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妖奇談６：漫卷詩書》可蕊

《二○○六年十一月廿八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漫卷詩書

「爹，劉大帥的兵已經攻佔了省城，打到這裡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了，您再不走可就真的來不及了！」長子幾乎是聲淚俱下地勸著張廷鑒。

張廷鑒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師椅上，看著眼前，大堂裡和走廊下都堆滿了各種箱籠，自己的三個兒子思仁、思賢、思禮，三個兒媳及一干人等都站在當中，用期待的神情看著自己。他依舊硬著心腸對著眾人揮揮手：「你們走！」

「爹！」三個兒子一起喊。

「你們的曾祖父、祖父留下的『傳家之寶』在此，我豈能一走了之，我豈能做張家的不肖子孫！」

「爹，不是兒子們不孝，只是那一樓的書，這種時候實在無法帶走啊。」

「書在，我在。」

「爹，劉大帥殘忍好殺，所過之處殺人放火、十室九空，這裡真的留不得了啊。」

「我知道，劉大帥是兵痞出身，最痛恨的就是我們這些讀書人，他目不識丁，這一樓的書留在這裡，只怕他們是非燒不可了。」

「那您還——」

張廷鑒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打開來取出幾張紙，說道：「這是祖傳田莊的地契和這裡的房契，這一張是去年我托朋友在雲海買的房子的契書——唉，本來是想，你們三個都受過高等教育，想送你們到那裡去幹一番事業的，沒想到現在用上了。老大，你拿著，好好照顧你的弟弟們。」

「爹，原來你早就——」一向覺得父親有些無情的兒子們不由得紅了眼圈。

「走吧，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可是，怎麼能讓爹為了這些廢紙留下冒險！」性情有些急躁的老二思賢一下子跳起來，「我現在就一把火燒了它們，看您還走不走！」說著衝進廚房拎出油瓶和火柴，向庭院裡聳立著的藏書樓衝去。他一股蠻勁上來，兩個兄弟和好幾個僕人都拉不住他，他把油往樓上一潑，就要劃著火柴。

一條黑影像閃電似的直撲到老二身上，老二的手腕被重擊了一下，來不及點著的火柴脫手飛出老遠，他倒退幾步坐倒在地，手腕上已經是鮮血淋淋，袍子也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驚恐地用手擋住臉和喉嚨，看著襲擊他的對手。襲擊他的是一條黑色的大狗，半人多高，膘肥體壯，目露凶光，它把前爪按在老二身上，露出利齒，彷彿隨時準備咬下去。

「好了，狗！」張廷鑒吆喝一聲。

黑狗立刻聽話地放開老二，回到藏書樓邊的陰影裡臥下，它把頭放在爪子上，眼睛卻依舊盯著眼前的這些人。

老大連忙把心有餘悸的老二拉起來，賠著笑臉對張廷鑒說：「爹當初救這條狗回來果然沒錯，這畜生倒也知恩圖報。」

「哼，你不用岔開話頭。」張廷鑒冷笑一聲，「想不到我們家世代書香，竟出了你們這樣的不肖子孫，快點兒給我滾！」說著一甩手，獨自回後面去了。

幾個兒子終沒能說服張廷鑒，第二天早上，兒孫們不得不離開固執的父親，踏上了逃避戰火的路途——

※※※

張廷鑒一直目送兒孫們的馬車消失後才轉身回來，平時擁擠熱鬧的張氏大宅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他吩咐陪他留下的老僕去泡一杯茶，自己長嘆一聲，緩步走向藏書樓。

張廷鑒的祖父曾做過翰林，辭官歸鄉後以藏書為樂，建起這座藏書樓，張廷鑒和他的父親都愛書成癡，這座藏書樓確實凝聚了張家三代人的心血。

張廷鑒仰望了一會兒這座三層小樓，緩步走入，拿起本書翻動幾頁，又放下來，走回庭院中。

黑狗看他進樓時已經站了起來，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這只黑狗是張廷鑒半年前揀回來的。

那天清晨，張廷鑒照慣例沿著小路散步到自家附近的林子裡，他聽到樹林裡有聲音，過去一看，卻看到駭人的一幕：十幾條野狗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草地上，四處都是血跡，有幾隻狗的頭被撕扯下來了，還有的四肢不全，內臟翻出，每隻狗的牙齒和爪子都沾滿了血，顯然是這群狗彼此爭鬥，相互撕咬成了這個樣子。

張廷鑒大著膽子過去查看了一下，發現有一隻竟然還活著。那是一隻黑色的狗，體形龐大，滿身是血，雖然已經不能動彈，但依舊滿眼凶光。張廷鑒一時起了惻隱之心，喚人把它抬了回去，又命人幫它治療，休養了半個多月才使它活了過來。

傷好之後的黑狗看起來更加可怕，剽悍、凶狠，而且眼中總是閃著冷冷的光，但它不會叫。人們從沒聽見從它口中發出過任何聲音，再加上它那無聲無息的步子，它在庭院裡走動的時候就像一個滑動的鬼影，不但小孩子們看到它會嚇得哭叫，連僕人們都要繞著它走，其它的家畜更是沒有一隻敢接近它。

這只黑狗彷彿知道誰是它的救命恩人似的，只對張廷鑒言聽計從，傷癒之後就開始忠誠地為他看守藏書樓，從那個時候起，除了張廷鑒本人，連入內打掃的僕人都要由張廷鑒親口對它說「行」之後才能踏進這座樓。

「狗。」張廷鑒叫了一聲，黑狗立刻小步跑過來——因為沒人為它取名，它就一直被叫做「狗」。

「狗啊。」張廷鑒摸撫著狗的頭，他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這隻狗，狗似乎想要躲閃，但還是用一種高傲的姿態接受了他的愛撫，「所有的人都走了，但是我不會走，這些書是我們祖孫三代人的心血，我絕不會拋下它們。軍閥們要來就讓他們來，我要和這些書共存亡。可是狗啊，你還是走吧，自己到外面去或許還能找到一條生路，你不用陪著我在這裡等死。」

狗緩緩地抬起頭看著他。

「養了你半年多，雖然你是條啞巴狗，但總覺得你是通人性的。這些時日辛苦你為我看守這座樓了，現在你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主人的話，狗竟然真的站起來向大門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著張廷鑒。

張廷鑒揮著手：「走吧，自己去找條生路吧。」

狗轉身走出了大門，消失在草叢中。

士兵們衝進庭院時，張廷鑒就坐在庭院中的太師椅上，平靜地看著他們——他連最後的老僕和狗都遣散了，就是為了自己面對這一刻。看著荷槍實彈，氣勢洶洶的士兵，他一揚眉：「你們可以殺了我這個老頭子，燒了我的書。但是，讀書人你們殺得完嗎？這些記載著歷史、文化的書你們燒得盡嗎？你們這些無知的東西！我就算死了也要睜大眼睛等著看你們的下場！」

他的態度已經激起了士兵們的殺機。其中一個士兵毫不猶豫地舉起手中的槍，瞄準了張廷鑒就要扣下扳機。

突然，一條黑影從旁邊衝了出來，撲到了那個士兵的身上。在場的士兵和張廷鑒都看清楚了，撲倒那個士兵的是一條黑色的大狗。那個士兵已經被它一口咬斷了喉嚨，雖然四肢仍舊在抽搐掙動，但眼看是活不了了。

張廷鑒脫口叫出來：「狗！」

狗的嘴邊全是鮮血，揚起頭來看著士兵們，目光中充滿了一種不屬於動物的嘲弄，嘴角彷彿還掛著一絲冷笑。

士兵們不約而同地一起向它射擊，狗迎著子彈向他們衝過去。在它奔跑的過程中，那些士兵隱約覺得它發生了什麼變化。當它毫髮無傷地來到最接近的士兵面前時，站在那裡的已經不是一隻狗，而是一個長著長髮、獠牙、利爪的妖怪。那名來不及閃躲的士兵被他像拎小雞似的抓了起來，利爪一揮，一顆還在搏動的心臟就被挖了出來。

它把士兵的屍體往地上一丟，將那顆心臟舉到嘴邊咬了一口，舔舔嘴唇上的血，看著剩下的士兵，用十分柔和的聲音說：「嗯，看起來很好吃嘛。」

「啊！」

不知誰先慘叫了一聲，所有的士兵們都轉身向門外逃去。當他們踏上大門的台階時，那兩扇朱紅色的大門卻自動緩緩關閉起來，長髮利爪的妖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們面前，一邊舔著自己滴著鮮血的爪子，一邊帶著陰冷的笑容看著他們——

張廷鑒在看到妖怪啃噬那顆心臟時就昏了過去，卻在朦朧中聽到有個清亮的聲音在自己耳邊說道：「你救了我的命，我已經報答過你了。」等他醒過來，庭院裡依舊空蕩蕩的，沒有士兵，沒有鮮血，也沒有妖怪，而那只黑色的、不會叫的大狗再也沒有回來——

※※※

在周圍大廈的襯托下，眼前這座古老的小樓越發顯得老舊，連木製的門窗也散發出一種腐敗的氣息來。張倩走到樓前，伸手推推門，門被七把鎖牢牢地鎖著，紋絲不動。

張倩在門前的台階上坐下來，托著腮看著不遠處的三層洋房，屋子裡的爭議還在繼續著，張倩對此毫無興趣，便一個人出來透透氣。

張倩身後的是一座藏書樓，據說張倩曾祖父的曾祖父原來是翰林，就是他辭官歸鄉後建起了這座小樓收藏書籍，傳到張倩曾祖父張思賢這一代已歷經百餘年，這座小樓雖然不是什麼聞名遐邇的大藏書樓，但樓中的藏書種類繁多，張倩一直引以為傲。只是曾祖父在半個月前辭世後，這座藏書樓的歷史看來也要到此為止了。

伯父的高嗓門說了句什麼，從前面的洋房裡一直傳到張倩的耳中，張倩無奈地一笑。

曾祖父去世之後，他的子孫們都來奔喪。葬禮結束後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塊已經位於鬧市區的土地上，按目前的形勢看，它確實是價值不菲。但是大家很快都意識到曾祖父還有更有價值的遺產——那一樓的藏書。藏書中有不少珍本，甚至還有些已經絕版的善本，粗略地估計，這些書籍的價值比土地還要昂貴。明白了這件事後，親戚們便把藏書樓牢牢地鎖起來，開始了對所有權的持久爭執。

張倩自幼就有到樓中讀書的願望，但是曾祖父不允許任何人踏進樓中，現在曾祖父去世了，親戚們把這座樓鎖得更牢，張倩也只能望樓興歎了。等到打開樓門，能讓張倩看到的時候，大概樓中已是珍本售賣一空，書籍散盡的情形了吧。

張倩用手輕拍著樓柱嘆息：「藏書樓啊，藏書樓，我雖然是張家的子孫，但看來終究是和你無緣了。」

「啪——」樓中傳來了一聲輕響，好像是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張倩湊到窗縫向裡看去，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有一條人影一閃上了二樓。

「樓中有人！」張倩一驚，最近由於張家子孫的爭奪，這座原本無人留意的藏書樓有珍本的消息已經在社會上傳開，為此親戚們還專門僱傭了保安日夜看守，加了七把大鎖，每家各執其中一把鑰匙，連自己家族的人也不能獨自進去，現在樓中怎麼會有人呢？

張倩四下望望，利落地爬上一道欄杆，抓住柱子往上一縱身，再跳起來的一瞬間總算看清了裡面——藏書樓裡全是一排排架子，為了防止陽光直射而側排，一眼看去整層樓一覽無遺，絕對不會有人在裡面。張倩抓抓頭：「難道是我眼花？」

「小倩，你在幹什麼？吃飯了！」大聲叫著跑過來的是張閱仲，是張倩的遠房堂兄。

張倩撇撇嘴：「說過別叫我『小倩』，像叫女鬼似的。」

張閱仲哈哈一笑：「你又不姓聶。」他拍拍張倩的頭問，「剛才在幹什麼？上躥下跳的。你最好別打那些書的主意，不然那些人會把你——嚓！」他作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張倩不屑地說：「我又不是財迷。」她決定還是隱瞞剛才的事，免得被他取笑。

這對堂兄妹自幼一起長大，比親兄妹還要親密一些。張閱仲搭著張倩的肩笑著問：「你還對這一樓書念念不忘啊，忘了小時候想溜進去，被曾祖父打了一枴杖的事了？」

「你挨一枴杖試試。」張倩白他一眼。

「就是一屋子的紙，真不明白有什麼看頭，有什麼爭頭？」張閱仲大發感歎。

「對我來說，沒什麼爭頭，卻實在是有看頭啊。」

兩兄妹相對大笑起來，一起向住宅樓走去。

因為留在這裡吃飯的人太多，所以不得不分成了兩桌，大桌子上是長輩，張倩、張閱仲等一些年輕人坐在旁邊的小桌子上。

飯桌上的氣氛十分沉默，連平時見了面有說有笑的兄弟姐妹們彼此也不說話。

張閱仲突然俯在張倩耳邊低聲說：「你說大家天天這麼吃，會不會吃出胃病來？」

張倩「噗哧」笑出聲來。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張倩吐吐舌頭，把筷子一放，抹抹嘴，走出了屋子。

張倩自幼喜歡讀書、寫作，現在身為S大學學生的她已經出版過兩本散文集，是在學校中小有名氣的「學生作家」。她得到的稿費全都用來買了書，偏偏自己的家族裡有這麼一座藏書樓她卻不得其門而入，可想而知她心裡的不甘了。

張倩繞著藏書樓轉了一圈，還是只能在台階上發呆。

「砰！砰！」突然傳來敲玻璃的聲音。

張倩四處張望，卻沒看見人。

「這裡，嗨，回頭看。」一個男子的聲音傳來。

張倩一轉身，一個青年男子正在藏書樓裡笑瞇瞇地看著她。那個人雙臂墊著頭趴在窗台上，所以張倩只能看見他的兩隻眼睛。「你想進來嗎？」男子問道。

張倩看看依舊鎖著的樓門，忍不住問道：「你怎麼進去的？」

男子站直了身體，向張倩做了個要她跟過去的手勢，向樓東側走去。張倩連忙從外面跟上他。

樓的東面離高達三米的外牆只有一米遠近，無門無窗，張倩在那條小夾道前站住，卻看見那個人又在樓裡做著手勢，要她轉過去。她不解地走進夾道，聽到輕輕一聲響動，樓東牆上打開了一扇暗門，那個人伸出頭來，向她招著手。

張倩走進去，那個人又把暗門關上，笑嘻嘻地看著她。這是個二十三、四歲的青年，身材高大，十分英俊，留著長頭髮，穿著一身牛仔裝，脖子上掛著造型獨特的銀飾，手指上也戴著大銀戒指，一副時髦的打扮。他一邊把一摞書向書架上放一邊問：「這幾天總看見你在外面轉悠，你有什麼事嗎？」

「我想——你應該先說你是誰，到這裡來幹什麼？不然我報警了。」張倩板下臉來威脅道。這個奇怪的青年和那道家裡人都不知道的暗門，這一切都透著詭異。

「我在打掃、整理啊，你看不出來嗎？」青年小心地撣著書架上的灰塵說。

張倩這才注意到，樓中竟是如此乾淨整潔。書架上、窗台上一塵不染，所有的書本擺放得整整齊齊，連地上的方磚縫隙裡都看不到灰塵，樓梯扶手更是擦得光可鑒人。自從曾祖父去世後，這座樓一直牢牢鎖著已經半個月了，按道理說不該這麼乾淨，難道都是這個人打掃的？

「你——為什麼在這裡打掃？」

「張老頭兒死了，這裡也沒人管了，我不打掃誰打掃？」青年開始絮絮叨叨地抱怨，「以前一個星期來一次就行，可是現在一會兒有人來找書，一會兒有人來估價，一來就是一大幫，弄得亂七八糟的，也不想想打掃的人多辛苦。害得我天天得來，浪費了我多少時間啊。」

「難道你認識我曾祖父？！」張倩不由得喊出來。

青年聳聳肩，不置可否，熟練地把幾本被人抽出來隨手亂放的書插回原來的架子上。他只看一眼書名，馬上就知道應該放在哪裡，顯然對這裡極為熟悉。

「你真的每天都來啊？」張倩還是有些不能相信。

「嗯。」他撇撇嘴，「你以為我樂意來啊，還不是因為答應了他。」

張倩看看這麼大的一座樓，數萬冊書他一個人整理，不禁心生佩服，稱讚道：「真是難為你了。」

「那當然，也就是我，換了別人——」他得意地說，「對了，我叫劉地，你呢？張家的每一個子孫我都知道，說名字出來我就知道你是誰。」

「真的假的？」張倩不信，「我叫張倩。」

「張愛國的女兒，張桐的孫女。對不對？」劉地馬上背出了她的家譜。

「你真知道！」張倩張大了嘴，「看來你一定和我曾祖父很熟，他一定對你說了很多我家的事。」

「還有呢，來。」劉地對她勾勾手指。

他直接走上二樓，縱身一跳，從一根柱子的雕花沿上取出一把鑰匙，打開了一個大紅木櫥櫃。櫥櫃裡全是用匣子盛著、用紅綾子包裹著的泛黃的線裝書，有些還是手寫本，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劉地把這些書一匣匣抽出來，最後拿出了一個匣子遞給張倩：「打開。」

張倩不解地打開匣子，出現在她眼前的卻是兩本她再熟悉不過的書：「這是——」

「那個老傢伙聽說你當了作家，興奮得不得了，親自跑出去買了兩本回來，放在這個專放珍本書的櫥櫃裡，還絮叨著什麼『張氏四代藏書，今天終於也有了張氏子孫自己寫的書了』，就差老淚縱橫了，你可是他的驕傲啊。」

張倩深吸了口氣，強忍住眼淚。在她的記憶中曾祖父就是個「老人」，一個蒼老、遲緩、嚴肅，終日一言不發，一旦別人靠近他的書就揮杖打人的老人。她一共也沒有跟他說過幾次話，甚至以為這麼多子孫中他根本不見得認識自己，可是沒有想到——張倩捧著那只匣子，一時百感交集。

「小倩——小倩——你在哪裡？」

張倩抬起頭來，是張閱仲在找她，萬一被這個傢伙知道了劉地和暗門的事，保證不出十分鐘就「地球人都知道了」。

她小聲對劉地說：「我堂哥來找我了，你放心，我不會把你和暗門的事說出去的。」

劉地表情古怪地問：「他在叫你？」

「對，他是我堂哥張閱仲。」

「小倩！哈哈哈哈——」劉地放肆地大笑起來，「小倩，哈哈哈哈，怎麼這麼叫。」他笑的聲音那麼大，張倩怕人聽見，又為自己的名字被這麼叫而尷尬，拿起一本書向他嘴上捂去。

「小倩，咕咕咕——」劉地還在笑，結果發出了古怪的聲音。張倩聽見張閱仲的聲音越來越近，只好把書放下，跑下樓去，臨走前回頭看，見劉地彎著腰，扶著書櫥，還在笑著。

「小倩，小倩——」

「幹什麼？」張倩裝作若無其事地從旁邊走出來，「說過一千次了，別那麼叫我！」

「你果然在這裡。」張閱仲跑過來說，「我爸他們又找了一個古董商來看貨，我怕你在這裡轉悠被他們看見了又挨數落，來告訴你一聲。」

「又一個。」張倩嘆口氣，前前後後來了十幾個了，到底要把書賣到什麼價錢他們才滿意？這一來又要大翻特翻，把裡面弄得一團亂了，明天劉地又有得幹了——糟了，劉地還在裡面，被他們發現就糟了。

張倩正想著怎麼去通知劉地躲一躲，長輩們已經引領著兩個商人走了過來，大家各自拿出鑰匙，分別打開自己加的鎖，一行人走進了樓裡，張倩不由得摀住了嘴，等著他們發出看見劉地的叫聲。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卻什麼也沒發生。

「他什麼時候走了？」張倩感到很詫異。

「什麼？」張閱仲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沒什麼。」張倩苦笑道，「我在想這些書又要倒霉了。」

張閱仲拿了個球拍，非要在院子裡的照壁牆上教張倩擊球。張倩對運動卻沒有興趣，只是坐在石凳上看他打。

沒過多久，就看到剛才上樓去的那一行人走了出來，一邊議論著什麼「那套絕版的書最少要——手抄的那套更是罕見——」一邊從他們兄妹身邊走過去。

張閱仲把拍子一丟，用所有人都聽得見的聲音說：「真掃興！」

長輩們責備的目光看了過來，而張倩則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用手托著腮坐在那裡。長輩們把客人送出了門，轉回身來想責備這兩個不懂分寸的孩子幾句，張閱仲正一挺脖子想要頂嘴，門外傳來了一聲巨響，接著是一片尖叫聲。

張家的人紛紛衝出門去，外面已經一片混亂。一根原本立在路邊的水泥電線桿倒在了古董商人的車頂上，把車頂砸出了一個大坑，亂七八糟垂著的電線迸閃著火花，車的發動機還在響著，發出「嗡嗡」聲，車裡的人卻不知道是死是活。

張閱仲第一個衝上去，先衝著自己的爸爸大喊一聲：「報警！叫救護車！」然後用木棍小心地挑開那些電線，用力拽開了已經變形的車門。他和幾個過來幫忙的人一起把車裡的兩個人拖出來，直到看著兩個傷者被抬上了救護車才走回張倩身邊，長出了一口氣。

「他們怎麼樣？」張倩忙問。

「看來死不了，不過也夠受的。」張閱仲比劃一下，「一個手被砸斷了，一個滿臉都是血。」

「好端端的電線桿怎麼會倒？偏偏他們把車停在那裡。」張倩嘆息著看向那邊。那裡圍滿了看熱鬧的人，警察在努力維持著秩序。在一瞬間，張倩彷彿看見個頭高高的劉地也站在那裡，再仔細看的時候卻又不見了。

※※※

「我覺得這座藏書樓被某種神秘的力量保護著呢。」吃過晚飯張閱仲又和張倩聊起了那件事，「你知不知道當年軍閥劉大帥打到這裡，我們曾祖父的父親——」

「曾祖父的父親——曾曾祖父吧？」張倩扳著手指頭，「好遙遠啊。」

「就是我們這位曾曾祖父。」張閱仲一說起這件事就眉飛色舞，「當年他把子孫和僕人全都遣走，自己留在這裡，準備和藏書共存亡。結果軍閥們硬是沒敢碰他和這些書。你想想，我們的祖輩為了這座樓付出了這麼多心血，他們會甘心這樣被不肖子孫賣了嗎？所以才會——」

「你是說我們祖先的——在阻止他們賣這些書？」張倩咧著嘴看著他，用力拍了他的頭一巴掌，「你要編故事嚇唬人也別把自己的祖宗編進去啊。」

「我不是在嚇唬你啊！」張閱仲捂著頭叫出來，「你知不知道今天這兩個人是第幾撥來看貨的商人了？」

「每天都有幾撥，誰知道。」

「我就知道你一向不關心這些。」張閱仲神神秘秘地說，「告訴你吧，這些日子來的商人雖然多，但真正出價讓咱家的這些老頭兒們滿意的只有四家。今天下午倒霉的是一家，另外三家也沒好到哪兒去，一個失足從樓梯上滾了下去，現在還躺在醫院裡；一個走路時被突然掉下來的商店招牌打中，現在還昏迷著；另一個則在逛街時被搶劫犯抓住當了人質，雖然被解救出來，但是嚇得得了神經衰弱，到外地療養去了。怎麼樣，個個都沒有好下場吧？」

「太巧合了吧。」

「真的只是巧合嗎？」張閱仲說，「祖宗守了好幾代的東西，現在不但要賣了，還為了誰分多少天天吵，祖宗們要真的在天有靈也閉不了眼吧。」

張倩雙手抱著膝蓋，把頭放在膝蓋上，看著張閱仲說：「你為什麼不去跟你爸爸說，這座樓應該保存下去？」

張閱仲沉默片刻說：「誰來照看它呀。要像曾祖父他們那樣一輩子不顧生死地看護它，咱們家裡誰做得到？」

張倩苦笑著，目光移到窗外的藏書樓上，笑容漸漸消失了——

※※※

樓下的爭吵越來越激烈，令張倩想裝睡都很難。和她睡在同一間屋裡的堂姐大概也和她一樣，早就被爭吵聲驚醒了，但是她和張倩一樣，裝作睡著的樣子。張倩和這個堂姐曾經感情很好，但自從她的父親和張倩的父親為了遺產大吵一場之後，就再也沒有和張倩說過話。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張倩在心裡撿最長的詩來背誦，竭力不讓自己去聽樓下的爭吵聲。

「也不看看你自己的德性！就憑你這樣，有了錢就能高人一等了嗎？」

「你的德性多好啊！背地裡的齷齪事以為別人不知道麼？」

「匡啷！」杯子破裂的聲音。

「綺麗不足珍。聖代復元古，垂衣貴清真——」張倩越背越快。

「你們吵什麼，看看幾點了，也不怕讓別人聽見笑話！」

「偽君子，輪不到你說話！」

「我不跟你們吵，錢本來就是身外之物，但是大家都是張氏子孫，要分就得分得公平點兒。」

「說得清高，骨子裡還不是為了錢！」

「珠玉買歌笑，糟糠養賢才。方知黃鶴舉，千里獨徘徊——夠了！」張倩終於忍不住從床上坐了起來，抹著淚水——父親和親戚們的這種醜態讓她想起了分贓不均導致內訌的盜賊。她推枕起來，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時近午夜，天上疏疏點點的幾顆星星陪襯著一彎殘月，風吹過，這個院落顯得頗為淒冷。

張倩繞著藏書樓轉了一圈，看準了四下無人，迅速地溜進了夾道裡。「記得那個暗門就在這裡。我只是進去看書，又不是偷東西，應該沒問題吧？」張倩一邊這麼給自己找著借口，一邊用手在牆上摸索著。

「小倩。」一隻手搭上了她肩膀。

「啊！」張倩驚叫一聲回過頭來，卻看到劉地站在背後，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容。

張倩板下臉來：「你又在笑我的名字。」

「沒有——」劉地拖長了聲音回答，「你反正也不姓聶。」

「哼。」

「不是要進來嗎？來吧。」劉地輕輕地推開了暗門，招呼她進去，「快點兒，別讓人看見了。」

樓中像張倩預想的一樣，書架都翻遍了，有價值的書還好，那些普通的書則被丟得到處都是。張倩一臉歉意地看著劉地，藏書樓是張家的沒錯，可是劉地為它付出的卻比張家任何人都多。

劉地卻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立刻挽起袖子開始打掃。

張倩看著他忍不住問道：「你怎麼晚上也來？你經常幫我曾祖父打掃這個地方吧？」

「我明天有事不能來了，但是這個樣子總得打掃吧。在這裡打掃了多少年？很多年——」劉地誇張地說，「我來算算，嗯，六七十年了吧。」

「真是——那你一定非常喜歡看書。」張倩又道。

「不，我不看書。」劉地說，「我喜歡看人，人比書好看。你信不信，一個人的一個念頭，可能一本書都裝不下。」

「很有哲理——」

「哲理？哈哈——」劉地又開始誇張放肆地大笑。

「那我可以看這裡的書嗎？」

「當然可以，這可是你們家的書，怎麼來問我。不過不能帶走，誰也不可以把這裡的書帶出去。」劉地說完，為她開了一盞燈。張倩發現那盞燈設計得很巧妙，雖然有足夠的光線，但是從樓外卻看不到。

張倩靠在櫥櫃上靜靜地看書，劉地在旁邊整理打掃，時間在小樓中慢慢過去，等完全沉浸在書中的張倩回過神時，天色已經微微泛亮了。她揉揉眼睛，放下書，抬頭看見劉地正坐在一個櫥櫃上看著自己。她歉意地說：「是不是我耽誤你回去了？」

劉地聳聳肩：「你很喜歡看書。」

張倩把書小心地放回架子上說道：「可能是遺傳吧。」

「遺傳？那也只有你一個人遺傳到了，其他人啊，沒有一個是進來『看』書的。」

「你相信嗎，我爸爸其實是很愛看書的，一天不看書覺都睡不著，我的好幾位長輩都是這樣。我喜歡看書也算是受了他們的影響吧。」

劉地歪著頭看著她。

「你不相信啊？現在他們要賣這些書也是有原因的啊。」張倩解釋。

「買房子、買車、出國、開公司——」劉地把兩腿叉開伸直，雙手按在兩腿間的櫥櫃上，向前傾著身子，一副坐沒坐相的樣子，慢吞吞地說。

張倩不清楚劉地到底對自己的家族瞭解多少，他竟然連這些細節都知道。她聽出了劉地話裡的嘲諷意味，轉而說道：「你為這些書付出了這麼多心血，一定很捨不得它們吧？」

劉地一揮手：「早賣早乾淨，省得我天天伺候它們。」

張倩在他對面坐下，說道：「賣掉祖宗的收藏怎麼說也不是光彩的事，我堂哥閱仲也為了這件事很生氣。」

「你堂哥？昨天叫你『小倩』的那個？哈哈哈哈——」

張倩白了他一眼：「是啊，他也很反對賣掉藏書的。」

「叫他來管這一樓書吧。」劉地熱切地建議著——看來他真的很想把書樓交給別人打理。

「他？讓他整天對著書還不如讓他死呢。張家的遺傳因子到他那裡才真的出了變異。」

劉地一下子垂下了頭，嘆了口氣，問道：「那你呢？你這麼喜歡書，把書交給你怎麼樣？」

「我？有那麼多長輩，哪兒輪得到我說話啊。」

劉地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反正——」張倩正要再說什麼，看看手錶又止住了，「快六點了，再不走就會被我爸爸他們發現了，你還不走嗎？」

「馬上也走了。」劉地笑瞇瞇地看著她說，「改天見。」

「改天見。」張倩匆匆離開了。

「她應該還可以吧。」劉地還坐在那裡，對著一屋子書自言自語道，「你們覺得她怎麼樣？她再不行的話，我也無能為力了——」

※※※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有結果！」張衛國大聲吼著，指著張衛東的鼻子道，「我可不像你們，個個有錢有勢！我等錢救命的！」

「你也看到昨天的事故了。這能怪誰，你急有什麼用？」

「反正我不管那麼多，等到四號再看不到錢就分書。把我該得的一份書給我，我自己處理！」他說完，重重地一摔門走了。

好好的一頓飯被他這麼一鬧誰也吃不下去了。張倩放下筷子，聽見旁邊一位堂姐在問：「四伯怎麼了？突然發神經。」

張閱仲馬上搶著回答：「你不知道啊，他迷上了賭博，不但把自己的工廠輸掉了，還欠下了一屁股債，真的是等著這筆錢救命呢！」

「哼，敗家子。」那位堂姐不屑地說。

張倩低頭苦笑——難道賣掉祖宗的心血不算敗家？

※※※

天色從早上開始就陰沉沉的，藏書樓裡顯得格外的昏暗。張倩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根本看不下去，幽幽地說：「昨天下午，我的四伯父出了車禍，要不是一位好心的出租車司機把他送進了醫院，恐怕他就沒命了。」

「是嗎，他運氣不錯。」劉地淡淡地說。

「我覺得很害怕——你知道，最近來這裡買書的商人一個接一個全出了事，而我四伯父剛剛說完要把書分掉就——閱仲說是祖宗的靈魂在處罰這些想買賣藏書的人，我雖然不信這些，但是接連的出事——萬一，閱仲猜的是真的怎麼辦？」女孩子總是膽小，張倩邊說邊打了個寒顫，「我爸爸一直都是支持賣掉藏書的，這樣下去，說不定哪天就會輪到他——太可怕了！」

「不可能的。」劉地義正辭嚴地說，「世界上怎麼會有鬼魂這種東西，都什麼年代了你還相信這些。我們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要相信科學。」他的話音剛落，窗外忽然傳來了雷聲，幾道閃光劃破了天空。

張倩被突然響起的雷聲嚇了一跳，驚叫了一聲。

劉地看著窗外喃喃自語：「說個小謊而已，不至於要被雷劈吧？」

陰了一天的天空終於下起了雨，本來就光線不足的藏書樓更加陰暗了。一排排書架，一個個書櫥影影綽綽的，頗有些神秘的氣氛。

張倩心裡本來三分的擔憂被這樣的氣氛渲染成了七分，不安地說：「可是連四伯都出事了，你叫我怎麼不擔心我爸爸。」

劉地站在窗邊，雙眼看著窗外說：「不如勸勸他，別一心賣這些書了。」

張倩苦笑道：「那怎麼可能，他需要這筆錢成立自己的公司呢。」

「那擔心也沒用啊。」

張倩這幾天來第一次看見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的劉地竟然筆直地站著。一道閃電照亮了他半個臉龐——什麼時候自己也看到過這樣的景象，張倩皺起了眉頭。「我總覺得什麼時候見過你。」張倩用手敲著頭，「卻偏偏想不起來。」

「怎麼可能。」劉地走到張倩身邊，指著自己的臉大言不慚地說，「像我這麼英俊瀟灑、氣質出眾的帥哥你如果見過怎麼可能忘得了，我可從來沒有被女性忘掉過，不要隨便破壞我的名譽哦。」

張倩簡直不敢相信他的臉皮竟然這麼厚，不過他說得也有道理，像他這麼英俊出眾的人如果以前見過，就算想忘記只怕也是很難的。

「哦，我想起來了！」劉地突然說，「那是在前生啊，小橋墩下，楊柳岸邊，曉風殘月，你握著我的手——」他閉著眼，一副陶醉的樣子向張倩走過去，「啊，那時候你的目光溫柔如水——」

「閉嘴啊，噁心死了！」張倩忍不住捂著耳朵叫起來。

劉地睜開眼看著她的樣子哈哈大笑，張倩也不禁跟他一起笑起來。

「對了，要不要跟我去『看人』？」劉地忽然問。

「看人？」

「是啊，人比書好看。」劉地拉住她的手向外走。他也不用雨具，就這麼拉著張倩跑了出去，在雨裡一邊跑一邊大笑。

張倩雖然生活在風氣開放的城市裡，但她是個保守的女孩，從來沒有和陌生男子牽過手。可是為什麼和劉地手牽著手在雨中跑的感覺這麼熟悉？從他的手上傳來的溫暖，一直向前跑，周圍全是雨的聲音，風的聲音，遠遠的有一輛車駛來的聲音——

「上車。」

劉地的聲音把正處在恍恍惚惚的回憶中的張倩叫了回來，發現他們正站在一輛紅色的出租車面前。

「紅車——」彷彿連和劉地一起坐上這輛車都是經歷過的——為什麼？

車在一家酒吧前停下。這時雨已經停了，劉地拉著張倩下了車。張倩發覺他根本沒給司機車錢，那個司機竟然也沒向他要，發動車子揚長而去。張倩詫異地看著遠去的出租車。

「喂，喂，看什麼啊，難道他比我帥？」劉地在她面前晃晃手指。

「你沒給他錢。」

「我朋友，給什麼錢啊。」

張倩不由失笑——自己這是怎麼了，疑神疑鬼的，一件這麼簡單的事都——真的快被閱仲傳染了。

「這是我最喜歡的酒吧。」當張倩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站在自己從來沒有踏進過的「酒吧」裡了。

劉地顯然對這裡極為熟悉，一邊和服務小姐打著招呼，一邊找了個位於角落，卻能看見整個酒吧大廳的位置坐下來，點了一大堆酒和水果。

張倩看著他幾下子打發走一名來和他打情罵俏的女服務生，揚揚眉毛說：「這裡果然比較適合你。」

劉地沒有搭話，給張倩倒上果汁，自己打開一瓶洋酒就著瓶子喝了一口，說道：「這裡是我的『閱覽室』和『娛樂室』，比看書有意思多了吧？」

張倩把目光轉向大廳裡的紅男綠女，若有所思地說：「是很有意思。」她喜歡寫作，本來就喜歡用置身事外的眼光看人看事，所以完全能明白劉地的意思。

劉地又喝了一大口酒，抹抹嘴說：「你看那個女人，和她男朋友在一起多麼親密，多麼深情，可是我常在這裡看見她，每次和她在一起的男人都不同。還有那個女服務生，剛才一定被客人騷擾了，眼圈紅紅的。我也認得她，是個潔身自好的女孩子，從來不肯接受男客人的戲弄。可是她為什麼要在這裡打工呢？後面的故事很有想頭吧——還有那個男人，和他在一起的一定不是他妻子——」劉地指手劃腳，口沫橫飛地說著。

張倩皺起眉頭：「劉地，你的心態有問題吧？」

「有啊，有啊。」劉地點頭，「我最喜歡看熱鬧。嗨，你看那個人——」

張倩發現劉地真的是在這裡「看人」。他的觀察力很強，看到一個人就分析他在幹什麼，他的目的是什麼，頭頭是道，而且很瞭解別人的心理，只是這種愛好未免讓人不敢恭維。

張倩看著劉地的側臉，她很難理解劉地這樣的人，他看起來既時髦又玩世不恭，但是卻能數年如一日地堅持整理一座藏書樓，看起來他經常出入這樣的娛樂場所，但又只是坐在這裡「看人」。不知為什麼，張倩對劉地從心裡感到親切，就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他一樣。

「看那個男人——」劉地還在指著酒吧裡的人給張倩看。滿懷心事的張倩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他指的那個人，卻無法再收回目光來。「看到那個女人了嗎？也就二十出頭吧，怎麼可能和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是正常的情侶——也不是叫的小姐，因為他們很熟稔——」劉地還在喋喋不休地分析著。

「二叔——」張倩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裡看到這位堂叔。他一向老實謹慎，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啊。

雖然酒吧裡環境吵鬧，但兩個位子相隔不遠，張倩仍能斷斷續續地聽到那邊的談話。

男人：「你再給我一點兒時間，我一定盡快和她離婚。」

婦人：「哼，你離不離婚關我什麼事，我問的是你說的遺產。」

男人：「反正我祖父已經去世了，等我離了婚，那些遺產還不是咱們倆的。」

女人：「遺產，遺產，說了八百遍了，我連一毛錢都沒見到。我跟你說明白，見不到這筆錢，你趁早也別跟你老婆離婚，我可沒空陪你過窮日子。」

男人：「你放心，我一定盡快催他們把書賣掉，一定！」

——

「他是我二叔——他一向是個好丈夫，好爸爸的，怎麼會——」張倩仍沉浸在震驚中。

「男人有錢就變壞嘍。」劉地見怪不怪。

張倩不明白這個一心為了錢的女人有什麼好，二叔又為什麼突然有了這麼多轉變？

「有些人啊，平時是看不出來的，一旦有了錢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劉地又打開了一瓶酒。

「劉地。」張倩瞇起眼盯著他，「你是特意帶我來這裡看二叔的，對不對？」

「我怎麼知道他是你二叔？」劉地把酒送進嘴裡說。

「我們張家的事你什麼不知道！」

「那倒也是。」劉地不懷好意地笑著，「不過你的三圍我就不知道。」

張倩一下子漲紅了臉，騰地站起來大聲問：「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們張家的事與你何干，二叔和你有什麼過節，你為什麼要在一旁煽風點火？」

劉地自若地問：「他不點火，我怎麼煽風？」

張倩警惕地盯著他：「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只想告訴你，不賣書，他可以接著過本分的日子；賣書，他將妻離子散。」

張倩吸了口氣，冷靜了一下，坐下來說道：「我知道你不希望那些書被賣掉，但是，是那些長輩們在做主，你和我說也沒用。我也不想那些書被賣掉。」

「真的不想？」

「當然了。」

「只要你不想就好。」劉地像鬆了一口氣似的笑起來，「來，來，乾一杯，我又不是來和你吵架的。」

張倩喝了一杯飲料，心情總算稍微平靜了些，對劉地說：「不該對你發脾氣的，對不起。」

「隨便發，沒關係。」劉地心情好得很，舉著酒瓶笑嘻嘻地道。

張倩這才注意到桌子上已經擺了三、四個空酒瓶，不由叫了一聲：「你喝了這麼多酒？」

「才四瓶啊。」劉地面不紅氣不喘地說。

張倩伸手奪他送到嘴邊的酒瓶：「別喝了，這可是洋酒。你會醉的。」

「你也太小看我的酒量了。小姐，再來兩瓶。」劉地反而來了精神，把手中的那瓶酒一飲而盡，對服務生叫起來。

又是那個剛剛哭過的女孩兒端了酒送過來，當她走到剛才戲弄她的那幾個男人身邊時，有一個人突然伸出手在她胸口摸了一把。

女子一驚，手一晃，一個酒瓶落在他們的桌子上，碰倒了好幾個杯子。

「小姐，你的服務可不太好哦。」幾個男人這下有了借口，開始對她動手動腳。女孩兒不敢高聲叫喊，只好奮力抵擋著，口裡還向他們道著歉。

「不用道歉，乖乖，親一個就行了。」其中一個人撅著嘴撲了上去。

「又是這種事，真無聊。」劉地把空酒瓶扔在桌上。

「為什麼沒人阻止？」張倩緊張地問，一回頭，劉地已經站起來走過去了。

「喂，你碰翻了我的酒！」劉地不等那個男人說什麼，迎面就是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上。

「啊！」那個女服務生驚叫起來，扔下酒跑了。

「你怎麼現在才叫啊？」劉地衝她的背影聳聳肩。

另外幾個男人當然不肯罷休，向劉地圍上來。劉地左面一拳，右面一腳，幾下就放倒了其中的三個。剩下的一個惡狠狠地看著劉地，亮出一把匕首，一步步向他逼過去。劉地裝模作樣地舉起雙手，站在原地等他過來。

「彭！」

一聲悶響，拿匕首的男人應聲倒地，現出身後雙手抓著一個酒瓶的張倩來。

劉地瞪大了眼睛，看看地上的男人，再看看張倩手中的酒瓶，攤開手無奈地笑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在了張倩身上。劉地拉住她的手，推倒了一個走過來的酒吧保安，跑了出去。

劉地拉著張倩從酒吧裡跑出來，哈哈大笑著。張倩從來沒幹過這麼瘋狂的事，本來還驚魂未定地不住回頭看，怕有人追來，但是看著劉地開懷大笑的樣子不知不覺也被他感染了，笑了起來。

「我不是說過人比書好看嗎，怎麼樣，今天晚上夠精采吧？」劉地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問張倩。

張倩扔下一直拎在手裡的那個酒瓶，問道：「你天天這麼過日子？」

「我的原則是——想笑就笑，想玩兒就玩兒，喝酒就喝個痛快，打人就打到夠本。怎麼樣，覺得我很瀟灑，很酷吧？」

「這種日子虧你過得來——」

「也只有我過得來。」劉地馬上把她的話當成表揚，「我只過自己的日子，誰都別想讓我不自在。嘿嘿，有個性吧？」

張倩微微一笑，沒有附和他，卻說：「我記得讀過一首詩，其中有幾句是這樣的——

活著

所謂現在活著

是敢哭

是敢笑

是敢怒

是自由——

我本來以為沒有人可以真正這樣生活，但是現在看來，這幾句詩就像是為你寫的一樣。」

劉地哈哈大笑，背著手倒退著走，看著張倩念道：

「活著

所謂現在活著

那就是口渴

是枝椏間射下來的耀眼的陽光

是突然想起的一支旋律

是打噴嚏

是與你——哈！」他突然不再念下去，轉過身往前走（劉地和張倩念的是同一首詩，下文是「是與你手牽手」）。

張倩裝作什麼也沒覺察到：「你不是說自己不看書嗎？」

「我送你回去吧，很晚了。」劉地岔開了話題，嬉皮笑臉地催促著，「快走，快走。女孩子家不要在外面待得太晚。」

「這話可不像你說得呀。你的生活原則——」

「那只針對我自己。」

「真是嚴於律人，寬於待己啊。」

「知音啊，擁抱一下吧。」

※※※

張倩看天色已晚，戀戀不捨地放下手中的書，嘆了口氣道：「這次看來是真的找到買主了，聽爸爸他們說連價錢都談好了——早上閱仲還在叨咕，『怎麼這個商人還不出事』。以後我怕是沒機會在這裡看書了。」

劉地還在收拾著，頭也不抬地道：「哪兒有這樣盼人家出事的，這是什麼心態啊？不過，我很喜歡，下次介紹介紹。」

張倩為之氣結。

劉地擺出一副討好的神情說道：「你要是喜歡，這藏書樓給你好不好？」

「你說了算啊？」張倩白了他一眼。

「就是我說了算啊。」

張倩沒有理他，隨手翻著書本：「說真的，我不太理解『藏書』這種行為。把自己喜歡的書珍藏起來也就罷了，可是專門蓋座樓把從來不看的書像無價之寶一樣保存起來，我就難以理解了。書就是用來看的，書的價值在於它的內容，不在於它本身有多長的歷史，是什麼版本，值多少錢。我真不理解曾祖父他們，把這麼多書牢牢地鎖在樓裡，從不讓人看，到底有什麼意義？我想我是永遠都成不了藏書家了——我啊，寧願做個『看書家』。」

「那麼這一樓書怎麼辦？」劉地有點兒急了。

「這輪不到我操心吧？」

「如果把它交給你呢？」劉地急切地問。

「我才不要呢。這不是一樓書，這是一樓麻煩啊。」

劉地露出緊張的神色，認真地問：「我想問你，如果真的把藏書樓交給你，你怎麼處置它？」

「送給你。」張倩俏皮地一笑，她知道劉地一直想讓自己爭取藏書樓的所有權，以便保住它，但是她一來沒有那樣的能力，二來是真的不願意被這座樓拴住，她側著頭說，「你最適合作這裡的主人了，再不然就捐給圖書館。我知道你不希望這些書失散掉，可惜我不是那種可以為了藏書付出一生心血的人——我認為那不值得。對不起。」

劉地深吸了口氣，靠在牆上，露出自嘲的笑容。

張倩沒想到他會這麼頹喪，不知道該怎麼勸他，再和他說話，劉地卻不回答，只好默默地走了。

「唉——」等張倩走遠，劉地發出了一聲長嘆，他拍著牆壁，自言自語著，「我能怎麼樣，真的把他的子孫都吃了不成？到此為止吧。」雖然沒有親口承諾過，但是劉地在心裡是答應過張廷鑒的，為他好好看護這座樓。可是這一次他已經盡了全力，但結果還是難如人意。「人類啊——」劉地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沮喪過。以往人類要是讓他不滿意了，抓過來吃掉就是了，可是這些人是他恩人的子孫，是張倩——

「看來只能用最後的辦法了。」劉地伸手擁抱一下樓柱，「咱們相處了六十多年，現在要拜拜嘍！」他把臉貼在那根柱子上，久久沒有抬起來——

「遺囑？！」聽了這位前來拜訪的律師的話，客廳裡一陣騷動，所有人都向律師圍上來，發問聲、驚異聲亂成一片。

律師有些不解地看看這些人，從一個密封得嚴嚴實實的大信封裡取出了一份文件，清清嗓子道：「確切地說，這不是一份遺囑，而是一份張先生生前簽署的，將他的全部藏書轉讓給市圖書館的證明。」

「咕咚！」

律師的話才說完，至少有兩個人坐到了地上，更多的人虎視眈眈地盯著這位律師。靠他最近的張衛東一把將遺囑搶了過去，草草地看了一遍，然後神情木然地呆看著地面，他身邊的張愛國忙從他手裡把遺囑拿過去。這樣一個傳一個，張氏家族的人把這份遺囑輪流看了一遍，最後傳到了張倩手裡。張倩用最快的速度看完，露出了一絲笑容，淡淡地掃視了她的親人們一眼。

張家的人都在面面相覷，遺囑上顯示張思賢生前就已經將自己的全部藏書無償捐贈給了市圖書館。他只是提出了三點要求：

一、只有在張氏子孫無人願意保存、管理藏書樓的情況下，此合約方才生效；

二、圖書館有權利將藏書借閱和收藏，但是無權出售；

三、圖書館在得到張氏子孫全體同意後，可以出售藏書，但出售所得款項不能歸圖書館或張氏子孫所有，必須全額交給慈善機構，作為貧困地區的教育基金。

這份合約使張倩感到，曾祖父什麼都預想到了，家庭中的糾紛、後代的貪念，甚至以後有可能發生的利益之爭，這些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憑什麼！藏書是張氏全族的東西，怎麼可以憑他一張紙就給了外人？」張衛國第一個叫起來，他把手伸向張倩，想把遺囑搶過來撕掉。還有好幾個人和他有一樣的想法，他們一起氣勢洶洶地向張倩圍過來。

「幹什麼！」張閱仲跳到張倩前面——他不愧是這個書香門第的「基因突變」者，又高又壯，往那兒一站，唬得那些叔伯、堂兄弟都不敢再往前來。

張倩上前兩步，把遺囑還給了那位律師。

「我們不承認這份文件！」

「對，我們要起訴！」

「把它給我！」

大家的目標又一致轉向那位律師。

「如果各位有什麼異議，盡可以通過法律途徑來解決，但是這裡還有一份文件要請大家過目。」律師從容地打著官腔，又取出另一份文件說，「這是張思賢先生在銀行保險箱裡保存的物品的手續和鑰匙。那是一對古董花瓶——現在的價值大約在七百萬元左右。」

他把文件舉起來給大家看，原本為了藏書轉讓合約的事吵鬧不休的人們聽到這個報價後，頓時全都安靜下來，目光集中到他的手上。

律師停了一會兒，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接著嚴厲地說道：「張思賢先生留下遺言給各位，張氏子孫，可以賣古董、賣房、賣地，但是絕不能賣書！這對花瓶加上土地的價值，雖然不足以實現你們全部的願望，但是也和藏書的價值相抵了，希望你們好自為之。」

他一字一字地把這句話說完，掃視著在場的所有人，他的目光中有某種東西，令大家都不敢直視他。

張倩激動得落下了眼淚。曾祖父的決定，讓藏書和張氏家族的人都得到了最好的安排。一向把他視為愛藏書勝過愛子孫的親戚們，這下總該明白些什麼了吧。

所有人都集中在律師的身邊聽他講解這份文件，直到他把一切向張家的人交接清楚後，他看向最後排的張倩，說道：「我能為你們做的都做完了，告辭了。」說完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離去了。

「被他看到自己流淚了。」張倩拭去眼淚，見大家都沒注意自己，便悄悄走了出去。她信步向藏書樓走去，心想劉地如果知道了這個消息，不知是高興還是生氣？也不知道他今天來沒來。

當她習慣性地來到那條夾道時，卻驚訝地停住了步子。「怎麼會這樣？」她記憶中那條狹窄的夾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條橫在地上的水泥柱和齊膝高的野草。

「怎麼變成了這樣？昨天還——」

「小倩，你到這兒來幹什麼？」張閱仲也跟了出來，見她在發呆，便上前問道。

張倩茫然地問：「這裡什麼時候長了這麼多草？」

「這裡一直就這麼多草啊，昨天我還在這裡抓蚱蜢喂鳥來著。」

「不可能！我昨天明明還來過！」張倩衝進去，跳過那兩根水泥柱，用手在牆上摸索，但是卻找不到那道暗門，「明明在這裡啊！我不會記錯的！」

張閱仲不解地問：「你在找什麼啊？」

「暗門。」

「暗門？」張閱仲摸著頭問，「這兒怎麼會有暗門？」

張倩慌亂地跑到前門，用力地拍著門喊起來：「劉地！劉地！你在不在？」

張閱仲擔心地跟過來問：「小倩，你幹什麼啊？劉地是誰？」

「劉地！劉地——」張倩喊了十幾聲，裡面還是一點兒聲響都沒有，她回頭看著張閱仲，滿臉驚疑地說，「可是這幾天我一直看到他，他總是在裡面的！」

「怎麼可能？這裡鎖得這麼牢。」

「他從暗門進去的，我也走過。」張倩又跑回夾道尋找暗門，可是那堵牆連多餘的縫隙都找不到。

「哪兒有暗門啊？小倩，別嚇唬我啊！你不是發燒了吧？」張閱仲擔心極了。

張倩失魂落魄地道：「明明有啊，劉地就從這裡進來打掃、整理——」

「劉地——」張閱仲念著這個陌生的名字，「就算他能從暗門進到樓裡，但他怎麼進的咱們家的院子啊？大門對著住宅不說，院子裡還有保安。」

張倩驚異地睜大了眼，她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小倩，你過來看看。」張閱仲趴在窗戶上向樓裡看，「這裡根本沒有打掃過啊。」

張倩湊上去，樓裡的灰塵到處可見，書本也翻得十分凌亂，和她記憶中的一塵不染全然不同。

「怎麼會這樣？」張倩無力地扶住窗台，「難道是我的幻覺？不會，我確實見過他的！對了，前天晚上我很晚才回來，不是你幫我開的門嗎？我就是和劉地一起出去了。他送我回來的，當時他就站在路邊，你沒看到他嗎？」

「前天晚上？」張閱仲盯著她，難以置信地說，「你很早就睡了啊，叫你打牌你都不起來，你哪兒都沒去啊。」

張倩握著拳，身體發抖，乞求似的問：「那麼我這幾天經歷的是什麼？和我在一起的又是什麼人？」

張閱仲深信張倩不會說謊，不由得也感到一陣寒意，看著陰森森的藏書樓：「該不會——是——是那個吧？」

兩兄妹驚慌地對視著，終於拉著手雙雙逃離了這個地方。

※※※

圖書館珍而重之地運走藏書後，房屋和地皮都被賣了，那座經歷了一百多年風雨的小樓也被拆除了。出售房產和古玩的錢也不少，張家的糾紛就這麼結束了，大家又恢復了那種其樂融融的親戚關係。

這一切已經過去了十幾天。

張倩坐在咖啡廳裡，托著腮看著窗外，她無法弄明白自己那幾天到底遭遇了什麼，已經發誓不去想它了，但今天又被張閱仲約了出來，說是有新發現。

「小倩！」張閱仲一進門就大聲喊起來，「重大發現！」張倩不得不向他做了個輕聲的手勢。

張閱仲壓低了聲音，把手攏在嘴邊，趴在張倩耳邊一字一字地道：「藏書樓下面挖出屍骨來了。」

張倩緊張地問道：「誰的屍骨？」

「是早年間軍閥士兵的。」

「軍閥士兵？」

「屍體早化成白骨了，但從擺在一起的槍械什麼的來看，應該就是當年劉大帥的人，一共十多具，就在樓的正下方。」

「可是樓已經建了一百多年了，怎麼會有那個時期的屍骨埋在下面？」

「就是奇怪在這兒啊。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嗎？」

「你快說啊。」

「有的頸骨折了，有的胸骨碎成一段一段的，有的頭骨裂成了七、八塊——全是用外力弄的。」

「外力？」

張閱仲伸展手臂，擺了個武術架式。

「不會吧——用手？」

「記不記得當年劉大帥佔領這裡，曾曾祖父獨自留下守護藏書的事？恐怕就是那個時候殺的，時間上也吻合——唉，不得了，我們的祖先全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

「你武俠小說看多了吧——」張倩把目光投向窗外，輕笑了一下，不再理會張閱仲的絮叨，那座藏書樓確實處處透著神秘，但是她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去想了。待會兒去一趟圖書館看看那些書吧，反正也在附近。她喝了一口咖啡，這麼想。

※※※

聽說是張家的人想看看那些書，館裡的人十分熱情，館長親自陪著她說話，一邊吩咐：「叫劉地來，帶張小姐去看看。」

「劉地？」張倩驚異地把目光轉向了門口。

門外走進來的是個毫不出眾，三十出頭的中年男子，看都沒看張倩，問道：「館長，您叫我？」

「劉地，你帶這位小姐去十一號書庫看看，她是張家的人。」館長一邊吩咐劉地，一邊向張倩介紹，「劉地在我們這兒幹了十多年了，認真踏實，由他來照看那些書再合適不過了，你們大可以放心。」

「張小姐，這邊請。」劉地對張倩道。

書已經被重新分類編號，其中一些珍本還被放進了密封的恆溫櫃中，待遇比在那座樓中時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劉地介紹說，這個書庫是最現代化的，館裡為了表示對張氏藏書的重視，專門用來存放這些書。

「可以借嗎？」

「可以在這裡看，不能帶出去。」劉地面無表情地指著牆上的規定說，「本館外借圖書在一至九號書庫。」

張倩一笑。她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就告辭了。站在圖書館的台階上，風吹過臉龐，她回頭看了一眼。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她心裡默默地想。她有一個預感：無論如何，劉地都會守住這些書的——

荒山夜雨

黑夜的山林一片寂靜，天空中翻滾的烏雲遮蔽了星月的光輝，使得整個樹林裡伸手不見五指。遠處隱約傳來幾聲夜鳥的鳴叫，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濕氣。一隻野狗無意中走近這裡，卻被鼻端觸及的一絲怪異的腥臭嚇壞了，夾著尾巴嗚咽著逃走了。

樹林中，一個龐大的物體正在用肉眼難以察覺的動作蠕動著。

突然響起的放肆笑聲打破了樹林中的靜謚：「哈哈，這次起來得這麼早，看來你餓壞了吧！是不是很期待我來啊！」

閃電劃破了天空，隨著悶雷滾過，蓄勢已久的暴雨終於下了起來。在銀鏈般劃過天地的閃電光影中，可以看見站在林中發笑的是一個年輕的男子毫無遮掩地站在暴雨中，渾身已經濕透了，頭髮、衣襟、褲角都在滴水。他卻並不在意，悠閒地把雙手插在褲袋中，抱怨道：「為什麼每次來見你都會下大雨呢？可惜了這身衣服，這可是名牌啊，一身好幾萬呢！」

黑暗中，龐大的身軀緩緩向他靠過來。

男子靠在樹上，懶洋洋地說：「快點吃吧，別抱怨了，我都還沒抱怨呢——什麼，想吃女人和小孩！我從來不吃雌性和小孩的，你就死了心吧。」他自言自語地說著，一聲低沉的咆哮在他身邊響起。

男子不為所動，像趕蒼蠅似的揮揮手，滔滔不絕地說著：「不給你弄女人和小孩子就吃我？你吃啊！吃了我看誰還會來餵你？不是我說你，就算不知恩圖報也不該在那裡張口閉口說要吃我吧！我可是每十年就來餵你一次，風雨無阻，排除萬難，義無反顧，一諾千金——我可堅持了二百多年了，你也不想想你一次吃多少，積攢這麼多東西容易嗎？為了讓你吃飽我省吃儉用、精打細算、開源節流、自力更生——你沒看我自己都餓瘦了——」

又是一聲咆哮響起，這次的聲音裡明顯增加了威脅的意味。

「你別衝我大呼小叫了，快吃吧。又不是我把你困在這裡的，現在只有我記著你，把自己的食物給你吃，還來陪你聊天，你看我對你多好啊，你怎麼能一點都不感動呢——」男子還在喋喋不休，那個龐大的影子忽然靜止不動，轉眼間就不見了。

風消雨散，雲層裂開一道口子，月光灑在大地上。

男子依舊倚在樹上，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收斂起來，仰頭看著皓月，忽然長長地出了口氣：「又是十年——」

輕風吹過，捲來雨後的清新氣息，取代了令人倍感壓抑的空氣。一隻田鼠在草叢中探頭探腦，接著一隻小蟲跳過了草葉，這片樹林彷彿一下子有了生機。男子伸手在那隻小田鼠鼻子上彈了一下，當田鼠驚惶地逃回洞中時，男子也消失了蹤影。

※※※※※

雖然山並不高，道路也不算崎嶇，白若琳還是走了不到二十分鐘就開始喊累。同行的幾名男性都向她伸出援手，她卻刻意靠近劉地，想把自己的行李交給他。劉地歉意地笑了笑，給她看自己手中的兩個背包，最後還是周峰接過了白若琳的背包。

「哼。」張倩聽到身邊的唐詩雅冷笑了一聲，顯然她對於劉地不接白若琳行李的事十分開心。張倩搖搖頭，要不是怕太惹人注意，她真想把自己的背包從劉地手裡拿回來，免得一不小心捲進白若琳和唐詩雅之間的明爭暗鬥裡去。

唐詩雅又跑到劉地身邊，一會要從自己的包裡取東西，一會又要拿水壺，一會又抱怨山路難走，接著大大方方地勾住了劉地的胳膊。劉地對她顯然十分歡迎，馬上向唐詩雅貼得更近了。

開明山距離立新市四十公里，還沒有經過人工開發，依舊保持著自然的風貌。最近城市青年流行登山運動，這座山勢即不險要，方圓也不甚寬廣，而且風光自然優美的開明山理所當然地吸引了不少登山者。

這些自幼生長在大都市的青年男女只需要準備簡單的登山用品，利用一個雙休日就可以在山裡盡情地享受自然的美景和清新的空氣，既可以放鬆身心，增進朋友之間的感情，又可以顯示自己是走在流行的最前沿，所以每到節假日，這座山便熱鬧起來，連山下的小村莊裡都出現了專門為登山者提供裝備和食物的商店。

眼前這一行九人也是這樣一支趁著長假來登山的隊伍。

其中的四名女性都是大學生：宋真、張倩、白若琳和唐詩雅。宋真是張倩的同班同學，這次登山就是她邀請張倩來的。宋真是個頗有男子性情的女孩，大方瀟灑，平時喜歡仗義執言、打抱不平，張倩很喜歡這個朋友。白若琳是低張倩一級的學妹，S大學很少有人不認識這位才貌雙全的校花，這次一起來登山的五個男子中，來自S大學的三個全是衝著她來的。唐詩雅皮膚白皙，甜美可愛，雖然自從白若琳入校後她就成了「前任」校花，但是她性格嬌憨，不像白若琳那麼清高，平時在學校中也吸引了很多男生的目光，比如現在那個叫劉地的男子對她就顯然比對白若琳更感興趣。

九個人中只有兩個不是S大學的學生：宋真的男朋友陳術是個公務員，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頗善言談，性格和宋真相仿。另一個叫劉地的男子卻是半路上加入隊伍的，他自稱是市立圖書館的圖書管理員，利用假期來爬山。劉地身材高大，五觀英俊，而且言談、打扮、舉止都透著「新新人類」的氣質，在這裡的男性當中頗有些鶴立雞群的味道，所以他一加入進來唐詩雅就粘上了他，就連已經有三名護花使者跟隨的白若琳也對他格外注意。

雖然年齡上相差無幾，但是S大學的三名男生和陳術、劉地相比，令人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他們三個也是學校中的風雲人物，可社會人士骨子裡的那種成熟正是他們所缺少的。

秦長路是S大學學生會主席，品學兼優的才子，難得的是他並無傲氣，而且領導能力出眾，唯一的缺點是他太知道自己的優秀了，言行間未免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他追求白若琳已經一年多了，不過從白若琳今天對劉地表現出的好感看來，秦長路根本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只怕這次他跟進山裡來也是徒勞無功。

另外兩個男生周峰和吳尚立原本是好朋友，但是自從他們開始一起追求白若琳，就有些面合心不合了。吳尚立相貌英俊，平時也一向以美男子自居，雖然和劉地相比還略顯不足，但是他很會打點自己，身上從裡到外無一不是名牌。吳尚立這個人雖然有些「臭美」，但是為人爽朗，講義氣，對朋友絕對沒話說，所以不論在男生還是女生中的人緣都很好，這次登山也是他提議的。周峰是富商的兒子，而且和好朋友吳尚立不同，他在花錢方面很有分寸，對朋友出手大方，自己卻從不用錢招搖。他的性格沉穩，言語不多，給人感覺是個很可靠的人。

隊伍中最後一個成員就是張倩。她在寫作方面頗有才華，已經出版過兩本詩集和一本散文集，在人才濟濟的S大學也算小有名氣的「才女」。她的脾氣多少有點古怪，常常喜歡用局外人的眼光看待周圍的事物，即使在這種一群年青人集體行動的熱鬧時刻，她也是用觀察和傾聽取代了融入其中——從其他人身上看出一個個故事正是她最大的愛好。

翻過小山頭後出現了一大片岩石地帶，水在岩石之間的縫隙中流淌，大伙從岩石上跳過，登山野營的氣氛越來越濃了。等他們越過這片岩石區，再走沒多遠便是一片青翠的草地，左側有一條從那片岩石區流出來的溪流，右側是一座古籐纏繞的山壁，上面斜生著幾株小樹，再向前不遠就是茂密的山林。

幾個女孩在溪水中洗了洗臉，在草地上採了幾朵野花，心裡馬上愛上了這個地方，一致嚷著要在這裡宿營。活動的組織者吳尚立指著地圖解說了半天，說最適合宿營的地方應該在前面一公里處，那裡的風景比這裡還要好，可是女孩子們根本不肯聽，最後男性們還是順從了女孩子的任性，在下午四點就早早動手搭建起帳篷來。

一旦開始宿營，男士們就負責搭帳篷、撿木柴、清理場地，還要負責驅趕蟲蟻來讓女孩子們安心，女孩子們則負責做飯——這樣分工合作說來容易，實際操作起來就沒有想像中的簡單了。

十分鐘後，男生們從搭帳篷的前線撤退下來，只剩下劉地一個人繼續他們未完成的事業。幾個男子看著劉地輕輕鬆鬆地哼著小曲，幾下子就搭起一個帳篷，再看看自己手上被繩子弄出來的傷口，實在無話可說了。當然他們也別想閒著，馬上被女孩子們派去撿柴、打水、洗米。再過十幾分鐘，白若琳被煙嗆到的咳嗽聲和宋真被刀切到手的尖叫聲傳來時，已經搭完了五個帳篷的劉地出現在火堆邊，一手抓過宋真的菜刀，一手接過張倩的鍋，乾淨利落地地做起飯來。

飯後大家圍在篝火邊，喝著劉地煮的茶，一個個心滿意足。唐詩雅稱讚道：「哇，劉地的手藝真好！」

基本上從搭帳篷到做飯，九個人的宿營工作是由劉地一個人包辦了的，唐詩雅這麼一說大家一起點頭，連原本對劉地有些不滿的三個男生也開始慶幸有他加入這次的活動。

張倩看著劉地，心裡對他的看法有了些改觀。本來她認為他是那種喜歡招惹女孩子，舉止輕浮，屬於繡花枕頭範疇的男子，現在看來也有優點嘛。發覺張倩在看自己，劉地向她擠了擠眼。張倩轉開目光，再次把他劃入自己最討厭的男人種類中。

不管張倩怎麼想，劉地已經得到了另外三位女性的青睞，唐詩雅一直偎在他身邊，幾乎已經以他的女朋友自居了，白若琳則一直在稱讚他的手藝，就連宋真也「吩咐」男朋友：「你要多向人家學習啊。」

「人總會有優點啊，我這個人就是喜歡吃東西，所以才學著做菜。」劉地在自己因為白若琳的青睞而遭受到其他男性敵視之前，巧妙地轉移了話題，接著和吳尚立聊起足球來，看起來他在做人方面也比那幾個學生圓滑得多。他似乎知道張倩在觀察自己，又偷偷向她擠擠眼，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飯後，大家坐在星空月色下品茶聊天，按各自的興趣分成了幾組：劉地、吳尚立和秦長路在聊足球，而唐詩雅硬湊在他們之中，不懂裝懂地插嘴；宋真和白若琳在討論昨天的連續劇，張倩捧著杯子，慢慢喝著水聽她們說話；陳術和周峰則從一開始就在旁邊竊竊私語：「——就是，再往上走不遠，有一半埋在土裡。」

宋真推了推自己的男朋友：「在說什麼呢？還要瞞著大家！」

「沒什麼，」陳術笑著說，「其實我前些日子和朋友一起來過這裡。那一次我在山裡發現了一塊奇怪的石碑，一直沒弄明白是什麼，剛才聽說周峰對文物很有研究，正在向他請教呢。」

「我哪裡懂什麼文物，只是我父親喜歡收藏古玩而已。」周峰謙虛著，也旁敲側擊地說明了自己家裡是有資格把收藏古玩當作愛好的。

「哦，什麼石碑？」大家的注意力被這個話題引吸過來了。

「說來聽聽，也許真是古董呢！」吳尚立饒有興趣地問。

「那是一塊三十公分寬，露出地面二十多公分的石碑。露出來的部分沒有文字，刻著一隻有九個頭的怪獸，長著人的臉和老虎的身子。我去過不少古代的寺廟和道觀，卻從來沒見這種圖案。今天想起來了，所以想問問周峰。」

「周峰，那是什麼？」白若琳凝視著周峰問。

周峰不好意思地說：「我也不知道，我回去問我爸爸吧。」他是個老實人，雖然意中人發問也不肯為了贏取她的好感而吹牛，「不過我爸爸收集的是瓷器，這種怪獸恐怕他也——」

「那是開明獸。」劉地笑嘻嘻地插嘴說，「它可不是什麼怪獸，而是傳說中的一種神獸。」

「什麼？」

「神獸？」

「你怎麼知道？」

大家一起問劉地。

「這裡不是叫開明山嗎？」劉地不緊不慢地說，「我是幹圖書館的，曾經翻過這附近的古代記錄。據說古代的某個時候，這附近出現了一隻九嬰，它為害人間，吃人無數，將這裡化作了一片汪洋——」他邊講邊微微閉上眼，好像曾經親身經歷過這一切，正在回憶往事一樣。

可惜他這番表演並沒有收到效果，至少有四個人同時打斷他的話：「九嬰是什麼？」

「九嬰是有九個頭的大蛇，可以操縱水火，是一種很強大的妖怪。」

「喔，我記得當年羿為民除害，射殺的怪物中就有這種東西。」張倩記起自己在哪裡看過「九嬰」這個名字了。

「對，就是那種怪獸。那只九嬰在這裡興風作浪，弄得民不聊生，這時有一隻開明獸正巧路過這裡——開明獸就像是那石牌上刻的那樣，九頭、人面、虎身，是為天帝看守崑崙的神獸。」這次不等別人發問，劉地自己先作了註解。

「那只開明獸心地善良，為了拯救萬民，它與九嬰大戰了七天七夜，最後終於在這座山上將九嬰制服。後來這裡的人們為了向開明獸表示感激，就把這座山命名為開明山。我看那塊碑多半是因為這個傳說才有的吧。」

「劉地真厲害，連這些也知道！」唐詩雅先搶著叫起來。

「照劉地這麼說，那塊碑就一定是古董了！」陳術顯得很興奮。

「我們明天就去把它弄出來研究研究，寫個學術論文什麼的。」周峰也很有興趣。

秦長路也高興地說：「這樣看來這塊碑的年代還很久遠呢！你們知道嗎？九嬰和開明獸在《山海經》裡都有記載，是傳說中遠古時代的怪物，自從佛教傳入我國之後，這些『土生土長』的怪物已經慢慢被人們遺忘了，所以那塊碑一定是很久以前的東西！」

「是啊，那些『怪物』在人們心目中都已經不存在了——」劉地似乎有些走神，低聲自言自語著，不過馬上恢復過來，笑著說道，「那麼奇怪的東西不存在了還不是好事！什麼九頭蛇九頭虎的，和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相比，當然是後者比較有趣了。」

不過大家都沒有留心他的話，而是在討論要不要把那塊碑弄出來，只有張倩忽然問：「那只九嬰後來怎麼樣了？」

「九嬰？」

「是啊，按照那個傳說它就被封在這座開明山上，現在不是應該還在這裡嗎？」這麼說著，張倩想到也許那個怪物就在自己腳下的土地中，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劉地笑了：「其實在另一個傳說中，開明獸並不是封住了九嬰，也不是殺了它，而是雙方決鬥之前有約定，失敗者要任憑勝利者處置，因此九嬰輸了之後就乖乖地按照開明獸的要求留在這座山上，不再離開，也不再吃人。據說當時九嬰曾問開明獸何時釋放它，開明獸就說『我下次路過這裡時就放你走。』然後它回歸崑崙，不再從這裡路過。」

張倩按著胸口說：「這個傳說更可怕，如果那只九嬰根本沒有被封住的話，它豈不是隨時可以再出來做怪。」

劉地一笑：「就算它明知道那只開明獸永遠也不會回來釋放它，它也會一直等下去。一諾千金，願賭服輸，它的這一點倒是很叫人佩服。」

「呵呵，那只是個傳說呢。」張倩也笑了，「不過如果傳說是真的，那麼它確實讓人佩服。」

「是啊，傳說——」劉地手搭膝蓋，頭枕在手臂上，臉上帶著微笑，凝視著張倩。

這時其他人已經討論到挖出石碑的具體步驟了，唐詩雅嬌聲嬌氣地徵求劉地的意見：「劉地，你說怎麼辦好？」

「去看看再說。」劉地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聽到秦長路在和白若琳說「那塊石碑也許是鎮壓九嬰的法寶，一旦挖出來九嬰就會被放跑」什麼的猜測，他聳了聳肩，歪著頭看了看天空，「要下雨了啊。」

聽到他的話，其他人向天上看去，一起叫起來：「怎麼一下子陰天了！」

天空中的皓月與繁星不知何時已經被翻滾的烏雲取代了，雲層貼著山頂流捲，像是要從空中壓下來一樣，空氣中的濕氣也開始增加，看起來馬上就要下雨了。

「天氣預報明明說這幾天都是晴天，怎麼會下雨？！」吳尚立揮著手向天空抗議。

一道電光劃過，巨大的雷聲在空中炸將開來，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馬上就下雨了，大家回帳篷裡去，這種雷陣雨一會兒就停了，而且明天的空氣會更好。」秦長路信心十足地說。

「是啊，也該睡覺了，不然明天就沒力氣爬山了。」大家都同意他的建議，向各自的帳篷走去。一共五頂帳篷，張倩他們八個人帶了四頂，劉地自己帶了一頂，理所當然是他們兩人共用一頂，劉地自己獨住。劉地在那裡叫著：「歡迎女士們來跟我一起住啊。」這句話遭到了男子們的白眼，卻得到了唐詩雅的笑容。

不過再怎麼樣一個女孩子也是不能跑去和男人住在一起的。大家分別進入分配好的帳篷裡，空曠的營地上只剩下了劉地一個人。張倩最後回頭時看到劉地站在那裡仰頭看著天空，臉上已經不再是那副嬉皮笑臉的神情了。張倩正想再仔細看，又是一個悶雷滾過，雨像瓢潑一樣下起來，篝火在暴雨中微弱地閃動幾下便熄滅了，劉地也變成了雨夜中一個飄渺的剪影，但他依舊站在那裡，向上仰著頭，似乎沒感覺到雨打在身上似的。

「倩，幫我拿那個。」白若琳的聲音打斷了張倩的思緒。雖然是今天剛剛認識，但白若琳已經很親切地叫起了張倩的名字。按照她的想法，有才女之稱的張倩有資格成為她的朋友——大概她永遠不會明白，別人也許會有和她不一樣的想法。

「這個嗎？」張倩把一個化妝包遞給她。等張倩再回頭向外看去的時候，帳篷上當作窗口的透明玻璃已經被雨打濕，一片模糊中依稀可以看到劉地已經不在那裡了。

外面傳來雨聲和雷聲，略有些神經質的張倩很難入睡，她身邊的白若琳卻已經睡得很熟了。張倩看著她苦笑一下，也許是和陌生人距離這麼近的緣故，她根本無法入睡。

雨聲已經小了很多，也許可以出去走走——張倩一向有在細雨中散步的習慣。

帳篷的門打開的時候，雨和泥土混和的味道撲面而來。雨還在下，而且比張倩想像中下得還大。她顯然沒法走出去，那麼就坐在這裡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吧，正這麼想著，一個影出現在雨中，快步向樹林中走去。

「劉地？」張倩從背影認出了那個人，「他下雨時還亂跑？」不過想到自己剛才也有一樣的打算，她只好笑了笑。

雨忽然又大了起來，彷彿要吞沒這個世界似的。忽然，張倩聽到遠處的山林中傳來了一聲咆哮。沒錯，是一聲咆哮！張倩無法想像這聲咆哮是什麼野獸發出的，只能迅速回到帳篷裡躺下，緊緊地把眼睛閉上。

雨後的山林格外怡人，大家從帳篷中一擁而出，昨夜因為雷雨產生的鬱悶就在清晨的空氣、陽光和鳥鳴聲中一掃而光了。宋真在草地上跳來跳去，口中唱著什麼「天多麼藍、山多麼高、我多麼快樂」之類的歌，其他人有的在伸展四肢做深呼吸，有的在聊天，目光卻都集中在正在做飯的劉地身上。不管怎麼說，經過了昨天的事情之後，心裡喜歡他和不喜歡他的人都理所當然地把他當作大廚了。

「周峰，吃飯。」吳尚立向帳篷裡喊。

回答他的是沉默。

「不會吧，你還睡！起來，豬！」吳尚立走進了帳篷，抬腳向周峰睡的地方踢去，卻只踢到一個空睡袋，接著從帳篷裡伸出頭來問，「周峰那傢伙哪去了？有誰看見他了嗎？」

陳術正和宋真藉著大好的晨光躲在樹下卿卿我我，聽見了這句話，向山林中一指：「我看見他進林子好一會兒了，還沒回來嗎？」

又過了一會，大家吃過飯，收拾了帳篷，背起行李準備出發了，周峰還是沒回來。「也許他自己跑到前面去找那塊石碑了。」吳尚立不得不將周峰的行李也背在身上，撇撇嘴這麼說。

「等陳術領路不更方便嗎？」白若琳插嘴。

「哼，他也許正在想怎麼瞞著我們把那塊碑搬回家呢，怎麼可能等陳術。」吳尚立第一次在人前表現出了對自己好朋友的不滿。

「放心吧，那麼大的東西他搬不走的，我們快點跟上就行了。」秦長路拍著吳尚立的肩說，看起來他倒是很希望看見這兩個情敵彼此不合。

張倩淡淡笑了一下，覺得他們爭奪女朋友好像小孩子在爭奪玩具一樣。眼角的餘光中瞥見了劉地，他走在隊伍最後，看著前方皺起眉頭，一臉古怪的表情。

當看到那塊石碑的時候，大家全都待在那裡。良久，誰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目光都停在那塊石碑邊，周峰的身上。

他已經死了。

他仰躺在地上，頭骨凹陷下去，眼睛還沒有閉上，脖子奇怪地扭曲著，從胸口到腹部都被撕開了，血肉和白骨向外翻開，露出空蕩蕩的腹腔。

「啊——」

唐詩雅瘋狂地叫起來，轉身就跑。她的行動提醒了其他人，大家一起拔腿跑起來。張倩緊跟著宋真，覺得血腥的味道一直在腦後跟著自己，她閉上眼想把那副可怕的景象從腦海中趕出去，用力搖著頭，突然覺得撞到了什麼。睜眼看去，她這才發現自己撞在了劉地身上。。

劉地張開雙臂，擋住了張倩和同樣閉著眼在向前衝的宋真，避免她們撞在樹上。在他身後，其他人都坐在地上大口著喘氣，有的甚至乾脆嘔吐起來。

「周峰死了！他死了！」白若琳的聲音顯得有點竭斯底裡，似乎很難相信那個平時總是跟著她，向她獻慇勤的周峰已經死了。

「報警，快報警！」吳尚立邊說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用力按著鍵，數分鐘後又頹然把它扔在地下。不用說也知道，手機在這樣的深山中是不可能信號的。

秦長路臉上露出絕望的神色：「妖怪，一定是妖怪！因為周峰去動那塊石碑，所以妖怪把他吃了！你們沒看見他的內臟都沒有了嗎！我們怎麼辦？我們會不會也——」

「別發神經了！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妖怪！」陳術大喝了一聲，把大家從慌亂中驚醒過來，「周峰是被殺的，你們沒看見他的頭骨被打碎了嗎！他的內臟——也許是被山中的野獸吞吃了。我們現在必須保持鎮靜，先回山下去，再報警處理。」他的面色蒼白，但是好歹看起來比其他人鎮定一些。

離開這裡是所有人都巴不得的事，於是大家馬上按照陳術的建議按原路向回走去。按照來時的時間推算，即使除掉玩耍和欣賞風景的時間，他們恐怕還要在山上過一晚才行。想到山上有周峰的屍體，還可能有一個殺人犯存在，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幾乎是用小跑的方式向前趕路。

陳術畢竟比其他人大幾歲，所以現在大家不知不覺把他當作了領頭人。天色漸暗，陳術計算了剩下的路程，然後決定在這裡休息一晚。「我們最少還要走四個小時才能下山，在夜裡走需要更長時間。誰也不知道這山裡有什麼危險存在，所以還是在這裡休息一夜更安全。」雖然大家都急於逃離這裡，但是還是聽從了他的建議。

「都怪我不好，我不提議來登山就好了。」白若琳一邊哭一邊說，秦長路和吳尚立在兩邊輕聲安慰她。雖然現在情敵少了一個，但看起來他們一點不覺得高興。

唐詩雅也在哭個不停，宋真含著眼淚盡力勸著她。陳術則坐在石頭上，兩眼緊盯著地圖，雙手微微發抖。

張倩覺得現在這支隊伍中最鎮定的人並不是陳術，而是那個正在忙著搭帳篷、生火做飯的劉地。鬆開宋真的肩膀，張倩向劉地走去。

劉地一邊固定帳篷，一邊用腳移動一下火邊的水壺，讓它能更好地加熱。張倩發現他的臉上甚至掛著一抹笑容。

「我來幫你的忙，這麼多人都不幹活，卻讓你一人來侍候，這太不公平了。」張倩有些氣憤。大家都經歷了一樣的事情，卻放手讓劉地自己去做他們必需做的一切，好像他沒看見那些情形一樣。

劉地聳聳肩：「我不認識他，所以不像你們那麼傷心。」他說「傷心」這兩個字時加重了語氣，似乎裡面包含了一些別的東西。

張倩幫他把鍋子從火上端下來，招呼大家來吃飯，看劉地還在和那些繩子搏鬥，又過去用力幫他。「行了，別把火氣使在繩子上，去吃飯吧。」劉地輕聲對她說。

「我不是生氣，我是害怕。」張倩脫口說出了心裡話，「有點事做，也許會好點。」

「有什麼好怕的，明天就沒事了。」

「明天——」張倩苦笑一下，忽然一句偵探們常用的台詞湧上心頭：「兇手，就在我們當中！」想到這裡，她感到背上涼颼颼的。對了，從一開始她就有這種感覺了，現在瀰漫在大家當中的氣氛也很奇怪，也許——她心中越來越怕，竟然開始發抖，急忙跑回火邊去了。

「兇手——那算什麼，可怕的是——」劉地看向林中喃喃自語著，「她已經來了——」

大家都沒有什麼胃口吃東西，不過為了明天有力氣下山，都逼自己吃了一些。飯後誰也不再去碰劉地煮的茶，生怕喝茶會讓自己更加無法入睡。他們沉默著圍坐在一起，誰也不提去休息的事。

就在這時，秦長路忽然說道：「兇手也許就在我們之中。」

大家依舊不作聲，也許所有人心中都想過這句話了。

「這世界上根本沒有妖怪，而且如果有其他人進山來，路就這麼一條，我們總能有所察覺吧！再說如果是陌生人無緣無故為什麼要殺他呢！」秦長路下定了決心似的一口氣地說出來。

吳尚立低聲咕噥了一句：「難道我們就有殺他的理由？」

「當然有！」秦長路大聲說，「你欠他很多錢吧？你花錢大手大腳的，家庭又不富裕，作為朋友的周峰一定曾借給你很多錢，現在你們為了——為了那件事，他也許會向你要賬，那麼大的數目，你絕對拿不出來吧。」

「我從來沒有借過他的錢！他那麼小氣的人會借錢給我？做夢吧！我和他根本沒有金錢上的糾葛，更不會為錢殺人！」吳尚立氣呼呼地抱著手臂說。

不過大家都知道周峰對朋友一向大方，像吳尚立這樣親近的朋友不太可能和他沒有金錢方面的糾葛，不過現在吳尚立這樣撇清也是大家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誰也不說什麼。

「我知道你們不信，不過身正不怕影斜！」吳尚立這麼加上了一句，「我不怕某人想誣陷我！」

「我不是誣陷你，只是在說可能性。」秦長路平靜地說，「不止你，我也一樣，我們是情敵，我也會忍不住想殺了他也不一定；還有陳術，你最近剛剛被降了職，原因好像是得罪了周峰的父親，被他運用金錢做了手腳吧。」

陳術抓抓頭：「可是在昨天之前，我都不知道他是誰的兒子！」

「還有唐詩雅，你不是周峰以前的女朋友嗎，他移情別戀，難道你不想殺他？」

「明明是我甩了他！」唐詩雅急著叫起來，「誰會喜歡除了有錢一無是處的傢伙呀！」

「張倩，原本是你該成為文學社社長的吧？你出過書，才華出眾，人緣也比周峰好，結果他卻憑關係當上了社長，你會真的不生氣？那你為什麼退出文學社。」

張倩苦笑搖頭，沒有成為文學社社長是她自己推辭的結果，退出文學社則是因為她那一陣子因為一件怪事而心情十分不好，幾乎認為自己快精神崩潰了，根本無暇顧及社團活動，後來覺得也不是一定要在社團中才可以寫東西，就沒再加入。她看著秦長路，對方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他這種帶著神經質的異常舉動一點也不像那個自信穩重的學生會主席。

「你是和他不熟，可是你男朋友和他有矛盾——」秦長路已經指到了宋真那裡，而宋真瞪著眼，看起來幾乎要和他吵起來了。

「最可疑就是你！」秦長路將矛頭指向了劉地。

劉地聳聳肩，笑著等他往下說。

「你是半路突然跑出來的，誰知道你為什麼加入我們？你可是自己一頂帳篷住，誰知道你幹了什麼！」

劉地打了一個大哈欠，他不理還在說的秦長路，向大家說：「女孩子快去睡吧，我們四個分兩組，上、下半夜輪班，陳術，這裡先交給你倆，我們先去睡了，啊——困死人了。」他打著哈欠，先鑽進了吳尚立的帳篷。

大家這才注意到，今天劉地只搭了四頂帳篷，看來他早已想到自己獨自住一頂帳篷會惹人懷疑，因此準備今天和吳尚立同住了。搭帳篷的工作全是劉地一個人幹的，所以吳尚立也提不出什麼異議，就連秦長路也不得不閉上了嘴。大家慢慢走回了各自的帳篷。

一陣風刮過營地，濕氣瀰漫，烏雲集聚，天又陰下來。不一會兒雷聲大作，暴雨驟至，把準備守夜的陳術和秦長路淋回了帳篷裡。

吳尚立埋怨著：「怎麼又下雨，嫌事不夠多嗎？」劉地卻一下打開了帳篷，盯著外面的雨幕。

「你幹什麼？雨刮進來了！」吳尚立叫起來。

「我看看他們回帳篷沒。」

「他們又不傻！」吳尚立沒好氣地說。

「是嗎——」劉地關上帳篷的一瞬間，風把一聲輕笑從林中送到了他耳邊，「我不會出手的，記住，你也不許干涉啊——」

張倩抱膝坐著，她對面的白若琳也睡不著。兩人之間又沒有話題，就那麼沉默地相對著。時間慢慢過去，雨聲小了一些，白若琳好像已經睡著了，張倩輕輕嘆了口氣，遇見這種事簡直像個噩夢，可是就算到了明天早上，自己也不會從這「夢」中醒來。

張倩和周峰同是文學社的成員，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現在心裡也很難接受他的死。那麼如果兇手在我們之中的話會是誰？仔細想想大家都不可能有作案時間，不管是在那個石碑邊殺害周峰，還是殺了他之後弄到那裡去，都需要好幾個鐘頭，他們之中誰也沒離開那麼久過。也許是獨自跑在大家前面的周峰遇見了什麼事才被殺害的，那個兇手也就在這片林子中。想到這裡，張倩打個寒顫，似乎真的有一個殺人兇手就躲在林子中，盯著他們這一隊人。

可周峰為什麼撇開大家一個人趕到前面呢？為了那塊石碑？可他又不可能搬走，還是有什麼別的緣故——會是什麼緣故呢？難道這裡真的有怪物潛伏？不可能，不可能，世界上沒有那種東西——

她胡思亂想著，耳邊聽著雷鳴風嘯，終於漸漸進入了夢鄉。

※※※※※

清晨醒來，大家的情緒都平復了不少，也開始幫著劉地收拾東西，準備上路了。

「唐詩雅呢？」宋真忽然尖叫一聲。

大家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隊伍中又少了一個人，大家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慌亂地開始尋找。「她吃飯的時候還在啊，怎麼一回頭就不見了？」

「秦長路，她收拾東西時不是在和你說話？」

「就說兩句話，我沒再留意她。」

「誰看見她去哪了？」

帳篷裡，附近的樹林，灌木叢後面——大家一通亂找，可是都沒有唐詩雅的影子，不祥的感覺湧上大家的心頭。

「你們在幹什麼呀？」正在大家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唐詩雅特嬌滴滴的聲音傳了過來。她從樹後走出來，不解地盯著大家。

「你去哪裡了？讓大家四處找！」

對大家的指責唐雅一點也不以為意，而是帶著委屈的表情看著大家：「我只是去——去——你們不用問那麼明白吧！變態！」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來他們確實有點神經過敏，緊張過度了。

大家都急著快點下山，於是收拾好東西立即出發。山路上生滿了青草，雖然濕滑，卻不至於因為下雨而變得泥濘難行。大家沿著來時的路，快速前進著。

唐詩雅跟在劉地身邊，挽著她的手臂，笑瞇瞇地把頭靠在他的肩頭。

「你來幹什麼？」劉地低聲問。

「我還沒有吃飽啊。」唐詩雅嬌滴滴地回答，「你帶來的那點東西怎麼夠吃。」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信守諾言的『人』！」

「我當然是啊，我哪裡不是了。」因為劉地的話，唐詩雅嘟起了嘴。

「可是——」

「我可什麼也沒幹哦，你很清楚吧！」她伸出纖長的手指戳著劉地的胸膛，「我可警告你，你也不要隨便出手哦——除非你對自己這麼有自信，小狗。」

劉地一把打開她的手：「我最討厭被叫做狗！」

「呵呵。」唐詩雅開心地笑了起來，「你平時的伶牙利齒都哪兒去了？我記得你一開口就像河水一樣滔滔不絕的啊，現在怎麼老實了？」她把整個身體靠在劉地身上，慢悠悠地問，「是不是這些人中有讓你關心到意亂情迷，心神不定的對象啊，是這個嗎？還是這個？」她指點著前面的三個女孩子，從白若琳到宋真，最後在張倩身上劃了個圈，「還是她？」

劉地眼中閃過一道寒光，幾乎是下意識地抓住了唐詩雅的手，不過隨即就冷靜下來，用他慣有的口氣懶洋洋地說：「關你什麼事？」

唐詩雅一下子貼近了他的臉，甜美地笑著說：「那她就是我的情敵了。」

劉地擁住她的腰笑著說：「想做我的女朋友就早說嘛！你不說我怎麼知道？我就知道這二百多年來你一直在暗戀我，像我這樣英俊、瀟灑、體貼、聰明、大方、沉穩、高雅、不凡——（以下省略300字）的男人，女性能不為我動心嗎！」

「哈哈。」唐詩雅開心地笑了起來，和他相擁著向前走去。

「這種時候還有心情談情說愛。」張倩聽到身後傳來劉地和唐詩雅的耳語和嬉笑聲，忍不住搖搖頭。她卻不知道，那「談情說愛」中的兩個人的目光，此時都停在她的身上。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吳尚立尖叫著向前衝去，卻被陳術手疾眼快地拉住了。

怎麼會這樣？！

大家看著前方，心中都有這樣大叫的衝動。

在前面，下山的道路被阻斷了。大雨引起了泥石流，泥漿、巨石、連根的大樹一起沿著山坡傾瀉下來，把唯一的道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白若琳坐在泥濘的地上，哭了起來：「回不去了，我們被困在山上了！」

「誰說的！」吳尚立大聲叫道，「沒有路我們還能爬山！若琳你放心，我背也要把你背下山。」他指著山頂，豪氣干雲地向白若琳說。

陳術一邊研究地圖，一邊打量地形，然後建議說：「這裡不行，從地圖上看這裡往前是一處懸崖，而且看這山坡可能還有滑坡的危險，我們先往後退吧。」雖然大家都不願意離開這條唯一的下山路，但是理智告訴他們站在這裡什麼用都沒有，終於一個個垂頭喪氣地向後退去。

「走了，你還在發什麼呆。」唐詩雅拍了拍還對著被堵塞的山路發呆的秦長路。

「啊——」秦長路發出了一聲難以形容的慘叫，嚇得唐詩雅後退幾步跳進了劉地懷裡，尖聲叫道，「幹什麼，好心叫你，你嚇我幹嗎？」

秦長路目光呆滯，目光中流露出難以形容的恐懼，粗重地呼吸著，好半天才平靜下來，喃喃地說：「沒事，我沒事。」

看來秦長路真的很不安，連向白若琳獻慇勤的機會都放過了，任由吳尚立在白若琳面前拍著胸膛表現自己的男子漢氣概。看著他魂不守舍的樣子，張倩搖搖頭。也許是因為經歷了這樣的事，大家都有些不正常了，秦長路就是這樣——難道自己也是嗎？

大家退到一個小山坡上，看著地圖討論下一步怎麼辦，最後得到了兩個結論：一是向相反的方向走，翻過整座山，從山對面下去；另一辦法是翻過山嶺，穿過完全沒有經過開發的山林，看看能不能在那邊找到村莊。

「你們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這附近有好幾個村子，我們總可以遇上一個吧？」宋真指著地圖向大家說。她心中極不原意採用第一個方法，因為那樣必須再從周峰屍體附近走過。大家都有和她差不多的想法，所以一致同意了她的建議。

「那麼走吧！」陳術站起來，帶頭向山上走去。

張倩和宋真並肩走在一起，發現自己的好朋友也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應該說她和陳術之間有種不對勁。從昨天開始，這對情侶彼此間就很少說話，而且在這種心驚膽顫的時刻，也看不出他們彼此有多麼關心，甚至在根本沒有路的山上行走，陳術也不會過來扶自己的女朋友一把。張倩看看雙手扶著白若琳的吳尚立，看看和唐詩雅挽著手的劉地，再看看獨自走在最前面的陳術，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宋真一把拉住張倩，使她沒有在泥濘中滑倒。她的身手敏捷，看起來不比男子們差，所以她主動地承擔了照顧張倩的任務。她扶著張倩站起來，掃了一眼前面的陳術，爽直地對自己的朋友說：「別看他了，我和那個人沒關係了！」

「怎麼會，你們前天還好好的！」張倩不相信地叫出來。

「前天。」宋真冷笑一下，看見劉地正往這邊看過來，壓低聲音說，「回去以後我慢慢跟你說，總之我們已經分手了。」說到這裡她自己也嘆了口氣。她早就知道了彼此的感情出了問題，本來是希望這次旅行可以彌補一下的，所以才拉上了自己的好朋友張倩，想在必要的時候從她那裡得到一點精神上的支持。可是現在看來——也好，不用再偽裝出一副甜蜜的樣子，倒也樂得輕鬆。只是那件事——宋真微微閉了一下眼，如果自己的推斷是正確的，事情不就——

張倩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趕路，短短幾天發生了這麼多事，誰知到接下來還會有什麼呢？

在泥濘中走了一天，傍晚大家不得不又在一處避風的小山坡後面停留下來。前面的山路不知道還有多少遠，地圖上的村莊也不知在什麼地方，大家都又餓又累，垂頭喪氣地坐著，只有劉地在忙著搭帳篷、生火。

張倩本來想過去幫忙，但是見唐詩雅親熱地纏在劉地身邊，也就識趣地沒有過去，和宋真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當風帶著濕氣吹來時，張倩抬起頭，看見空中開始翻天覆地滾起了烏雲，又要下雨了。

一連三天，都是在這種時候天就會陰下來，然後就是瓢潑大雨，聯想到同伴的死和阻斷道路的泥石流，張倩覺得這雨也帶著一種詭異的不祥氣氛。不止張倩，好幾個人都在抬頭看著籠罩著天空，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麼。

「怎麼又下雨啊，再下明天可怎麼走？」劉地抱怨著，把一條繩子拋給唐詩雅要她拉起來。

「你不喜歡下雨嗎？下雨多好啊，可以灌溉萬物。」她繫好繩子，靠近劉地低聲說，「也可以當晚上幹了點什麼之後，一下子就把痕跡沖得乾乾淨淨。」

「你非在那裡推波助瀾不可嗎？」

「我可什麼都沒做——這一點很重要哦，我——什——麼——都——沒——做！」她拖長聲調，嬌聲嬌氣地說道。

「是、是，我知道了。」劉地悻悻地回答。

「喂，你說下一個是誰？」唐詩雅偷眼看著大家，興致勃勃地問，「如果是個女人就好了，男人只有內臟值得一吃，女人嗎——」她舔著嘴唇，似乎在回味著什麼，「整個兒吞下去也不嫌多啊！」

「這麼貪吃！」劉地看起來有些生氣，一下將一個樁子按進了泥土中。

「嘻嘻。」唐詩雅毫不介意地笑著，跑過去坐在張倩和宋真之間。

這天晚飯時的氣氛更是沉悶，幾乎沒有人開口說話，除了吳尚立向白若琳吹幾句牛，陳術向大家說明明天的路線之外，誰也不出聲。雖然大家都不知道這條路線走不走得到，可也沒人反駁。張倩和宋真靠在一起，她們畢竟是女性，經過這幾天的事情之後，身心都已經十分疲倦。白若琳坐在吳尚立和秦長路之間，想從他們那裡得到一些安全感。只是秦長路似乎比她怕得還要厲害，吃飯時有幾次湯匙都從顫抖的手中掉到了地上，看起來根本起不到護花使者的作用。

八個人裡，只有劉地和唐詩雅看起來已經把周峰的死和歸路被堵等等煩心事拋在腦後，坐在旁邊竊竊私語，有說有笑。張倩看著他們，不知道是該讚賞他們神經堅韌呢，還是該感歎愛情力量的偉大。她一回頭，發現陳術也在看著劉地和唐詩雅，還微微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轟」的一聲巨響，雲層中閃過一道銀蛇般的閃電。秦長路像被嚇壞了一樣，驚慌失措地跳了起來。大家知道雨馬上就會下來，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帳篷。

「倩，」白若琳可憐兮兮地看著張倩，「你說會不會真的有鬼怪？不然為什麼每天一到這個時候就下雨，連我們回去的路也被堵了，你讀的書多，想想會不會——」

張倩忙安慰她：「世上怎麼會有鬼怪，倒是人才可怕。也許殺人兇手就在這個林子裡，不過沒關係，反正咱們人多，只要不落單，明天走出山去就好了。」

「也許，也許是——」白若琳咬著嘴唇半晌終於說了出來，「也許就是周峰的鬼魂不讓我們離開這裡！他死在這裡，所以不讓我們走，也許——也許他還想害死我們——」她臉色慘白，顯然被自己的想像嚇壞了。

張倩搖頭說：「如果真有周峰的鬼魂，他也只會保佑我們平安離開這裡，好回去報警為他報仇啊，怎麼可能反過來害我們呢？特別是你，他愛護你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害你？」

她說這番話本來是為了安慰白若琳，誰知道對方聽了之後卻加慌亂，驚叫道：「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然後再也不說話，鑽進睡袋中瑟瑟發抖。

男女感情的糾葛中會產生什麼確實難以預料，白若琳一定認為周峰有恨她的理由吧？就連一向甜蜜的宋真和陳術，竟然也——張倩嘆口氣，伸手熄滅了手提燈，不過沒有躺下休息，而是坐在帳篷門口，看著外面的風雨。

天地間全是雨聲，今夜的雨比起前幾天更大了，撲天蓋地的雨幕好像要把這個世界淹沒一樣。張倩默默地想著，再下上一晚，明天的山路肯定越發難走了。難道冥冥中真有什麼力量要把這一群人留在山上？張倩搖搖頭，其實她是相信天地間有難以解釋的神秘力量的。「薛瞳——」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腦海中又出現了這個理應不存在，卻又無比親切的朋友。

「世界上哪有什麼鬼！」薛瞳斬釘截鐵地說著，卻又聳聳肩，雙眼看著張倩，「不過我說有妖怪，你信不信？」然後頑皮地大笑起來。

一道閃電劃破天地，營地中間竟然站著一個人影，張倩被嚇了一跳，馬上就從體形上分析出那人是劉地，接著又一道閃電，這次她看清了劉地的面容，發現他竟然是在看著自己的帳篷，臉上帶著深沉的神情。

張倩心猛跳了一下，忙收回目光來。回想起來，這個劉地究竟是什麼人？他真的是什麼圖書管理員嗎？他那輕浮的外表下究竟藏著什麼樣的真面目？張倩對這個人一無所知，不知為什麼，心裡卻覺得他是可以信任的。

張倩畢竟太累了，在雨聲的催眠中漸漸睡著了。她反覆做著惡夢，一會兒被持刀的殺人犯追殺，一會兒又被可怖的鬼怪追逐。她獨自在山林中奔跑，迎面又碰上了周峰的屍體，坐在那塊石碑上，滴著血、帶著笑容地對她說：「你新出的詩集呢？讓我看看寫得好不好。」一會兒她的身邊有了同伴，薛瞳拉著她，從那具屍體旁衝了過去，一邊還在說：「不是說世界上沒鬼嗎，你看花眼了！」一眨眼間，拉著她的人又變成了劉地。這時後面的鬼怪追了上來，劉地一把將她推開，自己卻被鬼怪一口咬住。

「啊——」

張倩驚叫著坐了起來，這才發現自己渾身冷汗淋漓，心口還在劇烈地跳動著，夢中的情形還歷歷在目。找來水壺喝了口冷水，她情緒才稍稍平靜了一點，心想自己睡覺一向不沉，怎麼會做這麼可怕的夢呢？環顧四周，她驚訝地發現白若琳不在帳篷裡，急忙一把拉開了帳篷。這時外面的雨已經停了，雲也散開了，月光冷冷地照在空蕩蕩的營地上，根本沒有白若琳的影子。昨夜白若琳的話和她驚恐地樣子一下子浮上了張倩心頭，這讓她顧不上許多，跑出帳篷大聲叫起來：「劉地、吳尚立、宋真！大家快起來，白若琳不見了！」張倩用力去拍每個帳篷，把所有人都叫了起來。

「若琳不見了？怎麼不見的？什麼時候？」吳尚立衝著張倩大叫，好像是張倩把白若琳弄丟了一樣。

「我不知道。我一覺醒來就發現她不見了。」張倩心中有種難以解釋的不安，向大家解釋著，「半夜三更的，她會去哪裡？」

「也許——馬上就回來了。」宋真看看唐詩雅，想起了她的那次「失蹤」。

「可現在是晚上，她怎麼敢一個人亂走？昨天晚上她還很害怕，說是周峰的鬼魂在害大家，她怎麼敢自己出去？」張倩心中有很不祥的預感，甚至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大家分頭找！」陳術氣急敗壞地叫著。

「大家看，那是不是白若琳的腳印。」唐詩雅忽然說。

地上有一長串腳印，大家看得出那是一雙女式涼鞋留下的——在這個都穿著運動鞋、旅遊鞋的隊伍中，只有白若琳穿了一雙涼鞋，一路上還在抱怨草葉鑽到鞋裡來，所以大家都記得十分清楚。大家的目光順著鞋印，一直到了林子邊緣，那裡長草伏地，再也看不到腳印。

「她到林子裡去了。」張倩喃喃地說。

「我們去找她，大家帶上燈，記住千萬別落單。」陳術口氣中有種無奈。於是大家拿著手電，叫著白若琳的名字進了樹林。

開始大家還聚在一起，後來漸漸拉開了距離，但是誰也不敢獨自行走，而是三三兩兩地組成一隊，而且都保持在彼此看得見對方的範圍內。張倩可以看見吳尚立拉著秦長路走得最遠，宋真和唐詩雅一起走，陳術跟在她們身邊，而自己身邊的卻是劉地。張倩覺得，或許自己去和唐詩雅換過來比較好。

「看著腳下。」劉地提醒她。他手中的燈晃來晃去只是照路，也不呼叫白若琳的名字。

「白若琳，白若琳！」張倩不管他，逕自呼喚著，心中越來越焦急。不知不覺中，路走到了頭，他們面前出現了一道山壁，張倩毫不猶豫便要轉向別的方向。

「別叫了，找不到她了。」劉地忽然淡淡地說。

「你說什麼？」張倩一下子盯著她。

劉地靠在一棵樹上，向她聳聳肩。

張倩幾步衝到他面前，盯他的眼睛問：「你剛才說什麼？」

「叫你別白費力氣了，找不到那個女人了。」劉地攤開手，又說了一次。

張倩心中冒出一陣寒意，看看周圍，發現這裡竟然只有自己和劉地，其他人似乎都走遠了，耳邊隱約能聽到吳尚立呼喚白若琳的聲音，但也已經是十分遙遠。她深吸一口氣，警惕地問：「你幹了什麼？你想幹什麼？」

劉地一挺身子站直了，面帶笑容地向她走過去。

張倩迅速地向後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警惕他有什麼不軌的行動，直到背靠上了一棵樹。

劉地來到她面前，用手撐住那棵樹，居高臨下地看著張倩，忽然一笑：「你放心，不管別人怎麼樣，我至少會救你的。」他撫撫張倩的頭髮，眼睛裡帶著溫柔的目光。

「你把話說明白，白若琳到底怎麼了？你到底知道些什麼？」張倩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劉地問：「真的想知道？」

張倩點頭，看著劉地的笑容，她忽然覺得這個人似乎什麼都知道。她也想知道真相，既使會帶來危險和恐懼也想知道。

劉地把她的手從自己手臂上拿下來，然後用自己的手緊緊握住：「那就跟我來吧，也許你知道了會後悔也不一定。你啊，好奇心總是這麼強。」最後一句話的口吻幾乎是溺愛了。張倩心中也充滿了疑問，聽起來好像他非常瞭解自己似的。

「我們以前認識嗎？」張倩輕輕說出心中的疑問。

「不知道。」劉地答非所問。

「我覺得好像認識你似的。」

「難道你對我一見鍾情？」劉地又恢復了那種油腔滑調。

張倩白了他一眼。像劉地這樣長相過於英俊，舉止過於輕浮，對女性過於「熱情」的男子，正好是他最不喜歡的類型，她偷眼看看劉地，覺得他不論從哪一方面都簡直可以作為自己「最厭惡的男性」的標本，可是不過不知為什麼，自己待在他身邊卻可以很安心。就像現在牽著他的手走在密林中，雖然夜風呼嘯過耳，林濤陣陣，陰影憧憧，自己卻反而把這些天的不安和惶恐全都拋開了。劉地的手有力而溫暖，張倩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被一個男人拉著手，正想甩開他，卻聽見劉地說：「就是這裡。」

張倩環顧四周，發現他們站在林子中的一片亂草地上，這裡似乎離營地不遠，隱約可以看見火光，不解地問：「這裡怎麼了？」

「你不是找白若琳嗎，她就死在這裡啊。」劉地理所當然地說。

張倩強笑一下說：「別開玩笑了。」

劉地用腳點著一塊被壓倒下去的草叢說：「血還沾在草上呢，屍體原本就躺在這裡。」

張倩仔細看那塊草地，長長的草葉上果然斑斑點點地沾了不少血跡，草叢倒下的輪廓也像人在上面躺過，「你弄這些來嚇唬我嗎？哪裡有屍體？」

「她哪等得了那麼久，看到美食當然一口就吞下去了。」劉地似笑非笑地說。

「你到底想說什麼？」

「想看別的嗎？」

「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聽著劉地理所應當地說著這些，張倩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了。

「好，我從來都不能拒絕你的要求。」劉地做出委屈的樣子對著張倩，然後向前看看，遞升到，「他來了。」

「誰？」張倩也聽到有腳步聲踩著樹葉走過來，忍不住問。

「馬上你就知道了。」劉地低聲說著，忽然從背後抱住了她的腰。張倩大驚失色，用力想從這個色狼懷裡掙脫出來，卻發覺劉地的力量卻大得難以抗拒。

劉地在張倩耳邊輕聲道：「千萬別出聲，別動，也不用害怕，你只要好好地看著，不管發生什麼事有我擋著。相信我，我是為了讓你平安才留下來的。」在他溫柔卻堅決的聲音裡，張倩一瞬間失去了判斷，任由他摟著自己一步步向後退去。

前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劉地和張倩也退到了山壁邊。張倩見已經無路可退了，又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不知劉地打算幹什麼，而自己和他這個樣子，讓人看見的話還不知道會想到哪裡去——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劉地的步子卻沒有停，仍然一步步向後走，當籐蔓從面前擋住視線後，張倩發現前面除了籐蔓外，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左右和身後卻一片漆黑，就像是像實心的一樣。她想伸手向身邊探索，卻被劉地拉住了。

「我們在山壁裡？」張倩難以置信地問。

「別怕，有我在。」

「你到底是什麼人？難道會、會魔法嗎？」

「不是魔法，是妖術。」劉地輕輕地說，「看著前面吧，仔細看，真相們都走過來了。」

「妖術？」不管前面會出來什麼，也不會比現在正在經歷的事更讓張倩吃驚了，她一定要問個明白。

劉地笑著嘆口氣，她這種性格不管什麼時候都還是改不了呢。他在張倩耳邊輕聲說：「記得嗎，世界上是有妖怪的。」

「瞳！」張倩猛地扭過身來，張大了眼睛看著他，「你認識薛瞳。她在哪裡？她是你什麼人？」

「記得嗎，你說你一進大學就遇見了『鬼』，心裡害怕，所以我說我去陪你一年好了，但是只有一年。」劉地輕輕地說。

「你是——瞳！」張倩的心中湧上了一些瑣碎的回憶，自己一入學遇到妖怪的事怎麼會忘得一乾二淨了呢？還有當時自己害怕，是誰在說「我去陪你吧，但只陪你一年哦，我可受不了總不換女人」？

「你，你——」張倩抓著劉地的衣服，很多回憶一起湧上來，她有種快昏過去的感覺，強打著精神說，「為什麼一直戲弄我、我——」說著眼淚竟落了下來。

「別哭。」劉地將手臂收緊一些。他的心裡也很矛盾，一直留在張倩身邊他不是做不到，張倩也一定會接受他，可是能有多少時間，五十年？六十年？還能更久嗎？現在陷進去，到時候可憐的就是自己。他曾經發過誓，再也不愛人類。劉地伸手在張倩額頭上按了一下，張倩的精神立刻平靜了下來。劉地溫柔地為她擦去淚水，輕輕吻了她的額頭，哄勸說：「忘了吧，把剛才的事忘掉。來，看看外面，你不是很想知道真相嗎？」從張倩很小的時候起，劉地就怕看見她流淚，尤其這淚水還是為他而流的。

張倩轉身看著外面，剛才發生的一切已經被深深埋在她記憶的最深處了。

在張倩和劉地說話的工夫，外面已經來了兩個人，透過重掛的的籐蔓，張倩認出是陳術和秦長路，他們兩個低著頭，在草叢、灌木和樹叢中翻騰著，似乎在找什麼。

「他們在找白若琳的屍體。」劉地低聲在她耳邊說。

「可是——」張倩只說了兩個字，一眼看見又一個人從樹後走出來，卻是吳尚立，他一臉疑惑地看著陳術和秦長路問：「你們在幹什麼？找到若琳了嗎？」

陳術搖搖頭，向他走過去反問：「怎麼會只有你自己？你把那兩個女孩子扔到哪裡去了？」

「她們很害怕，我把她們送回營地去了。你們兩個一直不回去，劉地和張倩也不見了，我當然要出來找你們。你們翻草叢幹嗎？有線索嗎？」他用腳踢踢草叢，忽然好像發現了什麼，俯身從地上拾起一樣東西，大聲叫起來：「這不是若琳的——」

不等吳尚立把話說完，秦長路忽然從背後猛撲上來，雙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吳尚立奮力掙扎，他雖然身體強壯，但隨即陳術也撲了過來，在他們的壓制下，吳尚立的反抗根本沒有作用。陳術捂著他的嘴，壓著他的手腳，秦長路死死卡著他的脖子，十幾分鐘後，吳尚立雙腿抽搐了幾下，就此不動了。

張倩在吳尚立受到襲擊的一瞬間就想衝過去，但被劉地緊緊抱住，看著這悲慘的一幕，她要摀住嘴才能讓自己不叫出來，只能在心中嗚咽著說：「他死了——」

雖然殺了人，陳術和秦長路的神色間卻沒有一點慌亂。他們原本端正的臉上帶著猙獰的神色，將吳尚立的屍體拖進了灌木叢，然後低聲交談幾句，這才一起離開了。

他們離去之後，劉地稍稍放鬆了手臂。

張倩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你為什麼不去救他！為什麼要眼睜睜地看著他死！」

劉地搖搖頭：「她在那裡。如果我出手救人，她也會動手的，那樣的結果只會更糟。」他在心裡想：「我只要保護你就好了，至於其他人，我也顧不得了。」

張倩有些茫然：「他？誰？」

「那個信守諾言，在這裡待了八百年的妖怪。」

「九嬰？你是說，那不是傳說，而是真有一個妖怪在這裡？」張倩看著劉地，發現他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你是說，是妖怪殺了他們，吃了他們？」

「她已經來了。」劉地的話音未落，一個纖麗的身影從樹林中施施然地走了出來。

「白若琳。」目光照在對方臉上，張倩看見了那個失蹤了的人。

劉地搖頭：「那不是你的同學白若琳，大概她喜歡變成自己吃掉的人吧。」

白若琳徑直走到吳尚立的屍體邊，只用一隻手就把屍體從灌木叢中提出來拖到一個空闊的地方扔下，然後蹲下去用手指一劃，就聽到吳尚立的屍體傳出「嗤啦」的聲音。張倩只看到她用手取出一樣血色的東西往嘴邊送，就被劉地摀住了眼睛。

「她是妖怪！她在吃人！」張倩嚇得發抖到幾乎站不住，全靠劉地抱住她。

劉地舔舔嘴唇：「看起來真的很好吃啊。」但馬上醒悟過來，低聲哄勸著張倩。

「是她殺了周峰，對不對？她是不是想殺了我們所有人然後吃掉？」張倩很難平靜下來，搖晃著劉地問。

「她沒有殺人，只是吃了屍體而已。」劉地看著「白若琳」，心裡忽然覺得有些可悲。那麼厲害的大妖怪，迫於誓言現在只能在那裡吃別人丟掉的屍體，還吃得津津有味。在過去，這樣的食物她應該連看都不屑於去看吧。她受到的屈辱和壓抑一旦爆發出來，那後果實在太可怕了。

「她立下過誓言，不離開這座山，也不傷害人類，她過了八百年這吃不到人的日子了，所以一旦有人在她附近殺了人，她的食慾就被勾起來了。周峰和吳尚立是男性，所以她只吃了內臟，至於唐詩雅和白若琳，就連骨頭也沒剩下。」

「唐詩雅她不是還在——」張倩說了一半自己想起這兩天唐詩雅反常的表現，停下來看著劉地。

劉地點頭：「唐詩雅是第二個被殺的，在周峰之後。然後她吃了屍體，變成唐詩雅的樣子，跑到你們中間來，充滿期待地等著下一道菜。」

「糟了，宋真剛才和她單獨在一起，會不會——被吃掉？」張倩的冷汗都流下來了。

「她不會殺人，因為她發過誓不傷害人類，現在也一樣，她只是在那裡等著吃而已。周峰應該是陳術殺的，也許是秦長路，總之是他們當中的一個，白若琳則是他們的同謀。大概他們三個一開始就計劃好了，這次旅行中要殺掉周峰。陳術先用文物石碑套住他，白若琳又表現出十分感興趣的樣子，秦長路再和他競爭一下，然後白若琳再趁別人不注意對周峰說『我們兩個提早走一步，單獨去找石碑吧！』周峰肯定馬上就答應了。

「可惜當他一早偷偷來到約好的地點——第一天宿營的地方不遠有道山崖還記得嗎？我看在那裡宿營也是事先安排好的，白若琳領頭，你們這些女孩子們一鬧，一切就順理成章了。周峰到了那裡，白若琳當然不會出現，死神卻在等著他，於是他就被推下山崖摔死了。這件事本來會被當作一次意外——周峰為了獨佔石碑天不亮就趕路，失足摔死。可是她在這裡。」

劉地看著還在吃屍體的「白若琳」，繼續說道：「她吃了內臟，把剩下的屍體放在你們看得到的地方，結果就如她所願，恐惶、混亂和殺機就這麼在你們中間瀰漫開了。不，她也做了一點事，她製造了泥石流把你們困在這裡，然後就張著嘴等。

「第二個是唐詩雅，殺她的人應該是秦長路，所以他看到她變的唐詩雅後那麼驚惶。至於原因，應該是殺人滅口吧。不是說唐詩雅是周峰的前女友嗎，她大概看出了什麼蛛絲馬跡，懷疑上了陳術，去向秦長路求助時卻送羊入虎口了。

「第三個是白若琳，大概是他們兩個合夥殺的。應該死了的唐詩雅沒死，白若琳嚇壞了，想坦白一切，也被他們除掉了。

「第四個吳尚立，看來那兩個人殺人殺得上了癮，下面——」

張倩被他的話弄得神經緊張，牽掛起獨自在營地中的宋真來。

白若琳不知什麼時候來到這面山壁面前，伸手拔開籐蔓，在原地打個轉，笑著問：「我這個樣子比前一個怎麼樣？」

張倩看到她近在咫尺，慌忙把臉埋進了劉地懷裡。劉地笑道：「我看還是上一個好。」

「是嗎？」她抖抖身子，又變成了唐詩雅的樣子，「你猜我下面會變成什麼樣？」

「真的要我說？」劉地聳聳肩，暗中摟緊了張倩。

「你隨時可以走哦。」她甜甜地笑著，「可是如果你企圖帶走什麼『食物』的話——」說著她的手穿過石壁按在了張倩的脖子上。張倩覺得彷彿有一條冰冷滑膩的物體捲上了自己的咽喉，恐懼和窒息的感覺一起湧了上來，她只覺得劉地伸出了手，然後便昏迷了過去。

劉地抓住了唐詩雅的手腕。

「認識二百多年了，你還是第一次敢主動碰我。」唐詩雅咯咯地笑著，將手從劉地掌握中輕輕抽了出來，「你猜營地裡會發生什麼事？我很期待喔。」說完轉身憑空消失了。

劉地抱著張倩從山壁中走出來，抬頭看著烏雲又開始翻滾的天空，輕輕嘆了口氣，現在別說帶著張倩，就算自己想離開也是不易。

只能等了，等明天——

當張倩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快到中午了。看見她醒過來，宋真抱著她大哭了起來：「倩，你要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啊！劉地抱你回來時我還以為你會死掉，嗚嗚——」

「我——」張倩用手臂撐起身體，努力回憶著昏倒前的事，目光掃過營地，陳術和秦長路並肩坐在一起，稍遠一些，唐詩雅依偎在劉地身上，好像已經似乎睡著了。而她自己躺在帳篷邊，宋真守在旁邊，六個人分成了三組，彼此保持著距離。

「吳尚立——白若琳——」張倩隱約想起了什麼，可是只要想進一步想下去，頭就疼得好像要裂開一樣，她呻吟一聲，又無力地躺了回去。

宋真低低地說：「白若琳一直沒有回來，吳尚立也不見了。」

再加上張倩昏迷著，這就是今天沒有趕路的原因。

劉地帶著昏迷中的張倩回來時，誰也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就像白若琳和吳尚立沒有回來，再也沒有誰提議去尋找一樣。大家就都那樣默默地坐著，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沉默和等待之中的時間似乎很慢，又似乎過的特別快，不知不覺中天色又漸漸暗下來。

「又要下雨了嗎？」張倩的神智一直沒有恢復，躺在那裡仰頭看著天喃喃自言。

「是啊，又要下雨了。」宋真拍拍她的手說，「只要天一黑就會下雨。」

但是大家誰也沒有回帳篷裡去避雨的打算，依舊那樣坐著。

「地，我餓了。」唐詩雅嬌滴滴地向劉地說。

劉地伸手彈了她的額頭一下，笑道：「你吃了我算了。」

「討厭。」唐詩雅揮著手站起來。她好像打算自己弄些東西吃，四處翻找著，有意無意地走到了秦長路身邊。

「你要幹什麼！」秦長路怪叫一聲跑開幾步，指著唐詩雅叫。

「做飯，你們不餓我可餓了。」唐詩雅白了他一眼，從他剛才坐在地方拿起了打火機。

「你倒底是什麼？」秦長路忽然叫起來，用力扯著唐詩雅的手臂怪叫道，「我不管你是什麼，我不怕！我會殺了你的，我要殺了你！」說完惡狠狠地卡住了唐詩雅的脖子，口中還在吼叫著，「殺了你！殺了你！」

「你幹什麼樣！瘋了嗎！」陳術忙衝過來，想把他們分開。

「你別管我！我要殺了她這個妖怪！這次我一定殺了她！」秦長路臉上青筋暴起，惡狠狠地加大了力氣。

「啪！」陳術給了他一個耳光，「冷靜點，別鬧了。」

「冷靜？哈哈哈哈哈。」秦長路縱聲狂笑，推開唐詩雅向陳術衝過去。唐詩雅摔倒在地上，似乎一時掙扎不起來的樣子，嘴角卻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秦長路向陳術逼去，指著自己的鼻子說：「你叫我冷靜？你自己先冷靜給我看看啊！你現在不是也在渾身在發抖嗎？你難道不是怕得要死嗎！」

「只有冷靜下來我們才有希望走出去！」

「走出去！哈哈哈哈，走不出去了！我們走不出去了！你看，周峰、吳尚立、白若琳、唐詩雅，他們全在這裡，他們不會讓我們走出去的！」

「果然是你們殺了他們！」宋真猛地站了起來，伸手指著陳術和秦長路。陳術的目光和她遇在一起，幾乎碰出火花來。「我早就知道你在和別的女人來往，那個人就是白若琳對不對？你因為職位問題，秦長路因為畢業後預定的工作被周峰用金錢的力量弄走，白若琳因為情感和金錢上的糾葛，所以你們三個一拍即合，一起謀殺了他！」宋真一字一句地說，「然後是白若琳，她大概是礙你們的事了，所以你們要殺她滅口！吳尚立呢？他是不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所以也死於非命了！」

「哈哈哈哈，還有你！還有你！」秦長路像瘋了一樣，又向唐詩雅撲過去。

陳術沉著臉，一步步向宋真逼來，宋真毫無懼色，反而迎上了幾步。

「我早說過，女人別太聰明。」

「我要是聰明，就不會愛過你這樣的人渣了！」宋真毫不相讓。

陳術幾天來也處於惶恐之中，但他沒有像秦長路那樣讓自己失去理智，而是仔細想著要怎麼樣才能使這一切掌控在自己手裡。如果一個活口都沒有的話——他看著宋真、張倩、唐詩雅和劉地，三個女人好處理，唯獨劉地——

一陣風撲過來，陳術及時閃向一旁，不過左臂還是被劃出了一條長長的傷口。

秦長路手中持著一把瑞士軍刀向陳術逼過來，口中還在說著：「去死！你們全部去死！只有我一個人活著就夠了。」他身後的唐詩雅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有這個想法的原來不止自己，陳術緩緩後退，尋思著怎麼對付這個瘋子——活下來的人有自己一個就夠了。

「宋真，宋真！」張倩掙扎著站起來想拉回自己的朋友，四肢卻一點力氣也沒有。劉地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她身邊，輕輕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透過他手心傳來了溫暖，張倩竟然覺得自己一瞬間好了許多。

「好些了嗎？我們該走了。」劉地握住她的手說。

「走？」

一聲巨雷，雨頓時蓋天鋪地地下了起來。雷雨中，陳術和秦長路糾纏在一起，臉上都帶著無比猙獰地神色。在閃電中看到他們的神情，張倩的記憶一下子回來了，不由發出了一聲尖叫。她同時看到唐詩雅已經爬了起來，滿臉笑意地站在一邊看著，等待著她所期望的結果。

一瞬間天空亮了一下，好像厚重的雲層被撕了個口子，連唐詩雅也抬頭看了幾眼。

「快走！」劉地抓住張倩，拉著她就走。

張倩跟他跑了幾步，忽然喊：「宋真！還有宋真！」猛地掙開劉地的手，轉身向呆在雨中的宋真跑去，拉著她一起走。

劉地跺一下腳，再加上一個人他更加沒有把握了，可是他也知道張倩絕對不會丟下自己的朋友，只好衝過去一手拉上一個，撒腿向林子中奔去。

張倩在大雨中奔馳著，雨水讓她的眼睛又疼又澀，根本看不清前面的情況，也不知道自己在奔向什麼地方，眼前只有白茫茫的雨幕，耳邊只能聽見嘩嘩的雨聲和自己呼吸聲、心跳聲——前面忽然出現了兩點燈光，不停地晃動著越來越近，很快張倩就分辨出那是車的兩盞前燈。

車？怎麼會有車在這難以舉步的山上？

車是很普通的紅色出租車，被雨水沖刷得十分乾淨。

「上車。」不容張倩多想，劉地就把她和宋真推進了車裡，自己也迅速坐到了前座。

司機按下計價器，接著出租車像箭一樣衝了出去，在這片山林中用高速行駛著，就像是在高速公路上一樣。車窗外，即使有了車燈照亮，仍然只能看見一片雨的世界，天空中閃電不時亮起，滾動的雷聲像在追逐著這輛車一樣。

車突然停了下來。

車燈照著前方緩緩走來的女子。

「唐詩雅！」張倩和宋真都感了透心的寒冷，緊緊抱在了一起。

劉地打開車門走了下去，一直走到了唐詩雅面前。急促的雨聲中，他那懶洋洋的聲音還是很清晰：「八個人留下六個，已經不少了，別那麼貪心好不好？」

「我說過你隨時可以走啊，不過只有你。」唐詩雅一側頭，撒嬌似的看著他。

那個一直默默開車的司機也走了下去，站在劉地身邊，緩緩抬起手，亮出了一把單刀。

張倩忽然發現車燈把劉地的影子投射在雨幕上，竟然是一個披著長髮、手生利爪的形像，而他身邊的那個司機卻根本沒有影子。

一條紅色的影子插進了他們之間，影子是火紅色飛鳥的樣子，身上燃著熊熊烈火，彷彿連雨水都能蒸發一樣，它在劉地和司機之間振動著翅膀，在雨中生出了一片霧氣。

「適刻而止，何必弄到魚死網破。」劉地不緊不慢地說，「咱們也認識這麼久了，別一點面子都不給好不好？」

唐詩雅思忖了一陣子，忽然一笑：「那麼十年後再見了，別忘了我啊！」說完揮揮手，轉身消失在雨幕中。

劉地和司機雙雙回到車上時，張倩聽到他們同時鬆了口氣。

「可以回去了。」劉地回過頭來，溫柔地看著張倩，聲音有些沙啞，「我現在就送你回去。」

※※※※※

張倩睜開眼，低低呻吟了一聲。

「倩，你可算醒了！太好了！」宋真一下子跳過來，伸手摸著張倩的頭，另一隻手按在自己頭上，滿意地點點頭，「好了，已經不燒了。」

「我在哪裡？」張倩虛弱地張望著。

「宿舍啊，不然還能在哪裡？」宋真用熱毛巾幫她擦汗，「七天假期，你整整昏睡了七天，宿舍裡的人都走光了，我又聯絡不到你家裡人，都快急死了！」

「是嗎——」張倩記得自己是在放假前一天發燒倒下的，沒想到會一直病了七天，她腦子裡昏沉沉的，什麼也無法思考，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你不是要去登山嗎？難道為了我沒去成？」

「登什麼山啊，」宋真將手一攤，「我們和陳術散伙了，他和白若琳走到一塊去了，我親眼看見的。我給了他一耳光，讓他們去登山去了。」接著她的聲音又低下來，「幸好我沒去，你知道嗎？這幾天一直下雨，開明山上發生了泥石流，路都堵死了，也不知道山上的人怎麼樣，正在組織營救呢。」

「泥石流。」這個詞觸動了張倩，她在病中似乎做過一個那樣的惡夢，是有泥石流、暴雨、屍體和死亡的夢。夢中還有一個人，張倩只記得他有一雙很溫暖的手——

張倩撐著身子坐起來，用力搖了搖昏沉沉的頭。窗外的天空佈滿了烏雲，似乎就要下雨了。

不良少年的資格

林江文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喜歡表弟林睿。

他把雙腳搭在茶几上，半躺在沙發裡。客廳另一邊，自己的母親和姑媽林青萍正相談甚歡，而林睿偎在他母親身邊聽大人們說話，臉上掛著一副乖巧甜蜜的笑容。只要一看見他這個樣子，林江文心裡就覺得很煩。

「小睿這次考試又是所有功課全部一百分，又是全班第一名吧？這孩子真是聰明。」林江文的母親不遺餘力地稱讚著林睿。

林睿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實事求是地說：「二舅媽，不是全部一百分，我的作文被扣了0.5分呢。」

林青萍撫摸著兒子的頭，自豪地說：「這孩子每次都考全校第一名，讀書一點也不用我操心。他爸爸走得早，總算這個孩子還——」

林江文看她說著說著又要開始抹眼淚，心裡升起一陣火氣。每次見到三姑，她都要提這件事，而且每次提起這件事都要哭，真不知道這樣到底有什麼意思！三姑的年紀也不算大，老公死了兩年多了，再找一個不就行了，幹嗎那麼煩人！

林睿懂事地為媽媽抹眼淚，然後母子兩人抱在一起——

「匡啷！」林江文實在看不下去了，用力蹬了茶几一腳，站了起來。

「江文，你過來！」聽到林江文弄出的響聲，他的母親終於想起了今天請林青萍來的目的，「青萍啊，我今天找你來是這樣的，你也知道江文明年就要考高中了，但是他的成績簡直——簡直沒法拿出來見人！」她用力說完這句話，狠狠瞪了林江文一眼，才央求林青萍說：「所以想請你趁暑假來給他補補課。」

「這當然沒問題。」林青萍一口就答應了。

林睿有點著急了，拉著林青萍的手說：「媽媽，可是、可是——」他知道母親會趁暑假時去當家教、教補習班賺錢來償還林海（林睿死也不會叫他爸爸）欠下的巨額債務，如果她再承擔下給林江文補課的事，那麼就會更忙碌，整個暑假都不能休息了。

「我每週一三五的上午和週六下午都有課，那就每週二、四、六的上午來給江文補課吧？」林青萍已經開始和林江文的母親商議補課的時間了。

「媽媽。」林睿使勁拉她的手。

「小睿，怎麼了？」

林睿嘟著嘴不出聲。

「這孩子，真是。」林青萍笑著撫摸林睿的頭，明白這是兒子對自己的體貼，心裡很感動。林江文的母親也知道向林青萍提出這樣的要求有些過分，但是兒子最近變得那麼不聽話，請來的家教全都被他氣走了，他從小還算聽他三姑林青萍的，為了他明年考高中，也只能這樣了。「江文，還不快過來謝謝你三姑。」她大聲吩咐兒子。

「我又沒請她來！」林江文氣鼓鼓地頂了母親一句。他就是不想照大人的安排去生活，就是討厭大人對自己的生活指手畫腳，要自己這樣，要自己那樣，他就是想和他們對著幹。

「你怎麼這麼跟大人說話！」

大人、大人，又是大人！只不過多活了幾年，就要別人把你們的話當聖旨，只因為你們是大人，就什麼都對。林江文一肚子不服氣，坐著不動，就這麼跟母親擰著。母子之間的火藥味越來越濃，眼看就要開戰了。

「嫂子，算了，江文這個年齡的孩子就是叛逆一點，孩子有自己的主見是好事。」林青萍是個教師，比較瞭解孩子，溫柔地為江文辯解著。

「唉，他要是能有小睿一半懂事就好了。」

「孩子長大了，就會有叛逆的時期，也許小睿將來也會那樣的。」

「我才不會。」林睿撇撇嘴，心想自己才不會像那些笨人類一樣呢，「我永遠是好孩子，媽媽，對不對。」

「對對對，小睿是好孩子。」

林江文的母親道：「今天在這裡吃午飯吧。」林青萍和自己的嫂子也不客氣，馬上答應說：「好啊。」

「我來幫忙，我會炒雞蛋！」林睿舉起手來說。

「小睿還會做飯呢？」

「有時候我忙不在家，他就自己做飯吃，做得還挺不錯呢。」

「小睿真厲害。」

「好，今天我來露一手。」在大人的稱讚下，林睿捲起袖子走向廚房，林青萍和林江文的母親也跟了進去，不一會兒廚房裡就響起了鍋碗瓢盆交響曲。

林江文氣哼哼地看著這一切，他發現自己越來越討厭林睿了，非常討厭——

林江文站在街角，點上一支煙，不去管路人的目光，和同伴們大聲說笑著。煙是他們剛才順手從超市偷出來的，現在正一起商量著怎麼弄點錢去網吧玩。

「來了。」一個同伴給大家使眼色。街的另一邊，一群小學生正三五成群走過來，他們就是大家弄錢的對象了。林江文一向不反對小偷小摸，他覺得能從大人那裡偷東西很有成就感，可是敲詐小學生讓他心裡很不舒服，他以前從來沒有這麼做過。但是今天早上他出門時剛剛和母親吵了一架，心情十分不好，現在就想要去做點壞事——越是大人不讓做的，他就越是要試試。

「喂，江文快點。」同伴在催促他了。

其他人已經跟著一個單獨走路的小學生走進了一條小巷，當林江文趕上去的時候，就聽見前面的夥伴已經在命令那個孩子把錢交出來了。

「白癡。」林江文一走進巷子就聽見了那個小學生冷冷的嘲笑聲，「我沒空和弱智說話。」

這聲音怎麼這麼熟？林江文連忙拔開同伴衝到前面去，看見林睿正背著書包，一臉不屑地站在大家面前。

「死小子，口氣倒不小。」一個同伴揮動拳頭威脅道。林江文連忙拉住他，不管怎麼林睿都是自己的表弟，總不能看著他挨打吧？「他是我表弟，算了，算了吧。」林江文向自己的哥們兒講情。

「你這個表弟說話真難聽。」

「這孩子一點都不乖巧啊。」

「——」

夥伴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但他們總算講義氣，讓林睿走了。林江文沒忘了威脅林睿一句：「回去敢跟大人說，小心我教訓你。」還在他面前揮了揮拳頭。

林睿根本沒理他，轉身就走了。

林江文氣呼呼地看著林睿的背影，他覺得是自己救了林睿，這個小傢伙卻連個「謝」字都沒有。他不由想起了以前，自己曾經幫助過班裡的一個好學生，當時那個傢伙也和現在的林睿一樣，連個「謝」字都不說，而且事後照樣向老師打自己的小報告陷害自己。

「那些好孩子全不是好東西！」林江文撇著嘴想，「只會討好大人。」他心裡對林睿的厭惡又加深了一層，而且很擔心林睿會跑到大人面前說自己壞話。

林睿顯然什麼都沒說。

因為要給林江文補課，這天中午林青萍母子都留在林江文家裡吃飯。飯桌上的林睿又是一副乖巧聽話，小天使般的樣子，不住地為他媽媽夾菜，說著討大人喜歡的話，那天在小巷子裡那副尾巴翹老高的驕傲樣一點都看不見。

「哼，好孩子的嘴臉。」林江文用力掰著饅頭，心想，「在大人跟前一個樣，一回頭又一個樣。」但是不管怎麼說，林睿沒有向自己的父母打小報告，這讓他鬆了口氣。當他抬起頭的時候，卻看見林睿正看著自己，嘴角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林江文偷偷跟著林睿，他打算教訓一下這個小傢伙。

那天在飯桌上，林睿揚著頭天真地問林青萍：「媽媽，舅媽怎麼不給江文哥哥零花錢？我看見哥哥在街上向小學生要錢呢，把我的零花錢分一些給哥哥吧？」那一瞬間，林江文真想掐死這個孩子。他清楚地知道，這個孩子什麼都明白，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林江文承受了一整晚父母的「炮火」，所以準備今天讓林睿承受一下自己的拳頭。

林睿像任何一個好孩子一樣，放了學便按照固定的路線乖乖回家。他一走進那條必經的小巷，林江文就摩拳擦掌地跟了進去。當他探頭尋找林睿的蹤跡時，卻發現有個大人站在巷子裡，正在俯首和林睿說話。有大人在場就完了，沒法報復他了，林江文不由洩了氣。

接著他聽到林睿的聲音傳來：「你又來給我找麻煩。」看來林睿認識這個大人，找麻煩？什麼意思，他被這個大人欺負？敲詐？還是——

那個大人說了句什麼，但聲音很輕，林江文聽不清楚，他偷偷把頭伸出去一看，不由大吃一驚：那個高大的男人躬著腰站在林睿身前，一臉諂笑，似乎在拚命討好林睿。

「到底怎麼了，直說。」林江文看不見林睿的表情，但聽他的口氣很不耐煩。

「還不是那個瑰兒，她——」男人搓著手不安地說，「我一不小心就——」

「你看她的樣子覺得她好欺負，結果捅了馬蜂窩了吧。」林睿幸災樂禍。

「是，是，您看——」那個男子的腰躬得更低了，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林睿。

「行了，行了，看在你平時還算聽話的份上。」林睿揮著手。

「這點小意思孝敬您老。」那個男子掏出一個大錢包遞上去，「我先去城外躲幾天，等事情平息了再來給您磕頭。」說完一溜煙不見了。

林江文張大嘴呆在那裡，他雖然聽不太懂林睿和那個男人之間的對話，但是有一點他明白：林睿在敲詐那個大人，而對方明顯是很情願地在林睿面前卑躬屈膝。

「喂，你，」林睿似乎早就發現他了，走過來從錢包裡抽了幾張百元大鈔扔給他，「回去不准亂說話——反正就算你說了也沒人相信。」這點林江文也知道。在錢包被打開的一瞬間，林江文看見裡面滿滿的全是百元大鈔，至少也有好幾千，不由結結巴巴地說：「你、你——」

「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親戚。」林睿嘆息著，逕直走了。

這一點林江文也在想，而且他弄不明白，自己和林睿到底誰才是壞孩子？為什麼這個小孩子身上有一種令人害怕的東西？看來自己這個表弟不簡單啊——

林江文不想自討沒趣，也就沒有跟大人說林睿的事。在家裡，林睿永遠是一副小天使的面孔，說不出得討人喜愛，林江文簡直懷疑自己那天在小巷子裡看到的是不是幻覺，可那幾張鈔票又確確實實裝在自己口袋裡。

林江文心裡又生出了另一種氣憤：這小子明明能弄到那麼多錢，卻還讓三姑拚命掙錢還債，親戚們還口口聲聲誇他懂事、孝順呢——才怪！他一定是把那些錢揮霍掉了。哼！好孩子就是這樣的嘴臉，大人還就喜歡，和他們自己一樣虛偽。林江文再次下定了絕對不做好孩子的決心，乾脆去做不良少年。

不良少年應該比壞孩子還要「不良」，林江文在心裡是這樣定義的，不僅要逃學，小偷小摸，敲詐比自己年齡小的孩子，還要幹更讓大人們生氣的事，比如說——

「江文，給你介紹一下，這是許大哥。」一個同伴興沖沖地拉著林江文過去，指著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介紹道。

林江文知道，同伴們一向把和這樣的社會青年交往當成是一種驕傲。過去他不太想認識這些人，也許是因為他們也算「大人」吧。但是想成為不良少年，認識這樣的人是條件之一，所以林江文還是笑著和這個「許大哥」打招呼。

「好，大家以後就是哥們兒了。」許大哥爽快地掏出煙來分給幾個少年，並且熱情地說，「走，去撮一頓，我請客。」

「謝謝許大哥！」夥伴們一起歡呼起來，一擁而去，林江文也只好跟著他們走了。

在酒店裡吃飽喝足，走出來時林江文喝得搖搖晃晃的。之前他從來沒有喝過白酒，所以這次只喝了一杯就醉了。

「男子漢大丈夫，喝酒抽煙玩女人，什麼都得會。」許大哥邊摟著一個看起來最多不過十五六歲的濃妝女孩不時親吻著，邊向這些男孩子們宣稱，「以後跟著我，保你們日子過得快活。」

對，林江文迷迷糊糊地想，喝酒、抽煙、早戀——我就是要這麼做——大人不讓做的事我全部要做！我才不去幫好孩子了呢！我從現在起就要做不良少年！

托著那個裝著白色粉末的塑料包，林江文心裡顫了一下。

「幫了大哥這個忙，以後有你們好處。想自己嘗嘗也行，回頭我送點兒給你們。」許大哥在他們幾個手上每人放了一個這樣的塑料包。

只要看過警匪片，就算不用腦袋想都可以知道這個東西不是麵粉，不是石灰，而是——林江文向夥伴們看看，其中幾個臉上都露出了躍躍欲試的神情。

「小心點，早去早回，大哥等你們的好消息。」許大哥一人給了他們一個地址，要他們行動。

一出門，林江文就拽住了一個和他最好的哥們兒，低聲說：「這是毒品！」

「我知道，我們不吸不就完了。」對方滿不在乎。

「我們去幫他送，這就是販毒了！」林江文提醒他。

「我們只是送送，怎麼能叫販毒。而且平時許大哥那麼照顧我們，他都開口了，我們怎麼能不幫忙呢！？」

「我——」

「你膽子怎麼這麼小，就這樣還自稱不良少年呢。」哥們兒嗤笑一聲，拍拍他的肩走了。

林江文看看手裡的地址，又摸摸口袋裡的毒品。他可以小偷小摸、打架、騙人、敲詐、吸煙、喝酒——可是他不想成為「罪犯」。也許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不良少年和壞人之間有什麼區別，但是他知道，自己一旦真的把這些毒品送到了指定的地方，自己就和那些自己討厭的大人一樣了。

「我討厭那些大人！只想教訓孩子的；只想在孩子面前耍威風的；只想利用孩子的——我偏不聽你們的擺佈！」想要我事事處處聽他們擺佈的父母和想要利用我犯罪的許大哥一樣，誰都別想得逞！林江文這麼想著，走進了街邊的一個公廁，把那袋毒品撕開全倒進了馬桶裡。看著水流把那些白色的粉末沖走時，他感到一陣痛快——這就是他對那些可惡的大人的一個報復。

「我的貨呢？」許大哥冷冷地看著林江文。

林江文自從那天倒掉那些毒品後，知道自己不能再和這些人碰面了，他也不想再和這樣的人來往，所以一直躲著他們。這天他的一個哥們兒約他去打電子遊戲，一出門卻看見許大哥和他在一起。

「貨呢？」許大哥揪著林江文的頭髮，從牙縫裡問。

「丟了。」林江文被兩個哥們兒按著，心裡不怎麼害怕，反而充滿了氣憤：「我憑什麼要聽你的！你叫我去販毒我就要去！我沒有去告你就該慶幸了，你還敢來問我！你以為你是誰！」

「啪！」林江文臉上挨了一個重重的耳光：「還敢嘴硬！說，貨呢？」他還沒有想到林江文已經把毒品毀了，以為是他私吞了那些東西，準備在這些少年面前殺雞給猴看，以便今後可以更好地控制他們，所以抓起林江文的頭往牆上撞了幾下，直到他的額頭流下血來才又問：「說不說？不說要你好看！」

林江文被撞得頭昏眼花，他很討厭大人，知道他們虛偽，不吝於傷害孩子，可是沒有想過會受到這樣的傷害，他忍著頭痛和快淌出來的眼淚，說：「我把它倒在馬桶裡了。」看著那個許大哥的表情，心裡一陣快意。

「什麼？！」許大哥氣急敗壞，「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少錢！你竟然——竟然敢！」說著揪住林江文的頭髮，重重一拳打在他腹部。

林江文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但還是掙扎著說：「你用一點小吃小喝騙我們去替你犯罪，總是把我們小孩子看成可以隨便使喚的東西，我們也有腦子的——我討厭你們這些大人！我才不會聽你們的話呢！」

「小子，你有種！」許大哥怒火中燒，使勁踢了林江文兩腳，然後向身邊的少年們下令，「給我打！」

林江文一邊抱著頭抽泣，一邊準備迎接即將落在身上的拳頭。這時卻聽一個小孩子的聲音天真好奇地問：「你們在幹什麼啊？」林江文從指頭縫裡看到林睿站在這群人旁邊，斜著頭，帶著他那可愛、無害、純真、甜美的笑容問：「叔叔、哥哥，你們為什麼堵在巷子裡啊？阻礙交通是不對的哦。」

「小孩子滾開。」許大哥還沉浸在被林江文激出的火氣中，向他大吼一聲。

「說髒話也是不對的哦。」林睿的笑容實在太可愛了。

「這個小孩，好像是——是林江文的弟弟。」一個少年認出了他，向許大哥報告。

「哦？」許大哥一把將林睿提了起來。

「別碰我弟弟。」林江文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麼大勇氣，爬起來向許大哥撲過去，卻被踢了一腳，痛得蹲在地上。

「小傢伙看起來真討人喜歡。」許大哥用力扯著林睿的腮幫子，「你比你哥哥看起來可愛多了。」

林睿淡淡地說：「他不是我哥哥，我可沒那麼差的遺傳基因。」他瞇著眼睛，腦子裡已經在盤算著怎麼收拾這個竟敢扯自己臉皮的人類了：讓他陪劉地喝酒？吃周影做的飯？送給火兒吃？活埋？下油鍋？丟進動物園的老虎山？滿清十大酷刑？他是一個很愛記仇，而且有仇必報的妖怪，一旦被人得罪了，不管過多少年他都會記得。

「一看就是個好孩子，跟你那個不聽話的哥哥不一樣。」許大哥不知死活地繼續拍林睿的臉蛋，「來，叔叔給你好東西。」說著取出了一個注有毒品的注射器。

「別碰我弟弟！」林江文可沒少看警匪片，立刻意識到許大哥打算幹什麼，掙扎著撲過來護住林睿，「我幫你去送貨，以後我都聽你的話，他才上小學啊——」

「哦，那你弄『丟』的貨——」許大哥陰笑著，他本來也不打算把事弄大，只想嚇唬嚇唬這些小孩子而已。

「我賠給你，不管多少錢我都賠。」

「哼哼，早這麼聽話不就得了。」許大哥放開林睿，拍拍林江文的肩。他正在想要怎麼利用林江文，忽然覺得手中一空，這才發現注射器已經被林睿拿走了。

「這個是什麼東西呀？」林睿把玩著手中的注射器，「我知道這是注射器，叔叔你生病了，要打針嗎？」帶著他的招牌笑容，林睿忽然一抬手，將針頭插進了許大哥的左眼。

一聲哀嚎劃破了天空。

許大哥抱著臉倒在地上翻滾起來。包括林江文在內，周圍的少年全被林睿的行為驚呆了，一動也不會動，只有林睿還是那麼天真可愛地笑著，說：「叔叔病得好嚴重哦。」

許大哥掙扎著伸手去抓他，林睿靈巧地一閃，然後一腳命中了許大哥的下身。

又一聲哀嚎劃破了天空。

「叔叔真的病得好嚴重哦。」林睿一臉同情，俯下身問，「叔叔是不是有心臟病？我知道得心臟病的人身上都會帶著藥的，我來幫你找找看。」說著蹲下去在許大哥身上一陣亂翻，找出了幾包毒品後歡呼一聲，「我找到藥了！來，叔叔吃藥吧。」說完扯開包裝，把毒品全倒進了許大哥嘴裡。

第三聲驚叫劃破了天空，不過這次不是那個嘴裡塞滿了毒品，已經發不出聲音來的許大哥，而是那群少年，包括林江文一起發出的驚叫聲。林睿還在笑著，但在他們眼中，卻感到說不出的畏懼來，這個小男孩簡直像——不，他根本就是個小魔鬼！

「啊！」

不知道誰先驚叫了一聲，那些少年轉身飛奔著逃掉了。但是林江文不能逃走，他留在原地和林睿大眼瞪小眼。眼看著林睿步步走近，林江文一步步後退著，看著他那恐怖的笑容發抖，林睿甜甜地一笑：「我不向媽媽、二舅他們揭發你，但你得請我吃肯德基。」

林江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真沒出息，還想做不良少年。」林睿撇撇嘴，對著那個好不容易才醒過來的許大哥就是一腳，又將他踹昏了過去。

「警察，警察來了！」林江文聽到由遠而近的警車聲，害怕得跳了起來，拉著林睿說，「我們快逃！」

「我們又沒有幹壞事，為什麼要逃？」林睿眨著眼睛問。

「壞、壞事——」林江文結結巴巴地看著絕對需要送醫院急救的許大哥說。

「這叫正當防衛啊，而且那些大人最好騙了。對了，你待會兒想吃什麼？」

「啊？」林江文還沒有弄明白他的意思，一輛警車就停在了身邊，完了，要坐牢了，前科、污點、一輩子的紀錄——自己的一生啊！林江文第一次想到了「自己的一生」這個問題，自己以前也有個夢想，想成為體育老師，這下完了，誰會讓有前科的人去做老師啊——他手發抖、腿發軟、眼淚直流，一看到兩名警察出現在眼前馬上就想跪下去認罪，爭取寬大處理。

「哇——」林睿忽然發出了大得嚇人的哭聲，「警察叔叔，救命啊——」

「小朋友怎麼了？別怕，叔叔會保護你的。」一名警察踩著腳下的受害者衝到了兇手面前，溫柔地對他說。

林睿哽咽了好半天，才指著地上的許大哥說：「他——他——他打我——還——還——還嚇唬我——哇——」

林江文的下巴掉了下來。

警察拔槍指著地上的許大哥和無辜的林江文，厲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許大哥已經昏倒了，這個問題只好由林江文來回答，他顫抖著說：「是——是他逼我販毒——不關我的事——」

「是毒品。」另一名警察檢查了許大哥口裡的東西，面色凝重地說，「毒品是誰的？是誰把他打成這樣的？」他看著許大哥這個樣子也覺得可憐，趕忙呼叫了救護車。

「他——是——」林江文看著林睿發抖。

「是哥哥把他打成這樣的——」林睿邊哭邊大聲說。

「咕咚」一聲，林江文倒在地上，手銬、法庭、監獄——越來越近了。

「他要哥哥帶東西，哥哥不帶，他就打哥哥，還打我——哥哥就打他——哇——他打我還打哥哥，他是壞人——警察叔叔——」林睿含糊不清地說著，撲倒在警察懷裡哭得稀裡嘩啦。

警察的一隻手搭上了林江文的肩：「為了救弟弟能把大人打成這樣，好小子！將來有出息！」

「什麼——」林江文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個許大哥明明傷成這樣，林睿這麼說他們就信了？

警察局裡，警察們給林睿和林江文作著記錄，可憐的許大哥已經被送進了醫院。像他那樣前科纍纍的人渣，和林睿這樣天真可愛的小孩子相比，白癡都知道該相信誰。

「然後呢？」一位溫柔的女警察細聲細氣地向林睿說話。

「他打我——」林睿又開始哭，並且一再強調對方打自己的事。

「好好，阿姨知道了，阿姨待會兒為你報仇好不好？（竟然動手打這麼可愛的孩子，這個犯人一定要嚴懲）你說說後來呢？」

「後來哥哥來救我——」林睿止住眼淚向林江文笑，「哥哥打他，哥哥好厲害！」說著還比劃幾下子給警察看。

「是這樣嗎？」警察轉頭問林江文。

林江文糊里糊塗地點頭。

「你可是把他傷得很厲害啊，他那隻眼睛可是徹底廢了。」警察說，「但是你也是為了自衛和救你弟弟，他又是個成年人，這也不能怪你。記住，以後千萬別再和這種人扯上關係了。」

林江文拚命點頭。

「已經通知了你們的家人，他們馬上就來接你們了。好了，喝口水壓壓驚，一會兒就可以走了。」警察疼愛地摸摸林睿的頭。

不用坐牢？也不用挨罵？林江文難以置信地看著警察。

林睿的肚子及時地「咕咕」叫起來，那位女警察關切地問：「小弟弟，你是不是餓了？」他卻紅著臉用力搖頭，眼神偏偏按故意瞟著旁邊一位警察飯盒裡的炸雞腿。女警察會心地笑著出去了，不一會兒，噴香的炸雞腿就出現在了林睿和林江文面前。

林江文吃著香噴噴的炸雞腿，忽然覺得大人也很愚蠢。

「江文最近用功多了，也不出去亂瘋了，讓他受受那樣的驚嚇也好，看來明年的高中應該沒有問題了。」林江文的母親一邊擺放碗筷，一邊開心地對林青萍說，「這也是多虧你來幫他補課啊。」

「孩子大了，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再說江文本來就很聰明。他為了救小睿受了傷，我還得感謝他呢。」林青萍笑著說。

「本來他和那樣的人混在一起，真該狠狠揍一頓，但是他知道不去幹壞事，又知道保護弟弟，也算吃一塹長一智，他自己心裡也該得到教訓了。」

「江文，小睿，吃飯了。」兩個母親邊聊天邊做完了飯，招呼孩子們過來吃。

林江文抬起頭，看看林睿還在寫作業，又低下頭去寫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得到什麼教訓，不過他很清楚，和這個弟弟比起來，自己根本沒有成為不良少年的資格。自己既不能心狠手辣地做壞事，也沒有本事把大人耍得團團轉，所以還是做個好孩子吧，免得到時候——想想林睿將來長大了的樣子，林江文決定自己要做個要多好有多好的孩子，然後將來離林睿的生活要多遠有多遠——想到這裡，他又抱起書，拚命讀起來——

男朋友

本來還很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雨來，原本悠閒地坐在公園長倚上看書的張倩慌忙的跳起來，抱著她剛買的新書衝進了一座涼亭。

這場突來的雨，把週末在公園裡散心的人淋了個措手不及，好在雨下得不是很大，很多人乾脆冒著雨向公園外跑起來。

張倩可不能這麼做。

她平時喜歡淋雨，經常故意在下雨天不帶雨具出門，但是她剛買的書卻經不起雨水的光顧。

「唉——」張倩把書放在身邊，自己坐下來後托著腮嘆氣。

今天好像從早上出門時就不順利。

張倩看著一對情侶快步跑過去，男子一邊跑，一邊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為女子遮在頭上。「唉——」張倩又嘆了口氣，這此她是因為這對情侶讓她想起了早上朋友們的話才唉聲嘆氣的。

今天張倩本來是約了兩個朋友一起去逛街，那兩位朋友走著走著，話題便說到了各自的男朋友身上，討論了一陣子誰比較英俊、誰比較體貼、誰比較專一之類的問題之後，她們又把注意力轉向張倩。

「對了，張倩還沒有男朋友吧？」一位朋友想到了這個問題。

「沒有。」張倩搖頭，她還沒有戀愛的打算，也不覺得男朋友屬於生活必需品。

「你長得這麼漂亮！又這麼有才華！怎麼會還沒有男朋友呢？」兩個朋友一起大驚小怪起來。

第一，張倩並不認為自己的相貌可以達到「漂亮」的境界，她天天照鏡子，心裡對此很有自知之明。

第二，才華又是什麼呢？張倩也不認為這個詞和自己有關，也許形容自己古怪更貼切一些。

第三，即使夠漂亮又有才華，和有沒有男朋友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張倩想不出兩者之間的關聯。所以她向朋友們聳聳肩，沒有發表意見。

朋友們卻不打算放棄這個話題，其中一個又問：「張倩，你有沒有談過戀愛？」

張倩想了又想反問：「上小學時暗戀老師算不算？」

「天啊，不會吧！你這麼大了，竟然沒有戀愛過？」兩個朋友一起大驚小怪起來。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我是準備三十歲以後才結婚的，那麼二十五歲以後再交男朋友也不遲啊。」張倩數著手指說。

「不會吧！」他們又一起叫起來，「現在流行晚婚，可是誰不在年輕時談一、兩次的戀愛啊？」

「還一、兩次——」張倩不懷好意地看著她們，「那麼你們準備什麼時候談第二次啊？」

一個朋友佯怒地追打張倩，另外一個自言自語地說：「已經是第二次了啊。」

三個女孩嘻鬧了一陣子，其中一個又想起了剛才的話題，按著張倩的肩膀問：「張倩，那你想要個什麼樣的男朋友呢？」

「什麼樣的——」張倩還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嗯——首先要是個身體健康的活的男人；然後要理智一點，我最討厭瘋瘋癲癲的男人；不能長的太英俊，但是也不能丑；專一一點兒，我討厭花心的男人，還要喜歡文學。」張倩一邊想一邊說。

朋友們一邊聽一邊點頭：「籠統了一點兒，但是也算是個標準吧。」

接下來的話題變發展到了為張倩介紹男朋友上。

「我有個同學很符合你的標準：四肢健全，斯斯文文，長相中上，還在校刊上發表過詩歌，怎麼樣，我介紹你們認識？」

「不，不，他現在還是個學生，不夠成熟，我爸爸有個同事絕對不錯，年輕有為，而且也是文科畢業的，還是社會人士，比較理智成熟，你說對不對？張倩。」

「這麼說的話我還認識個記者——」

「我男朋友的表哥是報社的，你們一定有共同語言——」

「我認識一個——」

「還有這個——」

她們兩個也不知道從哪裡認識了這麼多男子，爭著要介紹給張倩。張倩一再聲明自已根本不打算交男朋友，可是她們不聽，信誓旦旦地說每個女孩心中都有對愛情充滿憧憬，張倩當然也不例外，所以張倩應該敞開心懷，勇敢去接受愛情，接受她們介紹的人（張倩粗略地計算了一下，如果自己真的接受了她們介紹的每一個人的話，就會一下子擁有二十次以上的愛情了）。後來張倩實在受不了這種糾纏和談話內容的可笑，便編了個理由逃了出來。

張倩自己逛了半天書店，然後就抱著新買的書到公園裡看了起來，這樣的下午既悠閒又愜意，總比和某個男子約會有意思吧。可是好景不常，不等她看完一個章節，天上就忽然出現烏雲，接著下起雨來。

※※※

「唉——」張倩看著那雨不緩不急地下著，她寧願現在下大雨，這個季節電閃電鳴的大雨往往一會兒就停了，可是這種雨卻可以一直下上一整天。

她取出手機來把玩了一會兒，想打電話叫個人來接自己，卻想不出找誰好。父親工作繁忙，根本沒有那個時間；母親出門旅行還沒回來：她的朋友很少，偏偏剛才又是從最要好的兩個朋友那裡逃出來的，壓根兒不敢再去求救；其他的同學、熟人就更不能拜託人家這種事了；本來可以找和她感情最好的堂兄張閱仲來的，但是張閱仲身為運動員，每天下午都要練習，一向風雨無阻。

張倩想了一陣子，終於還是沒有撥出一通電話，索性養起了手機的寵物貓來，給貓餵了食，洗了澡，陪它玩了會兒遊戲，又沒事可做了。

張倩看著雨慕，如果有個男朋友的話，也就什麼都解決了，自已多半會想也不想就給他打電話，而他應該也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丟下一切來「救」自己吧？

這樣想想，有個男朋友好像也不錯。

說起來像張倩這個年紀，不必刻意去尋找，愛情就應該自然出現在身邊才對。就像那兩位朋友說的，張倩長得不錯，在學校裡有「才女」之稱，當然不會沒有追求者，可是問題出在張倩自己身上，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男子，即使符合了她的任何一個要求，她都無法對著對方生出愛慕的情緒來。

有的朋友和張倩開玩笑：「你從來沒有談過愛情，卻寫了那麼多關於愛情的詩和散文，可不就是『紙上談兵』嗎。」

這種時候張倩總是一笑，說一句：「詩人的情詩，總是獻給心目中那個幻想出來的完美情人。」

張倩覺得自己是愛著某個人的。

她不知道對方是誰，也不知道對方什麼樣子，但是她知道有那樣一個人在自己的心底，張倩知道自己愛他，似乎也明白對方一樣愛著自己，一想起這些，心裡就會生出甜蜜，所以張倩寧願擁有著這樣一份幻想出來的愛情而不去看身邊那些真實的男子。

「唉，我真是無可救藥了。」張倩幻想著自己心裡的那個人也許就在某處，寧願淋著雨，默默地看著自己，卻又打了一下自己的頭，覺得自己確實像朋友們說的那樣——腦子有問題了，不過她依舊雙手托腮，呆呆地想著心事。

※※※

公園裡的假山邊，有一條小小的走廊，此時走廊裡也有幾個人正在避雨。這是五個十八、十九歲的男子，個個叼著煙，敞著胸，彼此說著一些下流話或髒話，都是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他們本來是來公園裡騷擾情侶取樂的，一場大雨淋走了所有情侶，也把他們困在了這裡。反正他們這些人本來也不知道做些什麼才好，就待在那裡繼續無所事事著。

「媽的。」其中一個無聊地對著天咒罵起來。

另一個人也無精打采地四處亂瞄，卻無意中透過樹叢，看見另一邊的涼亭裡有個避雨的女子。因為這場雨，公園裡已經跑得沒有什麼人，也許只剩下他們幾個和涼亭裡的那個女子而已。「喂，」這名男子招呼著夥伴，用下巴指著涼亭那邊說，「我們去找點樂子怎麼樣？」

「哈哈哈哈哈，還是你小子眼尖。」同夥們對他的提議當然不會有異議，笑著站起來，摩拳擦掌。

「叭噠。」

這幾個人正要舉步，有一樣東西投在他們腳下，他們低頭看看，是一顆小石子，也沒介意，繼續往前走。

「啪。」又是一顆石子投來，這此準確地命中了走在最前面那人的鼻梁。

「唉喲。」這個人一邊呼疼，一邊四處尋找石子的來源。

當第三顆石子投來時，他們找到了投石子的人。

第一眼看見這個人，他們以為自己也許遇見瘋子了，因為這個人既沒有雨具也沒有避雨，反而是高高的坐在樹枝上，顫顫悠悠的，彷彿隨時會因為樹枝斷裂而摔下來一樣。他任由雨穿過樹枝打在身上，也任由雨水順著葉片滾落進脖子裡，全身上下早就濕透了，一頭長髮也一縷縷濕漉漉地垂著，滴著水，但臉上卻滿是笑容，正向這幾個男子擠著眼，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作出輕一點、別出聲的姿態。

「找死啊你！」這幾個男子的火氣上來了，依照他們的性子，這時就算是瘋子也要揍一頓來出氣，但是要行動時，卻發現自己的腳沒有辦法移動，低下頭卻看見腳下的水泥地面彷彿變成了流沙，正在一點點地「吞」他們的腳、小腿、膝蓋——他們驚恐地張開嘴想呼救，卻發現自己無法發出聲音來。

「就在那裡待到雨停吧——到時候我不餓的話。」

他們完全沒入地下之前聽見了這麼一句話，並且看見那個男人的身影漸漸從樹枝上消失，只是那段樹枝依舊顫巍巍的，彷彿依舊有人坐在上面——

※※※

張倩已經拿出書，在雨聲中讀起來，四下無人，風雨中讀書不是更愜意嗎。她聳聳肩，若有了男朋友，哪裡還能有這麼悠閒的時光，我要個男朋友來做什麼呢？

她慢慢沉浸在書的世界中，而無盡頭的烏雲微微裂開，露出了一抹陽光，看來這場雨不會下得太久。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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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妖奇談６：漫卷詩書》可蕊

荒山夜雨

不良少年的資格

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