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別姬》李碧華

《二○一○年六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暑去寒來春復秋

婊子無情，

戲子無義。

婊子合該在床上有情，

戲子，只能在台上有義。

每一個人，有其依附之物。娃娃依附臍帶，孩子依附娘親，女人依附男人。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床上，離開了床即又死去。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台上，一下台即又死去。一般的，面目模糊的個體，雖則生命相騙太多，含恨地不如意，糊塗一點，也就過去了。生命也是一齣戲吧。

折子戲又比演整整的一齣戲要好多了。總是不耐煩等它唱完，中間有太多的煩悶轉折。茫茫的威脅。要唱完它，不外因為既已開幕，無法逃躲。如果人人都是折子戲，只把最精華的，仔細唱一遍，該多美滿啊。

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故事，諸位聽得不少。那些情情義義，恩恩愛愛，卿卿我我，都瑰麗莫名。根本不是人間顏色。

人間，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臉。

就這兩張臉。

他是虞姬，跟他演對手戲的，自是霸王了。霸王乃虞姬所依附之物。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當他窮途末路，她也活不下去了。但這不過是戲。到底他倆沒有死。

怎麼說好呢？

咳，他，可是他最愛的男人……。真是難以細說從頭。

粉霞艷光還未登場，還是先來調絃索，拉胡琴。場面之中，坐下打單皮小鼓，左手司板的先生，彷彿準備好了。明知一一都不落實，仍不免帶著陳舊的迷茫的歡喜，拍和著人家的故事。

燈黯了。只一線流光，伴咿呀半響，大紅的幔幕扯起——

他倆第一次見面。

民國十八年（一九二九年），冬。

天寒日短，大風刮起，天已奄奄地冷了。大夥都在掂量著，是不是要飛雪的樣子。

只是冬陽抖擻著，陰一陣晴一陣。過一天算一天。

天橋又開市了。

漫是人聲市聲。

天橋在正陽門和永定門之間，東邊就是天壇，明清兩朝的皇帝，每年到天壇祭祀，都經過這橋，他們把橋北比作凡間人世，橋南算是天界，所以這座橋被視作人間、天上的一道關口，加上又是「天子」走的，便叫「天橋」。

後來，清朝沒了，天橋也就墮落凡塵，不再是天子專有。

這裡漸漸形成一個小市場，橋北兩側有茶館、飯舖、估衣攤。橋西有鳥市，對過有各種小食攤子，還有撂地摳餅的賣藝人。

熱熱鬧鬧，興興旺旺。

小叫化愛在人多的地方走動，一見地上有香煙屁股，馬上伸手去拾。剛好在一雙女人的腳，和一雙孩子的腳，險險沒踩上去當兒，給撿起了。待會一一給拆了，百鳥歸巢，重新捲好，一根根賣出去。

女人的鞋是雙布鞋，有點殘破，那紅色，擱久了的血，都變成褐了。孩子穿的呢，反倒很光鮮登樣，就像她把好的全給了他。

她臉上有煙容。實際上廿五六，卻滄桑疲憊。嘴唇是擦了點紅，眉心還揪了痧，一道紅痕，可一眼看出來，是個暗門子。

孩子約莫八九歲光景。面目如同啞謎，讓圍巾把脖子護蓋住。這脖套是新的，看真點，衣裳也是新的。

雖則看不清楚他長相，一雙眼睛細緻漂亮，初到那麼喧囂的市集，怕生，左手扯著娘的衣角；右手，一直嚴嚴地藏在口袋中——就像捏著一個什麼神秘的東西。很固執地不肯掏出來。

報童吆喝著：

「號外！號外！東北軍戒嚴了！日本鬼子要開打了！先生來一份吧？」

一個剛就鹹菜喝過豆汁，還拎著半個焦圈走過的男人吃他一攔，正要揮手：

「去去！張羅著填飽肚皮還來不及。誰愛開打誰打去！」

乍見女人，認出來，涎著臉：

「哎——你不是艷紅嗎？我想你呢！」

那揮在半空的手險些打中怯怯的孩子，他忙貼近娘。皺著眉，厭惡這些臭的男人。

艷紅也不便得罪他，只啐一口。

拖著孩子過去。

穿過小食攤子，什麼餛飩、扒糕、吊子湯、鹵煮火燒、爆肚、灌腸、炒肝，還有茶湯、油茶、豌豆黃、愛窩窩、盆兒糕……，只聽一陣咚嗆亂響，原來是拉洋片的大金牙在招徠，洋片要拉不拉，小鑼小鼓小吸引著滿嘴饞液的男人，他們心癢難熬地，通過箱子的玻璃眼往裡瞧……。

「往裏瞧啦往裏瞧，大姑娘洗澡……」

待往前走，又更熱鬧了。

有說書的、變戲法的、摔跤的、抖空竹的、打把式的、翻觔斗的、葷相聲的、拉大弓的、賣大力丸的、演硬氣功的、還有拔牙的……。

艷紅找到她要找的人了。

關師父是個粗漢，身子硬朗，四十多五十了，鬍子又濃又黑，很凶，眼睛最厲害了，像個門神——他是連耳洞也有毛的。

她指指身畔的孩子。他瞅瞅他，點個頭，又忙著敲鑼打鼓，吆喝得差不多，人也緊攏了。

娘愛憐地對孩子道：

「先瞧瞧人家的。」

脖套上一雙好奇的大眼睛，長睫毛眨了眨。右手依舊藏在口袋中，只下意識地用左手摸摸自家的頭顱。

因為場中全是光禿禿的腦袋瓜。

關師父手底下的徒兒今兒演猴戲。一個個臉上塗了紅黃皂白的油彩，穿了簡陋的猴兒裝，上場了。

最大的徒兒喚小石頭，十二歲了，扮演美猴王，一連串觔斗，翻到圈心。

王母娘娘的蟠桃會，居然把老孫漏掉？心中一氣，溜至天宮，偷偷飽餐一頓。只見小石頭吊手吊腳，抓脖捫虱，惹來四周不少哄笑。

他扮著喝光了酒，吃撐了桃，不忘照顧弟兄，於是順手牽羊，偷了一袋，又一觔斗翻回水簾洞去。

關師父站在左方，著徒兒一個一個挨次指點著翻出去，扮作樂不可支的小猴，圍著齊天大聖，爭相獻媚，展露身手，以博青睞，獲賞仙桃……。

觀眾們都在叫好。

小石頭更落力了，起了旋子，擰在半空飛動，才幾下——

誰知一下驚呼：

「哎呀！」

采聲陡地止住了。

這個賣藝的孩子失手了。坍到其他猴兒身上。

人叢中開始有取笑，陰陽怪氣：

「糟啦糟啦，鼻子撞塌了！」

小石頭心有不甘，再擰旋子，慌亂中又不行了。

「什麼下三濫的玩藝兒？也敢到天橋來？」

「哈哈哈哈哈！」

地痞聞聲過來，落井下石罵罵咧咧：

「回去再夾磨個三五載，再來獻寶吧。」

一個個猴兒落荒而逃。見勢色不對，正欲一哄而散找個地方躲起來，但四方是人，男女老少，看熱鬧的，看出醜的，硬是重重圍困，眾目睽睽。——這樣的戲，可更好看吶。都在喝倒彩。

嚇得初見場面的孩子們，有些索性蹲下來，抱著頭遮醜，直把師父的顏面丟盡。

「小孩兒家嘛，別見怪。請多包涵，包涵！」

關師父賠著笑，在這鬧嚷嚷的境地，藝高人膽大，藝短人心慌。都怪徒兒不爭氣，出不了場。抱著香爐打噴嚏，鬧了一臉灰。還是要下台的——下不來也得下。

一個地痞把他收錢用的銅鑼踹飛了。

「颼」地一下，眼看那不成材的小癩子，又偷跑了。

關師父急起來：

「哎——抓回來呀！」

場面混亂不堪，人要散了。

小石頭猛可站出來，挺挺的。

他朗朗地喊住：

「爺們不要走！不要走！看我小石頭的！」

他手持一塊磚頭，朝自己額上一拍——

磚頭應聲碎裂了，他可沒見血。好一股硬勁！

「果真是小石頭呢！」

觀眾又給他掌聲了。還扔下銅板呢。

他像個小英雄地，挽回一點尊嚴。

牽著娘手的孩子，頭一回見到這麼的一個好樣的，嚇呆了。非常震撼。

誰知天黑得早。

還下了一場輕淺的初雪。它到早了，人人措手不及。

兩行足印，一樣輕淺，至一座四合院外，知機地止住了。不可測的天氣，不可測的未來。孩子倒退了一步。

這座落北平肉市廣和樓不遠。

「小豆子，過來。」

娘牽住他的手。她另一隻手拎著兩包糕點，一個大包，一個小包。外頭裹著黃色的紙，紙上迷迷地好似有些紅條子，表示喜氣。

院子裏頭傳來叱喝聲。

只見關師父鐵般的臉，閃著怕人的青光，脖子特別粗。眉毛、鬍子，連帶耳洞的毛都翹起來了。

「你們這算什麼？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你們學的是什麼藝？拜的是什麼師？混帳！」

屋子裡飯桌旁，徒兒們，一個一個，腦袋垂得老低，五官都深深埋在胸口似的，一字排開，垂手而立。還在餓著。

滿頭癩痢的小癩子，一身泥污，已被逮回來，站在最末。

「文的不能唱，武的他媽的不能翻！怎麼掙錢？嘎？」

大夥連呼吸也不敢。沒有動靜。

關師父忽地暴喝。像發現嚴峻的危機：「連猴兒都演不了，將來怎麼做人？媽的！」

一手拎起竹板子，便朝小癩子打下去。

「逃？叫你逃？我調教你這些年你逃？」

小癩子死命忍住，抽搐得快沒氣。

打過小癩子，又順便一一都打了，洩憤。

哭聲隱隱起了。

「哭？」

誰哭誰多挨幾下，無一倖免。就連那拍磚頭的小石頭也挨打。

「你！明兒早起，自己在院子裡練一百下旋子！」

「是。」

「響亮點！」

「是！」

師父再游目四顧，逮住一個。

「你！小三子，上場亮相瞪眼，是怎麼個瞪法？現在瞪給我瞧瞧。」

小三子猶豫一下。

「瞪呀！」橫來一喝。

他把眼一睜。

師父怒從心上起：「這叫瞪眼？這叫死羊眼！我看你是大煙未抽足啦你。明兒拿面鏡子照住，瞪一百下！」

折騰半晚，孩子只以眼角瞥著桌上窩窩頭。窩窩頭旁邊有一大鍋湯，湯上浮著幾根菜葉。一個個在強忍饑腸轆轆，餓得就像湯中盪漾著的菜葉，淺薄、無主、失魂落魄。

「若要成材顯貴，就得下苦功。吃飯吧。」

意猶未盡，還教訓著：

「今後再是這副德性，沒出息，那可別打白米飯、炒蝦仁的主意啦！就是做了鬼，也只有啃窩窩頭的份兒！記住啦？」

「記住了！」眾口一聲。窩窩頭也夠了。還真是人間美味，一人一個，大口的吃著。小石頭用繩子綁了一個銅板，把銅板蘸在油碗中，然後再把油滴到湯裡去。大人和小孩，望著那油，一滴、兩滴。

都盼苦盡甘來。

「關師父。」

母子二人，已一足踏入一個奇異的充滿暴力似的小天地，再也回不了頭了。

關師父一回頭，見是外人，只吩咐徒兒：「吃好了那邊練功去。」

放下飯碗一問：

「什麼名兒？」

「問你呀！」娘把這個惶惑的，夢裡不知身是客的孩子喚住。

「——小豆子。」怯怯地回應。

「什麼？大聲點！」

娘趕忙給他剝去了脖套，露出來一張清秀單薄的小臉，好細緻的五官。

「小豆子。」

關師父按捺不住歡喜。先摸頭、臉、看牙齒。真不錯，盤兒尖。他又把小豆子扳轉了身，然後看腰腿，又把他的手自口袋中給抽出來。

小豆子不願意。

關師父很奇怪，猛地用力一抽：

「把手藏起來幹嘛——」

一看，怔住。

小豆子右手拇指旁邊，硬生生多長了一截，像個小枝椏。

「是個六爪兒？」

材料是好材料，可他不願收。

「嘿！這小子吃不了這碗戲飯，還是帶他走吧。」

堅決不收。女人極其失望。

「師父，您就收下來吧？他身體好，沒病，人很伶俐。一定聽您的！他可是錯生了身子亂投胎，要是個女的，堂子裡還能留養著……」

說到此，又覺為娘的還是有點自尊：

「——不是養不起！可我希望他能跟著您，掙個出身，掙個前程。」

把孩子的小臉端到師父眼前：

「孩子水蔥似地，天生是個好樣……，還有，他嗓子很亮。來，唱——」

關師父不耐煩了，揚手打斷：

「你看他的手，天生就不行！」

「是因為這個麼？」

她一咬牙，一把扯著小豆子，跑到四合院的另一邊。廚房，灶旁……。

天色已經陰暗了。玉屑似的雪末兒，猶在空中飛舞，飄飄揚揚，不情不願。無可選擇地落在院中不乾淨的地土上。

萬籟俱寂。

所有的眼睛把母子二人逼進了斗室。

才一陣。

「呀——」

一聲非常淒厲、慘痛的尖喊，劃破黑白尚未分明的夜幕。

練功的徒兒們，心驚肉跳，不明所以。小石頭打了個寒噤，情知不妙。

一頭驚懼迷茫的小獸，到處覓地躲撞，覷空子就鑽，雪地上血跡斑斑……。

挨過半晌。

堂屋裡，只聞強壓硬抑的嚥氣、抽泣。悉悉，在雪夜中微顫。孤注一擲。

是一個異種，當個凡俗人的福分也沒有。

那麼艱辛，六道輪迴，呱呱墮地，只是為了受上一刀之剁？

剁開骨血。剁開一條生死之路……。

大紅紙摺攤開了。

關師父清清咽喉，斂住表情，只抑揚頓挫，唱著一齣戲似地：

「立關書人，小豆子——」

徒兒們，一個、兩個、三個……，像小小的幽靈，自門外窺伺。

香在祖師爺的神位前纏繞著。

也許冥冥中，也有一位大夥供奉的神明，端坐祥雲俯瞰。他見到小豆子的右掌，有塊破布裹著，血緩緩滲出，化成胭紅。如一雙哭殘的眼睛，眼皮上一抹。無論如何，傷痛過。

小豆子淚痕未乾，但咬牙忍著，嘴唇咬出了血。是半環青白上一些異色。

「來！娘給你尋到好主子了。你看你運氣多好！跪下來。」

小豆子跪下了。

「年九歲。情願投在關金發名下為徒，學習梨園十年為滿。言明四方生理，任憑師父代行，十年之內，所進銀錢俱歸師父收用。倘有天災人禍，車驚馬炸，傷死病亡，投河覓井，各由天命。有私自逃學，頑劣不服，打死無論……」

聽此至，娘握拳不免一緊。

「年滿謝師，但憑天良。空口無憑，立字為據。」

關師父抓住小豆子那微微露在破布外的指頭沾沾印泥，按下一個朱紅的半圓點。

傷口悄悄淌下一滴血。

關書上如同兩個指印，鐵案如山。

娘拈起毛筆，顛危危地，在左下角，一橫，一豎，畫個十字。乏力地，她抖了一抖。

她望定他。

在人家屋簷下，同光十三絕一眾名角舊畫像的注視下，他的臉正正讓人看個分明，卻是與娘親最後相對。讓他向師父叩過頭，挨挨延延，大局已定。

把大包的糕點送給了師父，小包的，悄悄塞給他：「兒！慢慢地吃。別一下子就吃光了。攤開一天一天的吃。別的弟兄讓你請，你就請他們一點。要聽話。大夥要和氣。……娘一定回來看你的！」

說來說去，叮嚀的只是那小包糕點，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如果是「添飯加衣」那些，又怕師父不高興。

終於也得走了。

她狠狠心，走了。為了更狠，步子更急。在院子裏，幾乎就滑跌。一個踉蹌，頭也不回，走得更是。如果不趕忙，只怕馬上捨不得，回過頭來，前功盡廢，那又如何？

想起一個婦道人家，有閒幫閒，否則，趴在藥鋪裡搓蠟丸兒、做避瘟散，或是洗衣服臭襪子……。

冬天裏，母子睡在破落院裏閣樓臨時搭的木板上，四隻腳凍得要命，被窩像鐵一般地涼薄，有時，只得用大醬油瓶子盛滿開水，給孩子在被窩裏暖腳……。

但凡有三寸寬的活路，她也不會當上暗門子。她賣了自己去養活他。——有一天，當男人在她身上聳動時，她在門簾縫看到孩子寒磣的能殺人的眼睛……。

小豆子九歲了。娘在三天之內，好像已經教好他如何照顧自己一生。說了又說，他不大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留下來，娘走了。

她生下他，但她賣了他。卻說為了他好。

小豆子三步兩步跑到窗台，就著紙糊的窗，張了一線縫，她還沒走遠。目送著娘寂寂冉於今冬初雪，直至看不見。

他的嘴唇嗡動，無聲：

「娘！」

關師父吩咐：

「天晚了。大師哥領了去睡吧。」

小石頭來搭過他肩頭、小豆子身子忽被觸碰，用力一甩，躲開了。

小石頭道；

「鐘樓打鐘啦，鑄鐘娘娘要鞋啦，聽到嗎？鞋！鞋！鞋！睡覺吧。」

小豆子疑惑了：

「鑄鐘娘娘是誰？」

「是——一隻鬼魂兒！哈哈哈！」小石頭嚇唬他，然後大咧咧地走了。小豆子趕緊尾隨。到了偏房，小石頭只往裡一指。

屋裡髒兮兮的。是一個大炕。不夠地方睡，練功用的長板凳都搭放在炕沿了。

四下一瞧，這衣衫襤褸，日間扮猴兒的師兄弟們，一人一個地盤。只自己是外人。何處是容身之所？覷得一個空位，小豆子怯怯地爬上去。

凶巴巴的小三子欺新，推他一把：

「少佔我的地，往裏擠。一邊裏待著！」

大夥乘機推撞，嬉玩。不給他空位。

小豆子舉目無親地怔住，站著，拎住一包糕點，像是全副家當。很委屈。

小石頭解溲完了，提溜著褲子進來，一見此情此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幹什麼？欺負人？」

一躍上炕，把小三子和小煤頭的鋪蓋全掀翻。師哥倒有點威望：

「你們別欺負他！來！你睡這個窩。」

然後擺開架式，向著眾人：

「誰不順毛誰上，八個對一個！」

一見小石頭撿起破磚頭，全都意興闌珊，負氣躺下來。小三子猶在嘀咕：

「誰有你硬？大爺沒工夫——」

「什麼？」

終於也都老實下來。小豆子認得這是小石頭的絕活，印象很深。但只覺這人嗓大氣粗，不願接近。

躺到炕上，鑽進一條大棉被窩裡，擠得緊凍得慌。一個人轉身，逼令整排的都得翻。練功太累了，睡得沈。

只有小豆子，在陌生的環境，黑魆魆。傷口開始疼。一下子少了一小截相連過的骨肉，它不在了，他更疼。乾瞪著眼，發愣，咬著牙在忍。

靜夜裡，忽地傳來嗚咽聲，斷續啁啾，一如鬼哭。小癩子在另一頭，念著娘：

「……娘呀，我受不了啦……你們把我打死算了……嗚嗚嗚……」

小豆子恐怖地，一動也不敢動。淚水滾下來。小石頭被弄醒了。

「怎麼還不睡？煩死人！」

「惦著……娘。」

「哦，」小石頭一轉念，信口開河來安慰他：「不要緊，過年她準來看你的。睡吧。」

見小豆子不大信任地瞅著自己，只好岔開點兒：「爹呢？」

「跑掉了。你爹跟娘呢？」

小石頭只豁達地打個哈哈：

「那兩個玩藝兒我壓根兒沒見過。我是石頭裡鑽出來的！哎呀，好睏呀——」

小豆子忍不住破涕苦笑。

只見小石頭馬上已睡著了，真是心無旁鶩。天更黑了。

第二天一早，剃頭了。關師父用剃刀一刮，一把柔軟漆黑的頭髮飄灑下地，如一場黑色的雪。一下又一下……。

小豆子非常不情願。一臉委曲。

「別動！」關師父把他頭兒用力按住：「叫你別動！」

小豆子巴嗒著大眼睛。他一來，失去一樣又一樣。

關師父向著門外；「誰，給拿件棉衣來。」又吩咐：「小粽子你們兩個攥煤球去。順便看看水開了沒有。」

「是。」都是朗朗的應聲。

小石頭拎了棉衣來：

「湊合著穿。」

「謝謝師哥。」

頭剃了，衣服一套，小豆子跟同門的師兄弟一個模樣了。他把頭搖了搖，又輕，又涼。不習慣。但混在一處，分不清智愚美醜，都是芸芸眾生。

以後每天惺忪而起，大地未明，他們共同使用一個大湯鍋的水洗臉。臉洗不乾淨，肚子也吃不飽。凍得縮著脖子，兩手籠在袖裡，由關師父領了，步行到北平西南城角的陶然亭喊嗓去。

陶然亭，它的中心是一座天然的土丘，遠遠望去，土丘上有一座小巧玲瓏的寺宇，寺宇裡面，自是雕樑畫棟，玉階明柱，配廂迴廊，佈局森嚴。但孩子們不往這邊灣，他們隨師父到亭下不遠，一大片蘆葦塘，周圍丘陵起伏，荒野亂墳，地勢開闊。

正是喊嗓的好地方。

孩子四散，各找一處運氣練聲：

「咿——呀——啊——嗚——」

於晨光曖昧之際，一時便似趕不及回去的鬼，淒淒地哭喊。把太陽哭喊出來。

童稚的悲涼，向遠方飄去，只迎上一些背了書包上學堂的同齡小孩，他們在奔跑跳躍追逐，傭人喚不住，過去了。

天已透亮，師父又領回四合院。街面上的早點舖剛起火開張，老百姓剛預算一天的忙碌。還沒吃窩窩頭，先聽師父訓話，大夥站得挺挺的，精神抖擻，手放背後，踏大字步。

師父在訓話時更像皇上了：

「你們想不想成角兒？」

「想！」——文武百官在應和。

「梨園的飯碗是誰賞的？」

「是祖師爺賞的！」

「對！咱們京戲打乾隆年四大徽班進京，都差不多兩百年了，真是越演越紅越唱越響，你們總算是趕上了——」

然後他習慣以凌厲的目光橫掃孩子們：

「不過，戲得師父教，竅得自己開。祖師爺給了飯碗，能不能盛上飯，還得看什麼？」

「吃得苦！長本事！有出息！」

關師父滿意了。

練功最初是走圓場，師父持一根棍子，在地面上敲，篤、篤、篤……。

孩子們拉開山榜，一個跟一個。

「跟著點子走，快點，快點，手耗著，腿不能彎，步子別邁大了……。」

日子過去了。就這樣一圈一圈的在院子中走著，越來越快，總是走不完。棍子敲打突地停住，就得挺住亮相。一兩個癱下來，散漫的必吃上一記。到了稍息，腿不自已地在抖。好累。

還要壓腿。把腿擱在橫木樑上，身體壓下去，立在地上的那條腿不夠直，師父的棍子就來了。

一支香點燃著。大夥偷看什麼時候它完了，又得換另一邊耗上。

小癩子又淚汪汪的。

關師父很不高興：

「什麼？腿打不開？」

隨手指點一個：

「你，給他那邊撕撕腿，橫一字。」

小豆子最害怕的，便是「撕腿」。背貼著牆，腿作橫一字張開，師父命二人一組，一個給另一個的兩腿間加磚塊，一塊一塊的加，腿越撕越開。偷偷一瞥，小癩子眼看是熬不住了，痛苦得很。

此時，門外來了個戴鑲銅眼鏡的老師爺，一向給春花茶館東家做事。來看看貨色。

關師父一見，非常恭敬：

「早咧。師大爺。」

便把徒兒招來了：

「規規矩矩的呀，見人帶笑臉呀。來，」

一壁賠笑：

「這些孩子夾磨得還瞅得過眼去。您瞧瞧。」

一個一個，棍子底下長大，什麼搶背、鯉魚打挺、烏龍絞柱、側空翻、飛腿、筋斗、下拱橋……，都算上路。老師爺早就看中小石頭了，總是著他多做一兩個，末了還來個摔叉。

「來了個新的。這娃兒身子軟，好伶俐。小豆子，擰旋子看看。」

小豆子先整個人懸空一飛身，豈料心一慌，險險要仆倒，他提起精神，保持個燕式平衡，安全著陸。師父在旁看了，二話不說，心底也有分數。是比小石頭還定當點。

誰知他立定了，忽兒悲從中來，大眼睛又巴嗒巴嗒地眨，滾著劫後餘生的驚恐淚珠。

師父叱罵：「沒摔著就哭，摔著了豈不要死？」小豆子眼淚馬上往回滾去，一剎間連哭也不敢，心神不定。

「表演個朝天蹬，別再丟臉了。」

小豆子抬起腿，拉直，往額上扳，有點抖。

「朝天蹬嘛！」師父急了：「抬高，叫你抬高！直點！」

他一屁股跌在地上。

關師父氣極，連帶各人的把式都前功盡廢似地，顏面過不去，怒火沖天：

「媽的，你也撕撕腿去！」

小豆子望向可怖的牆根。小癩子正受刑般耗著，哭啞了嗓子：

「疼死了！娘呀，我死給你看呀，您領我回家去吧，我要回家……」

他想，自己也要受同樣的罪，上刑場了。臉色白了，先踢腿，鬆筋骨。

「哎——」

小三子給他加磚塊。一、二、三、四……。撕心裂肺的叫聲，大夥都聽見了。小石頭心中有點不忍。

乘師父訕訕地送老師爺出門時，小石頭偷偷開溜，至牆根，左右一望，雙手搓搓小豆子的腿，趁無人發覺，假裝踢石子，一腳把磚踢走。一塊，兩塊。又若無其事地跑開。

為此，小豆子覺得這師哥最好。

小石頭為了自己的義舉竊喜：

「好些吧？嘻嘻！」

只見小豆子臉色一變。情況不妙了。一回頭，關師父滿臉怒容：

「戲還沒學成，倒先學著偷工減料！丟人現眼！都不想活了！」

一聲虎吼：

「他媽的！還拉幫結黨，白費我心機！全都給我打！搬板凳，打通堂！」

「打通堂」，就是科班的規矩，一個不對，全體株連，無一倖免。

孩子們跑不了，一個換一個，各剝下半截褲子，趴在長板凳上，輪流被師父打屁股。啪噠啪噠的響。

隔壁的人家，早已習慣打罵之聲。

關師父狠狠地打：

「臭泥巴，吃不得苦！一顆老鼠糞，壞我一鍋湯！」

心中一股鬱悶之氣，都發洩在這一頓打上。不如意的人太多了，女人可以哭，孩子可以哭，但堂堂男子，只能假不同的借口抒洩：轟烈地打噴嚏、凶狠地打呵欠、向無法還手的弱小吼叫。這些湧澎湃，自是因為小丈夫，吐氣揚眉的機會安在？又一生了，只能這樣吐吐氣吧。生活逼人呀，私底下的失望、恐慌、傷痛……。都是手底下孩子不長進，都是下三濫爛泥巴。

他的凶悍，蓋住一切心事。重重心事，重重的不如意。想當初，自己也是個好角兒呀……。

輪到主角爬上板凳了。

小石頭是個挨打的「老手」，在痛楚中不忘叮囑小豆子：「繃緊——屁股——就不疼——。」

小豆子涕淚淋漓，繃緊屁股，啃著板凳頭。

「你這當師哥的該打不該打？」

又怒問：

「你說，你師哥這麼縱容你，該打不該打？說！」

小豆子一句話也不肯說。

「不說？你擰？」

把氣都出在他身上了。關師父跟他幹上了：「我就是要治你！」

忽爾像個冤家對頭人。打得更凶。

小豆子死命忍著。

交春了。

他也來了好幾個月，與弟兄們一塊，同遊共息，由初雪至雪霽。

孩子們都沒穿過好衣服。他們身上的，原是個麵口袋，染成黑色，或是深顏色，做衣服，冬天加一層棉，便是棉衣。春暖了，把棉花抽出來擱好，變成兩層的夾衣。到了夏天，許是再抽下一層，便是件單衣。大的孩子不合穿，傳給小一點的孩子。破得不能穿了，最後把破布用漿糊裱起來，打成「袼褙」做鞋穿。

天橋去熟了，混得不錯，不過賣藝的，不能老在一個地方耍猴，也不能老是耍猴。難道吃定天橋不成？

孩子長得快，拉扯地又長高了。個個略懂所謂十八般武藝：弓、弩、槍、刀、劍、矛、盾、斧、鉞、戟、鞭、、撾、殳、叉、把頭、綿繩套索、打。不過「唱、做、念、打」，打還只是砸基礎。

關師父開始調教唱做功架。

天氣暖和了，這天燒了一大鍋水，給十幾個孩子洗一回澡。這還是小豆子拜師入門以後，第一次洗澡，於蒸汽氤氳中，第一次，與這麼多弟兄們肉帛相見，袒腹相向。

取一個木勺子，你替我澆，我替你澆。不知時光荏苒。忽聞得「鞋！鞋！鞋！」的鐘聲傳來。

小豆子無端想起他與娘的生離。「師哥，我好怕這鐘聲。」

「不用怕，」才長他三年，小石頭懂的比他多著呢：「不過是鑄鐘娘娘想要回她的鞋吧。你聽，不是『要鞋！要鞋！』這樣喊著嗎？」

「你不是說，她是隻鬼魂兒麼？」小豆子記得牢：「她為什麼要鞋？」

各人見小豆子不曉得，便七嘴八舌地逞能，務要把這傳奇，好好說一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皇帝斂盡了城裡的銅錢，強迫所有銅匠為他鑄一口最巨大的銅鐘，一回兩回都不成功，銅匠幾乎被他殺光了。」

「有一個老銅匠，用盡方法一樣不成，便與女兒抱頭痛哭，說他也快被皇帝殺頭了。」

「這姑娘一定要到熔爐旁邊看，就在最後一爐銅汁熔成了，一跳跳進裡頭去。」

「就像我們練旋子一樣，一跳——」一個小師哥還赤身示範起來，誰知失足滑了一跤。大夥笑起來，再往下說：

「老父親急了，想救她，已經來不及，一把只抓住她一隻鞋。」

「銅鐘鑄好了，就是現在鼓樓後鐘樓前的那一口。晚上撞鐘報更時，都聽得她來要鞋的。」

小豆子又害怕。

「你怎不曉得鑄鐘娘娘的故事？」小石頭問。「你娘沒跟你說？」

小三子最看不過，撇撇嘴：

「也許你娘也不曉得。」

「不！」小豆子分辯，也護著娘：「她曉得。她說過了，我記不住。」

「你娘根本也不曉得。」

「你娘才沒說過呢！」

小豆子於此關頭，沒來由的憎恨這侮辱他娘的小師哥。

「算啦別吵啦，」小石頭道，「我們不是聽娘說的，是拉胡琴的丁二叔說的。」

「呀——」小豆子忽地張惶起來：「丁二叔，哎！明兒得唱了。」

他心神回來了、也不跟人胡扯了，趕忙背著戲文：

「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

小石頭木勺的水迎頭澆下。

「又岔到邊裡去了。是『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

幾個孩子架著髒兮兮的小癩子進來，把他像木偶傀儡一樣扔到水裏去，濺起水花。

小癩子只一壁叼叼不清，成為習慣。

「別逗了，煩死了。反正我活不長啦，我得死了。唉喲，誰踩著我啦？——」

四下喧鬧不堪，只有小豆子，念著明兒的「分行」，不安得很。

小石頭鼓勵他：

「來，再背。就想著自己是個女的。」

小豆子堅決地：

「好！就想著，我小豆子，是個女的。『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

師兄弟們全沒操那份心。他們只是嬉玩著，舒服而且舒坦。又愛打量人家的「雞雞」。

「曖，你的雞雞怎麼是彎的？」

一個也全無機心，拿自己那話兒跟人一比：「咦？你這比我小！」

一塊成長，身體沒有秘密。只有小豆子，他羞怯地半側著身子，就叼念著，自己是個女的……。

斷指的傷口全好了。只餘一個小小的疤。春夢快將無痕。

這天是「分行」的日子。

孩子們穿好衣服，束好腰帶，自個伸手踢腳喊嗓，之後，一字排開。

眼前幾個人呢。除開關師父，還有上回那師大爺，拉胡琴的歪鼻子丁二叔。大人們坐好了，一壁考試一壁掂量。

就像買豬肉，挑肥揀瘦。

先看臉盤、眉目。挑好樣的生。

「過來，」關師父喊小石頭：「起霸看看。」

小石頭起霸，唱幾句「散板」：

「烏騅它竟知大勢去矣，

因此上在櫪下，

咆哮聲嘶！

輪到下一個，氣有點不足，可很文，也能唱小生。又到下一個……。

「這個長得醜。」

「花臉倒是看不出。」關師父護著。

「這個指頭太粗了。」

「這個瘦伶伶的，不過毯子功好，筋斗可棒呢！」

「這個……」

一個一個被揀去了，剩下些胖的、眼睛小的、笨的……，因沒人要，十分自卑難過。只在踢石子，玩弄指頭兒，成王敗寇的殘酷，過早落在孩子身上。

到底也是自己手底下的孩子，關師父便粗著嗓門，像責問，又似安慰：

「小花臉、觔斗、武打場不都是你們嗎？戲還是有得演的。別以為『龍套』容易呀，沒龍套戲也開不成！」

大夥肚裡吃了螢火蟲。

師大爺又問：

「你那個絕貨呢？」

胡琴拉起了。

關師父得意地瞅瞅他，把小豆子招來：

「來一段。」

不知恁地，關師父常挑一些需得拔尖嗓子的戲文讓他練。自某一天開始——

四合院裡還住了另外兩家人，他們也是窮苦人家，不是賣大碗茶，就是替人家補襪底兒、補破襖。也有一早出去幹散活的：分花生、擇羊毛、搬磚塊、砸核桃兒……。

賣茶的寡母把小木車和大銅壺開出去，一路的吆喝：

「來呀，喝大碗茶呀……水開茶釅，可口生津啊，喝吧……」

師父總是扯住他教訓。只他一個。

「小豆子你聽，王媽媽使的是真聲，這樣吆喝多了，嗓子容易啞，又費力氣。你記住，學會小嗓發聲，打好了底……。」

今天小豆子得在人前來一段了。

昨兒個晚上，本來背得好好的。他開腔唱了：「我本是——我本是——」

高音時假聲太高，一下子回不過來。回不過來時心慌了。

又陷入死結中。

關師父瞇嘁著眼：

「你本是什麼呀？」

「我本是男兒郎——」

正抽著旱的師父，「噹啷」一聲把銅鍋敲桌面上。

小豆子吃了一驚，更忘詞了。

小石頭也怔住。大夥鴉雀無聲。

那銅鍋冷不提防搗入他口中，打了幾個轉。

「什麼詞？忘詞啦？嘎？今兒我非把你一氣貫通不可！」

師大爺忙勸住：

「別搗壞了——」

「再唱！」

小豆子一嘴血污。

小石頭見他吃這一記不輕，忙在旁給他鼓勵，一直盯著他，嘴裡念念有詞，幫他練。小豆子含淚開竅了。琅琅開口唱：

「我本是女嬌娥，

又不是男兒郎……

見人家夫妻們灑落，

一對對著錦穿羅，

啊呀天，不由人心熱似火——

嗓音拔尖，嬝嬝糯糯，淒淒迷迷。傷心的。像一根繡花針，連著線往上扯，往上扯，直至九霄雲外。

師大爺閉目打著拍子。弟兄們只管瞅住他。

小豆子過關了。

師父躊躇滿志：

「哼！看你是塊料子才逼你！」

他的命運決定了。

他童稚的心溫柔起來。

「不好了！不好了！——」

一個徒兒驀地走過來，驚擾一眾的迷夢。

胡琴突然中斷了。

「什麼事？」

小黑子倉惶失措，說不出話來：

「不好了！不好了！」

好景不常。院子馬上鬧成一片。

雜物房久不見天日。

堆放的儘是刀槍把子，在木架子上僵立著。簡陋的砌末、戲衣、箱槓，隨咿呀一響，木門打開時，如常地映入眼簾。

太陽光線中漫起灰塵。

見到小癩子了——

他直條條地用腰帶把自己吊在木架子上面。地下漾著一攤失禁流下的尿。

孩子們在門外在師父身後探看。他們第一次見到死人。這是個一直不想活的死人。

小豆子帶血的嘴巴張大了。彷彿他的血又汨汨湧出。如一攤尿。

這個沉寂、清幽的雜物房，這才是真正的迷夢。小癩子那堅持著的影兒，壓在他頭上肩上身上。小豆子嚇得雙手全摀著眼睛。肩上一沉，大吃一驚，是小石頭過來摟著他。

木門砰然，被關師父關上了。

這時節，明明開始暖和的春天，夜裡依舊帶寒意，尤其今兒晚上，炕上各人雖睡著了，一個被窩猶在嗦嗦發抖。

小石頭被弄醒了：

「怎麼啦？」

小豆子囁嚅。

「好怕人呀，小癩子變鬼了？」

小石頭忽地一骨碌爬起來，把褥子一探：「我還夢見龍王爺發大水呢，才怪，水怎麼熱呼呼的？尿炕了！」

「我……」

小石頭支起半身把濕淋淋的褥子抽出來，翻了過兒。

「睡吧。」

小豆子哆嗦著。小石頭只好安慰他：

「你抱緊我，一暖和就沒事兒。鬼怕人氣。」

他鑽到他懷中，一陣，又道：

「師哥，沒你我可嚇死了。」

「孬種才尋死。快睡好。明兒卯上勁練，卯上勁唱，成了角兒，哈哈，唱個滿堂紅，說不定小癩子也來聽！」

樂天大膽的小石頭，雖是個保護者，也一時錯口。聽得「小癩子」三個字——

「哇——」

小豆子怕起來，抱得更緊。

「誰？」外頭傳來喝令：「誰還不睡？找死啦？」

師父披了件襖子，掌燈大步踏進來。

「——我。」

「吵什麼？吵得老子睡不著，他媽的！」

關師父因著白天的事，心裡不安寧，又經此一吵，很煩。一看之下。火上加油：

「尿炕？誰幹的好事？」

全體都被吵醒了。沒人接話碴兒。師父怒目橫掃。小石頭眼看勢色不對，連忙掩護小豆子，也不多想，就搶道：

「我。」

小豆子不願師哥代頂罪，也搶道：

「我。」

如此一來，惹得關師父暴跳如雷：

「起來！起來！通通起來——」

待要如常的打通堂。

孩子們順從地，正欲爬起來。

關師父無端一怔，他想起小癩子的死。想起自己沒做錯過什麼呀，他也是這樣苦打成招似地練出來的。「要想人前顯貴，必得人後受罪」，當年坐科時，打得更厲害呢，要吃戲飯，一顆汗珠落地摔八瓣……。

他忽地按捺住。但，嗓門仍響：

「都躺好！我告訴你們呀，『分行』了，學藝更要專一，否則要你們好看！」

把油燈一吹。燈火嘆一口氣，滅了。

他又大步地踏出去。

第二天一早，師父跟師大爺在門邊講了很多話，然後出去了。

大夥心中估量，自顧自忐忑。

不一會，師大爺拎著燒餅回來了，分了二人一組，燒餅在孩子眼前，叫他們注視著。練眼神。

「眼珠子隨著燒餅移：上下轉、左右轉、急轉、慢轉……」

大門口有人聲。

孩子們的眼珠子受了吸引，不約而同往外瞅著，不回轉了。

只見兩個苦力拉著平板車，上面是張蓆子，蓆子草草裹著，隱約是個人形。關師父點頭哈腰，送一個巡捕出門。

大夥目送著同門坐科的弟兄遠去。

小豆子在小石頭耳畔悄悄道：

「小癩子真的走出去了！」

他出去了。只有死掉，才自由自在走到外邊的世界。自門縫望遠，「它」漸行漸遠漸小……。

小豆子頭上挨了一記銅鍋子。

關師父，他並沒改過自新，依舊鍥而不捨地訓誨：

「人活靠什麼？不過是精神。這精神靠什麼現亮？就這一雙眼珠子。來！頭不准動，脖子也不准動，只是眼珠子斜斜的滾……。」

練熟了，眼皮、眼眶、眉毛都配合一致。生旦淨丑的角色，遇到唱詞道白都少的戲，非靠眼神來達意。所謂「眼為情苗，心為欲種」。

眼為情苗。

一生一旦。打那時起，眼神就配合起來，心無旁鶩。

第二章 野草閒花滿地愁

南風熏暖。霞光綺雲中，孩子們到陶然亭喊嗓去。雨後的兒，爭相破土而出。

「師父挑了我做旦，你做生。那是說，我倆是一男一女……。」

「是呀，那一齣齣的戲文，不都是一男一女在演嗎？」

「但我也是男的。」

「誰叫你長得俊？」

幾個被編派做龍套的孩子，很快也忘掉他們的命途多舛，不盡如意。圍過來說話：

「你倒好，只你一個可以做旦，我們都不行。」

艷羨之情，溢於言表。其實大夥根本不太明白，當了旦角，是怎麼一回事。只道他學藝最好，所以十個中挑一個。自己不行，也就認命了。不然又能怎樣？

小豆子就這樣開始了他的「旦角」生涯。關師父也開始把他細意調理，每個動作、身段，柔靡的、飄蕩的，簡直是另一世界裏頭的經驗。

硬受了一刀傷疼的手，脫胎換骨，重生了。

他攤著蘭花手，繞個腕花，在院子中的井欄邊上，輕輕走圓台，一步、一步、一步。腳跟子先試試位置，然後是腳掌，然後到腳尖。緩緩地緩緩地半停頓地好不容易到了花前，假裝是花前，一下雙晃手指點著牡丹，一下雲手回眸，一下穿掌托腮凝思，眼神飄至老遠，又似好近。總之，眼前是不是真有花兒呢？是個疑團。——時間過得很快，眼神流得很慢。一切都未可卜。

萬般風情。

小豆子唱著「思凡」：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頭髮，

見幾個弟子遊戲在山門下，

他把眼兒瞧著咱，

咱把眼兒覷著他，

兩下裡多牽掛……」

當她嬌羞回望，眼角斜睨過去，便見小石頭們在開打。

關師父邊敲銅鑼，邊給點子，燦爛聲喧中，永遠有他的吼叫：

「要打的合節奏，不能一味蠻打、狠打、硬打、亂打……。」

小石頭亮相，也真有點威儀，不失是個好樣的生。人人用各式兵器壓住他的大槍，他用霸王腔調爆吼一聲，將眾人擋開，打將起來。

他適才見到小豆子，蘭花指理鬢、整襟、提鞋、穿針、引線……同是男的，大家學的卻兩樣，想想也好笑。便被小豆子瞥到了。

在這喧囂中的沉默。

小豆子想：「真好。很快就可與師哥合演一台戲了。」

正忘形時，關師父一喝：

「看什麼？那是生淨活路，沒你的事。給我踩橋去。各練各的！」

在基本的訓練功夫中，還有蹻工，一踩蹻，全身重心就都集中在足尖和腳掌之間。師父那麼大個子，在熱天裡敞開上衣，見肚臍上還長毛，一直往上長著呢。怎能想像他會得踩蹻？所以一徒兒圖看新鮮，圍過來。師父只憑口說，讓小豆子在圈心練著。

「小肚子往內收，收呀，吸一口氣，肌肉往上提，試試看。」

小豆子婀娜地立起「三寸金蓮」，娉婷走幾步，身子不敢癱下來偷懶歇工。晃盪幾下，不穩當，險險要跌。小石頭上前急扶一把。

大局已定。

二人相視一笑。

「春花茶館」的周遭是小桌子，茶客沏了壺好年茶，嗑著瓜子，淡著餅餌。也聽聽戲。有的客人把一排排長板凳搬到前面坐下，後面的便說笑打鬧，說壞了規矩。

小二提著大銅壺，跑腿的窮孩子給大夥遞毛巾把子，也有買賣糖果、花生仁兒的，冬天還賣糖炒栗子。乘機看蹭兒戲。

茶館讓出一爿空地作為前台，旁邊有紅底黑字的戲碼，上書「英會」。

這「英」，原就是師大爺給東家推許過的科班小子。關師父那天拎了點心匣子來見過。東家爺們在調弄小鳥，回頭打量打量幾個台柱，還登樣。

「你給我開個戲碼，替你插個場子就是。可咱的規矩——」東家道：「第一是唱白天，第二是唱開場，第三……」

「成啦成啦，給孩子一個機會見見世面，踏踏台毯嘛，這就鞋面布做帽子——高升了。其他嘛，賞孩子們幾大枚點心錢就好。」

正式扮戲了。

前台左右各有上場門下場門，後面鬧嚷嚷的。師父給每人畫了半邊：「自己照著這一半來上油彩，給你們看著樣兒。」

於是都仔細端詳鏡中的陰陽臉，抖呀抖的妝扮著，最後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個古人。

「哎，用白的用白的，你瞧，你這邊不是畫多了嗎？鍾無艷一樣！」

小豆子第一次扮演美人，吊梢鳳眼，胭脂緋紅連綿腮邊臉頰眼瞼上，不知像什麼。也許一個初生的嬰兒也是這般的紅通通。

「我替你畫。」小石頭興起，在另一邊臉上依樣葫蘆。

「小石頭你管你自己不就成了？磕一個頭放三個屁，行好沒有作孳子。你替他畫了，他自己不會畫，這不就害苦他？以後你照應他一輩子呀？」

小石頭只好死死地溜開，還嘀咕：

「一輩子就一輩子！」

小豆子自鏡中朝他作個鬼臉，他也不反應，自顧自裝身去，好一副倔脾氣。

師父又過來打量小豆子的妝扮。

不對勁，加添了數筆，發牢騷：

「祖師爺賞你飯吃，成了紅角兒，自有包頭師父，現在？談不上！」

終於鑼鼓響起。拉胡琴的歪鼻子丁二叔問：「準備好啦？上場囉！」

上場了：生是呂布，旦是貂蟬。還有董卓、諸葛亮、關公、張飛……。戰戰兢兢唱一場。

小石頭出場時，小豆子躲在一壁偷看，手心都出汗了。輪到他出場，二人在茶館的中心，勉力地唱著不屬於他們年歲的感情，一點也不明白，只是生生地背著詞兒，開腔唱了。呂布與貂蟬，春花茶館。是呀，英會，「英」的奠基。

二三十年代，社會中人分三六九等，戲曲藝人定為「下九流」，屬於「五子行業」。那五子？是戲園子、飯館子、子、澡堂子、挑擔子。好人都不幹「跑江湖」事兒。

五子中的「戲子」，那麼的讓人瞧不起，在台上，卻總是威風凜凜，千嬌百媚。頭面戲衣，把令人沮喪的命運改裝過來，承載了一時風光，短暫欺哄，一一都是英雄美人。

還沒下妝，十歲上下的「英」，一字排開，垂手而立，讓師父檢討這回踏台毯得失。關師父從來不讚、這回更是罵得慌——罵盡了古今英雄：

「你這諸葛亮，笨蛋！學藝學到狗身上去啦？」

「董卓半點威武也使不出，一味往『腿子』裡躲，怵陣啦？」

「關雲長怎麼啦？千斤口白四唱，你還『吃栗子』呢！」

「張飛亂賣氣力，搶到台中心幹嘛？」

「你這呂布，光是火爆，心一慌就閉眼，怎麼唱生？我看你不如扮個狗形算了！」

「還有貂蟬，身體癱下來，一點都不嬌媚，還說『四大美人』哪？眼睛往哪兒瞧？瞧著我！」

師父這四下數算了一番。你瞧他那毛茸茸的頭臉，硬蓋住了三分得意勁兒，心裏有數：功夫還真不賴，不過小孩兒家，寵不得，非罵不可。多年的大道走成河，多年的媳婦熬成婆……。

最初是唱茶館子，後來又插了小戲園的場子了。戲班後台有大鍋飯，唱戲的孩子可以在後台吃一頓「保命」飯，平時有棒子粥，有棒子麵窩窩頭，管飽。過節也有饅頭吃。

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三伏天，狗熱得舌頭也伸出來。

河畔，一只穿粗布褲的孩子、喧嘩地下水去。

趁著師父外出，找爺們有事，大夥奔竄至此玩樂，打水戰，扭作一堆堆小肉山。

還有人扮著關師父平素的凶悍模樣兒，瞪眼翹鬍子，喊打喊殺的。小孩不記仇恨，更加不敢拂逆，背地悄悄裝龍扮虎，圖個樂趣無窮。

有一個汗水大的，總被師父痛罵：

「還沒上場就滿身的汗，像從水裡撈上來，你這『柴頭汗』，媽的，怎能吃戲飯？光站班不動也淌出一地的水！」

這柴頭汗現下可寬心了，汗水加河水，渾身濕淋淋個痛快，再也不用莫須有地被痛罵一頓。他最開心，還仿效著念白：

「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

毛躁的小煤球，趁他馬步不穩，順手一推，他趴個狗吃屎。

小煤球拉開山榜：「此乃天亡我楚，非戰之罪也！」

終於你潑我，我潑你，無一倖免。

只有小豆子，一個人在岸邊，沉迷在戲文中。他這回是蘇三：

「人言洛陽花似錦，奴久繫監獄——不知春——」

儘管人在潑水挑釁，小豆子只自得其樂。局外人，又是當局者。

大夥忍不住：

「喂，你怎麼個『不知春』呀？」

小三子最皮，學他扛著魚枷的「蘇三起解」，扭扭捏捏：

「小豆子我本是女嬌娥——」

一個個扭著屁股，嬝嬝婷婷地，走花旦碎步，扭到小豆子跟前，水潑到他身上來。

他忙躲到小石頭身後。

小石頭笑：「別欺負他。」

小豆子邊躲著：「師哥，他又來了！」

小三子和小煤球不肯放過，一起學：「哎唷，『師哥，他又來了！』，多嬌呀！娘娘腔！」

小豆子被羞辱了，眼眶紅起來：

「你們再說……」

小黑子湊過來：

「他根本不是男人，師父老叫他扮女的。我們剝他褲子看看！大家來呀——」

一呼百諾，嘯叫著逼近。

小豆子聽了，心下一慌，回身飛跑。

小石頭護住他，一邊大喝：「你們別欺負他！你們別欺負他！」

看上去，像個霸王之姿。

不過寡不敵眾，小豆子被包抄逮住了，你拉我扯的，好懸。小石頭奮不顧身，不單以所向無敵的銅頭一頂，還揪一個打一個，扭作一團。兵荒馬亂中，突聞厲聲：

「哎呀！」

這場野戰，小石頭被撞倒在硬地亂石堆上。頭是沒事，只眉梢破了一道口子，鮮血冒湧而出。

大夥驚變，陡地靜下來。

小石頭捂住傷口不言語。

「怎麼辦？」

「快用腰帶綁著，止血。」

「千萬別讓師父知道。」

一個個取來腰帶，濕漉漉的。

小豆子排眾上前，流著淚，解下自己的腰帶，給小石頭紮上了。一重一重的圍著：

「你這是為我的！師哥我對你不起！」

他幫他裹紮傷口的手，竟不自覺地，翹起蘭花指。是人是戲分不開了。

「疼不疼？」

「沒事！」

小豆子忽無限灰心：

「我不再挨了！娘答應過一定回來看我，求她接我走，死也不回來！你也跟我一塊走吧？」

小石頭靜默一下：

「你娘，不會來接你的。」

「為什麼？」小豆子受驚了。

「她不是已簽了關書，畫了十字嗎？你得賣給師父呀。」

懂事的大師哥道：

「大夥都別蒙自己了——我也等過娘來，等呀等，等了三個新年，就明白了。」

天地蒼茫，黃昏已近。

大夥無助地，有握拳呆立，有懊恨跪倒，有俯首閉目——，都不語

霞光映照在野外一赤裸的小子身上，分外妖嬈邪惡。

不知誰想起：

「快回去，晚了師父會罵。」

眾收拾心情回「家」轉。剛才的歡騰笑鬧言猶在耳，卻是杳不可尋。想家，想娘——

一進門，師父果然破口大罵：

「都死到哪兒去？太陽快下山了，才曉得回來。老子一時不在，就躲懶打水戰去？你看你這柴頭汗，渾身——」

又是柴頭汗遭殃。他不敢吭聲。

一見小石頭：

「——咦？你這道口子是怎麼攪的？連臉都不顧啦？臉壞了，誰看你？姜子牙開酒飯館呀？賣不出去自己吃呀？」

師父急了，一壁張羅著：

「哎呀，藥散呢？你，還有你，給拿來，同仁堂那瓶。」

徒兒戰兢地，看他細意地調弄傷口，嘴巴卻不曾饒過，聲大氣粗：

「這麼顯眼的口子！在眉梢骨上。哼！眉主兄弟，看你破了相，將來兄弟斷情斷義！」

小豆子聽得此句，受驚至深，在一眾徒兒中間，一抖。

「真不知輕重，」師父又道：「還得到公公的府上出堂會呢。好不容易出頭了——」

藥散很狼虎，小石頭忍疼皺了眉，更疼。小豆子但願可以分擔一半。

夏天最後一個晚上。

大紅燈籠把大宅庭院照得輝煌耀目。「萬年歡」奏得喜氣洋洋。

院裡搭了個大戲台，上吊透雕大罩頂，後掛錦緞台帳，刺繡斑斕，是一個大大的「壽」字。台上正上著「跳加官」。——都民國了，萬眾一心，還是想的是「官」，換個名兒，也是官。源遠流長的虛榮。都想當主子，都不想當下人。

關師父徒兒出堂會了。快上場，正對鏡勾臉時，師大爺拎著戲單，一臉疑惑不解地對關師父道：

「倪老公過壽，幹麼要點『霸王別姬』？」

關師父搖頭，也不明白。

「我也奇怪，這哪是賀壽的戲碼兒？」但他隨即就順服了，「公公愛這個，就給他唱這個嘛。」

只瞥得不遠處一臉胭紅的小豆子，正托著小石頭的臉，小心翼翼地勾著霸王的色相。小石頭眉梢帶傷，吃這彩一上，疼。小豆子怕弄壞了，住了手，又怕師父見到。

小石頭忍著，只好若無其事，免他不安。

關師父不敢在公公府上罵孩子，只裝作看不見。

催場的跑過來，念著他半生最熟習的對白：「戲快開了！快點！快點！」——不管對著誰，就這幾句。

大夥在後台，掀簾偷窺看客。

只見都是衣飾麗都的遺老遺少，名媛貴婦。辮子不見了，無形的辮子還在。如一束游絲，綑著無依無所適從的故人，他們不願走出去。便齊集於此，喝茶嗑瓜子聽戲抽。

眾簇擁的，是倪老公。年事已高，六十了。臉色緋紅而多皺摺，如風乾的豬肚子。他無鬚，花髮，眼角耷拉，看上去倒很慈祥慈悲，只尖寒的不男不女的聲音出賣了他。他道：

「行了行了，別多禮，坐，坐。」

——還是有「身分」的。

這位老奶奶似的老頭坐好，瞇著眼，讓一台情義，像一雙輕重有致的手，按摩著他。萬分沉醉。

小豆子扮演的虞姬，從上場門移步出來了。

他頭戴如意冠，身披圍花黃帔，項戴巨型金鎖，下著百褶戲裙。——戲衣是公家的，很多人穿過，從來不洗，有股汗酸味。但他扮相嬌美，沒有人發覺它略大、略重。

小虞姬唱「西皮搖板」：

「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

受風霜與勞碌年復年。

恨只恨無道秦把生靈塗炭，

只害得眾百姓困苦顛連。」

聽戲的人齊聲吆喝：

「好！好小子！」

給了一個碰頭好。

烏騅馬嘯聲傳來，小石頭扮演的霸王，身穿黑蟒大靠，背插四面黑旗，也威風凜凜地開腔了：

「槍挑了漢營中數員上將，

縱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

傳將令休出兵各歸營帳。」

霸王也博得一片彩聲。

關師父在後面聽了，吁一口氣，如釋重負。比他自己唱還要緊張。

不苟言笑的他，偷偷笑了，——因為看戲的人笑。

公公府上的管家也笑吟吟地過來。把一包銀元塞進他手中：

「老公有賞啦！」

正瞅著兩個頂樑柱子在卸妝的關師父一聲哎唷，忙道：

「謝謝啦！謝謝啦！」

「成了。」管家笑，「你這班子藏龍臥鳳！」

待要謙恭幾句。

小豆子正給小石頭擦油彩擦汗，擦到眉梢那道口子，它裂了。

「哎——」

小豆子一急，捧過小石頭的臉，用舌尖吸吮他傷口，輕輕暖暖的，從此不疼……。

可恨管家吩咐：

「老公著小虞姬謝賞去！」

「呀！快。快！」

小豆子鮮艷的紅唇，方沾了一塊烏，來自小石頭眉間傷疼。又沒時間了。

小豆子抬起清澈無邪的大眼睛，就去了。

倪老公剛抽過兩筒，精神很好。

他半躺在鴉片床上。

寢室的門在小豆子身後悄然關上。乍到這奢華之地，如同王府。小豆子不知所措，只見紫黑色書櫥滿壁而立，「二十四史」，粉綠色的刻字，十分鮮明。一一訴說前朝。

倪老公把向小豆子一噴。幾乎嗆住，但仍規規矩矩地鞠個躬。

小豆子嬌怯地：

「倪老公六十大壽，給您賀壽來了——」

老公伸出纖弱枯瘦的手止住：

「今年是什麼年？」

「……民國十九——」

他又揮手止住；

「錯了，是宣統二十二年——大清宣統二十二年！」

倪老公自管自用一塊珍貴的白絲綢手絹擦去小豆子紅唇上的烏跡，然後信手一扔，手絹無聲下墜，落到描金紅牡丹的痰盂中去。痰盂架在紫檀木上。

他把小豆子架在自己膝上。無限愛憐，又似戲弄。撫臉，捏屁股，像娘。膩著陰陽怪氣的嗓音：

「晤？虞姬是為誰死的？」

「為霸王死。」

他滿意了。也因此亢奮了。鴉片的功效來了。

「對！虞姬柔弱如水一女，尚明大義，盡精忠，自刎而死，大清滿朝文武，加起來竟抵不過一個女子？」他越說越激昂，聲音尖刻變調，「可嘆！可悲！今兒我挑了這齣戲碼兒，就是為了羞恥他們！」

他的忠君愛國大道，如河缺堤，小豆子在他膝上，坐得有點不寧。

「怎麼啦？小美人？」

小豆子怯怯道：

「想——尿尿。」

倪老公向那高貴的痰盂示意。

小豆子下地，先望老公一下。半遮半掩地，只好剝褲子——

他見到了！

倪老公見到他半遮半掩下，一掠而過，那完整的生殖器！平凡的、有著各種名稱的、每一個男子都擁有的東西。孩子叫它「雞雞」、「牛牛」。男人喚作「那話兒」、「棒捶」、「雞巴」……，粗俗或文雅的稱呼。

他臉色一變。

他忘記一切。他睽違已久。他刻意避忌。艷羨驚歎百感交集，在一個不防備的平常時刻。

倪老公有點失控，下頦微抖：

「慢！」

小豆子一怔。

倪老公取過几上一個白玉碗，不知那年，皇上隨手送他的小禮物。晶瑩剔透，價值連城。他把它端到小豆子身下。

生怕驚擾，無限憐惜。輕語：

「來，尿在碗裡頭吧。」

小豆子蹩不住了，就尿尿。

淋漓、痛快、銷魂。——倪老公凝神注視。最名貴的古玩，也比不上最平凡的生殖器。他眼中有淒迷老淚，一閃。自己也不發覺。或隱忍不發，化作一下欷歔，近乎低吟：

「呀——多完美的身子！」

他用衣袖把它細意擦乾淨。

驀地——

他失去理智，就把那話兒，放在顫抖的嘴裏，銜著，銜著。

小豆子，目瞪、口呆，整個傻掉了……。

邁出公公府上大門時，已是第二天的清晨。關師父興致很高，一壁走著，一壁哼曲子。

徒兒各人臉上殘留脂粉，跟在他後頭，說著昨夜風光。

「嘩，公公家門口好高呀！」

「戲台也比茶館子大多了。」

小石頭懷中揣了好些偷偷捎下的糕點、酥糖，給小豆子看：

「嘻，捎回去慢慢吃，一輩子沒吃這麼香。來，給。」

見得小豆子神色淒惑。小石頭毫無機心，只問：

「怎麼啦？病啦？」

小豆子不答。從何說起？自己也不懂，只驚駭莫名。

「啞巴了？說呀！」

面對小石頭關心地追問，他仍不吭一聲。

「小豆子你有話就說出來呀，什麼都憋在心裡，人家都不知道。」

走過胡同口，垃圾堆，忽聞微弱哭聲。

小豆子轉身過去一瞧，是個布包。

打開布包，咦？是個娃娃。

全身紅紅的，還帶血。頭髮還是濕的。肚子上綁了塊破布。

關師父等也過來了：

「哦，是野孩子，別管閒事了。」

他把布包放回原地：「走哇！」

「師父——」小豆子忍不住淚花亂轉，「我們把她留下來吧？是個女的。」

「去你媽的，要個女的幹嘛？」關師父強調：「現在搭班子根本沒有女的唱。咱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小豆子不敢再提，但抽搐著，嗚咽得師父也難受起來，粗聲勸慰：

「你們有吃有穿，還有機會唱戲成角兒，可比其他孩子強多了。」

小石頭來拍拍他，示意上路。他不願走，挨挨延延。

淚匣子打開了關不住。是一個小女孩呀，紅粉粉的小臉，一生下來，給扔進垃圾堆裡頭，哭死都沒人應？末了被大人當成是垃圾，一大綑，綑起扔進河裡去……。她頭髮那麼軟，還是濕的。哭得多淒涼，嗓子都快啞了，人也快沒氣了。

恐怕是餓呀，一定是餓了。

她的娘就狠心不要她？一點也不疼她？想起自己的娘……。

關師父過來，自懷中摸出兩塊銀元，分予二人。又一手拉扯一個，上路了。像自語，又像說大道理：

「別人騎馬我騎驢，仔細思量我不如；可是回頭看，還有挑腳漢！」

小豆子心裡想：

「娘一定會來看我的，我要長本事，有出息，好好的存錢，將來就不用挨餓了。」

他用手背抹乾淚痕。

小石頭來哄他：

「再過一陣，逛廟會，逛廠甸，我們就有錢買盆兒糕，買十大塊！盆兒糕，真是又甜、又黏、又香。晤，蘸白糖吃。還有……」

滿目憧憬，心焉嚮往。

「小豆子，咱哥兒倆狠狠吃它一頓！」

又到除夕了。

大夥都興高采烈地跑到胡同裡放鞭炮，玩捉迷藏。唱著過年的歌謠，來個十八滾、飛腿，鬧嚷一片。

家家的砧板都是的剁肉、切菜聲，做餃子餡。——沒錢過年的那家，怕廚中空寂，也有拿著刀剁著空砧板，怕人笑。

小豆子坐在炕上，用紅紅綠綠的亮光紙剪窗花，他也真是巧，剪了一張張的蝴蝶、花兒。執剪刀的手，蘭花指翹著，細細地剪。

「咿——」門被推開。小石頭一頭一臉都泛汗，玩得興頭來了，拉扯小豆子出去。

「來呀，淨悶在炕上幹什麼？咱放小百響、麻雷子去。小煤球還放火，有金魚吐珠、有滿地錦……。」

「待會來。」

「剪什麼呀剪？」

小石頭隨手拎起來看，手一粗，馬上弄破一張。小豆子橫他一眼，也不察覺。

「這是什麼？蝴蝶呀？」

「蝴蝶好看嘛。咯，送你一個，幫忙貼上了。」

小石頭放下：

「我才不要蝴蝶。我要五爪金龍，投林猛虎。」

小豆子不做聲。他不會剪。

「算了，我什麼都不要！」

小石頭壯志凌雲：「有錢了，我就買，你要什麼花樣，都給你買，何必費功夫剪？走！」

鞭炮啪的響，具體的吉慶，看得到，聽得見。一頭一臉都濺了喜氣。

「過年囉！過年囉！」

只有在年初一，戲班才有白米飯吃，孩子和大人都放恣地享受一頓，吃得美美的。然後扮戲裝身，預備舞獅助興，也沿門恭喜，討些紅包年賞。

小石頭、小煤球二人披了獅皮整裝待發，獅身是紅橙黃耀目色相，空氣中飄漾著歡喜，一種中國老百姓們永生永世的企盼。無論過的是什麼苦日子，過年總有願，生命中總有企盼，支撐著，一年一年。光明大道都在眼前了，好日子要來了。

小豆子結好衣鈕，一身瀲艷顏色，彩藍之上，真的佈滿飛不起的小白蝶，這身短打，束袖綁腿，便是誘獅的角色，持著綵球，在獅子眼下身前，左右盤旋繚繞，拋向半空，一個飛身又搶截了。獅子被誘，也不克自持，晃擺追，穿過大街小巷。

人人都樂呼呼地看著，連穿著虎頭鞋、戴著鑲滿碎玉片帽兒的娃娃，也笑了。

掌聲如雷。

就這樣，又過年了。

舞至東四牌樓的隆福寺，上了石階，遙遙相對的是西四牌樓的護國寺。兩廟之間，一街都是花市，一叢叢盛開的鮮花，萬紫千紅總是春。遊客上香祈福，絡繹不絕。

師父領了一干人等，拜神討賞，又浩蕩往護國寺去。寺門有一首竹枝詞：

「東西兩廟最繁華，不收琳琅翡翠家；惟愛人工賣春色，生香不斷四時花」。

每過新年，都是孩子們最「富裕」的日子。

但每過新年，娘都沒有來。

小豆子認了。——但他有師哥。

廠甸是正月裡最熱鬧的地方了。出了和平門，過鐵路，先見一眼望不到頭的大畫棚，一間連一間，逶迤而去。

然後是嘩嘩啦啦一陣風車聲，如海。五彩繽紛的風車輪不停旋轉，暈環如夢如幻，叫人難以衝出重圍。

暈環中出現兩張臉，小石頭和小豆子流連顧盼，不思脫身。

風箏攤旁有數丈長的蜈蚣、蝴蝶、蜻蜒、金魚、瘦腿子、三陽啟泰……。

小石頭花盡所有，買了盆兒糕、愛窩窩、薩其馬、豌豆黃……，一大包吃食，還有三尺長的糖葫蘆兩大串，上面還給插上一面彩色小紙旗。

正欲遞一串給小豆子，他不見了。

原來立在一家刺繡店舖外，在各式英雄美人的錦簇前，陶醉不已。他終於掏出那塊存了數年的銀元，換來兩塊繡上花蝶的手絹。

送小石頭一塊，他兩手不空，不接，只用下頦示意：

「你帶著。」

小豆子有點委屈了。

「人家專門送你擦汗的。」

「有勞妃子——今日裏敗陣而歸，心神不定——」唱起來。

他和應：「勸大王休愁悶，且放寬心。」

「哈！」小石頭道，「錢花光了，就只買兩塊手絹？」

「先買手絹，往後再存點，我要買最好看的戲衣。置行頭，添頭面。——總得是自己的東西，就我一個人的！」小豆子把心裏的話掏出來了：「你呢？」

「我？我吃香喝辣就成了，哈哈哈！」

小豆子白他一眼，滿是縱容。

走過一家古玩估衣店，琳琅滿目的銅瓷細軟。這是破落戶變賣家當之處。

——赫見牆上掛了一把寶劍，纓穗飄拂著。劍鞘雕鏤顏色內斂，沒有人知道那劍身的光采，只供猜想。如一隻闔上的眼睛。

但小石頭傾慕地怔住了。

「嘩！太棒了！」他看傻了眼，本能的反應：「誰掛這把劍，準成真霸王！好威風！」

小豆子一聽，想也不想，一咬牙：

「師哥，我就送你這把劍吧！」

「哎呀哈哈，別犯傻了！一百塊大洋吶。咱倆加起來也值不了這麼大的價，走吧。」

手中的吃食全幹掉了。

他扳著小豆子肩膀往外走。小豆子在門邊，死命盯住那把劍，目光，要看到它心底裏方罷休。他決絕地：

「說定了！我就送你這把劍！」

小石頭只拽他走：

「快！去晚了不得了——人生一大事兒呢！」

是大事兒。

關師父正襟危坐，神情肅穆。

一眾剃光了頭的小子，也很莊嚴地侍立在後排，不苟言笑，站得挺挺的，幾乎僵住。

拍照的鑽進黑布幕裡，看全景。祖師爺的廟前，露天，大太陽曬到每個人身上，暖暖的，癢癢的，在苦候。

良久。有點不耐。

空中飛過一隻風箏，就是那數丈長的蜈蚣呀，它在浮游俯瞰，自由自在。

一個見到了，童心未泯，擰過頭去看。另一個也見到了，咧嘴笑著。一個一個一個，嚮往著，心也飛去了。

一盞鎂燈舉起。

照相的大喊：

「好了好了！預備！」

孩子們又轉過來，回復不苟言笑，恭恭敬敬在關師父身後。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他要他們站著死，沒一個斗膽坐著死。

鎂燈轟然一閃。

人人定在格中，地老天荒。在祖師爺眼底下，各有定數。各安天命。

只見一桌上放了神位，有紅綢的簾遮住，香爐燭台俱備。黃底黑字寫上無數神衹的名兒：「觀世音菩薩」、「伍猖兵馬大元帥」、「翼宿星君」、「天地君親師」、「鼓板老師」、「清音童子」……。反正天上諸神，照應著唱戲的人。

關師父領著徒兒下跪，深深叩首：

「希望大夥是紅拌櫻桃——紅上加紅……」

一下、兩下。芳華暗換。

從來是領著祈拜的戲班班主道：

「白糖摻進蜂蜜裏——甜上加甜。」

頭抬起，只見他一張年青俊朗的臉，器宇軒昂。他身旁的他，纖柔的輪廓，五官細緻，眉清目秀，眼角上飛。認得出來誰是誰嗎？

十年了。

第三章 力拔山兮氣蓋世

小石頭和小豆子出科了。

料不到十年又過去。二人出科後，開始演「草台班」。一夥人搬大小砌末，提戲箱，收拾行頭，穿鄉過戶，一班一班的演。

最受歡迎的戲碼，便是「霸王別姬」。

廿二歲的生，十九歲的旦。

唱戲的人成長，必經「倒嗆」關口。自十二歲至二十歲中間，嗓子由童音而漸變成熟，男子本音一發生暗啞低澀，便是倒嗆開始了。由變嗓到復原，有的數年之久方會好轉，也有終生不能唱了。嗓子是本錢，壞了有什麼法子？

不過祖師爺賞飯吃，小石頭，他有一條好嗓子，長的是個好個子，同在科班出身，小煤球便因苦練武功，受了影響。只有小石頭，於弟兄中間，武功結實，手腳靈便，還能夠保持了又亮又脆的嗓子，一唱霸王，聲如裂帛，豪氣干雲。

小豆子呢，只三個月便順利過了倒嗆一關了。他一亮相，就是挑簾紅，碰頭采。除了甜潤的歌喉、美麗的扮相、傳神的做表、適度的身材、綽約的風姿……，他還有一樣，人人妒恨的恩賜。

就是「媚氣」。

旦而不媚，非良才也。求之亦不可得。

一生一旦，反正英雄美女，才子佳人，都是哥兒倆。苦出身嘛，什麼都來。

眼看快成角兒了，背熟了一齣齣的戲文，卻是半個字兒也不認得。只好從自己的名兒開始學起。

班主爺們拎著張紅紙來，都是正規楷書，給二人細看：

「段老板，程老板，兩位請過來簽個名兒。」

小石頭接過來，一見上書「段小樓」，他依著來念：

「段小——樓。師弟，你瞧，班主給改的名兒多好聽，也很好看呀。」

「我的呢？程——蝶——衣。」他也開始接受嶄新的名兒和命運了：「我的也不錯。」

「來，」段小樓圖新鮮：「摹著寫。」

他憨直而用心地，掄起大拳頭，握住一管毛筆，在廟裡几桌上，一筆一劃地寫著，寫得最好的，便是一個「小」字。其他的見不得人，只傻呼呼地，欲拳起扔掉。

程蝶衣見了，是第一次的簽名，便搶過來，自行留住。

「再寫吧。」

「噯。—你瞧，這個怎麼樣？」

輪到程蝶衣了。二人都是一心一意，幹著同一樁事兒，非常親近。

字體仍很童真，像是他們的手，跟不上身體長大。

祖師爺廟內，香火鼎盛，百年如一日，十載彈指過，一派喜慶昇平，充滿憧憬。

班主因手擁兩個角兒，不消說，甚是如意，對二人禮待有加，包銀不敢少給。

演過鄉間草台班，也開始跑碼頭了。

程蝶衣道：

「師哥，下個月師父五十六大壽，我們趕不及賀他，不如早給他送點錢去？」

「好呀！」

段小樓心思沒他細密，亦不忘此事。出科之後，新世界逐漸適應。舊世界未敢忘懷、程蝶衣，當然記得他是當年小豆子，小樓雖大情大性，卻也買了不少手信，還有一袋好，送去關師父。

一樣的四合院，座落肉市廣和樓附近。踏進院門的，卻不是一樣的人了。

在傍晚時分，還未掌燈，就著僅餘天光，關師父身前，又有一批小孩兒，正在耍著龍鳳雙劍，套路動作熟練，舞起來也剛柔兼備。師父不覺二人之至，猶在朗聲吆喝：

「仙人指路、白蛇吐信、懷中抱月、順風掃蓮、指南金針、太公釣魚、巧女紉針、二龍吸水、野馬分鬃……」等招式。

劍，是蝶衣的拿手好戲，他唱虞姬，待霸王慷慨悲歌之後，便邊唱二六，邊舞雙劍。

蝶衣但覺那小師弟，揮劍進招雖熟練，總是欠了感情，一把劍也應帶感情。

正駐足旁觀，思潮未定，忽聽一個小孩兒在叫：「哎！耗子呀！」他的步子一下便亂了，更跟不上師父的口令點子。

師父走過去劈頭劈臉打幾下，大吼：

「練把子功，怎能不專心？一下子岔了神，就會掛彩！」

師父本來濃黑的鬍子，夾雜星星了。蝶衣記得他第一眼見到關師父，不敢看他門神似的臉，只見他連耳洞也是有毛的。

師父又罵：「不是教了你們忌諱嗎？見了耗子，別直叫。小四，你是大師哥，你說，要稱什麼？」

一個十三四歲的大孩子，正待回答。

小樓在門旁，朗朗地接了話碴兒：「這是五大仙，小師弟們快聽著啦：耗子叫灰八爺，刺蝟叫白五爺，長蟲就是蛇，叫柳七爺，黃鼠狼叫黃大爺，狐狸叫大仙爺。戲班裏犯了忌諱，叫了本名，爺們要罰你！」

師父回過頭來。

「小石頭，是你。」

蝶衣在他身畔笑著，過去見師父。

「師父，我們看您來了。」

師父見手底下徒兒，長高了，長壯了，而自己仍操故舊，用著同一手法調教著。但他們，一代一代，都是這樣的成材。他吩咐：

「你們，好生自己開打吧。」

「是呀，師父不是教訓，別一味蠻打、狠打、硬打、亂打……麼？」蝶衣幫腔。小四聽得獃了。

「哎，這是師父罵我的，怎的給你撿了去？」小樓道，「有撿錢的，沒撿罵的。」

「這是我心有二用。」

關師父咳嗽一下，二人馬上恭敬噤聲。他的威儀永在。信手接過禮物和孝敬的紅包。

「跑碼頭怎麼啦？」

小樓忙稟告：「我們用『段小樓』和『程蝶衣』的名兒，這名兒很好聽，也帶來好運道。」又補充：「我們有空就學著簽名兒。」

「會寫了吧？」

「寫得不好。」蝶衣訕訕道。

「成角兒了。」

「我們不忘師父調教。唱得好，都是打出來的。」

「戲得師父教，竅得自己開。」關師父問：「你倆唱得最好是哪一齣？」

小樓很神氣：「是『霸王別姬』哪！」

「哦，那麼賣力一點，千萬不得欺場。」

重臨故地，但見一般兇霸霸的師父，老了一點，他自己也許不察覺。蝶衣一直想著，十年前，娘於此畫了十字。一個十字造就了他。

又多年南征北討了，為宣傳招徠，二人便到萬盛影樓拍了些戲服和便裝照片。

在彩繪的虛假佈景前，高腳几兒上有一盆長春的花，軟垂流蘇的幔幕，假山假石假遠景。

段小樓和程蝶衣都上了點粉，穿青綢薄紗，軟緞子長袍馬褂，翻起白袖裡。少年裘馬，屐履風流。

蝶衣瞅瞅他身畔的豪俠拍檔，不忘為他整整衣襟。他手持一柄摺扇，不免也帶點架勢。

蝶衣的一雙蘭花手，舊痕盡冉，羞人答答。——不過是拍照吧，只要是一種「表演」，就投入角色，脫不了身。

蝶衣問拍照的：「照片什麼時候有？」

「快有，四五天就好。」

「記住給我們塗上顏色，塗得好一點。」

「是是是。」他躬送二人出門，非常熱切：「二位老闆，又要南下巡迴好幾個城兒了。」

「這回是戲園子張懸用的。」

拍照的更覺榮幸，哈著腰，謙恭喜氣：「二位老板放心——」

忽聞一陣湧的聲浪，原來是口號。

刺耳的玻璃碎裂聲，令兩張傲慢的臉怔住。

「糟了！」影樓中那朵諂笑驚惶失色，「定是那東洋美人的照片捅出漏子了！」

他急忙出去。

二人剛享用著初來的虛榮，不明所以，也隨行。

大街上，都是吶喊：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中國猛醒！反對不抵抗政策！」

「抵制日貨，不做亡國奴！」

「還我山河！還我東三省！」

情激昂的學生們，已打碎了玻璃窗櫥，把幾幀東洋美人的照片揪出；撕個痛快，漫天撒下，正灑到兩個翩翩公子身邊來。

前面還有日貨的商店，被憤怒的遊行示威眾闖進去，砸毀焚燒。穿人字拖鞋的老闆橫著雙手來擋，擋不住。

混亂中，一個學生認出二人來：

「咦，戲子！」

「眼瞅著當亡國奴了，還妖裡妖氣地照什麼相？」

蝶衣望了小樓一眼，不知應對。

「現在什麼時勢了？歌舞昇平，心中沒家沒國的。你是不是中國人？？」

小樓已招來一輛黃包車，趕緊護送蝶衣上去。

小樓催促車子往另一頭走了。餘氣未消：

「乳臭未乾，只曉得嚷嚷。日本兵就在城外頭，打去呀！敢情欺負的還是中國人！」

讀書人都看不起跑江湖的。跑江湖的，因著更大的自卑，也故意看不起讀書人。甚麼家甚麼國？讓你們只會啃書本的小子去報國吧，一斗芝麻添一顆，有你不多，無你不少，國家何嘗放你在眼內？

脫離險境，蝶衣很放心：

「有你在，誰敢欺負我？該怎麼報答？」

黃包車伕也吁了一口氣似地，放緩了腳步。拉過琉璃廠。

蝶衣一見，忽省得：

「可惜呀，廠甸那家店子，改成了棺材作坊了，怎麼打聽也問不出那把寶劍的下落。」

「什麼？」

小樓的心神一岔，為了路上走過一個風姿綽約的女人。好色慕少艾，回頭多看一眼，沒聽清楚。

「哦，」他轉身來打個哈哈：「兒時一句話，你怎麼當真了！」

蝶衣一點玩笑的意思也沒有。只留神追看、什麼也見不著。他不肯定小樓是聽不清楚抑或他不相信。——而這是同一切過路的局外人無關的。但他有點不快。

黃包車把二人送到戲園子門外。

民國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的華燈，背後有極大倉皇但又不願細思的華燈，敵人鐵蹄近了，它迄自輝煌，在兩個名兒：「段小樓」、「程蝶衣」的四下，閃爍變幻著。

小樓一指：

「瞧，我們的大水牌！」

因學會自己名字，便上前細認。這「水牌」寫上每天的劇目戲碼，演員名單。小樓一找就找到個「小」字，其他二字，依稀辨出，便滿心歡喜：「這是『我』的名字！」

蝶衣也找到了。

是晚的壓軸大戲是「霸王別姬」。

因細意端詳，剛才的不快，馬上置諸腦後。

「喲，怎麼把我的名字擱在前邊啦？」掩飾著自己的暗喜。

小樓也沒介意：「你的戲叫座嘛，沒關係。我在你後邊挺好！」

蝶衣聽了這話，有點反應。——

他說：「甚麼前邊後邊的，缺德！」

小樓被他輕責，真是莫名其妙了：

「我讓你，還缺德呀？」

他總是照顧他的，有什麼好計較？一塊出科，一塊苦練，現在熬出來，誰的名字排在誰的前邊，在他心目中，並不重要，反正一生一旦，缺了誰也開不成一台戲。

蝶衣伸手打了他一下：

「我才沒這個心呢！」

「我倒有這個心呀，」小樓豪邁地拍拍他瘦削纖纖的肩頭：「你不叫我讓，我才會生氣。」

班主一見二人，趕忙迎上：

「兩位老板，池座子汪洋江海的，都伸著脖子等吶！」

又貼住蝶衣耳畔：

「袁四爺特地捧您的場來了，您說這面子大不大？快請！」

小樓早已踏著大步回後台去了。這人霸王演多了，不知不覺地以為自己是「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項羽。

催場的滿頭是汗，在角兒身邊團團轉。

上好妝的虞姬，給霸王作最後勾畫；成了過程中的一部分習慣。密鑼緊鼓正催促著，一聲接一聲，一下接一下。扮演馬僮的，早已佇候在上場門外，人微言輕，不響。

催場的向場上吩咐：

「碼後點，碼後點。」

回頭又諂笑：

「段老板，這『急急風』敲了一刻鐘了啦！」

「我先來一嗓子，知道我在就行了。」小樓好整以暇，對著門簾運足了氣，長嘯一聲。

台下聞聲，馬上傳來反應：

「好！好！」

掌聲在等著他。

終於段小樓起來了。馬僮自上場門一跳一翻，先上，戲於此方才開始。

池座子人頭湧湧。

穿逡著賣零嘴的、賣捲的、遞送熱毛巾的、提壺沖水的——坐第一排的爺們，還帶著自家的杯子和好茶葉。瓜子和蜜餞小碟都擱在台沿，方便取食。

更體面的包了廂座。

上頭坐了袁四爺。

袁四爺四十多，高鼻樑，一雙長眼，有神，骨架很大，冷峻起稜。衣飾麗都，穿暗花長衫馬褂，閃著含斂的灼人的烏光。只像半截黑塔。

隨從二人立在身後。一個服務員給沏了好茶，白牡丹。他沒工夫，只被舞台上的人吸引著。

霸王末路了：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程蝶衣的虞姬念白：

「大王慷慨悲歌，令人淚下。」

伸出蘭花手，作拭淚、彈淚之姿，末了便是：「待賤妾曼舞一回，聊以解憂如何？」

項羽答道：「如此說來，有勞你了——」

她強顏一笑，慢慢後退，再來時，斗篷已脫，一身魚鱗甲，是圓場，邊唱二六，邊舞動雙劍。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

解君憂悶舞婆娑。

嬴秦無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敗興亡一剎那。

寬心飲酒寶帳坐！」

一個瀕死的女人，盡情取悅一個瀕死的男人。

大夥看得如癡如醉。

袁四爺以扇敲擊，配合板子。

「唔，這小娘不錯！」

隨從見他食指大動，忙回報：

「是程老闆的拿手好戲。」

袁四爺點點頭，又若無其事地聽著戲。他在包廂俯視舞台，整個舞台，所有角色，就處他掌心。「她」在涮劍，人在劍花中，劍花在他眼底。

直至戲散了。

第四章 猛抬頭 見碧落 月色清明

又一場了。

戲人與觀眾的分合便是如此。高興地湊在一塊，惆悵地分手。演戲的，贏得掌聲采聲，也贏得他華美的生活。看戲的，花一點錢，買來別人絢縵淒切的故事，賠上自己的感動，打發了一晚。大家都一樣，天天的合，天天的分，到了曲終人散，只偶爾地，相互記起。其他辰光，因為事忙，誰也不把誰放在心上。

歪歪亂亂的木椅，星星點點的瓜子殼，間中還雜有一兩條慘遭踐踏、萬劫不復的毛巾，不知擦過誰的臉，如今來擦地板的臉

段小樓和程蝶衣都分別卸好妝。

樂師們調整琴瑟，發出單調和諧返璞歸真的聲音。蝶衣把手絹遞給小樓。他擦擦汗，信手把手絹擱在桌上。隨便一坐，聊著：

「今兒晚上是炸窩子般的采聲呀。」小樓很滿意，架勢又來了，「好像要跟咱鬥鬥嗓門大。」

蝶衣瞅他一笑，也滿意了。

小樓念念不忘：

「我唱到緊要關頭，有一個竅門，就是兩隻手交換撐在腰裡，幫助提氣——」

蝶衣問：

「撐什麼地方？」

「腰裡。」

蝶衣站他身後伸手來，輕輕按他的腰：「這裡？」

小樓渾然不覺他的接觸和試探：「不，低一點，是，這裡，從這提氣一唱，石破天驚，威武有力。」——然後，他又有點不自在。

說到「威武有力」，蝶衣忽記起：

「這幾天，倒真有個威武有力的爺們夜夜捧場。」

「誰？」

「叫袁四爺。戲園子裡的人說過。」

「怕不懷好意。留點神。」

「好。」稍頓，蝶衣又說道：「噯，我們已經做了兩百三十八場夫妻了。」

小樓沒留意這話，只就他小茶壺喝茶。

「我喜歡茶裡頭擱點菊花，香得多。」

蝶衣鍥而不捨：

「我問你，我們做了幾場夫妻？」

「什麼？」小樓糊塗了：「——兩百多吧。」

蝶衣澄明地答：

「兩百三十八！」

「哎，你算計得那麼清楚？」不願意深究。

「唱多了，心裡頭有數嘛。」

蝶衣低忖一下，又道：

「我夠錢置行頭了，有了行頭，也不用租戲衣。」

「怎麼你從小到大，老念著這些？」小樓取笑，「行頭嘛，租的跟自己買的都一樣，戲演完了，它又不陪你睡覺。」

「不、虞姬也好，貴妃也好，是我的就是我的！」

「好啦好啦，那你就乖乖的存錢，置了行頭，買一個老大的鐵箱子，把所有的戲服、頭面，還有什麼乾紅胭脂、黑鍋胭脂……一古腦兒鎖好，白天拿來當子，晚上拿來當枕頭，加四個轆兒，出門又可以當車子。」

小樓一邊說，一邊把動作誇張地做出來，掩不住嘲弄別人的興奮。蝶衣氣得很：

「你就是七十二行不學，專學討人嫌！」

想起自「小豆子」搖身變了「程蝶衣」，半點由不得自己做主：命運和伴兒。如果日子重頭來過，他怎樣挑揀？也許都是一樣，因為除了古人的世界，他並沒有接觸過其他，是險惡的芳香？如果上學堂讀了書，如果跟了一個製藥師傅或是補鞋匠，如果……。

蝶衣隨手，不知是有意抑無意，取過他的小茶壺，就勢也喝一口茶。

——突然他發覺這小茶壺，不是他平素飲場的那個。

「新的茶壺呀？」

「唔。」

「好精緻！還描了菊花呢。」

小樓有點掩不住的風流：「——人家送的。」

「——」蝶衣視線沿茶壺輕游至小樓。滿腹疑團。

正當此時，蹬蹬蹬蹬蹬跑來興沖沖的小四。這小子，那天在關師父班上見過兩位老板，非常傾慕，求爺爺告奶奶，央師父讓他來當跑腿，見見世面。也好長點見識。他還沒出科，關師父只許上戲時晚上來。

小四每每躲在門簾後，看得痴了。

他走告：

「程老板，爺們來了！」

只見戲園子經理、班主一干人等，簇擁著袁四爺來了後台。

袁四爺先一揖為禮。

「二位果然不負盛名吶。」

隨手揮揮，隨從端著盤子進來，經理先必恭必敬地掀去綢子蓋面，是一盤瑩光四射的水鑽頭面。看來只打算送給程蝶衣的。

「唐突得很，不成敬意。只算見面禮。」

蝶衣道：

「不敢當。」

袁四爺笑：

「下回必先打聽好二位老板喜歡什麼。」

小樓一邊還禮，一邊道：

「請坐請坐，人來了已是天大面子了。四爺還是會家子呢。」

袁四爺不是什麼大帥將軍。時代不同了，只是藝人古舊困囿狹窄的世界裡頭，他就是這類型的人物。小人書看多了，什麼隋唐傳、王寶馴、三國志，還有自己的首本戲，霸王別姬。……時代不同，角色一樣。

有些爺們，倚仗了日本人的勢力，倚仗了政府給的面子，也就等於是霸王了。台上的霸王靠的是四樑八柱，鏗鏘鼓樂，唱造念打，令角色栩栩如生。台下的霸王，方是有背景顯實力。誰都不敢得罪。

袁四爺懂戲，也是票友。此刻毫不客氣，威武而深沉，一顯實力來呢：

「這『別姬』嘛，淵源已久。是從崑劇老本『千金記』裡脫胎而來。很多名家都試過，就數程老板的唱造念打，還有一套劍，真叫人歎為觀止。」

啊哈一笑，瞅著蝶衣：

「還讓袁某疑為虞姬轉世重生呢，哈！」

蝶衣給他一說，臉色不知何故，突泛潮紅。叫袁四爺心中一動。他也若無其事，轉向段小樓：

「段老板的行腔響遏入雲，金聲玉振。若單論唱，可謂鰲頭獨佔，可論功架作派嘛，袁某還是有點意見——」

袁四爺習慣了左右橫掃一下，見各人像聽演說那樣，更加得意。大夥倒是順著他，陪著笑臉。他嘴角一牽：

「試舉一例，霸王回營亮相到與虞姬相見，按老規矩是七步，而你只走了五步。楚霸王蓋世英雄，威而不重，重而不武，哪行？對不對？」

段小樓只笑著，敷衍：

「四爺您是梨園大拿，您的高見還有錯兒麼？」

蝶衣看出小樓心高氣傲，趕忙打圓場，也笑：

「四爺日後得空再給我們走走戲？」

袁四爺一聽，正合孤意：

「好！如不嫌棄，再請到舍下小酌，大家敘談。就今兒晚上吧！」

「哎喲四爺，」小樓作個揖，「真是萬分抱歉，不趕巧兒我有個約會，改天吧，改天一定登門討教去。」

蝶衣失神地，一張笑臉僵住了。

小茶壺映入眼簾。

「不趕巧兒我有個約會」？他約了誰去？怎麼自己不知道？從來沒聽他提過？

花滿樓。

正是另一個舞台。

「綵鳳、雙喜、水仙、小梅、玉蘭香……。」男人在念唱著姑娘花名，一個一個，招展地步下樓梯，亮相。

子中一圍客人在座，見了喜歡的姑娘，便招招手，她款擺過來就座。高跟鞋、長旗袍，旗袍不是緋紅，便是嫩黃。上面繡的不是花，便是柳，晃蕩無定。

簡直是亂潑顏色，舉座目迷。

段小樓一身烏紫衣赴約來了。他高聲一喚：

「給哥哥透個實情，菊仙在哪間房呢？」

僕從和姑娘們招呼著：

「菊仙姑娘就來了，段老板請稍等，先請坐！」

老鴇出迎，直似望穿秋水慇懃狀：

「唷！霸王來了呢！就等著您呀！」

小樓樂呼呼，出示那小茶壺，不可一世：

「專誠來道謝姑娘送我的禮物。」

「真的用來飲場？」老鴇笑，「別誑咱姑娘們。」

「嘿，小茶壺盛滿了白乾，真是越唱越來勁——」

正展示著架勢，一人自房間裏錯開珠簾衝出來，撞向小樓滿懷。

珠簾在激動著。

這也是個珠環翠繞的艷女，她穿緞地彩繡曲襟旗袍，簪了一朵菊花，垂絲前劉海顯然紛亂。風貌楚楚卻帶一股子傲氣。眼色目光一樣，蒙上一層冷，幾分倉惶。

「我不喝！」

她還沒看清楚前面是誰，後面追來一個叼著鑲翠玉嘴的惡客，流裏流氣：

「咦？跟著吃肉的喝湯兒，還要不依？」

老鴇一聲陪不是，又怪道：

「菊仙，才不過喝一盅——」

「他要我就他嘴巴對嘴巴喝，」菊仙不願委屈，「我不幹！」

直到此時方抬頭一瞥，見到段小樓。她忙道，「小樓救我！」

見此局面，小樓倒信口開河：

「救你救你。」

旁邊有幫腔的，一瞧：

「哦？唱戲的？」

惡客是趙德興，人稱趙七爺，當下便問：

「你是她什麼人？」

小樓好整以暇，不變應萬變：

「我是男人，她是女人。」

「哈哈哈！」趙七與幫腔的大笑，「大夥誰不是王八看綠豆，公豬找母豬？圖段老板嗓門大不成？咱們誰也別掃誰的興了。」

他啪的一聲，把整袋銀元擱在桌面上。小樓只眼角一瞅，趙七毫不示弱，盛氣凌人：

「菊仙姑娘仗著盤兒尖，捧角來了？」

菊仙靠近小樓一步。小樓當下以護花姿態示眾。對方一瞥，鄙夷地：

「捧角兒，由我來！我把花滿樓的美人包了，全請去聽段老板唱，哈哈！台上見，你可得賣點力，好叫咱聽得開心！對吧菊仙姑娘？」

「菊仙———」小樓大言：「我包了！」

她聞言，一愕。

他來過幾回，有些人，是一遇上，就知道往後的結局。但，那是外面的世界，常人的福分。她是姑娘兒，一個婊子，浪蕩子在身畔打轉，隨隨便便地感動了，到頭來坑害了自己。「婊子無情」是為了自保。

菊仙凝望小樓。

只見他意氣風發，面不改容。

她一字一頓地問：

「要定我了？」

小樓不假思索，是人前半戲語？抑或他有心？菊仙聽得他答：

「你跟我就要唄！今兒咱就喝盅定親酒吧！」

小樓拿過一盅，先大口喝了，然後遞送予她，不，把杯子一轉，讓她就自己喝過的唾沫星子呷下去。一眾見此局面，措手不及。

趙七怪笑連聲：

「啊哈！逢場作戲，可別順口溜。何況，半點朱唇萬客嚐，老子才剛嚐——」

話未了，段小樓把趙七掀翻在酒桌杯盤上，扭打起來。他像英雄一般攥起拳頭搏鬥，舞台上的功架，體能的訓練，正好用來打架。

來人有五個，都是在出事時盡一分力氣的。拳來腳往。

一人覷個空兒，拎起酒壺，用力砸向他額頭上，應聲碎裂。大夥驚見小樓沒事人一樣，生生受了它。

這才是護花的英雄，頭號武生。

菊仙在喧囂�喝的戰陣旁邊，傾慕地看著這打上一架的男人，在此刻，她暗下決心。連她自己也不相信，她綺艷流金的花國生涯，將有個什麼結局？

第二天晚上，戲還是演下去。

蝶衣打好底彩，上紅。一邊調紅胭脂，自鏡中打量他身後另一廂位的小樓。

他正在開臉，稍觸到傷瘀之處，咬牙忍一忍。就被他逮著了。

「聽說，你在八大胡同打出名兒來了。」

二人背對著背，但自鏡中重疊反映，仿如面對著面。

「嘿嘿，武松大鬧獅子樓。」

小樓卻並未刻意否認。

「——姑娘好看嗎？」

「馬馬虎虎。」

蝶衣不動聲色：「一個好的也沒？」

「有一個不錯。有情有義。」

聽的人，正在畫眉毛，不慎，輕濺一下。忙用小指拭去。

「……怎麼個有情有義法？」

小樓轉身過來，喜孜孜等他回答：「帶你一道逛逛怎樣？」

「我才不去這種地方！」蝶衣慢條斯理，卻是五內如焚。

「怎麼啦？」

他正色面對師哥了：「我也不希望你去。這些姐兒，弄不好便惹上了髒病。而且我們唱戲的，嗓子就是本錢，萬一中了彩，『蹋中』了，就完了。唱戲可是一輩子的事。」

這樣說，小樓有點抹不開：

「這不都唱了半輩子麼？」

師弟這般強調，真是冷硬，叫人下不了台。人不風流枉少年。

蝶衣不是這樣想。一輩子是一輩子。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能算「一輩子」。

一陣空白，蝶衣忍不住再問：

「什麼名兒？」

「菊仙。」

又一陣空白。垂下眼來，畫好的眼睛如兩片黑色的桃葉，微抖。

「哦。」

蝶衣回心一想，道：

「——敢情是姘頭，還送你小茶壺。上面不是描了菊花嗎？就為她？打上了一架？」

「不過閒話一句嘛，算得上什麼？真是！」

這個男人，並不明白那個男人的斷續試探。

那個男人，也禁不住自己的斷續試探，不知伊於胡底。

一上好妝，連脖子耳朵和手背都抹了白水彩。白水彩是蜂蜜調的，持久地蒼白，直到地老天荒。

原來是為了掩飾蒼白，卻是徒勞了。

按常情，蝶衣慣於為小樓作最後勾臉。他硬是不幹了。背了他，望著朦朧紗窗，嘴唇有點抖索。他不肯！

直到晚上。

「大王醒來，大王醒來！」

舞台上的虞姬，帶著驚慌。

因她適才在營外閒步，忽聽得塞內四面楚歌聲，思潮起伏。

霸王欷歔：

「妃子啊，想你跟隨孤家，轉戢數載，未嘗分離，今看此情形，就是你我分別之日了！」

「砰！砰！」

戲園子某個黑暗角落響起兩下槍聲。

一個幫會中人模樣的漢子倒在血泊中。觀眾慌亂起來。這是近日常有的事，本月來第三宗。

小樓一愕，馬上往池座子一瞧。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第一排右側，一個俏麗的女子身上，蝶衣也瞥到她了。

嗑著瓜子聽戲的菊仙有點蒼白失措。但她沒有其他人骨酥筋軟那麼窩囊。她一個女子，還是坐得好好的，不動。小樓給她作了一個「不要怕」的手勢示意，她眼神中交錯著複雜的情緒。本來猶有餘悸，因他在，他著她不要怕，她的心安定下來了。

蝶衣在百忙中打量一下，一定是這個了，一定是她！

不正路的坐姿，眉目傳情的對象，忽地泛了一絲笑意，佯嗔薄喜。不要臉，這樣的勾引男人，渴求保護。還嗑了一地瓜子殼兒。

小樓在眾目睽睽下跟她暗打招呼？她陶醉於戲與戲外武生的目光中？她的喜悅，泛昇上來，包容了整個自己，旁若無人。

蝶衣在台上，心如明鏡。總得唱完這場戲。為著不可灑湯漏水，丟板荒調，抖擻著，五內翻騰，表情硬是只剩一個，還得委婉動情地勸慰著末路霸王。

「啊大王，好在垓下之地，高崗絕岩，不易攻入，候得機會，再突圍求救也還不遲呀！」

警察及時趕至。四下暗湧。他們悄無聲響地把死人抬出去。

一切都定了。

大王一句：

「酒來——」

虞姬強顏為歡：

「大王請！」

二人在吹打中，同飲了一杯。

四面楚歌，卻如揮之不去的心頭一塊陰影。

菊仙也定下來，下了決心。她本來要的只是一個護花的英雄，妾本絲蘿，願托喬木，她未來的天地變樣，此際心境平靜，她是全場最平靜的一個人——不，她的平靜，與舞台上蝶衣的平靜，幾乎是相媲美的。

妒火並沒把他燒死。

幕下了。

他還抽空坐在寫信攤子的對面。這老頭，穿灰士林大褂，態度安詳溫謙，參透人情，為關山阻隔的人們舖路相通。

他不認識他，故蝶衣全盤信賴，慢慢地近乎低吟：

「娘，我在這兒很好，您不用惦念。我的師哥小樓，對我處處照顧，我們日夜一齊練功喊嗓，又同台演戲，已有十多年，感情很深。……」

他自腰間袋裡掏出一個月白色的荷包，取出鈔票。裡頭原已夾著一幀與小樓的合照，上面給塗上四五種顏色。都一古腦兒遞給對面的老頭。他剛把這句寫完，蝶衣繼續：

「這裡有點錢，您自己買點好吃的吧。」

信寫完了，他很堅持地說：「我自己簽名！」

取過老頭的那管毛筆，在上面認真地簽了「程蝶衣」，一想，又再寫了「小豆子」。就在他一個長得這麼大個的男子身後，圍上幾個剛放學的小孩，十分好奇，在看他簽名。有個女孩還朗朗地念：

「娘，我在這兒很好，您不用——惦念……。我的師哥——」

她看不到下句，把脖子翹得老長的：「——小樓，對我——」

蝶衣一下子靦腆起來：「看什麼？」小孩見他生氣，又頑皮地學他的女兒態了：「看什麼？看什麼？」一哄而散。

老頭摺好信箋，放進信封，取些飯粒捺在封口，問：「信寄到什麼地址呀？」

蝶衣不語，取過信，一個人踽踽上路。走至一半，把信悄悄給撕掉，扔棄。又回到後台上妝去。

花滿樓的老鴇一臉納罕。她四十多，描眉搽粉，髮髻理得光溜，吃四方飯，當然橫草不拿豎草不掂，只叼著一根掃帚苗子似的牙簽兒剔牙。

厚紅的嘴唇半歪。

她交加雙手，眼角瞅著對面的菊仙姑娘。

雲石桌上鋪了一塊湘繡圓布，已堆放一堆銀圓、首飾、鈔票——。

老鴇意猶未盡。

菊仙把滿頭珠翠，一個一個地摘下，一個一個的添在那贖身的財物上。

還是不夠？她的表情告訴她。

菊仙這回倒似下了死心，她淡淡一笑，一狠，就連腳上那繡花鞋也脫掉了，鞋面繡了鳳回頭，她卻頭也不回，鞋給端放桌面上。

老鴇動容了。不可置信。原來打算勸她一勸：「戲子無義……」

菊仙靈巧地，搶先一笑：

「謝謝乾娘栽培我這些年日了。」

她一揖拜別。不管外頭是狼是虎。

旋身走了。

老鴇見到她是幾乎光著腳空著手，自己給自己贖的身。

白線襪子踩在泥塵上。

風姿秀逸嬝娜多姿，她繁榮醉夢的前半生，孤注一擲豁出去。老鴇失去一棵栽植多年的搖錢樹，她最後的賣身的錢都歸她了。老鴇氣得說不出話來。

菊仙竟為了小樓「卸妝」。

第五章 自古道兵勝負乃是常情

蝶衣在後台，他也是另一個準備為小樓卸妝的女人吧。虞姬的如意冠、水鑽鬢花、緞花、珠釵……，一一拔將下來。

小樓更衣後，過來，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怎麼？還為我打架的事兒生氣？」

「我都忘了。」

小樓還想說句什麼，無意地，忽瞥見一個倩影，當下興奮莫名：

「哎，她來了！」

一回身。「你怎麼來了？」

他一把拉著女人：

「來來來，菊仙，這是我師弟，程蝶衣。」

蝶衣抬頭，一見。忙招呼：

「菊仙小姐。」

小樓掩不住得意，又笑：

「——啊？別見外了，哈哈哈！」

蝶衣不語。菊仙帶笑：

「小樓常在我跟前念叼您的。聽都聽成熟人了。」

蝶衣還是執意陌生，不肯認她，帶著笑，聲聲「小姐」：

「菊仙小姐請坐會，我得忙點事。」

只見那菊仙已很熟絡大方地挽住小樓臂彎。小樓坐不住：

「不坐了。我們吃夜宵去。」

蝶衣一急：

「別走哇——」

轉念，忙道：

「不是約了四爺今晚兒給咱走走戲的？」

小樓忘形：

「我今晚兒可真的要『別姬』了！」

還是當姑娘兒的菊仙得體：

「小樓，你有事嗎？」

「嘿嘿！美人來了，英雄還有事麼？」小樓正要親熱地一塊離去：「走！」

菊仙忽地神色凝重起來：

「我有事。」

直到此時，心竅著迷的段小樓，方才有機會端詳這位懷著心事相找，不動聲色的女人，方才發覺她光著腳來投奔。

「你，這是怎麼回事？」

她低頭一望，白線襪子蒙了塵。似是另一雙鞋。菊仙溫柔，但堅定，她小聲道：

「我給自己贖的身！」

小樓極其驚訝，目瞪口呆，只愣愣地站著。她把他拉過一旁說話去：

「花滿樓不留喝過定親酒的人。」

他一愕，擰著眉頭凝著眼看她，感動得傻了。像個刮打嘴兔兒爺，泥塑的，要人扯動，才會開口。

「是——」

菊仙不語，瞅著他，等他發話。她押得重，卻又不相信自己輸。淚花亂轉。

不遠處，人人都忙碌著。最若無其事地豎起耳朵的，只有程蝶衣一個，借來抹的油彩蒙了臉。他用小牙刷，蘸上牙粉，把用完的頭面細細刷一遍，保持光亮，再用綿紙包好。眼角瞥過去，隔了紗窗，忽見小樓面色一凝，大事不好了。

「好！說話算數！」

——他決定了？

班裡的人都在轟然叫好。傳來了：

「好！有情有義！」

「段老板，大喜了！」

「這一齣賽過『玉堂春』了！」

「唉喲，段老板，」連班主也哄過來：「真絕，得一紅塵知己，此生無憾。什麼時刻洞房花燭夜呀？」

小樓又樂又急，搓著雙手：

「你看這——終身的事兒，戒指還未買呢。——」

菊仙一聽，懸著的心事放寬了。小樓大丈夫一肩擔當，忽瞅著她的腳：

「先買雙喜鞋！走！」

「撲」地一下，忽見一雙繡鞋給扔在菊仙腳下。

蝶衣不知何時，自他座上過來，飄然排眾而出：

「菊仙小姐，我送你一雙鞋吧。」

又問：

「你在哪兒學的這齣『玉堂春』呀？」

「我？」菊仙應付著：「我哪兒敢學唱戲呀？」

「不會唱戲，就別灑狗血了！」

眼角一飛，無限怨毒都斂藏。他是角兒，不要失身分，跟婊子計較。

轉身又飄然而去。

只有小樓，一竅不通。

他還跑到他的座前，鏡子旁。兩個人的中間，左右都是自己的「人」。

「師弟，我大喜了！來，讓我先挑個頭面給你『嫂子』！」

掂量一陣，選了個水鑽蝶釵。

熟不拘禮。蝶衣一臉紅白，不見真情。

小樓樂得眉花眼笑，慇懃叮囑：

「早點來我家，記住了！證婚人是你！」

然後又自顧自地說：「買酒去，要好酒！」

菊仙只躊躇滿志，看她男人如何實踐諾言。蝶衣目送二人神仙眷屬般走遠。

他迷茫跌坐。

洩憤地，竭盡所能抹去油彩，好像要把一張臉生生揉爛才甘心。

清秀的素臉在鏡前倦視，心如死灰，女蘿無托。

突然，一副翎子也在鏡中抖動，顫顫地對峙。它根部是七色生絲組纓，鑲孔雀翎花裝飾。良久未曾抖定。

袁四爺的臉！

他穩重威儀，睨著翎子，並沒正視蝶衣：

「這翎子難得呀！不是錢的問題，是這雉雞呢，牠傾全力也護不住自家的尾巴了，趁牠還沒死去，活活地把尾巴拔下來，這才夠軟。夠伶俐，不會硬化。」

然後他對蝶衣道：

「難得一副好翎子。程老板，我靜候大駕了。」語含威脅。

他就回去了。

隨從們沒有走，佇候著。

蝶衣惶惑琢磨話中意。思潮起伏不定。

隨從們沒有走。

這是一個講究「勢力」的社會。「怎奈他十面敵難如何取勝，且忍耐守陣地等候救兵。」像一段西皮原板：「無奈何飲瓊漿消愁解悶，自古道兵勝負乃是常情。」

想起他自己得到的，得不到的。

蝶衣取過一件披風，隨著去了。在後台，見大衣箱案子下有一兩個十一二歲的小龍套在睡覺；一盞暗電燈，十四五歲的小龍套在拈針線繡戲衣上的花。這些都是熬著等出頭的戲班小子。啊，師哥、師弟，同遊共息……。蝶衣咬牙，近乎自虐地要同自己作對：豁出去給你看！

他的披風一覆，仿如幕下，如覆在小龍套身上。如覆在自己身上。如覆在過去的歲月上。決絕地，往前走，人待飛出去。

豁出去給你看！

袁四爺先迎入大廳。

宅內十分豪華，都是字畫條幅。紅木桌椅，紫檀五斗櫥。雲石香案。

四爺已換過便服，長袍馬褂。這不是戲，也沒有舞台。都是現實中，落實的人，一見蝶衣來了，一手拉著，另一手覆蓋上面，手疊手，把怯生生的程老板引領內進。

各式各樣的古玩，叫人眼界一開。

袁四爺興致大好，指著一座鼎，便介紹：「看，這是蘇幫玉雕三腳鼎，是珍品。多有力！」

借喻之後，又指著一幅畫像，一看，竟是觀音。

「這觀音像，集男女之精氣放一身，超塵脫俗，飄飄欲仙！」

蝶衣只得問：

「四爺拜觀音麼？」

「尚在慾海浮沉，」他笑：「只待觀音超渡吧。」

又延入：

「來，到我臥室少坐，咱聊聊。」

四爺的房間，亮堂堂寬敞敞。

一隻景泰藍大時鐘，安坐玻璃罩子內，連時間，也在困囿中，滴答地走，走得不安。

如海，一望無際。棗色的緞被子。有種惶惑藏在裏頭，不知什麼時候竄出來。時鐘只在一壁悶哼。

臥室中有張酸枝雲石桌，已有僕從端了涮鍋，炭火屑星星點點。一下子，房中的光影變得不尋常，魅麗而昏黃。

漫天暖意，驅不走蝶衣的荒涼。

袁四爺繼續說他的觀音像：

「塵世中酒色財氣誘惑人心，還是不要成仙的好。——上了天，就聽不到程老板唱戲。」

四爺上唇原剪短修齊的八字鬚，因為滿意了，那八字緩緩簇擁，合攏成個粗黑威武的「一」字，當他笑時，那一字便活動著，像是划過來，划過去。

蝶衣好歹坐下了。

四爺慇懃斟酒：

「人有人品，戲有戲德。說來，我不能恭維段小樓。來，請。這瓶光緒年釀製的陳酒，是貢品，等閒人喝不上。」

先盡一杯，瞅著蝶衣喝。又再斟酒。蝶衣等他說下去，說到小樓——

他只慢條斯理：

「霸王與虞姬，舉手投足，絲絲入扣，方能入戲相融。有道『演員不動心，觀眾不動情』。像段小樓，心有旁騖，你倆的戲嘛，倒像姬別霸王，不像霸王別姬吶！」

蝶衣心中有事，只陪笑：

「小樓真該一塊來。四爺給他提提。受人一字便為師。」

「哈哈哈！那我就把心裡的話都給你掏出來也罷。」

他吩咐一聲：

「帶上來！」

僕從去了。

蝶衣有點著慌，不知是什麼？眼睛因酒烈，懵懂起來。

突聞拍翼的聲音，驀見一隻蝙蝠，在眼前張牙舞爪。細微的牙，竟然也是白森森的。那翼張開來，怕不成為一把巨傘？

他不敢妄動。恐怖地與蝙蝠面面相覷。

四爺道：「好！這是在南邊小鎮捕得，日夜兼程送來。」

見蝶衣吃驚，乘勢摟摟他肩膀，愛憐有加：「嚇著了？」

說著，眼神一變。僕從緊捉住蝙蝠，他取過小刀，「刷」一下劃過牠的脖子。蝙蝠發狂掙扎，口子更張。血，汨汨滴入鍋中湯內，湯及時沸騰，嫣紅化開了。一滴兩滴……，直至血盡。

沸湯千波萬浪，袁四爺只覺自己的熱血也一股一股往上涌。眼睛忽地放了光。蝙蝠奄奄一息。

蝶衣頭皮收縮，嘴唇緊閉，他看著那垂死的禽獸，那就是虞姬。虞姬死於刎頸。

四爺像在逗弄一頭小動物似地，先涮羊肉吃，半生。也舀了一碗湯，端到蝶衣嘴邊：

「喝，這湯『補血』！」

他待要餵他。

蝶衣臉色煞白，白到頭髮根。好似整個身體也白起來，嚴重的失血。

他站起來，驚恐欲逃。倒退至牆角，已無去路，這令他的臉，更是楚楚動人……。

「喝！哈哈哈！」

蝶衣因酒意，腳步更不穩。這場爭戰中，他讓一把懸著的寶劍驚擾了。——或是他驚擾了它？

被逼喝下，嗆住了，同時，也愣住了。

他抹抹灑下的血湯，暮然回首，見到它。

半醉昏暈中，他的舊夢回來了。

「這劍——在你手上？」

「見過麼？」四爺面有得色，「話說十年了吧，當年從廠甸一家舖子取得，不過一百塊。你也見過？咱可是有緣呀。」

蝶衣馬上取下來。

是它！

他「嘩」地一下，抽出劍身。

「喜歡？寶劍酬知己。程老板願作我知己麼？」

知己？知己？

蝶衣已像坍了架，丟了魂。他持劍的手抖起來。火一般的熱，化作冰一般的冷。酒臉酡紅，心如死灰。誰是他知己？只願就此倒下，人事不省。借著醉。薰紅了臉。

有戲不算戲，無戲才是戲。

「不若咱也來一段吧？」袁四爺道，「來，乘興再做一篇妝色的學問！」

他是會家子，他懂，他上了妝，不也是一代霸王麼？蝶衣由得四爺如撫美玉般，細細為他揉抹胭脂。

四爺也借了醉，先唱：

「田園將蕪胡不歸，

千里從軍為了誰？

蝶衣醉悠悠地，與他相攙相扶，開始投入了戲中，聽得四爺又念：

「妃子啊，四面俱是楚國歌聲，莫非劉邦他已得了楚地不成？孤大勢去矣！」

蝶衣淌下清淚，一壁唱，一壁造：

「漢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聲。

君王意氣盡，

賤妾何聊生……」

一伸手，把劍搶過來。

他迷惘了，耍了個劍花，直如戲中人。那痴心女。——

四爺猛地伸手一奪。厲聲阻止：

「這可是一把真傢伙！」

仗劍在手，勝券在握。他逃不過了。

「不信？」

四爺一劍把蝶衣的前襟削破。蝶衣只覺天地變樣，金星亂冒。迸出急淚。四爺狂喜：

「哎——哈哈哈！」

再虛晃一招，劍扔掉。

趁蝶衣癱軟，他仆上去，把他雙手抓住，高舉控倒在几案上，臉湊近，直貼著他的臉廝磨，揉碎酡紅桃花。酒氣把他噴醉。

兩張如假戲如現實的，色彩斑斕的臉貼近搓揉。

蝶衣瑟瑟抖動。

四爺怎會放他走？

燈火通明，血肉在鍋中沸騰的房間。他要他！

這夜。蝶衣只覺身在紫色、棗色、紅色的猙獰天地中，一隻黑如地府的蝙蝠，拍著翼，向他襲擊。撲過來，他跑不了。他仆倒，牠蓋上去，血紅著兩眼，用刺刀，用利劍，用手和用牙齒，原始的搏鬥。牠要把他撕成碎片方才甘心。他一身是血，無盡的驚恐，連呼吸也沒有氣力……。

那囚在玻璃罩子中的時鐘，陪同他呻吟著。

遲遲鐘鼓初長夜，

耿耿星河欲曙天。

辰星在眨著倦眼。蝶衣孤寂地坐在黃包車上。他雙臂緊抱那把寶劍。因羞赧，披風把自己嚴嚴包裹，蓋住那帶劍痕的衣襟，掩住裂帛的狂聲。

也只有這把寶劍，才是屬於自己的。其他什麼也沒了。他在去的時候，毋須假裝，已經明白，但他去了。今兒個晚上，自一個男人手中蹣跚地回來，不是逃回來，是豁出去。他堅決無悔地，報復了另一個男人的變心。

街上行人很少。

特別空寂，半明半昧。

——是山雨欲來麼？

忽聞鐵蹄自遠而近，得得得，得得得。如同打開一個密封的瓶子，聲音一下子急湧而出。來了。

一隊騎兵。

黃包車遠遠見著，知機地一怔。差點叫撞上了，是一隊日軍。太陽旗在大太陽還沒出來時，已耀武揚威，人強馬壯。

黃包車伕如驚弓之鳥，打了幾個轉，嚇得覓地逃生，一拐，拐到胡同去。

窄小的胡同，是絕路。三面均是高牆。車子急急煞住，手足無措，憂心忡忡。

蝶衣神魂未定。——日本鬼子終於來了，他們說來就來了！

思想如被深沉的天色吞噬去。沒想過會發生的事一一發生了。一夜之間，他再不曉得笑了。

胡同盡處，卻有個孩子在笑。他十歲上下，抱著一個帶血的娃娃，頭髮還是濕的，肚子上綁了塊破布。他認得他，也認得那孩子，木然地瞪著他——那是小豆子，他自己！

只覺小豆子童稚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陰寒如鬼魅，他瞧不起程蝶衣。前塵舊夢。二者都是被遺棄的人。

蝶衣震驚了。

一定在那年，他已被娘一刀剁死。如今長大的只是一隻鬼。他是一隻老了的小鬼。或者，其實他只不過是那血娃娃。性別錯亂了。

他找不回自己。

回首，望向胡同口，隔著黃包車的簾子，隔著一個避難的車伕，他見到滿城都是日本的士兵！

個人愛恨還來不及整理，國家危情已逼近眉睫。做人太難了。

還得收拾心情去做人。

蝶衣抱著劍走進來，名旦有名旦的氣派，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最淒厲也不容有失。緩緩走進來。

但見杯盤狼藉，剛才那桌面，定曾擺個滿滿當當，正是酒闌人未散。

班裡的人在划拳行令，有的醉倒，有的尚精神奕奕，不肯走。一塌糊塗。哪有人鬧新房鬧成這樣的？蝶衣一皺眉。

小樓一見，馬上上前，新郎倌怨道：

「你怎麼現在才來？」

「師弟，快請坐！」

他見到菊仙。

在臨時佈置的綵燈紅燭下，喜氣掩映中，她特別的魅艷，她穿了一襲他此生都穿不了的紅衣，盛裝，鬢上插了新娘子專利的紅花。像朵紅萼牡丹。她並肩挨膀的上來，與小樓同一鼻孔出氣。——他們兩個串通好，摒棄他！

鑼鼓嗩吶也許響過了，戲班子裡多的是喜樂，多的是起哄的人，都來賀他倆，賓主盡歡。她還在笑：

「小樓昨兒晚上叫人尋了你一夜，非要等你來，婚禮延了又延。」

她也知道他重要麼？

「今兒得給你補上一席，敬上三杯了。」

小樓又道：

「你說該罰不該罰？師哥大喜的日子也遲到。」

菊仙忙張羅：

「酒來——」

蝶衣不理她，轉面，把懷中寶劍遞予小樓。

「師哥，就是它！沒錯！」

小樓和菊仙愕然。

小樓接劍，抽開，精光四射，左右正反端詳：

「呀！讓你給找到了！太好了！」

大夥也圍上來看寶貝。

小樓嚷嚷：

「菊仙，快看，是我兒時做的一個夢！」

菊仙依他，代為歡喜。

蝶衣咬牙切齒一笑：

「師哥，你得好好看待它！」

說畢，不問情由，旁若無人，走到段家供奉的祖師爺神像牌位前，虔誠肅穆地，上了一炷香。

他閉目、俯首。一點香火，數盞紅燈，映照他邪異莫名的舉止。

小樓不虞有他，很高興：

「好，就當是咱結婚的大禮吧。禮大，我不言謝了。」

蝶衣回過頭來，是一張淡然的臉：

「你結婚了，往後我也得唱唱獨腳戲了。」

小樓一時不明所以，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只有玲瓏剔透、見盡世情的姑娘兒，開始有點明白了。菊仙心裡邊暗暗地撥拉開算盤珠兒，算計一下各人關係。嘴裏不便多言。小樓笑著遞上一盅。

蝶衣取過酒，仰面乾了。這是今兒第二次醉，醉了當然更好。

忽聞屋子外頭有人聲吆喝。

聽不懂。

是日本話：

「掛旗！掛旗！大日本大東亞共榮！」

馬上有人代作翻譯，也是吆喝：

「掛旗！掛旗！大日本大東亞共榮！」

門外來了一個人。是蝶衣那貼身的侍兒小四，他倉惶地跌撞而至。

小四驚魂未定：

「滿城——日本兵，正通知——各門各戶，掛太陽旗呢！」

一眾目瞪口呆。

胡同裡，未睡的人，驚醒的人，都探首外望。有人握拳透爪，有人默默地，拎出入侵者的旗幟。孩子哭起來，突然變作悶聲，一定是有雙父母慈愛的大手，給捂住，不想招惹是非。

無端的如急景凋年，日子必得過下去。

一家一家一家，不情不願，悄無聲息，掛上太陽旗。

只有蝶衣，無限孤清。外面發生什麼事，都抵不過他的「失」。

後來他想通了。

多少個黑夜，在後台。一片靜穆，沒有家的小子，才睡在台毯下衣箱側。沒成名的龍套，才膜拜這虛幻的美景。他俯視著酣睡了的人生。亂世浮生，如夢。他才二十歲，青春的豐盛的生命，他一定可以更紅的。即使那麼孤獨，但堅定。他昂然地踏進另一境地。

啤睨梨園。

有滿堂喝采聲相伴，說到底，又怎會寂寞呢？

那夜之後，他更紅了，戲本來就唱得好，加上有人捧，上座要多熱鬧有多熱鬧。抗戰的人去抗戰，聽戲的人自聽戲，娛樂事業畸型發展。找個藉口沉迷下去，不願自拔。——誰願面對血肉模糊的人生？

「程老板，」班主來諂媚：「下一台換新戲碼，我預備替您掛大紅金字招牌，圍了電燈泡，懸一張戲裝大照片，您看用哪張好？」

蝶衣一看，有「拾玉鐲」、「宇宙鋒」、「洛神」、「貴妃醉酒」……。——他換了戲碼，對，獨腳戲，全以旦角為主。

「就這吧。」他隨手指指一張。

「是是。還有您程老板的名字放到最大，是頭牌！」

花圍翠繞，美不勝收。

小樓呢？蝶衣刻意地不在乎，因為事實上他在乎。

袁四爺又差人送來更講究的首飾匣子了，頭面有點翠、雙光水鑽石、銀釵、鳳托子、珍珠耳墜子、絢漫炫人的頂花。四季花朵，分別以緞、綾、絹、絲絨精心紮結。花花世界。他給他置戲箱，行頭更添無數。還將金條熔化，做成金絲線繡入戲衣，裙襖上綴滿電光片。蝶衣嗔道：

「好重，怕有五六斤。」

班主愛帶笑恭維著他的行頭：

「唷，瞧這頭面，原來是貓眼玉！好利害！」

背地呢，自有人小聲議論：

「又一個『像姑』……。」

……

但，誰敢瞧不起？

首天夜場上「拾玉鐲」。蝶衣演風情萬種的孫玉姣。見玉鐲，心潮起伏，四方窺探，趑趄著：拾？還是不拾？詐作丟了手絹，手絹覆在玉鐲上，然後急急團起，暗中取出，愛不釋手。

男伶擔演旦角，媚氣反是女子所不及。或許女子平素媚意十足，卻上不了台，這說不出來的勁兒，乾旦毫無顧忌，溶入角色，人戲分不清了。就像程老板蝶衣，只有男人才明白男人吃哪一套。

暗暗拾了玉鐲，試著套進腕裡，顧盼端詳，好生愛戀。一見玉鐲主人，那小生傅朋趨至，心慌意亂，當下脫了鐲子，裝作退還狀。

他不是小樓。

他只是同台一個扇子小生。——是蝶衣的陪襯。台上的玉姣把鐲子推來讓去：

「你拿去，我不要！」

往上方遞，往下方遞：

「你拿去，我不要！」

硬是還不完。是，你拿去吧，他算什麼？我不要！一聲比一聲嬌嬈，無限嬌嬈。誰知他心事？

過兩天上的「貴妃醉酒」，仍是旦角的戲，沒小樓的份兒。

蝶衣存心的。他觀魚、嗅花、銜盃、醉酒…。一記車身臥魚，滿堂掌聲。

他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連水面的金鯉，天邊的雁兒，都來朝拜。只有在那一刻，他是高貴的、獨立的。他忘記了小樓。艷光四射。

誰知台上失寵的楊貴妃，卻忘不了久久不來的聖駕。以為他來了？原來不過裴力士誆駕。他沉醉在自欺的綺夢中：

「呀——呀——啐！」

開腔四平調：

「這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忽然一把傳單，寫著「抗日、救國、愛我中華」的，如雪花般，在台前某一角落，向觀眾灑過去。場面有點亂。有人撿拾，有人不理，只投入聽戲。蝶衣的水袖一拂，傳單揚起。

但一下子，停電了。

又停電了。

每當日本人要截查國民黨或共產黨的地下電台廣播，便分區停電。頭一遭，蝶衣也有點失措，但久而久之，他已不管外頭發生什麼事了。

心中有戲，目中無人。

他不肯欺場，非要把未唱完的，如常地唱完。在黑暗中，影影綽綽的娘娘拉著腔：

「色不迷人——人自迷。」

「好！好！」

大家都滿意了。

回到後台，還是同一個班子上，他無處可逃躲。

憲兵隊因那灑傳單的事故，要搜查抗日分子。戲園子被逼停演。又說不定哪個晚上可以演，得在等。

菊仙倒像沒事人。跟了小樓，從此心無旁鶩。只洗淨鉛華，幹些良家婦女才幹的事兒。蝶衣仍舊細意洗刷打點他心愛的頭面，自眼角瞥去，見菊仙把毛線繞在小樓雙手，小樓耗著按掌，像起霸，怡然自得。

夫妻二人正說著體己笑話呢。

「趕緊織好毛衣，讓你穿上，熱熱血，對我好點。」

「你還嫌我血不熱？」

「血熱的人，容易生男孩。」

「笑話！衝我？吃冰碴子也生男的！」

小樓一抖肩，毛線球滾落地上，滾到蝶衣腳下。無意地纏了他的腳。他暗暗使勁，把它解開踢掉。一下子，就是這樣的糾纏，卻又分明不相干了。

「菊仙小姐，」蝶衣含笑對菊仙道，「你給師哥打毛衣，打好了他也不穿。這真是石頭上種蔥，白費勁。」

小樓嚷嚷：

「怎麼不穿？我都穿了睡的。」

「睡了還穿什麼？」菊仙啐道。

小樓扯毛線，把菊仙扯回來拉著手，在她耳畔不知說了句什麼話。

菊仙罵：

「二十一天不出雞——壞蛋！」

小樓只涎著臉：

「咦？你不就是要我使壞？」

聽得那麼懶散、荒唐的對答，蝶衣不高興了。難怪他退步了。

他把邊鳳刷了又刷，心一氣，狠了，指頭被它指爪刺得出血。

菊仙還打了他一記。

蝶衣忍無可忍，仍帶著微笑：

「停演也三天了，就放著正經事兒不管，功夫都丟生啦。」

小樓道：

「才幾張傳單紙！到處都灑傳單紙。憲兵隊那幫，倒乘機找碴兒。」

想想又氣：

「媽的！停演就停演，不唱了！」

蝶衣忙道：

「不唱？誰來養活咱？」

小樓大氣地，非常豪邁：

「別擔心！大不了搬抬幹活，有我一口飯，就有你吃的！」

蝶衣驀地為了此話很感動。

「一家人一樣。」

瞅著蝶衣滿意地一笑，菊仙也親熱地過來，先自分清楚：

「小樓你看你這話！蝶衣他自己也會有『家』嘛！」

這人怎的來得不識好歹不是時候？蝶衣臉色一沉。她猶迄自熱心地道：

「我有個好妹妹，長的水靈不說，裏外操持也是把好手。」菊仙衝蝶衣一笑，「我和小樓給你說說去——」

蝶衣聽不下去。他起來，待要走了：

「這天也白過了。還是回去早點歇著吧。」

才走沒幾步，地上那毛線球硬是再纏上了，繞了兩下沒繞開，乘人不覺，索性踢斷了。

「說是亂世，市面亂，人心亂，連這後台也亂的沒樣子了。」

他轉過臉來，氣定神閒，搖頭嗔道。

忽聞得外面有喧鬧聲。

班上有些個跑腿來了，小四也央蝶衣。

「程老板慢走，經理請您多耽擱一下。」

「外頭什麼事？那麼吵？」

「是個女學生——」

聽得戲園子門外有女子在吵鬧啼哭：

「我不是他戲迷，我是他許嫁妻子。妻子來找丈夫，有何不可？」

還有掌摑聲。

「什麼事？」蝶衣疑惑地問。

然後是警察的喝止，然後人雜沓去遠了。

經理來，先哈腰道歉，才解釋：

「來了個姓方的女學生，說為您『一笑萬古春，一啼萬古愁』程老板戀愛痴迷。死活要見一面。她來過好多趟了，都給回絕。這趟非要闖進來，還打了看門的一記耳光，狠著呢。」

蝶衣只無奈一笑。

這樣的戲迷多著呢，最勇敢的要數她。不過，被拘送警察署，多半由雙親贖回，免她痴迷傷痛，亂作誓盟，不正當，總是把她速嫁他方，好收拾心情。

崇拜他傾慕他的人，都是錯愛。他是誰？——男人把他當作女人，女人把他當作男人。他是誰？

房間裏佈置得細緻而慵懶。清人精繪彩墨摹本，畫的是同治、光緒以來十三位名噪一時的伶人畫像，喚作「同光十三絕」。生是男人，旦也是男人，人過去了，戲傳下來。他們一眾牽牽嘴角，向癱坐貴妃椅上的蝶衣，虎視眈眈。——兒時科班居高臨下也是他們。

隔了雙面蝶繡，只見蝶衣四肢伸張，姿態維持良久未變。

他頭髮養長了些，直，全攏向後，柔順垂落，因頭往椅子背靠後仰，益顯無力承擔。

似醉非關酒，聞香不是花。

是大的芳菲。抽過兩筒，鑲了銀嘴的槍率先躺好睡去。霞猶在飄渺，薰香不散。像煉著的丹藥，叫人長壽、多福。但生亦何歡？

蝶衣瞇妻了雙眼，他心裏頭的擾攘暫時結束了。他的性別含糊了。

房中四壁，掛上四大美人的鏡屏，可當鏡子用，但照了又照，只見美人搶了視線。似個浮泛欲出的前朝麗影。除了她們，還有大大小小的相框，嵌好一幀幀戲裝照片、便裝照片，少不了科班時代，那少年合照——長條型，一個一個禿著頭，骷髏一樣。

牆上的照片都釘死了。封得嚴嚴，誰也別想逃出生天。

包括在萬盛影樓，段小樓和程蝶衣那屐履也風流的合照。

一剎那的留影，伴著他。

除此，還有一頭貓。

他養了一頭貓。黑毛，綠眼睛。蝶衣抽大時，牠也迷迷糊糊。待他噴它一口、兩口，貓嗅到鴉片的香味，方眨眨眼，抖擻起來。

人和貓都攜手上了癮。

蝶衣以他羞人答答，柔若無骨的手，那從沒做過粗重功夫，沒種過地，沒扛過槍，沒撥過算盤珠子，沒掛過藥丸，沒打過架的，潔白細膩，經過一刀「閉割」的手，愛撫著貓——像愛撫著人一樣。

小四長得益發俊俏。跟了他幾年了，又伶俐又聽話。因為這依稀的眉目，蝶衣在他身上，找到自己失去的歲月。

小四捧著兩件新造好的戲衣進來，道：

「程老板，今兒個早上您出去時間長了點，來福就瞄著眼睛沒神沒氣的，現在等您噴牠兩口，才又歡騰過來呢。」

蝶衣愛憐地：

「敢情是，你看牠也真是神仙一樣。」

小四傾慕地討好主子：

「您也是洛水神仙呀！」

蝶衣歎喟一聲：

「小四，只有你才日夜哄我。」

稍頓，又道：

「不枉我疼你一場。」

小四聽了，骨頭也酥了。特別忠心。把戲衣仔細擱下，好讓蝶衣有工夫時試穿。忽省得一事：

「剛才朱先生來探問，晚上的戲碼是否跟段老板再搭檔？好多戲迷都寫信來，或請託人打聽。都央請您倆合演。憲兵隊的也來。」

「也罷。分久必合。倒是好一陣不曾『別姬』了。」他笑，「就湊到一塊再『別』吧。」

「不過——」

「幹嘛吞吞吐吐的？」

「朱先生說的，他找段老板，找不到。多半是喝酒玩蛐蛐去。」

一九四三年。大夥仍在日本人手底下苟活著。活一天是一天。

一酒肉朋友簇擁著，在陳先生家裏大吃大喝。還各捧個名貴細瓷盅兒，展覽著名貴的蛐蛐。

小樓在桌邊吆道：

「喝！我這銅甲將軍，昨兒晚上給餵過螞蟻卵，打得凶！誰不服氣，再戰一局！」

又朝菊仙得意地笑：

「菊仙，你給我收錢吧。」

他又贏了，錢堆在桌面。

友人幫腔恭維：

「真是霸王，養的蛐蛐也渾身霸氣！」

「曖，不是好貨色，還不敢在真霸王跟前亮相吶！」

小樓大笑，賣弄一下唱腔：

「酒來——」

聲如裂帛，鶴唳九霄，眾附和地喊：

「好！好！」

有人趁機：

「段老板，趁您今天高興，借花花？」

小樓豪氣干雲。桌面上摸了點給他：

「拿去也罷！」

看兩個人去了，菊仙才道：

「啐！人家加你一倍包銀，你有本事花去三倍！」

小樓在場面上，不搭理，只道；

「你先回去。晚上給我弄紅燒肉。」

菊仙恨恨地走了。

「再來再來！」小樓嚷，「女人就是淺。」

此時，蝶衣由小四及催場先生引領了來，見小樓無心上場，極為可惜，蝶衣不多話，只道：「開臉吧。」

小樓不動：

「你沒見我忙著吶！」

催場的又在念他的獨門對白了。

「我的大老板，快上場吧，憲兵隊爺們許要來聽戲，得順著點，得罪不起呀。」

「光開臉沒用。」

小樓回頭一看蛐蛐的盅兒。蝶衣氣了，一急，把它一掃，盅兒撥拉到地上去，碎裂。恨他吊兒郎當。

催場的忍氣吞聲，做好做歹：

「兩位老板，您是明白人。我先找人墊場，請馬上來，我先走一步，咱等著您倆吶！」

蝶衣趕緊去扯小樓衣袖子，又哄他：

「你這是幹嘛。」

「找人贖行頭吧，進了當鋪了。」

「哎！」蝶衣跺足，喚小四，給他錢，附耳吩咐幾句。小四唯唯。

蝶衣氣了：「段小樓，你這是好架勢。難怪當鋪錢老板樂得多出點供你大爺花花，就是看準你不會當死，明天又有人給贖回來了！」

「誰管明天是什麼日子？如果日本人亡掉我們，誰有明天？」

「你沒有明天，我可有！」

「是，你有！你天天抽『這個』，不僅嗓子糟蹋了，扮相也沒光采。你就有明天？」

「你花錢像倒水一樣，倒光了，誰照應你？往後我倆真拆夥了，誰給你贖行頭？」

「你不愛惜自己，還能夠唱多久？到那個時候，你不拆夥，我也不要合演！」

蝶衣抖索著。血氣上湧，思前想後，千愁萬恨。他只想起當年河邊，小石頭維護著小豆子，不讓大夥上前，他說：「你們別欺負他！你們別欺負他！」

蝶衣萬念俱灰：「我們拆夥吧！」小樓也怔住，不能自持，張口結舌地望著他。孰令致此？——小四把行頭贖回來了。小樓爽步上前：「待會多上一點粉，蓋住臉上灰氣，虞姬還是虞姬。我呢，那麼一起霸，就是采。上了台，一對拔尖角兒，我們肯唱二軸，誰都不敢跟在後面哩！戲，還是要唱下去的。」

終於回到後台去。

戲園子的後台，這一陣子也有設了賭場，給人散戲後推牌九耍樂；也有設了局，讓抽兩口解憂；老客還可帶了妓女上來小房間休息。一塌胡塗。

今非昔比。到底是兄弟情誼，戲，還是要唱下去的。

小樓一壁開臉，忘記了適才的過節。他是為他好，按捺不住又道：

「看來今兒晚上都是來捧你虞姬場的人。」

「台上是台上，台下是台下。」

「誰說不是。有的爺們捧角，不過貪圖你台上風光，害了你都不知道，別暈頭轉向。」

小樓知道得多，只覺自己不給他說，又有誰來教訓他？就是蹩不住，自己是師哥。

「還有，這話我不能不說，」他正色：「師弟，你還是……別抽『這個』了。一下子抽少了，又打呵欠，又沒精神。抽多了，嗓子成了『雲遮月』。——我是為你好！」

蝶衣覺得他是關懷的，遂望定他：

「我——」

還沒說，小樓又接上去：

「菊仙也讓我勸勸你。」

蝶衣的深情僵住了。

「哪天她說的那門親事，怎麼著？有沒有想過成家？你倒是回個話，菊仙——」

沒等小樓說完，蝶衣過去審視小四贖回來的行頭。他聽到什麼「菊仙也……」，轉悠來，轉悠去，心神不定。兄弟共話，誰料又夾了第三者？他還是體己的，他還是親。誰要她呢？沒來由地生氣。誰要她？

「哎，小豆子——」小樓一時情急。蝶衣背影一怔。但又想到自己無法欺身上前，前塵僅是拈來思念。極度隔膜。

他忽地回過頭來，負氣：

「你以後就是典當老婆，也不能再典當行頭了！你瞧瞧，讓當鋪老鼠咬出這麼大的洞洞，還得我給你補！」

轉身自顧自更衣去。

鑼鼓已在催場。——及時地。

這戲便又唱下去了。

約莫過了一大段，還沒到高潮。幕後正是漢兵的「楚歌」。四面皆是，用以惑眾。

聲韻淒涼，思鄉煽情：

「田園將蕪胡不歸，

千里從軍為了誰？

……」

為了誰？

「四面俱是楚國歌聲，莫非劉邦他已得楚地不成？」項羽長嘯：「孤大勢去矣！」

連烏騅，也被困垓下，無用武之地了。

眼看到了「別姬」精彩處，忽自門外，操進一隊日軍。都戎裝革履，靴聲伴著台上的拉腔，極不協調。

全為一位軍官開路、殿後。

他是關東軍青木大佐。

青木胸前佩滿勳章，神采奕奕。不單荷槍，還有豪華軍刀，金色的刀帶，在黯黑的台下，一抹黃。戎裝畢挺無皺折，馬刺雪亮。

英姿颯爽地來了。

四下一看，馬上有人張羅首座給他。——先趕走中國人。

怕事的老百姓，不趕先避。看得興起的，不情不願滿嘴無聲咒詛。卻也有鞠個躬給皇軍，惟恐討不了他歡心。

楚歌聲中，他們毫無先兆地，把戲園子前面幾排都霸佔了。有幾個走得慢了點，馬上遭拳腳交加。台下有慘叫。

全場敢怒不敢言。

小樓在台上，一見，怒氣沖天。

性子一硬，完全不理後果，他竟罷演，一個勁兒回到台下：

「不唱了不唱了！媽的！滿池座子都是鬼子！」

幕急下。鼓樂不敢中斷，在強撐。

班主、經理和催場的臉色大變：

「哎，段老板，您好歹上場吧，得罪了，吃不了兜著走！求求您了！」

「您明白人，跟憲兵隊有計較的地兒麼？把兩位五花大綁了去，也是唱……」

小樓大義凜然：

「老子不給鬼子唱！」

又道：

「我改行，成了吧？」

菊仙知道情勢危殆：

「小樓，這不是使性子的時候——」

小樓不反顧，像頭蠻牛，卸了半妝，已待拂袖離去。

外面有什麼等著他？一概不管。猛獸似的陰影。菊仙急忙追上去。

「小樓你等我——」

大夥追出。

蝶衣立在原地。他沒有動，他想說的一切，大夥已說了。他自己是什麼位置？——小樓的妻已共進退！

不識相的段小樓根本回不了家，也改不了行。一出門，即被憲兵隊逮走。

囚室中，皮鞭子、槍托、拳打腳踢。任你是硬漢子，也疼得嘴唇咬出血來。

「不唱？媽的不給皇軍唱？」

他分不清全身哪處疼哪處不疼。四肢百骸都不屬於自己。一陣暈眩，天地在打轉……。

但，小樓竟可屏住一口氣，不肯求饒。他站不住，倒退栽倒，還企圖爬起來。

他橫眉豎眼，心裡的火竄到臉上，鬼子越凶，他越不倒。

——他的下場肯定是斃了。

蝶衣還沒睡醒。

不唱戲，他還有什麼依託？連身子也像無處著落。睡了又睡，睡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醒了？煩你喊一下，急死了！」

菊仙靦顏來了。追問著小四。

他道：「剛睡醒，請進來。」

蝶衣在一個疑惑而又曖昧的境地，跟她狹路相逢似地。剛睡醒，離魂乍合，瞇著眼，看不清楚，是夢麼？夢中來了仇家。

菊仙馬上哀求：

「師弟，你得救救小樓去！」

他終於看見她了。她臉色蒼白，老了好幾年呢，像拳皺了的手絹子，從沒如此憔悴過。她不是一個美人嗎？她落難了。蝶衣嗤的一笑，輕軟著聲音：

「什麼『師弟』？——喊蝶衣不就算了？」

稍頓，分清輩分似地：

「『我』師哥怎麼啦？」

菊仙忍氣吞聲，她心裡頭很明白，她知道他是誰。依舊情真意切，求他：

「被憲兵隊抓去了。盼你去求個情，早點給放出來，你知道那個地方……，拿人不當人。這上下也不知給折騰得怎麼樣。晚了就沒命了。小樓的性子我最清楚了——」

「你不比我清楚。」蝶衣緩緩地止住她，「你認得他時日短，他這個人呀……」

他堅決不在嘴皮子上輸給「旁人」。儘管心中有物，緊纏亂繞，很不好受。——他不能讓她佔上風！

菊仙急得淚盈於睫，窘，但為了男人，她為了他，肺腑被一隻長了尖利指爪的手在刺著、撕著、掰著，有點支離破碎，為了大局著想，只隱忍不發：

「你幫小樓過這關。蝶衣，我感激你！」

蝶衣也很心焦，只故作姿態，不想輸人，也不想輸陣。

他心念電轉——此時不說，更待何時？真是良機！水大邁不過鴨子。她是什麼人？蝶衣沉默良久。菊仙只等他的話。終於僵局打破了：

「就看我師哥分上，跑一趟。」

為了小樓，他也得靦顏事敵，誰說這不是犧牲？

但蝶衣瞅著菊仙。她心腸如玻璃所造，她忽地明白了。他也等她的話呀。

「——你有什麼條件？」

蝶衣一笑，閉目：

「那來什麼條件？」

菊仙清淚淌下了。

只見蝶衣伸手，款款細抹她的淚水，順便，又理理對方毛了的鬢角，一番美意，倒是「姊妹情深」。

小四在房門外窺探一下，不得要領，便識趣走開。

蝶衣自顧自沉醉低迴：

「都是十多年的好搭檔。從小就一起。你看，找個對手可不容易，大家卯上了，才來勁。你有他——可我呢？就怕他根本無心唱下去了，暈頭轉向呀，唉！」

聞絃歌，知雅意。

菊仙也一怔：

「蝶衣？——就說個明白吧。」

「結什麼婚？真是！一點定性也沒有就結婚！」

他佯嗔輕責，話中有話。

菊仙馬上接上：

「你要我離開小樓？」

「哦？你說的也是。」

蝶衣暗暗滿意。是她自己說的，他沒讓她說。但她要為小樓好呀。

「你也是為他好。」他道，「耽誤了，他那麼個尖子，不唱了，多可惜！」

——二人都覺著對方是貓嘴裡挖魚鰍！

末了菊仙蹺了二郎腿，一咬牙：

「我明白了，只要把小樓給弄出來，我躲他遠遠兒的。大不了，回花滿樓去，行了吧？」

蝶衣整裝出發。

塌塌米上，舉座亦是黃臉孔。

憲兵隊的軍官。還有日本歌舞伎演員，都列座兩旁。他們都裝扮好了，各自飾演自己的角色。看來剛散了戲，只見座上有「忠臣藏」、「弁天小僧」、「四谷怪談」、「助六」……的戲中人，臉粉白，眼底愛上一抹紅，嘴角望下彎的化妝。兩個開了臉，是不動明王和妖精。兩頭獅子，一白髮一赤髮。歌舞伎也全是男的，最清麗的一位「鷺娘」，穿一身「白無垢」。

他們一一盤膝正襟而坐，肅穆地屏息欣賞。因被眼前的表演鎮住了！

關東軍青木大佐，對中國京戲最激賞。他的翻譯小陳，也是會家子。

除了小陳，唯一的中國客人，只有蝶衣。

蝶衣清水臉，沒有上妝，一襲灰地素淨長袍，清唱：

「原來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

雲霞翠軒，

雨絲風片，

波畫船。

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只要是人前表演，蝶衣就全情投入，心無旁鶩。不管看的是誰，唱的是什麼。他是個戲痴，他在「遊園」，他還沒有「驚夢」。

「則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

都在夢中。

他來救他。他用他所學所知所有，反過來保住他。小樓。

那虎彪彪的青木大佐，單眼瞼，瘦長眼睛，卻烏光閃閃，眉毛反倒過濃，稍上豎，連喜歡一樣東西都帶凶狠。

「好！中國戲好聽！『女形』表演真是登造極！」

小陳把他的話翻譯一遍。蝶衣含笑欠身。

青木強調：

「今晚談戲，不談其他。『聖戰』放在第二位。我在帝國大學念書時，曾把全本『牡丹亭』背下來呢。」

蝶衣欣然一笑：

「官長是個懂戲的！」

他一本正經：

「藝術當然是更高層的事兒——單純、美麗，一如綻放的櫻花。在最燦爛的時候，得有盡情欣賞它們的人。如果沒有，也白美了。」

蝶衣不解地等他說完，才自翻譯口中得知他剛才如宣判的口吻，原來是讚賞。是異國的知音，抑或舉座敵人偶一的慈悲？

只見青木大佐一揚手示意。

紙糊的富士佳景屏風敞開，另一偏房的塌塌米上，開設了盛宴，全是一等一的佳餚美酒、海鮮、刺身……，晶瑩的肉體，粉嫩的，嫣紅的。長几案佈置極為精緻，全以深秋楓葉作為裝飾。每個清水燒旁邊都有一隻小小的女人的紅掌，指爪尖利妖嬈。

青木招呼著大家，歌舞伎的名角，還有蝶衣：

「冬之雪、春之櫻、夏之水、秋之葉，都是我們尊崇的美景。」

蝶衣一念，良久不語。無限低迴：

「我國景色何嘗不美？因你們來了，都變了。」

對方哈哈一笑：

「藝術何來國界？彼此共存共榮！」

是共存，不是共榮。大夥都明白。

在人手掌心，話不敢說盡。記得此番是靦顏事敵，博取歡心。他是什麼人？人家多尊重，也不過「娛賓」的戲子。頂尖的角兒，陪人家吃頓飯。

蝶衣一瞥滿桌生肉。只清傲淺笑：

「中國老百姓，倒是不慣把魚呀肉呀，生生吃掉。」

生生吃掉。被侵略者全是侵略者刀下的魚肉。

蝶衣再卑恭欠身：

「謝了。預請把我那好搭檔給放了。太感激您了！」

「不。」青木變臉，下令，「還得再唱一齣，就唱『貴妃醉酒』吧。」

蝶衣忍辱負重，為了小樓，道：

「官長真會挑，這是我拿手好戲呢。」

他又唱了。委婉地高貴地：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廣寒宮，

啊，

廣寒宮。」

他打開了金底描上緋紅牡丹花開富貴圖的扇子，顫動著掩面，鶯嬌燕懶。

貴妃。

只在唱戲當兒，他是高高在上的。

待得出來時，夜幕已森森的低垂。

蝶衣在大門口等著。

憲兵隊的總部在林子的左方，夜色深沉，只見山林木黑魆魆的剪影。也只見蝶衣的剪影。

清秋幽幽的月亮，不知蹤跡，天上的星斗，也躲入漆黑的大幕後似地。

等了一陣，似乎很久了，創痕纍纍的段小樓被士兵帶出來。他疲憊不堪，踉蹌地卻急步上前。

見著蝶衣。

「師哥，沒事了。」

他意欲扶他一把。一切過去了，他的身邊只有他一個人了。

誰知小樓非常厭惡，痛心，呼吸一口子急速，怒火難捺。他的眼神好凶，又夾雜瞧不起，只同吃下去一頭蒼蠅那樣，逼不及待要吐出來：

「你給日本鬼子哈腰唱戲？你他媽的沒脊樑！」

一說完，即時啐了蝶衣一口。

唾液在他臉上，是一口釘子！

他驚訝而無措，頭頂如炸了個響雷。那釘子刺向血肉中，有力難拔。

呆立著。

黑夜中，伸來一隻手。一隻女人的手。她用一塊輕暖的手絹兒，把那唾液擦去。款款地，一番美意。一切似曾相識，是菊仙！

她溫柔地拍拍小樓，然後挽著他臂彎，深深望蝶衣一眼。

菊仙挽著小樓，轉身離去。一切悄沒聲色。幕下了。

望向林子路口，原來已停了黃包車，原來她曾悄沒聲色地，也在等。

她早有準備！她背棄諾言！

——抑或，她只是在碰運氣，誰知撿了現成的便宜？

蝶衣永遠忘不了那一眼。她親口答應的：「我躲他遠遠兒的！」但他沒離開她，她倒表現得無奈，是男人走到她身邊去。

這是天大的陰謀。

婊子的話都信？自己白賠了屈辱，最大的屈辱還是來自小樓的厭惡。誰願哈腰？誰沒脊樑？蝶衣渾身僵冷，動彈不得。一切為了他，他卻重新失去他，一敗塗地。臉上唾液留痕處，馬上潰爛，蔓延，焚燒——他整張臉也沒有了，他沒臉！

月亮不識趣地出來了。

清寒的月色下，忽聞林子深處有人聲步聲，還有沉重呼喝：

「走！」

蝶衣大吃一驚。

「打倒日本鬼子！打倒——」

然後是口鼻被強掩的混濁喊聲，掙扎，毆打。

「砰！」

槍聲一響。

「砰！」

槍聲再響。

林中迴盪著這催命的嘯聲，世界抖了一下。又一下。林子是槍決的刑場。憲兵功德圓滿地收隊了。

受驚過度的蝶衣，瞪大了眼睛，極目不見盡頭。他同死人一起。他也等於死人。驀地失控，在林子咻咻地跑，跑，跑。倉惶自他身後，企圖淹沒他。他跑得快，淹得也更快。

跌跌撞撞地，逃不出生天。蝶衣虛弱地，在月亮下跪倒了。像抽掉了一身筋骨，他沒脊樑，他哈腰。是他聽覺的錯覺，轟隆一響，趴噠一聲，萬籟竟又全寂，如同失聰。

人在天地中，極為渺小，孑然一身。浸淫在月色銀輝下。

他很絕望。一切都完了。

第六章 夕陽西下水東流

留聲機的大喇叭響著靡靡之音。

蝶衣心情無托，惟有讓這頹廢的樂聲好好哄護他。

房子佈置得更瑰麗多姿，什麼都買，都要最好的。人說玩物能喪志，這便是他的心願，但願能喪志。

鏡子越來越多，四面窺伺。有圓的、方的、長的、大的、小的。

他最愛端詳鏡中的美色，舉手投足，孤芳自賞。蘭花手，「你」，是食指悄悄點向對方；「我」，是中指輕輕捺到自己心胸；「他」，一下雙晃手，分明欲指向右，偏生先晃往左，在空中一繞，才找尋到要找尋的他。

這明媚鮮妍能幾時？

只怕年華如逝水，一朝漂泊，影兒難再尋覓。他又朝鏡子作了七分臉，眼角暗飛，真是美，美的殺死人！

五光十色，流金溢彩的戲衣全張懸著，小四把它們一一抖落，細意高掛，都是女衣。裙襖、斗篷、雲肩、魚鱗甲、霞帔、褶裙……，滿室生春。戲衣艷麗，水袖永遠雪白。小四走過，風微起，它們用水袖彼此輕薄。

古人的魂兒都來陪伴他了，一行珠簾閒不捲，終日誰來？不來也罷。小四還是貼身貼心的。

蝶衣慵懶地哼著：

「人言洛陽花似錦，

奴久繫監獄不知春……。」

小四穿上一件戲衣，那是「遊園驚夢」中，邂逅小生時，杜麗娘的行頭。「翠生生出落得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填」。

小四拈起一把杭州彩絹扇子，散發著檀香的迷幻芳菲。蝶衣一見，只淡淡地微笑，隨意下個令：

「小四，給我撕掉。」

小四見他苦悶無聊，惟有破壞，他太明白了，問也不問，把扇子給撕了。

一下輕微的裂帛聲。

蝶衣又閒閒地：

「把戲衣也撕了。」

他二話不說，討他歡心，又撕了。不好撕，得找道口子，奮力一撕——裂帛聲又來了，這回響得很，蝶衣痛快而痛苦地閉上眼睛。

原來乖乖地蹲在他身畔，那上了鴉片癮的黑貓，受這一驚，毛全豎起來。來福戒備著，蝶衣意欲愛撫牠，誰知牠突地發難，抓了他一下。

這一下抓的不深，足令蝶衣惶惑不解。——對牠那麼好，末了連貓也背叛自己？

蝶衣瞅著那道爪痕，奇怪，幼如一根紅髮絲。似有若無，但牠分明抓過他一下。

小四裝扮好來哄他，拉腔唱了：

「則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是答兒閒尋遍，

在幽閨自憐……」

蝶衣隨著他的唱造神遊，半晌，才醒過來似地，又自戀，又憐他。

「小四呀，十年廿年也出不了一位名角呢。你呢，還是成不了角兒啦。」

他又閉目沉思去。良久，已然睡著。

小四一語不發。一語不發。

末了又把金絲銀線給收拾好了。

一天總算過去。

人人都有自己過活的方法。一天一天的過。中國老百姓，生命力最強。

一冬已盡。京城的六月，大太陽一曬，屋裡往往呆不住人，他們都搬了板凳，或竹凳子，跑到街上，搖著扇子。

久久未見太陽的蝶衣，夜裏唱戲，白天睡覺。臉很白，有時以為敷粉未下。他坐在黃包車上，腳邊還擱了個大紙盒，必是戲衣了。又買了新的。舊的不去，新的怎麼來？

黃包車走過市集。

都在賣水果吃食。

忽聞一把又響亮又明朗的好嗓子，扯開叫賣：

「高啦瓤的咧大西瓜咧——

論個兒不論斤，

好大塊的甜瓜咧，

賽了糖咧——」

抑揚頓挫，自成風韻，直如唱戲。

蝶衣一聽，耳熟。

一棵大槐樹下，停了平板車，木盆子擺好一大塊冰，鎮了幾個青皮沙瓤西瓜在邊上。賣的人，穿一件背心，繫條圍裙，活脫脫是小樓模樣。

蝶衣不信，黃包車便過去。他示意車子稍停，回頭看真。

一個女人走近。她打扮樸素，先舖好乾淨藍布，西瓜一個個排開，如兵卒。她給瓜灑上幾陣冰水，小樓熟練的挑一個好的，手起刀落，切成兩半，再切成片零賣。

菊仙罩上紗罩，手拎大芭蕉扇在搧，趕蒼蠅，叫人看著清涼。

是這一對平凡夫妻！

蝶衣看不下去。

正欲示意上路，不加驚擾。

小樓正唱至一半：

「誰吃大西瓜哎，

青皮紅瓤沙口的蜜來——」

招徠中，眼神逮到遲疑的蝶衣。

他急忙大喊：

「師弟！師弟！師弟！」

蝶衣只好下車過來。

小樓把沾了甜汁的大手在圍裙上擦擦，拉住蝶衣。一點也不覺自家淪落了。還活得挺神氣硬朗。

他豪爽不記前塵，只無限親切，充滿歉疚：

「哪回也真虧你！我還冤了你，啐你一口。一直沒見上吶，為兄這廂賠禮！」

「我都忘了。」

蝶衣打量小樓：

「不唱了？」

「行頭又進當鋪去了。響應全民救國嘛，談什麼藝術？」又問：「你呢？」

「我只會唱戲，別的不行。」

洗淨鉛華，跟定了男人的菊仙，粗衣不掩清麗，臉色特紅潤，眼色溫柔，她捧來一個大西瓜：

「這瓜最好，薄皮沙瓤，八九分熟，放個兩天也壞不了。」

蝶衣帶點敵意，只好輕笑：

「你們都定了，多好。」

「亂世嘛，誰能定了？還不是混混日子？」

小樓過來，摟著菊仙，人前十分的照顧：

「就欠她這個。只好有一頓吃一頓。」

蝶衣一想，不知是誰欠誰的？如何原諒她，一如原諒無關痛癢的旁人？他恨這夫妻倆，不管他私下活得多跌宕痛楚，他倆竟若無其事地相依。他恨人之不知。恨她沒臉、失信，巧取豪奪！

蝶衣順目自西瓜一溜，呀！忽見菊仙微隆的肚皮。

兩三個月的身孕了。難怪小樓護花使者般的德性。

一如冷水澆過他的脊樑，他接過那冰鎮的西瓜，更冷。他接過它，它在他懷中，多像一個虛假的秘密的身孕。

蝶衣百感交集——這是他一輩子也幹不了的勾當！

他只好又重複地問：

「不唱了？」

小樓答：

「不唱了！」

就這樣，一個大紅的武生，荒廢了他的藝，丟棄科班所學所得，改行賣西瓜去，挺起胸膛當個黎民百姓？十年廿年也出不了一位名角呢。

關師父的心血付諸東流。

他更老了。

虎威猶在。

二人被叫來，先啪一人一記耳光，喝令跪下，在祖師爺神位前，同治光緒名角畫像的注視下，關師父蒼老的手指，抖了：

「白教你倆十年！」

小樓和蝶衣俯首跪倒，不敢作聲：「一日為師，一生為父」，這不單是傳統，這還是道義。戲文裡說的全是這些。師父怒叱：

「讓你們大夥合兒，都紅著心，苦練，還不是要出人頭地？一天不練手腳慢，還乾脆拆夥？賣西瓜？嘎？」

老人嗆住了，喘了好幾下。

門外一眾的小徒弟，大氣也不敢透。兩個紅人跪在那兒聽他教訓，還沒出科的，連跪的餘地都沒有。

「同一道門兒出去的兄弟，成仇了？你倆心裡還有我這師父沒有？」

越罵越來勁，國仇家恨都在了：

「咱中國有句老話，老子不識字，可會背：『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兄弟刀槍殺，血被外人踏』！唱詞裏不是有麼？眼瞅著日本鬼子要亡咱了，你們還……」

末了把二人趕走，下令：

「給我滾，一個月之內組好班子再來見我！咱台上見！」

——一場「兄弟」。

關師父等不到這一台。

就在初六那天，孩子如常天天壓腿，一條一條的腿擱在與人一起老去的橫木樑上，身體壓下去。

關師父坐在竹凳子上，喊著：

「七十六、七十七、六十三、六十四、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

孩子暗暗叫苦，你看我，我看你，真沒辦法，要等師父數到一百下，快到了，他年歲大，記性壞，總是往回數。

關師父的眼神迷濛了，喊數更含糊。花白的頭軟垂著，大夥以為他盹著了，裝個鬼臉。

在毫無徵兆毫無防備的一刻，他的頭一垂不起，在斜暉下，四合院中，生過一頓氣之後，悄悄地老死了。

頑皮但聽教的孩子們，渾然不覺。

小樓趕至蝶衣的家。

在下午的四點鐘，蝶衣剛抽過兩筒。小四給他削梨子吃。那鴉片神秘的焦香仍在。梨子的清甜正好解了它。正瞥到簾下几上，那電話罩著一層薄塵，太久沒人打來，也根本不打算會接，那薄塵，如同給聽筒作個妝。

蝶衣見小樓氣急敗壞：

「師父他——」

他忙抖擻：

「知道了，咱先操操舊曲，都是老搭檔——」

「見不著師父了！」

蝶衣一驚，梨子滾跌在地。他呢喃：

「見不著了？」

「死了！」

「死了？」

小樓非常傷感：

「科班也得散了。孩子沒著落，我們弟兄們該給籌點錢。」

蝶衣呻吟：

「才幾天。還數落了一頓，不是說一個月之內組好班子麼？不是麼？……」

生死無常。

哀愁襲上心頭。心裡很疼。情願師父繼續給他一記耳雷子，重重的。他需要更大的疼，才能掩蓋。小樓低著頭，他也吃力地面對它。喉間的疙瘩，上下骨碌地動著。蝶衣想伸手出來，撫平它，只見它嘀嘀咕咕地，揮之不去。——好不容易湊在一塊，是天意，是師命，他倆誰也跑不掉，好不容易呀，但師父卻死了！

下一代的孩子們都在後台當跑腿，伺候著已掙了出身前程的師哥們。這一回的義演，籌了款子，好給師父風光大葬，也為這面臨解體，樹倒猢猻散的末代科班作點綢繆——不是綢繆，而是打發。

心情都很沉重。

「哈德門、三個五、雙妹……」賣香的在胡同口戲園子裏外叫喊著。台上則是大袍大甲的薛丁山與樊梨花在對峙。上了場，一切喜怒哀樂都得扔在身後，目中只有對手，心中只有戲。要教我唱戲，不教戲唱我。戲要三分生，把自己當成戲中人，頭一遭，從頭開始邂逅。心底不痛快，還是眉來眼去的對峙著，打情罵俏。……

就在急鼓繁絃催逼中，外面忽傳來轟烈的啪啪聲響。

對拆中的小樓和蝶衣，有點緊張。

「師哥，是槍炮聲麼？聽！」

雖是慌張，也不失措，不忘老規矩，照樣沒事人地演下去。

小樓跟著點子，也細聽：

「不像。奇怪。」

眾的喧嘩竟又響起。拆天似地：

「和平了！勝利了！」

「日本鬼子投降了！」

「國軍回來啦！」

……

原來歡天喜地的老百姓在點燃鞭炮，還有人把臉盆拎出來大敲。狂歡大亂。座上的看客措手不及，扭頭門外，火花四濺，跑來一個壯漢，來報喜：

「勝利了！勝利了！」

人心大快。禮帽、毛巾、衣物、茶壺、椅子、瓜子、糖果、香……，全都拋得飛上天。

蝶衣開心地耳語：

「仗打完了！」

小樓也很開心：

「不！咱繼續開打！」

二人越打越燦爛，台下的歡呼混成一片。

菊仙在上場門外，不知何故，眼淚簌簌淌下。一個八九歲的小徒兒，依偎在她身畔，有點惶惑。

戲演完了。

後事也辦妥了。

終於，太陽也下山了。

那天，把義演的帳一算，掙來的錢，得分給他們。

下過一場微雨，戲園子門外，一地的爆竹殘屑被浸淫過，流成一條條蜿蜒的小紅河，又像半灘血淚的交織。

科班散了，像中國——慘勝！喜樂背後是痛楚。

菊仙拎著一個藍布袋，裏頭盛了銀元。徒兒們，最大不過十三四，最小，便是那八九歲的，排成一行，一個挨一個，來到段小樓跟前。他以長者身分，細細叮嚀：

「科班散了，以後好好做人！」

分給每人兩塊銀元。孩子接過，一一道：

「謝謝！」

也許可以過一陣子，但以後呢？

小樓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又叮嚀：

「好好做人！」

眼前細雨淒迷，前路茫茫。非常無助。

孩子們抬頭看天色。空氣清明如洗，各人心頭黏黏答答。師父在，再不堪，會有落腳處，天掉下來有人擔戴，大樹好遮蔭，不必操心，只管把戲唱好。如今到那兒去呢？一個眼中含淚。有兩個，索性抱著頭，哭出聲來，戀戀不捨。

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一個個各奔前程，前程是什麼？

此時，一柄紫竹油紙傘撐過來，打在小樓頭上。

是蝶衣。

傘默默地遮擋著雨。

兩個人，又共用一傘。大師哥的影兒回來了，他仍是當頭兒的料，他是他主子。彼此諒宥，一切冰釋。什麼也沒發生過。

真像是夢裡的洪荒世界。

菊仙藍布袋中的銀元分完了。布袋一下子癟掉。她摸摸微隆的肚皮，妒恨和不悅一閃而過。只覺危機重重，驚心動魄，心裡很不安寧，又說不出所以然。

小樓衝蝶衣和菊仙歎喟：

「看，一家人一樣了，不容易呀，熬過這場仗。還是一塊吧。」

蝶衣滿足地又向菊仙一笑。

菊仙趕緊展示對肚中孩子的期待：

「對了，將來孩子下地，該喊你什麼？」

挨近她丈夫，聲音又軟又膩：

「你說說看，該喊蝶衣叔叔呢？還是乾爹？」

小樓一想，道：

「就喊乾爹。我這師弟呀，打小時候起就想養一個孩子了！」

菊仙勝意地點點頭，——她為了點明他的身分和性別，不遺餘力：

「真的？那蝶衣日後『成家』了，一定養一大堆。」

又很體己地一笑：

「你就是藝高人登樣，等閒也看不上。」

一場仗結束了，另一場仗私下要打。她的頭轟轟地疼。

日本天皇的「玉音放送」，廣播週知：戰爭結束了，日本是戰敗國，開始撤軍。……

一九四五年，低沉的語調襯托出高昂的士氣，但這只是表面。

戲園子門樓上，原來有對聯兒：

「功名富貴盡空花 玉帶烏紗 回頭了千秋事業

離合悲歡皆幻夢 佳人才子 轉眼消百歲光陰」

炮火和塵令它們蒙污。

經理在旁，照應著下人把頂上懸著的日本太陽旗除下來，改掛青天白日滿地紅。太陽給扔在地上，一雙雙鞋子踩踏過——是軍鞋、傷兵的鞋、骯髒的赤足，還有殘廢人的枴杖。

日本人投降後，市面很亂，百業蕭條，一時間不能恢復元氣。

學生們又鬧罷課，街上天天有遊行隊伍，他們對一切都感覺懸空，失重，不知為了什麼，也不知應幹些什麼，天天放火燒東西，示威。

國民黨勢力最大，也有兵出來搶吃搶喝。金圓券膨脹，洋火也要好幾萬。

很多班主看上座不好，便把戲班散了，改了跳舞廳。於是市面上的櫥窗，出現了他們平沽的戲衣、鳳冠蟒袍、繡花羅裙。

無論日子過得怎麼樣，蝶衣都不肯把他的戲衣拿出來，人吃得半飽，沒關係，他就是愛唱戲，他愛他的戲，有不足為外人道的深沉感覺。只有在台上，才找到寄託。他的感情，都在台上掏空了。

還是堅持要唱。窩在北平，有一頓唱一頓。

戲園子上座的人多，買票的少。

舞台兩側，除開國民黨旗幟以外，還張貼著花綠紙飾和標語：

「慰問國軍！」

「歡迎國軍回到北平！」

「向士兵致意！」

全是驚歎語，是劫後餘生一種不得已的激動。

來了一混混，他們之中，有流氓地痞，也有傷兵，全都是無家可歸的男人。睡在澡堂和小飯館外，也聯結黨到小戲園子白看戲，不是看戲，只是找得一個落腳處，發洩他們的苦悶。摔東西，躺得橫七豎八，膽小的觀眾都受驚擾，但凡有腳的都爭相走避，除了桌椅，迫於無奈地忍受蹂躪。

有個在一角靜靜流淚，「不知如何」，也不知為誰。

仍是「霸王別姬」的唱段。又從頭把恩愛細唱一遍。

那哭過的傷兵，只剩一條腿，不斷用枴杖拍擊來發洩。

忽然一道手電筒的光芒照向台上虞姬的臉。吃這一閃，又晃的頭昏目眩，蝶衣幾乎立足不穩。

「別唱了，打吧！狠狠的打吧！」

苦悶變成哀嚎，一池座子在失重狀態。

一個瞎了一隻眼的很猥瑣地怪叫：

「虞姬怎麼不濟事了？來月經吧？」

蝶衣氣得色變，又羞又怒。

滿堂哄笑。

小樓馬上停了唱，忙上前解圍，雙手抱拳，向傷兵鞠了一躬。

「諸位，戲園子沒有拿手電筒照人的規矩，您們請回座兒上看——」

話沒了，猛聽得窮吼怪叫：

「老子抗戰八年！沒老子打鬼子，你他媽的能在這兒唱？兔崽子！你還活不了吶！」

都乘機發洩，更兇：

「『前方吃緊，後方緊吃』，你們下三濫戲子扛過槍麼？殺過鬼子流過血麼？」

一個手電筒扔上來，把小樓砸中了。

沒來由地受辱，他一怒之下，把砌末推倒，向傷兵們扔去。

一眾嘩然，混混們也推波助瀾。

小樓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自台上打到台下。蝶衣見狀，也奮不顧身捍衛，他哪是這料子？被當胸揪打幾拳，一塊木板砸下去，頭破血流。柔弱得險要昏倒。

小樓抓住那人的腦袋，用自己的頭去頂撞。古人和今人湊擁成堆，打將起來，一如九里山項羽力戰雄。

人多勢眾，又有枴杖板凳作武器，眼瞅著一記自他背心迎頭擊下——

菊仙也不細想，即時衝出，以身相護，代小樓擋了這一記。慌亂中，一下又一下，她肚子被擊中了……。

菊仙疼極倒地。

冷不提防，只聽見小樓慘叫：

「菊仙！」

血自她腿間流出。

如刀絞，如剜心，她也慘叫：

「哎——」

全身蜷縮，一動，血流得更兇。

小樓如憤怒的狂獅，瘋狂還擊。他歇斯底里，失去常性：

「我的孩子！菊仙！我的孩子！」

大夥眼看不妙，喊：

「出人命了！」

「快走！快走！」

小樓狂勢止不住。

蝶衣捂著流血的額角。他沒有為小樓犧牲過。他恨不得那失血昏迷的人是自己，名正言順，義無返顧。蝶衣也很疼，但他有更疼的在心胸另一邊。不是不同情菊仙，間接地，是他！因自己而起的一場橫禍，她失去孩子了。

啊終於沒有孩子橫亙在中間。

拔掉另一顆眼中釘！

蝶衣只覺是報應，心涼。只要再踹上一腳……。他的血緩流，遮住眼角。菊仙的痛苦比他大多了。——但這又是師哥最親的人。瞧小樓傷心悲嚎，不忍呀。

蝶衣掩耳閉目。

一地碎琉璃，映照惶惶的臉。——中國人，連聽場戲吃個飯，都以流血告終。

警察來了，人聲鼎沸，抓人。

抓的竟是漢奸！

為日本人服務過哈過腰唱戲的角兒程蝶衣是漢奸。

菊仙在昏迷以前，見到蝶衣被帶走。

一天一夜，她終於醒過來。孩子流產了。

小樓陪伴在病榻旁，眼皮倦得有千斤重。渾身像散了架，傷勢不要緊，從小打到大，致命傷是失去了孩子，還有，師弟又被抓，以「漢奸」入罪。此罪可大可小，經一道手，剝一層皮。政府最恨這種人。一下子不好便槍斃。

小樓是兩邊皆憂患。

見菊仙終於醒過來，臉色蒼白如洗，命保住了，人是徒地瘦下去——是肚中另一個人也失掉了，血肉一下子去了一半，菊仙如自惡夢中驚醒，獰厲一叫：

「——小樓！」

他摟住她，相依為命的當兒，他竟又抽身他去，營救蝶衣。

「……」菊仙氣極：「小樓你……叫那假虞姬給你生孩子去！」

「得去想法子呀，他們是說拿便綁，說綁便殺。漢奸哪！也是人命！」

「蝶衣他是有幹過這事，大概罰罰他，關一陣子就給放出來。你跟政府是說不清的。」

菊仙不想他走，在一個自己最需要的當兒，他為另一個人奔走？這人，台下是兄弟，台上是夫妻。而她，是他終生的妻呀。

「他沒殺人，不曾落了兩手血。」菊仙道：「一定從輕發落的，你能幫上什麼？」

「哪回是為了我，才一個人到鬼子的堂會。他們懷疑他通敵！」

「？」菊仙一聽，才知事態嚴重。

她當然記得那一宗「交易」，她背叛了他——或者說，她答應離開小樓，只是小樓不曾離開她吧。她沒強來呀。她當然也記得二人轉身朝林子路口的黃包車走去時，身後那雙怨毒的眼睛，刺得背心一片斑斕。

是對是錯，她已賠上一個孩子了。真是報應。也許雙方扯平了。

但菊仙太清楚了，如果三個人再糾纏下去，小樓仍是岌岌可危的。她應該來個了斷！她還他，救他這次，然後互不拖欠。

菊仙拉住小樓，道：

「我和你一道去！」

小樓望著她。

「咱們去求一個人。救出來了，也就從此不欠他了。」

她掙扎著要起來：

「哪把劍讓我帶去。」

蝶衣是法院被告欄上受審。他很倨傲，只覺給日本人唱戲出堂會不是錯。——他的錯在「痴」。不願記得不想提起，心硬嘴硬，堅決地答辯：

「沒有人逼我，我是自願的。我愛唱戲，誰懂戲，我給誰唱。青木大佐是個懂戲的！藝嘛，不分國界，戲那麼美，說不定他們能把它傳到日本去。」

完全理直氣壯，一身擔戴，如蘇三的魚枷。

不是為了誰。

根本為自己。

這樣的不懂求情，根本是把自己往死裡推。

菊仙重新打扮，擦白水粉，上胭脂，腮紅。棉紙把嘴唇染得艷艷的。有重出江湖的使命感。她的風情回來了，她的靈巧機智仍在。男人，別當他們是大人物，要哄，要在適當時候裝笨，要求。

她抱著那把劍，伴著小樓面見袁四爺。

她知道蝶衣這劍打哪兒來。袁四爺見了劍，一定勾起一段情誼。把東西還給原主，說是怕錢不夠，押上了作營救蝶衣的費用，骨子裡，連人帶劍都交回袁四爺好生帶走，小樓斷了此念，永遠不必睹物思人——這人，另有主兒。……

菊仙設想得美，不止一石二鳥，而且一石三鳥。

她弱質纖纖，萬種溫柔。彷彿回到當年盛世，花滿樓的紅人。舊戲新演。

袁四爺還著實地擺足架子，羞恥了段小樓一頓，以懲他不識抬舉。小樓都忍了。

——誰知一切奔走求赦都不必了。

意外地，在法院中，蝶衣毋須經過任何程序，被士兵帶走。

到什麼地方去？

無罪，但又不放。

所有人都疑惑起來。全場嘩然。——這個人根本一早勾結官府！

其實他又去了堂會。國民黨軍政委員長官，到了北平。為了歡迎、致敬，政府以最紅的角兒作為「禮物」，獻給愛聽戲的領袖。於是，什麼法律就不算一回事了。

一時間，「程蝶衣」三個字，又逃出生天了。他的唱詞，仍是遊園、驚夢。「皂羅袍」：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

雲霞翠軒，

雨絲風片，

波畫船。

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百年不易的詞兒，訴說著得失成敗，朝代興衰。國民黨的命運，中國人的風流雲散……。

菊仙一番舖排，悵然落空，如同掉進冰窖裡。小樓身邊硬是多了一個人。

菊仙的身子一直好不過來，成天臥床，有點放棄，或者以此綰住男人的心。反正說不出常理來。

蝶衣倒是前事完全不提，見二人各有所失，只得相安無事。

這天見小樓餵藥，他對菊仙那麼的關懷備至，一臉鬍碴子。失去孩子，更心疼大人。蝶衣很矛盾地，把一網兜交給小四，裡面全網住大綑大綑的鈔票，小四抓藥去。蝶衣表示了心意，言語上卻不肯饒。他也關懷地噓問：

「算了，這時局，孩子若下地，也過的苦日子，你還是歇著吧。」

又不懷好意：

「不然病沉了，就難好。怕是癆病呢。怎麼著？」

菊仙倒是衝小樓抿著嘴兒俏俏一笑，眉梢挑起戰意：

「往後，我還是要給你生個白胖娃娃！」

有意讓蝶衣聽得：

「唉，『女人』，左右也不過這麼回事！」

非常強調自己是個「女人」。

蝶衣附和：

「誰說不是呢。」

小樓道：

「藥都涼了，還吃不吃？」

「你這堂堂段老板伺候我吃藥，豈不是繡花被面補褲子麼？」

「對呀。可濕手抓乾面，想摔摔不掉。」

貧賤夫妻鶼鰈情濃，不把蝶衣當外人。他但覺自己是天下間多出來的一個。

幸好小四回來了。

他依舊提著那一網兜的金圓券進門。蝶衣趁機解圍：

「藥買著了？」

小四把鈔票一扔，氣道：

「裕泰那老板說，這錢是昨兒的行情。今兒，不夠了。」

小樓一巴掌把鈔票打翻，票子滿屋子亂飛。大罵：

「雞巴中央鈔票！不如擦屁股紙，真是『盼中央，想中央，中央來了更遭殃』！」

氣都出在小四身上。

小四快十九了，無父無母，跟了關師父，夾磨長大，一直受氣。後來跟了蝶衣，說是貼身侍兒，當的也是跟班跑腿事兒，他傾慕他，樂於看他臉色，討他歡心，日夜相伴，說到底，也就是個小廝了。這當兒，小樓又在他身上出氣。自己也是聰明伶俐大好青少年，難道天生是個受氣包？一輩子出不了頭？屈居人下？誰愛護過他？誰呵護過他？誰栽培過他？連蝶衣也這樣說過：「小四呀，你呢，還是成不了角兒啦。」

他立在原地，望著一地的幾乎無用的鈔票，克制住。走出去？更不堪。還是忍，衣食足，然後知榮辱。吃不飽，哪來的愛恨？

小四又環顧小樓屋子裏，看有值錢的東西能進當鋪？

沒有。

忽見那把劍，懸在牆上。它已回來了。一樣摔也摔不掉的信物。

所有人都發現那劍了。它值錢！

菊仙望向小樓，蝶衣又望向小樓，他一想，馬上道：

「這傢伙不能賣！」

蝶衣方吁一口氣。

菊仙只想把它扔到天腳底，黃泉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小樓已然動身，罵罵咧咧：

「我去給裕泰說說看，媽的，救急活命的藥店子，怎能如此不近人情？」

大步出去，牢騷不絕。

蝶衣乘機也去了：

「師哥——我這兒還有點零的。」

菊仙朝小樓背影扯著嗓子：

「小樓，你快點回家，別又亂闖禍了！真是，打剛認識起就看你愛打架！」

本來溫馨平和的平凡夫妻生活，為了他，她什麼都不在乎，只要他要她。誰知又遭打擾，無妄之災，菊仙恨恨不已。

市面很亂。

一個女人剛買了一包燒餅，待要回家去，馬上被衣衫襤褸的漢子搶去，一邊跑，一邊吃，狼吞虎嚥。女人在後頭嚷嚷：

「搶東西呀！搶東西呀！」

沒人搭理。追上了，那飢餓的漢子已經全盤幹掉，塞了滿嘴，乾哽。

黃包車上的老爺子牢牢抱著一枕頭袋的金圓券，不知上哪兒去，買什麼好，又不敢下車。

「吉祥戲園」早改成跳舞廳了。但誰跳舞去？都到糧油店前排著長隊，人擠人，吵嚷不堪，全是老百姓恐懼的臉。

「給我一斤！二十萬！」

「我等了老半天哪！」

「銀元？銀元收吧？」

店子一一關上門了。店主都拒客：

「不賣了！賣了買不回呀！」

路邊總是有人急於把金圓券脫手：

「一箱子！整一箱子！換兩個光洋！」

——沒有人信任鈔票了。

老人餓得半昏，他快死了，只曉得呻吟：

「我餓呀！我餓呀！」

說說已經死去，誰也沒工夫發覺。

遠處放了一小火，學生們又示威了。

「要民主，不要獨裁！」

「反內戰！」

「反饑餓！」

「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國民黨的軍警，架起水龍頭向遊行隊伍掃射，學生們，有氣無力，隊形大亂。

如抓了共產黨，則換作是遊街和當眾處決。有時槍斃，有時殺頭。

久未踏足人間的蝶衣，嚇得死命扯住小樓，從人堆中擠出去，逃離亂世。

拐到街道另一邊，才算劫後餘生。

二人衣衫也遭水龍頭濺濕了。

見到角落有個寂寞的販攤子，露天擺著，一個老人，滿頭銀霜，如一條倦蠶似地蹲在旁邊，老得要變成不動的蛹了。沒有知覺。小樓把一濕透了的票子遞過去，想買盒洋火。

蝶衣一瞥，怔住。

這老得不成樣子的販子，好生眼熟，竟是當年的倪老公！

「您？您老還認得我們麼？」

他曾是他抱在懷中銜在嘴裏的小虞姬呀！

倪老公抬起花濁的老眼，瞅瞅二人。

他只堅決地搖搖頭，垂眼不答。

「您府上唱堂會時，我們還小，給您唱過『霸王別姬』。」

倪老公前塵不記，舊人不認：

「不認得！沒辦過堂會！」

他落泊了。只顫危危地把洋火賣給小樓。

此時，一潰散的學生急急奔逃，把攤子撞翻，香煙洋火散了一地。倪老公更趁此時機，低頭收拾，不要見人。

他沈吟自語，一生又過去：

「滿人好歹坐了三百年天下，完了。這民國才三十來年，也完了。共產黨要來了，來吧來吧！你們是共產黨麼？……」

蝶衣和小樓默然。

二人緩步離去，一陣空白。

蝶衣抬頭，見天空又飛過一隻風箏。是蜈蚣，足足數丈長呀，它仍在浮游俯瞰，自由自在。兒時所見的回魂。

小樓只忐忑地，又率直地問：

「師弟，你說，『共產黨』是啥玩意？共田共地共產，會不會『共妻』？」

蝶衣望望他，沒回話，再抬頭，咦？蜈蚣風箏不見了。他欷歔。

「怎麼沒影兒了？」

「什麼？」

「沒什麼。」蝶衣又自語：「要來就來吧。共產黨也得聽戲吧？」

抗戰才勝利，接著又是國共內戰，烽火連天，一般老百姓，只要求吃一碗飯，管誰當皇帝？但唱戲的，老吃北平已經不成了。就是梅蘭芳的「天女散花」，也不能老在一個地方散呀！

段小樓和程蝶衣再跑碼頭去了。這回跑碼頭，完全是釵貶洛陽價。戰火燎原，簡直寸步難移，只剩得幾個大城還可以跑一跑。先到瀋陽，後至長春。到了長春，才唱了一天，解放軍就包圍此地。

不久，此地便解放了。

然後一地一地的解放了。

第七章 漢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聲

一九四九年，天橋的天樂，城裡的長安、吉祥、華樂……等大戲院大劇場，又再張貼了大張大張的戲報，大紅底，灑著碎金點，黑字，書了斗大的「霸王別姬」。專人還在門前吆喝：

「來呀，解放前最紅的角兒，首本名劇，晚了就沒座了。」票價是一毛錢。新的幣制。

解放後，北平又改回前清的老名字，叫「北京」。

黨很器重他倆。

往往有特別演出，諸如，「熱烈歡迎解放軍慰問晚會」。廂樓欄板掛滿紅色小旗，匯成紅海。

霸王猶在興歎，虞姬終於自刎。

只要是中國人，就愛聽戲。

幕還沒下，鑼鼓伴著虞姬倒地。霸王悲嚎：「哎呀——」

台下不作興給采聲。

卻是熱烈的掌聲，非常「文明」，節奏整齊，明確：

啪！啪！啪！啪！啪！

彷彿是一個人指揮出來的。

戲園子坐滿了身穿解放裝，秩序井然的解放軍、幹部、書記……。

紅綠一片。

單調而刺目。

蝶衣極其懷念，那喧囂、原始、率直、恣無忌憚的喝采聲：好！好！那紛亂而熱烘烘的當年。

市面上開始了鎮壓反革命的運動，還是天天槍斃。中國人的血流不完。

唱戲的依舊唱戲，劇團歸國營。角兒每個月有五百塊人民幣，分等級給月薪。生活剛安定，哥倆有如在夢中之感。

對共產黨還是充滿天真的憧憬。因為有「大翻身」的承諾。兩位給定為一級演員呢。

「真的？要過好日子了？」小樓道。

「很久沒存過錢了。」

「我們算低了，聽說最高的是馬連良。」他倒有點不服氣。

「有多少？」蝶衣問。

「一千七百塊。」

「這麼多？」

「連毛主席也比不上他呢。」

「只一個人，我夠用。」

「我還得養妻，往後還得活兒——」

他踏實了，是一個凡塵中的男人。被生活磨鈍了麼？

蝶衣有點懊惱，怎麼竟有這樣的擔憂？真是。他看著師哥的側臉，三十出頭，開始有點成熟的氣度，像一個守護神，可惜他守護的，是另外一個。久賭必輸，久戀必苦，就是這般的心情。活像一塊碗豆黃，淡淡的甜，混沌的顏色，含含糊糊。

然而現實不容許任何一個人含糊地過去。

這是一個大是大非大起大落大爭大鬥的新時代。一切都得昭然若揭。

當戲園子有革命活動進行時，舞台得挪出來。橫布條給書上「北京戲藝界鎮壓反革命戲霸宣判大會」。

台上的「表演者」，儘是五花大綁，背插紙標籤的鎮壓對象，七八個。正中的赫然是袁四爺。

從前的表演者則當上觀眾。程蝶衣和段小樓坐在前排。面面相覷。

大會主席在宣判：

「……反革命分子，戲霸袁世卿、丁橫、張紹棟等，曾在反動軍閥部下擔任要職，尤其袁某，是舊社會北洋、日偽、國統時期三朝元老，此人一貫利用舊社會各種反動邪惡勢力，對戲劇界人民眾進行欺搾、剝削、逼害、罪行昭著……」

蝶衣的臉忽地漲紅。

他半望半窺，這男人，他「第一個」男人，袁四爺，跪在他頭頂，垂首不語。他蓬頭垢面，裏外帶傷，半邊臉腫起來，嘴破了，冒血泡，白沫不由自主地淌下，眼皮也耷拉。當初他見他，一雙眼炯炯有神，滿身是勁，肩膀曾經寬敞。他「失」給他，在一個紅裏帶紫的房間裡——恰恰是現今他傷疼的顏色。

一定給整治得慘透了。

是以衰老頹唐得順理成章。

他第一個男人。

「——現經北京市軍事管制委員會公安局批准，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蝶衣明知是這樣的下場，但仍控制不了臉色泛白。

一個很積極而熱情的青年出來，帶頭喊口號：他是成長、前進的小四。腐敗的時代過去了，他才廿歲出頭，目下是翻身作主人的新天新地新希望。

他喊一句，眾隨著喊一句。——從未如此滿足過。

「堅決擁護鎮壓反動戲霸！」

「打倒一切反動派！」

「人民大翻身！」

「翻身作主人！」

……

喊口號的同時，還得舉臂以示激情。

小樓驚奇地看著英姿勃發的小四，又望蝶衣一下，再瞧袁四爺，過去，他是權勢和財富的象徵，但共產黨卻有更大的力量消滅一切。

袁四爺在吶喊聲中，只知有恨的階級鬥爭怨憤聲中，被押出場外。當他經過過道時，蝶衣垂下眼，莫敢正視。

他知道，他就是這樣，被幹掉了，一如數不清的地主、富戶、戲霸、右派、壞分子……。——只要不容於黨的政策，全屬「反革命」。

他不必聽見打槍的聲音，就聽見幕下了。

小四興奮的影兒罩在自己頭頂上。彷彿也在暗示：「你的時代過去了！」

蝶衣很迷惘地看著舞台，他的焦點無法集中。如果新人上場，那替代自己的，該不會是一直不怎麼成器的小四吧？領導一聲栽培新苗，也就是黨的意思。才解放一兩年，他們一時忖測不及。

但中央人民政府還是很支持照顧的。

都一式中山裝，上學堂。

中央為了提高沒讀過書的工農幹部、軍人、工人，以及民間藝人出身的演員等文化水平，便安排他們同上「掃盲認字班」。有文化課和歷史課。

一個穿列寧裝的青年姑娘，也就是老師了，在黑板上教生字。她先寫了個「愛」字，然後提問：

「什麼是『愛』？」

一個老太太答：「就是對人好。」

一個老將軍答：「我沒有愛過，所以不明白。而且我也不認得這個字，我常常寫錯了，寫成『受』字。」

問到蝶衣，他支吾：

「我也不認得，『愛』跟『受』總是差不多。」

老師笑起來：「這『愛』怎麼同『受』呢？受是受苦、受難、受罪、忍受……。解放前，大夥在舊社會中，都是『受』；如今人民大翻身了，便都是『愛』。」

蝶衣只聽得嘟嘟囔囔都是受。「心」飛到老遠，使「愛」字不成「愛」。為什麼沒有心？

老師猶滔滔不絕：

「有父母子女的愛、兄弟姊妹的愛、朋友的愛、男女之間的愛，但都比不上黨對人民的愛，毛主席對你們偉大的愛……。」

然後老師又在黑板上寫另一個字，這回是「忠」字。

老師又解釋：

「這『忠』，是心中有這樣的人或事，時刻不會忘記，不會改變，任憑發生什麼大動亂，都保持一貫的態度，像你們對毛主席對黨中央的忠，對學好文化的忠……」

小樓和蝶衣跟隨大夥抄寫這兩個字，各有所思。

在解放前，日據時期，蝶衣初與鴉片糾纏不清，不是沒想過戒，只是那時到處開設的「戒煙所」，其實骨子裏卻是日本人當幕後老闆的膏店，戒煙的同胞跑進去，戒不成煙，癮更深了。直至解放之後，「戲子」的地位彷彿重新受到尊重，眼前也彷彿是另一坦途，蝶衣很努力地，把全副精神寄託在新生上。

當他在掃盲認字班時，抄寫這「忠」字，不由得想起那一天——

北平改回北京的名字，但天氣總是不變。一進六伏天，毒辣的日頭像參與了煉鋼的作業，一切蒸漚瀝爛，很多人待不下去，都自房中跑到院子去乘涼。

只有蝶衣，在被窩中瑟縮，冷得牙關抖顫，全身骨骼像拆散重組，回不得原位。

他在戒煙，這是第五天。

最難過是頭幾天。

癮起了，他發狂地打滾、翻觔斗似地。門讓小樓給鎖上了，他抓門、啃地氈、扯頭髮、打碎所有的鏡子……。臉色屍白，眼眶深陷。一切惡形惡狀的姿態都做過。一個生人，為了死物，痛苦萬般。發出怪異的呻吟和哀求，小樓硬著心腸不搭理。

那一天蝶衣以為自己過不了這關了，總想把話嚷出來：

「要是我不好了，師哥，請記得我的好，別記得我使壞！」

菊仙見戒煙之淒厲，心下有點惻然。他發不出正常的聲音，鼻涕口涎糊了半臉，但她知道他永遠無人知曉的心事，在一個幾乎是生死關頭，菊仙流露一點母性，按住痴人似的蝶衣：

「別瞎說，快好了！」

他在狂亂中，只見娘模糊的影子，他記不清認不出，他瘋了，忽地死命摟著菊仙，淒淒地呼喊：

「娘呀！我不如死了吧！」

菊仙一聲：

「快好了快好了，傻孩子！」

窮鳥入懷，獵師也不殺。

——但這澄淨的片刻終於過去。

雙方回復正常，還是有債。

菊仙端著一盆水，有意在門外挨延，不進來。蝶衣仍是蝶衣，她的情敵，她最愛冷看他受罪，直至倦極癱瘓。

小樓光著膀子，拎過水盆：

「咦？怎麼不進去？」

菊仙道：

「待他靜下來。免他在我身上出氣！」

小樓先扶起蝶衣，幫他褪掉外衣，然後用毛巾拭擦汗酸，一邊安慰：

「開頭難受點，也算熬過去了。看，把煙戒了，可不就是新社會的新人兒啦？」

蝶衣苦笑：

「我是等你逼我才戒。」

因為是他逼的，蝶衣倒也十分的努力，好像這一逼，情誼又更濃了。也許連他也不知道，自己拚命的抽，是等待著他的不滿、痛心、忍無可忍，然後付諸行動。

在這幾天，他身體上的痛苦，實在不比「重拾舊歡」的刺激大。戒煙是一種長期煎熬的勾當。需要硬撐，需要呵護。蝶衣得小樓衣食上的照顧，和責備，他很快樂。他覺得他的「忠」字，並沒有白認。而且二人又靠得那麼近乎，不比舞台上，濃烈的油彩遮蓋了真面目，他發現了：

「師哥，你的臉這樣粗了？」

「是嗎，」小樓不經意：「開臉嘛，日久天長又勾又抹，一把把顏料蓋上去，又一下一下的用草紙揉，你看那些粗草紙，蘸油硬望下擦……」

「可不是？」菊仙的聲音自門邊響起：「就細皮嫩肉的小白臉，也慢慢成了桔子皮了。」

她一邊說，一邊放下飯盒子，一件件打開來：「從前還不覺得怎樣，現在，哎，不消提，非要把人家的手給割傷不可。」

見菊仙笑話家常，蝶衣也在榻上有氣沒氣地回應：

「這倒不是，師哥的臉皮一直都算粗。他小時候還長癩痢呢！這樣的事你倒是不曉得。」

「真的呀？」

小樓一瞪眼：

「哪壺不開提哪壺。」

蝶衣心中有點勝意，見好不收：

「那個時候他還為我打上一架，教訓師兄弟，誰知砸在硬地亂石上，眉梢骨還有道口子呢！」

末了強調：

「——這可是一生一世的事。」

菊仙伸手摸摸小樓眉上的疤，笑：

「哦？那麼英雄呀！」

又向蝶衣道：

「你不說，我還真的不曉得。」

「你不曉得的，可多啦。時日短，許師哥沒工夫細說你聽。他呀，誰知他肚子裏裝什麼花花腸子？」

菊仙妒恨交織。都三十歲的大男人了，要怎麼樣才肯放手呢？成天價與小樓同進共退，分分合合。難道一生得看在小樓分上，換過笑臉麼？

她只得木著臉張羅吃食：

「蝶衣，這蓮子呀，『解毒』！我給你熬了些蓮子粥，還帶著六必居的醬八寶，嘗嘗。」

小樓探首一看：

「這是什麼？」

「果脯，特地買給他解饞。」

向蝶衣道：

「『嘴甜』一點的好。」

「是聚順和的好東西——」小樓的手忽被她打了一下。

「去你的，偷？你看你的手多『髒』。拈給你，口張開！」

蝶衣心裡不順遂：什麼「特地」給我買？不過是順水推舟的人情。末了還不是你倆口子吃的甜蜜？

他聽不下去。

小樓嘴裡含著杏脯，瞅著擦澡完了的一大堆衣服，和髒褥子堆放一旁，帶點歉疚含糊地對菊仙道：

「這些個洗洗吧？」

菊仙嘟著嘴，不愛動。

小樓忙唱戲一般：

「有勞——賢妻了！」

她勝利地睨蝶衣一笑。

「就衝你這句！」

端起洗衣盆子。這回輪到菊仙見好不收了。她對小樓撒野，其實要蝶衣聽得。

「我『身上哪個』來了，累，你給我端出去嘛！」

蝶衣呷著蓮子粥，目光瀏覽在他那青花大花瓶，上面是冰紋，不敲自裂。

自行鐘停了。——原來已經很久不知有時間了。今夕何夕。

待得身子調理好，二人在前門大街中和戲院登場。

剛解放，全民皆擁有一個熱切的夢，不知會有什麼呢？不知會是多美？有一種浮蕩的、發暈的感覺。誰都預料不到後果，所以只覺四周騰著霧，成為熱潮。

戲院中除了演出京戲，還演出「秧歌劇」。那是當時文藝處的同志特別安排的節目。

當小樓與蝶衣踏入後台，已見一新演員，都是二十歲上下，啊，原來小四也在。小四前進了。他們穿灰色的解放裝、布底鞋。見了角兒，一代表上來熱情地說：

「我們都是解放區來的。沒經過正規訓練，毛主席說：『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裝懂。』。」

領導也說：

「為了接近勞動人民，為人民服務，提供娛樂，同時也來向各位同志學習學習。」

「那裏那裏。」小樓道。

「你們有文化，都深入生活，我們向各位學習才是真的。」

小四儼然代言人：

「他們在舊社會裏是長期脫離人民眾。角兒們免不了有點高高在上。」

領導和新演員連忙更熱烈地握手：

「現在大家目標一致了，都是為做好黨的宣傳工具，為人民服務，讓大家互相學習吧……」花花轎子，人抬人。最初是這樣的。

因為服裝道具新鮮，秧歌劇倒受過一陣子的歡迎。他們演的是「夫妻識字」，「血淚仇」，「兄妹開荒」……。

台上表演活潑，一兄一妹，農民裝束，在追逐比賽勞動幹勁，邊舞邊扭邊唱：

「哥哥在前面走的急呀。」

「妹妹在後面趕的忙呀。」

然後大合唱：

「向勞動英雄看齊，向勞動英雄看齊。加緊生產，努力生產！……」

小樓跟蝶衣悄悄地說：

「那是啥玩意？又沒情，又沒義。」

「是呀，詞兒也不好聽。」

「幸好只讓我們『互相學習』、『互相交流』，要是讓我們『互相掉包』我才扭不來。扭半天，不就種個地嘛？早晚是兩條腿的凳子，站不住腳了。」

「沒聽見要為人民服務嗎？」

「不，那是為人民『吊癮』，吊癮吊得差不多，咱就上，讓他們過癮。你可得分清楚，誰真正為人民服務？」小樓洋洋自得。

「噯，有同志過來啦，住口吧！」蝶衣道。

在人面前是一個樣子。

在人背後又是一個樣子。

這一種「心有靈犀」的溝通，也就是蝶衣夢寐以求的，到底，小樓與他是自己人。心裡頭有不滿的話，可以對自己人說，有牢騷，也可以對自己人發。這完全沒有顧慮，沒有危險，不加思索，因為明知道自己人不會出賣自己人。甚至可以為自己人頂罪，情深義長。

蝶衣溫柔地遠望著小樓。是的，他或他，都難以離世獨存。彼此有無窮的話，在新社會中，話說舊社會。

蝶衣不自覺地，把他今兒個晚上虞姬的妝，化得淫蕩了。真是墮落。這佈滿霉斑的生命，裏外都要帶三分假，只有眼前的一個男人是真，他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沒有他，他或會更墮落了。

散戲之後，回到自己的屋子去，沒有外人了，小樓意猶未盡：

「菊仙，給我們倒碗茶，我們才為人民服務回來。」

菊仙啐他一口：「白天我們一婦女去幫忙打掃帶孩子，忙了一天。我們才是為人民服務。」

「為哪些人民？」

「工人同志，軍人同志。」

「咦，他們也是為人民服務的嘛，他們不能算是『人民』。」

「那麼誰是人民？」

蝶衣幽幽地在推算：

「我們唱戲的不是人民，婦女不是人民，工人軍人不是人民，大夥都不是人民，全都是『為人民服務』的。——哎，誰是人民？」

「毛主席呀——」

菊仙吃了一驚，上前雙手捂住小樓那大嘴巴，怕一隻手不管用：

「你要找死了！這麼大膽！」

小樓扳開她的手：「我在家裏講悄悄話，那有什麼好怕？」

但是「害怕」演變成一種流行病，像傷風感冒，一下子染上了，不容易好過來。

人人都戰戰兢兢。不管是「革命」，或是「反革命」，這都是與「命」有關的字眼。能甭提，就甭提。就算變成了一條蠶，躲在繭中，用重重的重重的絲密裹著，他們都不敢造次，生怕讓人聽去一個半個字兒，後患無窮。

革命的目的是高尚的，

革命的手段卻下流。

——但，若沒有下流的手段，就達不到高尚的目的。廣大的人民無從選擇、逃避。藝人要兼顧的事也多了，除了排戲，還有政治學習，在政治課上背誦一些語錄。

不過京劇演員受到的待遇算是較好了。劇團國營，月薪不低。在這過渡時期，青黃不接。革命尚未革到戲子頭上來。

但戲園子卻在進行改造工程。

幾個工人作響地拆去兩側的木製楹聯，百年舊物正毀於一旦。改作：

「全國人民大團結！」

打垮封建惡勢力！」

小四陪著劇團的劉書記在巡查，還有登記清理舊戲箱。

一九五五年，國家提出要求：積極培養接班人，發揚表演藝術。

小四把二人喊住了：

「段同志，程同志。」

蝶衣一愣，「同志」？聽得多了，還是不慣。

「劉書記的動員報告大家都聽了，好多老藝人已經把戲箱捐獻給國家了。其中還有乾隆年的戲衣呢——」

蝶衣不語。小四一笑：

「自動自覺響應號召，才是站穩立場嘛。我記得你的戲衣好漂亮，都金絲銀繡的吶！」

「捐獻」運動，令蝶衣好生躊躇。這批行頭，莫不與他血肉相連，怎捨得？他在晚上打開其中一個戲箱，摩挲之餘，忽然他怔住了。

他見到一角破紙。

那是什麼呢？

還沒把戲衣小心翻起，一陣樟腦的味兒撲過來，然後像變身為細細的青蛇，悠悠鑽進腦袋中，旋著旋著。蝶衣的臉發燒。

那是一張紅紙。

紅色已褪，墨跡猶濃。

上面，有他師哥第一次的簽名。段——小——樓。

原始的，歪斜的，那麼真。說不出的童稚和歡喜。第一次唱戲，第一次學簽自己的名兒。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蝶衣竟收藏起來，倏忽十多年。

他的思緒飄忽至老遠，一下子收不回。想起小樓初學寫字的專注憨樣兒，忍不住淺淺的笑了。

……這般無恥，都不能感動他麼？

忽地如夢初醒，忙把紙頭收進箱底，石沉大海似地。他又把頭面分門別類收入一隻隻小盒子，再把小盒子放入一隻雕花黃梨木的方匣中，鎖好。一切，都堆在這打開的戲箱中了。末了，戲衣頭面，拴以一把黃銅鎖，生生鎖死。

蝶衣奮力把這戲箱曳到床底下去，以為這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是他一個人的紫禁城。

紫禁城。

蝶衣飛快地左右一瞥。在這樣的新社會中，其實他半點安全感也沒有。容易受驚，杯弓蛇影。

他一瞥，在鏡子中見到一頭驚弓之鳥。在昏暗、莫測的房間裏頭，微光中，如同見到鬼影兒，他越怕老，他越老，恐怖蒼涼，真的老了。三十多了。看來竟如四十。驀地熱淚盈了一眶。

他用指頭印掉未落的淚。

細緻的手，驚羞的手，眼皮揉了一下，紅紅的，如抹了荷花胭脂。

…�好日子不長。

好日子不長。

京戲逐漸成了備受攻擊的目標。

大概因為攪革命不可以停頓，非得讓人民忙碌起來，沒功夫聯念和覺悟。運動一個接一個。經常性、永久性，海枯石爛。

有人說，藝術是腐化墮落的，只能賺人無謂的感情，無謂的感情一一被引發，就危險了。對勞動的影響至大，在新社會中，勞動是最大的美德。感情是毒。

而在京戲中，不外全是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故事，是舊社會統治階級向人民灌輸迷信散播毒素的工具，充滿封建意識。

藝人的地位又低降了。聽取黨中央領導階層的意見，戲園子改映電影、改演話劇，有的乾脆關門大吉。

習慣了舞台生活的角兒，一下子閒得慌。

草地浸潤在晨霧裏。喊嗓聲悠悠迴盪在陶然亭裏外。雨過了，天還沒青，悲涼的嗓音，在迷茫白氣中咿呀地亂竄，找不到出路。蝶衣孤寂的身影，硬是不肯回頭。

社會根本不吃那一套。他也是白積極。有戲可唱還好，但，事實上連戲園子也廢了。

門開了，藉著一小塊的天光，把蝶衣的影兒引領著，他細認這出頭的舊地，戀戀前塵。香艷詞兒如灰飛散，指天誓約誰再呢喃？

此地已是墳墓般淪落了。

到處是斷欄殘壁，塵土嗆人。不管踩著什麼，都發出嘆息似的怪響。「盛世元音」、「風華絕代」、「妙曲銷魂」、「藝苑奇葩」……的橫匾，大字依稀可辨，卻已死去多年。

年已不惑的程蝶衣，倒背雙手，握著雨傘，踏上搖搖欲墜的樓梯，走到二樓，自包廂看至大舞台。他見到自己，虞姬在念白：

「……月色雖好，只是田野俱是悲秋之聲，令人可怕。」

大夥仍在聽，都朝他死命的盯著，拼盡全力把他看進眼裏，心中，無數風流，多少權貴，這不過是場美麗的惡夢。

舉座似坐著鬼，是些堅決留下來的魂兒。還有頭頂上，自兒時便一直冷冷瞅著他數十年的同、光十三絕。鼎鼎大名的角兒，清人，演過康氏、梅巧玲、蕭太后、胡媽媽、王寶釧、魯肅、周瑜、羅敷、明天亮、諸葛亮、陳妙常、黃天霸、楊延輝等十三個角色的畫像，經得起歲月的只是輪廓，後人永遠不知道他們原來是什麼顏色，淡印子，不走。

蝶衣也不走。

過了很久。

忽傳來陣陣廣播聲。大喇叭：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一場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

「觸及人們靈魂！」

「靈魂！」

都向著靈魂咄咄相逼。

蝶衣不寒而慄，暫借頹垣棲身的燕子馬上受驚，潑剌剌忽啦啦地撲翼翻飛。預感巢穴將傾。

蝶衣的傘兒墜地。

待他終拾回他的傘，出到門外，才不過三四點光景，天已黑了。

毛主席這樣說：「牛鬼蛇神讓他出來，展覽之後，大家認為這些牛鬼蛇神不好，要打倒。毒草長出來，就要鋤。農民每年都鋤草，鋤掉可以作肥料。……我們是一逼一捉，一鬥一捉。……」

從前是亂世，也不是沒閒過。生活最沒保障時，就只有春節、端陽、中秋等節日上座較好，其他的時間，各人四出找些小活，拉洋車、當小工、繡花、作小販，自謀掙錢之道。——但像如今這種「冷落」，卻是黯無前景，伸手不見五指的政治政策上的冷落。隱隱然被推至岌岌可危的地域。

不過他們雖手無寸鐵，卻是最好的宣傳工具。一九六五年，樣板戲面世了！這千錘百煉的「樣板」，一切的音樂、舞蹈、戲劇、服裝、佈景、燈光……悉數為一個目的服務，只消大夥分工，把它填滿。

蝶衣和小樓，也被相中為樣板戲演員，但他們都不是主角。不是英雄美女，才子佳人。

演出之前，沒有劇本曲本，沒有提綱，而是先接受教育。

晚上回去背誦。

小樓艱辛地，一字一斷，背誦給菊仙聽：

「——成千上萬的先，先什麼？先烈，為著人民的利益，在我們的前頭——，英勇地犧牲了。噯？——讓我們高舉他們的旗幟，……踏著他們的血跡——」

他拍打自己腦袋：

「他媽的又忘詞了！這腦袋怎麼就不開這一竅呢？多少戲文都背過了呀！」

意興闌珊。

什麼「紅燈記」、什麼「智取威虎山」、什麼「紅色娘子軍」……。全都是階級鬥爭。

菊仙只熨貼忍耐，像哄一個頑童：

「千斤口白四唱嘛。來，再唸。」

小樓又重振雄風似地，好，豁出去，就當作是唱戲吧，不求甚解，抑揚頓挫，他有藝在身的人，就這樣：

「讓我們高舉他們的旗幟，

踏著他們的血跡前進吧！

用毛澤東思想來武裝，

以頑強的鬥志，

頂惡風，戰黑浪——

樹立了光輝的樣板！

哈哈哈！」

這法子管用！又下一城。

菊仙看著她心疼的大頑童，淚花亂轉：

「小樓，好！」

聽了一聲采，小樓回過一口氣，又不滿了：

「你說，這革命樣板戲有什麼勁？媽的，無情無義，硬梆梆！」

「哎，又來了，別亂說。」

菊仙又擔憂地：「你在外面有這樣說過嗎？」

小樓昂首：

「我沒說什麼。」

「告訴我，你說過什麼？」

「也無非是點小牢騷。哦？怕噎著，就不吃飯？」

「跟誰說的？」

「小四他們吧，非要問我意見，那我明白點。」

「我有哪一天不叮囑你？」菊仙道：「在家裏，講什麼還可以，一踏出門坎兒，就得小心，處處小心——」

又再三強調：

「千萬別爛膏藥貼在好肉上，自找麻煩！」

「得。」小樓大聲地應和：「我出事了，誰來照顧我老婆？——噯，都得喚『愛人』，真改不了口。」

「小樓——」菊仙又要止住他了。她真情流露，投入他懷中：「我跟了你，不想你有什麼漏子，讓人抓了把柄。我不要英雄，只要平安！」

大半輩子要過去了。

是的，這個時代中再也沒有英雄了。活下去，活得無風無浪，已經是很「幸運」的一回事了。不要有遠大的革命理想，不要有鮮明的階級立場，更不要有無畏的戰鬥風格。

不要一切，只要安度餘生。

在無產階級之中，有沒有一個方寸之地，容得一雙平凡的男女？平凡的男人，平凡的女人，就是理想。她甚至願望他根本沒演過霸王。

「妳冷嗎？」小樓陡地驚覺她在發抖。

「沒有，我只是抖。」

窗外若無其事地，飄起溫柔的細雨。

小樓一抬眼，故劍猶掛在牆上。他推開菊仙，拔劍出鞘。

揮動寶劍亂舞一番，只道：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一派壯志蒿萊，鬱悶難抒。末了只餘欷歔。

菊仙見那妖魔般的舊物，一語不發，把劍收好，掛回牆上。毛主席的像慈祥地瞅著他倆。菊仙只朝窗外一看：

「這幾天儘下雨。」

轉晴時，戲園子竟又重新修葺好了。

它換過新衣，當個新人。

舞台兩側新漆的紅底子白字兒，赫然醒目，左書「文藝為工農兵服務」，右書「文藝為社會主義方向服務」，不工整，對不上。橫額四個大字，乃「興無滅資」。

一九六六年，樣板戲「智取威虎山」正演到「闖入虎穴」一場。小四擔演楊子榮——身穿解放軍追剿隊服裝，站得比所有演員都高，胸有朝陽，智勇光輝，他握拳、瞪眼，眼珠子因著對黨的傾心忠誠而瞪著，隨時可以迸跳下台，他擺好架勢，在眾面前，數落著階級敵人種種劣跡。

程蝶衣和一眾生旦淨末丑，充當「眾」老百姓，他仍是不欺場地做著本分，那索然無味的本分。

楊子榮在爭鬥：「八大金剛，無名鼠輩，不值一提——」

段小樓，他運足霸腔，身為歹角，金剛之一，於舞台一個方寸地，一句嘯號，聲如裂帛地吼了：「宰了這個兔崽子！」

台下觀眾如久違故人，鼓起掌來，一時忘形，還有人叫好：

「好！這才是花臉的正宗！」

「真過癮吶！」

楊子榮下句唱的是什麼？大夥不關心了。小四照樣唱了，臉上閃過一絲不悅。蝶衣沒發覺。小樓也沒發覺，享受著久違的采聲，勁兒來了。

得好好唱。對得起老婆對得起自己這半生的藝吧，只要功夫到了家，擱在那兒都在。死戲活人唱，就是這道理。

菊仙在上場門外，一瞧，戲外有戲。玲瓏心竅的女人，世道慣見的女人，恰恰與小四那複雜的眼睛打個照面。

她的心忐忑跳了好幾下。

當夜，就「自動自覺」了。

那時勢，每個人雖在自己家中，越發畏縮，竟爾習慣了悄悄低訴，半俯半蹲，正是隔牆皆有耳，言行舉止，到了耳語地步。

舊戲本，臉譜圖冊，都一頁頁撕下，扔到灶裏燒掉。行頭，戲衣，順應號召，要上繳。跟著大隊走，錯不到那兒去。

好好的中國，彷彿只剩下兩種人民——「順民」，和「暴民」。沒有其他了。

末了，菊仙捧出她的珍藏。是她的嫁衣。小樓見她趄，不捨，便一手搶過來。

菊仙問：

「這？你說——」

「交什麼？」小樓從床底下抽出一張塑料布：「你把它包好了，藏到水缸底下去。沒事，新娘子的嫁衣，我捨得你也捨不得！」

「我怕呀。」

「別怕。有我。」

菊仙蹲著包裹紅裳，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小樓，你不會不要我吧？」

小樓沒回答。他拿起一瓶二鍋頭，倒入碗中，大口一喝。碗兒啪一聲放下，酒濺灑了點。菊仙站起來，也端碗喝一口。小樓把心一橫：

「要！馬上要！」

「小樓，我這一陣很慌，拿東忘西。又怕你……，又怕我……」她喃喃地言辭不清。忙亂地，解著小樓的衣扣。小樓解著她的。

菊仙含著淚，很激動：

「——想再生個孩子，也——來不及了！」

因著恐懼，特別激情，凡間的夫妻，緊緊糾纏，近乎瘋狂。只有這樣，兩個人親密靠近，融成一體，好對抗不詳的明天。

不是二鍋頭的醉意，是野獸的咆哮，要依靠原始的交合撞擊，來掩飾不安和絕望。逃避現實。

運動來了。

無路可逃。

兩人來至蝶衣宅外。小樓拍打著門。

「師弟，開開門！」

菊仙也幫個腔：

「蝶衣，我倆有話勸勸你。」

原來蝶衣在院子中晾曬行頭戲衣，把自己埋在一片奇花異卉，雲蒸霞蔚之中，數天不曾表態。已是最後關頭了。他不交，人家也來封，派徵抑或認捐，反正是「分手」之日。

他聽得兩口子在門外，焦慮而關懷，告訴他一句話：

「運動來了！」

「運動？」

他不清楚這是什麼。外面的戲究竟演到那一折呢？他們指的是鹿還是馬？都說「從此」不再唱舊戲了，一切都無用武之地了。

是必然嗎？

要不由人家毀滅，要不自己親手毀滅。

他決意不理會門外的伉儷。他才不需要勸慰。切膚、撕皮，是自家之疼。

蝶衣緩緩地，用一把好剪子，先剪繡鞋，再剪戲衣。滿院錦繡綾羅，化作花飄柳盪。任從小樓又急又氣，他無言以對。

一個人，一把火，疑幻疑真。他親自，手揮目送，行頭毀於一旦，發出嘶嘶的微響，瞬即成灰，形容枯槁，永難綴拾。……

他痛快，覺得值！

喉頭乾涸，蒼白的臉異樣地紅。——我就是不交！我情願燒掉也不交！

辜負了師哥的關懷了，他不聽他的。若果他一個人來勸，他也許打開了門，容他加入，二人賞火去。他有伴兒，就拒諸門外算了。

微風吹捲，蝶衣嗅到空氣中苦澀而刺鼻的味兒，戲衣有生命，那是回集體的火葬。

——但，不過一回小火。

今天，劇團全體人員在會議室上學習班，學習毛主席對文藝界的批示。人人都是解放裝，再無大小角兒分野，莊嚴肅穆認真地坐好，手持一本語錄，一本記事部，這是一向以來的「道具」。

但這不是一向以來的學習。

劇團書記慷慨陳辭：

「咱劇團演的是革命樣板戲，不是舊戲，不能像舊社會般，灌輸迷信，散播毒素，標榜身價——」

書記一瞥小樓。他不知就裏，只穩當的坐著，又一瞥小四，小四若無其事。他便繼續往下說了：

「最近，有人在鬧個人英雄主義，演土匪，唸白震天價響，淹沒正面人物的光輝形象，這是在演譯江青同志親自領導加工修改的『智取威虎山』時，抵觸了無產階級文藝路線的立場問題。」

他厲聲一喝：

「段小樓！」

小樓越聽越不對勁，冷汗冒了一身。山雨欲來風滿樓。末了終於正面把他給揪出來。

「你認識自己問題的嚴重性嗎？你對大夥說說你的居心何在？」

全體人員一起望向段小樓。

蝶衣怔住——他以為那挨批的是自己，誰知是小樓出事了。

小樓只覺無妄之災，又氣又急，脖子粗了，連忙站起來自辯，理直氣壯：

「咱們唱戲的，誰不知道只有『卯上』了，才能發揮水平？我給楊子榮卯卯勁，好烘托他呀。台上這二畝三分地，比著來才出好莊稼，咱們錯了？……」

「段小樓，你種過地麼？你是無產階級的農民麼？你配打哪樣的比喻？——」

小樓張口結舌，又一項新罪名？

他呆站著。冷汗匯流成河。

那麼高個子，一下子矮了半截。

第八章 君王意氣盡 賤妾何聊生

不知道是小樓講錯了一句話，世上才有文化大革命？抑或有了文化大革命，世上人人都曾經講錯了話？

總之，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的革命文藝工作者，以頑強的鬥志，頂惡風，戰黑浪，在他們腳底下，但凡出言不遜，都成了「劉少奇的同伙」。

打倒！

打倒！

打倒！

一切封建餘孽，舊文化、舊習慣、舊風俗、舊傳統……。破四舊、立四新。

這時，廣播聲震撼湧，播音員播送文化大革命的綱領，淹沒每個人的心跳，淹沒每個人的心聲。連書記也驚愕地抬頭，他對別人的批鬥才剛開始，他的權力初掌，新鮮而莊重，但，一場浩大的運動，難道連他也淹沒嗎？

蝶衣和小樓異常促地對望一下，不寒而慄。他們都再沒機會自辯了。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不是作文章，

不是繪畫繡花，

不能那樣雅緻，

那樣從容不逼，文質彬彬，

那樣溫良恭順，

革命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

廣播很響亮，誦讀毛語錄的小伙子是個材料，嗓子很好。

中國歷來注重音響效果。

承平盛世有敲擊樂，英雄末路四面是楚歌，運動展開了，便依仗大喇叭來收「一統天下」的奇效。

建國以來，最深入民間最不可抗拒的傳播工具，便是大喇叭，它們永不言倦，堅決不下班。發出一種聲音，永垂不朽。

即使人民的聽覺訓練有素，有時，亦半個字兒也聽不清。它轟天動地價響著，妖媚、強悍、阿諛、積極、慷慨、哀傷、亢奮……，百感交集，像集體銷魂的嘶叫。

「做毛主席的好學生！」

「永遠跟著毛主席走！」

都是革命小將呢。

年歲稍長的，成了反革命。孩子才是革命派。孩子不上課了，一夥一夥，忙於抄家批、批鬥……真是新鮮好玩的事，而且又光榮，誰不想沾沾邊兒？

領頭的都是十來歲的紅兵，不管是北京本土的，或是省外來的，隨時隨意，把人們家當砸亂、拿走。一來一大。蝗蟲一般。

黑幫挨整，黑幫家屬掃街去。

如果你沒有親身經歷過這麼多人的場面，永遠不相信，「人」是那末的令人吃驚。他們甚至是不言不動，不帶任何表情，光瞪著你，也是可怕的。人海是可怕的。即使全都是小孩，小到像每個被鬥者家中的小兒女。

這些小將，被背後的大人重新換血，才懂得以「十六條」為指針，才敢於鬥爭。

一切是如何發生呢？

大家都懵然不知，據說只不過是某一天，清華大學附屬中學的牆報欄上，張貼了張小字報，說出「造反精神萬歲！」這樣的話，整個的中國，便開始造反了。連交通燈也倒轉了，紅色代表前進。

歷史的長河浪濤滔滔，各條戰線鶯歌燕舞……作為舊社會坐科出身的戲子，他們根本不明白。

現在，又是一個寧靜的夜晚。他們日間被批判，夜裏要檢討。檢討得差不多，便罰抄毛主席的詩詞。

「鍾山風雨起蒼黃，

百萬雄師過大江，

虎踞龍盤今勝昔，

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將剩勇追窮寇，

不可沽名學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間正道是滄桑。」

蝶衣對整闋的詞兒不求甚解。只見「霸王」二字，是他最親熱的字。

鋼筆在粗劣的紙上沙沙地刮著，發出令人不舒服的聲音。他在罰抄，小樓也在罰抄。

只要菊仙不在，他馬上忘記了這女人的臉，他但願她沒出現過。如果世上沒有她，他便放心。

像今晚。

學校因學生全跑去革命了，空置出來，被徵用作「坦白室」。

他向自己坦白。若一切淨化了，種種不快由它成為沈澱的渣滓。他享受此刻：段小樓，誰也別想得到他！嘿嘿！

小樓四十九歲了。

他已是一個遲暮的霸王。在蝶衣心中，他永遠是一個樣兒，他把他整個凝在盛年了。永遠不算遲。

他們在抄，在寫，在交代。一筆一劃，錯的字，錯的材料，錯的命運。

稍一分神，就被背後的小孩子又打又踢，喝道：「寫！寫你們怎麼反革命！老老實實交代！再不用心，罰你們出去曬太陽，跪板凳！」

「遊行耍猴去！起來起來！」

一時興到，紅兵把他們揪出來，敲鑼打鼓遊街去。

「三開藝人」：日治期、國民黨及共產黨時皆吃得開的角兒，所受侮辱更大。不過，說真格的，二人又再緊密合作了。

一九六六年，這個人人永誌不忘的年份。

正是八月暑天，遊街的行列中，有生、旦、淨、末、丑。像演著一台熱熱鬧鬧的戲。

被揪出來的人首先得集體粉墨扮戲，全都擦上紅紅白白的顏色，誇張、醜化，現出「牛鬼蛇神」的原形。

小樓的手和筆尖在顫抖著，勾出不成形的霸王臉，黑白是非都混沌。蝶衣呢，他又登場了，白油彩，紅胭脂，眉是眉，眼是眼，瞇虛著，眼窩那兩片黑影兒，就像桃葉，捂住他，不讓他把眼睛張開。

他敏感的手，明白自己的皮膚沒彈性了，失去了光輝。如果現今讓他歇一歇，枕在臂上好歹假寐個半天，衣袖上的皺褶，一定刻在臉皮上，久久不散。——他回了不原狀了。

但只見他走一定神，仍是如花似玉。他沒有欺場，是戲，就得做足。

他在人裏，牛鬼蛇神影影綽綽中，如穿簾如分水，伸手取過小樓的筆兒：

「給你勾最後一下。」

跟很久很久很久之前一樣。

他的斷眉。

都是皮相。

小樓呆住了。

但遊街馬上開始了。每個穿著戲服的小丑，千古風流薈萃。關公、貂禪、呂布、秦香蓮、李逵、高登、白素貞、許仙、包青天、孫悟空、武松、紅娘……，還有霸王和虞姬。

一輛宣傳車開路，紅兵押送著，鑼鼓夾攻。走不了兩步，必被喝令：

「扭呀！不然砸斷你的狗腿！」

「翹起蘭花手來瞧瞧！臭美！」

「拉腔呀！扮牛叫！吽！吽！」

炎陽熾烈，臭汗混了粉墨，在臉上匯流，其稠如粥。整個大地似燒透了的磚窯，他們是受煎熬的磚。

「打倒文藝毒草！」

「連根拔起！」

「文化大革命萬歲！」

「毛主席萬歲！」

「毛主席萬歲！」

還沒喊完，忽聞前面人聲鼎沸，不久轟然巨響，一個女人跳樓了。她的一條腿折斷，彈跳至牆角，生生地止步。腦袋破裂，地上糊了些漿汁，像豆腐一樣。血肉橫飛，模糊一片。有些物體濺到蝶衣腳下，也許是一隻牙齒，也許是一節斷指。他十分的疲累，所以無從深究。

是這樣的：北京女十五中的紅兵小將查抄一個小說作家的老窩，已是第三遭，就在清查「贓物」，搜集反動罪證時，這個平日溫文爾雅的好好先生，氣力僅足以提起筆桿的寫作人，驀地抄起一把菜刀，瘋狗似的撲過來，見人便砍，見人便砍。接著衝下樓梯，連人帶刀仆在一個十二歲的革命小將身上。

他們的女領隊，狂喊一聲。

「敵人行兇了！戰友們，衝呀！」

是的，他們以毛澤東思想的精神武器，面對一切反抗的力量。英勇上前，活活把他一雙手臂都拗斷了，發出嘎嘎嘎的聲音。

作家的老婆歇斯底里，又掄起一根掃帚，企圖搶救。不過一大十來歲的毛頭，銳不可當，把她逼到樓上，一層又一層。到了最高層，她無路可逃。一個家庭主婦，便只好聳身跳下來。沒有了雙手的作家，看不到這一幕慘劇。他早已昏死了。

蝶衣和小樓，木然地注視這台戲。

「古人」們在赤日下，人人步履慌亂。

小樓輕喟：

「唉，此乃天亡我楚，非戰之罪也。」

蝶衣悄道：

「兵家勝敗，乃是常情，何足掛慮？」

紅兵見二人交頭接耳，一記銅頭皮帶抽打過來，蝶衣珠釵被砸掉。

他只下意識伸手去拾。手背馬上被踩一腳。幾個女將向他臉上吐口水唾沫，罵：

「妖孽！走！不准拾！」

小樓見狀，一時情急，欺身上前擋一擋，唾沫給濺到他臉上去了，如流。他用臂拭去污物，用力了一點，此舉觸怒了紅兵，一齊把他雙臂反剪，拳打腳踢。

蝶衣忘形：

「師哥！」

小樓忙用眼色止住他，示意別多事，便忍疼收受了孩子的拳腳。蝶衣恐怖地看著那批紅兵，都是母生父養，卻如獸。

也許是被棄掉的一，當初那個血娃娃，他死了，輪迴再來，長大後，一心整治他。是其中一個？面目看不清楚，但整治小樓，等於雙倍對付他。蝶衣擠過去，硬是接了幾下，一個踉蹌趴倒在地。

尊嚴用來掃了地。

他幾乎，就差一點點，沾到珠釵的影兒，它被踩爛了。

傍晚。

門外飛跑進來菊仙，她還掛著「反革命黑幫家屬」的大牌子，掃完街，手中的掃帚也忘了放下。

進門就喊：

「哎呀——小樓！」

趕忙幫他褪汗衫，有被血黏住，凝成一塊黯紅的狗皮膏似地，得用剪子，一綹綹慢慢的剪開來。不能用強，因為傷口連布糾結了，熱水拭了拭，菊仙心疼，淚汪汪。滴進熱水中。

小樓迄自強忍，還道：

「這點皮肉，倒沒傷著我。可恨是拿人不當人，尋開心，連蝶衣這樣。手無縛雞力氣，都要騎在他頭上拉屎似地——」

「你呀，這是彈打出頭鳥！」菊仙恨：「招翻了，惹得起嗎？」

末了，一定得問個究竟。

「就只曉得為他？有沒有想過，要真往死裏打了，撇下我一個！」

說著猛力一揩，小樓急疼攻心。菊仙不忍，按揉傷處。

「要不是想想你在，真會拼掉他兩三個算了！」

「千萬別——」

正耳語著，不知人間何世。外面衝來一紅色小將，嘩啦撞開了門。

其實，夜色未合，拍門撞門聲已經此起彼落了，不管輪到誰，都跑不掉。到處有猙獰的怒斥，他們搗毀、砸爛、撕碎……，最後焚燒，是必然的功課。——除非見到中意的，就抄走，由造反派分了。

紅兵抄家來了。

先封鎖門窗，然後齊拿起語錄本。為首的一個，看來不過十四五，凶悍堅定，目露精光。領了一眾唸語錄：

「凡是反動的東西，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

他吩咐：

「來！同志們！我們來掃！」

於是翻箱倒櫃。見什麼毀什麼。

最痛快是擊碎玻璃，聲色俱厲，鏗鏘而奏效，鎮住不甘心的階級敵人。

這一家，沒字畫，沒古董，沒書，沒信。……這是一個空架子。也得砸！

小樓緊捏著菊仙的手，二人並肩呆立著。他另一隻手，握拳透爪。

咦？

一把劍。

一個紅兵見到那把劍。

它掛在牆上。

毛主席像旁邊。

所有人刷地轉頭仇視著段小樓。本來悵悵落空的臉重新燃燒起來了，他們抓到把柄了，好不興奮。像餓了四五天的人忽地挾著一塊肉骨頭，生生按捺了歡欣，換過張奪命催魂使者的寶相，嗓音拔尖了好多。

怪笑：

「啊哈，這劍是誰的？」

未及作答。

夜更深沉了。如無底的潭。

京城中沒一個能夠好好熟睡的人。——整個中國也沒有。

黑暗迎頭蓋面壓下來。兩個紅兵靈機一觸，商議一下，馬上飛奔而出，任務偉大。

蝶衣被逮來了。

三個人，被命令並排而立。

冷汗在各人身上冒湧淋漓，都呆立不動。拈量著該怎麼應付？

首領怒問：

「說！這劍分明是反革命罪證，大夥瞧著了，擱在偉大領袖毛主席身畔，伺機千斬萬剮——」

小樓一瞥菊仙，蝶衣看住它，三個人臉色陡地蒼白，在荒黯的夜晚，白得更白，如僵死的蠶，暴斃的蜈蚣，再多的肉足，都走不了。

——這可是滔天之罪呀。

「不！」菊仙尖叫著。

「是誰的劍？」

菊仙為了保護她的男人，在自己的屋子立，搜出反革命罪證，小樓怎麼擔戴？他已經一身裏外的傷了。菊仙一點也沒遲疑，直指蝶衣：

「這劍是他的！」

她悲鳴呻吟：

「不是小樓的！是他的！」

小樓一聽，心情很亂，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挺：「是我的！」人硬聲音軟。

菊仙急了，心中像有貓在抓，淚濺當場。她哀求著：

「小樓，咱們要那把劍幹什麼？有它在，就沒好日子過！」

一個紅兵上來打了她一記耳光。她沒有退避。她忘了這點屈辱，轉向蝶衣，又一個勁兒哀求：

「蝶衣，你別害你師哥，別害我們一家子！」

她毫不猶豫，沒有三思，在非常危難，首先想到的是袒護自己人。油煎火燎，人性受到考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蝶衣兩眼斜睨著這個嘴唇亂抖的女人，他半生的敵人，火了。他不是氣她為小樓開脫，他是壓根兒不放她在眼裡：

「什麼一家子？」

蝶衣瞥瞥那歷盡人情滄桑的寶劍，冷笑一聲：

「說送師哥劍的那會兒，都不知你在哪裡？」

蝶衣轉臉正正向著紅兵們說：

「送是我送的。掛，是她掛的。」

他一手指向菊仙，堅定地。

小樓攔腰截斷這糾葛，一喝：

「你倆都不要吵，是我的就是我的！」

「哦？」一個紅兵抬起下顎：「你硬？」

有人抬來幾大塊磚頭。又把小樓推跌。

「黑材料上說，這楚霸王呀，嗓子響，骨頭硬，小時候的絕活是拍磚頭呢。」

「好，就看誰硬！」

首領拎起磚頭，猛一使勁，朝小樓額上拍下去。菊仙慘叫：「小樓！不不不！是我——」

蝶衣驚恐莫名。

他年歲大了，不是銅頭鐵骨，快五十的人，蝶衣熱淚盈眶。他不再是天橋初遇，那什麼人事都沒經歷過的，從石頭裏鑽出來的，一塊小石頭。風吹雨打呀。

只見小樓吃這一下，茫然失神的臉上，先是靜止，仿似安然，隔了一陣，才淌下一股殷紅的鮮血……。

磚頭完整無缺。小樓強撐，不吭一聲。

——但，

他老了。英雄已遲暮了。終於頭破了。

本來傲慢堅持的蝶衣，陡地跪倒地上。

菊仙屏息。小樓用血污所遮的雙目看他。他連自尊都不要？下跪？於此關頭，只有哀懇？

「我認了！請革命小將放過段小樓。」

蝶衣跪前，藉著取劍，摩挲一下。然後把心一橫，閉目，猛地扔在地上：

「是我的錯！」

菊仙愕然望向蝶衣。他望向小樓。

蝶衣只覺萬念俱灰。但為了他。他終別過臉去，一身抖索，非常不捨。

他既承擔了，菊仙衷心地如釋重負，也許人性自私，但她何嘗不想救小樓？此刻她是真誠的，流著淚：

「蝶衣，謝謝你！」

蝶衣淒然劃清界線，並無再看她一眼。目光流散至遙遠，只對半空說道：

「我是為他，可不是為你。」

小樓激動得氣也透不過，暴喝一聲，直如重上舞台唱戲，他的本色，他的真情。

「你們為什麼要胡說！欺騙黨？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他不要倒下。

還是要當「英雄」。

動作一大，鮮血又自口子汨汨流了一臉。他像嗜血的動物，嚎叫：

「我這就跟你們走！」

他背影是負傷的佝僂，離開自己的家。

何去何從？

如同所有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壞份子」們，接受單位造反派的審問。

又是主角了。

一代武生坐在一把木椅子上，舞台的中央，寂寞而森嚴。兩盞聚光燈交叉照射在他的粗臉上。他有點失措，如新死的魂，乍到陰間玄界，不知下一站是什麼？

審問者的聲音堅冷如鋒刃，發自頭頂、上方，仿似天帝的盤詰。

問的不止一人。

輪著班。每回都是新鮮壯悍的聲音。小樓一個對付著一眾。自科班起，舊社會的陋習、嫖妓的無恥、同誰交往？有什麼關係？年？月？日？……

記不清的小事，得一一交代。

經一道手，剝一層皮。

小樓的個性，遭疲勞轟炸而一點一點的消滅了。——只想倒下去，睡一下，明天回到眾中，當順民。

到了第三天。

聚光燈又移得更近。小樓臉上已煞白。

「你說過要把八路怎麼怎麼的話沒有？」

「沒有。」

「好好想一想。」

「沒有，想不起來。」

「你說過要打八路軍麼？」

「一定沒有！肯定沒有！」

「你就愛稱霸，當英雄，怎麼肯那麼順毛？」

「解放了是咱們的福氣。」

「那你幹嘛處處跟毛主席作對？」

「我怎麼敢……」

「你攻擊樣板戲！搞個人英雄主義！還用破劍來陰謀刺殺毛主席寶像！毛主席教你『不可沽名學霸王』，你不但學足了，還和你老婆聯同一氣反革命！」

「——我沒——」

突然數十盞聚光燈齊開，四面八方如亂箭穿心，強光閃刺，小樓大吃一驚，張目欲盲，整個人似被高溫溶掉。

幾個，或十幾個黑影子，人形的物體，拳打腳踢，皮鞭狂抽，一個拎來一塊木板，橫加他胸前，然後用皮帶和鎚子亂擊。人體和凶器交織成沉悶、黯啞的迴響，肝膽俱裂。

「好好交代！」

「……」

「不招？」

小樓不成人形了。

從來不曾倒下的霸王——孩提時代、日治時代、國民黨時代……都壓不倒的段小樓，終受不了，精神和肉體同時崩潰，崩潰在共產黨手中。

他什麼也認了：

「是！我是毒草，牛鬼蛇神，我思想犯了錯誤，對不起黨的栽培，冒犯了偉大領袖毛主席他老人家……，我……我有罪！我有罪……」

急得雙眼突出，耗盡力氣來踐踏自己：

「我是人模狗樣！」

他交代了。

仍是其中一間課室，仍是「坦白室」，舉國的學校都是「坦白室」。

靜。

地上牆角也許殘存從前學生們削鉛筆的木刨花，是蒙塵的殘廢的花。

教師桌旁坐了婦宣隊的人，街坊組長也來了，幹部也上座。

下面坐了菊仙。

一個中年婦女，木著臉道：

「這是為他，也是為你。」

菊仙緊抿嘴唇，不語不動如山。

幹部轉過頭，向門邊示意。

蝶衣被帶進來。

他被安排與菊仙對面而坐，在下面，如兩個小學生。

二人都平靜而蒼白。

蝶衣開腔了：

「組織要我來動員你，跟小樓劃清界線。我們——都是文藝界毒草，反革命，挨整。你跟他下去——，也沒什麼好結果——」

蝶衣動員時有點困難。他的行為是「拆散」，但他的私心是「成全」。或是，他的行為是「成全」，他的私心是「拆散」。他分不清，很矛盾。反而充滿期待。

他瞅著菊仙的反應。勝券在握。

幹部主持大局：

「菊仙，你得結合實際情況，認清大方向，作出具體抉擇！你不劃清界線，跟段小樓分開，往後是兩相拖累。」

婦宣隊長沉著臉問：

「你的立場是不是有問題！」

女人逼害女人，才是最凌厲的。

蝶衣忽然滿懷企盼：她就此答應了。

他等了好久，終於是國家代他「出頭」！

是的。國家成全了蝶衣這個渺渺的願望啊。如果沒有文化大革命，為他除掉了他倆中間的第三者，也許他便要一直的痛苦下去。幸好中國曾經這樣的天翻地覆，為了他，血流成河，骨堆如山。一切文化轉瞬湮沒。

他有三分感激！

身體所受的苦楚，心靈所受的侮辱，都不重要。

小樓又只得他一個了。

他這樣逼切地得回他，終於已經是一種負氣的行為了。

最好天天有人來勸來逼，她妥協了，從此成了陌路人……。呀，蝶衣盼的就是這一天！

他偷偷地，偷偷地泛起一朵奇異的笑。生怕被發覺，急急止住。

菊仙意外地冷靜：

「我不離開他！」

她不屈地對峙著。蝶衣望定她，淡淡地：

「組織的意思你還抗拒？」

菊仙淺笑：

「大夥費心了，我會等著小樓的。」

她眼風向眾人橫掃一下，挺了挺身子，說是四十多的婦人，她的嫵媚回來了：

「我不離婚。我受得了。」

她誠懇而又饒有深意地，不知對誰說：

「我是他『堂堂正正』的妻！」

蝶衣如遭痛擊，怔坐。

課室依舊平靜如水。

標語寫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恨難消，怨不散。她當頭棒喝一矢中的。不留情面，「堂堂正正」！

他倆都打聽得一清二楚，知己知彼。二人此刻相對，淚，就順流而下。——最明白對手的，也就是對手。

最深切了解你的，惺惺相惜的，不是朋友，而是敵人，尤其是情敵！

幹部朝菊仙厲聲一喝：

「你偏生跟黨的政策鬧對立？」

轉向蝶衣：

「程蝶衣，你明兒晚上好好劃清界線！」

明兒晚上？

又回到祖師爺的廟前空地了。

多少美夢從這兒開始，又從這兒結束。

焚燒四舊批鬥大會的「典禮」。

角兒們又再粉墨登場，唱那慘痛的戲。四舊都堆積成一座繽紛的玲瓏寶塔：戲衣、頭面、劇照、道具、脂粉、畫冊、曲本……，全都抄出來，裏頭有著一切舊故事，舊感情。

——盛大輝煌的了斷。

在一個淒淒艷紅的晚上。

火焰熊熊烈烈，沖天亂竄，如一貪狼惡狗的舌。刮嚓刮嚓的嘯著。熾騰點綴夜色，千古風流人物的幢幢身影，只餘軀殼，木然冷視著烈焰。求也無用，哭也無用，笑則是罪。

都得「親手」扔進火海。各人為各人作華麗的殉葬。

汗跡彩墨，隨著綾衣錦緞灰飛，一起溶化。人人面目全非。

「國際歌」響徹，朗朗的歌聲：

「……舊世界打的落花流水。

莫說我們一無所有，

我們是新世界的主人，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輪到兩個紅角兒「互相批鬥」，「互揭瘡疤」的節目了。

紅兵的首領一宣佈，大夥轟地鼓掌鼓噪。他一揚手，喊道：

「我們要這兩株大毒草，把醜惡的嘴臉暴露在眾腳下！」

小樓和蝶衣二人，被一腳踢至跪倒，在火堆兩邊。在綠軍裝、紅領巾，纏了臂章的娃兒控制下。

暴喝如雷：

「你先說！」

一件霸王的黑蟒紮靠在烈焰中，化為灰燼。他的大半生過去了。他連嗓子也被打壞了，是一塊木板，橫加胸前，然後皮帶和鎚子亂擊……是那幾十下子，他再也唱不了。

「說！」

紅兵見他呆呆滯滯，在背上狠踢一記。段小樓，曾是鐵錚錚一條漢子呀，目下就這樣，被小娃娃諸般刁難羞辱。形勢比人強。

他只好避重就輕，沙啞地道：「程蝶衣這個人，小時候已經扭扭捏捏，在台上也很……妖艷。略為造作一點。」

蝶衣無奈也吞吞吐吐：「段小樓第一次開臉時，就捨不得把頭髮剃光，留著馬子蓋，瞻前顧後，態度不好。」

首領怒斥：

「呸，揭大事兒！」

小樓望望蝶衣，他會明白的他會明白的。也就繼續找些話說了：「程蝶衣一貫自由散漫，當紅的時候，天天都睡大覺，日上三竿才起來。」

他們又指著蝶衣：「你揭他瘡疤去！」

蝶衣也望望小樓，他會明白的他會明白的。也開口了：「他賭錢，鬥蛐蛐兒，玩物喪志，演戲也不專心，還去逛窯子！」

一記銅頭皮帶劈頭劈腦打下去。欲避不避。二人都帶傷。

「這麼交代法？你倆要不劃清界線，我怕過不了今兒這門！說！」

小樓只能再深刻一點了：

「他唱戲的水牌，名兒要比人大，排在所有人的前邊，仗著小玩意，總是挑班，挑肥揀瘦！孤傲離，是個戲瘋魔，不管台下人什麼身分，什麼階級，都給他們唱！」

說得頗中他們意了：

「他當過漢奸沒有？慰勞過國民黨沒有？」

「……」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他給日本人唱堂會，當過漢奸，他給國民黨傷兵唱戲，給反動派頭子唱戲，給資本家唱給地主老財唱給太太小姐唱，還給大戲霸袁世卿唱！」

一個紅兵把那把反革命罪證的寶劍拿出來，在他眼前一揚：

「這劍是他送你嗎？是怎麼來頭？」

「是——，是他給大戲霸殺千刀袁四爺當……當相公得來的！」

「小樓！」

一下悚然的尖喊，來自垂手側立一旁接受教育的黑幫家屬其中一個，是菊仙。

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他把蝶衣終生不願再看一眼的瘡疤，猛力一揭，血污狼藉。

「啊哈！」那小將冷笑：「虞姬的破劍，原來那麼臭！」

他把它一扔，眼看要被烈焰吞噬了。

意外地，蝶衣如一隻企圖衝出陰陽界的鬼，奮不顧身，闖進火堆，把劍奪回來，用手掐熄煙火。他死命抱著殘穗焦黃的寶劍不放，如那個夜晚。只有它，真正屬於自己，一切都是騙局！他目光如蛇蝎，慌亂如喪家之犬，他石破天驚地狂喊：

「我揭發！」

他訴冤了：

「段小樓！你枉披一張人皮！你無恥！大夥聽了，他的姘頭，是一個臭婊子，貪圖他台上風光，廣派茶葉，邀人捧場，把他攪弄得無心唱戲，馬虎了事。就是那破鞋，向他勾肩搭背，放狐狸騷，迷得他暈頭轉向……。」蝶衣越說，越是鬥志昂揚。他忘記了這是什麼時空，什麼因由，總之，這樁舊事，他要鬥！他要讓世上的人都知道：「那破鞋，她不是真心的！」

兩個紅兵馬上把菊仙架來，三人面面相覷。

蝶衣難以遏止：

「千人踩萬人踏的髒淫婦！絕子絕孫的臭婊子！……她不是真心的！」

「她是真心的！」小樓以他霸王的氣概維護著：「求求你們放了菊仙，只要肯放過我愛人，我願意受罪！」

蝶衣聽得他道「我愛人……」，如著雷殛。

他還是要她，他還是要她，他還是要她。

蝶衣心中的火，比眼前的火更是熾烈了。他的瘦臉變黑，眼睛吐著仇恨的血，頭皮發麻。他就像身陷絕境的困獸，再也沒有指望，牙齒磨得嘎吱地響，他被徹底的得罪和遺棄了！

「瞧！他真肯為一隻破鞋，連命都不要呢！他還以為自己是真真正正的楚霸王！貪圖威勢，脫離眾，橫行霸道，又是失敗主義，資產階級的遺毒……。」

小樓震驚了：

「什麼話？虞姬這個人才是資產階級臭小姐，國難當前，不去衝鋒陷陣，以身殉國，反而唱出靡靡之音，還要跳舞！」

紅兵見戲唱得熱鬧，叫好。

蝶衣開始神志不清：「虞姬不是我！霸王心中的虞姬不是我！你這樣的貪圖逸樂，反黨反社會主義，歪曲農民革命英雄起義形象……他溫情主義，投降主義，反革命反工農兵。他是黑五類，是新中國的大毒草！他有一次還假惺惺嬉皮笑臉問：共產是啥玩意？是不是『共妻』？……」啊當年一句玩笑。

蝶衣如此賣力，不單小樓，連革命小將也愕然了，他真是積極劃清界線呢，一絲溫情都滲不進他鐵石心腸中了。他英勇，兇悍，他把一切舊帳重翻，要把小樓碎屍萬段而後已。

小樓瞪著雙目，他完全不認識蝶衣，和蝶衣口中的那個人。他們自很小很小就在一塊了，為什麼這般陌生？

——蝶衣一生都沒講過這麼多的話！

大夥恐怖地望著他。

他意猶未盡，豁上了。指著菊仙：

「還有這髒貨，目中無人，心裏沒黨，惡意攻擊毛澤東思想，組織動員她，一點也不覺悟，死不悔改！」

蝶衣激動得顫抖，莫名的興奮，眼睛爬滿血絲，就像有十多隻紅蜘蛛在裡頭張牙舞爪，又逃不出來：

「我們要把這對奸夫淫婦連根拔起，好好揪鬥！鬥他！狠狠鬥他！鬥死他！……」

驀地，他住嘴了。

在烈火和灰煙中，他看到小樓一張臉，畫上他也看不明白的複雜的表情。但隔得那麼遠，楚河漢界，咫尺天涯。

一不小心，一切都完了。

蝶衣驀地住嘴，不斷喘氣，靈魂沸騰，再也說不上什麼。即便自他天靈蓋鑽一個洞，灌滿鐵漿，也沒這樣的滾燙痛楚過。

狠狠鬥他？鬥死他？

不！

不不不不不！

二人隔火對峙，太遲了，一切太遲了。

言猶在耳，有力難拔。

蝶衣驚魂未定。菊仙冷峻的聲音響起來。她昂首：

「我雖是婊子出身，你們莫要瞧不起，我可是跟定一個男人了。在舊社會裡，也沒聽說過硬要妻子清算丈夫的，小樓，對，我死不悔改，下世投胎一定再嫁你！」

紅兵見這壞分子特別頑強，便用口號來壓她：

「打倒氣焰高張的階級敵人！」

「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剃陰陽頭！」

菊仙被揪住，一人拎刀，頭髮被強行推去一半，帶血。她承受一切。

首領罵：

「媽的，那麼頑劣，明天遊街之後，得下放勞動改造！」

眼瞅著菊仙被逮走，小樓盡最後一分力氣，企圖力挽狂瀾：

「不！有什麼罪，犯了什麼法，我都認了！我跟她劃清界線，我堅決離婚！」

菊仙陡地回頭。大吃一驚。

小樓淒厲地喊：

「我不愛這婊子！我離婚！」

菊仙的目光一下子僵冷了，直直地瞪著小樓，情如陌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蝶衣聽得小樓願意離婚，狂喜狂悲。毛主席說過：「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不不不，他錯了，愛是沒得解釋的，恨有千般因由。偉大的革命家完全不懂。……

蝶衣尖叫：

「別放過她！鬥死這臭婊子！鬥她！……」

他沒機會講下去。

人中冒出一個黑影兒。

「程蝶衣，你就省著點吧。還瞧不起婊子呢！你們戲子，跟婊子根本是同一路貨色。紅兵革命小將們聽著啦，這臭唱戲的，當年呀，嘖嘖，不但出賣過身體，專門討好惡勢力爺們，扯著龍尾巴往上爬，還一天到晚在屋子裏抽大煙，思春，淫賤呢，我最清楚了。他對我呼三喝四，端架子，誰不知道他的底？從裏往外臭……」

蝶衣費勁扭轉脖子，看不清楚，但他認得他的聲音：

「靠的是什麼？還不是屁眼兒？仗著自己紅，抖起來了，一味欺壓新人，擺角兒的派頭，一輩子想騎住我�子上拉屎撒尿的使喚，不讓我出頭。我在戲園子裏，平時遭他差遣，沒事總躲著他。我就是瞧不起這種人！簡直是文藝界的敗類，我們要好好的鬥他！」

小四！

這是他當年身邊的小四呀！

他為了穩定自己的立場，趁勢表現，保護自己，鬥得聲淚俱下，苦大仇深。

大夥鼓掌、取笑、辱罵、拳打腳踢。口涎黃痰吐得一身一臉。

火舌地伴奏。

蝶衣從未試過這樣的絕望。

他是一隻被火舌撩撥的蛐蛐，不管是鬥人抑被鬥，團團亂轉，到了最後，他就葬身火海了。驀然回首，所有的，變成一撮灰。

他十分的疲累，拼盡僅餘力氣，毫無目標地狂號：

「你們騙我！你們全都騙我！騙我！」

他一生都沒如意過。

他被騙了！

「文化大革命萬歲！」口號掩蓋了他的呼嘯。

小四把他懷中的劍奪過，恭恭敬敬地交給紅兵：

「小將們，這破劍，就是反革命分子的鐵證！」

首領振臂吶喊：

「對！我們得好好保管它，讓牛鬼蛇神扛著，從這個場趕到那個場，來回的趕，天天表演，教育眾，反革命分子的兔崽子沒有好下場！……」

場面興奮而混亂，淒厲得人如獸。

「文化大革命萬歲！」

「文化大革命萬歲！」

……沸騰怒湧的聲浪中，每個人都尋不著自己的聲音。

蝶衣和小樓又被帶回「牛棚」去。

各人單獨囚在斗室中。

未清理的大小便發出歹臭。但誰都嗅不著。他們的生命也將這樣的腐爛下去，混作一灘。「天天表演」？到處是轟轟響的鑼聲，如一根絃，緊張到極點，快要斷了。有個地方躲一躲就好了。

破碗盛著一點髒水。

蝶衣經歷這劇烈的震盪絕望憂傷，不能成寐，鬢角頭髮，一夜變白。

而四周，卻是不同的黑。灰黑、炭黑、濃黑、墨黑。他沒有前景。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他取過那破碗往牆上一砸，露了尖削的邊兒，就勢往脖子狠狠一割——

誰知那破碗的邊兒，不聽使喚，朝脖子割上一道、兩道、三道，都割不深。且蝶衣人瘦了，脖子上是一層皺皺的皮，沒什麼著力處。

情況就像一把鈍刀在韌肉上來回拖拉，不到底。

蝶衣很奮勇地用力，全神貫注地划著，脖子上的傷痕處處，血滲下來，又不痛，又不癢，只是很滑稽。為什麼還死不了？

他記起那隻蝙蝠，牠脖子間的一道傷口，因小刀鋒利，一下便致命了。血狂滴至鍋中湯內，嫣紅化開……血盡……四爺舀給他一碗湯……，喝，這湯補血……。都因為小樓。

不想追認前塵往事，再往上追溯，他就越發狠勁。——

突然，門外一聲叱喝：

「幹什麼？」

人聲聚攏：

「抹脖子啦！尋死啦！」

湧來五個值夜的紅兵，眼裡閃著初生之犢的興奮的光芒。他們製造了死亡，他們也可以暫止死亡。

一人過來奪去破碗。

一人取來一把破報紙，又摀上傷口去。

「那麼容易尋死覓活？啊？戲不演啦？」

「你妄想自絕於黨！自絕於人民！竟敢抗拒改造？抗拒批判？」

「好呀——」

紅兵的首領排眾而出，下令：

「你要死，偏不讓你死！」如同判官，鐵面無私，莊嚴而兇悍。

大夥遂一壁胡亂止血一壁在喊：

「文化大革命萬歲！」

蝶衣血流了不少，命卻留得長。他跌坐退縮至角落，一雙手慌亂地搖，聲音變得尖寒，淒厲如月色中的孤鬼：

「我沒有文化！不要欺負我！不要欺負我！」

蝶衣並沒有虞姬那麼幸運，在一個緊要的關頭，最璀璨的一刻，不想活了，就成功地自刎。——他沒這福分。還得活下去。

還是戲好，咿咿呀呀的唱一頓，到了精采時刻，不管如何，幕便下了，總是在應該結束的辰光結束，絲毫不差。

虞姬在台上可以這樣說：「大王呀！自古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大王欲圖大事，豈可顧一婦人。也罷，願乞君王三尺寶劍，自刎君前，以報深恩也！」但在現實中，即便有三尺寶劍，誰都報不到誰的恩。

每個人的命運，經此一役，彷彿已成定局。

小樓面臨拔宅下放的改造，「連鍋端」，不知什麼時候復返，東西得帶走。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可帶。

暝色已深，小樓佝僂地走向家門，黑幫分子的罪狀大招牌不曾卸下，幾個紅兵押回去收拾。

屋子裡頭漆黑一片，不見五指。

一打開電燈，迎面是雙半空晃著的，只穿白線子的腳！

它們悠悠微轉，如同招引。

小樓大吃一驚，悚然倒退幾步。

仰視。

菊仙上吊了。

她一身是鮮紅的嫁衣，喜氣洋洋。雖被剃了陰陽頭，滑稽地，一壁見青，一壁尚餘黑髮，就在那兒，簪上了一朵紅花。——新娘子的專利。

「菊仙！」

小樓撕心裂肺地狂喊，連來人也受驚，一時間忘了叱喝。

菊仙四十多了，她不顯老，竟上了艷妝，一切仿如從前歲月某一天：——

鳳燭半殘，一臉酡紅的新娘子妖嬈欲滴，捨不得嫁衣，陶陶自樂地指點著：

「這牡丹是七色花絲線，這鳳凰是十一色花絲線，這……」

小樓把她攔腰一抱，扔到床上去。醉意迷離的男人急不及待要脫下她的衣鞋：

「妖精——」

「弄皺了，弄皺了，再穿會兒吧！」

她抵抗著，不許他用強，乜斜媚視：

「多漂亮的活兒！真捨不得給脫下來。你見過沒有？」

小樓動手動腳的，急火正煎：

「你真是！我師弟那幾箱子行頭，什麼漂亮的戲衣沒見過？急死我了！」

「行頭是行頭，嫁衣是嫁衣，堂堂正正的穿了好拜天地！」

她猶在絮絮不休，沾沾自喜：

「噯，你知道我什麼時候下決心給自己置件嫁衣？老鴇還真當菊仙光著腳走的。呸！打自見了你這個冤家，我就……」

…………

啊她要的是什麼？「只要你要我！」她青春、妍麗、自主，風姿綽約地，自己贖的身，又自己了斷。溺水的人，連僅有的一塊木板也滑失了。一段情緣鏡花水月。她只是個一生求安寧而不可得的女人。洗淨了鉛華，到頭來，還是婊子。

是小樓的「維護」，反而逼使她走上這條路？離婚以後，賤妾何聊生。她不離！

小樓頹然，重重跌倒在地。

他身後，門框正中，亦遭押送的蝶衣幽幽而過，人鬼不分。他分明聽見小樓那黯悶的哀嚎，如失重傷的獸。

各人生命中的門，一一，一一閉上了。

「瞧什麼？」紅兵們把門砰地關上。

蝶衣過去了。

霸王跟虞姬沒有碰面的機會，也沒有當主角的機會了。因為，下一回的主角是一位劇作家，他的雙手被拗向後，像一架待飛飛機的雙翼，頭俯得低低的，又似一架眼看快要觸山的飛機的頭。他痛苦而吃力地維持這個姿勢，臉皮紫脹，快要受不了，正是生不如死。跪在高台上的，除開他，旁邊還有二三十個陪鬥的角色。

幾次以後，又換了人。這麼大的地方，躲不了就躲不了。鬥爭雷厲風行，大時代是個篩子，米和糠都在上面顛簸。

牛鬼蛇神都收拾好，各拎一各包包，全部細軟家當被褥，還綁好一個漱口杯，一塊毛巾，還有牙刷、肥皂……。

都如行屍走肉，跟著大隊走。連六七十歲的老人，滿腹經論顯赫一時的知識份子，亦神情恍忽地揹著書包，像小學生般排在隊伍中。遠赴邊疆，發配充軍的一行敗兵。由一身草綠，臂章鮮紅的小孩發號施令。

「誓死保衛毛主席！誓死保衛林副主席！誓死保衛中央文革！誓死保衛江青同志！誓死揪出階級敵人！誓死……」

牛棚出來的，全被塞進五六輛敞蓬卡車上。上車的一剎，電光石火，蝶衣站住了。他囁嚅：

「師——」

小樓憔悴躲了，蒼老而空洞，有一種「偷生」的恥辱。他沒搭理，便被推至其中一輛卡車上。

前路茫茫。

卡車塞滿了牛鬼蛇神後，各朝不同的方向駛去。

二人分隔越來越遠。

沒講上一句話。

從此再也講不上一句話。

那「誓死……」的口號聲送走卡車隊伍。終於它們是永不碰頭的小黑點，走向天涯。

中國那末大，人那末多，何處不可容身？天南地北，滄海桑田。

正是：「沙場壯士輕生死，年年征戰幾人回。」

此情此景，就是你我分別之日，永訣之時。

第九章 八千子弟俱散盡

浩蕩的閩江下游，是福州。

小樓下放勞動改造，到了一個他從未想過要到的地方。在南邊。北方的人流落南蠻去，南方的人遠赴北大荒。八千子弟俱散盡。

所有在「幹校」苟活的反革命份子，混在一處，分不清智愚美醜，都是芸芸眾生——一念，咦？日子回到小時候，科班的炕上，惺忪而起。

仍是操練。

拉大車、造磚、建棚、蓋房子。在田間勞動、種豆和米，還有菜。鑿鬆了硬地，或把爛地挖掘好，泥裏有痰涎、鼻涕、大小二便、血膿，和汗。上、下午、晚飯後，三個單元分班學習……。

小樓的功架派用場了，當他鋤禾日當午時，猶有餘威。他逝去的歲月回來了，像借屍還魂。但他老了。

聽說蝶衣被送到酒泉去。酒泉？那是關山迢遙的地方呀。在絲綢之路上，一個小鎮。酒泉、絲路，都是美麗的名字。蝶衣在一間工廠中日夜打磨夜光杯。——連夜光杯，聽上去也是美麗的名字呢。

小樓並無蝶衣的消息。

他想，整個中國的老百姓，也是如此這般的老去吧，蝶衣又怎會例外？

福州是窮僻的南蠻地。

閩菜樣樣都帶點腥甜，吃不慣，但因為飢餓，漸漸就慣了。

家家是一張家禽票，十隻定量蛋過年的。拿著木棒，拚命敲打艱辛輪候買來的一塊豬肉，打得粉爛，和入麵粉，製成皮子，包蔬菜吃，叫做「肉燕」。真奇怪。那麼困難才得到的肉，還不快吃，反而打爛，浪費工夫。小樓就是過這樣的活。歲月流曳，配給的一些「雞老酒」，紅似琥珀，帶點苦味。它是用一隻活雞，掛在酒中，等雞肉、骨都融化以後，才開罈來飲。因人窮，這雞，都捨不得吃，留著，留著，再釀一次。就淡然了。

留著也好。

小樓總是這樣想：活著呢。活著就好。他也沒有親人了。菊仙不在，蝶衣杳無音訊。

當初，他們還是同在一片瓦面底下。

是的。他原諒蝶衣了。他是為了他，才把一切推到女人身上。蝶衣決不會出賣他！他一定是為他好，不過言詞用錯了。但在那批鬥的戰況中，誰不會講錯話？自己也講錯過。他掛念：酒泉？是在那兒呢？也許今生都到不了。當明知永遠失去時，特別的覺得他好。恩怨已煙消雲散。

到底是手足。沒錯。

而日子有功，他們一眾都做得很熟練。每天早上起床後，全對著貼在牆上的毛主席像，先三鞠躬，再呼喊：「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敬祝林副主席身體健康！身體健康！」便是「早請示」。

晚上，睡覺以前，又再重複一遍。然後，向毛主席像稟告，今日已有進步，思想已經覺悟，開會學習相當用心。唸唸有詞，這叫「晚匯報」。

人人都習慣了謙恭木訥，唯唯諾諾。不可沽名學霸王。連手握語錄，都有規矩，大指貼緊封面，食指、中指和無名指貼緊封底，表示「三忠於」。還有，小指頂著書的下沿，表示「四無限」。——忠於毛主席、忠於毛澤東思想、忠於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對毛主席無限熱愛、無限信仰、無限忠誠、無限崇拜。

認真地改造。九蒸九焙，很忙碌。

還得提著馬紮兒到廣場，跟大隊看革命電影，學習。

某個晚上，一個老人在看電影中途，咕咚的倒地，他捱不住，死了。胡琴第一把好手。

是幾個男的，包括小樓在內，抬到山腳下給埋了。墳像扁扁的饅頭、餿的。營養了黃土地。

會仍繼續開著。遙望是黯黃的燈，鬼火似地閃著。

忽地發覺地裏有人偷白薯。悉悉的挖泥聲。埋死人的幾個，喝罵：

「媽的！偷吃！」

「咱種的好，一長足就來偷！不止一次！」

逃的逃，追的追，逮住一個髒兮兮的小孩，和兩個比較大的，十六七歲模樣。都衣衫襤褸，飢不擇食。

「住哪兒！父母呢？」

小孩顫著：

「爸……媽都……上鬥資批修……學習班……去，一年多。家裏……沒人……餓……」

兩個少年，看來像學生，原來破爛的衣袖仍纏著臂章，上面是用指定的黃油寫上「紅兵」三個字。紅兵？是逃避上山下鄉的紅兵呀！

曾幾何時，他們串聯，上京，意氣風發。一發不可收拾，國務院發佈指示，終止串連，並號令全部返回原來單位。他們的命運，是無用了，不知如何處置，一概上山下鄉，向貧下中農再學習。

流竄在外的，回不了家的，聽說不少死於不同派系的槍下，甚至死於解放軍的槍下……。

一個驀地自他口袋中，掏出一把紀念章，向揪著他的小樓哀求：

「大叔，我讓您挑一個，您喜歡哪個就要了吧，請給我們白薯吃。兩三天沒吃了。」

他來求他？

當初凶悍地把他們踩在腳底下的黃毛小子，倒過來求牛鬼蛇神放一條生路？同種同文，自相殘殺後，又彼此求饒？

…………

十年過去了。

毛主席死了。

華主席上場了。

華主席下台了。

四人幫被打倒了。

災難過去，那些作惡的人呢？那些債呢？那些血淚和生命呢？

回憶一次等於脫一層皮。

舉國都受了巨大的騙。因而十分疲倦。

一時之間，誰也不知道什麼是錯？什麼是對？——小樓在香港灣仔天樂里一間電器舖子上的電視機，看到四人幫之審訊戲場。

小樓是在福建循水路偷渡來香港的。

霸王並沒有在江邊自刎。

這並不是那齣戲。想那虞姬，誑得霸王佩劍，自刎以斷情。霸王逃至烏江，亭長駕船相迎，他不肯渡江。蓋自會稽起義，有八千子弟相從，至此無一生還，實無面目見江東父老……。

現實中，霸王卻毫不後顧，渡江去了。他沒有自刎，他沒為國而死。因為這「國」，不要他。但過了烏江渡口，那又如何呢？大時代有大時代的命運，末路的霸王，還不是面目模糊地生活著？留得青山在，已經沒柴燒。

「別姬」唱到末段，便是「暑去寒來春復秋，夕陽西下水東流。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閒花滿地愁」。

「喂，是不是買？要什麼牌子？」那電器舖子的職員見小樓專注地看電視，馬上過來用這種招式趕客，以免他們佔住門口一席位。

「對不起，看看吧。」寄人籬下，小樓只好識趣地走了。

幸好全港九的人都在追看這熱鬧繽紛的偉大節目，所以小樓走前一點，又在一間涼茶舖前駐足，與一大好事之徒仔細追認。是她了，就是她！「四人幫」這審訊特輯，許是一九八一年全港收視率最高之電視節目了。江青，舉世矚目，昂首上庭，她說：「革命是一個階級試圖推翻另一個階級而採用的暴力。」她說：「我，與毛主席共患難，戰爭時，在前線，唯一留在他身邊的女同志，三十八年整，你們都躲到哪裏去啦？」她說：「我只有一個頭，拿去吧！」她說：「我是毛主席的一條狗，他叫我咬誰，我就咬誰！」她說：「記不起！」她說：「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這戲明顯地經過綵排剪輯。江青受審的時候是六十六歲。一般六十六歲的老人，若不因為她，和她背後的偉人，應該含飴弄孫靜享晚年，不過，如今……。

但香港人，隔了一個海，並無切膚之痛，只見老婦人火爆，都鼓起掌來。

「嘩！這婆娘好兇！」

「喂，給你作老婆你敢不敢要？」

「謝謝！你慢用！」

小樓落寞地，退出場子。塵滿面鬢如霜，他也是六十多的老人了。

一輛「回廠」的電車，駛過小樓身畔。

小樓傾盡所有，竭盡所能逃來香港。最初他便是在電車公司上班。勞改令他的身子粗壯，可以捱更抵夜。

在這美麗的香港，華燈初上，電車悠悠地自上環駛向跑馬地。叮鈴的響聲，寂寞的夜，車軌一望無際，人和車都不敢逾越。

「回廠」的電車到了總站，換往另一路軌行駛時，需用長竹竿把電纜從這頭駁過那頭。紮著馬步，持著長竿的，是垂垂老矣的末路霸王。是的，當年曾踏開四平大馬的霸王。可是他勉強支撐，有點抖，來回了數番，終於才亮了燈，車才叮叮地開走。由一條路軌，轉至別一條路軌。

直至更老了。他又失去了工作。

如今他賴以過活的，是他以前駕駛電車的同事，兒子申請到廉租屋，自己的一層物業隱瞞不報，在未處置之前，找小樓看屋，給他一點錢。小樓申請公共援助，又把這情況隱瞞不報，於是他每月得到六百多元。如果一旦被揭發有外快，社會福利署便會取消他的援助金了。他有點看不起自己。

但營營役役的小市民，便是靠一些卑微鄙俗的伎倆，好騙政府少許補助。像穴居的蟲兒，偶爾把頭伸出來，馬上縮回去；不縮回去，連穴也沒有。而香港，正是一個窮和窄的地方，窮和窄，都是自「穴」字開始。

小樓踱回他的巢穴。那是在天樂里附近。他喜歡「天樂里」。他記得，剛解放那年，他與蝶衣粉墨登場，在天橋，天樂戲院。大張的戲報，大紅底，灑著碎金點，書了斗大的「霸王別姬」。天橋、變戲法、說書場、大力丸、拉洋片、餛飩、豆汁、小棗粽子、吹糖人、茶館……。但小樓，自一九六六年起，嗓子打壞了，從此沒再唱過半句戲。見到天樂兩個字，只傻呼呼的笑了。多親切。

樓下還有警察抽查身分證。剛查看完一個飛型青年，便把他喚住：

「阿伯，身分證。」

小樓趕忙掏出來，恭敬珍重地遞上。他指點著：

「阿sir，我是綠印的！」

八二年開始，香港政府為遏止偷渡熱潮，實施「即捕即解」法令。小樓的「綠印」，令他與別不同，胸有成竹。他來得夠早，那時，只要一逃進市中心，就重生了。他比其他人，幸福安全得多。

「上海佬！」

一個小胖子敲鐵閘，小樓過去開閘，讓他進來。小胖子才讀四年級，他喜歡過來隔壁這個老伯的空屋中玩龜。

今天不見了那龜。

小胖子問：「上海佬，龜呢？」

「我不是上海佬，」小樓用半鹹淡的廣東話強調：「我講過很多遍，我是北京來的！」

他很奇怪：「那有什麼不同？」

小樓無法解釋，他有他的驕傲：「我是北京人！不是上海人！」

「龜呢？」

他環視小樓的空屋。一張枯籐椅，一張木板床，床腳斷了一截，卻沒有倒塌，啊！原來小樓捉了那隻龜，墊著床腳，牠硬朗而又沉默地頂著，活著，支撐著整張床。

龜旁有一小碟飯和水。

「有沒有攪錯？」小胖子大叫：「牠會死的！」

他懶得同小孩談論生死。本身沒有文化，但文化大革命他慣見生死。在他自北方下放至南邊時，五百多人被折磨掉二百多，一天之間，傳染病死去三十人。不停的鬥爭，目睹有人雙腿被鋸斷，滿口牙齒被打落，生不如死，死不如死得早。往上推吧，小樓想，北洋、民國、日治、國共內戰、解放、土改、抗美援朝、三反、五反、整風、反右、三年自然災害……到了文革，中國死了多少人？中國人是世上最蠢、最苦，又最緣慳福薄的民族。蠢！總是不知就裏地，自己的骷髏便成了王者寶座的墊腳石。——但不要緊，小孩一個個被生下來，時間無邊無涯，生命川流不息。死了一億算什麼？荒廢了十年算什麼？小樓面對小孩鮮嫩的歲月，他很得意，他快死了，但畢竟還沒死。

「很悶呀，沒好玩的，我走了。」連小孩也跑掉。

還是香港的小孩幸福。小樓望著這個無禮但又活潑的小胖子。他懂什麼政治？

如果他在北京……聽說打倒四人幫之後，北京的小學生被教育著，上體育課，是用石塊扔擲一些稻草人，上面畫著江青的像。小孩扔擲得很興奮。——但，「萬一」江青在若干年後被「平反」了，這些小孩，豈非又做「錯」了？

大人都喜歡假借小孩的力量來洩憤。這是新中國的教育方針。香港小孩幸福多了。小胖子高興的時候，來教小樓玩一種電子遊戲機，是一個傻瓜千方百計要走入一間屋子內，在投奔的過程中，高空扔下水桶、木錘、鋸……等雜物，中了頭顱，他就一命嗚呼。但有三次「死」的機會。——多像中國人頑強的生命力！

小樓手指不甚靈活，總是很快便玩完了。「一聽到音樂聲就知你又死了！」小胖子是這樣的嘲笑他。

音樂？對了，他很久很久，沒聽過任何音樂了。他殘餘的生命中，再也沒有音樂了。忽然，他又感到日子太長，怎麼也過不完。

幸好他擁有自由。

他自由地乘坐電車。他愛上遊車河，主要是便宜，且只有這種胡琴上弦動的節奏，才適合他「天亡我楚，非戰之罪」的霸王。四面是楚歌。楚歌是雨。雨打在玻璃上，霧濕而不快。

小樓為了謀殺時間，由灣仔坐到筲箕灣。途經北角新光戲院，正在換畫片，又有表演團訪港了。他沒留神。後來由筲箕灣坐回灣仔。自昏暈的玻璃外望，十分驚愕——

「程蝶衣」

他赫然見到這三個字。

第十章 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識的字有限，但這三個字，是他最初所識！

「程蝶衣」？

他幾乎不相信自己那雙六十多歲的昏花老眼。一定是看錯了，一定是看錯了。

電車踽踽駛過新光戲院。

要是他沒有回頭，有什麼關係？他隨隨便便地，也可以過完他的日子。他可以消失在雜沓的市聲中，像一滴雨，滴到地面上，死得無聲無息。

小樓卻回頭。

只見「程蝶衣」三個字離他越來越遠。不。他地下車，司機用粗口罵他，說他阻礙地球轉動。

跑到戲院對面的行人路上，仰首審視。這是「北京京劇團」的廣告牌，一大串的人名，一大串的戲碼。有一個標榜突出的名銜，叫「藝術指導」，旁邊有「四十年代名旦」字樣，然後是「程蝶衣」。

啊，是他！是他！是他！是他！

小樓的嘴張大，忘記合上。他渾身蒸騰，心境輕快。他的眼珠子曾因為年邁而變得蒼黃，此刻卻因年輕而閃出光彩。

他竟然在這樣的方寸之地，重遇他故舊的兄弟！

蝶衣不是被下放到酒泉去了嗎？

每當他打開報紙，看到唐酒的廣告，有些認得的字，譬如「葡萄美酒夜光杯」，他就聯想起在打磨夜光杯的蝶衣，一度要把他鬥死的對頭。

他笑了。不，誰都沒有死。是冥冥中一次安排：——

姬沒有別霸王，霸王也沒有別姬。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二人又回來了！

小樓在新光戲院的大堂逡巡甚久。把一切彩色畫片巨型廣告都看盡了，就是不見蝶衣在。那些角兒，名字十分陌生，看來是「四化」的先鋒，推出來套取外匯，於經濟上支持祖國。見到祖國新兒女的名字，不是向陽、向紅、前進、東風……那麼「保險」了，可喜得很。

黃昏時分，戲院閘外，工人搬戲箱道具重物，進出甚忙。簾幕掩映間，隱約見舞台。還沒正式開鑼，今晚只是綵排試台。

小樓終於鼓起勇氣，上前。

有穿戲院制服的人來問：

「什麼事？」

「我……想找人。」

「你認識誰？」

「程蝶衣。」

那人上下打量他。半信半疑。

「你們什麼關係？」

「科班兄弟呀！是兄弟。請說小樓找他。我們可是幾十年——」

「小樓？姓什麼？」

啊他是完完全全被遺忘了。

當然，任何人都會被遺忘，何況一個唱戲的？整台戲的導演也會漸漸冉退。

小樓被引領進入化妝間。熙熙攘攘的後台，一望無際的長鏡，施朱敷白的臉齊齊回首，全都是素昧生平的人。

小樓四處瀏覽，生怕一下子失察，他要找的，原來是一個騙局，他來錯了。——他見到一雙蘭花手，蒼老而瘦削的手，早已失去姿采和彈盪，卻為一張朗朗的臉塗滿脂粉加添顏色。他很專注，眼睛也瞇起來，即使頭俯得低了，小樓還是清楚地見到，他脖子上日遠年湮的數道舊痕。

拍拍他瘦小的肩頭。

那人浸沉在色彩中，只略回首點個頭。他不覺察他是誰。小樓很不忿。

「師弟！」

老人回過頭來。

一切如夢如幻，若即若離。

這張朦朧的臉，眉目依稀，在眉梢骨上，有一道斷疤。是的。年代變了，樣子變了。只有疤痕，永垂不朽。

一時之間，二人不知從何說起。都啞巴了。

蝶衣怨恨他的手在抖抖瑟瑟，把好好的一張臉，弄糊了一點。女演員年紀輕，不敢驚動她的藝術指導。蝶衣忘了打發，她最後借故跑去照鏡子。走了，蝶衣都不發覺。他想不起任何話。重逢竟然是刺心的。

這是不可能的！

怎麼開始呢？

怎麼「從頭」開始呢？

太空泛了。身似孤舟心如落葉，又成了習慣。需要花多大的力氣，好把百年皇曆，舊帳重翻？蝶衣只覺渾身乏力。

小樓那在肩上一拍的餘力，彷彿還在，永遠在，他忽地承受不了，肩膊的痛楚來自心間。他哆嗦一下。

小樓只道：

「你好嗎？」

「好。你呢？」

好像已經過了一千年，隔了陰陽界。蝶衣五內混戰……。

幸好外頭有鼓樂喧天，破壞了這可恨的冷場。二人終有一個藉口，便是：到上場門外，看戲去。

台上正試著新派的京劇，戲碼是「李慧娘」。其中的一折。

慧娘在陰間飄漾。唱著：

「怨氣沖天三千丈，

屈死的冤魂怒滿腔。

……

仰面我把蒼天怨，

因何人間苦斷腸？

李慧娘向明鏡判官訴說人間賈似道橫行。判官噴火，小鬼翻騰，乾冰製造的煙幕，陡地變色的戲衣扇子……。包裝堂皇。看得小樓傻了眼。他從來不曾發覺，一切都不同了。

只有他站立的位置，那是上場門外。戲台上，永永遠遠，都有上場和下場的門兒。

蝶衣開腔了：「平反後沒排過什麼長劇。都是些折子戲。」

小樓道：「噯。要唱完整整一齣戲是很辛苦的。不過，平反就好。」

「也�什麼好不好。補不回來的。」

小樓才瞥到，蝶衣的一節小指不見了。他早就上不了場。

他一雙風華絕代的手，只剩下了九根指頭，用來打磨夜光杯，卻是足夠的。

夜光杯，用戈壁石琢磨出來。有很多式樣。高腳的，無足的。也有加刻人物、蓮瓣、山水、花卉、翎毛、走獸等花紋。

蝶衣在單調勞累的漫長歲月中，天天面對色相異的酒杯。他在打磨過程中，唯一的安慰，便是反覆背誦虞姬備酒，為大王消愁解悶的一幕。他反覆背誦，當中必有一個杯，必有一天，大王說：「如此——酒來！」

據說好的杯，其質如玉，其薄如紙，其光如鏡。所以能夠「夜光」。蝶衣從未試過，夜色之中，試驗那杯之美。

酒泉只是符號，紅塵處處一般。轉瞬之間，他是連「美色」也沒有了，那有工夫管杯子。誰可對歲月頑固？

「我差點認不出你來。」小樓道。

「是嗎？」蝶衣又琢磨著：「是嗎？」這樣的話，令蝶衣起疑，受不住。他真的一無所有？沒有小指，沒有吊梢鳳眼，沒有眉毛、嘴巴、腰、腿。沒有娘，沒有師父，沒有師哥……。沒有。小樓在旁絮絮說什麼，他說他的，他自己又想自己的。一時間二人竟各不相干。

「愣在那兒想什麼？」小樓又道。

於喧囂的鼓樂聲襯托下，蝶衣說：「想北京。」

「我想北京有道理。但你就一直在北京……」

「對，越是一直在北京，越是想北京。師哥，北京的鐘樓，現在不響了。」

「什麼響不響！鐘樓？——」

小樓稍怔，也令蝶衣傷感。他們其實一齊老去，何以小樓老得更快？

不！他不肯罷休。

「北京京劇團」訪港演出，也製造了一些高潮。蝶衣與團員們，都穿上了質料手工上乘的西裝來會見記者。於招待會中，由新一代的藝人唱一兩段。記者們會家子不多，剛由校門出來的男孩女孩，拿一份宣傳稿回去便可以寫段特寫交差了。甲和乙的對話可能是：

「這老頭子乾癟癟，真是四十年代的花旦？他扮花旦？誰看？」

「我怎麼知道？四十年代我還沒出生。五十年代我也還沒出生。」

這就是青春的霸氣。青春才是霸王。

酬酢繁密，蝶衣向團長申請假期，希望與兒時弟兄聚聚。

後來終得到半天。晚上趕回。

小樓領蝶衣到北角橫巷的小攤子喝豆漿，吃燒餅油條去。當然，豆漿太稀，油條不脆，那天，燒餅欠奉了。蝶衣吃得很愜意。——雖然他只得十隻牙齒是真的。

黃昏還未到，天色逐漸灰，在一個非常曖昧的辰光，還差一刻電燈才肯亮，人人的面貌無奈地模糊起來。

蝶衣覷個空子凝視他一下。驀地記起什麼似的，自口袋中皮包那硬面夾子，抽出一張煙薰火燎過的照片。小樓瞇縫著老眼一瞧，原來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大夥在祖師爺廟前，科班的小子，禿著頂，虎著臉，煞有介事眾生相。

兩張老臉湊在一起，把前朝舊人細認。

「這——小粽子！現在吶？」

「清隊時，死在牛棚裏了。」

「小黑子！」

「下放到農場後，得瘟疫死了。」

「這個最皮了，是小三！」

「小三倒是善終，腿打斷以後，又活了好些年，得肝病死的，酒喝太多了。」

「小煤頭呢？」

「好像半身不遂，癱了。是在工廠演出時吊大燈，摔的。」

二人有點欷歔，蝶衣合上了照片夾子，他悽然而幸運地一笑。

「甭問了——剩下你我，幸好平安。」

「那……鬥咱們的小四呢？」

「說他是四人幫分子，坐水牢去了。聽說瘋了，也許死了。……怕想，都一個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談這個了！」蝶衣不願繼續談下去。

小樓問：「來了這麼多天，喜歡香港嗎？」

「不喜歡。」

「我實在也不喜歡。不過當初根本沒想到過可以平反。你說，『平反』這玩意又是誰給弄出來的？」小樓喃喃，又道：「算了，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去。」

站在彌敦道上，隔了老寬的一條馬路，再望過去，是分岔路口，在路口，有一間澡堂。這澡堂不知有多少年歷史了，反正在香港，老上海老北平都知道它，它叫「浴德池」。

路上有人遞來一張紙，他一怔，不知接不接好。那是一張ＰＡＳＳＰＯＲＴ。

小樓接過。給他看，他也看不懂，都是英文字，印製成香港護照的樣子，有兩頭吐舌的雄獅，擁護一頂皇冠。在空格上寫了「靈格風」。宣傳品。

「這是什麼風？」蝶衣問。

「扔掉它，天天在派。滿流行的。」其實小樓不知就裏，也不好意思說他不知道：「用來墊桌子又嫌不夠大。」

到了最後，蝶衣也得不到答案。他也忘記去追問。什麼風也好，只要不是「整風」。弄得滿街滿巷都是革命亡魂，不忿地飄漾，啁啾夜哭。

蒸汽氤氳的澡堂內，兩個老人再一次肉帛相見，袒腹相向。蒼老的肌肉，苟存著性命。這樣的赤裸，但時間已經過去。

小樓很舒泰但又空白地說：

「一切都過去啦。」

隔著水汽，影像模糊。才近黃昏，已有不少客人，按摩、揉腳、修甲、刮面——

尋找片刻悠閒的人很多，也許他們整天都是悠閒的，只有來泡澡堂，令他們忙碌一點。

小樓合蝶衣浸得屍白。

蝶衣道：

「是呀。我們都老了。」

「那個時候，人人的眼睛都是紅的。發瘋一樣。」小樓又道：「我從未見過你那麼凶！」蝶衣赧顏。

小樓自顧自說：「我同樓一個小孩，他最皮，老學我陰陽怪氣的嗓子。嘿！他才不知道我當年的嗓子有多亮！」說畢，又自嘲地一笑。不重要了。

蝶衣問：「你結婚了沒有？」

「沒。」

「——哦。我倒有個愛人了。」蝶衣細說從頭：「那時挨鬥，兩年多沒機會講話，天天低頭幹活，放出來時，差點不會說了。後來，很久以後，忽然平反了，又回到北京。領導照顧我們，給介紹對象。組織的好意，只好接受了。她是在茶葉店裏頭辦公的。」

「真的呀？」

「真的。」

「真的呀？」

「真的。」

小樓向蝶衣笑了：「那你更會喝好茶啦？」

「那裏，喝茶又喝不飽的。」

「小時候不也成年不飽。」

蝶衣急忙把前塵細認。那麼遙遠的日子，不可思議的神秘，一幕一幕，他的時刻終於到來了。他帶興奮的激動：

「最想吃的是盆兒糕。蘸白糖吃，又甜、又黏、又香……。」

「噯，我不是說把錢存起來，咱哥兒狠狠吃一頓？——我這是錢沒存起來，存了也買不到盆兒糕。香港沒這玩意。」

「其實盆兒糕也沒什麼特別。」

「吃不到就特別。」小樓道。

「是，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真不寬心。」蝶衣無意一句。

「話說回來，」小樓問：「現在老戲又可以唱了，那頂樑柱是誰？」

「沒什麼人唱戲了，小生都歌廳唱時代曲去。京劇團出國賺外匯倒行。」蝶衣侃侃而道：「還有，最近琉璃廠改樣兒了，羊肉館翻修了。香港的財主投資建大酒店。春節聯歡會中，有人跳新派交際舞，電視台還播映出來呢，就是破四舊時兩個人摟著跳那種。開始搞舞會，搞什麼舞小姐、妓女——」

流水帳中說到「妓女」，蝶衣急急住嘴。他不要有一絲一毫的提醒，提醒早已忘掉的一切。

小樓眼神一變。

啊他失言了。

蝶衣心頭怦然亂跳。他恨自己，恨到不得了。

小樓三思：

「我想問——」

他要問什麼？他終於要問了。

蝶衣無言地望定他。身心泛白。

小樓終於開口：

「師弟，我想問問，不我想託你一樁事兒，無論如何，你替我把菊仙的骨灰給找著了，捎來香港，也有個落腳地。好嗎？」

蝶衣像被整池的溫水淹沒了。他恨不得在沒聽到這話之前，一頭淹死在水中，躲進去，永遠都不答他。疲倦襲上心頭。他堅決不答。

一切都糊塗了，什麼都記不起。他過去的輝煌令他今時今日可當上了「藝術指導」；他過去的感情，卻是孤注一擲全軍覆沒。

他堅決不答。

「師弟——」小樓講得很慢，很艱澀很誠懇：「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對你說？——」

「說吧。」

「我——我和她的事，都過去了。請你——不要怪我！」

小樓竭盡全力把這話講出來。是的。他要在有生之日，講出來，否則就沒機會。蝶衣吃了一驚。

他是知道的！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這一個陰險毒辣的人，在這關頭，抬抬手就過去了的關頭，他把心一橫，讓一切都揭露了。像那些老幹部的萬千感慨；「革命革了幾十年，一切回到解放前！」

誰願意面對這樣震驚的真相？誰甘心？蝶衣痛恨這次的重逢。否則他往後的日子會因這永恆的秘密而過得跌宕有緻。

蝶衣千方百計阻止小樓說下去。

千方百計。

千方百計……。

他笑。

「我都聽不明白，什麼怪不怪的？別說了。來，『飽吹餓唱』，唱一段吧？」

小樓道：

「詞兒都忘了。」

「不會忘的！」

蝶衣望著他：

「唱唱就記得了，真的。——戲，還是要唱下去的。來吧？」

他深沉地，向自己一笑：

「我這輩子就是想當虞姬！」

舞台方丈地，一轉萬重山。

轉呀轉，又回來了。

夜。

「北京京劇團」的最後一場過去了。空寂的舞台，曲終人已散。沒有砌末，沒有佈景，沒有燈光，沒有其他閒人。

戲院池座，沒有觀眾。

沒有音樂，沒有掌聲。

——是一個原始的方丈地。

已經上妝的兩張臉，咦，油彩一蓋，硬是看不出龍鍾老態。一個清瘦倨傲，一個抖擻得雙目炯灼。只要在台上，就得有個樣兒。

扮戲的歷程，如同生命，一般繁瑣複雜。

記得嗎？——搽油彩、打底色、拍紅（荷花胭脂！）、揉紅、畫眉、勾眼、敷粉定妝，再搽紅、再染眉、塗唇，在脖子、雙手、小臂搽水粉，掌心揉紅。化好妝後，便吊眉、勒頭、貼片子、梳紮、條子裹紮、插戴（軟頭面六大類，硬頭面三大類。各類名下各五十件……）。

看小樓，他那年逾花甲的笨手，有點抖，在勾臉，先在鼻子一點白，自這兒開始……。奇怪吧，經典臉譜裏頭，只有中年喪命的，反而帶個「壽」字。早死的叫「壽」，長命的喚什麼？抑或是後人一種憑弔的補償？項羽冉冉重現了。

蝶衣一瞧，不大滿意，他拈起筆，給他最後勾一下，再端詳。這是他的霸王，他當年的霸王。

時空陡地撲朔迷離，疑幻疑真。

蝶衣把那幾經離亂，穗兒已燒焦了的寶劍——反革命罪證，平反後發還給他——默默地掛在小樓腰間，又理理他的黑靠。

於是，攙了霸王好上場去。

身子明顯的衰老了，造功只得一半，但他興致高著呢：

「大王請！」

小樓把蝶衣獻來的酒乾了，「咳」的一聲，杯子向後一扔，他扯著嘶啞的嗓子，終於唱了。在這重溫舊夢的良夜。

「想俺項羽——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

奈若何？」

蝶衣持劍，邊舞邊唱「二六」：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

解君憂悶舞婆娑。

嬴秦無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敗興亡一剎那。

寬心飲酒寶帳坐。」

蝶衣劍影翻飛，但身段蹣跚，腰板也硬了，緩緩而彎，就是下不了腰。終於這已是一闋輓歌。虞姬撫慰霸王，但誰來撫慰虞姬？他唱得很淒厲：

「漢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聲，

君王意氣盡，

賤妾何聊生？」

就用手中寶劍，把心一橫，咬牙，直向脖子抹去。

血滴……

小樓完全措手不及，馬上忘形地扶著他，急得用手摀著他的傷口，把血胡亂地，「撥回去」，堵進去……。

劍光刺目。

蝶衣望定小樓。他在他懷中。

他倆的臉正正相對。

停住。「蝶衣！」

血，一滴一滴一滴……。

蝶衣非常非常滿足。掌聲在心頭熱烈轟起。

紅塵孽債皆自惹，何必留痕？互相拖欠，三生也還不完。回不去。也罷。不如了斷。死亡才是永恆的高潮。聽見小樓在喚他。

「師弟——小豆子——」

啊，是遙遠而童稚的喊嗓聲。某一天清晨，在陶然亭。他生命中某一天，迴盪著：

「咿——呀——啊——嗚——」

天真原始的好日子。

在中國，北平……的好日子。

童音繚繞於空寂的舞台和戲院中。

…………

「師弟！」

小樓搖撼他：「戲唱完了。」

蝶衣驚醒。

戲，唱，完，了。

燦爛的悲劇已然結束。

華麗的情死只是假象。

他自妖夢中，完全醒過來。是一回戲弄。

太美滿了！

強撐著爬起來。拍拍灰塵。嘴角掛著一朵詭異的笑。

「我這輩子就是想當虞姬！」

他用盡了力氣。再也不能了。

後來，

蝶衣隨團回國去了。

後來，小樓路過燈火昏黃的彌敦道，見到民政司署門外盤了長長的人龍，旋旋繞繞，熙熙攘攘，都是來取白色小冊子的：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六日，中英協議草案的報告。香港人至為關心的，是在一九九七年之後，會剩餘多少的「自由」。

小樓無心戀戰，他實在也活不到那一天。

什麼家國恨？兒女情？不，最懊惱的，是找他看屋的主人，要收回樓宇自住了，不久，他便無立錐之地。

整個的中國，整個的香港，都離棄他了，只好到澡堂泡一泡。

到了該處，只見「芬蘭浴」三個字。啊連浴德池，也沒有了。

初 版：八五年六月

修訂版：九二年二月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暑去寒來春復秋

第二章 野草閒花滿地愁

第三章 力拔山兮氣蓋世

第四章 猛抬頭 見碧落 月色清明

第五章 自古道兵勝負乃是常情

第六章 夕陽西下水東流

第七章 漢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聲

第八章 君王意氣盡 賤妾何聊生

第九章 八千子弟俱散盡

第十章 虞兮虞兮奈若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