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妖奇談５：夜話》可蕊

《二○一一年一月十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夜話

幾個少年少女忙著把茶几和矮桌拼在一起，擺上水果、零食，又從冰箱裡取出下午就冰好的啤酒，七嘴八舌地嚷嚷著：「好了，關燈，點蠟燭。」其中一個少年把幾支白蠟燭點燃，立在桌上倒扣的茶杯上，另一個人跳起來把燈熄滅，房間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有幾分神秘了。少年少女們在圍成一圈的沙發上坐下來，其中一個興奮地清一下嗓子問：「那麼開始了，誰先講？」

「我！」一個看起來最興奮的少年搶著舉起了手，「我先講——」他故作神秘地環視一圈，確定同伴們的注意力都已經集中在自己身上後，說道：「我講一個我親身經歷的故事。很嚇人的故事，但是先聲明，信不信由你們啊。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像今天一樣溜出宿舍去參加個聚會，那是在一個同學家裡舉辦的，大家玩得很瘋，結果我想起時間來的時候已經11：30了，當時有兩個選擇，一是在同學那裡住一夜，二是冒著被逮住的危險回宿舍去。想到自己明天一早還有課，我就決定趕回去。

我一個人告辭出來，發現外面不知什麼時候陰了天，空氣也濕呼呼的，彷彿隨時都會下場大雨，所以我扔下我的自行車，伸手叫住了一輛出租車。我還記得，那是一輛紅色的出租車，當它從黑暗中緩緩向我駛來時，不知為什麼，一股微微的寒意從我的脖子後襲來，其實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感到了不安，事後回想，當時大概是我的第六感在警告我，不要坐上那輛車吧。可是當時我卻沒有想那麼多，拉開車門就坐了上去。

我坐上車的一瞬間，就見一道閃電劃破天空，幾聲悶雷就像在耳後一樣響起——」

像配合他的講述一樣，房間裡突然亮了起來，光芒一下打在他們臉上，幾個女孩子一下子驚叫起來，還誇張地相互抱在一起，幾名少年則驚訝地跳起來，四下觀望。等他們穩住了神才發現，這只不過是這時房間裡的燈被打開了而已。

站在電燈開關前的是一名十歲左右的男孩子，正一臉不快地看著屋子裡的人。

「小睿——」這次聚會的發起人林立文看清楚是自己的表弟林睿後，撫著胸口呼出一口氣，「你幹什麼啊，嚇死我了。」

「幹什麼？」男孩子撇撇嘴，「這句話應該我來問吧，你們在我家裡幹嗎？」

「挺無聊的，找同學來聚聚嘛，哈哈。」林立文摸著頭，打著哈哈說。

林睿抱著手臂，一副大人的模樣說：「我記得我媽媽找你來，是為了讓你在她出差的時候『照顧』我的，現在你在做什麼？還關了燈妨礙我學習。」

「哈哈哈哈——」不知怎麼的，林立文總覺得自己這個小表弟年紀雖然小，卻十分難對付，忙賠著笑臉哄他：「來，這裡有水果和點心，吃一點嘛，別總學習，會把腦子學壞了的。」

林睿掃了一眼桌子上的食品，目光停在啤酒罐上說：「你們還在喝酒？」

屋子裡的少男少女們面面相覷，心中都在想這次難得的聚會要毀在這個孩子手裡了——

「來，來，小弟弟，這裡還有巧克力、餅乾、牛肉乾喔。」

「還有可樂，你喜歡什麼口味的？」

「我給你這個掌上遊戲機玩好不好？」

大家開始一起討好林睿，一個少女取出一包食品說：「我還買了漢堡和薯條、炸雞喔，你吃不吃？」

「炸雞——」本來一副堅決不受誘惑樣子的林睿聞到炸雞的香氣，忍不住斜著眼看過去。

他的樣子立刻被那個少女發現了，急忙把他拉過去，把一包炸雞都放在他手上，又幫他開了一桶可樂：「來，姐姐請你吃啊。」

「好吧。」林睿一下子換上一副天真可愛的笑容，「謝謝姐姐，那我就不客氣了。」

少年少女們不由都鬆了一口氣，他們又把電燈關上，重新圍坐下來，培養那種神秘的氣氛。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啊？」林睿邊吃邊問。

一個少年把臉貼近他，充滿陰森地說：「我們在講鬼故事喔，很——嚇——人——的——鬼——故——事——喔——」

「哼！」林睿不屑地笑，「世界上根本沒有鬼。」

「我們見過鬼的喔，宋剛他還見過妖怪，你想不想聽我們的親身經歷啊。」

「你想嚇壞小孩子啊！」一個心地善良的女孩子打了他一下。

林立文也瞪他：「別嚇唬我弟弟！」他拍著林睿的頭說：「小睿，吃完了東西就回房間睡覺吧，我們待會兒要講的故事真得很嚇人的，你聽了一定會睡不著覺的。」

「我不怕。」林睿咪著眼睛笑著說，「因為媽媽和老師都說世界上沒有鬼和妖怪。」

「喂，立文，」一個少年扯扯林立文的衣角問，「你這個弟弟是優等生吧？」

林立文聳聳肩：「而且是很『優』的那種，年年考第一。」

大家一起點頭，那個少年又說：「那就難怪了，所以才把老師和家長的話當真理啊，就讓他聽聽我們的故事，改變一下那錯誤的人生觀怎麼樣？」

大家一起哄起來，林立文雖然很反對，但是他的聲音已經起不了什麼作用了，林睿自己更是一點都沒有走的打算，一邊吃雞眼睛一邊盯著魚乾。

於是少男少女們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讓林睿加入了他們的「鬼故事」會，而吃得眉開眼笑的林睿同樣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繼續留下來聽聽他們到底講什麼故事。

「好了，好了，現在單龍繼續講。」

那個叫單龍的少年清一下喉嚨，繼續講起了剛才被打斷的故事：

「——悶雷響過，雨立刻飄潑般地下了起來，我當時什麼都沒想，一下子跳到了車上。對司機說出了學校的地址後，車子立刻開動了。其實我雖然聽過文新街的傳聞，也知道那裡是去學校的必經之路，但是我根本沒有往那方面想，要是知道自己竟然會遇到的話，我死也不回學校去——」

這時一個少女插嘴問：「文新街的傳聞？什麼傳聞啊？」

「你沒聽過？」單龍驚詫地問，「鬼車的傳說啊。」

「鬼車？」林睿目光一閃。（註：林睿在這裡誤以為單龍所說的「鬼車」是一種名叫鬼車的妖怪，那種妖怪又名姑荻鳥，又叫九頭鳥或天帝少女，白天隱藏晚上飛行。白天脫下羽毛化作女人，晚上披上羽毛又成為飛鳥，那是一種很強大的妖怪。）

「就是鬼車啊，」單龍丟下自己的故事，先講鬼車的事，「有一個男人，是個公共汽車司機，他愛上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也願意和他交往，但是她也愛另一個男人，於是就一直在兩個男人之間周旋。後來有一件事讓她下定了決心，就是她愛的另一個男人得到了一大筆財產。本來在她心目中不相伯仲的兩個男人這一下子就分出了上下，於是她毫不留戀地把那個司機一腳踹開，跟另一個男人一起生活去了。

那個司機因此耿耿於懷，一直想要報復。有一天，他駕車走在固定的工作線路上，正好看見了他愛的女人和那個奪走她的男人開著一輛車行駛在傍邊，十分親熱地邊開車邊嬉戲，他一時怒火中燒，開著公交車向那輛車撞過去。

兩輛車相撞後，那對男女開的車被撞得滾了一周，摔到了路邊的溝裡，但是那對男女竟奇蹟般的撿了一條命。而那輛公共汽車則一直衝進了路邊的加油站——」他停了一下，看著大家又說，「大爆炸，那輛公車的司機，十三名乘客和四名加油站的工作人員，全部死亡。」

「啊——」不論是聽過的還是沒聽過的人都發出了嘆息，只有林睿還在大口大口地吃東西。

單龍接著說：「從那以後，每當有紅色的轎車——那對男女當時開的車是紅色的——在夜裡經過那場悲劇發生的地點時，那個司機就會開著那輛炸得不成樣子的公交車出現，追逐它、擠撞它，直到對方車毀人亡為止。」他向前傾著身子說，「那天晚上我一時不慎上了那輛紅色的桑塔納出租車，又走了那條路，結果就遇見那輛鬼車了。」

「啊——」一片驚叫聲響起來。

「喔，鬼車。」林睿還在繼續吃。

「當時雨下得很大，車窗外白茫茫的什麼也看不清楚，悶雷一個接一個的打，閃電亂舞，我對那個鬼車的故事只是聽說過，那時也不知道怎麼了，這個故事就是一直浮現在心裡，加上那個司機又不說話，也不開車上的音響，安靜得像不存在似的，所以我心裡更覺得發毛了。

當車行駛到那個加油站的舊址附近，迎面忽然有輛車亮起了大燈駛來，燈光一時刺得人睜不開眼。當時我就咕噥了一句：『怎麼這麼沒有公德心，也不為對面的車想想！』載我的那個出租車司機看起來倒是個好脾氣的人，什麼也沒說，反而把車往右側讓了讓。

那一時我也沒有想到別的地方去，可是當兩輛車會車的時候，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是一輛已經變形了的公交車，車身上的鐵皮都扭曲了，熏得漆黑，而且開車的那個人渾身血淋淋的，只剩下半個頭，右臂僅有一塊皮肉連著身體——他就用那樣的手握著方向盤，和我坐的車擦身而過，我忍不住慘叫了起來：『鬼車！』

誰知道那名出租車司機卻什麼反應都沒有，一邊開車一邊看了我一眼說：『你做惡夢了嗎？』

我回頭一看，剛才開過去的鬼車已經掉轉了車頭，向我們這輛車追上來了。我慌忙抓住司機的手臂，『快逃，鬼車追上來了！』

『什麼鬼車？』司機卻用看神經病的眼光看我。

這時鬼車已經從後面撞了過來，但是因為剛好那裡有一個小轉彎，出租車向裡讓了一下，鬼車從旁邊衝了過去，又沒撞上我們的車。

——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了，那輛鬼車上不只有那個司機，車上還有很多人。他們有的渾身是血，有的肌體不全，有的燒得焦黑，一起在拚命地拍打那輛鬼車上現在已經不存在了的玻璃窗，哭喊著：『救命啊！』『讓我們下車！』

『救命！』我也忍不住這樣哭叫出來，因為眼睜睜地看著那輛鬼車又轉過車頭，再次衝過來。

迎面撞過來的鬼車越來越近，這一次我甚至看得見那個鬼車的司機半邊頭上不住淌下來的血和白色的腦漿——」

「唔——好可怕！」

「好噁心——」

「後來怎麼樣了？」

聽故事的人再次叫起來。

「喔，腦漿啊——」林睿在腦海裡自動描繪成豆腐腦，因此拿起奶油冰淇淋吃了一口，「好久沒有吃人了啊，都怪媽媽有那麼多規定，做好孩子犧牲真大啊。」他在心裡感歎著。

「——這一次鬼車迎面撞上了我們，當那龐大的車頭向出租車壓下來的時候，我不由得閉上了眼，心想這下子完了，誰知道等了一會，竟然什麼也沒發生，當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發現出租車還是老樣子往前開著，而那輛鬼車卻越過我們，又到了後面，正在掉轉車頭再次追上來。

我再看看那個出租車司機，還是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這時路上又駛過了幾輛車，其中一輛還和那輛鬼車擦肩而過，可是他們也都沒有什麼反應——這時我有點明白了，原來只有我看得見那輛鬼車。

鬼車跟在我坐的出租車旁邊，來來去去的幾個過往（這時我的膽子也大些了），因為發現這輛鬼車雖然在追逐我們，但是並不能傷害到我們，我在鬼車一次次地接近中更加仔細地看了它一下，那真是越看越可怕——

那輛車明明已經炸飛了三個輪子，偏偏還能跑得飛快。那個鬼司機半片臉已經沒了，另外半邊上的一隻眼珠垂在眼眶外面晃悠著，卻又在骨碌碌地轉動——那真是要多嚇人有多嚇人，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有餘悸地繼續說：「即使它不會傷害到我們，總這麼來來去去地看見他的樣子，又聽見後面車廂裡那些鬼魂拚命地敲打聲、抓撓玻璃聲、呼救聲、哀叫聲——任誰也會受不了，我覺得自己都快發瘋了，不住地在車上叫著：『救命！救命！媽媽——』喂！你們別笑我，換成你們不怕嗎？只怕你們比我還沒出息！」他指著竊竊地取笑他的朋友叫起來。

「行了，行了，快說下面，你後來怎麼樣了？那輛鬼車怎麼樣了？」急著聽下文的人催促著。

「怎麼樣了？」林睿自言自語地嘀咕，「結果還不是火兒一直抱怨，鬼魂這種東西一點都不好吃——」

「什麼？」

「沒事。」林睿甜甜地向問他的少女笑，「姐姐，我可以再吃一塊嗎？」

「別客氣啊，你吃吧！」

「謝謝姐姐。」繼續向雞塊進攻。

「——我嚇得驚叫著，甚至想推開車門逃下車去，幸虧那個司機很冷靜，他一邊開車一邊抓著我，把我按在座位上。而我就不停地大喊大叫，並且掙扎著，每一次鬼車撞過來之時我都試圖拉開車門跳下車去。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的樣子一定像個瘋子，那位出租車司機用安全帶捆住我，不停地加著油門。

當那輛鬼車又一次衝上來，我大叫著閉上眼，過了一陣子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眼前一片燈火通明。我們的車終於離開文新街，來到了繁華的華興路上。那位司機見我安靜下來了，一邊開車一問：『現在我們去哪裡？』

我知道他心裡一定以為自己遇見神經病了，連忙說：『還是去學校，去學校。』一面回頭看，文新街上已經恢復了平靜，依舊是亮著昏暗的街燈，風雨後黑鴉鴉的樹影像藏了什麼東西，偶爾才會有輛車經過，但是那輛鬼車已經不見了。

幸虧那位出租車司機沒有多管閒事，依照我的話把我送回了學校，而不是精神病醫院。

我下了車之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回了宿舍，連宿舍管理員責問我為什麼這麼晚回來我都沒有理他，跌跌撞撞地衝進了自己住的屋裡，打開了所有的燈，吵醒了所有的同住人，撲到床上用被子蒙著頭髮抖，誰叫我也不答應。只要一閉上眼，那輛車和那個不似人形的司機就出現在面前，所以一整夜沒有合眼。

第二天我就發起了高燒，一連五天都躺在病床上，那個學期的考試也一塌糊塗。事後我分析，那輛鬼車雖然樣子可怖，但是沒有實體，是不能傷害我們的。以前那些因為遇見鬼車而出事了的司機，可能是因為看見鬼車可怖的樣子，慌亂躲閃的時候出了車禍。

可是不管怎麼樣，我是再也不敢過文新街了，如果坐出租車，我也是寧願多付車錢讓司機繞路。」他用一連串的嘆息，結束了這個故事。

「你運氣不錯。」林睿忍不住評價說。

「這樣還運氣不錯？」單龍大叫大嚷著說，「活見鬼！大病一場！還連帶的考試考砸了！這樣還叫運氣不錯？」

「你幸虧坐上那輛車，不然連命都沒了，這就叫運氣好啊。」林睿撇著嘴說。

「小睿說的也是！」林立之插嘴說，「幸虧你坐的那輛車司機看不見那些東西，要是他也看得見，和你一樣嚇得驚慌失措，那還不車毀人亡！你的確算是撿了條命！」

頓時大家議論紛紛，有說他倒霉的，有說他運氣好的，總之品評了一陣子後，大家又推出了另一個大眼睛的女孩子開始講她的故事。

「前一陣子我患病住院的事你們還記得嗎？」這個名叫蔣鳳的女孩問大家。

「記得，不就是孫倩倩生日那天請自助餐你吃得太多，結果犯了急性胃炎，就住進了醫院那回嗎。」另一個女孩笑著說，大家一起笑起來。

蔣鳳抓起瓜子丟她，「你也不用說的這麼清楚吧！」

「哈哈哈！」大家還是笑，可見那次的自助餐會上，蔣鳳吃得還不是一般的多，所以大家記憶猶新。

「人家可是住院的時候遇見了鬼！你們還笑！」

「遇見鬼？」

「真的！」

「這是醫院裡的鬼故事吧！」

「快講，快講！」

大家的注意力總算又回到了鬼的主題上面。

「住院的第二天夜裡，我的胃又開始疼，那時有半夜11：00了吧，我也不好意思叫值班的護士，只好自己強忍著，看能不能忍過去。因為疼痛當然睡不著，一直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大約過了一兩個小時，疼痛漸漸減弱了，於是我也就開始迷迷糊糊地入睡，這時，我聽到了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什麼？」

「鬼，一定是——」

「鬼怎麼會有腳步聲。」

少年少女們議論起來。林睿嘴裡塞著東西，抬頭問：「哪家醫院？」

蔣鳳不解地反問：「什麼？市立醫院，你問這個幹嗎？」

「因為我媽媽也在那裡住過院，我認得那家醫院喔。」林睿甜甜地笑著說。

「鬧鬼不分是哪家醫院的，快講是什麼鬼？」男孩子不著邊際的發問雖然短暫地打亂了鬼故事會的氣氛，但是執著的少男少女們很快又利落地把話題引導了回去。

蔣鳳接著說：「腳步聲是從走廊的西頭傳來的，越走越近，雖然我半睡半醒的，但我還是聽見聲音停在了我的病房門口，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進了門，向床邊走來——」

少男少女們都睜大了眼，緊張地看著她。

「——又過了一會兒——我好像睡著了，不確定過了多久——病房的燈被打開了，我這一下子完全醒了過來，睜開眼一看，是一位姓南的醫生走了進來，她站在門口向我笑著點點頭，又向房間中看了看，便關燈閉門出去了。『原來是巡房。』我心裡這麼想，也就睡著了——」

「這算什麼鬼故事啊！」

「鬼在什麼地方？你到底知不知道鬼故事的定義？」

「你真是白住了一回院了！」

原本滿懷期待的大家七嘴八舌地叫起來，紛紛指責蔣鳳的故事濫竽充數。

「我的故事還沒講完呢！」蔣鳳不滿地掃視大家，「你們還想不想聽下去呀？」

「講吧，講吧，好聽再說。」大家一起不抱信心地說。

「一點兒耐心都沒有，還想聽好故事？」蔣鳳先埋怨了一句才開始接著講，「第二天早上我醒了回憶起晚上的事，才開始覺得有點兒奇怪，我當時明明聽見腳步聲到了床邊的，可是開燈的時候南醫生是在門口——燈的開關也在門口，難道她是先悄悄走進來在我床邊站了一陣子又到門口去開燈的嗎？以前醫生巡房可不是這樣的啊。

等到了上午的醫生巡房時間，南醫生又來了，她是個很盡責的醫生，對每一個病人都很好，我看到她有些疲倦的樣子就忍不住說：『南醫生，昨天剛值了夜班今天又上早班，很累吧？你要注意休息啊。』

南醫生有點奇怪地看著我說：『我昨天晚上沒有值夜班啊。』

過了好半天，巡房的醫生護士都走了我才回過神來，我昨晚確實看見南醫生了，她站在門邊打開了燈看著屋裡，手扶在門上，頭髮不像平時那樣盤著而是有一半放下來了，垂在肩膀上，發覺我在看她就對我微笑一下，然後她關上燈輕輕關上門走開——

這一切我記得清清楚楚的，怎麼會變成了她昨天沒有值夜班呢，雖然當時心裡十分驚詫，但是心想也許是自己做了個夢，胡思亂想了一陣子就把這件事放下了，誰知道到了晚上，怪事又發生了。」

這時大家都被她的故事吸引住了，屋裡燭光搖曳，只聽見大家的呼吸聲和林睿嚼東西的聲音，講到興頭上的蔣鳳看了這個忙著大嚼的孩子一眼，覺得他實在是破壞了氣氛。

林睿卻滿不在乎，放下雞塊拿起瓜子繼續吃，「卡嚓」「卡嚓」的咂瓜子聲更努力的破壞著鬼故事會的氛圍。（明明在聽詭異的鬼故事，這個小孩偏偏一點兒害怕的樣子都沒有，反而滿臉興高采烈，在燭光下，少年少女們緊張、神秘的神情襯托下，他看起來才比較古怪。）

「你繼續講，後來怎麼樣了？」

「晚上鬼出來了吧？」

「女鬼？」

大家索性盡力忽略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孩子。

蔣鳳接著講：「——那天晚上我的病情已經好了許多，所以睡得很熟，可是到了半夜裡卻不知怎麼又醒了，迷迷糊糊地聽見有人在走動，有了前一天的事，我的心裡已經有了疑惑，很想去看個明白，可是因為睡得很舒服，一時醒不來，耳朵裡聽著那個腳步聲徘徊了一會兒，來到了我的病房門前，接著又進了了屋子裡——這次我聽得很清楚，根本沒有開門的聲音，腳步聲是直接進到屋裡來的——這下子我可完全醒過來了，緊緊閉著眼，別說去看是什麼『東西』，就是大氣都不敢出。

那個腳步聲越來越近，走到我的床邊站了一會兒，又走開了，我聽到它在我旁邊的病床邊停下來，當時那間病房中只有我一個人住，另一張病床空著，那個『東西』就在空的病床邊走了一陣子，我的心嚇得怦怦直跳，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這時我聽到了開門聲，然後燈亮了，我一下子坐起來，看見巡房的一位護士走了進來，她和我說了幾句話，問我怎麼不睡，然後便走了。我求她給我亮著燈，並且藉著燈光看看旁邊的病床那裡，當然什麼都沒有，那一夜我一直坐在床上，再也沒睡著。

天亮之後，我把這件事跟來看我的母親說，她當然是認為我做了個夢，只安慰我幾句就走了。

到了下午，我隔壁的病床上住進了一個病人。這是位三十多歲姓張的婦女，她得了很重的胃病，人又黃又瘦，躺在床上很消沉，也不怎麼說話。論理說屋裡有了病友我應當安心一點，但是看著這個人，我總覺得讓我心裡更加不安，覺得她是個難以相處的人。

到了晚上，我還是不由害怕起來，把自己緊緊裹在被子裡，也不敢睡著，就等著那件事再發生。時間一點兒一點兒熬過去，我終於還是撐不住打起了瞌睡。

在半睡半醒的時候，腳步聲果然又響了起來，先是在走廊上徘徊，然後走到門口，最後在病房內響了起來，在屋裡走來走去，像前一個晚上一樣，但這次沒再在臨床邊上停留，而是一直走到了我身邊，我嚇得大氣也不敢喘，一動不動地躺著，腳步聲停下，我能感覺到什麼東西在看著我，一隻冰冷的手突然摸上了我的臉——」

「啊——」隨著蔣鳳陰森地敘述，一個少女驚叫起來，桌子上的蠟燭連連晃動，人影搖曳，連男孩子們也不由得心裡發毛，屋裡充滿了緊張的呼吸聲，鬼故事會的氣氛終於漸入佳境。

「吱啦。」林睿用力扯開一包牛肉乾，客氣地向大家問：「誰吃？——都不要我自己吃了。」

大家這下可氣極了，一起向林立文使眼色，要他把林睿弄走。林立文躊躇了一會兒，在大家目光的逼迫下不得不向林睿說：「小睿，十點了，該睡覺了吧？」

「我打電話給大舅（林立文的父親）。」林睿馬上伸手去抓電話。

「不要啊——」林立文連忙阻止他，哄勸道，「不告狀有好處，一頓肯德基。」

林睿看著他，伸出五個指頭。

「兩頓。」

林睿伸出十個指頭。

「三頓，再也不漲了，不然你打電話吧！」

「成交！」林睿一拍手，爬回沙發上繼續吃東西。

大家面面相覷，眼看林立文不但趕不走他反而被他敲詐了三頓肯德基，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付他了，只好任由他在那裡繼續吃大家買來的零食，而鬼故事會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氛圍經這麼一折騰後，當然也破壞得一乾二淨了。

※※※

遠離那個鬼故事會的街道上，紅色的桑塔納出租車正奔馳著，周影聽到後座上的響動回頭看了一眼，見火兒正抓著一大袋牛肉乾往嘴裡丟，它看周影回頭便說：「小狐狸給我送來的，他說待會還有更好的吃的。」

周影搖搖頭，猜不透火兒又和林睿在搗什麼鬼，路邊有人在招手，他便把注意力放回了工作上。

※※※

「——那隻手又冷又滑，在我臉上來回動著——」蔣鳳好不容易又開始順著故事講下去，「我都快嚇死了，正想拚命大叫隔床的人救命，這時卻聽到一個聲音叫道：『姐姐，姐姐——』『誰？』我大著膽子睜開眼去看，床邊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影，雖然沒有開燈，但是藉著走廊上透進來的光還是足以看清楚這是個小女孩。

『姐姐——』她又開口叫了一聲，這次我便聽出來了，這是住在隔壁病房的孩子，我曾經和她說過幾次話，記得她叫『佳佳』，是個乖巧討人喜歡的孩子（說到這裡她有意地掃了林睿一眼，林睿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看佳佳臉上掛著淚珠，忙起來問她：『佳佳怎麼了？』『我回不去——姐姐——嗚嗚——』佳佳啜泣著拽住我的衣角。

『回不去？』我琢磨一下，心想她大慨去洗手間回來，忘了自己住在哪一間病房吧，見她還在不停地哭，便安慰她：「佳佳不哭了，乖，你就住在隔壁，來，姐姐送你回來。』我穿上鞋，準備把佳佳送回去，剛牽著她走了兩步，旁邊病床上的那個病人突然一把拽住了我的手。我嚇得大叫了一聲，扭頭看見那個病人坐了起來，目光炯炯地看著我，指著佳佳說：『別理那個孩子。』『你說佳佳啊？』我有點生氣她這樣嚇唬人，但是還是心平氣和地跟她說，『她走迷路了，我送她過去，就在隔壁。』『你答應要送她回去了？』『是啊。』張阿姨顯得很害怕，連忙說：『你快回床上去躺下睡覺，別管她，別管她！』我也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了，同時也感到佳佳抓住我手指的手又冷又滑，而且她那麼用力，一點也不像是小孩子的力量。我連連想掙開她的手，卻怎麼也掙不開，佳佳一個勁地哭著，口中一再要我帶她回去，用很大的力氣拉著我往外走，而病床上的張阿姨就拉住我另一隻手，不讓我走。

佳佳的力氣大得出奇，我身不由己地被她拉出了好幾步，因為張阿姨不肯放開我，也被拉得從床上坐了起來，向前傾著身體。我心裡越來越怕，用力甩著手向佳佳說：『佳佳，你就住在隔壁，自己回去吧！你自己回去啊！』『姐姐帶我回去！』佳佳大聲哭了起來，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拉我，這時她一直盯著我的臉，那神色看起來怎麼也不像我喜歡的那個小女孩，而是泛著凶狠。

『放開我！我不去！我不去！』我嚇壞了，拚命向後退，但是佳佳力氣那麼大，加上張阿姨我們兩個人都拉不過她，張阿姨雙手拉住我左臂，佳佳雙手拉住我右臂，我們三個就這麼拔起了河。

『不好好休息，你們半夜在幹什麼啊！』我聽到呵斥聲一回頭，見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接著燈也亮了，南醫生站在站口，皺著眉頭看著我們。

『南醫生——』佳佳哇的一聲又哭起來，『我回不去，姐姐不肯送我——』她放開了我的手向南醫生跑去，委屈地叫著，『我很害怕——』『別怕，來，我送你回去。』南醫生輕輕抱起佳佳，向門外走去。

『南醫生！』我忙叫她，想把今天佳佳的奇怪之處告訴她，可是張阿姨又用力握我的手，向我拚命搖頭。我把話嚥了下去，眼看著南醫生牽著佳佳走了，臨走前她還向我們囑咐：『早點休息，你們是病人，知道嗎。』『好險啊——』她們離開後，張阿姨長出了口氣，無力地躺回床上。

我雖然心裡很害怕，可還是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坐下連連詢問，張阿姨喘了一會兒氣才說：「你有沒有聽說過鬼找替身？』我點點頭。

『知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一定要找替身？』張阿姨看著屋頂說，『因為死後靈魂想要去那個世界，而那個世界的門只為一個人打開一次，有些人死後意識不到自己死了或者不願意就此死了的話，往往會錯過開門的時間，門一關上，死人就不得不在這個世上徘徊，無法得到解脫和安寧了。所以有些鬼魂為了去那個世界就千方百計地害死活著的人，然後趁著門開的時候跑在新死的這個人前面進去——』『你是說剛才的佳佳是——壞了，南醫生她——』我一下子著急起來。

『剛才那個叫佳佳的女孩怎麼走的？』張阿姨抓著我的手問。

『南醫生把她領走的啊，您沒看見嗎？』張阿姨搖搖頭：「我本來就很奇怪燈怎麼突然開了，你又在和誰說話——我看見的是那個小女孩自己走了出去，那裡一個人也沒有。』我當時便出了一身冷汗，也不敢再問下去了，爬回床上用被子蒙住頭一直發抖到天明。

第二天，我悄悄向護士打聽昨晚南醫生有沒有值班，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南醫生那天不值夜班，也不可能到醫院裡來，我又打聽佳佳的消息，本來以為她一定是出事了，結果護士卻說佳佳好好的，而且她的切片做出來了，是良性的，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只是她今天早上哭得很厲害，說是晚上做了個很可怕的夢。

下午我又跟張阿姨說起這件事，張阿姨卻很不解地一直搖頭，並且說她像是吃了安眠藥入睡的，半夜裡根本不會醒，而且她是無神論者，更不可能對我說那些話。

我完全糊塗了，不知道自己經歷的到底是什麼，後來我又住了一個多星期才出院，也沒有再發生什麼怪事，出院時佳佳的病已經好了，張阿姨也有了好轉，南醫生依舊每天很盡責的為人治病，只是那個很像南醫生，一連幫了我兩次的人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不過我心裡一直很感激她。」

蔣鳳的故事講完了，大家討論了一陣子，也說不出這是什麼樣的事來，都覺得用蔣鳳做了奇怪的夢來解釋反而更說的過去，這讓她大為不高興。

「我講一個別人的故事，」現在輪到一個大眼睛的女孩兒講故事，「這個故事是我鄰居的姐姐講給我聽的，是發生在她同學身上的一件事。」

「鄰居的同學的故事？扯這麼遠，許琳，你能保證故事的真實性嗎？」蔣鳳剛才受了懷疑，現在忍不住這麼說。

林睿撇撇嘴：「鬼故事還有真實性？」

許琳受了刺激似的叫起來：「我當然可以保證故事的真實性！琴姐姐不會騙我的！」

「好了，講出來聽聽就知道了。」別人忙出來打圓場。

許琳又撅了半天嘴才開始講：

「故事裡的主角叫張倩，她和琴姐是同學，她是個作家，曾經出過一本散文集，筆名叫『孩子』——什麼？你們不知道她！」平日喜歡舞文弄墨的許琳因為朋友們的無知又生了一陣子氣，可是最後終於還是開始講了下去。

「張倩和我琴姐一樣是H大學的學生，而且她們還住在同一間宿舍裡。可是從去年開始，張倩忽然變得很奇怪，她開始常常看著宿舍裡的一個空床鋪發呆，並且對別人問：『薛瞳去哪裡了？』

當別人問她『薛瞳是誰？』時，她自己會皺著眉頭說：『薛瞳？應該沒有這個人啊。』

這樣反覆了好多次，最後琴姐終於忍不住悄悄問她，她才說出來，原來這段日子以來，她一直在潛意識中覺得自己身邊應該有個名叫薛瞳的同學，而且這個女孩還該是她的好朋友，就住在這個宿舍裡。可是她自己又很清楚這個人並不存在，無論宿舍裡、學校裡，還是她認識的人中也都沒有這樣一個人，所以她常常感到很迷惑。

當時琴姐還覺得好笑，認為像她那樣的作家太喜歡幻想了，連虛構的人物都能造得當真了。可是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才讓人真的懷疑，這個薛瞳究竟存不存在了。」

「張倩？薛瞳？薛瞳？」林睿用手拍拍自己的頭，「這兩個名字我絕對聽說過，可是為什麼就是想不起來呢！」

許琳正接著問大家：「去年九月份那次大樓倒塌事件你們總該都知道吧？」

少年少女們一起點頭。

去年九月份，立新市一棟樓房因為質量原因忽然倒塌，造成了十七人死亡六十多人受傷，也把十多名不法奸商和政府官員送上了刑場，只要是立新市的人，怎麼可能輕易忘掉這場事故呢？

「當時張倩也在那棟樓中，」許琳說，「她是事故後從廢墟中被搶救出的倖存者之一，也是在地下被埋得最久的一個。張倩事後說，她在地底下遇上了薛瞳。」

「怎麼可能？」

「那個人不是原本不存在嗎？」

少年少女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所以才叫鬼故事啊！如果是兩個朋友因為大樓倒塌被困在地下而重聚，那就叫奇遇故事了！」許琳因為朋友們的理解能力而生氣地擰著手。

「也對，也對，你接著講。」朋友們都知道她的個性，一起向她說。

「張倩的簽約出版社就在那座樓上辦公，那一天她正好去和編輯們討論稿子，下樓的時候便發生了那次事故。張倩因為有輕微的幽閉恐懼症，所以她平時很少坐電梯，那天也是慢慢地走樓梯下去的。

事情發生時她正走到三樓，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一聲巨響，天旋地轉，等她回過神來時，跟前一片漆黑，她伸手四處去摸，發現周圍全是磚塊、牆體、水泥，這時她才有點明白可能是樓塌了，自己被困在了廢墟裡面。

也許是地震，也許是爆炸，總之一定有什麼災難發生才會導至了這件不幸——如果她當時知道倒塌的原因是因為樓本身質量問題的話，即使像她這樣斯文有教養的人也會想把那些奸商的祖宗十八輩罵個遍吧——

前面說過了，張倩有輕微的幽閉恐懼症，被困在那樣的環境中她有多害怕我們外人難以想像，她開始學著書上寫的被困者那樣敲打牆壁，大聲呼救，堅持了一會兒後想到這也許是一次毀滅性的大地震，也許是發生了戰爭，外面根本沒有人會來救自己的，這樣越想越絕望，終於呼救變成了號淘大哭，就這樣哭累了，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朦朦朧朧的，她感到一隻手在溫柔地撫摸自己的臉。

『得救了！』她這麼想，一下子坐了起來，可是頭撞上了上方的牆壁，她還是被困在那片廢墟中。

剛才那隻手的溫暖在冰冷的地下那麼清晰，張倩知道自己絕對沒有弄錯，她四處摸索，但是這個廢墟中的小空間僅夠她蜷著身子待在裡面而已，怎麼也不可能再有一個人。

四面觸到的全是斷牆殘磚，張倩快在瘋了，扯著嗓子叫：『誰來救救我！誰在那裡，來救救我啊！』她一邊叫一邊亂敲亂打牆壁，突然一隻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哇！」聽故事的少年少女們一起驚叫起來，「真的有人在！」

「不，一定不是人！」

「鬼魂，薛瞳的鬼魂！」

林睿冷笑了一下，咕噥著：「他又沒死，哪來的什麼鬼魂——猜也知道是誰了！」

「你在嘀咕什麼？」

「沒有什麼，我說世界上不會有鬼魂的——這是老師說的，錯不了！」

「小睿，我知道你是好學生，可是你再這樣把老師的話當作聖旨的話，你的前途就完了。」林立文不由對表弟的將來大表擔憂。

「我將來要做老師。」林睿笑著說——其實他將來是想吞併德州扒雞、肯德基等企業，自己做老闆。

「那你的學生沒前途了。」林立文不由感歎。

「你們還聽不聽？」許琳生氣了，往沙發上一靠，「我不講了。」

「講，講，剛到精采的地方呢！都怪立文不好，搗什麼亂！」大家不敢指責林睿，紛紛把矛頭對準了無辜的林立文，把他一頓數落，許琳才肯講下去。

「——那隻手輕輕抓著張倩的手，引導她去輕觸她剛才要砸的地方，張倩發現那裡有一塊碎鋼片夾在磚塊中，如果用手打上去現在自己已經受傷了。

『你是誰？』張倩伸出另一隻手去摸那隻手的主人，卻也被對方握住了。

『你為什麼不說話？你也是被困在這裡的嗎？你是來救我出去的嗎？』對方一聲不出，只是一直握著她的手，直到她安靜下來，靠著牆壁坐下來才想把手縮回去。

張倩反而一把拉住了那隻手，她摸到了對方手指上戴的一枚鑄成狗形的大戒指，忍不住脫口叫道：『瞳！』——她記憶中薛瞳手指上就常戴這樣一隻造型奇特的戒指，所以一摸到就不由這麼叫了。

對方快速縮回了手，再也沒有聲息。張倩摸索著去找，這個小小的空隙僅夠她容身，哪裡又有旁人。

張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神經錯亂了，又開始哭泣，一面又清楚地記起關於薛瞳的事來，一起上課，一起聊天，一起看書——她現在覺得這些都是發生過的，只是自己過去不知道為什麼忘記了。她哭一會兒睡一會兒，口渴得要命，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當她想到自己也許要死在這裡時，手裡忽然被塞進一個熱呼呼的東西。

『包子？』張倩有點吃驚，那個包子熱騰騰香噴噴的，像剛出籠，她試著咬了一口，竟然是她最愛吃的狗不理包子。

吃了一個，對方又在她手裡放了一個，還放了一個杯子在她手裡，杯子裡是她最愛的清茶，而且對方泡的茶清香適口，比張倩自己的手藝好多了，對方好像知道張倩的喜好，吃了兩個包子，又給了她一個玉米棒。

『你能弄來吃的，一定可以出去，救我出去吧，求求你！』張倩哭著央求。

對方用一條濕手帕給她擦擦臉，然後輕輕敲打起牆壁來，一時敲牆，一時敲鋼板，過了一會兒張倩才聽出來，對方敲的節奏竟然是一首名叫《木蘭小鐵匠》的自己很喜歡的歌曲，雖然在這種時候她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對方的敲打聲停了，張倩卻聽見頭上方傳來『沙沙』的聲音。『難道——』她凝神細聽了一會，果然是有極輕的響動傳來，這才明白對方敲打是為了告訴自己救援的人馬上就到了，不用求他救自己了，才敲打的。

『你是誰？是不是薛瞳？』張倩定下神來問。

對方不出聲。

張倩又追問幾聲，對方突然抓起她的手，在她手心裡寫了個『不』字。

『那你是誰？是人還是鬼？為什麼要幫我？怎麼知道我愛吃什麼的？』

對方又不出聲了。

『你就是薛瞳，我記得那個狗頭戒指，那種東西只有她有，是買不到的！』

對方這次抓過她的手寫：『是狼頭！』

『薛瞳也這麼說，說那不是狗是狼！你一定是她！』

對方停了停寫：『沒有這個人。』

『那你是誰？是誰？』

對方不動，直到張倩又伸手去摸索，才又在她手心中寫：『我是你的愛慕者。』

『男人！』張倩這才注意到對方的手掌寬大有力，手指修長，不是一雙女人的手，自己竟然一直把手讓一個男人握著，她慌亂地把手從對方那裡抽了回來。

這下不管她再問什麼對方都不回答了。但是她依舊可以感到對方就在自己對面，依然在看著自己。張倩已經摸索過無數遍了，清楚地知道自己和牆之間的空隙絕對坐不下一個人，可是又明白地感到對方就在那裡。

『你是鬼魂嗎？可是你的手又是暖的——』張倩反覆這麼問著，慢慢睡了過去。」

「等她再醒過來時已經在救護車上了。」許琳說，「可奇怪的是，她在醫院裡的時候怎麼也想不起在地底下的事，直到出院後一個多月，一天晚上做夢時才突然把那一切想了起來。到現在她還不敢和男性握手，就是怕會一下子握到一雙那樣的手自己會受不了。而薛瞳竟究存不存在？地下的那個幫她的是什麼？她一直都不知道，不過她對琴姐說過，她不打算去追根究柢，就讓事情那樣好了。」

「她是個作家，這一切一定是她自己編出來的。」

「就是，一定不是真的。」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個事故是假的，這一下惹惱了許琳，她和大家大吵了起來，一口咬定故事是真的。

「真假不重要啊，重要的是故事好聽，」林立文說，「許琳又不是會說謊的人。」

許琳揚著眉頭一笑，道：「當然啊，我要是編故事的話怎麼可能是這麼簡單的故事，更不會讓你們覺得是假的啊。」

大家這才沒有話說了。

大家一致認為前面兩個故事不夠刺激，於是一個男孩便自告奮勇地要講個刺激的故事。

這個男孩叫袁吉，他嗓門很大，一上來就嚷著：「我先聲明，這件事也不是親身經歷的而是聽來的，但是很嚇人，不敢聽的可以先迴避！」來開鬼故事會的少男少女們想聽的本來就是這種故事，一起叫著好，鼓勵他講下去。

「我家開了一間修車廠，廠裡雇了很多工人，其中有一個叫戴有溪的青年，他二十三、四歲，是從我老家山東來的打工者，人很敦厚老實，非常能幹，又有點文化，不像別的工人那麼粗俗，加上大家是老鄉，所以我爸爸特別重用他，因為他孤身在這裡，還常常讓他到我們家裡吃飯，我和他也相處的很好，這個故事就是他為我講的，他親身經歷的故事。

戴有溪最初來立新市打工並不在我家的廠裡，也不是在市區，而是在下面東鄉鎮的一家小型磚廠裡。那磚廠工作十分勞累不說，老闆還很刻薄，扣著他們好幾個月的工資不發放，戴有溪就萌生了離開的打算，這時有幾個老鄉聽說臨市一家工廠招人，待遇也很豐厚，便拉他一起去應聘，戴有溪心想著試試也好，就和同鄉們一起上路了，誰知道到了那裡幾個同鄉都錄用了，唯獨戴有溪因為雙眼視力不好而被拒之門外，他也沒有辦法，只好一個人垂頭喪氣地回來。

回程他乘坐了一輛客車。

因為已經很晚了，車上的乘客只有七八個人，全是像他那樣的打工者，大家都在車上閉目養神，戴有溪雖然很沮喪，但是奔波了一天，過了一會也開始隨著車的搖晃打盹。可是倒霉的事一件接一件，車走了一會兒竟然拋了錨，怎麼也發動不起來了。司機央求大伙幫忙把車推到路邊，然後打電話求助，可是過了一個多小時維修車輛也沒有來，有人等不及了，吵著要司機退錢，並且指著看起來很近了的立新市的燈火說要走過去打出租車進市區。一個人挑頭，大家就都這麼嚷起來，司機只好退了錢，大家就吵吵鬧鬧地下了車，仗著自己年輕，都說要走回去。戴有溪其實並不想走，但想想走回去總比在車上過一夜好，也跟著下了車。

一群人都是外來的打工者，邊走邊聊，很快就相互熟悉起來，步子快的人走到了前面，而戴有溪和一個姓宋的，一個姓周的，一個姓陸的落在了後面，和前面的五個人相距越來越遠。宋、周二人都是南方人，說的方言戴有溪聽不太懂，他就只好和那個姓陸的男子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姓陸的青年年紀和戴有溪相仿，話很少，人老實到有些結巴，只說自己也是打工者，在立新市為生計奔波而已。戴有溪也不是個話多的人，兩人說了一會便沒的說了，默默地走路，只聽那兩個南方人指手劃腳談的高興。

原本明明在眼前的立新市的燈火還是在很遠的地方，戴有溪抬手看看表，已經走了兩個小時了，怎麼還這麼遠？他在心中嘀咕著。抬頭去看，發現前面走的五個人不見了。『陸哥，他們前面的走的真快啊。』只顧著走路太沉悶了，戴有溪很想找點話來說，姓陸的青年卻不回應，只是低著頭走，過了好半天才說：『我們走快點。』他加快了步子，戴有溪也加快了步子，不一會他們把兩個南方人拉在了後面，可是還是沒有看見前面那五個人的影子。

『你千萬別離我遠了。』姓陸的青年又說了一句。

『什麼？』戴有溪不明白他什麼意思，反問一句。

『兩個人一起走壯膽。』姓陸的青年這麼說。

『這裡是市郊又不是荒效野外，你怕什麼！』戴有溪忍不住笑起來。雖然是在郊外，但是路兩邊不時有飯館，商舖和工廠出現，路上的車輛也來往不絕，這是一條比較熱鬧的國道，也不知姓陸的青年怎麼會需要人壯膽。

『我膽子小。』姓陸的青年很老實地說。

『別怕，我一直陪你走到城裡。』戴有溪拍著胸脯擔保。

又走了大約一個鐘頭，城市的燈火還是在那個地方，一點都沒有變近，戴有溪的腿腳疲勞，有些後悔下車來了，看看姓陸的青年卻還是走的很帶勁。『我們找個小店住一下吧？』戴有溪忍不住提議。

『不行！』姓陸的青年猛抬起頭大聲拒絕，『繼續走！』

『嚇我一跳，』戴有溪沒料到他突然高聲，不由埋怨了一句，『我隨口說說，你不用這麼大聲吧。』

姓陸的青年不好意思地笑笑，兩個人又向前走，戴有溪心想也許這個姓陸的青年身上沒有錢住宿，他擔心自己堅持住下的話也許姓陸的青年會向自己借錢，也就不再提這件事了。兩個人走出幾步，在路邊一拐彎的地方出現了一間燈火通明的小旅店。這時已接近半夜2點鐘，路邊的店舖也都關門熄燈了，這家店卻還開著在門，門裡門外的燈都開著，依稀可以看見人影來去。

『都怪你說要住宿。』姓陸的青年氣呼呼地咕噥著。

戴有溪根本沒有把他的話往心裡去，他已經十分累了，不由自主地向那裡走去。姓陸的青年一把拽住他，拉著他向前走。這時小旅店中走出幾個人站在門口向他們揮手，燈光下看的很清楚，正是走在他們前面的那五個人，過了一會那兩南方人也出來了，其中一個向他們揮手叫著，好像是在說一起住下吧，前邊還很遠什麼的。

『我們也住下吧，我請你。』戴有溪下定決心對姓陸的青年說。

『不行！』姓陸的青年聲音堅決而嚴厲，拉著他走的更快了。戴有溪有點生氣了，想甩開他的手，卻發現他的手象把老虎鉗子一樣緊緊夾在自己手腕上，根本甩不開，他生氣地叫起來：『我走不動了，你自己走吧。』

『走不動了我背你，總之別停下！』姓陸的青年拉著他幾乎是跑了起來。戴有溪心中詫異極了，又聽這個青年說：『別去看他們，快走！』他們正好經過那個旅店門口，戴有溪還是向那邊看了一眼，他一看過去，那幾個民工叫他們叫的更急了，門裡又走出了兩個妙齡女郎，向他們拋著媚眼。戴有溪這才隱隱覺得這家店不對勁，要拉客也不用這麼賣力，而且從自己這樣的打工者身上又能掙到多少錢？『該不會是黑店吧？』他這麼想著，也就下定了決心不過去，跟著姓陸的青年跑起來。

『油頭！』

『啊。』有人在後面叫了戴有溪的小名一聲，他隨口答應著，心中一面奇怪這裡有誰知道自己的小名，一邊回頭看，後面卻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那家旅店的人還在呼叫他們。

『別回答！』姓陸的青年很生氣地跺跺腳，索性撒開腿飛奔，他跑的非常的快，開始幾步戴有溪還能跟上他，再後來就完全成為姓陸的青年在拖著他跑。一邊跑還一邊叮囑：『千萬別回頭看。』他不這麼說還好些，他這麼一說戴有溪不由自主就向後看過去——也不是戴有溪這個人彆扭，非要和別人擰著幹，而是姓陸的青年說出的話實在沒有什麼說服力，反而增添了別人的好奇心。

戴有溪回過頭，看見前面那幾個打工者和兩個南方人還在對喊什麼，而且神情變得很焦急凶狠，他心裡正奇怪自己和姓陸的青年已經跑出這麼遠了，又跑的這麼快，怎麼還看的這麼清楚時，眼睛裡也看清楚了，那些人是在後面用和他們差不多的速度在追過來。『他們為什麼追我們！』戴有溪不解。

『沒有他們。』

『什麼？』

『他們都死了，是屍體在追。』

開什麼玩笑！戴有溪腦子裡馬上這麼想。可是當他又回頭去看了一眼之後，卻立刻嚇得魂飛魄散：他這次看到那幾個『人』為了追得快些，竟然扔了自己的身體，先是胳膊，然後是腿、軀幹，最後只剩下一個頭在空中飛行，氣勢洶洶地向他們撲來，面目猙獰的已經變形了，露出口中的尖牙。

『他們，他們原來是鬼——』戴有溪會仗有姓陸的青年拉著才沒有摔倒，但嚇得語不成調了。

『他們不是鬼，是被妖怪吃了。』姓陸的青年也聲音發抖，『我們一直走不到立新市，就是因為有妖怪在作祟。但是你不說要停下，不答應他們叫你的話他們看不見你，那樣一一直走到天亮，太陽出來就好了。可你一答應他們，他們就不會放棄到口的肉了。』他聽起來怕的比戴有溪還厲害，一邊說話牙齒一邊碰的直響。

『那怎麼辦？那怎麼辦？』戴有溪不住回頭看，見那些人頭已經越追越近了，忽然想起什麼，顫抖著對姓陸的青年說：『你沒有說要住下，也沒答應他們的話，他們是看不見你的，你快點逃吧，我，我大不了跟他們拼了！』

『他們一開始就知道我在這裡了，』姓陸的青年嘆了口氣，『我也快嚇死了，可你都這麼說了，我更不能丟下你不管了，我們家族可沒有不講道義的成員。逃到立新市就有辦法求救了。來，你到我背上來，我背你吧。』

戴有溪又氣又急，他再背上一個人還能跑嗎！正要拒絕他，卻感到自己身子騰空而起，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騎在了一匹『馬』背上。這匹馬白色的腦袋，一條紅尾巴，身上儘是老虎一樣的斑紋，四蹄生風，轉眼把那些人頭甩開了。怎麼會多出一匹馬來？戴有溪摸摸了馬，真的是匹活馬。

『抓住我的鬃毛，他們又追上來了！』姓陸的青年的聲音又響起來。

戴有溪驚訝地發現，他的聲音是從那匹馬口中傳來的，他險些從馬背上掉下去，慌亂中抓住馬鬃問：『你，你，你——』

『我也是妖怪。』姓陸的青年直率地回答，『這隻妖怪在這條路上吃過往的人已經一年多了，它原本從來不侵害妖怪，所以和我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今天看我堅持要救你，又欺負我弱小，它是想要把我一起吃了。』他邊說戴有溪邊感到他渾身在發抖，顯然是十分的害怕。

『那怎麼辦？』他是個妖怪都沒有辦法，自己不就更死定了。

姓陸的青年飛奔著，半晌才說：『逃吧，逃到城市裡我就有辦法求救了。』

姓陸的青年發力狂奔，戴有溪也不知道他跑的究竟有多快，只知道耳邊風聲呼嘯，如果不俯著身的話就會被風頂的喘不上氣來。而他偷偷往後看時，那些追著他們的人頭已經不見了而變成了一團血紅的光在追逐他們，姓陸的青年跑得快，那光的速度更快，和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救命！救命！』姓陸的青年突然亂喊亂叫起來。戴有溪這才發現他們已經進入了立新市的市區，正穿過那道『立新市歡迎您』的標語下面。後面的光團更快了，和他們相差了不到十步的距離。

『救命啊——』姓陸的青年也不知在向誰帶著哭腔求救。

這短短一瞬間那團光又追上了他們幾步。

『快救命啊！一百頭豬就一百頭豬！二百也行！救命啊！』姓陸的青年不知所云地狂叫亂喊著，不知道這是什麼咒語。

那團紅光只差一線就碰到戴有溪的後背了，這時前方城市的城市中忽然升起一道金黃色的光芒，迎著他們一眨眼間便到了他們身前，姓陸的青年長長鬆了口氣，一下子癱在了地上，皮毛上汗水淋淋。戴有溪從他身上滾下來，趴在旁邊的地上喘氣。再抬頭看時，那團紅光在前面逃，金光在後面追，在前面不遠處已經追上，轉瞬間兩團光已經一起消失了。

姓陸的青年喘了半天氣才恢復了人形，他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張了好一會兒嘴都說不出話來，突然舉起手拍了一下戴有溪的頭，戴有溪立即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戴有溪醒過來，發現自己正躺在那輛客車上，客車司機睡在離他幾步的座位上，如雷般的打著呼嚕，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兩個人。戴有溪跳起來推醒了司機，急著問其他人呢？

司機揉揉睡眼：『不是都走著回去了吧？就你不肯退票！』

『我——沒下過車？』戴有溪摸著頭坐起來，原來自己是作了個惡夢。可是一低頭，看見自己手腕上有五個通紅的清楚的指印，那裡正是『夢中』姓陸的青年抓過的地方，然後他又從衣服上拈下一根長長的，不知什麼動物的毛來，不由開始發呆。」

袁吉見大家聽得入神，有幾分得意地說：「然後維修車趕來了，那正好是我家廠的維修車，戴有溪和工人談起來，知道我家廠裡招人，就索性跟著維修車回了廠裡，我爸爸雇了他，他就這麼在我家廠裡待下來了。不過還有一點，他坐的客車拋錨的地方距離市區其實只剩五分鐘車程，步行的話最多二十分鐘！」他講完了，看著大家，似乎在問他的故事怎麼樣。

大家七八舌地議論著，這個說這裡不合理，那個說那裡沒有邏輯，只有林睿什麼也不說，大眼睛忽閃忽閃地坐在一邊，呆呆地出神。難得他讓大家安安靜靜地聽完了一個故事，大家心裡正慶幸著，他卻突然站起來。桌腳邊堆著幾個西瓜，原本是林立文買來給大家吃的，他用手掂掂這個，摸摸那個，挑了一個最重的，一言不發地抱著它走回了自己的臥室，「彭」的一聲關上了門。

「他終於想睡覺了吧。」一個少年充滿希望的假設。

「不管怎麼說他走了就好！下一個是誰了，繼續講。」

「鬼故事會正式開始嘍！」少年少女們興高采烈地叫著，慶幸林睿這個搗蛋鬼終於從眼前消失。誰知道話剛說完林睿就又推開門走了出來，只是手空著，不知他把那個西瓜弄到哪裡去了。他又露出那種天真可愛的笑容向大家問：「下面是什麼故事啊，我還想聽呢。」

※※※

肉乾、薯片、炸雞、漢堡、蘋果、松籽，火兒正愜意地張著嘴等下一樣，不一會林睿派來的鬼使就扛了一樣很大的東西搖搖晃晃的飛過來，火兒剛要高興地去接，誰知鬼使飛過來後手一揚，重重地把手裡的東西砸在了火兒頭上，然後完成了這麼危險的任務的鬼使箭一樣的逃走了，只剩下火兒勃然大怒，身上的火兒焰呼呼地燃燒起來。

「竟敢拿東西打我，我要吃了它！」它把砸在頭上的西瓜一丟就要去追那隻鬼使，卻一眼瞥見西瓜皮上刻著幾行字：

「死火兒：

貪吃！沒義氣！小氣鬼！我什麼都分給你一半，你從鹿蜀那裡弄的一百頭豬卻連豬尾巴都有沒有給我一條，我生氣了！限你半小時之內來給我道歉！

很生氣的狐狸」

「哇！糟了，他是怎麼知道的！」火兒叫起來。它可沒有獨吞那一百頭豬的打算，只是因為平時敲詐別人的東西太多，已經把這件事給忘了而已，沒想到林睿卻知道了。它匆匆忙忙地飛出車窗，向周影扔下一句：「我去拿豬。」便飛遠了。

周影搖搖頭，不知道它和林睿又在玩什麼遊戲，「反正不闖大禍就行了。」他這麼想著，又開始認真工作。

※※※

「宋剛，下一個是你，你不是說自己見過妖怪嗎，說來聽聽啊。」少年少女們催促下一個講故事的人。

「是啊是啊，他說自己見過狐狸精。」許琳作證說。

「什麼狐狸精！」宋剛很不高興地說，「是狐仙！狐狸精狐狸精的叫，大仙會生氣的！」

「哈！」大家一起笑起來，「什麼年代了還狐仙啊！」只有林睿笑瞇瞇地看著宋剛，對他真是很有好感。

宋剛這麼說其實只是為了營造氣氛，他對於狐狸精還是狐仙可不是真的計較，於是開始講他的故事：「我奶奶在老家的時候很信奉狐仙，今年因為她的年紀大了，我爸爸把她接來家裡一起住，可是奶奶在鄉下自由慣了，城市的生活令她感到很拘謹不適應，為這個整天唉聲嘆氣，使我爸爸媽媽很擔心，後來我媽媽就幫她買來一隻貓作寵物，讓它和奶奶做做伴。」

「貓？」林睿的耳朵豎了起來。

「那是一隻很漂亮的波斯貓，雪白的毛，琉璃似的眼睛，而且乖巧聽話，我奶奶很喜歡它，沒事就逗它玩，和它說話。那一陣子我爸爸媽媽出差，我又住校，陪著奶奶的就是這隻叫雪雪的貓。後來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事我們才知道，這隻貓可是不一般啊。」

「發生了什麼事？」

「這隻貓怎麼了？是妖怪嗎？」

「笨，當然是狐狸變的貓啊，對不對宋剛？」

「狐狸為什麼要變成貓！」

「行了行了，你們別瞎猜了，聽宋剛講！」

「這隻貓是不是成了精我就不知道，但是它確實帶著一隻狐狸來救了我奶奶的命。

那一陣子我奶奶身體很不好，總是生病，她一病那隻貓也不吃東西了，整天趴在她床頭上。大家都很擔心。我說過的，奶奶在鄉下時很信奉狐仙，她去了好多家醫院病都沒有治好，就不肯再去醫院，開始又是燒香又是磕頭的，求狐仙幫她醫治起來，為了她這樣我媽媽甚至和她吵了起來。」

「神經病的老太婆。」林睿低聲嘟噥著，「我被那隻死貓騙了！」

宋剛和其他的少年少女們都沒有留意他在嘟噥什麼，繼續講著故事：

「奶奶的病越來越嚴重，我們一家人都急壞了，這時那隻貓卻反常起來，它不但開始努力吃東西，而且不再整天跟著我奶奶了，一出去就三、五天不回來，家裡人都感歎：『畜生就是畜生，無情無意啊。』再到了後來它甚至開始偷東西吃，我奶奶喜歡喝雞湯，我媽媽常為她準備著雞，可是那時雞老是少，家裡人觀察了一下，發現是那隻貓趁人不注意，竟然能拖著那麼大的雞跑，而且它身手敏捷，屢屢得手，三番兩次後，家人把它關起來，它竟然咬斷繩子再跑出去。後來我媽媽忍無可忍了，不讓它回家，它就晚上撕開紗窗進來偷。爸爸氣的要打死它，奶奶卻硬是攔著不讓。

後來奶奶的病情加重，終於住了院，醫生對於她的病不抱希望，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住院後的第三天，奶奶就陷入了昏迷。」

少男少女們中很多最近還見過宋剛的奶奶，知道這位老人精神矍鑠，身體健康著呢，但是聽宋剛的講述他們還是緊張起來，宋剛講到這裡，聲音也開始哽咽：「奶奶一直最疼愛我，她這麼一病我難過的不知道怎麼好，只好天天到醫院去探望她，那一天去醫院，我遇見了怪事。

那天我去的晚了，已經過了醫院探病的時間，我就趁門衛不注意溜了進去。來到奶奶的病房門口，我怕裡面有巡房的醫生護士，就先在門外偷偷一看，結果你們猜我看到什麼？我看到那隻貓趴在我奶奶的床頭上，就像在家時一樣，她靠著我奶奶的頭，還愜意地晃著尾巴。可是這裡不是我家啊，它是怎麼知道我奶奶在這裡的，又是怎麼進來的？我正在奇怪時，又看到一個奇怪的東西從窗口跳進來——要知道我奶奶的病房可是在十七樓啊——那個東西在地上停下，我看清楚了，那是隻狐狸，而且是隻雪白的，有九條尾巴的狐狸。狐狸一進來貓就爬起來，咪咪地叫著，像是在討好它一樣，那隻狐狸架子很大，看都不看貓一眼徑直走到了我奶奶床前，它跳到床上坐在我奶奶胸口看著我奶奶的臉。我覺得事情太詭異了，又怕它傷害了我奶奶，急忙推開門衝了進去。

等我進去後，狐狸和貓都不見了，我從床底下到窗台上都檢查了一遍，哪裡都沒有，正要到走廊上去找，忽然聽見奶奶在叫我：『小剛——』」

宋剛看著大家說：「就這樣我奶奶的病全好了，她出院了以後那隻貓自己回到了家裡，又變的聽話可愛，再也不偷東西了。我把看見的事告訴家人，雖然大家都半信半疑，但是奶奶從此後更疼愛那隻貓，對狐仙也更虔誠了，她的身體也一直結結實實的，再也沒有生過什麼病。」

「不信！」少男少女們一起叫。

「你說那隻貓認識狐仙，那不成了貓精了！不可能啊！」

「行了，行了，真的假的都沒關係，故事好聽最重要。」又是林立文出來打圓場。結果大家卻又把目標定在了他身上，一至指責起他來：「你身為主人，到現在一個故事也沒有講，只會在那裡聽！」「就是！」「你不講點什麼嗎！」

「講什麼呢？」林立文思忖著，「講什麼呢？我想想——」他自己實在沒有什麼可以講的，臨時又編不出來，就乾脆指著林睿說：「我講個我弟弟的故事吧。」

「這個小傢伙也有故事？」

「他不是不信鬼怪嗎？怎麼會有那樣的故事？」

林睿斜眼盯著林立文，準備他要是講出什麼對自己不利的故事來就馬上把他打昏。

「我弟弟去年得過一場重病，別看他現在生龍活虎的，當時他可是差點死掉，而且醫院也診斷了他是癌症，一度大家都認為他不行了，後來有一天他昏迷了很久，呼吸、心跳都沒有，我二姨認為他死了時他又醒了過來，從那以後他就一天天好了起來，醫院方面也證實了癌的事是誤診，總之他是完全沒事了。」他愛憐地拍拍林睿的頭，「不過大家有沒有聽說過，從鬼門關打了個轉回來的人都能看見鬼？」

「對啊，是有這麼一個說法。」大家點頭，都看著林睿問，「難道他能——」

「誰能看見鬼啊！」林睿叫起來，他可不願意和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扯上邊，誰叫他自己就是妖怪呢。

「我有證據！」林立文說，「去年我們回老家，有一間鬧鬼的房子，住過的人都說夜裡會聽見有人哭，可是他和我二姨住了一晚，什麼事都沒有。」

「本來就沒有鬼！」

「可你為什麼睡前從那屋裡拿出一條繩子丟進水塘裡！我可親眼看見了！大家都說那個屋裡吊死過人，可是上吊用的繩子沒有找到！」

「我沒有！」——怎麼會被他看見？林睿皺眉頭。

「還有上次大姨買飛機票，是你故意把票弄到馬桶裡，結果大姨沒有坐那趟飛機，而那架飛機出了事！」

「我不是故意弄壞票的！我還挨了媽媽罵！」——看來事後非得給他洗腦不行了。

「還有——」

「行了！」林睿一下子站起來，「再說我的事我可要生氣了，我要把你們趕出去！」他威脅著，「還告訴我媽媽和你們的老師。」

「你真是不討人喜歡！」林立文動不動就被他威脅，快氣死了。

「我為什麼要討你喜歡。」林睿對他不屑一顧。

大家忙制止這兩兄弟鬥嘴，單龍問：「誰還有故事，繼續啊。」

※※※

出租車上，火兒吃完了林睿給它送來的牛。

※※※

「我講一個吧。」一直沒有開口的一個少年說，「講個關於鬼故事會的故事。」

「方海，不是那個講故事的人都講完了，最後一個人講了一個關於鬼故事會上的人都被鬼吃了的故事，大家不信，然後他就變成鬼把大家吃了的故事吧？是的話你別講了，我們都聽過了。」單龍說。

「不是，」方海說，「吃人的不是鬼，鬼怎麼會吃人呢，」他抬頭看著大家，雙目炯炯有神，「吃人的是妖怪。」

「好俗氣的故事了，別講了，日本漫畫上儘是這種東西。」林立文搖著頭。

方海卻執著的非往下講：「去年，也是有一幫學生在一座廢棄的大樓中講鬼故事，結果他們被妖怪吃了。然後他們的靈魂變成了倀鬼，被那個吃他們的妖怪支使著到處去找和他們一樣的少年少女給妖怪吃。」

「哈，」蔣鳳笑起來，「這不合邏輯啊，既然是妖怪，不是應該有的是辦法吃人嗎？為什麼非要吃講鬼故事的人？又為什麼要用倀鬼？倀鬼是被妖怪吃了的人，為什麼反而為吃自己的妖怪服務？根本講不通嗎！」

方海一笑說：「為妖怪服務是沒有辦法的事，死了靈魂還被他束縛著，不聽他的不行啊，所以才叫倀鬼啊。」

「我知道為什麼那個妖怪要利用倀鬼來吃人！」林睿像上課回答問題時一樣舉起了手說，「因為那是一個無能的妖怪，他沒有本事撲食其他妖怪，想吃人吧又怕人類反抗，所以挑講鬼故事的孩子來吃，那些沉浸在鬼故事中的孩子腦裡本來就裝滿了怪力亂神的東西了，一看見妖怪出現自然就嚇暈了，也就任由他去吃了，是這樣吧！」他向方海問。

方海冷笑著說：「妖怪為什麼吃人我怎麼知道，我就知道自己運氣不錯，他說我能找九個人給他吃就給我自由，本來還差六個，你們五個開鬼故事會，剛好又有一個小孩子在這裡，給我湊齊了。」

「說的跟真的一樣，」袁吉向他擺著手，「表演的好也沒用，你的故事最爛！評一個末等獎！現在發獎品羅。」他從書包裡掏出幾張CD，「講的好的可先選，大家說誰是第一，咦，怎麼少了一張？」他拿出了六張CD，又伸手在書包裡翻找著。

「CD沒有少，是人多了一個吧。」林睿靠在沙發上懶洋洋地說。

「不錯，多了一個人。」方海站起來說，「我可不是你們的同學啊。」屋子裡不知從哪裡吹來了一陣陰風，蠟燭都晃動起來，顯得鬼氣森森。方海咯咯地笑起來。

「對，你不是我們的同學，我根本不認識你！」林立文皺起眉頭說。

「對，對！我們學校裡沒有這個人！」

少年少女們一起醒悟過來，害怕慌張地叫嚷，屋子裡一陣桌翻凳倒的聲音。

燭光映在方海臉上，青黑的顏色，毫無生氣，他看著大家冷笑：「有了你們我就自由了，等一下吧，他馬上就來了。」

林立文跳過去想打開電燈，燈都怎麼也不亮，風一撲，蠟燭也熄滅了，藉著窗外面透進來的光線勉強可以看見大家擁成一團，女孩子已經哭了起來，只有方海的臉象被一團青光包圍著，在那裡冷笑著。忽然屋裡一下子又亮了起來，一雙黃色的眼睛從空中出現，接著出現了血口，獠牙——幾團鬼火圍繞著他上下飛舞。

「啊——」少男少女們一起怪叫起來。

「真是的，你看鬼片看多了吧？這麼沒有創意的出場，難怪專門撿鬼故事會下手，因為你的理解能力就只到那個水平吧。」林睿還是坐在那裡，對於這個他等了一晚上出場失望極了。他一彈手指，電燈立刻亮起來，屋子裡那個名叫方海的鬼魂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妖怪和少男少女們以及林睿對峙著，「你們應該感激我，」林睿對少年少女們說，「我不一個勁打亂你們的故事，你們現在腦袋裡裝滿了鬼啊怪啊的話，一見他那些陣式恐怕就嚇暈了——昏倒也會死很多腦細胞的，你們已經夠笨了，再笨的話多可憐。」

「原來你也是——也是——」那個妖怪看清楚林睿後開始惶恐，「你竟然把妖氣藏的這麼好！」

林睿撇撇嘴：「別拿我和你這樣的低等妖怪比！」他的外形漸漸有了變化，眼睛中射出奇異的光芒，身後九條尾巴舒展開來。

「九，九尾狐——」

林睿一把抓住他防止他逃走，露出可愛的笑容來：「看到那個倀鬼之後我可是等了你半晚上了，你不能讓我白等啊，我還要招待朋友吃消夜呢。」

林睿的話音剛落，火兒及時的扛著一個大麻袋衝了進來，它連周圍有什麼人都沒看就忙著把麻袋往桌上一倒說：「來，我把豬尾巴全給你！你不生氣了吧！」麻袋裡一百條豬尾巴滾了出來。

「畢方！」那個妖怪看見火兒，腿一軟跌在地上。林睿一隻腳踩著他，看看那些豬尾巴瞇著眼睛笑起來——對他來說吃不吃得到不重要，火兒有這個心就夠了。

「你不生氣了吧？」火兒小心地問。

「不生氣，我還請你吃飯呢。」林睿笑著說，他抓住的妖怪照例是由火兒來吃的。

火兒貪心地掃了屋子裡的生物們一眼問：「這些全是？」

「只有他。」林睿用腳點點那個妖怪，「人類不行。」

「狐狸，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火兒給了林睿一個擁抱——用一麻袋豬尾巴換一個妖怪，實在太划算了——它飛上前去，一翅膀把試圖逃走的「消夜」擊昏。

※※※

天色大亮，林立文敲著自己的頭從沙發上爬起來，看著亂七八糟的房間發呆，林睿端著一個盛了兩個荷包蛋的盤子從廚房出來，往他眼前一放：「早餐，吃吧。」

「他們呢？」林立文想起了朋友們。

「我都趕走了啊！」林睿揮揮手。

林立文看著他，昨晚的事慢慢回憶起來，那些鬼故事，實然暗下來的房間，那雙黃色的眼睛、獠牙、血口——他不由驚叫一聲，從沙發上蹦了起來。

林睿撇著嘴說：「這麼大人了還喜歡聽什麼鬼故事，膽子還那麼小，一直大喊大叫的做惡夢。你不知道妖怪這種東西是根本不存在嗎！我要上學去了，房間是你們弄亂的，你最好在我媽媽回來之前收拾好，不然我可不幫你撒謊。」說完拎起書包出門去了。

「小睿，我送你啊！」

林睿頭也沒回：「我自己認得路！」門碰的關上，他「??」的跑下樓去了。

林立文拍拍頭：「原來是做夢啊——就是嗎，世界上哪來什麼妖怪！」他失笑起來，一邊吃著荷包蛋一邊想，「現在的小孩不得了，連鬼故事都嚇不住他們了——不過他的手藝還真不錯。」

明媚的清早陽光下，林立文開心地吃著早餐把自己昨晚的經歷全部歸於夢境。一隻他看不見的畢方從他頭上飛過去，因為吃的太飽了打著飽嗝，懶洋洋地飛向自己樓上的家裡，幾條不知什麼野獸的毛被它的翅膀扇動，飄落在地板上——

真心英雄

夜晚的都市燈火通明，彷彿一個陳列在天地間、裝滿了五彩琉璃的玻璃盒子，裡面流動著繁華、喧鬧、各種針對精神或物質的誘惑及滿足。

這個城市把它所有的陰暗面用眩目的燈光掩飾起來，當那些挑選著名目的恐怖行動和變化著的手段的變態犯罪，當那些搶劫、殺人、偷竊、背叛、出賣、陷害——當這一切都只能作為明天報紙上的一個個小方塊出現的時候，就可以確定這個城市已經適應了自身生長出的這些毒瘤的存在，於是，在它們反正也不能影響到整個城市運轉的情況下，這個城市只能默許著，沉默著——

幾聲槍響驀地在鬧市區響起，正在享受著夜生活的男男女女立刻躲向兩邊的各種建築中去。數分鐘後，當幾輛警車拉著警報衝了過去，槍聲也沒有了下文之後，這條街道又恢復了之前的嘈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周影坐在出租車的駕駛座上，毫無表情地看著窗外的燈紅酒綠，劉地剛才下了車，已經和街邊站的一個女子你一句我一句地搭訕起來，看來這城市的麻木不仁，連妖怪們都快被傳染了。

周影嘆了口氣。

——不管被傳染的麻木成了什麼樣子，自己的太陽穴上抵上了一支手槍的話，也會忍不住嘆氣的吧？周影這麼想著，又嘆了口氣。

這名在劉地下車之後徑直打開車門坐上來的中年男子一上車就用一把手槍戳著周影的頭，兇惡地命令他：「開車！」

這個城市有很多種罪犯，可是其中一些總是會比另一些更倒霉一點，周影依言發動車子時看到劉地正站在路邊做出「二一添作五」的手勢，而站在那個男子肩膀上，已經確定過對方屬於「好吃」的範圍的火兒則回答了劉地一個「休想」的堅決果斷的眼神。

「開快點！」男人東張西望，凶狠而慌張地命令周影。

「開快點！開快點！找個沒人的地方！」火兒在車廂裡跳來跳去，對周影下達一模一樣的「命令」，不過它的目的和男子絕不相同。

「實話告訴你，我已經殺了三個人了！如果你不老實的話，可別怪我讓你做第四個！」男人雖然早已打算好下車的時候就把周影幹掉了，但是嘴裡還是這麼威脅著。

「我已經吃了三百個人了，我要吃第三百零一個！」——火兒的算數顯然不太好。「影，我可以開始吃消夜了吧？」火兒又聞了一遍食物，口水都淌出來了。

「後面有警察，待會兒再說。」周影已經看見後面追上來的警車。

持槍的男子也發現了後面的兩輛警車，一邊憤怒地咆哮著，一邊用槍使勁頂著周影，逼迫他加速。

於是一場車輛追逐賽在公路上展開，路邊出現了無數等待看一場精采演出的眼睛，過了幾分鐘，有著電視台標識的直升飛機也趕到了，加入了這場亂上加亂的表演。

「快開！快！」男子嘶吼著。

「加油，加油，快把警車甩掉我好吃飯！」火兒站在周影頭上，揮著翅膀為他打氣。

這種情況下總不能使用「縮地術」讓車從大家眼中憑空消失吧？周影這麼想著，駕車逆行從兩輛車之間鑽了過去——也許是因為他遇事的反應總比人類司機慢半拍，也許因為火兒的運氣特別好，總之他常常會遭到倒霉的歹徒劫持，一來二去，他的駕駛技術是越來越好了。

出租車在歹徒的挾持下衝過單行車道，駛上了環城高速橋，警車、消防車、救護車、電視台的直升機緊隨其後，事件越來越向著人們熟悉並期待的電視、電影中的情節發展了。

只是這時身為人質、並「被迫」駕車與警察追逐的出租車司機卻在想著對不起廣大觀眾的事情：「今天這一趟『生意』大概收不到車錢了吧？開車狂飆的耗油費，明天會被叫到警察局的誤工費，這個人的話——」他開始計算這個男子相當於火兒的幾頓飯，而節省下的伙食費夠不夠彌補損失。只是不管怎麼算也還是吃虧，周影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自從認識了劉地，瑰兒也回到這裡之後，周影忽然發覺自己一個月原本綽綽有餘的收入變得不夠用了。錢都到哪裡去了？周影怎麼也想不明白。再這麼下去火兒以後只好以人為主食了，周影為這個念頭而煩惱不已，他只希望自己能盡力為火兒提供好一點的生活，至少不能讓還在發育期間的它只吃單一的食品吧。竟然開始為錢而煩惱，是不是說明自己有了一些進步，更接近人類一點了？事情總算也有好的一面。

胡思亂想中，男子狠狠地用槍托砸向他的頭：「叫你快開！聽見了沒有？」

如果是人類司機在這麼快的車速下腦袋上被人用槍托砸上幾下的話，保不準已經車毀人亡了，由此可見這個男子的神智已經有些不正常了。

「後面的警車怎麼甩不掉呢？」火兒跑到後面，趴在後窗上看著問，它拍拍翅膀：「我去收拾掉這些打擾我吃飯的傢伙！」說完穿窗而出，向後面的警車撲去。

警車損壞的話，會由政府來付錢吧？周影既然已經按人類的方式繳過稅了，所以放任火兒去毀壞警車也就問心無愧。只聽後面「嚓嚓」「嘩啦」「?當」幾聲，兩輛車都因為發動機停轉相繼癱在了路邊。

「太好了！」男子明顯鬆了口氣，「快給我開車！開到郊外去！」

「快開！快開！到郊外去！」火兒回到車上興高采烈地說。

周影有些明白火兒為什麼會覺得這個人一定好吃了。

※※※

出租車在七扭八拐之後，不但甩掉了後面的警車、消防車等車輛，連天上的直升飛機在稍後也找不到它的蹤影了。現在它開進了一條小巷子中，速度當然也放慢了下來，混在巷子中很少的幾輛車中，裝作正在正常行進的普通車輛一樣（這也確實是一輛普通的車而已，不普通的是車上的司機和乘客才對）。

「哈哈哈，我今天的運氣不錯！」男子用槍點著周影說，「可惜，你這傢伙運氣不太好。」

我的運氣是不好，可你也沒好到哪裡去吧？周影看著正在車座套上擦嘴，準備開始品嚐的火兒，心裡這麼想。

一輛摩托車從後面駛來，摩托雖然開得不是很快，可是因為周影已經放慢了車速，摩托車還是很快追上了出租車，當它和出租車並肩前進並且要超過去時，狹窄的巷子對面駛來了一輛車，雖然巷子還不至於狹窄到無法讓兩輛車和一輛摩托車並行，但是會車的一瞬間，摩托車的騎手不知為什麼身子一晃，連人帶車倒向了出租車這邊，他三晃兩搖，摩托和出租車相擦發出了「吱嘎吱嘎」的刺耳的聲響。

周影忙向右側打方向在路邊停下，摩托車才勉強沒有摔倒，斜斜歪歪地衝出了幾米，站著停住了。對面那輛車自然也看到了這種情況，只是事不關己，逕自駛走了。周影本來也想開走，可那個摩托車騎手卻把車一扔，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

「你會不會開車啊！眼瞎了？」他先在車頭上踹了幾腳，然後拉開車門，一把把周影的衣領揪住，用力地拽了出去，「王八蛋，你碰到我了，看到了沒！想死啊！你說要怎麼賠償！」他用力晃著周影。

「是你碰了我。」周影平靜地指出事實。

「還敢頂嘴！」摩托車騎手推著周影在車門上重重一撞，「喂，你！」他衝著車上的男子吼，「下車自己走，我和這位司機大哥要談一談！」

持槍的男子有一瞬的為難，這樣的事實在出乎他的預料，但是周影已經看見他的長相了，非除掉不可，至於這個騎摩托車的，就當他倒霉吧！「殺一個也是殺，殺五個也是殺。」他心裡這麼咕噥著，對著正在揪扯的摩托車騎手和周影舉起了槍。

「讓開！」摩托車騎手突然一拉周影。

「砰砰！」

兩聲槍聲劃過寂靜的小巷。

持槍的男子慘叫著跪倒在地上，手腕和左腿鮮血淋淋，槍也拋出了老遠，摩托車騎手一個箭步衝過去，從腰部抽出一副手銬，「卡嚓」一聲，乾淨利落地把那個男子銬在了巷子中的樹上，「我是警察，你被捕了！」這時他才摘下了摩托車的頭盔，並且掏出一個證件，在大家面前晃了一下。

頭盔下顯現出來的是一張年輕的臉，看起來和周影歲數相仿（外表的年齡，不是實際的年齡。）中等身材，膚色黝黑，五官稱不上英俊，對周影瞇起雙眼微笑著（其實是眼睛小，一笑就瞇起來了。）說：「讓你受驚嚇了，現在沒事了。不管怎麼說，撞一下車比丟了命強，是吧？」說完聳聳肩，掏出煙點了一支。

很明顯，他嘴裡是在說著「讓你受驚嚇了」這樣的話，心裡可不這麼想，反而是以周影的救命恩人自居，在等著周影感激也說不定。

「解救成功了，人質安然無恙。」年輕的警員正用對講機講著，「對，是我開了兩槍——什麼？不准開？不開人質早死了！」他這麼嚷嚷著，警車的聲音已經由遠而近，漸漸駛來了。

「你的運氣算不壞了，」因為同事們還沒趕到，年輕警員顯得很無聊，他也不去管那個傷口流著血在呻吟的犯人，反而向正在查看車子損傷情況的周影搭起話來，「這個傢伙一連殺了三個人，其中兩個根本和他不認識，只因為和他打個照面就平白無故挨了槍的，你只是車擦了一下，多走運啊。」

車費、修車費、油錢和火兒的晚餐，周影覺得自己已經損失的不少了。

至於火兒在這名警察成功地「解救」了周影之後，身上和眼中的火便開始在熊熊地燃燒，「如果他長得好吃一點的話，我一定用他來代替晚餐！」火兒自言自語地說著，但是花了半個晚上的工夫卻沒有吃到嘴的事還沒讓它氣到完全失去理智，會去吃一個一看就不好吃的「東西」，它只是繞著這個警員打轉，準備給他點苦頭嘗嘗。

「現在不行。」周影對他使眼色，因為其他的警察已經陸續趕來了。

「你應該先給他止血！」一名警察向那個年輕警員吼，同時指著那名還在流血的犯人。

「我又不是醫生。」

「那也應該通知救護車！」

「我通知警車了還不行嗎。」

「小孫，你這種個性什麼時候才能改改！」那名警官明顯地放棄了教育他的努力。

「喂，你還不能走，」一名警員叫住了準備開車走的周影，「我們還要為你做個記錄。」

周影停止正在拉車門的手——雖然他心裡覺得自己現在離開對大家都好，因為火兒身上的火焰越來越熾烈，接近暴發的地步了。

「行了，行了，人家受了這麼一通折騰已經夠嗆了，就別再難為人家了，記錄明天再做也行啊！」還是那位「解救」了周影的警員這麼說著走過來，他掏出筆記本和筆，記下周影的車牌號，又問了他的姓名和地址，最後說：「明天早上來刑警支隊做記錄吧，就找我吧，找『孫劍』，記住了嗎？」

周影點點頭，他知道就算自己忘掉，火兒也會牢牢記住的。

「我記住他了，孫劍！」火兒惡狠狠地說，「和我搶食物的傢伙！」

「他本意是想救我吧。」周影這麼說。

「哼，人類，誰要他們救，他們連自己都顧不過來。」火兒會做出這樣的評價是因為看到了街邊的一幕：兩個年輕小伙子正圍著一個中年男子撕扯踢打。

「或許是吧。」周影邊開車邊看著這個繁華、喧鬧的城市，覺得自己對人類的瞭解太少了。

※※※

「人類？」劉地獨自霸佔了最大的沙發，口沫橫飛地發表著意見，「人類是一種高級的哺乳動物啊。」

瑰兒托著腮，眼睛眨啊眨地說：「我覺得人類就是人類，反正和別的生物不一樣就是了。」

「有的人類很好吃，有的很難吃。」火兒也搶著發表意見。

——顯然，妖怪們正在展開以「人類是什麼」為主題的討論會。

討論會的發起者周影認真地聽著大家的發言，但是這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人類啊，弄懂了他們是什麼的時候，修成正果也就不遠了吧？所以現在為這個問題煩惱還嫌早了些。」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妖怪們的討論，周影站起來去開門。會來這個家拜訪的客人少得一隻手數得過來，林睿，他不會敲門，直接就進來了；南羽則禮貌周全，敲門聲也總是輕輕的，另外還會有誰呢？周影想著：「不會又是——」

打開門一看，果然是他預想到的那個人。

「周哥，」這個年輕人帶著哭腔衝了進來，抓住周影的胳膊，「周哥，我對不起你，車，車不見了！」

「唉。」周影禁不住嘆了口氣。

「我只是停在路邊去上了個廁所——就十分鐘工夫，就，就不見了。」年輕人還在焦急地訴說著。

「先進來再說。」周影讓他進屋來，免得在走廊中吵嚷，驚動了別人。

看到周影不急不驚的樣子，這個名叫朱兵的年輕人有點不解，他知道周影這個人一向平靜呆板，可是發生了這麼大的事還是這副樣子，太說不過去了，他追著周影問：「周哥，我們怎麼辦，報警吧！找保險公司！實在不行——車是我弄丟的，我，我會負責的——」說到這裡，他的頭不由垂了下去。

「你沒有報警吧？」

「還沒有，我想，先和你商量。」

「沒有就好。」周影這麼說著，伸手在朱兵額頭一按，一道紅光閃過，朱兵的身體癱軟了下來。周影把他扶到沙發上放下，對劉地說：「幫我送他回家，讓他以為今天我要用車，所以他沒有出門。」一邊說一邊抓起外套。

「扔個男人給我！」劉地撇撇嘴，「那你去哪兒啊？」

「去把我的車開回來。」

在現代化的大都市中，汽車的數量飛速的增長著，於是車輛失竊的數量也在大幅度的提高。而近一年來，如果有機會查看一下立新市警察局裡的檔案記錄就會發現，這個城市中的盜車事件一直居高不下。在這些數之不盡的事件中，其中有百分之四十的失車是那種半新半舊的轎車，大概是因為這種車一旦偷到手後比較容易改裝，也比較容易賣出去的原故吧，竊賊們把很多的注意力放在這種車上，比如說周影的那輛紅色的出租車。

「不管怎麼說，一個月丟了三次也太過分了吧！」火兒在周影的肩頭上吵鬧，「你雇的那個司機太笨了，不如我幫你吃了算了。」

「幸虧他不在車上。」周影倒慶幸車是被「偷」走的，他聽說過有幾次車主在對方盜車的時候恰巧撞破了，盜賊不但沒有收斂，反而把車主刺傷，搶了車揚長而去。車丟了再去開回來就行了，周影可不希望朱兵因此而受傷。

「影，我吃了他們吧？」火兒咂著嘴問。它並不特別喜歡吃人，但是因為昨晚經歷了一番到口的「煮熟的人類」又飛走了的失望，吃人的慾望便被刺激了起來，三句話不離吃人。

「嗯。」周影對於火兒的挑食縱容慣了，從來不干涉它要吃什麼。

※※※

周影熟練地順著街道拐進了一家修車廠，逕直走進了後院，這個院子裡停放了五、六輛半新不舊的轎車，周影那輛紅色的出租車也在其中，周影向車子招招手，車便自己開了過來（這輛車被妖怪開久了，或多或少也沾染了些妖氣，至少已經認得自己的主人了）。他檢查了一下，除了後備箱被用鐵器撬開了外，車身幾乎沒有受什麼損傷，車廂裡朱兵一天的收入不見了，但證件都還在，油也滿著，周影點點頭，這次的損失總算小一些。

「火兒，走吧。」周影手一拂，修好了車上的損傷，招呼正四處亂飛的火兒。

「不是說好了我可以吃掉他們嗎？」火兒不肯回來，正在對修車廠裡的工人們挑挑揀揀，尋思著先對誰下口。

「不是他們偷的車。」周影恩怨分明。

「那也是同黨、銷贓、協同作案！」火兒看多了電視劇，學了不少名詞。

「這裡人多，吃人太顯眼了，有機會再說。」周影不希望在人多的地方鬧事。

「晚上再來吃？」火兒不得到確切的答案就不走。

乾脆讓它隨便吃一個好快回去，周影看看表，等著火兒做決定。

「這個太瘦，這個全是肥油，這個麼——呸呸，什麼怪味道，這個就是個頭小了點，吃著不過癮。」這個修車廠裡的工人不少，火兒盡情地挑揀著。

「火兒！」

「幹什麼？」火兒正在做最後二選一的抉擇，不耐煩地回答，它下定決心：「乾脆兩個一起吃掉，大不了待會兒不吃午飯。」

「有外人來了。」

「不管他，我正要吃呢！」

「是那個警察。」

「啊？」火兒合攏已經張大了的嘴，「哪個警察？」

周影往外面指指，只見一個男子推著摩托車站在外面正和修車廠裡的人吵鬧著，火兒馬上認出是昨天從它嘴裡奪走了消夜的那個名叫孫劍的警察。

「我去吃他。」新仇舊恨一起算，不管他看起來好不好吃了。

「火兒，今天算了。」不管怎麼說孫劍也算是救過周影，不論周影需不需要救助，他都對這個人類表示一份感謝。

「不！」

「火兒，瑰兒做好飯了，不回去吃的話她會生氣的。」

「那回去吧。」火兒馬上改口。如果說它還對什麼事有一點畏懼的話，那就是辛苦做好了飯卻沒有人來吃時的瑰兒，那種情況下她的怒火足以使天地變色，日月無光，連火兒也怕她三分。周影也狡猾地學會了用這個辦法嚇唬它。

周影開著車徑直出了門，恐怕修車廠的人和偷車的人永遠也不會發現，他們偷來的車少了一輛。

周影極有耐性，或者說他根本不懂著急上火是什麼，要是換了其他任何妖怪，一次次經歷了這種事後即使不暴跳如雷地去把偷車的人撕碎、把那修車廠踩平，至少也會用點什麼法術讓車子不會再次被偷了，可周影就這樣放任一切發生，最多在車丟了之後咕噥幾句，再去開回來了事。

大概對他來說，這樣的事也算是人類式的生活應有的一部分吧。所以當他開著車從那家幫助偷車者改裝贓車的修車廠出來時，一點也看不出生氣，反而是火兒在他頭上連蹦帶跳的十分不高興。

「影，我現在越來越想吃人了——」火兒耍著小性子，「你隨便找個人來給我吃。」

這個城市裡就是人多。

周影看著路上來往不絕的人問：「你吃哪個？」

「我吃——」火兒剛要開始選擇，周影就看見一輛摩托車快速地向自己的車追了上來，他把車向旁邊讓讓，誰知對方並沒有超車，反而拿出一個證件在周影車窗邊一晃：「下車，我是警察。」

周影把車往路邊一停，滿臉疑惑地下了車：「你為什麼拿著通訊錄說自己是警察？」

「你看出來了，哈哈哈。」對方尷尬地乾笑幾聲，「我還以為它和證件很像呢。」他摘下頭盔看著周影，「原來是你啊，難怪我看著這麼眼熟。」

「哦，孫劍。」周影向他點點頭。

「怎麼又是這個傢伙！」火兒叫起來，「怎麼每次我一張嘴他就冒出來！專門打攪我吃飯！」

「我問你，你是不是從那家修車廠出來的？」孫劍問。

「對。」

「去幹什麼？」

「修車。」周影總不能說自己去拿回被偷的車吧。

「常去那裡修？」

「第三次。」這輛車被偷了三次沒錯。

「可以問問你對那家修車廠的看法嗎？」孫劍掏煙遞給周影，見他不接便自己點上了。

「沒有看法。」周影對大部分事物都沒有什麼看法，即使是偷了他的車的人。

「有沒有覺得他們哪裡不對勁？」

「沒有。」——除了改裝贓車之外，確實和大部分修車廠一樣，技術平平，收費很貴，沒有不對勁的地方。

孫劍很失望地看著周影：「你說話還真簡潔。沒有一點兒能讓你注意的地方？比如員工的對話呀，進出的人呀什麼的，有沒有什麼留給你特別印象的？」

「沒有。」硬要說有，最可疑就是他和火兒。

「確實沒有？」

周影看著他不再說話了。

「算了，算了，你走吧。」孫劍像所有警察問完別人問題一樣，善良地揮著手讓周影走。

周影也希望快點離開，因為燃燒的火兒已經快把空氣點著了。然而他剛剛坐進車裡，發動了幾下摩托車的孫劍又衝了過來拍車門：「真倒霉，我的摩托車真的壞了，你能不能送我去警局？」

「啊——怎麼這麼快就壞了，」火兒發出了一聲怪叫，「我本來是想讓他騎到一半掉到橋下面去的！」它在車廂裡跳了幾匝，看到孫劍大咧咧地坐了上來，便下定決心：「現在吃！不管他好不好吃了。」

「咦，你有這盤磁帶啊？」孫劍俯身從駕駛室旁邊的格子裡拿起一盤磁帶，撲過來的火兒一頭撞在了擋風玻璃上。「給我聽聽行不行？」孫劍晃著磁帶問。

周影擔心地看著自己的擋風玻璃，連連點頭，反正車上有什麼磁帶也是朱兵的，他壓根不知道，也沒有聽過。

「我一定要吃！」火兒身上的火焰一下膨脹起來，變成了戰備攻擊的金黃色。它大聲宣佈自己的決心，「我想吃的東西還沒有一樣沒吃到嘴的呢。」

它正在盤算把這個看起來不可口的人類烤成幾成熟才可口時，有一道紙符卻飛進了車窗，平展在它面前，紙符一接觸火兒立刻燃燒起來，傳出了南羽的聲音：「火兒，我剛剛殺掉一個來醫院搗亂的妖怪，你吃不吃？」

「吃！」火兒馬上叫起來。看看不可口的孫劍，想想南羽提供的妖怪，這兩者實在沒法對比，而且去晚了被她放進了冰櫃可就沒有那麼新鮮好吃了。「幫我把他弄回家放進冰箱裡。」它這麼指著孫劍吩咐周影後，逕直飛走了。

孫劍閉著眼，跟著音樂的節奏搖動著身子，根本不知道身邊發生過什麼事。

周影看著他，覺得這個人類的運氣還真是好得可怕——能三次從火兒口中逃脫的獵物他是周影記憶中三百年來的第一個。周影除了縱容火兒吃吃人以外怎麼說也算得上是一個比大多數人類都守法的公民，他絕對不會親自動手在自己家裡的冰箱中放進一個警察的（如果火兒和劉地動手他當然也不會阻攔），所以還是把車開到了刑警隊門口。

「謝了。」孫劍跳下車，一邊還不忘拿上那盤磁帶，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二十元錢放在儀表盤上。「幹嗎，沒見過警察坐車給錢啊？我可連磁帶錢也給了，別去投訴我啊，對我的投訴夠多的了。」他看到周影看著自己又這麼說，然後揮揮手走進門去了。

周影拿起那二十元錢，搖了搖頭。

「周影，我一直想問你，你和人類交往，不，這麼問吧，你和哪一個人類來往比較密切？」劉地半躺在沙發上問周影。他聽完了周影說起孫劍的事後，不但不回答周影的問題，反而開始發問。

「朱兵。」周影一點都不猶豫地說。

劉地翻翻白眼：「每天為了交接車見兩面，說五六句話，這就是你最熟悉的人類了？」

周影點頭，他還沒有聽清楚劉地的意思，瑰兒卻一下子從廚房裡伸出頭來：「他連妖怪都只熟悉你、我、南羽、火兒和小狐狸，別說人類了！他認識的人類加在一起也到不了十個——不算明星和新聞人物哦。」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我猜也是這樣。」劉地點著頭並且拍著周影的肩，表示他對自己朋友的瞭解程度。

周影靜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劉地嘆口氣，在他這個朋友面前他真是很難體會到賣關子的快感啊，他清清喉嚨說：「是這樣的，周影，你的目的是學會做人吧？」

「對。」

「所以才到這個大都市裡來吧？」

周影還是點頭。

「可是你覺得只是站在旁邊觀察的話，能完全弄明白人類嗎？這麼打比方吧，你養了一個寵物——不是指火兒啊。（周影說：『火兒不是寵物啊。』）——你是把它解剖了，看看這裡是心，那裡是肺，那裡是腦子——對它得到的瞭解多呢，還是和它一起玩一陣子，和它說話，和它一起生活對它的瞭解多呢？」

「我不知道，我沒養過，也沒解剖過寵物。」周影據實回答。

瑰兒在廚房裡把盤子掉到了地上，劉地的適應能力比較強，深呼吸之後終於坐穩了，沒有從沙發上滾下去，可是他知道順著這個比喻讓周影考慮下去的結果很可能是周影會去弄兩隻一樣的寵物來，解剖一隻養一隻，試驗看看哪一種辦法更能瞭解這種寵物。當然，為了避免周影犯下殺害或者虐待動物或者兩者兼備的罪行，也為了避免火兒因為家裡有了寵物而可能有的反應，劉地迅速把話題拉向了別的地方：「你覺得你對人類瞭解嗎？」

周影想了一會兒，開始搖搖頭，然後一直搖頭。

「我至少比你瞭解的多一些，」劉地說，「教給你一個辦法，去和人類交流一下吧，對你有幫助。」

「和人類交流？」周影認為自己天天在做這些——他不是在開出租車嗎。

「你認為你開車拉客，然後收錢，然後交管理費、交稅，交房子的租金，買東西——這就是交流？這是生活，是你在過人類的生活。交流是——」劉地搜刮著可以形容的詞彙，「是，就是像你跟我相處一樣。你試試這樣和一個人類相處。」

「不可能！」周影一下子笑了，「像跟你一樣？不可能！」把人類看作和劉地一樣？這太可笑也太奇怪了。

「看看，我說了吧，這就是你的毛病。」劉地諄諄教導，「一定要對人類和妖怪一視同仁，所謂人就是妖怪，妖怪也是妖怪，你不能因為自己是妖怪就瞧不起人類，也不能因為想做人就瞧不起妖怪——」

周影這時覺得劉地以前的某個時期一定做過和尚，他嘆了口氣，問：「那你究竟想讓我做什麼呢？」

「不是我讓你去做，是你應該去做。」劉地說，「我是說你是不是應該試著和人類有更多一些的往來了？」

「以後我白天也自己出車？」周影馬上交出提案。

「啊！」劉地怪叫著撲上來掐他的脖子，「我這麼苦口婆心地說，你怎麼就是聽不懂！我是叫你去和人類交朋友，在人類中按人類的方式找朋友、情人、敵人、亂七八糟的人！——不，不，情人就算了，情人就算了。」他看到瑰兒端著剛剛做好、泛著熱油的湯菜出來，很有將要不小心一失手倒到自己頭上的姿態，連忙改口。

「原來是這樣。」周影點著頭，「可以告訴人類我是妖怪嗎？」

「當然不行！」劉地和瑰兒一起叫起來，「人類會以為你是瘋子！」

「可是有所隱瞞的話，怎麼能成為朋友呢？」周影憂慮地問。

「周影，我們是朋友吧？」

周影肯定地點頭。

「我們之間就沒有任何隱瞞了嗎？」

「沒有。」絕對肯定的回答。

「怎麼會沒有呢，你看，我昨天和女人約會時發生了什麼沒有告訴你吧？而你心裡喜歡南羽和瑰兒哪個更多一點也沒有告訴我啊。所以朋友之間也不是什麼都要告訴對方的啊。」

如果劉地想知道這個的話，周影皺著眉頭開始想，劉地一臉陰險地等著答案，而瑰兒卻急忙跑回了廚房裡。時間一點點流逝，二十分鐘後周影攤攤手說：「我沒法告訴你，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

劉地無語問蒼天。

「總之，去和人類交往吧！能做朋友，對方又懷疑你身分問起來的話，告訴他你是妖怪也無妨；如果成不了朋友，就算多個熟人，熟人當然沒有必要相互坦誠；再不然成了敵人的話也算一種做人的體驗；如果連敵人也做不成只是一個勁的厭惡他的話，索性叫火兒吃了他也好，請我去吃也好，讓他消失就完了。」劉地一個勁地慫恿周影，「這可是學會做人的必經之路啊，你趕快進行吧。」

周影百分之百相信劉地的建議，可是一時讓他去和人類交朋友，他還真說不上找誰好，想來想去也只有朱兵了。

「孫劍，」劉地趴在他肩上說，「這個人怎麼樣？好像很有意思。」

「他？」周影皺眉說，「火兒很不喜歡他。」

「作為父母，絕不能把孩子教養成小皇帝，一定要讓它明白小孩子不應該干涉大人的交際，明白嗎？」劉地義正辭嚴。

周影沒有覺得自己過於嬌慣火兒，他反而覺得和親生父母相比，自己給火兒的關愛照顧太少了，「可是只是和人類交往而已，也沒有什麼關係吧？」

※※※

「火兒，我和那個叫孫劍的人類交往的話你會不會生氣？」周影趁火兒回來之後問它。

火兒吃得肚子都凸出來了，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劇，頭也不抬地問：「誰？」它生性豁達，吃飽了後就把白天的事忘得乾乾淨淨了。

「那我出去了，你來不來？」周影抓起外衣準備上工。

「別煩我，正演到關鍵時刻呢。」火兒看得全神貫注，「這個故事挺好看的。」——屏幕上一雙男女正在糾纏不清，哭哭鬧鬧，也不知道火兒看懂了多少，反正它是吃飽了就不願意出門了。

「我陪你去。」劉地追上周影，他今天晚上犧牲了約會時間就是為了去看周影的熱鬧。

他平時不是很討厭陪自己工作嗎？周影對劉地的行為不解，但是他的個性也不會去反對什麼，任由劉地跟著他走。

看著他們出去，瑰兒想了一陣子伸手捅捅火兒說：「火兒，我怎麼覺得劉地有點不懷好意呢？」

「他什麼時候有過好意？」

「也是。」瑰兒馬上打消了對周影的掛念，開始拿起遙控器轉台，找她喜歡的流行歌曲或偶像劇。

「我還在看呢，還給我！」火兒不幹了。

「你小孩子家看什麼言情片，走開！」瑰兒出於教育目的也不能讓給它。

「還給我！」火兒動用武力。

「明天不給你飯吃！」瑰兒動用權威。

一場轟轟烈烈地搶台大戰展開，周影就這麼被他們拋到腦後去了。

「走，我去看看那個孫劍什麼樣。」劉地一上車就興沖沖地說。

「我在工作。」

「我是客人。」劉地大聲吩咐，「司機，去刑警隊。」

周影沒有理他，而是在路邊招手的人面前停下了車。

※※※

孫劍從牆上跳下來，用一個比指頭肚大不了多少的電筒照著一輛輛車的車牌號，一邊在本子上記下來，「可惡，一看就知道是假牌子！」在地上匍匐爬行著看完了最後一輛車之後，他低聲咒罵一句，失望地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

他調查了整整兩個月，幾乎可以認定這家修車廠就是最近半年來立新市大量被盜車輛的去處，如果能有一紙搜查令，幾個同事協助，只憑那些掛假牌子的車就可以立案，可是問題在於，孫劍調查這件事並沒有上級的允許，他是憑著自己的任性到這裡來調查的，一旦被發現了，不是在他那已經夠多的處分上再加一個處分，就是在他那已經夠多的投訴上再加一個投訴。

「真無聊！」

「半夜三更還要巡邏，也不顧我的死活。」

「行了，你們別抱怨了，誰叫我們拿人家薪水呢。」

三個員工模樣的人一邊說著話一邊舉著明晃晃的手電來回巡視，慢慢走了過來。孫劍縮身鑽進了一車輛底下。

那些人搜查得也不怎麼仔細，來回晃了幾圈，根本沒有往車下面看，彼此還是在說話，一個人說：「我們老闆有這麼大的靠山應該沒什麼可怕的才對，幹嗎弄得這麼小心。」

另一個卻說：「小心駛得萬年船！」

最後一個人沉默了一陣子才說：「我總覺得我們老闆幹的這事太虧心，總有一天——」他收住了口，沒說下去。

「我們只是跑腿幹活的，有什麼事也攤不到我們頭上，你窮擔心什麼！」

「就是，我們出來打工為的不就是掙錢，你再去哪裡找薪水這麼好的工作。再幹個一年半載，你家裡蓋房子娶媳婦不就都夠了。」

「能幹夠一年半載的話——」開始那個人又說了一句，聲音低下去，三個人都走遠了。

孫劍從車底下鑽出來，拍拍身上的灰土，向著三個人走過的方向撇撇嘴，又沿著他自己進來的路——牆頭，小心地翻過鐵絲網爬了出去，從牆頭縱身跳下去後，回頭看看嘆了口氣。

※※※

周影開車在街上轉了幾圈，做了幾趟生意後，劉地終於厭倦了繼續捉弄他，打著哈欠下車去了，周影不由鬆了口氣。車剛一開過路口，路邊就有人在招手叫車了。

「呀！真巧！」孫劍一拉開門就叫起來，「又是你啊——什麼什麼——你叫什麼來？」

「周影。」

「對，對，我說名字就在嘴邊上嘛，周老弟，去中原街。」他其實根本不記得周影姓甚名誰，但馬上熟稔地這麼說。

「你受傷了。」周影看著他一身狼狽的樣子提醒他，看他去不去醫院。

孫劍一隻手破了，他自己用手帕胡亂纏住，血還在往外滲，嘴角腫了起來，眼圈發青，頭髮亂蓬蓬的像被人扯過，總之是一副挨了打的樣子，他自己卻不怎麼在乎，往座位上一靠說：「我回家，家裡什麼藥都有。」

家裡什麼藥都有就代表他常常受傷吧？周影有點奇怪地問：「還有人敢打警察？」

「有啊，警察想打的人就可以打警察啊。」孫劍理所當然地說，「你心裡現在一定在想，警察想打人是不對的吧？可是『警察』這個詞理所當然是和『罪犯』相對應的，如果罪犯打人是大家所認可了的，警察卻不能打的話，對於警察來說不就太不公平了嗎？總要給予警察相同的權利，才能讓警察去維護正義啊！你說對不對？」

「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因為警察本來就應該是維護治安的，不是維護正義的啊！」孫劍「哈哈」大笑起來。周影忍不住也一笑，孫劍又接著說：「像我這樣一心維護正義，不計得失，鞠躬盡瘁的警察，是萬中無一的啊。」

周影忍不住扭過頭來仔細看他，想確定他是不是劉地變的，不然為什麼說話的口氣這麼像。

「喂，」到了目的地，孫劍下車後向周影揮揮手，「難得有我這樣的正義使者坐你的車，今天車錢就免了吧。——其實剛才錢包被他們一起搶了，沒有錢給你了，就這樣了啊。」他徑直向樓群裡走去，周影卻看出他走路的時候拖著一條腿，很明顯的，他受的傷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嚴重。

周影想了一會，搖搖頭，還是開車走了。跟人類來往？也許只是劉地跟他開的玩笑吧。

※※※

朱兵開車工作時連續三次被盜，周影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親身遇上這種事。

今天他開車走到南羽家門外，發現裡面亮著燈，知道南羽今天晚上沒有繼續在醫院裡工作，火兒便吵著要去找南羽，因為根據它的經驗，去找她的話即使沒有妖怪可吃也會有故事可以聽的，所以火兒就帶著周影敲開了南羽的門。南羽當然很歡迎他們的到來，他們聊了一會，南羽給火兒講了一個故事，用了大半個鐘頭才從她的家裡出來。

南羽把他們送到門口，忽然抬頭看著前面「咦」了一聲。

「偷車！」火兒也叫起來。

有兩個人影正站在周影的車邊鼓搗什麼，就在南羽和火兒說話的當口，其中一個已經拉開了門坐進了駕駛座。

「偷車了，偷車了！」火兒興奮地大叫著，周影用了一分鐘才弄明白，有人正在偷自己的車。

先上了車的人打開保險鎖，另一個人繞到另一側的車門，也想上車。

「你們在幹什麼？」

驀然出現的人影讓兩名盜車賊嚇了一跳，他們「工作」時一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竟然能有個人無聲無息地走到了眼前。仔細看著周影，一個普普通通的青年男子，衣著樸素，手中拎著一串車鑰匙，看來是這輛車的主人。

這裡是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一側是一所學校高大的後院牆，另一側全是一幢幢獨立的小樓院落，南羽喜歡安靜，選擇了這樣的住處，這些小樓都已經頗有了些歷史，老舊不說，一些現代化的生活設施不完備，早已經列入了拆除的範圍，恐怕是南羽不知用了什麼辦法才使它們保留了下來，但是十餘座房子中，一共也只有三兩戶人家居住，透過茂盛的草木閃動的燈火使這條巷子看起來荒涼冷清。

兩名偷車賊年看看周圍的環境，相互點點頭，下了車就走向周影。

周影見他們下了車，逕直去拉車門，想檢查一下看車有沒有受到損傷。

「老兄，你膽子挺大的，也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其中一個人一搭周影的肩膀，把周影扳回身來，也不等周影說話，抽出一把匕首便刺進了周影小腹。

「唔。」周影吃了一驚，他實在沒有想到這個人偷車被發現竟然會出手這麼狠毒，公然傷人搶車。

那人捅了周影一刀沒有遇到任何抵抗，正以為已經得手，想推開周影開車離去，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被周影抓住無法抽回來，周影被捅了一刀，臉上一點痛苦的表情都沒有，反而把對方的手腕握得生疼，問：「你為什麼偷我的車？」

另一個偷車賊不知道同伴的處境，看他和周影僵持著，舉起一根鐵棒向周影後腦便猛砸下來。他滿心以為棒落人倒，這一下必然可以收拾了周影，誰知道周影卻晃晃頭，回過頭來若無其事地看著他說：「如果我是人類，已經被你打死了。」

「你，你——」兩個人結結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周影。

「我來吃吧。」火兒飛過來在其中一個人身上擦擦嘴。

「這，這，這是什麼——」渾身閃著火焰的火兒更是讓兩名偷車賊驚恐，不明白這是什麼怪物。

「這幾天很想吃個人，吃哪一個好呢？」火兒在兩個人身上來回跳動，猶豫不決，「這個看起來肉嫩一點，這個就比較有油水——嗯——剛剛吃了晚飯，吃點清淡的吧。」他拉住了「肉嫩」的那個，嘿嘿笑著說：「我烤著吃。」

兩名偷車賊這時才聽明白，這隻怪鳥說的意思竟然是要吃了自己。「妖怪！」手中拿著鐵棒的那個人一棒向火兒掄過去。火兒用翅膀一揮，鐵棒頓時熔化成了鐵汁，一直淌到了那個人手上，那個人怪叫著把鐵棒甩開，一隻手已經燙得不成樣子了。

「我是靈獸，他們才是妖怪。」朝聞道，夕可死，雖然馬上要被自己吃了，可是火兒還是指著周影和南羽耐心地教導對方。

周影和南羽的樣子一個平凡無奇，一個斯斯文文，怎麼看也和平時人們心目中妖怪的形象相差太遠，只有這隻火鳥不但口吐人言，而且口口聲聲要吃人，十分詭異可怖，兩個偷車賊一個手掌燙傷，正在呼叫呻吟，另一個卻比他聰明，甩開了周影的手跌跌撞撞地向巷子口跑去。

「那個才是我想吃的！」火兒叫起來，「你怎麼不抓住他。」

「火兒。」周影手一指擊倒那個逃跑的人，卻對火兒說：「別吃他了。」

「為什麼？為什麼？」

周影看看南羽，又說了一句：「別吃了，算了。」他知道南羽對人類有很特殊的感情，所以不願意火兒在她面前吃人。

火兒很不高興地問著：「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又說不出什麼理由來。

「我不幹，我要吃！」火兒無法接受這種不是理由的理由，堅持要吃掉那個人。

「火兒。」南羽輕輕叫它。

「幹嗎？」火兒很喜歡南羽，覺得她一定站在自己這邊，「你也覺得我應該吃對不對？」

「火兒，我想起了一個關於靈獸的故事，你想不想聽？」

「故事。」火兒立刻睜大了眼。在它的愛好中聽故事排在第一位，吃妖怪排在第二位，玩兒排在第三位，欺負弱小排在第四位，睡覺排第五，說到吃人在它的愛好中勉強可以排入前十，實在無法和聽故事相提並論。

「要聽，要聽！」它認識的妖怪中劉地和南羽故事最多，劉地二百個不情願為它講，想聽他的故事必須要動用強迫手段，南羽倒是很樂意為它講，但是她平時很忙，難得有講故事的時間，現在她主動要講故事，火兒馬上就動心了。

手受傷的那名偷車賊還在抱著手哀號，他的聲音把周圍的住戶都驚動了，有幾家的窗戶後出現了窺視的目光。

「周影，這裡交給你了。」南羽對周影一笑，向火兒說，「那是五百年前，我當時帶著我的兩個弟子，正要渡過黃河去北方——」她邊說邊往屋裡走，火兒伸長了脖子聽，不知不覺便跟著她走進了屋裡，把要吃人的打算忘了個乾乾淨淨。

果然還是南羽有辦法，既讓火兒放棄了吃人的打算，又沒讓它氣急敗壞地吵鬧。周影望著南羽的背影看了一會兒，便開始動手給那個偷車賊治傷，又把他和另一個偷車賊的記憶一起改動，再開車把他們丟到鬧市區去，一邊忙碌一邊感歎，半個晚上過去了，自己卻半點沒好好工作，看來今天損失不小。他開著車不由想到，這些偷車者的行為顯然越來越囂張了，今天這樣公然傷人搶車，幸虧他們選上的是自己，若是人類司機，這一下不死在他們手裡了嗎？

「唉——」周影嘆口氣，打開車窗，隨手把偷車者用來刺他的匕首丟了出去。

※※※

孫劍來到葉支隊的辦公室前，敲了敲門，不等裡面有聲音便徑直推門進去，禮也不敬，一屁股坐在了葉支隊的對面。他自己知道這次一定免不了要挨一頓好罵，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大罵小罵一起挨了算完。

「哼！」刑警支隊的葉支隊長是個四十多歲的黑瘦男子，如果不穿警服，看起來更像務農為生的鄉下人多些，只是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狠狠地盯著孫劍，讓人心裡發毛。好半天才問：「說吧，這幾天又幹什麼好事了？」

「查案子呢。」

「查案子？」葉支隊一拍桌子，「明明不是你管的案子查個什麼勁！」

「那我不查了就是。」孫劍一點兒也不頂嘴。

「一個處分。」

「好。」

「寫檢查！」

「好。」

「好好反思！」

「好。」

反正不管葉支隊說什麼，孫劍就是一個字，葉支隊抓起杯子來喝了一口，平平心頭的氣又說：「小孫，你肯下功夫去破案是好事，可這次你闖的禍太大了知不知道？」

「知道，我得罪的是高幹。」

「我不是指這個。」葉支隊嘆了口氣，「小孫，你的才幹本事確實高人一等，可是你的脾氣太——」他說道這裡又嘆口氣，沒有說下去孫劍是「太」怎麼樣。

「太拗，太任性任意，太不知死活。」孫劍替他說。

「你自己也知道。」

「葉支隊，我被騙到刑警隊的時候，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孫劍看著他說，「當時你沒有說什麼『為人民服務』呀，『執法』呀這樣的官話，你說要我們將來『維護正義』我才留下的，你忘了嗎？」

「正義，正義，你也不用一天八小時掛在嘴邊上吧！」

「不掛在嘴邊上放哪？放心裡？那鬼才知道你在維護正義，現在世界上的事不就這樣嗎，說是就是，不是也是——」他索性哼起了歌來，向葉支隊敬個禮，「我回去寫檢查。」

「站住！」他剛走到門口，葉支隊吼住了他，孫劍轉過頭來和葉支隊對視了一陣子，葉支隊嘆口氣說：「你以為我不想破這個案子？」

孫劍不說話。

「我不想？」葉支隊猛地伸手一劃，把桌面上的東西全唏哩嘩啦掃到了地上，「七個月失車二百三十六輛，十五個司機被打成重傷！我不想破案？！」他一發起火來眉目張揚，再也不是那個莊稼漢的模樣了。

「那——那——」孫劍索性說出來，「為什麼安排陳副隊去查，誰不知道他是『他』的人！讓他查下去，這個案子一百年也破不了！」

「你以為我怕那些高官的壓力？」

「我不知道。」

「你不用和我賭氣，我告訴你，我要是肯去向他們溜須拍馬，五年前就幹副市長了，還會窩在這裡受你小子的氣！跟你實說了吧，我派王副隊一直在暗中查這個案子。」

孫劍眼睛一亮。

「行了，你別管那麼多了，總之案子要查，但絕對不是你那種查法，你這樣做只會打草驚蛇。」葉支隊像趕蒼蠅一樣揮著手。

「別趕我走啊，葉隊，我也能幫忙的，我幹點什麼？」

「你要幹的是回去寫檢查！立刻去！」葉支隊拍桌子，孫劍馬上一陣煙似的不見了。

孫劍畢業於知名的法律大學，夢想是成為一名法官或檢察官，最保守的選擇也是做一名律師，他的人生本來應該是和刑警這個職業搭不上邊的。每次葉支隊為了他捅婁子指責他：「你是個警察！用腦子想想你是為什麼才當警察的！」時，他一定會想都不想回一句：「我是被騙來的！」

他確實是被騙來的。

孫劍大學畢業那一年正值立新市的政府機關招考公務員，他二話不說便報名參加法院的考試。以他的成績和臨場的發揮，他很有自信可以在一百六十七個報名者中躋身前六名（當時的招收名額有六人），但是發榜的時候卻沒有他的名字，這給他的打擊不小，正在沮喪嘆氣的時候，卻無意中在同時進行的刑警招考的榜上發現了自己的名字，而且還是高居榜首。等他反覆確定了二十次考生號碼、姓名、性別、年齡、身分證號統統無誤之後，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從發榜之日起二十天內，孫劍上至市政府，下至刑警隊，什麼考試管理領導小組（考試結束後這個臨時組建的小組其實已經解散了，要到超過十個的不同部門才能找到它的成員）、人事局、組織部、教育局、公證處——等等單位全部找了一遍，拿出上碧落下黃泉的精神，才終於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因：弄錯了——當時負責往電腦中輸入考生資料的工作人員不知為什麼出了差錯，把十幾個報名參考法院的人輸入到報考刑警隊的人員名單中去了。

其他人都好辦，雖然弄錯了，但是他們的成績距離錄取線差太多，不用加以考慮，惟獨孫劍讓招考單位頭疼起來，他的成績優秀，即使在法院的考生中也名列前茅，讓他這樣去刑警隊他自己肯定不願意，讓他去法院吧，法院已經錄取的六個人就有一個必須被淘汰掉，本來淘汰掉最後一名是最公平的辦法——如果考取法院的第六名不剛好是某高官的親屬的話——於是經由上級的壓力，被逼著來向孫劍解釋的那位法官便向孫劍說出了那樣話：「去刑警隊吧，那裡也不錯——至少補助比我們好。」

「那是刑警隊，我一個文弱書生到那兒去不是等著罪犯來收拾嗎？不但自己的安全沒有保障，也給國家添麻煩啊。」

「我們看過你的資料，你不是從小學武術，還得過全省冠軍嗎？」

「現在的罪犯裝備多先進，誰還怕武術！」

「去了會給你配槍的——不是說你在遊樂場打靶每次都能把遊樂場老闆贏哭了嗎，放心，手槍和氣槍差不多。」

「這也知道，你們是法院還是偵探社啊——我不管，我是學法律的，報考的是法院，你們不能讓我改行。」

「警察是執行法律的第一線，多麼適合你這樣的法律高才生啊。」

孫劍這時才明白作為一名法官口才是多麼好，「我不管，出錯的是你們，不能讓我來承擔後果。」

「唉，跟你說實話吧——」這名法官索性把隱藏在後面的真正問題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你明白了，上面是絕不會讓你把他頂下來的——對方因為孩子考上了法院客都請了好幾次了，他們也丟不起這個臉。退一步說，你就算硬進來了，以後也——」

那時還涉世不深的孫劍聽了這番話，想也不想便甩手走了。現在他再回想起來，那位法官當時用那種方式告訴自己，為的就是想要他那樣憤然離去吧。

放棄了成為法官的打算，孫劍想乾脆去私人律師事務所找份工作，以後考律師執照當律師算了。這時，刑警支隊的葉支隊卻找上了他。

記得當時電視上在播放的一部動畫片主題就是「維護正義」，孫劍當時正沉迷於那部片子，結果葉支隊一對他說：「為了正義，來做警察吧。」熱血純真的大好青年便踏上了「賊船」。也許當時葉支隊的小孩，甚至葉支隊本人都在看那部動畫片也說不定，反正他就用那樣輕易的辦法，把一肚子不情願的孫劍釣到了刑警隊。

※※※

「我上當了！」孫劍在心裡大吼著，「當警察根本和電視上不一樣，舉起證件說：『你被捕了，你可以保持沉默——』什麼的就行，也不是在維護什麼正義——還要被人打！我受夠了！葉建華你這隻狐狸！」

他一邊抵擋著那一群彪形大漢的攻擊，抓住一個人當武器的鐵鏈，用力一帶，順勢抬腿踹在對方小腹上，就當踹的是葉支隊，然後回手一拳打青了另一個大漢的眼圈，也當是在打葉建華。

七八個人圍著孫劍，而且對方手中全都有武器，孫劍身手雖然不錯也難以應付，他洩了一陣子怒火就開始四處亂瞄，準備脫身了。一輛車突然從巷子另一頭衝過來，它一點也沒有在糾纏的人群前減速的打算，那群大漢只好四散躲避，車徑直在孫劍身邊停下來。

「上車。」周影伸出頭來說。

其實不等他叫，孫劍已經飛快地鑽進了車裡，那些大漢眼看著車飛馳而去，只好在原地跺腳。

「應該再有點追擊的槍聲才像警匪片。」孫劍回頭看去，不無遺憾地說。

「感謝您乘坐本車，本車車號：XX00544，現在是白天，收費——」孫劍話還沒有說完，更煞風景的聲音就響起來了。他伸手把計價器按停，周影看看他，又按了下去。

「你這個人還不是一般的小氣，都這麼熟了，你還要收我的錢！」孫劍指責他。

「熟？」周影不覺得自己和他有多熟。火兒一看見他就在吵著要把他烤熟倒是真的。

孫劍在車的反光鏡裡打量著自己青一塊紫一塊的臉，一邊吸著氣：「這些傢伙真狠啊！」

「你常常跟別人打架？」周影認識他不久，卻已經是第二次看見他這樣了。

「不常打架，倒是常被人揍。」孫劍坦白地說。

「你不是警察嗎？」

「警察才該揍啊，你敢說你從來沒想過要揍警察？」

「沒有。」

「哈哈哈哈，別怕，我不會介意的，我不是那種以權欺人的敗類。」孫劍誤會了周影的意思，一個勁地表示自己多麼正直無私、秉公守法。

「他們在追。」

「什麼？」孫劍不解。

「後面。」周影言簡意賅，向後一指。

五輛摩托車載著那些大漢，正向周影的車追來。在繁忙的馬路上，車輛很難提高速度，摩托卻可以在車與車之間穿插，向前疾駛。

「打警察也就罷了，還敢追到公路上來打，我太佩服他們了。」火兒趴在車窗上向後看，興奮地說，「一向是我們拉著犯人跑，警察在後面追，現在變成了我們拉著警察跑，犯人在後面追了，太有意思了。影，你再開快點啊。」

其實那些人也不敢真的在鬧市區幹什麼，但就是或近或遠地跟著周影的車。

「開到刑警隊，看他們敢不敢追來。」孫劍氣呼呼地說，「竟然這麼囂張。」

周影聽話地掉轉車頭往刑警隊的方向開，開了一段，孫劍看看後面的人還跟著，卻又說：「不行，到了隊上我下了車你就麻煩了，被他們盯上你的日子就難過了，還是找個地方把我放下，你自己開車快走。」他停了停，看周影沒聽見似的在繼續開車，一下子趴到他耳邊大聲吼：「我叫你停車！這是為你好，聽見了嗎？」

「刑警隊馬上就到了。」

「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說話？我是說——」

「他們走了。」周影看著後視鏡說。果然，那些追來的人看刑警隊就在眼前，一個個掉頭離去了。

「你有麻煩了，你！」孫劍重重一拍周影問：「車上保險了沒有了？」

「沒有。」

「沒有就趕快上，等丟了以後找保險公司賠新的，別指望找到了。」

「好。」

孫劍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他：「你是不是神經特別堅韌啊，這樣都心如止水。告訴你吧，那些人是盜車集團的。」

周影在心裡說：「我當然知道，他們已經偷過我四次了。」

「這些本來不該對你說，可是顧不了那麼多了——他們不是一般的犯罪集團，是有大後台的，所以警方一時半會兒也難奈何他們，經過剛才的事，你的車號他們一定記住了，你等著他們報復你吧！」

「哦。」周影點點頭。

「你別不當回事！看看我，我是個警察都讓他們打得跟豬頭似的！那些人的報復手段毒著呢！」

「報復。」周影對這個詞既熟悉又陌生。他有生的三百年裡，好像有不少妖怪對他說過這個詞，在他生活在人類當中種地時，好像也有幾個人類對他說過這樣的詞，可是那些人和妖怪究竟是怎麼來實踐報復的他卻不清楚了，問火兒吧，答案往往是「好吃」「還行」或「呸呸呸，什麼東西」，可他想問的是報復的具體操作問題，不是食物的品質問題。所以直到現在周影對於報復這件事還是一知半解的。

「總之把你的聯絡方法、電話、住址全給我——」孫劍開始記周影的聯繫地址，「——沒有手機？也沒有傳呼？你是不是現代人啊——也沒有QQ、E-mail——算了，我們反正不是網友——」他嘟囔了半天，總算記下了周影的聯繫辦法，又把自己的名片塞給周影，再囑咐一遍：「如果有什麼事馬上聯繫我，知道嗎？！」才下了車。

周影看看手裡的名片：

孫劍

職業：警察，正義使者（假的）

電話：×××××

手機：×××××

QQ：×××××

E-mail：×××××

他抬頭問火兒：「我覺得他有點奇怪。」

火兒側著頭說：「我就覺得他很討厭，我總有一天要吃了他。」

※※※

劉地懶洋洋地睜開眼，極度不情願地被從車廂裡揪出來，他打個哈欠，看著眼前的這些人。其中一個拍拍他的肩：「老兄，和你沒關係，走你的吧。」其他人正用鐵鏈、棍棒什麼的敲打著車門、車頭，要周影「滾」下來。

周影不會滾，所以沒動，火兒倒是迅速衝下了車。

「一共八個，一人四個。」劉地從昨天上午一直鬼混到現在，眼睛半睜半閉地向火兒說。

「我七個，你一個。」

「三個半。」

「一個半。」

「三個。」

「最多給你兩個！」火兒拍板了。

「啊——」劉地又打了一個大哈欠，「兩個就兩個吧，我要趕快去找地方睡覺了——」他順手拎住了離他最近的兩個人的衣領，拖著他們就走。

「等一下，這兩個是看起來最好吃的，你不能獨吞！」

「你自己霸佔了四分之三，還說我獨吞。」

「給我留下一個。」

「不行。」

「留不留？」

火兒和劉地瞪著眼相互怒視，開始搶奪食物。

「呼！」一根鐵棍向劉地當頭砸下來——他們看不見火兒，所以只對著這個神經兮兮，還敢拖他們衣領的男人下了手。劉地正好向火兒發出一爪，被這個人擋在中間，只聽一聲慘叫，一隻耳朵飛了出去。這夥人愣了一下，馬上一起擁向了劉地，一條鋼鏈砸向劉地的臉，剛好火兒還擊劉地的一翅拍下來，劉地向旁邊一跳，踩到了一個衝過來的人的腳，這個人哇哇大叫的同時，那條鋼鏈碰在了火兒的翅膀上，化成了鋼水，藉著揮動的力氣四下飛濺，無數的慘叫聲又響了起來。

劉地和火兒你一拳他一爪，腿來翅往，那一群人被他們夾在中間推來搡去，慘叫不斷，周影著急地張著手直喊：「別打了，別打了，人類要看見了。」

劉地和火兒之間相互看不順眼已久，現在動上了手哪裡還聽他的，只見劉地爪一揚，半邊公路的柏油層飛起來向火兒砸去。火兒翅膀一揮，一根電線桿向劉地掃去，斷掉的電線閃著藍白的火花。接著「轟」的一聲，不知哪裡的地下水管被弄破了，十幾米高的水柱衝上了天空。

「我不管了——」周影咧咧嘴，開著車逃離了現場，來個眼不見心不煩，從車的後視鏡裡可以看見現場火光沖天，不知火兒又把什麼點著了。

「唉——」車停在路邊，周影嘆了口氣。對於偷車集團，他本來一直是抱著順其自然的態度，對方偷了他的車，他就去開回來，對方要搶他的車，他弄昏對方了事——可是現在，他們對周影的生活影響越來越大了。

火兒和劉地這一鬧還不知要鬧上多久，他們兩個一旦打起來從來不分地點，周影開始計算家裡可能將要毀壞的傢具，頭都疼了，這些都要用錢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路邊的一家銀行上。最近生意不好，加上隔三差五地丟車，瑰兒又剛剛買了一套豪華家庭影院，實在不行還是進去拿點？真是難以決定啊。周影又嘆了口氣，望著眼前川流不息的車河，那些偷車者給自己都造成了那麼大的麻煩，更別說對這些人類而言了，就算有保險公司賠償，保險公司也很可憐啊，希望警察能早點破案才好。

孫劍狠狠地一拳砸在醫院裡面的牆上。不遠處哀傷的哭聲一直刺激著他的神經，他用力甩甩頭，大步走了出去。「終於還是死人了！如果早點破案的話，這個人就不會死！」他跑出醫院，頭腦被晚風一吹清醒了一點，深吸一口氣看著黑漆漆的夜空。

南羽正送周影出來，走到醫院門口，周影一下子停住了腳步，他看看前面台階上站的孫劍向南羽說：「真奇怪，我這幾天老是遇見這個人類。」

南羽淡然一笑，說：「是啊，你也該交個人類朋友了呢。」

「真奇怪，你也說和劉地一樣的話。」

「他也這麼說過？」南羽知道劉地對周影的意義，也知道劉地對人類世界的瞭解程度，於是鼓勵道：「為什麼不照他說的試試呢？」

「試過了。」

「哦，和他成為朋友了嗎？」

「沒有，但他給了我一張名片。」這是周影除了各類推銷員之外收到的第一張名片。

「也是進步。」南羽溫柔地說。她知道對於周影來說，根本不可能主動去交朋友，如果他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遇見這個人類，也許就是他們有緣呢，「你不去跟他打個招呼嗎？」南羽向周影建議，她自己把手插在口袋裡，轉身走回去看她的病人了。

周影看看南羽的背影，再看看孫劍，逕直走到他身後，採用和劉地常用的招呼方式，用力一拍對方的肩說：「你在這裡啊。」

孫劍身體一晃，一路小滾從醫院高高的台階上翻了下去，最後呈「大」字型趴在了平地上，他爬起來拍拍塵土，檢查一下自己身上的「零件」狀況，然後向台階上大吼：「誰暗算我！」周影張大了嘴，不知如何應對了。

今天又發生一起盜車事件，當那些人行竊時卻被車主當場發現，於是他們用一條鐵棒用力敲擊了車主的頭部，然後開了車揚長而去。車主被路人送入醫院之後搶救無效，剛才已經死了。

孫劍實在無法壓抑心中的怒火，尤其當他聽到了旁邊的一位同事咕噥的一句：「死了人也許就該認真查了！」他更是全身發抖。他知道那位同事也是急於破案而說的氣話，但是實在無法不氣憤。為什麼一定要到弄出了人命才會重視原本早就該重視的事。只是因為這些犯人有高官庇護？還是——

孫劍陷入深思中，看著天空發呆時，身後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大叫了一聲，於是毫無防範的孫劍在腦海中浮現出「來對付我了！」這幾個字的同時，一頭從高高的台階上栽了下去。也幸虧他身手不錯，往下滾的同時護住了要害，幾十層台階滾完，只是手擦破了一點兒皮而已。他跳起來尋找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暗算他的人，卻只看見了傻住了的周影。

「那個周什麼——」——他還是沒記住周影的名字，「你幹嗎推我！」他氣勢洶洶、一瘸一拐地衝上去責問周影。

周影如實回答：「我只是拍了你一下。」

「我要是死了要你償命！」孫劍渾身都痛，齜牙咧嘴地說。

「我認識個醫生，帶你去看看吧？」周影無比歉意，想找南羽用法術給他治療一下。

「免了，你認識的醫生——」孫劍有恐針症，這一點可不能讓別人知道，所以他看病都是去找熟識的醫生朋友，從不讓別人插手。

「那我送你回家休息？」周影認錯的態度不錯。

「回家？」孫劍皺皺眉頭，不過周影這麼一說，他倒真的想起一個要去的地方。「你送我去這裡——」他說出一個地址，然後又一次聲明：「我可不給車錢的啊。」

「啊，不用錢，我應該送你的。」周影的意思是，自己弄傷了孫劍，理所當然由自己送他回去。

孫劍馬上順水推舟地說：「對，對，我們都是這麼熟的朋友了，還提什麼錢，傷感情啊，那我以後就都不給你車錢了，哈哈哈哈哈——」

「朋友——」周影實在想不到「朋友」這個詞這樣就被他套用上了，也許人類和妖怪們對「朋友」的看法不同吧。他知道對很多人類來說，朋友和「熟人」甚至「黨羽」之間是畫等號的，所以對於孫劍口中的「朋友」這個字眼，自己也可以不用太在意吧。

※※※

孫劍跳下車，拍拍車窗對周影說聲「謝了」自己向他的目的走去。他知道自己這次要去闖的禍多大，所以一邊走一邊嘴裡在咕噥著：「大不了不幹了！」

「就算是為了正義吧。」他停下來望著眼前燈影幢幢的目標自言自語地說，「也沒別的理由了啊。」雖然「正義」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只是起平時掛在口頭上裝模作樣、擺擺酷的作用，但是這時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說出來這個詞。

當一個盜車集團因為有高官做後台而發展到了公然搶車殺人，甚至囂張地給成員佈置任務目標，規定一個月要上繳多少輛車的情況下，作為一個警察他不能說什麼。為了法律？他又沒做成法官，定不了任何人的罪；為了責任？這個案子根本不歸他管；為了良心？這年頭誰還長這個器官，送到醫院去解剖都找不出來。只有拋出「正義」這個不輕不重的詞來自我安慰一下吧。

面前這家公司的鐵門緊鎖，但從院子裡停放的車輛和樓中的燈光來看，裡面應該還有不少人。孫劍沿著牆根一直溜到西側的牆下，俯身聽了一陣子，確定裡面沒動靜後剛要有所行動，「你在幹什麼？」一隻手拍上了他的肩頭。

孫劍立刻反手抓住對方的手腕向前一帶，伸左手去扣對方的喉嚨，想來個先發制人。沒想到對方手腕一擰就把他的力量卸掉了，還是站在他背後，把手放在他肩上問：「你在這裡幹什麼？」

聲音挺熟。

孫劍回頭看，是周影站在他身後。

「嚇死我了，原來是你，怎麼沒走？」孫劍鬆了口氣，但不由對周影刮目相看起來：這個出租車司機不言不語，呆板遲鈍的樣子，竟然有著一副好身手。「看不出來啊，你也練過？」孫劍由衷地稱讚，「厲害！」

「練過？武術嗎？嗯，是學過。你在這裡幹什麼啊？」周影看看眼前的高牆，再看著孫劍。

「調查案子。我是警察，在調查。」

即使是周影也不十分相信這個答案，怎麼看孫劍也是一副要作賊的樣子。「就是那案子嗎？盜車集團那個？」

「對，你反應挺快的！那個案子缺少證據。我可以肯定車被偷回來之後由萬龍修車廠改裝，然後由這家公司用不法渠道賣出去，可是沒有證據。只抓住一個兩個盜車者根本沒用，他們的後台太大了。」

「後台？官員嗎？」周影問。

官員。周影來到人類當中後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弄明白這個詞，書上的解釋可以理解為負擔某些責任的人，而現實生活中，周影看到的多是一些有某種特權的人。

周影搖著頭說：「我真想不明白。」究竟是某些人類在做和身分不同的行為？還是有某些人類得到了與他們行為不符的身分？這個問題足以讓老實的妖怪想得頭疼了。

「現在官匪一家的事多了，說了你也不明白，我也不懂，都當上那麼大的官了，還不夠享受的，為什麼為了錢去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孫劍一邊說一邊嘆息某些人的墮落。

周影是不明白某些人類的行為，比如說眼前孫劍的行為——他正在挽袖子準備爬樹：「你要幹什麼？」

「不是說了嗎，進去找證據。」

「進去——偷東西——」周影根據他對人類的理解對孫劍的行為做出定義。

「是找，不是偷！記住，警察的一切行為都是有法律依據的，違法的行為也一樣。」不等周影弄明白為什麼「違法」的行為也有法律依據，他又說：「今天因為他們的犯罪出了人命，不管他們多無法無天也一定會討論對策的，」他給周影看他拿的小型錄音機和已經撥通了的手機，「撥到自己家，會全被錄下來。」他充滿自信地對周影說，「你最好快走吧，萬一我被逮到了，你說不定也會被當成同黨。」

周影看著他爬上樹，翻過牆不見了，不解地晃晃頭。

「影，」火兒大叫著飛來，「影，我贏了！我吃到了七個，味道不錯。」它顯然吃的不少，肚子都凸出來了，劉地果然又一次成為了它的手下敗將。它落在周影頭上咂著嘴回味，「果然難以到口的東西比較好吃。對了，你在這裡幹什麼？」

「那個警察進去了，說要找什麼盜車集團的證據，」周影一直皺著眉頭，「我覺得他一定會出事。」

「盜車集團？」火兒瞇起了眼睛，「也就是說和那些『飯』是一夥的吧，也就是說——可能味道也不錯呢——」它開始打起了小算盤，最近瑰兒因為買高級音響花了太多錢，結果為了節省開支家裡的伙食素質大幅度下降，這裡有一個集團的話，就說明有很多人，物以類聚，也許個個都好吃也不一定，那麼一天吃一個半個的，堅持一陣子不成問題，剛好彌補家裡吃不飽的缺憾。

「我去看看有多少個。」火兒馬上準備去清點數目。

「我也去。」周影想去看看孫劍被逮住了沒有。

「你們到底有沒有腦子？竟然殺了人！花了多少錢多少力氣才把事情一直壓著的？你們這麼一弄，人死了，你叫警方怎麼不去查！」他教訓著手下，口氣越來越煩躁，抓起桌子上的燈飾摔向了眼前的人。

「可被他看見了，那裡又是鬧市區——萬一他一叫——」其中一個一邊看臉色一邊小心地說。

「叫又怎麼樣？抓起來又怎麼樣？早說了我有法子保你們沒事！耳朵也聾了！」他還要繼續罵，電話鈴卻響了起來，他接起電話，憤怒的神色一下子變得惶恐，連連地向電話那一邊認著錯，再三下保證，發誓以後不再發生這樣的事。

孫劍伏在門外，舉著錄音機，露出了笑容。

「警察有動作了，還不快去準備——叫萬龍那邊把剩下的車丟掉。」他放下電話說。

「是！」下面一起大聲答應。

孫劍怕他們出來撞見自己，忙向後退去。他找到這個房間時，大概是因為裡面正在談私密的事情，門外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所以他才能這麼容易地偷聽，萬一他們全開始了活動，想不被發現就很難了。他迅速向外走去。

剛剛轉過拐角，就聽到樓上有人下來，如果向後退就會被剛才房間裡出來的人看見，他果斷地向前跑去。前面是走廊盡頭的窗戶，即使被樓上下來的人看見了自己，應該也來的及在被他們抓住之前跳窗，雖然這裡是四樓，但如果剛才對院子裡的記憶沒錯，這個窗口下方停有一輛車，跳在車頂上的話應該不會受傷。然後就想怎樣從院裡逃脫就行了。他這麼計劃著，並且開始執行。

奔跑的腳步馬上驚動了下樓的人，他們喝問一聲：「誰？」加快了下樓的腳步，走廊拐角另一邊的人也聽見了，同時跑了過來。

孫劍頭也不回，加快了動作，一步，兩步，——眼看要到窗戶時，忽然有一隻手伸出來拉住他，不容他反抗就把他扯了過去。

※※※

「有人！」

「有人在樓裡，抓住他！」

「快！」

當樓裡的人喊叫著衝過來時走廊上空蕩蕩的，跑在前面的人衝到窗邊向外望，院裡也毫無異樣，而且窗子也沒有打開。

「我好像看見有人開門進了一個房間。」跑在最前面的人遲疑著說。但是他指的地方只有牆，哪裡有房間，走廊上的房間都有安全鐵門，他們走上去一一試試，間間都鎖得很牢。

「見鬼了。」一群人嘟囔著。接著頭目下命令：「不要大意，全部找一遍。」大家答應著散開。

※※※

「周影？」孫劍在黑暗中極力瞇著眼，才看出把自己拉進這個房間裡的人的輪廓，試探著問。

「嗯。」對方答應一聲。

「你怎麼進來了？多危險啊。」孫劍壓低聲音向他說。

「嗯。」

「別『嗯』『嗯』了，先想辦法出去——走啊。」孫劍見周影不動，拉他一把。

「啊，好，走吧。」周影本來正在注視著院裡火兒清點數目，忙收回目光。

「這些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們小心點。」孫劍囑咐周影。

「有很多警察在外面。」周影說著全不相干的話。

「什麼？」

「外面來了很多警察。」

「警察？」孫劍趴在窗戶上看外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楚，不由皺起眉頭問：「你看見了？哪兒呢？」

周影隨手一指，孫劍使勁瞇著眼看，似乎真的看見幾個隱隱約約的人影的外面。「你怎麼知道他們是警察的？還有，你怎麼進來的？你——」孫劍一股腦地問。

「我數了，一共二十一個，」火兒興高采烈地飛來，「可以吃好多天呢。咦，這個人怎麼也在這裡？」它一眼看見孫劍，好心情立刻受到了打擊，「他怎麼又在這裡？我討厭他！」

「我們走吧。」周影向孫劍和火兒同時說。幾張嘴一起向他問問題，他可沒有辦法同時回答，乾脆誰也不回答算了。

孫劍搶著走在前面，他可不能讓周影遇上什麼危險，可是出去的一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遇見，好像整座樓成了空樓一樣。「還是犯罪集團呢，保安措施怎麼這麼差！」孫劍心裡嘆息著，大搖大擺地來到了後牆下，向周影招招手：「快，我先把你托上去。」

要我爬牆？！周影一下子愣住了。

「快點，快。」孫劍擺好了架勢催促。

周影在一瞬間體會到了人類說的「為難」這兩個字的含意。他抬頭看看一縱身就可以躍過去的牆，再看看眼前甘當人梯的孫劍，諾諾地說：「我，我，你先爬吧。」

「這個時候推讓什麼，快點！」孫劍壓著嗓子催促。

周影一咬牙，反正學做人遲早總要學爬牆的，（真的嗎周影？）爬！他做好準備，決然地向孫劍走去。

「你，你，你要幹什麼？」孫劍見周影毫不客氣地按著自己的頭準備把自己當成墊腳石來踩，忍不住叫起來。

「是你叫我爬上去。」

「——」孫劍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哈哈哈哈——」火兒在周影頭上狂笑起來，「他是要你踩他的手，然後他把你用力拋起來——哈哈哈哈——」火兒整天看電視，這樣的見識比周影要多很多。

周影歉意地抓抓頭，按照火兒教的辦法去做：第一次踹到了孫劍的臉，第二次踹中了他的胸口，第三次把他撞倒在地上，第四次才好不容易藉著孫劍一托的力量，雙手攀住了牆頭。孫劍用衣袖擦著自己臉上的半個鞋印，咧著嘴看著周影用無比笨拙的動作翻過牆頭，不由再次懷疑：「他到底是怎麼進來的啊？」

「在那裡！」

「有人進來了！」

「抓住他！」

「——」

一陣嘈雜聲傳來，腳步聲向著孫劍所在的地方奔跑的同時還夾著「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孫劍慌忙抓住旁邊的樹，手腳並用往上爬，然後一縱身躍上牆頭，跳了出來。他腳剛一著地，手臂一下被擰住了，不等他抬頭，另兩隻手就一隻按住了他的頭，一隻摀住了他的嘴，接著腿上被踢了一腳不由跪倒下去。對方至少有五個人，用熟練的動作把孫劍按得死死的。

「這番動作怎麼這麼熟呢？」孫劍在心裡這麼想著的時候，一副冰冷的手銬銬在了他手腕上。

「抓住一個了。」

「別聲張，先帶下去。」

「堵上他的嘴，堵上他的嘴。」

幾個比那些動作還令孫劍感到熟悉的聲音在上方響起來，被他們把嘴堵上可就完了，孫劍心裡著急，忙叫起來：「我，是我，孫劍。」

「冒充我們同事。」一腳踢在了屁股上。

「先別急，聲音挺像的。」一個警察說著，托著孫劍的臉用手電照著，「嗨，大伙看看，這傢伙是長得挺像孫劍的。你看這雙小眼，這副尖嘴猴腮，還有這麼黑的皮——」

一群警察圍上來，這個扯扯他的頭髮，那個拉拉他的臉皮，紛紛說：「這不是髮套。」

「這臉皮是真的，一捏還會紅呢。」

「他那麼黑，紅你看的出來啊？」

「這牙口也像小孫啊。」最後終於一起下結論，「這就是孫劍啊。」

「你們等著，我不會放過你們的。」孫劍惡狠狠地嘟囔著，一個一個地看那些同事，把他們的樣子記住。

「孫劍！」一個嚴厲的聲音從後面響起來。

「葉支隊。」孫劍立正敬禮。

「你來幹什麼？」

「查——」孫劍舔舔嘴唇，沒敢再往下說，掏出那盒錄音遞過去。

葉支隊黑著臉接過來，順手遞給身邊的一個警員，目光凌厲地看著孫劍，直到他低下頭去才說：「今晚抓捕，歸隊！」

「是！」孫劍又敬了一個禮，快步走到了埋伏中的同事身邊。他四下一看，大約有十幾個同事埋伏各處，看來葉支隊是早有準備了，但是周影不是比自己早一步跳牆出來嗎，怎麼看不見他？難道被銬上車了？孫劍知道這不是去找周影的時候，只好在心裡對周影抱歉：「對不起了，我待會再去救你，你委屈點吧——當回犯人也是很難得的體驗啊。」

※※※

「影，那些警察要幹什麼？」火兒有了不好的預感。

「大概要抓人。」

「抓我的儲備食物！」火兒一下子跳起來，「我去救他們。」

「火兒，我們住在人類中間，應該遵守他們的法律。」這是周影給自己制訂的最起碼的準則。

「可是我都數過了，也制訂好吃的順序和每天的份量了！」

「對不起火兒，是我害你吃不成了，」周影自己想學做人，結果拖著火兒也要遵守人的生活法則，對此十分抱歉。

「算了算了，我心胸寬廣。」火兒怏怏地說。真後悔自己下手晚了一步啊，「走吧，去別處轉轉看有沒有什麼可吃的。」

※※※

葉支隊一手拿著對講機，一手卡著表，同時向在場的和另一個「戰場」上的警察下命令：「行動！」

埋伏在各處的警員們一擁而上，向這家公司衝去。幾名警員翻過鐵門，不一會兒門就從裡面被打開了。在警員們將要衝進去的一瞬間，一輛車開足了馬力衝了出來，衝在最前面的孫劍被車一帶，在地上打了個轉才站穩。

「追！」葉支隊下命令的同時，剛好有一輛出租車從巷子裡開出來，孫劍不等同事們跑到警車邊，就一個箭步衝上了出租車，指著前面的黑色轎車大叫：「追前面的車，」他看向司機時卻微微一愣：「周影，這麼巧，你怎麼沒被抓住！啊，別聊天了，快追，快追！」他一邊拉過安全帶往腰上一纏，一面用力拍前儀表盤大叫：「追，別讓他跑了！」

周影先按下計價器，才發動車子加速追了上去。

「你這種時候都忘不了打表？」孫劍實在佩服他這點。

「你是公事，應該可以報銷的吧？」周影絕對公事公辦。

「不管了，追啊，追啊！」孫劍大叫。

黑色轎車的性能比周影的車要好得多，但是拐上環城路後，周影不但沒有被甩開，反而追得更近了些，路上的車輛不少，行駛速度也都很快，但是周影總是有辦法穿過一個個車縫衝到前邊去。孫劍不由向他豎大拇指：「技術不錯。」

「總在這個城市裡開車，技術自然就會變得很好。」周影實話實說。

黑色轎車猛地向旁邊一打方向，在周影的車身撞了一下，又打回去，然後又撞過來。周影措手不及，心疼地聽見「嘩啦」一聲，好像是一個車燈破了。

「你們會賠償我吧？」周影忍不住這樣問孫劍。

「別擔心，保險公司會賠的，撞他，撞他。」孫劍大聲慫恿。

「撞啊！快撞！」火兒也興奮得不得了，上竄下跳地叫著。

周影心疼自己的車，雖然按照他們的話去做了，但是只是輕輕碰了對方一下，意思一下而已。

「叫你撞他呀！」當周影的車被對方撞了第三下之後，孫劍撲上去搶奪方向盤，「要這樣撞！」他奮力向旁邊一打方向，又奮力打了回去，剛好對方的車也向他們撞過來，「彭」的一聲巨響，兩輛車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周影急踩剎車，車擦著路邊的護欄發出刺耳的尖叫和點點火星，滑出了五十餘米才停了下來。而對方的車卻沒有這麼幸運，在被周影的車撞到後又被火兒用頭頂了一下，就地翻滾，最後車頂朝下在地上滑行，一直撞上了另一輛無辜的車才停住，車身變形，車裡的人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孫劍下車走到那輛車邊，伸腳踢踢正從車廂裡鑽出來的人說：「喂，你被捕了，你可以保持沉默，以下省略——我幫你叫救護車吧？還是你願意坐警車去醫院？」

後面，警車鳴笛飛駛而來。

※※※

「車費，修車費，精神賠償——」孫劍嘮叨著，把錢一張一張放在周影手中，「不欠你了啊，我全給你報銷了——我就可憐了，換來一個大過。」

「你活該。」火兒站在周影頭上說。

周影把錢點好收起來後問：「案子不是破了嗎？為什麼還給你記過？」

「案子破了和給我記過之間有什麼關係？」孫劍睜大眼問。

周影也不知道。

孫劍伸伸懶腰：「總之案子破了，你們以後可以安心開車了，對我這樣買不起車的人也沒什麼好處——對了，今天法院審判，去不去看？」

周影搖搖頭，他對那一類事沒興趣，而且還想回家修煉呢。

「不去也好，反正真正的大頭目判不了刑，見了也是生氣。」

「你們不是破了案嗎？」

「偷車的抓住了，改贓車的抓住了，賣贓車的也抓住了——」孫劍掰著手指頭說，「大魚可沒抓住。」

「哦——」周影恍然大悟，「你是說那個官員。」

「人家可是高官。」

周影沒有再說話，對於人類的行為他不理解的太多了。

「唉，我不是不想去聽審判——心理真不平衡，本來我應該坐在法庭上當法官才對啊，現在不但要挨打受氣，還被記過——」孫劍不由又想起了他的傷心事。「你車在哪兒？送我去。」他想讓周影白送他才是真的。

「我白天不開車。」周影如實告訴他。

「那算了，我自己去。」孫劍失望地說，「下次一起喝一杯。」他向周影揮揮手，自己騎著摩托車走了。

「全被抓住了——」火兒失望地嘆氣，「一個也沒給我剩下——」

「我也覺得那些人挺好吃的。」劉地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把手搭在周影身上說。看來他也是吃得不錯，又來找了。

「我們去監獄裡把他們救出來怎麼樣？」火兒尋找共犯。

「我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劉地翻著白眼說，「是他對吧？」他看著孫劍的背影。

「嗯。」

「還不錯。」

「嗯。」周影相信劉地的眼光。

※※※

孫劍坐在旁聽席上，聽著法官對一個又一個犯人宣判，幕後的那位高官當然不會在這裡，甚至從某種角度而言，他和這個案子毫無關聯。這個轟動全市的盜車集團到了最後被重處的只有幾個人，估計也是某人在其中出了力的結果。

「無聊——」孫劍打著哈欠隨人群從法庭中出來。

周影正倚在車邊看著他。

「你白天不是不開車嗎？」

「走吧，我不收你錢。」

「真的？」孫劍馬上上車。

「案子審完了？」周影難得主動開口說話。

「完了——和預料的一樣，某人雷打不動。」孫劍雙手托著後腦勺向車座上一靠，「有空嗎？去喝一杯？」

「我不喝酒。」

「那去吃點東西，我請。」

周影和孫劍一對一答地說話時，原本站在周影頭上的火兒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

「知道了，」官員放下電話，他看看眼前站著的親信們，「好不容易壓下去，你們最近都給我收斂點！」

親信們見他心情不好，都諾諾地答應著，然後各自散去了。

「唉——」官員忿忿地一坐，還是不甘心，滿臉開始盤算著怎麼對付那些這次和他做對的人。

「哈哈哈哈——我就說嘛，怎麼可能抓那麼乾淨，果然還是給我留了一個——」一陣狂笑在屋裡響起來。

官員四處張望，在半空中看見了一隻古怪的鳥。它的身上著著火，正在自言自語地說著人類的語言：「趕快弄走，別讓死地狼也發現了，又來跟我搶。」

「這是什麼東西！」官員驚訝地伸手去抓電話，卻被火兒一翅膀打暈了過去。「少是少點，那也比沒有強——」火兒抓著他的衣領，搖搖晃晃地從窗口飛了出去了。

※※※

沒多久，立新市民間就傳遍了某高官挾款潛逃到國外去了的消息。這件事成為人們茶餘飯後或感慨或氣憤的談資。

只是高官也好，盜車集團也好，什麼其他的事件也好，在這座城市裡用不了多久就會被遺忘了。

燈火通明，霓虹閃耀的街道上又傳來了槍聲，車輛追逐聲，這座城市依舊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人類們、妖怪們，一切住在這裡的生物們，依舊按照各自的生活度過這樣一個又一個日日夜夜——

種地

「影，你到底什麼時候決定？我們在這裡坐了三個月了。」火兒剛剛自己出去飛了一圈，但是沒有發現什麼好吃的妖怪，又悻悻地回來打著哈欠問。

影抱著膝坐在這條繁忙的道路邊的樹枝上——當然過往的人類是看不到他的，他雙眼很認真地看著下面的人來人往，一邊對火兒說：「我還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哇哇哇——」火兒發出一連串怪叫，自從離開山林之後，他們就坐在這裡看人，火兒是急著向四處溜躂溜躂的，卻因為影宣稱不知道自己該從何下手學習做人，所以他們需要觀察留在了這裡，誰知道這一觀察就觀察了三、四個月之久！

「我受不了了！影，你到底還要想多久？隨便變一個就行了，難道變成人很難？難道你的法力退步了？」火兒開始大喊大叫了。

「只是外表變成人類不算成為了人類。」影說著周筥對他說過的話。

「還要連『裡面』也變成人類？」火兒問，開始用眼掃視視線內能及的人，盤算剖開哪一個來給影拿去照著變。

「我想也許我已經明白了一些了——」影的話及時解救了正在經過的無辜人類，使他們當中的某一個避免了成為火兒為影用實物證明人類內部什麼樣的樣品的命運，繼續平靜地走他們的路去了。

影若有所思地說：「我覺得做人類，首先要有一樣工作。」眼前過往的人們，有推車挑擔的小販，有趕著馬車的車伕，有行色匆匆的職員，有夾著包袱的裁縫師傅，鼻子上架著金絲邊眼鏡的商賈，抱著一疊書的教書先生，叫賣茶水的婦人——

「做人得先找一件事做！」影確定地說出他坐了三個多月來的心得。

「喔。」火兒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問：「那你準備做什麼？」

「做什麼呢？」影又開始了思考。

※※※

時間又過去了三個月，春天來到了人間，影坐的那棵樹上已經開始生出了新葉。

火兒今天吃了一隻雞，又吃了兩個烤地瓜，心滿意足地縮到影懷裡準備睡個上午覺。它生性豁達，雖然日復一日待在這個地方，周圍的妖怪也被它吃光了，不得不開始吃些牛羊雞鴨和土豆、地瓜一類的東西，它反而不像半年前那麼不耐煩了，整天逗逗這家的狗，戲弄戲弄那家的牛，甚至去學堂裡聽那麼幾句書本上的話回來向影賣弄一下，生活過的自得其樂的很。

所以當影忽然向它問：「火兒，我要做什麼好呢？」之前，它都忘了這檔子事了，原本還以為影到人類中來就是要做這棵樹的一部分呢。

「你問我要做什麼？」火兒迷迷糊糊地說：「那你就去烤地瓜吧，我還想再吃一個，吧嘰吧嘰——」說完睡著了。

「烤地瓜——」影看著樹下那個冒著煙氣的小攤子和攤主正在掏出的一個個黑炭團一樣的東西，攤主把那些烤熟的地瓜遞給顧客，接過別人遞過去的錢。

「用火烤叫地瓜的東西，和火有關係的工作——」他覺得這樣的事，和火兒一起生活了這麼久的自己也許可以做到。

※※※

「烤地瓜——烤地瓜——又香又好吃——便宜——」半天以後，影學著人類的樣子開始叫賣他烤的地瓜。

時間一天天過去，影覺得自己已經適應了這種叫賣的生活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幾天來沒有賣掉一個烤好的地瓜，而且人類路過他身邊時，又都會摀住鼻子用極快的速度衝過去，連那個在不遠處乞討的乞丐也不例外。

火兒躺在爐子正中——其實是影不知道去哪裡弄炭火，所以直接用火兒作為了燃料——把烤好的地瓜一個接一個地往嘴裡丟，一邊「唔唔」地點頭：「味道不錯，反正也沒有人買，我再吃一個吧。」找好了理由就再往嘴裡丟一個。

「難道是我做的不好吃？」經過了這麼多天，影也有了一點醒悟，「但是火兒吃的很高興啊，應該是出了別的問題——」（究竟是影培養了火兒奇特的味覺，還是火兒的味覺培養了影古怪的烹調方式，這真是個千古之謎）影一向是堅定不知放棄的，但是等到夏天來臨，他再也找不到可以用來烤的地瓜後，他也不得不考慮轉換職業了（這也是因為他發現人類的烤地瓜者季節過後就會換一種事做，不然他大概會一直在那裡一百年二百年的烤下去）。

為期六個月的烤地瓜生涯結束了，影又坐在那棵樹上，開始尋找下面做什麼。

「影，你去殺豬吧。」隨著火兒的建議，影又開始了屠夫生涯。

然後，他的屠夫生涯隨著周圍能找到的豬全被火兒吃光之後結束了。

「影，你去做炸雞吧。」

「影，你去賣羊肉吧。」

「影，你去說書吧。」

「影，——」

五年後，影有點頹廢地又坐在那棵樹上。

也許自己根本什麼都做不到，自己根本就沒有天賦修成正果，影的心裡有了這樣的念頭，但是他一點也沒有就此放棄、或回山林裡去的打算，也許是因為他根本還沒有學會「放棄」的含意吧，他心裡在打算著，人類這麼多，行業也千奇百怪，總會有就連自己也可以做的工作的。

「影，你準備再做什麼？」火兒現在也想不出還有什麼事可以支使影了，所以大方的允許他自己做主。

影看著樹下走過的幾個人發呆。

一個男子狠狠地把手裡的書本往地上一扔：「老子不幹了，回家種地去！」說完扔下他的同夥，揚長而去。

「種地去？」影在人類中這幾年好像聽過很多次了，比如：大不了回家種地了，回家種地也餓不死了，實在不行就回老家種地了等等等等。影靈光一現，種地看來是人類解決問題的終極辦法，做別的都做不成時，人類就會去種地，那麼自己呢？能不能學會種地？

「火兒，」影說：「我們去種地吧——」

※※※

如果不使用法術的話，僅僅使小麥健康生長到抽穗或者讓黃瓜架上生出黃瓜都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但人類種地是不用法術的，所以影也不用。

影現在擁有兩畝地，雖然和周圍那些連綿成片，直到遠處的山腳下的田地來說小的可憐，但是對於影來說已經很夠用了。

他實驗了幾年之後，種了一畝小麥，半畝玉米，另外半畝種了十幾種蔬菜。這幾年他總算對這些農作物弄明白了一些，今天的地裡第一次收穫了一大堆麥子和各種蔬菜，現在他又開始思考收穫後的東西怎麼辦了。

「大部分賣掉，小部分自己吃掉。」影用了好幾天時間，弄明白了其他種地的人收穫品的去向。

他把東西分了分，弄了那大的一堆去人類的鎮上賣掉，回來後招呼火兒：「火兒，我們來把剩下的吃掉吧。」

火兒看著他最不喜歡的蔬菜皺起了眉頭。

影和火兒就這樣開始極有規律的種地生涯：

每塊土地裡每年都在固定的時間播種固定的農作物，在固定的時間收穫，然後賣掉七成，影和火兒（它可是為了影才捏著鼻子吃的）在一天之內吃掉剩下的三成，種下一樣，再賣、再吃、再種——有些年份雨量過大，有時又旱的一滴雨都不見，有時會飛來一種叫蝗蟲的東西（火兒：呸呸，難吃！）吞吃農作物，這些災害影都學人類的樣子處理，沒有用法術，如果今年沒有了收成，那麼還有明年，還是明年——只要土地還在就可以種出東西，就可以期待明年。他已經算得上是一個熟練的農夫了，但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像人類一些。

影坐在田埂上，雖然已經是初春了，但是他還穿著老羊皮襖，並且讓羊毛翻露在外面，他手裡拿著一支煙袋，一邊看著田地，一邊不時把煙袋在地上磕幾下，其實他並不知道煙袋這個東西有什麼用，只是其他種地的人手裡拿了，所以他也拿，其他人不時在地上磕磕，他也學著那個樣子。他掐著手指，雖然不擅長掐算，還是想算算今年的收成，但是想到人類不用法術算收成，又把手放下了。

不知道火兒飛到哪裡去了？

影用煙袋撥撥土塊，讓一個嫩芽露出來，今天陽光不錯，影半閉著眼想，修煉一陣子吧。一些人從遠處的田地裡走過來，影開始沒有動，但是那些人一直進到了他的地裡，踩到了剛剛泛綠的田地。

一共二十多個人，走在最前面的騎著馬，他們都穿著一種叫軍裝的衣服，帶著或長或短的，叫槍的東西。

影看著馬蹄和人類腳上的皮靴踩著自己的農作物，他記得以前偶爾經過的人類都是盡量踩著田埂過去的。

「嘰哩哇啦——呱呱嘰嘰——」那個騎馬的人在他面前停下，一口氣說著話，可是影皺起了眉頭——這個人類說的話他竟然聽不懂。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那個人還在說。

影決定去鬆鬆土，不理睬這個人了。

「喂，太君問你有沒有看見有個人從這裡過去？」終於有個人類說出了影能聽懂的話。

「有。」影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

「他往哪裡去了？」

影指給他們一個方向。

「過去多久了？」

「三天——」影這時才發覺，自己好幾天沒有看見人類了，連那些平時和他一樣在種地的人這幾天都沒出現。

「啪！」騎馬的那個人的馬鞭落在了影頭上，又「嘰哩呱啦」地叫了起來。

「我看你和他們是一夥的！你在這裡幹什麼？」那個說話影可以聽懂的人又問，不過這次他的口氣讓影不舒服。

「我在種地。」影還是如實回答。

「彭！」這次是一個人把長槍的托子砸在了他的頭上，向他吆喝起來。

影生氣了。

在山林裡的時候，如果他向其他妖怪詢問什麼事得到對方的答案的話，即使火兒想吃對方他也會阻止，因為他認為回答自己疑問的對象是應該得到感激才對的，可這些人類得到自己的回答後卻攻擊自己。

於是影在身邊的人類試圖拽住自己的頭髮拖他走時，採用了在山林中受到妖怪攻擊時一般採用的解決辦法。直到他把影刀重新化為自己的影子後，才看著人類們的屍體皺起眉頭：也許自己太莽撞了，也許人類對待事情的態度就是這樣的？也許——

那匹戰馬似乎知道眼前這個妖怪對自己沒有威脅，已經大大方方吃起地裡的莊稼來，影就一邊推著它到別人的地裡去（卑鄙啊，影！你又不是劉地，怎麼可以做這種事！），一邊反覆思索自己的行為對不對，像不像人類。

火兒慢悠悠地從遠處飛過來，看的出它心情不太好，身上的火焰熊熊地燒著，把半片天空都映得火紅。不等飛到影身邊就嚷嚷起來：「氣死我了，跑了一圈什麼吃的也沒找到，那些雞呀、豬呀、牛呀——據說都被一個叫『日本人』的弄走了！」它準備下一步就打聽一下這個叫「日本人」的人類長什麼樣，然後用暴力去告訴他，生存在世界上一條必須遵守的法則就是不要和火兒搶食物。

「哇，你幫我弄來了一匹馬。」火兒看見那匹正吃得高興的馬後對影稱讚起來。那匹馬很聰明地撒腿向遠處跑了，不過火兒沒有去追它，因為它的目光又被人類的屍體吸引過去了，若有所思地說：「說起來這麼多年了，我還沒嘗嘗人類什麼味道呢，這裡倒是有現成的。」

兩個小時後，火兒仰面躺在田埂上，抱著肚子呻吟，它的肚子吃的凸得飛都飛不起來了。影擔心地看著它，他忘了火兒眼前有食物就要全部吃光的習慣是什麼時候養成的了，只是這次它吃得實在太多了。

「人的味道嘛——」火兒拍著肚子發出「彭彭」的聲音，評價說：「還值得一吃。」

影為火兒又找到了一種食物來源感到欣慰，最近它能找到的喜歡吃的東西越來越少，本來影已經在考慮搬家，換個地方種地了，他現在不用離開自己熟悉了的土地了，於是放下心來蹲在地裡，敲著煙袋，看著青青的麥苗，心裡在盤算著，蔬菜是不是也該插種了。

※※※

影終於弄明白了，那些穿著相同的衣服，帶著槍成群結隊走來走去的人類叫軍隊。

他不喜歡這種人類。

他們從來不會稍微注意一些，總是直接踩著他的土地過去，有時候被他們前後一踩，種了大半年的地就那麼毀了，但是這些軍隊倒也不至於讓他討厭，因為這種人類的到來，往往意味著火兒可以挑著揀著的吃了。

「嗖！」一顆子彈從影頭邊飛過去，宣告著戰爭開始了。影耐心地等著他們打完，自己和火兒好收拾乾淨自己的土地，接著種地。

「啪！」這次一顆子彈打在了他的肩上，影把子彈拿在手裡瞅了瞅，隨手扔在了地上。

激烈廝殺中的兩支軍隊和一個坐在田埂上敲煙袋的老農，湊成了一副詭異的畫面。

一個人影擋住了影的光線，當影抬起頭來看的時候，對方卻一下子滾倒在地，鮮血在影腳邊迅速蔓延開來。

「又一個，又兩個——又三個——」火兒在上竄下跳地計算著，「今天我又要撐死了，唉——」明明是嘆息，嘴邊眼角的笑容卻掩飾不住，這種自己一點力氣不費，張著嘴等食物就大批出現的事情它最喜歡了。

其中一支軍隊開始撤退，影知道差不多了，所以扶著鋤頭站起來，被踩壞的莊稼要扶起來，踩壞的田埂要重新修理，到處橫七豎八的屍體要收集起來，火兒能吃的就吃，不吃的埋在地裡可以做肥料，而已經實在不能恢復的地方就要補種。幾乎每次戰爭對影來說都差不多，這也形成了他生活規律中的一部分了。

※※※

不過也總會有一些事來打斷他有規律的生活。

「老鄉，你還在這裡幹什麼！？」

影看著那個一臉焦急地問自己的軍官（他現在已經明白，一般來說騎在馬上的就是軍官，當然，如果是炮車被馬拖著時例外），如實告訴他：「我在種地。」

那個軍官不等他說完，已經揮手叫過了兩個士兵，他們不由分說架起影就跑，一直到遠離戰場的山上才放開他，然後匆匆趕回戰場去了。

當影回頭看向戰場時，看到了一個炮彈落在自己的地裡，發出了很大的火光，衝起了很高的泥土。

「今年的麥子完了。」影這麼想。另外他心裡還有一個奇怪的想法，他希望那個軍官和剛才那兩個士兵會在今天的戰爭之後可以活下來。不管怎麼說他們跟他說了幾句話，護送他的一個戰士還跟他說過，以他過去務農的經驗，今年的麥子收成會很好。所以他們對影來說，和以往那些把他當作一塊石頭，一根麥秸一樣的士兵不一樣。

這場戰爭又結束，當影在地上看見他們三個的屍體時，他沒讓火兒碰他們，也沒把他們埋在地裡當作肥料，而是學著人類的樣子，為他們建了墳頭。因為連年戰爭，周圍的田地裡有著很多高高低低的墳頭，只有影的地裡非常平坦，這樣一來，影的土地和人類的更像了。

※※※

那個士兵倒在影身邊的時候影往旁邊讓了讓，火兒興沖沖地飛過來計數，但發現對方還活著，又失望地飛開了。

「嘰嘰——咕哩——」士兵呻吟著，說著影聽不懂的話。

影看著他時，發現他對於人類來說非常年輕，「二十歲？十九歲——也許只有十六、七歲？」影猜測他的年齡。

「媽媽——」他的口中吐出了一個影勉強聽得懂的詞，「媽——」影看著他抓著一樣從口袋中掏出來的刺繡品，一直叫著，聲音越來越微弱，終於停止了呼吸。

影把他的墳建在了那個對自己說過「麥子會豐收」的士兵的旁邊。

有些事一旦開始了就會一直繼續下來，影現在每天鋤地、拔草、澆水都要小心地繞開那些墳頭。想在戰鬥中保護戰友，自己卻被炸死的人；不想成為俘虜開槍自殺的人；想要從戰場上逃走被自己戰友射死的人；也有想逃到太平的地方去，走到這裡凍餓而死的人；影不知道將來的什麼時候，自己的地會不會全變成墳墓。

※※※

「抓住一個。」

「年紀大點，可以湊合了。」

「走，走，回去交差。」

突然出現的幾個人一起按住影，拖著他就走。

「你們幹什麼？」影不解地問。

「叫你走就走，別那麼多廢話。」

「我在種地。」

「種地？哈哈哈哈，以後不用種了。」

「乒乓。」

影一拳一個把他們都敲昏了。

「影，他們要幹嗎啊？」

「好像是一件叫做『抓壯丁』的事。」

「什麼是『抓壯丁』？」

「——我也不太明白，好像是人類需要更多的人去打仗，就把不是軍人的人拉到戰場上去——」

「原來是為了製造食物，可是我都快吃膩了。」火兒抹抹嘴，去尋找它沒有吃膩的東西了。

影繼續坐在那裡，人類為什麼要打仗？打仗要死很多人，他們就再把更多的人投入進去，為什麼？在山林裡，即使是強者也知道要避免戰爭，那是為了生存所必須懂得的東西，看來人類不這麼認為呢。人類，想弄明白他們的想法好難啊，自己究竟能不能更像人類呢——

打仗的次數少了，雖然不時有人來強行抓人入伍，但是現在影變成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所以也沒有人來騷擾他，他安安靜靜地種他的地，安安靜靜地收穫，種地的技術一年比一年好。

※※※

「這些是要賣掉的，這些是要吃掉的。」影分配好今年的收成後，忽然發起呆來，「火兒，你覺得我像人類一點了嗎？」

火兒本來看到他又在分青菜，知道又到了要吃這些東西的時間了，正想悄悄溜走，聽到他這麼問才飛回來，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斷然搖頭說：「不像。」

影整天整年待在地裡，對於人類的認識還不如到處亂飛的火兒，既然火兒都這麼說了，就繼續種地吧。他認真地種著地，當周圍的人大聲宣佈戰爭結束的時候，大聲宣佈新的國家建立的時候，依舊沒有影響到他的日子。影比任何人都更有耐心，所以年復一年地重複著種地的日子，相信只要多種幾年地，自己就會更像人類一些。

「打倒地主老財！打倒地主老財！」一夥人喊著從地頭過去了。

「割資本主義尾巴！割資本主義尾巴！」又一夥人喊著從地頭過去了。

「大煉鋼鐵，大煉鋼鐵——」

「——」

一個年輕男子坐在影的地頭，他是從城市裡來的一個學生，說是什麼「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來的，被安排住在影的家裡，影聽到他的嘴裡一直在咕噥著：「要去哪裡？要去哪裡？」

影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他也不明白周圍的人類在做什麼。

當天晚上，那個年輕學生投進了河裡，當人們把他從河裡撈出來時，他被放在河邊，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微微地張著，過了很久，他的家人也沒有來處理他的後事，所以影把他也埋在了自己的地裡。

那天晚上，影在月光下看著自己地裡的墳頭，看了很久後問：「火兒，你覺得人類怎麼樣？」

「一般，不算好吃。」剛剛吃過飯的火兒咂著嘴。

「我覺得人類很難琢磨。」影皺著眉頭，一一回憶著自己見過的每一個人類，「也許我永遠也成不了一個人類了——」也許他心裡開始覺得，自己不想成為人類那個樣子。

「不啊，你比以前像人類了。」火兒半睡半醒地說。

「哪裡？哪裡？」影精神一振。

「不知道，反正就是像了。」火兒打個滾，不久就發出了鼾聲。

是嗎，自己已經有些像人類了。影繼續看著那些墳墓，這次他心裡想的是：人類究竟是什麼呢——自己真的要成為那樣的生物嗎——

※※※

「老哥，你就聽我的，守著這一畝三分地一年能掙幾個錢，現在大家都去城裡掙大錢了，去個一年半載，保你房子也有了，媳婦也娶上了，準不會後悔。」

「你說的倒容易，城裡人精著呢，有錢能讓咱們掙？」

「這你就不懂了吧，城裡人有錢了，那些搬搬扛扛的粗活也得有人做啊，一年下來，怎麼不比面朝黃土背朝天掙的多，這年頭誰還死種地啊！」

影一直聽著他們的對話，和往常一樣左耳進右耳出，但最後一句話卻重重砸在了他腦子裡。

「這年頭誰還種地呀！」

難道人類都不種地了嗎？影這才驚覺自己周圍的土地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越來越少了，變成了住宅、廠房、養殖場——種地的人也越來越少，這次他們離去不是為了躲避打仗，而是去了一個叫「城市」的地方。

「人類都不種地了——」那自己要怎麼辦？

「人類啊，他們都在忙著掙『錢』。」火兒賣弄見識。

「錢？」影有一些錢，是他賣他種的東西換來的，他不知道錢能幹什麼用，一起堆在一個罈子裡。

「他們去大城市掙錢。」火兒繼續告訴他。

「去大城市——掙錢。」

「影，我們也去吧？在這裡住了幾十年，都住膩了。」火兒露出了真實目的。「我昨天抓住的妖怪說，大城市裡有很多妖怪。」

「妖怪們也住在那裡——」在這兒種地的日子幾乎見不到什麼妖怪，不知為什麼回憶起在山林中與妖怪們相處的日子來，「周筥——」影想，即使沒有周筥指點自己，告訴自己該怎麼做，也許可以向別的妖怪請教吧——大家住在人類當中，應該為的都是修成正果吧——

※※※

十天後，XX市的街頭。

影坐在一根路燈上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人。

「火兒，我現在做點什麼好？」——在城市裡原來不能種地，虧他還把用了幾十年的鋤頭也捎來了。

「影，你做那個吧！」火兒指著遊樂場裡的過山車興奮地說。

兩天後，XX市過山車重大事故的報導出現於全國的各大報刊，影和火兒匆匆離開了這個城市。

YY市，火兒若有所思地看著大學的課堂：「影，你去做那個吧。」

三天後，一名學生把老師打成重傷的消息傳遍了校園，影和火兒再次踏上了旅程。

ZZ市，火兒看著威風凜凜的交通警察興奮地叫：「影，你去幹這個吧！」

四天後，ZZ市連環特大交通事故的新聞出現在各大媒體，影和火兒——

立新市，影再次感到了沮喪。火兒無聊地一直看那些車來車往，看得頭昏，忽然靈光一現：「影，你去開車拉著我走吧！」

「開車——」

「對，開車！」

「那就開車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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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妖奇談５：夜話》可蕊

真心英雄

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