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蘭》井上靖

《二○○八年三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邱子軒製作

〈井上靖及其作品〉劉慕沙

一九○七年五月六日生於日本北海道。一九三六年畢業於京都帝大哲學系（專攻美學），繼而進入每日新聞大阪總社文教部服務。同年以處女作〈流轉〉入選《星期日報》徵獎小說。一九四九年發表〈鬥牛〉於《文學界》，翌年並以〈鬥牛〉獲芥川獎，開始活躍文壇。井上自四十三歲由新聞界改行專事寫作迄今，可謂著作等身，並曾多次獲獎。現為日本藝術院會員，以及芥川獎評審委員。

井上對中國歷史極有興趣，尤於邊疆遊牧民族更有獨到研究，若干以此作題材的小說亦頗受史學家們所重視。

本書所收六部短篇，除〈永泰公主的首飾〉之外，其餘均為井上以中國古西域作背景的一系列歷史小說（或又自稱為史實小說）。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歷史小說未嘗不是其夢想的現實化。井上從高校時代起喜讀關於西域的旅遊雜記，興味一直持續不衰，這幾部作品總算使他深入他對西域所懷夢想的核心。

從井上的歷史小說裡，當然可以看出他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但另一方面，也能夠強烈的感受到他對存在於史實當中的「大自然」的尊重，這足以說明井上靖與森鷗外、幸田露伴等文壇大家，同樣的立足於並不首重虛構的東洋文學的傳統上面；井上靖同樣的擁有樂於同古人秉燭夜談的史學家之魂。

「人人內心裡各自潛藏著一條蛇」，井上一向擅於用冷澈的筆緻描寫現代人的孤獨與疏離感，但這幾部作品並不特別強調人與人之間那種複雜的心理關係，其中有的只是大自然的酷威，以及隨著風沙時而出現、時而又消失無蹤的各民族之間的鬥爭、無情的下場，以及劇烈無常的興亡，但字裡行間所飄漾出來的悽美的思古幽情，依然能夠深深的撞動讀者。

為了讓讀者對井上靖其人多所了解，本書因特編入已故譯作家余阿勳先生的最後遺作〈日本文壇的苦行僧〉，與讀者共享。

譯作識甲子仲秋

第一章 永泰公主的首飾

西元九○七年，建國凡二十代，長達兩百九十年的唐朝宣告覆亡，朱全忠篡奪了大唐社稷，登上王位，改國號為「梁」。此後約莫半個世紀之間，中原四分五裂，戰亂不止，梁、唐、晉、漢、周等短暫的霸王相繼建國，又瞬息萬變的交替而去。

後世的人管這時代叫做五代，根據史書，在五代這個時代裡，唐代遺留下來的陵墓，大部分都遭到了盜掘的惡運。當時，大唐的京城長安與洛陽因多次的戰亂而荒廢、而被棄，政治中心遂移往遙遠的北方，想來，長安與洛陽四周的陵墓即或遭受破壞，也不會有人去管。長安郊外特多古時王族的陵墓。自長安通往西方的路，過了渭水不遠便岔開，分別通往甘肅與四川兩省，而從這個分岔處附近開始，便有漢代與唐代的陵墓散落於遼闊的大平原上。每一座陵墓都用泥土堆成圓形的塚，大者如一座小山，小一點的，就只是一座墳塚。其中有帝王的陵寢、武人的墳墓，也有全然不識其主的荒塚。

根據歷史上的記載，就連五代一個叫做溫韞的武將，在他充任靜勝軍節度使的時候，都曾扒過眾多的唐陵，足見在當時那些市井無賴之徒看來，盜墓雖是多少有些陰森的一樁險事兒，卻也是相當值得去幹的極富吸引力的勾當。今日的考古學者用以發掘作業，而驚奇於其精巧的盜掘專用七工具，怕也是五代時長安洛陽一帶所製造出來的罷。

我把以下所要談的有關永泰公主墓被盜掘的時代背景定作這個時期，應該是不會錯的。正確的說來，永泰公主墓應該座落於陝西省乾縣附近的梁山山麓，大致上說起來，可以想作位於上述長安西方大墓平原的西北端。猶如一塊木板那樣從長安鋪展開來的大平原，從這一帶起，開始呈現丘陵的起伏，其中一座最大的山丘上，有合葬著唐高宗與武則天的乾陵。永泰公主的陵墓就在乾陵的東南部，乾陵所在的那座山丘的山腳下。

能夠的話，倒真想明確的記下永泰公主墓被盜的時代和年月，可惜有關這方面的頭緒一無所存。因此，筆者只好用這樣的引子來開始：五代戰亂時期，也就是距今大約一千年前某年的某夜，盜墓集團的首腦陳某，並不知道自己所盯上的那座墳墓裡葬的是誰。也曾有意無意的向附近村落裡的故老們打聽過，但沒有一個擁有這方面的知識。在星星點點散落於平原上的眾多土塚當中，這座墳墓並不特別打眼。在土塚式的墳墓中它還算是大型的，可也並不格外的大。

眾陵墓中唯一身分分明的，只有乾陵。人人都知道這兒合葬著大唐高宗皇帝和則天武后，同時，從平原上再遠的地方都可以望見這座山陵。從長安的方向走來，首先可以看見兩座獨立的山丘。這兩座山丘在山頂上各自有著一小堵城牆似的奇妙突起物。那是乾陵的陵門，附近村落裡的人一直習慣於管這個叫做「武則天的奶膀子」。的確，從遠處看過去，那兩座山丘真就像是一對乳房，而山丘上的突起物便是乳頭了。如若更進一步的靠近前去，不一會兒你會發現武則天的乳房那一頭另有一座山丘。那便是乾陵所在的山崗。從平原上看來，它們是獨立的三座山丘，等到登上那座山丘，才會發現原來武則天的乳房和乾陵都屬同一座丘陵上的三處高地。像這樣，唯有乾陵是身分分明的陵墓，也只有這座陵墓是所有的盜墓者從不去問津的。首先，你無從知道高宗皇帝與武則天究竟是長眠在這座龐大山丘的哪個角落，即或能夠推斷出地下墓室的大致所在，也不是百把兩百個人所組成的盜墓集團能對付得了的。看來得動好幾千名工人花上好幾個月的功夫，將整座山丘剷平才行。

不過，陳某曾經爬上乾陵好幾回。儘管明知道這並不是他能力所及的下手對象，但在「也許能夠尋摸出什麼苗頭」的心理作用之下，一雙腿自然而然的朝這座山丘走來。從武則天的乳房至乾陵之間，往昔或許有過一條通道，如今遍地都被沒膝的荒草蔓藤所掩蓋，只有豎立兩旁的一尊尊石人和石獸，顯示著這兒曾有過一條通道。說是乾陵，其實連墓碑都沒有，只不過自然的山丘整體成了一座陵墓，表示這座山丘的某一深處，藏匿了長眠著一位帝王與一位皇后的石柩而已。每回攀登到武則天的乳房這個地方，陳某就不得不放棄自己這種非分而荒唐的念頭。

然而，對陳某來說，爬上此地不見得是白費功夫。站在這座山丘上，可以將整片大平原一覽無遺。這年春天，陳某登上這座山丘之際，在星散在平原上的幾十座土塚當中，只有座落乾陵這個丘陵山腳下的那座墳墓，使他感到與眾不同。當時他差點驚叫起來：老天，那該不會是自己腳底下這座乾陵的陪陵罷？會不會特地將某一皇親貴族葬在乾陵近旁，用來護衛和侍奉乾陵的？一經有了這個念頭之後，他是越想越覺得錯不了，規模龐大如乾陵，不可能不附帶陪陵，既然擁有陪陵，那麼從方位判斷起來，除了他所注意到的山腳下那座墳墓，不會是別的。

陳某眼睛一亮，仍舊執意的環視著大平原。他覺得乾陵從他腳底下漫溢出去，陡然之間變成將裙鋸鋪展在平原上的一種大而又大的什麼。說穿了，他是希望他所盯住的這座墳墓之外，能夠在對稱的反方向那邊發現另一座陪陵。如此一來，乾陵這座龐大的驚人的陵墓的結構，將更加完整而且具體。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陳某並沒有如願的發現類似陪陵的墳塚。

但陳某無法放棄自己所盯上的墳塚乃是乾陵的陪陵這種想法。果真那是陪陵的話，長眠其中的人物必然是皇親或貴族。看在陳某眼裡，那座墳墓突然變得與眾不同，甚至閃耀出某種妖異的光芒。儘管上面爬滿了荒草，但就連這片雜草所交織成的色氣，都顯得柔和、高貴而頗富來歷的樣子。唯有盜墓者始能領會的，掀開棺蓋的剎那所感到的那種期盼與昂奮，此刻又在陳某的五體之間復甦過來。擱在古老沉澱的空氣裡的那些財寶、碧玉首飾、以及嵌金的匕首。

陳某走下乾陵，沿著山腳繞了一周，然後步入平原，走向他所認定的那座墳塚。距離大路不遠的這一點，在將來著手挖掘的時候比較礙事，好在四周蔓草叢生，似乎多少年都沒有過人跡。

陳某毫不厭倦的在這座墳墓四周徘徊。他發現距離墳塚約莫二十公尺的前方，埋沒著一塊方形的石頭。往昔，地面上全鋪滿了這樣的石塊，或許是其中的一塊留存到了現在。墳塚那由泥土堆砌起來的形狀，也使他感到美好。頂端部分如今只是圓圓的沒什麼變化，想必往時就像一隻碗倒扣起來那樣的有些窪陷。陳某用鞋子去踢一踢相當於墳腳部分的泥土，又用手掬起來看看，一次又一次的圍著墳塚打轉，甚至爬上去看看，末了才以有些軟弱的步子，慢慢沿著估計該當是墳墓正前方的原野走下去。

陳某一路走著，臉上是每次決意盜掘時候的猙獰神情。他兩眼發直，面頰的線條僵硬的緊繃著。這倒是有個掘頭，他想著。幸好沒有被人挖掘的跡象。果真是乾陵的陪陵的話，裡面該陪葬的有大量相當值錢的寶物才對。若是用他十個人工，只怕要花上七個晚上的功夫。雖說亂世，但盜墓的勾當一旦東窗事發，死罪仍是免不了的。因此，挖掘的工作也只有乘著深夜有限的幾個時辰裡進行。然而，陳某絲毫不害怕。從十六歲那年下海幫人家盜墓以來，到了四十歲的今天，也不知經手過多少墳墓，可就沒有一次失手過。同夥之問甚至傳言不管什麼樣的墳墓，只要被陳某盯上，地裡的石棺都會自動浮上來。陳某一向說做就做，立刻決定今夜就召集人手，籌商一番，等候朔日動手挖掘。所幸此地距離長安約有半天的路程，這個季節裡即或大白天也是人跡罕至。附近雖有五、六個小村落，卻都是吃了這餐沒下一頓的窮村子，年輕力壯的給拉去當兵，留下來的全是些老弱婦孺。陳某也是出身這樣的村落，長年居住長安，不過，近兩三年來，由於兵荒馬亂，遂以待在老家的時候居多。以他們這個組織，隨時召集個十個八個人手是沒有問題的。每一個村落裡都有跟陳某共事多年的同夥。其中都為上了年紀的人，他們幹起這一行來是駕輕就熟的老手，為人也牢靠踏實。再就是不同於年輕小伙子，這些人的嘴巴都很緊。盜墓其實也跟小偷沒什麼兩樣，奇怪的是他們這一夥對自己從事的工作，可沒有存著半點偷竊的意識。他們有一種理直氣壯的想法：我們把埋藏地下的無主東西挖掘出來，有什麼不好？然而，嘴裡雖然沒有明說，到底是扒死人的墳，內心裡絕不會好過到哪裡去的。這些盜墓者都具備著他們所特有的一副陰暗的眼神，那是只有他們彼此之間才能夠意會的。與人談話的時候，他們也都不約而同的用一種低沉的嗓門，同時，很難得發笑。

單單挖掘縱穴便花費了三個夜晚的工夫。通常，隆起的墳塚下面是墓道，收藏有石棺的墓室，總在叉開的地方。為了要瞞過盜墓者，所有墓道、通道、乃至墓室，往往位於跟地上的墳塚完全無關的所在，有的墓道跟通道曲曲折折，你可以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墓室的門，推開那扇門，又有階梯通往下面，沿著階梯走下去，還要走上好一段，這才抵達墓室。這麼一來，單是尋找墓室所在便已大費周章，況乎要把地下的陪葬物搬到地上來，那可更是一樁大工程了，不用說，這一類的陵墓只限於王公貴族或是富豪，全是為了防患盜墓者而設計的。

盜掘的工作能否順遂，或者變成無可想像的棘手事業，全在乎地面上的第一鍬。行年七十，彎腰駝背的老格，是這方面的老手。每回頭一個晚上，就只老格一個人最忙。他前前後後得趴在地上幾十回。每一次都從墳塚的各個角度，五體投地的緊貼上去，側著臉，彷彿想聽取來自地心的聲音那樣。他一會兒張開眼睛，一會兒又閉上，浮現在燈籠光裡的那張臉龐，在每一個同夥看來，都顯得可靠而帶幾分神秘。

——這下子敢情是墓道。

老格一開口，在場的人頓時興奮起來。事實上老格的判斷總是八九不離十，多數時候只要照著他的指示挖下去，總會碰上深藏地底的墓道或是甬道的空洞。

這回，老格先在陳某認準了的這座墳墓四周這裡趴趴，那裡趴趴之後，在土塚東北邊的塚腳俯身躺了下來。他把臉孔轉向這邊，又別向那邊，將左右兩隻耳朵輪流著搓向地面，過了一會兒道：「從這兒挖挖看。搞不清有多深，不過，看樣子一定有天窗。是座老實的墳。」

所謂老實的墳，乃是指沒有特別設計任何機關以矇騙盜墓者的那種墳。每天晚上，這夥盜墓者總是到深夜才前往工作的地點。十個輪流著接連挖了三個夜晚。他們從老格所指示的地點筆直的朝下挖了約莫四十尺，便碰到了遮蓋著天窗的一塊三尺見方的石板。墓室倒是出乎意外的建造在很深的地方，不過，從土塚腳邊有條甬道通往土塚正下方的這一點，卻好像正如老格所言，是座老實的墳。石板相當沉重，不是兩三個人的力量所能搬動，且又是在狹窄的縱穴中作業，因而，單單將石板挪開，打開天窗口，便耗掉了兩個夜晚。好不容易打通了天窗口的時候，距離東方見白還有段時間。有人提議立刻進入甬道，陳某予以制止，將這列為明晚的工作。出得洞穴，還有件工作必須做，那就是得把洞口蓋起來，再掩上雜草，以免被人發現。幹盜墓這一行，防止失敗的唯一竅門，便是給自己準備裕如的時間。

預備進入甬道的夜晚，是個陰天底下颳著強風的日子。這群盜墓者讓強風搧翻著工作衣，也不知從哪裡陸陸續續的集攏到工地來。時當不冷也不熱的季節。燈籠的光亮在黑暗裡明滅著。陳某環視了一番這十來個同夥，提醒大家不要起非份的貪心，然後分別把臉湊近在場唯一的女性以及另一個高個子年輕人，對他們說：「你倆負責把風。」

那女的是陳某的三姨太，小伙子則為陳某的胞弟。

「其他的人統統下去。」說著，彷彿那是一種儀式那樣，陳某單手提起燈籠，率先彎起腰將身體沉入黑黝黝的洞裡。三個人跟在他背後進入，接著，鋤頭、圓鍬、鐵鎚、鐵鎬之類的工具給搬了進去，然後又有四名漢子魚貫的消失於洞穴裡。

一夥人進入墳墓裡去以後，地上的黑暗更深濃了，風聲陡然高昂了起來。陳某算是把自己的老婆和親手足當作把風的留在地面上，關於這兩個人選，陳某自有他的顧慮。如若留下其他的人，保不住隨時會將挪開的那塊石板重新將洞口封死，再值得信賴的夥伴畢竟也是人，是人就保不住隨時會起惡心。只要那人輕輕撥一下用來蓋天窗的石板，洞裡的那夥人就該永遠別想再見到天日了。若是不去管他們，那末要不了十天，那些盜墓者便都將無一人倖免的餓死在墓穴裡。這麼一來，所有的財寶都將落入那個背叛者手裡。因此，進入墓穴的盜掘者對於留誰在地面上把風這事，都格外敏感。通常，總是某一同夥的家人給召來做把風人，但細想起來，這一招也不見得是萬全之策。世上有咒怨丈夫的老婆，也有恨惡老子的兒子。陳某選上自己的小老婆和胞弟當把風的，可以說是足夠叫同夥們沒話說的人選。陳某這個年輕的三姨太，跟陳某說得上恩愛美滿，脾氣又好，對任何人都和和氣氣。做弟弟的自幼由陳某一手帶大，為人規矩得使人不敢相信和陳某這個惡棍會是同一娘胎裡出來的，他在村子裡的評價相當好。

然而，陳某的選擇並非如這夥盜墓者所想像的那般正確。當那兩個人單獨給留在地面上的時候，女的摸黑偎到小叔子身旁，低聲道：「下手罷。」小伙子心裡一驚，原來受命把風的那一剎那起，他就跟女的一樣在動著這可怕的念頭。小伙子跟女的已經私通了一年多，儘管女人是他兄長的愛妾，卻不讓他有嫂子的感覺。說起來女的本來也就是陳某仗著人家孤苦伶仃，形同誘拐的弄了來佔有的。

小伙子稀稀嗉嗦的走進草叢裡去。女的緊緊的跟上來。

「我說，下手吧。」她再度耳語道。

或許她也感覺到自己這句話的可怖，瘦稜稜的身體開始索索地震顫起來。女人儘管打著哆嗦，一方面卻又熱切地試圖說服小伙子：「老陳雖然還不知道咱們倆的事情，可是遲早紙總是包不住火的。想想看，一旦東窗事發，咱們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告訴你，到時候給封進墓穴去的是你我哪。我實在想不出他要用什麼方法來整死我們。你還年輕，犯不著同著這夥偷扒人家祖墳的一起混，也能夠掙口飯吃。我老家在黃河的那一邊，那兒很安穩，大夥全過的平靜安好的日子。咱們何不到那兒去，兩個人快快活活過日子？把那幾個老傢伙當作陪死鬼同著老陳一起封進去雖然可憐，可是那票人好歹生平也幹過不少壞事，何況七老八十的也沒多少日子好活了，你就是不去管他，要不了幾年也都會死光，咱們只不過要他們提早兩三年進墓穴罷了。」小伙子耳朵聽著，內心裡卻兀自想著別的事情。做兄長的是個天生的壞胚子，可以說壞事做盡，他這個小兄弟也常遭受他的虧待，但要不是做兄長的一手拉拔，小伙子敢情活不到今天。不過，正如女人所言，長此下去的話，自己遲早會跟女人一塊兒被兄長宰掉的。只要兄長活著一天，他倆就別指望過快活日子。小伙子感覺到自己渾身哆嗦得比女人還要厲害。他走了起來。女人緊貼著他一起走。平原上依舊呼嘯著狂風。小伙子來到墓穴所在的地方，只說了句「我下去看看」，便彎起了身子。

女人也許以為小伙子下坑去是準備按照她的指示行事，也就默不作聲的屏住氣。坑穴裡，刻著一磴一磴的腳架，以便下坑。小伙子把腳搭上去，一步一步的下沉。他下降到天窗的地方，手一觸及靠在一旁的石蓋，立刻出於反射的將手拿開。一股戰慄電擊似的掠過他的全身。

從天窗那裡垂掛著繩梯。要想抵達地下的甬道，除了攀著繩梯而下之外別無他法。小伙子一腳踩上繩梯。再度將自己的身體沉到下方。直到下降到地下的墳場，他這才鬆了口氣，感覺總算又有了人樣兒。他所以放棄把風的差事來到地底下的工地，乃是受不了待在地面上的那份恐懼：他把持不住自己不隨時起意去把天窗上的那塊石蓋掀倒。要把豎在那裡的石蓋掀倒，只須伸一下手，眨眼之問即可完成。

地底下寒冷如冰窖，能夠聽到敲石頭的聲音，那真是陰森而討厭的聲音。小伙子摸黑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腳底下有積水，使得一雙腳冰冷得麻木了起來。沒走多遠，便感到四周開始有了淡淡的光亮。只見幾盞燈籠掛在甬道兩邊的牆上，使四周看起來多少像個工作場。那夥盜墓者全都聚攏在一處，這時一齊回過頭來。

「別嚇唬人了。」其中一個說。

陳某也投過來戒懼的視線，見來者是自己的兄弟，也就沒有說什麼。那兒架著腳榻，大夥裡面的一個正在那上面揮動著大鐵錘。小伙子這才留意到甬道到了這裡被一扇石門所擋住。看來石門的那一頭該是墓室了。

「換我來，凍死了。」腳榻上的那一個於是換了下來。這些膽大妄為的破壞者每揮下一錘，便從嘴裡洩出一聲低沉的吆喝。那扇石門似乎建造得十分牢固，敲打半天，也只能迸些碎片下來，仍然文風不動的屹立著。這夥漢子輪流著幾次三番的踏上腳榻。那幅情景活脫脫就是在地獄裡作業的青面鬼紅面鬼。

「你小子上去試試吧。」陳某衝著小伙子說。

小伙子立刻登上腳榻，此刻他是什麼事都願意做，因為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真就能把人給凍死。他拿起夥伴手裡最大的一把鐵錘。也不知誰說：「這麼大的玩意兒你也揮得動？」但小伙子從腳榻探出身體，高高的舉起了鐵錘，然後使出渾身的力氣砸了下去。隨著一部分石門崩潰的聲響，小伙子在一股反動力衝擊之下，從腳榻上一屁股跌坐水窪裡。

在他站起來的當兒，八個同夥正魚貫的爬上腳榻，再從石門上方崩壞的破口侵入隔壁的墓室裡。由於他們拎走了幾盞燈籠，小伙子所在的甬道於是忽然暗了下來。小伙子也提起一盞燈籠，最後一個從自己所敲開的破洞進入墓室裡去。那是一個四方形的小房間，由於空間小，反而比甬道明亮幾分。

什麼嘛，這是前屋呀，隔壁才是放棺材的地方。媽的。真會給人添麻煩。漢子們的牢騷此起彼落著。果然，放著棺木的地方，似乎在這個房間的再隔壁。墓室分為前屋和後屋。

「哎，幫我照個亮。」陳某吼道。他正在探望擺在屋子中央的一塊四方形石頭的表面，那上面刻著墓誌銘。

「你小子識字不是？唸出來聽聽，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麼。」陳某對小伙子說。

大夥一齊探望石頭表面，但除了小伙子一個人之外，沒一個識字的。

小伙子首先看到那上面寫著：

—永泰公主，名李仙蕙，唐中宗第七皇女。

他將這幾句唸了出來。

—久視元年受冊郡主，嫁魏王武延基，十七歲薨。

—初葬長安市郊，神龍元年武后則天薨，中宗復位，始陪葬於乾陵之旁。

小伙子並沒有把石頭上面所有的字句唸了出來，他是有的地方看得懂，有的地方看不懂。

「雖然不太清楚他講的是什麼，總之到底是乾陵的陪陵沒錯。嗯——好罷。」陳某得其所哉的沉吟著，走到與鄰室相隔的門扉那裡摸了摸，表示這個好辦，只要用力敲那麼兩下，就可以輕而易舉的撞開，然後對大家說：「這個活兒趕明兒再來辦，咱們要用明兒個一個晚上把這裡頭的寶貝搬個精光。」

對他這個主意大夥兒都沒有異議，好歹每一個人都巴不得早一分鐘回到上面去止住身上的顫抖。所有的人沒有一個不是牙齒捉對兒打戰。陳某這句話一出口，大夥兒於是從方才那口破洞鑽回甬道，爭先恐後的攀上繩梯。這夥盜墓者一爬上地面，陳某就呼喚女人的名字。黑地裡有一樣東西動了動，女人從附近的草叢裡站了起來。小伙子也不看女人那邊，兀自落在大夥兒的後頭走著。風勢或許已經減弱，耳邊不再聽見方才那種搶天呼地的狂嘯。女人於中途停下來等他。

「沒辦法下手不是？」女人用低沉的聲音只說了這麼一句。

小伙子認為女人的態度未免過分膽大，立刻改變話題道：「可知道永泰公主這個人？」

「啊，你是說因為講武后則天壞話給殺掉的——」

她這一說，倒使小伙子想起了小時候也曾聽人提到過有關永泰公主的傳說。所謂武后則天不是別人，正是以「武則天的奶膀子」被這一帶地方的人士所熟悉的那位安葬於乾陵的女皇帝。

永泰公主便是這位武后則天的孫女兒，十七歲那年說祖母武后閒話，觸怒了老人家，遂與丈夫一起被鞭笞致死。這個傳說與其說是在敘述名叫永泰公主的這位年輕妃子可憐的命運，倒不如說在傳述武則天這個不讓鬚眉的女皇帝那異乎尋常的性格。小伙子小時候也曾以恐懼的心情聽過這個故事。一想到他們這一夥正準備偷竊的墳陵，正是紅顏薄命的這位公主所長眠的場所，他就止不住對這回的做案深感怯步。

小伙子跟著女人背後走，聽著女人那猶如用木板敲擊地面的腳步聲，他感到世上竟有較諸此刻正夥同盜墓集團走在破曉時分的平原上的這個女人更加不幸的女子。

第二天夜晚，薄暮剛剛降臨平原。這批盜墓者便聚集到永泰公主墓前來。雖然不像昨夜那樣颳著狂風，卻下著雨。清晨起下一陣停一陣的雨，從傍晚起正式正道的下了起來。大夥為了要抵禦地下工地的嚴寒，只得裡三層外三層穿得厚厚的，外面再披上簑衣。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穿得臃腫不堪，單靠著燈籠昏暗的光亮，壓根兒認不出誰是誰來。

「妳負責把風。」陳某命令女人。這回跟昨夜不一樣，只她一個人擔任放哨的責任，到了要從地下倉庫裡搬運貨物的階段，只要是男的，沒有一個人手能夠閒著。

陳某首先進入坑洞，老格跟進，老格將每逢下雨必定鬧風濕痛的左腳先擱進洞裡，再花上好大功夫笨拙的把身體沉落下去，全然失去了探測地下空洞的那份生機。

小伙子殿在一夥人背後，當他彎腰準備入洞的時候，聽到女人對他說：「還是下不了手不是？」女人似已放棄了對小伙子的唆使，短短一句話的口氣裡摻和著認命與近乎自暴自棄的什麼。她接著對小伙子耳語道：「我明兒個晚上會溜到你那兒去，且不管我家那口子，發覺就發覺嘛，被他發覺再說。」

小伙子默默的進入洞裡。由於雨水沖入，腳架崩毀了，稍不留心，就有可能一腳踩空，直跌入甬道的地上。甬道的牆壁上掛著比昨夜多出一倍的燈籠。昨夜因為太暗看不清楚，此刻甬道內部倒是在亮光裡清楚的浮現了出來。此地真就像貴人的墳墓，不僅地下道，就連地上也鋪以方磚，兩邊的牆也繪滿了壁畫。六扇天窗，兩側各設置著四座小龕。原來，老格測中了六扇天窗中的一扇，一夥盜墓者於是利用這扇天窗掘了個縱穴，從這口縱穴潛了進來的。甬道一頭與墓室相連，另一頭則應該通往墓道，只是通往墓道的那一邊沒入黑暗，情況完全不明。

小伙子走近其中一座小龕。那兒擺滿了大量的俑偶，彩釉陶的男女立俑、騎馬俑、三彩馬，除此之外還有看似日用品的各種器皿，雜然的充塞在一起。其中有幾件從龕上滾落方磚地上。不過，盜墓者對這些類似童玩的東西並不感到興趣。想來一定是公主身邊的人體念到年僅十七便以如此不幸的方式謝世的公主，特地選了這類東西當陪葬物的。

突然，磚牆崩毀的巨響震動了甬道古老的空氣。這一聲巨響使小伙子回到了現實，連忙從昨夜他親自打通的石洞門口進入鄰室。

這兒也異於昨夜，因為幾盞燈籠顯得光亮得多，卻不見那干盜墓者的影子。而這問屋子與後屋之問的門窗已經遭受大大的破壞，四周全是一片碎磚塊。小伙子從這兒進入安置著石棺的墓室。一腳踩進墓室的剎那，小伙子不由得屏息呆立。只見房間裡安放著長方形的一具大石槨，四周的牆壁飾滿了壁畫。小伙子在陳某帶頭之下不曉得潛入過多少古墓，可從不曾見過如此美麗豪華的墓室。這夥盜墓者各自散開圍繞在石槨四周，個個都彎著腰，全神貫注的在清點著擺放地上的陪葬物。陪葬物本來大都裝在箱子裡，只因箱子腐朽殆盡，要取出其中的東西是一點兒也不費事的。

小伙子在著手工作以前，首先巡視了石槨一周，順便觀賞四面的壁畫。以陳某為首的其他盜墓者各自忙於本身的工作，因而即使小伙子閒在一旁，也沒有人責怪他。小伙子慢慢的欣賞著壁畫，每一幅上面都描繪著成群的宮女和侍女。在東牆的壁畫前面，他所花費的時間要比其他的多。這幅壁書中央豎立著一根朱紅柱子，左首七個，右首九個，這群宮女和侍女各自捧著諸般物品侍立在那裡。這些女子敢情都是侍奉永泰公主的宮女罷？小伙子忽的從其中一名侍女臉上感受到正在地面上淋著雨把風的那個女人的側臉。

仰望天花板，那上面也描繪著什麼。由於燈籠的亮光照不到天花板，無法確定那上面的圖樣，但大致上還能看出畫裡散滿了星星，還有太陽、月亮、和鳥兔等。原來畫的是夜晚的天空呀，小伙子想著。大石槨上也以線條刻畫著人物、花鳥、和蟲獸。

「你小子上來打開這個蓋子。」頭頂上傳來陳某的吼叫。只見陳某挺立石槨上，將戴了大手籠的手畫圈子揮動著。小伙子不明白陳某揮手的緣故，卻可以看出他正陷入劇烈的興奮之中。在小伙子爬上石槨以前，一夥人當中的一個搶先登上，另一個接著上去，其他的人圍繞四周，從底下幫忙開棺的工作。石槨的蓋子看起來堅固得誰也別想搬動它。

「什麼？你小子在觀賞啊？別開玩笑了！」小伙子再一次遭受陳某的吼叫，他這才伸手過去幫忙。良久，石槨沉甸甸的石蓋總算挪開了尺把遠。

陳某提著燈籠對著石槨內部照了照，然後用很具分量的聲音說：「有首飾呢！」緊接著他命令同自己一樣攀上石槨蓋子的同夥道：「你進去吧。」

「我，我不行。」那人堅決的拒絕了。

陳某依次的數點著各人的名字，可就沒有一個肯進入石槨裡去的。每一個都與平時的為人不相稱的競相退縮著。

末了，老格發話道：「我說算了吧，把這些玩意兒運到外面去才是正經。弄到外面去了以後，還得想法子搬回家。單單做這些，只怕天就要大亮囉。」

其他的人立刻舉出種種理由去附和老格：再不趕緊動手就搬不完了，要不然就是路上將會泥濘得使車子動不了啦。說實在的，由這夥盜墓者從墓室四處搜集了來的陪葬品，數量之多是可觀的。大者有足足要兩條胳臂合抱的花瓶，也有裡面不知裝了什麼的櫃子。此外，有桌子，也有壺罐，其數量不止一兩個，可以說滾落得遍地都是。

陳某似乎不肯死心，一再的提起燈籠去探視石槨內部。看看他那副面孔，小伙子內心興起一絲厭惡，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打心底裡對他這位骨肉兄弟感到厭惡。

陳某一下得石槨，大夥立即展開搬運的工作。他們左一趟右一趟的將那些東西從墓室運往前屋，再由前屋搬至甬道。誰也不再像昨夜那般寒冷。中途，他們停止了從墓室搬出東西的作業，而將移到了甬道的寶物運送到地面上。這一著在把寶物確實弄到手這層意義上，算是非常聰明的。

盜墓者當中的幾個攀繩登上地面，再回到甬道來，然後重又爬上地面，如此往還了三、四趟，從地下搬上地面的寶物卻是寥寥可數。

「進度太慢了。」陳某說著下令大家作短暫的休息。

大夥於是在甬道的水窪裡坐了下來。突然，女人的叫嚷從天窗那裡落了下來：「我聽見馬嘶，不只十頭二十頭哩。」

陳某起身，手扶繩梯，問道：「哪個方向？」

「東西兩邊都有。」

「到底是什麼？」

「不清楚。敢情是打仗罷，四面八方都有馬嘶。」大夥兒全站起來聚攏到天窗下面。

「我看大家趕緊出來罷，溜走比較妥當，要溜現在還來得及。」之後就沒有再聽見女人的聲音。

「好罷，」陳某說道：「大夥把火熄掉到外面去，然後把洞口堵掉再散開逃走。」在這種場合之下，陳某下起命令來很是俐落。

大夥兒再一次回到前屋和墓室，熄掉牆上燈籠的火，接著不約而同的來到繩梯底下，在這兒熄掉手裡的那盞燈火。然後一個一個從再度變成一片黑暗的甬道沿著繩梯魚貫著爬上地面。

小伙子最後一個冒上地面，他檢點了一下人頭，發現自己的兄長不在其中。果然，有戰馬的嘶嗚，並且在不很遠的地方。那動靜就好像有一個龐大的兵團正在平原四處集結中。雨勢比剛才又大了很多。

小伙子再度沒入洞穴，下降到天窗那裡。勾頭望了望下面，甬道裡卻是漆黑一片。他等候著兄長到來，後者既然沒有到地面上，那就該待在地下的墓室裡。他會在那裡幹什麼呢？

不多會兒，甬道的黑暗裡出現了一抹微亮，亮光越來越強，只見陳某的影子從亮光裡浮現出來。陳某手提燈籠，仰望著小伙子這邊，問道：「誰在那兒？我馬上來。」小伙子沒有回答。

燈籠的亮光照亮了三分之一的黑暗，亮光裡，陳某好似在檢視著手裡的什麼，但他立刻停下這個動作，伸手攀繩梯。當小伙子知道了陳某剛剛在亮光底下檢視的是串項鍊的時候，與方才在墓室裡同樣的，他重又對這位兄長感到厭惡，而這種厭惡之情很快的化成了憤怒。那是近乎不共戴天的一股再也不能原諒對方的憤怒。陳某準是侵入石槨裡去了，他竟敢以那雙髒污的泥靴，踩進那位薄命的年少公主靜靜長眠的地方，並且掠奪了她的項鍊！

小伙子不自覺的向石板蓋子伸過去，下一個瞬間，那塊石板蓋子沒有發出多大的動靜便倒向天窗，將它遮蓋了起來，那就像手藝極精巧的匠人精心製作的器皿蓋子那樣，分毫不差的封蓋了起來。小伙子慢慢的爬上地面，那兒已然不見那韋盜墓者的蹤影，看樣子他們全都溜之大吉。冷不防女人偎了過來。她也不曉得知不知道小伙子剛才所為，只管用把大鐵鍬，一剷一剷的將泥土倒入洞穴裡。就在這時。傾盆大雨中開始傳來兩軍交戰之前的吶喊。

永泰公主墓於一九六○年八月，由中共「陝西省文物管理委員會」考古學部門的一批學者發掘了出來。

墳墓雖曾遭竊，卻依然存放著一千數百件陪葬物。在曾是盜墓者入侵口的天窗底下，他們發現了疑是盜墓者的一根脛骨，附近散亂著一些陪葬的珠寶。

為數可觀的陪葬物固然可貴，挖掘此墓最大的收獲還在於壁畫。甬道的壁書中，西邊的剝落殆盡。東邊的卻比較完整一些。陵墓後室四壁上的壁畫大部分也都剝落，只有東壁上還殘留著差堪思及舊觀的片麟半爪。

殘缺的這些壁書，無論線條、色彩、構圖，乃至空間處理，都非常卓越，被視作唐代繪畫史上極其珍貴的資料。壁畫剝落的程度所以嚴重，是雨水和濕氣從盜墓者的進口入侵的緣故，同時，甬道與墓室也蓋滿了厚厚一層灰塵，這是參與挖掘的一名學者所作的報告。

永泰公主乃是與夫婿武延基、兄長召王重潤等一齊觸怒了武后則天，因而被殺的，直到其父中宗即位，三個人才同受追謐，並由長安市郊最初的墓地改葬於梁山山麓，而以王爺公主之墓得以被稱陵寢，這是自古以來不見先例的特殊恩典，從這一點足見中宗對公主之死哀憎之甚了。

第二章 狼災記

秦始皇三十二年（西元前二一五年）將軍蒙恬率領三十萬大軍北討匈奴，這是統一了中原的秦朝與強大的北方遊牧民族之間的第一次對陣。蒙恬討伐了各地的匈奴部隊，終於收復了多年任由匈奴跳樑劫掠的河套地區，並於其地設縣制，自居上郡（陝西省綏德縣），統轄所有的邊防軍。

蒙恬接著著手修築自臨洮郡（甘肅省臨漳縣），至遼東郡，延袤萬餘里的長城，鑿山填谷，築直道，並於各重要關塞配置以麾下精英。因此，匈奴不再像往常那般動輒舉大軍來犯秦境，只有徒然的重複著小規模的戰事。

三十七年（西元前二一○年），始皇駕崩，正是蒙恬討伐的第六年。丞相李斯與宦官趙高陰謀立始皇次子胡亥，以便弄權，遂下了道賜死蒙恬與太子扶蘇的偽詔。扶蘇自刎，蒙恬亦於陽周仰藥而亡。這件事後僅僅四年，秦便慘遭亡國厄運，歸根究底，此樁事故應是覆亡的基本原因。

由於擔心影響民心士氣，太子扶蘇與將軍蒙恬受死的事件，在北方的邊防軍之間始終秘而不宣，然而，半年之後，此一消息便被最接近上郡的河套地區部分長城守備軍所獲悉，而一經傳揚出來，立時化作兩道火龍，一東一西分別沿著延袤萬里的長城線，慢慢的卻也以確實的速度傳播開去，那就跟燎原之火一樣。

各處關塞紛紛陷入混亂之中。將軍蒙恬與太子扶蘇受死自盡對戌守邊疆的將官們而言，是樁較諸始皇駕崩更嚴重，也更切身的事，尤其是將軍蒙恬的自殺所帶給他們的感受，更是複雜。姑且不說集天底下那般膽大包天的莽漢與亡命之徒而成的士卒們，對於好歹身為數百夫乃至數千夫之長的將官們而言，內心裡若是少了對蒙恬所懷抱的敬仰或者畏懼之念，則根本不可能在這蠻荒的異域熬過這段堅苦戰鬥的每一日。有些將士視蒙恬為神明，他對部下的關愛與公正，他的廉潔、勇猛、和忠誠，乃是他們生存北方邊疆的護身符，而在另一些人看來，蒙恬簡直就是一個可詛咒的惡鬼；他是為了一將功成而不惜萬骨枯，為了討伐戎狄而任由自己的軍隊置身塞外，飽受風霜的煎熬。他紀律嚴明，時常為了維護一法，不惜斷送十幾個人的性命。

有些將士悲悼蒙恬之死，有些則因而撩起了一股強烈的歸國之情。然而，由這一番衝擊所掀起的混亂，也僅止於單純的混亂而已，儘管到處都渦漩著各種各樣的臆測和疑惑，但這一切都不曾以任何具體的方式表現出來。他們的駐地遠離京城，既無法知道事實的真相，也無從明白整個時代的動向。

如果要摭取蒙恬的死訊直接使部隊的行動有所變化的事實，也只有整個長城守備軍當中運氣最壞，也是置身最偏遠地區的那支駐守陰山山麓的部隊了。

這天，陸沈康所統領的一千士兵，駐紮在北隔長城線五百里的地方，與匈奴苦戰月餘總算暫時獲得這麼一天的休養。匈奴已經北竄，附近沒有敵人的影子。然而，陸沈康無意讓部隊在此地多待幾天，他打算明日就要再度向北方進發，儘管比誰都明白長驅追擊的危險性，但他還是認為必須等到突擊完成距此兩百里的北方匈奴那個部落，將之付諸一炬之後，這場戰爭才算結束；這是上峰賦予他的命令，也是根絕匈奴那種波狀性侵犯的唯一方法。同時，季節已屆初冬，隨時都有降雪的可能，一切都得在下雪之前作個了結才行。

陸沈康這天接見了友軍張安良部隊所遣來的差使，同是邊防軍，張安良部隊的駐地卻在距離相當遠的後方。差使帶來三百張毛皮、大量的羊肉、以及張安良的信函。差使言道，為了尋找陸沈康的部隊，他曾經在北風朔朔的初冬的荒野上徬徨了十幾天。

陸沈康帶著錐心的懷念想起了久違了的友人那張面龐。在不得不於陰山地區過冬的部隊來說，毛皮和羊肉都是珍貴無比的恩物。陸沈康遂於營帳之前設宴，厚厚的款待差使，並且當場打開張安良捎來的信簡。陸沈康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竹簡上書寫的是將軍蒙恬受死的事實。

對陸沈康而言，蒙恬是一個絕對的存在；始皇二十六年，當蒙恬伐齊立下大功之際，陸沈康曾以一支小部隊之長參與其事，那以來經常以蒙恬部下身分，把三十到四十之間的十載年華耗費在討伐戎狄的戰事裡。陸沈康的身分還沒有高到足以面謁大將軍蒙恬，有一次卻親蒙垂詢；那是三十三年秋天，收復了河套地區的秦軍，隔著黃河與匈奴軍相對峙的時候。陸沈康以首批渡河部隊的一員渡過黃河，經過三天三夜的激戰，終於確保了對岸的一個據點，當時蒙恬特地前來慰問所剩無幾的生還士卒。或許由於相貌魁偉而特別惹眼，蒙恬見了他，例外的開口垂詢他的姓名。陸沈康報上自己的名字，蒙恬深深的頷首言道：「你的名字是勇者的名字。」陸沈康永生難忘當時的感動，他本就是一名勇者，但自此而後，更以雙倍的勇猛聞名。陸沈康由百夫長，而五百夫長，而成為千夫長，一直給配置在戰事最艱苦的崗位上，將軍蒙恬自然不曉得此事，陸沈康卻始終自認為是出自蒙恬之命；為了將軍蒙恬，他是犧牲生命在所不惜，再艱苦卓絕的任務也能夠忍受。

對於這樣的陸沈康，將軍蒙恬無端賜死，是件很難理解的事情，他說什麼也沒辦法相信，這個噩耗所帶給他的震撼，真個是轉眼之間天地晦冥，地軸動搖。

這天晚上，陸沈康不曾閤眼。思想了一整夜，內心裡所作的決定是結束戰爭，班師回朝。他看不出繼續與匈奴戰爭具有任何意義，也找不出任何理由留在戎狄之地過冬。於他，有蒙恬，才有一切，而今，蒙恬卻已逝去。他想都沒有想過班師回朝之後的事情；是否因而將被問以死罪，他已置之度外。貴為大將軍的蒙恬尚且無罪賜死，他以一個邊防的小小隊長又算得了什麼？

陸沈康致書張安良感謝他的友誼與厚餽，連同頭天收下的餽贈，重新裝上差使的馬背，著其帶回，此外，又遣兵一百，護送他們到百里外的地方。

待得護送的士兵回來，陸沈康遂於次日向全體士卒宣告準備班師回朝之意。士卒們當然沒有任何的反對，只是人人都沒敢奢望塞外的征戰能有結束的時候，因此，他們著實很花了些功夫才明白過來陸沈康那番宣告的正當意義，同時，他們終於領略到即使像他們一個勁兒朝著苦難的深淵走霉運的一夥，終也有否極泰來的時候。

張安良派來的差使走後第三天早晨，陸沈康率領著部隊離開屯田地，率先朝著南方開拔，預定第七天還是第八天涉至黃河河岸，復於第十天或者第十一天抵達長城線上，陸沈康部隊已經有三年之久沒有見到長城的城牆了。

行軍從一開始就備極艱辛，一整天都在刺骨的寒風裡跋涉前進，而自第三天起，風裡開始夾雜起雪粉，夾帶著水氣的雪霰，重重地敲打在士兵和戰馬的臉上。第四天，風一停，雪便增加密度填滿虛空，然後綿綿續續地下個不停。部隊被迫走走停停，以探索去路。對陸沈康麾下的一千名士兵來說，這是走慣了的一片熟悉的原野，但他們也深悉冰雪可以在一夜之間使原野完全變貌的那種恐怖。

這天傍晚，陸沈康取道右路，朝著星散在一座無名丘陵山腳下的卡雷族土屋那邊前進，距離原來預定宿營的部落還不到一半的路程，如若勉強趕下去的話，只會造成眾多的凍傷病患，甚至被風雪所捲走，因此，他決定暫時駐進卡雷部落，等候雪停。

不用說，陸沈康的部隊這還是第一次踏入卡雷部落，在這以前，他們甚至連接近都不曾接近過。卡雷族是散落於這一帶地方的部族中被視為最卑賤特殊的一個，與其他種族之間向無交往，男的以畜牧為業，女的則從事農耕，生活程度普遍低落而貧窮，所有的男人嘴邊都施以紋身，女人則將褐色鬈髮紮成一把馬尾，長長的垂在背後。他們身上有一股獨特的氣味，其他種族的人嫌忌地認為那是一種屍臭。

陸沈康派遣部下到卡雷族部落進行交涉，要他們空出五十戶土屋來提供部隊下腳。本來五十戶土屋用來收容一千名士兵實在不算寬裕，但更多的要求極可能逼使卡雷族人露宿到雪地裡去。雖是五十戶土屋，但在這節骨眼兒裡，只因它們有個可以遮避雨雪的屋頂，對這些士兵而言，已是天大的恩物，在卡雷族土著來說，要騰出五十戶房子，房屋遭到徵用的人家，只要分別疏散到另一半人家那兒去，也就不至於造成太大的困擾。

在部落的村口佇止了約莫半個時辰的部隊，於是保持著整齊的隊伍，開進了半埋於雪中的卡雷族部落裡。引領他們的是部落的五名漢子，在他們指引之下，士兵們化整為零的分別給吸入那些空出來的土屋裡去；有三五成群的，也有一口氣容納三十幾名的，隊伍一點一點的減少著人數，在雪面上寸草不生而狀如一座白色大土塚的山腳下，緩慢的移動著。

陸沈康守望著所有的部下都分別納入五十戶土屋之後，這才走進同樣徵了來權充他宿舍的一間土屋裡去。外表蓋滿了冰雪的土屋裡邊，光地上的火爐裡殘留著柴火的餘燼，顯示著屋主人剛才離去沒有多久。

進門光地上的右首有個小房間，地上鋪滿了乾蘆草，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家人的臥房，陸沈康卻沒有走進這個房間一步，那兒瀰漫著一股異樣的氣味，或許正是其他部族的人所嫌忌的所謂屍臭。一名士兵進來給火爐升了火之後又走了，陸沈康坐到爐邊一張簡陋的木板凳子上，他打算以這個樣子熬過一個晚上。半個時辰後，兩個士兵送來晚餐，接著就離去。晚餐包括一個饅頭和浮著油脂的羊肉湯。

自從獲悉蒙恬的噩耗之後，陸沈康不讓任何一個部下接近自己，征戰既已結束，他已沒有什麼事必須與他們磋商和直接交談的。部下們也知道還是不要主動去接近一臉不悅的這位統領比較安全，他們太明白當他讓虜來的匈奴站到自己面前，一言不發地砍去他們每一個人的一條胳臂時候有多可怖，那是看了幾十回也沒法習慣的一種光景。陸沈康對待部下比其他任何統領都要慈愛得多，只是單憑他斬殺匈奴俘虜這一點，他們便無法消除內心裡對這位長官的畏懼之念。

用完簡陋的晚餐，陸沈康依然保持佝身前傾的姿勢，凝望著火光。在前來撤走盤碗的士卒看來，統領這副模樣忽然之間要比四十歲的實際年齡蒼老許多。然而，陸沈康絕不是突然之間變老了，他是身子越前傾、眼睛越是凝望著火光，心底那股狂暴的什麼是一點一點的劇烈和肆虐起來；他總算以這種姿勢克制著由蒙恬賜死而產生的那股絕望的狂暴意念。風摻和著雪花不時從前門縫裡吹進來，每一次都使得爐邊蒙上一層白色的雪粉。但他根本不在意。

陸沈康坐著假寐，不時被背後的寒氣凍醒過來。他給火爐添上木柴，木柴很是潮濕，不容易燃著，但燻烤了一陣之後，忽然竄起一股通紅的火舌。陸沈康再度假寐，然後重又凍醒，如此反反覆覆中，突然他霍地起身吼道：「是誰！」他覺察到身邊有一種動靜，那跟風聲有所不同。

陸沈康站在爐側傾聽了一陣，然後握起長槍，陡地拉開與臥房反方向的那閒庫房的門，這兒也鋪滿了乾草，堆放著一些破舊什物。陸沈康用槍頭撥開乾蘆草，看到暴露出來的地板，倏地一槍插了下去：「給我出來！」

果然，地窖裡有了人的動靜，不一會兒，地板給掀起了一塊，陸沈康架著長槍屏息守望著。

從地窖裡爬出來的是個女人，儘管看不出年歲，無疑的是個女人。陸沈康大步走過去，抓住她的上衣，將她拖到爐邊來。沒想到在陸沈康說話之前，女人便搶先開了口。

「我已經是個死了的人，難不成你還要再殺死我？」她用非常侉的土話說。

「妳幹嘛要躲起來？」陸沈康問道。

「我沒有躲，只是不想離開這個家。我家男人這年秋天死了，他的靈魂長眠在這裡，所以我沒法離開這個家到別的地方去安睡。」女人繼續說下去：「我家男人這年秋天死了，我儘管還有口氣，可那只是軀殼在活著，人是實實早已死了。我這顆心已經不再為任何事喜歡，也不再為任何事悲傷，我真的是個死人，難不成你還要我再死一次？」

火光隱約的照亮女人的半個臉龐，她看起來似乎還很年輕，頂多只有二十開外，眼睛裡泛著這個部族的女人所特有的那種漾滿了猜疑的銳利的亮光。

「妳說妳是個死人，我也是個死人，任何事情也沒辦法再叫我喜歡或者悲傷。」陸沈康接著提高嗓門說：「我跟死人沒什麼交道好打，妳回到自己的臥房去吧。」

女人頑強的一昂首，將那把長髮甩向背後，反抗道：「我可要出去，才不要留在這兒呢。

「妳出去要到哪兒去？」

「這還用問麼？當然是外邊了。」

「妳可知道跑到戶外去的後果？」陸沈康看了看門口。

雪仍然不停地下著，在這深更半夜跑到雪地裡去，無疑的等於去送死。

「我已經說過我是個死人，死人還怕死麼？」女人說著朝門口走去。

陸沈康再度抓住她上衣將她拖回來：「我放過妳，回到自己的臥房去吧。」

女人又一次凜然地昂首道：「我不喜歡跟丈夫以外的男人同住一屋，現在只有一個辦法是我出去，要不然就是你出去。」

陸沈康厲眼望著女人，忽然，完全出乎意外的從這女人身上感受到性的挑釁，許久以來把女人這種東西置諸腦後的陸沈康，猶如乍然回過神來那樣的凝望著眼前這個年輕女子的面孔。

他走近女人，第三度去抓住她身上的衣裳，這回卻是有意把她往臥房裡拖。女人起初劇烈地抵抗著，等到被擲到臥房的乾蘆草上，許是死了心罷，於是死人般毫無抵抗的任由陸沈康擺佈。

陸沈康於破曉時分醒來，發現自己在瀰漫著屍臭的房間裹，摟抱著發散出屍臭的女人那具胴體。儘管寒氣逼人，但只要懷抱著那女人，就不覺得寒冷；女人沉睡著，那副身子卻是灼熱如火。

陸沈康起身走到屋裡取來刀劍拔刀插向枕邊的乾蘆草中，然後再度去摟抱那女人，他打算只要有人進入這間屋裡，當下就叫他一刀斃命，他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他摟抱卡雷族女人的模樣。女人醒過來，再度頑抗了一陣，才又死心地任他擺佈，而後兀自冷漠地張著眼睛，死人一般的動也不動。

天大亮後，陸沈康收刀入鞘，把女人拖到她原來藏身的地窖前面，將她推了進去。

這天仍然下了一整天的雪。陸沈康坐在爐邊打發了這一天。他把自己的糧食分一半給地窖裡的女人，女人默默地接受了。入夜，料定自己的部下不可能再來訪之後，陸沈康又把女人從地窖裡拉出來，拖往鋪著乾蘆草的房間裡。他再度把刀插到枕邊，摟著女人那溫熱得出奇的身體入睡。

第三天和第四天，部隊都無法拔營離開卡雷族部落。雪下下停停，灰色的天空卻依然沉甸甸的垂掛著。陸沈康夜夜摟抱那女人，以出鞘的刀劍衛護自己的行為。他對任何一點輕微的動靜都異常敏感。只要闖進來目擊他與女人同寢的人，管他是士卒還是官長，都得當場叫他刀下斃命才行。

白天，獨個兒待在爐邊的時候，陸沈康時常把自己的胳臂送至鼻前嗅嗅，他擔心自己已經染上女人那種近乎屍臭的體臭。然而，一到了夜晚，依然忍不住在刀劍護衛之下去摟抱發散著這種屍臭的女人那副身子。

第五天夜裡，女人第一次開口說話，她問道：「你幹嘛要在枕邊插把刀？」

「如果有人看見我們同床，我就得宰掉他。」陸沈康回答。

「那又為什麼？」女人進一步問道，陸沈康畢竟沒能說出口，女人於是說：「我不想勉強你把理由講出來。不過，我明白你是以跟我同床為恥，這一點我也一樣。我們這個種族的人如果要跟別族的人苟合，倒寧可選擇一死，所以，我也要用刀劍來遮羞，要是有人這個時候闖進這問屋子裡來，在你拿刀之前只怕我已搶先拿刀殺人。」

儘管女人注視陸沈康的眼睛仍舊冷漠而充滿了僧恨，陸沈康此刻卻對發散著屍臭的這個女人，第一次感受到近乎愛情的情意；他未曾娶妻，心想，一個妻子給予丈夫的感受大概就是這樣罷。

第六天，連日來綿延不止的雪終於停了。照理，陸沈康應該下令出發，卻又多延了一天。而這天夜裡，他摟抱著女人，一股難以分捨的情愫油然而生。

女人委身於他之後，用平靜的口氣對他說：「我們之間的事該以今兒晚上作個了結，我希望你明天就離開這個部落。」

「不用妳說我就已經有這個打算，除了大雪以外，沒有什麼可以阻止部隊開拔，而這雪也不再下了。」

女人道：「阻止部隊出發的，怎麼會是大雪？只要我有那個意思，我可以任意地留住你，只是我辦不到啊。」

說到這裡，女人放聲大哭，由於她一直哭個不停，使得陸沈康禁不住懷疑她到底是怎麼了。女人似乎把所有的眼淚都哭乾了，這才說：「我所以不留你，是因為不忍心叫你淪為野獸；我們種族自古以來有一種傳說，說任何人只要跟其他種族的人交歡七次，就會變成野獸。今天是第六夜，你要是再逗留一個晚上，你我都可能變成野獸。」

她這番話使陸沈康心裡一怔，他並不是震驚於將淪為野獸，而是因為從她的言詞之間感受到女人對他的情意。而這天晚上女人也異於以往，舉止之間透著一絲柔情蜜意。

「妳說會變成野獸，那末，我們將變成什麼樣的野獸？」

「除了狼之外我們還能變成什麼樣的野獸？我們一直用刀劍來護衛床笫之問的行為，果真有人闖進來撞見我們的行為，只怕你我都會跳起來襲擊對方：聽說狼就是這樣，雌雄交配的當兒要是被別的動物撞見，不管牠是什麼樣的動物，這對狼夫狼妻都要襲擊牠，日夜追蹤，直到把對方咬死為止。你說，除了變成狼以外，我們還能變成什麼呢？因為你我早已具備了狼心。」女人答道。

這天夜裡，不等天亮，女人便離開陸沈康身邊，返回自己的地窖去，臨走，要求陸沈康悄悄開拔，不要驚擾她。陸沈康答應了。他也覺得這樣最好。

●

第二天，部隊離開勾留了六天的卡雷族貧寒污穢的部落。雪已停，風也止了，是個寧靜的日子。陸沈康領頭策馬前行，騎兵隊與徒步隊交替著編成隊伍，給擱置到具有光澤與硬度的白色琺瑯質也似的雪原當央。

來到距離卡雷族部落約莫二十里的地方，部隊突然停止前進，原來雪上有了變動；只見遙遠的右前方，雪成為一股巨柱衝天而上，然後漫天潑撒著降落，也落到隊伍上面來，戰馬驚跳起來，嘶鳴著企圖奔跑。

侍候在陸沈康一旁的李某，將坐騎挨近陸沈康，在紛紛潑撒到身上來的雪粉中叫嚷道：「我聽到狼的遠嚎。」在他看來，狼群的襲擊遠比旋風可怕得多。

兩乘坐騎隨即間隔開來各跑各的，陸沈康觀望著陷入混亂的部隊，一面豎耳想確定一下狼嚎。在這短短的時間裹，好幾股旋風接二連三的衝上雲霄，然後瀑布似地潑撒下來。

渾身蓋滿雪粉的陸沈康，策馬東奔西馳中忽覺聽到了，但他聽到的並非狼嚎，而是卡雷族女人的痛哭聲。

「是狼！我聽見了狼嚎。」顯然是李某之外的另一個聲音從近處傳了來。

陸沈康再度豎耳諦聽，但從漫天雪粉的灰色空間的某一個地方傳入他耳膜的，仍是那女子肝腸寸斷的悲嚎。

變動沉寂下來之後，部隊重新出發，但整日裡，陸沈康都聽到女人的哭聲，那哀切的痛哭緊緊相隨，片刻都不離他耳邊。

這天到了午夜，陸沈康把部隊帶進某一部落裡紮營。他告訴一名幕僚身體有點不舒服，預備提早就寢，要大家切勿來打擾他。

入夜，陸沈康悄悄的牽出坐騎跨了上去，朝著今早離開的卡雷族部落進發。月光蒼茫的撒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陸沈康馬不停蹄的一路狂奔；由於擔心那個卡雷族女子，他預備再去看她一次，然後趕在天亮之前返回部隊紮營的地方。紮營處距離卡雷族不算太遠，照理應該可以做到。

陸沈康於深夜裡進入夜闌人靜的卡雷族部落。在曾經逗留了六天的土屋前面下了馬，將馬拴在後門的木樁上之後，陸沈康立刻站到這戶人家的門口。屋裡有燈光洩出，在他勾留的那個夜晚，屋子裡並沒有燈火，因而看在他眼裡，整個房子的模樣似乎跟先前有所不同。

推開門，立刻看到了蹲在爐邊的女人那副背影。陸沈康作聲招呼，女人悚然一驚地回過頭來望了一陣陸沈康，然後用平靜的口氣感慨良深地說：「我本來不希望你回來，且一直為這事祈求上蒼，沒想到你還是回到這裡來了。」

女人接著撲入陸沈康懷裡，用巴掌愛撫地敲打著他的胸膛：「本來為了我那個丈夫，我已經是個死人，可是現在為了注定的這段因綠，倒是希望為你這個人而活，哪怕變成野獸，也希望活下去。」說著，主動地將他邀入寢室。

陸沈康像以往的幾次那樣，把刀劍插入枕邊地板上，女人的身子依然散發著屍臭，但此刻的陸沈康絲毫不在意；他只對鍾情於他的這個女人感到無比的憐愛，看著初次展露在暗淡燈光底下的她那張面孔，陸沈康緊緊的摟住女人的身子。

黎明時分，陸沈康醒了，燈光已熄，卻見枕邊的刀身在泛白的晨光裡冷然地閃亮著。陸沈康知道睡過了頭，想起了自己的部隊，他霍地抬起上半身，只覺身體的動作和平日有所不同。他起身，準備伸手去拿那把刀劍，卻發現手並沒有伸過去，倒是臉孔湊近前去，用嘴巴橫著叼起刀身。陸沈康止不住打量著自己的身體，只見手腳和胴體都遮滿了黑褐色的皮毛，這才明白過來自己已成為一頭狼。再看看躺在身旁的女人，她也不再是昨夜那副模樣；她已不折不扣的化身為一頭母狼。

女人挺直四肢，不一會兒張開眼睛爬了起來。儘管模樣已成為一隻狼，但在陸沈康的感覺裡，這頭母狼姿態裡所透露的，與昨夜之前的女人所具有的，並沒有什麼兩樣。

「妳可知道妳已變成一隻狼？」陸沈康問道。

「我明白。昨夜半夜醒來我就知道了，當時很震驚，可現在我已經不再悲歎，因為木已成舟，再悲歎也是枉然。」女人說。

陸沈康雖然無法像女人那樣的把問題看得這麼簡單，但既已成為狼身，誠如女人所言，已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陸沈康走出土屋，他不知道何以要步出屋外，但很快就明白過來他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準備出外獵食。女人也跟隨了出來。陸沈康來到屋外的雪地裡，回頭看了眼相隨而來的那頭母狼，第一次以狼之心感覺到女人的可愛；而為了自己的所愛，為了保護她，以免遭受外敵的侵襲，陸沈康把如炬的目光望向一片無垠的雪原，良久，良久。

●

漢高祖七年（西元前二○○年）秦室滅亡已經六年，距離陸沈康從部隊裡失蹤，也有了十年的歲月。時代由秦而漢，曾經贈送獸皮與羊肉給陸沈康的張安良，依然置身塞外，以一支部隊統領身分戌守長城。在秦末的內亂當中，中土四分五裂，戌守長城的士卒率多四散，唯獨張安良不曾離棄自己的崗位，到了高祖的天下，無形中也就以秦朝交接下來的形式，依舊待在原來的崗位上。

這天，張安良率領著三名士兵離開住所，預定以三宿四天的行程，前往進謁新近到任的本地區長城守備軍統領。匈奴早於兩三年之前移竄遠遠的北方，這一帶地方因而得以擺脫匈奴的威脅。

頭一天，他們挑選了一片荒地之中的小小湖畔作宿營的地方。時當夏初，白晝裡暑熱灼烤著大地，入夜卻嚴寒如隆冬，縱使這樣，這個季節仍是這一帶地方最為好過的時期。

營帳裡，張安良正準備就寢，自帳外回來的一名部下稟告說，他看到兩隻狼在附近的山崗上嬉耍。張安良與其他兩名部下立即步出營帳。帳外，皓月把地表渲染成一片蒼茫，果然，他們全看見了右首不很遠的山崗上，正有兩隻狼在那兒嬉耍著。那兩隻狼顯然正在交歡，或許由於置身一無遮攔的原野當中，又在月光底下所做的行為，牠們的姿態裡有一股無以言喻的悽絕。士兵當中的一個拉弓射狼，箭矢掉落山崗的剎那，兩隻狼分別向左右縱開。

第二天破曉時分，一聲非比尋常的慘叫聲打破了張安良的睡眠，他立刻走出營帳。只見負責炊事的士兵倒在營帳前面，喉管與側腹留有不忍卒睹的咬傷，身上的肉被啖碎了，血肉模糊中那名士兵已然氣絕了；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遭到了狼的襲擊。

由於失去了三名部下當中的一個，張安良這天只好牽著失主的馬匹進入附近的部落，指示村民遭到狼災的士兵屍體所在之處，請求他們妥為埋葬。張安良與另兩名士兵隨即離開了這個部落。

不料，這天夜裡，在一處丘陵的宿營地，一行人再度遭遇了同樣的災難。這回發生在深更半夜，一名士兵起身到帳外如廁，竟一去不返。直到次晨，張安良才發現不見了一名士兵。尋遍營帳附近，依然找不著，只看到草叢裡散亂著人肉的碎片。

從這第二樁意外的變故，張安良和剩下的另一名士兵覺察到狼正在追蹤他們，這才感到毛骨悚然。他們照樣繞道距此半日行程的一個部落，委託他們搜索失蹤的那名士兵之後，這才離開。

第三天，他們決定不再於野地裡紮營，而改宿附近的部落，兩個人策馬奔馳了一整天。他們分別於中午和黃昏時分聽到了遠處的狼嚎。這天夜裡進入一個部落，僅餘的這名士兵怕狼之餘，居然發高燒倒臥床上。

第四天，張安良獨自策馬飛奔。預計半夜裡該可抵達長城線上某一村落那個目的地。張安良是個膽大包天的漢子，對那兩隻狼絲毫不存畏懼之心，只是不帶一名隨從奔赴總營這種情況很令他煩神。

傍晚時分，張安良於滿是岩石的一座山腳下勒住馬頭，以便奔馳了一整天的坐騎獲得充分的歇息。跳下馬背，坐到地上的時候，他聽見了不遠處傳來狼嚎。由於接連發生的事故，張安良立時起身，眺望著波狀的矮丘連綿不止的原野，正是血紅的夕陽即將西沉的時候，極目瞭望，所有的丘陵、原野、和草木、都顯得一片爛紅。

張安良重新坐下。這時，從較諸先前更近的地方再度傳來狼的嗥叫，一種拖長了尾巴的狼嚎，悽厲中透著一股陰森的什麼。

張安良起立的同時，瞥見了有隻狼倏的縱身到他站立的這片台地上。那狼深垂的拖著尾巴，斜著穿過台地，把半個身子隱藏到岩石背後面對著張安良，牠大張著嘴，長長的舌頭索索地搖動著。

張安良拔刀，準備狼一欺向前來，便一刀將之斬殺。他目不轉睛的凝望著牠，為的是不向那畜牲示弱。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安良忽見那狼從岩石背後現身，併齊前肢，採取了匍匐的姿勢。

「你可是張安良罷？」

一時之間，張安良弄不清這聲招呼來自何方。

「久違了。」

張安良生平不曾這樣的震驚過，因為他明白了那聲音竟然出自面前這隻狼之口。驚嚇之餘，張安良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末了，這才吼道：「你是誰？」

那狼依舊震動著舌頭大喘氣，卻答道：「你也許會吃驚，我是陸沈康：雖然因為某種緣由淪落成這種見不得人的樣子，可我正是閣下的老朋友陸沈康。」

張安良不作聲，誰能夠相信這種鬼話。對方似乎覺察到這一點，忙說：「我的老朋友！請你仔細聽聽我的聲音，這聲音你該很熟悉罷？你我不是徹夜對酌歡敘過無數個夜晚麼？你該不至於忘了老朋友的聲音罷？」

讓對方這麼一提醒，只覺出自狼口的聲音，真就是他所熟悉的那位老同僚的嗓音。

「你到底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的？」張安良問道。

「請你不要問這個，我是說什麼也講不出口的。世上的一切都自有天地之緣，變成這個樣子以後，你不知我有多巴望死掉，可是命數所在，想死也死不了，所以才會以這副慘相苟延殘喘到現在。可是今天，我倒是慶幸自己沒死，因為沒死，我才能活著這樣的跟你說話。」

對方語氣裡那份深沉的哀傷，沁入張安良心田裡來，使得他不能不同情老友這種離奇的命運。

「我說老陸。」

當張安良呼喚老友的時候，遠處又傳來一聲狼嚎。只見陸沈康變的狼挺直兩條前腿起身道：「不行啦，難得恢復了人類的心，可是一聽到我那伴侶的嚎叫，我這顆心就又忍不住變成狼心。在我跟你這樣講著話的當兒，我這顆心正在一點一點的變成狼心，要不了多會兒，就會完全變成不折不扣的狼了，到時候管保會向你下毒手的。」

張安良眼看陸沈康變成的狼的眼睛泛起了兇光。

「我將變成狼，現在已經開始在變了。我的老朋友，我不能不除去你，因為閣下看到了我與妻子絕不能被人看見的行為，以狼的血統來說，那是絕對不可原諒的。張安良呀，我將變成狼來襲擊你，你就把我斬殺了吧，千萬不要低下身來，你一把身體放低，贏的可就是我們了。」

陸沈康變成的狼說完最後那句話，仰天長嗥只聽另一隻狼隨聲應和，那嚎叫已經比先前接近許多。

張安良看到了已然完全由兇暴武裝起來的陸沈康這隻狼，眼前是與昔日老友毫無關連的一頭野獸。他擺起架勢將刀尖對準陸沈康那隻狼。他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一股迫切的什麼，迫切到令他不能不立意宰殺眼前這頭兇猛的野獸。

張安良看到了，他看見一頭狼從距離他所站的這座山丘相隔一片小盆地的另一座山丘斜坡上，飛箭一般的衝向這邊來，而剛剛覺得牠消失到盆地裹去，立時又以快捷得幾令人無法相信的速度，奔上了他腳下這座山丘。

後來的這隻狼一搶上台地，便作了一個大幅度的跳躍，而陸沈康所化成的另一隻狼，也就是專等著這一刻的到來那樣縱身一跳。張安良感覺到兩隻狼分別從頭頂和側面襲向他，他左砍右斬以躲避兇狠的襲擊者，兩隻狼於是潛躲著刀尖，跳躍、縱落、奔上，而後衝撞過來。

這場人獸之間的死鬥沒有維持多久。張安良被岩石絆了一跤，下一個瞬間，兩隻狼同時一躍而起，其中一隻一口咬上張安良的喉管，另一頭則一口啃住了大腿，而一經咬住，那是死也別想叫牠們鬆嘴了。

落日把台地渲成一片通紅，而從張安良身上流出的大量血水，更加殷紅的流到台地的地面上，轉眼之間便與夕陽所造成的灼紅打成一片。

距離這樁事故約莫半年之後，漢室給戌守長城的各部隊下達了一個命令——邇來狼災頻仍，塞外將士萬勿怠忽束縛腹帶之勞。

時移事往，誰也不清楚所謂腹帶是什麼，以及在遭受狼襲的當兒，它能夠發揮多大的防禦作用。

原文發表於一九六一年九月

第三章 洪水

後漢獻帝（西元一九○—二一三年）末期，索勱率領敦煌士兵一千出玉門關，前往流過塔庫拉瑪干沙漠東部的庫姆河畔，建立一個新的軍事屯田地。漢軍已經有卅年未曾越過邊境，涉足所謂的塞外之地。

自從漢武帝以武力通西域以來，已經流過了悠長的三百年歲月，這期間，漢與匈奴經常以西域作舞台，綿綿長長地爭戰不休，玉門關與陽關時而開放，時而緊閉；有時是大漢天威遠播崑崙山脈的那一邊，有時相反的，匈奴的鐵騎直入玉門關，甚至連黃河流域一帶都任其劫掠與跳樑。

自前漢至後漢，歷代天子無不對匈奴感到束手無策，匈奴一旦不除去，漢室就無能安枕。而要取得河西，就得攻打匈奴；要打敗匈奴，必先通西域。無奈通往西域之路遙遠而且險阻，胡族又是禽獸之心，叛服無常，使得出兵西域所費不貲，漢室因而不得不放棄西域，而歷代的朝廷那般主政者，也都在無可奈何的重複著這種宿命性的情況。

至於索勱的入西域，只等於重新去執行長久的歷史中重複了無數次的同一樁事而已。三十年前漢廷放棄了西域，近年來匈奴的跳樑益形猖獗，河西地方屢屢遭受匈奴鐵蹄蹂躪，獻帝因而不得不出兵西域，再度掃蕩匈奴窩巢。而打頭陣，前往西域建設屯兵紮寨，以備來日漢軍大規模進駐之需，便是索勱的任務。關於索勱其人，古書上記載著：「索勱，敦煌人，字彥義，富才略。」但他出兵西域以前的一切，則一概不為人所知。

自古以來，遣往西域的士卒多為亡命之徒。武帝時，初使西域的張騫所帶領的是一干無賴，為求良馬而入大宛的貳師將軍李廣利的部隊，亦多為不怕死的玩命之輩。至於後來在西域立下赫赫武功的班超、班勇也不例外，無不收集天下的無賴亡命之徒，編成自己的部隊。

組織龐大的西域派遣軍尚且如此，索勱所統率的一千屯田兵，其出身來歷也就不難想像了。年已四十過半而出身邊土的這位中年武將，於是從配備敦煌的邊防軍當中挑選了不把命當命的一批亡命之徒，這些人被編入這個部隊，人人都天生具備了拉強弓的臂力。

不單是身為統帥的索勱，任何人心目中都認為這一千士卒一旦邁出玉門關，此生再也不可能重回漢土。

這天索勱騎著駱駝走在部隊的前頭，當隊尾離開關口約莫兩百公尺的時候，他讓行進中的部隊暫時停下來，索勱雖然沒有發出任何命令，卻是有意給士卒們一個向此生不復再睹的故國訣別的機會。部隊本來破曉時分就開始集結，不想為了準備出發，意外的多耽擱了時問，此時，火熱的太陽已爬得很高，玉門關的城牆於明亮的天光中浮現著它灰色的影子。

索勱把目光停佇在整座玉門關當中高高聳立的那座瞭望樓上，良久，這才挪開視線，立即恢復他慣有的那副目光炯炯而意志堅定的神情，下令繼續前進。

索勱以往的大半生都在與匈奴的爭戰中渡過，輾轉邊彊各地，半生戎馬，將自己奉獻給討伐異族，因而無論轉調何處都不為所動。然而，此次的進發胡地，卻或多或少有些不同的感懷。他比誰都明白，要深入敵域腹地建立據點是意味著什麼，那很可能是要你終身耗費於同匈奴之問的一場永無休止而可詛咒的爭戰，也可能是要你粉身碎骨地從事於懷柔那干反覆無常的西域諸國。而為了果腹，又得耕種，即或很幸運的在庫姆河畔屯田成功，也不太可能在這沙漠裡長久維持下去，除非朝廷能夠積極地加以支援，否則這干士兵最終的命運，只有同著自己所建造的屯田地，一起遭棄於沙漠之中。而目前的情況是你根本不可能期望朝廷的支援，在內憂外患之下漸趨衰微的漢室，隨時都有改變政策的可能，朝令暮改乃是這幾年來主政者所慣犯的毛病。

索勱的部隊，這天下午來到了一望無際的沙海當中。從第三天起，沙海以和緩的起伏鋪展眼前，越過一座沙丘，又出現另一座新的沙丘。第四天起，部隊開始採取戰鬥隊形前進。這天晚上，他們發現了一小塊綠地，便在這裡紮營。入夜，也不知怎麼探知的，有十幾個裝扮怪異的男女前來兜售飲水，他們是亞夏族人。

索勱把其中一名年輕女子喚進自己的營帳裡過夜。那女子並不抗拒。她的胴體光亮如塗上了一層油脂，肌膚冷涼似魚身，這女子夾雜著漢人的血統，懂得幾句簡單的漢語。

女人在臥榻上告訴索勱，這附近一帶從前叫做龍都，一度為羌來的首都。索勱還是第一次聽到羌來這個夷狄之名。從女人的敘述裡弄不清是什麼朝代的事情，只知道這座城邑極其廣大，日時分發自西門，一直要到日暮前後才能抵達東門。這座城邑建築在臨湖的一片和緩的斜坡上，有條寬廣的運河繞著城邑通入湖中，登高面向西邊眺望大湖，那運河就像是蜿蜓側臥的一條巨龍。載著城邑的廣大的地盤，全由堅硬而又規則的鹽層所構成，旅人不得不於地面鋪上毛毯，以供所攜帶的牲口安睡。又此地一年到頭不分晝夜的瀰漫著濃霧，因而經常不見日月星辰，住在這兒的不僅只是羌來族人，也有許多妖魔鬼怪棲息於此，終於有天夜裡大湖起了變異，這座大城邑就那麼樣地深深沉入沙坑裡去了。

當女人在敘述這一切的時候，索勱於射入營帳的月光底下看到了她的面孔，一顆心不由得被她所牽引。

第二天，索勱把那女子安排在隊伍裡，他聽從近侍的進言將她女扮男裝，以便逃過那干狂暴漢的眼目，並且將她所騎的駱駝置到自己身邊。

往後的兩天裡，士卒們全都知道了隊伍裡摻進了一個女人，但沒有一個人敢於靠近那女子，們都怕索勱。

第七天，他們進入沙石的原野，以人骨和獸骨作為行路的指標。而從這天開始，一連三天，每日都看見一座無人的城廓，每一座城都半埋入沙堆，瞭望樓、高塔，以及每一幢建築物都傾向西方。這些城廓想必都是胡人所建造，隨著時代的變遷，曾經不止一次的駐紮過漢軍或是匈奴士兵，如今卻是杳無人煙，徒然被棄置於風沙之中成為一片廢墟。

他們接二連三的看過了行將被風沙所吞沒的這些城廓，於第十天來到了距離目的地庫姆河只有半天行程的地方。從頭天就下起的雨，到了今天竟然變成傾盆豪雨，人馬與駱駝無不全身濕透。他們於大雨中展篷紮營，大雨卻透過帳幕浸入營帳，士卒們感到像隆冬一樣酷寒。

這天夜裡，出乎意外的，有十幾名鄯善兵奉王命攜來糧食，表示歡迎。到了半夜裡，又有三個龜茲商人以駱駝載著糧食前來兜售。據這幾個龜茲商人表示，從兩三天前開始，匈奴一支大軍團，正在索勱預備前往屯田的庫姆河畔那個部落集結。

雖是三更半夜，索勱一聽到這個消息，立刻下令拔營出發，他決定來個出其不意的突擊，一舉將那支匈奴兵團消滅掉。部隊於是連夜開拔，在豪雨中不息地強行，終於在破曉時分搶抵庫姆河畔，與匈奴軍所集結的那個部落只有一河之隔。

站立河畔，索勱發現黎明泛白的天光底下，黃濁的河水正在狂騰著奔流，根本就別指望能夠涉水而過。其實只要能夠使人馬渡河到對岸，則突擊匈奴陣營，使其落荒而逃，似乎並不是什麼難事，但偏偏被怒吼狂奔的庫姆河所阻撓。

索勱呆若木雞地兀立在那裡不知所措。河岸叢生著蘆荻，除此之外找不著一根樹來遮雨，他只得任由隊伍集結河邊，遭受雨打。過了約莫一刻時辰，一名士兵走到正在凝望著狂流的索勱面前進言，自古相傳要平息河龍的憤怒，唯一的方法就是將一個活生生的女人丟進河裡作獻祭，而今除了這麼做以外，只怕別無他途。說這話的是在戰場上與索勱同甘共苦了十餘載的一名張姓部下，也是索勱所最親信的一個。

對於張某這番進言，索勱默不作聲。張某於是繼續說，如若晚一天渡河，匈奴勢將相對的增強勢力，對我軍不利。索勱仍舊沉默不語，半晌，這才說：「王尊建節河堤不溢，王霸精誠呼沱不流，水德神明古今一也。」

索勱立刻下令在河岸築起祭壇，上前祈禱。他無法將那女子投入滾滾濁流裡，他想用祈禱代替以女人作活祭來祈求上蒼降低庫姆河的水位，如若往昔的武人藉著威力鎮壓了河流的傳說屬實，那末他索勱也未嘗辦不到。

祈禱了一刻時辰，黃濁的流水依然看不出任何變化，水位甚至越來越高漲。索勱繼續祈禱了一刻時辰，河水終於漫過岸邊，氾濫到人馬的腳邊來了，儘管這樣，索勱還是不肯離開祭壇前面一步。

張某走近索勱，再度提起獻活祭的事，他說事到如今，與其繼續祈禱，仰望神旨，倒不如將女人投入洪流，效果可能要快的多，而看到索勱沒有答應的意思，遂又建議立即撒退，免得人畜一起被洪水沖走。

這時，索勱忽然拔刀啣在嘴裡，仰首望天，他瞪大兩眼，承受著傾注到臉上來的雨水。張某和一干士兵只有屏住氣息，守望著他那副樣子，索勱整個人透著一股逼人的陰氣。忽然，祭壇一個傾斜，轉眼之間便沒入濁流裡去了，只剩下模樣怪誕的索勱兀立在那裡，任由濁流沖刷著他的腳邊。

不一會兒，索勱動了動身體，取下啣在嘴裡的刀子，轉向部隊，大聲嚷道：「吾雖精誠而不與天通，乃因河中棲有厲鬼。如是，唯以力滅之，退洪流而強行渡之矣。」

聽在士兵們耳朵裡，索勱的聲音猶如雷鳴。

從這個時候起，雨是停了，水勢卻益形猛烈。索勱部隊撤後約莫一箭之地，在稍稍高出來的地方，部署成戰鬥隊形。

首先由弓箭手萬箭齊發地射向河流中央，但只一剎那工夫便被黃土的洪流所吞沒。繼幾百支箭射入河裡之後，接著，徒步的士兵們叫聲震天的殺向河岸，在隆隆的戰鼓中，士兵們衝進泛濫的河水裡，於沒膝的水中揮砍著刀槍。他們且斬且刺著滾滾濁流，四處都是飛濺的水花，而在這場天人交戰當中，若干士兵被洪流沖走，失去了蹤影。

在傍晚之前，戰鬥一再的重複著，為了求得更高的地勢，布陣的位置再三的後退。無論是指揮作戰的索勱，抑或正在與洪流作殊死戰的士兵們看來，奔騰的黃濁狂流，有若巨大妖怪。這妖怪正在瘋狂地壓迫、排山倒海地進襲而來。

到了夜晚，士兵們精疲力盡地倒臥在浸水的台地上。第二天天氣雖然轉好，水量並沒有減低的跡象，滾滾的濁流甚至比昨日多出了漩渦。索勱部隊與庫姆河的爭戰從一大早就開始。同昨日一樣，士兵們對著狂流射箭、投石、刀槍也在濁流中揮舞，他們所揮動的刀搶，在一到白天就好像從嚴寒一變而為酷暑的灼烈的陽光照射之下，閃爍出妖異的亮光。敵人也不甘示弱，每一回合戰下來，總要吞噬掉好幾名士兵。

夜幕再度垂下。鄯善、焉耆、與龜茲三國的武將，各自率領著一千士兵抵達了庫姆河邊；多年來他們全都苦於匈奴的劫掠，無不翹首期盼漢軍重征西域，因而一聽到漢軍出兵西域的消息，立刻率軍前來表示歸順之意。

索勱決定把語言習俗都與自己部隊有所不同的這般胡卒也加進去，繼續挑燈夜戰。四千大軍於是在蒼茫的月光照射之下的沙漠裡，一字排開的編成三個橫隊，軍鼓一擂，第一隊的士兵們便吶喊著衝向河流，等到第一波次的士卒退下來，第二隊立時蜂湧著遞補上去。然而，水勢依然沒有減弱，兀自在月光下展現著黑黝黝的漩渦，奔騰、肆虐。

索勱終於決定作殊死的最後一次突擊。他集合所有的馬匹，讓最強壯驃悍的士兵騎了上去，準備連人帶馬殺入激流裡。索勱自己率先站在三百餘騎軍的前頭，而他一聲令下，戰馬一齊刨起沙塵狂奔。索勱一躍入激流，立時橫衝直搗地揮舞著長槍，一面感覺著自己連人帶馬正在飛快的衝向下游而去。也不知過了多久，索勱與他的坐騎一齊給沖上淺灘。他摟住坐騎的脖頸爬上了河岸，只見岸上兀立著好幾十頭戰馬，濕淋淋的身體反映著月光閃閃發亮。於是，有失去騎士的戰馬，也有喪失了坐騎的士兵，馬匹和士兵陸陸續續地爬上來。

索勱下令整隊，點了點人數，人馬約莫損失了半數。由於被沖向遠遠的下游，他們不得不花費近一刻時辰功夫，涉過浸水的原野去歸隊。

回到了集結地，索勱再度向生還的士兵們發出攻擊的命令，這回他仍舊想身先士卒，無奈他的坐騎卻是不肯踏出一步，不僅索勱的坐騎如此，所有的馬匹都一樣的不肯前進。索勱於是拔刀權充馬鞭，策馬前行，士兵們也照著做。鑑於上一回合的經驗，這回索勱和士兵們全部捨長槍而手握刀劍。不久，這隊騎兵再度擁簇成一團，勇往直前地衝向河岸。

索勱逼近河邊，拉緊了韁繩，同時高舉刀劍，要隨後而來的士兵們停止前進。然而，還是有好幾騎沒能制住坐騎衝進河裡。索勱大張著雙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剛才還汪洋一片的河道，不覺間已經減退了一半的水量，濁流儘管仍在滾滾奔騰，水面上卻已可見若干尺河岸。

索勱把張某喊到跟前來，後者一見此景，也只有兀立一旁，目瞪口呆地凝視著河面。四周掀起了與庫姆河交戰勝利的歡呼，一波又一波的震耳欲聾。

半刻時辰後，部隊分成幾批，陸續過河。緊接著，漢軍、鄯善兵、焉耆兵、與龜茲兵，不分彼此的成為一體，向距離河邊五、六里遠的匈奴陣營發動攻擊。

戰鬥於破曉時分完全平息，但等到乘勝追擊的部隊統統歸隊，已是第三天的事情，因為索勱曾經嚴令，一直要追擊到敵人不剩一兵一卒為止。

往後的一年，索勱待在奪自匈奴手上的庫姆河畔的小部落裡，從事於軍事屯田地的建設工作。他首先建造了幾幢臨時性的營房，接著以部落為中心，引來庫姆河水作灌溉用水，大規模的開發了一片廣闊的耕地。在整個開墾過程當中，以龜茲、鄯善為首的好幾個國家，都陸陸續續地遣兵協助；索勱一舉粉碎了匈奴的豪勇，已傳遍整個西域，甚至連庫姆河的洪流都不得不被他的武威所屈服的傳聞，更是使散佈在塔庫拉瑪干沙漠四周的三十餘國胡族聞之膽寒。

由於索勱此番於庫姆河畔屯田，之後有很長一段日子匈奴不曾再出現於這一帶地方。這個屯田地與玉門關之間設置了兩座樓台，於是以這個作踏腳石，從中土到西域去的商旅乃逐漸多了起來，反之，隔不了三天，便有來自西亞的大小商旅，路經此地向漢土開去。

商旅們開始煞有其事地傳言漢廷很可能像往昔那樣的恢復西域都護，這並非捕風捉影的空穴來風，於西域諸國，渴求設置都護的呼聲本就極高，實際上，準備上疏漢室，請求恢復都護的西域諸國的使臣們，已經路過索勱的駐地，正在東行途中。

第二年，索勱大規模地從事於建造營房與構築城牆。營舍由木板和磚頭搭成，塗以黏土牆壁，再鋪上苧麻蓆屋頂。他建造足以容納五百士卒的大營舍四幢，又在營舍附近築了兩座瞭望樓。城牆的範圍之大，營房和練兵場不用說，還包括了整個的部落，城裡還有市場、寺院、和公墓。為了這樁工事，西域諸國提供了資材與勞力。工地上所使用的語言包括了索古語、于闐語、匈奴語、和土語。站在城牆上，可以望見鋪展在四周的廣大的耕地，其間水路與溝渠縱橫交錯，沿岸種植著尚未長成的白楊樹，無形中成了每一條水道的指標。

索勱的半數部下留在城裡築城，其餘的則每日和附近的百姓一起到城外去耕作。這年他們收成了小米和小麥各五十萬石，是開始耕種以來第一次的收穫，而據估測，這個收穫量將逐年作大幅度的增加。

士兵們把戰事丟到腦後，只管專心於築城和耕種。索勱一直跟亞夏族的女子同住在一起。這女人沉默寡言，相貌也不出眾，但索勱很愛她。這女子不知給索勱於胡地的生活帶來多大的安慰。偌大的營區裡，只有索勱的居室具備著那麼一點色彩；黏土臥床上鋪了張蘆蓆，上面再鋪以色彩鮮艷的毛毯。地上排列著水缸，屋裡的櫥架上還陳列著來自西洋的玻璃器皿。女人雖然脂粉不施，卻以精美的飾物來裝扮自己，她戴上薄薄的青銅戒指，頸子上掛了串玉項鍊，耳朵底下還墜了一對白玉耳環。

初次收成小麥，亦即距離索勱出使西域整整一年的時候，朝廷透過長駐敦煌的西域長史，對索勱有所犒賞，同時帶給他的部隊調返中土的命令。但索勱對朝廷的使臣表示，新的軍事屯田地剛剛從事建設，希望在異域多留幾載。索勱從使臣口裡得悉自己大戰庫姆河，並使之屈服的行為，在祖國已被當作英雄事蹟大事頌揚。使臣且說索勱一旦還朝，勢必可以榮獲足以與出使大宛有功的李廣利那個貳師將軍相匹敵的名銜，這已經成為京城的熱門話題。在索勱來說，過去的半生可以說無緣飛黃騰達，自己也認為命該如此，因而即將降臨他身上的榮耀，倒令他有受寵若驚的感覺。

儘管索勱閉口不提，這個消息還是立即傳遍了整個部隊，所有的士兵立時染上了還朝熱，走到哪兒，都只聽到這一類的話題。

亞夏女子也聽到了這個消息，她拿這事來詢問索勱，索勱告以他目前毫無返回漢土的意思。女人本來天生缺乏喜怒哀樂的表情，此刻，知悉了索勱沒有歸意，一種喜悅的心情使她那雙眸子熠熠生輝，且忽然變得多話起來。她閃亮著眼睛，一個勁兒地說著、笑著，同時，她這天一整日都把所有的裝飾品穿戴在身上，女人這副模樣深深的打動了索勱的心。

索勱召集全體人員，親口否定正在部隊裡流傳的消息，並且告訴他們，部隊很可能即將與匈奴展開長期的戰鬥，又說往後嚴禁任何人提及返鄉傳言，違者斬首。

而就像是要印證索勱這番宣言那樣，數日之後，有好幾天功夫，部隊的士兵們為了抵禦前來襲擊城邑的匈奴驃悍的騎軍，被迫棄農就武的重拾擱置了日久的弓箭刀槍。從此，匈奴屢屢來犯，士兵們一邊耕種，一邊又得執戈打仗，忙得不可開交﹔班師還朝的傳言，於是如同當年說退就退的庫姆河水那樣，很快就消退了，遠去了。

第三年夏天，小麥和小米各有了百萬石的收成。這時築城工事大致上已算完成，索勱決定在慘澹經營起來的這塊土地上，盛大的舉行為期三天的祭典。祭典的第一天，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為數眾多的胡人，穿著各式各樣的服裝，集攏到城邑來瞧熱鬧。

在這三天裡，索勱每晚都站在瞭望樓上，和亞夏女子並肩眺望由數不盡的營火點綴而成的城中那份熱鬧。女人就問索勱，舉行這麼大的典禮，是否意味著部隊即將離開這座城邑？看到索勱笑著否認，女人仍舊盯住他眼睛，靜靜地搖了搖頭。索勱責問她何以不相信他的話。女人答以並非不願相信，只是沒法相信連索勱自己都無從知曉的命運這種東西。

而女人這份擔憂並不全屬杞憂，女人無法相信而索勱自己也無從逆料的命運，終於在約莫半年之後臨到他們身上。

秋日接近尾聲，農耕季節結束以後，索勱率領著半支部隊，出城去攻打在西北方蠢動的匈奴。滿以為再久也不致於拖過十天就可以回城，不想戰事竟出乎意外的拖長：龜茲人的一支部隊暗通匈奴，加上被突如其來的冰雹所攪擾，戰事處處受到挫折，使得部隊無法立即撤退，以至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之中。

始自秋末的戰事，在互有勝敗的情況之下。直拖到開了年，總算逼使匈奴竄回北方。和出征當時相形之下，索勱與士兵們都瘦弱而憔悴得判若兩人，他們於一個下雪天開進了城門。儘管兵疲馬瘦，先行的駱駝部隊仍然長槍尖上插了若干匈奴將領的首級，旗幟一般直豎著進城來。首級、駝峰以及士卒們的肩上，都積著雪花。

索勱進入違隔已久的府邸。看一眼倚門相迎的亞夏女子，他立刻覺察到她的臉色有異於往常迎接他的時候。女人將索勱從門口直接引領到客廳，坐在客廳裡的是來自漢朝的使臣，為了等候索勱歸來，他已經在此等待了一個月。使臣帶來了漢室的一紙命令，要求索勱班師回朝，在祖國漢土等候索勱，也等候著他的部隊的是極大的榮耀和富貴。

七月初，當城邑的檉柳抽出嫩綠新芽的季節，替代索勱部隊的新的屯田軍駐進了城裡。自從決定回朝以後，索勱一直忙著整理耕地，以及與不時出沒此間的匈奴作小規模的交戰，幾乎無暇思及亞夏女子，但她卻好像始終牽掛著自己的前途。有沒有可能隨同索勱回到漢土？縱使可能，到了中土之後，是否能夠像目前這樣的跟索勱繼續共同生活下去？這些問題都不是她那小小的腦袋所能解答的。而每當她提及這點，索勱總是作同樣的回答：「當然要帶妳一起走囉！」

索勱真的預備把女人一起帶走，只是一想到久違了的酒泉與涼州的街景，就不免覺得把個蠻夷女子放入其間總有些格格不入，亞夏女人的頭髮、眼睛、膚色，乃至語言，在在都令他有所顧忌，但他立刻把這種意念從腦子裡排除，索勱本就不擅於思想，此刻更是無意單單為了一個小女子而去操心往後的事。

駐進城裡來的接防部隊，擁有雙倍於索勱部隊的兵力。索勱將諸事交接給即將代替他成為城邑新統治者的那位年輕武將之後，繼續在城裡逗留了三天，一則有些捨不得離開自己一手經營之地，一則有意等待雨過天晴再上路。

部隊開拔當天，新來的屯田軍以十二萬分的敬意殷殷相送。出得城門，又見兩百多名附近部落的居民聚集到這裡來和索勱惜別。由駱駝、馬匹、和士兵所構成的長長的行列，走過貫穿耕地中間的那條他們自己所建造的大路。天空一片蔚藍，微風吹過大路兩旁白楊與檉柳林梢，十分涼爽。

道路從城邑筆直的通出去，幾成直角的接上庫姆河。來到河畔，索勱發現同當年渡河之時一樣，眼前漲水的河流，把原有的河床擴寬好幾倍，正在滔滔不絕地奔騰著。

索勱極欲設法過河，既已讓人家鄭重其事地送出城，他實在不願意因為河水上漲而就折回城裡去。張某以及那些武官們也都如是想法，大夥兒一致的意見是：曾經制服庫姆河而揚名天下的部隊，焉能因為同一條河的河水上漲而畏縮撒退？

「我看，只有再跟河水大戰一次，硬闖過去了。」一名部下表示了意見。

索勱決定且將部隊停留下來過夜。白天還是萬里晴天，不想半夜裡卻下起雨來，且越下越大。黎明時分，張某前來索勱營帳，陳述了他的看法，他認為這場大雨將使河水益形上漲，如若繼續耽擱下去，只怕落得幾天甚或幾十天也過不了河，要是決定跟河水一搏，倒不如越早越好。

索勱將張某留在營帳裡逕自走了出去。天已開始亮起來。他站在河岸上，任憑傾盆大雨淋打在身上。河水顯然比昨日上漲了許多。索勱兀立在那裡，良久，良久：他被某一個意念所攫住：對他而言，從未經歷過的一種錐心的痛苦正在襲擊他。

索勱返回營帳，低沉，卻是斬釘截鐵的對等候在那裡的張某說：「把那女人拿當活祭，獻給河神吧。」

張某一怔，定定地凝望著索勱的臉。所謂那女人，在這個部隊裡，除了那個亞夏女子之外應該別無他人。短短的一陣沉默之後，張某徐徐地開了口，他首先感謝索勱肯於主動作此決定，又說他本來就是為這事前來的，只是不便說出口。講完這話，張某立刻就走出營帳。

不多久，索勱的耳朵裡傳來女人悲痛的慘叫，那是從緊傍著索勱營帳的鄰帳裡被拖走的女人所發出的呼號，那慘叫與自去秋至今春，跟匈奴之問的屢次苦戰中，紮營山地時所聽到的野禽悽厲的嘶鳴極為相似。

天大亮後，索勱將部隊集結到河岸。不覺間雨已停止再下。也不知是否由於吞噬了女人的關係，黃濁的河流，水勢看似衰弱了一些，不僅索勱看來如此，張某似乎也有同感。

「要過河就得乘現在，再拖下去可就沒機會啦。」張某一旁催促著索勱快拿定決心。

部隊於是沿著河岸開到里多遠的下游，挑了一處看似水勢最弱的地方作渡河點。全隊分為若干集團，其中的第一批首先躍入流水裡，剎那間，人畜都一個勁的被沖往下游，原以為牢牢綑綁好了的大包行李，脫離了馬背，有幾個在水面上漂浮。儘管這樣，這一批士兵總算安然的抵達了對岸：張某表示，他們所以能夠不折一兵一卒的安然過河，是因為拿女人作了活祭的緣故，索勱雖然沉默不語，內心也作如是想法。

每一個集團陸續的過河而去，索勱加入最後的一批，策馬進入河中，水勢看似要比第一波次渡河時更要減退了一點，當他無恙的抵達對岸的時候，止不住對犧牲了性命的女人重新興起感謝與憐憫之情，同時，另一方面也有幾分過去想都沒有想過的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部隊重又開始行進，索勱同著張某率先走在前頭。全軍開拔沒有多久，張某突然勒馬嚷道：「看看那邊！」索勱也勒住馬頭望過去。他看到的是遙遠的平原那頭，如同黃色熔岩一般徐徐擴展著且接近過來的一大股活動的流體似的什麼。倉促間，索勱看不出那到底是什麼，只見那龐然大物正以緩慢、確實、而重量感十足的動態，一路埋沒著平原，朝著這邊掩蓋過來。

「那是什麼玩意兒？」索勱吼道。

張某以及四周的士兵們都弄不清楚那龐然大物的廬山真面目，人人只曉得交相呼嚷：什麼呀，那是？那到底是啥玩意兒呀。

陡地有人大嚷：「洪水，那是洪水哪！」

經他這麼一提醒，侵犯著平原一路漫過來的那股黃稠稠的東西，倒真像是水—一股洪流，的確，除了一股大洪流以外，不可能是什麼。大洪流一路包抄著平原而來。

「怎麼辦？」有人從一旁問道，但倉促間索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好歹先往下游逃吧。」索勱嚷道。

然而，無論你左逃右逃，看樣子終究躲不過龐大的攻擊者那雙巨靈魔掌；為了免於被洪水吞沒，眼前唯一的生路唯有求諸下游那個方向。人畜所構成的隊伍頓時大亂，開始爭先恐後的移動了起來。他們上上下下的越過若干沙丘，從平原中央向東南方奔竄，然而沒有多會兒，行程便受阻而被迫停下，原來庫姆河的下游一帶不知是否也已氾濫成災，只見前頭漫了水的地帶開始一點一點的擴展開來。

部隊立刻改變進路，往東北方向奔逃，但走不多遠便又被大水阻斷了去路。等到部隊不知第幾次準備改變去路的時候，索勱看到了一大股黃土洪流猶如鋪展厚厚一捲地毯那般，已逼近與他所站之處只隔兩三座沙丘的一座沙丘那邊。

「全體人員快往高處跑！」

沒等索勱發出這道命令，人畜所構成的集團，早已互相推擠著競相往高一點的地方奔去，每一名士卒臉上都透著即使在戰場上也無能看到的一股拼死勁兒。

索勱朝著一座沙丘前進，成群的人畜彷彿被磁鐵所吸引的鐵片那樣的麇集到那兒去。索勱站到這座沙丘的頂端，重新環顧平原，只見滾滾洪流已經吞噬了平地和小山崗，遼闊的原野如今已化成一片泥海，而那滾滾濁流業已逼近從麇集著人畜的這座沙丘算過去第三座沙丘上。

不久，索勱發現了一個更加驚人的事實，望向遙遠的西北方，那一帶的泥海似與其他地方有所不同，看起來有些波浪騷動的樣子，而那片動盪的黃色波浪盡頭，可以看到突出水面的部分城牆和瞭望樓；距離再遠，影像再小，索勱也不至於看錯，那些是昨日之前他們所居住，也是他們一手建造起來的城邑，看來，耕地與民房怕已完全沉入泥海底下去了。

這時索勱心想，要不了多久，只怕他們也將沒入那股滾滾洪流裡去。剎那間，腦海裡閃過初識亞夏女子之夜，她所提到的有關龍都的傳說，但也只是那麼一閃便消失無蹤，眼前所面臨的是更加嚴重的事態。索勱很是冷靜，一股強烈的憤怒在他五內沸騰，他決意對洪水發動突擊，除了大戰洪水，與之一決雌雄之外，已經別無他途。

索勱立即下令，士兵們都服從這道命令，因為每一個人都明白眼前的危急處境。

戰鼓擂起，掀起一片吶喊聲。部隊分成兩股，分別由索勱和張某統領。張某所統領的一隊率先奔下沙丘，進行突擊，駱駝、馬兒、和士兵一起狂奔，他們爬上沙丘，再馳下沙丘。然而，看在索勱眼裡，這番突擊竟顯然如此的無力。人馬與濁流一點一點的縮短了彼此之間的距離。當兩者的前端剛在一座沙丘腳下相接觸，張某所率領的部隊人馬便倏的從索勱的視野裡消失不見。

就在這同時，索勱衝著剩下的部隊下令突擊，面對平生第一次棋逢敵手的強敵，他一馬當先地揮舞著長槍衝向河流，洪水天搖地動的怒吼，轟隆轟隆的遮蓋了宇宙間的一切。

不一會兒，前頭出現了剛剛吞下一座沙丘且乘勢湧向這邊而來的濁流的洪鋒，數不盡的厲鬼於猖狂亂舞中眼看著逼近過來。索勱右手緊握長槍，高高的掄起在頭頂上，連人帶馬撞向一丈多高的濁水之牆上。從索勱的影子消失不見，到緊隨他背後的人畜陸陸續續地隱沒水中，終至一個也不見，這中問並沒有花費多少時問。

化成了一片汪洋泥海的沙漠之上，垂掛著混濁而髒污的天空，一輪血紅的太陽，宛如日蝕時候那樣，以一種異樣的寧靜，高掛在其中的一角。洪水仍在瘋狂地咆哮著，沒有片刻的休息，它還得繼續吞噬尚未吞完的許多東西。

原文發表於一九五九年

第四章 漆胡樽

一

百餘件正倉院寶庫的御物分成八個部分，陳列在奈良博物館樓下的八個房問。這天是展覽的第一天，乃是只限於學者、教育家、藝術家、以及與傳播事業有關的人士等等特殊對象參觀的日子，雖然還不至於出現起自明日的公開展覽所能預見的那種擁擠，魚貫著步過陳列御物的玻璃櫃前面，一件一件探視過去的人潮行列，卻也沒中斷過。雖說是特定的參觀者，不過，這些人士似也來自全國各地。

就拿第一展覽室來說，與三四個學生模樣的一夥，站在「天平寶字二年六月一日獻物帳」前面探望了將近一個小時的那位人士，是我曾在照片上認識的東京大學教授，還有，對方或許已經忘懷，但我們曾經同機飛往新加坡的，九州大學Ｍ博士那張蒼老得幾乎認不出來的面孔，也夾在參觀者的行列裡面。

在這之前，以皇室的秘寶，除了部分人士之外，一般人無從窺悉的正倉院寶庫御物的公開展覽，給乍乍戰敗之後人們虛脫的心靈射進了一抹光亮，同時，以國家的事業而言，也可以說是一項頗得時宜的活動。此外，以新聞界來說，也是幾年來難得遇見的文化方面的重大素材。每一家報紙都不約而同的採取了刻意熱炒的態度，早在展覽一個月之前，便連日超乎需要的以巨大的篇幅，刊載展示品的解說和介紹。在這種推波助瀾之下，全國各地申請團體參觀的函件於是雪片般的湧向博物館，其中甚至有來自北陸偏遠的漁村某某進香團之類的老人團體，總之，這種未展先轟動的情況，使得有關的主事人員不知所措。

我以新聞記者的粗略，先且將八個展覽室作一番通盤的瀏覽，而後重新回到第五室，站在陳列在角落裡，掛一面「漆胡樽」字牌的一個形狀怪異的大器皿前面。我們報社專辦的一本畫報最近就要出版創刊號，由我負責編輯，我決定從這次的御物展覽選出一件來作卷頭畫。

大學時代讀的是經濟，從根底上就跟美術或考古學無緣，即或撇開職業意識，陳列在這會場的各色各樣的珍奇財寶對我而言，畢竟是暴殄天物，充其量只能通俗地瞪大好奇的眼光，感慨一番千年之前的往昔竟也製出這麼精巧的玩意兒，除此之外，並沒有給予我多大的撞動。輿論對「天平獻物帳」、「樂毅論」、「色紙詩序」之類古時文書的評價很高，我可是一開始就敬而遠之地一瞥而過，像一般人那樣，盡挑著香爐啦、盒匣啦、鏡子啦、乃至玻璃質的工藝品觀賞。這些東西所具有的那種意想不到的西歐風味的形狀，以及圖樣之美，到底撩起了我的好奇，於是一面讀著目錄上的解說，一件一件地看下去，轉完了一圈會場，等到恢復職業意識，想著該挑選哪一件來作卷頭畫的當兒，幾乎不經過一絲兒猶豫就閃入腦海裡來的，竟是有一抱那麼粗大的一對名叫漆胡樽的黑漆角狀大器皿，目錄上簡單地作了如下的註解：

漆胡樽一雙長三尺三寸（中倉）

形狀怪異如放大之牛角，以木料製成，外裹布套，再澆以黑漆，附有鐵質的鉤鐶。頂上開口，似為盛裝某種液體之容器。胡乃中國西域之意，顧名思義，應屬來自西域的器具。想必古時來往沙漠之時，即以此器皿盛裝飲水，搭載於駱駝背上。

所謂中倉，即收藏在正倉院中倉的意思，雖然不清楚其作為資料的價值如何，但從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起，我便無來由的被形狀怪異的這對大容器所牽引。不同於其他的陳列品，根本不是什麼藝術品，它只不過是上古時候異國的一件用具，然而，看著，看著，你就止不住覺得四周的空氣奇妙的平靜了下來，有一種什麼，從彷彿要騎壓過來的它那怪異形態裡面，深深地沁進你心裡來。

我再度站到漆胡樽前面，以較前更平穩的心情，重新去打量。我並沒有覺得須要修正先前的第一個印象，誠如目錄上的說明，以伸長兩臂可以合抱的如許龐大的器具而言，少見這麼怪誕的形狀，毋寧說像一件彫刻。該說是質樸還是剛健，牢牢穩坐的它那副模樣，倒是給人幾分傲岸不馴的感覺。

那些鑲金嵌銀或是描金鑲貝的精巧珍玩，彼此屏住氣息，靜悄中帶點華麗的排列在那裡，在這種氣氛之下，漆胡樽這件作品的模樣，的確顯得很是不合時宜。

儘管這樣，它那怪誕的形狀深處，到底潛藏著什麼？我因著停在漆胡樽前面，感到一顆心奇妙的平靜了下來，並且得到了安歇。如果說一件作品能夠喚起觀賞者心靈裡的某種什麼就可以稱之為藝術品的話，那麼這對漆胡樽便是不折不扣的藝術品，且是整個會場唯一的至高的藝術品。

我決定拿漆胡樽來裝飾我所經手的畫報創刊號的第一頁。而這件器物所具備的份量，以卷頭照片來說，也很適合拿來作單項的大特寫，所幸沒有一家新聞雜誌用它作照片，這一點於我這個編輯而言，也是很大的吸引力。

走出會場，我逕往博物館的辦公室。向既是這家博物館鑑查官，同時又擁有正倉院監理官頭銜的沼代請教，該請誰來執筆撰寫有關漆胡樽的解說才好。

「還真找不到適當的人選呢，京都的Ｈ教授要是還活著，或許對漆胡樽多少有點暸解—」這位老好人的中年美術史家一面接聽響個不停的電話，百忙中抽空陪了我一陣。

「別的不說，單是那麼一小段說明，就費了不少周章呢。」沼代說。

「京大的Ｎ博士如何？」

「不行，那不是他的本行。」

「那末Ｋ先生呢？」

我列舉了幾個能想到的美術家和考古學家的名字，卻都沒能獲得沼代點頭。

「這玩意兒的領域，到底應該找哪一方面的專家？」

「西域呢？還是印度？—問題是你根本就搞不清楚。」說到這兒，沼代忽然想起來似地道：「對了，我想起一個人，是位考古學家，專攻漆料方面的。他叫做戶田龍英，這人有點怪，想不想見一見？他或許對漆胡樽多少知道一點。」

據沼代解釋，這位戶田龍英是Ｋ大考古學的專科苦學出身，畢業以後，大部分的時間住在中國大陸，儘管沒人知道在考古學上，他曾否就有關中國的知識，實際作過一番學術上的整理，不過，無論如何，這一方面的造詣似乎相當深。他雖然沒有發表過什麼論文，但像已故Ｈ博士那種名學者，對他的學識的評價倒是很高。也不知一直從事於什麼，終戰前一年從中國大陸飄然返國，目前住在奈良一家破落的小寺院裡，這回的御物展覽，他也實際上幫過許多的忙。

「他不輕易接見人，不過，由我出面拜託的話，也許肯答應見你。」沼代說。

第二天剛過正午不久，我便前往奈良北郊的那所小寺院裡造訪戶田龍英其人。

在面臨著打掃乾淨的中庭的一間書房裡，我和戶田龍英隔著亂七八糟堆滿了漢籍與佛典的大書桌相對而坐。這位小個子，比我所預知的要年輕許多，細小的眼睛不時在眼鏡背後閃出冷冷的光，一看就給人性子急躁和冷漠的感覺。剃成光頭的髮根已經禿光，其實還只是四十掛邊，雖然住在寺院裡，卻似乎未入僧籍，穿了件藏青底碎白花紋的和服。這人真夠懶散，的單手揣在懷裡，用另一隻手倒了茶，默默地遞到我面前來。他似乎已經從沼代那裡知道了我造訪的目的，緩緩地主動開口道：「那玩意兒是隕石。」聲音很低，透著不悅的味道。

「隕石？」我不禁反問。

「只能說是隕石，它壓根兒就沒名字。所謂漆胡樽，當然是後世的人，八成是日本人隨便取的名字。不過，真要給它取名字的話，除了這種民族學性的一個符號之外，還真無從命名呢。可不是麼？那玩意兒原本就是古代民族生活上的用具，不，該說是生活本身才對；因為那個時候極有可能生活就是豪放的祭典時代；那當兒，即或血腥的民族鬥爭的意欲，也都有模有樣地具備了音樂的旋律。單是小伙子們求愛的姿態，只怕都還沒有失去舞蹈的要素呢，而漆胡樽就是在那樣的時代裡，由那樣的人們創造出來使用的。」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忽然沉默下來，以一副「這樣已經夠了罷？」的表情，不高興地板下了面孔。但看到我同樣的默不作聲，他於是夾帶幾分嚴厲的問道：「你打聽有關漆胡樽的事，到底準備做什麼？」

我感覺到他對我即使還沒有到懷敵意的程度，起碼也不抱任何好感。

「我打算拿它來作一本畫報的卷頭畫，既然要用，我還是希望能解說得越詳盡越好。」

「為什麼獨獨挑上漆胡樽？」

「也許是因為喜歡罷，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很想把它刊登出來。」

接著，我把自己得自漆胡樽的感受，用簡短的話語，原原本本地坦白出來；根據多年的新聞記者經驗，我太明白對這種人物，坦誠是不二的法寶。

果然，戶田龍英眼鏡背後的那雙眼睛，原有的那份凌厲這才消失了，嘴邊漾起幾分親和：「你也喜歡？我也好喜歡，那玩意兒真是太好了。」他繼續說：「我沒辦法說出你們準備撰寫的那種題材，不過，閣下既然跑來了，我還是就我所知道的全告訴你罷。」

「我剛才也說過，漆胡樽這個名字是後世的人給取的，現在我們姑且當作一開始就有漆胡樽這名字。還有，沒人知道漆胡樽是什麼時代製造的，我要說的故事是從有了漆胡樽兩三百年之後開始，你就以這種心理準備來聽聽好了。」戶田龍英先作了這樣的聲明，然後分別從書桌上以及書櫥裡取出兩三本筆記和書籍，翻開好幾處，將它們排滿一桌，接著，猶如準備授課那般的重新坐正，將不覺間又恢復了先前那份冷漠的眼睛，落在一本筆記上面。

二

奉漢武帝之命，以第一個差役出使西域的張騫，輾轉西域十三年之後回到故土，乃是西元前一二六年的事情。張騫出塞時攜帶了百餘名同行者，返朝時僅剩一名隨從。

當時，西域地方有所謂三十六國—三十六個小部族，於散落塔里木盆地四周的綠洲地帶，各據一方小城廓，經營著農耕生活，他們是屬於亞利安人種伊朗系的種族。漢書西域傳有言：「—皆在匈奴之西，烏孫之南，南北有大山（天山山脈與崑崙山脈），中央有河，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則接漢，扼以玉門、陽關，西則限以蔥嶺（帕米爾高原）—」他們經常置身於北方遊牧民族的劫掠與大自然的威脅之下。

推測張騫出使西域的約莫百年之前，三十六國當中位於盆地東南的某一部落裡，這天發生了一樁變故。是個熱風猶如油脂一般緩緩漂漾的日子。城邑裡所有的居民都集結在西郊，而同樣集結完畢的駱駝背上，全馱滿了家當和財寶。這一干人畜集團，不久便在漠地裡形成一條蜿蜓的帶子，開始朝著西南方移動。

綿續了數年的乾旱，使得這一帶地方完全變了樣子；注入羅布泊的每一條河流都斷絕了，湖畔的潮濕地帶全然乾燥，一望無際的廣袤土地上，到處敞露著灰白堅硬的河床。他們不得不捨棄不再能夠農耕的這個地方，到有新的水源的土地上去建造新的城邑。他們索古特語所謂的「新水源」，將依舊沿用作新天地的稱呼。也就是說，他們正準備把昨日之前經營了多年的這座城邑廢棄於沙漠當央，同時將他們叫做「新水」的鄯善部落，遷移到相距五十里的羅布泊西南岸去。

總共七百戶的五千個人口與駱駝的集團，右顧著一度漾滿了水，而今已成了一片堅硬鹽野的河床，渡過圍繞著城邑的一條條乾渠，沿著徒具形骸的寬廣的乾河道，逐漸的遠離住慣了多年的城邑。

出城一個半時辰，他們便已置身被形容作上無飛禽下無走獸的沙海當中。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原本井然前進的隊伍的某一部位，突然發生了一樁小小的變化；一隻駱駝背上的行李給卸了下來，裝載到另一隻身上，去掉了重荷的那一隻於是離開長長的隊伍，掉頭向著來時的道路往回走，背上，除了那名年輕的騎士之外，只剩下他面前分成左右兩邊掛載著各一隻從未見過的狀似水囊的黑袋子。這名小伙子在這夥人中間，專門負責水利灌溉方面的工作。

頭天晚上，城邑的廣場上曾經舉行一場盛大的酒宴，算是預祝今日的出發，而在宴席上，小伙子看見供在祭壇上的那裝滿葡萄酒的漆胡樽，其中一隻酒從裡邊滲了出來，弄濕了祭壇。他頓時臉色大變，因為從這件事上感受到一種不祥的預兆；照理，酒不可能透過木料外邊蒙著一層布套，還又上了漆的漆胡樽裡滲透出來。

這對酒樽乃是小伙子的祖父將膝下的一個女兒嫁給兩千五百多里外的于闐商人時，對方餽贈的一種珍奇玩意兒。而那于闐人又是以他採自河裡的一塊玉石，從一名西方商人手上換來。以月色皎潔的夜晚必能撈得美玉著稱的于闐國的玉河。小伙子還沒有見過，但每回看到漆胡樽，便使他連想到玉河以及採自它河底的于闐之玉。

奇怪的是小伙子一從祭壇上取下漆胡樽，酒便不再滲透出來。這天早上，他把裝著酒的漆胡樽搭到駱駝背上，以便帶往新邑去供到祭壇上，只是也不知為什麼，頭天晚上那種不祥的預感始終在腦際盤桓不去。

當行程將近一半的時候，小伙子忽然想到，昨夜祭壇上的漆胡樽平白地滲出酒來，八成是出乎河龍的要求。平日他就堅信連年的大旱災，乃是河龍生了氣的緣故。他把自己這種看法說給同行的長者聽，他們每一個人都表示應該把那酒獻給河龍。小伙子決意隻身折返城邑，將樽裡的酒倒到河床的一角上去。他估計最遲也能夠在次日的破曉之前，趕到大夥兒這天宿營的地點。

不久，小伙子重又來到他的族人這天早晨方才撇棄的城邑門口。而出現在他眼前的，已不是多年住慣了的那座城邑；杳無人煙的城廓，已經像是歷經了千年歲月的廢墟，荒涼地，深深地半埋在沙漠堆裡。他驅策著駱駝繞了圈城牆一周，正準備朝著白茫茫擴展在前頭的河口那邊前進，忽然看到幾十匹馬聚集在城門旁邊。剎那間，他連忙跳下駱駝，想了想之後，遂再度跨了上去，佝樓著背，急急趕往河床那邊。

顯然，匈奴的一隊人馬正在侵入他的族人所遺棄的這座城邑。幾十年來，塔里木盆地所有的這些綠洲國家，為了北方那干兇悍狂暴的遊牧民族恣意的掠奪和橫徵暴斂，也不知吃過多少苦頭，不過，近幾年來，因著隸屬其淫威之下，儘管備嘗苛捐雜稅之苦，總算還倖免於他們的掠奪和暴行；然而，就連三歲的幼兒都知道，那干侵略者傳統的習性是一有機會，隨時可以豹變為一群兇殘無比的暴徒。

此刻，他們得悉此一部落正在作大規模的遷移，便先行襲擊這座空城，繼而追擊攜帶全部財產，正在沙漠裡移動的集團，這是輕易可以想見的很自然的過程。小伙子必得及時趕去向正在離此不遠紮營的族人報信告急，好讓他們設法自衛才行。然而，另一方面，他又擔心河龍發怒，擔心的程度甚至超過對匈奴的恐懼，因此，首先他得完成特地折返的任務。

在沙地上奔馳不多久，他就感覺到一股近乎陰氣的什麼掠過身邊，剛想回過頭去看看，剎那間，一陣劇痛傳遍周身。小伙子從駱駝背重重的摔落沙地，手裡依舊緊握住連繫著兩隻漆胡樽的皮繩，只見那對器物迸散的漫空飛起，緊接著掉落下來。駱駝則瘋狂的朝前衝了三四十丈遠，然後側身倒下，那畜牲幾次挺起上半身企圖站起，四肢漫空划踢了一陣之後，軟弱的將頭頸伸長在沙地上，連連發出幾聲悲痛的嘶鳴；從牠的頭部到肚腹，插進了十幾支箭矢。

小伙子知道自己正倒臥在河口乾涸的沙層上。他扯過皮繩，將漆胡樽摟進懷裡，以沾滿了血的手拔去那上面的塞子。葡萄酒的芳香頓時擴散到沙漠乾燥的大氣之中。當三名匈奴下馬拿起漆胡樽的時候，小伙子已然動也不動。

也不知是否河龍息了怒的緣故，鄯善人總算得以在羅布泊西南岸安居達三百年之久。然而，三百年之後，他們終又不得不把經營了多年的扞泥與伊循兩個城邑、具有希臘式色彩的壁畫、眾多的寺院、和特殊的文化放棄於流沙之中，再度遷移至五十哩外的地點，去尋求新的水源。又過了沒有多久，為了逃避新入侵的異族，他們再度向西方作永不回頭的遷移。而始終保持著兩個等邊三角形的形狀伸一陣、縮一陣的羅布泊，終於分裂成不到原來幾十分之一的兩個小湖；原來河龍一直都還在生著氣。

元狩四年，漢朝的大將軍衛青與驃騎將軍霍去病，毅然於距離邊陲兩千餘里的漠北，和匈奴的主力作一番決戰以給予他們一次徹底的打擊，這時距西方那名小伙子之死，已經有百年之久。在這一次的對戰裡戰持續了一整天，，匈奴軍勢在必得，天黑不久，單于王且輕車簡從地親自率領精兵，佈陣於漠北之地。激戰持續了一整天，天黑不久，沙漠的新戰場上掀起了一股大旋風。漢軍的左右兩翼乘亂包圍匈奴本陣。單于王一見戰況不利，立即率領著數百壯騎逃往西北，而漢軍追逼之急，屢屢使得匈奴兵與漢卒混成一團，所幸單于王總算僥倖地隻身逃往遠遠的北方。

以這次的決戰為界，漢軍終於把匈奴制壓於北方的一隅，安然渡過所謂「大漠之南無胡廷」的一個時期。然而，大漠之南雖無胡廷，匈奴的部族卻依然星星散散的盤據在興安嶺西麓，兵馬不易進入的高原地帶的山窩或溪谷之間。此時，接近漢境的興安嶺西麓一部族的帳幕裡，有個姓陳的漢籍俘虜，這人於元光六年，隨從衛青麾下出雁門關與匈奴爭戰，亂軍中被俘，羈留胡地凡十年，儘管故國之思日益心切，卻始終苦無機會逃亡歸國，一直以匈奴之僕，從事於狩獵和農耕。

匈奴單于王戰敗的消息，透過參戰的附近部落裡的小伙子們，也傳到了這一帶窮鄉僻壤。陳某一聽到這個消息，內心深有所觸﹕這可是千載難逢的逃亡機會，於是心生一計，首先情誘平日就對他頗表同情的族長之妻，終得與之相通，決定乘著匈奴於漠南的防衛較鬆，橫越無人的高原與沙漠，進人漢土。陳某為人未必工於心計，但為了返回故土，他是不擇手段了。

這是一個月夜風高的仲夏之夜。部落裡大部分的男人從一早就出外打獵，估計不到深夜不會返家。女人牽出一匹馬，在部落外邊的溪谷裡等候陳某。雖是炎夏，高原的夜晚氣溫極低，冷氣凜冽澈骨。男的看到幾天份的糧食一起裝載馬背上的一種奇形怪狀的器物，問女人那是什麼，女人答以那裡面裝的是足夠他倆幾天解渴的飲水。陳某於是在心底盤算著，這些口糧和飲水夠他一個人支撐幾天，再從這日數裡減去五天；因為需要女人在漠地裡帶路，起碼也得跟他同行五天。

陳某與女人徒步走下岩石嶙峋的溪谷，他們不眠不休地趕路，好不容易走完高原漫長的荒地，於第三天傍晚來到了丘陵緩緩起伏的草原地帶。當他們登上微高的一座山丘，無意中看到曠茫的草原那一頭，有些星星點點的什麼，正在地平線盡頭移動。

陳某把女人扶上馬鞍後頭來，讓她採取俯伏的姿勢，又以繩索將她綑綁在馬身上，以免滑落下來。女人已經精疲力竭，一句話也不說地任由陳某擺佈。

逃亡以來，陳某第一次跨上馬來。馬兒在草原的丘陵上奔馳了一整夜，陳某不時回過頭去問綁在背後的女人：「會不會很難受？」每一次她都用微弱的聲音回答：「不。」而每歇一次馬，女人的疲態便益形顯著。陳某想把女人放下馬，她卻不肯，並且告訴陳某，省掉休息的時間便可以多趕一段路，多接近漢土一步。

破曉時分，陳某從朦朧的意識裡轉醒過來，重複了不知第幾十遍的問話：「會不會很難受？」「不。」女人回答。四周依然是遼闊的草原，丈把高雜草的海洋。在一片茫茫的視野裡，再也不見追蹤者的影子。

陳某下馬，解去女人身上的繩子。後者猶如重物墜地那樣，鈍重地掉在地上不再起來，她已力竭而面無生機。陳某再度問她：「會不會很難受？」這回她不再說：「不」，而代之以軟弱的搖搖頭，且深深地凝視著他。陳某含了口漆胡樽裡的水，直接用嘴去餵她；只有在這一個瞬間，陳某第一次對這女人感受到一絲真實的情愛。女人將那口水含進嘴裡之後，於是靜靜地咽下了最後的一口氣。

陳某當下丟棄女人，單身上馬，一鼓作氣的馳下了丘陵。他害怕不多久即將籠罩他的沙漠那灼熱的太陽，以及從沙地上颳上來的熱風。

約莫十天之後，自定城出發，預備駐守漠南的一支漢軍，把飢疲交迫的陳某從死亡邊緣救了過來。又過了兩天，漢軍在距離陳某被救的地點大約二十里的北方沙漠裡發現了一頭馬的屍體，馬背上的漆胡樽由兩名士兵帶回營帳裡來。

陳某昏迷了好幾天才甦醒過來，他那驚恐於什麼似地呻吟，夜夜使得士兵們無法成眠。偶爾有人探望他，問他難不難受，他只以匈奴語答句「不」，然後繼續昏睡，誰也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話，以及那句話所代表的意義。

後漢桓帝元嘉年間，涼州的諸羌一時叛變，以至四川、湖北、山西、直隸各地蒙受其害，漢衰亡之象已現，歷史正往長時間的荒亂時期跨出它的第一步。

那是元嘉二年（西元一五二年）秋季，山西大原附近一個小部落的村民，拂曉時分，被異乎尋常的兵馬的動靜驚破了好夢。只見一個部隊接一個部隊，一整天幾無休止的通過村子，北上而去。那些士兵形容極其疲憊，士氣之亂猶如強盜的集團；黃塵沾到滴落的汗水上，每一張面孔都顯得烏黑而醜陋。

村子裡的男人很少。京城正流行著「甲卒多被徵召去，收割唯勞裙釵手」的歌謠。所幸這個村子免於羌族海嘯也似地掠奪，但是田野卻是任其荒蕪。當村童厭倦於那般士卒，進入屋子裡去的時候，最後一批部隊通過了村子，全村遂又恢復了原有的靜寂。不覺問夜已降臨。

自大原到此地出差的小吏張某，因受南下部隊之阻，浪費了一整日，因此，儘管已經入夜，他還是在塵埃已落定的大路上，策馬趕往南去。他進入這個部落，來到村頭的一戶農家前面，勒住馬頭，從半毀的土牆之間朝裡頭張望，他想起了大約三天前經過這戶人家之際，門裡邊有樣東西曾經引起他的注意。

土牆裡邊，是常見的普通農家那種院子，屋簷傾斜，圍牆破落，好一副貧寒荒淒。院子裡有個老嫗正在修剪指甲。皎潔的月光將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晝，同時把她所坐的那隻空箱的影子，清晰的投射在背後側面的牆壁和地面上。老嫗將手指一根又一根的伸到月光底下，用一把小剪刀慢慢的剪著指甲，每剪完一次，便將指頭送往嘴邊，然後再度伸向月光底下仔細的檢查一番，發現某些地方沒有剪好，便加以修剪整齊。張某站在那裡望著老嫗，老嫗那副樣子顯得無憂無慮而又無拘無束，只是這其中卻也具有不容張某冒然闖入的某種平靜的什麼。

這時，老嫗一面修剪指甲，一面心想，天底下只怕沒有別的女人比她更不幸的：她從中年就失聰了，她認為這都是光顧她身上的那些人生的苦難所造成的結果。一生貧困，這幾年來更是赤貧如洗，僅有的兩個兒子給徵召去當兵以來，這已是第二個秋天。她年輕時候，做丈夫的也常被拉去當兵，可從來沒有超過兩年。只聽說孩子被帶去的沙場遠在千里之外，老嫗壓根兒就無從想像那是什麼樣的一個地方，即使盡她所能去猜想，還是無從想起，正因為這樣，久而久之，也就不再去試圖想像。

然而，白天裡當她目睹北上的一批批士兵之際，忽然想著這裡面或許有她的孩子。她在圍牆前面幾乎站了一整天，終於沒能發現兩個兒子當中的哪一個。等到士兵不再經過村子，老嫗於是走進屋子裡，卻是什麼事也不想做：以往從不曾有過的某種不安，使得她無法定下心來。

老嫗剪完了一隻手上的指甲，忽然站了起來，從剛才起就一直籠罩著她的那種漠然的不安，此刻陡然以明確的形式將她牢牢的包圍了起來。那兩個孩子也許已經死了，不定正以白天所見到的士兵的模樣，死在哪裡的路旁或山溝裡呢！老嫗忽然覺得明燦的月光從四面八方尖銳的刺向她，她慘叫一聲，丟掉手裡的剪刀，拔腿向屋子裡飛奔。老嫗的驟變使張某感到訝異，看到她奔入屋子，於是連忙步入門內。他從老嫗背後向她搭訕，明白過來老嫗並沒有聽見之後，便來到老嫗剛才落座的地方，仰臉望著屋簷，那兒吊掛著此地從未見過的一樣形狀怪異的大器物。也不知用來做什麼的，但他見過胡人用來裝水的這種皮袋子，只是掛在眼前的這個器物，與胡人的那種，又好像似是而非，不過，把它想像作屬於胡國而具有同樣用途的東西，八成是不會錯的。張某自兩三年前開始，就食髓知味地專門搜集古物來高價出售，此刻看到這玩意兒，他立刻食指大動。不過，也著實令人納悶，這種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的農家？

張某對著屋子裡探首張望，同時出聲招呼。屋子裡沒有點燈，漆黑一片。老嫗應該在屋裡的某處，但任他一喊再喊，都沒有回應。

他本來打算出幾個錢意思意思的從老嫗手裡讓過來這東西，現在只好打消這個念頭。張某再度到院子裡，想了一陣子之後，從擱在一旁的那堆箱子裡取了兩隻重疊起來墊腳，然後站到上面去搆那對漆胡樽，那兩個器物就用連繫著它們的皮繩吊掛在屋簷底下。也不知這樣的吊掛有多少年了，四周張掛著蜘蛛網，漆胡樽表面掛滿了成條的灰塵。張某從底下托了托漆胡樽，出乎意外的重量使他禁不住退縮了一下，花了好半天功夫，終於將那對器物卸下到地面上。

張某將漆胡樽裝上馬背，又從門外的水井裡打水洗了洗手，這才從容的上馬出發。

西元五一五年，北魏世宗駕崩，肅宗即位。自此時開始，朝政紊亂，庶民荒頹，地方上疲敝已極。

山西一帶地方，為了避免徵兵與服王役，離鄉背景的老百姓日益增多。平原刺史李某，平日慣以漁肉良民以肥私利，其私藏之豐，可說無所不有，甚至被編成歌謠說，連西方的木桶都可以在他的庫房裡發現，至於傳說的真實度，那就無從知曉了。

當時，民間有所謂邑義的宗教團體，若干人士形成一組，經常捐贈財物。李某死後，其妻將家財悉數捐出，又一度成為世人的熱門話題。她所捐出的那批家財當中，事實上就包括了西方的漆胡樽。之後的幾年，西域這對形狀怪異的器物，便給安置在平原一寺院的正殿裡，承受著人們好奇的眼光。

日本聖武帝的遣唐使多治比廣成及副史中臣名代一行，使唐兩年，順利的完成使命，分乘四艘帆船自蘇州出發返國，乃是天平六年十月（西元七三五年）。大使廣成乘坐的是第一船，第二船是副史名代，其他以判官、錄事為首的射手、水手等五百餘人，外加留學僧與留學生的這一行人，則各自分乘四條船，浩浩蕩蕩的踏上衣錦還鄉的歸途。

船隻駛出揚子江口，來到太平洋上不多久，便遇上一場狂風暴雨。這四條帆船頓時落入波濤的作弄，船艙很快的灌滿了海水。載著玄昉和尚、吉備真備、大年長岡等年輕有為留學生的第一船很幸運的漂到了種子島，第二船則被颶風颳回唐土，第三船不幸的漂流到崑崙國（馬來半鳥的漢名），一百十五名乘員當中，除了四名而外，其餘的全遭到了病死，或是被殺害的命運，至於第四船，終於杳無音訊。

遣唐使一行的遇難事件並不稀奇，唯有極少數幸運而又幸運的人，才能生還故土，作一番「此番使臣大致無闕亡」的上奏。而他們竟然如此輕率的企圖以僅容百餘人乘坐的帆船，渡越秋冬之際東中國海那瘋狂肆虐的怒濤。

被吹回唐土，搭載著副史中臣名代的第二船，有個隨行擔任通譯的大聖寺某人，擁有僧籍，卻是卑微出身。當他九死一生的重踏上唐土的時候，內心已然失去他日必再冒險歸國的意念；他既不像其他留學僧或留學生那般，負有為祖國招來萬卷漢籍經典的大使命，也沒有那股熱情；此外，他也不似其他的隨員，作為新知識的榮耀和騰達，正等待著他回國。

他身邊只有來自西方的一具珍貴的酒樽，是有一天從長安的古董商那裡弄來的。這個酒樽一度跟隨他自蘇州出發，轉眼之問即被颶風吹了回來。所幸由於同著使節一行在京城長安待過兩年，所以在此問多少有些熟人，不見得非要返國才能夠生存。留學生和使節一行人裡面，也有人熱切的希望他返國，令他難以表明他的心跡；他當然並不是被淹沒了長安九街十二衢每條街坊的那些四時奇花異草所迷惑，也不是因為國際城市長安那自由華麗的風潮而目眩，只是從大唐這片大陸風土文化中，感受到迷人的一種遼闊而荒漠的什麼；這東西時時抓住他不放，連他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什麼。

十五年過去了。他已經有了兩個女兒，平日穿著唐裝在市井販賣商品。當孝謙帝的遣唐使藤原清河返國的日子有了定奪的時候，他突然立意要將漆胡樽送給曾在東大寺同窗了多年的那位好友，總覺得這樣可以代表今生不再重踏故土的他，作為替身去回歸故土。這一對漆胡樽顯然在不太久遠以前才髹過漆：想必是為了防鏽罷，連鉤鐶都上了漆，因而使它大失古意，但一打開頂上的蓋子，只覺似有超越了時空的某種龐大者的聲音，從洞窟一般幽暗的酒樽內部傳了出來。他想起故國之友那寬闊的額頭，心想，從這對漆胡樽上，這位好友必能體會他起初決意留在唐土的心意，以及因而招致的後來的命運，乃至安於那命運的他目前所懷的心境。

天平勝寶五年（西元七五三年）十一月，漆胡樽決定由隨行的一名錄事金井攜帶回國。不料，這回裝載著漆胡樽的第一船於海上遭遇大風暴，被吹向遙遠的南方，抵達了安南。終於那麼一天，漆胡樽重又給搬進長安城他一度與妻子共同寄居的那名胡商家裡。當他外出歸來，看到原以為永不再見到的漆胡樽的剎那，一股無以自遣的強烈的寂寞緊緊的攫住他。他身著唐衫，著了魔似的來到戶外，信步走進時常散見異國人士的春明門附近的人潮裡。時值萬紫千紅，鮮艷欲滴的大唐京城之春。

十三年後，漆胡樽第三度離開長安，抵達洛陽，再順著運河南下揚州，然後來到蘇州，這是光仁天皇寶龜五年（西元七七八年）的事情。這次的日本遣唐使今毛人一行以及同行的五百餘人，仍然分乘四艘帆船向故國出發。

十一月五日自蘇州起航的第一、二兩船，於八日初更便遭遇颶風光顧，三十餘人慘作波臣，至十一日，船隻分裂成二，漂流海上數日，情況儘管慘烈，兩條船總算僥倖的分別漂抵達薩摩的甑島和出水郡。第三船先行於九月九日自揚州出發，立時因旋風而觸礁，經過修理之後再度揚帆，終於被沖上肥前松浦海岸。第四船同樣在風浪播弄之下漂抵濟州島，全體乘員被島民所拘，後來才九死一生的回到了薩摩的甑島。

沒人知道漆胡樽裝載在這四條船中的哪一艘，也不清楚當初受大聖寺某某之託攜帶漆胡樽返國的，究竟是何許人。

漆胡樽被收藏在日本皇室的寶庫——奈良的正倉院深處。沒人知道是什麼時候收藏進去的，不過，以寶庫創設的原由看來，距離聖武帝駕崩（西元七五六年）的那一年應該不至於相隔太遠。

具備了防潮防蟲特殊裝置的這座寶庫，是幢腳柱很高的長方形建築，內部分為北倉、中倉、南倉三室。漆胡樽就被擺放在中間那一室的正面最下一層，經過了悠久得可怕的時光。庫房的門扉隔個幾年或是幾十年，甚至一百多年．，才打開那麼一段極短的時間，開門之際，總要在寶庫前面循著古禮，由奉幣使舉行一番儀式；一名僧侶對著東南方高舉二十四兩金幣，連呼三聲「寶庫御門開啟」。三聲喊畢，只見沉重的門扉徐徐開啟，戶外的光線洩入幽暗的寶庫一角。除了一度被火星所撒及、一度讓盜賊混入，以及數次因整修寶庫而移動之外，漆胡樽一直安睡在封印的寶庫裡面，唯有時光靜靜的流過它的四周。

一千兩百年過去了。

突然寶庫的門大開，漆胡樽敞露著黑漆表層，給搬到戶外，時值西元一九四六年秋天。戰敗國白花花的秋陽從圍繞著它的幾個人之間，耀眼地傾注到漆胡樽上面。

三

戶田龍英講完了這段故事，便從眼鏡背後投給我如刺的一瞥，然後無來由地低聲笑將起來。接下去也許是講累了的關係，他茫然的沉默好一陣，良久，這才再度望向我；「對了，我再附加一件事，作為結尾。」他說：「把所有的御物陳列到會場的的那天，也就是展覽會開幕頭一天，就是前天，御物陳列妥當，解說的字牌也附加上去了，那時候敢情是六點鐘左右罷，好歹這麼寶貴的東西，善後工作才叫頭大呢。幾名館員加上我，從第一室逐間的巡視著，同時一一下鎖。來到陳列著漆胡樽的第五室，大家照樣分頭檢查窗戶，再把沉重的百葉窗放下來。我負責其中一扇窗子，站到窗口，無意中望向館外，月光底下，博物館的部分建築物同著寬廣的草坪和幾裸樹木，帶有幾分蒼茫而又非常鮮明的映入視野裡來，滿以為天剛才黑下來，館外卻已出了月亮。這時，我仍舊站在窗邊，把投向窗外的視線轉移到室內的陳列櫃那邊；緊接著我的目光停到了那對漆胡樽上面。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拿不準當時是下意識的去看那對漆胡樽的，抑或純屬偶然看向它的。那當兒，屋子裡的電燈剛才熄滅，蒼茫的月光充滿了室內。其他的人已經聚在門口等我一起轉赴第六室，我請他們稍候一下，然後擱下拉下一半的百葉窗，猶如受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所牽引那樣的向漆胡樽走過去，隔著玻璃櫃面對著漆胡樽。只從一個窗口洩進來的月光自然無法直射到這裡，但月色使得屋子裡一片微亮，漆胡樽的黑漆反而比白天更加鮮明的浮突出來，那對角狀的龐大器物，就像是正在用它那黝黑的外殼呼吸一般，讓我覺得它簡直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生物。我著了魔似的對著它盯上好半天，忽然發現右邊那一隻正中央的彎曲部分，微微的呈著不同的色澤，並且帶狀的擴展開去。我一次又一次的改變位置，從不同的角度去留意那個部位，只覺同樣是烏黑的色澤，唯有那一塊就是明顯的不同於其他部分；正如海面的藍，到了傍晚時分，往往會帶狀的間隔起來，呈現出不同的色彩那樣。是不是有那麼一種顏色，在月光下看上去，會微微的浮突出來？還是出於當時的錯覺？難不成兩千年前某一民族遷移前夕酒宴上的酒，成為一條帶狀的污斑，殘留到現在？如果我肯定這一點，那麼你呢？相不相信？」

戶田龍英說到這裡為止。

我辭別他所寄居的寺院，沿著大佛殿前面的路向街上走去。晚秋薄弱的陽光，斜照在倖免於戰火的古老市鎮。在權充公園的廣場靠近街道的一邊，五六個孩童正在把線絲纏繞而成的一隻小球丟來丟去。

「要不要香菸？」

回過神來，只見從背後追趕上來的一名中年婦女，手掌上攤開八九根香菸遞過來。我婉拒了她，看看手錶，距離博物館關門還有將近一個小時，遂決定再去參觀一次御物展。

博物館正面的入口處，從樓梯到廣場上，一大群衣著有些髒污的參觀者—這是戰前所沒有的現象—，形成了長長的行列。人們大都沉默而耐心的等候參觀。

我走進博物館辦公室，卻不見沼代的影子。兩三名員工正在討論，看這樣子，即或把參觀時間延長半小時再關門，勢必仍不免要有部分人士向隅。

博物館內部的人潮更多。小學生和中學生的團體一批接著一批，當中亂糟糟的夾雜著一般人士，重重相疊的人潮，摩肩擦踵的推擠著，慢慢的從千年往昔王室那些絢斕華貴的財寶面前移動過去。大多數的參觀者都面無表情，他們的眼神乾枯而疲倦，似乎再也沒什麼足以打動他們，但隱約間，卻又透著一絲貪婪與飢渴。儘管如此，這些珍貴的財寶那份華美，畢竟使那般青春玉女們的芳心爆裂出什麼，只聽年輕活潑的感嘆和叫嚷，不時從身著燈籠褲裝的女學生群中掀騰起來。

我穿過擁擠的人群直奔第五室。也許是陳列品比較樸素的關係，這兒不像其他展覽室那麼樣的擠滿了人。參觀者大多在漆胡樽前面小停一下，上上下下的盯著那對形狀怪異的器物，而後有些茫然若失的將視線轉移到下一件御物上面去。我仔細的觀察著參觀者的表情，發現這對古代的器物，似乎同樣的帶給許多人不同於會場上其他御物的某種感動。

我走進漆胡樽，迎著黑漆表面細瞧了半天，看不出戶田龍英所說的那種帶狀污斑似的陰翳，只看到他所謂一塊隕石無情的外表上，泛白的，薄薄的蒙上了一層會場的灰塵。

我當然不相信戶田龍英所說的。日子一久，我益發覺得他自己本身才真是一塊隕石，而他所告訴我的那個故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正是他在中國大陸上所渡過的半生歷程的記錄呢。

我給刊登在畫報創刊號卷首的漆胡樽取了個標題，叫做「墜入日本皇家掌中的隕石」，並且簡單的加以說明﹕漆胡樽乃是古代西域人的一種生活器具。

原文發表於一九五○年四月

第五章 崑崙之玉

五代時期，西域正式遣使中土，僅有的一次，乃是後晉天福三年（西元九三八年），于闐國王李聖天派遣使臣馬繼榮，千里迢迢的越過沙漠，前來進貢紅鹽、鬱金、犛牛尾、和玉毯。鹽、金、犛牛、和玉，俱屬于闐國特產。當時的西域，除了于闐之外，眾所周知的尚有高昌、龜茲等諸國，這些小國自唐代起便對中土奉行臣屬之禮，唐朝亡後，中土一片紛亂，到了梁、唐、晉、漢、周相繼稱霸的五代紛擾時期，西域諸國對中土的態度遂有很大的改變。

因此，李聖天的此一進貢，應是一個特殊的例子；晉高祖接受朝貢後，隨即派遣供奉官張匡鄴、假鴻臚郎彰武軍，以及節度判官高居晦等人前往于闐國，冊封李聖天為大寶于闐國王。

高祖這道詔命對三位使臣而言，並不是值得慶喜的，路途遙遠先且不說，邁出國門一步，擴展眼前的盡是契丹、吐谷渾等勢力強大的異族所出沒的地帶，抵達西域之前，實在無從預測途中潛藏著什麼樣的困難艱險。高祖自從立國以來，一直汲汲從事於同這兩個異族之間維持親和，以至處處為對方所乘。而更困擾的是那兩支異族偏又水火不容，接納契丹所求，吐谷渾便要怪罪，對吐谷渾表示友好，契丹就隨時入寇。使臣必須竄越這兩支異族出沒的地帶，才能夠到達西域。

為了這一番遙遠而又未知吉凶的異域之行，使臣們花費了半年的時間打點準備。于闐來的使臣從該國出發到進入新都汴京是耗時兩載，晉朝派出的使者想必也要相等的時間才能抵達目的地，而這種長時期的旅行，準備起來可沒那麼簡單，為了保持晉朝的威信，以及防備中途遭遇異族襲擊，至少也要帶上幾十名隨從，單是所需糧食的數量便相當可觀。隨從當中半數選自各兵旅，其餘半數則徵自市井，後者大部分為雜役。

三位使臣由高居晦負責徵選，在大多數體格魁梧的應徵者當中，他發現兩名體態纖弱的青年桑生和李生。在高居晦看來，這兩人顯然不同於其他的應徵者。高居晦調查之後，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二人都是京城的商家子弟，所持應徵理由—只想見識見識異國風物—也不像是假的。高居晦決定採用他們作書記，加入一行人裡面。桑生長得挺拔俊秀，有雙銳利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個個性倔強的小伙子，李生比較內向，言行之問不脫新嫩的稚氣，他倆都是二十歲。

這個後晉遣往于闐國的使節團六十餘人，終於這年秋初首途汴京，向西方開拔。

桑生和李生加入于闐之旅的一行，並非只要見識見識異國的風物，而是另有所圖。他們聽說于闐盛產玉石，便夢想著前往該地取回上好的良玉，以牟取一攫千金的暴利，不僅如此，他們甚至打算運氣好的話，不定還可以因著這趟于闐之行，打開以玉石巨賈立身之路呢。

唐朝亡後，一直是長時期的亂世，無論京城汴梁或者故都洛陽，既無碾玉的作坊，也沒有玉商，自然談不上還有彫刻的工匠了。

如果想在這個時期謀取暴利，最快的捷徑莫過於弄來品質上好的良玉，再轉手買賣，這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的最牢靠的經營；因為無關乎亂世與否，中土人士對玉的愛好與執著是沒什麼兩樣的，上自君王、下至市井人家，人人對玉的珍視自古不變。一般說來，玉普遍被視作天地之精華、陽魄之至純，又說玉有五德或者九德，且都相信啖食玉粉可保長壽，死者口裡啣玉可使屍身免於腐爛，有去惡聲之玉，亦有防患旱魃之玉。自古以來，習俗上天子、公侯、與大夫，甚至必得分別佩帶白玉、玄玉和蒼玉，尤其是天子，冠冕與刀鞘都需飾以寶玉。

後晉高祖在位極短，後晉這個朝代也不長久，但從高祖開國到洛陽遷都開封府（汴京）當時，仍還算是在這之前之後綿延許久的戰亂終得暫告一個段落。干戈之聲一旦遠去，上上下下乃又開始尋玉，偏偏玉市消聲斂跡，除非盜墓掘棺，根本無從得到新玉。

其實，誰也說不準玉究竟是經由什麼樣的途徑進入中土，有人說是經由若干掮客之手傳入京城，而當循著這些途徑一路追溯上去，中途必然遇著異族商人，他們或是東北的夷狄，或是西南的蠻夷，其中有黨項人，也有回紇人，至此想更進一步地探索下去，也無從尋著玉石的來路，徒然令人感覺前途是一片無法估測的黑暗，而那些玉石便是從那一片黑暗中輾轉傳到中土來的。

商賈們全管上品的良玉叫做崑崙之玉，意思是崑崙山出產的玉，然而，沒有人確切的知道所謂崑崙這座大山究竟在什麼地方，古書上雖有「越三江五湖至崑崙山，千人往而生還者百，百人往而生還者十。」的記載，只是無人知曉那三江五湖叫做什麼河、什麼湖，只曉得自古以來一般都相信黃河出自崑崙山，而玉石又產自黃河的河源，因此，只要找到黃河的源頭，就可以弄清楚玉的產地，無奈要探究黃河之源本身，就不是一樁易事。

自春秋戰國時代，一般都認為黃河源自積石，積石被推測為相當於現今青海省西寧市附近，也就是祁連山東方支脈當中的某一個地方。時至今日，青海已是中國的一個省份，但在春秋戰國那個時代，仍屬遙遠的化外之地、異域之方。

到了戰國末期，崑崙山從遙遠的化外異域移向鄰近京師之地，世上盛傳黃河源出秦嶺山脈一部分，以及崑崙山也位於該處的說法，於是人們遂又認為域內也有產玉。

然而，自漢武帝建元二年（西元前一三八年）至天溯三年（西元前一二七年），以長達十三年的時間探險西域各地的張騫，突然推翻了人們這種看法。張騫完成這樁大遠征的壯舉回朝之後，立即上疏武帝，大意是說—西域有條叫做塔里木的大河，擁有兩條支流，其中之一從蔥嶺流出，另一條則源出于闐南方的山中。這兩條支流於于闐國匯合而為塔里木河，流過塔里木盆地的沙漠地帶，注入羅布泊，它的流向與黃河相同，亦可視作位置相當於黃河的上游。至於羅布泊，自古以來世人莫不以它吞納塔里木大河從未泛濫而嘖嘖稱奇，想必由於羅布泊湖水潛行地下，再從某處重現地面，而潛行的湖水重現地面之處，正是積石，而相當於塔里木河上游的于闐國且又出產美玉。由種種這些推測，自蔥嶺至于闐南方的一帶山脈必是崑崙山無疑，應可視作黃河的真源，同時，蜿蜓潛行地下之後重現地面之處—積石，應為第二個源頭。

武帝深受張騫所描述的壯大而感動，認為所言極有道理，遂將之宣告天下。這一來，黃河的河源從秦嶺一帶一變而為遠在異域，造成崑崙山和玉之產地都在西域的結果。然而，並不是所有的人都相信此說，跟以往一樣，認為黃河真源在積石的想法依然不絕，張騫那番遠征，積石已不算是遙遠的異域，且已納入大漢版圖，巴望將河源置於疆域之內的積石，乃是這個時期的人們共同的心願。

朝廷對積石這個問題焦點從事實地勘察，已是距離張騫遠征西域七百數十年之後的唐代。太宗時，奉命討伐吐谷渾的將軍侯君集，路過積石附近，於黃河上游發現了星宿海與相達海兩地，但除了侯君集之外，無人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地方。往後到了穆宗長慶二年（西元八二二年），大理卿劉元鼎以盟會使身分出使吐番，中途經過黃河上游，回朝後曾經對此作一番描述，大意是說，他在青海東境河曲地洪濟梁西南兩千里的地方渡過黃河上游，河水極淺，水面越行越窄，自冬季到春季可以揭涉，夏秋則水量多而必須舟渡。這一帶地方即是黃河河源，其南三百餘里之處有三山，名曰紫山，想必就是崑崙山。此地去長安五千里，河源水清而緩流，流經諸水色遂赤，續為諸水所注，漸既黃濁。

後晉使臣出使于闐國，距離劉元鼎有關河源的描述，又已經過了兩百年。

桑生李生二人既不知侯君集為何許人，也不識劉元鼎又是誰，他們從未聽過那兩位武將的英名，不過，有關大漢張騫遠征西域，卻是他們從小就耳熟能詳的英雄豪傑故事，不僅這兩名小伙子，幾乎所有的孩童都曉得張騫的大名。因此，有關黃河起源於西域于闐國、河源地帶盛產美玉、河流消失於沙漠的湖泊之中，潛行地下數千里之後重現於遙遠的積石山地種種，他們都聽得很多，但從不曾去考慮過它的真實性，只當作古老傳說，而作為一種傳說，它是極其有趣而迷人的。

不料，傳說裡的于闐國果真派來了使臣，並且攜來玉墊作為貢品，當街頭盛傳的這個消息到得兩個小伙子這裡，有關張騫的古老故事，竟突然成為具有現實感的一回真事，而冒然出現在他們眼前。

桑生想起父執輩中有位前朝老人曾經做過玉匠，便偕同李生一起到市井的陋巷去造訪如今已經落魄的那個人物。想當年，這位老玉匠彫起手鐲等玉飾，其精巧可說無人能出其右，如今卻落得在散亂著大大小小砥石的小工作坊裡，為人製作扳玨。

桑生向老人打聽黃河起源于闐，當地出產良玉這個傳說的真偽。

「別的地方也產玉呀，只不過上品的良玉唯有于闐才出產。從前，離長安不遠的藍田山也產玉，如今只成為一種傳說。河北的燕山一度也出產過玉，可是因為品質不好，只稱之為燕石。上好的美玉全部產自于闐。尚書上說火炎崑岡，玉石俱焚，崑岡指的是崑崙山，也就是于闐之山。也有的說，西北之美在於崑崙丘之璆琳琅玕，璆琳是玉，琅玕也是玉。」

老玉匠徹底相信古時張騫的遠征奏疏。關於玉，老人既是行家，出自他口裡的見識使這兩個小伙子很是動心，但促使他們立志作于闐之行的，還是老人的另一番話語。

「漢代和唐代，幾乎每天都有胡人運玉到中土來。黃河潛行地下來到中土，玉則經由胡人的手，涉過流沙到中原來，這乃是國運昌隆之兆，國家一亂，良玉就不再來，有朝一日，只怕水也不再來，黃河即將乾涸哩。」

聽到這話，桑生忽的揚了揚眉毛，立意應徵于闐使節的隨從，我為什麼不能代替胡人運玉到中土來？當下辭別老人，歸途中一再游說李生，決定讓溫和老實而實在不適合冒險犯難的這位友人，來分擔他成為大玉商的夢想。

晉使一行人離開汴京，抵達了靈州，在此地逗留月餘，探聽清楚各異族的動靜之後，於這年的十二月自靈州出發。渡過黃河，行走約莫三十里，方始來到浩瀚的沙海，這兒已是黨項人的居住地帶。一行人陸續經過俗稱細腰沙、神樹沙、三公沙等等的半沙漠地帶，在無邊無際的沙原上行走四百多公里，抵達黑堡沙，在半沙漠地帶，要數這裡最大。接下去上沙嶺，下沙嶺，過白亭河到達涼州。從涼州再西行五百里到得甘州，此地屬回鶻族的勢力範圍。於甘州，將半數馬匹換成駱駝。越過甘州，算是進入真正的沙漠了。沙漠裡缺水，得利用駱駝馱水而行。在甘州人指點之下，分別在馬蹄和駝蹄上裹以木靴與犛皮，以便在沙漠裡行走。西行百里抵達玉門關。自離開京城到現在，已然花費了半年的時光。

出玉門關進入吐蕃界，繼續西行，先後抵達瓜州、沙州。兩州同為華夏後裔居住之地，聽到晉使駕臨，刺使曹元深等迎於城郊，叩問天子起居。據說沙州城南千里遠的地方有座鳴沙山，冬夏兩季隆隆作響，其聲似雷。

出沙州不久，便進入西域的大沙漠地帶。這兒是自古以來被形容作「上無飛鳥，下無走獸」，滿目皆是黃沙白鹽的大沙漠進口，自古就有流沙、瀚海、沙河、沙海諸般名稱，即或再老練的商旅，橫越這片大沙海也要費時一個月。

自從進入流沙的這一天起，一行人被不時來襲的沙暴所苦。人畜當中唯有駱駝能夠預知沙暴的來臨，每當牠們發出哀嘶悲鳴，聚集在一起，要不了多久，疾風必定來襲。烈風夾帶而來的沙煙侵入人畜的七竅，真個是天地為之晦暗。抵達沙漠半途的時候，沙暴開始轉弱，代之而來的是缺水造成的煎熬，一行人只得掘地找濕沙，拿大把濕沙抵到胸口來聊以止渴。

從一行人開始邁入這段流沙之旅的時候起，汴京來的兩個少年，相貌上判若兩人的有了極大的改變。首先立意要加入此行的桑生，日日夜夜無時不被懊悔所苦，這趟旅行如若繼續下去，在抵達于闐之前，友人和他自己只怕已經保不住性命，然而，既已來到這裡，又能如何？縱使擺在前頭的仍是一長串苦難的日子，也只有隨著使節一行一起行動。倒是李生要比他的朋友堅強的多，其實，與其說堅強，倒不如說是「較早看得開」要來的恰當一些。李生一句也不抱怨，只管不斷的用「崑崙玉」來安慰和勉勵心身俱疲的朋友。

一行人繼續西行渡過陷河。時已入冬，渡河時，特地砍下檉柳樹枝，擔在冰上權充橋樑，否則人畜都會掉落河中。到了橫渡陷河的時候，桑生李生兩少年外表上竟然完全逆轉過來，李生顯著的身心俱都衰疲不堪，只會發出哭聲。至於桑生，不分晝夜只管唸叨有關「崑崙玉」之事，正如前些日子李生用這個來鼓舞他那樣。而每一聽到「崑崙玉」，李生就把瘦成木棒般的兩臂伸向空中，彷彿崑崙之玉就在眼前。確實，他的眼簾裡全是一堆堆的小小翠玉珠子。旅程之初，走進吐蕃彊域之際，他們曾經看見吐蕃男子身著中土衣裳，婦女則髮辮上佩帶著名叫瑟瑟的玉珠。瑟瑟乃是一種上品珠子，素有一粒珠子抵得上一匹良駒的美譽。李生在想像中把成堆的瑟瑟看成崑崙之玉，關於崑崙之玉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他雖然無從知曉，卻仗著這種想像得以熬過艱苦難常的旅行。

一行人繼續往西進入紺州。在此之前已然流逝了將近兩年的時光。紺州隸屬于闐國，位於沙州西南方，距離京師足足九千五百里。抵達紺州之時，桑李兩個小伙子，都擺脫了一時性的脆弱，已然與身在京城時判若兩人的成長為茁壯驃悍的年輕漢子。每天每天，兩個人當中總有誰會提到「崑崙玉」，可以說他們確是仗著崑崙之玉才能活到現在，託崑崙之玉的福，才得以脫胎換骨的成為兩個茁壯的漢子。

自紺州西走兩日，經過安軍州，一行人終於抵達目的地于闐。李聖天特地著中國衣冠，迎接晉使一行於郊野。宮殿面東向陽而建，使臣們給延入好幾層高的七鳳樓。用來招待他們的佳釀就有青酒、紫酒，以及用蒲桃釀造的水果酒，但每一種都是這麼樣的芳醇。不過，進宮去的只有三位使臣，兩個小伙子則與其他的士兵和隨從一起，於城內西南角的廣場上，混在駱駝群中，什麼事也不做的連睡了好幾天。

桑李兩個小伙子真個是名符其實在崑崙之玉的牽引之下，總算挨到了于闐國，然而，始終沒有機會一睹崑崙玉的盧山真面目。在逗留期問，張匡鄴、彰武軍、和高君晦等三位使臣，曾經應邀參觀流經此國的三條河流，也就是東部產白玉的白玉河、西部產綠玉的翠玉河，以及同屬西部，盛產黑玉的烏玉河，兩個小伙子當然不在受邀之列。不過，有關這幾條河的種種傳說，倒是源源不斷的流進他們耳朵裡來；據說白玉、翠玉、烏玉三河原屬同一條河流，源出于闐南方的山裡，到了于闐之後始分岔成三個支流，每逢秋季河水乾涸之時，國王首先採玉，而後百姓始得獲准下河採拾。

來自後晉的使臣一行，順利的完成使命，並且於于闐逗留了兩個月之後，這才首途返國。時當初秋，一行人這回採取了不同於來時的途徑。離開于闐的第二天早上，使臣高居晦發現隊伍中少了那兩個年輕人的影子，也不知是在什麼地方失去了蹤影的，一行人也不去搜索他們的行蹤，只管繼續東行。從一行人自汴京出發迄今，兩年之間，因疾病或者過度疲勞以至喪失了性命的隨從，其數已經超過十指，而歸途中勢必還會丟掉若干性命，因此，這兩個小伙子的失蹤，並不是什麼具有特殊意義的一樁事故。

使臣一行離去一個月之後，于闐國內的三條河流開始乾涸了。國王按照往例，挑選了月光如晝的幾個夜晚，從事撈玉的儀式。這幾天晚上，每一條河裡都充斥著撈玉的回子（回鶻土著），官員和有些士兵，或是站立河岸，或是浮舟河中。在河流裡一字排開的三十幾名回子，肩並肩，赤足踩著河床的石頭，一步一步的逆流而上。回子們一腳踏到了玉石，便屈身水中將它拾起，士兵們於是敲響銅鑼，官員就根據這鑼聲，將玉石的數目登記在帳本上。

回子的行列向上游去遠，而後上岸之後，下游又出現了新的一批回子，同樣一字排開的溯水而上，等到他們向上游走遠了，另一波次的回子便又出現於下游。

桑李兩個小伙子躋身於回子的行列裡。如今這兩人的雙腳就踩在崑崙之玉的河床上，他們用腳摸索著水中的沙子，一踩到玉石，就把上半身彎入水中一把抓起，每逢這樣，銅鑼便響一下，接連彎兩下身，鑼聲就連響兩下。月光燦亮的照在河面上，但在兩個小伙子心目中，閃爍的波光既顯得晦暗，鑼聲聽起來也是陰陰沉沉的。

然而，他倆並不因為沒能將這些玉石據為己有就失望洩氣，他們原本就是為了要學會撈玉的技術，才投身於異族人裡面來的。

國王撈玉的期間結束，河流開始向百姓開放，從當天起，每一條河流便滿坑滿谷的擠滿了撈玉的男男女女。然而，河裡的玉已經所剩無幾，人們只得競相找出深埋沙中的有限幾塊碎玉。只有少數幾個幸運者採得了玉石，大多數的人則在河水裡連泡數夜，也毫無所得。

桑李兩個小伙子採取的是不同於于闐人的另一套方法，他們乘夜順著河岸一直逆溯到無人的上游，事先物色好河流當中泛著微光的地方，再於第二天前來撈取。這可不是人人都能辦到的勾當，首先，要從水中找出玉石所發出的微光就不是件容易事，只能說桑生是憑著與生俱來的一股神奇的直覺，才能夠辦到。然而，他倆並非只靠著這種特殊的直覺才撈得到玉，李生也有別人所沒有的另一種獨特的技術，他有雙特別的慧眼，懂得鑑別河相。他讓桑生站到經他鑑別過的河岸上對著河流探視，只要他認準的地方，桑生必能從流水裡感受到發出異光的部位。

這兩個小伙子在短短一個月當中，便獲得了于闐人所無法想像的大量碎玉。他們將那些碎玉縫進所有衣裳的各個部位，決定賣掉比較大的，只把品質上好而體積較小的帶回國去。等到身上再也無處可以藏玉，也沒辦法將之藏入糧食袋裡的時候，兩個人於是毅然地離開于闐。

兩個小伙子小心謹慎的盡可能挑著不為人所注意的地方東行。如要避過人來人往的道路而不偏不倚的向東前進，就只有順著塔里木河走下去，只是在捉住塔里木河之前尚須耗費幾十天的時日。他們用十幾隻駱駝載著糧食和飲水，時而經過，時而躲避一些村落，耗費著驚人的時日一路向東行進。他們有時沿著塔里木河岸走一陣，有時一連幾十天都不見這條河流的影子。暑熱、冰雪、洪水，以及旋風，交相輪流著襲擊這兩個小伙子。

兩個人抵達吞吃了塔里木河的羅布泊，已是第三年春天。他們不得不在此與一路導引他們過來的塔里木河告別。如若往昔張騫在這河岸所思屬實，那末，塔里木河流就該從此隱藏地下，成為地下的潛流，流向漢土。

桑李兩青年在羅布泊湖畔勾留數日之後，開始踏上流沙之旅這段最後的行程。如能越過沙海，經過沙州、瓜州，抵達玉門關，則前程縱然再長遠，總還是已經到了漢土。

兩個小伙子又費了月餘，才來到了靠近玉門關的地方。在距離約莫半日行程之處，他們於吐蕃部落聽到了玉門關已在月餘之前緊閉的消息。這消息雖然難以相信，但也無從找到「並非真實」的任何證據。兩個小伙子並不知道派遣張匡鄴等三名使臣出使于闈的高祖皇帝，已於這年天福七年（西元九四二年）駕崩，少帝即位，而後晉與契丹的關係日益惡化，由於契丹隨時可能入寇，通往西域的大門遂而宣告關閉。

儘管如此，兩個年青人還是向玉門關進發。當他們來到緊閉的巨門前，已是深夜。兩個人明白過來樓門確是緊閉，並且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開啟，於是只在樓門的石牆下睡過一夜，第二天天尚未亮，便遠遠的聽見戰馬嘶鳴，他們連忙離開，以免遭遇胡人的寇略。

兩個人只好折返沙漠裡去。一個月之後，兩名小伙子重又來到了羅布泊湖畔。月前抵達玉門關是深夜。這回重臨羅布泊湖畔也是半夜三更時分，然而，同是深夜，前者是暗夜，返抵羅布泊，卻是月明之夜。

兩個人在塔里木河河口的沙洲上搭篷過夜。桑生半夜裡被鳥啼擾醒，這時他正好看到同伴準備走出帳篷。

「你要到哪兒去？」桑生問道。

「我打算跳進羅布泊，順著塔里木河走回漢土，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回去？我相信這水一定和黃河相通。」

李生回過頭來說著，逕自往篷外走去。月光照出他的半邊臉，那副異乎尋常的神情，深深地烙進他的眼底。

桑生立刻追了出去，不一會兒，只聽蘆荻的葉叢那邊傳來一陣巨大的擊水聲。桑生莫名其妙的叫嚷著，一路撥開蘆荻的葉叢搶向水邊。同樣是可以看出于闐玉河沙中所發亮光的月明如晝的夜晚，桑生卻已失去了撈玉之際那種銳利的眼力，無法從湖水中看出任何變異，或許他的同伴早已順著塔里木河的潛流，返回漢土去了。

好一陣子，桑生呼喚同伴的急切的叫嚷，混合著夜鳥的啼叫迴盪在四周，但不久，湖畔又恢復了原來的寧靜。從此，再也沒有人知道桑生的消息。

二

沒有人能夠斷定黃河的源頭應該位于積石附近的高山，還是求諸遙遠的異域，設定在于闐南方的蔥嶺。

自五代而宋、而元、明、清，每一個朝代都持有著這兩種說法。黃河究竟源出何處？如若單是河源本身，倒不成什麼問題，但一旦涉及玉石，也跟崑崙山有了關係，問題可就不那麼簡單了。

尤其是崑崙山，漢代將它與西王母的傳說連結一起，認為是西王母仙居的樂土。隨著朝代的變遷，又加入道教和佛教的思想，遂被想像成長生不老的仙鄉，或是極樂淨土。

在世人的心目中，崑崙山不再只是一座產玉的山，道教和佛教信徒都希望能夠確定崑崙山的所在，並且前往朝拜一番，如果它遠在異域，或許想都不會想到要親臨斯土，但它要是座落中土，則誰也不免渴望住到那兒去，以求長生不老。

張騫以蔥嶺為黃河真源，積石附近為第二河源的這種說法，有其實地勘查作印證，又有于闐是玉的產地這個不容置疑的事實作後盾，一直是很佔優勢的，五代史和宋史的記載，也居於肯定這個說法的立場。

不過，另一方面，在悠久的歷史長流上，也曾數度試圖作過探究黃河上游的實地勘查工作。後晉張匡鄴等三名使臣出使于闐約莫三百年後的元世祖至元十七年（西元一二八○年），有女真族的都實，奉世祖之命，以招討使身分探索黃河上游。都實回朝後，曾將所見所聞作一番詳盡的奏疏，據他說，他們曾經踏入推測可能就是河源的一個散佈著無數湖泊的地帶，那兒叫做星宿海，從彼處湧出的流水注入一口大湖，再從那裡出來，而後合併三股支流一路奔瀉而下。都實同時把崑崙山想像從黃河上游瞻望所及的一座大雪山。

再就是四百三十年後的清聖祖時代，侍衛拉錫奉命探究黃河河源，與都實同樣的抵達了星宿海，並說那地點位於距崑崙山一個月行程的地方。較拉錫的河源勘查稍早，康熙皇帝討伐異族的遠征軍隊，亦已把黃河上游一帶的地理探查得頗為詳盡。

而勘查結果所以未能為一般人所知，僅為一種特殊的知識儲存一部分人當中，乃是因為都實、拉錫、和康熙帝的遠征軍隊都沒有帶回來一塊玉，也沒有親眼目睹那座仙山的崇姿之故。對這些勘查感到不滿的，不僅只是一般的庶民，距拉錫的河源勘查八十年後，乾隆四十七年（西元一七八二年），高宗皇帝派遣侍衛阿彌達到青海去探索黃河的源頭，也未能與玉和崑崙山扯上關係，正如都實和拉錫各自找著了河源那樣，阿彌達也只是尋到另一個新的河源而已。他在從前的探險者所曾到過的星宿海更上游的地方，找到了前所未見的一條河流，並且拿來當一個新河源上疏給皇上。

阿彌達的青海行，在當時來說，是樁大事。在中國長遠的歷史上，探究了黃河之源的人物畢竟寥寥可數，同時，不管怎麼說，阿彌達到底是一個新河源的發現者。

阿彌達探險歸來之後，有好長一陣子，有關黃河源頭的問題，成為世人的話題，眾人重又提起久已忘懷的崑崙山、崑崙之玉等等。而最受到阿彌達此番壯舉所刺激和撞動的，乃是一個姓盧的玉商，這人在京城的鬧區擁有一家大商鋪，專門買賣玉器。盧氏這年五十歲，十年前喪妻，又於兩年前遭受獨生子夭亡之痛。盧氏家財萬貫，卻是孤家寡人一個。世人風傳盧氏由於不義之財太多，才會連遭不幸，事實上這些傳言未必是空穴來風，為了賺錢，盧氏確曾做過不少缺德的勾當，也常有一些不合情理的行徑。

歸根究底，他只不過是把一生賭注在崑崙之玉上面，賤價弄來崑崙之玉，而後高價出售，如此而已。然而看在別人眼裡，盧氏的做法卻顯得心狠手辣，總是乘人之危地瞅準對方困窘之際，用普通的價格強買人家價值連城的美玉。有一個時候，宴樂的酒席上甚至盛行一首小調，歌詠盧氏的通天本領，說是無論什麼樣的美玉，一旦被盧氏盯上，都會情不自禁被吸引過來。

世人都說盧氏晚年所遭遇的不幸或許可以改變他的為人，但他卻完全背棄了眾望。自從失去獨生兒子之後，他是益發的只顧賺錢，一聽到哪裡有上品玉器，多遠多難，他也親自前往購下。以往絕不沾手贓物或盜掘來的貨色，但從兒子死後，盧氏也不在乎這麼做了。

一天，盧氏在家裡接待一名訪客，聽到來客提起阿彌達河流探險的傳言，忽然神情一變，撇下客人就往外走。盧氏獨自走在熱鬧的大街上，剛才當他聽到來客提及阿彌達尋見應可視作河源的一條未曾被人發現過的新河流時，忽然無來由的覺得河源似乎應該在那條新河流的更上游。

由於職業上的需要，盧氏瀏覽過所有關乎玉事的古老記載，張騫、劉元鼎、都實、拉錫等等，是凡古籍有所記載的，他都一清二楚。都實改變了劉元鼎的河源，然後是拉錫改變了都實的河源，接下來阿彌達又改變了拉錫的看法，再下去該輪到誰來修改阿彌達的河源呢？

以往盧氏一概不相信黃河之源出產崑崙玉，乃至也不相信有座崑崙山這事。他是認為所謂崑崙之玉本就應該產於于闐，這世上也不可能有崑崙山這種神界仙鄉，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有河源的存在這一點。有河必有源頭，只是從未有人到過那裡罷了。阿彌達既然找到了一條河，我理應也能夠在那條河更上游發現另一條河流，盧氏心想。也不知何以突然會興起這個意念，總之，從這天起，盧氏開始被這個意念所緊緊攫住。

在這種情況之下，盧氏忽然發覺心底潛藏著一種意想不到的心思，原來他在心底描繪著傳說裡那種長生不老的蓬萊仙鄉，那是他從不曾當過真的。他已經不想再要錢財，在這人世他已無事可做。以五十歲而言，他的餘年已然所剩無幾。如能找到人跡未至的黃河之源，或許能尋得可以安心靜坐的一片樂土。在那兒，無所謂孤獨，也可以不必背向著別人安享餘年。而經這麼一想，這個心思於是牢牢的抓住了他，總覺得天底下一定存在著這麼樣的一個地方。盧氏算是平生第一次撇開金錢，懷抱一個夢想，崑崙山跳進他心裡來了，不管那兒是否產玉，他已經不大在意，從崑崙山進入他內心的那一瞬起，盧氏已經不再是一名玉商。

盧氏原打算將店務交給掌櫃，獨自向青海出發，不料臨行之前，有人表示希望同行，這些人的基業都跟玉有關。盧氏對外宣佈要前往青海尋玉，誰都認為若非胸有成竹，盧氏絕不可能冒然遠行，盧氏所到之處，必有上品良玉等待在那裡。

盧氏告訴這干想要同行者，雖說尋玉，他是準備到黃河的源頭去尋找，那兒可能有玉，也可能壓根兒沒有，而沒有的勝算比較大，何況據估計，一往一返至少也要花費兩年到三年的時日，路途既遙遠，一路上又極其艱苦。

一聽說目的地在黃河的源頭，想要同行者有半數立時現出退縮之意，其餘的半數則越發的亮起眼睛。其中的一個說：「我也堅信河源產玉這事。無論會經歷多大的艱難，我也要熬到河源，進入崑崙山裡去，採拾一些上好良玉。」

另一個也說：「一向我是以彫玉為業，可眼前已經弄不到古時用來打造玉佩、玉器的那種良質美玉。既然專事攻玉，好歹希望這輩子能夠經手一次那種精品，現在既然有意去尋求良玉，我也認為只有自古以來，以產玉聞名於世的河源才能找得到，儘管前往敢情會有險難。」

盧氏從想要同行者的當中挑選了三個小伙子，儘管他們的目的不外乎崑崙之玉，好歹總還抱有探究河源的想頭，讓他們同行並沒有什麼壞處。三個人當中，彪形大漢是個玉匠，小矮子是買賣玉器的中人，另一個獨眼則以打磨玉器為業。

盧氏領著三個小伙子於秋初從京城出發，經過太原、平原，然後在潼關渡過黃河，接著行經故都西安，沿黃河支流的渭水西行，於蘭州再度橫渡黃河。

一行人抵達西寧，在那兒過年，一面為河源之旅預作準備，一面等候開春。盧氏在當地雇用了三十名對河源地帶多少有點知情的雇工，其中大部分為混有胡人血統的土著。為了搬運糧食，也為了自衛，他們需要這些雇工。

開春，一行人離開西寧，他們曾經在此地渡過三個月的冬季。在這以前，各地的商人或官員都給了盧氏很大的方便，往後的行程可就沒有這方面的仰仗了。他們順著黃河的河道一路走上去，日日夜夜都在山中跋涉，過了一山，前頭又聳立著一山，他們偶爾會離開黃河的河道，作一連幾天的山之旅。誠如那些雇工所言，黃河不多久又會再度出現眼前，只是每當又見黃河的時候，河相總是變得越來越險峻。

離開西寧四個月之後，一行人進入雇工所說的河源地帶，也就是自古傳說的積石之地，而自從雇工們時常河源長河源短的時候起，盧氏開始每天晚上都要跌入某種奇異的陶醉感裡面。漫長的旅程所帶來的疲勞使得體力消耗殆盡，一張臉瘦得判若兩人，但他的精神反而更為旺盛。深夜裡，盧氏總要醒來好幾次，老覺得有誰在呼喚他。然而等到清醒過來，卻又聽不見任何聲音。

「我又聽見了，那地方還遠麼？」盧氏這樣自言自語地欠起上身。

每看到老人這副樣子，那三個年輕人就止不住感到心寒，老人看起來簡直就跟失常了一樣。

在既不是夢鄉又不像是現實的恍惚之境，盧氏確是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他不知道是誰，總之聽起來像是在說：「來吧，趕緊到這裡來吧。」那聲音時而像他妻子，時而又像是他兒子，每聽到那聲音的時候，盧氏就在嘴裡喃喃的說：「不成，現在要到那邊去未免相隔太遠，再等一等罷，再過三、五天，也許還要半個月一個月也不一定。」

最令盧氏惱火的是每日的行程越來越短，進入山裡沒多久，一天便宣告結束。河面益形狹窄而湍急，兩邊的絕壁也變得更加險惡，行程因而耽延下來也是理所當然。不過，一方面也是因為那三個小伙子開始致力於此行的目的—尋玉。至於一干雇工，也學著小伙子們，一邊走，一邊用眼睛搜尋著河流的四周。偶或有誰大叫一聲，其他的人立刻就擁簇過去看看。三個小伙子和一干雇工都四處亂竄著尋玉。

夜晚，在營帳裡，小伙子們儘著談玉，大夥兒都異口同聲的說，玉一定藏在這個山中，雖然不知道在河岸、河底、抑或絕壁裡，總之，埋藏在這一帶的山中是不容置疑的。

而看在老人的眼裡，這些小伙子同樣的像一群瘋子，他們是怎麼看怎麼像被玉迷了心竅的一群瘋子。開玩笑，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有玉！盧氏心想。但為了不願意傷他們的心，只好保持沉默。

事到如今，如若不借助這些小伙子，要想完成一天比一天更艱險更劇烈的深山之行，只怕很難。老人對小伙子們所講的唯一的話是：「要是有玉，那就應該在深山裡，咱們得更深入到山的最裡叢才行。」

一天，大夥兒從一條小水澤爬上山頂，再沿著山脊行走，突然，雇工當中的一個怪叫一聲，盧氏以為發生了什麼，忙著止步，下一個瞬間，他也差點驚叫起來，原來腳底下出現佈滿無數小湖的一片平原。

盧氏想起了古籍上所記載的都實那篇見聞。

—有泉百餘泓，或泉或潦，水沮洳散渙，方可七八十里，且泥淖溺，不勝人跡，弗可逼視，履高山下瞰，燦若列星，故名火敦淖爾，火敦譯言星宿，淖爾譯言海子也。

一行人於是走向星宿海那奇幻的景緻裡去。那是佈滿了小湖如繁星的一片平原。其實，與其說平原，倒還真是名符其實的給人大海的感覺。每一口小湖都平平靜靜的蓄滿了水，從湖裡漫出的細流，自然而然一一匯聚，在星宿海間成為若干條水帶，整片平原當中散佈著數不盡的小湖，其問牽扯著幾條水帶。

大夥兒下山來到星宿海的一角，完全失去了繼續朝前走去的意思。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只成為死亡風景當中的一個個點點兀立在那裡。天光一燦亮，數不盡的湖面就成為反射著冷光的鏡子，一旦陰晦下來，頃刻之間就一變而為鉛灰色的一塊塊生鏽的木板。

天開始黑下來的時候，大夥兒這才回過神來，離開了星宿海湖畔。他們沿著若干條水帶當中的一條走上去，這支河流中途與另一支水流合而為一，逐漸粗壯過去。

這天夜裡，一行人於這支水帶的岸邊設營。是個聽不見鳥啼和野獸吼叫的夜晚。在這裡只能認為夜晚是死的。想來星宿海周邊很可能尚有數支類似這樣的水帶，只是無從知道它們位於何處，以及朝著什麼方向奔流。

第二天一整天，他們順著越變越寬大的這條水帶走去，行行復行行之餘，發現水帶不覺間已成為一口大湖，當晚在湖邊張蓬過夜，第二天沿著湖邊移動了一整天，這口大湖中腰一帶窪陷下去，看似兩個湖在某一個地方連接在一起。老人認為必定是都實所提及的「阿赤淖爾」（赤湖）。然而，湖水並不紅，看上去澄藍而清澈，水淺可以過人。

翌日，他們看到從大湖流出來的一支水流，那水冷冽透骨，幾乎無法伸進手去，而且澄淨得河底的沉沙粒粒可見。毫無疑問，一行人是抵達了河流狀的黃河源頭，起碼已經站到形成河源的幾條河流當中一支的岸邊，是不容置疑的了。

獨眼的打磨師傅忽然說：「要是有玉的話，管保在這條河裡，趕明兒咱們順著這條河走下去如何？」

其他兩個小伙子和雇工們都對這個獨眼年輕人所說的表示同意，唯獨盧氏極力反對。

「好不容易熬到了這裡，難不成你們甘心就這樣的入寶山空手而返？這一帶的河床上就算藏的有玉，也是極其有限，你們要是想從這裡走下去，那就儘管去好了。我可是準備爬那個滿是小湖的平原上可以看到的那座山。湖水是從那座大山裡湧出來的。想想看，那麼一座山裡居然能夠冒出這許多大水，單是這一點不就神奇得耐人尋味麼？泉水通常總是打一個地方冒出來，那並不是泉水，準是有一股水流從地面的某一個地方流到地底下來。黃河真正的源頭管保還在別的所在，不過，也應該不會太遠了。」

讓盧氏這麼一數說，小伙子們可又拿不定主意該不該折回頭，總覺得黃河之源確是位在別處，在那兒，躺臥著一片寬廣的河床，縱目皆是真正的崑崙之玉。

盧氏並非信口雌黃。阿彌達既然在星宿海之外覓得一條新的河流，好歹他也要摸到阿彌達所曾到過的地點，到了那裡再來重新考慮往後的行程。無論如何，先得看一眼阿彌達所曾見過的那條河流，才能夠談到其他。他所尋求的長生不老的蓬萊仙境必定存在於那條河流更上游的地方，而夜夜衝著他來的那一聲聲遙遠的呼喚，也是來自那個地方。

盧氏知道曾經親眼看過星宿海而在古籍上留有名字的人一共有幾個。唐代的劉元鼎也許還沒有到達星宿海，但起碼元代的都實、清代的拉錫、阿彌達，以及康熙皇帝所派遣的遠征軍隊當中的幾名武將，都曾身歷其境，且各自上疏奏明發現新的河源，想必阿彌達之外的其他人，準是把從星宿海漫流出來的若干條水帶當中的一條，當作了自己所發現的河源。

一行人遂又回頭走向星宿海，於第二天再度踩上星宿海的一角，決定從這兒朝著遙遙可見的西南方那座山峰進發。他們順著星宿海繞個大彎，緊貼著寸草不生的山岩一路往上爬，漸漸地離開星宿海。

星宿海之後的宿營地點，必須求諸避免風吹的山岩凹陷處。每天晚上，營帳都被強風懾人的巨吼所籠罩，那震耳欲聾的巨吼，使得人人都聽不見彼此的說話聲。只有盧氏一個人從強風的嘯叫裡聽到呼喚他的聲音，無論風聲有多狂烈，那聲音都能夠從風聲的底層，柔和的向他呼喚過來。而那聲音又已經接近許多，聽在盧氏的耳朵裡，彷彿在說：「你再忍耐一陣，就可以來到我這裡啦，快了，就快到達了，咬咬牙再忍耐一下吧。」

至於那幾個小伙子，隨著宿營日數的增多，臉上的憂色也越濃了。

其中的一個說：「我們老是走同樣的地方，到底要走到什麼時候？像這樣，壓根兒就搞不清究竟在往東還是往西走，不是只管沿著山脊，儘朝深山裡一路鑽進去麼？」

盧氏於是報以一成不變的回答：「不，快了，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到達真正的河源啦。」

「那兒總有玉罷？一定有滿是玉塊的河床罷？」小矮子玉器掮客對盧氏說話的口氣，開始帶有盤詰的味道。

而盧氏每聽到他這種口氣，便也不甘示弱的用果斷的語氣道：「那還用說，正因為有玉，我們才要這麼千辛萬苦的翻山越嶺。」

「在哪兒？你是說藏在水流出來的地方麼？」

「不，就在泉眼那兒，泉眼被七彩的玉石遮蓋起來了。」

聽到盧氏這麼說，對方於是閉上嘴巴。這個時候的盧氏，在小伙子們看來，仍然像個神智失常的瘋子。而正因為看起來不正常，從他嘴裡出來的言詞反而具有不由你不相信的一股真實感。

離開星宿海約莫十天，小伙子們開始每天早晨都要為著該不該折回頭而議論半天。按照一般的道理來說，當然是回頭為宜，但雇工當中的幾個卻又表示，要是有什麼泉水的話，那就應該位於這座岩山的盡頭與叢生著樹木的另一座山相重疊的夾縫那裡。小伙子們雖然已經不再把老人所說的當回事，卻也不便冒然的拒絕雇工們的意見，三個小伙子於是達成一項協議—既然已經來到這裡，索性走到寸草不生的這座岩山盡頭看看，果真沒有泉水再回頭，而自這天起，氣溫陡然下降，一入夜，嚴寒便向著一行人反覆襲擊。

離開星宿海之後，每天每天都從山脊降到深谷，再從山谷攀上山脊，萬般艱苦的重複著翻山越嶺。也不知第幾回登上山脊的一天，領先走在前頭的獨眼打磨師傅，突然發了瘋似地跑回頭，只管大嚷大叫著：「水，水，水。」小伙子們和那干雇工也跟著拔腳飛奔。

盧氏跑不動，只得慢吞吞地移動腳步。驀地裡，山的稜線憑空中斷，剛覺得眼前豁然開朗，便只見前頭出現了一口深藍色的大湖。那是從岩山當中鑿出來的一口大湖，岩石給深深地挖開，凹陷進去的地方漾滿了碧藍的一大汪水，面積之大，繞湖一周只怕要耗費一整天的時問。

一行人就像乍然目睹星宿海之時那般，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並且完全失去了還想往他處走的意志，只管呆若木雞地兀立著，阿彌達所發現的新河源原來就是這個了，盧氏心想。

第二天起，兩日之問，大夥兒繞著這口大湖的四周走，發現有水順著北邊的大岩壁上流瀉到這大湖裡。岩壁呈赤褐色，瀉落的瀑布因而輝映成金黃，進入大湖之後就一變而為碧藍。無論如何，人只能認為這湖水的泉源應該在流瀉著瀑布的那座大岩壁上面。有幾個雇工表示，他們自幼就聽說黃河之水湧自號稱「北辰之石」的大石潭，或許那座「北辰之石」就在這面大岩壁的上方。三個小伙子和雇工們頓時顯得生氣勃勃，長年艱苦跋涉的結果，終於把獵物逼進了無可逃遁的死巷裡去了，他們的心情正是如此。至於盧氏，從親眼看到大岩壁上面瀉下的金黃流泉那一刻起，他就確信夢想了多年的瑤池仙境應該不會遠了。

為了要攀登到那面大岩壁上方，一行人不得不繞大彎，多走上約莫兩天的行程，而當他們費盡九牛二虎的氣力爬到岩壁上方，正是日頭當頂的中午時分，這兒有口新湖，大小和星宿海當中的一個湖差不多，而一行人當中沒有誰認為那是湖泊，乃是由於湖面不住的波濤洶湧的關係，而且那又並不是單純的波濤洶湧，而像是有一股龐大的什麼從水底不斷的攪動、上衝那樣，整個的湖水都在劇烈的動盪、奔騰。盧氏他們並不知道，阿彌達一行也曾站在這同一個地點。阿彌達就曾上奏：「—池中流泉噴涌，驪為百道，皆作金色入阿勒坦郭勒（黃金之河），則真黃河之上源也。」阿勒坦郭勒就是阿彌達他們所發現的一條河流，也就是那口碧藍的大湖。

「原來水是打這兒冒出來的。」大個子年輕人抱起胳臂，凝望著騷動個不停的這片神奇的湖面。

一點兒也不錯，這兒確實是一口龐大的泉眼。奇怪的是這幾個小伙子都忘記了長期艱苦跋涉，支撐到此地的主要目的，沒有誰提起「玉」這個字。但所有的人並非已經全然把玉置諸腦後，只是「玉的產地並不在此地」這個事實，成為一個確定的意念，跳入兀立在這個地點的每一個人的心坎裡。

盧氏亦復如此，如今「崑崙山和長生不老的瑤池仙境並不在此」的意念，佔滿了他的心思，他確信他們有可能存在於天底下的某處，但絕不可能是這個地方！

「原來西域羅布泊的湖水潛流地下幾千里之後，從這裡冒出來了。」盧氏自言自語地說。

「這麼看來，也只有到這條河流遙遠的源頭，異地的于闐那邊，才能夠弄到玉呢。」獨眼的小伙子作了結論。

其他的兩個年輕人沒有作聲，是因為同伴已經道出了他們所要講的。一行人此刻已經站在長途旅行的終點，往下已然無處可去，且只有這一點是確切分明的，小伙子心目中的玉石落空，盧氏的瑤池仙境也宣告幻滅，而人們內心帶針帶刺兒的煙火氣也隨著煙消雲散。

不久，一行人離開了湖水泉湧的池畔，他們向遙遠的京城踏出歸途的一步。一旦從中了玉邪那種情況底下清醒過來，每個人都得去正視自己所置身的現實，他們如今站在黃河源流的最盡頭，且面臨著嚴寒的冬季。盧氏是一步也走不動了，只好由小伙子們輪流著揹負。崑崙之玉落空，小伙子們也跟著恢復了理性，目前，在這世上要想得到崑崙之玉，最可靠的捷徑，莫過於這位垂死的老富翁盧氏。

兩天後，大夥兒再度來到彷彿鑿開岩山而成的那口碧藍大湖的岸邊，又耗費幾天的功夫，第三度臨到星宿海湖畔。繁星一般佈滿了整個平原的這些小湖泊全已冰凍，湖面就像水晶玻璃的切口那般的閃著刺眼的光。一行人立即離開那裡，觸目所及，一切的一切都凍結成冰，那種奇幻的冰凍世界，簡直不屬於這個人世。為了能夠活著返回故土，最好是趁早逃離已然呲出嚴冬利齒的這片河源地帶。

史上第一個目睹星宿海那冰凍湖面的，還是盧氏和三個小伙子這奇妙的一夥。十年後的乾隆五十六年，大將軍嘉勇出征西藏之際路經此地，返朝後稟奏：「池水冰凍如鏡，燦然遙列，不知其數。」算是初次列入記載。

如果盧氏和三個小伙子安然無恙地返回京城北京，史上第一個目睹星宿海冰封景觀的榮耀，或許已經透過某種記載歸為他們所有，可惜事實並不如此，盧氏和三個小伙子任何一個，都沒有再出現於北京城。

自西元一八八三年到一八八五年，俄國的尼古拉‧米蓋維奇‧普勒查伍斯基將軍，前來探索黃河的河源。

普勒查伍斯基確定羅布泊和星宿海的水位分別是七百五十公尺和三千六百公尺，他同時指出羅布泊屬鹹水湖，反之，黃河屬淡水，進而否定了兩千年前張騫那種羅布泊湖水潛流地下復出為黃河之水的說法。

時至今日，人們只把羅布泊與黃河之水淵源相通這事當作古代的傳說來接受，而將近兩千年來，這個傳說始終在一部分人的否定與另一部分人的肯定之下，汨汨地流存於中國歷史的長河。

原文發表於一九七○年

第六章 樓蘭

一

古代西域有個叫做樓蘭的小國。東洋史上開始出現樓蘭，大約是西元前一百二、三十年前後，而它的名字從史上消失，是在西元前七十七年，算起來這個樓蘭小國存在的時間，前後也不過五十來年，距今已是兩千多年前了。

樓蘭的介紹者乃是漢武帝時出使西域有功，因而被封為博望侯的著名冒險家張騫。目前的西域大部分包括在中國的新疆省，當時卻相當於中國西北部的大沙漠地帶，所謂胡人所居住的胡地、異族所棲居的異域。此地之成為東西文化交流的走廊，所謂絲路的商旅之路所貫通的地方，乃是許多年之後的後世。

武帝時，還沒有人鹵莽到敢於踏進這片沙漠地帶。無人知曉沙漠到底有多大，那裡居住著什麼樣的種族，以及存在著什麼樣的國家。

武帝派遣張騫出使西域，並非出乎對於未知之地的好奇或是探險性的興趣，而是未知的沙漠地帶那一邊有個叫做大月氏的大國，多年來，匈奴便與這個大月氏聯合起來，一直以強大的勢力威脅著漢朝，武帝便是有意藉著張騫出使西域來攻打匈奴。漢朝自高祖以來五十多年之問，曾經接二連三的把公主嫁給匈奴和番、餽贈金銀財帛、又允予通商，但匈奴依然侵掠如故。

當時，中國歷代的天子無不對匈奴的騷擾感到棘手。匈奴是個輾轉北地，始終在西伯利亞與中亞細亞之間跳樑的民族，性情兇暴驃悍，一有機會便長驅南下騷擾中國的邊境。飢荒與天災並非年年都有，與匈奴之間的爭戰卻是無時或止。當時的漢朝為了對付匈奴，可以說幾已到了兵馬消耗殆盡的地步。武帝初次討伐匈奴之際捕獲的俘虜裡有個胡人，此人言道：「匈奴破月氏王，取其頭作飲酒的器皿。月氏雖然對匈奴恨之入骨，只因缺乏共同起而攻打匈奴的盟友，只得處於無可如何的狀態之中。」武帝聞後，遂有意派使者至大月氏，與之締盟共同對付匈奴。武帝於是募集出使大月氏的人選，當時趕去應徵的便是張騫。張騫於西元前一百三十九年率領曾為匈奴奴隸者百餘人，自隴西郡出發，進入胡地。十三年後張騫重返漢土，當年隨他的百餘人當中，與張騫一同重臨漢土的，只有一個。前往大月氏途中，張騫一度成為匈奴的俘虜，虛耗了十餘年時光，後來乘機逃脫，越過漠地，抵達目的地大月氏，終於完成使者的任務。歸途再度為匈奴所俘，這回倒是因匈奴內亂的緣故，得以逃脫回國。

元朔五年（西元前一二四年），張騫進入京城長安，向武帝面奏自己所巡查過的西域諸國風土、民情、與物產。

此時，樓蘭這才與且末、于闐、莎車、焉耆、輪台、龜茲、疏勒等沙漠地帶的諸多國家一起初次出現在中國史上。漢書西域傳將當時的西域作如下的描繪—西域初時僅三十六國，後分裂而多時達五十餘國之眾。眾小國皆位於匈奴之西、烏孫之南，南北綿亙天山、崑崙等大山脈，中央流過塔里木河。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以玉門、陽關與漢地相接，西則以帕米爾高原為屏擋。

總而言之，西域相當於為天山、崑崙、帕米爾高原等三大山脈所挾繞的今之塔里木盆地，其中央形成塔庫拉瑪干沙漠，沙漠四周散落著收容了語言、風俗習慣、膚色等各有差異的不同民族的小城廓國家。當然，這個西域地方與中國早在武帝之前便已有交通，但均屬於民間性的來往，國與國之間正式有所交涉，還是從武帝的時候開始。

一出玉門、陽關，便是一望無際的沙漠地帶。而越過這片沙漠的那一頭有著羅布泊，當時的漢人稱此湖泊為蒲昌海或鹽湖。那是較諸今之羅布泊大上數倍，而與其說湖泊倒不如稱之為內海的一座飽含鹽分的大沼澤。此地距離玉門、陽關三百多里，塔庫拉瑪干沙漠最大的河流塔里木河便注入此湖。

此湖西北岸最接近漢地的國家便是樓蘭。從漢地出西域的道路於樓蘭分岔為二。其一是向南沿著崑崙山脈北麓行走的道路，再就是循著天山南麓西走的一條。自樓蘭南行，有且末、于闐、莎車、疏勒等國，而後通往月氏，北走則可經姑師、焉耆、輪台、龜茲諸國，抵達烏孫、大宛等國。因此，無論南行或北走，樓蘭都是中國通往西域諸國的必經之地。

關於樓蘭的後身鄯善國，漢書西域傳的記載是「戶千五百七十，口萬四千一百，勝兵二千九百十二甲」，依此可以想像樓蘭這個國家大致上的規模。無論如何，羅布泊的西北岸存在著人口一萬四、五千的一個小國。樓蘭人以人種而言，屬亞利安人種的伊朗系，膚黑、窪眼、隆準。整體上看來具有輪廓分明而頗為立體的相貌，以農耕、遊牧，以及依賴羅布泊的採鹽與漁業為生。

這個國家因張騫的介紹，始為世人所知，但這個種族居住於此地，該是數百年之前了。與漢朝建立關係以前，樓蘭無時不曝露於匈奴的威脅之下，為其殘忍的劫掠所苦，多年來這個人口一萬四、五千的小族，總算靠著隸屬匈奴，得以相依附庸的苟延於這片美麗的羅布泊湖岸。由於國小，勢單力薄，無法抵抗匈奴；但每一個樓蘭人執起刀戈都是勇敢善戰。他們擅於騎兵戰，驅車射弓的獨特戰法也足以令他族膽寒。

武帝為了與大月氏聯盟，東西呼應，共同對付匈奴，派遣張騫遠赴異域，無奈大月氏始終不表明態度，因此，在這層意義上，武帝無能從張騫的報告裡得到所期望的甚麼，然而，卻從張騫的敘述裡得到他所不曾預期的更大的收獲，那便是對於西域諸國的新認識。

就拿對匈奴的戰略意義而言，西域諸國也深具價值；既可以將之納入統治，從側面去威脅匈奴，也可以藉他們的兵力去攻打匈奴。同時，大漠地帶的這群小國，又都出產各種各樣的珍奇財寶，有玉、有琥珀、也有金、銀、銅；它們也出產鹽、胡椒、葡萄酒，和牛馬、象、孔雀、犀牛與獅子；除此之外，水果豐富，五穀也極其昌茂。如能與這般小國進行貿易，勢將可以挽救歷年來因著討伐匈奴，幾已疲弊的漢朝的部分財政。尤其是大宛出產駿馬，對苦於馬匹補給短絀的武帝而言，更有一股莫大的吸引力。

武帝又得悉了西域諸國那一邊的若干大國名字：康居、安息、身毒，他不清楚這些國家位於何方，只知似乎都是些規模龐大的國家，國土上充滿各種各樣的財寶。其中最使武帝感到興趣的，便是距離大夏東南數千里外的暑熱之國身毒（印度）。聽說可以不受匈奴威脅直通該地，以及該國也願以所產的財寶與漢土的財物交換，在武帝的印象裡，身毒遂成了一個特殊的國度。

西元前一百二十二年，張騫奉武帝之命二度進入西域。這次的使命乃是前往身毒，與該國建交，互通友好，不料中途為西南蠻族所阻，無功而返。

次年，張騫三度出使西域。這回由於漢軍甫定匈奴，收回原屬匈奴勢力範圍的敦煌附近一帶，通往西域之道得以確保，武帝於是抓住這個良機，立遣張騫前往胡地，去確立與西域諸國之間的敦睦友好。

●

樓蘭人初次目睹漢軍，還是西元前一百二十一年張騫的三度出使西域。這天，四周圍以城牆的這個羅布泊畔的小城邑，接獲漢族來襲的警報，全城上下頓時陷入一片混亂。擱置城外的數以千計的馬匹和駱駝，統統給趕進城裡，七座城門牢牢地關上，城牆上每一個重要地點都部署了全副武裝的壯漢。

登上城牆，可以望見羅布泊的湖面猶如一方藍布那般，靜靜地攤開在那裡。平日，飽含鹽分的一陣輕風，便足以使這片湖泊波湧騷動，今天卻是如此風平浪靜，這使得人們不安，且感到恐懼。湖面是靠岸處呈現一片碧綠，越遠越顯得深藍。從城牆上望過去，北邊的湖岸，是一片無窮無盡的密林地帶，其中大多是白楊林子，間或夾雜了檉柳和其他雜樹的灌木林，給大自然織出條紋模樣的布匹。南邊的湖岸則長滿了蘆葦和荻草，有好幾條河川都遮滿了荻草蘆葦，不走近前去，還真看不出來。

說到河川，城廓四周倒有不少水渠。湖北，密林地帶以外，方圓好幾里的土地上，網眼兒也似交織著許許多多的水渠，水渠與水渠之問則展佈著一塊塊的耕地。水渠有些是人工開鑿的，但大部分是把距離城外一里遠的塔里木河水引進往昔的舊河跡，現今的乾河道而成。因而正確的說起來，樓蘭雖然位於沙漠地帶，卻是沿著羅布泊，建造於土地肥沃的塔里木河三角洲地帶的一座城邑。

塔里木河北岸有一條道路。塔里木河流由於掩沒兩岸的灌木地帶，從城牆上看起來，河身大都隱沒不見，唯獨有個地方，呈現出它那混沌的藍色姿態。原來數年前這條蜿蜓長河的某一部分起了變異，產生新的河道，新河兩岸因為沒有樹木，於是光禿禿地曝露於天光底下，而沿著河岸並行的那條路，也給剝光了衣裳。

站在城牆上的樓蘭人，看見豆大的人和牲口的行列，在遠遠的那條路上綿延了許久。那些人和牲口，從走出這片密林到進入另一片叢林，其問所花費的時間相當長。因著眼力好而給挑選出來的三個漢子，站在城牆上，數著形成隊列的那些人和牲口，其他的人則依次地大聲呼報著，由上而下，再由牆下傳報到頭一個營寨，如此這般的用口頭將漢軍的動靜一一傳報過去。

年已七十八，在國度裡眼力最好的那個瘦削老人，以他的兩隻小眼睛看出了那些人與動物的行列包括了三百個人，雙倍於人數的馬匹、以及數以萬計的牛羊，而當他看清楚了半數馬匹的背上都馱載著大件行李，緊張了半天的表情終於鬆懈了下來，因他明白了視野裡的這批漢軍，並不是以戰鬥為目的的集團。

忽然間，城裡的騷亂有些變質，然而，儘管明白戰事雖不至於一觸即發，但是誰也不敢大意。

兩天之後，備戰措施這才解除，藏在地窖裡的財寶給搬出來，馬匹駱駝再度給安置到城外。幾天後，樓蘭人開始議論從漢土進入西域的大軍，何以不派遣任何一個使者到樓蘭國來，而一路直向西方進發。

這批漢軍從樓蘭向北直驅塔庫拉瑪干沙漠北方，與北道眾國當中最具勢力的烏孫相通，在那兒進一步將大軍分成若干部隊，分別向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干闐、扞彌諸國進發；等到這個消息傳進樓蘭國王耳朵，已是半年之後的事情。顯然，漢軍是有意避開匈奴勢力範圍之內的樓蘭，以及同樣位於西域入口，又隸屬於匈奴的姑師。

第二年起，樓蘭人開始發現漢軍的大小部隊幾乎每個月都要東西來來往往。不僅是漢軍，時而是數十烏孫人各自帶著幾十匹馬和駱駝，沿著塔里木河向漢地開去，時而是大夏的大小部隊每隔幾天或者天天，同樣的帶著駱駝與馬匹，朝著東方進發。這雖然與樓蘭人無關，但他們卻清清楚楚的看見漢室與西域諸國的關係正在一天比一天的緊密。

有時為了要靠近去看看那些過往的旅客，樓蘭人會走出城廓，前往大片耕地那一頭的塔里木河岸，這是他們的族人在此地定居下來以後從未有過的事情。

樓蘭認為匈奴應該不至於再出現於這個地方。風聞漢軍已經大破匈奴，降服了匈奴的渾邪王，樓蘭人不能不相信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實。據過往的商旅們說，漢室已在匈奴的根據地之一—酒泉與敦煌分別設郡，萬里長城也已延伸到酒泉；敦煌西方，則以玉門、陽關為首，建造了若干烽火台與關塞，接通漢地與西域的走廊已然完成。

樓蘭第一次渡過不受匈奴劫掠的兩年歲月。

自樓蘭人首次看見漢軍之後的第三年秋天，樓蘭迎接漢朝的使者。那使者帶來片面的命令，要樓蘭人派出適當的人數，為出關往西域的漢人，運送水和糧食到沙漠中途。接到漢室這道命令的不僅只樓蘭一國，姑師亦復如此。

為此，樓蘭幾乎每日都得把大量的壯男遣送到沙漠裡去。揹負沉重的糧食，肩挑飲水到沙漠中途去迎接漢人，是樁相當艱苦的差事，樓蘭人多年來固然苦於匈奴的橫暴，但漢室仗著大國的武力所下的這道命令，也使得樓蘭人難以忍受。

自從樓蘭的部分壯丁不再到耕地，轉而揹負重擔到沙漠裡去之後個把月的一天夜裡，樓蘭人再度被許久以來不曾聽見的匈奴的馬嘶從睡夢裡驚醒。撞開城門闖入的十幾個匈奴人，馬蹄踏片城裡的街頭巷尾，向樓蘭人顯示他們依然健在。跨在馬背上的匈奴小伙子們，長槍尖端上挑著剛剛屠殺的漢人的首級。猶在滴血的首級，在月光裡閃著蒼茫的亮光。

第二天，一如往常那樣被遣往沙漠裡去的樓蘭小伙子們，殺害了三個漢族商旅，於黃昏時分帶著死者留下的東西回來。城裡的人看到這副情景，一齊歡呼相迎。樓蘭人開始認為既然非得隸屬強大勢力生存不可，與其跟了解不多的漢朝通好，倒不如選擇淵源較深的匈奴。

次日，漢人再度被樓蘭人殺害於沙漠裡，而以這樁事故作終結，樓蘭人再也不願意為漢使到沙漠裡去出差。不久，部分匈奴部隊開始分別駐紮到姑師和樓蘭兩國來。從此，樓蘭的小伙子們不時突襲路過的漢使。

漢朝與再度入侵玉門、陽關附近的匈奴初次於西域的沙漠地帶兵戎相見，是在這一年—西元前一百○八年初冬。漢將趙破奴率領數萬大軍進入西域，立時大破匈奴使之敗走北方，進而乘勝直驅羅布泊畔，攻打姑師和樓蘭。

樓蘭轉眼之問便被漢室大軍所包圍。由於漢軍的進攻太過突然，城裡根本無從戰備，大夥兒只得拱手望著漢朝的武將王恢率領七百部卒破城而人。漢軍開進城中央的王府，國王立即被捕。樓蘭國王被帶往趙破奴的營帳裡，被迫歸順漢室，同時連夜交出其長子，以備送往漢室充當人質。

漢軍將樓蘭納入手中之後，接著攻下姑師，使得烏孫、大宛大為震驚，而於次年春天班師回朝。

漢軍一離開西域，匈奴部隊立即迫不及待地開進樓蘭。樓蘭王不得不一如先前歸順於漢室那樣，被迫誓死效忠匈奴，並把次子送去當作人質。

一度於西域大動干戈的武帝，開始運用武力來經營西域諸國。當大宛拒絕漢室千金交換駿馬的建議，進而把前往交涉的使者斬首之際，武帝大為震怒，決意興兵征討大宛。太初二年（西元前一○三年），李廣利率領六千騎正規軍與數萬少年無賴進入西域。不料，此時西域諸國率皆閉城拒絕供給軍糧，因此，遠征軍固然直抵大宛，大半士兵卻處於飢餓狀態。面對以逸待勞的大宛軍，漢軍的戰敗是可以想見的；李廣利狼狽地收拾生還的少數殘兵，總算回到了玉門關。武帝憤怒於李廣利處理不當，下了道「敢入關者斬」的敕諭，將敗軍拒於玉門關外。李廣利因而只好留在敦煌。

第二年，李廣利再度率領六萬餘大軍自敦煌出發，這回除士卒之外，又攜帶牛十萬隻、馬三萬匹、外加驢子、駱駝各數萬，算是在武器與糧食上作了萬全的準備。

李廣利的大軍一通過羅布泊湖畔，樓蘭就奉匈奴之命出兵擾亂漢軍後方。但漢軍立時覺察到這一著，樓蘭反被駐紮玉門關的漢軍所包圍。這時，匈奴騎軍雖然馳援，卻無能守住城池，樓蘭王遂再度落入漢軍手中。

樓蘭王被送往漢都長安，正是遠征大宛的漢軍捷報頻傳之時，遠征軍包圍大宛城，使之降服，擄獲了以數十頭良馬為首的三千多頭中馬。

樓蘭王受審之際言道：「樓蘭小國位居漢與匈奴兩大之間，設非同時隸屬兩國，則無以立國；國民因之備極疲勞。大漢如欲將樓蘭置於統轄之下，唯有一途，請將樓蘭人悉數遷移漢土居留。」武帝聞言備覺可憫，不僅未予斬殺，反倒將其釋放回樓蘭。

遠征大宛之後，漢軍遂於玉門關至羅布泊的沙漠地帶各重要據點建造瞭望哨，以戍守漢地到西域的通路；又於輪台和塔里木河畔的諸要地，各設數百名屯田兵。從此，不管樓蘭願意與否，只好歸入大漢統治之下。征和四年（西元年前八十九年）大漢攻打姑師，樓蘭在漢室要求之下將本國士卒送往前線。在這場戰鬥裡，樓蘭兵不得不與馳援姑師的匈奴軍交戰，此役樓蘭兵戰死者無算。

在漢與匈奴之間的夾縫裡求生存的樓蘭王，因著勞瘁病歿以後，國內無人繼承王位，兩王子分別送往大漢與匈奴作人質至今未歸，據聞身居漢土的長子，已因觸法被處死罪，送往匈奴的次子也是杳無音訊，生死不明。不得已只好把先王的一名親戚推舉出來繼承王位。然而，新王剛剛即位，便遭受兩國遣送人質的要求，只得將長子安歸與次子尉屠耆分別送往匈奴和漢土。

一度對於經營西域相當積極的武帝，到了晚年，一方面由於財政的窘迫、民心的離叛，另一方面或多或少因著疲於征伐，也就不再像昔時那般的熱中於西域。匈奴於是重又出沒西域諸國，逐漸擴展其勢力。有一時期，沿道大部分國家都臣屬於漢室，但從這個時候起，紛紛離棄漢室，樓蘭順應時勢，也脫離漢朝而就匈奴。

新即位的樓蘭王，也因夾在兩國之間，國事勞瘁，在位幾年便告崩逝。匈奴遂將在彼邦作了若干年人質的王長子安歸釋回樓蘭，使之即位為王。二十八歲的年輕國王，一即位就昭告天下反漢親匈的國策。他很明白上兩代的樓蘭王同事兩國有多痛苦，而他本身曾經久居匈奴營中，自然感覺匈奴比較易於親近，那兒的識友也多。

年輕新王安歸這一反漢親匈政策，不久即以具體的行動表現出來。安歸即位不久，漢室遣使建議新王入朝，安歸予以謝絕。不僅如此，安歸進而親任匈奴陣營的一翼，阻撓漢室與西域諸國相通的道路。前往西域的漢使，以及諸國遣往漢土進貢的使者，往往在羅布泊附近受到樓蘭人的襲擊。

安歸在位的幾年之間，匈奴兵隊公然出入於樓蘭城池，城門內經常可以看到匈奴成群的白馬。至於漢室，武帝駕崩，已為昭帝的世代。

西域諸國當中擺明了臣屬匈奴陣營者，除樓蘭以外尚有龜茲。龜茲同樣位居易受漢匈兩國壓力之地，所感受的苦惱與姑師、樓蘭沒什麼兩樣。如今隔著沙漠相對的這兩個小國，一起放棄同時與漢、匈奴相通的態度，且不管後果是否有利，決定仗著臣屬匈奴以求生存。

然而，樓蘭與龜茲這種態度，遲早難免受到漢室的報復，安歸國王未嘗不明白這一點，只是沒想到那個時刻比他所預期的提前來到。

西元前七十七年秋天，漢臣傅介子出使樓蘭。這是樓蘭本年當中第二次迎接傅介子。上回來使，安歸曾因樓蘭反漢親匈受到指責，他當時姑且謝罪一番打發傅介子回去，那以後依然故我，國策並沒有絲毫的改變，如今傅介子再度前來，同是接待漢使，安歸內心畢竟有些沉重。不巧正逢駐附近的匈奴剛剛撤走，安歸王儘管不情不願，也只好將他延入城裡的王宮。

酒宴於大廳裡擺開。傅介子身邊帶有兩名隨從。樓蘭王的家族以及重臣們圍繞著三名漢使團團而坐。

席至中途，傅介子表示有密事要告知王一人，安歸王將身體湊近使者聽取，說時遲，那時快，坐在王右首的兩名年輕漢使，同時從背後行刺國王。舉座嘩然中，傅介子站在那裡睨視四周，大聲喝斥。看在席上眾人的眼裡，傅介子是個聲如雷霆，貌似噴火的鬼神。

他說：「王今以反叛大漢之罪被天子所誅，長留漢土以為人質的尉屠耆，將以新王之尊與漢軍俱來，爾等切勿妄自騷亂，徒致亡國。」

在席上所有的眾人兀自慌亂退縮的當兒，傅介子飛快地抽刀斬下安歸的首級。

二

以人質久留長安的尉屠耆，自漢使口裡得知兄長安歸的死訊，並奉命即刻返回故國，接替安歸即位為樓蘭王。

然而，尉屠耆尚須等候一些時日始得離開長安。

「臣今返樓蘭，必為匈奴及其黨羽所殺。所幸樓蘭南部，伊循城所在之地濱湖而土地肥沃，敢請派兵該地屯田；如此，樓蘭小國或可仰仗大漢天威掙脫匈奴桎梏。除此之外，臣實無自信以一國之君治理樓蘭。」尉屠耆這樣的上疏天子，然後等候回旨。

漢室答應尉屠耆，即將派遣司馬一人，吏士四十人至伊循之地屯田。

在漢軍護衛之下，尉屠耆西出酒泉、玉門關，越過人稱上無飛鳥，下無走獸的白龍堆沙漠地帶，遠望數年不見的羅布泊湖岸那片密林地帶，已是樓蘭王安歸受誅於傅介子兩個月之後。

樓蘭人獲知尉屠耆歸來，城門一帶雖然聚集著群眾，但在新王的感覺裡，他們的眼神竟是如此的冷漠。而正當新王準備通過城門的時候，一個不足十歲的少年嚷道：「你不要出賣河龍！」

河龍乃是樓蘭人當作族神崇奉的神明。走了一陣，又有個老媼舉手作出要擊打年輕國王的架勢，一邊喊道：「離開樓蘭，只有死路一條！」

尉屠耆無從理會少年和老媼的意思。王府由漢卒嚴加戒備。尉屠耆也很熟悉的許多皇族男女出來迎接，只是他們投射在新王臉上的眼神同樣的冷漠。

尉屠耆和駐在樓蘭的漢將見面，在新王入城之前，這名漢將一直戍守樓蘭，以防發生內亂或遭受匈奴侵襲。

「漢卒即將遣往伊循之地，新王宜率領全體樓蘭庶民，速速摒棄此地，移往伊循附近。」

漢將這一番話對尉屠耆而言，真個是晴天霹靂，有生以來，他從不曾如此的震驚。

樓蘭國一天位於羅布泊畔，就難逃匈奴的劫掠，如要擺脫匈奴的桎梏，歸順大漢，就得舉國南遷，否則派遣再多的漢軍，終歸無用。—這是漢朝為政者所思考出來的對於樓蘭的處置方式。

尉屠耆固然希望漢室派遣屯田兵駐留伊循之地，卻想都沒有想過要舉國南遷。對樓蘭人而言，羅布泊是神明、是祖先，也是他們的生活本身。

尉屠耆遂以新王地位頒布第一道敕令，召集十歲以上的所有王族，以及國老重臣們，告以樓蘭所面臨的嚴重事態。與會者早已從漢將口裡獲知一切，原以為此舉乃是尉屠耆與漢室合謀而為，經過尉屠耆一番解釋之後，總算化解了對這位新王的誤會與怨恨。

王族、國老、與重臣們，每天每天都聚在一起交換意見。沒有一個人贊同把國家從羅布泊畔遷移到別的地方，然而事到如今這已是漢室至高無上的命令，違抗漢室命令不惜作亡國的心理準備？抑或順從漢室的意思，於伊循附近卜取一地權當臨時的國都？樓蘭人只能就這兩條途徑中選擇其一。

末了，他們所得到的決議是暫且服從漢命，拋棄樓蘭城邑，於南方建立一個新國家，在漢朝保護之下充實國力，再伺機將國都遷回這羅布泊畔。

往後的一個月之間，樓蘭城裡夜夜營火通明，大事舉行祭典和酒宴。亢奮的人們似乎已忘記了睡眠，遲遲不肯上床就寢，孩童與老人在處處舉著營火的大街小巷走來走去。

在這期問，他們行將遷移過去的新天地已然決定。那是距伊循城不遠的一口湖泊南岸的一片原野。那湖泊規模之小，壓根兒就無法與羅布泊相比。新都的地點一經決定，也不知誰帶的頭，人們開始稱呼那兒作「鄯善」，以他們的語言來說，鄯善即「新水」的意思，他們是不可能給這塊新天地冠以「樓蘭」的名字了，因為離開了羅布泊，就無所謂樓蘭，也無所謂樓蘭人。

決議定都鄯善，舉國遷移的日子也有了定奪，臨行前這二十天裡，樓蘭人過得很忙碌。他們不以為自己會永遠放棄辛辛苦苦經營了一輩子的這片土地，要相信也無從相信他們會這樣做。正如以往屢屢改變想法那樣，他們已經能夠比較輕易地讓自己從仰賴匈奴改而在漢朝的庇護底下求生存。樓蘭人認為他們只是暫時南遷，在大漢的武力護衛之下躲避匈奴的劫掠，直到大漢將匈奴的勢力完全趕出西域之地。

樓蘭人背著駐留城裡的漢卒，暗地裡帶著自己的財寶，走遍羅布泊湖，以尋求藏寶的地點，有的甚至找到數里之外的遠處去。他們的財寶當中有月明之夜採自河川的于闐國美玉，有樓蘭城外數里遠的塔里木河乾涸河床裡出產，數量不多，卻是晶瑩美麗的寶玉；有手織的壁毯和袋子、有漾著沉靜光亮的絲織衣裳，也有同樣絲織的拖鞋；此外尚有各種各樣珍奇動物的犄角，以及角製的手工藝品。樓蘭的男男女女不得不將這些財寶埋藏到他國人士所無法發現的地方，直到他們返回故土。他們之中有的在人稱「大湖的公犛牛」悽厲的鳥鳴威嚇之下，直朝著叢林深處走去，有的則朝著湖岸乾枯的大樹一直往上爬，而這一類的暗私正在暗地裡不分晝夜地進行著。

隱藏財寶的工作宣告一段落之後，樓蘭的人開始組成若干集團，出城到羅布泊畔、塔里木河和它的支流、乃至蘆葦叢生的沼澤，以及露出白色河床的乾河道等等是凡跟水有關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築壇升火，向他們的神明河龍祝禱。

樓蘭人揚棄歷代祖先住慣了的這座羅布泊的城邑，預備遷往兩百五十里外的新都鄯善去的前夕，發生了兩樁事故。

其一是王族當中死了一名老婦人。這位老婦人年輕時守寡，不幸唯一的兒子又被匈奴擄作人質，近幾年來始終臥病在床；而樓蘭預備移都南遷的當天早晨，老婦人於自己府邸的一室裡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既是王族的一員，就得鄭重地厚葬一番，因此，這個民族邁向新紀元的第一步，不得不延遲一天。老婦人的遺骸戴上她平生所冠附有紅絲帶的帽子，穿上白壽衣，再以黑褐色的紡紗包裹起來，安置到靈柩裡。

送葬的行列開出已成空墟的城廓。靈柩被抬往離城不足半里遠的小山崗上，埋入挖好了的黏土深坑裡。墓穴填埋妥當以後，人們又搬來幾塊大石頭，壓到墳塚上。大夥兒遲遲不肯離去，固然出於對死者的悲悼，要緊的是一旦步下山崗，就得與站在這裡一覽無遺的羅布泊的景觀分離。

另一樁事故是彷彿有意追隨去世的老婦人那樣，安歸的妻子於當天夜裡自了殘生。這位先王的王后，顯然是自殺身亡的；一名侍女發現她盛裝氣絕於臥床上，臉上看不出任何掙扎痛苦的痕跡，人們卻從她口裡發現了一枚毒草的葉子。

對於安歸妻子之死感到最悲痛的是尉屠耆，因為他私心裡正在想，亡兄這位美麗年輕的王后如若情願，他倒想娶她為妻。而這與其是他一個人的想法，倒不如說是整個王族的希望，同時也可以說是全體樓蘭人的希望。她一向備受全國人民的愛戴。當然，尉屠耆還沒有向任何人提及他這個意願。有更多迫在眉睫的問題，諸如都城南遷，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煩雜的事，忙煞了這位年輕新王的每一天。尉屠耆打算等到遷都鄯善，再拿這事和左右商議，取得眾人同意之後再行布露。

不料，這位先生的遺后竟然出其不意地自絕性命。關於她的自盡與猝亡的理由，舉國上下都在議論紛紛，有人認為出於對先王悲劇命運的悲嘆，有的則表示，必定是不忍離開先王寢陵所在的樓蘭之地所致；還有說她是對即將被當作廢墟撇棄的樓蘭城邑以身相殉。總之，沒有一個人拿得準她死亡的意義，但奇怪的是所有的人都能夠坦然接受她死亡的事實，而毫不以為怪。本該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人們反而奇怪為什麼早沒想到這一點。她這一死，人人這才覺察到除了樓蘭以外；實在無處可供她死；正如羅布泊之於樓蘭那樣，誰也沒辦法將羅布泊與年輕的王后分開來想。

為了安葬那位老婦人，尉屠耆將舉國南遷的日子延期一天，如今為了兄王王后之死，不得不再延一天。她的葬禮於原定出發的第三天盛大舉行。她的遺骸由兩名侍女用好幾塊精美的布匹包裹起來，頭上冠上頭巾式的帽子，然後由尉屠耆親手移入靈柩，上面蓋以他從漢土帶回的花色華麗的布料。

棺柩給埋葬到距離老婦人的陵墓有段間隔的一座山腰。墓穴又深又大，陪葬的除了打成好幾箱的日用品和身邊的瑣物之外，還有一頭羔羊。只有樓蘭一地始能得見的深紅、茄紫、青藍等等，色彩艷麗的夕暉，給她的新墳憑添一層裝飾。

墳塚上豎了一棵採自羅布泊的大檉柳，作為墓標。墓標前面還放置了一隻大花盆，用來插花。尉屠耆與所有參加葬禮的人，都深信不久的將來必將再來為已故的王后掃墓。

南遷當日，天剛破曉，樓蘭人便集結到城門前面的廣場，把家當行李裝載到數以千計的馬和駱駝上。當從羅布泊對岸升起的太陽開始將湖面渲染成一片銹紅色的時分，樓蘭人結束了不知第幾次，但對他們而言已是最後一次的對於河龍的禮拜與祈禱，先頭部隊於焉出發。

宛如一條鎖鍊，人馬與駱駝綿長的行列撇棄了城邑，起初向北行進以躲避沼澤地帶，接下去沿著幾條乾河道改向南行。當先頭部隊踏入沙漠地帶的時候，後隊還滯留在城門那裡。

後隊出城約莫半刻時辰之後，有三個人脫離行進中的隊伍，折回早晨剛才離去的城邑。其中之一進了城，策馬來到自家門前，進入屋裡，從庫房中取出忘在擱板上的那把做活兒用的劈刀，插到腰間，再度跨上了馬。

另一個騎馬穿越城裡，從另一邊的城門直趨湖岸密林地帶的邊緣，挪開藏有財寶的那口洞穴的封石，然後將帶了來的那隻西洋的小罐子擱進洞穴裡去。接著，重又用那塊石蓋封住洞口，撒了些泥土，上面蓋以木頭和樹葉，使之看不出那兒藏有一口洞穴。做完了這一切之後，這才他重又成為馬上之人，調回頭重新上路。

最後一個進城的那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做，他策馬馳遍城裡每一條深巷之後，從進來的城門奔出去，仰首望了望城牆，而後勒直馬首，疾風也似的開始追趕剛才脫離的隊伍。

往後的兩天，樓蘭完全成了杳無人跡的空城，在這短短的兩天裡，樓蘭好似猛然之間蒼老了好幾十歲，一部分也因為漫天的風沙所致；泥磚牆崩塌了，每條巷子都堆積著灰塵一般的細砂，整座城邑失去了色彩，開始呈現出廢墟的相貌。風停之後的第三天傍晚，漢朝的數百名騎軍，橫越沙漠，駐紮到此地來。無人的空城立時喧騰著人聲與馬聲，那正是羅布泊一片黃濁，湖面騷動著無數小波浪的日子。

三

自從西元前七十七年樓蘭人遷至鄯善，到王莽作亂的西元八年，大約八十年之間，漢朝於西域的威勢經常大過匈奴。漢室於西域設置都護，復於各處安置屯田兵，大致上得以將西域諸國置於統轄之下。漢匈兩國之間雖也有過大規模的烏孫、車師等地爭奪戰，但逐漸的，漢朝算是成功地將匈奴摒拒於西域之外。

遷往鄯善的樓蘭人，在不同於羅布泊的那口全然不含鹽分的淡水湖畔，開拓新耕地，建起了他們所要居住的城邑。遷來鄯善以後，樓蘭人從未遭受匈奴的侵襲，在擺脫了匈奴的桎梏這一點而言，樓蘭遷都鄯善算是做對了。

樓蘭人捨棄故土十年後的宣帝地節三年（西元前六七年），由百多名壯男所組成的集團，帶著約莫與人數相等數目的駱駝，由鄯善朝著樓蘭進發。他們準備從樓蘭城邑以及附近取出他們的族人從前埋藏的那些財寶。

為數百餘名的一行，三分之二為二十歲以上的壯漢，遷往鄯善之後，可說一天也沒有忘過樓蘭城邑與羅布泊，其餘的，十年前舉國南遷之時，有的還只是不解事的幼兒，有的是到鄯善之後才出生的。這班少年從他們出生到今天，在給河龍的禱告裡，沒有一天不提及樓蘭與羅布泊，但他們並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地方，他們難以想像世界上真的有含帶鹽分的水與砂子；只知道有朝一日他們必須回到那兒，在那座美麗的城邑裡生活；他們從小就被灌輸以這是他們的種族之神所定規於全體樓蘭人的命運。

不料這一隊人與駱駝的樓蘭之行以悽慘的結果告終。去時，他們於沙漠中央遭受匈奴軍襲擊，失去半數駱駝和十幾個人的生命。末了總算抵達了樓蘭，沒想到樓蘭已然成為一座不折不扣的要塞，到處充斥著漢兵，為要攻打佔據了車師的匈奴，調自漢土的大軍，川流不息的在這湖畔城邑開進開出。劫後餘生的那一行樓蘭人，別想說進城一步，就連城門都無法挨近，更不用說奢望挖掘自己的財寶了。

他們從沙丘上遠望腳底下的樓蘭故都，比起所居住的那個時代，眼前的樓蘭城邑和附近一帶已然面目全非。再俯視腳邊，淒風貼著地面颳捲，因而靠近地面的地方老是漩渦起一小股一小股的風沙，他們覺得十年前從沒有見過這種砂塵。城邑四周那些起伏有緻的丘陵也變了樣子，顯得陌生而不再可親；至於原本澄澈如水晶的湖水，則一片污濁，蘆葦變少了，只有靠近岸邊的地方，波浪碰撞著彼此的身體，徒然在那裡騷動個不停。

河龍生氣啦—如今已成為鄯善人的十年前那些樓蘭人心裡想著。他們不得不空手而回。

又過了十年，一名掌管水工的七旬老人，單獨騎上駱駝從鄯卻善向樓蘭出發。由於行前沒有告知任何人，因而他的忽然失蹤使得周遭熟人大為騷動。

行行復行行，老人慢慢地作著沙漠之旅，於第十天抵達夢寐難忘的樓蘭城邑。他跳下駱駝，從城門進入城裡，整座城廓荒廢殆盡，不見人影。

自東門走了大約半條街，他發現一具漢卒的屍體。那屍體還很新。又前行了半條街，這回發現的是三名匈奴兵的屍首，每一具都背後中箭，俯伏地上。老人再朝前走了四、五步，這次看到的是漢軍的屍體。突然，想必從極近的地方傳來一陣馬嘶，使得老人倏的止步。

老人折回頭，騎上拴在城門一旁休歇的駱駝，急急地離開了這座恐怖的城邑。他在駱駝背上搖擺了一整天，等到弄清楚自己置身於靠近羅布泊南端的水草地帶，這才下了駱駝，同時發覺自己空跑了這一趟，只因為樓蘭城裡那幾具屍首，使他驚駭中忘記了此行的目的—包括搬運財寶、祭掃祖先的墳墓、以及將他居住過的羅布泊畔的風景看個夠。

老人估計此地距離羅布泊不會太遠，於是再度騎上駱駝。一刻時辰之後，他來到看似羅布泊的一個湖岸。老人望向湖面，首先看到的是好幾座朱紅色的寶塔，其中的一座特別高聳，其他幾座則於它的腳邊展現著朱紅的塔尖。良久，老人睜大眼睛望著這幅景象，不相信那會是真的，看起來只像是騷動著小波浪的湖面，豎起了彩色的剪貼畫一般。

老人立刻跨上駱駝離開了這裡。他認為自己於樓蘭城裡所見，以及剛剛在湖面上所看到的，都是同樣的出自變異，而這一連串的變異，必定是河龍的憤怒所引起。

回到鄯善後，老人一言不發。他是認為要平息河龍之怒，唯有讓鄯善人早日返回樓蘭故土。老人在樓蘭城裡看到的雖是一幅殺氣騰騰的景象，卻是宣帝時代大漢天威最偏及西域的盛世。宣帝神爵二年（西元前六○年）鄭吉擔任西域都護官，駐留龜茲的烏壘城之後，西域諸國大都歸屬漢室，漢與西域之間交通頻繁，日日可見來自西方的商隊從樓蘭北部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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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八年，漢朝發生內亂，王莽一纂立，便採取了漠視西域的政策，西域於是再度陷入混亂之中。匈奴乘機崛起，諸國中陸續出現了通匈奴而叛西域都護的國家。

然而，鄯善始終不改歸屬漢朝之策，既已拋棄歷代祖先所居住的樓蘭，打定主義在漢威庇護之下立國建國，就無法輕易改變漢室的仰恃。事到如今再來隸屬匈奴，即將完全失去遷都鄯善的意義。當然，熟悉樓蘭時代的鄯善人已然寥寥可數，但每一個鄯善人內心都存在著一個意念，那就是他們拋棄了樓蘭這件事的本身，即意味著與匈奴之間永遠的決裂。如今在每一個鄯善人的心目中，樓蘭這個字眼兒已成為「應該回去的故鄉」的同義詞。

漢朝王莽之亂雖已平定，光武帝即位，只是漢家聲威不復當年。一旦陷入混亂的西域便不易恢復平順，匈奴的劫掠也日益猖獗。

西元三十八年，第三代鄯善王與當時逐漸於西域諸國之問強大起來的莎車王合議之下，遣使到漢土進貢。此舉的目的在於請求漢室更加積極地派兵西域，恢復設置因王莽之亂廢止一時的西域都護。當時，不僅這兩個國家，所有西域諸國都不堪匈奴的重斂，希望歸屬漢朝。

西元四十一年，莎車王賢單獨遣使漢室，再度請求設置都護於西域，光武帝不欲採取與匈奴對立之勢，沒有答應，卻頒予他西域都護的印綬。不料，當時的敦煌太守悲遵上疏天子，奏明將印綬交予胡人之不可為，結果，漢室遂又從莎車王手上取回印綬。莎車王因而深怨漢室，也弄清楚了漢室無意經營西域，由是自謀統合西域諸國的大計，且懷抱躍登盟主之野心，進而逐漸對他國採起侵略行動來。

莎車這種態度使得西域諸國忍無可忍，遂決定聯合起來訴諸漢室。這時，在鄯善王與龜茲、車師前王國、焉耆等十八國合議下，遣使並各遣質子入侍漢室，同時進貢大批珍寶，詳訴西域情況，促請光武帝積極經營西域。十八國的使者輪番稟明他們極願接受大漢統治的心意，但光武帝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卻是頗為曖昧，他厚賞了各國使者，卻不肯接受入侍的各國質子。

當莎車入侵鄯善的時候，鄯善奮起迎敵。這還是鄯善人遷都以來為保衛自己的城邑首次執起干戈。然而，鄯善為莎車軍所敗。鄯善為了自保，只得三度遣使漢室申訴西域的情勢，卻依然不為光武帝所理會。鄯善只好改求他途，以拯救自己的國家。鄯善王終於決意與車師一起歸入匈奴陣營。所有鄯善人於是在激憤填膺中投向匈奴，那是他們的祖先拋棄樓蘭之後第一百二十年。

四

四於漢室，明帝繼光武帝即位登基，同樣忙於內政，無暇與邊疆異族爭衡。因此，通往西域的門戶玉門和陽關兩關，遂與光武帝時代一樣的緊閉著。在這期間，西域諸國於是任由匈奴跳樑。鄯善不用說，其餘諸國也都隸屬匈奴，忍受匈奴苛刻的橫徵暴斂。

直到明帝晚年，北匈奴開始劫掠河西，漢室這才重新去估量擱置了多年的西域。漢朝為了確保河西，不得不通西域，而欲與西域相通，就必須從西域趕走匈奴的勢力。

永平十六年（西元七三年），漢廷決意討伐匈奴。竇固與耿秉二將奉命出酒泉塞，長驅直入北方漠地討伐匈奴，佔領其根據地伊吾。大功告成之後，竇固即刻派遣班超出使西域。班超率領了三十六名隨從出玉門關，費時十六日越過沙漠，抵達了鄯善國。

自從王莽之亂以來，鄯善國算是違隔了六十年之後重又迎接漢使。鄯善人從未見過這麼多的漢人。國王廣盛情禮遇班超，讓他在此地逗留數日。這當兒，匈奴抵達了距離鄯善三十里之地，國王廣唯恐觸怒匈奴，不得不一改對漢使一行的禮遇。班超因而知悉匈奴的接近，從國王廣探知其所在之後，連夜突襲匈奴軍營帳，斬其使者首級。

鄯善王廣懾於班超的英勇，遂訂下臣服之約。班超接著威伏西域列國，在他努力之下，漢朝與西域隔絕五十幾年之後始又復通。當時，鄯善、于闐、疏勒、前車師、後車師等西域諸國都苦於匈奴的暴虐，也就競相表示願意歸漢。漢室於是復置西域都護，正式正道地開始西域的經營。

然而，此後的第三年，亦即永平十八年（西元七五年），匈奴率領兩萬大軍，意欲奪回西域。自此，漢與匈奴之間於焉展開班超投注了一生的一場長遠而又宿命性的鬥爭。

在匈奴大軍與大漢勢力劍拔弩張，正準備一決雌雄的前夕，鄯善王廣率卒兩千突襲故土樓蘭。當他獲悉班超以三萬軍力駐守疏勒，準備以該地作西域經營的立足點，血氣方剛的鄯善王立時想到要乘機奪回長期被匈奴所盤據的樓蘭。鄯善人對匈奴的憎恨要比其他西域諸國強烈許多，一聽到匈奴入侵，人人趕快緊閉門戶，躲入床底，任由他們猖狂洗劫，而類似的禍事每年必有幾回，鄯善人雖年年進貢大批方物，還得忍受匈奴的這種紉掠。

對於現在的鄯善而言，「樓蘭」已不是歷代祖先心目中「應該回去的故鄉」，而是有朝一日誓必血刃匈奴兵的復仇之地。全副武裝的兩千鄯善軍，或是騎馬，或是跨上駱駝，朝著他們從未接近過的羅布泊畔的那片墳場進發。

此番行軍，開始的三天苦於狂烈的強風，但沒有一個人願意回頭。來到距離樓蘭三十里的地方，鄯善人棄駱駝而全部騎馬，他們連夜殺向樓蘭城。按原來的計劃是攀上城牆，再突襲匈奴的要塞，卻不料戰鬥於城外就開始了。原來匈奴軍覺察到鄯善人的夜襲，以逸待勞的從城牆上一齊將毒箭射下去，好一場城上城下的射箭大戰。鄯善人一個接一個的倒下，當他們其中的若干分之一倒於毒箭之際，匈奴軍遂又從側面加以襲擊。國王廣見大勢已去，只得下令撒退。

鄯善兵乘黑夜三五成群的從漠地朝著鄯善的方向敗走，有的被匈奴的追兵所擊殺，有的在偌大的沙漠裡迷了路，僥倖逃回鄯善者不足三百人，至於國王廣，直到人們都以為他已經戰死了，這才拖曳著遍體鱗傷的身子逃回來。

這次的突襲樓蘭儘管落得慘敗，卻使鄯善人越發認清，那就是他們除了依恃漢室之外別無他法。明帝的西域經營，時受叛服無常的胡人所煩擾，班超因而長期駐西域，終生與胡族爭戰，在這種情況之下，唯獨鄯善國始終沒有叛離過大漢，或者該說即使想脫離，也無法脫離。

永元十四年（西元一○二年），半生干戈老邁了的班超終從西域回到洛陽。其後朝廷命任尚繼為都護，卻無能勝任，以至西域諸國再度叛離，匈奴的侵擾也隨之益形劇烈。安帝永初元年（西元一○七年），漢以西域路遙且險峻、胡人叛服無常，以及遣軍西域所耗兵費龐大為由，終於決定放棄西域，撤銷都護，召回屯田吏士。玉門關與陽關再度緊閉，北匈奴復起而稱霸西域，樓蘭再度淪為匈奴營寨。

安帝元初六年（西元二九年），北匈奴聯合西域山南諸國頻頻入寇大漢河西。是時敦煌太守曹宗唯恐匈奴大舉來犯，上疏天子，建議對西域諸國施行某些懷柔的手腕，結果，漢以長吏索班為將，率兵千餘人至伊吾廬，慰撫西域諸國。這時，率先歸漢的便是最為匈奴的劫掠所苦的前車師與鄯善兩國。

匈奴遂於次年再度率領後車師士卒來攻，擊破前車師，並殺長吏索班。這時，鄯善王原想率軍馳援索班，卻被匈奴一支兵隊所破。

鄯善王向曹宗求援，曹宗上疏天子，請求出兵五千討伐匈奴，卻沒有被朝廷接納。

之後，朝廷商於經營西域懋功勳業的班超之子班勇，班勇建議復興敦煌原有的三百戎兵，復於樓蘭配置以西域長吏為將的士卒五百人，只是這個建議並沒有付諸實現。

其後，西元一二四年，班勇奉安帝之旨，以西域長吏領兵五百人經營西域。這時，鄯善仍舊率先歸漢。

在班勇奮力經營之下，大漢天威算是又一次普及西域諸國，卻也只是暫時性。待至漢室經營西域的熱忱消失，匈奴立即來犯。鄯善國置身漢與匈奴的夾縫裡，飽受匈奴欺凌，每當漢軍進入西域，總是搶先依附，然而，終歸還是被漢室所背棄；而這種情況成為鄯善國的宿命，以往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複過來，往後也將同樣的重複下去。

●

武帝時代，塔里木盆地周遭多達三十幾個的小城廓國家，夾在漢與匈奴之間，時而歸漢，時而隸屬匈奴，一方面彼此抗衡，但到三國時代即將開始的西元二八○年起，諸小國逐漸減少，形成少數幾個大國。

鄯善併吞了且末、小宛、精絕等國，于闐則佔領了戎盧、扞彌、渠勒、皮山等地，其他如焉耆、龜茲、疏勒、後車師等，也紛紛將近鄰據為己有。而這六個國家所擁有的領土之大，已非武帝時代所能比。

然而，這些國家，彊土雖然廣大，卻仍然時時被迫隸屬於代替匈奴跳樑北方的鮮卑以及其他異族；同時，對於足可與那般新興勢力相抗衡的中原當朝者，也不得不頻頻與之通交。

東晉明帝太寧二年（西元三二四年），揚威敦煌附近的前涼王張駿，命部將楊宜越過流沙討伐鄯善與龜茲，兩國降服，鄯善王元孟且進獻美女。

到東晉孝武帝太平七年（西元三八二年），前車師王與鄯善王相偕朝貢前秦王苻堅。西域這兩位國王身穿御賜的朝服赴西堂進謁苻堅，驚訝於宮殿之壯麗與威儀之肅穆，表示往後願意歲歲朝貢，苻堅卻以西域路途遙遠而未允，只規定他們三年與九年分別進貢和朝聘一次。不久，前車師與鄯善兩國即奉苻堅之命，充任領兵七萬五千成為西域長吏的大將呂光的嚮導，不得不與其他的西域諸國交戰。

沒有多久，前秦與東晉爭戰而敗落，前秦一旦瓦解，餘波所及，西域一帶遂又陷入騷亂。這時，鄯善國一名年輕武將，決意襲取長久以來為中原勢力所統轄的樓蘭。那是他們歷代祖先所居住的城邑，理所當然屬於鄯善國領土。目前駐紮在那裡的必然是已然覆亡的前秦兵將；他決定乘亂將樓蘭攻下。

這名年輕武將正好率領五百部卒入使敦煌，聞變立即改道，中途折回轉向樓蘭；除了年輕統領本身以外，五百名部卒當中，沒有一人知道樓蘭和他們自身具有什麼樣的關係。

這隊人馬日以繼夜的在沙漠裡行軍，到了距離樓蘭城只剩半日行程的當天晚上，作了一番充分的休息。第二天早晨，隊伍預備向樓蘭進發之際，年輕的統領告訴部卒們，他們的任務在於從無力的守備者手中收復樓蘭，並且曉諭他們樓蘭與鄯善的淵源流長。鄯善兵平時就很愛戴這位統領人品，又極尊敬他的英勇，也就無一人對這番命令表示抗命。他們對要收復故國城邑這事非常感動，且深信他們卓越的統帥必能完成此項使命。

這天，出發之時風已夠強，等到那座古老的城廓接近眼前時，變得益發狂烈。統帥一聲令下，鄯善王士卒於伸手不見五指的漫天沙塵當中，連人帶馬被風沙追颳著向前進擊。不多久，遮天蓋地的風沙裡，出現了龐大的灰色城牆和瞭望樓的一部分。

年輕的統領率先繞進城門，斬殺了三名哨兵，跟進的部卒成團的衝入城裡。戰鬥立時展開，守軍的兵力雖然無從作正確的估計，卻比預期的要多得多。進攻的一方分成好幾股隊伍，各自聚攏在一起作戰，絕不單獨行動。戰事分別於城邑所有的房宅、巷道、瞭望樓、以及堡壘等等每一個角落劇烈的進行著。

天色黑下來了。在交戰者的感覺裡，夜晚似乎來得特別快。一入夜，風便止息。鄯善兵有三分之一死傷，守軍所折損的卻是好幾倍於入侵者。

黎明時分有一場小小的戰鬥，也是最後一戰，之後，戰事就完全結束了。倖存的守軍似已乘黑夜逃走，天亮以後，城裡不見任何一名敵軍。鄯善士兵在遍地死屍的大街小巷行走，他們進入每幢房子裡，物色金銀細軟，一如進犯他們國家的侵略者那樣。

年輕的統領率著數名部下登上瞭望樓。在他看來，五百年前的列祖列宗們所經營的這片土地，竟是如此的殺風景；城廓四周是一望無際的沙海，起伏著數不盡的小沙丘，猶如騷動著一層白浪那般，顯得毛刺刺的泛白。

有風，雖然不若昨日那麼強烈，卻使得白色沙浪不時從沙丘的斜坡或頂端旋上空中，被旋起的沙塵於是成為一面薄紗，自北而南的飄逸過去。

年輕統領心想，既無河川又無湖泊，真虧列祖列宗還能居住下來。但他看到東北的部分密林，就想著，也許那片密林裡有口小水池。

不一會兒，這位統領從處理完畢城中的屍首，將之丟往沙漠去的一名部下那裡，知道了密林地帶有口狀如細長刀尖的湖泊，綿延到很遠的地方，發現的那名士兵認為這條細長的湖，或許無窮無盡的綿續到遙遠遙遠的某處，然後注入一口大湖。年輕的統領把部卒們召集了來，決定前往一探那口細長的湖泊。他知道敵軍的援兵不可能到這座城邑來，所以很放心。把刀尖似的前端深深插入密林裡去的湖流，湖水清澈美麗，卻非常淺。湖流一直延續過去，幅度越來越寬，不時可見成群的水鳥。

鄯善兵回城之後，把城邑裡找出來的酒桶擱到當央，圍坐一團，開起勝利的酒宴。天很快就黑了下來。落日以鄯善人生平所未見識過的多彩的餘暉，將天空渲染成一幅無以倫比的美景。

一名士兵看到那落日，認為是不祥之兆，建議還是趁早撤退的好，年輕的統領也覺得要說不祥嘛，的確讓人有幾分那種感覺。但他們還是在此地多勾留了一夜。

次晨，鄯善兵聽到他們聞所未聞的某種響聲，不覺問風又強勁了起來，但絕不是風聲，而是風裡傳送過來的另一種響聲。

年輕的統領剛剛命一名士兵登樓探望，第一支箭飛了來，射中城樓的側面，然後掉落巷子裡的石板地上，是一支頗長的彫翎。緊接著，以這支箭作暗號那樣，大批大批的箭簇暴雨般的射進城裡來。箭來自相當遠的距離，根本無從估計射自哪一個方向，同時，在狂風吹捲之下，大半箭簇都水平的掉落地上。

出外準備登樓瞭望的鄯善士兵回來了，報告說漫天的風沙使天地變色，壓根兒就看不見什麼。做統領的於是親自登上瞭望樓，誠如士兵所言，城外一片混沌，看不見任何東西。夜幕低垂一般的昏暗當中，狂風咆哮著，肆虐著，而透過狂風的嘶叫，又有另一種怒吼激盪過來，那是羅布泊的怒濤所發出的咆哮；白天，這位年輕的統領如能耐住性子繼續前進的話，該已親眼看到了這個大湖。

青年統領下了瞭望樓。飄落地上的箭簇越來越頻繁，那異樣的響聲也益行接近。青年統領集合所有的部下，成團的逼向城門，因為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以城裡作戰最為不利。鄯善兵攏成一隊衝向城門，不料卻與從相反的方向侵入城門的一夥奇裝異服的人馬，相遇於城門的營寨前面。鄯善軍只好放棄出城的意圖，就地迎敵。敵軍人手各執一把大刀，以舞蹈似的動作撲奔過來。

鄯善軍以長槍相抗。瀑布也似的狂風沙，開始劈頭劈臉的潑撒在混戰的場子裡，每當風沙潑撒下來，敵我雙方都只好停止戰鬥，小歇一番；因為根本睜不開眼睛，沙子也從戰袍所有的小縫隙侵入肌膚裡來。

狂風的怒吼越來越悽厲，沙雨也分外驟狂，天光因而晦暗下來，使得作戰雙方看不清彼此。

年輕的統領同著若干名部下來到城外，但他們一步也無法前進，這兒的沙雨比城裡要狂烈得多。鄯善士兵一個接一個的馳出城門，身體緊貼到城牆根上。這兒簇擁著被狂風沙逼得進退維谷的一大夥敵兵，除了狂風的嗥叫和沙濤的低吼之外，還可以聽見數百頭戰馬的高嘶和駱駝悽厲的悲鳴。

狂風不分晝夜的肆虐了三天三夜，厚厚的風沙把人、馬匹、和駱駝都埋了下去，城牆因而變得只有原來的一半高。

不知不覺之間戰鬥已經完全結束，使人止不住懷疑這兒曾經有過一場激戰；鄯善人和第二次來犯的入侵者，都把剩下的三天花費在與狂風沙的爭戰上面。

第四天午後，風稍稍平靜下來，年輕的統領撇下幾十個部卒於沙塵裡，率軍離開了樓蘭城。異國的入侵者，同樣被狂風沙奪走了若干分之一的兵力，也帶著殘餘的人馬雖開了沙漠裡的這座小城。

由於失去馬匹，歸途中鄯善人不得不徒步走向自己的家園。他們離開樓蘭的時候，沙漠裡仍然林立著數以百計的龍捲沙，但隨著黃昏的臨近，那些龍捲沙的數目也逐漸減少。

往後的好幾天，這批鄯善人仍舊為沙漠的變異所苦；他們忽而聽到家人熱熱鬧鬧的談話，忽而於近在咫尺的地方聽見多得嚇人的大批馬匹的嘶叫；此外，又屢屢發現前方有座小森林，那兒必定有清泉噴湧，然而，走了又走，就是走不到森林那裡，發現那座森林已經不見了。

離開家園一個月之後，年輕的統領領著剩下五分之一的部卒回到鄯善。他們不清楚那些裝束奇異的入侵者究竟是哪一國的軍隊，因為無不認為與他們在沙漠中的所見所聞如出一轍，那夥來歷不明的人馬必定出自沙漠的某種鬼祟所為；而年輕的統領本身，終其一生也沒有弄清入侵的原是逞威於北方的柔然一支軍隊。

兩年後，鄯善這位年輕的統領，再度率同部下造訪樓蘭。然而，城廓已然完全埋入沙裡，只露出瞭望樓的一部分。他們走進密林地帶尋找那口細長的湖，卻只見乾涸而發白的一條沙道，腰帶也似的鋪在那裡，尋遍了四周都不見湖泊的影子；羅布泊已經消失，樓蘭也已完全沒入沙漠裡去了。

距此大約六十年後的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西元四四五年），鄯善起而反抗當時的權威—北魏太武帝，卻為太武帝所遣的涼州軍隊攻破，鄯善王於丟盔棄甲之餘只得投降。從此，鄯善被當作北魏的一個郡縣看待，全然失去了一個國家存在的意義：羅布泊、樓蘭、以及鄯善，算是先後從歷史上消失了。

五

東晉安帝三年（西元三九九年），法顯和尚為了學習梵語和梵文，與十幾名同窗留學僧相偕離開長安，進入印度。他於旅行記裡這麼樣的記載著：「發自長安，西渡流沙，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四顧茫茫，莫測所之，唯視日以準東西，人骨以標行路耳。屢有熱風惡鬼，遇之必死。」

我們無從確定法顯所經過的是地底下長眠著樓蘭的萬里平沙，或是一度曾是湖岸的地方，但無可置疑的，必定是昔日的樓蘭國附近一帶。

到了唐代，玄奘曾經奉太宗之旨前往印度取經，經歷千辛萬苦終於完成了使命。當時，他曾經路過樓蘭，在大唐西域記裡有短短的記載：「行四百餘里至睹貨邏故國，國久空曠，城皆荒蕪。從此東行六百餘里至折摩馱那故國，即沮末地也，城廓巋然，人煙斷絕，復此東北行千餘里至納縛波故國，即樓蘭地也。」

玄奘曾於大流沙之中認出兩座無人的城廓，關於樓蘭之地卻沒有任何記載，想來那一帶地方必定是空空茫茫的一片大沙漠，城廓早已深深埋入沙堆裡；那已是距今一千數百年前（西元六一五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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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蘭從悠久的沙中之眠驚醒，再度重現於世界歷史的舞台，乃是進入二十世紀之後了。

在這段長久的歲月裡，世界地圖曾經一再的更改用來標示版圖的顏色，唯有中央亞細亞的一部分，亦即樓蘭所沉睡的地方從來無人問津；因為除非是個相當輕率的鹵莽者，誰也不敢踏進幾不見生物影子的這片遼闊的荒漠一步。

然而，到了西元一九○○年，深埋沙漠的古都樓蘭，卻經由瑞典的探險家史旺海丁發現，於遠隔一千數百年之後，突又重現於地上。只是在肯定為樓蘭遺址之前，還須經過眾多學者們的再三爭論。此外，由於位置的關連，必須同時解決一度於樓蘭之側蓄滿了水，而消失無蹤的羅布泊的秘密。

正如古代的樓蘭人認為沒有羅布泊就沒有樓蘭那樣，二十世紀的學者們也無法將兩者分開來思考；而若要證實海丁所發現的遺址確是樓蘭，那附近就必須要有個湖泊，正如它當年存在在那裡才行。然而沒有，尋遍附近一帶地方就是找不著羅布泊的影子。那末，羅布泊究竟到哪兒去了？學者們必須從散落於沙漠地帶的眾多湖群裡找出羅布泊—哪怕已經淪落到徒具湖泊的形式，同時，還得解決它何以會流落在那裡的這樁秘密。

就這樣，幾經探索，學者們終於確定那片遺址即是樓蘭故土，並且作成一個無可置疑的定論，那便是羅布泊是個以一千五百年為周期向南北移動的大湖—注入羅布泊的塔里木河的沖砂，以及狂風的作用，使河道變遷，羅布泊於是以一千五百年為周期，由北而南，再由南而北的移動。

西元一九二七年，海丁六十二歲那年，他召集頗多專家，成立一個組織龐大的探險隊，試圖大規模的作他生平第四次的西域探險之旅。正式名稱叫做西北科學調查團的這支探險隊，主要成員包括十八名瑞典人與德國人，十名中國人，外帶當地雇請的司機、廚子、和隨從等。

在此番第四次的探險裡，海丁再度造訪樓蘭遺址。於沙漠的某一日，他循著直到四世紀時候還在流淌的數條水渠當中的一條走下去，發現往古樓蘭人居住之時漲滿流水、後來有很長一段歲月滴水不存的旱渠裡，如今又生出水來；因為羅布泊的移動，樓蘭成了被人遺棄在沙漠裡的一座無人的廢城，終至埋入沙漠裡，沒想到如今水又開始重臨這片樓蘭遺址，若干條乾渠開始有水，包括動植物的一些生命，也跟隨著水脈開始轉移到此地來。至於尚未有水的其他幾十條旱渠也將有水，無數的生命將隨著水脈移動到這兒來。

這天，海丁在沙漠發現兩具棺柩，其中的一具是在山丘上，另一具則位於距此有一段距離的另一座山腳下。關於其中的一具，海丁在著作裡，曾經就他發現前後的情形，有過如下的一番詳盡的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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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鷹眼般好眼力的兩名船伕，在霉撒（沉積物受侵蝕所殘留下來的大塊黏土）頂上發現到另一座墳墓，它位於大霉撒腳下的另一座霉撒頂端的東側。

我們悄悄地擱下無意中侵擾的這座墳墓，步下山丘來到冷清的休息處。估計無法再出航，我於是下令於第二座墳墓正好西南方之處搭起帳篷。不料，大夥兒要求須等我完成調查為止，我也不便拒絕他們帶點戲謔味道的樂趣。

僅有一座墳墓的這堆小霉撒，坐東北而向西南，長四十一英尺八，寬十二英尺，墳頂距離水面二十九英尺，從四周的地面算起則有二十四英尺高。站在大堆霉撒上面，一望就知道這座小丘上有座墳；因為每一堆霉撒頂上通常光禿而寸草不生，這座小霉撒上面卻偏偏豎立著那麼一株檉柳樁子，這種情形是怎麼看怎麼叫人感到不同尋常的。

孤立的樁子是那麼樣的誘引著我們，只差沒有說：「請你們來挖吧」，因此大夥兒立刻開始工作。不料，這堆霉撒的黏土堅硬如磚頭，已經開始化為黏板岩。我們只好到登陸地點取來斧頭，用以砍開堅硬的部分。墳墓呈長方形，位於霉撒西北的斜面這邊，靠近斜面的黏土壁，上面是一英尺高，下頭則有兩英尺深。挖掘工在二‧三英尺深的地方碰到了木板蓋子，起初用斧頭，接著以鋤頭除去了砂土。那蓋子由長五英尺十一英寸，保存良好的兩塊木板所拚成，寬度分別是頭部一帶一英尺八，腳部一英尺，厚度有一英寸半；頭部朝向東北。

棺蓋雖已清理乾淨，棺柩本身卻牢牢的附著在黏土上，除非將剛才挖掘的坑穴繼續擴大，勢難將它弄上來，遂決定完全除去西北邊的黏土壁，這是很需要時間與體力的工作，不過，總算排除了最後一道障礙，在小心翼翼之下終於把棺柩搬上霉撒。

棺柩的形狀是水多的地方所特有的那種，很像鋸掉船頭船尾的普通獨木舟。

兩片木板棺蓋，在霉撒外壁遭受破壞以前便已先行弄上來。每一個人都熱切的等著瞻仰在沒有任何干擾之下永眠了這麼久的這具未知的古屍，不料，能看到的是從頭到腳將屍身牢牢包裹的毛毯，不過，這塊裹布已經變得非常脆弱，輕輕一碰，便朽碎成粉。我們除去了遮住頭部的部分，於是看見了，用我們的眼睛親自看到了美得無比的這位沙漠的統治者，樓蘭與羅布泊的女王。

這位綺年玉貌的女子遽然遭受死亡，由她所愛的人們為她穿上潔白的壽衣，搬到這片和平寧靜的山坡上，進入長達兩千年的沉睡，直到悠久而又悠久的後代將她喚醒。

臉上的皮膚雖已乾燥如羊皮紙，長遠的歲月並沒有改變她的五官和臉龐的輪廓。她緊閉著幾無一絲兒塌陷的眼睛仰臥著，唇邊依然蕩漾著若干世紀以來始終沒有消失過的一抹微笑，給她這個神秘的存在憑添更深一層的哀憐與魅力。

然而，她卻不肯向我們宣洩她過往的秘密、她帶進墳墓裡來的樓蘭多彩多姿的生活、乃至湖邊的春綠，以及關於小船或獨木舟水上之旅的種種回憶。

她必定看過準備上陣擊退匈奴以及其他蠻夷的樓蘭守軍的行進、見過裝載著射手與槍兵的戰車；也看過路過樓蘭或者投宿於城中客棧的大批商隊、還有經由「絲路」，將漢土名貴的絲綢運往西方去的數不盡的駱駝；不定她是因為愛情的悲傷而死的，無論如何，這一切都是我們無從知道的。棺柩內側的長度是五英尺七，不為世人所知道的這位女王，大約是個五英尺二英寸的小女子。

在午後的陽光底下，我與老詹用很短的時間，檢查起她下葬時身上所穿的衣物。她戴有一頂頭巾模樣的帽子，四周纏了根簡單的帶子；身體用麻布（大概是粗麻紗）罩起來，麻布底下同樣的著有兩件黃色絲綢罩衫，胸前罩以正方形帶著紅色刺繡的絲綢，罩衫底下還穿了件麻紗褻衣。

下半截身體裹以狀如裙子的絲質夾布，與上半身的粗麻布和黃色絲綢相接，下面一層是與麻紗短褻衣相連的白裙，白裙底下還有條薄薄的裙子和襯褲，腳底下趿一雙拖鞋。腰帶則直接纏在肌膚上。

我們從每一樣衣物取下標本帶走，其中有一些是原原本本取走的，例如頭戴的，以及彩色花紋相當精美的一隻荷包。我們又在棺柩外側相當於頭部的地方，發現帶有低矮桌沿的一張長方形四腳餐几和一隻紅彩木碗，還有一頭全羊屍骨；想必是預備讓黃泉路上的旅客享用的糧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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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必在此去追究海丁所發掘的棺柩，是否即是古代樓蘭人預備棄城他遷當日自殺身亡的那位年輕后妃的靈柩，她的死亡本身原本就是個謎樣的秘密，我們又何必非知道不可？在樓蘭埋藏沙堆的一千五百年當中，樓蘭同著羅布泊一起失去了蹤影，無從知道它們的行蹤，而今，經由學者們的追尋總算弄清楚兩者的芳蹤，這就足夠了。

而今，羅布泊正在返回樓蘭故土。從海丁的發現樓蘭遺址迄今，已然流逝了半個世紀的歲月，在這期問，羅布泊的湖水一直朝著樓蘭故土移動，此刻仍在繼續著，在它完全回到故土以前，或許還須要幾多載星霜，但無論如何，它正在踏向歸途卻是事實。而一度棲息於斯的樓蘭人之神—河龍，想必也正在朝著回家的路上走罷，不，也許它早已回到了故土。

附記：書中引用海丁的部分著述，乃藉自岩村忍氏所譯《漂泊的湖》。

原文發表於一九五八年

附錄一 日本文壇的苦行僧

附錄一 日本文壇的苦行僧

余阿勳

諾貝爾文學獎的發表，每屆都在星期四，川端康成於一九六八年十月十七日得獎，波蘭的米瓦希於一九八○年的十月九日得獎，都在星期四，最近五年來，每次宣布諾貝爾文學獎，也都在星期四。

這兩年來，日本作家井上靖的呼聲很高，特別是去年秋天，日本新聞界傳說不是巴金，便是井上靖，後來又傳說巴金謙讓了，註定非井上靖莫屬。於是井上靖的故里伊豆半島的湯島町，每到禮拜四的晚上，町長以下幹部職員，加上井上靖的老朋友二、三十人，就聚在一起，等待那興奮的時刻。

等到六點沒有消息，七點的新聞也沒有出來，等到九點多只好解散了。可是井上靖在東京世田谷的住宅門前，卻圍了五六十個各報社和電視台的記者，六七輛電視轉播車早已發動引擎，亮著燈光，隨時準備現場轉播。

當時，筆者為了採訪新聞，也擠在這五六十個記者中間。九點半還沒有消息，日本記者好些人拿出對講機與其他陣線聯絡，「喂喂，這裡是井上邸，有消息沒有？請回答。」「喂喂，這裡是文部省，這裡掌握到的情況是，過了十點會有消息進來，請回答。」可是過了十點，依然沒有消息傳來。在井上邸內，準備慶賀的「青蛙會」會員，派代表出來向記者們道辛苦，等記者散去後，他們繼續「祝賀」到一點多。

像這種情況，兩年來已經體驗過好幾次了。每次井上靖都會過意不去，在我們離去之前，出來向我們表示「歉意」，說他是「無心」讓我們站那麼久的。他的一句名言是「今年諾貝爾又援例沒有頒獎給我。」

畢竟是一個新聞記者出身的作家，對新聞記者的甘苦比誰都了解得深刻，不像寫病態與感傷作品的三島由紀夫，記者要求訪問，十之九次必定回答：「電話裡談好不好？」川端康成算是比較隨和的，然而他太木訥，缺乏經驗的記者很難採訪到東西。

井上靖自己在每日新聞幹過十六年文教記者，懂得怎樣提供材料給來訪的記者。每次沒有等到好消息，他自己夠失望了，還是要講幾句話，讓記者的採訪簿記有一些內容。記得有一次他說了這樣一段話：「為什麼會引起這樣的騷動呢？我自己從前幹過記者，當然明白，最主要原因，

就是萬一我得獎了，自己的報導輸給別的報怎麼辦？偏偏這件事又是毫無根據的，在大騷動的漩渦中，所有認識的人，都毫無根據，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件消息，連是不是列入有力候補都沒有人知道。想了一想，我只有幾本書給翻譯出來，外國人就是要給日本人獎，憑什麼來評價呢？拿作家來比較，說誰比誰優秀，那是很困難的，更何況用各種不同文字寫成的作品，如何評定其高下？所以萬一諾貝爾獎給了我，那是我的運氣，就像一塊石頭從天上掉下來，不偏不倚掉在我的頭上一樣（笑），可是幸運是在寧靜中才會降臨的，像今天這樣騷動的話，根本就不會來，不過我對這樣騷動，雖然感到有點慚愧，卻不會責怪大家，你們一片好意集合在這裡，我應該感謝才對，可惜時間都浪費掉了，本來人生就有很多這樣的浪費，算了吧，這次的騷動，對我還是非分之想，現在這個非分之想，已經從我的屋頂上飛走了。」

井上靖是一位靠雙腿寫作的作家，但他當記者的時代卻是一個靠雙腿寫新聞的記者，曾經當過他屬下的著名女作家山崎豐子，便說他是一個用頭腦採訪的知性派記者。自從當了作家以後，幾乎每寫一部作品，都要花工夫做周密的調查，為了寫《冰壁》，他攀登了穗高岳，不管怎樣疲勞，睡前必定做好筆記，在山上三晝夜，一本筆記簿全部寫滿了。他的努力與細心，從密密麻麻的筆記上可以清楚地覺察出來。

他以短篇小說《獵槍》成名，以《鬥牛》獲得芥川文學獎，那時他已四十三歲。他放棄記者，走上作家的路，是有原因的。他在每日新聞已升到文教部副部長的職位，為了寫美術評論拜訪一位畫家，這位畫家當頭就潑了他冷水，告訴他：「你真的想寫藝術評論的話，最好先去歐洲看看原畫再寫，那麼你可以當日本第一流的美術記者，否則還是不去寫的好—。」

對出身京都大學專攻美學的井上靖，這段話簡直是沉重的打擊，在今天看來，當時對井上靖毋寧也產生了起死回生的作用。

他的岳丈足立文太郎，當時任京都大學解剖學名譽教授，就鼓勵井上靖說：「人生四十以前是儲備期，到了六十歲還一事無成，一輩子就註定完了，現在開始下個賭注吧！」井上靖就孤注一擲——走上作家的路。為了專心創作小說，他與妻兒分居，過真正孤獨寂寞的生活，寫成的稿子交給佐藤春夫，再交給大佛次郎，最後交給《文學界》雜誌的顧問今日出海手中。他押對了寶！

從《獵槍》、《鬥牛》以來，他一貫地在故事中表現熱情、執念、愛與恨、虛無；《明日客》、《冰壁》《樓蘭》《海峽》《敦煌》《憂愁平野》則是一系列的戀愛小說；讀到以中國西域為背景的《天平之甍》、《蒼狼》等，他以簡潔的文體鳥瞰悠久民族的宿命問題時，雖然欠缺榮辱與共的切身感受，卻不禁為作者那股幼年的憧憬產生共鳴。

作家是喜歡向未知探索前進的，井上靖為了寫中國歷史小說，已親訪過二十幾趟西安與天山南麓，小說中的社會背景、人物塑造，都經過綿密的實地調查。說得精確些，他不僅具有新聞記者的銳利感覺，同時還具有「學者的考證癖」，對《敦煌》與《樓蘭》的歷史考證之熱心，使專家都為之驚訝。一九五七年到中國大陸採訪，旅行袋裡放著一本《天平之甍》的校樣稿，到達故事背景的廣州時，拿出舊資料問花草名，當地人連一個也答不上。

這趟旅行還有一個插曲，從廣州北上的粵漢線上，井上靖把化妝箱弄丟了，同行的人對他說：「中國大陸聽說沒有小偷，到底還是有啊—」井上靖連忙說：「可別讓翻譯人員知道，傳開去不大好。」車抵漢口，他只好去百貨店再買一套新的，不料剛買到手，翻譯人員把他丟掉的化粒箱送來了，他望望同伴說：「幸好沒有講出去—」

和川端康成一樣，井上靖也喜歡旅行。川端是喜歡漂泊流浪，身上時常只帶單程車票的錢。井上靖的旅行先有周密計劃，他說在東京沒有思考的時間，只有出門旅行，才能安靜構思。他還喜歡鑑賞藝術品，可是也僅止於鑑賞，買是不輕易買的。其他釣魚、看電影、高爾夫等，他都沒有興趣，連看書的時間都少有，他的書房裡堆積的書，都是寫小說必要的資料，有關西域的書籍，他自己說幾乎沒有遺漏。

除了中國歷史小說外，他還喜歡印度的，他說同樣是佛教文化、或漢字文化的國家，就有共通的歷史地盤，總比較容易理解，特別是中國的悠久歷史，對日本人簡直具有深不可測的魅力。

井上靖的歷史小說，受無常觀的影響很深，讀了每一部以西域為背景的作品，都會有一致的感覺：人生就像一場戰鬥，為了一個目標，迸發出青春的火花，但轉眼問，絢爛歸於平淡，一切回到靜寂。這就是歷史的潮流，青春與無常觀也就構成井上靖作品的雙重主題。

在苦心經營下，他的作品具有敏銳的時代感覺，同時也具有美學的特異性，所以他的作品能醞釀成比較高級的大眾文學性，和一般的推理作品或流行小說是不可同日而語的；說得率直一點，井上的文學，活似藝術家的精品，是靠井上的巧妙手腕雕琢起來的，有人讀了他的作品，也許會批評他並不是靈魂的藝術家，然而，評價藝術作品畢竟是靠主觀，對於任何作家或作品，我們不妨捨棄原來的尺度，另換一種角度和眼光。

他的作品，讀來不覺辛苦，筆調清新明快，架構確實，色彩並不膩艷，在精要處保持住一定的風格，在大眾性與藝術性的融合上，他算是成功了。讀他的初期作品《獵槍》（中央副刊連載過，亞新譯），那種華麗的詞彙與裝飾的趣味，或許會給人過分矯作的感覺，相反的，得了芥川獎的《鬥牛》雖獲好評，卻給人「稍澀」之感，好在這些毛病，在往後的一系列作品中很少再出現。

繼《鬥牛》之後，他還得了不少的賞，譬如《天平之甍》得藝術選獎文部大臣賞，《冰壁》得藝術院賞，《樓蘭》、《敦煌》得每日藝術大賞，《淀殿下日記》得野間文學獎，《風濤》得讀賣文學獎，《露西亞國醉夢譚》得日本文學大賞。緊接著又得到菊池寬文學獎和國家最高榮譽的文化勳章，三年前就任日本筆會會長，目前正與大江健三郎等幾位理事籌備明年在東京舉行的國際筆會。

為了籌備國際筆會，必須向實業界和出版家捐款，井上靖在這方面有很高的本事。有人比喻他是日本文壇的德川家康，能在有意無意間化敵為友，如果當政治家的話，儼然是名幹事長的才具。譬如他與文壇的交往，建立人際關係是很有一手的。當時的文壇有四個重鎮，其一是擁有三千門徒的佐藤春夫，其二是早稻田的丹羽文雄，其三是舟橋聖一，其四是川端康成。普通的作家初出道，至多選擇一個重鎮追隨到底，井上靖則不同，成名作是靠佐藤春夫發表的，之後又參加舟橋聖一的同仁會。同時又加進丹羽文雄的「丹羽高爾夫學校」，最後還輔佐川端康成處理日本筆會理事的工作。換句話說，他同時擁有四個重鎮的精神支持和關懷。

但是井上靖既不師事名家，也不招募徒弟，他與任何人都談得來，並善加照顧，冠婚葬祭他都參加，並致辭。許多編者都以換班方式陪他喝酒。就任筆會會長以後，俗務一增多，寫作的時問也被侵佔了。

每年臨近秋季的時候，大家就開始討論井上的哪一部作品可能給諾貝爾獎看上，東大教授兼文藝評論家佐伯彰一認為，井上靖受獎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說，倘若井上的作品受到重視，可能是描寫成吉思汗東征的《風濤》，以及描寫美國移民的《摘棉花》較有希望，可惜這兩部作品只有韓譯本，而沒有英譯本或歐譯本。

佐伯彰一批評說，井上靖的作品不但通俗而且缺乏張力，通篇是沉悶的敘述，沒有一點高潮，不過描寫遣唐史的《天平之甍》倒是用整個亞洲史的觀點去寫的，這種歷史感覺西洋人是少有的，如果井上的作品得獎，這一點恐怕是主要的理由吧。

另一位文藝評論家山本健吉的看法則是：川端康成的受獎理由是以敏銳的感受性表現了日本人心理的精髓，對象作品是《雪鄉》與《千羽鶴》，這類作品是令西洋人吃驚的，其銳敏烘托出的特色，幾近於一種病態，猶如芥川龍之介與三島由紀夫所具有的，可是井上靖則不同，他正好相反，外國人很難了解他的優點，只有日本人能了解他。

山本健吉說，井上靖有歷史小說，有夏目漱石以來超出水準的新聞小說，何況他還有外國人很難理解的私小說，如《母親記》、《道》、《壺》等，如果因為這些作品而受賞的話，就更使日本人感到欣慰了。

井上靖大學時代因柔道摔壞一隻耳朵是很有名的趣聞軼事，可能因為這個緣故，上半身失去重心，站在講台上總是右肩上斜，稍微前傾，說話的聲音低低的，儘管如此，每次與他通電話，他從來沒有聽錯或漏聽一句話，問他今後的抱負如何？他說今後還是想繼續寫歷史小說，因為人類種種慾望的根源和極限，可以從日本或中國的歷史人物中探求出解答，這種工作是樂趣無窮的。

有位評論家比喻井上靖像一隻水鳥，雙腳在水面下拚命划，表面上卻只見端麗的姿態。然而我的印象中，井上靖卻像大學殿堂裡的一位苦行僧，他曾明白說過，與其當「利休」，他寧願當「西行」，利休是日本安土桃山時代一個特立獨行的奇士，留下許多生平資料，卻沒有作品留下，西行是鎌倉初期的一個歌僧，留下《山家集》等作品，卻「生平不詳」，井上靖身為一個作家，只希望留下作品，而不願留下生活實錄，這或許是他的真正心願，可是活在現代，可能嗎？

（原載民國七十二年十二月十日中國時報，為紀念余氏病逝東瀛所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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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蘭新娘〉席慕容

我的愛人 曾含淚

將我埋葬

用珠玉 用乳香

將我光滑的身軀包裹

再用顫抖的手 將鳥羽

插在我如緞的髮上

他輕輕闔上我的雙眼

知道 他是我眼中

最後的形象

把鮮花灑滿在我胸前

同時灑落的

還有他的愛和憂傷

夕陽西下

樓蘭空自繁華

我的愛人孤獨地離去

遺我以亙古的黑暗

和 亙古的甜蜜與悲淒

而我絕不能饒恕你們

這樣魯莽地把我驚醒

曝我於不再相識的

荒涼之上

敲碎我 敲碎我

曾那樣溫柔的心

只有斜陽仍是

當日的斜陽 可是

有誰 有誰 有誰

能把我重新埋葬

還我千年舊夢

我應仍是 樓蘭的新娘

——看中視『六十分鐘』介紹羅布泊，裡面有考古學者掘出千年前的木乃伊一具，據說髮間插有鳥羽，埋葬時應是新娘。

Table of Contents

〈井上靖及其作品〉劉慕沙

第一章 永泰公主的首飾

第二章 狼災記

第三章 洪水

第四章 漆胡樽

第五章 崑崙之玉

第六章 樓蘭

附錄一 日本文壇的苦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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