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場人物（妖物？）介紹

《都市妖奇談１：影之魅》可蕊

《二○一一年一月十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出場人物（妖物？）介紹

劉地：

種族：地狼

性別：雄性

年齡：七百餘歲

原形：黑色的大狗（狼？）

個性：集人類惡劣本性與一身

喜好：吃喝玩樂，最喜歡吃人和其他妖怪，最討厭「努力」。

職業：市立圖書館的圖書管理員，不過只有他自己高興的時候才去上班。

簡介：本來地狼是居住在地下的妖怪種族，但是他是族中的怪胎，一直住在人類當中，追求享樂和流行，認為用在吃喝玩樂之外的時間都屬於浪費。是周影的好朋友。

周影：

種族：影魅

性別：雄性？

年齡：三百歲

原形：黑色的人型影子

個性：沒有個性

喜好：修煉

職業：出租車司機

簡介：原本是朝生暮死的影魅，最低級的妖物，因為機緣巧合凝聚了形體，開始以修成正果為目的修煉，為了達成目標來到城市裡學習做人，所以有點兒隨波逐流，生怕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火兒：

種族：畢方

性別：雄性

年齡：三百歲

原形：獨爪、白喙、青眼的火鳥

個性：霸道、任性

喜好：聽故事、睡覺、吃其他妖怪、欺負弱小

職業：算是職業惡霸

簡介：畢方是強大的靈獸，本來應該住在崑崙界，只有修成正果的神、魔、仙可以馭使他。但是不知什麼原因，火兒在還是一隻卵時落入了人間界，被影魅孵化出來，所以他和周影生活在一起，把周影視為父兄，也是周影的「護身符」。

瑰兒：

種族：山鬼

性別：女

年齡：五十歲

原形：姿容絕世的女子形象

個性：開朗天真，容易受騙。

喜好：和現在城市中的少男少女一樣，喜歡流行話題、服裝、化妝品和明星。

職業：社會閒散人員

簡介：山鬼自古被稱為山神，是最接近神的妖怪，但是瑰兒出生時故鄉就被開發成了旅遊區，所以她像人類一樣長大，幾乎不會法術，卻比任何妖怪都適應人類社會，她們的種族天生可以駕馭兩種靈獸——文狸和赤豹，所以即使她不會法術也沒有妖怪敢欺負她。

林睿：

種族：九尾狐

性別：雄性

年齡：一百歲

原形：九條尾巴的白色狐狸

個性：聰明、善變、滑頭

喜好：最愛媽媽，喜歡吃雞和鳥類，最怕成為媽媽眼裡的壞孩子。

職業：學生

簡介：小九尾狐的母親在他年幼時被殺，他追蹤兇手從青丘之國來到人間界，為母親報仇之後留在人類母親林青萍身邊，成為她的兒子林睿，母子幸福地生活著。他是火兒最要好的朋友，平時在山南路小學讀五年級。

南羽

種族：殭屍

性別：女

年齡：一千歲

原形：女性殭屍

個性：文靜、善良，但是有點驕傲。

喜好：讀書、彈琴、繪畫

職業：醫生

簡介：她的肉身是北宋時的名妓，青年早逝。屍體受地氣感染化為了殭屍南羽，但是她的才藝和一部分生活記憶留在了南羽身上，常常使南羽感到困惑。南羽在市立醫院裡做醫生治病救人，以血庫裡的血漿為生，決不因自己的食慾殺生，慈悲善良，但是信奉以殺止殺的原則，對看不慣的事從不手軟。

影之魅

影之魅

隨著文明的發展，一種叫做「大都市」的東西開始出現在這個星球上。

那裡大樓高聳，有如同迷宮般的道路，即使在夜晚也亮如白晝。那裡居住著各種各樣的人類，依靠這個城市生存，自身也成為這個都市運作的動力。可是人類也許不會想到，他們每建造一棟大廈，每鋪設一座高架橋，每多亮起一盞徹夜不熄的燈光，就會有多少自然環境被損壞，有多少其他生物因此失去家園，使他們仰起頭來時，再也無法看到熟悉的星空。人們也許永遠不會關心他們將何去何從。但是為了生存下去，他們會強迫自己去適應新的環境，適應人類，適應這樣的都市。

人類也許永遠都不會發現，正在和他們分享這個城市的不僅僅是植物、野狗、野貓、鳥雀或者昆蟲，甚至還有一些比人類還要聰明的、藏匿於人類外表下的「生物」，他們或者出於善意，或者出於惡意，居住在這個城市中，為了生存，為了捕食，為了進化——

城市大了，什麼樣的生物都可能會有——

※※※

市南路是立新市最繁華的夜生活地區。時近午夜，這裡的繁華卻像剛剛開始一樣，形形色色的人在五彩繽紛的霓虹之下宣洩著，享受著生命，消磨著時光。

薛瞳奮力地奔跑著，衝過一家家店舖，衝過摩肩接踵的人群，從大路拐到了一條岔道上。一進入這條燈光昏暗的小路，身後的喧鬧頓時遠去，彷彿一下子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薛瞳回頭看看，那兩個男人還是緊緊地跟了上來，她便繼續往前跑。

一輛車停在薛瞳身邊，副駕駛一邊的車門無聲地打開來。

「小姐請上車。」

「出租車？」薛瞳驚訝地看著這輛紅色的桑塔納出租車。大概司機把剛才薛瞳用手甩頭髮的動作當作了招車，所以徑直開到了她身邊。身後的兩個男人已經跟了上來，薛瞳來不及考慮為什麼這輛出租車不在前面的鬧市區招攬生意，卻開到無人的小巷中來，俯身坐進了車裡。

追上來的兩個男人用粗話咒罵著，追打著這輛車，其中一個還踢了車門一腳。

「小姐要去哪裡？」司機的聲音平靜得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

「S，S大學。」

這位司機對名牌大學的學生出入這種夜生活場所已經司空見慣了吧，薛瞳想著，自己這樣的女性從那種地方跑出來，後面又有兩個男人追著，看到的人都會想到那方面去吧？「其實，剛才那兩個人是——」她覺得好像有必要解釋一下。

不過司機根本沒有聽她說話。

薛瞳側頭打量著這名司機——這輛車並沒有安裝一般出租車都會有的隔離網，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對方。司機屬於長相極為普通的那種人。即使見過九十九次，薛瞳都不保證在第一百次能認出他來。

這司機也不說話，車在沉默中行駛著。

看著窗外越來越冷清的景物，薛瞳忽然有了一種可笑的想法：深夜裡的出租車上，沉默的司機，孤身的女乘客，通向郊外的路——

車突然停住，薛瞳猛地扭頭盯著那個司機。

「到了。」

「啊？」薛瞳透過車窗向前看去，S大學的大門就在十幾步遠的地方。

「車費三十元。」

薛瞳抽出幾張鈔票，數都沒數就遞過去。

她剛跳下車，車子就揚長而去。薛瞳看看手錶，再看看學校大門上懸掛的那面比太陽還準確的大鐘，喃喃自語：「十分鐘，從市南路到這裡三十公里，還要穿過鬧市區——」

「聽說了嗎？就是她。」

「什麼？她？憑她的長相也有人買？」

「你們在說什麼啊？」

「就是那個人——市南路——野雞——」

「呵呵，真的假的——」

「——」

背後的竊竊私語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傳入薛瞳的耳朵，她不屑地撇撇嘴，端起洗漱用具向公用洗漱間外走去。

「瞳。」張倩雖然也聽到了那些謠言，但還是走上去和薛瞳並肩離開，「你今天上午有課嗎？」

「有啊，孫教授的課。」張倩在這個時候表現出的友情讓薛瞳淡淡笑了一下。

「我也是啊，待會兒一起去吧。」張倩盡量表現出沒有聽到過任何謠言的樣子。

薛瞳和張倩並肩走著，她一點兒都沒有因為那些流言蜚語生氣的樣子，反而在嘴角掛著一抹笑意。

張倩看著薛瞳：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相貌平平，裝扮普通。張倩和她同班一年後才記住她的名字。薛瞳是個少言寡語，不太喜歡交際的人。張倩無法相信她會去做那樣的事，也無法相信以她的相貌能去做那種事。但是，薛瞳確實連續數日晚歸，她去了哪裡呢？張倩想問，又怕令薛瞳不快，她一直是把薛瞳當朋友看待的，雖然她不知道，薛瞳並不這麼想。

「嘿，快看，又是一個。」上課前的教室裡鬧哄哄的，一個手裡拿著報紙的男生語調中有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坐在他旁邊的薛瞳從他手裡接過了報紙，在報紙的頭條赫然用彩色大字印著：「殺人魔連續作案，刑滿釋放人員成為第六名被害者。」

看著這樣的標題，薛瞳覺得或許這張報紙和那名男生一樣，正在因為這件事而興奮。在這個浮躁的城市裡，似乎也只有這樣的新聞可以觸動人們麻木的神經了。

事情是這樣的：在短短十幾天內，立新市發生了六起碎屍案。雖說是碎屍案，但只發現了死者的頭部。最初是一個清潔工人在垃圾堆裡發現了一顆人頭，然後第二顆、第三顆，到今天為止已經發現了六名被害者。這一系列案件的共同特點是：死者均為男性，被害時間均為午夜以後，都是被利器割下了頭。其中兩名死者的頭凌晨被發現的時候，血液還沒有凝固。但是死者中有公司職員、大學生、街頭混混等各種身分，無論是年齡、職業、外貌都沒有共同點。案件還有一個重大的疑點難以解釋，就是——

「六個死人，就算剁碎了也可以裝好幾麻袋吧？可是警方像過篩子一樣把整座城市翻了個遍，卻連肉末都沒找到。兇手既然連人頭都敢隨手亂丟，難道還怕屍體被人發現嗎？」學生們利用上課前的間隙議論著案情。

「會不會是販賣人體器官的黑社會組織幹的？」一名學生說。

另一個人搖頭，說道：「我看兇手一定是心理變態，說不定有收集屍體的癖好，把屍體陳列在自己家裡，每天對著他們——」

「啊——」他的形容讓一個女生驚叫起來。大家一起跟著哄堂大笑。

薛瞳低頭看著報紙，喃喃自語：「屍體——被吃掉了啊——」報紙上刊登的被害者的照片越看越眼熟，「這不是昨天晚上追我的那兩個男人中的一個嗎？」薛瞳不知為什麼又想到了那輛送自己回來的出租車，那個沉默的司機，那段只用了十分鐘的路程——

「那個司機——他長得什麼樣子來著？怎麼記不起來了？」教授已經在講課了，教室裡總算安靜了下來，薛瞳托著腮，看著窗外想，「晚上再去一趟市南路吧——哎呀，肚子好餓啊，去市南路之前吃點兒什麼好呢？

※※※

薛瞳在市南路溜躂了幾圈，眼睛盯著一輛輛疾駛過去的出租車，回憶著對昨天那輛車的印象：「我記得車號好像是00544，嗯，對，就是00544——」她嘟噥著，突然扶著旁邊的燈柱大笑起來，「00544，『動動我試試』？哈哈哈哈，怎麼會有這樣的號碼？哈哈哈，笑死我了。動動我試試——哈哈！」顧不上周圍的人把自己當作神經病，薛瞳笑得前仰後合，很久沒有這麼痛快地笑過了，「動動我試試，有意思，我就來試試吧。」她微微地瞇起了眼睛。

一輛出租車緩緩駛來。

「00544！」薛瞳連忙招手。

「請上車。」還是那個聲音裡一點兒感情都沒有的司機。

「小姐去哪裡？」

「東郊成信養雞場。」

※※※

市南路的街頭，一名穿著長裙的少女站在剛才薛瞳的位置，帶著迷惘的表情看著駛走的出租車。她美麗的面容上那種若有所思的天真吸引了不少男性，終於有兩名青年上前和她搭訕。少女原本想跟上薛瞳和那輛出租車的，看看眼前的男子，終於還是改變了主意。

※※※

成信養雞場位於城鄉結合部。車行駛在連路燈都沒有的小路上，透過車窗只能看到兩邊的玉米地和漆黑的夜空。

「停，就是這裡。」離目的地還有很遠薛瞳就讓司機停下了車。

司機什麼也沒說，不僅停下車，而且關上了所有車燈，熄了火，回過頭看著薛瞳。

兩個人在黑暗中對視著。薛瞳問：「你，不是人類吧？」薛瞳一把扣住司機的脖子，「都是因為你這傢伙，我已經半個月沒有吃到可口的飯了。即使你不是人類，現在我也沒得挑了！」說著，一口咬在了司機的咽喉上。

「即使你想吃我，我也沒有血肉可以讓你吃啊。」雖然被薛瞳的利齒咬在脖子上，司機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原來是個『地狼』（注一），都是因為你這個只知道吃的傢伙，給我添了這麼多麻煩。」

薛瞳發覺自己的牙齒沒有撕破皮肉的感覺，也沒有濕熱的血液流進自己的口中。她用利爪一扯，司機的頭從脖子上滾落，一直滾到了車窗外的地上。不等薛瞳再伸出手去，在地面上滾動的人頭和車座位上的身體便一起消失了。

「呸，呸，吃到了怪東西！」薛瞳一邊吐著口水，一邊拉開車門走了出來。

現在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年輕的女大學生，而是長髮垂地，生著利爪，有著火紅色眼睛的妖怪模樣——地狼。

一隻手突然從車的陰影裡伸出來抓住了他的腳腕，地狼猝不及防，被甩了出去，重重地落在田地裡。地狼從被自己壓倒的玉米上爬起來，看著從陰影裡冒出來的對手。他也不再是那個青年司機，而是一團人形的黑影，只有一雙青白色的眼睛轉動著，緊盯著地狼。

「原來是個低等的影魅，呸，呸，這種東西根本不能吃。」地狼揮動了一下自己的利爪，「你這種最低等的東西竟然也可以修煉出人形，真是不容易啊，可惜現在我不得不毀了你的修行。」

影魅低頭躲過地狼的一爪，一下子又消失在黑暗中。地狼警惕地看著夜色裡到處都是的暗影，不知道這個可以溶合在影子中的影魅接下來會出現在什麼地方。

影魅猛地從地狼的影子裡跳出來，地狼敏捷地一躍，躍到了出租車頂上。影魅想要追擊，卻發覺自己沒法移動身體，他低下頭，看到自己的一隻腳不知何時陷在地面裡，竟然無法拔出了。

「你以為我『地狼』的名字是白叫的？大地可以抓住一切，即使你只是個影子。」地狼說著雙手一揮，泥土、石塊便從地面上像箭一樣射出來，向影魅襲去。影魅的身體在被擊中前再次消失，然後從那些泥土、石塊細小的陰影中一點點出現，重新凝聚在一起。他不敢再落到地上，漂浮在半空中對著地狼。

「等一下。」地狼想起了什麼，「影子不需要吃東西吧？難道那些只剩下頭的人不是你吃的？」

「他們不是你吃的嗎？」

「——」

地狼一下子坐倒在車頂上，攤開手說道：「什麼嘛，原來找錯了人，白費了我半個晚上的力氣。」

影魅落下來，將信將疑地問道：「真的不是你幹的？」

地狼盤腿坐在車頂上，說道：「騙你有什麼好處？再說，我像那種挑食的傢伙嗎？吃東西還要留下個頭給人類看。」

影魅落到地面上，慢慢恢復成人類的模樣：「這麼說，你也在找那個傢伙？」

說起「那個傢伙」地狼就一肚子氣：「當然了，你知道他給我添了多大的麻煩嗎？原本市南路是個多好的覓食地點，可以吃的對象多得挑都挑不完。被他這麼一弄，警察什麼的都湧到那兒去了，我根本沒辦法吃東西了。他擅自跑到我的地盤上吃人也就算了，竟然還不顧規矩把事情弄得滿城風雨！你說，這樣的傢伙不教訓一下怎麼行？」他停了停，問道，「你也在找他？為什麼？你總不會是為了食物而——」

影魅說：「因為他也給我添了大麻煩。他吃的人裡有一個出租車司機，那是我雇來白天開車的——我自己晚上才出來。現在他死了，警察調查他所有的社會關係，發現他曾經侵吞了我數目不小的車費，加上我只在夜裡出來開車，沒有他們說的『不在場證明』，就把我列為了懷疑對象。我不喜歡被人類注意，這樣的事很讓人心煩。現在警察天天跟著我，他再不停止亂來，我的生活就要被攪亂了。」

「那麼我們就有相同的目的了。」地狼從車頂上跳下來，「要不要跟我合作？教訓一下那個不懂規矩的傢伙。」說著向影魅伸出手來，「我現在叫薛瞳。」

影魅伸手跟她握了一下，說道：「周影。」

「周影？哈哈哈哈——」薛瞳大笑起來，「你是影魅，名字叫周影——周圍全是影子？你的車號是『動動我試試』——哈哈哈哈，想不到你這傢伙這麼有幽默感。」

周影看著她，露出人類看到神經病時的典型表情。

看到周影一點兒都不附和自己，薛瞳笑了一會兒覺得無趣，揮揮手準備離開。走了沒幾步，周影忽然叫道：「等一下。」

薛瞳抱著手臂回過頭來。

「你還沒有給我車費。」

「什麼？」

「車費四十元，謝謝。」

薛瞳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你——不是這麼小氣吧？」

「我已經沒有算『回空』了。」

薛瞳一邊不情願地掏出錢包，一邊嘟囔：「開出租車作個樣子就行了，你還真用它掙錢不成？我們想得到錢辦法多的是。」

「人類是通過工作來掙錢的，我的工作就是開出租車。」

「你又不是人類。」

「所以才要學著做個人類。」

薛瞳皺皺眉：「我們比人類長壽，比人類強大，幹嘛要學著做人類？」說著，把一張百元大鈔塞到他手裡，揮揮手說，「別找了。」

周影還是找了六十元給她，說道：「像我這樣低級的影魅想要得成正果，必須要先成為人類，沒有別的途徑。」

「什麼？」

「沒有別的途徑。」

「前面那一句。」

「先成為人類。」

「再前面。」

周影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剛才說你想『得成正果』？我沒聽錯吧？」

「對啊。」

「『得成正果』？哈哈哈哈！」薛瞳縱聲大笑起來，他乾脆趴在機箱蓋上，用手拍打著車頭大笑，「我幾百年沒聽過了，現在還有妖怪要『得成正果』？天啊，你這傢伙實在太逗了！哈哈哈哈——我不行了！你簡直——簡直——哈哈哈哈——」

周影看著她一下一下打在車頭上，心疼得直皺眉頭：「我們這些妖物生存的目的不就是得成正果嗎？」

「喂，喂，喂，別『我們』『我們』的，現在有這種想法的神經病可就你一個了，我也好，其他的傢伙也好，可沒聽說過誰有這種想法。」薛瞳好不容易忍住笑，擦著笑出來的眼淚站起來，「在以前或許是這樣。記得我小的時候，周圍的同類還都忙著吸取日月精華、採補、修煉，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得成正果，但那已經是幾百年前的老皇歷了。現在人類的文明越來越發達，到處都是這種繁華的大城市，我們生活得越來越容易，誰還要修什麼正果啊？

以前要是吃了一個人，總會在他生活的那個地方引來驚慌和議論。現在不同了，在這樣的大都市裡，別說是失蹤一個人、十個人，就算是一百個人不見了都不會引起多大的動靜，只要手腳乾淨一點兒就好了。

以前想要混進人群裡需要一大堆謊言，周圍的人總會對你的來歷啊、過去啊什麼的問個不休。現在不同了，只要交出幾張有法律效用的表格，你就是個堂堂正正的人類。只要你用人類的樣子站在那裡，才沒有人會關心人皮下面包著什麼。

所謂的修成正果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讓自己更強大，讓自己擁有更好的生活？現在的人類當中已經很少有靈力師，幾乎沒有人可以降服我們了。我覺得過這種偶爾吃個把人打打牙祭，平時就盡情享受的生活已經很好了——其他的傢伙基本也跟我一樣，大家都覺得這樣生活很不錯，何必還要苦苦修行上千年，去求什麼正果呢？修成正果又怎樣？能成為神、魔、仙又怎樣？一定比現在過得好嗎？我們的時間也不是無限的，應該及時行樂才對。一萬個妖怪裡面也不見得有一個修成正果的，我勸你還是別自討苦吃了。你不喜歡吃人，下次介紹你去玩些其他有趣的事，別把自己的精力浪費在這種事上了。」

薛瞳說完向他揮揮手，隱沒在土地中離去了。

周影看著她消失，第一次開始考慮自己為什麼要「得成正果」。

他原本是一隻最低級的影魅。魑魅魍魎在妖物中已經是最低等的、沒有什麼智力和法力的東西了，影魅更是低級中的低級，他們連形態都沒有，只是一團陰影而已。在空間中沒有目的地飄蕩，或凝結、或飄散，連思維能力都沒有。周影能夠有自己的想法，並且修煉成「妖」，已經是近乎於奇蹟般的異數了。

他用了兩百年的時間才成為一隻妖，然後又用了一百年才成為周影。周影來到這座城市中學習怎麼做一個人類，因為他本能地知道妖要修成正果必須要先學會做人。

修成正果，這原本是周影唯一的目的，但是既然其他的妖都不這麼做，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一隻妖不去修煉又能做什麼？吃人？享受？這一切又為什麼？

周影用手敲敲頭。

他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會，雖然終於擁有了自己的形體和思想，但是他不但還沒有學會做人，連怎麼做一隻妖都還沒有學會。

「還是沒找到他。」薛瞳長嘆了口氣，無力地靠在周影的車上。

他們倆合作尋找那隻連續吃人的妖物已經兩天了，這幾天每天都有被害者，但是周影和薛瞳什麼線索都沒有找到。

薛瞳呻吟著說道：「原本是隔一天吃一個人，現在是一天吃一個，每次還都留下個人頭。再讓他這麼下去我一定會餓死的。」

周影想起什麼，認真地問道：「如果不吃人吃其他的東西，你能吃飽嗎？會被餓死嗎？」

「人類的食物很好吃，我吃什麼都能吃飽。說會餓死是跟你開玩笑的啦！只是人很好吃，過一段時間就想吃一個解解饞。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一般多久吃一次人？」

「看心情啊，少的時候幾年不吃，多的時候十幾天吃一個吧——看看遇不遇得到想吃的人。你不是吃素的嗎？為什麼問這些？」

「其他吃人的妖物也和你一樣嗎？」

「不是說過大家差不多嘛。你到底想問什麼？想學著吃人了？我教你。」

周影凝視著她，問道：「那他為什麼每天都要吃？」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他怎麼吃人吃得這麼頻繁，不至於這麼饞吧？除非——」她和周影相互望著，異口同聲地說：「他拿人當主食。」

「有多少妖是拿人當主食的？」

「一般沒有這樣的啊，除非他是由著性子亂來。」薛瞳捶了一下車頂，「他瘋了啊！這樣下去人類遲早會察覺到不對勁的。他這麼囂張，萬一把有靈力的人類或喜歡多管閒事的仙、靈引來，那這個城市裡的妖們就要跟他一起遭殃了。」

「可是我們明明知道他就在這一帶，卻偏偏找不到他，你說這是為什麼？」

「因為——因為他的等級比我們高——可能是一隻精，一隻靈，他比我們強大，所以能在我們面前隱藏起自己的妖氣。也許他就在旁邊看著我們每天尋找他，正覺得有趣呢。」說著說著薛瞳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周影也臉色蒼白地道：「那我們還找下去嗎？」

「也許等不到找到他，我們就成了他的食物了。」薛瞳嘆氣說，「你覺得呢？」

周影說：「我不是早就說過嗎，我沒有血肉供他吃，而且我還有一個『護身符』可以依靠。我老是覺得不找到他就沒法在這個城市安心住下去。我還要去找他。你呢？」

「你說得對，我們找。」薛瞳聳聳肩，「反正我也不會讓你孤軍作戰。」她拉開車門坐到周影身邊，「先送我回學校，我累得一步也不想走了——我會付你車錢的。」

周影看看她，發動車子說道：「今天不收錢，免費送你。」

「哎，周影，你說的『護身符』是什麼啊？給我看看。」

「現在不在。」

「別小氣了，『護身符』會不放在身邊？給我看看吧。」

「別妨礙我開車。」

「在哪兒呢？我自己找——」

「薛瞳——」

「——」

紅色桑塔納駛遠了。一雙眼睛一直盯著它，目光中充滿了嘲弄。

※※※

「這個怎麼樣？」

「太胖，吃了會長肉的。」

「那個呢？」

「太瘦，硌牙。」

「不胖不瘦那個？」

「太醜，不吃。」

「你已經挑了三個鐘頭了，難道滿街上的人類沒有一個能吃的嗎？」周影實在難以理解這種對食物的挑剔。

「難得吃一次，怎麼能吃看起來就不好吃的東西。」

周影和薛瞳坐在車裡，對著過往的人群挑挑揀揀。

他們覺得既然「那個傢伙」敢如此囂張地吃人，一定是把這個地方當成了自己的地盤。如果其他的妖物也在這裡捕獵，這個自大的傢伙一定會忍受不了。所以他們決定由薛瞳出馬在這裡吃一個人，看看能不能激怒那個傢伙，讓他主動來找他們。但是薛瞳堅持吃東西要色香味俱全，挑剔地選了半個晚上還是沒有選好目標。

街頭一陣喧鬧聲傳來，周影把車往前開了一點兒，看到一夥兒醉醺醺的男人正在毆打一名女子。不一會兒那個女子的上衣就被他們扯掉了，赤著上身蜷在地上哭泣。其中一個男人抓住她的頭髮，強行在她嘴上亂吻，然後一個耳光把她打倒，抓起她的手提袋，哼著下流的曲調，和另幾個人一起向前走去。看熱鬧的人紛紛給他們讓路。

那名女子坐在路中間哭泣，卻沒有一個人過去扶她起來。

這個城市，這條街道就是這樣，冷漠、殘忍、弱肉強食。不但生活在這裡的人類已經習慣了這一切，就連這個城市的妖物也對此司空見慣了。

「我要吃他。」薛瞳指著那個男人說道。

「他喝醉了，好吃嗎？」周影評論道。

「我就喜歡酒心巧克力，怎麼？不行啊？」

周影眼神裡閃過一抹明瞭，發動車子悄悄跟上了那群人。

漆黑的玉米地中，地狼把獵物扔在地上，下口之前先東張西望了一番，確信沒有第三者在場後，他才放心地咬斷了獵物的喉嚨，開始慢慢地品嚐。

一片烏雲飄過來，把原本就不明亮的殘月遮了個嚴嚴實實。

一條黑影從田中跳出來，撲到了地狼身上。地狼早有準備，不等對方的牙齒咬中，閃身滾到了旁邊。

「你終於出現了。」地狼舔著手背上的輕傷，盯著對方說，「不守規矩的傢伙，給別人添了這麼多麻煩，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

襲擊地狼的是一名人類少女，她剛剛收起長如利刃的爪子，用舌頭吸去了指尖上沾著的地狼的一滴血，神情嫵媚地看著地狼，什麼話都沒說。

地狼站起來，鄭重地說：「我不反對你在這個城市生活，但是請你注意——不要變成過分美麗的人類；吃東西的時候不要太挑食，至少要想辦法把吃剩下的部分處理掉；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不論何時，盡量不要引起人類的注意。」

「變成美麗的樣子比較容易吸引『食物』嘛。」少女用柔美的聲音說，「而且我根本不想生活在人類的城市裡，對我而言，這裡只是儲存食物的倉庫而已。我才不在乎人類會不會注意到我呢，難道你會在乎『食物』的想法嗎，地狼？」

地狼冷冷地看著她，說道：「對我而言，這個城市不僅有很多的食物，這裡還是我的家。你已經影響到了我的生活。如果你執意要這樣下去，那麼我只能請你離開這個城市。」

「這裡的食物很美味，我可不想現在就離開。」少女嗲聲嗲氣地說，「總有一天我會走的，但絕不是現在。」

「就是現在，你必須離開——不過你可以選擇，是活著離開還是變成屍體再走。」

「呵呵呵，地狼，你只是一隻妖而已，竟敢在我面前說這種大話，有什麼後果，你應該已經想過了吧？」

「好言相勸你既然不聽，那就去死吧！

地狼話音剛一落地，原本躺在少女腳邊的「屍體」忽然跳起來從背後抱住她，雙手插進了她的肩頭。地狼趁機撲上來，張口向她的喉咽咬下去。少女奮力一扭脖子，地狼只咬住了她的肩膀。隨著少女發出的一聲尖利的號叫，她身後的「屍體」一下子撲過來推開了地狼。刺眼的白光像閃電一樣飛過，擋在地狼和少女之間的那具「屍體」頓時化作了無數的碎片，散落在少女的周圍。

地狼看著少女此時的樣子——她還是人類的身體，但是背上生著長長的鬃毛，腳像馬蹄，手像虎爪。十隻手指宛如十把彎曲而鋒利的鐮刀，在微弱的星光下閃著寒光，這雙利爪連岩石都可以輕易地切開。他的頭部長著一顆龍頭，利齒突出唇外，雞蛋大的眼睛放射出青色的幽光。

「窫窳（注二）！」地狼深吸了一口氣，「看來我們惹上大麻煩了。周影，你沒事兒吧？」

被窫窳的利爪撕成碎片的周影已經化成了無數的黑影，一片片很吃力地蠕動著，終於聚合在一起，形成一個人形坐了起來——剛才若不是他反應及時，被切成碎片的就是沒有再生能力的地狼了。

「我沒事，你也不要緊吧？」

「馬上就會『要緊』了，是一隻窫窳！」地狼緊張地盯著敵人，汗水開始滲出皮膚，「我們可能太自不量力了。」

※※※

窫窳原本是一名天神，他被同僚貳負神和他的臣子危謀害，充滿怨恨的屍體化為了龍首、虎爪的怪物。成為怪物的「窫窳」完全迷失了作為神時的性情，凶殘暴虐，以吃人為生，並且逐漸形成了一個妖物的種族。這種怪物雖然是精怪的一種，但是他們最初是由天神的屍體化成的，神的法力或多或少地殘留在了他們的體內，所以他們這個種族力量之強大，在精、妖、鬼、怪中可以說是數一數二的。

看眼前這隻窫窳的樣子，一點兒也沒把地狼、影魅這樣的對手放在眼裡。

※※※

地狼雙手一揚，地面裂開了一個大口，所有的泥土、岩石紛紛化為武器向窫窳射去，窫窳連動都沒有動，舞動雙手，這些東西便被她砍得粉碎。在這些東西的陰影裡，周影手執一柄影子凝結成的長刀，忽然閃現出來，一刀刺中了窫窳的胸口。窫窳「格格」地笑著，迎著刀鋒一挺胸膛，周影的影刀連她的皮膚都沒有刺破。窫窳利爪一抬，周影便飛了出去，倒在田地裡。

窫窳這一爪用上了很強的法力，周影跪在地上，肩頭的缺口一時竟無法復原。

地狼抬起一塊大石頭，迎頭向窫窳砸下去，自己則趁著窫窳抬頭擊碎石頭的機會潛入地下，來到對手的正下方，扯住她的腳踝用力往地下一拽。窫窳的小腿以下頓時陷進了地面，無法動彈。地狼的利爪從地下探出來，五隻尖指一起插進了窫窳的大腿。窫窳低哼了一聲，用力抬腿踢出，地面頓時出現了一個大坑，不僅大量的泥土被踢出來，地狼也從地下被帶了出來。地狼捂著自己剛才抓傷窫窳的左手，在地上翻了幾個滾才爬起來——他的左手卻已經被窫窳剛才的那一腳踢斷了。

「難道今天真的要死在他手中？」活了幾百年，地狼第一次冒出這樣絕望的念頭。

「你是一隻很勇敢的地狼。」窫窳的聲音如同人類的幼兒，天真可愛，「我會為了你打破只吃人的習慣的——雖然你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好吃。」說著一步步逼向地狼。

窫窳走了幾步，忽然發覺自己無法移動了。仔細一看，才發現周圍密密麻麻的玉米影子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實體，像個籠子一樣困住了他。「影魅！」她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個名字。她自己的影子也驀地跳了起來，舞動利爪撲了過來。

影子雖然沒有和實體一樣的力量，但卻是打不壞、殺不死的。窫窳和自己的影子搏鬥之餘，還要應付再次撲上來的地狼，心情開始急躁。她猛地咆哮一聲，身體突然脹大，無數的水箭從他口中射出，地狼和周影一起被擊中，摔倒在她腳下。

地狼被一支水箭射穿了腹部，血流不止，委頓在地。

對於周影來說，操縱生物的影子本來就極為消耗精力，更何況是像窫窳這樣法力強大的精怪的影子，他已經耗盡了精力，又被水箭穿透，連他自身的影像也越來越淡，幾乎可以透過他看見後面的東西了。

窫窳也不再是原來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她的身上滿是地狼抓的一道道血痕，耳朵被周影撕開了一道口子，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她看著兩個對手，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氣憤，聲音有些顫抖：「你們——你們竟然可以把我逼到這種地步，你們這些低等的傢伙！」說著抬腳向周影踩下去。

「啊！」地狼驚叫了一聲，眼睜睜地看著周影在窫窳腳下飄散，勉強凝結起，再一腳，再飄散，再一次勉強凝結。周影的再生一次比一次吃力，凝結後的身體也越來越淡。

「混蛋！別碰他！」地狼猛地撲上去，用盡最後的力氣勒住窫窳的雙臂，把她拖開，「周影，你快逃！」

「地狼——」

「快逃！」

窫窳的利爪插進了地狼的肩背，但是他依舊沒有放手，死死地抱住對方。

「火兒，就是現在！」周影大喊一聲，向無法動彈的窫窳扔出一樣東西，「快動手！」

地狼看著那小小的東西閃著一點兒火光向他們飛來。「只是一枝點燃的火柴而已啊。」心中正這麼想著，那朵小小的、燃燒著的火焰裡猛地撲出一團亮光，令地狼不敢直視，閉上了眼睛，他的鼻子裡嗅到了炙燒皮肉的氣味。

周影衝過來抱住地狼，把他從窫窳身邊扯開。

地狼難以置信地看著空中，問道：「那是——什麼？」

「我的『護身符』。」

「天啊，那是——那是一隻畢方（注三）！」地狼一陣顫抖，緊緊抓住周影的肩膀。如果說看到窫窳時他只是驚訝、畏縮的話，當他看到這隻畢方後則驚恐得連站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空中飛動著一隻鷹般大小的「鳥」，他的樣子很像鳳凰，但只有一隻腳爪，白色的嘴，青色的眼睛。他的身體、他的每一片羽毛都是燃燒著的火焰形成的，此時他身上的火焰燃燒得如此猛烈，不但照亮了周圍的一切，還使他看起來像是金黃色的。

畢方，火的靈獸。

靈，在神、魔、仙、靈、精、妖、鬼、怪、魑、魅、魍、魎的劃分中是最特別的一種。他們的法力是與生俱來的，不需要通過修煉取得，但是他們也不能提升等級，得成正果。這種法力僅次於神、魔、仙之下的靈物一般居住在一個叫作「崑崙」的地方，只有神、魔、仙可以召喚和馭使他們。不知為什麼影魅的身邊竟會有一隻畢方，而且還會聽從等級比靈低許多的影魅的命令。

和其他的靈獸如應龍、大風、飛廉、游光等相比，火屬性的畢方對於低等的妖物具有更大的威懾力，因為妖一般都生性怕火。地狼第一次看見畢方，內心的恐懼比看到窫窳時還要難以掩飾。但是他看得出來，這隻畢方還是隻幼獸，長大的成年畢方應該像鳳凰般大小，而且成年畢方的一擊足以把一隻窫窳燒熟，但現在窫窳還在向空中亂抓，企圖把畢方打落。

「火兒，小心他的水箭！」

畢方出其不意的一擊燒瞎了窫窳的眼睛，但是此後窫窳揮爪亂抓，又四處攻擊，使得畢方無法再靠近她。繞著對方飛了幾圈後，畢方有點兒著急，試著衝上去幾次，反而被打落了幾片羽毛，這些羽毛一脫離他的身體便化成了火焰，燒焦了幾塊田地。

周影知道這隻年幼的畢方還不足以和窫窳對抗，縱身上去幫忙。

窫窳瞎了眼，又疼又氣，利爪揮舞得越來越沒有章法，她的攻擊大多數都被畢方化解，終於被周影纏住了身體，最後地狼撲上去，一口咬斷了他的喉嚨。

窫窳搖搖晃晃跌倒在地，四肢抽搐幾下，終於不動了。

地狼和周影對視一眼，一齊跌坐在地上，也無力再動了。

「影，還是我最厲害。」畢方自吹自擂著從空中落在周影肩上，撒嬌似的把頭塞到周影懷裡。地狼連滾帶爬地從他們身邊爬開幾步，指著畢方說：「喂，別叫那東西靠近我！」

影魅撫摸著畢方的羽毛，白了他一眼：「火兒還只是小孩子，你怕什麼？是他救了我們。」

「就是就是。」畢方也伸出頭來咂著嘴說，「忘恩負義，待會兒吃了你。」

地狼咧咧嘴，又後退幾步，反正他就是不敢靠近一隻畢方，不論他是不是小孩子。他支撐著走到窫窳的屍體旁用腳踢踢，說道：「叫那隻畢方把她燒了吧，免得人類發現了大驚小怪。」

畢方火兒斜著眼開始看他。

「你不是餓了嗎？吃乾淨點兒就是了。」周影覺得放一把大火太招眼了。火兒又斜著眼開始看他。

地狼回過頭來看著他：「我們雄性地狼是不吃雌性的，不是同類的雌性也不吃。」

「啊？」周影一下瞪大了眼，「可是，薛瞳不是女的嗎？」

「薛瞳？那是為了捕食方便才變成的樣子啊。你看看我現在的真身——」地狼上下地打量自己，「我哪裡像雌性啊？該不會——」他瞇起眼睛問，「你不是雌雄不分吧？」

「人類的男女很好分辨。」

「只能分辨人類？那就是真的分不開咯。」

「我們魑魅本來就沒有性別！」周影惱羞成怒地說道。

「那麼，你一直以為我是雌性了？哈哈哈哈，我是雌性？哈哈哈哈！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地狼放肆地大笑起來，一邊因為觸動了傷口而疼得皺眉，一邊又想大笑，臉上的表情十分滑稽，好不容易他才止住笑聲，揮揮手說，「不過沒關係，我會教你的。我還會教你怎麼過得舒服，怎麼享受人類發明的東西。你交過女朋友嗎？我認識上百個女性，分幾個給你。你喜歡人類還是妖怪？你會上網嗎？我最近發現了一個聯網遊戲，我可以教你，我們一起組隊去打架，可以開槍，『砰砰』——」

「謝謝，但我還要修煉，恐怕不能分心去學那些。」

「修煉？你還沒放棄修成正果的打算啊？」

「以前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為什麼要拚命修煉，但是既然大家都不一樣——你喜歡人類的生活，喜歡過舒服的日子，為了保護這樣的生活甚至不惜和窫窳戰鬥；窫窳就想盡情地吃人，什麼都不顧忌；而我呢，你們這兩種生活我都不喜歡。我和你們不一樣，你們一出世就什麼都有了——思想、形體、法力——所以你們想過什麼日子完全可以自己挑選，而我是一隻最低級的、從沼澤的陰氣裡生出來的影魅，原本沒有形體，沒有思維，什麼都沒有。我要是不修煉進化，早就消散得無影無蹤了。雖然我現在可以挑選自己想過的日子，但我還是很想知道一隻像我這樣的影魅可以做到什麼程度。我不知道自己說明白沒有，我也不是非要修成正果不可，就是想知道，我，一隻影魅努力過之後可以走到哪一步。」

「你會修成正果的。」地狼說，「因為你這麼努力、執著。還因為——我，聰明的地狼不會和你競爭，你當然有機會了。」

周影笑道：「是嗎？」

「有進步，有進步！」地狼大聲嚷嚷著，「你現在在笑哦！認識你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到你笑，越來越像人類了。大有進步啊！」

周影的笑容僵在臉上，一時不知道做什麼表情才好。

「不過還不夠好，我來教你怎麼笑。」地狼說著，把一隻腳踩在窫窳的屍體上，指著屍體大聲說，「你這個不自量力的傢伙，竟然敢和我作對！現在知道厲害了吧？我可是天下第一的地狼，哈哈！哈哈哈哈——」說著張狂地大笑起來。

「撲通！」他的笑聲還沒有結束，就被火兒一翅膀從窫窳屍體上打了下來。

「滾開，地狼！這是我的晚餐！」火兒氣勢洶洶地說著。剛才地狼和周影商量著怎麼處置窫窳的屍體，惟獨沒有提到「獻給火兒吃」這一條，他已經很生氣了，現在居然還不主動承認錯誤，只顧彼此聊天，忽略了自己的存在，「你想跟我搶食物？活膩了啊！」他咆哮著嚇唬地狼，把他嚇得坐倒在地，才滿意地低頭用嘴在窫窳身上啄了幾口，稱讚道，「味道不錯，我好久沒有吃到妖怪了——總是吃人類都把舌頭吃麻木了，這次我要好好享用，吃完了她就吃這隻地狼，可以吃上好幾天——」他斜眼看著地狼說。可是話還沒有說完，他就垂下翅膀，低下了頭，雙翅還護著他的晚餐，但已經因為剛才對付窫窳的疲累而進入了夢鄉。

地狼看著正好倒在自己身上的火兒，不敢推開他，又不想讓他繼續倒在自己身上，笑容僵在臉上，尷尬得不得了。

周影看著他，先是抿起嘴唇，最後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哈哈哈——」

「哈哈哈哈——」

※※※

街邊的一名青年男子吸引了路過的女性大半的目光。這名身材修長、五官俊美的男子旁若無人地微笑著，向女性們拋送著挑逗的眼神。一輛出租車不等他招手就在街邊停下來，青年男子鑽進車裡。

「先生去哪裡？」

「XX旅館，和『雌性』有約會哦。」青年男子對著車上的反光鏡搔首弄姿地道。

周影白了他一眼：「不是說在人類中生活，外表要盡量不引起他們的注意嗎？」

「那是指捕食獵物的時候，我現在的目的又不是為了吃。」

周影搖著頭淡淡一笑。

「對了，我現在名字叫劉地，這是我最喜歡的名字，你要記住啊。」

「劉地？」

「你可以叫『周影』，我為什麼不能叫『留地』？」

「隨便你。」

劉地深吸口氣，皺皺鼻子，問道：「你車裡什麼味道？好難聞啊！」

「我剛剛拉了一家黃鼠狼，是他們的味道吧？」

「黃鼠狼？」

「嗯，他們去肯德基了。」

「黃鼠狼去肯德基？哈哈哈哈哈——」劉地看著車窗外的繁華街道，大笑著感歎道，「城市大了，還真是什麼生物都會有啊——」

※※※

注一：

地狼：

《屍子》：地中有犬，名曰地狼。地狼，生活在土中的一種怪物，外形像狗，跟其他怪物一樣，修行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擁有人型的外表。

注二：

窫窳（音ㄧㄚˋㄩˇ）：又名猰貐。

《山海經．海內北經》：貳負之臣曰危，危與貳負殺窫窳。

《山海經．海內西經》：猰貐龍首，居溺水中——其音如嬰兒，是食人。

在古代神話中窫窳只有一隻，而且因為為害世間，在后羿射日的故事中被后羿誅殺，《都市妖奇談》的故事中則把他寫成了一個種群，這是筆者在小說中的構想，請勿多作追究。

注三：

畢方：

《法苑珠林．後澤圓》：火之精名曰畢方，狀如鳥——

《山海經．西次三絲》：有鳥焉，其狀如鶴，赤文青質而白喙，曰畢方，其鳴自叫。

畢方是一種火的精靈，傳說中黃帝在西泰山會合天下鬼神，他坐在六條蛟龍挽的寶車中，為他駕車的就是畢方。畢方既然有資格為黃帝駕車，而且可以駕馭六條蛟龍，可見是一種法力強大的靈獸。

女蘿山鬼語相邀

女蘿山鬼語相邀

「喂，討厭啦，跟我約會的時候還在想著工作！給我看看在寫什麼？」

「沒什麼，是工作日記。」

「咦？這個男人是誰？你這個刑警隨身帶著他的照片，估計不是什麼好事，是通緝犯嗎？」

「那倒不是，他只是一個案子的相關人員，連嫌疑犯都算不上，不過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很可疑。」

「看照片可是個挺老實的人，他犯了什麼案子啊？竟然倒霉地落在你這個工作狂手中。」

「說來話長，你還記得幾個月前轟動一時的『斷頭案』嗎？」

「就是那個只發現了幾顆死者的頭，但是其他部分卻一直找不到的案子嗎？我當然知道，好歹我也是刑警的女朋友啊。聽說到現在也沒有破案，難道你是說這個人和那個案子——」

「對。這個人名叫周影，是個出租車司機，就是這個案子的相關人員。」

「他有可能是兇手嗎？不太像哦。」

「沒有證據當然不能亂說，但是他確實很可疑。」

「為什麼？」

「我剛才說了，他是個出租車司機，有一輛紅色的桑塔納轎車。雖然他以開出租車為生，但是他雇了一個司機白天替他開車，自己只在晚上工作。任誰想一下也知道，出租車這一行不僅白天的收入比晚上好，就算安全係數也是白天高些。所以一般的車主即使要僱人開車，除非是白天有其他的工作，否則都是讓雇來的司機晚上工作的。這個周影卻與眾不同，他白天沒有其他工作，也不出門，卻偏偏要選擇晚上開車。」

「這只是人家的生活習慣，扯不到犯罪行為上去吧？」

「可是他雇的那個司機死了啊！第一個被害者就是他。」

「啊！可是——他的殺人動機呢？」

「那個司機坑周影的錢，他總在車費上動手腳，給周影開了九個月車，前前後後弄走了四千多——這還是估計的數目，這種事沒法查出準確的數字來。一輛出租車總共能掙多少？你想想，周影能不恨他嗎？」

「周影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我問過他，他說早就發覺了，但是覺得那個司機上有老下有小，挺不容易的，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這麼說他是好人啊。」

「你呀，老是這麼天真。有一天人家把你賣了，你還幫人家數錢。反正我是越調查越覺得周影可疑。監視他那麼久，最大的發現就是他生活很有規律——每天傍晚6：30準時和雇來的司機交班，工作到次日凌晨6：00，然後開車去公園——」

「晨練？」

「不知道算不算晨練，他就是坐在假山上的亭子裡看風景，太陽出來後就走。7：00整和雇來的司機交班，然後步行去超市買一天的食品，7：30回家。回家後不再出門，一直到再次出車為止。但是他每個週三下午會出門逛書店。新華書店、科教書店、文化書店、外文書店——一路下來決不拐彎，連先後順序都不會錯，最後去市立圖書館借書還書，然後回家。他一周除了工作就出這一次門。沒有親戚、朋友，和鄰居沒有往來，家裡甚至連電話都沒有，你說他可不可疑？」

「我覺得人家挺正派的啊，生活規律，勤奮好學，知識面還挺廣呢。你們發現人家有什麼不良行為嗎？」

「就是因為沒有才可疑啊。你想想，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不抽煙不喝酒，不去娛樂場所，連鄰居都不來往，意味著什麼？」

「正人君子！」

「拜託！你沒聽過俗話說『清水池塘不養魚』嗎？像這種外表看起來很正派的人，才容易有大問題呢。這麼孤僻的人最容易產生心理扭曲，說不定他就是那個連殺了六個人的變態殺人狂！」

「這麼說來——就算他有理由殺那個雇來的司機，但其他人呢？和他有什麼關聯嗎？」

「他畢竟是個出租車司機啊，什麼樣的客人都有可能遇到，說不定那些人坐車的時候得罪了他呢？再說，那些變態殺人狂殺人需要什麼理由嗎？我記得去年那個系列殺人案的兇手就是只要看到鑲著金牙的人就想殺——不過你說那麼多死者都只找到一個頭，剩下的部分兇手能怎麼處理呢？不說這些了，反正我覺得周影的嫌疑最大，我會繼續監視他，看他什麼時候露出馬腳。」

「好了，明明是難得的約會，卻一直在說變態殺人狂啊、屍體啊、人頭啊什麼的——你女朋友我真的不如這些有魅力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個人就是這樣，一提到工作就——」

「算了，原諒你了。」

「哦，你今天戴了一對手鐲啊。平時都只看見你戴一隻。」

「因為我今天沒戴手錶啊。怎麼樣，漂亮嗎？這可是我母親的遺物呢。」

「很漂亮，不過和戴它們的人相比可就差遠了——」

「——」

※※※

紅色的桑塔納出租車在街上慢慢地行駛，周影一邊開車，一邊把在他膝蓋上睡著的火兒放進一個火柴盒裡。火兒因為年幼，法力不足，前些日子在和窫窳的戰鬥中又消耗了過多的力量，最近一直昏昏欲睡的樣子。

周影一隻手把火柴盒放進上衣口袋裡，一隻手扶著方向盤。突然，路邊衝出一個人影，嚇了他一跳，車差一點兒衝到路沿上。

衝過來的人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鑽進了車裡，大喊：「快開車！人類追來了！」

「人類？」周影從反光鏡裡看了一眼車後座上的這個小巧玲瓏的女子，「小姐去哪裡？」

「隨便！」

「——」

「大家都是同類，你不會見死不救吧？」

周影發動了車子，追趕這名女子的男人跑過來時，只看到一輛飛馳而去的出租車。

周影再次打量車上的女子，她外表二十出頭，瘦小的身材，五官平凡，穿著超短裙，染著流行的髮色，看起來和這個都市裡滿街都是的新潮女孩子們沒有什麼區別——混跡於人群中的妖物們常常把自己的外表變得極為普通，周影自己也是這樣，從不像劉地那樣把自己弄得萬人矚目。

周影雖然一時無法分辨她是哪一類的妖怪，但還是在她說「大家都是同類」之後，淡淡地聲明：「我們不是同類。」

「反正都不是人類啊，也算是同類吧。」

如果知道自己是影魅的話，大概就不會稱自己是「同類」了吧？周影什麼都沒說，把車停在了路邊，說道：「好了，下車。」

「縮地術」是一種周影擅長的法術，如果車上偶爾拉到非人類的客人，他就會用這種法術快速地到達目的地。「車費四十元，謝謝。」雖然使用法術縮短了行車時間，但是車費他是一分都不會少收的。

「這是哪裡啊？」車上的女子正在慢慢塗著指甲油，抬頭隔著車窗張望，「怎麼黑漆漆的，連路燈都沒有？」

「西郊，離追你的人很遠了。」

「你要我在這裡下車？我怎麼回去？」

「法術。」

「不會。」女子一叉腰，「我要是會法術，怎麼可能因為偷了個錢包就被人類到處追？」

「——」

「喂，我不管，你得送我回市區。」

「去哪兒？」周影邊問邊低嘆了口氣，為什麼連自己這樣低等的魑魅都知道潛心修行，而這些天生就擁有法力、智慧和形體的種類卻不能呢？他發現住在這個城市裡的大部分妖怪都把修煉當作一件可笑的事，他唯一的朋友劉地更是如此。難道對於他們來說，「努力」這種事情真的是這樣難以接受嗎？周影一邊開車，一邊從反光鏡中看著那個女子，再次搖了搖頭。

那女子又拿出了一支口紅，對著車上的反光鏡在唇上畫了起來。

7：30，周影和平時一樣準時回到他的住處，手裡提著從超市買來的食物——給火兒的肉食和他自己吃的青菜。他喜歡過這種有規律的生活，對於任何打亂他生活秩序的事情都很反感，可是當他打開門之後，卻意外地看到了沙發上的女子。

「嗨，剛回來？」女子用甜美的聲音和他打著招呼。

即使被朋友劉地形容為「表情沒變化」的周影這時候也不由皺起了眉頭，沉下了臉。

「因為昨天晚上偷來的錢包裡沒什麼錢，不夠付我欠下的房租，所以被房東趕出來了。你是我認識的唯一同類，我只能來投奔你了。你不會放任我流落街頭吧？」

「我們不是同類。」周影一邊重申，一邊瞇起眼睛考慮要不要把這個破壞他生活秩序的傢伙扔出去。「不過她是雌性，劉地會很高興認識她吧？」這麼想著，周影拿起電話打給喜歡和雌性交往的朋友。

看到周影打電話，女子驚訝地睜大了眼。等周影因無人接聽放下電話後，她不相信地叫道：「原來你這古板的妖怪也會用電話啊！打給誰？」

「朋友，看他收不收留你。」

「你也有朋友？那你是不想收留我了？準備把我怎麼樣？」她側著頭盯著周影，一副準備耍賴的模樣。

「你可以在這裡等，直到我找到他為止。」周影說道。畢竟大家都是人類眼中的異類，在可以容忍的範圍內，周影也不願意表現得過於無情。而且，他覺得劉地今天一定會來找自己，到時候把這個麻煩丟給他就好了，他多半會很樂於接過去。

※※※

「我叫瑰兒，你呢？」

「——」

「你做人類時總有名字吧？」

「——」

「你這房子不錯，看來做出租車司機收入不錯啊？還是用別的法子弄錢？有時候真羨慕你們這些法術高明的妖怪，你們在這種大城市裡討生活可比我容易多了。」女子坐在沙發上，自己動手倒了水，喋喋不休地說了半天，周影卻連一句話茬都沒有接，她不由覺得有點兒無趣，開始東張西望地打量這所房子。像她所說的，這是一座不錯的房子，很寬敞的二室一廳，客廳裡有一組沙發和一台電視，還有DVD機和一些擺放整齊的碟片（全是兒童故事碟），到處都收拾得一塵不染。乍看之下這裡和普通人家沒什麼區別——如果這裡的主人不是一隻妖怪的話。

妖怪屋主就在窗戶下，躺在地板上，任由陽光直射在身上。雖然他不動不語，但是瑰兒知道他並沒有睡著。穿過玻璃窗的陽光用非人類的目光看來，正在凝結成一顆顆小米粒大的金色光粒，環繞著周影的身體，然後慢慢地滲入到他的身體裡面。瑰兒知道他這是在吸取陽光的精華。

所謂的吸取日月精華是修煉的一種方法，就是利用從日月光華中採集的精髓一點一點地替代、抽換自己身體內的細胞、血肉、骨骼、皮毛，凝固自己的元神。如此週而復始，修煉者的身體會越來越接近完美，法力也會越來越強大。但是這種修煉非常消耗時間，瑰兒曾經聽說過，即使最勤奮、最有天分的修煉者，進行一次這樣的脫胎換骨也要用大約兩百年的時間，只靠這種方法修行，想要得成正果，恐怕幾千年都不夠。

修煉的方法有三種：吸取日月精華、採補和得到幫助。所謂得到幫助就是誠心地信奉某位已經得成正果的修煉者（神、魔、仙中的一位），從而得到對方的指引和幫助，是修煉的捷徑。但是能夠踏上這條捷徑的幸運兒少之又少，往往是終身供奉也不會得到什麼回應，所以另外兩種方法才是修煉者們的主要選擇。吸取日月精華在三種方法中是最簡單的一種，不需要外界的幫助，即使初學者也可以輕鬆掌握。但是最簡單的方法也是最難走的路，想採用這種方法就得有非凡的毅力，利用這種方法修煉卻半途而廢的修煉者比比皆是。瑰兒曾聽一位前輩說過，修成正果的神、魔、仙不少，採用這種方法成功的卻一個也沒有。如果一個修煉者沒有超乎尋常的幸運，又沒有非凡的毅力的話，剩下的選擇就只有採補了。顧名思義，這種方法就是採集其他生靈甚至是其他修煉者的精華補充自己的身體和元神，不論是採藥煉丹、媚惑、吸取還是乾脆服用，都是採補的方式。其實大部分修煉者都是採用吸取日月精華和採補相結合的方法進行修煉的。瑰兒想，不知道周影用的是哪一種？

※※※

瑰兒一直盯著周影，認為這次他是真的睡著了，因為陽光中精華凝結的過程已經停止了，他現在只是很安靜地躺在那裡。

瑰兒靠近了一些，仔細打量這個男子，就像周影分辨不出她是什麼一樣，她也分辨不出周影的原形。但是他幻化的形體對於一個想要混跡於人類之中的妖怪來說十分完美，一點兒被人類稱之為特點或個性的地方都沒有留下，絕對不會給別人任何印象。再靠近幾步，瑰兒連他的呼吸聲都聽得很清楚了。當瑰兒走到周影身邊時，可以肯定他確實是睡著了。

瑰兒猛地從口袋裡抽出一把匕首，向著周影的胸口狠狠地刺了下去。匕首準確地命中了目標，但是瑰兒的手上一點兒刺中東西的感覺都沒有。周影的胸口隨著她刺下去的匕首開了一個洞，這個洞越來越大，快速擴展，最後，周影的整個身體都化作了一團黑色的影子。

「影子——」瑰兒喃喃地說，「原來是一隻影魅。」

不等她再有別的動作，一團亮光從周影身上撲過來，直接衝向瑰兒。瑰兒慘呼一聲，身體被擊飛出去，碰到牆壁，又跌到地上。她蜷縮在那裡，捂著胸口，驚慌失措地看著一隻因為生氣，全身的火焰都變成金色的畢方一步步接近自己。

「竟敢暗算我！」火兒怒氣沖沖地叫道。周影把火兒用來睡覺的火柴盒放在自己胸前的口袋裡，瑰兒刺殺周影時首先便刺中了那個火柴盒。雖然這樣的攻擊不足以傷害火兒，但是讓他覺得十分生氣。「你竟然敢打擾我睡覺！我要把你烤熟，然後做成肉串吃掉。」火兒最喜歡睡覺和聽故事。在他睡覺的時候打擾他，後果是很可怕的。

瑰兒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會在人類的城市裡看到一隻畢方，在他的怒視下瑟瑟發抖。

「烤焦？半熟？外焦裡嫩——」火兒與其說是威脅對方，不如說是在認真地挑選食用方案。

「好了，火兒。」周影已經恢復了人形，坐起身來，手中拿著那把匕首，「把她交給我吧。」

「她打擾我睡覺，還有我的房子。」火兒嘟囔著，但還是聽話地飛回周影肩上。他說的「房子」就是那個火柴盒，火柴的氣味讓他覺得舒服，火柴盒上印的一隻火鳥他也十分喜歡。可是這個普通的火柴盒當然無法抵擋匕首的一擊，早已經不成樣子了。

「我會找個一樣的給你。」周影撫摸著火兒，使他安靜下來。火兒身上的火焰也逐漸恢復成了紅色。

「我並不認識你，也不記得自己得罪過你，如果你是想吃掉我來提升自己的能力，你也看到了，我根本沒有血肉可以供你吃，現在你可以走了，不要再來打擾我！」周影聲色俱厲地說。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企圖把他當作採補對象的妖怪，如果她找上的是劉地，那隻地狼一定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是採補不是周影的修煉方式，他希望瑰兒在劉地來這兒前離開，他可不想讓劉地在自己家裡吃東西。

「我一定要殺了你！」瑰兒已經從看見畢方的驚愕中鎮定下來，掙扎著站起來，惡狠狠地向周影撲過去。她被火兒的翅膀擊中之後動作變得很遲鈍，周影輕而易舉地閃到了一邊。「我一定要殺了你！」瑰兒充滿憎恨地叫嚷著，「就算有那隻畢方助紂為虐也一樣，如果你現在不吃了我，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瑰兒眼中的仇恨讓周影感到一陣寒意，他從來沒有在其他妖怪或者人類那裡看到過這種神情，性情淡泊的他為這種執著感到驚訝。「我不會吃你——我是吃素的。」雖然沒有必要，周影還是有些慌張地解釋道。

火兒卻對這些不感興趣，天真地問：「影，什麼叫助紂為虐？」

「就是我幹壞事，你卻在幫我的意思。」

「哦——」火兒似懂非懂地說，「反正你做什麼我都會幫你的——那麼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助紂為虐呢？」

「你們——」瑰兒恨恨地說，「我不會善罷甘休的。」說著舉起茶几向周影扔過去。她雖然不懂什麼法術，但力氣比起人類還是大得多，一張玻璃茶几被她輕易地丟了過來。

周影一低頭，茶几從他頭上飛過去，直飛向門口。劉地正大搖大擺地穿過牆壁進到屋裡來，地狼是一種生活在土地中的妖怪，天生可以像魚穿過水一樣穿過泥土、岩石和某些金屬，迎面就看到了飛來的茶几。「哇！」他慌忙向下一伏身，茶几「嘩啦」一聲，在他正上方撞了個粉碎。

「為什麼打我？」劉地拍打著頭上的碎玻璃站起來，「我最近沒幹什麼啊。」

周影指指瑰兒，示意茶几是她扔的。

「哦，原來是跟女朋友吵架了。」劉地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小姐，何必跟這種木頭人一般見識呢，不如乾脆換個男朋友吧。」說著笑嘻嘻地向瑰兒走過去。

「劉地，她——」

周影的話還沒說完，劉地突然抓住瑰兒的脖子向下一按，不等瑰兒手裡抓著的水果刀刺下來，劉地已經利落地抓住她的雙手，一條黑色的繩子像有生命一樣從地上捲起來，把瑰兒綁了個結實。劉地提起她，毫不憐香惜玉地向沙發上一扔，問道：「怎麼回事？又惹到這種麻煩，早叫你常換換住處和身分，免得被這些採補的傢伙盯上。」

周影搖搖頭：「她好像不是為了採補——喂，別在我這裡吃她。」他看到劉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瑰兒，連忙說。

「我從來不吃雌性！」劉地像受了侮辱似的跳起來，「我們雄性地狼不吃任何種類的雌性！」

「知道了，知道了。」周影敷衍著道。瑰兒還在用那種恨之入骨的目光看著他，讓他很不舒服。

「你們有仇啊？」劉地也看出了門道，「你怎麼著人家了？始亂終棄？」

「我不認識她。」

「你吃了他！除非你現在就殺了我，否則我一定會為他報仇！」

「吃誰？周影，你終於學會吃人了？可喜可賀啊。」

「我沒吃過任何人。」

三隻妖各說各話，屋裡一片吵鬧。

劉地擺擺手，示意大家停止爭吵。他鄭重地對瑰兒說：「我想你一定是弄錯了，我的這個朋友——」他一邊說一邊拍著周影的肩，「他連吃青菜都不知道要加油鹽醬醋，怎麼可能明白人肉的美味？我向你保證，不論你說的是人類還是其他妖怪，他都絕不會吃了他——倒是那隻畢方的嫌疑大些。」

「哼！」火兒向劉地揮了一下翅膀，一陣熱浪捲過。不過他倒沒真的生氣，因為他和劉地一樣，並不覺得吃人或吃其他妖怪有什麼不好。

「可是他不見了，一個人怎麼可能好端端地就不見了？明明前一天——前一天我們還在一起，我們——」瑰兒原來還在用力掙扎，想擺脫束縛，現在終於放棄了努力，低聲地抽泣起來。

「你說的是個人類吧？」周影問。

劉地邊解除捆綁住瑰兒的法術邊說：「當然是人類，只有人類才會『好端端的就不見了』。喂，你別哭了，失蹤了不一定就死了啊？人類失蹤的原因多了去了。」

「他為什麼失蹤？」瑰兒胡亂抹了一下眼淚，猛地揚起頭來大聲問，「他是一個優秀的刑警，也是一個好人，和朋友、同事之間也十分融洽，跟我也——他失蹤前一天我們甚至談到結婚的事情。你說他有什麼理由失蹤？」

「結婚？」劉地和周影面面相覷，「和人類結婚？你是認真的嗎？」住在人群中的妖怪們和人類產生各種各樣的情感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兒，但是以採補和逢場作戲的居多，偶爾也有真心愛上人類的，可因為種類和壽命的關係，肯和人類結婚的幾乎沒有。

劉地清了清嗓子，讚歎道：「了不起，原來你是真的愛上人類了。」

瑰兒站起來大聲否認：「我沒有！我怎麼可能愛上一個人類？只是他那麼愛我，沒有我他會活不下去的。他是個好人，體貼又善良，即使不愛他，和他在一起也會很愉快。那麼，和他結婚又有什麼關係？反正人類的壽命是那麼短暫，也不會浪費我很多時間。」

劉地明瞭地揚揚眉毛。周影卻皺起眉頭，思想單純的影魅完全被她弄糊塗了。

瑰兒繼續道：「即使不愛他，我也不能讓他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不見了。如果有哪只妖怪吃了他，我用盡所有的辦法也要為他報仇，就算對手比我強大也在所不惜！」邊說邊用眼睛死死盯著周影。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誰。」周影很難適應瑰兒這種忽而哭泣，忽而迷惘，忽而憤怒的情緒變化。

瑰兒看了周影好一會兒，才說道：「他是個刑警，最近在調查『斷頭案』。他認為嫌疑最大的人是你。」

劉地恍然大悟道：「是那件事啊！那些人是一隻窫窳吃的，和周影沒有關係。那隻窫窳已經被我們倆聯手殺掉了，對吧，周影？」一說到這件事他就很得意，畢竟像他們這樣的妖怪能夠殺死一隻窫窳確實值得驕傲。

「窫窳——」瑰兒邊重複著這個名字邊打了個寒戰，「這個城市裡來了一隻窫窳？你們竟然殺了她？你們竟然敢和她鬥？而且還殺了她？」

火兒得意地飛到她面前，把自己指給她看：「是我，是我。我救了他們兩個。」

劉地大致地把那件事的始末講了一遍，然後說道：「就是這樣，我和周影聯手殺了她。她被被火兒吃了，只剩下骨頭埋在郊外。你要是不相信，可以隨時去看。」

瑰兒將信將疑地看看劉地、畢方，又看看周影，說道：「那些人不是你吃的並不代表你不會殺他。一個警察整天跟蹤你、調查你，你當然會不高興。你連窫窳都不怕，更何況一個人類？」

「我不吃那種東西（指人類）！」周影有點兒急了，「你要我說幾次才能明白？雖然那個警察鬼鬼祟祟的，很討厭，但是我真的沒有把他怎麼樣。這幾天沒看見他，我還以為他已經放棄了呢。」

劉地道：「周影根本不會說謊，但那人類看來也是真的失蹤了。你把詳情說來聽聽，看我能不能幫上忙。」

瑰兒聽劉地這麼說，認真地打量了他一番。劉地外表高大英俊，氣質出眾，打扮時髦，還把前額的頭髮染成了黃色。他看來根本不像一個妖怪變成的人類，他太搶眼、太引人注目，違背了妖怪們在城市裡的生活原則。但是他剛才施展了高明的法術，而且還和周影聯手殺死過一隻窫窳，那麼他現在的外表應該看成是藝高人膽大吧？如果影魅沒有吃掉他，如果這隻地狼願意幫忙，如果他還活著——自從他失蹤以來，瑰兒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絲希望。

「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六天前的下午。我們一起喝咖啡，吃晚飯，看電影，又在街心公園遊逛了一陣子，那天夜裡天空中滿是星辰，綠樹叢中，玫瑰花前——我——我答應了他的求婚。」瑰兒邊說邊撫弄著手指上的一枚戒指，露出幸福的神情。

劉地忍不住插嘴道：「我們的公園裡有玫瑰花嗎？只有月季和冬青吧？」

瑰兒白了劉地一眼，接著說：「當時我們約好了，兩天後——也就是大前天再見面。但是那天我等了一個晚上他都沒有出現。我打電話給他，他的手機沒開，家裡電話也沒人接聽。當時我以為他又是臨時有緊急任務，所以也沒放在心上，任務結束了他自然會來找我解釋的。可是一直到第二天晚上他都沒有消息，他家的門鎖著，手機還是關著。於是，昨天我到他的單位找他，才知道他已經五天沒有上班了，他的同事們也在找他，擔心他出了什麼意外。那麼多警察都找不到他，我想他一定是出事了，否則他一定會給我一點兒消息的。所以我一下子想到他在查的『斷頭案』，想到他提過的那個出租車司機，萬一那個司機和我一樣，不是個人類——我想他一定是被吃掉了。雖然我並不愛他，也知道他總有一天會死，但我還是不能原諒傷害他的人或妖怪。不管是誰，不管他有多麼強大，我都不能原諒！」

劉地點點頭，說道：「那麼他就這麼憑空不見了嗎？他的家人怎麼說？」

「他是個孤兒，根本沒有親人，本來他有了我，也可以馬上就有個家了——」

劉地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又上下打量了瑰兒一番，彈了個響指道：「OK。我去找找看，等我的消息。」說著一下子穿過牆壁不見了。

瑰兒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擔心地問：「他——能行嗎？」

周影說：「他已經在這裡居住了七百多年，親眼看著這裡從山林變成了大都會，沒有任何生靈比他更瞭解這座城市。那個人類只要在這座城市裡，就算真的死了，劉地也可以把屍體找出來的。」

本來稍稍放心的瑰兒聽了他最後一句話，眉頭一下子又皺了起來：「你這算是在安慰我嗎？」

「我保證告訴你事實。」周影看著她道，「雖然你口口聲聲說不愛他，但你還是很希望他活著回來。對嗎？」

「你！」瑰兒抬頭怒視著周影，「不論是人類還是妖怪，說真話有時候都是很惹人討厭的，你知不知道？」說著將一個坐墊丟到了周影臉上，結束了他們之間的談話。

※※※

原本趴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瑰兒背著手跟著周影走進了廚房，問道：「中午吃什麼？我已經餓了。」

「隨便，你想吃哪一種？」周影指給她看兩口鍋裡分別煮的東西。火兒在他肩上解釋道：「青菜是影的，肉是我的。你還是吃青菜好了。」

兩口鍋裡，一口在用清水煮青菜，一口在用清水煮肉塊。

「啊——這些是用來吃的？」瑰兒用筷子捅捅已經煮爛了的菜葉，「餵豬豬都不見得吃吧？」

「你可以不吃。」火兒巴不得她不來分享自己的午餐。

「我當然不吃，我可不會吃這種東西。都不知道吃了會不會被毒死！」瑰兒說著捲起袖子，端起兩個鍋子，把裡面的東西全倒進了垃圾桶。

火兒慘叫一聲：「我的午飯！你賠給我！」

瑰兒利落地擺出案板，又抽出一把菜刀，說道：「想吃飯就乖乖地等著，不然把你做成辣子雞。今天我來讓你們看看飯菜和『豬食』之間有什麼區別。」說著開始查看冰箱和食品櫥，不一會兒又問，「鹽、油、醋、花椒在哪裡？味精呢？有沒有芥茉？什麼？都沒有——還不快去買！」

「砰！」門在被推出家門的周影和火兒身後關閉。

「明明是什麼法術都不會的笨妖怪，一進了廚房卻變得這麼厲害。」火兒心有餘悸地說道。

「哦。」周影胡亂答應著。他看著手裡捏著的寫滿物品名稱的紙條，想起這是自己很多年來第一次在中午走出家門。

※※※

「怎麼樣，很厲害吧？和你煮的『豬食』完全不一樣吧？」對著滿桌子的飯菜，瑰兒得意洋洋地說道，「這是葷菜，這是素菜，嘗嘗看吧。」

火兒看了一會兒，小心地問：「青菜和肉放在一起還可以吃嗎？影一向是分開煮的。」

瑰兒做了個仰天長嘆的動作：「可憐的畢方，你究竟是怎麼長這麼大的啊。不如乾脆來做我的寵物吧，我一定會把你餵得白白胖胖的。」

火兒怒吼：「我不是寵物！」不等他把嘴閉上，瑰兒已經夾了一筷子菜塞進了他嘴裡。

「唔——很好吃。這個也是——影，跟你煮的東西一點兒都不一樣。」火兒在桌子上蹦來跳去，每個盤子都伸進嘴去，連素菜也嘗了嘗。

「拜託，別把我精心烹製的飯菜和『豬食』相比。」她拖過周影，塞了一雙筷子在他手裡，「嘗嘗看，快吃啊。」

「真是無聊的工作啊——」瑰兒跟著周影出來工作——其實是害怕自己看不見時周影跑了——不到半個小時就開始覺得無聊。她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邊跟著她自己播放的流行音樂打拍子邊感歎，「你法術那麼高強，不用工作也可以弄到錢吧？點石成金什麼的你會嗎？」

周影拿起一枚一元硬幣遞給她。瑰兒接過來時，硬幣已經變成了「金幣」。

「哇！好厲害！再來，再來。」瑰兒讚歎著，把車上的硬幣全塞給他。

周影看著對一大把金幣愛不釋手的瑰兒，不解地問：「你很喜歡黃金？」

「是啊。這些可以給我嗎？這樣一來，等那隻地狼找到他我們就有錢結婚了。」瑰兒擺弄著那些「金幣」，喜滋滋地說，「對了，你還沒有回答我，你會這麼高明的法術，為什麼還要辛苦地工作呢？」

「我想修成正果，所以在學著做人。」

「修成正果？」瑰兒瞪大了眼，貼近周影看著他，確定他不是開玩笑後忍不住吃吃地笑起來，「我多少年都沒有聽到這種話了，你這傢伙真是太有趣了。」

周影已經習慣被笑話了，劉地是這樣，他遇見的別的妖怪也是這樣。在來到這座城市之前，他一直以為修煉、得成正果是一隻妖怪唯一可以走的路。認識了他們才知道即使是妖怪，大家的生存目的也不一樣。劉地追求享樂，窫窳想毫無顧忌地吃人，而這個瑰兒居然想嫁給人類。

「既然大家的目的不一樣，那麼我想修成正果也沒關係吧。」周影自言自語道。

「那倒也是。」瑰兒把金幣放進口袋裡，打了個哈欠，她已經對周影的事失去興趣了，蜷在座位裡說，「我要睡覺了，到了早上叫醒我。」

「好。」

瑰兒不滿地盯著周影，看他還是無動於衷，忍不住嚷起來：「喂，什麼好不好的？這種時候應該體貼地說『我先送你回去吧』才對！」

「我在工作。再說，是你自己要跟來的。」

「那麼你至少也應該脫下外套幫我蓋上，以防我著涼吧？」

「你是妖怪，不至於會著涼吧？」

「哼！真是不解風情。如果是他的話——」

「人類的男子面對女性時都會裝模作樣嗎？就像劉地對人類女子時那樣。」周影很認真地問。

「那是體貼！」瑰兒撇撇嘴，「他才不是那種會刻意討女性歡心的人呢，但他還是很細心，總是把我放在第一位，而且工作認真，對人熱情，不拘小節，又很有正義感——」說著，她的雙眼裡有一種別樣的光芒，「你如果真的想做人，還是學做他那樣的人吧。」

「真的有這樣的人類嗎？」周影懷疑。

「就是有，就是有！」瑰兒大聲叫著，「記得初次見面，他從一群流氓手中救了我，就像童話中的白馬王子，他一直凝視著我，跟在我後面——」

「你偷東西了嗎？不然一個警察幹嗎跟著你啊？」

「你——」瑰兒無力地往座位上一靠，「一點兒都不浪漫，你是塊木頭變的妖怪吧？」

「我是影魅。」

「跟你說話好累啊。」瑰兒扭過頭去不理睬他了，開始跟著收音機哼一首歌詞全是「愛，愛，愛」的歌曲。

周影看著終於睡著的瑰兒，把車停在了路邊，抱起同樣睡著的火兒放在她身上，心想：「如果冷的話，火兒比一件衣服要溫暖得多吧？」

※※※

劉地一踏進門瑰兒就撲過來，幾乎是卡著他的脖子問：「怎麼樣？他呢？他人在哪兒呢？」

劉地不懷好意地問：「幹嘛這麼急，不是根本不愛他嗎？」

「你管我愛不愛他。快點兒說——他，他還活著吧？」

「活得好著呢。」

「然後呢？」

「什麼然後？」

「他在哪裡啊？為什麼失蹤了這麼久？」

「喂，我只答應找到他，可沒答應過告訴你啊。不過，如果有美女的熱吻——說不定我一不小心就會說漏嘴。」

「你！」瑰兒氣呼呼地瞪著劉地。劉地嬉皮笑臉地看著她。瑰兒終於還是踮起腳尖，嘴唇在他臉上閃電般的一碰，然後用力擦著嘴問：「這樣可以了吧？」

「好，告訴你。」劉地一合手，「你也不用再到處找了，就到最後一次和他約定見面的地方去等，一天之內，他自己就會去找你的。」

「真的嗎？」

「不信就算了。」

「信！信！我這就去！」瑰兒用力點著頭，抓起自己的包向門外跑去，又回過頭來揮著手，「周影，火兒，謝謝你們的照顧，Byebye！」說完衝出去，連門也沒關，「???」地跑下樓去了。

「真是的。」劉地一邊關門一邊說，「真不知道她的原形是什麼？這麼冒失，大概是山貓或猴子吧？周影，發什麼呆啊？」

周影回過神來，說道：「我在想你能找到他太好了，瑰兒好像很喜歡那個人類，她是真的想嫁給他呢。」

「是嗎？我還以為你恨不得我找不到他呢。別急啊，只是開個玩笑。不過你放心，一定還會見到她的。」劉地收斂起臉上的笑容，緩緩地說，「人類啊，和你想的，和她想的都不一樣，你等著看吧。」

周影和往常一樣準時踏入家門時，竟又在沙發上看到了瑰兒。「嗨，回來啦？」她手裡抱著一個大盒子，笑嘻嘻地打著招呼。

「怎麼樣？找到他了嗎？」周影迎上去問。

「嗯。」瑰兒用力地點著頭。她打開盒子把各種各樣的點心往桌子上擺，「所以我花了一個晚上做點心來答謝你們啊。來，快吃，快吃。」

「太好了。」周影鬆了一口氣，笑著說道。

「哇！原來你也會笑啊？第一次看你笑。」瑰兒瞇著眼睛說，「你和火兒、地狼都是好心腸的妖怪。我不會別的，所以只有做東西給你們吃。」

周影和瑰兒並肩坐在沙發上吃東西。這是他三百年來第一次放下了修煉，只是為了和另外一個妖怪聊天。

「地狼說得真對啊，我在那個咖啡店只等了不到兩個小時，他就出現了。」

「他有沒有說為什麼失蹤好幾天？」劉地昨天最後的話還留在周影腦海裡，令他有些不好的預感。

「他去執行任務了，是個秘密任務，連他的同事都不知道。」

「會不會有危險？」

「不會吧？他向我保證會小心的，絕不會讓我擔心。不過——我還是不放心。周影，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你法力那麼高強，可不可以幫我暗中保護他？我會經常來幫你做好吃的報答你的。」

「經常做好吃的？」正在狼吞虎嚥的火兒一下子抬起頭，「那麼我去，我幫你保護那個人類好了。只要你幫我做飯，我可以把想害他的人通通烤熟。」

「我也沒問題，如果我沒時間，就留火兒在他身邊。」周影道，「可是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不知道。因為是秘密任務，所以他不能告訴我。就連昨天跟我見面也是偷偷出來的，而且還說可能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和我聯絡了。」

「沒關係，待會兒劉地來了問問他。他會有辦法的。」周影安慰著瑰兒。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周影的話音剛落，劉地就從地板下面鑽出來，大搖大擺坐下來，毫不客氣地把點心往嘴裡送，問道：「我會有什麼辦法啊？又有什麼事兒求我了？」邊說邊在自己臉上點了一下，那裡是上次瑰兒「吻」他的地方。

「她擔心那個人類執行任務時會有危險，想讓你告訴我他在哪兒，我和火兒會暗中保護他。」周影替瑰兒說道。

「這樣啊，也不是不行，不過要等到晚上。」

「晚上？」

「因為約的時間是在晚上啊。」

「什麼？」

「啊，沒什麼。」劉地交叉著十指往沙發中一靠，邪氣地笑道，「又要我幫你，你怎麼報答我呢？」

瑰兒防備地往周影那邊靠靠，緊張地說道：「我警告你，別打歪主意哦！」

「怎麼，替我做頓飯也算『打歪主意』嗎？我已經十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你幫我做一頓好吃的，我就幫你這個忙。」

瑰兒忙不迭地點頭：「好，好。你要吃什麼儘管說好了。」

周影也說道：「我去下面超市買材料。」

劉地扳著手指數菜名，火兒又在裡面加上幾樣。陽光照進這間屋子裡，妖怪們的臉上都充滿了笑容。

※※※

時值午夜，夜總會裡依舊人潮湧動。昏暗的燈光下，舞池裡、雅座裡、吧台前擠滿了人。

周影平時雖然經常在夜生活區拉客，但是進入這種場合還是第一次。幾名香氣撲鼻的女子從他座位邊走過時，他有些慌張地向角落裡挪動一下，不明白劉地為什麼要約他和瑰兒到這種地方來見面。周影現在還是那個平凡無奇的出租車司機的樣貌，瑰兒卻依照劉地的吩咐，變化為一名性感艷麗的美女。她坐在周影身邊，微微側著頭，手中把玩著一個杯子，心裡有幾分不安。這些無意的動作已經吸引來了許多異性的目光，當這些目光在周影身上轉了一圈，變成「一朵鮮花插在XX」的感慨之後，再看向瑰兒就增添了幾分不懷好意。

幾名藉故來搭訕的男子都被瑰兒冷冷地拒絕了，其中一個在被她潑了一臉飲料後才肯離開。瑰兒把空杯子扔到桌子上，帶著頑皮的笑容看著周影。現在就連缺乏表情變化的周影也露出了微笑——以貌取人，在妖怪們看來是種很可笑的行為。

對妖怪們而言，他們無法區分住在泥土裡的大狗和一團影子誰更英俊。它們區分優劣的方式就是看誰的法術更高明，誰的力量更強大，誰能憑借力量和行為贏得尊重和敬畏。幻形變化是最基本的法術，連瑰兒這種法力低微的妖怪都可以運用自如，既然如此，又有哪一隻妖怪會以貌取人呢？

只有人類才會如此。

※※※

約定的時間越是臨近，瑰兒看起來就越不安。一會兒不停地走動，一會兒又拉著周影逼問劉地為什麼還不來，又不住地埋怨：「你怎麼什麼也不知道，地狼不是你的好朋友嗎？」

「劉地是有點兒難以琢磨，但是他做事很可靠，你放心吧。」

瑰兒將信將疑地說道：「是嗎？那種傢伙也算很可靠？我看倒是你老老實實的，比較可靠。」

「不要以貌取人，只有人類才那麼愚蠢。」

「那倒也是。你覺得我像個妖怪還是更像人類？」

「呃——像人類。」

「告訴你吧，我是在人類中長大的。我出生的時候故鄉的山林就被人類開發成旅遊區了，我母親一直帶著我在人類中生活。去年我母親去世了，那裡的妖怪只剩下我一個，我就想既然要和人類住在一起，不如乾脆搬到大城市裡去見見世面也好，就來這裡了。有的時候自己都快分不清自己是人還是妖了。唉，跟人類一起住得太久了。」

「如果嫁給人類就更像了。」

瑰兒臉微微一紅，說道：「到時候我會給你們請柬的。」

「劉地。」周影推推瑰兒，指給她看。

一名中年男子，西裝革履地走進來，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逕直在吧台前坐下，把手中沉甸甸的箱子擺在面前，隨便點了杯酒，東張西望，好像在等什麼人。瑰兒被周影一提醒，也看出這個人是劉地變幻的。

周影拉住要衝過去的瑰兒，低聲說道：「劉地一定有什麼用意。」

劉地坐了沒多久，一個男人從外面匆匆進來，向四周看了一下，來到劉地身邊坐下。他和劉地竊竊私語了幾句，不知遞了什麼東西過去。劉地察看一下，把皮箱推過去。那個男人打開箱子看了一眼，伸手和劉地握了一下，揚長而去。

瑰兒緊張地握住周影的手，說道：「是他，那是他！那隻地狼在做什麼？」

劉地依舊坐在那裡，慢條斯理地喝完了那杯飲料，看著那個男人走出了夜總會，才踱著步子過來。他把那個男人剛才給他的東西推給瑰兒，說道：「給你。」

瑰兒不解地打開那個布包，露出一隻古色古香的玉鐲。鐲子的玉質很細膩，精工雕琢出一隻在霧中半隱半現的龍頭鳳尾的神獸，即使不懂這些的周影也看得出這是年代久遠、價值不菲的東西。「這是我的！怎麼會在你手中？」瑰兒尖叫起來。周影依稀記起，昨天瑰兒手腕上確實一直戴著這樣一隻手鐲。

「這是我用一百二十萬買回來的，怎麼會是你的。」劉地抱著手臂靠在沙發上說道。

「這明明是我母親的遺物，是我送給他——送給他作訂情信物的。說！你是怎麼騙來的？」

「不是說了是買來的嗎！你再看看這個。」劉地又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皮包遞過去。

瑰兒手忙腳亂地把皮包扯開，裡面又露出一隻鐲子。無論玉質還是做工都顯然和桌上那只是一對，這只上面雕刻了一隻鳳頭龍尾的神獸，但是當兩隻鐲子放在一起，就成了一龍一鳳呈「∞」形飛翔的圖案，極為精巧別緻。

「這是他前些日子遺失的那只——他丟了後很傷心，昨天我才把那一隻給他。怎麼會在你那兒？你怎麼偷來的？」

劉地收斂起總掛在臉上的笑容，指著第一隻鐲子說道：「這一隻剛剛你看見了，是我用錢買回來的。而這一隻——」他又指著另一隻鐲子說道，「則是我從一個古董走私商的保險箱裡偷來的——我現在用的就是他的樣貌。而他是用七十萬買來的。至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想即使我說了你也不見得會信。現在跟我走，我讓那個男人自己說給你聽。」

瑰兒茫然地被劉地扯著向外走去。周影把兩隻手鐲收好，一言不發地跟在他們後面。

周影按照劉地說的地址駕車飛馳著。瑰兒獨自坐在後座上，咬著指甲，回憶著先後兩次把手鐲交給他的情形：那天晚上，在公園中散完步後，他將瑰兒送到家門口，忽然取出了一枚戒指，結結巴巴地向瑰兒求婚。雖然那只是一枚普通的寶石戒指，雖然他是結結巴巴的，和浪漫毫無關聯，但是瑰兒還是感動得哭了出來，保持著矜持沉默了幾分鐘，便忍不住答應了他。之後，他為瑰兒戴上了戒指，瑰兒也把自己母親遺物中的一隻手鐲贈給了他。

「我會永遠把它放在身邊的。」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鐲用手帕包好放進口袋裡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然後到了昨天的重逢，他垂著頭，愧疚地說在執行任務中把手鐲不慎遺失了。「為什麼會不見了呢？我明明一直貼身放著的。難道是那個犯人向我開槍的時候？為什麼別的東西都在，偏偏手鐲不見了呢？就好像會失去瑰兒一樣——所以雖然有暴露的危險，我還是要來看你一眼，不然我寢食難安。」

想不到這個工作狂竟然會為了這麼點兒小事扔下了工作跑回來，而且還是一副快要哭了的樣子。瑰兒又取下另一隻手鐲放在他手中：「沒關係的，雖然是我母親的遺物，可是既然丟了就算了，這裡還有一隻，來，給你。如果再丟了的話，我會一個禮拜不理你哦。」

「是！」

「哈哈，看你緊張的樣子——」

——

怎麼會在劉地手中呢？剛才自己也看得清清楚楚，難道真的是劉地向他買來的？為什麼？

周影伸手輕輕拍拍她的肩：「到了。」

車停在一幢居民樓下，劉地指著五樓那間亮著燈的房子。

「他為什麼在那裡？」

「去了就知道了。」劉地彈了一下手指，「會隱身術嗎？」

瑰兒搖搖頭，最後還是周影在她背上畫了一個符咒，然後一起用法術飛上了五樓。

從關著的百葉窗縫隙中，他們查看著這間屋子。普通的三室一廳住宅，客廳裡亮著燈，一男一女相擁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放著一隻打開著的皮箱，裡面裝滿了錢。

瑰兒不由自主地拽住了周影的衣服：「那是他，可那個女人，那個女人——」

劉地把食指豎在嘴邊示意別出聲，然後雙臂環住瑰兒，帶著她穿過牆壁進入了屋內。周影則化成影子，從窗隙中飄了進去。

屋裡的人類渾然不覺已經有三隻妖怪站在面前，猶自得意地吹噓著：「我第一眼看見那個鐲子就知道那不是一般的東西。可笑那個女人竟然把它當普通的首飾帶著。這樣的寶物戴在那種白癡手上簡直是暴殄天物。知道嗎？這是秦朝的古董，一隻七十萬，兩隻一百九十多萬啊！」說著，他心滿意足地拍著裝滿錢的皮箱。

他身邊的女人姿態艷麗、裝扮入時，此時正撒嬌地把頭放在他肩上，嗲聲嗲氣地說：「你可真是個壞心腸的傢伙啊，人家小姑娘被騙一次已經夠可憐了，你聽說買主要出一百二十萬湊齊一對，竟然又跑回去再騙人家一次。等那可憐的小東西發現人財兩空的時候，還不知道要傷心成什麼樣呢！虧你還是做過警察的人。」

「做警察有什麼好？又累又危險。」他撫摸著女人的面頰說，「這樣不是挺好嘛。原本在她手裡沒有價值的東西使我成了百萬富翁，而她，得到了一次寶貴的人生經歷，你嘛——」他俯下頭去吻住那女人，良久才喘息著說，「得到了一個英俊多金的丈夫，高興嗎？」

「格格——」兩個人得意忘形地笑著在沙發上嬉戲起來。

※※※

劉地淡淡地說：「明白了吧？人類就是這樣。我第一次看到你手上的那只不成對的鐲子就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了。我先在本市的文物販子中調查，果然找到了一隻，然後放出風聲，用一百二十萬購買另一隻。果然不出我所料，他馬上就跑去找你騙另一隻了。怎麼樣，看清楚人類的嘴臉了吧？」

瑰兒發著抖，臉色蒼白，像要看穿對方一樣，死死盯著那個男人。

劉地把她拉到沙發前：「要看就看清楚點兒。你要在人類當中生活，就要學會別輕易相信他們。」

「劉地。」周影低聲叫，雖然他也明白劉地是為了瑰兒好，但是這樣的時候再說這種話，未免傷她太深了。

劉地在沙發旁邊忽然現出形體，還不等沙發上的人反應過來，他一掌把那女人打翻在地，把男人拎到瑰兒面前。

「瑰兒——」男人原本被突然出現的幾個人嚇到了，待看到瑰兒一下子明白過來，很快鎮定下來，撥開劉地的手，對著瑰兒說，「原來是你啊，你來幹什麼？」又看看周影，問：「你們怎麼會在一起的？」

瑰兒看著他顫聲說道：「我來看個明白，看你到底是副什麼嘴臉。」

「有什麼好看的。」男人用眼角掃過劉地和周影，「本來以為你挺老實的，想不到也會用這一手，帶這兩個人來威脅我嗎？」

瑰兒從手指上摘下他送的求婚戒指，摔在他臉上，恨恨地瞪著他。

男人把戒指拿起來在手裡上下拋動著，說道：「還給我也好，反正我本來也沒有和你結婚的打算，你這個姿色平庸的女人！」

周影上前半步，伸手抓住他的衣領：「你竟然——」

男人拍開周影的手：「別動手動腳的，放尊重點兒。好吧，今天我心情好，看在你們辛苦來了一趟的份上，開個價吧。也許我心腸一軟，會分點兒給你們。」

劉地說道：「手鐲是瑰兒的，我們要全部。」

男人擺出一副無賴的樣子一攤手：「你們有什麼證據證明我騙了她的東西？那鐲子是我祖傳的，我願意賣掉是我的自由。不要忘了，我可是做過警察的，執法部門裡我有的是朋友。你們要跟我鬥，先好好想想後果。」他猛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槍，指著他們，「像我這樣的有錢人不買把槍保護自己不行啊，你們說是吧？」他用槍點點劉地，「大個子，你剛才不是很囂張嗎？再說話啊！」

周影看著他這副嘴臉，搖頭嘆了口氣。

男人又來到瑰兒身邊，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嘖嘖嘖，太可惜了，本來我還是很中意你這種聽話、傳統的小女人的，你不該讓我看見那對手鐲啊。知道自己可以變成百萬富翁以後，什麼樣的女人我得不到，怎麼還會要你這種要身材沒身材，要風情沒風情的女人。」

劉地冷笑一聲，對瑰兒說道：「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了吧？只有你親眼看見這一切，才可能真正對他死心。」

「人類——」瑰兒苦笑，「我一直生活在人類之中，以為已經很瞭解他們了，結果還是被他們騙了。」

聽得一頭霧水的男人用槍點了一下劉地：「什麼『人類』不『人類』的，你們嚇傻了嗎？難道你們不是人？」

劉地突然向他撲過去，他下意識地向劉地開了一槍。槍聲響過，他卻慘叫了一聲，執槍的手被一隻利爪抓過，留下了又長又深的血痕，手槍也落在地上。「這句話算你說對了，我們確的確不是人。」劉地現出了長著利爪、火紅眼睛的妖怪原形，他把手裡抓住的子彈扔在地上，用利爪抓著頭髮，「現在要怎麼處置他呢？瑰兒，你來吃掉他吧。這個傢伙看起來還算可口。」

瑰兒木然地站在那裡，什麼都沒有說。

「救——救命！妖——妖——妖怪啊！」倒在地上的男人終於掙扎著發出聲音來，想要轉身逃跑，結果腳下一軟，跌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看著劉地發抖。

「如果你不吃，就讓我來替你吃吧。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吃過美味的人肉了。」劉地邊說邊舔嘴唇。

「不要，不要吃我。我有錢，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你們。瑰兒——不要吃我。」從劉地的神情中看出他不是在開玩笑，男人開始哀求起來，伸手抓住了瑰兒的衣角，「瑰兒，你不會捨得吃我的，對嗎？我們曾經那麼相愛。」

「開什麼玩笑，我可從來沒有愛過你。」瑰兒看著他說，「人類對我們而言只是食物而已，所謂的戀愛不過是和你做個遊戲，我們這種擁有漫長的生命，可以使用各種法術，有一天可能得道成仙的種族，怎麼可能對人類動心？地狼，你要吃就吃吧，我可不想吃這種噁心的東西。」瑰兒推開向她求救的手，轉過身對周影說，「我們先回去吧。」

「哦，那你們先走吧。我要開始吃點心了。」劉地吹了聲口哨，「既然你不吃，我可就不客氣了。」

「不！」男人不知哪兒來的的力氣，猛地爬起來向門口衝去，但是沒走了幾步便頹然倒地，雙手摀住腹部，身體在地板上抽搐著，「啊，我——」

「別看我，不是我幹的。」劉地聳聳肩，對著一臉詫異的瑰兒和周影可惜地說，「看來是不能吃了。」他把男人用過的杯子從茶几上拿起來，放在鼻子旁邊聞聞，又舔了一下，「下了毒的人肉可不好吃啊，太浪費了。」

「劉地，他——」周影和瑰兒不解地問。

劉地看著被他弄昏過去的女人，說道：「得到一個『英俊多金的丈夫』可不如自己成為『美麗多金』的女人好啊。是她做的手腳。」

「人類啊——」周影和瑰兒臉上都不禁露出了苦笑。

「救命——瑰兒，救命——」男人在地上翻滾著，顫抖著向瑰兒伸出手來。瑰兒向他走過去，但還未及走到他身邊，他已經呼出了最後一口氣，再也不動了。瑰兒在他身邊蹲下去，伸手合攏了他的眼睛，眼淚一滴一滴落了下來。周影走到她身邊想安慰她。瑰兒抬起頭，滿臉淚痕地說：「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是愛上他了——為什麼，人類只是食物而已，而且這麼卑劣，這麼冷酷——我為什麼還——」

周影看著她悲傷的面容，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終於做出了他這一輩子最大膽的舉動——將瑰兒攬入懷裡，緊緊地抱住她。

※※※

三隻妖怪漫步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瑰兒背著手，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劉地手裡拎著那個裝滿錢的皮箱跟在她後面；周影落在最後。

「你真的要走嗎？」

「對。」瑰兒回過頭來笑著回答，「我不想再住在人類的城市裡了，我要回到山林裡去，過一隻妖怪該過的生活。」

「你的故鄉不是已經——」

「所以我從來沒有像妖怪一樣生活過，弄得一點兒法術都不會，還要被人類欺負。這次我要到深山中修煉，等我的法力高強了再回來。雖然我的故鄉已經被人類開發了，可是這個世界上總會有山林留存下來的。我們這一族只有在山林之中才能修煉道行，只要找，總是可以找到的。」

劉地點點頭：「那你要保重，即使妖怪也不是都可以信任的，自己要多個心眼。」

「我知道，我是不夠聰明，可是世界上還是有你們這樣的好妖怪啊。」瑰兒上前擁抱了一下劉地，又擁抱了一下周影，她把自己手上戴的手鐲摘下來，遞給他們一人一隻，「留著當個紀念吧，別忘了瑰兒。」

「如果找不到合適的山林，就回這兒來。」劉地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周影，「周影會收留你的。」

「嗯。」瑰兒忍著眼淚，用力點點頭，「那我走了。」

「我送你一程。」周影說。他一揮手，那輛一直自動跟在他後面的出租車開了過來。

「不用，我不想再使用人類的交通工具了。妖怪應該有妖怪的方法。」瑰兒俏皮地笑笑，「我媽媽以前總是這樣做的，雖然我的法力不夠，但我想我應該試試看——」

人類的外表漸漸褪去，瑰兒現出她的原形——身上披著薛荔香草編織成的長羅裙，腰間繫著開滿花朵的籐蔓，微黑的皮膚，黑夜般的長髮，朱唇皓齒，美目盼然，像崑崙山上的女神一般的美麗容顏，像洛神一樣的飄逸氣質，使劉地和周影在一瞬間都有難以呼吸的感覺。

「山鬼——」

瑰兒笑著點頭：「對，山鬼。我們這一族已經不多了——」

「我以為所有山鬼都去了其他世界，想不到還有留在人間界的。」劉地嘆息道。

瑰兒微笑著道：「我現在要離開人類的城市了，但是我不會離開人間界的。我要修煉成高強的法術，再回來看你們。」她閉上眼，開始專注地念誦咒文。

面前的景象突然像被風吹的水中倒影一樣，開始產生波紋。波紋漸漸擴大，一隻毛色黃黑交雜的狐狸狀動物從中跳了出來，看到瑰兒後開心得又是打滾，又是在她腿上磨蹭。緊跟在這隻文狸後面，一隻赤褐色的大豹也一躍而至，先是興奮地仰天長吼一聲，然後在瑰兒面前俯下身體，等待著她騎到自己身上。

瑰兒抱起文狸，跨到赤豹背上：「你們來了。雖然媽媽去世了這麼久，雖然我一直沒有召喚過你們，可是你們還是沒有不要我——」她把臉貼在赤豹背上，悄悄抹掉了淚水。她攤開掌心，裡面有一枚「金幣」，那是周影為她演示「點石成金」法術時變的，「這個我帶走了，我不會忘記你們的。好好學習炒菜吧，別總讓火兒吃『豬食』。」文狸使用法術打開了空間，赤豹馱著瑰兒和文狸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一陣風吹過，一切又恢復了常態，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山鬼，在上古時代又被稱為山神，法力強大，容顏俊美。他們是最接近神的種族，甚至可以同時驅使具有操縱空間能力的文狸和戰鬥力極強的赤豹這兩種靈獸。當原本生活在一起的人類和妖怪、精靈們逐漸分離之後，山鬼也已經逐漸移居到了其他的空間。劉地和周影曾經對瑰兒的原形做過很多猜測，甚至猜測她是猴子或山貓，但是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山鬼還沒有完全拋棄人間界。

瑰兒消失之後，劉地和周影呆立了很久，誰也沒有說話。終於，周影長嘆了一聲，劉地也跟著嘆了口氣。

「我在想。」周影幽幽地道，「如果瑰兒用她的本來面目出現，大概一半以上的人類男子會為她不顧一切吧？」

劉地也不無惋惜地道：「是啊，早知道她是個絕世美女，我根本不該放過的。愛上人類還不如和我——」

「劉地！」

「哈哈——好了，回家了，肚子好餓啊。喂，這裡有幾百萬，給你吧，就當是補償你今天耽誤的工作。」

「不要。」

「要吧，給你啊。」

「不要。」

「要吧，我一直提著很重啊。」

「那就扔掉。」

「好吧，我也不要了。」

撲通——

※※※

劉地來到周影家裡，意料之中地看見周影沒有修煉，而是坐在窗口看一本書。劉地走到他身邊，看著窗外重重疊疊的樓房空隙中隱約露出的遠山，他不用猜也知道周影在想什麼，於是低聲吟哦起來：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帶女蘿。

即含睇兮又宜笑，

予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從文狸，

——」

「瑰兒——會回來吧？」周影抬起頭來，自言自語道。

劉地看著遠方，半晌才說：「我們有得是時間，有緣分的話，總會再見面的。」

「有緣分的話——」周影也看向窗外，心中想著，瑰兒尋找的山林不知道在哪個方向。

百年孤

百年孤

朱兵按照慣例把紅色的桑塔納出租車停在桃源小區的路邊，看一下表，才6：20，自己早到了十分鐘。他清楚對方守時的習慣，所以打開車上的收音機，邊聽邊耐心地等待。果然，6：30，周影準時從一座樓中走出來。

朱兵一直希望能擁有一輛自己的出租車，但現在他還只能為別人打工，這輛出租車的車主周影僱傭他白天開車。

周影開出的薪水很優厚，也從來不在修車、油費等方面斤斤計較，所以朱兵很珍惜這份工作。他從來不像別的受雇司機一樣在車費上和僱主搞花樣，並且在心裡很尊重周影。

看到周影下來，朱兵忙跳下車來：「周哥，吃過晚飯了？」

「嗯。」周影向來話很少，一邊接過朱兵交過來的鑰匙和錢，一邊說，「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這時收音機裡的一條新聞引起了朱兵的注意，他皺起眉頭說：「周哥，又一起搶出租車殺人案！這是第十一起了！最近這些搶匪很猖獗，我們的車又沒有防盜網，不如明天我去裝一個吧？」

「也好。」

朱兵向周影告辭，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現在大家晚上出車都是兩個人了，周哥你還自己出去啊？這太不安全了。要不，今天晚上我陪著你吧？」

「啊——」周影略微遲疑了一下，「大家都兩個人了嗎？」

朱兵苦笑一下：「雖然搶匪有槍，遇上了就算兩個人估計也是個死，但是有個人陪著總能壯壯膽吧，幹咱們這一行不容易啊。」

「我知道了，既然大家都是兩個人出去，我會找朋友陪我的，你早點兒回去休息吧。」

「那好，周哥，我走了。」

※※※

黑夜的街道上，霓虹燈和路燈交相輝映，紅色的桑塔納出租車沿著道路慢慢地行駛，收音機的新聞裡又在播放著那條「搶劫殺害出租車司機」的新聞。

「啊——」劉地打了個大哈欠，無力地靠在座位上呻吟說，「就因為這個你拉我來陪你出車？」

「嗯。」

「你有毛病啊！全市近萬輛出租車，那些搶匪就偏偏會找上你？他們不至於這麼倒霉吧。我從昨天到今天一直沒有睡覺，求求你，讓我回去吧——」

「不是因為搶匪。」周影說，「因為大家都是兩個人出夜車了。」

「所以你就要和別人一樣？」

「——」

「拜託，學著作『人』也不要只學那些隨波逐流的東西啊。人類現在講究追求『個性』！個性你懂嗎？」

「只有你在追求那種東西吧？」周影打量劉地的打扮——染成金色的長髮、緊身的T恤、造型古怪的項鏈和戒指——最近這隻「地狼」的樣子真是一次比一次離譜了。

劉地認命地嘆了口氣，放棄了抵抗，周影的腦子裡有時候根本不會轉彎，又很倔強，他的想法很難被扭轉過來。劉地開始東張西望，希望他的車能拉到年輕、貌美的女性客人，聊以安慰自己受傷的心靈。

醉得連自己的住址都說不清楚的中年男人；坐到車裡還在彼此親吻、也不知道是不是情侶的男女；滿口髒話、流里流氣的青年；濃妝艷抹，嗲聲嗲氣的女人——

「啊——我要下車！我要回家！」劉地終於忍無可忍了。

周影白了他一眼，當他是間歇性神經質發作，根本不理會，逕自把車停在了路邊招手的客人面前。

招手攔車的是四個青年人，他們隔著車窗打量一下坐在車上的劉地，其中一個對周影說：「師傅，叫這位夥計讓一下吧，坐不下我們這麼多人。」

周影有幾分歉意地看向劉地。

劉地向後撤撤身，斜眼問道：「看什麼看？你不是這種人吧？」

「我馬上回來接你。」

劉地瞅瞅外面，一條偏僻無人，連路燈都沒有的道路，抱著手臂說：「好啊，強行拉我出來陪你工作，利用完了又要把我扔掉，你可真夠義氣啊你！」

周影十二分歉意地說：「我真的馬上就回來。」

他真誠的歉意反而讓劉地不好意思了，他推開車門說：「行了行了，我下車就是了，你也不用再來接我，我要去找美女喝酒了。還有——」他看看這四個橫眉豎眼不似善類的青年，俯在周影耳邊說，「如果這就是那伙劫匪，你可不能獨吞，得留一半給我吃。」

「去，去，去。真是的話哪兒有你的份，我自己還不夠呢。」一直蹲在座背上打盹的火兒一提到吃立刻睜開了眼。

劉地聳聳肩，下了車，向那四個青年做了個「請」的姿勢，站在路邊看著紅色的出租車駛去。他開始悠閒地吹起了口哨，一邊盤算著要去哪家夜店玩兒個通宵。

他所在的這條道路處於城市邊緣，一邊是新建的居民樓，亮著三三兩兩燈光的樓房近在咫尺，看去卻彷彿立在很遙遠的地方。另一邊是一片久已荒棄的田地，長滿高高低低的麥子與雜草，秋夜蕭索，半天寒月。劉地隨意地走了進去，仰頭而望，發覺自己竟然許久沒有看過沒有霓虹輝映的星空了。

「到山裡去住上幾天散散心吧？」劉地忽然生出這樣的念頭，於是盤算著要帶上什麼食物，什麼煙酒，有哪個女人可以帶去，還有沒看完的電視劇和沒玩完的遊戲，要不要把電視機和電腦也帶上——「唉——還是算了吧，我還是比較適合住在城市裡。」劉地頗有自知之明地嘆口氣，把手插在口袋裡溜躂著往回走。

一條影子忽然從遠處的道路上奔來，跳躍數下，沒入了草叢之中。雖然是驚鴻一瞥，劉地還是看清了那是一隻小小的狐狸，雪白的皮毛，生著九條尾巴。「唔，九尾狐啊。」劉地自言自語道，「這個城市裡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妖精，這下填補了一項空白啊，真是可喜可賀。」他向著九尾狐消失的地方跟去，想看個究竟。

九尾狐的原生地是朝陽谷北面的青丘之國，那是一個位處另一處空間、和人間界相距遙不可及的國度。九尾狐這個種族十分戀家，本來就極少出現在故鄉之外的地方，自從上古顓頊天帝將人間界與其他各界的聯通斷絕之後，在人間界更是罕見九尾狐的蹤影。自古以來關於「狐妖」的傳說雖多，但那都是尋常的野狐成妖而已，真正的九尾狐一族就連妖怪們也難得目睹其真面目。

劉地幼年時曾經見過外祖父的一位九尾狐朋友，那位老者對劉地頗為和藹，甚至親自指點過劉地幻術，所以劉地一直對這個種族有好感。他知道九尾狐一向是以家族為單位群居，這種家庭觀念極強的妖精絕沒有讓一個小孩子獨自到處亂跑的道理，估計附近的什麼地方一定還有一大家子在。「搬來了一家子九尾狐啊。」劉地念頭一閃，興沖沖地想去跟它們打個招呼。

周影一向話很少，更沒有和乘客聊天的習慣，於是車內一片沉默，這四名男子彼此之間竟然也不交談。坐在周影身邊的男子一支接一支地吸煙，弄得車裡煙氣繚繞。透過反光鏡可以看到後排三個男人都陰沉著臉，緊盯著前面的路。他們的衣服都鼓鼓囊囊的，明顯是藏著傢伙。

「等一下。」當快到他們的目的地時，坐在前排的男子忽然說，「不去『美凡』了，到貴民路七十二號去。」

「貴民路——」那可是立新市最偏僻的街道。周影重複一遍他說的地址，什麼也沒說便掉轉了車頭。

「誒，今天這個司機膽子夠大的啊。還以為出了那麼多事出租車不敢往那邊去了呢。」一個男人突然說，卻被同伴們橫了幾眼，乖乖地閉上了嘴。

周影在心裡暗暗嘆口氣，不會真被劉地那張烏鴉嘴說中了吧？難道真的是他們？那他們還真不是一般的倒霉，竟然會看上自己的車。他側臉看看火兒，火兒早就把睡意拋到了九霄雲外，正站在椅背上反覆端詳前排的男人，不時用嘴比量一下，彷彿在考慮該怎麼下口。男人見周影側臉，以為是看他，罵了一句：「看什麼看！嫌兩個眼珠子太多啊！」連周影也忍不住翻翻白眼，把目光轉向了窗外。

車到達目的地後，幾個男人下車後重重地關上了車門，但卻沒有火兒期待中的其他舉動。

「喂，車費四十九元，謝謝。」周影提醒他們「忘記」的事。

「你果然膽子夠大。」剛才在車上「稱讚」周影的男子轉身過來，惡狠狠地盯著周影，猛地從腰上抽出一把砍刀來，用力拍打著車窗，「老子們坐車從來不給錢！你找死啊！」

「影，可以按老辦法處理吧？」原本有點兒失望的火兒馬上又來了精神，摩拳擦掌地問。住在城市裡最大的缺點就是展現身手的機會太少，常常讓他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慨。

「老六，別誤事。」那個看起來像頭領的人喝住持刀的男人，抽出一張百元鈔票往窗戶裡一塞，說：「不用找了，快滾！」說完四個人揚長而去。

周影搖著那張鈔票，看著極度失望的火兒，若有所思地問道：「這種人應該不會給錢才對啊？」

火兒氣呼呼地說：「就是，你說他們為什麼會給錢？他們憑什麼要給錢？」

周影看著四個人消失的方向，喃喃地問：「是什麼事讓他們寧願付錢也不肯耽誤呢？」

※※※

劉地轉悠了一圈，卻完全失去了九尾狐的行蹤。他撓撓頭：「我也會跟丟？難道跟蹤技巧退步了？算了，只要他們還在這座城市裡，總會再遇見的。」他馬上就選擇了放棄，甩著手說，「回去嘍，找個地方喝酒去嘍。」才走了沒幾步，夜風中傳來幾聲響動。劉地警覺地抬起頭，鼻端隱約嗅到了一絲血腥味道。劉地一弓身，整個人沒入地下，向逆風的方向奔過去。

月光下，荒草叢中，兩隻奇怪的動物正在搏鬥著。體形龐大的是隻狐狸狀的怪物，他長著同九尾狐一樣的九條尾巴及老虎般的爪子，卻有九個腦袋，正在向它的對手咆哮撲擊。在他爪下掙扎反抗的就是劉地剛剛看見的那隻小九尾狐。小狐狸當然不是身形相差數倍的敵人的對手，渾身上下傷痕纍纍，苦苦支撐著。大妖怪對這個弱小的對手毫無憐憫之心，猛揮一爪，把小狐狸擊飛出去，接著又縱身向它撲下去。

地下突然伸出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他向小狐狸猛按下來的利爪。大妖怪後退了幾步，看著這隻生著利爪的手慢慢地從地下升上來——長髮、尖耳、獠牙、黑色的腳爪——

「地狼。」

「蠪侄。」

兩隻大妖怪相互看著，都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劉地把那隻小九尾狐向遠處一扔，按著手指關節對蠪侄說：「想打架啊？那也別欺負小不點兒啊。我來，我正閒得難受呢。」

蠪侄審視著面前的地狼。在他的意識中地狼不是什麼強大的妖怪，他一向看不起這種見不得光、鬼鬼祟祟住在地下的種族。但是眼前的地狼不一樣，他那種泰然自若的態度，剛才自己雖然沒有盡全力，但他很隨意地就托住了自己的一擊。「我——不打沒有把握的仗。」蠪侄九個頭一起笑著，目光炯炯地看著劉地。

「原來只會欺負弱小啊。」劉地繼續挑釁。

蠪侄竟然不生氣，依舊笑著說：「那是我的優點。」

「哈哈——」劉地大笑起來，「我喜歡你這傢伙，一起去喝一杯吧？」

「改天。」蠪侄向劉地微微點頭，「都住在這座城裡，不愁見不到面。」說完沒入草叢中，很快不見了。

劉地抱著手臂看著他離去，自言自語道：「是個麻煩的傢伙啊，這下子又有事幹了。」他知道蠪侄一定是去追趕那隻小九尾狐了。他伸手拎出被自己藏在草叢中的那隻小狐狸，問道：「他為什麼襲擊你？」

小九尾狐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勉強睜開眼，看他一眼，又閉上了。

原來他傷得比想像中嚴重，劉地忙把他放下來，查看他的傷勢。小九尾狐剛一著地，忽然一口咬在劉地手指上，敏捷地竄進草叢中逃走了。「哦。」劉地甩甩被咬的手指，「不愧是狐狸啊，小小年紀就這麼狡猾。」

蠪侄雖然跟狐狸外貌相似，但卻是狐狸的宿敵。這個城市裡竟然同時出現了這兩種生物，好像不止是巧合那麼簡單吧？劉地不解地搖搖頭，舔著受傷的手指想：那隻小狐狸的父母是怎麼管教孩子的？竟然這樣對待救命恩人。等見到他們，非好好跟他們聊聊孩子的教育問題不可。

周影停下車，遠遠地看著那四個男人走進去的地方，斑駁的門牌上寫著幾個字——立信生物研究所。

「生物研究所是幹什麼的？」火兒不解地問。

「研究生物的。」周影回答。

「這個我也知道。」火兒對他的回答很不滿意，又問道，「不知道畢方算什麼生物？」

「在人類對生物的分類中，我們妖怪是根本不存在的。」周影如實回答。初到城市中，他曾經想過到人類的學校中學習生物學，但是當他閱讀過一些生物學的書籍後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書中有的大部分他已經知道了，而他想知道的，書中卻沒有。

「難道他們不分類我們就不存在了？」聽了周影的話，火兒忿忿不平地叫起來，「我偏要把畢方分到最高等的一類裡，把人類分到最低等的一類！」

「人類只承認他們可以解釋的事，他們解釋不了的，即便看見了、聽見了、經歷過了，他們依舊認為不存在。」周影若有所思地說，「不過也就是因為他們的這種習慣，我們才能在他們的社會中生活得這麼自在啊。」

在這家生物研究所中，有一名中年女子正在默默地整理東西。她把一摞摞資料放進紙箱子裡，當拿起桌上一家三口的合影時，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本來乖巧地坐在旁邊，用繩子繫著一捆捆書，看到她哭了忙跑過來，用手幫她擦著眼淚：「媽媽別哭，小睿幫爸爸陪媽媽，媽媽別哭——」這個孩子一邊自己大滴大滴地流著眼淚，一邊卻竭力安慰自己的母親。「小睿！」女子一把摟住兒子，嗚咽起來。手中的資料、書籍散落了一地。

這個研究所是她和丈夫一手創建的，凝聚了夫妻二人無數的心血和汗水，可是到了今天，這一切不得不結束了。她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兒子，心裡不知是悲傷還是茫然。

這個女子叫林青萍，在她手邊的相片上，一個斯文白皙的男子正摟著她和他們的孩子微笑著，那就是她的丈夫林海，而她懷裡哭泣著的，是她的兒子林睿。

就像被噩運之神捉弄著似的，不幸總是伴隨著這個家庭。最初，林青萍和林海在大學初遇，一見鍾情，可是因為林海的父母反對「同姓為婚」而險些分手。那對傳統而迷信的農村老人可以接受表親結婚，卻無法接受兒子愛上毫無血緣關係的同姓人。林青萍和林海歷盡了波折，才最終結成夫妻。婚後不久，他們便傾盡所有成立了這家生物研究所，希望可以盡展所長。經過了兩年多的辛勞，研究所的研究項目和各項業務逐步走上了正軌，而他們的兒子林睿也在這個時候出生了。這段日子，是這家人生活中最幸福的時刻。但是這一切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而已。

今年三月，林海在一次車禍中突然去世。在命運輕輕一揮手之間，這個家庭所有的幸福便徹底傾倒了。那是一次很微妙的車禍，林海雖然死了，但是他被認定對車禍負主要責任，還必須支付一筆巨額的賠償金。

林青萍忍受著喪夫的悲痛和婆家對她種種毫無道理的指責。為了那筆賠償金，她咬牙想把研究所抵押給銀行，卻驚訝地發現丈夫在生前已經把研究所抵押了出去，向銀行借貸了一大筆錢。這筆錢是何時所借？又用在什麼地方？林青萍竟然一無所知。而在這個時候，一個有黑社會背景的信貸公司又找上門來——林海在向銀行抵押貸款的同時，竟然還從這個地下錢莊借了一大筆錢。

丈夫究竟還有多少事瞞著自己？林青萍不得不這麼想。他又為什麼對自己隱瞞這麼大的事？林青萍承受著失去丈夫的痛苦，同時還承受著丈夫對自己的不誠實。可是一直哭泣、傷悲也於事無補。她先是拿出了所有的積蓄，又賣掉了住房，還清了賠償金；銀行的貸款則用研究所來抵償；但是她已經無力償還地下錢莊的錢了，只能乞求對方延期。只是這些有黑社會背景的人不同於銀行，從他們那裡求得延期的代價是更高額的利息，而這正是林青萍所無法負擔的。

林青萍親吻著兒子的臉，為他擦著眼淚，緊緊地抱著他。現在她唯一的財富就是林睿了，為了兒子她也要勇敢、堅強地去面對這一切。

「彭！」門猛地被踢開了，四個凶神惡煞的青年衝了進來。

林青萍慌忙護住兒子，問道：「你們是誰？想幹什麼？」

「欠債還錢啊，你廢話還不少！」領頭的男子抬腳踢翻了一把椅子，「聽說你有錢還給銀行，卻沒錢還給我們老闆？」

他們是黑信貸公司的人，林青萍一下子明白了。她驚慌失措地說：「我沒有還錢給銀行，只是把研究所抵押給他們而已。請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盡快把錢還給你們的。」

「抵押——」那個男子冷笑著，一揮手把一排試管推倒在地上，玻璃試管「稀裡嘩啦」碎了一地，把林睿嚇得一頭鑽進了母親懷裡。那個男子的目光正好落到他身上，不懷好意地說：「那麼，我們要一點抵押品也很合理吧？」

林青萍雙手護住兒子：「你們不要亂來！」

「你放心，我保證好好看著你兒子，不打不罵。頂多也就是你拖得太久了不還錢，我們切他一根手指頭。小弟弟，你說好不好？」他伸手托起林睿的下巴，把林睿嚇得哭出聲來。

「別碰我的孩子！」林青萍尖叫著拍打他的手，「我會想一切辦法還你們錢的！」

「不過說起來——」另一個青年打量著林青萍，舔著嘴唇無恥地說，「這位大姐年紀雖然是大了點兒，不過長得還是很『可口』的嘛。只要你願意，弄錢的辦法還不多得是，要不要小弟我教教你啊？」

林青萍搬起一摞書向他們一丟，拉起林睿往外跑去。四個男子胸有成竹地跟在後面，也不急著追，反正這裡四面無人，到了晚上連出租車都看不見，一個女子帶著孩子能跑到哪兒去？但是他們跟到門口，卻清清楚楚地看到林青萍母子上了一輛出租車，飛馳而去。

「是咱們剛才坐的那輛車，那小子竟然沒走。」

「呸！」領頭的男子咒罵了一聲，「你們還記得那個女人住哪兒吧？去她家，不信她不回家。媽的！那個開車的死小子，最好別讓我再遇上他！」

林青萍坐在車上，驚魂未定地頻頻回頭，終於確定了他們沒有跟上來之後，才安下心來向周影道謝。

「沒什麼。」周影救她們母子確實是出於無意，如果不是為了阻止火兒燒掉這個「沒有把畢方分類到最高級」的生物研究所，他早就回去接劉地了。

「周先生——」林青萍端詳了他一會兒，忽然問道，「您是住在樓上的周先生吧？」

「——」周影看看她。

「我前天剛剛搬到你樓下，你還幫我抬過傢具。」林青萍賣掉原來的住宅後在租金低廉的桃源小區租了一套房子。她搬家的時候，因為和搬家的工人討價還價，那些工人竟然扔下最後幾件傢具一走了之。多虧這位住在樓上的周先生幫她把東西抬了上去。當時來來去去的鄰居不少，肯幫忙的卻只有這個男人，所以林青萍對他印象很深。

「哦——」周影想起來了。他當時過去幫忙就是因為這個女人的身邊還帶著個孩子，周影從反光鏡裡向林睿看去。

林睿臉頰紅彤彤的，微微皺著眉頭，靠在母親肩上，一副昏沉沉的樣子。

果然是那個孩子。周影無聲地嘆了口氣，問道：「請問去哪裡？」

「桃源小區，我們回家。」林青萍一邊說一邊摟了摟兒子，卻發覺他身上熱得燙手，「小睿，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他好像在發燒，要不要送你們去醫院？」周影善意地提醒道。

「我只是感冒了吧，不用去醫院，回家睡一覺就好了。」誰都可以看得出他在強忍著難受，但是這個孩子太乖巧了，他不想讓媽媽擔心。

「去醫院！我們去醫院！」林青萍尖叫起來。

車到了醫院門口，周影沒收林青萍的錢。「鄰里之間幫忙是應該的。」他看著林青萍母子走遠，又嘆了口氣。

「影，那個小傢伙快死了吧？」火兒大聲問出來。

「嗯。」周影點點頭，「他的魂魄已經開始消散，日子不會很多了。」

「人類真可憐，一下子就會死掉。得個病會死，被車撞會死，被火燒也會死——所以才應該把他們分在最低等的一類。」火兒還在對生物分類的事耿耿於懷。

周影看著人群出入不絕的醫院，又嘆了口氣，發動車子：「我們回去找劉地吧。」

※※※

周影開回劉地下車的地方停下來，劉地早就不見蹤影了。火兒埋怨著：「怎麼樣？我都說他不會呆在這兒等我們的，已經走了不是？」

「沒——走——」劉地拖長了聲音，一副陰森的表情，瞪著眼，吐著舌頭，把雙手在胸前耷拉著從地下冒出來，陰慘慘地叫著，「還——我——命——來——」

「裝鬼嚇妖怪，你也太無聊了。」火兒白了他一眼。

「好歹裝個害怕的樣子哄哄我嘛。」劉地學著電影裡殭屍的樣子，伸著雙手跳過來問，「不是說過不用來接我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可我說過要來接你。」周影在這種事上一點兒也不懂得變通。

「我要是走了你豈不白跑一趟？」

周影說：「反正我回來過了，你走沒走是你的事。」

「唉——你的腦袋還是這麼呆。」劉地坐上車邊說，「要不是看到他們，我還真就走了。你們猜，我剛才看到了什麼妖怪？」

「是什麼？好不好吃？」火兒最關心的就是吃。

「我剛才看到——」

紅色的出租車慢慢駛遠。路邊的草叢中，那隻小九尾狐伸出頭來，不能置信地睜大了眼：「畢方？我剛才看到了一隻畢方！它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個地方？」他看著周影的車駛去的方向，東張西望一番後，快速跟了上去。

※※※

火兒白天一直在公園的樹上睡覺，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往回飛，準備陪周影去工作。

「嗨，畢方。」火兒四處張望，見一隻雪白的小九尾狐正趴在一個人類孩子遺忘的皮球上跟他打招呼，「來跟我一起玩兒吧。」

「送上門來的晚餐。」火兒瞇起眼睛，「這個城裡竟然還有見了我不逃的妖怪，今天運氣真不錯。可惜個頭兒小了點兒，不一定能填飽肚子。」他飛過去落在那個皮球上，上上下下打量著小狐狸，「要怎麼吃才好呢？是燒烤還是生吃？」

「我們來玩兒吧。」小狐狸不知死活地建議著，「跟我一起玩兒一會兒吧。」

「我才不跟食物玩兒。」火兒不屑地說，「我要吃了你。」

「那麼你跟誰玩兒？」小狐狸天真地問，「我們都是小孩子，小孩子應該跟小孩子玩兒。」

「我跟誰玩兒？」火兒側頭想了想，好像一直以來都是他自己玩耍，別說別的妖怪小孩兒了，連大妖怪見到他多半也逃走了。周影好像從來沒「玩兒」過，而劉地「玩兒」的那些項目——「呸，呸，我才不跟他玩兒呢。」

「我們來玩兒吧。來投球啊。」小狐狸滾著皮球向場地跑去。火兒想了想，也跟了過去。「玩兒完了再吃也來得及吧？反正他也跑不了。」

直到中午，周影才看見火兒慢悠悠地回來，不等周影問他這一天一夜去了哪裡，就先叫起來：「餓死了，餓死了！快點做飯給我吃，我一會兒還要出去玩兒。」周影幫他煮了一鍋肉，他一口氣吃光，轉眼又飛得無影無蹤了。

火兒有時候也會自己出去亂跑，但是像這次這樣連續數天不回家卻從來沒有發生過。而且自從那天開始，他整天呆在外面，偶爾回來一趟也只是找東西吃，吃完馬上就又飛走了。連周影也不禁開始擔心起來。

「小孩子長大了都會有這樣的時候啊。說不定戀愛了，或者通宵上網、參加幫派了什麼的，一下子就不回家了，父母擔心也沒用。」劉地斜躺在沙發上，端著酒杯說。這讓周影覺得自己果然找錯了商量的對象。

「喂，不如我們跟著他看看，看他到底在幹什麼？」劉地興沖沖地建議。

「不行，他知道了會不高興的。」周影馬上就拒絕了他的歪主意。

「那就問他啊。又不讓跟蹤，在這裡瞎猜也沒用。」

「好吧，我下次問問他。」周影有點兒遲疑地回答，他拿起外衣說，「我們走吧，到點兒了。」

「還要我陪你去工作？我已經陪了你整整五天了！」劉地叫起來。

「可是我只有你這麼一個朋友，你不陪我誰陪？」

「求求你，別攔著我。我現在就去把那些劫匪找出來吃掉，不然我會發瘋的。」

「明天再找吧，今天先工作。」

「救命啊——我不想去——周影，我們絕交吧——」

周影躲在樹後，看著火兒興沖沖地飛過去，忙跟了上去。雖然心裡明白這樣做不好，當時也一口回絕了劉地的提議，但是當他問起火兒這些天去哪兒了，火兒只丟下「去玩兒」幾個字後，他還是決定出此下策了。

火兒似乎根本沒懷疑有誰會跟著自己，匆匆忙忙飛到一個無人的公園裡。嘴裡還念叨著：「對不起，我回來晚了啊。」

「對不起？」周影睜大了眼睛。火兒也會向別人說這三個字？他仔細看去，見一隻白色的小九尾狐正站在一個鞦韆架上迎接火兒：「我們今天玩什麼？」

「去划船吧。」

「我想再去打一次保齡球。」

「先划船。」

「先打球。」

「猜拳決定。」

「包袱、剪子、錘！」

「我贏了！」

「你出慢了，耍賴！」

「你才耍賴！」

「明明是你！」

「乒乒乓乓——」火兒和九尾狐扭打在一起，弄得塵土飛揚。但是等周影緊張地想走過去的時候，它們的爭鬥已經停止了，一起坐在地上笑起來。「乾脆我們去偷雞吃吧？」九尾狐建議，「上次吃的烤雞不錯，這次我們去吃炸雞怎麼樣？」

「老是吃雞都吃膩了，不如去抓只妖怪來吃。」火兒提議，「你最近有沒有看見什麼好吃的妖怪？」

「我——還是想吃雞。」

「好吧，反正我也不餓。」火兒寬容大度地做出了讓步，「但是吃完了要去划船。」

「然後去打球。」

「然後盪鞦韆吧？」

「然後去打遊戲機——」

「然後——」

他們一邊計劃著一邊跑遠了。周影看著他們，露出了笑容，原來火兒只是交到了一個朋友。

火兒一直和周影相依為命，從山林到城市裡，他一直都是孤孤單單的，其他的妖怪見了他只是害怕，誰也不敢跟他交朋友。周影自己雖然孤僻，至少還有劉地這個朋友。火兒卻一個朋友都沒有，他總是獨自玩耍，獨自找樂子。雖然平時他看起來十分驕傲，看不起別的妖怪，其實心裡是很想要一個朋友、一個玩伴的吧？

這一定就是劉地說的九尾狐，他的膽子倒真大，竟然不怕火兒。正是因為他是個天真單純的小孩子，所以才不知道害怕吧？看來火兒交到了一個不錯的朋友。看到這些，周影暗自一笑，悄悄地走了。

火兒和小狐狸並肩坐在公園的石凳上，各捧了一隻炸雞在吃。火兒嘴裡說不餓，但還是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那隻解決掉了，斜著眼去打量小狐狸的那隻。他發現小狐狸根本沒吃，而是呆呆地看著前面。

「你不吃了？來，給我，別浪費。」有著良好的節約美德的火兒馬上把他的炸雞奪過去。

小狐狸竟然沒有和他爭，只是呆呆地看著前面。

「你在看什麼啊？」火兒一邊吃，一邊含含糊糊地問。

在公園的兒童區，一個孩子正在滑梯上玩耍，他往下溜時，旁邊的一名女子張著手，緊張地護著他。當他溜到了下面，那女子又把他抱起來放到上面，讓他再溜一次。「媽媽，呵呵，媽媽——」孩子開心地笑著，在滑梯上向她揮著手。

「兩個人類而已，有什麼好看的。」火兒嘟囔。

「火兒，你媽媽是什麼樣的？」小狐狸忽然問。

「不知道，我還是一顆卵的時候她就把我扔了。」火兒還在繼續吃，對這個話題沒有絲毫興趣，「我從來沒見過其他畢方，聽說他們全住在崑崙界。」

「可那是你媽媽啊。你不想知道她是誰？她是什麼樣子嗎？」

「不想。是影把我孵出來的，我知道影就行了。」這是他們這一族的特性，從蛋殼裡孵出來時接受了誰的靈氣，就認誰為父母。

「可是別人怎麼能替代媽媽啊！媽媽是，媽媽是——」小狐狸激動地叫起來，卻又找不到合適的措詞，「比誰都愛你，照顧你、教導你，為你做一切事的只有媽媽啊，你怎麼一點兒都不關心呢？」

「可她沒那樣對我，而是把我扔了啊。」火兒不明白他幹嗎這麼激動，「而且你說的這些影都做了啊，我要媽媽幹什麼？」

「是嗎——」小狐狸低下頭，「那麼現在我們兩個一樣，都是沒有媽媽疼愛的孩子——」

火兒大口大口地把炸雞吃完，心想：媽媽？我才不想要那種東西呢，影比『媽媽』好。對了，他剛才不是跟在我後面嗎？什麼時候不見了？他丟下雞骨頭四處張望。真奇怪，也沒說找我幹什麼就不見了。身邊的小狐狸正大滴大滴地落著眼淚——

「影，你知不知道媽媽是什麼？」難得回家來的火兒吃著周影為他做的飯，突然問。

「媽媽？」周影皺起眉，「就是母親，生育者，雌性——」他是連性別都沒有的影魅，父母對他來說只是名詞而已。

「可是他不是這樣說的——」火兒回憶著小狐狸的話，「不過算了，影和我一樣，根本沒有媽媽，所以一定也不會懂。」

「火兒，你是不是想尋找自己的媽媽？」周影憂慮地問。自己果然無法取代他的親生父母，火兒終於也開始考慮這件事了。

「我才不想要呢。」火兒奮力伸著脖子把一大塊肉嚥下去，「是小狐狸昨天說到媽媽的事，然後就哭了，我才想知道媽媽是什麼。」

周影故意問：「小狐狸是誰？」

「你昨天不是一直跟著我嗎？你沒看見他嗎？他是我的朋友。」火兒自豪地宣佈。

「——」周影尷尬地張著嘴，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原本躺在一邊裝睡的劉地毫不掩飾地大笑起來。

「對不起，火兒，我不是——」

「嗯，飽了。」火兒一抹嘴，根本沒聽周影的話，丟下一句，「我出去玩兒了」就飛走了，臨走之前還沒忘了在狂笑的劉地頭上踩上一腳。

「哈哈哈哈哈哈——」火兒的一腳也沒能止住劉地的大笑，他抱著肚子在沙發上滾來滾去，笑得越來越厲害。周影難堪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你的表現，你的表現——哈哈——簡直——哈哈哈哈——和人類的父母——哈哈——一模一樣——哈哈哈哈——」

「我只是怕他去闖禍。」周影找借口。

「反正他天天都是在闖禍，哈哈哈哈——」

「別笑了。」周影終於惱羞成怒，抓過盤子丟在他頭上。

劉地終於艱難地止住了笑，問道：「怎麼樣，他交了個什麼朋友？」

「狐狸，九尾狐。」

「這麼巧，該不是我看到過的那隻吧？」劉地自言自語道。他這幾天一直在尋找九尾狐的下落，卻沒找到它們在哪裡落腳，本來還以為它們只是路過，已經離開了這座城市，沒想到火兒倒先和它們扯上了關係，「它們住在這座城市裡，我居然會找不到？這太奇怪了。倒是那隻蠪侄一直老老實實地住在城裡，除了吃過一次人以外沒有什麼大舉動。」

「你好像很關心九尾狐的事？」周影看著劉地，以前他對別的妖怪不是這麼關心的。

「我欠那個種族一個人情，總想還給它們啊。」劉地承認，「喂，帶我去見見火兒這個朋友行不行？」

「先問問火兒吧。」周影不想再做出不尊重火兒的事了。

「好啊，我們現在就去問，好不好？」

「你明知道他現在就和那隻小狐狸在一起。」

「我怎麼知道那麼多。走吧，走吧。我們去問問火兒，可不可以見見他朋友。」

周影搖搖頭，他拿劉地這傢伙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因為周影堅持過人類的生活，不到關鍵時刻不施用法術，所以他們不得不步行去那個公園。劉地張著雙手，做出要飛的樣子，站在路沿上跳著往前走。周影的視線卻落在路邊一個人的身上。

路上車流繁忙，林青萍呆呆地往前走，周影及時地一把把她拉了回來。一輛大貨車從她剛才站著的地方駛過，司機丟了一句：「沒長眼啊！」

林青萍花了好一會兒才認清眼前的人，喃喃地道：「周先生——」

「你這麼走路很危險啊。」劉地笑嘻嘻地插嘴道，「要小心一點兒哦。」只要是和女性有關的事，他是怎麼也要插上幾句的。

「小睿他，得的是白血病——」林青萍看到了認識的人，號啕大哭起來，「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

周影嘆了口氣，他早就知道那個孩子得了不治之症，第一次看到他就發覺他的魂魄已經開始飄散了，他的母親終於還是知道了。

「我一定要治好他的病，就算賣血、賣器官我也要救他！」林青萍與其說是說給周影聽，還不如說是在堅定自己的信心。當她振作起精神，盡量邁著平穩的步子往回走時，身後的兩隻妖怪同情地看著她——同情，但是無能為力，人的魂魄一旦飄散了，就連周影和劉地這樣的妖怪也無能為力。不過當林青萍走遠之後，周影和劉地已經把這件事放到了腦後，在人類的城市裡，這樣的事每天、每分鐘、每一秒都在發生，如果因此而同情他們的話，就連妖怪也會受不了，妖怪也有妖怪們自己的煩惱要處理。

火兒和那隻小狐狸在玩著一個簡單的遊戲：小狐狸蹦來蹦去地躲閃著，火兒就去抓他的尾巴。小狐狸有九條尾巴，但是火兒只有一隻爪子，這樣說起來好像也算公平，所以他們就樂此不疲地這麼玩兒著。

劉地看了一會兒，說：「真是我看見的那隻。」

周影也看著玩兒得興高采烈的火兒。這隻九尾狐是誰對他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火兒得到了一個好朋友。

「九尾狐應該是家教很嚴的啊，怎麼會放任一個小孩子整天在外面玩兒？」劉地嘟囔著，「而且我根本沒有發現他的家人，他的家在哪裡——」

「我這幾天一直會跟蹤火兒和那隻小九尾狐。」劉地宣佈道。周影聽完一下子跳了起來：「你為什麼這麼做？」

「你聽我說完就明白了。」劉地難得認真地說，「首先，沒有九尾狐家庭，來到我們這裡的只有那個小孩子而已——」

周影一時還不瞭解劉地的話意味著什麼。

「火兒和小九尾狐分手，各自回家。我本來一直守在旁邊，想看看九尾狐到底住在哪裡。可是發現那隻小九尾狐繞了個圈，竟然又悄悄地跟在火兒後面。然後，有一隻蠪侄——就是我說過的那隻——又跟在了那隻小九尾狐後面，他們就這樣一個跟一個，一直到了你家樓下。火兒回了家，九尾狐就在樓下的冬青叢裡藏著，蠪侄則在遠一點兒的地方。直到火兒出來了，他們就又重複一遍剛才的行為。快到公園的時候，九尾狐搶先跑到裡面去，裝成在等火兒的樣子，而這時蠪侄已經走了。這幾天以來，他們每天都是這樣，甚至有幾次小九尾狐跟火兒跟得不夠緊，蠪侄立刻就開始攻擊他，一副要置他於死地的樣子。那隻小狐狸倒也真機靈，好幾次都在千鈞一髮的時候逃了過去。」

「為什麼是這樣呢——」周影不解地自言自語，他原本以為那隻小九尾狐只是某一個妖怪家庭的孩子跑出來跟火兒玩耍，就像人類的孩子相互交朋友一樣。九尾狐和蠪侄是什麼關係呢？他這樣接近火兒，又是為了什麼？

「事情不那麼簡單吧？」劉地明知道周影心裡在想什麼，偏偏要再問一次。

「他想要火兒幹什麼？」周影的腦子並不是一直那麼單純的，至少涉及到火兒，他的思維就會變得很敏銳。

「現在還看不出來，不過可以肯定一點，火兒現在成了那隻小狐狸的護身符。沒有他，小狐狸一天都活不下去。」

那隻蠪侄和小九尾狐是敵人吧？周影心想。小九尾狐刻意地接近火兒，多半是想利用他對付那隻蠪侄吧？周影倒不擔心火兒對付不了蠪侄，只是那隻小九尾狐這樣費盡心機結交火兒，卻是為了利用他，這種行為讓他不舒服。這是火兒第一次交朋友，周影不希望他被人利用。「我要去跟那隻九尾狐談談。」周影站起來說道，「如果可能，讓他離火兒遠一點兒。」

「你這個樣子簡直像個在為子女發神經的父親。」劉地指著他下結論。

周影才不管自己像什麼呢，匆匆出門去了。

「去跟那隻小狐狸談談，怎麼談啊？他這麼笨嘴笨舌的，不會是想——喂，周影，再怎麼樣也別向小孩子動手啊！」劉地叫著追了上去。

※※※

周影躲在一邊，等火兒離開了才走出來攔住小九尾狐。小九尾狐先東張西望一番，確定後面沒有跟蹤者後，才轉過頭警惕地看著周影。周影雖然有一肚子話要說，但真正面對著他，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你就是火兒總提起那個影魅？」小九尾狐先開口問道。他前半身低伏在地上，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周影的眼睛。

周影近距離看著小九尾狐，他顯得很憔悴，華麗的皮毛也缺少光彩，只有一雙眼睛寒光閃閃，一點兒都不像小孩子的眼睛，那眼神中有種東西，使周影隱約覺得一股寒意。周影向他鞠了一躬，禮貌地說：「請你不要再來找火兒了，你們並不適合做朋友。」

小九尾狐後退了半步，尖聲尖氣地叫道：「你憑什麼管我們交朋友？你又不是火兒的父母！」

「如果你們只是交朋友，我當然管不著，可是現在——火兒雖然強大，但很單純，我不希望他第一次交朋友就被騙。必要的時候，我會不惜使用武力的。」周影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他還想趕在火兒到家之前回去，無論如何不能讓火兒發現這一切，剩下的事兒就交給劉地去辦吧。

「哼！」小九尾狐看著周影的背影不服氣地撇撇嘴，好不容易事情有了進展，怎麼可以因為這個影魅的威脅放棄呢。他四下看看，又向火兒飛走的方向跑去。

蠪侄一直跟在小九尾狐後面，等到周影走了之後，他抓住時機追上去。但是不等他走出幾步，劉地從面前的土中冒了出來：「嗨，好久不見，一起去喝一杯吧。」

「地狼。」

「還記得我啊，真榮幸。」劉地嬉皮笑臉地說，「又想去欺負那隻小狐狸嗎？」

「我在這裡住了一陣子，已經聽說過你的大名了，這裡的妖怪都很怕你，所以我不想得罪你。你找我有什麼事？請直接說好了。」蠪侄不卑不亢地說道。

「那我就不拐彎抹角了。」劉地抱著手臂說，「我想請你離開這裡。」

「離開？」

「對，離開這個城市，永遠別再回來。」劉地好像一點兒都不覺得自己的要求過分。

「——」蠪侄沉默了片刻說，「行，給我三天時間。」

對方明明已經做出了讓步，但劉地依然不依不饒：「就三天，三天之內不准再去找那隻九尾狐，三天以後別讓我再看到你，永遠別再回來，不然——」他吹了聲口哨，不懷好意地打量著對方。

「地狼，你應該明白我並不怕你，只是強龍不壓地頭蛇。我會走的，而且保證永遠不再回來，但是請你不要再提其他的要求了，我已經對你表示了最大的尊重。」蠪侄說完，隱沒在公園的樹叢中。

「地頭蛇？」劉地自言自語，「我喜歡這個稱呼，也喜歡這個傢伙。這麼有趣的傢伙卻要趕他走，真是太可惜了，本來可以跟他好好玩兒玩兒的——周影啊，看看我為你做出了多大的犧牲，我真是太講義氣了。」

※※※

小九尾狐沒跑出多遠，又被劉地攔住了去路，他「呼呼」地叫著，盯著劉地。

「你就是火兒的『朋友』？」劉地笑瞇瞇地擺出一副人販子拐帶兒童時專用的溫和表情，「我請你吃糖好不好？」

「傻瓜。」小九尾狐不屑地白他一眼，想繞過他繼續走。

劉地一把抓住他的幾條尾巴，把他拽了回來，拎得和自己頭部一樣高：「小孩子不要拒絕長輩的好意哦。」

「放開我，你要幹什麼？」小九尾狐四肢亂抓，氣憤地叫著。

「你就別再演戲了。」劉地伸出左手摀住他的嘴，「同樣的花招對我用兩次可沒用。」小狐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念了一半的咒文嚥了回去。劉地卻不放開他，看著他的眼睛。他們想互對視了一陣子，劉地才又說道：「真是的，小孩子家，那是什麼表情啊。」

「不關你的事。」

「我明白，我明白，被那隻蠪侄欺負的嘛。不過你放心，那隻蠪侄很快就會離開這裡，到時候你就安全了。」

「什麼？」本來一門心思想著怎麼脫身的小九尾狐一下子睜大了眼睛，「你說他要離開？」

「高興吧。」劉地得意洋洋地說，「我在這個地方可也算是地頭蛇呢，要趕走一兩個妖怪是很簡單的事。你以後可以放心地在這裡住下去，也可以回青丘之國去——那裡才是九尾狐的故鄉，你的親人們應該都在那裡吧？如果你想繼續和火兒做個玩伴，我和周影也不反對，但是小小年紀就學著對朋友耍心機可不好！」劉地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嚴厲，「雖然是為了自保而出此下策，但是一開始就抱著利用的心態去交朋友，你的妖品會越來越差。這樣下去你長大後會變得跟我一樣狡猾、惡劣了，像我這樣的妖怪有一隻就夠了。你最好記住我的話，我這可是為你好！」說著舉起手，重重地在小狐狸屁股上打了幾下。

小九尾狐原本腦子裡只想著「他要離開這裡了」這句話，一直到劉地的手打在他身上才回過神來。「哎呀！」他叫了一聲痛，氣呼呼地嚷起來，「你竟然打我？」

「這叫愛之深，責之切啊。你看我是多麼關心你啊，乖乖，好孩子。」劉地像摸小狗一樣摸摸小狐狸的頭，當小狐狸一口咬過來的時候，又在他牙上彈了一下，才把他放在地上，揮揮手說，「蠪侄三天以後就會離開這裡，也承諾了不再找你麻煩，你安全了。別再騙火兒，聽見了沒有！不然下次我還會打你屁股的。」

小九尾狐站在原地，直到劉地的身影完全消失了才挪動步子，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我想要遊戲機。」火兒一邊吃飯一邊提要求，「還有，我要帶朋友回來玩兒，他喜歡吃雞肉。」

周影又給他添上一盆肉，問道：「你很喜歡他？」

「那當然，他是我的朋友。」火兒毫不猶豫地說，「我們在一起玩得很高興。」

「是嗎？」周影終於還是沒有開口。

「我吃飽了，我要出去玩兒了。」火兒扔下飯碗就想走。

「火兒，你想什麼時候帶他回來？」

「什麼時候都行，你要多準備些雞肉啊。」火兒只是急著要走。

「火兒！」周影提高聲音叫住了他，「你不要去了，那隻九尾狐不會在那兒等你了。」

「？？？」火兒頭上冒出一大堆問號。

「是我不許他在那裡等你的。」

「什麼？」火兒瞪大了眼。

「我認為你們不適合做朋友。」周影本來可以不說這些的，但是他不想欺騙火兒，或許讓他知道真相才是最好的選擇。

「影，你！」火兒身上的火焰一下子從明紅色變成了金黃色，氣呼呼地飛過來，「你說了什麼？你幹了什麼？」

「他並不想和你做朋友，有一隻蠪侄在追殺他，他只是想利用你來保護自己。我並不是說他想要自保不對，只是，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看到你被利用。」

「不信！」火兒大叫一聲，「我不信！」

「——」周影低下了頭。

「他沒有必要騙我！我隨時可以幫他殺一兩隻別的妖怪！」

「如果他一開始就告訴你想讓你保護他，你還會跟他成為朋友嗎？」

火兒皺起眉頭，努力地思索著，這些日子他一直忙著和小九尾狐玩耍，一點兒也沒考慮過別的事情，現在認真地想了又想。

※※※

小九尾狐剛剛從草叢裡探出頭來，就看到蠪侄已經轉過身來等著他了。

「那隻地狼逼我答應不去找你，他一定想不到，一直以來不是我要對付你，而是你非要對付我啊。那些自以為是的傢伙。」

小九尾狐發現已經無法脫身後，勇敢地擺出了攻擊的姿勢，憤恨地看著蠪侄。蠪侄揮動一下利爪，說道：「這次你能找上畢方試圖對付我，下次就能再找來別的什麼。看來還是早一點兒解決你這個禍患的好，今天你就認命吧。」

小九尾狐毫不示弱地吼道：「今天我就要你給我媽媽償命！」

「又是這一句，你跟蹤了我近一百年，說來說去都是這一句。我吃過的狐狸那麼多，怎麼知道哪只是你媽媽。」蠪侄瞇起眼睛說，「你還是自己到我的肚子裡一隻一隻地認吧。」

小九尾狐全神貫注地做好攻擊準備，一百年來他跟在這隻蠪侄後面，走遍了數十個空間世界，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報仇雪恨。但是他知道自己的法術、能力比起這隻蠪侄來還差得很遠，所以他一直盡量避免被對方發現，耐心地等待著機會。本來直到今天為止，他從來都沒打算和仇人拚命，但是看現在的情形，也只能背水一戰了。

「媽媽——」小九尾狐喃喃地叫出這個詞，「不是為您報仇，就是我去您身邊。」

青丘之國，位於朝陽谷北面，是個四季如春，物產豐盛的地方。在這裡的山林之間居住著九尾狐，由於青丘之國的居民把九尾狐視為吉祥的象徵，所以這個種族在那這裡有很高的地位，過著安靜祥和的日子。這隻小九尾狐的故鄉，就在那一片有著溫柔曲線的丘陵之間。

不像其他的九尾狐家庭，祖祖孫孫好幾代，多的能達上百口居住在一起。他的家裡只有他、母親和外婆，但這並不妨礙這個家庭的和諧和美滿。直到那個兇手突然來臨之前，這隻小九尾狐一直認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九尾狐。

他還清楚地記得那是個陽光明媚的下午，他就坐在門前不遠的草地上，邊曬太陽邊擺弄玩具。

蠪侄是從樹林中走出來的。

小九尾狐側著頭看對方，只以為那是一隻比較特別的狐狸。

「別碰我的孩子！」當蠪侄將要觸及小九尾狐時，他的母親尖叫著衝過來把蠪侄撞開，之後，雙方交錯的法術耀花了小九尾狐的雙眼。在這場戰鬥中，小九尾狐明白了兩件事：一，蠪侄像狐狸，但是狐狸的仇敵；二，自己的幸福生活永遠結束了。

襲擊他們的這隻蠪侄並不是很強大，他不敢去對付大的九尾狐家族而是選上了這個三口之家。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小九尾狐才有機會被自己的外婆推進密林，逃過一劫。

母親和外婆的殘骸，已經夷為平地的家，滿是鮮血的草地——這一切都在小九尾狐心中留下了深刻的記憶。

小九尾狐沒有聽外婆的話，到有親威關係的九尾狐家族中尋求庇護，而是選擇了另一條路。

「我要報仇！」當腦海裡浮出這個念頭時，小九尾狐也同時想到，為了避免九尾狐們的報復，蠪侄不會在青丘之國停留太久。如果他離開了，即使自己找到幫手，但天地這麼大，他不論去哪一個空間世界，都將難以尋找。所以，小九尾狐當機立斷，決定跟上他。

這一跟就是近一百年。

一百年來對手並沒有給他任何機會，小九尾狐不論力量還是智慧都還不是蠪侄的對手，他原本以為自己還要等上更久的時光。但當火兒出現時，他驚訝於自己的發現——一隻生活在人間界的畢方。他對於畢方的畏懼很快就變成一種渴望——對畢方那強大力量的渴望。在畢方的眼中，一隻蠪侄和一頓已經擺上桌子的飯菜大概沒有什麼區別。

他冒著被吃掉的風險接近火兒，發現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外表強大、霸道的火兒還是個單純的孩子，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朋友，小九尾狐很順利地便成了火兒最要好的密友。

當小九尾狐覺得時機已經成熟，準備向火兒提出幫忙的要求時，周影出現了。

「是的，我早該想到了。我是什麼親人都沒有了，可是火兒有，他有一個像父親、兄長一樣關心他的人。誰的父母都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別人利用的。所以，自己的事還是要自己面對。」他看看滿臉殺氣的蠪侄心想。

小九尾狐滿身是血，動作遲緩，但是眼睛裡的寒光絲毫沒有減退。蠪侄迎著這種目光，每一擊都又重又狠，他急於了結這個對手——火兒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情景。

蠪侄舉起爪子，準備給小九尾狐最後一擊。小九尾狐滿眼仇恨卻毫無懼色地看著蠪侄。這時，火兒箭一樣撲了過下來，把蠪侄重重地撞到一邊，對小狐狸叫道：「你沒事吧？我來救你了！」火兒一邊叫著一邊用翅膀一扇，又把蠪侄扇了個跟頭。

蠪侄迅速爬起來，看看火兒，又看看他身後的周影和劉地，大聲叫道：「地狼，你說過如果我三天之內離開，就不傷害我！」

劉地聳聳肩：「我說過嗎？不記得了啊，反正我說話一向不算數的。再說我也沒傷害你啊，我在這兒看著你被火兒傷害也不行嗎？」

「你！」蠪侄沒時間和他理論了，就地一滾，躲開了火兒的又一擊，轉身想要逃走。因為小九尾狐氣息奄奄地躺在地上，所以火兒他們都沒有追的打算，一起過去看小九尾狐。

「不要跑！」本來連呼吸都很困難的小九尾狐竟然一下子跳起來，向著蠪侄衝上去，一口咬住了他的腳腕。蠪侄一抬腳把他踢出去十幾米，轉身再逃。小九尾狐不依不饒地又衝過去，吼道：「我不會讓你逃走的！我要你給我媽媽償命！」

「我來幫你。」火兒馬上過去幫忙，「我替你吃了他。」

劉地拽住了也想過去的周影，搖搖頭說道：「讓他們自己解決。」

蠪侄雖然法力不弱，但是根本不能和火兒相比，不一會兒就氣喘吁吁，動作也慢了下來，忍不住叫道：「靈獸，我跟你素不相識，無怨無仇，我和九尾狐的恩怨，你又何必插手？他只是在利用你，你又何必中了他的圈套！」

「他是我的朋友。」火兒很驕傲地宣佈，「我就是要幫他，我就是要吃了你。」

「火兒——」周影低下了頭。

他還記得，思索了一陣子的火兒抬起頭，清楚地說道：「他是我的朋友。現在我知道他開始是騙了我，但我還是想和他一起玩兒，我不會生他的氣，所以我要去幫他。」

火兒是對的。不管小九尾狐最初出於什麼目的接近火兒，但只要火兒喜歡他，願意幫助他就足夠了。

「我向你道歉，火兒，我不該干涉你交朋友的自由，我願意和你一起去找他，現在就邀請他來我們家作客。」

周影就是為了這個原因和火兒一起來的（劉地則純粹是為了湊熱鬧，這點不必懷疑），結果卻看到了小九尾狐和蠪侄之間的生死之搏。

火兒的加入使戰局發生了逆轉，但是周影和劉地還是緊張。因為那隻小九尾狐已經傷勢頗重，戰鬥中再有任何閃失，對他都是致命的。可他卻偏偏不肯讓開，堅持搏鬥。

「你別殺他，我要親手為媽媽報仇！」小九尾狐叫著，衝到火兒面前。火兒既要攻擊蠪侄又要保護小九尾狐，還要注意不能打死了蠪侄，覺得束手束腳的，終於忍不住大叫一聲，用爪子拎起小九尾狐，揮動翅膀，炙熱的火焰橫掃而過，蠪侄頓時倒在地上，渾身焦黑，呻吟著，已無力動彈了。火兒把小九尾狐往地上一放，說道：「行了，行了，你殺他吧，殺完了可要給我吃啊。」說完得意地東張西望，覺得自己真是厲害極了。

小九尾狐向蠪侄撲去，他終於等到這一刻了。

但看起來已經昏迷的蠪侄卻突然跳起來，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蠪侄知道自己今天在劫難逃了，所以他要拖對方一起死。火兒凌空撲下，一爪蹬向蠪侄的頭，一顆頭顱立刻四分五裂，連牙齒都飛了出去。小九尾狐怒吼著，撲在蠪侄身上撕咬著，直到把他的屍體咬成碎片。

他「嗚嗚」地哭了起來，終於放下了一百年來的負擔，喃喃地叫著：「媽媽，外婆——媽媽——」自己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喂，你別死——」火兒驚慌地叫起來，「影，劉地，你們快救他啊！」

小九尾狐的傷勢十分嚴重，劉地和周影傾盡全力依舊無法救醒他。到了第四天，他的呼吸越來越弱，體溫也越來越低。劉地和周影誰也不說話，心裡都明白，他們已經無能為力了，現在只是在等待那個一時刻的來臨而已。

「都怪你們！如果我一直和他在一起就不會這樣了！」火兒氣沖沖地叫。

劉地握緊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周影一直抱著小九尾狐，什麼話也不說。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的多疑和自以為是造成的，如果他真的死了，不但火兒不能原諒他們，他們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

忽然，一陣淒慘的哭泣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哭聲越來越悲涼，無論誰聽了都會難過。

「小睿——我的寶貝——你睜開眼——看看媽媽啊——不要丟下媽媽啊——」

周影閉上眼。

「媽媽——」小九尾狐聽到女人的哭聲，身體忽然動了一下，「媽媽不要哭——」

「你怎麼樣？」火兒著急地叫著，他抓住劉地的衣領說，「你不是總說自己很厲害嗎？快點兒救他！不然我永遠不原諒你們！」

「媽媽——」小狐狸支撐著身體向門口爬去，「是媽媽在哭啊——」

「那不是你媽媽，你現在還不能動。」周影忙按住他。

「媽媽在哭——」小九尾狐的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媽媽在為我哭——」

這時林青萍的哭聲更加淒慘了，看來她的孩子真的不行了。

「對了！」劉地靈機一動，抱起小九尾狐就往外跑。

「你幹什麼？放下他！」火兒追了上去。

「我要救他！」劉地大聲說道，「讓他附在那個孩子的屍體上！」——依附在新死的屍體上確實是妖怪們可以使用的一種採補方式，順利的話這隻小狐狸應該可以得救，只是那個失去孩子的女人就太可憐了，周影不由這麼想。

「幸運的話，她還可以保住自己的兒子。」劉地說道。

「什麼意思？」

劉地不再說話，全神貫注地看著林青萍懷裡的孩子。那個孩子的三魂七魄早就飄散了，肉體也在慢慢地停止生機。劉地看準了時機，在他斷氣的那一瞬間念動咒語，把小九尾狐投了進去。

「小睿，小睿——」林青萍用力抱緊兒子，無助地叫著。

小九尾狐慢慢有了知覺——那溫柔而有力的手臂，離自己那麼近的心跳聲，還有不斷落在臉上的吻和熱淚——「對了，這就是我想了一百年，卻只能在夢裡才能見到的事——媽媽——在這麼近的地方——」他奮力睜開眼，看到了林青萍那悲痛、關切的目光，「媽媽別哭，媽媽——」

「小睿，你醒了？」林青萍又驚又喜，「你別怕，有媽媽在！媽媽立刻送你去醫院！」

「對，有媽媽在就好了，我什麼都不用怕了——」小九尾狐這麼想著，靠在林青萍溫暖的懷裡閉上了眼。

小九尾狐附在林睿身上已經過去了半個月，憑藉著劉地、周影的法術和人類醫生的治療，他的傷勢已經痊癒了，但是他對劉地和周影的怨恨好像還沒消除，把頭扭向窗外不看他們。

「好了，沒事了，你現在全好了。」劉地根本不管對方多討厭自己，給他治療完後，還在他頭上摸了一下，氣得他一甩頭。

「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周影把帶來的烤雞、炸雞、蒸雞、辣子雞統統放在床頭，「雖然火兒很希望你留下，可是青丘之國才是你的故鄉，你願意的話我和劉地可以護送你回去，在那裡你一定可以找到一個家的。」

「嗯——」小九尾狐只是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不行。」火兒一下子把頭伸過來，「我不答應，我們還有好多地方沒玩過呢。你可以住在我家。」

「那個女人就可憐嘍——」劉地看著窗外，林青萍正提著飯盒走來，「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活下去，又一次失去孩子——」

林青萍的腳步聲到了門外，三隻妖怪一起從病房中消失了。小九尾狐抬起來頭，看著走進來的這個女人——

※※※

林青萍手裡牽著「林睿」，母子倆有說有笑，在樓梯上和周影不期而遇。

「小睿，不記得周叔叔了嗎？叔叔幫過我們那麼多忙。」母親溫柔地提醒兒子。

「周叔叔好。」林睿露出天真可愛的笑容，「謝謝周叔叔照顧我們。」

周影一把抓住樓梯扶手，才沒有一屁股坐到地上。

「周叔叔再見。」林睿向他揮揮手，蹦蹦跳跳地上樓去了。林青萍含笑看著他的背影說道：「差一點兒就以為他得了絕症，幸虧命運之神還沒有這麼殘酷。我已經在一所學校裡找到了工作，再兼上幾個夜校的話就可以慢慢地還完欠下的債。經過了這麼多事，這個孩子變得更懂事了，只要他還在我身邊，吃多少苦也值得。」

「是啊，他真的很懂事。」周影只能擠出這麼一句話來。

林青萍對他笑著點點頭，也上樓去了。只聽見林睿在叫著：「媽媽，今天我來做飯吧。我會炒西紅柿。」

「你從醫院裡不見了，我們還以為你已經回青丘之國了呢。怎麼會——」趁林青萍不在家，林睿來到樓上，乖巧地坐在沙發上，聽著火兒提問，笑著說道：「我已經出院了啊，住院要花很多錢的，我家沒有錢。再說我也已經好了。」

周影問道：「可是你為什麼沒有走？」

「我媽媽在這裡，你要我去哪裡？」他說著，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是——你媽媽——你們長得一點都不像，她一條尾巴都沒有。」火兒嘟噥著。

「你們知道嗎？她真的是我媽媽啊。」林睿抹著眼淚說，「比誰都愛我，把我看成她最珍貴的寶貝，照顧我，可以為我做任何事。努力的時候就讚揚我，我做錯了事就責罵我——我終於找到媽媽了。」

「這跟我做得有什麼不一樣啊？也沒見你叫我媽媽。」劉地嬉皮笑臉地說。

「哼！」林睿抬起頭來惡狠狠地看著他，想上去咬他一口。

「可是——」周影擔心地說，「畢竟你們不是同類啊。」

「誰說我們不是同類？」林睿大聲叫起來，「她就是我媽媽！我也是她的兒子！如果誰來打擾我們，可別怪我不客氣！」他看看表，「我得回家了，媽媽就要回來了。火兒，有空來我家玩。地狼，你永遠別來，我不歡迎你。」說完逕自走了。

「看起來挺幸福的啊。」劉地稱讚道。

「但是紙裡怎麼能包住火？那個女人總有一天會發現他不是林睿的。」周影還是不放心。

「那有什麼關係，即使發現了她也會愛他的。真的，媽媽就是這樣的，只要是自己的孩子，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一樣，我娘就是那樣的——」周影第一次劉地提到自己的母親，向他看過去時，發現劉地眼裡竟然有淚光閃動。

「這樣也好，火兒得到了朋友，那個女人得到了兒子，九尾狐得到了母親，一切都很完美。」劉地在一瞬間用嬉笑掩蓋了失態，倒在沙發上抱起一個大靠墊，慢慢睡著了。

「是嗎？」周影不解地搖搖頭。

※※※

註：

九尾狐：

《南山經》：青丘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

《太平御覽》：青丘國其人食谷——其狐九尾。郭璞曾經註釋說這種動物雖然能吃人，但是「見之則吉」和能「——令人不逢妖邪之氣」。

蠪（音ㄌㄨㄥˊ）侄：

《東山經》：——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九首，虎爪，名曰蠪侄，其音如嬰兒，是食人——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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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場人物（妖物？）介紹

影之魅

女蘿山鬼語相邀

百年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