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記五》金庸

《二○一○年六月二十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四一回 漁陽鼓動天方醉 督亢圖窮悔已遲

次日韋小寶帶同隨從兵馬，押了吳之榮和毛東珠離揚回京。康熙的上諭宣召甚急，一行人在途不敢耽誤停留，不免少了許多招財納賄的機會。

沿途得訊，吳三桂起兵後，雲南提督張國桂、貴州巡撫曹申吉、提督李本深等歸降，雲南巡撫朱國治被殺，雲貴總督甘文琨自殺。這日來到山東，地方官抄得邸報。呈給欽差太臣，乃是康熙斥責吳三桂的詔書。韋小寶叫師爺誦讀解說。那師爺捧了詔書讀道：

「逆賊吳三桂窮蹙來歸，我世祖章皇帝念其輸款投誠，授之軍旅，錫封王爵，盟勒山河：其所屬將弁，崇階世職，恩賚有加；開闊滇南，傾心倚任。迨及朕躬，特隆異數，晉爵親王，重寄干城，實托心膂，殊恩優禮，振古所無。」

韋小寶聽了師爺的解說，不住點頭，說道：「皇上待這反賊的確不錯，半分沒吹牛皮。像我韋小寶，對皇上忠心耿耿，也不過封個伯爵，要封到親王，路還差著一大截呢。」

那師爺繼續誦讀：

「詎意吳三桂性類窮奇，中懷狙詐，寵極生驕，陰圖不軌，於本年七月內，自請搬移。朕以吳三桂出於誠心，且念及年齒衰邁，師徒遠戍已久，遂允所請，令其休息。乃飭所司安插周至，務使得所，又特遣大臣往宣諭朕懷。朕之待吳三桂，可謂體隆情至，蔑以加矣。近覽川湖總督蔡毓榮等奏：吳三桂徑行反叛，背累朝豢養之恩，逞一旦鴟張之勢，播行兇逆，塗炭生靈，理法難容，人神共憤。」

韋小寶聽一句解說，讚一句：「皇上寬宏大量，沒罵吳三桂的奶奶，還算很客氣的。」

張勇、趙良棟、王進寶、孫思克、以及李力世等在側旁聽，均想：「聖旨中只說皇帝待他好到不能再好，斥責吳三桂忘恩負義，不提半句滿漢之分，也不提他如何殺害明朝王室，可十分高明，好讓天下都覺吳三桂造反是大大的不該。」

那師爺繼續讀下去，敕旨中勸諭地方官民不可附逆，就算已誤從賊黨，只要悔罪歸誠，也必不究既往，親族在各省做官居住，一概不予株連，不必疑慮。詔書中又道：

「其有能擒吳三桂投獻軍前者，即以其爵爵之；有能誅縛其下渠魁，以及兵馬城池歸命自效者，論功從優取錄，朕不食言。」

韋小寶聽那師爺解說：「皇上答應，只要誰能抓到吳三桂獻到軍前，皇上就封他為平西親王。」不由得心癢難搔，回顧李力世等人，說道：「咱們去把吳三桂抓了來，弄他個平西親王做做，倒也開胃得很。」眾人齊聲稱是。張勇等武將均想：「吳三桂兵多將廣，要抓到他談何容易？」李力世等心想：「我們要殺吳三桂，是為了他傾覆漢人江山，難道真是為韃子皇帝出力？但如韋香主做了平西親王，在雲南帶兵，再來造反，倒也不錯。」

韋小寶聽完詔書，下令立即啟程，要盡快趕回北京，討差出征，以免給人趕在頭裏，先把吳三桂抓到了，搶去了平西親王的封爵。

※※※

這一日來到香河，離京已近，韋小寶吩咐張勇率領大隊，就地等候，嚴密看守欽犯毛東珠，自己帶同雙兒和天地會群雄，押了吳之榮，折向西南，去莊家大屋，要親自交給莊家三少奶，以報答她相贈雙兒這麼個好丫頭的厚意。

傍晚時分，來到一處鎮上，離莊家大屋尚有二十餘里，一行人到一家飯店打尖。這時各人已換了便服，將吳之榮點了啞穴和身上幾個穴道，卻不綁縛，以免駭人耳目。眾人圍坐在兩張板桌之旁。無人願和吳之榮同桌，雙兒怕他逃走，獨自和他坐了一桌，嚴加監視。

飯菜送上，各人正吃間，十幾個官兵走進店來，為首一人是名守備，店外馬嘶聲不絕，兩名兵士自行打水飼馬。一名把總大聲吆喝，吩咐趕快殺雞做飯，說道有緊急公事，要趕去京裏報訊。掌櫃的諾諾連聲，催促店伴侍候官老爺，親自替那守備揩抹桌椅。

一批官兵剛坐定，鎮口傳來一陣車輪馬蹄聲，在店前停車下馬，幾個人走進店來。當先二人是精壯大漢。第三人卻是個癆病鬼模樣的中年漢子，又矮又瘦，兩頰深陷，顴骨高聳，臉色蠟黃，沒半分血色，隱隱現出黑氣，走得幾步便咳嗽一聲。他身後一個老翁、一個老婦並肩而行，看來都已年過八旬。那老翁也是身材瘦小，但精神瞿鑠，一部白鬚飄在胸口，滿臉紅光。那老婦比那老翁略高，腰板挺直，雙目炯炯有神。最後兩個都是二十來歲的少婦。瞧這七人的打扮，那病漢衣著華貴，是個富家員外，兩男兩女是僕役、僕婦。翁媼二人身穿青布衣衫，質料甚粗，但十分乾淨，瞧不出是甚麼身份。

那老婦道：「張媽，倒碗熱水，侍候少爺服藥。」一名僕婦應了，從提籃中取出一隻瓷碗，提起店中銅壺，在碗中倒滿了熱水，蕩了幾蕩傾去，再倒了半碗水，放在病漢面前。那老婦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打開瓶塞，倒出一粒紅色藥丸，拿到病漢口邊。病漢張開嘴巴，那老婦將藥丸放在他舌上，拿起水碗餵著他吞了藥丸。病漢服藥後喘氣不已，連聲咳嗽。

老翁、老婦凝視著病漢，神色間又是關注，又是擔憂，見他喘氣稍緩，停了咳嗽，兩人都長長吁了口氣。病漢皺眉道：「爹，媽，你們老是瞧著我幹麼？我又死不了。」老翁哼了一聲，轉開了頭。老婦笑道：「說甚麼死啊活啊的，我孩兒長命百歲。」

韋小寶心想：「這傢伙就算吃了玉皇大帝的靈丹，也活不了幾天啦。原來這老頭兒、老婆子是他爹娘，這癆病鬼定是從小給寵壞了，爹娘多瞧他幾眼，便發脾氣。」

那老婦道：「張媽、孫媽，你們先去熱了少爺的參湯，再做飯菜。」兩名僕婦答應了，各提一隻提籃，走向後堂。

官兵隊中那守備向掌櫃打聽去北京的路程。掌櫃道：「眾位老爺今日再趕二三十里路，到前面鎮上住店。明兒一早動身，午後準能趕到京城。」那守備道：「我們要連夜趕路，住甚麼店？掌櫃的，打從今兒起一年內，包你生意大旺，得多備些好酒好菜，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那掌櫃笑道：「老爺說得好。小店生意向來平常，像今天這樣的生意，一個月中難得有幾天，那是眾位老爺和客官照顧。那能天天有這麼多貴人光臨呢？」

那守備笑道：「掌櫃的，我教你一個乖。吳三桂造反，已打到了湖南，我們是趕到京裏去呈送軍文書的。這一場大仗打下來，少說也得打他三年五載。稟報軍情的天天要打從這裏經過，你這財是有得發了。」掌櫃連聲道謝，心裏叫苦不迭：「你們總爺的生意有甚麼好做？大吃大喝下來，大方的隨意賞幾個小錢，兇惡的打人罵人之後，一拍屁股就走。別說三年五載，就只一年半載，我也得上吊了。」

韋小寶和李力世等聽說吳三桂已打到了湖南，都是一驚：「這廝來得好快。」錢老本低聲道：「我去問問？」韋小寶點點頭。

錢老本走到那守備身前，滿臉堆笑，抱拳道：「剛才聽得這位將軍大人說，吳三桂已打到了湖南。小人的家眷在長沙，很是掛念，不知那邊打得怎樣了？長沙可不要緊嗎？」

那守備聽他叫自己為「將軍大人」，心下歡喜，說道：「長沙要不要緊，倒不知道。吳三桂派了他手下大將馬寶，從貴州進攻湖南，沅州是失陷了，總兵崔世祿被俘。吳三桂部下的張國柱、龔應麟、夏國相正分頭東進。另一名大將王屏藩去攻四川，聽說兵勢很盛。川湘一帶的百姓都在逃難了。」

錢老本滿臉憂色，說道：「這——這可不大妙。不過大清兵很厲害，吳三桂不見得能贏罷？」那守備道：「本來大家都這麼說，但沅州這一仗打下來，吳三桂的兵馬挺不易抵擋，唉，局面很是難說。」錢老本拱手稱謝，回歸座上。天地會群雄有的心想：「別讓吳三桂這大漢奸做成了皇帝。」有的心想：「最好吳三桂打到北京，跟滿清韃子鬥個兩敗俱傷。」

眾官兵匆匆吃過酒飯。那守備站起身來，說道：「掌櫃的，我給你報了個好消息，這頓酒飯，你請了客罷。」掌櫃哈腰陪笑，道：「是，是。當得，當得。眾位大人慢走。」那守備笑道：「慢走？那可得坐下來再吃一頓了。」掌櫃神色尷尬，只有苦笑。

那守備走向門口，經過老翁、老婦、和病漢的桌邊時，那病漢突然一伸左手，抓住了他胸口，說道：「你去北京送甚麼公文？拿出來瞧瞧。」那守備身材粗壯，但給他一抓之下，登時蹲了下來，身子矮了半截，怒喝：「他媽的，你幹甚麼？」脹紅了臉用力掙扎，卻半分動彈不得。那病漢右手嗤的一聲，撕開守備胸口衣襟，掉出一隻大封套來。那病漢左手輕輕一推，那守備直摔出去，撞翻了兩張桌子，乒乒乓乓一陣亂響，碗碟碎了一地。

眾官兵大叫：「反了，反了！」紛紛挺槍拔刀，向那病漢撲去。病漢帶來的兩名僕役抬拳踢腿，當著的便摔了出去。頃刻之間，眾兵丁躺了一地。

那病漢撕開封套，取出公文來看。那守備嚇得魂不附體，顫聲大叫：「這是呈給皇上的奏章，你——你膽敢撕毀公文，這——這——這不是造反了嗎？」那病漢看了公文，說道：「湖南巡撫請韃子皇帝加派援兵去打平西王，哼，就算派一百萬兵去，還不是——咳咳——還不是給平西王掃蕩得乾乾淨淨。」一面說話，一面將公文團成一團，捏入掌心，幾句話說完，攤開手掌一揚，無數紙片便如蝴蝶般隨風飛舞，四散飄揚。

天地會群雄見了這等內力，人人變色，均想：「聽他語氣，竟似是吳三桂手下的。」

那守備掙扎著爬起，拔出腰刀，道：「你毀了公文，老子反正也活不成了，跟你拚了！」提刀躍前，猛力向病漢頭頂劈下。那病漢仍是坐著，右手伸出，在守備小腹上微微一推，似乎要他別來滋擾。那守備舉起了刀的手臂忽然慢慢垂將下來，跟著身子軟倒，坐在地下，張大了口，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被打倒了的兵丁有的已爬起身來，站得遠遠地，有氣沒力的吆喝幾句，誰也不敢過來相救長官。

一名僕婦捧了一碗熱湯出來，輕輕放在病漢之前，說道：「少爺，請用參湯。」

老翁、老婦二人對適才這一場大鬧便如全沒瞧見，毫不理會，只是留神著兒子的神色。

徐天川低聲道：「這幾人挺邪門，咱們走罷。」高彥超去付了飯錢，一行徑自出門。只見那老婦端著參湯，輕輕吹去熱氣，將碗就到病漢嘴邊，餵他喝湯。

※※※

韋小寶等走出鎮甸，這才紛紛議論那病漢是甚麼路道。徐天川道：「這人撕爛那武官的衣衫，功力這等厲害，當真——當真少見。」玄貞道人道：「他在那武官肚子上這麼一推，似乎稀鬆平常，可是要閃避擋格，卻真不容易。風兄弟，你說該當如何？」風際中道：「不該走近他身邊三尺。」群雄一想，都覺有理，對這一推，不論閃避還是擋格，至少在他三尺之外方能辦到，既已欺得這麼近，再也避不開、擋不住了。

徐天川忽道：「我抓他手腕——」一句話沒說完，便搖了搖頭，知道以對方內勁之強，就算抓住了他手腕，他手掌一翻一扭，自己指骨、腕骨難保不斷。

眾人明知這病漢是吳三桂一黨，但眼見他行兇傷人，竟然誰也不敢出手阻攔，雖然被害的是韃子軍官，終究不是眾人平素的俠義豪傑行徑，心有愧意，不免興致索然，談得一會，便均住口。行出數里，忽聽得背後馬蹄聲響，兩騎馬急馳而來。當地已是通向莊家大屋的小道，不能兩騎並行。群雄正沒好氣，雖聽蹄聲甚急，除了風際中和雙兒勒馬道旁之外，餘人誰也不肯讓道。

轉眼間兩乘馬已馳到身後，群雄一齊回頭，只見馬上乘者竟是那病漢的兩名男僕。一名僕人叫道：「我家少爺請各位等一等，有話向各位請問。」這句話雖非無禮，但目中無人之意卻再也明白不過。群雄一聽，盡皆有氣。玄貞道人喝道：「我們有事在身，沒功夫等。大家素不相識，有甚麼好問？」那僕人道：「是我家少爺吩咐的，各位還是等一等的好，免得大家不便。」言語中更是充滿了威嚇。

錢老本道：「你家主人，是吳三桂手下的嗎？」那僕人道：「呸！我家主人何等身份，怎能是平西王的手下？」群雄均想：「他不說吳三桂而稱平西王，定是跟吳賊有些淵源。」便在此時，車輪聲響，一輛大車從來路馳至。那僕人道：「我家主人來了。」勒轉馬頭，迎了上去。群雄此時倘若縱馬便行，倒似是怕了那病漢，當下一齊駐馬等候。

大車馳到近處，一名僕婦駕車，另一名僕婦掀起車帷，只見那病漢坐在正中，他父母坐在其後。那病漢向群雄瞪了一眼，問道：「你們為甚麼點了這人的穴道？」說著向吳之榮一指，又問：「你們是甚麼人？要上那裏去？」聲音尖銳，語氣十分倨傲。

玄貞道人說道：「尊駕高姓大名？咱們素不相識，河水不犯井水，幹麼來多管閒事？」那病漢哼了一聲，說道：「憑你也還不配問我姓名。我剛才問的兩句話，你聽見了沒有？怎不回答？」玄貞怒道：「我不配問你姓名，你也不配問我們的事。吳三桂造反作亂，是個大大的奸賊，你口口聲聲稱他平西王，定是賊黨。我瞧尊駕已經病入膏肓，還是及早回家壽終正寢，免得受了風寒、傷風咳嗽，一命嗚呼。」

天地會群雄哈哈大笑聲中，突然間人影幌動，拍的一聲，玄貞左頰已重重吃了記巴掌，跟著左脅中掌，摔下馬來。這兩下迅捷無倫，待他倒地，群雄才看清楚出手的原來竟是那老婦。她兩掌打倒了玄貞，雙足在地下一頓，身子飛起，倒退著回坐車中。

群雄大嘩，齊向大車撲去。那病漢抓住趕車的僕婦背心，輕輕一提，已和她換了位子，將僕婦抓入車中，自己坐了車把式的座位。

這時正好錢老本縱身雙掌擊落，那病漢左手一拳打出，和他雙掌相碰，竟是無聲無息。錢老本只覺一股強勁的大力湧到，身不由主的兩個觔斗，倒翻出去，雙足著地後待要立定，突覺雙膝無力，便要跪倒，大駭之下，急忙用力後仰摔倒，才免了向敵人跪倒之辱。

錢老本剛摔倒，風際中跟著撲至。那病漢又是一拳擊出。風際中不跟他拳力相迎，右掌中途變向，突然往他頸中斬落。那病漢「咦」的一聲，似覺對方武功了得，頗出意料之外，右手拇指扣住中指，向他掌心彈去。風際中立即收掌，右腳踏上騾背。

高彥超和樊綱分向兩名男僕進攻。二僕縱馬退開，叫道：「讓少爺料理你們。」高樊二人均想和對方僕從動手，勝之不武，見二僕退開，正合心意，當即轉身，雙雙躍起，攻那病漢左側。突然那騾子長聲嘶叫，軟癱在地，帶動大車跟著傾側。原來風際中踏上騾背，足底暗運重力，一踹之下，騾子脊骨便斷。

那病漢足不彈、身不起，在咳嗽聲中已然站在地下。車中老翁、老婦分別提著一名僕婦從車中躍出。這三人行動似乎並不甚快，但都搶著先行離車，大車這才翻倒。

錢老本和徐天川向老翁、老婦搶去。那老婦左手搖搖，右手向病漢一指，笑道：「你們過去，陪我孩兒玩玩。」言中之意，竟是要二人去挨她兒子的拳頭，好讓他高興高興。

徐天川右拳向那老翁頭頂擊落，只是見他年紀老邁，雖知他武功不弱，還是生怕一拳打死了他，喝道：「看拳！」手上也只使了三成力。他自從失手打死白寒松，和沐王府鬧出不少糾紛後，已然深自戒惕。

那老翁伸手一把捏住了他拳頭。這老翁身材瘦小，手掌竟然奇大，捏住他拳頭後，說道：「到那邊玩去！」徐天川年紀雖比這老翁小得多，卻也已是個白髮老頭，這老翁這句話，卻如是對頑童說話的語氣。徐天川右手用力回奪，左拳跟著擊出。這一招「青龍白虎」本是相輔相成的招式，左拳並非真的意在擊中對方，只是要迫敵鬆手，但若對方不肯鬆手，這一拳便正中鼻樑。

那老翁展臂一送，鬆開了手。徐天川只覺一股渾厚之極的大力推動過來，再加上自己左拳正用力打出，右力向後，左力向前，登時身如陀螺急轉，一直向那病漢轉了過去。

那病漢正和風際中、高彥超、樊綱、李力世四人相鬥，見徐天川轉到，拍手笑道：「有趣，有趣！」四人的拳腳正如疾風驟雨般向他身上招呼，他竟有餘裕拍手歡呼，跟著伸手一撥。徐天川忽然反了個方向，本是右轉，卻變成左轉，急速向那老翁旋轉將過去。那病漢笑道：「爹，好玩得很，你再把這陀螺旋過來！」玄貞奮力衝上。那病漢隨手一撥一推、一撥一推，竟將玄貞、高彥超、樊綱、李力世四人也都轉成了陀螺。只風際中沒給帶動，但也已胸口氣血翻湧，急忙躍退三步，雙掌護身。

五位天地會的豪傑都轉個不停，想運力凝住，卻說甚麼也定不下來。那一人轉的勢道稍緩，那病漢便搶過去一撥一推，旋轉的勢道登時又急了。這情景便如是孩童在桌上旋銅錢一般，五個銅錢在桌上急轉，直立不倒，那一個轉得緩了，勢將傾倒，那孩童又用手指去轉上一轉。

韋小寶只瞧得目瞪口呆，驚駭不已。雙兒站在他身前，提心吊膽的護住了他。韋小寶低聲道：「咱們三十六著。」雙兒道：「快到莊家去。」韋小寶道：「對，一到莊家，大吉大利。做莊家的可以吃夾棍，大殺三方。」轉身便走。雙兒拉了吳之榮，跟在後面。

那病漢轉陀螺轉得興高采烈。一對老夫婦臉帶微笑，瞧著兒子。四名僕人拍手喝采，在旁為小主人助興。

那病漢見風際中站穩馬步，左掌高，右掌低，擺成個「古松矯立勢」，當即欺身上前，伸手往他右肩撥去。風際中右足退了一步，側肩讓開，卻不敢出掌還手。那病漢怒道：「你這壞人，你不轉陀螺？」伸手又往他右肩撥去。風際中又再後退，不料左肩後突然一股大力推到，登時身不由主，在那病漢大笑聲中急速旋轉，待要使「千斤墜」定住身子，被那病漢在後腰用力一撥，又轉了起來。

吳之榮見那病漢和對頭為難，陡然間現出生機，當下一步一跌的行得幾步，假裝腳下一絆，摔倒在地。雙兒用力拉扯，他只不肯起身。韋小寶大急，生怕他向敵人說出真相，左手托住他下顎，使勁一捏，吳之榮便張開口來。韋小寶從靴筒中拔出匕首，往他口中一絞，將他舌頭割去了大半截。吳之榮痛得暈了過去。

雙兒只道韋小寶已將這奸賊殺死，叫道：「相公，快走！」兩人向前飛奔。

兩人奔不到一里，便聽得身後馬蹄聲響，有人騎馬追來。韋小寶向左首的亂石岡一指，兩人離開小路，奔入亂石堆中。那病漢和一名僕人騎馬追到，眼見得馬匹不能馳入亂石岡中，那僕人躍下馬來，叫道：「兩個小孩別怕。我家少爺叫你們陪他玩，快回來。」韋小寶道：「轉陀螺的事，老子可不幹。」逃得更加快了。那僕人追入亂石堆，韋小寶和雙兒腳下甚快，那僕人追趕不上。那病漢叫道：「捉迷藏麼？有趣，有趣！」下了馬背，咳嗽不停，從南抄將過來。

韋小寶和雙兒轉身向東北角奔逃，反向那僕人奔去。那僕人撲過來要捉韋小寶。韋小寶使出九難所授的「神行百變」功夫，身子一側，那僕人便撲了個空。雙兒反手一掌，打向他後腰。那僕人見她小小年紀，毫沒放在心上，竟不招架，伸手去扭她右臂。雙兒左掌疾落，擦的一聲，已斬中他後腰。那僕人吃痛，「啊」的一聲叫了出來，便在這時，雙兒已抓住他右手手腕，反過來一扭，喀喇一響，扭斷了他手肘關節。

那病漢「咦」的一聲，從一塊巖石跳到另一塊巖石，幾個起落，縱到雙兒身前，左手揮出，雙兒頭上帽子落地，滿頭青絲散了開來。那病漢笑道：「是個姑娘！」伸手抓住了她長髮。雙兒「啊」的一聲大叫，一招「雙迴龍」，雙肘後撞，那病漢笑道：「好！」左手自左而右一掠，抓住她兩隻手拳，反在背後，跟著右手將她長髮在她雙手手腕繞了兩轉，再打個結，哈哈大笑。

雙兒急得哭了出來，叫道：「相公，快逃，快逃！」那病漢伸指在她腰裏輕輕一戳，點了穴道，笑道：「他逃不了的。」撇下雙兒，向韋小寶追去，片刻間便已追近。

韋小寶在亂石中東竄西走，那病漢幾次要抓到了，都被他用「神行百變」功夫逃開。那病漢笑道：「你捉迷藏的本事倒好啊。」韋小寶內力不足，奔跑了這一陣，已然氣喘吁吁，知道再過一會非給他抓到不可，叫道：「你捉我不到，現下輪到我捉你了。你快逃，我來捉你了。」說著轉過來，向那病漢撲去。

那病漢嘻嘻一笑，果真轉身便逃，也在亂石堆中轉來轉去。韋小寶早瞧出他武功雖高，為人卻癡癡呆呆，四十幾歲年紀，行事仍如孩童一般，可是他在亂石堆中倏來倏往，剛見他在東邊，眼睛一霎，身形已在西邊出現，神速直如鬼魅。韋小寶又是駭異，又是佩服，叫道：「我定要捉住你，你逃不了的。」假裝追趕，奔到雙兒身邊，一把將她抱起，大聲叫道：「喂，我就算抱了一個人，也追得上你。」

那病漢哈哈大笑，叫道：「嗚嘟嘟，吹法螺，咳咳——嗚哩哩，吹牛皮！」

韋小寶抱著雙兒，裝著追趕病漢，卻越走越遠。那病漢叫道：「沒用的小東西，你還捉不住我——咳咳——」向著他搶近幾步。韋小寶叫道：「這一下還不捉住你？你咳得逃不動了。」說著作勢向他一撲。

那老婦在遠處怒喝：「小鬼！你膽敢引我孩兒咳嗽！」嗤的一聲，一粒石子破空飛來。石子雖小，聲響驚人。韋小寶叫聲：「啊喲！」蹲下身子躲避，還是慢了一步。那石子正中腿彎，撲地倒了，和雙兒滾成了一團。那老婦道：「抓過來！」另一名男僕縱身過來，抓住韋小寶和雙兒的背心，提到那老婦面前，拋在地下。

那病漢嘻嘻而笑，拍手唱道：「不中用，吃胡蔥，咳咳——跌一交，撲隆通！」

韋小寶又驚又怒，只見徐天川、風際中等人都已被長繩縛住，排成了一串，一名僕婦手中拉著長繩，連吳之榮也縛在一串之末。每人頭垂胸前，雙目緊閉，似乎都已失了知覺。

那老婦道：「這女娃娃女扮男裝，哼，你的分筋錯骨手，是那裏學的？那男孩子，你的『神行百變』功夫跟誰學的？」

韋小寶吃了一驚，心想：「這老婆子的眼光倒厲害，知道我這門功夫的名字。」想到人家竟然認了出來，那麼自己的「神行百變」功夫顯然已練得頗為到家，又不禁有些得意，笑道：「甚麼神行百變？你說我會『神行百變』的功夫？」那老婦道：「呸！你這幾下狗跳不像狗跳，蟹爬不像蟹爬，也算是神行百變了？」韋小寶坐起身來，說道：「是你自己說的神行百變，又不是我說的。我怎知是『神跳百變』呢，還是『神爬百變』？」

那病漢拍手笑道：「你會神跳百變，只會神爬百變，哈哈，有趣。」俯身在韋小寶背上點了一指。韋小寶只感一股炙熱的暖氣直透入身，酸麻的下肢登時靈活，站起身來，說道：「你解穴道的本事，可高明得很哪。」那病漢道：「你快爬，爬一百樣變化出來，又要烏龜爬，又要蛤蟆爬，這才叫得神爬百變。」

韋小寶道：「我不會神爬百變，你如會，你爬給我看。」那病漢道：「我也不會。我爹說的，武學大師不單是學人家的，還要能別出心裁，獨創一格，才稱得上『大師』。爹，武學之中，有沒『神爬百變』這門功夫？」那老翁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韋小寶道：「你是武學大師，天下既沒這門功夫，你自己就去創了出來，立一個『神爬門』——」話未說完，屁股上已吃了那老婦一腳，只聽她喝道：「別胡說八道！」那老婦向兒子橫了一眼，臉上微有憂色，似乎生怕兒子聽了這少年的攛掇，真去創甚麼「神爬百變」的新功夫。她不願兒子多想這件事，又問韋小寶：「你叫甚麼名字？你師父是誰？」

韋小寶心想：「這兩個老妖怪，一個小妖怪——不，中妖怪，武功太強，老子是鬥不過的。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好騙騙他們。老子倘若冒充是吳三桂的朋友，諒他們就不敢難為我了。」向吳之榮瞥了一眼，靈機一動，說道：「我姓吳，名叫吳之榮，字顯揚，揚州府高郵縣人氏。辣塊媽媽，我的伯父平西王不久就要打到北京來。你們要是得罪了我，平西王可要對你們不客氣了！」

老夫婦和那病漢都大為驚訝，互相望了一眼。那病漢道：「假的！平西王怎會有你這樣的侄兒？」韋小寶道：「怎會是假？平西王家裏的事，你不妨一件件問我。只要我有一件說錯了，你殺我的頭就是。」那病漢道：「好！平西王最愛的是甚麼東西？」韋小寶道：「你說是東西呢，還是人？他最愛的人，從前是陳圓圓，後來陳圓圓年紀大了，他就喜歡了一個叫做『四面觀音』的美人，現今他最心愛的美人，叫做『八面觀音』。」

那病漢道：「美人有甚麼好愛？我說他最愛的東西。」韋小寶道：「平西王有三件寶貝，他是最愛的了。第一是一張白老虎皮，第二是一顆雞蛋大的紅寶石，第三是一面老虎花紋的大理石屏風。」那病漢笑道：「哈哈，你倒真的知道，你瞧！」解開衣扣，左手抓住長袍的大襟往外一揚，露出裏面所穿的皮裘來。那皮裘白底黑章，正是白老虎皮所製。

韋小寶大奇，道：「咦，咦！這是平西王第一心愛的白老虎皮哪，你——你——怎麼偷了得來？」那病漢得意洋洋的道：「甚麼偷了得來？是平西王送我的。」

韋小寶搖頭道：「這個我可不信了。我聽我姊夫夏國相說——」那病漢道：「夏國相是你姊夫？」韋小寶道：「是，是堂姊夫，我堂姊吳之——吳之芳，是嫁給他做老婆的。我姊夫很會打仗，是平西王麾下十大總兵之一。」那病漢點頭道：「這就是了。平西王請我爹媽和我喝酒，我爹媽不去，我獨自去了。平西王親自相陪。他手下的十大總兵都來了。你姊夫排在第一個。」韋小寶道：「是啊，還有馬寶馬大哥、王屏藩王大哥、張國柱張大哥，那都是頂括括的戰將，好威風啊，好殺氣！」那病漢道：「你姊夫說我這張白老虎皮怎樣？」

韋小寶一意討他歡心，信口開河：「我姊夫說，當年陳圓圓最得寵之時，受了風寒，有點兒傷風咳嗽，聽人說，只要拿這張白老虎皮當被蓋，蓋得三天，立刻就好了。她向吳——向平西王討這張白老虎皮。平西王言道：『借你蓋幾天是可以的，賜給你就不行了。這是天下最吉祥的寶貝，八百年只出一隻白老虎，就算出了，也打不到，剝不到皮。這張白老虎皮放在屋裏，邪鬼惡魔一見到，立刻就逃得遠遠地。身上有病，也不用吃藥，只須將白老虎皮當被蓋，蓋不了幾天就皮到病除。人家賭牌九，左門叫作青龍，右門叫作白虎。青龍皮、白虎皮，都是無價之寶。』」

那老婦聽他說得活靈活現，兒子身上有病，那是她唯一關心的事，聽說白虎皮當被蓋可治咳嗽，雖不甚信，卻亟盼當真如此，說道：「孩兒，平西王將這件寶貝送了給你，你面子可不小啊。你做了皮袍子穿，真聰明，倘若這白虎皮真能治病——」那病漢皺眉道：「我又沒病，你儘提幹麼？」那老婦笑道：「是，是。你生龍活虎一般，這幾個都是江湖好漢，卻給你轉陀螺、耍流星，玩了個不亦樂乎。」那病漢哈哈大笑，笑聲中夾著幾聲咳嗽。那老婦道：「你晚上睡覺之時，咱們記得把皮袍子蓋在被上。」病漢轉過了頭不理。

那老翁一指風際中等人，問道：「這些都是平西王的手下？」韋小寶心想：「我冒充是老漢奸的侄子，也不打緊。要徐三哥他們認是吳三桂的手下，那可一萬個不願意了。他們骨頭硬，別要言語中露出了馬腳。」說道：「他們都是我的手下。我們聽說平西王起義，額駙和公主留在京裏，逃不出來。這吳應熊哥哥跟我最說得來，交情再好不過，我帶這批朋友想到北京去救額駙。這件事雖然凶險，可是大家義氣為重，這叫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明知是刀山劍林，也要去闖了。」這幾句話，可說得慷慨激昂之至。

那老翁點了點頭，走過去雙手幾下拉扯，登時將縛住風際中等人的長繩拉斷，跟著在每人背心輕拍兩記，推拿數下，解開了各人被封的穴道。一名僕婦去解開了雙兒縛住兩手的頭髮。那老翁對韋小寶道：「單憑你這一面之辭，也不能全信，這事牽連重大，你說是平西王的侄子，可有甚麼證據？」

韋小寶笑道：「老爺子，這可為難了。我的爹娘卻不是隨身帶的。這樣罷，咱們去北京見額駙，倘若他已給皇帝拿了，咱們就去見建寧公主。公主定會跟你們說，我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的吳之榮。」心想一到北京，那裏還怕你們胡來，就算當真給他們扭了去見建寧公主，自己就冒充是天上的玉皇大帝，公主也必點頭稱是。

那老翁和老婦對望了一眼，沉吟未決。韋小寶突然想起，笑道：「啊，有了，我身上有一封平西王寫的家書，這封信給旁人見到了，我不免滿門抄斬。你們既是平西王的朋友，瞧一瞧倒也不妨。」說著伸手入懷，取出查伊璜假造的那封書信，交給老翁。

那老翁抽出書箋，在沉沉暮色之中觀看。韋小寶還怕他們不懂，解說道：「斬白蛇、唱大風歌甚麼的，是說朱元璋——」他不解說倒好，一解便錯，將劉邦的事說成了朱元璋，幸好那老翁、老婦正在凝神閱信，沒去留意他說些甚麼。那老婦看了信後，說道：「那是沒錯的了。平西王要做漢高祖、明太祖，請他去做張子房、劉伯溫。二哥，平西王說起義是為了復興明室，瞧這信中的口氣，哼，他——他自己其志不小哇。」向韋小寶瞧了一眼，說道：「你年紀輕輕——」心中自然是說：「你這小娃兒，也配做張子房、劉伯溫麼？」

那老翁將信摺好，套入信封，還給韋小寶，道：「果然是平西王的令侄，我們適才多有得罪。」韋小寶笑道：「好說，好說。不知者不罪。」這時徐天川等均已醒轉，聽韋小寶自稱是吳三桂的侄兒，對方居然信之不疑，無不大為詫異，但素知小香主詭計多端，當下都默不作聲。韋小寶心想：「老子曾對那蒙古大鬍子罕帖摩冒充是吳三桂的兒子，兒子都做過，再做一次侄兒又有何妨？下次冒充是吳三桂的爸爸便是，只要能翻本，就不吃虧。」

這時天色已甚為昏暗，眾人站在荒郊之中，一陣陣寒風吹來，那病漢不住咳嗽。

韋小寶問道：「請問老爺子、老太太貴姓？」那老婦道：「我們姓歸。」韋小寶心道：「甚麼姓不好姓，卻去姓個烏龜的『龜』，真正笑話奇談。」那老婦瞧著兒子，說道：「這就天黑了，得找個地方投宿，別的事慢慢再商量。」韋小寶道：「是，是。剛才我在山岡之上，見到那邊有煙冒起來，有不少人家，咱們這就借宿去。」說著向莊家大屋的方向一指。其實此處離莊家大屋尚有十來里地，山丘阻隔，瞧得見甚麼炊煙？

那男僕牽過兩匹馬來，讓病漢、老翁、老婦乘坐。老婦和病漢合乘一騎，她坐在兒子身後，伸手摟住了他。韋小寶等本來各有坐騎，一齊上馬，四名僕役步行。

行了一陣，韋小寶對雙兒大聲道：「你騎馬快去，瞧前面是市鎮呢還是村莊，找一兩間大屋借宿，趕快先燒熱水，歸家少爺要暖參湯喝。大夥兒熱水洗了腳，再喝酒吃飯。多賞些銀子。」他說一句，雙兒答應一聲。他從懷中摸出一大錠銀子，連著一包蒙汗藥一起遞過。雙兒接過，縱馬疾馳。那老婦臉有喜色，韋小寶吩咐煮熱水、暖參湯，顯然甚合她心意。

又行出數里，雙兒馳馬奔回，說道：「相公，前面不是市鎮，也不是村莊，是家大屋。屋裏的人說他家男人都出門去了，不能接待客人。我給銀子，他們也不要。」韋小寶罵道：「蠢丫頭，管他肯不肯接待，咱們只管去便是。」雙兒應道：「是。」那老婦也道：「咱們只借宿一晚，他家沒男子，難道還搶了他、謀了他家的不成？」

※※※

一行人來到莊家。一名男僕上去敲門，敲了良久，才有一個老年僕婦出來開門，耳朵半聾，纏夾不清，翻來覆去，只是說家裏沒男人。

那病漢笑道：「你家沒男子，這不是許多男子來了嗎？」一閃身，跨進門去，將那老僕婦擠在一邊。眾人跟著進去，在大廳上坐定。那老婦道：「張媽、孫媽，你們去燒水做飯，主人家不喜歡客人，一切咱們自己動手便是。」兩名僕婦答應了，逕行去找廚房。

徐天川來過莊家大屋，後來曾聽韋小寶說起個中情由，眼見他花言巧語，將這三個武功深不可測的大高手騙得自投羅網，心下暗暗歡喜，當下和眾兄弟坐在階下，離得那病漢和韋小寶遠遠地，以免露出了馬腳。

那老翁指著吳之榮問道：「這個嘴裏流血的漢子是甚麼人？」韋小寶道：「這傢伙是朝廷裏做官的，我們在道上遇見了，怕他去向官府出首告密，因此——因此便割去了他的舌頭。」那老翁當時離得甚遠，卻瞧在眼裏，心中一直存著個疑團，這時聽韋小寶說了，仍有些將信將疑，走到吳之榮身前，問道：「你是朝廷的官兒，是不是？」

吳之榮早已痛得死去活來，當下點了點頭。那老翁又問：「你知道人家要造反，想去出首告密，是不是？」吳之榮心想要抵賴是不成了，只盼這老翁能救得自己一命，於是連連點頭。韋小寶道：「他得知南方有一位手握兵權的武將要造反，這位武將姓吳，造起反來就不得了。」那老翁問吳之榮道：「這話對嗎？」吳之榮又點頭不已。

那老翁再不懷疑，對韋小寶又多信得幾分。他回坐上，問韋小寶：「吳兄弟的武功，是哪位師父教的？」韋小寶道：「我師父有好幾位，一、二、三，一共是三位。不過我——我又笨又懶，甚麼功夫也沒學好。」那老翁心想：「你武功沒學好，難道我不知道了。」但於他的「神行百變」輕功總是不能釋懷，雖然韋小寶所使的只是些皮毛，然而身法步伐，確是「神行百變」上乘輕功無疑，又問：「你跟誰學的輕功？」

韋小寶心想：「他定要問我輕功是誰教的，必是跟我那位師太師父有仇，那可說不得。他是吳三桂一黨，多半跟西藏喇嘛有交情。」便道：「有一位西藏大喇嘛，叫作桑結，在昆明平西王的五華宮裏見到了我，說我武功太差，跟人打架是打不過的，不如學些逃走的法子罷，就教了我幾天。我練得很辛苦，自以為了不起啦，那知道一碰上你老公公、老婆婆，還有這位身強力壯、精神百倍的歸少爺，卻一點也不管用。」

那老婦聽他稱讚兒子「身強力壯，精神百倍」，這八字評語，可比聽到甚麼奉承話都歡喜，不由得眉花眼笑，向兒子瞧了幾眼，從心底裏樂上來，說道：「二哥，孩兒這幾天精神倒健旺。」那老翁微微點頭，然見兒子半醒半睡的靠在子，實是萎靡之極，心中不由得難過，向韋小寶道：「原來如此，這就是了。」

那老婦問道：「桑結怎麼會鐵劍門的輕功？」那老翁道：「鐵劍門中有個玉真子，在西蒙住過很久。」那老婦道：「啊，是了，他是木桑道長的師弟。多半是他當年在西藏傳了給人。」轉頭問雙兒：「小姑娘，你的武功又是跟誰學的？」一對老夫婦都凝視著她，似乎她的師承來歷是件要緊之極的大事。

雙兒給二人瞧得有些心慌，道：「我——我——」她不善說謊，不知如何回答才是。韋小寶道：「她是我的丫頭，那位桑結喇嘛，也指點過她的武功。」

老翁、老婦一齊搖頭，齊聲道：「決計不是。」臉上神色十分鄭重。

這時那病漢忽然大聲咳嗽，越咳越厲害。老婦忙過去在他背上輕拍。老翁也轉頭瞧著兒子。兩名僕婦從廚下用木盤托了參湯和熱茶出來，站在病漢身前，待他咳嗽停了，服侍他喝了參湯，才將茶碗分給眾人、連徐天川等也有一碗。

那老翁喝了茶，要待再問雙兒，卻見她已走入後堂。那老翁忽地站起，問孫媽道：「沖茶的熱水那裏來的？」韋小寶大吃一驚，心中怦怦亂跳，暗叫：「糟糕，糟糕！這老不死的知道了。」孫媽道：「是我和張媽一起燒的。」老翁問道：「用的甚麼水？」孫媽道：「就是廚房缸裏的。」張媽跟著道：「我們仔細看過了，很乾淨——」話猶未了，咕咚、咕咚兩聲，兩名男僕摔倒在地，暈了過去。

那老婦跳起身來，幌了一幌，伸手按頭，叫道：「茶裏有毒！」

徐天川等並未喝茶，各人使個眼色，一齊摔倒，假裝暈去，乒乒乓乓，茶碗摔了一地。

韋小寶叫道：「啊喲！」也摔倒在地，閉上了眼睛。

只聽張媽和孫媽齊道：「水是我們燒的，廚房裏又沒來過別人。」那老婦道：「缸裏的水下了藥。孩兒，你覺得怎樣？」那病漢道：「還好，還——」頭一側，也暈了過去。孫媽道：「參湯裏沒加水。參湯是我們熬了帶來的。」老翁道：「隔水燉熱，水汽也會進去。」老婦道：「對！孩兒身子虛弱，這——這——」忙伸手去摸那病漢額頭，手掌已不住顫抖。

那老翁強運內息，壓住腹內藥力不使散發，說道：「快去挹兩盆冷水來。」

張媽、孫媽沒喝茶，眼見奇變橫生，都嚇得慌了，忙急奔入內。

那老婦道：「這屋子有古怪。」她身上不帶兵刃，俯身去一名男僕腰間拔刀，一低頭，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再也站立不定，一交坐倒，手指碰到了刀柄，卻已無力捏住。那老翁左手扶住椅背，閉目喘息，身子微微搖幌。

韋小寶躺在地下，偷眼察看，見雙兒引了一群女子出來。那老翁突然揮掌劈出，將一名白衣女子擊得飛出丈許，撞塌了一張椅子。徐天川等大聲呼喝，躍起身來，搶到老翁身前，卻見他已然暈倒。風際中出指點了他穴道，又點了那老婦和病漢的穴道。

韋小寶跳起身來，哈哈大笑，叫道：「莊三少奶，你好！」向一個白衣女子躬身行禮。

※※※

那女子正是莊家三少奶，急忙還禮，說道：「韋少爺，你擒得我們的大仇人到來，真不知如何報答才是。老天爺有眼，讓我們大仇得報。韋少爺，請你來見過我們的師父。」引著他走到一個黃衫女子之前。

這女子伸手在那被老翁擊傷的女子背上按摩。那傷者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跟著又是一大口血。那黃衫女子微笑道：「不要緊了。」聲音柔美動聽。

韋小寶見這女子年紀已然不輕，聲音卻如少女一般。她頭上戴了個金環，赤了雙足，腰間圍著條繡花腰帶，裝束甚是奇特，頭髮已然花白，一張臉龐卻又白又嫩，只眼角間有不少皺紋，到底多大年紀，實在說不上來，瞧頭髮已有六十來歲，容貌卻不過三十歲上下。他想這人既是三少奶的師父，當即上前跪倒磕頭，說道：「婆婆姊姊，韋小寶磕頭。」

那女子笑問：「你這孩子叫我甚麼？」韋小寶站起身來，說道：「你是三少奶的師父，我該叫你婆婆，不過瞧你相貌，最多不過做得我姊姊，因此叫你婆婆姊姊。」那女子格格而笑，說道：「最多做你姊姊？難道還能做你妹子嗎？」韋小寶道：「倘若我隔壁聽見你的聲音，那要叫你婆婆妹妹了。」那女子笑得身子亂顫，笑道：「你這小滑頭好有趣，一張嘴油腔滑調，真會討人歡喜，難怪連我歸師伯這樣的大英雄，也會著了你道兒。」

她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大驚。

韋小寶指著那老翁道：「這——這老公公，是你婆婆姊姊的師伯？」那女子笑道：「怎麼不是？我跟他老人家有四十年不見了，起初還真認不出來，直到見到他老人家出手，這一掌『雪橫秦嶺』如此威猛，中原再沒第二個人使得出，才知是他。」韋小寶愁道：「既然是自己人，那怎麼辦？」那女子搖頭笑道：「我可也不知道怎麼辦了。我師父知道了這事，非把我罵個臭死不可。」眼見幾名僕婦已手持粗索在旁侍候，笑道：「你如吩咐要綁人，你自己發號令罷，可不關我事。師伯我是不敢綁的，不過如果不綁，他老人家醒了轉來，我卻打他不過。小弟弟，你打得過嗎？」

韋小寶大喜，笑道：「我更加打不過了。」知她這麼說，只是要自脫干係，卻無迴護師伯之意，忙向徐天川等道：「這幾個人跟吳三桂是一黨，不是好人。咱們天地會綁他起來，跟婆婆姊姊半點也不相干。」徐天川等適才受那病漢戲弄，實是生平從所未經的奇恥大辱，早已恨得牙癢癢地，當即接過繩索，將老翁、老婦、病漢和兩個男僕都結結實實的綁住。

那黃衫女子問道：「我歸師伯怎會跟吳三桂是一黨？你們又怎麼幹上了的？」韋小寶於是將如何與那老翁在飯店相遇的情形說了，徐天川等為那病漢戲耍一節，自然略過了不說，只說這癆病鬼武功厲害，大家不是他敵手。那女子道：「歸家小師弟的性命，還是我師父救的。他從小就生重病，到現在身子還是好不了。他是歸師伯夫婦的命根子。」看了那老翁一眼，說道：「歸師伯為人很正派，怎會跟吳三桂那大漢奸是一黨？倘若真是這樣，我師父就不能罵人，嘻嘻！」聽她言語，似乎對師父著實怕得厲害。

韋小寶道：「誰幫了吳三桂，那就該殺。你師父知道了這事，還會大大稱讚你呢。」

那女子笑道：「是嗎？」瞧著那老翁、老婦，沉思片刻，過去探了探那病漢的鼻息，說道：「三少奶，待會我師伯醒來，定要大發脾氣。咱們又不能殺了他。這樣罷，讓他們留在這裏，咱們大夥兒溜之大吉，教他們永遠不知道是給誰綁住的，你說好不好？」

三少奶道：「師父吩咐，就這麼辦好了。」但想在此處居住多年，突然立刻要走，心中固是捨不得，又覺諸物搬遷不易，不禁面有難色。

一個白衣老婦人說道：「仇人已得，我們去祭過了諸位相公，靈位就可焚化了。」三少奶道：「婆婆說得是。」

當下眾人來到靈堂，將吳之榮拉過來，跪在地下。

三少奶從供桌上捧下一部書來，拿到吳之榮跟前，說道：「吳大人，這部是甚麼書，你總認得罷？」吳之榮對這部書早已看得滾瓜爛熟，一見這書的厚薄、大小、冊數，便知是自己賴以升官發財的《明史》，再看題籤，果然是《明書輯略》，便點了點頭。

三少奶又道：「你瞧得仔細些，這裏供的英靈，當年你都認得的。」吳之榮凝目向靈牌上的名字瞧去，只見一塊塊靈牌上寫的名字是莊允城、莊廷鑨、李令皙、程維藩、李煥、王兆楨、茅元錫——一百多塊靈牌上的名字，個個是因自己舉報告密、為《明史》一案而被朝廷處死的。吳之榮只看得八九個名字，已然魂飛天外。他舌頭被割，流血不止，本已三成中死了二成，這時全身一軟，坐倒在地，撲簌簌的抖個不住。

三少奶道：「你為了貪圖功名富貴，害死了這許多人。列位相公有的在牢獄中受苦折磨而亡，有的慘遭凌遲，身受千刀萬剮之苦。我們若不是天幸蒙師父搭救，也早已給你害死。今日如一刀殺了你，未免太也便宜了你。只不過我們做事，不像你們這樣殘忍，你想死得痛快，自己作個了斷罷。」說著解開了他身上穴道，噹的一聲，將一柄短刀拋在地下。

吳之榮全身顫抖，拾起刀來，可是要他自殺，又如何有這勇氣？突然轉身，便欲向靈堂外衝出逃命，只跨出一步，但見數十個白衣女子擋在身前。他喉頭荷荷數聲，一交摔倒，扭曲了幾下，便一動也不動了。

三少奶扳過他身子，見他呼吸已停，滿臉鮮血，睜大了雙眼，神情可怖，說道：「惡有惡報，這奸賊終於死了。」跪倒在靈前，說道：「列位相公，你們大仇得報，在天之靈，便請安息罷。」眾女子一齊伏地大哭。

韋小寶和天地會群雄都在靈前行禮。那黃衫女子卻站在一旁，秀眉微蹙，默然不動。

眾女子哭泣了一會，又齊向韋小寶叩拜，謝他擒得仇人到來。韋小寶忙磕頭還禮，說道：「小事一樁，何必客氣？倘若你們再有甚麼仇人，說給我聽，我再去給你們抓來便是。」三少奶道：「奸相鰲拜是韋少爺親手殺了，吳之榮已由韋少爺捉來處死。我們的大仇已報了十足，再也沒仇人了。」當下眾女子撤了靈位，火化靈牌。

※※※

那黃衫女子見她們繁文縟節，鬧個不休，不耐煩起來，出去瞧那被擒的數人。韋小寶和天地會群雄跟了出去。只見那老翁、老婦、病漢兀自未醒。

那黃衫女子微笑道：「小娃娃，你要下毒害人，可著實得好好的學學呢。」韋小寶道：「是，是，晚輩下藥迷人，實在是沒法子。他們武功太強，我如不使個詭計，非給扭斷脖子不可。這些下作手段，江湖上英雄好漢是很瞧不起的。我知錯了，下次不敢了。」那黃衫女子微微一笑，說道：「甚麼下作上作？殺人就是殺人，用刀子是殺人，用拳頭是殺人，下毒用藥，還不一樣是殺人？江湖上的英雄好漢瞧不起？哼，誰要他們瞧得起了？像那吳之榮，他去向朝廷告密，殺了幾千幾百人，他不用毒藥，難道就該瞧得起他了？」

這番話句句都教韋小寶打從心坎兒裏歡喜出來，不禁眉花眼笑，說道：「婆婆姊姊，你這話可真對極了。我小時候幫人打架，用石灰撒敵人眼睛，我幫他打贏了架，救了他性命，可是這人反而說我使的是下三濫手段，狠狠打我耳光。可惜那時婆婆姊姊不在身邊，否則也好教訓教訓他。」

那黃衫女子道：「不過你向我歸師伯下毒，我也得狠狠打你幾個耳光。」韋小寶忙道：「那時候我可不知他是你的師伯哪。」那女子道：「要是你知道他是我師伯，他又要扭斷你的脖子，你有毒藥在手，下不下他的毒？」韋小寶嘻嘻一笑，說道：「性命交關，那也只好得罪了。」那女子道：「算你說老實話。人家要你的命，你怎能不先要人家的命？我說要打你耳光，只因你太也不知好歹。人家是大名鼎鼎的『神拳無敵』歸辛樹歸二爺，功力何等深厚？你對他使這吃了頭不會暈、眼不會花的狗屁蒙汗藥，他老人家只當是胡椒粉。」

韋小寶道：「可是他——他——」那女子道：「你這不上台盤的蒙汗藥混在茶裏，人家八十年的老江湖，會胡裏胡塗的就喝了下去？那是開黑店的流氓痞棍玩意兒。要下毒，就得下第一流的。」韋小寶又驚又喜，說道：「原來——原來婆婆姊姊給換上了第一流的。」那女子道：「胡說！我沒換。歸師伯他們自己累了，頭痛發燒，暈了過去。跟我有甚麼相干？一個是癆病鬼，兩個是八十多歲的老公公、老婆婆，忽然之間自己暈倒了，有甚麼希奇？」

她嘴裏說得一本正經，眼光中卻露出玩鬧的神色。

韋小寶知她怕日後師父知道了責罵，是以不認，心中對這女子說不出的投緣佩服，突然跪倒在地，說道：「婆婆姊姊，我拜你為師，你收了我這徒兒，我叫你師父姊姊。」

那女子格格嘻笑，伸出右臂，將手掌擱在他頦下。韋小寶只覺得頦下有件硬物，絕非人手，垂首看去，大吃一驚，只見那物竟是一把黑黝黝的鐵鉤，鉤尖甚利，閃閃發光。

那女子笑道：「你再瞧仔細了。」左手捋起右手衣袖，露出一段雪白的上臂，但齊腕而斷，並無手掌，那隻鐵鉤竟是裝在手腕上的。那女子道：「你要做我徒兒，也無不可，這就來割去了手掌，我給你裝隻鐵鉤。」

這黃衫女子，便是當年天下聞名的五毒教教主何鐵手。後來拜袁承志為師，改名為何惕守。明亡後她隨同袁承志遠赴海外，那一年奉師命來中原辦事，無意中救了莊家三少奶等一群寡婦，傳了她們一些武藝。此番重來，恰逢雙兒拿了蒙汗藥前來，說起情由，她雖不知對方是誰，但武功既如此高強，尋常蒙汗藥絕無用處，於是另行用些藥物放入水缸之中。何惕守使毒本領當世無雙，自歸華山派後，不彈此調已久，忽然見到有人要在水缸中下毒，不禁技癢，牛刀小試，天下何人當得？若非如此，歸辛樹內力深厚，尚在她師父袁承志之上，韋小寶這包從御前侍衛手中得來的尋常蒙汗藥，如何迷得他倒？

那病漢歸鍾在娘胎之中便已得病，本來絕難養大，後來服了珍貴之極的靈藥，這條性命才保了下來，但身體腦力均已受損，始終不能如常人壯健。歸辛樹夫婦只有這個獨子，愛逾性命，因他自幼病苦纏綿，不免嬌寵過度，失了管教。歸鍾雖然學得一身高強武功，但人到中年，心智性情，卻還是如八九歲的小兒一般。

何惕守下藥之時，不知對方是誰，待得發覺竟是歸師伯一家，不由得心中惴惴，然而事已如此，也就置之度外，聽得韋小寶說話討人歡喜，對他很是喜愛，心想域外海島之上，那有這等伶俐頑皮的少年？

韋小寶聽說要割去一隻手，才拜得師父，提起手掌一看，既怕割手疼痛，又捨不得，神色甚是躊躇。何惕守笑道：「師父是不用拜了，我也沒時候傳你功夫。我有一件很好玩的暗器，這就送了給你，免得你心裏叫冤，白磕了頭，又叫了一陣『師父姊姊』。」韋小寶道：「師父姊姊，那決不是白叫的。你就是不傳我功夫，不給我物事，像你這般美貌姑娘，我多叫得幾聲師父姊姊，心裏也快活得很。」

何惕守格格而笑，說道：「小猴子油嘴滑舌，跟你婆婆沒上沒下的瞎說。」她是苗家女子，於漢人的禮法規矩向來不放在心上，韋小寶讚她美貌，她非但不以為忤，反而開心，又笑道：「小猴子，你再叫一聲。」韋小寶笑道：「姊姊，好姊姊！」

何惕守笑道：「啊喲，越來越不成話啦。」突然左手抓住他後頸，將他提在左側，但聽得嗤嗤嗤聲響，桌上三枝燭火登時熄滅，對面板壁上拍拍之聲密如急雨般響了一陣。韋小寶又驚又喜，問道：「這是甚麼暗器？」何惕守笑道：「你自己瞧瞧去。」鬆手放他落地。

韋小寶從茶几上拿起一隻燭台，湊近板壁看時，只見數十枚亮閃閃的鋼針，都深深釘入了板壁。他佩服之極，說道：「姊姊，你一動也不動，怎地發射了這許多鋼針？這等暗器，天下又有誰躲得過？」何惕守笑道：「當年我曾用這『含沙射影』暗器射我師父，他就躲過了，一枚針兒也射他不中。不過除了我師父之外，躲得過的只怕也沒幾個。」

韋小寶道：「你師父定是要你試著射他，先有了防備，倘若突然之間射出去，他老人家武功再強，這種來無影、去無蹤的暗器，又怎閃躲得了？」何惕守道：「那時候我跟師父是對頭，正在惡鬥。他不是叫我試射，事先完全不知道。」韋小寶道：「這就是了。你師父正在全神貫注的防你，這才避過了。倘若那時候你向東邊一指，轉頭瞧去，叫道：『咦，誰來了？』你師父必定也向東瞧上一眼，那時你忽然發射，只怕非中不可。」何惕守嘆了口氣，說道：「或許你說得不錯。這鋼針上餵了劇毒，我師父那時倘若避不過，便已死了。那時我可並不想殺他。」韋小寶道：「你心中愛上了師父，是不是？」

何惕守臉上微微一紅，呸了一聲，道：「沒有的事，快別胡說八道，給我師娘聽見了，非割了你半截舌頭不可。」

韋小寶可萬萬料想不到，那時何惕守所暗中愛上的，卻是這個女扮男裝的師娘。

少年往時事驀地裏兜上心來，雖已事隔數十年，何惕守臉上仍不禁發燒，她取出兩隻鹿皮小指套，戴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上，將板壁上鋼針一枚枚拔下，跟著伸手從衣襟內解了一根鐵帶出來，帶上裝著一隻鋼盒，盒蓋上有許多小孔。

韋小寶恍然大悟，拍手叫道：「姊姊，這暗器當真巧妙，原來你裝在衣衫裏面，只消一掀鐵帶上機括，鐵盒中就射了鋼針出去。」心想她答應送一件暗器給自己，多半便是此物，不禁心花怒放。

何惕守微笑道：「不論多厲害的暗器，發射時總靠手力準頭。你武功也太差勁，除了這『含沙射影』，別的暗器也用不來。」當下將鋼針一枚枚插回盒中，要他捋起長袍，將鐵帶縛在他身上，鋼盒正當胸口，教了他掀動機括之法，又傳了配製針上毒藥和解藥的方子，說道：「盒中鋼針一共可用五次，用完之後就須加進去了。我師父一再叮囑，千萬不可濫傷無辜。這暗器本來是淬上劇毒的，現下餵的並不是要人性命的毒藥，只叫人中了之後，麻癢難當，全身沒半點力氣。但你仍然千萬不可亂使。」韋小寶沒口子的答應，又跪下拜謝。

※※※

何惕守道：「你把他們三位扶起坐好。」韋小寶答應了，先將歸辛樹扶起坐入椅中，又去扶歸鍾時，碰到他腰間圓鼓鼓的似有一個葫蘆，拉起他長袍一看，卻是個革囊。韋小寶好奇心起，拉開囊上革索，探眼一看，突然大叫起來：「啊喲，是個死人頭，他——他——瞪著眼在瞧我呢。」何惕守也覺奇怪，說道：「他不知殺了甚麼要緊人物，卻巴巴的將首級掛在腰裏。你拿出來瞧瞧。」

韋小寶道：「死人，死人！我拿你出來，你不可咬我。」慢慢伸手入囊，抓住那首級的辮子，提了出來，放在桌上。燭火下瞧得明白，這首級怒目圓睜，虯髯戟張，韋小寶大叫一聲，連退三步，驚叫：「是——是吳大哥——」

何惕守微微一驚，問道：「你認得他？」

韋小寶道：「他——他是我們會裏的兄弟，吳六奇吳大哥！」心下悲痛，放聲大哭。

天地會群豪聽得他的狂叫大哭，奔上廳來，見到吳六奇的首級，盡皆驚詫悲憤。各人手按刀柄，凝視何惕守，只道吳六奇是她殺的。跟著雙兒也奔了出來。韋小寶拉著她手，指著首級，叫道：「雙——雙兒，這是你義兄吳大哥，他——他給這惡賊害死了！」說著搶到歸鍾之前，在他身上狠狠踢了幾腳，向徐天川等道：「吳大哥的首級，這惡賊掛在身上。」

眾人再細看那首級時，只見血漬早乾，頸口處全是石灰，顯是以藥物和石灰護住，不使腐爛。雙兒撫著首級，放聲大哭。李力世道：「咱們用冷水淋醒這惡賊，問明端詳，再殺他為吳大哥抵命。」群雄齊聲稱是。

何惕守道：「這人是我師弟，你們不能動他一根寒毛！」說著伸出右手鐵鉤，向著桌上一枝蠟燭揮了幾揮，飄然入內。

玄貞道人怒道：「就算是你師父，也要把他斬為肉醬——」突然風際中「咦」的一聲，左手兩根手指拿了七八分長的一截蠟燭，舉起手來。燭台上的蠟燭本來尚有七八寸長，但這時已割成六七截，每截長不逾寸，整整齊齊的疊在一起，並不倒塌。這手武功，當真驚世駭俗。天地會群豪無不變色。

玄貞刷的一聲，拔出佩刀，說道：「我殺了這廝為吳大哥報仇，讓那女人殺我便了。」李力世道：「且慢，先問個明白，然後這三人一起都殺。」

韋小寶道：「對！這位婆婆姊姊只怕她師伯，只消連她師伯、師伯老婆一起都殺了，反而沒事。雙兒，你去打一盆冷水來，可不要那廚房裏下過藥的。」

雙兒進去打了一盆冷水出來，徐天川接過，在歸鍾頭上慢慢淋下去。只聽他連打了幾個噴嚏，慢慢睜開眼來。他身子一動，發覺手足被縛，腰間又被點了穴道，怒道：「誰？誰跟我鬧著玩？」玄貞將刀刃在他臉上輕輕一拍，罵道：「你祖宗跟你鬧著玩。」指著吳六奇的首級，問：「這人是你害死的嗎？」

歸鍾道：「不錯！是我殺的。媽媽、爹爹，你們在那裏？」轉頭見到父母也都已被綁，嚇得險些哭了出來。他一生跟隨父母，事事如意。從未受過些少挫折，幾時又經歷過這等情景？哭喪著臉道：「你——你們幹甚麼？你們打我不過，怎麼——怎麼綁住了我？綁住了我爹爹、媽媽？」

徐天川反過手掌，拍的一聲，打了他一個耳光，喝道：「這人你怎麼殺的？快快說來，若有半句虛語，立時戳瞎了你眼睛。」說著將刀尖伸過去對準他的右眼。

歸鍾嚇得魂不附體，不住咳嗽，說道：「我——我說——你別戳瞎我眼睛。瞎了眼睛，可看不見——看不見——咳咳——咳咳——平西王說道，韃子皇帝是個大大的壞蛋，霸佔——霸佔我們——我們大明江山，求我去——去殺了韃子皇帝——」

群豪面面相覷，均想：「這話倒也不錯。」

韋小寶卻大大的不以為然，罵道：「辣塊媽媽，吳三桂是他媽的甚麼好東西了？」

歸鍾道：「平西王是你伯父，他——他——不是好東西，你也不是好東西。」韋小寶在他身上重重踢了一腳，罵道：「胡說八道！吳三桂是大漢奸，怎麼會是老子的伯父？吳三桂是你伯父！」歸鍾叫道：「是你自己說的，啊喲，你說過了話要賴，我不來，我不來！」

李力世見他纏夾不清，問道：「吳三桂要你去殺韃子皇帝，怎麼你又去害死了他？」說著又向吳六奇的首級一指。

歸鍾道：「這人是廣東的大官，平西王說他是大漢奸，保定了韃子皇帝。平西王要起兵打廣東，非先殺了他不可。平西王送了我很多補藥，吃了治咳嗽的，又送了我白老虎皮。我媽說的，大漢奸非殺不可。咳咳，這人武功很好，我——我跟媽兩個一起打他，才殺了的。你們快放開我，放開我爹爹媽媽。我們要上北京去殺韃子皇帝，那是大大的功勞——」

韋小寶罵道：「要殺皇帝，也輪不到你這癆病鬼。眾位哥哥，把這三個傢伙都殺了，婆婆姊姊那裏，由我來擔當好了。」

忽聽得莊外數十人齊聲大叫：「癆病鬼，快滾出來，把你千刀萬剮，為吳大哥報仇！」莊前莊後都是人聲，連四處屋頂上都有人吶喊，顯是將莊子四下圍住了。

天地會群豪聽得來人要為吳六奇報仇，似乎是自己人，都是心中一喜。錢老本大聲叫道：「明復清反，母地父天。外面的朋友那一路安舵？」天地會的口號是「天父地母，反清復明」，但當遇上身份不明之人，先將這八個字顛倒來說，倘若是會中兄弟，便會出言相認，如是外人，對方不知所云，也不致洩漏了身份。

莊外和屋頂上有十七八人齊聲叫道：「地振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廳中群豪叫道：「門朝大海，三河合水萬年流。」屋頂有人道：「那一堂的兄弟在此？」錢老本道：「青木堂做兄弟的迎接眾家哥哥。那一堂的哥哥到了？」

廳門開處，一人走了進來，叫道：「小寶，你在這裏？」這人身材高瘦，神情飄逸，正是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

※※※

韋小寶大喜，搶上拜倒，連叫：「師父，師父。」陳近南道：「大家好！只可惜——」見到桌上吳六奇的首級，搶上前去，扶桌大慟，眼淚撲賴簌的直洒下來。

廳門中陸續走進人來，廣西家后堂香主馬超興、貴州赤火堂香主古至中等都在其內。眾人一見歸鍾，紛紛拔刀。還有二十餘人是廣東洪順堂屬下，更是恨極。

歸鍾眼見眾人這般兇神惡煞的情狀，只咳得兩聲，便暈了過去。

陳近南轉過身來，問道：「小寶，你們怎地擒得這三名惡賊？」韋小寶說了經過，但徐天川等如何為歸鍾戲耍、自己冒充吳之榮等等醜事，自然不提，最後道：「這三名惡賊武功厲害，我們是打不過的。幸好有一個婆婆姊姊幫手，才擒住了。可是這婆婆姊姊又說這老頭兒是她師伯，不許我們殺他為吳大哥報仇。」陳近南皺眉道：「甚麼婆婆姊姊？」韋小寶道：「她年紀是婆婆，相貌是姊姊，因此我叫她婆婆姊姊。」陳近南道：「她人呢？」韋小寶道：「她躲在後面，不肯跟她師伯會面。師父、古大哥、馬大哥，你們怎麼都到了這裏？」陳近南道：「這惡賊害了吳大哥，我們立傳快訊，四面八方的追了下來。」

青木堂眾人與來人相見，原來山東、河南、湖北、湖南、安徽各堂的兄弟也有參與，大部分監守在莊外各處。古至中、馬超興都道：「韋兄弟又立此大功，吳大哥在天之靈，也必深感大德。」韋小寶道：「吳大哥待我再好不過，替他報仇，那是該當的。」

李力世道：「啟稟總舵主：這惡賊適才說道，他們要上北京去行刺韃子皇帝，又說了些反清復明的言語，不知內情到底如何。」韋小寶道：「有甚麼內情？他怕我們殺他，就順口胡說。他身上這件白老虎皮袍子，就是吳三桂送給他的。吳三桂的豬朋狗友，有甚麼好東西了？咱們把這三個惡賊開膛剜心，為吳大哥報仇就是。」

陳近南道：「把這三人都弄醒了。好好問一問。」雙兒去提了一桶冷水，又將歸辛樹夫婦和歸鍾一一淋醒。

歸二娘一醒，立即大罵，說道下毒迷人，實是江湖上卑鄙無恥的勾當。歸辛樹卻一言不發。陳近南道：「瞧你們身手，並非平庸之輩。你們叫甚麼名字？跟我們吳六奇吳大哥有甚麼冤仇？幹麼下毒手害他性命？」歸二娘怒道：「你們這等使悶香、下迷藥的無恥小賊，也配來問老娘姓名？」古至中揚刀威嚇，歸二娘性子極剛，更加罵得厲害。

韋小寶道：「師父，他們姓歸，烏龜的龜，兩隻老烏龜，一隻小烏龜。我先殺了小烏龜再說。」拔出匕首，指向歸鍾的咽喉。

歸二娘見韋小寶要殺她兒子，立時慌了，叫道：「小鬼，你有種的就來殺老娘好了，可不許碰我孩兒一根寒毛。」韋小寶道：「我偏偏只愛殺小烏龜。」將刀尖在歸鍾咽喉輕輕一戳。匕首極利，雖然一截甚輕，但歸鍾咽喉立時迸出鮮血。他大聲叫道：「媽呀，他——他殺死我了。」歸二娘大叫：「別——別殺我孩兒！」

韋小寶道：「我師父問一句，你乖乖的答一句，那麼半個時辰之內，暫且不殺你的癆病鬼兒子。」歸二娘怒道：「我孩兒沒生病，你才是癆病鬼。」但聽韋小寶答應暫且不殺她兒子，略覺寬心。

韋小寶假裝連聲咳嗽，學著歸鍾的語氣，說道：「媽呀，我——我——咳咳——快要死了——好媽媽。你快快實說了罷——咳咳——咳咳——我沒生癆病，我生的是鋼刀斷頭病，咳咳，又是尖刀穿喉病，全身斬成肉醬病哪，咳咳——」他學得甚像，歸二娘毛骨悚然，叫道：「別學，別學我孩兒說話！」韋小寶繼續學樣：「媽呀，你再不回答人家的話，我——我——咳咳，又得生肚子剖開病，肚腸流出病了哪——」說著拉起歸鍾的衣衫，將匕首尖在他瘦骨嶙嶙的胸膛上比劃。

歸二娘再也忍耐不住，說道：「好！我們是華山派的，我們當家的神拳無敵歸二俠，當年威震中原之時，你們這些小毛賊還沒轉世投胎啦。」

陳近南聽得這二人竟然便是大名鼎鼎的神拳無敵歸辛樹夫婦，不由得肅然起敬，又想吳六奇武功何等了得，據當時親眼見到他被害情景的洪順堂兄弟言道，只一個老婦和一個癆病鬼出手，便打倒了十幾名洪順堂好手，兩人合攻吳六奇，將他擊斃，割了他首級，對方自非冒名。神拳無敵歸辛樹成名已久，近數十年來不聞在江湖上走動，不知何以竟會牽入這件慘禍，中間必有重大緣由，當即上前向歸辛樹恭恭敬敬的抱拳行禮，說道：「原來是華山神拳無敵歸二俠夫婦。小人陳近南，多有失禮。」伸手一扯，拉斷了縛在歸辛樹身上的繩索，接著又在他背心和腰間推拿數下，解開他穴道，轉身又拉斷歸二娘和歸鍾身上的繩索。

韋小寶大急，又道：「師父，這三個人厲害得很，放他們不得。」陳近南微微一笑，說道：「歸二娘罵我們下迷藥，是江湖上下三濫的卑鄙行徑。我們天地會並沒下迷藥，就算當真下了，歸二俠內功深厚，下三濫的尋常蒙汗藥，又如何迷得倒他老人家——」

韋小寶道：「不錯，不錯，我們天地會沒下蒙汗藥。」心想這藥是婆婆姊姊的，也是她自己換上的，不能算在我們天地會帳上，何況這藥又不是蒙汗藥。

歸辛樹左手在妻子和兒子背心上一拂，已解開了二人穴道，手法比陳近南快得多了，點了點頭，說道：「不是尋常蒙汗藥，是極厲害的藥物。」伸手去搭兒子脈搏。歸二娘凝神瞧著丈夫臉色，問道：「怎樣？」歸辛樹道：「眼前似乎沒事。」想起自己暈倒之前，曾和人對了一掌，此人武功甚淺，但所習內功法門，顯然是華山派的，又想起雙兒在亂石岡中奔跑的身法，也是華山派輕功，一瞥之間，已在人叢中見到了她。

雙兒見到他精光閃閃的眼光，不由得害怕，縮在韋小寶身後。歸辛樹道：「小丫頭，你過來，你是華山派的不是？」雙兒道：「我不過來！你殺了我義兄吳大哥，我要為他報仇。我——我也不是甚麼華山派的。」何惕守當日對莊三少奶、雙兒等傳了些武功，並非正式收她們為徒，也沒向她們說自己的門戶派別，「華山派」三字，雙兒今日還是首次聽聞。

歸辛樹也不去和這小姑娘一般見識，突然氣湧丹田，朗聲說道：「馮難敵的徒子徒孫，都給我出來。」這句話聲音並不甚響，但氣流激盪，屋頂灰塵簌簌而落。他想同門師兄弟三人、袁承志門下均在海外，大師兄黃真逝世已久，華山派門戶由黃真的大弟子馮難敵執掌，莊中既有華山派門人，自必是馮難敵一系。那知隔了良久，內堂竟寂然無聲。

陳近南道：「年前天下英雄大會河間府，歃血為盟，決意齊心合力誅殺大漢奸吳三桂。令師侄馮難敵前輩，正是河間府殺龜大會的主人。何以歸前輩反而跟吳三桂攜手，殺害敝會義士吳六奇兄弟？這豈不為親者所痛、仇者所快嗎？」話是說得客氣，辭鋒卻咄咄逼人。

歸二娘向他橫了一眼，說道：「曾聽人說：『平生不識陳近南，就稱英雄也枉然。』當尊駕尚未出世之時，我夫婦已然縱橫天下。如此說來，定要等尊駕出世之後，我們才稱得英雄。嘿嘿，可笑啊可笑。」

陳近南道：「在下才具武功，都是不值歸二俠賢夫婦一笑。江湖上朋友看得起在下，也不過是說在下明白是非，還不致胡作非為、結交匪人而已。」

歸二娘怒道：「你譏刺我們胡作非為、結交匪人？」陳近南道：「吳三桂是大漢奸！」歸二娘道：「這吳六奇為虎作倀，做韃子的大官、欺壓我漢人百姓。你們又怎麼口口聲聲稱他為大哥？這還不是胡作非為、結交匪人嗎？」

馬超興大聲道：「吳大哥身在曹營心在漢，他是天地會洪順堂的紅旗香主，手握廣東兵權，一朝機緣到來，便要起兵打韃子。洪順堂眾位兄弟，你們說是也不是？」洪順堂屬下二十餘人齊聲說道：「正是！」馬超興道：「你們袒開胸膛，給這兩位大英雄瞧瞧。」

二十餘人雙手拉住衣襟，向外一分，各人胸前十餘顆扣子登時迸開。露出胸膛，只見每人胸前都刺了「天父地母，反清復明」八個字，深入肌理。

歸鍾一直默不作聲，這時見二十餘人胸口都刺了八個字，拍手笑道：「有趣，有趣！」

天地會群雄一齊向他怒目而視。

陳近南向歸辛樹道：「令郎覺得有趣，歸二俠夫婦以為如何？」

歸辛樹懊喪無比，搖了搖頭，向歸二娘道：「殺錯人了。」歸二娘道：「殺錯人了！上了吳三桂這奸賊的當。」左手一伸，從馬超興腰間拔出單刀，往自己脖子中抹去。

陳近南叫道：「使——」疾伸右手，抓住了她左腕。歸二娘右掌拍出，陳近南出左掌相抵，兩人身子都是一幌。陳近南左手兩根手指伸過去挾住了刀背。歸二娘右手又是一掌，拍向他胸口。陳近南倘若退避，那刀就奪不下來，只怕她又欲自盡，適才跟她對了一掌，知她年紀老邁，內力已不如己，但出手如電，拳掌功夫精絕，自己只要退得一步，空手再也奪不了她手中兵刃，當下硬挺胸膛，砰的一聲，受了她一掌。

歸二娘一呆，陳近南左手雙指已將她單刀奪過，退後兩步，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當歸二娘橫刀自盡之時，歸辛樹倘若出手，自能阻止，但他錯殺了吳六奇，既慚且悔，已起了自盡以謝的念頭，因此並不阻擋妻子，待見陳近南不惜以身犯險，才奪下歸二娘手中鋼刀，更是愧感交集。他拙於言辭，只道：「陳近南當世豪傑，名不虛傳。」

陳近南扶著桌子，調勻氣息，半晌才道：「不知者不罪。害死吳大哥的罪魁禍首，乃是吳——吳三——」說著又吐了口鮮血。歸二娘年紀雖老，昔年功力仍有大半，陳近南為了奪她兵刃，無法運氣防護，這一掌挨得著實不輕。

歸二娘道：「陳總舵主，我如再要自盡，辜負了你一番盛情。我夫婦定當去殺了韃子皇帝，再殺吳三桂這奸賊。」說著跪倒在地，向吳六奇的首級拜了三拜。

陳近南道：「吳六奇大哥行事十分隱秘，江湖上英雄多有唾罵他的為人，賢夫婦此番出手，用意原為誅殺漢奸，只可惜——只可惜——」說著忍不住掉下淚來。

歸辛樹夫婦心中都是一般的念頭，決意去刺殺康熙和吳三桂，然後自盡以謝吳六奇，但此刻也不必多說，同時向陳近南抱拳道：「陳總舵主，這便告辭。」陳近南道：「兩位請留步，在下有一言稟告。」歸氏夫婦攜了兒子的手，正要出外，聽了這話便停步轉身。

陳近南道：「吳三桂起兵雲南，眼見天下大亂，正是恢復我漢家河山的良機。尚有不少英雄，日內都要聚集京師商議對策。大家志同道合，請兩位前輩同去北京會商如何？」

歸辛樹心中有愧，不願與旁人相見，搖了搖頭，又要邁步出外。

韋小寶聽他二人說要去行刺皇帝，心想這三個姓「龜」的傢伙武功極高，小皇帝未曾防備，別要給他們害死，叫道：「這是天下大事。你們這位公子，做事很有點兒亂七八糟，這一次如果再壞了事，你們三位就算一古腦兒的自殺，也不免臭——臭氣萬年。」他聽人說過「遺臭萬年」的成語，一時說不上來，說成了「臭氣萬年」。

成語雖然說錯，歸氏夫婦卻也明白他意思。歸辛樹自知武功高強，見事卻不如何明白，否則也不會只憑吳三桂的一面之辭，便鑄下這等大錯，聽了韋小寶這句話，不禁心中一寒，尋思：「行刺皇帝，確是有關國家氣運的大事。」韋小寶又道：「現下的皇帝年紀小。不大懂事，搞得吳三桂造反，一塌裏胡塗。你們如果殺了他，換上一個年紀大的厲害韃子來做皇帝，咱們漢人的江山，就壞在你們手上了。」歸辛樹緩緩點頭，回過身來。

陳近南道：「兩位前輩，這孩子年紀小，話說沒上沒下，衝撞莫怪。」說著拱手致歉，又道：「但他的顧慮似乎也可從長計議。如此大事，咱們謀定而後動如何？」歸辛樹心想一錯不可再錯，自己別因一時愧憤，以致成為萬世罪人，便道：「好！謹聽陳總舵主吩咐。」陳近南道：「吩咐兩字，萬萬不敢當。明日上午，大夥兒同到北京，晚間便在這孩子的住處聚會，共商大事。兩位以為怎樣？」歸辛樹點點頭。

陳近南問韋小寶：「你搬了住所沒有？」韋小寶道：「弟子仍在東城銅帽子胡同住。」陳近南道：「兩位前輩，明晚在下在北京東城銅帽子胡同這孩子的子爵府恭候大駕。」韋小寶道：「師父，你別生氣，現下叫作伯爵府。」陳近南道：「嘿，又升了官。」

歸二娘瞪眼瞧著韋小寶，問道：「你是吳三桂的侄子，也是身在曹營心在漢，要大義滅親嗎？」韋小寶笑道：「我不是吳三桂的侄子，吳三桂是我灰孫子。」陳近南斥道：「前輩跟前，不得無禮。快磕頭謝罪。」韋小寶道：「是。」作勢欲跪，卻慢吞吞的延挨。

歸辛樹一揚手，帶了妻兒僕從，逕自出門，明知外邊並無宿處，卻寧可挨餓野宿，實是無顏與天地會群豪相對。

歸鍾自幼並無玩伴，見韋小寶言語伶俐，年紀又小，甚是好玩，向他招手，說道：「小娃娃，你跟我去，陪我玩兒。」韋小寶道：「你殺我朋友，我不跟你玩。」

突然間呼的一聲響，人影一幌，歸鍾躍將過來，一把將韋小寶抓住，提到門口。這一下出手快極，陳近南適才受傷不輕，隔得又遠，其餘天地會群雄竟沒一人來得及阻止。

歸鍾哈哈大笑，叫道：「你再跟我去捉迷藏，咱們玩個痛快！」歸辛樹臉一沉，喝道：「孩兒，放下他。」歸鍾不敢違拗父言，只得放下了韋小寶，嘴巴卻已扁了，便似要哭。歸二娘安慰道：「孩兒，咱們去買兩個書僮，陪你玩耍。」歸鍾道：「書僮不好玩，就是這小娃娃好玩，咱們買了他去。」歸辛樹見兒子出醜，拉住他手臂，快步出門。

群雄面面相覷，均覺吳六奇一世英雄，如此胡裏胡塗的死在一個白癡手裏，實是太冤。

韋小寶道：「師父，我去請婆婆姊姊出來，跟大家相見。」和雙兒走到後堂，那知何惕守早已離去。三少奶說道婦道人家，不便和群雄會見，只吩咐僕婦安排酒飯，款待賓客。

註：本回回目中，「漁陽鼓動」是安祿山造反的典故，喻吳三桂起兵；「督亢圖窮」是指荊軻刺秦王的典故，本喜借用，指歸辛樹等誤刺吳六奇，後悔不及，又要去行刺康熙，其實字面相合，含義並不貼切。

第四二回 九重城闕微茫外 一氣風雲吐納間

次日韋小寶拜別了主人，和陳近南等分道赴京。

陳近南道：「小寶，歸二俠夫婦要去行刺皇帝，他們已答應大家商量之後，再作定論。你到北京之後，可不能通知皇帝，讓他有了防備。」韋小寶本有此意，卻給師父一語道破，忙道：「這個自然。他韃子佔了我們漢人江山，我在朝中做官，是奉了師父你老人家之命，怎能真的向著他？」陳近南道：「這就是了，你如言不由衷，做了對不起大夥的事，我第一個就饒不得你。」韋小寶道：「師父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心道：「放一百一十九個心罷！我自己就有點不大放心。」帶了雙兒、徐天川等人，去和張勇、趙良棟等人相會，押了毛東珠，回到北京。

他一回銅帽子胡同，立即便想去見康熙，尋思：「小皇帝是我的好朋友，怎能讓他死在這三隻烏龜手裏？有了，我去宮裏分派侍衛，大大戒備，嚴密守衛。我答應了師父，不跟皇帝說，大丈夫言而有信，不說就不說，可是仍能叫三隻烏龜不能得手。」剛要出門，陳近南已帶了古至中和馬超興到來。韋小寶暗暗叫苦，心道：「你們怎地來得這麼快？」只得強打精神，設宴接待。

不久天地會群雄分批陸續來到。跟著沐劍聲帶同鐵背蒼龍柳大洪、搖頭獅子吳立身、聖手居士蘇岡等一行人也來了。沐王府眾人早在北京，得到訊息後齊來聚會。

眾人用畢酒飯，又等了良久，歸家三人這才到來。韋小寶吩咐另開筵席，歸二娘淡淡的道：「我們吃過飯了。」歸鍾東張西望，見府第中堂皇華貴，說道：「小娃娃，你家裏的模樣，跟平西王的五華宮倒也相差不遠。你沒說謊，吳三桂果然是你伯父。」

韋小寶道：「對，吳三桂是你的——」說到這「的」字，突然住口，心想這一句順口便宜討過去，師父必定生氣，當即改口：「三位既已用過飯了，請到東廳喝茶。」

眾人來到東廳，獻上清茶點心，韋小寶遣出僕役。陳近南又派了十餘名會眾出去，在廳周及屋頂把守，這才關門上閂，商議大事。陳近南替歸氏夫婦和沐王府眾人引見，卻不提吳六奇之事。歸氏夫婦雖退隱已久，柳大洪、吳立身等還是好生仰慕，對之十分恭敬。

歸二娘單刀直入，說道：「吳三桂起兵後攻入湖南、四川，兵勢甚銳，勢如破竹。吳三桂當年雖然投降韃子，斷送了大明天下，實是罪大惡極，但他畢竟是咱們漢人。依我們歸二爺之見，我們要進皇宮去刺殺韃子皇帝，好讓韃子群龍無首，亂成一團。眾位高見如何？」

沐劍聲道：「韃子皇帝固然該殺，但這麼一來，豈不是幫了吳三桂這奸賊一個大忙？」

歸二娘道：「吳三佳當年害死沐王爺，沐公子自然放他不過。可是滿漢之分，那是頭等大事。咱們先殺盡了韃子，慢慢再來收拾吳三桂不遲。」

柳大洪道：「吳三桂倘若起兵得勝，他自己便做皇帝，再要動他，便不容易了。依晚輩之見，咱們先讓韃子跟吳三桂自相殘殺，拚個你死我活。咱們再來漁翁得利。因此晚輩以為眼前不宜去行刺韃子皇帝。」他雖滿頦白鬚，但歸氏夫婦成名已久，他自稱晚輩：沐王府跟吳三桂深仇似海，定要先見他覆滅，這才快意。

歸二娘道：「吳三桂打的是興明討虜旗號，要輔佐朱三太子登基。這裏有一張吳三桂起兵的檄文，大家請看。」從身邊取了一大張紙出來，攤在桌上。

陳近南便即誦讀：

「原鎮守山海關總兵、今奉旨總統天下水陸大元帥、興明討虜大將軍吳，檄天下文武官吏軍民人等知悉：本鎮深叨大明世爵，統鎮山海關——」

陳近南知道群豪大都不通文墨，讀幾句，解說幾句，解明第一段後，接著又讀下去，下面說李自成如何攻破北京，崇禎歸天，他為了報君父之仇，不得已向滿清借兵破賊，其後說道：

「幸而渠魁授首，方欲擇立嗣君，繼承大統，封藩割地，以酬滿酋。不意狡虎虜逆天背盟，乘我內虛，雄據燕京。竊我先朝神器，變我中國冠裳：方知拒進狼之非，莫挽抱薪救火之誤。」

歸二娘道：「他後來就知道向滿洲借兵是錯了，可惜已來不及啦。」柳大洪哼了一聲，道：「這奸賊說得好聽，全是假話。」歸二娘道：「陳總舵主，請你讀下去。」

陳近南道：「是！」接續讀道：

「本鎮刺心嘔血，追悔靡及，將卻返戈北返，掃蕩腥膻，適遇先皇之三太子。太子年甫三歲，刺股為記，寄命托孤，宗社是賴。姑飲血隱忍，養晦待時，選將練兵，密圖興復，迄於今日，蓋三十年矣！」

柳大洪聽到這裏再也忍耐不住，拍案道：「放屁！放屁！這狼心狗肺、天地不容的奸賊，倘若他真有半分興復大明之心，當年為甚麼殺害永曆皇帝、永曆太子？此事天下皆知，又如何抵賴得？」

群雄見了柳大洪鬚眉戟張的情狀，無不心佩他的忠義，均想吳三桂十二年前在昆明市上絞殺永曆皇帝父子，決計無可狡辯。

歸二娘道：「柳大哥這話不錯，吳三桂決非忠臣義士，這是連三歲孩童也知道的。咱們要去行刺韃子皇帝，是為了反清復明，絕不是幫吳三桂做皇帝。」

陳近南道：「我把這檄文讀完了，大家從長計議。」

讀道：「茲者，虜酋無道，奸邪高張，道義之儒，悉處下僚；斗筲之輩，威居顯職——」

讀到這句，向韋小寶笑了笑，說道：「小寶，這句話是說你了。」韋小寶聽著師父誦讀文章，只覺抑揚頓挫，倒也好聽，忽聽說吳三桂的文章中提到自己，不禁又驚又喜，忙問：「師父，他說我甚麼？這傢伙定是不說我的好話。」陳近南道：「他說有學問道德的好人，只做芝麻綠豆小官，毫無本事的傢伙，卻都做了大官。這不是說你嗎？」韋小寶道：「他自己呢？他的官比我做得還大，豈不雖比我更不中用？」

眾人都笑了起來，說道：「不錯！韃子朝廷中的官職，可沒比平西親王更大的。」

檄文最後一段是：「山慘水愁，婦號子泣；以致彗星流隕，天怒於上：山崩土裂，地怨於下。本鎮仰觀俯察，是誠伐暴救民、順天應人之日。愛卜甲寅之年正月元旦，恭奉太子，祭告天地，敬登大寶。建元周咨。」陳近南讀完後，解說了一遍。

眾人之中，除了陳近南和沐劍聲二人，都沒讀過甚麼書，均覺這道檄文似乎說得頭頭是道，卻總有些甚麼不對，可也說不上來。

沐劍聲沉吟片刻，說道：「陳總舵主，他既奉朱三太子敬登大寶，為甚麼不恢復大明國號，卻要改國號為周？這中間實是個大大的破綻。何況朱三太子甚麼的，也不知是真是假，誰也沒聽說過，忽然之間，沒頭沒腦的鑽了出來。多半吳三桂去找了個不懂事的孩子出來，說是朱三太子，號召人心，其實是把他當作傀儡。」眾人都點頭稱是。

歸二娘道：「吳三桂把朱三太子當作傀儡，自然絕無可疑。這人是真是假，也沒多大分別。不過朱三太子不是小孩子，先皇殉國已三十年，如果朱三太子是真，至少也有三十幾歲了。」

韋小寶道：「三十幾歲的不懂事小娃娃，也是有的，嘻嘻。」說著向歸鍾瞧了一眼。群雄中有幾人忍不住笑了出來。歸二娘雙眉一豎，便要發作，但轉念一想，韋小寶的話倒也不假，自己的寶貝兒子活了三十幾歲，果然仍是個不懂事的小娃娃，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眾人商議良久，有的主張假手康熙，先除了吳三桂，再圖復國：有的以為吳三桂雖然奸惡，終究是漢人，應當助他趕走韃子，恢復了漢人江山，再去除他。議論紛紛，難有定論。說到後來，眾人都望著陳近南，人人知他足智多謀，必有高見。

陳近南道：「咱們以天下為重。倘若此刻殺了康熙，吳三桂聲勢固然大振，但是台灣鄭王爺也可渡海西征，進兵閩浙，直攻江蘇。如此東西夾擊，韃子非垮不可。那時吳三桂倘若自己想做皇帝，鄭王爺的兵力，再加上沐王府、天地會和各路英雄，也可制得住他。」

蘇岡冷冷的道：「陳總舵主這話，是不是有些為台灣鄭王爺打算呢？」陳近南凜然道：「鄭王爺忠義之名，著於天下，蘇兄難道信不過嗎？」蘇岡道：「陳總舵主忠勇俠義，人人欽服。可是鄭王爺身邊，奸詐卑鄙的小人可也著實不少。」

韋小寶忍不住說道：「這話倒也不錯。好比那『一劍無血』馮錫範，還有鄭王爺的小兒子鄭克塽，都不是好人。」陳近南聽他並不附和自己，微感詫異，但想他的話也非虛假，不禁嘆了口氣。

歸二娘道：「趕走韃子，那是一等一的大事，至於誰來做皇帝，咱們可管不著，反清是一來要反的，復不復明，不妨慢慢商量。大明的崇禎皇帝，就不是甚麼好東西。」

陳近南和沐王府群雄向來忠於朱明，一聽所言，都是臉上變色。

沐劍聲道：「咱們如不擁朱氏子孫復位，難道還擁吳三桂這大奸賊不成？」

歸鍾突然說道：「吳三桂這人很好啊，他送了我一張白老虎皮做袍子，你們可瞧見過沒有？」說著翻開皮袍下襟，露出白虎皮來，大是洋洋得意。

歸二娘道：「小孩子家，別在這裏胡說八道。」

蘇岡冷笑道：「在歸少爺眼中，一件皮袍子可比咱們漢人的江山更加要緊了。」

歸二娘怒道：「孩子，把皮袍子脫下來！」歸鍾愕然道：「幹甚麼？」歸辛樹一伸手，從兒子腰間拔出長劍，白光閃動，嗤嗤聲響，歸辛樹手中長劍的劍尖在兒子身前、身後、肩頭、手臂不住掠過。眾人大吃一驚，都從椅中跳起身來，只道歸辛樹已將兒子殺死，卻見歸鍾所穿的那件皮袍已裂成十七八塊，落在身周，露出一身絲棉短襖褲。歸辛樹這數劍出手準極，割裂皮袍，卻沒割破絲棉襖褲。群雄待得看清楚時，盡皆喝采。

歸鍾嚇得呆了，連聲咳嗽，險些哭了出來，說道：「爹，咳咳——咳咳——爹——咳，我——」歸辛樹一揮手，長劍入鞘，跟著解下自己身上棉袍，披在兒子身上，說道：「穿上了！」歸二娘拾起地下白虎皮碎塊，投入燒得正旺的火爐中，登時火光大盛，一陣焦臭，白虎皮漸漸燒成灰燼。韋小寶連稱：「可惜，可惜。」

歸辛樹道：「走罷！」牽了兒子的手，向廳門走去。陳近南道：「歸二俠去幹謀大事，我們謹依驅策。」歸辛樹道：「不敢當！不用了！」說著走向廳門。

韋小寶知他立時便要動手，已來不及去告知皇帝，心想須得使個緩兵之計，阻他一阻，大聲道：「皇宮裏的屋子沒一萬間，也有五千間，你可知韃子皇帝住在那裏？」

歸辛樹一怔，覺得此言甚是有理，回頭問道：「你知道嗎？」

韋小寶搖頭道：「沒人知道。韃子皇帝怕人行刺，每晚換地方睡。有時睡在長春宮，有時睡在景陽宮，有時又在咸福宮、延禧宮睡，說不定又睡在麗景軒、雨花閣、毓慶宮。」他一口氣說了七八個宮閣的名字，歸辛樹只聽得皺起了眉頭。韋小寶又道：「就算是皇帝貼身的太監、侍衛，也不知他今晚睡在甚麼地方。」歸辛樹道：「那麼怎樣才能找到皇帝？」

韋小寶道：「皇帝上朝，文武百官就見到了。待他一進大內，只有他來找你，旁人就永遠找他不到。」其實情形並非如此，康熙也不經常掉換寢處，但歸辛樹夫婦是草莽布衣，怎知皇宮內院的規矩？聽了韋小寶一番胡謅，心想皇帝嚴防刺客，原該如此，不禁大為躊躇。

韋小寶見歸辛樹臉有難色，心中得意，問道：「歸老爺子，你可知皇帝有多少妃子？」歸辛樹哼的一聲，瞪目不語。韋小寶道：「說書人說皇帝有三宮六院，後宮美女——美麗三千人。韃子皇帝的老婆沒這麼多，三千個倒也沒有，八九百個是有的。他夜夜做新郎，今天在第三百五十一個妃子那裏睡，明天到第六百三十四個妃子那裏睡。就算是皇帝的妃子，也不知皇帝今晚宿在那裏，等上三年、四年，也不知皇帝來是不來。

」陳近南道：「小寶，你在宮裏日久，必定知道找到皇帝的法子。」韋小寶道：「白天還容易找，晚上就說甚麼也找不到了。」陳近南道：「那麼明日白天咱們都喬裝改扮，由你帶領，混進宮去行事。這位錢兄弟和吳二哥，你不是帶進宮裏去過嗎？」說著向錢老本和吳立身二人一指。

韋小寶道：「錢大哥只到過御廚房。吳二哥他們一進皇宮，就給衛士——給衛士們發覺了，要見皇帝的面，可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錢大哥、吳二哥，你們兩位說是不是？」錢吳二人都點點頭。他二人進過皇宮，都知要在宮裏找到皇帝的所在，確似大海撈針一般。

韋小寶道：「弟子倒有個法子。」陳近南問道：「甚麼法子？」韋小寶道：「弟子明日去見皇帝，他必定要說吳三桂造反，如何派兵去打，弟子攛掇他出來瞧試演大炮。只要他一出宮門，下手就容易多了，行刺成功也罷，不成功也罷，咱們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也少了許多凶險。」

歸二娘冷笑道：「皇帝就這麼聽你這小娃娃的話？他三年不出宮來，咱們難道就等他三年？你推三阻四，總之是不肯帶領去幹事就是了。」

沐劍聲道：「進宮去行刺皇帝的事，兄弟也是幹過的。說來慚愧，我們沐王府死了好幾位兄弟。舍妹和一位方師妹，還有這位吳師叔以及兩個師弟，都失陷在宮裏，幾遭不測，幸蒙韋香主仗義相救，那才脫險。不是我們膽小怕死，這件事可當真不易成功。」

歸二娘冷冷的瞧著韋小寶，說道：「憑你就能救得他們脫險？」吳立身忙道：「這位韋香主年紀雖小，可是仁義過人，機智聰明，兄弟的性命，全仗他相救。」歸二娘道：「沐王府辦不成的，未必姓歸的也一定辦不成。」

柳大洪霍地站起身來，說道：「歸氏夫婦神拳無敵，當然勝過我們小小沐王府百倍。這就請啟駕動身，我們在這裏靜候好音。」

天地會洪順堂的一名兄弟說道：「韋香主，你還是一起進宮去的好，等到歸家三位大俠給韃子的衛士拿住了，你好設法相救啊。」他惱恨歸家三人殺了吳六奇，雖在總舵主之前，也忍不住要出言譏刺幾句。

韋小寶心中暗罵：「你們三隻烏龜，進宮去給拿住了，殺了我頭也不會來救。」笑道：「歸家三位大俠怎會給衛士拿住？皇宮裏衛士有八千多名，歸少爺只須咳嗽幾聲，就把這八千多名衛士一古腦兒都震死了。」天地會和沐王府群豪中有不少人都笑了出來。

歸鍾笑道：「真有這等事？那可有趣得很啊。他們怕聽我的咳——咳咳嗎？咳咳——咳咳——」歸氏夫婦大怒，一人執著兒子的一條臂膀，三人並肩向外。

陳近南道：「歸二俠，請息怒。兄弟倒有個計較。」

歸二娘素知陳近南足智多謀，轉身候他說下去。陳近南道：「歸二俠賢夫婦武藝高強，當世無敵。但深入險地，畢竟是敵眾我寡。咱們還是商議一個萬全之策為是——」

歸二娘道：「我道是陳總舵主當真有甚麼高見，哼！」轉過身來，走向廳門。柳大洪和吳立身突然快步搶過，攔在門口。柳大洪道：「二位要相助吳三桂，我們沐王府萬萬不允。」歸二娘道：「怎麼？要動手麼？」柳大洪道：「二位盡可先殺我師兄弟，再出此門，去幫吳三桂的忙。」歸二娘道：「誰說我們是幫吳三桂的忙？」柳大洪道：「二位雖無相助吳賊之意，但此事若成，吳賊聲勢大盛，再也制他不了。」

歸辛樹低聲道：「讓開！」踏上一步。柳大洪張開雙手，攔在門前。歸辛樹左手前探，便去抓他胸口。柳大洪伸手擋格，拍的一聲，雙掌相交，柳大洪身子幌了兩下，一張臉登時變得慘白。歸辛樹道：「我只使了五成力道。」

吳立身搖頭道：「你不妨使十成力道，把我師兄弟都斃了。」

歸鍾道：「十成就十成。」兩手一縮一伸。吳立身伸臂相格。歸鍾兩手又是一縮，吳立身便格了個空。歸鍾乘他雙臂正要縮回之際，雙手快如電閃，已拿住了他胸口要穴。

陳近南搶上前去，勸道：「大家都是好朋友，不可動武。」

※※※

韋小寶道：「大家爭個不休，終究不是了局。這樣罷，咱們擲一把骰子，碰一碰運氣，倘若歸老爺子贏呢，我們非但不阻三位進宮，晚輩還將宮裏情形，詳細說與兩位知道。」歸二娘道：「如果是你贏呢？」韋小寶道：「那麼這件事就擱上一擱。等吳三桂死了之後，咱們再向皇帝下手。」

歸二娘心想：「倘若自己人先幹了起來，沐家多半會去向韃子報訊，這件事終究難辦，不如聽他的。」問丈夫道：「二爺，你說呢？」歸辛樹向韋小寶道：「你輸了可不能賴。」

韋小寶笑道：「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死馬難追。韃子小皇帝又不是我老子，我幹麼要迴護他？只不過贏要贏得英雄，輸要輸得光棍。不論誰贏誰輸，都不會傷了和氣。」

陳近南覺得他最後這句話頗為有理，說道：「此事牽涉重大，到底於我光復大業是禍是福，實難逆料。古人占卦決疑，我們來擲一把骰子，也是一般意思。大家不用爭執，就憑天意行事罷。」

歸二娘道：「孩兒，放開了手。」歸鍾道：「我不放。」歸二娘道：「這位小兄弟要跟你擲骰子玩兒呢。」歸鍾大喜，立即鬆手，放開吳立身胸口的穴道。吳立身胸口酸痛難當，內息不暢，不住搖頭。

韋小寶道：「歸少爺，請你將骰子拿出來，用你們的。」歸鍾道：「骰子？我沒有啊，你有沒有？」韋小寶道：「我也沒有，那一位身上帶有骰子？」眾人都緩緩搖了搖頭，均想：「又不是爛賭鬼，那有隨身帶骰子的？」歸二娘道：「沒有骰子，咱們來猜銅錢好了。」韋小寶道：「還是擲骰子公平。貨真價實，童叟無欺。我是童，歸二爺是叟，可見非擲骰子不可。親兵之中總有人有的。我去問問。」說著拔閂開門出廳。

他出了東廳，走進大廳，便從袋中摸出六粒骰子來，這是他隨身攜帶的法寶，但若當場從懷中取出，歸氏夫婦定有疑心，在大廳上坐了片刻，回到東廳，笑道：「骰子找到了。」

歸二娘道：「怎麼賭輸贏？」韋小寶道：「擲骰子的玩意，我半點也不懂。歸少爺，你說怎麼賭法？」歸鍾拿起兩粒骰子，道：「我跟你比準頭。」手指彈處，嗤嗤兩聲，兩粒骰子飛起，打滅兩枝蠟燭，跟著噗噗兩聲，兩粒骰子嵌入板壁。群雄齊讚：「好功夫！」

韋小寶道：「我見人家擲骰子，是比點子大小，可不是比暗器功夫。」歸二娘道：「是了！你們兩個各擲一把，誰擲出的點子大，誰就贏了。」韋小寶心想：「只一把，說不定他運氣真好，一下子擲了個三十六點。」說道：「這樣罷，咱們各擲三把，三贏兩勝。」歸鍾是擲的次數越多，越是高興。說道：「咱們每人擲三百次，勝了兩百次的算贏。」歸二娘道：「那有這麼麻煩的，各擲三把夠了。」

徐天川將嵌入板壁的兩粒骰子挖了出來，放在桌上。韋小寶道：「歸少爺，你先擲。」歸鍾拿起骰子，笑嘻嘻的正要擲下，歸二娘道：「且慢！」轉頭問柳大洪、沐劍聲：「這場賭賽如是我們勝了，沐王府算不算數？」

柳大洪適才和歸辛樹對了一掌，胸口氣血翻湧，此刻兀自尚未平，心想對方還說只使了五成力，此人是前輩英雄，自無虛言，他真要去皇宮行刺，單憑沐王府又怎阻他得住？便點了點頭。沐劍聲道：「天意如何，全憑兩位擲骰決定便了。」

歸二娘道：「好！」向歸鍾道：「擲罷！擲的點子越大越好。」

歸鍾細看六粒骰子，說道：「最多的是六點，最少的是兩點，還有一個大凹洞兒。」歸二娘道：「大凹洞兒是一點。」歸鍾道：「古裏古怪，四點卻又是紅的。」右掌一揮，拍的一聲響，六粒骰子都嵌入桌面，向上的盡是六點。原來他在掌中將骰子放好了，六粒骰子都是一點向下，這一擲下來，自然都是六點向上了。

眾人又是吃驚，又是好笑。這癆病鬼看來弱不禁風，內力竟如此深厚，可是天下擲骰子那有這麼擲法的？

歸二娘道：「孩兒，不是這樣的。」伸掌在桌上一拍，六粒骰子都跳了起來。眾人齊聲喝采。歸二娘拿起骰子，隨手一滾，說道：「滾出幾點，便是幾點，可不能憑自己意思。」

歸鍾道：「原來這樣。」學著母親的模樣，拿起骰子，輕輕擲在桌上，骰子滾動，定下來時共是二十點。六粒骰子擲成二十點，贏面略高。

韋小寶拿起骰子，小指撥了幾撥，暗使花樣，叫道：「通吃！」一把擲了出去，五粒骰子滾出了十七點，最後一粒不住滾動，依著他作弊的手法，這粒骰子非滾成六點不可，二十三點，便贏了第一把。那知這骰子滾將過去突然陷入了桌面的一個小孔，那正是歸鍾適才用骰子擲出來的。那骰子微微一顫，不能再滾，向天的卻是一點，十八點便輸了。

韋小寶道：「桌面上有洞，這不算。」拿起骰子，卻待再擲。陳近南搖頭道：「這是天意，輸了第一把。」韋小寶心想：「還有兩把，我非贏了你不可。」將骰子交給歸鍾。

歸鍾贏了第一把，得意非凡，輕輕一擲，卻只有九點。沐家眾人見這一把是輸定了，不禁歡呼起來。韋小寶走到方桌的另一角，遠離桌面的六個小洞，一把擲去，竟是四粒六點，兩粒五點，三十四點，任何兩粒骰子也都贏了。勝得無驚無險。

雙方各勝一把，這第三把便決最後輸贏。歸鍾一把擲下，六骰轉動良久，轉出了三十一點，贏面已是甚高。沐家眾人均臉有憂色，心想要贏這三十一點，當真要極大運氣才成。

韋小寶卻並不擔心，心道：「我還是照適才的法子，擲成三十四點贏你便了。」小指在掌心暗撥，安好了骰子的位置，輕輕滾了出去。

但見六粒骰子在桌上逐一轉定，六點、五點、五點、六點，四粒轉定了的都是大點，已有二十二點。第五粒又轉了個六點出來，一共二十八點。最後一粒骰子不住的溜溜轉動。若是三點，雙方和局，須得再擲一次，一點或兩點是輸了，四五六點便贏。贏面佔了六成。

韋小寶心想：「就算是三點和局，再擲一次，你未必能再有這麼好運氣。」這粒骰子轉個不休，眼見要定在六點上，他大叫一聲：「好！」忽然骰子翻了個身，又轉了過去。

他大吃一驚，叫道：「有鬼了！」一瞥眼間，只見歸辛樹正對著骰子微微吹氣，便在此時，那骰子停住不轉，大凹洞兒仰面朝天，乃是一點。眾人齊聲大叫。

韋小寶又是吃驚，又是氣惱，擲骰子作弊的人見過無數，吹氣轉骰子之人卻是第一次遇上，以前也從未聽見過。這老翁內功高強之極，聚氣成線，不但將這粒骰子從六點吹成一點，只怕適才歸鍾擲成三十一點也非全靠運氣，是他老子在旁吹氣相助。他脹紅了臉，大聲道：「歸老爺子，你——你——呼，呼，呼！」說著撮唇吹氣。

歸辛樹道：「二十九點，你輸了！」伸手拿起那第六粒骰子。夾在拇指和中指間一捏，喀的一聲，骰子碎裂，流出少些水銀，散上桌面，登時化為千百粒細圓珠，四下滾動。

歸鍾拍手道：「好玩，好玩！這是甚麼東西？又像是水，又像是銀子。」韋小寶見他拆穿了骰子中灌水銀的弊端，也不能再跟他辯論吹氣的事了，假作驚異，說道：「原來骰子裏放有水銀。老爺子，你可教了晚輩一個乖。骰子是牛骨做的，我今日才知水銀是從牛骨頭裏生出來的，從前還道是銀子加水調成的呢。黃牛會耕田，又會造水銀，了不起，了不起！」

歸二娘不去理會他胡說八道，說道：「大夥兒再沒話說了罷？韋兄弟，皇宮裏的情形，請你詳細說來。」

韋小寶眼望師父。陳近南點點頭道：「天意如此，你老老實實的向二位前輩說罷。」

他明知這徒弟甚是狡獪，特別加上「老老實實」四字。韋小寶心念一轉，已有了主意，說道：「既然輸了，賭帳自然是不能賴的。大丈夫偷搶拐騙，都沒甚麼，賭帳卻不可不還。皇宮裏的屋子太多，說也說不明白。我去畫張圖出來。徐三哥、錢大哥，請你們陪客人，我去畫圖。」向眾人拱拱手，轉身出廳，走進書房。

這伯爵府是康親王所贈，書房中圖書滿壁，桌几間筆硯列陳，韋小寶怕賭錢壞了運氣，書輸二字同音，這「輸房」平日是半步也不踏進來的。這時間來到案前坐下，喝一聲：「磨墨！」早有親隨上來侍候。

伯爵大人從不執筆寫字，那親隨心中納罕，臉上欽佩，當下抖擻精神，在一方王羲之當年所用的蟠龍紫石古硯中加上清水，取過一錠褚遂良用剩的唐朝松煙香墨，安腕運指，屏息凝氣，磨了一硯濃墨，再從筆筒中取出一枝趙孟頫定造的湖州銀鑲斑竹極品羊毫筆，鋪開了一張宋徽宗敕製的金花玉版箋，點起了一爐衛夫人寫字時所焚的龍腦溫麝香，恭候伯爵大人揮毫。這架子擺將出來，有分教：

鍾王歐褚顏柳趙

皆慚不及韋小寶

韋小寶掌成虎爪之形，指運擒拿之力，一把抓起筆桿，飽飽的蘸上了墨，忽地拍的一聲輕響，一大滴墨汁從筆尖上掉將下來，落在紙上，登時將一張金花玉版箋玷污了。

那親隨心想：「原來伯爵大人不是寫字，是要學梁楷潑墨作畫。」卻見他在墨點左側一筆直下，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樹幹，又在樹幹左側輕輕一點，既似北宗李思訓的斧劈皴，又似南宗王摩詰的披麻皴，實集南北二宗之所長。

這親隨常在書房伺候，肚子裏倒也有幾兩墨水，正讚歎間，忽聽伯爵大人言道：「我這個『小』字，寫得好不好？」

那親隨嚇了一跳，這才知伯爵大人寫了個「小」字，忙連聲讚好，說道：「大人的書法，筆順自右至左，別創一格，天縱奇才。」

韋小寶道：「你去傳張提督進來。」那親隨答應了出去，尋思：「不知伯爵大人下面寫一個甚麼字。」可是他便猜上一萬次，卻也決計猜不中。

原來韋小寶在「小」字之下，畫了個圓圈。在圓圈之下，畫了一條既似硬柴，又似扁擔的一橫，再畫一條蚯蚓，穿過扁擔。這蚯蚓穿扁擔，乃是一個「子」字。三個字串起來，是康熙的名字「小玄子」。「玄」字不會寫，畫個圓圈代替。

想當日他在清涼寺中為僧，康熙曾畫圖傳旨，韋小寶欣慕德化，恭效聖行，今日事勢緊急，便畫圖上奏。寫了小玄子的名字後，再畫一劍，劍尖直刺入圓圈。這一把刀不似刀，劍不像劍之物，只畫得他滿頭是汗，剛剛畫好，張勇已到。

韋小寶摺好金花玉版箋，套入封套，密密封好，交給張勇，低聲道：「張提督，這道要緊奏章，你立刻送進宮去呈給皇上。你只須說是我的密奏，侍衛太監便會立刻給你通報。」

張勇答應了，雙手接過，正要放入懷內，聽得書房外兩名親兵齊聲喝問：「甚麼人？」房門砰的一聲推開，闖進三個人來，正是歸氏夫婦和歸鍾。

歸二娘一眼見到張勇手中奏章，夾手搶過，厲聲問韋小寶：「你去向韃子皇帝告密？」韋小寶驚得呆了，只道：「不——不是——不是——」歸二娘撕開封套，抽出紙箋，見了箋上的古怪圖形，愕然道：「你看！」交給歸辛樹，問韋小寶道：「這是甚麼？」

韋小寶道：「我吩咐他去廚房，去做——做——做那個湯團，請客人們吃，要小糰子不要大糰子，糰子上要刻花。他——他弄不明白，我就畫給他看。」歸辛樹和歸二娘都點了點頭，神色頓和，這紙箋上所畫的，果然是用刀在小糰子上刻花，絕非向皇帝告密。

韋小寶向張勇揮手道：「快去，快去！」張勇轉身出書房。韋小寶道：「要多多的預備，多派人手，趕著辦！大家馬上要吃，這可是性命交關的事，片刻也耽擱不得。」張勇又在門口答應了一聲。

歸二娘道：「點心的事，不用忙。韋兄弟，你畫的皇宮地圖呢？」韋小寶取過一張玉版箋，鋪在桌上，將筆交向歸二娘，說道：「我畫來畫去畫不好，我來說，請你來畫。」歸二娘接過筆，坐了下來，道：「好，你說罷。」

韋小寶心想這也不必相瞞，於是從午門說起，向北到金水橋。折而向西，過弘義閣，經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經隆宗門到御膳房，這是韋小寶出身之所；由此向東，經乾清門至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御花園、欽安殿：從御膳房向北是南庫、養心殿、永壽宮、翊坤宮、體和殿、儲秀宮、麗景軒、漱芳齋、重華宮。由此向南是咸福宮、長春宮、體元殿、太極殿；向西是雨花閣、保華殿、壽安宮、英華殿：再向南是西三所、壽康宮、慈寧宮、慈寧花園、武英殿：出武英門過橋向東，過熙和門，又回到午門，這是紫禁城的西半部。

歸氏夫婦聽他說了半天，還只皇宮的西半部，宮殿閣樓已記不勝記，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歸二娘挨次將宮殿和門戶的名稱記下。韋小寶又把東半部各處宮殿門戶說了，虧得他記心甚好，平日在皇宮到處遊玩，極是熟悉。歸二娘寫了良久，才將皇宮內九堂四十八處的方位寫完。她擱下筆噓了口氣，微笑道：「難為韋兄弟記得這般明白，可多謝你了。」她聽韋小寶將每處宮殿門戶的名稱方位說來，如數家珍，絕無窒滯，料想是實，他要捏雜諗撰，也沒這等本事。

韋小寶笑道：「這是歸少爺擲骰子贏了的采頭，你們不用謝我。」又道：「皇帝的御前侍衛，平時大都在東華門旁的鑾輿衛一帶侍候，不過眼下跟吳三桂打仗，韃子皇帝一定嚴加戒備，想來禁城四十八處之中，到處有侍衛守禦了。」心想：「我先安上一句，免得小玄子接到我密奏後加派衛士，這三隻烏龜疑心我通風報信。」歸二娘道：「這個自然。」韋小寶道：「宮裏侍衛雖多，也沒甚麼大高手，就一味人多。滿洲人射箭的本事倒是很厲害的。不過三位當然也不放在心上。」歸二娘道：「多承指教。咱們就此別過。」

韋小寶道：「三位吃了糰子去，才有力氣辦事。」走到門邊，大聲道：「來人哪，送點心來。」門外侍僕高聲答應。歸二娘道：「不用了。」攜著兒子的手，和歸辛樹並肩出了書房。夫婦二人均想：「你在這刻花糰子之中，多半又做了甚麼手腳。糰子又何必刻花？上了一次當，可不能上第二次。」他三人在韋小寶府中，自始至終，連清茶也沒喝上半口。

韋小寶送到門口，拱手而別，說道：「晚輩眼望捷報至，耳聽好消息。」

歸辛樹伸手在大門口的石獅子頭上一掌，登時石屑紛飛，嘿嘿冷笑，揚長而去。

韋小寶呆了半晌，心想：「這一掌倘若打在老子頭上，滋味可大大的差勁。他是向我警告，不可壞他們大事，否則就是這麼一掌。」伸手也是在獅子頭上一掌，「啊」的一聲，跳了起來，手掌心好不疼痛。石獅頭頂本來甚是光滑，但給歸辛樹適才一掌拍崩了不少石片，已變得尖角嶙嶙。韋小寶提起手來，在燈籠下一看，幸好沒刺出血。

※※※

他回到東廳，只見陳近南等正在飲酒。他告知師父，已將紫禁城中詳情說與歸氏夫婦知道，剛才送了三人出去。陳近南點了點頭，嘆道：「歸氏夫婦就算能刺殺韃子皇帝，只怕也回不來了。」群雄默默飲酒，各想心事，偶爾有人說上一兩句，也沒旁人接口。

過了大半個時辰，門外有人說道：「啟稟爵爺，張提督有事求見。」韋小寶心中一喜，說道：「深更半夜的，有甚麼要緊事了。你就說我已經睡了，有事明天再說。」那人應道：「是。」陳近南低聲道：「或許是皇宮裏有消息，你去問問。」韋小寶答應了，來到大廳，只見趙良棟、王進寶、孫思克三人站在大廳上，神色間甚是驚惶，卻不見張勇。

韋小寶一怔，低聲問道：「張提督呢？」王進賢道：「啟稟大人，張提督出了事，暈倒在府門外，已抬在那邊廂房裏。」韋小寶大吃一驚，問道：「怎——怎麼暈倒了？」搶進廂房，只見張勇雙目緊閉，臉色慘白，胸口起伏不已。韋小寶叫道：「張提督，你怎麼了？」張勇緩緩睜眼，道：「卑——卑——」雙眼一翻，又暈了過去。韋小寶忙伸手到他懷中，摸了自己那道奏章出來，抽出紙箋，果是自己「落筆如雲煙」的書畫雙絕，不由得暗暗叫苦。

孫思克道：「剛才巡夜的兵丁前來稟報，府門外數百步的路邊，有名軍官暈倒在地，有人過去一瞧，認出是張提督，這才抬回來。張提督後腦撞出的血都已結了冰，看來暈倒已有不少時候。」

韋小寶尋思：「他暈倒已久，奏章又未送出，定是一出府門便遭了毒手，難道這三隻烏龜派人在府門外埋伏，怕我遣人向皇帝告密，因此向張提督下手？」心下焦急萬分。

這時張勇又悠悠醒轉。王進寶忙提過酒壺，讓他喝了幾口燒酒，孫思克和趙良棟分別用燒酒在他兩隻手掌上摩擦。張勇精神稍振，說道：「卑職該死，走出府門——還沒——幾百步，突然間胸口——胸口痛如刀割，再——再挨得幾步，眼前登時黑了，沒——沒能辦大人交代的事，卑職立刻——立刻便去——」說著支撐著便要起身。

韋小寶忙道：「張大哥請躺著休息。這件事請他們三位去辦也是一樣。」將奏章交給王進寶，命他和趙良棟、孫思克三人帶同侍衛，趕去皇宮呈遞，心下焦急：「歸家三人已去了大半個時辰，只怕小玄子已性命不保，咱們只好死馬當活馬醫。」王進寶等三人奉命而去。

張勇道：「大人書房裏那老頭——那老頭的武功好不厲害，我走出書房之時，他在我背上——背上——咳咳——輕輕推了一把，當時也不覺得怎樣，那知道已受內傷，一出府門，立刻——立刻發作——誤了大人的大事——」

韋小寶這才恍然，原來歸辛樹雖見這道奏章並非告密，還是起了疑心，暗使重手，叫張勇辦不了事，見他神色慚愧，忙道：「張大哥，你安心靜養，這半點也怪不得你。他媽的，這老烏龜向你暗算，咱們不能算完。」又安慰了幾句，吩咐親隨快煎參湯，喚醫生來診治。

他回到東廳，說道：「不是宮裏的消息。張提督給歸二爺打得重傷，只怕性命難保。」眾人都是一驚，忙問：「怎麼打傷了張提督？」韋小寶搖頭道：「張提督在府外巡查，見到他們三人出府，上前查問，歸二爺就是一掌。」眾人點頭，均想：「一個尋常武官，怎挨得起神拳無敵的一根小指頭兒？」

韋小寶好生後悔：「倘若早知張提督遭了毒手，奏章不能先送到小玄子手裏，那麼宮內的情形，就決不能說得這等清楚，該當東南西北來個大抖亂才是。老子給他移山倒海，將皇極殿搬到壽安宮，重華宮搬去文華殿，讓三隻烏龜在皇宮裏團團亂轉，爬個暈頭轉向。」

眾人枯坐等候，耳聽得的篤的篤鏜鏜鏜鏜，廳外打了四更。又過一會，遠處胡同中忽然群犬大吠，眾人手按刀柄，站起身來，側耳傾聽，群犬吠了一會，又漸漸靜了下來。

過得良久，一片寂靜之中，隱隱聽得雞鳴，接著雞啼聲四下裏響起，窗格子上隱隱現出白色。韋小寶道：「天亮啦，我去宮裏打聽打聽。」陳近南道：「歸家夫婦父子倘若不幸失手，你務須想法子搭救。吳六奇大哥的事出於誤會，須怪他們不得。要知道大義為重，私交為輕。他們對我們的侮慢，也不能放在心上。」

韋小寶道：「師父吩咐，弟子理會得。只不過——只不過他們倘若已殺了小皇帝，弟子就算拚了小命，也救他們不出了。」想到小皇帝這當兒多半被歸家三人刺死，不禁心中一陣難過，登時掉下淚來，哽咽道：「只可惜吳大哥——」乘機便哭出聲來。

沐劍聲道：「歸氏夫婦此去不論成敗，今日北京城中，定有大亂，兄弟在外面有不少朋友，須得趕著出去安排，要大家分散了躲避，待過了這風頭再說。」陳近南道：「正是。敝會兄弟散在城內各處的也很不少，大家分頭去通知，所有相識的江湖上朋友，人人都得小心些，可別遭了禍殃。今晚酉正初刻，咱們仍在此處聚會，商議今後行止。」眾人都答應了。當下先派四名天地會兄弟出去察看，待得回報附近並無異狀，這才絡續離府。

韋小寶將要出門，恰好孫思克回來，稟稱奏章已遞交宮門侍衛，那侍衛的統帶一聽說是副總管韋大人的密奏，接了過來，立即飛奔進去呈遞。他三人在宮門外等候，直到五鼓，那統帶還是沒出來。現下王進寶、趙良棟二人仍在宮門外候訊，因怕韋大人掛念，他先回來稟告。韋小寶道：「好，你照料著張提督。」憂心忡忡，命親兵押了假太后毛東珠，坐在一乘小轎之中，進宮見駕。

※※※

來到宮門，只見四下裏悄無聲息，十多名宮門侍衛上前請安，都笑嘻嘻的道：「副總管辛苦，這揚州地方，可好玩得緊哪。」韋小寶心中略寬，尋思：「宮裏若是出了大亂子，他們定沒心情來跟我說揚州甚麼的。」微笑著點了點頭，問道：「這些日子，大夥兒都沒事罷？」一名侍衛道：「托副總管的福，上下平安，只是吳三桂老小子造反，可把皇上忙得很了，三更半夜也常常傳了大臣進宮議事。」韋小寶心中又是一寬。

另一名侍衛笑道：「總管大人一回京，幫著皇上處理大事，皇上就可清閒些了。」韋小寶笑道：「你們不用拍馬屁。我從揚州帶回來的東西，好兄弟們個個有份，誰也短不了。」眾侍衛大喜，一齊請安道謝。

韋小寶指著小轎道：「那是太后和皇上吩咐要捉拿的欽犯，你們瞧一瞧。」隨從打開轎簾，讓宮門侍衛搜檢。眾侍衛循例伸手入轎，查過並無兇器等違禁物事，笑道：「副總管大人這次功勞不小，咱們又好討升官酒喝了。」

韋小寶進得宮來，一問乾清門內班宿衛，得知皇上在養心殿召見大臣議事，從昨兒晚上議到此刻，還未退朝。韋小寶一聽大喜，心想：「原來皇上忙了一晚沒睡，召見大臣之時，自然四下裏戒備得好不嚴緊。養心殿四下裏千百盞燈籠點得明晃晃地，歸家那三隻烏龜又怎近得了皇上？倘若小玄子早早上床睡了覺，烏燈黑火，只怕昨晚已經糟了糕啦。可見他做皇帝，果然洪福齊天。幸好吳三桂這老小子打仗得勝，皇上才心中著急，連夜議事。」

當下來到養心殿外，靜靜的站著伺候。他雖得康熙寵幸，但皇帝在和王公大臣商議軍國大事，卻也不敢擅自進去。

等了大半個時辰，內班宿衛開了殿門，只見康親王傑書、明珠、索額圖等一個個出來。眾大臣見到韋小寶，都是微笑著拱拱手，誰也不敢說話。太監通報進去，康熙即刻傳見。

韋小寶上殿磕頭，站起身來，見康熙坐在御座之中，精神煥發。韋小寶一陣喜歡，說道：「皇上，奴才見到你，可——可真高興得很了。」他擔了一晚的心事，眼見康熙無恙，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康熙笑問：「好端端的哭甚麼了？」韋小寶道：「奴才是喜歡得哭了。」

康熙見他真情流露，笑道：「很好，很好！吳三桂這老小子果真反了。他打了幾個勝仗只道我見他怕了，不敢殺他兒子。他媽的，老子昨天已砍了吳應熊的腦袋。」

韋小寶吃了一驚，「啊」的一聲，道：「皇上已殺了吳應熊？」

康熙道：「可不是嗎？眾大臣都勸我不可殺吳應熊，說甚麼倘若王師不利，還可跟吳三桂講和，許他不削藩，永鎮雲南。又說甚麼一殺了吳應熊，吳三桂心無顧忌，更加兇狠了。呸！這些膽小鬼。」

韋小寶道：「皇上英斷。奴才看戲文《群英會》，周瑜和魯肅對孫權說道，我們做臣子好投降曹操，主公卻投降不得。咱們今日也是一般，他們王公大臣及跟吳三桂講和，皇上卻萬萬不能講和。」

康熙大喜，在桌上一拍，走下座來，說道：「小桂子，你如早來得一天，將這番道理跟眾大臣分說分說，他們便不敢勸我講和了。哼，他們投降了吳三桂，一樣的做尚書將軍，又吃甚麼虧了？」心想韋小寶雖然不學無術，卻不似眾大臣存了私心，只為自身打算，拉著他手，走到一張大桌之前。桌上放著一張大地圖。

康熙指著地圖，說道：「我已派人率領精兵，一路由荊州赴常德把守，一路由武昌赴岳州把守，派了順承郡王勒爾錦做寧南靖寇大將軍，統率諸將進剿。剛才我又派了刑部尚書莫洛做經略，駐守西安。吳三桂就算得了雲貴四川，攻進湖南，咱們也不怕他。」

韋小寶道：「皇上，你也派奴才一個差使，帶兵去幹吳三桂這老小子！」

康熙笑了笑，搖頭道：「行軍打仗的事，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就在宮裏陪著我好了。再說，這次派出去的，都是滿洲將官滿洲兵，只怕他們不服你調度。」韋小寶道：「是。」心想：「吳三桂要天下漢人起來打韃子。我是假滿洲人，皇上自然信不過我。」

康熙猜到了他心意，說道：「你對我忠心耿耿，我不是信不過你。小桂子，吳三桂的兵馬厲害得很，沒三年五載，甚至是七八年，是平不了他的。頭上這幾年，咱們非打敗仗不可。這一場大戰，咱們是先苦後甜，先敗後勝。你愛打敗仗呢，還是打勝仗？」韋小寶道：「自然是愛打勝仗。拋盔甩甲，落荒而逃，味道不好！」康熙笑道：「你對我忠心，我也不能讓你吃虧。頭上這三年五載的敗仗，且讓別人去打。直累得吳逆精疲力盡、大局已定的時候，我再派你去打雲南，親手將這老小子抓來。你可知我的討逆詔書中答允了甚麼？」

韋小寶大喜，說道：「皇上恩德，真是天高地厚。」康熙笑道：「我布告天下，答允了的，那一個抓到吳三桂的，吳三桂是甚麼官，就封他做甚麼官。小桂子，這可得瞧你的造化了。他媽的，你這副德性，可像不像平西親王哪？哈哈，哈哈！」側過頭端相他片刻，笑道：「現今是猴兒崽子似的，半點兒也不像，過得六七年，你二十來歲了，那時封個王爺，只怕就有點譜了，哈哈。」

韋小寶笑道：「平西親王甚麼的大官，奴才恐怕沒這個福份。不過皇上如派我做個大將軍，帶兵到雲南去抓吳三桂，大將軍八面威風，奴才手執丈八蛇矛，大喝一聲：『吳三桂，來將通名！』可真挺美不過了。謝天謝地，吳三桂別死得太早，奴才要親手揪他到這裏來，跪在這裏向皇上磕頭。」

康熙笑道：「很好，很好！」隨即正色道：「小桂子，咱們頭上這幾年的仗，那是難打得很的。打敗仗不要緊，卻要雖敗不亂。必須是大將之才，方能雖敗不亂，支撐得住。你是福將，可不是勇將、名將，更加不是大將。唉，可惜朝廷裏卻沒甚麼大將。」

韋小寶道：「皇上自己就是大將了。皇上已認定咱們頭幾年一來要輸的，那麼就算敗，也一定不會亂。好比賭牌九，皇上做莊，頭上賠他七副八副通莊，一點也不在乎。咱們本錢厚，泰山石敢當，沉得住氣，輸了錢，只當是借給他的。到得後來，咱們和牌對、人牌對、地牌對、天牌對、至尊寶，一副副好牌殺將出去，通吃通殺，只殺得吳三桂這老小子人仰馬翻，輸得乾乾淨淨，兩手空空，袋底朝天，翻出牌來，副副都是彆十。」

康熙哈哈大笑，心想：「朝廷裏沒大將，我自己就是大將，這句話倒也不錯。『雖敗不亂，沉得住氣』這八個字，除了我自己，朝廷裏沒一個將帥大臣做得到。」從御案上取過韋小寶所上的那道密奏，說道：「你說有人要行刺，要我小心提防？」

韋小寶道：「正是。當時局面緊急，奴才又讓人給看住了，不能叫師爺來寫奏章，只得畫這一副圖畫兒。皇上聰明得緊，一瞧就明白了。那刺客眼睜睜瞧著，就不知道是甚麼玩意兒。萬歲爺洪福齊天，反叛逆賊，枉費心機。」康熙道：「是怎麼樣的逆賊？」韋小寶道：「是吳三桂派來京城的。」康熙點頭道：「吳逆一起兵，我就加了三倍侍衛。昨晚收到你的奏章，又加了內班宿衛。」

韋小寶道：「這次吳逆派來的刺客，武功著實厲害。雖然聖天子有百神呵護，咱們還須加倍小心，免得皇上受了驚嚇。」忽然想起一事，說道：「皇上，奴才有一件寶貝背心，穿在身上，刀槍不入。奴才就脫下來，請皇上穿上了。」說著便解長袍扣子。

康熙微微一笑，問道：「是鰲拜家裏抄來的，是不是？」

韋小寶吃了一驚，他臉皮雖然甚厚，這時出其不意，竟也難得脹了個滿臉通紅，跪下說道：「奴才該死，甚麼也瞞不了皇上。」

康熙笑道：「這件金絲背心，是在前明宮裏得到的，當時鰲拜立功很多，又衝鋒陷陣，身上刀槍矢石的傷受了不少，因此上攝政王賜了給他。那時候我派你去抄鰲拜的家，抄家清單上可沒這件背心。」韋小寶只有嘻嘻而笑，神色尷尬。康熙笑道：「你今日要脫給我穿，足見你挺有忠愛之心。但我身在深宮，侍衛千百，諒來刺客也近不了我的身。這背心是不用了。你在外面給我辦事，常常遇到兇險，這件背心，算是我今日賜給你的。這賊名兒從今起可就免了。」韋小寶又跪下謝恩，已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我偷四十二章經的事，皇上可別知道才好。」

康熙道：「小桂子，你對我忠心，我是知道的。可是你做事也得規規矩矩才是。你身上這件背心，日後倘若也叫人抄家抄了出來，給人隱瞞吞沒了去，那可不大妙了。」韋小寶道：「是，是。奴才不敢。」額上汗水不由得涔涔而下，又磕了幾個頭，這才站起。

康熙說道：「揚州的事，以後再回罷。」說著打了個呵欠，一晚不睡，畢竟有些倦了。韋小寶道：「是。托了太后和皇上的福，那個罪大惡極的老婊子，奴才給抓來了。」康熙一聽，叫道：「快帶進來，快帶進來。」

韋小寶出去叫了四名傳衛，將毛東珠揪進殿來，跪在康熙面前。

康熙走到她面前，喝道：「抬起頭來。」毛東珠略一遲疑，抬起頭來，凝視著康熙。

康熙見她臉色慘白，突然之間心中一陣難過：「這女人害死我親生母親，害得父皇傷心出家，使我成為無父無母之人。她又幽禁太后數年，折磨於她，世上罪大惡極之人，實無過此了，可是——可是——我幼年失母，一直是她撫育我長大。這些年來，她待我實在頗有恩慈，就如是我親生母親一般。深宮之中，真正待我好的，恐怕也只有眼前這個女人，還有這個狡猾胡鬧的小桂子。」內心深處，又隱隱覺得：「若不是她害死了董鄂妃和董妃之子榮親王，以父皇對董鄂妃寵愛之深，大位一定是傳給榮親王。我非但做不成皇帝，說不定還有性命之憂。如此說來，這女人對我還可說是有功了。」

在數年之前，康熙年紀幼小，只覺人世間最大恨事，無過於失父失母，但這些年來親掌政事，深知大位倘若為人所奪，那就萬事全休，在他內心，已覺帝皇權位比父母親的慈愛為重，只是這念頭固然不能宣之於口，連心中想一下，也不免罪孽深重。

毛東珠見他臉色變幻不定，嘆了口氣，緩緩道：「吳三桂造反，皇上也不必太過憂急，總要保重身子。你每天早晨的茯苓燕窩湯，還是一直在吃罷？」康熙正在出神，聽她問起，順口答道：「是，每晚都在吃的。」毛東珠道：「我犯的罪太大，你——親手殺了我罷。」

康熙心中一陣難過，搖了搖頭，對韋小寶道：「你帶她去慈寧宮朝見太后，說我請太后聖斷發落。」韋小寶右膝一屈，應了聲：「喳！」康熙揮揮手，道：「你去罷。」

韋小寶從懷中取出葛爾丹和桑結的兩道奏章來，走上兩步，呈給康熙，說道：「皇上大喜。西藏和蒙古的兩路兵馬，都已跟吳三桂翻了臉，決意為皇上出力。」

康熙連日調兵遣將，深以蒙藏兩路兵馬響應吳三桂為憂，聽得韋小寶這麼說，不由得驚喜交集，道：「有這等事？」展開奏章一看，更是喜出望外，揮手命侍衛先將毛東珠押出殿去，問韋小寶道：「這兩件大功，你怎麼辦成的？他媽的，你可真是個大大的福將哪。」其時西藏、蒙古兩地，兵力頗強，康熙既知桑結、葛爾丹暗中和吳三桂勾結，已部署重兵，預為之所，這時眼見兩道奏章中言辭恭順懇切，反而成為伐討吳三桂的強助，如何不教他心花怒放？只是此事來得太過突兀，一時之間還不信是真。

韋小寶知道每逢小皇帝對自己口出「他媽的」，便是龍心大悅，笑嘻嘻的道：「托皇上的洪福，奴才跟他們拜了把子，桑結大喇嘛是大哥，葛爾丹王子是二哥，奴才是三弟。」

康熙笑道：「你倒真神通廣大。他們幫我打吳三桂，你答應了給他們甚麼好處？」

韋小寶笑道：「皇上聖明，知道這拜把子是裝腔作勢，當不得真的，他們一心一意是在向皇上討賞。桑結是想當活佛，達賴活佛、班禪活佛之外，想請皇上開恩，再賞他一個桑結活佛做做。那葛爾丹王子，卻是想做甚麼『整個兒好』，這個奴才就不明白了。」

康熙哈哈大笑，道：「整個兒好？啊，是了，他想做準噶爾汗。這兩件事都不難，又不花費朝廷甚麼，到時候寫一道敕文，蓋上個御寶，派你做欽差大臣去宣讀就是了。你去跟你大哥、二哥說，只要當真出力，他們心裏想的事我答應就是。可不許兩面三刀，嘴裏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見風使舵，瞧那一邊打仗佔了上風，就幫那一邊。」

韋小寶道：「皇上說得是。我這兩個把兄，人品不怎麼高明。皇上也不能全信了，總還得防著一些。皇上說過，咱們頭幾年要打敗仗，那要防他二人非但不幫莊，反而打霉莊，儘在天門落注。」心想得把話說在頭裏，免得自己擔的干係太大。康熙點頭道：「這話說得是。但咱們也不怕，只要他們敢打，天門、左青龍、右白虎，通吃！」韋小寶哈哈大笑，心中好生佩服，原來皇上於賭牌九一道倒也在行。（按：後來葛爾丹和桑結分別作亂，為康熙分別平定。葛爾丹死於康熙三十六年，桑結死於康熙四十四年。）

※※※

韋小寶押了毛東珠，來到慈寧宮謁見太后。太監傳出懿旨，命韋小寶帶同欽犯進見。韋小寶心想：「以前我是太監，自可出入太后寢殿。現下我是大臣了，怎麼還叫我進寢殿去？想來太后聽得捉到了老婊子，喜歡得很了，忘了我已不是太監。」於是由四名太監押了毛東珠，一同進去。

只見寢殿內黑沉沉地，仍與當日假太后居住時無異。太后坐在床沿，背後床帳低垂。韋小寶跪下磕頭，恭請聖安。

太后向毛東珠瞧了一眼，點了點頭，道：「你抓到了欽犯，嗯，你出去罷！」

韋小寶磕頭辭出，將毛東珠留在寢宮之中。他從慈寧宮出來，心下大為不滿：「我抓到老婊子，立了一場大功，可是太后似乎一點也不歡喜，連半句稱讚的話也沒有。他奶奶的，誰住在慈寧宮，誰就是母混蛋，真太后也好，假太后也好，都是老婊子。」

他肚裏暗罵，穿過慈寧花園石徑，經過一座假山之側。突然間人影一幌，假山背後轉出三個人來，其中一人一伸手，便抓住了韋小寶左手，笑道：「你好！」韋小寶吃了一驚，見是個老太監，正待喝問，已看清楚這老太監竟然是歸二娘。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再看她身旁兩人，赫然是歸辛樹和歸鍾，兩人都穿一身內班宿衛服色，韋小寶暗暗叫苦：「你們三人原來躲在這裏。」左手給歸二娘抓住了，半身酸麻，知道只要一聲張，歸辛樹輕輕一掌，自己的腦袋非片片碎裂不可，料想自己的腦袋，不會有伯爵府外那石獅子頭這般堅硬，當下苦笑道：「你老人家好！」心下盤算脫身之計。

歸二娘低聲道：「你叫他們在這裏別動，我有話說。」韋小寶不敢違拗，轉頭對跟在身後的幾名侍衛道：「你們在這裏等著。」歸二娘拉著他手，向前走了十幾步，低聲道：「快帶我們去找皇帝。」

韋小寶道：「三位昨兒晚上就來了，怎麼還沒找到皇帝麼？」歸二娘道：「問了幾名太監和侍衛，都說皇帝在召見大臣，一晚沒睡。我們沒法走近，下不了手。」韋小寶道：「剛才我就想去見皇帝，要探探口氣，想知道你們三位怎麼樣了。可是皇帝已經睡了，見不著。三位已換了束裝，當真再好也沒有，咱們這就出宮去罷。」歸二娘道：「事情沒辦成，怎麼就出宮去？」韋小寶道：「白天是幹不得的，三位倘若興致好，不妨今晚再來耍耍。」歸二娘道：「好容易進來了，大事不成，決不出去。他在那裏睡覺，快帶我們去。」韋小寶道：「我也不知他睡在那裏，得找個太監問問。」

歸二娘道：「不許你跟人說話！你剛才說去求見皇帝，怎會不知他睡在那裏？哼，想在老娘跟前弄鬼，那可沒這麼容易。」說著手指一緊。韋小寶只覺奇痛徹骨，五根手指如欲斷裂，忍不住哼了一聲。

歸辛樹伸過手來，在他頭頂輕輕摸一下，說道：「很好！」

韋小寶知道無法違抗，心念一動：「我帶他們去慈寧宮，大呼小叫一番，小皇帝得知訊息，就有防備了。他們要是下手害死了太后，也不關我事。」便道：「剛才我是到慈寧宮去的，說不定皇帝在向太后請安，咱們再去找找看。」

歸二娘望見他適才確是從慈寧宮出來，倒非虛言，說道：「我們三人既然進得宮來，就沒想活著出去了。只要你有絲毫異動，只好要你陪上一條小命。咱們四個一起去見閻王，路上也不寂寞。我孩兒挺喜歡你作伴兒的。」韋小寶苦笑道：「要作伴兒，倒也不妨，咱們就在這御花園裏散散心罷！那條陰世路，我看是不必去了。」歸二娘道：「你愛去見閻王呢，還是愛去見韃子皇帝？這兩個傢伙，今日你總是見定了其中一個。」

韋小寶嘆道：「那還是去見皇帝罷。咱們話說在前頭，一見到皇帝，你們三位自管自動手，我可是不能幫忙的。」歸二娘道：「誰要你幫忙？只要你帶我們見到了皇帝，立刻就放你。以後的事，不跟你相干。」韋小寶道：「好！就是這樣。」

韋小寶給三人挾著走向慈寧宮。歸鍾見到花園中的孔雀、白鶴，大感興味。韋小寶指指點點，跟他談個不休，只盼多挨得一刻好一刻。歸二娘雖然不耐，但想兒子一生纏於苦疾，在這世上已活不到一時三刻，臨死之前便讓他稍暢心懷，也不忍阻他的興頭。

遠遠望見慈寧宮中出來了一行人，抬著兩頂轎子，歸二娘一手拉著韋小寶，一手拉了兒子，閃在一座牡丹花壇之後。歸辛樹避在她身側。

這行人漸漸走近，韋小寶見當先一人是敬事房太監，後面兩乘轎子一乘是皇太妃的，一乘是皇太后的，轎側各有太監扶著轎桿，轎後太監舉著黃羅大傘，跟著數十名太監宮女，還有十餘名內班宿衛。本來太后在宮中來去並無侍衛跟隨，想來皇帝得到自己報訊後加派了侍衛。他靈機一動，低聲道：「小心！前面轎中就是韃子皇帝，後面轎中是皇太后。」

歸氏夫婦見了這一行人的排場聲勢，又是從慈寧宮中出來，自然必是皇帝和太后，不由得都心跳加劇，兩人齊向兒子瞧去，臉上露出溫柔神色。歸二娘低聲道：「孩兒，前面轎中坐的就是皇帝，待他們走近，聽我喝一聲『去！』咱三人就連人帶轎，打他個稀巴爛！」歸鍾笑道：「好，這一下可好玩了！」

眼見兩乘轎子越走越近，韋小寶手心中出汗，耳聽得那敬事房太監口中不斷發出「吃！吃！吃！」之聲，叫人迴避。歸二娘低喝一聲：「去！」三人同時撲出。

這三人去勢好快，直如狂風驟至，只聽得砰的一聲巨響，三人六掌，俱已擊在第一乘轎子之上。歸辛樹和歸二娘怕打不死皇帝，立即抽出腰間長劍，手起劍落，剎那間向轎中連刺了四五劍，每一劍拔出時，劍刃上都是鮮血淋漓，轎中人便有十條性命，也都已了帳。

隨從侍衛大驚，紛紛呼喝，抽出兵刃上前截攔。歸二娘叫道：「得手了！」左手拉住兒子，逕向北闖。歸辛樹長劍急舞，向前奪路。眾侍衛那裏擋得住？眼見三人衝向壽康宮西側的花徑而去。眾宮女太監驚呼叫嚷，亂成一團。

四下裏鑼聲響起，宮中千百扇門戶紛紛緊閉上閂，內班宿衛、宮門侍衛嚴守各處要道通路。接著宮牆外內府三旗護軍營、前鋒營、驍騎營官兵個個弓上弦，刀出鞘，密密層層，嚴加把守。

韋小寶見歸家三人刺殺了皇太妃，便以為得手，逕行逃走，心中大喜，當即從花壇後閃了出來，大聲喝道：「大家不得慌亂，保護皇太后要緊！」

眾侍衛正亂得猶似沒頭蒼蠅相似，突見韋小寶現身指揮，心中都是一定。韋小寶喝道：「大家圍住皇太后御轎，若有刺客來犯，須得拚命擋住！」眾侍衛齊聲應道：「得令！」韋小寶從侍衛中搶過一把刀來，高高舉起，大聲道：「今日是咱們盡忠報國，為皇太后、皇太妃拚命的時候，管他來一千一萬刺客，大夥兒也要保護太后聖駕！」眾侍衛又齊應：「得令！」眼見侍衛副總管伯爵大人威風凜凜，指揮若定，忠心耿耿，視死如歸，無不打從心底裏佩服出來，均想：「他年紀雖小，畢竟高人一等！」十餘名侍衛團團圍定皇太后御轎。

韋小寶又向眾太監宮女呼喝：「你們亂些甚麼？快在外邊圍成一個圈子，保護太后，倘若刺客犯駕，好先砍了你們這些不值錢的腦袋。」眾太監宮女心想自己的腦袋雖不值錢，胡亂給人砍了，倒也不大捨得，但見他執刀揮舞，神色威嚴，誰也不敢違抗，只得戰戰兢兢的在眾侍衛外又圍了個圈子，有幾人已嚇得屎尿齊流。

韋小寶這才放下鋼刀，走到皇太后御轎之前，說道：「奴才韋小寶救駕來遲，驚動了太后聖駕。恭請太后聖安，刺客已經殺退。」太后在轎中說道：「很好！」韋小寶伸手掀開轎帷一角，見太后臉色蒼白，卻滿面笑容，連連點頭，說道：「韋小寶，你很好，很好！又救了我一次。」韋小寶道：「太后萬福聖安，奴才喜歡得緊。」輕輕放下轎帷。

他回頭指著兩名侍衛，說道：「你們快去奏告皇上，太后聖躬平安，請皇上不必掛念。你們說奴才韋小寶恭請皇上聖安，眾侍衛奮勇護駕，刺客已然殺退。」兩名侍衛領命而去。

忽聽得太后低聲叫道：「韋小寶！」韋小寶應道：「喳！奴才在。」太后低聲問道：「前面轎裏那兩人死了？」韋小寶道：「兩人？」太后道：「你去瞧瞧，小心在意。」韋小寶答應了，心中大奇：「怎麼是兩人？又為甚麼小心在意？」走到第一乘轎子之前，揭開轎帷，不由得「啊」的一聲大叫，放下轎帷，倒退了幾步，只覺雙膝酸軟，險些坐倒在地。

轎中血肉模糊，果然死了兩人！兩人身上都有好幾個劍創，兀自泊泊流血。一個是假太后毛東珠，另一個是矮矮胖胖的男子，五官已給掌力打得稀爛，但瞧這身形，赫然便是瘦頭陀。兩人相摟相抱而死。

毛東珠死在轎中倒也不奇，她是韋小寶押到慈寧宮去呈交太后的，可是這瘦頭陀卻從何而來？這二人居然坐了皇太妃的轎子，由皇太后相陪，卻要到那裏去？

他定了定神，走到太后轎前，低聲道：「啟稟太后，那兩人已經死了，死得一塌胡塗，死得不能再死了。」

太后一笑，說道：「很好！咱們回慈寧宮。那乘轎子也抬了去，不許旁人啟轎觀看。」

韋小寶答應了，傳下令去，自己扶著太后御轎到了慈寧宮，打開轎帷，扶著太后出來。太后又向他一笑，說道：「你很好！」韋小寶報以一笑，心道：「我有甚麼好了？太后年紀雖然不小，相貌倒挺標緻哪。」

太后招招手，叫他隨進寢殿，吩咐宮女太監都出去，要韋小寶關上了門。

韋小寶心中怦怦而跳，不禁臉上紅了起來，心道：「啊喲，乖乖不得了！太后不住讚我很好，莫非要我做老皇爺的替身？假太后有個師哥假扮宮女，又有個瘦頭陀鑽在她被窩裏。這真太后如果要我也假扮宮女，鑽進她被窩去，那便如何是好？」

太后坐在床沿，出神半晌，說道：「這件事當真好險，又是全仗你出力。」韋小寶道：「奴才受太后和皇上的大恩，粉身碎骨也不能報答。」太后點了點頭，說道：「你很忠心。皇上用了你，也是咱們的福氣。」韋小寶道：「那是太后和皇上的恩典。奴才只知道盡忠為主子出力罷了。」心中只道：「玉皇大帝、觀世音菩薩保祐，你可別叫我假扮宮女。」

太后又是向他一笑，只笑得韋小寶心中直發毛，只聽她道：「你打死的那兩個反賊，去連人帶轎一起用火燒了，不能洩漏半句言語。剛才在場的侍衛和宮女太監——」說到這裏，沉吟不語。韋小寶道：「太后聖安。奴才有法子叫他們連屁也不敢放半個。」太后聽他說話粗俗，微一皺眉，說道：「這件事你給我辦得妥妥當當的，自有你的好處。」韋小寶請了個安，說道：「奴才用心去辦，倘若有人漏出半點消息，太后砍奴才的腦袋好了。」太后道：「這樣我就放心了。你去罷！」

韋小寶大喜，磕頭辭出。出得慈寧宮來，只見康熙的御轎正向這邊而來，數百名宿衛前後左右擁衛，衛士比平日增了數倍，韋小寶避在道旁。康熙在轎中見到了他，叫道：「小桂子，你在這裏等著。」韋小寶答應了，知道康熙是去向太后請安，苦苦思索：「瘦頭陀怎麼會躲在太妃的轎裏？真是奇哉怪也！」

第四三回 身作紅雲長傍日 心隨碧草又迎風

康熙從慈寧宮出來。韋小寶跟著回養心殿，在殿外候傳。過了良久，見前鋒營統領阿濟赤從殿中出來，韋小寶心道：「皇上定是調動前鋒營，加緊嚴防刺客。」接著太監傳韋小寶進見。康熙屏退侍衛、太監，命他關上了殿門。

康熙蹙起了眉頭，在殿上踱來踱去，顯是心中有個難題，好生委決不下。韋小寶見狀，心下惴惴。小皇帝年歲漸長，威勢日盛，韋小寶每見到他一次，總覺親昵之情減了一分，畏懼之心加了一分，再也不是當時互相扭打時那麼肆無忌憚。

過了一會，康熙說道：「小桂子，有一件事，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韋小寶道：「皇上聰明智慧，諸葛亮甘拜下風，想出來的主意，一定是高的。」康熙道：「這一回可連諸葛亮也沒法子了。你有三件大功勞，我一件都沒賞你。擒獲毛東珠是第一件。說得蒙古、西蒙兩路兵馬歸降，是第二件。剛才又派人擊斃反賊，救了太后，那是第三件了。你年紀小小，已封了伯爵，我總不能封你為王哪！」

說到這裏，哈哈大笑。韋小寶才知道皇上跟自己開玩笑，喜道：「這幾件事都托賴太后和皇上洪福，所有功勞都是皇上自己的。可惜皇上不能封自己的官，否則的話，皇上該當自己連升三級才是。」

康熙又是一陣大笑，說道：「皇帝雖不能升自己的官，可是自古以來，不知有多少皇帝愛給自己加尊號。有件甚麼喜慶事，打個小小勝仗，就加幾個尊號，雖然說是臣子恭請，其實還不是皇帝給自己臉上貼金。真正好皇帝這麼自稱自讚，已然頗為好笑，何況許多暴君昏君，也是聖仁文武、憲哲睿智甚麼的一大串。皇帝越胡塗，頭銜越長，當真恬不知恥。古來聖賢君主，還有強得過堯舜禹湯的麼？可是堯就是堯，舜就是舜，後人心中崇仰，最多也不過稱一聲大舜、大禹。做皇帝的若有三分自知之明，也不會尊號加到幾十字那麼長了。」

韋小寶道：「原來鳥生魚湯是不加自己尊號的。皇上是鳥生魚湯，自然也不加了。不過照奴才看來，打平吳三桂之後，皇上倘若不加幾個頭銜風光風光，未免太也吃虧。」

康熙笑道：「吃甚麼虧？」韋小寶道：「打平吳三桂之後，皇上大封功臣，犒賞三軍，大家都要升官發財。皇上自己非但升不了官，反而要大開庫房，黃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銀子，一箱箱搬出去花差花差，豈不大大破財？」康熙笑道：「你就是沒學問，沒出息。掃除吳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那就是你主子的升官發財。」韋小寶道：「原來如此。」

康熙道：「不過蕩平吳逆之後，群臣一定是要上尊號的。這些馬屁大王，有事的時候不能為朕出力分憂，一待大功告成，他們就來撿現成便宜，大拍馬屁了。」韋小寶道：「皇上事事有先見之明。咱們那時候靜靜的瞧著，那幾個官兒請皇上加尊號，誰就是馬屁大王。」康熙笑道：「對！那時候老子踢他媽的狗屁股。」君臣相對大笑。

果然不出康熙所料，吳三桂平後，群臣便上尊號，歌功頌德，大拍馬屁。康熙下諭道：「賊雖已平，瘡痍未復，君臣宜加修省，恤兵養民，布宣德化，務以廉潔為本，共致太平。若遂以為功德，崇上尊稱，濫邀恩賞，實可恥也。」這已說得十分嚴峻，但群臣兀自不悟，以為康熙不過假意推辭，又再請上尊號。康熙頒諭：「朕自幼讀書，覺古人君行事，始終一轍者甚少，嘗以為戒。惟恐幾務或曠，鮮有克終，宵衣旰食，祁寒盛暑，不敢少間。偶有違和，亦勉出聽斷。中夜有幾宜奏報，披衣而起，總為天下生靈之計。今更鮮潔清之效，民無康阜之麻，君臣之間，全無功績可紀。倘復上朕尊號，加爾等官秩，則徒有負愧，何尊榮之有？」群臣拍馬屁拍在馬腳上，鬧得灰頭土臉，這才不敢再請。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康熙笑道：「皇帝自己加尊號，那是多得很的，不算希奇。明朝有個正德皇帝，那才叫奇了。」韋小寶道：「這個皇帝，奴才見過他好幾次。」康熙奇道：「你見過他好幾次？做夢麼？」韋小寶道：「不是。奴才在戲台上見過的。有一齣戲叫做《梅龍鎮》，正德皇帝遊江南，在梅龍鎮上見到一個賣酒姑娘李鳳姐，生得美貌，跟她勾勾搭搭。」

康熙笑道：「正德皇帝喜歡微服出遊，李鳳姐的事，說不定真是有的。這皇帝不加自己尊號，卻愛封自己的官，他封自己為『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遇到甚麼風吹草動，就下一道上諭：『北寇犯邊，特命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朱壽率六軍往征。』朱壽就是他的名字。後來打了一仗，其實是敗仗，他卻說是勝仗，功勞很大，下一道聖旨，加封自己為鎮國公，加俸祿米五千石。」

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這人皇帝不做，卻去做鎮國公，真是胡塗得很了。」

康熙笑道：「當時大臣一齊反對，說若是封鎮國公，就要追封祖宗三代。皇上自己稱鎮國公還不打緊，皇上的祖宗三代都是皇帝，他們一定不肯降級。正德皇帝不理，定要做鎮國公，後來又說立了功勞，加封自己為太師。幸虧他死得早，否則官越封越大，到後來只好自己篡自己的位，索性做皇帝了。」韋小寶聽到「篡位」兩字，不敢多言，只乾笑幾聲。

康熙道：「正德皇帝做了許多胡塗事，害得百姓很苦。固然他自己不好，但一半也是太監和臣子教壞他的。」韋小寶道：「是，是。壞皇帝愛用壞太監和奸臣，好皇帝用的就是好太監和忠臣。」康熙微微搖頭，說道：「那也不然。好皇帝身邊，壞太監和奸臣也是有的，只不過皇帝倘若不胡塗，就算給人蒙蔽得一時，到後來終於能揭穿奸臣的陰險狡猾。」

韋小寶道：「是，是。」一顆心不由得怦怦亂跳。

康熙問道：「毛東珠那賤人的奸夫，叫甚麼名字啊？」韋小寶道：「他叫瘦頭陀，真的名字叫甚麼，奴才就不知道了。」康熙道：「他這樣胖，像是一個肉球，怎麼叫瘦頭陀？」韋小寶道：「聽說他本來是很高很瘦的，後來服了神龍教教主的毒藥，便縮成一團，變成個矮胖子了。」康熙又問：「你怎知他跟毛東珠躲在慎太妃的轎中，脅迫太后送他們出宮？」

韋小寶心念電轉：「皇上先說我派人擊斃反賊，救了太后，功勞很大。此刻又說他二人躲在太妃轎中，脅逼太后送他們出宮。那麼歸家三人行刺之事，皇上還不知道。不過歸家三人這時逃走了也罷，給活捉了也罷，給打死也罷，終究是瞞不過的。我又怎麼說才好？」

康熙見他遲疑不答，問道：「怎麼？有甚麼忌諱的事嗎？」韋小寶道：「不，不！奴才心裏奇怪，怎麼這兩名反賊會坐在太妃的轎中，當真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還要請皇上開導。」康熙道：「我先問你，你怎知轎裏坐的不是太妃，因而指揮侍衛襲擊御轎？」

韋小寶心想：「原來皇上還以為是宮中侍衛殺了瘦頭陀和毛東珠，這件事終究是要揭穿的，我還是直說罷。」便道：「奴才罪該萬死，皇上恕罪。」說著跪了下來。

康熙皺眉道：「甚麼事？」韋小寶道：「奴才奉皇上諭旨，將反逆毛東珠押去慈寧宮，經過御花園，忽然假山後面豁喇一響，跳出三個穿了侍衛和太監服色的人來，將奴才一把抓住，要我帶他們來尋皇上。這三人的武功是極高的，奴才的手指都險些給他們捏斷了。」說著提起左手，果然五根手指都瘀黑粗腫。

康熙道：「他們尋我幹甚麼？」韋小寶道：「這三人定是吳三桂派來的刺客，奴才就算給他們捏死了，也決計不肯帶他們來犯駕的，正好——不，不是正好，是剛巧，剛巧太后和太妃鸞駕來到，這三個刺客胡裏胡塗，以為太妃轎中坐的是皇上聖駕，就衝出來行兇。那是太后和皇上的洪福齊天，竟是反賊殺了反賊。那三個刺客這當兒不知是給眾侍衛格斃了，還是擒獲了，奴才這就去查明回奏。」

康熙道：「三個刺客未必會胡裏胡塗，多半是你指點的，是不是？你想與其刺客向我犯駕，不如去害太妃，他們只要一動手，宮中大亂，就傷我不到了，你這條小命也保住了，是不是？」韋小寶給康熙說穿了心事，知道抵賴不得，只有連連磕頭。

康熙道：「你指點刺客去危害太妃，本來是該當砍頭的，總算你對我還有這麼三分忠愛之心——」韋小寶忙道：「不是三分，是十分，一百分，一千分，一萬分的忠愛之心。」康熙微笑道：「不見得罷？」韋小寶道：「見得，見得，大大的見得！」

康熙伸足在他額頭輕輕一踢，笑道：「他媽的，站起來罷。」韋小寶已嚇得滿頭是汗，磕了個頭站起。康熙笑道：「你立了三件大功，我本來想不出法子賞你，現下想到了。你指點刺客，犯上行兇，有不臣之心，我卻也不來罰你。將功贖罪，咱們乾折了罷。」

韋小寶道：「好極，好極。好比皇上推牌九，前道是奴才贏了，後道是皇上贏了，大家扯直。皇上不吃我的，也不賠我的。」心想：「不升官就不升官。難道你還能封我做威武大將軍、鎮國公嗎？就算封太師，也沒甚麼了不起。當年唐伯虎點秋香，華太師的兩個兒子華大、華二是傻的。我韋太師生兩個兒子韋大、韋二，也這麼亂七八糟，可真倒了大霉啦。」

康熙道：「這矮胖賊子，用心也當真奸險。他的相好給你抓住之後，難以奪回，料到你定會送進宮來，呈給太后發落，竟然鋌而走險，又闖進慈寧宮去，犯上作亂，脅迫太后。這當兒宮中侍衛加了數倍，戒備森嚴，他再也不能如上次那樣乘人不備，逾牆遁逃，他只盼坐在慎太妃轎中，由太后親自陪到宮門口，就可雙雙逃走。他萬萬料想不到，鬼使神差，你竟會指點刺客去攻打太妃的鸞轎，將兩名叛賊殺了。」

韋小寶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如此。太后和皇上洪福齊天，果然半點也不錯。」心想：「無怪我送老婊子去時，太后一副晦氣臉孔，倒像我欠了她三白萬兩銀子不還似的。原來那時瘦頭陀早已躲在寢殿裏，多半就藏在床上。瘦頭陀在慈寧宮住過不少日子，熟門熟路，這張大床也不知睡過多少晚了，也真虧他想得出這條巧計來。不知他在太后寢殿中已等了多久？說不定有好幾天了。啊喲，不好！瘦頭陀和太后一男一女躲在房裏，接連幾天，不知幹了甚麼花樣出來沒有？五台山老皇爺頭上的和尚帽，只怕有點兒綠油油了。」

康熙自猜不到他心中的齷齪念頭，笑道：「太后和我福氣大，你的福氣可也不小。」

韋小寶道：「奴才本來是沒有福氣的，跟得皇上久了，就沾了些皇上的福氣。」

康熙哈哈大笑，問道：「那歸辛樹外號『神拳無敵』，武功果然厲害得很麼？」

康熙在大笑聲中問出這句話來，韋小寶耳邊便如起了個霹靂，身子連幌，只覺兩條腿中便似灌滿了醋一般，又酸又軟，說道：「這——這——」

康熙冷笑道：「天父地母，反清復明！韋香主，你好大的膽子哪！」

韋小寶但覺天旋地轉，腦海中亂成一團，第一個念頭便想伸手去靴筒中拔匕首，但立即想起：「他甚麼都知道了！既然問到這句話，就是翻牌跟我比大小。他武功比我高，我一劍刺他不死的。就算能殺了他，我也決計不殺！」當下更無遲疑，立即跪倒，叫道：「小桂子投降，請小玄子饒命！」

這「小玄子」三字入耳，康熙心頭登時湧起昔日和他比武玩耍的種種情事，不由得長嘆一聲，說道：「你——一直瞞得我好。」

韋小寶磕頭道：「奴才雖然身在天地會，可是對皇上忠心耿耿，沒做過半點對不起皇上的事。」康熙森然道：「你若有分毫反意，焉能容得你活到今日？」韋小寶聽他口氣有些鬆動，忙又磕頭說道：「皇上鳥生魚湯，賽過諸葛之亮。奴才盡忠為主，好似關雲之長。」

康熙忍俊不禁，心中暗罵：「他媽的，甚麼諸葛之亮，關雲之長？」只是在這要緊的當口，倘若稍假以詞色，這小丑插科打諢，順著桿兒爬上來，再也收服他不住，喝道：「你給我從頭至尾，一一招來！只消有半句虛言，我立刻將你斬成狗肉之醬！」說到最後四字，嘴角邊不由得露出笑意。

韋小寶爬在地上，瞧不見他神色已和，但聽語意嚴峻，忙磕頭道：「是，是。皇上一切都已知道了，奴才怎敢再有絲毫瞞隱？」當下將如何去康親王府殺鰲拜而為天地會所擄，如何拜陳近南為師，如何被迫入會做了青木堂香主等情，一一照實說了，最後述說如何遇到歸家三人，如何擲骰子輸給歸鍾，如何繪圖密奏，如何在慈寧花園為歸二娘所擒，如何指引三人襲擊太妃鸞轎以求皇帝得警等等，至於盜四十二章經等等要緊關節，自然略過不提。他說了這般長篇大論，居然謊言甚少而真話極多，一生之中算是破題兒第一遭了。

康熙不住詢問天地會的情形，韋小寶便也據實稟告。康熙聽了一會，點了點頭，說道：「五人分頭一首詩，身上洪英無人知。」韋小寶一怔：「皇上連我會中兄弟相認的切口也知道了。」接著念道：「自此傳得眾兄弟，後來相認團圓時。」康熙道：「初進洪門結義兄，當天明誓表真心。」韋小寶道：「松柏二枝分左右，中節洪花結義亭。」康熙道：「忠義堂前兄弟在，城中點將百萬兵。」韋小寶念道：「福德祠前來誓願，反清復明我洪英。」

按照天地會中規矩，他這兩句詩一念完，對方便當自報姓名，述說所屬堂口，在會中的職份，康熙卻只微微一笑。韋小寶喜道：「原來皇上也是我會中兄弟，不知是甚麼堂口？燒的是幾炷香——」說到這裏，立知自己胡塗透頂，他是滿清皇帝，怎會來「反清復明」？連說：「打你這胡塗小子，打你這胡塗小子！」拍拍有聲，輕輕打了自己兩個嘴巴。

康熙站起身來，在殿上踱來踱去，說道：「你做的是我滿洲的官兒，吃的是我大清的祿米，心中卻存著反清復明的念頭。若不是念著你有過一些微功，你便有一百顆腦袋，也早砍下來了。」韋小寶道：「是，是！皇上寬洪大量，奴才的腦袋才保得到今天。奴才即刻去退會，這天地會的香主說甚麼也不幹了。今後決不反清復明，專門反明復清。」康熙肚裏暗暗好笑，罵道：「我大清又沒亡國，要你來復甚麼？滿口子胡說！」韋小寶忙道：「是，是！奴才保定我主江山萬萬年。皇上要我復甚麼，我就復甚麼，要我反甚麼，奴才就反甚麼。」

康熙低沉著聲音，一字一字慢慢的說道：「好！我要你反天地會！」

韋小寶道：「是，是！」心中暗暗叫苦，臉上不自禁的現出難色。

康熙道：「你滿嘴花言巧語，說甚麼對我忠心耿耿，也不知是真是假。」韋小寶忙道：「十足真金，十足真金，再真也沒有了。」康熙道：「我細細查你，總算你對我還沒甚麼大逆不道的惡行。倘若你聽我吩咐，這一次將天地會挑了，斬草除根，將一眾叛逆殺得乾乾淨淨，那麼將功贖罪，就赦了你的欺君大罪，說不定還賞賜些甚麼給你。如你仍然狡猾欺詐，兩面三刀，哼哼，難道我殺不了天地會的韋香主嗎？」

韋小寶只嚇得全身冷汗直流，連說：「是，是。皇上要殺奴才，只不過是好比捏死一隻螞蟻。不過——不過皇上是鳥生魚湯，不殺忠臣的。」康熙哼了一聲，說道：「你是甚麼忠臣了？你是大白臉奸臣。」韋小寶道：「皇上明鑒：奴才瞞了皇上，有些事情不說，那是有的。不過的的確確不是大白臉奸臣。董卓、曹操，我是決計不做的。」康熙道：「好！就算你不是大白臉奸臣，你是白鼻子小丑。」韋小寶得皇帝如此分派他這樣一個角色，登時鬆了口氣，忙道：「小丑就小丑罷，好比——好比時遷、朱光祖，也能給皇上立功。」

康熙微微一笑，道：「哼，你總是硬要把自己說成好人，這樣罷，你點齊兵馬，去把天地會、沐王府、歸辛樹一干反賊，一古腦兒的都拿了來。若是走掉了一個，砍你一隻手，走掉了四個，一雙手一雙腳都砍下來。要是走掉了五個，那再砍你的甚麼？」韋小寶道：「這個——這個——奴才只好真的做太監了。」康熙忍不住哈哈大笑，罵道：「他媽的，你倒會打如意算盤。」韋小寶愁眉苦臉道：「皇上砍了我兩隻手兩隻腳，奴才多半是活不成了，脖子上這個腦袋，砍不砍也差不多。」心想：「他連沐王府也知道了，當真消息靈通。」

康熙伸手入袖，取出一張紙來，念道：「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青木堂香主韋小寶，屬下李力世、徐天川、玄貞道人、錢老本、高彥超、風際中等等；沐家的沐劍聲、柳大洪、吳立身等等，三名進宮的刺客是歸辛樹、歸二娘、歸鍾。一、二、三、四、五——一共是四十三名反賊，除了你自己暫且不算，一共四十二名。」

韋小寶又即跪下，磕了兩個頭，說道：「皇上，這干人雖然說要反清復明，不過他們也沒能反成功、復成功。讓我去跟他們說，皇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過去未來，甚麼都知道了。皇上說過大清江山萬萬年，那定然不錯。反清是反不成的，大家不如散了夥罷。」

康熙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厲聲道：「你是一意抗命，不肯去捉拿反賊了？」

韋小寶心想：「江湖上好漢，義氣為重。我如把師父他們都捉了來，皇上一定砍他們的頭。這樣一來，韋小寶出賣朋友，變成吳三桂啦。唉，當時甚麼人不好冒充，偏偏去冒充小桂子。小桂子，小桂子，可不是吳三桂的小兒子嗎？我這伯爵大人也不要做了，想法子通知師父他們大家逃走，滾他媽的臭鴨蛋罷。」

康熙見他不答，心中更怒，喝道：「到底怎樣？你難道不知自己犯了大罪？我給了你改過自新、將功贖罪的良機，卻還在跟我討價還價？」

韋小寶道：「皇上，他們要來害你，我拚命阻擋，奴才對你是講義氣的。皇上要去拿他們，奴才夾在中間，難以做人，只好向你求情，那也是講義氣。」

康熙怒道：「你心中向著反賊，那是順逆不分，目無君上，還說講義氣？」頓了一頓，說道：「你救過我性命，救過父皇，救過太后，今日我如殺了你，你心中定然不服，要說我對你不講義氣，是不是？」到此地步，韋小寶索性硬了頭皮，說道：「是的。從前皇上答應過的，奴才就算做錯了事，皇上也饒我性命。萬歲爺的金口，說了可不能反悔。」康熙道：「好啦，你倒深謀遠慮，早就伏下了這一著棋子，哼，其心可誅。」

韋小寶不懂「其心可誅」這四字是甚麼意思，料想決不是好話，自從識得康熙以來，從沒見過他發這樣大的脾氣，心想：「我這顆腦袋，那是砍下了一大半啦。小皇帝的脾氣，向他求情也沒有用，只有跟他講理。」說道：「皇上，我拜過你為師，你答應收我為徒弟的。那陳近南，也是我的師父。我如心存害你，那是欺師滅祖。我如去害那個師父，也是欺師滅祖。再說——再說，皇帝砍奴才的腦袋，當然稀鬆平常。可是師父砍徒弟的腦袋，卻有點兒不大對頭了。」

康熙心想：「收他為徒的戲言，當時確是說過的。這小子恃寵而驕，無法無天，居然將我跟天地會的匪首相提並論，實在胡鬧之至——」正想到這裏，忽聽得遠處隱隱人聲諠譁，乒乒乓乓的，又有兵刃相交之聲。

韋小寶跳起身來，說道：「好像有刺客。師父請坐著別動，讓徒兒擋在你身前。」

康熙哼了一聲，心想：「這小子便有千般不是，對我畢竟有忠愛之心。」說道：「你以後再也不可叫我師父。你不守本門的門規，本師父將你開革了。」說著不禁有些好笑。

只聽得腳步聲響，有數人奔到殿門外，停住不動。韋小寶奔到殿門之後，立刻拿起門閂上了閂，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手腳之快，無與倫比，喝道：「甚麼人？」

外邊有人大聲道：「啟奏皇上：宮中闖進來三名刺客，內班宿衛已團團圍住，不久便可擒獲。」韋小寶心道：「歸家三人終於逃不出去。」喝道：「皇上知道了。即速加調一百名侍衛，到養心殿前後護駕，屋頂上也得站三十名。」殿外的侍衛首領應命而去。

康熙心想：「他倒想得周到。那日在五台山遇險，那白衣尼姑從屋頂破瓦而下，果是難以防備，幸虧這小子奮不顧身的在我身前擋了一劍。」

過了一會，吆喝聲漸輕，但不久兵刃撞擊又響了起來。康熙皺起眉頭，說道：「連三名刺客也拿不住。倘若來的是三百名、三千名，那怎麼辦？」韋小寶道：「皇上不用煩惱。像歸辛樹這等腳色，世上是很少的，最多也不過四五個罷了。」

再過一會，只聽得腳步聲響，又有刀劍響動，加調的內班宿衛到了殿外；又聽得殿頂四周屋瓦發出響聲，上高的宿衛躍上了殿頂，眾衛士知道皇帝便在殿內，都把守在殿簷殿角，不敢走到屋頂，否則站在皇帝頭頂，那可是大大的不敬。

康熙知道單是養心殿週遭，便至少有四五百名侍衛把守，決計無虞，不再理會刺客，說道：「你瞧瞧這是甚麼？」從衣袖內又抽出一張紙來，鋪在桌上。

韋小寶走近一看，見是一幅圖畫，中間畫的是一座大屋，屋前有旗桿石獅，有些像是自己的伯爵府；屋子四周排列著十幾門大炮，炮口都對準了大屋。再仔細看時，那屋子越看越像是自己的屋子。

康熙道：「你認得這屋子嗎？」韋小寶道：「倒有點兒像奴才的狗窩。」康熙道：「你認得就好。」指著圖中門額上的四字，問道：「這『忠勇伯府』四字，都認得嗎？」

韋小寶聽得果然便是自己的屋子，又不禁冷汗直冒。自己住處四周排列了這許多大炮，自然大事不妙。他曾親眼見到兩個外國鬼子湯若望、南懷仁操炮，大炮一發，轟的一聲，只炸得火焰沖天，泥石濺起十幾丈高，自己身上就算穿了一百件護身寶衣，那也是炸成狗肉之醬了，想到大炮轟擊之威，不由得身子打戰。

康熙緩緩的道：「今兒晚上，你們天地會、雲南沐家、華山派姓歸的，還有王屋派門下司徒鶴一干人，都要在你家聚會。我這十二門大炮，這會兒已在你屋子四周的民房中架好，炮彈火藥也早就上好了，只消拉開窗子，露出炮口，一點藥線，只怕沒一個反賊能逃得了性命。就算大炮轟不死，逃了出來，圍在外面的幾隊前鋒營兵馬，總也不能吃飯不管事。剛才你見到前鋒營統領阿濟赤了罷？他已去點兵預備動手了。前鋒營向來跟你統帶的驍騎營不大和睦，未必肯放你走罷？」

韋小寶顫聲道：「皇上甚麼都算到了，此刻對奴才明言，就是饒了奴才一條性命。奴才以前的一點兒微功，就此將功折罪，都折得乾乾淨淨，半點兒也不剩了。」

康熙微微一笑，道：「你明白就好，好比咱兩人賭牌九，你先贏了不少銀子，可是在一注之中都輸還了給我，以前贏的，一下子都吐了出來，從此沒了輸贏。我們如要再玩，就得從頭來過。」

韋小寶吁了一口氣，說道：「真正多謝皇上龍恩，奴才今後只專心給皇上當差，別說天地會，就算是天九會的香主，奴才也不幹了。」心中暗暗著急：「師父他們約好了今晚在我屋裏聚會，怎生通知他們別去才好？」又道：「皇上吩咐我去擒拿這一干反賊，只不過是試試奴才的心，其實皇上早就神機妙算，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

只聽得殿門外有人朗聲說道：「回皇上：反賊拿到！」康熙臉有喜色，喝道：「帶進來！」韋小寶道：「是！」轉身過去拔了門閂，打開殿門。

數十名侍衛擁了歸家三人進來，齊喝：「叩見皇上，下跪！」數十名侍衛一齊跪倒。

歸辛樹、歸二娘、歸鍾三人滿身血污，到處是傷，卻昂然直立。三人都給粗索綁住了，身畔各有兩名侍衛牽住。

侍衛的領班喝道：「下跪！下跪！」歸家三人那去理睬。只聽得殿上嗒嗒聲響，歸家三人和受傷的侍衛身上鮮血不住下滴。歸二娘怒目瞪視韋小寶，喝道：「小漢奸，你——你這臭賊！」韋小寶眼見三人的慘狀，心中不禁難過，任由她辱罵，也不回答。

康熙點點頭，說道：「神拳無敵歸辛樹，卻原來是這麼個糟老頭兒！咱們的人死傷了多少？」侍衛領班道：「回皇上，反賊兇悍之極，侍衛殉職的三十多人，傷了四十來人。」康熙「嘿」的一聲，擺了擺手，心中暗讚：「了不起！」侍衛領班吩咐手下將三人帶出。

突然間歸辛樹大喝一聲，運起內力，右肩向身旁侍衛一撞。那侍衛「啊」的一聲大叫，身子飛了出去，腦袋撞在牆上，登時斃命。歸辛樹抓住綁在歸鍾身上的繩索，一繃一扯，拍的一聲，繩索立斷，抓住他身子，喝道：「孩兒快走，我和媽媽隨後便來。」向外一送，歸鍾便從殿門口飛了出去。便在此時，歸氏夫婦雙雙躍起，向康熙撲將過去。

韋小寶見變故斗生，大驚之下，搶上去一把抱住了康熙，滾到了桌子底下，自己背脊向外，護住康熙。只聽得拍拍兩聲響，跟著便有幾名侍衛搶過，扶起康熙和韋小寶。看歸氏夫婦時，只見均已倒在血泊之中，背上插了七八柄刀劍，眼見是不活了。

歸辛樹力殺數十名侍衛後，身受重傷，最後運起內力，扯斷了兒子身上的綁縛，立即向康熙撲去。歸二娘明白丈夫的用意，一來只盼臨死一擊，能傷了韃子皇帝的性命，二來好讓兒子在混亂之中脫逃。兩人手腳都為繩索牢牢捆縛，再也無力掙斷，還是一齊躍起，向康熙衝擊。但兩人力戰之餘，已然油盡燈乾，都是身在半空，便即狂噴鮮血，再也支持不住，摔下地來。眾侍衛就算不再砍斫，兩人也早斃命了。

康熙驚魂稍定，皺眉道：「拉出去，拉出去。」

侍衛齊聲答應，正要抬出二人屍首，突然殿門口人影一晃，竄進一個人來，身法奇快，撲在歸氏夫婦的屍身上，大叫：「媽，爹！」正是歸鍾。數名侍衛兵刃斫將下去，歸鍾竟不知閃避，兵刃盡數中在他身上，只聽他喘氣道：「媽，你——你不陪著我怎麼辦？我不認得路——」咳嗽兩聲，垂首而死。

他一生和母親寸步不離，事事由母親安排照料，此刻離開了父母，竟是手足無措，雖然逃出了養心殿，終究還是回來依附父母身畔。

侍衛總管多隆奔進殿來，跪下道：「回皇上：宮裏刺客已全部——全部——肅清——」見到殿上滿地是血，心下惶恐，磕頭道：「刺客驚了聖駕，奴才——奴才該死！」

康熙適才給韋小寶這麼一抱一滾，雖然甚是狼狽，有損尊嚴，但此人捨命護駕，忠君之心卻確然無疑，對多隆道：「外面還有人要行刺韋小寶，你要好好保護他，不得離開寸步，更加不能讓他出宮。明日早晨，再另聽吩咐。」多隆忙應道：「是，是。奴才盡心保護韋都統。」韋小寶暗暗叫苦：「皇上今晚要炮轟天地會，怕我通風報訊，吩咐多隆看住我。」

康熙走到殿門口，又想：「小桂子狡獪得緊，多隆這老粗不是他對手。」轉頭道：「多隆，你多派人手，緊緊跟著韋小寶，不能讓他跟人說話，也不能讓他傳遞甚麼東西出宮。總而言之，局勢危險，你就當他是欽犯辦好了。」多隆應道：「是，是。皇上恩待臣下，無微不至。」只道皇上愛惜韋小寶，不讓刺客有危害他的機會。韋小寶道：「皇上恩典，奴才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心知皇帝這麼說，是顧住自己面子，日後還有用得著自己的地方。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你又贏了一注。咱們打從明兒起再來玩過罷。你那隻金飯碗，可得牢牢捧住，別打爛了！」說著出了殿門。

※※※

康熙這兩句話，自然只有韋小寶明白。適才自己抱住康熙護駕，他又算自己立了一功。今晚殺了師父陳近南等一干人後，自己跟天地會再不相干，皇帝又會重用。那隻金飯碗上刻著「公忠體國」四字，皇帝是要自己對他忠心耿耿，不得再有二心。

韋小寶想到師父和天地會中一干兄弟血肉橫飛的慘狀，自己就算再加官進爵，於心如何能安？心道：「做人不講義氣，不算烏龜王八蛋算甚麼？」

尋思：「皇上消息這麼靈通，是那個王八蛋跟他說的？今兒早我第一次見到皇上，他對我好得很，說要派我去打勝仗，盼望我拿到吳三桂，封我為平西王。那時候皇上一定還不知道天地會韋香主的事。他得知訊息，是我押了老婊子去呈給太后這當口。卻是那個狗賊通風報信？哼，多半是沐王府的人，要不然是王屋派司徒鶴的手下。否則我偷盜四十二章經，在神龍教做白龍使這些事，皇上又怎麼不知道？」

多隆見他愁眉苦臉，神情恍惚，拍拍他肩膀，笑道：「韋兄弟，皇上這般寵愛你，真不知你前世是幾生修來的？朝裏不論那一位親王、貝勒、將軍、大臣，皇上從來不曾派御前侍衛保護過他。大家都說，韋都統不到二十歲，就會封公封王了。你不用擔心，只要不出宮門一步，反賊就有千軍萬馬，也傷不到你一根寒毛。」

韋小寶只有苦笑，說道：「皇上恩德，天高地厚。咱們做奴才的，自該盡心竭力，報答皇上的恩典。」眼見數十名侍衛站在前後左右，要給天地會兄弟傳個信，那真是千難萬難，心想：「甚麼封王封公，老子是不想了。寧可小皇帝在我屁股上踢一腳，大喝一聲：『滾你媽的臭鴨蛋！從此不許你再見我的面。』這般保護，可真的保了我的老命啦。」

多隆道：「韋兄弟，皇上吩咐你不可隨便走動，是到你從前的屋子去歇歇呢，還是去侍衛班房，大夥兒陪你耍幾手？」他知跟韋小寶擲骰子、推牌九，最能投其所好。

韋小寶突然心念一動，說道：「太后吩咐我有一件要緊事情，須得立即辦妥，請多大哥一起去罷。」多隆臉有難色，道：「太后交下來的差使，當然立刻得辦，不過——不過——皇上嚴旨，要韋兄弟千萬不要出宮——」韋小寶笑道：「這是在宮裏辦的事兒，多大哥不必擔心。」多隆當即放心，笑道：「只要不出宮門，那便百無禁忌。」

韋小寶吩咐侍衛，將慎太妃的鸞轎立刻抬到神武門之西的火燒場去，說道：「有誰打開了轎簾，太后吩咐立刻砍了腦袋。」

刺客襲擊太妃鸞轎之事，多隆和眾侍衛均已知悉，雖不明其中真相，卻均知是太后的一件隱事，一直惴惴不安，聽韋小寶說要抬去火燒場焚化，那是去了一個天大的禍胎，各人心頭都放下了一塊大石。當下多隆隨著韋小寶，押了鸞轎去火燒場，一路之上，轎中兀自滴出血來。至於轎中死人是誰，自然無人敢多問半句。到得火燒場，蘇拉雜役堆起柴枝，圍在鸞轎四周燒了起來。

韋小寶撿根木條，拿焦炭畫了隻雀兒，雙手拱了木條，對著轎子喃喃祝告：「瘦頭陀、老婊子，你們在世上做不成夫妻，到陰世去做千年萬年的夫妻罷。殺死你們的歸家三位，這當兒也已死了。你們前腳走，他們後腳跟來。倘若在奈何橋上、望鄉台邊碰到，大夥兒親近親近罷。」多隆等見他嘴唇微動，料想是祝告死者陰魂早得超生，只見他搬起幾塊石子，堆成一個小堆，將木條插入，便如是一炷香相似，那料到是他和陶紅英通傳消息的記號？

眼見轎子和屍體都燒成了焦炭，韋小寶回到自己從前的住處，早有奉承他的太監過來打掃乾淨，送上酒菜點心。

韋小寶給了賞錢，和多隆及侍衛用了些，說道：「多大哥，你們各位請隨便寬坐。兄弟昨晚整晚給皇上辦事，實在倦得很了。」多隆道：「兄弟不用客氣，快請去睡，做哥哥的給你保駕。」韋小寶道：「那真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敢當。多大哥，你想要皇上賞你甚麼？你跟我說了，兄弟記在心裏，見到皇上高興之時，幫你求求，只怕有八分能成。」多隆大喜，道：「韋兄弟肯代我求皇上，那還有不成的嗎？」

韋小寶道：「多大哥的事，便是兄弟自己的事，那有不出力之理？」多隆笑道：「做哥哥的在京裏當差，有些兒膩了，就是想到外省去調劑調劑。」韋小寶一拍大腿，笑道：「大哥說得不差，在北京城裏，高過咱們的王公大官可不知有多少，實在顯不出威風，只要一出京，那可自由自在得很了。就是要幾兩銀子使使，只須這麼咳嗽一聲，人家立刻就乖乖的雙手捧了上來。」兩人相對大笑。

韋小寶回到房中，斜倚在床上，心想：「多大哥得了皇上旨意，看得我好緊，我要出宮去給師父報訊，那決計辦不到。待會陶姑姑到來，自可請她去傳信，就怕她來得太晚，倘若她半夜三更才來相會，那邊大炮已經轟了出去，這便如何是好？」出了一會，尋思：「眼下只有想個法子，派些侍衛去打草驚蛇。」

計較已定，合眼睡了一個多時辰，醒來時見日影稍斜，已過未時，走出房去，問多隆道：「多大哥，你可知那批要向我下手的反賊，是甚麼來頭？」多隆道：「這可不知道了。」韋小寶道：「一批是天地會，一批是沐王府的。」多隆伸了伸舌頭，道：「這兩夥反賊都很厲害，怪不得皇上這麼擔心。」韋小寶道：「我想在宮裏躲得了一日，躲不得一世。今天雖有多大哥保護，但反賊不除，總是後患無窮。」多隆道：「皇上明日召見，必有妙策，韋兄弟倒也不必擔心」。

韋小寶道：「是。不瞞大哥說，兄弟家裏，有幾個如花如玉的小妞兒，兄弟很是喜愛。看來今晚反賊會到我家裏行刺，他們害不到兄弟，多半要將這幾個小妞兒殺了，那——那是可惜得很。」

多隆笑著點了點頭，想起那日韋小寶要自己裝模裝樣的跟鄭克塽為難，便是為了一個小美人兒，這個小兄弟風流好色，年紀雖小，家中定已收羅了不少美貌姬妾，便道：「這個容易，我便派人到兄弟府上去保護。」

韋小寶大喜，拱手稱謝，說道：「兄弟家裏的小妞兒，我最寵愛的共有三人，一個叫雙兒，一個叫曾柔，還有一個叫——叫劍屏（心想若是說出沐劍屏這個「沐」字來，只怕引起疑心），相貌都是挺不錯的，兄弟實在放心不下。請大哥這就派人去保護，跟她們說，今晚有天地會和沐家刺客到來，要她們趕快逃了出來。最好大哥多派些人去，守在兄弟家裏，刺客到來，正好一古腦兒抓他奶奶的。那一位兄弟出了力的，自當重重酬謝。」

多隆一拍胸膛，笑道：「這件事容易辦。是韋伯爵府上的事，那一個不拚命向前？」當即吩咐侍衛領班，命他出去派人。眾侍衛都知韋小寶出手豪闊，平時沒事，也往往千兒八百的打賞，這一次去保護他的寵姬愛妾，那更是厚厚的賞賜了，當下盡皆欣然奉命，輪不到的不免唉聲歎氣，抱怨運氣欠佳。

韋小寶心下稍慰，暗想：「雙兒她們聽了眾侍衛的言語，說是宮裏派人來保護，等候捉拿天地會和沐王府的刺客，自會通知我師父他們躲避。但若我師父他們倒躲開了，雙兒、曾姑娘、小郡主三個卻給大炮轟死，那可糟糕！不過大隊御前侍衛在我屋裏，外面的炮手一定不會胡亂開炮。」

轉念又想：「要是炮手奉了皇帝嚴旨，不管三七廿一，到時非開炮不可，那又如何？」小郡主和曾柔也還罷了，雙兒對自己情深義重，那是心頭第一等要緊人，決不能讓她送了性命。只是事在兩難，如要侍衛將雙兒她們先接了出來，便沒人留下給師父和眾兄弟傳訊；只救雙兒，不救師父，重色輕友，那又是烏龜王八蛋了。一時繞室徬徨，苦無妙策。

過了大半個時辰，率隊去忠勇伯府的侍衛領班回來稟報：他們還沒走近伯爵府，便給前鋒營的官兵擋住，帶隊的前鋒參領說道，他們奉旨保護伯爵府，不用眾位侍衛大人費心了。眾侍衛要進府保護內眷，前鋒營說甚麼也不讓過去，說道皇上一切已有安排。到後來連前鋒營的阿統領也親自過來阻攔，眾侍衛拗不過，只得回來。

韋小寶一聽，心中只連珠價叫苦。多隆笑道：「兄弟，皇上待你當真周到，竟派了前鋒營去保護你的小美人兒，那你還擔心甚麼？哈哈，哈哈！」

韋小寶只得跟著乾笑幾聲，心想：「小皇帝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這一番我師父他們可真是大禍臨頭了。前鋒營定是奉了嚴旨，在我伯爵府四處把守，見到尋常百姓，就放他們進府，以便晚上一起轟死，若是文武官員，便攔住了不許進去。」

又想：「我突然發出『含沙射影』暗器，要結果多大哥的性命不難，可是這許多侍衛，又怎能一個個盡數殺了？可惜我身邊的蒙汗藥，在莊家一下子都使完了。」眼見日頭越來越低，他便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全身發燙，拉了一泡尿又是一泡，卻想不出半點主意。

過得一個多時辰，天色漸漸黑下來，韋小寶推窗向外看去，只見七八名侍衛在窗外踱來踱去，守衛嚴密之極。他東張西望，那裏有陶紅英的影子？長嘆一聲，頹然倒在床上，心想這當兒只怕已有不少朋友進了伯爵府，多耽擱得一刻，眾兄弟便向陰世路走近了一步。

一瞥眼間，見到屋角落裏的那隻大水缸，那是海天富遺下來的。當日自己全靠了這隻水缸，才殺了瑞棟，心想：「我何不把多大哥騙進房來。發暗器殺了他，再在房中放起火來，混亂之中便可逃出。多大哥待我十分不錯，平白無端的傷他性命，實在對他不住。可是義氣有大有小，我師父他們幾十條性命，總比他一條性命要緊些。」想了一會，心意已決，取火刀、火石打了火，點著了蠟燭，心想：「帳子著火最快，一殺了多大哥，便燒帳子。」

正在這時，聽得多隆在外房叫道：「韋兄弟，酒飯送了來啦，出來喝酒。」韋小寶道：「咱哥倆在房裏吃罷！」多隆道：「好！」吩咐送酒菜的太監提了飯盒子進來。

那太監是個十六七歲少年，進房後向韋小寶請了安，打開飯盒子，取出酒飯。韋小寶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個主意，說道：「你在這裏侍候喝酒。」那小太監十分歡喜，素知韋伯爵從前是御膳房的頭兒，對下人十分寬厚，侍候他吃喝定有好處，喜孜孜的擺設碗筷。

多隆跟著走進房來，笑道：「兄弟，你早不在宮裏當差了，皇上卻不撤了你這間屋子。就算是親王貝勒，皇上也不會這麼優待。」韋小寶道：「倒不是皇上優待，皇上要管多少天下大事，那來理會這等不相干的小事？說實在的，兄弟再在這裏住，可十分不合規矩。」

多隆笑道：「別人不合規矩，你兄弟卻不打緊。」他知宮裏的總督太監要討好韋小寶，誰也不會另行派人來住這間屋子，宮裏屋子有的是，海天富這間住屋又不是甚麼好地方，接管御膳房的太監自然另有住處。韋小寶笑道：「大哥不提，兄弟倒也忘了，明日該得通知總管太監，把這間屋子繳回。咱們做外臣的再住在宮裏，給外面御史大人知道了，參上一本，可不是味兒。」多隆道：「皇上喜歡你，誰又管得了？」

韋小寶道：「請坐。請坐。這間屋子也沒甚麼好，只是兄弟住得慣了，反而覺得外面的伯爵府沒這裏舒服。」慢慢走到他身後，拔了匕首在手，笑道：「這八碗菜，都是兄弟愛吃的，膳房裏倒還記得，大哥試試這碗蟹粉獅子頭怎樣？」多隆道：「兄弟愛吃的菜，定是最好——」一句話沒說完，突覺左邊後心一涼，伏在桌上便不動了。

原來韋小寶已對準他後心，一匕首刺了進去。這一刀無聲無息，那小太監絲毫不覺，仍在斟酒。韋小寶走到他背後，又是輕輕一匕首將他刺死，立即轉身，在門後上了閂，快手快腳除下衣帽鞋襪，只剩內衣褲和護身背心，改穿上小太監的衣帽，將自己的衣帽都穿戴在那小太監身上。兩人高矮相若，衣衫倒也合身。然後將小太監的屍身抱到邊坐下，提起匕首，在小太監的臉上一陣亂剁，將五官剁得稀爛。

他手中忙碌，心裏說道：「多大哥，你是韃子，我天地會靠殺韃子吃飯，不殺你不行。今日傷你性命，實在對不住之至。好在你總免不了要死的。我今晚逃走，皇上明日定要砍你的腦袋，你也不過早死了半日，不算十分吃虧。何況我殺了你，你是因公殉職。但如皇上砍你的頭，你勢必要被家，老婆兒女都要受累，不如早死半日，換得家裏的撫恤贈蔭。打起算盤來算一算，你實在是占了大大的便宜啦。」但多隆平素對自己著實不錯，迫不得已的殺了他，心中終究十分難受，忍不住流下淚來。

拭了拭眼淚，轉身瞧那小監，心道：「你這位小兄弟，身上穿了黃馬褂，可有多神氣。你本來便投胎十世，也挨不上黃馬褂的半分邊兒，頭上這頂伯爵大人的頂帽，單是那一顆紅寶石，便夠你使上七八世的了，嘿嘿，你升官發財，可交上大運啦。我韋小寶當年冒充小桂子，從此飛黃騰達，做了大官。你今日冒充韋小寶，今後是不是能飛黃騰達，那得瞧你的本事了。」又想：「我先前冒充小太監，今日讓一個小太監冒充回去，欠下的債，還得一清一爽，乾乾淨淨。小玄子啊小玄子，我可沒對你不起。」

整理一下自身的衣帽，見已無破綻，大聲說道：「小娃兒，你這就出去罷，這裏不用你侍候了。這五兩銀子，給你買糖吃。」跟著含含糊糊的說了聲：「多謝伯爵大人。」又提高嗓子說道：「我跟多總管在這裏喝酒談心，誰也不許來打擾了！」

太監在宮裏本來只服侍皇帝、皇后、妃嬪、皇子和公主，但有職司的大太監要小太監服侍，卻也向來如此。韋小寶雖已不做太監，他從前卻是宮中聲威赫赫、大紅大紫的太監，要一名小太監侍候再打賞銀子，實在平常不過。門外眾侍衛聽了，誰也不加理會，只見房門開處，那小太監提了飯盒出來，低著頭，回身帶上了門。

韋小寶提了食盒，低頭走向門口。見眾侍衛正在搬飯斟酒，誰也沒有留意，韋小寶暗暗歡喜，心想：「眾侍衛至少要一個時辰之後，才會發見房裏兩人已經死了，只道韋伯爵和多總管都被刺客刺死，這一下可得嚇他們個屁滾尿流。」

跨出大門，忽見數名太監宮女提著燈籠前導，抬了一乘轎子到來。這乘轎子以野雞尾毛為飾，稱為「翟轎」。領先的太監喝道：「公主駕到。」

韋小寶大吃一驚：「公主遲不到，早不到，卻在這當兒到來，一進屋去，立即見到我韋小寶給人殺死了。宮中還不吵得天翻地覆？要出去可千難萬難了。」一時手足無措，只見轎子停下，建寧公主從轎裏跨了出來，叫道：「小桂子在裏面罷？」

韋小寶硬起頭皮，走上前去，低聲說道：「公主，韋爵爺喝醉了，奴才領公主進去。」燈籠不甚明亮，公主沒認出他來，眼見眾侍衛一齊從屋中出來迎接，心想：「怎麼這許多人？」皺起了眉頭，左手一擺，道：「大家在外面侍候。」踏步進屋。韋小寶跟了進去。

他一進屋子，反手便帶上了門。公主道：「你也出去。」韋小寶道：「是，韋伯爵在內房。」公主快步過去，推開房門，只見「韋小寶」和多隆二人伏在桌上，顯是喝得大醉，秀眉一蹙，喝道：「還不快出去？」韋小寶低聲笑道：「我如出去，便燒不成籐甲兵了。」

公主一驚，回過頭來，燭光下赫然見到韋小寶站在身後，不由得又驚又喜，「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道：「你——你幹甚麼？」韋小寶低聲道：「別作聲！」公主瞧瞧他，又瞧伏在桌上的「韋小寶」，低聲問道：「搗甚麼鬼？」韋小寶拉著她進房，又關上了房門，低聲道：「大事不妙，皇上要殺我！」公主道：「皇帝哥哥已殺了額駙，怎麼連你也要殺？他——他——他如殺了你，我跟他拚命。」

韋小寶伸出雙臂，一把抱住了她，在她面頰上吻了一下，說道：「咱們快逃出宮去。皇上知道了我跟你的事，要砍我腦袋。」公主給他一抱一吻，登時全身酸軟，昵聲道：「皇帝哥哥殺了額駙，我只道便可嫁給你了，怎麼——怎麼又弄出這等事來？他怎會知道的？」韋小寶道：「定是你露了口風，是不是？」公主臉上一紅，道：「我沒有。我只問過幾次，你甚麼時候回來。」韋小寶道：「那還不是嗎？那也不打緊，反正咱倆這夫妻是做定了。這就快逃出宮去罷。」

公主遲疑道：「我明兒去求求皇帝哥哥，他不會殺你的。他殺了額駙，跟我說很對我不住，答應另外給我找一個好額駙。他向來很喜歡你的——」說到這裏，只覺房中的血腥氣越來越濃，嗅了兩下，問道：「甚麼——」突然間胸口一陣煩惡，哇的一聲，扶著椅背大吐起來，喉頭不住作嘔，卻只吐出了些清水。

韋小寶輕輕拍她背脊，輕輕安慰：「怎麼？吃壞了東西？好一些沒有？」公主又嘔了兩下，忽地反過手掌，啪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罵道：「我吃壞了東西？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雙拳在他胸口不住捶打。

公主向來橫蠻，此時突然發作，韋小寶也不以為奇，但眼前事勢緊迫，多耽擱得一刻，跟大炮齊轟的時候便近了一刻，實不能跟她無謂糾纏，說道：「好，好，都是我不好。」

公主扭住他耳朵，喝道：「你跟我去見皇帝哥哥，咱倆馬上要拜堂做夫妻。」韋小寶大急，求道：「拜堂做夫妻的事，包在我身上，可是一見皇上，你的老公就變成沒腦袋的額駙了。咱們快快逃出宮去要緊。」公主重重一拉，韋小寶耳朵吃痛，忍不住叫了一聲。公主罵道：「你沒腦袋，打甚麼緊？你這小鬼，你本來就是沒腦子的。我肚子裏的小小桂子卻怎麼辦？」說到這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韋小寶大吃一驚，問道：「甚——甚麼——小小桂子？」

公主飛起一腳，正中他小腹，哭道：「我肚子裏有了你的臭小小桂子，都是你不好。咱們若不馬上做夫妻，我肚子——我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皇上知道吳應熊是太監，不成的，我——我可不能做人了。」

韋小寶臉色慘白，正在這千鈞一髮的緊急當口，偏生又遇上了這樁尷尬事，忙道：「咱們如不趕快出宮，小小桂子就沒爹爹了。逃了出去之後，咱們立刻拜堂成親，你生下小小桂子來，那——那可不是皇上的外甥？皇上做了便宜舅舅，他成了我的大舅子，總不好意思殺了妹夫罷？」公主道：「有甚麼不好意思？吳應熊是他妹夫，他還不是一刀殺了？」韋小寶道：「皇上知道吳應熊是假妹夫，我韋小寶才是貨真價實。假妹夫殺得，真妹夫殺不得。好公主，咱們的小小桂子出世之後，摟住了你的脖子叫媽媽，可不是挺美嗎？」說著便伸手摟住了她脖子。

公主噗哧一笑，喜道：「美你個王八蛋，我才不要小王八蛋叫媽媽呢。」話是這麼說，扭住韋小寶耳朵的手卻也放開了，昵聲道：「這麼久沒見你了，你想我不想？」說著便撲在他懷裏。

韋小寶道：「想啊，我日日想，晚晚想，時時刻刻都想。」心中暗罵：「這當兒糾纏不清，真是他媽的死婊子。」眼見她情意纏綿，紅暈上臉，這時實在不能跟她親熱，可是不敢得罪了她，低聲道：「咱們一逃出宮去，以後白天黑夜都是在一塊，再也不分開了。這就走罷。」公主身子扭了幾扭，說道：「不成！咱們今晚就要做夫妻。」韋小寶道：「好，好！今晚就今晚，可總得逃出宮去再說。」公主道：「逃甚麼！皇帝哥哥最喜歡我的，他是你師父，也是最喜歡你的。咱們明兒求求他，他就甚麼氣也沒了。皇帝哥哥最恨吳三桂，你請旨帶兵去打吳三桂，我陪你同去。我做兵馬大元帥，你就做副元帥，把吳三桂打得落花流水，皇帝哥哥還封你做王爺呢。」說著緊緊摟住了他。

韋小寶正在狼狽萬狀之際，突然間窗格上有人輕輕敲了三下，一停之後，又敲了兩下。韋小寶大喜，低聲道：「是陶姑姑嗎？」輕輕推開公主，搶過去開了窗子。人影一晃，一人跳了進來，正是陶紅英。

兩個女人一對面，都是吃了一驚。陶紅英低聲叫道：「公主。」公主怒道：「你是甚麼人，來幹甚麼？」一轉念間，登時醋意勃發，心想深更半夜的，這宮女從窗子跳進小桂子的屋裏，那還有甚麼好事幹了，定是他的相好無疑，雖見陶紅英年紀已老，但想小桂子連這樣又老又醜的宮女也要勾勾搭搭，更不可恕，她正自情熱如火，給這女人撞破了好事，越加的怒發若狂，大聲叫道：「來——」

韋小寶早已防到，哪容她將「來人哪」三字喊出口來，一伸手便按住了她嘴巴。

公主用力掙扎，反手拍的一聲，打了韋小寶一個耳光。韋小寶驚慌焦躁之下，右手扣住她的頭頸，出力收緊，罵道：「死婊子，我扼死你！」公主登時呼吸艱難，手足亂舞。韋小寶左手反過來，在她頭上捶了兩拳。

陶紅英見他膽敢毆打公主，大吃一驚，隨即知道這件事反正鬧大了，伸出手指，在公主腰間和胸口連點三下，封了她上身數處穴道。韋小寶這才放開了手，低聲道：「姑姑，大事不好，皇帝要殺我，這就得趕快逃出去。」陶紅英道：「外邊侍衛很多。我早就到了，在花壇後面等了大半個時辰，才得鑽空子過來。你瞧。」輕輕推進窗格一線。

韋小寶湊眼望出去，果見七八名侍衛提了燈籠來回巡邏，一轉念間，想起瘦頭陀和毛東珠的法子，心想：「他兩個運氣不好，撞到了歸辛樹夫婦。老子就學學他們的樣。總不成歸家這三人借屍還魂，又來打公主的轎子。」對公主道：「公主，你別喝醋。她是我的姑姑，就是我爹爹的妹子，我媽媽的姊姊。你不用亂發脾氣。」

公主給陶紅英點了穴道後，氣得幾欲暈去，聽了韋小寶這幾句話，心意登和，也沒想到「爹爹的妹子」和「媽媽的姊姊」不能是同一個人，總之這女人不是小桂子的相好，那沒事了，當下臉上露出笑容，說道：「那麼快放開我。」韋小寶要討她歡喜，說道：「你是我老婆，快叫姑姑。」公主很是高興，居然便叫了聲：「姑姑！」

陶紅英莫名其妙，眼見兩人剛才還在打大架，怎麼公主居然叫起自己「姑姑」來？

韋小寶道：「你去吩咐把轎子抬進屋來，然後叫人出去，關上了門，我和你一起坐在轎裏。咱們混出宮去，立即拜堂成親。拜堂的時候一定得有個長輩在旁瞧著，這才算數。我們的姑姑就是長輩了，你說好不好？」公主大喜，臉上一紅，低聲道：「很好！」韋小寶推她背心，催道：「快去，快去！」

公主給他催得緊了，也不等上身穴道解開，便走到門口吩咐：「把轎子抬進屋來！」

一眾太監宮女都感奇怪，但這位公主行事向來匪夷所思，平日吩咐下來甚麼事，總是合乎常情的極少，異想天開的甚多，當即齊聲答應，抬轎過來。慎太妃鸞轎可抬進慈寧宮，悄悄將瘦頭陀和毛東珠抬出去。韋小寶這住屋數尺闊的門口，公主的翟轎怎抬得進門？只進了兩條轎桿，轎身塞在門口，便進不來了。公主罵道：「不中用的東西，通統給我滾出去。」

在轎前抬轎的兩名太監均想：「門口就這麼寬，又怎怪得我們？」當下從轎畔鑽了出去。

韋小寶在公主身邊低聲道：「你吩咐眾侍衛不要進來。」公主大聲道：「小桂子，你給我好好在屋裏耽著，不許出來。」韋小寶大聲道：「是，時候不早了，請公主殿下早回休息罷。」公主罵道：「我偏偏要出去逛逛，你管得著嗎？」韋小寶大聲道：「宮裏鬧刺客，公主殿下還是小心些為是。」公主道：「皇上養了這一大批侍衛，淨會吃飯不管事。大家給我站在屋子外面，不許進去。」眾侍衛齊聲答應。

韋小寶鑽進轎子坐下，招了招手。陶紅英解開公主身上穴道，公主也進轎去，坐在他身前懷裏。韋小寶左手摟住了她，低聲對陶紅英道：「姑姑，請你陪我們出宮罷。」心想她武功了得，有她在轎旁護送，倘若給人拆穿西洋鏡，也好幫著打架殺人。

陶紅英當即答允，她穿的是宮女服色，站在公主轎邊，誰也不會起疑。公主喝道：「抬了轎子走。」兩名在前抬轎的太監又從轎側鑽入門裏，和在轎後抬轎的太監一齊提起轎槓，將轎子倒退數步，轉過身來，抬起來走了，心中都大為奇怪：「怎麼轎子忽然重了？」

公主聽著韋小寶的指點，吩咐從神武門出宮。翟轎來到神武門，宮門侍衛見公主翟轎要深夜出宮，上前盤問。公主從轎中一躍而出，喝道：「我要出宮，快開門。」

這晚神武門當值的侍衛領班是趙齊賢，當即躬身行禮，陪笑道：「啟稟殿下，宮裏今晚鬧刺客，不大平靜，請殿下等天亮了再出宮罷。」公主怒道：「我有急事，怕甚麼刺客？」趙齊賢本來不敢違拗，但知額駙吳應熊已誅，公主夤夜出宮，說不定跟吳三桂的造反有甚麼牽連，明白查究起來，脫不了重大干係，接連請了幾個安，只是不肯下令開門，實在給公主逼得急了，便道：「既是如此，待奴才去請示多總管，請公主稍待，奴才請示之後，立即飛奔回來開啟宮門。」

韋小寶在轎中聽得公主只是發脾氣，趙齊賢卻說甚麼也不肯開門，他要去找多隆，那是大糟而特糟了，危急之中便道：「趙齊賢，你知我是誰？」趙齊賢跟隨他辦事已久，自然認得他聲音，又驚又喜，問道：「是韋副總管？」韋小寶笑道：「正是。」從轎中探頭出來，招了招手。趙齊賢忙走近身去。韋小寶低聲道：「我奉皇上密旨，去辦一件機密大事，我只要一露面，就會壞事，因此皇上吩咐我坐在公主的轎子裏，請公主遮掩了出去。」趙齊賢素知他深得皇上寵幸，行事神出鬼沒，更無懷疑，忙道：「是，是。卑職這就開門。」

韋小寶靈機一動，低聲道：「你想不想升官發財？」趙齊賢跟著他辦事，數年間官已升了兩級，財已發了二萬多兩銀子，一聽「升官發財」四字，知道韋副總管既問到這句話，那又是在提拔栽培自己了，心花怒放之下，忙屈膝請安，說道：「多謝副總管栽培。副總管有甚麼差遣，卑職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韋小寶心想：「這句話是你自己說的。大炮轟來，炸得你粉身碎骨，你說過在所不辭，須怪不得我。」低聲道：「有一批反賊跟吳三桂勾結。皇上定下妙計，這當兒已騙得他們聚在我伯爵府中。皇上派我帶領前鋒營人馬，前去擒拿。前鋒營素來跟我的驍騎營不對，你可知皇上為甚麼派我去帶領前鋒營？」趙齊賢道：「卑職笨得很，這個可不知道了。」韋小寶壓低了嗓子，說道：「前鋒營的阿統領跟吳三桂勾結，皇上要乘機一網打盡。公主是吳三桂的媳婦，他們一見到公主，就不起疑了。」趙齊賢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想不到阿統領竟敢大逆不道。這件事多半也是給韋副總管查出來的，立了大功。」

韋小寶道：「這件功勞，是皇上自己安排好了，交在我手裏的。咱們是好兄弟，有官同升，有財同發，你帶四十名侍衛，跟我一起去立功罷。」

趙齊賢大喜，連聲謝謝，忙請公主升轎，點了四十名素日大拍自己馬屁的侍衛，說道奉了密旨辦事，大開神武門，護送公主翟轎出宮，吩咐餘下的六十名衛士嚴加守衛。韋小寶道：「這宮門今晚無論如何是不可開了，除非有多總管和我的命令，否則甚麼人都不能放出宮去。」趙齊賢轉傳韋小寶的號令，餘下六十名宮門侍衛齊聲答應。韋小寶暗暗好笑：「老子這一去，那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就不知多總管的鬼魂，會不會來傳令開啟宮門？」

銅帽兒胡同離皇宮並不甚遠，一行人不多時已行近忠勇伯府。一路上韋小寶一顆心跳個不住，只怕行到半路，前面已炮火連天，幸好始終靜悄悄地並無動靜。

將到胡同口，前鋒營統領阿濟赤已得報公主翟轎到來，上前迎接。

公主在轎中一面給韋小寶在身上揉揉搓搓，一面已得他詳細囑咐，如何行事，聽得阿濟赤通名迎接，當即從轎簾後探頭出來，說道：「阿統領，皇上密旨，今晚交辦的事情十分要緊，你一切都預備好了？」

阿濟赤躬身道：「是，都預備好了。」公主低聲道：「那些大炮，也都已安排定當。」阿濟赤道：「是，是南懷仁南大人親自指揮。」韋小寶在轎中聽得分明，心道：「皇上果然沒騙我。南懷仁這洋鬼子在這裏親自瞄準，那還有打不中的？」公主道：「皇上吩咐，要我進伯爵府去辦一件事，你跟著我進去罷。」

阿濟赤道：「回殿下：時候緊迫，這時候不能進去了。」公主怒道：「甚麼不能進去？這是聖旨，你也敢違抗嗎？」阿濟赤道：「奴才不敢。不過——不過，實在很危險。殿下萬金之體——」

韋小寶在轎中一聲咳嗽，陶紅英搶上一步，出指如風，已在阿濟赤左右腰間和脅下三處要穴各點一指。阿濟赤一聲輕呼，上身已動彈不得，隨覺背心一涼，跟著一陣劇痛，一把利刃已在他背上劃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這一下只嚇得魂飛天外，全然不明所以。

公主道：「皇上的密旨，你如不奉旨，立刻砍了，還將你滿門抄斬。」阿濟赤顫聲道：「是，是。」韋小寶心念一動：「這些御前侍衛跟著我辦事，一向聽話，何必要他們送命？不如讓前鋒營去做替死鬼。」在公主耳邊低聲道：「要他點五十名前鋒營官兵，跟了咱們進去。」公主喝道：「你帶五十名手下軍士，跟咱們進去辦事。」阿濟赤顫聲應道：「是——是——」當即傳下號令，點了五十名軍士，跟在公主轎後，直進伯爵府中。韋小寶吩咐趙齊賢率領御前侍衛，守在門外。

轎子抬到第進二廳前，公主和韋小寶都下了轎，吩咐五十名軍士在天井中列隊等候。陶紅英押著阿濟赤，四人走進花廳。

一推開廳門，只見陳近南、沐劍聲、徐天川諸人都在廳上。眾人見韋小寶帶進來一位貴婦、一個宮女、還有一名武官，都是大感詫異。

韋小寶招招手，眾人都聚了攏來。他低聲道：「皇帝知道了咱們在這裏聚會，胡同外已圍滿了官兵，還有十幾門大炮，對準了這裏。」群豪大吃一驚，盡皆變色。柳大洪道：「大夥兒衝殺出去。」韋小寶搖頭道：「不成！外面官兵很多，大炮更是厲害。我已帶來了幾十名官兵。大家剝了他們的衣服，這才混出去。」群豪齊稱妙計。

韋小寶回過身來，向公主說了，公主點點頭，對阿濟赤道：「傳二十名軍士進來。」阿濟赤早見情勢不妙，只是鋼刀格在頸中，那敢違抗，只得傳出號令。

天地會和沐王府的群豪守在門口，等前鋒營二十名軍士一進花廳，立即拳打腳踢、肘撞指戳，將二十人打倒在地。第二次叫進十五名，第三次又叫進十五名，五十軍士盡數打倒後，剝下衣衫，群豪換在自己身上。連公主也都換上了。

韋小寶見沐劍屏和曾柔跟著眾人更換衣衫，卻不見雙兒，忙問曾柔。曾柔道：「雙兒妹子見你進宮這麼久不回來，歸二俠他們進宮去行刺，又沒半點消息，好生放心不下，隨同風大爺出去打探消息。」沐劍屏道：「他二人吃過中飯就出去了，怎麼這時候還不回來？」韋小寶皺起了眉頭，好生記掛，雖想風際中武藝高強，當能護得雙兒周全，但他二人不知皇帝的布置，倘若眾人逃走之後，他二人卻又回來，剛好大炮轟到，豈不糟糕？微一凝思，對錢老本道：「錢大哥，風大哥和雙兒出去打探消息，還沒回來，須得在這裏多做記號，好讓他們見到之後，立即離去。」

錢老本答應了，時勢緊迫，便拔出短刀，在兩名清兵大腿上截了兩刀，割下衣衫，在兩人傷口中蘸了鮮血，在各處門上寫下「快逃」兩個大血字。一連寫了八道門戶，各人換衣也已完畢。

韋小寶帶領眾人，到馬廄中牽了坐騎。四名天地會的部屬假扮太監，抬了公主的翟轎，押著阿濟赤從伯爵府出來，那五十名軍士或穴道被封，或手腳被縛，都留在伯爵府中。

韋小寶仍是坐在公主轎中，出府之後，歎了口氣，心想：「府裏服侍我的那些門房、馬伕、廚子、親兵、男女僕役，可都不免給大炮轟死了，但如叫他們一起出來，非給外面的官兵瞧出破綻不可。」又想：「那日在五台山大家假扮喇嘛，救了老皇爺的性命，今天用的還是這條計策。這一條烏龜脫殼之計，先救老皇爺，再救小桂子，倒大大的有用。」

群豪擁著公主和阿濟赤來到胡同外，但見官兵來去巡邏，戒備森嚴之極，但大炮排在何處，一時卻瞧不到。韋小寶身離險地，吁一口長氣，眼見師父和眾位朋友都免了炮火之災，甚感喜慰，對趙齊賢道：「這阿統領犯上作亂，大逆不道，你去把他押在牢裏，除非皇上親自要提審，否則等我回來再發落好了。」趙齊賢答應了。韋小寶又道：「這人是欽犯，皇上恨他入骨，一聽到他名字就要大發脾氣。你跟眾兄弟說，大家小心些，別讓皇上聽到這反賊的名字。」趙齊賢接了號令，帶領四十名御前侍衛，押著阿濟赤而去。阿濟赤陷身天牢，此後何時得脫，韋小寶也不費心去理會了。

群豪默不作聲，只往僻靜處行去。走出里許，韋小寶捨轎乘馬。陳近南問他：「歸二俠他們入宮行刺，後來怎樣了？」韋小寶道：「他們三個——」

突然間只聽得砰、砰、砰響聲大作，跟著伯爵府上空黑煙瀰漫，遠遠望去，但見梁木磚瓦在空中亂飛。群豪只覺腳底下土地震動，這時大炮聲兀自隆隆不絕，伯爵府中血紅的火焰向上升起，高達十餘丈。群豪和銅帽兒胡同相距已遠，仍覺到一陣陣熱氣撲面而來。眾人相顧駭然，都想不到大炮的威力竟如此厲害，倘若遲走了片刻，那裏還有命在？

柳大洪罵道：「他奶奶的，這麼驚逃動地的——」只聽得又是砰砰炮響，將他下面的話聲都淹沒了。遠望伯爵府，但見火光一暗，跟著火焰上沖雲霄，燒得半邊天都紅了。

韋小寶心想：「這炮聲小皇帝一定也聽見了，要是他派人來叫我去說話，西洋鏡立刻拆穿。」走出轎裏，對陳近南道：「師父，咱們得趕緊出城。等到訊息一傳開，城門口盤查嚴密，就不容易出去了。」陳近南道：「不錯，這就走罷。」公主當即躍出轎來。

韋小寶轉頭對公主道：「你先回宮去，等得事情平靜之後，我再來接你。」公主又驚又怒，喝道：「你說甚麼？」韋小寶又說了一遍。公主叫道：「你過橋抽板，這就想撇下我不理了麼？」韋小寶道：「不，不是——」一言未畢，啪的一聲，臉上已重重吃了個耳光。

群豪盡皆愕然。適才炮火震撼天地，人人都想若非韋小寶設計相救，各人這當兒早已化為飛灰，絕無逃生之機，因此即使平日對這少年香主並不如何瞧得起的，此刻也不由得不感激佩服，突然見到公主出手便打，當下便有人搶過來將她推開，更有人出言呼叱。

公主大哭大叫：「你說過要跟我拜天地的，我才聽你的話，把你從皇宮裏帶出來，又叫那前鋒營統領去救你朋友，你——你這臭賊，你想抵賴，咱們可不能算完。我肚子裏——」韋小寶怕她口沒遮攔，當眾說出醜事，忙道：「好，好！你跟我去就是。大家出城再說。」公主破涕為笑，翻身上了馬鞍。

一行人來到東城朝陽門。韋小寶叫道：「奉皇上密旨，出城追拿反賊，快快開城。」驍騎營、護軍營、前鋒營三營官兵是皇帝的御林軍親兵。在北京城裏橫衝直撞，文武百官誰都忌憚他們三分。守門官兵見是一隊前鋒營的軍士，那敢違拗？何況剛才聽見炮聲隆隆，城裏確是出了大事，當即打開城門。

※※※

眾人出得城來，向東疾馳。韋小寶和陳近南並騎而馳，將歸辛樹一家如何行刺失手、皇帝如何發覺自己的隱秘等情簡略說了。陳近南讚道：「小寶，我平時見你油腔滑調，很不老實，可是遇到這要緊關頭，居然能以義氣為重，不貪圖富貴、出賣朋友，實是難得。」韋小寶笑道：「別的朋友也還罷了，大義滅師的事，卻萬萬做不得的。」陳近南道：「甚麼叫做『別的朋友也還罷了』？只要是朋友，那就誰也不能出賣。『大義滅師』這四個字，也用得不對。」韋小寶伸了伸舌頭，道：「弟子沒學問，說錯了話，師父別怪。」想到往昔跟小皇帝胡言亂語，甚是快樂，經過今日這一番，此後再也不能和他見面了，不由得心下黯然。

陳近南道：「咱們冒充前鋒營的軍士出來，過不了半天，韃子就知道了。須得趕快更換裝束才是。」韋小寶道：「正是，一到前面鎮上，這就買衣服改裝罷。」

眾人向東馳出二十餘里，來到一座市鎮，可是鎮上卻沒舊衣鋪。陳近南於行軍打仗、政事興革等事極具才略，於這類日常小事，一時卻感束手無策，見無處買衣更換，便道：「只有到前面市鎮再說，只盼能找到一家舊衣店才好。」

一行人穿過市鎮，見市梢頭有家大戶人家，高牆朱門，屋宇宏偉。韋小寶心念一動，說道：「師父，咱們到這家人家去借幾件衣服換換罷。」陳近南遲疑道：「只怕他們不肯。」韋小寶笑道：「咱們是官兵啊。官兵不吃大戶、著大戶，卻又去吃誰的、著誰的？」跳下馬來，提起門上銅環，噹噹亂敲。

男僕出來開門，眾人一擁而入，見人便剝衣服。戶主是個告老回鄉的京官，見這群前鋒營官兵如狼似虎，連叫：「眾位總爺休得動粗，待兄弟吩咐安排酒飯，請各位用了，再奉上盤纏使用——」一言未畢，已給人一把揪住，身上長袍、襪子當即給人剝了下來。他嚇得大叫：「兄弟年紀老了，這調調兒可不行——」

群豪嘻嘻哈哈，頃刻間剝了上下人等的數十套衣衫。那官兒和內眷個個魂不附體，幸喜這一隊前鋒營官兵性子古怪，只剝男人衣衫，卻不戲侮女眷，剝了男人衣衫之後，倒也不再干別的勾當，一鬨而出，騎馬去了。那大戶全家男人赤身露體，相顧差愕。

群豪來到僻靜處，分別改裝。公主、沐劍屏、曾柔三人也換上了男裝。各人上馬又行。韋小寶只是記掛著雙兒，說道：「風大哥和我的一個小丫頭，不知在京裏怎樣了，我想請那一位外省來的面生兄弟，回京去打聽打聽。」兩名來自廣西的天地會兄弟接令而去。

群豪見並無官兵追來，略覺放心。又行了一程，沐劍屏「啊」的一聲驚呼，跟著格格笑了起來。原來曾柔所騎的那匹馬突然拉了一大泡稀屎，險些濺在沐劍屏腳上。

行不多時，又有幾匹馬拉了稀屎，跟著玄貞道人所騎的那馬一聲嘶叫，跪倒在地，再也不肯起來。錢老本道：「道長，咱哥兒倆合騎一匹罷！」玄貞道：「好！」縱身上馬，坐在他身後。

韋小寶突然省覺，不由得大驚，叫道：「師父，報應，報應！這下可糟了。」陳近南問道：「甚麼？」韋小寶道：「吳——吳應熊的鬼魂找上我啦。他恨我——恨我抓了他回去，又搶了他的——他的——」下面「老婆」二字，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來。

他想到那日奉旨追人，只因吳應熊一行人所騎的馬匹都給餵了大量巴豆，沿途不停的拉稀屎，跟著紛紛倒斃，這才無法遠逃，給他擒回。倘若吳應熊那次逃去了雲南，皇帝當然殺他不得，追究起來，是自己派人向他的馬匹下毒之故。現下輪到自己逃跑，一匹匹馬也這般瀉肚倒斃，卻不是吳應熊的鬼魂作怪是甚麼？何況自己帶了他的妻子同逃，吳應熊做鬼之後，頭上還戴一頂碧綠翡翠頂子的一品大綠帽，定然心中不甘。他越想越害怕。不由得身子發顫，只聽得幾聲嘶鳴，又有兩匹馬倒將下來。

陳近南也瞧出情形不對，忙問端詳。韋小寶說了當日捉拿吳應熊的情形，顫聲道：「吳應熊陰魂不散，今日報仇來啦。這——這——」公主怒道：「吳應熊這小子，活著的時候是窩囊廢，死了之後也是個膿包鬼，你怕他幹麼？」陳近南皺眉道：「青天白日的，那有甚麼鬼了？那日你毒了吳應熊的馬匹，韃子皇帝知不知道？」韋小寶道：「知道的，他還讚我是福將呢。」陳近南點頭道：「是了。韃子皇帝即以福將之道，還治福將之身。他怕你逃走，早就派人給你的馬匹喂了巴豆。」

韋小寶立時省悟，連說：「對，對。那日拿到吳應熊，小皇帝十分開心，賞了個小官兒給我的馬伕做，派他去兵部車駕司辦事。這一次定是叫他來毒我的馬兒。」

陳近南道：「是啊，他熟門熟路，每匹馬的性子都知道，要下毒自然百發百中。」韋小寶怒道：「下次抓到了這馬伕兒，這裏許多爛屎，都塞進他嘴裏去——」一言未畢，突覺胯下的坐騎向前一衝，跪了下去，韋小寶一躍而下，見那匹馬掙扎著要待站起，幾下掙扎，卻連後腿也跪了下來。

陳近南道：「牲口都不中用了。須得到前面市集去買過。」柳大洪道：「一下子頭幾十匹馬可不容易。」陳近南道：「正是。大夥兒還是暫且分散罷。」

正說話間，忽然得來路上隱隱有馬蹄之聲。玄貞喜道：「是官兵追來了。咱們殺他個媽巴羔子的，正好搶馬。」陳近南叫道：「天地會的兄弟們伏在大路左首，沐王府和王屋山的兄弟們伏在右首。等官兵到來，攻他個出其不意。啊喲，不對——」

但聽得蹄聲漸近，地面隱隱震動，追來的官兵少說也有一二千人，群豪不必問他這「啊喲，不對」四字是何用意，都不禁臉上變色。群豪只數十人，武功雖然不弱，但大白天在平野上和大隊騎兵交鋒，敵軍重重疊疊圍上來，武功高的或能脫身，其餘大半勢必送命。

陳近南當機立斷，叫道：「官兵人數不少。咱們不能打硬仗，大家散入鄉村山林。」只說得這幾句話，蹄聲又近了些。放眼望去，來路上塵頭高揚，有如大片烏雲般湧來。

韋小寶大叫：「糟糕，糟糕！」發足便奔。公主叫道：「喂，你去那裏？」緊緊跟來。韋小寶叫道：「你還是回宮去罷，跟著我沒好處。」公主罵道：「臭小桂子，你想逃走嗎？可沒這麼容易。」

註：本回回目中，「紅雲傍日」指陪伴帝皇，「心隨碧草」指有遠行之念。

第四四回 人來絕域原拚命 事到傷心每怕真

韋小寶不住叫苦，心想：「要躲開公主，可比躲開追兵還難得多。」眼見東北角上長著一排高粱，高已過人，當下沒命價奔去。奔到臨近，見高粱田後有兩間農舍，此外更無藏身之處，心想追兵馬快，轉眼便到，當即向高粱叢中鑽將進去。

忽覺背心上一緊，已被人一把抓住，跟著聽見公主笑道：「你怎麼逃得掉？」韋小寶無奈，只得回身，苦笑道：「你去躲在那邊，等追兵過了再說。」公主搖頭道：「不行！我要跟你在一起。」當即爬進高粱田，偎倚在他身旁。兩人還沒藏好，只聽腳步聲響，曾柔叫道：「韋香主，韋香主！」韋小寶探頭看去，見是曾柔和沐劍屏並肩奔來。韋小寶道：「我在這裏，趕快進來。」二女依言鑽進。

四人走入高粱叢深處，枝葉遮掩，料想追兵難以發現，稍覺放心。過不多時，便聽得一隊隊騎兵從大路上馳過。韋小寶心想：「那日我和阿珂，還有師太師父和那鄭克塽臭小子，也是四人，都躲進了麥桿堆中。唉，徜若身邊不是這潑辣公主，卻是阿珂，那可要快活死我了。阿珂這時不知在那裏，多半做了鄭克塽的老婆啦。雙兒又不知怎麼樣了？」

忽聽得遠處有人吆喝傳令，跟著一隊騎兵勒馬止步，馬蹄雜沓，竟向這邊搜索過來。公主驚道：「他們見到咱們了。」韋小寶道：「別作聲，見不到的。」公主道：「他們這不是來了麼？」只聽得一人叫道：「反賊的坐騎都倒斃在這裏，一定逃不遠。大家仔細搜查。」公主心道：「原來如此。這些死馬真害人不淺。」伸手緊緊握住了韋小寶的手。

遼東關外地廣人稀，土地肥沃，高粱一種往往便是千畝百頃，一望無際，高粱一長高，稱為「青紗帳起」，藏身其中，再也難以尋著。但北京近郊的高粱地卻稀稀落落。韋小寶等四人躲入的高粱地只二三十畝，大隊官兵如此搜索過來，轉眼便會束手就擒。

耳聽得官兵越逼越近，韋小寶低聲道：「到那邊屋子去。」一拉沐劍屏的衣袖，當先向兩間農舍走去。三個女子隨後跟來。過了籬笆，推開板門，見屋內無人，屋角堆了不少農具。韋小寶搶過去提起幾件蓑衣，分給三女，道：「快披上。」自己也披了一件，頭上戴了斗笠，坐在屋角。公主笑道：「咱們都做了鄉下人，倒也好玩。」沐劍屏噓了一聲，低聲道：「來了！」

板門砰的一聲推開，進來了七八名官兵。韋小寶等忙轉過了頭。隔了一會，只聽一人大聲道：「這裏沒人，鄉下人都出門種莊稼去了。」韋小寶聽這人口音好熟，從斗笠下斜眼看去，原來正是趙良棟，心中一喜。一名軍士道：「總兵大人，這四個人——」趙良棟喝道：「大家通統出去，我來仔細搜查，屋子這麼小，他媽的，你們都擠在這裏，身子也轉不過來了。」眾軍士連聲稱是，都退了出去。

趙良棟大聲問道：「這裏沒面生的人來過？」走到韋小寶身前，伸手入懷，掏出兩隻金元寶，三錠銀子，輕輕放在他腳邊，大聲道：「原來那夥人向北逃走了！他們知道皇上大發脾氣，捉住了定要砍頭，因此遠遠逃走了，逃得越快越好，這一次可真正不得了！」俯下身來，抱住韋小寶輕輕搖幌幾下，轉身出門，吆喝道：「反賊向北逃了，大夥兒快追！」

韋小寶嘆了口氣，心想：「趙總兵總算挺講義氣。這件事給人知道了，他自己的腦袋可保不住。」只聽得蹄聲雜沓，眾官兵上馬向北追去。公主奇道：「這總兵明明已見到了我們，怎麼說——啊，他還送你金子銀子，原來他是你的朋友。」韋小寶道：「咱們從後門走吧！」將金銀收入懷中，走向後進。

跨進院子，只見廊下坐著八九人，韋小寶一瞥之間，大聲驚呼了出來，轉身便逃，只逃出幾步，後領一緊，已被人抓住，提了起來。那人冷冷的道：「還逃得了嗎？」這人正是洪教主。其餘眾人是洪夫人，胖頭陀，陸高軒，青龍使許雪亭，赤龍使無根道人，黑龍使張淡月，黃龍使殷錦，神龍教的首腦人物盡集於此。還有一個少女則是方怡。

公主怒道：「你拉著他幹麼？」飛腳便向洪教主踢去。洪教主左手微垂，中指在她腳背上一彈。公主「啊」的一聲叫，摔倒在地。

韋小寶身在半空，叫道：「教主和夫人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弟子韋小寶參見。」洪教主冷笑道：「虧你還記得這兩句話。」韋小寶道：「這兩句話，弟子時刻在心，早晨起身時唸一遍，洗臉時唸一遍，吃早飯時唸一遍，吃中飯時唸一遍，吃晚飯時唸一遍，晚上睡覺時又唸一遍。從來不曾漏了一遍。有時想起教主和夫人的恩德，常常加料，多唸幾遍。」

洪教主自從老巢神龍島被毀，教眾死的死，散的散，身畔只剩下寥寥幾個老兄弟，江湖奔波，大家於「仙福永享，壽與天齊」的頌詞也說得不怎麼起勁了，一天之中，往往難得聽到一次，這時聽得韋小寶諛詞潮湧，不由得心中一樂，將他放下地來，本來冷冰冰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韋小寶道：「屬下今日見到教主，渾身有勁，精神大振。只是有一件事實在不明白。」洪教主問道：「甚麼？」韋小寶道：「那天和教主同夫人別過，已隔了不少日子，怎麼教主倒似年輕了七八歲，夫人更像變成我的小妹妹，真正奇怪了。」洪夫人格格嬌笑，伸手在他臉上扭了一把，笑道：「小猴兒，拍馬屁的功夫算你天下第一。」公主大怒，喝道：「你這女人好不要臉，怎地動手動腳？」洪夫人笑道：「我只動手，可沒動腳。好罷！這就動動腳。」左足提起，啪的一聲，在公主臀上重重踢了一腳。公主痛得大叫起來。

只聽得馬蹄聲響，頃刻間四面八方都是，不知有多少官兵已將農舍團團圍住。

大門推開，十幾名官兵湧了進來。當先兩人走進院子，向各人瞧瞧，一人說道：「都是些不相干的莊稼人。」韋小寶聽說話聲音是王進寶，心中一喜，轉過頭來，見王進寶身邊的是孫思克。兩人使個眼色，揮手命眾軍士出去。孫思克大聲道：「就只幾個老百姓，喂，你們見到逃走的反賊沒有？沒有嗎？好，我們到別地方查去。」

韋小寶心念一動：「我這番落入神龍教手裏，不管如何花言巧語，最後終究性命難保，還是跟了王三哥他們去，先脫了神龍教的毒手，再要他二人放我。」見王進寶和孫思克正要轉身出外，叫道：「王三哥，孫四哥，我是韋小寶，你們帶我去罷。」

孫思克道：「你們這些鄉下人，快走得遠遠的罷。」王進寶道：「這鄉下小兄弟說沒錢使，問你身邊有沒有錢。」孫思克道：「要錢嗎？有，有！」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交給韋小寶，說道：「北京城裏走了反賊，皇上大大生氣，派了幾千兵馬出來捉拿，捉到了立刻就要砍頭。小兄弟，這地方危險得緊，倘若給冤枉捉了去，送了性命，可犯不著了。」

韋小寶道：「你們捉我去罷，我——我寧可跟了你們。」

王進寶道：「你想跟我們去當兵吃糧？可不是玩的。外面有皇上親派的火器營，帶了火銃，砰砰彭彭的轟將起來，憑你武功再高，那也抵擋不住。」韋小寶心想：「有火器營，那更加妙了，料來洪教主不敢亂動。」忙道：「我有話要回奏皇上，你們帶我去罷。」王進寶道：「皇上一見了你，立刻砍了你的頭。皇上也不過兩隻眼睛，一張嘴巴，有甚麼好見？唔，我們留下十三匹馬，派你們十三個鄉下人每人看守一匹，過得十年八年，送到北京來繳還，死了一匹，可是要賠的。千萬得小心了。」說著便向外走去。

韋小寶大急，上前一把拉住，叫道：「王三哥，你快帶我去。」突然之間，一隻大手按上了他頂門，只聽洪教主說道：「小兄弟，這位總爺一番好心，他剛從京城出來，知道皇上的心思，你別胡思亂想。」孫思克大聲道：「不錯，我們快追反賊去。」韋小寶知道此刻已命懸洪教主之手，他只須內勁一吐，自己立時腦漿迸裂，但此時不死，過不多久總之還是非死不可，大聲叫道：「你們快拿我去，我就是韋小寶！」

眾人一呆，停住了腳步。孫思克哈哈大笑，說道：「韋小寶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你這位老公公快八十歲啦，尖起了嗓子開玩笑，豈不笑歪了人嘴巴？」一扯王進寶的衣袖，兩人大踏步出去。只聽吆喝傳令之聲響起：「留下十三匹馬在這裏，好給後面的追兵通消息。把兩間茅屋燒了，以免反賊躲藏。」眾軍士應道：「得令！」便有人放火燒屋，跟著蹄聲響起，大隊人馬向北奔馳。

韋小寶歎了口氣，心道：「這一番可死定了。王三哥，孫四哥怕我逗留不走，再有追兵到來，就不會給情面了。」只見屋角的茅草已著火焚燒，火焰慢慢逼近。

洪教主冷笑道：「你的朋友可挺有義氣哪，給了銀子，又給馬匹。大家走罷。」沐劍屏扶起公主，眾人從後門出來，繞到屋前，果見大樹下繫著十三匹駿馬。其中兩匹鞍轡鮮明，自是王進寶。孫思克二人的坐騎。

各人上馬向東馳去，韋小寶只盼有追兵趕來，將自己擒回，小皇帝對自己情意深厚，這次雖然大大得罪了他，未必便非砍頭不可，洪教主陰險毒辣，落入他的手中，可不知有多少苦頭吃了。但一路行去，再也不聽到追兵的蹄聲。眾人所乘坐騎都是王進寶所選的良駒，奔馳如飛，後面就有追兵，也無法趕及，何況趙，王，孫三總兵早將追兵引得向北而行。

一路上除了公主的叫罵之外，誰也默不作聲，後來殷錦點了公主的啞穴。她雖有滿腔怒氣，卻也罵不出聲了。

洪教主率領眾人，盡在荒野中向東南奔行，晚間也在荒野歇宿。韋小寶幾番使計想要脫逃，但洪教主機智殊不亞於他，每次都不過教他身上多挨幾拳，如何能脫卻掌握？

數日之後，來到海邊。陸高軒從韋小寶身邊掏出一錠銀子，去僱了一艘大海船。韋小寶心中只是叫苦，想到僱海船的銀子也要自己出，更是不忿。

上船之後，海船張帆向東行駛。韋小寶心想：「這一次自然又去神龍島了，老烏龜定是要把老子拿去餵蛇。」想到島上一條條毒蛇繞上身來，張口齊咬，不由得全身發抖，尋思：「怎的想法子在船底鑿個大洞，大家同歸於盡。」

可神龍教諸人知他詭計多端，看得極緊，又怎有機可乘？韋小寶想起以前去過神龍島兩次，第一次和方怡在船中卿卿我我，享盡溫柔；第二次率領大軍，威風八面；這一次卻給人拳打腳踢，命在旦夕，其間的苦樂自是天差地遠。自從在北京郊外農舍中和方怡相會，陸行並騎，海上同舟，她始終無喜無怒，木然無語，雖不來折磨自己，但一直不向自己瞧上一眼，有時心想她在洪教主淫威之下，儘管對自己一片深情，卻不敢稍假辭色；有時又想多次上了這小婊子的當，陰險狡猾，天下女子以她為最，卻又不禁恨得牙癢癢的。

舟行多日，果然是到了神龍島。陸高軒和胖頭陀押著韋小寶、公主、沐劍屏、曾柔四人上岸。殷錦脅迫眾舟子離船。一名舟子稍加抗辯，殷錦立即一刀殺了。其餘眾舟子只嚇得魂飛天外，那裏還敢作聲，只得乖乖跟隨。

但見島上樹木枯焦，瓦礫遍地，到處是當日炮轟的遺跡。樹林間腐臭沖鼻，路上一條條都是死蛇骸骨。來到大堂之前，只見牆倒竹斷，數十座竹屋已蕩然無存。

洪教主凝立不語。殷錦等均有憤怒之色。有的向韋小寶惡狠狠的瞪視。

張淡月縱聲大呼：「洪教主回島來啦！各路教眾，快出來參拜教主！」他中氣充沛，提氣大叫，聲聞數里。過了片刻，他又叫了兩遍。但聽得山谷間回聲隱隱傳來：「回島來啦！參拜教主！回島來啦！參拜教主！」

過了良久，四下裏寂靜無聲，不但沒見教眾蜂湧而至，連一個人的回音也沒有。

洪教主轉過頭來，對韋小寶冷冷的道：「你炮轟本島，打得偌大一個神龍教瓦解冰銷，這可稱心如意了嗎？」

韋小寶見到他滿臉怨毒之色，不由得寒毛直豎，顫聲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不來。洪教主重振雄風，大——大展鴻圖，再——再創新教，開張發財，這叫做越燒越發，越轟越旺，教主與夫人仙福永享——」

洪教主道：「很好！」一腳將他踢得飛了起來，噠的一聲，重重摔在地上，周身筋骨欲斷，爬不起身。曾柔眼見洪教主如此兇惡，雖然害怕，還是過去將韋小寶扶起。

殷錦上前躬身道：「啟稟教主，這小賊罪該萬死，待屬下一刀一刀，將他零零落落的剮了。」洪教主哼了一聲，道：「不忙！」隔了一會，又道：「這小子心中，藏著一個重大機密，本教興復，須得依仗這件大事，暫且不能殺他。」殷錦道：「是，是。教主高瞻遠矚，屬下愚魯，難明其中奧妙。」

洪教主在一塊大石上坐了下來，凝思半晌，說道：「自來成就大事，定然多災多難。本教一時受挫，也不足為患。眼下教眾星散，咱們該當如何重整旗鼓，大家不妨各抒己見。」

殷錦道：「教主英明智慧，我們便想上十天十夜，也不及教主靈機一動，還是請教主指示良策，大家奉命辦理。」

洪教主點了點頭，說道：「眼前首要之務是重聚教眾。上次韃子官兵炮轟本島，教眾傷亡雖然不少，但也不過三停中去了一停，餘下二停，定是四下流散了。現下命陸高軒升任白龍使，以補足五龍使之數。」陸高軒躬身道謝。洪教主又道：「青黃赤白黑五龍使即日分赴各地，招集舊部，倘若見道資質可取的少年男女，便收歸屬下，招舊納新，重興神教。」

殷錦，張淡月，陸高軒三人躬身道：「謹遵教主號令。」赤龍使無根道人和青龍使許雪亭卻默不作聲。洪教主斜眇二人，問道：「赤龍使，青龍使二人有甚麼話說？」許雪亭道：「啟稟教主，屬下有兩件事陳請，盼教主允准。」洪教主哼了一聲，問道：「甚麼事？」許雪亭道：「屬下等向來忠於本教和教主，但教主卻始終信不過眾兄弟，未免令人心灰。第一件事，懇請教主恩賜豹胎易筋丸解藥，好讓眾兄弟心無牽掛，全心全意為教主效勞。」

洪教主冷冷的道：「假如我不給解藥，你們辦事就不全心全意了？」

許雪亭道：「屬下不敢。第二件事，那些少年男女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遇上大事，個個逃得乾乾淨淨。本教此時遭逢患難，自始自終追隨在教主和夫人身邊的，只是我們幾個老兄弟。那些少年弟子平日裏滿嘴忠心不二，甚麼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事到臨頭，那一個真能出力的？屬下愚見，咱們重興本教，該當招羅有擔當，有骨氣的男子漢大丈夫。那些口是心非，胡說八道的少年男女，就像叛徒韋小寶這類小賊，也不用再招了。」他說一句，洪教主臉上的黑氣便深一層。許雪亭心中慄慄危懼，還是硬著頭皮將這番話說完。

洪教主眼光射到無根道人臉上，冷冷的道：「你怎麼說？」無根道人退了兩步，說道：「屬下以為青龍使之言有理。前車覆轍，這條路不能再走。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既是犯過了毛病，教主大智大慧，自會明白這些少年男女既不管用，又靠不住。便似——便似——」說著向沐劍屏一指，道：「這小姑娘本是我赤龍門屬下，教主待她恩德非淺，但一遇禍患，立時便叛教降敵。這種人務須一個個追尋回來，千刀萬剮，為叛教者戒。」

洪教主的眼光向陸高軒等人一個個掃去，問道：「這是大夥兒商量好了的意思嗎？」

眾人默不作聲。過了好一會，胖頭陀道：「啟稟教主：我們沒商量過，不過——不過屬下以為青龍使，赤龍使二位的話，是很有點兒道理的。」洪教主眼望張淡月，等他說話。張淡月戰戰兢兢的道：「本教此次險遭覆滅之禍，罪魁禍首，自然是韋小寶這小賊。屬下對這種人，是萬萬信不過的。」洪教主點點頭，說道：「很好，你也跟他們是一夥。陸高軒，你呢？」陸高軒道：「屬下得蒙教主大恩提拔，升任白龍使重職，自當出力為教主盡忠效勞。青龍使他們這番心意，也是為了本教和教主著想，決無他意。」

殷錦大聲道：「你們這些話，都大大的錯了。教主智慧高出我們百倍。大夥兒何必多說多話，只須教主和夫人的指揮就是了。韃子兵炮轟本島，是替本教盪垢去污，所有不忠於教主的叛徒，就此都轟了出來。若非如此，又怎知誰忠誰奸？我們屬下都是井底之蛙，眼光短淺，只見到一時的得失，那能如教主這般洞矚百世？」

許雪亭怒道：「本教所以一敗塗地，一大半就是壞在你這種馬屁鬼手裏。你亂拍馬屁，於本教有甚麼好處？於教主又有甚麼好處？」殷錦道：「甚麼馬屁鬼？你——你——你這可不是反了嗎？」許雪亭怒道：「你這無恥小人，敗壞本教，你才是反了。」說著手按劍柄。殷錦退了一步，說道：「當日你作亂犯上，背叛教主，幸得教主和夫人寬宏大量，這才不咎既往，今日——今日你又要造反嗎？」

許雪亭，無根道人，張淡月，陸高軒，胖頭陀五人一齊瞪視教主，含怒不語。

洪教主轉過頭去瞧向殷錦，眼中閃著冷酷的光芒。殷錦吃了一驚，又退了一步，說道：「教主，他——他們五人圖謀不軌，須當一起斃了。」洪教主低沉著嗓子道：「剛才你說甚麼來？」殷錦見他神色不善，更是害怕，顫聲道：「屬下忠——忠——忠於教主，跟這些反賊勢——勢不兩立。」洪教主道：「咱們當日立過重誓，倘若重提舊事，追究算帳，那便如何？」殷錦只嚇得魂飛天外，說道：「教——教主開恩，屬下只是一片忠心，別——別無他意。」洪教主道：「當日我和夫人曾起了誓，倘若心中記著舊怨，那便身入龍潭，為萬蛇所噬。這件事早已一筆勾銷，人人都已忘得乾乾淨淨，就只你還念念不忘，有機會，便來挑撥離間，到底是何用意？有何居心？」

殷錦臉上已無半點血色，雙膝一屈，便即跪倒，說道：「屬下知錯了，以後永遠不敢再提。」洪教主森然道：「本教中人起過的毒誓，豈可隨便違犯？這誓若不應在你身上，便當應在我身上。你說該當是你身入龍潭呢，還是我去？」殷錦大叫一聲，倒退躍出丈許，轉身發足狂奔。洪教主待他奔出數丈，俯身拾起一塊石頭擲出，呼的一聲，正中殷錦後腦。他長聲慘呼，一躍而起，重重摔了下來。扭了幾下，便即斃命。

洪教主眼見許雪亭等五人聯手，雖然憑著自己武功，再加上夫人和殷錦相助，足可制得住，但教中元氣大傷之後，已只剩下寥寥數人，殷錦只會奉承諂諛，並無多大本事，若再將這五人殺了，自己部屬蕩然無存。他於頃刻間權衡輕重利害，便即殺了殷錦，以平許雪亭等五人的怒氣。

張淡月和陸高軒躬身說道：「教主言出如山，誅殺奸邪，屬下佩服之至。」許雪亭，無根道人，胖頭陀三人也齊聲道：「多謝教主。」這五人平素見殷錦一味炊牛拍馬，人品低下，對他十分鄙視，此刻見教主親自下手將他處死，都是大感痛快。

※※※

洪教主指著韋小寶道：「非是我要饒他性命，但這小子知道遼東極北苦寒之地，有一個極大寶藏。若不是由他領路，無法尋到。得了這寶藏之後，咱們再重建神龍教就易如反掌了。」頓了一頓，又道：「適才你們五人說道，那些少年男女很不可靠，勸我不可重蹈覆轍。本座仔細想來，也不無道理。這就依從你們的主張，今後本教新招教眾之時，務當特別鄭重，以免奸徒妄入，混進教來。」許雪亭等臉有喜色，一齊躬身道謝。

洪教主從身邊摸出兩個瓷瓶，從每個瓶中各倒出五顆藥丸，五顆黃色，五顆白色。他還瓶入懷，將藥丸托在左掌，說道：「這是豹胎易筋丸的解藥，你們每人各服兩顆。」許雪亭等大喜，先行稱謝，接過藥來。洪教主道：「你們即刻就服了罷。」五人將藥丸放入口中，吞嚥下肚。

洪教主臉露微笑，道：「那就很好——」突然大喝：「陸高軒，你左手裏握著甚麼？」

陸高軒退了兩步，道：「沒——沒甚麼。」左手下垂，握成了拳頭。洪教主厲聲道：「攤開左手！」這一聲大喝，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作響。

陸高軒身子微幌，左手緩緩攤開，嗒的一聲輕響，一粒白色藥丸掉在地上。

許雪亭等四人均各變色，素知陸高軒見識不凡，頗有智計，他隱藏這顆白丸不肯服食，必有道理，可是自己卻已吞下了肚中，那便如何是好？

洪教主厲聲道：「這顆白丸是強身健體的大補雪參丸，何以你對本座存了疑心，竟敢藏下不服？」陸高軒道：「屬下——不——不敢。屬下近來練內功不妥，經脈中氣血不順，因此——因此教主恩賜的這顆大補藥丸，想今晚打坐調息之後，慢慢服下，以免賤體經受——經受不起。」洪教主臉色登和，說道：「原來如此。你何處經脈氣血不順？那也容易得緊，我助你調順內息便是了。你過來。」

陸高軒又倒退了一步，說道：「不敢勞動教主，屬下慢慢調息，就會好的。」洪教主歎了口氣，道：「如此說來，你終究信不過我？」陸高軒道：「屬下決計不敢。」洪教主指著地下那顆白丸，道：「那麼你即刻服下罷，要是服下後氣息不調，我豈會袖手不理？」

陸高軒望著那藥丸，呆了半晌，道：「是！」俯身拾起，突然中指一彈，嗤的一聲響，藥丸飛過天空，遠遠掉入了山谷，說道：「屬下已經服了，多謝教主。」

洪教主哈哈大笑，說道：「好，好，你膽子當真不小。」陸高軒道：「屬下忠心為教主出力，教主既已賜服解藥，解去豹胎易筋丸的毒性，卻又另賜這顆毒性更加厲害的百誕丸。屬下無罪，不願領罰。」許雪亭等齊問：「百誕丸？那是甚麼毒藥？」陸高軒道：「教主採集一百種毒蛇，毒蟲的唾液，調製而成此藥。是否含有劇毒，倒大清楚，說不定真有大補之效，也未可知。只不過我膽子很小，不敢試服。」

許雪亭等驚惶更甚，同時搶到陸高軒身邊，五人站成一排，凝目瞪視洪教主。

洪教主冷冷的道：「你怎知道這是百誕丸？一派胡言，挑撥離間，擾亂人心。」

陸高軒向方怡一指，說道：「那日我見到方姑娘在草叢裏捉蝸牛，我問她幹甚麼，她說奉教主之命，捉了蝸牛來配藥。教主那條百誕丸的單方，我也無意之中見到了。雖說這百誕丸的毒性要在三年之後才發作，但一來，這百誕丸只怕教主從未配過，也不知是否真的三年之後毒性才發；二來，屬下還想多活幾年，不願三年之後便死。」

洪教主臉上黑氣漸盛，喝道：「我的藥方，你又怎能瞧見？」

陸高軒斜眼向洪夫人瞧了一眼，說道：「夫人要屬下在教主的藥箱中找藥給她服食，這條單方，便在藥箱之中。」洪教主厲聲道：「胡說八道！夫人就算身子不適，難道不會問我要藥，何必要你來找？我這藥箱向來封鎖嚴固，你何敢私自開啟？」陸高軒道：「屬下並未私自開啟。」洪教主喝道：「你沒私自開啟？難道是我吩咐你開的——」一轉念間，問洪夫人：「是你開給他的？」

洪夫人臉色蒼白，緩緩點了點頭。洪教主道：「你要找甚麼藥？為甚麼不跟我說？」洪夫人突然滿臉通紅，隨即又變慘白，身子顫了幾下，忽然撫住小腹，喉頭喔喔作聲，嘔了不少清水出來。洪教主皺起眉頭，溫言問道：「你甚麼不舒服了？坐下歇歇吧！」

建寧公主突然叫道：「她有了娃娃啦。你這老混蛋，自己要生兒子了，卻不知道？」

洪教主大吃一驚，縱身而前，抓住夫人手腕，厲聲道：「她這話可真？」洪夫人彎了腰不住嘔吐，越加顫抖得厲害。洪教主冷冷的道：「你想找藥來打下胎兒，是不是？」

除陸高軒外，眾人聽了無不大奇。洪教主並無子息，對夫人又十分疼愛，如果夫人給他生下了一個孩兒，不論是男是女，都是極大美事，何以她竟要打胎？料想洪教主這一下定是猜錯了。那知洪夫人慢慢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要打下胎兒。快殺了我罷。」

洪教主左掌提起，喝道：「是誰的孩子？」人人均知他武功高極，這一掌落將下來，洪夫人勢必立即斃命，不料她反而將頭向上一挺，昂然道：「叫你快殺了我，為甚麼又不下手？」洪教主眼中如欲噴出火來，低沉著嗓子道：「我不殺你。是誰的孩子？」洪夫人緊緊閉了嘴，神色甚是倔強，顯是早將性命豁出去了。

洪教主轉過頭來，瞪視陸高軒，問道：「是你的？」陸高軒忙道：「不是，不是！屬下敬重夫人，有如天神，怎敢冒犯？」洪教主的眼光自陸高軒臉上緩緩移向張淡月、許雪亭、無根道人、胖頭陀，一個個掃視過去。他眼光射到誰的臉上，誰便打個寒戰。

洪夫人大聲道：「誰也不是，你殺了我就是，多問些甚麼。」

公主叫道：「她是你老婆，這孩子自然是你的，又瞎疑心甚麼？真正胡塗透頂。」洪教主喝道：「閉嘴！你再多說一句，我先扭斷你脖子。」公主不敢再說，心中好生不服。她那裏知道，洪教主近年來修習上乘內功，早已不近女色，和夫人伉儷之情雖篤，卻無夫婦之實，也正因如此，心中對她存了歉仄之意，平日對她加倍敬愛。

這時他突然聽得夫人腹中懷了胎兒，霎時之間，心中憤怒、羞慚、懊悔、傷心、苦楚、憎恨、愛惜、恐懼諸般激情紛至沓來，一隻手掌高高舉在半空，就是落不下去，一轉頭間，見許雪亭等人人臉上露出惶恐之意，心想：「這件大丟臉事，今日都讓他們知道了，我怎麼還有臉面作他們教主？這些人都須殺得乾乾淨淨，不能留下一個活口。只消洩漏了半點風聲，江湖上好漢人人恥笑於我，我還逞甚麼英雄豪傑？」他殺心一起，突然右手放開夫人，縱身而前，一把抓住了陸高軒，喝道：「都是你這反教叛徒從中搗鬼！」

陸高軒大叫：「你想殺人滅——」一個「口」字還沒離嘴，腦門上拍的一聲，已被洪教主重重擊了一掌，登時雙目突出，氣絕而死。

許雪亭等見了這情狀，知道洪教主確是要殺人滅口，四人一齊抽出兵刃，護在身前。許雪亭叫道：「教主，這是你的私事，跟屬下可不相干。」

洪教主縱聲大呼：「今日大家同歸於盡，誰也別想活了。」猛向四人衝去。

胖頭陀挺起一柄二十來斤重的潑風大環刀，當頭砍將過去，勢道威猛之極。洪教主側身讓開，右掌向張淡月頭頂拍落。許雪亭一對判官筆向洪教主背心連遞兩招，同時無根道人的雁翎刀也砍向他腰間。洪教主大喝一聲，躍向半空，仍向張淡月撲擊下來。

張淡月手使鴛鴦雙短劍，霎時之間向上連刺七劍，這一招「七星聚月」，實是他平生的力作，七劍刺得迅捷凌厲之極。洪教主右掌略偏，在他左肩輕輕一按，借勢躍開。張淡月大叫一聲，在地下一個打滾，翻身站起，但覺左邊半身酸麻難當，叫道：「今日不殺了他，誰都難以活命。」四人各展兵刃，又向洪教主圍攻上去。

這四人都是神龍教中的第一流人物，尤以胖頭陀和許雪亭更是了得。胖頭陀大環刀上九個鋼環噹啷啷作響，走的純是剛猛路子。許雪亭的判官筆卻是小巧之技，招招點向對方周身要穴。無根道人將雁翎刀舞成一團白光，心想今日服了百誕丸後，性命難久，在臨死之前定當先殺了這奸詐兇狠的大仇人，是以十刀中倒有久刀是進攻招數，只盼和敵人同歸於盡。張淡月想起當日因部屬辦事不力，取不到『四十二章經』，若不是得無根道人和許雪亭之助，早已為洪教主處死，自己已多活了這些時候，這條命其實是揀來的，這時左臂雖然劇痛，仍是奮力出劍。

洪教主武功高出四人甚遠，若要單取其中一人性命，並不為難，但四人連環進擊，殺得一人，自己難免受傷。鬥得數十回合後，胸中一股憤懣之氣漸漸平息下來，心神一定，出招更是得心應手，一雙肉掌在四股兵刃的圍攻中盤旋來去，絲毫不落下風，眼見張淡月左劍刺出時漸漸無力，心想這是對方最弱之處，由此著手，當可摧破強敵。

韋小寶見四人鬥得激烈，悄悄拉了曾柔和沐劍屏的衣袖，又向公主打個手勢，要她不可作聲。四人轉過身來，躡手躡腳的向山下走去。洪教主等五人鬥得正緊，誰也沒見到，就算見到了，也無人緩得出手來阻攔。

四人走了一會，離洪教主等已遠，心下竊喜。韋小寶回頭一望，見那五人兀自狠鬥，刀光閃爍，掌影飛舞，一時難分勝敗，說道：「咱們走快些。」四人加緊腳步，忽聽得身後腳步聲響，兩人飛奔而來，正是洪夫人和方怡。四人吃了一驚，苦於身上兵刃暗器都已在被擒之時給搜檢了去，方怡也還罷了，洪夫人卻甚是厲害，料想抵敵不過，只得拚命奔逃。

奔出數十步，公主腳下被石子一絆，摔倒在地，叫出聲來。韋小寶心想：「她肚裏有我的孩兒，可不能不救。」回身來扶。卻見洪夫人幾個起落，已躍到身前，叉腰而立，說道：「韋小寶，你想逃嗎？」韋小寶笑道：「我們不是逃，這邊風景好，過來玩耍玩耍。」洪夫人冷笑道：「好啊，你們來賞玩風景，怎不叫我？」說話之間，方怡也已趕到。

沐劍屏和曾柔見韋小寶已被洪夫人截住，轉身回來，站在韋小寶身側。

沐劍屏對方怡道：「方師姊，你和我們一起走罷。他——他——」說著向韋小寶一指，說道：「——一直待你很好的，你從前也起過誓，難道忘了嗎？」方怡道：「我只忠心於夫人，唯夫人之命是從。」沐劍屏道：「你不過服了夫人的藥，我以前也服過的——」

韋小寶恍然大悟，才知方怡過去一再欺騙自己，都是受了洪夫人的挾制，不得不然，心中對她惱恨之意登時釋然，說道：「怡姊姊，你同我們一起去罷。」這「怡姊姊」三字，是上次他和方怡同來神龍島，在舟中親熱纏綿之時叫慣了的，方怡乍又聽到，不禁臉上一紅。

突然之間，只聽得洪教主大聲叫道：「夫人，夫人！阿荃，阿荃！你——你到那裏去了？」呼聲中充滿著驚惶和焦慮，顯是怕洪夫人棄他而去。

但洪夫人恍若不聞。洪教主又叫了幾聲，洪夫人始終不答。

韋小寶等五人都瞧著洪夫人，均想：「你怎麼不答應？教主在叫你，為甚麼不回去？」只見洪夫人臉上一陣暈紅，搖了搖頭，低聲道：「咱們快走，坐船逃走罷！」韋小寶又驚又喜，問道：「你——你也同我們一起走？」洪夫人道：「島上只有一艘船，不一起走也不成。教主要殺我，你不知道麼？」臉上又是一紅，當先便走。

眾人向山下奔出數丈，只聽得洪教主又大聲叫了起來：「夫人，夫人！阿荃，阿荃！快回來！」突然有人長聲慘叫，顯是臨死前的叫嚷，只不知是許雪亭等四人中的那一個。

洪教主大叫：「你瞧，你瞧！張淡月這老傢伙給我打死了。他一生一世都跟在我身邊，臨到老來，居然還要反我，真是胡塗透頂。阿荃，阿荃！你怎不回來？我不怪你。這件事我原諒你了。啊！他媽的，你砍中我啦！哈哈，胖頭陀，這一掌還不要了你的老命？你腦筋不靈，怎麼跟著人家，也來向我造反，這可不是死了麼？哈哈。」

洪夫人停住腳步，臉上變色，說道：「他已打死了兩個。」

韋小寶急道：「咱們快逃。」發足便奔。

猛聽得洪教主叫道：「你這兩個反賊，我慢慢再收拾你們。夫人，夫人，快回來！」聲音愈叫愈近，竟是從山上追將下來。韋小寶回頭一看，只見洪教主披頭散髮，疾衝過來，這一下只嚇得魂飛魄散，沒命價奔跑。

許雪亭大叫：「截住他，截住他。他受了重傷，今日非殺了他不可。」無根道人叫道：「他跑不了的。」兩人手提兵刃，追將下去。不多時韋小寶等已奔近海灘，但洪教主、許雪亭、無根道人三人來得好快，前腳接後腳，都已奔到山下，三人身上臉上濺滿了鮮血。

洪教主大喝：「夫人，你為甚麼不答應我？你要去那裏？」許雪亭叫道：「夫人不要你啦！她有了個又年輕又英俊的相好。」洪教主大怒，叫道：「你胡說！」縱身過去，左掌向許雪亭頭頂猛力擊落。許雪亭左手還了一筆，無根道人也已趕到，揮刀向洪教主腰間砍去。此時洪教主的對手已只剩下兩人，但他左腿一跛一拐，身手已遠不如先前靈活。

洪教主叫道：「阿荃，你瞧我立刻就將這兩個反賊料理了。那四個小賤人，你都先殺了罷。只留下那小賊不殺，讓他帶我們去取寶。」他口中叫嚷，出掌仍是雄渾有力。許雪亭和無根道人難以近身。

洪夫人微微冷笑，向沐劍屏等逐一瞧去。

韋小寶叫道：「夫人，這四個小妞，你只要傷得一人，我立即自殺，做了鬼也不饒你。大丈夫一言既出，甚麼——甚麼馬難追。」情急之下，連「死馬難追」也想不起來了。

突然間拍的一聲響，許雪亭腰間中掌，他身子連幌，摔倒在地。洪教主哈哈大笑，飛足踢去。許雪亭躍起急撲，這一腳正中他胸口，喀喇聲響，胸前肋骨登時斷了數根，可是洪教主的右腿卻已被他牢牢抱住。洪教主出力掙扎，竟然摔他不脫。無根道人飛快搶上，揮刀砍落。洪教主側頭避過，反手擊出，噗的一聲，無根道人小腹中掌，但這一刀也已砍入洪教主右肩。無根道人口中鮮血狂噴，都淋在洪教主後頸，待要提刀再砍，雁翎刀已斬入了洪教主肩骨，手上無力，再也拔不出來。

洪教主叫道：「快——快來——拉開他，」洪夫人也不知是嚇得呆了，還是有意不出手相助，眼見三人糾纏狠鬥，竟站在當地，一動也不動。許雪亭抓起地下一根判官筆，奮力上送，插入了洪教主腰間。洪教主狂呼大叫，左腳踢出，將許雪亭踢得直飛出去，跟著左肘向後猛撞，無根道人身子慢慢軟倒。

洪教主哈哈大笑，叫道：「這些——反賊，那——那一個是我敵手？他們——他們想造反，咳咳——咳咳，還不是——還不是都給我殺了。」轉過身來，向著洪夫人道：「你——你為甚麼不幫我？」

洪夫人搖搖頭，說道：「你武功天下第一，何必要人幫？」洪教主大怒，叫道：「你也反我？你也是本教的叛徒？」洪夫人冷冷的道：「不錯，你就只顧自己。我如幫你，終究還是不免給你殺了。」洪教主叫道：「我杈死你，我杈死你這叛徒。」說著向洪夫人撲來。

洪夫人「啊」的一聲，急忙閃避。洪教主重傷之餘，行動仍是迅捷之極，左手抓住了他右臂，右手便杈在她頸中，喝道：「你說，你說，你反不反？你說不反，我就饒了你。」

洪夫人緩緩道：「很久以前，我心中就在反你了。自從你逼我做你妻子那一天起，我就恨你入骨。你——你杈死我好了。」洪教主身上鮮血不斷的流到她頭上，臉上，洪夫人瞪眼凝視他，竟是目不稍瞬。洪教主大叫：「叛徒，反賊！你們個個人都反我，我——我另招新人，重組神龍教！」右手運勁，洪夫人登時透不過氣來，伸出了舌頭。

韋小寶在旁邊瞧得害怕之極，眼見洪夫人立時便要給他杈死，從沙灘上拾起一塊大圓石，用力向洪教主背上擲去，噗的一聲，正中背心。洪教主眼前一黑，杈在洪夫人頸中的手便鬆了，轉身叫道：「你——你這小賊，我寶藏不要了，殺了你再說。」揮掌向韋小寶打去。

韋小寶飛步便逃。洪教主發足追來，身後沙灘上拖著一道長長的血跡。

韋小寶知道這一次給他抓住了，決難活命，沒命價狂奔。突然間嗤的一聲響，背上衣衫被洪教主扯去了一塊，若不是韋小寶身穿護身寶衣，說不定背上肌肉也被扯去了一條，他大驚之下，奔得更加快了，施展九難所授的「神行百變」輕功，在沙灘上東一彎，西一溜的亂轉，洪教主幾次伸手可及，都給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逃了開去。

他如筆直奔逃，畢竟內力有限，早就給抓住了。但這「神行百變」是鐵劍門絕技，再加上木桑當年另創新變，實是精奇奧秘之至。韋小寶「神行」是決計說不上，那「百變」兩字和他天性相近，倒也學得了三四成。因此雖非武功高手，卻也算得是當世武林中數一數二逃命的「高腳」。

洪教主吼聲連連，連發數掌。韋小寶躲開了兩掌，第三掌終於閃避不了，砰的一聲，正中後心，兩個觔斗翻了出去。幸好洪教主重傷之餘，掌力大減，韋小寶又有寶衣護身，雖然給打得昏天黑地，卻也並未受傷。他正要爬起，突覺肩頭一緊，已被洪教主雙手揪住。

這一來，他一顆心當真要從胸腔中跳了出來，大駭之下，當真是飢不擇食，慌不擇路，一低頭，便從洪教主胯下鑽了過去，驀地想道，這正是洪教主當年所教「救命三招」之一的上半截，這招叫做「貴妃騎牛」還是「西施騎羊」，這當兒那裏還記得起？奮力縱躍，翻身騎上了洪教主的頭頸。

這一招本來他並未練熟，就算練得精熟，要使在洪教主這一等一的大高手身上，那也絕無可能。但洪教主奮戰神龍教四高手，在發現夫人捨己而去之時，心神慌亂，接連受傷，此時肩頭雁翎刀深砍入骨，小腹又插入了一支判官筆，急奔數百丈之後流血無數，內力垂盡，雙手揪住韋小寶時早已酸軟無立，被他一掙便即掙脫，騎入了頸中。

韋小寶騎上了他肩頭，生怕掉將下來，自然而然的便伸手抱住他頭，雙手中指正好按在他眼皮上。洪教主腦海中陡然如電光般一閃，記得當年自己教他這一招，一騎上敵人項頸，立即便須挖出敵人眼珠，想不到自己一世英雄，到頭來竟命喪這小頑童之手，而他所使的招數，卻又是自己所授，當真是報應不爽了，想起自己一生殺人無算，受此果報也不算冤枉，不禁長嘆一聲，垂下了雙手。這口氣一鬆，再也支持不住，仰天便倒。

韋小寶還道他使甚麼厲害家數，急忙躍出逃開。只聽得洪教主喘息道：「阿荃，阿荃，你——你過來。」洪夫人向他走近幾步，但離他身前一丈多遠便站住了。洪教主道：「你肚裏——的孩子，究竟——究竟是誰的？」洪夫人搖頭道：「你何必定要知道？」說著忍不住斜眼向韋小寶瞧了一眼，臉上一陣暈紅。

洪教主又驚又怒，喝道：「難道——難道是這小鬼？」洪夫人咬住下唇，默不作聲，那顯然便是默認了。洪教主大叫：「我殺了這小鬼！」縱身向韋小寶撲去。

但見洪教主滿臉是血，張開大口，露出殘缺不全的焦黃牙齒，雙手也滿是鮮血淋漓，這般撲將過來，韋小寶只嚇得魂不附體，縮身一竄，又從洪夫人胯下鑽了過去，躲在她身後。

洪夫人雙臂張開，正面對著洪教主，淡淡的道：「你威風了一世，也該夠了！」

洪教主身在半空，最後一口真氣也消得無影無蹤，拍噠一聲，摔在洪夫人腳邊，惡狠狠的道：「我是教主，你們——你們都該聽我——聽我的話，為甚麼——為甚麼——都反我？你們——你們都不對，只有——只有我對。我要把你們一個個都殺了，只有我一人才——才仙福永享——壽——與天——天——天——」最後這個「齊」字終於說不出口，張大了口，就此氣絕，雙目仍是大睜。

※※※

韋小寶爬開幾步，翻身躍起，又逃開數丈，這才轉身，只見洪教主躺在地上毫不動彈，過了良久，走上兩步，擺定了隨時發足奔逃的姿勢，問道：「他死了沒有？」洪夫人嘆了口氣，輕聲道：「死了。」韋小寶又走上兩步，問道：「他——他怎麼不閉上眼？」

突然間拍的一聲響，臉上重重吃了個耳光，跟著右耳又被扭住，正是建寧公主。她又在韋小寶屁股上踢了一腳，罵道：「你這小王八蛋，他不閉眼，因為你偷了他老婆。你——你怎麼又跟這個不要臉的女人勾搭上了。」

洪夫人哼了一聲，伸手提起建寧公主後領，拍的一聲，也重重打了她個耳光，一揮手，公主向後便跌。這一來韋小寶可就苦了，公主右手仍是扭住他耳朵，她身子後跌，只帶得韋小寶耳朵劇痛，撲在她身上。洪夫人喝道：「你說話再沒規矩，我立刻便斃了你。」

公主大怒，跳起身來，便向洪夫人衝去。洪夫人左足一勾，公主又撲地倒了。公主第三次衝起再打，又給摔了個觔斗，終於知道自己武功跟人家實在差得太遠，坐在地上，又哭又罵。她可不敢罵洪夫人，口口聲聲只是：「小王八蛋！死太監！小畜生！臭小桂子！」

韋小寶撫著耳朵，只覺滿手是血，原來耳朵根已被公主扯破了長長一道口子。

洪夫人低聲道：「我跟他總是夫妻一場，我把他安葬了，好不好？」語聲溫柔，竟是向韋小寶懇求准許一般。韋小寶又驚又喜，忙道：「好啊，自該將他葬了。」拾起地下的一根判官筆，和洪夫人兩人在沙灘上掘坑，方怡和沐劍屏過來相助，將洪教主的屍身埋入。

洪夫人跪下磕了幾個頭，輕聲說道：「你雖然強迫我嫁你，可是——可是成親以來，你自始自終待我很好。我卻從來沒真心對你。你死而有知，也不用放在心上了。」說著站起身來，不禁淚水撲簌簌的掉了下來。

她怔怔的悄立片刻，拭乾了眼淚，問韋小寶道：「咱們就在這裏住下去呢，還是回到中原去？」韋小寶搔頭道：「這地方萬萬住不得，洪教主，陸先生他們的惡鬼，非向我們索命不可，當真乖乖不得了。不過回去中原，小皇帝又要捉我殺頭，最好——最好是找個太平的地方躲了起來。」突然間想到一個所在，喜道：「有了。咱們去通吃島，那裏既沒惡鬼，小皇帝又找我不到。」洪夫人問道：「通吃島在那裏？」韋小寶向西一指，笑道：「那邊這個小島，我叫它通吃島。」洪夫人點頭道：「你既喜歡去，那就去罷。」不知如何，對他竟是千依百順。

韋小寶大樂，叫道：「去，去，大家一起都去！」過去扶起公主，笑道：「大夥兒上船罷！」公主揮手便是一掌，韋小寶側頭躲過。公主怒道：「你去你的，我不去！」韋小寶道：「這島上有許多惡鬼，無頭鬼，斷腳鬼，有給大炮轟出了腸子的拖腸鬼，有專摸女人大肚子的多手鬼——」公主聽得害怕之極，頓足道：「還有你這專門胡說八道的嚼蛆鬼。」左足飛出，在韋小寶屁股上重重一腳。韋小寶「啊」的一聲，跳了起身來。

洪夫人緩步走過去。公主退開幾步。洪夫人道：「以後你再打韋公子一下，我打你十下，你踢他一腳，我踢你十腳。我說過的話，從來算數。」公主氣得臉色慘白，怒道：「你是他甚麼人，要你這般護著他？你——你自己老公死了，就來搶人家的老公。」方怡插口道：「你自己的老公，還不是死了？」公主怒極，罵道：「小賤人，你的老公也死了。」

洪夫人緩緩的道：「以後你再敢說一句無禮的言語，我叫你一個人在這島上，沒一個人陪你。」公主心想這潑婦說得出做得到，當真要自己一個人在這島上住，這許多拖腸鬼，多手鬼擁將上來，那便如何是好？她一生養尊處優，頤指氣使，這時只好收拾起金枝玉葉的橫蠻脾氣，乖乖的不再作聲。韋小寶大喜，心想：「這個小惡婆娘今日遇到了對頭，從此有人制住她，免得她一言不合，伸手便打。」舉手摸摸自己被扯傷的耳朵，兀自十分疼痛。

洪夫人對方怡道：「方姑娘，請你去吩咐船夫，預備開船。」方怡道：「是。」又道：「夫人怎地對屬下如此客氣，可不敢當。」洪夫人微笑道：「咱們今後姊妹相稱，別再甚麼夫人屬下的了。你叫我荃姊姊，我就叫你怡妹妹罷。那毒丸的解藥，上船後就給你服，從此以後，再也不用擔心了。」方怡和沐劍屏都歡喜之極。

一行人上得船來，舟子張帆向西。韋小寶左顧右盼，甚是得意。洪夫人果然取出解藥，給方怡服了，又打開船上鐵箱，取出韋小寶的匕首，「含沙射影」暗器，銀票等物，還給了他。曾柔等人的兵刃也都還了。

韋小寶笑道：「今後我也叫你荃姊姊，好不好？」洪夫人喜道：「好啊。咱們排一排年紀，瞧是誰大誰小。」各人報了生日年月，自然是洪夫人蘇荃最大，其次是方怡，更其次是公主。曾柔，沐劍屏和韋小寶三人同年，曾柔大了他三個月，沐劍屏小了他幾天。

蘇荃，方怡等四女姊姊妹妹的叫得甚是親熱，只公主在一旁含怒不語。蘇荃道：「她是公主殿下，不願和我們平民百姓姊妹相稱，大家還是稱她公主殿下罷。」公主冷冷的道：「我可不敢當。」想到她們聯群結黨，自己孤零零的，而這沒良心的死太監小桂子，看來也是向著她四人的多，向著自己的少，傷心之下，忍不住放聲大哭。

韋小寶挨到她身邊，拉著她手安慰，柔聲道：「好啦，大家歡歡喜喜的，別哭——」公主揚起手來，一巴掌打了過去，猛地裏想起蘇荃說過的話來，這一掌去勢甚重，無法收住，只得中途轉向，拍的一聲，卻打在自己胸口，「啊」的一聲，呼了出來。眾人忍不住都哈哈大笑。公主更是氣苦，伏在韋小寶懷裏大哭。韋小寶笑道：「好啦，好啦。大家不用吵架，咱們來賭，我來做莊。」

可是在洪教主的鐵箱中仔細尋找，韋小寶那兩顆骰子確再也找不到了，自是陸高軒在搜查他身邊之時，將兩顆骰子隨手拋了。韋小寶悶悶不樂。蘇荃笑道：「咱們用木頭來雕兩粒骰子罷。」韋小寶道：「木頭太輕，擲下去沒味道的。」

曾柔伸手入懷，再伸手出來時握成了拳頭，笑道：「你猜這是甚麼？」韋小寶道：「猜銅錢嗎？那也好。總勝過了沒得賭。」曾柔笑道：「你猜幾枚？」韋小寶笑道：「三枚。」曾柔攤開手掌，一隻又紅又白的手掌中，赫然是兩粒骰子。韋小寶「啊」的一聲大叫，跳起身來，連問：「那裏來的？那裏來的？」曾柔輕笑一聲，把骰子放在桌上。

韋小寶一把搶過，擲了一把又一把，興味無窮，只覺得這兩枚骰子兩邊輕重時時不一，顯是灌了水銀的假骰子，心想曾柔向來斯文靦腆，怎會去玩這假骰子騙人錢財？一凝思間，這才想起，心下一陣喜歡，反過左手去摟住了她腰，在她臉上一吻，笑道：「多謝你啦，柔姊姊，多虧你把我這兩顆骰子一直帶在身邊。」

曾柔滿臉通紅，逃到外艙。原來那日韋小寶和王屋派眾弟子擲骰賭命，放了眾人，曾柔臨出營帳時向他要了這兩顆骰子去。韋小寶早就忘了，曾柔卻一直貼身而藏。

骰子雖然有了，可是那幾個女子卻沒一個有賭性，雖然湊趣陪他玩耍，但賭注既小，輸贏又是滿不在乎，玩不到一頓飯功夫，大家就毫不起勁，比之在揚州的妓院、賭場、宮中、軍中等的濫賭狠賭，局面實有天壤之別。韋小寶意興索然，嚷道：「不玩了，不玩了，你們都不會的。」想起今後在通吃島避難，雖有五個美人兒相陪，可是沒錢賭，沒戲聽，這日子可也悶得很。再說，在島上便有千萬兩金子、銀子，又有何用？金銀既同泥沙石礫一般，贏錢也就如同泥沙石礫了。而雙兒生死如何，阿珂又在何處，時時掛在心頭，豈能就此撇下她兩個不理？

他越想越沒趣，說道：「咱們還是別去通吃島罷。」蘇荃道：「那你說去那裏？」韋小寶想了想，道：「咱們都去遼東，去把那個大寶藏挖了出來。」蘇荃道：「大家安安穩穩的在荒島上過太平日子，不很好嗎？就算掘到了大寶藏，也沒甚麼用。」韋小寶道：「金銀珠寶，成千上萬，怎會沒用？」方怡道：「韃子皇帝一定派了兵馬到處捉你，咱們還是躲起來避避風頭，過得一兩年，事情淡了下來，你愛去遼東，那時大夥兒再去，也還不遲。」

韋小寶問曾柔和沐劍屏：「你兩個怎麼說？」沐劍屏道：「我想師姊的話很是。」曾柔道：「你如嫌氣悶，咱們在島上就只躲幾個月罷。」見韋小寶臉有不豫之色，又道：「我們天天陪你擲骰子玩兒，輸了的罰打手心，好不好？」韋小寶心想：「他媽的，打手心有甚麼好玩？」但見她臉帶嬌羞，神態可愛，不禁心中一蕩，說道：「好，好，就聽你們的。」

方怡站起身來，微笑道：「過去我對你不住，我去做幾個菜，請你喝酒，算是向你陪罪，好不好呢？」韋小寶更是高興，忙道：「那可不敢當。」方怡走到後梢去做菜。

方怡烹飪手段著實了得，這番精心調味，雖然舟中作料不齊，仍教人人吃得讚聲不絕。

韋小寶叫道：「咱們來猜拳。」沐劍屏、曾柔和公主三人不會猜拳，韋小寶教了她們，「哥倆好」、「五經魁首」、「四季平安」的猜了起來。公主本來悶悶不樂，猜了一會拳，喝得幾杯酒，便也有說有笑起來。

在船中過得一宵，次日午後到了通吃島。只見當日清軍紮營的遺跡猶在，當日權作中軍帳的茅屋兀自無恙，但韋小寶大將軍指揮若定的風光，自然蕩然無存了。

韋小寶也不在意下，牽著方怡的手笑道：「怡姊姊，那日就是在這裏，你騙了我上船，險些兒將這條小命，送在羅剎國。」方怡吃吃笑道：「我跟你陪過不是了，難道還要向你叩頭陪罪不成？」韋小寶道：「那倒不用。不過好心有好報，我吃了千辛萬苦，今日終究能真正陪著你了。」沐劍屏在後叫道：「你們兩個在說些甚麼，給人家聽聽成不成？」方怡笑道：「他說要捉住你，在你臉上雕一隻小烏龜呢。」

蘇荃道：「咱們別忙鬧著玩，先辦了正經事要緊。」當即吩咐船夫，將船裏一應糧食用具，盡數搬上島來，又吩咐將船上的帆篷、篙槳、繩索、船尾木舵都拆卸下來，搬到島上，放入懸崖的一個山洞之中。韋小寶讚道：「荃姊姊真細心，咱們只須看住這些東西，這艘船便開不走，不用擔心他們會逃走。」

※※※

話猶未了，忽聽得海上遠遠砰的一響，似是大炮之聲，六人都吃了一驚，向大海望去。只見海面上白霧瀰漫，霧中隱隱有兩艘船駛來，跟著又是砰砰兩響，果然是船上開炮。

韋小寶叫道：「不好了！小皇帝派人來捉我了。」曾柔道：「咱們快上船逃罷。」蘇荃道：「帆舵都在岸上，來不及裝了，只好躲了起來，見機行事。」六人中除了公主，其餘五人都是多歷艱險，倒也並不如何驚慌。蘇荃又道：「不管躲得怎麼隱秘，終究會給官兵搜出來。怎麼躲到那邊崖上的山洞裏，官兵只能一個個上崖進攻，來一個殺一個，免得給他們一擁而上。」韋小寶道：「對，這叫做一夫當關，甕中捉鱉。」蘇荃微笑道：「對了！」

公主卻忍不住哈哈大笑。韋小寶瞪眼道：「有甚麼好笑？」公主抿嘴笑道：「沒甚麼。你的成語用得真好，令人好生佩服。」韋小寶這三分自知之明倒也有的，料想必是自己成語用錯了，向公主瞪了一眼。

六人進了山洞。蘇荃揮刀割些樹枝，堆在山洞前遮住身形，從樹枝孔隙間向外望去。只見兩艘船一前一後，筆直向通吃島駛來。後面那艘船還在不住發炮，炮彈落在前船四周，水柱沖起。韋小寶道：「後面這船在開炮打前面那艘。」蘇荃道：「正是。原來兩艘船互相打仗。」韋小寶答道：「那麼這兩艘船，恐怕不是來捉我們的。」蘇荃道：「但願如此。只不過他們來到島上，見到船夫，一問就知，非來搜尋不可。就算我們搶先殺了船夫，也來不及掩埋屍首了。」韋小寶道：「前面的船怎地不還炮？真是沒用。最好你打我一炮，我打你一炮，大家都打中了，兩艘船一起沉入海底。」

前面那船較小，帆上吃滿了風，駛得甚快。突然一炮打來，桅桿斷折，帆布燒了起來。韋小寶等忍不住驚呼。前船登時傾側，船身打橫，跟著船上放下小艇，十餘人跳入艇中，舉槳划動。其時離島已近，後船漸漸追近，水淺不能靠岸，船上也放下小艇，卻有五艘。

前面一艘逃，後面五艘追。不多時，前面艇中十餘人跳上了沙灘，察看週遭情勢。有人縱聲呼道：「那邊懸崖可以把守，大家到那邊去。」

韋小寶聽這呼聲似是師父陳近南，待見這十餘人順著山坡奔上崖來。奔到近處，一人手執長劍，站在崖邊指揮，卻不是陳近南是誰？

韋小寶大喜，從山洞中躍出，叫道：「師父，師父！」陳近南一轉身，見是韋小寶，也是驚喜交集，叫道：「小寶，怎麼你在這裏？」韋小寶飛步奔近，突然一呆，只見過來的十餘人中一個姑娘明眸雪膚，竟是阿珂。

他大叫一聲：「阿珂！」搶上前去。卻見她身後站著一人，赫然是鄭克塽。

既見阿珂，再見鄭克塽，原是順理成章之事，但韋小寶大喜若狂之下，再見到這討厭傢伙，登時一顆心沉了下來，呆呆站定。

旁邊一人叫道：「相公！」另一人叫道：「韋香主！」他順口答應一聲，眼角也不向二人斜上一眼，只是癡癡的望向阿珂。忽覺一雙柔軟的小手伸過來握住了他左掌，韋小寶身子一顫，轉頭去看，只見一張秀麗的面龐上滿是笑容，眼中卻淚水不住流將下來，卻是雙兒。韋小寶大喜，一把將她抱住，叫道：「好雙兒，這可想死我了。」一顆心歡喜得猶似要炸開來一般，剎時之間，連阿珂也忘在腦後了。

陳近南叫道：「馮大哥，風兄弟，咱們守住這裏通道。」兩人齊聲答應，各挺兵刃，並肩守住通上懸崖的一條窄道，原來一個是馮錫範，一個是風際中。

韋小寶突然遇到這許多熟人，只問：「你們怎麼會到這裏？」雙兒道：「風大爺帶著我到處找你，遇上了陳總舵主，打聽到你們上了船出海，於是——於是——」說到這裏，喜歡過度，喉頭哽著說不下去了。

這時五艘小艇中的追兵都已上了沙灘，從崖上俯視下去，都是清兵，共有七八十人。當先一人手執長刀，身形魁梧，相隔遠了，面目看不清楚，那人指揮清兵布成了隊伍。一隊人遠遠站定，那將軍一聲令下，眾兵從背上取下長弓，從箭壺裏取出羽箭，搭在弓上，箭頭對準了懸崖。

陳近南叫道：「大家伏下！」遇上了這等情景，韋小寶自不用師父吩咐，一見清兵取弓在手，早就穩穩妥妥地縮在一塊巖石之後。只聽那將軍叫道：「放箭！」登時箭聲颼颼不絕。懸崖甚高，自下而上的仰射，箭枝射到時勁力已衰。

馮錫範和風際中一挺長劍，一持單刀，將迎面射來的箭格打開去。

馮錫範叫道：「施琅，你這不要臉的漢奸，有膽子就上來，一對一跟老子決一死戰。」韋小寶心道：「原來下面帶兵的是施琅。行軍打仗，這人倒是一把好手。」只聽施琅叫道：「你有種就下來，單打獨鬥，老子也不怕你。」馮錫範道：「好！」正要下去。陳近南道：「馮大哥，別上他當。這人卑鄙無恥，甚麼事都做得出。」馮錫範只走出一步，便即住足，叫道：「你說單打獨鬥，幹嗎又派五艘小艇——他媽的，是六艘，連我們的艇子也偷去了，臭漢奸，你叫小艇去接人，還不是想倚多為勝嗎？」

施琅笑道：「陳軍師，馮隊長，你兩位武功了得，施某向來佩服。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還是帶了鄭公子下來，一齊投降了罷。皇上一定封你兩位做大大的官。」

施琅當年是鄭成功手下的大將，和周全斌，甘輝，馬信，劉國軒四人合稱「五虎將」。陳近南是軍師。馮錫範武功雖強，將略卻非所長，乃是鄭成功的衛士隊長。施琅和陳馮二人並肩血戰，久共患難，這時對二人仍以當年的軍銜相稱。懸崖和下面相距七八丈，施琅站得又遠，可是他中氣充沛，一句話送上崖來，人人聽得清楚。

鄭克塽臉上變色，顫聲道：「馮師父你——你不可投降。」馮錫範道：「公子放心。馮某只教有一口氣在，決不能投降韃子。」陳近南雖知馮錫範陰險奸詐，曾幾次三番要加害自己，要保鄭克塽圖謀延平郡王之位，但此時他說來大義凜然，好生相敬，說道：「馮大哥，你我今日並肩死戰，說甚麼也要保護二公子周全。」馮錫範道：「自當追隨軍師。」鄭克塽道：「軍師此番保駕有功，回到台灣，我必奏明父王，大大的——大大的封賞。」陳近南道：「那是屬下份當所為。」說著走向崖邊察看敵情。

韋小寶笑道：「鄭公子，大大的封賞倒也不必。你只要不翻臉無情，害我師父，就多謝你啦。」鄭克塽向他瞪了一眼。

韋小寶低聲道：「師姊，咱們不如捉了鄭公子，去獻給清兵罷。」阿珂啐道：「一見了面，就不說好話。你怎麼又來嚇他？」韋小寶笑道：「嚇幾下玩兒，又嚇不死的。就算嚇死了，也不打緊。」阿珂呸了一聲，突然間臉上一紅，低下頭去。

韋小寶問雙兒：「大家怎麼在一起了？」雙兒道：「陳總舵主帶了風大爺和我出海找你。我想起你曾到這通吃島來過，跟陳總舵主說了，便到這裏來瞧瞧。途中湊巧見到清兵炮船追趕鄭公子，打沉了他座船，我們救了他上船，逃到這裏。謝天謝地，終於見到了你。」說到這裏，眼圈又紅了。

韋小寶伸手拍拍她肩頭，說道：「好雙兒，這些日子中，我沒一天不記著你。」這句話倒不是口是心非，阿珂和雙兒兩個，他每天不想上十次，也有八次，倒還是記掛雙兒的次數多了些。

陳近南叫道：「眾位兄弟，乘著韃子援兵未到，咱們下去衝殺一陣。否則再載得六艇韃子兵來，就不易對付了。」眾人齊聲稱是。這次來到島上的十餘人中，除了陳，馮，鄭，風以及阿珂，雙兒外，尚有天地會眾八人，鄭克塽的衛士三人。陳近南道：「鄭公子，陳姑娘，小寶，雙兒，你們四個留在這裏。餘下的跟我衝！」長劍一揮，當先下崖。馮錫範，風際中和其餘十一人跟著奔下，齊聲吶喊，向清兵隊疾衝而前。清兵紛紛放箭，都給陳，馮，風三人格打開了。

先前乘船水戰，施琅所乘的是大戰船，炮火厲害，陳近南等只有挨打的份兒。這時近身接戰，清兵隊中除了施琅一人之外，餘下的都武功平平，怎抵得住陳，馮，風三個高手？天地會兄弟和鄭府衛士身手也頗了得，這十四個人一衝入陣，清兵當者披靡。

韋小寶道：「師姊，雙兒，咱們也下去衝殺一陣。」阿珂和雙兒同聲答應。鄭克塽道：「我也去！」眼見韋小寶拔了匕首在手，衝下崖去，雙兒和阿珂先後奔下。鄭克塽只奔得幾步，便停步不前，心想：「我是千金之體，怎能跟這些屬下同去犯險？」叫道：「阿珂，你也別去罷！」阿珂不應，緊隨在韋小寶身後。

韋小寶武功雖然平平，但身有四寶，衝入敵陣之中，卻是履險如夷。那四寶？第一寶，匕首鋒銳，敵刃必折；第二寶，寶衣護身，刀槍不入；第三寶，逃功精妙，追之不及；第四寶，雙兒在側，清兵難敵。待此四寶而和高手敵對，固然仍不免落敗，但對付清兵卻綽綽有餘，霎時間連傷數人，果然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心想：「當年趙子龍長板坡七進七出，那也不過如此。說不定還是我韋小寶——」

眾人一陣衝殺，清兵四散奔逃。陳近南單戰施琅，一時難解難分。馮錫範和風際中卻將眾兵將殺得猶如砍瓜切菜一般，不到一頓飯時分，八十多名清兵已死傷了五六十人，殘兵敗將紛紛奔入海中。眾水軍水性精熟，忙向大船游去。這一邊天地會的兄弟死了二人，重傷一人，餘下的將施琅團團圍住。

施琅鋼刀翻飛，和陳近南手中長劍鬥得甚是激烈，雖然身陷重圍，卻絲毫不懼。韋小寶叫道：「施將軍，你再不拋刀投降，轉眼便成狗肉之醬了。」施琅凝神接戰，對旁人的言行不聞不見。

鬥到酣處，陳近南一聲長嘯，連刺三劍，第三劍上已和施琅的鋼刀黏在一起。他手腕抖動，急轉了兩個圈子，只聽得施琅「啊」的一聲，鋼刀脫手飛出。陳近南劍尖起處，指住了他咽喉，喝道：「怎麼說？」施琅怒道：「你打贏了，殺了我便是，有甚麼話好說？」陳近南道：「這當兒你還在自逞英雄好漢？你背主賣友，英雄好漢是這等行逕嗎？」

施琅突然身子一仰，滾倒在地，這一個打滾，擺脫了喉頭的劍尖，雙足連環，疾向陳近南小腿踢去。陳近南長劍豎立，擋在腿前。施琅這兩腳倘若踢到，便是將自己雙足足踝送到劍鋒上去，危急中左手在地上一撐，兩隻腳硬生生的向上虛踢，一個倒翻觔斗向後躍出，待得站起，陳近南的劍尖又已指在他喉頭。

施琅心頭一涼，自知武功不是他對手，突然問道：「軍師，國姓爺待我怎樣？」

這句話問出來，卻大出陳近南意料之外。剎那之間，鄭成功和施琅之間的恩怨糾葛，在陳近南腦海中一幌而過，他歎了口氣，說道：「平心而論，國姓爺確有對你不住地方。可是咱們受國姓爺大恩，縱然受了冤屈，又有甚麼法子？」

施琅道：「難道要我學岳飛含冤而死？」

陳近南厲聲道：「就算你不能做岳飛，可也不能做秦檜，你逃得性命，也就是了。男子漢大丈夫，豈能投降韃子，去做那豬狗不如的漢奸？」施琅道：「我父母兄弟、妻子兒女又犯了甚麼罪，為甚麼國姓爺將他們殺得一個不剩？他殺我全家，我便要殺他全家報仇！」陳近南道：「報仇事小，做漢奸事大。今日我殺了你，瞧你有沒有面目見國姓爺去。」

施琅腦袋一挺，大聲道：「你殺我便了。只怕是國姓爺沒臉見我，不是我沒臉見他。」

陳近南厲聲道：「你到這當口，還是振振有詞。」欲待一劍刺入他咽喉，卻不由得想到昔日戰陣中同生共死之情。施琅在國姓爺部下身先士卒，浴血苦戰，功勞著實不小，若不是董夫人干預軍務，侮慢大將，此人今日定是台灣的干城，雖然投敵叛國，絕無可恕，但他全家無辜被戮，實在也是其情可憫，說道：「我給你一條生路。你若能立誓歸降，重歸鄭王爺麾下，今日就饒了你性命。今後你將功贖罪盡力於恢復大業，仍不失為一條堂堂漢子。施兄弟，我良言相勸，盼你回頭。」最後這句話說得極是懇切。

施琅低下了頭，臉有愧色，說道：「我若再歸了台灣，豈不成了反覆無常的小人？」

陳近南回劍入鞘，走近去握住他手，說道：「施兄弟，為人講究的是大義大節，只要你今後赤心為國，過去的一時胡塗，又有誰敢來笑你？就算是關王爺，當年也降過曹操。」

突然背後一人說道：「這惡賊說我爺爺殺了他全家，我台灣決計容他不得。你快快將他殺了。」陳近南回過頭來，見說話的是鄭克塽，便道：「二公子，施將軍善於用兵，當年國姓爺軍中無出其右。他投降過來，於我反清復明大業有極大好處。咱們當以國家為重，過去的私人怨仇，誰也不再放在心上罷。」

鄭克塽冷笑道：「哼，此人到得台灣，握了兵權，我鄭家還有命麼？」陳近南道：「只要施將軍立下重誓，我以身家性命，擔保他決無異心。」鄭克塽冷笑道：「等他殺了我全家性命，你的身家性命陪得起嗎？台灣是我鄭家的，可不是你陳軍師陳家的。」

陳近南只氣得手足冰冷，強忍怒氣，還待要說，施琅突然拔足飛奔，叫道：「軍師，你待我義氣深重，兄弟永遠不忘。鄭家的奴才，兄弟做不了——」

陳近南叫道：「施兄弟，回來，有話——」突然背心上一痛，一柄利刃自背刺入，從胸口透了出來。

這一劍卻是鄭克塽在他背後忽施暗算。憑著陳近南的武功，便十個鄭克塽俄殺他不得，只是他眼見施琅已有降意，卻被鄭克塽罵走，知道這人將才難得，只盼再圖挽回，萬萬料不到站在背後的鄭克塽竟會陡施毒手。

當年鄭成功攻克台灣，派兒子鄭經駐守金門、廈門。鄭經很得軍心，卻行止不謹，和乳母通姦生子。鄭成功得知後憤怒異常，派人持令箭去廈門殺鄭經。諸將認為是「亂命」，不肯奉令，公啟回稟，有「報恩有日，侯闕無期」等語。鄭成功見部將拒命，更是憤怒，不久便即病死，年方三十九歲。台灣統兵將領擁立鄭成功的弟弟鄭襲為主。鄭經從金廈回師台灣，打垮台灣守軍而接延平王位。鄭成功的夫人董夫人以家生禍變，王爺早逝，俱因乳母生子而起，是以對乳母所生的克臧十分痛恨，極力主張立嫡孫克塽為世子。鄭經卻不聽母言。陳近南一向對鄭經忠心耿耿，他女兒又嫁克臧為妻，董夫人和馮錫範等暗中密謀，知道要擁立克塽，必須先殺陳近南，以免他從中作梗，數次加害，都被他避過。不料他救得鄭克塽性命，反而遭了此人毒手。這一劍突如其來，誰都出其不意。

馮錫範正要追趕施琅，只見韋小寶挺匕首向鄭克塽刺去。馮錫範回劍格擋，嗤的一聲，手中長劍斷為兩截。但他這一劍內勁渾厚，韋小寶的匕首也脫手飛出。馮錫範跟著一腳，將韋小寶踢了個觔斗，待要追擊，雙兒搶上攔住。風際中和兩名天地會兄弟上前夾攻。

韋小寶爬起身來，拾起匕首，悲聲大喊：「這惡人害死了總舵主，大夥兒跟他拚命！」向鄭克塽衝去。

鄭克塽側身閃避，挺劍刺向韋小寶後腦。他武功遠較韋小寶高明，這一劍頗為巧妙，眼見韋小寶難以避過，忽然斜刺裏一刀伸過來格開，卻是阿珂。她叫道：「別傷我師弟！」跟著兩名天地會兄弟攻向鄭克塽。

馮錫範力敵風際中和雙兒等四人，兀自佔到上風，拍的一掌，將一名天地會兄弟打得口噴鮮血而死。忽聽得鄭克塽哇哇大叫，馮錫範拋下對手，向鄭克塽身畔奔去，揮掌又打死了一名天地會兄弟。他知陳近南既死，這夥人以韋小寶為首，須得先行料理這小鬼，即伸掌往韋小寶頭頂拍落。

雙兒叫道：「相公，快跑！」縱身撲向馮錫範後心。

韋小寶道：「你自己小心！」拔足便奔。

馮錫範心想：「我如去追這小鬼，公子無人保護。」伸左臂抱起鄭克塽，向著韋小寶追來。他雖抱著一人，還是奔得比韋小寶快了幾分。

韋小寶回頭一看，嚇了一跳，伸手便想去按「含沙射影」的機括，這麼腳步稍緩，馮錫範來得好快，右掌已然拍到。這當兒千鈞一髮，如等發出暗器，多半已給他打得腦漿迸裂，只得斜身急閃，使上了「神行百變」之技，逃了開去。

馮錫範這一下衝過了頭，急忙收步，轉身追去。韋小寶叫道：「我師父的鬼魂追來了！來摸你的頭了！」說得兩句話，鬆了一口氣，馮錫範又趕近了一步。後面雙兒和風際中啣尾急追，只盼截下馮錫範來。韋小寶東竄西奔，變幻莫測，馮錫範抱了鄭克塽，身法究竟不甚靈便，一時追他不上。雙兒和風際中又在後相距數丈。

追逐得一陣，韋小寶漸感氣喘，情急之下，發足便往懸崖上奔去。馮錫範大喜，心想你這是自己逃入了絕境，眼見這懸崖除了一條窄道之，四面臨空，更無退路，反而追得不這麼急了。只是韋小寶在這條狹窄的山路上奔跑，「神行百變」功夫便使不出來，他剛踏上崖頂，馮錫範也已趕到。韋小寶大叫：「老婆、中老婆、小老婆，大家快來幫忙啊，再不出來，大家要做寡婦了。」

他逃向懸崖頂之時，崖上五女早已瞧見。蘇荃見馮錫範左臂中挾著一人，仍是奔躍如飛，武功之強，比之洪教主也只稍遜一籌而已，早已持刀伏在崖邊，待馮錫範趕到，刷的一刀，攔腰疾砍。

馮錫範先前聽見韋小寶大呼小叫，只道仍是擾亂人心，萬料不到此處果然伏得有人，但見這一刀招數精奇，著實了得，微微一驚，退了一步，大喝一聲，左足微幌，右足突然飛出，正中蘇荃手腕。蘇荃「啊」的一聲，柳葉刀脫手，激飛上天。

韋小寶正是要爭這頃刻，身子對準了馮錫範，右手在腰間「含沙射影」的機括上力掀，嗤嗤嗤聲響，一蓬絕細鋼針急射而出，盡數打在馮錫範和鄭克塽身上。

馮錫範大聲慘叫，鬆手放開鄭克塽，兩人骨碌碌的從山道上滾了下去。雙兒和風際中正奔到窄道一半，見兩人來勢甚急，當即躍起避過。

鄭馮二人滾到懸崖腳邊，鋼針上毒性已發，兩人猶如殺豬似的大叫大嚷，不住翻滾。總算何惕守入華山派門下之後，遵從師訓，一切陰險劇毒從此摒棄不用，這「含沙射影」鋼針上所餵的只是麻藥，並非致命劇毒，否則以當年五毒教教主所傳的喂毒暗器，見血封喉，中人立斃，馮鄭二人滾不到崖底，早已氣絕。饒是如此，鋼針入體，仍是麻癢難當，兩人全身便似有幾百隻蠍子、蜈蚣一齊咬噬一般。馮錫範雖然硬朗，卻也忍不住呼叫不絕。

韋小寶、雙兒、風際中、蘇荃、方怡、沐劍屏、公主、曾柔、阿珂等先後趕到，眼見馮鄭二人的情狀，都相顧駭然。

韋小寶微一定神，喘了幾口氣，搶到陳近南身邊，只見鄭克塽那柄長劍穿胸而過，兀自插在身上，但尚未斷氣，不由得放聲大哭，抱起了他身子。

陳近南功力深湛，內息未散，低聲說道：「小寶，人總是要死的。我——我一生為國為民，無愧於天地。你——你——你也不用難過。」

韋小寶只叫：「師父，師父！」他和陳近南相處時日其實甚暫，每次相聚，總是擔心師父查考自己武功進境，心下惴惴，一門心思只是想如何搪塞推委，掩飾自己不求上進，極少有甚麼感激師恩的心意。但此刻眼見他立時便要死去，師父平日種種不言之教，對待自己恩慈如父的厚愛，立時充滿胸臆，恨不得代替他死了，說道：「師父，我對你不住，你——你傳我的武功，我——我——我一點兒也沒學。」

陳近南微笑道「你只要做好人，師父就很歡喜，學不學武功，那——那並不打緊。」韋小寶道：「我一定聽你的話，做好人，不——不做壞人。」陳近南微笑道：「乖孩子，你一向來就是好孩子。」

韋小寶咬牙切齒的道：「鄭克塽這惡賊害你，嗚嗚，嗚嗚，師父，我已制住了他，一定將他斬成肉醬，替你報仇，嗚嗚，嗚嗚——」邊哭邊說，淚水直流。

陳近南身子一顫，忙道：「不，不！我是鄭王爺的部屬。國姓爺待我恩重如山，咱們無論如何，不能殺害國姓爺的骨肉——寧可他無情，不能我無義，小寶，我就要死了，你不可敗壞我的忠義之名。你——你千萬要聽我的話——」他本來臉含微笑，這時突然臉色大為焦慮，又道：「小寶，你答應我，一定要放他回台灣，否則，否則我死不瞑目。」

韋小寶無可奈何，只得道：「既然師父饒了這惡賊，我聽你——聽你吩咐便是。」

陳近南登時安心，吁了口長氣，緩緩的道：「小寶，天地會——反清復明大業，你好好幹，咱們漢人齊心合力，終能恢復江山，只可惜——可惜我見——見不著了——」聲音越說越低，一口氣吸不進去，就此死去。

韋小寶抱著他身子，大叫：「師父，師父！」叫得聲嘶力竭，陳近南再無半點聲息。

蘇荃等一直站在他身畔，眼見陳近南已死，韋小寶悲不自勝，人人都感淒惻。蘇荃輕撫他肩頭，柔聲道：「小寶，你師父過去了。」

韋小寶哭道：「師父死了，死了！」他從來沒有父親，內心深處，早已將師父當作了父親，以彌補這個缺憾，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而已；此刻師父逝世，心中傷痛便如洪水潰堤，難以抑制，原來自己終究是個沒父親的野孩子。

※※※

蘇荃要岔開他的悲哀之情，說道：「害死你師父的兇手，咱們怎生處置？」

韋小寶跳起身來，破口大罵：「辣塊媽媽，小王八蛋。我師父是你鄭家部屬，我韋小寶可沒吃過你鄭家一口飯，使過鄭家一文錢。你奶奶的臭賊，你還欠了我一萬兩銀子沒還呢。師父要我饒你性命，好，性命就饒了，那一萬兩銀子，趕快還來，你還不出來嗎？我割你一刀，就抵一兩銀子。」口中痛罵不絕，執著匕首走到鄭克塽身邊，伸足向他亂踢。

鄭克塽身上中的毒針遠較馮錫範為少，這時傷口痛癢稍止，聽得陳近南饒了自己性命，當真大喜過望，可是債主要討債，身邊卻沒帶銀子，哀求道：「我——我回到台灣，一定加十倍，不，加一百倍奉還。」韋小寶在他頭上踢了一腳，罵道：「你這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臭賊，說話有如放屁。這一萬刀非割不可。」伸出匕首，在他臉頰上磨了兩磨。

鄭克塽嚇得魂飛天外，向阿珂望了一眼，只盼她出口相求，突然想到：「不對，不對！這小賊最心愛的便是阿珂，此刻她如出言為我說話，這小賊只有更加恨我，這一萬刀就一刀也少不了。」說道：「一百萬兩銀子，我一定還的。韋香主，韋相公如果不信——」

韋小寶又踢了他一腳，叫道：「我自然不信！我師父信了你，你卻害死了他！」心中悲憤難禁，伸匕首便要在他臉上刺落。

鄭克塽叫道：「你既不信，那麼我請阿珂擔保。」韋小寶道：「擔保也沒用。她擔保過你的，後來還不是賴帳。」鄭克塽道：「我有抵押。」韋小寶道：「好，把你的狗頭割下來抵押，你還了我一百萬兩銀子，我把你的狗頭還你。」鄭克塽道：「我把阿珂抵押給你！」

霎時之間，韋小寶只覺天旋地轉，手一鬆，匕首掉落，嗤的一聲，插入泥中，和鄭克塽的腦袋相距不過數寸。鄭克塽「啊喲」一聲，急忙縮頭，說道：「我把阿珂押給你，你總信了，我送了一百萬兩銀子來，你再把阿珂還我。」韋小寶道：「那倒還可商量。」

阿珂叫道：「不行，不行。我又不是你的，你怎押我？」說著哭了出來。

鄭克塽急道：「我此刻大禍臨頭，阿珂對我毫不關心，這女子無情無義，我不要了。韋香主如肯要她，我就一萬兩銀子賣斷了給你。咱們兩不虧欠，你不用割我一萬刀了。」

韋小寶道：「她心裏老是向著你，你賣斷了給我也沒用。」

鄭克塽道：「她肚裏早有了你的孩子，怎麼還會向著我？」韋小寶又驚又喜，顫聲道：「你——你說甚麼？」鄭克塽道：「那日在揚州麗春院裏，你跟她同床，她有了孩子——」

阿珂大聲驚叫，一躍而起，掩面向大海飛奔。雙兒幾步追上，挽住了她手臂拉了回來。阿珂哭道：「你——你答應不說的，怎麼——怎麼又說了出來？你說話就如是放——放——」雖在羞怒之下，仍覺這「屁」字不雅，沒說出口來。

鄭克塽見韋小寶臉上神色變幻不定，只怕他又有變卦，忙道：「韋香主，這孩子的的確確是你的。我跟阿珂清清白白，她說要跟我拜堂成親之後，才好做夫妻。你——你千萬不可多疑。」韋小寶問道：「這便宜老子，你又幹麼不做？」鄭克塽道：「她自從肚裏有了你的孩子之後，常常記掛著你，跟我說話，一天到晚總是提到你。我聽著好生沒趣，我還要她來做甚麼？」

阿珂不住頓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怒道：「你就甚麼——甚麼都說了出來。」這麼說，自是承認他的說話不假。

韋小寶大喜，道：「好！那就滾你他媽的臭鴨蛋罷！」鄭克塽也是大喜，忙道：「多謝，多謝！祝你兩位百年好合，這份賀禮，兄弟——兄弟日後補送。」說著慢慢爬起身來。

韋小寶呸了一聲，在地上吐了口唾沫，罵道：「我這一生一世，再也不見你這臭賊。」心想：「我答應師父今日饒他性命，日後卻不妨派人去殺了他，給師父報仇。只要派的人不是天地會的，旁人便不怪不到師父頭上。」

三名鄭府衛士一直縮在一旁，直到見韋小寶饒了主人性命，才過來扶住鄭克塽，又將躺在地下的馮錫範扶起。鄭克塽眼望大海，心感躊躇。施琅所乘的戰船已然遠去，岸邊還泊著兩艘船，自己乘過的那艘給清兵大炮轟得桅斷帆毀，已難行駛，另一艘則甚完好，那顯是韋小寶等要乘坐的，決無讓給自己之理。他低聲問道：「馮師父，咱們沒船，怎麼辦？」馮錫範道：「上了小艇再說。」

一行人慢慢向海邊行去。突然身後一人厲聲喝道：「且慢！韋香主饒了你們性命，我可沒饒。」鄭克塽吃了一驚，只見一人手執鋼刀奔來，正是天地會好手風際中。鄭克塽顫聲道：「你——你是天地會的兄弟，天地會一向受台灣延平王府節制，你——你——」風際中厲聲道：「我怎麼樣？給我站住！」鄭克塽心中害怕，只得應了聲：「是。」

風際中回到韋小寶身前，說道：「韋香主，這人害死總舵主，是我天地會數萬兄弟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決計饒他不得。總舵主曾受國姓爺大恩，不肯殺他子孫。韋香主又奉了總舵主的遺命，不能下手。屬下可從來沒見過國姓爺，總舵主的遺命也不是對我而說。屬下今日要手刃這惡賊，為總舵主報仇。」

韋小寶右手手掌張開，放在耳後，側頭作傾聽之狀，說道：「你說甚麼？我耳朵忽然聾了，甚麼話也聽不見。風大哥，你要幹甚麼事，不妨放手去幹，不必聽我號令。我的耳朵生了毛病，唉，定是給施琅這傢伙的大炮震聾了。」這話再也明白不過，風際中要殺鄭克塽，盡可下手，他決不阻止。

眼見風際中微有遲疑之意，韋小寶又道：「師父臨死之時，只是叫我不可殺鄭克塽，可並沒吩咐我保護他一生一世啊。只要我不親自下手，也就是了。天下幾萬萬人，個個可以殺他，又有誰管得了？」

風際中一拉韋小寶的衣袖，道：「韋香主借一步說話。」兩人走出十餘丈，風際中停了腳步，說道：「韋香主，皇上一直很喜歡你，是不是？」韋小寶大奇，道：「是啊，那又怎樣？」風際中道：「皇上要你殺總舵主，你不肯，自己逃了出來，足見你義氣深重。江湖上的英雄好漢，人人都是十分佩服。」

韋小寶搖了搖頭，淒然道：「可是師父終究還是死了。」風際中道：「總舵主是給鄭克塽這小子害死的，不過皇上交給韋香主的差使，那也算是辦到了——」韋小寶大是詫異，問道：「你——你為甚麼說這——這等話？」

風際中道：「皇上心中，對三個人最是忌憚，這三人不除，皇上的龍庭總是坐不穩。第一個是吳三桂，那不用說了。第二個便是總舵主，天地會兄弟遍佈天下，反清復明的志向從不鬆懈，皇上十分頭痛。現今總舵主死了，除去了皇上的一件大事——」

韋小寶聽到這裏，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是你，是你，原來是你！」

第四五回 待尚餘截竹為竿手 可有臨淵結網心

韋小寶在天地會的所作所為，康熙無不備知底細，連得天地會中的暗語切口，也能背誦如流，但韋小寶偷盜四十二章經，在神龍教任白龍使等情，康熙卻全然不知。韋小寶仔細想來，定是天地會中出了奸細，而且這人必是自己十分親密之人。但青木堂這些老朋友個個赤膽忠心，義氣深重，決計不會去做奸細，出賣朋友。因此他心中雖然一直存了老大一個疑團，卻沒半點端倪可尋，只覺此事十分古怪、難以索解而已。

此刻風際中這麼一說，韋小寶驀然省悟，心道：「我真該死，怎麼會想不到此人身上。那日小皇帝要我炮轟伯爵府，天地會眾人之中，就只他一個不在王府裏。這事已明白不過，在伯爵府裏的，決不會是奸細，否則大炮轟去，有誰逃得性命？只因他事先已經得悉，因此先行避開。唉，我真是大傻瓜一個，他此刻倘若不說我還不是蒙在鼓裏。」

風際中沉默寡言，模樣老實之極，武功雖高，舉止卻和一個呆頭木腦的鄉巴佬一般。韋小寶偶爾猜測這奸細是誰，只想到口齒靈便、市儈一般的錢老本；舉止輕捷、精明乖巧的徐天川；辦事周到、能幹練達的高彥超；脾氣暴躁、好酒貪杯的玄貞道人，連對見多識廣、豪爽慷慨的樊綱，以及近年來衰老體弱的李力世、說話尖酸刻薄的祁清彪，也都是曾猜疑過，就是對這個半點不像奸細的風際中，從來不曾有過疑心。

突然又想：「那時候雙兒也不在伯爵府，難道她——她也是奸細，也對不住我嗎？」想到此節，不由得心中一酸，但隨即明白：「雙兒是風際中故意帶出去的。他知道這小丫頭是我的命根子，倘若轟死了她，此後事情拆穿，我定會恨他一世。他不過是皇上所派的一個奸細，暗中通報些消息而已，天地會一滅，皇上便用他不著。我如在皇上面前跟他為難，他就抵擋不住，因此不敢當真得罪了我。」

這些推想說來話長，但在當時韋小寶心中，只靈機一閃之間，便即明白，說道：「風大哥，多謝你把雙兒帶出伯爵府，免得大炮轟死了她。」

風際中「啊」的一聲，登時臉色大變，退後兩步，手按刀柄，道：「你——你——」韋小寶笑道：「你我心照不宣，皇上早就甚麼都跟我說了。」風際中知道皇帝對他甚是寵愛，此言自必不假，問道：「那你為甚麼不遵聖旨？」這一句話一問，那便是一切直承其事。

韋小寶微笑道：「風大哥，那你何必明知故問？這叫做忠義不能兩全。皇上待我，那是沒得說的了，果真是皇恩浩蕩，可是師父待我也不錯啊。現下師父已經死了，我還沒有甚麼顧慮。就不知道皇上肯不肯赦我的死罪。」

風際中道：「眼下便有個將功贖罪的良機，剛才我說皇上決意要除去三個眼中釘，除了吳三桂、陳近南之外，第三個便是盤踞台灣的鄭經。咱們把鄭經的兒子拿了，解去北京，說不定便可逼得鄭經歸降。皇上這一歡喜，韋都統，你便有天大的死罪，皇上也都赦免了。」他對韋小寶既不再隱瞞，口中也便改了稱呼，叫他為「韋都統」，對總舵主也直斥其名。

韋小寶心下惱怒：「你這沒義氣的奸賊，居然敢叫我師父的名字。」但想到能和康熙言歸於好，卻也當真開心，做不做官，那也罷了，時時能和小皇帝談談講講，實有無窮樂趣。

風際中又道：「韋都統，咱們回到北京，仍然不可揭穿了。天地會的那些人得知陳近南死了，多半會推舉你做總舵主。你義氣深重，甘心拋卻榮華富貴，伯爵不做，都統不做，只為了要救天地會眾朋友的性命，這當兒早已傳遍天下。這些時候來，江湖上沸沸揚拐，說的都是這件事，那一個不佩服韋都統的英雄豪氣？」

韋小寶大是得意，問道：「大家當真這麼說？你這可不是騙人？」風際中忙道：「不，不——卑職決計不敢欺騙都統大人。」韋小寶心說：「他自稱卑職，不知做的甚麼官？」雖然好奇，卻不敢問，一問便露出了馬腳，「皇上早就甚麼都跟我說了」這話就不對了，轉念又想：「卻不妨問他升了甚麼官。」微笑道：「你立了這場大功，皇上一定升了你的官，現下是甚麼官兒了？」風際中道：「皇上恩典，賞了卑職當都司。」

韋小寶心想：「原來是個芝麻綠豆小官，跟老子可差著他媽的十七廿八級。」清朝官制，伯爵是超品大官，驍騎營都統是從一品。漢人綠營武官最高的提督是從一品，總兵正二品，此下是副將、參將、游擊，才輪到都司。但瞧風際中的模樣，臉上雖然仍是一副老實之極的神氣，眼光中已露出得意之色，便拱手笑道：「恭喜，恭喜。這是皇上親手提拔的，與眾不同。」

風際中請了一個安，道：「今日還仗大人多多栽培。」韋小寶笑道：「咱們是自己人，那有甚麼說的？給皇上辦事，你本事大過我啊。」風際中道：「卑職那及大人的萬一？回大人：皇上吩咐卑職，若是見到大人，無論如何要大人回京，不可抗命違旨。卑職聽皇上的口氣，對大人著實看重，可說是十分想念。這番立了大功，將台灣鄭逆的兒子逮去北京，皇上一歡喜，定然又會升大人的官。」

韋小寶嗯了一聲，道：「那你是該升游擊了。」風際中道：「卑職只求給皇上出力，皇上見到大人，心裏歡喜，咱們做奴才的也歡喜得緊了。升不升官，那是皇上的恩典。」

韋小寶心想：「我一直當你是老實人，原來這麼會打官腔。」

風際中又道：「大人當上了天地會總舵主，將十八省各堂香主、各處重要頭目通統調在一起，說是為陳近南開喪，那時候一網打盡，教這些圖謀不軌、大逆不道的反賊一個都逃不了。這場大功勞，可比當日炮轟伯爵府更加大上十倍了。大人你想，當日你如遵旨殺了陳近南、李力世這一干人，天地會的反賊各省都有，殺了一個總舵主，又會立一個總舵主，總是殺不乾淨。只有大人自己當了總舵主，那才能斬草除根，永遠絕了皇上的心腹大患。」

這一番言語，只聽得韋小寶背上出了一身冷汗，暗想：「這條毒計果然厲害之極，料想你自己也未必想得出，十九是小皇帝的計策。我回去北京，小皇帝多半會赦免我的大罪，可是定要我去撲滅天地會。這一番他定有對我的妙法，再也逃不出他手掌心了。」越想越寒心：「小皇帝要我投降，要打我屁股，那都不打緊，但逼我去做天地會的總舵主，將所有兄弟一古腦兒殺了，這件事可萬萬幹不得。這件事一做，普天下好漢個個操我的十八代祖宗，死了之後也見不得師父。這裏的大妞兒、小妞兒們，都是要打從心底裏瞧不起。就算旁人不理會，韋小寶良心雖然不多，總還有這麼一丁點兒。」

他向風際中瞧了一眼，口中「哦哦」連聲，心想：「我如不答應，我立時便跟我翻臉。動起手來，我們這許多人打他一個，未必便輸了。只是這廝武功挺高，我這些大妞兒、小妞兒要是給他殺了一兩個，那可乖乖不得了。咱們不妨再來玩一下『含沙射影』。」沉吟道：「去見皇上，我倒也是很高興，只不過——只不過要殺了天地會這許多弟兄，未免太也不講義氣，不夠朋友，可得好好的商量商量。」

風際中道：「大人說得是。可是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韋小寶道：「對，對！無毒不丈夫——咦，啊喲，怎麼鄭克塽這小子逃走了？」

風際中吃了一驚，回頭去瞧。韋小寶胸口對準了他，伸手正要去按毒針的機括，卻見雙兒搶上前來，叫道：「相公，甚麼事？」

原來她見二人說之不休，一直關心，早在慢慢走近，忽聽得韋小寶驚呼「啊喲」，當即縱身而前。韋小寶這『含沙射影』一射出，風際中固然打中，卻也勢必波及雙兒，這時手指已經碰到了機括，可就不敢按下去。

風際中一轉頭間，見鄭克塽和馮錫範兀自站在岸邊，並無動靜，立知不妙，身子一矮，反手已抓住了雙兒，將她擋在自己身前。以雙兒的武功，風際中本來未必一抓便中，只是突然出手，雙兒全無提防，當下給他抓中了手腕脈門，上身酸麻，登時動彈不得。風際中沉聲道：「韋大人，請你舉起手來。」

偷襲的良機既失，雙兒又被制住，韋小寶登落下風，便笑嘻嘻的道：「風大哥，你開甚麼玩笑？」

風際中道：「韋大人這門無影無蹤的暗器太過厲害，請你舉起雙手，否則的話，卑職只好得罪了。」說著推著雙兒向前，自己躲在她身後，教韋小寶發不得暗器。

蘇荃、方怡、阿珂、曾柔等見這邊起了變故，紛紛奔來。風際中心想：「這小子心愛這小丫頭，不敢動手，那些女人卻不會愛惜她的性命。她們只愛這小子。」左手從腰間拔出鋼刀，手臂一長，刀尖指在韋小寶的喉頭，喝道：「大家不許過來！」

蘇荃等見韋小寶身處險境，當即停步，人人都是是又焦急，又奇怪，這風際中明明是韋小寶的朋友，剛才還並肩抗敵，怎麼在一轉眼間，一言不合，便動起手來？料想定是韋小寶要放鄭克塽，風際中卻要殺了他為陳近南報仇。

刀尖抵喉，韋小寶微微向後一仰，風際中刀尖跟著前推，喝道：「韋大人，請你別動，鋼刀不長眼睛，得罪莫怪，還是舉起手來罷。」韋小寶無奈，雙手慢慢舉起，笑道：「風大哥，你想升大官，發大財，還是對我客氣一點好。」

風際中道：「升官發財固然重要，第一步還得保全性命。」突然身子微側，搶到韋小寶身後，伸手從他靴桶中拔出匕首，指住他後心，說道：「韋大人，你這把匕首鋒利得很，卑職曾見你使過幾次。」

韋小寶只有苦笑，但覺背心上微痛，知道匕首劍尖已刺破了外衣，雖然穿著護身寶衣，卻擋不住這柄寶劍。風際中喝道：「你們大家都是轉過身去，拋下兵刃。」

蘇荃等見此情勢，只得依言轉身，拋下兵器。風際中見尚有六名天地會兄弟站在一旁，向著他們叫道：「大家都過來，我有話說。」那六人不明所以，走了過來。

風際中右肘一抬，拍的一聲，手肘肘尖撞正韋小寶背心「大椎穴」，左手鋼刀揮出，擦擦、拍拍、啊啊、哎唷幾下聲響，六名天地會兄弟已盡數中刀斃命。他在頃刻間連砍六人，每一刀分別砍中了一人要害。出刀之快，砍殺之狠，實是罕見。蘇荃等聽得慘呼之聲，一齊回過身來，眼見六人屍橫就地，或頭、或頸、或胸、或背、或腰、或脅，傷口中都是鮮血泉湧，眾女無不驚呼失聲，臉無人色。

原來風際中眼見已然破面，動起手來，自己只孤身一人，因此上搶先殺了這六名天地會兄弟，一來立威鎮懾，好教韋小寶及眾女不敢反抗；二來也是少了六個敵人。這麼一來，對方人數雖多，卻只剩下一個少年，七個女子。他左手長刀回過，又架在韋小寶頸中，說道：「韋大人，咱們下船罷。」他想只須將韋小寶和鄭克塽二人擒去呈獻皇上，便是立了奇功。這七個女人還是留在島上，以免到得船中多生他患，自己手下留情，不殺七女，那也是預留地步，免得和韋小寶結怨太深。皇上日後對這少年如何處置，那是誰也料想不到之事。

眾女見韋小寶受他挾制，都是心驚膽戰，不知如何是好。建寧公主卻大聲怒罵：「你是甚麼東西，膽敢如此無理？快快拋下刀子！」風際中哼了一聲，並不理會。他曾隨同韋小寶護送她去雲南就婚，識得公主，不敢出言挺撞。

公主見他不睬，更是大怒，世上除了太后、皇帝、韋小寶、蘇荃四人之外，她是誰也不放在眼內，俯身拾起地下一柄單刀，縱身而前，向風際中當頭劈落。

風際中側身避過。公主呼呼連劈三刀，風際中左右避讓。倘若換作別個女子，他早已飛腿將她踢倒。但提刀來砍的是皇帝御妹、金枝玉葉的公主，他心中所想的只是立功升官、報效皇家，如何敢得罪了公主？當下只是閃避。公主罵道：「你這臭王八蛋奴才，站著不許動！我要砍你的腦袋，怎麼你這臭頭轉來轉去，老是教我砍不中？我跟皇帝哥哥去說，把你千刀萬剮！」風際中大吃一驚，心想這女人說得出，做得到，她跟皇帝是兄妹之親，自己只是個芝麻綠豆小武官，怎鬥得過公主？可是要聽她吩咐，將自己的臭頭穩擺不動，讓殿下萬金之體的貴手提刀來砍，似乎總是有些難以奉命。

公主口中亂罵，鋼刀左一刀、右一刀的不住砍削。風際中身子微側略斜，輕輕易易的就避過了，雖然每一刀相差不過數寸，卻始終砍他不著。公主焦躁起來，橫過鋼刀，攔腰揮去。風際中叫道：「小心！」縱身躍起，眼見她這一刀收勢不住，砍向韋小寶的肩頭，他身在半空，左腳踹出，將韋小寶踹翻在地，同時借勢躍出丈餘。

雙兒向前一撲，將韋小寶抱起，飛步奔開。

風際中大驚，提刀趕來。雙兒武功了得，畢竟力弱，她比韋小寶還矮了半個頭，橫抱著他只奔出數丈，風際中已然追近。韋小寶背心穴道被封，四肢不聽使喚，只道：「放下我，讓我放暗器。」可是風際中來得好快，雙兒要將韋小寶放下，讓他發射「含沙射影」暗器，其勢已然不及，危急之中，奮力將他身子拋了出去。

風際中大喜，搶過去伸手欲接，忽聽得背後嗒的一聲輕響，似是火刀、火石相撞，跟著砰的一聲巨響，他身子飛了起來，摔倒在地，扭了幾下，就此不動了。

韋小寶倒在沙灘上，倒未受傷，一時掙扎著爬不起身，但見雙兒身前一團煙霧，手裏握著一根短銃火槍，正是當年吳六奇和她結義為兄妹之時送給她的禮物。那是羅剎國的精製火器，實是厲害無比。風際中雖然卓絕，這血肉之軀卻也經受不起。

雙兒自己也嚇得呆了，這火槍一轟，只震得她手臂酸麻，手一抖，短槍掉在地下。

韋小寶惟恐風際中還沒有死，搶上幾步，胸口對準了他，按動腰間機括，一叢鋼針射將出去，盡數釘在他身上。但風際中毫不動彈，火槍一轟，早已死得透了。

眾女齊聲歡呼，擁將過來。七個女人再加上一個韋小寶，當真是七張八嘴，不折不扣，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詢問原由。韋小寶簡略說了。

雙兒和風際中相處甚久，一路上他誠厚質樸，對自己禮數周到，實是個極本分的老好人，那知城府如此之深，越想越害怕。她轉身拾起短槍，突然間，明白了當年吳六奇與自己義結兄妹的深意：這位武林奇人盼望韋小寶日後娶自己為妻，不過自己乃是丫環，身份不配，作了天地會紅旗香主的義妹之後，便大可嫁得天地會青木堂主了。她念及這位義兄的好意，又見人亡槍在，不禁掉下淚來。

韋小寶轉過身來，只見鄭克塽等四人正走向海邊，要上小艇，心想：「就這麼讓他殺了師父，太太平平的離去，未免太便宜了。」當下手持匕首追上，叫道：「且慢！」鄭克塽停步回頭，面如土色，說道：「韋——韋香主，你已經答應放我——放我們走了。」韋小寶冷笑道：「我答應不殺你，可是沒答應不砍下你一條腿。」馮錫範大怒，待要發作，但只是手一提，便全身酸軟，再也使不出半分力道。這時鄭克塽已然心膽俱裂，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說道：「韋——韋香主，你砍了我一條腿，我——我定然是活不成的了。」

韋小寶搖頭道：「活得成的。你欠了我一百萬兩銀子，說用阿珂來抵押。但她跟我拜過天地，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肚裏又有了我的孩子，自願跟我。你怎能用我的老婆來向我抵押？天下有沒這個道理？」

這時蘇荃、方怡、曾柔、公主等都已站在韋小寶身旁，齊聲笑道：「豈有此理！」

鄭克塽腦中早已一片混亂，但也覺此理欠通，說道：「那——那怎麼辦？」韋小寶道：「我砍下你一條手臂、一條大腿作抵。你將來還了我一百萬兩銀子，我把你的斷臂、斷腿還你。」鄭克塽道：「剛才你說阿珂賣斷給你，作價一萬兩——一萬兩銀子的欠賬已一筆勾銷。」

韋小寶大搖其頭，說道：「不成，剛才我胡裏胡塗，上了你的大當。阿珂是我的老婆，你怎能將我的老婆賣給我自己？好！我將你的母親賣給你，作價一百萬兩，又將你的父親賣給你，作價一百萬兩，再將你的奶奶賣給你，作價一百萬兩，還把你的外婆賣給你，作價一百萬兩——」鄭克塽道：「我外婆已經死了。」韋小寶笑道：「死人也賣。我將你外婆的屍首賣給你，死人打八折，作價八十萬兩萬，棺材奉送，不另收費。」

鄭克塽聽他越說越多，心想連死人也賣，自己的高祖、曾祖、高祖奶奶、曾祖奶奶一個個都賣過來，那還了得，就算死人打八折，甚至七折六折，那也決計吃不消，這時不敢說不買，只得哀求：「我——我實在買不起了。」韋小寶道：「好啊。你買不起了，就饒了你。可是已經買了的卻不能退貨。你欠我三百八十萬兩銀子，怎麼歸還？」

公主笑道：「是啊，三百八十萬兩銀子，快快還來。」

鄭克塽哭喪著臉道：「我身邊一千兩銀子也沒有，那裏拿得出三百八十萬兩？」韋小寶道：「也罷！沒有銀子，准你退貨。你快將你的父親、母親、奶奶、死外婆，一起交還給我。少一根頭髮也不行。」鄭克塽料想這樣胡纏下去，終究不是了局，眼望阿珂，只盼她來說個情，可是她偏偏站得遠遠地，背轉了身，決意置身事外。他心中大急，瞧韋小寶這般情勢，定是要砍去自己一手一足，不由得連連磕頭，說道：「韋香主，我——我害了陳軍師，的確是罪該萬死，只求你寬宏大量，饒了小人一命。就算是我欠了你老人家三百八十萬兩銀子，我——我一定設法歸還。」

韋小寶見折磨得他如此狼狽，憤恨稍洩，說道：「那麼你寫下一張欠據來。」鄭克塽大喜，忙道：「是，是。」轉身向衛士道：「拿紙筆來。」可是在這荒島之上，那裏有甚麼紙筆？那衛士倒也機靈，當即撕下自己長衫下襬，說道：「那邊死人很多，咱們蘸些血來寫便是。」說著便要去拖風際中的屍首。韋小寶左手一伸，抓住了鄭克塽右腕，白光一閃，揮匕首割下了他右手食指的一節。鄭克塽大聲慘叫。韋小寶道：「用你指上的血來寫。」

鄭克塽痛得全身發抖，一時手足無措。韋小寶道：「你慢慢寫罷，要是血乾了不夠用，我再割你第二根手指。」鄭克塽忙道：「是，是！」那裏還敢遲延，咬牙忍痛，將斷了的食指在衣裾上寫道：「欠銀三百八十萬兩正。鄭克塽押。」寫了這十三個字，痛得幾欲暈去。

韋小寶冷笑道：「虧你堂堂的王府公子，平時練字不用功，寫一張欠據，幾個字歪歪斜斜，全是敗筆，沒一個勝筆。」將衣裾接了過來，交給雙兒，道：「你收下了。瞧瞧銀碼沒短寫了罷？這人奸詐狡猾，別少寫了幾兩。」

雙兒笑道：「三百八十萬兩銀子，倒沒少了。」說著將血書收入懷中。

韋小寶哈哈大笑，對鄭克塽下頦一腳踢去，喝道：「滾你死外婆的罷！」鄭克塽一個跟頭，滾了出去。衛士搶上扶起，包了他手指傷口。兩名衛士分別負起鄭克塽和馮錫範，上了一艘小艇，向海中划去。韋小寶笑聲不絕，忽然想起師父慘死，忍不住又放聲大哭。

鄭克塽待不艇划出數十丈，這才驚魂略定，說道：「咱們去搶了大船開走，料得這群天殺的狗男女追趕不上。」可是駛近大船，卻見船上無舵，一應船具全無。馮錫範恨恨的道：「這批狗男女收起來了。」眼見大海茫茫，波浪洶湧，小艇中無糧無水，如何能夠遠航？鄭克塽道：「咱們回去再求求那小賊，向他借船，最多又寫三百八十萬兩欠據。」馮錫範道：「他們也只有一艘船，怎麼借給咱們？我寧可葬身魚腹，也不願再去向這小賊哀求。」

鄭克塽聽他說得斬截，不敢違拗，只得嘆了口氣，吩咐三名衛士將小艇往大海中划去。

※※※

韋小寶等望著鄭克塽的小艇划向大海，發現大船航行不得，這才划艇遠去，都是忍不住好笑。蘇荃見韋小寶又哭又笑，總是難泯喪師之痛，要說些笑話引他高興，便道：「這鄭家二公子奸詐之極，明明是想搶咱們的大船。小寶，你這三百八十萬兩銀子，我瞧他是非賴不可。」韋小寶道：「料想這傢伙也是不會還的。」蘇荃笑道：「你做甚麼都精明得很，可是剛才這傢伙把你自己的老婆賣給你，一萬兩銀子就算清賬，你想也不想，就沒口子答應，定是你愛阿珂妹子愛得胡塗了。那時候，他就是要你倒找一百萬兩銀子，我瞧你也會答應。」韋小寶伸袖子抹了抹眼淚，笑了起來，說道：「管他三七二十一，答應了再說，慢慢再跟他算賬。」方怡問道：「後來怎麼才想起原來是吃了大虧？」

韋小寶搔了搔頭，道：「殺了風際中之後，我心裏再沒甚麼擔憂的事，忽然間腦子就清楚起來了。」他本來也沒對風際中有絲毫懷疑，只是內心深處，總隱隱覺得有個極大的禍胎，到底是甚麼禍胎，卻又說不出來，只是沒來由的害怕著甚麼，待得風際中一死，立時如釋重負，舒暢之極，心想：「說不定我早就在害怕這賊，只是連自己也不知道而已。」

眾人迭脫奇險，直到此刻，所有強敵死的死，逃的逃，島上才得太平。人人都是感到心力交瘁。韋小寶這時雙腳有如千斤之重，支持不住，便躺在沙灘上休息。蘇荃給他按摩背上被風際中點過的穴道。

夕陽返照，水波搖幌，海面上有如萬道金蛇競相竄躍，景色奇麗無方。眾女一個個坐了下來。過不多時，韋小寶鼾聲先作，不久眾女先後都睡著了。

※※※

直到一個多時辰之後，方怡先行醒來，到韋小寶舊日的中軍帳茅屋裏弄了飯菜，叫眾人來吃。大堂上燃了兩根松柴，照得通屋都明。八人團團圍坐，吃過飯後，方怡和雙兒將碗筷收拾下去。

韋小寶從蘇荃、方怡、公主、曾柔、沐劍屏、雙兒、阿珂七女臉上一個個瞧過去，但見有的嬌艷，有的溫柔，有的活潑，有的端麗，各有各的好處，不由得心中大樂，此時倚紅偎翠，心中和平，比之當日麗春院中和七女大被同眠的胡天胡帝，另有一番平安豐足之樂，笑道：「當年我給這小島取名為通吃島，原來早有先見之明，知道你們七位姐姐妹妹都要做我老婆，那是冥冥中自有天意，逃也逃不掉的了。從今而後，我們八個人住在這通吃島上壽與天齊，仙福永享。」

蘇荃道：「小寶，這八個字不吉利，以後再也別說了。」韋小寶立時省悟，知她不願意聽到任何與洪教主有關之事，忙道：「對，對！是我胡說八道。」蘇荃道：「施琅和鄭克塽回去之後，多半會帶了兵來報仇，咱們可不能在這島上長住。」眾人齊聲稱是。方怡道：「荃姐姐，你說咱們到那裏去才是？」蘇荃眼望韋小寶，笑道：「還是聽至尊寶的主意罷。」韋小寶笑道：「你叫我至尊寶？」蘇荃笑道：「若不是至尊寶，怎能通吃？」

韋小寶哈哈大笑，道：「我名字中有個寶字，本來只道是個小小的寶一對，甚麼一對五，板凳兩張，原來是至尊寶。」眼望眾女一齊瞧著自己，微一沉吟，說道：「中原是去不得的。神龍島離這裏太近，那也是不好。總得去一個又舒服、又沒人的地方。」

可是沒人的荒僻地方一定不舒服，舒服的地方一定又人多。何況韋小寶心目中的舒服，既要賭博，又要看戲文、聽說書，諸般雜耍、唱曲、菜餚、點心、美貌姑娘，無一不是越多越好。除了美貌姑娘身邊已經頗為不少之外，其餘各項，若不是北京、揚州這等天下一等一的繁華之地，那是決計難以住得開心的了。他一想到這些風流熱鬧，孝心忽動說道：「我們在這裏相聚，也算是十分有趣，只不知我娘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又是怎樣？」

眾女從來沒聽過他提起自己的母親，均想他有此孝心，倒也難得，齊問：「你娘這時候在那裏？」有的更想：「你娘便是我的婆婆，自該設法相聚，服侍她老人家。」

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我娘在揚州麗春院。」

眾女一聽到「揚州麗春院」五字，除了公主一人之外，其餘六人登時飛霞撲面，有的轉過臉去，有的低下頭來。

公主道：「啊，揚州麗春院，你說過的，那是天下最好玩的地方，你答應過要帶我去玩的。」方怡微笑道：「他損你呢，別聽他的。那是個最不正經的所在。」公主道：「為甚麼不正經？你去玩過嗎？為甚麼你們個個神情這樣古怪？」方怡忍住了笑不答。公主摟住了沐劍屏的肩頭，說道：「好妹子，你說給我聽。」沐劍屏脹紅了臉，說道：「那——那是一所妓院。」公主兀自不解，問道：「他媽媽在妓院裏幹甚麼？聽說那是男人玩的地方啊。」方怡笑道：「他從來就愛胡說八道，你只要信了他半句，就夠你頭痛的了。」

那日在麗春院中，韋小寶和七個女子大被同眠，除了公主掉了老婊子毛東珠之外，其餘六女此刻都在跟前。公主的兇蠻殊不下毛東珠，只是既不如她母親陰毒險辣，又年輕貌美得多。韋小寶暗自慶幸，這一下掉包大有道理，倘若此刻陪著自己的不是公主而是她母親，可不知如何是好了，說不定弄到後來，自己也要像老皇爺那樣，又到五台山去出家做和尚，倘若非做和尚不可，這七個老婆是一定要帶去的。

眼見六女神色忸怩，自是人人想起了那晚的情景，他想：「那一晚黑暗之中，我亂攪一起，也弄不清是誰。阿珂和荃姐肚裏都懷了我的孩子，那是兩個了，記得還有一個，這可不知是誰，慢慢的總要問了出來。」笑吟吟的道：「咱們就算永遠住在這通吃島上，那也不寂寞啊。荃姐姐、公主、阿珂，你們肚子裏已有了我的孩兒，不知還有那一個，肚子裏是有了孩兒的？」

此言一出，方怡等四女的臉更加紅了。沐劍屏忙道：「我沒有，我沒有。」曾柔見韋小寶的眼光望向自己，便白了他一眼，說道：「沒有！」韋小寶道：「好雙兒，一定是咱們大功告成了。」雙兒一躍而起，躲入了屋角，說道：「不，不！」韋小寶對方怡笑道：「怡姐姐，你呢？你到麗春院的時，肚皮裏塞了個枕頭，假裝大肚子，一定有先見之明。」方怡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啐道：「死太監，我又沒跟你——怎麼會有——」

沐劍屏道：「是喲。師姐、曾姐姐、雙兒妹跟我四個，又沒跟你拜堂成親，怎麼會有孩子呢？小寶你壞死了，你跟荃姐姐、公主、阿珂姐姐幾時拜了天地，也不跟我說，又不請我喝喜酒。」在她想來，世上都是拜天地結了親，這才會生孩子。

眾人聽她說天真，都是笑了起來。方怡一面笑，一面伸臂摟住了她腰，說道：「小師妹，那麼今兒晚上你就跟他拜天地做夫妻罷。」沐劍屏道：「不成的。這荒島上雙沒花轎。我見做新娘子都要穿大紅衣裙，還要鳳冠霞帔，咱們可都沒有。」蘇荃笑道：「將就著一些，也不要緊的。咱們去採些花兒，編個花冠，就算是鳳冠了。」

韋小寶聽她們說笑，心下卻甚惶惑：「還有一個是誰呢？難道是阿琪？我記得抱著她走來走去，後來放著她坐在椅上，沒抱上床。不過那晚妞兒們太多，我胡裏胡塗的抱了她上床可也說不定，倘若她肚子裏有了我的孩子，這小傢伙將來要做蒙古整個兒好的王子。啊喲，不好，難道是老婊子？如果是她，歸辛樹他們可連我的兒子也打死了。」

只聽沐劍屏道：「就算在這裏拜天地，那也是方師姐先拜。」方怡道：「不，他是郡主娘娘，當然是他先拜。」沐劍屏道：「我們是亡國之人，還講甚麼郡主不郡主。」方怡微笑道：「那麼雙兒妹子先跟他拜天地罷。你跟他的時候最久，一起出生入死的，患難之交，與眾不同。」雙兒紅著臉：「你再說，我要走了。」說著奔向門口，卻被方怡笑著抱住。蘇荃向韋小寶笑道：「小寶，你自己說罷。」

韋小寶道：「拜天地的事，慢慢再說。咱們明兒先得葬了師父。」

眾女一聽，登時肅然，沒想到此人竟然尊師重道，說出這樣一句禮義兼備的說來。

那知他下面的說卻又露出了本性：「你們七人，個個是我的親親好老婆，大家不分先後大小。以後每天晚上，你們都擲骰子賭輸贏，那一個贏了，那一個就陪我。」說著從懷裏取出那兩顆骰子，吹一口氣，骨碌碌的擲在桌上。公主呸了一聲，道：「你好香麼？那一個輸了才陪你。」韋小寶笑道：「對，對！好比猜拳行令，輸了的罰酒一杯。那一個先擲？」

這一晚荒島陋屋，春意融融，擲骰子誰贏誰輸，也不必細表。自今而後，韋家眾女擲骰子便成慣例。韋小寶本來和人擲骰賭博，賭的是金銀財寶，患得患失之際，樂趣盎然，但他作法自斃，此後自身成為眾女的賭注，被迫置身局外，雖有溫柔之福，卻無賭博之樂了。可見花無常開，月有盈缺，世事原不能盡如人意。

※※※

次日八人直睡到日上三竿，這才起身。韋小寶率領七女，掩埋陳近南的遺體，眼見黃土蓋住了師父的身子，忍不住又放聲大哭。眾女一齊跪下，在墳前行禮。

公主甚是不願，暗想我是堂堂大清公主，怎能向你這反賊跪拜？然而心下明白，自己雖是金枝玉葉，可是在韋小寶心目之中，只怕地位反而最低，親厚不及雙兒、美貌不及阿珂、武功不及蘇荃、機巧不及方怡、天真純善不及沐劍屏、溫柔斯文不及曾柔，差有一日之長者，只不過橫蠻潑辣而已，若是不拜這一拜，只怕韋小寶雙此要另眼相看，在骰子中弄鬼作弊，每天晚上賭博之時，使自己場場大勝。當下委委屈屈的也跪了下去，心中祝告：「反賊啊反賊，我公主殿下拜了你這一拜，你沒福消受，到了陰世，只怕要多吃苦頭。」

眾人拜畢站起，轉過身來。方怡突然叫道：「啊喲，船呢？船到那裏去了？」

眾人叫她叫得驚惶，齊向海中望去，只見停泊著的那艘大船已不見了影蹤，無不大吃一驚，極目遠眺，唯見碧海無際，遠遠與藍天相接，海面上數十隻白鳥上下飛翔。蘇荃奔上懸崖，向島周暸望，東南西北都以不見那船的蹤跡。方怡奔向山洞，去查看收藏著的帆舵船具，不船具不出所料，果然已不知去向。

眾人聚在一起，面面相覷，心下都要不禁害怕。昨晚八人說笑玩鬧，直至深宵方睡，忘了輪值守夜，竟給船夫偷了船具，將船駛走，從此困於孤島，再也難以脫身。韋小寶想到施琅和鄭克塽定會帶兵前來復仇，自己八人如何抵敵？就算蘇荃、公主、阿珂趕緊生下三個孩兒，也不過十一人而已。

蘇荃安慰眾人：「事已如此，急也無用。咱們慢慢再想法子。」

回到屋中，眾人自是異口同聲的大罵船夫，但罵得個把時辰，也就沒甚麼新鮮花樣罵出來了。蘇荃對韋小寶道：「眼下得防備清兵重來。小寶，你瞧怎麼辦？」韋小寶道：「清兵再來，人數定然不少，打是打不過的。咱們只有躲了起來，只盼他們一下子找不到，以為咱們早已乘船走了。」蘇荃點頭道：「這話很是。清兵決計猜不到我們的船會給人偷走。」韋小寶高興起來，說道：「倘若我是施琅，就不會再來。他料想我們當然立即腳底抹油，那有傻不哩嘰的呆在這裏，等他前來捉拿之理？」

公主道：「倘若他稟告了皇帝哥哥，皇帝哥哥就會派人來瞧瞧，就算我們已經逃了，也好尋些線索，瞧我們去那裏。」韋小寶搖頭道：「施琅不會稟告皇上的。」公主瞪著眼道：「為甚麼？」韋小寶道：「他如稟告了，皇上自然就問：為甚麼不將我們抓去。我只好承認打了敗仗，豈不是自討苦吃？」

蘇荃笑道：「很是，很是。小寶做官的本事高明。瞞上不瞞下，是做官的要緊訣竅。」韋小寶笑道：「荃姐姐倘若去做官，包你做大官，發大財。」蘇荃微微一笑，心想：「神龍教中那些人幹的花樣，還不是跟官場上差不多？」

韋小寶道：「施琅一說出來，皇上怪他沒用，那也罷了，必定派他前來捉拿。施琅料想我們早已逃走，那裏還捉得著？這豈不是自己找自己麻煩？還不如悶聲大發財罷。」

眾女一聽都要覺有理，憂愁稍解。

公主道：「鄭克塽那小子呢？他這口氣只怕嚥不下去罷？」說著向阿珂望了一眼。眾人都知道她這話的含意，那自是說：「這個如花似玉的阿珂，他怎肯放手，不帶兵來奪回去？」

阿珂滿臉通紅，低下了頭，說道：「他要是再來，我——我便自盡，決計不跟他回去。」語氣極是堅決。

韋小寶大喜，心想阿珂對自己向來無情，是自己使盡詭計，偷搶拐騙，才弄到了手，此刻聽了這句話，真比立刻弄到十艘大船還要歡喜，情不自禁，便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臉上嗒的一聲，親了一下，說道：「好阿珂，他不敢來的，他還欠了我三百八十萬兩銀子。他有天大的膽子，來見債主？」

公主道：「哎唷，好肉麻！他帶了兵來捉住了你，將借據搶了過去，又將阿珂奪了去，再將你的爹爹、媽媽、奶奶、外婆賣給你，一共七百六十萬兩銀子，割下你的指頭，叫你寫一張借據，算欠了他的。」

韋小寶越聽越惱，如果這些事他能對付得了，也就不會生氣，但鄭克塽倘若如此這般，依樣葫蘆，將他的爹爹、媽媽、奶奶、外婆硬賣給他，媽媽倒也罷了，他爹爹是誰卻從來不知，不知爹爹是誰，自然不知奶奶是誰，要將兩個連他自己也不知是誰的人賣給他，又坐地起價，漲了一倍，如何承受得落？他大怒之下，厲聲道：「別說了！鄭克塽這小子倘若領兵到來，我別的誰都不賣，就將一個天下最值錢的皇帝御妹賣給他，附送肚裏孩兒一個，作價一千萬兩。他還要找我二百四十萬兩銀子！這筆生意倒做得過。」

公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掩面而走。沐劍屏忙追上去安慰，說料想韋小寶決無此意，不過是嚇嚇她的，不必難過。

韋小寶發了一會脾氣，卻也是束手無策。眾人只聽著蘇荃指揮，在島中密林之內找到一個大山洞，打掃布置，作為安身起居的所在，那茅草屋再也不涉足一步，只盼施琅或鄭克塽重來之時，眼見島上人跡杳然，只道他們早已遠走，不來細加搜索。

初時各人還提心吊膽，日夜輪流向海面暸望，過得數月，別說並無清廷和台灣的艦隻，連漁船也不見一艘，大家漸漸放下心來，料想施琅不敢多事，而鄭克塽坐了小艇，定是在大海中遇風浪沉沒了。八人在島上捕魚打獸，射鳥摘果，整日價忙忙碌碌，倒也太平無事。好在島上鳥獸不少，海中魚蝦極豐，八人均有武功，漁獵甚易，是以糧食無缺。

※※※

秋去冬來，天氣一日冷似一日。蘇荃、公主、阿珂三人的肚子也一日大似一日。方怡和雙兒忙著剝製獸皮，替八人縫製冬衣，三個嬰兒的衣衫也一件件做了起來。又過得半月，忽然下起大雪來，只一日一夜之間，滿島都是皚皚白雪。八人早就有備，醃魚鹹肉、柴草乾果等物有洞中藏得甚是充足，日常閒談，話題自是不離那三個即將出世的孩兒。

這一晚雪已止了，北風甚勁，寒風不住從山洞中透進來。雙兒在火堆中加了乾柴，韋小寶取出骰子，讓眾女擲骰。五女擲過後，沐劍屏擲得三點最小，眼見她今晚是輸定了。曾柔笑道：「是劍屏妹子輸了，我不用擲啦。」沐劍屏笑道：「快擲，快擲！說不定你擲個兩點呢。」曾柔拿了骰子在手，學著韋小寶的模樣，向掌中兩粒骰子吹了一口氣，正要擲出，一陣北風吹來，風聲中隱隱似有人聲。

眾人登時變色。蘇荃本已睡倒，突然坐起，八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剎那間人人臉無血色。沐劍屏低呼一聲，將頭鑽入了方怡的懷裏。

過得片刻，風聲中傳來一股巨大之極的呼聲，這次聽得甚是清楚，喊的是：「小桂子，小桂子，你在那裏？小玄子記掛著你哪！」

韋小寶跳起身來，顫聲道：「小——小玄子來找我了？」公主道：「小玄子是誰？」韋小寶道：「是——是——」「小玄子」三字，只他一人知道就是康熙，他從來沒跟誰說起過，康熙自己更加不會讓人知道，忽然有人叫了起來，而聲音又如此響亮？他全身顫抖，只覺此事實在古怪之極，定是康熙死了，他的鬼魂記掛著自己，找到了通吃島來。瞬時之間，不禁熱淚盈眶，從山洞中奔了出去，叫道：「小玄子，小玄子，你找我麼？小桂子在這裏！」

只聽那聲音又叫：「小桂子，小桂子，你在那裏？小玄子記掛著你哪！」聲音之巨，直不似出自一人之口，倒如是千百人齊聲呼叫一般，但千百人同呼，不能喊得這般整齊，而一人呼叫，任他內力如何高強，也決不能這般聲若雷震，那定是康熙的鬼魂了。

韋小寶心中難過已極，眼淚奪眶而出，心想小玄子對我果然義氣深重，死了之後，鬼魂還來找我。他平日十分怕鬼，這時卻說甚麼也要和小玄子鬼魂會上一面，當下發足飛奔，直向聲音來處奔去，叫道：「小玄子，你別走，小桂子在這裏！」滿地冰雪，滑溜異常，他連摔了兩個跟頭，爬起來又跑。

轉過山坡，只見沙灘邊火光點點，密若繁星，數百人手執燈籠火把，整整齊齊的排著。韋小寶大吃一驚，叫道：「啊喲！」轉身便逃。

人群中搶出一人，叫道：「韋都統，這可找到你啦！」韋小寶跨出兩步，便已然明白眼下情勢，自己蹤跡既已給人發見，對方數百人搜將過來，在這小小的通吃島上決計躲藏不了，聽那人聲音似乎有些熟悉，當即停步，硬著頭皮，緩緩轉過身。

那人叫道：「韋都統，大夥兒都想念你的緊。謝天謝地，終於找到你了。」聲音中充滿喜悅不勝之情。那人手執火把，高高舉起，快步過來，走到臨近，認出原來是王進寶。

韋小寶和故人相逢，也是一陣歡喜，想起那日在北京郊外，他奉旨前來捉拿，卻故意裝作不見，拼著前程和性命不要，放走了自己，的是義氣深重，今日是他帶隊，縱有凶險，也有商量餘地，當下微笑道：「王三哥，你的計策妙得很啊，可騙了我出來。」

王進寶拋擲火把在地，躬身說道：「屬下決計不敢相欺，實不知都統在島上。」韋小寶微笑道：「這是皇上御授的錦囊妙計，是不是？」王進寶道：「那日皇上得知韋都統避到了海外，便派屬下乘了三艘海船，奉了聖旨，一個個小島挨次尋來。上島之後，便依皇上的聖旨，這般呼喊。」

這時雙兒、蘇荃等都已趕到，站在韋小寶身後，又過一會，方怡、公主、阿珂三人也都到了。韋小寶回頭向公主道：「你皇帝哥哥本事真好，終於找到我們啦。」

王進寶認出了公主，跪下行禮。公主道：「皇上派你來抓我們去北京嗎？」王進寶忙道：「不，不是。皇上只派小將出海來尋韋都統，全不知公主殿下也在這裏。」公主低頭瞧了一眼自己凸起的大肚子，臉上一陣紅暈。

王進寶向韋小寶道：「屬下是四個多月前出海的，已上了八十多個小島呼喊尋訪，今晚終於得和都統相遇，實是歡喜得緊。」韋小寶微笑道：「我是犯了大罪之人，早就不是你上司了，這都統、屬下的稱呼，咱們還是免了罷。」王進寶道：「皇上的意思，都統聽了宣讀聖旨之後，自然明白。」轉身向人群招了招手，說道：「溫公公，請你過來。」

人群中走出一個人來，一身太監服色，卻是韋小寶的老相識，上書房的太監溫有方。他走近身來，朗聲道：「有聖旨。」

溫有方是韋小寶初進宮時的朋友，擲骰子不會作弊，是個「羊牯」，已不知欠了他多少銀子。韋小寶青雲直上之後，每次見到，總還是百兒八十的打賞。韋小寶聽得「有聖旨」三字，當即跪下。溫有方道：「這是密旨，旁人退開。」

王進寶一聽，當即遠遠退開。蘇荃等跟著也退了開去。公主卻道：「皇帝哥哥的聖旨，我也聽不得嗎？」溫有方道：「皇上吩咐的，這是密旨，只能說給韋小寶一人知道，倘若洩漏了一字半句，奴才滿門抄斬。」公主哼了一聲，道：「這麼厲害！你就滿門抄斬好了。」料想自己在旁，他決計不肯頒旨，只得退了開去。

溫有方從身邊取出兩個黃紙封套，韋小寶當即跪下，說道：「奴才韋小寶接旨。」溫有方道：「皇上吩咐，這一次要你站著接旨，不許跪拜磕頭，也不許自稱奴才。」

韋小寶大是奇怪，問道：「那是甚麼道理？」溫有方道：「皇上這麼吩咐了，我就跟你這麼說，到底是甚麼道理，你見到皇上時自己請問罷。」韋小寶只得朗聲道：「是，謝皇上恩典。」站起身來。溫有方將一個黃紙封遞了給他，說道：「你拆來瞧罷。」韋小寶雙手接過，拆開封套，抽出一張黃紙來。溫有方提著燈籠，照著黃紙。

韋小寶見紙上畫了六幅圖畫。第一幅畫的是兩個小孩滾在地下扭打，正是自己和康熙當年摔角比武的情形。第二幅圖畫是眾小孩捉拿鰲拜，鰲拜撲向康熙，韋小寶刀刺鰲拜。第三幅畫著一個小和尚背負一個老和尚飛步奔逃，後面有六七名喇嘛持刀追趕，那是他在清涼寺相救老皇爺的情狀。第四幅白衣尼凌空下撲，挺劍行刺康熙，韋小寶擋在他身前，代受了一劍。第五幅畫的是韋小寶在慈寧宮寢殿中將假太后踏在地下，去從床上扶起真太后。第六幅畫的是韋小寶和一個羅剎女子、一個蒙古王子、一個老喇嘛，一齊揪住一個老將軍的辮子，瞧那老將軍的服色，正是平西親王，自是說韋小寶用計散去吳三桂的三路盟軍。

康熙雅擅丹青，六幅畫繪得甚為生動，只是吳三桂、葛爾丹王子、桑結喇嘛、蘇菲亞公主四人他沒見過，相貌不像，其餘人物卻個個神似，尤其韋小寶一幅憊懶頑皮的模樣，更是維妙維肖。六幅畫上沒寫一個字，韋小寶自然明白，那是自己所立六件大功。和康熙玩鬧比武本來算不得是甚麼功勞，但康熙心中卻是念念不忘。至於炮轟神龍教、擒獲假太后、捉拿吳應熊等功勞，相較之下便不足道了。

韋小寶只看得怔怔發呆，不禁流下淚來，心想：「他費了這麼多功夫畫這六幅圖畫，記著我的功勞，那麼心裏是不怪我了。」

溫有方等了好一會，說道：「你瞧清楚了嗎？」韋小寶道：「是。」溫有方拆開第二個黃紙封套，道：「宣讀皇上密旨。」取出一張紙來，讀道：

「小桂子，他媽的，你到那裏去了？我想念你得緊，你這臭傢伙無情無義，可忘了老子嗎？」

韋小寶喃喃的道：「我沒有，真的沒有。」中國自三皇五帝以來，皇帝聖旨中用到「他媽的」三字，而皇帝又自稱為「老子」，看來康熙這道密旨非但空前，抑且絕後了。

溫有方頓了一頓，又讀道：

「你不聽我話，不肯去殺你師父，又拐帶了建寧公主逃走，他媽的，你這不是叫我做你的便宜大舅子嗎？不過你功勞很大，對我又忠心，有甚麼罪，我都是饒了你。我就要大婚啦，你不來喝喜酒，老子實在不快活。我跟你說，你乖乖的投降，立刻到北京來，我已經給你另外起了一座伯爵府，比先前的還要大得多——」

韋小寶心花怒放，大聲道：「好，好！我立刻就來喝喜酒。」

溫有方繼續讀道：

「咱們話兒說在前頭，從今以後，你如再不聽話，我非砍你的腦袋不可了，你可別說我騙了你到北京，又來殺你。你姓陳的師父已經死了，天地會跟你再沒甚麼干係，你得出點力氣，把天地會給好好滅了。我再派你去打吳三桂。建寧公主就給你做老婆。日後封公封王，升官發財，有得你樂子的。小玄子是你的好朋友，又是你師父，鳥生魚湯，說過的話死馬難追，你給我快快滾回來罷！」

溫有方讀完密旨，問道：「你都聽明白了？」韋小寶道：「是，都聽明白了。」溫有方將密旨伸入燈籠，在蠟燭上點燃了，取出來燒成了一團灰燼。韋小寶瞧著那道密旨燒成火焰，又火滅成灰，心中思潮起伏，蹲下身來，撥弄那堆灰燼。

溫有方滿臉堆笑，請了個安，笑道：「韋大人，皇上對你的寵愛，那真是沒得說的。小的今後全仗你提拔了。」

韋小寶黯然搖頭，尋思：「他要我去滅天地會。這件事可太也對不起朋友。要是我這種事也幹，豈不是跟吳三桂、風際中一般無異，也成了大漢奸、烏龜王八蛋？小玄子這碗飯，可不是容易吃的。這一次他饒了我不殺，話兒卻說得明明白白，下一次可一定不饒了。但我如不肯回去，不知他又怎樣對付我？」問道：「我要是不回北京，皇上要怎麼樣？叫你們抓我回去，還是殺了我？」

溫有方滿臉詫異之色，說道：「韋大人不奉旨？那——那有這等事？這——這不是——唉，違旨的事，那是說也說不得的。」

韋小寶道：「你跟我說老實話，我要是不奉旨，那就怎樣？」溫有方搔了搔頭，說道：皇上只吩咐小的辦兩件事，一件事是將一道理密旨交給韋大人，另一件是待韋大人看了第一道密旨後，再拆閱另一道理密旨宣讀。這密旨裏說的甚麼說，小的半點小懂。其餘的事，那是更加不知道了。」

韋小寶點點頭，走到王進寶身前，說道：「王三哥，皇上的密旨，是要我回京辦事，可是——可是你瞧，公主的肚子大得很了，我當真走不開。要是不奉旨回京，皇上要你怎樣對付我？」心想：「先得聽聽對方的價錢。倘若說是格殺勿論，我就投降，否則的話，不妨討價還價。」

王進寶道：「皇上只差屬下到各處海島尋訪韋都統，尋到之後，自有溫公公宣讀密旨。以後的事，屬下自然一切聽憑韋都統差遣。」

韋小寶大喜，道：「皇上沒有叫你捉我、殺我？」王進寶忙道：「沒有，沒有，那有此事？皇上對韋都是統看重得很。韋都統一進京，定然有大用，不做尚書，也做大將軍。」韋小寶道：「王三哥，不瞞你說，皇上要我回京，帶人去滅了天地會。我是天地會的香主，這等殺害朋友的事，是萬萬幹不得。」王進寶為人極講義氣，對韋小寶之事也早已十分清楚，聽他這麼說，不禁連連點頭，心想為了升官發財而出賣朋友，那連豬狗都不如。

韋小寶又道：「皇上待我恩重如山，可是吩咐下來的這件事，我偏偏辦不了。我不敢去見皇上的面，只好來世做牛做馬，報答皇上的大恩了。你見到皇上，請你將我的為難之處，分說分說。本來嘛，忠義不能兩全，做戲是該當自殺報主，雖然割脖子痛得要命，我無可奈何，也只好盡忠報國了。」

王進寶將心比心，自己倘若遇此難題，也只有出之以自殺一途，既報君知遇之恩，亦不負朋友相交之義，急忙勸道：「韋都統不可出此下策，咱們慢慢的想法子。待屬下將都統這番苦衷回稟皇上。張提督、趙總兵、孫副將幾位，這幾個月來都是立了些功勞，很得皇上看重，大夥兒拼著前程不要，無論如何要為韋都統磕頭求情。」

韋小寶見他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心中暗暗好笑：「要韋小寶自殺，那真是日頭從西天出了。別說自殺，老子就割自己一個小指頭兒也不會幹。再說，小玄子要殺我就殺，要饒我就饒，他自己可不知道多有主意，憑你們人磕幾個響頭，又管甚麼用？」但見他義氣為重，心下也自感激，握住了他手，說道：「既是如此，就煩王三哥奏告皇上，說韋小寶左右為難，橫劍自刎，幸蒙你搶救，才不得死。」

王進寶道：「是，是！」心想溫太監就在旁邊，一切親眼目睹，如此欺君，只怕要拆穿西洋鏡，不由露出為難之色。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王三哥不必當真，我是說笑呢。皇上深知韋小寶的為人，自殺是挺怕痛的。你一切據實回奏罷。」王進寶這才放心。

韋小寶心想倘若坐他船隻回歸中原，再逃之夭夭，皇上定要降罪，多半會殺了他的頭，自己如出言求懇，他在勢不能拒絕，可是那未免太對不起人了，說道：「咱們正事說完啦。王三哥，兄弟在這荒島上，很久沒有賭錢了，實在沒趣之極，咱們來擲兩把怎樣？」

王進寶大喜，他賭癮之重，絕不下於韋小寶，當沒有對手之時，往往左手和右手賭，當下連聲稱好，迫不及待，命手下兵士搬過一塊平整的大石，六名兵士高舉燈籠火把在旁照看，呼么喝六，便和韋小寶賭了起來。不久溫有方，以及幾名參將、游擊也加入一起擲骰，圍在大石旁的越來越多。

沐劍屏看得疑竇滿腹，悄悄問方怡道：「師姐，他們為甚麼擲骰子？難道輸了的便——便——可是他們都是男人啊。」方怡噗哧一聲，低聲道：「那個輸了，那個便來陪你。」沐劍屏雖不明世務，卻也知決無此事，伸手到方怡腋窩呵癢，二女笑成一團。

一場賭博，直到天明方罷。韋小寶面前的銀子堆成了高高的三堆，一來手氣甚旺，二來大出花樣，眾官兵十個倒有九個輸了。韋小寶興高采烈，一轉眼間，只見公主、阿珂、沐劍屏三女已倚在石上睡著了，蘇荃、方怡、雙兒、曾柔四人睡眼惺忪，強自支撐著在旁相陪，不由心感歉仄，將面前的三大堆銀子一推，說道：「王三哥，這裏幾千兩銀子，請你代為賞了給眾弟兄罷。各位來到荒島之上，沒甚麼款待的，實在不好意思。」

眾官兵本已輸得個個面如土色，一聽之下，登時歡聲雷動，齊聲道謝。王進寶吩咐官兵划了小艇回船，將船上的米糧、豬羊、好酒、藥物，以及碗筷、桌椅、鍋鑊、菜刀等物一艇艇的搬上島來。又指揮官兵在林中搭了幾大間茅屋。人多好辦事，幾百名官兵落力動手，數日之間，通吃島上諸事燦然齊備，這才和韋小寶別過。

溫有方臨別時，才知這島名叫通吃島，不由得連連跺腳嘆氣，說道早知如此，定要請韋小寶讓他推幾鋪莊，在通吃島上做閒家打莊，豈有不給通吃之理？

過得十餘日，阿珂先產下一子，次日蘇荃又產下一子。公主卻過了一個多月，才生下一女，她見人家生的都是兒子，自己卻偏偏生了個女兒，心中生氣，連哭了數日。韋小寶不住安慰，說自己只喜歡女兒，不愛兒子，這才哄得她破涕為笑。

三個嬰兒倒有七個母親，雖然人人並無育嬰經驗，七手八腳，不免笑話百出，但三個嬰兒倒也都甚壯健活潑。眾女恭請韋小寶題名。韋小寶笑道：「我瞎字不識，要我給兒子、姑娘取名字，可為難得很了。這樣罷，咱們來擲骰子，擲到甚麼，便是甚麼。」

當下拿起兩粒骰子口中唸唸有詞：「賭神菩薩保祐，給取三個好點兒的名字。第一個！擲了下去，一粒六點，一粒五點，是個「虎頭」。韋小寶笑道：「阿大的名字不錯，叫韋虎頭。」第二次擲了個一點和六點，湊成個「銅錘么六」，老二叫作「韋銅錘」。

第三次擲下去，第一粒骰子滾出兩點，第二粒骰子轉個不停，終於也是個兩點，湊成一張「板凳」。韋小寶一怔之下，哈哈大笑，說道：「咱們大姑娘的名字可古怪了，叫作『韋板凳』！」眾女無不愕然。

公主怒道：「難聽死了！好好的閨女，怎能叫甚麼板凳、板凳的，快另擲一個。」

韋小寶道：「賭神菩薩給取的名字，怎麼能亂改？」將女嬰抱了過來，在她臉上嗒的一聲，親了個吻，笑道：「韋板凳親親小寶貝，這名字挺美啊。」

公主怒道：「不行，不行！說甚麼也不能叫板凳。孩子是我生的，這樣難聽的名字，我可不要。」韋小寶道：「哼，孩子是你生的，你一個人生得出來嗎？」公主搶過骰子，說道：「我來擲，擲了甚麼，就叫甚麼。」韋小寶無奈，只得由她，說道：「好罷，這一次可不許賴！倘若也擲了虎頭、銅錘呢？」公主道：「跟她哥哥一樣，也叫虎頭、銅錘好了。」把骰子在掌中不住搖動，說道：「賭神菩薩，你如不給我閨女取個好名兒，我砸爛了你這兩粒臭骰子。」

一把擲下，兩粒骰子滾了幾滾，定將下來，天下事竟有這麼巧，居然又都是兩點，仍是一張「板凳」。公主口瞪目呆之餘，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眾人又是驚訝，又是好笑。蘇荃笑道：「妹子你別著急！兩點是雙，兩個兩點是雙雙。咱們閨女叫作『韋雙雙』，你瞧好不好呢？」公主破涕為笑，登時樂了，笑道：「好，好！這名字挺有趣的，跟雙兒妹子差不多。」雙兒也很喜歡，將韋雙雙接過去抱在懷裏，著實親熱。沐劍屏笑道：「雙兒妹妹，你這樣愛她，快餵她奶吃呀。」雙兒紅著臉啐了一口，道：「還是你喂！」伸手去解她衣扣。沐劍屏急忙逃走。眾女笑成一團。

通吃島上添了三個嬰兒，日子過得更加熱鬧。自從王進寶送了大批糧食用具之後，諸物豐足，不必日日漁獵，只是興之所至，想吃些新鮮魚蝦野味，才去動手。初時大家也還擔心康熙呼召韋小寶不至，天威不測，或有後患，但過得數月，一無消息，也就漸漸不將這事放在心上了。

到等這年夏天，王進寶忽又率領大船數艘到來，宣讀聖旨。這次的聖旨卻是駢四驪六，文辭深奧。韋小寶一句不懂，全仗蘇荃解說。

原來康熙於前事一句不提，卻派了一名參將，率兵五百，駐島保護公主。此外還有十六名男僕、八名女僕、八名丫環，諸般用具、食物、滿滿的裝了三大船。

韋小寶暗暗發愁：「小玄子賞了我這許多東西，只怕是要叫我在這通吃島上長住一世了。」他生性好動，島上歲月雖然無憂無慮，又有七個如花似玉的夫人相伴，可是太平日子過得久了，實在乏味無聊，有時回憶往事，反覺在麗春院中給人揪住了小辮子又打又罵，來得精神爽利。

※※※

這年十二月間，康熙差了趙良棟前來頒旨，皇帝立次子允礽為皇太子，大赦天下，韋小寶晉爵一級，封為二等通吃伯。

韋小寶設宴請趙良棟吃酒，席上趙良棟說起討伐吳三桂的戰事，說道吳三桂兵將厲害，王師諸處失利。韋小寶道：「趙二哥，請你回去奏知皇上，說我在這裏實在悶得無聊，還是請皇上派我去打吳三桂這老小子去罷。」趙良棟道：「皇上早料到爵爺忠君愛國，得知吳逆猖獗，定要請纓上陣。皇上說道，韋小寶想去打吳三桂，那也可以，不過他得給我先滅了天地會。否則的話，還是在通吃島上釣魚捉烏龜罷。」

韋小寶眼圈紅了，險些哭了出來。

趙良棟道：「皇上說，從前漢朝漢光武年輕的時候，有個好朋友叫做嚴子陵。漢光武做了皇上之後，這嚴子陵不肯做大官，卻在富春江上釣魚。皇上又說，從前周武王的大臣姜太公，也在渭水之濱釣魚。周武王、漢光武都是古時候的好皇帝，可見凡是好皇帝，總得有個大官釣魚。皇上說道：皇上要做鳥生魚湯，倘若韋爵爺不給他在這裏捉鳥釣魚，皇上怎做得成鳥生魚湯呢？韋爵爺，屬下是個粗人，為甚麼皇上要派爵爺在這裏捉鳥釣魚，實在不大明白。不過皇上英明得很，想來其中必有極大的道理。」

韋小寶道：「是，是！」只有苦笑。明知康熙是開自己的玩笑，看來自己如果不答應去滅天地會，皇帝是要自己在這裏釣一輩子的魚了。這五百名官兵說是在保護公主，其實是獄官獄卒，嚴加監視，不許自己離島一步。他越想越悲苦，一席酒筵草草終場，竟然酒後賭錢也不賭了，回到房中，怔怔的落下淚來。

七位夫人見到韋小寶哭泣，都感驚訝，齊聲慰問。他將康熙這番話說了。公主怒道：「是啊！皇帝哥哥真要升你的官爵，從三等伯升為二等伯就是了，那有甚麼『二等通吃伯』的道理。咱們大清只有昭信伯、威毅伯，要不然就是襄勤伯、承恩伯，你本來是三等忠勇伯，那就挺好，這『通吃伯』三字，明明是取笑人。他——他——一點也不把我放在心上。」

韋小寶道：「通吃伯倒也沒甚麼，這通吃島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也不能怪皇上。我是通吃島島主，自然是通吃伯了，總是比『通賠伯』好得多。荃姐姐，你怎麼生想個法子，咱們逃回中原去，我——我實在是想念我媽媽。」

蘇荃搖頭道：「這件事可實在難辦，只有慢慢等等機會罷。」

韋小寶拿起茶碗，嗆啷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怒道：「你就是不肯想法子，好，我將來一個人悄悄溜了，大家可別怪我。我——我——我寧可去麗春院提大茶壺做王八，也不做這他媽的通吃伯，這可把人悶都悶死了。」

蘇荃也不生氣，微笑道：「小寶，你別著急，總有一天，皇上會派你去辦事。」

韋小寶大喜，站起來深深一揖，道：「好姐姐，我跟你陪不是了。快說，皇上會派我去辦甚麼事？只要不是打天地會，我——我甚麼事都幹。」

公主道：「皇帝哥哥要是派你去倒便壺、洗馬桶呢？」

韋小寶怒道：「我也幹。不過天天派你代做。」公主見他脾氣很大，不敢再說。

沐劍屏道：「荃姐姐，你快說，小寶當真著急得很了。」

蘇荃沉吟道：「做甚麼，我是不知道。但推想皇帝的心思，總有一日會叫你去北京的。他在逼你投降，要你答應去滅天地會。你一天不答應，他就一天跟你耗著。小寶，你要做英雄好漢，要顧全朋友義氣，這一點兒苦頭總是要吃的。又要做英雄，又想聽粉頭唱十八摸，這英雄可也太易做了。」

韋小寶一想倒也有理，站起身來，笑道：「我又做英雄，自己又唱十八摸，這總可以了罷？」跟著便唱起來：「一呀摸，二呀摸，摸到荃姐姐的頭髮邊——」伸手向蘇荃的頭上摸去。眾人嘻笑中，一場小風波消於無形。

※※※

此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韋小寶和七女便在通吃島上耽了下去。每年臘月，康熙例必派人前來頒賞，賞賜韋小寶的水晶骰子、翡翠牌九、諸般鑲金嵌玉的賭具不計其數。幸好通吃島上多了五百名官兵，韋小寶倒也不乏賭錢的對手。

這一年孫思克到來頒賞。韋小寶見他頭戴紅寶石頂子，穿的是一品武官的服色，知道是升了提督，忙向他恭喜：「孫四哥，恭喜你又升了官啦！」

孫思克滿臉笑容，向他請安行禮，說道：「那都是皇上恩典，韋爵爺的栽培提拔。」

開讀聖旨，卻原來是朝廷平定三藩，雲南平西王吳三桂、廣東平南王尚之信、福建靖南王耿精忠先後削平。康熙論功行賞，以二等通吃伯韋小寶舉薦大將，建立殊勳，甚可嘉尚，特晉爵為一等通吃伯，蔭長子韋虎頭為雲騎尉。韋小寶謝恩畢，收了康熙所賞的諸般賜物，其中竟有一座大理石屏風，便是當年在吳三桂五華宮的書房中所見，是吳三桂的三寶之一。張勇、趙良棟、孫思克等也各有厚禮。

當晚筵席之上，孫思克說起平定吳三桂的經過。原來張勇在甘肅、寧夏一帶大破吳三桂大軍，屢立大功，現下已封了一等侯，加少傅，兼太子少保，官爵已遠在韋小寶之上。孫思克說張侯爺當年給歸辛樹打了一掌之後，始終不能復原，騎不得馬，也不能站立，打仗時總是坐在轎子中指揮大軍。韋小寶嘖嘖稱奇，說道：「抬轎子的可也得是勇士才行，否則張老哥大叫衝鋒，四名轎夫卻給他來個向後轉，豈不糟糕。」孫思克道：「是啊。張侯爺臨陣之時，轎子後面一定跟著刀斧手，抬轎的倘若要向後轉，大刀斧頭就砍將下來了。」

孫思克又說起趙良棟如何取陽平關、定漢中、克成都、攻下昆明，功勞甚大，皇上封他為勇略將軍、兼雲貴總督、加兵部尚銜。王進寶和他自己，也各因力戰而升為提督。

韋小寶見他說得眉飛色舞，自己不得躬逢其盛，不由得怏怏不樂，但想到四個好朋友都立了大功，封大官，又好生代他們歡喜。

孫思克道：「我們幾個人常說，這幾年打仗，那是打得非常痛快，飲水思源，都是全仗皇上知遇之恩，韋爵爺舉薦之德，倘若是韋爵爺做平西大元帥，帶著我們打吳三桂，那才是十全十美了。趙二哥和王三哥常常吵架，吵到了皇上御前，連張大哥也壓他們不下。皇上幾次提到韋爵爺，說如此吵架，怎對得起你，他們兩個才不敢再吵。」

韋小寶微笑道：「他二人本來一見面就吵架，怎麼做了大將軍之後，這脾氣還不改？」孫思克道：「可不是嗎？。兩個人分別上奏章，你說我的不是，我說你的不是。幸好皇上寬宏大量，概不追究，否則的話，只怕兩個都要落個處分呢。」

韋小寶道：「吳三桂那老小子怎麼了？你有沒有揪住他辮子，踢他媽的幾腳？」孫思克搖頭道：「這老小子的運氣也真好——」韋小寶驚道：「給他逃走了？」孫思克道：「那倒不是。他到處吃敗仗，佔了的地方一處處都失掉，眼見支持不住了，就想在臨死之前過一過皇帝癮，於是穿起黃袍，身登大寶，定都衡州。咱們聽得他做了皇帝，更是唏哩花啦的狠打，他幾個大敗仗一吃，又驚又氣，就嗚呼哀哉了。」韋小寶道：「原來如此。倒便宜了這老小子。」孫思克道：「吳逆死後，他部下諸將擁立了他孫子吳世璠繼位，退到昆明。趙二哥打到昆明，把吳逆的大將夏國相、馬寶他們都要抓來斬了。吳世璠自殺，天下就太平了。」

韋小寶道：「昆明有一件國寶，卻不知怎麼樣了？」孫思克道：「甚麼國寶？屬下倒沒聽說過。」韋小寶道：「那是件活國寶，便是天下第一美人陳圓圓了。」孫思克笑道：「原來是陳圓圓，可沒聽到她的下落。不知是在亂軍中死了呢，還是逃走了。」韋小寶連稱：「可惜，可惜！」心想：「阿珂是我老婆，陳圓圓是我貨真價實的岳母大二。趙二哥要是虜了她，知道是我的岳母，自然要送到通吃島來，讓她和阿珂團聚。她母女團聚也不打緊，我們岳母女婿團聚，可大大的不同。別的不說，單是聽她彈琵琶，唱唱圓圓曲、方方歌，當真非同小可。丈母娘通吃是不能吃的，不過『女婿看丈母，饞涎吞落肚』，那總可以罷？」

宴後回到內堂，向七位夫人說起。阿珂聽說母親不知所蹤，雖然她自幼為九難盜去，不在母親身邊，但母女親情，不免也感傷心。

韋小寶勸阿珂不必擔心，說她母親不論到了甚麼地方，那「百勝刀王」胡逸之一定隨侍在側，寸步不離，說道：「阿珂，這胡大哥的武功高得了不得，你是親眼見過的了，要保你母親一人，那是易如反掌。」阿珂心想倒也不錯，愁眉稍展。

韋小寶忽然一拍桌子，叫道：「啊喲，不好！」阿珂驚問：「甚麼？你說我娘有危險麼？」韋小寶道：「你娘倒沒危險，我卻有大大的危險。」阿珂奇道：「怎麼危險到你身上了？」韋小寶道：「胡大哥跟我是八拜之交，是結義兄弟。倘若他在兵荒馬亂之中，卻跟你娘摟摟抱抱，勾勾搭搭，可不是做了我的岳父嗎？這輩份是一塌胡塗了。」阿珂啐了一口，白眼道：「這位胡伯伯是最規矩老實不過的，你道天下男子，都像你這般，見著女人便摟摟抱抱、勾勾搭搭嗎？」

韋小寶笑道：「來來來，咱們來摟摟抱抱、勾勾搭搭！」說著張臂向她抱去。

※※※

韋小寶升為「一等通吃伯」之後，島上廚子、侍僕、婢女又多了數十人。韋虎頭身在襁褓之中，便有了「雲騎尉」的封爵。荒島生涯，竟然也是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只不過太也安逸無聊，韋小寶千方百計想要惹事生非，搞些古怪出來，須知不作荒唐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只可惜七位夫人個個一本正經，日日夜夜，看管甚緊，連公主這等素愛胡鬧之人，也不肯追隨他興風作浪，這位一等通吃伯縛手縛腳，只有廢然長嘆。

想起孫思克揚說征討吳三桂大小諸場戰事，有時驚險百出，有時痛快淋漓，自己卻置身事外，不能去大顯身手，實是遺憾之極；自己若在戰陣之中，決計不能讓吳三桂如此一死了之，定會想個法子，將他活捉了來，關入囚籠，從湖南衡州一直遊到北京，看一看收銀子五錢，向他吐一口唾沫收銀子一兩，小孩減半，美女免費。天下老百姓恨這大漢奸切骨，我韋小寶豈有不花差花差哉？

吳三桂已平，仗是沒得打了，但天下除了打仗之外，好玩之事甚多，只要到了人多之處，自有生發熱鬧，總而言之，須得離開通吃島；但七個夫人、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寸步不離的跟著，便如是十塊石頭吊在頸中，要想一齊偷偷離開通吃島，委實難之又難，不如撇下這十個人，自己想法子溜了罷。自從送走孫思克後，每日裏就在盤算這個主意。有時坐在大石上垂釣，想像坐在大海龜背上，乘風破浪，悠然而赴中原，不亦快哉？

這一日將近中秋，天時仍頗炎熱，韋小寶釣了一會魚，心情煩躁，倚在石上正要朦朧入睡，忽聽得有聲音說道：「啟稟韋爵爺：海龍王有請！」

韋小寶大奇，凝神看時，只見海中浮起一頭大海龜，昂起了頭，口吐人言：「東海龍王他老人家在水晶宮中寂寞無聊，特遣小將前來恭請韋爵爺赴宴，宴後豪賭一場。海龍王以珊瑚、水晶下注，陸上的銀票一概通用。」韋小寶大喜，叫道：「妙極、妙極！這位高鄰如此客氣，自然是要奉陪的。」那大龜道：「水晶宮中有一部戲班子，擅做群英會、定軍山、鍾馗嫁妹、白水灘諸般好戲。有說書先生擅說大明英烈傳、水滸傳諸般大書。又有無數歌女，各種時新小調，歎五更、十八摸、四季相思無一不會。海龍王的七位夫人個個花容月貌，久慕韋爵爺風流伶俐，都盼一見。」

韋小寶只聽得心癢難搔，連道：「好，好，好！咱們這就去罷。」

那大龜道：「就請爵爺坐在小的背上，擺駕水晶宮去者。」

韋小寶翻身縱身一躍，坐上大龜之背。那大龜分開海波，穩穩游到了水晶宮。東海龍王親自在宮外迎接，攜手入宮。南海龍王已在宮中相候。

歡宴之間，又有客人絡繹到來，有豬八戒和牛魔王兩個妖精，張飛、李逵、牛皋、程咬金四位大將，紂王、楚霸王、隋煬帝、明正德四位皇帝。這四帝、四將、一豬一牛二龍四位神魔，個個都是古往今來、天上地下兼海底最胡塗的大羊牯。

宴後開賭，韋小寶做莊，隨手抓牌，連連作弊，每副牌不是至尊寶，就是天一對，只贏得那十二人哇哇大叫，金銀財寶輸盡皆堆在韋小寶身前，最後連紂王的妲己、正德皇帝的李鳳姐，以及豬八戒的釘耙、張飛的丈八蛇矛也都贏了過來。

待得將李逵的兩把板斧也贏過來時，李逵賭性不好，一張黑臉只脹得黑裏泛紅，大喝一聲：「賊廝鳥，做人見好就該收場了。你贏了人家婆娘，也不打緊，卻連老子的吃飯傢伙也贏了去，太也沒有義氣。」一把抓住韋小寶的胸口，提起醋缽大的拳頭，打將下來，砰的一聲，打在他耳朵之上，只震得他耳中嗡嗡作響。

韋小寶大叫一聲，雙手一提，一根釣絲甩了起來，釣魚鉤鉤在他後領之中，猛扯之下，魚鉤入肉，全身跟著跳起。

瞬時之間，甚麼李逵、張飛、海龍王全都不知去向，待得驚覺是南柯一夢，卻又聽得砰的一聲大響，起自海上。

第四六回 千里帆檣來域外 九霄風雨過城頭

抬頭向海上看時，只見十來艘艨艟巨艦，張帆乘風，正向島上疾駛而來，韋小寶勢頭不對，一扯之下，沒能將魚鉤扯脫，反而鉤得後頸好不疼痛，當即拔步飛奔，讓那釣魚桿拖在身後，心想定是鄭克塽這小子帶兵還債來了，還債本來甚好，可是欠債的上門，先開上幾炮，來勢洶洶，必非好兆。

他還沒奔到屋前，彭參將已氣急敗壞的奔到，說道：「韋——韋爵爺——大——大事不好，台灣兵船打過來了。」韋小寶問道：「你怎知是台灣兵船？」彭參將道：「卑職剛——剛才用千里鏡照過了，船——尾巴——不，不，船頭上漆著一個太陽，一個月亮，那是台灣鄭——鄭逆的徽號，一艘船要是裝五百名兵將，兩艘一千，三艘那就有七八千——」

韋小寶接過他手中千里鏡，對來船望去，一數之下，共有十三艘大船，再細看船頭，果然依稀畫得有太陽和月亮的徽記，喝道：「快去帶兵步防，守在岸邊，敵人坐小艇登陸，這就放箭！」彭參將連聲答應，飛奔而去。

蘇荃等都聞聲出來，只聽得來船又砰砰砰的放炮。公主道：「阿珂妹子，你去台灣時，帶不帶虎頭同去？」阿珂頓足怒道：「你——你開甚麼玩笑？」

韋小寶更加惱怒，罵道：「讓公主這臭娘皮帶了她的雙雙去台灣——」

蘇荃忽道：「咦，怎地炮彈落海，沒濺起水柱？」只聽得砰砰兩響，炮口煙霧瀰漫，卻沒炮彈打上岸來，也沒落入海中。韋小寶一怔，哈哈大笑，道：「這是禮炮，不是來跟咱們為難的。」公主道：「先禮後兵！」韋小寶怒道：「雙雙這小丫頭呢？快過來，老子要打她屁股。」公主嗔道：「好端端的為甚麼打女兒？」韋小寶道：「誰教她的娘這麼討厭！」

來船漸近，從千里鏡中看得清楚，船上升起的竟是大清黃龍旗，並非台灣日月旗，韋小寶又驚又喜，將千里鏡交給蘇荃道：「你瞧瞧，這可奇了。」

蘇荃看了一會，微笑道：「這是大清水師，不是台灣的。」

韋小寶接過來又看，笑道：「對啦，果真是大清水師。哎喲，幹甚麼？他媽的好痛！」回過頭來，原來抱在阿珂懷裏的韋虎頭抓住了釣桿，用力拉扯，魚鉤還鉤在韋小寶頸中，自然扯得他好生疼痛。阿珂忍住了笑，忙輕輕替他把魚鉤取下，笑道：「對不住，別生氣。」韋小寶笑道：「乖兒子，年紀小小，就有姜太公的手段，了不起！」

公主哼了一聲，罵道：「偏心鬼！」

只見彭參將快步奔來，叫道：「韋爵爺，船上打的是大清旗號，只怕有詐。」韋小寶道：「不錯！只許一艘小艇載人上島，問明白了再說。」彭參將接令而去。

公主道：「定是鄭克塽這小子假打大清旗號，這些明明是台灣船嘛！」韋小寶道：「很好，很好，公主，你近來相貌美得很啊。」公主一怔，聽丈夫稱讚自己，卻也忍不住喜歡，微笑道：「還不是一樣，有甚麼美了？」韋小寶道：「你唇紅面白，眉毛彎彎，好像月裏嫦娥下凡，鄭克塽見了一定喜愛得緊。」公主呸的一聲。

不多時來船駛近，下錨停泊，六七名水兵划了一艘小艇，駛向岸邊。彭參將指揮士兵，彎弓搭箭，對住了小艇。小艇駛到近處，艇中有人拿起話筒放在口邊，叫道：「聖旨到！水師提督施軍門向韋爵爺傳旨。」

韋小寶大喜，罵道：「他媽的，施琅這傢伙搞甚麼古怪，卻坐了台灣的戰船來傳旨。」蘇荃道：「想是他在海上遇到了台灣水師，打了勝仗，將台灣的戰船捉了過來。」韋小寶道：「定是如此。荃姊姊料事如神。」

公主兀自不服氣，嘀咕道：「我猜是施琅投降了台灣，鄭克塽派他假傳聖旨。」韋小寶心中一喜，也就不再斥罵，在她屁股上扭了一把，拍了一記，興沖沖的趕到沙灘去接旨。

小艇中上來的果然是施琅。他在沙灘上一站，大聲宣旨。原來康熙派施琅攻打台灣，澎湖一戰，鄭軍水師大敗，施琅乘勝入台。明延平郡王鄭克塽不戰而降，台灣就此歸於大清版圖。康熙論功行賞，以施琅當年閒居北京不用，得韋小寶保薦而立此大功，特此升韋小寶為二等通吃侯，加太子太保銜，長子韋虎頭蔭一等輕車都尉。

韋小寶謝恩已畢，茫然若失，想不到台灣居然已給施琅平了。

他和鄭克塽一見面就結怨，師父陳近南為其所害，更是恨之切骨，但台灣一平，大明天下從此更無寸土，也不禁有些惆悵。他年紀幼小，從未讀書，甚麼滿漢之分，國族之仇，向來不放在心上，只是在天地會日久，平日聽會中兄弟們說得多了，自然而然也覺滿州人佔我漢人江山十分不該。這時聽說施琅將鄭克塽抓了去北京，並不覺得喜歡。又想師父一生竭盡心力，只盼恢復大明天下，就算這件大事做不成功，也要保住海外大明這一片土，那知師父被害不久，鄭克塽便即投降，師父在陰世得知，也必痛哭流涕。

韋小寶想到那日師父被害，也是因和施琅力戰之後，神困力疲，才會被鄭克塽在背後施了暗算，眼見施琅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氣，不由得一肚子都是氣，說道：「施大人立此大功，想來定是封了大官啦。」施琅微笑道：「蒙皇上恩典，賜卑職為三等靖海侯。」韋小寶道：「恭喜，恭喜。」心想：「我本來是一等通吃伯，升一級是三等通吃侯，小皇帝卻連升我兩級，原來要我蓋過了施琅，免得大家都做三等侯，滋味不大好。」但想到施琅大戰平台，何等熱鬧風光，自己卻在這荒島上發悶，既妒且惱，不由得更對他恨得牙癢癢地。

施琅請了個安，恭恭敬敬的道：「皇上召見卑職，溫言有加，著實勉勵了一番，最後說道：『施琅，你這次出師立功，可知是得了誰的栽培提拔？從前你在北京，誰都不來睬你，是誰保薦你的？』卑職回道：『回皇上：那是韋爵爺的保奏提拔，皇上加恩。』皇上說道：『你不忘本，這就是了。你即日去通吃島向韋小寶宣旨，加恩晉爵，獎他有知人之明，為朝廷立功。』是以卑職專程趕來。」

韋小寶歎了口氣，心想：「我提拔的人個個立功，就只我自己，卻給監禁在這荒島上寸步難行。小皇帝不住加我官爵，其實我就算封了通吃王，又有甚麼稀罕了？」說道：「施大人，你坐了這些台灣戰船到來，倒嚇了我一跳，還道是台灣的水師打過來了呢，那想得到是你來耀武揚威。」

施琅忙請安謝罪，說道：「不敢，不敢。卑職奉了聖旨，急著要見爵爺，台灣戰船打造得好，行駛起來快得多，因此乘了台灣船來。」

韋小寶道：「原來台灣戰船行駛得快，是為了船上漆得有太陽月亮的徽號。我先前心中嘀咕，只道施大人自己想在台灣自立為王，可著實有些擔心呢。」

施琅大吃一驚，忙道：「卑職胡塗得緊，大人指點得是。卑職辦事疏忽，沒將台灣戰船上的徽號去了。」其實這倒不是他的疏忽，只是他打平台灣，得意萬分，坐了所俘獲的台灣戰船北上天津，又南來通吃島，故意不剷去船頭台灣的徽號，好讓人見了指指點點，講述戰船的來歷，那是炫耀戰功之意。不料韋小寶卻說疑心他意欲在台灣自立為王，這是最大的犯忌事，不由得滿背都是冷汗；心想小皇帝對這少年始終是十分恩寵，自己血戰而平台灣，他舒舒服服的在島上閒居，功勞竟然還是他大，他封了二等侯，自己卻不過是三等侯。倘若他回到北京，在皇上面前說幾句閒話，自己這可大大糟糕了。

施琅心中這一惶恐，登時收起初上岸時那副趾高氣昂的神氣，命隨同前來的屬官上前拜見。其中一人卻是韋小寶素識，是當年跟隨陳近南而在柳州見過的地堂門好手林興珠。韋小寶心中一怔：「他是台灣的將領，怎麼會在施琅手下？」聽他自報職位是水師都司。

林興珠自上岸來見到韋小寶後，早就驚疑不定：「他是陳軍師的小徒弟，怎麼做了朝廷大官，連施提督見了他都這麼恭敬？」

施琅指著林興珠，以及一個名叫洪朝的水師守備，說道：「林都司和洪守備本來都在台灣軍中，隨著鄭克塽爵爺和劉國軒大人歸降朝廷的。他二人熟悉海事，因此卑職這次帶同前來，讓他二人照料台灣的船隻。」

韋小寶「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見林興珠和洪朝都低下了頭，臉有愧色。

台灣自鄭成功開府後，和日本、呂宋、暹羅、安南各地通商，甚為殷富。施琅平台，取得外洋珍寶異物甚多，自己一介不取，盡數呈繳朝廷。康熙命他帶了一些來賜給韋小寶。此外施琅自己也有禮物，卻是些台灣土產，竹箱、草蓆之類，均是粗陋物事。韋小寶一見，更增氣惱，心道：「張大哥、趙二哥、王三哥、孫四哥打平吳三桂，送給我的禮物何等豐厚，你卻送些叫化子的破爛東西給我，可還把我放在眼裏嗎？」

※※※

當晚韋小寶設宴款待，自是施琅坐了首席，此外是四名水師高職武官，以及林興珠和洪朝二人。酒過三巡，韋小寶問道：「林都司，台灣延平郡王本來是鄭經鄭王爺，怎麼變成了鄭克塽這小子了？聽說他是鄭王爺的第二個兒子，該輪不到他做王爺啊？」

林興珠道：「是。回爵爺：鄭王爺於今年正月二十八去世，遺命大公子克臧接位。大公子英明剛毅，台灣軍民向來敬服。可是太夫人董國太卻不喜歡他，派馮錫範行刺，將他殺了，立二公子克塽接位。大公子的陳夫人去見董國太，說大公子無罪。董國太大怒，叫人趕了出來，陳夫人抱著大公子的屍體哭了一場，就上吊死了。那位陳夫人，便是陳——陳軍師的大小姐。這件事台灣上下人心都很不服。」

韋小寶聽說師父的女兒給人逼死，想起師父，心下酸痛，一拍桌子，罵道：「他媽的，鄭克塽這小子昏庸胡塗，會做甚麼屁王爺了？」

林興珠道：「是。二公子接位後，封他岳父馮錫範為左提督，一應政事都歸他處理。這人處事不公，很有私心。有人大膽說幾句公道話，都給他殺了，因此文武百官都是敢怒不敢言。大公子和陳夫人的鬼魂又常常顯靈，到四月間，董國太就給鬼魂嚇死了。」

韋小寶道：「痛快，痛快！這董國太到了陰間，國姓爺可不能放過了她。」林興珠道：「誰說不是呢。董國太給鬼魂嚇死的事一傳出來，人心大快，全台灣從北到南，大家連放了三天爆竹，說的是趕鬼，其實是慶祝這老虔婆死得好！」韋小寶連說：「有趣，有趣！」

施琅道：「鬼魂的事也未必真有。想來董國太殺了大孫兒、逼死了大孫媳後，心中不安，老年人疑心生暗鬼，就日夜見鬼了。」韋小寶正色道：「惡鬼是當真有的，尤其是冤死屈死之人，變了鬼後，定要討命報仇。施大人，你這次平台殺人很多，這些台灣戰船中，惡鬼必定不少，施大人還是小心為妙。」施琅微微變色，隨即笑道：「上陣打仗，免不了要殺人。倘若敵人陣亡的兵將都變了鬼來討命，做武將的個個不得好死了。」

※※※

韋小寶搖頭道：「那倒不然。施大人本來是台灣國姓爺部下的大將，回過頭來打死台灣的兵將，死了的冤鬼自然心中不服。這可跟別的將軍不同。」

施琅默然，心下甚是恚怒。他是福建晉江人，台灣鄭王的部屬十之八九也都是福建人，尤以閩南人為多。他打平台灣後，曾聽到不少風言風語，罵他是漢奸、閩奸，更有人匿名寫了文章，做了詩來斥罵他諷刺他的。他本就心中有愧，只是如此當面公然譏刺，韋小寶卻是第一人。他對韋小寶無可奈何，登時便遷怒於林興珠，向他瞪了一眼，心道：「一離此島，老子要你的好看。」

韋小寶說道：「施大人，你運氣也真好，倘若陳軍師沒有被害，在台灣保護鄭克臧，董國太、鄭克塽他們就篡不了位。陳軍師統率軍民把守，台灣上下一心，你未必就能成功。」

施琅默然，心想自己才能確是遠不及陳近南，此人倘若不死，局面自然大不相同。

洪朝忽然插口：「韋爵爺說得是。台灣的兵將百姓也都這麼說。人人怨恨鄭克塽殺害忠良，自毀長城，真是國姓爺的不孝子孫。」施琅怒道：「洪守備，你既降了大清，怎敢再說這等大逆不道的言語？」洪朝急忙站起，說道：「卑職胡塗，大人包涵。」

韋小寶道：「洪老兄，你說的是老實話，就算皇上親耳聽到了，也不能怪罪。坐下喝酒罷。」洪朝道：「是。」戰戰兢兢坐下，捧起酒杯，雙手不住發抖，將酒潑出了大半杯。

韋小寶道：「陳軍師被鄭克塽害死，台灣人都知道了，是不是？」洪朝道：「是。鄭克塽回到台灣後，他——他說陳軍師——是——是——」向施琅瞧了一眼，不敢再說下去了。

韋小寶道：「只要你說的是實話，誰也不會怪你。」洪朝道：「是，是。鄭克塽和馮錫範二人帶著幾名衛士，坐了小艇在大海裏漂流，遇到了漁船，將他們救回台灣。鄭克塽說，陳軍師是給施將軍殺死的。鄭王爺得知之後，痛哭了好幾天。後來鄭克塽篡了位，自己才當眾說出來，說陳軍師是他殺死的。還大吹自己武功了不起。陳軍師的部下許多人不服，去質問他陳軍師犯了甚麼罪，都給馮錫範派人抓起來殺了。」

韋小寶將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放，罵道：「操他奶奶的！」忽然哈哈大笑，說道：「咱們平日罵人奶奶，這人的奶奶實在有些冤枉。只有操鄭克塽的奶奶，那才叫天造地設，丁三配二四，再配也也沒有了。」

這幾句話施琅聽在耳裏，卻也十分受用。他所以得罪鄭成功，全家被殺，都因董國太而起，說道：「韋爵爺這話對極，咱們都操他奶奶的。國姓爺英雄豪傑，甚麼都好，就是娶錯了一個老婆。」

韋小寶搖頭道：「旁人都好操鄭克塽的奶奶，天下就是施將軍一個人操不得。施將軍的功名富貴，都是從這老虔婆身上而來。你父母妻兒雖然都讓她殺了，可是換了個水師提督，三等靖海侯，這筆生意還是做得過啊。」

施琅登時滿臉通紅，心中怒罵：「老子操你韋小寶的奶奶。」強自抑制怒氣，端起酒杯來大大喝了一口，可是氣息不順，酒一入喉，猛地裏劇烈咳嗽起來。

韋小寶心道：「瞧你臉色，心中自然在大操我的奶奶，可是我連爹爹是誰也不知道，奶奶是誰更加不知道，你想操我奶奶，非操錯人不可。你心中多半還想做我老子，那麼我奶奶便是你媽，你操我奶奶，豈不是你跟自己老娘亂七八糟，一塌胡塗？」笑吟吟的瞧著他。

座上一名姓路的水師副將生怕他二人鬧將起來，說道：「韋爵爺，施軍門這次平台，那是全憑血戰拼出來的功勞。施軍門奉了聖旨，於六月初四率領戰船六百餘號，軍士六萬餘人征台，在海上遇到逆風，行了十一天才到澎湖，十六就和劉國軒率領的台灣兵大戰，這一仗當真打得昏天黑地，日月無光，連施軍門自己也掛了彩——」

韋小寶見林興珠和洪朝都低下了頭，臉有怒色，料想他二人也曾參與澎湖之役，心想這一仗當然是施琅大了勝仗，不想聽路副將說他的得意事跡，問道：「施將軍，當日國姓爺取台灣，也是從澎湖攻過去的麼？」施琅道：「正是。」韋小寶道：「那時你在國姓爺部下，不知當時打澎湖是怎麼打的？」施琅道：「紅毛鬼子沒派兵守澎湖。」

韋小寶問林興珠：「當年國姓爺跨海東征，聽說林大哥帶領籐甲兵斬鬼腳，不知是怎樣斬法？」林興珠心想：「籐甲兵斬鬼腳的事，我早說給你聽過了。這時你有來問，自然是不想聽施琅平台的臭史，要我講國姓爺和陳軍師的英雄事跡。我自己的事是不能多說的，施琅心中一懷恨，定要對付我，還是捧捧他為妙。」說道：「施軍門兩次攻台灣，功勞實在大得很。當年國姓爺會集諸將，商議要不要跨海東征，很多將官都說台灣天險難攻，海中風浪既大，紅毛鬼子又炮火厲害，這件事實在危險。但陳軍師和施將軍極力贊成，終於立了大功。」

施琅聽他這麼說，臉有得色。

林興珠又道：「那是永曆十五年二月——」

施琅道：「林都司，前明的年號，不能再提了，那是大清順治十八年。」

林興珠道：「是，是。這年二月，國姓爺大營移駐金門城。三月初一全軍誓師祭海。初十那天，國姓爺和陳軍師統帶親軍右武衛、左右虎衛、驍騎鎮、左先鋒、中衛、後衛鎮、宣毅前後鎮、援剿後鎮各路船艦，齊集料羅灣候風。那時軍心惶惶，很多人都怕出洋，國姓爺和陳軍師、施將軍分到各鎮去激勵軍心。一直等到二十三中午，天才放晴，風浪止息，於是大軍開出，二十四下午就到了澎湖。但到了澎湖之後，大風又起，海上風浪大作，好幾天不能開船。澎湖各島沒糧食，軍中缺糧，大家只好吃番薯度日，軍心又慌亂起來。等到三十，實在不能再等了，國姓爺下令出發，不管大風大浪，都要出征。這天半夜一更後，國姓爺的中軍艦上豎起帥字大旗，發炮三聲，金鼓齊鳴，戰船張帆向東。當時烏雲滿天，海上波濤就像一座座小山般撲上船頭，風大浪大，人人身上都濕透了。國姓爺站在船頭，手執長劍，大叫：『盡忠報國，不怕風浪！』數萬兵將跟著大叫：『盡忠報國，不怕風浪！』喊聲幾乎把狂風巨浪的聲音也壓下去了。」

韋小寶向施琅道：「那時施將軍自然也這般大叫了？」施琅道：「那一次卑職奉命駐守廈門，沒去台灣。」韋小寶道：「原來如此，可惜，可惜！」

路副將道：「鄭王爺道澎湖，遇到的不過是大風大浪，可是施軍門在澎湖這場血戰，那才驚心動魄。劉國軒統帶的水師在澎湖牛心灣、雞籠嶼布防，沿岸二十里都築了土壘，每隔一壘便有一門大炮。大清水師開到時，岸上大炮齊發，又有火箭、噴筒，乖乖不得了——」

韋小寶笑道：「路副將，我瞧你的膽子跟我差不多。」路副將道：「不敢，卑職怎及得上爵爺？」韋小寶問道：「你不及我？」路副將道：「自然不及。」韋小寶道：「這倒奇了。我以為我膽小如鼠，算得是差勁之至了，原來你比我還要沒用，哈哈，奇怪，奇怪。」路副將脹紅了臉，不敢作聲。

韋小寶問林興珠：「國姓爺統帶大軍出海之後，那又怎樣？」

林興珠道：「戰船在大風浪中行駛了兩個更次，到三更時分，忽然風平浪靜，烏雲消散，又過了一會，更轉為順風，眾軍歡聲雷動，都說老天保祐，此去必勝。初一早晨，戰船到了鹿耳門外，用竹篙測水，不料沙高水淺，無法前駛。國姓爺甚是焦急，擺下香案，向天禱祝，過不多時，忽然潮水大漲，各戰船一齊湧進鹿耳門。岸上的紅毛兵開大炮轟擊。紅毛鬼在那裏築了兩座城池，一座叫熱蘭遮城，一座叫做普羅民遮城——」

韋小寶笑道：「鬼子的地方名字也起得古裏古怪，甚麼熱來遮，冷來遮，南無波羅密多觀世音菩薩遮。」

林興珠微笑道：「當時國姓爺用千里鏡察看，見紅毛鬼有主力大艦兩艘，巡洋艦兩艘，還有夾板艦和小艇等數百艘，於是傳下將令，命宣毅前鎮鎮督陳澤率領船隊，在鹿耳門島登陸，扼守住北汕尾，以防另有紅毛艦隊來援；派黃昭帶領銑手五百名，連環炮二十門，分為三隊，到鯤身尾列陣，堵住敵軍南下；派卑職帶籐牌手五百名，從鬼仔埔後繞過鯤身之左截殺；又派肅拱宸帶快哨二十艘，一見紅毛艦隊七鯤身攻來，便假裝登陸攻城，大聲吶喊，以為牽制。眾將得令，分頭出發，船上大炮也開炮還擊。那一邊陳軍師率領水師，圍住了紅毛鬼的兩艘主力戰艦猛打。殺聲大作，海面上滿是硝煙火焰，打了一個多時辰，轟隆一聲大響，紅毛鬼一艘主力戰艦給我軍擊沉了，後來才知那是貝克德亞號，是紅毛鬼水師的精銳。另一艘馬利亞號受了重傷，向東邊大海中逃得不知去向。兩艘紅毛巡洋艦也退了回去。那時陳澤所帶的兄弟遇上了紅毛鬼陸軍，個個爭先，紅毛鬼槍械雖然厲害，但見我軍衝殺勇敢，嚇得沒了鬥志，敗退回城。我軍登陸赤嵌，直搗普羅民遮城。」（按：鄭成功自澎湖攻台，從今日的台南附近登陸，當時荷蘭重兵也都駐紮在台南一帶。）

韋小寶斟了一杯酒，雙手捧給林興珠，道：「林大哥，打得好，我敬你一杯。」

林興珠站起身來接了，謝過飲盡，續道：「我軍在赤嵌登陸後，當地的中國人紛紛奔來歡迎，許多人都歡喜得哭了起來，都說：『這一下我們的救星可到了。』韋爵爺，國姓爺的老太爺鄭太師，本來是在海上做沒本錢買賣的，台灣是他老人家的老巢。後來他老人家帶了手下弟兄回到中原，台灣就分別給荷蘭鬼和西班牙鬼佔據。荷蘭鬼在南，西班牙鬼在北。兩鬼相爭，西班牙鬼打了敗仗，台灣全境都給荷蘭鬼佔了。島上我們中國人慘受荷蘭紅毛鬼的虐殺。鄭太師的舊部有位兄弟，叫做郭懷一，是個英雄好漢。他留在島上不走，眼見中國人給紅毛鬼實在欺侮得狠了，暗中約集兄弟，通知各地中國人，定八月十五中秋一齊起事，殺光全島紅毛鬼。不料有個漢奸，名叫普仔，竟去向紅毛鬼告密——」

韋小寶拍桌罵道：「他奶奶的，中國人的事，就是讓漢奸壞了。」

林興珠道：「是啊。郭懷一大哥一見普仔逃走，知道事情要糟，立即率領一萬六千多名中國人攻進普羅民遮城，把紅毛鬼的官署和店鋪都放火燒了。紅毛鬼調集大軍反攻，炮火厲害。我們中國人除了有幾枝火龍槍外，都是用大刀、鐵槍、鋤頭、木棍當武器，在赤嵌一直打了十五天，郭懷一大哥不幸給紅毛鬼大炮轟死——」韋小寶叫道：「哎喲，那可糟了。」林興珠道：「正是。郭大哥一死，蛇無頭不行，中國人就敗出城來，在大湖邊血戰了七天七夜，中國人在大湖邊被打死的共有四千多人，婦女孩子也寧死不屈，給殺了五百多人。凡是給紅毛鬼捉了去的，女的被迫做營妓，男的不是五馬分屍，就是用烙鐵慢慢的烙死——」

韋小寶大怒，叫道：「紅毛鬼這般殘忍，比大清兵在我們揚州屠城還要狠毒！」

施琅和路副將面面相覷，唯有苦笑，均想：「這少年說話當真不知輕重。」

林興珠道：「那是永曆六年，八月裏的事——」洪朝屈指數道：「永曆六年，就是大清順治七——八——九——順治九年。」林興珠道：「是罷？自從這一場大慘殺之後，台灣的中國人和紅毛鬼勢不兩立，紅毛鬼一有小小的因頭，便亂殺中國人。因此大家一見國姓爺大軍，那真是救命皇菩薩到了，男女老幼，紛紛向我們訴苦。就在這天晚上，紅毛鬼的太守揆一大敗之後，遷怒中國人，將住在一鯤身的中國人，不論老幼捉來通統殺了，一共殺了五百多人。次日國姓爺派兵攻普羅民遮城。陳軍師定下計策，練了籐甲兵著地滾過去斬鬼子兵的腳，就此將普羅民遮城攻了下來。」

韋小寶道：「這就是老兄的功勞了。」林興珠道：「那全是陳軍師的妙計，卑職沒甚麼功勞。」又道：「國姓爺跟著揮兵進攻紅毛太守揆一所駐的熱來遮城。城上炮火猛烈，我軍傷亡很重。但馬信將軍和劉國軒將軍還是奮勇攻下了一鯤身。國姓爺見兄弟們陣亡的太多，於是在熱來遮城外堆土築起長圍，在圍上架了大炮向城裏猛轟。不久我軍第二路水師左衛、前衛、智武、英兵、遊兵、殿兵各鎮的船艦也都開到，聲勢更是大振。國姓爺一面派兵開墾種田，一面加緊圍城。圍到五月間，忽然紅毛鬼的援兵從巴達維亞來到，城中紅毛鬼出來夾攻。水陸大戰，我軍奮勇衝殺，海水都被鮮血染得紅了。」

韋小寶拍桌讚歎：「厲害，厲害！」向施琅道：「可惜施將軍那時在廈門，不然的話，能趕上這幾場大戰，殺得他媽的幾百名紅毛鬼，那才算是真正的英雄好漢。」施琅默然。

韋小寶問洪朝：「洪大哥，那時你打的是那一路？」

洪朝道：「卑職那時是在劉國軒將軍麾下，和陳澤陳將軍統帶的水師合兵圍攻紅毛援兵，在北汕尾一帶大戰。紅毛鬼兵艦很大，槍炮犀利，我們槍炮的子彈打到紅毛大艦上，都給鐵甲彈了下來，傷他不得。宣毅前鎮的林進紳林將軍眼見支持不住，親身率劣鄴百名敢死隊，身上帶了火藥包，冒死跳上紅毛鬼大艦，炸壞了艦上大炮。紅毛鬼見我們如此不怕死的猛攻，都亂了起來，我們打死了紅毛鬼一名艦長，俘獲兩艘主力艦，紅毛鬼水師潰不成軍。陸上陳軍師帶兵大戰，也大獲全勝，後來陳軍師身上一共挖出了七顆紅毛鉛彈。」

韋小寶道：「嘿，我師父不死在紅毛鬼的槍炮之下，卻死在他奶奶的鄭克塽這小子的劍下。施將軍，男子漢大丈夫，總要打外國鬼子才了不起。中國人殺死中國人，殺得再多，也不算好漢。你說是不是？」施琅哼了一聲，並不作答。

林興珠道：「紅毛鬼接連打了幾個敗仗，就想來燒我軍糧食，可是每次都給陳軍師識破了，總是偷雞不著蝕把米。紅毛太守揆一困守孤城，束手無策，便派人渡海，去和大清閩浙總督李率泰聯絡，請他派兵來救。那李大人倒也有趣，覆信請紅毛鬼派兵先去福建，掃平國姓爺在金門、廈門一帶的駐軍，大清兵就到台灣來內外夾攻。那時候紅毛鬼自身難保，像烏龜般縮在熱來遮城裏，說甚麼派兵去打金門、廈門？」

韋小寶道：「紅毛鬼說話如同放屁，他們始終沒來攻打金門、廈門，是不是？我們大清說過的話，卻是算數的，後來可不是派兵攻打台灣了嗎？只不過遲了這麼二三十年，那也不打緊啊！施將軍領兵打到台灣之時，不知有沒有紅毛鬼裏應外合？」

施琅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怒道：「韋爵爺，兄弟跟你一殿為臣，做的都是大清的官，為甚麼你冷言冷語，總是譏刺兄弟？」

韋小寶奇道：「咦，這可奇了，我幾時敢譏刺施將軍了？施將軍沒裏通外國，那好得很啊。但如要裏通外國，我看也還來得及。施將軍手握重兵，紅毛鬼、西班牙鬼、葡萄牙鬼、羅剎鬼都會喜歡跟你結交。」

施琅心中一凜：「不好！這小鬼要是向皇上告我一狀，誣陷我裏通外國，我這一生可就毀在他手裏了。」適才一時冒火，出口無禮，不由得大是懊悔，忙陪笑道：「兄弟喝多了幾杯，多有衝撞，還請韋爵爺恕罪。」

韋小寶見他發怒，本來倒也有些害怕，待見他改顏陪禮，知他忌憚自己，便笑道：「施將軍倘若當真想在台灣自立為王，還是先把兄弟殺了滅口的好，免得我向皇上告密。如果只不過是大聲嚷嚷，發發脾氣，兄弟膽子雖小，倒也是不怕的。」

施琅臉色慘白，離座深深一揖，說道：「韋爵爺，大人不記小人過，卑職荒唐，甘領責罰。不過自立為王、裏通外國甚麼的，卑職決無此意。卑職一心一意的為皇上出力，忠字當頭，決無二心。」

韋小寶笑道：「請坐，請坐。咱們走著瞧罷。」轉頭向林興珠道：「你說的比說書先生還好聽，這一回「國姓爺血戰台灣，紅毛鬼屁滾尿流」後來怎樣？」

林興珠道：「這時候，國姓爺率領大軍打到台灣的消息傳到了內地，黃梧黃大人就向朝廷獻議，提出了所謂『堅壁清野平海五策』。」韋小寶道：「那黃梧是誰？」林興珠向施琅瞧了一眼，咳嗽幾聲，卻不立時便答。施琅道：「這位黃大人，本來也是國姓爺麾下的，職居總兵，他歸順朝廷後，官運亨通，逝世之時，已封到一等海澄公。」韋小寶道：「嘿，原來也是個大漢——」最後這個「奸」字，終於硬生生嚥住了。施琅臉上一紅，心想：「你罵我漢奸，我瞧你這滿洲人也是假冒的，大家還不是彼此彼此。」

韋小寶道：「這黃梧有甚麼拍皇上馬屁的妙策，一下子就封到公爵？本事可不小哇！這法兒咱們可得琢磨琢磨，好生學學。」

林興珠道：「這黃梧，當年國姓爺派他防守海澄，他卻將海澄拿去投了朝廷，不肯歸降的將士都給他殺了。當時朝廷正拿國姓爺沒法子，忽然有對方這樣一員大將率領軍隊，連同城市一起歸降，朝廷十分歡喜，因此封賞特別從優。」韋小寶道：「原來如此。他獻的又是甚麼計策？」林興珠嘆了口氣，說道：「這位黃大人，害苦的百姓當真多得很了。他這平海五策，第一條是將沿海所有百姓一概遷入內地，那麼金門、廈門和台灣就得不到接濟。第二條是將沿海所有船隻一概燒毀，今後一寸木板也不許下海。第三條是殺了國姓爺的父親鄭太師。第四條是挖掘國姓爺祖宗的墳墓，壞了他的風水。第五條是將國姓爺舊部投誠的官兵一概遷往內地各地墾荒，以免又生後患。」

韋小寶道：「嘿，這傢伙的計策當真毒得很哪。」

林興珠道：「可不是麼？那時順治皇爺剛駕崩，皇上接位，年紀幼小，鰲拜大權獨攬。鰲拜這奸賊見到黃梧的平海五策，以為十分有理，下令從遼東經直隸、江蘇、浙江、福建、以及廣東，沿海三十里內不許有人居住，所有船隻盡數燒毀。那時沿海千千萬萬百姓，無不流離失所，過不了日子。」

施琅搖頭道：「黃梧這條計策，也實在太過份了些。直到今上親政，韋大人拿了鰲拜，禁海令方才取消。可是沿海七省的百姓，已然受盡荼毒。當時朝廷嚴令，凡是犯界的百姓，捉到了立刻斬首。許多貧民過不了日子，到海邊捉魚，不知被殺了多少。鄭太師也是那時被殺的。鰲拜特地派遣兵部尚書蘇納海，到福建泉州南安縣，去挖了鄭家的祖墳。」

韋小寶道：「鰲拜自稱是勇士，這樣幹法可無聊得很。有本事的，就跟國姓爺真刀真槍去打一仗。將沿海百姓遷入內地，不是明擺怕了人家麼？皇上愛惜百姓，黃梧的計策倘若呈到了皇上手裏，非砍了他腦袋不可。」施琅道：「正是。黃梧死得早，算是他運氣。」

林興珠道：「鄭太師去世的消息傳到台灣，國姓爺怕動搖軍心，說道這是謠言，不得輕信，可是據親兵說，國姓爺常常半夜裏痛哭。國姓爺又對陳軍師和幾位大將說，黃梧這幾條計策果真毒辣厲害，幸好是東征台灣，否則十餘萬大軍終究不能在金門、廈門立足。那時我們圍攻已久，紅毛兵幾次想突圍，都給打了回去。於是國姓爺傳下將令，過年之前定要攻下熱來遮城。」轉頭問洪朝：「是十一月二十三那天總攻，是不是？」

洪朝道：「是，那天大風大雨，我軍各處土壘的大炮一齊猛轟，打壞了城牆一角，城東城西的碉堡也打破了。紅毛鬼拚命衝出，死了幾百人後還是退了回去。於是紅毛太守揆一豎白旗投降。那時台灣的中國人都要報仇，要將紅毛鬼殺得乾乾淨淨。國姓爺向眾百姓開導，我們中國是禮儀之邦，敵人投降了就不能再殺，准許紅毛太守簽署降書一十四款，率領殘兵敗將上船離台，逃去巴達維亞。紅毛鬼自明朝天啟四年佔據台灣，一共佔了三十八年，到這一年永曆十五年——也就是大清順治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九，台灣重回中國版圖。」

林興珠道：「國姓爺下了將令，不許殺投降了的紅毛兵，但中國百姓實在氣不過，紛紛向他們唾口沫，投石子。小孩子還編了歌兒來唱。紅毛兵個個斷手斷腳，垂頭喪氣，一句話也不敢說了。他們兵船開走的時候，升起了旗又降下，再放禮炮，說是向國姓爺拜謝不殺之恩。」韋小寶道：「好！我們中國人真是大大的威風。紅毛鬼炮火這麼厲害，打下台灣，那實在不容易，不容易！」洪朝道：「那熱來遮城，國姓爺改名為安平鎮，普羅民遮城改名為承天府，自此永為台灣的重鎮。」

路副將插口道：「施軍門取台灣，走的也是當年國姓爺的老路，從鹿耳門進去——」韋小寶揮手攔住他話頭，打了個大大呵欠，說道：「中國人打得紅毛鬼落海而逃，那才聽得過癮，自己人打自己人嘛，左右也不過是這麼一回事。施將軍，咱們酒也喝得差不多了，這就散了罷。」施琅站起身來，說道：「是。多謝爵爺賜飯，卑職告辭。」

※※※

韋小寶回入內堂，說起如何攔住施琅的話頭，總之是不讓他自誇取台的戰功，六位夫人聽了都感好笑。只有阿珂默默無言，心想當年若是嫁了鄭克塽，勢須隨他一同被俘，去了北京，亡國妾婦，難免大受屈辱。當日眼見鄭克塽乘小艇離通吃島，於他生死存亡就已渾不關心，此時聽到他失國降敵，更不在意下，回憶前塵，自己竟能如此為他風采容貌所迷，明知此人是個沒骨頭、沒出息的紈褲子弟，自己偏生就如瞎了眼睛一般，對他一往情深，此刻想來，兀自深感羞慚。

公主道：「皇帝哥哥待人太也寬厚，鄭克塽這傢伙投降了，居然還封他個一等公，爵位還在小寶之上，可教人好生不服氣。」

韋小寶搖手道：「不打緊，不打緊。國姓爺是位大大的英雄好漢，皇上瞧在國姓爺的面上，才封他孫子做個一等公。單憑鄭克塽自己的本事，只好封個一等毛毛蟲罷了。」

次日中午，韋小寶單請林興珠，洪朝二人小宴，問起施琅取台的經過。

原來清軍台軍在澎湖牛心灣、雞籠嶼血戰數日，施琅第一天打了敗仗，後來清軍水師援兵開到，又再大戰，台灣船隻被焚大敗，將士死傷萬餘人，戰艦或沉或焚，損失三百餘艘。劉國軒率殘兵退回台灣。

施琅率水師攻台，鹿耳門水淺，戰船不能駛入，在海上泊了十二日，正自無計可施，忽然大霧瀰天，潮水大漲，清軍戰船一齊湧入。台灣上下無不大驚，都說：「當年國姓爺因鹿耳門潮漲而得台，現今鹿耳門潮水又漲，天險已失，這是天意使然，再打也也沒用了。」

鄭克塽得知清軍舟師開進鹿耳門，早嚇得慌了手腳，馮錫範勸他投降，自然一口答應，只是生怕施琅要報私仇，為難鄭氏子孫，好生躊躇。當下劉國軒致書施琅，說道投降可以，但國姓爺的子孫必須保全，否則全台軍民感念國姓爺的恩義，寧可戰至最後一人。施琅立即答覆，保證決不計較舊怨，否則天人共棄，絕子絕孫。於是鄭克塽、馮錫範、劉國軒率領台灣文武百官投降。

明朝宗室寧靖王朱術桂自殺殉國，妻五人同殉死節，明嗣至此而絕。

韋小寶心想：「這位明朝皇帝的末代子孫自殺殉國，有五個老婆跟著他一起死。我韋小寶如果自殺，我那七個老婆中不知有幾個相陪？雙兒是一定陪的，公主是一定恕不奉陪的。其餘五個，多半要擲擲骰子，再定死活。方怡擲骰子時定要作弊，叫我這死人做羊牯。」

林興珠又說，施琅帶兵登陸後，倒也守信，並不難為鄭氏子孫，還親自到鄭成功的延平王廟去致祭，痛哭了一場。洪朝道：「他祭文中有幾句話說：『自同安侯入台，台地始有居人。逮賜姓啟土，始為嚴疆，莫敢誰何？今琅賴天子威靈，將帥之力，克有茲土，不辭滅國之誅，所以忠朝廷而報父兄之職分也。獨琅起卒伍，與賜姓有魚水之歡，中間微嫌，釀成大戾。琅與賜姓翦為仇讎，情猶臣主。蘆中窮士，義所不為。公義私恩，如此而已。』這幾句話倒也傳誦一時。」韋小寶問：「他嘰哩咕嚕的說些甚麼？」洪朝道：「『蘆中窮士』就是伍子胥，當年伍子胥滅了楚國，將楚平王的屍體從墳裏掘出來，鞭屍三百，以報殺父殺兄之仇。施琅說他決不幹這種事。」

韋小寶冷笑道：「哼，他敢麼？國姓爺雖已死了，他還是怕得要命。他敗了鄭家基業，只怕國姓爺的英魂找他為難，於是去國姓爺廟裏磕頭求情。這人奸猾得很，你們別上了他的當。」林洪二人齊聲稱是。

韋小寶道：「伍子胥的故事，我倒也在戲文裏看過的，有一齣戲伍子胥過昭關，一夜之間把頭髮嚇得白了，是不是？」洪朝道：「是，是。爵爺記性真好。」韋小寶很久沒聽人說故事了，當下問起伍子胥的前後事跡。難得這洪朝當年考過秀才，雖然沒考上，肚裏卻著實有些墨水，於是一五一十的詳細說了。韋小寶聽得津津有味，說道：「我在這荒島上，實在無聊得緊，幸虧兩位前來給我說故事解悶。最好你們多住幾天，不忙便去。」

林興珠道：「我們是台灣降將，昨天說話中可得罪了施將軍。施將軍要對付我們，便如捏死兩隻螞蟻，只須隨便加一個心懷反覆、圖謀不軌的罪名，立刻便可先斬後奏。就算斬了不奏，也不會有人追問。韋大人，請你跟施將軍說說，就留了我們二人服侍你罷。」韋小寶大喜，問道：「洪大哥你以為如何？」洪朝道：「昨兒晚上卑職和林大哥仔細商量，若不得韋大人救命，我二人勢必死無葬身之地。」韋小寶道：「二位跟了我，一切可得聽我的。」林洪二人一齊躬身，說道：「韋大人不論吩咐甚麼，卑職唯命是從。」

韋小寶甚喜，心想：「有了這兩個好幫手，就有法子離開這鬼地方了。」

康熙派彭參將帶兵守衛通吃島，事先曾有嚴旨，決不能讓韋小寶及其家人離島一步。彭參將腦筋並不甚靈，也無多大本事，但對皇上的聖旨，卻是連殺他十七八次頭也不敢有絲毫違背。康熙要他牢牢的看守，他便牢牢的看守。韋小寶要取他性命，只是一舉手之勞，但就算將這五百零一名看守的兵將殺得乾乾淨淨，沒有船隻，終究不能離島。林洪二人是水師宿將，弄船航海，必有本事。

當晚又宴請施琅，這次只邀林興珠、洪朝二人作陪。說了一會閒話，韋小寶道：「施將軍，你在這裏總得住上一兩個月罷？」施琅道：「卑職原想多住些日子，好常常聽大人教誨。不過台灣初定，不能離開太久，明天就要向大人告辭了。」韋小寶道：「你說想多些日子跟我在一起，好常常聽我教誨，不知是真話呢，還是說來討我歡喜的？」施琅道：「自然千真萬確，是卑職打心坎裏說出來的話。當年卑職追隨大人，兵駐通吃島，炮轟神龍教，每日裏恭聆大人教導，跟著大人一起喝酒賭錢說笑話，那樣的日子，可開心得很了。」

韋小寶笑道：「如果能再過那樣的日子，你開不開心？」施琅道：「那自然開心啊。日後皇上派了大人軍國重任的大差事，卑職還是要討令跟隨大人的。」韋小寶點頭道：「那很容易，你要追隨我，聽我說笑話，半點兒也不難。咱們明天就一起去台灣罷。」

施琅大吃一驚，站起身來，顫聲道：「這——這——這件事未奉皇上聖旨，卑職不敢奉命。還請——還請大人原諒。」

韋小寶笑道：「我又不是去台灣想幹甚麼，只是聽你們說得熱鬧，國姓爺在台南、台北開疆闢土，新造了一個花花世界，我想親眼去瞧瞧。到了台灣，你不是就可常常聽到我的教誨麼？這話是你自己親口說的。我不過看你為人很好，從前又跟過我，咱們是老上司、老部下，交情非同尋常，這才勉強想個法子，來答應你的請求。我去台灣玩玩，一兩個月就回來了，神不知鬼不覺的，只要你不說、我不說，皇上也不會知道。」

施琅神色極是尷尬，躬身道：「韋大人，這件事實在難為得很了。大人有命，卑職本當遵奉，只不過倘若皇上怪罪下來，實有大大的不便。卑職如果不奏告，那是犯了欺君大罪，卑職是萬萬不敢的。」

韋小寶笑道：「請坐，請坐，施將軍，你既不肯，那也是小事一椿，不用再說了。」施琅如釋重負，連聲稱是，坐回席中。韋小寶笑道：「說到欺君之罪，不瞞你說，我欺瞞皇上的事倒也做過幾椿，不過皇上寬宏大量，知道之後也不過罵上幾句，沒甚麼大不了的。」施琅道：「是，是。大家都說，皇上對韋大人深恩厚澤，真是異數。君臣如此投緣，實是曠古未有。但像卑職這種沒福分的小將外臣，那是萬萬不敢跟韋大人學的。」

韋小寶微笑道：「施將軍嘴裏說得好像十分膽小，其實我瞧啊，你的膽子倒是很大的。聽說施將軍攻下台灣後，做了一篇祭文去祭國姓爺，可是有的？」

施琅道：「回大人：『國姓爺』這三字，是說不得的了，現下的國姓是愛新覺羅。咱們提到鄭成功時，要是說得客氣些，只能說是「前明賜姓」。因此卑職的那篇祭文中，只說「賜姓」二字，決計不敢大膽犯忌。」他料知不答應帶同韋小寶去台灣，這小鬼必定雞蛋裏找骨頭，硬要尋自己的岔子。『國姓爺』三字是大家都說慣了的，可是鄭成功得明朝賜姓為朱，他的國姓是明朝的國姓，不是清朝的國姓，韋小寶倘若抓住這三個字大做文章，說他念念不忘姓朱是國姓，申報朝廷，這件事可大可小，說不定會釀成大禍，因此上搶先辯白。

其實韋小寶沒半點學問，這些字眼上的關節，他說甚麼也想不到，經施琅一辯，反而抓到了把柄，說道：「施將軍曾受明朝的爵祿，念念不忘前朝的賜姓，那也怪不得。倘若真是忠於我大清，應當稱鄭成功為『逆姓』、『匪姓』、『狗姓』才是。」

施琅低頭不語，心中雖十二分的不以為然，但覺不宜就此事和他多所辯論，稱鄭成功為『賜姓』，果然還是不免有不忘前朝之意。

韋小寶道：「施將軍那篇祭文，定是做得十分好的了，念給我聽聽成不成？」

施琅只會帶兵打仗，那裏會做甚麼祭文，這篇祭文是他幕僚中一名師爺做的。這師爺頗有才情，這篇祭文做得情文並茂，辭意懇切，施琅曾聽不少人讚揚，心中得意，將其中許多句子記熟在胸，向人炫耀，當下便道：「卑職胡謅了幾句，倒教韋大人見笑了。」於是將祭文中的幾段要緊文字背了出來。

韋小寶聽他背完了「獨琅起卒伍，與賜姓有魚水之歡，中間微嫌，釀成大戾。琅與賜姓翦為仇讎，情猶臣主。蘆中窮士，義所不為。公義私恩，如此而已。」那一段，點頭讚道：「好文章，好文章。這篇文章，別說殺了我頭也做不出來，就是人家做好了要我背上一背，只怕也得讀他十天八天。施將軍文武全才，記性極好，佩服，佩服。」

施琅臉上微微一紅，心道：「你明知我做不出，是別人做了，我讀熟了背出來的。這般譏刺於我，那也不必跟你多說。」

韋小寶道：「其中『蘆中窮士，義所不為』這八個字，是甚麼意思？我學問差得很，這可不懂了。」

施琅道：「蘆中窮士，說的是伍子胥。當年他從楚國逃難去吳國，來到江邊，一個漁翁渡他過江，去拿飯給他吃，伍子胥怕追兵來捉拿，躲在江邊的蘆草叢裏。漁翁回來，見蘆中躲得有人，便叫道：『蘆中人，蘆中人，豈非窮士乎？』後來伍子胥帶領吳兵，攻破楚國，將楚平王的屍首從墳墓中掘了出來，鞭屍三百，以報殺他父兄這仇。賜姓——鄭成功曾殺我父兄妻兒，台灣人怕我破台之後，也會掘屍報仇。卑職這篇祭文中說，這種事我是決計不做的，鄭成功在天之靈可以放心，台灣軍民也不必顧慮。」

韋小寶道：「原來如此。施將軍是在自比伍子胥。」

施琅道：「伍子胥是大英雄、大豪傑，卑職如何敢比？只不過伍子胥全家遭難，他孤身一人逃了出去，終於帶兵回來，報了大仇。這一節，跟卑職的遭遇也差不多罷了。」

韋小寶點頭道：「但願施將軍將來的結局，和伍子胥大大不同，否則可真正不妙了。」

施琅登時想到，伍子胥在吳國立了大功，後來卻為吳王所殺，不由得臉色大變，握著酒杯的一隻手不由得也顫抖起來。

韋小寶搖頭道：「聽說伍子胥立了大功，便驕傲起來，對吳王很不恭敬。施將軍，你自比伍子胥，實在是非常不妥當的。你那篇祭文，當然早已傳到了北京城裏，皇上也必已見到了，要是沒人跟你向皇上分說分說，我瞧，嘿嘿，唉，可惜，可惜，這一場大功只怕要付於流水——」施琅忙道：「大人明鑒：卑職說的是不做伍子胥，可不敢說要做伍子胥，這——中間是完——完全不同的。」

韋小寶道：「你這篇祭文到處流傳，施將軍自比伍子胥，那是天下皆知的了。」

施琅站起身來，顫聲道：「皇上聖明，恩德如山，有功的臣子盡得保全。卑職服侍了一位好主子，比之伍子胥，運氣是好得多了。」

韋小寶道：「話是不錯的。伍子胥到底怎樣居心，我是不大明白。不過我看過戲文，吳王殺他之時，伍子胥說，將我的眼睛挖出來嵌在城門上，好讓我見到越兵打進京城來，見到吳國滅亡，後來好像吳國果然是給滅了。施將軍文武全才，必定知道這故事，是不是啊？」

施琅不由得一股涼意從背脊骨上直透下去，他起初只想到伍子胥立大功後為吳王所殺的不祥史事，已然大為不安，還沒想到伍子胥臨死時的那幾句話。自己那篇祭文中說「蘆中窮士，義所不為」，雖說是不做伍子胥之事，但自比伍子胥之意，卻是昭昭在人耳目，祭文中提到伍子胥，說的只是「鞭屍報仇」，那料到韋小寶竟會拉扯到「詛咒亡國」這件事上去，如此大大犯忌的罪名，一給人加到自己頭上，當真糟不可言。韋小寶這番言語，只要傳進了皇帝耳裏，就算皇上聖明，並不加罪，心裏一定不痛快，自己再盼加官晉爵，從此再也休想了。要是皇帝的親信如韋小寶之流再火上加油、挑撥一番，說自己心存怨望，譏刺朝廷誅殺功臣，項頸上這一顆人頭，可實在難保之極。

一時思如潮湧，自恨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去祭鄭成功，更不該叫師爺做這篇祭文，以致給這精靈古怪的小鬼抓住了痛腳。他呆呆的站著發獃，不知說甚麼話來分辯才好。

韋小寶道：「施將軍，皇上親政之後，所做的第一件大事是甚麼？」施琅道：「是誅殺奸臣鰲拜。」韋小寶道：「是啊。鰲拜固然是奸臣，可是他是顧命大臣，當年攻城破敵，於我大清大大有功。皇上曾說：『我殺了鰲拜，只怕有人說我不體恤功臣，說甚麼鳥、甚麼弓的。』那是甚麼話啊？我可說不上來了。」施琅道：「是鳥盡弓藏。」韋小寶道：「對了，連你也這麼說——」施琅忙道：「不，不，我不是說皇上，說的是一句成語。」韋小寶道：「你是說一句成語，來形容皇上殺鰲拜。」施琅急道：「大人問我是一句甚麼成語，卑職不過回答大人的問話，可萬萬不敢——不敢訕謗皇上。」

韋小寶雙目凝視著他，只瞧得施琅心慌意亂。

自古以來，做臣子的倘若自以為功大賞薄，皇帝必定甚是痛恨，臣子不必口出怨言，只要「心存怨望」四字，就是殺頭的罪名。施琅心意彷徨之際，給韋小寶誘得說出了「鳥盡弓藏」四字，話一出口，立知不妙，可是已經收不回來了，何況除韋小寶外，尚有林興珠、洪朝二人在側，要想抵賴，也無從賴起。

韋小寶道：「施將軍說『鳥盡弓藏』，這句話是不是訕謗皇上，我是不懂的。朝廷裏有學問的大學士、尚書、翰林很多，咱們不妨請他們去評評。不過我跟著皇上的日子不少，好像皇上愛聽人說他是鳥生魚湯，卻不愛聽人說他鳥盡弓藏。同是兩隻鳥，這中間只怕大不相同，一隻是好鳥，一隻是惡鳥。是不是啊？」

施琅又驚又怒，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你如此誣陷於我，索性將你三人盡數殺了，也免得留下了禍根；言念及此，不由得眼中露出兇光。

韋小寶見他突然面目猙獰，心中不禁一寒，強笑道：「施將軍一言既出，死馬難追。你眼前有兩條路可走。第一條，立即將我和林洪二人殺了，再將我眾夫人和兒子都殺了，然後兵發台灣，自立為王。只是你所帶的都是大清官兵，不見得肯跟隨你一起造反，台灣的軍民也未必服你。」

施琅心中正在盤算這件事，聽得他一語道破，兇焰立斂，忙道：「卑職絕無此意，大人不可多疑，加重卑職的罪名。但不知大人所說的第二條路是甚麼，還請大人開恩指點。」

韋小寶聽他口氣軟了，登時心中一寬，架起了腳搖上幾搖，說道：「第二條路，那就須得兄弟和林洪二位幫個忙才成。剛才施將軍說到皇上之時，確是說了個『鳥』字，恭頌皇上鳥生魚湯，那好得很啊。兄弟日後見到皇上，定說施將軍忠字當頭，念念不忘皇恩浩蕩，閒談之中，常說伍子胥忘恩負義，吳王發兵幫他報了殺父大仇，以後差他無論幹甚麼，自該火裏火裏去，水裏水裏去，如何可以口出怨言，心懷不滿？當年施將軍倘若做了伍子胥，不但保得吳王江山萬萬年，別說西施這樣的美人能保住，連東施、南施、中施，也一古腦兒都搶了來獻給吳王。伍子胥念念不忘的只是自己，施將軍念念不忘的，卻是我大清聖明天子。好心必有好報，皇上論功行賞，施將軍自然也是公侯萬代了。」

這一番話只把施琅聽得心花怒放，急忙深深一揖，說道：「若得大人在皇上跟前如此美言，卑職永遠不敢忘了大人的恩德。」

韋小寶起身還禮，微笑道：「這些話說來惠而不費，要是我心情好，自然也會奏知皇上的。」

施琅心想：「若不讓你去台灣走一遭，你這小子的心情怎麼好得起來？」坐回椅中，說道：「台灣初平，人心未定。卑職想奏明皇上，差遣一位位尊望重的大員，前去宣示聖上的德音，安撫百姓。這一位大員，自然以韋大人最為適宜。卑職立刻拜表，奏請皇上降旨，委派大人前赴台灣宣撫。」

韋小寶搖頭道：「你拜表上京，待得皇上旨意下來，這麼一來一往，幾個月的時候拖了下來，只怕傳入皇上耳中的閒言閒語，沒有一千句，也有八百句了。這種事情，是差不得一時三刻的。最好施將軍立刻請一位皇上親信的大員，同去台灣徹查，方能證明你絕無在台灣自立為王的用心。外邊傳說你連名號也定下了，叫作甚麼『大明台灣靖海王』，是不是？」

施琅聽到「大明台灣靖海王」七字，不由得嚇了一跳，心想你在荒島之上，聽得到甚麼流言，自然是你信口編出來的，但這話一傳到北京，朝廷定是寧可信其有，不會信其無，自己這可死無葬身之地了，忙道：「這是謊言，大人萬萬不可聽信。」

韋小寶淡淡的道：「是啊，我和你相識已久，自然是不信的。不過施將軍平台，殺的人多，冤家一定結了不少。你的仇人要中傷你，我看也是防不勝防，難以辨白。常言道得好：朝裏無人莫做官。不知朝裏大老，那一位是肯拼了身家性命，全力來維護施將軍的？」

施琅心中更是打了個突，自己在朝中並無有力之人撐腰，否則當年也不會在北京投閒置散，到處鑽營而無門路可走，真能給自己說得了話的，也只有眼前這位韋大人，當下咬了咬牙，說道：「大人指點，卑職感激不盡。既然事勢緊迫，卑職斗膽請大人明日啟程，前赴台灣查明真相。」

韋小寶大喜，但想是你來求我，不妨刁難刁難，說道：「憑著咱哥兒倆的交情，為了替施將軍辨冤，辛苦一趟也沒甚麼。就是我在島上住得久了，再出海只怕會暈船。同時我的妻子兒女天天都在身邊，也不捨得跟他們分離。」

施琅肚裏暗罵：「你不知出過多少次海了，也從來沒見你暈過他媽的甚麼船！」賠笑道：「大人的眾位夫人、公子和小姐，自然陪同一起前往。卑職挑最大的海船請大人乘坐，這些日子海上並無風浪，大人盡可放心。」韋小寶皺眉道：「既然如此，兄弟也只好勉為其難，為施將軍走一遭了。」施琅連聲稱謝。

次日韋小寶帶同七位夫人，兩個兒子虎頭、銅錘，一個女兒雙雙，上了施琅的旗艦。彭參將待要阻攔，施琅當即下令，將他綁在一棵大樹之上。眾船啟碇開行。

韋小寶望著居住數年的通吃島，笑道：「莊家已經離島，這裏不能再叫通吃島了，漢光武有嚴子陵釣魚，凡是聖明天子，必有個忠臣釣魚。皇上派了我在這裏釣魚，咱們得改個名字才成。」施琅道：「正是。大人請看改個甚麼名字最好？」韋小寶想了想，說道：「皇上曾派人來傳旨，說周文王有姜太公釣魚，漢光武有嚴子陵釣魚，凡是聖明天子，必有個忠臣釣魚。皇上派了我在這裏釣魚，咱們就叫它為『釣魚島』罷。」施琅鼓掌稱善，說道：「大人這名字取得再好也沒有了，一來恭頌皇上好比周文王、漢光武，二來顯得大人既如姜太公這般文武全才，又如嚴子陵這般清高風雅。對，對，咱們以後就叫它為釣魚島。」

韋小寶笑道：「只不過我這通吃侯要改名為釣魚侯了，日後再升官進爵，叫作甚麼釣魚公，口采就不怎麼好了。」施琅笑道：「漁翁得利，大有所獲，口采好得很啊。」韋小寶點點頭道：「皇上封了我做通吃伯、通吃侯，我覺得倒也好聽，我的幾位夫人卻不大樂意。日後奏請皇上改為釣魚侯，說不定大家都高興了。」

施琅肚裏暗暗好笑，心想：「甚麼通吃伯、通吃侯，都是皇上跟你尋開心的，只當你是個弄臣，全無尊重之意。就算改為釣魚侯，又有甚麼好聽了？」口中卻道：「自古道漁樵耕讀，漁翁排名第一，讀書人排在第四。釣魚公、釣魚王的封號，可比狀元翰林尊貴得多。」

至於這釣魚島是否就是後世的釣魚台島，可惜史籍無從稽考。若能在島上找到韋小寶的遺跡，當知在康熙初年，該島即曾由國人長期居住，且曾派兵五百駐紮。

※※※

不一日，韋小寶乘坐施琅的旗艦，來到台灣，在安平府上岸。沿途林興珠和洪朝指點當年鄭成功如何進兵，如何大破紅毛兵，韋小寶聽得津津有味。施琅既帶了他來台灣，他言語之中也就不再譏諷了。

施琅在將軍府中大張筵席，隆重款待。飲酒之餘，忽報京中有諭旨到來。

施琅忙出去接旨，回來臉色有異，說道：「韋大人，上諭要棄守台灣，這可糟了。」韋小寶奇道：「那為甚麼？」施琅道：「上諭令卑職籌備棄守台灣事宜，將全台軍民盡數遷入內地，不許留下一家一口。卑職向傳旨的使臣請問，原來朝中大臣建議，台灣孤懸海外，易成盜賊淵蔽，朝廷控制不易，若派大軍駐守，又多費糧餉，因此決意不要了。」

韋小寶沉吟半晌，問道：「施將軍可知朝中諸位大臣真正的用意是甚麼？」施琅一驚，顫聲道：「難道——難道伍子胥甚麼的話，已經傳到了北京？」韋小寶微笑道：「常言道：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朝廷擔心將軍真要做甚麼『大明台灣靖海王』，那也是有的。」

施琅道：「那——那怎麼半？台灣百姓數十萬人，在這裏安居樂業已有數十年，一古腦兒遷去內地，叫他們如何過日子？倘若勒逼遷移，必生大變。何況大清官兵一走，紅毛兵跟著又來佔了，咱們中國人辛辛苦苦經營的基業，拱手送給紅毛鬼，怎能叫人甘心？」

韋小寶沉吟半晌，說道：「這件事兒，我瞧也不是全無挽回的法子。皇上是最體恤百姓的，將軍只須為百姓請命，說不定皇上就准許了。」施琅略覺寬心，說道：「不過倘若朝廷裏已有了甚麼風言風語，卑職這般向皇上請陳，似乎不肯離台，顯得——顯得忠誠之心有點兒不大夠。」韋小寶道：「這當兒你只有立即前赴北京，將這番情由面奏皇上。你既到了北京，甚麼意圖在台灣自立為王的謊言，自然再也沒人相信了。」

施琅一拍大腿，說道：「對，對！大人指教得是，卑職明天就動身。」突然靈機一動，說道：「台灣的文武官員，就請大人暫且統帶。皇上對大人是最信任不過的，只要是大人坐鎮台灣，朝中大臣誰也不敢有半句閒話。」

韋小寶大喜，心想在台灣過過官癮，滋味著實不錯，笑道：「你不得聖旨，擅自將兵馬大權交了給我，皇上怪責起來，卻又如何？」

施琅一聽，又大為躊躇，尋思：「他是陳近南的弟子，反逆天地會的同黨。皇上雖對他寵信，這些年來卻一直將他流放在通吃島上，不給他掌權辦事。他一得兵馬大權，要是聯同天地會造反作亂，我——我這可又是死罪了。」轉念一想，已有了計較：「我只須將全部水師帶去，他就不敢動彈。他如大膽妄為，竟敢造反，水師回過頭來，立時將他平了。」當即笑道：「兵馬大權如果交給別人，說不定皇上會怪責，交給大人，那是百無禁忌的。」

當下酒筵草草而終。施琅連夜傳令，將台灣文武大員召來參見韋小寶，由他全權指揮，便宜行事；又請師爺代韋小寶寫了一道奏摺，說是憂心國事，特來台灣暫為坐鎮，陴朝廷無東顧之慮，請赦擅專之罪；又說台灣百姓安居已久，以臣在台親眼所見，似以不撤為宜。

諸事辦畢，已是次日清晨，施琅便要上船。韋小寶問道：「有一件大事，你預備好了沒有？」施琅道：「不知是甚麼大事？」韋小寶笑道：「花差花差！」施琅不解，問道：「花差花差？」

韋小寶道：「是啊。你這次平台功勞不小，朝中諸位大臣，每一個送了多少禮啊？」施琅一怔，道：「這是仗著天子威德，將士用命，才平了台灣，朝中大臣可沒出甚麼力。」韋小寶搖頭道：「老施啊，你一得意，老毛病又發作了。你打平台灣，人人都道你金山銀山，一個兒獨吞，發了大財。朝裏做官的，那一個不眼紅？」施琅急道：「大人明鑒，施琅要是私自取了台灣一兩銀子，這次教我上北京給皇上千刀萬剮，凌遲處死。」韋小寶道：「你自己要做清官，可不能人人跟著你做清官啊。你越清廉，人家越容易說你壞話，說你在台灣收買人心，意圖不軌。這麼說來，你這次去北京，又是兩手空空，甚麼禮物也不帶了？」施琅道：「台灣的土產，好比木雕、竹籃、草蓆、皮箱，那是帶了一些的。」

韋小寶哈哈大笑，只笑得施琅先是面紅耳赤，繼而恍然大悟，終於決心補過，當下向韋小寶深深一揖，說道：「多謝大人指點。卑職這次險些兒又闖了大禍。」

韋小寶召集文武官員，說道：「施將軍這次上京，是為眾百姓請命，假如不成功，大夥兒都要家破人亡。這請命費，難道要施將軍一個人墊出來不成？各位老兄，大家趕緊去籌措籌措、攤派攤派罷！」

施琅居官清廉，到台後不曾向民間取過金銀。此刻韋小寶接手，第一道命令便是大徵「請命費」。台灣百姓聽到內遷的消息後，正自人心惶惶，得知施琅依了韋爵爺之計，上京為百姓請命，求不內遷，這筆「請命費」倒是誰都出得心甘情願。好在台灣民間富實，只半天功夫，已籌到三十餘萬兩銀子。韋小寶命官庫墊款六十餘萬，湊成一百萬兩，又指點他向何人必須多送，何人不妨少送。施琅感激不盡，到當晚初更時分，這才開船。

次日韋小寶升堂，向眾官員道：「昨晚施將軍啟程赴京，這請命費算來算去，總還是差了一百多萬。兄弟為了全台百姓著想，只好將歷年私蓄，還有七位夫人的珠寶首飾，一古腦兒又湊了一百萬兩銀子，交施將軍帶去使用打點。唉，在台灣做官，可真不容易，兄弟只不過暫且署理，第一天便虧空了一百萬。我這可是傾家蕩產，全軍覆沒了。」

台灣府知府躬身說道：「大人愛護百姓，為民父母，真是萬家生佛。除了公庫墊款六十多萬要還之外，韋大人這一百萬兩銀子，自然也是要全台百姓奉還的。」

韋小寶點頭道：「你們每個人也都墊了銀子，個個都弄得兩袖清風甚麼的，這個我也不是不知道。你們官大的墊了成萬兩，官小的墊了數千兩、數百兩不等，大家齊心合力，為來為去，都是為了眾百姓。這些墊款，自然也是要地方上歸還的。咱們做父母官的，也不能向老百姓算利息，大家吃些虧，拿回本錢，也就算了，這叫做愛民如子。」

眾官大喜，一齊稱謝，均覺這位韋大人體貼下情，有財大家發，果然是一位好上司。

韋小寶第一天署官，便刮了一百萬兩銀子，此後財源滾滾，花巧多端，不必細表。

※※※

過得數日，韋小寶吩咐備下祭品，到鄭成功祠堂去上祭，要瞧瞧這位名震天下的國姓爺到底是怎麼一副模樣。

來到祠中，抬頭看時，只見鄭成功的塑像端坐椅中，臉形橢圓，上唇、下唇及下顎均有短短黑鬚，雙耳甚大，但眼睛細小，眉毛彎彎，頗有慈祥之意，並無威猛豪邁的英雄氣概，韋小寶頗為失望，問從官道：「國姓爺的相貌，當真就是這樣嗎？」林興珠道：「這塑像和國姓爺本人是挺像的。國姓爺是讀書人出身，雖然是大英雄大豪傑，相貌卻文雅得很。」韋小寶道：「原來如此。」見塑像兩側各有一座較小塑像，左女右男，問道：「那兩個是甚麼人？」林興珠道：「女的是董太妃，男的是嗣王爺。」韋小寶道：「甚麼嗣王爺？」林興珠道：「就是國姓爺的公子，繼任為王爺的。」韋小寶點頭道：「啊，就是鄭經了，跟鄭克塽這小子倒也有些相像。我師父陳軍師的像呢？」林興珠道：「陳軍師沒有像。」韋小寶道：「這董太妃壞得很，快把她拉下來，趕緊叫人去塑陳軍師的像，放在這裏陪伴國姓爺。」

林興珠大喜，親自爬入神龕，將董太妃的塑像搬了下來。韋小寶向鄭成功的神像跪下，磕了幾個頭，說道：「國姓爺，你是英雄豪傑，我向你磕頭，想來你也受得起。這老虔婆壞了你的大事，每天陪著你，你必定生氣，我幫你趕走，讓我師父陳軍師來陪你。」想到師父慘亡，不禁流下淚來。

全台百姓對董太妃恨之入骨，而陳永華屯田辦學、興利除弊，有遺愛於民，百姓稱他為「台灣諸葛亮」。鄭克塽當國之時，誰也不敢說董太妃一句壞話，不敢說陳永華一句好話。此時韋小寶下了「除董塑陳」的命令，人心大快，又聽說他在國姓爺像前磕頭流淚，眾百姓更是感激。雖然這位韋大人要錢未免厲害了些，但一來他是陳軍師的弟子，台灣軍民不免推愛，二來施琅帶領清兵取台，滅了大明留存在海外的一片江山，因此上雖然「施清韋貪」，眾百姓反覺這位少年韋大人和藹可親，寧可他鎮守台灣，最好施琅永遠不要回來。

※※※

可是事與願違，過得一個多月，施琅帶了水師又回到台灣。

韋小寶在岸邊相迎，只見施琅陪同一位身穿一品大員服色的大官從船中出來。那大官還在跳板之上，便大聲叫道：「韋兄弟，你好嗎？這可想煞做哥哥的了。」原來是索額圖。韋小寶大喜，搶上前去。兩人在跳板上拉住了手，哈哈大笑。

索額圖笑道：「兄弟，大喜，大喜。皇上有旨，要你上北京。」

韋小寶心中一喜一憂，尋思：「我如肯去北京，早就去了。小皇帝很是固執，他決不會向我投降的。我不答應打天地會，他就不會見我的面。」

施琅笑嘻嘻道：「皇恩浩蕩，真是沒得說的，皇上已答允撤銷台民內遷的旨意。」

台灣眾軍民這一個多月來，日日夜夜都在擔憂，生怕皇帝堅執要棄台灣，大家都說，皇帝的口是『金口』，說過了的話，決無反悔之理。施琅這句話一出口，岸上眾官員聽到了，忍不住大聲歡呼，一齊叫了起來：「萬歲，萬歲，萬萬歲。」

消息不脛而走，到處是歡呼之聲，跟著劈劈啪啪的大放爆竹，比之過年還熱鬧得多。

索額圖傳下旨意，對韋小寶頗有獎勉，命他剋日赴京，另有任用。韋小寶謝恩畢，兩人到內堂摒眾密談。

索額圖道：「兄弟，你這一次面子可實在不小，皇上怕你尚有顧慮，因此欽命我前來促駕。你可知皇上要派你個甚麼差事？」韋小寶搖頭道：「皇上的神機妙算，咱們做奴才的可萬萬猜不透了。」索額圖將嘴巴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打羅剎鬼！」

註：據史籍所載，當時清廷決心棄台，已有成議，全仗施琅力爭，大學士李雷又從中斡旋，這才決定設立官府，派置駐軍。在當時似是小事，於後世卻有莫大影響。當年施琅若不力爭，清廷平服鄭氏後即放棄台灣，將全台軍民盡數遷入內地，則荷蘭人勢必重來，台灣從此不屬於中國版圖。因此其時雖有不少人指施琅為漢奸，但於中華民族而言，其力排棄台之議，保全此一大片土地於中國版圖，功勞也可說極大。

施琅曾奏減台灣地租田賦，康熙從其議，頗有惠於全台百姓。施琅次子施世綸，居官清廉，平民百姓和官員縉紳爭執，施世綸必袒護平民，因此民間稱為「施青天」，即後世說部「施公案」的主角。施琅第六子施世驃，為福建水師提督，康熙六十年駐台，史稱：「八月十三，怪風暴雨相逼為災，兵民多死。世驃終夜露立，遂病，九月，卒於軍中，下旨悼恤，贈太子太保。」此人在颶風襲台時通宵在外指揮救災，因而病死，也可說是個愛民好官。

韋小寶一怔之下，跳起身來，大叫：「妙極！」

索額圖道：「皇上說你得知之後，一定十分喜歡，果然不錯。兄弟，羅剎鬼自順治年間起，就佔我黑龍江一帶，勢道十分猖獗。先帝和皇上寬宏大量，不予計較。那知羅剎鬼得寸進尺，佔地越來越多。遼東是我大清的根本所在，如何能容鬼子威逼？現下三藩叛逆和台灣鄭氏都已蕩平，天下無事，皇上就決意對羅剎用兵了。」

韋小寶在通吃島閒居數年，悶得便如推牌九連抓十副蹩十，這時聽得這消息，開心得合不攏嘴來。

索額圖又道：「皇上為了息事寧人，曾向羅剎國大汗下了幾道諭旨，對方卻始終沒有答覆。後來荷蘭國使臣轉告，說羅剎國雖大，卻是蠻夷之邦，通國無一人懂得中華上國文字，接到皇上的諭旨，全然莫名其妙，因此只好不答。可是羅剎兵東來佔地，始終不止。皇上說道，我中華上國講究仁義，不能對蠻夷不教而誅，總是要先令他們知錯，有個幡然悔改的機會，要是訓喻之後，仍然強項不服教化，那時便只有加以誅戮了。朝中大臣，精通羅剎國言語的，卻只有韋兄弟一人。」（按：當時中俄交涉，互相言語文字不通，確為事實。史載俄國沙皇致書康熙，有云：「皇帝在昔所賜之書，下國無通解者，未循其故。」）

韋小寶心想：「原來為了我懂得羅剎鬼話，小皇帝才向我投降。」不禁手舞足蹈，大為得意。

索額圖笑道：「兄弟精通羅剎話，固然十分了不起，可是還有一大椿大本事，更是人所莫及。聽說羅剎國的攝政女王，是大汗的姊姊，這位女王乃是兄弟的老相好，是不是啊？」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羅剎女人全身都是金毛，這個蘇菲亞攝政女王相貌倒挺不錯，他身上的皮膚，摸上去卻粗糙得很。」索額圖笑道：「皇上就是要兄弟出馬，勉為其難，再去摸她幾摸。」韋小寶笑著搖頭，說道：「沒胃口，沒胃口。」索額圖道：「兄弟一摸之下，兩國交好，從此免了刀兵之災，這是安邦定國的一椿奇功啊。」

韋小寶笑道：「原來皇上不是派我去帶兵打仗，是要我施展『十八摸神功』，哈哈！」嘴裏唱了起來：「一呀摸，二呀摸，摸到羅剎國女王的頭髮邊。女王的頭髮像黃金，索大哥和韋小寶花差花差哉！」兩人相對大笑。

韋小寶問起羅剎國侵佔黑龍江的詳情，索額圖細加述說。

原來在明朝萬曆年間，羅剎人便決意東侵。（羅剎即俄羅斯，「清史稿‧郎坦等傳」云：「俄羅斯之為羅剎，譯言緩急異耳。」緩讀為俄羅斯，急讀為羅剎。以俄語本音讀之，羅剎更為相近。）先後在西伯利亞的托木斯克、葉尼塞斯克、雅庫次克、鄂霍次克等地築城。順治六年，羅剎人在鹿鼎山築城，稱阿爾巴青（中國則稱為雅克薩城），同時順流東下，沿途剽掠。順治九年，滿清寧古塔都統海色率兵二千，在黑龍江岸將羅剎兵逐退。後來又在松花江口交兵，滿清都統明安達哩奮勇作戰，大破羅剎軍。羅剎兵西退，在尼布楚築城，並遣使往莫斯科乞援。使者沿途散佈流言，說黑龍江一帶金銀遍地，牛馬成群，居民房屋皆鑲嵌黃金。羅剎人夢想大發洋財，結隊東來，沿途劫掠，殘害百姓，哥薩克騎兵尤為殘暴。滿清寧古塔都統沙爾呼達、寧古將軍巴海率兵禦敵，於順治十六年、十七年連勝數仗，打死了羅剎兵的統軍大將，將哥薩克騎兵斬殺過半。於是羅剎人不敢再到黑龍江畔。

到康熙初年，羅剎軍民又大舉東來，以雅克薩城為根據地。康熙年紀漸長後，知道羅剎人野心極大，嚴加防守，並移吉林水師到黑龍江駐防。羅剎軍也不斷增兵，將雅克薩城建築得十分牢固，同時在通往羅剎國本部的交通要道沿途設站，決意將黑龍江一帶廣大土地席捲而有之。那時康熙正在全力對付吳三桂，無力分兵抗禦羅剎的侵略，直到三藩削平，台灣鄭氏歸降，更無後顧之憂，這才專心應付。想起韋小寶曾去過莫斯科，不但熟悉彼邦情事，且和羅剎國掌握大權的攝政女王關係不同尋常，曾獻計助她脫困奪權，受過她的封爵，這是手中的一著厲害棋子，如何不用？得知他到了台灣，當即命索額圖前往宣召。

韋小寶帶了妻子兒女，命伕役抬了在台灣所發的「請命財」，兩袖金風，上船北行。臨行時向施琅要了原來台灣鄭氏的將領何佑、林興珠、洪朝，以及五百名籐甲兵。施琅知他這次赴京，定得重用，自己在朝廷裏正要他鼎力維持，自然沒口子的答應，對他和索額圖又都送了一份重禮。

台灣百姓知道朝廷所以撤銷舉台內遷旨意，這位少年韋大人居功甚偉，人人感激，萬民傘、護民旗等送了無數。韋小寶上船之際，兩名耆老脫下他的靴子，高高捧起，說是留為去思。這「脫靴」之禮，本是地方官清正，百姓愛戴，才有此儀節。韋小寶這「贓官」居然也享此殊榮，非但前無古人，恐怕也是後無來者了。歡送的鞭炮大放特放，更不在話下。

第四七回 雲點旌旗秋出塞 風傳鼓角夜臨關

不一日船到塘沽，韋小寶、索額圖等一行人登岸陸行，經天津而至北京。韋小寶重入都門，當真是恍如隔世，心花怒放，飄飄欲仙，立刻便去謁見皇帝。

康熙在上書房傳見。韋小寶走到康熙跟前，跪下磕頭，還沒站直身子，心下猛地裏悲喜交集，忍不住伏在地下放聲大哭。

康熙見韋小寶到來，心中有一大半歡喜，也有一小半惱怒，心想：「這小子無法無天，竟敢一再違旨。這次雖派他差使，卻也要好好懲戒他一番，免得這小子恃寵而驕，再也管束他不住。」豈知韋小寶一見面竟會大哭，康熙心腸卻也軟了，笑道：「他媽的，你這小子見了老子，怎麼哭起來？」

韋小寶哭道：「奴才只道這一生一世，再也見不著皇上了。今日終於得見，實在是歡喜得緊。」康熙笑道：「起來，起來！讓我瞧瞧你。」韋小寶爬起身來，滿臉的眼淚鼻涕，嘴角邊卻已露著微笑。

康熙笑道：「他媽的，你這小子倒也長高了。」童心忽起，走下御座，說道：「咱們比比，到底是你高還是我高。」走過去和他貼背而立。韋小寶眼見跟他身高相若，但皇上要比高矮，豈能高過了皇上，當即微微彎膝。

康熙伸手在兩人頭上一比，自己高了約莫一寸，笑道：「咱們一般的高矮。」轉身走開幾步，笑問：「小桂子，你生了幾個兒子女兒？」韋小寶道：「奴才不中用，只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康熙哈哈大笑，說道：「這件事我可比你行了。我已有四個兒子，三個女兒。」韋小寶道：「皇上雄才大略，自然——自然這個了不起。」康熙笑道：「幾年不見，你學問還是沒半點長進。生兒女的事，跟雄才大略有甚麼干係？」

韋小寶道：「從前周文王有一百個兒子，凡是好皇帝，兒子也必定多的。」康熙笑問：「你又怎麼知道了？」韋小寶道：「皇上派奴才去釣魚，咱倆個好比周文王和姜太公。周文王的事，奴才自然要問問清楚，免得見到皇上之時，回不上話。」

這幾年來康熙忙於跟吳三桂打仗，晝夜辛勞，策劃國事，身邊少了韋小寶這個少年臣子說笑話解悶，有時著實無聊，此時君臣重逢，甚是開心，說了好一會閒話，問了他在通吃島上的生涯，又問起台灣的風土民情。

韋小寶道：「台灣土地肥美，氣候溫暖，出產很多，百姓日子過得挺快活，得知皇上准許他們在台灣住下去，個個感激皇恩浩蕩，都說皇上是不折不扣的鳥生魚湯。」康熙點頭道：「施政以不擾民為先。百姓既然在台灣安居樂業，強要他們遷入內地，實是大大擾民。朝中大臣不明台灣實情，妄發議論，險些誤了大事。你和施琅力加勸諫，功勞不小。」

韋小寶噗的一聲跪倒，磕頭道：「奴才多次違旨，殺十七八次頭都是應該的，不論有甚麼功勞，皇上都不必放在心上。只求皇上開恩。饒了奴才性命，准許我在你身邊服侍。」

康熙微笑道：「你也知道殺十七八次頭也是應該，就可惜你沒十八顆腦袋，否則的話，我定要砍下十七顆來。」韋小寶道：「是，是。奴才腦袋也不要多，只要留得一顆，有張嘴巴說話吃飯，也就心滿意足了。」康熙道：「這顆腦袋留不留，那得瞧你今後忠心不忠心，是不是還敢違旨。」韋小寶道：「奴才忠字當頭，忠心耿耿，赤膽忠心，盡忠報國。」

康熙笑道：「你這忠字的成語，心裏記得倒多，還有沒有？」韋小寶道：「奴才心裏只有一個忠字，自然記得多些，還有——還有忠君愛國，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還有忠厚老實——」康熙道：「起來罷！你如忠厚老實，天下就沒一個刁頑狡猾之徒了。」

韋小寶站起身來，說道：「回皇上：我只對你一個人忠心。對於別人，就不那麼忠了，有時說不定還奸他一奸。奴才的性子是有點小滑頭的，這個皇上也明白得很。不過我對皇上講究『忠心』，對朋友講究『義氣』，忠義不能兩全之時，奴才只好縮頭縮腦，在通吃島上釣魚了。」

康熙道：「你不用擔心，把話兒說在前頭，我可沒要你去打天地會。」負手背後，踱了幾步，緩緩的道：「你對朋友講義氣，那是美德，我也不來怪你。聖人講究忠恕之道，這個忠字，也不單是指事君而言，對任何人盡心竭力，那都是忠。忠義二字，本來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你寧死不肯負友，不肯為了富貴榮華而出賣朋友，也算十分難得，很有古人之風。你既不肯負友，自然也不會負我了。小桂子，我赦免你的罪愆，不全是為了你以前的功勞，不全是為了你我兩個自幼兒十分投緣，也為了你重視義氣，並非壞事。」

韋小寶感激涕零，哽咽道：「奴才——奴才是甚麼都不懂的，只覺得別人真心待我好，實在——實在不能——不能對他們不住。」

康熙點點頭，說道：「那羅剎國的攝政女王，對你也挺不錯啊。我派你去打她，卻又怎樣？」

韋小寶嗤的一聲，笑了出來，說道：「她給人關了起來，險些兒性命不保，奴才教她鼓動火槍手作亂，奪到了大位，也算對得住她了。她派兵想來奪皇上的錦繡江山，可萬萬容她不得。這女人水性楊花，今天勾搭這個男人，明天勾搭那個，那是當不得真的。就可惜羅剎國實在太遠，否則奴才帶一支兵去，把這女王擒了來請皇上瞧瞧，倒也有趣。」

康熙道：「『羅剎國太遠』，這五個字很是要緊，只憑著這五個字，咱們這一戰可操必勝。羅剎國雖然火器犀利，騎兵驍勇，但他們遠，咱們近。他們萬里迢迢的東來，兵員、馬匹、火器、彈藥、糧草、被服，甚麼接濟都不容易。現下我已派了戶部尚書伊桑阿前赴寧古塔，構築璦琿、呼瑪爾二城，廣積糧草彈藥，又設置了十個驛站，使得軍需糧餉供應暢通，源源不絕。日前又傳旨蒙古，不許跟羅剎人貿易。再派黑龍江將軍薩布素廣遣騎兵，見到羅剎人的糧草車輛，就放火燒他媽的，見到羅剎兵的馬匹，立刻就宰他媽的。」

韋小寶大喜，說道：「皇上如此調派，當真是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這一戰已經勝了七八成。」

康熙道：「那也不然，羅剎是大國，據南懷仁說，幅員還大過了我們中國，決計不可輕敵。我們如打了敗仗，遼東一失，國本動搖。他們敗了卻無關大局，只不過向西退卻而已。因此這一戰只許勝不許敗。你倘若敗了，我就領兵出關親征。第一件事，便是砍你的腦袋。」說這句話時聲色俱厲。

韋小寶道：「皇上望安。奴才項上人頭若是不保，那也是給羅剎兵砍下來的，決不能讓皇上來砍。」康熙道：「你明白這一節便好。兵凶戰危，誰也難保必勝。我只是要你萬萬不可輕忽，打仗可不是油腔滑調之事。」韋小寶恭恭敬敬的道：「是。」

康熙又道：「倘若單是行軍打仗，本來也不用你去。不過這次跟羅剎國開仗，並不是想滅了他，只是要他知難而退，不敢來侵我疆土，也就是了。因此須得恩威並濟，要他們感恩戴德，兩國永遠和好。如果一味殺戮，羅剎國君主老羞成怒，傾國來攻，我們就算得勝，那也是兵禍連結，得不償失。能和則和，不戰而屈人之兵，才算上上大吉。你如能說得羅剎國攝政女王下令退兵，兩國講和，才是大大的功勞。」

韋小寶道：「奴才見到羅剎兵的將軍之後，將皇上的聖諭向他們開導，再要他們帶話去給羅剎國攝政女王。」

康熙道：「我曾傳了好幾名西洋傳教士來，詳細詢問羅剎國的歷朝故實、風土地理、軍政人事——」韋小寶道：「對，對。皇上這是知他又知自己，百戰百勝。」康熙微微一笑，說道：「那些教士都說，羅剎人欺善怕惡，如一味跟他說好話，他們得寸進尺，越來越兇，須得顯點顏色，讓他們知道咱們不好惹。因此咱們一面出動大軍，諸事齊備，要打就打，另一面卻又顯得咱們是禮義之邦，中華上國，並不隨便逞強欺人。」

韋小寶道：「奴才理會得。咱們有時扮紅臉，拔刀子幹他媽的，有時又扮白臉，笑嘻嘻的摸他幾下。就好比諸葛亮七擒孟獲，要叫他輸得服服貼貼，從此不敢造反。」

康熙嘿嘿一笑，道：「這就是了。」韋小寶見他笑容古怪，一轉念間，已明其理，笑道：「就好比萬歲爺七擒小桂子，叫奴才又感激又害怕，從此再也不敢玩甚麼花樣，小桂子又好比是孫悟空，總之是跳不出萬歲爺這如來佛的手掌心。」

康熙笑道：「你年紀大了幾歲，可越來越謙了。你如要跳出我的手掌心，我可還真的抓你不住。」韋小寶道：「奴才在皇上的手掌心裏舒服得很，又何必跳出去？」

康熙道：「平吳三桂的事，說來你功勞也是不小，那一趟事你沒能趕上。現下我派你統帶水陸三軍，出征羅剎。雅克薩城築於鹿鼎山，我封你為三等鹿鼎公、撫遠大將軍。武的由都統朋春、黑龍江將軍薩布素、寧古塔將軍巴海助你，文的由索額圖助你。咱們先出馬步四萬，水師五千，倘若不夠，再要多少有多少。一應馬匹軍需，都已齊備。璦琿、寧古塔所積軍糧，可支大軍三年之用。野戰炮有三百五十門，攻城炮五十門。這可夠了嗎？」

康熙說一句，韋小寶謝一句恩，待他說完，忙跪下連連磕頭。

康熙道：「羅剎國在雅克薩和尼布楚的騎兵步兵不過六千。咱們以七八倍兵力去對付，那是雷霆萬鈞之勢了，只盼你別墮了我堂堂中華的國威才好。」韋小寶道：「這一仗是奴才代著皇上去打的，咱們只消有一點小小挫折，也讓羅剎國人給小看了。皇上儘管放心。」康熙道：「很好。你還有甚麼需用沒有？」韋小寶道：「奴才從台灣帶來了五百名籐牌兵來京，他們曾跟紅毛兵開過仗，善於抵禦火器，奴才想一並帶去進剿羅剎。」

康熙喜道：「那好得很啊。鄭成功的舊部打敗過荷蘭紅毛兵，你帶了去打羅剎兵，咱們又多了三分把握。我本來擔心羅剎兵火器厲害，只怕我軍將士傷亡太多。」韋小寶道：「籐牌能擋住鳥槍子彈，這些籐牌兵著地滾將過去，用大刀斬鬼子兵的鬼腳。」康熙大喜，連稱：「妙得很，妙得很！」

韋小寶道：「奴才有個小妾，當年隨著同去莫斯科，精通羅剎鬼話。想請皇上恩准，讓她隨軍辦事。」清朝規定，出師時軍中攜家帶眷，乃是大罪，因此須得先行陳請。

康熙點了點頭，道：「知道了。你好好立功去罷！」

韋小寶磕頭辭出，退到門口時，康熙問道：「聽說你的師父陳永華，是給鄭克塽殺的，是不是？」韋小寶一怔，應道：「是。」康熙道：「鄭克塽已歸降朝廷。我答應過他，鄭氏子孫一體保全。你別去跟他為難。」韋小寶只得答應。

他此番來京，早就預擬去尋鄭克塽的晦氣，那知道康熙先行料到，如此吩咐下來，倘若再去動他，那便是違旨了，尋思：「難道這小子害死我師父的大仇，就此罷休不成？」低了頭緩步走出，忽聽得有人說道：「韋兄弟，恭喜你啊。」

※※※

韋小寶聽得聲音好熟，抬起頭來，只見眼前一人身高膀寬，笑吟吟的望著自己，正是御前侍衛總管多隆。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那日他逃出宮去，明明在自己屋中已將多隆一劍刺死，這可不是他鬼魂索命來嗎？霎時之間，只嚇得全身發抖，既想轉身奔逃，又想跪下哀求饒命，可是兩條腿便如釘在地下一般，再也難以移動半步，下身前後俱急，只差這麼一點兒便要屎尿齊流。

多隆走近身來，拉住了他手，笑道：「好兄弟，多年不見，做哥哥的想念得緊，別來想必諸事如意。聽說你在通吃島上為皇上釣魚，皇上時時升你的官爵，我聽了也是喜歡。」

韋小寶覺得他的手掌甚是溫暖，日光照進走廊，他身旁也有影子，似乎不是鬼魂，驚怖之念稍減，喃喃應道：「是，是。」又怕他念著前仇，要算那筆舊帳，只是那一匕首明明對準了他心臟戳入他背心，如何會得不死，慌亂之際，那裏想得明白？

多隆又道：「那日在兄弟屋裏，做哥哥的中了暗算，幸蒙兄弟趕走刺客，我這條性命才得保全。這件事一直沒能親口向你道謝，心中可常常記著。你卻又托施琅從台灣帶禮物來給我，當真生受不起。」

韋小寶見他神色誠摯，決非在說反話，心想：「他是御前侍衛總管，皇上身邊的近臣。施琅這次來送禮，自然有他的份。想來他向施琅問起了我，施琅便賣個順水人情，說禮物之中有一部分是我送的，以便顯得他跟我交情很深，別人衝著我的面子，不會跟他為難。只是怎麼說我趕走了刺客，這件事可弄不懂了。」

多隆見他臉色白裏泛青，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樣，只道他是受了康熙的斥責，安慰他道：「皇上近來脾氣有時不大好，多半是為了羅剎國欺人太甚，兄弟不必擔心。待會下了班，咱們去好好的吃他一頓，敘上一敘。」韋小寶道：「皇上恩德天高地厚，剛才又升了我的官。兄弟心中感激，真不知怎樣才報得了君恩。」多隆笑道：「恭喜，恭喜。兄弟辦事能幹，能給皇上分憂，加進官爵，那是理所當然。」艷羨之意見於顏色。

韋小寶見他語氣和神色之間，對自己又是親熱，又是羨慕，素知他是直爽漢子，不會作偽，心中驚懼之意盡去，笑道：「多大哥，請你等一等，兄弟尿急得很。皇上傳見，吩咐叮囑的話很多，兄弟忍尿忍到這時候，可實在忍不住了。」

多隆哈哈大笑，知道皇上召見臣子，若不示意召見已畢，臣子決不敢告退。做臣子的當真尿急起來，倒是一件大大的難事。只不過也只有像韋小寶這等寵臣，皇上才會跟他說話這麼久。別的大臣三言兩語，即命起去，也輪不到他尿急屎急。多隆和韋小寶向來親厚，今日久別重逢，心中著實高興，當即拉著他手，送他到茅房門口，站在門口等他解完了手出來。

那日韋小寶為了要救師父及天地會眾兄弟性命，無可奈何，劍刺多隆，想起平日他對自己很是不錯，內心也著實歉仄，想不到他居然沒死，對自己又無絲毫見怪之意，這一泡尿就撒得加倍痛快，出得茅房來，便以言語套問當日的情景。

多隆說道：「那日我醒轉來時，已在床上躺了三日四夜。關太醫說，幸虧我的心生得偏了，刺客這一刀才只刺傷了我的肺，沒傷到心。他說像我這種心生偏了的人，十萬個人中也沒一個。」韋小寶心道：「慚愧，原來如此。」笑道：「我一向只道大哥是個直心腸的好漢，那知大哥是個偏心人。大哥偏心，是特別寵愛小姨太呢，還是對小兒子偏心？」多隆一愣，笑道：「兄弟不提，我倒也沒想起。我對第八房小妾加意寵愛些，想來便是偏心之故了。」

兩人笑了一陣。韋小寶笑道：「這刺客武功很高，他來暗算大哥，兄弟事先竟也沒有察覺。」多隆道：「是啊。」壓低了聲音道：「剛巧那時建寧公主殿下來瞧兄弟。這種事情，咱們做奴才的是不敢多問一句的。我養了三個月的傷，這才痊癒。皇上諭示，是韋兄弟奮勇救了我的性命，親手格斃了刺客。這中間的詳細經過，兄弟也不必提了，總而言之，做哥哥的極承你的情。」

韋小寶的臉皮之厚，在康熙年間也算得是數一數二，但聽了這幾句話，臉上居然也不禁為之一紅，才知還是皇帝替自己隱瞞了。一來是皇上親口說的，多隆自然信之不疑；二來其中涉及公主的隱私，宮中人人明白，這種事越少過問越好，便有天大的疑竇，也只好深藏心底。若非如此，要編造一套謊話來掩飾過去，倒也須煞費苦心。

韋小寶內心有愧，覺得對這忠厚老實之人須得好好補報一番，說道：「兄弟在台灣帶了些土儀，回頭差人送到大哥府上。」多隆連連搖手，道：「不用了，不用了。咱們自己人，何必再鬧這一套？上次施琅帶來了兄弟的禮物，那已經太多了。」

韋小寶突然想起一事：「這件事倒惠而不費，皇上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怪我違旨。」問道：「多大哥，鄭克塽這小子歸降之後，在北京怎麼樣？」多隆道：「皇上待他很不差，封了他一個一等公。這小子甚麼都不成，托了祖宗的福，居然爵位比你兄弟還高。」

韋小寶道：「那日咱們鬧著玩兒，誣賴他欠了眾侍衛一萬兩銀子，由兄弟拿出來歸還。這件事大哥還記得嗎？」多隆哈哈大笑，說道：「記得，記得。兄弟那個相好的姑娘，後來怎樣了？倘若還是跟著鄭克塽，咱們這就去奪她回來。」韋小寶微笑道：「這姑娘早已做了我的老婆，兒子也生下了。」

多隆笑道：「恭喜，恭喜。否則的話，鄭克塽這小子在京師之中，管他是一等公、二等公，終究是個無權無勢的空頭爵爺，咱們要欺上門去，諒這小子屁也不敢多放一個。這種投降歸順的藩王，整日裏戰戰兢兢，生怕皇上疑心他心中不服，又要造反。」

韋小寶道：「咱們也不用欺侮他。只不過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那是天公地道的事。別說他不過是個一等公，就算是親王貝勒，也不能欠了債賴著不還哪。」多隆道：「對，對，那日他欠了兄弟一萬兩銀子，我們御前侍衛不少人都是見證，咱們討債去。」韋小寶微笑道：「這小子可不長進得很。單是一萬兩銀子，那是小意思。他後來陸陸續續又向我借了不少債，有親筆借據在我手裏。他鄭家三代在台灣做王爺，積下的金銀財寶還少得了？定是都帶來了北京。鄭成功和鄭經是好人，料想不會搜刮百姓，可是鄭克塽這小子難道還會客氣麼？他做一天王爺，少說也刮上一百萬，兩天就是二百萬，三天三百萬。他一共做了幾天王爺，你倒給算算這筆帳看！」多隆張口結舌，說道：「厲害，厲害。」

韋小寶道：「兄弟回頭將借據送來給大哥，這一筆錢，兄弟自己是不要的——」多隆忙道：「這個萬萬不可，做哥哥的給你包討債，保管你少不了一錢銀子。我帶了手下的侍衛去登門坐討，他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不還。」韋小寶道：「這筆債是大了些，這小子當年花天酒地，花銀子就像流水一般。一下子要還清，還真不容易。這樣罷，大哥帶人去討，他要是十天八天還不出，就讓他化整為零，分寫借據，債主兒都寫成侍衛兄弟們的名字。每張借據一千兩一張也好，二千兩一張也好。那一個侍衛討到了手，就是他的。」

多隆道：「那不成！眾侍衛個個是你的老部下，給老上司辦一點討債小事，還能要賞，那算甚麼話？」韋小寶道：「他們都是我老部下，是好兄弟、好朋友。這幾年來，兄弟快馬加鞭的加官進爵，可一直沒甚麼好處給大家，想想也不好意思。這幾百萬兩銀子，眾位侍衛兄弟們就分了罷。」

多隆大吃一驚，顫聲道：「甚——甚麼有幾——幾百萬兩銀子？」韋小寶微笑道：「本錢嘛，也沒這許多，其中有些是花帳，有些是虛頭，利上加利的滾上去，數目就不小了。這一筆錢，大哥自己多分幾成。」多隆兀自不信，喃喃的道：「幾百萬兩？這——這未免太多了罷？」韋小寶道：「所以啊，要他分開來寫借據，討起來方便些。」壓低了嗓子道：「這件事可別牽扯我在內。倘若給御史們知道了，奏上一本，說兄弟交結外藩，放債圖利，不大不小也是個罪名。但如御前侍衛們向他討賭債，每人一千二千銀子的事，那就全不相干。大哥要是怕御前侍衛獨吃，干係太大，不妨約些驍騎營的軍官同去。他們也都是我的老部下，也該分得些好處。」多隆連聲稱是，打定了主意，這筆債討了來，至少有一大半要還給韋小寶，他雖慷慨大方，可不能讓他血本無歸。

韋小寶十分得意，暗想多隆帶了這群如狼似虎的御前侍衛和驍騎營軍官去討債，鄭克塽這下子可有得頭痛了。雖然礙於皇上吩咐在先，不能親自去跟鄭克塽為難，以報殺師大仇，但這麼一搞，少說也得敗了他一半家產。這件事鄭克塽多半還是啞子吃黃蓮，不敢聲張，就算給人知道了，那也是御前侍衛和驍騎營軍官追討賭債的私事，別人只會說鄭克塽是紈褲子弟，立身不謹，來到京師，仍然賭博胡鬧，誰也不會怪到他韋小寶頭上。

出得宮來，康親王傑書、李雷、明珠、索額圖、勒德洪、杜立德、馮溥、圖海、王熙、黃機、吳正治、宗德宜等滿漢大臣都候在宮門外，紛紛上前道喜，擁著他前去銅帽兒胡同。

來到巷前，只見一座宏偉的府第聳立當地，比之先前的伯爵府更大了許多。大門上一塊朱漆的匾額，卻空蕩蕩地並無一字。韋小寶識得的字，西瓜大的還沒一擔，但匾上有沒有字終究還分得出來，不禁一怔。

康親王笑道：「韋兄弟，皇上對你的恩澤，真是天高地厚。那一年你伯爵府失火焚毀，你又不在京裏，皇上得知之後，便派做哥哥的給你另起一座府第。聖旨中沒吩咐花多少錢，只說一應費用，內庫具領。這是皇上賞你的，做哥哥的何必給皇上省銀子？自然是從寬裏花錢，兄弟，你瞧瞧，這可還合意嗎？」說著捋鬚微笑。

韋小寶急忙道謝。從大門進去，果然是美輪美奐，跟康親王府也差不了多少，眾官嘖嘖稱讚，盡皆艷羨。

康親王道：「這座府第起好很久，一直等著兄弟你來住。只是不知皇上如何加恩，要封你甚麼官爵，因此府上那一塊匾額便空著不寫。這『鹿鼎公府』四個字，便請咱們的李大學士大筆一揮罷。」

李雷是保和殿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各大學士中資歷最深，是為首輔，當下也不推辭，提筆恭楷寫了「鹿鼎公府」四個大字。從吏捧了下去，命工匠鑄成金字，鑲在匾上。

當晚鹿鼎公府中大張筵席，款待前來賀喜的親貴大臣。鄭克塽、馮錫範等台灣降人也送了禮來，卻沒親身道賀。

送走賓客後，韋小寶又開家宴，七位夫人把盞慶賀。韋小寶說起要帶雙兒隨同北征，其餘六位夫人一齊不依，說他太過偏心。韋小寶只得花言巧語，說是皇上降旨，知道雙兒到過羅剎國，懂得羅剎言語，是以派她隨軍效力。六位夫人只得罷了。好在雙兒為人溫柔謙和，和六位夫人個個情誼甚好，大家也不妒嫉於她。只建寧公主自忖以皇上御妹的身份，金枝玉葉，居然還及不上一個出身微賤的小丫頭，心中著實氣惱。不過七位夫人平時若有紛爭，其餘六人一定聯盟對付公主。建寧公主人孤勢單，韋小寶又不對她迴護，近年來氣焰已大為收斂，輕易不敢啟釁。

次日韋小寶命雙兒取出鄭克塽當年在通吃島上血書的借據，請了多隆來，交給了他。多隆大喜，說道：「既有親筆借據，咱們石頭裏也要搾出他油來。鄭克塽這小子要是膽敢賴債不還，咱們御前侍衛和驍騎營軍官不用在京裏混了。」

※※※

此後數日之中，康熙接連宣召韋小寶進宮，給了他一張極大的地圖，如何進軍、如何接仗、如何圍城、如何打援，一一詳細指示，用硃筆在圖上分別繪明。

韋小寶道：「這一仗是皇上親自帶兵打的，奴才甚麼也不敢自作主張，總之是遵照皇上的吩咐辦事就是。否則的話，就算打了勝仗，皇上也不喜歡。」

康熙微笑點頭，韋小寶這一番話深合他心意。他小時學了武藝，無法施展，只有與韋小寶扭打為樂，其後不斷派遣韋小寶出外辦事，在內心深處，都是以他為自己替身之意。韋小寶年紀比自己小，武功智謀，學問見識，無一及得上自己，他能辦得成功，自己自然更是游刃有餘。想起明朝正德皇帝自封為威武大將軍鎮國公，親自領兵出征，也只是不甘寂寞、要一顯身手而已。康熙作事自不會如正德皇帝這般胡鬧，卻從派遣韋小寶辦事之中，內心得到了滿足。當年吳三桂造反，他是身經百戰的猛將，非同小可，必須以大臣宿將對付，倘若讓韋小寶領兵，必定敗事。這一仗打了數年，康熙雖不親赴前敵，但每一場戰役都詢問詳明，其中利弊得失，無不瞭若指掌，於實戰之中學會了兵法。此時和羅剎國開仗，事無鉅細，均已籌劃妥善，大軍未出都門，便已料到此戰必勝，比之當年對付吳三桂時的戰戰兢兢，那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韋小寶出征在即，不敢再去招惹天地會的兄弟，心想：「皇上不叫我去滅天地會，那是他向我投降，已給足了我面子。我如不識相，又去跟李力世、徐天川他們聚會，給皇上知道了，卻來舊事重提，這是韋小寶搬了石頭來砸自己的腳，做人既蠢笨無比，又太不光棍。」

欽天監擇定了黃道吉日，大軍北征。是日康熙在太和門賜宴。午門外具鹵簿，陛下張黃幄，設御座，陳敕印，王公百官會集。康熙升座。撫遠大將軍鹿鼎公韋小寶率出征官朋春、薩布素、郎坦、林興珠等，運糧官索額圖等上前跪倒。內院大臣奉宣滿蒙漢三體敕書，授大將軍敕印，頒賜衣馬弓刀。出征將官分坐金水橋北，左右奏樂，陳百戲。康熙命大將軍進御前，面授方略，親賜御酒。大將軍跪受叩飲，都統、副都統等繼進，皇帝命侍衛賜飲，然後命百官遍飲眾軍，賜金錢布匹。百官眾軍謝恩，大軍開拔。康熙親送出午門。大將軍及眾官跪請回駕。然後水陸大軍首途北征。

眾大臣眼見韋小寶身穿戎裝，嬉皮笑臉，那裏有半分大軍統帥的威武模樣？素知此人不學無術，是個市井無賴，領兵出征，多半要壞了大事，損辱國家體面，但知康熙對他寵幸，又有誰敢進諫半句？不少王公大臣滿臉堆歡，心下暗嘆。正是：

丞相魚魚工擁笏 將軍躍躍儼登壇

韋小寶奉皇帝之命辦事，從來沒此次這般風光，心中的得意，那也不用說了，知道這一次事關重大，在軍中強自收斂，居然不敢開賭，途中無聊之際，也不過邀了幾名大將來擲幾把骰子，輸了喝酒而已。

不一日，大軍出山海關，北赴遼東。這是韋小寶舊遊之地，只是當年和雙兒在森林中捕鹿為食，東躲西藏，狼狽不堪，那有今日出關北征的威風？

其時秋高氣爽，晴空萬里，大軍漸行漸北，朔風日勁。這一日離雅克薩城尚有百餘里，前鋒何佑至大營稟報：斥堠兵得當地百姓告知，羅剎兵四出擾民，殺人放火，姦淫捕掠，無惡不作，每過十餘日便來一次，預料再過數日，又會出來劫掠。

韋小寶早得康熙指示機宜，吩咐大軍紮營不進，命何佑統率十個百人隊，在離雅克薩城三十里外分頭埋伏。如羅剎軍大隊到來，便深伏不出，避不交兵，遇到小隊敵軍，則或殺或捉，盡數殲滅，一個都不許放了回城。何佑接令而去。

過得數日，這天上午，隱隱聽得遠處有火槍轟擊之聲，此起彼伏，良久不絕，料得先鋒已在和羅剎兵交戰。到得下午，何佑派人至大營報捷，說道殲滅羅剎兵二十五人，俘擄十二個。韋小寶得報大喜。傍晚時分，前鋒將所俘擄的十二名羅剎兵送到大營來。

韋小寶升帳，親自審問。那十二名羅剎兵聽得韋小寶居然會說羅剎話，大為駭異，然而人人都十分倔強，說道中了埋伏，清兵人多，勝得毫不光采。

韋小寶大怒，叫過兩名羅剎兵來，從懷中取出骰子，說道：「你們兩個擲骰子！」

這擲骰之戲，西洋自古便有，埃及古墓中所發掘出來的，和中國骰子即無分別，羅剎兵倒也是玩慣了的。兩名羅剎兵相顧愕然，不知這清兵的少年將軍搞甚麼花樣，便依言擲骰。兩粒骰子，一個擲了七點，一個擲了五點。

韋小寶指著那擲了五點的羅剎兵道：「你輸了，死蠻基！」羅剎語中，「死蠻基」是「死亡」之意。他轉頭吩咐親兵：「拉出去砍了！」四名親兵將那羅剎兵押到帳口，一刀殺死，呈上首級。餘下十一名羅殺兵一見，無不臉色大變。

韋小寶指著另外兩名羅剎兵道：「你們兩個來擲骰子。」那兩名那裏還肯擲骰，不約而同的道：「我不擲！」韋小寶道：「好，你們不擲。」對親兵道：「兩個都拉出去砍了！」頃刻間又殺了兩人。

韋小寶又指著兩名羅剎兵道：「你們兩個來擲。」兩人知道倘若不擲，立時便死，擲一把骰子，倒還有一半逃生的機會。一人戰戰兢兢的拿起骰子，正待要擲，另一名羅剎兵伸手搶了過去，對韋小寶道：「我跟你擲！」神色極為傲慢。

韋小寶笑道：「好啊，你竟膽敢向我挑戰。你先擲。」那兵擲了個七點，韋小寶擲了十點，笑問：「怎麼樣？」那兵神色慘然，說道：「我運氣不好，沒甚麼好話。」韋小寶道：「你來到我們中國，殺過多少中國人？」那兵昂然道：「記不清了，少說也有十七八個。你殺我好了，我反正也不吃虧。」韋小寶吩咐將他砍了，指著另一名羅剎兵道：「你來擲。」

那兵拿了骰子，手臂只發抖，兩粒骰子一先一後跌在桌上，竟是十一點，贏面已很大。韋小寶想玩花樣擲個十二點，那知疏於練習，手法不靈，兩粒骰子的六點不是向上，卻一齊向下，變成只有兩點。他一怔之下，哈哈大笑，說道：「我贏了！」那兵忙道：「我是十一點，你只兩點，怎麼是你贏？」韋小寶道：「這次點子小的贏，點子大的輸。」那兵不服，說道：「自然是點子大的贏，我們羅利國向來的規矩是這樣的。」韋小寶扳起了臉，說道：「這裏是中國地方，還是羅剎地方？」那兵道：「是——是中國地方。」韋小寶道：「既然是中國地方，自然照中國規矩。誰叫你們到中國來的？下次我到羅剎地方的時候，再跟你擲骰子，就照羅剎規矩好了。你死蠻基！」轉頭對親兵說：「拉出去砍了！」

他又叫了一名羅剎兵出來。那兵倒也精細，先要問個明白：「按照中國規矩，這一次是點子大的贏，還是點子小的贏？」韋小寶道：「按照中國規矩，是中國人贏。中國人的點子大，就算大的贏；中國人點子小，就算小的贏。」那兵氣忿忿的道：「你橫蠻得很，不講道理。」韋小寶道：「你們羅剎兵到中國來，殺人搶劫，不是我們中國人到羅剎來殺人搶劫。到底是羅剎人橫蠻呢，還是中國人橫蠻？」那兵默然。韋小寶道：「快擲，快擲！」那兵道：「反正是我輸，還擲甚麼？」韋小寶道：「不擲，死蠻基！死蠻基！」

他再叫一名羅剎兵出來。那兵身材魁梧，長了滿臉鬚子，大聲道：「中國小子，你不用玩鬼花樣，爽爽快快將我殺了便是。這一次你們人多，埋伏在雪地裏，突然湧將出來，贏了也不光采。我們羅剎國大兵到來，將你們一個個都殺了。」韋小寶道：「你給我們捉住，輸得不服，是不是？」那兵道：「自然不服！」韋小寶道：「倘若咱們人數一樣，面對面的交鋒打仗，你們一定贏的，是不是？」

那兵傲然道：「這個自然。我們羅剎人一個打得贏五個中國人，否則的話，我們也不到中國來了。我跟你賭，你們派五個人出來跟我打。你們贏了，就殺我的頭，倘若我贏，立刻放了我。」這人是羅剎軍中著名的勇士，生具神力，眼見韋小寶帳中的將軍親兵個個比他至少要矮一個頭，以一敵五，自己贏面也是甚高。

雙兒一直坐在一旁，這時聽得他言語傲慢，便道：「羅剎人，沒用。中國女人，也勝了你。」說著走過來，站在韋小寶身邊。那兵見她身材纖小，容貌美麗，忍不住笑了出來，說道：「你要跟我比武？」韋小寶吩咐親兵割斷綁住他雙手的繩索，微笑道：「好雙兒，叫他見識見識中國女人的厲害。」那兵道：「中國女人，會講羅剎話，很好，很好。」

雙兒的羅剎話比之韋小寶差得遠，說起來辭不達意，不願跟他多講，左手揮出，向他臉上虛晃一掌。那兵急忙仰頭，伸手來格。雙兒右腿飛出，拍的一聲，踢中了他小腹。那兵吃痛，大吼一聲，雙拳連發。他是羅剎國的拳擊好手，出拳迅速，沉重有力。雙兒看出厲害，閃身躍到他背後，一招「左右逢源」，啪啪兩聲，在他左右腰眼裏各踢一腳。那兵痛得蹲下來，叫道：「你用腳，犯規，犯規！」原來羅剎人比拳，規定不得出腳。

韋小寶笑道：「這是中國地方，打架也講中國規矩。」雙兒叫道：「羅剎的，我也贏。」閃身轉到那兵身前，右拳往他小腹擊去。那兵伸手擋格。雙兒這一拳乃是虛招，不等他擋到，右拳縮回，左拳已向他胸口。那兵又伸臂來格。雙兒左一拳、右一拳，連發十二拳，拳拳皆是虛招，這在中國武術中有個名目，叫作「海市蜃樓」，意謂盡皆虛幻。只因每一招既不打實，又不用老，自比平常拳法快了數倍。

那兵連擋數下，都擋了個空，哈哈大笑，說道：「女孩子的玩意，不中用——」一言未畢，啪啪兩聲，左右雙頰已連吃了兩掌。那兵大聲叫喊，雙臂直上直下的猛攻過來。

雙兒側身避過，右手食指倏出，已點中那兵右邊太陽穴。那兵一陣暈眩，幌了兩幌。雙兒躍身起來，手掌斬出，已中那兵後腦的「玉枕穴」，這是人身大穴，那兵雖然粗壯，卻也支持不住，撲地倒下，再也爬不起來。

韋小寶大喜，攜住雙兒的手，在那兵腦門上踢了一腳，問道：「你服不服了？」那兵迷迷糊糊的道：「中國女人——使妖法——是女巫——」韋小寶罵道：「臭豬，甚麼妖法？拉出去砍了！你們這些羅剎兵，那一個不服的，再出來比武？」

餘下五名羅剎兵面面相覷，眼見這大力士都已輸了，自己絕非對手，誰都不敢說話。韋小寶道：「你們認輸投降，就饒了不殺，否則就來跟我擲骰子。大家按照中國規矩，贏得我的就活，輸了的就死蠻基！」說著右手一揮，作個砍頭手勢。五兵均想：「按照中國規矩，不管擲出甚麼點子都是你贏。」便有一兵躬身道：「投降！」韋小寶喜道：「很好！拿酒肉來，賞他吃。」親兵去後帳端出一大碗酒、一大碗肉，鬆開了那兵綁縛，讓他吃喝。

羅剎國氣候嚴寒，人人好酒。韋小寶雖不喜飲，軍中所備卻是極品高粱，一端出來便滿帳皆香。餘下四名羅剎兵一聞到酒香，早已饞涎欲滴，待見那兵喝得眉花眼笑，更是心癢難搔，一個個說道：「投降，投降！要喝酒。」

韋小寶吩咐將四兵鬆綁，令親兵取出四份酒肉分給他們。羅剎兵吃喝過後，猶未饜足，韋小寶吩咐各人再賞一份。五名羅剎兵喝得醉醺醺地，手挽著手唱起歌來，唱了一會，想到死裏逃生之餘，居然有此大吃大喝之樂，都向韋小寶躬身道謝。

此後數日，先鋒何佑不斷解來虜獲的羅剎兵，多則十六七名，少則一兩名。這些俘虜和最先投降的五名晤談之後，得知若和大清將軍擲骰子必死無疑，投降了卻有酒肉款待，當下人人降服。這些羅剎兵本來都是亡命無賴，不是小偷盜賊，便是被判流刑的罪犯，十之八九是無惡不作之徒，東來冒險，誰都不存好心。初時殺害中國平民，十分順利，便均存了鄙視華人之意，是以雖被俘，仍然傲慢自大。直到韋小寶斬了數兵立威，其餘的才知道厲害。這些蠻橫之輩欺善怕惡，眼見對方更蠻更惡，便只有乖乖的投降了。

※※※

這時總督高里津已奉蘇菲亞公主之召，回莫斯科升任高職。雅克薩的統兵大將名叫圖爾布青（Ａｌｅｘｉ Ｔｏｌｂｕｓｉｎ）。羅剎兵小隊出外劫掠，連日不知所蹤。圖爾布青派人打探，始終不見回報，情知不妙，當下點起城中一半兵馬，共二千餘眾，親自率領，出來察看。

圖爾布青一路行來，不見敵蹤，見到中國人的農舍住宅，便下令燒毀，男女百姓，一概殺了。行出二十餘里，忽聽得馬蹄聲響，一隊軍馬衝來。

圖爾布青喝令隊伍散開，只見一隊清軍騎兵縱馬奔到，約有五百來人，紛紛放箭。圖爾布青哈哈大笑，說道：「中國蠻子只會放箭，怎敵得我們羅剎人的火槍厲害？」一聲令下，眾槍齊發，十餘名清兵摔下馬來。

清軍中鑼聲響起，清軍掉轉馬頭，向南奔馳。圖爾布青下令追趕，這隊清軍騎兵所乘的都是精選良馬，奔行甚速，一時追趕不上。追出七八里，只見前面樹林旁豎立一面黃龍旗，羅剎兵疾追過去，見是清軍的七八座營帳。羅剎兵火槍轟擊，營帳中逃出數十名清軍，射了幾箭，便騎馬向南。羅剎兵前鋒衝入營帳，見清軍已逃得乾乾淨淨。

圖爾布青下馬入帳，只見桌上擺著酒肉菜餚，兀自熱氣騰騰，地下拋滿了金錠、銀錠、錦衣、珠寶。圖爾布青大喜，說道：「這是中國蠻子的大將，匆匆忙忙逃走，連金銀也不及盡數攜帶。大家上馬快追！捉到蠻子大將，重重有賞。蠻子大將身邊攜帶的金銀珠寶一定極多，大家去搶啊！」

眾兵將見了金銀珠寶，便即你搶我奪，有的拿起桌上酒肉便吃，聽得主帥下令，大聲歡呼，湧出帳外，紛紛上馬，循著蹄印向東南方追去，沿途只見金錠、銀錠、刀槍、弓箭散在道旁。眾兵都說中國兵見到羅剎大軍到來，已嚇得屁滾尿流，連兵器也都拋下不要了。

又追一陣，只見道上棄著幾雙靴子，幾頂紅纓帽。圖爾布青叫道：「中國蠻子的元帥將軍改裝逃命，多半扮成了小兵。可別讓他們瞞過了。」隨從道：「將軍料事如神，定是如此。」圖爾布青吩咐收起靴帽，說道：「抓到了中國蠻子，不管他是小兵還是火伕，叫他們都來試戴帽子，試穿靴子，試得合式的，多半便是大將。」部屬又一齊稱讚將軍聰明智慧，人所莫及。

再追出數里，又奪到清軍一座營帳，只見地下除了金銀兵器之外，更有許多紅紅綠綠的女子衣裙，顏色鮮艷，營帳邊又有胭脂水粉、手帕釵環等女子飾物。眾兵將色心大動，齊叫：「快追，快追，中國蠻子帶著女人。」

如此一路追去，連奪七座營帳，隱隱聽得前面呼喊驚叫之聲大起。圖爾布青站上馬鞍，取出千里鏡望去，只見數里外一隊中國兵正狼狽奔逃，旗幟散亂，隊伍不整。圖爾布青大喜，叫道：「追到了！」拔出馬刀，在空中連連虛劈，叫道：「衝啊！殺啊！」帶領兵將，疾衝而前，沿途見二十餘匹清軍馬匹倒斃在路。眾兵將喜叫：「蠻子的坐騎沒力氣逃了！」拚命催馬，愈追愈遠，眼見清兵從兩山間的一條窄道中逃了進去。

圖爾布青追到山口，見地勢險惡，微微一怔：「敵人若在此處設伏，那可不妙。」忽聽得前面山谷中有人以羅剎話叫道：「中國蠻子，你們投降了，很好，很好！」又有人叫道：「哈哈，這次中國蠻子可敗得慘啦。」正是本國官兵的語音，絕無差錯。圖爾布青大喜，當下更無疑慮，縱馬直入，後面二千餘名騎兵跟進山谷。圖爾布青叫道：「前面是那一隊的？你們在那裏？」只聽得山壁後十餘人齊聲應道：「我們在這裏！中國蠻子兵投降啦！」圖爾布青叫道：「好極！」剛一提馬韁，猛聽得背後槍聲砰砰大作。

圖爾布青吃了一驚，轉過身來，只見山谷口煙霧瀰漫，左右兩邊山壁樹林中火光閃動，火槍一排排的放將下來。眾羅剎官兵齊聲驚呼。圖爾布青叫道：「掉轉馬頭，退出山谷。」

只聽得兩旁山壁上數千人大聲吶喊：「羅剎兵，投降，投降！」無數大石、擂木滾落，頃刻間便將山道塞住了。羅剎官兵擠在一條窄窄的山道之中，你推我擁，人喧馬嘶，亂成一團。清兵居高臨下，弩箭火槍，不住發射。

圖爾布青暗暗叫苦，知道已中了敵人詭計，眼見後路已斷，只得拉轉馬頭，叫道：「大夥兒向前衝！」只衝出數丈，忽聽得砰砰巨響，炮彈轟將過來，打死了十餘名士兵。圖爾布青只嚇得魂飛天外，那料到清兵火器如此犀利，而在這崎嶇的山道中又竟伏得有大炮。他急躍下馬，叫道：「棄了坐騎，集中火力，從來路衝出去。」

羅剎兵紛紛下馬，從阻住山口的巨石大木上爬過去，後隊便向兩邊山壁放槍掩護。羅剎兵火槍的火力犀利，射程又遠，倒也打死了不少清兵。但清兵大炮不住轟來，勢道猛烈。

數百名羅剎兵將剛爬出阻道的山石，突然轟隆一聲巨響，地底炸了上來，數百名將兵有的彈上十餘丈，有的斷首折肢，血肉橫飛，僥倖不死的慌忙爬回。

圖爾布青見前後均無退路，束手無策。一名軍官極是勇悍，率領了數十名敢死隊從北邊山壁上爬去，企圖殺出一條通路。但山壁陡削，又光溜溜地無容足之處，只爬上數丈，有數十餘名士兵摔將下來，非死即傷。山頂上清兵投擲石塊，將餘下數十人盡數打落。那軍官摔得腦漿迸裂，立時斃命。這時清軍大炮又不住轟來，山壁間盡是羅剎兵慘呼之聲。

眼見再過得一會，勢將全軍覆沒，圖爾布青叫道：「不打了，停火，停火！」但炮聲和眾兵將的呼叫將他聲音淹沒了。他身旁官兵齊聲大叫：「停火，停火！」餘兵跟著叫喚。

清軍停了炮火，有人以羅剎話叫道：「拋下火槍、刀劍，全身衣服脫光！」圖爾布青大怒，叫道：「只拋武器，不脫衣服！」清軍中有人叫道：「拋下火槍、刀劍，全身衣服脫光的，赫拉笑！出來喝酒。不脫衣服的，死蠻基！」圖爾布青叫道：「不脫衣服！」

這句話一出口，隆隆聲響，清軍大炮又轟了過來。羅剎兵中有些怕死的，當即紛紛拋下刀槍，開始脫衣。圖爾布青舉起短銃，射死了一名正在脫衣的士兵，喝道：「脫衣服的都處死刑！」但在清軍猛烈的炮火轟擊之下，將軍的嚴令也只好不理了，十餘名士兵全身脫得赤條條地，從阻路的山石上爬過去。兩邊山上清軍拍手大笑，大呼：「快脫衣服！」脫衣逃生的士兵越來越多，圖爾布青短銃連發，又打死了兩名，卻怎阻止得住？

清軍大炮暫止，山壁頂上有人叫道：「要性命的，快快脫光衣服過來。」這時羅剎兵將那裏還有鬥志，十之八九都在解扣除靴。

圖爾布青長嘆一聲，舉起短銃對準了自己太陽穴，便欲自殺。他身旁的副官夾手將他短銃搶下，說道：「將軍，不可以，老鷹留下翅膀，才可飛越高山。」這句羅剎成語，便是中國話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之意。

只聽得清軍中有人以羅剎話叫道：「大家把圖爾布青的衣服脫光了，一起出來，否則又要開炮了。」這句羅剎話說得字正腔圓，正是投降了的羅剎兵被脅迫而說的。

圖爾布青怒不可抑，但見數名部屬瞪瞧著自己，顯然是不懷好意，伸手便去拔腰間佩刀。他手指剛碰到刀柄，背後一兵撲將上來，摟住他頭頸，五六名士兵一齊擁上，將他按倒在地，七手八腳，登時把他全身衣服剝得乾淨，抬了出去。

羅剎兵將每出去一名，便有兩名清兵上來，將他兩手反綁在背後，押著行出數里，來到一片空曠的平原上。這一役，二千餘名羅剎官兵，除了打死和重傷的六七百人之外，其餘一千八百餘名都是雙手反綁，赤條條的列成了隊伍，秋風吹來，不禁簌簌發抖。

清軍將圖爾布青押在羅剎兵隊伍之前站定。羅剎眾兵將本來人人垂頭喪氣、心驚膽戰，突然間見到這位平素威嚴苛酷的將軍變成這般模樣，都覺好笑，其中數十人見到主將光溜溜的屁股，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聲越來越響，不多時千餘官兵齊聲大笑。

圖爾布青大怒，轉過身來，大聲喝道：「立——正！笑甚麼？」他身上一絲不掛，兀自裝出這副威嚴神態，更是滑稽無比。眾官兵平日雖對他極為畏懼，這時卻又如何忍得住笑？

大笑聲中，突然炮銃砰砰砰的響了八下，號鼓齊奏，一隊清兵從後山出來，打著黃旗，列於東方，跟著又有三隊清兵，分打紅、白、藍三色旗號，分列南、西、北三方，將羅剎官兵圍在其間。羅剎官兵見清兵或執長槍、或執大刀、或彎弓搭箭、或平端火槍，盔甲鮮明，兵器犀利，自己身上光無寸縷，更感到敵軍武器的脅迫，人人不再發笑，心中大感恐懼。

清軍列隊已定，後山大炮開了三炮，絲竹悠揚聲中，兩面大旗招展而出，左面大旗上寫著「撫遠大將軍韋」，右面大旗上寫著「大清鹿鼎公韋」，數百名砍刀手擁著一位少年將軍騎馬而出。這位將軍頭戴紅頂子，身穿黃馬褂，眉花眼笑，賊忒兮兮，左手輕搖羽扇，宛若諸葛之亮，右手倒拖大刀，儼然關雲之長，正乃韋公小寶是也。

他縱馬出隊，「哈哈哈」，仰天大笑三聲，學足了戲文中曹操的模樣，只可惜旁邊少了個湊趣的，沒人問一句：「將軍為何發笑？」

其時圖爾布青滿腔憤怒，無可發洩，早已橫了心，將生死置之度外，大聲罵道：「中國小鬼，你使詭計捉住了我，不算英雄。要殺便殺，幹麼這般侮辱我？」韋小寶笑道：「我怎麼侮辱你了？」圖爾布青怒道：「我——我如此模樣，難道——難道還不是侮辱？」韋小寶笑問：「你的褲子，是誰脫下的？」圖爾布青登時語塞，自己的衣服褲子都是給部屬硬剝下來的，似乎不能怪在這小鬼將軍頭上。他狂怒之下，滿臉脹得通紅，疾衝而上，便要和韋小寶拚命。韋小寶身邊四名親兵搶出，挺起長槍，明晃晃的槍尖對準了他身子。圖爾布青只得停步，不自禁的雙手擋在自己下體之前，雙方官兵眼見之下，笑聲大作。

韋小寶道：「你既已投降，便當歸順大清，這就到北京去向中國皇帝磕頭罷！」圖爾布青道：「不降，把我斬成肉醬，我也不降。」韋小寶提高聲音，問眾羅剎官兵：「你們投不投降？」眾官兵都低頭不語。韋小寶指著西邊的白旗，叫道：「投降的軍官士兵，站到那邊去！」眾官兵呆立不動，有些官兵心中想降，但見無人過去，便也不敢先去。

韋小寶道：「好，你們誰都不降。廚子出來！」親兵隊後走出十名廚子，上身赤膊，手執尖刀鐵籤，上前躬身聽命。韋小寶對圖爾布青道：「你們羅剎國有一味菜『霞舒尼克』，當年像在莫斯科吃過，滋味很是不錯，現下我又想吃了！」轉頭對十名廚子道：「做『霞舒尼克』」！十名廚子應道：「得令！」便有二十名士兵推了十隻大鐵爐出來，爐中炭火燒得通紅。羅剎官兵面面相覷，不知這中國將軍搗甚麼鬼。

韋小寶手一揮，便有二十名親兵過去拉了十名羅剎兵過來。韋小寶以羅剎話喝道：「割下他們身上的肉來，燒『霞舒尼克』！」

「霞舒尼克」是以鐵簽穿了牛肉條，在火上燒烤，是羅剎國的第一名菜。

十名廚子走到十名羅剎兵身前，將手中閃亮的尖刀高高舉起，落將下來。十名羅剎兵齊聲慘叫。親兵將那十名羅剎兵拉到山坡之後，但見地下鮮血淋漓。十名廚子左手的鐵簽上這時已串上一條條肉條，拿到炭爐上燒烤起來。羅剎官兵相顧駭然，一片寂靜之中，但聽得炭火必剝作響，肉上脂油滴入火中，發出嗤嗤之聲。

韋小寶叫道：「再拉十名羅剎兵過來，做『霞舒尼克』」！二十名親兵又過去拉人。

被拉到的十名羅剎兵中，有四人叫了起來：「投降，投降！」韋小寶道：「好，投降的拉到那邊。」親兵將降兵拉到白旗之下，便有人送上酒肉。親兵又去隊裏另拉四名。那四兵眼見投降的有酒肉享受，不降的身上被割下肉來，燒成「霞舒尼克」，雖沒見到所割的是何部位，但見清兵的眼光老是在自己的下體瞄來瞄去，徵兆不妙之至，心驚膽戰之下，不由得也大呼：「投降！」先前倔強不屈的六兵這時氣勢也餒了，都叫：「投降。」

既有人帶頭投降，餘下眾兵也就不敢再逞剛勇，有的不等親兵來拉，便走到白旗之下。片刻之間，一千八百餘名羅剎官兵都降了，只剩下圖爾布青一人，直挺挺的站在當地。

韋小寶道：「你降是不降？」圖爾布青道：「寧死不降！」韋小寶道：「好！我放你回雅克薩。」吩咐洪朝率兵五百，護送他回雅克薩城。圖爾布青只道自己如此倔強，這清軍將軍必定要殺，居然肯予釋放，大出意料之外，說道：「你既放我，還了我衣服！」韋小寶笑道：「衣服是不能還的。」吩咐洪朝：「你將他送到雅克薩城下，傳我將令，暫停攻城，牽了這光屁股的羅剎將軍繞著城牆走上三圈，再放他入城。」

洪朝接了將令，於清軍眾兵將吆喝笑鬧聲中，帶兵押著全身赤條條的圖爾布青而去。

※※※

林興珠道：「請問大帥，既捉了這羅剎將軍，何必又放了他？這中間奧妙，還請大帥開導。」韋小寶笑道：「今日咱們打了這大勝仗，你可知用的甚麼計策？」林興珠道：「那是大帥的神機妙算，屬下佩服得五體投地。」韋小寶搖頭道：「這不是我的神機妙算，是皇上安排下的巧計。皇上說道，當年諸葛亮七擒孟獲，計策很好，吩咐我學上一學。你看過『七擒孟獲』的戲沒有？就算沒看過戲，總聽過說書罷？諸葛亮叫魏延出戰，只許敗，不許勝，連敗一十五陣，讓孟獲奪了七座營寨，引他衝進盤蛇谷，然後火燒籐甲兵。咱們今日使的，就是諸葛亮的計策。」諸將盡皆欽服。

韋小寶又道：「皇上心地仁慈，說諸葛亮火燒籐甲兵太過殘忍，以致折了壽算。羅剎兵倘若投降，就饒了他們性命。」副都統郎坦道：「若不是大帥使那『霞舒尼克』之計，割了十名羅剎兵的肉來燒烤，嚇得他們魂飛魄散，這些羅剎兵強悍之極，只怕也不肯投降。這條計策，可勝過諸葛亮了。」韋小寶笑道：「十名廚子身上早藏好了十條生牛肉，只不過在十名羅剎兵大腿上割了幾刀，割得他們大叫大嚷。炭爐子裏燒烤的卻是上等牛肉，滋味如何，眾位不妨嘗嘗。」眾將縱聲大笑，吩咐廚子呈上十條牛肉「霞舒尼克」，割切分食，果然又香又嫩，簽是美味。

眾將又問：「大帥既已捉到敵酋，卻又放他回去，是不是也要七擒七縱，叫他從此不敢再反？」韋小寶道：「那倒不是。這件事我在北京時也請問過皇上。我說皇上是鳥生魚湯，寬大為懷，咱們要不要也學諸葛亮，捉到了羅剎元帥，放他七次？皇上說道：這就不對了。學諸葛亮須得活學活用，不能死學死用。孟獲是蠻子的酋長，他說不反，就永遠不反了。咱們捉到的只是羅剎元帥將軍，他說不反，是不管用的。羅剎國的沙皇和攝政女王又會另派元帥，提兵來侵犯我疆界。」眾將點頭稱是。韋小寶道：「雅克薩守兵兇悍，炮火厲害。咱們倘若殺了羅剎元帥，城中官兵會另推統帥，更加狠打。現下我們剝光了這羅剎元帥，牽著他繞城三周，城裏的羅剎兵從此瞧他不起。他沒了威風，以後發號施令，就不大靈光了。」

諸將齊聲稱是，林興珠問道：「是皇上吩咐，要剝光了那敵酋的衣服褲子嗎？」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皇上那能這麼胡鬧？皇上只要我想法子長咱們自己官兵的志氣，滅羅剎兵的威風。皇上說道：羅剎兵長得又高又大，全身是毛，好似野人一般，火器又十分犀利。上陣交鋒之時，我軍見到他們的蠻樣，多半心中害怕，銳氣一失，打勝仗就難了。皇上說：『小桂子，你花樣多，總之要我軍上下，大家瞧不起蠻子兵。』我想來想去，也沒甚麼好法子，有一晚，忽然想到了我小時候賭錢的事。」

諸將均想：「你小時候賭錢，怎麼跟羅剎兵有關了？」

韋小寶微笑道：「我小時候在揚州跟人家賭錢，賭品不好，贏了銀子落袋，輸了只管混賴，要打架就打，我也不怕。有一次卻給人整得慘了，那贏家捉住了我，剝下我褲子抵數，讓我光著屁股回家，大街之上人人拍手嘻笑。從此以後，我的賭品便長進了不少。」諸將一齊大笑。韋小寶笑道：「皇上說，打仗之道要靈活變化，皇上只能指示方略大計，真的幹起來要我自己動腦筋。我想當年我小小年紀，也怕人家剝褲子，這些羅剎兵豈有不怕之理？果然褲子一剝，大家都乖乖的投降了。」諸將齊聲稱讚，大為佩服。有的人心想：「這剝褲子的法子，連《孫子兵法》中也沒有的。這一條『韋子兵法』，倒也厲害。」

當下韋小寶命羅剎降兵穿戴清兵衣帽，派一名參將帶領兩千清兵，押解降兵到北京去向皇帝獻俘。營中留下二十名大嗓子降兵，以備喊話之用。大營中的師爺寫了一道表章，說道撫遠大將軍韋小寶遭依皇上御授方略，旗開得勝，羅剎兵仰慕中華上國，洗心歸順，實乃我皇聖德格天，化及蠻夷云云。

※※※

當晚韋小寶大犒三軍。次晨親率諸軍，來到雅克薩城。但見城頭煙火瀰漫，城內城外雙方軍士喊聲震天，槍炮聲隆隆不絕。

攻城主將朋春入營稟報：城中炮火猛烈，我軍攻城士卒傷亡不少。韋小寶道：「咱們架起大炮，轟他媽的。」朋春傳下令去，不多時東南西北炮聲齊響，一炮炮打進城去。但羅剎人經營雅克薩已久，工事構築十分堅固，兵將都躲在堅壘之中。清軍大炮雖多，炮火轟坍了不少房屋，然羅剎兵堅守不出，倒也奈何他們不得。

攻得數日，何佑率領一千勇士，迫近爬城，城頭上火槍一排排打將下來，清兵登時給打死了三四百人。朋春眼見不利，鳴金收兵。羅剎兵站在城頭拍手大笑，更有數十名羅剎兵拉開褲子向城下射尿，極盡傲慢。

黑龍江將軍薩布素大怒，親自率軍攻城。城頭上一排槍射下，薩布素中槍落馬，清軍登時亂了。城門開處，數百名羅剎兵衝將出來。林興珠率領籐牌手滾地而前，大刀揮舞。羅剎兵忙縱躍閃避。這隊籐牌兵是林興珠親手教練的，練熟了「地堂刀法」，在地下滾動而前，左手以籐牌擋住敵人的火槍鉛子，右手大刀將羅剎兵的腿一條條斬將下來。圖爾布青見情勢不妙，忙下令收兵。林興珠將薩布素救了回來。薩布素右額中彈，幸好未深入頭腦，受傷雖重，性命無礙。這一仗雙方各有損折，還是清軍死傷較多。

韋小寶帶了軍醫，親去薩布素帳中慰問療傷，又重賞林興珠。下令退軍五里安營，當晚在帳中會聚諸將，商議攻城之法。

諸將有的說籐牌兵今日立了大功，明日再誘鬼子兵出城，以籐牌兵砍其鬼腳；有的說鬼子兵折了銳氣，只怕不敢出戰，不如築起長壘，四下圍困，將他們活活餓死；更有人說大可挖掘地道，從地底進攻。

地道攻城原是中國古法，這句話卻提醒了韋小寶，想起雅克薩城本有地道，當年自己便曾在地道之中，抱住赤裸裸的蘇菲亞公主，如今她已貴為攝政女王，執掌羅剎國軍政大權，自己卻在這裏跟她部下的兵馬打仗。又想：「倘若這時候她在雅克薩城中親自指揮，我從地道裏鑽進城去，爬上她床，一呀摸，二呀摸，摸得她全身酸軟，這騷貨非大叫投降不可。」

眾將眼見韋小寶沉吟不語，臉露微笑，只道他已有妙計，當即住口，靜候大帥吩咐，那料得到他此時卻在想如何撫摸蘇菲亞公主全身金毛的肌膚。只見他雙目似閉非閉，喃喃道：「騷得很，有勁，吃她不消。」眾將面面相覷，又聽大帥道：「他媽的，一腳把我從床上踢了下來。」眾將更摸不著頭腦，只聽他又道：「這羅剎騷貨雖然厲害，老子總有對付她的法子。」朋春道：「大帥說得是。羅剎鬼子再厲害，咱們總有對付的法子。」

韋小寶一怔，睜開眼來，奇道：「咱們，你也來摸？」隨即哈哈大笑，說道：「對啦，對！那地道太窄，只能容一個人爬進去，出口又在將軍房裏，料來這時候也早給堵死了。咱們須得另外挖過。」眾將更不知所云。韋小寶站起身來，說道：「眾位將軍的計策都很妙，咱們青龍、白虎、天門通吃。明兒一早，大家分別去築長圍、挖地道，同時又放大炮，誘他們出戰，派籐牌兵去斬鬼腳。」眾將見自己所建議的計策都為大帥採納，欣然出帳。

次晨拂曉，眾將各領部屬，分頭辦事。朋春督兵挑土築圍，郎坦指揮放炮，巴海挖掘地道。洪朝率領五百士卒，向羅剎降兵學了些罵人的言語，在城下大聲叫罵。只可惜羅剎人鄙陋無文，罵人的辭句有限，眾兵叫罵聲雖響，含義卻殊平庸，翻來覆去也不過幾句「你是臭豬」、「你吃糞便」之類，那及我中華上國罵辭的多采多姿，變化無窮？韋小寶聽了一會，甚感無聊。

羅剎兵昨日吃了斬腳的苦頭，眼見清兵勢盛，堅守不出，躲在城頭土牆之後回罵。清軍大炮的炮彈射入城中，卻也損傷不大。當時的大炮火藥裝於炮筒之中，點火燃放，只是將鐵彈鉛彈射出，直接命中固能打得人筋折骨斷，但如落在地下，便不足為患。

附近百姓十多年來慘遭羅剎兵虐殺，家破人亡的不知凡幾，得知皇上發兵，來打羅剎鬼子，無不大喜若狂，這時有的提了酒食來慰問官軍，有的拿了鋤頭扁擔，相助構築土圍。訊息傳將出去，連數百里外的百姓也都來助攻。

圖爾布青在城頭上望將下來，但見人頭如蟻，紛紛挑土築圍，城外一條長圍越築越高，其勢已非被困死不可，只盼西方尼布楚城中的羅剎兵前來援救，內外夾攻，才有勝望。他那知康熙早料到了這一著，已另遣一隊騎兵向尼布楚的羅剎兵佯攻，作為牽制。尼布楚城的守將，每日裏也在盼望圖爾布青帶兵來援。

羅剎兵槍炮可以及遠，清兵不敢逼近攻城。雅克薩是羅剎經營東方的基地，羅剎人野心勃勃，準擬佔了黑龍江、松花江一帶廣大土地後，更向南侵，將整個中國都收歸版圖，要千千萬萬人盡皆臣服，成為農奴，因此雅克薩城牆堅厚，城中彈藥充足，糧草堆積如山，就是困守三年五載，也不虞匱乏。城中開鑿深井，飲水無缺。圖爾布青怕城裏的中國人作亂內應，將中國男人都拉到城牆上殺了，將屍首拋下城來。城外中國軍民見了，無不憤恨叫罵。

這時地道已漸漸掘到城邊。韋小寶心想鹿鼎山是皇帝的龍脈所在，要是掘斷龍脈，害死了康熙，可大大不妥，下令地道不可掘進城中，只須在地牆下埋藏炸藥，炸毀城牆，大軍便可衝入。這一日城中幾口井忽然水涸，圖爾布青善於用兵，得報後凝神一想，料知敵軍在挖掘地道，以致地下水源從地道中流了出去，當下測定了方位，在清兵地道上施放炸藥，轟的一聲大響，將挖掘地道的清兵炸死了百餘人，地道也即堵死。

※※※

雅克薩城一時攻打不下，天氣卻一天冷似一天。這極北苦寒之地，一至秋深，便已冷得非同小可，到得冬季，更是滴水成冰，稍一防護欠周，鼻子耳朵往往便凍得掉了下來，至於指頭僵落，手腳凍腐，尤為常事。下得數天大雪，助攻的眾百姓已然抵受不住，紛向官兵告別，說道明年初夏開凍，再來助攻，又勸官軍南退，以免凍僵在冰天雪地之中。

薩布素、巴海等軍官久駐北地，均知入冬之後局面十分凶險，倘若晚間遇上寒潮侵襲，一夜之間官兵凍死一半也非奇事。羅剎兵住在房屋之中，牆垣擋得住寒氣，清軍卻宿於野外營帳，縱然生火，也無濟於事。於是向韋小寶建議暫行南退避寒。

韋小寶心想皇上派我出征，連一個城池也攻不下，卻要退兵，未免太過膿包，猶疑得數天，始終拿不定主意。部將來報，有數十名傷卒受不住寒冷而凍死了。韋小寶正自氣沮，忽有聖旨到來。

康熙上諭說道：「撫遠大將軍韋小寶出師得利，殊堪嘉尚。今已遣羅剎降將奉領大清敕書，前赴莫斯科宣諭羅剎君主，囑其罷兵退師，兩國永遠和好，比來天時嚴寒，兵將勞苦，露宿冰雪，朕心惻然。韋小寶可率師南退，駐璦琿、呼瑪爾二城休卒養士，來春羅剎兵如仍頑抗，不服王化，再行進軍，一舉蕩平。茲賜撫遠大將軍暨所屬將軍、都統、副都統以下官兵衣被、金銀、酒食有差。諸統兵將軍須遵體朕意，愛護士卒，不貪速功。王師北征，原為護民，而兵亦民也。欽此。」

韋小寶和諸將接旨謝恩。諸將都說萬歲爺愛惜將士，皇恩浩蕩，只是想到這一撤圍，不免前功盡棄，又都感可惜。傳旨的欽差到各營去宣旨頒賞，士卒歡聲雷動。

次日韋小寶下令薩布素率兵先退，又令巴海與林興珠率軍斷後，羅剎兵如敢出城來追，便殺他個落花流水。羅剎兵見清兵撤退，城中歡呼之聲大作，千餘名羅剎兵又站在城頭，向下射尿。韋小寶大怒，下令眾軍一齊向著城頭小便。清軍萬尿齊發，倒也壯觀。城上城下，轟笑聲叫罵聲響成一片。只是羅剎兵居高臨下，尿水能射到城下，清軍卻射不上去，這一場尿仗卻是輸了。城下遍地是尿，寒風一吹，頃刻間結成一層黃澄澄的尿冰。

韋小寶這口氣嚥不下去，指著城頭大罵。前來宣旨的欽差勸道：「羅剎兵野獸一般，大帥不必跟他們一般見識。」韋小寶道：「不行，輸得太失面子！」吩咐取水龍來。

那水龍是救火之具，軍中防備失火，行軍紮營，必定攜帶。親兵拉了十餘架水龍到來，韋小寶吩咐拖上土壘，其時江水結冰，無水可用，於是下令火伕在大鍋中燒融冰雪，將熱水倒入水龍。韋小寶拉開褲子，在熱水中撒了一泡尿，喝令親兵：「向城頭射去！」

眾親兵見主帥想出了這條妙計，俱都雀躍，一齊奮勇，扳動水龍上的槓桿，一放一壓，水管中的熱水便筆直向城頭射去。眾親兵大叫：「韋大帥賜羅剎鬼子喝尿！」

熱水沖到，羅剎兵紛紛叫罵閃避。諸將有的暗叫：「胡鬧。」有的要討好大帥，在旁大聲叱喝助威。只是天時實在太冷，水龍中的熱水過不多時便結成了冰，又得再加熱水。

韋小寶興高采烈，自誇自讚：「諸葛亮火燒盤蛇谷，韋小寶尿射鹿鼎山。那是一般的威風！」副都統郎坦在旁讚道：「大帥這一泡尿，大大折了羅剎鬼子的銳氣。」

韋小寶突然一怔，雙目瞪視，呆呆的出神，「哇」的一聲大叫，跳了起來，哈哈大笑，叫道：「妙極，妙極！」

※※※

韋小寶吩咐擊鼓升帳，聚集眾將，問道：「咱們營裏共有多少水龍？」掌管軍需的參將稟道：「啟稟大帥：共有一十八架。」韋小寶皺眉道：「太少，太少！怎麼不多帶一些？」那參將道：「是！」心想：「軍營失火，並非常有，一十八架水龍也已夠了。」韋小寶道：「我要一千架水龍應用，即刻差人去附近城鎮徵補，幾時可以齊備？」

當地是極北邊陲，地廣人稀，最近的城鎮也在數百里外，每處城鎮寥寥數百戶人家，居民貧窮困乏，未必就有水龍，要徵集一千架水龍，那是決計無法辦到。那參將臉有難色，說道：「啟稟大帥：一千架水龍，在關外恐怕找不到，得進關去，到北京、天津趕運過來。」韋小寶怒道：「放屁！去北京、天津調運水龍，那得多少時候？打仗的事，半天也耽擱不起！」那參將喏喏連聲，臉色大變，心想：「這一下我的腦袋可要搬家了。」

那欽差坐在一旁，忍不住勸道：「大帥，你的貴尿已經射上了羅剎人城頭。這個——這個貴精不貴多，咱們這一仗已經贏了。以兄弟淺見，似乎可以窮寇——窮寇莫射了。」

韋小寶搖頭道：「不成！沒一千架水龍，辦不了這件大事。」那欽差心想：「你這大帥忒也胡鬧，這射尿鬥氣之事，偶一為之，開開玩笑，那也無傷大雅，豈能大張旗鼓的來幹？少年皇帝愛用少年將軍，他們君臣投緣，旁人也不敢多嘴。但如鬧得太過不成體統，未免貽笑天下。」欲待再勸，卻聽韋小寶道：「眾位將軍，那一位能想出妙計，即刻調到一兩千架水龍，那是莫大的功勞。」

朋春道：「請問大帥，要這一千架水龍，是用來——用來射尿上城嗎？」韋小寶笑道：「咱們有了一千架水龍，如用來射尿上城，又怎有這許多人來拉尿？一百萬兵也不夠啊。」朋春道：「正是。屬下愚蠢得緊，要請大帥指點。」

韋小寶道：「剛才我見本帥的貴尿射上城頭，立即便結成了冰。倘若咱們用一兩千架水龍，連日連夜的將熱水射進城去，那便如何？」

眾將一怔之下，腦筋較靈的數人先歡呼了起來，跟著旁人也都明白了，大帳之中，歡聲如雷。眾將齊叫：「妙計，妙計！水漫雅克薩，冰凍鹿鼎山！」

過得片刻，歡聲漸止，有人便道：「就算要到北京、天津去調，那一千架水龍也要連夜趕運過來。」當時便有數名副將、佐領自告奮勇，討令去徵集水龍。

洪朝職位低微，排班站在最後，這時躬身說道：「啟稟主帥：末將有個淺見，請主帥定奪。」韋小寶道：「你說罷！」洪朝道：「末將是福建人，家鄉地方很窮，造不起水龍，鄉村中失了火，大家便用竹筒水槍救火。那竹筒水槍，是用一根毛竹打通了，末端開一個銅錢大的小孔，另一端用一條木頭活塞插在竹筒之中。救火之時，將水槍的小孔浸在水裏，活塞後拉，竹筒裏便吸滿了水，再用力推動活塞，水槍裏的水就射出去了。」

韋小寶嗯了一聲，凝思這水槍之法。

何佑道：「啟稟主帥，這水槍可大可小。卑職小時候跟同伴玩耍，用水槍射人，倒也有趣。就可惜這一帶沒大毛竹，要做大水槍，這等大竹筒也得過了長江才有。」

韋小寶問洪朝：「你有甚麼法子？」洪朝道：「末將心想，這一帶大毛竹是沒有的，大松樹、大杉樹卻多得很。咱們將大樹砍了下來，把中間剜空了，就可做成大水槍。」韋小寶道：「要剜空大松樹的心子，可不大容易罷？」

一名姓班的副將是山西木匠出身，說道：「啟稟主帥：這事倒不難辦。先將大木材鋸成兩個半爿，每一爿中間挖成半圓的形狀，打磨光滑，然後將兩個半爿合了起來，木材中間就是一個空心的圓洞了。兩個半爿拼湊之時，若要考究，就用筍頭，如果是粗功夫，那麼用大鐵釘釘起來也成了。」韋小寶大喜，叫道：「妙極！做這麼一枝大水槍，要多少時候？」班副將道：「小將自己動手，一天可以造得一枝，再趕夜工，可以造得兩枝。」韋小寶皺眉道：「太慢，太慢。你到各營去挑選幫手，一起來幹，你做師父，即刻便教徒弟。這是粗活，既不是新娘子的紅漆馬桶，也不是財主家的楠木棺材。水槍外的樹皮也不用剝去，只要能射水入城，那就行了。眾將官，馬上動手，伐木造水槍去者！」

眾將得令，分帶所屬士兵，即時出發，去林中秧伐木材。同時分遣快馬，去向百姓征借斧鑿鋸刨等木工用具。

關外遍地都是松杉，額爾古納河一帶處處森林，百年以上的參天喬木也是不計其數。清軍大軍出動，不到半天便伐了數千株大木材。軍中士兵本來做過木匠的有一百多人，班副將調集在一起，再找了四五百名手藝靈巧的士兵相助，連夜開工，趕造水槍。

班副將將先造一枝示範，那水槍徑長二尺，槍筒有一丈來長，活塞末端裝了一條橫木，六名士兵分站左右，握住橫木一齊拉推。從水槍口倒入熱水後，班副將一聲令下，六名士兵出力推動活塞，熱水從水槍中激射而出，直射到二百餘步之外。

韋小寶看了試演，連聲喝采，說道：「這不是水槍，是水炮，咱們給取個好聽的名字，叫作——叫作白龍水炮。」取出金銀，犒賞班副將和造炮官兵，吩咐連日連夜趕造。

圖爾布青見清軍退而復回，站在城領眺望，見清軍營中，堆積了無數木材，心想：「中國蠻子砍伐木材，要生火取暖，如此看來，那是要圍城不去了。哼，再過得半個月，大風雪颳來，可有得你們受的了，火燒得再旺，也擋不了這地獄裏出來的陰風寒氣。」他下得城來，命親兵燒旺了室中爐火，斟上羅剎烈酒，叫兩名擄掠而來的中國少女服侍飲酒。

朋春、何佑等分遣騎兵，將數百里方圓內百姓的鐵鑊鐵鍋都調入大營，掘地為灶，木柴堆、冰雪堆如一座座小山相似，一尊尊造好的白龍水炮上都蓋了樹枝，以免給羅剎士兵發覺。

過得幾日，班副將稟報三千尊白龍水炮已然造就。次日是黃道吉日，韋小寶即時升帳，擊鼓聚將，下令將水炮抬上長壘，炮口對準城中。軍中號角齊鳴，號炮砰砰砰的連發九下。各營將士一齊動手，將冰雪鏟入鐵鑊鐵鍋，燒將起來。

圖爾布青正在熱被窩中沉沉大睡，忽聽得城外炮聲大作，急忙跳起，匆匆穿上衣服，披上貂裘，到城頭察看。其時風雪正大，天色昏暗，朦朧中見到清軍長壘上擺滿了一棵棵大樹，正疑惑間，猛聽得清軍齊聲吶喊，有如山崩地裂一般，數千株大樹中突然射出水來，四面八方的噴射入城。

圖爾布青大驚，只叫得一聲：「啊喲！」一股熱水當胸射到。總算天時實在太冷，熱水射到時已不甚燙，卻沖得他立足不牢，一個踉蹌，倒在城頭，身旁親兵急忙扶起。但聽得四下裏都是喊聲，頭頂水聲嘩嘩直響，一條條白龍般的水柱飛入城中。霎時之間，雅克薩城上罩了一團茫茫大霧，卻是水汽遇冷凝結而成。

圖爾布青心中亂成一團，叫道：「中國蠻子又使妖法！」大樹中竟會噴出水來，自然是妖法無疑。他惶急之下，大叫：「大家放槍，別讓中國蠻子衝上城來。」

自從那日他被清軍剝光衣褲、牽著繞城三匝之後，威信大失，發出來的號令，部屬已不如先前之凜遵不誤。只是清軍圍城甚急，羅剎兵將俱恐城破後無一倖免，這才勉力守禦，這時忽見巨變陡起，數千股水柱射入城來，眾兵將四散奔逃，那裏還有人理睬於他？

幸喜清軍只是射水，倒不乘機攻城。羅剎兵亂了一陣，驚魂稍定，但見地下積水成冰，頭頂一條條水柱兀自如注如灌，潑將下來。

雅克薩城內中國男子早已被殺得清光，只剩一些年輕女子，作為營妓，供其淫樂。城中除了羅剎兵將外，尚有莫斯科派來的文職官員，傳教的教士，隨軍做買賣的商人，想到東方來大發洋財的無賴亡命、小偷大盜。頃刻之間，人人身上淋得落湯雞相似，初時水尚溫熱，不多時濕衣漸冷，又過一會，濕衣開始結冰。眾人大駭，紛紛脫下衣褲皮靴，各人均知濕衣一經結冰，黏連肌膚，那時手指僵硬，再也無法解脫，就算有人相助，往往將皮膚連著衣褲鞋襪一齊撕下，實是危險不過。

地下積水漸高，慢慢凝固，變成稀粥一般，羅剎人赤腳踏在其中，冰冷徹骨，忍不住雙腳亂跳，大叫：「凍死啦，凍死啦。」眾人紛紛搶到高處，有些人索性爬上了屋頂。

人叢中有人叫了起來：「投降，投降！再不投降，大夥兒都凍死啦。」

圖爾布青身披貂裘，左手撐傘，騎著一匹高頭大馬來回巡視，聽得有人大叫「投降」，大聲怒喝：「誰在這裏擾亂軍心？奸細！拉出來槍斃！」

眾人見他貂裘可以防水，身上溫暖，在這裏呼喝叱罵，旁人卻都凍得死去活來，人人心中不忿，當下便有人拾起冰塊雪團，向他投去。圖爾布青舉起短銃，轟隆一聲，向人叢中射去，登時打死了兩人。餘人向他亂擲冰塊雪團，更有人撲了上去，將他拉下馬來。衛兵舞刀砍殺，卻那裏止得住？

正大亂間，一小隊騎兵奔到，羅剎亂民才一哄而散。圖爾布青從地下爬起，恰好頭頂兩股水柱淋下，登時將他全身潑濕。他雙腳亂跳，大聲咒罵，只得命衛兵相助脫衣除靴。

清軍望見城中羅剎兵狼狽的情狀，土壘上歡聲雷動，南腔北調，大唱俚歌，其中自也少不了韋小寶那「一呀摸，二呀摸」的「十八摸」。

朋春等軍官忙碌指揮。班副將所帶的木匠隊加緊修理壞炮。燒水隊加柴燒火，將冰雪鏟入鍋中，運水隊將熱水一桶桶的自炮口倒入。炮筒中水一倒滿，「一、二、三，放！」六名炮手奮力向前推動活塞，一股水箭從炮口衝出，射入城中。

清軍水炮中射出熱水時筆直成柱，有的到了城頭上空便散作水珠，如大雨般紛紛洒下，有的射得較低，卻凝聚不散，對準了人身直衝。水炮精粗不一，有的力道甚大，可以及遠，有的卻射程甚近，更有許多射得幾次便炮筒散裂，反而燙傷了不少清軍「炮手」。

三千尊水炮射了一個多時辰，已壞了六七百尊。同時燒煮冰雪而成熱水，不及水炮發射之快，「彈藥」到後來已然接濟不上。又射得大半個時辰，壞炮愈多，熱水更缺，只剩下八九百尊水炮還在發射，威力大減。

韋小寶正感沮喪，忽見城門大開，數百名羅剎兵湧了出來，大叫：「投降，投降！」

薩布素其時頭上槍傷已好了大半，當即率領一千騎兵上前，喝道：「降人坐在地下！」羅剎人面面相覷，不明其意。一名清軍把總往地下一坐，叫道：「坐下，坐下！」

便在此時，城門又閉，城頭上幾排槍射了下來，將羅剎降人射死了數十人。其餘羅剎降人四散奔逃。清軍水炮瞄準城上放槍的羅剎兵將，水柱激射過去，羅剎兵紛紛摔下城頭。

這時候城內積水二尺有餘，都已結成了冰，若要將全城灌滿了水，凍成一座大冰城，至少也得十天半月。但羅剎兵無衣無履，又生不了火，人人凍得簌簌發抖，臉色發青。有的數兵摟抱在一起，互借體溫取暖。

圖爾布青兀自在大聲叱喝，督促眾兵將守城。眾兵都轉過了頭，不加理睬。圖爾布青大怒，伸掌去打一名軍官。那軍官轉身避開，圖爾布青追將過去，忽然腳下在冰上一滑，摔倒在地。旁邊一名士兵伸手一推，將他推入地下一個積水的窟窿之中。圖爾布青出力掙扎，但手足麻木，爬不上來，大叫：「救我，救我！」眾兵將人人臉現鄙夷之色，聚在那水窟旁圍觀。過不多時，窟中積水凝結成冰，將圖爾布青活活的凍結在內，他上身在冰窟之外，兀自喘氣不已，胸膛以下卻陷在冰內，便似活埋了一般。

這時人人心意相同，打開城門，大叫：「投降！」蜂湧而出。

※※※

韋小寶狂喜之下，手舞足蹈，胡言亂語，所發的號令早已全然莫名其妙。好在清軍帶兵將領均是久經戰陣的宿將，口中大叫：「得令！」卻自行去辦理受降、入城、繳械、清理諸般手續，一切井井有條，卻和韋大帥所發的號令全不相干。

先前射水入城，唯恐不多，此刻要將城中積冰燒融，化水流出城外，卻也難以辦到，只好順其自然。郎坦督率眾兵，先將總督府清理妥善，請韋小寶、索額圖和欽差住入，然後再去將火藥庫，槍械庫、金銀庫等要地一一封存，派兵看守。其時清朝國勢方強，軍中紀律森嚴。大官如韋小寶、索額圖等不免乘機大發橫財，軍官士兵卻是一物不敢妄取。

城內城外殺牛宰羊，大舉慶祝。索額圖等自是諛詞潮湧，說韋大帥用兵如神，古時孫吳復生，也所不及。那欽差道：「兄弟這次出京，皇上一再囑咐，要韋大帥不可殺傷太多。今日韋大帥攻克堅城，固是奇功，更加難得的是，居然刀槍劍戟、弓箭火器，一概不用，我軍竟沒一兵一卒陣亡。一日之內摧大敵，克名城，而不損一名將士，古往今來，唯韋大帥一人而已。這不但空前，也一定是絕後了。」

韋小寶得意洋洋，大吹牛皮：「要打破雅克薩城，本來也非難事。難在皇恩浩蕩，體惜將士，不能傷亡太大。因此上兄弟要等到今天，才使這條計策，好讓欽差大臣親眼見到。咱們給皇上辦事，打場勝仗，那也罷了，人人都會的，不算希奇。總是要仰尊皇上聖意，打勝仗而不死人，這就難一些了。」

眾將均覺他雖然自吹自擂，但要打一個大勝仗而己方不死一人，也確是天大的難事，當下人人點頭。

索額圖道：「這是皇上的洪福，韋大帥的奇才。」韋小寶道：「今日自上到下，人人都有很大功勞。若不是欽差大人和索大人親臨前敵，奮勇督戰，咱們也不能勝得這麼容易。」欽差和索額圖大喜，感激無比，適才對陣之時，他兩個文官躲得遠遠的，唯恐受了火器矢石之傷，那有半點「親臨前敵，奮勇督戰」之事？但韋小寶既這麼說，在報捷的摺子之中，自也有自己的一份大功了。滿清軍功之賞，最是豐厚，遠非其他功勞之可比。

常言道：「花花轎子人人抬」。韋小寶深通做官之道，奉送欽差這一份大功，自己惠而不費，一無所損。欽差這一回到北京，在皇帝面前一定會替自己大加吹噓，將五分功勞說成了十分，自己在軍中便有甚麼逾規越份之事，欽差和索額圖也必盡力包瞞，守口如瓶。

眾人吃喝了一會，薩布素的部下得羅剎兵舉報，將圖爾布青從冰窟中挖了出來，抬到階下。這時圖爾布青早已凍斃，全身發青。韋小寶嘆道：「這人的名字取得不好，倘若不叫圖爾布青，叫作圖爾布財，那就不會發青，只會發財了。」命人取棺木將他收殮。

待得降兵人數、城中財物器械等大致查點就緒，韋小寶與索額圖、欽差三人聯名上奏，遣飛騎馳往北京，向皇帝報捷。

第四八回 都護玉門關不設 將軍銅柱界重標

當晚韋小寶和雙兒在總督府的臥房中就寢，爐火生得甚旺，狐被貂褥，一室皆春。

這是他的舊遊之地，掀開床邊大木箱的蓋子一看，箱中放的卻是軍服和槍械。雙兒微笑道：「相公盼望箱子裏又鑽出個羅剎公主來，是不是？」韋小寶笑道：「你是中國公主，比羅剎公主好得多。」雙兒笑道：「可惜你的中國公主在北京，不在這裏。」韋小寶道：「好雙兒，咱們今日算不算『大功告成』？」雙兒嫣然一笑，雙頰暈紅。她雖和韋小寶做夫妻已久，聽得丈夫調笑，卻仍有羞澀之意。

韋小寶摟住了她腰，兩人並坐床沿。韋小寶道：「你拼湊地圖，花了不少心血，咱們終於拿到了鹿鼎山，皇上封我為鹿鼎公，這座城池，多半是讓我管了。這山底下藏得有無數金珠寶貝，咱們慢慢掘了出來，我韋小寶可得改名，叫做『韋多寶』。」雙兒道：「相公已有了許多金子銀子，幾輩子也使不完啦，珠寶再多，也是無用。我瞧還是做韋小寶的好。」

韋小寶在她臉上輕輕一吻，說道：「對，對！這些日來，我一直拿不定主意，要是掘寶罷，只怕挖斷了滿洲龍脈，害死了皇帝。皇上向來待我不錯，害死了他，未免對不住他。不掘寶罷，又覺得可惜。這麼著，咱們暫且不掘這寶藏，等到皇上御駕升天，咱們又窮得要餓飯了，那時候再掘不遲。」

剛說到這裏，忽聽得木箱中輕輕喀的一響。兩人使個眼色，注視木箱，過了好一會，卻更無動靜。韋小寶雙掌輕輕拍了三下，雙兒過去開了房門，守在門外的四名親兵躬身聽令。韋小寶指著木箱，低聲道：「裏面有人！」

四名親兵吃了一驚，搶到箱邊，揭開箱蓋，卻見箱中盛滿了衣物。韋小寶打個手勢，親兵搬開衣物，揭開箱底，露出一個大洞，便在此時，砰的一聲巨響，洞中放了一槍出來。一名親兵「啊」的一聲，肩頭中彈，向後便倒。

雙兒忙將韋小寶一拉，扯到了自己身後。韋小寶指指炭爐，作個傾倒的手勢。一名親兵過去端起炭爐，便往洞中倒了下去。

只聽得洞中有人以羅剎話大叫：「別倒火，投降！」跟著咳嗽不止。韋小寶以羅剎話叫道：「先把火槍拋上來，再爬出來。」洞中拋出一桿短銃，跟著一名羅剎兵探頭出來。一名親兵抓住他頭髮一拉，另一名親兵伸刀架在他頸中，那兵鬍子著了火，兀自未熄，只痛得哇哇大叫，狼狽異常的爬了出來。韋小寶道：「下面還有人沒有？」洞內有人叫道：「還有一個！投降！投降！」韋小寶喝道：「拋槍上來！」洞口白光一閃，拋上來一柄馬刀，跟著一團火燒了出來，原來這名羅剎兵燒著了頭髮。

在門外守衛的親兵聽得大帥房中有警，又奔進數人。七八名親兵揪住了兩名羅剎兵，撲滅了兩人頭髮鬍子上的火焰，反綁了縛住。

韋小寶突然指著一名羅剎兵叫道：「咦，你是王八死雞。」那兵臉露喜色，道：「是，是，中國小孩大人，我是華伯斯基。」另一名羅剎兵也叫了起來：「中國小孩大人，我——我是齊洛諾夫。」韋小寶向他凝視半晌，見他鬍子燒得七零八落，臉上也熨得又紅又腫，但終於認了出來，笑道：「對啦！你是豬玀懦夫！」齊洛諾夫大喜，叫道：「對，對！中國小孩大人，我是你的老朋友。」

華伯斯基和齊洛諾夫都是蘇菲亞公主的衛士。當年在雅克薩城和韋小寶同去莫斯科。兩人在獵宮隨同火槍手造反，著實立了些功勞。蘇菲亞公主掌執國政後，酬庸從龍之士，將身邊衛士都升了隊長。其中四人東來想立功劫掠。當兵敗城破之時，一人戰死，一人凍死。餘下這兩人悄悄躲入地道，想出城逃走，那知城外地道出口早已堵死，兩人進退不得，終於形跡敗露。當年韋小寶分別叫他們為「王八死雞」和「豬玀懦夫」。兩人那知其意，只道中國小孩發音不正，便即答應。聽公主叫他為「中國小孩」，初時也跟著一般稱呼，待得韋小寶立功，公主封了他爵位，眾衛士便稱之為「中國小孩大人」。

韋小寶問明來歷，命親兵鬆綁，帶出去取酒食款待。

眾親兵生怕地道中尚有奸細，鑽進去搜索了一番，查知房中此外更無地道復壁，這才退出。親兵隊長心下惶恐，連聲告罪，心想真是僥天之倖，倘若這兩名羅剎兵半夜裏從地道中鑽將出來，刺死了韋大帥，自己非滿門抄斬不可。

次日韋小寶叫來華伯斯基和齊洛諾夫二人，問起蘇菲亞公主的近況。二人說公主殿下總理朝政，羅剎全國的王公大臣、將軍主教，誰也不敢違抗。兩位沙皇年紀幼小，一切也都聽姊姊的。齊洛諾夫道：「公主殿下很想念中國小孩大人，吩咐我們來打聽你的消息，要我們見到你後，請你再去莫斯科玩玩，公主重重有賞。」華伯斯基道：「公主殿下不知道是中國小孩大人帶兵來打仗，否則的話，大家是親愛的甜心，是好朋友，這仗也不用打了。」韋小寶道：「你們胡說八道，騙人！」兩人賭咒發誓，說道千真萬確，決計不假。

韋小寶尋思：「皇上本是要我設法跟羅剎國講和，不妨便叫這兩個傢伙去跟蘇菲亞公主說說。」說道：「我要寫一封信，你們送去給公主，不過我不會寫羅剎蚯蚓字，你們代我寫罷。」華伯斯基和齊洛諾夫面面相覷，均有難色，他二人只會騎馬放槍，說到提筆寫字，卻也是一竅不通。齊洛諾夫道：「中國小孩大人要寫情書，我們兩個是幹不來的。我們——我們去找個教士來寫。」韋小寶答應了，命親兵帶二人去羅剎降人中找尋。

過不多時，兩人帶來一名大鬍子教士到來。其時羅剎軍人大都不識字，隨軍教士除了祈禱上帝、激勵士氣之外，還有一門重要職司，便是替兵將代寫家書。那教士穿了清兵裝束，衣服太小，緊緊繃在身上，顯得十分可笑。他嚇得戰戰兢兢，隨著兩名隊長參見韋小寶，說道：「上帝賜福中國大將軍，大爵爺，願中國大將軍一家平安。」

韋小寶要他坐下，說道：「你給我寫封信，給你們的蘇菲亞公主。」那教士連聲答應。親兵早已在桌上擺好了文房四寶。那教士手執毛筆，鋪開宣紙，彎彎曲曲的寫起羅剎字來，但覺那毛筆柔軟無比，筆劃忽粗忽細，說不出的彆扭，卻不敢有半句話評論中國筆墨，只怕惹了這位中國將軍生氣。

韋小寶道：「你這麼寫：自從分別之後，常常想念公主，只盼娶了公主做老婆——」那教士嚇了一跳，手一顫，毛筆在紙上塗了一團墨跡。齊洛諾夫道：「這位中國小孩大人，是蘇菲亞公主殿下的甜心。公主殿下很愛他的，常說中國情人勝過羅剎情人一百倍。」他要討好韋小寶，不免張大其詞。那教士諾諾連聲，道：「是，是，勝過一百倍，一百倍。」他心神不定，文思窒滯，卻又不敢執筆沉吟，只得將平日用慣的陳腔濫調都寫了上去，盡是羅剎士兵寫給故鄉妻子、情人的肉麻辭句，甚麼「親親好甜心」、「我昨晚又夢見了你」、「吻你一萬次」之類，不一而足。

韋小寶見他筆走如飛，大為滿意，說道：「你們羅剎兵來佔我中國地方，殺了許多中國百姓。中國大皇帝十分生氣，派我帶兵前來，把你們的兵將都捉住了。我要將他們割成一條一條，都燒成霞舒尼克——」那教士大吃了一驚，「啊」的一聲，說道：「我的上帝！」韋小寶續道：「不過瞧在你公主的面上，暫時不割不燒。如果你答應以後羅剎兵再也不來犯我中國疆界，中國和羅剎國就永遠是好朋友。要是你不聽話，我派兵來殺光你們的羅剎男人，你就再也沒有羅剎男人陪著睡覺了。你要男人陪著睡覺，天下只有中國人了。」

那教士心中大不以為然，暗道：「天下除了羅剎男人，並非只有中國男人，這句話也太沒有道理。」又覺這種無禮的言語決不能對公主說，決意改寫幾句又恭謹又親密的話，料想這中國將軍也不識得。但他為人謹細，深怕給瞧出了破綻，將這幾行文字都寫成了拉丁文，寫畢之後，不由得臉露微笑。

韋小寶又道：「現下我差王八死雞和豬玀懦夫送這封信給你，又送給你禮物。你願意做我情人，還是做我敵人，你自己決定罷。」

那教士又將最後這句話改得極盡恭敬，寫道：「中國小臣思慕殿下厚恩，謹獻貢物，以表忠忱。小臣有生之年，皆殿下不二之臣也。企盼兩國和好，俾羅剎被俘軍民重歸故國，實出殿下無量恩德。」最後這句話卻是出於他的私心，料想兩國倘若和議不成，自己和其餘的羅剎降人勢必客死異鄉，永遠不得歸國。

韋小寶待他寫完，道：「完了。你念一遍給我聽聽。」那教士雙手捧起信箋誦讀，念到自己改寫之處，卻仍照韋小寶的原義讀出。韋小寶會講的羅剎話本就頗為有限，聽來似乎大致不錯，那料得他竟敢任意竄改？便點點頭，道：「很好！」取出」撫遠大將軍韋之印」的黃金印信，在信箋上蓋了朱印。這封情書不像情書、公文不似公文的東西就搞成了。

韋小寶命那教士下去領賞，吩咐大營的師爺將信封入封套，在封套上用中國文字寫上蘇菲亞公主的名字。那師爺磨得濃墨，蘸得飽筆，第一行寫道：「大清國撫遠大將軍鹿鼎公韋奉書」，第二行寫道：「鄂羅斯國攝政女王蘇飛霞固倫長公主殿下」。「羅剎」兩字，於佛經意為「魔鬼」，以之稱呼「俄國」，頗含輕侮，文書之中便稱之為「鄂羅斯」。那師爺又覺「蘇菲亞」三字不甚雅馴，這個「菲」字令人想起「芳草菲菲」，似乎譏諷她全身是毛，於是寫作了「蘇飛霞」，既合「落霞與孤鶩齊飛」之典，又有「飛霞撲面」之美；「固倫長公主」是清朝公主最尊貴的封號，皇帝的姊妹是長公主，皇帝的女兒是公主，此女貴為攝政，又是兩位並肩沙皇的姊姊，自然是頭等公主了。待聽得韋小寶笑道：「這個羅剎公主跟我是有一手的，幾年不見，不知她怎樣了？」那師爺在封套上又寫上兩行字：「夫和戎狄，國之福也。如樂之和，無所不諧，請與子樂之。」心想這是《左傳》中的話，只可惜羅剎乃戎狄之邦，未必能懂得中華上國的經傳，其中雙關之意，更不必解，俏眉眼做給瞎子看，難免有「明珠暗投」之嘆了。

其實不但「鄂羅斯國固倫長公主蘇飛霞」決計不懂這幾個中國字的含義，連「大清國撫遠大將軍鹿鼎公韋」，除了識得自己的名字和兩個「人」字之外，也是隻字不識，見那師爺在封套正反面都寫了字，說道：「夠了，夠了。你的字寫得很好，勝過羅剎大鬍子。」

他吩咐師爺備就一批貴重禮物，好在都是從雅克薩城中俘獲而得，不用花他分文本錢。再將華伯斯基、齊洛諾夫兩名隊長傳來，叫他兩人從羅剎降兵挑選一百人作為衛隊，立即前往莫斯科送信。兩名隊長大喜過望，不住鞠躬稱謝，又拿起韋小寶的手，在他手背上連連親吻。韋小寶的手背被二人的鬍子擦得酸癢，忍不住哈哈大笑。

雅克薩城小，容不下大軍駐紮，當下韋小寶和欽差及索額圖商議了，派郎坦、林興珠二人率兵二千，在城中防守，大軍南旋，協駐瑗琿、呼瑪爾二城候旨。韋小寶臨行之際，鄭重叮嚀郎坦、林興珠二人，決不可在雅克薩城開鑿水井，挖掘地道。

大軍南行。韋小寶、索額圖、朋春等駐在瑗琿，薩布素另率一軍，駐在呼瑪爾。韋小寶命羅剎降兵改穿清軍裝束，派人教授華語，命他們將「我皇萬歲萬萬歲」、「聖天子萬壽無疆」、「中國皇帝德被四海、皇恩浩蕩」等句子背得爛熟，然後派兵押向北京，要他們在京師大街上一路高呼，朝見康熙時更須大聲吶喊，說道越是喊得有勁，皇上賞賜越厚。

匆匆數月，冬盡春來。韋小寶在瑗琿雖住得舒服，卻記掛著阿珂、蘇荃等幾個妻子和虎頭等兒女，曾連遣親兵，送物回家。六位夫人也各有衣物用品送來，大家知他不識字，家書卻兩免了，只是命親兵帶個口信，說家中大小平安，盼望大帥早日凱旋歸來。

過得二十多天，康熙頒來詔書，對出征將士大加嘉獎，韋小寶升為二等鹿鼎公，其餘將士各有升賞。傳旨的欽差將一隻用火漆印封住的木盒交給韋小寶，乃是皇上御賜。韋小寶磕頭謝恩，打開木盒，不禁一呆。盒裏是一隻黃金飯碗。碗中刻著「公忠體國」四字，依稀便是當年施琅送給他的，只是花紋字跡俱有破損，卻又重行修補完整。

韋小寶記得當年這隻金飯碗放在銅帽兒胡同伯爵府中，那晚倉皇逃走，並未攜出，一凝思間，已明其理。定是那晚炮轟伯爵府後，前鋒營軍士將府中殘損的剩物開具清單，呈交給皇帝。這隻金飯碗已打爛了一次，這一次可得好好捧住，別再打爛了。韋小寶心想：「小皇帝對我倒講義氣，咱們有來有往，我也不掘他的龍脈。」當晚大宴欽差，諸將相陪，宴後開賭。

再過月餘，康熙又有上諭到來，這一次卻是大加申斥，說韋小寶行事胡鬧，要羅剎降兵大呼「萬壽無疆」，實在無聊之至。上諭中說：「為人君守牧者，當上體天心，愛護黎民。羅剎雖蠻夷化外之邦，其小民亦人也，既已降服歸順，不應復侮弄屈辱之。汝為大臣，須諫君以仁明愛民之道。朕若有惠於眾，雖不壽亦為明君，若驕妄殘虐，則萬壽無疆，徒苦天下而已。大臣諂諛邪佞，致君於不德，其罪最大，切宜為誡。」

韋小寶這次馬屁拍在馬腳上，碰了一鼻子灰，好在臉皮甚厚，也不以為意，對著傳旨的欽差大罵自己該死，心想：「天下那有人不愛戴高帽的？定是這些羅剎兵中國話說得不好，把皇上聽得胡裏胡塗，惹得他生氣。」將教授羅剎兵華語的幾名師爺叫來，痛罵一頓。罵完之後，拉開桌子便和他們賭錢，擲得幾把骰子，早將康熙的訓誡拋到九霄雲外。

※※※

這日京中又有上諭頒來，欽命韋小寶和索額圖為議和大臣，與羅剎國議訂和約，又派來鑲黃旗漢軍都統一等公佟國綱、護軍統領馬喇、尚書阿爾尼、左都御史馬齊四人相助。

佟國綱宣讀上諭已畢，又取出一通公文宣讀，卻是羅剎國兩位沙皇給康熙的國書，這時已由在北京的荷蘭國傳教士譯成了漢文。國書中說道：

「謹奉上撫遠華夏、洋溢寰宇、率賢臣共圖治理、分任疆土、滿清兼統、聲名遠播、大聖皇帝曰：向者父阿列克席米汗羅為汗，曾使尼果來等賚書至天朝通好，以不諳中國典禮，語言舉止，陋鄙無文，望寬宥之。至頌揚 皇帝，舛謬失禮，亦因地處荒遠，典禮素昧所致，幸無見罪。 皇帝在昔所賜之書，下國無通解者，未循其故。及尼果來等歸問之，但述天朝大臣以不還逋逃人根特木爾等、並騷擾邊境為詞。近聞 皇帝興師，辱臨境上，有失通好之意。如果下國邊民構釁作亂，天朝遣使明示，自當嚴治其罪，何煩動輒干戈？今奉詔旨，始悉端委，遂令下國所發將士，到時切勿交兵。恭請明察我國作亂之人，發回正法，除嗣遣使臣議定邊界外，先令末起、佛兒魏牛高、宜番、法俄羅瓦等星馳賚書以行。乞撤雅克薩之圍，仍詳悉作書，曉諭下國。則諸事皆寢，永遠輯眺矣。上國大臣韋小寶閣下，昔年曾知於我皇姊攝政女王蘇菲亞殿下，遠臨我京師莫斯科，撥亂反正，有大功於下國，此上國之惠也，下國君臣，不敢有忘。謹奉重禮，獻於大聖 皇帝陛下，以次重禮奉於韋小寶大臣閣下，以示下國誠信修睦之衷。」（按：此通俄羅斯國國書錄自史籍，正確無誤，惟最後一段關於韋小寶者，恐係小說家言，或未可盡信云。）

佟國綱讀了國書後，師爺將書中意思向韋小寶及眾將詳細解釋。這是軍中通例，文書來往，文字有時頗為艱深，帶兵將官不識字者固多，就算讀過幾年書的，所識也頗有限，軍中來文去件關涉軍機大事，如有誤解，干係重大，因此滿洲軍制有師爺解釋文書的規定。

佟國綱笑道：「這位羅剎國攝政女王，對韋大帥頗念舊情，送來的禮物著實不少。皇上吩咐兄弟一併帶了來，交韋大帥收納。」韋小寶拱手道：「多謝，多謝。」又道：「羅剎人不懂禮節，不說自己的禮物很輕，卻自吹自擂，說禮物很重，送給皇上的是重禮，送給我的是甚麼次重禮，也不怕人笑話。」

佟國綱道：「是。韋大帥獻到京城去的羅剎降人，皇上親加審訊，發現小兵之中，混有一個羅剎大官——」韋小寶「啊」的一聲，叫道：「有這等事？」佟國綱道：「這人十分狡猾，混在小兵之中，絲毫不動聲色。那日皇上逐批審訊降人，一名荷蘭傳教士做通譯，審到後來，皇上對那傳教士說了幾句拉丁話。羅剎降人中有一名小兵，忽然臉露詫異神色。皇上問他是不是懂得拉丁話，那個小兵不住搖頭。皇上便用拉丁話說道：『將這個小兵拉出去砍頭。』那小兵臉色大變，跪下求饒，供認懂得拉丁話。」

韋小寶問道：「拉丁話是甚麼話？他們羅剎人拉壯丁挑軍糧之時說的話，皇上怎麼會說？」佟國綱道：「皇上聰明智慧，無所不曉。羅剎人拉壯丁時說的話，那也會說的。」韋小寶道：「為甚麼羅剎人平時說的話，皇上不懂，拉壯丁時說的話，卻又會說？」

佟國綱無法回答，笑道：「這中間的理由，咱們可都不懂了。下次大帥朝見皇上之時，自己磕頭請問罷。」韋小寶點點頭，問道：「那個羅剎人後來怎樣？」佟國綱道：「皇上細細審問，那人終於無法隱瞞，一點點吐露了出來。原來這人名叫亞爾青斯基，是尼布楚、雅克薩兩城的都總督。」

眾人一聽，好不自禁的「啊」的一聲。韋小寶道：「這傢伙的官可不小哪。」佟國綱道：「可不是嗎？羅剎國派在東方的官兒，以他為最大，雅克薩城破之日，定是他改穿了小兵的服色，以致給他瞞過了。」韋小寶搖頭笑道：「攻破雅克薩城那天，羅剎的將軍、小兵、大官、小官，個個脫得精光，瞧來瞧去，每一個都是這麼一回事，實在沒甚麼分別。不見得官做得大了，那話兒也大些。兄弟的——這個大官認他不出，倒也不是我們的錯處。」

眾將哈哈大笑，向佟國綱解說當日攻破雅克薩城的情景。

佟國綱笑道：「原來如此，這也難怪。皇上說道：韋小寶擒獲羅剎國尼布楚、雅克薩二城都總管，功勞不小，不過他以為此人只是尋常小兵，辦事也太胡塗了，將功折罪，此事無賞無罰。」韋小寶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道：「皇上恩典，奴才感激之至。」

佟國綱道：「皇上審問這亞爾青斯基，接連問了六天，羅剎國的軍政大事，疆域物產，甚麼都盤問備細。皇上當真是天縱英明，又從這亞爾青斯基身上，發見了一個秘密。依韋大帥說，這人被擒之時，身上一絲不掛，那知他竟有法子暗藏秘密文件。」

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這阿二掀死雞實在鬼計多端，下次見到了他，非要他的好看不可。這秘密文件，又藏在甚麼地方？難道藏在屁——屁——」

佟國綱道：「羅剎降人朝見皇上之前，自然全身都給御前侍衛仔細搜過，頭髮、鬍子都要摸過，褲子和靴子更要脫下來瞧過明白。番邦之人心懷叵測，倘若身懷利器，那還了得？這個亞爾青斯基當然也曾細細搜過，身上更無別物。可是皇上洞察入微，見他右肩上凸起了一塊，又時時斜眼去瞧，便問他手臂上是甚麼東西。亞爾青斯基拉起袖子，手臂上綁了厚厚的繃帶，說是在雅克薩城受的傷。皇上叫他走上前來，用力在他手臂上捏了一把。亞爾青斯基『哎唷』一聲叫，聲音中卻不顯得如何疼痛。」

韋小寶笑道：「有趣，有趣！這羅剎鬼受傷是假的。」

佟國綱道：「可不是嗎？皇上當即吩咐侍衛，將他手臂上的繃帶解下。亞爾青斯基面如土色，只嚇得全身發抖。韋大帥你猜繃帶之中，藏著些甚麼？」韋小寶道：「你剛才說秘密文件，難道就是這調調兒嗎？」佟國綱拍手笑道：「正是。難怪皇上時時讚你聰明，果然一猜便著。那亞爾青斯基繃帶中所藏的，赫然是一份文件，是羅剎國沙皇給他的密諭。皇上叫荷蘭傳教士譯了出來，抄得有副本在此。」從封套中取出一份公文，大聲讀了出來：

「汝應向中國皇帝說知：領有全部大俄羅斯、小俄羅斯、白俄羅斯獨裁大君主皇帝及大王兼多國之俄皇陛下，皇威遠屆，已有多國君王歸依大皇帝陛下最高統治之下。彼中國皇帝亦應求得領有全部大俄羅斯、小俄羅斯、白俄羅斯獨裁大君主皇帝陛下恩惠，歸依大皇帝陛下最高統治之下。大皇帝陛下必將愛護中國皇帝於其皇恩浩蕩之中，並保護之，使免於敵人之侵害，彼中國皇帝可獨得歸依大君主陛下，處於俄皇陛下最高統治之下，永久不渝，並向大君主納入貢賦，大君主皇帝陛下所屬人等，應准在中國及兩境內自由營商，為此彼中國皇帝應准將大皇帝陛下之使臣放行無阻，並向大皇帝陛下致書答覆。」（按：此為真實文件，當年康熙逮捕俄國使臣，將其監禁半月後遞解回國，沒收此文件，存於宮中檔案。原件攝影見「故宮俄文史料」）

佟國綱讀一句，韋小寶罵一聲：「放屁！」待他讀完，韋小寶已罵了幾十句「放屁」。

佟國綱道：「皇上聖諭：羅剎人野心勃勃，無禮已極。下這道密諭的羅剎皇帝，是現今兩位沙皇的父親，已經死了。那時他還不知道我們中國人的厲害。現下羅剎人吃了苦頭，想來已不敢像從前那麼放肆了。不過跟他們議和之時，還得軟硬兼施，不能輕忽。」韋小寶道：「正是。皇上吩咐了的，咱們狠狠的打他們幾個嘴巴，踢他們幾腳，又在他們肩上拍拍，背上摸摸。」佟國綱道：「那個甚麼攝政女王就狡猾得很，她假裝不知道雅克薩已經給我們攻下，說已下令羅剎兵不可跟我們交鋒。可是國書之中卻又露出了馬腳，請皇上將抓住的羅剎人發回給他們正法。」韋小寶笑道：「那有這麼便宜的事？她送給我幾張貂皮，幾塊寶石的次重禮，就想我們放了她的官兵。」

佟國綱道：「皇上吩咐：羅剎人既然求和，跟他們議和也是不妨，不過咱們須得帶了大軍過去，跟他們訂個城下之盟。」韋小寶問道：「甚麼叫作城下之盟？」佟國綱道：「兩國交兵，咱們大軍圍了番邦的城池，番邦求和，在他城下訂立和約，那就叫作城下之盟。這番邦雖然不算投降，總也是認輸了。」韋小寶道：「原來如此。其實咱們出兵去把尼布楚拿了下來，也不是甚麼難事。」

佟國綱道：「皇上聖諭：再打幾個勝仗，本來也是挺有把握的。不過羅剎是當世大國，屬下統轄的小國很多。他們在東方如果敗得一塌胡塗，威風大失，屬下各小國就要不服。這樣一來，羅剎非點起大軍來報仇不可，那就兵連禍結，不知打到何年何月方了。皇上盤問了那亞爾青斯基，得知羅剎國的西方另有一個大國，叫做瑞典，和羅剎國之間的大戰有一觸即發之勢。羅剎倘若東西兩邊同時打仗，很是頭痛。咱們乘此機會跟他訂立和約，必定可以大佔便宜，至少可以保得北疆一百年太平。」

韋小寶大勝之餘，頗想一鼓作氣，連尼布楚也攻了下來，聽得皇上答允羅剎求和，很覺沒癮，但這是皇上的決策，他要搞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自也難以違旨，轉念又想：「你是皇上的舅舅，也是我老婆的舅舅，排起來算是我的長輩。你是一等公，我只是剛升的二等公。這次跟羅剎人議和，皇上卻派你來做我副手，皇上給我的面子可也不小了。」

佟國綱的父親佟圖賴，是康熙之母孝康皇后的父親，乃是漢人，因此康熙的血統是半滿半漢。佟圖賴此時已死，佟國綱襲封為一等公。佟圖賴早年在關外便歸附滿清，屬鑲黃旗，軍功甚著，名氣很大，韋小寶卻覺得他的名字太也差勁，圖賴，圖賴，說明賭輸了想賴，堂堂國丈，算甚麼玩意兒？當晚張宴接風之後，眾大臣在韋大帥倡議之下，賭了幾手。佟國綱果然輸了，但六百兩銀票推了出去，漫不在乎，毫無圖賴之意。韋小寶見他輸得爽快，並無父風，不禁頗為詫異，回到房中，上床睡下，這才恍然大悟：「他名叫佟骨光，話明要在骨牌上輸清光的。此人賭品極好，可以跟他交個朋友。」

※※※

次日韋小寶和眾大臣商議，大家說既要和對方訂城下之盟，不妨就此將大軍開去，以逸待勞。韋小寶點頭稱是，傳下將令，瑗琿和呼瑪爾城兩軍齊發，到尼布楚城下會師。其時已是夏季，天暖雪溶，軍行甚便。

這日行至海拉爾河畔，前鋒來報，有羅剎兵一小隊，帶兵隊長求見大帥。韋小寶傳見隊長，原來是華伯斯基和齊洛諾夫二人。韋小寶喜道：「很好，很好！原來是王八死雞和豬玀懦夫。」兩人躬身行禮，呈上蘇菲亞公主的覆書。

那名羅剎傳教士這時仍留在清軍大營，以備需用。康熙為了議和簽訂文書，又遣來一名荷蘭傳教士相助。韋小寶傳兩名教士入帳，吩咐他們傳譯公主的覆信。

那羅剎教士那日竄改韋小寶的情書原意，這時心中大為惴惴，惟恐在公主回信中露出了馬腳，忙取過信來看了一遍，這才放心。那荷蘭傳教士當下將羅剎文字譯成華語。

信中說道：分別以來，時時思念，盼和約簽成之後，韋小寶赴莫斯科一行，以敘故人之情。韋小寶得兩國君主寵愛，須當從中說明種種誤會，消除隔閡，樹立兩國萬世和好之基。信中又說：中華和羅剎分居東西，為並世大國，聯手結盟，即可宰制天下，任何國家均不能抗。若和議不成，長期戰爭，不免兩敗俱傷。因此盼望韋小寶促成此事，於中華固為建立大功，羅剎國亦必另有重酬。又請韋小寶向中國皇帝進言，放還被俘的羅剎國將士，俾得和其家人甜心相聚云云。

荷蘭教士傳譯已畢，韋小寶見華伯斯基和齊洛諾夫二人連使眼色，知道另有別情，於是命兩名傳教士退出，問道：「你們還有甚麼話說？」華伯斯基道：「公主殿下要我們對中國小孩大人說，公主殿下很想念你，羅剎男人不好，中國小孩大人天下第一，一定要請你去莫斯科。」韋小寶哼了一下，心道：「這是羅剎迷湯，可萬萬信不得。」

齊洛諾夫道：「公主殿下另外有幾件事，要請中國小孩大人辦理。這是公主殿下送給你的。」說著從項頸中取下一條銅鍊，鍊條下繫著一隻革囊。華伯斯基也是如此。想是二人長途跋涉，怕有失落，因此用銅鍊繫在頸中。兩隻革囊的囊口都用銅鎖鎖住。華伯斯基又從腰帶解下一枚鑰匙，去開了齊洛諾夫的銅鎖。齊洛諾夫也用自己的鑰匙，去開了華伯斯基所攜革囊的銅鎖。兩人恭恭敬敬的將革囊放在韋小寶面前桌上。

韋小寶倒轉革囊，玎璫聲響，傾出數十顆寶石來，彩色繽紛，燦爛輝煌，都是極大的紅寶石、藍寶石、黃寶石。另一隻革囊中盛的則是鑽石和翡翠。登時滿帳寶光，耀眼生花。

韋小寶生平珠寶見過無數，但這許許多多大顆寶石聚在一起，卻也是從所未見，笑道：「公主送給我這樣的重禮，可當真生受不起。」（按：據《燕京學報》廿五期劉選民著《中俄早期貿易考》，俄國派大使費要多羅‧果羅文和中國談判分疆修好、通商事務。果羅文東來途中，又接獲朝廷秘密訓令，鄭重指示：如能獲得中國通商之利，雅克薩城不妨讓與中國，並在不損俄皇威嚴範圍內，可秘密予中國代表以相當禮物賄賂。）

華伯斯基道：「公主殿下說，如果中國小孩大人辦成大事，還有更貴重的禮物送給你：又有大俄羅斯、小俄羅斯、白俄羅斯、哥薩克、韃靼、瑞典、波斯、波蘭、日耳曼、丹麥十國美女，每國一名，個個年輕貌美，都是處女，決非寡婦，一齊送給中國小孩大人。」

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我七個老婆已經應付不了，再有十個美女。中國小孩大人立刻就一命嗚呼了。」華伯斯基連稱：「不會的，不會的。這十個美貌的處女，公主殿下已經備好，我們親眼見過，個個像玫瑰花一樣的相貌，牛奶一樣的皮膚，夜鶯一樣的聲音。」韋小寶怦然心動，問道：「公主殿下要我辦甚麼事？」

齊洛諾夫道：「第一件，兩國和好，公平劃定疆界，從此不再交兵。」

韋小寶心想：「小皇帝正要如此，這一件辦得到。」說道：「你們羅剎國西邊，有一個瑞——瑞甚麼國的，派來了使者，要和我們一起出兵，東西夾攻羅剎，把你們的國家平分了。那時候甚麼大俄羅斯、小俄羅斯、不大不小中俄羅斯、黑俄羅斯、白俄羅斯、五顏六色花俄羅斯，各種美女要多少，有多少，也不用你們公主殿下送了。何況每樣只送一名，太也寒蠢小氣！」

兩名羅剎隊長一聽，都大吃一驚。其時瑞典國王查理十一世在位，也是個英明有為的少年君主，整軍經武，頗有意東征羅剎，日來大隊兵馬源源向東開拔。莫斯科朝廷中文武大臣正以此為憂，不料瑞典竟會想要和中國聯盟。羅剎雖強，但如腹背受敵，那就大勢去矣。

韋小寶見了兩人臉色，知道自己虛幌一招，已然生效，便道：「可是我和公主殿下是甜心好朋友，怎能答應瑞甚麼國的蠻子？現下我們中國皇帝還沒拿定主意，如果羅剎國確然誠心求好，我可以趕瑞甚麼國的使者回國。」

兩名隊長大喜，連稱：「羅剎國十分誠意，半點不假。請中國小孩大人快快把瑞典國的使者趕出去，最好是一刀砍了他的頭。」

韋小寶搖頭道：「使者的頭是砍不得的。何況他已送了我許多寶石、十幾個美女，這一刀也砍不下去啊，是不是？」兩位隊長連聲稱是，心想：「原來瑞典國加意遷就，先送貨，後收錢，這一手可比我們漂亮了。」又想：「幸虧中國小孩大人是我們公主的甜心，否則的話，這件事當真大大的糟糕。」

韋小寶問道：「公主殿下還要我辦甚麼事？」華伯斯基微笑道：「公主殿下真正想要中國小孩大人辦的事，是要請你去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公主寢室裏去辦的。」韋小寶嘿的一聲，心道：「這是羅剎迷湯，簡稱羅剎湯，可喝不可信。」笑道：「原來你們羅剎男人都不中用。」齊洛諾夫道：「也不是羅剎男人不中用，不過公主殿下特別想念中國小孩大人。」韋小寶心道：「又是一碗羅剎湯。」說道：「既是這樣，公主沒別的事了？」

華伯斯基道：「公主殿下要請中國皇帝陛下准許，兩國商人可以來往兩國國境，自由通商。」齊洛諾夫道：「兩國商人來往密了，公主就時時可以寫信送禮給大人。」韋小寶心道：「他媽的，又是一碗。」說道：「這麼說來，兩國通商，公主是為私不為公？」齊洛諾夫道：「是，是，完全是為了中國小孩大人。」韋小寶道：「現下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們不可再叫甚麼中國小孩大人。」兩人一齊深深鞠躬，說道：「是，是！中國大人閣下。」韋小寶微微一笑，道：「好了，你們下去休息。我們要去尼布楚，你們隨著同去便是。」

兩人都是一驚，相互瞧了一眼，心想：「中國大軍到尼布楚去幹甚麼？難道是去攻城嗎？」韋小寶道：「你們放心。我答應了公主，兩國和好，不再打仗就是了。」兩人又一齊鞠躬，說道：「多謝中國小——不——大人閣下。」

華伯斯基又道：「公主聽說中國的橋樑造得很好，不論多寬的大江大河，都可以用大石頭造橋，下面不用石柱橋墩。公主心愛中國大人閣下，也愛上了中國的東西，因此請大人派幾名造橋的工匠技師去莫斯科，造幾座中國的神奇石橋。公主殿下天天見到中國石橋，在橋上走來走去散步，就好像天天見到大人閣下一般。」

韋小寶心想：「羅剎湯一碗一碗的灌來，再喝下去我可要嘔了。公主特別看中了我們中國的石橋，那是甚麼緣故？其中必有古怪，每不能上這個羅剎狐狸精的當。」說道：「公主想念我，石橋是不用造了，工程太大。我送她幾條中國絲棉被、幾個中國枕頭便是，讓她抱住了睡覺，就好像每天晚上有中國大人閣下陪著她。」

兩名羅剎隊長對望了一眼，臉上均有尷尬之色。齊洛諾夫道：「這個——好像——」華伯斯基腦筋較靈，說道：「大人閣下的主意極高，中國絲棉被、中國枕頭就由我們帶去，公主抱不到中國大人閣下，抱一抱中國絲棉被、中國枕頭也是好的。不過絲棉被、枕頭過得幾年就破爛了，不及石橋牢固，因此建造石橋的技師，還是請大人派去。」

韋小寶聽他二人口氣，羅剎朝廷對造橋技師需求殷切，料想必有陰謀詭計。他不知中國造橋技師當時甲於天下，外國人來到中國，一見到建構宏偉的石橋，必定嘖嘖稱異，讚賞不止，何以拱橋能橫越江面，其下不需支柱，更覺神奇莫測。羅剎人盼望學到這門造橋方法，倒是出於艷羨中國科學技術之心，並無其他陰謀。（按：康熙十五年，俄國派斯巴塔雷Ｎ﹒Ｇ﹒Ｓｐａｔｎａｒｙ為欽差，率同寶石專家、藥材專家來北京，提出多項要求，其中一條為：「中國准許俄國借用築橋技師。」該欽差因不肯向康熙磕頭，被清廷驅逐回國。）韋小寶心想：「你們越想要的東西，老子越是不能給你。」說道：「知道了，下去罷！」

兩名隊長不敢再說，行禮退出。

不一日，羅剎欽差大臣費要多羅，在尼布楚城得報清軍大至，忙差人送信，請清軍在原地駐紮，他立即過來相會。（按：羅剎國議和欽差的姓名是費要多羅‧果羅文Ｆｅｄｏｒ Ａ﹒Ｇｏｌｏｖｉｎ，當時不知西人名先姓後之習，故中國史書稱之為費要多羅。）

韋小寶道：「不用客氣了，還是我們來拜客罷！」清軍浩浩蕩盪開抵尼布楚城下。薩布素、朋春、馬喇分統人馬，繞到尼布楚城北、城南、城西把守住了要道，既截住了尼布楚羅剎軍的退路，又阻住西來援軍。韋小寶親統中軍屯駐城東。中軍流星炮射上天空，四面號炮齊響。

尼布楚城中羅剎大臣、軍官、士卒望見清軍雲集圍城，軍容壯盛，無不氣為之奪。費要多羅當即備了禮物，派人送別清軍軍中，並致書中國欽差大臣，說道兩國皇帝已決定罷兵議和，此次會晤專為簽訂和約，雙方軍隊不宜相距過近，以免引起衝突，有失兩國交好之意。

韋小寶和眾大臣商議。眾人都說中華上國不宜橫蠻，須當先禮後兵。韋小寶於是下令退兵數里，駐在甚耳喀河以東；又令尼布楚城北、西、南三面的清軍退入山中候令。

費要多羅見清軍後撤，略為寬心，又再寫了一通文書，提出四點相會的條件：一、會見之所設於尼布楚城與甚耳喀河之間的中央：二、會見之日，兩國欽差各帶隨員四十人；三、兩國各出兵五百，俄軍列於城下，清軍列於河邊；四、兩國使節之護衛親兵各以二百六十人為限，除刀劍外，不准攜帶火器。他所以提這四個條件，因清軍勢大，俄軍人少，倘若雙方不限人數，俄軍必處下風。但羅剎兵火器厲害，如雙方兵員相等，俄兵即佔優勢，料想對方不允，因此先行提出，規定衛兵只可攜帶刀劍。文書中又建議次日相會。

韋小寶和眾大臣商議後，認為可行，當即接納，連夜派兵搭起篷帳，作為會所。

次日清晨，韋小寶、索額圖、佟國綱等欽差帶同隨員，率了二百六十名籐牌手，來到會所。只見尼布楚城城門開處，二百餘騎哥薩克兵手執長刀，擁簇著一群羅剎官員馳來。這隊騎兵人高馬大，威風凜凜，清軍的籐牌手都是步兵，相形之下，聲勢大為不如。

佟國綱罵道：「他奶奶的，羅剎鬼狡猾得很，第一步咱們便上了當。說好大家只帶二百六十名衛兵，就只忘了說騎兵步兵。他們便多了二百六十匹馬。」索額圖道：「這件事提醒了咱們跟羅剎鬼打交道，可得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只疏忽得半分，便著了道兒。」

說話之間，羅剎兵馳到近前。佟國綱道：「咱們遵照皇上囑咐，事事要顧全中華上國是禮儀之邦，大家下馬罷。」韋小寶道：「好，大家下馬。」眾人一齊下馬，拱手肅立。羅剎欽差費要多羅見狀，一聲令下，眾官員也俱下馬，鞠躬行禮。雙方走近。

費要多羅說道：「俄羅斯國欽差費要多羅，奉沙皇之命，敬祝大清國皇帝聖躬安康。」韋小寶學著他的說話，也道：「大清國欽差韋小寶，奉大皇帝之命，敬祝羅剎國沙皇聖躬安康。」再加上一句：「又祝攝政女王蘇菲亞公主殿下美麗快樂。」費要多羅微微一笑，心想：「大清皇帝祝我們公主美麗快樂，這句頌詞倒也希奇古怪，不過公主倘若聽到了，想必喜歡。」兩人互致頌詞，介紹副使。雙方譯員譯出。

韋小寶見羅剎官員肅立恭聽，倒也禮貌周到，但二百六十名哥薩克騎兵昂然騎在馬背，手持長刀，列成隊形，一副居高臨下的神情，隱隱有威脅之勢，越看越有氣，說道：「你們的衛兵太也無禮，見了中國大人閣下，怎不下馬？」他說羅剎話文法顛倒，詞句錯落，但在惱怒之下，不及等譯官譯述，羅剎話衝口而出。費要多羅道：「敝國的規矩，騎兵在部隊之中，就是見到了沙皇陛下，也不用下馬的。」

韋小寶道：「這是中國地方，到了中國，就得行中國規矩。」費要多羅搖頭道：「對不起，閣下錯了。這是俄羅斯沙皇的領地，不是中國的地方。」韋小寶道：「這明明是中國地方，是你們強行佔去的。」費要多羅道：「對不起，中國欽差大臣閣下誤會了。這是俄國沙皇的領地。尼布楚城是俄羅斯人築的。」

兩國此次會議，原是劃界爭地，當地屬中屬俄，便是關鍵的所在。兩個欽差大臣剛一見面，還沒入帳開始談判，就起了爭執。

韋小寶道：「你們羅剎人在中國地方築了一座城池，這地方就算是你們的了，天下那有這個道理？」費要多羅道：「這是俄國地方，俄羅斯人在這裏築城，中國人不在這裏築城，這就證明這是俄國地方。中國欽差大臣閣下說這是中國地方，不知有甚麼證據？」

尼布楚一帶向來無所管束，中俄兩國疆界也迄未劃分，到底屬中屬俄，本來誰也沒有證據。韋小寶聽他問到這句話，不禁為之語塞，待要強辯，苦於說羅剎話辭不達意，尋常應答已感艱難，要巧言舌辯，如何能夠？心中一怒，說道：「這是中國地方，證據多得很。」跟著便以揚州話罵道：「辣塊媽媽，我入你鬼子十七八代老祖宗。」這一句話出口，揚州的罵人粗話便流水價滔滔不絕，將費要多羅的高祖母、曾祖母、以至祖母、母親、姊妹、外婆、姨媽、姑母，人人罵了個狗血淋頭。羅剎國費家女性，無一倖免。

中俄雙方官員見中國欽差大臣發怒，無不駭然。只是他說話猶似一長串爆竹一般，別說費要多羅莫名其妙，連中國官員和雙方譯員也是茫然不解。韋小寶這些罵人說的話，全是揚州市井間最粗俗低賤的俗話，揚州的紳士淑女就未必能懂得二三成，索額圖、佟國綱等或為旗人，或為久居北方的武官，卻如何理會得？

韋小寶大罵一通之後，心意大暢，忍不住哈哈大笑。

費要多羅雖然不懂他言語，但揣摩神色語氣，料想必是發怒，忽見他又縱聲大笑，更加摸不著頭腦，問道：「請問貴使長篇大論，是何指教？貴使言辭深奧，敝人學識淺陋，難以通解，請你逐句慢慢的再說一遍，以便領教。」韋小寶道：「我剛才說，你太也不講道理。我要你的祖母來做甜心，做老婆。」

費要多羅微笑道：「我祖母是莫斯科城出名的美人兒，她是彼得洛夫斯基伯爵的女兒。原來中國大人閣下也聽到過我祖母的艷名，敝人實在不勝榮幸之至。只可惜我祖母已死了三十八年啦。」韋小寶道：「那麼我要你母親做我的甜心，做我老婆。」

費要多羅眉花眼笑，更是喜歡，說道：「我的媽媽出於名門望族，皮膚又白又嫩，她會做法國詩。莫斯科城裏有不少王公將軍很崇拜她。我們俄國有一位大詩人，寫過幾十首詩讚揚我的媽媽。她今年雖然已六十三歲了，相貌還是和三十幾歲的少年婦人一樣。中國大人閣下將來去莫斯科，敝人一定介紹你和我媽媽相識，要結婚恐怕不成，做甜心嗎，只要我媽媽答應，那是可以的。」原來洋人風俗、如有人讚其母親、妻子貌美，非但不以為忤，反而深感榮幸，比稱讚他自己還要高興。

韋小寶卻道此人怕了自己，居然肯將母親奉獻，有意拜自己為乾爹，滿腔怒火登時化為烏有，笑道：「很好，很好。以後如來莫斯科，定是你府上常客。」拉著他手，走入帳中。

雙方副使隨員跟著都進了營帳。韋小寶等一行坐在東首，費要多羅等一行坐在西首。

※※※

費要多羅說道：「敝國攝政女王公主殿下吩咐，這次劃界談和，我們有極大誠意，雙方必須公平，誰也不能欺了對方。因此敝國提出，兩國以黑龍江為界，江南屬於中國，江北屬於俄羅斯。劃定疆界之後，俄羅斯兵再也不能渡江而南，中國兵也不能渡到江北。」韋小寶問道：「雅克薩城是在江南還是江北？」費要多羅道：「是在江北。該城是我們俄羅斯人所築，可見黑龍江江北之地，都是屬於俄國的。」

韋小寶一聽，怒氣又生，問道：「雅克薩城內有座小山，你可知叫甚麼名字？」費要多羅回頭問了隨員，答道：「叫高助略山。」韋小寶懂得羅剎語中「高助略」即為「鹿」，說道：「我們中國話叫做鹿鼎山。你可知我封的是甚麼爵位？」費要多羅道：「閣下是鹿鼎公，用我們羅剎話說，就是高助略山公爵。」韋小寶道：「這樣一來，你是存心跟我過不去了。明知我是鹿鼎公，卻要把我的鹿鼎山佔了去，豈不是要我做不成公爵麼？」費要多羅忙道：「不，不，決無此意。」

韋小寶問道：「你是甚麼爵位？」費要多羅道：「敝人是洛莫諾沙伐侯爵。」韋小寶道：「好，那麼洛莫諾沙伐是屬於中國的地方。」費要多羅吃了一驚，隨即微笑道：「敝人的封邑洛莫諾沙伐尚在莫斯科之西，怎能是中國的地方？」

韋小寶道：「你說你的封邑叫作老貓拉屎法——」費要多羅道：「洛莫諾沙伐。」韋小寶不理他，繼續說道：「從我們的京城北京，到老貓拉屎法一共有幾里路？要走幾天？」費要多羅道：「從洛莫諾沙伐到莫斯科，一共五百多里路，五天的路程。從莫斯科到北京，總得走三個月罷。」韋小寶道：「這樣說來，從北京到老貓拉屎法，得走三個月零五天，路程是遠得很了。」費要多羅道：「很遠，很遠！」韋小寶道：「這樣的路程，老貓拉屎法當然不會是屬於中國的了。」費要多羅微笑道：「公爵說得再對沒有了。」

韋小寶舉起酒杯，道：「請喝酒。」羅剎人嗜酒如命，酒杯放在費要多羅面前已久，酒香陣陣沖鼻，主人沒舉杯，他不敢便飲，這時見韋小寶舉杯，心中大喜，忙一飲而盡。

清方隨員又給他斟上酒，從食盒中取出菜餚，均是北京名廚的烹飪，羅剎國其時開化未久，要到日後彼得大帝長大，與其姊蘇菲亞公主奪權而勝，將蘇菲亞幽禁於尼庵之中，然後大舉輸入西歐文化，當韋小寶之時，羅剎國一切器物制度、文明教化，俱與中國相去甚遠，至於烹飪之精，迄至今日，俄國仍和中國相差十萬八千里。當年在尼布楚城外，費要多羅初嘗中華美食，自然是目瞪口呆，幾乎連自己的舌頭也吞下肚去了。韋小寶陪著他嘗遍每碟菜餚，解釋何謂魚翅，何謂燕窩，如何令鴨掌成席上之珍，如何化雞肝為盤中之寶，只聽得費要多羅歡喜讚歎，欣羨無已。

韋小寶隨口問道：「貴使這一次是那一天離開莫斯科的？」費要多羅道：「敝人於四月十二日奉了公主殿下的諭示，從莫斯科出發。」韋小寶道：「很好。來，再乾一杯。我們這位佟公爺，酒量很好，你們兩位對飲幾杯。」當下佟國綱向費要多羅敬酒，對飲三杯。

韋小寶道：「貴使是本月到尼布楚的罷？」費要多羅道：「敝人是上個月十五到的。」韋小寶道：「喂，從四月十二行到七月十五，路上走了三個多月。」費要多羅道：「是，走了三個多月。幸好天時已暖，道上倒也並不難走。」韋小寶大拇指一翹，讚道：「很好！貴使這一番說了真話，終於承認尼布楚不是羅剎國的了。」

費要多羅喝了十幾杯酒，已微有醉意，愕然道：「我——我幾時承認了？」韋小寶笑道：「從北京到老貓拉屎法，得走三個多月，路程很遠，因此老貓拉屎法不是中國的地方。從莫斯科到尼布楚，你也走了三個多月，路程可也不近，尼布楚自然不是羅剎國的了。」

費要多羅睜大了眼睛，一時無辭可對，呆了半晌，才道：「我們俄羅斯地方大得很，那是不同的。」韋小寶道：「我們大清國地方也可不小哪。」費要多羅強笑道：「貴使愛開玩笑，這——這兩件事，是——是不能一概而論的。」

韋小寶道：「貴使定要說尼布楚是羅剎國地方，那麼咱們交換一下。我到莫斯科去，請公主封你為尼布楚伯爵，封我為老貓拉屎法公爵。這老貓拉屎法城就算是中國地方了。」

費要多羅滿臉脹得通紅，急道：「這——這怎麼可以？」不禁大為擔憂，心想公主是他情人，倘若給他在枕頭邊灌了大量中國迷湯，竟爾答應交換，那就糟糕透頂了。又想：「我那洛莫諾沙伐是祖傳的封邑，物產豐富，如果給公主改封到了尼布楚，這裏氣候寒冷，人丁稀少，可要了我的老命啦。何況我現下是侯爵，改封為尼布楚伯爵，豈不是降級？」

韋小寶見他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笑道：「你想連我的封地雅克薩也佔了去，叫我做不成鹿鼎公。我有甚麼法子？只好去做老貓拉屎法公爵了。雖然你這封邑的名字太難聽，甚麼老貓拉屎、小狗拉屎的，可也只得將就將就了。」

費要多羅尋思：「你中國想佔我的洛莫諾沙伐，那是決無可能。不過你韋小寶已受過我俄羅斯帝國的封爵，倘若來謀我的封邑，倒也麻煩。我們也不是真的要雅克薩，這雅克薩已經給你們打下來了，再要你們退出來，自然不肯。」於是臉露笑容，說道：「既然雅克薩城是貴使的封邑，我們就退讓一步，兩國仍以黑龍江為界，不過雅克薩城和城周十里之地，屬於中國。這完全是看在貴使份上，最大的讓步了。」

韋小寶心想：「你們打敗了仗，還這麼神氣活現。倘若這一戰是你們羅剎人勝的，只怕連北京城也要劃給你們了。」說道：「咱們打過一仗，不知是你們勝了，還是我們勝了？」費要多羅皺起眉頭道：「小小接仗，也不能說誰勝誰敗。我們公主殿下早有嚴令，為了顧全跟貴國和好，不許開仗，因此貴國軍隊進攻之時，敝國將士都沒有還手。否則的話，局面就大大不同了。」韋小寶一聽大怒，說道：「原來羅剎兵槍炮齊放，不算還手？」費要多羅道：「他們不過是守禦本國土地，不算還手。羅剎人真的打起仗來，不會只守不攻的。兩國要是大戰，羅剎火槍手和哥薩克騎兵就會進攻北京城了。」

韋小寶怒極，心道：「你奶奶的，你這黃毛鬼說大話嚇人。我要是給你嚇倒了，我跟你姓，做你兒子，我不叫韋小寶，叫作『小寶費要多羅』。」他到過莫斯科，知道羅剎人習慣是名前姓後，但費要多羅是名非姓，他卻又不知，說道：「那很好，大大的好！侯爵大人，你可知道我心中最盼望的是甚麼事？」

費要多羅道：「這倒不知道，請你指教。」韋小寶道：「我現下是公爵，心中只盼望加官進爵，封為郡王、親王。」費要多羅心想：「加官進爵，那一個不想？」微笑道：「公爵大人精明能幹，深得貴國皇帝寵信，只要再立得幾件功勞，加封為郡王、親王，那是確定無疑的。敝人誠心誠意，恭祝你早日成功。」韋小寶低聲道：「這件事可得你幫忙才成，否則就怕辦不成。」費要多羅一愣，說道：「敝人當得效勞，只不知如何幫法？」

韋小寶俯嘴到他耳邊，輕輕說道：「我們大清國的規矩，只有打了大勝仗，立下軍功，才能封王。現下我國太平無事，反叛都已撲滅，再等二三十年，恐怕也沒仗打。我想封王，那就為難得很了。這次劃界議和，你甚麼都不要讓步，最好派兵向我們挑戰，將我們這裏的大臣殺死一個兩個。咱們兩國就大戰一場。你派火槍手、哥薩克騎兵去進攻北京。我們和瑞典國聯盟，派兵來打莫斯科。只殺得沙塵滾滾，血流成河，那時候我就可以封王了。拜託，拜託，千萬請你幫這個大忙。說話悄聲些，別讓別人聽見了。」

費要多羅越聽越驚，心想這少年膽大妄為，為了想封王，不惜挑起兩國戰火，還要和瑞典國聯盟，這一仗打了起來，將來誰勝誰負雖然不知，但此時彼眾我寡，雙方軍力懸殊，這眼前虧是吃定了的；心下好生後悔，實不該虛聲恫嚇，說甚麼火槍隊和哥薩克騎兵攻打北京城，這少年信以為真，非但不懼，反而歡天喜地，這一下當真是弄巧成拙了，但如露出怯意，不免又給他看得小了，一時不由得徬徨失措。

韋小寶又道：「莫斯科離這裏太遠了，大清兵開去攻打，實在沒有把握，說不定吃個敗仗，皇上反要怪我——」費要多羅一聽有了轉機，臉現喜色，忙道：「是，是。奉勸閣下還是別冒險的好。」韋小寶道：「我只是想立功封王，又不想滅了羅剎國。貴國地方很大，我也決計沒本事滅得了。」費要多羅又連聲稱是。韋小寶低聲道：「這樣罷，你發兵去打北京，我就發兵打尼布楚，咱們哥倆各打各的。打下了北京，是你的功勞；打下了尼布楚，是我的功勞。你瞧這計策妙是不妙？」

費要多羅暗暗叫苦，自己手邊只二千多人馬，要反攻雅克薩也無能為力，卻說甚麼去攻打北京城，心想再不認錯，說不定這少年要弄假成真，只得苦笑道：「請公爵大人不必介意。剛才我說火槍手和哥薩克騎兵攻打北京城，那是當不得真的，是我說錯了，全部收回。」

韋小寶奇道：「話已說出了口，怎麼收回？」費要多羅道：「敝人向公爵大人討個情，請你忘了這句話。」韋小寶道：「這麼說來，你們羅剎兵是不去攻打北京的了？」費要多羅道：「不會，決計不會。」韋小寶道：「你們也不想強佔我的雅克薩城了？」費要多羅搖頭道：「不會，不會了。」韋小寶道：「這尼布楚城，你們也決計不敢要了？」

費要多羅一怔，說道：「這尼布楚城，是我們沙皇的領地，請公爵大人原諒。」

韋小寶心想：「蘇州人說『漫天討價，著地還錢。』我向他要尼布楚，是要不到手的。且向他要尼布楚以西的地方，瞧他怎麼說？」說道：「咱們這次議和，一定要公平交易，童叟無欺，誰也不能吃虧，是不是？」費要多羅點頭道：「正是。兩國誠意劃界，樹立永久和平。」韋小寶道：「那好得很。這邊界倘若劃得太近莫斯科，是你們羅剎人吃了虧，劃得太近了北京，是我們中國人吃了虧。最好的法子，是劃在中間，二一添作五。」

費要多羅問道：「甚麼叫二一添作五？」韋小寶道：「從莫斯科到北京，大約是三個月路程，是不是？」費要多羅道：「是。」韋小寶道：「三個月分為兩份，是多少時候？」費要多羅不解其意，隨口答道：「是一個半月。」韋小寶道：「對了。咱們也不用多談了，大家各回本國京城。然後你從莫斯科出發東行，我從北京出發西行。大家各走一個半月，自然就碰頭了，是不是？」費要多羅道：「是。不知大人這麼幹是甚麼用意？」

韋小寶道：「這是最公平的劃界法子啊。我們碰頭的地方，就是兩國的邊界。那地方離莫斯科是一個半月路程，離北京也是一個半月路程。你們沒佔便宜，我們也沒占便宣。但我們這一場勝仗，就算白打了。算起來還是你們佔了便宜，是不是？」

費要多羅滿臉脹得通紅，說道：「這——這——這——」站起身來。

韋小寶笑道：「你也覺得這法子非常公平，是不是？」費要多羅連忙搖手，道：「不，不！絕對不可以。如此劃界，豈不是將俄羅斯帝國的一半國土劃給了你？」韋小寶道：「不會是一半啊。你們在莫斯科以西，還有很多國土，那些土地就不用跟中國二一添作五。又何必這樣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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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要多羅只氣得直吹鬍子，隔了好一會，才道：「公爵大人，你如誠心議和，該當提些通情達理的主張出來。這樣——這樣的法子，要將我國領土分了一半去，那——那太也欺人太甚。」說著氣呼呼的往下一坐。騰的一聲，只震得椅子格格直響。

韋小寶低聲道：「其實議和劃界，沒甚麼好玩，咱們還是先打一仗，你說好不好？」

費要多羅不住喘氣，忍不住便要拍案而起，大喝一聲：「打仗便打仗！」但想到這一仗打下去，後果實在太過嚴重，己方又全無勝望，只得強行忍住，默不作聲。

韋小寶突然伸手在桌上一拍，笑道：「有了，有了，我另外還有個公平法子。」伸手入懷，取出兩粒骰子，吹一口氣，擲在桌上，說道：「你不想打仗，又不願二一添作五，咱們來擲骰子，從北京到莫斯科，算是一萬里路程，咱們分成十份，每份一千里。我跟你擲骰子賭十場，每一場的賭注是一千里國土。如果你運氣好，贏足十場，那麼一直到北京城下的土地，都算羅剎國的。」費要多羅哼了一聲，道：「要是我輸足十場呢？」韋小寶笑道：「那你自己說好了。」費要多羅道：「難道莫斯科以東的萬里江山，就通統都是中國的了？」韋小寶道：「我猜你運氣也不會這樣差，十場之中連一場也贏不了。你只消贏得一場，就保住了一千里土地，兩場二千里，贏得六場，就有便宜了。」費要多羅怒道：「有甚麼便宜？莫斯科以東六千里，本來就是俄國地方。七千里、八千里，也都是俄國的地方。」

韋小寶與費要多羅二人不住口的交涉，作翻譯的荷蘭教士在旁不斷低聲譯成中國話。佟國綱、索額圖等聽在耳裏，初時覺得費要多羅橫蠻無理，竟然要以黑龍江為界，直逼中國遼東，那是滿洲龍興之地，如何可受夷狄之逼？心中都感惱怒；後來聽得韋小寶說渴欲打仗立功，以求裂土封王，俄使便顯得色厲內荏，不敢接口：再聽得韋小寶東拉西扯，甚麼交換封邑、二一添作五、又是甚麼擲骰子劃界，每注一千里土地，明知是胡說八道，對方是決計不會答應，但費要多羅的氣焰卻已大挫，均想：「羅剎人橫蠻，確是名不虛傳，要是跟他們一本正經的談判，非處下風不可。皇上派韋公爵來主持和議，果真大有知人之明。這番邦鬼子是野蠻人，也只有韋公爵這等不學無術的市井流氓，才能跟他針鋒相對，以蠻制蠻。」

佟國綱、索額圖等大臣面子上對韋小寶雖都十分恭敬客氣，心底裏卻著實瞧他不起，均覺他不過是皇上寵幸的一個小丑弄臣，平日言談行事，往往出醜露乖，卻偏偏又恬不知恥，自鳴得意，此番與外國使臣折衝樽俎，料想難免貽笑外邦，失了國家體面。那知皇上量材器使，竟然大收其用，若不派這個憊懶人物來辦這樁差使，滿朝文武大臣之中，還真找不出第二個來。眾大臣越聽越佩服，更覺皇上英明睿智，非眾臣所及。

索額圖聽到這裏，突然插口道：「莫斯科本來是我們中國的地方。」

荷蘭教士將這句話傳譯了。費要多羅大吃一驚，心想：「這少年胡言亂語，也還罷了。怎地你這老頭兒也這樣不要臉的瞎說？竟說我國京城莫斯科是你們中國地方？」

索額圖又道：「按照貴使的說法，只要是羅剎人暫時佔據過的土地，就算是羅剎國的土地了，是不是？」費要多羅道：「本來就是這樣嘛！貴使卻說莫斯科是中國地方，嘿嘿，那——那太笑話奇談了。」索額圖道：「羅剎國的人民有大俄羅斯、小俄羅斯、白俄羅斯，又有哥薩克、韃靼等等，那都是羅剎人。」費要多羅道：「一點不錯，我國土地廣大，治下人民眾多。」索額圖道：「我國百姓的種類也很多啊，有滿洲人、蒙古人、漢人、苗人、回人、藏人等等。」費要多羅道：「正是。俄國是大國，中國也是大國。咱們這兩國，是當世最大的大國。」

索額圖道：「貴使這次帶來的衛兵，好像都是哥薩克騎兵。」費要多羅微微一笑，說道：「哥薩克騎兵英勇無敵，是天下最厲害的勇士。」索額圖道：「哥薩克騎兵比俄羅斯人是厲害得多了？」費要多羅道：「話不能這麼說。哥薩克是羅剎百姓，俄羅斯也是羅剎百姓，毫無分別。好比滿洲人是中國人，蒙古人、漢人也是中國人，毫無分別。」索額圖點頭道：「那就是了。因此莫斯科是我們中國人的地方。」

韋小寶聽他二人談到這裏，仍不明白索額圖的用意，他明知莫斯科離此有萬里之遙，決非中國地方，但聽索額圖說得像煞有其事，而費要多羅額頭青筋凸起，臉色一時鐵青，一時通紅，顯是心中發怒如狂，便插口道：「莫斯科是中國地方，那是半點也不錯的。中國皇帝寬宏大量，給你們劉備借荊州，一借之後就永世不還。」

費要多羅自然不知劉備借荊州是甚麼意思，只覺得這些中國蠻子不講理性，說話完全不像文明人，冷笑道：「我從前聽說中國歷史悠久，中國人很有學問，那知道——嘿嘿，就是專愛不憑證據的瞎說。」

索額圖道：「貴使是羅剎國大臣，就算沒甚麼學問，但羅剎國的歷史總是知道的？」費要多羅道：「我國的歷史都有書為證，清清楚楚的寫了下來，決不是憑人隨口亂說的。」索額圖道：「那很好，中國從前有一位皇帝，叫做成吉思汗——」

費要多羅聽到「成吉思汗」四個字，不由得「哎唷」一聲，叫了出來，心中暗叫：「糟糕，糟糕！怎麼我胡裏胡塗，竟把這件大事忘了。」

索額圖繼續道：「這位成吉思汗，我們中國叫做元太祖，因為他是我們中國創建元朝的太祖。他是蒙古人。貴使剛才說過，滿洲人、蒙古人、漢人都是中國人，毫無分別。那時候蒙古騎兵西征，曾和羅剎兵打過好幾次大仗。貴國歷史有書為證，一切都清清楚楚的寫了下來，決不是憑人隨口亂說。這幾場大仗，不知是我們中國人贏了，還是貴國羅剎人贏了？」

費要多羅默然不語，過了良久，才道：「是蒙古人贏了。」索額圖道：「蒙古人是中國人！」費要多羅瞪目半晌，緩緩點頭。

韋小寶不知從前居然有這樣的事，一聽之下，登時精神大振，說道：「中國人和羅剎人打仗，羅剎人是必輸無疑的。你們的本事確是差了些，下次再打，我們只用一隻手好了。否則的話，雙方相差太遠，打起來沒甚麼味兒。」

費要多羅怒目而視，心想：「若不是公主殿下頒了嚴令，這次只許和、不許戰，憑你說這些侮辱我們羅剎人的話，我便要跟你決鬥。」

韋小寶笑嘻嘻的問索額圖道：「索大哥，成吉思汗是怎樣打敗羅剎兵的？」

索額圖道：「當年成吉思汗派了兩個萬人隊西征，一共只有二萬人馬，便殺得羅剎聯軍十餘萬人大敗虧輸。成吉思汗的孫子拔都，也是一位大英雄，率領軍隊將羅剎兵打得落花流水，佔領了莫斯科，一直打到波蘭、匈牙利，渡過多瑙河。此後幾百年中，羅剎的王公貴族都要聽我們中國人的話。那時我們中國的蒙古英雄，住在黃金鑲嵌的篷帳裏。莫斯科大公爵時時來向中國人磕頭。中國人說要打屁股就打屁股，要打耳光就打耳光，羅剎人還笑嘻嘻的大叫打得好，否則的話，他就當不成公爵。」（按：蒙古大將拔都於公元一二三八年攻陷莫斯科及基輔，蒙古人於一二四○年至一四八○年的二百四十年間，統治俄羅斯廣大土地，建立「金帳汗國」。《大英百科全書》於「俄羅斯」條中有如下記載：「莫斯科的王子公爵，必須去伏爾加河口薩萊城朝見黃金帳中的蒙古可汗，接受封號。他們通常要忍受諸般屈辱。朝拜已畢而回到莫斯科後，便能向韃靼人收稅，欺壓鄰近的諸侯小邦。」）

韋小寶聽得眉飛色舞，擊桌大讚：「乖乖龍的東！原來莫斯科果然是屬於中國的。」

費要多羅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索額圖所述確是史實，絕無虛假，只是羅剎向來不認蒙古人是中國人。此時蒙古屬於中國，由此推論，說莫斯科曾屬於中國人，也非無稽之談。

韋小寶道：「侯爵閣下，我看劃界的事，我們也不必談了，請你回去問問公主，甚麼時候將莫斯科還給中國。我也要趕回北京，採購牛皮和黃金，以便精製一頂黃金篷帳，然後拆平克里姆林宮，豎立金帳，請蘇菲亞公主來睡覺。哈哈，哈哈！」

費要多羅聽到這裏，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衝出帳外，只聽得他怒叫如雷，大聲吆喝，傳呼命令，跟著馬蹄聲響，兩百多匹馬一齊衝將過來。

※※※

韋小寶大吃一驚，叫道：「啊喲，這毛子要打仗，咱們逃命要緊。」

佟國綱久經戰陣，很沉得住氣，喝道：「韋公爺別慌，要打便打，誰還怕了他不成？」

只聽得帳外哥薩克騎兵齊聲大呼。韋小寶嚇得全身發抖，一低頭，便鑽入了桌子底下。佟國綱和索額圖面面相覷，心下也不禁驚慌。

帳門掀開，一將大踏步進來，正是帶領籐牌兵的林興珠，朗聲說道：「啟稟大帥——」卻不見大帥到了何處。韋小寶在桌子底下說道：「我——我——我在這裏，大夥兒快——快逃命罷。」林興珠蹲下身來，對著桌子底下的韋大帥說道：「啟稟大帥：羅剎兵聲勢洶洶，咱們不能示弱，要幹就幹他媽的。」

韋小寶聽他說得剛勇，心神一定，當即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適才起事倉卒，以致躲入桌底，其實他倒也不是一味膽怯，一拍胸口，說道：「對，要幹就幹他奶奶的，老子身先士卒，勇往——勇往不——不前。不對！勇往值錢（他想勇往才值錢，不勇往就不值錢）。」拉住林興珠的手，走向帳外。

一出帳外，只見二百六十名哥薩克騎兵高舉長刀，騎了駿馬，圍著帳篷耀武揚威，一圈圈的不停疾馳。費要多羅一聲令下，眾騎兵遠遠奔了開去，在二百餘丈之外，列成了隊伍，二十六騎一行，十行騎兵排得整整齊齊，突然間高聲呼叫，向著韋小寶急衝過來。

韋小寶叫道：「我的媽啊！」便要鑽進營帳，轉念一想：「羅剎鬼如要殺我，躲入營帳還是給他們揪了出來，這個臉可丟不得。」當下全身發抖，臉如土色，居然挺立不動。

林興珠喝道：「籐牌手保衛大帥！過來！」二百六十名籐牌手齊聲應道：「是。」快步奔來，站在韋小寶等眾大臣之前。

韋小寶從靴筒中拔出匕首，心想：「倘若羅剎鬼真要動蠻，大家便拚鬥一場，義氣可不能不顧。」搶過去站在索額圖面前，叫道：「索大哥別怕，我護住你。」

索額圖是文官，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說道：「全——全仗兄弟了。」

只見十排哥薩克騎兵急衝過來，衝到離清兵五丈外，當先的隊長長刀虛劈，一聲吆喝，眾騎兵挺身勒馬，二百六十匹馬同時間停住了腳步站定。那隊長又一聲吆喝，眾騎兵從中分為兩隊，一百三十騎折而向北，一百三十騎折而向南，奔出數十丈，兜了個圈子，又回到離帳篷二百餘丈處站定，隊形絲毫不亂。二百六十騎人馬便如是一人一騎，果然是訓練有素的精兵。

費要多羅哈哈大笑，高聲叫道：「公爵大人，你瞧我們的羅剎兵怎樣？」

韋小寶這時才知他不過是炫武示威，心中大怒，叫道：「那是馬戲班耍猴子的玩意兒，打起仗來，半點用處也沒有的。」

費要多羅怒道：「咱們再來！」心想：「這一次直衝到你跟前，瞧你逃不逃走。」叫道：「把中國兵的帽子都削下來。」哥薩克騎兵隊長叫出號令，二百六十名騎兵又疾馳過來。

韋小寶叫道：「砍馬腳！」林興珠叫道：「得令！砍馬腳！別傷人！」

但聽得蹄聲如雷，二百六十匹馬漸奔漸近，哥薩克騎兵的長刀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眼見奔到身前三十丈、二十丈、十丈——仍未停步，又奔近了四五丈，林興珠叫道：「滾堂刀，上前！」二百六十名籐牌手一躍而前，在地下滾了過去。這二百六十人都是林興珠親手教練出來的地堂刀好手，身法刀法皆盡嫻熟，翻滾而前，籐牌護身，卻不露出半點刀光。

哥薩克騎兵突見清兵滾著地來，都是大為詫異。雅克薩城守軍曾吃過籐牌手的苦頭，但那些守軍死的死，俘的俘，早已全軍覆沒。這隊哥薩克騎兵新從莫斯科護送費要多羅東來，從未見過籐牌兵的打法，均想你們在地下打滾，太也愚蠢，給馬踏死了可怪不得人。

頃刻之間，第一列騎兵已和籐牌兵碰在一起，猛然間眾馬齊嘶，紛紛摔倒。籐牌兵利刃揮出，一刀便斬下一兩條馬腳，籐牌護身，毫不停留的斬將過去。羅剎兵人喊馬嘶聲中，籐牌兵已滾過十行騎兵，斬下一百七八十條馬腳，在哥薩克騎兵陣後列成了隊伍。林興珠率領籐牌兵快步奔回，又排在韋小寶之前。二百六十人中只十餘人被馬踹傷壓傷，傷勢均輕，傷者強忍痛楚，仍然站在隊中。

二百六十名哥薩克騎兵大半摔下馬來，有的給坐騎壓住，躺在地下呻吟呼號，只有數十人縱騎遠遠逃開，大部份站在地上，手足無措。這些騎兵一生長於馬背，只有騎在馬上，才剽悍驍勇，雙足一著地，便如是游魚出水，無所憑借了。

韋小寶叫道：「分兵一半，圍住羅剎大官。」林興珠喝出號令，便有一百名籐牌手將費要多羅等十餘名官員圍住，一百柄大刀組成了一個刀圈，刀鋒向著圈內，只須一聲令下，這一百柄大刀擠將進去，費要多羅等還不成為羅剎肉餅子？

哥薩克騎兵的正副隊長見狀，飛步奔來，大叫：「不可傷人，不可傷人！」

韋小寶轉頭對穿著親兵裝束的雙兒道：「過去點了他們的穴道。」雙兒道：「好！」縱身而出，欺到哥薩克騎兵隊長身後，伸指點了他後腰穴道，跟著又點了副隊長的穴道。

一名小隊長伸手入懷，拔出一枝短槍，叫道：「不許動！」雙兒抓住身畔一名羅剎兵，擋在身前，推著他走前幾步。那小隊長便不敢開槍，又叫：「不許動！」雙兒抓起那羅剎兵向他擲去。那小隊長一驚，閃身相避，雙兒已縱身過去，點了他胸口和腰間的穴道，夾手搶過他手中短槍，朝天砰的一聲，放了一槍。

韋小寶大聲道：「好啊，雙方說好不得攜帶火器，你們羅剎鬼子太也不講信用。」走前幾步，對費要多羅道：「喂，你叫手下人拋下刀槍，一起下馬，排好了隊，身上攜帶火器的都繳出來。」費要多羅眼見無可抗拒，便傳出令去。

哥薩克騎兵只得拋下刀劍，下馬列隊。韋小寶吩咐一百六十名籐牌手四下圍住，搜檢羅剎兵。二百六十人身上，倒抄出了二百八十餘枝短槍。有的一人帶了兩枝。

尼布楚城下羅剎兵望見情勢有變，慢慢過來。東邊清軍也拔隊而上。兩鄰相距數百步，列陣對峙。羅剎兵望見主帥被圍，只有暗暗叫苦，不敢再動。

韋小寶問費要多羅道：「侯爵大人，你帶了這許多火器來幹甚麼啊？」費要多羅垂下了頭，說道：「對不起得很，我的衛兵不聽命令，暗帶火器，回去我重重責罰。」韋小寶叫道：「籐牌手，解開自己衣服，給他們瞧瞧，有沒有攜帶火器？」二百六十名籐牌手拋下籐牌，以左手解衣，右手仍高舉大刀，以防對方異動。各人解開衣衫，袒露胸膛，跳躍數下，果然沒一人攜帶火器。費要多羅心中有愧，垂頭不語。

韋小寶以羅剎話大聲道：「羅剎人做事不要臉，把他們的衣服褲子都脫下來，瞧瞧他們還帶了火器沒有？」費要多羅大驚，忙道：「公爵大人，請你開恩。你——你如剝了我的褲子，我——我只好自殺了。」韋小寶道：「這褲子是非剝不可的。」費要多羅道：「請你饒恕一次，別的事情，一切都依你吩咐。」韋小寶道：「剛才你的騎兵衝將過來，嚇得我鑽到了桌子底下，大失公爵大人的體面。這件事怎麼辦？」費要多羅心想：「是你自己膽小，我有甚麼法子？」但身旁清兵刀光閃閃，只好道：「敝人願意賠償損失。」

韋小寶心中一樂，暗道：「羅剎竹槓送上門來了。」一時想不出要他賠償甚麼，傳下命令：「把羅剎大官小兵的褲帶都割斷了。」

籐牌手大叫：「得令！」舉起利刃插進羅剎人腰間，刃口向外，一拉之下，褲帶立斷。

自費要多羅以下，眾羅剎人無不嚇得魂飛天外，雙手緊緊拉住褲腰，惟恐跌落，韋小寶哈哈大笑，傳令：「押著羅剎人，得勝回營！」

這時羅剎官兵人人擔心的只是褲子掉下，毫不抗拒，隨著清兵列隊向東。

佟國綱笑道：「韋大帥妙計，當真令人欽佩。割斷褲帶，等於在頃刻之間，將二百六十名羅剎官兵盡數雙手反綁了。」韋小寶笑道：「羅剎男人最怕脫褲子，羅剎女人反而不怕，那不是怪得很麼？」佟國綱等人都色迷迷的笑了起來。

一行人和大軍會合，清軍中推出四百餘門大炮，除下炮衣，炮口對準了羅剎軍。其時羅剎國雖然火器犀利，但在東方，卻不及康熙這次有備而戰，以傾國所有大炮的半數調到了尼布楚前線，是以不論兵力火力，都是清軍勝過了數倍。羅剎軍突然見到這許多大炮，都是面面相覷，大有懼色。統軍將官急忙傳令回城，緊閉城門。清軍卻也並不攻城。

這時哥薩克騎兵的隊長、副隊長、和一名小隊長被雙兒點了穴道，兀自動彈不得。三人猶如泥塑木雕一般，站在空地之上。羅剎眾兵將回入尼布楚城時十分匆忙，未曾留意，這時在城頭望見，均感詫異，卻都不敢出城相救。過了半個時辰，見這三人仍然呆立不動，便有一隊哥薩克騎兵出城來救，只行得十餘丈，清軍大炮便轟了數發。守城將軍忙命號兵吹起退軍號，將這隊騎兵召了回去，生怕清兵大至，連出城的救兵也失陷了。

城上城下，兩軍遙遙望見三人定住不動，姿勢怪異。清兵鼓噪大笑，羅剎兵盡皆駭然。

※※※

韋小寶將費要多羅等一行請入中軍帳內，分賓主坐下。韋小寶只笑嘻嘻的不語。

費要多羅怒道：「公爵大人，你不用跟我玩把戲，要殺就殺好了。」韋小寶笑道：「我跟你是朋友，為甚麼殺你？咱們還是來談劃界的條款罷。」他想此刻對方議界大臣已落入自己掌握之中，不論自己提出甚麼條件，對方都難以拒卻。

不料費要多羅是軍人出身，性子十分倔強，昂然道：「我是你的俘虜，不是對等議界的使節。我處在你的威脅之下，甚麼條款都不能談。就算談好了，簽了字，那也沒有效。」韋小寶道：「為甚麼沒有效？」費要多羅道：「一切條款都是你定的，還談甚麼？你不能逼我跟你談判。」韋小寶道：「為甚麼不能逼你談判？」費要多羅道：「我決不屈服。你揮刀殺了我，開槍打死我，儘管動手好了。」韋小寶笑道：「如果我叫人剝了你的褲子呢？」

費要多羅大怒，霍地站起，喝道：「你——」只說得一個「你」字，褲子突然溜下，急忙伸手抓住。他的褲帶已被割斷，坐在椅上，不必用手抓住，盛怒中站將起來，卻忘了此事，幸好及時搶救，才沒出醜。帳中清方大官侍從，無不大笑。

費要多羅氣得臉色雪白，雙手抓住褲帶，神情甚是狼狽，待要說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辭，苦於雙手不能揮舞以助聲勢，要如何慷慨激昂，也勢必有限，重重呸的一聲，坐了下來，說道：「我是羅剎國沙皇陛下的欽使，你不能侮辱我。」

韋小寶道：「你放心，我不會侮辱你。咱們還是好好來談分劃國界罷。」

費要多羅從衣袋裏取出一塊手帕，包在自己嘴上，繞到腦後打了個結，意思是說決計不談。韋小寶吩咐親兵送上美酒佳餚，擺在桌上，在酒杯中斟了酒，笑道：「請，請，不用客氣。」費要多羅聞到酒菜香味，忍耐不住，解開手帕，舉杯便飲。韋小寶笑道：「侯爵又用嘴巴了？」費要多羅喝酒吃菜，卻不答話，表示嘴巴只用於吃喝，不作別用。韋小寶不住勸酒，心想把他灌醉了，或許便能叫他屈服，那知費要多羅喝得十幾杯酒，吃了幾塊牛肉，將手帕抹了抹嘴巴，又將自己的嘴綁上了。

韋小寶見此情形，倒也好笑，命親兵引他到後帳休息，嚴加看守，自和索額圖、佟國綱等人商議對策。

佟國綱道：「這人如此倔強，堅決不肯在咱們軍中談和，但如就此放了他回去，卻又於心不甘。」索額圖道：「關得他十天八日，每天在他面前宰殺羅剎鬼子，瞧他是否還倔強得出？」佟國綱道：「倘若將他逼死了，這件事不免弄僵。咱們以武力俘虜對方的議和劃界大臣，皇上說不定會降罪。」索額圖道：「佟公爺說得對，跟他一味硬來，也不是辦法。」

眾大臣商議良久，苦無善策。今日將費要多羅擒來，雖是一場勝仗，但決非皇上謀和的本意，可說已違背了朝廷大計，一個處理不善，便成為違旨的重罪。說到後來，眾大臣均勸韋小寶還是將費要多羅釋放。

韋小寶道：「好！咱們且扣留他一晚，明天早晨放他便是。」回入寢帳，踱來踱去的籌思，忽然想起：「先前學諸葛亮火燒盤蛇谷，在雅克薩打了個大勝仗，老子再來學一學周瑜群英會戲蔣幹。」仔細盤算了一會，已有計較。

回到中軍帳，請了傳譯的荷蘭教士來，和他密密計議一番；又要他教了二十幾句羅剎話，念得正確無誤；再傳四名將領和親兵隊長來，吩咐如此如此。眾人領命而去。

※※※

費要多羅睡在後帳，心中思潮起伏，一時驚懼，一時悔恨，卻如何睡得著？翻來覆去的挨到半夜，只聽得帳口鼻息如雷，三名看守的親兵竟然都睡著了。費要多羅心想：「倘若不答應中國蠻子的條款，決計難以脫身。明天惹得那小鬼生起氣來，將我殺了，豈非冤枉？天幸這三名衛兵都睡著了，何不冒險逃走？」躡手躡足的從床上起來，解下斜背的皮帶縛在腰間，以免褲子脫落，輕輕走到帳口，只見三名親兵靠在篷帳的柱子上，睡得甚熟。

他伸手去一名親兵腰間，想拔他佩刀，那親兵突然打個噴嚏。費要多羅大吃一驚，急忙縮手。過了好一會，不見有何動靜，又想去取另一名親兵的佩刀。那親兵忽然伸個懶腰，說了幾句夢話。費要多羅不敢多耽，悄悄走出帳外，幸喜三名親兵均不知覺。

他走到帳外，縮身陰影之中，見外面衛兵手提燈籠，執刀巡邏，北、東、南三邊皆有巡兵，只西邊黑沉沉地似乎無人。於是一步步挨將過去，每見有巡兵走近，便縮身帳篷之後，好在一路向西，都是太平無事。剛走到一座大帳之後，突然間西邊有一隊巡邏兵過來，費要多羅忙在篷帳後一躲，卻聽得帳中有人說話，說的竟是羅剎話。

只聽得那人說道：「公爵大人決意要去攻打莫斯科，也不是不可以，只不過路途遙遠，十分危險。」費要多羅大驚，當即伏下身子，揭開篷帳的帳腳，往內望去，一望之下，一顆心怦怦亂跳。

帳內燈火照耀如同白晝，韋小寶全身披掛，穿著戎裝，居中而坐，兩旁站立著十餘員大將，帳下數十名親兵手執大刀。韋小寶桌旁站著那作譯員的荷蘭教士，正在跟他說話。

只聽韋小寶說羅剎話：「咱們跟費要多羅在這裏喝酒，談話，假的，不是真的話，談了一個月、兩個月，談來談去，都是假的話，大軍偷偷向西。羅剎公主時時接到費要多羅，笨蛋，報告，說正在跟咱們談話，她不怕，天天和甜心跳舞，睡覺。中國大軍突然間到了莫斯科城下，進攻，奇怪的進攻，將兩個沙皇，蘇菲亞公主，抓了起來。羅剎人哭了，跪倒，投降！」那荷蘭教士道：「行軍打仗的事，我是不懂的。不過一面跟羅剎人講和，一面卻出兵偷襲他們的京城，那不是不講信用嗎？上帝的道理，教訓我們不可欺詐，不可說謊。」韋小寶道：「哈哈，是羅剎人先騙人。大家說好了，雙方衛兵攜帶火器，不可以，他們身上都藏了槍，短的，他們騙人，我們也騙人。他咬我，一口，我咬他，兩口。大大的！」

那教士嘿的一聲，隔了一會，說道：「我勸公爵大人還是不要打仗的好。兩國開戰，死的都是上帝子民——」韋小寶搖手道：「別多說了。我們只信菩薩，不信上帝。那個費要多羅如果公平談判，讓中國多佔一些土地，本來是可以議和的。可是他一里土地也不讓。等我們打下了莫斯科，羅剎男人上天堂，女人，做中國人，老婆的。」

費要多羅越聽越心驚，暗道：「我的上帝，中國蠻子真是無法無天，膽大妄為。」

只聽韋小寶又道：「今天我派了一個親兵，在三名哥薩克騎兵隊長的身上，用手指戳了幾下，這三名隊長，不會動，你見了麼？」那教士道：「我瞧見的。這是甚麼魔術，真是奇怪之極。」韋小寶道：「中國魔術，成吉思汗，傳下來的。成吉思汗用這法子，打得羅剎人跪地投降，我們再用這法子去打他們，羅剎國，又死了！」

費要多羅心想：「當年蒙古人只二萬人馬，一直打到波蘭、匈牙利，天下無人擋得住，看來定有魔術。東方人古怪得緊，他們又來使這法術，那——那就如何是好？」

只聽那教士道：「羅剎人如果遠遠開槍，你們的魔術就沒用了。」韋小寶笑道：「是啊，因此，我們得假裝要在這裏談判，軍隊就去打莫斯科，像小賊一樣，偷進城去。我到過莫斯科的，城裏韃靼人很多。咱們的軍隊化裝為韃靼牧人，混進城去，羅剎守軍一定不會發覺。」

費要多羅背上出了一陣冷汗，心想：「這中國小鬼這條毒計，實在厲害得很。中國兵喬裝改扮為韃靼牧人，混進我們京城，施展起魔術來，那怎麼抵擋得住？」他不知雙兒的點穴術是一門高深的武功，必須內功練到上乘境界，方能使用，清軍官兵數萬，會點穴功夫的只她一人而已。費要多羅卻以為這魔術只須一經傳授，人人會使，這麼手指一碰，對方就動彈不得，數萬中國兵以此法去偷襲莫斯科，羅剎只怕要亡國滅種了。

只聽那教士道：「公爵大人如果要派遣二萬中國兵混入莫斯科，用成吉思汗傳下來的魔術制住羅剎軍，那麼要俘虜兩位沙皇和攝政女王，的確是可以成功的。不過——不過這件事必須十分機密，大軍西行之時，不能讓羅剎人知覺了。公爵大人，今日的羅剎國已十分強大，和當年跟成吉思汗打仗時的羅剎人，是大不相同的。」韋小寶道：「我到過莫斯科，羅剎國的情形都清清楚楚，我們明天一早，放了費要多羅回去，然後跟他談判，都是假的，他不肯答應的。咱們在這裏多談得一日，中國大軍就近了莫斯科一日路程。」那教士道：「是，是。大人一切還是要小心，這件事是很危險的。」韋小寶道：「知道了。你不能夠說出去，不能讓費要多羅起了疑心的。」那教士答應了下去。

韋小寶喝道：「傳王八死雞、豬玀懦夫。」親兵出帳，帶了華伯斯基和齊洛諾夫進來。韋小寶對二人道：「明天，我派兩隊人去莫斯科，禮物很多很多，送給蘇菲亞公主。路上盜賊多的，多派官兵保護。」華伯斯基道：「從這裏到莫斯科，只有些小股的韃靼強盜，也不算很兇，公爵大人放心好了。」韋小寶道：「你不知道。韃靼強盜，八九千人一隊，有的二十個一千人，三十個一千人。」華伯斯基和齊洛諾夫對望了一眼，均有不信之色。

韋小寶道：「我這兩隊人，分南北兩路去莫斯科，王八死雞領北路的，豬玀懦夫領南路的。兩條路，怎樣的？」華伯斯基道：「從北路走，這裏向西到赤塔，經烏斯烏德，繞過貝加爾大湖的南端，向西經托木斯克、鄂木斯克等城而到莫斯科。」齊洛諾夫道：「南路起初的走法是一樣的，過了貝加爾湖分道，向西南經過哈薩克人居住的地方，一路向西，經奧斯克、烏拉爾斯克等地到莫斯科。」

韋小寶點頭道：「不錯，是這樣走的。我的禮物，信，由中國使者交給公主，你們兩個帶路。帶得好，有賞，多的。帶得不好，領兵中國將軍，砍下你們的頭。下去罷！」

兩名羅剎隊長退出後，韋小寶拿起金批令箭，發施號令，一個個中國大將躬身接令。費要多羅不知他們說些甚麼，但見所有接令的中國大將都是神情慷慨激昂，拍胸握拳，指天誓日，顯是向主帥保證，說甚麼也要大功告成，有的伸掌在自己頸中一斬，有的拔出匕首在自己胸口虛刺，口中不住說：「莫斯科，莫斯科」，料想是說倘若攻不下莫斯科，寧可自殺。

韋小寶嘰哩咕嚕說了一番話，四名親兵從桌上拿起一張大地圖來，剛好對著費要多羅。

只見韋小寶的手指從尼布楚城一路向西移動，沿著一條紅色粗線，直指到一個紅色圓圈。費要多羅雖不識得圖上的中國文字，但一看方位，便知是莫斯科。韋小寶說了一番話，手指又沿著另一條線而到莫斯科。費要多羅心想：「這些中國蠻子當真可惡，原來他們處心積慮，早就已預備攻打莫斯科了。」

韋小寶又說了一番話，接連說到「費要多羅」的名字，眾將一聽到，便都大笑。

費要多羅心想道：「你們一定在笑我是傻瓜，騙得我談判劃界，拖延時日，暗中卻去偷襲莫斯科。哼，我才不上這當呢。」慢慢站起身來，心想：「上帝保祐，讓我發現了中國蠻子這個大詭計，可見我俄羅斯帝國得上帝眷顧，定然國運昌隆。反正他明天就會放我，今晚不用冒險逃跑了。」但見西邊巡邏兵來去不絕，東邊卻黑沉沉地無人，悄俏回去，幸喜清兵並未發覺。來到自己帳外，只見看守的三名衛兵兀自熟睡，於是進帳就寢。

※※※

次晨費要多羅吃過豐盛早餐，隨著親兵來到中軍帳。韋小寶笑問：「侯爵大人昨晚睡得好嗎？」費要多羅哼了一聲，道：「你的衛兵保衛周到，我自然睡得很好。」

韋小寶道：「今日你不再生氣了罷？咱們來談談劃界的條款如何？」費要多羅不答，從身邊摸出手帕，又綁上了嘴巴。韋小寶大怒，喝道：「你這樣倔強，我立刻將你殺了。」費要多羅毫不畏懼，心想：「你預定今日要放我的，這樣裝腔作勢，誰來怕你？」

韋小寶大發一陣脾氣，見他始終不屈服，無可奈何，只得說道：「好！你這樣勇敢，我佩服你了。放你回去罷。你回去請好好休息。十天之後，咱們再另商地點，談判劃界。」

費要多羅心想：「你拚命拖延，這時候只怕偷襲莫斯科的軍隊已出發了。我決計不會上你這當。」說道：「你放我回去，很是多謝。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我建議今天下午就可開始談判，不必等到十天之後。」韋小寶笑道：「這件事不用忙，大家休息休息，慢慢談判好啦。」費要多羅道：「兩國君主都盼談判早日成功，還是先簽了劃界條約，再休息不遲。」韋小寶道：「我們皇上倒也不急，那麼咱們五天之後再談罷。」費要多羅搖頭道：「不必耽擱了，就是今天談。」韋小寶道：「再隔三天？」費要多羅道：「不，今天！」韋小寶道：「明天？」費要多羅道：「今天！」

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你這樣堅決，我只好讓步。不過我警告你，待會談到劃分國界之時，我是決計不會隨便讓步的。咱們一尺一尺、一寸一寸的來討價還價。」

費要多羅心道：「劃分國界要一尺一寸的細談，等到談妥，你們早打進莫斯科去了。你道我真是大傻瓜嗎？」當即站起，說道：「那麼敝人告辭了，多謝公爵大人的酒飯。」韋小寶送到帳口，派遣一隊籐牌兵護送他回尼布楚城，那二百六十名哥薩克騎兵卻不釋放。

費要多羅出得帳來，只見昨天豎立軍營的地方都已空蕩蕩地，大隊清軍已拔營離去。他暗暗心驚：「中國蠻子說幹便幹，委實厲害。」

一行人來到昨日會談的帳前，只見那三名哥薩克隊長呆呆站在當地，所擺的姿勢仍和昨天一模一樣，絲毫動彈不得。清軍中躍出一名瘦小的軍官，來到三名隊長身前，口中大聲唸咒，大叫：「成吉思汗，成吉思汗！」過去在三人身上拍拿幾下。三名隊長便慢慢能動了，只是站立了半天一晚，實是疲累已極，雙足麻木，一齊坐倒在地。六名籐牌兵上前扶起，走出數十丈後，三名隊長方能自己行走。

費要多羅更是駭異：「成吉思汗傳下的魔術，果然厲害無比，難怪當年他縱橫天下，無人能敵。幸好現下已發明了火器，可以不讓敵人近身。否則的話，中國異教徒又要統治全世界，我們信上帝的正教徒，都要變成奴隸了。」

清軍籐牌手直護送費要多羅到尼布楚城東門之前，這才回去。

費要多羅詢問三名哥薩克隊長中了魔術的情形。三名隊長都道：當時只覺後心和腰間一麻，便即全身不能動彈。費要多羅道：「你們身上帶著十字架沒有？」三名隊長解開衣襟，露出掛在頸中的十字架來，其中一人還多掛了一個耶穌聖像。

費要多羅皺起眉頭，心道：「成吉思汗的魔法當真厲害，連耶穌基督的十字架也辟不了邪。」當即寫下了三道奏章，派遣十五名騎兵分作三路，向莫斯科告急：中國軍隊已出發前來偷襲，行將化裝為韃靼牧人，混入京城，務須嚴加防備。

中午時分，三路信差先後回城，說道西去的道路均已被中國兵截斷，一見羅剎騎兵，遠遠便射箭過來，實是難以通過。費要多羅心中愁急，尋思：「只有盡快和中國蠻子議定劃界條約，那麼他們便會撤回兵馬。」

※※※

未牌時分，費要多羅帶了十餘名隨員，前去兩國會議的帳篷。這次他全然不帶哥薩克騎兵，以表決無他意，何況就算帶了衛隊，招架不了中國兵的「成吉思汗魔術」，也是無用。費要多羅學識淵博，辦事幹練，本來絕非易於受欺之人，但羅剎人心中對成吉思汗的畏懼根深蒂固，雙兒的點穴之術又十分精妙，他親見之下，不由得不信。

他先到篷帳。不久韋小寶、索額圖、佟國綱等清方大官也即到達。韋小寶見對方不帶衛隊，於是命護衛的籐牌手也退了回去。

雙方說了幾句客套，全然不提昨日之事，便即談判劃界。費要多羅但求談判速成，事事讓步，與昨日態度迥不相同。韋小寶心中暗笑，知道昨晚「周瑜群英會戲蔣幹」的計策已然成功，他於劃界之事一竅不通，當下便由索額圖經由教士傳譯，和對方商議條款。

只見索額圖和費要多羅兩人將一張大地圖鋪在桌下，索額圖的手指不斷向北指去，費要多羅皺起眉頭，手指一寸一寸的向北退讓。這手指每在地圖上向北讓一寸，那便是百餘里的上地歸屬了中國。韋小寶聽了一會，心感不耐，便坐到另一張桌旁，命侍從取出食盒，架起二郎腿，慢慢咀嚼糕餅點心，鼻中低哼「十八摸」小調。

費要多羅決心退讓，索額圖怕事中有變，也不為已甚。但條約文字謹嚴，雙方教士一一譯成拉丁文，反覆商議，也費時甚久。到第四日傍晚，《尼布楚條約》條文六條全部商妥。

韋小寶得索額圖和佟國綱解說，知道條約內容於中國甚為有利，割歸中國的土地極為廣大，遠比康熙諭示者為多。條約共為四份，中國文一份，羅剎文一份，拉丁文二份，訂明雙方文字中如有意義不符者，以拉丁文為準。

當下隨從磨得墨濃、醮得筆飽，恭請中國首席欽差大人簽字。

韋小寶自己名字的三個字是識得的，只不過有時把「章」字看成了「韋」字，「賣」字當作是「寶」字，三個字聯在一起就不大弄錯了，但說到書寫，「小」字勉強還可對付，餘下一頭一尾兩字，那無論如何是寫不來的。他生平難得臉紅，這時竟然臉上微有硃砂之色，不是含怒。亦非酒意，卻是有了三分羞慚。

索額圖是他知己，便道：「這等合同文字，只須簽個花押便可。韋大人胡亂寫個『小』字，就算是簽字了。」

韋小寶大喜，心想寫這個「小」字，我是拿手好戲，當下拿起筆來，左邊一個圓團，右邊一個圓團，然後中間一條槓子筆直的豎將下來。索額圖微笑道：「行了，寫得好極。」韋小寶側頭欣賞這個「小」字，突然仰頭大笑。索額圖奇道：「韋大帥甚麼好笑？」韋小寶笑道：「你瞧這個字，一隻雀兒兩個蛋，可不是那話兒嗎？」清方眾大臣忍不住都哈哈大笑，連眾隨從和親兵也都笑出聲來。

費要多羅瞪目而視，不知眾人為何發笑。

當下韋小寶在四份條約上都畫了字，在羅剎文那份條約上，中間那一直畫得加倍巨大，然後費要多羅、索額圖、俄方副使等都簽署了。中俄之間的第一份條約就此簽署完成。

這是中國和外國所訂的第一份條約。由於康熙籌劃周詳，全力以赴，而所遣人員又十分得力，是以尼布楚條約劃界，中國大佔便宜。約中規定北方以外興安嶺為界，現今蘇聯之阿穆爾省及濱海省全部土地盡屬中國，東方及東南方至海而止。雙方議界之時，該地區原無歸屬，中國所佔之地亦非屬於羅剎，但羅剎已在當地築城殖民，簽約後被迫撤退，實為中國軍事及外交上之勝利。約中劃歸中國之上地總面績達二百萬方公里，較之今日中國東北各省大一倍有餘。此約之立，使中國東北邊境獲致一百五十餘年之安寧，而羅剎東侵受阻，侵略野心得以稍戢。自康熙、雍正、乾隆諸朝而後，滿清與外國訂約，無不喪權失地，康熙和韋小寶當年大振國威之雄風，不可復得見於後世。（按：條約上韋小寶之簽字怪不可辨，後世史家只識得索額圖和費要多羅、而考古學家如郭沫若之流僅識甲骨文字，不識尼布楚條約上所簽之「小」字，致令韋小寶大名湮沒。後世史籍皆稱簽尼布楚條約者為索額圖及費要多羅。古往今來，知世上曾有韋小寶其人者，惟「鹿鼎記」之讀者而已。本書記敘尼布楚條約之簽訂及內容，除涉及韋小寶者係補充史書之遺漏之外，其餘皆根據歷史記載。）

依據當時習慣，雙方同時鳴炮，向天立誓，信守不渝。清方大炮四百餘門，在尼布楚城東南西北四方同時響起，大地震動。俄方大炮只二十餘門，炮聲廖廖，強弱之勢，相差實不可以道里計。費要多羅暗叫僥倖，倘若議和不成，開起仗來，俄國非一敗塗地不可。

當下兩國使臣互贈禮物。費要多羅贈給韋小寶等人的是時表、千里鏡、銀器、貂皮、刀劍等物。韋小寶贈給對方使節的是馬匹、鞍轡、金盃、絲綢衣衫、絹帛等物，此外二百六十名哥薩克騎兵各贈紋銀二十兩，以賠償被清兵割斷的褲帶。

當晚大張筵席，慶賀約成。費要多羅兀自擔憂，不知前去偷襲莫斯科的清兵是否即行召回。不斷以言語試探，韋小寶只是裝作不懂。

過得兩日，費要多羅得報，有大隊清兵自西方開來。他登上城頭，以千里鏡眺望，果見一隊隊清兵向西而來，渡過尼布楚河以東紮營。費要多羅大喜，知道西侵的清兵已然召回。他那知大隊清兵只在尼布楚之西二百里外駐紮候命，一聽得炮聲，便即拔隊緩緩而歸。

又地數日，石匠已將界碑雕鑿完竣。碑上共有滿、漢、蒙、拉丁及羅剎五體文字。

界碑分立於格爾必齊河東岸，額爾古納河南岸、以及極東北之威伊克阿林大山各處。碑文中書明兩國以格爾必齊河為界，「循此河上流不毛之地，有名大興安以至於海，凡山南一帶流入黑龍江之溪河，盡屬中國；山北一帶之溪河，盡屬俄羅斯」；又書明：「將流入黑龍江之額爾古納河為界，河之南岸，屬於中國；河之北岸，屬於俄羅斯。其南岸之眉勒爾客河口，所有俄羅斯房舍，遷徒北岸」；又書明：「雅克薩所居俄羅斯人民及諸物，盡行撤往察罕汗之地」；又書明：「凡獵戶人等，斷不許越界，如有相聚持械捕獵，殺人搶掠者，即行捕拿正法，不以小故阻壞大事，中俄兩國和好，毋起爭端。」

兩國欽差派遣部屬，勘察地形無誤後。樹立界碑。此界碑所處之地，本應為中俄兩國萬年不易之分界，然一百數十年後，俄國乘中國國勢衰弱，竟逐步蠶食侵佔，置當年分界於不顧，吞併中國大片膏腴之地。後人讀史至此，喟然嘆曰：「安得康熙、韋小寶於地下，逐彼狼子野心之羅剎人而復我故土哉？」

樹立界碑已畢，兩國欽差行禮作別，分別首途回京覆命。

韋小寶召來華伯斯基與齊洛諾夫，命二人呈奉禮物給蘇菲亞公主，其中既有錦被，又有繡枕。北國荒鄙之地，這些物事無處購置，均是雙兒之物。韋小寶笑道：「公主如當真想念我，就抱抱絲棉被和枕頭罷。」華伯斯基道：「公主殿下對大人閣下的情意天長地久，棉被枕頭容易殘破，還是請大人派幾名築橋技師，去莫斯科造座石橋，那就永遠不會壞了。」

韋小寶笑道：「我早已想到此節，你們不必囉囌。」命親兵抬出一隻大木箱，長八尺，寬四尺，宛似一口大棺材一般，八名親兵用大槓抬之而行，顯得甚是沉重。箱外鐵條重重纏繞，貼了封條，以火漆固封。韋小寶道：「這件禮物非同小可，你們好生將護，不可損壞。公主見到之後，必定歡喜，這天長地久的情意，和中國石橋完全一般牢固。」

兩名羅剎隊長不敢多問，領了木箱而去。這口大木箱重逾千斤，自尼布楚萬裏迢迢的運到莫斯科，一路之上，著實勞頓。

蘇菲亞公主收到後打開箱子，竟是一座韋小寶的裸體石像，笑容可掬，栩栩如生。

原來韋小寶召來雕鑿界碑的石匠，鑿成此像，又請荷蘭教士寫了「我永遠愛你」幾個羅剎文字，雕在石像胸口。蘇菲亞公主一見之下，啼笑皆非，想起這中國小孩古怪精靈，卻也非羅剎男子之可及，不由得情意綿綿，正神馳萬里。

這石像便藏於克里姆林宮中，後來彼得大帝發動政變，將蘇菲亞公主驅逐出宮，連帶將此石像擊碎。唯有部份殘軀為兵士攜帶出外，羅剎民間無知婦女向之膜拜求子，撫摸石像下體，據稱大有靈驗雲。

註：「都護」是漢朝統治西域諸國的軍政總督，「玉門關」是漢時通西域的要道，「玉門關不設」意指疆域擴大，原來的關門己不成為邊防要地。「銅柱界重標」指東漢馬援征服交趾（安南）後，開拓疆土，立銅柱重行標界，意謂另定有利於中國的國界。

第四九回 好官氣色車裘壯 獨客心情故舊疑

韋小寶凱旋回京。大軍來到北京城外，朝廷大臣齊在城門口迎接。韋小寶率同佟國綱、索額圖、馬喇、阿爾尼、馬齊、朋春、薩布素、郎坦、巴海、林興珠等朝見康熙。皇帝溫言獎勉，下詔韋小寶進爵為一等鹿鼎公，佟國綱、索額圖等大臣以及軍官士卒各有升賞。

此後數日，康熙接連召見韋小寶，詢問攻克雅克薩、劃界訂約的經過詳情。韋小寶據實奏告，居然並不如何誇張吹牛。康熙甚是歡喜，讚他大有長進，對他七名夫人和兩個兒子都加頒賞。

這日康熙賜宴撫遠大將軍、鹿鼎公韋小寶暨此役有功諸臣。康熙在席上題了兩首詩，陪宴的翰林學士盡皆恭和，慶功紀盛。宴罷，韋小寶捧了御賜珍物，得意洋洋的出得宮來，從官前呼後擁，打道回府，忽聽得大街旁有人大呼：「韋小寶，你這忘恩負義的狗賊！」

韋小寶吃了一驚，更聽得聲音頗為熟悉，側頭瞧去，只見一條大漢從屋簷下竄到街心，指著他破口大罵：「韋小寶，你這千刀萬剮的小賊，好好的漢人，卻去投降滿清，做韃子的走狗奴才。你害死了自己師父，殺害好兄弟，今日韃子皇帝封了你做公做侯，你榮華富貴，神氣活現。你奶奶的，老子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在你小賊身上戳你媽的十七廿八刀，瞧你還做不做得成烏龜公、甲魚公？」這大漢上身赤膊，胸口黑毿毿地生滿了長毛，濃眉大眼，神情兇狠，正是當年攜帶韋小寶來京的茅十八。

韋小寶一呆之際，早有數十名親兵圍了上去。茅十八從綁腿中拔出短刀，待要抵抗，眾親兵一齊出手，有的伸刀架在他頸中，有的奪下他手中短刀，橫拖倒曳的拉過，綁了起來。茅十八兀自罵不絕口：「韋小寶，你這婊子生的小賊，當年老子帶你到北京，真是錯盡錯絕，我對不起陳近南陳總舵主，對不起天地會的眾家英雄好漢。老子今日就是不想活了，要讓天下眾人都知道，你韋小寶是賣友求榮、忘恩負義的狗賊，你只想升官發財，做韃子皇帝的走狗——」眾親兵打他嘴巴，他始終罵不絕口。韋小寶急忙喝止親兵，不得動粗。一名親兵取出手帕，塞入茅十八嘴裏。茅十八猶自嗚嗚之聲不絕，想必仍在痛罵。

韋小寶吩咐親兵：「將這人帶到府裏，好生看守，別難為了他，酒食款待，等一會我親自審問。」

韋小寶回府後，在書房中設了酒席，請茅十八相見，生怕他動粗，要蘇荃和雙兒二人假扮親隨，在旁侍候。親兵押著茅十八進來，韋小寶命除去茅十八身上銬鐐，令親兵退出。

韋小寶含笑迎上，說道：「茅大哥，多日不見，你好啊。」茅十八怒道：「我有甚麼好不好的？自從識得你這個賊之後，本來好端端地，也變得不好了。」韋小寶笑道：「茅大哥且請寬坐，讓兄弟敬你三杯酒，先消消氣。兄弟甚麼地方得罪了茅大哥，你喝了酒之後，再罵不遲。」茅十八大踏步上前，喝道：「我先打死你這小賊再喝酒。」伸出碗大拳頭，呼的一聲，迎面向韋小寶擊去。

蘇荃搶將上去，伸左手抓住了茅十八的手腕，輕輕一扭，右手在他肩頭拍了兩下。茅十八登時半身酸麻，不由自主的坐入椅中。他又驚又怒，使勁跳起，罵道：「小賊——」蘇荃站在他背後，雙手拿住他兩肩的「肩貞穴」，又輕輕向下一按，茅十八抗拒不得，只得重行坐下。他身形魁梧，少說也有蘇荃兩個那麼大，但為她高深武功所制，縛手縛腳，只有乖乖的坐著，更是惱怒，大聲道：「老子今日當街罵你這小漢奸，原是拚著沒想再活了，只是要普天下世人知道你賣師賣友的卑鄙無恥——」

韋小寶道：「茅大哥，我跟皇上辦事。是去打羅剎鬼子，又不是去殺漢人，這可說不上是漢奸啊。」茅十八道：「那——那你為甚麼殺死你師父陳近南？」韋小寶急道：「我怎會害我師父？我師父明明是給鄭克塽那小子殺死的。」茅十八怒斥：「你這時候還在抵賴？韃子皇帝他媽的聖旨之中，說得再也清楚不過了。」韋小寶驚道：「皇上的聖旨之中，怎——怎會說我害死師父？」心中一片迷惘，轉頭向蘇荃瞧去。

蘇荃道：「皇上前幾天升你為一等鹿鼎公，頒下的誥命中敘述你的功勞，也不知道誥命是誰寫的，其中說你『舉薦良將，蕩平吳逆，收台灣於版圖；提師出征，攻克進城，揚國威於域外』，那都是對的。可是又有兩句話說：『擒斬天地會逆首陳近南、風際中等，遂令海內跳梁，一蹶不振；匪黨亂眾，革面洗心』，那便不對了。」

韋小寶皺眉道：「甚麼洗面割心的，到底說些甚麼？」蘇荃道：「誥命裏說你抓住陳近南、風際中等人殺了，嚇得天地會的人再也不敢造反。」韋小寶跳起身來，大叫：「哪——那有這事？這不是冤枉人嗎？」蘇荃緩緩搖頭，道：「風際中做奸細，確是咱們殺的，聖旨裏的話沒錯，就只多了『陳近南』三字。」韋小寶急道：「陳近南是我恩師，我——我怎麼會害他老人家？皇上——皇上這道聖旨——唉——你見了聖旨，怎不跟我說？」蘇荃道：「咱們商量過的，聖旨裏多了『陳近南』三字，你如知道了，一定大大的不高興。」韋小寶知道所謂「咱們商量過的」，便是七個夫人一齊商量過了，轉頭向雙兒瞧去，雙兒點了點頭。

韋小寶道：「茅大哥，我師父的的確確不是我害的。那風際中是天地會的叛徒，他——他暗中向皇帝通風報信——」茅十八冷笑道：「那麼你倒是好人了？」

韋小寶頹然坐倒，說道：「我跟皇上分說去，請他改了——改了——改了——」他說三個「改了」，卻知道康熙決不致因聖旨中多了『陳近南』三字，會特地另發上諭修改，心想：「不知那個狗賊多嘴，去跟皇上說我害死師父。在皇上看來，這是我的忠心，可是——可是——我韋小寶還算是人嗎？」他心中焦急，突然間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茅大哥，荃姊姊，好——好雙兒，我沒害死我師父！」

三人見韋小寶忽然大哭，都吃了一驚。蘇荃忙走過去摟住他肩頭，柔聲道：「那鄭克塽在通吃島上害死你師父，咱們都是親眼見到的。」說著取出手帕，給他抹去了眼淚。

茅十八這時才看了出來，這個武功高強的「親兵」原來竟是女子，不禁大為驚詫。

韋小寶想起一事，說道：「茅大哥，鄭克塽那小子也在北京，咱們跟他當面對質去，諒他也不敢抵賴。對，對！咱們立刻就去——」

正說到這裏，忽聽得門外親兵大聲說道：「聖旨到。御前侍衛多總管奉敕宣告。」韋小寶站起身來，迎到門口，只見多隆已笑吟吟的走來。韋小寶向北跪下磕頭，恭請聖安。

多隆待他拜畢，說道：「皇上吩咐，要提那在街上罵人的反賊親自審問。」

韋小寶心頭一凜，說道：「那——那個人麼？兄弟抓了起來，已詳細審過，原來是個瘋子，這人滿口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的胡說八道。兄弟問不出甚麼，狠狠打了他一頓，已將他放了。皇上怎地會知道這事？其實全不打緊的——」

茅十八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住，猛力在桌上一拍，只震得碗盞都跳了起來，乒乒乓乓，在地下摔得粉碎，大聲罵道：「他媽的韋小寶，誰是瘋子了？今日在大街上罵韃子皇帝的就是老子！老子千刀萬剮也不怕，難道還怕見他媽的韃子皇帝？」

韋小寶暗暗叫苦，只盼騙過了康熙和多隆，隨即放了茅十八，那知他全然不明自己的一番迴護之意，如此公然辱罵皇上，茅十八當真便有十八顆腦袋，也保不住了。

多隆嘆了口氣，對韋小寶道：「兄弟，你對江湖上的朋友挺有義氣，我也是很欽佩的。這件事你已出了力，算得是仁至義盡。咱們走罷。」

茅十八大踏步走到門口，突然回頭，一口唾沫，疾向韋小寶臉上吐去，韋小寶正想著心事，不及閃避，拍的一聲，正中他雙目之間。幾名親兵拔出腰刀，便向茅十八奔去。韋小寶擺擺手，黯然道：「算了，別難為他。」多隆帶來的部屬取出手銬，將茅十八扣上了。

韋小寶尋思：「皇上親審茅大哥，問不到三句，定要將他推出去斬了。我須立刻去見皇上，無論如何，總得想法子救人。」向多隆道：「我要去求見皇上，稟明內情，可別讓這粗魯漢子衝撞了皇上。」

※※※

一行人來到皇宮。韋小寶聽說皇帝在上書房，便即求見。康熙召了進去。韋小寶磕過了頭，站起身來。

康熙道：「今日在大街上罵了你、又罵我的那人，是你的好朋友，是不是？」韋小寶道：「皇上明見萬里，甚麼事情用不著猜第二遍。」康熙道：「他是天地會的？」韋小寶道：「他沒正式入會，不過會裏的人他倒識得不少。他很佩服我的師父。皇上聖旨中說我殺了師父，他聽到後氣不過，因此痛罵我一場。至於對皇上，他是萬萬不敢有半分不敬的。」

康熙微笑道：「你跟天地會已一刀兩斷，從今而後，不再來往了，是不是？」韋小寶道：「是。這次去打羅剎鬼子，奴才就沒帶天地會的人。」康熙問道：「以後你天地會的舊朋友再找上你來，那你怎麼辦？」韋小寶道：「奴才決計不見，免得大家不便。」

康熙點了點頭，道：「因此我在那道誥命之中，親筆加上陳近南、風際中兩個的名字，好讓你日後免了不少麻煩。小桂子，一個人不能老是腳踏兩頭船。你如對我忠心，一心一意的為朝廷辦事，天地會的渾水便不能再淌了。你倘若決心做天地會的香主，那便得一心一意的反我才是。」韋小寶嚇了一跳，跪下磕頭，說道：「奴才是決計不會造反的。奴才小時候做事胡裏胡塗，不懂道理，現在深明大義，洗面割心，那是完完全全不同了。」

康熙點頭笑道：「那很好啊。今天罵街的那個瘋子，明天你親自監斬，將他殺了罷。」韋小寶磕頭道：「皇上明鑒，奴才來到北京，能夠見到皇上金面，都全靠了這人。奴才對他還沒報過恩，大膽求求皇上饒了這人，寧可——寧可奴才這番打羅剎鬼子的功勞，皇上盡數革了，奴才再退回去做鹿鼎侯好了。」康熙臉一板，道：「朝廷的封爵，你當是兒戲嗎？賞你做一等鹿鼎公，是我的恩典，你拿了爵祿封誥來跟我做買賣，討價還價，好大的膽子！」

韋小寶連連磕頭，說道：「奴才是漫天討價，皇上可以著地還錢，退到鹿鼎候不行，那麼退回去做通吃伯、通吃子也是可以的。」

康熙本想嚇他一嚇，好讓他知道些朝廷的規矩，那知這人生來是市井小人，雖然做到一等公、大將軍，無賴脾氣卻絲毫不改，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喝道：「他媽的，你站起來！」韋小寶磕了個頭，站起身來。

康熙仍是板起了臉，說道：「你奶奶的，老子跟你著地還錢。你求我饒了這叛逆，那就得拿你的腦袋，來換他的腦袋。」

韋小寶愁眉苦臉，說道：「皇上的還價太兇了些，請您升一升。」康熙道：「好，我就讓一步。你割了卵蛋，真的進宮來做太監罷。」韋小寶道：「請皇上再升一升。」康熙道：「不升了。你不去殺了此人，就是對我不忠。一個人忠心就忠心，不忠就不忠。那也有價錢好講的？」韋小寶道：「奴才對皇上是忠，對朋友是義，對母親是孝，對妻子是愛——」

康熙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傢伙居然忠孝節義，事事俱全。好，佩服，佩服。明天這時候，拿一個腦袋來見罷，不是那叛逆的腦袋，便是你自己的腦袋。」

韋小寶無奈，只得磕頭退出。

康熙見他走到門口，說道：「小桂子，你又想逃走了嗎？」

韋小寶道：「這一次是不敢了。奴才回家去，墊高了枕頭，躺下來好好想想，最好是既能讓皇上歡喜，又顧得了朋友義氣，而奴才自己這顆腦袋，仍是生得牢牢的。」

康熙微笑道：「很好。我跟建寧公主多日不見，很想念她，已吩咐接來宮裏。」頓了一頓，又道：「你其餘的六個夫人，三個兒女，也隨同公主一起進宮來朝見太后。太后說你功勞不小，要好好賞你的夫人和兒女。」韋小寶道：「多謝太后和皇上的恩典，奴才實在是粉身難報。」退得兩步，忍不住道：「皇上。奴才以前說過，你是如來佛，我是孫悟空，奴才說甚麼也跳不出你的手掌心。」康熙微笑道：「你神通廣大，那也不用客氣了。」

※※※

韋小寶出得書房門，不由得唉聲歎氣，心道：「皇上把我七個老婆、三個兒女都扣了起來，就算我有膽子逃走，可也捨不得哪。」

走到長廊，多隆迎將上來，笑道：「韋兄弟，太后召見你的夫人、公子、小姐，賞賜定是不少。恭喜你啊。」韋小寶拱手道：「托福，托福。」多隆微笑道：「兄弟這回帶兵出征之前，吩咐我給你討債，討到現在，也有七八成了。二百六十幾萬兩銀子的銀票，回頭我送到府上來。」

韋小寶笑道：「大哥本領不小，居然搾到了這麼多。」隨即恨恨的道：「鄭克塽這小子害死我師父，直到今天，還是叫我頭痛之極。他奶奶的，那瘋子今日在街上罵人，還不是鄭克塽種下的禍根。」越想越恨，說道：「大哥，請你多帶人手，咱們這就討債去。」

多隆聽到又要去鄭府討債，那是第一等的賞心樂事，今日有撫遠大將、一等鹿鼎公韋公爺帶隊，幹起來更加肆無忌憚，當即連聲答應，吩咐御前侍衛副總管在宮裏值班，率了一百名侍衛，簇擁著韋小寶向鄭府而去。

那鄭克塽封的雖然也是公爵，然而和韋小寶這公爵相比，可就天差地遠了，一個是歸降的叛逆藩王，一個是皇帝駕前的大紅人、大功臣。同是公爵府，大小、派頭卻也大不相同，大門匾額上那「海澄公府」四字乃是黑字，不如韋小寶「鹿鼎公府」那四字是金字。韋小寶一見之下，便有幾分喜歡，說道：「這小子門口的招牌，可不及我的金字招牌了。」

眾侍衛來海澄公府討債，三日兩頭來得慣了的，也不等門公通報，逕自闖進府去。韋小寶在大廳上居中一坐，多隆坐在一旁。

鄭克塽聽得撫遠大將軍韋小寶到來，那是他當世第一剋星，不由得便慌了手腳，卻又不敢不見，只得換上公服，戰戰兢兢的出迎，上前拱手見禮，叫了聲：「韋大人！」

韋小寶也不站起，大剌剌的坐著，抬頭向天，鼻中哼了一聲，向多隆道：「多大哥，鄭克塽這小子可忒也無禮了。咱們來了這老半天，他不理不睬，可不是瞧不起人嗎？」多隆道：「是啊！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老是做一輩子縮頭烏龜，終究是躲不過去的。」

鄭克塽怒極，只是在人簷下過，那得不低頭，眼前二人，一個是手握兵權的大將軍，一個是御前侍衛總管，自己無權無勢，身當嫌疑之地，雖說爵位尊榮，其實處境比之一個尋常百姓還要不如，只得強忍怒氣，輕輕咳嗽一聲，說道：「韋大人，多總管，您兩位好！」

韋小寶慢慢低下頭來，只見眼前站著個弓腰曲背的老頭兒，頭髮花白，容色憔悴不堪，仔細再看，這人年紀倒也不怎麼老，只是愁眉苦臉，眼角邊都是皺紋，頦下留了短鬚，也已花白，再凝神一看，卻不是鄭克塽是誰？數年不見，竟然老了二三十歲一般。韋小寶先是大奇，隨即明白，他這幾年來苦受折磨，以致陡然衰老，不禁起了憐憫之意，但跟著想起當年他在通吃島上手刃陳近南的狠毒，怒氣立時便湧將上來，冷笑道：「你是誰？」

鄭克塽道：「在下鄭克塽，韋大人怎地不認識了？」韋小寶搖頭道：「鄭克塽？鄭克塽不是在台灣做延平王嗎？怎麼會到了北京？你是個冒牌貨色。」鄭克塽道：「在下歸順大清，蒙皇上恩典，賞了爵祿。」韋小寶道：「哦，原來如此。你當年在台灣大吹牛皮，說要打到北京，拿住了皇上，要怎樣怎樣長，怎樣怎樣短，這些話還算不算數？」

鄭克塽背上冷汗直流，心想：「他要加我罪名，胡亂捏造些言語。皇上總是聽他的，決不會聽我的。」自從多隆率領御前侍衛和驍騎營軍士不斷前來滋擾，鄭克塽當真度日如年，從台灣帶來的大筆家產，十之八九已給他們勒索了去，為了湊集二百多萬兩銀子的巨款，早將珠寶首飾變賣殆盡。他心中已不知幾千百遍的懊悔，當日實不該投降。施琅攻來之時，如率兵奮力死戰，未必便敗，就算不勝，在陣上拚命而死，也對得起祖父、父親的在天之靈，不致投降之後，卻來受這無窮的困苦羞辱。此刻聽了韋小寶這幾句話，更是懊喪欲死。

韋小寶道：「多大哥，這位鄭王爺，當年可威風得很哪。兄弟最近聽得人說，有人要迎接鄭王爺回台灣去，重登王位。鄭王爺，來跟你接頭的人，不知怎麼說？兄弟想查個明白，好向皇上回報。」

鄭克塽顫聲道：「韋大人，請你高抬貴手。您說的事，完——完全沒有——」韋小寶道：「咦，這倒奇了。多大哥，昨兒咱們不是抓到了一個叛徒嗎？他破口大罵皇上，又罵兄弟。這人說是鄭王爺的舊部下，說他在北京受人欺侮，要為他報仇，要殺盡滿清韃子甚麼的。」鄭克塽聽到這裏，再也支持不住，雙膝一曲，跪倒在地，顫聲道：「韋大人饒命！小人過去罪該萬死，得罪您老人家。您大人大量，放我一條生路，老天爺保祐您公侯萬代。」

韋小寶冷笑道：「當日你殺我師父的時候，可沒想到今日罷？」

突然間後堂快步走出一人，身材瘦長，神情剽悍，卻是「一劍無血」馮錫範。他搶到鄭克塽身旁，一伸手便拉起了他，轉頭向韋小寶道：「當年殺陳近南，全是我的主意，跟鄭公爺無關。你要為你師父報仇，儘管衝著我來好了。」

韋小寶對馮錫範向來十分忌憚，見到他狠霸霸的模樣，不由得全身在中一縮，顫聲道：「你——你想打人嗎？」多隆跳起身家，叫道：「來人哪！」便有十多名侍衛一起擁上，團團圍住。韋小寶見己方人多勢眾，這才放心，大聲道：「這人在京師之地，膽敢行兇，拿下了。」四名侍衛同時伸手，抓住了馮錫範的手臂。

馮錫範也不抗拒，朗聲道：「我們歸降朝廷，皇上封鄭公爺為海澄公，封我為忠誠伯。皇上金口說道，過去的事一筆勾銷，決不計較。韋大人，你想假公濟私，冤枉好人，咱們只好到皇上跟前去分剖明白。」

韋小寶冷笑道：「你是好人，嘿嘿，原來『一劍無血』馮大人是大大的好人，這倒是今日第一天聽見！」

馮錫範道：「我們到了北京之後，安份守己，從來不見外人，更加不敢犯了半條王法。這些侍衛大人不斷的前來伸手要錢，我們傾家蕩產的應付，那都沒有甚麼。韋大人，你要亂加我們罪名，皇上明見萬里，只怕也由不得你。」

這人有膽有識，遠非鄭克塽可比，這番話侃侃而言，韋小寶一時倒也難以辯駁，心想他二人雖是台灣降人，卻已得朝廷封爵，欺侮欺侮固然不難，當真要扳倒他們，皇上只消問得幾句，立時便顯了原形。皇上料到自己是為師父報仇，非怪罪不可。他心中已自軟了，嘴上卻兀自極硬，說道：「我們昨天抓到一個叛逆，他親口供認要迎鄭王爺回台灣，難道會是假的？」

馮錫範道：「這種人隨口妄扳，怎作得數？請韋大人提了這人來，咱們上刑部對質。」

韋小寶道：「你要對質？那好得很，妙得很，刮刮叫得很，別別跳得很。」轉頭問鄭克塽道：「鄭王爺，你欠我的錢，到底幾時還清哪？」

馮錫範聽得韋小寶顧左右而言他，鑒貌辨色，猜想他怕給皇帝知曉，心想這件事已弄到了這步田地，索性放大了膽子，鬧到皇帝跟前。皇帝年紀雖輕，卻十分英明，是非曲直，定能分辨。若不乘此作個了斷，今後受累無窮。實在是給這姓韋的小子逼得讓無可讓了，狗急跳牆，人急懸樑，你逼得我要上吊，大夥兒就拚上一拚。他心念已決，說道：「韋大人，多總管，咱們告御狀去。」

韋小寶嚇了一跳，心想要是告到皇帝跟前，自己吃不了要兜著走，可是這當兒決不能示弱，說道：「很好！把這姓鄭的一併帶了走！把他們兩個先在天牢裏收押起來，讓他們好好享享福，過得一年半載，咱們慢慢的再奏明皇上。」

多隆心下躊躇，鄭克塽是敕封的公爵，跟他討債要錢，那是不妨，真要逮人，卻非奉到上諭不可，低聲道：「韋大人，咱們先去奏知皇上，再來提人。」

鄭克塽心中一寬，忙道：「是啊，我又沒犯罪，怎能拿我？」

見風使帆原是韋小寶的拿手好戲，當即說道：「是不是犯罪，現在還不知道。你欠我的錢可沒還清，那怎麼辦？你是還錢呢，還是跟了我走？」

鄭克塽聽得可免於逮捕，一迭連聲的道：「我還錢，我還錢！」忙走進內堂，捧了一疊銀票出來，兩名家丁捧著托盤，裝著金銀首飾。鄭克塽道：「韋大人，卑職翻箱倒籠，張羅了三四萬兩銀子，實在再也拿不出了。」韋小寶道：「再也拿不出了？我不信，兄弟陪你進去找找。」鄭克塽道：「這個——這個——那可不大方便。」

馮錫範大聲道：「我們又沒犯了王法，韋大人要抄我們的家，是奉了聖旨呢，還是有刑部大堂的文書？」

韋小寶笑道：「這不是抄家。鄭王爺說再也拿不出了，我瞧他還拿出得很。只怕他金銀珠寶，還有大批刀槍武器、甚麼龍龍袍，收藏在地窖秘室之中，一時找不到，大夥兒就給他幫忙找找。」

鄭克塽忙道：「刀槍武器、龍龍袍甚麼的，我——我怎敢私藏？再說，卑職只是——只是公爵，『王爺』的稱呼，是萬萬不敢當的。」

韋小寶對多隆道：「多大哥，請你點一點，一共是多少錢。」

多隆和兩名侍衛點數銀票，說道：「銀票一共是三萬四千三百兩銀子，還有些挺不值錢的首飾，不知怎生作價。」

韋小寶伸手在首飾堆裏翻了幾下，拿起一枚金鳳釵，失驚道：「啊喲，多大哥，這是違禁的物事啊，皇上是龍，正宮娘娘是鳳，怎——怎麼鄭王爺的王妃，也戴起金鳳釵來？」

馮錫範更是惱怒，大聲道：「韋大人，你要雞蛋裏找骨頭，姓馮的今日就跟你拚了。普天下的金銀首飾鋪子，那一家沒金鳳釵？北京城裏官宦之家的女眷，那一個不戴金鳳釵？」韋小寶道：「原來馮大人看遍了北京城裏官宦之家的女眷，嗯，你說那一家的太太小姐最為美貌？嘖嘖嘖，厲害，厲害，看了這麼多人家的女眷，眼福不淺。康親王的王妃，兵部尚書明珠大人的小姐，你都見過了嗎？」馮錫範氣得話也說不出來，心裏也真有些害怕，知道這少年和當朝權貴個個交好，倘若將這番話加油添醬的宣揚出去，自己非倒大霉不可。

鄭克塽連連打躬作揖，說道：「韋大人，一切請你擔待，卑職向你求個情。」

韋小寶見幾句話將馮錫範嚇得不敢作聲，順風旗已經扯足，便哈哈一笑，說道：「多大哥，兄弟的面子，比起你來可差得遠了，多大哥來討債，討到了二百多萬兩銀子，兄弟親自出馬，卻不過這麼一點兒。」鄭克塽道：「實在是卑職家裏沒有了，決不敢——決不敢賴債不還。」韋小寶道：「咱們走罷！過得十天半月，等鄭王爺從台灣運到了金銀，再來討帳便是。」說著站起身來，走出廳去。

馮錫範聽得韋小寶言語之中，句句誣陷鄭克塽圖謀不軌，仍在和台灣的舊部勾結，這是滅族的大罪，若不辯明，一世受其挾制，難以做人，朗聲道：「我們奉公守法，不敢行錯踏差了半步。今日韋大人、多總管在這裏的說話，我們須得一五一十的奏明皇上。否則的話，天地雖大，我們可沒立足之地了。」

韋小寶笑道：「要立足之地麼？有的，有的。鄭王爺、馮將軍回去台灣，不是有一塊大大的立足地麼？你們兩位要商議立足的大事，我們不打擾了。」攜了多隆之手，揚長出門。

※※※

韋小寶回到府中，當即開出酒筵，請眾侍衛喝酒。多隆命手下侍衛取過四隻箱子，打了開來，都是金銀珠寶以及一疊疊的銀票，笑道：「討了幾個月債，鄭克塽這小子的家產，一大半在這裏了。韋兄弟，你點收罷。」

韋小寶取了一疊銀票，約有十幾萬兩，說道：「這狗賊害死了我師父，偏生皇上封了他爵位，這仇是報不得了。多謝大哥和眾位兄弟治得他好慘，代兄弟出了這一口惡氣。我師父沒家眷，兄弟拿這筆錢，叫人去台灣起一座大大的祠堂，供奉我師父。餘下的便請大哥和眾位兄弟分了罷。」

多隆連連搖手，說道：「使不得，使不得。這是鄭克塽欠兄弟的錢。你只消差上幾名清兵，每日裏上門討債，也不怕他不還。我們給你辦一件小小差使，大家是自己人，怎能要了你的？」韋小寶笑道：「不瞞大哥說，兄弟的家產已多得使不完，好朋友有錢大家使，又分甚麼彼此？」

多隆說甚麼也不肯收，兩人爭得面紅耳赤，最後眾侍衛終於收了一百萬兩銀子的「討債費」，另外三十萬兩，去交給驍騎營的兄弟們分派，餘下的多隆親自捧了，送入韋府內堂。

眾侍衛連著在宮裏值班的，大家一分，每人有幾千兩銀子。人人興高采烈，酒醉飯飽之餘，便在公爵府花廳上推牌九、擲骰子的大賭起來。

既是至好兄弟，韋小寶擲骰也就不作弊了。賭到二更時分，韋小寶向多隆道：「多大哥，兄弟還要煩勞你做一件事。」多隆手氣正旺，心情大佳，笑道：「好，不管甚麼事，只要你吩咐。」但隨即想起一事，說道：「就只一件不成！那個罵街的瘋子，皇上吩咐了要我嚴加看管，明天一早由你監斬。倘使我徇私釋放，皇上就要砍我的頭了。」

韋小寶想託他做的，便正是這件事，那知他話說在前頭，先行擋回，心想：「皇上神機妙算，甚麼都料到了。連一百萬兩銀子都買不到茅大哥的一條命。」心中惱恨，便又想去鄭克塽家討債，但一想到鄭克塽那副衰頹的模樣」，覺得儘去欺侮這可憐蟲也沒甚麼英雄，一轉念間，說道：「那瘋子是皇上親自吩咐了的，我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放他。今日咱們去討債，那鄭克塽倒也罷了，他手下那個馮錫範，媽巴羔子的好不厲害，咱們可都給他欺了。兄弟想起來，這口氣當真嚥不下。」

幾名侍衛在旁聽了，都隨聲附和，說道：「咱們今日見著，人人心裏有氣。韋大人不用煩惱，大夥兒這就找上門去。他一個打了敗仗的降兵，竟膽敢在北京城裏逞強，這般無法無天的，咱們還用混嗎？」眾侍衛越說越怒，都說立時去拆了馮錫範的伯爵府。

韋小寶道：「咱們去幹這龜兒子，可不能明著來，給言官知道了，奏上一本，御前侍衛的名聲也不大好。」多隆忙道：「是，是，兄弟顧慮得很對。」韋小寶道：「多大哥也不用親自出馬，便請張大哥和趙大哥兩位帶了人去。」向張康年和趙齊賢道：「你們冒充是前鋒營泰都統的手下，有緊急公事，請馮錫範那龜兒子商議。他就算心中起疑，卻也不敢不來。走到半路，便給他上了腳鐐手銬，眼上蒙了黑布，嘴裏塞了爛布，在東城西城亂兜圈子，最後才兜到這裏來。大夥兒狠狠揍他一頓，剝光他衣衫，送去放在泰都統姨太太的床上。」

眾侍衛哄堂大笑，連稱妙計。御前侍衛和前鋒營的官兵向來不和，碰上了常常打架。前鋒營的統領本是阿赤濟，那日給韋小寶用計關入了大牢，後來雖放了出來，康熙怪他無用，辦事不力，已經革職，現下的都統姓泰。多隆和泰都統明爭暗鬥，已鬧了好久，只是誰也奈何不了誰。

多隆更是心花怒放，說道：「老泰這傢伙怕老婆，娶了妾侍不敢接回家去。他新娶的第八房姨太太住在甜水井胡同，老泰晚上不去住宿。咱們把馮錫範剝得赤條條的，放在他新姨太太的床上，老泰非氣個半死不可。他就算疑心是咱們搞的鬼，大夥兒只要不洩漏風聲，他也無可奈何。」

當下眾侍衛除去了身上的侍衛標記，嘻嘻哈哈的出門而去。

※※※

韋小寶和多隆在廳上飲酒等候。韋小寶手下的親兵不斷打探了消息來報：眾侍衛已到了「忠誠伯府」門前，自稱是前鋒營的，打門求見；馮錫範出來迎接，要請眾人入內喝茶；張康年說奉泰都統之命，有台灣的緊急軍情，請他即刻去會商；馮錫範已上了轎，眾侍衛擁著去了西城；眾侍衛已將馮錫範上了銬鐐，將他隨帶的從人也都抓了起來；一行人去了北城，九門提督的巡夜喝問，趙齊賢大聲回答是前鋒營的，馮錫範在轎裏一定聽得清清楚楚；眾人向著這邊府裏來了——

過得一炷香時分，眾侍衛押著馮錫範進來。張康年大聲道：「啟稟泰都統：犯官馮錫範帶到。」韋小寶右手捏緊拳頭，作個狠打的姿勢。眾侍衛叫道：「犯官馮錫範勾結叛逆，圖謀不軌。泰都統有令，重重拷打。」當即拳打腳踢，往他身上招呼。

馮錫範武功極高，為人又十分機警，當眾侍衛冒充前鋒營官兵前來相請之時，他便瞧出路道不對，若要逃走，眾侍衛人數雖多，卻也決計擒拿不住。但他投降後得封伯爵，心想對方縱使有意陷害，皇帝英明，總可分辯，要是自己脫身而走，不免坐實了畏罪潛逃的罪名，從此尊榮爵祿，盡付流水，是以一直不加抗拒。只因貪圖富貴，以致身為當世武功高手，竟給眾侍衛打得死去活來。

眼見他鼻孔流血，內傷甚重，韋小寶甚感痛快，殺師父之仇總算報了一小半，再打下去只怕便打死了，當即搖手制止，命親兵剝光他衣衫，用一條毛氈裹住。這時馮錫範已自奄奄一息，人事不知。

多隆笑道：「這就到老泰的八姨太家去罷。」趙齊賢笑道：「最好把老泰的八姨太也剝光了，將兩人捆在一起。」。眾侍衛大樂，轟然叫好。多隆要瞧泰都統的八姨太給剝光了衣衫的模樣，笑道：「這次我來帶隊。」

一行人抬了馮錫範正要出發，忽然兩名親兵快步進來，向韋小寶稟報：「啟稟大人：甜水井泰都統的外宅，這會兒鬧得天翻地覆，正在打大架。」

眾人都吃了一驚，均想：「怎麼洩漏了風聲？泰都統有了防備，這件事可要糟糕。」

韋小寶問道：「甚麼人打大架？」一名親兵道：「小人等一共八人，奉了大人將令，在甜水井胡同前後打探，忽然見到一隊娘子軍，總有三四十人——」韋小寶皺眉道：「甚麼娘子軍？」那親兵道：「回大人：這一大隊人都是大腳女人，有的拿了趕麵棍兒，有的拿了洗衣棒，還有拿著門閂扁擔，衝進泰都統的外宅，乒乒乓乓的亂打，把一個花不溜秋的小娘子拉了出來，用皮鞭狠狠的抽。」韋小寶道：「這可奇了！再探。」兩名親兵答應了出門。

第二路探子跟著來報：「回大人：泰都統騎了快馬，已趕到甜水井胡同。他衣服也沒穿好，左腳有靴子，右腳卻是赤腳。原來率領娘子軍攻打甜水井胡同的，便是泰都統夫人。」

眾人一聽之下，鬨堂大笑，才知是泰都統夫人喝醋，去抄打他的外宅。

那親兵說到這裏，也忍不住笑，又道：「那位太太抓住了泰都統，劈臉就是劈劈拍拍兩個耳括子，跟著又是一腳，好不厲害。泰都統打躬作揖，連說：『太太息怒！』」

多隆手舞足蹈，說道：「這一下可有得老泰受的了。」韋小寶笑道：「大哥，你快帶領人馬，趕去勸架。這一下老泰給你揪住了小辮子，保管他前鋒營從今而後，再也不敢跟咱們御前侍衛作對。」

※※※

多隆給他一言提醒，大喜之下，伸手在自己額頭用力一鑿，笑道：「我這胡塗蛋！這麼好的機會也不抓住。兄弟們，大夥兒去瞧熱鬧啊。」率領眾侍衛，向甜水井胡同急奔而去。

韋小寶瞧著躺在地下的馮錫範，尋思：「這傢伙怎生處置才是？放了他之後，他必定要去稟告皇上。就算拿不到我把柄，皇上也必猜到是我作的手腳。」背負雙手，在廳上踱來踱去，又想：「天一亮，就得去殺茅大哥，可有甚麼法子救他性命？『大名府』劫法場是不行的，法場，法場——」

突然之間，想起了一出戲來：「『法場換子』！對了，薛剛闖了禍，滿門抄斬，有個徐甚麼的白鬍子老頭兒，把自己的親生兒子，在法場換了一個薛甚麼的娃娃出來——」

他看過的戲文著實不少，劇中人的名字不大說得上來，故事卻是記得清清楚楚的。一想到「法場換子」，跟著又想起了另外一齣戲來：「『搜孤救孤』！這故事也差不多，有個叫做程嬰的黑鬍子，把自己的兒子去調換了主子的兒子，讓兒子去殺頭，救了小主人的性命。乖乖不得了，幸虧茅大哥的年紀跟我兒子不一樣，否則的話，要我將虎頭、銅錘送上法場殺頭，換了茅大哥出來，雖說朋友義氣為重，這種事情我可是萬萬不幹的。很好，很好！」向著躺在地下的馮錫範重重踢了一腳，說道：「你運氣不壞，韋大人這就收了你做乾兒子。韋大人的親兒子捨不得換，乾兒子就馬馬虎虎。」

當即叫了親兵隊長進來，密密囑咐一番，賞了他一千兩銀子，另外又有一千兩銀子，命他去分給辦事的其餘親兵。那隊長躬身道謝，說道：「大人放心，一切自會辦得妥妥貼貼，決不有誤。」

韋小寶安排已畢，回進內堂。七個夫人和兒女都給太后召進皇宮去了，屋裏冷冷清清，和衣在床上躺了一會，不久天便亮了。

辰牌時分，宮裏傳出旨來：「江洋大盜茅十八大逆不道，辱罵大臣，著即斬首，命撫遠大將軍、一等鹿鼎公韋小寶監斬。」

韋小寶接了上諭，在府門外點齊了親兵，只見多隆率領了數十名御前侍衛，押著茅十八而來。

茅十八目青鼻腫，滿臉是血，顯是受了苦刑。他一見韋小寶便破口大罵：「韋小寶，你這不要臉的小漢奸，今日你做老子的監斬官，老子死得一點不冤。誰叫我當日瞎了眼睛，從揚州的婊子窩裏，把你這小漢奸帶到北京來？」眾親兵大聲吆喝，茅十八卻越罵越兇。

韋小寶不去理他，問多隆道：「老泰怎樣了？」多隆笑道：「昨晚我趕到時，老泰已給他夫人抓得滿臉都是血痕。他一見到我，這份狼狽樣兒可有得瞧的了。我做好做歹，勸住了他夫人，又把他八姨太接到我家裏，讓兩個小妾陪她。老泰千恩萬謝，感激得了不得。」

韋小寶笑問：「這位八姨太相貌怎樣？」多隆大拇指一翹，說道：「嘿嘿，了不起！」韋小寶笑道：「你可不能見色起意，乘火打劫！」多隆哈哈大笑，道：「兄弟你放一百二十個心，你大哥那能這麼不長進？老泰雖是我對頭，這種事情你大哥是決計不幹的。」

當下兩人押著茅十八，往菜市口法場而去。多隆騎馬，韋小寶則乘了一輛大馬車。茅十八坐在開頂的牛車之中，雙手反綁，頸中插了一塊木牌，寫道：「立斬欽犯茅十八一名」。牛車自騾馬市大街向西，眾百姓紛紛聚觀。茅十八沿途又叫又唱，大喊：「老子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所以名叫茅十八，早就知道是要殺頭的。」街邊百姓大聲喝采，讚他：「有種，是硬漢子。」

來到騾馬市大街和宣武門大街交叉十字路口的菜市口法場，韋小寶的親兵早已連夜搭燈了席棚，棚前棚後，守衛得極是嚴密。多隆奉了康熙的囑咐，生怕天地會要劫法場，已知會九門提督，派了兩千名官兵在法場四周把守。

茅十八凜然站在法場中心，大叫：「咱們都是大漢百姓，花花江山卻給韃子佔了，總有一日，要把韃子殺得乾乾淨淨！」

韋小寶下車進棚，馬車停在棚邊。韋小寶升座，請多隆坐在一旁，多隆皺眉道：「這犯人盡說大逆不道的言語，在這裏煽動人心，咱們盡快把他斬了罷。」韋小寶道：「是。」喝道：「帶犯人！」四名親兵將茅十八推進棚來，要按他跪倒，茅十八說甚麼也不背跪。韋小寶道：「不用跪了。」轉頭向多隆道：「大哥，驗明正身，沒錯罷？」多隆道：「沒錯！」

韋小寶道：「驗明正身，立斬欽犯茅十八一名。」提起硃筆，在木牌上畫了個大圈，摔了出去。一名親兵拾起木牌，將茅十八拉了出去。

韋小寶道：「多大哥，我給你瞧一樣好玩的物事。」說著從衣袖中取出一疊手帕來，遞到多隆面前，手帕上繡的是一幅春宮圖，圖中男女面目俊美，姿態生動。多隆一見之下，目光登時給吸住了，翻過一塊手帕，下面一塊帕子上繡的又是另外一幅春宮，姿勢甚是奇特。多隆笑道：「這模樣倒古怪得緊。」一連翻下去，每塊帕子上所繡的人物姿態愈出愈奇，有一男兩女者，有二男三女者。多隆只看得血脈賁張，笑道：「兄弟，這寶貝兒是那裏來的？你給哥哥也買上一套。」韋小寶笑道：「這是兄弟孝敬大哥的。」多隆如獲至寶，眉花眼笑的連聲多謝，將一疊手帕珍而重之的收入懷中。

便在這時，外面砰砰砰連放三炮，親兵隊長進來稟告：「時辰已到，請大人監斬。」韋小寶道：「好！」站起身來，拉著多隆的手，走到棚外。只見茅十八垂頭喪氣的跪在法場之中，便如昏迷了一般。鼓手擂起鼓來，鼓聲一停，披紅掛綵的劊子手舉起手臂，靠在下臂的鬼頭刀向前一推，登時將犯人的腦袋切下，左足飛出，踢開腦袋。犯人身子向前一倒，脖子中鮮血狂噴。

多隆道：「差事辦成了，咱們別過了罷。我要去見皇上復旨。」韋小寶哽咽道：「多大哥，這人跟我挺有交情，實在是皇上的嚴旨，救他不得，唉！」說著以袖拭淚，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多隆嘆道：「兄弟很夠義氣。你好好收殮了他，給他安葬，那也是很對得起死者了。」韋小寶應了一聲，哭泣不止。

韋小寶以衣袖拭淚，其實是將袖中備下的生薑揉擦雙眼，辣得眼睛通紅，流淚不止，心中暗暗好笑，慶幸計策成功。多隆又安慰了幾句，送他上了車，這才上馬而去。眾親兵簇擁著馬車，逕回公爵府。另有幾名親兵以草蓆捲起犯人屍首，放入早就備在一旁的棺材，蓋上棺蓋釘實。

觀斬的眾百姓紛紛議論，都說茅十八臨死之前還敢破口大罵，當真是英雄好漢，也有怕事的便出言訶責，說這欽犯大逆不道，決不可讚他，以免惹禍上身。

韋小寶來到府門前下車，那輛馬車逕自向南，出了北京城，一直往南，向揚州而去。

韋小寶進宮復旨。康熙即行召見。他已得多隆回報，知道韋小寶監斬茅十八時曾流淚不止，這時見他雙目紅腫，心下微感歉仄，又想他忠心為主，很是難得，溫言慰撫了幾句，說道：「小桂子，你抓來的那些羅剎兵，大多數求我釋放回國，我都已放了，卻有二百多名願意留居中國。」

韋小寶道：「北京比莫斯科熱鬧好玩，跟隨皇上辦事，又比跟隨那兩個不中用的羅剎小沙皇，風光多了。」康熙微笑道：「我將這批羅剎兵編為兩個『俄羅斯佐領』。這兩隊兵，就撥歸你統帶罷。你可得好好管束，不許他們在京裏生事。」韋小寶大喜，跪下謝恩。

出得宮來，兩隊羅剎兵已在太和門外金水橋邊侍候。羅剎兵穿了新製的清兵服色，光鮮合身，倒也神氣。韋小寶吩咐：每人賞銀二十兩，給假三天。羅剎兵大叫「烏拉」不已。

終康熙之世，這兩隊羅剎兵一直在清軍中服役，忠心不貳，外國使臣前來北京，見到中國皇帝役使羅剎官兵，無不心中敬畏。直到眾羅剎兵逐漸老死，「俄羅斯佐領」的編制方始裁撤。（按：關於被俘羅剎兵編入清軍詳情，具見俞正燮《癸巳類稿》卷九「俄羅斯佐領考」。蕭一山《清代通史》云：「俘獻京師，玄燁赦之，編為佐領，是為俄羅斯族兵，其苗裔今有存者云。」則俄羅斯兵有和中國女子通婚而生育子女者。）

韋小寶回到府中，公主和其餘六位夫人、三名子女都已從宮中出來，人人得了太后不少賞賜，公主卻愀然不樂。

韋小寶一問，原來太后對七個夫人一視同仁，公主雖是她親生女兒，卻無半句親熱的言語。韋小寶自然明白其中緣故，暗想：「太后沒對你特別不好，已是瞧在你老公份上了。」說道：「太后是很識大體的，只怕對你特別好了，六個妹妹吃醋。」公主怒道：「她是我親娘，對我好些，難道她們也會吃醋？」韋小寶摟住她，笑道：「我對你特別好些，瞧她們吃不吃醋？」眾夫人嘰嘰喳喳，笑成一團。公主是直性子人，大家一鬧，也就釋然了。

此後十多天中，王公大臣一個個設宴和韋小寶慶功道賀，聽戲賭錢，更無虛夕。這一日多隆來訪，說起馮錫範失蹤了十多天，他家人已告上了順天府。多隆低聲問道：「兄弟，那晚咱們痛打了他一頓，後來怎樣了？」韋小寶道：「後來就送他回家了，這傢伙到那裏去啦？」多隆道：「不是你殺了他？」韋小寶道：「倘若是我叫人殺了他，你一定也在旁瞧著。多大哥，你有沒瞧見？」多隆忙道：「沒有，沒有。咱們只狠狠打了他一頓，那裏殺他了？」韋小寶道：「是啊。兄弟自從奉旨帶兵後，雖已交卸了副總管的差使，但只要是御前侍衛們幹的事，不論有甚麼干係，兄弟仍然跟大哥一起擔當。」

多隆微笑道：「亂子是不會有的。馮家咬定那晚是前鋒營老泰派人來接他去的，後來就沒回家。順天府親自去拜訪老泰，問起那晚的事。老泰好不尷尬，支支吾吾的不願多說，後來老羞成怒，大發脾氣，順天府也不敢查了。」說著站起身來，拍拍韋小寶的肩頭，笑道：「兄弟，你是福將。那想到事情會有這麼湊巧，老泰的夫人遲不遲、早不早，偏偏會在這一晚心血來潮，率領娘子軍去攻打甜水井胡同。這一來，甚麼事情都教老泰給擔當了去。」他心中料定，馮錫範定是暗中給韋小寶殺了，這件事自己雖然了擔了些干係，但嫁禍於前鋒營泰都統，卻是大合己意。

他那裏知道，泰都統夫人不遲不早於那時出師，並非湊巧，而是韋小寶算準時刻，派人向她通風報信的。他自然更加不會知道，韋小寶派了清兵，在監斬的席棚中搭了複壁，將馮錫範藏於其內。待驗明茅十八正身，牽出席棚之時，韋小寶拿出春宮手帕來，引開了多隆的目光，手下親兵立即將茅十八和馮錫範二人掉了包。其時馮錫範昏迷不醒，滿臉是血，衣著打扮和茅十八一模一樣，在法場中低頭而跪，立即斬首，馮茅二人面貌身材雖然有異，卻誰也沒有發覺，劊子手所殺的，其實是馮錫範的頭。

親兵將茅十八抱入緊靠席棚的韋大人座車，塞住了他嘴巴，馬不停蹄的送往揚州，過了黃河才跟他說明真相，又送了他三千兩銀子。茅十八死裏逃生，銳氣大挫，又覺韋小寶拚了性命救他，並非不講義氣之人，自也不會再聲張出來了。

※※※

韋小寶連日應酬，也有些膩了，記掛著天地會的兄弟，心想皇帝的手段越來越厲害，自己在公爵府享福，青木堂的眾兄弟可別讓皇帝給一網打盡了，須得商量個計較才是。於是扮作個富家公子模樣，要雙兒扮作了親隨，兩人來到天橋，在人叢中混了半個時辰，便見徐天川背著藥箱，坐在一家小菜館中喝茶。

韋小寶當即走進茶館，在徐天川的座頭上坐了下來，低聲叫道：「徐大哥！」徐天川霍地站起，怒容滿臉，大踏步走了出去。韋小寶一愕，跟了出去，見徐天川盡往僻靜處走去，當下和雙兒遠遠跟隨在後。

徐天川穿過三條胡同，經過兩條小街，來到一條小巷子前，巷口兩株大銀杏樹。他走進巷子，到第五家屋子的大門上打了幾下。板門開處，樊綱迎了出來。他一見到韋小寶，一怔之際，也是怒容滿臉。韋小寶走上前去，笑道：「樊大哥，你好！」樊綱哼了一聲，並不答話。徐天川板起了臉，問道：「韋大人，你是帶了兵馬來捉我們嗎？」

韋小寶忙道：「徐三哥怎——怎麼開這個玩笑？」樊綱快步走到小巷外一張，回進屋來，關上了門。韋小寶和雙兒跟著二人穿過院子，來到大廳，只見李力世、祁清彪、玄貞道人、高彥超、錢老本等一干人都聚在廳上。眾人一見韋小寶，都「啊」的一聲，站起身來。

韋小寶拱手道：「眾位哥哥，大家都好。」玄貞道人怒道：「我們還沒給你害死，總算還不錯！」刷的一聲，拔出了腰間佩劍。韋小寶退了一步，顫聲道：「你——你們為甚麼對我——對我這樣？我又沒做——做甚麼對不起你們的事？」

玄貞道人大聲怒道：「總舵主給你害死了，風二哥也給你害死了，前幾天你又殺了茅十八！我——我們恨不得抽你的筋，剝你的皮。」韋小寶大急，忙道：「沒——沒有的事，那都是假的。」玄貞搶上一步，左手抓住了他衣襟，厲聲道：「我們正想不出法子來殺你，你——你這小漢奸今日上門送死，真是總舵主在天有靈。」

韋小寶見情勢不對，回過頭來，便想施展「神行百變」功夫，溜之大吉，卻見徐天川和樊綱二人手執兵刃站在身後，只得說道：「大家自己兄弟，何必——何必這樣性急？」玄貞道：「誰跟你這小漢奸稱兄道弟？你這小鬼花言巧語，沒甚麼好聽的。先剖了你的狼心狗肺出來，祭了總舵主和風二哥再說。」左臂一縮，將他拉近身去。韋小寶大叫：「冤枉，冤枉哪！」

雙兒眼見危急，從懷裏取出羅剎短銃，向著屋頂砰的一聲，放了一槍，屋中登時煙霧瀰漫，隨即抓住韋小寶後心，用力一扯。玄貞當年吃過西洋火器的大苦頭，父兄都死於火器之下，一聽到槍聲，心頭大震，韋小寶便給雙兒奪了過去。

雙兒躍向屋角，擋在韋小寶身前，以短銃銃口對著眾人，喝道：「你們講不講理？」玄貞紅了雙眼，叫道：「大夥兒上，跟他們拚了！」提劍便欲搶上。錢老本伸手拉住，說道：「道長，且慢！」向雙兒道：「你有甚麼道理，說來聽聽。」

雙兒道：「好！」於是將韋小寶如何為了相救陳近南及眾家好漢而出亡、如何給神龍教擄向通吃島、陳近南如何為鄭克塽和馮錫範二人所殺、風際中如何陰謀敗露而給自己轟斃、康熙如何一再命令韋小寶剿滅天地會而他決不奉命、最近又如何法場換人搭救茅十八等情，一一說了。她並非伶牙俐齒之人，說得殊不動聽，但群豪和她相處日久，素知她誠信不欺，又見她隨口說出來，沒絲毫躊躇，種種情由決非頃刻之間捏造得出，韋小寶為了救護眾人而棄官，伯爵府為大炮轟平，眾人原是親歷，再細想風際中的行事，果然一切若合符節，不由得都信了。

玄貞道：「既是這樣，韃子皇帝的聖——聖——他媽的聖旨之中，怎麼又說是韋香主害死了總舵主？」他改口稱為「韋香主」，足見心中已自信了九分。雙兒搖頭道：「這個我就不懂了。」祁清彪道：「這是韃子皇帝的陰謀，要韋香主跟本會一刀兩斷，從今而後，死心塌地做韃子的大官。」

徐天川道：「祁兄弟的話不錯。」還刀入鞘，雙膝一曲，便向韋小寶跪下，說道：「我們一批胡塗蟲魯莽得緊，得罪了韋香主，罪該萬死，甘領責罰。」其餘群豪跟著一起跪下。玄貞連打自己耳光，罵道：「該死，該死！」

韋小寶和雙兒急忙跪下還禮。韋小寶驚魂方定，說道：「眾位哥哥請起，常言道不知者不罪。一時誤會有甚麼打緊？」群豪站起身來，又一再道歉。韋小寶這時可得意了，手舞足蹈，述說往事。他的敘述自然精采生動，事事驚險百出，但在群豪聽來，卻遠不如雙兒所說的可信。

群豪交頭接耳的低聲商議了一會，李力世道：「韋香主，總舵主不幸為奸人所害。天地會群龍無首，十堂兄弟一直在商議推舉總舵主的事。咱們青木堂兄弟想推你為總舵主。只是怕其餘九堂的兄弟們不服，又或是心有疑忌，大夥兒想請你去立一件大功。」

韋小寶連連搖手，說道：「總舵主我是決計做不來的。」但好奇心起，問道：「卻不知要我立甚麼大功？」李力世道：「三藩之亂已定，台灣又給韃子佔了，北方羅剎人也已給韋香主打退，咱們反清復明的大業，可越來越難了。」韋小寶歎了口氣，道：「是啊。」心中卻道：「既然很難，大家就偷偷懶，不幹反清復明了罷。」

李力世道：「韃子皇帝年紀雖輕，卻是十分精明能幹，又會收羅人心。天下百姓對前朝已漸漸淡忘。再這般拖得幾年，只怕韃子的江山就坐穩了。」韋小寶又歎了口氣，道：「是啊。」心道：「小玄子坐穩江山，也沒甚麼不好啊。」李力世道：「韋香主很得皇帝寵信，大夥兒想請你定個計策，帶著眾兄弟混進宮去，刺死韃子皇帝。」

韋小寶大驚，顫聲道：「這——這件事可辦不到。」樊綱道：「請問韋香主，不知道中間有甚麼困難？」韋小寶道：「皇宮裏的侍衛多得很，又有驍騎營、前鋒營、護軍營、火器營、健銳營、虎槍營等等保駕，乖乖不得了。單是侍衛，就有御前侍衛、乾清門侍衛、三旗侍衛。當日神拳無敵歸辛樹老爺子這等英雄了得，尚且失手斃命，何況是我？要行刺皇上，那可是難上加難。」

群豪聽他一口拒絕，已是不悅，又聽他口稱「皇上」，奴氣十足，更是人人臉有怒色。

樊綱向眾兄弟瞧了一眼，對韋小寶道：「韋香主，行刺韃子皇帝當然極難，然而由你主持大局，卻也不是絕無成功的指望。我們兄弟進得宮去，那是沒一人想活著出來的了，卻無論如何要保得韋香主平安。你曾為本會立了不少大功，本會十數萬兄弟之中，實在沒一人及得上你。天地會和韃子不共戴天。今後反清復明的重擔子，全仗韋香主挑起。」

韋小寶搖頭道：「這件事我是決計不幹的。皇上要我滅了天地會，我不肯幹，那是講義氣。你們要我去刺殺皇帝，我也不幹，那也是講義氣。」

玄貞怒道：「你是漢人，卻去跟韃子皇帝講義氣，那不是——不是漢——」他本想罵出「漢奸」兩字來，終於強行忍住。樊綱道：「這件事十分重大。韋香主難以即刻答應，那也是情理之常。請你仔細想想，再吩咐大夥兒罷。」

韋小寶忙道：「好，好。我去仔細想想，我去仔細想想。」

徐天川見他毫無誠意，說道：「只盼韋香主不可忘了故總舵主的遺志，不可忘了亡國的慘禍，凡我漢人，決不能做韃子的奴才。」韋小寶道：「對，對。那是不能忘的。」群豪知他言不由衷，均各默然。

韋小寶瞧瞧這個，望望那個，笑道：「眾位哥哥怎麼不說話了？」群豪仍是均不作聲。韋小寶甚感沒趣，猶似芒刺在背，說道：「那麼今天咱們暫且分手，待我回去仔細想想，再跟眾位大哥商量。」說著站起身來。群豪送到巷口，恭恭敬敬的行禮而別。

第五十回 鶚立雲端原矯矯 鴻飛天外又冥冥

韋小寶回到府中，坐在廂房裏發悶。到得午後，宮裏宣出旨來，皇上傳見。

韋小寶來到上書房叩見。康熙問道：「馮錫範忽然失了蹤，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韋小寶吃了一驚，心想：「怎麼問起我來了？」說道：「回皇上：馮錫範失蹤的那天晚上，奴才一直跟多總管和御前侍衛們在一起玩兒，後來聽說前鋒營泰都統把馮錫範找了去，不知怎的，這馮錫範就沒了影子。這些台灣降人鬼鬼祟祟的，行事古怪的很，別要暗中在圖謀不軌，奴才去仔細查查。」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好，這馮錫範的下落，就責成你去查問清楚，剋日回報。我答應過台灣降人，維護他們周全。這人忽然不明不白的失了蹤，倘若沒個交代，可教我失信於天下了。」韋小寶額頭汗珠滲出，心想：「皇上這話好重，難道他知道是我殺了馮錫範？」只得應道：「是，是。」

康熙又問：「今兒早上你去銀杏胡同，可好玩嗎？」

韋小寶一怔，道：「銀杏胡同？」隨即想起，天地會群豪落腳的巷子口頭，有兩棵大銀杏樹，看來這條巷子就叫銀杏胡同，皇帝連胡同的名字都也知道了，還有甚麼可隱瞞的？這一下更是全身冷汗，雙腿酸軟，當即跪倒，磕頭道：「皇上明見萬里。總而言之，奴才對你是一片忠心。」

康熙歎了一口氣，說道：「這些反賊逼你來害我，你說甚麼也不肯答應，你跟我很講義氣，可是——可是小桂子，你一生一世，就始終這樣腳踏兩頭船嗎？」

韋小寶連連磕頭，說道：「皇上明鑒：那天地會的總舵主，奴才是決計不幹的。皇上放一百二十個心。」

康熙又歎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出神半晌，緩緩的道：「我做中國皇帝，雖然說不上甚麼堯舜禹湯，可是愛惜百姓，勵精圖治，明朝的皇帝中有那一個比我更加好的？現下三藩已平，台灣已取，羅剎又不敢來犯邊界，從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天地會的反賊定要規復朱明，難道百姓們在姓朱的皇帝治下，日子會過得比今日好些嗎？」

韋小寶心想：「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說道：「奴才聽打鳳陽花鼓的人唱歌兒，說甚麼『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戶人家賣田地，小戶人家賣兒郎。』現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皇上鳥生魚湯，朱皇帝跟您差了十萬八千里，拍馬也追不上。」

康熙微微一笑，道：「你起來罷。」站起身來，在書房裏走來走去，說道：「父皇是滿洲人，我親生母后孝康皇后是漢軍旗人，我有一半是漢人。我對天下百姓一視同仁，決沒絲毫虧待了漢人，為甚麼他們這樣恨我，非殺了我不可？」

韋小寶道：「這些反賊大逆不道，胡塗得緊，皇上不用把他們放在心上。」

康熙搖了搖頭，臉上忽有淒涼寂寞之意，過了好一會，說道：「滿洲人有好有壞，漢人也有好有壞。世上的壞人多得很，殺是殺不盡的，要感化他們走上正途，我也沒這麼大本事。唉，做皇帝嘛，那也難得很。」向韋小寶凝視半晌，道：「你去罷！」

韋小寶磕頭辭出，只覺全身涼颼颼地，原來剛才嚇得全身是汗，內衣褲都浸濕了，出得宮門，才吁出一口長氣，尋思：「天地會的兄弟中又混進了奸細。殺了一個風際中，另外又出了一個。否則的話，他們要我來行刺皇上，他又怎會知道？可不知是誰做了奸細？」回到府中，坐下細細思索，尋不到半點端倪。

又想：「皇上責成我查明馮錫範的下落，瞧皇上的神氣，是懷疑我做了手腳，只不過不大拿得準。這件事又怎生搪塞過去？剛才雙兒在銀杏胡同說到我法場換子，相救茅大哥，幸好我事先沒跟她說是用馮錫範換的，否則這老實丫頭必定順口說了出來，那奸細去稟報了皇上，我這一等鹿鼎公如不降十七廿八級，我可真不姓韋了。」

東想西想，甚感煩惱。又覺以前進宮，和康熙說說笑笑，兩個兒都是開心得很，現下大家年紀大了，皇上的威嚴日甚，自己許多胡說八道的話，嚇得再說不出口，這個撫遠大將軍、一等鹿鼎公的大官，做來也沒甚麼趣味，倒不如小時候在麗春院做小廝逍遙快活。

心道：「天地會眾弟兄逼我行刺皇上，皇上逼我去剿滅天地會。皇上說道：『小桂子，你一生一世，就腳踩兩頭船麼？』他奶奶的，老子不幹了！甚麼船都不幹了！」心中一出現「老子不幹了」這五個字，突然之間，感到說不出的輕鬆自在，從懷裏摸出骰子，向桌上擲過了出去，嘴裏喝道：「要是不幹的好，擲一個滿堂紅！」四粒骰子滾將出去，三粒紅色朝天，第四粒卻是六點，黑得不能再黑。他擲骰之時，本已做了手腳，仍是沒擲成。他罵了一句：「他媽的！」拿起骰子又擲，直到第八把上，這才擲成四粒全紅，欣然說道：「原來老天要我給皇上幹七件大事，這才不幹。」

心想：「七件大事早已幹過了。殺鰲拜是第一件，救老皇爺是第二件，五台山擋在皇上身前相救駕是第三件，救太后是第四件，第五件大事是聯絡蒙古、西藏，第六件破神龍教，第七捉吳應熊，第八件舉薦張勇、趙良棟他們破吳三桂，第九件攻克雅克薩——太多了，太多了，小事不算，大事剛好七件，不多不少。」這時也懶得去計算那七件才算大事，總而言之：「老子不幹了！」

「一不做官，二不造反，那麼老子去幹甚麼？」想來想去，還是上回去揚州最開心。

一想到回揚州，不由得心花怒放，大叫一聲：「來人哪！」吩咐親兵取來酒菜，自斟自飲，盤算該當如何，方無後患，要康熙既不會派人來抓，天地會又不會硬逼自己一同造反。要公主陪著自己去揚州花天酒地，她一定不幹，不過要去揚州開妓院，只怕蘇荃、阿珂、方怡、沐劍屏、曾柔她們也不答應。「好，咱們走一步，算一步，老子幾百萬兩銀子的家產，不開家妓院也餓不死我，只是沒這麼好玩罷了。」

當晚府中家宴，七位夫人見他笑瞇瞇的興致極高，談笑風生，一反近日來愁眉不展的情狀，都要問：「甚麼事這樣開心？」韋小寶微笑道：「天機不可洩露。」公主問：「皇帝哥哥升了你的官嗎？」曾柔問：「賭錢大贏了？」雙兒問：「天地會的事沒麻煩了嗎？」阿珂道：「呸，這傢伙定是又看中了誰家的姑娘，想娶來做第八房夫人。」韋小寶只是搖頭。

眾夫人問得緊了，韋小寶說道：「我本來不想說的，你們一定要問，只好說了出來。」七位夫人停箸傾聽。韋小寶正色道：「我做了大官，封了公爵，一字不識，實在太也不成樣子。打從明兒起，我要讀書做文章，考狀元做翰林了。」

七位夫人面面相覷，跟著哄堂大笑。大家知道這位夫君殺人放火、偷搶拐騙，甚麼事都幹，天下唯一有一件事是決計不干的，那就是讀書識字。

※※※

次日一早，順天府來拜，說道奉到上官諭示，得悉皇上委派韋公爺查究忠誠伯馮錫範失蹤一事，特地前來侍候，聽取進止。

韋小寶皺起眉頭，問道：「你順天府衙門捕快公差很多，這些天來查到了甚麼線索？」

那知府道：「回公爺：馮錫範失蹤，事情十分蹊蹺，卑職連日督率捕快，明查暗訪，沒得到絲毫線索，實在著急得不得了。今日得知皇上特旨，欽命韋公爺主持，卑職可比連升三級還要高興。韋公爺是本朝第一位英明能幹大臣，上馬管軍，下馬管民，不論多麼棘手的大事一到公爺手裏，立刻迎刃而解。卑職得能侍候公爺辦這件案子，那真是祖宗積德。卑職衙門裏人人額手稱慶，都說這下子可好了，我們大樹底下好遮蔭。韋公爺出馬，連羅剎鬼子也給打得落荒而逃，還怕查不到馮伯爺的下落麼？」

韋小寶聽這知府諛詞潮湧，說得十分好聽，其實卻是將責任都推到了自己肩頭，心想：「那馮錫範的屍首不知藏在那裏，今晚可得用化屍粉化了，別讓把柄落在人家手裏。只要沒證據，誰也賴不到我頭上。其實這屍首早該化了，這幾天太忙，沒想到這件事。但皇上面前又怎生交代？皇上交代下來的差使，我小桂子不是吹牛，可從來沒有一件不能交差的。」

那知府又道：「忠誠伯夫人天天派人到卑職衙門來，坐在衙門裏不走，等著要人。卑職當真難以應付。昨天馮府又來報案，說伯爺的一名小妾叫甚麼香蘭的，跟著一名馬伕逃走了，捲去了不少金銀首飾。倘若忠誠伯再不現身，只怕家裏的妾侍婢僕，要走得一個也不剩了。」

韋小寶哼了一聲，道：「這馮錫範不知躲在那裏風流快活，你多派人手，到各處窯子裏查查。他吃喝嫖賭的不回家，小老婆跟人逃走了，也算活該。」那知府道：「是，是。按理說，馮伯爺倘若在花街柳巷玩耍，這許多日子下來，也該回去了。」韋小寶道：「那也難說得很。馮錫範這傢伙是個老色鬼，可不像老兄這麼正人君子，逛窯子只逛一天半晚。」那知府忙陪笑道：「卑職不敢，卑職不敢。」

正在這時，忠誠伯馮夫人差了他兄弟送了八色禮物來，說要向韋公爺磕頭，多謝韋公爺出力查案。韋小寶吩咐擋駕不見，禮物也不收。

親兵回報：「回大人：馮家的來人好生無禮，臨去時不住冷笑，說甚麼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又說皇上已知道了這件事，終究會水落石出，旁人別想隻手遮天，瞞過了聖明天子。回大人：這人膽敢到咱們門前撒野，小的當時就想給他幾個耳括子。」當日法場換人，這名親兵也曾參與其事，聽得馮府來人說話厲害，似乎已猜到了內情，不由得心中發毛。

韋小寶做賊心虛，不由得臉色微變，心想：「這般鬧下去，只怕西洋鏡非拆穿不可。你奶奶，馮錫範自己出給老子殺了，難道老子還怕你一個死鬼的老婆？」

突然間想到了一個主意，登時笑容滿面，向那知府道：「貴府不忙走，你在這裏等一會兒。」回入內堂，叫來親兵隊長，吩咐如此如此。那隊長應命而去。

韋小寶回到大廳，說道：「皇上差我幹這件事，咱們做奴才的，自當盡心竭力，報答聖主。咱們這就到馮家大院去踏勘踏勘。」那知府一愕，心想：「忠誠伯失蹤，他家裏有甚麼好踏勘的？」口中連聲答應。韋小寶道：「這椿案子十分棘手，咱們把馮家的大小人等一個仔細盤問，說不定會有些眉目。」那知府道：「是，公爺所見極是。卑職愚蠢的緊，始終見不及此。」

其實以他小小一個知府，又怎敢去忠誠伯府詳加查問？同時順天府衙門中自上至下，人人都知馮錫範是撫遠大將軍韋公爺的死對頭，此人失蹤，十之八九是韋公爺派人害死了。韋公爺是當朝第一大紅人，手掌兵權印把子，那一個膽邊生毛，敢去老虎頭上拍蒼蠅？辦理這件案子，誰也不會認真，只盼能拖延日子，最後不了不之。這時那知府心想：「韋公爺害死了馮伯爵，還要去為難他的家人。那馮夫人也真太不識相，派人上門來胡說八道，也難怪韋公爺生氣。」

韋小寶會同順天府知府，坐了八人大轎，來到忠誠伯府，只見數百名親兵早已四下團團圍住。進入府中，親兵隊長上前稟道：「回大人：馮家家人男女一共七十九口，都在西廳侍候大人問話。」韋小寶點點心。那隊長又道：「回大人：公堂設在東廳。」

韋小寶來到東廳，見審堂的公案已經擺好，於是居中坐下，要知府在下首坐著相陪。

親兵帶了一個年輕女子過來，約莫二十三四年紀，生得姿首不惡，裊裊娜娜的在公堂前跪下。韋小寶問道：「你是誰？」那女子道：「賤妾是伯爵大人的第五房小妾。」韋小寶笑道：「請起，請起，你向我跪下可不敢當。」那女子遲疑不敢起身。韋小寶站起身來，笑道：「你不起來我可要向你下跪了。」那女子嫣然一笑，站了起來。韋小寶這才坐下。

那知府心想：「韋公爺對馮家的人倒不兇惡，只不過色迷迷的太不莊重。」

韋小寶問道：「你叫甚麼名字？」那女子道：「我叫菊芳。」韋小寶鼻子嗅了幾下，笑道：「好名字！怪不得你一進來，這裏就是一股菊花香。」菊芳又是一笑，嬌聲道：「公爺取笑了。」韋小寶搖頭擺腦的向她瞧了半晌，問道：「聽說貴府逃走了一個姨娘？」菊芳道：「是啊。她叫蘭香。哼，這賤人好不要臉。」韋小寶道：「老公忽然不見了，跟了第二個男人，嗯，倒也情有可原，未可——未可——」轉頭問知府道：「未可甚麼非哪？」那知府道：「回公爺：是未可厚非。」

韋小寶哈哈一笑，道：「對了，未可厚非。菊芳姐姐，你怎麼又不逃啊？」知府聽了，登時皺起眉頭，心想：「這可越來越不成話了，怎麼把『姐姐』二字都叫了出來？」

菊芳低下頭去，卻向韋小寶拋了個媚眼。

韋小寶大樂，宛然是逛窯子的風光，笑問：「你會不會唱『十——』」話到口邊，總算縮得快，轉頭吩咐親兵：「賞這位菊芳姑娘二十兩銀子。」幾名親兵齊聲答應，叫道：「大人有賞。謝賞！」菊芳盈盈萬福，媚聲道：「多謝大爺！」原來她本是堂子妓女出身，人家一賞錢，她習慣成自然，把「公爺」叫成了「大爺」。

韋小寶逐一叫了馮家的家人來盤問，都是女的，年輕貌美的胡調一番，老醜的則罵上一頓，說她們沒好好侍候伯爵，以至他出門去風流快活，不肯回家。

問得小半個時辰，親兵隊長走進屋來，往韋小寶身後一站。韋小寶又胡亂問了兩個人，站起身來，說道：「咱們各處瞧瞧。」帶著知府、順天府的文案、捕快頭目、親兵，一間間廳堂、房間查將過去。

查到第三進西偏房裏，眾親兵照例翻箱倒籠的搜查。一名親兵突然「啊」的一聲，從箱子底下摸準出一柄刀子來，刀上有不少乾了的血漬。他一膝半跪，雙手舉刀，說道：「回大人：查到兇器一把。」

韋小寶嗯了一聲，道：「再查。」對知府道：「老兄你瞧瞧，刀上是不是血漬？」知府過刀來，湊近嗅了嗅，果然隱隱有血腥氣，說道：「回公爺：好像是血。」韋小寶道：「這刀的刀頭有個洞，那是甚麼刀啊？」順天府的一名文案仔細看了一會，道：「回公爺：這是切草料的鍘刀，是馬廄裏用的。」韋小寶點頭道：「原來如此。」

親兵隊長吩咐下屬，去挑一擔水來，潑在地下。韋小寶問道：「這幹甚麼？」那隊長道：「回大人：倘若哪兒掘動過，泥土不實便會很快滲水進去。」話猶未了，床底下的水迅速滲入土中。眾親兵齊聲歡呼，抬開床來，拿了鶴嘴鋤和鐵鏟掘土，片刻之間，掘了一具屍首出來。

那具屍首並無腦袋，已然腐臭，顯是死去多日，身上穿的是伯爵公服，那知府一見，便叫了起來：「這——這是馮爵爺！」

韋小寶問道：「是馮錫範麼？你怎麼認得？」那知府道：「是，是。須得找到了腦袋，方能定案。」轉身問身邊的捕快頭目：「這是甚麼人住的屋子？」

那頭目道：「小人立刻去問。」去西廳叫了一名馮家人來一問，原來這房間本是逃走的蘭香所在。那捕快頭目道：「啟稟公爺，啟稟府台大人：兇刀是馬廄裏用的鍘刀，拐帶蘭香捲逃的是本府的馬伕邢四，待小人去馬廄查查。」

眾人到馬廄中去一搜，果然在馬槽之下的土中掘出了一個人頭。請了馮夫人來認屍，確是馮錫範無疑。當下仵作驗定：馮錫範為人刀傷、身首異處而死。

這時馮府家人都要從西廳中放了出來，府中哭聲震天，人人痛罵邢四和蘭香狠心害主。消息傳了出去，不到大半日，北京城裏到處已說得沸沸揚揚。

那知府又是慚愧，又是感激心想若不是韋爵爺迅速破案，只怕自己的前程大大有礙，沒口的稱謝之餘，一面行下海捕公文，捉拿「戕主逃亡」的邢四和蘭香，一面申報上司。

只有那捕快頭兒心中犯疑，見屍身斷處切得整齊，似是快刀所斷，不像是用切草料的鍘刀切的，又見藏屍和藏頭處的泥土甚為新鮮，顯是剛才翻動過的，不是已埋了十多天的模樣。但韋公爺給他破了一個大案，上頭的犒賞豐厚，馮府又給了他不少銀子，要他盡快結案，別讓馮府親人到衙門裏出醜露乖，他便有天大的疑心，又怎敢吐露半句？只是自個兒尋思：「在馮府查案之時，韋公爺的親兵把守各處，誰也不許走動，他們要移屍栽證，那是容易之極。別說要在地下埋一具屍首，就是埋上百兒八十的，那也不是難事。」

韋小寶拿了順天府知府的公文去見康熙，稟報破案的詳情。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小桂子，你破案的本事不小，人家都稱讚你是包龍圖轉世哪。」韋小寶道：「那是托了皇上的洪福，奴才碰巧破獲而已。」康熙哼了一聲，向他瞪了一眼，冷冷的道：「移花接木的事，跟我的洪福可拉不上干係。」

韋小寶嚇了一跳，心想：「皇上怎麼又知道了？」一轉念間，立即明白：「我的親兵隊裏，皇上當然也派下了密探。」正不知如何回答才是，康熙歎了口氣，說道：「這樣了結，那也很好，也免了外面的物議。只不過你這般大膽妄為，我可真拿你沒法子了。」

韋小寶心中一寬，知道皇帝又饒過自己這一遭，當即跪下連連磕頭。

康熙道：「方今四海升平，兵革不興，你這撫遠大將軍的銜頭，可以去了。」

韋小寶道：「是，是。」知道這是皇帝懲罰自己的胡鬧，又道：「奴才這一等鹿鼎公，也可以降一降級。」康熙道：「好，就降為二等公罷。」韋小寶道：「奴才胡鬧得緊，心中不安，請皇上降為三等的好了。」

康熙哈哈大笑，說道：「他媽的，你居然會心中不安，日頭從西方出了。」

韋小寶聽得「他媽的」三字一出口，知道皇帝怒氣已消，站起身來，說道：「奴才良心雖然不多，有總是還有些的。」

康熙點點頭，說道：「就是瞧在你還有點良心的份上，否則的話，我早已砍下你的腦袋，去埋在你夫人阿珂、雙兒的床底下了。」韋小寶急道：「這個萬萬不可。」康熙問道：「有甚麼不可？」韋小寶道：「阿珂和雙兒，那是決計不會跟了馬伕逃走的。」

康熙笑道：「不跟馬伕逃走，便跟——」說到這裏，便即住口，心想再說下去，未免輕薄無聊，何況韋小寶雖然無法無天，終究對自己忠心，君臣之間說笑可以，卻不能出言侮辱。一時難以轉口，便不去理他，低頭翻閱案頭的奏章。

韋小寶垂手站在旁侍候，只見康熙眉頭微蹙，深有憂色，心想：「皇上也時時不快活。皇帝雖然威風厲害，當真做上了，也不見得有甚麼好玩。」

康熙翻閱了一會奏章，抬起頭來，嘆了一口長氣。韋小寶道：「皇上有甚麼事情，差奴才去辦罷。奴才將功贖罪，報主龍恩。」康熙道：「這一件事，就不能差你了。施琅上奏，說道台灣颱風為災，平地水深四尺，百姓房屋損壞，家破人亡，災情很重。」

韋小寶見他說話時淚光瑩然，心想咱們從小就是好朋友，不能不幫他一個忙，說道：「奴才倒有個法子。」康熙道：「甚麼法子？」韋小寶道：「不瞞皇上說，奴才在台灣做官的時候，發了一筆小財，最近又向一個台灣財主討了一批舊債。奴才雙手捧著皇上恩賜的破後翻新金飯碗，這一輩子是不會餓飯的了，錢多了也沒用，不如獻出來，請皇上撫恤台灣的災民罷。」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受災人數很多，你這點小財，也管不了甚麼用。我即刻下旨，宮裏裁減宮女太監，減衣減膳，讓內務府籌劃籌劃，省他四五十萬兩銀子去救濟災民。」

韋小寶道：「奴才該萬死，真正乖乖不得了。」康熙問道：「甚麼？」韋小寶道：「奴才做官貪污，在台灣貪了一百萬兩銀子。最近這筆債，是向鄭克塽討還的，又有一百萬兩——」康熙吃了一驚，說道：「有這麼多？」韋小寶輕輕打了自己一個嘴巴，罵道：「小桂子該死！」

康熙卻笑了起來，說道：「你要錢的本事可高明得很哪，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韋小寶又道：「小桂子該死！」臉上卻有得色，心道：「做官的人伸手拿到錢，怎能讓你做皇帝的知道？你在我手下之人之中派了探子，只能查到我敢不敢造反。你妹夫右手收錢，左手入袋，連你大妹子也不知道，你這大舅子就萬萬查不到了。」他嘴裏自稱「奴才」，心中卻自居「妹夫」。

康熙沉吟半晌，道：「你這番忠君愛民之心，倒也難得。這樣罷，你捐一百五十萬兩銀子出來，我再省五十萬兩，咱們君臣湊乎湊乎，弄個二百萬兩。台灣災民約有一萬幾千戶，每家分得一百多兩，那也豐裕得很了。」

韋小寶一時衝動，慷慨捐輸，心中正感肉痛，已在後悔，聽得康熙給他省了五十萬兩，登時大喜，忙道：「是，是。皇上愛民如子，老天爺保祐皇上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康熙為了台灣災重，這半天來一直心中難受，這時憑空得了這一大筆錢，甚為是高興，微微笑道：「也保祐你升官發財，多福多壽。」

韋小寶笑道：「多謝萬歲爺金口。奴才升官發財，多福多壽，全憑皇上恩賜。再說，奴才這兩筆錢，本來都是台灣人的，士還給了台灣的老百姓，也不過是完璧歸——歸台而已。」康熙哈哈大笑，說道：「完璧歸趙的成語，他媽的給你改成了完璧歸台。」韋小寶道：「是，是完璧歸趙，奴才一時想不起這個『趙』字來了。趙錢孫李，周吳鄭王。百家姓上姓趙的排名第一，難怪他們這麼發達，原來完璧甚麼的，都歸了他趙家的。」

康熙更是好笑，心想此人「不學有術」，也教不了他許多，笑道：「很是，很是。有句成語，叫做『韋編三絕』，說你韋家的人讀書用功，學問很好。你們姓韋的，可也了不起得很哪。」韋小寶道：「奴才的學問可差勁得很了，對不起老祖宗。」（按：「韋編三絕」中的「韋」字，是指穿連竹簡的皮條，康熙故意歪解，拿來韋小寶開玩笑。）

康熙道：「這次去台灣賑災的事——」本想順理成章，就派了他去，轉念一想：「此人捐了這大筆銀子出來，不過跟我講義氣，未必真有甚麼愛民之心，只怕一出宮門，立刻就後悔了。他到台灣，散了二百萬兩銀子賑災，多半要收回本錢，以免損失，說不定還要加一加二，作為利息。」他是韋小寶的知己，當即改口道：「——很容易辦，不用你親自去。小桂子，你的一等鹿鼎公，也不用降級了。咱們外甥點燈籠，照舅罷。」

韋小寶跪下謝恩，磕過了頭，站起身來，說道：「奴才捐這點銀子，不過是完璧歸——歸趙錢孫李，皇上就當是功勞。皇上減膳減衣，那才是真正省出來的，才叫不容易呢。」

康熙搖頭道：「不對。我宮裏的一切使用，每一兩銀子都是來自老百姓。百姓供養我錦衣玉食。我君臨萬民，就當盡心竭力，為百姓辦事。你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我食民之祿，就當忠民之事。古書上說：『四海困窮，則天祿永終。』如果百姓窮困，那就是皇帝不好，上天震怒，我這皇帝也就做不成了。」韋小寶道：「那是決計不會的，萬萬不會的。」

康熙道：「你做大臣，出於我的恩典。我做皇帝，出於上天的恩典。你辦事不忠，我砍你的腦袋。我做不好皇帝，上天也會另外換一個人來做。『尚書』有云：『皇天后土，改厥元子。』『元子』就是皇帝，皇帝不好，上天會攆了他的。」韋小寶道：「是，是。你叫做小玄子，原來玄子就是皇帝。」康熙道：「這個『玄』字跟那個『元』字不同。」

韋小寶道：「是，是。」心想：「圓子湯團，都差不多。」反正他甚麼『元』字『玄』字都不識，也不用費神分辨了。

康熙從桌上拿來起一本書來，說道：「浙江巡撫進呈了一本書，叫做『明夷待訪錄』，是一個浙江人黃黎洲新近做的。浙江巡撫奏稱書中有很多大逆不道的言語，要嚴加查辦。我剛才一看了這書，卻覺得很有道理，已批示浙江巡撫不必多事。」說著翻開書來，說道：「他書中說，為君乃以『一人奉天下』，非為『天下奉一人』這意思說得很好。他又說：『天子所是未必是，天子所非未必非。』這也很對。人孰無過？天子也是人，那有一做了皇帝，就『甚麼都是對、永遠不會錯』之理？」康熙說了一會，見韋小寶雖然連聲稱是，臉上卻盡是迷惘之色，不由得啞然失笑，心想：「我跟這小流氓說大道理，他那裏理會得？再說下去，只怕他要呵欠連連了。」於是左手一揮，道：「你去罷。」右手仍拿著那本書，口中誦讀：「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手，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人不敢自私，不敢苟同。以我之大私，這天下之大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莫大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

韋小寶聽得莫名其妙，但皇帝正在讀書，又連連讚好，豈可不侍候捧場？見康熙放下書來，便問：「皇上，不知這書裏說的是甚麼？有甚麼好？」

康熙道：「叫天下的人不可自私，不可自利，只有他皇帝一人可以自私自利，而他皇帝的大私，卻居然說是天下的大公。這做皇帝的起初心中也覺不對，有些兒慚愧，到得後來，習慣成自然，竟以為自己很對，旁人都錯了。」

韋小寶道：「這人說的是壞皇帝，像皇上這樣鳥生魚湯，他說的就不對了。」康熙道：「嘿嘿！做皇帝的，人人都自以為是鳥生魚湯，那一個是自認桀紂昏君的？何況每個昏君身邊，一定有許多歌功頌德的無恥大臣，把昏君都捧成了鳥生魚湯。」韋小寶笑道：「幸虧皇上是貨真價實、劃一不二的鳥生魚湯，否則的話，奴才可成了無恥大臣啦。」

康熙左足在地下一頓，笑道：「你有恥的很，滾你的蛋罷！」

韋小寶道：「皇上，奴才向你求個恩典，請皇上准奴才的假，回揚州去瞧瞧我娘。」

康熙微笑道：「你有這番孝心，那是應該的。再說，『富貴不歸鄉，如錦衣夜行。』原該回去風光風光才是。你早去早回，把娘接到北京來住罷。我吩咐人寫旨，給你娘一品太夫人的誥封。你死了的老子叫甚麼名字，去呈報了吏部，一併追贈官職。這件事上次你回揚州，就該辦了，剛好碰到吳三桂造反，耽擱了下來。」他想韋小寶多半不知他父親的名字如何寫法，這時也不必查問。康熙雖然英明，這件事卻還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韋小寶固然不知父親的名字如何寫法，其實連父親是誰也不知道。

韋小寶謝了恩，出得宮門，回去府中取了一百五十萬兩銀票，到戶部銀庫繳納；去兵部繳了「撫遠大將軍」兵符印信；又請蘇荃替自己父親取了個名字，連祖宗三代，一併由小老婆取名，繕寫清楚，交了給吏部專管封贈、襲蔭、土司職事的「驗封司」郎中。

諸事辦妥，收拾起行。韋小寶在朝中人緣既好，又是聖眷方隆，王公大臣送行宴會，自有種種熱鬧。他臨行時才想起一百五十萬兩銀子捐得肉痛，又派親兵去向鄭克塽討了一萬多兩個銀子的『舊欠』，這才出京。

從旱路到了通州，轉車換船，自運河向南，經天津、臨清、渡黃河、經濟寧。這一日將到淮陰，官船泊在泗陽集過夜。

韋小寶在舟中和七個夫人用過晚膳後坐著閒談。蘇荃說道：「小寶，明兒咱們就到淮陰了。古時候有一個人，爵封淮陰侯——」韋小寶道：「嗯，他的官沒我大。」蘇荃微笑道：「那倒不然。他封過王，封的是齊王。後來皇帝怕他造反，削了他的王爵，改為淮陰侯。這人姓韓名信，大大的有名。」韋小寶一拍大腿，道：「那我知道了『蕭何月下追韓信』、『十面埋伏，霸王別姬』，那些戲文裏都是有的。」蘇荃道：「正是。這人本事很大，功勞也很大，連楚霸王那樣的英雄，都敗在他手裏。只可惜下場不好，給皇帝和皇后殺了。」韋小寶嘆道：「可惜！可惜！皇帝為甚麼殺他？他要造反嗎？」蘇荃搖頭道：「沒有，他沒造反。皇帝忌他本事了得，生怕他造反。」韋小寶道：「幸虧我本事有限得緊，皇上甚麼都強過我的，因此不會忌我。我只有一件事強過皇上，除此之外，甚麼都是萬萬不及。」

阿珂問道：「你那一件事強過皇帝了？」韋小寶道：「我有七個如花似玉的夫人，天下再也找不出第八個這樣美貌的女子來。皇上洪福齊天，我韋小寶是艷福齊天。咱君臣二人各齊各的，各有所齊。」他厚了臉皮胡吹，七個夫人笑聲不絕。

方怡笑道：「皇帝是洪福齊天，你是艷福大聖。」韋小寶道：「對，我是水簾洞裏的美猴王，率領一批猴婆子、猴子猴孫，過那逍遙自在的日子。」

正說笑間，艙外家人朗聲說道：「啟稟公爺，有客人求見。」丫鬟拿進四張拜帖。蘇荃接過來看了，輕聲道：「客人是顧炎武、查繼佐、黃黎洲、呂留良四位。」韋小寶道：「顧先生他們，那是非見不可的。」吩咐家丁，在大船船艙中奉茶，當即換了衣衫，過去相見。

顧、查、黃三人當年在揚州為吳之榮所捕，險些性命不保，幸得韋小寶相救。那呂留良卻是初會，他身後跟著兩個二十來的年輕人，是呂留良的兒子呂葆中、呂毅中。行禮相見後，分賓主坐上，呂葆中、呂毅中站在父親的背後。

顧炎武低聲道：「韋香主，我們幾個這次前來拜訪，有一件大事相商。泗陽集上耳目眾多，言談不便。可否請你吩咐將座舟駛出數里，泊於偏僻無人之處，然後再談？」

顧炎武當年在河間府殺龜大會之中，曾被推為各路英雄的總軍師，在江湖上聲譽甚隆，韋小寶對他一向佩服，當即答應，回去向蘇荃等人說了。

蘇荃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的座船跟著一起去，有甚麼事情，也好有個接應。」

韋小寶想到要跟著顧炎武等到「僻靜無人之處」，心下有些惴惴，有七個夫人隨後保駕，就穩妥多了，連聲叫好，吩咐船夫將兩艘船向南駛去，說是要在運河中風景清雅的所在飲酒賞月，韋公爺雅興來時，說不定要做幾首好詩，其餘從舟仍泊在泗陽集等候。

韋小寶回到大船中陪客。兩舟南航七八里，眼見兩岸平野空闊，皓月在天，四望無人，韋小寶吩咐下錨停泊，叫大船上的舟子和侍從都到後舟中去，以免礙了韋公爺和六位才子的詩興。

待舟中更無旁人，顧炎武等這才再申謝當年相救的大德。韋小寶謙遜一番，跟著說起吳六奇和陳近南先後遭害的經過，眾人相對唏噓不已。

顧炎武道：「江湖上流言紛紛，都說韋香主貪圖富貴，戕師求榮。黃兄、查兄、和兄弟幾人，卻知決計不確。想我們三人和韋香主素不相識，韋香主竟肯干冒奇險，殺了吳之榮那廝，救得我們性命，以這般義薄雲天的性情，怎能去殺害恩師？」

查繼佐道：「我們聽江湖上朋友說起此事的時候，總是竭力為韋香主分辯。他們卻說，韃子皇帝聖旨中都要這樣說，難道還有假的？可是韋香主身在曹營心在漢，種種作為也不能跟外人明言。自來英雄豪傑，均須任勞任怨。以周公大聖大賢，尚有管蔡之流言，何況旁人？韋香主也不必放在心上。」韋小寶聽不懂他說甚麼周公管蔡，只有唯唯諾諾。

呂留良道：「韋香主苦心孤詣，謀幹大事，原也不必在這時求天下人諒解。只要最後做了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出來，大家自會明白先前是錯怪了你。」

韋小寶心想：「我會有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做出來？啊喲，不好，他們又是來勸我行刺皇上，怎麼跟他們來個推三阻四、推五阻六才好？我得先把門給閂上了。」說道：「兄弟本事是沒有的，學問更加沒有了，做出事來，總是兩面不討好。兄弟灰心的很，這次是告老還鄉，以後是甚麼事都不幹了。」

呂毅中見他年紀比自己還小著幾歲，居然說甚麼「告老還鄉」，忍不住嗤的一聲笑出來。顧炎武等也都覺得好笑，相顧莞爾。

黃黎洲微笑道：「韋香主英雄年少，前程不可限量。無知之徒的一時誤會，那也不必計較。」韋小寶道：「這個較是要計一計的，黃先生，你做了一部好書，叫做明——明甚麼花花綠綠的？」黃黎洲大為奇怪：「這人目不識丁，怎會知道我這部書？」說道：「是『明夷待訪錄』。」韋小寶道：「是了，是了。你這部書中，有很多是罵皇帝的，是不是？」

黃黎洲等都吃了一驚，均想：「連這人都要知道了，只怕又是一場大大的文字獄。」

顧炎武道：「也不是罵皇帝。黃兄這部著作見解精闢，說明為君之道，該當如何？」

韋小寶道：「是啊。皇上這些日子中天逃諏黃先生的這部書，不住讚你做得好，括括叫，說不定要請你去做狀元，做宰相。」黃黎洲道：「韋香主取笑了，那有此事？」韋小寶於是將康熙如何大讚「明夷待訪錄」一事說了，眾人這才放心。黃黎洲道：「原來韃子皇帝倒也能分辨是非。」

韋小寶乘機說道：「是啊。小皇帝說，他雖然不是鳥生魚湯，但跟明朝那些皇帝比較，也不見得差勁了。說不定還好些。他做皇帝，天下百姓的日子，就過得比明朝的時候好。兄弟沒學問，沒見識，也不知道他的這些話對不對。」

顧查黃呂四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想起了明朝各朝的皇帝，自開國的明太祖直至末代的崇禎，若不是殘忍暴虐，便是昏庸胡塗，有那一個及得上康熙？他四人是當代大儒，熟知史事，不願抹煞了良心說話，不由得都默默點頭。

韋小寶道：「所以啊。皇帝是好的，天地會眾兄弟也是好的。皇帝要我去滅了天地會，我決計不幹。天地會眾兄弟要我去行刺皇帝，我也決計不幹。結果兩邊都怪我，兄弟左思右想，決定要告老還鄉了。」

顧炎武道：「韋香主，我們這次來，不是要你行刺皇帝。」韋小寶喜道：「那好得很，只是不是行刺皇帝，別的事情兄弟義不容辭。不知四位老先生、兩位小先生有甚麼吩咐？」

顧炎武推開船窗，向外眺望，但見四下裏一片寂靜，回過頭來，說道：「我們來勸韋香主自己做皇帝！」

乒乓一聲，韋小寶手裏的茶碗掉在地下，摔得粉碎，他大吃一驚，說道：「這——這不是開玩笑嗎？」

查繼佐道：「決不是開玩笑。我們幾人計議了幾個月，都覺大明氣數已盡，天下百姓已不歸心於前明。實在是前明的歷朝皇帝把百姓殺得太苦，人人思之痛恨。可是韃子佔了我們漢家江山，要天下漢人薙頭結辮，改服夷狄衣冠，這口氣總是嚥不下去。韋香主手綰兵符，又得韃子皇帝信任，只要高舉義旗，自立為帝，天下百姓一定望風景從。」

韋小寶兀自驚魂不定，連連搖手，道：「我——我沒這個福分，也做不來皇帝。」

顧炎武道：「韋香主為人仗義，福澤更是深厚之極。環顧天下，若不你來做皇帝，漢人之中更沒有第二人有這個福氣了。」

呂留良道：「我們漢人比滿人多出百倍，一百人打他一個，那有不勝之理？當日吳三桂起事，只因他是斷送大明江山的大漢奸，天下漢人個個對他切齒痛恨，這才不能成功。韋香主天與人歸，最近平了羅剎，為中國立下不世奇功，聲望之隆，如日中天。只要韋香主一點頭，我們便去聯絡江湖好漢，共圖大事。」

韋小寶心中怦怦亂跳，他做夢也想不到竟有人來勸他做皇帝，呆了半晌，才道：「我是小流氓出身，拿手的本事只是罵人賭錢，做了將軍大官，別人心裏已然不服，那裏還能做皇帝？這真命天子，是要天大福氣的。我的八字不對，算命先生算過了，我要是做皇帝，那就活不了三天。」

呂毅中聽他胡說八道，又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查繼佐道：「韋香主的八字是甚麼？我們去找一個高明的算命先生推算推算。」他知道韋小寶無甚知識，要曉以大義，他只講小義，不講大義；要曉以大勢，他也只明小勢，不明大勢。但如買通一個算命先生，說他是真命天子，命中注定要坐龍庭，說不定他反而相信了。

那知韋小寶道：「我的生辰八字，只有我娘知道，到了揚州，我這就去問去。」

眾人知他言不由衷，只是推托。

呂留良道：「凡英雄豪傑多不拘細行。漢高祖豁達大度，韋香主更加隨便得多。」他心中是說：「你是小流氓出身，那也不要緊。漢高祖是大流氓出身，他罵人賭錢，比你還要胡鬧，可是終於成了漢朝的開國之王。」

韋小寶只是搖手，說道：「大家是好朋友，我跟你們說老實話。」一面說，一面摸摸自己的腦袋，又道：「我這吃飯傢伙，還想留下來吃他媽的幾十年飯。這傢伙上面還生了一對眼睛，要用來看戲看美女，生了一對耳朵，要用來聽說書、聽曲子。我如想做皇帝，這傢伙多半保不住，這一給砍下來，甚麼都是一塌胡塗了，再說，做皇帝也沒甚麼開心。台灣打一陣大風，他要發愁；雲南有人造反，他又傷腦筋。做皇帝的差使又辛苦又不好玩，我是萬萬不幹的。」

顧炎武等面面相覷，心想這話本也不錯，他既胸無大志，又不肯為國為民挺身而出，如何說得他動。實是一件難事。

過了半晌，顧炎武道：「這件大事，一時之間倒也不易拿定主意——」

正說到這裏，忽聽得蹄聲隱隱，有數十騎馬沿著西巡河岸自北而來，夜深人靜，聽來加倍清晰。

※※※

黃黎洲道：「深夜之中，怎麼有大隊人馬？」呂留良道：「是巡夜的官兵？」查繼佐搖頭道：「不會。官兵巡夜都是慢吞吞的，那會如此快馬奔馳。莫非是江湖的豪客？」

說話之間，只聽得東邊岸上也有數十騎馬奔來。運河河面不寬，兩岸馳馬，在河上船中都聽得清清楚楚。後面一艘船上的船夫奉命起嵩，將船撐近。蘇荃和雙兒躍上船頭。蘇荃道：「相公，來人只怕不懷好意，大夥兒都坐在一起罷。」

韋小寶道：「好！顧先生他們都是老先生，看來不像是好色之徒。大家都進來罷，給他們看看也不要緊的。」

顧炎武等心下都道：「胡說八道！」均覺不便和韋小寶的內眷相見，都走到了後梢。公主、阿珂等七個人抱了兒女，入了前艙。

只聽得東西兩邊河堤上響起噓溜溜的竹哨之聲，此應彼和。韋小寶喜道：「是天地會的哨子。」兩岸數十匹馬馳到官船之側，西岸有人長聲叫道：「韋小寶出來！」

韋小寶低聲罵道：「他媽的，這般沒上沒下的，韋香主也不叫一聲。」正要走向船頭，蘇荃一把拉住，道：「且慢，待我問問清楚。」走到艙口，問道：那一路英雄好漢要找韋相公？」向兩岸望去，見馬上乘客都是青布包頭，手執兵刃。

西岸為首一人道：「我們是天地會的。」蘇荃低聲道：「天地會見面的切口怎麼說？」

韋小寶走到艙口，朗聲說道：「五人分開一首詩，身上洪英無人知。」

馬上那人說道：「這是天地會的舊詩。自從韋小寶叛會降敵，害師求榮，會裏的切口盡數改了。」韋小寶驚道：「你是誰？怎地說這等話？」那人道：「你便是韋小寶麼？」韋小寶料想抵賴不得，便道：「我是韋小寶。」那人道：「便跟你說了也不打緊。我是天地會宏化堂座下，姓舒。」韋小寶道：「原來是舒大哥，這中間實有許多誤會。貴堂李堂主是在附近嗎？」那姓舒的恨恨的道：「你罪惡滔天，李香主給你活活氣死了。」

西岸眾人大聲叫道：「韋小寶叛會降敵，害師求榮，舒大哥不必跟他多說。今日咱們把他碎屍萬段，替陳總舵主和李香主報仇。」東岸眾人一聽，跟著也大聲呼喊。

突然間呼的一聲，有人擲了一塊飛蝗石過來。韋小寶急忙縮入船艙，暗暗叫苦，心想：「原來宏化堂的李堂主死了，這些兄弟不分青紅皂白的動蠻，那便如何是好？」只聽得船篷上辟辟啪啪之聲大作，兩邊暗器不住打到。總算官船停在運河中心，相距兩岸均遠，有些暗器又打入了河中，就是打到了船篷上的，力道也已甚弱。

韋小寶道：「這是『草船借箭』，我——我是魯肅，只有嚇得發抖的份兒。有那一個諸葛——諸葛亮，快——快想個計策。」

顧炎武等人和船夫都在船梢，見暗器紛紛射到，都躲入了船艙。突然間火光閃動，幾枝火箭射上了船篷，船篷登時著火焚燒。

韋小寶叫道：「啊喲，乖乖不得了，火燒韋小寶。」

蘇荃大聲叫道：「顧炎武先生便在這裏，你們不得無禮。」她想顧炎武先生在江湖上聲望甚隆，料想天地會人眾不敢得罪了他。可是兩岸人聲嘈雜，她的叫聲都給淹沒了。

韋小寶道：「眾位娘子，咱們一起來叫『顧炎武先生在這裏！』一、二、三！」

七個夫人跟著韋小寶齊聲大叫：「顧炎武先生在這裏！」

叫到第三遍，岸上人聲慢慢靜了下來，暗器也即停發。那姓舒的縱聲問道：「顧炎武先生在船上嗎？」

顧炎武站到船頭，拱手道：「兄弟顧炎武在此。」

那姓舒的「啊喲」一聲，忙發令道：「會水的弟兄快跳下河去，拖船近岸。」只聽得撲通、撲通之聲不絕，十餘名會眾跳入運河，將官船又推又拉的移到西岸。這時船夫上火勢已燒得甚旺。雙兒拉著韋小寶搶先跳到岸上去，餘人紛紛上岸。天地會會眾手執兵刃，四下圍住。

那姓舒的向顧炎武抱拳躬身，說道：「在下天地會宏化堂舒化龍，拜見顧先生。」顧炎武拱手還禮。會中一名老者躬身道：「當年河間府殺龜大會，天下英雄推舉顧先生為總軍師，在下曾見過顧先生一面。眾兄弟可魯莽了。還請恕罪。」

韋小寶笑道：「你們做事本來也太魯莽。」那老者厲聲道：「我是跟顧先生說，誰跟你這小漢奸說話？」一伸手，便往韋小寶胸口抓去。蘇荃左手一格，反手擒拿，已扭住了他手腕，借勢一推，那老者站立不定，向外直摔出去。兩名天地會的會眾急忙搶上前扶住。

顧炎武叫道：「大家有話好說，別動武，別動武！」

這時官船艙內也已著火，火光照得岸上眾人面目都要清清楚楚。蘇荃心想自己和雙兒武功高強，要護丈夫突圍當非難事，天地會會眾要對付的只是韋小寶一人，只須他能脫身，這些江湖漢子不會去為難婦女孩子，當下和雙兒分別站韋小寶的左右，看定了三匹馬，一待說僵，立時便動手搶馬。

顧炎武拉住舒化龍的手，說聲「舒大哥，請借一步說話。」兩人走了數丈。舒化龍聽顧炎武說了幾句話，便大聲招呼了六七人過去，看樣子這一批人的首領，那被蘇荃摔跌的老者也在其內，餘下四十餘人仍是將韋小寶等團團圍著。

韋小寶道：「我船裏值錢的東西著實不少，你們一把火燒了，嘿嘿，宏化堂賠起上來，可要破大財啦。」眾人有的舉刀威嚇，有的出言咒罵。韋小寶也不理會，料想顧炎武必能向舒化龍等說明真相。

果然舒化龍等宏化堂的首領聽顧炎武解釋後，才知其中原委甚多，韋小寶在朝廷做大官，雖仍不為眾人諒解，但總舵主陳近南既不是他所殺，心中的憤恨也都消了。

眾人一起過來。舒化龍抱拳道：「韋香主，剛才之事，我們是誤會了你，若不是顧先生開導，大夥兒險些得罪。」

韋小寶笑道：「當真要得罪我，那也不容易罷。」說著斜身一閃，施展「神行百變」功夫，左一衝，右一穿，兩三個起落已在宏化堂眾人包圍圈外五六丈之遙，一躍上了一匹馬的馬背。

舒化龍等等都吃了一驚，誰也想不到他輕身功夫竟然如此神妙莫測，這人武功這般高強，難怪他小小年紀，便做了天地會青木堂的堂主，自來明師出高徒，總舵主的嫡傳弟子，果然非同小可。宏化堂那老者武功甚強，眾兄弟素來佩服，卻被蘇荃一扭一推，全無招餘地，險些摔了個跟頭，看來其餘六個少婦個個都是高手，己方人數雖多，當真動手，只怕還要鬧個灰頭土臉。

韋小寶笑道：「我這可要失陪了！」一提馬韁，縱馬便奔，但見他向西奔出十餘丈，倏地躍下馬來，衝向西北，左穿右插，不知如何，竟又回了人圈，笑吟吟的站在當地，誰也沒看清他是怎麼進來的。

天地會會眾相顧駭然。舒化龍抱拳道：「韋香主武功了得，佩服，佩服。」

韋小寶抱拳笑道：「獻醜，獻醜。」

舒化龍道：「顧先生適才言道，韋香主身在曹營心在漢，要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為天下漢人揚眉吐氣。韋香主當真舉事的時候，我們宏化堂的兄弟雖然沒甚麼本事，但只要韋香主有甚麼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韋小寶道：「是，是。」

舒化龍見他神色間淡淡的，突然右手伸出食指，噗的一聲，插入了自己的左眼，登時鮮血長流，眾人齊聲驚呼。

韋小寶、顧炎武等都驚問：「舒大哥，你——你這是幹甚麼？」

舒化龍昂首道：「兄弟冒犯了韋香主，犯了本會『不敬長上』的戒條，本該戳瞎了這對招子，懲戒我有眼無珠。可是兄弟要留下另一隻眼睛，來瞧瞧韋香主到底怎樣幹這番驚天動地的大事。」

那老者森然道：「倘若顧先生和大夥兒都要受了騙，韋香主只說不做，始終貪圖富貴，做他的大官，那便怎樣？」舒化龍道：「那韋香主也只好挖出自己的眼珠子，來賠給我就是。」左手一揮，眾人紛紛退開，上馬而去。

那老者回頭叫道：「韋香主，你回家去問你娘，你老子是漢人還是滿人。為人不可忘了自己的祖宗。」

竹哨聲響起，東岸群豪也縱馬向南。片刻之間，兩岸人馬退得乾乾淨淨，河中那艘官船兀自燃燒未熄。

顧炎武嘆道：「這些兄弟們，對韋香主還有見疑之意。他們是草莽豪傑，說話行事不免粗野，可是一番忠義之心，卻也令人起敬。韋香主，我們要說的話，都已說完了，只盼你別忘了是大漢的子孫。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說著拱了拱手，和黃、查、呂諸人作別而去。

※※※

韋小寶惘然站在河岸，秋風吹來，頗有涼意，官船上火勢漸小，偶然發出些爆裂之聲，火頭旺了一陣，又小了下去。他喃喃自語：「怎麼辦？怎麼辦？」

蘇荃道：「好在還有一艘船，咱們先回泗陽集，慢慢兒的從長計議。」

韋小寶道：「那老頭兒叫我回家問問我娘，我老子是漢人還是滿人，嘿嘿，這話倒也不錯。」

蘇荃勸道：「這種粗人的胡言，何必放在心上？咱們上船罷。」

韋小寶站著不動，心中一片混亂，低下頭來見到地下幾滴血跡，是舒化龍自壞左眼時流下來的，突然大叫：「老子不幹了，老子不幹了！」

七個夫人都嚇了一跳。韋雙雙在母親懷中本已睡熟，給他這麼大聲呼叫，一驚而醒，哭了起來。

韋小寶大聲道：「皇帝逼我去打天地會，天地會逼我去打皇帝。老子腳踏兩頭船，兩面不討好。一邊要砍我的腦袋，一邊要挖我眼珠子。一個人有幾顆腦筋，幾雙眼睛？你來砍，我來挖，老子自己還有得剩麼？不幹了，老子說甚麼也不幹了！」

蘇荃見他自己神情失常，軟語勸道：「在朝裏做官，整日價提心吊膽，沒甚麼好玩。天地會的香主也沒甚麼好當的。你決心不幹，那是再好不過。」

韋小寶喜道：「你們也都要勸我不幹了？」蘇荃、方怡、阿珂、曾柔、沐劍屏、雙兒六人一齊點頭，只有建寧公主道：「你還只做到公爵，怎麼就想不做官了？總得封了王，做了首輔大學士，出將入相，那才好告老啊。再說，你這時要辭官，皇帝哥哥也一定不准。」

韋小寶怒道：「我一不做官，就不受皇帝管。他不過是我大舅子，他媽的，誰再囉哩囉嗦，我連這大舅子也不要了。」

不要皇帝做大舅子，就是不要公主做老婆，公主嚇得那敢再說。

韋小寶見七個夫人更無異言，登時興高采烈，說道：「宏化堂燒了我的座船，當真燒得好、燒得妙、燒得刮刮叫。咱們悄悄躲了起來，地方官申報朝廷，定是說我給匪人燒死了，我這大舅子從此就再也不會來找我。」蘇荃等一起鼓掌，只有公主默然不語。

當下八人商議定當。韋小寶、公主、雙兒三人改了裝束，前赴淮陰客店等候。蘇荃率領同方怡、阿珂、沐劍屏、曾柔四人，回去泗陽集余船中攜取金銀細軟、各項要物，然後散布謠言，說道韋公爺的官船黑夜中遇到股匪襲擊，船毀人亡。但那幾名船夫見到韋小寶沒死，大是後患，依蘇荃說，就此殺人滅口，棄屍河邊，那就更加像了幾分。沐劍屏心中不忍，堅持不可殺害無辜。

蘇荃道：「好，劍屏妹子良心好，老天爺保祐你多生幾個胖兒子。小寶，我提劍殺你，你逃到樹林之中，大聲呼叫，假裝給我殺了。」

韋小寶笑道：「你這潑婆娘，想謀殺親夫麼？」高聲大叫：「殺人哪，殺人哪！」拔足飛奔，兜了幾個圈子，逃向樹林。蘇荃提劍趕入林中。

只聽得韋小寶大叫：「救命，救命！救——」叫了這個『救』字，倏然更無聲息。沐劍屏明知是假，但聽韋小寶叫得淒厲，不禁心中怦怦亂跳，低聲問道：「雙兒妹子，是——是假的，是不是？」

雙兒道：「別怕，自——自然是假的。」可是她自己也情不自禁的害怕。

只見蘇荃從林中提劍出來，叫道：「把眾船夫都殺了。」

眾船夫一直蹲在岸邊，見到天地會放火燒船、蘇荃行兇殺了韋公爺，早已在簌簌發抖，見到蘇荃提劍來殺，當即四散沒命價奔逃，頃刻間走得無影無蹤。

雙兒掛念韋小寶，飛步奔入林中，只見躺在地下，一動也不動。雙兒這一下嚇得魂不附體，心想怎麼真的將他殺死了，撲將過去，叫道：「相公，相公！」只見韋小寶身子僵直，心中更慌，忙伸手去扶。韋小寶突然張開雙臂，一把將她緊緊摟住，叫道：「大功告成，親個嘴兒！」

夫妻八人依計而行，取了財物，改裝到了揚州，接了母親後，一家人同去雲南，自此隱姓埋名，在大理城過那逍遙自在的日子。

韋小寶閒居無聊之際，想起雅克薩城鹿鼎山下尚有巨大寶藏未曾發掘，自覺富甲天下，心滿意足，只是念著康熙的交情，才不忍去斷他龍脈。

※※※

康熙熟知韋小寶的性格本事，料想他決不致輕易為匪人所害，何況又尋不見屍首，此後不斷派人明查暗訪，迄無結果。

後世史家記述康熙六次下江南，主旨在視察黃河河工。但為甚麼他以前從來不到江南，韋小寶一失蹤，當年就下江南？巡視河工，何須直到杭州？何以每次均在揚州停留甚久？又何以每次均派大批御前侍衛前往揚州各處妓院、賭場、茶館、酒店查問韋小寶其人？查問不得要領，何以鬱鬱不樂？後人考證，「紅樓夢」作者曹雪芹之祖父曹寅，原為御前侍衛，曾為韋小寶的部屬，後被康熙派為蘇州織造，命其長駐江南繁華之地，就近尋訪韋小寶云。

那日韋小寶到了揚州，帶了夫人兒女，去麗春院見娘。母子相見，自是不勝之喜。韋春芳見七個媳婦個個如花似玉，心想：「小寶這小賊挑女人的眼力倒不錯，他來開院子，一定發大財。」

韋小寶將母親拉入房中，問道：「我的老子倒底是誰？」韋春芳瞪眼道：「我怎麼知道？」韋小寶皺眉道：「你肚子裏有我之前，接過甚麼客人？」韋春芳道：「那時你娘我標緻得很，每天有好幾個客人，我怎麼記得這許多？」

韋小寶道：「這些客人都是漢人罷？」韋春芳道：「漢人自然有，滿洲官也有，還有蒙古的武官呢。」

韋小寶道：「外國鬼子沒有罷？」韋春芳怒道：「你當你媽是爛婊子嗎？連外國鬼子也接？辣塊媽媽，羅剎鬼、紅毛鬼子到麗春院來，老娘用大掃帚拍了出去。」韋小寶這才放心，道：「那很好！」韋春芳抬起了頭，回憶往事，道：「那時候有個回子，常來找我，他相貌很俊，我心裏常說，我家小寶的鼻子得好，有點兒像他。」韋小寶道：「漢滿蒙回都有，有沒有西藏人？」

韋春芳大是得意，道：「怎麼沒有？那個西藏喇嘛，上床前一定要唸經，一面唸經，眼珠子就骨溜溜的瞧著我。你一雙眼睛賊忒嘻嘻的，真像那個喇嘛！」

（全書完）

附錄 康熙朝的機密奏折

附錄 康熙朝的機密奏摺

《鹿鼎記》的故事中說到，康熙在韋小寶的部屬中派有密探，所以知道了韋小寶的許多秘密行動。小說的故事有點誇張。清初政治相當清明，取消了明朝東廠、西廠、內廠、錦衣衛等特務制度，皇帝並沒有私人特務。一直到清亡，始終沒有特務系統。雍正的「血滴子」只是小說家言，並非事實。

但康熙對於臣子的動靜，地方上的民情，還是十分關心的，這是統治者所必須知道的情報。從康熙朝開始，清廷建立了「密摺奏事」的制度。原來的制度是朝廷有一個「通政使」機關，凡是京官奏本，地方官的本章、題本，都先交到通政司，經審閱後再行轉呈。康熙覺得這方式會導致壅塞，洩露機密，所以命令特別親信的臣子專摺奏聞。專摺不經通政司，直接呈給皇帝，密摺的封面上並不寫明奏事者的姓名，只寫「南書房謹封」字樣。奏事者親自送到御書房，面交太監，等皇帝批覆之後，又親自到御書房領回。

後來這奏摺制度的範圍擴大。並不限親信臣子才可密奏，一般地方督府、京中大員都可用摺子向皇帝直接奏事。到了雍正朝，更規定科道等官（中級官員）每天一人以密摺輪流奏事，事無大小，都可照實奏告，即使沒有甚麼事可說，也須說明為甚麼沒有事可說。這種方式擴大了皇帝的權力，同時使得各級官員不敢欺騙隱瞞。

從康熙朝的奏摺中看來，奏摺的內容主要是各地糧價、雨水、收成、民間輿論、官員的清貪。可見康熙最關心的是百姓的經濟生活，以及治民的官員是否貪污。當然，各地的造反叛亂，他也是十分注意的。

康熙在奏摺上用硃筆批示，大多數是寫「知道了」三字，有時也有詳細指示。從批示之中，可以見到康熙英明而謹慎，同時對待臣下和百姓都很寬仁。

王鴻緒的奏摺

王鴻緒比康熙大九歲，江蘇華亭人，康熙十二年進士，做過翰林院編修、工部尚書、戶部尚書等大官，是康熙十分親信的臣子。他呈給康熙的奏摺上，只寫「密奏。臣王鴻緒謹奏」字樣，不寫官銜，所有公式套語完全不用。他在京城做官，所密奏的大都是北京官員的情況。

康熙派遣親信探聽消息，起初所派的都是大臣，人數極為有限，並一再叮囑不可讓人知道。他在給王鴻緒的親筆上諭中說：

「京中地可聞之事，卿密書奏摺，與請安封內奏聞，不可令人知道。倘有瀉（洩）漏，甚有關係，小心，小心。」

「前歲南巡，有許多不肖之人騙蘇州女子。朕到家裏方知。今年又恐有如此行者。爾細細打聽，凡有這等事，親手蜜蜜（密密）寫來奏聞。此事再不可令人知道。有人知道，爾即不便矣。」（蘇州女子以美麗出名，大概有人乘著康熙南巡的機會，想選美進獻，或假借名義，欺騙蘇州女子的家屬。）

「已（以）後若有事，奏帖照南巡報例。在宮中耳目眾，不免人知，不必奏。」

「有所聞見，照先密摺奏聞。」

王鴻緒受到皇帝委託，保證絕對不敢洩漏。他在密摺中說：

「臣一介豎儒，歷蒙聖恩簡擢，毫無尺寸報效，愧悚無地。茲於十三日卯刻入直內廷，恭接御批並封內密諭，其時蔡查二臣未曾到。臣虔開默誦，不勝感激惶悚之至。伏念臣至愚昧，何足此數，乃仰荷天恩，破格密加委任，惟有竭盡犬馬，力矢忠誠，以仰報聖恩於萬一。至蒙恩諭諄誨，慮臣稍露風聲，關係甚大，臣益感而欲泣，永永時刻凜遵，三緘其口，雖親如父子兄弟，亦決不相告，自當慎之又慎，以仰副天心委任之至意也。自後京中可聞之事，臣隨時於恭請聖安帖內繕寫小摺，密達御覽。緣係特奉密旨事宜，理合奏覆。謹奉。」（康熙批：是。）

王鴻緒所密奏的，大都是關於錢糧、馬政、鑄錢、鹽政等等財政經濟事務。他對財經事務特別感興趣，所以後來長期做工部尚書和戶部尚書。本來這些財經事務可以由正式奏本奏告皇帝，但密摺中所奏的大都是弊端，侵犯到既得者的利益，似乎密奏較為妥善。

除財經弊端外，王鴻緒的密奏性質十分廣泛。

有幾個密摺與「陳汝弼案」有關。這案子起因於陳汝弼納賄三千兩銀子，後來發展為大案，由「議政大臣、九卿詹事科道等赴刑部衙門會審」。王鴻緒參與會審，將審案經過詳細密奏康熙，其中說到滿官漢官之間的爭辯：

「——定陳汝弼『情真立斬』，滿大人皆已依允。李振裕與臣說：定罪未有口供，大人們應斟酌，且陳汝弼昨日所首字紙及書札是甚麼東西。臣又云：不是隱藏得的。滿大人因令司官取來，念與眾大人聽——滿大人說，沒有關係，不必入在口供內。漢大人說：『假裝身死』四字該去，昨日原是昏暈去了。因刪四字。屠粹忠說：藏匿案卷及犯贓，得無『立斬』之條。議政大人說：改了罷。舒輅因改『立絞』。科道說：仍照三法司監候絞罷。滿班大人未有應者。又陳汝弼令家人遞親筆口供，滿大人不收。李錄予說：以前三法司不曾取陳汝弼親筆口供，今日伊家人來遞，又不收，如何使得呢？——今本內所定口供，寥寥數語，乃舒輅所做也——從來問官改供及捏供，擬罪處分，條例甚重——滿大人皆怕惹怨，有話不肯發出。議政大臣亦唯聽舒輅作主裁定而已——」

康熙批語：「此奏帖甚好，深得大臣體，朕已明白了。」

奏帖的主要內容，是說「滿大人」有冤枉犯人的情況。「漢大人」則力為開脫。這案子後來如何結案不明，相信康熙會有較寬大的裁定。值得注意的是，滿洲官員傳統上雖較有權勢，但康熙並未偏袒滿官。同時又可看到，當時處人死刑十分鄭重，不能由有權勢的大臣一言而決。

王鴻緒的密奏中偶然也有若干無關緊要的小事，今日讀來，頗有興味：

有一個奏摺是長篇奏告馬政的，最後一段卻說：「——李秀、殷德布二人，不知何人傳信與他，說皇上在外說他是大光棍，李秀、殷德布甚是驚慌等語。此後臣所陳密摺，伏乞皇上仍於密封套上，御批一『封』字，以防人偷看洩漏之弊——」（康熙批：知道了。）

有一個長篇密摺奏告主考官、副主考是否有弊，最後一段說：「又宋犖幼子宋筠係舉人，於十一月廿一日到京會試，向人言：其父向年有暈病，隔久方一發，惟今年武場中暈一次，及到揚州，復發一次，比以前緊些，然幸而暈醒，仍可辦事，今奏新恩，將來交印之後即可來京等語——」（康熙批：知道了。）宋犖本為江寧巡撫，新任吏部尚書，辦事能幹，康熙關心他的健康。

有一個密摺奏告一個官員有罪充軍，解差向他討賞，每人要銀子十兩，那官員不給，反加辱罵。一天晚上，那官員忽被人綁縛，所有銀兩盡被取去。這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王鴻緒一樣的密摺奏聞。

李煦的奏摺

李煦是康熙的親信，任蘇州織造達三十年之久。李煦的妹夫曹寅任江寧織造二十餘年，曹寅就是《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李煦、曹寅，以及杭州織造孫文成三人，都不斷向康熙呈遞密摺，奏報江南地方上的情形。其中極大部分是關於雨水、收成、米價、疫病、民情、官吏的名聲等等。當時沒有報紙，康熙主要從這些奏摺中得知各地實情。

康熙三十二年夏，淮徐及江南地區天旱，六月中降雨，李煦奏報收成及米價。康熙批：「五月間聞得淮徐以南時暘舛候，夏澤愆期，民心慌慌，兩浙尤甚。朕夙夜焦思，寢食不安，但有南來者，必問詳細，聞爾所奏，少解宵旰之勞。秋收之後，還寫奏帖奏來。」

四十七年正月十九日，李煦有這樣一個奏摺：「恭請萬歲萬安。竊臣於去年十二月初七日，風聞太倉盜案，一面遣人細訪，一面即繕摺，並同無節竹子，差家人王可成齎捧進呈。今正月十七日，王可成回揚，據稱：『無節竹子同奏摺俱已進了，摺子不曾發出。』臣煦聞言驚懼。伏思凡有摺子，皆蒙御批發下，即有未奉批示，而原摺必蒙賜發。今稱不曾發出，臣心甚為驚疑。再四嚴刑拷訊，方云：『摺子藏在袋內，黑夜趕路，拴縛不緊，連袋遺失德州路上，無處尋覓。又因竹子緊要，不敢遲誤，小的到京，朦朧將竹子送收，混說沒有摺子，這是實情。』等語。臣煦隨將王可成嚴行鎖拷，候旨發落。但臣用人不當，以致遺誤，驚恐惶懼，罪實無辭，求萬歲即賜處分。茲謹將原摺再繕寫補奏，伏乞聖鑒。臣煦臨奏不勝戰慄待罪之至。」

康熙朱批：「凡爾所奏，不過密摺奏聞之事，比不得地方官。今將爾家人一並寬免了罷。外人聽見，亦不甚好。」

值得注意的，還不在康熙的寬大，而是他的基本心態：皇帝認為派人暗訪密奏，是一件不光采、不名譽的事；不是堂堂正正的辦事，就非光明正大的作風，無論如何不能讓旁人知道。康熙批覆密摺，從來不假別人之手，一度右手有病，不能書寫，勉強用左手批覆。但在政治黑暗的時代，統治者派遣探子私訪密奏，卻眾所公認是理所當然。這種對「特務工作」的價值觀念，是政治清明或腐敗的一種明顯分野。

康熙四十八年七月初六，李煦在請安摺子之中，又附奏江南提督張雲翼病故的訊息。向皇帝請安，是「恭祝萬歲爺萬福金安」，該當大吉大利才是，死亡的消息必須另摺奏報，決不可混在一起，否則有咒詛皇帝死亡的含義。李煦這個奏摺犯了基本的忌諱，十分胡塗。奏摺中說：「恭請萬歲萬安。竊提督江南全省軍務臣張雲翼，於康熙四十八年六月十八日，病患腰癰，醫治不痊，於七月初三日巳時身故，年五十八歲，理合奏聞。蘇州六月晴雨冊進呈，伏乞聖鑒。」

康熙見了這大不吉利的奏摺，自然很不高興，但申斥的語氣中還是帶了幾分幽默。朱批：「請安摺子，不該與此事一起混寫，甚屬不敬。爾之識幾個臭字，不知那去了？」

李煦見到御批，自然嚇得魂飛魄散，急忙上奏謝罪，痛自懺悔。康熙批：「知道了。」

康熙五十一年七月，江寧織造曹寅（曹雪芹的祖父）奉命到揚州辦理刻印《佩文韻府》事宜，染上瘧疾，病勢甚重。李煦前往探病，曹寅請他上奏，向康熙討藥。

康熙得奏之後，立即朱批：「爾奏得好，今欲賜治瘧疾的藥，恐遲延，所以賜驛馬星夜趕去。但瘧疾若未轉泄痢，還無妨。若轉了病，此藥用不得。南方庸醫，每每用補濟（劑），而傷人者不計其數，須要小心。曹寅元肯吃人參，今得此病，亦是人參中來的。金雞拿（即奎寧，原文用滿文）專治瘧疾。用二錢，末。酒調服。若輕了些，再吃一服，必要住的。住後或一錢，或八分。連吃二服，可以出根。若不是瘧疾，此藥用不得，須要認真。萬囑，萬囑，萬囑，萬囑！」

康熙連寫四次「萬囑」，又差驛馬趕急將藥送去揚州，限九日趕到，可見對曹寅十分愛護關心。奎寧原是治瘧疾的對症藥物，但曹寅可能有其他併發症，終於不治逝世。康熙甚為悼惜，命李煦妥為照顧曹寅的遺屬。

李煦的奏摺之中，有一大部分是關於實驗新種稻米的。康熙很重視稻米品質，經過多方試種，培育出一種優良品種，發交各地官紳試種。李煦詳細奏報試種的情況，某官種幾畝，畝產幾石幾斗；某商人種幾畝，每畝產幾石幾斗等等。如康熙五十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奏：「竊奴才所種御稻一百畝，於六月十五日收割，每畝約得稻子四石二斗三升，謹礱新米一斗進呈。而所種原田，趕緊收拾，乃六月二十三日以前，又種完第二次秧苗。至於蘇州鄉紳所種御稻，亦皆收割。其所收細數，另開細數，恭呈御覽。」可見李煦還負有「種御稻實驗田」的任務。

康熙將「御稻」種子普遍發交各地官紳商人試種，每人試種的田畝多數是兩畝至三畝。李煦種到一百畝，是最大的實驗農場。所產的米當時叫做「御苑胭脂米」，色紅味香，煮粥最美。《紅樓夢》寫莊頭烏進孝進給賈府的，就是這種米。

康熙在南巡之時，見到民舟中滿載豬毛、雞毛，問起用途，得知是用作稻田肥料，其後即下旨試驗，效果甚好。

比之後世不經實驗而大搞衛星田，不注意品種肥料而只虛報瞞騙，康熙的種稻實踐是科學化得多了。

李林盛的奏摺

康熙頗有幽默感，雖然在嚴肅的公文批語之中，往往也流露出來。

康熙四十年十月二十四日，陝甘提督李林盛上了一道奏本。這人的正式官銜是：「提督陝西甘肅等處地方總兵官右都督加一級降二級戴罪圖功。」奏摺中說：

「皇上著問：『提督好，提督身上好麼？各官好麼？又在先的提督地方上事宜、雨水情形俱不時啟奏，今你到任來，為何不具本啟奏？今後可將地方上事宜不時啟奏於 皇上知道。又 皇上賜你鹿舌、鹿尾、乾肉等捌樣，你可查收』等因。臣隨恭設香案，率同將弁各官，望闕謝恩，領受訖。除臣恭奉 綸音，頒賜食品，見在另疏奏謝 天恩外，所有奉宣地方事宜，雨水情形，令臣宣奏之上論，臣謹遵旨具覆。伏念臣以庸愚，幸生聖世，遭遇堯舜之主，身經太平之年，毫無報稱，夙夜兢惕——」

此人不明白康熙的性格，奏摺中以大量套語歌功頌德，關於地方事宜和雨水情形，也是報喜不報憂。此人大概是漢軍旗的武官，所用的師爺也不明規矩，在奏摺上蓋了一顆官印。康熙朱批：「知道了。已後摺字寫清字，不必用印。」

「清字」即滿洲文，康熙的意思是，這種奏摺是秘密奏報，並非正式公文，要李林盛自己書寫，不會寫漢字則寫清字好了。

李林盛收到御批後，又上奏摺：

「——仰惟我 皇上承天御極，神武英文，雖 聖躬日理萬機，猶無時不以民生為念。曩因河東歲歉，上廑 聖懷，既沛賑恤之殊恩，復頒免賦之曠典，誠功高萬世，德邁百王，薄海內外，靡不共戴堯天也——再臣應宜遵旨，以清字具折請奏，但臣雖稍識清字，因年衰目昏，不能書寫，又兼清字之文理不通，如令人代繕，臣既不諳其中深義，誠恐詞句失宜，並懇 皇恩，容臣嗣後凡陳奏事宜，仍准以漢字具奏，庶民舛錯之愆尤也。」

康熙批示：「知道了。此漢文亦未必爾自能作也。」

他明知這員武將肚子裏墨水有限，這封奏摺必是叫人代寫的，於是小小的諷刺了他一下，以後也不盼望他能自寫奏摺、密報地方訊息了。

李林盛這封奏摺雖是師爺所寫，其實還是有不通順處。例如「但臣雖稍識清字，因年衰目昏，不能書寫，又兼清字之文理不通」，其實應當是「又兼不通清字之文理」。原折中那一句話，變成了指摘滿洲文「文理不通」。好在康熙寬供大量，不予追究，如果變成了細密深刻的雍正皇帝，或許會下旨斥責，罰他「再降一級，戴罪圖功」。

後記

《鹿鼎記》於一九六九年十月廿四日開始在《明報》連載，到一九七二年九月廿三日刊完。一共連載了兩年另十一個月。我撰寫連載的習慣向來是每天寫一續，次日刊出，所以這部小說也是連續寫了兩年另十一個月。如果沒有特殊意外（生命中永遠有特殊的意外），這是我最後的一部武俠小說。

然而《鹿鼎記》已經不太像武俠小說，毋寧說是歷史小說。這部小說在報上刊載時，不斷有讀者寫信來問：「《鹿鼎記》是不是別人代寫的？」因為他們發覺，這與我過去的作品有很大不同。其實這當然完全是我自己寫的。很感謝讀者們對我的寵愛和縱容，當他們不喜歡我某一部作品或某一個段落時，就斷定：「這是別人代寫的。」將好評保留給我自己，將不滿推給某一位心目中的「代筆人」。

《鹿鼎記》和我以前的武俠小說完全不同，那是故意的。一個作者不應當總是重複自己的風格與形式，要盡可能的嘗試一些新的創造。

有些讀者不滿《鹿鼎記》，為了主角韋小寶的品德，與一般的價值觀念太過違反。武俠小說的讀者習慣於將自己代入書中的英雄，然而韋小寶是不能代入的。在這方面，剝奪了某些讀者的若干樂趣，我感到抱歉。

但小說的主角不一定是「好人」。小說的主要任務之一是創造人物；好人、壞人、有缺點的好人、有優點的壞人等等，都可以寫。在康熙時代的中國，有韋小寶那樣的人物並不是不可能的事。作者寫一個人物，用意並不一定是肯定這樣的典型。哈姆萊特優柔寡斷，羅亭能說不能行，《紅字》中的牧師與人通姦，安娜卡列尼娜背叛丈夫，作者只是描寫有那樣的人物，並不是鼓勵讀者模仿他們的行為。《水滸》的讀者最好不要像李逵那樣，賭輸了就搶錢，也不要像宋江那樣，將不斷勒索的情婦一刀殺了。林黛玉顯然不是現代婦女讀者模仿的對象。韋小寶與之發生性關係的女性，並沒有賈寶玉那麼多，至少，韋小寶不像賈寶玉那樣搞同性戀，既有秦鍾，又有蔣玉函。魯迅寫阿Ｑ，並不是鼓吹精神勝利。

小說中的人物如果十分完美，未免是不真實的。小說反映社會，現實社會中並沒有絕對完美的人。小說並不是道德教科書。不過讀我小說的人有很多是少年少女，那麼應當向這些天真的小朋友們提醒一句：韋小寶重視義氣，那是好的品德，至於其餘的各種行為，千萬不要照學。

我寫的武俠小說長篇共十二部，短篇三部。曾用書名首字的十四個字作了一副對聯：「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最後一個不重要的短篇《越女劍》沒有包括在內。

最早的《書劍恩仇錄》開始寫於一九五五年，最後的《越女劍》作於一九七○年一月。十五部長短小說寫了十五年。修訂的工作開始於一九七○年三號，到一九八○年年中結束，一共是十年。當然，這中間還做了其他許多事，主要是辦《明報》和寫《明報》的社評。

遇到初會的讀者時，最經常碰到的一個問題是：「你最喜歡自己那一部小說？」這個問題很難答覆，所以常常不答。單就「自己喜歡」而論，我比較喜歡感情較強烈的幾部：《神雕俠侶》、《倚天屠龍記》、《飛狐外傳》、《笑傲江湖》。又常有人問：「你以為自己那一部小說最好？」這是問技巧與價值。我相信自己在寫作過程中有所進步：長篇比中篇短篇好些，後期的比前期的好些。不過許多讀者並不同意。我很喜歡他們的不同意。

一九八一‧六‧二二

Table of Contents

第四一回 漁陽鼓動天方醉 督亢圖窮悔已遲

第四二回 九重城闕微茫外 一氣風雲吐納間

第四三回 身作紅雲長傍日 心隨碧草又迎風

第四四回 人來絕域原拚命 事到傷心每怕真

第四五回 待尚餘截竹為竿手 可有臨淵結網心

第四六回 千里帆檣來域外 九霄風雨過城頭

第四七回 雲點旌旗秋出塞 風傳鼓角夜臨關

第四八回 都護玉門關不設 將軍銅柱界重標

☆☆☆☆☆☆

第四九回 好官氣色車裘壯 獨客心情故舊疑

第五十回 鶚立雲端原矯矯 鴻飛天外又冥冥

附錄 康熙朝的機密奏折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