙文學侍從之臣，詩風有變。）

韋小寶道：「這銅炮在那裏？我倒想去瞧瞧。還能放麼？皇上是最喜歡大炮的。」吳之榮道：「據詩中說，這銅炮是在荊州。」韋小寶臉一板，說道：「既不在揚州，你來囉唆甚麼？你做的是揚州知府，又不是荊州知府，幾時等你做了荊州知縣，再去查考這銅炮罷。」

吳之榮大吃一驚，心想去做荊州知縣，那是降級貶官了，此事不可再提。當即將詩集收入袖中，另行取出兩部書來，說道：「欽差大人，這查慎行的詩只略有不妥之處，大人恩典，不加查究。這兩部書，卻萬萬不能置之不理了。」韋小寶皺眉道：「那又是甚麼傢伙了？」

吳之榮道：「一部是查伊璜所作的《國壽錄》，其中文字全都是讚揚反清叛逆的。一部是顧炎武的詩集，更是無君無上、無法無天之至。」

韋小寶暗吃一驚：「顧炎武先生和我師父都是殺烏龜同盟的總軍師。他的書怎會落在這官兒手中？不知其中有沒提到我們天地會？」問道：「書裏寫了甚麼？你詳細說來。」

吳之榮見韋小寶突感關注，登時精神大振，翻開《國壽錄》來，說道：「回大人：這部書把反清的叛逆都說成是忠臣義士。這篇《兵部主事贈監察御史查子傳》，寫的是他堂兄弟查美繼抗拒我大清的逆事，說他如何勾結叛徒，和王師為敵。」右手食指指著文字，讀道：「『會四月十七日，清兵攻袁花集，退經通袁。美繼監凌、揚、周、王諸義師，船五百號，眾五千餘人，皆白裹其頭，午餘競發，追及之，斬前百餘級，稱大捷，敵畏，登岸走。』大人你瞧，他把叛徒稱為『義師』，卻稱我大清王師為『敵』，豈非該死之至嗎？」

韋小寶問道：「顧炎武的書裏又寫甚麼了？」吳之榮放下《國壽錄》，拿起顧炎武的詩集，搖頭道：「這人作的詩，沒一首不是謀反叛逆的言語。這一首題目就叫做《羌胡》，那明明是誹謗我大清。」他手指詩句，讀了下去：

「我國金甌本無缺，亂之初生自夷孽。徵兵以建州，加餉以建州。土司一反西蜀憂，妖民一唱山東愁，以至神州半流賊，誰其嚆矢由夷酋。四入郊圻躪齊魯，破邑屠城不可數。刳腹絕腸，折頸摺頤，以澤量屍。幸而得囚，去乃為夷，夷口呀呀，鑿齒鋸牙。建蚩旗，乘莽車。視千城之流血，擁艷女兮如花。嗚呼，夷德之殘如此，而謂天欲與之國家——」

韋小寶搖手道：「不用念了，咦咦呀呀，不知說些甚麼東西。」吳之榮道：「回大人：這首詩，說咱們滿洲人是蠻夷，說明朝為了跟建州的滿洲人打仗，這才徵兵加餉，弄得天下大亂。又說咱們滿洲人屠城殺人，剖肚子，斬腸子，強搶美女。」韋小寶道：「原來如此。強搶美女，那好得很啊。清兵打破揚州，不是殺了很多百姓嗎？若不是為了這件事，皇上怎會豁免揚州三年錢糧？嗯，這個顧炎武，做的詩倒也老實。」

吳之榮大吃一驚，暗想：「你小小年紀，太也不知輕重。這些話幸好是你說的，倘若出於旁人之口，我奏告了上去，你頭上這頂紗帽還戴得牢麼？」但他知韋小寶深得皇帝寵幸，怎有膽子去跟欽差大人作對？連說了幾個「是」字，陪笑道：「大人果然高見，卑職茅塞頓開。這一首《井中心史歌》，還得請大人指點。這首詩頭上有一篇長序，真是狂悖之至。」捧起冊子，搖頭晃腦的讀了起來：

「崇禎十一年冬，蘇州府城中承天寺以久旱浚井，得一函，其外曰《大宋鐵函經》，錮之再重。（大人，那是說井裏找到了一隻鐵盒子。韋小寶道：「鐵盒子？裏面有金銀寶貝嗎？」）中有書一卷，名曰《心史》，稱『大宋孤臣鄭思肖百拜封』。思肖，號所南，宋之遺民，有聞於志乘者。其藏書之日為德祐九年。宋已亡矣，而猶日夜望陳丞相、張少保統海外之兵，以復大宋三百年之土宇（大人，文章中說的是宋朝，其實是影射大清，顧炎武盼望台灣鄭逆統率海外叛兵，來恢復明朝的土宇。）而驅胡元於漠北，至於痛哭流涕，而禱之天地，盟之大神，謂氣化轉移，必有一日變夷為夏者。（大人，他罵我們滿清人是韃子，要驅逐我們出去。」韋小寶道：「你是滿洲人麼？」「這個——這個——卑職做大清皇上的奴才，做滿洲大人的屬下，那是一心一意為滿洲打算的了。）

「於是郡中之人見者無不稽首驚詫，而巡撫都院張公國維刻之以傳，又為所南立祠堂，藏其函祠中。未幾而遭國難，一如德祜末年之事。嗚呼，悲矣！（大人，大清兵進關，弔民伐罪，這顧炎武卻說是國難，又說嗚呼悲矣，這人的用心，還堪問嗎？）

「其書傳至北方者少，而變故之後，又多諱而不出，不見此書者三十餘年，而今復睹之於富平朱氏。昔此書初出，太倉守錢君肅賦詩二章，昆山歸生莊和之八章。及浙東之陷，張公走歸東陽。赴池中死。錢君遁之海外，卒於琅琦山。歸生更名祚明，為人尤慷慨激烈，亦終窮餓以沒。（大人，這三個反逆，都是不臣服我大清的亂民，幸虧死得早，否則一個個都非滿門抄斬不可。）

「獨余不才，浮沉於世，悲年遠之日往，值禁網之愈密，（大人，他說朝廷查禁逆亂文字，越來越厲害，可是這傢伙偏偏膽上生毛，竟然不怕。）而見賢思齊，獨立不懼，將發揮其事，以示為人臣處變之則焉，故作此歌。」

韋小寶聽得呵欠連連，只是要知道顧炎武的書中寫些甚麼，耐著性子聽了下去，終於聽他讀完了一段長序，問道：「完了嗎？」吳之榮道：「下面是詩了。」韋小寶道：「若是沒甚麼要緊的，就不用讀了。」吳之榮道：「要緊得很，要緊得很。」讀道：

「有宋遺臣鄭思肖，痛哭胡元移九廟，獨力難將漢鼎扶，孤忠欲向湘累吊。著書一卷稱《心史》，萬古此心心此理。千尋幽井置鐵函，百拜丹心今未死，胡虜從來無百年，得逢聖祖再開天——（大人，這句『胡虜從來無百年』，真是大大該死。他咒詛我大清享國不會過一百年，說漢人會出一個甚麼聖祖，再來開天。甚麼開天？那就是推翻我大清了！）」

韋小寶道：「我聽皇上說過，大清只要善待百姓，那就坐穩了江山，否則空口說甚麼千年萬年，也是枉然。有一個外國人叫作湯若望，他做欽天監監正，你知道麼？」吳之榮道：「是，卑職聽見過。」韋小寶道：「這人做了一部曆書，推算了二百年。有人告他一狀，說大清天下萬萬年，為甚麼只算二百年。當時鰲拜當國，胡塗得緊，居然要殺他的頭。幸虧皇上聖明，將鰲拜痛罵了一頓，又將告狀的人砍了腦袋，滿門抄斬。皇上最不喜歡人家冤枉好人，拿甚麼大清一百年天下、二百年天下的鬼話來害人。皇上說，真正的好官，一定愛惜百姓，好好給朝廷當差辦事。至於誣告旁人，老是在詩啊文章啊裏面挑岔子，這叫做雞蛋裏尋骨頭，那就是大花臉奸臣，吩咐我見到這種傢伙，立刻綁起來砍他媽的。」

韋小寶一意迴護顧炎武，生怕吳之榮在自己這裏告不通，又去向別的官兒出首，鬧出事來，越說越是聲色俱厲，要嚇得吳之榮從此不敢再提此事。他可不知吳之榮所以做到知府，全是為了舉告浙江湖州莊廷方所修的《明史》中使用明朝正朔，又有對清朝不敬的詞句。挑起文字獄以干求功名富貴，原是此人的拿手好戲。

這次吳之榮找到顧炎武、查伊璜等人詩文中的把柄，喜不自勝，以為天賜福祿，又可連升三級，那知欽差大人竟會說出這番話來。他霎時之間，全身冷汗直淋，心想：「我那樁《明史》案子，是鰲拜大人親手經辦的。鰲拜大人給皇上革職重處，看來皇上的性子確是和鰲拜大人完全不同，這一次可真糟糕之極了。」康熙如何擒拿鰲拜，說來不大光采，眾大臣揣摩上意，官場中極少有人談及，吳之榮官卑職小，又在外地州縣居官，不知他生平唯一的知音鰲拜大人，便是死於眼前這位韋大人之手，否則的話，更加要魂飛魄散了。

韋小寶見他面如土色，簌簌發抖，心中暗喜，問道：「讀完了嗎？」吳之榮道：「這首詩，還——還——還有一半。」韋小寶道：「下面怎麼說？」吳之榮戰戰兢兢的讀道：

「黃河已清人不待，沉沉水府留光彩。忽見奇書出世間，又驚胡騎滿江山。天知世道將反覆，故出此書示臣鵠。三十餘年再見之，同心同調復同時。陸公已向厔門死，信國捐軀赴燕市。昔日吟詩弔古人，幽篁落木愁山鬼。嗚呼，蒲黃之輩何其多！所南見此當如何？」

他讀得上氣不接下氣，也不敢插言解說了，好容易讀完，書頁上已滴滿了汗水。

韋小寶笑道：「這詩也沒有甚麼，講的是甚麼山鬼，甚麼黃臉婆，倒也有趣。」吳之榮道：「回大人：詩中的『蒲黃』兩字，是指宋朝投降元朝做大官的蒲壽庚和黃萬石，那是譏刺漢人做大清官吏的。」韋小寶臉一沉，厲聲道：「我說黃臉婆，就是黃臉婆。你老婆的臉很黃麼？為甚麼有人做詩取笑黃臉婆，要你看不過？」

吳之榮退了一步，雙手發抖，拍的一聲，詩集落地，說道：「是，是。卑職該死。」

韋小寶乘機發作，喝道：「好大的膽子！我恭誦皇上聖諭，開導於你。你小小的官兒，竟敢對我摔東西，發脾氣！你瞧不起皇上聖諭，那不是造反麼？」

咕咚一聲，吳之榮雙膝跪地，連連磕頭，說道：「大——大人饒命，饒——饒了小人的胡塗。」韋小寶冷笑道：「你向我摔東西，發脾氣，那也罷了，最多不過是個侮慢欽差的罪名，重則殺頭，輕則充軍，那倒是小事——」吳之榮一聽比充軍殺頭還有更厲害的，越加磕頭如搗蒜，說道：「大人寬宏大量，小——小——小的知罪了。」韋小寶喝道：「你瞧不起皇上的聖諭，那還了得？你家中老婆、小姨、兒子、女兒、丈母、姑母、丫頭、姘頭，一古腦兒都拉出去砍了。」吳之榮全身篩糠般發抖，牙齒相擊，格格作聲，再也說不出話來。

韋小寶見嚇得他夠了，喝問：「那顧炎武在甚麼地方？」吳之榮顫聲道：「回——回大人——他——他——他是在——」牙齒咬破了舌頭，話也說不清楚了，過了好一會，才戰戰兢兢的道：「卑職大膽，將顧炎武和那姓查的，還——還有一個姓呂的，都——都扣押在府衙門裏。」韋小寶道：「你拷問過沒有？他們說了些甚麼？」

吳榮之道：「卑職只是隨便問幾句口供，他三人甚麼也不肯招。」韋小寶道：「他們當真甚麼也沒說？」吳之榮道：「沒——沒有。只不過——只不過在那姓查的身邊，搜出了一封書信，卻是干係很大。大人請看。」從身邊摸出一個布包，打了開來，裏面是一封信，雙手呈上。韋小寶不接，問道：「又是些甚麼詩、甚麼文章了？」

吳之榮道：「不，不是。這是廣東提督吳——吳六奇寫的。」

註：顧炎武之詩，原刻本有許多隱語，以詩韻韻目作為代字，如以「虞」代「胡」，以「支」代「夷」等，以免犯忌，後人不易索解。潘重規先生著《亭林詩考索》，詳加解明。本文所引係據潘著考訂。

韋小寶聽到「廣東提督吳六奇」七個字，吃了一驚，忙問：「吳六奇？他也會做詩？」吳之榮道：「不是。吳六奇密謀造反，這封信是鐵證如山，他再也抵賴不了。卑職剛才說的機密軍情，大功一件，就是這件事。」韋小寶唔了一聲，心下暗叫：「糟糕！」

吳之榮又道：「回大人：讀書人做詩寫文章，有些叛逆的言語，大人英斷，說是不打緊的，卑職十分佩服。常言道得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料想也不成大患。不過這吳六奇總綰一省兵符，他要起兵作亂，朝廷如不先發制人，那——那可不得了。」說到吳六奇造反之事，口齒登時伶俐起來，他一直跪在地下，眼見得韋小寶臉上陰晴不定，顯見對此事十分關注，於是慢慢站起身來。韋小寶哼的一聲，瞪了他一眼。吳之榮一驚，又即跪倒。

韋小寶道：「信裏寫了些甚麼？」吳之榮道：「回大人：信裏的文字是十分隱晦的，他說西南即有大事，正是大丈夫建功立業之秋。他邀請這姓查的前赴廣東，指點機宜。信中說：『欲圖中山、開平之偉舉，非青田先生運籌不為功』。那的的確確是封反信。」韋小寶道：「你又來胡說八道了。西南即有大事，你可知是甚麼大事？你小小官兒，那知道皇上和朝廷的機密決策？」吳之榮道：「是，是。不過他信中明明說要造反，實在輕忽不得。」

韋小寶接過信來，抽出信箋，但見箋上寫滿了核桃大的字，只知道墨磨得很濃，筆劃很粗，卻一字不識，說道：「信上沒說要造反啊。」

吳之榮道：「回大人：造反的話，當然是不會公然寫出來的。這吳六奇要做中山王、開平王，請那姓查的做青田先生，這就是造反了。」

韋小寶搖頭道：「胡說！做官的人，那一個不想封王封公？難道你不想麼？這吳軍門功勞很大，他想再為朝廷立一件大功，盼皇上封他一個王爺，那是忠心得很哪。」

吳之榮臉色極是尷尬，心想：「跟你這種不學無術之徒，當真甚麼也說不清楚。今日我已得罪了你，如不從這件事上立功，我這前程是再也保不住了。」於是耐著性子，陪笑道：「回大人，明朝有兩個大將軍，一個叫徐達，一個叫常遇春。」

韋小寶從小聽說書先生說《大明英烈傳》，明朝開國的故事聽得滾瓜爛熟，一聽他提起徐常二位大將，登時精神一振，全不似聽他誦唸詩文那般昏昏欲睡，笑道：「這兩個大將軍八面威風，那是厲害得很的。你可知徐達用甚麼兵器？常遇春又用甚麼兵器？」

這一下可考倒了吳之榮，他因《明史》一案飛黃騰達，於明朝史事甚是熟稔，但徐達、常遇春用甚麼兵器，卻說不上來，陪笑道：「卑職才疏學淺，委實不知。請大人指點。」

韋小寶十分得意，微笑道：「你們只會讀死書，這種事情就不知道了。我跟你說，徐大將軍是宋朝岳飛岳爺爺轉世，使一桿渾鐵點鋼槍，腰間帶一十八枝狼牙箭，百步穿楊，箭無虛發。常將軍是三國時燕人張翼德轉世，使一根丈八蛇矛，有萬夫不當之勇。」跟著說起徐常二將大破元兵的事跡。這些故事都是從說書先生口中聽來，自是荒唐的多，真實的少。

吳之榮跪在地下聽他說故事，膝蓋越來越是酸痛，為了討他歡喜，只得裝作聽得津津有味，連聲讚歎，好容易聽他說了個段落，才道：「大人博聞強記，卑職好生佩服。那徐達、常遇春二人功勞很大，死了之後，朱元璋封他二人為王，一個是中山王，一個是開平王。朱元璋有個軍師——」韋小寶道：「對了。那軍師是劉伯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三千年，後知一千年。」跟著滔滔不絕的述說，劉伯溫如何有通天徹地之能，鬼神莫測之機，打仗時及如何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

吳之榮雙腿麻木，再也忍耐不住，一交坐倒，陪笑道：「大人說故事實在好聽，卑職聽得出了神。大人恩典，卑職想站起來聽，不知可否？」韋小寶一笑，道：「好，起來罷。」

吳之榮扶著椅子，慢慢站起，說道：「回大人：吳六奇信裏的青田先生，就是劉基劉伯溫了，那劉伯溫是浙江青田人。吳六奇自己想做徐達、常遇春，要那姓查的做劉伯溫。」

韋小寶道：「想做徐達、常遇春，那好得很啊。那姓查的想做劉伯溫，哼，他未必有這般本事。你道劉伯溫很容易做嗎？劉伯溫的《燒餅歌》說：『手執鋼刀九十九，殺盡胡兒方罷手』，嘿，厲害，厲害！」

吳之榮道：「大人真是聰明絕頂，一語中的。那徐達、常遇春、劉伯溫三人，都是打元兵的，幫著朱元璋趕走了胡人。吳六奇信中這句話，明明是說要起兵造反，想殺滿洲人。」

韋小寶吃了一驚，心道：「吳大哥的用意，我難道不知道？用得著你說？這封信果然是極大的把柄，天幸撞在我的手裏。」於是連連點頭，伸手拍拍他肩膀，說道：「好！運氣真好！這件事倘若你不是來跟我說，那就大事不妙了。皇上說我是福將，果然是聖上的金口，再也不錯的。」

吳之榮肩頭給他拍了這幾下，登時全身骨頭也酥了，只覺自出娘胎以來，從未有過如此榮耀，不由得感激涕零，嗚咽道：「大人如此眷愛，此恩此德，卑職就是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大人是福將，卑職跟著你，做個福兵福卒，做隻福犬福馬，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韋小寶哈哈大笑，提起手來，摸摸他腦袋，笑道：「很好，很好！」吳之榮身材高，見他伸手摸自己的頭不大方便，忙低下頭來，讓他摸到自己頭頂。先前韋小寶大發脾氣，吳之榮跪下磕頭，已除下了帽子，韋小寶手掌按在他剃得光滑的頭皮上，慢慢向後撫去，便如是撫摸一頭搖尾乞憐的狗子一般，手掌摸到他的後腦，心道：「我也不要你粉身碎骨，只須在這裏砍上他媽的一刀。」問道：「這件事情，除你之外，還有旁人得知麼？」

吳之榮道：「沒有，沒有。卑職知道事關重大，決不敢洩露半點風聲，倘若給吳六奇這反賊知道逆謀已經敗露，立即起事，大人和卑職就半點功勞也沒有了。」韋小寶道：「對，你想得挺周到。咱們可要小心，千萬別讓撫台、藩台他們得知，搶先呈報朝廷，奪了你的大功。」吳之榮心花怒放，接連請安，說道：「是，是。全仗大人維持栽培。」

韋小寶把顧炎武那封信揣入懷裏，說道：「這些詩集子，且都留在這裏。你悄悄去把顧炎武那幾人都帶來，我盤問明白之後，就點了兵馬，派你押解，送去北京。我親自拜摺，啟奏皇上。這一場大功勞，你是第一，我叨光也得個第二。」吳之榮喜不自勝，忙道：「不，不。大人第一，卑職第二。」韋小寶笑道：「你見到皇上之後，說甚麼話，待會我再細細教你。只要皇上一喜歡，你做個巡撫、藩台，包在我身上就是。」

吳之榮喜歡得幾欲暈去，雙手將詩集文集放在桌上，咚咚咚的連磕響頭，這才辭出。

韋小寶生怕中途有變，點了一隊驍騎營軍士，命一名佐領帶了，隨同吳之榮去提犯人。

※※※

他回到內堂，差人去傳李力世等前來商議。只見雙兒走到跟前，突然跪在他面前，嗚咽道：「相公，我求你一件事。」

韋小寶大為奇怪，忙握住她手，拉了起來，卻不放手，柔聲道：「好雙兒，你是我的命根子，有甚麼事，我一定給你辦到。」見她臉頰上淚水不斷流下，提起左手，用衣袖給她抹眼淚。雙兒道：「相公，這件事為難得很，可是我——我不能不求你。」韋小寶左臂摟住她腰，道：「越是為難的事，我給你辦到，越顯得我寵愛我的好雙兒。甚麼事，快說。」

雙兒蒼白的臉上微現紅暈，低聲道：「相公，我——我要殺了剛才那個官兒，你可別生我的氣。」韋小寶心想：「這件事咱倆志同道合，你來求我，那是妙之極矣。」問道：「這官兒甚麼地方得罪你了？」雙兒抽抽噎噎的道：「他沒得罪我。這個吳之榮，是我家的大仇人，莊家的老爺、少爺，全是給他害死的。」

韋小寶登時省悟，那晚在莊家所見，個個是女子寡婦，屋中又設了許多靈位，原來罪魁禍首便是此人，問道：「你沒認錯人嗎？」

雙兒淚水又是撲簌簌的流下，嗚咽道：「不——不會認錯的。那日他——他帶了公差衙役來莊家捉人，我年紀還小，不過他那兇惡的模樣，我說甚麼也不會忘記。」

韋小寶心想：「我須當顯得十分為難，她才會大大見我的情。」皺起眉頭，沉思半晌，躊躇道：「他是朝廷命官，揚州府的知府，皇帝剛好派我到揚州來辦事，你如殺了他，只怕我的官也做不成了。剛才他又來跟我說一件大事，你要殺他，恐怕——恐怕——」

雙兒十分著急，流淚道：「我——我原知道要教相公為難。可是，莊家的老太太，三少奶奶她們——每天在靈位之前磕頭，發誓要殺了這姓吳的惡官報仇雪恨。」

韋小寶一拍大腿，說道：「好！是我的好雙兒求我，就是你要我殺了皇帝，要我自殺，我都依你的，何況一個小小知府？可是你得給我親個嘴兒。」

雙兒滿臉飛紅，又喜又羞，轉過了頭，低聲道：「相公待我這樣好，我——我這個人早就是你的了。你——你——」說著低下了頭去。韋小寶見她婉孌柔順，心腸一軟，倒不忍就此對她輕薄，笑道：「好，等咱們大功告成，我要親嘴，你可不許逃走。」雙兒紅著臉，緩緩點了點頭。韋小寶道：「倘若你此刻殺他，這仇報得還是不夠痛快。我讓你帶他去莊家，教他跪在莊家眾位老爺、少爺的靈位之前，讓三少奶奶她們親手殺了這狗頭，你說可好？」

雙兒覺得此事實在太好，只怕未必是真，睜著圓圓的眼睛望著韋小寶，不敢相信，說道：「相公，你不是騙我麼？」韋小寶道：「我為甚麼騙你？這狗官既是你的仇人，也就是我的仇人了。他要送我一場大富貴，我也毫不希罕。只要小雙兒真心對我好，那比世上甚麼都強！」雙兒心中感激，靠在他的身上，忍不住又哭了出來。

韋小寶摟著她柔軟的纖腰，心中大樂，尋思：「這等現成人情，每天要做他十個八個，也不嫌多。吳之榮這狗官怎不把阿珂的爹爹也害死了？阿珂倘若也來求我報仇，讓我摟摟抱抱，豈不是好？」隨即轉念：阿珂的爹爹不是李自成，就是吳三桂，怎能讓吳之榮害死？

只聽得室外腳步聲響，知是李力世等人到來，韋小寶道：「這件事放心好了。現下我有要事跟人商量，你到門外守著，別讓人進來，可也別偷聽我們說話。」雙兒應道：「是。我從來不偷聽你說話。」突然拉起韋小寶的右手，俯嘴親了一下，閃身出門。

※※※

李力世等天地會群雄來到室中，分別坐下。韋小寶道：「眾位哥哥，昨晚我聽到一個大消息，事情緊急，來不及跟眾位商量，急忙趕到麗春院去。總算運氣不壞，雖然鬧得一塌胡塗，終於救了顧炎武先生和吳六奇大哥的性命。」

群雄大為詫異，韋香主昨晚之事確實太過荒唐。宿娼嫖院，那也罷了，卻從妓院裏抬了一張大床出來，搬了七個女子招搖過市，亂七八糟，無以復加，原來竟是為了相救顧炎武和吳六奇，那當真想破頭也想不到了，當下齊問端詳。

韋小寶笑道：「咱們在昆明之時，眾位哥哥假扮吳三桂的衛士，去妓院喝酒打架。兄弟覺得這計策不錯，昨晚依樣葫蘆，又來一次。」群雄點頭，均想：「原來如此。」韋小寶心想若再多說，不免露出馬腳，便道：「這中間的詳情，也不用細說了。」伸手入懷，摸了吳六奇那封書信出來。

錢老本接了過來，攤在桌上，與眾同閱，只見信端寫的是「伊璜仁兄先生道鑒」，信末署名是「雪中鐵丐」四字。大家知道「雪中鐵丐」是吳六奇的外號，但「伊璜先生」是誰卻都不知。群雄肚裏墨水都頗為有限，猜到信中所云「西南將有大事」是指吳三桂將要造反，但甚麼「欲圖中山、開平之偉業」，甚麼「非青田先生運籌不為功」這些典故隱語，卻全然不懂，各人面面相覷，靜候韋小寶解說。

韋小寶笑道：「兄弟肚裏脹滿了揚州湯包和長魚麵，墨水是半點也沒有的。眾位哥哥肚裏，想必也是老酒多過墨水。顧炎武先生不久就要到來，咱們請他老先生解說便是。」

說話之間，親兵報道有客來訪，一個是大喇嘛，一個是蒙古王子。韋小寶請天地會群雄以親兵身份伴隨接見，生怕這兩個「結義兄長」翻臉無情，一面又去請阿琪出來。

相見之下，桑結和葛爾丹卻十分親熱，大讚韋小寶義氣深重。待得阿琪歡歡喜喜的出來相見，葛爾丹更是心花怒放，這時阿琪手銬早已除去，重施脂粉，打扮齊整。

韋小寶笑道：「幸好兩位哥哥武功蓋世，殺退了妖人，否則的話，兄弟小命不保。這批妖人武藝不弱，人數又多。兩位哥哥以少勝多，打得他們屁滾尿流，落荒而逃，兄弟佩服之至。咱們來擺慶功宴，慶賀兩位哥哥威震天下，大勝而歸。」

桑結和葛爾丹明明為神龍教所擒，幸得韋小寶釋放洪夫人，將他二人換了回來，但在韋小寶說來，倒似是他二人將敵人打得大敗虧輸一般。桑結臉有慚色，心中暗暗感激。葛爾丹卻眉飛色舞，在心上人之前得意洋洋。

欽差說一聲擺酒，大堂中立即盛設酒筵。韋小寶起身和兩位義兄把盞，諛詞潮湧，說到後來，連桑結也忘了被擒之辱。只是韋小寶再讚他武功天下第一，桑結卻連連搖手，自知比之洪教主，實是遠為不及。

喝了一會酒，桑結和葛爾丹起身告辭。韋小寶道：「兩位哥哥，最好請你們兩位各寫一道奏章，由兄弟呈上皇帝。將來大哥要做西藏活佛，二哥要做『整個兒好』，兄弟在皇帝跟前一定大打邊鼓。」說到這裏，放低了聲音，道：「日後吳三桂這老小子起兵造反，兩位哥哥幫著皇帝打這老小子，咱們的事，那有不成功之理？」兩人大喜，齊說有理。

韋小寶領著二人來到書房。葛爾丹道：「愚兄文墨上不大來得，這道奏章，還是兄弟代寫了罷。」韋小寶笑道：「兄弟自己的名字，只有一個『小』字，寫來擔保是不會錯的，那個『韋』字就靠不住了。這個『寶』字，寫來寫去總有些兒不對頭。咱們叫師爺來代寫。」

桑結道：「這事十分機密，不能讓人知道。愚兄文筆也不通順，對付著寫了便是。好在咱們不是考狀元，皇上也不來理會文筆好不好，只消意思不錯就是了。」他每根手指雖斬去了一節，倒還能寫字，於是寫了自己的奏章，又代葛爾丹寫了，由葛爾丹打了手印，畫上花押。

三人重申前盟，將來富貴與共，患難相扶，決不負了結義之情。韋小寶命人托出三盤金子，分贈二位義兄和阿琪，備馬備轎，恭送出門。

回進廳來，親兵報道吳知府已押解犯人到來。韋小寶吩咐吳之榮在東廳等候，將顧炎武等三人帶到內堂，開了手銬，屏退親兵，只留下天地會群雄，關上了門，躬身行禮，說道：「天地會青木堂香主韋小寶，率同眾兄弟參見顧軍師和查先生、呂先生。」

那日查伊璜接到吳六奇密函，大喜之下，約了呂留良同到揚州，來尋顧炎武商議，不料吳之榮剛好查到顧炎武的詩集，帶了差衙捕快去拿人，將查呂二人一起擒了去。一加抄檢，竟在查伊璜身上將吳六奇這通密函抄了出來。三人愧恨欲死，均想自己送了性命倒不打緊，吳六奇這密謀一洩漏，可壞了大事。那知道奇峰突起，欽差大臣竟然自稱是天地會的香主，不由得驚喜交集，如在夢中。

當日河間府開殺龜大會，韋小寶並未露面，但李力世，徐天川、玄貞道人、錢老本等人均和顧炎武相識。顧、查、呂三人當年在運河舟中遇險，曾蒙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相救，待知眼前這個少年欽差便是陳近南的徒弟，當下更無懷疑，歡然敘話。查伊璜說了吳六奇信中「中山、開平、青田先生」的典故，天地會群雄這才恍然，連說好險。

呂留良歎道：「當年我們三人，還有一位黃梨洲黃兄，得蒙尊師相救，今日不慎惹禍，又得韋兄弟解難。唉，當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賢師徒大恩大德，更是無以為報了。」

韋小寶道：「大家是自己人，呂先生又何必客氣？」

查伊璜道：「揚州府衙門的公差突然破門而入，真如迅雷不及掩耳，我一見情勢不對，忙想拿起吳兄這封信來撕毀，卻已給公差抓住了手臂，反到背後。只道這場大禍闖得不小，兄弟已打定主意，刑審之時，招供這寫信的『雪中鐵丐』就是吳三桂。反正兄弟這條老命是不能保了，好歹要保得吳六奇吳兄的周全。」

眾人哈哈大笑，都說這計策真妙。查伊璜道：「那也是迫不得已的下策。『雪中鐵丐』名揚天下，只怕拉不到吳三桂的頭上。問官倘若調來吳兄的筆跡，一加查對，那是非揭露真相不可。」顧炎武道：「我們兩次洩露了吳兄的秘密，兩次得救，可見冥冥中自有天意，韃子氣運不長，吳兄大功必成。可是自今以後，這件事再也不能出口，總不成第三次又有這般運氣。」眾人齊聲稱是。顧炎武問韋小寶：「韋香主，你看此事如何善後？」

韋小寶道：「難得和三位先生相見，便請三位在這裏盤桓幾日，大家一起喝酒。再把吳之榮這狗官叫來，讓他站在旁邊瞧著，就此嚇死了他。如果狗官膽子大，嚇他不死，一刀砍了他狗頭便是。」顧炎武笑道：「這法兒雖是出了胸中惡氣，只怕洩露風聲。這狗官是朝廷命官，韋香主要殺他，總也得有個罪名才是。」

韋小寶沉吟片刻，說道：「有了。就請查先生假造一封信，算是吳三桂寫給這狗官的。這狗官吹牛，說道依照排行算起來，吳三桂是他族叔甚麼的，要是假造書信嫌麻煩，就將吳六奇大哥這封信抄一遍就是了。只消換了上下的名字。不論是誰跟吳三桂勾結，我砍了他的腦袋，小皇帝一定贊成。」

眾人一齊稱善。顧炎武笑道：「韋香主才思敏捷，這移花接木之計，可說是一箭雙雕，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伊璜兄，就請你大筆一揮罷。」查伊璜笑道：「想不到今日要給吳三桂這老賊做一次記室。」

韋小寶以己度人，只道假造一封書信甚難，因此提議原信照抄。但顧、查、呂三人乃當世名士，提筆寫信，便如韋小寶擲骰子、賭牌九一般，直是家常便飯，何足道哉？查伊璜提起了筆，正待要寫，問道：「不知吳之榮的別字叫作甚麼？吳三桂寫信給他，如果用他別字，更加顯得熟絡些。」韋小寶道：「高大哥，請你去問問這狗官。」

高彥超出去詢問，回來笑道：「這狗官字『顯揚』。他問為甚麼問他別字。我說欽差大臣要寫信給京裏吏部、刑部兩位尚書，詳細稱讚他的功勞，呈報他的官名別字。這狗官笑得嘴也合不攏來，賞了我十兩銀子。」說著將一錠銀子在手中一拋一拋。眾人又都大笑。

查伊璜一揮而就，交給顧炎武，道：「亭林兄你瞧使得嗎？」顧炎武接過，呂留良就著他手中一起看了，都道：「好極，好極。」呂留良笑道：「這句『豈知我太祖高皇帝首稱吳國，竟應三百年後我叔侄之姓氏』，將這個『吳』字可扣得極死，再也推搪不了。」顧炎武笑道：「這兩句『欲斬白蛇而賦大風，願吾侄納圯下之履；思奮濠上而都應天，期吾侄取誠意之爵。』那是從六奇兄這句『欲圖中平、開平之偉業，非青田先生運籌不為功』之中化出來的了。」查伊璜笑道：「依樣葫蘆，邯鄲學步。」

天地會群雄面面相覷，不知他三人說些甚麼，只道是甚麼幫會暗語，江湖切口。

顧炎武於是向眾人解說，明太祖朱元璋初起之時自稱「吳國公」，後來又稱「吳王」，這剛好和吳三桂、吳之榮的姓氏相同；斬白蛇、賦大風是漢高祖劉邦的事，圯下納履是張良的故事；朱元璋起於濠上而定都應天，爵封誠意伯的就是劉伯溫。

韋小寶鼓掌道：「這封信寫得比吳六奇大哥的還要好，這吳三桂原是想做皇帝。只不過將他比做漢高祖、朱元璋，未免太捧他了。」呂留良笑道：「這是吳三桂自己捧自己，可不是查先生捧他啊。」韋小寶笑道：「對，對！我忘了這是吳三桂自己寫的。」查伊璜問道：「下面署甚麼名好？」顧炎武道：「這一封信，不論是誰一看，都知道是吳三桂寫的，署名越是含糊，越像是真的，就署『叔西手札』四字好了。」對錢老本道：「錢兄，這四個字請你來寫，我們的字有書生氣，不像帶兵的武人。」錢老本拿起筆來，戰戰兢兢的寫了，歉然道：「這四個字歪歪斜斜的，太不成樣子。」顧炎武道：「吳三桂是武人，這信自然是要記室寫的。這四個字署名很好，沒有章法間架，然而很有力道，像武將的字。」

查伊璜在信封上寫了「親呈揚州府家知府老爺親拆」十二字，封入信箋，交給韋小寶，微笑道：「偽造書信，未免有損陰德，不是正人君子之所為。不過為了興復大業，也只好不拘小節了。」韋小寶心想：「對付吳之榮這種狗賊，造一封假信打甚麼緊？讀書人真酸得可笑。」收起書信，說道：「這件事辦好之後，咱們來喝酒，給三位先生接風。」

顧炎武道：「韋兄弟和六奇兄一文一武，定是明室中興的柱石，鄧高密、郭汾陽也不過如是。若能扳倒了吳三桂這老賊，更是如去韃子之一臂。韋兄弟這杯酒，待得大功告成之時再喝罷。咱們三人這就告辭，以免在此多耽，走漏風聲，壞了大事。」

韋小寶心中雖對顧炎武頗為敬重，但這三位名士說話咬文嚼字，每句話都有典故，要聽懂一半也不大容易，和他們多談得一會，便覺周身不自在，聽說要走，真是求之不得，心想：「你們三位老先生賭錢是一定不喜歡的，見了妓院裏的姑娘只怕要嚇得魂不附體。我若是罵一句『他媽的』，你們非瞪眼珠、吹鬍子不可，還是快快的請罷。」

於是取出一疊銀票，每人分送三千兩，以作盤纏，請徐天川和高彥超從後門護送出城。

顧、查、呂三人一走，韋小寶全身暢快，心想：「朝廷裏那些做文官的，個個也都是讀書人，偏是那麼有趣。江蘇省那些大官，好比馬撫台、慕藩台，可也比顧先生、查先生他們好玩。若是交朋友哪，吳之榮這狗頭也勝於這三位老先生了。」正想到巡撫、布政司，親兵來報，巡撫和布政司求見。韋小寶一凜：「難道走漏了風聲？」

※※※

韋小寶出廳相見，見二人臉上神色肅然，心下不禁惴惴。賓主行禮坐下。巡撫馬佑從衣袖中取出一件公文，站起身來雙手呈上，說道：「欽差大人，出了大事啦。」韋小寶接過公文，交給布政司慕天顏，道：「兄弟不識字，請老兄唸唸。」慕天顏道：「是。」打開了公文，他早已知道內容，說道：「大人，京裏兵部六百里緊急來文，吩咐轉告大人，吳三桂這逆賊舉兵造反。」

韋小寶一聽大喜，忍不住跳起身來，叫道：「他媽的，這老小子果然幹起來啦。」

馬佑和慕天顏面面相覷。欽差大人，一聽到吳三桂造反的大消息，竟然大喜若狂，不知是何用意。

韋小寶笑道：「皇上神機妙算，早料到這件事了。兩位不必驚慌。皇上的兵馬、糧草、大炮、火藥、餉銀、器械，甚麼都預備得妥妥當當的。吳三桂這老小子不動手便罷，他這一造反，咱們非把他的陳圓圓捉來不可。」馬佑和慕天顏雖聽他言語不倫不類，但聽說皇上一切有備，倒也放了不少心。吳三桂善於用兵，麾下兵強馬壯，一聽得他起兵造反，所有做官的都膽戰心驚，只怕頭上這頂烏紗帽要保不住。

韋小寶道：「有一件事倒奇怪得很。」二人齊道：「請道其詳。」韋小寶道：「這個消息，兩位是剛才得知嗎？」馬佑道：「是。卑職一接到兵部公文，即刻知會藩台大人，趕來大人行轅。」韋小寶道：「當真沒洩漏？」兩人齊道：「這是軍國大事，須請大人定奪，卑職萬萬不敢洩漏。」韋小寶道：「可是揚州府知府卻先知道了，豈不是有點兒古怪嗎？」

馬佑和慕天顏對望了一眼，均感詫異。馬佑道：「請問大人，不知吳知府怎麼說。」韋小寶道：「他剛才鬼鬼祟祟的來跟我說，西南將有大事發生，有人要做朱元璋，他要做劉伯溫。勸我識時務，把你們兩位扣了起來。我聽了不懂，甚麼朱元璋、劉伯溫，胡說八道，正在罵他，你們兩位就來了。」

兩人大吃一驚，臉色大變。馬佑庸庸碌碌，慕天顏卻頗有應變之才，低聲道：「那吳某如此說，是在勸大人造反。他不要腦袋了。」韋小寶道：「我可不懂他說甚麼，要他說得明白些。他老是拋書袋，甚麼先發後發。我說老子年紀輕輕，已做了大官，還不算先發嗎？」

馬佑和慕天顏均想：「這吳知府說的，是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欽差大人沒學問，還道是先發達、後發達。」兩人老成練達，也不說穿。那知「先發制人」這句成語，韋小寶從小就聽說書先生說過無數遍，這一次卻不是沒學問，而是裝傻。

馬佑道：「這吳知府好大的膽子！不知他走了沒有？」韋小寶道：「他還在這裏候著，說要跟我商議大事。哼，他小小知府，有甚麼大計跟我商議？打吳三桂的大計，兄弟也只跟兩位商議，不會去聽他一個小小知府的囉唆。」馬佑道：「是，是。可否請大人把吳知府叫出來，讓卑職問他幾句話？」韋小寶道：「很好！」轉頭吩咐親兵：「請吳知府。」

吳之榮來到大廳，只見巡撫和布政司在座，不由得又喜又憂，喜的是欽差大臣十分重視自己的密報，竟將撫藩都請了來同一商議，憂的是訊息一洩露，巡撫和布政司不免分了自己的大功，當下上前請安參見，垂手站立。

韋小寶笑道：「吳知府請坐。」吳之榮道：「是，是。多謝大人賜座。」屁股沾著一點椅子邊兒坐了。韋小寶道：「吳知府，你有一件大事來跟兄弟商議，雖然你再三說道，不可讓撫台大人和藩台大人知道，不過這件事十分重大，只好請兩位大人一起來談談，請你不可見怪。」吳之榮神色十分尷尬，忙起身向韋小寶和撫藩三人請安，陪笑道：「卑職大膽，三位大人明鑒。這個——這個——」要待掩飾幾句，但韋小寶已開門見山的說了出來，不論說甚麼都是難以掩飾。巡撫和布政司二人的臉色，自然要有多難看便有多難看了。

韋小寶微笑道：「吳知府訊息十分靈通，他說西南有一位手提兵馬大權的武將，日內就要起兵造反。他這一起兵，可乖乖不得了，天下震動，皇上的龍廷也坐不穩了，說不定咱們的人頭都要落地。是不是？」吳之榮道：「是。不過三位大人洪福齊天，那自然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定是百無禁忌的。」

韋小寶道：「這是托吳大人的福了。吳大人，這位武將，跟你是同宗，也是姓吳？」吳之榮應道：「是。這是敝宗——」韋小寶搶著道：「你拿到了這武將的一封信，是他親筆所寫，這封信不會是假的罷？」吳之榮道：「千真萬確，決計不假。」

韋小寶點頭道：「這信中雖然沒說要起兵造反，不過說到了朱元璋、劉伯溫甚麼的。兄弟沒讀過書，不明白信裏講些甚麼，吳大人跟兄弟詳細解說信裏意思，要兄弟立刻動手，甚麼先發後發的，說道這是一百年也難遇上的機會，一場大富貴是一定不會脫手的，兄弟可以封王，而吳大人也能封一個伯爵甚麼的，是不是？」吳之榮道：「這是卑職的謬見，大人明斷，勝於卑職百倍。那封信裏寫的，的確是這個意思。」

韋小寶從右手袖筒裏取出吳六奇那封信來，拿到吳之榮面前，身子一側，遮住了那信，說道：「就是這封信，是不是？你瞧清楚了，事關重大，可不能弄錯。」吳之榮道：「是，是。正是這封，那是決計不會錯的。」韋小寶道：「很好。」將那信收入右手袖筒，回坐上，說道：「吳知府，請你暫且退下，我跟撫台大人、藩台大人兩位商議。看來我們三人的功名富貴，要全靠你吳大人了，哈哈。」

吳之榮掩不住臉上的得意之情，又向三人請安，道：「全仗三位大人恩典栽培。」側身慢慢退了下去。韋小寶待他退到門口，問道：「吳知府，你的別字，叫作甚麼？」吳之榮道：「不敢。卑職賤名之榮，草字顯揚。」韋小寶點點頭，道：「這就是了。」

馬佑和慕天顏二人當韋小寶訊問吳之榮之時，心中都已大怒，只是官場規矩，上官正在說話，下屬不敢插口。馬佑脾氣暴躁，待要申斥，韋小寶已命吳之榮退下，不由得額頭青筋突起，滿臉脹得通紅。

韋小寶從左手袖筒中取出查伊璜所寫的那封假信，說道：「兩位請看看這信。吳之榮這廝說得這信好不厲害，兄弟沒讀過書，也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

馬佑接過信來，見封皮上寫的是「親呈揚州府家知府老爺親拆」，抽出信箋，和慕天顏同觀，見上款是「顯揚吾侄」。兩人越看越怒。馬佑不等看完全信，已拍案大叫：「這狗頭如此大膽，我親手一刀把他殺了。」慕天顏心細，覺得吳之榮膽敢公然勸上官造反，未免太過不合情理，然而剛才韋小寶當面訊問，對方對答一句句親耳聽見，那裏更有懷疑？昨日在禪智寺前賞芍藥，吳之榮親口說過吳三桂是他族叔，看來吳之榮料定吳三桂造反必成，得意忘形，行事便肆無忌憚起來。

韋小寶道：「這封書信，當真是吳三桂寫給他的？」馬佑道：「這狗頭自己說是千真萬確。」韋小寶道：「信裏長篇大論，到底寫些甚麼，煩二位解給兄弟聽聽。」慕天顏於是一句句解釋，甚麼「斬白蛇而賦大風」、「納圯下之履」、甚麼「奮濠上而都應天」、「取誠意之爵」等典故，一一說明。馬佑道：「單是『我太祖高皇帝首稱吳國』這一句，就要叫他滅族。」慕天顏點頭道：「吳逆起事，聽說正是以甚麼朱三太子號召，說要規復明室。」

正議論間，忽報京中御前侍衛到來傳宣聖旨。韋小寶和馬佑、慕天顏跪下接旨，卻是康熙宣召韋小寶急速進京，至於敕建揚州忠烈祠之事，交由江蘇省布政同辦理。

韋小寶大喜，心想：「小皇帝打吳三桂，如果派我當大元帥，那可威風得緊。」馬佑、慕天顏聽上諭中頗有獎勉之語，當即道賀，恭喜他加官晉爵。

韋小寶道：「兄弟明日就得回京，叩見皇上之時，自會稱讚二位是大大的好官。只不過二位的官做得到底如何好法，說來慚愧，兄弟實在不大明白，只好請二位說來聽聽。」

撫藩二人大喜，拱手稱謝。慕天顏便誇讚巡撫的政績，他揣摩康熙的性情，儘揀馬佑如何勤政愛民、宣教德化的事來說，其中九成倒是假的。只聽得馬佑笑得嘴也合不攏來。接著慕天顏也說了幾件自己得意的政績，雖然言辭簡略，卻都是十分實在的功勞。

韋小寶道：「這些兄弟都記下了。咱們還得再加上一件大功勞。吳逆造反，皇上痛恨之極，這吳之榮要作內應，想叫江蘇全省文武百官一齊造反，幸虧給咱們三人查了出來。這一奏報上去，封賞是走不去的。兄弟明日就要動身回京，就請二位寫一道奏章罷。」撫藩二人齊道：「這是韋大人的大功，卑職不敢掠美。」韋小寶道：「不用客氣，算是咱們三人一齊立的功勞好了。」慕天顏又道：「總督麻大人回去了江寧，欽差大臣回奏聖上之時，最好也請給麻大人說幾句好話。」韋小寶道：「很好。說好話又不用本錢。」

馬佑、慕天顏又再稱謝，這才辭出。韋小寶吩咐徐天川等將吳之榮綁了起來，口中塞了麻核，叫他有口難言。吳之榮心中的驚懼和詫異，自是再也無法形容了。

次日一早，揚州城裏的文武官員便一個個排著班等在廳中，候欽差大人接見。每個人自均有一份重禮。在揚州做官，那是天下最豐裕的缺份，每個官員也不想升官，只盼欽差大人回到北京說幾句好話，自己的職位能多做得幾年，那就心滿意足了。

總督昨日也已得到訊息，連夜趕到揚州，他和巡撫送的程儀自然更重。揚州一府豁免三年錢糧，經手之人自有回扣，韋小寶雖然來不及親辦，藩台早將他應得回扣備妥奉上。韋小寶隨身帶來的武將親隨，也都得了豐厚禮金。馬佑已寫了奏摺，請韋小寶面奏，奏章中將韋小寶如何明查暗訪、親入險地、這才破獲吳三桂、吳之榮的密謀等情，大大誇張了一番，而總督、巡撫、布政司三人從旁襄助，也不無功勞。

慕天顏又道：「皇上對吳逆用兵，可惜卑職是文官，沒本事上陣殺賊。卑職已秉承總督大人、撫台大人的意思，十天之內，派人押解一批糧餉送去湖南，聽由皇上使用。」

韋小寶喜道：「大軍未發，糧草先行。三位想得周到，皇上一定十分歡喜。」

眾官辭出後，韋小寶派親兵去麗春院接來母親，換了便服，和母親相見。

韋春芳不知兒子做了大官，只道是賭錢作弊，贏了一筆大錢，聽他說要接自己去北京享福，當即搖頭，說道：「贏來的銀子，今天左手來，明天右手去。我到了北京，你卻又把錢輸了個乾淨，說不定把老娘賣入窯子。老娘要做生意，還是在揚州的好。北京地方，那些彎舌頭的官話老娘也說不來。」韋小寶笑道：「媽，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到了北京，你有丫頭老媽子服侍，甚麼事也不用做。我的銀子永遠輸不完的。」韋春芳不住搖頭，道：「甚麼事也不做，悶也悶死我了。丫頭老媽子服侍，老娘沒這個福份，沒的三天就翹了辮子。」

韋小寶知道母親脾氣，心想整天坐在大院子裏納悶，確也毫無味道，拿出一疊銀票，共五萬兩銀子，說道：「媽，這筆銀子給你。你去將麗春院買了來，自己做老闆娘罷。我看還可再買三間院子，咱們開麗春院、麗夏院、麗秋院、麗冬院，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發財。」韋春芳卻胸無大志，笑道：「我去叫人瞧瞧，也不知銀票是真的還是假的，倘若當真兌得銀子，老娘小小的弄間院子，也很開心了。要開大院子，等你長大了，自己來做老闆罷。」低聲問道：「小寶，你這大筆錢，可不是偷來搶來的罷？」

韋小寶從袋裏摸出四粒骰子，叫道：「滿堂紅！」一把擲在桌上，果真四粒骰子都是四點向天。韋春芳大喜，這才放心，笑道：「小王八蛋學會了這手本事，那是輸不窮你啦。」

Table of Contents

第三一回 羅甸一軍深壁壘 滇池千頃沸波濤

第三二回 歌喉欲斷從弦續 舞袖能長聽客誇

第三三回 誰無癇疾難相笑 各有風流兩不如

第三四回 一紙興亡看覆鹿 千年灰劫付冥鴻

☆☆☆☆☆☆

第三五回 曾隨東西南北路 獨結冰霜雨雪緣

第三六回 犵鳥蠻花天萬里 朔雲邊雪路千盤

第三七回 轅門誰上平蠻策 朝議先頒諭蜀文

第三八回 縱橫野馬群飛路 跋扈風箏一線天

第三九回 先生樂事行如櫛 小子浮蹤寄若萍

☆☆☆☆☆☆

第四十回 待兔只疑株可守 求魚方悔木難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