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夫》李昂

《二○○五年十二月十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楔子：幾則新聞

××年×月×日訊。

一對住鹿城北角陳厝的夫婦，男陳江水，四十多歲，以殺豬為業，妻陳林市，年二十餘。×日陳林市突然以丈夫殺豬用的屠刀，謀害親夫，肢解屍體，將屍體斬為八塊，裝置籐箱中企圖滅屍，幸賴隔鄰警覺，及時發現報警。

問何以殺夫，陳林市回答，丈夫對她太凶狠殘暴，每日喝酒賭博，回來打罵她作樂。知道她害怕見人殺生，還強帶她至屠場觀其殺豬。事發之日，丈夫帶回來一把屠刀，狀極兇惡，恐不利於她，天亮俟丈夫熟睡後，她即以所見的屠宰方法，將丈夫像殺豬一樣的肢解了。想他一生殘害豬隻不計其數，也算為生靈報仇。

按陳林市供詞，於情於理皆不合。自古以來，有道無姦不成殺，陳林市之殺夫，必有姦夫在後指使，有待有關當局嚴查。又有謂陳林市神經有病，久看丈夫殺豬，得一種幻想恐懼病而致殺夫。但謀殺親夫乃是社會道德問題，豈能以神經患病為由加以恕宥，還待當局嚴加辦理此案，以息輿論，以區社會風氣。

轟動一時的陳林市謀殺親夫一案，雖查不出姦夫，但以陳林市這般罪大惡極，判決監候槍斃，昨已送進台南府大車。為應社會輿論、民俗國情，在送大牢前特將陳林市綁在送貨卡車上，由八名刑警監押，另一人打鑼遊街。陳林市所到，真是人山人海，萬人空巷。然有觀者稱惜，謂陳林市既不美貌，又不曾看到姦夫，遊街因而不十分好看。

然將謀害親夫之淫婦遊街示眾，有匡正社會風氣之效，故此次陳林市之遊街，雖少姦夫仍屬必需，相信婦輩看了能引以為戒，不致去學習洋人婦女要求什麼婦女平權、上洋學堂，實際上卻是外出拋頭露面，不守婦戒，毀我經年婦女名訓。

寄望這次遊街，可使有心人士出力挽救日愈低落的婦德。

第一節

陳林市謀殺親夫這件事，在鹿城喧嚷了許久。儘管報紙與辦案人員強調姦夫指使，整個鹿城卻私下傳言，是林市的阿母回來報復的一段冤孽。

林市的祖父，在鹿城原有一點資產，還是教私塾的「讀書人」，到林市父親這一代，由於染上肺結核，不適躬耕，以致把一點田產看病吃藥花費殆盡，留下九歲的林市與當時還不到三十歲的林市母親。

寡母孤兒，加上孤兒又不是個傳宗接代的兒子，林市的叔叔以未亡人一定會改嫁為由，侵佔了林市和阿母最後的一間瓦屋。

母女倆白天流落街頭，撿破爛，做點零工為生，晚上則潛回林家的祠堂過夜。雖說是祠堂，也不過是一幢殘破的合院，當年林家這一族興旺時興蓋的，原相當具規模，殘舊後，可以拿得走的材料，早到了林家其它的房子上，沒拆走的，只剩幾支一人合抱的大柱子和屋頂上一點瓦塊。

甚至住這祠堂，林家都有人抗議，但看林市阿母許久不曾有所謂敗壞門風的舉動，林氏族人也以幫助寡母孤兒為由，讓母女倆住下。

風波起在有年冬天，是個打仗的年頭，誰打誰對一般小老百姓並不重要，造成影響的是兵荒馬亂田裏收成不好，還不時有散兵餘勇流入小鄉鎮。林市與阿母沒得零工做，大半處在飢餓邊緣。

近除夕的一個冬夜，天是幾年難見的徹骨冰寒，卻有一輪炫亮異常的大滿月。林市到鄰近小土丘上拾一點樹枝回來當柴燒，冬天的黃昏特別短，一晃眼，就是個荒涼的夜，近海的鹿城還漫天刮起尖硬的海風，聒噪呼嚕的響遍大街小巷。

林市在耀亮的月光下回轉家，遠遠看見一個著軍裝的長身男子，潛入祠堂。猛烈的風吹翻男子破損的軍帽邊緣，露出一張年輕、有疤痕的臉，也吹起散亂的綁腿灰色布帶飄搖。

其時已十三歲的林市懂得可能的危險，站定一會稍思慮，立即想到就近到叔叔家中求救。待在那酷寒的夜裡奔跑，心裡又十分害怕，跌跌撞撞的盡絆倒，來到叔叔家，吱唔著話都講不齊全。

是個軍人，叔叔十分警覺，聚集了五六個族人和鄰居才趕向祠堂，為怕驚動那軍服男子，一行人誰也不敢張聲，潛行到廂房門前，從破了的窗格子，就著亮白的月光，林市清楚看到阿母身上壓著的那軍服男子，他的下半身衣褲俱褪盡，只剩下一截零散的灰色綁腿堆在腳踝處。然後林市看到被壓的阿母，阿母的那張臉，衰瘦臉上有著鮮明的紅艷顏色及貪婪的煥發神情。

阿母嘴裡正啃著一個白飯團，手上還抓著一團。已狠狠的塞滿白飯的嘴巴，隨著阿母唧唧哼哼的出聲，嚼過的白顏色米粒混著口水，滴淌滿半邊面頰，還順勢流到脖子及衣襟。

那軍服男子被拉起時，有一會顯然並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叔叔看他身上全無武器，踹起一腳，猛踢向他下部，那長身的軍服男子摀住那地方，霎時間垮倒下去。

而做母親的仍持留原先的姿勢躺在那裡，褲子褪至膝蓋，上身衣服高高拉起，嘴裡仍不停的咀嚼著。直至林市跑向她身邊，做母親的拉住林市的手，才嚎啕大哭起來，斷續的說她餓了，好幾天她只吃一點蕃薯簽煮豬菜，她從沒有吃飽。

族人和鄰居將兩人就近分別綁在兩支祠堂的大柱子上，不久召集來更多的族人與圍攏一大群人，商討如何處置。林市的阿母這時不再哭泣，說來說去也是那幾句話：她實在餓了，幾天來只吃蕃薯簽和豬菜，那軍服男子拿兩個白飯團給她，她實在太餓了，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那軍服男子則始終頹散的看著前方，茫茫的不知是否在想，也一徑不開口。他還很年輕，如果不是一道從眉眼處直延伸到下頦的疤痕，算得上是個清俊的漢子。

翻翻吵吵很一陣子，仍沒達成任何結果。林氏有老族人提說姦夫淫婦理當要繫在大石頭上沉江，但馬上說這只是古禮；有人也立即小心提醒：那軍服男子不知來自哪個兵團，以後怕不好交代。

最後林氏有個極愛排道理的叔公，藉機編排說林市阿母畢竟是被迫，不比一般姦夫淫婦，罪不該至此。林市的叔叔，這時居然排開眾人，站到軍服男子前，劈啪甩他兩個耳光，再拍著胸脯講他林家怎樣也是個詩書世家，林市阿母如有廉恥，應該不惜一切抵抗成為一個烈女，如此他們甚至會願意替她蓋一座貞節牌坊。

不知什麼緣故，一夥人聽到貞節牌坊，竟齊聲轟笑了起來。再過一會，眾人看無甚趣事，天又晚了，紛紛散去。

看眾人散了，族裡的老人要有所決定，給林市叔叔一個眼色，林市叔叔只有讓族人把林市帶回家，說是不能玷污他們林家骨血。林市臨離去，一直喃喃只有幾句話說的阿母，竟搶天呼地的大哭起來。林市看眼阿母，被綁在柱上的阿母雖然衣衫零亂，卻毫無撕扯的破損，而且阿母顯然由於不再有衣服，那天穿的是一件完整的紅色新衣，有些地方還明顯可見褶痕，林市記得，那衣服是阿母的嫁衣，一向壓在箱底。

阿母一身紅衣被捆綁在祠堂一人合抱的大柱子上，是林市對母親的最後一個記憶。隔天早晨醒來，林市就不曾再見到阿母。林市往後斷續聽來不同的傳言，有的說阿母在夜裡被沉江；有的說阿母同那軍服男子，被責打一頓後，趕出鹿城，永遠不許回轉；有的則說是阿母選擇與那軍服男子私奔。

林市則在族裡父老的安排下住進叔叔家，事實上也即是林市父親未過世前的那間瓦房。回到原來住家的林市並不曾有任何改變，那幾年兵災連連，雖未直接波及鹿城，也四處紛攘不定，加上收成不好，嬸嬸又長年臥病在床，林市裡裡外外做盡各種苦差事，仍難得吃飽。

卻也在這幾年間，林市長大成為一個瘦長身子的女人，她有的是阿母一張長臉，長手長腳再加上營養不良身子發育不全，就像個木板刨成的人兒。叔叔家鄰近婦女間曾有個傳聞：林市那樣瘦平身板，就是因為來潮得太晚。

這類女性身體的變化，原是隱秘中由母、姊教給下面年幼的女孩，林市的來潮在四鄰婦女中造成幾近公開的笑談，婦人們以為是林市的過度喧嚷。人們體諒林市沒有阿母在身旁，慌張一定難免，但嘲笑林市躺在地上，大聲喊叫：我在流血，我要死了。

隨著來潮的事情剛閉完，林市開始見到人就同人講她最近做的夢，那夢有一定的開頭，總是：你看過柱子吧！我不是說普通柱子，是有一人合抱的大柱子，像我們祠堂有的那種柱子。

接下來的夢境，是幾支高得直聳入雲的大柱子，直插入一片墨色的漆黑裡不知所終，突然間，一陣雷鳴由遠而近，轟轟直來，接著轟隆一聲大響，不見火焰燃燒，那些柱子片時裡全成焦黑，卻仍直挺挺的挺立在那裡，許久許久，才有濃紅顏色的血，從焦黑的柱子裂縫，逐漸的滲了出來。

這夢原沒什麼離奇，加上林市一再複述，四鄰很快聽厭了，往後每俟林市一開口，就直截說：又是你的夢，我不聽。沒一陣子，林市少了聽眾，也不再繼續說她的夢。她成為一個沉默的婦人，經常從工作中揚起她那張長臉，沉沉的不知想些什麼。

林市的不言語久了便被認為是思春，四鄰以為只有思春才會有那般恍惚的神情，愣愣怔怔的一勁瞧著男人。有年輕小伙子就形容他怎樣給瞧得好似要被吞下似的。一向伺機要從林市身上有所獲得的叔叔，礙於族人面子幾次沒將林市賣成給販子，這時除了大聲張揚林市同她阿母一樣等不及要讓人幹外，也趕著替林市物色人家。

最後決定的是鄰近陳厝的一個殺豬人家，靠四十歲的屠夫陳江水孑然一身，陳厝至今沒有人把女兒許給他，相傳是陳江水屠宰數十年，殺害生靈無數，每個夜裡都有豬仔到他門口嚎叫。此外，「後車路」的女人也盛傳，陳江水一到，每每把女人整治得殺豬般的尖叫，這些緣由，使陳江水博得一個外號：殺豬仔陳，久了後，很少人記得他叫陳江水。

這場婚姻由於陳江水一向聲譽不佳，雙方年歲又差別太大，林市叔叔勢必會被傳說收受好處，最盛行的說法是：殺豬仔陳每十天半月，就得送一斤豬肉。這種現拿現吃，在物資普遍缺乏的其時，遠遠好過其它方式的聘禮，無怪四鄰艷羨的說，林市身上沒幾兩肉，卻能換得整斤整兩的豬肉，真福氣。

當然，另外的說法也不是沒有，有人就說，殺豬仔陳只是個以殺豬為業的屠夫，並不是設攤賣豬肉的，要豬肉，還輪不到他。

不管怎樣，林市是嫁了。幾件換洗衣服打成小包，挽在手上走過黑貓橋，過橋下一丈多寬的黑貓圳，就是陳厝，陳江水的家遠些，在陳厝的盡端，遠遠都可見到海。

入門的時間是午後，林市做了半天低頭新娘。還好陳厝屬鹿城外的郊野，規矩不嚴，一個臨時拉來充數的媒人婆還得下廚房，林市因此沒什麼困難的瞧遍陳江水。五短身材，挺著不小的肚子，脂肪十分豐厚似的，連帶走路有點外八，理的是三分頭，看得分明後腦袋平平的向下削，彷彿少了個後腦勺。五官倒沒什麼異樣，一雙小眼睛沉沉陷到眼眶周圍浮腫的肉裡，林市後來聽說，這種眼睛就是豬眼，注定要與豬仔有牽連。

晚間照例開喜宴，除了叔叔一家與陳江水幾個近鄰、朋友，沒什麼賀客，兩、三桌客人不一會吃罷喜酒，紛紛散去。那天裡林市沒得什麼吃喝，原還暗自慶幸客人散得早，沒料到陳江水幾個殺豬朋友，留下大碗大碗的拼酒，逕自直鬧到深夜。林市在房內，隔著一層布簾聽外頭吃喝吆喝，歷歷清楚，越發飢腸轆轆，強行忍住待那幾個朋友散盡，疲倦加上飢餓，林市已有幾分虛脫感覺。

饒是這樣，喝醉酒的陳江水要履行做丈夫的義務，仍使得林市用盡殘餘的精力，連聲慘叫，叫聲由於持續不斷，據四鄰說，人們聽伴隨在夜風咻咻聲中的林市乾嚎，恍惚還以為又是豬嚎呢！

待靜止下來，林市幾乎昏死過去，陳江水倒十分老練，忙往林市口中灌酒，被嗆著的林市猛醒過來，仍昏昏沉沉的，兀自只嚷餓。陳江水到廳裡取來一大塊帶皮帶油的豬肉，往林市嘴裡塞，林市滿滿一嘴的嚼吃豬肉，嘰吱吱出聲，肥油還溢出嘴角，串串延滴到下頦、脖子處，油濕膩膩。這時，眼淚也才溢出眼眶，一滾到髮際，方是一陣寒涼。

林市怎樣都料不到，往後她重複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

第二節

作為一個屠夫，陳江水是行內的一把高手，據說他十歲出頭到「豬灶」來打雜後，很快就有操刀的機會。他第一次執刀，握著一尺多狹長的尖嘴刀，一刀插進豬喉嚨，快、狠、準，連手都不曾顫動一下。豬灶的屠夫們叫他「殺豬仔陳」，除了戲謔他整治女人，不無也有稱譽他的一手功夫。

多年的屠宰工作，使陳江水一向有早起的習慣，洞房花燭夜後，仍不例外，三點多鐘，天還一片昏黑，陳江水就已起身，看眼昏睡一旁的林市，也不曾叫她，兀自穿戴好，隨身攜了屠刀，到陳厝中心的小市集用早點。

趕早的賣麵茶老人，已來擺好兩張破竹椅，響起一把大水壺，看到陳江水，熱絡的招呼，還不忘惡戲的問：

「女人娶了還來照顧老主顧，捨不得她早起，真是會疼惜。」

陳江水笑罵聲幹，不曾言語，接過麵茶，蹲在地上很快唏哩呼嚕的喝完兩碗，起身穿過陳厝前往豬灶。

豬灶設於鹿城南。在一大片稻田中，有一條小路可以從鹿城聞名的風化區「後車路」直蜿蜒下來，通過稻田再經一片很大的池塘，就是豬灶。電力使用傳到鹿城後，鎮民在附近蓋了一座發電所，可是仍少人跡，加上豬灶附近小路兩旁種植的竹子直撲向路中，擁擠得路面越發陰慘。風大的時候，竹葉一陣悉悉索索，襯著月光照射灑落地上的不齊暗影，陰森森的，和鄰近的池塘和豬灶，一直是鹿城傳說中出鬼的地方。

陳江水對這些鬼怪並不顧忌，自從小時候家裡窮吃上這口飯，他和許多殺豬為業的人一樣認為，殺豬殘害生靈要真得下地獄，地面上有什麼鬼怪，也沒什麼可怕，大不了跟著走。

然而，信仰和祭拜仍是必要的，在豬灶的入口處，即有一塊一丈多高的巨石，上面刻著「獸魂碑」三個大字，刻痕還以紅色填染，愈發字跡清楚，石碑前有個香爐，每天香火不斷。除每個月固定的拜拜外，逢七月十五的普渡和打醮，更有大規模的祭祖。

過獸魂碑，豬灶是棟成L型的磚房，中間一長排通間才是屠宰所在，右方銜接的較小房間，用來作打印和其它用途，屠夫們也大都將私有物放在此處。

陳江水到豬灶，例行的會先到小房間，在這裡主要為換上一雙高筒橡皮鞋，至於圍於身前遮擋用的布兜，陳江水不一定使用。多年的屠宰經驗，陳江水已少有機會任豬血沾染上衣服，倒是屠宰處地面上始終漾著一層水，不穿高筒鞋就十分不便。

收拾停當，陳江水從一道相通的門到屠宰處，一陣熟悉的辛辣腥臊氣味迎面襲來，精神為之一振，陳江水昂起頭，重重的踩著腳步走入屠宰處。

入口右邊一口水井，早有婦人們聚集著打水，幾隻豬仔，四隻腳被緊緊捆綁著躺在地上，周圍四散著幾個男人，由於時間尚早，有一句沒一句的閒搭。除了豬灶的幾個幫工，就是擺肉攤的，他們運來豬仔，不自己屠宰，但也留下來監工。

看到陳江水，紛紛打了招呼，幾個幫工怪聲呼叫，有個住陳厝莊附近的老鄰人，一拳往陳江水下體搗去，笑著大會問：

「說來聽聽，你女人如何？」

「當然很爽啦，不比『來春閣』金花那個破布袋，底都不知在哪裡。」一個肉攤販子，故意擺了個極正經的臉色，評理似的說。

一夥人轟的大聲笑了起來，一個中年幫工，艷羨的說：

「有個女人，免作羅漢腳，有吃有睡，實在是有夠嶄。」

另個怪叫接道：

「嶄什麼，嶄得今日這款沒精沒神又險來不及。」

眾人再度大笑，而陳江水任憑怎樣笑罵，照例不曾回說，只連聲笑罵幹、幹不絕口，但一雙陷在肉裡的小眼睛，早笑瞇成一條線。

好一陣喧鬧，看看時候不早，幫工才不捨的到一旁，兩三人合力將一隻豬仔從地上提起，一聲吆喝，放到磚砌的檯子上。檯子離地有三四尺高，檯面砌成淺淺的V字型，豬仔一側放上去，脖正好窩在切口處，四隻腳又給捆住，豬仔很難翻過身來，當然也不可能亂竄了。

可是，顯然已預知將會發生什麼的豬仔，這時不僅大聲號叫，還引得地上的豬仔一齊慘號。豬號連聲中，一個幫工突然拔高聲音朝陳江水喊道：

「昨天你女人是不是也這樣叫？」

陳江水這回沒再罵幹，揚起手中的尖刀作個刺人的比劃姿勢，一夥人笑得東倒西歪，還有人捧著肚子直呼阿母。

就這麼一疏忽，連聲慘號並盡力掙扎的豬仔，幾乎翻身滾下台來，幫工們忙出手按住豬仔，還好V型切口的斜度較平台好著力，紛亂一陣即又就緒。

陳江水這才走上前去，左手握住豬嘴，將整個豬頭往上掀，露出喉嚨脖子處，也沒看到他右手怎樣舉起來，一把一尺多長的狹長尖刀，已切插入喉口，隨著豬仔拔得失高的慘號，刀口向下拖割兩寸多長，刀一抽回，血即大股的噴出來。

這是陳江水的時刻，是他凝蓄一整個早晨的精力出擊，當刀鋒沒入肉與血管，當刀身要被抽離的那一剎那，血液尚未噴湧出，一陣溫熱膻腥的氣息會先撲向握刀的手。一當這溫暖如呼吸般的氣息一輕拂上來，不用見血，陳江水也已然知曉，他又圓滿成功了一次。

可是那個早上，那剛過完新婚之夜的早晨，一陣持續的昂奮騷擾著肚腹，加上夜裡不曾睡多少時間，陳江水總感到精脈虛弱而至舉刀的手顯現遲疑。陳江水深知，他的一刀下去，決定的不只是豬仔的死亡命運，還有那一刀下手的位置、深淺，都關係著這頭豬仔的肉身價值——頭血放不乾淨的豬仔，肉呈粉粉的屍紅色，極容易被認定是死後再屠殺的豬仔，是買賣豬肉的大忌。

幸好那天並非初一十五或王爺生日，待放血的豬仔不多，陳江水竭力凝住精神，以過往多年的屠宰經驗，也不曾出什麼差錯，只握刀的手卻汗濕滑膩，像滿滿握了一手溫熱的豬血。

舒口氣從豬灶出來，時候尚早，不過七點多鐘，陽光亮花花的灑滿四處，一出豬灶，陳江水依多年的習慣，信步就往「後車路」方向，待走到池塘邊，才想到家裡有個剛娶的女人，略遲疑是否像往常一樣到「來春閣」去睡金花的熱被窩，再一想到夜裡林市的呼叫，興致的繞過另一條路走向陳後。

回得家中，林市顯然剛起身，正背對著門依床梳頭。陳江水留意到，那消瘦的女人竟有著一頭滋密烏滑的長髮，立即快步從背後上前，一把抓住林市的頭髮在手裡略一把玩，再用力往下掀，林市驚呼一聲仰躺下來，陳江水整個人也順勢壓上去。

原出聲驚叫的林市看清是陳江水才暫時止住聲，陳江水又已動手在脫她下身衣褲。會意到將要來臨的，林市盡力掙扎並大聲喊叫，然而陳江水反倒像受到鼓勵的越發恣意起來。

這一次陳江水要的時間不長，他只是惡戲的凌虐林市，看著女人承受不住的在他下面號叫，得意的瞇起陷在肉裡的眼睛，喝喝乾笑。

當最後那一剎終得來臨，陳江水知覺並沒有多少東西噴灑出來，但晨間鬱沉在肚腹的積氣，騷擾著他令他手心出汗的不安，卻像霎時間全排放掉，整個人爽然的輕快著，並在極度倦怠中睡過去。

下肢體的疼痛使林市爬起身來，以手一觸摸，點滴都是鮮紅的血，黑褐的床板上，也有已凝固的圓形深色血塊，血塊旁赫然是尖長的一把明晃晃長刀，是陳江水臨上床時隨手擱置的豬刀。

林市爬退到遠遠離開刀的一旁再躺下，下肢體的血似乎仍瀑瀑滴流著，林市怕沾到衣服不敢穿回衣褲，模糊的想到這次真要死掉了，但在倦怠與虛弱中，也逐漸昏昏睡去。

被搖醒已是日午，陽光透過房間的唯一小窗刺痛林市的眼睛。有人端著一大青碗飯菜站在面前，林市忙出手接住，才看清站在床前的陳江水。

雖是昨天宴客剩的隔夜菜飯，仍有大塊魚肉，林市在飢餓中吞嚥下有記憶以來吃得最飽的一餐飯。吃完後才留意到陳江水一直以怪異的眼光看著自己，林市低下頭來，發現下身衣褲褪到足踝，自己竟是赤裸下身吃完這碗飯的。害怕陳江水會再度來襲擊，也驚恐於自己的裸身，慌忙把衣褲拉上坐在床上仍不敢下來。陳江水再看她一會，交代一句他要出去一下，轉身即大步出門。

林市再在床上坐著，直到確定陳江水已走遠，才一腳跨下床來，怎樣也沒料到一張開下肢體，竟是疼痛難當，忙以手摀住彎下身來。撕裂般的痛楚慢慢減退，好一會林市直起身，再不敢大步跨動。

拖著細碎的步子在屋內四處走走，林市感到陌生。用土塊堆疊起來的房子雖在正午時分，仍然相當陰濕；凹凸不齊的泥土地面上，也泛著濕冷的水氣，唯有的兩扇小窗緊緊關著，到處有一股渾重的霉味。

總共只有一房一廳用布簾隔著，再加上一角擺設鍋灶處算是廚房，林市沒幾步路很快的就走遍，原還不知要幹什麼，看著四處灰塵、髒亂東西亂堆，林市以在叔叔家操作的勤快習慣，找來水桶與抹布，一一擦洗起來。

也不知過多久，有人進到屋子，林市以為是陳江水回轉，慌忙想走避，聽到有個拔得尖高的女人聲音喚有人在家否，林市應了一聲上前，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女人，膚色沉黑，是陳後打魚人慣有的顏色，臉上皺紋重重，頭髮雪白，在腦後綰個揪髮，整個人看來十分利落。

「我住你們隔壁，人家叫我阿罔官。」老女人說，她一開口，一嘴牙齒俱在，白森森的像從別人嘴中套用來的假牙齒。

林市退縮的站在一旁，也不知讓坐，倒是阿罔官自己在廳內的兩張竹椅中，選擇靠門的一張坐下。由林市的名姓、家人問起，幾乎問遍林市的祖宗八代，才轉了話題，秘密的、壓低聲音的透露：

「實在我是認識你阿母。」

林市遲緩的抬起頭看著阿罔官，而阿罔官又突然想到什麼的接下大聲談起陳，說他人不壞，就是幹了殺豬這個行業，以後下地獄豬仔會來索命，難逃開腔剖腹、浸血地這些刑罰。

老女人繪聲繪影說著，仿若她親自一旁看見，卻不見林市有何懼怕反應，有些索然。換轉話題接著說要林市時常同她到陳府王爺拜拜，好替陳江水消除部分罪意。否則以後下地獄夫婦同罪，婦人也得擔待。

這回林市張大眼睛，驚恐的很快點頭答應，阿罔官面露笑容，宣了一聲阿彌陀佛，十分欣慰，伸手探入洗得泛白的一件青布大祹衫口袋，摸摸探探許久，拿出一張黃褐色的油紙，小心仔細揭開，裡面包著一小圈黑色膏藥。

「喏，這個治傷口最好，拿去用。」老女人曖昧的笑著，眼神嘴角泛著怪特的羞赧春意，又強自裝作若無其事。

「聽到你昨夜和早上那款大叫，我心中直念阿彌陀佛。」她說。

立即的紅潮湧上林市雙頰，低下頭來，也不好意思去接那膏藥。

「拿去，這又沒什麼害羞。」

阿罔官拉起林市的手，將膏藥塞到林市手裡。

「你阿嬸先前沒教你？」

林市茫茫的搖搖頭。

「沒阿母的孩子，真可憐。」老女人一面嘟喃一面站起身來。

「我要走了。」她說。「討海的要回來吃飯囉。」

林市目送阿罔官走遠。她纏過又放的腳也還不小——，原不是纏成什麼三寸金蓮，放了後也幾近乎有一般女人的腳長。但走起來還是不大利落，每跨下一步，都好像得把腳整個提起來再放下，趑趑趄趄只能小步朝前，因而看來好似相當辛苦。

林市愣愣坐著，看著阿罔官的身影拐向左邊不見，看著天日慢慢沉暗下來，手中捏著那膏藥。下肢體的痛楚已不是十分強烈，這許多年來，林市也不大去珍視疼痛，忍著總就過去，可是那阻塞著什麼的擴張感覺，令林市不安，林市驚恐著想到昨夜。

兩行淚水不自禁的流了下來，林市舉起手以衣襟拭擦，淚水再湧聚上。心底也並非特別哀傷，只不知為何淚水不斷，林市懷帶詫異與不解的靜坐的流淚，直到看見陳江水從遠處逐漸走來。

最始初林市並沒能認出陳江水，只知是個男子，走在屋外一大片海埔空地，走了許久在距離上似乎沒甚進展，那海埔空地應該是延伸向海，但在遠處為一叢叢蘆葦與幾棵小樹遮掉視線，因此只成一方綿長的灰黃空地。不長草的地面上有纍纍卵石，十分荒蕪，特別是黃昏一刮起鹿城特有的海風，漫天旋動一陣黃沙，襯著背後天空的一輪巨大紅色落日，更是荒清。

就在海埔地天邊的紅橙色落日下，林市看著陳江水朝著走來，心中模糊的想著這個男人就是人家所說終身的依靠了，可是究竟依靠什麼，林市一時也沒能想清楚。只能看著紅色落日下，她的男人走在滿是卵石的灰黃地面上，先是沒什麼距離進展的感覺，再一令人清楚可辨後，很快的就已到了門前。

本能的，林市起身躲避。陳江水一腳跨進屋來，看瑟縮站一旁的林市，再看搬動過傢俱的四周。沒什麼表情的說聲「那還沒煮飯」，布簾一掀，走到房裡去。

林市這才趕快一旁取來稻草，引燃生火。熟悉的工作讓林市心安，揭開鍋蓋看到還剩有大半鍋昨夜吃剩的「菜尾」，林市幾乎是快樂起來。

用稻草悶了飯，把剩菜熱了，聽到陳江水從房裡出來的腳步聲，林市忙將一鍋剩菜端到竹桌上，拿了碗回身要盛飯。陳江水呼喝一聲不必了，走上前來從立於牆邊的竹櫃子拿出一瓶「白鹿」清酒，由林市手中接過碗，滿滿倒了一碗，仰起頭先喝一口，才端著碗坐下。

自顧連連喝酒與偶爾挾些菜吃，陳江水吃喝了好一會，才意識到林市還無措的站在一旁。

「你不吃啊？」酒興中陳江水大聲說。

林市這才到廚房滿滿盛了一大青碗蕃薯簽飯，也不敢到桌旁坐下，站著三兩口和著鍋底一點剩湯，很快吃完，看眼陳江水正舉著碗喝酒，毫不曾在意她。林市偷偷又添了一碗飯，盡量壓得特別密實，這回放緩速度，先將蕃薯簽吃完，留下小半碗米粒，仔仔細細在嘴裡嚼了又嚼才吞下。

雖不是十分飽脹，也吃得差不多，林市不敢再去添飯，挨著灶旁站著，不一會，身子順勢滑溜下去，蹲在地上靠著灶，暖暖的溫煦，林市昏昏的半睡了過去。

陳江水一逕自顧喝酒，幾碗清酒下肚，嘴裡咿咿嗚嗚哼一兩句不成詞的調子，偶在會意處連成詞，也順口唱上幾句：

二更更鼓月照庭牽娘的手入繡廳

咱今相好天注定別人言語不可聽。

唱哼著，一隻腳還點在地上，抖啊抖的，不時配合曲調拍打，有一會後偶低下眼來看到喝空的碗，才驟然停住尚哼在嘴裡的字音，暴喝一聲：

「死到哪裡，不會來倒酒。」

林市猛然醒來，過往也不是不曾被如此呼喝，立即裝作若無其事，很快站起身，尚不知為著什麼，本能的就等待吩咐的向陳江水走靠過去。

陳江水順勢一把摟住林市的腰。

「來，臭賤查某，陪我喝酒。」

林市這才知道叫她的目的，卻已逃不開身，恐慌中順從的拿起酒瓶倒滿一碗酒。

「喝，喝喝。」陳江水語意不清的說。

林市接過來，嘗一口，冬寒時偷酒禦寒，林市得以擋過許多寒天，私釀的濃白粘稠米酒，入口嗆喉，都曾嘗過，那清酒自不在話下。

看到林市毫無困難的一口飲下酒，陳江水反倒有些意興索然，回手一揮：

「去，去，滾一旁。」

將林市推出好幾步，林市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陳江水呼呼喝喝的笑了起來，從口袋抓出幾個銅錢，向林市臉面擲去。

「老子今天贏了，賞你這個臭賤查某開苞錢。」

林市驚恐的爬回灶邊蹲下，也不敢去撿四散的銅錢，自是不敢再睡、將頰貼依著灶牆紅磚。不知是因喝了酒，還是夜遲了，那灶溫熱感覺竟慢慢淡去，只留臉頰一陣薄薄熱意。

陳江水倒未曾有進一步舉動，只仰起臉喝乾碗底的酒，打個飽嗝，不曾看眼林市，起身蹣跚的走入房內，沒一會，響起巨大的鼾呼聲。

林市仍窩藏在灶邊不敢動，耳邊聽得陳江水的鼾聲一沉一落，音量逐漸均勻，高起處呼呼的直往外吹氣，仿若受了幾千載的沉冤，一徑的在這時要吐盡，林市聽了一陣確定陳江水已熟睡，從灶邊翻爬出來，伏在地上仔仔細細的搜索四散的幾個銅錢。

外面的天夜早全沉暗下來，屋內一支五燭光的燈泡昏昏的有點微光，林市藉著不清的視線，多半憑著本能的直覺與觸摸，很快拾起幾枚與地面泥土顏色相當接近的銅錢。仍不死心，再翻找一陣，沒結果後才就地蹲著，一一數起銅錢。

是一個厚的「好錢」與幾枚薄的「壞錢」，林市欣喜異常，四處找尋包裹的東西，尋一陣都不曾找到適合的，探手入大祹衫衣袋，觸到午間阿罔官給的膏藥。

取出膏藥在手上把玩，一想那方油紙大小正適合，林市一把將膏藥挖出來，將四枚小銅子放進去，顧不得黑色膏藥的沾染，緊緊密密包裹好，再放入大祹衫衣袋。

舒口氣坐下來，才發現手上食指還有一坨膏藥，想到阿罔官所說，林市將底褲拉下來，就著昏暗的燈光，將膏藥遍塗在紅腫的兩腿之間。那膏藥有種沁沁清涼，塗上片時十分舒坦，尤其漆黑一片令人生厭。林市十分滿意，不曾穿上底褲，只穿回衫裙，還感到有十足保護似的篤定。

這才站起身來，四下收齊碗筷，並沒幾個碗，很快就洗完，擦乾手，倒不知做什麼。只聽得屋外呼嚕的風彎轉迴盪在週遭，偶也發出穿出重圍似的咻咻聲。林市微略害怕起來。

輕步走到門邊，掀開門簾向房內掠一眼，陳江水攤開四肢，睡得十分沉熟。林市看著有一會，才瑟縮的進到房內，和衣在靠門的角落躺下，剛闔上眼，猛聽得陳江水翻個身，嘴裡咿唔著什麼，林市忙坐起來，抱住一旁從叔叔家攜來的包袱，就想奔逃出來。還好陳江水翻個身，繼續沉沉的又睡去。

林市再不敢躺下，斜靠著床牆處，懷裡仍緊摟住包袱，慢慢的也睡了過去。

第三節

幾近乎位於陳厝中心，在陳府五王爺廟右側後方的這口井，一直有著許多怪異的傳說。這口內圓外八角形的井，井口高地約有三四尺高，紅磚砌成的井牆由於時間的積累與潮濕，終日泛著一種水濕的沉紅顏色，井牆根接地面處，長滿茂盛的濕綠青苔，陰濕膩膩，近井口處雖經常使用，磨得十分光潔，仍是滑溜異常，水濕濕的一靠上去，就仿若不由自主的會朝井內溜下去。

有關這口井，最近且最為盛行的一項傳說，是一名名叫菊娘的丫環在此投井自盡。投井的原因眾說紛紜，會自盡不外受不了迫害，總之，這名沉冤的丫環死後，開始在鄰近顯靈。

深夜路過的人們在清明的月光下，看到菊娘坐在井口上，對著井中身影梳妝；或者看到菊娘披散一頭長髮，在井邊徘徊哀歎，久久不離去。不論菊娘如何顯靈，看到的人總形容她是個哀怨的美麗女鬼，並不是七孔流血的長舌厲鬼。

而許多年過去，陸續的仍有人傳說在井邊看到菊娘。因而一個晴朗的三月天，鹿城少有的不颳風日子裡，天是朗靜的明麗，陽光輕撫的照耀著，阿罔官和林市來這口井汲水洗衣服，阿罔官還不忘同林市說：

「井就在王爺廟身旁，是王爺的轄區，鬼魂也可以顯靈，可見王爺多靈聖，給冤屈的人有說話的機會呢！」

抱一塊洗衣板和一竹籃衣服的林市，聽後稍略尋找，即看到顯露於榕樹林葉中的王爺廟側角，向上彎翹的燕尾，以一個飛揚的弧度，伸向無盡的晴朗藍天，而輕微的風，帶動絲絲的白雲輕漫飛飄。

「是啊！」林市心裡想，「王爺都肯讓鬼魂顯靈，說出冤屈。」

林市心中也相信，那鬼魂，在顯靈後，終是伸張了不幸，因而懷著敬畏的在井邊找到一個角落，安置好洗衣板和衣服。到井邊汲水時，望向深不見底的井中深淵，不覺在嘴裡誦禱了一句：

「菊娘，你有靈有顯，請保佑我。」

說後倒微略不安，四下望眼井邊洗衣服的女人們，並沒人注意到她，才提了從井裡汲起的滿滿一桶水快步走開。

已是上午八九點時分，井邊並不擁擠，趕早得下田或出海的女人，天濛濛亮就來洗過衣服，現時在井邊的，大多年齡不小，她們或替代家中勞動的年輕女人做家事，或來洗自己隨身幾件衣物，間雜的，也有幾個洗衣婦，一早收齊了各家衣服，得一直洗到近午。

雖然人不是太多，但以這口水井為中心，周圍七八尺方圓內鋪著灰麻石的井邊，仍不甚有空閒的堆著衣服、洗衣板和水桶。這地方原有的排水溝道，經過一早晨的使用，已有些照管不過來，本是要讓用過的水先流向低窪處，再聚流到近旁一條水溝，這時已有好些處水流積聚的死角，浸泡著公地地區積累的雜什物件：或是一條殘破的內褲，或是一雙穿壞的木屐，泡得發脹，也泛著水旁特有的沼氣與陰濕，在煦和的春日藍天下，仍蒸郁著一股沉沉的悶氣。

井邊的女人們，大都已有年齡，又在工作中，穿著的自是顏色沉暗的舊衣服，她們低著頭咬住牙，奮力搓洗衣服，要不就是洗衣棒打得震天價響。偶爾一兩個近旁玩耍的小孩，湊過來嬉鬧，總會被大聲的斥嚇走開。女人間也不是那麼沉靜，彼此間也常會有一兩句低語，傳過一個什麼消息，會引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而不論何時，女人們始終會謹慎的豎著耳朵，等待任何風吹草動，對她們來說，誤失任何消息，絕不是件光彩的事。

最有趣的片刻，在一天中總會到來，那是她們當中來一兩個愛排事理的上年紀女人，女人們這時便會小心翼翼的仔細傾聽，再笑著咬住耳朵傳一兩句漏聽的話，加幾句評語或意見。特別出奇處，眾人齊停下手中工作，嘰嘰咕咕的大笑，這情形也是有的。

阿罔官無疑也是這類帶來笑談的人物。

她有許多積極的作為，比如她會從某個婦人手中，搶過一件沾染經血的衣褲，朝上一揚，帶鄙夷的撒著嘴說：

「這也好意思拿出來給她阿嫂洗，哪有這款小姑仔。」

阿罔官幾乎全知道哪家裡誰得替誰洗衣服。或者是當她看到鄰近的洗衣婦，正洗到一件帶血色排出物的男人內褲時，她會搖搖頭，極正義帶批判的說：

「到哪裡去玩成這個樣子，不知節制，得告訴他阿母。」

旁邊的人也許帶笑接一句：

「這種事，告訴他女人不就好。」

原說話的阿罔官嘴快的不屑說：

「告訴他女人有個屁用。」

然後接下排道理：

「要是他女人把他搞成這個樣子，或管得到他，也不會把這種褲子都拿給我們洗了。」

吃吃的遍傳出一陣會意的笑聲。

多半時候，林市也跟著笑，雖然不甚明白笑的究竟是什麼。她原是阿罔官帶來井邊的，手腳勤快力氣又大，總自動幫阿罔官提水，偶有時自己的幾件衣服洗完，看到阿罔官忙著編排，也會默默的替阿罔官把衣服拿過來洗。每在這時候，阿罔官總裝作不知曉，繼續談說，俟說到個段落，林市也大致替她洗好衣服，才驚訝的哦了一聲，忙又連聲說：

「你好心有好報，好心有好報。」

然後告訴林市，她現在多好命，上無公婆，下無姑叔，不必下田出海，只需管顧兩人日常生活。

「幾代人才修得這種福份。」阿罔官強調的說。

林市照例低著頭，不曾說什麼，只較過往紅潤的長臉上會有一絲笑意，稍不好意思的拉拉因明顯豐膚起來而繃得露出底衫的大祹衫領襟處。

嫁過來還不知半年，林市早胖了不止一圈，好似以往暫被遺忘的成長，這時候趕著要補足，轟轟烈烈的不僅胳膊粗了，一些女性的徵兆也無可抑遏的明顯起來。她原本就身子高長，長臉上一雙單眼皮的細長眼睛，這時有幾分水漾，新近看到她的人，無不稱讚，亦沒料到那個像木板刨成的人兒，還會有今天的略帶姿色。

阿罔官冷眼瞧著林市，只不過幾句讚詞，臉面上就有這種笑意，再看林市彎身下繃得逼緊的前胸，於是從兩片薄扁的嘴唇，從一口完好的白牙間，冷冷的吐露出：

「你是個好命人，不能跟我這種守寡人比，可惜，前世人還有樣欠債沒了噢。」

然後故意壓低聲音，幾近乎咬住林市耳朵，才秘密的續說：

「你那個人一上了你，就沒個收拾，每次聽你大聲喊，我心中直念阿彌陀佛呢！」

阿罔官說完，臉上還遺有哀淒，卻眼睛一轉向四周早屏住氣息的女人們飛了個眼風，還朝林市努努嘴。臨近幾個女人齊會意的憐憫卻懷帶鄙視的看眼林市。

林市則斂住笑容，惘然的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的搓著衣服，絲毫不曾知曉在她週遭正發生的。

阿罔官觀望著，看林市許久都不曾抬起頭，手上兀自搓著阿罔官一件舊衣衫，對衣衫前襟沾染一大片醬油漬卻視若無睹，怕這樣下去一早上這件衣衫都洗不好，阿罔官才著意大聲說：

「所以我說，要解前世的罪意，就得信菩薩。這信不是初一吃一下齋，就休息三、五個月，想到了，十五再去廟裡拜一下。是要無時無刻心中都有菩薩。」

阿罔官說話的諧謔方式，週遭幾個女人全笑了起來，林市跟著一笑，也就抬起頭來，觸眼正是王爺廟編龍踞鳳的廟頂，是為歇山頂的廟簷在早晨的陽光下閃著一層黃暉，十分寧和，只有翹脊燕尾上皤的那隻交趾燒青龍，飛揚也似的踞在藍空下，林市心中跟著念了聲阿彌陀佛，低下頭來繼續搓洗那一徑握在手裡的衣衫。

耳邊聽得一個高銳的聲音接替阿罔官。林市一掠眼，是叫春枝的四十多歲守寡女人，春枝與她的獨子就住在井後邊的巷道裡，她人生得小模小樣，聲音卻尖細無比，永遠都像捏著嗓子以假音在說話。林市記得，阿罔官就曾說春枝聲音是種「破相」，才會要守寡。

「你們知否——」

永遠是這樣的開頭，還會略頓一下，向四周飛個眼風，看沒有礙眼人在眼前，才再接續說。而這一停頓，早引來數雙好奇的耳朵。

「我隔壁那個阿欠嫂，她阿欠跟查某早不是新聞，你知最近她要娶媳婦，是相北角頭的一個人家。」

「我知是梅官的女兒，媒人婆還是我五嬸的親戚呢！」叫罔市的女人快嘴的說，為自己的消息靈通很有幾分得意。她的丈夫是陳厝莊打漁有名的討海人，兩人相罵時每回都罵不過罔市也早出了名。

「就是嘛！」有人附和，春枝愈發興致。「阿欠嫂去相人，雙方面都很投合，談到差不多，阿欠嫂拉著人家女孩的手，說個沒得完，末了，還同人家說起她阿欠。」

春枝停下來喘口氣，一旁的女人們連聲催促。

「慢來，慢來，我慢慢說。」春枝有意賣弄。「你知阿欠嫂跟人家說什麼，說她阿欠玩查某，拿家裡當客棧，一分一厘都拿去給那些臭賤查某，替臭賤查某倒洗腳水，洗內褲——」

「唉喲！」有人叫出聲。

其他人都笑了起來。

「結果呢？」罔市接問。

「當然把人家未入門的女孩嚇死了，阿欠嫂還哭著一把眼淚、鼻涕，說她兒子都是她拉拔大，要人家以後對她孝順。」

「真三八！」

「沒七沒八。」

紛紛的有人說。

「婚事呢？」問的還是罔市。

「大概算了。」春枝隨口說，「人家不怕死了，這款婆婆。」

對這件事從頭到尾居然一無所知，罔市有些憤憤了。

「我怎麼都沒聽我五嬸說。」罔市口氣堅決，很有不追究出結果不罷休，「下回我去問我五嬸。」

突然有個平板的聲音，冷冷的加插一句：

「說不定阿欠嫂是有意這樣說。」

眾人回過頭，說話的是一直靜默的阿罔官。只聽她淡淡接道：

「好先給人家一點厲害看，知道這婆婆手底下有幾分斤兩。」

沒人朝這方向想，因而先有片刻沉默，然後眾人間年齡最長，而且丈夫、子孫俱在的顧本嬤，才乾咳一聲，清清喉頭，以著對一切俱有圓熟的體諒，平靜和緩的說：

「阿罔啊！不是我愛說你：只有你這個人，會這樣猜想別人。說人嘴這麼壞，像刀切菜。」

阿罔官輕哼了一句，但不曾接口。顧本嬤看著阿罔官臉上神色，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說。

一時沒人說話，眾人皆低著頭搓洗衣服，有一會後，才交頭接耳的又絮絮低語，突然再爆出的是罔市高亮的大嗓音：

「什麼？那款人會給女兒嫁妝？他大孫滿月，送來的油飯裡，一粒蔥頭、一片肉都沒有。」

女人們先是嘰嘰咕咕笑著，接下來，自是追問罔市說的是哪一家了。

林市始終靜默的傾聽，別人笑，她也跟著嘻笑，女人們所談論的，對她來說充滿無盡的新奇。以往在叔叔家，嬸嬸長年躺在床上，說是身上染病，卻又一個個孩子不斷的生產，林市得照顧八個堂弟妹，還得兼顧生病的嬸嬸，整天只見永遠做不完的工作，加上戰亂連年，天一昏黑，家家即把大門緊閉，林市幾近乎沒有機會聽得別人閒談，當然不知曉四鄰究竟有何事故，即使偶爾聽來，在那時候，也絲毫不感到興趣。

直到相識阿罔官，聽她編排各種道理，林市才恍若第一次看到過往不曾著意的許多人、事，只可惜大多數被談論的人，始終未得謀面，否則，該會更有趣味的，林市這樣想。也模糊的以為，將來有一天，她或有可能像其他女人，圓熟的參與入談說，知曉誰是誰，曾做過什麼事，並能加以評論。

那天早晨，由於眾人話題十分熱絡，就這麼一耽擱，林市回到家，已有十點多，一進門，看到陳江水坐在廳上竹椅，林市心裡即知道不妙，果然陳江水一見面，惡狠狠的呼喝：

「死到哪裡？」

林市畏縮的挪挪抱在腰間盆裡的衣服。

「幾件衣服洗一個早上，你愛洗衣服，我去包回來給你洗，包你一年也洗不完。」陳江水仍粗聲的說。

「今天比較擠。」林市小聲的企圖分辯。

陳江水一把跳下竹椅，欺過身給林市一個巴掌。

「我幹你老母的××，我跟你說話你還敢回嘴。」

林市撫著紅腫的臉頰低下頭，陳江水有一會才續說：

「一定又跟阿罔那個老不死老賊婆一起，我駛伊老母的××，你再跟她說人長短，小心哪一天我用豬刀割下你的嘴舌。」

陳江水的語意十分認真，一點不像僅在恫嚇，林市驚懼中身子微略發抖。然後，林市看到陳江水的一隻手朝前胸伸過來，已然知曉他要的，但林市仍止不住出口尖叫。

他在晨間到豬灶殺豬完後回來要她，這已經成種習慣，只是他多久會要她一回並不一定。剛過門來那陣子，林市幾近乎隔天就要承受他男人一次，有時間隔時間更短，甚且一天幾次，他總是在她不備中要她，不管她灶裡還燒著火，她手上正披曬衣服，而至引得她連聲尖叫。

林市當然也曾本能的抵擋過，只不過陳江水的力氣遠非她能對抗，最後，她仍得被壓在下面，看著她男人油光閃亮的臉面逐漸迫近，看著他瞇細陷在肉裡的眼睛，閃著獸類般的光。

他還每次弄疼她，在那昏暗的房間內，林市無法區分他究竟對她作了些什麼，出於直覺的羞恥，她也不敢睜開眼睛看陳江水確實的舉動，她只知道他壓得她透不過氣來，痛楚難抑使得她只有大聲呼叫與呻吟。

還好不管怎樣，時間再長再短，這事情總會過去，那時刻陳江水翻身下來，躺在床上立即入睡，呼嚕的鼾聲響起，林市就知道她一天中最難承受的時刻已然過去。起身整飭好衣服，雖仍有殘餘的痛楚，但不嚴重，而且累積多次的經驗，林市知道，這痛楚很快會消失，只要陳江水不再侵襲她。

因而，幾近乎是快樂的，林市走出房間，趕向灶前。這已經成為一個定例：在陳江水要她的那一天，他會帶回來豐富的魚、牡蠣，偶爾還有一點肉片，再特別的，居然出現有肝臟類的內臟。林市仔仔細細的翻過今天放在灶上的食物，才滿意的回到廳堂，挽起一盆未曬的衣服，走到屋外。

不颳風的鹿城三月天，天無比的亮麗，勻勻的一片藍色，滿鋪在整個天際，海天接處，一叢叢海埔地上的蘆葦，也長了春芽，新綠連綿，只不過陽光雖是十分輕柔，仍不敵春寒，絲絲寒意迎面拂來。

林市很快的在竹竿上披曬好幾件衣褲，愉悅的回屋裡正待煮食中餐，才想到忘了將裝衣物的木盆拿進來，回過身一腳剛踏出屋外，隔壁緊鄰的矮土牆角正衝衝撞撞出一個人影，是阿罔官。

林市有些詫異，阿罔官看來似乎已在土牆下蹲了許久，以致她有一會都不能全然站直起身子。看到林市，阿罔官的臉縮皺在一起展現出一個笑容，卻十分詭異，她的眼中漾著一層水光，咄咄逼人，林市不知怎的居然想到陳江水逼近身時的眼光。

「這堵土牆快倒了，我把它扶扶。」

阿罔官忸怩的說，春日的陽光照在她臉上，竟似閃著一絲紅霞。

「現在好啦！我要回去煮中餐。」

也不待林市回說，阿罔官回過身，拖拉著一雙放過的小腳，幾近乎瘸著快步走過院子進屋去。林市看眼那一堵並不像要倒塌的牆，心中惦記著要煮的午餐，轉身進屋，也就忘了阿罔官奇怪的舉動了。

午餐有魚有肉，林市用醬油煮一鍋三層肉，照例擺了許多醬油，鹹得吃來像是醃過的鹹肉。煮好後等著陳江水還未睡醒，禁不住挾起來先嘗嘗，連連吃得好幾塊，實在太鹹了才止住筷子。

那天陳江水睡得遲些，近一點鐘才起身，看來睡得十分飽足和暢快，沒說什麼的匆匆吃過飯，也不交代他要出去，即大步向海埔地蘆葦叢方向走去。林市看著他的身影遠去，懶懶的開始收拾餐具。

洗好碗碟，打了個呵欠，看著沒什麼事，林市到房裡躺下，不一會即睡去。通常，林市都能睡兩三鐘頭，計算陳江水要回轉，才起身準備晚飯。那下午不知是否吃太多肉太鹹，沒一會即連連做夢渴著醒來，夢到自己以鹽巴沾蕃薯簽飯，沒什麼東西吃，但鹹得難受異常，伸手到嘴裡一抓，血水竟不斷湧流出來，吮吮那血也是鹹的。

林市忙起身，出房門倒水喝，看屋外還是一天耀亮的下午時分陽光，猛地有些詫異的想到，自己居然也有福份能在白天裡睡午覺。

第四節

日子在每天平寧的午睡中快速的過去，林市感到五月天裡牡領才剛插枝，又已然是中元普渡。

鹿城有繁複且完整的普渡，從七月初一直拜到隔個月的初二，由每個地區輪流祭拜，人們為方便記憶，編出了這樣的歌謠來誦念：

初一放水燈，初二普王宮，初三米市街——廿九通港普，

三十龜粿店，初一乞食寮，初二米粉寮。

這個歌謠欠經傳誦，連小孩也能朗朗上口。於是，在七月裡，每個地區的人們，依歌謠所輪，在那特定的一天，準備豐盛的食品來祭拜無主的孤魂野鬼，以求地方上的平靖。

對普渡，人們從不吝惜，祭拜的豐盛有時甚且遠遠超過新年。人們除了善心的關懷無主的孤魂，他們長年為城隍收押，只有這時候能出來享受祭品，也不無擔心孤魂野鬼不得飽餐，會盤據著生事。

因而那年七月近普渡，林市從昏沉的午睡中被吵叫起來，阿罔官搖擺著她那雙小腳，一踏進屋，呼喚幾聲見林市沒出來，就驚揚聲音叫起來：

「又在睡中午，年紀輕輕，不知惜福，也敢白天睡，不怕減歲壽。」

林市慌忙從房裡出來，知道自己睡得很狼狽，仍隨口說；

「也沒睡啦，躺躺，反正沒什麼事做。」

「懶怠查某。」阿罔官笑罵。「我這款年歲，都不敢躺下來睡午覺，怕睡了不得起來。」

「不會啦，不會啦。」林市不懂分辯，只有連聲說。

「我今天不是來找你開講，是來告訴你，普渡快到了，我們這裡陳厝，普十七，不像你過去在安平鎮，普廿七，記了噢，十五舊宮，十六東石，十七陳厝，我們這裡普十七。」

雖說不是過來聊天，阿罔官仍坐到日頭西斜，才慌忙起身回家。

感染阿罔官對節慶來臨的興奮，林市在陳江水黃昏後回到家，便迫不及待的問詢要如何拜普渡，沒料到陳江水十分冷淡的隨口說：

「到了我自會準備，我們不比伊討海人，得拜散失無主的孤魂求出海平安。」

看林市仍放心不下，陳江水才又道：

「要拜拜我輸人不輸陣，你免操心。」

林市算是放下一顆心，她原害怕這個殺豬的丈夫，連普渡都不願拜拜，一切災禍，會如阿罔官所言，一半得由她來承擔。於是，在陳後四鄰忙著準備，林市仍有空天天午睡，有時醒得早，看屋外仍明亮的下午時分陽光，林市想及在繁忙的七月居然自己也能在白天睡覺，有些心慌，只有安慰自己的想：

「大概就是阿罔官所說的好命吧！」

如果不是陳江水仍持連的騷擾她，林市也很願意相信她的命好。陳江水全無固定時日、時刻的要她，看她較熟悉他對她的方式，喊叫聲音稍減低，陳江水即更恣意的凌虐她，有一會兒事後，林市發現一條膀子全是烏青印記，淤血處有十來天才退盡。

那天下午阿罔官過來坐，雖然是盛暑，林市大祹衫的袖子依照時尚裁到肘彎處，仍遮不住手臂的黑紫痕跡，阿罔官一掠眼，即神色凝重的說：

「我們是好厝邊，這款話我不知能不能說——」

阿罔官看著林市，忸怩的遲疑著，林市則不解的愣怔瞧著她。最後，阿罔官顯然敵不過心中想說的渴望，三句接兩句快速道：

「你知七月是鬼月，這個月有的孩子，是鬼來投胎，八字犯沖，一世人不得好日子過。這款鬼胎，不要也罷，你怎麼不懂事，連這個月也——」

乍聽下林市十分驚恐，不過立即黯然的說：

「又不是我要的，我也沒辦法。」

阿罔官嘻的笑出來。

「憨查某，這款事，裝一下不就行了。」

「怎麼裝？」

「跟他講這個月你月經來，怎麼都不乾淨，拖拖七月就過去。」

「噢，可以這樣啊！」林市恍然大悟歡快的說，整個面龐霎時間光彩了起來。

兩人閒閒聊了一個下午。阿罔官比劃著講些四鄰閒事，也不像以往，趕著要回家煮食晚餐，繼續坐到日頭西斜，開始叨叨念大半下午她的媳婦。林市早聽慣阿罔官嫌媳婦目中無人，全不把婆婆看在眼裡，幫忙照顧幾分蚝圃，就像全家人靠她吃飯。

「我還有兒子可靠，不需要吃她一口飯呢！」阿罔官沉篤的說，「兒子可是三歲就由我獨自一個查某人養大的，他那死老爸，海邊抓魚，走著去橫著回來，身軀脹得壽衣都穿不下。」

林市原有一搭沒一句的閒閒聽著，這些事阿罔官早不知說過幾句，但聽到此，仍十分不忍心，本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又不知從何說起，只有默默坐著，更專注的聽阿罔官數說。

而日頭逐漸西斜，在遠大映成一團鮮麗的酡紅。盛暑十分乾熱，白日裡原本萬里晴空無雲，這時候，也不知從何處調集來朵朵雲塊，齊聚在海天交接處，灰灰濛濛一片，一俟紅色的太陽沉落其間，才霎時火燒一樣整片迅速轉為金紅，並多姿的幻化起來。一下子是只有鬈毛的獅獸，一會又是朵重重瓣落的紅蓮，只不論幻化作什麼形體，一切俱金光燦爛，耀麗異常。

甚且遠處的蘆葦，末梢也沾染上這層金紅，盛暑裡蘆葦已長成深綠色，高大挺拔的叢叢在風中搖曳。就在蘆葦叢中，遠遠可見討海人推著滿載牡蠣的兩輪車，三三兩兩朝著走來。由於背著夕陽，每個人、車前俱拖著長長的身影，迎著走近時，倒仿若影子先到抵似的。

一批批走過的討海人，大抵很年輕，特別是婦女，有的讓四五歲的孩子坐在兩輪車上推著走；男人們年齡則比較不齊一，除了渾身曬成黑褐色、肌肉強健的年輕男人，間或也有一兩個頭髮斑白，短短山羊鬍亦已花白的老人，他們已然彎曲的身體像一隻風乾的蝦蛄。

而這一夥討海人，每人看來都有倦意，但仍腳步沉穩的一步步往前走。經過阿罔官和林市坐的屋前榕樹下，親和平平的招呼：

「在外面坐啊！」

「回去了！」

阿罔官泰然坐著，一一招呼，直到看見不遠處走來她的媳婦和彩，才著意將頭偏向一邊，絮絮的同林市冷言冷語的數說現在做媳婦的如何如何大模大樣；還著意將聲音提高，仿若生怕別人聽不到似的。

那媳婦是個矮小鈍重的女人，身軀相當肥滿，但很結實，背著陽光走來，實實在在的一團。她原戴的斗笠已摘下，夕照下可見一張褐色的圓臉，五官極為周正，只不過眉眼間因為常年迎著海風，密集的向鼻梁縮皺起來。她迎著走來，顯然看到榕樹下的阿罔官，卻沉沉不作聲，若無其事的走過。

阿罔官仍繼續叨念著，直到這一夥討海人已走得差不多，才站起身，拖著放過的小腳，施施然的走回家。

只一會，林市進屋正淘米準備煮飯，即聽到阿罔官又快又急的叫罵聲，還有她媳婦和彩低沉的嗓子間隔幾句回頂一句。和彩說話雖緩慢，嗓門卻不小，速度是比不上阿罔官，罵的話卻又重又沉，而且經常持久。阿罔官尖聲叫罵一陣後，已有些力不從心，氣勢不濟逐漸和緩下來，那媳婦不減原有的速度，這時成一人一句相互對罵。

突然響起一聲清脆的耳光，只見和彩從廳門快步跑出，捂著一邊臉頰，嗚嗚唉唉的放悲聲大哭。後面緊追著阿罔官，拿把掃帚，露出一長截竹竿把柄，蹬著一雙小腳，拉拉扯扯努力朝前趕，一面尖聲叫罵：

「好啊！你跑出來，我就講給厝邊聽。你這個臭賤查某，我天天在家做老僕，煮給你吃，只欠餵你，你不知足，說你幾句，還給我應東答西，我不打你，你越來越爬天上去不成？」

「你不要以為我怕你，我要不是看你老，經不起打，我就給你好看。」和彩邊跑邊回過頭來叫罵。

兩人追跑一陣，那媳婦年輕壯健，很快將阿罔官撇在身後，看阿罔官拐著腳越跑越慢，顯然一時還追不上來，和彩在門口處站定，好整以暇的漫聲道：

「誰說我吃你的？我每天去蚝圃，去假的？如不是你這老查某，手彎向外拐，我今天要吃什麼，穿什麼，還會沒有？！」

「你說什麼，你敢說，你再說一遍試看看。」阿罔官氣得渾身發抖，一陣奔跑下來，灰白的頭髮散滿一臉，像個老瘋婆子。

「哪不敢講，我講給大家聽——」

那媳婦話還沒得講完，冷不防阿罔官揚起手中的掃帚，使勁的朝著丟來。掃帚呼的從和彩頭邊問過，和彩怪聲尖叫：殺人噢，殺人噢，忙轉身閃進屋，順手將兩扇木門緊閉，還上了門閂。待阿罔官趕到，拾起打偏的掃帚，碰碰的用掃帚架猛力敲打木門，毫沒人理會，阿罔官慌忙跑向屋後，和彩早一步已將廚房通後院的門關上。阿罔官發現自己居然被關在自家門外，拖著掃帚，放大聲對門裡又開始叫罵：

「你這夭壽××，沒天良的××，不怕雷公打死，敢把我關在門外，有膽的就出來，何必躲在裡面。」

「怎麼，行的就進來啊！進來了你要怎麼打都可以。」和彩在屋內怪聲的說。

阿罔官盡在屋外叫罵，她媳婦無論如何就是不開門。兩人的吵叫聲這時引來四鄰圍觀，阿罔官看聚來的眾人，想自己被關在門外拿她媳婦沒辦法，十分沒面子，於是再度被激怒，幾近乎發瘋似的以手上掃帚擂打門，並以身子去撞門，瘦小的身軀前後搖擺像痙攣一般，而她還能喘著氣粗惡的罵：

「你這瘋××，破××，千人騎、萬人幹的破××，幹你老母的××，你這不知見笑的臭××——」

「你不用罵我老母，她可清清白白，也不用對我開口閉嘴××，我是你媳婦，被萬人幹對你來講也不見得光彩。」和彩提高嗓門大叫：「誰不知道你的××才是欠幹，誰不知你守的是什麼寡，守到阿吉的眠床上去，誰不知你三天兩頭就得跑去給他幹才會爽——」

「你閉嘴，你再胡亂說——」阿罔官使盡力氣大叫，臉孔整個曲扭皺縮起來。

那媳婦說得正嘴順，又忙著自己在屋裡，叨叨的繼續道：

「你如不是和人曖曖昧昧，何必普渡家裡都不夠拜拜，你還要大雞、大鴨拿去給阿吉，他難道沒子沒孫。」

那媳婦還待再說下去，阿罔官渾身發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唇發白直顫動，就是出不了聲音。她一個原本永遠光滑平順的揪髮已散盡，灰白的頭髮披了一臉，兩眼直直瞪著前方。

有鄰家婦女趕忙上前，扶住阿罔官，一邊使勁的拿手替她順背和揉胸口。眾人開始議論紛紛。這時候，人群中匆忙擠進阿罔官的兒子，他是個中等身材碩壯的男子，匆匆卸下肩上挑的放有半擔魚的魚擔，快步走上前去沉沉拍兩下門，一面平聲道：

「阿彩，是我，開門。」

和彩聽外面沒有了聲響，才止住叫罵，再聽到丈夫叫門，直覺的就過來開門，門一打開，一句「阿清」才喊半句，做丈夫的已欺身上前，揪住頭髮將她拉出門外，啪啪左右兩個耳光打得和彩搖搖晃晃跌坐在地。男人下手顯然很重，已有血絲從和彩嘴角溢出。男人還踹起腳沒頭沒臉的直往和彩身上踹，那媳婦捂著肚子，縮住身子哀哀直叫，男人看著還不夠，回過身從地上擔子抽出扁擔，一扁擔就待打下去，圍觀的兩三個討海的男人忙上來托住他的手，紛紛勸道：

「算了算了。」

「再打下去會出人命。」

男人這才憤憤的重重哼一聲，丟下扁擔，幾個討海人圍上來，圈住他的肩，半推半拉的哄著說：

「幹！到我那裡喝它一瓶白鹿清酒。」

隨著男人們走開，婦女也相繼散去，只有一兩個和彩在蚝圃經常在一起的年紀相若的女人，忙上前攙住她，和彩嗚嗚唉喚的低聲哭泣，間或夾著走動時引發痛疼的大聲哀叫，進屋裡翻箱倒櫃磕磕碰碰打了一小包衣物，哭聲叫喊著她要回娘家，詛咒她死也不再踏入這家門一步，在幾個女伴攙扶下很快離去。

阿罔官仍坐在地上沒有出聲。鄰家幾個婦女要扶她進屋，邊勸慰著，顧本嬤以年歲高，評道理的說：

「你兒子也打了她讓你出氣，不要跟她一般見識，少年人講話無輕無重，別睬她。」

阿罔官直看著前方，有一會才道：

「我坐坐再自己起來。」

同是早上洗衣服的罔市唉喲叫了一聲：

「對啊！聽說老人跌倒要讓她自己起來，拿張竹凳子讓阿罔靠。」

早有人從院子尋來一張矮凳子，放在阿罔官腋下，阿罔官順勢將身子靠上去，仍是那句「我坐坐自己會起來」。鄰人看阿罔官不哭不鬧，天色又不早，紛紛離去。

黃昏最後的一線光亮已散盡，四周昏昏一片，可感覺到的很快沉暗了下來，入夜裡海風更是聒噪，咻咻的聲響從四方盤旋過來，在空天闊地裡盡徘徊不去，聲聲都像慘烈的呼嚎。

林市原想過去看看阿罔官，但礙於陳江水已回到家中，知道他一向厭惡阿罔官，怕引起他的不快，只有趕緊起灶火煮飯，藉著到外頭水缸汲水，出去幾次，只看到阿罔官仍定定坐著。剛起的一輪青白大滿月，照著她身上灰青色的大祹衫褲，林市不知怎的想到燒結死人的大厝裡，那些直挺挺單薄的紙糊人物。

而阿罔官竟連聲哭泣也沒有，林市恍恍然的總覺得哪裡不對。以往阿罔官也不是不曾和媳婦吵架，每次媳婦賭氣回娘家，阿罔官還不忘坐在門口哀爸叫母的哭嚎一陣，嘴上我苦、我苦的喊個震天價響，邊數落她怎樣艱苦的拉拔大她阿清，再詛天咒地，要那不孝媳婦不得好死，反反覆覆折騰上大半個晚飯。

這回卻盡不出聲，林市有些納悶，吃飯時忍不住同陳江水提起，陳江水悶哼一聲，沒有理會。

吃過飯正收拾，突然隔鄰響起一聲重物倒地的碰撞聲，林市以為風吹落院裡的東西，不曾注意，倒是陳江水側耳傾聽，林市聲「糟了」，操起放在桌上的豬刀，一腳踢開半闔的木門，朝屋外快跑出去。

林市放下正洗的碗筷，本能的也跟著後面跑，陳江水腳步大，已推開隔鄰的門奔進屋裡，林市趕到，就著昏昏的小燈泡，看到阿罔官癱在地上，悶著喉嚨咿咿哦哦呻吟，頸上圈著一條兩三個指頭粗的草繩。陳江水操起手上的豬刀，以刀尖反手一挑，草繩應聲而斷，阿罔官粗重的喘出一口氣，臉已漲得紫紅。

陳江水跪坐在地，將阿罔官上半身扶起，一邊幫她推拿胸部順氣，一面朝林市呼喝：

「快倒杯水來。」

林市翻翻找找半天，才弄來大半飯碗水，手一徑抖顫不止，潑得只剩半碗，陳江水接過，慢慢餵得阿罔官喝下，伸手一抱，好似不曾使什麼力的將阿罔官瘦薄的身子撈起，放到屋裡床上，頭也不回的大步出門，倒還交代：

「你看著她，我去找阿清。」

留待一個人在屋裡，林市開始感到害怕。昏暗的燈光下阿罔官側過身朝牆躺著，了無動靜，房門口阿罔官原釘釘用來掛繩子的門楣下，有幾塊被壓斷後掉落地上的破裂木板，仍靜靜的躺在那裡。林市原不解阿罔官何以將繩子掛在門楣上，抬頭四望，才發現土埆屋裡沒有屋樑，除了門楣，竟真是無處掛繩子。

林市離阿罔官一段距離，在床旁蹲下，揮除不去眼前歷歷清清似有著的形象：七孔流血，眼睛全往上翻只見眼白，舌頭突出一尺多長，紫紅腫脹的直掛到胸口。林市搖搖頭，心裡同自己說：剛剛才看著阿罔官喝水，她沒有死，何況陳江水馬上要回來。

可是陳江水始終不曾回轉，林市感到時間過去，屋外的風仍繼續翻叫旋迴，一陣響過一陣。有一會，林市幾乎要斷定阿罔官早已死去，她伴著的是阿罔官的死體，從未有的驚恐攫獲住她，肚腹內像極度飢餓般的翻絞起來，紛亂不堪。林市唯一尚有的具體念頭是要起身跑出門外，但手腳發軟，只能蹲在地上，以雙手環抱住腳，身子抽搐的抖顫著。

然後林市聽到自己的聲音，低迴嘶沙的在喊；

「阿罔官、阿罔官。」

聽著似若在叫魂，林市趕忙往口，屏住氣一會再出聲，才能順暢的呼叫。而那聲音在低矮的家內回轉，聲聲都似具有無盡的壓力，沉沉的翻壓下來。

急切中林市連聲呼喚，仿若再遲些阿罔官即不再回轉。有片刻後阿罔官才重重的哼一聲，聲音中有著哽咽，接著急促、尖高的細聲抽啜起來，並間斷的停歇，中間夾著沉重的呼吸與喘息聲。

林市這才活動起來，雙手按住地想使力站起，但久蹲後雙腳酸軟，一個踉蹌朝前栽倒，順勢爬向阿罔官床前，扶在床腳跪著身子，伸手撫住阿罔官的肩，觸手是堅硬骨頭的瘦肩，卻仍溫暖，林市鬆下一口氣，不知怎哇的一聲跟著哭泣起來。

當陳江水夥同阿清回來，林市仍不曾查覺的兀自嚎啕哭泣，以致剛進門的阿清慌快跑到床邊，雙腳一併下跪，慘叫聲「阿母」，呼天搶地的跟著痛哭起來。

陳江水一驚下也趕上前，正值阿罔官聽到阿清的聲音要翻過身來，陳江水反手一巴掌打向林市，口中罵道：

「人好好的哭什麼。」

林市錯愕中方止住哭聲，身旁原跪著的阿清回過身，朝她深深的伏身拜下去，清楚的說：

「你救我阿娘，我給你碰三個頭。」

林市愕怔在那裡，阿清的頭觸地，泥土地上傳出一聲悶重的碰擊，阿清直起身子，林市看到一張因酒而漲紅滯腫的臉面，但神色十分清醒，渾濁牽滿紅絲的眼神朗靜，而且虔誠。林市尚未回過神來，阿清的頭再度觸地，林市慌亂中彎下原跪的身子，匍伏在地上，耳邊又聽到沉沉的碰撞，這聲更重更響，驚愕中林市繼續伏身在地，不知該如何的不敢動彈。

感覺到陳江水將她拉起，恍恍惚惚的林市知道自己回得家中，還未有心思去會意那晚上究竟發生些什麼，陳江水已將她按倒在床上，粗暴的扯她的褲子，整個人崩倒似的壓在她身上。

陳江水那般拼了命似的需求使林市驚恐，加上阿罔官頸上束著草繩的形狀歷歷在眼前，林市不知哪來的力量開始竭力的反抗。她咬、抓著陳江水，雙腳並亂蹋，可是只換來陳江水更大的興致，他一面連聲幹、幹的咒罵，一面遊戲般的抵擋林市的攻擊。

幾近乎使盡力氣無法掙離陳江水壓在上面牢重的身軀，林市停止掙扎，然後一個念頭來到心中，林市大聲喊叫：

「我那個來了。」

陳江水止住動作，破口大罵起來，林市看他原即要翻身下來，卻仍不甘心的伸手摸她褲襠，接著一個巴掌打得她眼前一片昏黑，還聽得陳江水詛咒：

「幹你娘，臭賤查某，還敢騙我，幹——幹死你。」

驚嚇中林市不敢動彈，也出不了聲音，昏沉沉，只看到黑暗中一對眼睛，凶閃閃的閃著光，耳邊聽來陳江水混雜沉重的呼吸聲，與夾於當中一再重複的低語：

「我幹死你，我幹死你那臭××，幹死你——幹死你——」

很長的一段時間，林市感到渾身被震盪得幾乎要四分五散，陳江水才止住，也不再喃喃的咒罵，翻身下來，立即傳出鼾呼聲的沉沉睡去。

林市躺在黑暗中，有片時根本無法動彈，候稍能回過神來，湧上林市心中和彩指罵阿罔官與阿吉不清不白的話語。難道阿罔官竟是為這個要偷阿吉伯，甚至到要因此上吊，林市心裡想，如果真是這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林市不解的朝自己搖搖頭，努力想了一會，仍沒有結果，而屋外夜裡的海風，一陣猛過一陣。

第五節

阿罔官上吊的消息，在隔天天未亮，即傳遍討海人一向習於早起的陳厝。林市那早上原還等阿罔官去洗衣服，久等未見阿罔官過來招呼，只有自己收拾待洗的衣物，攬著木盆與洗衣板到得井邊。

水井旁十來個洗衣婦人看到林市，一致止住話，罔市熱絡的將身旁一堆衣服搬開，讓出一個空位，招呼林市過來，一邊就開口問：

「聽說殺豬仔陳救了阿罔官，你也在場幫忙？」

林市微略錯愕，還是本能的點點頭。

「你有看到阿罔官吊著的形狀嗎？」接問的是春枝，她那幾天患風寒，尖高的嗓音瘖啞了些，仍較旁人高銳。

春枝這一問，幾個人幾乎全停住手中的動作，抬起頭來對著林市，窘迫中林市有一會不知如何開口，還好顧本嬤接話：

「她昨晚怕被嚇著了，不要逼她。」

「阿罔官沒有吊著。」林市突然說，「釘子掉了，伊摔在地上，阿江聽了聲音才去救伊。」

幾個女人頓時顯現失望，罔市還接問：

「伊有沒有眼睛凸出來，舌頭垂到胸前，七孔流血？」

林市搖搖頭。

「怎麼會沒有。」春枝嘟喃的說。

「啊！有啦。」林市突然才又想起，「伊臉上漲得紅紅的，像茄子那種顏色。」

幾個女人交換奇特的一瞥，林市看著不解，怕自己說錯什麼，加上從不曾在這許多人前說話，手竟微些發抖。有片時的沉默，每個人都似極專注在洗衣服，直到顧本嬤乾咳一聲，緩緩道：

「有話就說，別假推讓又要挾雙筷。」

罔市四下飛了個眼風，確定沒什麼礙眼人在跟前，才吞吞吐吐的咬住話說：

「我也只是聽來的，不是我說的，要不雷公會打死——」

罔市這番話顯然引起更多興趣，一時大家紛紛催促。

「我聽說，阿罔官根本無存心上吊，只是做個樣子嚇人，要不，有誰會釘釘子在門楣上吊，不是憨得像人家的膝蓋骨嗎？」罔市一口氣說，還不忘加道：「這不是我說的，我也是聽來的。」

驚訝中林市不曾多想，脫口道：

「可是伊當時脖子上束一條草繩——」

「這你哪裡知道。」春枝打斷話，「你會看打什麼結？」

林市搖搖頭。

「就是嘛，死結怎麼能上吊。」

林市張著嘴愣怔住，一旁的顧本嬤拉拉她的衣袖，林市才回過神。

「講這些沒用。」顧本嬤極為儼然。「你和你殺豬仔陳去救阿罔，吊死鬼最難纏，這回阿罔吊沒死，那吊死鬼不會放你們干休。」

所有洗衣婦人聽顧本嬤這麼說，全屏住氣息。

「我怕你殺豬仔陳不信這款事，你回去要阿清準備一份豬腳麵線，豬腳要牽紅線，拿到你家燒金，還要放一串鞭炮。聽清楚沒？」

林市木然的點點頭，眼淚由著驚懼汩汩汩流下。顧本嬤一手拍著林市的肩，一面轉過身去說：

「人沒死就是萬幸，你們還在這裡說是非，不怕——」

「我剛就說是聽來的，不是我說的。」罔市急急的打斷顧本嬤。

「我也是聽來的。」春枝接口，「看阿罔那種人，哪會真去死。」

「萬一是真的？」顧本嬤說，生氣了起來。「如果是你要死，你還分得出綁活結或死結？」

春枝朝旁呸的重重吐出一口痰，嘴裡叨念著，但沒出聲。

林市低著頭，胡亂的搓洗過幾件衣服，絞乾放在木盆站起身要走，顧本嬤拉住她的手：

「我講的你記住了？」

林市眼眶一紅點點頭。

走離開井邊，林市不知悉的突然想到那跳井身亡再顯靈的菊娘。有一天，如果我要死，林市想，我會去跳井，才不至像阿罔官那樣嚇著人，而且，我不會打什麼死結、活結，我不要她們笑話我。

憂慮著怎樣同陳江水或阿清提及豬腳麵線，林市低著頭緩緩走回家，踏進門檻一抬頭，才看到一屋子沉靜的或坐或站的人，匆忙中辨出中間大位上坐著的是陳厝莊的父老來發伯，還有阿清赫然也在場。林市心中一緊，低下頭匆忙走入房內。

土埆厝廳與房之間不設房門，只有一道布簾相隔，林市將木盆放在地上，順勢在牆角蹲下來仔細傾聽。有一會才有個持重，聽得是來發伯老弱多痰的喉音在說：

「沒什麼事，我想吊鬼就不用送了，免得驚動四鄰。普渡完本來就有幾次神明夜訪，多留意就是。」

接著一陣乾咳與呸呸的吐痰聲音。

「我就替你們做這處理。」那聲音繼續說：「陳江水、陳阿清，你們有無滿意？」

林市聽到陳江水的聲音應了聲是，阿清也回句：全憑做主。接著是搬動物品、拿東西的聲響，一會後線香的香味回滿屋裡，加上燒紙帛的濃煙味，四處一片煙霧，然後，鞭炮接連劈劈啪啪震天的響了起來。

林市等人聲散盡才從房裡出來。八仙桌上一個大竹盤上，放著一對肥大的豬腳，近黑色足蹄處，果真還以寸來寬的紅紙纏上一圈，那豬腳已煮過，腥腥的泛著一層油光。一旁的幾束麵線則原封不動，還留有商家賣出來時捆的紅線頭。

裊裊的線香仍繼續散發出一股濃香，在光線不是十分充足的土埆厝裡，在接近日午時，熒熒的幾點火頭幽微但持久，不斷地吐出暗紅色的微光，映著牆上懸的太上老君畫像，幽幽忽忽的飄渺深遠。

那肥實的豬腳、一束束細密的麵線、氤氳的線香，還有一地的鞭炮碎紙，讓林市感到心安。她在八仙桌前站好，虔敬的合起雙掌，閉著眼睛用最誠摯的心祈禱，低聲地念著：

「媽祖婆，觀音菩薩，請保佑阿江和我，阿江叫陳江水，是個殺豬的，我是他的牽手，叫林市。我們驚動一位吊鬼，但是為救阿罔官，阿罔官是我們的厝邊，伊一時想不開要吊死，阿江和我救伊，沒什麼歹意，媽祖婆你一定要保佑阿江和我，不會被吊鬼抓去——」

拜完後林市感到心安，看看時候不早，得準備午飯，林市起了灶火洗了米煮飯，心中老惦記著那對肥重的豬腳，幾番到廳裡探看，不知怎的竟不敢動手去取。

按一向拜拜的習慣，燒完金即表示神明已吃過，可以拿下來吃食，那天中午家裡也沒什麼菜吃，林市更迫切的想嘗嘗從未吃過的豬腳麵線滋味，可是終就不敢去八仙桌上取那對豬腳，只好心中一再撫慰自己的想：多拜一會神明才會保佑，晚上再要阿江拿下來吃。

就這樣一耽擱，林市錯過將蕃薯簽加入飯裡的時間，一想及，飯早已煮熟水也煮乾，加不進蕃薯簽了。林市擔心陳江水會責罵，果真陳江水一看飯碗裡全是白米飯，一個巴掌掉過來：

「你是存心把我吃得傾家蕩產，你不要忘了以前蕃薯簽都沒得吃。」

林市默不作聲低下頭。

陳江水扒幾口飯，看眼桌上只有盤空心菜與魚乾，粗聲惡氣的問：

「怎麼只有這些，菜都被你偷吃光了？」

「你好幾天沒帶東西回來，」林市幽幽的說，看眼八仙桌上的豬腳，突然加道：「我把豬腳切來吃好嗎？」

陳江水停下碗筷有一會，彷彿才想及有這麼一回事，卻不曾接說什麼，也不曾望眼那對豬腳，兩三口就著空心菜與魚乾匆匆吃了兩碗飯，碗筷重重一丟出門去。

那天下午林市坐在門口，等待著阿罔官或會像以往過來坐坐，就可以問她該如何處理這對豬腳。等了許久，阿罔官始終不曾過來，林市坐著不知不覺打起盹，靠在門上就著偶爾拂來的海風，沉沉的睡了過去。

夏日午後的睡夢黏膩紛亂不堪，林市夢到自己去取那對豬腳，混了麵線煮熟，一挑起來吃，長長的麵線變成一條條往外凸出的紫紅色舌頭，豬腳也從切開處滲出暗紅色的淤血。卻不能制止的要挑起豬腳麵線往喉裡送，直到感覺自己眼睛往上吊，喉嚨越勒越緊才驚醒過來。

由於坐在椅子上睡著，頭往一邊偏彎，林市揉了許久脖頸處，仍感到瘀酸難禁。

那傍晚陳江水較往常遲回來，一進門臉即十分陰沉，未吃飯已開始喝酒，並呼喝林市要東西下酒。林市怯弱的回答家中已沒有任何小菜，恐懼著又有一頓打罵，沒料到陳江水酒意中不經心的說：

「把那副豬腳切了。」

巨大的、陰色的恐懼臨上林市心頭，她慌張的道：

「那對豬腳拜了吊死鬼。」

「什麼吊死鬼。」陳江水手一揮。「我不是那些怕生怕死的討海人，我不信邪。」

林市遲疑著沒有動靜。

「我殺了那麼多豬也沒事。」陳江水嘿嘿的冷冷笑著，幾分自語的道，「吊死鬼要回來，找我好了。」

有陳江水這樣的承擔，林市比較不感到害怕，依言取下那對豬腳，斬開才發現整隻豬腳只有表皮煮熟，裡面仍是血水涎滴。煮過未乾的血水是沉沉的褐色，十分濃濁，林市想到七孔流血會有的紫紅的血，不祥的恐懼再度臨上心頭。

將豬腳在水中滾煮一會，林市一截截撈起，放入一隻大碗公，肚腹裡翻滾著一陣陣作嘔想望，林市將頭撒向一旁，原封不動的將豬腳端上桌。

陳江水啃咬著豬腳蹄，嘰嘰喳喳出聲，看林市始終不動筷子，不解的笑謔道：

「你不是最喜歡偷吃，歪嘴雞又吃好米，這回假客氣起來了，怎麼不吃？」

林市不語也不睬理，陳江水再試過種種方法無效後，頓時怒氣上升，伸手重重朝桌子一拍，震得碗碟一陣鏗鏘作響。

「你不吃，我就揍你。」陳江水惡狠狠的威脅。

林市這才挾起一塊豬蹄放入口中，沒什麼特別味道，再一咬，黏膩的膠狀黏液充滿嘴裡，不僅沒有想像中的好吃，那皮、筋與脂肪嚼起來牽扯不斷，像老舊的大海魚皮。第二口林市不敢細嚼，囫圇吞了下肚。

林市皺著眉頭吞食豬腳的樣子讓陳江水感到興奮，他樂得嘿嘿狂笑，將更多的豬蹄聚集到林市碗裡，林市艱難的一一吞食，還好腳蹄處包含大塊骨頭，沒一會也即悉數吃盡。

一旁觀看的陳江水仍興致昂然，醉步蹣跚的到廚房裡一把抓來近大腿處的大塊豬腳，朝林市前面一丟，命令的一迭聲道：

「吃，吃，吃，看我多夠氣派，讓我牽手吃一整隻豬腳。」

那近大腿處的大塊豬腳只有表皮熟透，裡面由於肉塊堆累，大部分未熟，中心處一片赤紅，血水腥腥的涎滲出來，林市看著交到自己手中一團沉甸甸血肉模糊的肉堆，哇的一聲連連張口吐出剛吞下的豬腳，還連續乾嘔，最後只不斷吐出酸苦的黃水。

這一陣嘔吐使林市感到心虛氣急，是夜翻翻轉轉盡做些片片斷斷奇特的夢，驚醒過來大半已不復記憶，模糊中聽到雞啼，看外面這一片沉黑，林市才熟熟睡了下去。

卻只一會，即意識到有人在脫她的衣褲，實在太倦累了不願醒來，只喃喃的說：

「我那個來了。」

劈叭的被打了兩巴掌，林市驚覺的張開眼睛，聽到陳江水嘲弄的道：

「又想用這個來騙我，沒那麼容易。」

「這次是真的。」林市虛弱的辯解。

黑暗中陳江水自顧嘿嘿的笑著，很快佔有了她。這回陳江水雖不曾捏打她，也不是太粗暴，但時間極為長久。林市仰躺在床上，從未在流血這段時間裡被侵犯的恐懼使她以為自己即將因此死去，痛苦中只能哭泣著呻吟，而窗外的天極度沉暗中昏昏的微明了起來，俟陳江水翻身下來，就著透進來的第一線曙光，陳江水看到身體那部分染滿污穢的暗紅色血液，床板上與女人的下肢體也沾有銹褐色的污血與血塊。

第六節

鹿城始自七月初一到八月曆時一個月的普渡，由於每個地區普渡的時間分散，殺豬者在七月裡相較於舊曆年或天公生，不見得特別繁忙。當然，有些地區，像普十三的金盛巷或普初九的興化媽祖宮，地處鹿城的市鎮中心，是一般所稱的「街上」，街上的人們在鎮裡擁有店面，鎮郊還有田可收租，生活自非靠海的陳厝莊或鎮郊「草地」可比擬，花費在普渡的祭拜，也很可觀，殺豬者在那幾天，自有一番忙碌。

十七普陳跨這一天，豬灶雖不曾排一對待宰的豬仔。仍較往常多捆來幾條肥豬，幫工與負責清洗工作的女人們，都有著今天得手腳快些的準備，盡快要先殺好幾頭豬仔運出去，才不至誤了清晨陳厝莊人趕早來買供品的時間。

時候已不早，卻不見陳江水到來，幫工們紛紛笑罵「有了牽手起不來」，手腳也不曾閒著，先行將待宰的幾頭豬仔捆綁好側放在V字型的台口上，女人們早燒好一大鍋滾燙的熱水，一切俱準備就緒等待陳江水到來。

天濛濛要大亮了陳江水才趕到，已略遲了些，陳江水顧不得去換上橡皮鞋，在笑罵的怨怪中趕上第一台豬灶V型的台口，不見他怎麼出手，一條四五百斤重的大豬慘切的咿哦長叫一聲，渾身起一陣抖顫與痙攣。

俟陳江水的手一離開，側著平躺的豬仔頭也側向一旁，因而足足有小碗口粗的血柱，向上噴得並不高，只有七八寸高光景，但血量極多，冒著泡沫洶湧出來。早有婦人拿器皿來盛裝，不過仍有部分血液潑濺出來，特別是號叫的豬仔盡力掙扎時，常使血液噴灑沾染平台。直到大量的血液湧流出，一兩分鐘後，掙扎與號叫已變得十分微弱，幫工這才將豬仔從平台上拉起，推往地下，豬仔躺在地上，還一陣陣抽搐，血也從喉處缺口陣陣溢出，染得四周一片猩紅。

這就是陳江水的時刻了，當尖刀抽離，血液冒出，懷藏的是一份至高的滿足，就像在高速衝擊的速度下，將體內奔流的一股熱流，化作濃稠黏液，噴灑入女性陰暗的最深處，對陳江水來說，那飛暴出來的血液與精液，原具有幾近相同的快感作用。

只於陳厝莊普渡那早上，陳江水看著噴灑開來的點滴猩紅血液，不能自已的要一再想到的卻是床板上鐵褐色的點點血塊，無名的憤怒與一種清冷的恐懼，使陳江水機伶伶的打了個冷顫。

絕非不在意女人的經血會觸男人霉頭這種說法，待別幹的是這種刀子見紅的行業，討個好綵頭比什麼都重要，陳江水在心中喃喃的咒罵，有些不能輕易原諒自己的大意，嘴裡輕念著：笨，幹，真笨，幹。

而豬灶的工作仍火速的在繼續，一俟豬仔被推倒在地，女人們早一擁而上，將歃過血的豬仔拖到水井邊，從井裡打來水沖刷豬仔全身，再推到一池滾水中去毛。燒水處在水井對面的另一端，一口磚砌的大灶柴火不斷，灶上的巨鑊裡，滾燙的水不斷被汲出，再加入冷水。

至於陳江水，雖然心口中腫脹滿無名的怒意，也在拔出尖刀後，本能的走高到下一台豬灶。另一批幫手們，已將一頭豬仔，穩穩的按住在另一個V字型的檯面上，等候陳江水上來。於是，同樣的事情再次重複。

如此重複再重複，陳江水使盡氣力穩住手中的尖刀，也逐漸進入工作中，猛然一停下來，陳江水才發現早為台上一連十來隻豬仔放過血。回過頭來，第一隻放血的豬仔已去毛洗淨，後腿被鎖在V型台前上方的鐵環內，倒吊著等他去開膛。

通常陳江水這才開口同幫手們扯些女人們的笑話，一面走上前去，閒閒舉起手上的刀，沒入豬仔胸膛，一刀直劃下來，豁然一聲，豬仔肚膛齊開，不見血液，但見灰白色的肚腸齊往外擠湧。幫手們這才上來，很快將一整副內臟、腸肚掏出，再將倒掛的豬仔取下，這時豬仔的嘴內與喉頭，還會有濃紅的血液滲出。

這情形在陳厝普渡的早上有了改變。由於來得較遲，陳江水不曾再談女人，看來似乎更專注的來開膛，可是一刀下去，刀口不夠深，竟然沒穿透肌肉，只有再補上一刀，而切口已不整齊。這情形極為少有，往常偶有這種現象，陳江水會呸的一聲朝地上吐口口水，狠聲咒罵是什麼觸了他霉頭。普渡那早晨，陳江水連連失誤，有時刀口劃得太深，甚且傷及腸、臟，陳江水都不曾出聲。

「昨天晚上工作太多啦！」一個也能操刀的幫手笑著揶揄。「要不要我來？」

陳江水搖搖頭仍不開口，只神色凝重的集中氣力去對付手上的豬刀，握刀的手由於緊握出力，微微的顫抖起來。

接連失誤幾次後，陳江水感到雙手慢慢沉穩下來，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整個胳膊到手腕氣又順了，抬手一揮，尖刀劃過，整個豬腹像拉拉鏈般的自脖頸處嘩的一聲打開，分毫無誤。

陳江水站定，這才咧咧嘴笑了，朝地上重重的呸吐出一口口水，閃掠過心中是清晨一床板上的褐色經血，陳江水眉頭一皺，呸呸再連吐好幾口口水。

再接下去的工作就十分輕易了，已開膛的豬隻被移到一個小房間，仍然兩隻後腿被索鍵在鐵環裡倒吊，負責打印的人這時會趨前，以滾筒滾上一排排紫青色的印記，豬頭中央當然也不忘打上記號，打印完畢，幫工則以一把尖利的大豬刀，順著頸骨，幾刀將一顆豬頭切割下來。

肚腹被切開的豬仔可以攤開趴在人力車的車板上，連同頭與內臟由內鋪載走，怎樣連皮帶骨或精挑瘦肉的賣給顧客，則端看賣肉屠夫的手藝了。

陳厝莊普渡那早晨，由於趕著讓豬隻出門，陳江水也到小房間裡幫忙切下豬頭。正順著頸骨隙縫一刀砍下一個肥碩的大豬頭，陳江水突然朝站在身旁一個矮小的中年男人道：

「阿扁，這隻你的，有否給人定了？」

被喚作阿扁的男人搖搖頭。

「那豬頭算我的。」陳江水說。

「行啦，老價錢。」阿扁一巴掌拍向陳江水的肩。「要不今天普渡，豬頭作三牲，價格好咧。」

用麻繩穿過豬嘴再牢牢的捆住豬頭，陳江水拎著繩子一端走出豬灶，太陽已高高昇起，又是個萬里無雲的盛夏晴天，陽光金光閃閃的當天當頭潑灑下來，映照豬灶旁已開始結穗變黃的稻田柔亮的一層淡金。有微微的風從空曠的田野四方吹來，軟軟的已略有暖意。

顯然又將是鬱熱的一天，陳江水走在小路中，兩旁高長的竹子在風翻過葉間時悉索作響，一時間，陳江水竟不知要該往何處，只有傍著一株碗口粗的綠竹站定。

這時辰除了回家面對林市那張長臉，始終躲閃的眼神與驚惶的神情，又有哪裡可去，陳江水債問的想，而後，一個念頭極自然的潛回心中，陳江水想到金花，還有金花那睡熱的隔夜被窩。

從豬灶到「後車路」，有一條蜿蜒在稻田中的小路可通達，走來也不過十分鐘光景。被命名為「後車路」的這地區，是一條大巷道的後街，一長排兩旁各有十來間屋舍，大多是平矮的木板房子，僅有一幢兩層樓的木造閣樓，是前清的建築，喚名「風月樓」，二樓陽台處的「美人靠」，一長列突出凌空的座椅，靠背以優雅的彎曲弧度向外伸張，黃昏時候，眾多妓女靠坐在這「美人靠」上，頻頻向下面行過的恩客飛眼風，曾為鹿城盛傳一時的盛事與趣談。當然據說，那時候的妓女能詩善畫，還彈得一手好琴瑟，她們或以藝待人，賣笑不賣身，被喚名為藝旦。

現在歷經一長段時間，「美人靠」久不修護，只剩幾根橫斜的殘木，沒有人膽敢再靠近，「美人靠」再只能聞其名。甚且「風月樓」，少去當年能彈擅歌的藝旦，文人雅士或巨商富賈不再聚集，整幢閣樓已相當殘舊。一方據說是出自某個有功名文士的匾額「事關風月」，斜斜的掛在入口處，泥金的草書體字，因著老舊與塵埃，也不再飛揚。

卻不論如何，「風月樓」仍有「後車路」較體面的女人，所謂較體面不過年紀輕些、樣子周正些，這些女人絕無她們的前清先輩能詩善畫，也不可能只賣笑不賣身，因而，和其他「後車路」女人一樣，她們也被鹿城人叫作「攢食查某」。

對陳江水來說，過去謂為奇談的文人雅士嫖妓，根本毫無意義，「風月樓」曾有怎樣的雅事，絕對不如把女人壓在下面實在，再有要求，最好是能恣意狂叫。而陳江水以為，「風月樓」那些年輕的查某，是不會懂得這些的。

所以陳江水選擇了「來春閣」，特別是金花的熱被窩，雖一再被殺豬的同伴嘲笑為認個老母要奶吃，陳江水多年來仍大多數時候來找金花，久了後，整條「後車路」的女人們都知道，陳江水專愛金花那口騷叫聲。

那陳厝莊普渡的早晨，陳江水踏入「後車路」，舊有的繁華現在僅存的這條石路，整個路面都由一條條長三四尺寬一尺多的灰麻石，一長兩短的錯落排成簡單的圖樣。石板路面總不泥濘，恩客們永遠可以來去匆匆。

陳江水來到「來春閣」，陳舊的兩扇木板門依舊緊閉，有一陣子沒來，恍惚的竟有些生疏，但也說不上為什麼，倒是查某們不知輪換過幾回，老娼頭是否還在，都還難說呢！

金花如果還留下來，照例該住在右邊靠路旁房間。陳江水舉起手，在長條木板排列組成的窗板上重重擂打幾下，一面出聲呼喚：

「金花，金花開門，是我。」

每當金花有客人留宿，老娼頭會來開門，照例一面賠笑臉一面笑罵：大清早吵人睡眠。如沒客人，金花會自己起來，閒閒披上件大祹衫，嫌扣拌扣太麻煩，一手扯過衣襟在領口處拉合，一手拉開門閂透過半開的門縫先瞧人。

陳江水等一會，不見人來開門，心中開始發急，舉起手再要擂窗板，門啊一聲開了，陳江水大步踏上前，屋內十分陰暗，外面光耀的夏日七月陽光透進也只能勉強照明，陳江水看到因雙手拉門，一件大祹衫只斜斜披在肩背上的女體，胸前一對豐大、向肚臍處下垂的乳房，使他立即辨認出是金花。

「金花，是我。」

陳江水急促的說，一踏進門即動手去摸捏那對垂長碩大的乳房。女人坦然的站著，沒有逢迎，也未曾退縮，直到有一會陳江水鬆放手，才在前引導的走向房內。

女人在一間狹小的、六六尺寬的房裡扭亮了一個小燈泡，昏暗的光亮下可見一張木板床和床邊一把竹椅。床上一條白色底有絳紅色被頭的被單，白色部分十分污穢已成近乎灰黑色，還沾有斑斑深色點印。女人一腳跨上不高的床，順勢扯下披著的大祹衫，仰躺下來拉住被單蓋著肚腹，一面平緩的說：

「夏天貪涼，睡了又怕涼著。」

女人的聲調顯較粗重，話音也是鹿城郊區的草地口音，有許多上揚的尾音。

陳江水在牆上一枚長釘上仔仔細細將綁豬頭的麻繩套好，再幾下除盡身上的衣物，毛茸茸一條肥重的身子爬上床傍著金花身邊躺下，也拉來被單一角罩住下部肢體。女人俟陳江水躺好，才又接續說道：

「你好久沒來。」稍一頓，仍平平說，「有牽手就不來了。」

陳江水沒有接話，將女人平躺的身子扳過來向他，整個臉面緊緊貼上女人肥碩的一對大奶間，深深吸幾口氣，晨間被叫醒的女人身上仍有著一股甜暖的身體與被窩的氣息，是一種夜裡的暖意。陳江水將頭在那對大奶間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說聲：我要先睡一下，果真沉沉立即入睡。

女人安靜的睜眼側躺著，她有張寬大的臉，大眼厚唇開朗的佈置在平闊的臉面上，乍看有幾分魯鈍，但自有一份懶怠的甜膩——這或多少與她的職業有關。她的身體強壯，是勞動過的草地婦女體型，還有一雙硬大的手，這些年來由於不再勞動，加上年齡，整個身體鬆肥了起來，但肥重中仍留有過往工作支架起來的強健，因而變得十分安適，皮膚依舊是原有的日曬成的棕褐色，整個身體像一片秋收後浸過水的農田。

她睜眼躺著一會，看陳江水熟熟睡著，一時不會醒來，早晨的「後車路」十分安靜，連叫喚的小販呼喝聲都可聽見，房裡的空氣濁重但溫暖，女人閉上眼睛，不一會也再睡去，還低低的發出鼾呼聲。

也不知有多久，女人感到陳江水在胸口處挪動，尚未完全醒來即以為陳江水要她，翻過身，陳江水卻未有動靜，只聽得他歡快的說：

「睡得真舒暢，補回來好幾眠沒睡好。」

女人仍閉著眼睛沒有接話。等陳江水不曾上來，才出口問：

「你不要啊？」

「早上幹我女人，幹到一身月經。」陳江水鬱悶的說。

女人吃吃的笑了起來。

「著猴，這麼猴急。也難怪，聽你們陳厝來的人說，你牽手真行，每回都爽得唉唉直叫，三里外的人都聽得見。」

「哪有你會叫。」陳江水性起的涎著臉湊上前去。

「還不是裝的。」女人爽朗的喝喝大笑起來，露出一口健壯的潔白牙齒。「你那麼久沒來，好久沒叫，現在大概叫不出來了。」

「三八查某。」陳江水低低的、溫和的說。

兩人躺著有一會沒說話，然後，女人才又漫不經心不在意的說：

「我快不要做了。」

「嗯？」

「我婆婆要我回去，說過繼我大伯的尾子給我。」

「你答應了？」陳江水性急的撐坐起半個身子，「他們要的還不是你手頭的錢。」

「我知道。」女人聲音中了無詫異，「但是我這樣下去也沒個收尾。到四五十歲作個老娼頭，迫別的查某賣來給我吃喝——」

女人沒有說下去，陳江水也不接話，然後，陳江水突然問：

「你囗死後，他們過去那款迫你出來，你還敢回去？」

「那是因為我沒生小孩。」女人伸出一隻手憐惜的撫摸著肚皮，「不知怎樣這個肚腹就是生不出一隻蟑螂。」

「金花，」陳江水憂慮的說，「回去要下田，你吃得了苦？」

女人動一動腳趾，她有一雙常年踩在泥土地裡、腳趾頭一個個遠遠分開的大腳掌。

「我最近很會眠夢，夢見家裡的豬母生了二十五隻豬仔，沒乳可吃，都向我跑來，我去問龍山寺的觀音菩薩，廟公替我解說，說是我婆婆伊們這幾冬收成不好，像那些豬仔，在跟我要東西吃。」

女人絮絮的說，到個段落，才再想到陳江水的問話，轉接道：

「辛苦也比在這裡好。」

「這樣也好，才有個收尾。」陳江水略一想，「不過，錢要抓緊，不要忘了當年怎樣被逼出門。」

「我會啦！」女人綻開一個粲然的、沒什麼心思的笑。

「哪個時候回去？」

「我婆婆前幾天來拿錢，要我就回去，我想多做一陣，最近剛調來一團兵，生意好得很。」

「以後聽不到你叫啦。」陳江水一拍女人圓肥的屁股。

「你來我莊裡找我。」

「三八查某。」陳江水笑罵。

兩人相對大笑起來。

並躺在床上，陳江水聽女人講她婆婆怎樣拿她的錢買下一隻豬母，最近就要生了，生下來小豬再養大，他們就會有一點錢，她原先也存了些，可以去贖幾分地回來，有地又有豬，就不怕挨餓了。然後，女人突然想到的隨口加道：

「以後要殺豬，就來找你幫忙。」

陳江水喝喝大笑了一陣。

「偷宰豬，你不怕抓去關？」

「我自己的豬怎麼算偷宰？」女人理直的說。

「查某人，不辨世事。」

陳江水帶教訓的口吻說，然後，同女人仔細的解釋殺豬要如何打印上稅種種。儘管陳江水顯然在炫耀他的專門知聞，女人也知道這點，仍沒什麼在意的傾聽，她大的、但灰黯浮腫的眼睛定定的看著前方，卻不注視什麼。她在陳江水敘述的段落裡也會插上一兩句：「噢，這樣」，也還是鬧鬧的語意。

但當陳江水講完，女人敏捷的反駁：

「我自己的豬殺來吃，吃不完分給厝邊親戚，還要打稅，哪有天理？」

「幹，就是這樣。」陳江水一把摟住女人的腰，「還好打印不是納到我的錢，要不然，幹，我才不放伊干休。」

陳江水說著，不知怎的就憤怒了起來，他感到一陣急氣直衝往腦門，兩旁太陽穴劈劈啪啪跳動，他陷在肉裡的眼睛閃著光。

「金花，我跟你講實在的，以後有人對你敢怎樣，你來豬灶找我，我豬刀拿來讓伊好看。」

「我會啦。」女人溫和的、平緩的說，將臉頰貼著男人的臉。「你不要這樣，好像要殺豬似的。」

「我知啦，每回氣一起來就是這款。」

陳江水無助、軟弱的說。適才那突地昂揚起，集中精力要去攻擊的亢奮已消退下去，一種抑鬱的、平漠的荒蕪使陳江水開始說：

「不但殺豬要打稅，撿豬糞也要給人管。」

女人不經心的哼一聲。

「我五歲就出去撿豬糞；背的竹簍快要有我那麼高，阿媽每次都摟著我哭，她自己還要替人家磨豆腐。」

「這樣啊！」女人說。但她顯然經常聽到這類敘述，不曾有同情，只默默安靜的傾聽。

「有一次運氣很好，豬糞很多，小孩子也不知道太重會背不回家，撿滿滿一竹簍，背上身就摔倒，又不甘心拿掉些，只有用拖的，拖到半路，被兩個小孩打了一頓，竹簍也被搶走。」

「嗯。」女人輕輕出聲。

「阿媽半夜要去磨豆腐，晚上還趕替我編竹簍，那時候我七八歲，我就想，有一天我一定要打回來。」

「你真的做了？」女人嘰嘰咕咕的笑起來，雖然早知道結果，仍不禁興起的追問。

「當然。我進豬灶，有一班兄弟後，我也攔在路上，把伊們捧一頓，阿甘伯的兒子被揍得躺了好幾天。阿春的兒子比較輕，但眼睛差一點被打出來。」

「不要這樣嘛。」女人莊肅的說，「觀音菩薩都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伊們被我打，就是惡有惡報。」陳江水打斷女人的話。

女人噗嗤一笑。

「我就是說不贏你，不過，聽人說凡事要存個底留個後步呢！」

陳江水無可置否的點點頭。

「我比較喜歡聽你講賣土豆的那一段。」女人推一推男人肥重的肩膀，「說來聽聽嘛。」

陳江水微些赧然，但還是說：

「我小時候也去賣土豆，我阿媽把帶皮的土豆煮熟，放在籃子裡讓我四處去賣。有一年不知為什麼，連連下了好久的雨，我賣了很多土豆，就是——」

「就是小孩不能出去玩，在家裡四處跑，大人買土豆騙騙小孩。」女人替代的說。

陳江水陰沉的一笑。

「你都記得還要我講。」

「我喜歡聽。」女人張大眼睛望向屋子一角，「那些兵來，都講很奇怪的事情給我聽。」

「什麼事情？」

「怎樣玩耍人家的查某。」女人又回復她的不經心，「你還沒有講水淹到胸脯那一次。」

陳江水順從的、和緩的說：

「有一回雨下得很大，很快就淹大水，城隍宮附近水先是到膝蓋，我籃裡還有一些土豆，怕賣不完會黏，就再去賣，沒想到水一直漲上來，一下就漲到胸脯，我差點被水流走，還好附近有一株大榕樹，趕快爬到樹上。」

「你的籃子和土豆呢？」女人問。

陳江水喝喝的笑了起來：

「哪還記得。」

女人沒有立即接話，有一會才又突然想起似的說：

「我們草地人，沒得吃好穿好，不過我小時候，我們家一碗蕃薯稀飯吃是有的。」

陳江水的臉面陰暗了下來，不再接口，兩人並躺在床上，屋外斷續傳來小販的吆喝聲——一個尖高的老年男人聲音特別出眾，拉得又直又長的音調呼喚：豆——花，杏——仁茶，咿咿啞啞的直召喚過去，鄰室房間也開始有人語、開門、東西碰撞聲。陳江水啊的打了個長呵欠，伸一伸腰，從床上坐起來。

「要走了。」他說。

女人忙也起身，從竹椅上拿來衣褲，陳江水接過，套上一條黑色寬腳的本島褲，再披上一件洗得灰藍色的青布對襟短衣，也不扣上拌扣，腆出個油鼓鼓的大肚子。

女人這時早從釘上取下麻繩綁的豬頭，唉喲叫了一聲好重，什麼也沒說的遞給陳江水。女人那般平和自然。絕不以為帶來的豬頭是給她的認命，使陳江水有些訕訕，不免解釋：

「這是拜普渡公的，下次來再帶肉給你。」

女人點點頭，沒有說什麼，甚至陳江水從腰間拿出一把錢給她，仍不曾開口。房內鬱鬱的因日午而有著沉悶的熱氣，女人這回沒披上大祹衫，全身赤裸的站著，臉上全無脂粉，她叉開雙腿，微挺出肚子的站著，看來只像個倦怠的、肥重的、粗大的草地婦女。

陳江水一出屋外，反射在石板上的陽光白色耀亮，直刺眼睛，「幹！」陳江水瞇著雙眼喃喃咒罵，拎著豬頭，不怎麼看路都可熟悉的搖搖晃晃走出「後車路」。

回得家中，林市瘦小的身子蜷縮在床上，一身灰布衣裳看來像一堆破爛，只有兩頰高腫，猩紅紅的一片，乍看還以為是對肥腴的下顎。她的神色慌恐，而且好似十分痛苦，飯菜卻已整齊的擺在桌上，陳江水不曾搭睬，自顧坐下吃飯。

猛一抬眼，桌上赫然又是昨夜那對豬腳，陳江水筷子一摔正想罵出口，已經切成小塊用醬油煮過的豬腳看來只像一碗帶皮的豬肉，了無昨夜拿來祭拜的豬腳形狀。陳江水拾起筷子，匆匆吃過飯，大步向外走時才丟下一句話：

「豬頭是要拜普渡的。」

第七節

依照鹿城的習慣，祭拜普渡一致是午後，大致從下午二三點鐘，直要拜到日頭西斜，夏日白天特別長，午後到天黑前，總有四五個鐘頭。人們相信只有長時間的祭拜，由城隍廟放出的無主孤魂，才有足夠的工夫外出覓食，好一年一度的飽餐一頓。

普渡那天，林市在家憂慮著陳江水不曾回轉，不知能拿什麼祭拜，幾番到門口探看，卻看到阿清拎著一條近兩尺長的溫仔魚朝著走來。

阿清忸怩的說明是自己抓的，給他們拜普渡公，沒有什麼，另外取出一個用包袱巾纏起的小布包，說是他在家和彩送的，是為了答謝林市救她婆婆。阿清匆匆將東西交到林市手中，紅起臉面慌慌忙忙離去。

怕陳江水責罵，林市不敢打開包袱巾，時候也已不早，忙到廚房裡將魚殺好，用油慢慢煎得整條魚赤黃，待放在盤子裡，魚太長，有一大截尾巴落在外面，林市忙找來一根筷子，一半插入盤內壓在魚身下，一半突出盤外，正好支住魚尾不致掉落。看一條赤金金的魚平穩的擺在盤子裡，林市一早上憂慮沒供品拜普渡，這時候才算稍放下心來。

近午時分，陳江水拎回那碩大的豬頭，林市更是驚喜。依拜拜一向煮三牲的慣例，林市將豬頭放到大鍋中用白水煮過，由於從不曾有機會煮豬頭，也不知該煮多久，算計裡面大致熟了，林市將它撈起。一時找不到那麼大的盤子來盛裝，只好放在竹編的密網篩子裡，竟是滿滿一篩子，林市看著，滿足的喜悅湧上心頭。

再煮好幾色青菜，林市忙趕出來在門口處用兩張竹椅與一長條木板搭成個臨時供桌。看四鄰早已安置妥當，上了香在祭拜，忙將準備好的菜端出來。一個大豬頭就佔了簡陋的桌面大半，再搭配上那條大魚與幾碗青菜，也很足夠豐盛了。

林市虔敬的點了香，站在門口面朝外，仔仔細細的拜了又拜，喃喃念著要孤魂野鬼好好飽餐一頓，並一再祈求祭拜後，那最近在鄰近出沒的吊鬼不會再來糾纏她和她阿江。

上好香，林市搬來張矮竹椅在門口處坐定，好監看野狗或貓會來偷食。才坐下一會，就陸續有一行五六個婦人朝著走來，林市忙站起身，定眼一看，為首的竟是阿罔官。

自那夜裡看她臉色漲紅的昏跌在地上後，阿罔官不曾到井邊洗衣，也不曾在鄰近走動，林市一直不曾再見到她。而在那炙熱的七月十七普渡下午，林市乍看到阿罔官朝著走來，不知怎的一陣陰寒的顫慄湧上，身子不能自禁的起了雞皮疙瘩，腦皮轟的一聲酸麻麻的腫脹起來。

阿罔官是背著光走來的，七月午後的陽光金光飛耀的在她身後張羅成一面刺眼的光網，她整個人襯著那圈光芒，看來較以往都瘦小，身子卻挺得筆直，頭也高高揚起，趑趑趄趄的走來，也有著一番氣勢。

林市待阿罔官走近，才看出她真是瘦了不少，經常穿的一件洗得灰白的白色大祹衫與黑色寬腳褲裡，空空蕩蕩的少有著落。她整個臉面癟縮起來，原就是鼻尖額高，這時五官更似削過的歷歷清楚。

尚未來至跟前，林市已迫不及待的出聲招呼：

「阿罔官，好幾天未見到你——」

「你殺豬仔陳在不在？」阿罔官打斷林市，清清淡淡的問，高高抬起的臉面仍不曾落下。

「伊不在，阿罔官，我——」

林市急急的說，卻又不知該如何表白，看眼阿罔官身後幾個婦人，俱是井邊常一起洗衣服的陳厝莊人，罔市、春枝都在其中，盡快點個頭略一招呼，林市即直愣愣的站在那裡。

阿罔官絲毫未曾在意，早轉過身向祭拜的供品，仔細的湊近臉一一審視起來，隨後哼一聲道：

「來看你拜什麼好料。」

「嘩，拜整個豬頭，這厝邊我都沒看過這款拜法。」春枝以她高銳的嗓子，羨慕的說。

罔市與幾個鄰近婦人，也趨前發出嘖嘖的讚歎聲，林市這會約略有些得意，連聲說：哪有什麼，哪有什麼。

「豬自己在殺，拜一隻也有。」說話的是阿罔官。「不過，不是我愛說你，普渡哪有人只拜過五、七碗。上桌拜三牲，下桌至少拜一二十碗，這都不懂，真不知世事。」

「哦。」林市惶惑的說，「拜少了會怎樣？」

「孤魂野鬼吃不飽，年年來相纏。」阿罔官的語音十分冷肅。

林市站著。那種乍見阿罔官走來，大日頭天下居然陰風慘慘的感覺又回來，接著思緒一轉，不知怎的想到這回阿罔官講話，音調中儘是雜音，嘰嘰軋軋作響，像喉管被切了洞漏風，聲音四出外洩。

林市一身一臉全湧上細密的汗水，一旁有人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是罔市。

「莫驚，莫驚。」罔市說，「拜拜只要心頭有聖，拜幾碗無差。」

「那是拜神、拜祖先拜孤魂才有差。」阿罔官吱軋的喉音像磨鈍的刀片，四處拖拉得血肉模糊。「不過你也不要不知足，有你殺豬仔陳你才有大魚、大肉拜，嘖嘖！還拜豬頭。」

幾個婦人已瞧過林市準備的祭拜供品，紛紛轉移到別家繼續要去品頭論足一番。阿罔官看人們在走離，揚高聲音道：

「人貴知足，你殺豬仔陳是好人，阿彌陀佛，好心有好報。你不要常常唉唉大叫，不知的人還以為你殺豬仔陳怎樣虐待你。」

說完即快步趕上其他婦人。林市站著一會，抵不過心頭好奇，也跟著上前，究竟擔心野貓狗會來偷食供品，一面走還一面頻頻回顧。

由於是隔鄰，婦人們齊佇足在阿罔官家門前，林市趕到，正看到罔市手指著供桌上一盤菜，嗯嗯啊啊的在說：

「我講沒什麼歹意。這盤敢是麵線，普渡有人拜麵線啊？」

「你眼睛花花，胡亂看，眼睛睜開看清楚。」阿罔官氣怒怒接道。

猛地春枝尖高的聲音唉喲一聲大叫：

「不是麵線，是筍絲。真是好手藝，竹筍切這麼細，煮來就像麵線。」

一旁站的和彩溫煦的，略帶羞持的說：

「哪有，粗功夫。」

林市這才注意到和彩，往昔總是樣樣爭最先、潑悍的和彩，這時在阿罔官前，退縮的站到角落，一臉和氣的笑由於摻雜上幾分驚恐，抖抖顫顫的總掛不住。林市不免想起這一向總聽人說和彩怕糾纏阿罔官的吊死鬼會報應的來找她，才一改往昔對阿罔官的態度，樣樣順從了起來。

婦人們接續對幾個菜有一番品論，頻頻讚賞和彩的手藝，說著羨慕阿罔官有這樣一個好媳婦的話。林市一面聽著，一面也留意兩張竹椅架著一張寬大的門板上，林林總總擺了不下二三十碗菜，當中並非俱是魚肉，也有許多碗麵粉炸的蔬菜球、未煮過的豆雞、曬乾的金針菜，除此外，還拜有生米、鹽、糖，才能密密滿滿擺了一桌。

「為什麼要拜生米、鹽、糖呢？」林市不解的問。

「這樣才有山珍海味。」

阿罔官軋裂的喉音說，也不理會林市聽了是否懂得，率先帶頭往下一個鄰家。林市擔心家裡不像阿罔官有和彩代為照理，始終不敢離開太遠，就沒再跟上去。

那下午林市坐在矮凳上，看插在三牲上的三根線香快燃盡了，即趕快再新點上三根，如此上了幾回香，日頭已逐漸西斜，鄰家紛紛開始燒金。一時，昏昏的暮色裡，四處起了小小的火叢，偶爾，著火的冥紙遭風一吹，細薄的紙燼在飄飛起的瞬息光亮一閃，下落後已然成為黑色的紙灰。

擔心拜太少碗孤魂野鬼吃不飽，林市想多拜些時候來補足，直等到鄰近每家人都收拾好，林市才開始燒金收供品。幾碗菜收回屋裡，不僅全冷掉了，還沾了香灰與灰土，林市沒怎麼在意，廟裡的香灰都刻意求來吃，還差這一些。匆忙將飯菜熱過，林市擺好碗筷，甚且替陳江水斟好一大碗酒。

而日色已全然暗盡，陳江水卻未曾回轉。林市坐著等待，觸眼放於供桌上包袱巾包的小布包，記起阿清拿來時曾說是和彩所送，一下午盡忙著拜普渡也無暇打開來看。趁這時候陳江水未在家，林市想到偷看一下也不妨。

小心謹慎打開包袱巾，是塊花布，白色粗布底上印有一朵朵二寸多大的青色牡丹，染印的功夫並不好，牡丹重重的瓣脈糾纏在一起，只能勉強認出是一朵複瓣的花朵，然而林市一看，抵不過心頭一陣狂跳。

既是和彩所送，又送給自己，這塊花布當然為作一件衣裳，林市將花布抖開，在身上繞著比一圈，正好夠作一件大祹衫。

林市將花布圍在胸前，久久不忍拿下，觸眼身上沉舊洗得泛白，又因加胖繃得既小又緊的青布衣裳，眼淚簌簌流下，怕滴到胸前的花布，才忙用手去拭擦。

第八節

普渡剛過幾天，林市算計著阿罔官家裡已將普渡用過的碗盤、蒸籠等收拾妥善，再等幾天卻都不見阿罔官像往常一樣過來坐，而且晨間阿罔官也不到井邊洗衣服。林市趁著一個午後陳江水已然離去，小心的用包袱巾包好那塊白布底青花的花布，從屋後繞行過矮窄的土塊牆來到阿罔官家後院。

那時節雖只是農曆七月十五過後，遠方海天交接處叢叢蘆葦，早聞訊的已經開始有白信，長長的一桿桿白色葦花摻雜在一片綠葉中，任著風飄搖，竟微有秋的涼息，雖然午後盛暑的炙熱仍持留不去。

在過往，林市常聽阿罔官講述她做女孩時，曾有怎樣精細的巧手。一般女孩子學裁衣裳、縫黑面布鞋，都還只是家中學來的手藝，好為自己及家人製衣做鞋。「我做女孩時會繡花，一朵牡丹花用十三色繡線才繡得成，連『街上』的小姐都稱讚，」林市記得阿罔官常這樣說。

那普渡過後的午後，林市小心捧著包袱內的花布來到阿罔官家後院，想要阿罔官代為剪裁及教導做一件大祹衫。在叔叔家那些年，林市得服侍長年臥病在床的嬸嬸及照管眾多堂兄弟，連針線都難得碰，幾件換洗衣服俱是叔叔不曉得從何處取得；平常總赤腳，只有晚上洗過腳要上床，才有一雙木拖鞋穿穿，連雙布鞋也沒有，自然不曾學習裁衣製鞋了。

因而在那午後，林市不曾去午睡，捧著布包袱來找阿罔官，寄望著會有一件較合身、舒適，最好也能很好看的大祹衫。快步穿過院子來到後門口，林市聽到有個聲音似乎在說她的名字。

止住腳步一細聽，果真有人在說話，那聲音粗啞軋裂，恐怕是阿罔官，正說著「林市真是——」，模模糊糊的片斷，接著是嘰嘰咯咯一陣大笑，林市聽得出有春枝那高銳的聲音摻雜其中。

本能的林市未曾再朝前走，閃到半開的後門後面，這回聽得較清楚，仍是阿罔官的聲音在說：

「像我，就敢用死來表明心志，人若真有志氣，什麼事情做不到。」接著話音轉為鄙夷，「哪裡要每回唉唉大小聲叫，騙人不知以為有多爽，這種查某，敗壞我們女人的名聲，說伊還浪費我的嘴舌。」

紛紛仍有笑聲，及一個聲音笑罵：

「阿罔官，你越來越敢說。」

「我有什麼說不得，女人要貪男人那一根，你們也都知道——」

有不好意思卻興奮的笑聲打斷阿罔官的話，春枝高銳的聲音接道：

「不要專說這些，換別項講，殺豬仔陳只會殺豬，哪可以讓林市吃得又肥又白，這款享受？」

「你連這都不知？」是罔市急急接口。「殺豬仔陳每日下午到海邊，去藏在蘆葦裡與討海人賭博，聽說四色牌每賭都贏，自己作東兼作打手，哪會沒錢。」

「賭博不只是殺豬仔陳，別人也在作東，豬灶那個陳厝莊的阿扁，聽說才是正頭。」阿罔官的聲音帶著幾分辯白的語意。

有短暫片時的沉默，再傳來的仍是春枝的聲音，鍥而不捨：

「你是厝邊最知，殺豬仔陳敢有人說的那款壞？」

「哪有，伊壞哪會救我。都是林市貪，早也要晚也要，真是不知見笑，哪有人大日頭做那款事情。」阿罔官回說。

又是一陣轟笑，有個聲音問：

「你哪知人家白天做什麼？」

「唉喲，每回都要唉唉叫，三里外的人都聽得見。」

「實在看不出來啊！」紛紛的有人說。

「這你就不知。」林市聽出這回說話的是罔市口音。「聽我嬸婆那裡的厝邊說，伊還未嫁過來，就會坐在門口看男人，又專看那個地方，嘻嘻。」

「噢，這樣啊！」幾乎聲音一齊驚奇的呼叫。

然後仍是罔市的聲音在問：

「伊殺豬仔陳敢真是大力小力胡亂來？」

「這你哪裡知道，伊殺豬仔陳只是不睬人，心肝最好，要不哪會救我。」阿罔官的聲音憤憤的在說。「即使伊有時較粗魯，殺豬人難免。我們做女人，凡事要忍，要知夫與天齊，哪可一點點小疼痛，就胡亂叫，再來敗壞查埔人的名聲。」

「是啊！就是啊！」紛紛的有著附和聲。

「像我，最有擔當，人一黑白講說到我，我表明心志，就死給你看。你們大家看，我死不去就表示我做得正，天公不愛我死，給我還魂回來講幾句公道話，像林市這款查某，自己愛給人幹，餓鬼假客氣，又——」

有聲音打斷阿罔官，是春枝高銳的話音：

「敢是娶回來那天，就開始要和伊查埔人那個？」

「鴨母寮哪有隔眠的蚯蚓。」阿罔官笑著說。

「嘖，嘖。」眾人又是笑又是叫。

「這才叫祖傳的秘方。」阿罔官作神秘的壓低聲音，「你們知否十多年前伊阿母，私通一個兵，伊阿叔趕到去捉姦，兩人還壓在一起，不肯分開。」

「不是有人說是給那個兵強姦？」

「怕被人強姦就要跑，不跑也會大聲喊，大力掙扎，衣褲多少會撕破，哪有人一身好衣好褲被強姦。」

阿罔官顯然十分氣憤，說著說著聲音尖高起來：

「笑破人的嘴，你聽過給人強姦，嘴裡還一面唧唧哼哼？」

「原來林市這麼會哀哀叫，就是這樣來的。」

先有短暫的停頓，一當會意過來，所有的人全喝喝大笑起來，笑聲方歇，阿罔官軋裂的聲音立即又道：

「是啊！壞竹哪長得出好筍。不過，做阿母的大概沒料到，女兒太小教不會，才會自己正在爽，女兒跑出去喊救人，白白害了伊一條命。」

轟的一聲林市感到頭皮發麻，整個頭膨膨的腫脹起來，耳邊不斷傳來咻咻怪異的鳴叫聲，驚恐中林市冒出一身一臉汗，待稍回過神，才看到院子角落裡有一窩新孵的小鴨，罩在竹編的雞罩裡咻咻直吵叫。恍恍惚惚的，林市似乎還聽到許多聲音，風呼呼的吹過空曠的海浦地，還有，額頭上兩條筋劈劈啪啪的在抽動，然後，女人們的聲音才繼續傳入耳中：

「——女兒跟阿母學看樣，伊這路人，比『後車路』那些狗母生的，又有什麼差別。」

「就是嘛，看伊一個人大模大樣，沒公婆沒小姑小叔，就要知足，卻整天好吃不愛做，家裡也不會打算，吃飽睡足，只會躺下來讓人——」

「聽說不但白天胡亂來，連地方都亂亂換，不在房裡——嘻嘻。」

「伊阿母也是那款樣，在洞堂的正廳，也敢和那個兵胡來，也不伯雷公打死，真是不知見笑。」

林市站著，再分辨不出說話的口音究竟誰是誰。只是一陣陣紛雜的話語和笑聲，鬧轟轟的湧出來，清楚的地方字字句句俱在，不分頭臉的扎入頭耳，震得耳內吱吱全是尖銳的長叫聲。然後林市發現頭上的陽光白亮亮的極為刺人，扎入眼睛中引起黑天轉地的暈眩。

一定是自己走回家的，林市卻不記得如何以及何時回到家中，只知道被陳江水一巴掌打得一陣刺痛，林市才恍然看到外面的天已昏晚了。在廳裡一把竹椅上也不知坐了多久，身上一件大祹衫全給汗濕透了，背、腹處一大片汗漬，真可擰得出水。倒是懷裡包袱巾包的布包仍在，林市驚惶中站起身，奮力的將那布包推離身。

柔軟的布包在身前不遠處掉落並散開，印有青色牡丹的白布抖露出來，有一角白布顯然沾上汗水，有幾朵青色的染印牡丹被浸濕，轉成微微的青紅色，像吐上一口沒洗淨的血，斑斑點點，痕跡俱在。

林市仍照常的做完晚飯，陳江水坐在桌邊等待，一面大聲以各種難聽的字眼辱罵，並開始大口喝酒。一俟吃過飯，已是滿臉酒意。原浮腫的眼眉處齊抹了油光滑膩的猩紅，由於喝酒後的燥熱與屋內高溫的氣悶，臉面上也淌滿油水，一張臉仿若腫脹開來，較往常都肥圓。

涎著臉陳江水一把抓住林市，一隻手下伸到林市褲底去探摸，發現已沒墊有舊布，興起的將林市壓在廳裡的泥土地面。林市先是驚恐的閃避，再看無從逃離，終於逐漸放棄掙扎，只自始至終，林市始終閉緊嘴不曾出聲。

陳江水在有一會後方發現林市不似往常叫喊，興起加重的凌虐她，林市卻無論如何都不出聲，在痛楚難以抑遏時，死命的以上牙咬住下唇，咬嚙出一道道齒痕，血滴滴的流出，滲化在嘴中，鹹鹹的腥氣。

酒意中陳江水未曾再持續的堅持，他讓自己完了事，翻下身來睡去。林市蜷縮起身子，雙手緊緊抱在胸口，壓抑著聲音，低低的，極淒慘像走獸般的哭泣起來。號叫聲卡在喉口處，好幾回一口氣逆沖上來順不下去，連呼吸都止住，逼得一臉通紅，喉口處似被緊掐住疼痛難當。

而夏日剛過十五的夜晚，是個不颳風的日子，月明風清，海風輕輕拍拂已然睡去的海埔地，遠遠的潮聲，在四處寂靜中，也若有若無的傳了過來。

第二天早上，林市從一面撿來殘破的鏡子中，看到自己整個下嘴唇連帶下顎都腫脹起來，眼睛由於哭泣，也瞇得只剩兩條縫。

林市慢慢做完簡單的家裡收拾工作，將積了一大盆的衣服擺在床下，未曾例行的到井邊洗衣服，反倒端張竹椅，在門口處坐著，也不知有多久，看日頭偏向正中，想陳江水即將回轉，才收了椅子，蹲在廚房一角。

陳江水帶回來大片的肉，林市才較回過神來燒煮，飯菜都上桌，林市忘卻大口咬食，才發現腫脹的下唇一沾上成濕，陣陣刺痛直傳入心肺，疼痛得流出點點淚水。

吃過飯陳江水照例要出門，林市抬起臉，十分遲疑的幽幽的問：

「你要去哪裡？」

「咦？你還敢管我去哪裡？」陳江水驚異中並未曾動怒，反而好奇的回問。

「伊們說你去賭博。」林市吞吐著，「吃人的肉，喝人的血，會絕子絕孫。」

陳江水喝喝大笑起來。

「我不偷不搶，也沒有用強，是伊們自己來賭。」

「你能不能不要去賭。」林市怯怯的說，但逐漸轉為堅決。「免得遭人閒話。」

「再怎樣艱苦我都會跟你。」林市幾許天真的加道。

極為突兀的，陳江水霎時暴跳起來，換轉另一副臉面，凶狠狠的朝林市咬牙切齒：

「給你有吃有睡，你再不知足，敢管我的事，我就給你好看，這回你給我記著。」

林市趕快低下頭不敢言語。

那下午林市仍繼續坐在靠門邊的竹椅上，困累了就在椅上打吨。幾回到房裡躺下，卻怎樣都不能睡入眠，總是一闔上眼睛，即紛紛有各種怪夢，還有個力量猛在拉扯眼皮，可是無論如何總沉沉拉不開。驚恐中林市趕快離開房內，坐在竹椅上，仿若證明自己並不曾午睡，看一天亮白白的夏日陽光直到三四點鐘，才抱一盆衣服離家到井邊。

下午時分的井邊，經過一天日曬，灰麻石地面晨間洗衣的積水全乾了，白晃晃的反射出一層灰白的閃光。林市赤著腳在泥土地上沿路走來，腳底已轟轟的傳來陣陣炙熱，看環井四周鋪的灰麻石，林市有幾分膽怯，但要能到井裡汲水，一定得走經這片灰麻石地。

林市一腳踩到石地，雖有所準備，還是唉喲叫出口，踮起腳尖跳著朝前，好不容易來到井邊，整個腳已灼熱難當。忙以單腳站著，放下水桶到井邊汲水，連連輪換雙腳，第一桶汲起立刻望站立處潑去，落到腳面先是一陣清涼，水一觸著灰麻石地，即轉為溫熱。但地面這也才不似剛才那般難以承受。

汲好一盆水，一身衣褲已汗濕粘在身上，七月暑熱午後的大日頭天下，整個井旁毫無遮陰處，蹲著已曬出一身汗水，再使力開始搓洗衣服，汗水真是如雨般連連不斷。俟洗完一盆衣服，林市口乾舌燥，半站起身要走，眼前一昏花，一個踉蹌朝前摔倒，頭撞及木盆一角，重重的一聲極為沉實。

林市這才清楚婦人們為什麼要在一大早天濛濛亮即到井邊洗衣服。

雖然午後日曬下洗衣極為艱辛，林市仍每天下午再到井邊洗衣。每回出門，總低著頭，匆匆往前走，生怕碰著認識的人，有時看遠方迎面走來似曾相識的厝邊，林市總慌忙閃入小路或岔道，真正閃躲不開，也低下頭假裝不曾看見。

對陳江水，林市就沒這麼容易閃躲得開。林市始終不再肯像過往出聲唉叫，使陳江水每每陷入瘋狂的狂暴怒意中。陳江水揍她、掐她、擰她，延長在她裡面的時間，林市咬緊牙關承受，只從齒縫中滲出絲絲的喘氣，咻咻聲像小動物在臨死絕境中喘息。

有時候真正承受不住，林市也會發出低低的哀叫，叫聲回在嘴裡嗚嗚響，淒厲而可怖。

林市當然也嘗試過反抗。陳江水再怎樣凌虐她，總會停止下來，有一段時間只騎在她身上自顧擺動，有一回林市伺機在陳江水稍不在意時一把推開他，翻身下床才發現屋內無處可躲避，開門逃跑到外，清白的月光下，阿罔官赫然的就站在院子裡的大門口。

夜色使阿罔官的黑褲模糊不可辨，灰白色的大祹衫卻因為月光，閃射著一層濛濛的白光影，清楚明顯。林市乍然中開門，只見一個白色上身，虛懸吊在昏暗的夜色中，遏止不住發出嘶吼般一聲慘叫，林市雙腳一軟跌跪下去。

稍回過神，省得是阿罔官，林市抬起頭來，阿罔官仍站著，頭額高高揚起，一頭白髮光鮮整齊的全綰在腦後，白色的大祹衫平整了無皺痕，全身收拾得方寸間俱無紊亂。清亮的月光下，她上揚的臉面有濃厚的明顯鄙夷神情，看到林市抬起身來，著意重重哼一聲，才平緩的回過身，慢慢走向自家門院。

雖然明知陳江水就守在門後，林市仍跪爬回房。陳江水一俟林市進屋，拴住門栓，一腳踹向林市肚腹。一個模糊的意識閃過林市心頭，許久以前，她也曾在陳江水剛要過她後偶爾開門到外面，看到阿罔官在兩家間隔的矮土埆牆處進不是、退也不是。

阿罔官該一直在偷窺著她和陳江水。林市想。然後一陣巨痛襲來，肚腹一片炙熱的翻絞，感到仿若血液噴流出，林市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被酒嗆醒後，林市躺在地上，陳江水看她醒來，自顧上床睡去，林市渾身虛滯無從起身，又怕陳江水再來侵擾，只有在地上躺了一個晚上，矇矇矓矓的睡著又好似醒來，泥土地面陰濕，雖是夏日夜晚竟異常陰冷，林市抖抖顫顫一個晚上，第二天勉強探起身，才發現渾身燥熱，頭沉沉真若有千斤重。

陳江水已不在，林市爬上床，模模糊糊的睡去。再醒來似已過日午，陳江水未曾回轉，林市繼續昏昏睡去，中間醒來幾次，夜晚交替著天光，也不知究竟過了多久，陳江水是否曾經回來過。

再次醒來是被搖醒，林市睜開眼睛好一會，才辨認出是隔壁的阿清。

「水。」林市困難的說，也不知是否發出聲音，「給我水。」

阿清以手觸摸林市的額頭，林市感到一雙厚大、冷涼的手罩蓋下來，十分舒坦中再次閉上眼睛，然後有人扶起她的身子，遞近唇處一碗水，林市張口慢慢吸吮，分不出喝了多少，沉沉的又昏睡過去。

這才開始知覺到有夢。林市夢到阿母身穿紅衣，下肢兩腿分開處被以一條又粗又長的繩子緊緊一圈又一圈捆住，阿母的兩手向她伸過來，不斷的說：

「阿市，我餓了，餓、餓了——你去討飯來吃。——餓、餓了。」

而林市發現自己不知如何全然無從動彈，隨後是紛紛亂亂的片刻，接著阿母顯然不願再等待，將手插入自己的肚腹，掏出血肉淋漓的一團腸肚，狠命往嘴裡塞，還一面嘰嘰吱吱的笑著說：

「我沒有東西吃，只有這一番蕃薯簽。」

林市掙扎著醒過來，知覺也大半回復，知曉自己只在做夢，但被魘著似的就是怎樣使力也睜不開眼睛。直到感覺有人在搖動她，並呼喊她的名字：

「林市，林市，你要回來，回來——」

林市醒過來，慢慢的才得睜開眼睛，看到阿清，手上端著一隻碗就近唇邊，林市本能的張開口，開始慢慢吞嚥，到最後幾口，才辨出有苦味，大概是藥，林市模糊的想。

卻突然有人一把將碗掃開，林市看到是陳江水，許是又喝了酒滿臉油紅，他一把抓住阿清的衣領，大聲嚷道：

「幹，你要對我牽手怎樣，幹。」

「伊病了，全身都燒，我去找草藥煮給伊吃。」阿清沉篤的說。

「幹，你假好人，誰不知你安什麼心，幹你娘，幹你老母的××。」

「你醉了，我不跟你理論。」

阿清掙離陳江水的手欲離去，陳江水幾步追上，從八仙桌上反手操起豬刀。

「不給我講清楚，你敢走。」

「你救過我阿母，我不跟你吵。」阿清很快的後退到門外。「我阿母發現林市病了，才叫我過來，一定要救她，說是要還願。我本來不可以說，是你逼我的。」

然後，阿清一臉凜然的加道：

「你也有聽過，功德不知道守，會有用盡的時候。」

林市的眼光跟隨著阿清離去，才發現屋外已是個沉沉的暗夜。

第九節

病後的林市回復了以往的消瘦，而且始終畏懼躲閃著什麼，要將自身盡量縮小似的背明顯的曲駝起來。她仍每天下午時分才到井邊洗衣服，退退縮縮的只挑小路走，走時眼睛更是小心翼翼的四處溜轉。她的皮膚因長期日曬變為黑褐色，更顯乾瘦，整個人像一隻風乾蜷曲的蝦蛄。

陳江水開始經常持連幾天不回家，林市偶聽到人們紛紛議論是在「後車路」的金花處，林市也毫不在意。只要不擔心米缸內的米和蕃薯簽在日內吃盡，林市十分高興陳江水不回來，至少她可以少卻一番凌辱。

林市仍每天搬張竹椅坐在門口，也並非在瞧過往的路人，似乎只為證明自己不曾懶怠午睡，到了成個習慣，林市每個午後必然搬張竹椅定定坐在門口，直坐到下午時分太陽稍西斜，才攬起木盆到井邊洗衣服。

這習慣在林市開始養起一窩小鴨才有了改變。人們不明白林市何以興起養小鴨的念頭，只在陳厝莊慣有的廟前市集裡，看到有一天林市一大早已來等著挑小鴨，她告訴賣鴨的鴨販：

「我要十隻鴨仔，都要母的，養大後一天生一個蛋，可以生十個蛋。」

賣鴨的鴨販不是陳厝莊人，是從鹿城鄰近草地來的年輕男人，有趣的看眼林市，笑著道：

「都挑母的，沒公的生蛋無形（受精卵），蛋孵不出鴨仔，生那麼多蛋作啥？」

林市哦了一聲，想了一想才慢慢說：

「我不知母的生蛋無形，不過我生了蛋要拿去賣，換米和蕃薯簽回來吃，有形無形敢有差？」

那鴨販看林市那般專注的思索，神色間又極為倉皇，不曾再玩笑，以兩隻手指挑起一隻隻黃絨絨的小鴨，一一檢視小鴨肛門處，挑夠十隻放在一旁，慎重的朝林市說：

「我看你買六隻母的、四隻公的，公的養大可以賣給人殺，一樣可以換米。」

林市從大祹衫口袋，努力掏摸了許久，又拆掉一段密密縫的線，才拿出一個小油布包，打開一方油紙有巴掌大，內面仍殘留著黑色的膏藥，已硬化、乾裂的膏藥粘沾幾個銅錢的面上，林市一搓，膏藥碎屑才紛紛掉落。

林市小心數出鴨販要的錢，再三數過才交給鴨販，將剩下的一兩個銅錢緊密的以油布包好，放入大祹衫衣袋，才捧著放在篩內的十隻小鴨離去。

尚未走出市集，迎面來一位不曾謀面的中年婦人，和善的招呼問詢哪裡買了小鴨，林市指指鴨販示意，那婦人看後眉頭一皺，好心的規勸：

「你莫給人騙去，那鴨販夭壽，公的作母的騙人，你莫要買錯。」

林市一慌，心頭一陣緊脹堵得氣悶難禁，心口還怦怦亂跳，也不敢回身去看那鴨販，抱著一篩子小鴨匆忙走開，再不敢走大路，盡挑些小巷道，走了許久才回得到家。

林市坐著憂愁一下午鴨子是公鴨不會生蛋。翻來覆去查看那十隻鴨子，怎樣也分不出公母，最後不知怎的才突然想到鴨販所說公鴨也可以賣給人殺了換米，轉為歡欣的跑出去給咻咻叫的小鴨覓食。

林市開始一得空，即四出到田里、溪邊找尋蚯蚓、小蟲、蝸牛、田螺，各種可以餵養小鴨的食物，看著小鴨爭相吃食，黃絨絨的羽毛逐漸褪去，長出尖硬長短不齊的新毛，林市的臉面上有了笑容。

天漸漸轉涼，遠方海天處的叢叢蘆葦齊開了稈稈灰白蘆花，白茫茫一片襯著秋天高爽的青藍雲空，安適而憩靜。只有在夜間，逐漸增強的秋風在海埔地空曠的沙石地上翻滾，一聲響似一聲相互追逐。

林市怕罩在雞籠裡的小鴨受風，田裏找來束束稻草，編成圍屏來擋風。在許多陳江水不曾帶米回來的日子裡，林市有一頓沒一頓的吃食，總在小鴨旁久久滯留，看著成長中的小鴨，林市期待著母鴨能很快下蛋。即使不是有六隻母鴨，就算鴨販騙自己，總也有四五隻母鴨下蛋。林市這樣想。

然而林市沒能等到有一天鴨子長大，分辨得出究竟有幾隻是下蛋的母鴨與賣給人殺的公鴨。

陳江水有許久一段時間只斷續的回家，隨手總帶來一些吃食，他也一定會要林市，林市則是無論如何都不肯再出聲哀叫，陳江水每每竭力、持久的凌虐她，但由於陳江水在家的時候不多，總不像過往那般無時無刻。林市是不再偶有魚、肉吃，也經常餓肚子，相較起以往陳江水的一再騷擾，林市已然不再怨歎，只一心期望母鴨能趕快下蛋，她將可免去最後深自恐懼的飢餓。

秋涼後的一個夜晚，林市已睡下，陳江水碰碰的大力來打門，林市發現陳江水已喝得臉面猩紅，手中還握有一瓶清酒，深怕又有一陣騷擾與打罵，林市開了門後遠遠的避在一旁。

卻是陳江水一進屋，沒走幾步，即一腳踩到罩鴨的雞籠。由於天氣逐漸轉涼，夜晚裡林市怕小鴨受凍，在廳裡先鋪好一層稻草，再將整籠小鴨帶進屋內。陳江水酒意蹣跚又在黑暗中，一腳踩到雞籠差點摔倒，身子一傾一瓶酒沒抓穩，結結實實摔到地上跌得粉碎。

暴怒中陳江水大聲呼喝：

「這是什麼？你敢是討客兄，將客兄藏在屋內？」

「是、是鴨仔。」林市畏縮的說。

「騙笑，我才不信。」

陳江水上前一把揭開雞罩，鴨仔受到驚嚇，咻咻吵叫的全往一旁挪擠。陳江水碰倒了雞罩，有隻小鴨後腿走避不及被雞罩卡住，極力掙脫的哀哀鳴叫，陳江水全然不為所動，只惡聲朝林市呼叫：

「鴨仔臭得要死，你這個臭賤查某，養鴨養在屋裡存心將我熏死？」

林市沒有回答，專注的看著被卡住的小鴨，幾回想上前援救，但陳江水就在近旁，著急中林市心中僅有一個念頭：那鴨仔恐怕要跛腳了。

林市的恍惚讓陳江水怒氣上升，欺過身一巴掌打向林市：

「你養這些鴨仔作什麼？」

「鴨仔會生蛋，生了蛋可以去換米。」林市沒怎麼思索直直的說。

「哦，你是嫌我飼不飽你，還要自己飼鴨去換米？」陳江水陰慘慘的瞅著林市問。

「你有時候不帶米回來，我——」

不待林市說完，陳江水反手操起豬刀，林市驚嚇的以為要砍向她，慌忙後退，陳江水從雞罩上端伸進握刀的手，使力一陣砍殺，用力過猛將竹編的雞罩也砍破好幾處。先還傳出鴨仔咻咻的慘叫，再一會，連叫聲也聽不到，陳江水這才抽出手，就著門外照射進來清亮的秋月，只見手掌到臂彎間一片濃紅的鮮血，未曾凝固的血緩緩的隨著手臂舉起淌流下來。

林市大叫一聲奔向前揭開雞罩，橫枕在稻草上一片四散的鴨屍，一塊塊的頭、身體、腳、脖子，仍有血液陣陣流出。

看到殘缺不全的鴨仔塊塊屍身，一陣寒顫才傳遍陳江水全身，怎麼竟會如此紊亂不堪的血肉模糊，全然不似殺豬時的刀口整齊劃一，陳江水想，一個久遠前的記憶來到心頭。

是剛進豬灶不久，年紀尚輕也沒有多少操刀機會，做的大半是除毛清洗內臟的打雜工作。有天一個豬販子央人用扁擔挑來一頭母豬，說是母豬生病，站立不起來，再不殺怕來不及了。

那母豬渾身骨瘦，只肚子腫脹得老大，支撐著站起來肚子幾乎垂到地面。豬灶中紛紛有著議論，有人說怕母豬染了豬瘟，有人說不殺生病的豬仔。當時操刀的師傅卻一句話都不曾說。

豬販堅持那頭母豬一定得殺，否則熬不過是夜。為了能表現自己的技藝好早些出頭，陳江水自願承擔這個工作。

一切如常進行，歃血、去毛，那母豬已無甚力氣，握住牠的嘴要一刀插下咽喉放血，也不曾掙扎，陳江水得以順利達成工作，只覺得那母豬眼神十分哀淒。陳江水還只當自己想得太多。

開了膛才看到肚腹血肉筋交織著一大球，足足佔滿腹腔。一旁圍觀的人早有人呼叫出：

「不好啦，殺到一頭懷胎要生的母豬了。」

陳江水仍不知驚怕，一刀向那大團血肉球劃下去，裡面赫然整齊並排著八隻已長大成形但渾身血污的小豬。未長毛的小豬十分柔軟，還留有餘溫，只眼睛緊閉，顯然不可能存活。

那毀及天地間母性孕育生物的本源，使陳江水在極度驚恐中幾日夜中眼前全是那血污成形卻被殘害的生命。特別是豬灶中盛傳殺了待產的母豬，小豬們會齊來索命，往後一定不得好死。陳江水在豬灶幫工們的指引下，準備了三牲及大量冥紙祭拜，祈求小豬們另行投胎轉世，仍免除不了心中重重的罪愆，及觸及懷胎母體的不潔感覺。

隨著時光流逝，一切俱都過去，特別是一直未見報應。偶爾想及，存留的也只是乍見肚腹內那一團向球，紫青色的筋與血管夾雜在暗色的肉上，以及一團團大量的血污，再在眼前歷歷清楚的顯現。

這麼多年過去，殺豬持有的是怎樣乾淨的一個經驗，技藝的累積使一切都恍若表演，放血一刀刺下，血甚且不曾沾手，開膛時一刀劃過，肌肉裡已沒有一滴血水，翻滾而出的內臟、肚腸是灰白色，心、肝有的也是乾淨的紫紅，沒有傷口，也不見流血。

只有這次殺這些鴨仔，居然會造成如此大量的鮮血與凌亂不堪的血肉模糊。陳江水揚起沾染已凝的血液的手，繼驚悸而來的是一陣沒來由的憤怒，無名的、分辨不出原因，甚且不是自己能控制的怒意上揚，那片刻陳江水只想揮刀再砍殺些什麼，觸眼枕藉的鴨屍，真正的恐懼湧上，陳江水丟下屠刀，整個人崩垮的跪坐下去。

總是這樣上揚的一股氣結，從肚腹之間凝聚升起。最始初是需要它，小心的調配、儲存為要能在尖刀刺下時，敢於不偏不差的一刀刺入那掙扎慘叫的生物喉口，在大股鮮紅的血液噴出後，知曉它因此已結束生命，再能凝聚起那一股氣，有能力再去刺另一頭也是活著的生物的咽喉，結束它的生命。再如此循環不停、每日每月的一一毀除難以數計的有鮮血與呼吸的生命。

然而如何孕結這股氣來工作，已因持續的運作而不再有任何殊異，甚且少知覺到它。除卻殺那一胎有八隻小豬的母豬，在記憶中曾鮮明留有當時怎樣小心凝聚這股氣勢，才有膽量插下那一刀，其它的無數次操刀已不復記憶。若非這次揮刀砍殺這些鴨仔，恐怕也不再知覺這股氣結的存有，及可能因此做出什麼事情來。

那片刻中陳江水第一次模糊的開始發現，為殺豬這一行所需而形成的這般敢於殺生的氣勢，已混入他的生命中成為不可分離的一部分，甚且在不殺豬時，都會隨心意一浮動即隨時顯現，造成自己都無從控制的作為與後果。

這次殺了這批鴨仔，下次殺的會是什麼呢？陳江水想。一陣極度的害怕湧聚上，殘留著幾分酒意中，陳江水無有阻留的張大嘴，號啕的大聲哭泣了起來。

林市在跳上前揭去雞罩，看到一片枕藉凌亂的鴨仔屍塊後，反倒靜默的站在一旁，俟陳江水哭過一陣跪爬入房間，片時即睡著傳來鼾呼聲後，林市才移動身子，到後院拿來掃把與畚箕，掃動稻草混著的鴨屍放入畚箕中，拿到屋外，向著遠遠的海天交接處走去。

那蘆葦叢竟是異常的遙遠，林市走了一陣，只見清白秋月下海天處一條長影，深夜中的秋風冷寒，荒天闊地中四處暗影幢幢，偶還夾有動物的嗚叫聲，一閃而過，林市卻似無有所覺，只走得疲累後，在一叢高及腰身的雜草中傾倒下混著稻草的鴨屍，提著各箕回轉。

少去得餵養鴨仔，林市回復每天下午搬張椅子坐在門口，愣愣的朝外張望，走過的有相識的鄰近厝邊，總想林市會看到自己，和善的招呼，林市似不曾知覺，只眼睛定定的看著前方。

多半時候，林市一坐就是一下午，不僅不再天天到井邊洗衣，還經常錯過做晚飯時間，總是陳江水回轉，天已黯暗，林市再慢慢起身燒飯。

灶台上由於久未擦洗，留下一層油漬，灶角已有蜘蛛結網，網上一隻吃剩一腿的蒼蠅。四處俱是灰塵，然而林市始終恍若不覺，隨意的將一兩樣飯菜煮過，蹲在灶邊，沉沉的也不知想著什麼。她的一件青布衣裳已有數天未洗也不曾更換，領口袖口全有了一圈油污，近胸處染上一大片菜湯，顯得青布顏色極沉暗，林市將消瘦成尖長的下巴擱在心口處，正對著這片湯漬，像臉面在青衣上投下一片陰影。

只有那口灶是熱的，在秋天海埔地冷涼的寒氣裡，蹲在灶邊，都能感到暖暖的熱意，像個溫暖的懷抱。林市煮食好飯，仍是繼續蹲伏著，直到陳江水一吆喝要吃飯，才站起身。

陳江水這一向每天按時的會回家，較少大聲呼罵與動手責打，甚且在要她時，也不似過往的凌虐，林市現在恍恍惚惚的承受，似已沒什麼感覺的不再需要緊咬牙關才能不至呼叫出聲。

天開始真正冷涼起來，甚且在白天，從遠方海天交接處吹來的陣陣冷風轉為乾燥與猛烈，翻挾起海埔地地面上的黃沙，襲捲掃過，打在臉手上一片麻疼，那風也開始陰陰的慘寒起來。

林市的恍惚終於引來陳江水的怒氣，那是當林市有一回將一碗醬油煮的三層肉失手摔掉在地上。陳江水似再抑遏不住的揚起手一巴掌甩向林市。

「你這款糟踏東西，還敢說要飼鴨子攢錢吃飯。」

陳江水跳著腳吼叫，林市仍怔怔的站著，甚且沒有過往的驚懼，陳江水被激怒，那間隔一段時間未爆發的怒氣使陳江水將桌子一掀，狂暴的將桌上碗筷與一鍋稀飯掀倒在地，臨出門前還狠聲道：

「你這麼行，以後自己去吃，我的米飼不起你。」

往後陳江水果真開始將米、蕃薯簽等吃食鎖在碗櫃中，每餐才拿出少量要林市煮食，煮後陳江水不僅不讓林市吃，還要她在一旁服侍，故意呼喝：

「給我盛飯。」

林市眼巴巴添上一碗飯，卻被一把打翻在桌上。

「又不是餓鬼要食，盛這麼多，你存心把我脹死。」陳江水惡聲說。

林市依依不捨的端下去，惋惜的挑掉一部分，看著還怕太多，才下決心似的再挖掉一撮，好不心疼。

飯再端上來，陳江水故意三、兩口津津有味的吃完，再惡意的引誘林市：

「你不餓？要不要吃一口。」

林市盯看著晶白的米飯，一口口吞著口水。

「攢食查某要有飯吃，也得做事，你要做嘛？」

「做什麼？」林市遲疑的、怯怯的問。

「你先像過去哀哀叫幾聲，我聽得有滿意，賞你一碗飯吃。」

林市驚恐著後退幾步，看著白米飯困難的搖搖頭。

甚且用食物來威脅與引誘，林市始終不肯就範，陳江水只有以一次次更甚的凌虐來折磨她，可是無論如何，林市就是不肯出聲。而幾天過去，全然不得吃食的林市卻似乎沒什麼差異，仍是愣愣的整天在屋裡遊蕩，這個地方換坐到另個地方，灶邊蹲到房裡，然後，陳江水發現林市一直在偷吃。

總是警覺的看眼四周，確實陳江水在房裡，林市揚開鍋蓋看定一大塊滾湯裡的肉，或一球白飯，再回身查看一下，才拿起湯匙對準一把挖起，一口含入嘴內，太燙了忙吐出來以手接住，整個人也順勢蹲下身，另一隻手並作勢拿起一把柴，作個燒火姿態。待口中的東西已咀嚼得差不多，才慢慢站起身，身子高過灶台，東西早已嚥下，不著痕跡的再掠眼四周，陳江水仍未出來。

雖然只能趁食物在灶上煮時偷吃，林市每餐仍可以取得數量不少尚未全熟的吃食，特別是陳江水對多少白米可以煮出多少米飯並沒有真正的概念。

可是林市的毫無饑色使陳江水起疑，略一留意，陳江水逮到林市偷吃。憎惡著林市不曾求憐與哀懇賞一碗飯吃，反而目中無人的偷吃，陳江水真正被激怒，將林市毒打一頓後，再不在家中吃飯，他恢復林市未過門前的習慣，每餐到陳厝莊市集的麵攤吃食，並蓄意不帶任何食物回家。

最始初幾天，林市從屋內各個角落翻找東西來吃食，有一回從碗櫃最深處找出來好幾束麵線。那麵線已開始長灰綠色的銅錢大斑點，還有半寸來長的細毛，像傳說中鬼怪腐爛的臉面，林市將綠色斑點挑掉，在水裡幾次洗過，煮了仍悉數吃盡。

然後林市想到，那麵線是阿清為答謝救阿罔官，和著豬腳送過來燒金的麵線。一個久遠前的記憶，早已隱沒不復記得，這時卻伴隨著心中不祥的恐懼，悉數回轉。

是阿爸剛過世那年，被叔叔從家中趕出來，阿母連幫人洗衣服的機會都尋不著，只偶爾在鹿城的鎮上人家做些清洗、整理的零碎工作，日子絕大多數在飢餓中度過。

不管如何挨餓，阿母總一再叮囑，不能吃小巷道角落裡不知何人祭拜的食物。那通常是一碗米飯、一碟小菜，米飯上直直的插著三根線香。據阿母說，用這種方式拜拜的人通常被惡鬼纏身，要將惡運除去，只有四處陰暗角落裡作這種無主的祭拜。一般人是連看到這類祭拜都會被惡鬼纏身，因而如不小心走過這些地方，一定得趕快朝祭拜處吐一口口水。

然而飢餓抵得過任何心中的恐懼，終於有一天，林市拔下一碗米飯上三根已燃盡的線香腳，並吃了小碟上的一小塊肥豬肉。那米飯看來仍然晶白，但翻到裡層，已粘粘的膩結在一起。雖然吃前林市不忘朝地上連連吐十來次口水，回家後仍連連瀉吐發高燒，眼前盡出現青面紅臉的各式鬼怪，一隻隻全往嘴裡鑽。

據阿母說是差一點病死了，追究原因，林市始終不敢同阿母表白，怕一說出口，更多的長舌撩牙吊眼鬼怪會回來尋她。

吃了那祭拜吊死鬼的麵線，林市等待著會有與過往相同的報應，可是一整天過去，毫無特殊徵兆，然後林市開始害怕起來。她不能自止的總要想到，那無數細條麵線，每條都附有一個吊死鬼的紫紅色舌頭，存留在她的肚腹中，嚷嚷說話，並伺機要有行動。

恐懼中林市極力抵擋陳江水的需求，她害怕著陳江水壓在她身上，對她的舉動會騷亂肚腹內無數吊死鬼的長舌頭。陳江水持續的不帶吃食回家，林市亦不再順從陳江水，她挾緊兩腿，不讓他進入，在力氣不及不得屈從後，仍找尋任何時機打咬踢壓在上面的男體，特別是陳江水擺動時，她每每有機會掙離。林市的反抗自是遭到陳江水回報更甚的毆打。

然而隨著屋內殘剩的食物與屋外一窪青菜吃盡，林市不僅不再有力氣反抗，還再度感到飢餓的侵襲。

那飢餓來得十分迅速，襲掩著趕來，幾乎只三、兩餐不吃，就已不可忍受，只感到肚腹空無一物，似乎從來就不曾吃過東西，而至整只胃扁扁的貼住脊椎，站立著都乏力並強烈的作痛，嘴裡還不斷分泌出苦澀的陣陣黏液。

終於有個黃昏，看討海人紛紛回家，林市走出屋子，沿著陳厝莊一條石子路朝前走，沿門問詢是否需要幫手。

「好心的阿伯，我什麼事都願意做，只要有口飯吃。」林市喃喃的一再重複。

那時節已臨近舊曆十一月，討海的人家看眼林市，甚且不曾加以問詢，大抵都和善的回答：

「等下月烏魚來，如來許多，再來幫忙挑鳥魚。這時間我們都抓不到魚，哪有能力請人，請人也沒工作。」

林市走過一家家土埆居，冬天落日的餘暉淺而短，青黑色的土埆厝很快融入暮色中成為一個個陰影。討海人珍貴電力，都尚未擰開昏黃的五燭光燈泡，四處俱是一片昏黑。只不遠處一幢突出於四周土埆厝的磚造三合院，合院裡已隱隱有了燈光。

林市走入合院來到正屋，有個男人坐在八仙桌前正打著算盤。

「好心的阿伯。」林市喃喃的重複，「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給我飯吃。」

那男人轉過臉來，看來還年輕，有一張方正的臉，仔細端詳林市一會，朝屋內大聲叫喊一個名字，才問：

「你哪裡人，家在哪裡？會做什麼？」

林市正待回說，一個女人端著幾碗飯菜出來，看到林市，立即轉向男人，低聲說了有一會。

林市偶聽到一兩句「是殺豬仔陳的——」、「——上回要打阿清」、「阿罔官——不可睬」。男人聽著，不斷的點頭，隨後從女人手中接過飯菜，滿盛一碗飯走向林市，溫和的慢慢說：

「我們目前不欠人，這碗飯拿去吃，吃飽了回去。」

林市不曾伸手去接，慌忙中大聲的道：

「我會洗衣、會打掃——」

再看男人堅決的神色，林市突然伸手接過飯碗，轉身快跑出院子，到合院外蹲下身來，用手抓團米飯，狠命的往嘴裡塞。吃完後才發現不知該如何處理那隻碗，林市不敢拿回合院去還，只有偷偷從門口塞進院子裡。站起身，有片時竟不知要到哪裡。

天夜是徹骨的冰冷，慘寒的風一陣陣嘶叫著扑打過來，一輪近十五的明月高高的掛在天上，青白的月光白慘慘的無處不在。林市漫無目標的朝前走，四周沒有人聲也不見人影，林市恍然的以為整個鹿城已消逝不見，只有自己獨自在這一片荒天闊地的淒寒中。

再往前走，才偶有幾家土埆厝裡仍有燈光，林市想到去叔叔家，立即憶起嫁出門那天，叔叔伯糾纏講明往後是不用回去了，林市茫茫的走著，時間久後敵不過酷寒與肚腹塞滿東西後濃烈的瞌睡想望。林市幾許不自覺的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第二天，陳江水近午時分才回來，手上提著一大塊少有肥肉的後腿肉，還有一條大溫仔魚。林市狂喜中忽略了陳江水沉黯的臉面，急急伸手去接，陳江水倒不急著把東西交給她，陰惻側的說：

「我聽阿罔說，你四處去問工要做，現在全陳厝莊的人都在笑我飼不起查某。」林市這才驚怕起來，怕陳江水出手打她，本能的向後退跳了幾步。

「你莫驚，我不會打你。」陳江水陷在內裡的眼睛閃閃發光。「你行，你要做工，我明天就帶你到豬灶，豬灶正欠人來清洗內臟。」

林市止不住發出一聲叫喊，陳江水未曾理會，逕自進房裡去，林市全身萎頓，蹲下身來，所有過往聽來有關豬灶種種可怖傳言，悉數湧上心頭。嚴寒中林市用雙手緊緊抱住蹲伏的腳，身體蜷成一團，怔怔的直至近午時分，看日頭偏中，才慌忙起身要燒飯。

隆冬酷寒裡再有機會升灶火，畢竟十分溫暖，站在灶邊，不用以手觸摸，都能感到暖暖的熱意，熟悉的廚房工作讓林市心安，在灶火映照下林市臉面通紅的煮食一頓十分豐盛的午餐。

陳江水一直十分篤定，吃晚飯時一面喝酒，邊哼起他慣有的小調。他將一隻腳箕踞在椅子上，另一隻左腳只點在地上，抖呀抖的，不時還配合曲調拍打著，哼到相連處，也只有那幾句：

牽娘——的手——入繡廳

別人——言語——不可聽

林市傍依在灶邊，冬日裡熄了火的灶暖意已很輕微，手放在灶台上，原還有絲絲熱意，平緩、平均的慢慢透入手掌心，再一會，餘溫退盡，那灶台明顯的冷涼起來，竟似以手掌的熱度在偎著那口巨大的灶。

第二天天未亮，林市即被陳江水吵叫起來，由於許多時候不曾再如此早起，林市睡意矇矓中聽從陳江水穿戴好衣服，要出門才會意是要到豬灶，林市開始掙扎，一頓打罵後只有屈服。

林市跟在陳江水身後，一腳高一腳低的朝前走，黑暗中特別是穿梭在許多小巷道中，林市感到週遭竟異常陌生，全然不似她在此生活多年的鹿城。那片刻林市只有緊緊跟隨著陳江水，他畢竟是她認識的唯一親人，他還是她的夫婿。而天將亮前最為陰寒的風，一陣陣衝刺的迎面扑打來。

遠遠看到豬灶的燈光，閃在一大片沉黑的農田間，光明耀亮深讓林市心安，可是一走進，辛辣膻腥的氣味與豬仔直著喉口長音不斷的嘶吱吼叫，和著穿梭來去的人們，林市有一會無從看清任何事物。特別是不足的燈光下，所有的一切俱蒙上一層黃暈色彩，一口大鑊上滾開的水氣，形成白色的煙霧四處飄揚，晃動的人影映著地上一層漫濕淺水，所有的事物與聲音十分飄渺，恍如夢中出現的景致，極為不實在。

陳江水在帶領林市入內後即不見，林市愣愣站著，有片刻真相信自己是在陳江水引入的夢中，而她看到的，應該是阿罔官所形容的地獄。

然後林市看到陳江水不知從何處又進來，在黃昏的燈光下手上白晃晃的尖刀一刀插入豬仔的喉口，豬仔嘶軋的長聲尖叫混著大股湧出來的凝紅色鮮血，一再重複又重複。最後，當叫聲俱湮滅，血也已流盡，林市看到陳江水一刀劃下，神奇、乾淨不沾一絲血水的打開豬仔的肚膛，湧擠出大量灰白色尚蠕動的粗細腸子，還有混雜其中深顏色的內臟。由於與想像中全然不同的不帶一滴鮮血，林市更相信自己仍置身夢中。

可是陳江水卻抱著整整一懷抱的一堆內臟與腸子朝著走來，什麼也不曾說的推向她，本能中林市伸出手去接，那堆腸肚觸著手臂，柔柔軟軟極為黏膩，而且仍十分溫熱。

柔軟的觸感和沉沉重量，還有溫熱知覺與撲鼻來的悶悶腥氣，林市恍然醒覺這一切都不是夢，在會意到真實的一剎，適才那大股噴湧出來的鮮血與嘶聲長叫，全以無比真實的意義湧聚回來，林市低下頭，看到懷中抱著似乎尚在蠕動的腸子有一長截已流落到手臂外，虛空的懸著。

林市慘叫一聲，來不及將懷裡抱的東西丟出去，向後直挺挺的倒下去，眼睛向上吊，嘴裡汩汩的不斷流出白色泡沫。

林市被放在載豬的兩輪車上送回家，可是近午時分，陳厝莊有人在井邊看到林市，頭髮凌亂眼睛赤紅，跪在地上不住的朝過往的行人匍拜，嘴裡喃喃的說：

「好心的人啊！好心好行，一文錢給我，我給阿母燒大厝。我阿母被強姦，跳古井死了，我肚裡的舌頭跟我說伊渾身濕透透，沒衣可換，沒東西吃，肚腹真餓。我要給我阿母燒幾件衫褲，辦一桌菜，讓伊有衫穿、不會餓。好心的人啊，好心好行，給我一文錢——」

林市唱歌似的見人即一遍遍重複。日午時分，討海人尚未回轉，陳厝莊大抵只有老年婦人在家，紛紛出來相勸，林市卻恍若聽不見，仍見人即一再匍拜數說央求。眾人觀望一陣，有人去找陳江水，不曾在家又不知何處去尋，也就紛紛散去。

有幾個莊外人路過，不認識林市，只當是個乞丐，看她可憐又有孝心，給了幾個銅錢。下午時分日頭已偏斜，林市手中握有一小把銅錢，才起身離去。留下幾個好奇的蹲著守著林市一下午的小孩。

陳江水從阿罔官口中聽聞到林市奇特的行徑，再趕回家中已是夜裡。為了要洗除晨間在豬灶的晦氣，陳江水同幾個幫工晚飯時多喝了幾杯，一踏進家門，陳江水看到昏黃的燈光照著一屋子煙霧迷濛，濃烈的線香味道衝鼻直來，氤氤氳氳中可見八仙桌上直直立著幾個紙糊的彩色紙人，那紙人個個有尺來高，扁薄的臉面上有大塊胭脂，穿著艷色的五彩紙衣，一旁還豎著幾套紙衫褲，紫色上衣配著綠色寬褲。紙衣褲旁還有幾碗菜飯，白米飯上可見落薄香灰。

十一月天裡乍見這些紙糊的五彩人樣，陳江水驚出一身冷汗，再看到跪在桌前兀自匍拜的林市，陳江水大步跳上前去，揪過頭髮來劈頭一陣拳打，一面狠聲罵：

「幹你娘，我還沒死，你就給我燒紙人，你是存心咒我死，幹。」

林市不曾回答，甚且不曾哭泣，轉過身仍繼續彎身跪拜。

「你不要假仙，說什麼要拜你阿母，幹你老母的××，幹你娘，我看你是要害我——」

「不要罵我阿母。」

林市從一起一落彎身上下匍拜中抬起臉，整頭亂髮糾纏在青白的臉上，眼睛閃閃發光但愣愣看著前方，竭力凝住神，吃力的慢慢說：

「不要幹我阿母——」

「騙笑，幹你老母的××，我幹你老母，還要幹你呢！」

酒意中陳江水得意的一再重複「我幹你老母，還要幹你」，一面拉過林市將她強扯到房內，動手就去脫林市衣褲，還揚起一直帶在身邊的豬刀，在林市眼前比劃：

「你今天若不哀哀叫，我就一刀給你好看。」

「不要，不要幹我阿母——」林市喃喃的說，往後退縮。

「你叫不叫。」陳江水壓下身。「不叫我再帶你到豬灶看好看的。」

林市不曾掙扎，出聲像小動物般細細的哀哭起來，乍聽恍若唧唧唉唉的叫著，陳江水十分滿意，有一會翻身下來，例常的很快沉沉睡去。那白晃晃的豬刀，仍留在手邊不遠處的床板上。

林市爬起身，蜷曲身子以雙手環抱住腳，愣愣的坐著看從小窗扇中照射進來的一長條青白月光，白慘慘的月光一點一寸緩緩在床板上移動。林市定定的凝視著那月光，像被引導般，當月光侵爬到觸及刀身時，閃掠過一道白亮亮反光。林市伸手拿起那把豬刀。

寬背薄口的豬刀竟異常沉重，林市以兩手握住，再一刀刺下。黑暗中恍然閃過林市眼前是那軍服男子的臉，一道疤痕從眉眼處直劃到下頦，再一閃是一頭嚎叫掙扎的豬仔，喉口處斜插著一把豬刀，大股的濃紅鮮血不斷的由缺口處噴湧出，渾身痙攣的顫動著。

怎麼竟有這許多血，而且總噴不完。林市奇怪的想，於是依豬灶所見，將喉口側擺向一旁，但發現血並不流向一旁，仍大股的四散噴出來，噴得整個臉面都是溫熱鹹濕的濃血，還飛灑得四處都是。

而那股上揚噴灑的血逐漸在凝聚、轉換，有霎時看似一截血紅的柱子，直插入一片墨色的漆黑中。大概是做夢了，林市揉揉眼睛。而後，突然間，伴隨一陣陣猛烈的抽動，那柱子轉為焦黑倒落，紛紛又化為濃紅色的血四處飛灑。

一定是又做夢了，林市想。看豬灶殺豬並沒這麼多血，那麼，再開膛看看吧！仍然是血，黏黏膩膩，內臟也不似曾看到的那般乾淨完整、全然沒有一滴血水，反倒腸肚都泡在血裡，血色淋漓。

林市伸出手去掏那腸肚，溫熱的腸肚綿長無盡、糾結不清，林市掏著掏著，竟掏出一團團糾纏在一起的麵線，長長的麵線端頭綁著無數鮮紅的舌頭，嘰嘰軋軋吵叫著。林市揮起刀，一陣切斬，那舌頭才紛紛隱去。

一定是做夢了，林市想，再來應該輪到把頭割下來。林市一面揮刀切斬，一面心裡想，一定是做夢了，否則不會有這許多血。林市繼續揮刀切斬，到腳處，那靠身體的部分有大塊肉塊堆累，而且豬腳一定還沒有熟，才會中心處一片赤紅，血水還猩紅猩紅的涎滲出來，多切幾下，即成一團沉甸甸血肉模糊的肉堆。不過，不用去管它，林市想，揮刀斬向別處。

最後看切斬成一塊塊差不多好了，林市坐下來，那白慘慘的月光已退移向門口，很快就完了，然後就沒事了，林市想。這才肚腹內猛地傳來一陣強烈的飢餓，口中還不斷湧出大量酸水。

丟下豬刀，林市爬出房外來到灶邊，熟練的生起一把火，取來供桌上擺放的幾個紙人與紙衣褲，一一在火裡燒了，再端來幾碗祭拜的飯菜，就著熊熊的火光，在灶邊猛然吞吃，直吃到喉口擠脹滿東西，肚腹十分飽脹，林市靠著溫暖的灶腳，沉沉的、無夢的熟熟睡了過去。

第十節

持續有大半年，阿罔官成為鹿城的談話中心，先是陳厝莊的人、再來是辦案人員、接著是鹿城各鎮角的人物，齊湧向阿罔官住處，人們大抵這樣開頭：

「你有看到殺人無？」

「哪給我看到，我還容她殺人。殺豬仔陳救過我，有恩於我，算是我的恩情人咧。」

阿罔官以她嘰軋的喉音說。她依舊一絲不苟的綰個光溜溜的髮揪，一身白色大祹衫也漿得挺白硬直。

接著人們大都會問詢：

「聽說你有看到怎樣棄屍呢？」

「有囉，就是被我看到，天公有眼睛。」阿罔官仔細述說，「這個林市，自從嫁過來，跟人不相似，我就比較留意她。那幾天我看隔壁無人出入，就探頭過去看看，哎喲，一屋子，屋頂牆壁上都是血，都已經乾了。還看到林市那賤人，裝一大籐箱不知什麼東西，晚上三更半夜，溜出後外到海尾那蘆葦叢要去丟，我偷偷跟過去，看到伊從籐箱倒出一塊又一塊屍身，有手有頭，還要回來裝第二回，我哪容她，趕快就報官囉。」

人們多半站著，想繼續聽下去，阿罔官於是從林市阿母說起，再一一談到林市種種，如果聽的對象是婦女，阿罔官會壓低聲音道：

「後來這陣子都不哀哀叫，不知是否殺豬仔陳對伊無辦法。嘻嘻，我還聽到殺豬仔陳罵伊討客兄呢！」

「敢真有客兄？」人們好奇的問。

「古人說，無姦不成殺。」阿罔官嚴正的說。「你看伊母女兩人，全犯在這項事情上，做查某人不可不慎啊！」

人們表示同意的跟著點點頭。

「不是我愛講自己好，先前就鬧一場吊鬼，還好我命大，殺豬仔陳福淺，這就去了。」

阿罔官說，接下來又附加道：

「真是天不照甲午，人不行天理。我就說林市是有福不知守，你想伊嫁給殺豬仔陳，上無公婆，下無姑叔，又免出海下田，天天不必做就有得吃，這款命要幾世人才修來，哪知查某人不會守，還敗在這款事情上。」

阿罔官略一停頓，才鄙夷道：

「這款事，查某人忍忍也就過去，哪有胡亂唉唉亂叫，鬧得四鄰皆知，害我們做查某的都不敢替伊辯解呢！真是。」

然而話有談完的時候，最後當人們紛紛要離去，阿罔官總會歎口氣，歸結的說：

「實在是冤孽啊！做阿母的出了事故，她們這一家風水不好，現在女兒又為同樣事情殺人，命中注定，實在是冤孽啊！」

「是啊！真是冤孽啊！」人們也紛紛的說。

（此篇獲一九八三年台灣《聯合報》中篇獎）

Table of Contents

楔子：幾則新聞

第一節

第二節

第三節

第四節

第五節

第六節

第七節

第八節

第九節

第十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