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鵰英雄傳一》金庸

《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回 風雪驚變

錢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無窮無休的從臨安牛家村邊繞過，東流入海。江畔一排數十株烏柏樹，葉子似火燒般紅，正是八月天時。村前村後的野草剛起始變黃，一抹斜陽映照之下，更增了幾分蕭索。兩株大松樹下圍著一堆村民，男男女女和十幾個小孩，正自聚精會神的聽著一個瘦削的老者說話。

那說話人五十來歲年紀，一件青布長袍早洗得褪成了藍灰色。只聽他兩片梨花木板碰了幾下，左手中竹棒在一面小羯鼓上敲起得得連聲。唱道：

「小桃無主自開花，煙草茫茫帶晚鴉。

幾處敗垣圍故井，向來一一是人家。」

那說話人將木板敲了幾下，說道：「這首七言詩，說的是兵火過後，原來的家家戶戶，都變成了斷牆殘瓦的破敗之地。小人剛才說到那葉老漢一家四口，悲歡離合，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他四人給金兵沖散，好容易又再團聚，歡天喜地的回到故鄉，卻見房屋已給金兵燒得乾乾淨淨，無可奈何，只得去到汴梁，想覓個生計。不料想：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他四人剛進汴梁城，迎面便過來一隊金兵。帶兵的頭兒一雙三角眼覷將過去，見那葉三姐生得美貌，跳下馬來，當即一把抱住，哈哈大笑，便將她放上了馬鞍，說道：『小姑娘，跟我回家，服侍老爺。』那葉三姐如何肯從？拚命掙扎。那金兵長官喝道：『你不肯從我，便殺了你的父母兄弟！』提起狼牙棒，一棒打在那葉四郎的頭上，登時腦漿迸裂，一命嗚呼。正是：

陰世新添枉死鬼，陽間不見少年人！

「葉老漢和媽媽嚇得呆了，撲將上去，摟住了兒子的死屍，放聲大哭。那長官提起狼牙棒，一棒一個，又都了帳。那葉三姐卻不啼哭，說道：『長官休得兇惡，我跟你回家便了！』那長官大喜，將葉三姐帶得回家。不料葉三姐覷他不防，突然搶步過去，拔出那長官的腰刀，對準了他心口，一刀刺將過去，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刀刺去，眼見便可報得父母兄弟的大仇。不料那長官久經戰陣，武藝精熟，順手一推，葉三姐登時摔了出去。那長官剛罵得一聲：『小賤人！』葉三姐已舉起鋼刀，在脖子中一勒。可憐她：

花容月貌無雙女，惆悵芳魂赴九泉。」

他說一段，唱一段，只聽得眾村民無不咬牙切齒，憤怒嘆息。

那人又道：「眾位看官，常言道得好：

為人切莫用欺心，舉頭三尺有神明。

若還作惡無報應，天下兇徒人吃人。

「可是那金兵佔了我大宋天下，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無惡不作，卻又不見他遭到甚麼報應。只怪我大宋官家不爭氣，我中國本來兵多將廣，可是一見到金兵到來，便遠遠的逃之夭夭，只賸下老百姓遭殃。好似那葉三姐一家的慘禍，江北之地，實是成千成萬，便如家常便飯一般。諸君住在江南，當真是在天堂裏了，怕只怕金兵何日到來。正是：寧作太平犬，莫為亂世人。小人張十五，今日路經貴地，服侍眾位看官這一段說話，叫作『葉三姐節烈記』。話本說徹，權作散場。」將兩片梨花木板拍拍拍的亂敲一陣，托出一隻盤子。

眾村民便有人拿出兩文三文，放入木盤，霎時間得了六七十文。張十五謝了，將銅錢放入囊中，便欲起行。

村民中走出一個二十來歲的大漢，說道：「張先生，你可是從北方來嗎？」張十五見他身材魁梧，濃眉大眼，便道：「正是。」那大漢道：「小弟作東，請先生去飲上三杯如何？」張十五大喜，說道：「素不相識，怎敢叨擾？」那大漢笑道：「喝上三杯，那便相識了。我姓郭，名叫郭嘯天。」指著身旁一個白淨面皮的漢子道：「這位是楊鐵心楊兄弟。適才我二人聽先生說唱葉三姐節烈記，果然是說得好，卻有幾句話想要請問。」張十五道：「好說，好說。今日得遇郭楊二位，也是有緣。」

郭嘯天帶著張十五來到村頭一家小酒店中，在張板桌旁坐了。

小酒店的主人是個跛子，撐著兩根拐杖，慢慢燙了兩壺黃酒，擺出一碟蠶豆、一碟鹹花生，一碟豆腐乾，另有三個切開的鹹蛋，自行在門口板凳上坐了，抬頭瞧著天邊正要落山的太陽，卻不更向三人望上一眼。

郭嘯天斟了酒，勸張十五喝了兩杯，說道：「鄉下地方，只初二、十六方有肉賣。沒了下酒之物，先生莫怪。」張十五道：「有酒便好。聽兩位口音，遮莫也是北方人。」楊鐵心道：「我兩兄弟原是山東人氏。只因受不了金狗的骯髒氣，三年前來到此間，愛這裏人情厚，便住了下來。剛才聽得先生說道，我們住在江南，猶似在天堂裏一般，怕只怕金兵何日到來，你說金兵會不會打過江來？」

張十五嘆道：「江南花花世界，遍地皆是金銀，放眼但見美女，金兵又有那一日不想過來？只是他來與不來，拿主意的卻不是金國，而是臨安的大宋朝廷。」郭嘯天和楊鐵心齊感詫異，同聲問道：「這卻是怎生說？」

張十五道：「我中國百姓，比女真人多上一百倍也還不止。只要朝廷肯用忠臣良將，咱們一百個打他一個，金兵如何能夠抵擋？我大宋北方這半壁江山，是當年徽宗、欽宗、高宗他父子三人奉送給金人的。這三個皇帝任用奸臣，欺壓百姓，把出力抵抗金兵的大將罷免的罷免，殺頭的殺頭。花花江山，雙手送將過去，金人卻之不恭，也只得收了。今後朝廷倘若仍是任用奸臣，那就是跪在地下，請金兵駕到，他又如何不來？」郭嘯天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只拍得杯兒、筷兒、碟兒都跳將起來，說道：「正是！」

張十五道：「想當年徽宗道君皇帝一心只想長生不老，要做神仙，所用的奸臣，像蔡京、王黼，是專幫皇帝搜括的無恥之徒；像童貫、梁師成，是只會吹牛拍馬的太監；像高俅、李邦彥，是陪皇帝嫖院玩耍的浪子。道君皇帝正事諸般不理，整日裏若不是求仙學道，便是派人到處去找尋希奇古怪的花木石頭。一旦金兵打到眼前來，他束手無策，頭一縮，便將皇位傳給了兒子欽宗。那時忠臣李綱守住了京城汴梁，各路大將率兵勤王，金兵攻打不進，只得退兵。不料想欽宗聽信了奸臣的話，竟將李綱罷免了，又不用威名素著、能征慣戰的宿將，卻信用一個自稱能請天神天將、會得呼風喚雨的騙子郭京，叫他請天將守城。天將不肯來，這京城又如何不破？終於徽宗、欽宗都給金兵擄了去。這兩個昏君自作自受，那也罷了，可害苦了我中國千千萬萬百姓。」

郭嘯天、楊鐵心越聽越怒。郭嘯天道：「靖康年間徽欽二帝被金兵擄去這件大恥，我們聽得多了。天神天將甚麼的，倒也聽見過的，只道是說說笑話，豈難道真有此事？」張十五道：「那還有假的？」楊鐵心道：「後來康王在南京接位做皇帝，手下有韓世忠、岳爺爺這些大將，本來大可發兵北伐，就算不能直搗黃龍，要收復京城汴梁，卻也並非難事。只恨秦檜這奸賊一心想議和，卻把岳爺爺害死了。」

張十五替郭、楊二人斟了酒，自己又斟一杯，一口飲乾，說道：「岳爺爺有兩句詩道：『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這兩句詩當真說出了中國全國百姓的心裏話。唉，秦檜這大奸臣運氣好，只可惜咱們遲生了六十年。」郭嘯天問道：「若是早了六十年，卻又如何？」張十五道：「那時憑兩位這般英雄氣概，豪傑身手，去到臨安，將這奸臣一把揪住，咱三個就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卻又不用在這裏吃蠶豆、喝冷酒了！」說著三人大笑。

楊鐵心見一壺酒已喝完了，又要了一壺，三人只是痛罵秦檜。那跛子又端上一碟蠶豆、一碟花生，聽他三人罵得痛快，忽然嘿嘿兩聲冷笑。

楊鐵心道：「曲三，怎麼了？你說我們罵秦檜罵得不對嗎？」那跛子曲三道：「罵得好，罵得對，有甚麼不對？不過我曾聽得人說，想要殺岳爺爺議和的，罪魁禍首卻不是秦檜。」三人都感詫異，問道：「不是秦檜？那麼是誰？」曲三道：「秦檜做的是宰相，議和也好，不議和也好，他都做他的宰相。可是岳爺爺一心一意要滅了金國，迎接徽欽二帝回來。這兩個皇帝一回來，高宗皇帝他又做甚麼呀？」他說了這幾句話，一蹺一拐的又去坐在木凳上，抬頭望天，又是一動不動的出神。這曲三瞧他容貌也不過二十來歲年紀，可是弓腰曲背，鬢邊見白，從背後瞧去，倒似是個老頭子模樣。

張十五和郭楊二人相顧啞然。隔了半晌，張十五道：「對，對！這一位兄弟說得很是。真正害死岳爺爺的罪魁禍首，只怕不是秦檜，而是高宗皇帝。這個高宗皇帝，原本無恥得很，這種事情自然做得出來。」

郭嘯天問道：「他卻又怎麼無恥了？」張十五道：「當年岳爺爺幾個勝仗，只殺得金兵血流成河，屍積如山，只有逃命之力，更無招架之功，而北方我中國義民，又到處起兵抄韃子的後路。金人正在手忙腳亂、魂不附體的當兒，忽然高宗送到降表，說要求和。金人的皇帝自然大喜若狂，說道：議和倒也可以，不過先得殺了岳飛。於是秦檜定下奸計，在風波亭中害死了岳爺爺。紹興十一年十二月，岳爺爺遭害，只隔得一個月，到紹興十二年正月，和議就成功了。宋金兩國以淮水中流為界。高宗皇帝向金國稱臣，你道他這道降表是怎生書寫？」楊鐵心道：「那定是寫得很不要臉了。」

張十五道：「可不是嗎？這道降表，我倒也記得。高宗皇帝名叫趙構，他在降表中寫道：『臣構言：既蒙恩造，許備藩國，世世子孫，謹守臣節。每年皇帝生辰並正旦，遣使稱賀不絕。歲貢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他不但自己做奴才，還叫世世子孫都做金國皇帝的奴才。他做奴才不打緊，咱們中國百姓可不是跟著也成了奴才？」

砰的一聲，郭嘯天又在桌上重重拍了一記，震倒了一隻酒杯，酒水流得滿桌，怒道：「不要臉，不要臉！這鳥皇帝算是那一門子的皇帝！」

張十五道：「那時候全國軍民聽到了這個訊息，無不憤慨之極。淮水以北的百姓眼見河山恢復無望，更是傷心泣血。高宗見自己的寶座從此坐得穩若泰山，便道是秦檜的大功。秦檜本來已封到魯國公，這時再加封太師，榮寵無比，權勢薰天。高宗傳孝宗，孝宗傳光宗，金人佔定了我大半邊江山。光宗傳到當今天子慶元皇帝手裏，他在臨安已坐了五年龍廷，用的是這位韓侂胄韓宰相，今後的日子怎樣？嘿嘿，難說，難說！」說著連連搖頭。

郭嘯天道：「甚麼難說？這裏是鄉下地方，盡說無妨，又不比臨安城裏，怕給人聽了去惹禍。韓侂胄這賊宰相，那一個不說他是大大的奸臣？說到禍國殃民的本事，跟秦檜是拜把子的兄弟。」

張十五說到了眼前之事，卻有些膽小了，不敢再那麼直言無忌，喝了一杯酒，說道：「叨擾了兩位一頓酒，小人卻有一句話相勸，兩位是血性漢子，說話行事，卻還得小心，免惹禍端。時勢既是這樣，咱們老百姓也只有混口苦飯吃，挨日子罷啦，唉！正是：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南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楊鐵心問道：「這四句詩，說的又是甚麼故事？」張十五道：「那倒不是故事。說的是我大宋君臣只顧在西湖邊上飲酒作樂，觀賞歌舞，打算世世代代就把杭州當作京師，再也不想收復失地、回汴梁舊京去了。」

張十五喝得醺醺大醉，這才告辭，腳步踉蹌，向東往臨安而去，只聽他口中兀自喃喃的唸著岳飛那首〈滿江紅〉中的句子：「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

郭嘯天付了酒錢，和楊鐵心並肩回家。他兩人比鄰而居，行得十餘丈，便到了家門口。

郭嘯天的渾家李氏正在趕雞入籠，笑道：「哥兒倆又喝飽了酒啦。楊叔叔，你跟嫂子一起來我家吃飯吧，咱們宰一隻雞。」

楊鐵心笑道：「好，今晚又擾嫂子的。我家裏那個養了這許多雞鴨，只是白費糧食，不捨得殺他一隻兩隻，老是來吃你的。」李氏道：「你嫂子就是心好，說這些雞鴨從小養大的，說甚麼也狠不下心來殺了。」楊鐵心笑道：「我說讓我來殺，她就要哭哭啼啼的，也真好笑。今兒晚我去打些野味，明兒還請大哥大嫂。」郭嘯天道：「自己兄弟，說甚麼還請不還請？今兒晚咱哥兒一起去打。」

※※※

當晚三更時分，郭楊二人躲在村西七里的樹林子中，手裏拿著弓箭獵叉，只盼有隻野豬或是黃?夜裏出來覓食。兩人已等了一個多時辰，始終不聽到有何聲息。正有些不耐煩了，忽聽得林外傳來一陣鐸鐸鐸之聲，兩人心中一凜，均覺奇怪：「這是甚麼？」

便在此時，忽聽得遠處有幾人大聲吆喝：「往那裏走？」「快給我站住！」接著黑影晃動，一人閃進林中，月光照在他身上，郭楊二人看得分明，不由得大奇，原來那人撐著兩根拐杖，卻是村頭開小酒店的那個跛子曲三。只見他左拐在地下一撐，發出鐸的一聲，便即飛身而起，躲在樹後，這一下實是高明之極的輕身功夫。郭楊兩人不約而同的伸出一手，互握了一下，心中均是驚詫萬分：「我們在牛家村住了三年，全不知這跛子曲三武功竟然如此了得！」當下躲在長草之中，不敢稍動。

只聽得腳步聲響，三個人追到林邊，低聲商議了幾句，便一步步的踏入林來。只見三人都是武官裝束，手中青光閃爍，各握著一柄單刀。一人大聲喝道：「兀那跛子，老子見到你了，還不跪下投降？」曲三卻只是躲在樹後不動。三名武官揮動單刀，呼呼虛劈，漸漸走近，突然間波的一聲，曲三右拐從樹後戳出，正中一名武官胸口，勢道甚是勁急。那武官一下悶哼，便向後飛了出去，摔在地下。另外兩名武官揮動單刀，向曲三砍去。

曲三右拐在地下一撐，向左躍開數尺，避開了兩柄單刀，左拐向一名武官面門點去。那武官武功也自不弱，挺刀擋架。曲三不讓他單刀碰到拐杖，左拐收回著地，右拐掃向另一名武官腰間。只見他雙拐此起彼落，快速無倫，雖然一拐須得撐地支持身子，只餘一拐空出來對敵，卻是絲毫不落下風。

郭楊二人見他背上負著一個包裹，甚是累贅，鬥了一會，一名武官鋼刀砍去，削在他包裹之上，噹啷一聲，包裹破裂，散出無數物事。曲三乘他歡喜大叫之際，右拐揮出，啪的一聲，一名武官頂門中拐，撲地倒了。餘下那人大駭，轉身便逃。他腳步甚快，頃刻間奔出數丈。曲三右手往懷中一掏，跟著揚手，月光下只見一塊圓盤似的黑物飛將出去，托的一下輕響，嵌入了那武官後腦。那武官慘聲長叫，單刀脫手飛出，雙手亂舞，仰天緩緩倒下，扭轉了幾下，就此不動，眼見是不活了。

郭楊二人見跛子曲三於頃刻之間連斃三人，武功之高，生平從所未見，心中都是怦怦亂跳，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均想：「這人擊殺命官，犯下了滔天大罪。我們若是給他發覺，只怕他要殺人滅口，我兄弟倆可萬萬不是敵手。」

卻見曲三轉過身來，緩緩說道：「郭兄，楊兄，請出來吧！」郭楊二人大吃一驚，只得從草叢中長身而起，手中緊緊握住了獵叉。楊鐵心向郭嘯天手中獵叉瞧了一眼，隨即踏上兩步。曲三微笑道：「楊兄，你使楊家槍法，這獵叉還將就用得。你義兄使的是一對短戟，兵刃可太不就手了，因此你擋在他身前。好好，有義氣！」楊鐵心給他說穿了心事，不由得有些手足無措。曲三又道：「郭兄，就算你有雙戟在手，你們兩位合力，鬥得過我嗎？」

郭嘯天搖頭道：「鬥不過！我兄弟倆當真有眼無珠，跟你老兄在牛家村同住了這麼些年，全沒瞧出你老兄是一位身懷絕技的高手。」

曲三搖搖頭，嘆了口氣，說道：「我雙腿已廢，還說得上甚麼絕技不絕技？」似乎十分的意興闌珊，又道：「若在當年，要料理這三個宮中的帶刀侍衛，又怎用得著如此費事？唉，不中用了，不中用了。」郭楊二人對望一眼，不敢接口。曲三道：「請兩位幫我跛子一個忙，將這三具屍首埋了，行不行？」郭楊二人又對望一眼，楊鐵心道：「行！」

二人用獵叉在地下掘了個大坑，將三具屍體搬入。搬到最後一具時，楊鐵心見那個黑色的盤形之物兀自嵌在那武官後腦，深入數寸，於是右手運勁，拔了出來，著手重甸甸地，原來是個鐵鑄的八卦，在屍身上拭去了血漬，拿過去交給曲三。

曲三道：「勞駕！」將鐵八卦收入囊中，解下外袍攤在地下，撿起散落的各物，一一放入袍中包起。郭楊二人搬土掩埋屍首，斜眼看去，見有三個長長的卷軸，另有不少亮晶晶的金器玉器。曲三留下一把金壺、一隻金杯不包入袍中，分別交給郭楊二人，道：「這些物事，是我去臨安皇宮中盜來的。皇帝害苦了百姓，拿他一些從百姓身上搜刮來的金銀，算不得是賊贓。這兩件金器，轉送給了兩位。」

郭楊二人聽說他竟敢到皇宮中去劫盜大內財物，不由得驚呆了，都不敢伸手去接。

曲三厲聲道：「兩位是不敢要呢？還是不肯要？」郭嘯天道：「我們無功不受祿，不能受你的東西。至於今晚之事，我兄弟倆自然決不洩漏一字半句，老兄儘管放心。」曲三道：「哼，我怕你們洩漏了秘密？你二人的底細，我若非早就查得清清楚楚，今晚豈能容你二位活著離開？郭兄，你是梁山泊好漢地佑星賽仁貴郭盛的後代，使的是家傳戟法，只不過變長為短，化單為雙。楊兄，你祖上楊再興是岳爺爺麾下的名將。你二位是忠義之後，北方淪陷，你二人流落江湖，其後八拜為交，義結金蘭，一起搬到牛家村來居住。是也不是？」

郭楊二人聽他將自己身世來歷說得一清二楚，更是驚訝無比，只得點頭稱是。

曲三道：「你二位的祖宗郭盛和楊再興，本來都是綠林好漢，後來才歸順朝廷，為大宋出力。劫盜不義之財，你們的祖宗都幹過了的。這兩件金器，到底收是不收？」楊鐵心尋思：「若是不收，定然得罪了他。」只得雙手接過，說道：「如此多謝了！」

曲三霽然色喜，提起包裹縛在背上，說道：「回家去吧！」

當下三人並肩出林。曲三道：「今晚大有所獲，得到了道君皇帝所畫的兩幅畫，又有他寫的一張字。這傢伙做皇帝不成，翎毛丹青，瘦金體的書法，卻委實是妙絕天下。」

郭楊二人也不懂甚麼叫作「翎毛丹青」與「瘦金體書法」，只唯唯而應。

走了一會，楊鐵心道：「日間聽那說話的先生言道，我大宋半壁江山，都送在這道君皇帝手裏，他畫的畫、寫的字，又是甚麼好東西了？老兄何必干冒大險，巴巴的到皇宮去盜了出來？」曲三微笑道：「這個你就不懂了。」郭嘯天道：「這道君皇帝既然畫得一筆好畫，寫得一手好字，定是聰明得很的，只可惜他不專心做皇帝。我小時候聽爹爹說，一個人不論學文學武，只能專心做一件事，倘若東也要抓，西也要摸，到頭來定然一事無成。」

曲三道：「資質尋常之人，當然是這樣，可是天下盡有聰明絕頂之人，文才武學，書畫琴棋，算數韜略，以至醫卜星相，奇門五行，無一不會，無一不精！只不過你們見不著罷了。」說著抬起頭來，望著天邊一輪殘月，長嘆一聲。

月光映照下，郭楊二人見他眼角邊忽然滲出了幾點淚水。

郭楊二人回到家中，將兩件金器深深埋入後院地下，對自己妻室也不吐露半句。兩人此後一如往日，耕種打獵為生，閒來習練兵器拳腳，便只兩人相對之時，也決不提及此事。兩人有時也仍去小酒店對飲幾壺，那跛子曲三仍是燙上酒來，端來蠶豆、花生等下酒之物，然後一蹺一拐的走開，坐在門邊，對著大江自管默默想他的心事，那晚林中夜鬥，似乎從來就不曾有過。但郭楊二人瞧向他的眼色，自不免帶上了幾分敬畏之意。

秋盡冬來，過一天冷似一天。這一日晚間颳了半夜北風，便下起雪來。第二日下得更大，銀絮飛天，瓊瑤匝地，四下裏都白茫茫地。楊鐵心跟渾家包氏說了，今晚整治酒餚，請義兄夫婦過來飲酒賞雪。吃過中飯後，他提了兩個大葫蘆，到村頭酒店去沽酒，到得店前，卻見一對板門關得緊緊地，酒帘也收了起來。

楊鐵心打了幾下門，叫道：「曲三哥，跟你沽三斤酒。」卻不聽得應聲。隔了一會，他又叫了幾聲，屋內仍無應聲，走到窗邊向內一張，只見桌上灰塵積得厚厚地，心想：「幾天沒到村頭來，原來曲三已有幾天不在家了。可別出了事才好。」當下只得衝風冒雪，到五里外的紅梅村去買了酒，就便又買了一隻雞，回到家來，把雞殺了，請渾家整治。

他渾家包氏，閨名惜弱，便是紅梅村私塾中教書先生的女兒，嫁給楊鐵心還不到兩年。當晚包氏將一隻雞和著白菜、豆腐、粉絲放入一隻大瓦罐中，在炭火上熬著，再切了一盤臘魚臘肉。到得傍晚，到隔壁去請郭嘯天夫婦飲酒。

郭嘯天欣然過來。他渾家李氏卻因有了身孕，這幾日只是嘔酸，吃了東西就吐，便推辭不來。李氏的閨名單字一個萍字，包惜弱和她有如姊妹一般，兩人在房中說了好一陣子話。包惜弱給她泡了一壺熱茶，這才回家來張羅，卻見丈夫和郭嘯天把炭爐搬在桌上，燙了酒，兩人早在吃喝了。

郭嘯天道：「弟妹，我們不等你了。快來請坐。」郭楊二人交好，又都是豪傑之士，鄉下人家更不講究甚麼男女避嫌的禮法。包惜弱微笑答應，在炭爐中添了些炭，拿一隻酒杯來斟了酒，坐在丈夫下首，見兩人臉上都是氣忿忿地，笑問：「又有甚麼事，惹得哥兒倆生氣了？」楊鐵心道：「我們正在說臨安朝廷中的混帳事。」

郭嘯天道：「昨兒我在眾安橋頭喜雨閣茶樓，聽人談到韓侂胄這賊宰相的事。那人說得有頭有尾，想來不假。他說不論那一個官員上書稟報，公文上要是不註明『並獻某某物』的字樣，這賊宰相壓根兒就不瞧他的文書。」楊鐵心嘆道：「有這樣的皇帝，就有這樣的宰相；有這樣的宰相，就有這樣的官吏。臨安湧金門外的黃大哥跟我說，有一日他正在山邊砍柴，忽然見到大批官兵擁著一群官兒們過來，卻是韓宰相帶了百官到郊外遊樂，他自管砍柴，也不理會。忽聽得那韓侂胄嘆道：『這裏竹籬茅舍，真是絕妙的山野風光，就可惜少了些雞鳴犬吠之聲！』他話剛說完不久，忽然草叢裏汪汪汪的叫了起來。」包惜弱笑道：「這狗兒倒會湊趣！」楊鐵心道：「是啊，真會湊趣。那狗子叫了一會，從草叢裏鑽將出來，你道是甚麼狗子？卻原來是咱們臨安府的堂堂府尹趙大人。」包惜弱笑彎了腰，直叫：「啊喲！」郭嘯天道：「趙大人這一扮狗叫，指日就要高升。」楊鐵心道：「這個自然。」

三人喝了一會酒，只見門外雪下得更大了。熱酒下肚，三人身上都覺得暖烘烘地，忽聽得東邊大路上傳來一陣踏雪之聲，腳步起落極快，三人轉頭望去，卻見是個道士。

那道士頭戴斗笠，身披簑衣，全身罩滿了白雪，背上斜插一柄長劍，劍把上黃色絲絛在風中左右飛揚，風雪滿天，大步獨行，實在氣概非凡。郭嘯天道：「這道士身上很有功夫，看來也是條好漢。只沒個名堂，不好請教。」楊鐵心道：「不錯，咱們請他進來喝幾杯，交交這個朋友。」兩人都生性好客，當即離座出門，卻見那道人走得好快，晃眼之間已在十餘丈外，卻也不是發足奔跑，如此輕功，實所罕見。

兩人對望了一眼，都感驚異。楊鐵心揚聲大叫：「道長，請留步！」喊聲甫歇，那道人倏地回身，點了點頭。楊鐵心道：「天凍大雪，道長何不過來飲幾杯解解寒氣？」

那道人冷笑一聲，健步如飛，頃刻間來到門外，臉上滿是鄙夷不屑之色，冷然道：「叫我留步，是何居心？爽爽快快說出來罷！」

楊鐵心心想我們好意請你喝酒，你這道人卻恁地無禮，當下揚頭不睬。郭嘯天抱拳道：「我們兄弟正自烤火飲酒，見道長冒寒獨行，斗膽相邀，衝撞莫怪。」那道人雙眼一翻，朗聲道：「好好好，喝酒就喝酒！」大踏步進來。

楊鐵心更是氣惱，伸手一把抓住他左腕，往外一帶，喝道：「還沒請教道長法號。」斗然間忽覺那道人的手滑如游魚，竟從自己手掌中溜出，知道不妙，正待退開，突然手腕上一緊，已被那道人反手抓住，霎時之間，便似被一個鐵圈牢牢箍住，又疼又熱，疾忙運勁抵禦，那知整條右臂已然酸麻無力，腕上奇痛徹骨。

郭嘯天見義弟忽然滿臉脹得通紅，知他吃虧，心想本是好意結交，倘若貿然動手，反得罪了江湖好漢，忙搶過去道：「道長請這邊坐！」那道人又是冷笑兩聲，放脫了楊鐵心的手腕，走到堂上，大模大樣的居中而坐，說道：「你們兩個明明是山東大漢，卻躲在這裏假扮臨安鄉農，只可惜滿口山東話卻改不了。莊稼漢又怎會武功？」

楊鐵心又窘又怒，走進內室，在抽屜裏取了一柄匕首，放在懷裏，這才回到內堂上，篩了三杯酒，自己乾了一杯，默然不語。

那道人望著門外大雪，既不飲酒，也不說話，只是微微冷笑。郭嘯天見他滿臉敵意，知他定是疑心酒中作了手腳，取過道人面前酒杯，將杯中酒一口乾了，說道：「酒冷得快，給道長換一杯熱的。」說著又斟了一杯，那道人接過一口喝了，說道：「酒裏就是有蒙汗藥，也迷我不倒。」楊鐵心更是焦躁，發作道：「我們好意請你飲酒，難道起心害你？你這道人說話不三不四，快請出去吧。我們的酒不會酸了，菜又不會臭了沒人吃。」

那道人「哼」了一聲，也不理會，取過酒壺，自斟自酌，連乾三杯，忽地解下簑衣斗笠，拋在地下。楊郭兩人細看時，只見他三十餘歲年紀，雙眉斜飛，臉色紅潤，方面大耳，目光炯炯照人。他跟著解下背上革囊，往桌上一倒，咚的一聲，楊郭二人都跳起身來。原來革囊中滾出來的，竟是一個血肉模糊的人頭。

包惜弱驚叫：「哎唷！」逃進了內堂。楊鐵心伸手去摸懷中匕首，那道人將革囊又是一抖，跌出兩團血肉模糊的東西來，一個是心，一個是肝，看來不像是豬心豬肝，只怕便是人心人肝。楊鐵心喝道：「好賊道！」匕首出懷，疾向那道人胸口刺去。

道人冷笑道：「鷹爪子，動手了嗎？」左手掌緣在他手腕上一擊。楊鐵心腕上一陣酸麻，五指登時無力，匕首已被他夾手奪去。

郭嘯天在旁看得大驚，心想義弟是名將之後，家傳的武藝，平日較量武功，自己尚稍遜他一籌，這道人卻竟視他有如無物，剛才這一手顯然是江湖上相傳的「空手奪白刃」絕技，這功夫只曾聽聞，可從來沒見過，當下惟恐義弟受傷，俯身舉起板凳，只待道人匕首刺來，就舉凳去擋。

誰知那道人並不理會，拿起匕首一陣亂剁，把人心人肝切成碎塊，跟著一聲長嘯，聲震屋瓦，提起右手，一掌劈將下來，騰的一聲，桌上酒杯菜盆都震得跳了起來，看那人頭時，已被他手掌擊得頭骨碎裂，連桌子中間也裂開一條大縫。

兩人正自驚疑不定，那道人喝道：「無恥鼠輩，道爺今日大開殺戒了！」

楊鐵心怒極，那裏還忍耐得住，抄起靠在屋角裏的鐵槍，搶到門外雪地裏，叫道：「來來來，教你知道楊家槍法的厲害。」那道人微微冷笑，說道：「憑你這為虎作倀的公門鼠輩也配使楊家槍！」縱身出門。

郭嘯天見情勢不妙，奔回家去提了雙戟，只見那道人也不拔劍，站在當地，袍袖在朔風裏獵獵作響。楊鐵心喝道：「拔劍吧！」那道人道：「你們兩個鼠輩一齊上來，道爺也只是空手對付。」

楊鐵心使個旗鼓，一招「毒龍出洞」，槍上紅纓抖動，捲起碗大槍花，往道人心口直搠過去。那道人一怔，讚道：「好！」身隨槍走，避向左側，左掌翻轉，逕自來抓槍頭。

楊鐵心在這桿槍上曾苦下幼功，深得祖傳技藝。要知楊家槍非同小可，當年楊再興憑一桿鐵槍，率領三百宋兵在小商橋大戰金兵四萬，奮力殺死敵兵二千餘名，刺殺萬戶長撒八孛堇、千戶長、百戶長一百餘人，其時金兵箭來如雨，他身上每中一枝敵箭，隨手折斷箭桿再戰，最後馬陷泥中，這才力戰殉國。金兵焚燒他的屍身，竟燒出鐵箭頭二升有餘。這一仗殺得金兵又敬又怕，楊家槍法威震中原。

楊鐵心雖然不及先祖威勇，卻也已頗得槍法心傳，只見他攢、刺、打、挑、攔、搠、架、閉，槍尖銀光閃閃，槍纓紅光點點，好一路槍法！

楊鐵心把那槍使發了，招數靈動，變幻巧妙。但那道人身隨槍走，趨避進退，卻那裏刺得著他半分？七十二路楊家槍法堪堪使完，楊鐵心不禁焦躁，倒提鐵槍，回身便走，那道人果然發足追來。楊鐵心大喝一聲，雙手抓住槍柄，斗然間擰腰縱臂，回身出槍，直刺道人面門，這一槍剛猛狠疾，正是楊家槍法中臨陣破敵、屢殺大將的一招「回馬槍」。當年楊再興在降宋之前與岳飛對敵，曾以這一招刺殺岳飛之弟岳翻，端的厲害無比。

那道人見一瞬間槍尖已到面門，叫聲：「好槍法！」雙掌合攏，啪的一聲，已把槍尖挾在雙掌之間。楊鐵心猛力挺槍往前疾送，竟是紋絲不動，不由得大驚，奮起平生之力往裏奪回，槍尖卻如已鑄在一座鐵山之中，那裏更拉得回來？他脹紅了臉連奪三下，槍尖始終脫不出對方雙掌的挾持。那道人哈哈大笑，右掌忽然提起，快如閃電般在槍身中間一擊，格的一聲，楊鐵心只覺虎口劇痛，急忙撒手，鐵槍已摔在雪地之中。

那道人笑道：「你使的果然是楊家槍法，得罪了。請教貴姓。」楊鐵心驚魂未定，隨口答道：「在下姓楊，草字鐵心。」道人道：「楊再興楊將軍是閣下祖上嗎？」楊鐵心道：「那是先曾祖。」

那道人肅然起敬，抱拳道：「適才誤以為兩人乃是歹人，多有得罪，卻原來竟是忠良之後，實是失敬，請教這位高姓。」郭嘯天道：「在下姓郭，賤字嘯天。」楊鐵心道：「他是我的義兄，是梁山泊好漢賽仁貴郭盛頭領的後人。」那道人道：「貧道可真魯莽了，這裏謝過。」說著又施了一禮。

郭嘯天與楊鐵心一齊還禮，說道：「好說，好說，請道長入內再飲三杯。」楊鐵心一面說，一面拾起鐵槍。道人笑道：「好！正要與兩位喝個痛快！」

包惜弱掛念丈夫與人爭鬥，提心吊膽的站在門口觀看，見三人釋兵言歡，心中大慰，忙入內整治杯盤。

三人坐定，郭楊二人請教道人法號。道人道：「貧道姓丘名處機……」楊鐵心叫了一聲：「啊也！」跳起身來。郭嘯天也吃了一驚，叫道：「遮莫不是長春子嗎？」丘處機笑道：「這是道侶相贈的賤號，貧道愧不敢當。」郭嘯天道：「原來是全真派大俠長春子，真是有幸相見。」兩人撲地便拜。

丘處機急忙扶起，笑道：「今日我手刃了一個奸人，官府追得甚緊，兩位忽然相招飲酒，這裏是帝王之都，兩位又不似是尋常鄉民，是以起了疑心。」郭嘯天道：「我這兄弟性子急躁，進門時試了道長一手，那是更惹道長起疑了。」丘處機道：「常人手上那有如此勁力？我只道兩位必是官府的鷹犬，喬裝改扮，在此等候，要捉拿貧道。適才言語無禮，實是魯莽得緊。」楊鐵心笑道：「不知不怪。」三人哈哈大笑。

三人喝了幾杯酒。丘處機指著地下碎裂的人頭，說道：「這人名叫王道乾，是個大大的漢奸。去年皇帝派他去向金主慶賀生辰，他竟與金人勾結，圖謀侵犯江南。貧道追了他十多天，才把他幹了。」楊郭二人久聞江湖上言道，長春子丘處機武功卓絕，為人俠義，這時見他一片熱腸，為國除奸，更是敬仰。兩人乘機向他討教些功夫，丘處機詳為點撥。

楊家槍法雖是兵家絕技，用於戰場上衝鋒陷陣，固是所向無敵，當者披靡，但以之與武學高手對敵，畢竟頗為不足。丘處機內外兼修，武功雖然尚未登峰造極，卻也已臻甚高境界，楊鐵心又如何能與他拆上數十招之多？卻是丘處機見他出手不凡，心中暗暗稱奇，有意引得他把七十二路槍法使完，以便確知他是否楊家嫡傳，要是真的對敵，數招之間就已把他鐵槍震飛了；當下說明這路槍法的招數本意用於馬上，若是步戰，須當更求變化，不可拘泥成法。楊郭二人聽得不住點頭稱是。楊家槍是傳子不傳女的絕藝，丘處機所知雖博，卻也不明槍法中的精奧，當下也向楊鐵心請教了幾招。

三人酒酣耳熱，言談甚是投機。楊鐵心道：「我們兄弟兩人得遇道長，真是平生幸事。道長可能在舍下多盤桓幾日麼？」丘處機正待答話，忽然臉色一變，說道：「有人來找我了。不管遇上甚麼事，你們無論如何不可出來，知道麼？」郭楊二人點頭答應。丘處機俯身拾起人頭，開門出外，飛身上樹，躲在枝葉之間。

郭楊二人見他舉動奇特，茫然不解。這時萬籟無聲，只聽得門外朔風虎虎，過了一陣，西面傳來隱隱的馬蹄之聲，楊鐵心道：「道長的耳朵好靈。」又想：「這位道長的武功果然是高得很了，但若與那跛子曲三相比，卻不知是誰高誰下？」又過一會，馬蹄聲越來越近，只見風雪中十餘騎急奔而來，乘客都是黑衣黑帽，直衝到門前。

當先一人突然勒馬，叫道：「足跡到此為止。剛才有人在這裏動過手。」後面數人翻身下馬，察看雪地上的足跡。

為首那人叫道：「進屋去搜！」便有兩人下馬，來拍楊家大門。突然間樹上擲下一物，砰的一聲，正打在那人頭上。這一擲勁力奇大，那人竟被此物撞得腦漿迸裂而死。眾人一陣大嘩，幾個人圍住了大樹。一人拾起擲下之物，驚叫：「王大人的頭！」

為首那人抽出長刀，大聲吆喝，十餘人把大樹團團圍住。他又是一聲口令，五個人彎弓搭箭，五枝羽箭齊向丘處機射去。

楊鐵心提起鐵槍要出屋助戰，郭嘯天一把拉住，低聲道：「道長叫咱們別出去。要是他寡不敵眾，咱們再出手不遲。」話聲甫畢，只見樹上一枝羽箭飛將下來，卻是丘處機閃開四箭，接住了最後一箭，以甩手箭手法投擲下來，只聽得「啊」的一聲，一名黑衣人中箭落馬，滾入了草叢之中。

丘處機拔劍躍下，劍光起處，兩名黑衣人已然中劍。為首的黑衣人叫道：「好賊道，原來是你！」刷刷刷三枝短弩隨手打出，長刀劈風，勒馬衝來。丘處機劍光連閃，又是兩人中劍落馬。楊鐵心只看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心想自己也練得十年武藝，但這位道爺出劍如此快法，別說抵擋，連瞧也沒能瞧清楚，剛才如不是他手下容情，自己早就死於非命了。

但見丘處機來去如風，正和騎馬使刀那人相鬥，那使刀的也甚了得，一柄刀遮架砍劈，甚為威猛。再鬥一陣，郭楊兩人已看出丘處機存心與他纏鬥，捉空兒或出掌擊、或以劍刺，殺傷對方一人，用意似要把全部來敵一鼓殲滅，生怕傷了為頭之人，餘黨一哄而散，那就不易追殺了。

只過半頓飯時間，來敵已只賸下六七名。那使刀的知道不敵，一聲呼哨，雙腿一夾，撥轉馬頭就逃。丘處機左掌前探，已拉住他的馬尾，手上一用勁，身子倏地飛起，還未躍上馬背，一劍已從他後心插進，前胸穿出。丘處機拋下敵屍，勒韁控馬，四下兜截趕殺，只見鐵蹄翻飛，劍光閃爍，驚呼駭叫聲中，一個個屍首倒下，鮮血把白雪皚皚的大地片片染紅。

丘處機提劍四顧，惟見一匹匹空馬四散狂奔，再無一名敵人賸下，他哈哈大笑，向郭楊二人招手道：「殺得痛快嗎？」

郭楊二人開門出來，神色間驚魂未定。郭嘯天道：「道長，那是些甚麼人？」丘處機道：「你在他們身上搜搜。」

郭嘯天往那持刀人身上抄摸，掏出一件公文來，抽出來看時，卻是那裝狗叫的臨安府趙知府所發的密令，內稱大金國使者在臨安府坐索殺害王道乾的兇手，著令捕快會同大金國人員，剋日拿捕兇手歸案。郭嘯天正自看得憤怒，那邊楊鐵心也叫了起來，手裏拿著幾塊從屍身上撿出來的腰牌，上面刻著金國文字，卻原來這批黑衣人中，有好幾人竟是金兵。

郭嘯天道：「敵兵到咱們國境內任意逮人殺人，我大宋官府竟要聽他們使者的號令，那還成甚麼世界？」楊鐵心嘆道：「大宋皇帝既向金國稱臣，我文武百官還不都成了金人的奴才嗎？」丘處機恨恨的道：「出家人本應慈悲為懷，可是一見了害民奸賊、敵國仇寇，貧道竟是不能手下留情。」郭楊二人齊聲道：「殺得好，殺得好！」

小村中居民本少，天寒大雪，更是無人外出，就算有人瞧見，也早逃回家去閉戶不出，誰敢過來察看詢問？楊鐵心取出鋤頭鐵鍬，三人把十餘具屍首埋入一個大坑之中。

※※※

包惜弱拿了掃帚掃除雪上血跡，掃了一會，突覺血腥之氣直衝胸臆，眼前一陣金星亂冒，呀的一聲，坐倒在雪地之中。楊鐵心吃了一驚，忙搶過扶起，連聲問道：「怎麼？」包惜弱閉目不答。楊鐵心見她臉如白紙，手足冰冷，心裏十分驚惶。

丘處機過來拿住包惜弱右手手腕，一搭脈搏，大聲笑道：「恭喜，恭喜！」楊鐵心愕然道：「甚麼？」這時包惜弱「嚶」了一聲，醒了過來，見三個男人站在身周，不禁害羞，忙回進屋內。

丘處機微笑道：「尊夫人有喜啦！」楊鐵心喜道：「當真？」丘處機笑道：「貧道平生所學，稍足自慰的只有三件。第一是醫道，煉丹不成，於藥石倒因此所知不少。第二是做幾首歪詩，第三才是這幾手三腳貓的武藝。」郭嘯天道：「道長這般驚人的武功若是三腳貓，我兄弟倆只好說是獨腳老鼠了！」三人一面說笑，一面掩埋屍首。掩埋完畢後入屋重整杯盤。丘處機今日一舉殺了不少金人，大暢心懷，意興甚豪。

楊鐵心想到妻子有了身孕，笑吟吟的合不攏口來，心想：「這位道長會做詩，那是文武雙全了。」說道：「郭大嫂也懷了孩子，就煩道長給取兩個名字好麼？」丘處機微一沉吟，說道：「郭大哥的孩子就叫郭靖，楊二哥的孩子叫作楊康，不論男女，都可用這兩個名字。」郭嘯天道：「好，道長的意思是叫他們不忘靖康之恥，要記得二帝被虜之辱。」

丘處機道：「正是！」伸手入懷，摸出兩柄短劍來，放在桌上。這對劍長短形狀完全相同，都是綠皮鞘、金吞口、烏木的劍柄。他拿起楊鐵心的那柄匕首，在一把短劍的劍柄上刻了「郭靖」兩字，在另一把短劍上刻了「楊康」兩字。

郭楊二人見他運劍如飛，比常人寫字還要迅速，剛剛明白他的意思，丘處機已刻完了字，笑道：「客中沒帶甚麼東西，這對短劍，就留給兩個還沒出世的孩子吧。」郭楊兩人謝了接過，抽劍出鞘，只覺冷氣森森，劍刃鋒利之極。

丘處機道：「這對短劍是我無意之中得來的，雖然鋒銳，但劍刃短了，貧道不合使，將來孩子們倒可用來殺敵防身。十年之後，貧道如尚苟活人世，必當再來，傳授孩子們幾手功夫，如何？」郭楊二人大喜，連聲稱謝。丘處機道：「金人竊據北方，對百姓暴虐之極，其勢必不可久。兩位好自為之吧。」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開門走出。郭楊二人待要相留，卻見他邁步如飛，在雪地裏早已去得遠了。

郭嘯天嘆道：「高人俠士總是這樣來去飄忽，咱們今日雖有幸會見，想多討教一點，卻是無緣。」楊鐵心笑道：「大哥，道長今日殺得好痛快，也給咱們出了一口悶氣。」拿著短劍，拔出鞘來摩挲劍刃，忽道：「大哥，我有個傻主意，你瞧成不成？」

郭嘯天道：「怎麼？」楊鐵心道：「要是咱們的孩子都是男兒，那麼讓他們結為兄弟，倘若都是女兒，就結為姊妹……」郭嘯天搶著道：「若是一男一女，那就結為夫妻。」兩人雙手一握，哈哈大笑。

包惜弱從內堂出來，笑問：「甚麼事樂成這個樣子？」楊鐵心把剛才的話說了。包惜弱臉上一紅，心中也甚樂意。

楊鐵心道：「咱們先把這對短劍掉換了再說，就算是文定之禮。如是兄弟姊妹，咱們再換回來。要是小夫妻麼……」郭嘯天笑道：「那麼對不起得很，兩柄劍都到了做哥哥的家裏啦！」包惜弱笑道：「說不定都到做兄弟的家裏呢。」當下郭楊二人換過了短劍。其時指腹為婚，事屬尋常，兩個孩子未出娘胎，雙方父母往往已代他們定下了終身大事。

郭嘯天當下拿了短劍，喜孜孜的回家去告知妻子。李萍聽了也是歡喜。

※※※

楊鐵心把玩短劍，自斟自飲，不覺大醉。包惜弱將丈夫扶上了床，收拾杯盤，見天色已晚，到後院去收雞入籠，待要去關後門，只見雪地裏點點血跡，橫過後門。她吃了一驚，心想：「原來這裏還有血跡沒打掃乾淨，要是給官府公差見到，豈不是天大一樁禍事？」忙拿了掃帚，出門掃雪。

那血跡直通到屋後林中，雪地上留著有人爬動的痕跡，包惜弱愈加起疑，跟著血跡走進松林，轉到一座古墳之後，只見地下有黑黝黝的一團物事。

包惜弱走近一看，赫然是具屍首，身穿黑衣，就是剛才來捉拿丘處機的人眾之一，想是他受傷之後，一時未死，爬到了這裏。她正待回去叫醒丈夫出來掩埋，忽然轉念：「別鬼使神差的，偏偏有人這時過來撞見。」鼓起勇氣，過去拉那屍首，想拉入草叢之中藏起，再去叫丈夫。不料她伸手一拉，那屍首忽然扭動，跟著一聲呻吟。

包惜弱這一下嚇得魂飛天外，只道是殭屍作怪，轉身要逃，可是雙腳就如釘在地上一般，再也動彈不得。隔了半晌，那屍首並不再動，她拿掃帚去輕輕碰觸一下，那屍首又呻吟了一下，聲音甚是微弱。她才知此人未死。定睛看時，見他背後肩頭中了一枝狼牙利箭，深入肉裏，箭枝上染滿了血污。天空雪花兀自不斷飄下，那人全身已罩上了薄薄一層白雪，只須過得半夜，便凍也凍死了。

她自幼便心地仁慈，只要見到受了傷的麻雀、田雞、甚至蟲豸螞蟻之類，必定帶回家來妥為餵養，直到傷癒，再放回田野，若是醫治不好，就會整天不樂，這脾氣大了仍舊不改，以致屋子裏養滿了諸般蟲蟻、小禽小獸。她父親是個屢試不第的村學究，按著她性子給她取個名字，叫作惜弱。紅梅村包家老公雞老母雞特多，原來包惜弱飼養雞雛之後，決不肯宰殺一隻，父母要吃，只有到市上另買，是以家裏每隻小雞都是得享天年，壽終正寢。她嫁到楊家以後，楊鐵心對這位如花似玉的妻子十分憐愛，事事順著她的性子，楊家的後院裏自然也是小鳥小獸的天下了。後來楊家的小雞小鴨也慢慢變成了大雞大鴨，只是她嫁來未久，家中尚未出現老雞老鴨，但大勢所趨，日後自必如此。

這時她見這人奄奄一息的伏在雪地之中，慈心登生，明知此人並非好人，但眼睜睜的見他痛死凍死，心下無論如何不忍。她微一沉吟，急奔回屋，要叫醒丈夫商量，無奈楊鐵心大醉沉睡，推他只是不動。

包惜弱心想，還是救了那人再說，當下撿出丈夫的止血散金創藥，拿了小刀碎布，在灶上提了半壺熱酒，又奔到墳後。那人仍是伏著不動。包惜弱扶他起來，把半壺熱酒給他慢慢灌入嘴裏。她自幼醫治小鳥小獸慣了的，對醫傷倒也有點兒門道，見這一箭射得極深，一拔出來只怕當時就要噴血斃命，但如不把箭拔出，終不可治，於是咬緊牙關，用鋒利小刀割開箭旁肌肉，拿住箭桿，奮力向外一提。那人慘叫一聲，暈死了過去，創口鮮血直噴，只射得包惜弱胸前衣襟上全是血點，那枝箭終於拔了出來。

包惜弱心中突突亂跳，忙拿止血散按在創口，用布條緊緊紮住。過了一陣，那人悠悠醒來，可是疲弱無力，連哼都哼不出聲。

包惜弱嚇得手酸足軟，實在扶不動這個大男人，靈機一動，回家拿了塊門板，把那人拉到板上，然後在雪地上拖動門板，就像一輛雪車般將他拖回家中，將他安置在柴房之中。

她忙了半日，這時心神方定，換下污衣，洗淨手臉，從瓦罐中倒出一碗適才沒喝完的雞湯，一手拿了燭台，再到柴房去瞧那漢子。見那人呼吸細微，並未斷氣。包惜弱心中甚慰，把雞湯餵他。那人喝了半碗，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包惜弱吃了一驚，舉起燭台一瞧，燭光下只見這人眉清目秀，鼻樑高聳，竟是個相貌俊美的青年男子。她臉上一熱，左手微顫，晃動了燭台，幾滴燭油滴在那人臉上。

那人睜開眼來，驀見一張芙蓉秀臉，雙頰暈紅，星眼如波，眼光中又是憐惜，又是羞澀，當前光景，宛在夢中，不禁看得獃了。

包惜弱低聲道：「好些了嗎？把這碗湯喝了吧。」那人伸手要接，但手上無力，險些把湯全倒在身上。包惜弱搶住湯碗，這時救人要緊，只得餵著他一口一口的喝了。

那人喝了雞湯後，眼中漸漸現出光采，凝望著她，顯是不勝感激。包惜弱倒給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拿了幾捆稻草給他蓋上，持燭回房。

這一晚再也睡不安穩，連做了幾個噩夢，忽見丈夫一槍把柴房中那人刺死，又見那人提刀殺了丈夫，卻來追逐自己，四面都是深淵，無處可以逃避，幾次都從夢中驚醒，嚇得身上都是冷汗。待得天明起身，丈夫早已下床，只見他拿著鐵槍，正用磨刀石磨礪槍頭，包惜弱想起夜來夢境，嚇了一跳，忙走去柴房，推開門來，一驚更甚，原來裏面只賸亂草一堆，那人已不知去向。

她奔到後院，只見後門虛掩，雪地裏赫然是一行有人連滾帶爬向西而去的痕跡。她望著那痕跡，不覺怔怔的出了神。過了良久，一陣寒風撲面吹來，忽覺腰酸骨軟，十分睏倦。回到前堂，楊鐵心已燒好了白粥，放在桌上，笑道：「你瞧，我燒的粥還不錯吧？」包惜弱知道丈夫因自己懷了身孕，是以特別體惜，一笑而坐，端起粥碗吃了起來。她想若把昨晚之事告知丈夫，他嫉惡如仇，定會趕去將那人刺死，豈不是救人沒救徹？當下絕口不提。

※※※

忽忽臘盡春回，轉眼間過了數月，包惜弱腰圍漸粗，愈來愈感慵困，於那晚救人之事也漸漸淡忘了。

這日楊氏夫婦吃過晚飯，包惜弱在燈下給丈夫縫套新衫褲。楊鐵心打好了兩雙草鞋，把草鞋掛到牆上，記起日間耕田壞了犁頭，對包惜弱道：「犁頭損啦，明兒叫東村的張木兒加一斤半鐵，打一打。」包惜弱道：「好！」楊鐵心瞧著妻子，說道：「我衣衫夠穿啦！你身子弱，又有了孩子，好好兒多歇歇，別再給我做衣裳。」包惜弱轉過頭來一笑，卻不停針。楊鐵心走過去，輕輕拿起她針線。包惜弱這才伸了個懶腰，熄燈上床。

睡到午夜，包惜弱矇矓間忽聽丈夫陡然坐起身來，一驚而醒，只聽得遠處隱隱有馬蹄之聲，聽聲音是從西面東來，過得一陣，東邊也傳來了馬蹄聲，接著北面南面都有了蹄聲。包惜弱坐起身來，道：「怎麼四面都有了馬？」楊鐵心匆匆下床穿衣，片刻之間，四面蹄聲越來越近，村中犬兒都吠叫起來。楊鐵心道：「咱們給圍住啦！」包惜弱驚道：「幹甚麼呀？」楊鐵心道：「不知道。」把丘處機所贈短劍遞給妻子，道：「你拿著防身！」從牆上摘下一桿鐵槍，握在手裏。

這時東南西北人聲馬嘶，已亂成一片，楊鐵心推開窗子外望，只見大隊兵馬已把村子團團圍住，眾兵丁手裏高舉火把，七八名武將騎在馬上往來奔馳。

只聽得眾兵丁齊聲叫喊：「捉拿反賊，莫讓反賊逃了！」楊鐵心尋思：「是來捉拿曲三麼？這幾日卻不見他在村裏，幸好他不在，否則的話，他武功再強，也敵不過這許多兵馬。」忽聽一名武將高聲叫道：「郭嘯天、楊鐵心兩名反賊，快快出來受縛納命。」

楊鐵心大吃一驚，包惜弱更是嚇得臉色蒼白。楊鐵心低聲道：「官家不知為了何事，竟來誣害良民。跟官府是辯不清楚的，咱們只好逃命。你別慌，憑我這桿槍，定能保你衝出重圍。」他一身武藝，又是在江湖上闖蕩過的，這時臨危不亂，掛上箭袋，握住妻子右手。

包惜弱道：「我來收拾東西。」楊鐵心道：「還收拾甚麼？統通不要了。」包惜弱心中一酸，垂下淚來，顫聲道：「我們這家呢？」楊鐵心道：「咱們只要留得性命，我和你自可在別地重整家園。」包惜弱道：「這些小雞小貓呢？」楊鐵心嘆道：「傻孩子，還顧得到牠們麼？」頓了一頓，安慰她道：「官兵又怎會跟你的小雞小貓兒為難。」

一言方畢，窗外火光閃耀，眾兵已點燃了兩間草房，又有兩名兵丁高舉火把來燒楊家屋簷，口中大叫：「郭嘯天、楊鐵心兩個反賊再不出來，便把牛家村燒成了白地。」

楊鐵心怒氣填膺，開門走出，大聲喝道：「我就是楊鐵心！你們幹甚麼？」兩名兵丁嚇了一跳，丟下火把轉身退開。

火光中一名武官拍馬走近，叫道：「好，你是楊鐵心，跟我見官去。拿下了！」四五名兵丁一擁而上。楊鐵心倒轉槍來，一招「白虹經天」，把三名兵丁掃倒在地，又是一招「春雷震怒」，槍柄挑起一兵，摜入了人堆，喝道：「要拿人，先得說說我又犯了甚麼罪。」

那武官罵道：「大膽反賊，竟敢拒捕！」他口中叫罵，但也畏懼對方武勇，不敢逼近。他身後另一名武官叫道：「好好跟老爺過堂去，免得加重罪名。有公文在此。」楊鐵心道：「拿來我看！」那武官道：「還有一名郭犯呢？」

郭嘯天從窗口探出半身，彎弓搭箭，喝道：「郭嘯天在這裏。」箭頭對準了他。

那武官心頭發毛，只覺背脊上一陣陣的涼氣，叫道：「你把箭放下，我讀公文給你們聽。」郭嘯天厲聲道：「快讀！」把弓扯得更滿了。那武官無奈，拿起公文大聲讀道：「臨安府牛家村村民郭嘯天、楊鐵心二犯，勾結巨寇，圖謀不軌，著即拿問，嚴審法辦。」郭嘯天道：「甚麼衙門的公文？」那武官道：「是韓相爺的手諭。」

郭楊二人都是一驚，均想：「甚麼事這樣厲害，竟要韓侂冑親下手諭？難道丘道長殺死官差的事發了？」郭嘯天道：「誰是首告？有甚麼憑據？」那武官道：「我們只管拿人，你們到府堂上自己分辯去。」楊鐵心叫道：「韓丞相專害無辜好人，誰不知道？我們可不上這個當。」領隊的武官叫道：「抗命拒捕，罪加一等。」

楊鐵心轉頭對妻子道：「你快多穿件衣服，我奪他的馬給你。待我先射倒將官，兵卒自然亂了。」弦聲響處，箭發流星，正中那武官右肩。那武官啊喲一聲，撞下馬來，眾兵丁齊聲發喊，另一名武官叫道：「拿反賊啊！」眾兵丁紛紛衝來。郭楊二人箭如連珠，轉瞬間射倒六七名兵丁，但官兵勢眾，在武官督率下衝到兩家門前。

楊鐵心大喝一聲，疾衝出門，鐵槍起處，官兵驚呼倒退。他縱到一個騎白馬的武官身旁，挺槍刺去，那武官舉槍擋架。豈知楊家槍法變化靈動，他槍桿下沉，那武官腿上早著。楊鐵心舉槍挑起，那武官一個觔斗倒翻下馬。

楊鐵心槍桿在地下一撐，飛身躍上馬背，雙腿一夾，那馬一聲長嘶，於火光中向屋門奔去。楊鐵心挺槍刺倒門邊一名兵丁，俯身伸臂，把包惜弱抱上馬背，高聲叫道：「大哥，跟著我來！」郭嘯天舞動雙戟，保護著妻子李萍，從人叢中衝殺出來。官兵見二人勢兇，攔阻不住，紛紛放箭。

楊鐵心縱馬奔到李萍身旁，叫道：「大嫂，快上馬！」說著一躍下馬。李萍急道：「使不得。」楊鐵心那裏理她，一把將她攔腰抱起，放上馬背。義兄弟兩人跟在馬後，且戰且走，落荒而逃。

走不多時，突然前面喊聲大作，又是一彪軍馬衝殺過來。郭楊二人暗暗叫苦，待要覓路奔逃，前面羽箭颼颼射來。包惜弱叫了一聲：「啊喲！」坐騎中箭跪地，把馬背上兩個女子都拋下馬來。楊鐵心道：「大哥，你護著她們，我再去搶馬！」說著提槍往人叢中衝殺過去。十餘名官兵排成一列，手挺長矛對準了楊鐵心，齊聲吶喊。

郭嘯天眼見官兵勢大，心想：「憑我兄弟二人，逃命不難，但前後有敵，妻子是無論如何救不出了。我們又沒犯法，與其白白在這裏送命，不如上臨安府分辯去。上次丘處機道長殺了官兵和金兵，可沒放走了一個，死無對證，諒官府也不能定我們的罪。再說，那些官差、金兵又不是我們兄弟殺的。」當下縱聲叫道：「兄弟，別殺了，咱們就跟他們去！」楊鐵心一呆，拖槍回來。

帶隊的軍官下令停箭，命兵士四下圍住，叫道：「拋下兵器弓箭，饒你們不死。」

楊鐵心道：「大哥，別中了他們的奸計。」郭嘯天搖搖頭，把雙戟往地下一拋。楊鐵心見愛妻嚇得花容失色，心下不忍，嘆了一口氣，也把鐵槍和弓箭擲在地下。郭楊二人的兵器剛一離手，十餘枝長矛的矛頭立刻刺到了四人的身旁。八名士兵走將過來，兩個服侍一個，將四人反手縛住。

楊鐵心嘿嘿冷笑，昂頭不理。帶隊的軍官舉起馬鞭，刷的一鞭，擊在楊鐵心臉上，罵道：「大膽反賊，當真不怕死嗎？」這一鞭只打得他自額至頸，長長一條血痕。楊鐵心怒道：「好，你叫甚麼名字？」那軍官怒氣更熾，鞭子如雨而下，叫道：「老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段名天德，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天德。記住了麼？你到閻王老子那裏去告狀吧。」楊鐵心毫不退避，圓睜雙眼，凝視著他。段天德喝道：「老爺額頭有刀疤，臉上有青記，都記住了！」說著又是一鞭。

包惜弱見丈夫如此受苦，哭叫：「他是好人，又沒做壞事。你……你幹麼要這樣打人呀？你……你怎麼不講道理？」

楊鐵心一口唾沫，呸的一聲，正吐在段天德臉上。段天德大怒，拔出腰刀，叫道：「先斃了你這反賊！」舉刀摟頭砍將下來。楊鐵心向旁閃過，身旁兩名士兵長矛前挺，抵住他的兩脅。段天德又是一刀，楊鐵心無處可避，只得向後急縮。那段天德倒也有幾分武功，一刀不中，隨即向前一送，他使的是柄鋸齒刀，這一下便在楊鐵心左肩上鋸了一道口子，接著第二刀又劈將下來。

郭嘯天見義弟性命危殆，忽地縱起，飛腳往段天德面門踢去。段天德吃了一驚，收刀招架。郭嘯天雖然雙手被縛，腿上功夫仍是了得，身子未落，左足收轉，右足飛出，正踢在段天德腰裏。

段天德劇痛之下，怒不可遏，叫道：「亂槍戳死了！上頭吩咐了的，反賊若是拒捕，格殺勿論。」眾兵舉矛齊刺。郭嘯天接連踢倒兩兵，終是雙手被縛，轉動不靈，身子閃讓長矛，段天德自後趕上，手起刀落，把他一隻右膀斜斜砍了下來。

楊鐵心正自力掙雙手，急切無法脫縛，突見義兄受傷倒地，心中急痛之下，不知從那裏忽然生出來一股巨力，大喝一聲，繩索繃斷，揮拳打倒一名兵士，搶過一柄長矛，展開了楊家槍法，這時候一夫拚命，萬夫莫當。長矛起處，登時搠翻兩名官兵。段天德見勢頭不好，先自退開。楊鐵心初時尚有顧忌，不敢殺死官兵，這時一切都豁出去了，東挑西打，頃刻間又戳死數兵。眾官兵見他兇猛，心下都怯了，發一聲喊，四下逃散。

楊鐵心也不追趕，扶起義兄，只見他斷臂處血流如泉湧，全身已成了一個血人，不禁垂下淚來。郭嘯天咬緊牙關，叫道：「兄弟，別管我……快，快走！」楊鐵心道：「我去搶馬，拚死救你出去。」郭嘯天道：「不……不……」暈了過去。

楊鐵心脫下衣服，要給他裹傷，但段天德這一刀將他連肩帶胸的砍下，創口佔了半個身子，竟是無法包紮。郭嘯天悠悠醒來，叫道：「兄弟，你去救你弟婦與你嫂子，我……我是……不成了……」說著氣絕而死。

楊鐵心和他情逾骨肉，見他慘死，滿腔悲憤，腦海中一閃，便想到了兩人結義時的那句誓言：「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抬頭四望，自己妻子和郭大嫂在混亂中都已不知去向。他大聲叫道：「大哥，我去給你報仇！」挺矛向官兵隊裏衝去。

官兵這時又已列成隊伍，段天德傳下號令，箭如飛蝗般射來。楊鐵心渾不在意，撥箭疾衝。一名武官手揮大刀，當頭猛砍，楊鐵心身子一矮，突然鑽到馬腹之下。那武官一刀砍空，正待回馬，後心已被一矛刺進。楊鐵心擲開屍首，跳上馬背，舞動長矛。眾官兵那敢接戰，四下奔逃。

他趕了一陣，只見一名武官抱著一個女子，騎在馬上疾馳。楊鐵心飛身下馬，橫矛桿打倒一名兵士，在他手中搶過弓箭，火光中看準那武官坐騎，颼的一箭射去，正中馬臀，馬腿前跪，馬上兩人滾了下來。楊鐵心再是一箭，射死了武官，搶將過去，只見那女子在地下掙扎著坐起身來，正是自己妻子。

包惜弱乍見丈夫，又驚又喜，撲到了他懷裏。楊鐵心問道：「大嫂呢？」包惜弱道：「在前面，給……給官兵捉去啦！」楊鐵心道：「你在這裏等著，我去救她。」包惜弱驚道：「後面又有官兵追來啦！」

楊鐵心回過頭來，果見一隊官兵手舉火把趕來。楊鐵心咬牙道：「大哥已死，我無論如何要救大嫂出來，保全郭家的骨血。要是天可憐見，你我將來還有相見之日。」包惜弱緊緊摟住丈夫脖子，死不放手，哭道：「咱們永遠不能分離，你說過的，咱們就是要死，也死在一塊！是麼？你說過的。」

楊鐵心心中一酸，抱住妻子親了親，硬起心腸拉脫她雙手，挺矛往前急追，奔出數十步回頭一望，只見妻子哭倒在塵埃之中，後面官兵已趕到她身旁。

楊鐵心伸袖子一抹臉上的淚水、汗水、血水，把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只想救出李氏，為義兄保全後代，趕了一陣，又奪到了一匹馬，抓住一名官兵喝問，得知李氏正在前面。

他縱馬疾馳，忽聽得道旁樹林一個女人聲音大叫大嚷，急忙兜轉馬頭，衝入林中，只見李氏雙手已自脫縛，正和兩名兵士廝打。她是農家女子，身子壯健，雖然不會武藝，但這時拚命蠻打，自有一股剛勇，那兩名兵士又笑又罵，一時卻也奈何她不得。楊鐵心更不打話，衝上去一矛一個，戳死了兩兵，把李氏扶上坐騎，兩人同乘，回馬再去找尋妻子。

奔到與包氏分手的地方，卻已無人。此時天色微明，他下馬察看，只見地下馬蹄雜沓，尚有人身拖曳的痕跡，想是妻子又給官兵擄去了。

楊鐵心急躍上馬，雙足在馬腹上亂踢，那馬受痛，騰身飛馳。趕得正急間，忽然道旁號角聲響，衝出十餘名黑衣武士。當先一人舉起狼牙棒往他頭頂猛砸下來。楊鐵心舉矛格開，還了一矛。那人回棒橫掃，棒法奇特，似非中原武術所使家數。

楊鐵心以前與郭嘯天談論武藝，知道當年梁山泊好漢中有一位霹靂火秦明，狼牙棒法天下無雙，但除他之外，武林豪傑使這兵刃的向來極少，因狼牙棒份量沉重，若非有極大膂力不易運用自如。只有金兵將官卻甚喜用，以金人生長遼東苦寒之地，身強力大，兵器沉重，則陣上多佔便宜。當年金兵入寇，以狼牙棒砸擊大宋軍民。眾百姓氣憤之餘，忽然說起笑話來。某甲道：「金兵有甚麼可怕，他們有一物，咱們自有一物抵擋。」某乙道：「金兵有金兀朮。」甲道：「咱們有韓少保。」乙道：「金兵有拐子馬。」甲道：「咱們有麻札刀。」乙道：「金兵有狼牙棒。」甲道：「咱們有天靈蓋。」那天靈蓋是頭頂的腦門，金兵狼牙棒打來，大宋百姓只好用天靈蓋去抵擋，笑謔之中實含無限悲憤。

這時楊鐵心和那使狼牙棒的鬥了數合，想起以前和郭嘯天的談論，越來越是疑心，瞧這人棒法招術，明明是金兵將官，怎地忽然在此現身？又鬥數合，槍招加快，挺矛把那人刺於馬下。餘眾大驚，發喊逃散。

楊鐵心轉頭去看騎在身後的李氏，要瞧她在戰鬥之中有無受傷，突然間樹叢中射出一枝冷箭，楊鐵心不及閃避，這一箭直透後心。李氏大驚，叫道：「叔叔，箭！箭！」楊鐵心心中一涼：「不料我今日死在這裏！但我死前先得把賊兵殺散，好讓大嫂逃生。」當下搖矛狂呼，往人多處直衝過去，但背上箭傷創痛，眼前一團漆黑，昏暈在馬背之上。

※※※

當時包惜弱被丈夫推開，心中痛如刀割，轉眼間官兵追了上來，待要閃躲，早被幾名士兵擁上一匹坐騎。一個武官舉起火把，向她臉上仔細打量了一會，點點頭，說道：「瞧不出那兩個蠻子倒有點本事，傷了咱們不少兄弟。」另一名武官笑道：「現下總算大功告成，這趟辛苦，每人總有十幾兩銀子賞賜罷。」那武官道：「哼，只盼上頭少剋扣些。」轉頭對號手道：「收隊罷！」那號兵舉起號角，嗚嗚嗚的吹了起來。

包惜弱吞聲飲泣，心中只是掛念丈夫，不知他性命如何。這時天色已明，路上漸有行人，百姓見到官兵隊伍，都遠遠躲了開去。包惜弱起初擔心官兵無禮，那知眾武官居然言語舉止之間頗為客氣，這才稍稍放心。

行不數里，忽然前面喊聲大振，十餘名黑衣人手執兵刃，從道旁衝殺出來，當先一人喝道：「無恥官兵，殘害良民，統通下馬納命。」帶隊的武官大怒，喝道：「何方大膽匪徒，在京畿之地作亂？快滾開些！」一眾黑衣人更不打話，衝入官兵隊裏，雙方混戰起來。官兵雖然人多，但黑衣人個個武藝精熟，一時之間殺得不分勝負。

包惜弱暗暗歡喜，心想：「莫不是鐵哥的朋友們得到訊息，前來相救？」混戰中一箭飛來，正中包惜弱坐騎的後臀，那馬負痛，縱蹄向北疾馳。

包惜弱大驚，雙臂摟住馬頸，只怕掉下馬來。只聽後面蹄聲急促，一騎馬追來。轉眼間一匹黑馬從身旁掠過，馬上乘客手持長索，在空中轉了幾圈，呼的一聲，長索飛出，索上繩圈套住了包惜弱的坐騎，兩騎馬並肩而馳。那人漸漸收短繩索，兩騎馬奔跑也緩慢了下來，再跑數十步，那人呼哨一聲，他所乘黑馬收腳站住。包惜弱的坐騎被黑馬一帶，無法向前，一聲長嘶，前足提起，人立起來。

包惜弱勞頓了大半夜，又是驚恐，又是傷心，這時再也拉不住韁，雙手一鬆，跌下馬來，暈了過去。

昏睡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等到悠悠醒轉，只覺似是睡在柔軟的床上，又覺身上似蓋了棉被，很是溫暖，她睜開眼睛，首先入眼的是青花布帳的帳頂，原來果是睡在床上。她側頭望時，見床前桌上點著油燈，似有個黑衣男子坐在床沿。

那人聽得她翻身，忙站起身來，輕輕揭開了帳子，低聲問道：「睡醒了嗎？」包惜弱神智尚未全復，只覺這人依稀似曾相識。那人伸手在她額頭一摸，輕聲道：「燒得好燙手，醫生快來啦。」包惜弱迷迷糊糊的重又入睡。

過了一會，似覺有醫生給她把脈診視，又有人餵她喝藥。她只是昏睡，夢中突然驚醒大叫：「鐵哥，鐵哥！」隨覺有人輕拍她肩膀，低語撫慰。

她再次醒來時已是白天，忍不住出聲呻吟。一個人走近前來，揭開帳子。這時面面相對，包惜弱看得分明，不覺吃了一驚，這人面目清秀，嘴角含笑，正是幾個月前她在雪地裏所救的那個垂死少年。

包惜弱道：「這是甚麼地方，我當家的呢？」那少年搖搖手，示意不可作聲，低聲道：「外邊官兵追捕很緊，咱們現下是借住在一家鄉農家裏。小人斗膽，謊稱是娘子的丈夫，娘子可別露了形跡。」包惜弱臉一紅，點了點頭，又問：「我當家的呢？」那人道：「娘子身子虛弱，待大好之後，小人再慢慢告知。」

包惜弱大驚，聽他語氣，似乎丈夫已遭不測，雙手緊緊抓住被角，顫聲道：「他……他……怎麼了？」那人只是不說，道：「娘子這時心急也是無益，身子要緊。」包惜弱道：「他……他可是死了？」那人滿臉無可奈何之狀，點了點頭，道：「楊爺不幸，給賊官兵害死了。」說著只是搖頭嘆息。包惜弱傷痛攻心，暈了過去，良久醒轉，放聲大哭。

那人細聲安慰。包惜弱抽抽噎噎的道：「他……他怎麼去世的？」那人道：「楊爺可是二十來歲年紀，身長膀闊，手使一柄長矛的麼？」包惜弱道：「正是。」那人道：「我今日一早見到他和官兵相鬥，殺了好幾個人，可惜……唉，可惜一名武官偷偷繞到他身後，一槍刺進了他背脊。」

包惜弱夫妻情重，又暈了過去，這一日水米不進，決意要絕食殉夫。那人也不相強，整日只是斯斯文文的和她說話解悶。包惜弱到後來有些過意不去了，問道：「相公高姓大名？怎會知道我有難而來打救？」那人道：「小人姓顏，名烈，昨天和幾個朋友經過這裏，正遇到官兵逞兇害人。小人路見不平，出手相救，不料老天爺有眼，所救的竟是我的大恩人，也真是天緣巧合了。」

包惜弱聽到「天緣巧合」四字，臉上一紅，轉身向裏，不再理他，心下琢磨，忽然起了疑竇，轉身問道：「你和官兵本來是一路的？」顏烈道：「怎……怎麼？」包惜弱道：「那日你不是和官兵同來捉拿那位道長、這才受傷的嗎？」顏烈道：「那日也真是冤枉。小人從北邊來，要去臨安府，路過貴村，那知道無端端一箭射來，中了肩背。如不是娘子大恩相救，真是死得不明不白。到底他們要捉甚麼道士呀？道士捉鬼，官兵卻捉道士，真是一塌胡塗。」說著笑了起來。

包惜弱道：「啊，原來你是路過，不是他們一夥。我還道你也是來捉那道長的，那天還真不想救你呢。」當下便述說官兵怎樣前來捉拿丘處機，他又怎樣殺散官兵。

包惜弱說了一會，卻見他怔怔的瞧著自己，臉上神色痴痴迷迷，似乎心神不屬，當即住口。顏烈一驚，陪笑道：「對不住。我在想咱們怎樣逃出去，可別再讓官兵捉到。」

包惜弱哭道：「我……我丈夫既已過世，我還活著幹甚麼？你一個人走吧。」顏烈正色道：「娘子，官人為賊兵所害，含冤莫白，你不設法為他報仇，卻只是一意尋死。官人生前是英雄豪傑之士，他在九泉之下，只怕也不能瞑目罷？」

包惜弱道：「我一個弱女子，又怎有報仇的能耐？」顏烈義憤於色，昂然道：「娘子要報殺夫之仇，這件事著落在小人身上。你可知道仇人是誰？」包惜弱想了一下，說道：「統率官兵的將官名叫段天德，他額頭有個刀疤，臉上有塊青記。」顏烈道：「既有姓名，又有記認，他就是逃到了天涯海角，也非報此仇不可。」他出房去端來一碗稀粥，碗裏有個剝開了的鹹蛋，說道：「你不愛惜身子，怎麼報仇呀？」包惜弱心想有理，接過碗來慢慢吃了。

次日早晨，包惜弱整衣下床，對鏡梳好了頭髻，找到一塊白布，剪了朵白花插在鬢邊，替丈夫帶孝，但見鏡中紅顏如花，夫妻倆卻已人鬼殊途，悲從中來，又伏桌痛哭起來。

顏烈從外面進來，待她哭聲稍停，柔聲道：「外面道上官兵都已退了，咱們走吧。」包惜弱隨他出屋。顏烈摸出一錠銀子給了屋主，把兩匹馬牽了過來。包惜弱所乘的馬本來中了一箭，這時顏烈已把箭創裹好。

包惜弱道：「到那裏去呀？」顏烈使個眼色，要她在人前不可多問，扶她上馬，兩人並轡向北。走出十餘里，包惜弱又問：「你帶我到那裏去？」顏烈道：「咱們先找個隱僻的所在住下，避一避風頭。待官家追拿得鬆了，小人再去找尋官人的屍首，好好替他安葬，然後找到段天德那個奸賊，殺了替官人報仇。」

包惜弱性格柔和，自己本少主意，何況大難之餘，孤苦無依，聽他想得周到，心中好生感激，道：「顏相公，我……我怎生報答你才好？」顏烈凜然道：「我性命是娘子所救，小人這一生供娘子驅使，就是粉身碎骨，赴湯蹈火，那也是應該的。」包惜弱道：「只盼儘快殺了那大壞人段天德，給鐵哥報了大仇，我這就從他於地下。」想到這裏，又垂下淚來。

兩人行了一日，晚上在長安鎮上投店歇宿。顏烈自稱夫婦二人，要了一間房。包惜弱心中惴惴不安，吃晚飯時一聲不作，暗自撫摸丘處機所贈的那柄短劍，心中打定了主意：「要是他稍有無禮，我就一劍自殺。」

顏烈命店伴拿了兩捆稻草入房，等店伴出去，閂上了房門，把稻草鋪在地下，自己倒在稻草之中，身上蓋了一張氈毯，對包惜弱道：「娘子請安睡吧！」說著閉上了眼。

包惜弱的心怦怦亂跳，想起故世的丈夫，真是柔腸寸斷，獃獃的坐了大半個時辰，長長嘆了口氣，也不熄滅燭火，手中緊握短劍，和衣倒在床上。

次日包惜弱起身時，顏烈已收拾好馬具，命店伴安排了早點。包惜弱暗暗感激他是至誠君子，防範之心登時消了大半。待用早點時，見是一碟雞炒乾絲，一碟火腿，一碟臘腸，一碟燻魚，另有一小鍋清香撲鼻的香梗米粥。她出生於小康之家，自歸楊門，以務農為生，平日吃早飯只是幾根鹹菜，半個鹹蛋，除了過年過節、喜慶宴會之外，那裏吃過這樣考究的飲食？食用之時，心裏頗不自安。

待得吃完，店伴送來一個包裹。這時顏烈已走出房去，包惜弱問道：「這是甚麼？」店伴道：「相公今日一早出去買來的，是娘子的替換衣服，相公說，請娘子換了上道。」說罷放下包裹，走出房去。包惜弱打開包裹一看，不覺呆了，只見是一套全身縞素的衣裙，白鞋白襪固然一應俱全，連內衣、小襖以及羅帕、汗巾等等也都齊備，心道：「難為他一個少年男子，怎地想得如此周到？」換上內衣之時，想到是顏烈親手所買，不由得滿臉紅暈。她半夜倉卒離家，衣衫本已不整，再加上一夜的糾纏奔波，更是滿身破損塵污，待得裏外一新，精神也不覺為之一振。待得顏烈回房，見他身上也已換得光鮮煥然。

兩人縱馬上道，有時一前一後，有時並轡而行。這時正是江南春意濃極的時光，道旁垂柳拂肩，花氣醉人，田中禾苗一片新綠。

顏烈為了要她寬懷減愁，不時跟她東談西扯。包惜弱的父親是個小鎮上的不第學究，丈夫和義兄郭嘯天都是粗豪漢子，她一生之中，實是從未遇到過如此吐屬俊雅、才識博洽的男子，但覺他一言一語無不含意雋妙，心中暗暗稱奇。只是眼見一路北去，離臨安越來越遠，他卻絕口不提如何為己報仇，更不提安葬丈夫，忍不住道：「顏相公，我夫君的屍身，不知落在那裏？」

顏烈道：「非是小人不肯去尋訪尊夫屍首，為他安葬，實因前日救娘子時殺了官兵，眼下正是風急火旺的當口，我只要在臨安左近一現身，非遭官兵的毒手不可。眼下官府到處追拿娘子，說道尊夫殺官造反，罪大惡極，拿到他的家屬，男的斬首，女的充作官妓。小人死不足惜，但若娘子無人保護，給官兵逮了去，遭遇必定極慘。小人身在黃泉之下，也要傷心含恨了。」包惜弱聽他說得誠懇，點了點頭。顏烈道：「我仔細想過，眼下最要緊的，是為尊夫收屍安葬。咱們到了嘉興，我便取出銀子，托人到臨安去妥為辦理。倘若娘子定要我親自去辦這才放心，那麼在嘉興安頓好娘子之後，小人冒險前往便了。」包惜弱心想要他干冒大險，於理不合，說道：「相公如能找到妥當可靠的人去辦，那也是一樣的。」又道：「我丈夫有個姓郭的義兄，同時遭難，敢煩相公一併為他安葬，我……我……」說著垂下淚來。

顏烈道：「此事容易，娘子放心便是。倒是報仇之事，段天德那賊子是朝廷武將，要殺他著實不易，此刻他又防備得緊，只有慢慢的等候機會。」包惜弱只想殺了仇人之後，便自殺殉夫。顏烈這番話雖然句句都是實情，卻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日，心下一急，哭出聲來，抽抽噎噎的道：「我也不想要報甚麼仇了。我當家的如此英雄，尚且被害，我……我一個弱女子，又……又有甚麼能耐？我一死殉夫便是。」

顏烈沉吟半晌，似也十分為難，終於說道：「娘子，你信得過我嗎？」包惜弱點了點頭。顏烈道：「眼下咱們只有去北方，方能躲避官兵的追捕。大宋官兵不能追到北邊去捉人。咱們只要過得長江，就沒多大危險了。待事情冷下來之後，咱們再南下報仇雪恨。娘子放心寬懷，官人的血海沉冤，自有小人一力承擔。」

包惜弱大為躊躇：自己家破人亡，舉目無親，如不跟隨他去，孤身一個弱女子又到那裏去安身立命？那晚親眼見到官兵殺人放火的兇狠模樣，若是落入了他們手中，被充作官妓，那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但此人非親非故，自己是個守節寡婦，如何可隨一個青年男子同行？此刻若是舉刃自刎，此人必定阻攔。只覺去路茫茫，來日大難，思前想後，真是柔腸百轉。她連日悲傷哭泣，這時卻連眼淚也幾乎流乾了。

顏烈道：「娘子如覺小人的籌劃不妥，但請吩咐，小人無有不遵。」包惜弱見他十分遷就，心中反覺過意不去，除非此時自己立時死了，一了百了，否則實在也無他法，無可奈何之下，只得低頭道：「你瞧著辦吧。」

顏烈大喜，說道：「娘子的活命大德，小人終身不敢忘記，娘子……」包惜弱道：「這事以後別再提啦。」顏烈道：「是，是。」

當晚兩人在硤石鎮一家客店中宿歇，仍是同處一室。自從包惜弱答允同去北方之後，顏烈的言談舉止，已不如先前拘謹，時時流露出喜不自勝之情。包惜弱隱隱覺得有些不妥，只是見他並無絲毫越禮，心想他不過是感恩圖報，料來不致有何異心。

次日中午，兩人到了嘉興。那是浙西大城，絲米集散之地，自來就十分繁盛，宋室南渡之後，嘉興地近京師，市況就更熱鬧。

顏烈道：「咱們找一家客店歇歇吧。」包惜弱一直在害怕官兵追來，道：「天色尚早，還可趕道呢。」顏烈道：「這裏的店鋪不錯，娘子衣服舊了，得買幾套來替換。」包惜弱一呆，道：「這不是昨天才買的嗎？怎麼就舊了？」顏烈道：「道上塵多，衣服穿一兩天就不光鮮啦。再說，像娘子這般容色，豈可不穿世上頂頂上等的衣衫？」

包惜弱聽他誇獎自己容貌，內心竊喜，低頭道：「我是在熱喪之中……」顏烈忙道：「小人理會得。」包惜弱就不言語了。她容貌秀麗，但丈夫楊鐵心從來沒這般當面讚過，低下頭偷眼向顏烈瞧去，見他並無輕薄神色，一時心中栗六，也不知是喜是愁。

顏烈問了途人，逕去當地最大的「秀水客棧」投店。漱洗罷，顏烈與包惜弱一起吃了些點心，兩人相對坐在房中。包惜弱想要他另要一間客房，卻又不知如何啟齒才好，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事重重。過了一會，顏烈道：「娘子請自寬便，小人出去買了物品就回。」包惜弱點了點頭，道：「相公可別太多花費了。」顏烈微笑道：「就可惜娘子在服喪，不能戴用珠寶，要多花錢也花不了。」

第二回 江南七怪

顏烈跨出房門，只見過道中一個中年士人拖著鞋皮，踢躂踢躂的直響，一路打著哈欠迎面過來。那士人似笑非笑，擠眉弄眼，一副憊懶神氣，全身油膩，衣冠不整，滿臉污垢，看來少說也有十多天沒洗臉了，拿著一柄破爛的油紙黑扇，邊搖邊行。

顏烈見這人衣著明明是個斯文士子，卻如此骯髒，不禁皺了眉頭，加快腳步，只怕沾到了那人身上的污穢。突聽那人乾笑數聲，聲音甚是刺耳，經過他身旁時，順手伸出摺扇，在他肩頭一拍。顏烈身有武功，這一下竟沒避開，不禁大怒，喝道：「幹甚麼？」

那人又是一陣乾笑，踢躂踢躂的向前去了，只聽他走到過道盡頭，對店小二道：「喂，夥計啊，你別瞧大爺身上破破爛爛的，大爺可有的是銀子。有些小子可邪門著哪，他就是仗著身上光鮮唬人。招搖撞騙，勾引婦女，吃白食，住白店，全是這種小子，你得多留點兒神。穩穩當當的，讓他先交了房飯錢再說。」也不等那店小二答腔，又是踢躂踢躂的走了。

顏烈更是心頭火起，心想好小子，這話不是衝著我來麼？店小二聽那人一說，斜眼向他看了一眼，不禁起疑，走到他跟前，哈了哈腰，陪笑道：「您老別見怪，不是小的無禮……」顏烈知他意思，哼了一聲道：「把這銀子給存在櫃上！」伸手往懷裏一摸，不禁呆了。他囊裏本來放著四五十兩銀子，一探手，竟已空空如也。店小二見他臉色尷尬，只道窮酸的話不錯，神色登時不如適才恭謹，挺腰凸肚的道：「怎麼？沒帶錢麼？」

顏烈道：「你等一下，我回房去拿。」他只道匆匆出房，忘拿銀兩，那知回入房中打開包裹一看，包裏幾十兩金銀竟然盡皆不翼而飛。這批金銀如何失去，自己竟是茫然不覺，那倒奇了，尋思：「適才包氏娘子出去解手，我也去了茅房一陣，前後不到一柱香時分，怎地便有人進房來做了手腳？嘉興府的飛賊倒是厲害。」

店小二在房門口探頭探腦的張望，見他銀子拿不出來，發作道：「這女娘是你原配妻子嗎？要是拐帶人口，可要連累我們呢！」包惜弱又羞又急，滿臉通紅。顏烈一個箭步縱到門口，反手一掌，只打得店小二滿臉是血，還打落了幾枚牙齒。店小二捧住臉大嚷大叫：「好哇！住店不給錢，還打人哪！」顏烈在他屁股上加了一腳，店小二一個觔斗翻了出去。

包惜弱驚道：「咱們快走吧，不住這店了。」顏烈笑道：「別怕，沒了銀子問他們拿。」端了一張椅子坐在房門口頭。過不多時，店小二領了十多名潑皮，掄棒使棍，衝進院子來。顏烈哈哈大笑，喝道：「你們想打架？」忽地躍出，順手搶過一根桿棒，指東打西，轉眼間打倒了四五個，那些潑皮平素只靠逞兇使狠，欺壓良善，這時見勢頭不對，都拋下棍棒，一窩蜂的擠出院門，躺在地下的連爬帶滾，惟恐落後。

包惜弱早已嚇得臉上全無血色，顫聲道：「事情鬧大了，只怕驚動了官府。」顏烈笑道：「我正要官府來。」包惜弱不知他的用意，只得不言語了。

過不半個時辰，外面人聲喧嘩，十多名衙役手持鐵尺單刀，闖進院子，把鐵鍊抖得噹啷噹啷亂響，亂嘈嘈的叫道：「拐賣人口，還要行兇，這還了得？兇犯在那裏？」顏烈端坐椅上不動。眾衙役見他衣飾華貴，神態儼然，倒也不敢貿然上前。帶頭的捕快喝道：「喂，你叫甚麼名字？到嘉興府來幹甚麼？」顏烈道：「你去叫蓋運聰來！」

蓋運聰是嘉興府的知府，眾衙役聽他直斥上司的名字，都是又驚又怒。那捕快道：「你失心瘋了麼？亂呼亂叫蓋大爺的名字。」顏烈從懷裏取出一封信來，往桌上一擲，抬頭瞧著屋頂，說道：「你拿去給蓋運聰瞧瞧，看他來是不來？」那捕快取過信件，見了封皮上的字，吃了一驚，但不知真偽，低聲對眾衙役道：「看著他，別讓他跑了。」隨即飛奔而出。

包惜弱坐在房中，心裏怦怦亂跳，不知吉凶。

過不多時，又湧進數十名衙役來，兩名官員全身公服，搶上來向顏烈跪倒行禮，稟道：「卑職嘉興府蓋運聰、秀水縣姜文，磕見大人。卑職不知大人駕到，未能遠迎，請大人恕罪。」顏烈擺了擺手，微微欠身，說道：「兄弟在貴縣失竊了一些銀子，請兩位勞神查一查。」蓋運聰忙道：「是，是。」手一擺，兩名衙役托過兩隻盤子，一盤黃澄澄的全是金子，一盤白晃晃的則是銀子。

蓋運聰道：「卑職治下竟有奸人膽敢盜竊大人使費，全是卑職之罪，這點戔戔之數，先請大人賞收。」顏烈笑著點點頭，蓋運聰又把那封信恭恭敬敬的呈上，說道：「卑職已打掃了行台，恭請大人與夫人的憲駕。」顏烈道：「還是這裏好，我喜歡清清靜靜的，你們別來打擾囉唆。」說著臉色一沉。蓋運聰與姜文忙道：「是，是！大人還需用甚麼，請儘管吩咐，好讓卑職辦來孝敬。」顏烈抬頭不答，連連擺手。蓋姜二人忙率領衙役退了出去。

那店小二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由掌櫃的領著過來磕頭賠罪，只求饒了一條性命，打多少板子屁股也是心甘。顏烈從盤中取過一錠銀子，擲在地上，笑道：「賞你吧，快給我滾。」那店小二還不敢相信，掌櫃的見顏烈臉無惡意，怕他不耐煩，忙撿起銀子，磕了幾個頭，拉著店小二出去。

包惜弱兀自心神不定，問道：「這封信是甚麼法寶？怎地做官的見了，竟怕成這個樣子。」顏烈笑道：「本來我又管不著他們，這些做官的自己沒用。趙擴手下盡用這些膿包，江山不失，是無天理了。」包惜弱道：「趙擴，那是誰？」顏烈道：「那就是當今的寧宗皇帝。」包惜弱吃了一驚，忙道：「小聲！聖上的名字，怎可隨便亂叫？」顏烈見她關心自己，很是高興，笑道：「我叫卻是不妨。到了北方，咱們不叫他趙擴叫甚麼？」包惜弱道：「北方？」顏烈點了點頭，正要說話，突然門外蹄聲急促，數十騎馬停在客店門口。

包惜弱雪白的臉頰上本已透出些血色，聽到蹄聲，立時想起那晚官兵捕拿之事，登時臉色又轉蒼白。顏烈卻是眉頭一皺，好似頗不樂意。

只聽得靴聲橐橐，院子裏走進數十名錦衣軍士來，見到顏烈，個個臉有喜色，齊叫：「王爺！」爬下行禮。顏烈微笑道：「你們終於找來啦。」包惜弱聽他們叫他「王爺」，更是驚奇萬分，只見那些大漢站起身來，個個虎背熊腰，甚是剽健。

顏烈擺了擺手道：「都出去吧！」眾軍士齊聲唱喏，魚貫而出。顏烈轉頭對包惜弱道：「你瞧我這些下屬，與宋兵比起來怎樣？」包惜弱奇道：「難道他們不是宋兵？」顏烈笑道：「現今我對你實說了吧，這些都是大金國的精兵！」說罷縱聲長笑，神情得意之極。

包惜弱顫聲道：「那麼……你……你也是……」顏烈笑道：「不瞞娘子說，在下的姓氏上還得加多一個『完』字，名字中加多一個『洪』字。在下完顏洪烈，大金國六王子，封為趙王的，便是區區。」

包惜弱自小聽父親說起金國蹂躪我大宋河山之慘、大宋皇帝如何被他們擄去不得歸還、北方百姓如何被金兵殘殺虐待，自嫁了楊鐵心後，丈夫對於金國更是切齒痛恨，那知道這幾天中與自己朝夕相處的竟是個金國王子，驚駭之餘，竟是說不出話來。

完顏洪烈見她臉上變色，笑聲頓斂，說道：「我久慕南朝繁華，是以去年求父皇派我到臨安來，作為祝賀元旦的使者。再者，宋主尚有幾十萬兩銀子的歲貢沒依時獻上，父皇要我前來追討。」包惜弱道：「歲貢？」完顏洪烈道：「是啊，宋朝求我國不要進攻，每年進貢銀兩絹疋，可是他們常說甚麼稅收不足，總是不肯爽爽快快的一次繳足。這次我對韓侂胄全不客氣，跟他說，如不在一個月之內繳足，我親自領兵來取，不必再費他心了。」包惜弱道：「韓丞相又怎樣說？」完顏洪烈道：「他有甚麼說的？我人未離臨安府，銀子絹疋早已送過江去啦，哈哈！」包惜弱蹙眉不語。完顏洪烈道：「催索銀絹甚麼的，本來也不須我來，派一個使臣就已足夠。我本意是想瞧瞧南朝的山川形勝，人物風俗，不意與娘子相識，真是三生有幸。」包惜弱心頭思潮起伏，茫然失措，仍是默然不語。

完顏洪烈道：「我給娘子買衣衫去。」包惜弱低頭道：「不用啦。」完顏洪烈笑道：「韓丞相私下另行送給我的金銀，如買了衣衫，娘子一千年也穿著不完。娘子別怕，客店四周有我親兵好好守著，決無歹人敢來傷你。」說著揚長出店。

包惜弱追思自與他相見以來的種種經過，他是大金國王子，對自己一個平民寡婦如此低聲下氣，不知有何用意？想到丈夫往日恩情，他慘遭非命，撇下自己一個弱女子處此尷尬境地，實不知如何是好，不由得六神無主，又伏枕痛哭起來。

※※※

完顏洪烈懷了金銀，逕往鬧市走去，見城中居民人物溫雅，雖然販夫走卒，亦多俊秀不俗之人，心中暗暗稱羨。

突然間前面蹄聲急促，一騎馬急奔而來。市街本不寬敞，加之行人擁擠，街旁又擺滿了賣物的攤頭擔子，如何可以馳馬？完顏洪烈忙往街邊一閃，轉眼之間，見一匹黃馬從人叢中直竄出來。那馬神駿異常，身高膘肥，竟是一匹罕見的良馬。完顏洪烈暗暗喝了一聲采，瞧那馬上乘客，不覺啞然。

那馬如此神采，騎馬之人卻是個又矮又胖的猥瑣漢子，乘在馬上猶如個大肉團一般。此人手短足短，沒有脖子，一個頭大得出奇，卻又縮在雙肩之中。說也奇怪，那馬在人堆裏發足急奔，卻不碰到一人、亦不踢翻一物，只見牠出蹄輕盈，縱躍自如，跳過瓷器攤，跨過青菜擔，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閃讓而過，鬧市疾奔，竟與曠野馳騁無異。完顏洪烈不自禁的喝了一聲采：「好！」

那矮胖子聽得喝采，回頭望了一眼。完顏洪烈見他滿臉都是紅色的酒糟粒子，一個酒糟鼻又大又圓，就如一隻紅柿子粘在臉上，心想：「這匹馬好極，我出高價買下來吧。」

就在這時，街頭兩個小孩遊戲追逐，橫過馬前。那馬出其不意，吃了一驚，眼見左足將要踢到小孩身上，那矮胖子一提韁繩，躍離馬鞍，那馬身上一輕，倏然躍起，在兩個小孩頭頂飛越而過，那矮胖子隨又輕飄飄的落在馬背。

完顏洪烈一呆，心想這矮子騎術如此精絕，我大金國善乘之人雖多，卻未有及得上他的，真是人不可以貌相。如聘得此人回京教練騎兵，我手下的騎士定可縱橫天下。這比之購得一匹駿馬又好過萬倍了。他這次南來，何處可以駐兵，何處可以渡江，看得仔仔細細，一一暗記在心，甚至各地州縣長官的姓名才能，也詳為打聽。此時見到這矮胖子騎術神妙無比，心想南人朝政腐敗，如此奇士棄而不用，遺諸草野，何不楚材晉用？當下決意以重金聘他到燕京去作馬術教頭。

他心意已決，發足疾追，只怕那馬腳力太快，追趕不上，正要出聲高呼，但見那乘馬奔到大街轉彎角處，忽然站住。完顏洪烈又是一奇，心想馬匹疾馳，必須逐漸放慢腳步方能停止，此馬竟能在急行之際陡然收步，實是前所未睹，就算是武功高明之人，也未必能在發力狂奔之時如此神定氣閒的驀地站定。只見那矮胖子飛身下馬，鑽入一家店內。

完顏洪烈快步走將過去，見店中直立著一塊大木牌，寫著「太白遺風」四字，卻是一家酒樓，再抬頭看時，樓頭一塊極大的金字招牌，寫著「醉仙樓」三個大字，字跡勁秀，旁邊寫著「東坡居士書」五個小字，原來是蘇東坡所題。完顏洪烈見這酒樓氣派豪華，心想：「他來到酒樓，便先請他大吃大喝一番，乘機結納，正是再好不過。」忽見那矮胖子從樓梯上奔了下來，手裏托著一個酒罈，走到馬前。完顏洪烈當即閃在一旁。

那矮胖子站在地下，更加顯得臃腫難看，身高不過三尺，膀闊幾乎也有三尺，那馬偏偏腿長身高，他頭頂不過剛齊到馬鐙。只見他把酒罈放在馬前，伸掌在酒罈肩上輕擊數掌，隨手一揭，已把酒罈上面一小半的罈身揭了下來，那酒罈便如是一個深底的瓦盆。黃馬前足揚起，長聲歡嘶，俯頭飲酒。完顏洪烈聞得酒香，竟是浙江紹興的名釀女兒紅，從這酒香辨來，至少是十來年的陳酒。

那矮胖子轉身入內，手一揚，噹的一聲，將一大錠銀子擲在櫃上，說道：「給開三桌上等酒菜，兩桌葷的，一桌素的。」掌櫃的笑道：「是啦，韓三爺。今兒有松江來的四鰓鱸魚，下酒再好沒有。這銀子您韓三爺先收著，慢慢再算。」矮胖子白眼一翻，怪聲喝道：「怎麼？喝酒不用錢？你當韓老三是光棍混混，吃白食的麼？」掌櫃笑嘻嘻的也不以為忤，大聲叫道：「夥計們，加把勁給韓三爺整治酒菜哪！」眾夥計裏裏外外一疊連聲的答應。

完顏洪烈心想：「這矮胖子穿著平常，出手卻這般豪闊，眾人對他又如此奉承，看來是嘉興府的一霸。要聘他北上去做馬術教頭，只怕要費點周折了。且看他請些甚麼客人，再相機行事。」當下拾級登樓，揀了窗邊一個座兒坐下，要了一斤酒，隨意點了幾個菜。

這醉仙樓正在南湖之旁，湖面輕煙薄霧，幾艘小舟蕩漾其間，半湖水面都浮著碧油油的菱葉，他放眼觀賞，登覺心曠神怡。這嘉興是古越名城，所產李子甜香如美酒，因此春秋時這地方稱為醉李。當年越王勾踐曾在此處大破吳王闔閭，正是吳越之間交通的孔道。當地南湖中又有一項名產，是綠色的沒角菱，菱肉鮮甜嫩滑，清香爽脆，為天下之冠，是以湖中菱葉特多。其時正當春日，碧水翠葉，宛若一泓碧玻璃上鋪滿了一片片翡翠。

完顏洪烈正在賞玩風景，忽見湖心中一葉漁舟如飛般划來。這漁舟船身狹長，船頭高高翹起，船舷上停了兩排捉魚的水鳥。完顏洪烈初時也不在意，但轉眼之間，只見那漁舟已趕過了遠在前頭的小船，竟是快得出奇。片刻間漁舟漸近，見舟中坐著一人，舟尾划槳的穿了一身簑衣，卻是個女子。她伸槳入水，輕輕巧巧的一扳，漁舟就箭也似的射出一段路，船身幾如離水飛躍，看來這一扳之力少說也有一百來斤，女子而有如此勁力已是奇怪，而一枝木槳又怎受得起如此大力？

只見她又是數扳，漁舟已近酒樓，日光照在槳上，亮晃晃的原來是一柄黃銅鑄的銅槳。那漁女把漁舟繫在酒樓下石級旁的木樁上，輕躍登岸。坐在船艙裏的漢子挑了一擔粗柴，也跟著上來。兩人逕上酒樓。漁女向那矮胖子叫了聲：「三哥！」在他身旁坐了下來。矮胖子道：「四弟、七妹，你們來得早！」

完顏洪烈側眼打量那兩人時，見那女子大約十八九歲年紀，身形苗條，大眼睛，長睫毛，皮膚如雪，正是江南水鄉的人物。她左手倒提銅槳，右手拿了簑笠，露出一頭烏雲般的秀髮。完顏洪烈心想：「這姑娘雖不及我那包氏娘子美貌，卻另有一般天然風姿。」

那挑柴的漢子三十歲上下年紀，一身青布衣褲，腰裏束了條粗草繩，足穿草鞋，粗手大腳，神情木訥。他放下擔子，把扁擔往桌旁一靠，嘰嘰數聲，一張八仙桌竟給扁擔推動了數寸。完顏洪烈一怔，瞧那條扁擔也無異狀，通身黑油油地，中間微彎，兩頭各有一個突起的鞘子。這扁擔如此沉重，料想必是精鋼熟鐵所鑄。那人腰裏插了一柄砍柴用的短斧，斧刃上有幾個缺口。

兩人剛坐定，樓下腳步聲響，上來兩人。那漁女叫道：「五哥、六哥，你們一起來啦。」前面一人身材魁梧，少說也有二百五六十斤，圍著一條長圍裙，全身油膩，敞開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袖子捲得高高的，手臂上全是寸許長的黑毛，腰間皮帶上插著柄尺來長的尖刀，瞧模樣是個殺豬宰羊的屠夫。後面那人五短身材，頭戴小氈帽，白淨面皮，手裏提了一桿秤，一個竹簍，似是個小商販。完顏洪烈暗暗稱奇：「瞧頭上三人都是身有武功之人，怎麼這兩個市井小人卻又跟他們兄弟相稱？」

忽聽街上傳來一陣登登登之聲，似是鐵物敲擊石板，跟著敲擊聲響上樓梯，上來一個衣衫襤褸的瞎子，右手握著一根粗大的鐵杖。只見他四十來歲年紀，尖嘴削腮，臉色灰撲撲地，頗有兇惡之態。坐在桌邊的五人都站了起來，齊叫：「大哥。」漁女在一張椅子上輕輕一拍，道：「大哥，你座位在這裏。」那瞎子道：「好。二弟還沒來麼？」那屠夫模樣的人道：「二哥已到了嘉興，這會兒也該來啦。」漁女笑道：「這不是來了嗎？」只聽得樓梯上一陣踢躂踢躂拖鞋皮聲響。

完顏洪烈一怔，只見樓梯口上先探上一柄破爛污穢的油紙扇，先搧了幾搧，接著一個窮酸搖頭晃腦的踱了上來，正是適才在客店中相遇的那人。完顏洪烈心想：「我的銀兩必是此人偷了去……」心頭正自火冒，那人咧嘴向他一笑，伸伸舌嘴，裝個鬼臉，轉頭和眾人招呼起來，原來便是他們的二哥。

完顏洪烈尋思：「看來這些人個個身懷絕技，倘若能收為己用，實是極大的臂助。那窮酸偷我金銀，小事一樁，不必計較，且瞧一下動靜再說。」只見那窮酸喝了一口酒，搖頭擺腦的吟道：「不義之財……放他過，……玉皇大帝……發脾氣！」口中高吟，伸手從懷裏掏出一錠錠金銀，整整齊齊的排在桌上，一共掏出八錠銀子，兩錠金子。

完顏洪烈瞧那些金銀的色澤形狀，正是自己所失卻的，心下不怒反奇：「他入房去偷我金銀倒也不難，但他只用扇子在我肩頭一拍，就將我懷中銀錠都偷去了，當時我竟一無所覺。這妙手空空之技，確是罕見罕聞。」

眼看這七人的情狀，似乎他們作東，邀請兩桌客人前來飲酒，因賓客未到，七人只喝清酒，菜餚並不開上席來。但另外兩桌上各只擺設一副杯筷，那麼客人只有兩個了。完顏洪烈尋思：「這七個怪人請客，不知請的又是何等怪客？」

過了一盞茶時分，只聽樓下有人唸佛：「阿彌陀佛！」那瞎子道：「焦木大師到啦！」站起身來，其餘六人也都肅立相迎。又聽得一聲：「阿彌陀佛！」一個形如槁木的枯瘦和尚上了樓梯。這和尚四十餘歲年紀，身穿黃麻僧衣，手裏拿著一段木柴，木柴的一頭已燒成焦黑，不知有何用處。

和尚與七人打個問訊，那窮酸引他到一桌空席前坐下。和尚欠身道：「那人尋上門來，小僧自知不是他的對手，多蒙江南七俠仗義相助，小僧感激之至。」

那瞎子道：「焦木大師不必客氣。我七兄弟多承大師平日眷顧，大師有事，我兄弟豈能袖手？何況那人自恃武功了得，無緣無故的來與大師作對，那還把江南武林中人放在眼裏？就是大師不來通知，我們兄弟知道了也決不能干休……」

話未說完，只聽得樓梯格格作響，似是一頭龐然巨獸走上樓來，聽聲音若非巨象，便是數百斤的一頭大水牛。

樓下掌櫃與眾酒保一疊連聲的驚叫起來：「喂，這笨傢伙不能拿上去！」「樓板要給你壓穿啦。」「快，快，攔住他，叫他下來！」但格格之聲更加響了，只聽喀喇一聲，斷了一塊梯板。接著又聽得喀喀兩聲巨響，樓梯又斷了兩級。

完顏洪烈眼前一花，只見一個道人手中托了一口極大的銅缸，邁步走上樓來，定睛看時，只嚇得心中突突亂跳，原來這道人正是長春子丘處機。

完顏洪烈這次奉父皇之命出使宋廷，要乘機陰結宋朝大官，以備日後入侵時作為內應。陪他從燕京南來的宋朝使臣王道乾趨炎附勢，貪圖重賄，已暗中投靠金國，到臨安後替他拉攏奔走。那知王道乾突然被一個道人殺死，連心肝首級都不知去向。完顏洪烈大驚之餘，生怕自己陰謀已被這道人查覺，當即帶同親隨，由臨安府的捕快兵役領路，親自追拿刺客。追到牛家村時與丘處機遭遇，不料這道人武功高極，完顏洪烈尚未出手，就被他一枝甩手箭打中肩頭，所帶來的兵役隨從被他殺得乾乾淨淨。完顏洪烈如不是在混戰中先行逃開，又得包惜弱相救，堂堂金國王子就此不明不白的葬身在這小村之中了。

完顏洪烈定了定神，見他目光只在自己臉上掠過，便全神貫注的瞧著焦木和那七人，顯然並未認出自己，料想那日自己剛探身出來，便給他羽箭擲中摔倒，並未看清楚自己面目，當即寬心，再看他手中托的那口大銅缸時，一驚之下，不由得欠身離椅。

這銅缸是廟宇中常見之物，用來焚燒紙錠表章，直徑四尺有餘，只怕足足有三百來斤，缸中溢出酒香，顯是裝了美酒，份量自必更加沉重，但他托在手裏，卻不見如何吃力。他每跨一步，樓板就喀喀亂響。樓下這時早已亂成一片，掌櫃、酒保、廚子、打雜的、眾酒客紛紛逃出街去，只怕樓板給他壓破，砸下來打死了人。

焦木和尚冷然道：「道兄惠然駕臨，卻何以取來了小廟的化紙銅缸？衲子給你引見江南七俠！」丘處機舉起左手為禮，說道：「適才貧道到寶剎奉訪，寺裏師父言道，大師邀貧道來醉仙樓相會。貧道心下琢磨，大師定是請下好朋友來了，果然如此。久聞江南七俠威名，今日有幸相見，足慰平生之願。」

焦木和尚向七俠道：「這位是全真派長春子丘道長，各位都是久仰的了。」轉過頭來，向丘處機道：「這位是七俠之首，飛天蝙蝠柯鎮惡柯大俠。」說著伸掌向那瞎子身旁一指，跟著依次引見。完顏洪烈在旁留神傾聽，暗自記憶。第二個便是偷他銀兩的那骯髒窮酸，名叫妙手書生朱聰。最先到酒樓來的騎馬矮胖子是馬王神韓寶駒，排行第三。挑柴擔的鄉農排行第四，名叫南山樵子南希仁。第五是那身材粗壯、屠夫模樣的大漢，名叫笑彌陀張阿生。那小商販模樣的後生姓全名金發，綽號鬧市俠隱。那漁女叫作越女劍韓小瑩，顯是江南七俠中年紀最小的一個。

焦木引見之時，丘處機逐一點首為禮，右手卻一直托著銅缸，竟似不感疲累。酒樓下眾人見一時無事，有幾個大膽的便悄悄溜上來瞧熱鬧。

柯鎮惡道：「我七兄弟人稱『江南七怪』，都是怪物而已，『七俠』甚麼的，卻不敢當。我兄弟久仰全真七子的威名，素聞長春子行俠仗義，更是欽慕。這位焦木大師為人最是古道熱腸，不知如何無意中得罪了道長？道長要是瞧得起我七兄弟，便讓我們做做和事老。兩位雖然和尚道士，所拜的菩薩不同，但總都是出家人，又都是武林一派，大家盡釋前愆，一起來喝一杯如何？」

丘處機道：「貧道和焦木大師素不相識，無冤無仇，只要他交出兩個人來，改日貧道自會到法華禪寺負荊請罪。」柯鎮惡道：「交出甚麼人來？」丘處機道：「貧道有兩個朋友，受了官府和金兵的陷害，不幸死於非命。他們遺下的寡婦孤苦無依。柯大俠，你們說貧道該不該理？」完顏洪烈一聽，端在手中的酒杯一晃，潑了些酒水。只聽柯鎮惡道：「別說是道長朋友的遺孀，就是素不相識之人，咱們既然知道了，也當量力照顧，那是義不容辭之事。」丘處機大聲道：「是呀！我就是要焦木大師交出這兩個身世可憐的女子來！他是出家人，卻何以將兩個寡婦收在寺裏，定是不肯交出？七位是俠義之人，請評評這道理看！」

此言一出，不但焦木與江南七怪大吃一驚，完顏洪烈在旁也是暗暗稱奇，心想：「難道他說的不是楊郭二人的妻子，另有旁人？」

焦木本就臉色焦黃，這時更加氣得黃中泛黑，一時說不出話來，結結巴巴的道：「你……你……胡言亂道……胡言……」

丘處機大怒，喝道：「你也是武林中知名人物，竟敢如此為非作歹！」右手一送，一口數百斤重的銅缸連酒帶缸，向著焦木飛去。焦木縱身躍開避過。

站在樓頭瞧熱鬧的人嚇得魂飛天外，你推我擁，一連串的骨碌碌滾下樓去。

笑彌陀張阿生估量這銅缸雖重，自己儘可接得住，當下搶上一步，運氣雙臂，叫一聲：「好！」待銅缸飛到，雙臂一沉，托住缸底，肩背肌肉墳起，竟自把銅缸接住了，雙臂向上一挺，將銅缸高舉過頂。但他腳下使力太巨，喀喇一聲，左足在樓板上踏穿了一個洞，樓下眾人又大叫起來。張阿生上前兩步，雙臂微曲，一招「推窗送月」，將銅缸向丘處機擲去。

丘處機伸出右手接過，笑道：「江南七怪名不虛傳！」隨即臉色一沉，向焦木喝道：「那兩個女子怎樣了？你把她兩個婦道人家強行收藏在寺，到底是何居心？你這賊和尚只要碰了她們一根頭髮，我把你拆骨揚灰，把你法華寺燒成白地！」

朱聰扇子一搧，搖頭晃腦的道：「焦木大師是有道高僧，怎會做這般無恥之事？道長定是聽信小人的謠言了。虛妄之極矣，決不可信也。」

丘處機怒道：「貧道親眼見到，怎麼會假？」江南七怪都是一怔。焦木道：「你就算要到江南來揚萬立威，又何必敗壞我的名頭……你……你……到嘉興府四下裏去打聽，我焦木和尚豈能做這等歹事？」丘處機冷笑道：「好呀，你邀了幫手，便想倚多取勝。這件事我是管上了，決計放你不過。你清淨佛地，窩藏良家婦女，已是大大不該，何況這兩個女子的丈夫乃忠良之後，慘遭非命。」

柯鎮惡道：「道長說焦木大師收藏了那兩個女子，而大師卻說沒有。咱們大夥兒到法華寺去瞧個明白，到底誰是誰非，不就清楚了？兄弟眼睛雖然瞎了，可是別人眼睛不瞎啊。」六兄妹齊聲附和。

丘處機冷笑道：「搜寺？貧道早就裏裏外外搜了個遍，可是明明見到那兩個女人進去，人卻又不見了。無法可想，只有要和尚交出人來。」朱聰道：「原來那兩個女子不是人。」丘處機一楞，道：「甚麼？」朱聰一本正經的道：「她們是仙女，不是會隱身法，就是借土遁遁走啦！」餘下六怪聽了，都不禁微笑。

丘處機怒道：「好啊，你們消遣貧道來著。江南七怪今日幫和尚幫定了，是不是？」

柯鎮惡凜然道：「我們本事低微，在全真派高手看來，自是不足一笑。可是我七兄弟在江南也還有一點小小名頭，知道我們的人，都還肯說一句：江南七怪瘋瘋癲癲，卻不是貪生怕死之徒。我們不敢欺壓旁人，可也不能讓旁人來欺壓了。」

丘處機道：「江南七俠名聲不壞，這個我是知道的。各位事不干己，不用趕這淌渾水。我跟和尚的事，讓貧道自行跟他了斷，現下恕不奉陪了。和尚，跟我走吧。」說著伸左手來拿焦木手腕。焦木手腕一沉，當下把他這一拿化解了開去。

馬王神韓寶駒見兩人動上了手，大聲喝道：「道士，你到底講不講理？」丘處機道：「韓三爺，怎樣？」韓寶駒道：「我們信得過焦木大師，他說沒有就是沒有。武林中鐵錚錚的好漢子，難道誰還能撒謊騙人？」丘處機道：「他不會撒謊，莫非丘某就會沒來由的撒謊冤他？丘某親眼目睹，若是看錯了人，我挖出這對招子給你。我找這和尚是找定了。七位插手也是插定了，是不是？」江南七怪齊聲道：「不錯。」

丘處機道：「好，我敬七位每人一口酒。各位喝了酒再伸手吧。」說著右手一沉，放低銅缸，張口在缸裏喝了一大口酒，叫道：「請吧！」手一抖，那口銅缸又向張阿生飛來。

張阿生心想：「要是再像剛才那樣把銅缸舉在頭頂，怎能喝酒？」當即退後兩步，雙手擋在胸口，待銅缸飛到，雙手向外一分，銅缸正撞在胸口。他生得肥胖，胸口纍纍的都是肥肉，猶如一個軟墊般托住了銅缸，隨即運氣，胸肌向外彈出，已把銅缸飛來之勢擋住，雙手合圍，緊緊抱住了銅缸，低頭在缸裏喝了一大口酒，讚道：「好酒！」雙手突然縮回，抵在胸前，銅缸尚未下落，已是一招「雙掌移山」，把銅缸猛推出去。這一招勁道既足，變招又快，的是外家的高明功夫。完顏洪烈在一旁看得暗暗心驚。

丘處機接回銅缸，也喝了一大口，叫道：「貧道敬柯大哥一缸酒！」順手將銅缸向柯鎮惡擲去。

完顏洪烈心想：「這人眼睛瞎了，又如何接得？」卻不知柯鎮惡位居江南七怪之首，武功也為七人之冠，他聽辨細微暗器尚且不差釐毫，這口巨大的銅缸擲來時呼呼生風，自然辨得清楚，只見他意定神閒的坐著，恍如未覺，直至銅缸飛臨頭頂，這才右手一舉，鐵杖已頂在缸底。那銅缸在鐵杖上的溜溜轉得飛快，猶如耍盤子的人用竹棒頂住了瓷盤玩弄一般。突然間鐵杖略歪，銅缸微微傾側，眼見要跌下來打在他的頭頂，這一下還不打得腦漿迸裂？那知銅缸傾側，卻不跌下，缸中酒水如一條線般射將下來。柯鎮惡張口接住，上面的酒不住傾下，他骨都骨都的大口吞飲，飲了三四口，鐵杖稍挪，又已頂在缸底正中，隨即向上一送，銅缸飛了起來。他揮杖橫擊，噹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那缸便飛向丘處機而去，四下裏嗡嗡之聲好一陣不絕。

丘處機笑道：「柯大俠平時一定愛玩頂盤子。」隨手接住了銅缸。柯鎮惡冷冷的道：「小弟幼時家貧，靠這玩意兒做叫化子討飯。」丘處機道：「貧賤不能移，此之謂大丈夫。我敬南四哥一缸！」低頭在缸中喝一口酒，將銅缸向南山樵子南希仁擲去。

南希仁一言不發，待銅缸飛到，舉起扁擔在空中擋住，噹的一聲，銅缸在空中受阻，落了下來。南希仁伸手在缸裏抄了一口酒，就手吃了，扁擔打橫，右膝跪倒，扁擔擱在左膝之上，右手在扁擔一端扳落，扁擔另一端托住銅缸之底，扳起銅缸，又飛在空中。

他正待將缸擊還給丘處機，鬧市俠隱全金發笑道：「兄弟做小生意，愛佔小便宜，就不費力的討口酒吃吧。」搶到南希仁身邊，待銅缸再次落下時，也抄一口酒吃了，忽地躍起，雙足抵住缸邊，空中用力，雙腳一挺，身子如箭般向後射出，那銅缸也給他雙腳蹬了出去。他和銅缸從相反方向飛出，銅缸逕向丘處機飛去。他身子激射到板壁之上，輕輕滑下。妙手書生朱聰搖著摺扇，不住口的道：「妙哉，妙哉！」

丘處機接住銅缸，又喝了一大口酒，說道：「妙哉，妙哉！貧道敬二哥一缸。」朱聰狂叫起來：「啊喲，使不得，小生手無縛雞之力，肚無杯酒之量，不壓死也要醉死……」呼叫未畢，銅缸已向他當頭飛到。朱聰大叫：「壓死人啦，救命，救……」伸扇子在缸中一撈，送入口中，倒轉扇柄，抵住缸邊往外送出，騰的一聲，樓板已被他蹬破一個大洞，身子從洞裏掉了下去，「救命，救命」之聲，不住從洞裏傳將上來。眾人都知他是裝腔作勢，誰也不覺驚訝。完顏洪烈見他扇柄一抵，銅缸便已飛回，小小一柄摺扇，所發勁力竟不弱於南希仁那根沉重的鋼鐵扁擔，心下暗自駭異。

越女劍韓小瑩叫道：「我來喝一口！」右足一點，身子如飛燕掠波，倏地在銅缸上空躍過，頭一低，已在缸中吸到了一口酒，輕飄飄的落在對面窗格之上。她擅於劍法輕功，膂力卻非所長，心想輪到這口笨重已極的銅缸向自己擲來，接擋固是無力，要擲還給這個道士更是萬萬不能，是以乘機施展輕功吸酒。

這時那銅缸仍一股勁的往街外飛出，街上人來人往，落將下來，勢必釀成極大災禍。丘處機暗暗心驚，正擬躍到街上去接住。只聽呼的一聲，身旁一個黃衣人斜刺越過，口中一聲呼哨，樓下那匹黃馬奔到了街口。

樓上眾人都搶到窗口觀看，只見空中一個肉團和銅缸一撞，銅缸下墮之勢變為向前斜落，肉團和銅缸雙雙落在黃馬背上。那黃馬馳出數丈，轉過身來，直奔上樓。

馬王神韓寶駒身在馬腹之下，左足勾住鐙子，雙手及右足卻托住銅缸，使它端端正正的放在馬鞍之上，不致傾側。那黃馬跑得又快又穩，上樓如馳平地。韓寶駒翻身上馬，探頭在缸中喝了一大口酒，左臂一振，把銅缸推在樓板之上，哈哈大笑，一提韁，那黃馬倏地從窗口竄了出去，猶如天馬行空，穩穩當當的落在街心。韓寶駒躍下馬背，和朱聰挽手上樓。

丘處機道：「江南七俠果然名不虛傳！個個武功高強，貧道甚是佩服。衝著七位的面子，貧道再不跟這和尚為難，只要他交出那兩個可憐的女子，就此既往不咎。」

柯鎮惡道：「丘道長，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這位焦木大師數十年清修，乃是有道的高僧，我們素來敬佩。法華寺也是嘉興府有名的佛門善地，怎麼會私藏良家婦女？」丘處機道：「天下之大，盡有欺世盜名之輩。」韓寶駒怒道：「如此說來，道長是不信我們的話了？」丘處機道：「我寧可信自己的眼睛。」韓寶駒道：「道長要待怎樣？」他身子雖矮，但話聲響亮，說來自有一股威猛之氣。

丘處機道：「此事與七位本來無干，既然橫加插手，必然自恃技藝過人。貧道不才，只好和七位見個高下，若是不敵，聽憑各位如何了斷便了。」柯鎮惡道：「道長既然一意如此，就請劃下道兒來罷。」

丘處機微一沉吟，說道：「我和各位向無仇怨，久仰江南七怪也是英俠之士，動刀動拳，不免傷了和氣。這樣罷。」大聲叫道：「酒保，拿十四個大碗來！」

酒保本來躲在樓下，這時見樓上再無動靜，聽得叫喚，忙不疊的將大碗送上樓來。

丘處機命他把大碗都到缸中舀滿了酒，在樓上排成兩列，向江南七怪說道：「貧道和各位鬥鬥酒量。各位共喝七碗，貧道一人喝七碗，喝到分出勝負為止。這法兒好不好？」

韓寶駒與張阿生等都是酒量極宏之人，首先說好。柯鎮惡卻道：「我們以七敵一，勝之不武，道長還是另劃道兒吧。」丘處機道：「你怎知一定能勝得了我？」

越女劍韓小瑩雖是女子，生性卻是十分豪爽，當下亢聲說道：「好，先比了酒量再說。這般小覷我們七兄弟的，小妹倒是第一次遇上。」說著端起一碗酒來，骨都骨都的便喝了下去。她這碗酒喝得急了，頃刻之間，雪白的臉頰上，泛上了桃紅。

丘處機道：「韓姑娘真是女中丈夫。大家請罷！」七怪中其餘六人各自舉碗喝了。丘處機碗到酒乾，頃刻間連盡七碗，每一碗酒都只咕的一聲，便自口入肚，在咽喉間竟然不稍停留。酒保興高采烈，大聲叫好，忙又裝滿了十四碗。八人又都喝了。

喝到第三個十四碗時，韓小瑩畢竟量窄，喝得半碗，右手微微發顫。張阿生接過她手中半碗酒來，道：「七妹，我代你喝了。」韓小瑩道：「道長，這可不可以？」丘處機道：「行，誰喝都是一樣。」再喝一輪，全金發也敗了下去。

七怪見丘處機連喝二十八碗酒，竟是面不改色，神態自若，盡皆駭然。完顏洪烈在一旁瞧著，更是撟舌不下，心想：「最好這老道醉得昏天黑地，那江南七怪乘機便將他殺了。」

全金發心想己方還賸下五人，然而五人個個酒量兼人，每人再喝三四碗酒還可支持，難道對方的肚子裏還裝得下二十多碗酒？就算他酒量當真無底，肚量卻總有限，料想勝算在握，正自高興，無意中在樓板上一瞥，只見丘處機雙足之旁濕了好大一灘，不覺一驚，在朱聰耳邊道：「二哥，你瞧這道士的腳。」朱聰一看，低聲道：「不好，他是用內功把酒從腳上逼了出來。」全金發低聲道：「不錯，想不到他內功這等厲害，那怎麼辦？」

朱聰尋思：「他既有這門功夫，便再喝一百碗也不打緊。須得另想計較。」退後一步，突然從先前踹破的樓板洞中摔了下去，只聽他大叫：「醉了，醉了！」又從洞中躍上。

又喝了一巡酒，丘處機足旁全是水漬，猶如有一道清泉從樓板上汩汩流出。這時南希仁、韓寶駒等也都瞧見了，見他內功如此精深，都是暗自欽服。

韓寶駒把酒碗往桌上一放，便欲認輸。朱聰向他使個眼色，對丘處機道：「道長內功出神入化，我們佩服之極。不過我們五個拚你一個，總似乎不大公平。」丘處機一怔，道：「朱二哥瞧著該怎麼辦？」朱聰笑道：「還是讓兄弟一對一的跟道長較量下去吧。」

此言一出，眾人都覺奇怪，眼見五人與他鬥酒都已處於必敗之地，怎麼他反而要獨自抵擋？但六怪都知這位兄弟雖然言語滑稽，卻是滿肚子的詭計，行事往往高深莫測，他既這麼說，必是另有詐道，當下都不作聲。

丘處機呵呵笑道：「江南七俠真是要強得緊。這樣吧，朱二哥陪著我喝乾了缸中之酒，只要不分勝敗，貧道就算輸了，好不好？」

這時銅缸中還賸下小半缸酒，無慮數十大碗，只怕要廟裏兩個彌勒佛的大肚子，才分裝得下。但朱聰毫不在意，笑道：「兄弟酒量雖然不行，但當年南遊，卻也曾勝過幾樣厲害傢伙，乾啊！」他右手揮舞破扇，左手大袖飄揚，一面說，一面喝酒。

丘處機跟著他一碗一碗的喝下去，問道：「甚麼厲害傢伙？」朱聰道：「兄弟有一次到天竺國，天竺王子拉了一頭水牛出來，和我鬥飲烈酒，結果居然不分勝敗。」

丘處機知他是說笑話罵人，「呸」了一聲，但見他指手劃腳，胡言亂語，把酒一碗一碗的灌下肚去，手足之上又無酒水滲出，顯然不是以內功逼發，但見他腹部隆起了一大塊，難道他肚子真能伸縮自如，頗感奇怪，又聽他道：「兄弟前年到暹羅國，哈，這一次更加不得了。暹羅國王牽了一頭大白象和我鬥酒，這蠢傢伙喝了七缸，你道我喝了幾缸？」

丘處機明知他是說笑，但見他神態生動，說得酣暢淋漓，不由得隨口問了一句：「幾缸？」朱聰神色突轉嚴重，壓低了聲音，正色道：「九缸！」忽然間又放大了聲音道：「快喝，快喝！」

但見他手舞足蹈，似醉非醉，如瘋非瘋，便在片刻之間，與丘處機兩人把銅缸中的酒喝到了底。韓寶駒等從來不知他竟有偌大酒量，無不驚喜交集。

丘處機大拇指一翹，說道：「朱兄真是一位奇人，貧道拜服！」

朱聰笑道：「道長喝酒用的是內功，兄弟用的卻是外功，乃體外之功。你請看吧！」說著哈哈大笑，忽地倒翻一個觔斗，手裏已提著一隻木桶，隨手一晃，酒香撲鼻，桶裏裝的竟是半桶美酒。這許多人個個武功高強，除柯鎮惡外，無不眼光銳利，但竟沒瞧清楚這木桶是從那裏來的，再看朱聰的肚子時，卻已扁平如常，顯然這木桶本來是藏在他大袍子底下。江南七怪縱聲大笑，丘處機不禁變色。

要知朱聰最善於雞鳴狗盜、穿窬行竊之技，是以綽號叫做「妙手書生」。他這袍內藏桶之術，一直流傳至今。魔術家表演之時，空身走出台來，一個觔斗，手中多了一缸金魚，再一個觔斗，台上又多了一碗清水，可以變到滿台數十碗水，每一碗水中都有一尾金魚游動，令觀眾個個看得目瞪口呆，歎為觀止，即是師法這門妙術。朱聰第二次摔落樓下，便是將一隻木桶藏入了袍底，喝酒時胡言亂語，揮手揚扇，旨在引開丘處機的目光。魔術家變戲法之時，在千百對眼睛的睽睽注視之下，尚且不讓人瞧出破綻，那時丘處機絲毫沒防到他會使這般手法，竟未看出他使用妙技，將一大碗一大碗的酒都倒入了藏在袍內的木桶之中。

丘處機道：「哼，你這個怎麼算是喝酒？」朱聰笑道：「你難道算是喝酒了？我的酒喝在桶內，你的酒喝在地下，那又有甚麼分別？」

他一面說，一面踱來踱去，忽然一不小心踏在丘處機足旁的酒漬之中，一滑之下，向丘處機身上跌去。丘處機隨手扶了他一把。朱聰向後一躍，踱了一個圈子，叫道：「好詩，好詩！自古中秋……月最明，涼風屆候……夜彌清。一天……氣象沉銀漢，四海魚龍……躍水精……」拖長了聲音，朗聲唸誦起來。

丘處機一怔：「這是我去年中秋寫的一首未成律詩，放在身邊，擬待續成下面四句，從未給別人看過，他怎知道？」伸手往懷裏一摸，錄著這半首詩的那張紙箋果真已不知去向。

朱聰笑吟吟的攤開詩箋，放在桌上，笑道：「想不到道長武功蓋世，文才也如此雋妙，佩服佩服。」原來他剛才故意一滑一跌，已施展妙手空空之技，把丘處機衣袋內的這張紙條偷了出來。

丘處機尋思：「適才他伸手到我懷裏，我竟是絲毫不覺，倘若他不是盜我詩箋，而是用匕首戳上一刀，此刻我那裏還有命在？顯然是他手下留情了。」言念及此，心意登平，說道：「朱二俠既陪著貧道一起幹光了這一缸酒，貧道自當言而有信，甘拜下風。今日醉仙樓之會，是丘處機栽在江南七俠手下了。」

江南七怪齊聲笑道：「不敢，不敢。這些玩意兒是當不得真的。」朱聰又道：「道長內功深湛，我們萬萬不及。」

丘處機道：「貧道雖然認輸，但兩個朋友所遺下的寡婦卻不能不救。」舉手行禮，托起銅缸，說道：「貧道這就去法華寺要人。」柯鎮惡怒道：「你既已認輸，怎地又跟焦木大師糾纏不清？」丘處機道：「扶危解困，跟輸贏可不相干。柯大俠，若是你朋友不幸遭難，遺孀受人欺辱，你救是不救？」說到這裏，突然變色，叫道：「好傢伙，還約了人啦，就是千軍萬馬，你道爺便豁出了性命不要，也不能就此罷手。」

張阿生道：「就是咱們七兄弟，還用得著約甚麼人？」柯鎮惡卻也早聽到有數十人奔向酒樓而來，還聽到他們兵刃弓箭互相碰撞之聲，當即站起，喝道：「大家退開，抄傢伙！」張阿生等搶起兵器，只聽得樓梯上腳步聲響，數十人搶上樓來。

眾人回頭看時，見數十人都是穿著金兵裝束的勁卒。丘處機本來敬重江南七怪的為人，只道他們被焦木和尚一時欺蒙，是以說話行事始終留了餘地，這時忽見大批金兵上來，心頭怒極，大叫：「焦木和尚，江南七怪，你們居然去搬金寇，還有臉面自居甚麼俠義道？」韓寶駒怒道：「誰搬金兵來著？」

那些金兵正是完顏洪烈的侍從。他們見王爺出外良久不歸，大家不放心，一路尋來，聽說醉仙樓上有人兇殺惡鬥，生怕王爺遇險，是以急急趕到。

丘處機哼了一聲，道：「好啊，好啊！貧道恕不奉陪了！這件事咱們可沒了沒完。」手托銅缸，大踏步走向梯口。

柯鎮惡站起身來，叫道：「丘道長，您可別誤會！」丘處機邊走邊道：「我誤會？你們是英雄好漢，幹麼要約金兵來助拳？」柯鎮惡道：「我們可沒有約。」丘處機道：「我又不是瞎子！」柯鎮惡眼睛盲了，生平最忌別人譏諷他這缺陷，鐵杖一擺，搶上前去，喝道：「瞎子便怎樣？」丘處機更不打話，左手一抬，啪的一掌，打在一名金兵的頂門上。那兵哼也沒哼一聲，登時腦漿迸裂而死。丘處機道：「這便是榜樣！」袍袖一拂，逕自下樓。

眾金兵見打死了同伴，一陣大亂，早有數人挺矛向丘處機後心擲下。他頭也不回，就似背後生著眼睛，伸手一一撥落。眾金兵正要衝下，完顏洪烈疾忙喝住，轉身對柯鎮惡道：「這惡道無法無天，各位請過來共飲一杯，商議對付之策如何？」柯鎮惡聽得他呼喝金兵之聲，知他是金兵頭腦，喝道：「他媽的，滾開！」完顏洪烈一愕。韓寶駒道：「咱大哥叫你滾開！」右肩一聳，正撞在他左胯之上。完顏洪烈一個踉蹌，退開數步。江南七怪和焦木和尚一擁下樓。

朱聰走在最後，經過完顏洪烈身旁時，伸扇又在他肩頭一拍，笑道：「你拐帶的女子賣掉了麼？賣給我怎樣？哈哈，哈哈！」說著急步下樓。朱聰先前雖不知完顏洪烈的來歷，但在客店之中看到他對待包惜弱的模樣，已知他二人不是夫婦，又聽他自誇豪富，便盜了他金銀，小作懲戒。此刻既知他是金兵頭腦，不取他的金銀，那裏還有天理？

完顏洪烈伸手往懷裏一摸，帶出來的幾錠金銀果然又都不翼而飛。他想這些人個個武功驚人，請那矮胖子去做馬術教頭之事那也免開尊口了，若再給他們發見包氏娘子竟在自己這裏，更是天大禍事，幸得此刻丘處機與七怪誤會未釋，再不快走，連命也得送在這裏。當下趕回客店，帶同包惜弱連夜向北，回金國的都城燕京而去。

※※※

原來那日丘處機殺了漢奸王道乾，在牛家村結識郭嘯天、楊鐵心兩人，又將前來追捕的金兵和衙役殺得一個不賸，心下暢快，到得杭州後，連日在湖上賞玩風景。西湖之北的葛嶺，乃晉時葛洪煉丹之處，為道家勝地。丘處機上午到處漫遊，下午便在葛嶺道觀中修練內功，研讀道藏。

這日走過清河坊前，忽見數十名官兵在街上狼狽經過，甩盔曳甲，折弓斷槍，顯見是吃了敗仗逃回來的。他心下奇怪，暗想：「此時並沒和金國開仗，又沒聽說左近有盜賊作亂，不知官兵是在那裏吃了這虧？」詢問街上百姓，眾人也都茫然不知。他好奇心起，遠遠跟隨，見眾官兵進了威果第六指揮所的營房。

到了夜間，他悄悄摸進指揮所內，抓了一名官兵出來，拖到旁邊小巷中喝問。那官兵正睡得胡裏胡塗，突然利刃加頸，那敢有絲毫隱瞞，當即把牛家村捉拿郭、楊二人的事照實說了。丘處機不迭聲的叫苦，只聽那兵士說，郭嘯天已當場格斃，楊鐵心身受重傷，不知下落，多半也是不活的了；又說郭楊二人的妻子倒是活捉了來，可是走到半路，不知如何，竟有一彪人馬衝將出來，胡裏胡塗的打了一場，官兵卻吃了老大的虧。丘處機只聽得悲憤無已，但想那小兵奉命差遣，實是身不由己，當下也不拿他出氣，只問：「你們上官是誰？」那小官道：「指揮大人他……他……姓段……官名……官名叫作天德。」丘處機放了小兵，摸到指揮所內去找那段天德，卻是遍尋不獲。

次日一早，指揮所前的竿子上高高掛出一顆首級，號令示眾。丘處機一看，赫然便是新交朋友郭嘯天的頭顱，心中又是難過，又是氣惱，心道：「丘處機啊丘處機，這兩位朋友是忠義之後，好意請你飲酒，你卻累得他們家破人亡。你若不替他們報仇雪恨，還稱得上是甚麼男子漢大丈夫？」想到憤恨之處，反手一掌，只把指揮所前的旗桿石打得石屑紛飛。

好容易守到半夜，他爬上長竿，把郭嘯天的首級取了下來，奔到西湖邊上，挖了一坑，把首級埋了，拜了幾拜，不禁灑下淚來，默默祝禱：「貧道當日答允傳授兩位後裔的武藝，貧道生平言出必踐，如不將你們的後人調教為英雄人物，他日黃泉之下，再無面目和兩位相見。」心下盤算，首先要找到那段天德，殺了他為郭楊兩人報仇，然後去救出兩人的妻子，安頓於妥善之所，天可憐見生下兩個遺腹子來，好給兩位好漢留下後代。

他接連兩晚暗闖威果第六指揮所，卻都未能找到指揮使段天德。想是此人貪圖安逸、不守軍紀，不宿在營房之中與士卒同甘同苦。第三日辰牌時分，他逕到指揮所轅門之外，大聲喝道：「段天德在那裏，快給我滾出來！」

段天德為了郭嘯天的首級被竊，正在營房中審訊郭嘯天的妻子李萍，要她招認丈夫有甚麼大膽不法的朋友，忽聽得營外鬧成一片，探頭從窗口向外張望，只見一個長大道士威風凜凜的手提兩名軍士，橫掃直劈，只打得眾兵丁叫苦連天。軍佐一疊連聲的喝叫：「放箭！」倉卒之際，眾官兵有的找到了弓，尋不著箭，有的拿到箭，卻又不知弓在何處。

段天德大怒，提起腰刀，直搶出去，喝道：「造反了麼？」揮刀往丘處機腰裏橫掃過去。丘處機見是一名軍官，將手中軍士一拋，不閃不架，左手一探，已搶前抓住了他手腕，喝道：「段天德那狗賊在那裏？」

段天德手上劇痛，全身酸麻，忙道：「道爺要找段大人麼？他……他在西湖船裏飲酒，也不知今天回不回來。」丘處機信以為真，鬆開了手。段天德向兩名軍士道：「你們快帶領這位道爺，到湖邊找段指揮去。」兩名軍士尚未領悟，段天德喝道：「快去，快去，莫惹道爺生氣。」兩名軍士這才會意，轉身走出。丘處機跟了出去。

段天德那裏還敢停留，忙帶了幾名軍士，押了李萍，急奔雄節第八指揮所來。那指揮使和他是酒肉至交，一聽之下，正要點兵去擒殺惡道，突然營外喧聲大起，報稱一個道士打了進來，想必帶路的軍士受逼不過，將段天德的常到之處說了出來。

段天德是驚弓之鳥，也不多說，帶了隨從與李萍便走，這次是去投城外全捷第二指揮所。那指揮所地處偏僻，丘處機一時找他不到。段天德驚魂稍定，想起那道人在千百軍士中橫衝直撞的威勢，真是不寒而慄。這時手腕上又開始劇痛，越腫越高，找了個軍營中的跌打醫生來一瞧，腕骨竟是給捏斷了兩根。上了夾板敷藥之後，當晚不敢回家，便住在全捷第二指揮所內。睡到半夜，營外喧擾起來，說是守崗的軍士忽然不見了。

段天德驚跳起來，心知那軍士定是被道士擄了去逼問，自己不論躲往何處軍營，他總能找上門來，打是打不過，躲又躲不開，那可如何是好？這道士已跟自己朝過了相，只衝著自己一人而來，軍營中官兵雖多，卻未必能保護周全。正自惶急，突然想起伯父在雲棲寺出家，他武功了得，不如投奔他去；又想那道士找自己為難，定與郭嘯天一案有關，如把李萍帶在身邊，危急時以她為要挾，那惡道便不敢貿然動手，當下逼迫李萍換上軍士裝束，拉著她從營房後門溜了出去，黑夜中七高八低的往雲棲寺來。

他伯父出家已久，法名枯木，是雲棲寺的住持，以前本是個軍官，武功出自浙閩交界處仙霞派的嫡傳，屬於少林派的旁支。他素來不齒段天德為人，不與交往，這時見他夤夜狼狽逃來，自是十分詫異，當下冷冷的問道：「你來幹甚麼？」

段天德知道伯父一向痛恨金兵，要是說了實情，自己如何會同金兵去捕殺郭楊二人，只怕伯父立時便殺了自己，因此在路上早已想妥了一套說辭，眼見伯父神色不善，忙跪下磕頭，連稱：「侄兒給人欺侮了，求伯父作主。」

枯木道：「你在營裏當官，不去欺侮別人，人家已謝天謝地啦，又有誰敢欺侮你啦？」段天德滿面慚容，說道：「侄兒不爭氣，給一個惡道趕得東奔西逃，無路可走。求伯父瞧在我過世的爹爹面上，救侄兒一命。」枯木聽他說得可憐，問道：「那道人追你幹甚麼？」

段天德知道越是將自己說得不堪，越是易於取信，當下連稱：「侄兒該死，該死。前日侄兒和幾個朋友，到清冷橋西的瓦子去玩耍……」枯木鼻中哼了一聲，臉色登時大為不愉。原來宋朝的妓院稱為「瓦舍」，或稱「瓦子」，取其「來時瓦合，去時瓦解」之義，意思是說易聚易散。

段天德又道：「侄兒有個素日相好的粉頭，這天正在唱曲子陪侄兒飲酒，忽然有個道人進來，說聽她曲子唱得好，定要叫她過去相陪……」枯木怫然不悅，道：「胡說！出家人又怎會到這種下流地方去？」段天德道：「是啊，侄兒當下就出言嘲諷，命他出去。那道人兇惡得緊，反罵侄兒指日就要身首異處，卻在這裏胡鬧。」枯木道：「甚麼身首異處？」段天德道：「他說金兵不日渡江南下，要將咱們大宋官兵殺得乾乾淨淨。」

枯木勃然怒道：「他如此說來？」段天德道：「是。也是侄兒脾氣不好，跟他爭吵，說道金兵若是渡江，我們拚命死戰，也未必便輸了。」這句話好生迎合枯木的心意，只聽得他連連點頭，覺得這個侄兒自從出得娘胎，惟有這句話最像人話。段天德見他點頭，心下暗喜，說道：「兩人說到後來，便打將起來，侄兒卻不是這惡道的敵手。他一路追趕，侄兒無處逃避，只得來向伯父求救。」枯木道：「我是出家人，不來理會你們這般爭風吃醋的醜事。」段天德哀求道：「只求伯父救我一命，以後決不敢了。」

枯木想起兄弟昔日之情，又惱那道人出言無狀，便道：「好，你就在寺裏客舍住幾日避他一避。可不許胡鬧。」段天德連連答應。枯木嘆道：「一個做軍官的，卻如此無用。當真金兵渡江來攻，那如何得了？唉，想當年，我……」

李萍受了段天德的挾制威嚇，在一旁聽得他肆意撒謊，卻不敢出一句聲。

這天下午申牌時分，知客僧奔進來向枯木稟報：「外面有個道人，大叫大嚷的好不兇惡，口口聲聲要段……段長官出去。」

枯木把段天德叫來。段天德驚道：「是他，正是他。」枯木道：「這道人如此兇狠，他是那一門那一派的？」段天德道：「不知是那裏來的野道士，也不見武功有甚麼了不起，只不過膂力大些，侄兒無用，因此抵敵不住。」枯木道：「好，我去會會。」當下來到大殿。

丘處機正要闖進內殿，監寺拚命攔阻，卻攔不住。枯木走上前去，在丘處機臂上輕輕一推，潛用內力，想把他推出殿去，那知這一推猶如碰在棉花堆裏，心知不妙，正想收力，已經來不及了，身不由主的直跌出去，蓬的一聲，背心撞在供桌之上，喀喇喇幾聲響，供桌被撞塌了半邊，桌上香爐、燭台紛紛落地。

枯木大驚，心想：「這道人武功高明之極，豈止膂力大些而已？」當下雙手合十，打個問訊，道：「道長光臨敝寺，有何見教？」丘處機道：「我是來找一個姓段的惡賊。」枯木自知決不是他的敵手，說道：「出家人慈悲為懷，道長何必跟俗人一般見識？」

丘處機不理，大踏步走向殿內。這時段天德早已押著李萍在密室裏躲了起來。雲棲寺香火極盛，其時正是春天進香的季節，四方來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丘處機不便強搜，冷笑數聲，退了出去。

段天德從隱藏之處出來。枯木怒道：「甚麼野道士了？如不是他手下容情，我一條老命早已不在了。」段天德道：「這惡道只怕是金人派來的細作，否則怎麼定要跟咱們大宋軍官為難？」知客僧回來稟報，說那道人已經走了。枯木道：「他說些甚麼？」知客僧道：「他說本寺若不交出那個……那個段長官，他決不罷休。」

枯木向段天德怒視一眼，說道：「你說話不盡不實，我也難以深究。只是這道人武功實在太強，你若落入他手，性命終究難保。」沉吟半晌，道：「你在這裏不能耽了。我師弟焦木禪師功力遠勝於我，只有他或能敵得住這道人，你到他那裏去避一避吧。」段天德那裏敢說半個不字，討了書信，連夜僱船往嘉興來，投奔法華寺住持焦木大師。

焦木怎知他攜帶的隨從竟是個女子，既有師兄書信，便收留了。豈知丘處機查知蹤跡，跟著追來，在後園中竟見到了李萍，待得衝進後園查察時，段天德已將李萍拉入了地窖。丘處機還道包惜弱也給藏在寺內，定要焦木交出人來。他是親眼所見，不管焦木如何解說，他總是不信。兩人越說越僵，丘處機一顯武功，焦木自知不是敵手，他與江南七怪素來交好，便約丘處機在醉仙樓上見面。丘處機那口大銅缸，便是從法華寺裏拿來的。待得在醉仙樓頭撞到金兵，丘處機誤會更深。

※※※

焦木於此中實情，所知自是十分有限，與江南七怪出得酒樓，同到法華寺後，說了師兄枯木禪師薦人前來之事，又道：「素聞全真七子武功了得，均已得了當年重陽真人的真傳，其中長春子尤為傑出，果然名不虛傳。這人雖然魯莽了些，但看來也不是無理取鬧之人，與老衲無怨無仇，中間定有重大誤會。」

全金發道：「還是把令師兄薦來的那兩人請來，仔細問問。」焦木道：「不錯，我也沒好好盤問過他們。」正要差人去請段天德，柯鎮惡道：「那丘處機性子好不暴躁，一上來便聲勢洶洶，渾沒把咱們江南武林人物瞧在眼裏。他全真派在北方稱雄，到南方來也想這般橫行霸道，那可不成。這誤會要是解說不了，不得不憑武功決勝，咱們一對一的跟他動手，誰也抵擋不住。他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朱聰道：「咱們跟他來個一擁齊上！」韓寶駒道：「八人打他一個？未免不是好漢。」全金發道：「咱們又不是要傷他性命，只不過叫他平心靜氣的聽焦木大師說個清楚。」韓小瑩道：「江湖上傳言出去，說焦木大師和江南七怪以多欺少，豈不是壞了咱們名頭？」

八人議論未決，忽聽得大殿上震天價一聲巨響，似是兩口巨鐘互相撞擊，眾人耳中嗡嗡嗡的好一陣不絕。柯鎮惡一躍而起，叫道：「來啦！」八人奔至大殿，又聽得一聲巨響，還夾著金鐵破碎之聲。只見丘處機托著銅缸，正在敲撞大殿上懸著的那口鐵鐘，數擊之下，銅缸已出現了裂口。那道人鬍鬚戟張，圓睜雙眼，怒不可抑。江南七怪不知丘處機本來也非如此一味蠻不講理之人，只因他連日追尋段天德不得，怒火與日俱增，更將平素憎恨金兵之情，盡皆加在一起。七怪卻道他恃藝欺人，決意和他大拚一場。全真七子威名越盛，七怪越是不肯忍讓，倘若丘處機只是個無名之輩，反而易於分說了。

韓寶駒叫道：「七妹，咱兄妹先上。」他是韓小瑩的堂兄，性子最急，刷的一聲，腰間一條金龍鞭已握在手中，一招「風捲雲殘」，疾往丘處機托著銅缸的右手手腕上捲去。韓小瑩也抽出長劍，逕往丘處機後心刺到。丘處機前後受敵，右手迴轉，噹的一聲，金龍鞭打在銅缸之上，同時身子略側，已讓過了後心來劍。

古時吳越成仇，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相圖吳國。可是吳王手下有個大將伍子胥，秉承孫武遺教，訓練的士卒精銳異常。勾踐眼見兵卒武藝不及敵國，悶悶不樂。有一日越國忽然來了個美貌少女，劍術精妙無比。勾踐大喜，請她教導越兵劍法，終於以此滅了吳國。嘉興是當年吳越交界之處，兩國用兵，向來以此為戰場，這套越女劍法就在此處流傳下來。只是越國處女當日教給兵卒的劍法旨在上陣決勝，是以斬將刺馬頗為有用，但以之與江湖上武術名家相鬥，就嫌不夠輕靈翔動。到得唐朝末葉，嘉興出了一位劍術名家，依據古劍法要旨而再加創新，於鋒銳之中另蘊複雜變化。韓小瑩從師父處學得了這路劍法，雖然造詣未精，但劍招卻已頗為不凡，她的外號「越女劍」便由劍法之名而得。

數招一過，丘處機看出她劍法奧妙，當下以快打快。她劍法快，丘處機出手更快，右手以銅缸擋住韓寶駒的金龍鞭，左掌著著搶快，硬打硬拿，要強行奪取韓小瑩手中長劍。片刻之間，韓小瑩倏遇險招，被逼得退到了佛像之旁。

南山樵子南希仁和笑彌陀張阿生一個手持純鋼扁擔，一個挺起屠牛尖刀，上前夾攻。南希仁一語不發，一根扁擔使得虎虎生風。張阿生卻是吼叫連連，滿口江南的市井俚語，丘處機既不懂他說些甚麼，便跟他來個充耳不聞。

酣戰中丘處機突飛左掌，往張阿生面門劈到。張阿生後仰相避，那知他這一招乃是虛招，右足突然飛出，張阿生手腕一疼，尖刀脫手飛出，他拳術上造詣遠勝兵刃，尖刀脫手，竟是毫不在意，左腿略挫，右掌虛晃，呼的一聲，左拳猛擊而出，勁雄勢急。

丘處機讚道：「好！」側身避開，連叫：「可惜！可惜！」張阿生問道：「可惜甚麼？」丘處機道：「可惜你一身好功夫，卻是自甘墮落，既與惡僧為伍，又去作金兵的走狗。」張阿生大怒，喝道：「蠻不講理的賊道士，你才作金兵走狗！」呼呼呼連擊三拳。丘處機身子一縮，銅缸斜轉，噹噹兩聲，張阿生接連兩拳竟都打在銅缸上。

朱聰見己方四人聯手，兀自處於下風，向全金發一招手，二人從兩側攻了上去。全金發用的是一桿大鐵秤，秤桿使的是桿棒路子，秤鉤飛出去可以鉤人，猶如飛抓，秤錘則是一個鏈子錘，是以一件兵器卻有三般用途。朱聰擅於點穴之術，破油紙扇的扇骨乃是鋼鑄，將扇子當作了點穴橛，在各人兵器飛舞中找尋對方的穴道。

丘處機的銅缸迴旋轉側，宛如一個巨大的盾牌，擋在身前，各人的兵器那裏攻得進去？他左手擒拿劈打，卻又乘隙反襲。那沉重的銅缸拿在手中，身法雖然難以靈動，但以寡敵眾，由此而盡擋敵人來招，畢竟還是利勝於弊。

焦木見眾人越打越猛，心想時刻一久，雙方必有損傷，急得大叫：「各位住手，請聽我一言。」但眾人鬥發了性，卻那裏收得住手？

丘處機喝道：「下流東西，誰來聽你胡說？瞧我的！」突然間左手拳掌並用，變化無方，連下殺手，酣鬥中驀地飛出一掌，猛向張阿生肩頭劈去，這一掌「天外飛山」去勢奇特，迅捷異常，眼見張阿生無法避開。焦木叫道：「道長休下殺手！」

但丘處機與六人拚鬥，對方個個都是能手，實已頗感吃力，鬥得久了，只怕支持不住，而且對方尚有兩人虎視在旁，隨時都會殺入，那時自己只怕要葬身在這江南古剎之中了，這時好容易抓到敵方破綻，豈肯容情，這一掌竟是使上了十成力。

張阿生練就了一身鐵布衫橫練功夫，在屠房裏時常脫光了衣衫，與蠻牛相撞角力為戲，全身又粗又硬，直如包了一層牛皮相似。他知對方這掌劈下來非同小可，但既已閃架不及，當下運氣於肩，猛喝一聲：「好！」硬接了他這一掌，只聽得喀喇一聲，上臂竟被他蘊蓄全真派上乘內功的這一掌生生擊斷。

朱聰一見大驚，鐵骨扇穿出，疾往丘處機「璇璣穴」點去，這招是寓防於攻，生怕五弟受傷之後，敵人繼續追擊。

丘處機打傷一人，精神一振，在兵器叢中單掌猶如鐵爪般連續進招。全金發「啊喲」一聲，秤錘已被他抓住。丘處機迴力急奪，全金發力氣不及，被他拉近了兩尺。丘處機側過銅缸，擋在南希仁與朱聰面前，左掌呼的一聲，往全金發天靈蓋直擊下去。

韓寶駒與韓小瑩大驚，雙雙躍起，兩般兵刃疾向丘處機頭頂擊落。丘處機只得閃身避開。全金發乘機竄出，這一下死裏逃生，只嚇得全身冷汗，但腰眼裏還是給踹中了一腳，劇痛徹骨，滾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焦木本來不想出手，只盼設法和丘處機說明誤會，可是眼見邀來相助的朋友紛紛受傷，自己是正主兒，不能不上，當下袍袖一拂，舉起一段烏焦的短木，往丘處機腋下點去。丘處機心想：「原來這和尚也是個點穴能手，出手不凡。」當下凝神對付。

柯鎮惡聽得五弟六弟受傷不輕，挺起鐵杖，便要上前助戰。全金發叫道：「大哥，發鐵菱吧！打『晉』位，再打『小過』！」叫聲未歇，颼颼兩聲，兩件暗器一先一後往丘處機眉心與右胯飛到。

丘處機吃了一驚，心想目盲之人也會施發暗器，而且打得部位如此之準，真是罕見罕聞，雖有旁人以伏羲六十四卦的方位指點，終究也是極難之事。當下銅缸斜轉，噹噹兩聲，兩隻鐵菱都落入了缸內。這鐵菱是柯鎮惡的獨門暗器，四面有角，就如菱角一般，但尖角鋒銳，可不似他故鄉南湖中的沒角菱了，這是他雙眼未盲之時所練成的絕技，暗器既沉，手法又準。丘處機接住兩隻鐵菱，銅缸竟是一晃，心道：「這瞎子好大手勁！」

這時韓氏兄妹、朱聰、南希仁等都已避在一旁。全金發不住叫喚：「打『中孚』、打『離』位！……好，現下道士踏到了『明夷』……」他這般呼叫方位，和柯鎮惡是十餘年來練熟了的，便是以自己一對眼睛代作義兄的眼睛，六兄妹中也只他一人有此能耐。

柯鎮惡聞聲發菱，猶如親見，霎時間接連打出了十幾枚鐵菱，把丘處機逼得不住倒退招架，再無還手的餘暇，可是也始終傷他不到。

柯鎮惡心念一動：「他聽到了六弟的叫喊，先有了防備，自然打他不中了。」這時全金發聲音越來越輕，叫聲中不住夾著呻吟，想是傷痛甚烈，而張阿生竟是一聲不作，不知生死如何。只聽全金發道：「打……打……他……『同人』。」柯鎮惡這次卻不依言，雙手一揚，四枚鐵菱一齊飛出，兩枚分打「同人」之右的「節」位、「損」位，另外兩枚分打「同人」之左的「豐」位、「離」位。

丘處機向左跨一大步，避開了「同人」的部位，沒料到柯鎮惡竟會突然用計，只聽兩個人同聲驚呼。

丘處機右肩中了一菱，另外對準「損」位發出的一菱，卻打在韓小瑩背心。

柯鎮惡又驚又喜，喝道：「七妹，快來！」

韓小瑩知道大哥的暗器餵有劇毒，厲害無比，忙搶到他身邊。柯鎮惡從袋裏摸出一顆黃色藥丸，塞在她口裏，道：「去睡在後園子泥地上，不可動彈，等我來給你治傷。」韓小瑩拔腳就奔。柯鎮惡叫道：「別跑，別跑！慢慢走去。」韓小瑩登時領悟，暗罵自己愚蠢，中毒後發力奔跑，血行加快，把毒素帶到心裏立時無救，當下放慢腳步，踱到後園。

丘處機中了一菱，並不如何疼痛，當下也不在意，又和朱聰、焦木等鬥在一起，酣鬥中忽聽得柯鎮惡連叫「別跑！」心念一動，只覺傷口隱隱發麻，不覺大驚，知道暗器上有毒，心裏一寒，不敢戀戰，當即運勁出拳，往南希仁面門猛擊過去。

南希仁見來勢猛惡，立定馬步，橫過純鋼扁擔，一招「鐵鎖橫江」，攔在前面。丘處機並不收拳，揚聲吐氣，嘿的一聲，一拳打在扁擔正中。南希仁全身大震，雙手虎口迸裂，鮮血直流，噹啷一響，扁擔跌在地下。丘處機情急拚命，這一拳用上了全身之力。南希仁立受內傷，腳步虛浮，突然眼前金星亂冒，喉口發甜，哇的一聲，口中鮮血直噴。

丘處機雖然又傷一人，但肩頭越來越麻，托著銅缸甚感吃力，大喝一聲，左腿橫掃。韓寶駒躍起避開。丘處機叫道：「往那裏逃？」右手推出，銅缸從半空中罩將下來。韓寶駒身在空中，無處用力，只翻了半個觔斗，巨缸已罩到頂門，他怕傷了身子，當即雙手抱頭縮成一團，砰的一聲大響，銅缸已端端正正的把他罩住。

丘處機拋出銅缸，當即抽劍在手，點足躍起，伸劍割斷了巨鐘頂上的粗索，左掌推處，那千餘斤重的巨鐘震天價一聲，壓在銅缸之上。韓寶駒再有神力，也爬不出來了。丘處機這兩下使力大了，只感手足酸軟，額頭上黃豆般的汗珠一顆顆滲出來。

柯鎮惡叫道：「快拋劍投降，再挨得片刻，你性命不保。」

丘處機心想那惡僧與金兵及官兵勾結，寺中窩藏婦女，行為奸惡之極，江南七怪既與他一夥，江湖上所傳俠名也必不確，丘某寧教性命不在，豈能向奸人屈膝？當下長劍揮動，向外殺出。

江南七怪中只賸下柯鎮惡、朱聰兩人不傷，餘人存亡不知，這時怎能容他脫身出寺？柯鎮惡一擺鐵杖，攔在大門。

丘處機奪路外闖，長劍勢挾勁風，逕刺柯鎮惡面門。飛天蝙蝠柯鎮惡聽聲辨形，舉杖擋格。噹的一聲，丘處機險些拿劍不住，不覺大驚，心道：「這瞎子內力如此深厚，難道功力在我之上？」接著一劍，又與對方鐵杖相交，這才發覺原來右肩受傷減力，並非對方厲害，倒是自己勁力不濟，當即劍交左手，使開一套學成後從未在臨敵時用過的「同歸劍法」來，劍光閃閃，招招指向柯鎮惡、朱聰、焦木三人要害，竟自不加防守，一味凌厲進攻。

這路「同歸劍法」取的是「同歸於盡」之意，要是敵人厲害，自己性命危殆，無可奈何之際，只得使這路劍法拚命，每一招都是猛攻敵人要害，招招狠，劍劍辣，純是把性命豁出去了的打法，雖是上乘劍術，倒與流氓潑皮耍無賴的手段同出一理。原來全真派有個大對頭，長住西域，為人狠毒，武功深不可測，遠在全真七子之上。當年只有他們師父才制他得住，現今師尊逝世，此人一旦重來中原，只怕全真派有覆滅之虞。全真派有一個「天罡北斗陣法」，足可與之匹敵，但必須七人同使，若是倉卒與此人邂逅相逢，未必七人聚齊。這套「同歸劍法」也是意在對付這大對頭，然而可單獨使用，只盼犧牲得一二人與之同歸於盡，因而保全了一眾同門。丘處機此刻身中劇毒，又被三個高手纏住，命在頃刻，只得使出這路不顧一切的武功來。

拆得十餘招，柯鎮惡腿上中劍。焦木大叫：「柯大哥、朱二弟，讓這道人去吧。」就這麼一疏神，丘處機長劍已從他右肋中刺入。焦木驚呼倒地。

這時丘處機也已搖搖欲墜，站立不穩。朱聰紅了雙眼，口中咒罵，繞著他前後遊鬥。再戰數合，柯鎮惡總是眼不能視物，被丘處機聲東擊西，虛虛實實，霍霍霍的連刺七八劍，劍勢來路辨別不清，右腿又中一劍，俯身直跌。

朱聰大罵：「狗道士，賊道士，你身上的毒已行到了心裏啦！你再刺三劍試試。」

丘處機鬚眉俱張，怒睜雙目，左手提劍，踉踉蹌蹌的追來。朱聰輕功了得，在大殿中繞著佛像如飛奔逃。丘處機自知再也支持不住了，嘆了一口氣，止步不追，只覺眼前一片模糊，定了定神，想找尋出寺的途徑，突然啪的一聲，後心給一物一撞，原來是朱聰從腳上脫下來的一隻布鞋，鞋子雖軟，卻是帶著內勁。

丘處機身子一晃，腦中只覺煙霧騰騰，神智漸失，正收攝心神間，咚的一下，後腦上又吃了一記，這次是朱聰在佛前面抓起的一個木魚。幸得丘處機內功深厚，換了常人，這一下就得送命，但也已打得他眼前一陣發黑。他提聲叫道：「罷了，罷了，長春子今日死在無恥之徒的手裏！」突覺雙腿酸軟，摔倒在地。

朱聰怕他摔倒後又再躍起，拿起扇子，俯身來點他胸口穴道，突見他左手一動，知道不妙，忙伸右臂在胸前一擋，只覺小腹上有一股大力推來，登時向後直飛出去，人未落地，口中已是鮮血狂噴。丘處機最後這一擊乃平生功力之所聚，雖然身子已動彈不得，但這一掌將體內殘存的內勁盡數迸發出來，實是非同小可，朱聰那裏抵受得住？

法華寺中眾僧都不會武藝，也不知方丈竟然身懷絕藝，突見大殿中打得天翻地覆，早就個個嚇得躲了起來。過了好一陣，聽得殿上沒了聲響，幾個大膽的小沙彌探頭張望，只見地下躺滿了人，殿上到處是血，大驚之下，大呼小叫，跌跌撞撞的忙去找段天德。

段天德一直躲在地窖之中，聽眾僧說相鬥雙方人人死傷倒地，當真是不勝之喜，還怕丘處機不在其內，命小沙彌再去看明白那道士有沒有死，等小沙彌回來報稱那道士閉目俯伏，這才放心，拉了李萍奔到大殿。

他在丘處機身上踢了一腳。丘處機微微喘息，尚未斷氣。段天德拔出腰刀，喝道：「你這賊道追得我好苦，老子今日送你上西天去吧！」

焦木重傷之餘，見段天德要行兇傷人，提氣叫道：「不……不可傷他！」段天德道：「幹甚麼？」焦木道：「他是好人……只是性子急……急，生了誤會……」段天德道：「甚麼好人？砍了再說。」焦木怒道：「你聽不聽我說話？放……放下刀子。」段天德哈哈大笑，叫道：「要我放下刀子？哈哈！立地成佛嗎？」舉起腰刀，向丘處機頂門便砍。

焦木怒極，奮起平生之力，將手中一段烏焦木頭對準段天德擲去。段天德身子急側，可是武功實在太差，沒能避開，這段焦木打在他嘴角之上，登時撞下了三顆牙齒。段天德疼極，惡性大發，也不顧焦木於自己有恩，舉刀便往他頭上砍落。站在他身旁的小沙彌狠命拉住他右臂，另一個去拉他衣領。段天德怒極，回刀將兩個小沙彌砍翻在地。

丘處機、焦木、江南七怪武功雖強，這時卻個個受傷甚重，只有眼睜睜的瞧著他行兇。

李萍大叫：「惡賊，快住手！」她給段天德拉了東奔西逃，本想俟機殺他為夫報仇，這時見到滿地鮮血，而這惡賊又欲殺人，再也忍耐不住，當即撲上去狠命廝打。

各人見她身穿軍士裝束，只道是段天德的部屬，何以反而拚命攔阻他傷人？均感詫異。

柯鎮惡眼睛瞎了，耳朵特別靈敏，一聽她叫嚷之聲，便知是女子，嘆道：「焦木和尚，我們都給你害死啦。你寺裏果真藏著女人！」

焦木一怔，立時醒悟，心想自己一時不察，給這畜生累死，無意中出賣了良友，又氣又急，雙手在地上一撐，和身縱起，雙手箕張，猛向段天德撲去。段天德見他來勢猛惡，大駭避開。焦木重傷後身法呆滯，竟爾一頭撞在大殿柱上，腦漿迸裂，立時斃命。

段天德嚇得魂不附體，那裏還敢停留，拉了李萍，急奔而出。李萍大叫：「救命啊，我不去，救命啊！」終於聲音越來越遠。

第三回 大漠風沙

寺裏僧眾見焦木圓寂，盡皆悲哭。有的便替傷者包紮傷口，抬入客舍。

忽聽得巨鐘下的銅缸內噹噹噹響聲不絕，不知裏面是何怪物，眾僧面面相覷，手足無措，當下齊聲口誦《高王經》，豈知「救苦救難」、「阿彌陀佛」聲中，缸內響音始終不停，最後終於大了膽子，十多個和尚合力用粗索吊起大鐘，剛將銅缸掀起少許，裏面滾出來一個巨大的肉團。眾僧大驚，四散逃開。只見那肉團一躍站起，呼呼喘氣，卻是韓寶駒。他被罩在銅缸之中，不知後半段的戰局，眼見焦木圓寂，義兄弟個個重傷，急得哇哇大叫。提起金龍鞭便欲向丘處機頭頂擊落。全金發叫道：「三哥，不可！」韓寶駒怒道：「為甚麼？」全金發腰間劇痛，只道：「千……千萬不可。」

柯鎮惡雙腿中劍，受傷不輕，神智卻仍清明，從懷中摸出解毒藥來，命僧人分別去給丘處機及韓小瑩服下，一面將經過告知韓寶駒。韓寶駒大怒，轉身奔出，要去追殺段天德。柯鎮惡喝住，說道：「那惡徒慢慢再找不遲，你快救助受了內傷的眾兄弟。」

朱聰與南希仁所受內傷甚重。全金發腰間所受的這一腳也著實不輕。張阿生胳臂折斷，胸口受震，一時痛暈過去，但醒轉之後，卻無大礙。當下眾人在寺裏養傷。

法華寺監寺派人到杭州雲棲寺去向枯木禪師報信，並為焦木禪師料理後事。

過了數日，丘處機與韓小瑩身上中的毒都消解了。丘處機精通醫道，開了藥方給朱聰等人調治，又分別給各人推拿按摩。幸得各人根柢均厚，內傷外傷逐漸痊可，又過數日，都能坐起身來。這日八人聚集在一間僧房之中，想起受了奸人從中播弄，這許多江湖上的大行家竟自誤打誤殺，弄得個個重傷，還賠了焦木禪師一條性命，都是黯然不語。

過了一會，韓小瑩首先說道：「丘道長英明，天下皆知，我們七兄弟也不是初走江湖之人，這次大家竟然胡裏胡塗的栽在這無名之輩手裏，流傳出去，定讓江湖上好漢恥笑。這事如何善後，還得請道長示下。」

丘處機這幾日也是深責自己過於魯莽，如不是這般性急，只消平心靜氣的與焦木交涉，必可弄個水落石出，當下對柯鎮惡道：「柯大哥，你說怎麼辦？」

柯鎮惡脾氣本就怪僻，瞎了雙眼之後更是乖戾，這次七兄弟被丘處機一人打倒，實是生平的奇恥大辱，再加上腿上劍創兀自疼痛難當，氣惱愈甚，當下冷笑道：「丘道長仗劍橫行天下，那裏把別人瞧在眼裏？這事又何必再問我們兄弟？」

丘處機一楞，知他氣憤未消，當下站起身來向七人團團行了一禮，說道：「貧道無狀，行事胡塗，實是抱愧得緊，這裏向各位謝過。」

朱聰等都還了禮。柯鎮惡卻裝作不知，冷冷的道：「江湖上的事，我兄弟再也沒面目理會啦。我們在這裏打魚的打魚，砍柴的砍柴，只要道長不要再來尋事，我們總可以安安穩穩的過這下半輩子。」

丘處機給他一頓搶白，臉上微紅，默不作聲，僵了一陣，站起來道：「貧道這次壞了事，此後決不敢再踏進貴境。焦木大師的怨仇，著落在貧道身上，我必手刃奸徒，出這口惡氣。現下貧道就此別過。」說著又是團團一揖，轉身出外。

柯鎮惡喝道：「且慢！」丘處機轉身道：「柯大哥有何吩咐？」柯鎮惡道：「你把我們兄弟個個打得重傷，單憑這麼一句話，就算了事嗎？」丘處機道：「柯大哥意思怎樣？貧道只要力所能及，無有不遵。」

柯鎮惡低沉了聲音道：「這口氣我們嚥不下去，還求道長再予賜教。」

江南七怪雖然行俠仗義，卻是個個心高氣傲，行止怪異，要不怎會得了「七怪」的名頭？他們武功既高，又是人多勢眾，在武林中與人爭鬥從未吃過虧。當年與淮陽幫失和動手，七個人在長江邊上打敗了淮陽幫的一百多條好漢，其時韓小瑩年紀尚幼，卻也殺了兩名敵人，江南七怪，端的是名震江湖。這一次敗在丘處機一人手裏，自是心情異常難堪。何況焦木是七怪的好友，不幸遭難，也可說是由丘處機行事魯莽而起。可是法華寺中明明藏著女人，而且確是郭嘯天的遺孀，這一節是己方理虧，江南七怪卻又置之不理了。

丘處機道：「貧道中了暗器，要不是柯大哥賜予解藥，這時早登鬼域。咱們雙方拚鬥了一場，貧道寧願認輸。」柯鎮惡道：「既是如此，你把背上長劍留下，就讓你走。」他明知此時若再動手，己方只韓氏兄妹能夠下場，勝負之數那也不用提了，但說就此罷休，寧可七怪一齊命喪於他劍底。

丘處機怒氣上衝，心想：「我給你們面子，已給得十足，又已賠罪認輸，還待怎的？」當下說道：「這是貧道護身的兵器，就如柯大哥的鐵杖一般。」柯鎮惡大聲道：「你譏笑我眼盲嗎？」丘處機道：「不敢。」柯鎮惡怒道：「現下咱們大家受傷，難決勝負。明年今日，請道長再在醉仙樓相會。」

丘處機眉頭一皺，心想這七怪並非歹人，我何苦與他們爭這閒氣？那日焦木死後，韓寶駒從銅缸中脫身而出，如要殺我，易如反掌。再說這件事總究是自己莽撞了，大丈夫是非分明，錯了便當認錯，但如何擺脫他們的糾纏，卻也不易，沉吟了一會兒，心念一動，說道：「各位既要與貧道再決勝負，也無不可，只是辦法卻要由貧道規定。否則的話，貧道在醉仙樓頭鬥酒，已輸了給朱二俠：法華寺較量武功，又輸了給七位，連輸兩場。第三場仍然是輸，那也不必再比了。」

韓寶駒、韓小瑩、張阿生三人當即站起，朱聰等睡在床上，也昂起頭來，齊聲道：「江南七怪跟人較量，時刻與所在向來由人選擇。」

丘處機見他們如此好勝，微微一笑，道：「不論是甚麼賭法，都能聽貧道的主意？」朱聰與全金發均想就算你有甚麼詭道奸計，也不致就輸了給你，齊聲說道：「由你說好了。」丘處機道：「君子一言？」韓小瑩接口道：「快馬一鞭。」柯鎮惡還在沉吟。丘處機道：「我這主意要是各位覺得不妥，貧道話說在先，算是我輸。」這是擺明了以退為進，心知七怪要強，決不肯輕易讓他認輸，柯鎮惡果然接口道：「不用言語相激，快說罷。」

丘處機坐了下來，道：「我這個法子，時候是拖得長些，可是賭的卻是真功夫真本事，並非單拚一時的血氣之勇。刀劍拳腳上爭先決勝，凡是學武的個個都會。咱們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決不能再像後生小子們那樣不成器。」江南七怪都想：「不用刀劍拳腳決勝負，又用甚麼怪法子？難道再來比喝酒？」

丘處機昂然道：「咱們來個大比賽，我一人對你們七位，不但比武功，還得鬥恆心毅力，鬥智巧計謀，這一場大比拚下來，要看到得頭來，到底誰是真英雄真豪傑。」

這番話只聽得江南七怪個個血脈賁張。

韓小瑩道：「快說，快說，越難的事兒越好。」朱聰笑道：「比賽修仙煉丹，畫符捉鬼，我們可不是你道爺的對手。」丘處機也笑道：「貧道也不會想跟朱二哥比賽偷雞摸狗，順手牽羊。」韓小瑩嘻嘻一笑，跟著又一迭連聲的催促：「快說，快說。」

丘處機道：「推本溯源，咱們誤打誤傷，是為了拯救忠義的後代而起，那麼這件事還得歸結在這上面。」於是把如何結識郭楊二人、如何追趕段天德的經過說了。江南七怪聽在耳中，不住口的痛罵金人暴虐，朝廷官吏無恥。

丘處機述畢，說道：「那段天德帶出去的，便是郭嘯天的妻子李氏，除了柯大哥與韓家兄妹，另外四位都見到他們了。」柯鎮惡道：「我記得她的聲音，永世不會忘記。」丘處機道：「很好。至於楊鐵心的妻子包氏，卻不知落在何方。那包氏貧道曾經見過，各位卻不認得。貧道與各位賭的就是這回事。因此法子是這樣……」韓小瑩搶著道：「我們七人去救李氏，你去救包氏，誰先成功誰勝，是不是？」

丘處機微微一笑道：「說到救人嗎，雖然不易，卻也難不倒英雄好漢。貧道的主意卻還要難得多，費事得多。」柯鎮惡道：「還要怎地？」

丘處機道：「那兩個女子都已懷了身孕，救了她們之後，須得好好安頓，待她們產下孩子，然後我教姓楊的孩子，你們七位教姓郭的孩子……」江南七怪聽他越說越奇，都張大了口。韓寶駒道：「怎樣？」丘處機道：「過得一十八年，孩子們都十八歲了，咱們再在嘉興府醉仙樓頭相會，大邀江湖上的英雄好漢，歡宴一場。酒酣耳熱之餘，讓兩個孩子比試武藝，瞧是貧道的徒弟高明呢，還是七俠的徒弟了得？」江南七怪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丘處機又道：「要是七位親自與貧道比試，就算再勝一場，也不過是以多贏少，也沒甚麼光彩。待得貧道把全身本事教給了一人，七位也將藝業傳給一人。讓他二人一對一的比拚，那時如果貧道的徒弟得勝，七俠可非得心服口服不可。」

柯鎮惡豪氣充塞胸臆，鐵杖重重在地下一頓，叫道：「好，咱們賭了。」全金發道：「要是這時候那李氏已給段天德害死，那怎麼辦？」丘處機道：「這就是賭一賭運氣了。天老爺要我得勝，有甚麼可說的？」

韓寶駒道：「好，救孤恤寡，本是俠義道該做之事，就算比你不過，我們總也是作了一件美事。」丘處機大拇指一翹，朗聲道：「韓三爺說得不錯。七位肯承擔將郭氏的孤兒教養成人，貧道先代死去的郭兄謝謝。」說著團團作揖。朱聰道：「你這法子未免過於狡獪。憑這麼幾句話，就要我兄弟為你費心一十八年？」

丘處機臉上變色，仰天大笑。韓小瑩慍道：「有甚麼好笑？」丘處機道：「我久聞江南七怪大名，江湖上都道七俠急人之難，真是行俠仗義的英雄豪傑，豈知今日一見，嘿嘿！」韓寶駒與張阿生齊聲道：「怎樣？」丘處機道：「這叫做浪得虛名，見面不如聞名！」

江南七怪怒火上沖。韓寶駒在板凳上猛擊一掌，正待開言，丘處機道：「古來大英雄真俠士，與人結交是為朋友賣命，只要是義所當為，就算把性命交給了他，又算得甚麼？可不曾聽說當年荊軻、聶政，有甚麼斤斤計較。朱家、郭解扶危濟困、急人之難，不見得又討價還價了。」聽了這番一頓搶白，朱聰臉上無光，心下慚愧，當即扇子一張，道：「道長說得不錯，兄弟知罪了。我們七怪擔當這件事就是。」

丘處機站起身來，說道：「今日是三月廿四，十八年後的今日正午，大夥兒在醉仙樓相會，讓普天下英雄見見，誰是真正的好漢子！」袍袖一拂，滿室生風，當即揚長出門。

韓寶駒道：「我這就追那段天德去，要是給他躲進了烏龜洞，從此無影無蹤，那可要大費手腳了。」七怪中只他一人沒有受傷，當下搶出山門，跨上追風黃名駒，急去追趕段天德和李氏。朱聰急叫：「三弟，三弟，你不認得他們啊！」但韓寶駒性子極急，追風黃又是馬如其名，果真奔馳如風，早去得遠了。

※※※

段天德拉了李萍，向外急奔，回頭見寺裏無人追趕出來，這才稍覺放心，奔到河邊，見到一艘小船，跳上船頭，舉刀喝令船夫開船。江南是水鄉之地，河道密如蛛網，小船是尋常代步之具，猶如北方的馬匹騾車一般，是以向來有「北人乘馬，南人乘船」之說。那船夫見是一個惡狠狠的武官，那敢違拗，當即解纜搖櫓，駕船出城。

段天德心想：「我闖了這個大禍，若回臨安，別的不說，我伯父立時就要取我性命，只得且到北邊去避一避風頭。最好那賊道和江南七怪都傷重身死，我伯父又氣得一命嗚呼，那時再回去作官不遲。」當下督著船夫一路往北。韓寶駒的坐騎腳程雖快，但盡在旱道上東問西找，自然尋他不著。

段天德連轉了幾次船，更換了身上軍官裝束，勒逼李萍也換了衣衫。十多日後過江來到揚州，投了客店，正想安頓個處所，以作暫居之計，說也湊巧，忽聽到有人在向客店主人打聽自己的蹤跡。段天德大吃一驚，湊眼從門縫中張望，見是一個相貌奇醜的矮胖子和一個美貌少女，兩人都是一口嘉興土音，料想是江南七怪中的人物，幸好揚州掌櫃不大懂兩人言語，雙方一時說不明白，當下急忙拉了李萍，從後門溜了出去，僱船再行。

他不敢稍有停留，沿運河北上，一口氣到了山東境內微山湖畔的利國驛。

李萍粗手大腳，容貌本陋，這時肚腹隆起，整日價詈罵啼哭，段天德雖是下流胚子，對之卻不起非禮之心。兩人日常相對，只是相打相罵，沒一刻安寧。

過不了幾天，那矮胖子和那少女又追到了。段天德只想在屋裏悄悄躲過，不料李萍得知來了救星，高聲大叫起來。段天德忙用棉被塞住她嘴，狠狠打了她一頓，李萍拚命掙扎呼叫，雖然沒讓韓寶駒、小瑩兄妹發現，卻已驚險之至。

段天德帶了她同逃，原是想以她為質，危急時好令敵人不敢過於緊逼，但眼前情勢已變，心想自己單身一人易於逃脫，留著這潑婦在身邊實是個大大的禍胎，不如一刀殺卻，乾手淨腳，待韓氏兄妹走後，當即拔出刀來。

李萍時時刻刻在找尋機會，要與這殺夫仇人同歸於盡，但每到晚間睡覺之時，就被他縛住了手足，不得其便，這時見他目露兇光，心中暗暗祝禱：「嘯哥，嘯哥，求你陰靈佑護，教我手刃這個惡賊。我這就來跟你相會了。」當即從懷中取出了丘處機所贈的那柄短劍。這短劍她貼肉而藏，倒沒給段天德搜去。

段天德冷笑一聲，舉刀砍將下來。李萍死志已決，絲毫不懼，出盡平生之力，挺短劍向段天德扎去。段天德只覺寒氣直逼面門，回刀一挑，想把短劍打落，那知短劍鋒利已極，只聽得噹啷一聲，腰刀斷了半截，跌在地下，短劍劍頭已抵在自己胸前。段天德大駭，往後便跌，嗤的一聲，胸前衣服被劃破了一條大縫，自胸至腹，割了長長的一條血痕，只要李萍力氣稍大得一點兒，已自遭了破胸開膛之禍。他驚惶之下，忙舉起椅子擋住，叫道：「快收起刀子，我不殺你！」李萍這時也已手酸足軟，全身乏力，同時腹內胎兒不住跳動，再也不能跟他廝拚，坐在地下連連喘息，手裏卻緊緊抓住短劍不放。

段天德怕韓寶駒等回頭再來，如獨自逃走，又怕李萍向對頭洩露自己形跡，忙逼著她上船又行，仍是沿運河北上，經臨清、德州，到了河北境內。

每次上陸小住，不論如何偏僻，過不多時總有人找尋前來，後來除了那矮胖子與女子之外，又多了個手持鐵杖的盲人，總算這三人不認得他，都是他在明而對方在暗，得能及時躲開，卻也已險象環生。

不久又多了一件大頭痛事，李萍忽然瘋癲起來，客店之中，旅途之上，時時大聲胡言亂語，引人注目，有時扯髮撕衣，怪狀百出。段天德初時還道她迭遭大變，神智迷糊，但過了數日，猛然省悟，原來她是怕追蹤的人失了線索，故意留下形跡，這樣一來，要想擺脫敵人的追蹤可更加難了。這時盛暑漸過，金風初動，段天德逃避追蹤，已遠至北國，所攜帶的銀子也用得快要告罄，而仇人仍然窮追不捨，不禁自怨自艾：「老子當初在杭州當官，雞肉老酒，錢財粉頭，那是何等快活，沒來由的貪圖了人家銀子，到牛家村去殺這賊潑婦的惡強盜老公，卻來受這活罪。」他幾次便欲撇下李萍，自行偷偷溜走，但轉念一想，總是不敢，對她暗算加害，又沒一次成功。這道護身符竟變成了甩不脫、殺不掉的大累贅，反要提心吊膽的防她來報殺夫之仇，當真苦惱萬分。

不一日來到金國的京城中都燕京，段天德心想大金京師，地大人多，找個僻靜所在躲了起來，只消俟機殺了這潑婦，仇人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自己了。

他滿肚子打的如意算盤，不料剛到城門口，城中走出一隊金兵來，不問情由，便將二人抓住，逼令二人挑擔。李萍身材矮小，金兵給她的擔子輕些。段天德肩頭卻是一副一百來斤的重擔，只壓得他叫苦連天。

這隊金兵隨著一名官員一路向北。原來那官是派赴蒙古部族宣示金主敕令的使者。隨行護送的金兵亂拉漢人百姓當作腳夫，挑負行李糧食。段天德抗辯得幾句，金兵的皮鞭便夾頭夾腦的抽將下來。這般情形他倒也閱歷甚多，不足為奇，只不過向來是他以皮鞭抽百姓之頭，今日卻是金兵以皮鞭抽其本人之頭而已。皮鞭無甚分別，腦袋卻頗有不同了。

這時李萍肚子越來越大，挑擔跋涉，實是疲累欲死，但她決意要手刃仇人，一路上竭力掩飾，不讓金兵發現破綻，好在她自幼務農，習於勞苦，身子又甚是壯健，當下豁出了性命，勉力支撐。數十日中，儘在沙漠苦寒之地行走。

這時雖是十月天時，但北國奇寒，這一日竟滿天灑下雪花，黃沙莽莽，無處可避風雪。三百餘人排成一列，在廣漠無垠的原野上行進。正行之間，突然北方傳來隱隱喊聲，塵土飛揚中只見萬馬奔騰，無數兵馬急衝而來。

眾人正驚惶間，大隊兵馬已湧將過來，卻是一群敗兵。眾兵將身穿皮裘，也不知是漠北的一個甚麼部族，但見行伍大亂，士眾拋弓擲槍，爭先恐後的急奔，人人臉現驚惶。有的沒了馬匹，徒步狂竄，給後面乘馬的湧將上來，轉眼間倒在馬蹄之下。

金國官兵見敗兵勢大，當即四散奔逃。李萍本與段天德同在一起，但眾敗兵猶如潮水般湧來，混亂中段天德已不知去向。李萍拋下擔子，拚命往人少處逃去，幸而人人只求逃命，倒也無人傷她。

※※※

她跑了一陣，只覺腹中陣陣疼痛，再也支持不住，伏倒在一個沙丘之後，就此暈了過去。過了良久良久，悠悠醒來，昏迷中似乎聽得一陣陣嬰兒啼哭的聲音。她尚自迷迷糊糊，不知是已歸地府，還是尚在人間，但兒啼聲越來越響，她身子一動，忽覺胯間暖暖的似有一物。這時已是夜半，大雪初停，一輪明月從雲間鑽了出來，她陡然覺醒，不禁失聲痛哭，原來腹中胎兒已在患難流離之際誕生出來了。

她疾忙坐起，抱起孩兒，見是一個男孩，喜極流淚，當下用牙齒咬斷臍帶，貼肉抱在懷裏。月光下只見這孩子濃眉大眼，啼聲洪亮，面目依稀是亡夫的模樣。她雪地產子，本來非死不可，但一見到孩子，竟不知如何的生出一股力氣，掙扎著爬起，躲入沙丘旁的一個淺坑中以蔽風寒，眼瞧嬰兒，想起亡夫，不禁悲喜交集。

在沙坑中躲了一晚，到第二天中午，聽得四下無聲，鼓勇出去，只見遍地都是死人死馬，黃沙白雪之中，拋滿了刀槍弓箭，環首四望，竟無一個活人。

她從死兵的背囊中找到些乾糧吃了，又從死兵身上找到了火刀火石，割了一塊馬肉，生火烤了。剝下死兵的皮裘，一件裹住孩子，自己也穿了一件。好在天時酷寒，屍體不腐，她以馬肉為食，在戰場上挨了十來天，精力漸復，抱了孩子，信步往東走去。這時懷中抱著的是親生孩兒，那恨之切骨的段天德已不知去向，本來的滿腔悲痛憤恨，登時化為溫柔慈愛，大漠中風沙如刀，她只求不颳到孩兒臉上，自己卻是絲毫不以為苦。

行了數日，地下草木漸多，這日向晚，忽見前面兩騎馬奔馳而來。乘者見到她的模樣，便勒馬詢問。她連說帶比，將遇到敗兵、雪地產兒的事說了。那兩人是蒙古牧民，雖不懂她言語，但蒙古人生性好客，憐貧恤孤，見她母子可憐，就邀她到蒙古包去飽餐了一頓，好好睡了一覺。蒙古人以遊牧為生，趕了牲口東遷西徙，追逐水草，並無定居，用毛氈搭成帳篷以蔽風雪，就叫做蒙古包。這群牧民離開時留下了四頭小羊給她。

李萍含辛茹苦的撫養嬰兒，在大漠中熬了下來。她在水草旁用樹枝搭了一所茅屋，畜養牲口，又將羊毛紡條織氈，與牧人交換糧食。

忽忽數年，孩子已經六歲了。李萍依著丈夫的遺言，替他取名為郭靖。這孩子學話甚慢，有點兒獃頭獃腦，直到四歲時才會說話，好在筋骨強壯，已能在草原上放牧牛羊。母子兩人相依為命，勤勤懇懇，牲口漸繁，生計也過得好些了，又都學會了蒙古話，只是母子對話，說的卻仍是臨安故鄉言語。李萍瞧著兒子憨憨的模樣，說著甚麼「羊兒、馬兒」，全帶著自己的臨安鄉下土音，時時不禁心酸：「你爹爹是山東好漢，你也該當說山東話才是。只可惜我跟你爹爹時日太短，沒學會他的捲舌頭說話，無法教你。」

※※※

這一年方當十月，天日漸寒，郭靖騎了一匹小馬，帶了牧羊犬出去牧羊。中午時分，空中忽然飛來一頭黑鵰，向羊群猛撲下來，一頭小羊受驚，向東疾奔而去。郭靖連聲呼喝，那個羊卻頭也不回的急逃。

他忙騎上小馬追去，直追了七八里路，才將小羊趕上，正想牽了小羊回來，突然間前面傳來一陣陣隱隱的轟隆之聲。郭靖吃了一驚，他小小的心中也不知是甚麼，心想或許是打雷。只聽得轟雷之聲愈來愈響，過了一會，又聽得轟隆聲中夾著陣陣人喧馬嘶。

他從未聽到過這般的聲音，心裏害怕，忙牽了小馬小羊，走上一個土山，鑽在灌木叢裏，躲好後再探出頭來。

只見遠處塵土蔽天，無數車馬奔馳而至，領隊的長官發施號令，軍馬排列成陣，東一隊，西一隊，不計其數。眾兵將有的頭上纏了白色頭巾，有的插了五色翎毛。郭靖這時不再害怕，看得很是開心。

又過一陣，忽聽左首數里外號角聲響，幾排兵馬衝將過來，當先的將官是個瘦長青年，身上披了紅色斗篷，高舉長刀，領頭衝鋒。雙方兵馬衝近，廝殺起來。攻過來的那一隊人數甚少，不久便抵敵不住，退了下去，後面又有援兵抵達，只打得殺聲震天。眼見攻來的兵馬又要支持不住，忽然數十支號角齊聲吹動，一陣急鼓，進攻的軍士大聲歡呼：「鐵木真大汗來啦，大汗來啦！」雙方軍士手不停鬥，卻不住轉頭向東方張望。

郭靖順著各人眼光望去，只見黃沙蔽天之中，一隊人馬急馳而來，隊中高高舉起一根長桿，桿上掛著幾叢白毛。歡呼聲由遠而近，進攻的兵馬勇氣百倍，先到的兵馬陣腳登時散亂。那長桿直向土山移來，郭靖忙縮向灌木深處，一雙光溜溜的小眼仍往外望，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漢子縱馬上了土山。他頭戴鐵盔，下頦生了一叢褐色鬍子，雙目一轉，精光四射。郭靖自不知他便是蒙古部落的酋長鐵木真，就算知道，也不懂「大汗」是甚麼。

鐵木真騎在馬上凝望山下的戰局，身旁有十餘騎隨從。過了一會，那身披紅色斗篷的少年將軍縱馬上山，叫道：「父王，敵人人數多，咱們退一下吧！」

鐵木真這時已看清楚雙方形勢，低沉了嗓子道：「你帶隊向東退卻！」他雙目望著雙方兵馬交戰，口中傳令：「木華黎，你與二王子帶隊向西退卻。博爾朮，你與赤老溫帶隊向北退卻。忽必來，你與速不台帶隊向南退卻。見這裏大纛高舉，號角吹動，一齊回頭衝殺。」眾將齊聲答應，下山率領部屬，片刻之間，蒙古兵四下退散。

敵兵齊聲歡呼，見到鐵木真的白毛大纛仍是豎在山上，四下裏都大叫起來：「活捉鐵木真，活捉鐵木真！」密密麻麻的兵馬爭先恐後向土山湧來，都不去理會四下退開的蒙古兵卒。萬馬踐沙揚塵，土山四周湧起了一團團黃霧。

鐵木真站在土山高處，凜然不動，十餘名勁卒舉起鐵盾，在他四周擋去射來的弩箭。鐵木真的義弟忽都虎與猛將者勒米率領了三千精兵守在土山周圍，箭射刀砍，死守不退。

刀光矛影中殺聲震天。郭靖瞧得又是興奮，又是害怕。

激戰了半個多時辰，數萬名敵兵輪番衝擊，鐵木真部下三千精兵已傷亡四百餘名，敵兵也被他們殺傷了千餘名。鐵木真放眼望去，但見原野上敵軍遺屍遍地，鞍上無人的馬匹四散奔馳，但敵兵射過來的羽箭兀自力道強勁。眼見東北角敵兵攻得尤猛，守軍漸漸抵擋不住，鐵木真的第三子窩闊台很是焦急，問道：「爹爹，可以舉纛吹號了嗎？」鐵木真雙眼如鷹，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山下敵兵，低沉了嗓子道：「敵兵還沒有疲！」

這時東北角上敵軍調集重兵猛攻，豎了三桿黑纛，顯然是有三名大將在那裏督戰。蒙古兵漸漸後退。者勒米奔上土山，叫道：「大汗，孩兒們抵擋不住啦！」鐵木真怒道：「擋不住？你誇甚麼英雄好漢？」

者勒米臉上變色，從軍士手中搶了一柄大刀，荷荷狂叫，衝入敵陣，殺開一條血路，直衝到黑纛之前。敵軍主將見他來勢兇猛，勒馬退開。者勒米手起刀落，將三名持纛大漢一一砍死，拋下大刀，雙手抱住三桿黑纛回上土山，倒轉了插入土中。敵軍見他如此悍勇，盡皆駭然。蒙古兵歡呼狂叫，將東北角上的缺口又堵住了。

又戰良久，西南角上敵軍中忽有一名黑袍將軍越眾而出，箭無虛發，接連將蒙古兵射倒了十餘人。兩名蒙古將官持矛衝上前去，被他颼颼兩箭，都倒撞下馬來。鐵木真誇道：「好箭法！」話聲未畢，那黑袍將軍已衝近土山，弓弦響處，一箭正射在鐵木真頸上，接著又是一箭，直向鐵木真肚腹上射來。

鐵木真左頸中箭，眼見又有箭到，急提馬韁，坐騎倏地人立，這一箭勁力好生厲害，從馬胸插入，直穿沒羽，那馬撲地倒了。蒙古軍見主帥中箭落馬，人人大驚失色。敵軍吶喊聲中，如潮水般衝殺上來。窩闊台替父親拔出頸中箭羽，撕下衣襟，要替他裹傷。鐵木真喝道：「別管我，守住了山口。」窩闊台應命轉身，抽箭射倒了兩名敵兵。

忽都虎從西邊率隊迎戰，只打得箭盡槍折，只得退了回來。者勒米紅了眼，叫道：「忽都虎，像兔子般逃跑嗎？」忽都虎笑道：「誰逃呀？我沒了箭。」鐵木真坐倒在地，從箭袋裏抽出一把羽箭擲過去。忽都虎接過箭來，弓弦連響，對面黑纛下一名將軍中箭落馬。忽都虎猛衝下山，搶過那將軍的駿馬，回上山來。

鐵木真讚道：「好兄弟，真有你的！」忽都虎滿身是血，低聲道：「可以舉纛吹號了嗎？」鐵木真伸手按住頭頸裏的創口，鮮血從手掌裏直流出來，說道：「敵軍還沒疲，再支持一會。」忽都虎跪了下去，求道：「我們甘願為你戰死，但大汗你身子要緊。」

鐵木真牽過一匹馬來，奮力上鞍，叫道：「大家牢牢守住了！」揮動長刀，劈死了三名衝上土山的敵兵。敵軍忽見鐵木真重行上馬，不禁氣為之奪，敗退下山，攻勢頓緩。

鐵木真見敵勢少衰，叫道：「舉纛，吹號！」

蒙古兵大叫聲中，一名衛士站上馬背，將白毛大纛高高舉起，號角嗚嗚吹動。四下裏殺聲震天，遠處一排排蒙古兵勢若奔雷般衝將過來。

敵軍人數雖眾，但都聚集在土山四周圍攻，外圍的隊伍一潰，中間你推我擠，亂成一團。那黑袍將軍見勢頭不對，大聲喝令約束，但陣勢已亂，士無鬥志，不到半個時辰，大軍已被衝得土崩瓦解，大股殲滅，小股逃散。那黑袍將軍騎了一匹黑馬，落荒而走。

鐵木真叫道：「抓住這賊子的，賞黃金三斤。」數十名蒙古健兒大呼追去。那黑袍將軍箭無虛發，當者落馬，一口氣射倒了十餘人。餘人不敢迫近，被他催馬急奔，竟爾逃去。

郭靖躲在樹叢中遙遙望見，小心靈中對那黑袍將軍好生欽仰。

這一仗鐵木真大獲全勝，把世仇泰亦赤兀部殲滅了一大半，料得從此不足為患，回想當年被泰亦赤兀部所擒，頸帶木枷，痛受毆辱，這場大仇今日方雪，頸中創口兀自流血不止，但心中歡暢，忍不住仰天長笑。眾將士歡聲動地，擁著大汗收兵凱旋。

※※※

郭靖待大眾走遠，清理戰場的士卒也因天黑歸去，這才從樹叢中溜將出來，回到家裏時已是半夜，母親正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見兒子回來，喜從天降。郭靖說起剛才所見，雖是結結巴巴的口齒不清，卻也說了個大概。李萍見他眉飛色舞，並無懼色，心想孩子雖小，人又蠢笨，終是將門之後，倒也大有父風，不禁又喜又悲。

第三日早上，李萍拿了手織的兩條毛氈，到三十里外的市集去換糧食。郭靖自在門外放羊，想起前日在土山上所見的惡戰，覺得好玩之極，舉起趕羊的鞭子，騎在馬背上使將起來，口中大聲吆喝，驅趕羊群，自覺儼然是大將軍領兵打仗一般。

正玩得高興，忽聽得東邊馬蹄聲響，一騎匹馬慢慢踱來，馬背一人俯首伏在鞍上。那馬蹄到臨近，停了腳步，馬上那人抬起頭來。郭靖嚇了一跳，不禁驚叫出聲。

只見那人滿臉又是泥沙，又是血污，正是前日所見的那個黑袍將軍。他左手拿著一柄刀頭已斷的半截馬刀，刀上凝結了紫紅的血漬，力殺追敵的弓箭卻已不知去向，想是前日逃脫後又曾遭遇過敵人。右頰上老大一個傷口，正不住流血，馬腿上也受了傷。只見他身子搖晃，眼中佈滿紅絲，嘶嘎了聲音叫道：「水，水……給我水？」

郭靖忙進屋去，在水缸裏舀了一碗清水，捧到門口。那人夾手奪過，咕嘟咕嘟全喝了下去，說道：「再拿一碗來！」郭靖又去倒了一碗。那人喝到一半，臉上血水滴在碗裏，半碗清水全成紅色。那人哈哈一笑，忽然臉上筋肉扭動，一個倒栽蔥跌下馬來，暈了過去。

郭靖大聲驚呼，不知如何是好。過了一陣，那人悠悠醒轉，叫道：「你給馬喝水，有吃的沒有？」郭靖拿了幾塊熟羊肉給他吃了，又提水給馬飲了。

那人一頓大嚼，登時精神勃勃，一骨碌跳起身來，叫道：「好兄弟，多謝你！」從手腕上褪下一隻粗大的黃金鐲子，遞給郭靖，道：「給你！」郭靖搖頭道：「媽媽說的，應當接待客人，不可要客人東西。」那人哈哈大笑，叫道：「好孩子，好孩子！」將金鐲套回手腕，撕下半幅衣襟，包紮好自己臉上與馬腿的傷口。

突然東邊隱隱傳來馬群奔馳之聲，那人滿臉怒容，喝道：「哼，竟是放不過我！」兩人出門向東遙望，見遠處塵土飛揚，人馬不計其數，正向這裏奔來。

那人道：「好孩子，你家裏有弓箭嗎？」郭靖道：「有！」轉身入內。那人聽了，臉露喜色，卻見郭靖拿了自己玩耍的小弓小箭出來。那人哈哈一笑，隨即眉頭一皺，道：「我要跟人打仗，要大的！」郭靖搖了搖頭。

這時追兵愈來愈近，遠遠已望得見旗幟晃動。那人心想坐騎受傷，大漠上奔逃不遠，在此處躲藏雖然危險，卻已無第二條路可走，便道：「我一個人打他們不過，要躲起來。」眼見茅屋內外實是無地可躲，情勢緊迫，便向屋旁一個大乾草堆指了指，說道：「我躲在這裏。你把我的馬趕得越遠越好。你也遠遠躲了開去，別讓他們見到。」說著鑽進了乾草堆中。蒙古人一過炎夏，便割草堆積，冬日飼養牲口，燒火取暖，全憑乾草，是以草堆往往比住人的蒙古包還大。那將軍躲入了草堆，若非仔細搜索，倒也不易發覺。

郭靖在黑馬臀上刷刷兩鞭，那黑馬縱蹄狂奔，跑得遠遠的才停下來吃草。郭靖騎了小馬，向西馳去。

追兵望見有人，兩名軍士騎馬趕來。郭靖的小馬奔跑不快，不久便給追上了。兩名軍士喝問：「孩子，見到一個騎黑馬的漢子麼？」郭靖不會說謊，張大了嘴不答。兩名軍士又問幾句，見他傻裏傻氣，始終不答，便道：「帶他見大王子去！」拉著小馬的韁繩，將他帶到茅屋之前。

郭靖心中打定了主意：「我只是不說。」只見無數蒙古戰士簇擁著一個身披紅色斗篷的瘦長青年。郭靖記得他的臉孔，這人昨天曾領兵大戰，士卒個個聽他號令，知道他是黑袍將軍的敵人。那大王子大聲喝道：「小孩怎麼說？」兩名軍士道：「這小孩嚇壞了，話也不會說。」大王子凝目四望，突然見到那匹黑馬在遠處吃草，低沉了聲音道：「是他的馬麼？去拉來瞧瞧。」十名蒙古兵分成五組，從五個不同的方向悄悄朝黑馬圍去。待那黑馬驚覺，昂頭想逃，已沒了去路。

大王子見了牽過來的黑馬，哼了一聲道：「這不是哲別的馬麼？」眾軍士齊聲道：「正是！」大王子提起馬鞭，刷的一聲，在郭靖的小腦袋上抽了一下，喝道：「他躲在那裏？快說。你可別想騙我！」

哲別躲在乾草堆裏，手中緊緊握住長刀，眼見郭靖吃了一鞭，額上登時起了一道殷紅的血痕，心中突突亂跳。他知這人是鐵木真的長子朮赤，殘酷狠辣，名聞大漠，心想孩子定會受不住恐嚇而說了出來，那只有跳出來決死一拚。

郭靖痛得要哭，卻拚命忍住眼淚，昂頭道：「你為甚麼打我？我又沒做壞事！」他只知做了壞事才該挨打。朮赤怒道：「你還倔強！」刷的又是一鞭，郭靖大哭起來。

這時眾兵丁已在郭靖家中搜查一過，兩名軍士挺著長矛往乾草堆中亂刺，幸好那草堆甚大，沒刺到哲別藏身的所在。

朮赤道：「坐騎在這裏，他一定不會逃遠。小孩，你說不說？」刷刷刷，接連又是三鞭。郭靖伸手想去抓他鞭子，卻那裏抓得著？

突然間遠處號角聲響，眾軍士道：「大汗來啦！」朮赤住手不打，拍馬迎了上去。眾軍士擁著鐵木真馳來。朮赤迎上去叫了一聲：「爹爹！」

前日鐵木真被哲別這一箭射得傷勢極重，在激戰時強行忍住，收兵之後，竟痛暈了數次。大將者勒米和鐵木真的三子窩闊台輪流用口吸吮他創口瘀血，或嚥或吐。眾將士與他的四個兒子在床邊守候了一夜，到第二日清晨，方脫險境。

蒙古兵偵騎四出，眾人立誓要抓住哲別，將他四馬裂體，亂刀分屍，為大汗報那一箭之仇。第二日傍晚，一小隊蒙古兵終於遇上哲別，卻被他殺傷數人逃脫，但哲別也受了傷。鐵木真得訊，先派長子追趕，再親率次子察合台、三子窩闊台、幼子拖雷一齊趕來。

朮赤向黑馬一指，道：「爹爹，找到那賊子的黑馬啦！」鐵木真道：「我不要馬，要人。」朮赤道：「是，咱們一定能找到。」奔回到郭靖面前，拔出腰刀，在空中虛劈兩刀，喝道：「你說不說？」郭靖被他打得滿臉是血，反而更加倔強，不住叫道：「我不說，我不說！」鐵木真聽這孩子說話天真，不說「不知道」而說「我不說」，那必是知曉哲別的所在，低聲對三子窩闊台道：「你去騙這小孩說出來。」

窩闊台笑嘻嘻的走到郭靖面前，從自己頭盔上拔下兩根金碧輝煌的孔雀翎毛，拿在手裏，笑道：「你說出來，我把這個給你。」郭靖仍道：「我不說。」

鐵木真的二子察合台道：「放狗！」他的隨從軍士當即從後隊牽了六頭巨獒過來。

蒙古人性喜打獵，酋長貴人無不畜養獵犬獵鷹。察合台尤其愛狗，這次追蹤哲別，正用得著獵狗，是以帶了六頭獒犬，這時放將出來，先命六犬環繞著黑馬周圍一陣亂嗅，然後找尋哲別藏身的所在。六頭巨獒汪汪吠叫，在茅屋中不住的奔進奔出。

郭靖與哲別本不相識，但前日見他在戰陣英勇異常，不禁欽佩，而給朮赤抽了這幾鞭之後，心裏怒極，激發了天性中的一股倔強之氣，呼哨一聲，呼出自己的牧羊犬來。這時察合台的六犬已快嗅到乾草堆前，那牧羊犬聽了郭靖的號令，守在草堆前，不許六犬過去。察合台大聲呼叱，六頭巨犬同時撲了上去，一時犬吠之聲大作，七頭狗狂吠亂咬的打了起來。那牧羊犬身形既小，又是以一敵六，轉瞬間就被咬得遍體鱗傷，可是十分勇敢，竟自不退，負隅死鬥。郭靖一面哭，一面呼喝著鼓勵愛犬力戰。鐵木真和窩闊台等見狀，早知哲別必是躲在草堆之中，都笑吟吟的瞧著七犬相鬥。

朮赤大怒，舉起馬鞭又是唰唰數鞭，打得郭靖痛徹心肺。他滿地打滾，滾到朮赤身邊，忽地躍起，抱住他的右腿，死命不放。朮赤用力一抖，那知這孩子抱得緊極，竟自抖不下來。察合台、窩闊台、拖雷三人見了兄長的狼狽樣子，都哈哈大笑起來，鐵木真也不禁莞爾，朮赤脹紅了臉，拔出腰間長刀，往郭靖頭頂劈了下去。眼見這孩子就要身首異處，突然草堆中一柄斷頭馬刀疾伸出來，噹啷一聲，雙刀相交，朮赤只覺手裏一震，險些把捏不定。眾軍士齊聲呼叫，哲別已從草堆裏躍了出來。

他左手將郭靖一扯，拉到身後，冷笑道：「欺侮孩子，不害臊麼？」眾軍士刀矛齊舉，圍在哲別身周。哲別見無可抵擋，拋下手中馬刀。朮赤上去當胸一拳，哲別並不還手，喝道：「快殺我！」隨即低沉了聲音道：「可惜我不能死在英雄好漢手裏！」

鐵木真道：「你說甚麼？」哲別道：「要是我在戰場之上，被勝過我的好漢殺了，那是死得心甘情願。現今卻是大鷹落在地下，被螞蟻咬死！」說著圓睜雙眼，猛喝一聲。察合台的六犬已把牧羊犬壓在地下亂咬，陡然間聽到這一聲威猛異常的大喝，嚇得一齊跳起身來，尾巴夾在後腿之間，畏畏縮縮的逃開。

鐵木真身旁閃出一人，叫道：「大汗，別讓這小子誇口，我來鬥他。」鐵木真見是大將博爾朮，心中甚喜，道：「好，你跟他比比。咱們別的沒有，有的是英雄好漢。」

博爾朮上前數步，喝道：「我一個人殺你，教你死得心甘情願。」哲別見他身材魁梧，聲音洪亮，喝道：「你是誰？」博爾朮道：「我是博爾朮。你沒聽見過麼？」哲別心中一凜：「早聽說博爾朮是蒙古人中的英雄，原來是他。」橫目斜睨，哼了一聲。

鐵木真道：「你自誇弓箭了得，人家叫你做哲別。你就和我這好朋友比比箭吧。」蒙古語中，「哲別」兩字既指「槍矛」，又是「神箭手」之意。哲別本來另有名字，只因他箭法如神，人人叫他哲別，真名反而無人知曉了。

哲別聽鐵木真叫博爾朮為「好朋友」，叫道：「你是大汗的好朋友，我先殺了你。」蒙古眾軍士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人人都知博爾朮武藝精熟，所向無敵，威名揚於大漠，眾人雖見過哲別的箭法高強，但說要殺博爾朮，那真叫做不自量力了。

※※※

當初鐵木真年輕之時，被仇敵泰亦赤兀部人捉去，頭頸裏套了木枷。泰亦赤兀部眾在斡難河濱宴會，一面喝酒，一面用馬鞭抽打，要恣意侮辱他之後，再加殺害。後來與宴人眾喝得大醉，鐵木真用枷頭打暈了看守兵卒，逃入樹林之中。

泰亦赤兀人大舉挨戶搜查。有一個青年名叫赤老溫，不怕危險，仗義留他，將他木枷打碎，放在火裏燒毀，把他藏在一輛裝羊毛的大車之中。追兵在赤老溫家裏到處搜查，搜到大車前，拉去了幾把羊毛，快要露出鐵木真的腳了。赤老溫的父親情急智生，笑道：「這樣大熱天，羊毛裏怎麼能藏人？熱也熱死了他。」其時正當盛暑，人人汗下如雨，追兵心想有理，這才放過不搜。鐵木真生平經歷危難無數，以這一次最是千鈞一髮的大險。

鐵木真逃得性命後狼狽之極，與母親弟弟靠捕殺野鼠過活。

有一天，他養的八匹白馬又被別的部落盜了去，鐵木真單身去追，遇到一個青年在擠馬奶。鐵木真問起盜賊的消息。那青年就是博爾朮，說道：「男兒的苦難都是一樣，我和你結成朋友。」兩人騎馬一起追趕，追了三天，趕上盜馬的部落。兩人箭無虛發，殺敗數百名敵人，把八匹馬奪回。鐵木真要分馬給他，問他要幾匹。博爾朮道：「我為好朋友出力，一匹馬也不要。」自此兩人一同創業，鐵木真一直叫他做好朋友，實是患難之交。

博爾朮、赤老溫兩人，連同木華黎、博爾忽，並為蒙古的開國四大功臣。

※※※

鐵木真素知博爾朮箭法如神，取下自己腰裏弓箭遞給了他，隨即跳下馬來，說道：「你騎我的馬，用我的弓箭，就算是我射殺了他。」博爾朮道：「遵命！」左手持弓，右手拿箭，躍上鐵木真的白口寶馬。鐵木真對窩闊台道：「你把坐騎借給哲別。」窩闊台道：「便宜了他。」躍下馬來，一名親兵將馬牽給哲別。

哲別躍上馬背，向鐵木真道：「我已被你包圍住，你要殺我，便如是宰羊一般容易。你既放我與他比箭，我不能不知好歹，再與他平比。我只要一張弓，不用箭。」

博爾朮怒道：「你不用箭？」哲別道：「不錯，我一張空弓也能殺得了你！」

蒙古眾軍士又大聲鼓噪起來：「這傢伙好會吹大氣。」鐵木真吩咐取一張好弓給他。

博爾朮在陣上見過哲別的本事，知他箭法了得，本來不敢怠慢，但他此刻有弓無箭，箭法再高，卻又如何施展？料知他必是要接了自己射去的羽箭使用，兩腿一夾，胯下的白口寶馬撥剌剌的跑了開去。這匹馬奔跑迅速，久經戰陣，在戰場上乘者雙腿稍加示意，即能進退自如，鐵木真向來十分喜愛。

哲別見對手馬快，當下勒馬反走，博爾朮彎弓搭箭，颼的一聲，發箭往哲別頭頸射去。哲別側過身子，眼明手快，抓住了箭尾。博爾朮暗叫一聲：「好！」又是一箭。哲別聽得箭聲，知道來勢甚急，不能手接，俯低身子，伏在鞍上，那箭從頭頂擦了過去。他當即縱馬前奔，仰身坐直，那知博爾朮有一手連珠箭神技，嗤嗤兩箭，接著從兩側射來。哲別料不到對方如此厲害，猛地溜下馬鞍，右足鉤住鐙子，身子幾乎著地，那坐騎跑得正急，把他拖得猶如一隻傍地飛舞的紙鷂一般。他腰間一扭，身子剛轉過一半，已將適才接來的箭扣上弓弦，拉弦射出，羽箭向博爾朮肚腹上射去，隨即又翻背上馬。

博爾朮喝聲：「好！」覷準來箭，也是一箭射出，雙箭箭頭相撞，但餘勢不衰，斜飛出去，都插入沙地之中。鐵木真與眾人齊聲喝采。

博爾朮虛拉一弓，待哲別往右邊閃避，突然發箭向右射去。哲別左手拿弓輕撥，那箭落在地下，博爾朮連射三箭，都被他躲了開去。哲別縱馬急馳，突然俯身，在地下拾起了三枝羽箭，搭上弓回身射出。

博爾朮要顯本事，躍身站上馬背，左腳立鞍，右腳踢開來箭，跟著居高臨下，一箭猛射過去。哲別催馬旁閃，還射一箭，喀喇一聲，把來箭的箭桿劈為兩截。

博爾朮心想：「我有箭而他無箭，到現下仍打個平手，如何能報大汗之仇？」心中焦躁起來，連珠箭發，颼颼颼的不斷射去，眾人瞧得眼都花了。哲別來不及接箭，只得東閃西避，無奈箭來如飛，又多又快，突然噗的一聲，左肩竟自中了一箭。眾人齊聲歡呼。

博爾朮大喜，正要再射數箭，結束他的性命，伸手往箭袋裏一抽，卻摸了個空，原來剛才一輪連珠急射，竟把鐵木真交給他的羽箭都用完了。他上陣向來攜箭極多，腰間兩袋，馬上六袋，共攜八袋羽箭，這次所使是大汗自用的弓矢，激鬥之中，竟依著平時習性使用，忘了箭數有限，待得驚覺箭已用完，疾忙回馬，俯身去拾地下箭枝。

哲別瞧得親切，颼的一箭，響聲未歇，羽箭已中博爾朮後心。旁觀眾人驚叫起來，但說也奇怪，這一箭雖然力勁奇大，把博爾朮後心撞得一陣疼痛，但竟透不進去，滑在地下。博爾朮順手將箭拾起，一看之下，那箭頭竟是被哲別拗去了的，原來是手下留情。他翻上馬背，叫道：「我是為大汗報仇，不領你這個情！」

哲別道：「哲別向來不饒敵人！剛才這一箭是一命換一命！」

鐵木真見博爾朮背上中箭，心裏一陣劇烈酸痛，待見他竟然不死，不禁大喜若狂，這時便要他將部族中成千成萬的牛羊馬匹都拿出去換博爾朮的性命，他也毫不猶豫的換了，聽哲別如此說，忙道：「好，大家別比了。他一命換你一命。」

哲別道：「不是換我的命。」鐵木真道：「甚麼？」哲別指著站在屋門口的郭靖，說道：「換他的性命！求大汗別難為這孩子。至於我，」他眉毛一揚，道：「我射傷大汗，罪有應得。博爾朮，你來吧！」伸手拔下肩頭羽箭，血淋淋的搭在弓上。

這時博爾朮的部下早已呈上六袋羽箭，博爾朮道：「好，咱們再比過！」颼颼颼颼，一陣連珠急射。前箭後箭幾乎相續，在空中便如接成了一條箭鍊。

哲別見來勢甚急，一個鐙裏藏身，鑽到了馬腹之下，斜眼覷準，一箭往博爾朮肚上射去，那白口名駒見羽箭疾到，不待主人拉韁，往左急閃。那知哲別這一箭來勢奇快，非比平常，噗的一聲，插入名駒腦袋，那馬登時滾倒在地。

博爾朮臥在地下，怕他追擊，反身一箭，將哲別手中硬弓的弓桿劈為兩截。哲別失了武器，更無還擊之能，心中暗暗叫苦，只得縱馬曲曲折折的奔跑閃避。蒙古眾軍士齊聲吶喊，為博爾朮助威。博爾朮心想：「此人真是一條好漢子！」不禁起了英雄惜英雄之心，不欲傷他性命，搭箭上弓，瞄準他後心，運足了勁，一箭飛去。

當真是將軍神箭，更無虛發，那箭正中哲別後頸。哲別身子一晃，摔下馬來，那箭掉在他身畔，卻原來箭頭也是拗去了的。博爾朮又抽一枝箭搭在弓上，對準了哲別，轉頭對鐵木真道：「大汗，求你開恩，饒了他罷！」

鐵木真看到這時，早已愛惜哲別神勇，叫道：「你還不投降嗎？」哲別望著鐵木真威風凜凜的神態，不禁折服傾倒，奔將過來，跪倒在地。鐵木真哈哈大笑，道：「好好，以後你跟著我罷！」

蒙古人表達心情，多喜唱歌。哲別拜伏在地，大聲唱了起來：「大汗饒我一命，以後赴湯蹈火，我也願意。橫斷黑水，粉碎岩石，扶保大汗。征討外敵，挖取人心！叫我到那裏，我就到那裏。為大汗衝鋒陷陣，奔馳萬里，日夜不停！」

鐵木真大喜，取出兩塊金子，賞給博爾朮一塊，給哲別一塊。哲別謝了，道：「大汗，我轉送給這孩子，可以麼？」鐵木真笑道：「是我的金子，我愛給誰就給誰。是你的金子，你愛給誰就給誰！」哲別拿金子送給郭靖，郭靖仍是搖頭不要，說道：「媽媽說的，須得幫助客人，不可要客人的東西。」

鐵木真先前見郭靖力抗朮赤不屈，早就喜愛這孩子的風骨，聽了這幾句話，更是高興，對哲別道：「回頭你帶這孩子到我這裏。」率領隊伍，向來路去了。幾名隨從軍士把那匹白口名駒的屍體放在兩匹馬上，跟在後面。

哲別死裏逃生，更得投明主，十分高興，躺在草地上休息，等李萍從市集回來，說明經過。李萍見兒子頭上臉上鞭痕累累，好不心疼，但聽哲別說起兒子的剛強俠義，便道：「好孩子，為人該當如此。」心想兒子若是一生在草原牧羊，如何能報父仇，不如到軍中多加歷練，圖個機遇。當下母子兩人隨同哲別到了鐵木真軍中。

鐵木真命哲別在三子窩闊台部下當一名十夫長。哲別見過三王子後，再去拜謝博爾朮。兩人互相敬佩，結成了好友。

哲別感念郭靖的恩德，對他母子兩人照顧極為周到，準擬郭靖年紀稍大，就把自己的箭法武功傾囊相授。

※※※

這日郭靖正在和幾個蒙古孩子擲石遊戲，忽見遠處兩騎蒙古兵急馳奔來，顯是有急訊向大汗稟報。兩兵進入鐵木真帳中不久，號角嗚嗚響起，各處營房中的兵丁飛奔湧出。

鐵木真訓練部眾，約束嚴峻，軍法如鐵。十名蒙古兵編為一小隊，由一名十夫長率領，十個十夫隊由一名百夫長率領，十個百夫隊由一名千夫長率領，十個千夫隊由一名萬夫長率領。鐵木真號令一出，數萬人如心使臂，如臂使指，直似一人。

郭靖和眾孩在旁觀看，聽號角第一遍吹罷，各營士卒都已拿了兵器上馬。第二遍號角吹動時，四野裏蹄聲雜沓，人頭攢動。第三遍號角停息，轅門前大草原上已是黑壓壓的一片，整整齊齊的排列了五個萬人隊，除了馬匹呼吸喘氣之外，更無半點耳語和兵器撞碰之聲。

鐵木真在三個兒子陪同下走出轅門，大聲說道：「咱們打敗了許多敵人，大金國也已知道了。現今大金國皇帝派了他三太子、六太子到咱們這裏，來封你們大汗的官職！」

蒙古兵舉起馬刀，齊聲歡呼。當時金人統有中國北方，兵勢雄強，威聲遠震，蒙古人還只是草原大漠中的一個小部落，是以鐵木真頗以得到大金國的封號為榮。

鐵木真號令傳下，大王子朮赤率領了一萬人隊上去迎接，其餘四萬人隊在草原上擺了開來。

其時金國章宗完顏璟在位，得悉漠北王罕、鐵木真等部強盛，生怕成為北方之患，於是派了三子榮王完顏洪熙、六子趙王完顏洪烈前去冊封官職，一來加以羈縻，二來察看各部虛實，或以威服，或以智取，相機行事。那趙王完顏洪烈便是曾出使臨安、在牛家村為丘處機所傷、在嘉興遇到過江南七怪之人。

郭靖和眾小孩遠遠的站在一旁看熱鬧，過了好一陣，只見遠處塵頭飛揚，朮赤已接了完顏洪熙、完顏洪烈兩人過來。

完顏兄弟帶領了一萬名精兵，個個錦袍鐵甲，左隊執長矛，右隊持狼牙棒，跨下高頭大馬，鐵甲上鏗鏘之聲里許外即已聽到。待到臨近，更見錦衣燦爛，盔甲鮮明，刀槍耀目，軍容極盛。完顏洪熙兄弟並轡而來，鐵木真和眾子諸將站在道旁迎接。

完顏洪熙見郭靖等許多蒙古小孩站在遠處，睜大了小眼，目不轉瞬的瞧著，便哈哈大笑，探手入懷，抓了一把金錢，用力往小孩群中擲去，笑道：「賞給你們！」他把金錢撒得遠遠地，滿擬眾小孩定會群起歡呼搶奪，那時既顯得自己氣派豪闊，且可引為笑樂。但蒙古人最注重的是主客相敬之禮，他這舉動固然十分輕浮，也是不敬之至。蒙古諸將士卒，無不相顧愕然。

這群小孩都是蒙古兵將的兒女，年紀雖小，卻是個個自尊，對擲來的金幣沒人加以理睬。完顏洪熙討了個老大沒趣，又用勁擲出一把金幣，叫道：「大家搶啊，他媽的小鬼！」蒙古眾人聽了，更是憤然變色。

當時的蒙古人尚無文字，風俗粗獷，卻是最重信義禮節，尤其尊敬客人。蒙古人自來不說污言穢語，即是對於深仇大寇，或在遊戲笑謔之際，也從不咒詛謾罵。客人來到蒙古包裏，不論識與不識，必定罄其所有的招待，而做客人的也決不可對主人有絲毫侮慢，如不遵主客之禮，皆以為莫大罪惡。完顏洪熙說的雖是女真話，蒙古兵將不明其意，但從他神態舉止之中，誰都知道是侮辱群孩的言語。

郭靖平時常聽母親講金人殘暴的故事，在中國如何姦淫擄掠，虐殺百姓，如何與漢奸勾結，害死中國的名將岳飛等等，小小的心靈中早深種下對金人的仇恨，這時見這金國王子如此無禮，在地下撿起幾枚金幣，奔近去猛力往完顏洪熙臉上擲去，叫道：「誰要你的錢！」完顏洪熙偏頭相避，但終有一枚金幣打在他顴骨之上，雖然郭靖力弱，這一下並不疼痛，但總是在數萬人之前出了個醜。蒙古人自鐵木真以下，個個心中稱快。

完顏洪熙大怒，喝道：「你這小鬼討死！」他在中國時稍不如意，便即舉手殺人，誰敢對他如此侮辱，這時怒火上沖，從身旁侍衛手裏拿過一枝長矛，猛力往郭靖胸口擲去。

完顏洪烈知道不妥，忙叫：「三哥住手！」但那長矛已經飛出，眼見郭靖要死於矛下，突然左邊蒙古軍的萬人隊中飛出一箭，猶如流星趕月，噹的一聲，射中在長矛矛頭之上。這一箭勁力好大，雖然箭輕矛重，但竟把長矛激開，箭矛雙雙落地。郭靖急忙逃開。蒙古兵齊聲喝采，聲震草原。射箭之人，正是哲別。

完顏洪烈低聲道：「三哥，莫再理他！」完顏洪熙見了蒙古兵的聲勢，心裏也有些害怕，狠狠瞪了郭靖一眼，又低罵一聲：「小雜種！」

這時鐵木真和諸子迎了上來，把兩位金國王子接入帳幕，獻上馬乳酒、牛羊馬肉等食物。雙方各有通譯，傳譯女真和蒙古言語。完顏洪熙宣讀金主敕令，冊封鐵木真為大金國北強招討使，子孫世襲，永為大金國北方屏藩。鐵木真跪下謝恩，收了金主的敕書和金帶。

當晚蒙古人大張筵席，款待上國天使。飲酒半酣，完顏洪熙道：「明日我兄弟要去冊封王罕，請招討使跟我們同去。」鐵木真聽了甚喜，連聲答應。

王罕是草原上諸部之長，兵多財豐，待人寬厚，頗得各部酋長貴人愛戴。王罕當年曾與鐵木真的父親結拜為兄弟。後來鐵木真的父親被仇人毒死，鐵木真淪落無依，便拜王罕為義父，歸附於他。鐵木真新婚不久，妻子就被蔑爾乞惕人擄去，全仗王罕與鐵木真的義弟札木合共同出兵，打敗蔑爾乞惕人，才把他妻子搶了回來。

因此鐵木真聽說義父王罕也有冊封，很是高興，問道：「大金國還冊封誰嗎？」完顏洪熙道：「沒有了。」完顏洪烈加上一句道：「北方就只大汗與王罕兩位是真英雄真豪傑，餘人皆不足道。」鐵木真道：「我們這裏還有一位人物，兩位王爺或許還沒聽說過。」完顏洪烈道：「是麼？是誰？」鐵木真道：「那就是小將的義弟札木合。他為人仁義，善能用兵，小將求三王爺、六王爺也封他一個官職。」

鐵木真和札木合是總角之交，兩人結義為兄弟時，鐵木真還只十一歲。蒙古結義為兄弟，稱為「結安答」，「安答」即是義兄、義弟。蒙古人習俗，結安答時要互送禮物。那時札木合送給鐵木真一個?子髀石，鐵木真送給札木合一個銅灌髀石。髀石是蒙古人射打兔子之物，兒童常用以拋擲玩耍。兩人結義後，就在結了冰的斡難河上拋擲髀石遊戲。第二年春天，兩人用小木弓射箭，札木合送給鐵木真一個響箭頭，那是他用兩隻小牛角鑽了孔製成的，鐵木真回贈一個柏木頂的箭頭，又結拜了一次。兩人長大之後，都住在王罕部中，始終相親相愛，天天比賽早起，誰起得早，就用義父王罕的青玉杯飲酸奶。後來鐵木真的妻子被擄，王罕與札木合出兵幫他奪回，鐵木真與札木合互贈金帶馬匹，第三次結義。兩人日間同在一隻杯子裏飲酒，晚上同在一條被裏睡覺。後來因追逐水草，各領牧隊分離，鐵木真威名日盛，札木合麾下部族也不斷增多，兩人情好始終不渝，尤勝於骨肉兄弟。這時鐵木真想起自己已得榮封而義弟未有，是以代他索討。

完顏洪熙酒已喝得半醺，順口答道：「蒙古人這麼多，個個都封官，我們大金國那有這許多官兒？」完顏洪烈向他連使眼色，完顏洪熙只是不理。

鐵木真聽了，怫然不悅，說道：「那麼把小將的官職讓了給他，也沒打緊。」完顏洪熙一拍大腿，厲聲道：「你是小覷大金的官職嗎？」鐵木真瞪起雙眼，便欲拍案而起，終於強忍怒氣，不再言語，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完顏洪烈忙說笑話，岔了開去。

第二日一早，鐵木真帶同四個兒子，領了五千人馬，護送完顏洪熙、洪烈去冊封王罕。

這時太陽剛從草原遠處天地交界線升起，鐵木真上了馬，五個千人隊早已整整齊齊的排列在草原之上。金國兵將卻兀自在帳幕中酣睡未醒。

鐵木真初時見金兵人強馬壯，兵甲犀利，頗有敬畏之心，這時見他們貪圖逸樂，鼻中哼了一聲，轉頭問木華黎道：「你瞧金兵怎樣？」木華黎道：「咱們蒙古兵一千人可以破他們五千人。」鐵木真笑道：「我正也這麼想。只是聽說大金國有兵一百餘萬，咱們可只有五萬人。」木華黎道：「一百萬兵不能一起上陣。咱們分開來打，今天幹掉他十萬，明天又掃去他十萬。」鐵木真拍拍他肩膀，笑道：「說到用兵，你的話總是最合我心意。一百多斤的一個人，可以吃掉十頭一千斤的肥牛，只不過不是一天吃。」兩人同時哈哈大笑。

鐵木真按轡徐行，忽見第四子拖雷的坐騎鞍上無人，怒道：「拖雷呢？」拖雷這時還只九歲，雖然年紀尚幼，但鐵木真不論訓子練兵，都是嚴峻之極，犯規者決不寬貸，他大聲喝問，眾兵將個個悚慄不安。大將博爾忽是拖雷的師傅，見大汗怪責，心下惶恐，說道：「這孩子從來不敢晏起，我去瞧瞧。」剛要轉馬去尋，只見兩個孩子手挽手的奔來。一個頭上裹著一塊錦緞，正是鐵木真的幼子拖雷，另一個卻是郭靖。

拖雷奔到鐵木真跟前，叫了聲：「爹！」鐵木真厲聲道：「你到那裏去啦！」拖雷道：「我剛才和郭兄弟在河邊結安答，他送了我這個。」說著手裏一揚，那是一塊紅色的汗巾，上面繡了花紋，原來是李萍給兒子做的。鐵木真想起自己幼時與札木合結義之事，心中感到一陣溫暖，臉上登現慈和之色，又見馬前兩個孩子天真爛漫，當下溫言道：「你送了他甚麼？」郭靖指著自己頭頸道：「這個！」

鐵木真見是幼子平素在頸中所帶的黃金項圈，微微一笑，道：「你們兩個以後可要相親相愛，互相扶助。」拖雷和郭靖點頭答應。

鐵木真道：「都上馬吧，郭靖這小子也跟咱們去。」拖雷和郭靖高興之極，各自上馬。

又等了大半個時辰，完顏洪熙兄弟才梳洗完畢，走出帳幕。完顏洪烈見蒙古兵早已列隊相候，忙下令集隊。完顏洪熙卻擺弄上國王子的威風，自管喝了幾杯酒，吃了點心才慢慢上馬，又耗了半個時辰，才把一萬名兵馬集好。

大隊向北而行，走了六日，王罕派了兒子桑昆和義子札木合先來迎接。鐵木真得報札木合到了，忙搶上前去。兩人下馬擁抱。鐵木真的諸子都過來拜見叔父。

完顏洪烈瞧那札木合時，見他身材高瘦，上唇稀稀的幾莖黃鬚，雙目炯炯有神，顯得十分的精明強悍。那桑昆卻肥肥白白，多半平時養尊處優，竟不像是在大漠中長大之人，又見他神態傲慢，對鐵木真愛理不理的，渾不似札木合那麼親熱。

※※※

又行了一日，離王罕的住處已經不遠，鐵木真部下的兩名前哨忽然急奔回來，報道：「前面有乃蠻部攔路，約有三萬人。」

完顏洪熙聽了傳譯的言語，大吃一驚，忙問：「他們要幹甚麼？」哨兵道：「好像是要和咱們打仗。」完顏洪熙道：「他……他們人數……當真有三萬？豈不是多過咱們的……這……這……」鐵木真不等他話說完，向木華黎道：「你去問問。」

木華黎帶了十名親兵，向前馳去，大隊停了下來。過了一會，木華黎回來稟報：「乃蠻人聽說大金國太子來封大汗官職，他們也要討封。若是不封，他們說就要把兩位太子留下來抵押，待大金國封了他們官職之後才放還。那些乃蠻人又說，他們的官職一定要大過鐵木真大汗的。」

完顏洪熙聽了，臉上變色，說道：「官職豈有強討的？這……這可不是要造反了嗎？那怎麼辦？」完顏洪烈即命統兵的將軍布開隊伍，以備不測。

札木合對鐵木真道：「哥哥，乃蠻人時時來搶咱們牲口，跟咱們為難，今日還放過他們嗎？不知大金國兩位太子又如何吩咐？」

鐵木真眼瞧四下地形，已是成竹在胸，說道：「今日叫大金國兩位太子瞧一瞧咱兄弟的手段！」提氣一聲長嘯，高舉馬鞭，在空中虛擊兩鞭。啪啪兩下響過，五千名蒙古兵突然「?，?，?」的齊聲大叫起來。完顏兄弟出其不意，不覺嚇了一跳。

只見前面塵頭大起，敵軍漸漸逼近，蒙古兵的前哨已退回本陣。完顏洪熙道：「六弟，快叫咱們的兒郎衝上去，這些蒙古人沒用。」完顏洪烈低聲道：「讓他們打頭陣。」完顏洪熙登時醒悟，點了點頭。蒙古兵齊聲大叫，卻不移動。完顏洪熙皺起了眉頭，說道：「這些蒙古兵叫得牛鳴馬嘶一般，不知幹甚麼。就算喊得驚天動地，能把敵兵嚇退嗎？」

博爾忽領兵在左，對拖雷道：「你跟著我，可別落後了，瞧咱們怎生殺敵。」拖雷和郭靖隨著眾兵，也是放開了小喉嚨大叫。

頃刻之間，塵沙中敵兵已衝到跟前數百步遠，蒙古兵仍然只是吶喊。

這時完顏洪烈也感詫異，見到乃蠻人來勢凌厲，生怕衝動陣腳，喝令：「放箭！」金兵幾排箭射了出去，但相距尚遠，箭枝未到敵兵跟前，便已紛紛跌落。完顏洪熙見敵兵面目漸漸清楚，個個相貌猙獰，咬牙切齒的催馬衝來，只嚇得心中怦怦亂跳，轉頭向完顏洪烈道：「不如依從他們，胡亂封他一個官職便了。大些便大些，又不用花本錢！」

鐵木真忽然揮動長鞭，又在空中拍拍數響，蒙古兵喊聲頓息，分成兩翼。鐵木真和札木合各領一翼，風馳電掣的往兩側高地上搶去。兩人伏鞍奔跑，大聲發施號令。蒙古兵一隊一隊的散開，片刻之間，已將四周高地盡數佔住，居高臨下，羽箭扣在弓上，箭頭瞄準了敵人，卻不發射。

乃蠻兵的統帥見形勢不利，帶領人馬往高地上搶來。蒙古兵豎起了軟牆。那是數層羊毛厚氈所製，用以擋箭。弓箭手在氈後發箭射敵，附近高地上的蒙古兵又發箭支援，攻敵側翼。乃蠻兵東西馳突，登時潰亂。

鐵木真在左首高地上觀看戰局，見敵兵已亂，叫道：「者勒米，衝他後隊。」

者勒米手執大刀，領了一個千人隊從高地上直衝下來，逕抄敵兵後路。

哲別挺著長矛，一馬當先。他剛歸順鐵木真，決心要斬將立功，報答大汗不殺之恩，俯身馬背，直衝入敵陣之中。

兩員勇將這麼一陣衝擊，乃蠻後軍登時大亂，前軍也是軍心搖動。統兵的將軍正自猶豫不決，札木合和桑昆也領兵衝了下來。乃蠻部左右受攻，戰不多時，便即潰敗，主將撥轉馬頭便走，部眾跟著紛紛往來路敗退下去。

者勒米勒兵不追，放大隊過去，等敵兵退到還剩兩千餘人時，驀地呼哨衝出，截住路口。乃蠻殘兵陷入了重圍，無路可走，勇悍的奮力抵抗，盡被砍殺，餘下的拋弓下馬，棄槍投降。

這一役殺死敵兵一千餘人，俘獲二千餘人。蒙古兵只傷亡了一百餘名。

鐵木真下令剝下乃蠻兵的衣甲，將二千餘名降兵連人帶馬分成四份，給完顏兄弟一份，義父王罕一份，義弟札木合一份，自己要了一份。凡是戰死的蒙古士兵，每家撫恤五匹馬、五名俘虜作為奴隸。

完顏洪熙這時才驚魂大定，興高采烈的不住議論剛才的戰鬥。笑道：「他們要討官職，六弟，咱們封他一個『敗北逃命招討使』便了。」說著捧腹狂笑。

完顏洪烈見鐵木真和札木合以少勝多，這一仗打得光采之極，不覺暗暗心驚，心想：「現下北方各部自相砍殺，我北陲方得平安無事。要是給鐵木真和札木合統一了漠南漠北諸部，大金國從此不得安穩了。」又見自己部下這一萬名金兵始終未曾接仗，但當乃蠻人前鋒衝到之時，陣勢便現散亂，眾兵將臉上均有懼色，可說兵鋒未交，勝負已見，蒙古人如此強悍，實是莫大的隱憂。正自尋思，忽然前面塵沙飛揚，又有一彪軍馬馳來。

第四回 黑風雙煞

完顏洪熙笑道：「好，再打他個痛快。」那知蒙古兵前哨報來：「王罕親自前來迎接大金國兩位太子。」鐵木真、札木合、桑昆三人忙去迎接。

沙塵中一彪軍馬湧到。數百名親兵擁衛下，王罕馳馬近前，滾下馬背，攜著鐵木真和札木合兩個義子，到完顏兄弟馬前跪下行禮。只見他身材肥胖，鬚髮如銀，身穿黑貂長袍，腰束黃金腰帶，神態甚是威嚴，完顏洪烈忙下馬還禮，完顏洪熙卻只在馬上抱一抱拳。

王罕道：「小人聽說乃蠻人要待無禮，只怕驚動了兩位王子，連忙帶兵趕來，幸喜仗著兩位殿下的威風，三個孩兒已把他們殺退了。」當下親自開道，恭恭敬敬的將完顏洪熙兄弟領到他所居的帳幕之中。只見他帳幕中鋪的盡是貂皮、狐皮，器用華貴，連親兵衛士的服飾也勝過了鐵木真，他父子自己更不用說了。帳幕四周，數里內號角聲嗚嗚不絕，人喧馬騰，一番熱鬧氣象，完顏兄弟自出長城以來首次得見。

封爵已畢，當晚王罕大張筵席，宴請完顏兄弟。大群女奴在貴客之前獻歌獻舞，熱鬧非常。比之鐵木真部族中招待的粗獷簡陋，那是天差地遠了。完顏洪熙大為高興，看中了兩個女奴，心中只是轉念頭，如何開口向王罕索討。

酒到半酣，完顏洪烈道：「老英雄威名遠震，我們在中都也久已聽聞，那是不消說了。蒙古人年輕一輩中出名的英雄好漢，我也想見見。」王罕笑道：「我這兩個義兒，就是蒙古人中最出名的英雄好漢。」王罕的親子桑昆在旁聽了，很不痛快，不住大杯大杯的喝酒。完顏洪烈瞧到他的怒色，說道：「令郎更是英雄人物，老英雄怎麼不提？」王罕笑道：「老漢死了之後，自然是他統領部眾。但他怎比得上他的兩個義兄？札木合足智多謀。鐵木真更是剛勇無雙，他是赤手空拳，自己打出來的天下。蒙古人中的好漢，那一個不甘願為他賣命？」完顏洪烈道：「難道老英雄的將士，便不及鐵木真汗的部下麼？」

鐵木真聽他言語中隱含挑撥之意，向他望了一眼，心下暗自警惕。

王罕撚鬚不語，喝了一口酒，慢慢的道：「上次乃蠻人搶了我幾萬頭牲口去，全虧鐵木真派了他的四傑來幫我，才把牲口搶回來。他兵將雖然不多，卻個個驍勇。今日這一戰，兩位殿下親眼見到了。」桑昆臉現怒色，把金杯在木案上重重的一碰。鐵木真忙道：「我有甚麼用？我能有今日，全是靠了義父的栽培提拔。」

完顏洪烈道：「四傑？是那幾位呀？我倒想見見。」王罕向鐵木真道：「你叫他們進帳來吧。」鐵木真輕輕拍了拍掌，帳外走進四位大將。

第一個相貌溫雅，臉色白淨，是善於用兵的木華黎。第二個身材魁梧，目光如鷹，是鐵木真的好友博爾朮。第三個短小精悍，腳步矯捷，便是拖雷的師父博爾忽。第四個卻是滿臉滿手的刀疤，面紅似血，是當年救過鐵木真性命的赤老溫。這四人是後來蒙古開國的四大功臣，其時鐵木真稱之為四傑。

完顏洪烈見了，各各獎勉了幾句，每人賜了一大杯酒。待他們喝了，完顏洪烈又道：「今日戰場之上，有一位黑袍將軍，衝鋒陷陣，勇不可當，這是誰啊？」鐵木真道：「那是小將新收的一名十夫長，人家叫他做哲別。」完顏洪烈道：「也叫他進來喝一杯吧。」鐵木真傳令出去。

哲別進帳，謝了賜酒，正要舉杯，桑昆叫道：「你這小小的十夫長，怎敢用我的金杯喝酒？」哲別又驚又怒，停杯不飲，望著鐵木真的眼色。蒙古人習俗，阻止別人飲酒是極大的侮辱。何況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教人如何忍得？

鐵木真尋思：「瞧在義父臉上，我便再讓桑昆一次。」當下對哲別道：「拿來，我口渴，給我喝了！」從哲別手裏接過金杯，仰脖子一飲而乾。哲別向桑昆怒視一眼，大踏步出帳。桑昆喝道：「你回來！」哲別理也不理，昂頭走了出去。

桑昆討了個沒趣，說道：「鐵木真義兄雖有四傑，但我只要放出一樣東西來，就能把四傑一口氣吃了。」說罷嘿嘿冷笑。他叫鐵木真為義兄，是因鐵木真拜他父親王罕為義父之故，他和鐵木真卻並未結為安答。

完顏洪熙聽他這麼說，奇道：「那是甚麼厲害東西？這倒奇了。」桑昆道：「咱們到帳外去瞧吧。」王罕喝道：「好好喝酒，你又要胡鬧甚麼？」完顏洪熙卻一心想瞧熱鬧，道：「喝酒喝得悶了，瞧些別的也好。」說著站起身來，走出帳外。眾人只得跟了出去。

帳外蒙古眾兵將燒了數百個大火堆，正在聚飲，見大汗等出來，只聽得轟隆一聲，西邊大群兵將同時站起，整整齊齊的肅立不動，正是鐵木真的部屬。東邊王罕的部將士卒跟著紛紛站起，或先或後，有的還在低聲笑語。完顏洪烈瞧在眼裏，心道：「王罕兵將雖多，卻是遠遠不及鐵木真了！」

鐵木真在火光下見哲別兀自滿臉怒色，便叫道：「拿酒來！」隨從呈上了一大壺酒。鐵木真提了酒壺，大聲說道：「今天咱們把那蠻人殺得大敗，大家都辛苦了。」眾兵將叫道：「是王罕大汗、鐵木真汗、札木合汗帶領咱們打的。」

鐵木真道：「今天我見有一個人特別勇敢，衝進敵人後軍，殺進殺出一連三次。射死了數十名敵人，那是誰呀？」眾兵叫道：「是十夫長哲別！」鐵木真道：「甚麼十夫長？是百夫長！」眾人一楞，隨即會意，歡呼叫道：「哲別是勇士，可以當百夫長。」

鐵木真對者勒米道：「拿我的頭盔來！」者勒米雙手呈上。鐵木真伸手拿過，舉在空中，叫道：「這是我戴了殺敵的鐵盔，現今給勇士當酒杯！」揭開酒壺蓋，把一壺酒都倒在鐵盔裏面，自己喝了一大口，遞給哲別。

哲別滿心感激，一膝半跪，接過來幾口喝乾了，低聲道：「鑲滿天下最貴重寶石的金杯，也不及大汗的鐵盔。」鐵木真微微一笑，接回鐵盔，戴在頭上。

蒙古眾兵將都知道剛才哲別為喝酒受了桑昆侮辱，都在為他不平，便是王罕的部下也均覺桑昆不對，這時見鐵木真如此相待，都高聲歡呼起來。

完顏洪烈心想：「鐵木真這人真乃人傑。這時候他就叫哲別死一萬次，那人也是心甘情願。朝中大臣一向總是說，北方蠻人盡是些沒腦子的番兒，可將人瞧得小了。」

完顏洪熙心中，卻只想著桑昆所說吃掉四傑之事。他在隨從搬過來的虎皮椅上坐下，問桑昆道：「你有甚麼厲害傢伙，能把四傑一口氣吃了？」桑昆微微一笑，低聲道：「我請殿下瞧一場好戲。甚麼四傑威震大漠，多半還不及我的兩頭畜生。」縱聲叫道：「鐵木真義兄的四傑呢？」木華黎等四人走過來躬身行禮。

桑昆轉頭對自己的親信低聲說了幾句，那人答應而去。過了一會，忽聽得一陣猛獸低吼之聲，帳後轉出兩頭全身錦毛斑斕的金錢大豹來。黑暗中只見豹子的眼睛猶如四盞碧油油的小燈，慢慢移近。完顏洪熙嚇了一跳，伸手緊握佩刀刀柄，待豹子走到火光之旁，這才看清豹頸中套有皮圈，每頭豹子由兩名大漢牽著。大漢手中各執長竿，原來是飼養獵豹的豹夫。蒙古人喜養豹子，用於圍獵，獵豹不但比獵犬奔跑更為迅速，而且兇猛非常，獵物當者立死。不過豹子食量也大，若非王公貴酋，常人自然飼養不起。桑昆這兩頭獵豹雖由豹夫牽在手裏，仍是張牙舞爪，目露兇光，忽而竄東，忽而撲西，全身肌肉中似是蘊蓄著無窮精力，只盼發洩出來。完顏洪熙心中發毛，周身不自在，眼見這兩頭豹子的威猛矯捷模樣，若要掙脫豹夫手中皮帶，實是輕易之極。

桑昆向鐵木真道：「義兄，倘若你的四傑真是英雄好漢，能空手把我這兩頭獵豹打死，那我才服了你。」四傑一聽，個個大怒，均想：「你侮辱了哲別，又來侮辱我們。我們是野豬嗎？是山狼嗎？叫我們跟你的豹子鬥。」鐵木真也是極不樂意，說道：「我愛四傑如同性命，怎能讓他們跟豹子相鬥？」桑昆哈哈大笑，道：「是嗎？那麼還吹甚麼英雄好漢？連我兩頭豹子也不敢鬥。」

四傑中的赤老溫性烈如火，跨上一步，向鐵木真道：「大汗，咱們讓人恥笑不要緊，卻不能丟了你的臉。我來跟豹子鬥。」完顏洪熙大喜，從手指上除下一個鮮紅的寶石戒指，投在地下，道：「只要你打贏豹子，這就是你的。」

赤老溫瞧也不瞧，猱身上前。木華黎一把將他拉住，叫道：「咱們威震大漠，是殺敵人殺得多。豹子能指揮軍隊嗎？能打埋伏包圍敵人嗎？」

鐵木真道：「桑昆兄弟，你贏啦。」俯身拾起紅寶石戒指，放在桑昆的手裏。桑昆將戒指套在指上，縱聲長笑，舉手把戒指四周展示。王罕部下的將士都歡呼起來。札木合皺眉不語。鐵木真卻神色自若。四傑憤憤的退了下去。

完顏洪熙見人豹相鬥不成，老大掃興，向王罕討了兩名女奴，回帳而去。

※※※

次日早晨，拖雷與郭靖兩人手拉手的出外遊玩，信步行去，離營漸遠，突然一隻白兔從兩人腳邊奔了過去。拖雷取出小弓小箭，颼的一聲，正射中在白兔肚上。他年幼力微，雖然射中，卻不致命，那白兔帶箭奔跑，兩人大呼大叫，拔足追去。

白兔跑了一陣，終於摔倒，兩人齊聲歡呼，正要搶上去撿拾，忽然旁邊樹林中奔出七八個孩子來。一個十一二歲左右的孩子眼明手快，一把將白兔抓起，拔下小箭往地下一擲，瞪眼向拖雷與郭靖望了一眼，抱了兔子轉身就走。

拖雷叫道：「喂，兔子是我射死的，你拿去幹麼？」那孩子回過身來，笑道：「誰說是你射死的？」拖雷道：「這枝箭不是我的麼？」

那孩子突然眉毛豎起，雙睛凸出，喝道：「兔子是我養的，我不要你賠已經好啦！」拖雷道：「你說謊，這明明是野兔。」那孩子是更加兇了，走過來在拖雷肩頭一推，道：「你罵誰？我爺爺是王罕，我爹爹是桑昆，你知道嗎？兔子就算是你射死的，我拿了又怎樣？」

拖雷傲然道：「我爹爹是鐵木真。」

那孩子道：「呸，是鐵木真又怎樣？你爹爹是膽小鬼，怕我爺爺，也怕我爹爹。」這孩子名叫都史，是桑昆的獨子。桑昆生了一個女兒後，相隔多年才再生這男孩，此外別無所出，是以十分寵愛，將他縱得驕橫之極。鐵木真和王罕、桑昆等隔別已久，兩人的兒子幼時雖曾會面，這時卻已互相不識。

拖雷聽他侮辱自己父親，惱怒之極，昂然道：「誰說的？我爹爹誰也不怕！」都史道：「你媽媽給人家搶去，是我爹爹和爺爺去奪轉來還給你爹爹的，當我不知道嗎？我拿了你這隻小小兔兒，又有甚麼要緊？」王罕當年幫了義子這個忙，桑昆妒忌鐵木真的威名，時常對人宣揚，連他的幼子也聽得多了。

拖雷一來年幼，二來鐵木真認為這是奇恥大辱，當然不會對兒子說起。這時拖雷一聽，氣得臉色蒼白，怒道：「你說謊！我告訴爹爹去。」轉身就走。

都史哈哈大笑，叫道：「你爹爹怕我爹爹，你告訴了又怎樣？昨晚我爹爹放出兩頭花豹來，你爹爹的四傑就嚇得不敢動彈。」

四傑中的博爾忽是拖雷的師父，拖雷聽了更加生氣，結結巴巴的道：「我師父連老虎也不怕，怕甚麼豹子？他只是不願跟野獸打架罷了。」

都史搶上兩步，忽地一記耳光，打在拖雷臉上，喝道：「你再倔強？你怕不怕我？」拖雷一楞，小臉脹得通紅，想哭又不肯哭。

郭靖在一旁氣惱已久，這時再也忍耐不住，悶聲不響，突然衝上前去，挺頭往都史小腹急撞。都史出其不意，被他一頭撞中，仰天跌倒。拖雷拍手笑道：「好呀！」拖了郭靖的手轉身就逃。都史怒叫：「打死這兩個小子！」

都史的眾同伴追將上去，雙方拳打足踢，鬥了起來。都史爬起身來，怒沖沖加入戰團。都史一夥年紀既大，人數又多，片刻間就把拖雷與郭靖掀倒在地。都史不住向郭靖背上用拳猛打，喝道：「投降了就饒你！」郭靖想用力掙扎起來，但被他按住了動彈不得。那邊拖雷也給兩個孩子合力壓在地下毆擊。

正自僵持不下，忽然沙丘後馬鈴聲響，一小隊人乘馬過來。當先一個矮胖子騎著一匹黃馬，望見群孩相鬥，笑道：「好呀，講打麼？」縱馬走近，見是七八個大孩子欺侮兩個小孩，兩個小的給按在地下，都已給打得鼻青口腫，喝道：「不害臊嗎？快放手。」

都史罵道：「走開！別在這裏囉?。你們可知我是誰？我要打人，誰都管不著。」他爹爹是雄視北方的君長，他驕蠻已慣，向來人人都讓他。

那騎黃馬的人罵道：「這小子這樣橫，快放手！」這時其餘的人也過來了。一個女子道：「三哥，別管閒事，走吧。」那騎黃馬的道：「你自己瞧。這般打架，成甚麼樣子？」

這幾人便是江南七怪。他們自南而北，一路追蹤段天德直到大漠，此後就再也沒了消息。六年多來，他們在沙漠中、草原上到處打聽段天德和李萍的行蹤，七人都學會了一口蒙古話，但段李兩人卻始終渺無音訊。江南七怪性格堅毅，更是十分好勝，既與丘處機打了這場賭，別說只不過找尋一個女子，就是再艱難十倍、兇險萬分之事，他們也絕不罷手退縮。七怪人人是同一般的心思，若是永遠尋不著李萍，也須尋足一十八年為止，那時再到嘉興醉仙樓去向丘處機認輸。何況丘處機也未必就能找到楊鐵心的妻子包氏。倘若雙方都找不到，鬥成平手，不妨另出題目，再來比過。

韓小瑩跳下馬去，拉起騎在拖雷背上的兩個孩子，說道：「兩個大的打一個小的，那不可以！」拖雷背上一輕，掙扎著跳起。都史一呆，郭靖猛一翻身，從他胯下爬了出來。兩人既得脫身，發足奔逃。都史叫道：「追呀！追呀！」領著眾孩隨後趕去。

江南七怪望著一群蒙古小孩打架，想起自己幼年時的胡鬧頑皮，都不禁微笑。柯鎮惡道：「趕道吧，別等前面市集散了，可問不到人啦！」

這時都史等又已將拖雷與郭靖追上，四下圍住。都史喝問：「投不投降？」拖雷滿臉怒容，搖頭不答。都史道：「再打！」眾小孩一齊擁上。

倏地寒光一閃，郭靖手中已握了一柄匕首，叫道：「誰敢上來？」

原來李萍鍾愛兒子，把丈夫所遺的那柄匕首給了他，要他帶在身畔。她想寶物可以辟邪，本意是要保護兒子不受邪魔所侵。此刻郭靖受人欺逼甚急，便拔了出來。

都史等見他拿了兵器，一時倒也不敢上前動手。

妙手書生朱聰縱馬已行，忽見匕首在陽光下一閃，光芒特異，不覺一凜。他一生偷盜官府富戶，見識寶物甚多，心想：「這光芒大非尋常，倒要瞧瞧是甚麼寶貝。」當即勒馬回頭，只見一個小孩手中拿著一柄匕首。那匕首刃身隱隱發出藍光，遊走不定，頗是十分珍異的利器，卻不知如何會在一個孩子手中。再看群孩，除了郭靖之外，個個身穿名貴貂皮短衣，而郭靖頸中也套著一個精緻的黃金頸圈，顯見都是蒙古豪酋的子弟了。

朱聰心想：「這孩子定是偷了父親的寶刀私下出來玩弄。王公酋長之物，取不傷廉。」當下起了據為己有之念，笑吟吟的下馬，說道：「大家別打了，好好玩兒罷。」一言方畢，已閃身挨進眾孩人圈，夾手將匕首搶了過來。他使的是空手入白刃的上乘武技，別說郭靖是個小小孩子，就算是武藝精熟的大人，只要不是武林高手，遇上了這位妙手書生，也別想拿得住自己兵刃。

朱聰匕首一到手，縱身竄出，躍上馬背，哈哈大笑，提韁縱馬，疾馳而去，趕上眾人，笑道：「今日運氣不壞，無意間得了一件寶物。」笑彌陀張阿生笑道：「二哥這偷雞摸狗的脾氣總是不改。」鬧市俠隱全金發道：「甚麼寶貝，給我瞧瞧。」朱聰手一揚，擲了過去。

只見一道藍光在空中劃過，給太陽光一照，光芒閃爍，似乎化成了一道小小彩虹，眾人都喝了一聲采。

匕首飛臨面前，全金發只感一陣寒意，伸手抓住劍柄，先叫聲：「好！」越看越是不住口的嘖嘖稱賞，再看劍柄，見刻著「楊康」兩字，心中一楞：「這是漢人的名字啊，怎麼此劍落在蒙古？楊康？楊康？倒不曾聽說有那一位英雄叫做楊康。可是若非英雄豪傑，又如何配用這等利器？」叫道：「大哥，你知道誰叫楊康嗎？」

柯鎮惡道：「楊康？」沉吟半晌，搖頭道：「沒聽說過。」

「楊康」是丘處機當年給包惜弱腹中胎兒所取的名字，楊郭兩人交換了匕首，因此刻有「楊康」字樣的匕首是在李萍手中。江南七怪卻不知此事。柯鎮惡在七人中年紀最長，閱歷最富，他既不知，其餘六人是更加不知了。

全金發為人細心，說道：「丘處機追尋的是楊鐵心的妻子，不知這楊康與那楊鐵心有無牽連。」朱聰笑道：「咱們若是找到了楊鐵心的妻子，日後帶到醉仙樓頭，總也勝了牛鼻子一籌。」七人在大漠中苦苦尋找了六年，絲毫沒有頭緒，這時忽然似乎有了一點線索，雖然渺茫之極，卻也不肯放過。韓小瑩道：「咱們回去問問那小孩。」

韓寶駒馬快，當先衝了回去，只見眾小孩又打成了一團，拖雷和郭靖又已給掀倒在地。韓寶駒喝斥不開，急了起來，抓起幾個小孩擲在一旁。

都史不敢再打，指著拖雷罵道：「兩隻小狗，有種的明天再在這裏打過。」

拖雷道：「好，明天再打。」他心中已有了計較，回去就向三哥窩闊台求助。三個兄長中三哥和他最好，力氣又大，明日一定能來助拳。都史帶了眾孩走了。

郭靖滿臉都是鼻血，伸手向朱聰道：「還我！」

朱聰把匕首拿在手裏，一拋一拋，笑道：「還你就還你。但是你得跟我說，這把短劍是那裏來的？」郭靖用袖子一擦鼻中仍在流下來的鮮血，道：「媽媽給我的。」朱聰道：「你爹爹叫甚麼名字？」郭靖從來沒有爹爹，這句話倒將他楞住了，當下搖了搖頭。

全金發問道：「你姓楊嗎？」郭靖又搖了搖頭。七怪見這孩子傻頭傻腦的，都好生失望。朱聰問道：「楊康是誰？」郭靖仍是茫然搖頭。

江南七怪極重信義，言出必踐，雖是對一個孩子，也決不能說過的話不算，朱聰便把匕首交在郭靖手裏。韓小瑩拿出手帕，給郭靖擦去鼻血，柔聲道：「回家去吧，以後別打架啦。你人小，打他們不過的。」七人掉轉馬頭，縱馬東行。

郭靖怔怔的望著他們。拖雷道：「郭靖，回去罷。」

這時七人已走出一段路，但柯鎮惡耳音銳敏之極，聽到「郭靖」兩字，全身大震，立即提韁，回馬轉來，問道：「孩子，你姓郭？你是漢人，不是蒙古人？」郭靖點了點頭。柯鎮惡大喜，急問：「你媽媽叫甚麼名字？」郭靖道：「媽媽就是媽媽。」柯鎮惡搔搔頭，問道：「你帶我去見你媽媽，好麼？」郭靖道：「媽媽不在這裏。」柯鎮惡聽他語氣之中似乎含有敵意，叫道：「七妹，你來問他。」韓小瑩跳下馬來，溫言道：「你爹爹呢？」郭靖道：「我爹爹給壞人害死了，等我長大了，去殺死壞人報仇。」韓小瑩問道：「你爹爹叫甚麼名字？」她過於興奮，聲音也發顫了。郭靖卻搖了搖頭，柯鎮惡道：「害死你爹爹的壞人叫甚麼名字？」郭靖咬牙切齒的道：「他……名叫段天德！」

原來李萍身處荒漠絕域之地，知道隨時都會遭遇不測，是否得能生還中原故土，實是渺茫之極，要是自己突然之間喪命，那麼兒子連仇人的姓名也永遠不知道了，是以早就將段天德的名字形貌，一遍又一遍的說給兒子聽了。她是個不識字的鄉下女子，自然只叫丈夫為「嘯哥」，聽旁人叫他「郭大哥」，丈夫叫甚麼名字，她反而並不在意。郭靖也只道爹爹便是爹爹，從來不知另有名字。

這「段天德」三字，郭靖說來也不如何響亮，但突然之間傳入七怪耳中，七個人登時目瞪口呆，便是半空中三個晴天霹靂，亦無這般驚心動魄的威勢，一剎那間，宛似地動山搖，風雲變色。過了半晌，韓小瑩才歡呼大叫，張阿生以拳頭猛捶自己胸膛，全金發緊緊摟住了南希仁的脖子，韓寶駒卻在馬背連翻觔斗，柯鎮惡捧腹狂笑，朱聰像一個陀螺般急轉圈子。拖雷與郭靖見了他們的樣子，又是好笑，又是奇怪。過了良久，江南七怪才慢慢安靜下來，人人卻是滿臉喜色。張阿生跪在地下不住向天膜拜，喃喃的道：「菩薩有靈，多謝老天爺保佑！」

韓小瑩對郭靖道：「小兄弟，咱們坐下來慢慢說話。」拖雷心裏掛念著去找三哥窩闊台助拳，又見這七人言行詭異，說的蒙古話又都怪聲怪氣，音調全然不準，看來不是好人，雖然剛才他們解了自己之圍，卻不願在當地多耽，不住催郭靖回去。郭靖道：「我要回去啦。」拉了拖雷的手，轉身就走。

韓寶駒急了，叫道：「喂，喂，你不能走，讓你那小朋友先回去罷。」

兩個小孩見他形貌奇醜，害怕起來，當即發足奔跑。韓寶駒搶將上去，伸出肥手，疾往郭靖後領抓去。朱聰叫道：「三弟，莫莽撞。」在他手上輕輕一架。韓寶駒愕然停手。朱聰加快腳步，趕在拖雷與郭靖頭裏，從地下撿起三枚小石子，笑嘻嘻的道：「我變戲法，你們瞧不瞧？」郭靖與拖雷登感好奇，停步望著他。

朱聰攤開右掌，掌心中放了三枚小石子，喝聲：「變！」手掌成拳，再伸開來時，小石子全已不見。兩個小孩奇怪之極。朱聰向自己頭上帽子一指，喝道：「鑽進去！」揭下帽子，三顆小石子好端端的正在帽裏。郭靖和拖雷哈哈大笑，齊拍手掌。

正在這時，遠遠雁聲長唳，一群鴻雁排成兩個人字形，從北邊飛來。朱聰心念一動，道：「現在咱們來請我大哥變個戲法。」從懷中摸出一塊汗巾，交給拖雷，向柯鎮惡一指，道：「你把他眼睛蒙住。」拖雷依言把汗巾縛在柯鎮惡眼上，笑道：「捉迷藏嗎？」朱聰道：「不，他蒙住了眼睛，卻能把空中的大雁射下來。」說著將一副弓箭放在柯鎮惡手裏。拖雷道：「那怎麼能夠？我不信。」

說話之間，雁群已飛到頭頂。朱聰揮手將三塊石子往上拋去，他手勁甚大，石子飛得老高。雁群受驚，領頭的大雁高聲大叫，正要率領雁群轉換方向，柯鎮惡已辨清楚了位置，拉弓發矢，颼的一聲，正中大雁腹肚，連箭帶雁，跌了下來。

拖雷與郭靖齊聲歡呼，奔過去拾起大雁，交在柯鎮惡手裏，小心靈中欽佩之極。

朱聰道：「剛才他們七八個打你們兩個，要是你們學會了本事，就不怕他們人多了。」拖雷道：「明天我們還要打，我去叫哥哥來。」朱聰道：「叫哥哥幫忙？哼，那是沒用的孩子。我來教你們一些本事，管教明天打贏他們。」拖雷道：「我們兩個打贏他們八個？」朱聰道：「正是！」拖雷大喜道：「好，那你就教我。」

朱聰見郭靖在一旁似乎不感興趣，問道：「你不愛學嗎？」

郭靖道：「媽媽說的，不可跟人家打架。學了本事打人，媽媽要不高興的。」

韓寶駒輕輕罵道：「膽小的孩子！」朱聰又問：「那麼剛才你們為甚麼打架？」郭靖道：「是他們先打我們的。」柯鎮惡低沉了聲音道：「要是你見到了仇人段天德，那怎麼辦？」郭靖小眼中閃出怒光，道：「我殺了他，給爹爹報仇。」柯鎮惡道：「你爹爹一身好武藝，尚且給他殺了。你不學本事，當然打他不過，又怎能報仇？」郭靖怔怔的發呆，無法回答。韓小瑩道：「所以哪，本事是非學不可的。」

朱聰向左邊荒山一指，說道：「你要學本事報仇，今晚半夜裏到這山上來找我們。不過，只能你一個人來，除了你這個小朋友之外，也不能讓旁人知道。你敢不？怕不怕鬼？」

郭靖仍是呆呆不答。拖雷卻道：「你教我本事罷。」

朱聰忽地拉住他手膀一扯，左腳輕輕一勾，拖雷撲地倒了。他爬起身來，怒道：「你怎麼打我？」朱聰笑道：「這就是本事，你學會了嗎？」拖雷很是聰明，當即領悟，照式學了一遍，說道：「你再教。」朱聰向他面門虛晃一拳，拖雷向左閃避，朱聰右拳早到，正打在他鼻子之上，只是這一拳並不用力，觸到鼻子後立即收回。拖雷大喜，叫道：「好極啦，你再教。」朱聰忽地俯身，肩頭在他腰眼裏輕輕一撞，拖雷猛地跌了出去。全金發飛身去接住，穩穩的將他放在地下。

拖雷喜道：「叔叔，再教。」朱聰笑道：「你把這三下好好學會，大人都不一定打得贏你了。夠啦夠啦。」轉頭問郭靖道：「你學會了嗎？」

郭靖正自呆呆出神，不知在想些甚麼，茫然搖了搖頭。七怪見拖雷如此聰明伶俐，相形之下，郭靖更是顯得笨拙無比，都不禁悵然若失。韓小瑩一聲長嘆，眼圈兒不禁紅了。全金發道：「我瞧也不必多費心啦。好好將他們母子接到江南，交給丘道長。比武之事，咱們認輸算了。」朱聰道：「這孩子資質太差，不是學武的胚子。」韓寶駒道：「他沒一點兒剛烈之性，我也瞧不成。」七怪用江南土話紛紛議論。韓小瑩向兩孩子揮揮手道：「你們去罷。」拖雷拉了郭靖，歡歡喜喜的走了。

江南七怪辛苦六年，在茫茫大漠中奔波數千里，一旦尋到了郭靖，本是喜從天降，不料只歡喜得片刻，便見郭靖資質顯然十分魯鈍，決難學會上乘武功，不由得心灰意懶。這番難過，只有比始終尋不到郭靖更甚。韓寶駒提起軟鞭，不住擊打地下沙子出氣，只打得塵沙飛揚，兀自不肯停手，只有南山樵子南希仁卻始終一言不發。

柯鎮惡道：「四弟，你說怎樣？」南希仁道：「很好。」朱聰道：「甚麼很好？」南希仁道：「孩子很好。」韓小瑩急道：「四哥總是這樣，難得開一下金口，也不肯多說一個字。」南希仁微微一笑，道：「我小時候也很笨。」他向來沉默寡言，每一句話都是思慮周詳之後再說出口來，是以不言則已，言必有中。

六怪向來極尊重他的意見，聽他這麼說，登時猶如見到一線光明，已不如先時那麼垂頭喪氣。張阿生道：「對，對！我幾時又聰明過了？」說著轉頭向韓小瑩瞧去。

朱聰道：「且瞧他今晚敢不敢一個人上山來。」全金發道：「我瞧多半不敢。我先去找到他的住處。」說著跳下馬來，遙遙跟著拖雷與郭靖，望著他們走進蒙古包裏。

※※※

當晚七怪守在荒山之上，將至亥時三刻，眼見斗轉星移，卻那裏有郭靖的影子？

朱聰嘆道：「江南七怪威風一世，到頭來卻敗在這臭道士手裏！」但見西方天邊黑雲重重疊疊的堆積，頭頂卻是一片暗藍色的天空，更無片雲。西北風一陣緩，一陣急，明月漸至中天，月旁一團黃暈。韓小瑩道：「只怕今晚要下大雨。一下雨，這孩子更不會來了。」張阿生道：「那麼咱們明兒找上門去。」柯鎮惡道：「資質笨些，也不打緊。但這孩子要是膽小怕黑，唉！」說著搖了搖頭。

七人正自氣沮，韓寶駒忽然「咦」了一聲，向草叢裏一指道：「那是甚麼？」月光之下，只見青草叢中三堆白色的東西，模樣甚是詭奇。

全金發走過去看時，只見三堆都是死人的骷髏頭骨，卻疊得整整齊齊。他笑道：「定是那些頑皮孩子搞的，把死人頭排在這裏……啊，甚麼？……二哥，快來！」

各人聽他語聲突轉驚訝，除柯鎮惡外，其餘五人都忙走近。全金發拿起一個骷髏遞給朱聰，道：「你瞧！」朱聰就他手中看去，只見骷髏的腦門上有五個窟窿，模樣就如用手指插出來的一般。他伸手往窟窿中一試，五隻手指剛好插入五個窟窿，大拇指插入的窟窿大些，小指插入的窟窿小些，猶如照著手指的模樣細心雕刻而成，顯然不是孩童的玩意。

朱聰臉色微變，再俯身拿起兩個骷髏，只見兩個頭骨頂上仍是各有剛可容納五指的洞孔，不禁大起疑心：「難道是有人用手指插出來的？」但想世上不會有如此武功高強之人，五指竟能洞穿頭骨，是以只是暗自沉吟，口中不說。

韓小瑩叫道：「是吃人的山魈妖怪嗎？」韓寶駒道：「是了，定是山魈。」全金發沉吟道：「若是山魈，怎會把頭骨這般整整齊齊的排在這裏？」

柯鎮惡聽到這句話，躍將過來，問道：「怎麼排的？」全金發道：「一共三堆，排成品字形，每堆九個骷髏頭。」柯鎮惡驚問：「是不是分為三層？下層五個，中層三個，上層一個？」全金發奇道：「是啊！大哥，你怎知道？」柯鎮惡不回答他問話，急道：「快向東北方、西北方各走一百步。瞧有甚麼。」

六人見他神色嚴重，甚至近於惶急，大異平素泰然自若之態，不敢怠慢，三人一邊，各向東北與西北數了腳步走去，片刻之間，東北方的韓小瑩與西北方的全金發同時大叫起來：「這裏也有骷髏堆。」

柯鎮惡飛身搶到西北方，低聲喝道：「生死關頭，千萬不可大聲。」三人愕然不解，柯鎮惡早已急步奔到東北方韓小瑩等身邊，同樣喝他們禁聲。張阿生低聲問：「是妖怪呢還是仇敵？」柯鎮惡道：「我的瞎眼便是拜受他們之賜。」這時西北方的全金發等都奔了過來，圍在柯鎮惡身旁，聽他這樣說，無不驚心。

他們六人與柯鎮惡雖然義結金蘭，情同手足，但他極恨別人提及他的殘疾，是以六兄妹只道他是幼時不幸受傷，從來不敢問起，直至此時始知是仇敵所害。柯鎮惡武功高強，為人又精明沉著，竟然落得如此慘敗，那麼仇敵必定厲害之極了。

柯鎮惡拿起一枚骷髏頭骨，仔細撫摸，將右手五指插入頭骨上洞孔，喃喃道：「練成了，練成了，果然練成了。」又問：「這裏也是三堆骷髏頭？」韓小瑩道：「不錯。」柯鎮惡低聲道：「每堆都是九個？」韓小瑩道：「一堆九個，兩堆只有八個。」柯鎮惡道：「快去數數那邊的。」韓小瑩飛步奔到東北方，俯身一看，隨即奔回，說道：「那邊每堆都是七個。都是死人首級，肌肉未爛。」柯鎮惡低聲道：「那麼他們馬上就會到來。」將骷髏頭骨交給全金發，道：「小心放回原處，別讓他們瞧出有過移動的痕跡。」

全金發放好骷髏，回到柯鎮惡身邊。六兄弟惘然望著大哥，靜待他解說。

只見他抬頭向天，臉上肌肉不住扭動，森然道：「這是銅屍鐵屍！」朱聰嚇了一跳，道：「銅屍鐵屍不早就死了麼，怎麼還在人世？」柯鎮惡道：「我也只道已經死了。卻原來躲在這裏暗練九陰白骨爪。各位兄弟，大家快上馬，向南急馳，千萬不可再回來。馳出一千里後等我十天，我第十天上不到，就不必再等了。」韓小瑩急道：「大哥你說甚麼？咱們喝過血酒，立誓同生共死，怎麼你叫我們走？」柯鎮惡連連揮手，道：「快走，快走，遲了可來不及啦！」韓寶駒怒道：「你瞧我們是無義之輩嗎？」張阿生道：「江南七怪打不過人家，留下七條性命，也就是了，那有逃走之理？」

柯鎮惡急道：「這兩人武功本就十分了得，現今又練成了九陰白骨爪。咱們七人絕不是他們對手。何苦在這裏白送性命？」六人知他平素心高氣傲，從不服輸，以長春子丘處機如此武功，敢與之拚鬥，也是毫不畏縮，對這兩人卻如此忌憚，想來對方定是厲害無比。全金發道：「那麼咱們一起走。」柯鎮惡冷冷的道：「他們害了我一生受苦，那也罷了，我兄長之仇卻不能不報。」

南希仁道：「有福共享，有難同當。」他言簡意賅，但說了出來之後，再無更改。

柯鎮惡沉吟片刻，素知各人義氣深重，原也決無臨難自逃之理，適才他說這番話，危急之際顧念眾兄弟的性命，已近於口不擇言，當下嘆了口氣，說道：「好，既是如此，大家千萬要小心了。那銅屍是男人，鐵屍是女人，兩個是夫妻，當年他們初練九陰白骨爪，給我兄弟撞見了，我兄長死在他們手裏，我壞了一對招子。別的詳情來不及說了，大家須防他們手爪厲害。六弟，你向南走一百步，瞧是不是有口棺材？」

全金發連奔帶跑的數著步子走去，走滿一百步，沒見到棺材，仔細察看，見地下露出石板一角，用力一掀，石板紋絲不動。轉回頭招了招手，各人一齊過來。張阿生、韓寶駒俯身用力，嘰嘰數聲，兩人合力把石板抬了起來。月光下只見石板之下是個土坑，坑中並臥著兩具屍首，穿著蒙古人的裝束。

柯鎮惡躍入土坑之中，說道：「那兩個魔頭待會練功，要取屍首應用。我躲在這裏，出其不意的攻他們要害。大家四周埋伏，千萬不可先讓他們驚覺了。務須等我發難之後，大家才一齊湧上，下手不可有絲毫留情，這般偷襲暗算雖然不夠光明磊落，但敵人太狠太強，若非如此，咱七兄弟個個性命不保。」他低沉了聲音，一字一句的說著，六兄弟連聲答應。

柯鎮惡又道：「那兩人機靈之極，稍有異聲異狀，在遠處就能察覺，把石板蓋上罷，只要露一條縫給我透氣就是。」六人依言，輕輕把石板蓋上，各拿兵刃，在四周草叢樹後找了隱蔽的所在分別躲好。

韓小瑩見柯鎮惡如此鄭重其事，那是與他相識以來從未見過的，又是掛慮，又是好奇，躲藏時靠近朱聰，悄聲問道：「銅屍鐵屍是甚麼人？」

朱聰道：「這兩人合稱黑風雙煞，當年在北方作惡。這兩人心狠手辣，武功高強，行事又十分機靈，當真是神出鬼沒。後來不知怎的，江湖上不見了他們的蹤跡，過了幾年，大家都只道他們惡貫滿盈，已經死了，那知道卻是躲在這窮荒極北之地。」

韓小瑩問道：「這二人叫甚麼名字？」朱聰道：「銅屍是男的，名叫陳玄風。他臉色焦黃，有如赤銅，臉上又從來不露喜怒之色，好似殭屍一般，因此人家叫他銅屍。」韓小瑩道：「那麼那個女的鐵屍，臉色是黑黝黝的了？」朱聰道：「不錯，她姓梅，名叫梅超風。」韓小瑩道：「大哥說他們練九陰白骨爪，那是甚麼功夫？」朱聰道：「我也從沒聽說過。」韓小瑩向那疊成一個小小白塔似的九個骷髏頭望去，見到頂端那顆骷髏一對黑洞洞的眼孔正好對準著自己，似乎直瞪過來一般，不覺心中一寒，轉過頭不敢再看，沉吟道：「怎麼大哥從來不提這回事？難道……」

她話未說完，朱聰突然左手在她口上一掩，右手向小山下指去。韓小瑩從草叢間望落，只見遠處月光照射之下，一個臃腫的黑影在沙漠上急移而來，甚是迅速，暗道：「慚愧！原來二哥和我說話時，一直在毫不懈怠的監視敵人。」

頃刻之間，那黑影已近小山，這時已可分辨出來，原來是兩人緊緊靠在一起，是以顯得特別肥大。韓寶駒等先後都見到了，均想：「這黑風雙煞的武功果然怪異無比。兩人這般迅捷的奔跑，竟能緊緊靠攏，相互間當真是寸步不離！」六人屏息凝神，靜待大敵上山。朱聰握住點穴用的扇子，韓小瑩把劍插入土裏，以防劍光映射，但右手卻緊緊抓住劍柄。只聽山路上沙沙聲響，腳步聲直移上來，各人心頭怦怦跳動，只覺這一刻特別長。這時西北風更緊，西邊的黑雲有如大山小山，一座座的湧將上來。

過了一陣，腳步聲停息，山頂空地上豎著兩個人影，一個站著不動，頭上戴著皮帽，似是蒙古人打扮，另一人長髮在風中飄動，卻是個女子。韓小瑩心想：「那必是銅屍鐵屍了，且瞧他們怎生練功。」

只見那女子繞著男子緩緩行走，骨節中發出微微響聲，她腳步逐漸加快，骨節的響聲也越來越響，越來越密，猶如幾面羯鼓同時擊奏一般。江南六怪聽著暗暗心驚：「她內功竟已練到如此地步，無怪大哥要這般鄭重。」只見她雙掌不住的忽伸忽縮，每一伸縮，手臂關節中都是喀喇聲響，長髮隨著身形轉動，在腦後拖得筆直，尤其詭異可怖。

韓小瑩只覺一股涼意從心底直冒上來，全身寒毛豎起。突然間那女子右掌一立，左掌啪的一聲打在那男子胸前。江南六怪無不大奇：「難道她丈夫便以血肉之軀抵擋她的掌力？」眼見那男子往後便倒，那女子已轉到他身後，一掌打在他後心。只見她身形挫動，風聲虎虎，接著連發八掌，一掌快似一掌，一掌猛似一掌，那男子始終不出一聲。待到第九掌發出，那女子忽然躍起，飛身半空，頭下腳上，左手抓起那男子的皮帽，噗的一聲，右手手指插入了那人腦門。

韓小瑩險些失聲驚呼。只見那女子落下地來，哈哈長笑，那男子俯身跌倒，更不稍動。那女子伸出一隻染滿鮮血腦漿的手掌，在月光下一面笑一面瞧，忽地回過頭來。韓小瑩見她臉色雖是黝黑，模樣卻頗為俏麗，大約是四十歲左右年紀。

江南六怪這時已知那男子並非她丈夫，只是一個被她捉來餵招練功的活靶子，這女子自必是鐵屍梅超風了。

梅超風笑聲一停，伸出雙手，嗤嗤數聲，撕開了死人的衣服。北國天寒，人人都穿皮襖，她撕破堅韌的皮衣，竟如撕布扯紙，毫不費力，隨即伸手扯開死人胸腹，將內臟一件件取出，在月光下細細檢視，看一件，擲一件。六怪瞧拋在地下的心肺肝脾，只見件件都已碎裂，才明白她以活人作靶練功的用意，她在那人身上擊了九掌，絲毫不聞骨骼折斷之聲，內臟卻已震爛。她檢視內臟，顯是查考自己功力進度若何了。

韓小瑩惱怒之極，輕輕拔起長劍，便欲上前偷襲。朱聰急忙拉住，搖了搖手，心下尋思：「這時只有鐵屍一人，雖然厲害，但我們七兄弟合力，諒可抵敵得過，先除了她，再來對付銅屍，那就容易得多。要是兩人齊到，我們無論如何應付不了……但安知銅屍不是躲在暗裏，乘隙偷襲？大哥深知這兩個魔頭的習性，還是依他吩咐，由他先行發難為妥。」

梅超風檢視已畢，微微一笑，似乎頗為滿意，坐在地下，對著月亮調勻呼吸，做起吐納功夫來。她背脊正對著朱聰與韓小瑩，背心一起一伏，看得清清楚楚。

韓小瑩心想：「這時我發一招『電照長空』，十拿九穩可以穿她個透明窟窿。但若一擊不中，那可誤了大事。」她全身發抖，一時拿不定主意。

朱聰也是不敢喘一口大氣，但覺背心上涼颼颼地，卻是出了一身冷汗，一斜眼間，但見西方黑雲裏遮滿了半個天空，猶似一張大青紙上潑滿了濃墨一般，烏雲中電光閃爍，更增人心中驚怖惶恐之情。輕雷隱隱，窒滯鬱悶，似乎給厚厚的星雲裹纏住了難以脫出。

梅超風打坐片時，站起身來，拖了屍首，走到柯鎮惡藏身的石坑之前，彎腰去揭石板。

江南六怪個個緊握兵刃，只等她一揭石板，立即躍出。

梅超風忽聽得背後樹葉微微一響，似乎不是風聲，猛然回頭，月光下一個人頭的影子正在樹梢上顯了出來，她一聲長嘯，陡然往樹上撲去。

躲在樹巔的正是韓寶駒，他仗著身矮，藏在樹葉之中不露形跡，這時作勢下躍，微一長身，竟然立被敵人發覺。他見這婆娘撲上之勢猛不可當，金龍鞭一招「烏龍取水」，居高臨下，往她手腕上擊去。梅超風竟自不避，順手一帶，已抓住了鞭梢。韓寶駒膂力甚大，用勁迴奪。梅超風身隨鞭上，左掌已如風行電掣般拍到。掌未到，風先至，迅猛已極。韓寶駒眼見抵擋不了，鬆手撤鞭，一個觔斗從樹上翻將下來。梅超風不容他緩勢脫身，跟著撲落，五指向他後心疾抓。

韓寶駒只感頸上一股涼氣，忙奮力往前急挺，同時樹下南希仁的透骨錐與全金發的袖箭已雙雙向敵人打到。

梅超風左手中指連彈，將兩件暗器一一彈落。嗤的一聲響，韓寶駒後心衣服被扯去了一塊。他左足點地，立即向前縱出，那知梅超風正落在他的面前。這鐵屍動如飄風，喝道：「你是誰，到這裏幹甚麼？」雙爪已搭在他肩頭。韓寶駒只感一陣劇痛，敵人十指猶如十把鐵錐般嵌入了肉裏，他大驚之下，飛起右腳，踢向敵人小腹。梅超風右掌斬落，喀的一聲，韓寶駒足背幾乎折斷，他臨危不亂，立即借勢著地滾開。

梅超風提腳往他臀部踢去，忽地右首一條黑黝黝的扁擔閃出，猛往她足踝砸落，正是南山樵子南希仁。

梅超風顧不得追擊韓寶駒，急退避過，頃刻間，只見四面都是敵人，一個手拿點穴鐵扇的書生與一個使劍的妙齡女郎從右攻到，一個長大胖子握著屠牛尖刀，一個瘦小漢子拿著一件怪樣兵刃從左搶至，正面掄動扁擔的是個鄉農模樣的壯漢，身後腳步聲響，料想便是那個使軟鞭的矮胖子，這些人都不相識，然而看來個個武功不弱，心道：「他們人多，先施辣手殺掉幾個再說。管他們叫甚麼名字，是甚麼來歷，反正除了恩師和我那賊漢子，天下人人可殺！」身形晃動，手爪猛往韓小瑩臉上抓去。

朱聰見她來勢兇銳，鐵扇疾打她右臂肘心的「曲池穴」。豈知這鐵屍竟然不理，右爪直伸，韓小瑩一招「白露橫江」，橫削敵人手臂。梅超風手腕翻處，伸手硬抓寶劍，看樣子她手掌竟似不怕兵刃。韓小瑩大駭，急忙縮劍退步，只聽啪的一聲，朱聰的鐵扇已打中梅超風的「曲池穴」。這是人身的要穴，點中後全臂立即酸麻失靈，動彈不得，朱聰正在大喜，忽見敵人手臂陡長，手爪已抓到了他的頭頂。朱聰仗著身形靈動，於千鈞一髮之際倏地竄出，才躲開了這一抓，驚疑不定：「難道她身上沒有穴道？」

這時韓寶駒已撿起地下的金龍鞭，六人將梅超風圍在垓心，刀劍齊施。梅超風絲毫不懼，一雙肉掌竟似比六怪的兵刃還要厲害。她雙爪猶如鋼抓鐵鉤，不是硬奪兵刃，就是往人身上狠抓惡挖。江南六怪想起骷髏頭頂五個手指窟窿，無不暗暗心驚。更有一件棘手之事，這鐵屍渾號中有一個「鐵」字，殊非偶然，周身真如銅鑄鐵打一般。她後心給全金發秤錘擊中兩下，卻似並未受到重大損傷，才知她橫練功夫亦已練到了上乘境界。眼見她除了對張阿生的尖刀、韓小瑩的長劍不敢以身子硬接之外，對其餘兵刃竟是不大閃避，一味凌厲進攻。

鬥到酣處，全金發躲避稍慢，左臂被她一把抓住。五怪大驚，向前疾攻。梅超風一扯之下，全金發手臂上連衣帶肉，竟被她血淋淋的抓了一塊下來。

朱聰心想：「有橫練功夫之人，身上必有一個功夫練不到的練門，這地方柔嫩異常，一碰即死，不知這惡婦的練門是在何處？」他縱高竄低，鐵扇晃動，連打敵人頭頂「百會」、咽喉「廉泉」兩穴，接著又點她小腹「神闕」、後心「中樞」兩穴，霎時之間，連試了十多個穴道，要查知她對身上那一部門防護特別周密，那便是「練門」的所在了。

梅超風明白他用意，喝道：「鬼窮酸，你姑奶奶功夫練到了家，全身沒練門！」倏的一抓，抓住了他的手腕。朱聰大驚，幸而他動念奇速，手法伶俐，不待她爪子入肉，手掌翻動，已將鐵扇塞入了她掌心，說道：「扇子上有毒！」梅超風突然覺到手裏出現一件硬物，一呆之下，朱聰已把手掙脫。梅超風也怕扇上當真有毒，立即拋下。

朱聰躍開數步，提手只見手背上深深的五條血痕，不禁全身冷汗，眼見久戰不下，己方倒已有三人被她抓傷，待得她丈夫銅屍到來，七兄弟真的要暴骨荒山了，只見張阿生、韓寶駒、全金發部已氣喘連連，額頭見汗，只有南希仁功力較深，韓小瑩身形輕盈，尚未見累，敵人卻是愈戰愈勇，一斜眼瞥見月亮慘白的光芒從烏雲間射出，照在左側那堆三堆骷髏頭骨之上，不覺一個寒噤，情急智生，飛步往柯鎮惡躲藏的石坑前奔去，同時大叫：「大家逃命呀！」五俠會意，邊戰邊退。

梅超風冷笑道：「那裏鑽出來的野種，到這裏來暗算老娘，現今想逃可已遲了。」飛步追來。南希仁、全金發、韓小瑩拚力擋住。朱聰、張阿生、韓寶駒三人俯身合力，砰的一聲，將石板抬在一邊。

就在此時，梅超風左臂已圈住南希仁的扁擔，右爪遞出，直取他的雙目。朱聰猛喝一聲：「快下來打！」手指向上一指，雙目望天，左手高舉，連連招手，似是叫隱藏在上的同伴下來夾擊。

梅超風一驚，不由自主的抬頭一望，只見烏雲滿天，半遮明月，那裏有人？

朱聰叫道：「七步之前！」柯鎮惡雙手齊施，六枚毒菱分上中下三路向著七步之前激射而出。呼喝聲中，柯鎮惡從坑中急躍而起，江南七怪四面同時攻到。梅超風慘叫一聲，雙目已被兩枚毒菱同時打中，其餘四枚毒菱卻都打空，總算她應變奇速，鐵菱著目，腦袋立刻後仰，卸去了來勢，鐵菱才沒深入頭腦，但眼前斗然漆黑，甚麼也瞧不見了。

梅超風急怒攻心，雙掌齊落，柯鎮惡早已閃在一旁，只聽得??兩聲，她雙掌都擊在一塊岩石之上。她憤怒若狂，右腳急出，踢中石板，那石板登時飛起。七怪在旁看了，無不心驚，一時不敢上前相攻。

梅超風雙目已瞎，不能視物，展開身法，亂抓亂拿。朱聰連打手勢，叫眾兄弟避開，只見她勢如瘋虎，形若邪魔，爪到處樹木齊折，腳踢時沙石紛飛。但七怪屏息凝氣，離得遠遠地，卻那裏打得著？過了一會，梅超風感到眼中漸漸發麻，知道中了餵毒暗器，厲聲喝道：「你們是誰？快說出來！老娘死也死得明白。」

朱聰向柯鎮惡搖搖手，要他不可開口說話，讓她毒發身死，剛搖了兩搖手，猛地想起大哥目盲，那裏瞧得見手勢？

只聽得柯鎮惡冷冷的道：「梅超風，你可記得飛天神龍柯辟邪、飛天蝙蝠柯鎮惡嗎？」梅超風仰天長笑，叫道：「好小子，你還沒死！你是給飛天神龍報仇來著？」柯鎮惡道：「不錯，你也還沒死，那好得很。」梅超風嘆了口氣，默然不語。

七怪凝神戒備。這時寒風刺骨，月亮已被烏雲遮去了大半，月色慘淡，各人都感到陰氣森森。只見梅超風雙手微張，垂在身側，十根尖尖的指甲上映出灰白光芒。她全身宛似一座石像，更無絲毫動彈，疾風自她身後吹來，將她一頭長髮颳得在額前挺出。這時韓小瑩正和她迎面相對，見她雙目中各有一行鮮血自臉頰上直流至頸。

突然間朱聰、全金發齊聲大叫：「大哥留神！」語聲未畢，柯鎮惡已感到一股勁風當胸襲來，鐵杖往地下疾撐，身子縱起，落在樹巔。梅超風一撲落空，一把抱住柯鎮惡身後大樹，雙手十根手指插入了樹幹之中。六怪嚇得面容變色，柯鎮惡適才縱起只要稍遲一瞬，這十指插在身上，那裏還有性命？

梅超風一擊不中，忽地怪聲長嘯，聲音尖細，但中氣充沛，遠遠的送了出去。

朱聰心念一動：「不好，她是在呼喚丈夫銅屍前來相救。」忙叫：「快幹了她！」運氣於臂，施重手法往她後心拍去。張阿生雙手舉起一塊大岩石，猛力往她頭頂砸落。

梅超風雙目剛瞎，未能如柯鎮惡那麼聽風辨形，大石砸到時聲音粗重，尚能分辨得出，身子向旁急閃，但朱聰這一掌終於未能避開，「哼」一聲，後心中掌。饒是她橫練功夫厲害，但妙手書生豈是尋常之輩，這一掌也叫她痛徹心肺。

朱聰一掌得手，次掌跟著進襲。梅超風右爪反鉤，朱聰疾忙跳開避過。

餘人正要上前夾擊，忽聽得遠處傳來一聲長嘯，聲音就如梅超風剛才的嘯聲一般，隱隱傳來，令人毛骨悚然，頃刻之間，第二下嘯聲又起，但聲音已近了許多。七怪都是一驚：「這人腳步好快！」柯鎮惡叫道：「銅屍來啦。」

韓小瑩躍在一旁，向山下望去，只見一個黑影疾逾奔馬的飛馳而來，邊跑邊嘯。

此時梅超風守緊門戶，不再進擊，一面運氣裹毒，使眼中的毒不致急速行散，只待丈夫趕來救援，盡殲敵人。

朱聰向全金發打個手勢，兩人鑽入了草叢。朱聰眼見鐵屍如此厲害，遠遠瞧那銅屍的身法，似乎功力更在妻子之上，明攻硬戰，顯非他夫妻敵手，只有暗中偷襲，以圖僥倖。

韓小瑩突然間「咦」了一聲，只見在那急奔而來的人影之前，更有一個矮小的人影在走上山來，只是他走得甚慢，身形又小，是以先前沒有發見。她凝神看時，見那矮小的人形是個小孩，心知必是郭靖，又驚又喜，忙搶下去要接他上來。

她與郭靖相距已不甚遠，又是下山的道路，但銅屍陳玄風的輕身功夫好快，片刻之間，已搶了好大一段路程。韓小瑩微一遲疑：「我搶下去單身遇上銅屍，決不是他對手……但眼見這小孩勢必遭他毒手，怎能不救？」隨即加快腳步，同時叫道：「孩子，快跑！」

郭靖見到了她，歡呼大叫，卻不知大禍已在眉睫。

張阿生這些年來對韓小瑩一直心中暗暗愛慕，只是向來不敢絲毫表露情愫，這時見她涉險救人，情急關心，當即飛奔而下，準擬擋在她的前面，好讓她救了人逃開。

山上南希仁、韓寶駒等不再向梅超風進攻，都注視著山腰裏的動靜。各人手裏扣住暗器，以備支援韓張二人。

轉眼韓小瑩已奔到郭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小手，轉身飛逃，只奔得丈許，猛覺手裏一輕，郭靖一聲驚呼，竟被陳玄風夾背抓了過去。

韓小瑩左足一點，劍走輕靈，一招「鳳點頭」，疾往敵人左脅虛刺，跟著身子微側，劍尖光芒閃動，直取敵目，又狠又準，的是「越女劍法」中的精微招數。

陳玄風將郭靖挾在左腋之下，猛見劍到，倏地長出右臂，手肘抵住劍身輕輕往外一推，手掌「順水推舟」，反手就是一掌。韓小瑩圈轉長劍，斜裏削來。那知陳玄風的手臂斗然間似乎長了半尺，韓小瑩明明已經閃開，還是啪的一掌，正中肩頭，登時跌倒在地。

這兩招交換只是一瞬之間的事，陳玄風下手毫不容情，跟著就是一爪，往韓小瑩天靈蓋上插落。這「九陰白骨爪」摧筋破骨，狠辣無比，這一下要是給抓上了，韓小瑩頭頂勢必是五個血孔。張阿生和她相距尚有數步，眼見勢危，情急拚命，立時和身撲上，將自己身子蓋在韓小瑩頭上。陳玄風一爪下去，噗的一聲，五指直插入張阿生背心。

張阿生大聲吼叫，尖刀猛往敵人胸口刺去。陳玄風伸手格出，張阿生尖刀脫手。陳玄風隨手又是一掌，將張阿生直摔出去。

朱聰、全金發、南希仁、韓寶駒大驚，一齊急奔而下。

陳玄風高聲叫道：「賊婆娘，怎樣了？」梅超風扶住大樹，慘聲叫道：「我一雙招子讓他們毀啦。賊漢子，這七個狗賊只要逃了一個，我跟你拚命。」陳玄風叫道：「賊婆娘，你放心，一個也跑不了。你……痛不痛？站著別動。」舉手又往韓小瑩頭頂抓下。韓小瑩一個「懶驢打滾」，滾開數尺。陳玄風罵道：「還想逃？」左手又即抓落。

張阿生身受重傷，躺在地下，迷糊中見韓小瑩情勢危急，拚起全身之力，舉腳往敵人手指踢去。陳玄風順勢抓出，五指又插入他小腿之中。張阿生挺身翻起，雙臂緊緊抱住陳玄風腰間。陳玄風抓住他後頸，運勁要將他摜出，張阿生只擔心敵人去傷害韓小瑩，雙臂說甚麼也不放鬆。陳玄風砰的一拳，打在他腦門正中。張阿生登時暈去，手臂終於鬆了。

就這麼一攔，韓小瑩已翻身躍起，遞劍進招。她不敢欺進，展開輕靈身法，繞著敵人的身形滴溜溜地轉動，口中只叫：「五哥，五哥，你怎樣？」她轉得兩個圈子，南希仁、韓寶駒等同時趕到，朱聰與全金發的暗器也已射出。

陳玄風見敵人個個武功了得，甚是驚奇，心想：「這荒漠之中，那裏鑽出來這幾個素不相識的硬爪子？」高聲叫道：「賊婆娘，這些傢伙是甚麼人？」梅超風叫道：「飛天神龍的兄弟、飛天蝙蝠的同黨。」陳玄風哼了一聲，罵道：「好，狗賊還沒死，巴巴的趕到這裏送終。」他掛念妻子的傷勢，叫道：「賊婆娘，傷得怎樣？會要了你的臭命麼？」梅超風怒道：「快殺啊，老娘死不了。」陳玄風見妻子扶住大樹，不來相助，知她雖然嘴硬，但受傷一定不輕，心下焦急，只盼儘快料理了敵人，好去相救妻子。這時朱聰等五人已將他團團圍住，只柯鎮惡站在一旁，伺機而動。

陳玄風將郭靖用力往地下一擲，左手順勢一拳往全金發打到。全金發大驚，心想這一擲之下，那孩子豈有性命？俯身避開了敵人來拳，隨手接住郭靖，一個觔斗，翻出丈餘之外，這一招「靈貓撲鼠」既避敵，又救人，端的是又快又巧。陳玄風也暗地喝了一聲采。

這銅屍生性殘忍，敵人越強，他越是要使他們死得慘酷。何況敵人傷了他愛妻，尤甚於傷害他自己。黑風雙煞十指抓人的「九陰白骨爪」與傷人內臟的「摧心掌」即將練成，此時火候已到十之八九，他忽地一聲怪嘯，左掌右抓，招招攻向敵人要害。

江南五怪知道今日到了生死關頭，那敢有絲毫怠忽，當下奮力抵禦，人人不敢逼近，包圍的圈子愈放愈大。

戰到分際，韓寶駒奮勇進襲，使開「地堂鞭法」著地滾進，專向對方下盤急攻，一輪盤打揮纏，陳玄風果然分心，蓬的一聲，後心被南希仁一扁擔擊中。銅屍痛得哇哇怪叫，右手猛向南希仁抓來。

南希仁扁擔未及收回，敵爪已到，當即使了半個「鐵板橋」，上身向後急仰，忽見陳玄風手臂關節喀喇一響，手臂陡然長了數寸，一隻大手已觸到眉睫。高手較技，進退趨避之間相差往往不逾分毫，明明見他手臂已伸到盡頭，這時忽地伸長，那裏來得及趨避？被他一掌按在面門，五指即要向腦骨中插進。

南希仁危急中左手疾起，以擒拿法勾住敵人手腕，向左猛撩，就在此時，朱聰已撲在銅屍背上，右臂如鐵，緊緊扼住他的喉頭。這一招自己胸口全然賣給了敵人，他見義弟命在呼吸之間，顧不得犯了武術家的大忌，救人要緊。

正在這雙方性命相撲之際，半空中忽然打了一個霹靂，烏雲掩月，荒山上伸手不見五指，跟著黃豆大的雨點猛撒下來。

只聽得喀喀兩聲，接著又是噗的一聲，陳玄風以力碰力，已震斷了南希仁的左臂，同時左手手肘在朱聰胸口撞去。朱聰只覺前胸劇痛，不由自主的放鬆了扼在敵人頸中的手臂，向後直跌出去。陳玄風也感咽喉間被扼得呼吸為難，躍在一旁，狠狠喘氣。

韓寶駒在黑暗中大叫：「大家退開！七妹，你怎樣？」韓小瑩道：「別作聲！」說著向旁奔了幾步。

柯鎮惡聽了眾人的動靜，心下甚奇，問道：「二弟，你怎麼了？」全金發道：「此刻漆黑一團，誰也瞧不見誰？」柯鎮惡大喜，暗叫：「老天助我！」

江南七怪中三人重傷，本已一敗塗地，這時忽然黑雲籠罩，大雨傾盆而下。各人屏息凝氣，誰都不敢先動。柯鎮惡耳音極靈，雨聲中仍辨出左側八九步處那人呼吸沉重，並非自己兄弟，當下雙手齊揚，六枚毒菱往他打去。

陳玄風剛覺勁風撲面，暗器已到眼前，急忙躍起。他武功也真了得，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竟能將六枚毒菱盡數避開。這一來卻也辨明了敵人方向。他不發一聲，突然縱起，雙爪在身前一尺處舞了個圓圈，猛向柯鎮惡撲去。柯鎮惡聽得他撲到的風聲，向旁急閃，回了一杖，白日黑夜，於他全無分別，但陳玄風視物不見，功夫恰如只賸了一成。兩人登時打了個難分難解。陳玄風鬥得十餘招，一團漆黑之中，似乎四面八方都有敵人要撲擊過來，自己發出去的拳腳是否能打到敵人身上，半點也沒有把握，瞬息之間，宛似身處噩夢。

韓寶駒與韓小瑩、全金發三人摸索著去救助受傷的三人，雖然明知大哥生死繫於一髮，但漆黑之中，實是無法上前相助，只有心中乾著急的份兒。大雨殺殺聲中，只聽得陳玄風掌聲颼颼，柯鎮惡鐵杖呼呼，兩人相拆不過二三十招，但守在旁邊的眾人，心中焦慮，竟如過了幾個時辰一般。猛聽得蓬蓬兩聲，陳玄風狂呼怪叫，竟是身上連中兩杖。眾人正自大喜，突然電光一閃。照得滿山通明。

全金發急叫：「大哥留神！」陳玄風已乘著這剎時間的光亮，欺身進步，運氣於肩，蓬的一聲，左肩硬接了對方一杖，左手向外一搭，已抓住了鐵杖，右手探出，電光雖隱，右手卻已搭上了柯鎮惡胸口。

柯鎮惡大驚，撒杖後躍。陳玄風這一得手那肯再放過良機，適才一抓已扯破了對方衣服，倏地變爪為拳，身子不動，右臂陡長，潛運內力，一拳結結實實的打在柯鎮惡胸口，剛感到柯鎮惡直跌出去，左手揮出，一枝鐵杖如標槍般向他身上插去。這幾下連環進擊，招招是他生平絕技，不覺得意之極，仰天怪嘯。便在此時，雷聲也轟轟響起。

霹靂聲中電光又是兩閃，韓寶駒猛見鐵杖正向大哥飛去，而柯鎮惡茫如不覺，這一驚非同小可，金龍鞭倏地飛出，捲住了鐵杖。

陳玄風叫道：「現下取你這矮胖子的狗命！」舉足向他奔去，忽地腳下一絆，似是個人體，俯身抓起，那人又輕又小，卻是郭靖。

郭靖大叫：「放下我！」陳玄風哼了一聲，這時電光又是一閃。郭靖只見抓住自己的人面色焦黃，雙目射出兇光，可怖之極，大駭之下，順手拔出腰間的匕首，向他身上插落，這一下正插入陳玄風小腹的肚臍，八寸長的匕首直沒至柄。

陳玄風狂叫一聲，向後便倒。他一身橫練功夫，練門正是在肚臍之中，別說這柄匕首鋒銳無匹，就是尋常刀劍碰中了他練門，也是立時斃命。當與高手對敵之時，他對練門防衛周密，決不容對方拳腳兵刃接近小腹，這時抓住一個幼童，對他那裏有絲毫提防之心，何況先前已在山腰裏抓住過他，知他全然不會武功，殊不知「善泳溺水，平地覆車」，這個武功厲害之極的陳玄風，竟自喪生在一個全然不會武功的小兒之手。

郭靖一匕首將人刺倒，早嚇得六神無主，胡裏胡塗的站在一旁，張嘴想哭，卻又哭不出聲來。

梅超風聽得丈夫長聲慘叫，夫妻情深，從山上疾衝下來，踏了一個空，連跌了幾個觔斗。她撲到丈夫身旁，叫道：「賊漢子，你……你怎麼啦！」陳玄風微聲道：「不成啦，賊……賊婆……快逃命吧。」梅超風咬牙切齒的道：「我給你報仇。」陳玄風道：「那部經……經……已經給我燒啦，秘要……在我胸……」一口氣接不上來，就此斃命。

梅超風心中悲苦，當即伸手到他胸口，去摸那部《九陰真經》的秘要。

※※※

陳玄風和梅超風是同門師兄妹，兩人都是東海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弟子。黃藥師武功自成一派，論到功力之深湛，技藝之奧秘，實不在號稱天下武學泰斗的全真教與威震天南的段氏之下。陳玄風與梅超風學藝未成而暗中私通，情知如被師父發覺，不但性命不保，而且死時受刑必極盡慘酷，兩人暗中商量，越想越怕，終於擇了一個風高月黑之夜，乘小船偷渡到了東面的橫島，再輾轉逃到浙江寧波。

陳玄風臨走時自知眼前這點武功在江湖上防身有餘，成名不足，一不做二不休，竟摸進師父秘室，將黃藥師視為至寶的半部《九陰真經》偷了去。黃藥師當然怒極，但因自己其時立誓不離桃花島一步，心願未償，不能自違毒誓、出島追捕，暴跳如雷之際，竟然遷怒旁人，將餘下弟子一一挑斷大腿筋脈，盡數逐出了桃花島，自己閉門生氣。

黑風雙煞這一來累得眾同門個個受了無妄之災，但依著《九陰真經》中的秘傳，也終於練成了一身武林中罕見罕聞的功夫。這《九陰真經》中所載本是上乘的道家正派武學，但陳梅夫婦只盜到下半部，學不到上半部中修習內功的心法，而黃藥師的桃花島一派武學又是別創蹊徑，與道家內修外鑠的功夫全然不同。黑風雙煞生性殘忍，一知半解，但憑己意，胡亂揣摸，練的便都是些陰毒武技。

那一日陳梅夫婦在荒山中修習「九陰白骨爪」，將死人骷髏九個一堆的堆疊，湊巧給柯氏兄弟撞上了。柯氏兄弟見他夫婦殘害無辜，出頭干預，一動上手，飛天神龍柯辟邪死在陳玄風掌下。幸好其時陳梅二人「九陰白骨爪」尚未練成，柯鎮惡終於逃得性命，但一雙眼睛卻也送在他夫婦手裏。

夫妻兩人神功初成後，在江湖上一闖，竟是沒遇上敵手，尋常武師固然望風披靡，連成名的英雄人物，折在他們手裏的也是不計其數。夫婦兩人便得了個「黑風雙煞」的外號。眼見師父不出，更是橫行無忌，直到武林中數十名好手大舉圍攻，夫妻倆都受了重傷，這才銷聲匿跡的隱居起來。多年來武林中不再聽到他們的消息，只道兩人傷發而死，那知卻遠遠的躲在漠北，秘修陰毒武功。

這「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的功夫，都載在《九陰真經》之上。陳玄風和梅超風雖以夫妻之親。對她也始終不肯出示真經原本。只是自己參悟習練之後，再行轉授妻子，不論梅超風如何硬索軟纏，他總是不允。說道：「這部真經有上下兩部。我只偷到了下半部，一切紮根基、修真元的基礎功夫，卻全在上半部之中。如我把經給你看了，你貪多務得，把經上所載的功夫都練將起來，非走火入魔不可，輕則受傷，重則要了你的性命。經上所載武功雖多，但只有與我們所學基本功夫配合得起的，才可修練。」

梅超風聽著有理，而且深知丈夫對自己一片真心，雖然平日說話總是「賊婆娘，臭婆娘」的亂罵，其實卻是情意深摯，於是也就不再追索。

※※※

梅超風此時見丈夫臨死，這才問起，可是他一口氣喘不上來，只說了半句，就此氣絕。她在丈夫胸口摸索，卻無一物，一怔之下，想再摸時，韓寶駒、韓小瑩、全金發已乘著天空微露光芒、略可分辨人形之際急攻上來。

梅超風雙目已盲，同時頭腦昏暈，顯是暗器上毒發，她與丈夫二人修習「九陰白骨爪」，十餘年來均是連續不斷的服食少量砒霜，然後運功逼出，以此不得已的笨法子來強行增強內力外功，身上由此自然而然的已具抗毒之能，否則以飛天蝙蝠鐵菱之毒，她中了之後如何能到這時尚自不死？當下展開擒拿手，於敵人攻近時凌厲反擊。江南三怪非但不能傷到敵人分毫，反而連遇險招。

韓寶駒焦躁起來，尋思：「我們三人合鬥一個受傷的瞎眼賊婆娘，尚且不能得手，江南七怪威名真是掃地了。」鞭法一變，刷刷刷連環三鞭，連攻梅超風後心。韓小瑩見敵人腳步蹣跚，漸漸支持不住，挺劍疾刺，全金發也是狠撲猛打。

眼見便可得手，突然間狂風大作，黑雲更濃，三人眼前登時又是漆黑一團。沙石被疾風捲起，在空中亂舞亂打。

韓寶駒等各自縱開，伏在地下，過了良久，這才狂風稍息，暴雨漸小，層層黑雲中又鑽出絲絲月光來。韓寶駒躍起身來，不禁大叫一聲，不但梅超風人影不見，連陳玄風的屍首也已不知去向；只見柯鎮惡、朱聰、南希仁、張阿生四人躺在地下，郭靖的小頭慢慢從岩石後面探了上來，人人身上都被大雨淋得內外濕透。

全金發等三人忙救助四個受傷的兄弟。南希仁折臂斷骨，幸而未受內傷。何鎮惡和朱聰內功深湛，雖然中了銅屍的猛擊，但以力抗力，內臟也未受到重大損傷。只張阿生連中兩下「九陰白骨爪」，頭頂又被猛擊一拳，雖已醒轉，性命已是垂危。

江南六怪見他氣息奄奄，傷不可救，個個悲痛之極。韓小瑩更是心痛如絞，五哥對自己懷有情意，心中如何不知，只是她生性豪邁，一心好武，對兒女之情看得極淡，張阿生又是終日咧開了大口嘻嘻哈哈的傻笑，是以兩人從來沒表露過心意，想到他為救自己性命而把身子掩到敵人爪下，不禁既感且悲，抱住了張阿生痛哭起來。

張阿生一張胖臉平常笑慣了的，這時仍然微露笑意，伸出扇子般的屠牛大手，輕撫韓小瑩的秀髮，安慰道：「別哭，別哭，我很好。」韓小瑩哭道：「五哥，我嫁給你作老婆罷，你說好嗎？」張阿生嘻嘻的笑了兩下，他傷口劇痛，神志漸漸迷糊。韓小瑩道：「五哥，你放心，我已是你張家的人，這生這世決不再嫁別人。我死之後，永遠和你廝守。」張阿生又笑了兩下，低聲道：「七妹，我一向待你不好。我……我也配不上你。」韓小瑩哭道：「你待我很好，好得很，我都知道的。」

朱聰眼中含了淚水，向郭靖道：「你到這裏，是想來跟我們學本事的了？」郭靖道：「是。」朱聰道：「那麼你以後要聽我們的話。」郭靖點頭答應。朱聰哽咽道：「我們七兄弟都是你的師父，現今你這位五師父快要歸天了，你先磕頭拜師罷。」郭靖也不知「歸天」是何意思，聽朱聰如此吩咐，便即撲翻在地，咚咚咚的，不住向張阿生磕頭。

張阿生慘然一笑，道：「夠啦！」強忍疼痛，說道：「好孩子，我沒能授你本事……唉，其實你學會了我的本事，也管不了用。我生性愚笨，學武又懶，只仗著幾斤牛力……要是當年多用點苦功，今日也不會在這裏送命……」說著兩眼上翻，臉色慘白，吸了一口氣，道：「你天資也不好，可千萬要用功。想要貪懶時，就想到五師父這時的模樣吧……」欲待再說，已是氣若遊絲。

韓小瑩把耳朵湊到他嘴邊，只聽得他說道：「把孩子教好，別輸在……臭道士手裏……」韓小瑩道：「你放心，咱們江南七怪，決不會輸。」張阿生幾聲傻笑，閉目而逝。

六怪伏地大哭。他七人義結金蘭，本已情如骨肉，這些年來為了追尋郭靖母子而遠來大漠，更無一日分離，忽然間一個兄弟傷於敵手，慘死異鄉，如何不悲？六人盡情一哭，才在荒山上掘了墓穴，把張阿生葬了。

待得立好巨石，作為記認，天色已然大明。

全金發和韓寶駒下山查看梅超風的蹤跡，狂風大雨之後，沙漠上的足跡已全然不見，不知她逃到何處。兩人追出數里，盼在沙漠中能找到些微痕跡，始終全無線索，只得回上山來說了。

朱聰道：「在這大漠之中，諒那盲……那婆娘也逃不遠。她中了大哥的毒菱，多半這時已毒發身死。且把孩子先送回家去，咱們有傷的先服藥養傷，然後三弟、六弟、七妹你們三人再去尋找。」

餘人點頭稱是，和張阿生的墳墓灑淚而別。

第五回 彎弓射鵰

一行人下得山來，走不多時，忽聽前面猛獸大吼之聲一陣陣的傳來。韓寶駒一提韁，胯下黃馬向前竄出，奔了一陣，忽地立定，不論如何催迫，黃馬只是不動。韓寶駒心知有異，遠遠望去，只見前面圍了一群人，有幾頭獵豹在地上亂抓亂扒。他知坐騎害怕豹子，躍下馬來，抽出金龍鞭握在手中，搶上前去，只見兩頭豹子已在沙土中抓出一具屍首。

韓寶駒踏上幾步，見那屍首赫然便是銅屍陳玄風，只是自咽喉鎖骨直至小腹一片血肉模糊，似乎整塊皮肉給人割了去。他心中大奇：「昨晚他明明是給那孩子一匕首刺中肚臍練門而斃命，屍首怎會在這裏出現？而且人已死了，怎會有人這般作賤他屍體，不知是誰下的毒手？有何用意？莫非黑風雙煞在大漠中另有仇怨極深的對頭？」

不久朱聰等也已趕到，大家都想不出其中緣故，見到陳玄風的屍首兀自面目猙獰，死後猶有餘威，想起昨夜荒山惡鬥，如不是郭靖巧之又巧的這一匕首，人人難逃大劫，心下都是不寒而慄。

這時兩頭豹子已在大嚼屍體，旁邊一個小孩騎在馬上，大聲催喝豹夫，快將豹子牽走。他一轉頭見到郭靖，叫道：「哈，你躲在這裏。你不敢去幫拖雷打架，沒用的東西！」這孩子便是桑昆的兒子都史。

郭靖急道：「你們又打拖雷了？他在那裏？」都史得意洋洋的道：「我牽豹子去吃他。你快投降，否則連你也一起吃了。」他見江南六怪站在一旁，心中有點害怕，不然早就縱豹去吃郭靖了。郭靖道：「拖雷呢？」都史大叫：「豹子吃拖雷去！」領了豹夫向前就跑。

一名豹夫勸道：「小公子。那人是鐵木真汗的兒子呀。」都史舉起馬鞭，在那豹夫頭上刷的一鞭，喝道：「怕甚麼？誰叫他今天又動手打我？快走。」那豹夫不敢違抗，只得牽了豹子，跟他走去。另一名豹夫怕闖出大禍，轉頭就跑，叫道：「我去稟報鐵木真汗。」都史待要喝止，那豹夫如飛去了。都史恨道：「好，咱們先吃了拖雷，瞧鐵木真伯伯來了又有甚麼法子？」揮鞭催馬馳去。

郭靖雖然懼怕豹子，但終是掛念義兄的安危，對韓小瑩道：「師父。他叫豹子吃我義兄，我去叫他快逃。」韓小瑩道：「你若趕去。連你也一起吃了，你難道不怕？」郭靖道：「我怕。」韓小瑩道：「那你去不去？」

郭靖稍一遲疑，道：「我去！」撒開小腿，急速前奔。

朱聰因傷口疼痛，平臥在馬背上，見郭靖此舉甚有俠義之心，說道：「孩子雖笨，卻正是我輩中人。」韓小瑩道：「四哥眼力不差！咱們快去救人。」全金發叫道：「這個小霸王家裏養有獵豹，定是大酋長的子弟。大家小心了，可別惹事，咱們有三人身上帶傷。」

韓寶駒展開輕身功夫，搶到郭靖身後，一把將他抓起，放在自己肩頭。他雖然身矮腳短，但雙腿移動快速已極，倏忽間已搶出數丈之外。郭靖坐在他肥肥的肩頭上，猶如乘坐駿馬一般，又快又穩。韓寶駒奔到追風黃身畔，縱身躍起，連同郭靖一起上了馬背，片刻間便搶在都史和獵豹的前頭，馳出一陣，果見十多名孩子圍住了拖雷。大家聽了都史號令，並不上前相攻，卻圍成了圈子不讓他離開。

拖雷跟朱聰學會了三手巧招之後，當晚練習純熟，次晨找尋郭靖不見，也不叫三哥窩闊台助拳，獨自來和都史相鬥。都史帶了七八個幫手，見他只單身一人，頗感詫異。拖雷說道，只能一個個的來打，不能一擁而上。都史那把他放在心上，自然一口答應。那知一動上手，拖雷三下巧招反覆使用，竟把都史等七八個孩子一一打倒。要知朱聰教他的這三下招數雖然簡易，卻是「空空拳」中的精微之著，拖雷十分聰明，這三下又無甚麼繁複變化，因此一學就會，使將出來，蒙古眾小孩竟是無人能敵。蒙古人甚守然諾，既已說定了單打獨鬥，眾小孩心中雖是氣惱，卻也並不一擁而上。

都史被拖雷連摔兩次，鼻上又中了一拳，大怒之下，奔回去趕了父親的獵豹出來。拖雷獨勝群孩，得意之極，站在圈子中顧盼睥睨，也不想衝將出來，那知大禍已經臨頭。

郭靖遠遠大叫：「拖雷，拖雷，快逃啊，都史帶豹子來吃你啦！」拖雷聞言大驚，要待衝出圈子，群孩四下攔住，無法脫身，不多時韓小瑩等與都史先後馳到，跟著豹夫也率著兩頭獵豹到來。江南六怪如要攔阻，伸手就可以將都史擒住，但他們不欲惹事，且要察看拖雷與郭靖如何應付危難，是以並不出手。

忽聽得背後蹄聲急促，數騎馬如飛趕來，馬上一人高聲大叫：「豹子放不得，豹子放不得！」卻是木華黎、博爾忽等四傑得到豹夫報信，不及稟報鐵木真，急忙乘馬趕來。

鐵木真和王罕、札木合、桑昆等正在蒙古包中陪完顏洪熙兄弟敘話，聽了豹夫稟報，大吃一驚，忙搶出帳來，躍上馬背。王罕對左右親兵道：「快趕去傳我號令，不許都史胡鬧。千萬不能傷了鐵木真汗的孩兒！」親兵接命，上馬飛馳而去。完顏洪熙昨晚沒瞧到豹子鬥人的好戲，正自納悶，這時精神大振，站起來道：「大夥兒瞧瞧去。」完顏洪烈暗自打算：「要是桑昆的豹子咬死了鐵木真的兒子，他們兩家失和，若是從此爭鬥不休，打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實是我大金國之福！」

完顏兄弟、王罕、桑昆、札木合等一行馳到，只見兩頭獵豹頸中皮帶已經解開，四腿踞地，喉間不住發出低聲吼叫，豹子前面並排站著兩個孩子，正是拖雷和他義弟郭靖。

鐵木真和四傑把弓扯得滿滿的，箭頭對準了豹子，目不轉瞬的凝神注視。鐵木真雖見幼子處於危境，但知那兩頭獵豹是桑昆心愛之物，在幼時捉來馴養教練，到如此長大兇猛，實非朝夕之功，只要豹子不暴起傷人，就不想發箭射殺。

都史見眾人趕到，仗著祖父和父親的寵愛，反而更恁威風，不住口的呼喝，命豹子撲上去咬人。王罕叫道：「使不得！」忽聽得背後蹄聲急促，一騎紅馬如飛馳到。馬上一個中年女子，身披貂皮斗篷，懷裏抱著一個幼女，躍下馬來，正是鐵木真的妻子、拖雷之母。

她在蒙古包中與桑昆的妻子等敘話，得到消息後忙帶了女兒華箏趕到，眼見兒子危險，又驚又急，喝道：「快放箭！」隨手把女兒放在地下。

她這時全神貫注的瞧著兒子，卻忘了照顧女兒。華箏這小姑娘年方四歲，那知豹子的兇猛，笑嘻嘻的奔到哥哥身前，眼見豹子全身花斑，甚是好看，還道和二哥察合台所豢養的獵犬一般，伸手想去摸豹子的頭。眾人驚呼喝止，已經不及。

兩頭獵豹本已蓄勢待發，忽見有人過來，同時吼叫，猛地躍起。眾人齊聲驚叫。

鐵木真等雖然扣箭瞄準，但華箏突然奔前，卻是人人所意想不到，只一霎眼間，豹子已然縱起。這時華箏正處於鐵木真及兩豹之間，擋住了兩豹頭部要害，發箭只能傷及豹身，一時不得便死，只有更增凶險。四傑拋箭抽刀，齊齊搶出。卻見郭靖著地滾去，已抱起了華箏，同時一頭豹子的前爪也已搭上了郭靖肩頭。

四傑操刀猱身而上，忽聽得嗤嗤嗤幾聲輕微的聲響，耳旁風聲過去，兩頭豹子突然向後滾倒，不住的吼叫翻動，再過一會，已是肚皮向天，一動也不動了。

博爾忽過去看時，只見兩豹額頭上汩汩流出鮮血，顯是有高手用暗器打入豹腦，這才立時致命，他回過頭來，只見六個漢人神色自若的在一旁觀看，心知這暗器是他們所發。

鐵木真的妻子忙從郭靖手裏抱過嚇得大哭的華箏，連聲安慰，同時又把拖雷摟在懷裏。

桑昆怒道：「誰打死了豹子？」眾人默然不應。柯鎮惡聽著豹子吼聲，生怕傷了郭靖，發出四枚帶毒的鐵蒺藜，只是一揮手之事，當時人人都在注視豹子，竟沒人親眼見到是誰施放了暗器。鐵木真笑道：「桑昆兄弟，回頭我賠你四頭最好的豹子，再加八對黑鷹。」桑昆大怒，並不言語。王罕怒罵都史。都史在眾人面前受辱，忽地撒賴，在地下打滾，大哭大叫。王罕大聲喝止，他只是不理。

鐵木真感激王罕昔日的恩遇，心想不可為此小事失了兩家和氣，當即笑著俯身抱起都史。都史只是哭嚷，猛力掙扎，但給鐵木真鐵腕一拿，那裏還掙扎得動？鐵木真向王罕笑道：「義父，孩子們鬧著玩兒，打甚麼緊？我瞧這孩子很好，我想把這閨女許配給他，你說怎樣？」王罕看華箏雙目如水，皮色猶如羊脂一般，玉雪可愛，心中甚喜，呵呵笑道：「那還有甚麼不好的？咱們索性親上加親，把我的大孫女給了你的兒子朮赤吧？」

鐵木真喜道：「多謝義父！」回頭對桑昆道：「桑昆兄弟，咱們可是親家啦。」桑昆自以為出身高貴，對鐵木真一向又是妒忌又是輕視，和他結親很不樂意，但父王之命不能違背，只得勉強一笑。

完顏洪烈斗然見到江南六怪，大吃一驚：「他們到這裏幹甚麼來了？定是為了追我。不知那姓丘的惡道是否也來了？」此刻在無數兵將擁護之下，原也不懼這區區六人，但若下命擒拿，只怕反而招惹禍端，見六怪在聽鐵木真等人說話，並未瞧見自己，當即轉過了頭，縱馬走到眾衛士身後，凝思應付之策，於王罕、鐵木真兩家親上加親之事，反不掛在心上了。

鐵木真知道是江南六怪救了女兒性命，待王罕等眾人走後，命博爾忽厚賞他們皮毛黃金，伸手撫摸郭靖頭頂，不住讚他勇敢，又有義氣，這般奮不顧身的救人，別說是個小小孩子，就是大人，也所難能。問他為甚麼膽敢去救華箏，郭靖卻傻傻的答不上來，過了一會，才道：「豹子要吃人的。」鐵木真哈哈大笑。拖雷又把與都史打架的經過說了。鐵木真聽得都史揭他從前的羞恥之事，心下恚怒，卻不作聲，只道：「以後別理睬他。」微一沉吟，向全金發道：「你們留在我這裏教我兒子武藝，要多少金子？」

全金發心想：「我們正要找個安身之所教郭靖本事，若在這裏，那是再好也沒有。」當下說道：「大汗肯收留我們，正是求之不得。請大汗隨便賞賜吧，我們那敢爭多論少？」

鐵木真甚喜，囑咐博爾忽照料六人，隨即催馬回去，替完顏兄弟餞行。

江南六怪在後緩緩而行，自行計議。韓寶駒道：「陳玄風屍首上胸腹皮肉都給人割了去，下手之人當然是他仇敵。」全金發道：「黑風雙煞兇狠惡毒，到處結怨，原不希奇。只不知他的仇敵何以不割他首級，又不開胸破膛，卻偏偏割去他胸腹上的一大片皮？」柯鎮惡道：「我一直就在想這件事，其中緣由，可實在參詳不出。現下當務之急，要找到鐵屍的下落。」朱聰道：「正是，此人不除，終是後患。我怕她中毒後居然不死。」韓小瑩垂淚道：「五哥的深仇，豈能不報？」

當下韓寶駒、韓小瑩、全金發三人騎了快馬，四下探尋，但一連數日，始終影跡全無。韓寶駒道：「這婆娘雙目中了大哥的毒菱，必定毒性發作，跌死在山溝深谷之中了。」各人都道必是如此。柯鎮惡深知黑風雙煞的厲害狠惡，心中暗自憂慮，忖念如不是親手摸到她的屍首，總是一件重大心事，但怕惹起弟妹們煩惱，也不明言。

※※※

江南六怪就此定居大漠，教導郭靖與拖雷的武功。鐵木真知道這些近身搏擊的本事只能防身，不足以稱霸圖強，因此要拖雷與郭靖只略略學些拳腳，大部時刻都去學騎馬射箭、衝鋒陷陣的戰場功夫。這些本事非六怪之長，是以教導兩人的仍以神箭手哲別與博爾忽為主。

每到晚上，江南六怪把郭靖單獨叫來，拳劍暗器、輕身功夫，一項一項的傳授。郭靖天資頗為魯鈍，但有一般好處，知道將來報父親大仇全仗這些功夫，因此咬緊牙關，埋頭苦練。雖然朱聰、全金發、韓小瑩的小巧騰挪之技他領悟甚少，但韓寶駒與南希仁所教的紮根基功夫，他一板一眼的照做，竟然練得甚是堅實。可是這些根基功夫也只能強身健體而已，畢竟不是克敵制勝的手段。韓寶駒常說：「你練得就算駱駝一般，壯是壯了，但駱駝打得贏豹子嗎？」郭靖聽了只有傻笑。

六怪雖是傳授督促不懈，但見教得十招，他往往學不到一招，也不免灰心，自行談論之際，總是搖頭嘆息，均知要勝過丘處機所授的徒兒，機會百不得一，只不過有約在先，難以半途而廢罷了。但全金發是生意人，精於計算，常說：「丘處機要找到楊家娘子，最多也只八成的指望，眼下咱們已贏了二分利息。楊家娘子生的或許是個女兒，生兒子的機會只有一半，咱們又賺了四分。若是兒子，未必養得大，咱們又賺了一分。就算養大了，說不定也跟靖兒一般笨呢。所以啊，我說咱們倒已佔了八成贏面。」五怪也想這話倒也不錯，但說楊家的兒郎學武也如郭靖一般蠢笨，卻均知不過是全金發的寬慰之言罷了。總算郭靖性子純厚，又極聽話，六怪對他人品倒很喜歡。

漠北草原之上，夏草青青，冬雪皚皚，晃眼間十年過去，郭靖已是個十六歲的粗壯少年，距比武之約已不過兩年，江南六怪督促得更加緊了，命他暫停練習騎射，從早到晚，苦練拳劍。

在這十年之間，鐵木真征戰不停，併吞了大漠上無數部落。他統率部屬，軍紀嚴明，人人奮勇善戰，他自己智勇雙全，或以力攻，或以智取，縱橫北國，所向無敵。加之牛馬繁殖，人口滋長，駸駸然已有與王罕分庭抗禮之勢。

※※※

朔風漸和，大雪初止，北國大漠卻尚苦寒。

這日正是清明，江南六怪一早起來，帶了牛羊祭禮，和郭靖去張阿生墳上掃墓。蒙古人居處遷徙無定，這時他們所住的蒙古包與張阿生的墳墓相距已遠，快馬奔馳大半天方到。七人走上荒山，掃去墓上積雪，點了香燭，在墳前跪拜。

韓小瑩暗暗禱祝：「五哥，十年來我們傾心竭力的教這個孩子，只是他天資不高，沒能將我們功夫學好。但願五哥在天之靈保佑，後年嘉興比武之時，不讓這孩子折了咱們江南七怪的威風！」六怪向居江南山溫水暖之鄉，這番在朔風如刀的大漠一住十六年，憔悴冰霜，鬢絲均已星星。韓小瑩雖然風姿不減，自亦已非當年少女朱顏。

朱聰望著墳旁幾堆骷髏，十年風雪，兀未朽爛，心中說不出的感慨。這些年來他與全金發兩人踏遍了方圓數百里之內的每一處山谷洞穴，找尋鐵屍梅超風的下落。此人如中毒而斃，定有骸骨遺下，要是不死，她一個瞎眼女子勢難長期隱居而不露絲毫蹤跡，那知她竟如幽靈般突然消失，只餘荒山上一座墳墓，數堆白骨，留存下黑風雙煞當年的惡跡。

七人在墓前吃了酒飯，回到住處，略一休息，六怪便帶了郭靖往山邊練武。

這日他與四師父南山樵子南希仁對拆開山掌法。南希仁有心逗他盡量顯示功夫，接連拆了七八十招，忽地左掌向外一撒，翻身一招「蒼鷹搏兔」，向他後心擊去。郭靖矮身避讓，「秋風掃落葉」左腿盤旋，橫掃師父下盤。南希仁「鐵牛耕地」，掌鋒戳將下來。郭靖正要收腿變招，南希仁叫道：「記住這招！」左手倏出，拍向郭靖胸前。郭靖右掌立即上格，這一掌也算頗為快捷。南希仁左掌飛出，啪的一聲，雙掌相交，雖只使了三成力，郭靖已是身不由主的向外跌出。他雙手在地下一撐，立即躍起，滿臉愧色。

南希仁正要指點他這招的精要所在，樹叢中突然發出兩下笑聲，跟著鑽出一個少女，拍手而笑，叫道：「郭靖，又給師父打了麼？」郭靖脹紅了臉，道：「我在練拳，你別來囉?！」那少女笑道：「我就愛瞧你挨打！」

這少女便是鐵木真的幼女華箏。她與拖雷、郭靖年紀相若，自小一起玩耍。她因父母寵愛，脾氣不免嬌縱。郭靖卻生性戇直，當她無理取鬧時總是衝撞不屈，但吵了之後，不久便言歸於好，每次總是華箏自知理屈，向他軟言央求。華箏的母親念著郭靖曾捨生在豹口下相救女兒，是以也對他另眼相看，常常送他母子衣物牲口。

郭靖道：「我在跟師父拆招，你走開吧！」華箏笑道：「甚麼拆招？是挨揍！」

說話之間，忽有數名蒙古軍士騎馬馳來，當先一名十夫長馳近時翻身下馬，向華箏微微躬身，說道：「華箏，大汗叫你去。」其時蒙古人質樸無文，不似漢人這般有諸般不同的恭敬稱謂，華箏雖是大汗之女，眾人卻也直呼其名。華箏道：「幹甚麼啊？」十夫長道：「是王罕的使者到了。」華箏立時皺起了眉頭，怒道：「我不去。」十夫長道：「你不去，大汗要生氣的。」

華箏幼時由父親許配給王罕的孩子都史，這些年來卻與郭靖很是要好，雖然大家年幼，說不上有甚麼情意，但每一想到將來要與郭靖分別，去嫁給那出名驕縱的都史，總是好生不樂，這時撅起了小嘴，默不作聲，挨了一會，終究不敢違拗父命，隨著十夫長而去。原來王罕與桑昆以兒子成長，要擇日成婚，命人送來了禮物，鐵木真要她會見使者。

※※※

當晚郭靖睡到中夜，忽聽得帳外有人輕輕拍了三下手掌，他坐起身來，只聽得有人以漢語輕聲道：「郭靖，你出來。」郭靖微感詫異，聽聲音不熟，揭開帳幕一角往外張望，月光下只見左前方大樹之旁站著一個人。

郭靖出帳近前，只見那人寬袍大袖，頭髮打成髻子，不男不女，面貌為樹影所遮，看不清楚。原來這人是個道士，郭靖卻從來沒見過道士，問道：「你是誰？找我幹甚麼？」那人道：「你是郭靖，是不是？」郭靖道：「是。」那人道：「你那柄削鐵如泥的匕首呢？拿來給我瞧瞧！」身子微晃，驀地欺近，發掌便往他胸口按去。

郭靖見對方沒來由的出手便打，而且來勢兇狠，心下大奇，當下側身避過，喝道：「幹甚麼？」那人笑道：「試試你的本事。」左手劈面又是一拳，勁道甚是凌厲。

郭靖怒從心起，斜身避過，伸手猛抓敵腕，左手拿向敵人肘部，這一手是「分筋錯骨手」中的「壯士斷腕」，只要敵人手腕一給抓住，肘部非跟著被拿不可，前一送，下一扭，喀喇一聲，右腕關節就會立時脫出。這是二師父朱聰所授的分筋錯骨功夫。

朱聰言語行止甚是滑稽，心思卻頗縝密，他和柯鎮惡暗中計議了幾次，均想梅超風雙目雖中毒菱，但此人武功怪異，說不定竟能治癒，她若不死，必來尋仇，來得越遲，布置必定越是周密，手段也必越加毒辣。是以十年來梅超風始終不現蹤影，六怪卻非但不敢怠懈，反更加意提防。朱聰每見手背上被梅超風抓傷的五條傷疤，心中總生慄然之感，想她一身橫練功夫，急切難傷，要抵禦「九陰白骨爪」，莫如「分筋錯骨手」。這門功夫專在脫人關節、斷人骨骼，以極快手法，攻擊對方四肢和頭骨頸骨，卻不及胴體。朱聰自悔當年在中原之時，未曾向精於此術的名家請教，六兄弟中又無人能會。後來轉念一想，天下武術本是人創，既然無人傳授，難道我就不能自創？他外號「妙手書生」，一雙手機靈之極，加之雅擅點穴，熟知人身的穴道關節，有了這兩大特長，鑽研分筋錯骨之術自不如何為難，數年之後，已深通此道的精微，手法雖與武林中出自師授的功夫不同，卻也頗具威力，與全金發拆解純熟之後，都授了郭靖。

這時郭靖陡逢強敵，一出手就是分筋錯骨的妙著，他於這門功夫拆解甚熟，熟能生巧是生不出的，熟極而流卻也差相彷彿。那人手腕與手肘突然被拿，一驚之下，左掌急發，疾向郭靖面門拍去。郭靖雙手正要抖送，扭脫敵人手腕關節，那知敵掌驟至，自己雙手都沒空，無法抵擋，只得放開雙手，向後躍出，只覺掌風掠面而過，熱辣辣的十分難受。一轉身，明暗易位，只見敵人原來是個少年，長眉俊目，容貌秀雅，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只聽他低聲道：「功夫不錯，不枉了江南六俠十年教誨。」

郭靖單掌護身，嚴加戒備，問道：「你是誰？找我幹麼？」那少年喝道：「咱們再練練。」語聲未畢，掌隨身至。

郭靖凝神不動，待到掌風襲到胸口，身子略偏，左手拿敵手臂，右手暴起，捏向敵腮，只要一搭上臉頰，向外急拉，下顎關節應手而脫，這一招朱聰給取了個滑稽名字，叫做「笑語解頤」，乃是笑脫了下巴之意。但這次那少年再不上當，右掌立縮，左掌橫劈。郭靖仍以分筋錯骨手對付。轉瞬間兩人已拆了十多招，那少年道士身形輕靈，掌法迅捷瀟灑，掌未到，身已轉，瞧不清楚他的來勢去跡。

郭靖學藝後初逢敵手便是個武藝高強之人，鬥得片刻，心下怯了，那少年左腳飛來，啪的一聲，正中他右胯。幸而他下盤功夫堅實，敵人又似未用全力，當下只是身子一晃，立即雙掌飛舞，護住全身要害，盡力守禦，又拆數招，那少年道士步步進逼，眼見抵敵不住，忽然背後一聲音喝道：「攻他下盤！」

郭靖聽得正是三師父韓寶駒的聲音，心中大喜，挫身搶到右首，再回過頭來，只見六位師父原來早就站在自己身後，只因全神對付敵人，竟未發覺。這一來精神大振，依著三師父的指點，猛向那道士下三路攻去。那人身形飄忽，下盤果然不甚堅穩，江南六怪旁觀者清，早已看出他的弱點所在，他被郭靖一輪急攻，不住倒退。郭靖乘勝直上，眼見敵人一個踉蹌，似在地下絆了一下，當下一個連環鴛鴦腿，雙足齊飛。那知敵人這一下正是誘敵之計，韓寶駒與韓小瑩同聲呼叫：「留神！」

郭靖畢竟欠了經驗，也不知該當如何留神才是，右足剛踢出，已被敵人抓住。那少年道士乘著他踢來之勢，揮手向外送出。郭靖身不由主，一個觔斗翻跌下來，蓬的一聲，背部著地，撞得好不疼痛。他一個「鯉魚打挺」，立即翻身躍起，待要上前再鬥，只見六位師父已把那少年道士團團圍住。

那道士既不抵禦，也不作勢突圍，雙手相拱，朗聲說道：「弟子尹志平，奉師尊長春子丘道長差遣，謹向各位師父請安問好。」說著恭恭敬敬的磕下頭去。

江南六怪聽說這人是丘處機差來，都感詫異，但恐有詐，卻不伸手相扶。

尹志平站起身來，從懷中摸出一封書信，雙手呈給朱聰。

柯鎮惡聽得巡邏的蒙古兵逐漸走近，道：「咱們進裏面說話。」尹志平跟著六怪走進蒙古包內。全金發點亮了羊脂蠟燭。這蒙古包是五怪共居之所，韓小瑩則與單身的蒙古婦女另行居住。尹志平見包內陳設簡陋，想見六怪平日生活清苦，躬身說道：「各位前輩辛勞了這些年，家師感激無已，特命弟子先來向各位拜謝。」柯鎮惡哼了一聲，心想：「你來此若是好意，為何將靖兒跌一個觔斗？豈不是在比武之前，先殺了我們一個下馬威？」

這時朱聰已揭開信封，抽出信箋，朗聲讀了出來：

「全真教下弟子丘處機沐手稽首，謹拜上江南六俠柯公、朱公、韓公、南公、全公、韓女俠尊前：江南一別，忽忽十有六載。七俠千金一諾，間關萬里，雲天高義，海內同欽，識與不識，皆相顧擊掌而言曰：不意古人仁俠之風，復見之於今日也。」

柯鎮惡聽到這裏，皺著的眉頭稍稍舒展。朱聰接著讀道：

「張公仙逝漠北，尤足令人扼腕長嘆，耿耿之懷，無日或忘。貧道仗諸俠之福，幸不辱命，楊君子嗣，亦已於九年之前訪得矣。」

五怪聽到這裏，同時「啊」了一聲。他們早知丘處機了得，他全真教門人弟子又遍於天下，料想那楊鐵心的子嗣必能找到，是以對嘉興比武之約念茲在茲，無日不忘，然而尋訪一個不知下落之女子的遺腹子息，究是十分渺茫之事，生下的是男是女，更是全憑天意，若是女子，武功終究有限，這時聽到信中說已將孩子找到，心頭都不禁一震。

六人一直未將此事對郭靖母子說起。朱聰望了郭靖一眼，見他並無異色，又讀下去：

「二載之後，江南花盛草長之日，當與諸公置酒高會醉仙樓頭也。人生如露，大夢一十八年，天下豪傑豈不笑我輩痴絕耶？」讀到這裏，就住了口。

韓寶駒道：「底下怎麼說？」朱聰道：「信完了。確是他的筆跡。」當日酒樓賭技，朱聰曾在丘處機衣袋中偷到一張詩箋，是以認得他的筆跡。

柯鎮惡沉吟道：「那姓楊的孩子是男孩？他叫楊康？」尹志平道：「是。」柯鎮惡道：「那麼他是你師弟了？」尹志平道：「是我師兄。弟子雖然年長一歲，但楊師哥入門比弟子早了兩年。」

江南六怪適才見了他的功夫，郭靖實非對手，師弟已是如此，他師兄當然是更加了得，這一來身上都不免涼了半截，而自己的行蹤丘處機知道得一清二楚，張阿生的逝世他也已知曉，更感到己方已全處下風。

柯鎮惡冷冷的道：「適才你與他過招，是試他本事來著？」尹志平聽他語氣甚惡，心中頗為惶恐，忙道：「弟子不敢！」柯鎮惡道：「你去對你師父說，江南六怪雖然不濟，醉仙樓之會決不失約，叫你師父放心吧。我們也不寫回信啦！」

尹志平聽了這幾句話，答應又不是，不答應又不是，十分尷尬。他奉師命北上投書，丘處機確是叫他設法查察一下郭靖的為人與武功。長春子關心故人之子，原是一片好意，但尹志平少年好事，到了蒙古斡難河畔之後，不即求見六怪，卻在半夜裏先與郭靖交一交手。這時見六怪神情不善，心生懼意，不敢多耽，向各人行了個禮，說道：「弟子告辭了。」

柯鎮惡送到蒙古包口，尹志平又行了一禮。柯鎮惡厲聲道：「你也翻個觔斗吧！」左手倏地伸出，抓住了他胸口衣襟。尹志平大驚，雙手猛力向上一格，想要掠開柯鎮惡的手臂，豈知他不格倒也罷了，只不過跌一個觔斗，這一還手，更觸柯鎮惡之怒。他左臂一沉，將尹志平全身提起，揚聲吐氣，「嘿」的一聲，將這小道士重重摔在地下。尹志平跌得背上疼痛如裂，過了一會才慢慢掙扎起來，一跛一拐的走了。

韓寶駒道：「小道士無禮，大哥教訓得好。」柯鎮惡默然不語，過了良久，長長嘆了一口氣。五怪人同此心，俱各黯然。

南希仁忽道：「打不過，也要打！」韓小瑩道：「四哥說得是。咱們七人結義，同闖江湖以來，不知經過了多少艱險，江南七怪可從來沒有退縮過。」柯鎮惡點點頭，對郭靖道：「回去睡吧，明兒咱們再加把勁。」

※※※

自此之後，六怪授藝更加督得嚴了。可是不論讀書學武，以至彈琴弈棋諸般技藝，若是極盼速成，戮力以赴，有時反而窒滯良多，停頓不前。六怪望徒藝成心切，督責綦嚴，而郭靖又絕非聰明穎悟之人，較之常人實更蠢鈍了三分，他心裏一嚇，更是慌了手腳。自小道士尹志平夜訪之後，三月來竟是進步極少，倒反似退步了，正合了「欲速則不達」、「貪多嚼不爛」的道理。江南六怪各有不凡藝業，每人都是下了長期苦功，方有這等成就，要郭靖在數年間盡數領悟練成，就算聰明絕頂之人尚且難能，何況他連中人之資都還夠不上呢。江南六怪本也知道若憑郭靖的資質，最多只能單練韓寶駒或南希仁一人的武功，二三十年苦練下來，或能有韓南二人的一半成就。張阿生若是不死，郭靖學他的質樸功夫最是對路。但六怪一意要勝過丘處機，明知「既學眾家，不如專精一藝」的道理，總不肯空有一身武功，卻眼睜睜的袖手旁觀，不傳給這傻徒兒。

這十六年來，朱聰不斷追憶昔日醉仙樓和法華寺中動手的情景，丘處機的一招一式，在他心中盡皆清晰異常，尤勝當時所見。但要在他武功中尋找甚麼破綻與可乘之機，實非己之所能，有時竟會想到：「只有銅屍鐵屍，或能勝得過這牛鼻子。」

這天清晨，韓小瑩教了他越女劍法中的兩招。那招「枝擊白猿」要躍身半空連挽兩個平花，然後迴劍下擊。郭靖多紮了下盤功夫，縱躍不夠輕靈，在半空只挽到一個半平花，便已落下地來，連試了七八次，始終差了半個平花。韓小瑩心頭火起，勉強克制脾氣，教他如何足尖使力，如何腰腿用勁，那知待得他縱躍夠高了，卻忘了劍挽平花，一連幾次都是如此。

韓小瑩想起自己七人為他在漠北苦寒之地挨了十多年，五哥張阿生更葬身異域，教來教去，卻教出如此一個蠢材來，五哥的一條性命，七人的連年辛苦，竟全都是白送了，心中一陣悲苦，眼淚奪眶而出，把長劍往地上一擲，掩面而走。

郭靖追了幾步沒追上，呆呆的站在當地，心中難過之極。他感念師恩如山，只盼練武有成，以慰師心，可是自己儘管苦練，總是不成，實不知如何是好。

正自怔怔出神，突然聽到華箏的聲音在後叫道：「郭靖，快來，快來！」郭靖回過頭來，見她騎在匹青驄馬上，一臉焦慮與興奮的神色。郭靖道：「怎麼？」華箏道：「快來看啊，好多大鵰打架。」郭靖道：「我在練武呢。」華箏笑道：「練不好，又給師父罵了是不是？」郭靖點了點頭。華箏道：「那些大鵰打得真厲害呢，快去瞧。」

郭靖少年心情，躍躍欲動，但想到七師父剛才的神情，垂頭喪氣的道：「我不去。」華箏急道：「我自己不瞧，趕著來叫你。你不去，以後別理我！」郭靖道：「你快去看吧，回頭你說給我聽也是一樣。」華箏跳下馬背，撅起小嘴，說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也不知道是黑鵰打勝呢，還是白鵰勝。」郭靖道：「就是懸崖上那對大白鵰和人打架麼？」華箏道：「是啊，黑鵰很多，但白鵰厲害得很，已啄死了三四頭黑鵰……」

懸崖上住有一對白鵰，身形奇巨，比之常鵰大出倍許，實是異種。鵰羽白色本已稀有，而鵰身如此龐大，蒙古族中縱是年老之人，也說從所未見，都說是一對「神鳥」，愚魯婦人竟有向之膜拜的。

郭靖聽到這裏，再也忍耐不住，牽了華箏的手，一躍上馬，兩人共乘一騎，馳到懸崖之下。果見有十七八頭黑鵰圍攻那對白鵰，雙方互啄，只打得毛羽紛飛。白鵰身形既大，嘴爪又極厲害，一頭黑鵰閃避稍慢，被一頭白鵰在頭頂正中一啄，立即斃命，從半空中翻將下來，落在華箏馬前。餘下黑鵰四散逃開，但隨即又飛回圍攻白鵰。

又鬥一陣，草原上的蒙古男女都趕來觀戰，懸崖下圍聚了六七百人，紛紛指點議論。鐵木真得報，也帶了窩闊台和拖雷馳到，看得很有興味。

郭靖與拖雷、華箏常在懸崖下遊玩，幾乎日日見到這對白鵰飛來飛去，有時觀看雙鵰捕捉鳥獸為食，有時將大塊牛羊肉拋上空中，白鵰飛下接去，百不失一，是以對之已生感情，又見白鵰以寡敵眾，三個人不住口的為白鵰吶喊助威：「白鵰啄啊，左邊敵人來啦，快轉身，好好，追上去，追上去！」

酣鬥良久，黑鵰又死了兩頭，兩頭白鵰身上也傷痕累累，白羽上染滿了鮮血。一頭身形特大的黑鵰忽然高叫幾聲，十多頭黑鵰轉身逃去，沒入雲中，尚有四頭黑鵰兀自苦鬥。

眾人見白鵰獲勝，都歡呼起來。過了一會，又有三頭黑鵰也掉頭急向東方飛逃，一頭白鵰不捨，隨後趕去，片刻間都已飛得影蹤不見。只剩下一頭黑鵰，高低逃竄，被餘下那頭白鵰逼得狼狽不堪。眼見那黑鵰難逃性命，忽然空中怪聲急唳，十多頭黑鵰從雲中猛撲下來，齊向白鵰啄去。鐵木真大聲喝采：「好兵法！」

這時白彫落單，不敵十多頭黑鵰的圍攻，雖然又啄死了一頭黑鵰，終於身受重傷，墮在崖上，眾黑鵰撲上去亂抓亂啄。郭靖與拖雷、華箏都十分著急，華箏甚至哭了出來，連叫：「爹爹，快射黑鵰。」

鐵木真卻只是想著黑鵰出奇制勝的道理，對窩闊台與拖雷道：「黑鵰打了勝仗，這是很高明的用兵之道，你們要記住了。」兩人點頭答應。

眾黑鵰啄死了白鵰，又向懸崖的一個洞中撲去，只見洞中伸出了兩隻小白鵰的頭來，眼見立時要給黑鵰啄死。華箏大叫：「爹爹，你還不射？」又叫：「郭靖，郭靖，你瞧，白鵰生了一對小鵰兒，咱們怎地不知道？啊喲。爹爹，你快射死黑鵰！」

鐵木真微微一笑，彎硬弓，搭鐵箭，颼的一聲，飛箭如電，正穿入一頭黑鵰的身中，眾人齊聲喝采。鐵木真把弓箭交給窩闊台道：「你來射。」窩闊台一箭也射死了一頭。待拖雷又射中一頭時，眾黑鵰見勢頭不對，紛紛飛逃。

蒙古諸將也都彎弓相射，但眾黑鵰振翅高飛之後，就極難射落，強弩之末勁力已衰，未能觸及鵰身便已掉下。鐵木真叫道：「射中的有賞。」

神箭手哲別有意要郭靖一顯身手，拿起自己的強弓硬弩，交在郭靖手裏，低聲道：「跪下，射項頸。」

郭靖接過弓箭，右膝跪地，左手穩穩托住鐵弓，更無絲毫顫動，右手運勁，將一張二百來斤的硬弓拉了開來。他跟江南六怪練了十年武藝，上乘武功雖然未窺堂奧，但雙臂之勁，眼力之準，卻已非比尋常，眼見兩頭黑鵰比翼從左首飛過，左臂微挪，瞄準了黑鵰項頸，右手五指鬆開，正是：弓彎有若滿月，箭去恰如流星。黑鵰待要閃避，箭桿已從頸對穿而過。這一箭勁力未衰，接著又射進了第二頭黑鵰腹內，一箭貫著雙鵰，自空急墮。眾人齊聲喝采。餘下的黑鵰再也不敢停留，四散高飛而逃。

華箏對郭靖悄聲道：「把雙鵰獻給我爹爹。」郭靖依言捧起雙鵰，奔到鐵木真馬前，一膝半跪，高舉過頂。

鐵木真生平最愛的是良將勇士，見郭靖一箭力貫雙鵰，心中甚喜。要知北國大鵰非比尋常，雙翅展開來足有一丈多長，羽毛堅硬如鐵，撲擊而下，能把整頭小馬大羊攫到空中，端的厲害之極，連虎豹遇到大鵰時也要迅速躲避。一箭雙鵰，殊屬難能。

鐵木真命親兵收起雙鵰，笑道：「好孩子，你的箭法好得很啊！」郭靖不掩哲別之功，道：「是哲別師父教我的。」鐵木真笑道：「師父是哲別，徒弟也是哲別。」在蒙古語中，哲別是神箭手之意。

拖雷相幫義弟，對鐵木真道：「爹爹，你說射中的有賞。我安答一箭雙鵰，你賞甚麼給他？」鐵木真道：「賞甚麼都行。」問郭靖道：「你要甚麼？」拖雷喜道：「真的賞甚麼都行？」鐵木真笑道：「難道我還能欺騙孩子？」

郭靖這些年來依鐵木真而居。諸將都喜他樸實和善，並不因他是漢人而有所歧視，這時見大汗神色甚喜，大家望著郭靖，都盼他能得到重賞。

郭靖道：「大汗待我這麼好，我媽媽甚麼都有了，不用再給我啦。」鐵木真笑道：「你這孩子倒有孝心，總是先記著媽媽。那麼你自己要甚麼？隨便說罷，不用怕。」

郭靖微一沉吟，雙膝跪在鐵木真馬前，道：「我自己不要甚麼，我是代別人求大汗一件事。」鐵木真道：「甚麼？」郭靖道：「王罕的孫子都史又惡又壞，華箏嫁給他後一定要吃苦。求求大汗別把華箏許配給他。」

鐵木真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說道：「真是孩子話，那怎麼成？好罷，我賞你一件寶物。」從腰間解下一口短刀，遞給郭靖。蒙古諸將嘖嘖稱賞，好生艷羨，原來這是鐵木真十分寶愛的佩刀，曾用以殺敵無數，若不是先前把話說得滿了，決不能輕易解賜。

郭靖謝了賞，接過短刀。這口刀他也時時見到鐵木真佩在腰間，這時拿在手中細看，見刀鞘是黃金所鑄，刀柄盡頭處鑄了一個黃金的虎頭，猙獰生威。鐵木真道：「你用我金刀，替我殺敵。」郭靖應道：「是。」

華箏忽然失聲而哭，躍上馬背，疾馳而去。鐵木真心腸如鐵，但見女兒這樣難過，也不禁心中一軟，微微嘆了口氣，掉馬回營。蒙古眾王子諸將跟隨在後。

郭靖見眾人去盡，將短刀拔出鞘來，只覺寒氣逼人，刃鋒上隱隱有血光之印，知道這口刀已不知殺過多少人了。刀鋒雖短，但刀身厚重，甚是威猛。

把玩了一會，將刀鞘穿入腰帶之中，拔出長劍，又練起越女劍法來，練了半天，那一招「枝擊白猿」仍是練不成，不是躍得太低，便是來不及挽足平花。他心裏一躁，沉不住氣，反而越來越糟，只練得滿頭大汗。忽聽馬蹄聲響，華箏又馳馬而來。

她馳到近處，翻身下馬，橫臥在草地之上，一手支頭，瞧著郭靖練劍，見他神情辛苦，叫道：「別練了，息忽兒吧。」郭靖道：「你別來吵我，我沒功夫陪你說話。」華箏就不言語了，笑吟吟的望著他，過了一會，從懷裏摸出了一塊手帕，打了兩個結，向他拋擲過去，叫道：「擦擦汗吧。」郭靖嗯了一聲，卻不去接，任由手帕落地，仍是練劍。華箏道：「剛才你求懇爹爹，別讓我嫁給都史，那為甚麼？」郭靖道：「都史很壞，從前放豹子要吃你哥哥拖雷。你嫁了給他，他說不定會打你的。」華箏微笑道：「他如打我，你來幫我啊。」郭靖一呆，道：「那……那怎麼成？」華箏凝視著他，柔聲道：「我如不嫁給都史，那麼嫁給誰？」郭靖搖搖頭，道：「我不知道。」華箏「呸」了一聲，本來滿臉紅暈，突然間轉成怒色，說道：「你甚麼都不知道！」

過了一會，她臉上又現微笑，只聽得懸崖頂上兩頭小白鵰不住啾啾鳴叫，忽然遠處鳴聲慘急，那頭大白鵰疾飛而至。牠追逐黑鵰到這時方才回來，想是眾黑鵰將牠誘引到了極遠之處。鵰眼視力極遠，早見到愛侶已喪生在懸崖之上，那鵰晃眼間猶如一朵白雲從頭頂飛掠而過，跟著迅速飛回。

郭靖住了手，抬起頭來，只見那頭白鵰盤來旋去，不住悲鳴。華箏道：「你瞧這白鵰多可憐。」郭靖道：「嗯，牠一定很傷心！」只聽得白鵰一聲長鳴，振翼直上雲霄。

華箏道：「牠上去幹甚麼……」語聲未畢，那白鵰突然如一枝箭般從雲中猛衝下來，噗的一聲，一頭撞在岩石之上，登時斃命。郭靖與華箏同聲驚呼，一齊跳了起來，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

忽然背後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可敬！可敬！」

兩人回過頭來，見是一個蒼鬚道士，臉色紅潤，手裏拿著一柄拂麈。這人裝束十分古怪，頭頂梳了三個髻子，高高聳立，一件道袍一塵不染，在這風沙之地，不知如何竟能這般清潔。他說的是漢語，華箏不懂，也就不再理會，轉頭又望懸崖之頂，忽道：「兩頭小白鵰死了爹娘，在這上面怎麼辦？」這懸崖高聳接雲，四面都是險巖怪石，無可攀援。兩頭乳鵰尚未學會飛翔，眼見是要餓死在懸崖之頂了。

郭靖望了一會，道：「除非有人生翅膀飛上去，才能救小白鵰下來。」拾起長劍，又練了起來，練了半天，這一招「枝擊白猿」仍是毫無進步，正自焦躁，忽聽得身後一個聲音冷冷的道：「這般練法，再練一百年也是沒用。」郭靖收劍回顧，見說話的正是那頭梳三髻的道士，問道：「你說甚麼？」

那道士微微一笑，也不答話，忽地欺進兩步，郭靖只覺右臂一麻，也不知怎的，但見青光一閃，手裏本來緊緊握著的長劍已到了道士手中。空手奪白刃之技二師父本也教過，雖然未能練熟，大致訣竅也已領會，但這道士剎那間奪去自己長劍，竟不知他使的是甚麼手法。這一來不由得大駭，躍開三步，擋在華箏面前，順手抽出鐵木真所踢的金柄短刀，以防道士傷害於她。

那道士叫道：「看清楚了！」縱身而起，只聽得一陣嗤嗤嗤嗤之聲，已揮劍在空中連挽了六七個平花，然後輕飄飄的落在地下。郭靖只瞧得目瞪口呆，楞楞的出了神。

那道士將劍往地下一擲，笑道：「那白鵰十分可敬，牠的後嗣不能不救！」一提氣，直往懸崖腳下奔去，只見他手足並用，捷若猿猴，輕如飛鳥，竟在懸崖上爬將上去。這懸崖高達數十丈，有些地方直如牆壁一般陡峭，但那道士只要手足在稍有凹凸處一借力，立即竄上，甚至在光溜溜的大片石面之上，也如壁虎般遊了上去。

郭靖和華箏看得心中怦怦亂跳，心想他只要一個失足，跌下來豈不是成了肉泥？但見他身形越來越小，似乎已鑽入了雲霧之中。華箏掩住了眼睛不敢再看，問道：「怎樣了？」郭靖道：「快爬到頂了……好啦，好啦！」華箏放下雙手，正見那道士飛身而起，似乎要落下來一般，不禁失聲驚呼，那道士卻已落在懸崖之頂。他道袍的大袖在崖頂烈風中伸展飛舞，自下望上去，真如一頭大鳥相似。

那道士探手到洞穴之中，將兩頭小鵰捉了出來，放在懷裏，背脊貼著崖壁，直溜下來，遇到凸出的山石時或是手一鉤，或是腳一撐，稍緩下溜之勢，溜到光滑的石壁上時則順瀉而下，轉眼之間腳已落地。

郭靖和華箏急奔過去。那道士從懷裏取出了白鵰，以蒙古語對華箏道：「你能好好的餵養嗎？」華箏又驚又喜，忙道：「能、能、能！」伸手去接。那道士道：「小心別給啄到了。鵰兒雖小，這一啄可仍是厲害得緊。」華箏解下腰帶，把每頭小鵰的一隻腳縛住，喜孜孜的捧了，道：「我去拿肉來餵小鵰兒。」

那道士道：「且慢！你須答應我一件事，才把小鵰兒給你。」華箏道：「甚麼事？」那道士道：「我上崖頂抓鵰兒的事，你們兩個可不能對人說起。」華箏笑道：「好，那還不容易？我不說就是。」那道士微笑道：「這對白鵰長大了可兇猛得很呢，餵的時候得留點兒神。」華箏滿心歡喜，對郭靖道：「咱們一個人一隻，我拿去先給你養，好嗎？」郭靖點點頭。華箏翻上馬背，飛馳而去。

郭靖楞楞的一直在想那道士的功夫，便如傻了一般。那道士拾起地下長劍，遞還給他，一笑轉身。郭靖見他要走，急道：「你……請你，你別走。」道士笑道：「幹麼？」郭靖摸頭搔耳，不知如何是好，忽地撲翻在地，砰砰砰不住磕頭，一口氣也不知磕了幾十個。道士笑道：「你向我磕頭幹甚麼？」

郭靖心裏一酸，見到那道士面色慈祥，猶如遇到親人一般，似乎不論甚麼事都可向他傾吐，忽然兩滴大大的眼淚從胸頰上流了下來，哽咽道：「我我……我蠢得很，功夫老是學不會，惹得六位恩師生氣。」那道士微笑道：「你待怎樣？」郭靖道：「我日夜拚命苦練，可總是不行，說甚麼也不行……」道士道：「你要我指點你一條明路？」郭靖道：「正是！」伏在地下，又砰砰砰的連磕了十幾個頭。

那道士又是微微一笑，說道：「我瞧你倒也誠心。這樣吧，再過三天是月半，明日中天之時，我在岸頂上等你。你可不許對誰說起！」說著向著懸崖一指，飄然而去。郭靖急道：「我……我上不去！」那道士毫不理會，猶如足不點地般，早去得遠了。

郭靖心想：「他是故意和我為難，明明是不肯教我的了。」轉念又想：「我又不是沒師父，六位師父這般用心教我，我自己愚笨，又有甚麼法子？那伯伯本領再高，我學不會，也是枉然。」想到這裏，望著岸頂出了一會神，就撇下了這件事，提起長劍，把「枝擊白猿」那一招一遍又一遍的練下去，直練到太陽下山，腹中飢餓，這才回家。

三天晃眼即過。這日下午韓寶駒教他金龍鞭法，這軟兵刃非比別樣，巧勁不到，不但傷不到敵人，反而損了自己。驀然間郭靖勁力一個用錯，軟鞭反過來刷的一聲，在自己腦袋上砸起了老大一個疙瘩。韓寶駒脾氣暴躁，反手就是一記耳光。郭靖不敢作聲，提鞭又練。韓寶駒見他努力，於自己發火倒頗為歉然，郭靖雖接連又出了幾次亂子，也就不再怪責，教了五招鞭法，好好勉勵了幾句，命他自行練習，上馬而去。

練這金龍鞭法時苦頭可就大啦，只練了十數趟，額頭、手臂、大腿上已到處都是烏青。郭靖又痛又倦，倒在草原上呼呼睡去，一覺醒來，月亮已從山間鑽了出來，只感鞭傷陣陣作痛，臉上給三師父打的這一掌，也尚有麻辣之感。

他望著崖頂，忽然間生出了一股狠勁，咬牙道：「他能上去，我為甚麼不能？」奔到懸崖腳下，攀籐附葛，一步步的爬上去，只爬了六七丈高，上面光溜溜的崖陡如壁，寸草不生，那裏能再上去一步？

他咬緊牙關，勉力試了兩次，都是剛爬上一步，就是一滑，險險跌下去粉身碎骨。他心知無望，吁了一口氣，要想下來，那知望下一瞧，只嚇得魂飛魄散。原來上來時一步步的硬挺，想從原路下去時，本來的落腳之點已給凸出的岩石擋住，再也摸索不到，若是湧身向下一跳，勢必碰在山石上撞死。

他處於絕境之中，忽然想起四師父說過的兩句話：「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心想左右是個死，與其在這裏進退不得，不如奮力向上，當下拔出短刀，在石壁上慢慢鑿了兩個孔，輕輕把足搬上，踏在一孔之上，試了一下可以吃得住力，於是又把右足搬上，總算上了數尺，接著再向上挖孔。這般勉力硬上了一丈多高，已累得頭暈目眩，手足酸軟。

他定了定神，緊緊伏在石壁之上，調勻呼吸，心想上到山頂還不知要鑿多少孔，而且再鑿得十多個孔，短刀再利，也必鋒摧刃折，但事已至此，只有奮力向上爬去，休息了一會，正要舉刀再去鑿孔，忽聽得崖頂上傳下一聲長笑。

郭靖身子不敢稍向後仰，面前看到的只是一塊光溜溜的石壁，聽到笑聲，心中只感奇異，卻不能抬頭觀看。笑聲過後，只見一根粗索從上垂下，垂到眼前就停住不動了。又聽得那三髻道人的聲音說道：「把繩索縛在腰上，我拉你上來。」郭靖大喜，還刀入鞘，左手伸入一個小洞，手指緊緊扣住了，右手將繩子在腰裏繞了兩圈，打了兩個死結。

那道人叫道：「縛好了嗎？」郭靖道：「縛好了。」那道人似乎沒有聽見，又問：「縛好了嗎？」郭靖再答：「縛好啦。」那道人仍然沒有聽見，過了片刻，那道人笑道：「啊，我忘啦，你中氣不足，聲音送不到這麼遠。你如縛好了，就把繩子扯三下。」

郭靖依言將繩子連扯三扯，突然腰裏一緊，身子忽如騰雲駕霧般向上飛去。他明知道人會將他吊扯上去，但決想不到會如此快法，只感腰裏又是一緊，身子向上飛舉，落將下來，雙腳已踏實地，正落在那道人面前。

郭靖死裏逃生，雙膝點地，正要磕頭，那道人拉住了他臂膀一扯，笑道：「三天前你已磕了成百個頭了，夠啦，夠啦！好好，你這孩子很有志氣。」

崖頂是個巨大的平台，積滿了皚皚白雪。那道人指著兩塊石鼓般的圓石說道：「坐下。」郭靖道：「弟子站著侍奉師父好了。」那道人笑道：「你不是我門中人。我不是你師父，你也不是我弟子。坐下吧。」郭靖心中惶然，依言坐下。

那道人道：「你這六位師父，都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我和他們雖然素不相識，但一向聞名相敬。你只要學得六人中恁誰一人的功夫，就足以在江湖上顯露頭角。你又不是不用功，為甚麼十年來進益不多，你可知是甚麼原因？」郭靖道：「那是因為弟子太笨，師父們再用心教也教不會。」那道人笑道：「那也未必盡然，這是教而不明其法，學而不得其道。」郭靖道：「請師……師……你的話我實在不明白。」那道人道：「講到尋常武功，如你眼下的造詣，也是算不錯的了。你學藝之後，首次出手就給小道士打敗，於是心中餒了，以為自己不濟，哈哈，那完全錯了。」

郭靖心中奇怪：「怎麼他也知道這回事？」那道人又道：「那小道士雖然摔了你一個觔斗，但他全以巧勁取勝，講到武功根基，未必就強得過你。再說，你六位師父的本事，也並不在我之下，因此武功我是不能傳你的。」郭靖應道：「是。」心道：「那也不錯。我六個師父武功很高，本來是我自己太蠢。」

那道士又道：「你的七位恩師曾與人家打賭。要是我傳你武功，你師父們知道之後必定不快。他們是極重信義的好漢子，與人賭賽豈能佔人便宜？」郭靖道：「賭賽甚麼？」那道人道：「原來你不知道。嗯，你六位師父既然尚未與你說知。你現今也不必問。兩年之內，他們必會和你細說。這樣吧，你一番誠心，總算你我有緣，我就傳你一些呼吸、坐下、行路、睡覺的法子。」郭靖大奇，心想：「呼吸、坐下、行路、睡覺，我早就會了，何必要你教我？」他暗自懷疑，口中卻是不說。

那道人道：「你把那塊大石上的積雪除掉，就在上面睡吧。」郭靖更是奇怪。依言撥去積雪，橫臥在大石之上。那道人道：「這樣睡覺，何必要我教你？我有四句話，你要牢牢記住：思定則情忘，體虛則氣運，心死則神活，陽盛則陰消。」郭靖念了幾遍，記在心中，但不知是甚麼意思。

那道人道：「睡覺之前，必須腦中空明澄澈，沒一絲思慮。然後斂身側臥，鼻息綿綿，魂不內蕩，神不外遊。」當下傳授了呼吸運氣之法、靜坐斂慮之術。

郭靖依言試行，起初思潮起伏，難以歸攝，但依著那道人所授緩吐深納的呼吸方法做去，良久良久，漸感心定，丹田中卻有一股氣漸漸暖將上來，崖頂上寒風刺骨，卻也不覺如何難以抵擋。這般靜臥了一個時辰，手足忽感酸麻，那道人坐在他對面打坐，睜開眼道：「現下可以睡著了。」郭靖依言睡去，一覺醒來，東方已然微明。那道人用長索將他縋將下去，命他當晚再來，一再叮囑他不可對任何人提及此事。

郭靖當晚又去，仍是那道人用長繩將他縋上。他平日跟著六位師父學武，時時徹夜不歸，他母親也從來不問。

如此晚來朝去。郭靖夜夜在崖頂打坐練氣。說也奇怪，那道人並未教他一手半腳武功，然而他日間練武之時，竟爾漸漸身輕足健。半年之後，本來勁力使不到的地方，現下一伸手就自然而然的用上了巧勁；原來拚了命也來不及做的招術，忽然做得又快又準。江南六怪只道他年紀長大了，勤練之後，終於豁然開竅，個個心中大樂。

他每晚上崖時，那道人往往和他並肩齊上，指點他如何運氣使力。直至他無法再上，那道人才攀上崖頂，用長索縋他上去。時日過去，他不但越上越快，而且越爬越高，本來難以攀援之地，到後來已可一躍而上，只在最難處方由那道人用索吊上。

※※※

又過一年，離比武之期已不過數月，江南六怪連日談論的話題，總脫不開這場勢必轟動天下豪傑之士的嘉興比武。眼見郭靖武功大進，六怪均覺取勝極有把握，再想到即可回歸江南故鄉，更是喜悅無已。然而於這場比武的原因，始終不向郭靖提及。

這天一早起來，南希仁道：「靖兒，這幾個月來你盡練兵器，拳術上只怕生疏了，咱們今兒多練練掌法。」郭靖點頭答應。

眾人走到平日練武的場上，南希仁緩步下場，正要與郭靖過招，突然前面塵煙大起，人聲馬嘶，一大群馬匹急奔而來。牧馬的蒙古人揮鞭約束，好一陣才把馬群定住。

馬群剛靜下來，忽見西邊一匹全身毛赤如血的小紅馬猛衝入馬群之中，一陣亂踢亂咬。馬群又是大亂，那紅馬卻飛也似的向北跑得無影無蹤。片刻之間，只見遠處紅光閃動，那紅馬一晃眼又衝入馬群，搗亂一番。眾牧人恨極，四下兜捕。但那紅馬奔跑迅捷無倫，卻那裏抓得住？頃刻間又跑得遠遠地，站在數十丈外振鬣長嘶，似乎對自己的頑皮傑作十分得意。眾牧人好氣又好笑，都拿牠沒有法子。待小紅馬第三次衝來時，三名牧人彎弓發箭。那馬機靈之極，待箭到身邊時忽地轉身旁竄，身法之快，連武功高強之人也未必及得上。

六怪和郭靖都看得出神。韓寶駒愛馬如命，一生之中從未見過如此神駿的快馬，他的追風黃已是世上罕有的英物，蒙古快馬雖多，卻也少有其匹，但與這匹小紅馬一比，卻又遠遠不及。他奔到牧人身旁，詢問紅馬來歷。

一個牧人道：「這匹小野馬不知是從那處深山裏鑽出來的。前幾天我們見牠生得美，想用繩圈套牠，那知道非但沒套到，反而惹惱了牠，這幾日天天來搗亂。」一個老年牧人神色嚴肅，道：「這不是馬。」韓寶駒奇道：「那是甚麼？」老牧人道：「這是天上的龍變的，惹牠不得。」另一個牧人笑道：「誰說龍會變馬？胡說八道。」老牧人道：「小伙子知道甚麼？我牧了幾十年馬，那見過這般厲害的畜生？……」說話未了，小紅馬又衝進了馬群。

馬王神韓寶駒的騎術說得上海內獨步，連一世活在馬背上的蒙古牧人也自嘆勿如。這時見紅馬又來搗亂，他熟識馬性，知道那紅馬的退路所必經之地，斜刺裏兜截過去，待那紅馬馳到，忽地躍起，那紅馬正奔到他的胯下，時刻方位扣得不差分釐。韓寶駒往下一落，準擬穩穩當當的便落在馬背之上，他一生馴服過不知多少兇狠的劣馬，只要一上馬背，天下更沒一匹馬能再將他顛下背來。豈知那紅馬便在這一瞬之間，突然發力，如箭般往前竄了出去，他這下竟沒騎上。韓寶駒大怒，發足疾追。他身矮腿短，卻那裏追得上？

驀地裏一個人影從旁躍出，左手已抓住了小紅馬頸中馬鬣。那紅馬吃了一驚，奔跑更快，那人身子被拖著飛在空中，手指卻只是緊抓馬鬣不放。

眾牧人都大聲鼓噪起來。

江南六怪見抓住馬鬣的正是郭靖，都不禁又是驚奇，又是喜歡。朱聰道：「他那裏學來這般高明的輕身功夫？」韓小瑩道：「靖兒這一年多來功力大進，難道他死了的父親真的在暗中保佑？又難道五哥……」

他們怎知過去兩年之中，那三髻道人每晚在高崖之頂授他呼吸吐納之術，雖然未教他半點武藝，但所授的卻是上乘內功。郭靖每晚上崖下崖，其實是修習了極精深的輕身本領「金雁功」。他自己尚自渾渾噩噩，那道人既囑他每晚上崖，也就每晚遵命上崖睡覺。他內功日有精進，所練的「金雁功」成就，也只在朱聰、全金發和韓小瑩所教的輕功中顯示出來。連他自己都不知，六怪自也只是時感意想不到的欣慰而已，絕未察覺其中真相。這時郭靖見那紅馬奔過，三師父沒有擒到，飛身躍出，已抓住了馬鬣。

六怪見郭靖身在空中，轉折如意，身法輕靈，絕非朱聰和全金發、韓小瑩所授輕功，定是另有所師。六人面面相覷，無不詫異之極。

只見郭靖在空中忽地一個倒翻觔斗，上了馬背，奔馳回來。那小紅馬一時前足人立，一時後腿猛踢，有如發瘋中魔，但郭靖雙腿夾緊，始終沒給牠顛下背來。

韓寶駒在旁大聲指點，教他馴馬之法。那小紅馬狂奔亂躍，在草原上前後左右急馳了一個多時辰，竟是精神愈來愈長。

眾牧人都看得心下駭然。那老牧人跪下來喃喃祈禱，求天老爺別為他們得罪龍馬而降下災禍，又大聲叫嚷，要郭靖快快下馬。但郭靖全神貫注的貼身馬背，便如用繩子牢牢縛住了一般，隨著馬身高低起伏，始終沒給摔下馬背。

韓小瑩叫道：「靖兒，你下來讓三師父替你吧。」韓寶駒叫道：「不成！一換人就是前功盡棄。」他知道凡是駿馬必有烈性，但如被人制服之後，那就一生對主人敬畏忠心，要是眾人合力對付，牠卻寧死不屈。

郭靖也是一股子的倔強脾氣，被那小紅馬累得滿身大汗，忽地右臂伸入馬頸底下，雙臂環抱，運起勁來。他內力一到臂上，越收越緊。小紅馬翻騰跳躍，擺脫不開，到後來呼氣不得，窒息難當，這才知道遇上了真主，忽地立定不動。

韓寶駒喜道：「成啦，成啦！」郭靖怕那馬逃去，還不敢跳下馬背。韓寶駒道：「下來吧。這馬跟定了你，你趕也趕不走啦。」郭靖依言躍下。

那小紅馬伸出舌頭，來舐他的手背，神態十分親熱，眾人看得都笑了起來。一名牧人走近細看，小紅馬忽然飛起後足，將他踢了個觔斗。郭靖把馬牽到槽邊，細細洗刷。

他累了半天，六怪也就不再命他練武，各存滿腹狐疑。

※※※

午飯以後，郭靖來到師父帳中。

全金發道：「靖兒，我試試你的開山掌練得怎樣了。」郭靖道：「在這裏嗎？」全金發道：「不錯。在那裏都能遇上敵人，也得練練在小屋子裏與人動手。」說著左手虛揚，右手出拳。

郭靖照規矩讓了三招，第四招舉手還掌。全金發攻勢凌厲，毫不容情，突然間雙拳「深入虎穴」猛向郭靖胸口打到。這一招絕非練武手法，竟是傷人性命的殺手絕招，雙拳出招狠辣，沉猛之極。郭靖急退，後心已抵到蒙古包的氈壁。他大吃一驚，危急中力求自救原是本性，何況他腦筋向來遲鈍，不及轉念，左臂運勁迴圈，已搭住全金發的雙臂，使力往外猛一甩。這時全金發拳鋒已撞到他的要害，未及收勁，已覺他胸肌綿軟一團，竟如毫不受力，轉瞬之間，又被他圈住甩出，雙臂酸麻，竟爾蕩了開去，連退三步，這才站定。

郭靖一呆之下，雙膝跪地，叫道：「弟子做錯了事，但憑六師父責罰。」他心中又驚又懼，不知自己犯了甚麼大罪，六師父竟要使殺手取他性命。

柯鎮惡等都站起身來，神色嚴峻。朱聰道：「你暗中跟別人練武，幹麼不讓我們知道？若不是六師父這麼相試，你還想隱瞞下去，是不是？」

郭靖急道：「只有哲別師父教我射箭刺槍。」朱聰沉著臉道：「還要說謊？」郭靖急得眼淚直流，道：「弟子……弟子決不敢欺瞞師父。」朱聰道：「那麼你一身內功是跟誰學的？你仗著有高人撐腰，把我們六人不放在眼裏了，哼！」郭靖呆呆的道：「內功？弟子一點也不會啊！」

朱聰「呸」的一聲，伸手往他胸骨頂下二寸的「鳩尾穴」戳去。這是人身要穴，點中了立即昏暈。郭靖不敢閃避抵禦，只有木立不動，那知他跟那三髻道人勤修了將近兩年，雖然心不自知，其實周身百骸均已灌注了內勁，朱聰這指戳到，他肌肉自然而然的生出化勁，收緊反彈，將來指滾在一旁，這一下雖然仍是戳到了他身上，卻只令他胸口一痛，並無點穴之功。朱聰這一指雖是未用全力，但竟被他內勁化開，不禁更是驚訝，同時怒氣大盛，喝道：「這還不是內功嗎？」

郭靖心念一動：「難道那道長教我的竟是內功？」說道：「這兩年來，有一個人每天晚上來教弟子呼吸、打坐、睡覺。弟子一直依著做，覺得倒也有趣好玩。不過他真的沒傳我半點武藝。他叫我千萬別跟誰說。弟子心想這也不是壞事，又沒荒廢了學武，因此沒稟告恩師。」說著跪下來磕了個頭，道：「弟子知錯啦，以後不敢再去跟他玩了。」

六怪面面相覷，聽他語氣懇摯，似乎不是假話。韓小瑩道：「你不知道這是內功嗎？」郭靖道：「弟子真的不知道甚麼叫做內功。他教我坐著慢慢透氣，心裏別想甚麼東西，只想著肚子裏一股氣怎樣上下行走。從前不行，近來身體裏頭真的好像有一隻熱烘烘的小耗子鑽來鑽去，好玩得很。」六怪又驚又喜，心想這傻小子竟練到了這個境界，實在不易。

原來郭靖心思單純，極少雜念，修習內功易於精進，遠勝滿腦子各種念頭此來彼去、難以驅除的聰明人，因此不到兩年，居然已有小成。

朱聰道：「教你的是誰？」郭靖道：「他不肯說自己姓名。他說六位恩師的武功不在他之下，因此他不能傳我武功，並非是我師父。還要弟子發了誓，決不能跟誰說起他的形狀相貌。」

六怪愈聽愈奇，起初還道郭靖無意間得遇高人，那自是他的福氣，不由得為他歡喜，但那人如此詭秘，中間似乎另有重大蹊蹺。

朱聰揮手命郭靖出去，郭靖又道：「弟子以後不敢再跟他玩了。」朱聰道：「你還是去罷，我們不怪你。不過你別說我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郭靖連聲答應，見眾位師父不再責怪，高高興興的出去，掀開帳門，便見華箏站在蒙古包外，身旁停著兩頭白鵰。這時雙鵰已長得十分神駿，站在地下，幾乎已可與華箏齊頭，華箏道：「快來，我等了你半天啦。」一頭白鵰飛躍而起，停上了郭靖肩頭。

郭靖道：「我剛才收服了一匹小紅馬，跑起來可快極啦。不知牠肯不肯讓你騎。」華箏道：「牠不肯嗎？我宰了牠。」郭靖道：「千萬不可！」兩人手攜手的到草原中馳馬弄鵰去了。

第六回 崖頂疑陣

帳中六怪低聲計議。

韓小瑩道：「那人傳授靖兒的是上乘內功，自然不是惡意。」全金發道：「他為甚麼不讓咱們知道？又幹麼不對靖兒明言這是內功？」朱聰道：「只怕是咱們相識之人。」韓小瑩道：「相識之人？那麼不是朋友，就是對頭了。」全金發沉吟道：「咱們交好的朋友之中，可沒一個有這般高明的功夫。」韓小瑩道：「要是對頭，幹麼來教靖兒功夫？」柯鎮惡冷冷的道：「焉知他不是安排著陰謀毒計。」眾人心中都是一凜。

朱聰道：「今晚我和六弟悄悄躡著靖兒，去瞧瞧到底是何方高人。」五怪點頭稱是。

等到天黑，朱聰與全金發伏在郭靖母子的蒙古包外，過了小半個時辰，只聽郭靖說道：「媽，我去啦！」便從蒙古包中出來。兩人悄悄跟在後面，見他腳步好快，片刻間已奔出老遠，好在草原之上並無他物遮蔽，相隔雖遠，仍可見到。兩人加緊腳步跟隨，只見他奔到懸崖之下，仍不停步，逕自爬了上去。

這時郭靖輕身功夫大進，這懸崖又是晚晚爬慣了的，已不須那道人援引，眼見他漸爬漸高，上了崖頂。

朱聰和全金發更加驚訝，良久作聲不得。過了一會，柯鎮惡等四人也跟著到了。他們怕遇上強敵，身邊都帶了兵刃暗器。朱聰說道郭靖已上了崖頂，韓小瑩抬頭仰望，見高崖小半截沒在雲霧之中，不覺心中一寒，說道：「咱們可爬不上。」柯鎮惡道：「大家在樹叢裏伏下，等他們下來。」各人依言埋伏。

韓小瑩想起十年前夜鬥黑風雙煞，七兄妹埋伏待敵，其時寒風侵膚，冷月窺人，四下裏黃沙莽莽，荒山寂寂，萬籟俱靜之中，遠處偶爾傳來幾下馬嘶，此情此景，宛若今宵，只是自那一晚後，張阿生那張老是嘻嘻傻笑的肥臉，卻再也見不到了，忍不住一陣心酸。

時光一刻一刻的過去，崖頂始終沒有動靜，直等到雲消日出，天色大明，還是不見郭靖和傳他內功的奇人下來，又等了一個時辰，仍舊不見人影。極目上望，崖頂空蕩蕩的不似有人。朱聰道：「六弟，咱們上去探探。」韓寶駒道：「能上去麼？」朱聰道：「不一定，試一試再說。」

他奔回帳去，拿了兩條長索，兩柄斧頭，數十枚巨釘，和全金發一路鑿洞打釘，互相牽引，仗著輕身功夫了得，雖是累出了一身大汗，終於上了崖頂，翻身上崖，兩人同時驚呼，臉色大變。

但見崖頂的一塊巨石之旁，整整齊齊的堆著九個白骨骷髏頭，下五中三頂一，就和當日黑風雙煞在荒山上所擺的一模一樣。再瞧那些骷髏，每個又都是腦門上五個指孔。只是指孔有如刀剜，孔旁全無細碎裂紋。比之昔年，那人指力顯已大進。

兩人心中怦怦亂跳，提心吊膽的在崖頂巡視一周，卻不見有何異狀，當即縋下崖來。

韓寶駒等見兩人神色大異，忙問端的。朱聰道：「梅超風！」四人大吃一驚，韓小瑩急道：「靖兒呢？」全金發道：「他們從另一邊下去了。」當下把崖頂所見說了。

柯鎮惡嘆道：「咱們一十八年辛苦，想不到竟是養虎貽患。」韓小瑩道：「靖兒忠厚老實，決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柯鎮惡冷笑道：「忠厚老實？他怎地跟那妖婦練了兩年武功，卻不透露半點口風。」韓小瑩默然，心中一片混亂。

韓寶駒道：「莫非那妖婦眼睛盲了，因此要借靖兒之手加害咱們？」朱聰道：「必是如此。」韓小瑩道：「就算靖兒存心不良，他也不能裝假裝得這樣像。」全金發道：「或許妖婦覺得時機未至，尚未將陰謀對他說知。」韓寶駒道：「靖兒輕功雖高，內功也有了根底，但講到武藝，跟咱們還差得遠。那妖婦幹麼不教他？」

柯鎮惡道：「那妖婦只不過是借刀殺人，她對靖兒難道還能安甚麼好心？她丈夫不是死在靖兒手裏的麼？」朱聰道：「對啦，對啦！她也要咱們個個死在靖兒手下，那時她再下手殺了靖兒，這才算是真正報了大仇。」五人均覺有理，無不慄然。

柯鎮惡將鐵杖在地下重重一頓，低沉了聲音道：「咱們現下回去，只作不知，待靖兒回來，先把他廢了。那妖婦必來找他，就算她功力已非昔比，但眼睛不便，咱六人也必應付得了。」韓小瑩驚道：「把靖兒廢了？那麼比武之約怎樣？」

柯鎮惡冷冷的道：「性命要緊呢，還是比武要緊？」眾人默然不語。

南希仁忽道：「不能！」韓寶駒道：「不能甚麼？」南希仁道：「不能廢了。」韓寶駒道：「不能將靖兒廢了？」南希仁點了點頭。韓小瑩道：「我和四哥意思一樣，總得先仔細問個水落石出，再作道理。」全金發道：「這事非同小可。要是咱們一念之仁，稍有猶豫，給他洩露了機密，那怎麼辦？」朱聰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咱們要對付的是妖婦梅超風，可不是旁人。」柯鎮惡道：「三弟你說怎樣？」

韓寶駒心中模稜兩可，決斷不下，見七妹淚光瑩瑩，神色可憐，就道：「我在四弟一面。要殺靖兒，我終究下不了手。」

這時六人中三人主張對郭靖下殺手，三人主張持重。朱聰嘆道：「要是五弟還在，咱們就分得出那一邊多，那一邊少。」

韓小瑩聽他提到張阿生，心中一酸，忍住眼淚，說道：「五哥之仇，豈能不報？咱們聽大哥吩咐罷！」柯鎮惡道：「好，回去。」六人回到帳中，個個思潮起伏，心緒不寧。

柯鎮惡道：「待他來時，二弟與六弟擋住退路，我來下手。」

※※※

那晚郭靖爬上崖去，那道人已在崖頂等著，見他上來，便向巨石旁一指，悄聲道：「你瞧！」郭靖走近一看，月光下見是九個骷髏頭，嚇了一跳，顫聲道：「黑風雙煞又……又來了。」那道人奇道：「你也知道黑風雙煞？」郭靖將當年荒山夜鬥、五師父喪命，以及自己無意中刺死陳玄風的事說了一遍。述說這段往事時，想到昔日荒山夜鬥雙屍的諸般情狀，心中不寒自慄，語音不斷發顫。刺死陳玄風之時，他年紀尚極幼小，但那晚的情景實在太過可怖，已深深印入小小的腦海之中。

那道人嘆道：「那銅屍無惡不作，卻原來已死在你手！」郭靖道：「我六位師父時時提起黑風雙煞，三師父與七師父料想鐵屍已經死了，大師父卻總是說：『未必，未必！』這九個骷髏頭是今天擺在這兒的，那麼鐵屍果然沒……沒死！」說到這句話，忍不住打個寒噤，問道：「你見到她了嗎？」那道人道：「我也剛來了不多一會，一上來就見到這堆東西。這麼說來，那鐵屍定是衝著你六位師父和你來啦。」郭靖道：「她雙眼已給大師父打瞎了，咱們不怕她。」那道人拿起一顆骷髏骨，細細摸了一遍，搖頭道：「這人武功當真厲害之極，只怕你六位師父不是她的敵手，再加上我，也勝不了。」郭靖聽他說得鄭重，心下驚疑，道：「十年前惡鬥時，她眼睛不盲，還敵不過我七位恩師，現下咱們有八個人。你……你當然幫我們的，是不是？」

那道人出了一會神，道：「先前我已琢磨了半晌，猜想不透她手指之力怎會如此了得。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她既敢前來尋仇，必是有恃無恐。」郭靖道：「她幹麼把骷髏頭擺在這裏？豈不是讓咱們知道之後有了防備？」那道人道：「料想這是練九陰白骨爪的規矩。多半她想這懸崖高險難上，必定無人到來，那知陰差陽錯，竟教咱們撞見了。」

郭靖生怕梅超風這時已找上了六位師父，道：「我這就下去稟告師父。」那道人道：「好。你說有個好朋友要你傳話，最好是避她一避，再想善策，犯不著跟她硬拚。」

郭靖答應了，正要溜下崖去，那道人忽然伸臂在他腰裏一抱，縱身而起，輕輕落在一塊大岩石之後，蹲低了身子。郭靖待要發問，嘴巴已被按住，當下伏在地上，不敢作聲，從石後露出一對眼睛，注目凝視。

過不多時，懸崖背後一條黑影騰躍而上，月光下長髮飛舞，正是鐵屍梅超風。那崖背比崖前更加陡峭，想來她目不見物，分不出兩者的難易。幸而如此，否則江南六怪此時都守在崖前，要是她從正面上來，雙方一動上手，只怕六怪之中已有人遭到她的毒手了。

梅超風斗然間轉過身子，郭靖嚇得忙縮頭岩下，過得片刻，才想起她雙目已盲，又悄悄探出頭來，只見她盤膝坐在自己平素打坐的大石上，做起吐納功夫來。郭靖恍然大悟，才知這呼吸運氣，果然便是修習內功，心中對那道人暗暗感激不已。

過了一陣，忽聽得梅超風全身發出格格之聲，初時甚為緩慢，後來越來越密，猶如大鍋沙炒豆，豆子熟時紛紛爆裂一般。聽聲音是發自人身關節，但她身子紋絲不動，全身關節竟能自行作響，郭靖雖不知這是上乘奇門內功，但也覺得此人功夫實在非同小可。

這聲音繁音促節的響了良久，漸漸又由急而慢，終於停息，只見她緩緩站起身來，左手在腰裏一拉一抖，月光下突然飛出爛銀也似的一條長蛇來，郭靖吃了一驚，凝神看時，原來是條極長的銀色軟鞭。他三師父韓寶駒的金龍鞭長不過六尺，梅超風這條鞭子竟長了七八倍，眼見是四丈有餘。

只見她緩緩轉過身來，月光照在她臉上，郭靖見她容顏仍是頗為秀麗，只是閉住了雙目，長髮垂肩，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詭異之氣。

一片寂靜之中，但聽得她幽幽嘆了口氣，低聲：「賊漢子，你在陰世，可也天天念著我嗎？」只見她雙手執在長鞭中腰，兩邊各有二丈，一聲低笑，舞了起來。

這鞭法卻也古怪之極，舞動並不迅捷，並無絲毫破空之聲，東邊一捲，西邊一翻，招招全然出人意料之外，突然間她右手橫溜，執住鞭梢，四丈長的鞭子伸將出去，搭住一塊大石，捲了起來，這一下靈便確實，有如用手一般。郭靖正在驚奇，那鞭頭甩去了大石，忽然向他頭上捲來，月光下看得分明，鞭頭裝著十多隻明晃晃的尖利倒鉤。

郭靖早已執刀在手，眼見鞭到，更不思索，順手揮刀往鞭頭上撩去，突然手臂一麻，背後一隻手伸過來將他掀倒在地，眼前銀光閃動，長鞭的另一端已從頭頂緩緩掠過。郭靖嚇出一身冷汗，心想：「如不是伯伯相救，這一刀只要撩上了鞭子，我已被長鞭打得腦漿迸裂了。」幸喜剛才那道人手法敏捷，沒發出半點聲響，梅超風並未察覺。

她練了一陣，收鞭回腰，從懷裏摸出一大塊東西來，攤在地下，用手摸索，想了一會，站起來做了幾個姿勢，又在那東西上摸索尋思，這般鬧了許久，才把那塊不知是布是革的東西收入懷裏，從懸崖背後翻了下去。

郭靖長長喘了口氣，站起身來。那道人低聲道：「咱們跟著她，瞧她還鬧甚麼鬼。」抓住郭靖的腰帶，輕輕從崖後溜將下去。

※※※

兩人下崖著地時，梅超風的人影已在北面遠處。那道人左手托在郭靖腋下，郭靖登時覺得行走時身子輕了大半。兩人步履如飛，遠遠跟蹤，在大漠上不知走了多少路，天色微明時，見前面影影綽綽豎立著數十個大營帳，梅超風身形晃動，隱沒在營帳之中。

兩人加快腳步，避過巡邏的哨兵，搶到中間一座黃色的大帳之外，伏在地下，揭開帳幕一角往裏張望時，只見一人拔出腰刀，用力劈落，將一名大漢砍死在地。

那大漢倒將下來，正跌在郭靖與道人眼前。郭靖識得這人是鐵木真的親兵，不覺一驚，心想：「怎麼他在這裏給人殺死？」輕輕把帳幕底邊又掀高了些，持刀行兇的那人正好轉過面來，卻是王罕的兒子桑昆。只見他把長刀在靴底下擦去血跡，說道：「現下你再沒疑心了罷？」另一人道：「鐵木真義兄智勇雙全，就怕這事不易成功。」郭靖認得這人是鐵木真的義弟札木合。桑昆冷笑道：「你愛你義兄，那就去給他報信罷。」札木合道：「你也是我的義弟，你父親待我這般親厚，我當然不會負你。再說，鐵木真一心想併吞我的部眾，我又不是不知，只不過瞧在結義的份上，沒有跟他破臉而已。」

郭靖尋思：「難道他們陰謀對付鐵木真汗？這怎麼會？」又聽得帳中另一人說道：「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若是給他先動手幹你們，你們就糟了。事成之後，鐵木真的牲口、婦女、財寶全歸桑昆；他的部眾全歸札木合，我大金再封札木合為鎮北招討使。」郭靖只見到這人的背影，於是悄悄爬過數尺，瞧他側面，這人好生面熟，身穿鑲貂的黃色錦袍，服飾甚是華貴，琢磨一下他的語氣，這才想起：「嗯，他是大金國的六王爺。」

札木合聽了這番話，似乎頗為心動，道：「只要是義父王罕下令，我當然服從。」桑昆大喜，道：「事已如此，爹爹如不下令，便是得罪了大金國。回頭我去請令，他不會不給六王爺的面子。」完顏洪烈道：「我大金國就要興兵南下滅宋，那時你們每人統兵二萬前去助戰，大功告成之後，另有封賞。」

桑昆喜道：「向來聽說南朝是花花世界，滿地黃金，女人個個花朵兒一般。六王爺能帶我們兄弟去遊玩一番，真是再好不過。」

完顏洪烈微微一笑，道：「那還不容易？就只怕南朝的美女太多，你要不了這麼多。」說著二人都笑了起來。完顏洪烈道：「如何對付鐵木真，請兩位說說。」頓了一頓，又道：「我先已和鐵木真商議過，要他派兵相助攻宋，這傢伙只是不允。他為人精明，莫要就此有了提防，怕我圖謀於他。這件事可須加倍謹慎才是。」

這時那道人在郭靖衣襟上一扯，郭靖回過頭來，只見梅超風在遠處抓住了一個人，似乎在問他甚麼。郭靖心想：「不管她在這裏搗甚麼鬼，恩師們總是暫且不妨。我且聽了他們計算大汗的法子，再作道理。」於是又伏下地來。

只聽桑昆道：「他已把女兒許給了我兒子，剛才他派人來跟我商量成親的日子。」說著向那被他砍死的大漢一指，又道：「我馬上派人去，請他明天親自來跟我爹爹面談。他聽了必定會來，也決不會多帶人手。我沿路埋伏軍馬，鐵木真就有三頭六臂，也逃不出我手掌心了。」說著哈哈大笑。札木合道：「好，幹掉鐵木真後，咱們兩路兵馬立即衝他大營。」

郭靖又氣又急，萬料不到人心竟會如此險詐，對結義兄弟也能圖謀暗算，正待再聽下去，那道人往他腰裏一托，郭靖身子略側，耳旁衣襟帶風，梅超風的身子從身旁擦了過去，只見她腳步好快，轉眼已走出好遠，手裏卻仍抓著一人。

那道人牽著郭靖的手，奔出數十步，遠離營帳，低聲道：「她是在詢問你師父們的住處。咱們須得快去，遲了怕來不及啦。」

※※※

兩人展開輕身功夫，全力奔跑，回到六怪的蒙古包外時，已近午時。那道人道：「我本來不願顯露行藏，因此要你不可跟六位師父說知，但眼下事急，再也顧不得小節。你進去通報，說全真教馬鈺求見江南六俠。」

郭靖兩年來跟他夜夜相處，這時才知他的名字。他也不知全真教馬鈺是多大的來頭，當下點頭答應，奔到蒙古包前，揭開帳門，叫聲：「大師父！」跨了進去。

突然兩隻手的手腕同時一緊，已被人抓住，跟著膝後劇疼，被人踢倒在地，呼的一聲，鐵杖當頭砸將下來。郭靖側身倒地，只見持杖打來的正是大師父柯鎮惡，只嚇得魂飛天外，再也想不到抵擋掙扎，只有閉目待死，卻聽得噹的一聲，兵刃相交，一人撲在自己身上。

他睜眼看時，只見七師父韓小瑩護住了自己，叫道：「大哥，且慢！」她手中長劍卻已被柯鎮惡鐵杖砸飛。柯鎮惡長嘆一聲，鐵杖在地下重重一頓，道：「七妹總是心軟。」郭靖這時才看清楚抓住自己雙手的是朱聰和全金發，膽戰心驚之下，全然胡塗了。

柯鎮惡森然道：「教你內功的那個人呢？」郭靖結結巴巴的道：「他他……他……在外面，求見六位師父。」

六怪聽說梅超風膽敢白日上門尋仇，都是大出意料之外，一齊手執兵刃，搶出帳外，日影下只見一個蒼髻道人拱手而立，那裏有梅超風的影子？

朱聰仍是抓著郭靖右腕脈門不放，喝道：「梅超風那妖婦呢？」郭靖道：「弟子昨晚見到她啦，只怕待會就來。」六怪望著馬鈺，驚疑不定。

馬鈺搶步上前，拱手說道：「久慕江南六俠威名，今日識荊，幸何如之。」朱聰仍是緊緊抓住郭靖的手腕不放，只點頭為禮，說道：「不敢，請教道長法號。」

郭靖想起自己還未代他通報，忙搶著道：「他是全真教馬鈺。」

六怪吃了一驚，他們知道馬鈺道號丹陽子，是全真教教祖王重陽的首徒，王重陽逝世後，他便是全真教的掌教，長春子丘處機還是他的師弟。只是他閉觀靜修，極少涉足江湖，是以在武林中名氣不及丘處機，至於武功修為，卻是誰也沒有見過，無人知道深淺。

柯鎮惡道：「原來是全真教掌教到了，我們多有失敬。不知道長光降漠北，有何見教？可是與令師弟嘉興比武之約有關嗎？」馬鈺道：「敝師弟是修道練性之人，卻愛與人賭強爭勝，大違清靜無為的道理，不是出家人所當為，貧道曾重重數說過他幾次。他與六俠賭賽之事，貧道實不願過問，更與貧道沒半點干係。兩年之前，貧道偶然和這孩子相遇，見他心地純良，擅自授了他一點兒強身養性、以保天年的法門，事先未得六俠允可，務請勿予怪貴。只是貧道沒傳他一招半式武功，更無師徒名份，說來只是貧道結交一個小朋友，倒也沒壞了武林中的規矩。」說著溫顏微笑。

六俠均感詫異，卻又不由得不信。朱聰和全金發當即放脫了郭靖的手腕。

韓小瑩喜道：「孩子，是這位道長教你本事的嗎？你幹麼不早說？我們都錯怪你啦。」說著伸手撫摸他肩頭，心中十分憐惜。郭靖道：「他……他叫我不要說的。」韓小瑩斥道：「甚麼他不他的？沒點規矩，傻孩子，該叫『道長』。」雖是斥責，臉上卻盡是喜容。郭靖道：「是，是道長。」這兩年來，他與馬鈺向來「你、我」相稱，從來不知該叫「道長」，馬鈺也不以為意。

馬鈺道：「貧道雲遊無定，不喜為人所知，是以與六俠雖近在咫尺，卻未前來拜見，伏乞恕罪。」說著又行了一禮。

原來馬鈺得知江南六怪的行事之後，心中好生相敬，又從尹志平口中查知郭靖並無內功根基。他是全真教掌教，深明道家抑己從人的至理，雅不欲師弟丘處機又在這件事上壓倒了江南六怪。但數次勸告丘處機認輸，他卻說甚麼也不答應，於是遠來大漠，苦心設法暗中成全郭靖。否則那有這麼巧法，他剛好會在大漠草原之中遇到郭靖？又這般毫沒來由的為他花費兩年時光？若不是梅超風突然出現，他一待郭靖內功已有根基，便即飄然南歸，不論江南六怪還是丘處機，都不會知道此中原委的了。

六怪見他氣度謙沖，真是一位有道之士，與他師弟慷慨飛揚的豪態截然不同，當下一齊還禮。正要相詢梅超風之事，忽聽得馬蹄聲響，數騎馬飛馳而來，奔向鐵木真所居的大帳。

郭靖知道是桑昆派來誘殺鐵木真的使者，心中大急，對柯鎮惡道：「大師父，我過去一會就回來。」柯鎮惡適才險些傷了他性命，心下甚是歉疚，對這徒兒更增憐愛，只怕他走開之後，竟遇上了梅超風而受到傷害，忙道：「不，你留在我們身邊，千萬不可走開。」

郭靖待要說明原委，卻聽柯鎮惡已在與馬鈺論當年荒山夜鬥雙煞的情景。他焦急異常，大師父性子素來嚴峻，動不動便大發脾氣，實不敢打斷他的話頭，只待他們說話稍停，即行稟告，忽見一騎馬急奔而來，馬背上一人身穿黑狐皮短裘，乃是華箏，離開他們十多步遠就停住了，不住招手。郭靖怕師父責怪，不敢過去，招手要她走近。

華箏雙目紅腫，似乎剛才大哭過一場，走近身來，抽抽噎噎的道：「爹爹要我，要我就去嫁給那個都史……」一言方畢，眼淚又流了下來。

郭靖道：「你快去稟告大汗，說桑昆與札木合安排了詭計，要騙了大汗去害死他。」華箏大吃一驚，道：「當真？」郭靖道：「千真萬確，是我昨晚親耳聽見的，你快去對你爹爹說。」華箏道：「好！」登時喜氣洋洋，轉身上馬，急奔而去。

郭靖心想：「人家安排了陰謀要害大汗，你怎麼反而高興？」轉念一想：「啊，這樣一來，她就不會去嫁給都史了。」他與華箏情若兄妹，一直對她十分關切愛護，想到她可以脫卻厄運，不禁代她歡喜，笑容滿臉的轉過身來。

只聽馬鈺說道：「不是貧道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那梅超風顯然已得東海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真傳，九陰白骨爪固然已練到出神入化，而四丈銀鞭的招數更是奧妙無方。咱們合八人之力，當然未必便輸給了她，但要除她，只怕自己也有損傷。」

韓小瑩道：「這女子的武功確是十分厲害，但我們江南七怪跟她仇深似海。」

馬鈺道：「聽說張五俠與飛天神龍柯大俠都是為銅屍陳玄風所害。但各位既已誅了陳玄風，大仇可說已經報了。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梅超風一個孤身女子，又有殘疾，處境其實也很可憐。」

六怪默然不語。過了一會，韓寶駒道：「她練這陰毒功夫，每年不知害死多少無辜，道長俠義為懷，總不能任由她如此為非作歹。」朱聰道：「現下是她找上門來，不是我們去找他。」全金發道：「就算這次我們躲過了，只要她存心報仇，今後總是防不勝防。」

馬鈺道：「貧道已籌劃了一個法子，不過要請六俠寬大為懷，念她孤苦，給她一條自新之路。」朱聰等不再接口，靜候柯鎮惡決斷。

柯鎮惡道：「我們江南七怪生性粗魯，向來只知蠻拚硬鬥。道長指點明路，我們感激不盡，就請示下。」他聽了馬鈺的語氣，知道梅超風在這十年之中武功大進，馬鈺口中說求他們饒她一命，其實是顧全六怪面子，真意是在指點他們如何避開她的毒手。韓寶駒等卻道大哥忽然起了善念，都感詫異。

馬鈺道：「柯大俠仁心善懷，必獲天祐。此外還有一層緊要之事。據貧道猜想，這十年之中，那梅超風一定又得了黃藥師的傳授。」朱聰驚道：「聽說黑風雙煞是桃花島的叛徒，黃藥師怎能再傳她功夫？」馬鈺道：「貧道本也這樣想，但聽柯大俠所說當年荒山之戰的情形，那梅超風當時的功夫與現下相差甚遠。她如不再得明師指點，但憑自己苦練，決計到不了眼下這個地步。咱們今日誅了鐵屍，要是黃藥師見怪，這……」

柯鎮惡和朱聰都曾聽人說過黃藥師的武功，總是誇大到了荒誕離奇的地步，未必可信，但全真教是天下武術正宗，馬鈺以掌教之尊，對他尚且如此忌憚，自然是非同小可。朱聰說道：「道長顧慮周詳，我兄弟佩服得緊，就請示下妙策。」馬鈺道：「貧道這法子說來有點狂妄自大，還請六俠不要見笑才好。」朱聰道：「道長不必過謙，重陽門下全真七子威震天下，誰不欽仰？」這句話向著馬鈺說來，他是一片誠敬之意。丘處機雖也是全真七子之一，朱聰卻萬萬不甘對他說這句話。馬鈺道：「仗著先師遺德，貧道七個師兄弟在武林之中尚有一點兒虛名，想來那梅超風還不敢同時向全真七子下手。是以貧道想施個詭計，用這點兒虛名將她驚走。這法子說來實非光明正大，只不過咱們的用意是與人為善，詭道亦即正道，不損六俠的英名令譽。」當下把計策說了出來。

六怪聽了，均覺未免示弱，又想就算梅超風當真武功大進，甚至黃藥師親來，那又如何？最多也不過都如張阿生一般命喪荒山得是了。馬鈺勸之再三，最後說到「勝之不武」的話來，柯鎮惡等衝著他的面子，又感念他對郭靖的盛情厚意，終於都答允了。

各人飽餐之後，齊向懸崖而去。馬鈺和郭靖先上。朱聰等見馬鈺毫不炫技逞能，跟在郭靖之後，慢慢的爬上崖去，然見他步法穩實，身形端凝，顯然功力深厚。均想：「他功夫決不在他師弟丘處機之下，只是丘處機名震南北，他卻沒沒無聞，想來是二人性格不同使然了。」馬鈺與郭靖爬上崖頂之後，垂下長索，將六怪逐一吊上崖去。

六怪檢視梅超風在崖石上留下的一條條鞭痕，盡皆駭然，這時才全然信服馬鈺確非危言聳聽。

※※※

八人在崖頂盤膝靜坐，眼見暮色罩來，四野漸漸沉入黑暗之中，又等良久，已是亥末子初。韓寶駒焦躁起來，道：「怎麼她還不來？」柯鎮惡道：「噓，來啦。」眾人心裏一凜，側耳靜聽，卻是聲息全無。這時梅超風尚在數里之外，柯鎮惡耳朵特靈，這才聽到。

那梅超風身法好快，眾人極目下望，月光下只見沙漠上有如一道黑煙，滾滾而來，轉瞬間衝到了崖下，跟著便迅速之極的攀援而上。朱聰向全金發和韓小瑩望了一眼，見兩人臉色慘白，神色甚為緊張，想來自己也必如此。

過不多時，梅超風縱躍上崖，她背上還負了一人，但軟軟的絲毫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郭靖見那人身上穿了黑狐皮短裘，似是華箏之物，凝神再看，卻不是華箏是誰？不由得失聲驚呼，嘴巴甫動，妙手書生朱聰眼明手快，伸過來一把按住，朗聲說道：「梅超風這妖孽，只要撞在我丘處機手裏，決不與她干休！」

梅超風聽得崖頂之上竟有人聲，已是一驚，而聽朱聰自稱丘處機，還提及她的名字，更是驚詫，當下縮身在岸石之後傾聽。馬鈺和江南六怪看得清清楚楚，雖在全神戒備之中，也都不禁暗自好笑。郭靖卻懸念華箏的安危，心焦如焚。

韓寶駒道：「梅超風把白骨骷髏陣布在這裏，待會必定前來，咱們在這裏靜候便了。」

梅超風不知有多少高手聚在這裏，縮於石後，不敢稍動。

韓小瑩道：「她雖然作惡多端，但全真教向來慈悲為懷，還是給她一條自新之路吧。」朱聰笑道：「清靜散人總是心腸軟。無怪師父一再說你成道容易。」

全真教創教祖師王重陽門下七子，武林中見聞稍廣的無不知名：大弟子丹陽子馬鈺，二弟子長真子譚處端，以下是長生子劉處玄、長春子丘處機、玉陽子王處一、廣寧子郝大通，最末第七弟子清靜散人孫不二，則是馬鈺出家以前所娶的妻子。

韓小瑩道：「譚師哥你說怎樣？」南希仁道：「此人罪不容誅。」朱聰道：「譚師哥，你的指筆功近來大有精進，等那妖婦到來，請你出手，讓眾兄弟一開眼界如何？」南希仁道：「還是讓王師弟施展鐵腳功。踢她下岸，摔個身魂俱滅。」

全真七子中丘處機威名最盛，其次則屬玉陽子王處一。他某次與人賭勝，曾獨足跂立，憑臨萬丈深谷之上，大袖飄飄，前搖後擺，只嚇得山東河北數十位英雄好漢目迷神眩，撟舌不下，因而得了個「鐵腳仙」的名號。他洞居九年，刻苦修練，丘處機對他的功夫也甚佩服，曾送他一首詩，內有「九夏迎陽立，三冬抱雪眠」等語，描述他內功之深。

馬鈺和朱聰等你一言我一語，所說的話都是事先商酌好了的。柯鎮惡曾與黑風雙煞說過幾次話，怕她認出聲音，始終一言不發。

梅超風越聽越驚，心想：「原來全真七子全都在此，單是一個牛鼻子，我就未必能勝，何況七子聚會？我行藏一露，那裏還有性命？」

此時皓月中天，照得滿崖通明。朱聰卻道：「今晚烏雲密布，伸手不見五指，大家可要小心了，別讓那妖婦乘黑逃走。」梅超風心中竊喜：「幸好黑漆一團，否則他們眼力厲害，只怕早就見到我了。謝天謝地，月亮不要出來。」

郭靖一直望著華箏，忽然見她慢慢睜開眼來，知她無恙，不禁大喜，雙手連搖，叫她不要作聲。華箏也見到了郭靖，叫道：「快救我，快救我！」郭靖大急，叫道：「別說話！」

梅超風這一驚決不在郭靖之下，立即伸指點了華箏的啞穴，心頭疑雲大起。

全金發道：「志平，剛才是你說話來著？」郭靖扮的是小道士尹志平的角色，說道：「弟子……弟子……」朱聰道：「我好似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郭靖忙道：「正是。」

梅超風心念一動：「全真七子忽然來到大漠，聚在這荒僻之極的懸崖絕頂，那有如此巧事？莫非有人欺我目盲，故佈疑陣，叫我上當？」

馬鈺見她慢慢從岩石後面探身出來，知她已起疑心，要是她發覺了破綻，立即動手，自己雖然無礙，華箏性命必定不保，六怪之中只怕也有損折，不覺十分焦急，只是他向無急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朱聰見梅超風手中提了一條銀光閃耀的長鞭，慢慢舉起手來，眼見就要發難，朗聲說道：「大師哥，你這幾年來勤修師父所傳的『金關玉鎖二十四訣』，定是極有心得，請你試演幾下，給我們見識見識如何？」

馬鈺會意，知道朱聰是要他立顯功夫以折服梅超風，當即說道：「我雖為諸同門之長，但資質愚魯，怎及得上諸位師弟？師父所傳心法，說來慚愧，我所能領會到的實是十中不到一二。」一字一語的說來，中氣充沛之極，聲音遠遠傳送出去。他說話平和謙沖，但每一個字都震得山谷鳴響，最後一句話未說完，第一句話的回聲已遠遠傳來，夾著崖頂風聲，真如龍吟虎嘯一般。

梅超風聽得他顯了如此深湛的內功，那裏還敢動手，慢慢縮回岩後。

馬鈺又道：「聽說那梅超風雙目失明，也是情有可憫，要是她能痛改前非，決不再殘害無辜，也不再去和江南六怪糾纏，那麼咱們就饒她一命吧。何況先師當年，跟桃花島主也互相欽佩。丘師弟，你跟江南六怪有交情，你去疏通一下，請他們不要再找梅超風清算舊帳。兩家既往不咎，各自罷手。」這番話卻不再蘊蓄內力，以免顯得餘人功力與他相差太遠。朱聰接口道：「這倒容易辦到，關鍵是在那梅超風肯不肯改過。」

突然岩後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多謝全真七子好意，我梅超風在此。」說著長出身形。

馬鈺本擬將她驚走，望她以後能痛悟前非，改過遷善，不意這鐵屍藝高膽大，竟敢公然露面，倒大非始料所及。又聽梅超風道：「我是女子，不敢向各位道長請教。久仰清靜散人武術精湛，我想領教一招。」說著橫鞭而立，靜待韓小瑩發聲。

這時郭靖見華箏橫臥地下，不明生死，他自小與拖雷、華箏兄妹情如手足，那裏顧得梅超風的厲害，忽地縱身過去，扶起華箏。梅超風左手反鉤，已拿住他的左腕。郭靖跟馬鈺學了兩年玄門正宗內功，周身百骸已有自然之勁，當下右手急送，將華箏向韓小瑩擲去，左手力扭回奪，忽地掙脫。梅超風手法何等快捷，剛覺他手腕滑開，立即又是向前擒拿，再度抓住，這次扣住了他脈門，使他再也動彈不得，厲聲喝道：「是誰？」

朱聰叫道：「志平，小心！」郭靖被她抓住，心下大為慌亂，正想脫口而出：「我是郭靖。」聽得二師父這句話，才道：「弟子長春……長春真人門下尹……尹志平。」這幾個字他早已念三四十遍，這時惶急之下，竟然說來還是結結巴巴。

梅超風心想：「他門下一個少年弟子，內功竟也不弱，不但在我掌底救得了人去，第一次給我抓住了又居然能夠掙脫。看來我只好避開了。」當下哼了一聲，鬆開手指。

郭靖急忙逃回，只見左腕上五個手指印深嵌入肉，知她心有所忌，這一抓未用全力，否則自己手腕早已被她捏斷，思之不覺駭然。

這一來，梅超風卻也不敢再與假冒孫不二的韓小瑩較藝，忽地心念一動，朗聲道：「馬道長，『鉛汞謹收藏』，何解？」馬鈺順口答道：「鉛體沉墜，以比腎水：汞性流動，而擬心火。『鉛汞謹收藏』就是說當固腎水，息心火，修息靜功方得有成。」梅超風又道：「『奼女嬰兒』何解？」馬鈺猛地省悟她是在求教內功秘訣，大聲喝道：「邪魔外道，妄想得我真傳。快走快走！」梅超風哈哈一笑，說道：「多謝道長指點。」倏地拔起身子，銀鞭在石上一捲，身隨鞭落，凌空翻下崖頂，身法之快，人人都覺確是生平僅見。

各人眼見她順著崖壁溜將下去，才都鬆了一口氣，探首崖邊，但見大漠上又如一道黑煙般滾滾而去。倏來倏去，如鬼如魅，雖已遠去，兀自餘威懾人。

馬鈺解開華箏等穴道，讓她躺在石上休息。

朱聰謝道：「十年不見，不料這鐵屍的功夫已練到這等地步，若不是道長仗義援手，我們師徒七人今日難逃大劫。」馬鈺謙遜了幾句，眉頭深蹙，似有隱憂。朱聰道：「道長如有未了之事，我兄弟雖然本事不濟，當可代供奔走之役，請道長不吝差遣。」

馬鈺嘆了一口氣道：「貧道一時不察，著了這狡婦的道兒。」各人大驚，齊問：「她竟用暗器傷了道長嗎？」馬鈺道：「那倒不是。她剛才問我一句話，我匆忙間未及詳慮，順口回答，只怕成為日後之患。」眾人都不明其意。

馬鈺道：「這鐵屍的外門功夫，已遠在貧道與各位之上，就算丘師弟與王師弟真的在此，也未必定能勝得了她。桃花島主有徒如此，真乃神人也。只是這梅超風內功卻未得門徑。不知她在那裏偷聽到了一些修練道家內功的奧秘，卻因無人指點，未能有成。適才她出我不意所問的那句話，必是她苦思不得其解的疑難之一。雖然我隨即發覺，未答她第二句語，但是那第一句話，也已能使她修習內功時大有精進。」韓小瑩道：「只盼她頓悟前非，以後不再作惡。」馬鈺道：「但願如此，否則她功力一深，再作惡起來，那是更加難制了。唉，只怪我胡塗，沒防人之心。」過了一會，又沉吟道：「桃花島武功與我道家之學全然不同，可是梅超風所問的兩句，卻純是道家的內功，卻不知何故？」

他說到這裏，華箏「啊」的一聲，從石上翻身坐起，叫道：「郭靖，爹爹不信我的話，已到王罕那裏去啦。」郭靖大吃一驚，忙問：「他怎麼不信？」

華箏道：「我對他說，桑昆叔叔和札木合叔叔要謀害他。他哈哈大笑，說我不肯嫁給都史，膽敢捏造謊話騙他。我說是你親耳聽來的，他更加不信，說道回來還要罰你。我見他帶了三位哥哥和幾隊衛兵去了，忙來找你，那知道半路上給那瞎婆娘抓住了。她是帶我來見你嗎？」眾人心想：「要是我們不在這裏，你腦袋上早已多了五個窟窿了。」

郭靖急問：「大汗去了有多久啦？」華箏道：「好大半天啦。爹爹說要儘快趕到，不等天明就動身，他們騎的都是快馬，這會兒早去得老遠了。桑昆叔叔真要害爹爹嗎？那怎麼辦？」說著哭了起來。郭靖一生之中初次遇到重大難事，登時彷徨無策。

朱聰道：「靖兒，你快下去，騎小紅馬去追大汗，就算他不信你的話，也請他派人先去查探明白。華箏，你去請你拖雷哥哥趕快集兵，開上去救你爹爹。」

郭靖連聲稱是，搶先下崖。接著馬鈺用長索縛住華箏，吊了下去。

郭靖急奔回他母子所住的蒙古包旁，跨上小紅馬，疾馳而去。

※※※

這時晨曦初現，殘月漸隱，郭靖心中焦急異常：「只怕大汗進了桑昆的埋伏，那麼就是趕上也沒用了。」

那小紅馬神駿無倫，天生喜愛急馳狂奔。跑發了性，越跑越快，越跑越是高興，到後來在大草原上直如收不住了腳。郭靖怕牠累倒，勒韁小休，牠反而不願，只要韁繩一鬆，立即歡呼長嘶，向前猛衝。這馬雖然發力急馳，喘氣卻也並不如何加劇，似乎絲毫不見費力。

這般大跑了兩個時辰，郭靖才收韁下馬稍息，然後上馬又跑，再過一個多時辰，忽見遠處草原上黑壓壓的列著三隊騎兵，瞧人數是三個千人隊。轉眼之間，紅馬已奔近隊伍。

郭靖看騎兵旗號，知是王罕的部下，只見個個弓上弦，刀出鞘，嚴陣戒備，心中暗暗叫苦：「大汗已走過了頭，後路給人截斷啦。」雙腿一夾，小紅馬如箭離弦，呼的縱出，四蹄翻騰，從隊伍之側飛掠而過。帶隊的將官大聲喝阻，一人一騎早去得遠了。

郭靖不敢停留，一連又繞過了三批伏兵，再奔一陣，只見鐵木真的白毛大纛高舉在前，數百騎人馬排成了一列，各人坐騎得得小跑，正向北而行。郭靖催馬上前，奔到鐵木真馬旁，叫道：「大汗，快回轉去，前面去不得！」

鐵木真愕然勒馬，道：「怎麼？」郭靖把前晚在桑昆營外所見所聞、以及後路已被人截斷之事說了。鐵木真將信將疑，斜眼瞪視郭靖，瞧他是否玩弄詭計，心想：「桑昆那廝素來和我不睦，但王罕義父正在靠我出力，札木合義弟和我又是生死之交，怎能暗中算計於我？難道當真是那大金國的六太子從中挑撥？」

郭靖見他有不信之意，忽道：「大汗，你派人向來路查探便知。」

鐵木真身經百戰，自幼從陰謀詭計之中惡鬥出來，雖覺王罕與札木合聯兵害他之事絕無可能，但想：「過份小心，一千次也不打緊；莽撞送死，一次也太多了！」當下吩咐次子察合台與大將赤老溫：「回頭哨探！」兩人放馬向來路奔去。

鐵木真察看四下地勢，發令：「上土山戒備！」他隨從雖只數百人，但個個是猛將勇士，不等大汗再加指點，各人馳上土山，搬石掘土，做好了防箭的擋蔽。

過不多時，南邊塵頭大起，數千騎急趕而來，煙塵中察合台與赤老溫奔在最前。哲別目光銳利，已望見追兵的旗號，叫道：「真的是王罕軍馬。」這時追兵分成幾個百人隊，四下兜截，要想包抄察合台和赤老溫。兩人伏在鞍上，揮鞭狂奔。

哲別道：「郭靖，咱倆接應他們去。」兩人縱馬馳下土山。郭靖跨下那紅馬見是衝向馬群，興發飛馳，轉眼間到了察合台面前。郭靖颼颼颼三箭，把三名最前的追兵射倒，隨即縱馬疾衝，攔在兩人與追兵之間，翻身一箭，又射死了一名追兵。此時哲別也已趕到，他箭術更精，連珠箭發，當者立斃。但追兵勢大，眼見如潮水般湧來，那裏抵擋得住？

察合台與赤老溫也各翻身射了數箭，與哲別、郭靖都退上了土山。鐵木真和博爾朮、朮赤等個個箭無虛發，追兵一時倒不敢逼近。

鐵木真站在土山上瞭望，過得約莫擠兩桶牛乳時分，只見東南西北四方，王罕部下一隊隊騎兵如烏雲般湧來，黃旗下一人乘著一匹高頭大馬，正是王罕的兒子桑昆。鐵木真知道萬難突出重圍，目下只有權用緩兵之計，高聲叫道：「請桑昆義弟過來說話。」

桑昆在親兵擁衛下馳近土山，數十名軍士挺著鐵盾，前後護住，以防山上冷箭。桑昆意氣昂揚，大聲叫道：「鐵木真，快投降罷。」鐵木真道：「我甚麼地方得罪了王罕義父，你們發兵攻我？」桑昆道：「蒙古人世世代代，都是各族分居，牛羊牲口一族共有，你為甚麼違背祖宗遺法，想要各族混在一起？我爹爹常說，你這樣做不對。」

鐵木真道：「蒙古人受大金國欺壓。大金國要我們年年進貢幾萬頭牛羊馬匹，難道應該的麼？大家給大金國逼得快餓死了。咱們蒙古人只要不是這樣你打我，我打你，為甚麼要怕大金國？我和義父王罕素來和好，咱們兩家並無仇怨，全是大金國從中挑撥。」

桑昆部下的士卒聽了，人人動心，都覺他說得有理。

鐵木真又道：「蒙古人個個是能幹的好戰士，咱們幹甚麼不去拿金國的金銀財寶？幹麼要年年進獻牲口毛皮給他們？蒙古人中有的勤勉放牧牛羊，有的好吃懶做，為甚麼要勤勞的養活懶惰的？為甚麼不讓勤勞的多些牛羊？為甚麼不讓懶惰的人餓死？」

蒙古當時是氏族社會，牲口歸每一族公有，近年來牲口日繁，財物漸多，又從中原漢人處學到使用鐵製器械，多數牧民切盼財物私有。戰士連年打仗，分得的俘虜財物，都是用性命去拚來的，更不願與不能打仗的老弱族人共有。因此鐵木真這番話，眾戰士聽了個個暗中點頭。

桑昆見鐵木真煽惑自己部下軍心，喝道：「你立刻拋下弓箭刀槍投降！否則我馬鞭一指，萬弩齊發，你休想活命！」

郭靖見情勢緊急，不知如何是好，忽見山下一個少年將軍，鐵甲外披著銀灰貂裘，手提大刀，跨下駿馬來往馳騁，耀武揚威。定睛看時，認得是桑昆的兒子都史。郭靖幼時曾和他鬥過，這人當年要放豹子吃了拖雷，是個大大的壞小子。他絲毫不明白王罕、桑昆、札木合等何以要圖謀鐵木真，心想王罕和鐵木真素來如父子一般，必是都史這壞人聽信了大金國六太子的話，從中說大批謊話害人，我去將他捉來，逼他承認說謊，那麼王罕、桑昆他們就可明白真相，和鐵木真大汗言歸於好，於是雙腿一夾，胯下小紅馬疾衝下山。

眾兵將一怔之間，那紅馬來得好快，已從人叢中直衝到都史身邊。

都史揮刀急砍，郭靖矮身伏鞍，大刀從頭頂掠過，右手伸出，已扣住都史左腕脈門，這一扣是朱聰所傳的分筋錯骨手，都史那裏還能動彈？被他順手一扯，提過馬來。就在此時，郭靖只覺背後風聲響動，左臂彎過，向兩柄刺來的長矛上格去，喀的一聲，雙矛飛上半空。他右膝頭在紅馬頸上輕輕一碰，小紅馬已知主人之意，回頭奔上土山，上山之快，竟不遜於下山時的急馳如飛。山下眾軍官齊叫：「放箭！」郭靖舉起都史，擋在身後。眾軍士怕傷了小主，那敢扯動弓弦？郭靖直馳上山，把都史往地下一擲，叫道：「大汗，定是這壞小子從中搗鬼，你叫他說出來。」鐵木真大喜，鐵槍尖指在都史胸前，向桑昆叫道：「叫你部下退開一百丈。」

桑昆見愛子被敵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從眾軍之中擒去，又氣又急，只得依言撤下軍馬，命部下用大車結成圓圈，在土山四周密密層層的圈了七八重，這樣一來，鐵木真坐騎再快，也必無法衝出。

這邊山上鐵木真連聲誇獎郭靖，命他用腰帶將都史反背縛起。

桑昆接連派了三名使者上山談判，命鐵木真放出都史，然後投降，就可饒他性命。鐵木真每次都將使者割了雙耳逐下山去。

※※※

僵持多時，太陽在草原盡頭隱沒。鐵木真怕桑昆乘黑衝鋒，命各人不可絲毫怠忽。

守到半夜，忽見一人全身白衣，步行走到山腳邊，叫道：「我是札木合，要見鐵木真義兄說話。」鐵木真道：「你上來吧。」札木合緩步上山，見鐵木真凜然站在山口，當即搶步上前，想要擁抱。鐵木真擦的一聲拔出佩刀，厲聲道：「你還當我是義兄麼？」

札木合嘆了一口氣，盤膝坐下，說道：「義兄，你已是一部之主，何必更要雄心勃勃，想要把所有的蒙古人聯在一起？」鐵木真道：「你待怎樣？」札木合道：「各部各族的族長們都說，咱們祖宗已這樣過了幾百年，鐵木真汗為甚麼要改變舊法？上天也不容許。」

鐵木真道：「咱們祖宗阿蘭豁雅夫人的故事，你還記得嗎？她的五個兒子不和，她煮了臘羊肉給他們吃，給了他們每人一支箭，叫他們折斷，他們很容易就折斷了。她又把五支箭合起來叫他們折斷。五個人輪流著折，誰也不能折斷。你記得她教訓兒子的話嗎？」札木合低聲道：「你們如果一個個分散，就像一支箭似的會給任何人折斷。你們如果同心協力，那就像五支箭似的緊固，不會給任何人折斷。」鐵木真道：「好，你還記得。後來怎樣？」札木合道：「後來她五個兒子同心協力，創下好大的基業，成為蒙古人的族祖。」鐵木真道：「是啊！咱倆也都是英雄豪傑，幹麼不把所有的蒙古人都集合在一起？自己不要你打我，我打你，大家同心協力的把大金國滅掉。」札木合驚道：「大金國兵多將廣，黃金遍地，糧如山積，蒙古人怎能惹他？」

鐵木真哼了一聲，道：「那你是寧可大家受大金國欺壓的了？」札木合道：「大金國也沒欺壓咱們。大金國皇帝封了你做招討使。」鐵木真怒道：「初時我也還當大金國皇帝是好意，那知他們貪得無厭，向咱們徵索越來越厲害，要了牛羊，又要馬匹，現今還要咱們派戰士幫他打仗。大宋隔得咱們這麼遠，就算滅了大宋，佔來的土地也都是大金的，咱們損傷戰士有甚麼好處？牛羊不吃身邊的青草，卻翻山過去啃沙子，那有這樣的蠢事？咱們要打，只打大金。」

札木合道：「王罕和桑昆都不肯背叛大金。」鐵木真道：「背叛，哼，背叛！那麼你呢？」札木合道：「我來求義兄不要發怒，把都史還給桑昆。由我擔保，桑昆一定放你們平安回去。」鐵木真道：「我不相信桑昆，也不相信你。」札木合道：「桑昆說，一個兒子死了，還可再生兩個；一個鐵木真死了，世上就永沒鐵木真了！不放都史，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鐵木真深知桑昆和札木合的為人，若是落入他二人手中，必然無倖，倘若王罕親自領軍，投降後尚有活命之望，當下舉刀在空中呼的一聲，劈了一刀，厲聲叫道：「寧戰死，不投降！世上只有戰死的鐵木真，沒有投降敵人的鐵木真！」

札木合站起身來，道：「你把奪來的牛羊俘虜分給軍士，說是他們的私產，不是部族公有。各族族長都說你的做法不對，不合祖規。」鐵木真厲聲道：「可是年輕的戰士們個個都歡喜。族長們見到奪來的珍貴財物，說沒法子公平分給每一個人，於是就自己要了，拚命打仗的戰士都感到氣忿。咱們打仗，是靠那些又胡塗又貪心的族長呢，還是靠年輕勇敢的戰士？」札木合道：「鐵木真義兄，你一意孤行，不聽各部族長的話，可別說我忘恩負義。這些日子來，你不斷派人來誘惑我部下，要他們向你投靠，說你的部屬打仗時奪來的財物都是自有，不必大夥兒攤分。你當我不知嗎？」

鐵木真心想：「你既已知道此事，我跟你更是永無和好之日。」從懷內摸出一個小包，擲在札木合身前，說道：「這是咱們三次結義之時你送給我的禮物，現今你收回去罷。待會你拿鋼刀斬在這裏。」說著伸手在自己脖子裏作勢一砍，說道：「殺的只是敵人，不是義兄。」嘆道：「我是英雄，你也是英雄，蒙古草原雖大，卻容不下兩個英雄。」札木合拾起小包，也從懷裏掏出一個革製小囊，默默無言的放在鐵木真腳邊，轉身下山。

鐵木真望著他的背影，良久不語，當下慢慢打開皮囊，倒出了幼時所玩的箭頭髀石，從前兩個孩子在冰上同玩的情景，一幕幕的在心頭湧現。他嘆了一口氣，用佩刀在地下挖了一個坑，把結義的幾件禮物埋在坑裏。

郭靖在一旁瞧著，心頭也很沉重，明白鐵木真所埋葬的實是一份心中最寶貴的友情。

鐵木真站起身來，極目遠眺，但見桑昆和札木合部下所燃點的火堆，猶如天上繁星般照亮了整個草原，聲勢甚是浩大。

他出了一會神，回過頭來，見郭靖站在身邊，問道：「你怕麼？」郭靖道：「我在想我媽。」鐵木真道：「嗯，你是勇士，是極好的勇士。」指著遠處點點火光，說道：「他們也都是勇士。咱們蒙古人有這麼多好漢，但大家總是不斷的互相殘殺。只要大家聯在一起，」眼睛望著遠處的天邊，昂然道：「咱們能把青天所有覆蓋的地方……都做蒙古人的牧場！」

郭靖聽著這番抱負遠大、胸懷廣闊的說話，對鐵木真更是五體投地的崇敬，挺胸說道：「大汗，咱們能戰勝，決不會給膽小卑鄙的桑昆打敗。」

鐵木真也是神采飛揚的，說道：「對，咱們記著今兒晚上的話，只要咱們這次不死，我以後把你當親兒子一般看待。」說著將郭靖抱了一抱。

※※※

說話之間，天色漸明，桑昆和札木合隊伍中號角嗚嗚嗚吹動。

鐵木真道：「救兵不來啦，咱們今日就戰死在這土山之上。」只聽得敵軍中兵戈鏗鏘，馬鳴蕭蕭，眼見就要發動拂曉攻擊。郭靖忽道：「大汗，我這匹紅馬腳力快極，你騎了回去，領兵來打，我們在這裏擋住敵兵。」鐵木真微笑，伸手撫了撫他頭，說道：「鐵木真要是肯拋下朋友部將，一人怕死逃走，那便不是你們的大汗了。」郭靖道：「是，大汗，我說錯了。」鐵木真與三子、諸將及親兵伏在土堆之後，箭頭瞄準了每一條上山的路徑。

過了一陣，一面黃旗從桑昆隊伍中越眾而出，旗下三人連轡走到山邊，左是桑昆，右是札木合，中間一人赫然是大金國的六王子趙王完顏洪烈。他金盔金甲，左手拿著擋箭的金盾，叫道：「鐵木真，你膽敢背叛大金麼？」

鐵木真的長子朮赤對準了他颼的一箭，完顏洪烈身旁縱出一人，一伸手把箭綽在手中，身手矯捷之極。完顏洪烈喝道：「去將鐵木真擒來。」四人應聲撲上山來。

郭靖不覺一驚，見這四人使的都是輕身功夫，竟是武術好手，並非尋常戰士。四人奔到半山，哲別與博爾朮等連珠箭如雨射下，都被他們用軟盾擋開。郭靖暗暗心驚：「我們這裏雖都是大將勇士，但決不能與武林的好手相敵，這如何是好？」

一個黑衣中年男子縱躍上山，窩闊台挺刀攔住。那男子手一揚，一支袖箭打在他項頸之上，隨即舉起單刀砍下，忽覺白刃閃動，斜刺裏一劍刺來，直取他的手腕，竟是又狠又準。那人吃了一驚，手腕急翻，退開三步，瞧見一個粗眉大眼的少年仗劍擋在窩闊台的身前。他料不到鐵木真部屬中竟也有精通劍術之人，喝道：「你是誰？留下姓名。」說的卻是漢語。

郭靖道：「我叫郭靖。」那人道：「沒聽見過！快投降吧。」郭靖遊目四顧，見其餘三人也已上山，正與赤老溫、博爾忽等短兵相接，白刃肉搏，當即挺劍向那單刀的刺去。那人橫刀擋開，刀厚力沉，與郭靖鬥在一起。

桑昆的部眾待要隨著衝上，木華黎把刀架在都史頸裏，高聲大叫：「誰敢上來，這就是一刀！」桑昆很是焦急，對完顏洪烈道：「六王爺，叫他們下來吧，咱們再想別法！別傷了我孩兒。」完顏洪烈微笑道：「放心，傷不了。」他有心要令鐵木真殺了都史，讓這兩部蒙古人從此結成死仇。

桑昆的部眾不敢上山，完顏洪烈手下四人卻已在山上乒乒乓乓的打得十分激烈。

郭靖展開韓小瑩所授的「越女劍法」，劍走輕靈，與那使單刀的交上了手。數招一過，竟是迭遇凶險，那人刀厚力沉，招招暗藏內勁，實非庸手。江南六怪的武功既雜，見聞又廣，平日早將武林各家各派主要的招數與郭靖拆解過了，但這人刀法自成一格，眼見他自右劈來，中途不知怎麼一轉，刃鋒卻落在左邊。郭靖不住倒退，又拆數招，忽然心念一動：「大師父常說，交手時要制人而不可受制於人，現今我竭力招架，豈非受制於人？」見他舉刀砍來，竟自不避，右足曲為前弓，左手捏著劍訣，右手平膀順肘，橫劍向敵人急推，正是「十萬橫磨」之勢。

那人見他似乎情急拚命，使的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倒是一驚，急忙回刀。郭靖硬爭先手，這一下得了勢，那肯再鬆，長劍晃動，青光閃閃，劍尖在敵人身邊刺來劃去，招招不離要害。那人被他一輪急攻，倒鬧了個手忙足亂。

這時他三個同伴已將鐵木真手下的將領打倒了四五人，見他落在下風，一個提著大槍縱身而上，叫道：「大師哥，我來助你。」那使單刀的自恃是武林好手，由完顏洪烈以重金聘來，今日首次出馬，在千軍之前、眾目睽睽之下，怎能對一個後生小輩認輸？怎肯讓師弟上前相助？喝道：「你在旁瞧看，看看大師兄的手段。」

郭靖乘他說話分心，左膝一低，曲肘豎肱，一招「起鳳騰蛟」，刷的一聲，劍尖猛撩上來。那人向後急避，左袖已被劍鋒劃破。那使花槍的笑道：「來瞧大師哥的手段啊！」語氣中竟是頗有幸災樂禍之意，似乎殊以大師兄落敗出醜為喜。

哲別等這時都圍在鐵木真周圍保護。衝上來的四人中餘下兩個一使鐵鞭，一人使一對短斧，見這些蒙古將軍各挺長矛，威風凜凜的聚在一起，倒也不敢貿然相攻，聽得二師哥叫喚，心想反正這些人逃不了，不如先瞧瞧熱鬧再說，當下縱身過來，三人站成一排，袖手看大師哥與郭靖相鬥。

那使單刀的跳出圈子，喝道：「你是誰的門下？為甚麼在這裏送死？」郭靖橫劍捏訣，學著師父們平日所教的江湖口吻，說道：「弟子是江南七俠門下，請教四位大姓高名。」這兩句話他學了已久，這時第一次才對人說，危急之中，居然並未忘記，只是把「高姓大名」說得顛倒了。那使單刀的向三個師弟望了一眼，轉頭說道：「我們姓名，說來諒你後生小輩也不知道，看刀！」揮刀斜劈下來。

郭靖和他打了這一陣，已知他功力在自己之上，但七師父所傳劍法極為精奇，鋒銳處敵人也十分忌憚，當下仍取搶攻，不向後退，見敵刀砍到，右足反而繞前避過，「探海斬蛟」，迴鋒下插，逕攻敵人下盤。兩人一搭上手，轉眼間又拆了二三十招。這時山下數萬兵將、山上鐵木真諸人與攻上來的三人，個個目不轉瞬的凝神觀戰，那使單刀的一心要陣前顯威，好叫大金六太子另眼相看，抖擻精神，把一柄刀使得呼呼風響，眼見久鬥不下，心中焦躁起來，刀法愈來愈狠，忽地橫刀猛砍，向郭靖腰裏斫來。郭靖身子拗轉，「翻身探果」，撩向敵臂。那人眼見對手不避，反而迴攻，心中大喜，心想待你劍到，我的刀早已砍進你身子之中了，當下並不變招，順勢力斫，眼見刀鋒及於敵腰。那知郭靖內功已有根基，下盤不動，上盤不避，就是將腰向左一挪，斗然移開半尺，右手送出，一劍刺在那人胸口。

那人狂叫一聲，撤手拋刀，猛力揮掌把郭靖的長劍打落在地，這一劍便只刺入胸口半寸，總算逃得性命，但手掌卻已在劍鋒上割得鮮血淋漓，急忙跳開。

郭靖這一劍本可取他性命，終因經驗不足，未能得手，心中暗呼：「可惜，可惜！」忙俯身把敵人的單刀搶在手裏，只聽背後風響，哲別叫道：「小心後面！」郭靖也不回身，後腿向後反踢，踢開刺來的槍桿，乘勢一刀撩向敵手，這招正是南希仁所授外家「南山刀法」中的「燕子入巢」，這一腿踢出時眼睛不見，只要部位稍有不準，敵槍早已插入背心，這一踢卻是他練了幾百遍才練成的。

那使槍的喝一聲：「好！」槍上紅纓一震，抖起個碗大槍花，當胸刺到。郭靖一個「帶醉脫靴」，挺刀掛開，飛起右腳，踢向敵人手腕。

那人只道郭靖劍法有獨得之秘，眼見他長劍脫手，忙搶上來動手，存心要撿個便宜，不料他武學甚廣，非拘一路，使起刀來也是頗為熟練，見郭靖飛腳踢來，雙手迴槍裏縮，郭靖踏上一步，單刀已順著槍桿削了下來。那人在這桿槍上已用了二十多年苦功，師父又是武林中的佼佼健者，槍法實非等閒，當下盤、打、刺、扎，紅纓閃動，與郭靖打了個難解難分。

鬥到分際，郭靖見敵人槍力沉猛，每一招都在想將自己單刀砸飛，招術靈動，出槍甚快，顯然是想急切之間取勝，好在三軍陣前揚名露臉，是以一味貪速貪巧，但數十招之後，那人槍法已漸見澀滯。郭靖把「南山刀法」使發了，已不用顧盼擬合，信手而應縱橫前後，悉逢肯綮。只見他刀光閃閃，劈刺截掃，斬削砍剁，越鬥越是凌厲。四人中的大師兄本是單刀名家，在旁也看得暗暗心驚。

酣鬥中那人挺槍當胸刺來，郭靖一個「進步提籃」，左掌將槍推開，按照原來招數，推開敵槍之後，右足進步順手一刀，但他掌心與槍桿一觸到，立覺敵人抽槍竟不迅捷。他修習了兩年內功，身子感應迅敏之極，遠比他腦中想事為快，一覺有變，未及思索，左掌翻處，已用分筋錯骨手抓住槍桿，右手單刀不斬敵身，卻順著槍桿直削下去，敵人如不撤槍，十根手指無一能保。那人使勁奪槍，竟是紋絲不動，已自吃驚，突見刀鋒相距前手不到半尺，急忙鬆手，撤槍後退。

原來江南六怪想到楊鐵心是名將楊再興的嫡派子孫，於楊家槍法必有獨到的造詣，丘處機將他子嗣訪到之後，除了傳授其他武功之外，對槍法一定特加注重，好教他不墮了祖宗的威名，是以南希仁在傳郭靖刀法時，於「單刀破槍」之術，督促他練得滾瓜爛熟。想不到這套刀法未在嘉興顯威，已先在漠北立功。

郭靖取勝之後，精神一振，右手用力一揮，將單刀遠遠擲到了山下，挺槍而立。四人中的老四大聲吼叫，雙斧著地捲來。郭靖把槍使開了，那人雙斧怎搶得進去？武學家道：「一寸長，一寸強，一分短，一分險。」凡用短兵刃的，定要搶到敵人身邊肉搏，方能取勝。江南六怪既防到嘉興比武時對手擅用長槍，自然也命郭靖精研槍法，那是知己知彼之意。全金發秤桿的打法本從槍中脫胎而來，因此郭靖的長槍是從六師父學的。有宋一代，軍中最為著重槍法，近如岳家槍法，那不必說了，北宋名將如楊業、呼延贊等都是使槍的英雄。這時郭靖所使的正是軍中流傳甚廣的呼延槍法。那人雙斧揮舞，斧口上白光閃爍，風聲呼呼，卻始終攻不進郭靖身旁一丈以內的圈子。

其時郭靖防身有餘，但那人雙斧上功力甚深，要想傷他，卻也不易，再鬥數合，想起六師父所授的古怪法門，突然賣個破綻。那人大喜，好容易有這良機，豈肯放過，猛喝一聲，直撲到郭靖身邊，雙斧直上直下的砍將下來。郭靖橫槍擋格，喀喀兩聲，槍桿已被雙斧斬為三截。那人待要揮斧再斫，突覺小腹上一痛，已被郭靖一腳踢中，身子直飛出去，這時左手已收不住勁，順勢圈回，利斧竟往自己頭上斫去。

四人中的三師兄急忙搶上，舉起鐵鞭在他斧上力架，噹的一聲，火星飛濺，那人利斧脫手，一交坐在地下，總算逃脫了性命，卻已嚇得面如土色。那人是個莽夫，一定神間，才知已然輸了，怒得哇哇大叫，拾起斧頭，又再撲上。郭靖手中沒了兵刃，雙掌一錯，以空手奪白刃之法和他拚鬥起來。那三師兄提起鐵鞭上前夾攻。

山下蒙古眾軍突然大聲鼓噪，呼喊怒罵。須知蒙古人生性質樸，敬重英雄好漢，眼見這四人用車輪戰法輪鬥郭靖已自氣憤，再見二人夾擊，一個空手之人，實非大丈夫的行徑，都高聲吆喝，要那兩人住手。郭靖雖是他們敵人，大家反而為他吶喊助威。

博爾忽、哲別兩人挺起長刀，加入戰團，對方旁觀的兩人也上前接戰。這兩位蒙古名將在戰陣中斬將奪旗，勇不可當；但小巧騰挪、撕奪截打的步戰功夫卻非擅長，仗著身雄力猛，勉強支持了數十招，終於兵刃被敵人雙雙砸落。

郭靖見博爾忽勢危，縱身過去，發掌往使單刀的大師兄背上拍去。那人回刀截他手腕。郭靖手臂斗然縮轉，回肘撞向二師兄，又解救了哲別之危。

那四人均想：「咱們四兄弟今日折在你這小子手裏，以後怎能再在江湖上行走？怎能在六王子府中立足？」四人是一般的心思，決意要先殺了郭靖，當下不去理會兩個蒙古將軍，四人圍攻郭靖。山上山下蒙古兵將吶喊叫罵，更是厲害。那四人充耳不聞，那使槍的在地下拾起一枝長矛，刀矛鞭斧，齊往郭靖身上招呼。郭靖手中沒了兵刃，又受這四個好手夾擊，那裏抵擋得住？只得展開輕身功夫，在四人兵刃縫中穿來插去。

博爾忽揚起了手中長刀，叫道：「接刀！」揮手向郭靖擲去。郭靖縱身待接，卻被使鐵鞭的揮鞭將刀砸飛。那使雙斧的惱恨適才一踢之辱，不顧一切的雙斧當地捲來，郭靖縱躍避開，但頭上單刀也已砍到，身子急偏，閃過了這刀，左足踹落，正踹在使斧的頂門，就在這時，右邊大腿卻也中了一鞭。這一下痛入骨髓，幸好鐵鞭著腿時乘勢一讓，卸去了一半來勁，骨頭未斷，但足下踉蹌，險些摔倒。那使斧的拋去斧頭，雙手合圍，將郭靖兩腿抱住，牢牢不放。

郭靖立足不穩，跌倒在地，眼見白光閃動，頭頂刀鞭齊下，心知這次性命不保，突然間母親、七位恩師、馬鈺道長、義兄拖雷、義妹華箏的影子如閃電般在腦海中迅速閃過，俯身抓住那使斧的胸口，用力舉起，擋在自己身上。其餘三人投鼠忌器，忙收兵刃。郭靖左手扣住了敵人脈門，叫他動彈不得，右手叉住他的咽喉，自己蜷縮身子，躲在那人之下。

那三人舉足往郭靖肩頭腳上猛踢，郭靖置之不理，心想：「我雖死了，也得扼死一個敵人抵數。」叉在他咽喉的手更加用力。這般蠻打，已全然沒了武術家數，然憑著一股剛勇狠勁，那三人一時卻也奈何他不得。

哲別等見郭靖被壓在底下，各挺兵刀來救。那使單刀的大師兄對兩個師弟道：「你們擋住韃子，我來殺這個雜種。」俯身下去，將刀尖對準郭靖露在外面的肩頭，右手運勁，挺刀插將下去。郭靖突覺肩頭疼痛，腰腿用勁，一個「懶驢打滾」，滾開兩丈。這時抱住他雙腿的那人已被他叉的喘氣不得，暈死過去。郭靖躍起身來，眼見敵人提刀趕來，待要抵敵，右腿鞭傷甚重，立足不穩，又自跌倒。

那人揮刀砍將下來，郭靖忽然想起，伸手在腰裏一帶，順勢抖出，已將護身軟鞭取在手中，仰天而臥，使開一路「金龍鞭法」，將各處要害防得風雨不透。馬王神韓寶駒身子矮短，專研攻敵下盤的法門，郭靖此時臥地而鬥，這套鞭法恰是得其所哉，使開來得心應手，那人狂呼怒罵，卻也無法傷他。

拆了二十餘招，暈去的人醒了轉來，另外兩人也殺退蒙古將領，轉身再行圍攻郭靖，眼見情勢再緊，突然山下軍伍中一陣混亂，六個人東一穿西一插，奔上山來。桑昆和札木合的部下只道又是完顏洪烈的武士，再要上去圍攻郭靖，個個大聲咒罵。

山上眾人待要射箭阻攔，哲別眼尖，已認出原來是郭靖的師父江南六怪到了，大聲叫道：「靖兒，你師父們來啦！」郭靖本已累得頭暈眼花，聽了這話，登時精神大振。

朱聰和全金發最先上山，見郭靖躺在地下被四人夾擊，已是命在頃刻，如何不急？全金發縱身上前，秤桿掠出，同時架開了四件兵刃，喝道：「要不要臉？」四人手上同時劇震，感到敵人功力遠在那少年之上，急忙躍開。朱聰將郭靖扶起，柯鎮惡等也已上山。全金發罵道：「不知羞恥的匪徒，快滾下去吧。」

那使單刀的大師兄眼見眾寡之勢突然倒轉，再動手必然不敵，但如逃下山去，顏面何存，如何還能在六太子府中耽下去？當下硬了頭皮，問道：「六位可是江南六怪嗎？」朱聰笑嘻嘻的道：「不錯，四位是誰？」那人道：「我們是鬼門龍王門下弟子。」

柯鎮惡與朱聰等本以為他們合鬥郭靖，必是無名之輩，忽聽他們的師父是武林中成名人物鬼門龍王沙通天，都吃了一驚。柯鎮惡冷冷的道：「瞎充字號嗎？鬼門龍王是響噹噹的腳色，門下那有你們這種不成器的傢伙！」使雙斧的撫著頸中被郭靖叉起的紅痕，怒道：「誰充字號來著？他是大師兄斷魂刀沈青剛，這是二師兄追命槍吳青烈，那是三師兄奪魄鞭馬青雄，我是喪門斧錢青健。」柯鎮惡道：「聽來倒似不假，那麼便是黃河四鬼了。你們在江湖上並非無名之輩，為甚麼竟自甘下賤，四個鬥我徒兒一人。」

吳青烈強詞奪理，道：「怎麼是四個打一個？這裏不是還有許多蒙古人幫著他嗎？我們是四個鬥他們幾百個。」錢青健問馬青雄道：「三師哥，這瞎子大剌剌的好不神氣，是甚麼傢伙？」這句話說得雖輕，柯鎮惡卻已聽見，心頭大怒，鐵杖在地下一撐，躍到他身旁，左手抓住他背心，提起來擲到山下。三鬼一驚，待要撲上迎敵，柯鎮惡身法如風，接連三抓三擲，旁人還沒看清楚怎的，三人都已被他擲向山下。山上山下蒙古兵將齊聲歡呼。黃河四鬼跌得滿頭滿臉的塵沙，個個腰酸背痛，滿腔羞愧的掙扎著爬起。

便在此時，忽然遠處塵頭大起，似有數萬人馬殺奔前來，桑昆隊伍陣腳登時鬆動。

鐵木真見來了救兵，心中大喜，知道札木合治軍甚嚴，是能幹的將才，所部兵精，桑昆卻是藉著父親餘蔭，庸碌無能，當下指著桑昆的左翼，喝道：「向這裏衝！」哲別、博爾朮、朮赤、察合台四人當先衝下，遠處救兵齊聲吶喊。木華黎把都史抱在手裏，舉刀架在他項頸之中，大叫：「快讓路，快讓路！」

桑昆見眾人衝下，正要指揮人馬攔截，眼見都史這等模樣，不禁呆住，心下躊躇，不知如何是好，轉眼之間，鐵木真等已衝到了眼前。哲別看準了桑昆腦門，發箭射去。桑昆突見箭到，忙向左閃避，那箭正中右腮，撞下馬去。眾兵將見主帥落馬，登時大亂。

鐵木真直衝出陣，數千人吶喊追來，被哲別、博爾朮、郭靖等一陣連珠箭射開。眾人且戰且走，奔出數里，只見塵頭起處，拖雷領兵趕到。王罕與札木合部下將士素來敬畏鐵木真，初時欺他人少，待見援軍大至，便紛紛勒馬回轉。

原來拖雷年輕，又無鐵木真的令符，族長宿將都不聽他的調度，只得率領了數千名青年兵將趕來。拖雷甚有智計，眼見敵兵勢大，衝入救人必致覆沒，於是下令在每匹馬尾上縛了樹枝，遠遠望來塵沙飛揚，不知有多少人馬。鐵木真整軍回營，半路上遇到華箏又領了一小隊軍馬趕來。她見眾人無恙，心中大喜，咭咭咯咯的說個不停。

當晚鐵木真大犒將士，卻把都史請在首席坐了。眾人見狀，都是憤憤不平。

鐵木真向都史敬了三杯酒，說道：「王罕義父、桑昆義兄對我恩重如山，雙方毫無仇怨，請你回去代我請罪。我再挑選貴重禮物來送給義父義兄，請他們不要介意。你回去之後，就預備和我女兒成親，咱兩家大宴各部族長，須得好好熱鬧一番。你是我的女婿，也就是我兒子，今後兩家務須親如一家，不可受人挑撥離間。」

都史蒙他不殺，已是意外之喜，當下沒口子的答應，只見鐵木真說話時右手撫住胸口，不住咳嗽，心想：「莫非他受了傷。」果聽鐵木真道：「今日這裏中了一箭，只怕得養上三個月方能痊癒，否則我該當親自送你回去才是。」說著右手從胸口衣內伸了出來，滿手都是鮮血。又道：「不用等我傷癒，你們就可成親，否則……否則就等太久了。」

諸將見大汗如此懦弱，畏懼王罕，仍是要將華箏嫁給都史，都感氣惱。一名千夫長的兒子是鐵木真的貼身衛士，昨晚於守禦土山時為桑昆部屬射殺，那千夫長這時怒火沖天，拔刀要去斫殺都史。鐵木真立命拿下，拖到帳前，當著都史之前打了四十下軍棍，直打得他全身鮮血淋漓，暈了過去。鐵木真喝道：「監禁起來，三日之後，全家斬首。」

次日一早，鐵木真備了兩車黃金貂皮厚禮，一千頭肥羊，一百匹良馬，派了五十名軍士護送都史回去，又派一名能言善道的使者，命他向王罕及桑昆鄭重謝罪。送別之時，鐵木真竟然不能乘馬，躺在擔架之上，上氣不接下氣的與都史道別。

等他去了八日，鐵木真召集諸將，說道：「大家集合部眾，咱們出發去襲擊王罕。」諸將相顧愕然，鐵木真道：「王罕兵多，咱們兵少，明戰不能取勝，必須偷襲。我放了都史，贈送厚禮，再假裝胸口中箭，受了重傷，那是要他們不作提防。」諸將俱都拜服。鐵木真這時才下令釋放那名千夫長，厚加賞賜。那千夫長聽說去打王罕、桑昆，雀躍不已，伏地拜謝，求為前鋒。鐵木真允了。

當下兵分三路，晝停夜行，繞小路從山谷中行軍，遇到牧人，盡數捉了隨軍而行，以免洩露軍機。

王罕和桑昆本來生怕鐵木真前來報仇，日日嚴加戒備，待見都史平安回來，還攜來重禮，既聽鐵木真的使者言辭極盡卑屈，又知鐵木真受了重傷，登時大為寬心，撤了守軍，連日與完顏洪烈、札木合在帳中飲宴作樂。那知鐵木真三路兵馬在黑夜中猶如天崩地裂般衝殺進來。王罕、札木合聯軍雖然兵多，但慌亂之下，士無鬥志，登時潰不成軍。王罕、桑昆倉皇逃向西方，後來分別為乃蠻人和西遼人所殺。都史在亂軍中被馬蹄踏成了肉泥。黃河四鬼奮力突圍，保著完顏洪烈連夜逃回中都去了。

札木合失了部眾，帶了五名親兵逃到唐努山上，那五名親兵乘他吃羊肉時將他擒住，送到鐵木真帳中來。

鐵木真大怒，喝道：「親兵背叛主人，這種不義之人，留著何用？」下令將五名親兵在札木合之前斬下首級，轉頭對札木合道：「咱倆還是做好朋友罷？」札木合流淚道：「義兄雖然饒了我性命，我也再沒臉活在世上，只求義兄賜我不流血而死，使我靈魂不隨著鮮血而離開身體。」鐵木真黯然良久，說道：「好，我賜你不流血而死，把你葬在我倆幼時一起遊玩的地方。」札木合跪下行禮，轉身出帳。

※※※

數日之後，鐵木真在斡難河源大會各族部眾，這時他威震大漠，蒙古各族牧民戰士，無不畏服。王罕與札木合的部眾也盡皆歸附。在大會之中，眾人推舉鐵木真為全蒙古的大汗，稱為「成吉思汗」，那是與大海一般廣闊強大的意思。

成吉思汗大賞有功將士，木華黎、博爾朮、博爾忽、赤老溫四傑，以及哲別、者勒米、速不台等大將，都封為千夫長。郭靖這次立功極偉，竟也被封千夫長，一個十多歲的少年，居然得與諸大功臣名將並列。

在慶功宴中，成吉思汗受諸將敬酒，喝得微醺，對郭靖道：「好孩子，我再賜你一件我最寶貴的物事。」郭靖忙跪下謝賞。

成吉思汗道：「我把華箏給你，從明天起，你是我的金刀駙馬。」

眾將轟然歡呼，紛紛向郭靖道賀，大呼：「金刀駙馬，好，好，好！」拖雷更是高興，一把摟住了義弟不放。

郭靖卻呆在當地，做聲不得。他向來把華箏當作親妹子一般，實無半點兒女私情，數年來全心全意的練武，心不旁騖，那裏有過絲毫綺念？這時突然聽到成吉思汗這幾句話，登時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眾人見他傻楞楞的發呆，都轟然大笑起來。

酒宴過後，郭靖忙去稟告母親。李萍沉吟良久，命他將江南六怪請來，說知此事。

六怪見愛徒得大汗器重，都向李萍道喜。李萍默然不語，忽地跪下，向六人磕下頭去。六怪大驚，都道：「嫂子有何話請說，何必行此大禮？」韓小瑩忙伸手扶起。

李萍道：「我孩兒承六位師父教誨，今日得以成人。小女子粉身碎骨，難報大恩大德。現下有一件為難之事，要請六位師父作主。」當下把亡夫昔年與義弟楊鐵心指腹為婚之事說了，最後道：「大汗招我兒為婿，自是十分榮耀之事，不過倘若楊叔叔遺下了一個女孩，我不守約言，他日九泉之下，怎有臉去見我丈夫和楊叔叔？」

朱聰微笑道：「嫂子卻不必擔心，那位楊英雄果然留下了後嗣，不過不是女兒，卻是男子。」李萍又驚又喜，忙問：「朱師父怎地知道？」朱聰道：「中原一位朋友曾來信說及，並盼望我們把靖兒帶到江南，和那位姓楊的世兄見面，大家切磋一下功夫。」原來江南六怪於如何與丘處機賭賽的情由，始終不對李萍與郭靖說知。郭靖問起那小道士尹志平的來歷，六怪也含糊其辭，不加明言。六人深知郭靖天性厚道，若是得悉楊康的淵源，比武時定會手下留情，該勝不勝，不該敗反敗，不免誤了大事。

李萍聽了朱聰之言，心下大喜，細問楊鐵心夫婦是否尚在人世，那姓楊的孩子人品如何，江南六怪卻均不知。當下李萍與六怪商定，由六怪帶同郭靖到江南與楊鐵心的子嗣會面，並設法找尋段天德報仇，回來之後，再和華箏成親。

郭靖去向成吉思汗請示。成吉思汗道：「好，你就到南方去走一遭，把大金國六皇子完顏洪烈的腦袋給我提來。義弟札木合和我失和，枉自送了性命，全因完顏洪烈這廝而起。去幹這件大事，你要帶多少名勇士？」他統一蒙古諸部，眼前強敵，僅餘大金，料知遲早不免與之一戰。他與完顏洪烈數次會面，知道此人精明能幹，於己大大不利，最好能及早除去。至於他與札木合失和斷義，真正原因還在自己改變祖法、分配財物以歸戰士私有、並勸誘札木合的部屬歸附於己，只是他與札木合結義多年，眾所周知，此時正好將一切過錯盡數推在大金國與完顏洪烈頭上。

郭靖自小聽母親講述舊事，向來對大金國十分憎恨，這次與完顏洪烈手下的黃河四鬼惡鬥，又險些命喪其手，聽了成吉思汗的話後，心想：「只要六位師父相助，大事必成，多帶不會高來高去的勇士，反而礙事。」說道：「孩兒有六位師父同去，不必再帶武士。」

成吉思汗道：「很好，咱們兵力尚弱，還不是大金國敵手，你千萬不可露了痕跡。」郭靖點頭答應。成吉思汗當下賞了十斤黃金，作為盤纏，又把從王罕那裏搶來的金器珍寶贈了一批給江南六怪。拖雷、哲別等得知郭靖奉命南去，都有禮物贈送。拖雷道：「安答，南人說了話常常不算的，你可得小心，別上了當。」郭靖點頭答應。

第三日一早，郭靖隨同六位師父到張阿生墓上去磕拜了，與母親灑淚而別，向南進發。李萍眼望著小紅馬上兒子高大的背影，在大漠上逐漸遠去，想起當年亂軍中產子的情景，不禁又是歡喜，又是心酸。

郭靖走出十餘里，只見兩頭白鵰在空中盤旋飛翔，拖雷與華箏並騎馳來送行。拖雷又贈了他一件名貴的貂裘，通體漆黑，更無一根雜毛，那也是從王罕的寶庫中奪來的。華箏知道父親已把自己終身許配給他，雙額紅暈，脈脈不語。拖雷笑道：「妹子，你跟他說話啊！我不聽就是。」說著縱馬走開。

華箏側過了頭，想不出說甚麼話好，隔了一陣，才道：「你早些回來。」郭靖點頭，問道：「你還要跟我說甚麼？」華箏搖搖頭。郭靖道：「那麼我要去了。」華箏低頭不語。

郭靖從馬上探過身去，伸臂輕輕的抱她一抱，馳到拖雷身邊，也和他抱了抱，催馬追向已經走遠的六位師父。

華箏見他硬繃繃的全無半點柔情密意，既訂鴛盟，復當遠別，卻仍與平時一般相待，心中很不樂意，舉起馬鞭，狂打猛抽，只把青驄馬身上打得條條血痕。

第七回 比武招親

江南六怪與郭靖曉行夜宿，向東南進發，在路非止一日，過了大漠草原。

這天離張家口已不在遠。郭靖初履中土，所有景物均是生平從所未見，心情甚是舒暢，雙腿一夾，縱馬疾馳，只覺耳旁呼呼風響，房屋樹木不住倒退。直到小紅馬一口氣奔到了黑水河邊，他才在路旁一家飯店歇馬，等候師父。

他見小紅馬這次長途疾馳，肩胛旁滲出了許多汗水，心下憐惜，拿了汗巾給馬抹拭，一縮手間，不覺大吃一驚，只見汗巾上全是殷紅的血漬，再在紅馬右肩上一抹，也是滿肩的鮮血。他嚇得險些流淚，自怨這番不惜馬力的大跑，這匹駿馬只怕是生生的給自己毀了，抱住馬頸不住的慰藉，但那馬卻仍是精神健旺，全無半分受傷之象。

郭靖只盼三師父韓寶駒趕快到來，好給他愛馬治傷，不住伸長了脖子向來路探望，忽聽得一陣悠揚悅耳的駝鈴之聲，四匹全身雪白的駱駝從大道上急奔而來。每匹駱駝上都乘著一個白衣男子。他一生長於大漠，可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駱駝，不覺伸長了脖子，瞪眼凝視，只見四個乘客都是二十二三歲年紀，眉清目秀，沒一個不是塞外罕見的美男子。那四人躍下駝背，走進飯店，身法都頗利落。郭靖見四人一色白袍，頸中都翻出一條珍貴的狐裘，不禁瞧得呆了。

一個白衣人被郭靖看得不好意思，一陣紅暈湧上臉頰，低下了頭。另一個卻向郭靖怒目喝道：「楞小子，瞧甚麼？」郭靖一驚，忙把頭轉了開去，只聽那四人低聲說了一陣子話，齊聲嘻笑，隱隱聽得一人笑道：「恭喜，恭喜，這傻小子瞧中你啦！」

郭靖知道他們在嘲笑自己，不覺羞慚難當，耳根一陣發熱，正打不定主意是否要起身走出飯店，忽見韓寶駒騎了追風黃奔到。他忙搶上去把紅馬肩上出血的事說了。韓寶駒奇道：「有這等事？」走到紅馬身旁，在馬肩上抹了幾把，伸手映在日光下一看，哈哈大笑，說道：「這不是血，是汗！」郭靖一愕，道：「汗？紅色的汗？」韓寶駒道：「靖兒，這是一匹千年難逢的汗血寶馬啊。」

郭靖聽說愛馬並非受傷，心花怒放，道：「三師父，怎麼馬兒的汗跟血一樣？」韓寶駒道：「我曾聽先師說道，西域大宛有一種天馬，肩上出汗時殷紅如血，脅如插翅，日行千里。然而那只是傳說而已，誰都沒有見過，我也不大相信，不料竟會給你得到了。」

說話之間，柯鎮惡等也已馳到。朱聰飽讀詩書，搖頭晃腦的說道：「那在史記和漢書上都寫得明明白白的。當年博望候張騫出使西域，在大宛國貳師城見了汗血寶馬，回來奏知漢武帝。皇帝聽了，欣羨異常，命使者帶了黃金千斤，又鑄了一匹與真馬一般大的金馬，送到大宛國去，求換一匹汗血寶馬。那大宛國王言道：『貳師天馬，乃大宛國寶，不能送給漢人。』那漢使自居是天朝上國的使者，登時大怒，在大宛王朝廷上出口無狀，椎破金馬。大宛王見漢使無禮，命人殺死使者，將黃金和金馬都奪了去。」

郭靖「啊」了一聲，見朱聰舉碗喝茶，忙問：「後來怎樣？」四個白衣人也出了神，側耳傾聽朱聰講寶馬的故事。

朱聰喝了一口茶，說道：「三弟，你是養馬名家，可知道那寶馬從何而來？」韓寶駒道：「我曾聽先師說，那是家馬與野馬交配而生。」朱聰道：「不錯，據史書上說，貳師城附近有一座高山，山上生有野馬，奔躍如飛，無法捕捉。大宛國人生了一個妙計，春天晚上把五色母馬放在山下。野馬與母馬交配了，生下來就是汗血寶馬了。靖兒，你這匹小紅馬，只怕是從大宛國萬里而來的呢。」

韓小瑩要聽故事，問道：「漢武帝得不到寶馬，難道就此罷手了不成？」

朱聰道：「他怎肯罷手？當下發兵數萬，令大將李廣利統率，到大宛國貳師城取馬，為了志在必得，把李廣利封為貳師將軍。但從長安到大宛國，西出嘉峪關後一路都是沙漠，無糧無水，途中士兵死亡枕藉，未到大宛，軍隊已只賸下了三成。李廣利兵困馬乏，一戰不利，退回敦煌，向皇帝請援。漢武帝大怒，命使者帶劍守在玉門關，下旨言道：遠征兵將，有敢進關者一概斬首。李廣利進退不得，只得留在敦煌。」

說到這裏，只聽得駝鈴悠揚，又有四人騎了白駱駝到來，下駝進店。郭靖見這四人也都是身披白袍、頸圍貂裘的美貌少年，更感驚奇。這四人與先前四人坐在一桌，要了飯菜。

朱聰繼續講下去：「漢武帝心想，寶馬得不到，還喪了數萬士卒，豈不是讓外國看輕了我大漢天子？於是大發邊騎，一共二十餘萬人，牛馬糧草，不計其數，還怕兵力不足，又下旨令全國犯罪小吏、贅婿、商人，一概從軍出征，弄得天下騷然。還封了兩名著名的馬師做大官，一個官拜驅馬校尉，一個官拜執馬校尉，只待破了大宛，選取駿馬。六弟，漢朝重農輕商，你若生在漢武帝時可就倒了大霉，三弟卻可官拜驅馬校尉、執馬校尉了，哈哈！」

韓小瑩問道：「贅婿又犯了甚麼罪？」

朱聰道：「若不是貧窮無告之人，誰肯去做贅婿？強徵贅婿去遠征，便是欺壓窮人了。那李廣利帶了大軍，圍攻大宛城四十餘日，殺死大宛兵將無數。大宛的眾貴人害怕了，斬了國王的頭投降，獻出寶馬。李廣利凱旋回京，皇帝大喜，封他為海西侯，軍官各有封賞。為了這幾匹汗血寶馬，天下不知死了多少人，耗費了多少錢財。當日漢武帝大宴群臣，做了一首天馬之歌，說道：『大一貢兮天馬下，露赤汗兮沫流赭，騁容與兮萬里，今安匹兮龍與友！』這詩是說，只有天上的龍，才配與這天馬做朋友呢。」

八個白衣人聽他說著故事，不住轉頭打量門外的小紅馬，臉上滿是欣羨之色。

朱聰道：「殊不知這大宛天馬的驍健，全由野馬而來。漢武帝以傾國之力得了幾匹汗血寶馬，但沒貳師城外高山上的野馬與之交配，傳了數代，也就不怎麼神駿，身上也滲不出紅汗了。」朱聰說完故事，七人談談說說，吃起麵條來。

八個白衣人悄聲議論。柯鎮惡耳朵極靈，雖然雙方座頭相隔頗遠，仍然聽得清清楚楚，只聽一人道：「要動手馬上就幹，給他上了馬，怎麼還追得上？」另一人道：「這裏人多，他又有同伴。」一人道：「他們敢來攔阻，一起殺了。」柯鎮惡吃了一驚：「這八個女子怎地如此狠毒？」當下絲毫不動聲色，自管稀哩呼嚕的吃麵。

只聽一人道：「咱們把這寶馬獻給少主，他騎了上京，那就更加大大露臉了，叫甚麼參仙老怪、靈智上人他們再也逞不出威風。」柯鎮惡曾聽過靈智上人的名頭，知道他是西藏密宗的著名人物，以「大手印」武功馳名西南，參仙老怪卻不知是何等樣人物。

又聽另一人道：「這幾日道上撞見了不少黑道上的傢伙，都是千手人屠彭連虎的手下，他們也必都是去京裏聚會的。這匹好馬要是給他們撞見了，還有咱們的份兒麼？」柯鎮惡心中一凜，他知彭連虎是河北、山西一帶的悍匪，手下嘍囉甚多，聲勢浩大，此人行事毒辣，殺人如麻，是以綽號叫做「千手人屠」，尋思：「這些厲害的大頭子到京裏聚會，去幹甚麼？這八個女子又是甚麼來頭？」

只聽她們低聲商量了一陣，決定先出鎮甸，攔在路上，下手奪郭靖的寶馬。但此後這八個女子嘰嘰喳喳談的都是些風流之事，甚麼「少主」最喜歡你啦，甚麼「少主」這時一定在想你啦。柯鎮惡皺起眉頭，甚是不耐，但言語傳進耳來，卻又不能不聽。

只聽一名女子道：「咱們把這匹汗血寶馬拿去獻給少主，你猜他會獎賞甚麼？」另一人笑道：「要你多陪他幾晚哪！」先一人嬌嗔不依，起身扭打，八人咭咭咯咯的笑成一團。又一人道：「大家別太放肆啦，小心露了行藏。對方看來也不是好相與的。」又一人低聲道：「那個女子身上帶劍，定然會武，生得可俊，要是年輕了十歲，少主見了不害相思病才怪呢。」柯鎮惡知她說的是韓小瑩，心中怒氣勃發，心想這甚麼「少主」一定不是個好東西。耳聽得八個女子吃了麵點，匆匆跨上白駝，出店而去。

柯鎮惡聽他們去遠，說道：「靖兒，你瞧這八個女子功夫怎樣？」郭靖奇道：「女子？」柯鎮惡道：「怎麼？」朱聰道：「她們男裝打扮，靖兒沒瞧出來，是不是？」柯鎮惡道：「有誰知道白駝山麼？」朱聰等都說沒聽見過。柯鎮惡把剛才聽見的話說了一遍。朱聰等聽這幾個女子膽大妄為，竟要來泰山頭上動土，都覺好笑。韓小瑩道：「其中有兩個女子高鼻碧眼，卻不是中土人民。」韓寶駒道：「是啊，這樣全身純白的駱駝也只西域才有。」柯鎮惡道：「奪馬事小，但她們說有許多厲害腳色要到北京聚會，中間必有重大圖謀，多半要不利於大宋，說不定要害死我千千萬萬漢人百姓。既讓咱們撞見了，可不能不理。」全金發道：「只是嘉興比武之期快到，不能再有耽擱。」六人躊躇半晌，都覺事在兩難。

南希仁忽道：「靖兒先去！」韓小瑩道：「四哥說要靖兒獨自先去嘉興，咱們探明這事之後再行趕去？」南希仁點了點頭。朱聰道：「不錯，靖兒也該一人到道上歷練歷練了。」

郭靖聽說要與眾師父分手，很是依依不捨。柯鎮惡斥道：「這麼大了，還是小孩子一樣。」韓小瑩安慰他道：「你先去等我們，不到一個月，我們也跟著來了。」朱聰道：「嘉興比武之約，我們迄今沒跟你詳細說明。總而言之，三月廿四中午，你必須趕到嘉興府醉仙酒樓，便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失約不到。」郭靖答應了。

柯鎮惡道：「那八個女子要奪你馬，不必跟她們動手，你馬快，她們追趕不上。你有要事在身，不可旁生枝節。」韓寶駒道：「這些女人要是膽敢作惡，江南七怪也決不能放過了。」張阿生逝世已十多年，但六怪說到甚麼事，總仍是自稱「江南七怪」，從不把這位兄弟除開不算。

當下郭靖向六位師父辭別。六怪日前見他獨鬥黃河四鬼，已能善用所傳武藝，這次放他獨行，一則是所聽到的訊息只怕事關重大，若是置之不理，於心不安；二則也是讓他孤身出去闖蕩江湖，得些經歷，那是任何師父所不能傳授的。

各人臨別之時又都囑咐了幾句，南希仁便和往常一般，逢到輪流說話，總是排在最後，當下說了四個字：「打不過，逃！」他深知郭靖生性倔強，寧死不屈，要是遇上高手，動手時一味蠻鬥狠拚，非送命不可，是以教了他這意味深長的四字訣。朱聰道：「武學無底，山外有山，人上有人。恁你多大的本事，也不能天下無敵。大丈夫能屈能伸，當真遇上了危難，須得忍一時之氣，這叫作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卻不是膽小怕死。倘若對手人多，眾寡不敵，更不能徒逞血氣之勇。四師父這句話，你要記住了！」

郭靖點頭答應，向六位師父磕了頭，上馬向南而去。十多年來與六位師父朝夕與共，一旦分別，在馬上不禁流下淚來，想起母親孤身留在大漠，雖有成吉思汗、拖雷等人照料，衣食自必無缺，但終究寂寞，心中又是一陣難過。馳出十餘里，地勢陡高，道旁高山夾峙，怪石嵯峨，郭靖初次出道，見了這險惡形勢不覺暗暗心驚，手按劍柄，凝神前望，心想：「三師父見了我這副慌慌張張的模樣，定要罵我沒用了。」

這時道路愈來愈窄，轉過一個山坳，突見前面白濛濛的一團，正是四個男裝白衣女子騎在白駱駝上，攔於當路。郭靖心中突的一跳，遠遠將馬勒住，高聲叫道：「勞駕哪，借光借光。」四個女子哈哈大笑。一人笑道：「小伙子，怕甚麼？過來喲，又不會吃了你的。」郭靖臉上一陣發燒，不知如何是好，是跟她們善言相商呢，還是衝過去動武？

只聽另一個女子笑道：「你的馬不壞啊，來。給我瞧瞧。」聽她語氣，全是對小孩子說話的聲口。郭靖心中有氣，眼見身右高山壁立，左邊卻是望不見底的峽谷，雲氣濛濛，不知多深，不禁膽寒，心想：「大師父叫我不必動手。我放馬疾衝過去，她們非讓路不可。」一提韁，雙腿一夾，紅馬如一支箭般向前衝去。郭靖提劍在手，揚聲大叫：「馬來啦，快讓路！有誰給撞下山谷去可不關我事！」那馬去得好快，轉眼間已奔到四女跟前。

一個白衣女子躍下駝背，縱身上來，伸身便來扣紅馬的轡頭。紅馬一聲長嘶，忽地騰空躍起，竄過四匹駱駝。郭靖在半空猶如騰雲駕霧一般，待得落下，已在四女身後。這一下不但四女吃驚，連郭靖也是大感意外。

只聽得一女嬌聲怒叱，郭靖回過頭來，只見兩件明晃晃的暗器撲面飛來。他初闖江湖，牢記眾師父的囑咐，事事小心謹慎，只怕暗器有毒，不敢伸手逕接，除下頭上皮帽，扭身兜去，將兩件暗器都兜在帽裏，遙聽得兩個女子齊聲讚道：「好功夫。」

郭靖低頭看時，見帽裏暗器是兩隻銀梭，梭頭尖利，梭身兩旁極為鋒銳，打中了勢必喪命。他心中有氣：「大家無冤無仇，你們不過看中我一匹馬，就要傷人性命！」

他把銀梭收入衣囊，生怕另外四個白衣女子在前攔阻，當即縱馬疾馳，不到一個時辰，已奔出七八十里，幸喜始終沒見另外四女，想是雖然埋伏道旁，卻給他快馬奔馳，疾竄而過，不及邀擊。他休息片刻，上馬又行，天色未黑，已到了張家口，算來離那些白衣女子已有三日行程，她們再也追不上了。

※※※

張家口是南北通道，塞外皮毛集散之地，人煙稠密，市肆繁盛。郭靖手牽紅馬，東張西望，他從未到過這般大城市，但見事事透著新鮮，來到一家大酒店之前，腹中飢餓，便把馬繫在門前馬樁之上，進店入座，要了一盤牛肉，兩斤麵餅，大口吃了起來。他胃口奇佳，依著蒙古人的習俗，抓起牛肉麵餅一把把往口中塞去。正自吃得痛快，忽聽店門口吵嚷起來。他掛念紅馬，忙搶步出去，只見那紅馬好端端的在吃草料。兩名店夥卻在大聲呵斥一個衣衫襤褸、身材瘦削的少年。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頭上歪戴著一頂黑黝黝的破皮帽，臉上手上全是黑煤，早已瞧不出本來面目，手裏拿著一個饅頭，嘻嘻而笑，露出兩排晶晶發亮的雪白細牙，卻與他全身極不相稱。眼珠漆黑，甚是靈動。

一個店夥叫道：「幹麼呀？還不給我走？」那少年道：「好，走就走。」剛轉過身去，另一個店夥叫道：「把饅頭放下。」那少年依言將饅頭放下，但白白的饅頭上已留下幾個污黑的手印，再也發賣不得。一個夥計大怒，出拳打去，那少年矮身躲過。

郭靖見他可憐，知他餓得急了，忙搶上去攔住，道：「別動粗，算在我帳上。」撿起饅頭，遞給少年。那少年接過饅頭，道：「這饅頭做得不好。可憐東西，給你吃罷！」丟給門口一隻癩皮小狗。小狗撲上去大嚼起來。

一個店夥嘆道：「可惜，可惜，上白的肉饅頭餵狗。」郭靖也是一楞，只道那少年腹中飢餓，這才搶了店家的饅頭，那知他卻丟給狗子吃了。郭靖回座又吃。那少年跟了進來，側著頭望他。郭靖給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招呼道：「你也來吃，好嗎？」那少年笑道：「好，我一個人悶得無聊，正想找伴兒。」說的是一口江南口音。

郭靖之母是浙江臨安人，江南六怪都是嘉興左近人氏，他從小聽慣了江南口音，聽那少年說的正是自己鄉音，很感喜悅。那少年走到桌邊坐下，郭靖吩咐店小二再拿飯菜。店小二見了少年這副骯髒窮樣，老大不樂意，叫了半天，才懶洋洋的拿了碗碟過來。

那少年發作道：「你道我窮，不配吃你店裏的飯菜麼？只怕你拿最上等的酒菜來，還不合我的胃口呢。」店小二冷冷的道：「是麼？你老人家點得出，咱們總是做得出，就只怕吃了沒人回鈔。」那少年向郭靖道：「任我吃多少，你都作東麼？」郭靖道：「當然，當然。」轉頭向店小二道：「快切一斤牛肉，半斤羊肝來。」他只道牛肉羊肝便是天下最好的美味，又問少年：「喝酒不喝？」

那少年道：「別忙吃肉，咱們先吃果子。喂，夥計，先來四乾果、四鮮果、兩鹹酸、四蜜餞。」店小二嚇了一跳，不意他口出大言，冷笑道：「大爺要些甚麼果子蜜餞？」

那少年道：「這種窮地方小酒店，好東西諒你也弄不出來，就這樣吧，乾果四樣是荔枝、桂圓、蒸棗、銀杏。鮮果你揀時新的。鹹酸要砌香櫻桃和薑絲梅兒，不知這兒買不買到？蜜餞麼？就是玫瑰金橘、香藥葡萄、糖霜桃條、梨肉好郎君。」店小二聽他說得十分在行，不由得收起小覷之心。

那少年又道：「下酒菜這裏沒有新鮮魚蝦，嗯，就來八個馬馬虎虎的酒菜吧。」店小二問道：「爺們愛吃甚麼？」少年道：「唉，不說清楚定是不成。八個酒菜是花炊鵪子、炒鴨掌、雞舌羹、鹿肚釀江瑤、鴛鴦煎牛筋、菊花兔絲、爆獐腿、薑醋金銀蹄子。我只揀你們這兒做得出的來點，名貴點兒的菜餚嘛，咱們也就免了。」店小二聽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等他說完，道：「這八樣菜價錢可不小哪，單是鴨掌和雞舌羹，就得用幾十隻雞鴨。」少年向郭靖一指道：「這位大爺做東，你道他吃不起麼？」

店小二見郭靖身上一件黑貂甚是珍貴，心想就算你會不出鈔，把這件黑貂皮剝下來抵數也儘夠了，當下答應了，再問：「夠用了麼？」

少年道：「再配十二樣下飯的菜，八樣點心，也就差不多了。」店小二不敢再問菜名，只怕他點出來採辦不到，當下吩咐廚下揀最上等的選配，又問少年：「爺們用甚麼酒？小店有十年陳的三白汾酒，先打兩角好不好？」少年道：「好吧，將就對付著喝喝！」

不一會，果子蜜餞等物逐一送上桌來，郭靖每樣一嚐，件件都是從未吃過的美味。

那少年高談闊論，說的都是南方的風物人情，郭靖聽他談吐雋雅，見識淵博，不禁大為傾倒。他二師父是個飽學書生，但郭靖傾力學武，只是閒時才跟朱聰學些粗淺文字，這時聽來，這少年的學識似不在二師父之下，不禁暗暗稱奇，心想：「我只道他是個落魄貧兒，那知學識竟這麼高。中土人物，果然與塞外大不相同。」

再過半個時辰，酒菜擺滿了兩張拼起來的桌子。那少年酒量甚淺，吃菜也只揀清淡的挾了幾筷，忽然叫店小二過來，罵道：「你們這江瑤柱是五年前的宿貨，這也能賣錢？」掌櫃的聽見了，忙過來陪笑道：「客官的舌頭真靈。實在對不起。小店沒江瑤柱，是去這裏最大的酒樓長慶樓讓來的。通張家口沒新鮮貨。」

那少年揮揮手，又跟郭靖談論起來，聽他說是從蒙古來，就問起大漠的情景。郭靖受過師父囑咐，不能洩露自己身份，只說些彈兔、射鵰、馳馬、捕狼等諸般趣事。那少年聽得津津有味，聽郭靖說到得意處不覺拍手大笑，神態甚是天真。

郭靖一生長於沙漠，雖與拖雷、華箏兩個小友交好，但鐵木真愛惜幼子，拖雷常跟在父親身邊，少有空閒與他遊玩。華箏則脾氣極大，郭靖又不肯處處遷就順讓，儘管常在一起玩耍，卻動不動便要吵架，雖然一會兒便言歸於好，總是不甚相投，此時和這少年邊吃邊談，不知如何，竟是感到了生平未有之喜。他本來口齒笨拙，不善言辭，通常總是給別人問到，才不得不答上幾句，韓小瑩常笑他頗有南希仁惜言如金之風，是四師父的入室子弟，可是這時竟說得滔滔不絕，把自己諸般蠢舉傻事，除了學武及與鐵木真有關的之外，竟一古腦兒的都說了出來，說到忘形之處，一把握住了少年的左手。一握之下，只覺他手掌溫軟嫩滑，柔若無骨，不覺一怔。那少年低低一笑，俯下了頭。郭靖見他臉上滿是煤黑，但頸後膚色卻是白膩如脂、肌光勝雪，微覺奇怪，卻也並不在意。

那少年輕輕掙脫了手，道：「咱們說了這許久，菜冷了，飯也冷啦！」郭靖道：「是，冷菜也好吃。」那少年搖搖頭。郭靖道：「那麼叫熱一下吧。」那少年道：「不，熱過的菜都不好吃。」把店小二叫來，命他把幾十碗冷菜都撤下去倒掉，再用新鮮材料重做熱菜。

酒店中掌櫃的、廚子、店小二個個稱奇，既有生意，自然一一照辦。蒙古人習俗，招待客人向來傾其所有，何況郭靖這次是平生第一次使錢，渾不知銀錢的用途，但就算知道，既和那少年說得投契，心下不勝之喜，便多花十倍銀錢，也絲毫不會放在心上。

等到幾十盆菜餚重新擺上，那少年只吃了幾筷，就說飽了。店小二心中暗罵郭靖：「你這傻蛋，這小子把你冤上啦。」一會結帳，共是一十九兩七錢四分。郭靖摸出一錠黃金，命店小二到銀鋪兌了銀子付帳。

出得店來，朔風撲面。那少年似覺寒冷，縮了縮頭頸，說道：「叨擾了，再見罷。」郭靖見他衣衫單薄，心下不忍，當下脫下貂裘，披在他身上，說道：「兄弟，你我一見如故，請把這件衣服穿了去。」他身邊尚賸下四錠黃金，取出兩錠，放在貂裘的袋中。那少年也不道謝，披了貂裘，飄然而去。

那少年走出數十步，回過頭來，見郭靖手牽著紅馬，站在長街上兀自望著自己，呆呆出神，知他捨不得就此分別，向他招了招手。郭靖快步過去，道：「賢弟可還缺少甚麼？」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還沒請教兄長高姓大名。」郭靖笑道：「真是的，這倒忘了。我姓郭名靖。兄弟你呢？」那少年道：「我姓黃，單名一個蓉字。」郭靖道：「你要去那裏？若是回南方，咱們結伴同行如何？」黃蓉搖頭道：「我不回南方。」忽然說道：「大哥，我肚子又餓啦。」郭靖喜道：「好，我再陪兄弟去用些酒飯便是。」

這次黃蓉領著他到了張家口最大的酒樓長慶樓，鋪陳全是仿照大宋舊京汴梁大酒樓的格局。黃蓉不再大點酒菜，只要了四碟精緻細點，一壺龍井，兩人又天南地北的談了起來。

黃蓉聽郭靖說養了兩頭白鵰，好生羨慕，說道：「我正不知到那裏去好，這麼說，明兒我就上蒙古，也去捉兩隻小白鵰玩玩。」郭靖道：「那可不容易碰上。」黃蓉道：「怎麼你又碰上呢？」郭靖無言可答，只好笑笑，心想蒙古苦寒，朔風猛烈，他身子單薄，只怕禁受不住，問道：「你家在那裏？幹麼不回家？」

黃蓉眼圈兒一紅，道：「爹爹不要我啦。」郭靖道：「幹麼呀？」黃蓉道：「爹爹關住了一個人，老是不放，我見那人可憐，獨個兒又悶得慌，便拿些好酒好菜給他吃，又陪他說話。爹爹惱了罵我，我就夜裏偷偷逃了出來。」郭靖道：「你爹爹這時怕在想你呢。你媽呢？」黃蓉道：「早死啦，我從小就沒媽。」郭靖道：「你玩夠之後，就回家去罷。」黃蓉流下淚來，道：「爹爹不要我啦。」郭靖道：「不會的。」黃蓉道：「那麼他幹麼不來找我？」郭靖道：「或許他是找的，不過沒找著。」黃蓉破涕為笑，道：「倒也說得是。那我玩夠之後就回去，不過先得捉兩隻白鵰兒。」

兩人談了一陣途中見聞，郭靖說到八個穿男裝的白衣女子意圖奪馬之事。黃蓉問起小紅馬的性子腳程，聽郭靖說後，神色十分欣羨，喝了一口茶，笑吟吟的道：「大哥，我向你討一件寶物，你肯麼？」郭靖道：「那有不肯之理？」黃蓉道：「我就是喜歡你這匹汗血寶馬。」郭靖毫不遲疑，道：「好，我送給兄弟就是。」

黃蓉本是隨口開個玩笑，心想他對這匹千載難逢的寶馬愛若性命，自己與他不過萍水相逢，存心是要瞧瞧這老實人如何出口拒絕，那知他答應得豪爽之至，實是大出意外，不禁愕然，心中感激，難以自已，忽然伏在桌上，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這一下郭靖更是大為意外，忙問：「兄弟，怎麼？你身上不舒服麼？」

黃蓉抬起頭來，雖是滿臉淚痕，卻是喜笑顏開，只見他兩條淚水在臉頰上垂了下來，洗去煤黑，露出兩道白玉般的肌膚，笑道：「大哥，咱們走罷！」

郭靖會了鈔下樓，牽過紅馬，囑咐道：「我把你送給了我的好朋友，你要好好聽話，決不可發脾氣。」拉住轡頭，輕輕撫摸馬毛，說道：「兄弟，你上馬罷！」那紅馬本不容旁人乘坐，但這些日子來野性已大為收斂，又見主人如此，也就不加抗拒。黃蓉翻身上馬，郭靖放開了手，在馬臀上輕輕一拍，小紅馬絕塵而去。

※※※

等到黃蓉與紅馬的身形在轉角處消失，郭靖才轉過身來，眼看天色不早，當下去投了客店，正要熄燈就寢，忽聽房門上有剝啄之聲，郭靖心中一喜，只道是黃蓉，問道：「是兄弟麼？好極了！」外面一人沙啞了嗓子道：「是你老子！有甚麼好？」

郭靖一楞，打開門來，燭光下只見外面影影綽綽的站著五人，一看之下，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原來四個人提刀執槍、掛鞭持斧，正是當日曾在土山頂上與之惡鬥的黃河四鬼，另一個是四十歲左右的青臉瘦子，面頰極長，額角上腫起了三個大肉瘤，形相極是難看。

那瘦子冷笑一聲，大踏步走進房來，大剌剌往炕上一坐，側過了頭斜眼看著郭靖，燭光映射在他肉瘤之上，在臉上留下三團陰影。黃河四鬼中的斷魂刀沈青剛冷笑道：「這位是我們師叔，大名鼎鼎的三頭蛟侯通海侯二爺，快磕頭罷！」

郭靖眼見身入重圍，單是黃河四鬼，已自對付不了，何況再加上他們一個師叔，看來此人功夫必極厲害，當下抱拳問道：「各位有甚麼事？」

侯通海道：「你那些師父呢？」郭靖道：「我六位師父不在這裏。」侯通海道：「嘿嘿，那就讓你多活半天，若是現下殺了你，倒讓人說我三頭蛟欺侮小輩。明天中午，我在西郊十里外的黑松林相候，叫你六個師父陪你一起來。」說著站起身來，也不等郭靖回答，逕自出房。追命槍吳青烈把門帶上，只聽得喀的一聲，在門外反扣上了。

郭靖吹滅燭火，坐在炕上，只見窗紙上一個人影緩緩移來移去，顯然敵人是在窗外守住啦。過了半晌，忽聽得屋頂響動，有人用兵器在屋瓦上敲擊幾下，喝道：「小子，別想逃走，你爺爺守在這兒。」郭靖知道已無法脫身，便即上炕而睡，雙眼望著屋頂，盤算明日如何脫身，但半條妙法也沒有想出，便已睡著了。

次日起身，店小二送進臉水麵點。錢青健執著雙斧，在後虎虎監視。

郭靖心想六位師父相距尚遠，定然無法趕到相救，既然逃不了，大丈夫就落個力戰而死，四師父雖曾教導：「打不過，逃！」可是我打也沒打，就即撒腿而逃，跟四師父的指點卻又不合了。其實單憑錢青健一人監視，他要自行逃走，並不為難，只是他腦子不大會轉彎，再加南希仁當日傳授他這四字訣又多了一個字，當時倘若只說：「危險，逃！」他多半就會狂奔逃命，諒那錢青健是一莽之夫，卻也追他不上。那三頭蛟侯通海只道江南六怪必在左近，依他們身份，決不會有約不赴，全沒防到郭靖會單身逃走。

郭靖坐在炕上，依著馬鈺所授法子打坐練功。錢青健在他身前揮動雙斧，四下裏空砍虛劈，口中大聲吆喝，又指摘他打坐方法不對，郭靖也不理睬，眼見日將中天，站起身來，對錢青健道：「去罷！」付了房飯錢，兩人並肩而行。向西走了十里，果見好一座松林，枝葉遮天蔽日，林中陰沉沉的望不出數十步遠。錢青健撇下郭靖，快步入林。

郭靖解下腰間軟鞭，提氣凝神，一步步向前走去，只怕敵人暗算。順著林中小徑走了里許，仍是不見敵蹤，林中靜悄悄地，偶然聽得幾聲鳥叫，越走越是害怕，突然心想：「此時已無敵人在旁監視，樹林又如此濃密，我何不躲藏起來？我只是躲，可不算逃！」正要閃入左首樹叢，忽聽頭頂有人高聲怒罵：「小雜種，混帳、王八蛋！」

郭靖躍開二步，軟鞭一抖，一招起手式，擺開了陣勢，抬頭望時，不禁又是驚愕又是好笑，只見黃河四鬼高高的吊在四棵大樹之上，每個人手足都被反縛，在空中盪來盪去，拚命掙扎，卻無借力之處。四人見了郭靖，更加破口大罵。

郭靖笑道：「你們在這裏盪秋千麼？好玩得很罷？再見，再見，失陪啦！」走出幾步，回頭問道：「是誰把你們吊在樹上的？」錢青健罵道：「你奶奶雄，鬼計暗算，不是好漢！」沈青剛叫道：「好小子，你有種就把我們放下來，單打獨鬥，決個勝敗。我們四人若是一擁而上，不算英雄。」郭靖雖不聰明，卻也不至於蠢得到了家，當下哈哈大笑，說道：「算你們是英雄好漢便了，那也不必再打啦！」

他怕三頭蛟侯通海隨時趕到，不敢逗留，飛步出林，回到城裏，買了一匹好馬，當即上道向南，一路心中琢磨：「暗地裏救我的恩人不知是誰？這黃河四鬼功夫並非尋常，竟能將他們吊上樹去。那三頭蛟侯通海兇神惡煞一般，怎麼這時又不見了影子？師父們說，跟人訂下了約會，便有天大凶險也不能不赴。這約會我是赴過了，他自己不來，卻怪不得我。」

※※※

一路無話，這一日到了中都北京。這是大金國的京城，當時天下第一形勝繁華之地，即便宋朝舊京汴梁、新都臨安，也是有所不及。郭靖長於荒漠，那裏見過這般氣象？只見紅樓畫閣，繡戶朱門，雕車競駐，駿馬爭馳。高櫃巨鋪，盡陳奇貨異物；茶坊酒肆，但見華服珠履。真是花光滿路，簫鼓喧空；金翠耀日，羅綺飄香。只把他這從未見過世面的少年看得眼花繚亂。所見之物，十件中倒有九件不知是甚麼東西。

他不敢走進金碧輝煌的酒樓，揀了一間小小飯鋪吃了飯，信步到長街閒逛。走了半日，忽聽得前面人聲喧嘩，喝采之聲不絕於耳，遠遠望去，圍著好大一堆人，不知在看甚麼。

他好奇心起，挨入人群張望，只見中間老大一塊空地，地下插了一面錦旗，白底紅花，繡著「比武招親」四個金字，旗下兩人正自拳來腳去的打得熱鬧，一個是紅衣少女，一個是長大漢子。郭靖見那少女舉手投足皆有法度，顯然武功不弱，那大漢卻武藝平平。拆鬥數招，那紅衣少女賣個破綻，上盤露空。那大漢大喜，一招「雙蛟出洞」，雙拳呼地打出，直取對方胸口。那少女身形略偏，當即滑開，左臂橫掃，蓬的一聲，大漢背上早著。那大漢收足不住，向前直跌出去，只跌得灰頭土臉，爬起身來，滿臉羞慚，擠入人叢中去了。旁觀眾人連珠采喝將起來。

那少女掠了掠頭髮，退到旗桿之下。郭靖看那少女時，見她十七八歲年紀，玉立亭亭，雖然臉有風塵之色，但明眸皓齒，容顏娟好。那錦旗在朔風下飄揚飛舞，遮得那少女臉上忽明忽暗。錦旗左側地下插著一桿鐵槍，右側插著兩枝鑌鐵短戟。

只見那少女和身旁的一個中年漢子低聲說了幾句話。那漢子點點頭，向眾人團團作了一個四方揖，朗聲說道：「在下姓穆名易，山東人氏。路經貴地，一不求名，二不為利，只為小女年已及笄，尚未許得婆家。她曾許下一願，不望夫婿富貴，但願是個武藝超群的好漢，因此上斗膽比武招親。凡年在三十歲以下，尚未娶親，能勝得小女一拳一腳的，在下即將小女許配於他。在下父女兩人，自南至北，經歷七路，只因成名的豪傑都已婚配，而少年英雄又少肯於下顧，是以始終未得良緣。」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抱拳說道：「北京是臥虎藏龍之地，高人俠士必多，在下行事荒唐，請各位多多包涵。」

郭靖見這穆易腰粗膀闊，甚是魁梧，但背脊微駝，兩鬢花白，滿臉皺紋，神色間甚是愁苦，身穿一套粗布棉襖，衣褲上都打了補釘。那少女卻穿著光鮮得多。

穆易交代之後，等了一會，只聽人叢中一些混混貧嘴取笑，又對那少女評頭品足，卻無人敢下場動手，抬頭望望天，眼見鉛雲低壓，北風更勁，自言自語：「看來轉眼有一場大雪。唉，那日也是這樣的天色……」轉身拔起旗桿，正要把「比武招親」的錦旗捲起，忽然人叢中東西兩邊同時有人喝道：「且慢！」兩個人一齊竄入圈子。

眾人一看，不禁轟然大笑起來。原來東邊進來的是個肥胖的老者，滿臉濃髯，鬍子大半斑白，年紀少說也有五十來歲。西邊來的更是好笑，竟是個光頭和尚，那胖子對眾人喝道：「笑甚麼？他比武招親，我尚未娶妻，難道我比不得？」那和尚嘻皮笑臉的道：「老公公，你就算勝了，這樣花一般的閨女，叫她一過門就做寡婦麼？」那胖子怒道：「那麼你來幹甚麼？」和尚道：「得了這樣美貌的妻子，我和尚馬上還俗。」眾人更是大笑起來。

那少女臉呈怒色，柳眉雙豎，脫下剛剛穿上的披風，就要上前動手。穆易拉了女兒一把，叫她稍安毋躁，隨手又把旗桿插入地下。

這邊和尚和胖子爭著要先和少女比武，你一言，我一語，已自鬧得不可開交，旁觀的閒漢笑著起哄：「你哥兒倆先比一比吧，誰贏了誰上！」和尚道：「好，老公公，咱倆玩玩！」說著呼的就是一拳。那胖子側頭避開，回打一拳。

郭靖見那和尚使的是少林羅漢拳，胖子使的是五行拳，都是外門功夫。和尚縱高伏低，身手便捷。那胖子卻是拳腳沉雄，莫瞧他年老，竟是招招威猛。鬥到分際，和尚猱身直進，砰砰砰，在胖子腰裏連錘三拳，那胖子連哼三聲，忍痛不避，右拳高舉，有如巨錘般錘將下來，正錘在和尚的光頭之上。和尚抵受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下，微微一楞，忽地從僧袍中取出戒刀，揮刀向胖子小腿劈去。

眾人高聲大叫。那胖子跳起避開，伸手從腰裏一抽，鐵鞭在手，原來兩人身上都暗藏兵刃。轉眼間刀來鞭往，鞭去刀來，殺得好不熱鬧。眾人嘴裏叫好，腳下不住後退，只怕兵器無眼，誤傷了自己。

穆易走到兩人身旁，朗聲說道：「兩位住手。這裏是京師之地，不可掄刀動槍。」那兩人殺得性起，那來理他？穆易忽地欺身而進，飛腳把和尚手中戒刀踢得脫手，順手抓住了鐵鞭鞭頭，一扯一奪，那胖子把捏不住，只得鬆手。穆易將鐵鞭重重擲在地下。和尚與胖子不敢多話，各自拾起兵刃，鑽入人叢而去。

眾人轟笑聲中，忽聽得鸞鈴響動，數十名健僕擁著一個少年公子馳馬而來。

那公子見了「比武招親」的錦旗，向那少女打量了幾眼，微微一笑，下馬走進人叢，向少女道：「比武招親的可是這位姑娘麼？」那少女紅了臉轉過頭去，並不答話。

穆易上前抱拳道：「在下姓穆，公子爺有何見教？」那公子道：「比武招親的規矩怎麼樣？」穆易說了一遍。那公子道：「那我就來試試。」郭靖見這公子容貌俊美，約莫十八九歲年紀，一身錦袍，服飾極是華貴，心想：「這公子跟這姑娘倒是一對兒，幸虧剛才那和尚和胖老頭武功不濟，否則……否則……」

穆易抱拳陪笑道：「公子爺取笑了。」那公子道：「怎見得？」穆易道：「小人父女是江湖草莽，怎敢與公子爺放對？再說這不是尋常的賭勝較藝，事關小女終身大事，請公子爺見諒。」那公子望了紅衣少女一眼，道：「你們比武招親已有幾日了？」穆易道：「經歷七路，已有大半年了。」那公子奇道：「難道竟然無人勝得了她？這個我卻不信了。」穆易微微一笑，說道：「想來武藝高強之人，不是已婚，就是不屑和小女動手。」

那公子叫道：「來來來！我來試試。」緩步走到中場。

穆易見他人品秀雅，丰神雋朗，心想：「這人若是個尋常人家的少年，倒也和我孩兒相配。但他是富貴公子，此處是金人的京師，他父兄就算不在朝中做官，也必是有財有勢之人。我孩兒若是勝過了他，難免另有後患；要是被他得勝，我又怎能跟這等人家結親？」便道：「小人父女是山野草莽之人，不敢與公子爺過招。咱們就此別過。」

那公子笑道：「切磋武藝，點到為止，你放心，我決不打傷打痛你的姑娘便是。」轉頭對那少女笑道：「姑娘只消打到我一拳，便算是你贏了，好不好？」那少女道：「比武過招，勝負自須公平。」人圈中登時有人叫將起來：「快動手罷。早打早成親，早抱胖娃娃！」眾人都轟笑起來。那少女皺起眉頭，含嗔不語，脫落披風，向那公子微一萬福。那公子還了一禮，笑道：「姑娘請。」穆易心道：「這公子爺嬌生慣養，豈能真有甚麼武功了？儘快將他打發了，我們這就出城，免得多生是非。」說道：「那麼公子請寬了長衣。」那公子微笑道：「不用了。」

旁觀眾人見過那少女的武藝，心想你如此托大，待會就有苦頭好吃；也有的說道：「穆家父女是走江湖之人，怎敢得罪了王孫公子？定會將他好好打發，不教他失了面子。」又有人悄悄的道：「你道他們真是『比武招親』麼？他是仗著閨女生得美貌，又有武藝，父女倆出來騙錢財的。這公子爺這一下可就要破財了。」

那少女道：「公子請。」那公子衣袖輕抖，人向右轉，左手衣袖突從身後向少女肩頭拂去。那少女見他出手不凡，微微一驚，俯身前竄，已從袖底鑽過。那知這公子招數好快，她剛從袖底鑽出，他右手衣袖已勢挾勁風，迎面撲到，這一下教她身前有袖，頭頂有袖，雙袖夾擊，再難避過。那少女左足一點，身子似箭離弦，倏地向後躍出，這一下變招救急，身手敏捷。那公子叫了聲：「好！」踏步進招，不待她雙足落地，跟著又是揮袖抖去。那少女在空中扭轉身子，左腳飛出，逕踢對方鼻樑，這是以攻為守之法，那公子只得向右躍開，兩人同時落地。那公子這三招攻得快速異常，而那少女三下閃避也是十分靈動，各自心中佩服，互相望了一眼。那少女臉上一紅，出手進招。兩人鬥到急處，只見那公子滿場遊走，身上錦袍燦然生光；那少女進退趨避，紅衫絳裙，似乎化作了一團紅雲。

郭靖在一旁越看越奇，心想這兩人年紀和我相若，竟然都練成了如此一身武藝，實在難得；又想他們年貌相當，如能結成夫妻，閒下來時時這般「比武招親」，倒也有趣得緊。

他張大了嘴巴，正看得興高采烈，忽見公子長袖被那少女一把抓住，兩下一奪，嗤的一聲，扯下了半截。那少女向旁躍開，把半截袖子往空中一揚。

穆易叫道：「公子爺，我們得罪了。」轉頭對女兒道：「這就走罷！」

那公子臉色一沉，喝道：「可沒分了勝敗！」雙手抓住袍子衣襟，向外分扯，錦袍上玉扣四下摔落。一名僕從步進場內，幫他寬下長袍。另一名僕從拾起玉扣。只見那公子內裏穿著湖綠緞子的中衣，腰裏束著一根蔥綠汗巾，更襯得臉如冠玉，唇若塗丹。

他左掌向上甩起，虛劈一掌，這一下可顯了真實功夫，一股凌厲勁急的掌風將那少女的衣帶震得飄了起來。這一來郭靖、穆易和那少女都是一驚，心想：「瞧不出這相貌秀雅之人，功夫竟如此狠辣！」

這時那公子再不相讓，掌風呼呼，打得興發，那少女再也欺不到他身旁三尺以內。

郭靖心想：「這公子功夫了得，這姑娘不是敵手，這門親事做得成了。」暗自代雙方欣喜。又想：「六位師父常說，中原武學高手甚多，果然不錯。這位公子爺掌法奇妙，變化靈巧，若是跟我動手，我多半便打他不過。」

穆易也早看出雙方強弱之勢早判，叫道：「念兒，不用比啦，公子爺比你強得多。」心想：「這少年武功了得，自不是吃著嫖賭的紈褲子弟。待會問明他家世，只消不是金國官府人家，便結了這門親事，我孩兒終身有托。」連聲呼叫，要二人罷鬥。

但兩人鬥得正急，一時那裏歇得了手？那公子心想：「這時我要傷你，易如反掌，只是有點捨不得。」忽地左掌變抓，隨手鉤出，已抓住少女左腕，少女一驚之下，立即向外掙奪。那公子順勢輕送，那少女立足不穩，眼見要仰跌下去，那公子右臂抄去，已將她抱在懷裏。旁觀眾人又是喝采，又是喧鬧，亂成一片。

那少女羞得滿臉通紅，低聲求道：「快放開我！」那公子笑道：「你叫我一聲親哥哥，我就放你！」那少女恨他輕薄，用力一掙，但被他緊緊摟住，卻那裏掙扎得脫？

穆易搶上前來，說道：「公子勝啦，請放下小女罷！」那公子哈哈一笑，仍是不放。

那少女急了，飛腳向他太陽穴踢去，要叫他不能不放開了手。那公子右臂鬆脫，舉手一擋，反腕鉤出，又已拿住了她踢過來的右腳。他這擒拿功夫竟是得心應手，擒腕得腕，拿足得足。那少女更急，奮力抽足，腳上那隻繡著紅花的繡鞋竟然離足而去，但總算掙脫了他的懷抱，坐在地下，含羞低頭，摸著白布的襪子。那公子嘻嘻而笑，把繡鞋放在鼻邊作勢一聞。旁觀的無賴子那有不乘機湊趣之理，一齊大叫起來：「好香啊！」

穆易笑道：「你尊姓大名？」那公子笑道：「不必說了吧！」轉身披上錦袍，向那紅衣少女望了一眼，把繡鞋放入懷裏。便在這時，一陣風緊，天上飄下片片雪花，閒人中許多叫了起來：「下雪啦，下雪啦！」

穆易道：「我們住在西大街高昇客棧，這就一起去談談罷。」那公子道：「談甚麼？天下雪啦，我趕著回家。」穆易愕然變色，道：「你既勝了小女，我有言在先，自然將女兒許配給你。終身大事，豈能馬虎？」那公子哈哈一笑，說道：「我們在拳腳上玩玩，倒也有趣。招親嘛，哈哈，可多謝了！」

穆易氣得臉色雪白，一時說不出話來，指著他道：「你……你這……」

公子的一名親隨冷笑道：「我們公子爺是甚麼人？會跟你這種走江湖賣解的低三下四之人攀親？你做你的清秋白日夢去罷！」穆易怒極，反手一掌，力道奇勁，那親隨登時暈了過去。那公子也不和他計較，命人扶起親隨，就要上馬。穆易怒道：「你是存心消遣我們來著？」那公子也不答話，左足踏上了馬鐙。

穆易左手一翻，抓住了那公子的左臂，喝道：「好，我閨女也不能嫁你這般輕薄小人，把鞋子還來！」那公子笑道：「這是她甘願送我的，與你何干？招親是不必了，采頭卻不能不要。」手臂繞了個小圈，微一運勁，已把穆易的手震脫。

穆易氣得全身發顫，喝道：「我跟你拚啦！」縱身高躍，疾撲而前，雙拳「鐘鼓齊鳴」，往他兩邊太陽穴道打去。那公子仰身避開，左足在馬鐙上一登，飛身躍入場子，笑道：「我如打敗了你這老兒，你就不逼我做女婿了罷？」

旁觀眾人大都氣惱這公子輕薄無行，仗勢欺人，除了幾個無賴混混哈哈大笑之外，餘人都是含怒不言。

穆易不再說話，腰帶一緊，使一招「海燕掠波」，身子躍起，向那公子疾撞過去。那公子知他怒極，當下不敢怠慢，擰過身軀，左掌往外穿出，「毒蛇尋穴手」往他小腹擊去。穆易向右避過，右掌疾向對方肩井穴插下。那公子左肩微沉，避開敵指，不待左掌撤回，右掌已從自己左臂下穿出，「偷雲換日」，上面左臂遮住了對方眼光，臂下這一掌出敵不意，險狠之極。穆易左臂一沉，手肘已搭在他掌上，右手橫掃一拳，待他低頭躲過，猝然間雙掌合攏，「韋護捧杵式」猛劈他雙頰。

那公子這時不論如何變招，都不免中他一掌，心一狠，雙手倏地飛出，快如閃電，十根手指分別插入穆易左右雙手手背，隨即向後躍開，十根指尖已成紅色。

旁觀眾人齊聲驚呼，只見穆易手背鮮血淋漓。那少女又氣又急，忙上來扶住父親，撕下父親衣襟，給他裹傷。穆易把女兒一推，道：「走開，今日不跟他拚了不能算完。」

那少女玉容慘淡，向那公子注目凝視，突然從懷裏抽出一把匕首，一劍往自己胸口插去。穆易大驚，顧不得自己受傷，舉手擋格，那少女收勢不及，這一劍竟刺入了父親手掌。

眾人眼見一樁美事變成血濺當場，個個驚咦嘆息，連那些無賴地痞臉上也都有不忍之色。有人在輕輕議論那公子的不是。

郭靖見了這等不平之事，那裏還忍耐得住？見那公子在衣襟上擦了擦指上鮮血，又要上馬，當下雙臂一振，輕輕推開身前各人，走入場子，叫道：「喂，你這樣幹不對啊！」

那公子一呆，隨即笑道：「要怎樣幹才對啊？」他手下隨從見郭靖打扮得土頭土腦，說話又是一口南方土音，聽公子學他語音取笑，都縱聲大笑。

郭靖楞楞的也不知他們笑些甚麼，正色道：「你該當娶了這位姑娘才是。」

那公子側過了頭，笑吟吟的道：「要是我不娶呢？」郭靖道：「你既不願娶她，幹麼下場比武？她旗上寫得明明白白是『比武招親』。」那公子臉色一沉，道：「你這小子來多管閒事，要想怎地？」郭靖道：「這位姑娘相貌既好，武藝又高，你幹麼不要？你不見這位姑娘氣得拿刀子要抹脖子嗎？」那公子道：「你這渾小子，跟你多說也白費。」轉身便走。郭靖伸手攔住，道：「咦？怎麼又要走啦？」那公子道：「怎麼？」郭靖道：「我不是勸你娶了這位姑娘麼？」那公子一聲冷笑，大踏步走出。

穆易見郭靖慷慨仗義，知他是個血性少年，然而聽他與那公子一問一答，顯然心地純厚，全然不通世務，當下走近身來，對他道：「小兄弟，別理他，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此仇不能不報。」提高了嗓子叫道：「喂，你留下姓名來！」

那公子笑道：「我說過不能叫你丈人，又問我姓名幹麼？」

郭靖大怒，縱身過去，喝道：「那麼你將花鞋還給這位姑娘。」那公子怒道：「關你屁事？你自己看上了這姑娘是不是？」郭靖搖頭道：「不是！你到底還不還？」那公子忽出左掌，重重打了郭靖一個耳光。郭靖大怒，施展擒拿手中的絞拿之法，左手向上向右，右手向下向左，雙手交叉而落，一絞之下，同時拿住了那公子雙腕脈門。

那公子又驚又怒，一掙沒能掙脫，喝道：「你要死麼？」飛起右足，往郭靖下陰踢去。郭靖雙手奮力抖出，將他擲回場中。那公子輕身功夫甚是了得，這一擲眼見是肩頭向下，那知他將著地時右足底往地下一撐，已然站直。他疾將錦袍抖下，喝道：「你這臭小子活得不耐煩了？有種的過來，跟公子爺較量較量。」

郭靖搖頭道：「我幹麼要跟你打架？你既不肯娶她，就將鞋子還了人家。」

眾人只道郭靖出來打抱不平，都想見識見識他的功夫，不料他忽然臨陣退縮，有些無賴子都噓了起來，叫道：「只說不練，算那門子的好漢？」

那公子剛才給郭靖這麼拿住雙腕一擲，知他武功不弱，內力強勁，心中也自忌憚三分，見他不願動手，正合心意，但被迫交還繡鞋，在眾目睽睽之下如何下得了這個台？當下把錦袍搭在臂上，冷笑轉身。郭靖伸左手抓住錦袍，叫道：「怎麼便走了？」

那公子忽施計謀，手臂一甩，錦袍猛地飛起，罩在郭靖頭上，跟著雙掌齊出，重重打在他的肋上。

郭靖突覺眼前一黑，同時胸口一股勁風襲到，急忙吐氣縮胸，已自不及，拍拍兩聲，肋上已中了兩掌。幸而他曾跟丹陽子馬鈺修習過兩年玄門正宗的內功，這兩掌雖給打得胸口劇痛徹骨，卻也傷他不得，當此危急之際，雙腳鴛鴦連環，左起右落，左落右起，倏忽之間接連踢出了九腿。這是馬王神韓寶駒的生平絕學，腳下曾踢倒無數南北好漢。郭靖雖未學得三師父腿法的神髓，頭上又罩著錦袍，目不見物，只得飛腳亂踢，那公子卻也被他踢得手忙腳亂，避開了前七腿，最後兩腳竟然未能避過，噠噠兩下，左胯右胯均被踢中。

兩人齊向後躍。郭靖忙把罩在頭上的錦袍甩脫，不由得又驚又怒，心想事先說好了是比武招親，這公子比武得勝，竟會不顧信義，不要人家的姑娘，而自己與他講理，他既打人在先，又猛下毒手，要不是自己練有內功，受了這兩掌豈非肋骨斷折、內臟震傷？他天性質樸，自幼又與粗獷誠實之人相處，是以對人性之險惡竟自全然不知。雖然朱聰、全金發等近年來已說了不少江湖上陰毒狡猾之事給他聽，但這些事他只當聽故事一般，聽過便算，既非親身經歷，便難以深印腦中。這時憤怒之下，又是茫然不解，真不信世間竟有這等事情。

那公子中了兩腿，勃然大怒，身形一晃，斗然間欺到郭靖身邊，左掌「斜掛單鞭」，呼的一聲，向他頭頂劈落。郭靖舉手擋格，雙臂相交，只覺胸口一陣劇痛，心裏一驚，被那公子搶攻數招，腳下一勾，撲地跌倒。公子的僕從都嘻笑起來。那公子拍了拍胯上的塵土，冷笑道：「憑這點三腳貓功夫就想打抱不平麼？回家叫你師娘再教二十年罷！」

郭靖一聲不響，吸了口氣，在胸口運了幾轉，疼痛立減，說道：「我沒師娘！」那公子哈哈大笑，說道：「那麼叫你師父趕快娶一個罷！」郭靖正想說：「我有六個師父，其中一個是女的。」卻見那公子正想走出圈子，這句話來不及說了，忙縱身而上，叫道：「看拳！」肘底衝拳，往他後腦擊去。那公子低頭避過，郭靖左手鉤拳從下而上，擊他面頰。那公子舉臂擋開，兩人雙臂相格，各運內勁，向外崩擊。郭靖本力較大，那公子武功較深，一時僵住了不分上下。

郭靖猛吸一口氣，正待加強臂上之力，忽覺對方手臂陡鬆，自己一股勁力突然落空，身不由主的向前撲出，急忙拿樁站穩，後心敵掌已到。郭靖忙回掌招架，但他是憑虛，對方踏實，那公子道：「去罷！」掌力震出，郭靖又是一交跌倒，這一交卻是俯跌。他左肘在地下一搭，身子已然彈起，在空中轉了半個圈子，左腿橫掃，向那公子胸口踢去。

旁觀眾人見他這一下變招迅捷，欲在敗中取勝，稍會拳藝的人都喝了一聲采。

那公子向左側身，雙掌虛實並用，一掌擾敵，一掌相攻。郭靖當下展開「分筋錯骨手」雙手飛舞，拿筋錯節，招招不離對手全身關節穴道。那公子見他來勢凌厲，掌法忽變，竟然也使出「分筋錯骨手」來。只是郭靖這路功夫系妙手書生朱聰自創，與中原名師所傳的全然不同。兩人拳路甚近，手法招術卻是大異，拆得數招，一個伸食中兩指扣拿對方腕後「養老穴」，另一個反手鉤擒，抓向對方指關節。雙方各有所忌，都不敢把招術使實了，稍發即收，如此拆了三四十招，兀自不分勝敗。雪片紛落，眾人頭上肩上都已積了薄薄一層白雪。

那公子久戰不下，忽然賣個破綻，露出前胸，郭靖乘機直上，手指疾點對方胸口「鳩尾穴」，心念忽動：「我和他並無仇怨，不能下此重手！」手指微偏，戳在穴道之旁。豈知那公子右臂忽地穿出，將郭靖雙臂掠在外門，左掌蓬蓬兩拳，擊在他腰眼之中。郭靖忙彎腰縮身，發掌也向那公子腰裏打到。那公子早算到了這招，右手鉤轉，已刁住他手腕，「順手牽羊」往外帶出，右腿在郭靖右腿迎面骨上一撥，借力使力，郭靖站立不定，咕咚一聲，重重的又摔了一交。

穆易雙手由女兒裹好了創口，站在旗下觀鬥，見郭靖連跌三交，顯然不是那公子的對手，忙搶上扶起，說道：「老弟，咱們走罷，不必再跟這般下流胚子一般見識。」

郭靖剛才這一交摔得頭暈眼花，額角撞在地下更是好不疼痛，怒火大熾，掙脫穆易拉住他的手，搶上去又是拳掌連施，狠狠的向那公子打去。

那公子真料不到他竟然輸了不走，反而愈鬥愈勇，躍開三步，叫道：「你還不服輸？」郭靖並不答話，搶上來仍是狠打。那公子道：「你再糾纏不清，可莫怪我下殺手了！」郭靖道：「好！你不把鞋子還出來，咱們永遠沒完。」那公子笑道：「這姑娘又不是你親妹子，幹麼你拚死要做我大舅子？」這句是北京罵人的話兒，旁邊的無賴子一齊鬨笑。郭靖全然不懂，道：「我又不認得她，她本來不是我親妹子。」那公子又好氣又好笑，斥道：「傻小子，看招！」兩人搭上了手，翻翻滾滾的又鬥了起來。

這次郭靖留了神，那公子連使詭計，郭靖盡不上當。講到武功，那公子實是稍勝一籌，但郭靖拚著一股狠勁，奮力劇戰，身上儘管再中拳掌，卻總是纏鬥不退。他幼時未學武藝之時，與都史等一群小孩打架便已是如此。這時武藝雖然高了，打法其實仍是出於天性，與幼時一般無異，蠻勁發作，早把四師父所說「打不過，逃！」的四字真言拋到了九霄雲外。在他內心，一向便是六字真言：「打不過，加把勁。」只是自己不知而已。

這時聞聲而來圍觀的閒人越聚越眾，廣場上已擠得水洩不通。風雪漸大，但眾人有熱鬧好瞧，竟是誰也不走。

穆易老走江湖，知道如此打鬥下去，定會驚動官府，鬧出大事來，但人家仗義出來打抱不平，自己豈能就此一走了之，在一旁瞧著，心中十分焦急，無意中往人群一瞥，忽見觀鬥眾人中竟多了幾個武林人物、江湖豪客，或凝神觀看，或低聲議論。適才自己全神貫注的瞧著兩個少年人相鬥，也不知這些人是幾時來的。

穆易慢慢移動腳步，走近那公子的隨從聚集之處，側目斜睨，只見隨從群中站著三個相貌特異之人。一個身披大紅袈裟，頭戴一頂金光燦然的僧帽，是個藏僧，他身材魁梧之極，站著比四周眾人高出了一個半頭。另一個中等身材，滿頭白髮如銀，但臉色光潤，不起一絲皺紋，猶如孩童一般，當真是童顏白髮，神采奕奕，穿一件葛布長袍，打扮非道非俗。第三個五短身材，滿眼紅絲，卻是目光如電，上唇短髭翹起。

穆易看得暗暗驚訝，只聽一名僕從道：「上人，你老下去把那小子打發了罷，再纏下去，小王爺要是一個失手，受了點兒傷，咱們跟隨小王爺的下人們可都活不了啦。」穆易大吃一驚，心道：「原來這無賴少年竟是小王爺，再鬥下去，可要闖出大禍來。看來這些人都是王府裏的好手，想必眾隨從害怕出事，去召了來助拳。」只見那藏僧微微一笑，並不答話。那白髮老頭笑道：「靈智上人是西藏密宗大高手，等閒怎能跟這種渾小子動手，沒的失了自己身份。」轉頭向那僕從笑道：「最多王爺打折你們的腿，還能要了性命麼？」那矮小漢子說道：「小王爺功夫比那小子高，怕甚麼？」他身材短小，卻是聲若洪鐘。旁人都嚇了一跳，人人回頭看他，被他閃電似的目光一瞪，又都急忙回頭，不敢再看。

那白髮老人笑道：「小王爺學了這一身功夫，不在人前露臉，豈不是空費了這多年寒暑之功？要是誰上去相幫，他準不樂意。」那矮小漢子道：「梁公，你說小王爺的掌法是那一門功夫？」這次他壓低了嗓門。白髮老人呵呵笑道：「彭老弟，這是考較比老哥來著？小王爺掌法飛翔靈動，虛實變化，委實不容易。要是你老哥不走了眼，那麼他必是跟全真教道士學的武功。」穆易心中一凜：「這下流少年是全真派的？」

那矮小漢子道：「梁公好眼力。你向在長白山下修仙煉藥，聽說很少到中原來，對中原武學的家數門派卻是一瞧便知，兄弟很是佩服。」那白髮老頭微笑道：「彭老弟取笑了。」那矮小漢子又道：「只是全真教的道士個個古怪，怎會去教小王爺武藝，這倒奇了。」那白髮老頭笑道：「六王爺折節下交，甚麼人請不到？似你彭老弟這般縱橫山東山西的豪傑，不是也到了王府裏麼？」那矮小漢子點了點頭。

白髮老頭望著圈中兩人相鬥，見郭靖掌法又變，出手遲緩，門戶卻守得緊密異常，小王爺數次搶攻，都被他厚重的掌法震了回去，問那矮小漢子道：「你瞧這小子的武功是甚麼家數？」那人遲疑了一下，道：「這小子武功很雜，好似不是一個師父所授。」旁邊一人接口道：「彭寨主說得對，這小子是江南七怪的徒弟。」

穆易向他瞧去，見是個青臉瘦子，額上生了三個肉瘤，心想：「這人叫他彭寨主，難道這個矮小漢子，竟然便是那殺人不眨眼的大盜千手人屠彭連虎？江南七怪的名字很久沒聽見了，難道還在人世？」正自疑惑，那青臉瘦子忽然怒喝：「臭小子，你在這裏？」噹啷啷一聲，從背上拔出一柄短柄三股鋼叉，縱身躍入場子。

郭靖聽得身後響聲，回頭一看，迎面便是三個肉瘤不住晃動，正是黃河四鬼的師叔三頭蛟侯通海搶將進來，吃了一驚，他想事不快，一時不知該當如何才是，就這麼一疏神，肩頭中了一拳，忙即還手，又與那公子相鬥。

眾人見侯通海手執兵刃躍入場子，自是要相助其中一方，都覺不公，紛紛叫喊起來。穆易見他與那彭寨主等接話，知他是小王爺府中人物，雙掌一錯，搶上幾步，只要他向郭靖動手，自己馬上就接了過來，雖然對方人多勢眾，但勢逼處此，也只得一拚了。那知侯通海並不奔向郭靖，卻是直向對面人叢中衝去。一個滿臉煤黑、衣衫襤褸的瘦弱少年見他衝來，叫聲：「啊喲！」轉頭就跑。侯通海快步追去，他身後四名漢子跟著趕去。

郭靖一瞥之間，見侯通海所追的正是自己新交好友黃蓉，後面尚有黃河四鬼，手執兵刃，殺氣騰騰的追趕，心裏一急，腿上被小王爺踢中了一腳。他跳出圈子，叫道：「且住！我出去一下，回頭再打。」小王爺給他纏住了狠拚爛打，早已沒了鬥志，只盼盡早停手，聽他這麼說正是求之不得，當下冷笑道：「你認輸就好！」

郭靖一心掛念黃蓉的安危，正要追去相助，忽聽噠噠噠聲響，黃蓉拖了鞋皮，嘻嘻哈哈的奔回，後面侯通海連聲怒罵，搖動鋼叉，一叉又一叉的向他後心刺去。但黃蓉身法甚是敏捷，鋼叉總是差了少些，無法刺著。鋼叉三股叉尖在日光下閃閃發亮，叉身上套著三個銅環，搖動時互相撞擊，嗆啷啷的直響。黃蓉在人叢中東鑽西鑽，頃刻間在另一頭鑽了出來。

侯通海趕到近處，眾人無不失聲而笑，原來他左右雙頰上，各有一個黑黑的五指掌印，顯然是給那瘦小子打的。侯通海在人叢中亂推亂擠，待得挨出，黃蓉早已去得遠了。那知他十分頑皮，遠遠站定了等候，連連招手。侯通海氣得哇哇大叫：「不把你這臭小子剝皮拆骨，我三頭蛟誓不為人！」挺著鋼叉疾追過去。

黃蓉待他趕到相距數步，這才發足奔逃。眾人看得好笑，忽見那邊廂三人氣喘吁吁的趕來，正是黃河三鬼，卻少了個喪門斧錢青健。

郭靖看了黃蓉身法，驚喜交集：「原來他身懷絕技，日前在張家口黑松林中引走侯通海、把黃河四鬼吊在樹上，自然都是他幹的了。」

這邊廂那藏僧等一干人都暗自詫異。靈智上人心想：「你參仙老怪適才吹得好大的氣兒，說甚麼久在長白山下，卻於中原武學的家數門派一瞧便知。」說道：「參仙，這小叫化身法靈動，卻是甚麼門派？侯老弟似乎吃了他虧啦！」

那童顏白髮的老頭名叫梁子翁，是長白山武學的一派宗師，自小服食野山人參與諸般珍奇藥物，是以駐顏不老，武功奇特，人稱參仙老怪。這「參仙老怪」四字向來分開了叫，當著面稱他為「參仙」，不是他一派的弟子，背後都稱他為「老怪」了。他瞧不出那小叫化來歷，只是微微搖頭，隔了一會，說道：「我在關外時，常聽得鬼門龍王是一把了不起的高手，怎麼他師弟這樣不濟，連一個小孩子也鬥不過？」

那矮小漢子正是彭連虎，聽了皺眉不語。他與鬼門龍王沙通天向來交好，互為奧援，大做沒本錢買賣。他素知三頭蛟侯通海武功不弱，今日竟如此出醜，實是令人不解。

黃蓉與侯通海這樣一鬧，郭靖與小王爺暫行罷手不鬥。那小王爺激鬥大半個時辰，雖把郭靖摔了六七交，大佔上風，對方終於知難而退，但自己身上也中了不少拳腳，累得手疲腳軟，滿身大汗，抄起腰間絲巾不住抹汗。

穆易已收起了「比武招親」的錦旗，執住郭靖的手連聲道謝慰問，正要和他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忽然噠噠噠拖鞋皮聲響，嗆啷啷三股叉亂鳴，黃蓉與侯通海一逃一追，奔了回來。黃蓉手中揚著兩塊布條，看侯通海時，衣襟上撕去了兩塊，露出毛茸茸的胸口。再過一陣，吳青烈和馬青雄一個挺槍、一個執鞭，氣喘吁吁的趕來。其中少了個斷魂刀沈青剛，想是被黃蓉做了手腳，不知打倒在那裏了。這時黃蓉和侯通海又已奔得不見了人影。

旁觀眾人無不又是奇怪，又是好笑。

※※※

突然西邊一陣喝道之聲，十幾名軍漢健僕手執籐條，向兩邊亂打，驅逐閒人。眾人紛紛往兩旁讓道。只見轉角處六名壯漢抬著一頂繡金紅呢大轎過來。

小王爺的眾僕從叫道：「王妃來啦！」小王爺皺眉罵道：「多事，誰去稟告王妃來著？」僕從不敢回答，待繡轎抬到比武場邊，一齊上去侍候。繡轎停下，只聽得轎內一個女子聲音說道：「怎麼跟人打架啦？大雪天裏，也不穿長衣，回頭著了涼！」聲音甚是嬌柔。

穆易遠遠聽到這聲音，有如身中雷轟電震，耳朵中嗡的一聲，登時出了神，心中突突亂跳：「怎麼這說話的聲音，和我那人這般相似？」隨即黯然：「這是大金國的王妃，我想念妻子發了痴，真是胡思亂想。」但總是情不自禁，緩緩的走近轎邊。只見轎內伸出一隻纖纖素手，手裏拿著一塊手帕，給小王爺拭去臉上汗水塵污，又低聲說了幾句不知甚麼話，多半又是責備又是關切之意。小王爺道：「媽，我好玩呢，一點沒事。」王妃道：「快穿衣服，咱娘兒倆一起回去。」

穆易又是一驚：「天下怎會有說話聲音如此相同之人？」眼見那隻雪白的手縮入轎中，轎前垂著一張暖帷，帷上以金絲繡著幾朵牡丹。他雖瞪目凝望，眼光又怎能透得過這張金碧輝煌的暖帷。

小王爺的一名隨從走到郭靖跟前，拾起小王爺的錦袍，罵道：「小畜生，這件袍子給你弄得這個樣子！」一名隨著王妃而來的軍漢舉起籐條，刷的一鞭往郭靖頭上猛抽下去。郭靖側身讓開，隨手鉤住他手腕，左腳掃出，這軍漢撲地倒了。郭靖奪過籐條，在他背上刷刷刷三鞭，喝道：「誰叫你亂打人？」旁觀的百姓先前有多人曾被眾軍漢籐條打中，這時見郭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無不暗暗稱快。其餘十幾名軍漢高聲叫罵，搶上去救援同伴，被郭靖一雙雙的提起，扔了出去。

小王爺大怒，喝道：「你還要猖狂？」接住郭靖迎面擲來的兩名軍漢，放在地上，跟著搶上前去，左足踢出，直取郭靖小腹。郭靖閃身進招，兩人又搭上了手。那王妃連聲喝止，小王爺對母親似乎並不畏懼，頗有點兒恃寵而驕，回頭叫道：「媽，你瞧我的！這鄉下小子到京師來撒野，不好好給他吃點苦頭，只怕他連自己老子姓甚麼也不知道。」

兩人拆了數十招，小王爺賣弄精神，存心要在母親面前顯示手段，只見他身形飄忽，掌法靈動，郭靖果然抵擋不住，又給他打中一拳，跟著連摔了兩交。

穆易這時再也顧不到別處，凝神注視轎子，只見繡帷一角微微掀起，露出一雙秀眼、幾縷鬢髮，眼光中滿是柔情關切，瞧著小王爺與郭靖相鬥。穆易望著這雙眼睛，身子猶如泥塑木雕般釘在地下，再也動彈不得。

郭靖雖是接連輸招，卻是愈戰愈勇。小王爺連下殺手，只想傷得他無力再打，但郭靖皮堅肉厚，又練有內功，身上吃幾拳並不在乎，兼之小王爺招術雖巧，功力卻以限於年齡，未見狠辣，一時也傷不了他。小王爺十指成爪，不斷戳出，便以先前傷了穆易的陰毒手法抓向郭靖。但郭靖使出分筋錯骨手來，儘能抵擋得住。

鬥了一陣，黃蓉與侯通海又一逃一追的奔來。這次侯通海頭髮上插了老大一個草標，這本是出賣物件的記號，插在頭上，便是出賣人頭之意，自是受了黃蓉的戲弄，但他竟茫然不覺，只是發足疾追，後面的黃河二鬼也已不知去向，想必都是給黃蓉打倒在那裏了。

梁子翁等無不納罕，猜不透黃蓉究是何等人物，眼見侯通海奔跑著實迅捷，卻終是追不上這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彭連虎忽道：「難道這小子是丐幫中的？」丐幫是當時江湖上第一大幫會，幫中上下個個都是乞丐。梁子翁臉上肌肉一動，卻不答話。

圈子中兩個少年拳風虎虎，掌影飄飄，各自快速搶攻，突然間郭靖左臂中了一掌，過一會小王爺右腿給踢了一腳，兩人愈鬥愈近，呼吸相聞。旁觀眾人中不會武藝的固然是看的神馳目眩，就是內行的會家子，也覺兩人拚鬥越來越險，稍一疏神，不死也受重傷。彭連虎和梁子翁手裏都扣了暗器，以備在小王爺遇險時相救，眼看著兩人鬥了這許多時候，郭靖雖狠，武藝卻也不過如此，緊急時定能及時制得住他。

郭靖鬥發了性，他自小生於大漠，歷經風沙冰雪、兵戈殺伐，那小王爺究竟嬌生慣養，似這樣狠鬥硬拚，竟然有點不支起來。他見郭靖左掌劈到，閃身避過，回了一拳。郭靖乘他這拳將到未到之際，右手在他右肘上急撥，搶身上步，左臂已自他右腋下穿入，左手反鉤上來，同時右手拿向對方咽喉。小王爺料不到他如此大膽進襲，左掌急翻，刁住對方手腕，右手五指也已抓住郭靖的後領。兩人胸口相貼，各自運勁，一個要叉住對方喉頭，一個要扭斷敵人的手腕，眼見情勢緊迫，頃刻之間，勝負便決。

眾人齊聲驚叫，那王妃露在繡帷外的半邊臉頰變得全無血色。穆易的女兒本來坐在地上，這時也躍起身來，臉色驚惶。

只聽得啪的一聲，郭靖臉上重重中了一掌，原來小王爺忽然變招，右手陡鬆，快如閃電般的擊出一掌。郭靖被打得頭暈眼花，左目中眼淚直流，驀地大喝一聲，雙手抓住小王爺的衣襟，把他身子舉了起來，用力往地下擲去。這一招既非分筋錯骨手，也不是擒拿短打，卻是蒙古人最擅長的摔跤之技，是郭靖跟著神射手哲別學來的。

那小王爺武功也確有過人之處，身剛著地，立向前撲出，伸臂抱住郭靖雙腿，兩人同時跌倒，小王爺壓在上面。他當即放手躍起，回身從軍漢手裏搶過一柄大槍，挺槍往郭靖小腹上刺去。郭靖急滾逃開，小王爺刷刷刷連環三槍，急刺而至，槍法竟是純熟之極。

郭靖大駭，一時給槍招罩住了無法躍起，只得仰臥在地，施展空手奪白刃之技想奪他大槍，幾次出手都抓奪不到。小王爺抖動槍桿，朱纓亂擺，槍頭嗤嗤聲響，顫成一個大紅圈子。那王妃叫道：「孩兒，千萬別傷人性命。你贏了就算啦！」但小王爺只盼一槍將郭靖釘在地下，母親的話全沒聽到。

郭靖只覺耀眼生花，明晃晃的槍尖離鼻頭不過數寸，情急之下手臂揮出，硬生生格開槍桿，一個觔斗向後翻出，順手拖過穆易那面「比武招親」的錦旗，橫過旗桿，一招「撥雲見日」，挺桿直戳，跟著長身橫臂，那錦旗呼的一聲直翻出去，罩向小王爺面門。小王爺斜身移步，槍桿起處，圓圓一團紅影，槍尖上一點寒光疾向郭靖刺來。郭靖揮旗擋開。

兩人這時動了兵刃，郭靖使的是大師父飛天蝙蝠柯鎮惡所授的降魔杖法，雖然旗桿長大，使來頗不順手，但這套杖法變化奧妙，原是柯鎮惡苦心練來對付鐵屍梅超風之用，招中蘊招，變中藏變，詭異之極。小王爺不識這杖法，挺槍進招，那旗桿忽然倒翻上來，如不是閃避得快，小腹已被挑中，只得暫取守勢。

穆易初見那小王爺掄動大槍的身形步法，已頗訝異，後來愈看愈奇，只見他刺、扎、鎖、拿、盤、打、坐、崩，招招是「楊家槍法」。這路槍法是楊家的獨門功夫，向來傳子不傳女，在南方已自少見，誰知竟會在大金國的京城之中出現。只是他槍法雖然變化靈動，卻非楊門嫡傳正宗，有些似是而非，倒似是從楊家偷學去的。他女兒雙蛾深蹙，似乎也是心事重重。只見槍頭上紅纓閃閃，長桿上錦旗飛舞，捲得片片雪花狂轉急旋。

那王妃眼見兒子累得滿頭大汗，兩人這一動上兵刃，更是刻刻有性命之憂，心中焦急，連叫：「住手，別打啦！」

彭連虎聽得王妃的說話，大踏步走向場中，左臂振出，格在旗桿之上。郭靖斗然間只覺雙手虎口斗然劇痛，旗桿脫手飛向天空。錦旗在半空被風一吹，張了開來，獵獵作響，雪花飛舞中展出「比武招親」四個金字。

郭靖大吃一驚，尚未看清楚對方身形面貌，只覺風聲颯然，敵招已攻到面門，危急中斜竄出去，饒是他身法快捷，彭連虎一掌已擊中他的手臂。郭靖站立不穩，登時摔倒。彭連虎向小王爺一笑，說道：「小王爺，我給你料理了，省得以後這小子再糾纏不清！」右手後縮，吸一口氣，手掌抖了兩抖，暴伸而出，猛往郭靖頭頂拍落。

郭靖心知無倖，只得雙臂挺舉，運氣往上擋架。靈智上人與參仙老怪對望了一眼，知道郭靖雙臂已不能保全，千手人屠彭連虎這掌下來，他手臂非斷不可。

就在這一瞬間，人叢中一人喝道，「慢來！」一道灰色的人影倏地飛出，一件異樣兵刃在空中一揮，彭連虎的手腕已被捲住。彭連虎右腕運勁回拉，噠的一聲，把來人的兵器齊中拉斷，左掌隨即發出。那人低頭避過，左手將郭靖攔腰抱起，向旁躍開。眾人才看清楚那人是個中年道人，身披灰色道袍，手中拿著的拂麈只剩一個柄，拂麈的絲條已被彭連虎拉斷，還繞在他手腕之上。

那道人與彭連虎互相注視，適才雖只換了一招，但都已知對方甚是了得。那道人道：「足下可是威名遠震的彭寨主？今日識荊，幸何如之。」彭連虎道：「不敢，請教道長法號。」這時數百道目光，齊向那道人注視。

那道人並不答話，伸出左足向前踏了一步，隨即又縮腳回來，只見地下深深留了一個印痕，深竟近尺，這時大雪初落，地下積雪未及半寸，他漫不經意的伸足一踏，竟是這麼一個深印，腳下功夫當真驚世駭俗。彭連虎心頭一震，道：「道長可是人稱鐵腳仙的玉陽子王真人麼？」那道人道：「彭寨主言重了。貧道正是王處一，『真人』兩字，決不敢當。」

彭連虎與梁子翁、靈智上人等都知王處一是全真教中響噹噹的角色，威名之盛，僅次於長春子丘處機，只是雖然久聞其名，卻是從未見過，這時仔細打量，只見他長眉秀目，頦下疏疏的三叢黑鬚，白襪灰鞋，似是一個十分著重修飾的羽士，若非適才見到他的功夫，真不信此人就是獨足跂立憑臨萬丈深谷，使一招「風擺荷葉」，由此威服河北、山東群豪的鐵腳仙玉陽子。

王處一微微一笑，向郭靖一指，說道：「貧道與這位小哥素不相識，只是眼看他見義勇為，奮不顧身，心下好生相敬，斗膽求彭寨主饒他一命。」彭連虎聽他說得客氣，心想既有全真教的高手出頭，只得賣個人情，當下抱拳道：「好說，好說！」

王處一拱手相謝，轉過身來，雙眼一翻，霎時之間臉上猶如罩了一層嚴霜，厲聲向那小王爺道：「你叫甚麼名字？你師父是誰？」

那小王爺聽到王處一之名，心中早已惴惴，正想趕快溜之大吉，不料他突然厲聲相詢，只得站定了答道：「我叫完顏康，我師父名字不能對你說。」王處一道：「你師父左頰上有一顆紅痣，是不是？」完顏康嘻嘻一笑，正想說句俏皮話，突見王處一兩道目光猶如閃電般射來，心中一驚，登時把一句開玩笑的話吞進了肚裏，點了點頭。

王處一道：「我早料到你是丘師兄的弟子。哼，你師父傳你武藝之前，對你說過甚麼話來？」完顏康暗覺事情要糟，不由得惶急：「今日之事要是給師父知道了，可不得了。」心念一轉，當即和顏悅色的道：「道長既識得家師，必是前輩，就請道長駕臨舍下，待晚輩恭聆教益。」王處一哼了一聲，尚未答話。完顏康又向郭靖作了一揖，微笑道：「我與郭兄不打不相識。郭兄武藝，小弟佩服得緊，請郭兄與道長同到舍下，咱們交個朋友如何？」

郭靖指著穆易父女道：「那麼你的親事怎麼辦？」完顏康臉現尷尬之聲，道：「這事慢慢的從長計議。」穆易一拉郭靖的衣袖，說道：「郭小哥，咱們走罷，不用再理他。」

完顏康向王處一又作了一揖，說道：「道長，晚輩在舍下恭候，你問趙王府便是。天寒地凍，正好圍爐賞雪，便請來喝上幾杯罷。」跨上僕從牽過來的駿馬，韁繩一抖，縱馬就向人叢中奔去，竟不管馬蹄是否會傷了旁人。眾人紛紛閃避。

王處一見了他這副驕橫的模樣，心頭更氣，向郭靖道：「小哥，你跟我來。」郭靖道：「我要等我的好朋友。」剛說得這句話，只見黃蓉從人叢中向上躍起，笑道：「我沒事，待會我來找你。」兩句話說畢，隨即落下。他身材矮小，落入人堆之中，登時便不見蹤影，卻見那三頭蛟侯通海又從遠處搖叉奔來。

郭靖回過身來，當即在雪地裏跪倒，向王處一叩謝救命之恩。王處一雙手扶起，拉住他的手臂，擠出人叢，腳不點地般快步向郊外走去。

第八回 各顯神通

王處一腳步好快，不多時便已到了城外，再行數里，到了一個山峰背後。他不住加快腳步，有心試探郭靖武功，到後來越奔越快。郭靖當日跟丹陽子馬鈺學吐納功夫，兩年中每晚上落懸岩，這時一陣急奔，雖在劇鬥之後，倒也還支持得住。疾風夾著雪片迎面撲來，王處一向著一座小山奔去，坡上都是積雪，著足滑溜，到後來更忽上陡坡，但郭靖習練有素，竟然面不加紅，心不增跳，隨著王處一奔上山坡，如履平地。

王處一放手鬆開了他手臂，微感詫異，道：「你的根基紮得不壞啊，怎麼打不過他？」郭靖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楞楞的一笑。王處一道：「你師父是誰？」

郭靖那日在懸崖頂上奉命假扮尹志平欺騙梅超風，知道馬鈺的師弟之中有一個正是王處一，當下毫不相瞞，將江南七怪與馬鈺授他功夫的事簡略說了。王處一喜道：「大師哥教過你功夫，好極啦！那我還有甚麼顧慮？」

郭靖圓睜大眼，呆呆的望著他，不解其意。

王處一道：「跟你相打的那個甚麼小王爺完顏康，是我師兄長春子丘處機的弟子，你知道麼？」郭靖一呆，奇道：「是麼？我一點也不知道。」原來丹陽子馬鈺雖然傳了他一些內功基礎，以及上落懸崖的輕身功夫「金雁功」，但拳腳兵刃卻從未加以點撥，是以他不知全真派武功的家數，這時聽了王處一的話，又想起那晚與小道士尹志平交手，他的招數似乎與這完顏康確是一派，不禁心感惶悚，低頭道：「弟子不知那小王爺原來是丘道長門下，粗魯冒犯，請道長恕罪。」

王處一哈哈大笑，說道：「你義俠心腸，我喜歡得緊，那會怪你？」隨即正色道：「我全真教教規極嚴。門人做錯了事，只有加倍重處，決不偏袒。這人輕狂妄為，我要會同丘師兄好好罰他。」郭靖道：「他要是肯同那位穆姑娘結親，道長就饒了他罷。」

王處一搖頭不語，見他宅心仁厚，以恕道待人，更是喜歡，尋思：「丘師兄向來嫉惡如仇，對金人尤其憎惡，怎會去收一個金國王爺公子為徒？何況那完顏康所學的本派武功造詣已不算淺，顯然丘師哥在他身上著實花了不少時日與心血，而這人武功之中另有旁門左道的詭異手法，定是另外尚有師承，那更教人猜想不透了。」對郭靖道：「丘師兄約了我在燕京相會，這幾天就會到來，一切見了面當再細問。聽說他收了一個姓楊的弟子，說要到嘉興和你比武，不知那姓楊的功夫如何。但你放心，有我在這裏，決不能叫你吃虧。」

郭靖奉了六位師父之命，要在八月中秋中午之前趕到兩浙西路的嘉興府，至於去幹甚麼，六位師父始終未對他說明，於是問道：「道長，比甚麼武啊？」

王處一道：「你六位師父既然尚未明言，我也不便代說。」他曾聽丘處機說起過前後的原委，對江南六怪的義舉心下好生相敬。他和馬鈺是一般的心思，也盼江南六怪獲勝，不過他是師弟，卻不便明勸丘師哥相讓，今日見了郭靖的為人，暗自思量如何助他一臂之力，卻又不能挫折丘師哥的威名，決意屆時趕到嘉興，相機行事，從中調處。

王處一道：「咱們瞧瞧那穆易父女去。那女孩子性子剛烈，別鬧出人命來。」郭靖嚇了一跳。兩人逕到西城大街高昇客棧來。

走到客店門口，只見店中走出十多名錦衣親隨，躬身行禮，向王處一道：「小的奉小主之命，請道長和郭爺到府裏赴宴。」說著呈上大紅名帖，上面寫著「弟子完顏康敬叩」的字樣，呈給郭靖的那張名帖則自稱「侍教弟」。王處一接過名帖，點頭道：「待會就來。」

那為首的親隨道：「這些點心果物，小主說請道長和郭爺將就用些。兩位住在那裏，小的這就送去。」其餘親隨托上果盒，揭開盒蓋，只見十二隻盒中裝了各式細點鮮果，模樣十分精緻。郭靖心想：「黃蓉賢弟愛吃精緻點心，我多留些給他。」王處一不喜完顏康為人，本待揮手命他們拿回，卻見郭靖十分喜歡，心想：「少年人嘴饞，這也難怪！」微微一笑，命將果盒留在櫃上。

王處一問明穆易所住的店房，走了進去，只見穆易臉如白紙，躺在床上，他女兒坐在床沿上不住垂淚，兩人見王處一和郭靖入來，同時叫了一聲，都是頗出意料之外。那姑娘當即站起。穆易也在床上坐起身來。

王處一看穆易雙手的傷痕時，只見每隻手背五個指孔，深可見骨，猶如被兵刃所傷，兩隻手腫得高高，傷口上搽了金創藥，只是生怕腐爛，不敢包紮，心下大惑不解：「完顏康這門陰毒狠辣的手法，不知是何人所傳，傷人如此厲害，自非朝夕之功，丘師哥怎會不知？知道之後，又怎會不理？」轉頭問那姑娘道：「姑娘，你叫甚麼名字？」那姑娘低聲道：「我叫穆念慈。」她向郭靖望了一眼，眼色中充滿感激之意，隨即低下了頭。郭靖一轉眼間，只見那根錦旗的旗桿倚在床腳邊，繡著「比武招親」四字的錦旗卻已剪得稀爛，心下茫然不解：「她再也不比武招親了？」

王處一道：「令尊的傷勢不輕，須得好好調治。」見父女倆行李蕭條，料知手頭窘迫，只怕治傷的醫藥之資頗費張羅，當即從懷中取出兩錠銀子，放在桌上，說道：「明日我再來瞧你們。」不待穆易和穆念慈相謝，拉了郭靖走出客店。

只見四名錦衣親隨又迎了上來，說道：「小主在府裏專誠相候，請道爺和郭爺這就過去。」王處一點了點頭。郭靖道：「道長，你等我一忽兒。」奔入店房，揭開完顏康送來的果盒蓋子，揀了四塊點心，用手帕包好了放在懷內，又再奔出，隨著四名親隨，和王處一逕到王府。

※※※

來到府前，郭靖見朱紅的大門之前左右旗桿高聳，兩頭威武猙獰的玉石獅子盤坐門旁，一排白玉階石直通到前廳，勢派豪雄之極。大門正中寫著「趙王府」三個金字。

郭靖知道趙王就是大金國的六皇子完顏洪烈，不由得心頭一震：「原來那小王爺就是完顏洪烈的兒子？完顏洪烈認得我的，在這裏相見，可要糟糕。」

正自猶疑，忽聽鼓樂聲喧，小王爺完顏康頭戴束髮金冠，身披紅袍，腰圍金帶，已搶步出來相迎，只是臉上目青鼻腫，兀自留下適才惡鬥的痕跡。郭靖也是左目高高腫起，嘴角邊破損了一大塊，額頭和右頰滿是烏青。兩人均自覺狼狽，不由得相對一笑。

王處一見了他這副富貴打扮，眉頭微微一皺，也不言語，隨著他走進廳堂。完顏康請王處一在上首坐了，說道：「道長和郭兄光降，真是三生之幸。」

王處一見他既不跪下磕拜，又不口稱師叔，更是心頭有氣，問道：「你跟你師父學了幾年武藝？」完顏康笑道：「晚輩懂甚麼武藝？只跟師父練了幾年，三腳貓的玩意真叫道長和郭兄笑話了。」王處一哼了一聲，道：「全真派的功夫雖然不高，可還不是三腳貓。你師父日內就到，你知道嗎？」

完顏康微笑道：「我師父就在這裏，道長要見他嗎？」王處一大出意外，忙道：「在那裏？」完顏康不答他的問話，手掌輕擊兩下，對親隨道：「擺席！」眾親隨傳呼出去。完顏康陪著王郭兩人向花廳走去。

一路穿迴廊，繞畫樓，走了好長一段路。郭靖那裏見過王府中這般豪華氣派，只看得眼也花了，老是記著見到完顏洪烈時可不知如何應付，又想：「大汗命我來刺殺完顏洪烈，可是他兒子卻是馬道長、王道長的師侄，我該不該殺他父親？」東思西想，心神不定。

來到花廳，只見廳中有六七人相候。其中一人額頭三瘤墳起，正是三頭蛟侯通海，雙手叉腰，怒目瞪視。郭靖吃了一驚，但想有王道長在旁，諒他也不敢對自己怎樣，可是畢竟有些害怕，轉過了頭，目光不敢與他相觸，想起他追趕黃蓉的情狀，又是暗暗好笑。

完顏康滿面堆歡，向王處一道：「道長，這幾位久慕你的威名，都想見見，」他指著彭連虎道：「這位彭寨主，兩位已經見過啦。」兩人互相行了一禮。

完顏康伸手向一個紅顏白髮的老頭一張，道：「這位是長白山參仙梁子翁梁老前輩。」梁子翁拱手道：「得能見到鐵腳仙王真人，老夫這次進關可說是不虛此行。這位是西藏密宗的大手印靈智上人，我們一個來自東北，一個來自西南，萬里迢迢的，可說是前生有緣。」這梁子翁顯是十分健談。王處一向靈智上人行禮，那藏僧雙手合什相答。

忽聽一人嘶啞著嗓子說道：「原來江南七怪有全真派撐腰，才敢這般橫行無忌。」

王處一轉過頭打量那人，只見他一個油光光的禿頭，頂上沒半根頭髮，雙目佈滿紅絲，眼珠突出，看了這副異相，心中斗然想起，說道：「閣下可是鬼門龍王沙老前輩麼？」那人怒道：「正是，原來你還知道我。」王處一心想：「咱們河水不犯井水，不知那裏得罪他了？」當下溫言答道：「沙老前輩的大名，貧道向來仰慕得緊。」

那鬼門龍王名叫沙通天，武功可比師弟侯通海高得很多，只因他性子暴躁，傳授武藝時動不動就大發脾氣，因此一身深湛武功四個弟子竟是學不到十之二三。黃河四鬼在蒙古一戰，佔不到郭靖絲毫上風，在趙王完顏洪烈跟前大失面子，趙王此後對他四人也就不再如何看重。沙通天得知訊息後暴跳如雷，拳打足踢，將四人狠狠的打了一頓，黃河四鬼險些兒一齊名副其實。沙通天再命師弟侯通海去將郭靖擒來，卻又連遭黃蓉戲弄，丟盡了臉面。他越想越氣，也顧不得在眾人之間失禮，突然伸手就向郭靖抓去。

郭靖急退兩步，王處一舉起袍袖，擋在他身前。

沙通天怒道：「好，你真的袒護這小畜生啦？」呼的一掌，猛向王處一胸前擊來。王處一見他來勢兇惡，只得出掌相抵，啪的一聲輕響，雙掌相交，正要各運內力推出，突然身旁轉出一人，左手壓住沙通天手腕，右手壓住王處一手腕，向外分崩，兩人掌中都感到一震，當即縮手。王處一與沙通天都是當世武林中的成名人物，素知對方了得，這時一個出掌，一個還掌，都已運上了內勁，豈知竟有人能突然出手震開兩人手掌。只見那人一身白衣，輕裘緩帶，神態甚是瀟灑，看來三十五六歲年紀，雙目斜飛，面目俊雅，卻又英氣逼人，身上服飾打扮，儼然是一位富貴王孫。

完顏康笑道：「這位是西域崑崙白駝山少主歐陽公子，單名一個克字。歐陽公子從未來過中原，各位都是第一次相見罷？」

這人突如其來的現身，不但王處一和郭靖前所未見，連彭連虎、梁子翁等也都並不相識。大家見他顯了一手功夫，心中暗暗佩服，但西域白駝山的名字，卻誰也沒聽見過。

歐陽克拱手道：「兄弟本該早幾日來到燕京，只因途中遇上了一點小事，耽擱了幾天，以致遲到了，請各位恕罪。」郭靖聽完顏康說他是白駝山的少主，早已想到路上要奪他馬匹的那些白衣女子，這時聽了他的說話，心頭一凜：「莫非我六位師父已跟他交過手了？不知六位師父有無損傷？」

王處一見對方個個武功了得，這歐陽克剛才這麼出手一壓，內力和自己當是在伯仲之間，勁力卻頗怪異，要是說僵了動手，一對一尚且未必能勝，要是對方數人齊上，自己如何能敵？當即問完顏康道：「你師父呢？為甚麼不請他出來？」

完顏康道：「是！」轉頭對親隨道：「請師父出來見客！」那親隨答應去了。王處一大慰，心想：「有丘師兄在此，勁敵再多，我們三人至少也能自保。」

過不多時，只聽靴聲橐橐，廳門中進來一個肥肥胖胖的錦衣武官，下頦留著一叢濃髯，四十多歲年紀，模樣頗為威武。完顏康上前叫了聲「師父」，說道：「這位道長很想見見您老人家，已經問過好幾次啦。」王處一大怒，心道：「好小子，你膽敢如此消遣我？」又想：「瞧這武官行路的模樣，身上沒甚麼高明功夫，那小子的詭異武功定然不是他傳的。」那武官道：「道士，你要見我有甚麼事，我是素來不喜見僧道尼姑的。」王處一氣極反笑，說道：「我是要向大人化緣，想化一千兩銀子。」

那武官名叫湯祖德，是趙王完顏洪烈手下的一名親兵隊長，當完顏康幼時曾教過他武藝，因此趙王府裏人人都叫他師父，這時聽王處一獅子大開口，一化就是一千兩銀子，嚇了一跳，斥道：「胡說！」完顏康接口道：「一千兩銀子，小意思，小意思。」向親隨道：「快去準備一千兩銀子，待會給道爺送去。」湯祖德聽了，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從頭至腳、又從腳至頭的打量王處一，猜不透這道士是甚麼來頭。

完顏康道：「各位請入席罷。王道長初到，請坐首席。」王處一謙讓不得，終於在首席坐了。酒過三巡，王處一道：「各位都是在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物，請大家說句公道話，姓穆的父女兩人之事，該當怎麼辦？」眾人目光都集在完顏康臉上，瞧他如何對答。

完顏康斟了一杯酒，站起身來，雙手奉給王處一，說道：「晚輩先敬道長一杯，那件事道長說怎麼辦，晚輩無有不遵。」王處一一楞，想不到他竟答應得這麼爽快，當下舉杯一口飲盡，說道：「好！咱們把那姓穆的請來，就在這裏談罷。」完顏康道：「正該如此。就勞郭兄大駕，把那位穆爺邀來如何？」王處一點了點頭。

郭靖當即離席，出了王府，來到高昇客棧。走進穆易的店房，父女兩人卻已人影不見，連行囊衣物都已帶走。一問店夥，卻說剛才有人來接他們父女走了，房飯錢已經算清，不再回來。郭靖忙問是誰接他們走的，店夥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郭靖匆匆回到趙王府。完顏康下席相迎，笑道：「郭兄辛苦啦，那位穆爺呢？」郭靖說了。完顏康嘆道：「啊喲，那是我對不起他們啦。」轉頭對親隨道：「你快些多帶些人，四下尋訪，務必請那位穆爺轉來。」親隨答應著去了。

這一來鬧了個事無對證，王處一倒不好再說甚麼，但心中好生疑惑，尋思：「要請那姓穆的前來，只須差遣一兩名親隨便是，這小子卻要郭靖自去，顯是要他親眼見到穆家父女已然不在，好作見證。」冷笑道：「不管誰弄甚麼玄虛，將來總有水落石出之日。」完顏康笑道：「道長說得是。不知那位穆爺弄甚麼玄虛，當真古怪。」

那湯祖德先前見小王爺一下子就給這道士騙去了一千兩銀子，心中早就又是不忿，又是肉痛，這時見那道士神色凜然，對小王爺好生無禮，更是氣憤，發話道：「你這道士是那一所道觀的？憑了甚麼到這裏打秋風？」

王處一道：「你這將軍是那一國人？憑了甚麼到這裏做官？」他見湯祖德明明是漢人，卻在金國做武官，欺壓同胞，忍不住出言嘲諷。

湯祖德生平最恨之事，就是別人提起他是漢人。他自覺一身武藝，對金國辦事又是死心塌地，忠心耿耿，但金朝始終不讓他帶兵，也不給做個方面大員，辛苦了二十多年，官銜雖然不小了，卻仍是在趙王府中領個閒職。王處一的話正觸到了他的痛處，臉色立變，虎吼一聲，站了起來，隔著梁子翁與歐陽克兩人，出拳向王處一臉上猛力擊去。

王處一眼見拳頭打來，右手伸出兩根食指，夾住了他手腕，笑道：「你不肯說也就罷了，何必動粗？」湯祖德這一拳立時在空中停住，連使了幾次勁，始終進不了半寸。他又驚又怒，罵道：「好妖道，你使妖法！」用力回奪，竟然縮不回來，紫脹了面皮，尷尬異常。

梁子翁坐在他身旁，笑道：「將軍別生氣，還是坐下喝酒罷！」伸手向他右肩按去。

王處一知道憑自己這兩指之力，夾住湯祖德的手腕綽綽有餘，抵擋梁子翁這一按卻是不足，當即鬆開手指，順手便向湯祖德左肩按落，這一下變招迅捷，梁子翁不及縮手，兩股勁力同時按上了湯祖德雙肩。湯祖德當真是祖上積德，名不虛取，竟有兩大高手同時向他夾擊，面子大是不小，雙手不由自主的向前撐出，噗噗兩聲，左手按入一碗糟溜魚，右手浸入一碗酸辣湯，喀喇喇一陣響亮，兩碗碎裂，魚骨共瓷片同刺，熱湯與鮮血齊流。湯祖德哇哇大叫，雙手亂揮，油膩四濺，湯水淋漓。眾人哈哈大笑，急忙閃避。湯祖德羞憤難當，急奔而入。眾僕役忍住了笑上前收拾，良久方妥。

沙通天道：「全真派威鎮南北，果然名不虛傳。兄弟要向道長請教一件事。」王處一道：「不敢，沙老前輩請說。」沙通天道：「黃河幫與全真教向來各不相犯，道長為甚麼全力給江南七怪撐腰，來跟兄弟為難？全真教雖然人多勢眾，兄弟可也不懼。」

王處一道：「沙老前輩這可有誤會了。貧道雖然知道江南七怪的名頭，但和他們七人沒一個相識。我一位師兄還和他們結下了一點小小樑子。說到幫著江南七怪來跟黃河幫生事，那是決計沒有的事。」沙通天怪聲道：「好極啦，那麼你就把這小子交給我。」一躍離座，伸手就往郭靖頸口抓來。

王處一知道郭靖躲不開這一抓，這一下非受傷不可，當即伸手在郭靖肩頭輕輕一推，郭靖身不由主的離椅躍出。只聽喀喇一聲，沙通天五指落下，椅背已斷。這一抓裂木如腐，確是武林中罕見的凌厲功夫。

沙通天一抓不中，厲聲喝道：「你是護定這小子啦？」王處一道：「這孩子是貧道帶進王府來的，自要好好帶他出去。沙兄放他不過，日後再找他晦氣如何？」

歐陽克道：「這少年如何得罪了沙兄，說出來大家評評理如何？」

沙通天尋思：「這道士武功絕不在我之下，憑我們師兄弟二人之力，想來留不下那小畜生。彭賢弟雖會助我，但這歐陽克武功了得，不知是甚麼來頭，要是竟和這牛鼻子連手，事情就不好辦了。」當下說道：「我有四個不成材的弟子，跟隨趙王爺到蒙古去辦一件大事，眼見可以成功，卻給這姓郭的小子橫裏竄出來壞了事，可叫趙王爺惱恨之極。各位想想，咱們連這樣一個小子也奈何不得，趙王爺請咱們來淨是喝酒吃飯的麼？」

他性子雖然暴躁，卻也非莽撞胡塗的一勇之夫，這麼一番話，郭靖登時成了眾矢之的。席上除了王處一與郭靖之外，人人都是趙王厚禮聘請來的，完顏康更是趙王的世子，聽了沙通天這番話，都是聳然動容，個個決意把郭靖截了下來，交給趙王處分。

王處一暗暗焦急，籌思脫身之道，但在這強敵環伺之下，實是彷徨無策。

本來他想完顏康是自己師侄，雖是大金王子，對自己總不敢如何，萬料不到他對師叔非但全無長幼之禮，而且在府中伏下了這許多高手，早知如此，自不能貿然深入虎穴前來赴宴。就算要來查問清楚，也不該帶了郭靖這少年同來。自己要脫身而走，諒來眾人也留不住，要同時救出郭靖卻大非易事，當下神色仍是十分鎮定，心想：「眼下不可立時破臉，須得拖延時刻，探明各人的虛實。」說道：「各位威名遠震，貧道一向仰慕得緊，今日有緣得見高賢，真是欣喜已極。」向郭靖一指，道：「這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沙龍王，各位既要將他留下，貧道勢孤力弱，雖是明知不可，卻也難違眾意。只是貧道斗膽求各位顯一下功夫，好令這少年知道，不是貧道不肯出力，實在愛莫能助。」

三頭蛟侯通海氣已悶了半日，立即離座，捋起長衣，叫道：「我先請教你的高招。」王處一道：「貧道這一點點薄藝，如何敢和各位過招？盼望侯兄大顯絕技，讓貧道開開眼界，也好教訓教訓這個少年，教他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日後不敢再妄自逞能。」侯通海聽他似乎話中含刺，至於含甚麼刺，可不明白了，自是不知如何回答。

沙通天心想：「全真派的道士很難惹，不和他動手也好。」對侯通海道：「師弟那你就練練『雪裏埋人』的功夫，請王真人指教。」王處一連說不敢。

這時飛雪兀自未停，侯通海奔到庭中，雙臂連掃帶扒，堆成了一個三尺來高的雪墳，用腳踹得結實，倒退三步，忽地躍起，頭下腳上，撲的一聲，倒插在雪墳之中，白雪直沒到他胸口。郭靖看了摸不著頭腦，不知這是甚麼功夫，只見他倒插在雪裏，動也不動。

沙通天向完顏康的親隨們道：「相煩各位管家，將侯爺身旁的雪打實。」眾親隨都覺得十分有趣，笑嘻嘻的將侯通海胸旁四周的雪踏得結結實實。

原來沙通天和侯通海在黃河裏稱霸，水上功夫都極為了得。熟識水性講究的是水底潛泳不換氣，是以侯通海把頭埋在雪裏土裏，凝住呼吸，能隔一頓飯的功夫再出來，這是他平日練慣了的。

眾人飲酒讚賞，過了良久，侯通海雙手一撐，一個「鯉魚打挺」，將頭從雪中拔出，翻身直立。

郭靖是少年心性，首先拍掌叫好。侯通海歸座飲酒，卻狠狠望了他一眼。郭靖見他三枚肉瘤上都留有白雪，忍不住提醒他：「侯三爺，你頭上有雪。」侯通海怒道：「我渾號三頭蛟，可不是行三，你幹麼叫我侯三爺？我偏偏是侯四爺，你管得著麼？我頭上有雪，難道自己不知？我本來要抹，你這小子說了之後，偏偏不抹。」廳中暖和，雪融為水，從他額上分三行流下，他侯四爺言出如山，大丈夫說不抹就不抹。

沙通天道：「我師弟的功夫很粗魯，真是見笑了。」說著伸手從碟中抓起一把瓜子，中指連彈，瓜子如一條線般直射出去。一顆顆瓜子都嵌在侯通海所堆的那個雪堆之上，片刻之間，在雪堆上嵌成了一個簡寫的「黃」字。雪堆離他座位總有三丈之遙，他彈出瓜子，居然能整整齊齊的嵌成一字，眼力手力之準實是驚人。王處一心想：「難怪鬼門龍王獨霸黃河，果然是有非同小可的藝業。」轉眼間雪堆上又出現了一個「河」字，一個「九」字，看來他是要打成「黃河九曲」四字。

彭連虎笑道：「沙大哥，你這手神技可讓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咱們向來合夥做買賣，這位王道長既要考較咱們，做兄弟的借光大哥這手神技，也來露露臉罷。」身子一晃，已躍到廳口。這時沙通天已把最後一個「曲」字打了一半，彭連虎忽地伸出雙手，左伸右收，右伸左收，將沙通天彈出的瓜子一顆顆的都從空中截了下來。瓜子體型極小，去得又快，但他居然沒漏了一顆。一個發得快，一個接得也快，猶如流水一般，一碟瓜子堪堪都將轉入彭連虎手中。

眾人叫好聲中，彭連虎笑躍歸座，沙通天才將那半個「曲」打成。要是換了別人，彭連虎這一下顯然有損削他威風之嫌，但兩人交情深厚，沙通天只微微一笑，並不見怪，回頭對歐陽克道：「歐陽公子露點甚麼，讓我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人開開眼界。」

歐陽克聽他語含譏刺，知道先前震開他的手掌，此人心中已不無芥蒂，心想顯些甚麼功夫，叫這禿頭佩服我才好，只見侍役正送上四盆甜品，在每人面前放上一雙新筷，將吃過鹹食的筷子收集起來。歐陽克將那筷子接過，隨手一撒，二十隻筷子同時飛出，插入雪地，整整齊齊的排成四個梅花形。將筷子擲出插入雪中，那是小童也會之事，自然絲毫不難，但一手撒出二十隻筷子而佈成如此整齊的圖形，卻又是難到了極處。這一招的功力深妙之處，郭靖與完顏康還不大了然，但王處一與沙通天等人都是暗暗驚佩，齊聲喝采。

王處一眼見各人均負絕藝，苦思脫身之計，斗然想起：「這些武林中的好手，平時遇到一人已是不易，怎麼忽然都聚集在這裏？像白駝山少主、靈智上人、參仙老怪等人，都是極少涉足中原的，為甚麼一齊來了燕京？這中間定有一樁重大的圖謀。」

只見參仙老怪梁子翁笑嘻嘻的站起身來，向眾人拱了拱手，緩步走到庭中，忽地躍起，左足探出，已落在歐陽克插在雪地的筷子之上，拉開架子，「懷中抱月」、「二郎擔山」、「拉弓式」、「脫靴轉身」，把一路巧打連綿的「燕青拳」使了出來，腳下縱跳如飛，每一步都落在豎直的筷子之上。只見他「讓步跨虎」、「退步收勢」，把一路「燕青拳」打完，二十隻筷子仍是整整齊齊的豎在雪地，沒一隻欹側彎倒。梁子翁臉上笑容不斷，縱身回席。登時采聲滿堂。郭靖更是不住的嘖嘖稱奇。

這時酒筵將完，眾僕在一隻隻金盆中盛了溫水給各人洗手，王處一心想：「現下只等靈智上人顯過武功，這些人就要一齊出手了。」斜眼看那藏僧時，只見他若無其事的把雙手浸在金盆之中，毫不理會。各人早已洗手完畢，他一雙手還是浸在盆裏，眾人見他慢吞吞的若有所思，都感到有點奇怪，過了一會，他那隻金盆中忽有一縷縷的水氣上升。再過一陣，盆裏水氣愈冒愈盛。片刻之間，盆裏發出微聲，小水泡一個個從盆底冒將上來。

王處一暗暗心驚：「這藏僧內功好生了得！事不宜遲，我非先發制人不可。」眼見眾人的目光都集注在靈智上人雙手伸入的金盆，心想：「眼前時機稍縱即逝，只有給他們來個出其不意，先下手為強。」突然身子微側，左手越過兩人，隔座拿住了完顏康腕上脈門，將他提過，隨即抓住他背心上的穴道。沙通天等大驚，一時不知所措。

王處一右手提起酒壺，說道：「今日會見各位英雄，實是有緣。貧道借花獻佛，敬各位一杯。」右手提起酒壺給各人一一斟酒。只見酒壺嘴中一道酒箭激射而出，依次落在各人酒杯之中，不論那人距他是遠是近，這一道酒箭總是恰好落入杯內。有的人酒杯已空，有的還賸下半杯，但他斟來無一不是恰到好處，或多或少，一道酒箭從空而降，落入杯中後正好齊杯而滿，既無一滴溢出，也無一滴落在杯外。

靈智上人等眼見他從斟酒之中，顯示了深湛內功，右手既能如此斟酒，左手搭在完顏康背上，稍一運勁，立即便能震碎他的心肺內臟，明明是我眾敵寡，但投鼠忌器，大家眼睜睜的不敢動手。

王處一最後替自己和郭靖斟滿了酒，舉杯飲乾，朗然說道：「貧道和各位無冤無仇，和這位姓郭的小哥也是非親非故，但見他頗有俠義之心，是個有骨氣的少年，是以想求各位瞧著貧道薄面，放他過去。」眾人默不作聲。王處一道：「各位若肯大肚寬容，貧道也就放了小王爺，一位金枝玉葉的小王爺，換一個尋常百姓，各位決不吃虧，怎麼樣？」梁子翁笑道：「王道長爽快得很，這筆生意就這樣做了。」

王處一毫不遲疑，左手鬆開，完顏康登得自由。王處一知道這些人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儘管邪毒狠辣，私底下幹事罔顧信義，但在旁人之前決計不肯食言而肥，自墮威名，當下向各人點首為禮，拉了郭靖的手，說道：「就此告辭，後會有期。」

眾人眼見一尾入了網的魚兒竟自滑脫，無不暗呼可惜，均感臉上無光。

完顏康定了定神，含笑道：「道長有暇，請隨時過來敘敘，好讓後輩得聆教益。」站起身來，恭送出去。王處一哼了一聲，說道：「咱們的事還沒了，定有再見的日子！」

走到花廳門口，靈智上人忽道：「道長功力精奧，令人拜服之至。」雙手合什，施了一禮，突然雙掌提起，一股勁風猛然撲出。王處一舉手回禮，也是運力於掌，要以數十年修習的內功相抵。兩股勁風剛觸到，靈智上人突變內力為外功，右掌斗然探出，來抓王處一手腕。這一下迅捷之至，王處一變招卻也甚是靈動。反手勾腕，強對強，硬碰硬，兩人手腕一搭上，立即分開。靈智上人臉色微變，說道：「佩服，佩服！」後躍退開。

王處一微笑道：「大師名滿江湖，怎麼說了話不算數？」靈智上人怒道：「我不是留這姓郭的小子，我是要留你……」他為王處一掌力所震，已然受傷，若是靜神定心，調勻呼吸，一時還不致發作，但為王處一的言語所激，怒氣上沖，一言未畢，大口鮮血直噴出來。

王處一不敢停留，牽了郭靖的手，急步走出府門。

沙通天、彭連虎等眾人一則有話在先，不肯言而無信，再則見靈智上人吃了大虧，心下均各凜然，也不再上前阻攔。

王處一快步走出趙王府府門十餘丈，轉了個彎，見後面無人追來，低聲說道：「你背我到客店去。」郭靖聽他聲音微弱，有氣沒力，不覺大吃一驚，只見他臉色蒼白，滿面病容，和適才神采飛揚的情狀大不相同，忙道：「道長，你受傷了嗎？」王處一點點頭，一個踉蹌，竟自站立不穩。郭靖忙蹲下身來，把他負在背上，快步而行，走到一家大客店門前，正要入內。王處一低聲道：「找……找最僻靜……地方的小……小店。」郭靖會意，明白是生恐對頭找來，他身受重傷，自己本領低微，只要給人尋到，那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於是低頭急奔。

他不識道路，儘往人少屋陋的地方走去，果然越走越是偏僻，只感到背上王處一呼吸愈來愈弱，好容易找到一家小客店，眼見門口和店堂又小又髒，當下也顧不得這許多，闖進店房，將他放在炕上。王處一道：「快……快……找一隻大缸……盛滿……滿清水……」郭靖道：「還要甚麼？」王處一不再說話，揮手催他快去。

郭靖忙出房吩咐店伴，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櫃上，又賞了店小二幾錢銀子。他來到中原數日，倒也已明白了賞人錢財的道理。那店小二歡天喜地，忙抬了一口大缸放在天井之中，把清水裝得滿滿地。郭靖回報已經辦妥。王處一道：「好……好孩子，你抱我放在缸裏……不許……別人過來。」郭靖不解其意，依言將他抱入缸內，清水直浸到頭頸，再命店小二攔阻閒人。

只見王處一閉目而坐，急呼緩吸，過了一頓飯工夫，一缸清水竟漸漸變成黑色，他臉色卻也略復紅潤。王處一道：「扶我出來，換一缸清水。」郭靖依然換了水，又將他放入缸內。這時才知他是以內功逼出身上毒質，化在水裏。這般連換了四缸清水。水中才無黑色。王處一笑道：「沒事啦。」扶著缸沿，跨了出來，嘆道：「這藏僧的功夫好毒！」郭靖放了心，甚是喜慰，問道：「那藏僧手掌上有毒麼？」王處一道：「正是，毒沙掌的功夫我生平見過不少，但從沒見過這麼厲害的，今日幾乎性命不保。」郭靖道：「幸好沒事了。您要吃甚麼東西，我叫人去買。」

王處一命他向櫃上借了筆硯，開了一張藥方，說道：「我性命已然無礙，但內臟毒氣未淨，十二個時辰之內如不除去，不免終身殘廢。」

郭靖接過藥方，如飛而去，見橫街上有一家藥鋪，忙將藥方遞到櫃上。店伴接過方子一看，說道：「客官來得不巧，方子上血竭、田七、沒藥、熊膽四味藥，小店剛巧沒貨。」郭靖不等他說第二句，搶過方子便走。那知走到第二家藥鋪，仍是缺少這幾味藥，接連走了七八家，無不如此。郭靖又急又怒，在城中到處奔跑買藥，連三開間門面、金字招牌的大藥鋪，也都說這些藥本來存貨不少，但剛才正巧給人盡數搜買了去。

郭靖這才恍然，定是趙王府中的人料到王處一中毒受傷後定要使用這些藥物，竟把全城各處藥鋪中這幾味主藥都抄得乾乾淨淨，用心可實在歹毒。當下垂頭喪氣的回到客店，對王處一說了。王處一嘆了一口氣，臉色慘然。郭靖心中難過，伏在桌上放聲大哭。

王處一笑道：「人人有生必有死，生固欣然，死亦天命，何況我也未見得會死呢，又何必哭泣？」輕輕擊著床沿，縱聲高歌：「知其雄兮守其雌，知其白兮守其黑，知榮守辱兮為道者損，損之又損兮乃至無極。」郭靖收淚看著他，怔怔的出神。王處一哈哈一笑，盤膝坐在床上，用起功來。

郭靖不敢驚動，悄悄走出客房，忽想：「我趕到附近市鎮去，他們未必也把那裏的藥都買光了。」想到此法，心中甚喜，正要去打聽附近市鎮的遠近道路，只見店小二匆匆進來，遞了一封信給他，信封上寫著「郭大爺親啟」五字。郭靖心中奇怪：「是誰給我的信？」忙撕開封皮，抽出一張白紙，見紙上寫道：「我在城外向西十里的湖邊等你，有要緊事對你說，快來。」下面畫著一個小叫化的圖像，笑嘻嘻的正是黃蓉，形貌甚是神似。

郭靖心想：「他怎知我在這裏？」問道：「這信是誰送來的？」店小二道：「是街邊的一個閒漢送來的。」

郭靖回進店房，見王處一站在地下活動手足，說道：「道長，我到附近市鎮去買藥。」王處一道：「我們既想到這一層，他們何嘗想不到？不必去啦。」

郭靖不肯死心，決意一試，心想：「黃賢弟聰明伶俐，我先跟他商量商量。」說道：「我的好朋友約我見面，弟子去一下馬上就回。」說著將信給王處一看了。

王處一沉吟了一下，問道：「這孩子你怎麼認得的？」郭靖把旅途相逢的事說了。王處一道：「他戲弄侯通海的情狀我都見到了，這人的身法好生古怪……」隨即正色道：「你此去可要小心了。這孩子的武功遠在你之上，身法之中卻總是透著一股邪氣，我也摸不準是甚麼緣故。」郭靖道：「我和他是生死之交，他決不能害我。」王處一嘆道：「你和他相識有多久，能說甚麼生死之交？你莫瞧他人小，他要算計你時，你定然對付不了。」

郭靖心中對黃蓉絕無半分猜疑，心想：「道長這麼說，必因是不知黃賢弟的為人。」當下滿口誇說黃蓉的好處。王處一笑道：「你去吧。少年人無不如此，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這人……瞧這人身形與說話聲音，似乎不是……似乎是個……你難道當真看不出……」說到這裏，不說下去了，只搖了搖頭。

※※※

郭靖把藥方揣在懷裏，出了西門，放開腳步，向城外奔去。出得城來，飛雪愈大，雪花點點撲面，放眼只見白茫茫的一片，野外人蹤絕跡，行了將近十里，前面水光閃動，正是一個小小湖泊。此時天氣倒不甚寒，湖中並未結冰，雪花落在湖面，都融在水裏，湖邊一排排都是梅樹，梅花再加上冰花雪蕊，更顯皎潔。

郭靖四望不見人影，焦急起來：「莫非他等我不來，先回去了？」放聲大叫：「黃賢弟，黃賢弟。」只聽忽喇喇一聲響，湖邊飛起兩隻水鳥。郭靖好生失望，再叫了兩聲，又想：「或許他還未到達，我在這裏等他便了。」

當下坐在湖邊，既掛念黃蓉，又掛念王處一的傷勢，也無心欣賞雪景，何況這大雪紛飛之象，他從小就在塞外見慣了的，至於黃沙大漠與平湖寒梅之間的不同，他也不放在心上。等了好一陣，忽聽得西首樹林中隱隱傳來爭吵之聲，他好奇心起，快步過去，只聽得一人粗聲說道：「這當兒還擺甚麼大師哥的架子？大家半斤八兩，你還不是也在半空中盪秋千。」另一人道：「他媽的！剛才你若不是這麼膽小，轉身先逃，咱們四個打他一個，難道便會輸了？」又一人道：「你逃得摔了一交，也不見得有甚麼了不起。」聽聲音似乎是黃河四鬼。郭靖手按腰間軟鞭，探頭往林中張去，卻空蕩蕩的不見人影。

忽聽得聲音從高處傳來，有人說道：「明刀明槍的交戰，咱們決不能輸，誰料得到這小叫化詭計百出……」郭靖抬起頭來，只見四個人吊在空中，搖搖擺擺，兀自指手劃腳的爭吵不休，卻不是黃河四鬼是誰？他一見之下，心中大喜，料知黃蓉必在左近，笑吟吟的走過去，說道：「咦，你們又在這裏練輕功！」錢青健怒道：「誰說是練輕功？你這渾小子不生眼睛，咱們是給人吊在這裏的。」郭靖哈哈大笑。錢青健怒極，空中飛腳要去踢他，但相距遠了，卻那裏踢得著？馬青雄罵道：「臭小子，你再不滾得遠遠的，老子撒尿淋你了！」

郭靖笑得彎了腰，說道：「我站在這裏，你的尿淋我不著。」突然身後有人輕輕一笑，郭靖轉過頭去，水聲響動，一葉扁舟從樹叢中飄了出來。

只見船尾一個女子持槳盪舟，長髮披肩，全身白衣，頭髮上束了條金帶，白雪一映，更是燦然生光。郭靖見這少女一身裝束猶如仙女一般，不禁看得呆了。那船慢慢盪近，只見那女子方當韶齡，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肌膚勝雪，嬌美無比，容色絕麗，不可逼視。

郭靖只覺耀眼生花，不敢再看，轉開了頭，緩緩退開幾步。

那少女把船搖到岸邊，叫道：「郭哥哥，上船來吧！」

郭靖猛吃一驚，轉過頭來，只見那少女笑靨生春，衣襟在風中輕輕飄動。郭靖如痴似夢，雙手揉了揉眼睛。

那少女笑道：「怎麼？不認識我啦？」郭靖聽她聲音，依稀便是黃蓉模樣，但一個骯髒襤褸的男叫化，怎麼會忽然變成一個仙女，真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聽得背後黃河四鬼紛紛叫嚷：「小姑娘，快來割斷我們身上繩索，放我們下來！」「你來幫個忙，我給你一百兩銀子！」「每人一百兩，一共四百兩！」「你要八百兩也行。」

那少女對他們渾不理睬，笑道：「我是你的黃賢弟啊，你不睬我了麼？」郭靖再定神一看，果見她眉目口鼻確和黃蓉一模一樣，說道：「你……你……」只說了兩個「你」字，再也接不下去了。黃蓉嫣然一笑，說道：「我本是女子，誰要你黃賢弟、黃賢弟的叫我？快上船來罷。」郭靖恍在夢中，雙足一點，躍上船去。黃河四鬼兀自將救人的賞格不斷提高。

黃蓉把小舟蕩到湖心，取出酒菜，笑道：「咱們在這裏喝酒賞雪，那不好麼？」這時離黃河四鬼已遠，叫嚷之聲已聽不到了。

郭靖心神漸定，笑道：「我真胡塗，一直當你是男子，以後不能再叫你黃賢弟啦！」黃蓉笑道：「你也別叫我黃賢妹，叫我作蓉兒罷。我爸爸一向這樣叫的。」郭靖忽然想起，說道：「我給你帶了點心來。」從懷裏掏出完顏康送來的細點，那知他背負王處一、換水化毒、奔波求藥，早把點心壓得或扁或爛，不成模樣。黃蓉看了點心的樣子，輕輕一笑。郭靖紅了臉，道：「吃不得了！」拿起來要拋入湖中。黃蓉伸手接過，道：「我愛吃。」

郭靖一怔，黃蓉已把一塊點心放在口裏吃起來。郭靖見她吃了幾口，眼圈漸紅，眼眶中慢慢充了淚水，更是不解。黃蓉道：「我生下來就沒了媽，從沒有誰這樣記著我過……」說著幾顆淚水流了下來。她取出一塊潔白的手帕，郭靖以為她要擦拭淚水，那知她把幾塊壓爛了的點心細心包好，放在懷裏，回眸一笑，道：「我慢慢的吃。」

郭靖絲毫不懂這種女兒情懷，只覺這個「黃賢弟」的舉動很是特異，當下問她道：「你說有要緊事對我說，是甚麼事？」黃蓉笑道：「我要跟你說，我不是甚麼黃賢弟，是蓉兒，這不是要緊事麼？」

郭靖也是微微一笑，說道：「你這樣多好看，幹麼先前扮成個小叫化？」黃蓉側過了頭，道：「你說我好看麼？」郭靖嘆道：「好看極啦，真像我們雪山頂上的仙女一般。」黃蓉笑道：「你見過仙女了？」郭靖道：「我沒見過，見了那還有命活？」黃蓉奇道：「怎麼？」郭靖道：「蒙古的老人家說，誰見了仙女，就永遠不想再回到草原上來啦，整天就在雪山上發痴，沒幾天就凍死了。」

黃蓉笑道：「那麼你見了我發不發痴？」郭靖臉一紅，急道：「咱們是好朋友，那不同的。」黃蓉點點頭，正正經經的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好，不管我是男的還是女的，是好看還是醜八怪。」隔了片刻，說道：「我穿這樣的衣服，誰都會對我討好，那有甚麼希罕？我做小叫化的時候你對我好，那才是真好。」

她這時心情極好，笑道：「我唱個曲兒給你聽，好麼？」郭靖道：「明兒再唱好不好？咱們要先給王道長買藥。」當下把王處一在趙王府受傷、買不到傷藥的情形簡略說了。

黃蓉道：「我本在奇怪，你滿頭大汗的在一家家藥鋪裏奔進奔出，不知道幹甚麼，原來是為了這個。」郭靖這才想起，他去買藥時黃蓉已躡在他身後，否則也不會知道他的住所，說道：「黃賢弟，我騎你的小紅馬去買藥好麼？」

黃蓉正色道：「第一，我不是黃賢弟。第二，那小紅馬是你的，難道我真會要你的麼？我只是試試你的心。第三，到附近市鎮去，也未必能買到藥。」郭靖聽她所料的與王處一不謀而合，不禁甚是惶急。

黃蓉微笑道：「現下我唱曲兒了，你聽著。」

但見她微微側過了頭，斜倚舟邊，一縷清聲自舌底吐出：

「雁霜寒透幙。正護月雲輕，嫩冰猶薄。溪奩照梳掠。想含香弄粉，靚妝難學。玉肌瘦弱，更重重龍綃襯著。倚東風，一笑嫣然，轉盼萬花羞落。

「寂寞！家山何在：雪後園林，水邊樓閣。瑤池舊約，鱗鴻更仗誰託？粉蝶兒只解尋花覓柳，開遍南枝未覺。但傷心，冷落黃昏，數聲畫角。」

郭靖一個字一個字的聽著，雖然於詞義全然不解，但清音嬌柔，低迴婉轉，聽著不自禁的心搖神馳，意酣魂醉，這一番纏綿溫存的光景，竟是他出世以來從未經歷過的。

黃蓉一曲既終，低聲道：「這是辛大人所作的『瑞鶴仙』，是形容雪後梅花的，你說做得好麼？」郭靖道：「我一點兒也不懂，歌兒是很好聽的。辛大人是誰啊？」黃蓉道：「辛大人就是辛棄疾。我爹爹說他是個愛國愛民的好官。北方淪陷在金人手中，岳爺爺他們都給奸臣害了，現下只有辛大人還在力圖恢復失地。」

郭靖雖然常聽母親說起金人殘暴，虐殺中國百姓，但終究自小生長蒙古，家國之痛在他並不深切，說道：「我從未來過中原，這些事你將來慢慢說給我聽，這當兒咱們想法兒救王道長要緊。」黃蓉道：「你聽我話，咱們在這兒多玩一陣，不用著急。」郭靖道：「他說十二個時辰之內不服藥，就會殘廢的！」黃蓉道：「那就讓他殘廢好了，又不是你殘廢，我殘廢。」郭靖「啊」的一聲，跳起身來，道：「這……這……」臉上已現怒色。

黃蓉微笑道：「不用著惱，我包你有藥就是。」郭靖聽她言下之意似是十拿九穩，再者自己也無別法，心想：「她計謀武功都遠勝於我，聽她的話一定錯不了。」只得暫且放寬胸懷。黃蓉說起怎樣把黃河四鬼吊在樹上，怎樣戲弄侯通海，兩人拊掌大笑。

眼見暮色四合，漸漸的白雪、湖水、梅花都化成了朦朦朧朧的一片，黃蓉慢慢伸出手去，握住了郭靖的手掌，低聲道：「現今我甚麼都不怕啦。」郭靖道：「怎麼？」黃蓉道：「就算爸爸不要我，你也會要我跟著你的，是不是？」郭靖道：「那當然。蓉兒，我跟你在一起，真是……真是……真是歡喜。」

黃蓉輕輕靠在他胸前。郭靖只覺一股甜香圍住了他的身體，圍住了湖水，圍住了整個天地，也不知是梅花的清香，還是黃蓉身上發出來的。兩人握著手不再說話。

過了良久良久，黃蓉嘆了口氣，道：「這裏真好，只可惜咱們要走啦。」郭靖道：「為甚麼？」黃蓉道：「你不是要去拿藥救王道長麼？」郭靖喜道：「啊，到那裏去拿？」黃蓉道：「藥鋪子的那幾味藥，都到那裏去啦？」郭靖道：「定是給趙王府的人搜去了。」黃蓉道：「不錯，咱們就到趙王府拿去。」郭靖嚇了一跳，道：「趙王府？」黃蓉道：「正是！」郭靖道：「那去不得。咱們倆去只有送命的份兒。」

黃蓉道：「難道你就忍心讓王道長終身殘廢？說不定傷勢厲害，還要送命呢！」郭靖熱血上沖，道：「好，不過，不過你不要去。」黃蓉道：「為甚麼？」郭靖道：「總而言之，你不能去。」卻說不出個道理來。

黃蓉低聲道：「你再體惜我，我可要受不了啦。要是你遇上了危難，難道我獨個兒能活著麼？」

郭靖心中一震，不覺感激、愛惜、狂喜、自憐，諸般激情同時湧上心頭，突然間勇氣百倍，頓覺沙通天、彭連虎等人殊不足畏，天下更無難事，昂然道：「好，咱倆去拿藥。」

兩人把小舟划進岸邊，上岸回城，向王府而去。走到半路，郭靖忽然記起黃河四鬼兀自掛在樹上，停步說道：「啊，要不要去放了那四個人下來？」黃蓉格格一笑，道：「這四個傢伙自稱『剛烈雄健』，厲害得很，凍不爛、餓不死的。就算餓死了，『梅林四鬼』可也比『黃河四鬼』高雅得多。」

第九回 鐵槍破犁

郭黃二人來到趙王府後院，越牆而進，黃蓉柔聲道：「你的輕身功夫好得很啊！」郭靖伏在牆腳邊，察看院內動靜，聽她稱讚，心頭只覺說不出的溫馨甜美。

過了片刻，忽聽得腳步聲響，兩人邊談邊笑而來，走到相近，只聽一人道：「小王爺把這姑娘關在這裏，你猜是為了甚麼？」另一個笑道：「那還用猜？這樣美貌的姑娘，你出娘胎之後見過半個麼？」先一人道：「瞧你這副色迷迷的樣兒，小心小王爺砍掉你的腦袋。這個姑娘麼，相貌雖美，可還不及咱們王妃。」另一人道：「這種風塵女子，你怎麼拿來跟王妃比？」先一人道：「王妃，你道她出身又……」說到這裏，忽然住口，咳嗽了兩聲，轉口道：「小王爺今日跟人打架，著實吃了虧，大夥兒小心些，別給他作了出氣袋，討一頓好打。」另一人道：「小王爺這麼一拳打來，我就這麼一避，跟著這麼一腳踢出……」先一人笑道：「別自己臭美啦！」

郭靖尋思：「原來那完顏康已經有了個美貌的意中人，因此不肯娶那穆姑娘了，倒也難怪。但既是如此，他就不該去跟穆姑娘比武招親，更不該搶了人家的花鞋兒不還。他為甚麼又把人家關起來？難道是人家不肯，他要用強逼迫麼？」

這時兩人走得更近了，一個提了一盞風燈，另一個提著一隻食盒，兩人都是青衣小帽、僕役的打扮。那提食盒的笑道：「又要關人家，又怕人家餓壞了，這麼晚啦，還巴巴的送菜去。」另一個道：「不是又風流又體貼，怎能贏得美人兒的芳心？」兩人低聲談笑，漸漸走遠。

黃蓉好奇心起，低聲道：「咱們瞧瞧去，到底是怎麼樣的美人。」郭靖道：「還是盜藥要緊。」黃蓉道：「我偏要先看美人！」舉步跟隨兩個僕役。郭靖心想：「女人有甚麼好看？真是古怪。」他卻那裏知道，凡是女子聽說那一個女人美貌，若不親眼見上一見，可比甚麼都難過，如果自己是美麗女人，那是更加非去看一看、比一比不可。郭靖卻只道她孩子氣厲害，只得跟去。

那趙王府好大的園林，跟著兩個僕役曲曲折折的走了好一會，才來到一座大屋跟前，望見屋前有人手執兵刃把守。黃蓉和郭靖閃在一邊，只聽得兩僕和看守的親兵說了幾句話，親兵打開門放二人進去。

黃蓉撿起一顆石子，噗的一聲，把風燈打滅，拉著郭靖的手，縱身擠進門去，反而搶在兩僕之前。兩僕和眾親兵全未知覺，只道屋頂上偶然跌下了石子。兩僕說笑咒罵，取出火絨火石來點亮了燈，穿過一個大天井，開了裏面的一扇小門，走了進去。

黃蓉和郭靖悄悄跟隨，只見裏面是一條條極粗鐵條編成的柵欄，就如監禁猛獸的大鐵籠一般，柵欄後面坐著兩人，依稀可辨是一男一女。

一個僕人點燃了一根蠟燭，伸手進柵，放在桌上。燭光照耀下郭靖看得分明，不禁大奇，只見那男子鬚髮蒼然，滿臉怒容，正是穆易，一個妙齡少女垂首坐在他身旁，不是他女兒穆念慈是誰？郭靖滿腹疑團，大惑不解：「他們怎麼會在這裏？是了，定是給完顏康捉了來。那完顏康卻是甚麼心思？到底愛這姑娘不愛？」

兩名僕人從食盒中取出點心酒菜，一盆盆的送進柵去。穆易拿起一盆點心擲將出來，罵道：「我落了你們圈套，要殺快殺，誰要你們假惺惺討好？」

喝罵聲中，忽聽得外面眾親兵齊聲說道：「小王爺您好！」

黃蓉和郭靖互望一眼，忙在門後躲起，只見完顏康快步入內，大聲呵斥道：「誰惹怒穆老英雄啦？回頭瞧我打不打斷你們的狗腿子。」兩個僕人各跪下一腿，俯首說道：「小的不敢。」完顏康道：「快滾出去。」兩僕忙道：「是，是。」站起來轉身出去，走到門邊時，相對伸了伸舌頭，做個鬼臉。

完顏康等他們反帶上了門，和顏悅色的對穆易父女道：「我請兩位到這裏，另有下情相告，兩位千萬不要誤會。」穆易怒道：「你把我們當犯人的關在這裏，這是『請』嗎？」完顏康道：「實在對不住。請兩位暫且委曲一下，我心中實在是很過意不去。」穆易怒道：「這些話騙三歲孩子去。做官做府的人吃人不吐骨頭，難道我還見得少了？」完顏康幾次要說話，都給穆易一陣怒罵擋了回去，但他居然涵養甚好，笑嘻嘻的並不生氣。

穆念慈聽了一陣，低聲道：「爹，你且聽他說些甚麼。」穆易哼了一聲，這才不罵。

完顏康道：「令愛如此品貌，世上罕有，我又不是不生眼珠子，那有不喜愛的？」穆念慈一陣紅暈罩上雙頰，把頭俯得更低了。只聽完顏康又道：「只不過我是王爵的世子，家教又嚴，要是給人知道，說我和一位江湖英雄、草莽豪傑結了親家，不但父王怪罪，多半聖上還要嚴旨切責父王呢。」穆易道：「依你說怎樣？」完顏康道：「我是想請兩位在舍下休息幾日，養好了傷，然後回到家鄉去。過得一年半載，待這事冷了一冷之後，或者是我到府上來迎親，或者是請老前輩送令愛來完姻，那豈不是兩全其美？」穆易沉吟不語，心中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完顏康道：「父王為了我頑皮闖禍，三個月前已受過聖上的幾次責備，如再知道我有這等事，婚事決不能諧。是以務懇老前輩要嚴守秘密。」穆易怒道：「依你說來，我女孩兒將來就算跟了你，也是一輩子的偷偷摸摸，不是正大光明的夫妻了？」完顏康道：「這個我自然另有安排，將來邀出朝裏幾位大臣來做媒，總要風風光光的娶了令愛才是。」

穆易臉色忽變，道：「你去請你母親來，咱們當面說個清楚。」完顏康微微一笑，道：「我母親怎能見你？」穆易斬釘截鐵的道：「不跟你母親見面，任你如何花言巧語，我決不理睬。」說著抓起酒壺，從鐵柵中擲了出來。

穆念慈自和完顏康比武之後，一顆芳心早已傾注在他身上，耳聽他說得合情合理，正自竊喜，忽見父親突然無故動怒，不禁又是驚訝又是傷心。

完顏康袍袖一翻，捲住了酒壺，伸手放回桌上，笑道：「不陪啦！」轉身而出。

郭靖聽著完顏康的話，覺得他確有苦衷，所說的法子也很周到，那料穆易卻忽然翻臉，心想：「我這就勸勸他去。」正想長身出來，黃蓉扯扯他衣袖，拉著他從門裏竄了出去。

只聽完顏康問一個僕人道：「拿來了麼？」那僕人道：「是。」舉起手來，手裏提著一隻兔子。完顏康接過，喀喀兩聲，把兔子的兩條後腿折斷了，放在懷中，快步而去。

※※※

郭靖與黃蓉甚是奇怪，不知他玩甚麼花樣，一路遠遠跟著。

繞過一道竹籬，眼前出現三間烏瓦白牆的小屋。這是尋常鄉下百姓的居屋，不意在這豪奢富麗的王府之中見到，兩人都是大為詫異。只見完顏康推開小屋板門，走了進去。

兩人悄步繞到屋後，俯眼窗縫，向裏張望，心想完顏康來到這詭秘的所在，必有特異行動，那知卻聽他叫了一聲：「媽！」裏面一個女人聲音「嗯」的應了一聲。

完顏康走進內室，黃蓉與郭靖跟著轉到另外一扇窗子外窺視，只見一個中年女子坐在桌邊，一手支頤，呆呆出神。這女子四十歲不到，姿容秀美，不施脂粉，身上穿的也是粗衣布衫。黃蓉心道：「這位王妃果然比那個穆姑娘又美了幾分，可是她怎麼扮作個鄉下女子，又住在這般破破爛爛的屋子裏？難道是給趙王打入了冷宮？」郭靖有了黃蓉的例子在先，倒是不以為奇，只不過另有一番念頭：「她定是跟蓉兒一般，故意穿些粗布衣衫，假裝窮人，鬧著玩兒。」

完顏康走到她身旁，拉住她手道：「媽，你又不舒服了麼？」那女子嘆了口氣道：「還不是為你耽心？」完顏康靠在她身邊，笑道：「兒子不是好好地在這裏麼？又沒少了半個腳趾頭。」說話神情，全是在撒嬌。那女子道：「眼也腫了，鼻子也破了，還說好好地？你這樣胡鬧，你爹知道了倒也沒甚麼，要是給你師父聽到風聲，可不得了。」

完顏康笑道：「媽，你道今兒來打岔的那個道士是誰？」那女人道：「是誰啊？」完顏康道：「是我師父的師弟。說來該是我的師叔，可是我偏偏不認他的，道長前、道長後的叫他。他向著我吹鬍子，瞪眼珠，可拿我沒法子。」說著笑了起來。那女子卻吃了一驚，道：「糟啦，糟啦。我見過你師父發怒的樣兒，他殺起人來，可真教人害怕。」

完顏康奇道：「你見過師父殺人？在那裏？他幹麼殺人？」那女子抬頭望著燭光，似乎神馳遠處，緩緩的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唉，我差不多都忘啦！」

完顏康不再追問，得意洋洋的道：「那王道士逼上門來，問我比武招親的事怎樣了結。我一口應承，只要那姓穆的到來，他怎麼說就怎麼辦。」那女子道：「你問過爹爹麼？他肯答允麼？」完顏康笑道：「媽你就這麼老實。我早差人去把那姓穆的父女騙了來，鎖在後面鐵牢裏。那王道士又到那裏找他去？」

完顏康說得高興，郭靖在外面愈聽愈怒，心想：「我還道他真是好意，那知竟是如此奸惡。」又想：「幸虧穆老英雄不上他的當。」

那女子也頗不以為然，慍道：「你戲弄了人家閨女，還把人家關了起來，那成甚麼話？快去放了，再多送些銀子，好好賠罪，請他們別要見怪。」郭靖暗暗點頭，心想：「這還說得過去。」

完顏康道：「媽你不懂的，這種江湖上的人才不希罕銀子呢。要是放了出去，他們在外宣揚，怎不傳進師父的耳裏？」那女子急道：「難道你要關他們一世？」完顏康笑道：「我說些好話，把他們騙回家鄉，叫他們死心塌地的等我一輩子。」說著哈哈大笑。

郭靖怒極，伸掌便要向窗格子上拍去，剛要張口怒喝，突覺一隻滑膩的手掌按住了自己嘴唇，同時右手手腕也被人從空捏住，一個柔軟的聲音在耳邊輕聲道：「別發脾氣。」

郭靖登時醒悟，轉頭向黃蓉微微一笑，再向裏張望，只聽完顏康道：「那姓穆的老兒奸猾得緊，一時還不肯上鉤，再關他幾天，瞧他聽不聽話？」

他母親道：「我見那個姑娘品貌很好，我倒很喜歡。我跟你爹說說，不如就娶了她，可不是甚麼事都沒了。」完顏康笑道：「媽你又來啦，咱們這般的家世，怎麼能娶這種江湖上低三下四的女子？爹常說要給我擇一門顯貴的親事。就只可惜我們是宗室，也姓完顏。」那女子道：「為甚麼？」完顏康道：「否則的話，我準能娶公主，做駙馬爺。」那女子嘆了口氣，低聲道：「你瞧不起貧賤人家的女兒……你自己難道當真……」

完顏康笑道：「媽，還有一樁笑話兒呢。那姓穆的說要見你，和你當面說明了，他才相信。」那女子道：「我才不幫你騙人呢，做這種缺德事。」完顏康笑嘻嘻的在室中走了幾個圈子，笑道：「你就是肯去，我也不給。你不會撒謊，說不了三句便露出馬腳。」

黃蓉和郭靖打量室中陳設，只見桌凳之物都是粗木所製，床帳用具無一不是如同民間農家之物，甚是粗糙簡陋，壁上掛著一根生了銹的鐵槍、一張殘破了的犁頭，屋子一角放著一架紡紗用的舊紡車。兩人都是暗暗稱奇：「這女子貴為王妃，怎地屋子裏卻這般擺設？」

只見完顏康在胸前按了兩下，衣內那隻兔子吱吱的叫了兩聲。那女子問道：「甚麼呀？」完顏康道：「啊，險些兒忘了。剛才見到一隻兔子受了傷，撿了回來，媽，你給牠治治。」說著從懷裏掏出那隻小白兔來，放在桌上。那兔兒後腿跛了，行走不得。那女子道：「好孩子！」忙拿出刀圭傷藥，給兔子治傷。

郭靖怒火上沖，心想這人知道母親心慈，便把好好一隻兔子折斷腿骨，要她醫治，好教她無心理會自己幹的壞事，對親生母親尚且如此玩弄權謀，心地之壞，真是無以復加了。

※※※

黃蓉靠在郭靖身旁，忽覺他全身顫抖，知他怒極，怕他發作出來給完顏康驚覺，忙牽著他手躡足走遠，說道：「不理他們，咱們找藥去。」郭靖道：「你可知藥在那裏？」黃蓉搖頭道：「不知道。這就去找。」

郭靖心想，偌大王府，到那裏找去？要是驚動了沙通天他們，那可大禍臨頭，正要開言和她商量，突然前面燈光一閃，一人手提燈籠，嘴裏低哼小曲：「我的小親親喲，你不疼我疼誰個？還是疼著我……」一陣急一陣緩的走近。

郭靖待要閃入樹後，黃蓉卻迎了上去。那人一怔，還未開口，黃蓉手腕一翻，一柄明晃晃的分水蛾眉刺已抵在他喉頭，喝道：「你是誰？」那人嚇得魂不附體，隔了好一陣，才結結巴巴的道：「我……是府裏的簡管家。你……你幹甚麼？」黃蓉道：「幹甚麼？我要殺了你！你是管家，那好極啦。今日小王爺差你們去買來的那些藥，放在那裏？」簡管家道：「都是小王爺自己收著，我……我不知道啊！」

黃蓉左手在他手腕上一捏，右手微微向前一送，蛾眉鋼刺嵌入了他咽喉幾分。那簡管家只覺手腕上奇痛徹骨，可是又不敢叫出聲來。黃蓉低聲喝道：「你說是不說？」簡管家道：「我真的不知道。」黃蓉右手扯下他帽子，按在他口上，跟著左手一拉一扭，喀喇一聲，登時將他右臂臂骨扭斷了。那簡管家大叫一聲，立時昏暈，但嘴巴被帽子按住了，這一聲叫喊慘厲之中夾著窒悶，傳不出去。

郭靖萬料不到這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下手竟會如是毒辣，不覺驚呆了。黃蓉在簡管家脅下戳了兩下，那人醒了過來。她把帽子順手在他頭頂一放，喝道：「要不要將左臂也扭斷了？」簡管家痛得眼淚直流，屈膝跪倒，道：「小的真是不知道，姑娘殺了小的也沒用。」黃蓉這才信他不是裝假，低聲道：「你到小王爺那裏，說你從高處摔下來摔斷了手臂，又受了不輕的內傷，大夫說要用血竭、田七、熊膽、沒藥等等醫治，北京城裏買不到，你求小王爺賞賜一點。」

黃蓉說一句，那管家應一句，不敢有絲毫遲疑。黃蓉又道：「小王爺在王妃那裏，快去，快去！我跟著你，要是你裝得不像，露出半點痕跡，我扭斷你的脖子，挖出你的眼珠子。」說著伸出手指，將尖尖的指甲在他眼皮上一抓。簡管家打個寒噤，爬起身來，咬緊牙齒，忍痛奔往王妃居室。

完顏康還在和母親東拉西扯的談論，忽見簡管家滿頭滿臉的汗水、眼淚、鼻涕，奔進來把黃蓉教的話說了一遍。王妃見他痛得臉如白紙，不待完顏康答覆，已一疊連聲的催他給藥。完顏康皺眉道：「那些藥梁老先生要去啦，你自己拿去。」簡管家哭喪著臉道：「求小王爺賞張字條！」王妃忙拿出筆墨紙硯，完顏康寫了幾個字。簡管家磕頭謝賞，王妃溫言道：「快去，拿到藥好治傷。」

簡管家退了出來，剛走得幾步，一柄冰寒徹骨的利刃已架在後頸，只聽黃蓉道：「到梁老先生那裏去。」簡管家走了幾步，實在支持不住了，一個踉蹌，就要跌倒。黃蓉道：「不拿到藥，你的脖子就是喀喇一聲，斷成兩截。」說著按住他的腦袋重重一扭。簡管家大驚，冷汗直冒，不知那裏突來了一股力氣，急往前走。路上接連遇見七八個僕役侍從。眾僕見郭靖、黃蓉與他在一起，也無人查問。

來到梁子翁所住館舍，簡管家過去一瞧，館門反鎖，出來再問，一個僕役說王爺在香雪廳宴客。郭靖見簡管家腳步蹣跚，伸手托在他脅下，三人並肩往香雪廳而去。

離廳門尚有數十步遠，兩個提著燈籠的衛士迎了上來，右手都拿著鋼刀，喝道：「停步，是誰？」簡管家取出小王爺的字條，一人看了字條，放他過去，又來詢問郭黃二人，簡管家道：「是自己人！」一名衛士道：「王爺在廳裏宴客，吩咐了誰也不許去打擾。有事明天再回……」話未說完，兩人只覺脅下一陣酸麻，動彈不得，已被黃蓉點中了穴道。

黃蓉把兩名衛士提在花木叢後，牽了郭靖的手，隨著簡管家走到香雪廳前。她在簡管家身後輕輕一推，與郭靖縱身躍起，攀住簷頭，從窗縫中向裏觀看。

只見廳裏燈燭輝煌，擺著一桌筵席，郭靖一看桌邊所坐諸人，心中不禁突突亂跳，只見日間同席過的白駝山少主歐陽克、鬼門龍王沙通天、三頭蛟侯通海、參仙老怪梁子翁、千手人屠彭連虎都圍坐在桌邊，在下首相陪的正是大金國六皇子完顏洪烈。桌旁放著一張太師椅，墊了一張厚厚的氈毯，靈智上人坐在椅上，雙目微張，臉如金紙，受傷顯是不輕。郭靖暗喜：「你暗算王道長，教你自己也受一下好的。」

只見簡管家推門而進，向梁子翁行了個禮，將完顏康所寫的字條遞給他。梁子翁一看，望了簡管家一眼，把字條遞給完顏洪烈道：「王爺，這是小王爺的親筆吧？」完顏洪烈接過來看了，道：「是的，梁公瞧著辦吧。」梁子翁對身後一名青衣童子道：「今兒小王爺送來的四味藥材，各拿五錢給這位管家。」

那童子應了，隨著簡管家出來。郭靖在黃蓉耳邊道：「快走吧，那些人個個厲害得緊。」黃蓉笑了笑，搖搖頭。郭靖只覺她一縷柔髮在自己臉上輕輕擦過，從臉上到心裏，都有點癢癢的，當下不再和她爭辯，湧身往下便跳。黃蓉急忙抓住他的手腕，身子向前撲出，雙足鉤住屋簷，緩緩將他放落地下。郭靖暗叫：「好險！裏面這許多高手，我這往下一跳，他們豈有不發覺之理？」自愧初涉江湖，事事易出毛病。

簡管家和那小童出來，郭靖跟在後面，走出十餘丈，回過頭來，只見黃蓉使個「倒捲珠簾勢」，正在向裏張望，清風中白衫微動，猶如一朵百合花在黑夜中盛開。

※※※

黃蓉向廳裏看了一眼，見各人並未發覺，回頭目送郭靖的身形正在黑暗之中消失，這才再向內窺探，突然間彭連虎一轉頭，兩道閃電般的目光在窗上掃了一圈。黃蓉不敢再看，側頭附耳傾聽。

只聽一個嗓子沙啞的人道：「那王處一今日橫加插手，各位瞧他是無意中碰著呢，還是有所為而來？」一個聲音極響的人道：「不管他是有意無意，總之受了靈智上人這一掌，不死也落個殘廢。」黃蓉向內張望，見說話之人是那身材矮小、目光如電的彭連虎。

又聽得一個聲音清朗的人笑道：「兄弟在西域之時，也曾聽過全真七子的名頭，確也不是浪得虛名之輩，要不是靈智上人送了他個大手印，咱們今日全算折在他手裏啦。」一個粗厚低沉的聲音道：「歐陽公子別在老衲臉上貼金啦，我跟這道士大家吃了虧，誰也沒贏。」歐陽克道：「總之他不喪命就落個殘廢，上人卻只要靜養些時日。」

此後各人不再談論，聽聲音是主人在敬酒。隔了一會，一人說道：「各位遠道而來，小王深感榮幸。此番能邀到各位大駕，實是大金國之福。」黃蓉心想，說這話的必是趙王完顏洪烈了。眾人謙遜了幾句。完顏洪烈又道：「靈智上人是西藏得道高僧，梁老先生是關外一派的宗師，歐陽公子已得令叔武功真傳，彭寨主威震中原，沙幫主獨霸黃河。五位中只要有一位肯拔刀相助，大金國的大事就能成功，何況五位一齊出馬，哈哈，哈哈。那真是獅子搏兔用全力了。」言下得意之極。

梁子翁笑道：「王爺有事差遣，咱們當得效勞，只怕老夫功夫荒疏，有負王爺重託，那就老臉無光了，哈哈！」彭連虎等也均說了幾句「當得效勞」之類的言語。這幾個人向來獨霸一方，都是自尊自大慣了的，語氣之中儼然和完顏洪烈分庭抗禮，並無卑諂之意。

完顏洪烈又向眾人敬了一杯酒，說道：「小王既請各位到來，自是推心置腹，天大的事也不能相瞞。各位知曉之後，當然也決不會和旁人提及，以免對方有所防備，壞了我大金朝廷的大事，這也是小王信得過的。」

各人會意，他這幾句話雖然說得婉轉，其實是要他們擔保嚴守秘密的意思，都道：「王爺放心，這裏所說的話，誰都不能洩漏半句。」

各人受完顏洪烈重聘而來，均知若非為了頭等大事，決不致使了偌大力氣，費了這許多金銀珠寶前來相請，到底為了何事，他卻一直不提，也不便相詢，這時卻知他便要揭開一件重大的機密，個個又是好奇，又是興奮。

完顏洪烈道：「大金太宗天會三年，那就是趙官兒徽宗的宣和七年了，我金兵由粘沒喝、斡離不兩位元帥率領征伐宋朝，俘虜了宋朝徽宗、欽宗兩個皇帝，自古以來，兵威從無如此之盛的。」眾人都嘖嘖稱讚。

黃蓉心道：「好不要臉！除了那個藏僧之外，你們都是漢人。這金國王爺如此自吹自擂，說擄了大宋的兩個皇帝，你們竟都來捧場。」

只聽完顏洪烈又道：「那時我大金兵精將廣，本可統一天下，但到今日將近百年，趙官兒還在杭州做他的皇帝，各位可知道是甚麼原因麼？」梁子翁道：「這要請王爺示下。」

完顏洪烈嘆了口氣道：「當年我大金國敗在岳飛那廝手裏，那是天下皆知之事，也不必諱言。我大金元帥兀朮善會用兵，可是遇到岳飛，總是連吃敗仗。後來岳飛雖被我大金授命秦檜害死，但金兵元氣大傷，此後再也無力大舉南征。然而小王卻雄心勃勃，不自量力，想為我聖上立一件大功，這事非眾位相助不可。」

各人面面相覷，不明其意，均想：「衝鋒陷陣，攻城掠地，實非吾輩所長，難道他要我們去刺殺南朝的元帥大將？」

完顏洪烈神色得意，語音微顫，說道：「幾個月前，小王無意間在宮裏舊檔之中，看到一通前朝留下來的文書，卻是岳飛寫的幾首詞，辭句十分奇特。我揣摸了幾個月，終於端詳出了其中的意思。原來岳飛給關在獄中之時，知道已無活命之望，他這人精忠報國，倒是不假，竟把生平所學的行軍佈陣、練兵攻伐的秘要，詳詳細細的寫了一部書，只盼得到傳人，用以抗禦金兵。幸虧秦檜這人也好生厲害，怕岳飛與外人暗通消息，防備得周密之極，獄中官吏兵丁，個個都是親信心腹。要知岳飛部下那些兵將勇悍善戰，若是造起反來，宋朝無人抵擋得住。當年所以沒人去救岳飛，全因岳飛不肯違抗朝廷旨意，倘若他忽然改變了主意，那可不得了啦，是不是？他可不知道岳飛想救的不是他自己的性命，而是大宋的江山。但也幸得這樣，岳飛這一部兵書，一直到死後也沒能交到外面。」眾人聚精會神的聽著，個個忘了喝酒。黃蓉懸身閣外，也如聽著一個奇異的故事。

完顏洪烈道：「岳飛無法可施，只得把那部兵書貼身藏了，寫了四首甚麼〈菩薩蠻〉、〈醜奴兒〉、〈賀聖朝〉、〈齊天樂〉的歪詞。這四首詞格律不對，平仄不葉，句子顛三倒四，不知所云。那秦檜雖然說得上才大如海，卻也不明其中之意，於是差人送到大金國來。數十年來，這四首歪詞收在大金宮裏秘檔之中，無人領會其中含意，人人都道岳飛臨死氣憤，因此亂寫一通，語無倫次，那知其中竟是藏著一個極大的啞謎。小王苦苦思索，終於解明了，原來這四首歪詞須得每隔三字的串讀，先倒後順，反覆連貫，便即明明白白。岳飛在這四首詞中囑咐後人習他的兵法遺書，直搗黃龍，滅了我大金。他用心雖苦，但宋朝無人，卻也枉然，哈哈！」眾人齊聲驚歎，紛紛稱譽完顏洪烈的才智。

完顏洪烈道：「想那岳飛用兵如神，打仗實是厲害得緊。要是咱們得了他這部遺書，大金國統一天下豈不是易如反掌麼？」

眾人恍然大悟，心想：「趙王請我們來，原來是要我們去做盜墓賊。」

完顏洪烈道：「小王本來想，這部遺書必是他帶到墳墓中去了。」說到這裏頓了一頓，續道：「各位是大英雄大豪傑，難道請各位去盜墓麼？再說，那岳飛是大金讎寇，但他精忠神武，天下人人相欽，咱們也不能動他墳墓。小王翻檢歷年南朝密探送來的稟報，卻另外得到了線索。原來岳飛當日死在風波亭之後，葬在附近的眾安橋邊，後來宋孝宗將他的遺體遷至西湖邊上隆重安葬，建造祠廟。他的衣冠遺物，卻被人放在另外一處，這部遺書自然也在其中。這地方也是在臨安。」

他說到這裏，眼光逐一向眾人望去。眾人都急於聽他說出藏書的地點來。

那知他卻轉過話題，說道：「小王曾想：既有人搬動過岳飛的衣冠遺物，只怕也已把這部書取了出來。但仔細一琢磨，知道決計不會。須知宋人對他敬若神明，既不知他的原意，決不敢動他的遺物，咱們到了那個地方，必能手到拿來。只是南方奇材異能之士極多，咱們要不是一舉成功，露出了風聲，反被宋人先行得去，那可是弄巧成拙了。這件事有關兩國的氣運，是以小王加意鄭重將事，若非請到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相助，決計不敢輕舉妄動。」眾人聽得連連點頭。

完顏洪烈道：「不過藏他遺物的所在，卻也是非同小可，因此這件事說它難嗎，固然也可說難到極處，然而在有大本領的人看來，卻又容易之極。原來他的遺物是藏在……」

正說到這裏，突然廳門推開，一人衝了進來，面目青腫，奔到梁子翁面前，叫道：「師父……」眾人看時，卻是梁子翁派去取藥的那個青衣童子。

※※※

郭靖跟隨簡管家和那青衣童子去取藥，左手仍是托在簡管家脅下，既防他支持不住而跌倒，又教他不敢向青衣童子通風示意。三人穿廊過舍，又來到梁子翁所住的館舍。那童子開門進去，點亮了蠟燭。

郭靖一踏進房，便覺藥氣沖鼻，又見桌上、榻上、地下，到處放滿了諸般藥材，以及大大小小的瓶兒、罐兒、缸兒、缽兒，看來梁子翁喜愛調弄丹藥，雖在客中，也不放下這些傢伙。那個童顯也熟習藥性，取了四味藥，用白紙分別包了，交給簡管家。

郭靖伸手接過，轉身出房。他藥已到手，不再看住簡管家。不料這管家甚是狡猾，出房時故意落後，待郭靖與那小童一出門，立時將門關上，撐上門閂，大聲叫喊：「有賊啊，有賊啊！」郭靖一怔，轉身推門，那門甚是堅實，一時推之不開。那青衣童子年紀雖小，卻機伶異常，聽得簡管家叫喊，知道不妙，乘郭靖使力推門之際，夾手搶過他手中那四包藥，往旁邊池塘中一丟。

郭靖擊出兩掌，居然都給他閃避開去。郭靖又驚又怒，雙掌按在門上，運起內力，喀喇一響，門閂立時崩斷。他搶進門去，一拳擊在簡管家下顎之上，顎骨登時碎裂，那裏還能做聲？幸好梁子翁性喜僻靜，居處指定要與別的房舍遠離，那簡管家這幾下叫喚，倒無旁人聽到。

他回身出門，見那童子已奔在數丈之外，急忙提氣縱身，霎時間已追到身後，伸手往他後領抓落。那童子聽得腦後風響，身子一挫，右腿橫掃，身手竟自不弱。郭靖知道只要給他聲張出來，不但藥物不能得手，而且黃蓉與自己尚有性命之憂，下手更不容情，鉤、拿、抓、打，招招是分筋錯骨手的狠辣家數。

那童子跟著梁子翁，到處受人尊敬，從未遇過強敵，這時不覺心慌意亂，臉上連中了兩拳。郭靖乘勢直上，啪的一記，又在他天靈蓋上擊了一掌，那童子立時昏暈過去。郭靖提足將他撥入路旁草叢，回進房去，打火點亮蠟燭，見那簡管家倒在地下，兀自昏暈。

郭靖暗罵自己胡塗：「那童兒剛才從那四個瓶罐裏取藥，我可全沒留意，現今怎知這四味藥放在那裏？」但見瓶罐上面畫的都是些彎彎曲曲的符號，竟無一個文字，心下好生為難：「記得他是站在這裏拿的，我且把這個角落裏的數十罐藥每樣都拿些，回頭請王道長選出來就是。」取過一疊白紙，每樣藥材都包了一包，生怕剛才簡管家叫喊時被人聽見，心裏一急，包得更加慢了。

好容易在每個藥瓶中都取了藥包好，揣在懷裏，大功告成，心下歡喜，回過身來，不提防手肘在旁邊的大竹簍上一撞。那竹簍橫跌翻倒，蓋子落下，驀地呼嚕一聲，竄出一條殷紅如血的大蛇，猛向他臉上撲來。

郭靖大吃一驚，急忙向後縱開，只見那蛇身子有小碗粗細，半身尚在簍中，不知其長幾何，最怪的是通體朱紅，蛇頭忽伸忽縮，蛇口中伸出一條分叉的舌頭，不住向他搖動。

蒙古苦寒之地，蛇蟲本少，這般紅色的奇蛇他更是生平未見，慌亂中倒退幾步，背心撞向桌邊，燭台受震跌倒，室中登時漆黑一團。他藥材已得，急步奪門而出，剛走到門邊，突覺腿上一緊，似被人伸臂抱牢，又如是給一條極粗的繩索緊緊縛住，當時不暇思索，向上急縱，不料竟是掙之不脫，隨即右臂一陣冰冷，登時動彈不得。

郭靖心知身子已被那條大蛇纏住，這時只賸下左手尚可任意活動，立即伸手向腰間去摸成吉思汗所賜的那柄金刀。突然間一陣辛辣的藥氣撲鼻而至，其中又夾著一股腥味，臉上一涼，竟是那蛇伸舌來舐他臉頰，當這危急之際，那裏還有餘暇去抽刀殺蛇，忙提起左手，叉住了蛇頸。那蛇力大異常，身子漸漸收緊，蛇頭猛力向郭靖臉上伸過來。

郭靖挺臂撐持，過了片刻，只感覺腿腳酸麻，胸口被蛇纏緊，呼吸越來越是艱難，運內勁向外力崩，蛇身稍一放鬆，但隨即纏得更緊。郭靖左手漸感無力，蛇口中噴出來的氣息難聞之極，胸口發惡，只是想嘔。再相持了一會，神智竟逐漸昏迷，再無抗拒之力，左手一鬆，大蛇張口直咬下來。

※※※

那青衣童子被郭靖擊暈，過了良久，慢慢醒轉，想起與郭靖相鬥之事，躍起身來，回頭見師父房中漆黑一團，聲息全無，想來那人已逃走了，忙奔到香雪廳中，氣急敗壞的向梁子翁稟告。

黃蓉在窗縫中聽到那童子說話，心下驚惶，一個「雁落平沙」，輕輕落下。但廳中這許多高手何等了得，適才只傾聽完顏洪烈說話，未曾留意外面，這時聽那童子一說，個個已在凝神防敵，黃蓉這一下雖輕，但彭連虎等立時驚覺。

梁子翁身形晃動，首先疾竄而出，已擋住了黃蓉去路，喝道：「甚麼人？」

黃蓉見了他這一躍，便知他武功遠勝於己，別說廳裏還有許多高手，單這老兒一人已不是他敵手，當下微微一笑，道：「這裏的梅花開得挺好呀，你折一枝給我好不好？」

梁子翁想不到在廳外的竟是一個秀美絕倫的少女，衣飾華貴，又聽她笑語如珠，不覺一怔，料想必是王府中人，說不定還是王爺的千金小姐，是位郡主娘娘，當即縱身躍起，伸手折了一枝梅花下來。黃蓉含笑接過，道：「老爺子，謝謝您啦。」

這時眾人都已站在廳口，瞧著兩人。彭連虎見黃蓉轉身要走，問完顏洪烈道：「王爺，這位姑娘是府裏的麼？」完顏洪烈搖頭道：「不是。」彭連虎縱身攔在黃蓉面前，說道：「姑娘慢走，我也折一枝梅花給你。」右手一招「巧扣連環」，便來拿她手腕，五指伸近黃蓉身邊，突然翻上，抓向她的喉頭。黃蓉本想假裝不會武藝，含糊混過，以謀脫身，豈知彭連虎非但武功精湛，而且機警過人，只一招就使對方不得不救。

黃蓉微微一驚，退避已自不及，右手揮出，拇指與食指扣起，餘下三指略張，手指如一枝蘭花般伸出，姿勢美妙已極。

彭連虎只感上臂與小臂之交的「曲池穴」上一麻，手臂疾縮，總算變招迅速，沒給她拂中穴道。這一來心中大奇，想不到這樣一個小姑娘竟然身負技藝，不但出招快捷，認穴極準，而這門以小指拂穴的功夫，饒是他見多識廣，卻也從未見過。殊不知黃蓉這「蘭花拂穴手」乃家傳絕技，講究的是「快、準、奇、清」，快、準、奇，這還罷了，那個「清」字，務須出手優雅，氣度閒逸，輕描淡寫，行若無事，才算得到家，要是出招緊迫狠辣，不免落了下乘，配不上「蘭花」的高雅之名了。四字之中，倒是這「清」字訣最難。

黃蓉這一出手，旁觀的無不驚訝。彭連虎笑道：「姑娘貴姓？尊師是那一位？」黃蓉笑道：「這枝梅花真好，是麼？我去插在瓶裏。」竟是不答彭連虎的話。眾人俱各狐疑，不知她是甚麼來頭。

侯通海厲聲道：「彭大哥問你話，你沒聽見麼？」黃蓉笑道：「問甚麼啊？」

彭連虎日間曾見黃蓉戲弄侯通海，見了她這小嘴微扁、笑嘻嘻的鄙夷神態，突然想起：「啊，那髒小子原來是你打扮的。」當下笑道：「老侯，你不認得這位姑娘了麼？」

侯通海愕然，上下打量黃蓉。彭連虎笑道：「你們日裏捉了半天迷藏，怎麼忘了？」侯通海又呆呆向黃蓉望了一陣，終於認出，虎吼一聲：「好，臭小子！」他追逐黃蓉時不住罵她「臭小子」，現下她雖改了女裝，這句咒罵仍不覺衝口而出，雙臂前張，向她猛撲過去。黃蓉向旁閃避，侯通海這一撲便落了空。

鬼門龍王沙通天身形晃動，已搶前抓住黃蓉右腕，喝道：「往那裏跑？」黃蓉左手疾起，雙指點向他的兩眼。沙通天右手伸出，又將她左手拿住。

黃蓉一掙沒能掙脫，叫道：「不要臉！」沙通天道：「甚麼不要臉？」黃蓉道：「大人欺侮孩子，男人欺侮女人！」沙通天一愕，他是成名的前輩，覺得果然是以大壓小，放鬆了雙手，喝道：「進廳去說話。」黃蓉知道不進去不行，只得踏進門去。

侯通海怒道：「我先廢了這臭小子再說。」上前又要動手。彭連虎道：「先問清楚她師父是誰，是誰派來的！」他見了黃蓉這等武功，又是這麼的衣飾人品，料知必是大有來頭，須得先行問明，才好處理。

侯通海卻不加理會，舉拳當頭向黃蓉打下。黃蓉一閃，道：「你真要動手？」侯通海道：「你不許逃。」他最怕黃蓉逃跑，可就追她不上了。

黃蓉道：「你要和我比武那也成。」拿起桌上一隻裝滿酒的酒碗頂在頭上，雙手又各拿一隻，說道：「你敢不敢學我這樣？」侯通海怒道：「搗甚麼鬼？」

黃蓉環顧眾人，笑道：「我和這位額頭生角的爺又沒冤仇，要是我失手打傷了他，那怎麼對得起大家？」侯通海踏上一步，怒道：「你傷得了我？憑你這臭小子，我額頭上生的是瘤子，不是角！你瞧瞧清楚，可別胡說八道！」

黃蓉不去理他，仍是臉向旁人，說道：「我和他各拿三碗酒，比比功夫。誰的酒先潑出來，誰就輸了，好不好？」她見梁子翁折花、彭連虎發招、沙通天擒拿，個個武功了得，均是遠在自己之上，即如這三頭蛟侯通海，雖曾迭加戲弄，但自己也只是仗著輕身功夫和心思靈巧才佔上風，要講真實本領，自知頗有不如，心想：「唯今之計，只有以小賣小，跟他們胡鬧，只要他們不當真，就可脫身了。」

侯通海怒道：「誰跟你鬧著玩！」劈面又是一拳，來勢如風，力道沉猛。黃蓉閃身避過，笑道：「好，我身上放三碗酒，你就空手，咱們比劃比劃。」

侯通海年紀大她兩倍有餘，在江湖上威名雖遠不如師兄沙通天，總也是成名的人物，受她這般當著眾人連激幾句，更是氣惱，不加思索的也將一碗酒往頭頂一放，雙手各拿一碗，左腿微曲，右腿已猛往黃蓉踢去。

黃蓉笑道：「好，這才算英雄。」展開輕功，滿廳遊走。侯通海連踢數腿，都給她避開。眾人笑吟吟的瞧著二人相鬥。但見黃蓉上身穩然不動，長裙垂地，身子卻如在水面飄盪一般，又似足底裝了輪子滑行，想是以細碎腳步前趨後退。侯通海大踏步追趕，一步一頓，騰騰有聲，顯然下盤功夫紮得極為堅實。黃蓉以退為進，連施巧招，想以手肘碰翻他酒碗，卻都被他側身避過。

梁子翁心道：「這女孩功夫練到這樣，確也不容易了。但時候一長，終究不是老侯對手。管他誰勝誰敗，都不關我事。」心中記掛的只是自己房裏的珍藥奇寶，當即轉身走向門邊，要去追拿盜藥的奸細，心想：「對方要的是血竭、田七、熊膽、沒藥這四味藥，自是王處一派人來盜的了。這四味也不是甚麼名貴藥物，給他盡數取去了也不打緊。可別給他順手牽羊，拿了我旁的甚麼。」

※※※

郭靖被大蛇纏住，漸漸昏迷，忽覺異味斗濃，藥氣衝鼻，知道蛇嘴已伸近臉邊，若是給蛇牙咬中，那還了得？危急中低下頭來，口鼻眼眉都貼在蛇身之上，這時全身動彈不得，只賸下牙齒可用，情急之下，左手運勁托住蛇頭，張口往蛇頸咬下，那蛇受痛，一陣扭曲，纏得更加緊了。郭靖連咬數口，驀覺一股帶著藥味的蛇血從口中直灌進來，辛辣苦澀，其味難當，也不知血中有毒無毒，但不敢張口吐在地下，生怕一鬆口後，再也咬牠不住；又想那蛇失血多了，必減纏人之力，當下盡力吮吸，大口大口吞落，吸了一頓飯時分，腹中飽脹之極。那蛇果然漸漸衰弱，幾下痙攣，放鬆了郭靖，摔在地下，再也不動了。

郭靖累得筋疲力盡，扶著桌子想逃，只是雙腳酸麻，過得一會，只覺全身都是熱烘烘地，猶如在一堆大火旁烤火一般，心中有些害怕，但過不多時，手足便已行動如常，周身燥熱卻絲毫不減，手背按上臉頰，著手火燙。一摸懷中各包藥材並未跌落，心想：「藥材終於取得，王道長有救了。那穆易父女被完顏康無辜監禁，說不定會給他害死，須得救他們脫險才是。」出得門來，辨明方向，逕往監禁穆氏父女的鐵牢而去。

來到牢外，只見眾親兵來往巡邏，把守甚嚴。郭靖等了一會，無法如先前一般混入，於是奔到屋子背後，待巡查的親兵走過，躍上屋頂，輕輕落入院子，摸到鐵牢旁邊，側耳傾聽，牢旁並無看管的兵丁，低聲道：「穆老前輩，我來救你啦。」

穆易大為詫異，問道：「尊駕是誰？」郭靖道：「晚輩郭靖。」

穆易日間曾依稀聽到郭靖名字，但當時人聲嘈雜，兼之受傷之後，各事紛至沓來，是以並未在意，這時午夜人靜，突然間「郭靖」兩字送入耳鼓，心中一震，顫聲道：「甚麼？郭靖？你……你……姓郭？」郭靖道：「是，晚輩就是日間和小王爺打架的那人。」穆易道：「你父親叫甚麼名字？」郭靖道：「先父名叫嘯天。」他幼時不知父親的名字，後來朱聰教他識字，已將他父親的名字教了他。

穆易熱淚盈眶，抬頭叫道：「天哪，天哪！」從鐵柵中伸出手來，緊緊抓住郭靖手腕。

郭靖只覺他那隻手不住顫抖，同時感到有幾滴淚水落在自己手臂之上，心想：「他見我前來相救，歡喜得不得了。」輕聲道：「我這裏有柄利刃，斬斷了鎖，前輩就可以出來啦。那小王爺先前說的話都是存心欺騙，兩位不可相信。」

穆易卻問：「你娘姓李，是不是？她活著呢還是故世啦？」郭靖大奇，道：「咦，你怎麼知道我媽姓李？我媽在蒙古。」

穆易心情激動，抓住郭靖的手只是不放。郭靖道：「你放開我手，我好斬鎖。」穆易似乎拿住了一件奇珍異寶，唯恐一放手就會失去，仍是牢牢握住他手，嘆道：「你……你長得這麼大啦，唉，我一閉眼就想起你故世的爸爸。」郭靖奇道：「前輩認識先父？」穆易道：「你父親是我的義兄，我們八拜之交，情義勝於同胞手足。」說到這裏，喉頭哽住，再也說不下去。郭靖聽了，眼中也不禁濕潤。

這穆易就是楊鐵心了。他當日與官兵相鬥，背後中槍，受傷極重，伏在馬背上奔出數里，摔下馬來，暈在草叢之中。次晨醒轉，拚死爬到附近農家，養了月餘，才勉強支撐著可以起床。他寄居的村子叫荷塘村，離牛家村有十五六里。幸好那家人家對他倒是盡心相待。他記掛妻子，卻又怕官兵公差在牛家村守候，又隔數日，半夜裏回家查看。來到門前，但見板門反扣，心下先自涼了，開門進屋，只見事出之夕妻子包氏替他縫了一半的新衣兀自拋在床上，牆上本來掛著兩桿鐵槍，一桿已在混戰中失落，餘下一桿仍是倚壁而懸，卻是孤零零地，宛似自己一般形單影隻，失了舊侶。屋中除了到處滿積灰塵，一切便與當晚無異，顯是妻子沒回來過。再去看隔壁義兄郭家，也是如此。

他想賣酒的曲三是個身負絕藝的異人，或能援手，可是來到小酒店前，卻見也是反鎖著門，無人在內。敲門向牛家村相熟的村人詢問，都說官兵去後，郭楊兩家一無音訊。他再到紅梅村岳家去探問，不料岳父得到噩耗後受了驚嚇，已在十多天前去世。

楊鐵心欲哭無淚，只得又回去荷塘村那家農家。當真是禍不單行，當地瘟疫流行，那農家一家七口，六個人在數天之內先後染疫身亡，只留下一個出世未久的女嬰。楊鐵心責無旁貸，收了這女嬰為義女，帶著她四下打聽，找尋郭嘯天之妻與自己妻子的下落，但這時一個遠投漠北，一個也已到了北方，那裏找尋得著？

他不敢再用楊鐵心之名，把「楊」字拆開，改「木」為「穆」，變名穆易。十餘年來東奔西走，浪跡江湖，義女穆念慈也已長大，出落得花朵一般的人才。楊鐵心料想妻子多半已死在亂軍之中，卻盼望老天爺有眼，義兄郭嘯天有後，因此才要義女拋頭露面，豎起「比武招親」的錦旗，打造了一對鑌鐵短戟，插在旗旁，實盼能與郭靖相會結親。但人海茫茫，卻又怎能遇得著？

過得大半年，楊鐵心也心淡了，只盼為義女找到一個人品篤實、武藝過得去的漢子為婿，也已心滿意足。那知道日間遇上了完顏康這件尷尬事，而這個仗義出手的少年，竟是日夜掛在心懷的義兄之子，怎教他如何不心意激盪、五內如沸？

穆念慈在一旁聽兩人敘舊，便想出言提醒，要郭靖先救他們出去，再慢慢談論，忽然轉念一想：「這一出去，只怕永遠見不到他啦。」一句話剛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郭靖也已想到救人要緊，緩緩伸手出柵，舉起金刀正要往鐵鎖上斬去，門縫中忽然透進幾道亮光，有腳步聲走向門邊。他忙往門後一縮，牢門打開，進來幾人。郭靖從門縫裏瞧出去，見當先那人手提紗燈，看服色是個親兵隊長，身後跟著的卻是完顏康的母親趙王王妃。只聽她問道：「這兩位便是小王爺今兒關的麼？」親兵隊長應道：「是。」王妃道：「馬上將他們放了。」那隊長有些遲疑，並不答應。王妃道：「小王爺問起，說是我教放的。快開鎖罷！」那隊長不敢違拗，開鎖放了兩人出來。王妃摸出兩錠銀子，遞給楊鐵心，溫言說道：「你們好好出去罷！」

楊鐵心不接銀子，雙目盯著她，目不轉睛的凝視。

王妃見他神色古怪，料想他必甚氣惱，心中甚是歉疚，輕聲道：「對不起得很，今日得罪了兩位，實是我兒子不好，請別見怪。」

楊鐵心仍是瞪目不語，過了半晌，伸手接過銀子揣入懷裏，牽了女兒的手，大踏步走了出去。那隊長罵道：「不懂規矩的野人，也不拜謝王妃的救命之恩。」楊鐵心只如不聞。

郭靖等眾人出去，關上了門，聽得王妃去遠，這才躍出，四下張望，已不見楊鐵心父女的蹤跡，心想他們多半已經出府，於是到香雪廳來尋黃蓉，要她別再偷聽，趕緊回去送藥給王處一服用。走了一程，前面彎角處轉出兩盞紅燈，有人快步而來。郭靖忙縮在旁邊假山之後。那人卻已瞧見了他，喝道：「誰？」縱身撲到，舉手抓將下來。郭靖伸臂格開，燈光掩映下看得明白，正是小王爺完顏康。

原來那親兵隊長奉王妃之命放走楊鐵心父女，忙去飛報小王爺。完顏康一驚：「母親一味心軟，不顧大局，卻將這兩人放走了。要是給我師父得知，帶了他父女來和我對質，再也抵賴不得，那可糟了。」忙來查看，想再截住兩人，豈知在路上撞見了郭靖。

兩人白日裏已打了半天，不意黑夜中又再相遇，一個急欲出府送藥，一個亟盼殺人滅口，這一搭上手，打得比日間更是狠辣三分。郭靖幾次想奪路而逃，總是被完顏康截住了無法脫身，眼見那親兵隊長拿出腰刀，更欲上來相助，心中只是叫苦。

※※※

梁子翁料到黃蓉要敗，那知他剛一轉身，廳上情勢倏變。黃蓉雙手齊振，頭頂一昂，三隻碗同時飛了起來，一個「八步趕蟾」雙掌向侯通海胸前劈到。侯通海手中有碗，不能發招抵禦，只得向左閃讓。黃蓉右手順勢掠去，侯通海避無可避，只得舉臂擋格，雙腕相交，侯通海雙手碗中的酒水潑得滿地都是，頭上的碗更落在地下，噹啷一聲，打得粉碎。

黃蓉拔起身子，向後疾退，雙手接住空中落下的兩碗，另一碗酒端端正正的落在她雲鬢之頂，三碗酒竟沒濺出一點。眾人見她以巧取勝，不禁都暗叫一聲：「好！」歐陽克卻大聲喝采。沙通天怒目向他瞪了一眼。歐陽克渾沒在意，反而加上一聲：「好得很啊！」

侯通海滿臉通紅，叫道：「再比過。」黃蓉手指在臉上一刮，笑道：「不害臊麼？」

沙通天見師弟失利，哼了一聲道：「小丫頭鬼計多端，你師父到底是誰？」黃蓉笑道：「明兒再對你說，現下我可要走啦。」沙通天膝不彎曲，足不跨步，不知怎樣，突然間身子已移在門口，攔住了當路。

黃蓉剛才被他抓住雙手手腕，立時動彈不得，已知他厲害，這時見他這一下「移形換位」功夫更是了得，心中暗驚，臉上卻是神色不變，眉頭微皺，問道：「你攔住我幹麼？」沙通天道：「要你說出是誰門下，闖進王府來幹甚麼？」黃蓉秀眉微揚，道：「要是我不說呢？」沙通天道：「鬼門龍王的問話，不能不答！」黃蓉眼見廳門就在他身後，相距不過數尺，可就是給他攔在當路，萬難闖關，見梁子翁正要走出，叫道：「老伯伯，他攔住我，不讓我回家。」

梁子翁聽她這般柔聲訴苦，笑道：「沙龍王問你話，你好好回答，他就會放你。」黃蓉格的一笑，說道：「我就偏不愛答。」對沙通天道：「你不讓路，我可要闖啦。」

沙通天冷冷的道：「只要你有本事出去。」黃蓉笑道：「你可不能打我。」沙通天道：「要攔住你這小小丫頭，何必沙龍王動手。」黃蓉道：「好，大丈夫一言為定。沙龍王，你瞧那是甚麼？」說著向左一指。沙通天順著她手指瞧去，黃蓉乘他分心，衣襟帶風，縱身從他肩旁鑽出，身法甚是迅捷。

不料沙通天「移形換位」的功夫實是不凡，黃蓉剛要搶出，驀地裏見他右手伸出兩根手指，對準了她眼睛，只待她自己撞將上去，幸而她能發能收，去勢雖急，仍然在中途猛然止住，立即後退。她忽左忽右，後退前趨，身法變幻，連闖三次，總是給沙通天擋住了去路。最後一次卻見他一個油光晶亮的禿頭俯下尺許，正對準了自己鼻尖，若不是收腳得快，只怕自己的鼻血便得染上了他的禿頭，只嚇得黃蓉大聲尖叫。

※※※

梁子翁笑道：「沙龍王是大行家，別再試啦，快認輸罷。」說著加快腳步，疾往自己房中奔去。剛踏進門，一股血腥氣便撲鼻而至，猛叫不妙，晃亮火摺子，只見那條朱紅大蛇已死在當地，身子乾癟，蛇血已被吸空，滿屋子藥罐藥瓶亂成一團。梁子翁這一下身子涼了半截，二十年之功廢於一夕，抱住了蛇屍，忍不住流下淚來。

原來這參仙老怪本是長白山中的參客，後來害死了一個身受重傷的前輩異人，從他衣囊中得了一本武學秘本和十餘張藥方，照法修練研習，自此武功了得，兼而精通藥理。藥方中有一方是以藥養蛇、從而易筋壯體的秘訣。他照方採集藥材，又費了千辛萬苦，在深山密林中捕到了一條奇毒的大蝮蛇，以各種珍奇的藥物飼養。那蛇體色本是灰黑，服了丹砂、參茸等藥物後漸漸變紅，餵養二十年後，這幾日來體已全紅。因此他雖從遼東應聘來到燕京，卻也將這條累贅的大蛇帶在身畔。眼見功德圓滿，只要稍有數日之暇，就要吮吸蛇血，靜坐修功之後，便可養顏益壽，大增功力。那知蛇血突然被人吸去，豈不令他傷痛欲絕？

他定了定神，見蛇頸血液未凝，知道仇人離去未久，當下疾奔出房，躍上高樹，四下眺望，只見園中有兩人正在翻翻滾滾的惡鬥。他怒火如焚，霎時趕到郭靖與完顏康身旁，甫近身就聞到郭靖衣上蛇血的腥氣。

郭靖武功本來不及完顏康，這番交手，初時又吃了幾下虧，拆不十餘招，只覺腹中炎熱異常，似有一團火球在猛烈燃燒，體內猶如滾水沸騰，熱得難受，口渴異常，周身欲裂，到處奇癢無比，心想：「這番我真要死了，蛇毒發作出來了。」驚懼之下，背上又被完顏康連打了兩拳。只是體內難受無比，相形之下，身上中拳已不覺如何疼痛。

梁子翁怒喝道：「小賊，誰指使你來盜我寶蛇？」他想這寶蛇古方隱密異常，諒郭靖這毛頭小子決不能知道，必是另有高人指點了他來下手，十之八九便是王處一。郭靖也是心中大怒，叫道：「這條放在房中害人的毒蛇原來是你養的。我已中了毒，跟你拚啦！」飛步過去，舉拳向梁子翁打到。

梁子翁聞到他身上藥氣，惡念陡生：「他喝了我的蝮蛇寶血，我立即取他性命，喝乾他的血，藥力仍在，或許更佳也未可知。」想到此處，不禁大喜，雙掌翻飛，數招間已抓住郭靖手臂，腳下一勾，郭靖撲地倒了。梁子翁拿住他左手脈門，將他掀倒在地，張口便去咬他咽喉，要吸回寶血，收受這二十年採藥飼蛇之功。

※※※

黃蓉連搶數次，不論如何快捷，總被沙通天毫不費力的擋住。此時沙通天如要擒她，可說手到拿來，然見趙王完顏洪烈在旁觀看，便乘機露一手上乘輕功。

黃蓉暗暗著急，忽然停步，道：「只要我一出這門，你不能再跟我為難，成不成？」沙通天道：「只要你能出去，我就認輸。」黃蓉嘆道：「唉，可惜我爹爹只教了我進門的本事，卻沒教出門的。」沙通天奇道：「甚麼進門的，出門的？」黃蓉道：「你這路『移形換位』功夫，雖然已很不差，但比起我爹爹可還差得遠，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沙通天怒道：「小丫頭胡說八道。你爹爹是誰？」黃蓉道：「我爹爹的名字說出來只怕嚇壞了你，不說也罷。當時他教我闖門的本事，他守在門口，我從外面進來，闖了幾次也闖不進。但似你這般微末功夫哪，我從裏到外雖然走不出，但從外面闖進來，卻是不費吹灰之力。」沙通天冷笑道：「從外入內，跟從內到外還不是一樣？好！你倒來闖闖看。」當即讓開身子，要瞧她從外入內，又有甚麼特別不同的功夫。

黃蓉閃身出門，哈哈大笑，道：「你中計啦。你說過的，我一到門外，你就認輸，不能再難為我。現下我可不是到了門外？沙龍王是當世高人，言出如山，咱們這就再見啦。」

沙通天心想這一小丫頭雖然行詭，但自己確是有言在先，對她這等後輩如何能說過了不算？左手在光頭頂門上搔了三搔，脹紅了臉，一時無計可施。

彭連虎卻那能讓黃蓉就此脫身，雙手連揚，兩枚銅錢激射而出，從黃蓉頭頂飛越而過。

黃蓉見錢鏢雙雙越過頭頂，正自奇怪此人發射暗器的準頭怎麼如此低劣，突然間噹的一聲，背後風聲響動，兩枚錢鏢分左右襲來，直擊腦後。原來彭連虎發出的錢鏢算準了方位勁力，錢鏢在廊下大理石柱子上一撞，便即回過來打向黃蓉後腦。錢鏢所向，正是要害之處，黃蓉無法擋架，只得向前急躍，身剛站定，後面錢鏢又到。彭連虎鏢發連珠，十數枚接連不斷的撞向石柱，彈了回來。黃蓉閃避固是不及，伸手相接更是難能，只得向前縱躍，數躍之後，又已回進了大廳。

彭連虎發射錢鏢，只是要將她逼回廳內，其志不在傷人，是以使勁不急。眾人喝采聲中，彭連虎擋住了門口，笑道：「怎麼？你又回進來啦？」黃蓉小嘴一撅，說道：「你暗器功夫好，可是用來欺侮女孩兒家，又有甚麼希奇？」彭連虎道：「誰欺侮你啦？我又沒傷你。」黃蓉道：「那麼你讓我走。」彭連虎道：「你先得說說，教你功夫的是誰。」黃蓉笑道：「是我在娘肚子裏自己學的。」

彭連虎道：「你不肯說，難道我就瞧不出。」反手一掌，向她肩頭揮去。黃蓉竟是不閃不避，不招不架，明知鬥不過，便索性跟他撒賴。

彭連虎手背剛要擊到她肩頭，見她不動，果然撤掌回臂，喝道：「快招架！十招之內，我必能揭出你這小丫頭的底來。」他生平各家各派的武功見得多了，眼見黃蓉身法詭異，一時瞧不準她的來歷，但自料只要動上了手，不出十招，便能辨明她的宗派門戶。

黃蓉道：「要是十招認不出呢？」彭連虎道：「那我就放你走。看招！」左掌斜劈，右拳衝打，同時右腿直踹出去，這一招「三徹連環」雖是一招，卻包含三記出手。黃蓉轉身閃過，右手拇指按住了小指，將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指伸展開來，戳了出去，便如是一把三股叉模樣，使的是一招叉法「夜叉探海」。

侯通海大叫：「『夜叉探海』！大師哥，這臭小子使的是……是本門武功。」沙通天斥道「胡說！」心知黃蓉戲弄這個寶貝師弟多時，早已學會了幾招他的叉法。

彭連虎也忍不住好笑，掄拳直衝。黃蓉斜身左竄，膝蓋不曲，足不邁步，已閃在一旁。

侯通海叫道：「『移形換位』！大師哥，是你教的嗎？」沙通天斥道：「少說幾句成不成？老是出醜。」心中倒也佩服這姑娘聰明之極，這一下「移形換位」勁力方法雖然完全不對，但單看外形，倒與自己的功夫頗為相似，而且一竄之下，居然避得開彭連虎出手如風的一拳，那可著實不易。

接下去兩招，黃蓉右掌橫劈，使的是沈青剛的「斷魂刀法」，雙臂直擊，用上了馬青雄的「奪魄鞭法」。只把侯通海看得連聲「咦，咦，咦」的呼叫，說道：「大師哥，這……這臭小子當真是本門……」若不是見到大師哥臉色不善，早已將本門的招數叫出來了。

彭連虎怒氣漸生，心道：「我手下留情，小丫頭忒煞狡猾。若是不下殺手，諒她不會用本門拳法招架。」要知學武之人修習本門功夫之後，盡有旁採博取、再去學練別派拳技的，但到了生死之際，自然而然的總是以最精熟的本門功夫抵禦。

彭連虎初時四招只是試招，到第五招上，竟不容情，呼的一聲，雙掌帶風，迎面劈去。旁觀諸人見他下了殺手，不自禁的都為黃蓉擔心。眾人不知她來歷，又均與她無冤無仇，見她年幼嬌美，言行又俏皮可喜，都不想見她就此命喪彭連虎的殺手之下。惟有侯通海才盼這「臭小子」死得越快越好。

黃蓉還了一招完顏康的全真派掌法，又架了一招郭靖的「南山掌法」，那都是日間見到兩人比武時學來的，第七招「三徹連環」，竟然現學現賣，便是彭連虎自己所使的第一招，但左支右絀，已是險象環生。若憑二人真實功夫，黃蓉出盡全力，尚且抵禦不住，何況如此存心戲弄？總算彭連虎招數雖狠，畢竟不願真下毒手，憑凌厲內力取她性命，只是要從她招數上認出她的師承來歷，這才容她拆了七招。

白駝山少主歐陽克笑道：「小丫頭聰明得緊，可用上了彭寨主的拳法，啊喲，不成啦，不成啦，還不向左？」

彭連虎拳法靈動，虛實互用，到第八招上，左手虛晃，右拳搶出。黃蓉料得他左手似虛乃實，右拳如實卻虛，正要向右閃避，忽聽歐陽克叫破，心念一動，當即斜身輕飄飄向左躍出，這下姿式美妙，廳上眾人竟是誰也認不出來。

彭連虎聽歐陽克從旁指點，心下著惱，心想：「難道我就斃不了你這丫頭？」他號稱「千手人屠」，生性最是殘忍不過，初時見黃蓉年幼，又是女子，若是殺了她未免有失自己身份，這時拆了八招，始終瞧不出分毫端倪，如何不怒，第九招「推窗望月」，竟自用上了十成力，左掌陰，右掌陽，一柔一剛，同時推到。

黃蓉暗叫不妙，正待急退閃躲，其勢已是不及，眼見拳鋒掌力迫到面門，急忙頭一低，雙臂內彎，手肘向前，似箭般向敵人胸口撞去。

彭連虎這一招去勢雖猛，知她尚能拆解，但接著第十招料得她萬難招架，倏然間見她以攻為守，襲向自己要害，第十招「星落長空」本已使出一半，立即凝住內力，便如懸崖勒馬一般硬生生扣招不發，叫道：「你是黑風雙煞門下！」語聲竟是微微顫抖，右臂振處，黃蓉向後直跌出了七八步。

彭連虎此言一出，眾人都是聳然動容。除了趙王完顏洪烈外，廳中對黑風雙煞人人忌憚。彭連虎第十招本要痛下殺手，至少也要打得這小丫頭重傷嘔血，但在第九招忽然看出她本門武功竟是黑風雙煞一路，大驚之下，這個連殺百人不眨一眼的魔頭竟然斂手躍開。

黃蓉被他一推，險些摔倒，待得勉力定住，只覺全身都是震得隱隱作痛，雙臂更似失了知覺，待要答話，靜夜中遠處傳來一聲大叫，正是郭靖的聲音，叫聲中帶著驚慌憤怒，似乎遇到了極大危險。黃蓉情切關心，不禁失色。

※※※

郭靖被梁子翁按倒在地，手上腿上脈門同時被拿，再也動彈不得，倏覺梁子翁張口來咬自己咽喉，危急中也不知那裏來了一股神力，奮力猛掙，一個「鯉魚打挺」，已躍起身來。梁子翁反手一掌。郭靖向前急躍，但梁子翁掌法如風，這一掌如何避得開？啪的一聲，背心早著。這一下與完顏康的拳頭可大不相同，登時奇痛徹骨。郭靖只嚇得心膽俱寒，那敢逗留，急步向前奔逃。他輕功本好，在花園中假山花木之間東西奔竄，梁子翁一時倒也追他不著。郭靖逃了一陣，稍一遲緩，嗤的一聲，後心衣服被撕下了一大片，背心隱隱作痛，料知已被抓破皮肉。

郭靖大駭，沒命的奔逃，眼見前面正是王妃所居的農舍，當即躍入，只盼黑暗中敵人找尋不到，得以脫難。他伏在牆後，不敢稍動，只聽梁子翁與完顏康一問一答，慢慢走近，梁子翁粗聲暴氣，顯是怒不可抑。郭靖心想：「躲在牆邊，終究會給他找到。王妃心慈，或能救我。」危急中不暇再想，直闖進房，只見房中燭火尚明，那王妃卻在另室。

他四下一望，見東邊有個板櫥，當即打開櫥門，縮身入內，再將櫥門關上，把金刀握在手裏，剛鬆得一口氣，只聽腳步聲響，有人走進房來。郭靖從櫥縫中望出去，見進來的正是王妃。只見她緩步走到桌邊坐下，望著燭火呆呆出神。

不久完顏康進來，問道：「媽，沒壞人進來嚇了您麼？」王妃搖搖頭。完顏康退了出去，與梁子翁另行搜查去了。

王妃關上了門，便欲安寢。郭靖心想：「待她吹滅燈火，我就從窗裏逃出去。不，還是多待一會，別又撞上了小王爺和那白髮老頭。這老頭兒剛才要咬我的咽喉，這一招實在古怪，師父們可從來沒教過，下次見到，須得好好請問。人家咬你咽喉，那又如何拆解？」又想：「鬧了這麼久，想來蓉兒早回去啦。我得快些出去，否則她定會記掛。」

忽然窗格一響，有人推窗跳了進來。郭靖和王妃都大吃一驚，王妃更是失聲而呼。郭靖看這人時，正是那自稱穆易的楊鐵心，不禁大出意料之外，只道他早已帶了女兒逃出王府，豈知仍在此處。

王妃稍一定神，看清楚是楊鐵心，說道：「你快走罷，別讓他們見到。」楊鐵心道：「多謝王妃的好心！我不親來向您道謝，死不瞑目。」但語含譏諷，充滿酸苦辛辣之意。王妃嘆道：「那也罷了，這本是我孩兒不好，委屈了你們父女兩位。」

楊鐵心在室中四下打量，見到桌凳櫥床，竟然無一物不是舊識，心中一陣難過，眼眶一紅，忍不住要掉下眼淚來，伸袖子在眼上抹了抹，走到牆旁，取下壁上掛著的一根生滿了銹的鐵槍，拿近看時，只見近槍尖六寸處赫然刻著「鐵心楊氏」四字。他輕輕撫挲槍桿，嘆道：「鐵槍生銹了。這槍好久沒用啦。」王妃溫言道：「請您別動這槍。」楊鐵心道：「為甚麼？」王妃道：「這是我最寶貴的東西。」

楊鐵心澀然道：「是嗎？」頓了一頓，又道：「鐵槍本有一對，現下只賸下一根了。」王妃道：「甚麼？」楊鐵心不答，把鐵槍掛回牆頭，向槍旁的一張破犁注視片刻，說道：「犁頭損啦，明兒叫東村張木兒加一斤半鐵，打一打。」

王妃聽了這話，全身顫動，半晌說不出話來，凝目瞧著楊鐵心，道：「你……你說甚麼？」楊鐵心緩緩的道：「我說犁頭損啦，明兒叫東村的張木兒加一斤半鐵，打一打。」

王妃雙腳酸軟無力，跌在椅上，顫聲道：「你……你是誰？你怎麼……怎麼知道我丈夫去世那一夜……那一夜所說的話？」

這位王妃，自就是楊鐵心的妻子包惜弱了。金國六王子完顏洪烈在臨安牛家村中了丘處機一箭，幸得包惜弱相救，見了她嬌柔秀麗的容貌，竟是念念不能去心，於是以金銀賄賂了段天德，要他帶兵夜襲牛家村，自己卻假裝俠義，於包惜弱危難之中出手相救。包惜弱家破人亡，舉目無親，只道丈夫已死，只得隨完顏洪烈北來，禁不住他低聲下氣，出盡了水磨功夫，無可奈何之下，終於嫁了給他。

包惜弱在王府之中，十八年來容顏並無多大改變，但楊鐵心奔走江湖，風霜侵磨，早已非復昔時少年子弟的模樣，是以此日重會，包惜弱竟未認出眼前之人就是丈夫。只是兩人別後互相思念，於當年遭難之夕對方的一言一動，更是魂牽夢縈，記得加倍分明。

楊鐵心不答，走到板桌旁邊，拉開抽屜，只見放著幾套男子的青布衫褲，正與他從前所穿著的一模一樣，他取出一件布衫，往身上披了，說道：「我衣衫夠穿啦！你身子弱，又有了孩子，好好兒多歇歇，別再給我做衣裳。」這幾句話，正是十八年前那晚，他見包惜弱懷著孕給他縫新衫之時，對她所說。

她搶到楊鐵心身旁，捋起他衣袖，果見左臂上有個傷疤，不由得驚喜交集，只是十八年來認定丈夫早已死了，此時重來，自是鬼魂顯靈，當即緊緊抱住他，哭道：「你……你快帶我去……我跟你一塊兒到陰間，我不怕鬼，我願意做鬼，跟你在一起。」

楊鐵心抱著妻子，兩行熱淚流了下來，過了好一陣，才道：「你瞧我是鬼麼？」包惜弱摟著他道：「不管你是人是鬼，我總是不放開你。」頓了一頓，又道：「難道你沒死？難道你還活著？那……那……」

楊鐵心正要答言，忽聽完顏康在窗外道：「媽，你怎麼又傷心啦？你在跟誰說話？」

包惜弱一驚，道：「我沒事，就睡啦。」完顏康明明聽得室內有男人之聲，起了疑心，繞到門口，輕輕打門，道：「媽，我有話跟你說。」包惜弱道：「明天再說罷，這時候我倦得很。」完顏康見母親不肯開門，疑心更甚，道：「只說幾句話就走。」

楊鐵心知他定要進來，走到窗邊想越窗而出，一推窗子，那窗卻給人在外面反扣住了。包惜弱惶急之下，心想只有暫且瞞過兒子再說，室中狹隘，無地可藏，於是指了指板櫥。楊鐵心與愛妻劫後重逢，再也不肯分手，拉開櫥門，便要進去。

櫥門一開，房內三人同時大驚。包惜弱乍見郭靖，禁不住叫出聲來。

完顏康聽得母親驚呼，更是擔心，只怕有人加害於他，肩頭在門上猛撞。郭靖一把將楊鐵心拉進板櫥，關上了櫥門。門閂跟著便斷，門板飛起，完顏康直闖進來。他見母親臉色蒼白，頰有淚痕，但房中卻無別人，甚為奇怪，忙問：「媽，出了甚麼事？」包惜弱定了定神，道：「沒事，我心裏不大舒服。」

完顏康走到母親身邊，靠在她懷裏，說道：「媽，我不再胡鬧啦。你別傷心，是兒子不好。」包惜弱道：「嗯，你去吧，我要睡啦。」完顏康只覺母親不住顫抖，問道：「媽，沒人進來過麼？」包惜弱驚道：「誰？」完顏康道：「王府混進來了奸細。」包惜弱道：「是麼？你快去睡，這些事情你別理會。」完顏康道：「那些衛兵真夠膿包的。媽，你休息罷。」正要退出，忽見板櫥門縫中露出一片男子衣角，心中疑雲大起，當下不動聲色，坐了下來，斟了一杯茶，慢慢喝著，心中琢磨：「櫥裏藏得有人，不知媽知不知道？」喝了幾口茶，站起來緩步走動，道：「媽，兒子今天的槍使得好不好？」

包惜弱道：「下次不許你再仗勢欺人。」完顏康道：「仗甚麼勢啊？我和那渾小子是憑真本事一拳一槍的比武。」說著從壁上摘下鐵槍，一抖一收，紅纓一撲，一招「起鳳騰蛟」，猛向板櫥門上刺去。這一下直戳進去，郭靖與楊鐵心不知抵禦，眼見是不明不白的送了性命。包惜弱心中大急，登時暈了過去。

完顏康槍尖未到櫥門，已自收轉，心想：「原來媽知道櫥裏有人。」拄槍靠在身旁，扶起母親，雙眼卻注視著櫥中動靜。

包惜弱悠悠醒轉，見櫥門好端端地並未刺破，大為喜慰，但這般忽驚忽喜，已是支持不住，全身酸軟，更無半分力氣。

完顏康甚是恚怒，道：「媽，我是您的親兒子麼？」包惜弱道：「當然是啊，你問這個幹麼？」完顏康道：「那為甚麼很多事你瞞著我？」

包惜弱思潮起伏，心想：「今日之事，必得跟他明言，讓他們父子相會。然後我再自求了斷。我既失了貞節，鑄成大錯，今生今世不能再和鐵哥重圓的了。」言念及此，淚落如線。完顏康見母親今日神情大異，心下驚疑不定。包惜弱道：「你好生坐著，仔細聽我說。」完顏康依言坐了，手中卻仍綽著鐵槍，目不轉睛的瞧著櫥門。包惜弱道：「你瞧瞧槍上四個甚麼字？」完顏康道：「我小時候就問過媽了，你不肯對我說那楊鐵心是誰。」包惜弱道：「此刻我要跟你說了。」

楊鐵心躲在櫥內，母子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心中怦然，暗道：「她現今是王妃之尊，豈能再跟我這草莽匹夫？她洩漏我的行藏，莫非要他兒子來殺我麼？」

只聽包惜弱道：「這枝鐵槍，本來是在江南大宋京師臨安府牛家村，是我派人千里迢迢去取來的。牆上那個半截犁頭，這屋子裏的桌子、凳子、板櫥、木床，沒一件不是從牛家村運來的。」完顏康道：「我一直不明白，媽為甚麼定要住在這破破爛爛的地方。兒子給你拿些傢具來，你總是不要。」包惜弱道：「你說這地方破爛麼？我可覺得比王府裏畫棟彫樑的樓閣要好得多呢！孩子，你沒福氣，沒能和你親生的爹爹媽媽一起住在這破爛的地方。」楊鐵心聽到這裏，心頭大震，眼淚撲簌簌的落下。

完顏康笑道：「媽，你越說越奇怪啦，爹爹怎能住在這裏？」包惜弱嘆道：「可憐他十八年來東奔西走，流落江湖，要想安安穩穩的在這屋子裏住上一天半日，又那裏能夠？」完顏康睜大了眼睛，顫聲道：「媽，你說甚麼？」包惜弱厲聲道：「你可知你親生的爹爹是誰？」完顏康更奇了，說道：「我爹爹是大金國趙王的便是，媽你問這個幹麼？」

包惜弱站起身來，抱住鐵槍，淚如雨下，哭道：「孩子，你不知道，那也怪你不得，這……這便是你親生爹爹當年所用的鐵槍……」指著槍上的名字道：「這才是你親生爹爹的名字！」

完顏康身子顫抖，叫道：「媽，你神智胡塗啦，我請太醫去。」包惜弱道：「我胡塗甚麼？你道你是大金國女真人麼？你是漢人啊！你不叫完顏康，你本來姓楊，叫作楊康！」完顏康驚疑萬分，又感說不出的憤怒，轉身道：「我請爹爹去。」包惜弱道：「你爹爹就在這裏！」

大踏步走到板櫥邊，拉開櫥門，牽著楊鐵心的手走了出來。

第十回 冤家聚頭

完顏康斗然見到楊鐵心，驚詫之下，便即認出，大叫一聲：「啊，是你！」提起鐵槍，「行步蹬虎」、「朝天一炷香」，槍尖閃閃，直刺楊鐵心咽喉。

包惜弱叫道：「這是你親生的爹爹啊，你……你還不信麼？」舉頭猛往牆上撞去，蓬的一聲，倒在地下。

完顏康大驚，回身撤步，收槍看母親時，只見她滿額鮮血，呼吸細微，存亡未卜。他倏遭大變，一時手足無措。楊鐵心俯身抱起妻子，奪門就往外闖。

完顏康叫道：「快放下！」上步「孤雁出群」，槍勢如風，往他背心刺去。

楊鐵心聽到背後風聲響動，左手反圈，已抓住了槍頭之後五寸處。「楊家槍」戰陣無敵，一招「回馬槍」尤為世代相傳的絕技。楊鐵心這一下以左手拿住槍桿，乃「回馬槍」中第三個變化的半招，本來不待敵人回奪，右手早已一槍迎面搠去，這時他右手抱著包惜弱，回身喝道：「這招槍法我楊家傳子不傳女，諒你師父沒有教過。」

丘處機武功甚高，於槍法卻不精研。大宋年間楊家槍法流傳江湖，可是十九並非嫡傳正宗。他所知的正宗楊家槍法，大抵便是當年在牛家村雪地裏和楊鐵心試槍時見得，楊家世代秘傳的絕招，畢竟並不通曉。完顏康果然不懂這招槍法，一怔之下，兩人手力齊進，那鐵槍年代長久，桿子早已朽壞，喀的一聲，齊腰折斷。

郭靖縱身上前，喝道：「你見了親生爹爹，還不磕頭？」完顏康躊躇難決。楊鐵心早已抱了妻子衝出屋去。穆念慈在屋外接應，父女兩人越牆而出。

郭靖不敢逗留，奔到屋外，正要翻牆隨出，突覺黑暗中一股勁風襲向頂門，急忙縮頭，掌風從鼻尖上直擦過去，臉上一陣劇痛，猶如刀刮。這敵人掌風好不厲害，而且悄沒聲的襲到，自己竟然毫不知覺，不禁駭然，只聽那人喝道：「渾小子，老子在這兒候得久啦！把頭頸伸過來，讓老子吸你的血！」正是參仙老怪梁子翁。

※※※

黃蓉聽彭連虎說她是黑風雙煞門下，笑道：「你輸啦！」轉身走向廳門。

彭連虎晃身攔在門口，喝道：「你既是黑風雙煞門下，我也不來為難你。但你得說個明白，你師父叫你到這兒來幹甚麼？」黃蓉笑道：「你說十招中認不出我的門戶宗派，就讓我走，你好好一個大男人，怎麼如此無賴？」彭連虎怒道：「你最後這招『靈鰲步』，還不是黑風雙煞所傳？」黃蓉笑道：「我從來沒見過黑風雙煞。再說，他們這一點兒微末功夫，怎配做我師父？」彭連虎道：「你混賴也沒用。」黃蓉道：「黑風雙煞的名頭我倒也聽見過。我只知道這兩人傷天害理，無惡不作，欺師滅祖，乃是武林中的無恥敗類。彭寨主怎能把我和這兩個下流傢伙拉扯在一起？」

眾人起先還道她不肯吐實，待得聽她如此詆毀黑風雙煞，不禁面面相覷，才信她決不是雙煞一派，要知再無稽的天大謊話也有人敢說，但決計無人敢於當眾辱罵師長。

彭連虎向旁一讓，說道：「小姑娘，算你贏啦。老彭很佩服，想請教你的芳名。」黃蓉嫣然一笑，道：「不敢當，我叫蓉兒。」彭連虎道：「你貴姓？」黃蓉道：「那就說不得了。我既不姓彭，也不姓沙。」

這時閣中諸人除藏僧靈智與歐陽克之外，都已輸在她的手裏。靈智身受重傷，動彈不得，只有歐陽克出手，才能將她截留，各人都注目於他。

歐陽克緩步而出，微微一笑，說道：「下走不才，想請教姑娘幾招。」黃蓉看了他一身白衣打扮，道：「那些騎白駱駝的美貌姑娘們，都是你一家的麼？」歐陽克笑道：「你見過她們了？這些女子通統加在一起，也及不上你一半美貌。」黃蓉臉上微微一紅，聽他稱讚自己容貌，也自歡喜，道：「你倒不像這許多老頭兒們那麼蠻不講理。」

這歐陽克武功了得，又仗著叔父撐腰，多年來橫行西域。他天生好色，歷年派人到各地搜羅美女，收為姬妾，閒居之餘又教她們學些武功，因此這些姬妾又算得是他女弟子。這次他受趙王之聘來到燕京，隨行帶了二十四名姬人，命各人身穿白衣男裝，騎乘白駝。因姬妾數眾，兼之均會武功，是以分批行走。其中八人在道上遇到了江南六怪與郭靖，聽朱聰說起汗血寶馬的來歷，便起心劫奪，想將寶馬獻給歐陽克討好，卻未成功。

歐陽克自負下陳姬妾全是天下佳麗，就是大金、大宋兩國皇帝的後宮也未必能比得上，那知在趙王府中卻遇到了黃蓉，但見她秋波流轉，嬌腮欲暈，雖然年齒尚稚，實是生平未見的絕色，自己的眾姬相比之下竟如糞土，當她與諸人比武之時，早已神魂飄盪，這時聽她溫顏軟語，更是心癢骨軟，說不出話來。

黃蓉道：「我要走啦，要是他們再攔我，你幫著我，成不成？」歐陽克笑道：「要我幫你也成，你得拜我為師，永遠跟著我。」黃蓉道：「就算拜師父，也不用永遠跟著啊！」歐陽克道：「我的弟子可與別人的不同，都是女的，永遠跟在我身邊。我只消呼叫一聲，她們就全都來啦。」黃蓉側了頭，笑道：「我不信。」

歐陽克一聲呼哨，過不片刻，門中走進二十幾個白衣女子，或高或矮，或肥或瘦，但服飾打扮全無二致，個個體態婀娜，笑容冶艷，一齊站在歐陽克身後。原來他在香雪廳飲宴，眾姬都在廳外侍候。彭連虎等個個看得眼都花了，心中好生羨慕他真會享福。

黃蓉出言相激，讓他召來眾姬，原想乘閣中人多雜亂，藉機脫身，那知歐陽克看破她的心思，待眾姬進廳，立即擋在門口，摺扇輕搖，紅燭下斜睨黃蓉，顯得又是瀟灑，又是得意。二十四名姬人都是目不轉睛的瞧著黃蓉，有的自慚形穢，有的便生妒心，料知這樣的美貌姑娘既入「公子師父」之眼，非成為他的「女弟子」不可，此後自己再也休想得他寵愛了。這二十四名姬人在他身後這麼一站，有如兩面屏風，黃蓉更難奪門而出。

黃蓉見計不售，說道：「你如真的本領了得，我拜你為師那是再好沒有，省得我給人家欺侮。」歐陽克道：「莫非你要試試？」黃蓉道：「不錯。」歐陽克道：「好，你來吧，不用怕，我不還手就是。」黃蓉道：「怎麼？你不用還手就勝得了我？」歐陽克笑道：「你打我，我喜歡還來不及，怎捨得還手？」

眾人心中笑他輕薄，卻又頗為奇怪：「這小姑娘武功不弱，就算你高她十倍，不動手怎能將她打敗？難道會使妖法？」

黃蓉道：「我不信你真不還手。我要將你兩隻手縛了起來。」歐陽克解下腰帶，遞給了她，雙手疊在背後，走到她面前。黃蓉見他有恃無恐，全不把自己當一回事，臉上雖然仍露笑容，心中卻越來越驚，一時彷徨無計，心想：「只好行一步算一步了。」於是接過腰帶，雙手微微向外一崩，那腰帶似是用金絲織成，雖用上了內力，竟然崩它不斷，當下將他雙手緊緊縛住，笑道：「怎麼算輸？怎麼算贏？」

歐陽克伸出右足，點在地下，以左足為軸，雙足相離三尺，在原地轉了個圈子，只見磚地上已被他右足尖畫了淺淺的一個圓圈，直徑六尺，畫得整整齊齊。畫這圓圈已自不易，而足下內勁如此了得，連沙通天、彭連虎等也均佩服。

歐陽克走進圈子，說道：「誰出了圈子，誰就輸了。」黃蓉道：「要是兩人都出圈子呢？」歐陽克道：「算我輸好啦。」黃蓉道：「若是你輸了，就不能再追我攔我？」歐陽克道：「這個自然。如你給我推出了圈子，可得乖乖的跟我走。這裏眾位前輩都是見證。」

黃蓉道：「好！」走進圈子，左掌「迴風拂柳」，右掌「星河在天」，左輕右重，勁含剛柔，同時發出。

歐陽克身子微側，這兩掌竟沒能避開，同時擊在他肩背之上。黃蓉掌力方與他身子相遇，立知不妙，這歐陽克內功精湛，說不還手真不還手，但借力打力，自己有多少掌力打到他身上，立時有多少勁力反擊出來。他手不動，足不起，黃蓉竟是站立不穩，險些便跌出了圈子。她那敢再發第二招，在圈中走了幾步，說道：「我要走啦，卻不是給你推出圈子的。你不能出圈子追我。剛才你說過了，兩人都出圈子就是你輸。」

歐陽克一怔，黃蓉已緩步出圈子。她怕夜長夢多，再生變卦，加快腳步，只見她髮上金環閃閃，身上白衫飄動，已奔到門邊。

歐陽克暗呼：「上當！」只是有言在先，卻也不便追趕。沙通天、彭連虎等見黃蓉又以詭計僵住了歐陽克，忍不住捧腹大笑。

黃蓉正要出門，猛聽得頭頂風響，身前一件巨物從空而墮。她側身閃避，只怕給這件大東西壓住了，但見空中落下來的竟是坐在太師椅中的那個高大藏僧。他身穿紅袍，坐在椅上竟還比她高出半個頭，他連人帶椅，縱躍而至，椅子便似乎黏在他身上一般。

黃蓉正要開言，忽見這藏僧從僧袍下取出一對銅鈸，雙手合處，噹的一聲，震耳欲聾，正自詫異，突然眼前一花，那對銅鈸一上一下，疾飛過來，只見鈸邊閃閃生光，鋒利異常，這一打中，身子只怕要被雙鈸切成三截，大驚之下，銅鈸離身已近，那裏還來及閃避，立即竄起，反向前衝，右掌從上面銅鈸底下一托，左足在下面銅鈸上一頓，竟自在兩鈸之間衝了過去。這一下凶險異常，雙鈸固然逃過，但也已躍進靈智身旁。

靈智巨掌起處，「大手印」向她拍去。黃蓉便似收足不住，仍是向前猛衝，直撲向敵人懷裏。眾人同聲驚呼，這樣花一般的少女眼見要被靈智巨掌震得筋折骨斷，五臟碎裂。歐陽克大叫：「手下留情！」那裏還來得及？眼見靈智的巨掌已擊在她背上，卻見他手掌立即收轉，大聲怪叫。黃蓉已乘著他這一掌之勢飛出廳外。遠遠聽得她清脆的笑聲不絕，似乎全未受傷，料想靈智這一掌擊出時力道雖巨，但不知如何，他手掌甫及對方身子，立即迅速異常的回縮，掌力竟然來不及發出。

眾人一凝神間，但聽得靈智怒吼連連，右手掌中鮮血淋漓。他舉起掌來，只見掌中竟被刺破了十多個小孔，驀地裏想起，叫道：「軟蝟甲！軟蝟甲！」叫聲中又是驚，又是怒，又有痛楚。

彭連虎驚道：「這丫頭身上穿了『軟蝟甲』？那是東海桃花島的鎮島之寶！」沙通天奇道：「她小小年紀，怎能弄到這副『軟蝟甲』？」

歐陽克掛念著黃蓉，躍出門外，黑暗中不見人影，不知她已逃到了何處，一聲呼哨，領了眾姬追尋，心中卻感喜慰：「她既逃走，想來並未受傷。好歹我要抱她在手裏。」

侯通海問道：「師哥，甚麼叫軟蝟甲？」彭連虎搶著道：「刺蝟見過嗎？」侯通海道：「當然見過。」彭連虎道：「她外衣內貼身穿著一套軟甲，這軟甲不但刀槍不入，而且生滿了倒刺，就同刺蝟一般。誰打她一拳，踢她一腳，就夠誰受的！」侯通海伸了伸舌頭，道：「虧得我從來沒打中過這臭小子！」沙通天道：「我去追她回來！」侯通海道：「師哥，她……她身子可碰不得。」沙通天道：「還用你說？我抓住她頭髮拖了回來。」侯通海道：「對，對，怎麼我便想不到。師哥，你當真聰明。」師兄弟倆和彭連虎一齊追了出去。

這時趙王完顏洪烈已得兒子急報，得悉王妃被擄，驚怒交集之下，父子兩人點起親兵，出府追趕。同時湯祖德率領了衛隊大呼小叫，搜捕刺客。王府裏裏外外，鬧得天翻地覆。

※※※

郭靖又在牆邊遇到梁子翁，怎肯乖乖的將頭頸伸過去讓他吸血？大駭之下，轉頭狂奔，不辨東西南北，盡往最暗處鑽去。梁子翁一心要喝他鮮血，半步不肯放鬆。幸好郭靖輕功了得，又在黑夜，否則已為所擒，奔了好一陣，四下裏已然燈燭無光，也不知到了何處，忽覺遍地都是荊棘，亂石嶙峋，有如無數石劍倒插。王府之中何來荊棘亂石，郭靖那有餘暇尋思？只覺小腿被荊棘刺得甚是疼痛，他一想到那白髮老頭咬向自己咽喉的牙齒，別說是小小荊棘，就是刀山劍林，也是毫不猶豫的鑽進去了。突然間腳下一軟，叫聲不好，身子已憑空下墮，似乎跌了四五丈這才到底，竟是一個極深的洞穴。

他身在半空已然運勁，只待著地時站定，以免跌傷，那知雙足所觸處都是一個個圓球，立足不穩，仰天一交跌倒，撐持著坐起身來時手觸圓球，嚇了一跳，摸得幾下，辨出這些大圓球都是死人骷髏頭，看來這深洞是趙王府殺了人之後拋棄屍體的所在。

只聽梁子翁在上面洞口叫道：「小子，快上來！」郭靖心想：「我可沒那麼笨，上來送死！」伸手四下摸索，身後空洞無物，於是向後退了幾步，以防梁子翁躍下追殺。

梁子翁叫罵了幾聲，料想郭靖決計不會上來，喝道：「你逃到閻王殿上，老子也會追到你。」湧身一躍，跳了下來。

郭靖大驚，又向後退了幾步，居然仍有容身之處。他轉過身來，雙手伸出探路，一步步前行，原來是個地道。

接著梁子翁也發覺了是地道，他藝高人膽大，雖然眼前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但也不怕郭靖暗算，發足追去，心中反而喜歡：「甕中捉鱉，你這小子再也逃不了啦。這一下還不喝乾了你身上鮮血？」郭靖暗暗叫苦：「這地道總有盡頭，我命休矣！」梁子翁哈哈大笑，雙手張開，摸著地道的兩壁，也不性急，慢慢的一步步緊迫。

郭靖又逃了數丈，斗覺前面一空，地道已完，到了一個土室。梁子翁轉眼追到，笑道：「臭小子，再逃到那裏去？」

忽然左邊角落裏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誰在這裏撒野？」兩人萬料不到這地底黑洞之中竟會有人居住，斗然間聽到這聲音，語聲雖輕，在兩人耳中卻直是轟轟焦雷一般。郭靖固然嚇得心中突突亂跳，梁子翁也不禁毛骨悚然。

只聽得那聲音又陰森森的道：「進我洞來，有死無生。你們活得不耐煩了麼？」話聲似是女子，說話時不住急喘，像是身患重病。

兩人聽話聲不像是鬼怪，驚懼稍減。郭靖聽她出言怪責，忙道：「我是不小心掉進來的，有人追我……」一言未畢，梁子翁已聽清楚了他的所在，搶上數步，伸手來拿。郭靖聽到他手掌風聲，疾忙避開。梁子翁一拿不中，連施擒拿。郭靖左躲右閃。一團漆黑之中，一個亂抓，一個瞎躲。突然嗤的一聲響，梁子翁扯裂了郭靖左手的衣袖。

那女子怒道：「誰敢到這裏捉人？」梁子翁罵道：「你裝神扮鬼，嚇得倒我麼？」那女人氣喘喘的道：「哼，少年人，躲到我這裏來。」

郭靖身處絕境，危急萬狀，聽了她這話，不加思索的便縱身過去，突覺五根冰涼的手指伸過來一把抓住了自己手腕，勁力大得異乎尋常，被她一拉之下，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前撲出，撞在一團乾草之上。

那女人喘著氣，向梁子翁道：「你這幾下擒拿手，勁道不小啊。你是關外來的罷？」

梁子翁大吃一驚，心想：「我瞧不見她半根寒毛，怎地她連我的武功家數都認了出來？難道她竟能黑中視物？這個女人，可古怪得緊了！」當下不敢輕忽，朗聲道：「在下是關東參客，姓梁。這小子偷了我的要物，在下非追還不可，請尊駕勿以阻攔。」

那女子道：「啊，是參仙梁子翁枉顧。別人不知，無意中闖進我洞來，已是罪不可赦，梁老怪你是一派宗師，難道武林中的規矩你也不懂麼？」梁子翁愈覺驚奇，問道：「請教尊駕的萬兒。」那女人道：「我……我……」郭靖突覺拿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劇烈顫抖，慢慢鬆開了手指，又聽她強抑呻吟，似乎十分痛苦，問道：「你有病麼？」

梁子翁自負武功了得，又聽到她的呻吟，心想這人就算身負絕技，也是非病即傷，不足為患，當下運勁於臂，雙手齊出，疾向郭靖胸口抓去，剛碰到他衣服，正待手指抓緊，突然手腕上遇到一股大力向左黏去。梁子翁吃了一驚，左手回轉，反拿敵臂。那女子喝道：「去罷！」一掌拍在梁子翁背上。騰的一聲，將他打得倒退三步，幸而他內功了得，未曾受傷。梁子翁罵道：「好賊婆！你過來。」

那女子只是喘氣，絲毫不動，梁子翁知她果真下身不能移動，驚懼之心立時減了七分，慢慢逼近，正要縱身上前襲擊，突然間腳踝上有物捲到，似是一條軟鞭，這一下無聲無息，鞭來如電，更是大吃一驚，他應變奇速，就在這一瞬間身隨鞭起，右腿向那女子踢去，噗的一下，頭頂已撞上了土壁。

他腿上功夫原是武林一絕，在關外享大名逾二十年，這一腿當者立斃，端的厲害無比。那知他腳尖將到未到之際，忽覺「衝陽穴」上一麻，大驚之下，立即閃回。這「衝陽穴」位於足趺上五寸，被人拿正了穴道，這一條腿便麻木不仁，幸好他縮腳得快，才沒給拿中，但急踢急縮，自己扭得膝彎中一陣疼痛。

梁子翁心念一閃：「這人在暗中如處白晝，拿穴如是之準，豈非妖魅？」危急中翻了半個觔斗避開，反手揮掌，要震開她拿來的這一招。他知對手厲害，這一掌使上十成之力，心想此人這般氣喘，決無內力抵擋，突然聽得格格一響，敵人手臂暴長，指尖已搭上了他肩頭。梁子翁左手力格，只覺敵人手腕冰涼，似非血肉之軀，那敢再行拆招，就地翻滾，急奔而出，手足並用，爬出地洞，吁了一口長氣，心想：「我活了幾十年，從未遇過這般怪事，不知到底是女人還是女鬼？想來王爺必知其中蹊蹺。」忙奔回香雪廳去。一路上只想：「這臭小子落入了那不知是女鬼還是女妖的手裏，一身寶血當然給她吸得乾乾淨淨。難道還會跟我客氣？唉，採陰補陽遇上了臭叫化，養蛇煉血卻又遇上了女鬼，兩次都是險些性命不保。難道修煉長生果真是逆天行事，鬼神所忌，以致功敗垂成麼？」

郭靖聽他走遠，心中大喜，跪下向那女人磕頭，說道：「弟子拜謝前輩救命之恩。」

那女人適才和梁子翁拆了這幾招，累得氣喘更劇，咳嗽了一陣，嘶嗄著嗓子道：「那老怪幹麼要殺你？」郭靖道：「王道長受了傷，要藥治傷，弟子便到王府來……」忽然想到：「此人住在趙王府內，不知是否完顏洪烈一黨？」當下住口不說了。那女人道：「嗯，你是偷了老怪的藥。聽說他精研藥性，想來你偷到的必是靈丹妙藥了。」

郭靖道：「我拿了他一些治內傷的藥，他大大生氣，非殺了我不可。前輩可是受了傷？弟子這裏有很多藥，其中四味是田七、血竭、熊膽、沒藥，王道長也不需用這許多，前輩要是……」那女人怒道：「我受甚麼傷，誰要你討好？」

郭靖碰了一個釘子，忙道：「是，是。」隔了片刻，聽她不住喘氣，心中不忍，又道：「前輩要是行走不便，晚輩負你老人家出去。」那女人罵道：「誰老啦？你這渾小子怎知我是老人家？」郭靖唯唯，不敢作聲，要想捨她而去，總感不安，當下硬起頭皮，又問：「您可要甚麼應用物品，我去給您拿來。」

那女人冷笑道：「你婆婆媽媽的，倒真好心。」左手伸出，搭在他肩頭向裏一拉，郭靖只覺肩上劇痛，身不由主的到了她面前，忽覺頸中一陣冰涼，那女人的右臂已扼住他頭頸，只聽她喝道：「背我出去。」郭靖心想：「我本來要背你出去。」於是轉身彎腰，慢慢走出地道。那女人道：「是我逼著你背的，我可不受人賣好。」

郭靖這才明白，這女人驕傲得緊，不肯受後輩的恩惠。走到洞口，舉頭上望，看到了天上的星星，不由得吁了口長氣，心想：「剛才真是死裏逃生，這黑洞之中，竟有人等著救我性命。我去說給蓉兒聽，只怕她還不肯信呢。」他跟著馬鈺行走懸崖慣了的，那洞雖如深井，卻也毫不費力的攀援了上去。

出得洞來，那女子問道：「你這輕功是誰教的？快說！」手臂忽緊，郭靖喉頭被扼，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心中驚慌，忙運內力抵禦。那女人故意要試他功力，扼得更加緊了，過了一陣，才漸漸放鬆，喝道：「嘿，看你不出，渾小子還會玄門正宗的內功。你說王道長受了傷，王道長叫甚麼名字？」

郭靖心道：「你救了我性命，要問甚麼，自然不會瞞你，何必動蠻？」當下答道：「王道長名叫王處一，人家稱他為玉陽子。」突覺背上那女人身子一震，又聽她氣喘喘的道：「你是全真門下的弟子？那……那好得很。」語音中竟流露出情不自禁的歡愉之意，又問：「王處一是你甚麼人？幹麼你叫他道長，不稱他師父、師叔、師伯？」郭靖道：「弟子不是全真門下，不過丹陽子馬鈺馬道長傳過我一些呼吸吐納的功夫。」

那女人道：「嗯，你學過全真派內功，很好。」隔了一會，問道：「那麼你師父是誰？」郭靖道：「弟子共有七位師尊，人稱江南七俠。大師父飛天蝙蝠姓柯。」那女人劇烈的咳嗽了幾下，聲音甚是苦澀，說道：「那是柯鎮惡！」郭靖道：「是。」那女人道：「你從蒙古來？」郭靖又道：「是。」心下奇怪：「她怎麼知道我從蒙古來？」

那女人緩緩的道：「你叫楊康，是不是？」語音之中，陰森之氣更甚。郭靖道：「不是，弟子姓郭。」

那女人沉吟片刻，說道：「你坐在地下。」郭靖依言坐倒。那女人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卷物事，放在地下，捲開外面包著的一塊不知是布是紙的東西，露出一物，星光熹微下燦然耀眼，赫然是柄匕首。郭靖見了甚是眼熟，拿起一看，那匕首寒光閃閃，柄上刻著「楊康」兩字，正是那晚自己用以刺死銅屍陳玄風的利刃。當年郭嘯天與楊鐵心得長春子丘處機各贈匕首一柄，兩人曾有約言，妻子他日生下孩子，如均是男，結為兄弟，若各為女，結為姊妹，要是一男一女，那就是夫妻了。兩人互換匕首，作為信物，因此刻有「楊康」字樣的匕首後來卻在郭靖手中。其時年幼，不識「楊康」兩字，但匕首的形狀卻是從小便見慣了的，心道：「楊康？楊康？」一時想不起這名字剛才便曾聽王妃說過。

他正自沉吟，那女人已夾手奪過匕首，喝道：「你認得這匕首，是不是？」

郭靖若是機靈得半分，聽得她聲音如此淒厲，也必先回頭向她瞥上一眼，但他念著人家救命之恩，想來救我性命之人，當然是大大的好人，是以更無絲毫疑忌，立即照實回答：「是啊！晚輩幼時曾用這匕首殺死了一個惡人，那惡人突然不見了，連匕首都……」剛說到這裏，突覺頸中一緊，登時窒息，危急中彎臂向後推出，手腕立被那女人伸左手擒住。

那女人右臂放鬆，身子滑落，坐在地下，喝道：「你瞧我是誰？」

郭靖被她扼得眼前金星直冒，定神看去時，只見她長髮披肩，臉如白紙，正是黑風雙煞中的鐵屍梅超風，這一下嚇得魂飛魄散，左手出力掙扎，但她五爪已經入肉，那裏還掙扎得脫？腦海中一片混亂：「怎麼是她？她救了我性命？決不能夠！但她確是梅超風！」

梅超風坐在地下，右手扼在郭靖頸中，左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十餘年來遍找不見的殺夫仇人忽然自行送上門來，「是賊漢子地下有靈，將殺了他的仇人引到我手中嗎？」一霎時心中喜不自勝，卻又悲不自勝，一生往事，斗然間紛至沓來，一幕幕在心頭閃過：

「我本來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整天戲耍，父母當作心肝寶貝的愛憐，那時我名字叫作梅若華。不幸父母相繼去世，我受著惡人的欺侮折磨。師父黃藥師救我到了桃花島，教我學藝。給我改名叫梅超風，他門下弟子，個個名字中都有個『風』字。在桃樹之下，一個粗眉大眼的年輕人站在我面前，摘了一個鮮紅的大桃子給我吃。那是師兄陳玄風。在師父門下，他排行第二，我是第三。我們一起習練武功，他時常教我，待我很好，有時也罵我不用功，但我知道是為了我好。慢慢的大家年紀長大了，我心中有了他，他心中有了我。一個春天的晚上，桃花正開得紅艷艷地，在桃樹底下，他忽然緊緊抱住了我。」

一陣紅潮湧上梅超風的臉，郭靖聽得她喘氣加劇，又輕輕嘆了口氣，嘆息聲卻很溫柔。

梅超風回憶到陳玄風和自己偷偷結了夫妻，怎樣懼怕師父責罰，離島逃走，丈夫告訴她盜到了半部《九陰真經》。以後是在深山的苦練，可是只練了半年，丈夫便說經上所寫的話他再也看不懂了，就是想破了頭，也難以明白。

「丈夫當年這樣說：『賊婆娘，《九陰真經》只盜到了下半部，上半部經中紮根基、練內功的秘訣絲毫不知。經上武功屬於道家，跟師父所教的完全不同。咱們再也練不下去了，你說怎麼辦？』我說：『那有甚麼法子？』他說：『再去桃花島。』我怎敢再去？我們兩人本領再大十倍，也敵不過師父的兩根指頭。我那賊漢子也是怕得很的，可是眼看著經上各種奇妙的功夫不能練，死了也不能甘心。他決意去盜經，說道：『要就咱夫婦天下無敵，要就你這賊婆娘做寡婦。』我可不做寡婦！要死也死在一起，我們兩人甩出了性命再去。

「我們打聽到師父為了我們逃走而大發脾氣，把眾徒弟都挑斷了腳筋趕走啦，島上就只他夫婦二人和幾個僮僕。我二人心驚膽戰的上了桃花島。就在那時候，師父的大對頭正好找上門來。他二人說的就是《九陰真經》的事，爭吵了一會就動上了手。這人是全真教的，說話傻裏傻氣的，可是武功可也真高，高到了我從來想不到的地步。但師父還是比他勝了一籌。這場比武只瞧得我們魂飛魄散。我悄悄說：『賊漢子，咱們不成，快逃走罷！』可是他不肯。我們看著師父把那個對頭擒住，要他立下毒誓，不得自行離島逃走。

「我想起師母待我的恩情，想在窗外瞧瞧她，那知看到的只是一座靈堂，原來師母過世了。我心裏很難過，師父師母向來待我很好，師母死了，師父一人寂寞孤零，我實在對不起他，那時候我忍不住哭了，忽然之間，看見靈堂旁邊有個一歲大的小女孩兒，坐在椅子上向著我直笑，這女孩兒真像師母，定是她的女兒，難道她是難產死的麼？

「我正在這樣想，師父發覺了我們，從靈堂旁飛步出來。啊，我嚇得手酸腳軟，動彈不得。我聽得那女孩兒笑著在叫：『爸爸，抱！』她笑得像一朵花，張開了雙手，撲向師父。這女孩兒救了我們的性命。師父怕她跌下來，伸手抱住了她。賊漢子拉著我飛奔，搶到了船裏，海水濺進船艙，我的心還在突突的急跳，好像要從口裏衝出來。

「我那賊漢子看了師父這一場大戰，從此死了心。他說：『不但師父的本事咱們沒學到一成，就是那個全真教的高手，咱倆又那裏及得上？』我說：『你懊悔了嗎？若是跟著師父，總有一天能學到他的本事。』他說：『你不懊悔，我也不懊悔。』於是他用自己想出來的法子練功，教我跟著也這麼練。他說這法子一定不對，然而也能練成厲害武功。

「我夫婦倆神功初成，橫行江湖，得了『黑風雙煞』的諢名。那飛天神龍柯辟邪是賊漢子殺的，還是我殺的？可記不清楚了，反正誰殺的都是一樣。有一天，我們在一座破廟裏練『摧心掌』，突然四面八方的給數十名好手圍住了。領頭的是師弟陸乘風。他惱恨為了我們而給師父打斷雙腿，大舉約人，想擒我們去獻給師父。這小子定是想重入師門。哼，要擒住『黑風雙煞』，可也沒那麼容易。我們殺了七八名敵人，突圍逃走，可是我也受傷不輕。過不了幾個月，忽然發覺全真教的道士也在暗中追蹤我們。鬥是鬥他們不過的，我們結下的冤家實在太多，於是離開了中原，走得遠遠的，直到了蒙古的大草原。

「我那賊漢子成天擔心他那部真經給人盜去。他不許我看。我也不知他藏在甚麼地方。『好罷，賊漢子，我不看就是。』『賊婆娘，我是為了你好，你看了一定要練，可是不會道家內功，一定練壞身體。』『是啦！你還囉唆些甚麼？』於是我們繼續練『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他說這兩項是外門神功，不會內功也不要緊。

「忽然間，那天夜裏在荒山之上，江南七怪圍住了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又是疼痛，又是麻癢，我運氣抵禦毒藥，爬在地下，難受得幾乎要暈了過去。我沒死，可是眼睛瞎了，丈夫死了。那是報應，這柯瞎子，我們曾殺死了他的兄長，弄瞎了他的眼睛。」

梅超風想到這件痛事，雙手自然而然的一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郭靖左手腕骨如欲斷折，暗暗叫苦：「這次一定活不成啦，不知她要用甚麼狠毒法子來殺我？」便道：「喂，我是不想活啦，我求你一件事，請你答允罷。」梅超風冷然道：「你還有事求我？」郭靖道：「是。我身上有好些藥，求你行行好，拿去交給城外安寓客棧裏的王道長。」

梅超風不答，只是冷冷的瞧著他，郭靖道：「你答應了嗎？多謝你！」梅超風道：「多謝甚麼？我一生從來不做好事！」

她已記不起這一生中受過多少苦，也記不起殺過多少人，但荒山之夜的情景卻記得清清楚楚。「眼前突然黑了，瞧不見半點星星的光。我那賊漢子說：『我不成啦！真經的秘要是在胸……』這是他最後的話。忽然間大雨傾倒下來，江南七怪猛力向我進攻，我背上中了一掌。這人內勁好大，打得我痛到了骨頭裏。我抱起了賊漢子的屍體逃下山去，我看不見，可是他們沒有追來，真奇怪。啊，雨下得這麼大，四下裏一定漆黑一團，他們看不見我。

「我在雨裏狂奔。賊漢子的身子起初還是熱的，後來漸漸冷了下來，我的心也在跟著他一分一分的冷。我全身發抖，冷得很。『賊漢子，你真的死了麼？你這麼厲害的武功，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嗎？是誰殺了你的？』我拔出了他肚臍中的匕首，鮮血跟著噴出來。那有甚麼奇怪？殺了人一定有血，我不知殺過多少人。『算啦，我也該和賊漢子一起死啦！沒人叫他賊漢子，他在陰間可有多冷清！』匕首尖頭抵到了舌頭底下，那是我的練門所在，忽然間，我摸到了匕首柄上有字，細細的摸，是『楊康』兩字。

「嗯，殺死他的人叫做楊康。此仇怎能不報？不先殺了這楊康，我怎能死？於是我在賊漢子的胸口掏摸那部真經的秘要，但搜遍了全身，也沒摸到一點東西。我非找到不可！我從他頭髮開始，不漏過一個地方，忽然之間，摸到他胸膛上的皮肉有點古怪。」

她想到這裏，喉頭不禁發出幾下乾枯苦澀的笑聲。她似乎又回到了荒漠之中，大雨淋得她全身早就濕透了，但她身子忽然火熱起來：

「我仔細的摸索，原來他胸口用針刺著細字和圖形，原來這就是《九陰真經》的秘要。『你怕寶經被人盜去，於是刺在身上，將原經燒毀了！』是啊，像師父這般大的本事，真經也會給咱們偷來，誰又保得定沒人來偷咱們的呢？你這主意是『人在經在，人亡經亡』。我用匕首把你胸口的皮肉割下來，嗯，我要把這塊皮好好硝製了，別讓它腐爛，我永遠帶在身邊，你就永遠陪著我。

「那時候我不傷心啦，忽然之間，我聽到有人在哈哈大笑，不過笑得很可怕，原來是我自己在笑。我用雙手在地下挖了一個坑，把你埋在裏面。你教了我『九陰白骨爪』的功夫，我就用這功夫來挖坑埋你。我躲在山洞裏，只怕給江南七怪找到。現今不是他們對手，等我功夫練成之後，哼，每個人頭頂心抓一把。不會道家內功而練這些功夫要傷身子？傷就傷啦，死也不怕，還怕甚麼傷不傷的？總之我要練成最厲害的武功。冥冥中真是有天意的，倘若賊漢子不把真經刺在皮肉上，我瞎了眼睛，捧著一部筆墨寫的真經又有甚麼用？這些年來，他跟我風流快活之時，從來不脫上身衣衫，原來是為了這個……」

想到這裏，她臉上又火熱起來，長長的嘆了口氣。「甚麼都完了，賊漢子，你在陰世也這般念著我嗎？你若是娶了個女鬼做老婆，咱們可永遠沒了沒完……

「過了兩天，我肚子很餓，忽然聽到大隊人馬從洞旁經過，說的是大金國的女真話。我出去向他們討東西吃。帶隊的王爺見著可憐，就收留了我，帶我到中都王府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位王爺是大金國的六皇子趙王爺。我在後花園給他們掃地，晚上偷偷的練功夫，這樣的練了幾年，誰也沒瞧出來，只當我是個可憐的瞎眼婆子。

「那天晚上，唉，那頑皮的小王爺半夜裏到後花園找鳥蛋，他一聲不響。我瞧不見他，他卻見到了我練銀鞭，於是纏著我非教不行。我教了他三招，他一學就會，真是聰明。我教得高興起來，甚麼功夫也傳了他，九陰白骨爪也教，推心掌也教，只是要他發了重誓，對誰都不許說，連王爺王妃也不能說，只要洩漏一句，我一抓就抓破他天靈蓋。小王爺練過別的武功，還著實不低。他說：『師父，我另外還有一個男師父，這個人不好，我不喜歡他，我只喜歡你師父。我在他面前，決不顯露你教我的功夫。他比你差得遠，教的功夫都不管用。』哼，小王爺說話就叫人聽著高興。他那個男師父決非無能之輩，只不過我既不許他向人說跟我學武功，我也就不去查問他旁的師父。

「又過幾年，小王爺說，王爺又要去蒙古。我求王爺帶我同去，好祭一祭我丈夫的墳。小王爺給我說了，王爺當然答應。王爺寵愛他得很，甚麼事都依從他。

「唉，賊漢子埋骨的所在當然找不到啦，他胸口肚子上的肌膚，日日夜夜都貼著我的肌膚，又何必去祭他的墳？我是要找江南七怪報仇。運氣真是不好，全真教的七子居然都在蒙古，我眼睛瞧不見，怎能敵他們七人？那丹陽子馬鈺的內功實在了不起，他說話一點不使力，聲音卻送得這麼遠。

「去蒙古總算沒白走，那馬鈺被我劈頭一問，胡裏胡塗的傳了我一句內功真訣，回到王府之後，我打了地洞再練苦功。唉，這內功沒人指點真是不成。兩天之前，我強修猛練，憑著一股剛勁急衝，突然間一股氣到了丹田之後再也回不上來，下半身就此動彈不得了。我不許小王爺來找我，他又怎知我練功走了火？要不是這姓郭的小子闖進來，我準要餓死在這地洞裏了。哼，那是賊漢子的鬼魂勾他來的，叫他來救我，叫我殺了他給賊漢子報仇。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嘿嘿，哼，哈哈！」

梅超風大聲狂笑，身子亂顫，右手突然使勁，在郭靖頭頸中扼了下去。郭靖到了生死關頭，反手頂住她的手腕，用力向外撐持。他得了馬鈺玄門正宗的真傳，數年修習，內力已是不弱。梅超風猛扼不入，右手反被他撐了開去，吃了一驚：「這小子功夫不壞啊！」連擊三抓，都被郭靖以掌力化開。梅超風長嘯一聲，舉掌往他頂門拍下，這是她「摧心掌」中的絕招。郭靖功力畢竟和她相差太遠，左手又被她牢牢抓住，這一招如何化解得開？只得奮起平生之力，舉起右手便擋。

梅超風與他舉手相交，只感臂上一震，心念一動，立時收勢，尋思：「我修習內功無人指點，以致走火入魔，落得半身不遂。剛才我聽他說跟馬鈺學過全真派內功，便想到要逼他說內功的秘訣，怎麼後來只是要殺他為賊漢子報仇，竟把這件大事拋在腦後？幸好這小子還沒死。」當下回手又叉住郭靖頭頸，說道：「你殺我丈夫，那是不用指望活命的了。不過你如聽我話，我讓你痛痛快快的死了；要是倔強，我要折磨得你受盡苦楚，先將你一根根手指都咬了下來，慢慢的一根根嚼來吃了。」她行功走火，下身癱瘓後已然餓了幾日，真的便想吃郭靖手指，倒也不是空言恫嚇。

郭靖打個寒戰，瞧著她張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不敢言語。

梅超風問道：「馬鈺教你打坐，姿式怎樣？」郭靖心中明白：「原來她想我傳她內功。她日後必去害我六位師父。我死就死罷，怎能讓這惡婦再增功力，害我師父？」當下閉目不答。梅超風左手使勁，郭靖腕上奇痛徹骨，但他早橫了心，說道：「你想得內功真傳，乘早死了這條心。」

梅超風見他倔強不屈，只得放鬆了手，柔聲道：「我答應你，拿藥去交給王處一，救他性命。」郭靖心中一凜：「啊，這是大事。好在她下半身不會動彈，我六位師父也不會怕她。」於是道：「好，你立一個重誓，我就把馬道長傳我的法門對你說。」

梅超風大喜，說道：「姓郭的……姓郭的臭小子說了全真教內功法門，我梅超風如不將藥物送交王處一，教我全身動彈不得，永遠受苦。」

這兩句話剛說完，忽然左前方十餘丈處有人喝罵：「臭小子快鑽出來受死！」郭靖聽聲音正是三頭蛟侯通海。另一人道：「這小丫頭必定就在左近，放心，她逃不了。」兩人一面說一面走遠。

郭靖大驚：「原來蓉兒尚未離去，又給他們發現了蹤跡。」心念一動，對梅超風道：「你還須答應我一件事，否則任你怎樣折磨，我都不說秘訣。」梅超風怒道：「還有甚麼事？我不答應。」郭靖道：「我有個好朋友，是個小姑娘。王府中的一群高手正在追她，你必須救她脫險。」

梅超風哼了一聲，道：「我怎知她在那裏？別囉唆了，快說內功秘訣！」隨即手臂加勁。郭靖喉頭被扼，氣悶異常，卻絲毫不屈，說道：「救不救……在你，說……不說……在我。」梅超風無可奈何，說道：「好罷，便依了你，想不到梅超風任性一世，今日受你臭小子擺佈。那小姑娘是你的小情人嗎？你倒也真多情多義。咱們話說在前頭，我只答允救你的小情人脫險，卻是沒答允饒你性命。」

郭靖聽她答應了，心頭一喜，提高聲音叫道：「蓉兒，到這裏來！蓉兒……」剛叫得兩聲，忽喇一聲，黃蓉從他身旁玫瑰花叢中鑽了出來，說道：「我早就在這兒啦！」郭靖大喜道：「蓉兒，快來。她答應救你，別人決不能難為你。」

黃蓉在花叢中聽郭靖與梅超風對答已有好一陣子，聽他不顧自己性命，卻念念不忘於她的安危，心中感激，兩滴熱淚從臉頰上滾了下來，向梅超風喝道：「梅若華，快放手！」

「梅若華」是梅超風投師之前的本名，江湖上無人知曉，這三字已有數十年沒聽人叫過，斗然間被人呼了出來，這一驚直是非同小可，顫聲問道：「你是誰？」

黃蓉朗聲道：「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我姓黃。」

梅超風更加吃驚，只說：「你……你……你……」黃蓉叫道：「你怎樣？東海桃花島的彈指峰、清音洞、綠竹林、試劍亭，你還記得麼？」這些地方都是梅超風學藝時的舊遊之地，此時聽來，恍若隔世，顫聲問道：「桃花島的黃……黃師傅，是……是……是你甚麼人？」

黃蓉道：「好啊！你倒還沒忘記我爹爹，他老人家也還沒忘記你。他親自瞧你來啦！」

梅超風一聽之下，只想立時轉身飛奔而逃，可是腳下那動得分毫？只嚇得魂飛天外，牙齒相擊，格格作聲，不知如何是好。黃蓉叫道：「快放開他。」

梅超風忽然想起：「師父立誓不離桃花島，怎能到這裏來？只因如此，我和賊漢子盜了他的九陰真經，他才只有乾生氣，不能出島追趕。我可莫被人混騙了。」

黃蓉見她遲疑，左足一點，躍起丈餘，在半空連轉兩個圈子，凌空揮掌，向梅超風當頭擊到，正是「落英神劍掌」中的一招「江城飛花」，叫道：「這一招我爹爹教過你的，你還沒忘記罷？」梅超風聽到她空中轉身的風聲，那裏還有半點疑心，舉手輕輕格開，叫道：「師妹，有話好說，師父呢？」黃蓉落下身子，順手一扯，已把郭靖拉了過來。

原來黃蓉便是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獨生愛女。她母親於生她之時適逢一事，心力交瘁，以致難產而死。黃藥師又已將所有弟子逐出島去，島上就是他父女二人相依為命。黃藥師有「東邪」之號，行事怪僻，常說世上禮法規矩都是狗屁，對女兒又愛逾性命，自然從不稍加管束，以致把這個女兒慣得驕縱異常。她人雖聰明，學武卻不肯專心，父親所精的甚麼陰陽五行、算經術數，她竟是樣樣要學，加以年齡尚幼，是以儘管父親是一代宗主，武功已臻出神入化之境，她卻只不過是初窺桃花島武學的門徑而已。

這天她在島上遊玩，來到父親囚禁敵人的山洞門口，寂寞之中，和那人說起話來。談了半天，但覺那人言語有趣之極，以後時時去找他說話解悶，不久便給黃藥師知道了，狠狠責備了一頓。黃蓉從沒給父親這般嚴厲的責罵過，心中氣苦，刁蠻脾氣發作，竟乘了小船逃出桃花島，自憐無人愛惜，便刻意扮成個貧苦少年，四處浪蕩，心中其實是在跟父親鬥氣：「你既不愛我，我便做個天下最可憐的小叫化罷了！」

不料在張家口無意間遇到郭靖，初時她在酒樓胡亂花錢，原是將心中對父親的怨氣出在郭靖頭上。那知他渾不在意，言談投機，一見如故，竟然解衣贈馬，關切備至。她正淒苦寂寞，蒙他如此坦誠相待，自是心中感激，兩人結為知交。

黃蓉曾聽父親詳細說起陳玄風、梅超風的往事，因此知道梅超風的閨名，至於「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兩句，是她桃花島試劍亭中的一副對聯，其中包含著黃藥師的兩門得意武功，凡桃花島弟子是沒有人不知的。她自知武功遠不是梅超風的敵手，是以謊稱父親到來。梅超風果然在一嚇之下放了郭靖。

梅超風心想：「師父竟然到此，不知他要如何處死我？」想起黃藥師生性之酷、手段之辣，不禁臉如土色，全身簌簌而抖，似乎見到黃藥師臉色嚴峻，已站在身前，不由得全身酸軟，似已武功全失，伏在地下，顫聲道：「弟子罪該萬死，只求師父可憐弟子雙目已盲，半身殘廢，從寬賜死。弟子對不起您老人家，當真是豬狗不如。」想到黃藥師以往對待自己的恩義，突然間一番懼怕之心變作了滿腔慚愧之意，說道：「不，師父不必從寬處死，你罰我越嚴越好。」

郭靖每次和她相遇，總是見她猶如兇神惡煞一般，縱然大敵當前，在懸崖之上落入重圍，仍是行若無事，然而一聽黃蓉提起她爹爹，竟然嚇成這個樣子，心中大感奇怪。

※※※

黃蓉暗暗好笑，一拉郭靖的手，向牆外指了指。兩人正想躍牆逃出，突然身後一聲清嘯，一人長笑而來，手搖摺扇，笑道：「女孩兒，我可不再上你的當啦。」

黃蓉見是歐陽克，知他武功了得，既給他見到了，那可難以脫身，當即轉頭對梅超風道：「梅師姊，爹爹最肯聽我的話，待會我替你求情。你先立幾件功勞，爹爹必能饒你。」梅超風道：「立甚麼功？」黃蓉道：「有壞人要欺侮我，我假裝敵不過，你便給我打發了。爹爹一會就來，見到你幫我，必定喜歡。」梅超風聽小師妹肯為她向爹爹求情，登時精神大振。說話之間，歐陽克也已帶了四名姬妾來到眼前。

黃蓉拉了郭靖躲向梅超風身後，只待她與歐陽克動上了手，便即乘機溜走。

歐陽克見梅超風坐在地下，披頭散髮，全身黑黝黝的一團，那把她放在心上，摺扇輕揮，逕行上前來拿黃蓉，突然間勁風襲胸，忽見地下那婆子伸手抓來，這一抓勁勢之凌厲實是生平未遇，大駭之下，忙伸扇往她腕骨擊去，同時急躍閃避，只聽得嗤，喀喇，啊啊啊啊數聲連響。歐陽克衣襟撕下了一大片，扇子折為兩截，四名姬妾倒在地下。他一眼看去，四女盡數斃命，每人天靈蓋上中了一抓，頭頂鮮血和腦漿從五個指孔中湧出。敵人出手之快速狠毒，真是罕見罕聞。

歐陽克驚怒交集，眼見這婆子坐著不動，似乎半身不遂，怯意登減，當即展開家傳的「神駝雪山掌」，身形飄忽，出掌進攻。梅超風十指尖利，每一抓出，都挾著嗤嗤勁風，歐陽克怎敢欺近身去？

黃蓉拉了郭靖正待要走，忽聽身後哇哇狂吼，侯通海雙拳打來。黃蓉身子略偏，侯通海眼見即可打到她肩頭，正自大喜，總算腦筋還不算鈍得到家，猛地想起她身穿軟蝟甲利器，大叫一聲，雙拳急縮，拍拍兩響，剛好打在自己額頭的三個肉瘤之上，只痛得哇哇大叫，那裏還有餘裕變招去拉她頭髮？

片刻之間，沙通天、梁子翁、彭連虎諸人先後趕到。

梁子翁見歐陽克連遇險招，一件長袍被對手撕得稀爛，已知這女子便是地洞中扮鬼的婆娘，怒叫一聲，上前夾攻。沙通天等見梅超風出手狠辣，都感駭然，守在近旁，俟機而動。均想：「甚麼地方忽然鑽出來這個武功高強的婆娘？」彭連虎看得數招，失聲道：「是黑風雙煞！」

黃蓉仗著身子靈便，東一躲，西一閃，侯通海那裏抓得到她頭髮？黃蓉見他手指不住抓向她頭頂，一轉念間已明白了他用意，矮身往玫瑰叢後一躲，反過手臂，將蛾眉鋼刺從腦後插入了頭髻，探頭出來，叫道：「我在這裏！」侯通海大喜，一把往她頭頂抓去，叫道：「這可抓住了你這臭小……啊喲，啊喲！師哥，臭小子頭上也生刺……刺蝟！」手掌心被蛾眉鋼刺對穿而過，只痛得雙腳大跳。黃蓉笑道：「你頭上三隻角，鬥不過我頭上一隻角，咱們再來！」侯通海叫道：「不來了，不再來！」沙通天斥道：「別嚷嚷的！」忙趕過去相助。

這時梅超風在兩名高手夾擊之下漸感支持不住，忽地回臂抓住郭靖背心，叫道：「抱著我腿。」郭靖不明其意，但想現下她和我們共抗強敵，且依她之言便了，當即俯身抱住她兩腿。

梅超風左手擋開歐陽克攻來的一掌，右手向梁子翁發出一抓，向郭靖道：「抱起我追那姓梁的！」郭靖恍然大悟：「原來她身子不能移動，要我幫手。」於是抱起梅超風放在肩頭，依著她口中指示，前趨後避，迎擊敵人。他輕身功夫本就不弱，梅超風身子又不甚重，放在肩頭，渾不減他趨退閃躍之靈。梅超風凌空下擊，立佔上風。

梅超風念念不忘內功秘訣，一面迎敵，一面問道：「修練內功時姿式怎樣？」郭靖道：「盤膝而坐，五心向天。」梅超風道：「甚麼是五心向天？」郭靖道：「雙手掌心、雙足掌心、頭頂心，是為五心。」梅超風大喜，精神為之大振，刷的一聲，梁子翁肩頭已著，登時鮮血迸現，急忙躍開。

郭靖上前追趕，忽見鬼門龍王沙通天踏步上前，幫同師弟擒拿黃蓉，心裏一驚，忙掮著梅超風飛步過去，叫道：「先打發了這兩個！」梅超風左臂伸出，往侯通海身後抓去。侯通海身子急縮，讓開一尺。豈知梅超風的手臂竟能在瞬息之間暴伸暴縮，直如通臂猿猴一般，侯通海縮得雖快，她手臂跟著前伸，已抓住他後心提起，右手手指疾往他天靈蓋插下。侯通海全身麻軟，動彈不得，大叫：「救命，救命，我投降了！」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回 風雪驚變

第二回 江南七怪

第三回 大漠風沙

第四回 黑風雙煞

第五回 彎弓射鵰

第六回 崖頂疑陣

第七回 比武招親

第八回 各顯神通

第九回 鐵槍破犁

第十回 冤家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