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妖奇談４：萬獸貓最高》可蕊

《二○一一年一月十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給妖怪們的安全手冊

列車剛一停穩，車廂裡的人就擁了出來。

乘客散去得很快，轉眼間，站台上就只剩下那些肩背行李、臉帶憧憬的打工者了。

一群群操著各地鄉音的人從車站走出去，匯入街上的人群中，很快就看不見了。這座城市就是這樣，每天「吞食」著各式各樣的外來者，用他們作為自己的養分，使自己越來越龐大，然後再吸引來更多的外來者，再壯大自己——就像滾雪球一樣。

「走近了看，總覺得這個城市像個特別大的妖怪呢——」一個年輕人自言自語道。

他十八、九歲的樣子，中等身材，相貌普通，身上穿了一件西裝，腳上穿的卻是一雙布鞋，身邊放著一個特大的背包。他咕噥過那句話後，就繼續東張西望，充滿了好奇。這時站台上的人已經慢慢散去，很快就只剩下了他自己。

「為什麼叔父沒來接我？」他開始感覺到了不安，「我記得他給了我這個，說是可以用來和他聯絡——」他在大背包裡東翻西找，終於找出了一部手機，「對了，就是這個東西，可是要怎麼用呢？」他皺起眉頭，右手虛空劃了幾下，向手機一指喝道，「顯！」

只聽「砰」的一聲，手機炸成了碎片。他茫然地看著手裡的手機零件，心想：這樣就算和叔叔聯繫過了嗎？

站台上的人都看著他，議論紛紛：「看到了嗎？他的手機剛才爆炸了。」

「嗯，是爆炸——」

人們指指點點地看著他，他有些受不了，抓起背包跑出了車站。

面前是車輛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下好幾層的高架公路，他左顧右盼，根本不知道該向什麼地方走。

「嘀嘀——」四周的喇叭聲響成一團，原來他無意中走到了馬路中間。他慌忙向後退去，被阻住的車疾馳而過，有幾名司機還打開車窗罵了幾句髒話。

「唉——」在大都市真是寸步難行啊，他垂頭喪氣地嘆了口氣。本來是想出來開開眼界的，結果卻連車站都走不出去。

「請上車。」一輛紅色的車開到他面前停了下來，司機打開車門說道。

他小心地看看車子，確定它不會突然開起來，才弓著腰坐進去，心裡想著：「這就是書上說的『出租車』吧？」

「先生去哪裡？」

「我，我去——」他記得叔父給過他一個地址，便手忙腳亂地在包裡找起來，「唔，這個，山南路一百六十七號。」說著抬頭對司機道，「麻煩您了。」他一眼看清了司機，猛地從座位上跳起來，頭「彭」的一聲撞上了車頂，他捂著頭，連喊疼都忘了，指著司機說：「你——你也是妖怪！」

司機似乎在不解他為什麼這麼驚訝，略一點頭，說道：「我是周影。你是今天剛來的嗎？」

年輕人有點兒不好意思——叔父不是早就說過了嗎，在這座五百多萬人口的城市裡，住著三千多隻妖怪，和人類相比雖然不算多，但是偶然遇見一個兩個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自己應該像在家鄉那樣，遇見同類以後有禮貌地打招呼才對。他忙在座位上向周影鞠了個躬：「我是鹿蜀（注一），叫小九，今天才到這裡——我叔父本來說來接我的，可是他沒有來，所以我才——」

「鹿蜀？」一個腦袋從周影的口袋裡伸出來，「我第一次看見這種妖怪。」隨著話音，一隻畢方出現在周影肩上，他好像還沒睡醒，用翅膀揉揉眼睛上下打量著鹿九，「看不出原形是什麼樣，不過聽說你們的毛皮可以讓人多子多孫，是吧？」

「畢——方！」鹿九驚叫的聲音打著顫，盡力向座位一角縮去，心中暗自想著：看他一雙火眼盯著自己，不是想要剝了自己的皮吧？

「火兒，誰會願意為了讓別人多子多孫就被剝掉皮呢？」周影對畢方說。

「那就是真的了？真想看看他的原形是什麼樣。」火兒這麼說著，但是已經失去了對鹿九的興趣，站在周影肩上繼續打盹。

鹿九悄悄鬆了口氣，心「怦怦」跳著，一時還不能從見到畢方的驚嚇中恢復過來。為什麼這裡會有畢方，周影又為什麼可以驅使靈獸，難道他是道行圓滿，遊戲人間的仙人？

「對了，叔父曾經提到過畢方。」鹿九又在大背包裡一陣尋找，找出了一個記事本。這是叔父特意為他寫的，關於在這個城市居住要注意的事項。鹿九打開一看，在特別用紅筆寫的危險事項中第一條就寫著：

「如果需要在這個城市裡乘坐出租車，切記不可搭乘一輛車號為XX00544的紅色出租車。該車由一隻法術高強的影魅駕駛，並有一隻愛吃妖怪的畢方相伴。妖怪一旦搭乘了該車，可能連骨頭都剩不下。」

雖然記不清車牌號，可是紅車、影魅、畢方已經一樣不缺了，難道自己一不小心就踏入了這個城市「最危險」的因素之一——出租車？

「哦，這是誹謗！」鹿九一抬頭，發現不知什麼時候火兒已經來到了自己的椅背上，正伸長了脖子看自己手裡的記事本，一邊忿忿地說，「我又不是地狼，才沒有那麼貪吃。我吃妖怪時從來不吃骨頭！」

鹿九幾乎要嚇昏過去了——這絕對就是叔父寫的那輛車沒錯。爺爺、爹、娘、大哥、大姐、二哥、二姐——恐怕我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車緩緩停在了路邊，周影向他轉過身來。

鹿九把眼一閉：「要被吃了，要被吃了！」

「到了，車費二十三元，謝謝。」

「到了？」鹿九不敢相信地重複著周影的話，拉開車門，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

「喂！站住！」火兒大喝一聲，衝到他面前，「竟然不給錢就想走，你知道那些坐『霸王車』的都是什麼下場嗎？」

「錢，錢——我帶了。」鹿九記得父親特意給了自己一些錢，說人類很重視這種東西。他從背包裡把錢全掏出來，統統遞給周影。

周影詫異地看著他手裡捧的散碎金銀：「人類早就不用這些了。」

「啊——我只有這些。」他們不會把自己當晚餐抵車費吧？鹿九心裡惴惴不安地想。

周影從錢包裡取出四張百元鈔票遞給鹿九，說道：「人類現在使用這種紙幣。這些你拿去吧，在這裡沒錢是很麻煩的。」他看看臉色蒼白的鹿九，心想：這隻鹿蜀膽子也太小了，就算看見火兒，也不至於嚇成這樣啊。

「火兒，走了。」

紅色出租車揚長而去，鹿九腿一軟坐在地上，一隻手捏著紙幣，一隻手捧著金銀，冷汗把衣服都濕透了。

「山南路一百六十七號，就是這裡。」鹿九鼓起勇氣站起來，打量著眼前的地方，這裡前前後後排著二三十棟樓房，每棟樓房都有五、六層高。人類就是住在那些一個個亮著的小窗子後面吧？鹿九這麼想。

在他的故鄉，住戶之間往往相隔很遠。他的家是個大大的院落，幾十間房屋，一家人開開心心地住在一起。而人類住的地方卻是上上下下疊在一起的。這樣住一定很辛苦吧，鹿九忽然又想到這麼多住處不可能全是叔父的，那麼叔父究竟住在哪裡呢？

這裡有一個大門，門上寫著「桃源小區」幾個字，旁邊還有個鐵牌，上面寫著幾個小字——山南路一百六十七號。

「這些全都是山南路一百六十七號——」鹿九再一次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救命！救命啊！」女性的呼救聲吸引了鹿九。

聲音是從不遠處的一條窄街傳出來的。但是路過的人類腳步匆匆，竟然沒有一個人向那邊看一眼。

「救命啊——救命啊——」女子的喊叫已經聲嘶力竭了。

鹿九壯起膽子，把背包向肩上托一托，小心地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他向路燈昏暗的窄街上一探頭，輕輕吐出一口氣：「好在是幾個人類。」便又向前走近了一些。

四個人類男子圍住一名女性，一邊說著下流話，一邊捂著女子的嘴，按著她的手腳，撕扯她的衣服。

鹿九皺了皺眉頭，朝前方吹了口氣。那女子的皮包從地上跳起來，狠狠地撞在其中一個男人臉上，碰破了他的嘴角，他怒吼一聲，回頭尋找「兇手」，但什麼都沒看見。

緊接著他身邊的一名同伴慘叫一聲仰身向後倒去，鼻子也塌了下去，好像被人一拳打得飛出去一樣，然後另一個男人摀住下身跳起來，摀住女子嘴的那個人不解地看著同伴們，自己的脖子卻突然被一雙無形的手卡住，他用力向身後踢去、用手肘亂撞，卻什麼也碰不到，那雙手依舊不依不饒，拉著他的頭向牆上撞擊，一下、兩下，血從他的額頭淌了下來。

伴隨著哀號，幾個男人四散奔逃，轉眼間跑得無影無蹤。

鹿九從陰影裡伸出頭來張望，確定他們都去遠了才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看那個女人。

女人還是躺在地上，緊閉著雙眼，咬著嘴唇，一動都不動。

「這位夫人，他們已經走了，你可以起來了。」鹿九小心地說。

女人還是不動。

「難道死了？」鹿九蹲下來推了推她，女人似乎抽動了一下，但仍然昏迷不醒。

鹿九為她把脈——他不擅長治療法術，卻從母親那裡學得了一手好醫術——迅速判斷出女人是因為驚嚇過度引起的呼吸不暢，他站起來，習慣性地搜尋在深山裡隨處可見的草藥，卻發現觸目所及全是牆壁和裝飾性的花草。

他跺跺腳——偏偏聽了大哥的話，把針灸用的銀針放在家裡沒有帶來。對了，大哥曾經說過：「人類住在城市中，他們是用一種叫『醫院』的東西來治病的。」鹿九想起來了，他知道這個女人再這樣下去會因為不能呼吸而死掉，所以顧不得多想，抱起女人向街上跑去。

「要怎麼去找醫院？」鹿九東張西望，「對了，出租車，讓它帶我去有醫院的地方。」

鹿九站在街邊看見車就招手，終於有一輛車停了下來，司機卻不給他開車門，隔著車窗看他抱著的女人，一副懷疑的樣子。鹿九拍打著車門：「快帶我去找醫院！她快死了！」

「上來吧。」司機總算讓他上了車，「去哪家醫院？」

「只要是可以治病的醫院就行。」

「那——去最近的吧。」司機一邊發動車一邊問，「先生，這是你太太嗎？」

「不，當然不是。她被幾個男人襲擊，所以我，我要帶她找醫院。」

「哦，見義勇為啊。」

鹿九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好，看在你這麼勇敢的份上，飛車送你去醫院。」司機突然來了精神，連踩油門，在車縫裡衝來鑽去。鹿九嚇得抓緊座椅，張大了嘴，心裡不住地祈禱著。好不容易「吱——」的一聲，車滑動了一段停住了。

「到了。只用了七分鐘，我的技術了不得吧？」司機得意地說。

鹿九咧著嘴、齜著牙，手抖腳軟地下了車，一下子想起坐車是要付錢的，忙趕在司機發脾氣之前，把周影給他的錢抽出一張遞上去。

司機豪爽地一揮手：「免了！小兄弟你能救她，難道我還不能免費送你一次！快點兒送她進去吧。」一邊說一邊發動車子，嘴裡還感歎著，「這年頭啊，這樣的好人不多嘍。」

鹿九看著遠去的出租車，嘀咕著：「開出租車的不論人類還是妖怪都很好，不過——也都很可怕。」他抬頭看眼前的「醫院」，脫口叫出來：「什麼！這根本不是一樣東西！而是——好大好大的樓啊——『醫院』在哪一個房間裡呢？」

※※※

一股怪物的氣味從遠處漸漸靠近，鹿九機警地跳起來四處張望。鹿蜀特有的警覺常常可以在關鍵時刻救這種相對弱小的妖怪一命。但是這次因為身處人群之中，各種氣味混雜，等他發覺的時候已經遲了，鹿九眼睜睜地看著一名穿著白衣、化身人類女子的妖怪走到了面前。

「是你送這個女人來的？」她看清楚鹿九後也很吃驚。

「是——是的。」

這個妖怪女子看起來沒有什麼惡意，她點點頭道：「難怪我發覺她身上有妖氣，還以為有妖怪對她出手呢。」

「我沒有，我只是嚇跑了傷害她的人類，把她帶到這裡來——我本來想幫她治療的，可是我不會治療法術，這裡找不到草藥，我的銀針又放在山上——」

妖怪女子伸手制止他說下去，微微一笑：「我知道了，如果你傷害了她就不會送她來醫院了。對了，你叫什麼名字？我是南羽，在這家醫院做醫生。」

「鹿——鹿九。」南羽溫和的態度使鹿九漸漸平靜了下來，關切地問，「她——她怎麼樣了？」

「沒事了，我給她用了鎮靜劑，睡一覺就好了。」

鹿九雖然不知道「鎮靜劑」是什麼，但是聽到那個女子沒事了，輕輕鬆了口氣。

「我想，你還是先離開吧，」南羽建議道，「不然待會兒會有很多麻煩。」

「她不是沒事了嗎？」

南羽看著他說道：「不是因為她，而是待會兒警察會來找你問話，要你證明不是你傷害的她，還有她的親屬什麼的，你想面對這一切嗎？」

鹿九用力搖頭。

「那你就走吧，剩下的事交給我處理。」

鹿九點點頭，又想起什麼，說道：「醫院要用錢吧，我先給你錢。」說著把周影給他的錢全掏出來遞給南羽。

「不用了，你快回去吧。」南羽推開他，露出了很溫柔的笑容，「很高興認識你，鹿九，希望以後還可以見面。」

鹿九又回到了桃源小區門口，他再次翻看著叔父給他的筆記本，其中用紅筆寫的危險事項中赫然寫著一條：

「市立醫院是本市妖怪的禁區，內有一隻修行千年的吸血殭屍，她是本市妖怪中道行最高的，化身為醫生，並把市立醫院視為她的勢力範圍，所以進入該醫院的妖怪一律會飽滿著進去（滿血），癟著出來（吸乾了），切記切記！」

「胡說。」鹿九把筆記本用力一合，「全是在嚇唬人。周影、南羽分明都是好人，連那隻畢方也沒有傷害我。」

他把筆記本放回背包，深吸了口氣，仰望著天空：天上看不見幾顆星星，卻有被霓虹燈映出的多種顏色，有著鹿九沒有領略過的美麗。「城市是個不錯的地方啊，有很多沒有見識過的東西，妖怪們也都很和善，回去後要告訴爹娘，我很喜歡這個城市。」

「哎喲！」

鹿九的肩頭被撞了一下，差點兒坐到地上。

「喂！小子！」幾名服裝怪異、神情不善的人類男子把他圍在了中間，「你撞到我了！」其中一個黃色頭髮的男子說，一邊把一口煙噴到鹿九臉上。

「對不起。」一定是自己剛才一直仰著頭，所以不小心碰到了人家，鹿九連忙道歉。

「對不起就完了？鄉巴佬！」男人在他肩上推了一把，「對不起值幾個錢啊？」其他幾個男人一擁而上，推搡著鹿九。

鹿九在他們當中被推來搡去，跌跌撞撞，結結巴巴地說：「可——可是——」

「可是什麼！把錢交出來，賠償我們！」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敲詐』？」鹿九恍然大悟。

「小子，快點兒，老子們可沒什麼耐性！」

鹿九皺起眉頭，想著教訓他們要用什麼法術。「法術——法術——啊——刀子！」一把雪亮的刀子抵在了他的脖子上，鹿九一下子把記憶中所有的法術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把錢交出來！」

鹿九顫抖著手，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捧給了對方。

「早這樣不就沒事兒了。」黃頭髮把那幾張鈔票塞進口袋，把鹿九推倒在地，和其他人大聲說笑著，得意地走了。

鹿九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頭上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居然會被人類敲詐，你簡直丟盡了妖怪的臉啊！」鹿九抬起頭來，看到了聲音的主人——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子。

只見男孩兒伸手在虛空中一抓，在前面那群男子還渾然不覺的情況下，幾個錢包已經落在了他的手裡，他把錢包往鹿九身上一扔，揚著眉毛笑著說：「拿去。」

「小睿，你在幹什麼？」一個人類女性從路邊的超市中走出來，向男孩兒問道。

「媽媽。」男孩兒立刻露出天真可愛的笑容跑過去，「這個叔叔好奇怪啊，坐在地上。」

他如此迅速的轉變令鹿九一時反應不過來，看著他發呆。

他的母親走過來關切地問：「先生，你沒事吧？」從她的背後，兩道冰冷的目光向鹿九射來，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我——我跌倒了，我——我的錢包也掉了，我在撿——」鹿九慌亂地編著理由。

「沒事就好。」她溫柔地笑了，「小睿，和叔叔說再見。」

「叔叔再見。」男孩兒向他揮揮手，抓著母親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鹿九一直看著他們消失在樓群中，長嘆了口氣。鹿九知道自己遇見的一定是叔父提到的小九尾狐，這個城市中的危險因素之一，不過看起來他也很友善，不像叔父說得那樣詭計多端，會用別的妖怪款待畢方「吃飯」的樣子。

鹿九拍拍身上的土，心想：快點兒找到叔父住的地方吧，不然要這樣遊蕩到什麼時候啊。

在桃源小區裡轉了半天，所有的樓房在他看來全一模一樣，他完全不知道怎麼找到叔父住的地方。怎麼辦？又累又餓的鹿九忍著想咬嚼小區裡綠化植物充飢的念頭，頹然地一屁股坐在路沿上。

「啦，啦，啦——」一個人從最近的樓中出來，一邊走一邊唱歌，內容竟然是：「一隻妖怪，一隻妖——啦啦啦——」

「一隻——妖怪？」鹿九腦海中閃過一絲疑惑，他遲疑了片刻，想抬頭再看看那個人，卻一下子看到了一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哇！」鹿九驚叫一聲。

那個人雙手插在褲兜裡，正把身體彎成九十度，側著頭看著鹿九，眨著眼問：「叫什麼啊，我又沒把你怎麼樣。」

鹿九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低頭看著地面，訥訥地說：「對不起。」

「喂，幹嘛坐在這裡，還背這麼大的包——你剛來的？」

鹿九點點頭。

他逕自在鹿九旁邊坐下來，取出一盒煙遞給鹿九，看鹿九搖頭，就自己抽出一根，手指一彈點著了，問道：「沒找到住的地方？」

「不是，我在找我叔父，他說好會來接我，卻一直沒來。」

「哦，你叔父是誰？說來聽聽，這個城市裡所有的妖怪我都認識。」

他的口氣好大啊，鹿九這麼想著，偷眼看他。他的外表是二十三、四歲的人類男子，英俊高大，一副很神氣的樣子。鹿九低下眼簾回答道：「他叫鹿為馬，他說他就住在山南路一百六十七號。」

「鹿、為、馬？哈哈哈——」他忽然拍著鹿九的背大笑起來，險些把鹿九推到地上，「鹿為馬，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原來那隻老鹿蜀的名字叫鹿為馬，太有意思了。」

「你真的認識我叔父，你知道他住哪裡嗎？」

對方好不容易才收住了笑，說道：「他住哪兒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他在河邊公園裡擺了個攤子算卦騙錢，你白天去，他一定在那裡。」

「算卦，我叔父？他的占卜術可是弱項啊。」

「所以才說他在騙錢啊。」

「騙——」鹿九沒想到自己極為敬重的叔父，在城市中過活的家族英雄竟然是靠騙為生的，有點兒受打擊。

「他白天才會在那裡，你今天晚上怎麼辦？」

「我去等他。」鹿九垂頭喪氣地說。

「那怎麼行，你初來乍到，讓你露宿公園也太可憐了，今晚我來照顧你吧。」他摟著鹿九的肩膀站起來，「我會帶你去這個城市最值得一去的地方。我們去玩兒個痛快，我請客。」

「初次見面，就這麼麻煩你——」鹿九感動得都快哭了。

「走吧，走吧。別那麼客氣了，四海之內皆兄弟嘛。我們的第一站是——」他拉著鹿九向前走，扭頭問他，「對了，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我叫劉地。」

「撲通！」鹿九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劉地」這個名字不用看叔父的筆記鹿九也知道，因為叔父只要回鄉探親，就會提到這隻地狼，關於他有多麼強大，多麼凶狠、多麼可怕的故事講也講不完，和他搏鬥會被吃掉，和他吵架會被吃掉，和他搶食物會被吃掉，和他搶女人會被吃掉，不聽他的話會被吃掉，讓他看不順眼會被吃掉——總之，他是這個城市中妖怪們的噩夢。

鹿蜀坐在地上瑟瑟發抖，不知道他要帶自己去屠宰房還是廚房。

「你也太沒用了吧。」劉地蹲在他面前，「我就那麼可怕？」

鹿九用待宰羔羊般的目光看著他。

「你是不是從鹿為馬那裡聽了些什麼有損我光輝形象的話？這個死老頭兒，下次見到吃了他。」

「啊！」聽到劉地要吃叔父，鹿九慘叫一聲。

「你怎麼一點兒幽默感都沒有啊。」劉地拍了他的頭一下，「快點兒起來，我來教你什麼是生活——別跟那個沒出息的鹿為馬學。」

「來，看看，這是本市最大的夜總會，這裡的美女也是最多的。我來介紹幾個給你認識吧。」劉地親熱地摟著鹿九的肩向七彩霓虹閃動的大門裡走去。

鹿九一邊喃喃地念叨著：「不聽他的話會被吃掉！」一邊被拖了進去。

坐在兩個衣著暴露的女郎中間，鹿九雙手放在膝上，一動不敢動。劉地坐在他對面，左擁右抱，瞇著眼睛問：「怎麼，不喜歡這個類型的？」

鹿九不敢用力地搖頭，怕碰到頭枕在他肩上的女郎，說道：「我們——從來不和外族通婚的。」

劉地瞪大眼睛：「結婚，和這裡的女人？你真是——哈哈哈哈，我第一次看到比周影腦子還木的傢伙！哈哈哈哈——」

原來他認識周影，不知道他們誰更強大。在山林中，強大的妖怪們總是不斷地爭鬥，因為王只能有一個，想像一下他們彼此爭鬥的情形鹿九都會發抖。

「你身上有周影的氣味。」劉地靠近他吸著鼻子，「你坐他的車了？」也不等鹿九回答，劉地逕自說道，「竟然沒有被火兒吃掉，命真大。看在你是周影顧客的面子上，不捉弄你了。」他彈彈手指，不知用了什麼法術，小房間裡的女郎們都默默地出去了。

不一會兒，侍應端來了各色水果。「你是吃素的吧？吃吧，別客氣。」

鹿九早就飢腸轆轆了，看著桌子上各色的新鮮水果，用力吞著口水。

「別客氣啊。」劉地拾起幾粒葡萄扔進嘴裡，「就算要吃你也要把你餵肥了再吃啊——開玩笑的，別動不動就擺出一副要死的樣子，快吃吧。」

鹿九終於忍不住向蘋果伸出了手，然後是梨子、小西紅柿、荔枝、獼猴桃、龍眼、甜瓜——桌子上的水果以驚人的速度消失著，劉地在一邊叫侍應生添了三次，他才打著飽嗝停了下來。

「吃飽了？」劉地皺著眉說，「這樣暴飲暴食對胃可不好——雖然我也沒什麼資格說你。」

鹿九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我已經兩天沒吃飯了，火車上的東西全有油味，我寧願吃青草。」

「你可真像周影啊。」劉地感歎，「該不會連酒也不會喝吧？」

「酒？我們家常用水果和谷子釀酒，我很愛喝。」

「那就好，拿酒來。」劉地高興地一揮手，「我們喝個痛快。」

鹿九看著他笑著說：「我來城市之前叔父一直說這裡很危險，也說你、周影、畢方、南羽和九尾狐是非常危險的。可是我今晚全遇見了，你們一點兒都不可怕——你們都很好。」

「那當然。」劉地毫不謙虛地說，「雖然其他的傢伙都很危險，但我可是數一數二的好人。」這時，侍應生用托盤端來了七、八瓶洋酒。劉地「彭彭」打開兩瓶，塞到鹿九手裡一瓶，自己抓過一瓶。「來，乾！」說著一仰頭，一瓶白蘭地就這麼下去了。

鹿九咧咧嘴，看著手裡的伏特加，這種酒聞起來就很烈，可是劉地這麼熱情，實在不好拒絕他，咬咬牙也灌了下去。

「好！看來你酒量不錯，總算找到一個能與我喝出個高低的對手了。再乾！」

在劉地的催促下，他們左一瓶右一瓶，不一會兒就把桌上的酒喝了個乾淨。鹿九滿臉通紅，不住眨著眼睛讓自己保持清醒，他自幼跟祖父釀酒，酒量還算不錯，但是這種喝法也太可怕了。看看劉地，雖然臉也紅通通的，但是神情自若，一點兒醉意都沒有。

「再來十瓶！」劉地大手一揮。

「還——還喝？」鹿九揮手說，「不——不——行了，我現在看你都兩個腦袋了。」

「沒事，這才痛快。」劉地又打開兩瓶酒，鹿九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想逃走，被躺在沙發上的劉地一把抓住了腳脖子拖回來，「別走啊，還沒喝夠呢！」鹿九嘴裡又塞進一個瓶子，不由分說往下灌。

「咕嘟——咕嘟——救命——」鹿九掙扎著，眼淚湧上來，「叔父，您是對的，這個劉地真的——咕嘟——我要被酒淹死了——救命啊——我以後再也不喝酒了——咕嘟——救命——咕嘟——」

※※※

「啊——」鹿九摀住頭呻吟一聲，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花了好幾分鐘才回想起昨夜的事——被劉地連灌了十幾瓶酒後自己完全醉了，後來就昏睡了過去——那麼這裡是什麼地方，劉地的家嗎？

他打量著這個房間。房間所處的地勢一定很高，從窗口可以看見遠處高高低低的樓群和一輪快沉下去的夕陽。房間裡只有鹿九睡的這張床和一個衣櫥。鹿九搖晃著拉開房門——宿醉之後頭疼得像要裂開似的，他捂著頭，想去找點兒水喝。

從房間走出來是一個客廳，鹿九一眼就看見了趴在沙發上，抱著一個大靠墊呼呼大睡的劉地。鹿九一陣感動：他雖然把自己灌醉了，但還是好心地把自己搬回家來，並且把床讓給自己，他卻睡在沙發上。

「唔——」劉地翻了個身，「吧唧、吧唧」的咂著嘴，咕噥著，「這個人真好吃，再來兩個我也吃得下。」光是想像他在做什麼夢就讓鹿九的酒醒了一半。

「他在說夢話，你不用害怕。」

鹿九被這個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忙轉過頭去，客廳的另一端，周影坐在窗下的餘暉中正看著他。

「周影，你怎麼在這裡？」

「這裡是我家。」周影站起來，為鹿九倒了杯開水，鹿九接過去一飲而盡，「今天早上劉地醉醺醺地把你扛回來，非要拉我繼續去喝酒，因為他吵得太厲害了，火兒就把他打昏了。我又不知道你住在哪裡，只好讓你睡在我家裡。」

「原來是這樣——」

鹿九用冷水洗了臉，又吃了一棵白菜，總算感覺好了點兒。四周看看，自己的大背包也在，便背起來向周影告辭：「我要去找我叔父了，劉地說他白天會在公園裡擺攤，我怕太晚了又找不到他了。」

「看到了嗎？河邊那個有一大片綠色的地方就是，你跟出租車司機說去『春波園』就行了。」周影站在窗邊為他指路。

「謝謝您。」鹿九向周影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鹿九順利地進了公園，一轉過小徑便看到了那個算卦攤，一張小桌子，一面青布幡上寫幾個白字：天師嫡傳。天師，那不是我們妖怪的敵人嗎？鹿九顧不得細想這些，歡呼著：「叔父！叔父！」快步跑了過去。

「叔父，你為什麼一直沒來找我？」鹿九快活地問著，等來到卦攤附近，才發現桌子後面站起來迎接他的並不是他的叔父鹿為馬，而是一個陌生的妖怪化身的男子。

「你是老鹿的親戚吧？」他一見鹿九就笑著迎上來，「我在這裡等了你一天一夜了，你可算來了。」

「您是——」

「我是老鹿的朋友齊仲生，是他讓我在這裡等你的。」

「那我叔父呢？」

「老鹿那天去車站接你，結果在路上被車撞了。等我把他送到家裡再去接你，你已經走了，可真讓我擔心壞了，你人生地不熟的，萬一出什麼事我可怎麼向老鹿交待啊。」

「我叔父出車禍了？他怎麼樣？他——」鹿九抓著他問。

「他沒什麼事，只是腿傷了，不方便走動，在我家裡養著呢。」他靠過來壓低聲音說，「別看汽車是鋼鐵做的，也不見得能把我們怎麼樣。」說著呵呵地笑了起來。

鹿九也笑了，這個齊仲生看來也是個挺和氣的妖怪。

鹿九坐上了齊仲生的車。齊仲生一邊開車一邊說：「我和兩個兄弟一起來到這個城市，大家都不喜歡吵鬧，所以找了一棟沒人的舊房子住，雖然老舊點兒，但比鬧市區安靜。」

「城市裡是很吵。」鹿九贊同道。

齊仲生住的地方其實是個大倉庫。這裡原本是一家破產企業的廠房，已經閒置多時了。三層樓高的廠房，上面立著幾根大煙囪，兩扇大門其中一扇已經掉了下來，露出裡面佈滿灰塵的舊機器，窗子都很小，大部分玻璃都破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

這個地方讓鹿九看得不舒服，下車之後猶豫了一下。齊仲生用手推著他往前走，興沖沖地喊：「季生，季生，我把他帶回來了，快通知伯生不用在桃源小區等了。」隨著他的叫聲，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子從房裡走出來，他上下打量了鹿九一番，滿意地笑了。

齊仲生和齊季生一左一右夾著鹿九往前走，鹿九不安地問：「你們就住在這裡？我叔父呢？」

「他就在裡面，進去你就見到了。」

一踏進廠房，陰暗使鹿九一時間看不清東西，?啷一聲，腳下踩到了什麼差點兒摔倒，揉揉眼睛仔細一看，被自己一腳踢出去，還在骨碌碌轉動的竟然是一個骷髏頭，上面還沾著一些皮肉，兩個空空的眼洞正對著他。

「啊——」

鹿九的驚叫聲驚動了一個被捆在舊機器上、昏昏沉沉的老人，他努力睜開眼大喊道：「小九，快逃！他們要吃你啊！」

「叔父！」鹿九大喊，向前衝去，卻被齊仲生一把抓住了，他一掃剛才的和氣，陰笑著說：「聽說他有親戚從山裡來，我們好不容易把你等來了，你想往哪兒跑？」

「小九，他們是窮奇（注二）三兄弟，專門抓初來這個城市的妖怪吃，你快逃啊！」

「放開我！」鹿九用力掙脫齊仲生，向鹿為馬跑去，手忙腳亂地解他身上的繩子。齊仲生和齊季生也不阻止他，站在大門口看著他們冷笑。

「傻孩子，你解開我有什麼用，我們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啊。」

鹿九的手抖得厲害，一個繩結解了半天也沒有解開，哽咽著說：「可是——可是——」終究還是堅持要解開他。

「年輕的那個肉嫩。」

「年老的更有嚼頭兒。」

齊氏兄弟站在門口悠閒地討論著食物的質量問題。

「小九退下！」鹿為馬被解下來後沉聲說道，他一料衣襟，擋在鹿九和齊氏兄弟之間，「那天是他們出手暗算，今天我倒要讓他們知道知道，鹿蜀也不是好欺負的。」

鹿為馬的外表六十來歲，身體修長，面貌端正，一縷白色長鬚，花白的頭髮挽了一個髻，雙眼有神，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袍，往那裡一站，確實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他這麼一擺架式，連齊氏兄弟一時也被唬住了，警惕地看著他。

「看招！」鹿為馬雙手一揚，空蕩的廠房裡突然升起了一片迷霧，他趁機拉起鹿九便跑。兩人還沒跨出門檻，齊仲生便揪住了他們的脖子，陰笑著：「老鹿蜀，這個城市裡的妖怪誰不知道你是個騙子，難道我還能被你唬住？我先咬斷你的脖子，看你還跑不跑！」說著張口向鹿為馬脖子上咬去。

「不！」鹿九用力一甩他的手，推向齊仲生，一道紅光閃過，齊仲生和跟上來的齊季生一起被彈得倒退回廠房，碰倒了好幾台機器。等他們爬起來，兩隻鹿蜀已經沒了蹤影。

「他們跑了。」

「追！到嘴的肉怎麼能讓他跑了！」

※※※

天色已黑，在只有昏暗路燈的小道上，一隻奇怪的動物風一般地跑過，它的形狀像一匹馬，頭部是白色的，身上生著老虎一樣的斑紋，尾巴卻是紅色的，色彩搭配得有點兒滑稽。它的背上坐著一位看起來仙風道骨的老者，這就是現出了原形馱著叔父逃跑的鹿九。

「小九，想不到你的法力竟然這麼高，連他們也可以彈開。」

「不是我——」鹿九氣喘吁吁地說，「那是——畢方的羽毛——」

今天他一直睡在周影床上，自己也沒發覺身上沾了一片火兒掉下來的羽毛，當齊仲生向他出手時，這片靈獸的羽毛自動對妖氣進行了反彈，擊退了齊氏兄弟，也把鹿氏叔侄推出了老遠，令他們撿了條命。

「叔父，我們該往哪裡跑？」

「去桃源小區！白天影魅和畢方在家，晚上九尾狐在家，從沒有妖怪敢在那裡亂來。」

對，去向周影求救，他一定會救自己的。鹿九這麼想著，加快了步子。

眼看就要到達燈火通明的街道了，只差十步，五步——鹿九腳下一絆摔了出去，鹿為馬從他背上一路翻滾下來，頭彭的撞上了路燈柱，昏了過去。

一個和齊仲生他們長得一樣的男子踩住了鹿九說：「仲生、季生快來，我攔住他們了。」

「鹿蜀這東西跑得還真快，幸虧伯生在前面攔著，不然晚上要餓肚子了。」齊仲生和齊季生氣喘吁吁地趕上來說。

「收拾收拾，準備回去開飯了。」齊伯生吩咐。

「咦，這裡怎麼有個大背包？」人類的聲音傳來。鹿九的背包滾到了小道外的繁華大街上，被一個人類看見了，他順便往小道裡一瞄，驚叫，「有個老頭躺在那裡！」

齊氏兄弟及時捉住鹿九，摀住他的嘴躲到暗處，沒有被跑進來的人類看見。

「他在流血。」

「誰打一下報警電話。」

「還是先打急救電話吧。」

人們議論紛紛，有人開始撥打電話。齊氏兄弟對視一下說：「反正好吃的這個到手了，走吧。」抓著鹿九消失在黑暗中。

鹿九被鐵鏈繫在鐵柱上，蜷著身體，連眼睛都不敢睜。地上到處都是齊氏兄弟吃剩的妖怪殘骸，還有一張皮毛被掛在上方晾著。

「嗚嗚——」鹿九低聲抽泣著，好不容易得到了父母的允許，鼓足了勇氣到城市裡來，沒想到是這般下場，「爹——娘——我好害怕——嗚嗚嗚——」

一口大鍋裡熱騰騰地冒著熱氣，齊仲生紮著圍裙，一邊把蔥花、薑末什麼的往鍋裡放，一邊大聲說道：「水開了，準備動手吧。」

齊伯生揮動一下磨得雪亮的殺豬刀，大聲答應：「好！」

「剝皮時小心點兒，鹿蜀的皮很值錢的。」

「沒問題，看我的刀功。」

「噠——」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在這個空曠的舊廠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齊氏兄弟一起回過頭去看。一條人影正慢慢地從外面走進來，站在門口處，很有禮貌地問：「請問，有個叫『鹿九』的鹿蜀在這裡嗎？」聽聲音是個女子。

「你是誰？」齊氏兄弟並肩而站，向她發問。

「南羽。」她已經走到了廠房內唯一的一盞燈下，燈光照在她的臉上，顯得十分蒼白，她的長頭髮披散在腦後，嘴角微微有一顆尖牙露出來，她對齊氏兄弟點點頭，客氣地說，「我來找鹿九，他在嗎？」

「你找他做什麼？」

「他的叔父住院，需要他去辦理住院手續。」

「他可是我們的晚餐，你說帶走就帶走？你也太小看我們了！」齊季生身子一抖，無數尖刺從他身上飛出來，射向南羽。南羽瞬間已經不見了。

「哪去了？」齊季生四處尋找，才發現南羽已經走到了鹿九身邊。

粗大的鐵鏈被殭屍力大無窮的雙手一扯，碎成了一段一段的。「你能站起來嗎？」南羽問鹿九。

「南羽——」已經嚇得神態不清的鹿九顫抖著叫，「救命——」

「你叔父被送到我的醫院裡來，他求我來救你。」南羽邊把他扶起來邊說，「我們走吧，你叔父的傷需要你去照顧。」

「想走？沒那麼容易！」齊氏兄弟氣勢洶洶地擋住他們，「既然你來了，就留下你做明天的早餐！」齊季生第一個衝過來。鹿九直往南羽身後躲，南羽輕輕一伸手捉住齊季生的脖子，「卡嚓」一聲把他的頸骨扭斷了。

「你——你殺了他？」南羽給鹿九的印象是即文靜又和善，沒想到她出手時這麼不留餘地。

「殺就殺了，也沒什麼大不了。」南羽泰然自若地說。

「季生！季生！」齊伯生和齊仲生抱著齊季生的屍體大聲哭喊著。「我要殺了你給季生報仇！」齊伯生大喊著，現出了原形，一隻野牛樣的怪物，口中有獠牙，渾身長滿了尖刺。他用腳爪刨著地面，兩隻角閃著鋒利的光，向南羽衝過去。然而不等他衝到南羽面前，一個人影突然從地下冒出來，一伸手把他推了個大跟頭。

「劉地？」南羽皺皺眉頭。她不大喜歡這隻地狼。

「嗨，南羽。」劉地熱絡地迎上來，「真是有緣，在這裡也能見面，待會兒一起去吃晚飯吧。」

「你來這裡幹什麼？」南羽與他保持距離。

「來幹什麼？」劉地突然一把揪出躲在南羽身後的鹿九，抓著他的脖子用力晃動著，大聲說，「你這個傢伙，竟然敢趁我睡著了溜走？被吃掉也是活該！」

「我不是溜走，我是去找我叔父——」鹿九被他晃得頭昏眼花，慌忙解釋。

「還敢頂嘴！」

「可是——」

「你們也認識？」南羽問道。

「這陣子這個城市裡常有剛來的鄉下妖怪失蹤，我一直想弄明白是誰幹的，可是那些傢伙一直躲著我。昨天看見這隻鹿蜀，他剛從鄉下來，而且你看——」他托著鹿九的下巴，給南羽看，「他長得這麼呆，我想那些傢伙一定會選他做食物的，所以一整天都陪著他吃喝玩樂，沒想到獵物還沒出現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竟然趁我睡著溜了。差點兒被吃掉吧？這就是從我身邊逃走的下場。」他把鹿九拎在手裡教訓著。

「陪你玩兒一整夜？別說他了，就是周影恐怕也得逃走。」南羽同情地看著鹿九。

「喂，站住！」劉地向南羽擺出一個受傷的表情後，拉下臉向正準備溜走的齊氏兄弟喊，「你們在我的地盤上獵食，也不來跟我打個招呼，現在不交點兒保護費就走，說得過去嗎？」

如果對手只有南羽，齊氏兄弟還想著給齊季生報仇，可是當劉地出現後，他們腦子裡就只有「逃」這個念頭了。聽劉地這麼一說，忙不迭地回答：「那隻鹿蜀就送給您了，我們馬上離開這座城市。」

「那可不行，這隻鹿蜀本來就是我先發現的，我看——」他的目光在齊氏兄弟身上來回掃視，彷彿在考慮先吃哪一隻。

齊氏兄弟交換一下眼神，轉身向門外飛奔，不等他們靠近大門，又有一條人影出現在那裡。齊氏兄弟看清了來人，不得不停下了腳步。

「周影，你怎麼也來了？」南羽有些驚喜地問。

「我送客人去醫院，想順便看看你，是一隻老鹿蜀說你來了這裡，我就來了。」周影回答道。

南羽明白，他是擔心自己才跟來的，嘴角微微露出了笑容。

前有影魅，後有地狼和吸血殭屍，齊氏兄弟權衡了一下利弊，向前衝去。畢竟沒有畢方跟在影魅身邊，從他這兒突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刷的一聲，原本陰暗的廠房裡突然明亮起來，火兒從窗口直衝進來。從火兒的背上跳下一隻雪白的九尾狐，落在地上變成了男孩林睿，他笑嘻嘻地說：「我跟火兒來湊湊熱鬧。」

火兒則飛到周影肩上問：「影，你著急叫我來幹嗎？」

「他竟然連火兒也叫來了。」南羽心中充滿了感動。

「你們——」齊氏兄弟驚恐地看著他們，地狼、殭屍、影魅、畢方、九尾狐——「弱肉強食本來就是我們妖怪的法則，你們何必擺出一副正義之士的架式苦苦相逼？」

劉地笑嘻嘻地說：「我們就是在實行這個法則啊，你有什麼意見嗎？」

「弱肉強食，我喜歡這條法則。」火兒說，「特別是眼前有食物的時候，我覺得也可以叫做『弱肉我食』。」他得意洋洋地咬文嚼字，很為自己的文化水平自豪，一邊說一邊盯著劉地，把他視為主要的晚餐爭奪者。

「你們要——吃了我們？」齊氏兄弟已經完全絕望了。

「看看這裡亂的，你們倆嘛——就當我們打掃這裡的報酬好了。」劉地說著，準備動手清理這個地方。

「我來幫忙。」林睿興沖沖地舉手，「我常幫媽媽打掃衛生，很能幹。」

地上、磚縫裡、機器上，到處都有骨頭和血跡。劉地皺皺眉頭：「太亂了，這怎麼打掃啊。」

「這還不容易，可見你從來不幹活。」林睿說，「看著。」他伸手掰斷了一根柱子，天花板上的灰土紛紛落下來，「把這裡拆了，再讓火兒放上一把火——」

「哦。」劉地一腳踹倒一面牆，「你就是這麼幫你媽媽打掃衛生的啊。她真可憐——」

鹿九連滾帶爬地從搖搖欲墜的廠房裡逃出去，躲過了一塊險些砸中他的水泥板，被飛揚的塵土嗆得不住咳嗽，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一棟三層樓高的建築瞬間在他面前變成瓦礫。

南羽空著手走出來，施施然地站在鹿九身邊評價道：「他們幹得挺快的。」

鹿九可不這麼想。

「撲通！」火兒把一隻現出原形的窮奇從天上丟下來。鹿九分辨不出他是齊氏三兄弟中的哪一個，因為他已經是一團焦黑了。「外焦裡嫩，味道剛剛好。」火兒說著，又飛了回去，從逐漸倒塌的廠房裡搶救剩下的食物。

眼前的「工程」還在繼續，劉地拍著手上的土走過來——身後的牆壁、橫樑仍在自動瓦解，他踢了鹿九一腳，說道：「幹嗎坐在這裡偷懶，還不過去幫忙！」

「他受了一夜的驚嚇，你別再嚇他了。」南羽責備道。她張口輕輕吹出一口氣，一陣炎熱的狂風捲過，廠房裡的機器相互碰撞，伴隨著乒乒乓乓聲，成了一個大鐵塊。

火兒從快倒塌的廠房裡拖著另外兩隻窮奇出來，一隻是被南羽擰斷脖子的，另一隻被周影刺穿了心臟。火兒把他們堆在一起，問道：「怎麼樣，大家平分？」

南羽搖搖頭：「我不吃肉，你們分吧。」

林睿垂涎地看著窮奇，不甘心地說：「我倒是想吃，可是答應過媽媽不亂吃外面的東西——」他舔著嘴唇，在做好孩子和滿足食慾之間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要聽媽媽的話。」火兒立刻把食物往自己這邊堆了堆，「那我和劉地『平分』吧。」他虎視眈眈地看著劉地，目光中可沒有一點兒要和對方平分的意思。

劉地和火兒對視了一會兒，乖乖地放棄了對窮奇的「食用權」，抬頭對倒得七零八落的廠房上喊：「周影，已經十多分鐘了，人類快要發覺了，你好了沒有？」

周影從高處跳下來，廠房隨著他的動作慢慢向後倒了下去，把整個廢墟拍成了平地。

「結束了，走了。」劉地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搭南羽的肩，「大家一起去喝一杯吧？」

南羽用兩根手指把他的手推開，說道：「我要帶鹿九回醫院。」

「我送你們。」周影伸手一指，他的紅色出租車自己開了過來。

「那我呢，送不送？你不會這麼重色輕友吧？」劉地不懷好意地摟住周影的肩問。

「你們別爭了，先送我回去。」林睿叫起來，「我媽媽快下夜班了，如果被她發現我半夜跑出來，我可就變成壞孩子了。」

「半夜裡出來打架、拆房子，這還不算壞孩子啊。請問你對壞孩子的定義是什麼？」

「我媽不知道這些，我就不算壞孩子。」林睿斬釘截鐵地說。

周影打開了車門，大家一齊擁進去，劉地拎著腿軟得走不動的鹿九，火兒拖著三隻窮奇。

「已經夠擠了，別把那種東西帶進來！」劉地堅決反對和自己吃不到的食物一起坐車。

火兒根本不睬他，一起堆進來喜滋滋地道：「放在冰箱裡可以吃上好幾天呢。」

「你們家的冰箱還放這些東西啊？」鹿九一陣反胃，他想起周影曾經從那個冰箱裡拿過一棵白菜給他。

一邊是劉地，一邊是林睿，腳邊堆著三隻窮奇，火兒站在前排南羽的椅背上監視著劉地。雖然施加了法術使車廂坐起來很寬敞，可鹿九還是坐得心驚膽戰，不住地淌著冷汗。

好不容易到了桃源小區，火兒和林睿搬著窮奇的屍體下了車。劉地卻還不走，親密地拍著鹿九：「我跟你一起去醫院，看看鹿為馬，再一起去喝一杯。你的酒量不錯，可以做我的對手。」

鹿九覺得自己快昏過去了。

到了醫院，劉地果然也下了車，催促鹿九：「快去，快去，我等著你。」

※※※

南羽帶鹿九走進了一間單人病房。鹿為馬躺在床上，身上纏滿了繃帶，一見他們就坐了起來：「小九，你還活著——」

南羽走出去，關上門，讓這對劫後重逢的叔侄獨處。

「小九，你果真得救了，幸虧南前輩法力高強，不然我怎麼跟大哥大嫂交待啊。」鹿為馬老淚縱橫。

「不止她。」鹿九神情有些呆滯，「還有劉地、周影、畢方和九尾狐。」

「他們一起去救你？」鹿為馬驚喜地抓住他的手，「你竟然能和他們混得這麼熟——只要有了他們作靠山，我們以後的日子就好過了。小九，你果然是青出於藍啊。」

「叔父——」鹿九嘴唇顫抖著，終於趴在鹿為馬身上號啕大哭起來，「您說得對，他們太危險了——嗚嗚嗚——我想回家——嗚嗚嗚——劉地還在外面等著我——怎麼辦——嗚嗚——」

病房裡傳出如此淒慘的哭聲，路過的病人和醫護人員都不禁嘆息著，低下頭匆匆走過，有人還輕聲念了一句：「人死不能復生啊——」

※※※

不久之後，在立新市的車站、機場，剛剛來到這個城市的妖怪們會遇到一隻年輕的鹿蜀，他在兜售一本名叫《給妖怪們的安全手冊》的生活指南，這本薄薄數頁的小冊子給初來乍到的妖怪們不少幫助，也給這隻鹿蜀帶來了不菲的收入——

※※※

注一：

鹿蜀：

《山海經·南山經》：（杻陽之山）——有獸焉，其狀如馬而白首，其紋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謠，其名曰鹿蜀，佩之益子孫。

注二：

窮奇：

在古代的記載中叫窮奇的妖怪不止一種，就好像蠻蠻、駁等，都是同名異物的。其中一種甚至傳說是少昊帝的兒子，但是《都市妖奇談》裡的這種只是普通的妖怪：其狀如牛，蝟毛，名曰窮奇，音如[左犬右皋]狗，是食人。

我是貓

「——就是這樣，法師。」一名女子心有餘悸地說著，「從那天晚上開始，每天一覺醒來都會這樣，一定是有妖魔在作祟，法師，您要救救我啊！」她越說越害怕，情不自禁地發起抖來，「法師，我已經好幾天沒有睡著覺了，您一定要救救我——」

法師伸出手，制止她再說下去，挪動步子，慢慢轉悠著，打量著這個房間。

這是一間一室一廳，裝潢考究的房子，位於各種現代設施集於一身的高級住宅區。房子的主人是名校畢業、就職於知名公司的時髦白領女性，但是當她身邊發生了難以解釋的事情時，她還是選擇了請一位法師。

這位法師六十歲上下，身穿一襲月白色唐裝，仙風道骨，氣宇不凡，的確像位世外高人。這位高人一向以卜卦為生，偶爾也應邀為人驅妖鎮宅。但是他至今為止接受過的驅妖事件中，全是當事人自己捕風捉影、胡思亂想導致的。

他心裡歎著氣：明明是人類自己疑心生暗鬼，卻每次都扣在妖怪身上。不過做完這次買賣，這個月的酒錢又有了，挺合算的。他一邊這麼想，一邊裝成認真四處檢查的樣子，掐著手指在整間房子裡轉了一圈。

女主人是一名二十三四歲的女子，秀美的面容上滿是愁容和驚愕，雙眼充滿期望地跟隨著法師，她懷裡緊抱著一隻貓，彷彿想從這隻寵物那裡得到一些勇氣。她的貓顯然不能體會主人的不安，正「喵嗚、喵嗚」地撒著嬌。

「法師，您看——」看著法師在屋子裡走了幾遭，她鼓起了勇氣說道。

「放心，一切有我。」法師給了她一個令人心安的回答。他的心裡正盤算著怎麼編一個故事，來結束這件事。

「這是——」他突然警覺地回過頭，一股淡淡的氣味從他鼻子底下飄過，「有妖氣！難道這次真的遇見了——」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女子趕忙問：「法師？」

「別做聲。」法師抽出桃木劍，禹步做法，把幾張咒符串在劍上，只見他將劍一揮，咒符熊熊燃燒起來，法師用燃燒著的符咒虛點四方，接著又抽出幾張符咒貼在了牆上，含了一口清水猛地噴上去，咒符上便顯現出了幾個硃砂寫成、彎彎扭扭，誰也不認得的字來。法師輕抹著汗道：「好了。」

女子驚喜地問：「法師是說，這裡的妖怪已經被清除了？」

法師正色道：「這裡的孤魂野鬼已經被我除去，這幾張符有鎮宅之效，貼在這裡，小姐從此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啊——」女子長出了一口氣，把手伸向錢包，「那麼法師您的酬勞是——」

法師伸手制止道：「等小姐的家宅安定了再談酬勞不遲，貧道先告辭了。」說著拱手為禮，出門揚長而去。

「果然是高人啊。」女子讚歎著，她一下子倒在沙發上，開心地把手裡的貓咪高舉起來，「太好了，咖啡。我們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

「喵嗚，喵嗚。」咖啡叫著。對它而言，只要在主人的床上，什麼時候都可以睡得很好。

※※※

鹿九站在周影門前，幾次想伸手敲門，又一次次縮了回來。

最初來到這個城市屢受驚嚇之後，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為什麼沒有馬上逃回山裡去，而是繼續留了下來。不過他也沒有跟隨叔父鹿為馬幹職業騙子的工作，現在他用販賣《給妖怪們的安全手冊》賺來的錢，在城鄉結合部的郊區開了一個綜合養殖場，飼養豬、羊、雞等動物，也種植蘑菇什麼的，因為他們這一族有使生物大量繁殖的能力，所以養殖場辦得紅紅火火。只是由於劉地、火兒把他那裡當成了「免費食堂」，所以他的收入一直不高。

鹿九不太喜歡到市區裡來，但是他這一次確實有事求周影幫助。所以他還是鼓起了勇氣開始敲門。

鹿九敲了幾下，門猛地打開了，火兒氣勢洶洶地伸出頭吼道：「誰啊！大白天敲門，不想活了！」

鹿九嚇得後退了好幾步，結結巴巴地問：「周——周——周影在家嗎？」

「不在，他跟殭屍出去了——他要在家還用我親自來開門？」火兒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問，「你有什麼事？」

「沒——沒事了。」周影不在，單獨和畢方相處太危險了，鹿九轉身想走。

「站住。」火兒摸著肚子說，「睡覺睡得好餓啊，你來得剛好，給我進來。」

鹿九的腿又開始打顫了。

「快點兒進來給我做飯，不然我吃了你。」火兒下著命令，「肉在冰箱裡，水在自來水管裡，鍋在爐子上——你最好動作快點兒。」

鹿九從冰箱裡把肉取出來，忍著血腥氣引起的嘔吐感，盡量不去想這些到底是什麼肉——火兒要吃的不是他，他已經很慶幸了，自然不敢說明自己根本不會煮肉。當他提心吊膽地把煮好的肉端上來後，火兒嘗了一口，竟然說：「味道不錯，比影做的還好吃。」鹿九偷偷出了口氣。

火兒吃得心滿意足，咂著嘴道：「說吧，你到底有什麼事。看在你為我做飯的份上，看我能不能幫你。」

「我的叔父有時候也幫別人收妖——」鹿九看著火兒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

「他自己就是妖怪啊。」

「他是——騙人的——」

「哦，你叔父就是那隻騙子鹿蜀。」火兒點著頭說。

「他昨天晚上被請去幫人收妖，結果那裡真的有妖怪，所以他就胡亂在牆上貼了一張符，然後逃走了。」

「逃走了？」火兒不能置信地說，「可能是很好吃的妖怪啊，他怎麼會逃走？」

鹿九不知該如何回答。

「後來呢？」火兒對於聽故事是不會厭倦的。

「後來他逃走了。」

「我問他逃走以後。」

「他來找我，因為那個請他驅妖的女人酬勞出得很高，他很捨不得，所以讓我去看看那是什麼。」

「你去，你的法力比他高嗎？」火兒問。

其實當時鹿為馬的話是：「小九啊，你跟劉地不是好朋友嗎？請他去看看是什麼妖怪吧。」——我和劉地是朋友？鹿九可不這麼想，自己只是劉地欺負的對象吧。可是他又不能拒絕叔父的要求，所以想來想去，他還是決定來找好脾氣的周影幫忙。

「你去了嗎，是什麼妖怪，好不好吃？」火兒還在追問著。

「我——我也不敢去。」

「真可惜啊。」火兒咂著嘴嘆息，「浪費了這麼好的機會。那麼你來找影幹什麼？」火兒瞇著眼看著鹿九，「該不會是——」

「不，不，沒事，我要回去了。」鹿九轉身想逃走。

「哈哈，不用這麼見外，我常常吃你的豬，今天影不在，我幫你一個忙也是應該的。」火兒用翅膀拍著鹿九的肩膀說，「不過我們先說好，不論發現了多麼好吃的妖怪都要歸我，另外你還要再給我十頭豬。」

火兒見鹿九不說話，便催促道：「快走，那隻妖怪在哪裡？」

鹿九來找周影就是希望事情能和平的解決，如果去的只有火兒，那麼事情的結果只能有一種——那個妖怪不明不白地變成了火兒的食物。這樣的事兒鹿九隻是想想都會毛骨悚然，可是他也不敢反對火兒的要求。

被火兒催促著出了門，走到五樓時卻看到林睿正跑上來，他一眼看到鹿九頭上站的火兒，問道：「火兒，你要去哪裡？今天我媽媽值夜班不回來，你來我家玩遊戲吧。」

「我要去捉妖怪。」火兒得意地宣佈。

鹿九靈機一動：周影不在，能夠阻止火兒胡鬧的只有林睿了。他連忙叫：「林睿，你要不要一起去？」

「捉妖怪？」林睿側著頭，眼珠亂轉，不知道在盤算什麼。

鹿九把事情的經過向他簡略地說了一遍。

「真是沒用。」林睿撇撇嘴，「你們叔侄倆真是妖怪的恥辱啊。」

「林睿，一起去吧。他會給我們二十頭豬作為酬勞的。」火兒自動把酬勞增加了一倍。

「我可不喜歡吃生肉，都給你好了。」林睿說，「可是今天媽媽不在家，我要自己做飯吃，不能跟你們去了，好可惜啊。」說完看看鹿九，見他沒有反應，便壓低了聲音伏在鹿九耳邊說，「你想讓我跟你們一起去嗎？」

火兒伸長了脖子想聽他在說什麼。

「你——你想吃什麼？」鹿九總算弄明白了他的意思。

「肯德基！」林睿大聲說，狐狸的本性在這時表露無遺。

晚上九點，林睿和火兒一直到肯德基關門，吃光了鹿九口袋裡所有的錢，才滿意地抹著嘴，跟著鹿九來到鬧妖怪的女子家裡。

女子這幾天來因為惶惶不安一直沒有睡好，今天終於放下心來，早早便睡了。林睿一揮手，施了個法術，三隻妖怪出現在房間裡。女子熟睡著，她身邊的那隻貓一下子跳起來，弓著身子向他們發出了「嗚嗚」的叫聲。

「哪兒有妖怪？」火兒咂著嘴東張西望。

「據說妖怪每天都會在她睡著後出現，弄亂她的東西。」鹿九也在東張西望，只是出發點和火兒截然不同。

「那你把妖怪找出來啊，在哪兒？」

「我也不知道啊——我叔父說他確實感覺到有妖氣。」

「那隻老騙子的話可以信嗎？如果你敢騙我，我就把你——哼哼！」火兒的威脅是很有力度的。

林睿四處觀察了一會兒說：「如果是妖氣很弱的妖怪，我們三個一起出現在這裡，很可能把它的妖氣掩蓋住了。我們等等吧，既然它前幾天都來搗亂，今天應該也會來的——鹿為馬的那張符可不會有什麼效用。」

「妖氣很弱的妖怪？那可不好吃。」火兒失望地打了個哈欠，「不過看在鹿九那五十頭豬的份上，我也陪你們在這裡等吧。」

鹿九已經無話可說了。

那隻名叫咖啡的貓一直瞪著雙眼盯著他們，聽他們說話，聽到這裡長出了口氣，說道：「原來你們是來捉妖怪的，喵嗚，快點兒把它捉出來吧。我主人這幾天很害怕呢，喵嗚。」它從床上跳下來，用兩隻後爪站著，揮揮前爪說，「你們快點兒捉吧，我還要幫主人做事呢，不陪你們了，喵嗚。」它徑直走到衣櫥邊，打開櫥門拖了出一個盒子。

火兒、林睿、鹿九面面相覷，一起盯著它。

咖啡打開盒子，取出了一大團毛織物，一抬頭看見他們在看自己，不高興地說：「幹什麼？沒看見過貓啊。喵嗚。」

「你是貓？」林睿一把將它提起來，拎到自己眼前看著，「怎麼看也是隻妖貓啊。」

「放開我！你這隻臭妖怪，喵嗚！」咖啡四爪亂舞，試圖抓林睿一爪。林睿把它扔到地上，它立刻擺出攻擊的架勢，「呼嚕呼嚕」的叫著：「就是你們這些臭妖怪在嚇唬我的主人吧，喵嗚，我咖啡絕不放過你們！喵嗚！」

「不是你在嚇唬她，和她搗亂嗎？」

「你沒聽到她說得是妖怪嗎？是你們這樣的妖怪，喵嗚！我咖啡可是世界上最聽話、最乖巧的貓，喵嗚，這是我主人說的，不會錯的。喵嗚！」

「你覺得你不是妖怪是什麼？」

「我？喵嗚，我當然是一隻貓。」咖啡得意地說，「我是最漂亮、最高貴的貓。難道你們看不出來？喵嗚。」它白了林睿一眼，「連貓都不認識的笨蛋，不理你們了，我還要幫主人的忙呢。喵嗚。」說完它把那一大團毛織物展開，又拿出幾個毛線團，坐在沙發上用兩隻前爪捧著，似模似樣地編織起來。

咖啡手裡的毛織物不長不短的，說是圍巾又是個圓桶形，說是毛衣又沒有肩、臂的區分，說是手套太大，說是毛褲吧又沒有腰胯——上面到處都是接頭兒，有的地方織得太緊，擰成了疙瘩，有的地方又織得太鬆，成了一個一個的窟窿。林睿、火兒和鹿九看了半天，誰也不知道這是什麼。

只見咖啡織得飛快，不一會兒就織了很大的一段。它一不小心把線團碰到了地上，它馬上興奮地撲上去，又蹬又咬的和線團玩兒起來，忙活了好半天才想起拖著已經亂糟糟線團回來，繼續開始編織。

「請問——」鹿九終於忍不住問，「你這是在幹什麼啊？」

「喵嗚，在織東西。」咖啡連頭都不抬。

「可這是什麼東西啊？」

「喵嗚，是毛衣啊。」咖啡白了這個不但不認識貓，連毛衣都不認識的笨妖怪一眼。

「這是毛衣？」鹿九恍然大悟，原來這不是魚網，而是一件毛衣。

鹿九訥訥地說：「那個女人找我叔叔除妖的原因就是因為一件毛衣，說是為她的男朋友織的，可是每天拿出來的時候都會變得和她臨睡前織得不一樣，連毛線都變得亂七八糟的。」鹿九看著還在努力編織的咖啡說，「她又找不到外人進來過的痕跡，所以才認為家裡有妖怪。」

「那麼就是這隻妖怪幹的了。」林睿又把咖啡提起來。

「你才是妖怪呢，喵嗚！」咖啡氣憤地叫著，「我咖啡是一隻貓！」

「我當然是一隻妖怪。」林睿說，「不過你也是，是貓妖。我想你大概是前些日子吃了『帝流漿』變成妖怪的吧。現在你的主人僱人來要除掉你，為了火兒的五十頭豬，你認命吧。」

「主人——要除妖是說——要除掉我？」咖啡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聲音發著顫說，「主人——不要我了——喵嗚。」

「因為你每天晚上都把她精心編織的毛衣弄亂，所以她快被嚇死了，現在——」林睿看著這隻貓，心裡盤算著該怎麼處置它。

「哇——」咖啡猛地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哭聲，「主人不要我了——我不想活了——喵嗚——我要去死！」

「誰叫你每天晚上嚇唬她，活該！」火兒毫無惻隱之心地說。

「我沒有嚇唬主人——咖啡最喜歡主人了——喵嗚——」

「明明是你在擺弄這件『毛衣』，還想否認！」

「嗚嗚——我只是看主人每天晚上都熬夜，生怕趕不上那個男人的生日，所以我才偷偷幫主人的忙，喵嗚——主人把我從垃圾箱裡揀回來，每天給我魚片吃，讓我睡在她身邊，說我是世界上最可愛的貓，喵嗚。我最喜歡主人了，為了主人我什麼都願意幹，我一定要讓主人和她喜歡的男人結婚！喵嗚，為什麼主人突然不要咖啡了——她剛剛還說她最愛我的，喵嗚——」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林睿大致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拎著那件「毛衣」說：「可是你把這玩意兒織成這樣，她認為是惡意的破壞也很正常啊。」

「喵嗚，我哪裡織得不好，我明明和主人織得一模一樣。」

當看到咖啡指出這件毛衣哪部分是它主人織的，哪部分是它織的後，大家一起點頭——確實一模一樣。

「這女人的男朋友真可憐啊。」林睿聳聳肩說。

「主人不要我了啊——喵嗚——」咖啡還在抱著那團「毛衣」哽咽著。

「現在怎麼辦？」鹿九手足無措地問。

「怎麼辦？反正妖怪我已經找出來了——能被這種妖怪嚇成這樣的，也只有你們叔侄了。」林睿感歎著，「現在鹿為馬可以放心地去收錢了，至於這隻貓——火兒，你要不要吃它？」

「不吃，它根本沒有什麼法力，貓有什麼好吃的。」火兒對這隻貓妖不屑一顧，「還有五十頭豬在等我吃呢，吃不完就先存在那裡，一隻生兩隻，兩隻生四隻，四隻生八隻——越來越多，最後就有吃不完的豬了。」火兒精打細算。

「那它怎麼辦？」鹿九看咖啡哭得很可憐，不由動了惻隱之心，完全沒有留意在火兒的計算下，自己的養豬場就要歸他所有了。

林睿看著咖啡，抓著頭髮說道：「是啊，也不能不管它。喂，貓妖！」

「我不是貓妖，喵嗚，我是貓！」本來還哭得稀裡嘩啦的咖啡立刻抬起頭來反駁。

「我倒是有個辦法讓你的主人留下你。」

「什麼辦法？」咖啡跳起來，跑到林睿的腳下蹭來蹭去，「什麼啊？快告訴我啊，喵嗚。」

「首先，你永遠不能讓你的主人知道你是妖怪。」

「我本來就不是妖怪，喵嗚。」

「其次，你得把這件『毛衣』恢復成原來的樣子，把房間打掃乾淨，讓她覺得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這個容易，喵嗚。」咖啡馬上開始行動，它飛快地把「毛衣」中它織的那部分拆掉，把地上散亂的毛線滾成團，放回盒子裡，把盒子放進櫥櫃，然後用尾巴掃掃地上的線絨，果然一切恢復原狀，一共用了不到十分鐘，「還有什麼？喵嗚。」咖啡滿懷希望地看著林睿。

「這樣就行了。」林睿說，「只要你以後不再給她添麻煩，不讓她覺察到家裡有妖怪，她就會以為鹿為馬那張符起作用了，再也不會找人來除妖了。」

「你是說主人還會像以前那樣愛我？喵嗚。」咖啡興高采烈地問。

「會的。不過咖啡，我告訴你，用你的爪子是織不好毛衣的。」林睿教訓著咖啡。

「為什麼？我可以和主人織得一樣好啊，喵嗚。」

「她織的不能用來做標準吧？咖啡，你要真的想學織毛衣，我倒是可以幫你找個好老師。」林睿得意地說。

※※※

第二天，林青萍為兒子織毛衣時，發現兒子帶回來一起玩兒的那隻貓正眼都不眨地盯著自己。「小睿，看好你的小朋友啊，它撲上來會把毛線弄亂的。」

「不會，它是跟媽媽學織毛衣呢。」林睿拍著貓說。

「貓學織毛衣？你這個孩子就是想像力太豐富了。」

林睿開心地笑起來，也跑過去，托著腮看著母親為自己織的毛衣——淺綠色的毛衣上襯著淡黃色的花紋，胸口的地方織了「LR」兩個字母。

林睿喜滋滋地看著，忽然說：「媽媽，我覺得自己可以穿這麼好的毛衣，好幸福啊。」

「你這孩子——」林青萍眼眶一紅，「媽媽買不起名牌的羊毛衫給你，只能讓你穿織的毛衣。等把你爸爸欠下的債還完了，我一定買最漂亮的羊毛衫給你，免得你在學校裡比不過同學們。」

「不是啊，我覺得媽媽織的毛衣比他們買來的羊毛衫漂亮多了，全班的同學都穿著買回來的羊毛衫，只有我穿著媽媽親手織的毛衣，他們羨慕我還來不及呢。」林睿撲到媽媽懷裡撒著嬌，他是發自內心地珍惜現在的幸福。

※※※

三天後，林睿穿上了新毛衣。自認為學了一身本領的咖啡躊躇滿志地回到家裡，坐在沙發上舔著爪子，等待著主人睡著後大顯身手——織一件真正的毛衣給她看看。

「咖啡。」主人一回來就把它高舉起來轉了個圈，緊緊摟在懷裡，「我今天終於鼓足勇氣把織好的毛衣交給他了，他沒有拒絕。我太高興了！」她用力吻了咖啡幾下才把它放下來，「我來做頓大餐慶祝吧，咖啡，你想吃什麼，牛奶燉蝦仁還是魚片粥？」

咖啡呆在沙發上，看著主人在廚房裡忙活，分析著她剛才的話——毛衣送給他了＝已經織完了＝不用自己幫忙了＝自己學的東西沒用了——

「哇！」它抱住一個靠墊大哭起來，「討厭！主人！我還沒有顯露身手呢，我明明學得那麼認真，喵嗚——」

它的主人在廚房裡，只聽到貓在亂叫，一邊回憶著把禮物交給他的情形，一邊想：「他會感到驚喜吧，連咖啡也在為我高興呢。」她抱著鏟子，沉浸在甜蜜的思緒裡，渾然聽不見客廳裡貓的哭聲——

萬獸貓最高

道士撫著長髯訓示著徒弟：「為師要回故鄉一趟，我不在的這些時日你要勤加修煉，好自為之，知道嗎？」

「是，師傅。」蹲坐在他面前的一隻黑色的大貓鄭重地回答。

「黑冰啊，你原本是一隻普通的野貓，竟然能獲得六十年一度的『帝流漿』化身成妖，確實大為不易。要知道現在城市中的家畜過於弱小，能夠修行的已是萬中無一了。所以你要自重身分，勤加修煉，為師不在身邊的日子也不可懈怠，明白了嗎？」

「是，師傅！」黑冰挺起脖子，大聲回答，心中頗以自己成了妖怪為傲。

「好了，為師去了，過些天我便回來，你自己保重。」道士說完，化為煙霧消失了。

黑冰注視著師傅消失的地方，心中充滿了敬佩和羨慕，自己什麼時候才能達到師傅這樣的道行呢？他站起來驕傲地把尾巴豎得筆直，邁著標準的貓步走了出去。

※※※

「喵嗚，喵——」咖啡大聲叫著，死命抓著主人的名牌時裝不放。

「好咖啡，乖咖啡，我知道是我不好，可是我真的沒法帶你坐飛機啊，你就在寵物旅館住上幾天吧。我三天就回來，到時候一定給你帶好吃的。」主人溫柔地哄勸著愛貓。

「喵嗚——」咖啡見使性子沒作用，轉為了情感攻擊，它用含著淚水的大眼睛看著主人，哀哀地叫著，用頭蹭她的手，「喵嗚——」

「咖啡！嗚嗚——」主人也忍不住哭了，「對不起，可是——」

「小姐，您不是說要趕五點的飛機嗎？」寵物旅館的服務人員禮貌地提醒著，「您放心，小貓咪在我們這裡會得到最好的照顧。」

「我真的要走了——」主人看看掛在牆上的表，含著淚把咖啡從衣服上摘下來，遞到服務員手中。她咬咬牙，捂著嘴哽咽著跑了出去。

「主人——」咖啡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的背影以至於被人放進了籠子裡都沒有察覺，「主人竟然真的把我丟下了，喵嗚——哇——我不幹，我討厭主人！」它在籠子裡放聲大哭了起來。

時值假期，居住在城市裡的很多人都要回家探親，由於路途遙遠，有些人無法攜帶自己的寵物一起返鄉，所以在這段日子裡，寵物旅館的生意異常紅火。店裡一排排的籠子中都住滿了各種小動物：貓、狗、鳥、倉鼠甚至烏龜、蜥蜴等，應有盡有。這些被主人寄放在這裡，本來就惶恐不安的動物們被咖啡這麼一鬧，更加不安起來。

咖啡哭累了，睡上一覺，醒來接著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再次醒來的時候終於冷靜了下來，歎著氣，整理著自己的皮毛。雖然十二分的不甘心，但是現在也只能等著主人回來接自己了。

「這隻貓真是特別麻煩。」一名服務員打開籠子給咖啡放進水和食物，一邊對同事說著，「每次都是它帶頭鬧，已經給它換了好幾種食物了，它都不吃。」

「喵嗚！」咖啡怒氣沖沖地看著她，直到她走遠了，「哼，我怎麼會吃這種東西！主人都是給我魚、蝦和雞肝的，喵嗚！」它不屑地掃了一眼那盤貓食。

「主人為什麼把我丟在這裡呢，為什麼要把我留給這些壞女人欺負？她們想要餓死我！竟然讓我這樣的淑女和狗、老鼠住在同一間屋子裡，我真是世界上最可憐的貓，喵嗚——」它把自己想像成可憐的受虐動物，於是更傷心了。

當服務員們熄了燈相繼離去之後，咖啡一骨碌從籠子中爬起來，它下定了決心，大聲說：「再也待不下去了！我要出走，我要去做隻流浪的野貓讓那個壞主人著急，喵嗚！」

它雖然不是什麼神通廣大的妖怪，但是吃了「帝流漿」之後早已不是普通的家貓了，身上或多或少有了一些異能。只見它把爪子按在籠門上，用人類的語言說：「打開，打開。」當它念到第四次時，門鎖一聲輕響，籠門「啪」的打開了——它早就發現了自己有這種能力，並且常常這樣溜出去玩或者偷冰箱裡的東西吃，這次終於又派上用場了。

咖啡從籠子裡輕巧地跳出來，走到店門前再次成功地開啟了店門，大搖大擺地踏進了城市的夜色中。

※※※

咖啡在主人家裡一直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在它學會用法術自己開門之前，它只去過樓頂的平台，所以剛一看到外面的世界感到很新奇，它小心謹慎地打量著周圍：車流不息的道路，霓虹閃爍的店舖，來往不止的人類——這一切乍看起來是挺新鮮的，可是看了一會兒也就膩了。

「咕咕——」肚子叫了幾聲，咖啡從路邊綠化帶的冬青下鑽出來。「哼，臭主人，我自己也能過得很好，你看著吧，我已經聞到炸魚的香味了，喵嗚。」順著飄進鼻子中的食物香氣，它信心十足地向那家炸貨店走去。

※※※

黑冰坐在高架路的護欄上，用深邃的目光俯視著下面的人類世界。

黑冰原本是一隻名種貓，出生後一個月便被買走。在它還是幼貓的時候也曾經備受主人的寵愛，因為它全身黑色，四爪雪白，主人還給它取了個「黑冰」的名字。但是當小貓漸漸長大，不再那麼嬌氣可愛之後，主人也漸漸厭倦了飼養它，於是趁著一次搬家的機會把它用繩子拴在了樹上，沒有帶它一起走。

當時黑冰拚命地叫，想引起主人的注意，又苦苦等待了一天兩夜，希望主人能突然出現，帶它回家。可是到了第三天，黑冰在漫天大雪中花了一整天時間咬斷繩子之後，它明白了一個道理：只有靠自己才能活下去。

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學會了做一隻野貓的全部技能，自由自在地過起新的生活，直到那一天——那個滿月當空的晚上，發生了一件改變了它一生的事。

現在黑冰已經知道了，那個東西名叫「帝流漿」。

「黑冰，你已經不再是一隻動物了，而是比人類還要高級、聰明的妖怪，不要做出有失身分的舉動。」當它還在用獲得的能力與別的野貓爭奪食物和地盤時，師父突然出現在它面前，他問了黑冰的經歷，對黑冰說，「我們妖怪連人類都不屑一顧，豈能和野貓爭食。」

「比人類還要聰明，還要厲害？」黑冰一陣暈眩，在它的意識中，人是這個世界上的主人，可以掌握世界上一切的事物，像神一樣。

「對，我們妖怪——你現在已經是妖怪了——比人類更了不起！」

「我比人類了不起？」黑冰有點兒不敢相信。

「你可以比人類更了不起，但不是現在。想要成為真正了不起的妖怪要學習很多東西，還要經過艱苦的修煉。我可以教給你這一切，而你，願意吃苦嗎？」

「我願意！」黑冰興高采烈地叫道。

跟隨師傅修煉也快半年了，黑冰學習著各種基本的法術，吐納練氣，吸取日月精華，它覺得自己在這段日子裡像脫胎換骨了一般，但是它從不敢因此自傲，深知自己離一個真正的妖怪還差得很遠。

「也許要一二百年我才能修煉出一個人身，可是你們——」黑冰看著人類喃喃自語，「你們連一百歲都活不到，人類也不過是世間的匆匆過客而已，我以前竟然會把你們看得那麼了不起，真是太愚蠢了。」

黑冰懷著身為妖怪的傲氣看著人類的繁忙，良久，覺得肚子有些餓了，才準備去找吃的。現在的它當然不屑於去吃垃圾箱裡的剩飯，雖然只會初步的法術，人類的食品店已經可以來去自如了，它想起了很適合自己口味的一家炸貨店，決定：「今天去吃點炸魚和雞翅。」

※※※

「這個太鹹了，這個太老了。」咖啡邊吃著從炸貨店裡偷來的炸魚和炸肉，邊說，「唉，如果不是真的餓了，我可吃不下這麼粗糙的食物，喵嗚。」

幾隻野貓不知從什麼地方像鬼影一樣躥出來，向咖啡逼近，從喉嚨深處發出威脅聲。

「你們想要這些東西？」咖啡看著自己吃剩的食物，「給你們吧，我已經不想吃了。喵嗚。」它高傲地豎著尾巴，準備去找更適合自己胃口的東西吃。

「嗚嗚！」野貓們發出低吼聲，依舊向咖啡圍過來。

「淑女是不會和野貓打架的，喵嗚。」咖啡大搖大擺地往前走。

野貓們各自擺開了攻擊的架式，準備教訓這隻擅自闖入它們的地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貓。

「滾開！」咖啡嘴裡忽然傳出了人類的聲音，把野貓們嚇了一大跳，「不然要你們好看！」——它每次遇到向它挑釁的同類都會用這一招，每一次都很奏效。

果然，多疑的貓們聽到人類呵斥的聲音，略一猶豫便各自跳到了角落裡。

「哼，我可是大家閨秀。」咖啡伸展一下自己的爪子，「打架會弄花指甲的，喵嗚。」它扭頭向小巷外走去。

※※※

黑冰弄到了自己想吃的東西，正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享用，卻看到了巷子裡奇怪的一幕，它原本以為是一場野貓之間的大戰，後來發現被圍在中間的是一隻脖子上繫著蝴蝶結、嬌裡嬌氣的家貓。這隻家貓恐怕要受到教訓了。它心裡想，但自己已經是妖怪了，當然不會再去管貓的閒事。可是當它要帶著食物準備離開的時候，卻驚訝地聽到了咖啡用人類的語言呵斥那些野貓。

「它不是貓。」黑冰咖啡自言自語著，「它和我一樣，也是貓化成的妖怪，是我的同類。」黑冰除了師傅和師傅的一個侄子之外，從來沒有見過其他的妖怪，這次竟然可以遇到一個種族、道行都和它差不多的妖怪，實在讓它感到驚訝。

黑冰很想和這個妖怪認識一下，它把食物丟在地上，莊重地走到咖啡面前，點著頭用人類的語言說道：「你好，初次見面，我是黑冰。」

咖啡看了黑冰一眼，心想：論理來說淑女是不應該接受陌生的異性搭訕的，但是這隻黑貓長得挺帥，而且也很有家教的樣子，所以矜持地回答道：「我叫咖啡，喵嗚。」

「你也是剛剛化成妖怪的嗎？」黑冰問，「我是在上次『帝流漿』降臨時成為妖怪的。」

咖啡猛地往後一跳，弓起腰，豎著尾巴，擺出攻擊的架式：「原來你是妖怪！竟然裝成貓的樣子來騙我！喵嗚！」

「你在說什麼啊，你不也是妖怪嗎？」

「誰是妖怪，喵嗚！」咖啡猛衝上去，迎面給了黑冰兩爪子，又迅速跳到了安全的地方，繼續擺出戒備的姿態——咖啡最恨被稱為妖怪，黑冰偏偏冒犯了它這一點，一段剛剛開始萌芽的友情就這麼掉進了谷底。

無緣無故地被抓了兩爪，黑冰也生氣了：「你居然敢抓我？」

「我最討厭妖怪了！喵嗚。」

「討厭妖怪？你自己又是什麼？」

「你看不出來我是一隻貓嗎？喵嗚。」

「你以為說著人話，然後在每句結尾加上個『喵嗚』你就是貓了？還不是和我一樣。」

「臭妖怪，誰和你一樣！喵嗚。」

「竟敢辱罵高貴的妖怪，死貓！」

「臭妖怪，還敢說什麼高貴！我們貓族才是最高貴、最可愛的動物！喵嗚。」

「低等的種族，想和我們妖怪相比，再過一萬年吧。」

引以為豪的種族遭到侮辱，它們都生氣了。

黑冰亮出了爪子，咖啡也開始甩動毛都膨脹起來的尾巴，相互注視著，發出威脅的聲音，準備大打出手。它們相對著轉了兩圈，卻誰也沒有先動手。終於黑冰先開口了：「算了，我可不想用法力對付野貓。」

「我也不想弄花了我的指甲，喵嗚。」咖啡也表示了退讓，但馬上又加上了一句：「我這樣尊貴的貓是不屑於和妖怪鬥的，喵嗚！」

「你說什麼！竟然敢說貓比妖怪尊貴！」

「那還用問，像我這種氣質高雅的貓怎麼是你這種低俗的妖怪可以相比的，喵嗚。」

「死貓！」黑冰嗚嗚的叫著，「我要好好教訓教訓你！」

「怕你嗎？喵嗚！」

「那麼依照妖怪的規矩，決鬥吧。」黑冰鄭重地說。

「那是妖怪的規矩嗎？那是貓的規矩，喵嗚。」

「你怕了？」

「誰怕，決鬥吧。喵嗚。」

「好，三天後的早上六點，我們在動物園門口見面，決一生死。」

「哼，決鬥就決鬥！」咖啡氣勢洶洶地說，「到時候你可別逃走！喵嗚！」

「彼此彼此。」黑冰冷冷地掃了咖啡一眼，轉身走出了巷子。

「臭妖怪！你等著，我會好好教訓你的！」咖啡還在黑冰身後大聲叫嚷著。

不過話說回來——當黑冰的身影完全消失後，咖啡發熱的頭腦一下子冷靜下來，思忖著：它可是個妖怪啊，一定也會那些古怪的妖法，我要怎麼才能打得過它呢？對了，我也認識幾隻妖怪，他們應該比這隻貓妖厲害吧。

「砰砰砰！」

林睿一早便被敲門聲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砰砰砰！」敲門聲一直響著。

媽媽怎麼還不去開門？林睿迷迷糊糊地想著，對了，媽媽一早就去買年貨了。他不情願地爬起來，抓過毛衣套在頭上，拖著鞋子去開門。

「誰啊？」林睿打開門，卻沒看見人。

林睿抓抓頭，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了。「好久沒來你家了，還是這麼沒有品味，喵嗚。」咖啡已經從他腳底下大搖大擺地進了屋。

「咖啡貓？（林睿和火兒給咖啡起的外號）」林睿好久沒有見到它了，「你來我家幹什麼？幸虧我媽媽不在家，如果讓她看見你，我一定宰了你！」物以類聚，林睿越來越像火兒，被吵醒了脾氣會很糟。

「我餓了，給我一杯牛奶吧。喵嗚。」咖啡拿出它的撒嬌本領，在林睿腿上蹭著。

林睿看這隻嬌生慣養的貓身上髒兮兮的，倒真像受了很大的委屈，便給了它一杯牛奶。

「你教我法術吧。」咖啡喝完牛奶舔著爪子說，「我大後天要和一個妖怪決鬥。喵嗚。」

「噗！」林睿把喝到嘴裡的一口牛奶全噴了出來，瞪大眼睛看著它，「你？跟妖怪決鬥——」

※※※

林睿手裡拎著正在努力反抗的咖啡來到五樓，他用手一指，門自動打開了。屋裡的男人背對著門口坐在沙發上，正在茶几上擺弄著什麼，頭也不回地問道：「小狐狸，你來幹嗎？」

「火兒和周影呢，為什麼只有你在這裡？」林睿東張西望地問。

「瑰兒拉周影出去買東西了。火兒去了殭屍那裡，據說有新鮮的妖怪提供。」劉地懶洋洋地回答，「我在替他們看家。」

「都不在啊。沒辦法，那就你吧，將就著也能用。」林睿無奈地道。

「幹什麼？我聲明，我忙著呢，沒空！」劉地一直沒有抬頭，忙著在那裡連寫帶畫。

「你在幹什麼啊？」林睿好奇地趴在沙發背上，探過身去看，見劉地正在一張紙上邊塗寫著一些人名和時間，也不知是什麼意思。

「我在安排假期的約會，小孩子是不懂的。去，去，一邊去跟你的貓玩兒去。」

「這些全是你的女朋友啊？」林睿頗感興趣地翻翻那些紙，上面最少有五十個以上的女性名字。

「怎麼可能！」劉地叫起來，「我的女朋友怎麼可能只有這麼幾個！這只是假期邀我出去的幾個而已，我正在安排約會的時間順序呢。」

林睿聳聳肩，岔開話題道：「我有件事拜託你。」

「不是說了嘛，沒空。我這幾天要馬不停蹄才行。」

「只是教這隻咖啡貓一點兒法術，用不了多久的。」林睿把咖啡拎起來給他看，「而且——我見過它的主人，那可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女人，還年輕漂亮？」劉地終於肯抬起頭來正眼看一下他們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把它交給你了。我要跟媽媽去姥姥家，沒空管它了。拜拜。」林睿趁機把咖啡往他懷裡一丟，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劉地看著林睿的背影，再看看膝蓋上的咖啡，他用手彈彈咖啡的鼻子問道：「喂，貓妖，你和狐狸在搞什麼鬼？」

「誰是貓妖！喵嗚！」咖啡刷刷兩爪，劉地英俊的鼻子上多了幾條它的「指紋」。

「死貓，你活膩了！」劉地一拳把它打在沙發上，「說，是不是和狐狸串通好了來破壞我的約會？是的話剝下你的皮送給女朋友做手套！」

「死妖怪！」咖啡毫不示弱，弓著腰咆哮，「快點兒教我法術，我可沒有時間在這裡浪費。喵嗚！」

「教你法術？」劉地抓抓頭，「好像剛才小狐狸也是這麼說的——你想跟我學法術？」

「對，快點兒教！我後天就要和那個妖怪決鬥了。喵嗚。」

※※※

長假的前一天，商場裡的人群簡直擁擠到了可怕的地步。劉地站在門口喃喃自語：「怎麼人多成這樣？好像買東西不要錢似的。」他對被施了隱形術站在他的肩上的咖啡說，「喂，可別掉下去，會被踩扁的。」

「喵——嗚——」咖啡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聲音都打顫了，牢牢地抓住劉地。

「瑰兒一定拉著周影在這裡買東西，我們衝進去。」劉地用手一點，一個人類眼睛看不見的小小光球出現在眼前，向商場內飄去，這個小法術可以幫助他們在人海中找到周影。然後劉地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式，衝進了人群中。

隨著人潮上了五樓，這裡是賣電器的，人總算比樓下少了些，劉地憑著高高的個頭兒望過去，遠遠便看見了周影坐在角落的一排長椅上，腳邊大包小包堆滿了袋子。

「噗哧！」劉地看著周影臉上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

「哦，是他嗎？喵嗚。」咖啡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邊，發現了周影。

「哈哈哈哈——」劉地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抓下肩頭上的咖啡用力晃著，「你看到了嗎？他那個樣子，哈哈——」

「喵，嗚——嗚——」咖啡在他手中用力掙扎著。

在旁邊的人看來，這個外表英俊的男子則完全是個神經病——兩手虛空亂抓亂晃，還在放肆地大笑。兩秒鐘之內，原本擁擠不堪地電梯口便以劉地為中心出現了十平方米左右的空地。一位富有社會責任感的中年婦女已經開始「熱情」地招呼起商場的保安了。

周圍的人一散開，劉地便看見了不遠的櫃台上，瑰兒正在挑選相機，不時拿起一台來，向坐在那邊的周影瞄一下，周影就無奈地對她苦笑一下。這種情形使他們看來真像一對人類的情侶。

「嗯，南羽危險了。」劉地抓著下巴說道。

「什麼時候開始學法術，喵嗚。」咖啡好不容易從劉地手中掙脫，又抓著他的衣服爬上他肩頭，不耐煩地問。

「快了。」劉地在它鼻子上彈了一下，向瑰兒走過去。沒走幾步，他卻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目光。

「走啊。喵嗚。」

「——」

「快走！喵嗚！」

劉地又開始走了，卻是朝著和瑰兒、周影相反的方向，他一直穿過人群，經過一名男子身邊時一拂，不知不覺間，十幾個錢包已經從那男子身上進了他的口袋。「我可沒偷錢包，我只是從偷錢包的人身上拿錢包而已。」他對咖啡解釋著自己的行為。

張倩和另外兩個女孩子在一個櫃台前挑選著MP3，嘰嘰嚓嚓地說笑著，根本沒有覺察到劉地正隨著人群靠近她。

「這個，是你的吧？」

張倩回過頭來。劉地手中拈著一個錢包，笑著給她看。

「啊！」張倩抬頭看著他，確實應該是不相識的人，可是他的面容，他的神情，甚至他那麼懶洋洋的口氣，為什麼都這麼熟悉。她根本沒有注意到錢包，眼睛只是盯在劉地臉上，旁邊的朋友忙伸手拽拽她。

「我知道自己英俊得一塌糊塗，可也不至於比這個還有魅力啊。」劉地晃動著手裡的錢包。

張倩的臉一下子紅了，訕訕地接過那個錢包：「這、這好像是我的，可是，我的錢包——呀，我的錢包！」她這時才發現，自己的皮包被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裡面的錢包早已不見了。

「看，是你的吧。」劉地俯下身，側著頭看著她說，「我絕不會看錯的，這麼精美、有品位的東西，就應該是你這樣氣質高雅的美人用的。」

「謝、謝謝。」張倩向來討厭舉止輕浮、喜歡和異性搭訕的男子，但不知為什麼，對劉地卻一點兒也不反感，她道著謝接過錢包，「我要怎麼感謝你呢？」

「那就跟我約會吧。」劉地貼過來說，「還有，請告訴我你的住址、電話、三圍、愛好、有無男朋友——」

「張倩，快走！」原本還對劉地有幾分好感的兩個朋友拉起張倩就跑，一邊還在告誡她，「別和這種人說話。說不定就是他偷了你的錢包，藉機來和你搭話呢！」

「就是，這年頭兒可什麼人都有！」

「他為什麼惟獨沒有問我的名字呢？」張倩一邊聽著朋友們的絮叨，一邊忍不住回頭看向劉地。劉地還在那裡，靠在那個櫃台上看著自己這邊，只是當他和張倩眼神交匯的一霎那，臉上的嬉皮笑臉已經被淡淡的、柔和的微笑代替了。

原來他還有這麼溫柔的一面。張倩這麼想著，在臨下電梯的一瞬間最後一次回頭，看到他依然那樣注視著自己，嘴唇輕輕張合著，彷彿在無聲地念著自己的名字：「張倩。」

「死妖怪，你到底在幹什麼？喵嗚！」咖啡狠狠地一爪抓醒了劉地。

「死貓，你敢抓我！」劉地立刻還了一拳。

「你到底在幹什麼？那兩隻妖怪已經走了。喵嗚！」咖啡氣呼呼地叫道。

「什麼？」劉地抬起頭來，發現周影和瑰兒果然已經不見了，「死貓，怎麼不早說。」

劉地好不容易從人潮中擠到商場門口，周影和瑰兒早就沒影了。「呼——」劉地長出了口氣，「又是縮地術。死周影，口口聲聲說學做人，這種時候卻要用法術。」

「我怎麼辦？你快點教給我法術。喵嗚！」咖啡從劉地肩上跳下來，用力抓他的腿。它被林睿丟給劉地，又被劉地帶著走來走去的急於脫手，心中已經十分不滿了。

「這城裡妖怪多著呢，你急什麼！走，帶你去醫院。」劉地看著遠處露出的紅十字標誌，盤算著去市立醫院的路程要比去周影家近多了——他現在已經急於把這隻貓丟給其他人了。

劉地依舊把咖啡放在肩上，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被街邊幾棟新建的居民樓吸引了目光。在新穎、時尚的建築中，其中一棟樓上不知為什麼有著一個個小洞，就像把一塊塊磚抽掉了一樣，整座七層的建築全都佈滿了這種拳頭大的洞。

「好新奇的建築風格啊。」劉地感歎道，「夏天一定會有很多蚊子。」

「比較適合我們貓居住，出入會很方便。喵嗚。」咖啡發表著意見。

「都說要愛護動物，但愛護成這樣也太離譜了吧？」劉地抓抓頭。

人類的建築物上為什麼會有很多洞，這不關貓的事，也不關妖怪的事，所以他們便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地走著。當他們接近那棟樓時，劉地忽然感覺到了什麼，一下子停住了腳步，回頭看著。咖啡也直視著樓區，背上的毛不知不覺間都乍了起來。

良久，劉地聳聳肩：「不關我的事。」說完，他帶著咖啡走了。而在另一棟樓上，突然也出現了一個洞，一雙閃著光亮的小眼睛在洞後眨動了一下就消失了，一個個洞又以很快的速度出現了。

※※※

劉地門也不敲，大搖大擺地穿牆而入。南羽不知把什麼東西快速地收進了抽屜裡，抬頭問道：「你來幹什麼？」

「別這麼拒妖於千里之外啊。」劉地涎著臉湊上來，「你剛才藏了什麼？讓我看看，是不是給我的禮物？」

南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這麼小氣。」劉地嘀咕著坐在桌子上。

「你到底來幹什麼？」

劉地拎著咖啡往桌子上一丟：「送隻寵物給你玩兒。」

南羽道：「我可不想養隻妖怪當寵物。」

咖啡正因為劉地把它當作禮物而生氣，對著他亂抓亂撓，聽到南羽的話立刻掉轉身子，一爪抓下來：「誰是妖怪啊！喵嗚！」

南羽一抬手，咖啡被她擋了個跟頭。當咖啡再次想撲過來時，南羽從旁邊拿了一支一次性針筒擺在面前，咖啡立刻跳回劉地肩上，雖然還是不服氣地叫著，卻不敢再過去了。

「你不是獸醫吧，怎麼對付貓這麼在行？」劉地拍著咖啡的頭問。咖啡趁機狠狠咬住他的手，把在南羽那兒受的氣全撒在他身上。

「你到底來幹什麼？」

「來找你當這隻貓的師傅啊。」劉地把林睿將咖啡莫名其妙地丟給自己的事說了一遍，然後聳聳肩道，「我的日程已經排滿了，如果讓我來教這隻貓，會令五十多位女性傷心的。你最愛助人為樂了，怎麼樣，你來教它吧。」

「不行，我的法術不能隨便傳授。」南羽的口氣沒有一點兒餘地。

「不會吧，這麼小氣？」

南羽不再說話，只是看著他。

「唉，算了。當我沒說。」劉地也知道南羽說的是實情，只好站起來說，「我還是去找周影吧，他一定不會拒絕我的——還是朋友好啊。對了，假期有什麼安排？我很樂意陪伴美女一起歡度長假哦。」

「我值班。」南羽冷淡地說。

「真是的，為什麼放假了還有人生病呢。」劉地嘀咕著，伸手拎起咖啡，對南羽擠擠眼轉身走了。

南羽看著他走遠，取出了抽屜裡的東西，苦笑一下，搖搖頭。她手裡拿著的是一條絲巾，上邊刺繡一副山鬼的圖畫，已經完成了一大半。南羽又開始刺繡，卻不知為什麼有一瞬間的恍惚，停下針線，呆呆地看著窗外——

※※※

周影家的門口掛上了兩個紅燈籠，還貼上了對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萬事如意。只是現在上聯中那個「人」字被口紅打了個「X」，改成了「妖」字。

「天增歲月妖增壽。」劉地念了一遍，「不錯，挺押韻的。」

他話還沒說完，門砰的打開了，幸虧劉地敏捷地往後一跳，才沒有被門撞在臉上。火兒翅膀上捲著一支筆衝了出來，它理都不理劉地，用翅膀在對聯上一拂，「人」和「妖」字都不見了，它大筆一揮，在對聯上改動了一番，然後搖頭晃腦地念道：「天增歲月靈增壽，春滿乾坤食滿門，萬事如意。真是好對聯。」

「靈增壽也就罷了，食滿門——」劉地邊向門裡走邊咧了咧嘴。

進了屋子，劉地發現屋裡又有了新的變化。新添了幾盆鮮花，茶几上也多了插著鮮花的花瓶，原來電視櫃上擺的明星照片換成了周影和火兒的合影。照片上的周影直直地盯著鏡頭，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火兒站在他頭上，笑容燦爛得一塌糊塗。床罩和沙發座套也換成了鮮艷的顏色，屋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台新買回來的音響正播放著流行歌曲。廚房裡傳來鍋鏟碰觸的聲音，大概瑰兒正在做飯，周影還是坐在窗前的陽光中修煉。

「終於像個家的樣子了。」劉地評價著。

「是嗎？」周影對這些事永遠沒有自己的意見。

「給你一隻貓。」劉地把咖啡塞給他，「再加上寵物就更像了。不對，你們家有火兒了，他一定不准別的寵物來爭寵。」

「誰是寵物！」火兒飛過來給了他一翅膀。

「你來得正好。」劉地揪住他，「這隻貓是狐狸帶回來的，現在他不管了。你是狐狸的好朋友，應該由你負責。」

火兒一下叫起來：「這不是咖啡貓嗎？」

「喵嗚。」咖啡盯著火兒拍來拍去的翅膀，克制著想撲上去咬一口的衝動。

劉地把咖啡要學法術的事又說了一遍，火兒立刻搶著回答：「交給我吧。」他拍著咖啡的頭說，「你運氣真不錯，我是這個城市裡最厲害的，跟我學準沒錯。我保證讓你成為最了不起的妖怪。」

「我不想做妖怪！我只想打敗那隻該死的妖怪。喵嗚。」

「都一樣。」火兒躊躇滿志地說，「那麼，要從哪裡學起呢？我先來擬一個教學計劃。」他常常聽林睿吹噓，自己的母親作為一名教師有多麼了不起，現在有了這個機會，他準備好好過一下教師的癮。火兒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副沒有鏡片的眼鏡，架在臉上，咳嗽一聲道：「跟我來，我們上課了。」

「是，老師。喵嗚。」咖啡被他唬住了，老老實實地跟了過去。

劉地一攤手：「問題解決了。我要去約會了。」

「劉地。」瑰兒從廚房裡伸出頭來叫住他，「你今天晚上來吃飯吧。我弄了三十多個菜。」

「三十多個菜？」劉地抓著下巴說，「可是我也約了三十多個女人啊。」

「重色輕友！」瑰兒把一把鏟子扔了過來，「如果你今天不來，以後就別再來了！」

「你也想要我來？」劉地見周影也在看著自己，便問他，「那麼——」他在權衡周影和女人之間誰更重要，「女人嘛，不算這三十個也還有五十幾個，周影卻——而且瑰兒也在，再把南羽也拉來——」劉地盤算著，答應下來，「我晚上會來的，現在先去約會。」

「上課了。」火兒清清嗓子。

「是，老師。喵嗚。」

「首先，你要選定一個人作為目標。」火兒用筆在他充當黑板的牆上畫了個人形。

「選定一個人作為目標，喵嗚。」咖啡認真地聽著。

「然後，你要分析他屬於哪一種類型。人有很多種，分析他們沒有什麼捷徑，唯一的辦法就是累積經驗，多吃。」

「累積經驗，多吃飯，喵嗚。」可是累積經驗和多吃飯有什麼關係？咖啡開始聽不懂了。

「吃人的時候要注意，有一部分人是根本不好吃的。」

「吃人的時候要注意——喵嗚，吃人？」

「人的內臟最好吃，但是有一部分人——」火兒講得口沫橫飛，一低頭卻發現自己的學生趴在地上不動了。他身上的火焰呼的一下子灸烈起來，「上我的課也敢睡覺，太不把我這個老師放在眼裡了。給我起來！」說著向咖啡一翅膀拍下去。

「哇！喵嗚！」火兒剛一靠近，咖啡就一下子蹦了起來，嘴裡嚷著，「吃人了！吃人了！喵嗚！」開始在房間裡上躥下跳，最後踩著周影的頭跳上了沙發，把頭埋進一大堆墊子下面，一邊發抖一邊叫：「妖怪吃人啦——喵嗚！」

瑰兒聽到客廳裡的吵鬧聲，端著鍋跑了出來，「火兒，你的學生怎麼了？」

火兒不解地道：「我剛開始教它功課，它就暈過去了。」

「你教它什麼了？」瑰兒把咖啡抱起來，小心地哄著它，「好了，好了。小咪咪，沒事了。好可愛的咪咪啊。」咖啡毫不客氣地蜷進她懷裡，咕嚕嚕地撒著嬌。

「寵物。」火兒不屑地撇撇嘴，「剛教你吃個人就這樣了。」他揮揮翅膀，「我把你逐出師門了，懶得教你這種白癡。」他興味索然地摘下鏡框一丟，飛到周影身上，把頭埋在翅膀低下，撒嬌地打個滾，準備睡午覺了，根本不理瑰兒在心疼地叫著：「我新買的墨鏡！鏡片哪兒去了？」

※※※

瑰兒一邊做菜一邊切了幾片魚給咖啡吃，還幫它倒了牛奶，溫柔地問它：「小貓咪，你怎麼了，為什麼一定要學法術呢？」

「好溫柔的妖怪啊。」咖啡好不容易得到一點兒關心，都快哭了，「好像我的主人啊。喵嗚。」

「哦，是這樣啊。」瑰兒聽了咖啡的敘述後又在它盤子裡放上幾個蝦仁，「小貓咪好勇敢啊，連妖怪也不怕。」

「當然，我可是最了不起的貓。喵嗚。」咖啡的心情變得好多了。

「那麼我來教你吧。」瑰兒把煤氣關上，解下圍裙拍拍手。

「真的？喵嗚！」咖啡驚喜地問。

「當然，我很厲害的。」瑰兒難得有在別的妖怪面前吹牛的機會，自命不凡地說，「來，從攻擊的法咒開始。」

「是。喵嗚。」

「首先，要選定一個目標。」

「首先選定目標？喵嗚。」不會又要選一個人吧？咖啡不由得提起了心。

瑰兒東張西望一下，拿起一個蘋果說：「就這個吧。」

「呼——」咖啡偷偷出了口氣。

「然後——」瑰兒把蘋果擺在了桌子上說，「你要調整身體裡的法力，把力量凝聚起來，凝聚在指尖上——」

「把身體裡的力量凝聚在爪子上，喵嗚。」咖啡抬起一隻爪子凝聚力量，因為太用力連指甲都伸了出來。

「然後對準目標，一指！」瑰兒對準蘋果點去，大喊一聲，「疾！」

咖啡緊張地摀住了眼睛，等著法術生效。

一秒，三秒，十秒——

咖啡從爪子後面露出眼睛問道：「蘋果死了嗎？喵嗚。」

「哈哈。」火兒在周影懷裡捧著肚子笑，「哈哈——」

瑰兒臉一下紅了，訕訕地道：「這麼高難度的法術本來就是很難成功的。」她使足了力氣，又向蘋果一指，大喊一聲，「疾！」

一聲巨響，頂上的吊燈落了下來，砸向咖啡，咖啡全憑著貓類的敏捷才及時鑽進了沙發底下，撿了一條命。伴隨著稀裡嘩啦聲，吊燈重重地落在地上，碎片亂飛，連一直閉目修煉的周影也睜開了眼睛，不明所以地看著地上的碎玻璃，再看看瑰兒。

瑰兒的臉更紅了，向著蘋果連連點去，口中吆喝著：「疾，疾，疾！」

「砰！」玻璃茶几也在劫難逃。

「砰！」周影一抬手，擋住了打向自己的法術。

「砰！」咖啡整個兒飛了出去，一頭撞在牆上，頓時頭破血流。

「啊，小貓咪！」瑰兒尖叫著衝過去救它。不等瑰兒靠近，咖啡連頭上在流血都顧不得，連滾帶爬地躲到了周影身後。周影把咖啡抱起來，用手在它傷口上一拂，咖啡頭上的傷就消失了。

「這裡只有你是妖怪吧，他們都是別的東西偽裝的吧？喵嗚。」咖啡死死抓著周影，再也不肯放開爪子。

「小貓咪，我還可以教你別的法術啊。」瑰兒溫柔地說。

「喵，喵——喵——」咖啡死命抓住周影。

瑰兒失望地嘟著嘴，回廚房去了。

「學法術應該先培修元神和肉體。」周影把咖啡放在陽光充足的窗前說，「我先教你怎樣吸取陽光的精華。日月之光中，包含著天地的精華，我們妖怪從中吸取這些精華所在，提升自己的法力。現在你用心看——」周影把手放在咖啡頭上，引導它去看陽光。

咖啡驚奇地發現雖然自己天天都曬太陽，卻從沒有注意過陽光中的那小小的金色顆粒：「一個，一個小小的——喵嗚。」

「對，就是這個。現在放鬆呼吸，隨著自己的呼吸把落在你身上的東西融合進自己的身體中。」

第一次讓陽光的精華進入皮膚、融入血液的感覺彷彿像全身都在燃燒一樣，但是又十分舒服。「這就是法術嗎？喵嗚。」它有些感動地問周影。在一說話的當口，陽光中的精華卻不見了，在它眼中出現的，又成了普通的陽光。「怎麼沒有了？喵嗚！」咖啡緊張地抓住周影叫道。

「剛剛開始要全神貫注，不然是看不見的。時間久了，你的法力提高了，身體也習慣了，不用眼睛看也一樣可以進行這種修煉。」周影認真地解釋著。

「是嗎？喵嗚。」咖啡認真地注視著陽光，那種東西果然又出現了。

「堅持不懈，必有所成。」周影鼓勵咖啡，然後重新開始了修煉。

這倒不錯，曬著太陽便可以長本事，很適合貓。咖啡一邊想著一邊認真地吸取著日光的精華，開始了平生第一次修煉。

「有二十個小時了吧？我的本事現在有多大了呢？該吃飯了吧？我聞見飯菜的香味了。喵嗚。」

「為什麼太陽一直不下山呢？連尾巴都僵硬了，好想睡覺啊。喵嗚。」

——

咖啡待了沒多會兒便不停地胡思亂想起來，終於忍不住偷偷睜開了眼睛。瑰兒還在廚房裡忙著；周影坐在一邊修煉；火兒翻著身，肚皮朝天，在周影膝蓋上睡得正香。

咖啡看看表，二點二十分，自己才修煉了二十分鐘。難道已經是好幾天以後的下午二點了，不知道耽誤了決鬥沒有？喵嗚。咖啡雖然這麼想，但也知道這不可能。

「還是先試試我有多厲害了吧。喵嗚。」咖啡興沖沖地站起來，對準瑰兒放在那裡的蘋果，用爪子一指，大叫，「疾！喵嗚。」

蘋果絲毫無損。

「疾！喵嗚！」瑰兒至少還打破了吊燈、茶几和咖啡的頭，可咖啡試了二十次後還是什麼都沒弄壞。

「你這個騙子，根本沒有用！」咖啡氣憤地向周影撲去，用爪子撓他的臉，「快教給我真正的法術。喵嗚。」

「這就是最基本的法術。」周影皺起了眉頭，「連基礎都沒有打好，怎麼學別的呢。」

「那為什麼一點兒用都沒有？喵嗚。」

「這種法術要持之以恆才行。你才練了這麼一會兒，怎麼可能有用。」

「那要多久，一天，兩天？喵嗚。」

周影看著它搖搖頭，說道：「大約要一百年就能看出成效了。」

「一百年？」咖啡覺得自己又快昏倒了，「有沒有快一點兒的法術？喵嗚。」

「快？」周影想了想道，「如果吸取日月精華和吐納相結合，五十年就能有小成了。」

咖啡著急地叫道：「我大後天就要去決鬥了！還有沒有再快點兒的？喵嗚。」

「三天學會法術？」這次輪到周影昏倒了，「這怎麼可能！」

「你不是妖怪嗎？快把最容易學會的法術交給我。喵嗚！」咖啡已經快要發狂了。

「沒有。」周影實話實說，「法術需要長時間的修煉和累積，想速成只會像瑰兒剛才那樣，弄得亂七八糟。」

瑰兒在廚房裡一邊切菜一邊豎著耳朵聽周影對自己的評價，不由嘟起了嘴，但馬上又笑著搖搖頭，把手中切好的菜倒進鍋裡，哼著歌兒開始做下一道菜。

客廳裡咖啡還在威逼周影：「快想，一定要找出短時間內就能學會的法術！喵嗚。」

周影一邊想一邊說著：「五行之術，至少要五十年；御雷術，三十年；御五鬼大法，三十年；煉一個法寶，一百年才能成形——」

咖啡聽得頭昏腦脹，問道：「還有嗎？喵嗚。」

周影為難地搖搖頭。

「你們這些沒用的妖怪，連這麼點兒事都做不好！喵嗚——哇——」咖啡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哭聲。

「世上沒有可以一蹴而就的事。」周影試圖安慰它。

可是這對傷心欲絕的咖啡不起什麼作用，它用爪子抓著周影的腿大哭大叫：「我要輸給那隻妖怪了！我要丟盡貓的臉了！都是因為你們這群笨妖怪！喵嗚！」

周影手足無措，拍著它的頭試圖先把它從自己腿上弄下來。咖啡的爪子隔著衣服死死抓住周影的腿，一邊「哭」一邊偷看他的反應——平日它出這一招的話，它的主人早就妥協了，可是周影就像感覺不到疼似的。這下咖啡真的氣哭了，「要我在決鬥上丟臉我寧願不活了，喵嗚！我要去死，喵——嗚——」

「吵死了！」火兒原本睡得香甜的覺被吵醒了，一肚子火氣地從周影腿上跳起來，「我現在就吃了你，竟然敢打擾我睡覺！」

「嗚嗚——你們這些笨妖怪，喵嗚，不能教我法術就想殺貓滅口，喵——嗚——」咖啡上竄下跳地衝著火兒大叫，「卑鄙的妖怪！喵——嗚——沒用的妖怪！喵——嗚——」

本來還只是想嚇唬它一下的火兒真的生氣了，向它衝了過去。咖啡在這種時候卻又很機靈，鑽到了周影胳膊底下，用周影擋著自己繼續鬼叫。

火兒怒沖沖地叫：「我非吃了你不可！出來！」

「不！喵嗚！」

「不我就沒法子嗎？影讓開！讓我火燒妖貓！」火兒衝過來，把翅膀伸到周影胳膊下掏貓。

「嗚——殺貓了——喵——嗚——」咖啡拿準了周影不會讓開，扯著脖子叫。

「火兒！」客廳裡的吵鬧終於驚動了瑰兒，她看到這種情形大喝一聲，揮鍋向火兒拍下來，「你為什麼欺負可憐的小貓咪！」

「我欺負它？」火兒瞪大了眼，「我還從來沒被妖怪欺負過呢！它竟然戲弄我，我非吃了它不可！」

瑰兒想把咖啡抱過來保護，火兒想把它弄來吃掉，可咖啡理智地知道周影比瑰兒更能保護自己，死命抓著他不放，口中繼續叫嚷：「殺貓滅口啊——喵——嗚——」屋子裡吵鬧成了一團，加上盤子、鍋碗聲和由於火兒氣憤引起燃燒的沙發，瑰兒鍋子中飛出的熱油，周影名符其實地陷身於水深火熱之中。

——劉地抱著一大包東西進來，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情形。

「哦，哦！哦！」劉地瞪大了眼，「今年最後的戰役啊！」他在那張沒有著火的沙發上坐下來觀看，拍著手鼓勵說：「加油！加油！」也不知道他在給誰鼓勁。

「因為你帶來的貓——」周影看著他解釋。在如此的混亂之中還能心平氣和地說話，實在非周影莫屬。

「哦，這樣嗎？是我的責任啊。」劉地不是會逃避責任的人，他過來拍拍瑰兒，「什麼東西糊了。」

「啊！」瑰兒叫著衝進了廚房，「我的宮爆雞丁！」

「喂，那隻貓是狐狸帶來的哦。」劉地又拍拍火兒。

「小狐狸——」火兒停止了和咖啡的撕扯，「他帶回來的應該是他先吃才對，我不能搶朋友的食物。」——當然是因為貓並不好吃，好吃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好了吧？」劉地對著終於能從紛亂中站起來的周影說。

周影把咖啡拎給他：「還你，我們教不了它。」

「不會吧！你和火兒也算城裡數得著的啊，一隻貓都教不了，太丟臉了吧！」

「你教吧。」周影又把咖啡往身前遞了遞，他可不覺得教不了這隻貓有什麼不對或丟臉，畢竟它的要求實在難以滿足。

「我是來吃年夜飯的，哪有空？」

「騙子，喵——嗚——妖怪全是騙子，喵嗚——」咖啡又開始扯著嗓子假哭，「欺負可憐的貓啊——喵——嗚——」因為它發現這一招對於妖怪和主人一樣有用。

「受不了了！我還是要吃了它！」火兒用翅膀摀住頭，大聲叫著：「它像個警車一樣吵！」

「還給你。」周影也皺起了眉頭，向劉地遞還這輛「警車」。

劉地看著四肢亂刨，發出難以想像的聲音的貓，禁不住向後撤撤身：「非得我接手？」

「本來就是你的！」火兒衝過來，「快叫它閉上嘴！」

「行了，我來教你！別嚎了！」劉地張著手叫。

「真的？喵嗚。」立刻一滴眼淚也看不見了。

「真厲害！」火兒佩服地低語，「下次影不給我滿意的答覆，我也用這個法子試試。」

咖啡還在那裡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劉地，「不是又教我『吃人』吧？喵嗚。」

「不是，你以為你學得會嗎！」

「不是假裝教我，喵嗚，其實是用吊燈砸我和打破我的頭吧？喵嗚！」

「——我又是不是瑰兒。」

「不是要用什麼一百年吧？喵嗚。」

「當然，馬上就行。」

「你早教我不就完了，喵嗚，幹嘛轉一圈找三個白癡妖怪，喵嗚。」咖啡高高地豎起尾巴，驕傲地走到劉地面前。

※※※

※※※

夕陽半沒，瑰兒把屋子裡的燈打開。她正在收拾桌子，佈置酒菜，整整忙活了一天，準備了三十幾道菜，擺滿了一張大圓桌。這時劉地帶著咖啡從另一間屋子裡出來，也不知道這幾個鐘頭他在裡面教了咖啡什麼，只看到咖啡一副得意的樣子，自信得一塌糊塗。

「準備吃飯了？」劉地先俯在桌子上聞了一圈，「瑰兒的手藝實在沒得說。」

「那當然。」瑰兒放好最後一副碗筷，得意地說。

「一、二、三、四——八副碗筷？」劉地不解地問。

「是啊，」瑰兒掰著手指數，「周影，火兒，你，我，小貓咪，南羽和小文，小赤，是八個啊。我聽說林睿去了外婆家，所以沒打算請他。」

「是嗎？」劉地本來正在盤算怎麼把南羽也弄了來摻和一下呢，他真的想不到瑰兒會請南羽，忍不住問了一句，「你請了南羽？」

「周影已經去請她了啊！」瑰兒理所當然地說，「大家都住在城裡，她又是周影的朋友，一起過年多熱鬧。現在——」她把桌子全部擺好以後，張開雙手，唸唸有詞地說，「把小文和小赤叫來吃飯。」

瑰兒念過咒語後十秒，二十秒，一分鐘——什麼都沒有發生。

「十次才成功兩次的法術你也好意思用！」劉地「哈哈」大笑著說。

「可她今天已經召喚了十一次了！」火兒一邊偷吃一邊說。它對於同為靈獸的赤豹、文狸不屑一顧，絲毫也不願意它們出現在自己家裡，恨不能瑰兒永遠不成功。

「哈哈——瑰兒，你的紀錄又刷新了！」劉地幸災樂禍地笑著，一邊也和咖啡加入了偷吃的行列。

「不！準！吃！」瑰兒大喝一聲，揮動鍋子把他們三個從桌子上打下去，她叉著腰站在桌子前面，「小赤和小文沒來之前，誰都別想吃！」

「嗚——那要到明年了，我們要餓死了！」劉地裝作虛弱的樣子倒在沙發上。

第十二次召喚；

第十三次召喚；

第十五次召喚；

第二十次召喚——

瑰兒堅持不懈地努力著，劉地開始裝睡，咖啡打著哈欠，火兒伺機又偷吃了幾口。

第二十二次召喚；

第二十五次召喚——

瑰兒嘟著嘴甩甩手：「一定是今天做飯做得太累了。」

第二十六次召喚；

第二十九次召喚——

周影推開門走進來，身後跟著南羽。

「哦，這就是召喚靈獸的法術嗎？我第一次看到。」南羽看著瑰兒，新奇地說。

瑰兒臉微微一紅，全神貫注地念出了第三十次召喚。房間中的空間開始扭曲，產生了一團團的波紋，先是一隻文狸，接著是威武的赤豹跳進了屋子中。

「小文，小赤！我好想你們啊！」瑰兒撲上去，抱住它們的脖子了每隻親了幾下，「我來給你們介紹我的朋友們——」瑰兒向兩隻靈獸指點一屋子的妖怪，「周影，我最好的朋友兼鄰居——」

周影向它們點點頭。

「火兒，它也是靈獸，很可愛吧！」

「哼！」火兒不理它們。

「劉地，這裡最聰明的妖怪！」

「哈哈！一不小心就讓大家知道我的優點了！」劉地一點都不知道什麼叫謙虛。

「南羽，她是這裡最有道行的妖怪。」

「能夠見到兩位靈獸大駕，南羽十分榮幸。」南羽是這屋子裡唯一知道「禮貌」這種東西存在的妖怪。

「對了，還有小貓咪。」瑰兒把咖啡舉起來，「看看，多漂亮，摸起來毛茸茸的。」

「喵嗚。」咖啡緊張地盯著赤豹，小心防範著這隻過大的「貓」。

其實屋子裡的妖怪們，包括看起來不可一世的火兒在內，大家都在心中繃著一根弦，面對著這一雙靈獸，文狸和赤豹雖然不是畢方那樣強大的靈獸種族，但和兩隻成年的靈獸站在一個屋簷下，還是不由他們不緊張。

靈獸們也在打量他們。

「各位，」赤豹先開了口，「瑰兒還是個孩子，而且過於天真，我們又不能常常跟著她，所以今後要麻煩各位平日多多看顧著她些！我先謝謝各位了。」說著它和文狸一起向大家鞠躬。

周影他們連忙還禮。

大家已經明白了，這兩隻靈獸與瑰兒之間的關係和周影與火兒完全不同，火兒是這個家裡的孩子，小霸王，它生活的重點是撒嬌、任性和被寵愛。而赤豹和文狸則是瑰兒的父輩，它們看她長大，曾經和她母親一起照顧她，教養她，它們關愛她並為不能時刻跟在她身邊而擔憂。這裡站著的不是兩個強大可怕的靈獸，而是一雙關心子女的父母。想到這一點的妖怪們紛紛鬆了口氣，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輕鬆了下來——「萬一來的是兩隻『火兒』。」大家現在不再為這個曾經令他們不寒而慄的念頭擔心了。

「準備吃飯了！」瑰兒興高采烈地宣佈。她一整天努力的成果得到了大家的交口稱讚，這令她頗為得意。「大家快坐下，我把酒打開！」瑰兒撤除掉施加在飯菜上為飯菜保溫的法術，「我買了香檳、啤酒、果汁和可樂，大家喝什麼？」

妖怪們，靈獸們圍著桌子坐下來，雖然其中的幾個認為這頓酒席還缺少一些關鍵的東西：比如烈酒和以人類或其他妖怪為材料的菜，但是絕大多數的參「吃」者都已經認為這是他們曾吃過的，最豐盛、美味的一餐了。

桌子上擺滿了美味的飯菜，電視機裡插放著春節晚會，遠處的夜幕中升起絢麗的煙火，襯上「??啪啪」的鞭炮聲——雖然多年前已經頒布了禁令，可是總有一些認為沒有煙火、鞭炮的春節太寂寞的人們堅守傳統，兼為別人帶來娛樂，為警方帶來忙碌。

——即使坐了一屋子的妖怪，這看起來還是一個標準的人類春節。

劉地在座中誇誇其談，調動了所有的氣氛，周影則是最認真的聽眾，南羽剛剛向大家分派了自己帶來的禮物：數副精工的繡品。

火兒的是一副繡了一隻可愛小畢方的手帕，瑰兒的是一條繡著徐悲鴻《山鬼》的絲巾，劉地得到的也是手帕，但是上面只繡了個篆書「地」字，沒有其他花紋，簡潔大方。只有周影自己一個人就得到了一大堆——一套可以套在車座的座套，上面精心地繡了山水。

「你在可以把它用在車上。」周影靜靜地接過去時，南羽這麼說。

「好像差很遠啊——」瑰兒進廚房去為大家端菜時看著自己的手自言自語，「我連針都不會拿——不過——」她瞇著眼睛對著不銹鋼鍋子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笑，「我也很可愛，對吧。」她端起最後一道菜走出去，宣佈：「各位，菜上齊了！晚飯是水餃，然後我們也出去放煙花——我全準備好了。」

※※※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給大家留下美好回憶的節日，因為瑰兒精心的準備和打理，因為劉地一段段精采的演說和一個個笑話，因為周影總是能認真地傾聽每一個人的話語，因為南羽的大方舉止，因為火兒的無理取鬧（？）和文狸、赤豹的穩重大度，當然還因為有毛茸茸的可以抱在懷裡的可愛貓咪。妖怪們明白，自己一定會在以後漫長的歲月裡，一直清晰地記得這個春節的。

午夜十二點鐘聲響起，南羽趕回醫院值班之後，文狸和赤豹也告辭了（都市裡的空氣和秩序都令它們不舒服），喝了一箱酒的劉地雖然一直聲稱自己沒有醉，但是也伏在沙發上睡著了。送走了瑰兒，周影和火兒也回臥室去休息了，只剩咖啡自己坐在窗台上，看著黑暗中亂七八糟的屋子，又看看外面依舊有煙火升起的夜空。

「主人——」

這個晚上確是過得很愉快，在主人身邊，不能、永遠也不會有飛行在空中放煙火和坐在桌子上吃飯的機會，可是——

「我還是想和主人一起過節——」咖啡眼眶裡滾下淚水來，它拚命用爪子「洗」著臉，可就是不爭氣地流著淚。「我想回家，我想和主人在一張床上睡覺，我想吃主人煮的牛奶蝦仁——」

「主人這時一定在什麼地方愉快地過著節吧，而自己有家難歸，以後就要和這些妖怪們一起生活了嗎？我被拋棄了——主人不要我了！」咖啡一忍再忍，終於哽咽了起來，「我以後再也不偷吃，不在沙發上磨爪子，不撈熱帶魚，不刨花盆，不咬主人的手機，不亂出門玩，不自己開電視，不爬窗簾，不欺負鄰居家的孩子和狗了——嗚嗚——主人不要不要我啊——嗚嗚。」

它哽哽咽咽地哭著，終於下定了決心，決鬥之後要回家去找主人，只要自己表現得乖巧一點，可憐一點，主人一定不會把自己扔在外面的。「嗚嗚，我好想回家——」在家裡天天睡在主人身邊，睡在溫暖柔軟的床鋪上，而現在卻要在冰冷的窗台上過夜。火兒正在床上熟睡，邊睡邊從這頭滾到那頭，連周影也被它蹬到了角落裡，如果咖啡敢上去，多半會被它踢到窗外去，而劉地伸長了四肢佔著沙發，酒氣沖天，就算求咖啡也絕不去靠著他。

「嗚嗚——」咖啡低聲哭泣著，終於也哭累了，慢慢進入了夢鄉，做起了一個主人帶著美食來接它回家，並且向它賠禮道歉的美夢。

※※※

大年初一整整一天，劉地放棄了所有的約會對咖啡進行魔鬼訓練，他們在屋子裡關著門，也不知道他教了咖啡些什麼，只知道教的起勁，學的賣力，連早、中、晚三餐都是瑰兒敲門之後，他們自己拿去在屋裡吃的。

火兒開始還在睡覺、看電視、玩遊戲、吃東西——幹它喜歡的日常事物，可是當太陽漸漸落山之後，便開始把好奇心轉移到劉地和咖啡待的房間中。它趴在門上聽了一陣子，只聽到咖啡在扯著嗓子「啊啊，唔唔——」地叫著。

「那條狗到底在教什麼呢？難道他教的比我還好？」火兒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來了就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它現在就打算把門一腳蹬開衝進去看看。

「火兒？」周影看著它的古怪舉動，第三次叫它。

「幹嗎？」百分之三百不耐煩地回答。

「我要走了，你今天跟不跟我去？」

「走？」火兒一拍頭，是了，周影工作的時間到了。它在陪周影和好奇之間猶豫了二秒鐘，便飛到了周影肩上。「走吧，走吧，打獵去了！」——周影每天工作的時間便是火兒狩獵的時間，遇見不順眼、不付錢、不懷好意的乘客，按照它和周影的約定不論對方是人類還是妖怪都要強迫他們以肉抵車費的。火兒已經一個月沒有遇見合適的獵物了，所以急於再去狩獵。

「大年初一還去工作！」正在向刺繡挑戰的瑰兒舉著紮了十幾個針眼的手問。

「嗯。」周影答應著，走過去幫她把傷治好，囑咐一句，「我不在家你就別紮了。」便走出了門去。

「什麼別『扎』了！人家是在刺繡。」瑰兒咬著指甲嘟起嘴，「我是沒有人家那麼多才多藝，也不用這麼說我啊。」她抓起繡得亂蓬蓬的作品看看，咕噥一句「抽象派作品」，便丟在了茶几上。她自己坐在屋子裡，眼珠轉來轉去，終於也落在了劉地他們待的屋門上，「哦——學法術啊——」她躡手躡腳溜了過去，趴在門上聽。

「哦，哦，哦！」咖啡正大叫著。

瑰兒嚇了一跳，忙向後一閃。

「啊，啊，哦！」聲音隔著門也隱約可以聽見。

「不是說練法術嗎？這不是在練發聲嗎？」瑰兒不解。

周影一般會工作到天亮，火兒當然也是那時才會回來，瑰兒自己看了一會兒電視，有些無聊，不知不覺中竟然睡著了，等她再朦朦朧朧地睜開眼，卻看到劉地他們已經從屋裡出來了。

「現在我們開始實戰演習。」劉地吩咐著，「你先用我教的第一招！」

「是！」咖啡大聲答應著，大吼一聲向桌子上擺的一樣東西撲去，「刷」「刷」兩爪，「皮毛」紛飛。

「呀！」瑰兒尖叫著跳起來，「我的『兔子』！」被用來做咖啡的練習對象的，正是瑰兒心愛的毛絨玩具，當瑰兒的目光落到那間作為教室的屋中時，又用更大的聲音叫了一聲：「我的小熊，我的鱷魚、我的小豬！」她收集的幾乎所有毛絨玩具都躺在那裡，一個個支離破碎，裡面的棉絮飛散得到處都是。

「再用第二招！」劉地還在大聲訓練著咖啡。

「是！」咖啡大叫一聲，撲向玩具兔子，一口咬在它的脖子上，牙齒狠狠地陷了進去，咖啡「唔唔」地叫著，用力甩著頭，把玩具兔子撕爛。

「你們在幹什麼！」瑰兒衝過去搶救自己的兔子，和咖啡爭奪著，「你們竟然把我的寶貝們拿來糟踐！給我放開！」

「好，現在用第三招！」劉地指揮若定地說。

咖啡向瑰兒迎面一抓，接著後腿猛蹬，借勢在空中翻了個身，又張口咬下去，一串動作一氣呵成，足可以得9.99分。瑰兒好不容易躲過了這些襲擊，不由站在那裡發呆。

「哈哈哈哈，我教得怎麼樣！」劉地洋洋得意起來。

「哼，這哪算什麼法術！這還不是打架！」瑰兒不服氣地說。

「在兩天之內教會這樣一個傢伙法術？連神仙也做不到吧！還不如教它怎麼用自己的本能去決鬥。」劉地把鼻子翹得高高地說，「另外我也教了它法術啊！咖啡，露一個給她瞧瞧。」

「是！」咖啡答應著，鄭重地擺出一個架式大聲叫，「啊，窩，餓，一，烏，淤——」

「原來是在學小學語文，難怪聽起來像發音練習。」瑰兒眨眨眼說。

「不對！」劉地沖咖啡大喊一聲，「唸咒！」

「疾！」咖啡一揮爪子叫。

瑰兒嚇得一閉眼，可是咖啡喊過之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很好！」劉地稱讚說，「再來，下一條法術！」

「劈！」

「不錯！繼續！」

「震！」

「好，這次不錯，以後就照這個樣子去做。」

瑰兒滿腹狐疑地看著他們：「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啊！明明只是教它大喊大叫而已，這叫什麼法術！」

「大喊大叫而已！」劉地大喊大叫起來，「你以為教它容易啊！你知不知道光是讓它不說那個『喵嗚』花了我多少功夫！還而已！真是不尊重我的勞動成果！」

「對哦，我說覺得不對勁嘛！」瑰兒終於找到自己從剛才就感到的不同是在什麼地方了。原來是咖啡每說一句都要加上的那個「喵嗚」沒了，「我說怎麼聽到你們在做發聲訓練呢，原來是為了這個啊！可是即使這樣，它也還是不會法術啊？只會吆喝有什麼用！」

「會吆喝就行了。」劉地一下子從空中交出三張咒符來。「到時候把我的符貼在它身上，只要它會吆喝，就能用。」

「原來是這樣——」瑰兒點著頭，「要用作弊的辦法去贏，不愧是劉地，也就你想的出來。」

「那當然了！哈哈哈哈——」劉地馬上接受讚揚。他伸個懶腰對咖啡說：「行了，訓練到此為止，明天帶你去實習，後天就可以決鬥了！現在去睡覺。」然後轉向瑰兒張開手臂：「瑰兒，我們也睡吧！」

「砰！」一聲巨響之後，劉地出現在了茶几底下。

瑰兒打個哈欠：「我真的要去睡了——你最好盡快把我的寶貝們修好，要不然我們明天早上就吃蒜蓉狗肉。」說完，背著手走出門，回對門自己的家去了。

※※※

咖啡因為牽掛著要去「實習」的事，天亮沒多久便醒了，在屋子裡緊張地走來走去，又一遍一遍地演習自己學來的招式——這時瑰兒已經把她的寶貝玩具全藏好，它只好在那裡對沙發靠墊下手，弄得滿屋子棉花。劉地卻若無其事的呼呼大睡，一直到吃了午飯還不肯起來。

「他能教你什麼！」火兒兀自為咖啡在自己的課上「睡覺」的事耿耿於懷，一邊吃劉地的那份飯一邊說，「你決鬥時一定會輸，然後就被對方吃掉了。不過你放心，我會再吃了那個妖怪給你報仇的。」

「我偏要贏！喵嗚！」

「不准加『喵嗚！』」劉地在睡夢中丟了只鞋過來。

「我們到底什麼時候去『實習』！」咖啡急著問。

「美女——唔——」劉地翻個身，抱著枕頭又睡著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當劉地終於爬起來的時候已經是夕陽半沒，周影和火兒要出門去的時候了。

「你說要去『實習』，竟然睡了一整天！」咖啡憤怒地叫。

「我教了你一夜，當然應該睡一整天！」劉地吼回去，「你一分學費都不交，毛病倒不少！周影，送我們出去『實習』。」

坐上了周影的車，火兒忍不住問：「你們去『實習』什麼啊？」

劉地淡淡一笑：「捉妖。」

※※※

周影的車停在一片新建不久的居民區旁邊，這片居民區有一個與眾不同的顯著特點——這是劉地和咖啡親眼見過，周影在收音機聽過，火兒在電視新聞裡看過的——就是樓體上有一個一個的洞。現在這些樓上的洞比劉地和咖啡看到的時候更多了，分佈在這個居民區的十幾棟樓上，使這些樓看起來像一種叫做「篩子」的物品。

「來這裡幹嗎？」

「捉妖！」

本來正和周影開車要走的火兒聽到了「捉食物」這句話，立刻豎起了耳朵（它有耳朵可豎嗎？）逼著周影把車開了回來。它掃視周圍一眼，問劉地：「食物在哪裡？」

劉地一指樓群：「這些洞絕對是妖怪所為，咖啡，捉住這個妖怪就算你出師。」

「我去找來吃！」火兒立刻向樓群飛去。

劉地一把揪住它的尾羽：「這是給貓的『實習』題目。」

火兒把臉貼近他，瞪著眼說：「可是我餓了，我想吃！」

「你剛吃了晚飯！」

「這是消夜。」

「貓是狐狸留下的！你這個沒義氣的傢伙！」

「好吧，」聽到是林睿的委託，火兒只好讓步了，「讓它去，但是捉回來歸我吃。」咖啡正在地上拚命洗臉，一邊發抖，火兒在它背上蹬了一下，「快去！」

咖啡一下子蹦起來，抿耳朵看著黑乎乎的樓群，好不容易開始邁步，卻是在一步步地向後倒退，一直退到車邊，鑽到了車底下。

「給我去！」劉地拽出它來向樓群中一丟，「這是最適合你的了，抓不到它別回來見我！」

咖啡小心翼翼地在樓群中挪動，在它看來，每一個陰影，每一塊磚頭都像隨時會撲上來的妖怪一樣。它夾著尾巴，貼著耳朵，用無聲無息地步子走路，準備逛上一圈說「沒見什麼」就回去交差。

事情卻偏偏不稱它的意。

剛剛轉過一座樓，便聽見「卡嚓」一聲，有什麼走了過來。

「妖怪！」咖啡在心裡大叫一聲，連滾帶爬地鑽進了最近的樓道中。

幾團亮光慢慢移進，漸漸傳來了說話聲，腳步聲。

「這究竟是什麼質量問題？！為什麼剛蓋好不到兩個月的樓會這樣！買主們都在吵著退錢並要求賠償！你說該怎麼辦！」

「這——這確實不像質量問題啊。」

「那是什麼問題！人為的？天然的？風化了？」

「這——這——」

「你不用再那——這——了！如果弄不清原因，保險公司不賠的話，你賠？我請你們公司來蓋樓，可是簽了質量合同的！」

「等一下陳總，這怎麼能算質量問題啊！」

「那你說是什麼！」

「——」

說話聲漸漸遠去，「原來是幾個人類。」咖啡「呼」地長出了口氣。

「呼——」另一個吐氣聲從身後傳來。

「誰——」咖啡扭動僵硬了的脖子去看，一雙幽幽的小眼睛也正在看著它。「妖——怪——出——來——了——」咖啡覺得自己連舉足逃走的力氣都沒了。

「啊——」那雙小眼突然發出了一聲怪叫，轉身就跑，不小心在樓梯上摔了個跟頭，爬起來接著跑。

「它逃走了！」咖啡不信地眨眨眼，「它看見我就逃走了！」它鼓起勇氣，點燃鬥志，舉起爪子向逃走中的妖怪大喊：「疾！」劉地留在它身上的符咒立刻發動，正好命中那個拚命自樓上逃竄的妖怪，使對方一個跟頭摔了下來。

「成功了！」咖啡歡呼一聲，「原來我這麼厲害！」它信心百倍地撲了上去，口中大叫著：「貓爪！」「貓牙！」「貓蹬腿！」三記絕招招呼過去，那隻妖怪慘叫一聲，癱倒在地。咖啡已經看清對方是個瘦小的「人類」男子模樣，它想都不想地又上去一頓爪牙攻擊，咬住對方甩著頭，「呼呼」地叫。

「啪啪啪！」劉地拍著手走過來，「幹得漂亮！讓你對付這隻老鼠果然是最佳選擇。」

咖啡本來還在為自己的初戰得勝得意非凡，聽到這句話，斜著眼向自己口中的對手看過去——對手已經在它的攻擊下顯出了原形，那是——

「老鼠啊！」咖啡怪叫著把對方丟了出來，「肥皂，浴液、消毒水！」它叫著跑起來，「老鼠啊，細菌啊！鼠疫啊！非典啊！」

「你到底是不是貓啊！」劉地接住那隻老鼠，看著用周影的外衣用力擦著嘴的咖啡。

「貓又不是捕鼠的工具！」咖啡氣呼呼地叫，「主人說了，老鼠身上有很多細菌，絕對不可以碰！你居然騙我去咬這種東西！啊，髒死了！髒死了！我要得病了！」

「真是什麼主人養什麼貓！」——這是劉地唯一的評價，他拍拍咖啡，「那不是老鼠，是妖怪！」

「妖怪！」

「你沒咬老鼠，咬的是妖怪明白了吧，現在你已經能對付妖怪，你出師了！」

「我，打贏了妖怪——」咖啡看看地上的老鼠，再看看自己的爪子，漸漸明白過來，「我贏了！哈哈哈哈，就是的，妖怪算什麼，還是貓厲害！哈哈哈哈！」

老鼠妖怪漸漸甦醒過來，又漸漸化作了那個又乾又瘦又黑，鄉下農民模樣的人類，在三個妖怪，一隻靈獸的注視下瑟瑟發抖。

「我是說過要吃不錯，可是為什麼看起來這麼不好吃呢——」火兒愁眉苦臉地說：「你們不會逼我非吃了它不可吧？」

「——誰會逼你幹這種事，」劉地拍拍還在用爪子拽著周影衣服擦嘴的咖啡，「實習結束，你畢業了，行了吧，別再荼毒周影的衣服了。」

「可是我咬了老鼠啊——嗚嗚嗚——」咖啡提起來就傷心，不管對方是不是妖怪，它可是怎麼看都覺得自己是咬了老鼠。

劉地聳聳肩，拎起咖啡來向周影、火兒說：「走了。」

「那它怎麼辦？」火兒雖然不想吃，浪費了又不甘心地看著老鼠。

「讓它走吧——真是奇怪的妖怪，天天在這裡打洞玩。」劉地真想不通為什麼這隻老鼠一定要堅持不懈地在這裡打洞打了好幾天。

「哇嗚——嗚——各位大爺，可憐我上有老下有小啊——」老鼠終於弄清楚了發生了什麼事——自己被一群厲害的妖怪抓住了，它雙膝往地上一跪就開始磕頭，邊號啕大哭，「各位大爺，行行好啊，小的上有200歲老母，下有30歲的兒女啊！各位大爺大發慈悲，不要吃了小的啊，各位大爺——」

火兒的眼睛跟著他的磕頭頻率上下移動，一會兒就覺得頭都暈了。

「各位大爺行行好，各位大爺行行好，千萬別吃小的啊——」

劉地不由自主地把手伸進了周影的口袋，拿出了錢包來，口中解釋著：「不知道為什麼，我一聽見人家叫『大爺行行好』我就想掏錢。」

「那為什麼掏我的錢？」周影雖然這樣不解卻沒有說出來，只是說：「原來妖怪也有以乞討為職業的，我從來沒想過。」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嘛！」劉地說著把錢包整個塞到了老鼠精手裡。

「錢——」老鼠顫抖著手接過那個錢包，看著裡面的一張張百元大鈔，「這位大爺不但不殺我還——」它的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至少可以給老娘買件像樣的衣服回去了——」

「你——是妖怪對吧？怎麼這麼像逃荒的呢。」劉地皺著眉頭問。

「小人不是逃荒的，確實是妖怪，家住濰縣的鼠妖張二十七，本是前來這裡打工，無奈遇僱主不良，昧下小的一年的工錢，以至無法歸鄉，滯留於此——」他說得聲淚俱下，「小人一家今年的年節也就泡湯了——」

「——」劉地聽得嘴都快咧到耳朵後面去了，「真是苦大仇深的被剝削者啊，可你好歹也是個妖怪吧？至於這樣讓人類欺負嗎？」

「小人出身卑賤，種族名聲狼藉，是以自小人祖父輩起便發誓堂堂正正做妖，數代以耕種、打工為生，實在不敢做出欺人殺生之事啊。」老鼠眼眶紅紅地說。看來他對那個騙他工作一年卻分文不給的僱主也恨之入骨，卻還是忍了下來，沒有把對方怎麼樣。

「所以你就來拆他的樓洩恨？」劉地有點明白了。

「不，不，不，小人不敢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來。」老鼠慌忙說，「這些樓皆是小人參與修建的，既然沒有拿到應得的工錢，小人就想把自己做的工收回。」

「把自己做的工收回？」劉地打量那些篩子似的樓，「就是說，把我幹的部分拆掉吧？」

「是，是，小人是萬萬不敢喪心病狂到破壞別人辛苦建造的部分的，小人只是拿走自己幹的部分而已。」老鼠說。

「有道理！」劉地點著頭。

周影對著那片樓群，總覺得哪裡有點「沒道理」，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繼續在這裡收回自己的勞動成果？」

「不，不，小人自己修的最後一塊磚剛剛也拆下來了，本來小人準備再去找一份工作，多少掙幾個錢再說，不然，不然是無顏回鄉了。可是現在這位大爺給了小的錢，」他用顫抖的手舉著那張鈔票，「有了這幾百元，小的就，小的就——可以多少買點東西回家了——」

「太可憐了！」火兒忍不住揉著眼睛，「我從沒看過這麼可憐的妖怪，竟然被人類欺負成這樣，太可憐了！來，我把這個錢包給你！」它大方地把從劉地身上弄來的錢包遞過去。

「那麼我把手錶也給你！」劉地一把抓過周影的手錶也遞過去，狠狠地瞪了火兒一眼。

「我把這條銀項鍊送給你！」火兒一把拽下劉地脖子上的項鍊。

「我把這件外套送給你！」劉地馬上剝下周影的外套。

「這件風衣送你！」

「這件羊毛衫送你！」

「這個戒指送你！」

「這隻手表送你！」

「這件襯衫！」

「這條褲子！」

「皮鞋！」

「襪子！」

「——」

老鼠手裡很快就抱滿了東西，「各位大爺，你們實在是大善『妖』啊——我今天是燒了高香才遇見你們啊——」他感激涕零地哭了起來，「各位大爺，你們的好心會感動老天爺的，好心有好報啊——」

這場募捐的最後，他抱著兩個錢包（共計五千五百六十三元七角），兩套衣服（不含內褲、背心），皮鞋、襪子各兩雙、手機、手錶、戒指、項鍊、墨鏡各一，千恩萬謝地離去了，剩下兩個只穿著背心、內褲的妖怪站在冬夜的瑟瑟風中——

「實習還沒有結束！」劉地惡狠狠地宣佈，「那個該死的建築商！害我損失了最喜歡的一條項鍊！」他不能向火兒發洩（他自己的行為也沒好到哪裡去），於是把目標轉移到了無辜者身上，「咖啡，你對付過妖怪了，現在敢不敢再去對付一個人？」

「人？」咖啡睜大眼，它還沉浸在戰勝了妖怪的喜悅之中，一拍胸脯，「人算什麼！貓才最厲害！」

「那好，我們走！」劉地一回頭，「周影送我們去——」卻看見周影已經上了車，正準備開走。「喂，你去哪裡？別丟下我們啊！」

「回家穿衣服。」周影把自己的樣子指給他看。

「這叫健康美！走走，先去××公寓。」劉地鑽進了車裡吩咐，「暖風開大點啊。」

「我來幫你開吧！」火兒「嘿嘿」地冷笑著揮動翅膀，「你想開到幾成熟啊？」劉地身上頓時冒出煙來。

※※※

白胖、大腹便便的建築商躺在浴缸裡，看起來有點像泡脹了的饅頭。

「呸呸，」火兒在他上方吐著口水，「今天晚上盡看見難吃的東西。」

「誰也沒求你去吃啊！」劉地抓起桌子上的香煙，不客氣地就著火兒的身體點上，「咖啡，上！看你的了！」

「是！」咖啡大叫一聲，向建築商撲去。浴缸中的男人正在為新建的樓群變成篩子的事煩惱著，突然見一隻貓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惡狠狠地撲向自己，他用浴巾向貓抽過去，卻被貓靈巧地躲開了。

「吃我貓爪！」這隻貓用人類語言大叫著，「再來——貓牙！」

「貓——在說話——」被咖啡連抓帶咬的疼痛還不及貓會說話帶來的衝擊大，「妖怪啊——貓在說話啊——」

「誰是妖怪！」咖啡衝上去又是一擊，「再吃我一記貓蹬腿！」

「妖怪——救命啊——」建築商顧不得自己光著身子，向門外逃去。

「你是我的實習作業，哪裡走！」咖啡咬著他的腳踝拖回來，一頓爪抓牙咬，直到他倒在地毯上再也不動了。「哈哈哈哈，還是貓厲害，人類算什麼！」咖啡爬上他的身體，擺一個勝利的架式。

「不錯，不錯。」劉地正從保險箱裡往外大把大把地拿鈔票，敷衍了事地說：「你畢業了，你厲害。」他很有良心地分了幾百張鈔票中的一張給周影，「我們走吧，免得被人看見。」

這時聽見樓上呼叫聲、打鬥聲的建築商的家裡人正衝上來，但他們看見的只是赤條條暈在地上的建築商和一地的水跡而已。這名建築商不久後便因為遭受到巨額索賠和出現「貓妖」的幻覺的兩重打擊而精神衰弱，入院醫治，而他的公司也因為這次事件，在幾個月之後宣告破產了。

當然罪魁禍首們不管這些，他們正坐在車上，激烈討論回家穿衣服還是去百貨公司拿衣服的問題。

※※※

冬日的早晨，陽光微弱地穿過雲層落在大地上，數片殘破不堪的枯葉在地面上翻滾而過，發出「沙沙」的聲音，樹葉捲過之後，現出了那隻貓的身影。它的眼中閃著堅毅的目光，義無反顧地踏進了公園大門。

「沒想到你竟沒有逃跑，真的敢來！」黑貓站在樹枝間問，言罷縱身一躍，靈巧地落在地上。

「彼此彼此！」花貓昂然地回答。

「那就走吧，」黑冰搶先向動物園中走去，它站在一面指示牌下說，「就按這個路線，先活著走到後門的，就是勝利者。怕死的話，現在退出也不遲。」

「哼！」咖啡一豎尾巴，「那你就快夾著尾巴逃回去吧。」

「走！」黑冰一弓腰，箭一般地衝了出去，咖啡生怕落後，緊忙趕上去。

在指示牌上劃著的路線是：狼籠、野豬圈、猴山、鱷魚池、長頸鹿館、虎山——跑了沒多久，兩隻貓便接近了第一目標，狼籠。

籠子裡或坐或臥地關著七、八隻狼，當兩隻貓跑近，它們立刻全站了起來，露出獠牙，死盯著對方。不過這也只是它們身為動物的一種本能而已，這種在動物園中出生，被人類飼養長大的動物已經失去了太多野生同類擁有的東西了。至少在野生環境中，動物們會直覺地分辨出誰更強大，不論是獅子老虎，還是熊，它們是絕不會招惹「妖怪」的。它們都明白，「妖怪」是一種比人類還奇特而且強大的東西。而這些動物園裡的狼卻在黑冰和咖啡大搖大擺走進籠子之後，向它們包圍了上來。

「死狗！」

「我最討厭狗！」

難得妖怪和貓有了一致的觀點，於是兩隻貓像一陣風似的捲過去之後，留下了一堆癱在一起的「狗」。

咖啡拚命地往前跑，生怕落在黑冰後面，但是整天待在家裡，運動少得可憐的它跑步怎麼可能是野貓出身的黑冰的對手，不一會兒就被甩開了一段距離，當它到達野豬圈的時候，只看到被法術炸開的圍欄和半趴在地上的「烤」全野豬。「可惡，要讓它搶先了！」咖啡踩著野豬的頭衝了過去。

猴山的猴子們剛剛醒來，開始吵吵鬧鬧地度過一個祥和的上午。這時，一隻黑貓從高達幾十米的外牆一躍而入。開始是一隻猴子想拽拽貓的尾巴，然後兩隻、三隻、十隻——猴子們全圍了過去，想把這隻從來沒見過的動物當成有趣的玩具。

「急急如律令！」黑冰大喊一聲，圍著它的猴子們橫七豎八地飛了出去，其它的猴子都嚇住了，不敢再往前走。黑冰深吸了一口氣，調節一下呼吸才又往前跑。其實它的法力有限，一天之內可以使用的咒語也很有限，但是養精蓄銳好幾天，為的就是今天來對付咖啡，讓它知道貓和妖怪之間的差距所在，所以一定要保證一開始就遙遙領先才行。

咖啡跳進猴山時，黑冰造成的混亂剛剛平息下來，聰明的猴子們已經知道了「貓」這種東西不但不是玩具，而且具有危險性，所以不再圍上來，而是採取了在遠處向它扔石頭、果核等東西的戰略。

「滾開！」咖啡用嚇唬貓的辦法嚇唬它們，「給我滾開！」但是猴子們根本不怕人類語言的恐嚇，依舊向它丟東西。石頭砸在頭上好疼啊！咖啡氣壞了，而且那隻妖怪都對付得了這些猴子，難道自己會不如它。

「震！」咖啡弓著腰大叫一聲，發動了劉地給它的第一張符咒。

整個猴山一陣山搖地動，像地震了一樣晃起來，猴子們被亂拋亂丟，假山上的石頭也向下掉落，果然不愧是地狼畫的地動山搖咒，這一來不僅黑冰驚愕地回過頭來觀看，連動物園的管理人員也被這場「局部地震」驚動了。

「狼！狼怎麼跑出來了！」

「還有野豬！野豬！」

「快，打電話報警！準備麻醉槍！」

「先回屋裡去，回屋裡去！」

「掛出停止營業的牌子！別讓遊客進來！」

「救命，狼啊！」

人類在後面大驚小怪的聲音並沒有打擾兩位決鬥者，它們一前一後，已經到達了建在室內的鱷魚池。

「這裡真熱。」黑冰這麼想著，踩著鱷魚露在水面上的身體徑直過去，「還要住有空調的房子，住在這裡的全是些嬌氣到不得了的傢伙吧？怎麼一個都沒有看見？」當鱷魚無聲無息地向它游過去張開嘴時，它已經邊搖頭惋歎著現在這些動物們的軟弱，邊跑出門去了。

第二隻貓又進來。

鱷魚們紛紛游向站在水中間石頭上的咖啡，惡狠狠地看著它，它們不會再忍受一次當墊腳石的經歷了。

咖啡正在東張西望，根本沒理鱷魚們：「魚在哪裡呢？老實說鯧魚、鱒魚、梭魚、黃花魚我通通吃過，就是沒吃過鱷魚，」它舔舔嘴唇，「聽名字還不錯，可是怎麼沒有呢？難道被那隻妖怪搶在前面全吃光了？」

「嘩啦！」一隻鱷魚從水中竄出來，一口咬向咖啡。

「啊——」咖啡一聲慘叫，連跑在前面的黑冰都聽見了，接著一聲巨響，鱷魚館的牆塌了半片。咖啡濕淋淋地跑出來，用力抖著身上的水，口中還在抱怨：「鱷魚館裡沒有鱷魚，卻有那麼一大群長著大牙的傢伙，害我全身都濕透了，真是倒霉。」

長頸鹿。

黑冰一邊念叨著這個名字一邊進了這個高大的建築裡。長頸鹿——就是脖子長一點的鹿吧？它這麼想，可是這個很大的建築裡面卻什麼都沒有。

「明明有動物的味道。」黑冰吸著鼻子，小心地伏低身體，「這裡一定有什麼，為什麼我卻看不見！難道——」左看有只大蹄子，右看也有只大蹄子，「難道——」一雙巨大的眼睛好奇地眨動著，伸到它面前。

「啊——怪物啊！」

這次是黑冰的一聲慘叫劃破天空，接著長頸鹿館「轟」的一聲，牆上出現一個大洞，黑冰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鑽進草叢裡心有餘悸地大口喘著氣。

「長頸鹿，我見過這東西。」咖啡頗有自信地想，因為它的主人有一個大大的長頸鹿毛絨玩具，咖啡常和它一起玩（其實是單方面的撕咬、破壞），「那是種吃草的東西，沒什麼了不起的。」咖啡知識豐富地想。

「吃草——吃草的——吃草的為什麼長這麼大啊！」咖啡看見真正的長頸鹿後腳才開始發軟，這哪裡是吃草的？簡直像能吃大象的樣子（它也沒見過大象，就知道大象因為非常大才叫「大象」的）。

長頸鹿們已經被黑冰嚇壞了，都縮在一角眼睜睜地看著咖啡，咖啡雖然四肢發抖，但還是努力地往外爬，往外爬，十分鐘之後，終於成功地從黑冰炸開的牆洞中爬了出去。

「呼，沒有被吃掉。」咖啡長出了口氣，確定長頸鹿沒有追上來吃自己後，勇敢地抬頭看向前方，「只剩下老虎了！那種東西就是只大一點的貓，一點兒也不可怕，那隻妖怪恐怕早就穿過去！它要贏了！」咖啡知道自己已經落後了很多，恐怕是再也追不上了。「哼！哼！哼！」咖啡下定了決心，只要追上去見到了黑冰，就算它已經贏了，自己也要使用剩下的一個咒語對付它，然後暴打它一頓，用武力讓它認輸。

虎山那片傳來黑冰的一聲慘叫，接著是法術爆炸聲。

「它把老虎打了一頓過去了。」咖啡心中這麼想，但是當它到達虎山時，看到的卻是另一種情形：黑冰被一隻老虎銜在口中，身上血淋淋的，看起來已經昏過去了。另一隻老虎蹲在旁邊，正舔著舌頭，彷彿在準備和同夥一起好好享用一餐。

「怎麼會，你是妖怪啊，怎麼會輸給老虎？」咖啡大聲叫起來，可是黑冰只是顫動了一下四肢，沒能睜開眼。「怎麼辦？」咖啡東張西望，它看到這個樣子，自己也嚇得不敢跳過去了，「如果它死了，我就算跑過去也不算贏啊！」它咬咬牙，弓起身對著老虎大叫：「疾！」

最後一道符咒發動，把兩隻老虎打出了老遠。

咖啡幾下躥到黑冰身邊，用鼻子拱拱它：「喂，妖怪，你沒死吧？」

黑冰掙扎著睜開眼，看到咖啡站在身邊。它做野貓時曾經經歷過好幾次生死關頭，卻沒想到成了妖怪也會這樣，「小心，小心——」它用盡力氣撐起身體向咖啡一頂。

一陣疾風撲來，咖啡被黑冰推開，黑冰卻又被一隻老虎撲在爪下。

原來這個虎山中飼養的老虎是三隻而不是兩隻。

這隻老虎身形比另外兩隻小一些，但是神情更加剽悍，威風凜凜地用爪子按著黑冰。這是一隻從野外捕獲之後關入動物園的虎，它和那些人類飼養長大的同類不同，有著豐富的捕獵技巧和逃避危險的本能，甚至可以分辨出這兩個有著妖氣的貓怪並不比自己強大，剛才就是它先利用另外兩隻虎引開黑冰的法術，然後偷襲成功的，但是想對咖啡使用同一招卻因為黑冰的一撞不能奏效。

「怎麼辦？我已經沒有法術了！」咖啡起了轉身逃走的念頭，但是看到奄奄一息的黑冰，它又不忍心把它留給老虎吃。「怎麼辦？打老虎，對了，打它，我還會一套貓拳。」

「吃我貓爪！」咖啡大叫一聲衝上來。

老虎沒想到這隻小東西不是逃走而是撲了上來，反而吃了一驚，它躲過咖啡這一爪，抬爪向咖啡拍過去，但是爪拍到咖啡頭上方像被什麼推了一下似的，落了個空。咖啡又轉回身來張口咬下來，「吃我貓牙！」老虎又是一爪落空，被咖啡在爪上撕了一條大口子。它分明是不把這種小東西放在眼裡的，可不知為什麼身體像被什麼捆住了一樣，根本無法隨心所欲地戰鬥。

「貓蹬腿！」咖啡大喊一聲，把老虎蹬了個跟頭。它發現老虎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反應也很遲鈍，便來了勁頭，發出了一連串攻擊，「我抓，我咬，我蹬，再來個連環攻擊！」老虎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而身體又不能動的情況下被它一頓暴打，終於渾身傷痕地暈了過去。

「死老虎！死老虎！」咖啡得勝不饒人地繼續拳打腳踢。

「行了，行了，好歹人家也是國家保護動物！」一隻手把它拎了起來。咖啡回頭，看見劉地站在身後，「我看看，這就是和你決鬥的妖怪？看起來也是隻貓嘛！」他用手在黑冰身上一拂，黑冰身上的傷口瞬間合攏了，雖然看起來還很虛弱，但是張開眼爬了起來。

黑冰看看劉地，再看看地上的老虎，剛才它雖然受了傷不能動，周圍發生的事還是知道的，它看著老虎沉默了片刻，走向咖啡低下頭說：「我認輸了。您不僅救了我的命，還教給了我一個道理——即使成了妖怪也不要過於依賴法術而忘記了自己天生的力量，您用法術之外的力量戰勝了老虎，也使我明白了應該怎樣做一個妖怪，我心服口服地認輸了。」

「你認輸了——就是說我贏了！」咖啡睜大了眼睛，「哈哈哈哈，還是我贏！不管他是人類、妖怪、老鼠、老虎，還是貓厲害！」

「是，您是最厲害的。」

「哈哈哈哈！果然是貓厲害啊！」咖啡尾巴都快翹上天了。

「贏了就走吧！」劉地拍了它的腦袋一下，「你們把動物園弄了個亂七八糟，被人類捉到會剝了你的貓皮。」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咖啡心想，難道他一直跟著自己。

黑冰充滿敬意地看著劉地，知道這個一看就十分強大的妖怪一定就是咖啡的老師，見他的目光從咖啡身上轉向自己，忙端正自己的姿態，鄭重地自我介紹：「在下黑冰，見到您很榮幸。」

「哦，這隻貓真有禮貌，比你強多了。」劉地用手捅捅咖啡，咖啡回頭就向他的手指頭咬下去。

「是家師交待，對待長輩們一定要恭敬。」

「老師？你的老師是誰？這城裡的妖怪我可都認識。」劉地開始想誰這麼有空閒，收隻貓做徒弟玩。

「家師姓鹿，名諱為馬。」黑冰說。

「鹿為馬！」劉地一下瞪大了眼，「你是鹿為馬的徒弟。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放聲大笑起來，「你是鹿為馬的徒弟——哈哈哈哈哈——哎呀，笑死我了，哈哈哈——」

黑冰不解地問：「您認識家師？」

劉地用力點著頭，「認識——哈哈哈——當然認識——哈哈哈——」

黑冰和咖啡對視一眼，不明白他怎麼了。

人聲漸漸傳來，看來是人類沿著它們破壞的軌跡檢查過來了。「快走，別磨蹭了，小心他們讓你們賠償！」劉地一手拎起一隻貓潛入了地下，當人類趕來的時候，看到的當然只是三隻昏過去的老虎而已。

※※※

一直到了動物園大門外，劉地才從地下鑽出來，把它們扔在地上，「行了，小孩子快回家去吧，可別再給我找麻煩了！」他囑咐一句，準備走開。

「你——」咖啡看著它，驚叫起來，「你的樣子！」

這時的劉地已顯出了原形，他看看自己問，「這是我的原形啊，怎麼了？」

「你是一條狗！」咖啡慘叫了一聲。

「誰是狗！」劉地給了它一爪子，「我是狼，地狼！」

「我——居然——跟一條狗學法術——」咖啡覺得天旋地轉，「一條狗——」它放聲大哭起來，「貓的恥辱啊！終身的污點啊！我居然跟一條狗學本領了——嗚嗚嗚——天啊——」

「再給我『一條狗』來『一條狗』去的！」劉地又給它一爪。

「死狗！吃我貓牙！」咖啡瘋狂地向劉地撲上去，「吃我貓爪。」

劉地一抬爪子按住它：「你瘋了！想咬我！」它戲弄似的拍拍咖啡的頭，正想教訓這個欺師滅祖的徒弟幾句，背後一陣風起，黑冰撲過來向他抓了一爪。「你們這兩隻死貓！忘恩負義，過河拆橋！」劉地生氣地叫。

「我們絕不接受狗的恩惠！」

「對，絕不！」

「死狗！」

「我們和你拼了。」

「決鬥！」

兩隻貓同仇敵愾，一起向劉地叫嚷著。

劉地的目光卻穿過樹叢，看向路邊：商店前站著一個年輕時尚女子，正在打著電話，「單身美女！」劉地瞇起了眼，「我已經因為這隻死貓浪費好幾天時間了，今天運氣不錯。」

「臭狗，決鬥！」

「我們不怕你！」

咖啡和黑冰還在叫囂著，劉地卻不見了，它們東張西望，卻沒看見已經恢復成人的劉地正站在路邊，擺出極帥的姿態向女人搭訕。

「他逃跑了——」

「我們贏了！」

咖啡和黑冰對視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果然還是貓厲害！」

「咕咕咕——」叫聲從兩隻貓的肚子裡分別傳來，折騰了這麼久，它們都餓了。咖啡看著不遠處的那片公寓，想起了什麼，對黑冰說：「跟我走，我主人幾天前在冰箱裡放了大蝦，我們可以弄來吃。」

※※※

領著黑冰進入樓道，咖啡湧起一種想哭的感覺，這裡的一切是那麼熟悉，簡直好像還殘留著主人的味道似的，可是卻——唉，主人卻不要自己了，以後就和黑冰做伴，一起自由自在地當野貓吧。

走到自家的樓層，看到門口有一個箱子，順著箱子向上看，主人常穿的外套，主人的髮型，主人的——

「喵嗚——」咖啡試探著叫了一聲。

「嘩啦！」女人把正在開門的鑰匙掉在地上。「咖啡！」她驚喜地叫著撲過來，把咖啡緊緊摟住，用力親吻著，「咖啡，我的寶貝，我的咖啡！你要嚇死我了！聽到寵物旅店說你丟了，我馬上坐飛機回來了！我可憐的小寶貝！」她的眼淚嘩嘩地落下來，「都是我不好，都怪我，咖啡好可憐啊，一定吃了很多苦，我對不起你！我可憐的咖啡！如果你真的丟了，我永遠不原諒自己！」

「喵嗚——」咖啡趴在主人懷裡，終於明白過來了，主人沒有不要自己，而且，而且她在向自己認錯了！「喵嗚——」它用力蹭著主人的臉，「喵嗚——」

「來，快回家，我要給你吃最好吃的飯，我要幫你好好洗個澡！」主人用力又吻了它幾下，抱著它站起來。

「對了，還有黑冰！」咖啡向躲在樓梯角落裡的黑冰看去，「你也來我家吧，主人是最好的主人，她一定也會喜歡你的。」

「我是妖怪！怎麼能被人類飼養！」黑冰驕傲地回答，它向咖啡點點頭，轉身走下樓去了。

※※※

「咖啡你要吃什麼？」

「咖啡你喝哪種牛奶？」

「咖啡你用哪種浴液？」

「咖啡你的蝴蝶結。」

「咖啡你的——」

當在主人的服侍下洗了澡，吃得飽飽的，躺在床上曬著太陽的時候，咖啡已經把這幾天的經歷丟在腦後了，它一邊「咕嚕」「咕嚕」地向主人撒嬌，一邊享受著溫暖的陽光，果然還是家裡最好，真幸福啊——

今天正好是初三，天氣又如此晴朗，俗話說「一雞二狗三貓四鼠——」，也就是說，今年會是一個可以讓貓過得很幸福的一年呢，咖啡的幸福日子，將會這樣繼續下去吧——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給妖怪們的安全手冊

我是貓

萬獸貓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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