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藥

《都市妖奇談２：長生夢》可蕊

《二○一一年一月十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不死藥

「那個法師看自己的咒文和黑狗血沒有效用，一口氣焚燒了七道靈符，召來了疾厲雷，那真是天地變色、日月無光。閃電一道一道打在身邊，但是那隻妖怪毫無懼色，縱身向前，和手持桃木劍的法師展開了肉搏，大戰數百回合之後，終於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然後呢？」火兒的單爪抓在沙發背上，張著翅膀，向前傾著身體，眼睛瞪得大大的，急著追問。

在火兒對面的沙發上，劉地正縮在長沙發的一角，盡量把身體往角落裡擠著，大聲說道：「然後我就把那個法師當午餐吃掉了。喂，你別靠過來，保持距離，我可一點兒都不想和你坐在一起。」

「什麼嘛。」火兒失望地撲一下翅膀，「每次故事的結局都是『然後我就把那個強大的對手吃掉了』，一聽就是在吹牛。」

「才活了不到三百年的小鳥懂什麼。你一共見過幾種妖怪啊？」

「我見過的多了。我們住在深山裡的時候，周圍有很多怪物。你這種住在城市裡的傢伙才沒見過世面。對不對，影？」

周影正躺在客廳另一邊的落地窗下面，夏日午後的陽光炙熱地照在他身上，他瞇著眼睛，一邊享受著陰雨連綿後難得的陽光，一邊聽著劉地和火兒鬥嘴。

「再講一個，講個有意思的。」畢方催促著地狼。

「反正你也不信。」

「再講一個能讓我信的。」

「周影，管管這隻鳥。」

周影連眼睛都沒睜——有光才有影，光越亮，影越濃，陽光正是影魅重要的力量來源，他懶得把時間用在為劉地和火兒調解糾紛上。

「再講一個，快點！」

劉地看了一眼事不關己的周影，再看這隻最喜歡聽故事的畢方，他看起來馬上就要撲到自己身上來了，嘆口氣說道：「為什麼不去找周影講給你聽？」

「影的事我全知道，我想聽沒聽過的故事。」火兒對此充滿了自信。

「也不一定吧？比如前些日子，你跟小九尾狐去參加他們學校組織的旅行了，當時發生的那件事你就不知道。」

「劉地！」一直沒開口的周影忽然開口了，「不要再講下去了！」

「你還在對那件事耿耿於懷啊？那又不是你的錯。」

「不是錯不錯的問題，只是——只差一步死的就是我，而我竟然——總之我不想再提這件事了。」

「一念之差，雲泥之別，所以死的是他不是你啊。」

「總之，不要再提了。」

「什麼啊？什麼啊？」火兒在屋子裡飛來飛去，「你們到底在說什麼？為什麼我聽不懂？快點兒告訴我，快說！」他飛到劉地上方威脅著，「不然我就落在你頭上！」

「喂，喂，是周影不讓我說，怎麼怪我？你去找他呀。」劉地用手擋著臉，遮蔽著火兒身上因為著急而發出的刺眼的光。

「影——」畢方立刻飛到周影身上，撒嬌地啄他的手。

「不行！叫他講別的給你聽。」

「我就要聽這個！就要聽！」火兒在周影身上亂蹦亂跳。

「我不想再提這件事。」

「那麼，劉地——」注意力再轉到劉地身上。

看到火兒的注意力又回到自己身上，劉地連忙說：「是周影不讓我說，我可不會出賣朋友。」

「哼，你們聯合起來欺負我！」火兒開始生氣了，身上的火焰「彭」的一聲從明紅色一下子變成了金黃色，「反正我非聽不可！」說著他突然飛到周影頭上，重重地一翅膀拍下去，猝不及防的周影立刻陷入了昏睡。

「好了，影睡著了，現在你講吧。」

「啊——」劉地咧著嘴，擔心地看看昏迷中的周影，再看看步步逼近的火兒，他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

劉地從昨晚認識的一位女性家裡出來時天已經大亮了，點上一根煙，招手叫來一輛出租車，坐進去時突然想起來，自己已經大半個月沒有去找周影了。這陣子他一直在人類女性中周旋，享受「戀愛」的樂趣，未免有些冷落了朋友。

現在就去找他聊天吧。劉地這麼想著，對司機說：「去桃源小區。」

周影居住的地方，是一片舊式的居民區，清一色全是這個城市裡如今已經很少見的六層居民樓，樓群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這裡住的大部分都是外地來的打工者，來自天南海北，什麼樣的人都有，就連周影這樣的妖怪住進來也一點兒不顯眼。

劉地雙手插在口袋裡，哼著說不上調子的小曲，搖搖擺擺地爬樓：

「城市大了什麼事都有啊，

一隻妖怪住在五樓，

兩隻妖怪住在六樓，

還有一隻英俊的妖怪在爬樓——

我們中午是吃個人，

還是去吃肯德基？

多半是清水煮菜葉了吧？

——」

唱著沒頭沒腦的歌，劉地終於來到了周影住的頂樓。周影喜歡陽光，在這種建築物動則幾十層、上百層的大都會，六層樓又可以有如此充足的陽光的房子確實不多了，所以這裡雖然龍蛇混雜，但周影還是很滿意地住了下來。

劉地知道周影在上午從來不出門，所以連門都沒敲，穿過牆壁徑直進入了屋裡，出乎他意料的是屋子裡竟然一個「人」也沒有。

劉地抓抓頭：「怎麼會不在？」

他隱約記起幾天前遇到在人類學校念小學的九尾狐林睿，他說要參加學校組織的旅行，而且還要帶火兒一起去。「哦，對啊。」劉地一拍頭，「畢方一定是跟林睿旅行去了。可是周影呢？難道他也跟去了？」劉地四下打量著屋子，周影不是那種對旅行感興趣的妖怪，除非是他擔心畢方會闖什麼禍才會跟去。「可是有林睿在根本不會有什麼問題，那傢伙那麼聰明。」

那麼周影能去哪兒呢？

劉地伸個懶腰，在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沙發上躺下來，打了個哈欠，心想：就先睡一覺等他回來吧。這時，他的目光被平放在茶几上的報紙吸引過去。

那是一張這個城市的日報。劉地拿起來，在頭版的位置刊登著這樣一條新聞：我市發現大型古代遺跡。

新聞的大概內容是說，位於市郊的村莊發現了一處古代建築遺跡。經專家初步鑒定，已確認該遺跡屬於夏朝以前，現已出土的文物都是十分罕見的。專家懷疑這些建築是用來祭祀的神廟或祭壇，對於瞭解當時的文化、宗教等都有重要意義。

劉地的注意力沒有放在這些文字上，而是看著新聞旁邊附加的一張圖片上。那是一座半埋在土裡的石台，石台上半露著幾個古怪的文字，圖片的註解說明，這是一種初次發現的、尚無法破譯的史前文字。

劉地看著這些文字，輕輕讀出聲來：「巫咸之國。」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種記憶中的文字了，一瞬間有些恍惚。

記得年幼的時候，父母常常拿著用這種文字寫成的書籍教他法術。而如今，劉地的家族已經和這種文字一樣，淹沒在的歷史的長河中了。劉地凝視著這張照片，腦海中對於「巫咸之國」的記憶自動地閃現出來：「有靈山、巫咸、巫郎、巫姑、巫盼、巫彭、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巫）從此升降，百藥愛在。」十位巫師上登天梯，采百藥而煉不死藥，下傳神意，按天帝的旨令統治百姓，他們住的地方，便以他們的首領名字命名，稱為「巫咸之國」。

「原來傳說中的巫咸之國在這兒。」劉地自語著，「不對啊，據我所知，巫咸之國處於天界崑崙與人界之間，根本不在人間界中，這個遺址應該只是人類紀念『十巫』的地方吧？人類總是可以找到我感興趣的東西，等他們把遺跡整理好，我也去看看吧。」

劉地隨手翻著報紙，沒發覺其他感興趣的內容，心想：「周影不在家，會不會和這張報紙有關呢？」

「巫咸之國——巫咸之國——百藥愛在——食之不死——」劉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周影他——難道是想——」他抓抓頭，不會是自己想的那樣吧？周影總不會去找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巫咸之藥」了吧？劉地知道周影的生存目的就是「修成正果」，那麼被他知道了有一種吃了就可以長生不死的仙藥存在，他去找也很正常。只是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劉地思忖著：是在這裡等他回來呢？還是去那裡看看能不能幫上忙？他看看窗外，反正今天天氣不錯，就去郊外散散心吧。

※※※

原本應該處於生長期的麥田被推土機什麼的弄得一片狼藉，幾個土堆後面，就是考古的現場——這一片麥田倒不是因為考古發掘才弄成這樣的，恰恰相反，是人類要在這裡興建工廠，把一片好好的田地弄成這樣，才發現了這片古跡。劉地看著兀自從土堆邊緣探出綠葉的麥苗，聳聳肩。

考古現場十分忙碌，數十人緊張有序地工作著。使用了隱形術的劉地站在旁邊默默看了一會兒，他不喜歡人類肆意改變環境的行為，但是尊重這些認真工作的人，沒有打擾他們。

「周影——」劉地四處張望，「他沒有來過嗎？」他再認真地看一遍這個地方。這是由許多半埋在土裡的石牆組成的遺跡，只看這些基牆就可以想像當年的建築群一定很宏偉。劉地把手放在石牆上，彷彿在側耳傾聽什麼，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嗯，在下面。」

劉地緩緩降下去，就好像他腳下踩的不是土地而是流沙一樣，不一會兒整個人就被大地吞沒了。

劉地現在站在距離地面大約五米多的一條地下通道中，漆黑的通道有些潮濕，很多地方還在滴著水，滴水聲在通道中迴盪，頗有些恐怖電影中的氣氛。

黑暗、陰濕、狹窄的通道和地下泥土的腐敗氣味都對劉地沒有什麼影響，應該說，這才是真正屬於他們「地狼」的環境，他們本來就是住在泥土中的種族。喜歡混居在人類當中，生活在陽光、藍天下的劉地是他們當中千年不遇的怪胎。

「一隻妖怪，一隻妖怪——」劉地繼續唱著他自編的「妖怪歌」，沿著傾斜向下的通道走向地下更深處，轉過了一個拐角之後，前面竟隱約出現了了火光。劉地皺起了眉頭——周影是影魅，他和劉地一樣不需要照明也可以看清事物，也就是說他不需要點火，那麼在前面點火照明的是誰？難道周影沒有來這裡？還是來這裡的不止周影一個？

劉地收斂起一向吊兒郎當的樣子，無聲無息地向光亮處靠近。

這是一個比較寬敞的大廳，地上有一支尚未熄滅的火把，搖曳的火光把一切照得越發模糊不清，大廳四面的壁上全是刀、劍留下的痕跡，地上散落著掉落的泥土和白色的紙片。劉地拾起腳邊最近的一張紙，那張紙剪成簡單的人形，上面用硃砂寫著古怪的符文。

「周影！周影！」劉地把紙人丟到地上，向著墓室裡喊，「你沒事吧？周影！」

空蕩蕩的墓道裡只有他自己的回聲。

劉地跺跺腳，使用這種紙人作法的一定是人類的法師，周影是個思想單純的傢伙，如果他面對的是狡猾多詐的人類肯定會吃虧的。劉地顧不得許多，四肢著地，現出他的原形——一隻黑色的狗形妖怪，沿著墓道飛奔起來。

一路奔來，到處都是激鬥過的痕跡，劉地曾經和周影交過手，也和他聯手對付過窫窳，十分熟悉周影的戰鬥方式，他清楚地分辨出哪些痕跡是周影留下的，單以這些痕跡來看周影雖然沒有落在下風，但是也沒能討到便宜。劉地知道周影的天性和原形注定了他善守不善攻，一直以來火兒都是他的「護身符」，周影和火兒聯手可以對付大部分對手，可是現在火兒跟九尾狐去旅行了，周影是在孤軍奮戰。

「周影！周影！」劉地聽到前方傳來兵器交擊的聲音，又叫了幾聲，想讓對手知道周影來了幫手而有所顧忌。果然，他的聲音剛傳過去，前方就恢復了安靜。

劉地縱身躍入土中，掩藏起行跡前進著，憑著殘留在空氣中的氣味他已經可以肯定周影的對手是一個人類法師了。劉地曾多次和人類法師鬥過法，深知他們的狡猾難纏，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不過——」他邊跑邊舔著嘴唇，「這些傢伙一般說來都很好吃。」

透過泥土，劉地終於看見了周影，也看到了他的那個人類對手。

這又是一座大廳，周影已經現出了原形——一條黑色的人形影子，背靠著牆壁站著，手裡提著影刀。在大廳中間，幾個紙人化作的盔明甲亮的武士手執大刀或長戟，正在和火把搖曳下形成的影子搏鬥。周影的目光穿過戰場，緊緊盯著自己的對手。那人也是緊貼著牆壁，由於事先聽到了劉地的聲音，所以他防範周影之餘也警惕著周邊的通道。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看不清他的樣貌，但是能感覺到他是個挺年青的男子。

「以他的年紀來說這樣的法術已經很錯了，但是——太愚蠢了，竟然把自己的背貼在牆上。」劉地這樣想，「現在的人類法師都沒有什麼和妖怪鬥法的經驗啊，想當年——」劉地像個老頭子一樣咕噥著，一邊伸出了利爪。

劉地從牆壁中突然出現，這名人類法師的動作竟然異常敏捷，在千鈞一髮之際就地一滾，躲過了劉地的致命一擊，只是被他的利爪抓破了衣襟而已。

「又是一隻妖怪。」他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揮手撒出數道靈符，地道中立刻又現出了幾名武士，向劉地逼近。

劉地縱身從這些武士頭頂躍了過去，無聲無息地落在周影身邊，問道：「你怎麼樣？沒事吧？」

周影搖搖頭。

「你要來這兒也該事先和我商量一下啊！怎麼說我也比你多活了四百年，總比你經驗多吧？」劉地和周影背靠著背對付敵人，口中埋怨著。

「可是這段日子根本找不到你。」

「啊——」劉地想到自己這些日子一直在和女人鬼混，確實沒有和周影聯絡過。他抓住武士刺來的一戟，順勢一帶，把那名武士拉近自己，揮爪削掉了他的頭，武士立刻化成了紙人飄落在地。回過頭看看在認真戰鬥的周影，低聲說：「對不起。」

周影砍倒一名對手，接著手臂一伸，影刀化成了無數飛刀，向那名人類法師射去，一邊問劉地：「你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我看見了你桌子上的報紙——」

不等他們把話說完，躲過了飛刀的人類法師又撒出了六七個紙人武士。

「這個人類是什麼來頭，怎麼這麼難纏啊？」劉地一連撕碎了兩名對手，問周影。

「不知道。他突然冒出來，就喊打喊殺的。」周影話語中有幾分氣憤，「我根本就不認識他。」他認為什麼理由都沒有就打鬥在一起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或許還要花上很長時間他才能夠明白「非我族類，其心必誅」這句話的含義。

「妖孽，受死吧！」人類法師大喝一聲，擲出了幾個木偶。木偶落地變成比紙武士還要高大強壯的武士。這種人偶比紙做的要結實得多，劉地的利爪抓在上面，只是掉下來許多木屑，周影的影刀砍在上面也只能砍出「咚咚」的聲音，留下不深的刀痕而已。

「可惡的人類！」劉地險些被一個木偶擊中，罵了一句，「周影，我們也該動真格的了，免得被人類小瞧了。」他縱身躍起來，瞬間消失在洞頂的泥土之中。與此同時，周影的身影也從有到無，不知消散到何處去了。

人類法師手執靈符，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周圍。他自幼隨祖父修道，幾十年下來被他收拾的妖物也頗有幾個，但是今天遇到的影魅和地狼確實不是等閒之輩，他也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來。

「疾！」法師大喝一聲，一道靈符向腳下的泥土射出。隨著一聲號叫，地狼從土中翻滾出來，他的皮毛被附著在身上的靈符灸烤，發出「滋滋」的聲音，痛苦地在地上打著滾。法師又發出一道靈符，地狼被死死地釘在地上，連連長號，抽搐著，卻無法移動。法師並沒有因此而鬆懈，又開始搜索著不知藏匿於何處的影魅。

一條黑影閃電般撲出來，法師來不及發出靈符，揮動桃木劍刺去，黑影敏捷地從劍下鑽過，利爪在法師手臂上一抓，頓時血流如注，劍也落在地上。

「地狼！」法師看清楚眼前的對手之後失聲叫出來，「那麼我剛才禁住的是——」他轉過身去看，背後的「地狼」跳了起來，舞動影刀刺下來，法師向前衝出兩步，勉強躲開。

「周影，快走！」劉地伸手拉住周影，一起衝過了這個地下大廳。法師剛剛從地上爬起來，便感到整個洞穴一陣搖晃，大塊的土石紛紛掉下來，堵死了大廳的前後兩個出口。

「哈哈哈哈！」劉地大笑起來，「竟敢和我作對，你自己慢慢挖吧。」

※※※

劉地和周影一前一後在地道中前進，前面越來越低矮，狹窄而陰濕，他們的速度卻絲毫不受影響。

「你是想到這裡找什麼『巫咸之藥』吧？那種東西就算真有也不見得會在這裡啊。」劉地向給周影潑冷水。

「來找找看又不會有什麼損失。」

「浪費時間還不是損失？」對劉地來說，用在吃喝玩樂以外的任何時間都屬於浪費。

「這次不浪費。」周影回過頭來認真地說，「我聽那名人類法師提到，他們家族世世代代守護埋藏在這地下的『靈藥』已經幾千年了。恐怕十巫真的在這裡留下了什麼。」

「幾千年前的東西，就算有現在也不一定還在，就算還在有效期也可能過了，不一定能用嘍。」劉地繼續潑冷水。

「去找找又不會有什麼損失。」

「是啊，是啊，真服了你了。」劉地懶洋洋地說，「反正十巫留下來的東西怎麼也不可能是美人或美酒，想到這些我一點兒興致也提不起來。」話雖這麼說，他的腳步可一點兒也沒有放慢，一步不離地跟著周影。

這條地道越走越長，劉地粗略地估計已走了超過十里路，因為一路傾斜向下，他們已經身處地下幾十米的地方，如果是人類走進來的話，早就因為渾濁的空氣窒息而死了。

劉地幾步趕到周影前面，做了個手勢要他停下，吸吸鼻子說道：「空氣的氣味變了。」

周影順著地道向前望去，依舊黑漆漆的望不到盡頭，他分辨不出和先前走過的地方有什麼不同，但是劉地的感覺是十分敏銳的，周影略感緊張地等著他的結論。

「法術的味道。」劉地一邊聞一邊走，周影覺得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隻「狼狗」。劉地向前走了大約二十步，口中唸唸有詞，伸手向虛空一劃，一道法術的屏障顯現出來，雷電在淡藍色的屏障上流動著，來往穿梭，劉地對周影道：「是五雷符，如果踩上去恐怕連骨頭都燒焦了。」

劉地和周影分頭尋找，把貼在四處的五張靈符撕了下來。雖然經過了數千年，硃砂的符咒還是鮮紅可辨。劉地手一揚，幾張符咒化做了飛灰，五雷的屏障也隨著咒符被毀而煙消雲散了，露出了前面的道路。

「既然設下五雷符來防禦，這裡面一定有什麼東西。」周影道。

劉地看了周影一眼，他可沒有周影那麼有信心。周影是那種絕不瞻前顧後，一條直線往前走的人，劉地卻是凡事都往壞處想，總要先把最壞的可能都想遍了，才開始行動的人。「既然開始就出現了五雷符，越往裡面會越不得了吧。」在他看來，就算真的有「巫咸之藥」，為了它冒這種險也不值得，但他是為了周影才來的，周影要繼續前進，他就捨命陪君子。

突破了五雷轟的屏障後如同走進了另一個世界，不但渾濁的空氣一掃而空，而且洞穴牆壁的高度、寬度也在增加，逐漸變成了一條兩人多高，數米寬，石板鋪地的地下長廊。劉地和周影一路走過，原本貼在牆上的符咒便一路自動發出光亮，待他們走遠又自動熄滅，令人恍惚中彷彿走在現代科技建造的、有聲控照明設備的建築中一樣。

走在這跨越了幾千年的光明中，劉地和周影的感受截然不同。和從虛無幻化而來的影魅不一樣，地狼是一種有悠久傳統和完整家庭體系的妖怪。劉地自幼生活在這種依照古禮生活的家庭中，接受的也全是來自遠古時代的教育，雖然現在的他已經掙斷了和自己的種族間的一切關連，但是走進這時光倒流般的場所，所有的往事都自動地閃現出來。對劉地來說那絕不是令人愉快的事。

「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怎麼又想起來了呢？」劉地吁了口氣。

「周筥——他也曾經生活在那樣的時代吧？」周影自言自語道。他對那些遙遠的人類王朝、遙遠的文化的瞭解全來自於周筥，所以看著這些符咒，看著石板上雕刻的應龍、大風時，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位人類老者，「周筥他們那個時代，人們修建的也是這種含蓄大方的建築吧？」

不知不覺中，劉地和周影越走越慢。

「妖孽！受死！」

劉地打了個寒戰，從回憶中清醒過來，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那名人類法師已經從後面趕了上來，一邊揮舞著桃木劍，一邊唸唸有詞，但是他的注意力卻不在劉地和周影身上，賣力地向虛空中攻擊。劉地回頭一看，手疾眼快地一把拉住周影，不由得嚇出了一身冷汗。在前面，距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是一個無底的深淵，深淵中烈焰翻騰，火舌一直舔到劉地的腳邊來。這不是自然形成的景物，而是出自高強的法術，即使是妖怪們掉進去，恐怕也會和觸及「炎火之山」的火焰一樣，立刻化為飛灰。劉地和周影方才就像被什麼牽引著一樣，一邊沉溺於回憶之中，一邊向這裡走過來。

等周影也清醒過來，看看前面的深淵，臉色變得比劉地還要蒼白。

人類法師顯然也和他們一樣，完全沉浸在幻境當中，一邊舞劍和什麼東西搏鬥，一邊越過他們，繼續向前。

「如果不是他發出聲音，我們已經掉下去了。」劉地說著伸出手，在法師一隻腳已經邁進深淵時抓住了他，將他拖了回來，抬手甩了他幾個耳光把他打醒過來。

法師一清醒過來，看到劉地和周影站在自己前面，立刻抽出靈符，拉開架勢。

劉地向他身後努努嘴，示意他看過去：「我可是不計前嫌救了你的命，再恩將仇報地糾纏，可別怪我不客氣。」

法師看到身後的深淵，一時也嚇得說不出話來，但是定定心神之後還是毅然說道：「誰要你們來救我，我寧可死也不領你的情。」

劉地聳聳肩，沿著深淵邊沿開始尋找通往對面的路，不再搭理他。周影跟在劉地後面，對還在那裡咬牙切齒的法師扔下一句：「實在不能接受劉地的幫助，就自己跳下去好了，當他沒幫過你。」

「我以為自己就夠惡劣的了，想不到你這傢伙比我還歹毒。」劉地拍著周影的肩稱讚道。

「我只是告訴他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

「——」

法師看著兩隻妖怪笑著走遠，不由得握緊了雙手，眼裡都快冒出火來了。

※※※

一邊是烈焰翻滾的深淵，一邊是大聲咆哮的法師和他操縱的人偶，劉地嬉皮笑臉地對周影說：「哎呀呀，早知道就不救他了。」

「小心！」周影提醒他注意木偶劈來的一刀。

劉地輕鬆地跳在一邊，飛起一腳把那個木偶踢倒，說道：「乾脆照你說的，再把他扔下去就好了。」

一個人偶被周影劈倒，跌入了深淵，就像落入水中的石子一樣，在火海中濺起了小小的浪花，瞬間就消失了，連灰燼都沒有留下。劉地對法師招著手說：「來，來，看到了嗎？一下子就消失了，連痛都不覺得。不要再磨蹭了，你也快點下去吧。」

「地狼，該下去的是你！」法師狠狠地瞪著劉地，一連向他扔出了數張符咒。劉地「哈哈」笑著避開。

「小心！」周影大喊一聲。隨著他的喊聲，深淵的火焰猛地衝出數道火光，像掀起了翻天巨浪一樣，火柱消散，深淵上方出現的是數只巨大的火鳥。這些鳳身、獨爪、青眼的靈獸拍動著翅膀，盯著前面的兩隻妖怪和一個人類。

「畢方！」人類法師和劉地一起脫口而出。

「不。」周影糾正說：「那只是畢方留下的影子。」

他們忘卻了搏鬥，一起仰視著這強大的靈獸數千年前留下的影子。畢方絢麗的羽毛變幻著色彩，羽翼捲動熱浪，像活的一樣。看著它們，周影第一次意識到，三百歲的火兒還是個小孩子，再過七百年，他也會成為眼前這樣奪目、強大的靈獸。

「必——方——」眼前四隻畢方的影子一起縱身長鳴，揮動翅膀，炙熱的烈焰撲頭蓋臉席捲過來——

長長的通道中，已經遠離那個深淵了，畢方的叫聲仍然在耳邊迴盪著，令人心悸。法師跪在地上，拍打著衣服上的火焰，他的頭髮、眉毛都被燒焦了不少，半邊臉熏得漆黑，十分狼狽。劉地從牆壁中鑽出來，已經恢復成了黑色狗狀的原形，身上也有不少皮毛被燒焦，坐在後爪上舔著受傷的地方，比法師的樣子好不了多少。周影則從牆壁的邊影裡出現，他的樣子比起另外兩個總算好一些，外表看不出什麼傷痕，但也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他們都沒有料到，畢方幾千年前留在這裡的影子還能使用這麼強大的法術，真正的畢方究竟厲害到什麼地步？他們簡直無法想像。

「太可怕了。」劉地喘著氣說，「周影，你還是放棄吧。」

「不！」周影難得的決絕。

法師從地上一躍而起，又向畢方鳴叫聲傳來的方向走過去。周影也跟了上去。「兩個笨蛋。」劉地踢踢腳下的石子，但還是跟上了周影。

走到可以感受到火光的地方他們就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步子。

劉地靠著牆壁，用一條腿站著悠然地問：「你們要怎麼過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周影化成一條影子，想貼著洞頂飄過去，但是一個畢方的影子斷然地攻擊了他，迫使他狼狽地逃了回來。人類法師則畫了幾個召喚祝融的符咒，希望火神的力量可以迷惑畢方，但是畢方根本無視這些符咒，要不是他滾動得及時，差點兒就變成「烤全豬」了。

「你們看，我說過了吧？」劉地的聲音使影魅和人類法師在一瞬間產生了同仇敵愾的感覺——他們都有衝過去揍這隻地狼一頓的衝動。

「我以為你已經很瞭解影子了——它們只是一些影子，對嗎？」劉地還在說著，絲毫不在乎別人的感受。

「那是畢方的影子。」

「我以為你也很瞭解畢方了。」

「你是不是有什麼辦法了？」

劉地一豎大拇指：「你倒是真瞭解我。」

法師的目光和周影一起集中到他身上。

「在通過這裡之前——」劉地看著法師，「你是誰？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法師驕傲地說道：「我家世代修道，守護此地，降妖除魔。我來這裡就是為了保護靈藥，絕不能讓你們這些妖怪染指。」

「事到如今何必說謊。」劉地抱著手臂站著，「沒有我們的幫助你也過不去，大家把話說明白，然後相互合作才是正確的選擇。」

法師有些狼狽，挺起胸膛大聲說道：「我齊智遠自幼發誓要斬盡天下群妖，借助先輩靈藥來提升自己的法力，這有何不可？反正絕不能讓靈藥落入你們這些無恥的妖怪手中！」

「周影是為了私利奪取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你是為了私利違背祖訓，也不知道誰更無恥一些。」

「別把我和妖怪相提並論！」

「是，是。同樣的事人類幹就有理由，妖怪幹就是無恥、該死，我知道了還不行——」劉地嬉皮笑臉地說，「那你要不要和我們合作？」

法師沒有吭聲。他知道自己無法憑一己之力過去，但是又不願親口說出和妖怪合作的話來。

「好，就這麼定了，大家合作到過了這道深淵為止——過去之後依舊是拚個你死我活的敵人。」劉地擊了一下手掌，說，「我來告訴你們怎麼過去——」

※※※

深淵裡的火焰熊熊地燃燒著，不知疲倦地翻騰著，畢方的四個影子還傲立在火焰上方，展現著它們的強大身姿。當一條黑影從通道內躥出來時，一個畢方的影子立刻發動了攻擊，然而被擊中的目標沒像以往那樣化成了飛灰，而是爆烈開來，撒出了大量的水——劉地從地下的水脈裡取了水，利用齊智遠的人偶帶了過去——大量的水和烈火接觸，頓時煙霧騰騰，整個洞穴裡充滿了灼人的水霧，放眼看去，一片白茫茫，就連畢方的視線也無法看透這一切。水霧中，黑影接二連三地跳動著，畢方的影子們急切地反擊，但它們攻擊的都是帶著水的人偶，結果令洞窟裡的水汽越來越大，視線越來越模糊。

如果是真正的畢方，他們一定會做出更適當的反應。但是這些殘留的影子沒有思維，它們只是遵循著襲擊一切企圖渡過這道深淵的物體的原則而行動，卻無法做出明確、理智的判斷。於是，當水霧遮住它們的視線時，它們一起鼓動翅膀，拍打出熱風烈焰向水霧吹去，企圖把霧吹散。

這股力量在洞窟中激盪出天崩地裂般的聲勢，不僅水霧瞬間消散於無形，連深淵中燃燒了數千年的火焰也經受不住這樣的力量，被烈風捲起，片刻充滿了整個洞窟，然後熄滅了。

「必——必——方——」畢方的影子齊聲高叫，隨著火焰的消失也消失了蹤影——它們依靠著火焰和畢方的靈力相互依存才能留存到今天，現在火焰熄滅了，影子也就失去了憑借，它們也跟著火焰消失了。剛才火焰暴漲，將通道中那些發光的符咒都燒掉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畢方最後的叫聲久久地迴盪著。

周影化作一團黑影，把劉地和齊智遠保護在自己身後。影魅可以吸收光和熱，雖然不能對抗畢方的力量，但是在火浪襲來時保護同伴仍綽綽有餘。劉地從周影背後伸出頭來吐吐舌頭：「好厲害啊。」

黑暗對劉地和周影沒有什麼影響，他們拍拍身上的灰塵就往前走去。齊智遠卻只能燃起照明的符咒，他看著眼前的深淵，再看看尚不知有多遠的對岸，不由皺起了眉頭——如果他還有人偶可用，就可以背他過去，但是剛才已經全用完了。

劉地和周影輕鬆地飛到了對面，劉地還不忘回過頭來對法師擠擠眼。

剛才為了對付畢方的影子，就是劉地不停地在旁邊催促：「再來一個，不夠啊，再拿一個來！」如此這般，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就把所有的人偶都用掉了。現在看來，這都是那隻地狼早就計劃好了的吧？

劉地和周影越走越遠，彷彿認定了齊智遠不可能追上去一樣，一邊還在大聲地說笑著。

齊智遠咬咬牙，縱身向對岸躍去。以他本身的功夫躍出數丈不成問題，但是黑暗的洞窟使他的判斷產生了偏差，眼看離對岸只差數寸，但是他的氣力已經用盡了，身體開始向下墜落。他舉劍向壁上刺去，想止住下降的勢頭，但是桃木做成的劍怎麼可能插得進堅硬的石壁？眼看就要落下無底深淵的時候，一隻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

劉地一邊故意慢騰騰地拉他上來，一邊說：「約好的是『合作到過了這道深淵為止』，現在你還沒有過來。」他把齊智遠提上來，放在地上，裝模作樣地幫他拍拍身上的灰塵，俯身在他的耳邊說，「從現在開始，合作關係解除。你如果再妨礙我們，我就——」他在自己的脖子上用兩個手指一劃，作了個割脖子的動作。

齊智遠看著劉地的背影，不由得握緊了拳頭，咬緊了牙——

過了深淵，又走過了一道長長的走廊，前面出現了兩扇緊閉的石門。門上分別雕刻著畢方和應龍，石刻的靈獸用寶石鑲嵌的眼睛陰冷地看著面前的兩隻妖怪。

「你先留在這裡，我進去看看。」劉地說著，顯出原形，鑽進了石門。

周影站在門外，心裡極度緊張，連齊智遠追了上來都沒有發覺。多年來的目標第一次如此真實地展現在他面前。在這種層層防範的地方，一定有些珍貴的東西，如果真的是巫咸之藥——

※※※

劉地進入石門後，發覺被巨大的石門掩住的竟然是一間僅容一個人轉身的小房間。房間的地板、牆壁上全都刻滿了用意不明的符咒，正中擺放著一個石架，石架分成兩百多個小小的格子，每個格子只有手指長、數寸寬。「這麼小的地方能放什麼？盛藥的藥瓶？」劉地喃喃地道。但是格子裡面全是空的，劉地圍著石架轉了一圈，才在側面最下角的一格裡找到了一隻陶瓶。

「只有這個嗎？」

小小的陶瓶高約數寸，做工精緻，刻滿龍飛鳳舞的圖案，瓶口用朱紅色的封泥封住，封泥上金色的咒文閃閃發光。劉地用大爪子抓起陶瓶搖了一下，裡面確實有東西在晃動。

幾道光芒向劉地射來，劉地把陶瓶叼在嘴裡，連跳帶滾地躲開，但是光芒還是連續不斷地打下來，他想潛入地下，卻發現自己被符咒的力量所困，無法在這間屋子裡施展法術。

「劉地！劉地！」聽到聲音不對，周影撲上去敲打石門，但是一股力量把他彈了出去。他爬起來，想化作影子從門縫裡鑽過去，但還是被彈了開來。周影不死心，一次一次撲上去，但是結果全都一樣。「劉地！你怎麼了？快點出來！」門內的爆炸聲越來越頻繁，周影更加著急，扯著嗓子叫起來，「劉地！」

「你叫那麼大聲幹什麼，我又不聾。」石門霍地打開，劉地以人形出現，口中咬著陶瓶，雙手推開了石門，他身後的光芒還在不停地打下來，有幾道越過他的肩頭打出來，周影慌忙跳起來避開。劉地走出房間，裡面才恢復了平靜。

劉地身上到處是一道道的傷疤，背上用自己的血畫了一個大符咒——他看到小屋裡雖然光芒頻閃，但是石架卻絲毫無損，於是模仿石架上的符咒畫了下來，想不到真的有用。他一下子倒在地上，把陶瓶扔給周影，吐出一口氣。

周影接住陶瓶，打量著，喃喃地道：「這就是巫咸之藥——」

劉地揮揮手：「吃吧，吃吧！吃了你就成了老不死的了。」

「你的傷——」

劉地「哈哈」一笑：「這算什麼。」

「可這是你拿到的。」

「我才不稀罕呢。你不是想修成正果嗎？不是擔心火兒有一天會成為別人的靈獸嗎？吃了就都解決了。」

「嗯。」周影欣喜地點點頭。

「躲開！」周影抓住劉地向旁邊一跳，齊智遠的一道靈符在地上炸了一個大炕。

「把靈藥交出來！」

「不。」

一張巨大的網從洞頂罩下來，劉地和周影猝不及防，一起被罩在裡面。網上掛著很多鈴兒，貼滿了靈符，一明一暗地發著光，細細碎碎地響著。齊智遠冷笑道：「齊家世代相傳的捕妖網，看你們怎麼脫身！」說著手一抖，劉地被他連人帶網拽了過去。周影卻像一抹輕煙一樣，從網孔裡飄了出來——他是影子，怎麼可能被網住。

「站住！不然我殺了這隻地狼！」

周影手中握著那只陶瓶，停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劉地身上被貼了兩張靈符，無法動彈。齊智遠踢了劉地一腳，令他單腿跪地，抬手扯起劉地的頭髮，使他仰著頭，把桃木劍指在劉地喉嚨上，說道：「把東西放下。」

周影握緊了手指。

齊智遠手腕用力，劍刃刺進了劉地的皮肉，雖然他有意避開了氣管、動脈，但是木劍的鈍刃入肉數寸，還是傷害不輕，劍一拔出來血立刻跟著噴了出來。劉地卻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掙扎呼痛，而是掛著一抹冷淡的笑容掃了他一眼。比起和自己爭奪巫咸之藥的影魅，這隻地狼的態度更讓齊智遠感到氣憤，他迎著劉地的目光，倒轉劍柄向他頭上砸下去。血順著劉地的額頭流下來，劉地甩甩頭，血花四濺，他卻「格格」地笑起來。

「把巫咸之藥放下，不然——」齊智遠繼續威脅周影時才發現，影魅已經不見了。

「可惡！」齊智遠咆哮一聲，連續向周圍扔出咒符，可是毫無反應，無疑，周影已經不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了。

「他去哪兒了？」齊智遠踩著劉地的腦袋問。

「我怎麼知道。」劉地自嘲地一笑。他的臉上自始至終都沒有失去笑容，即使發現周影帶著靈藥獨自逃走時也一樣，還是那副吊兒郎當、滿不在乎的樣子。

「你們不是朋友嗎？就這麼背棄朋友獨自逃離，這就是你們妖怪的友情。你們這些冷血的東西！」用劉地交換巫咸之藥是他唯一的機會，現在周影不顧劉地而去，他實在無法掩飾心中的失望，一腳腳踢在劉地身上，咒罵著，「妖怪就是妖怪！該死的東西！無恥的東西！」

「閣下又高明到哪裡去？別忘了，我救過你兩次，你現在又在做什麼？」劉地冷嘲熱諷道。

「閉嘴！」齊智遠尖叫起來，他把曾經受過地狼的救助視為奇恥大辱，劉地卻偏偏一再提起，他用劍柄連敲劉地數下，「你給我叫！大聲叫那隻影魅回來救你！」

「呵呵——」劉地又笑起來，「如果換了是你帶著巫咸之藥走了，你的夥伴向你求救，你會回來嗎？」

「我就不信你真的不怕死！」齊智遠手起劍落，劉地的一條手臂被砍落在地。

劉地悶哼一聲，幾乎痛昏過去。失去一條手臂在平時對他來說可能算不了什麼，使用適當的法術加上自身的再生能力，用不了一個月就可以再長出來，但是他被石室裡的法術所傷，現在又被符咒制住，身上到處都是桃木劍留下的傷口，劉地現在連自己止血都做不到。他盡量端正身體，不讓自己歪倒，側著臉，依舊笑著說道：「不錯，我不怕死。」

齊智遠把劉地拽起來，一邊推著他向前走，一邊說：「我不會讓你這麼輕易死掉的，我就不信找不到那隻影魅。」

劉地雖然盡力穩住步子，但是隨著失血越來越多，他終於踉蹌著摔倒在地。齊智遠得意地笑起來，用劍捅著還想掙扎著站起來的劉地：「怎麼樣？妖孽，被朋友背叛後死在這裡很不甘心吧？你再笑啊，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劉地垂著頭，用單手撐著身體，不讓自己整個趴在地上，慢慢地說道：「我已經活了七百多年，經歷了數個人類朝代，我的親人、朋友早就死得乾乾淨淨。我曾經吃過上千個人類、妖怪，也曾經親口咬死了幾十個族人和兩個親哥哥。吃喝玩樂我什麼都享受過，背叛、忠誠、愛恨情仇我什麼都經歷過。如果你也可以活這麼久，看這麼多，你就會明白，世界上沒什麼事是看不開的，背叛、出賣、死掉，都算不了什麼——」他斜過頭看著齊智遠，嘴角竟然還掛著一絲笑容，「你可能是我這輩子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我就給你一個忠告吧。想做一個好法師，學著體會一下妖怪的心裡在想什麼吧，就像妖怪想修成正果必須先學會做人一樣，法師不明白妖怪的想法怎麼能成為『天師』。我知道你法術高強，天資聰穎，可是你現在這樣成不了最優秀的法師——成不了。」

「你給我住嘴！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劉地的話和齊智遠的祖父說過的很像，這讓齊智遠更受不了——這隻地狼竟然比他更知道怎麼做一個好法師。

「本來是想給你一些幫助的。」劉地還是那副懶洋洋地神情，「一輩子就做了這一件好事你還不領情，我可真傷心啊。」

「我總有一天會成為一名『天師』，斬盡群妖的，這你就不用操心了。反正今天你也要成為被我除掉的妖怪之一了。」說著舉劍向劉地刺下來。

劉地淡淡地看著劍尖，連眼睛都沒有眨。

「住手！」

齊智遠立刻停住了手，抬頭望去，極力掩飾著自己的興奮。

周影站在十幾步外，手裡舉著陶瓶：「我把靈藥給你，放開劉地。」他現在很為自己丟下劉地逃走的行為羞愧，看到劉地的斷臂和他一頭一臉的鮮血，越發自責，歉意地看向劉地。劉地收斂起笑容，深沉地看著他。

「放開他，我把東西給你。」周影催促著，他急於查看劉地的傷勢，也急於結束這一切。

「給他半顆靈藥就可以了。」劉地又恢復了那種譏諷的口氣，「我都被他打得半死了，全給他我們太吃虧了。」

周影沒想到他這種時候還能笑得出來，不由眼圈一紅。

周影把陶瓶放在地上，緩步向劉地走過去。齊智遠看清楚陶瓶上的符咒封口並沒有被破壞，才放開劉地向陶瓶走過去，臨走之前還踢了劉地一腳。

周影把劉地扶起來，手忙腳亂地為他止血。劉地任憑他在自己身上忙活著，閉上眼，仰面向上，長長出了口氣。

「對不起，劉地，都是我不好——」周影結結巴巴地說著，「我只是想，只要我吃了那個靈藥，法力提升後就可以回來救你了，我不是想丟下你不管。」

「沒什麼。」

「我拿著靈藥看了很久，卻怕萬一吃了無效怎麼辦，就算有效，萬一不能立刻生效怎麼辦。我越想越害怕，覺得還是直接用它把你換回來比較保險。可是我沒想到他竟然對你下這種毒手。」

「我又沒死，你回來了就好，其他都無所謂。」劉地半坐起來，「反正我常常在鬼門關上打轉，哪天一不小心跨進去了，自己也認了。」

周影情緒很激動，淚水一直在眼眶裡打轉。劉地扶著他的肩站起來，輕描淡寫地說道：「今天先回去吧，哪天我再來和他算賬。」話雖然說得淡淡的，但眼中卻露出冷酷來。

「站住！」齊智遠大喊一聲。

他已經除去了陶瓶上的符咒，打開了封口，把一枚拇指肚大小的黑色丸藥擎在手裡，冷笑著說：「你們別想逃走！等我服下靈藥，看我怎麼用你們祭劍，怎麼斬盡天下群妖。」

劉地聳聳肩，忍不住又譏諷他幾句：「你家世代守護的東西你就吃了吧，別扯到我們身上，關我們什麼事？」周影扶著他轉過身，緩緩向外走去。

「我叫你們站住！」齊智遠在劉地冷言冷語下實在難以保持冷靜，一把把靈藥塞進口中，吞下去，「今天這裡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周影擋在劉地面前，手一伸，影刀已握在手中。他不會讓劉地再受任何傷害。

齊智遠氣勢洶洶地逼過來，雖然吞下靈藥後什麼反應也沒有，但是他仍然決心要把這隻地狼埋葬在這地底。

劉地猛地拉住周影，自己走到前面去：「我可不甘心讓你殺了他，這個人類我要自己來吃。」

「劉地！」

「我四肢都被折斷時還能咬死對手，斷一條胳膊算什麼！」劉地大吼一聲，伸展剩下的手臂，五隻利爪從指尖彈出來。

齊智遠本就一心想置地狼於死地，劉地自己走出來正合他意。他感到一股火熱的感覺從丹田中升起，明白靈藥正在發揮作用，得意地拉開架勢，暗想：就用你來試試這巫咸之藥的效用。

劉地微微閉一下眼，眼睛中猛爆出寒光。

齊智遠突然狂叫一聲，跪倒在地，青藍色的火焰從他的口鼻中冒出來，接著火焰衝破了他的皮膚，在他全身燃燒起來，他手舞足蹈地掙扎著，卻沒有任何辦法抵禦這來自體內的火焰。劉地看著這意外的一幕，略有些吃驚，接著恍然地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周影一把拉住劉地，把他拖後幾步，不讓他離齊智遠太近。其實這時火焰已經熄滅了，齊智遠已經成了一堆黑色的焦末。一陣陰風吹來，就連這點兒痕跡也不見了——

周影和劉地對視一眼，畢竟是數千年前的東西，效力發生了變化也是有可能的。周影不知道自己該慶幸還是該感歎，只差一線，服下這枚致命「靈藥」的就是他了。

「十巫的工作不只是煉不死藥，還要下傳神意，管理國家——他們不是一個治病救人的醫生團體，而是一個國家的管理中樞。從政治角度出發，毒殺也是很常見的事吧？」劉地緩緩地說，「說不定這顆『靈藥』原本就是做這種用途的。」

數千年前，人、神、妖共居的國家發生的事已經無從追溯了。這顆靈藥究竟是因為時間而產生了變異，還是一開始就是用於「毒殺」的用途，這其中的答案也許劉地和周影永遠也無法得知。

「劉地，我——」周影覺得自己必須向劉地說些什麼，可是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劉地搖搖頭：「你毋須自責，別為沒發生的事難受。」

「你還不如打我一頓，咬我一口，你這樣我更難受。」

「咬你？沒血沒肉的咬來幹什麼？」劉地白他一眼，「我是真的不介意。」他見周影低著頭，沮喪的樣子，接著說道，「以前也為出賣啊、背叛啊什麼的生氣、傷心來著，後來見得多了，經得多了，也就習慣了。不過，你能回來我很高興，真的。」

周影的心裡卻覺得黯然：劉地並不是不「生氣」，而是根本不在乎自己做出這樣的事。這是不是說劉地並沒有把自己當作真正的朋友呢？不過這也是咎由自取，自己確實在關鍵的時刻背叛了他。

劉地是周影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現在看來，因為這次愚蠢的行為，周影恐怕會永遠失去這個朋友了。

「如果當時你不回來，我真的無所謂，我早就不在乎了。可是，你卻回來了——」劉地把手卡在周影脖子上，一字一字地說，「所以，如果再有同樣的事發生而你卻丟下我獨自逃走的話，就算追到天涯海角、碧落黃泉，我也要吃了你。因為我可以不在乎一切，卻還沒有學會不在乎『朋友』的背叛！」說完身體一晃，跌倒下去——

※※※

「我再也不會『背叛』任何人了——」周影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聽著劉地對火兒把「故事」講完，「那種滋味真的不好受。」

「不是告訴過你嘛，別為沒發生的事自責，還有，不愉快的事三天之內一定要忘掉。」

「有些事想忘也忘不了——記著比忘了好。」周影始終無法釋懷。

「唉——」劉地搖搖頭，趴在沙發上，打了個哈欠，「真受不了你這死腦筋！過去和將來都不會發生的事，你記來幹什麼？」

「將來不會發生！絕對不會！」周影大聲說。

「那不就完了嘛——」劉地懶洋洋地拖長語調，手一點，桌子上的杯子自己倒上水跳到他手裡。講了這麼半天，他已經口渴了。

火兒還在回味剛才的故事，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評論道：「這個故事還不錯，有影參與的故事果然比你自己的好聽。」

「是嗎？」劉地抱著一個大靠墊，把臉埋在裡面，甕聲甕氣地說。

「來，再講一個一樣好聽的。」

火兒的話令原本快睡著的劉地一下子跳了起來：「還講？！」

火兒也在杯子裡喝幾口水，抖抖翅膀，換個姿勢，做好繼續聽故事的準備。

「啊——」劉地慘叫一聲，「周影，救命啊——」

周影摸摸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頭，抓起外衣說：「我要去工作了，時間到了。」

火兒對他擺擺翅膀：「今天你自己去吧，我不陪你了。」

「周影，是誰說再也不背叛朋友的！」劉地跳過沙發向周影撲去。

周影像沒聽見一樣落荒而逃，門「砰」的一聲在劉地面前關上。火兒守在門口，伸長了脖子看著他：「來，再講一個故事。」

「周影——」

下午放學回來的九尾狐林睿不解地抬起頭，劉地的慘叫聲正在樓梯裡迴盪著——

長生夢

長生夢

周影跑進醫院，林睿站在幾名醫護人員旁邊，像所有的十歲人類男孩遇到這種情況時一樣，啜泣著，用手不住地揉眼睛。他身邊一位好心的護士用手帕為他擦拭著，並且幫他把書包提在手中。他一看到周影便迎上來，哭著說：「我媽媽——我媽媽——」

那名護士立刻走向周影，問道：「請問你是傷者什麼人？」

「鄰居。」

「你可以為傷者的手術簽字嗎？」

「可以，但是我想先見見她。」

「好，請跟我來。」

周影向林睿使個眼色，跟著這位護士匆匆而去。

獨自站在醫院大堂裡的林睿慢慢地擦掉臉上的淚水，表情越來越深沉，眼睛透出了寒光，他的手越握越緊，自言自語地吐出了幾個字：「我要殺了他們！」

「林睿！」林睿回過頭，看見劉地正快步跑過來。連劉地也收起了平時的吊兒郎當，關切地問：「你母親怎麼樣？」

「媽媽下夜班時被車撞到，肇事車逃走了，她半個多小時後才被發現。我用法術給她治療過，雖然現在沒有生命危險，但是以我的法力無法使她痊癒，人類的醫生還要給她動手術。現在周影已經進去了。」林睿條理分明地說。他現在的樣子一點兒也不像一個十歲的人類男孩，眼睛裡閃爍著可怕的光芒。

劉地一點頭：「我也去，我的治療法術比周影強。」

劉地和林睿緊跟在周影和護士後面跑進病房。林青萍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一名醫生和幾名護士圍在床前。

「傷者右腿小腿骨折，手臂有嚴重擦傷，腦部受到撞擊，有腦震盪現象，但是她的內臟沒有損傷，不需要動手術。她的傷我已經處理過了，留院觀察就可以了。請親屬為她辦理住院手續。」坐在病床前的女醫生邊看手裡的X光片邊說。說完抬起頭，目光和劉地、周影、林睿以及隱形站在周影肩上的火兒遇在一起。

一名護士不放心地道：「可是南醫生，傷者被送來的時候明明在吐血，而且她的腹部還有一個洞。」

「傷者口中有血是因為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腹部只是一條很輕的傷口，只需要簡單的處理。」這名因為過於古板的打扮而看不出實際年齡的女醫生冷淡而平靜地回答，又看著林睿他們，「你們是傷者的親屬嗎？她的傷勢並不嚴重，我想不用多久就可以出院了。現在她已經睡著了，你們先幫她辦理住院手續吧。」

林睿關切地來到病床前看著母親。周影則警惕地打量著南醫生。劉地卻笑著道：「我們應該好好謝謝這位醫生啊。還沒請教您高姓大名？」

「南，南羽。」

一名護士對劉地和周影問道：「請問哪位去為傷者辦理住院手續？」

劉地在周影的肩上推了一把：「我留在這裡，和南醫生談談傷者的情況。」

周影點點頭，對火兒使個眼色，火兒飛到病床前的架子上落下，周影跟著護士出去了。其他的醫護人員也相繼離開，除了守護著母親的林睿外，只剩下劉地和南羽醫生面對面站著。

「我耗費了不少法力，好心為她治療，你們竟然一副大敵當前的樣子。」南羽不屑地說道，「我還有別的病人，沒空奉陪了。」

「你為她治療我們很感激，但是陌生『人』的好意和惡意一樣需要防範。」

「我希望她能早點兒出院。」南羽說，「因為只有她出了院你們四個才會離開。我可不願意醫院有裡這麼多妖怪出現。」

「我也一樣。」確定母親沒事的林睿抬起頭來大聲說，「我也不希望我媽媽住在有吸血殭屍做醫生的醫院裡。」——九尾狐能看破任何妖怪的原形，不論對方做了怎樣的變化，這是他們族群天生的能力。

「那樣最好。」南羽結束了交談，走出病房。

劉地和林睿相互看了一眼：「吸血殭屍做醫生？很聰明的選擇，醫院確實是有很多『食物』又很容易吃到的地方啊！」

※※※

南羽站在病房門外，遠遠地看著林睿和剛醒來的林青萍親熱地說著話，頗有幾分詫異，人類母親和妖怪兒子的組合怎麼看都很怪異，但是這兩人在一起又明明透著說不出的和諧。

「媽媽，我又考了第一名。」林睿正把自己的卷子給母親看，「還有這些雞湯，是我自己燉的哦，你快嘗嘗看。」

林青萍看著考卷，大口地喝著兒子做的湯，目光中充滿了欣慰。

「今天上課的時候，我後面的文立一直在說話，於是老師就用粉筆扔他，結果一下子把裝粉筆的盒子打翻了，於是大家都笑了，一起幫老師撿粉筆，課都耽誤了。」林睿指手畫腳地給母親講學校裡的事，「還有啊，今天老師要我參加長跑隊。可是我一點兒都不喜歡跑步，就跟他說，這樣的事要回來和媽媽商量。等老師來問你的時候你要記得說不行啊。」

「你這個孩子真是——」

「這叫隨機應變嘛。」

——

南羽看了一會兒，一名護士走過來道：「南醫生，許院長找你。」

「我馬上去。」南羽跟著護士走了。

就在南羽看著林睿母子的時候，劉地和周影也在遠遠地看著她。

「我竟然完全不知道這裡還有這樣一個妖怪——」劉地感慨著，「而且她的道行這麼高。」

周影實事求是地說：「至少比我強，我一直到走進病房，她開口跟我說話時才發覺她是妖怪。」

「是很高強，不知道她活了多久了？」難得劉地承認別的妖怪比自己強，「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惡意，你最好把火兒留在林青萍身邊，小心點兒總沒錯。」

「我知道。」

「送我去時空酒吧。」劉地大言不慚地要求，「我跟女人有約會，等有空的時候再來調查一下這個殭屍。」

周影囑咐火兒留下來後和劉地並肩向外走，不放心地說：「對方沒有不利於我們的舉動，你最好別把人家惹火了。」

劉地回給周影一個令他更加不放心的笑容。

「呵呵呵呵，南醫生，坐，坐。」開場白還是許院長那一串招牌式的乾笑。南羽淡淡一笑，在座位上坐下來。

「南醫生，是這樣的，後天有一個手術，本來應該是陳醫生主刀的，可是這幾天陳醫生的手臂疼，怕手術中有什麼閃失，所以你看你——」

南羽點點頭說：「可以，我這幾天沒有什麼手術，請把病人的病歷給我看看。」

許院長不等她說完話，已經把一份病歷推了過去。

南羽手中拿著這份病歷邊走邊看，卻被一個油滑的聲音叫住了。南羽靜靜地看著他：「陳醫生，有事嗎？」

「哈哈，沒什麼。只是又要麻煩你替我做個小手術，所以想請你一起吃頓飯，我今天晚上剛好有空。」

「我值夜班。」南羽隨口說，她不願意和這種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說話。

這個男子叫陳余學，是這所醫院院長的兒子，從醫學院畢業後便在這所醫院做了醫生。陳余學在這所醫院工作了四年，也算得上是聲名鶴起的青年才俊。只是，這四年中南羽至少已經因他「手臂疼」，替他做過三十次難度較高的手術了。從其他幾位醫生的私語中，南羽知道，他們也曾在這位「青年才俊」「手臂疼」或者「發燒」的時候代替他做過手術，而這些事都是由許副院長一手安排的。那麼這位「青年才俊」有幾次手術是自己動手做的呢？南羽一邊走一邊微微笑著——在人類中生存了這麼久，她喜歡想這樣的事——作為消遣。

身後陳余學大聲訓斥著一名碰到他的病人，引起了幾個走在南羽身邊的護士的竊竊私語。「——陳院長那麼嚴謹、認真的人，怎麼會有這樣的兒子——」這大概是這所醫院中所有的員工對這對父子的一致看法。

確實，陳余學的父親陳定是個出色的醫生，也是個口碑極佳的院長，待人接物嚴肅認真，不失尊重，所以在別人眼中，陳院長有這麼一個兒子實在是一件值得歎惜的事。對此，南羽的看法和大家有異曲同工之處——一隻城府極深的老狐狸生出一隻隻會亂吠的狗兒子，確實有值得歎惜之處。

※※※

「她叫南羽，在那家醫院裡已經做了兩年醫生，不過我估計實際時間要長得多，她一定是把別人的記憶和人類的檔案資料一起修改了。」劉地向周影、林睿說著他的調查結果，「但是這幾年醫院裡並沒有病人失蹤或被吸乾血的記錄，也許是她做了手腳，但更大的可能是她以血庫的血為生，沒有傷過人。這幾年倒是有不少妖怪進了那家醫院覓食，結果再沒出來過。」

「那就是說她不會對我媽媽不利了？」林睿只關心自己的母親。

「我看她沒有惡意。」周影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劉地卻道：「我看她是對人類沒什麼惡意，但是對妖怪就不一定了。」

「她的道行很高，我們還是盡量不要與她發生衝突。」周影小心翼翼地建議，因為他在劉地臉上明顯地看見了「闖禍」的前兆。

劉地沉思著說道：「我在想，她打扮得那麼古板，應該不是幻形，而是用原來的樣子。難道說她的樣子漂亮到需要掩飾嗎？漂亮的女『人』啊——」

周影和林睿一起搖搖頭。

林睿站起來說道：「既然這樣，我也就不擔心了。我先出去了，待會兒我會到醫院看媽媽，就說是周影送我去的，你可要記得替我圓謊。」

「還沒找到？」誰都知道他想去尋找撞傷林青萍的兇手。

「怕殭屍對我媽媽不利，這幾天沒去找。」林睿口氣淡淡地，「放心，他跑不了的。」他曾經為了替生母報仇，隻身追蹤仇人一百年，這次撞傷林青萍的兇手要是落在他手中，還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周影嘆息道：「那個司機或許還是投案自首比較好。」

「據說他撞傷人後就逃走了，如果不是有林睿和南羽先後用法力給她治療，她早就死了。」劉地懶洋洋地說，「這樣和故意殺人有什麼區別？活該他遇見林睿。」

※※※

南羽叫住出租車，拉開車門看到周影，一時兩個人都呆住了，相互對視了半天，南羽才坐進了車裡。

「請問到哪兒？」周影剛把林睿送到醫院，沒想到上來的客人是南羽，心裡不由有幾分緊張。

「海濱西路七十二號。」南羽若無其事地說。

車內一片沉默，周影和南羽都不再說話。直到快到目的地時，南羽才突然問：「那隻九尾狐真的是那個人類的兒子嗎？」

周影肯定地回答：「是的。」

「那就好。」南羽微微笑了一下。

「到了。」周影停下車，「車費九元，謝謝。」

南羽既沒有說什麼，也沒有露出驚詫的表情，依照他說的數目給了錢，下了車。這反而令周影有點兒意外，一般妖怪坐上他的車，在他說收車費時對方總會表示不解，問一些妖怪為何要靠工作賺錢一類的問題，或者雖然不說什麼，但也會用奇怪的目光看著他。南羽是第一個什麼表示都沒有的妖怪。周影不由得抬起頭，看著南羽走進了路邊一座房子。

那是座老舊的兩層小樓，有一個小小的院落，種滿了各種花木。樓房的外牆上爬滿了爬山虎，一眼看過去，除了玻璃門窗，整座房子都是綠色的，更加襯托出了這座建於三、四十年代的房子的老舊和陰森。

如果是劉地看到南羽住在這種地方，多半會大發感慨說些這裡真適合殭屍住之類的話，但是周影卻覺得南羽有那麼高的道行，又已經在這座城市裡住了好多年，她完全可以讓自己過得更舒服些。另外，周影覺得，即使她不做醫生也可以輕易得到血漿，可是周影看到的卻是她在很認真地履行醫生的職責。

總之，她和別的妖怪不一樣。周影駕車離開的時候這麼想。

南羽透過窗戶看著紅色的出租車駛走，心裡有著和周影一樣的想法。

「我再也不到醫院那種地方去了！」火兒大聲宣佈，「為了朋友也不能再去了！那裡的東西簡直不能吃！」他在醫院裡待了四天，回來後一邊狼吞虎嚥地吃飯一邊氣呼呼地說。

劉地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天天吃周影做的飯你竟然也有吃不下的東西？！天啊，那麼那家醫院的伙食豈不是吃了會死人？」

「哼！」火兒對於醫院這種地方是一點兒好感都沒有了。

由於已經確定了南羽沒有惡意，所以也不需要火兒繼續留在醫院裡了。林青萍的傷勢已經基本痊癒，今天就準備出院，林睿已經和周影說好了要去接她。

「砰砰！」「?啷！」五樓傳來了一陣響動。

周影皺皺眉頭。這段日子以來，樓下常常會有這樣的聲響傳來。果然，緊接著便是千篇一律的踹門聲，幾個男人粗野的吵罵聲，摔東西的聲音——周影和劉地一起嘆了口氣——要知道，今天只有林睿自己在家裡。

幾分鐘之後，林睿拍著手走上來，說道：「真討厭，那些討債的傢伙又來了。」他因為一直沒有找到撞傷母親的那個司機，所以這幾天心情特別糟，看來那幾個討債的男人適時地充當了他的出氣筒。「這也算是為世界和平做了貢獻。」劉地聳聳肩，在心裡這樣稱讚那幾個人。

「我們走吧。」林睿在那些討債的人身上施展了一番拳腳，又想到母親快要出院了，心情總算有了好轉，對周影說，「我要先去買鮮花來慶祝媽媽出院。」

※※※

林睿一手抱著一大束色彩亮麗的鮮花，一手拉著周影，蹦蹦跳跳地走進醫院，看起來完全是個普通的小男孩兒，嘴裡還在說著：「周叔叔，我們回去的時候去買菜，晚上慶祝媽媽出院吧。」

周影忙不迭地點頭，每次聽到林睿叫他「周叔叔」，他都會有短時間的思維短路。

當他們來到林青萍病房所在的樓層時，便看到幾名醫護人員匆忙地跑過去，還有幾名病人站在走廊上，大聲地議論。

「那是我媽媽的病房！」林睿驚慌地說道，把花一丟就衝了過去。周影只來得及用幻影遮住他，以免讓周圍的人類看見一個十歲男孩以每秒二十米的速度奔跑的情景。當他拾起那束花，跟著走進病房時，看見幾名醫護人員正圍在病床邊搶救一名中年女性，各種儀器閃著燈，顯示著各種常人看不懂的數據，更增添了一種緊張氣氛。那個女人面色蒼白，嘴唇青紫，呼吸十分微弱。

周影回過頭，林睿正緊緊抱著林青萍的胳膊，母子兩人相互依靠著，林青萍惶然地說：「她只是喝了一口我杯子裡的水——只是喝了一口我杯子裡的水——」周影的目光和林睿遇在一起，林睿的眼睛裡是對差點失去母親的恐懼和越來越濃的殺機。

※※※

中毒的是林青萍的姐姐林海萍，她這幾天一直在醫院裡照顧妹妹。當時林青萍想要喝水，她為妹妹倒了水之後怕燙，體貼地先嘗了一口，就是這一口水令她倒了下去。

被投放在林青萍杯子裡的是一種致命的劇毒，如果不是她的姐姐先嘗了一口，而是她自己將水一口氣喝下去的話，恐怕連搶救的餘地都沒有了。

醫院裡的投毒事件不但令醫院方面一片慌亂，也引來了大批警察和記者。當林睿用掛著淚珠可憐兮兮的表情叫了兩聲「周叔叔」之後，周影便乖乖地出面去為他們母子應付這些人了，對他而言，這樣和人類周旋是世界上最累的事情。當他好不容易從那些人手中脫身出來，迎面便遇上了剛剛從病房裡出來的南羽。

「她沒事了。」南羽溫和地主動打招呼。

「哦，那就好。」周影道。

「九尾狐先回去了嗎？」

「嗯，他要陪他母親。」

「他不會放過那個下毒的人吧？」

「我想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他一旦執著起來，是很嚇人的。」周影回想起數月前他眼中那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殺意。現在的他終於有了笑容，眼睛裡也有了應該屬於小孩子的天真，但願他不要因為這件事，又恢復成原來那副樣子。

「請轉告他，如果找到投毒者，請在這家醫院以外的地方動手。」南羽說完，轉身走了。

「在這家醫院之外——」周影看著她的背影，「難道說投毒者就在——」

※※※

「她這麼說，投毒者肯定是在那家醫院裡了！」林睿叫起來，「我要去把他撕成碎片！」

劉地按著他的頭把他按回座位上：「你幹嗎說火兒的台詞啊，只有他才會這麼不管三七二十一的。」

正蜷著身子在周影懷裡撒嬌的火兒斜眼看著他：「你什麼意思？」

「咳咳，只有像火兒這麼強大的靈獸才能隨心所欲地行事，而我們這些弱小的妖怪就必須瞻前顧後。」劉地義正辭嚴地說。

火兒嘟噥一句：「這還差不多。」又縮回了周影懷裡。

「那個殭屍既然這麼說，就一定知道是誰投的毒，而且知道投毒者就在那家醫院裡，所以才會來警告我們不許在她的地盤上動手。」林睿說，「我要去那家醫院，直到把他找出來為止，不然說不定我媽媽還會遭到襲擊。」

有了這次的投毒事件，基本上可以肯定上次林青萍的車禍也是有人蓄意所為。所以林睿現在高度緊張，生怕母親再遇到什麼不測，以至於處於一種神經過敏的狀態。就在今天下午，他還在林青萍下班的路上把一個不小心騎車碰了她一下的老太太扔出了幾十米遠，要不是劉地及時幫他善後，那些人類還不知道嘩然成什麼樣子呢。因此劉地和周影都一致認為這件事情還是早點兒結束為好。

可是為什麼有人想要林青萍的命呢？她只是一名普通的人類女子，丈夫死後孤身撫養著一個兒子，還要努力地工作以償還丈夫留下的債務。為什麼有人處心積慮地要殺死她呢？

「仇殺，謀財，謀色，情殺，殺人滅口，變態殺人——還有，殺錯人了。」劉地扳著手指頭數殺人的動機，「連下兩次手，估計不是殺錯人。謀色的話，她也沒什麼姿色可言（林睿看他的目光達到零度以下），情殺——她沒婚外情吧？（目光到達絕對零度，小宇宙爆發中——）」

劉地三下五除二解決掉撲上來的林睿，一邊從他嘴裡往外拔自己的手指，一邊繼續說道：「變態殺人一般不會認定一個人下手，那個女人也不像會惹下生死冤家的樣子——所以，只剩下謀財和殺人滅口了。」

「吾（我）悶（們）嘎（家）末（沒）坎（錢）！」由於嘴裡還死死咬著劉地的三根手指，林睿的聲音含糊不清。

劉地一邊用腳蹬著林睿的身體往外撥自己的手，一邊說：「不對，你們家有錢，你『爸爸』生前借的那一筆錢哪兒去了？總不會憑空沒了吧？」

「他不是我爸爸！」林睿大聲反駁，他這一張嘴，劉地趁機把手抽了出來。

劉地舔著血淋淋的手指感歎：「瞧你把我咬的，你屬狗的啊。」

「你才是狗！」

「我是狼，地狼。」劉地驕傲地說，「別把我們和那種只會搖尾巴的東西混為一談。」

火兒在周影耳邊說：「他長得明明像狗，對吧？」只是他這樣的耳語聲實在太大了，倒像是故意說給劉地聽的。

「火兒——」劉地轉向畢方，準備誓死維護自己的種族尊嚴。林睿立刻跑過去和火兒並肩站著，擺出要大幹一架的樣子。

「好了，好了。」周影急忙站出來打圓場，自從林睿和火兒建立了對付劉地的同盟後，這裡就被他們開闢成了第一戰場，在短短兩個月內周影已經換了四次傢具，三台電視，七個窗戶和三十六塊玻璃了。他開出租車收入有限，又沒有去搶銀行的打算，所以只有盡力阻止這種戰爭的發生。「還是林青萍受到人身威脅的事比較重要。」

這句話果然有效，林睿立刻轉移了注意力，大聲宣佈：「我一定要保護媽媽！」

「我知道，我知道。」劉地躺回沙發上說，他能躺著或趴著的時候絕不會坐著，這也是他主動為周影家的沙發買回了一大堆軟墊子的原因，「可是總得先找到那個投毒者吧？」

林睿自言自語道：「為什麼並不重要，反正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問題是那個傢伙是誰？」他說完握緊拳頭，磨了磨牙。

「總要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才能找出他是誰。」劉地說，「一個是圖財，就是你『爸爸』那筆錢的下落（林睿向他一口咬下去）；一個是你媽媽最近有沒有看見什麼不該看的，聽見什麼不該聽的。」

林睿思索著說：「沒有吧。」

「有也不會跟小孩子說啊。」劉地推推他的頭，「也有可能她自己根本沒有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呢。」

「哼！」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劉地的分析確實有道理，而且他對人類的瞭解也是林睿、周影和火兒無法比擬的，林睿不甘心地問，「那你說怎麼辦？」

劉地不無得意地吩咐道：「你不用管別的，每天跟著你媽媽，保護她就行——可別再大驚小怪，把靠近她的人全丟出去了。我去調查你『爸爸』把錢用到什麼地方去了（林睿抓住他又是一口）。周影，你去找那個殭屍打聽一下，她應該知道是誰投的毒。」

「我去？」周影為難，「怎麼問她？」

「我們當中就屬你跟她最熟，你不去誰去？」

「我只見過她三次而已。」

「已經比我們多了兩次了，你不是還知道她住的地方嗎？有火兒在，她不會把你怎麼樣的，去吧，去吧。」劉地不懷好意地笑著，顯然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

走出手術室，南羽脫下手套丟在一邊。三個小時的手術中，名義上的主刀陳余學出了四次婁子，如果自己不是妖怪，而是個人類醫生，那個躺在手術台上的病人至少已經死了兩回了。

門外，病人的家屬還在感謝著陳余學，而他也毫不臉紅地接受了。南羽坐在大開著門的辦公室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人類啊，明明那麼珍惜自己的生命，卻又輕易地把生死託付給了別人。南羽的嘴角露出淺淺的笑意，陷入了沉思當中。

當南羽回過神來時，穿過人來人往的走廊，視線和正站在那裡看著她的周影遇在一起。

「啊。」南羽平靜地招呼。將一隻杯子注滿清水，放在自己對面的位子前，向周影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周影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一踏進南羽這間辦公室，不知道她施了什麼法術，外面嘈雜的聲音全都被擋住了，醫院裡忙碌的人們也像是在表演著某種啞劇。當周影回過頭去看著這一切時，就明白南羽剛才在看什麼了。

「人類的出生、死亡、痛苦、歡樂、希望和絕望，在這裡全都可以看到。」南羽說。

「是嗎？」周影不確定地說，「只是一部分吧。」

「對，一部分。」南羽因為他的直率失笑，「可是那是最真切的一部分——我這麼認為。」

周影一直試圖瞭解人類，可是他至今對人類的認識還是那麼虛無飄渺，所以無法體會南羽所謂的「最真切」是什麼。

「死亡，是生靈們最畏懼的事，妖怪、動物、植物、神民——人類也是。不論他們原有的生命有多長，都想活得更久。而醫院就是人類用來延長自己生命的場所——」她正說著，一輛擔架車從門口推過去，車上躺的人類被白布覆蓋著，一些死者的親屬沉痛地跟隨著，聲淚俱下。「可是，還是躲不過去。」南羽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人類、妖怪都一樣，終有一死。」

周影看到她的嘴唇上沾了一滴紅色的液體，慢慢滑落在她蒼白的皮膚上，十分醒目——她的杯子裡盛的竟是鮮血。周影低頭凝視著自己面前杯子裡的清水，不知道她剛才所說的話，是警告還是威脅。

「你找我有事嗎？」南羽問周影。

「是誰投的毒？」周影直視著南羽反問。

「是九尾狐讓你來的？」

「請你告訴我們，免得林睿整天精神緊張，惹是生非。」

南羽笑著搖頭，正要說什麼，卻突然站起來，神色凝重下來。

周影跟著她站起來，他也察覺到了異常，地面在難以發覺地微微顫動，空氣中也有某種不屬於人類的波動傳過來——

「又來了。」南羽皺起眉頭。

「不是人類，也不是妖怪——」周影不解地看著南羽。

南羽匆匆走了出去，施展一個法術，隱形穿過醫院裡湧動的人群，周影猶豫著，想到了林睿和劉地囑咐的事，還是跟了上去。

南羽一陣風似地走著，轉過幾道樓梯，方向一直向下，直到穿過了地面，走進了一條地下的走廊。由於她一直沒有反對周影跟著，周影也就不客氣地一直尾隨著她。當學著她的樣子穿過一道加了雙重鎖的門時，周影心裡的異樣更加強烈了。

「他們把門設計成那樣，就是為了不讓別的人類發現。」南羽說著，打開了一扇門。

那扇沉重的鐵門打開的一瞬間，一條人類的手臂猛地伸了出來，扣住了南羽的脖子。那條手臂運足了力氣，肌肉一塊塊地鼓起，好像要把南羽的頭從脖子上揪下來一樣。如果他抓住的是一個人類女子，恐怕真的會發生這種慘劇。因為周影清楚地看見那個「人」一拳砸在南羽頭邊的牆上，竟然把水泥澆鑄的牆打了個大窟窿。

但是南羽不是人類，這種襲擊對力大無窮的殭屍來說算不了什麼。她平靜地抬起手，向那個「人」的肩膀一推，應手發出了一聲像枯木折斷似的聲音，那個「人」的手臂顯然已經斷了，卻依舊掛在南羽的脖子上，手指扣得緊緊的。

南羽把他的手從自己脖子上拉下來，輕輕地說：「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請你還是回到幽都，等得到一個靈魂之後，再來這個世界吧。」隨著她的話音，那個「人」緩緩倒了下去。南羽扶住他的身體，使他平躺在地上，輕輕嘆息了一聲。

周影看到了那個「人」，但是周影無法確定他是不是人類。他的身材十分高大，估計超過了兩米；臉龐十分怪異，五官全部擠在一起，生在臉的中間；皮膚也是一條一條的，佈滿了裂開的血口，就像他的皮膚包裹不住他的身體一樣，有的地方結了痂，有的地方還在滲著血。

「這不是人類。」這是周影的第一個結論，可是也沒有聽說過這樣的妖怪，難道是自己所不知道的某種生物？

「他什麼都不是——」南羽把桌子上的玻璃試管推到地上，「嘩啦」一聲，試管碎了一地，「那不過是人類為了追求長生不老，犯下的錯誤之一。」

「長生——」周影重複著這個在他的想法裡和人類根本扯不上關係的詞。

南羽輕笑著說：「你不會以為只有我們在不停地修煉，追求更完善、更長久的生命吧？人類是聚合了天地間所有生靈的靈和魂創造出來的，所有的生命都畏懼死亡，都夢想著長生，人類自然比其他生靈更想長生了。」

「是嗎？」在周影看來，南羽顯然是很瞭解人類的，「可是他們這究竟是在幹什麼？」周影對於地上那個「人」還是不解。

南羽看著他，露出了明顯帶著悲哀的眼神，使周影無法再追問下去。

南羽一邊和周影說話，一邊把許多試管打破，又從一個密封的容器中倒空了許多粘稠的液體，接著把一些從筆記、資料中抽出、撕下的紙張放在一起，手指一拂，紙張猛烈地燃燒起來，轉眼化成了飛灰。

「很多次了——」南羽突然說，「他們一直犯錯，所以我要不斷地替他們善後。」也許因為她覺得周影與別的妖怪不同，也許她很想和別的同類說說話，竟然開始跟周影說起了事情的詳情，「那是一個克隆人。」她說完後看著周影，彷彿在問他知不知道什麼是克隆人。

「克隆人？最近人類的各種話題中常提到。」周影開始在記憶裡搜尋關於克隆人的印象，「人類為什麼要克隆自己呢？製造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東西，就代表自己可以繼續活下去了嗎？我無法理解這種想法。」

「不是。」南羽面無表情地說，「他們是想把克隆人的器官移植到自己身上，讓自己的身體永保青春。」

周影微微張開嘴，過了一會兒才說道：「那不是和採補一樣？」

「因為克隆人誕生的時候全是嬰兒，而嬰兒的有些器官是無法移植給成年人的，他們又不願意花費時間把這些『器官』撫養長大，所以他們在做出了克隆人之後，又開始研究使嬰兒快速長大的辦法。而他，就是失敗的試驗品。他們一次又一次地使試驗品變成了怪獸，我就不得不來替他們善後。」南羽說道。

「就任由他們這樣？」周影直覺地對這些人類生出厭惡感。

「我喜歡人類。」南羽這麼回答。

周影把心裡的想法直接說了出來：「你很像劉地。」

「劉地——那個地狼？」

「對，他也吃人，但是他真的很喜歡人類，總是無法扔下人類的事不管。只是他肯定不會像你這樣承認。」

※※※

「阿嚏，阿嚏！」劉地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他揉揉鼻子，自言自語地嘟噥：「最近有流感，難道我感冒了？不過我是妖怪啊，怎麼會感冒？還是因為昨天一起過夜的那個妖怪女子的毛皮太豐厚，對皮毛過敏了？可我自己的皮毛多麼華美、厚實啊，我怎麼不過敏？嗯，明白了，肯定是哪個傢伙在念叨我——是有個傢伙在說英俊的地狼壞話，還是有個美女在思念我呢？啦啦啦啦啦——」他又開始自編歌曲來唱，並且把雙手插在口袋裡，傾著身子看眼前這座房子。

位於偏僻的路段，經歷了許多歲月的房屋靜靜矗立在黑暗中，門口一塊招牌上依舊寫著「立信生物研究所」幾個字，但是裡面早已人去樓空了。自從林青萍將生物研究所關掉之後，這些房屋還沒有被再次租出去，空在那裡，一絲生氣都沒有。

劉地老實不客氣地穿過牆壁走了進去。

「地狼，地狼總是這麼英俊，為什麼你總是這麼英俊，啦啦啦——」劉地一邊走一邊唱歌，同時搜尋著自己要找的目標。當聳動鼻子嗅了嗅之後，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鑽進了地下。

下面是個實驗室，擺滿了試管、儀器等物品。如果劉地知道周影在市立醫院看到了什麼，他就會發覺，他看到的這個地方雖然設施、裝潢簡陋了一些，但是跟周影看到的事物何其相似。

「林青萍應該也不知道有這麼個地方吧？」劉地自言自語著，「林海那筆錢就應該用在這裡了，那麼他背著妻子究竟在這裡做什麼呢？」

劉地開始四處張望，亂翻著那些實驗資料，把儀器裡的試管一根根拿出來查看，聞氣味。這麼忙活了半天，他把看完的一本筆記扔到地上，突然縱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人類，哈哈哈哈，人類啊——哈哈哈哈，這樣的事，也只有人類才做得出來吧！哈哈哈哈——」

直到實在笑得失去了力氣，他才在那擺滿試管的桌子上坐下來，一邊一根一根地把那些試管往地上丟，一邊想：「那麼，還有一個地方需要去——」

市立醫院中，南羽和周影已經離開了那個地下室，他們並肩緩緩走在醫院的長廊裡。

「真的那麼喜歡人類嗎？」周影雖然看得出南羽很愛護人類，可是他還是對此很不解，特別是南羽還是一個以吸食血液為主食的殭屍。

「我必須喜歡——」南羽思考著，長長地嘆息一聲後，說道，「因為我曾經吃過人。在我剛剛從屍體變殭屍的時候就開始吃人了，很長時間不吃別的東西，只吃人類。吸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不論是男人、女人還是老人、孩子，不論他們反抗、哀求還是恐懼，我把他們全吃掉了。所以現在我呆在人類的醫院裡為人類治病，保護他們的安全，只因為這一切都是我虧欠他們的。」

「可是人類不是也吃其他生物嗎？而且吃得毫無歉意，就像妖怪吃人類一樣，是天經地義的事。」周影不太同意這種觀點。

「可我不是人類，我不想和他們一樣！」南羽正容道。

「嗯。」周影沒有異議，雖然他要學著做人，但還是有很多事、很多人會讓他產生和南羽一樣的感覺。

「即使吃的都是惡人，那也是在吃人；即使其中只有一個無辜的人，所犯下的過錯也同毀滅一座城市沒有分別。」南羽仰頭望著天，回憶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不再為了「食用」而殺生的，那時的悔恨一直還留在她的心頭。

「你是因為迷惘才留在這裡的吧？」周影在一瞬間彷彿看到了南羽的內心，「不是因為愧疚，而是因為突然發現自己喜歡著一直被自己當成食物的人類，不知道何去何從了吧？」當南羽看著他的時候，他又道，「因為我也是這樣，雖然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也知道自己是為什麼這麼做，但是忽然又會覺得自己不想成為那樣，所以常常會覺得迷惘。」

南羽思考了一會兒，笑一笑說道：「那麼你來這個城市又是為了什麼？」

周影遲疑了一下，他總是因為這個問題遭到善意的嘲弄，劉地、林睿和瑰兒都是這樣。雖然他已經對此習以為常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不希望南羽也這麼做。不過他還是說：「我在學著做人，因為我想修成正果。」

「是嗎？」南羽認真地說，「那太了不起了，一定要有非凡的毅力才能堅持吧？」

周影深吸了一口氣。雖然自己的行為並不需要別人的認同，但是一直在努力，一直在追求的事兒能夠得到讚許和鼓勵，還是一件令他心頭一熱的事：「你是第一個對我說這種話的。」

「你也第一個對我說，我對人類所做的一切不是出於仁慈或別的什麼，而是出於迷惘——你說的很對，所以也請相信，我對你說的也是真的，只要一直努力，總有達成的一天。」

南羽的笑容讓周影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他也不由自主地笑起來。雖然他一直對「快樂」的意義不太瞭解，但是現在他認為，能和南羽這樣一邊說話一邊並肩前進是件很「快樂」的事。

※※※

「你就這麼回來了？把去的目的忘得一乾二淨！」林睿大叫大嚷著，「本來以為你會比較可靠呢，結果和那隻地狼一樣！」

周影自知理虧，沒和他爭辯。和南羽一直聊了幾個鐘頭，回來之後還沉浸在那種愉悅的心情裡，如果不是一進門就被林睿追著問，他已經忘了自己為什麼去找南羽了。他試著岔開話題，問道：「劉地還沒回來嗎？」

「早回來了，不過又出去了——」林睿無奈地坐在沙發上，「他說今天晚上和女人有約會，有事明天再說。」他斜眼看著周影，「我竟然會指望你們。」

「早知道我就跟你去了。」火兒火上澆油地道，「我絕對會讓她招出來的。」

「就是，我們一起去，不靠那兩個傢伙了。」林睿握拳一砸桌子，「讓她知道火兒的厲害！」

「對，讓她知道我的厲害。」

「不行！」周影大聲道，「明天我再去一次，她一定會告訴我的。」他今天之所以沒有帶火兒去，是因為一開始他就是想請南羽告訴自己，而不是強迫她說什麼。現在他為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而高興。

「明天？那你今天晚上幹什麼？」林睿不依不饒地問，「別告訴我你要去工作，如果你把工作看得比我媽媽還重要，我就拆了你那輛破車。」

「我剛回來。」

「現在就去，不然我和火兒去。」林睿擺出無賴的架式。

周影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終於做出了讓步。「我現在去。」他抓過外衣，心中對於馬上又可以見到南羽的愉悅其實多過了不耐煩。

※※※

「嗨，美女。」

剛剛走出醫院的南羽抬起頭。

「嗨，美女殭屍。」劉地站在路邊擺出一副很帥的樣子，向南羽招呼著。

南羽像沒看見他一樣，逕直向前走。

劉地自顧自地說道：「你下班了啊，慢走哦。」說著穿過南羽身邊，向醫院裡走去。

「你要幹什麼？」南羽一下子停住腳步。

「我來看病，最近吃人吃多了，牙疼，哎喲，哎喲——」劉地裝模作樣地捂著腮幫子。

「那裡沒有給你看病的醫生，還是我來幫你看吧。」南羽說完，轉過身來。

「哦，我喜歡女醫生，比男的好。」

電光火石間，劉地和南羽交換了位置，劉地的利爪沒有撕裂南羽的身體，南羽的手術刀也沒能刺進劉地的肌肉。

「不錯。」劉地稱讚對方，「你的道行比我高，可是我敢打賭，你的實戰經驗一定不如我。不是我吹牛，我可是一向喜歡惹是生非的。怎麼樣，要不要試試？」

「不必了，我相信你是個愛生事的傢伙。」南羽站在劉地面前，擋著他去醫院的路，「只要你不進去，就不必。」

「還是想打嘛，還說什麼不必。」劉地油腔滑調地說，「醫院是公共場所，你憑什麼不讓我去？我也有身分證，有人權的。」

「你憑什麼要進，我就憑什麼不讓你進。」

「哎呀，真是的，跟雌性動手違背我善良的天性啊。」劉地一邊說，一邊拉開了架式。

南羽雙手各執了一把手術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劉地。

「竟然這麼護著人類，那麼你最好讓我過去，不然周圍這些人類可就要倒霉了。」劉地說著利爪一揮，一道疾風掠過，一塊數米高的廣告牌轟然倒地，發出了一聲巨響。周圍的人類一片喧嘩，幸好沒人路過那裡，才沒有發生悲劇。劉地用冷酷的眼光看著南羽，伸蜷了幾下指爪。

「你不會。」南羽說，「周影說過，你喜歡人類。」

「那個大嘴巴。」劉地呼出一口氣，又恢復了那副流里流氣的樣子，「看來只好用正常的方式解決了。」他伸了一下手臂，十隻利爪彈了出來。

南羽握緊了手術刀。

「住手！」

當劉地和南羽一起動起來時，周影突然跳到了他們中間，他張開雙手攔在他們面前，劉地的利爪和南羽的手術刀一起插在了他身上。這種攻擊對周影構不成什麼傷害，他的身體在攻擊之下化成了一團黑影，接著又凝聚了起來。

「你不要緊吧？」南羽心有餘悸地問。

劉地卻用力在他頭上打了一巴掌：「你在幹什麼啊！突然跑出來，沒看見我在教訓這個殭屍啊！」

「你們不要再打了。」周影還是張著手攔在他們中間，「我不願意看見你們爭鬥。」

南羽看著他，眼中有一縷光芒閃動。

劉地卻又狠狠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什麼不想看見『我們』爭鬥啊！這種時候你應該毫不猶豫、義無反顧地衝上來幫我才對。我們認識多久了？我們是不是朋友？你竟然見色忘義、重色輕友、沒義氣——（以下省略五千字）」

「我不想看見你們爭鬥。」周影又重複一遍，眼睛裡流露出憂傷，「我真的不願意。」

「行了——知道了——」劉地為他的毫無幽默感歎了口氣。

這時，他們周圍已經開始出現了看熱鬧的人。雖然他們看不見剛才劉地和南羽的爭鬥，但是兩男一女站在馬路中間，兩個男人又在吵吵鬧鬧，這已經能給圍觀的人們提供足夠的娛樂了。

「看，三角戀。」

「是婚外情吧？」

「那倆男人——」

「打呀，打呀！是男人就動手啊！」

「已經打了，可那一個沒還手。」

「心裡有鬼。」

「世風日下啊——」

三個妖怪面面相覷，終於逃跑似的衝出了人群。

「哈哈哈哈——」劉地放聲大笑著，「人類真是太好玩了。三角戀，婚外情，他們就知道這些嗎？」他邊笑邊看著南羽說，「可是有些妖怪偏偏就喜歡這樣的人類，還要處處護著他們。」

「我的事不用你管。」

「可是——」劉地拖長了聲音，「事情牽扯到了我朋友家裡養的那個惡棍的朋友的母親，這也算是我的事啊。」

「你說火兒是惡棍，他知道了又會大鬧一場的。」周影小心地提醒他。

「他不是惡棍嗎？還是說惡霸比較準確？」

「——」周影覺得自己要一輩子擔當劉地和火兒的調解人了。

「總之——」劉地繼續自己的話題，「事情已經這樣了，你要怎麼做？你護不了那些人一輩子的，有我，還有林睿和火兒，你又不會分身術。」說到這裡，他確定一下，「你不會吧？——不會！那就好。法術再強你防得了我們三個嗎？」

「沒有必要，我本來也不想保護那個人，我只是要救另一個人而已。所以現在不行，最少還有一天，不，二十二個小時，之後隨便你做什麼，在那之前——」南羽驕傲地仰起頭，「我不做任何讓步。」

「救人——真不像妖怪該說的話。」劉地抓著下巴裝作沉思的樣子，「你要說去吃個人嘛我還可以考慮。」

「劉地——」周影知道劉地這種得寸進尺的脾氣永遠也改不了，但是他不希望劉地和南羽弄僵了。

「你怎麼一點兒幽默感都沒有！」劉地又狠狠地打了周影一拳。

「——」有劉地這樣的榜樣，周影恐怕永遠也弄不明白什麼是幽默感了。

「你要救的是個什麼人？該不會是個沒『出生』的人吧？」

「看來你真的什麼都知道了。」南羽說，「既然這樣，我也說明白，給我一天時間，我只救一個人。其他的人，我不會管的。」

「早該不管了。」劉地慢悠悠地說，「說定了，就一天。」

「一言為定。」

「看看時候也不早了，不如我們一起找個地方喝一杯，大家都住在這個城市裡，也該時常聯絡一下感情嘛。」劉地一談完正事，馬上原形畢露。

南羽皺了一下眉，毫不掩飾對劉地的反感：「不必了，這件事結束以後，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誰也不認識誰。」

劉地露出那副氣死人不償命的笑容，搭著周影的肩問：「形同陌路？我？還是我們？」

南羽沒有理睬他，對周影說：「明天的這個時候，可以開車來這裡等我嗎？我需要你送我去個地方。」

「好。」周影忙不迭地答應。

「那我先走了。」南羽向周影擺擺手，看都不看劉地就走了。

周影看著她走進了川流不息的人群，忍不住提出心裡的疑問：「劉地，你們在說什麼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聽見回答。

周影回頭看去，卻發現劉地正叉著腰，氣勢洶洶地對著他。「你要——幹什麼？」周影不由後退了半步。

「幹什麼？」劉地撲上來卡住他的脖子用力晃著，「你這個傢伙竟然比我更受雌性的青睞，說，你用了什麼手段！」

「這又不是我的錯——」

「那也不行，我受不了！」

「劉地，別不講道理啊。」

「就是不講道理！」

「劉地——」

「賠償我的精神損失！」

「——」

林睿和火兒正在桌子前擺弄一個盒子。一看劉地和周影進門，林睿就跳起來急著問：「怎麼樣，知道是誰幹的了嗎？」

「劉地已經知道了。」周影忙說，必要的時候，他也是會推卸責任的。

「劉地！」

劉地拍拍林睿的頭，他反倒對桌子上那個盒子更感興趣，問道：「那是什麼？」

「炸彈！」火兒興奮地說，他一直在擺弄那個東西，連頭也顧不得抬，「還有十分鐘就會炸了。」顯然他十分期待這一刻的到來，「我還從來沒見過大爆炸呢。」

「炸彈？爆炸？」周影一時間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有人放在我家門口的。」林睿說，「我沒讓媽媽看見，拿到這兒來了。竟然連定時炸彈都用上了，那些人真是卑鄙！」

「你想讓它在這兒炸？」周影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我在試著拆它呢，拆不了就當那些人送錯了樓層吧。」林睿若無其事地說。

「別拆啊！」火兒急著說，「快炸，快炸！我等著看呢！」

「快丟了它！我沒錢再換一次傢具了！」周影生氣地叫道。

「我幫你去銀行拿點兒。」林睿自顧自地拆著那個炸彈，「為了幫媽媽還債，我去觀察過好幾次地形了。只是怕我媽媽問錢的來歷，一直沒敢下手。」他手裡持著剪刀問火兒，「剪紅的就停，剪綠的就炸，怎麼辦？」

「綠的啊，快剪啊！快炸啊！」火兒激動地跳來跳去。

「哦，炸吧，炸吧。我也好幾年沒看過炸彈爆炸了。」劉地毫無責任感地說，「這裡是六樓，炸了正好砸在五樓上。」

「喀嚓！」林睿果斷地把紅線剪斷了。

「啊——」火兒瞪大了眼，「為什麼不讓它炸？你賠我一個炸彈！」

「這個還可以炸啊。」林睿把炸彈塞給火兒，「下次帶到離我媽媽遠一點兒的地方再讓它炸吧。」周影為那個遠離林青萍的「地方」感到可憐。林睿接著問：「快告訴我那個人是誰？在哪裡？」

「說來話長啊——」劉地往沙發上一倒，大模大樣地一擺手，「口渴死了，倒杯水來再說。」

林睿不情願地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事情的原因是這樣的——」劉地喝了口水後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放，擺出說書先生的架式，「林海——也就你爸爸（林睿把茶壺扔過去）——開辦生物研究所的同時，和市立醫院的院長陳定等人一起研究克隆人的技術。」

「那又怎麼樣？」對於這種人類的高科技，妖怪們都無動於衷。

「那是違法的啊！」劉地用一種守法公民的腔調說，「所以他們的實驗是秘密進行的。由陳定提供資金和場所、設施，你爸爸提供技術（林睿這次丟了一張椅子過來）。後來他們的實驗成功了，人也克隆出來了，陳定卻在這個時候翻臉不認人，把你爸爸一腳踢了出去（林睿一連扔了兩把水果刀）。你爸爸（林睿自己撲了上去）當然不甘心，一氣之下他就借了一大筆錢，自己繼續進行研究。」

劉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筆記本晃著說道：「這一切之所以瞞著妻子，是因為同樣身為一名科研人員的林青萍一向反對克隆人的實驗，認為那是不道德、違背人倫的。他大概是想在自己的實驗成功之後，揚名天下，財源滾滾了再向妻子坦白吧？總之，這就是他借的那一大筆錢的去處。」劉地一邊說一邊用幻影向大家展示那個地下實驗室。

「白癡！」林睿下結論，「人類總是那麼愚蠢。」

「想活下去是生物的天性，怎麼可以因此嘲笑他們呢。」周影在這件事的觀點上更接近南羽。

「你一天用多少時間修煉？」林睿問了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十二個小時，怎麼了？」

「我每天也要修煉九個小時，就算劉地那樣的，至少也要四個小時以上吧？但是他吃人和妖怪，可以用採補來補足時間上的差距——修煉，是我們妖怪維持長生的最基本的方法。」

「我這樣的怎麼了？我比你們聰明，所以不用花那麼多時間。」劉地對於那句「像劉地那樣的」的形容頗為不快。

「這就是我們比人類長生的原因，也是為什麼只有人類能創建這樣龐大、複雜的社會的原因——他們從一開始就選擇了與我們不同的路。我們的時間用來追求修行和進化，而他們的時間卻用來追求生活和享受。現在卻又去搞什麼追求長生的技術，太沒意思，也太卑鄙了。」

「萬事殊途同歸，他們用他們的科技追求長生也沒什麼不對啊。」

「哼——可是牽扯到了我媽媽。」這才是林睿氣憤的原因。

「林海不是已經死了嗎？為什麼還要三番五次地襲擊他妻子？」周影問劉地。

「你們終於想起正事了。」劉地說，「那個陳定把林海踢出去後，下一步的實驗就做不下去了，偏偏被他騙了的林海憋著一口氣，竟然把這個實驗獨立完成了。你們想，陳定應該是個什麼心情？再去找林海合作，林海也不會愚蠢到再上當，所以他就動了狠的。一開始估計是利誘，不成又威脅，反正人類都是這一套，最後就——」他用兩根手指，作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就是說林海的死也不是意外了，可是那關我媽媽什麼事？為什麼又扯上她？」林睿對這個素未謀面的「爸爸」的死因毫不關心。

「因為林海雖然死了，可是陳定並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啊，不向他老婆下手向誰下手？還有一點——這一點只是我的猜測——林睿得了絕症，可是卻依舊好好活著。」他的目光停在林睿身上，「他們當然不知道這裡面的變故，只會認為林青萍掌握了某種連血癌也能治好的技術。直接找她要，連林海的死也會被揭出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劉地用一種「你們明白了吧」的眼神看著大家。

「不明白。」火兒第一個說，「不要跟我說一堆克隆啊、技術啊什麼的，你就說是誰下手傷害小狐狸的媽媽就行了。陳定是吧？我現在就去燒了他的醫院。」

「火兒說得對，我才不管因為什麼原因，總之他傷害了我媽媽，我現在就把這個炸彈塞到他肚子裡去。」林睿瞇著眼，惡狠狠地說。

「爆炸和吃人，一舉兩得。」火兒高興地贊同。

林睿身子一晃，呈現出九尾狐的原形，縱身跳到了火兒背上。他們剛要出發，劉地卻彈了個響指，攔住了他們：「你們現在還不能去。」

「為什麼？」

「我答應了殭屍，給她一天時間救一個人。」

「什麼！？」林睿大怒，「萬一她要救的是那個陳定怎麼辦？」

「不是，是另一個人。」

「我不信。越早去越好，免得又出什麼花樣。」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死狐狸！你以為我為什麼答應她的啊。」劉地繼續攔著他們，「這可是她開出的不再插手的條件。」

「管她插不插手，我們還怕她不成？」火兒永遠是目中無妖的。

「可我已經答應她了。」

「我們又沒答應，你不去就行了。」

「誰都別想讓我食言，你們不准去！」

「非去不可！」

劉地沉下臉來，舉起一隻手：「不行！」

火兒和林睿一起盯著劉地，眼看又要大打出手，周影走過去和劉地並肩站在一起：「這次是你們太任性了，我站在劉地這邊。」

「真是的。」火兒馬上放棄了揍劉地一頓的打算，「那不是還要等上一天？」

「只是一天而已。」周影好言安慰他。

林睿從火兒背上跳下來，恢復了人形，不快地咕噥著：「我去陪我媽媽，明天再說。」說完準備下樓去。

「我陪著你。」劉地替他拉開門。

「你幹什麼啊？」林睿白他一眼。

劉地笑瞇瞇地說：「就是說這一天之中，我會一直看著你的。不然你前腳出門，後腳就去醫院了。連你這點兒小聰明都看不透，我這一把年紀豈不是都活到狗身上了。」

「你本來就是狗。」林睿被他識破了打算，悻悻地說，「你可千萬別讓我媽媽看見。」

「放心，走吧。」劉地說著沖周影擠擠眼，跟林睿走了。

周影知道，自己的任務就是看好火兒。不過他對火兒倒是不擔心，畢竟火兒不是個任性的孩子。連他自己都沒覺察到，此刻他心裡想的，是明天和南羽見面的事。

※※※

一個嬰兒剛剛從培養液中取出來，揮舞著拳頭哭了一陣子，然後沉沉地睡著了。

「這是最成功的一個。」給這個嬰兒做完了各種檢查，許院長放下手中的記錄說，「可以說一點兒缺陷都沒有。」

「太好了，爸爸！」陳余學高興地叫起來，「這下兒您的病就可以治好了。」

陳定白了他一眼：「哪兒有那麼容易，快速生長的技術解決不了就無法進行手術。我的心臟——也不知道等不等得了那麼久。」

陳余學一時無言，把火發到旁邊一名工作人員的身上：「林青萍那邊處理得怎麼樣了？辦這麼件小事竟然用了這麼長時間！」

「我，我——已經弄了個定時炸彈放在她門口了。」

「那為什麼還沒炸？」

「行了。」陳定訓斥兒子，「人住在我們醫院還讓她活著出去了。都這麼大了還什麼事都辦不好，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他嘆了口氣又問，「林海實驗的資料找到了嗎？」

沒人回答他。

「一群廢物！要不是我心臟不好——」

「院長，其實我還有一套新的方案，不如我們試試吧？」

陳定用手摸著那個嬰兒：「唉，萬一失敗了，就太可惜了——不過，也沒別的辦法了，就先試用你的方案，其他人再去找林海的實驗資料，繼續培養新的個體。還有，林青萍要盡快除掉，等她從林海的記錄中發覺了我們就麻煩了——她兒子也別放過！」

眾人一起答應著，正準備執行他的命令時，卻看到那個嬰兒被一雙手抱了起來。

「南醫生！」認識她的人一起叫出聲來。

南羽小心地把嬰兒抱在懷裡，溫柔地哄著他，讓他重新睡著了。

「你怎麼進來的？」陳定警惕地問。

「我只是來帶走他的。」南羽抱著嬰兒搖晃著。

「不管你在說什麼，放下他！」

南羽看著向自己包圍過來的男人們，無奈地嘆息一聲：「你想『殺』我第三次嗎？」她嚴厲地看著陳定，「第一次是十年前，你在手術中失誤導致一個病人死了，因為那個病人是個高官，所以你把責任推到我身上，並且把我從樓上推下去，偽裝成自殺。但那次的手術我也認為自己有責任，如果我不是貪戀畫那幅畫，能及時趕到的話，病人也不會死，所以我原諒了你；第二次是四年前，你們盜賣人體器官，因為我知道了真相而殺人滅口，我覺得你們雖然盜用了死人的器官，但是畢竟救活了一些人，所以又原諒了你一次，只是修改了你們的記憶和資料，繼續過我的日子。現在，我把這些記憶都還給你吧——你還要對我開槍嗎？」南羽看著掏出了一把手槍的陳定問。

「妖——妖怪——」陳定腦海中一下子湧現出的關於這個女人的記憶使他陷入了恐慌，驚呼起來，「你這個妖怪！」說著，一連開了數槍。

嬰兒被槍聲嚇得大哭起來，南羽連忙哄他：「乖乖，不哭——」她一邊哄孩子一邊對陳定說，「對，我是妖怪。我已經活了一千年，所以我能體諒你們人類追求長生的心情。一直活下去，一直保有年輕的身體，不只人類，我也想這樣，所以，我再原諒你一次。而且——」她向陳定走過去。

陳定嚇得連連後退：「你——你——要幹什麼？」

南羽的手按上了他的胸口，片刻後說道：「我已經把你的心臟病治好了。這個孩子對你沒用了吧？我把他帶走了。我們妖怪為了修行和長生，吃人、吃同類，而你們人類竟然連『自己』都不放過——不過，我雖然原諒了你，你卻對其他人做了不可原諒的事。他就要來了，向他償還欠下的債吧，我可沒有義務保護你們。」南羽對他們譏諷地一笑，抱著嬰兒消失了。

陳定捂著胸口，剛才因為驚嚇而開始作痛的心臟竟然正常地搏動著，難道，真的治好了？難道——不是幻覺——

「不管是不是真有妖怪，既然那個實驗品丟失了，就趕快開始培養下一批。這個實驗可不僅僅是為了我的身體，而是為了人類文明的發展進步，是可以造福全人類的偉業！」他一口氣說完這些話，自己心裡也覺得鬆了口氣。

「啪啪啪。」

門口傳來了鼓掌的聲音。

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帶著天真的笑容站在那裡鼓掌，他的肩膀上還停著一隻外表古怪的鳥。「為了人類文明的發展進步。說得太好了，充分體現出你的卑鄙和無恥。」

有了南羽出現的經歷，陳定先用槍對準了他才問道：「你是誰？」

「林睿，林青萍的兒子。」林睿像所有人類男孩那樣，連蹦帶跳地走路，邊走過來邊說，「可別說你不知道我媽媽的事哦。」

「原來是林海的兒子。」陳定指著林睿的槍慢慢放下了。

「不是，我不認識林海，我只是媽媽的兒子。」林睿帶著無比可愛的神情說，「我是來把這個東西還給你們的——」說著他舉起了那個炸彈，「是你們放在我家門口的，沒錯吧？」

「炸彈！」一片驚叫聲響起來。

「別擔心，看，我已經把它拆了——」林睿把自己剪斷的線路給他們看。看著他們鬆了一口氣後，林睿又瞇著眼睛說，「可是，火兒可以一下子就讓它爆炸哦。」

「對，我來炸。」火兒躍躍欲試。

林睿對著陳定父子笑得燦爛極了：「那麼請各位準備好，1、2、3，炸嘍！」

轟——

※※※

南羽小心地抱著嬰兒，坐上了周影的車。

「這個孩子就是你要救的人？」

「嗯。」南羽溫柔地哼著小曲哄孩子睡著了，「他才被『造』出來，和以前那些不同，他沒有任何先天的不足，所以我才要把他帶出來。」

「要怎麼安置他？」

「送到孤兒院去吧。他是個人類，當然應該由人類為他負責。」

※※※

「砰砰」「?啷」

樓下又傳來「熟悉」的討債聲，周影嘆了口氣，好像今天又是林睿自己在家。

十分鐘後，林睿氣定神閒地跑上來：「我媽媽去接我阿姨出院了，我要去買點兒菜回來慶祝，幫我把那些傢伙扔出去，別讓我媽媽看見。」

「為什麼不乾脆把事情解決好，還那些債對你來說並不難吧？」周影不明白他為什麼對這些放高利貸的這麼寬容。

「我已經在還債合同上做過手腳了，一個月還一千，還完為止（一個月還一千，他們欠的錢不是要還一百年？）。如果我一下子拿一大筆錢回去，媽媽會懷疑的，我準備過個一年半載再讓那個信貸公司倒閉，這樣就天衣無縫了。而且，這些傢伙隔三岔五地來上一次，也是不錯的消遣。」他從周影錢包裡拿了幾張鈔票，又囑咐道，「別忘了修改他們的記憶，讓他們以為自己身上的傷是撞了車或滾了樓梯什麼的。」林睿揮揮手走了。

看來林睿已經完全適應了人類的生活。這件事結束之後，他們母子應該可以開始過平靜的生活了。

※※※

「阿嚏！」繁華的大街上，劉地打了個大噴嚏。

「誰又在想我啊？」他揉揉鼻子咕噥著，繼續看手裡的報紙。

「市立醫院發生爆炸，多名醫護人員當場死亡——這次爆炸發生在地下實驗室，估計是由於設備老舊造成的，由爆炸引起的火災因為撲救及時，沒有蔓延到地面，除了包括院長陳定在內的七名醫護人員當場死亡外，住院的病人和其他工作人員沒有任何傷亡——」

「哈哈哈——」劉地笑起來，「有趣的新聞。人類的觀點太有趣了，這樣的事兒也可以解釋得通。」他一邊走一邊把報紙揉成團，丟在了地上，向路邊一個單身女性快步走去——

帝流漿

帝流漿

時間還是下午六點，但是因為天陰得很沉，雨又下得很大，所以看起來好像入夜了一樣。在這種天氣裡，周影卻出現在一座大廈的樓頂上。

周影在自己周圍使用了避水咒，而火兒對這樣的暴雨根本不在乎，雨水打在他由火焰組成的羽毛上很快就蒸發了。他們仰頭計算著時間，等待著月光的出現。雖然雨已經下了一天一夜，但是在今晚一定會停的。不只周影和火兒，住在這個城市裡的妖怪們都絕不願意錯過今年七月十五的月光。

劉地突然從樓板下冒出來，向周影走去。顯然就連他這個熱中於吃喝玩樂的傢伙，也不願意錯過今夜。

劉地來到周影身邊，還沒來得及說話，剛剛還瓢潑一般的雨就忽然停了，天上的陰雲像被什麼東西一下子抹掉了一樣，迅速向西邊的天空退去，轉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哦，是那個殭屍，她的性子可真急啊，不過她來幹這種事最合適不過了。」劉地笑嘻嘻地道。像南羽這樣修煉了近千年的殭屍，如果願意，輕而易舉地就可以使一州一縣赤地千里、滴水無存，由她來停止這場風雨確實是小菜一碟，他們因此被稱旱魃。

天氣豁然晴朗後，劉地和周影依稀看見遠處錯落的數十座摩天大廈頂上都隱約地出現了「人影」，大家的想法都一樣，希望在沒有遮擋的地方接受今晚的月光。

「啪」的一聲，林睿也跳上了樓頂，長出了口氣說：「我媽媽好囉嗦啊，我用法術讓她睡著了才溜了出來，幸好沒有耽誤大事。」

劉地、周影和火兒笑著跟林睿打了個招呼。

這時，月亮升起來了。當城市裡人類的腳步匆匆，無暇欣賞這美麗的明月時，等待多時的妖怪們卻忙碌了起來。在他們的眼中，今夜月光中彷彿有千億顆橄欖似的光團，被皎潔的月光繫著，垂落於大地。

「帝流漿！」

妖怪們紛紛開始捕捉、收集這種名叫「帝流漿」的東西，把它們融合進自己的體內。

※※※

草木、動物必須接受月光的精氣，而且必須是每六十年一度的七月十五的月光，才能脫胎換骨，得到思維，繼而開始修煉法術。因為這一天的月光中含有「帝流漿」。妖怪們如果吃了它，一夜的修煉相當於吸取日月精華數十年，所以沒有任何妖怪會錯過這六十年一次的機會。

在人類不曾察覺的晚上，妖怪們度過了六十年一次的節日。當太陽東昇時，經過了一夜辛勞的妖怪們才停止了他們的「慶典」。

「呼——」林睿坐在地上吐了口氣，「好累啊。」

劉地走到欄杆前看著已經開始復甦的城市感慨地道：「不知道會有多少生靈，在今夜成為我們的同類。」

周影贊同地點點頭，他明白昨夜是一個「誕生」的夜晚，他舉起火兒大聲道：「火兒，生日快樂！」

「影，生日快樂！」火兒在他的手上蹭蹭頭，笑瞇瞇地說，「我們又看到了一次帝流漿。」

「哦，火兒過生日嗎？」林睿衝過來把火兒抱進懷裡，「我要送你什麼禮物呢？」

「我想要新床、故事書、DVD機、零食和上等牛肉——」火兒毫不客氣地說。兩個人已經開始商量著去哪裡進行大採購了。

「你們過生日？」劉地拍著周影的肩問。

「嗯，我們已經見過五次『帝流漿』了，今天剛好三百歲。」

※※※

深山大澤，人跡渺然，是動物和妖怪們的家園。在這片原始森林中的一個沼澤邊，朝陽透過茂密的樹葉照到水面上時，一大群影魅又生了出來。

影魅是一種由沼澤的濕氣和原始森林的陰氣凝結成的魑魅，沒有思維，沒有形體，在原始森林中隨風飄蕩，朝生暮滅。每天都會大批地生成，也會大批地死亡。然而今天，陽光的力量消退後，卻有一隻影魅沒有死亡。

有光才有影，影魅的生命來源就是陽光，陽光消失，影魅們短暫的生命也就到了盡頭，可是這隻影魅縮在岩石旁邊，看著自己的同類一一消失卻不能理解這一切。他只知道自己靠著的這個東西像陽光一樣溫暖。

現在還沒有思維能力的影魅到很多年後才明白，他所依靠的東西是一枚畢方的卵。

畢方的卵是靠靈力來孵化的，在影魅依靠這枚卵活下來的同時，他那微弱的靈力也使畢方的蛋殼內有了某些活動的跡象。

死亡，是依靠著畢方的卵生存了兩天兩夜的影魅來到世間之後理解的第一件事。他靠在卵旁，眼睜睜地看著無以計數的同類早晨出生，太陽落山後滅亡，他緊緊地依偎著卵，即使太陽升起了也不敢離開。數萬計的同類的消失讓他明白了什麼是「死亡」。到了第三天傍晚，畢方的卵發出輕微的聲音，先是裂開一條縫隙，然後伸出一隻尖嘴，最後，蛋殼裂為兩半，一個會動的小東西哆嗦著站起來。

影魅注視著這個剛剛從蛋殼裡鑽出來的小東西。他很像在空中飛來飛去的那些東西，但是他只有一隻腳，羽毛是由金黃色的火焰組成的，還散發著溫暖。影魅靠著他就像靠著那隻沒有孵化的蛋一樣，感覺很舒服。影魅下意識地向他身邊靠了靠。這時候，又有無數在沼澤上空飛舞的影魅消失了。

「必，必必，畢方，畢方——」小東西鳴叫著，依偎在影魅身邊。他們這個種族的幼獸剛孵化出來的時候不能進食，是依靠父母的靈力來生存的，這隻幼獸沒有父母在身邊，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這隻靈力低微的影魅。但是影魅的靈力根本不足以維持他的生命，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身體也變成了暗紅色。

影魅無法理解這些，也不知道這隻叫「畢方」的幼獸正在接近死亡。他只知道自己依靠的這個溫暖的東西正在變冷，太陽已經落山，自己的生命也會隨之消失。要想繼續生存下去，這隻幼獸就必須活著——這是沒有思維的影魅存活了三天以後，產生的第一個念頭。

當畢方和影魅一起在生死線上掙扎時，月亮升起來了，山林裡的妖物們在沸騰。畢方和影魅當時都不明白，這天正是六十年一次的七月十五，幸運光顧了他們。

「必、必、畢方——」畢方的天性使他感覺到月光中的東西可以延續他的生命，他努力地伸長了脖子，去捕捉這些飛舞在四周的光團。他費盡力氣，終於吞下了一個，然後又一個——他身周的火焰開始明亮起來，也重新恢復了影魅喜歡的溫度。影魅不解地看著小東西的舉動，過了良久才明白，他想要這些在月光中漂浮的東西。所以影魅也開始捕捉月光中的「帝流漿」，如果把這些東西給畢方，自己就可以活下去，他只是這樣的念頭。

影魅的思維能力無法使他明白，他是沒有形體的影子，根本無法「抓」住任何東西，帝流漿一顆一顆地飄落，影魅每次看準了一顆，它都會穿透他的身體，然後融合、消失，影魅一次一次的努力都以失敗告終。但是他根本不懂得失敗的含義，也不知道放棄、退縮。他也不會明白，隨著一顆顆帝流漿與他的融合，正在使他的身體發生怎樣的變化——

月亮漸漸沉下去，影魅在最後一顆帝流漿落在地上之前握住了它。影魅無法明白自己已經因為帝流漿脫胎換骨，擁有了身體，他只是很高興地把這顆帝流漿送到畢方的嘴邊，高興地看著他吃下去——

一隻外形像鼠一樣的妖怪狙如沿著山崖跑過，緊跟著他剛剛發現的一群猴子。不一會兒，猴群中開始了殘酷的戰爭，它們相互撕咬、撲抓。一隻咬住了另一隻的脖子，對方用爪子抓破了它的胸膛，也它仍然不肯鬆口；另一邊猴王早就被幾隻公猴圍攻，它咬死了好幾個敵人，但自己也被撕扯得稀爛；就連母猴懷中的小猴也向母親又踢又咬，母猴們則相互投拋小猴，有的甚至把自己的孩子扔在地上踐踏——沒過多久，這群猴子就全軍覆沒了。

狙如洋洋得意地欣賞著這一切。

這種妖怪沒什麼戰鬥力，但是卻能夠讓生物的心中充滿殺機。他最喜歡的就是挑起戰爭，然後躲在一邊欣賞血腥的過程。現在他來到這個小型的戰場，嗅嗅掛在樹枝上的殘肢、肉片，又在屍體上咬了幾口，在沾滿鮮血的草地上打了個滾，感到萬分滿足。

一個黑影忽然向狙如撲來，他奮力地躲避卻還是被咬中了喉嚨。在聽到自己氣管破裂聲的同時，他發現咬斷自己脖子的竟然是自己的影子，不過他已經無法去想「為什麼」了。

黑色的影子從地上站起來，化作了一個人形的黑影。他提起狙如的屍體，一隻畢方從樹梢上飛下來，落在他肩上，就著他的手大吃起來。

影魅已經完全擁有了形體和思維，畢方也長到了鴿子大小，如果他們懂得計算日期就會知道，他們已經漫無目的地在這座森林中遊蕩了二十多年。

影魅撫摸著狼吞虎嚥的畢方，心中思忖：如果一隻狙如不夠填飽肚子，不知道他會不會吃地上這些猴子的屍體。

「吃」，這是影魅很難理解的一件事。陽光足以提供他需要的一切能量，而且畢方和他在一起，他的法力即使在夜間也可以增長，他不需要通過「吃」來維持生命。但是畢方需要，森林裡其他的動物和妖物也需要，通過影魅的觀察，很多動物每天都在「吃」，難道「吃」就是它們生存的目的嗎？

不管影魅多麼不解，他還是要為幼小的畢方尋找食物，並且漸漸發現「食物」和「食物」的不同，青草、樹葉和水果畢方不吃，動物的肉他會吃一些，而妖怪和魑魅魎魍它就吃得很開心。

「嗯，很好吃。」畢方吞下最後一口滿意地說，「可惜少了點兒。」說著對地上的猴屍搖搖頭，如果不是餓極了，他可不願吃這種東西。

影魅近來盡量為畢方捕獵妖物，他的法力已經不錯了，畢方漸漸也能幫上一些忙，一般的小妖怪他們都可以手到擒來。他們理智地不去招惹大妖怪，因為畢方的存在，大妖怪們也不來惹他們。

今天影魅的運氣很好，很快又捕到了一隻環狗。畢方吃得飽飽的，蜷在影魅懷裡睡著了。影魅坐在樹枝上曬太陽，靜靜地坐在陽光下是他唯一的愛好。

「你好。」

影魅抬起頭來，一名老人正顫巍巍地站在面前的樹枝上和他打招呼。影魅從來沒有和畢方之外的生物說過話。

「這裡風景不錯。」老人在他身邊坐下來，「你倒有些眼光。」

「風景——」影魅不知道「風景」是指什麼，他選擇這裡只是因為可以毫無遮擋地曬太陽罷了。

「最近有很多妖怪被你殺了，是吧？」老人切入了正題。

「那些食物嗎？」

「你殺他們只是為了吃？」

「他吃。」

「這座森林裡有很多食物，為什麼要吃同類！」老人的聲音嚴厲起來。

「他喜歡吃。」

「只是因為喜歡就殺害他們？」老人暗暗握緊了拳頭。

「他們也在吃，吃猴子，吃鳥，吃虎狼，吃青草——大家都在吃東西，也被吃。」影魅盡力用掌握的語言表達他理解的東西。

老人有些詫異地打量著影魅，握緊的手又鬆開了：「如果有一天你自己成為了食物呢？」

「我不吃東西，也不能成為食物。」

「如果是那隻畢方被吃掉呢？」

「畢方？」

老人指指他手中的畢方。

「不行。」影魅收緊了手，「他不行，我不允許。」影魅隱約地意識到，對他自己來說，這隻畢方和可以成為「食物」的其他生靈是不同的。

「哈哈哈哈——」老人大笑起來，「活了這麼久，第一次遇到你這麼有趣的影魅。」他從樹梢跳下去招手，「來，我們走吧。」

影魅看著他，突然說：「我見過你。」他記起來有一次遇到很多妖怪聚集在一起，被他們敬畏地簇擁著的就是這個老人。

※※※

影魅坐在月光下，手裡拿著一本書，上面寫滿蝌蚪般的文字，人類的文字有很多種變化，影魅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那麼善變，但是學習文字的過程讓他覺得很愉快。

「『人類』是什麼？」

「看我，我就是一個人類。」

影魅看著醉臥在河邊青石上的老人，再看看一本畫報上的泳裝女性。「人類——」影魅搖搖頭。然後認真地開始讀那本上古的法術書。他把這本書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老人終於停止了如雷般的鼾聲，揉著眼睛來到他身邊：「起來，我們今天開始練習變化形體。首先變成人類。」

「人類？哪一種？」

「我，先變成我。」

變化成人類的課程比影魅想像得要難一些，他很快就可以按照畫冊上的樣子變成老人、女人，卻整整一天都無法在沒有原形的基礎上變成一個人。

「喂！為什麼女性會有鬍子？」

「手！那是人手嗎？」

「人類的耳朵怎麼會向上長？」

「你是人還是狗？那麼長的舌頭！」

「白癡！」

「笨蛋！」

「——」

老人重重地坐在地上，呼出一口氣道：「快被你氣死了！不過，這一次終於像個樣子了。」

影魅變成的人類男子站在他面前，雖然眼睛稍嫌大了一點兒，看來像兔子多過像人，但整體來說已經可以接受他是一個人類了。

「保持現在這個樣子，十天不許變。你得學著做人了。」影魅拉拉讓他覺得束縛的人類衣服，又坐下來安靜地看書。老人在旁邊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原本以為收服這隻影魅會花些力氣，沒想到他竟然如此聽話，不論自己教什麼他都會認真地接受。

「應該幫你起個名字了。」

影魅抬起頭來，專注地聽著。

「你是影魅，就叫——唔，就叫影吧。」這種起名字的方法實在是草率得可以。好在影魅也不會提出什麼意見，他只是伸出手指，在鬆軟的泥土上寫出了一個「影」字，然後又抬起頭看著給他起名字的人。

「對，就是這個字。從今天起你就是『影』。就算有一千一萬隻影魅，你也不再和他們相同了。」

「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影，影，影——」畢方吵吵鬧鬧地從樹上飛下來，嘴角還沾著獵物的血——他最近開始自己出去捕食了。奇怪的是，這個原本挑食的傢伙，對自己抓來的獵物卻不論什麼都吃得津津有味。「名字，名字，影子，影子——影，影子——」他繞著影飛了幾圈，嘰嘰喳喳地把這個名字叫了幾十次，最後落在老人面前的岩石上，歪著頭，瞇著眼問，「那我呢？我的名字呢？」

「反正這裡就你一隻畢方，沒有名字也不會被弄混了。不過——」老人看畢方真的被逗急了，口風一轉，「如果你也想要名字，就讓影幫你起一個吧。」

「火——火兒。」影在這方面學得倒快。

「火兒——」畢方不太滿意，他認為自己應該配得上更響亮、更了不得的名字，「不過算了，既然是你幫我起的。」火兒表現著自己的寬容大度，在影身上擦擦嘴，開始睡早餐之後的上午覺。

影把他抱在膝蓋上，忽然問老人：「你呢？你的名字？」

「我叫周筥（音ㄐㄩˇ），因為我原本是周朝時候一個編竹筐的，哈哈哈哈——」

「原來是這樣——」影現在明白自己的名字是遵循什麼原則來的了。

「影，快追！」

火兒猛地從空中撲來，擊倒一隻妖怪後對著逃走的幾隻大叫。影隨著他的叫聲，像一道閃電一樣衝出去，和逃走的敵人的影子結合在一起，將對方乾脆利落地解決掉。他站起來數了一下：「七隻都在這裡，沒有漏網的。」

他們在追殺的是一種紅眼、白尾，看起來像小哈巴狗一樣，名叫哆即的妖怪，這種妖怪能引起火災，本來一隻兩隻的出現還沒有什麼，可是像這樣七、八隻湊在一起，就會惹來很多麻煩。短短幾天內，已經有兩片山林被他們燒成灰燼，動物、植物甚至妖怪因此而喪生的不計其數。

「可是我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火兒一邊吃一邊絮絮叨叨地說，「整天被他差來遣去的。」

「反正你也吃得很開心。」影拍拍抱怨的火兒。他心裡忽然想到，當年周筥主動找上他和火兒，是不是——想殺了我們？

「你原本是打算殺了我們嗎？」影認真地問周筥。

周筥不能置信地張大嘴，說道：「什麼？你到現在才發現？」

影不知為什麼感到一種難以解釋的情緒影響著自己。周筥看他黯然地低著頭，想要離去，「噗哧」一笑，叫住他：「怎麼，不高興了？你能學會『不高興』也不容易啊。」

「我沒不高興。」影下意識地迴避自己心裡的異樣。

「哦，還學會說謊了，這進步也太快了。」

「我——」

周筥拍拍影的肩道：「看來，也該跟你好好談談了。」

※※※

影獨自坐在河邊，靜靜地思索著剛才和周筥的對話：

「你現在已經不再是那虛無飄渺的影魅了，你已經擁有了生命。」

「生命——」

「對，你雖然是妖怪，但是生命就是生命，不論是人、動物、植物還是妖怪，都一樣，不應該有什麼貴賤之分，你處身在這個天地中，活著、能思考、能有情感，這就是你的生命。」

「是這樣嗎——」影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

「一個生命總要有他存在的目的。」

「是什麼目的？」

「你不用一副煩惱的樣子，這些事兒不用費腦筋想，時候到了，自然有一天你會豁然開朗。」

「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的目的是什麼？」

「這種事怎麼能問別人？」

「可你不告訴我，我怎麼才能知道？」

「我不是說過這種事不用急嘛。在這之前，應該先學會用自己的腦子想事情，不要老問別人該怎麼辦；學會表達、感受自己的喜、怒、哀、樂；學會瞭解自己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學會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並不重要，『你自己』認為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嗎？」

「自己的看法——」影想著，發覺自己正一邊思考，一邊無意識地拾起小石子向河裡扔著。一隻蜻蜓被他投出的石子嚇得掠出了很遠，又開始點擊著水面。當一隻鳥的影子投下來時，蜻蜓慌忙向樹叢中飛去。山雀撲了個空，在水面上折了個身，又飛上了天空。不等它找到新目標，一隻山鷹猛撲下來，把它擒在爪下，向山峰的方向飛去了。影看著山鷹消失，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剛剛逃離山雀襲擊的蜻蜓誤撞上了一張蜘蛛網，正在拚命地掙扎，一隻碩大的蜘蛛已經慢慢向它爬了過去。

影伸出手，把蜻蜓從網上拿了下來。蜻蜓飛走後他還在看自己的手，剛才蜻蜓在手指間掙扎的感覺還留在上面。

周筥正在遠處看著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影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放這隻蜻蜓飛走。蜘蛛只有吃昆蟲才能活下去，而蜻蜓自己也要以別的昆蟲為食。

「喂，影。」

影回過頭來，周筥向他招著手：「你過來，我想我可以教給你一些法術了。」

※※※

暴雨滂沱，一連數日，最終形成了泥石流，向著山下直衝而去。

「避！」影大喝一聲，施用「避水法」展開一道無形的牆壁，把滾滾而來的泥石流擋開了一點兒，火兒緊接著拍動翅膀，放出了大量的火焰，又把泥石流的流向移動了一些，影刻不容緩地又衝上去——他們就這樣輪番出手，終於將泥石流引到了他們設定好的方向，泥水、石塊、樹木、草枝——以勢不可擋的氣勢衝進了那片沼澤地。

「呼——」火兒落在影的肩頭，長出了口氣，「累死了！」

影看著氣勢洶洶的泥石流撲進沼澤，雖然很累，但還是為自己和火兒能阻止它衝到山下，毀滅生靈而高興。

旁邊的樹叢中隱隱傳來了竊笑聲、私語聲，影知道那裡有很多妖怪。從影和火兒開始出手阻擋泥石流時他們就在那裡，大概是一邊看熱鬧，一邊準備在影失敗後逃跑，卻沒有一個肯出來幫忙。影的心中又生出了一種情緒，現在他已經知道了，這種情緒叫做「生氣」。

「可惡的傢伙！」火兒忿忿地叫起來，「竟然一起躲在那兒看笑話。正好又累又餓，捉一隻當晚餐。」說著展翅向樹叢中撲去。被火兒驚動的妖怪四散逃竄，火兒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追了上去。

影一點兒都不在乎火兒會追上誰，吃了誰，他慢慢地繞過泥石流肆虐的山坡往回走，不知為什麼，竟然已經不再覺得生氣了。

「如果想殺掉某只妖怪，是對還是錯？」

周筥聽到影的問題後，放下了舉到嘴邊的茶杯：「為什麼想這麼做？」

「什麼原因也沒有，不是為了吃，也不是為了自衛，就是在一瞬間很想這麼做。」影老老實實地把雙手放在膝上，坐在周筥對面，看得出他真的很困惑。

「是因為他激怒了你吧？」周筥一語中的，「不一定是為了吃，為了自衛，才會有殺意。還有很多原因——他令你生氣了，這也是原因之一。」

「那麼，這是對的嗎？」

「是對是錯要問你自己，每個人、每個妖怪的答案可能都不一樣。你明白了嗎？」

「不明白。」影知道自己從周筥那裡得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轉身走出了周筥的木屋。他習慣性地來到河邊，抱膝看著河水發呆。周筥在一百年前開始教他法術，同時也告訴他關於神、魔、仙，關於精、妖、怪以及關於人類的知識。但也是從那時起，他不再告訴影應該怎麼做，對還是錯。所以，在影的心中堆積了一個個「為什麼」，並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積越多。

「影。」火兒慢悠悠地飛回來，因為吃得太飽連說話都懶洋洋的，「你最近怎麼了？看起來很煩惱。」

影把他抱在懷裡，這個任性的畢方也會關心別人，讓影有些感動。「我沒什麼，只是有些心事。」

「心事啊——」火兒嘟噥，「吃個飽，睡一覺，什麼煩惱都沒了。」說著蜷起身子，縮起翅膀，開始睡覺。

影伸直腿，讓火兒睡得更舒服些。要是能像火兒一樣就好了，什麼煩惱都不會有。可是為什麼自己會有這樣那樣的煩惱呢？周筥看起來是沒有什麼煩惱的，也沒見其他的妖怪、動物們有自己這麼多想不通的事。難道是因為自己是影魅，智力比別的種類低，所有才有這麼多事想不通？影伸展一下四肢站起來，如果是因為種類的緣故，那自己也無可奈何，煩惱也沒什麼意思了。

※※※

影和火兒沿著山羊踩出的小路往回走，他們剛剛為周筥到遠方送信回來。火兒習慣性地抱怨著周筥對自己的差遣，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

「嗨——嗨！你聽見了嗎？快來幫幫忙！」

影回過頭來，看見一隻妖怪站在山崖上向他揮著手：「快來幫幫忙！」

「午餐！」火兒歡呼一聲，準備向那隻妖怪撲去。

「火兒，先等一下。」影忙按住他，「她在向我們求救。」

「我們憑什麼要幫她？」

「過去看看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影這麼說著，飛向山崖。

火兒不滿地埋怨：「影真是太任性了，到嘴的午餐又飛走了。不過我寬宏大量，跟他去看看好了。」說著，也跟著飛過去。

站在山崖招呼影的是一名穿著長裙化身為人類的妖怪。影分辨不出她的原形是什麼，一邊打量著她一邊問：「你叫我們幹什麼？」他對這隻妖怪倒是有幾分佩服，除了周筥外，從來沒有見過誰敢主動和畢方打招呼。

「你來幫一下忙。」這隻妖怪不由分說拉起影就走，「快來，我自己救不了它們。」

影不知道她要幹什麼，只好跟著她走。一直走到一片空地上，影也沒看見有什麼需要救助的對象。

「你幹嘛還呆著啊？快幫我救它們。」那隻妖怪嗔怪道。

「救誰？」影東張西望。

「你往哪兒看啊？這裡，你腳底下啊！」

影低下頭，看到腳下一片被野山羊啃過的灌木叢，一片狼藉的樣子：「救——它們？」

「植物也是這片山林的一部分吧？你們不是一直在幫助大家保護這裡嗎？難道植物就不在你們的保護範圍內？枉我還把你當成英雄來崇拜。」那隻妖怪不快地說起來，「天地萬物之中，只有植物是只需要陽光、水、土、空氣就可以生存的，而且還可以提供給其他生命養分，怎麼可以瞧不起它們！」

「我連水、空氣、土都不用就可以活著，更不用吃其他生物。」影認真地說。

「吃其他生物有什麼不好？」火兒站在影肩上不滿地說。

聽了影的話，那隻妖怪忍不住笑了出來，繼而側著頭認真地說：「嗯，你說得對，你確實比植物更高級。」

影的臉微微一紅，他知道對方絕不是在稱讚自己，畢竟影魅是妖怪中最低等的一種。「你要我幹什麼？」他只想快點兒做完，早些脫身。

「幫我把它們扶起來，你會使用覆土咒嗎？」

「會。」

「我幫它們重生枝葉的時候，你用覆土咒保護它們的根。」

「好。」

那隻妖怪一伸手，折斷的灌木便從土中鑽出來，影保護著植物的根，那妖怪仔細地用法術修復植物的枝葉。影第一次發現，要使植物重新繁茂，竟然比治療動物或別的什麼更消耗法力。

當把這片灌木全都救活時，月亮已經悄悄露出了臉龐。火兒大概餓了，早不知道飛到什麼地方找食物去了。影拍拍手上的泥土，準備離開。

「請等一下。」

影回過頭來：「還有什麼事？」

「能不能再陪我一會兒？」

「什麼？」

「只要陪我到明天早上就行。」

「我要去找火兒。」

「如果我快死了呢？你願不願意陪我度過這最後的夜晚？」

「死——」

「我快死了，我的生命只能延續到明天早上了。」

「——」

「我是一棵黃棘，明天，就是立秋了。」

影知道這種植物妖怪的特性，他們的本體每年春天發芽，就會生出一隻妖怪，到了立秋這一天，這隻妖怪就會死去，但是黃棘樹本身不死，等到春天又會生成新的妖怪。這是一種奇怪的、不能繁殖，既短命但又長生不死的怪物。

「我第一次看到黃棘。」影看著她，「我原本以為那只是書中記載的東西。」

她坐下來，拍拍自己身邊的岩石，示意影也坐下，說道：「看到快要死了的黃棘，很新奇嗎？」

「也不是，反正明年春天你就會活過來。」

「明年春天——」黃棘嘴邊露出一抹苦笑，指著山下的沼澤問，「那裡每天都會生出新的影魅，那是你嗎？」

「那當然不是我。」

「那也不是我。」

影過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每年生出來的黃棘都不一樣，也就是說，你們只能活三季？」

「對，我們可以保有上一代的知識，卻不能保留記憶和情感，我們只能活這麼久，而明天，就是我的大限了。」她說道。

影在她旁邊坐下來，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自己陪伴她，但是陪陪她也沒有什麼損失吧。

「為什麼？」黃棘直直地看著影，反覆說著這三個字，「為什麼？」

影不解地看著她。

「為什麼你可以活下來？」

「我？」

黃棘轉過頭去不看他，說道：「其實我們黃棘也有辦法可以活下去的。」

「什麼辦法？」影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幫上她的忙。

黃棘回過頭來盯著他，一字一字地說：「帝流漿！」

「帝流漿——」影明白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六十年一次的機會——也就是說每隔六十年我們當中才有一個可以活下來。而你卻得到了這樣的機會。為什麼？」

「因為那天剛好是『帝流漿』的日子。」影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激動——自己能夠活下來和她之間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黃棘猛地伸出手卡住影的脖子，無數的根莖從泥土中鑽出來，向影的身上插下去，口中喊著：「為什麼！為什麼你可以活下去而我卻要死！為什麼！」

影化作一團影子，輕易地從她的攻擊下脫身來，他伸手發出一道火光，把黃棘彈出了十餘步，摔在地上。植物化身的妖怪最怕火，影這些年來可沒白修煉，對付這種小妖怪，他已經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了。

黃棘一時爬不起來，影此時要結果她的性命易如反掌，可是他猶豫了一下，心想反正他只能活到明天早上了，便轉身準備去找周筥，順便看看火兒回去了沒有。

黃棘從地上爬起來，嗚嗚地哭著，向影的背影喊著：「求求你別走，陪我到明天早上好嗎？」

「你剛才想殺我。」影提醒她剛才的行為。

黃棘只是低著頭哭，什麼話也不再說了。當影再次邁步要走時，她又乞求道：「真的不行嗎？」

影走回來，在他身邊坐下。

黃棘握住影的手，說道：「我害怕死亡，怕得快瘋了！請你相信我，我真的很敬佩你，你這麼多年來為這片山林做了那麼多事，可是在那一瞬間，我——好像在恨所有可以活著的東西，我恨不得大家全死掉才好。」

「是嗎？」影無法理解這種心情。

「你有沒有特別害怕過一件事？如果覺得害怕你會怎麼辦？」

影搖搖頭：「我不知道什麼是害怕。」

「真好——」黃棘看著天空中的月亮，「我一直在害怕，都忘了好好地生活，所以現在更怕了，還有幾個小時，我的時間就用完了——」她邊說邊發抖，身體縮成了一團，「不如現在就死了的好，反而不用這樣一直害怕了。」

「就當明天什麼都不會發生，把它忘了吧。」

「忘不了，忘不了！」黃棘搖著頭。

「你想這麼一直害怕到天亮嗎？」

「讓我睡著吧，一直睡到天亮，就當什麼都不會發生。對，我要快點兒睡著。」黃棘靠在影的肩頭閉上眼，不住地說著，「快睡著，快睡著。」

影伸手在她額上一按，她立刻陷入了沉睡，在睡夢中露出了微笑——影使用的不是令她昏睡的法術，而是一個幻術，讓她可以看到她想要的生活。影看看天空中的星辰，計算著時間，不知道天亮之前還能不能讓她做個美夢。

影就一直這樣讓她依靠著，他第一次知道生命面臨死亡會有這麼多恐懼，在這之前他從來也沒有想過關於死的事情。那些被自己殺死的妖怪，在死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害怕？自己也會死，也許到時候自己就會明白「害怕」是什麼了。

當第一縷陽光照到影身上時，靠在他身邊的黃棘不見了，那裡生長出一株枝葉青青的樹，結著鮮紅的蘭草般可愛的果實，開著小小的黃花。影知道，到了春天這裡會再次生出一隻妖怪，只是那就不再是他認識的黃棘了。影站了起來，開始想火兒這一夜去了哪裡？自己沒有回去，周筥有沒有擔心？

「影。」周筥從一棵樹上跳下來。

影睜大了眼睛「哦」了一聲，自己剛剛想到他，他就跳出來了，一時間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周筥打量著那棵樹：「本來以為你終於學會和女人約會了呢，原來是棵黃棘。」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失望。

「女人？」

「她啊。」周筥拍著影的肩膀，一臉詭異，「別裝傻了，我親眼看見你抱著她坐了一夜——就沒幹點兒別的？」

「你看了我們一夜？」影皺皺眉，「不過她是女人嗎？你給我看的畫冊上，女人是這樣子的——」說著他用手指在空中劃出幾個幻影——三點式的、半裸的、全裸的女人，「女人不應該是這樣的嗎？」

「這個嘛——哈哈，哈哈哈哈——」周筥抓著頭尷尬地笑。

影不解地看著他，完全不明白他在笑什麼。

「周筥。」在一同往回走的路上，影突然問，「死是什麼？你會死嗎？你害怕嗎？」

「死就是——休息。」

「休息？」

「死了並不代表不存在了，相反，只要認真地活過，就沒有任何事可以讓我不存在。我當然會死，可是我並不害怕。」周筥拍拍影的肩，「很快你就會明白了。」說完搶先向前走去。

影看著他，想想他說的話，莫名地增添了一絲不安。

※※※

一天早上，影和火兒一早就被周筥叫醒。他們來到周筥的木屋時，周筥一臉嚴肅，盤膝坐在木屋前的草地上。

火兒打了個哈欠：「臭老頭兒，一大清早又要支使我們幹什麼啊？」

周筥垂下眼簾問：「你們還記不記得，我們相處多久了？」

影想了一下回答：「兩百多年吧，誰會去記這些。」

「兩百年了，我能教的已經都教給你了。影，你有天生的機緣，你的道行將來一定可以超過我的。」

「你為什麼說這些？」

「記不記得你曾經問過我，我怕不怕死？死是什麼？」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你為什麼現在又要提？」

「因為你馬上就可以看到這一切了——我就要死了。」

「騙人——」影不信地搖搖頭，「我不信，你不會死的。」

連一直在打盹的火兒也聽出了不對勁，大聲叫道：「你不是活了幾千年的老不死嗎？怎麼現在又說要死！又要騙我們為你做什麼事吧？」

「對，一定是這樣。」影說，「周筥，你想要我們做什麼？」

「這麼多年來你們已經為這片山林做了很多了，我走了之後，這種事還要不要做全憑你們自己高興吧。」周筥看著天空，遠山，河流，森林，直到眼前的影和火兒，「住了幾千年，它也算對得起我，我也算對得起它，現在還是要拋開了啊。」

「周筥！」影一把抓住他的手，「別騙我了！你不會死！」

「我像在騙你嗎？」周筥笑著問，「教了你這麼多年，連這也分不清？」

影鬆開手，一下子跪坐在地上，他知道周筥這次沒有說謊。

「有聚就有散，有生就有死——」周筥淡淡地說。

影不解地說：「為什麼？以你的道行，早就應該超越生死了。」

周筥說：「與天地同壽只不過是生命的一種結局而已，我當年只是為了躲避戰亂才逃到深山裡的，現在我的時代早已消失，那些發動戰爭的諸侯，征戰沙場的兵將早就化為了白骨，化為了塵土，而我還能看著滄海桑田這麼多年，我已經很滿足了。人啊，最怕的就是貪心不足啊！」

影沒有說話，卻看到水滴一滴滴落到周筥手上，影摸了一把自己的臉，發覺水滴竟然是從自己臉上落下來的，他看著自己濡濕的手掌，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你哭了。」周筥慈愛地拍拍影的臉，「傻孩子，有什麼好哭的，來，擦擦淚——不過也好，你終於學會哭了。」

影聽話地用力抹著自己的臉，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我——我——」

「算了，想哭就哭吧，人生在世總是要先學會哭，才能學會笑的。只是我已經沒有機會看到你笑的樣子了。」

「笑？要怎麼做，我現在就——」

「真是傻孩子啊。」周筥笑著說，「不用著急，總有一天你可以學會的，你總可以找到笑的理由的。可惜——我等不到了。」

「周筥！周筥！」影看到周筥臉上的神色驀然凝固下來，連忙呼叫他的名字，然而周筥始終沒有再動，身體的溫度也慢慢地散去了，「周筥！周筥！」影晃動他的身體，大聲叫著。

「他死了啊。」火兒靠近周筥看看，下了結論。

影放棄了搖動周筥的動作，眼淚大滴大滴地落著。

「真的死了啊，放著挺可惜的，不如我吃了他吧？」火兒說。

影猛地抬起頭，憤怒地斥道：「火兒！」他看見的卻是火兒眼中滾落下幾團燃燒著的火淚，把他腳下的草地都點燃了。「不過看起來就不好吃的樣子，我才不會吃這種東西呢！」火兒這麼抱怨著，展開翅膀飛走了。他一路飛去，一路的草木都有點點青煙升起——

周筥生前最喜愛這片山林，所以影和火兒把他火化後，將他的骨灰拋灑在這座山上。轉眼已經過去好幾天了，影卻一直坐在河邊發呆。

這天傍晚，火兒急匆匆地飛來，看他還在那裡坐著，叫起來：「影，你怎麼還在這裡坐著？今天是有『帝流漿』的日子啊！所有的妖怪都在等著月亮出來了。我們也快點去山頂搶佔個好地方吧。」火兒拍拍翅膀，這個時候才去山頂尋找沒有遮擋的地方確實晚了點兒，看來他是決心要去搶自己看好的地方了。

「影，快走啊！」

「你自己去吧。」

「你怎麼了？」火兒不明白平時總是督促自己修煉的影這是怎麼了，竟然會放棄這六十年才有一次的機會。

「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是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好像丟了什麼東西一樣。」

「還是因為周筥吧？」火兒聰明地猜。

「原本都是周筥告訴我們每天要幹什麼的，現在我們怎麼辦？」

「沒有那個傢伙支使我們更好，可以自由自在地吃東西、睡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火兒一點兒也沒有這方面的煩惱。

「是嗎——」

「你已經這樣好幾天了，還要這樣下去啊？」火兒停在影肩上，「算了，我也不去了，在這裡陪你。」

影撫摸著火兒的羽毛，周筥死後這隻畢方就是唯一讓他覺得與其他生物不同的對象了。可是他是一隻畢方，是不是有一天他也要回到「崑崙」去？如果有神、魔、仙召喚他去使喚怎麼辦？

「火兒，如果你被召喚會怎麼辦？」

「我才不去！我可不喜歡被人支使！」

「可是如果是神、魔、仙——」

「吃了他們！」已經快睡著的火兒迷迷糊糊地說。

火兒吃不了他們。影清楚地知道，一旦有那樣的事情發生，自己和火兒除了接受以外無能為力。想到將來有可能發生的事，影不由自主地抱緊了火兒。「為什麼會死去，為什麼不能拒絕自己不願意的事？」影喃喃地說，「我不想死，也不想讓火兒成為別人的靈獸！」

※※※

天剛剛放亮，火兒就被影搖醒了，他睡眼朦朧地問：「怎麼了？」

「我要到人類的城市去。」

「什麼？」火兒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我想要修成正果，所以要先學著做人。」

「人？這種東西我還從來沒有吃過呢。」火兒若有所思地說。

影已經下定了決心，看著遠處說：「我害怕有一天自己也會死，也不想有一天你成為別人的靈獸——火兒，你是跟我去還是留在這裡？」

「我去，我去！」不等他說完火兒就叫起來，「我早就想嘗嘗人類是什麼味道了。」

影本來還擔心火兒不願意跟他離開山林，聽他這麼說才鬆了口氣。

當天早上，山林裡的妖怪們彈冠相慶，因為那隻橫行霸道的畢方和他的幫兇影魅已經離開了這片深山。

※※※

影坐在自己找到的第一個人類城鎮的路邊，看著手裡的人類資料上需要填寫的內容：「姓名、性別、民族、籍貫——」姓名？影皺起眉頭，周筥可沒有告訴他應該姓什麼。最後他伸指在空白的表格上一拂，上面出現了這樣的內容——姓名：周影；性別：男——

又過了幾十年，在吵著要住大城市的火兒的要求下，周影離開了他居住的小鎮，來到了繁華的大都會——

※※※

「我不像你們，有那麼多曲折的經歷。」周影說完自己的故事，見劉地和林睿都聚精會神地聽著，便說，「我這幾百年就是過得這麼簡單。」

「簡單？單憑一隻影魅能站在這裡就不簡單了。」林睿說著看看太陽，「糟了，我上學要遲到了，下次再聊。火兒，你的生日禮物我會記得的，拜拜！」他一邊揮手，一邊消失不見了。

周影看著升起的太陽，深吸了一口氣，瞇起了雙眼。

劉地搭上他的肩：「你想要什麼生日禮物？我送你。」

周影搖搖頭，對著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要開始上午的修煉了，你要不要一起來？」

「還修煉？煉了一個晚上了！」

「火兒，走了。」

劉地不依不饒地跟上去問：「真沒什麼想要的？現在你也會哭，也會笑，喜怒哀樂都不缺了——乾脆我給你介紹個女人吧，不知道女人的好處可算不上真正的男人哦！是美女啊！怎麼樣？要不要？喂，你別走啊——我說真的——」

劉地追著周影跑進了樓梯間，妖怪們的晚宴結束了，頂樓上又恢復了寧靜。

一隻昨晚不小心吞下了從天而降的奇怪東西，今天覺得身體有些異樣的貓蹲在一角，一邊用前爪洗著臉，一邊似懂非懂地聽著妖怪們的交談。這時主人的呼喚聲傳來，貓不由脫口而出：「我在這兒。今天吃什麼啊？」口中傳出人的聲音，它自己也被嚇了一跳，但是它的主人卻沒有聽到，發現它後一把抱進懷裡：「壞咪咪，讓我擔心了一夜！來，回家吃飯吧。」

貓舒服地躺在主人懷裡，忽然明白了什麼：「那個東西叫『帝流漿』——」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不死藥

長生夢

帝流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