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歡

作者:劉瑜

小說分上下篇。上篇「孤獨得像一個星球」，圍繞著三個在紐約生活的年輕中國女人展開一系列故事。風格感性、幽默而犀利，把這些高智商高學歷的男男女女的喜怒哀樂刻畫得異常生動；下篇「那麼，愛呢？」，則以輕鬆調侃的語言講述了紐約的幾個中國留學生通過網絡徵婚的故事。男女主人公都是平平常常的人，年紀也老大不小，寄希望於通過網絡改變自己的生活。於是，一出出讓人哭笑不得的鬧劇上演了……

孤獨得像一個星球

1 親愛的K（ 之一 ）

「親愛的K……」

陳朗趴上書桌前，鼻尖頂著一張白紙，白紙上寫著這句話。

房間裡沒有開燈，陳朗是故意不開燈的。在她不多的幾個朋友中，夜晚算是一個。她有時候這樣靜靜趴著，等待暮色的降臨。多麼忠實的朋友，陳朗想，從不失約，也不多說話，來了之後，就這樣安靜地坐著，茶都不喝一口。像一個曾經追求了陳朗一輩子但如今已口乾舌燥的情人，那麼安靜地坐著。無言，無語，無條件。

而且不黏人，陳朗啪地一開燈，它就魂飛魄散。

陳朗啪地一關燈，它又刷地回來，無言，無語，無條件。

除了夜晚，陳朗剩下的朋友分別是：她在波士頓買的印尼杯子，「真他媽煩」這個詞，她的紅色高跟拖鞋，川霸王牌搾菜，她午夜兩點的噩夢，巴赫的B小調彌撒……也許還有K。包不包括周禾呢？陳朗沒有把握。包不包括小蕾和如意呢？陳朗就更沒有把握了。

至於其他人，只是一些浮動的面孔而已，就像陳朗對於他們也是一樣。他們在一起吃吃喝喝，嘻嘻哈哈，但怎麼也逃不出一種虛幻的感覺。那熱鬧，紅紅綠綠的，多麼虛假，像是加到軟飲料裡的色素。統統的，弱智。

假得跟真的似的。陳朗沒好氣地想。

但是，K和所有這些人都不一樣。他的不同之處就是，他存在，又不存在。他的不存在給陳朗提供了一個想像的空間，而想像力裡生長出來的東西最頑強。比如「上帝」，比如「主權」，比如她對K的愛情。

5年前，陳朗第一次看到K寫的文章。凡是她讀懂了的地方，她都很喜歡，凡是她讀不懂的地方，她都很嚮往。那個時候她精神空虛，睡覺的時候想吃飯，吃飯的時候想睡覺，讀書的時候想做愛，做愛的時候想讀書，並且想發明一種大號的指甲剪，把他們系主任徐老師的頭剪下來。在這個非常困惑的22歲的夏天，陳朗決定自己愛上了K。

那年6月，在陳朗作出這個決定一個月之後，她給K鄭重地寫了一封信。她在信裡幾乎什麼也沒說，像是東拉西扯地記了一篇日記。不是她這個人喜歡拐彎抹角，而是其實她也沒對他產生什麼火熱的感情。她總覺得真正的愛情不是火熱的，而是冷的、硬的、鋒利的，有著金屬的質地。在這個時候，她還從來沒有見過K。但是她想，我豁出去了。就是他長得像只蟑螂，我也是義無反顧地愛上他了。

她都豁出去了，你想想看。陳朗——她還算漂亮，還算聰明，還算有魅力——但是，她都豁出去了。

7月，K給陳朗回了一封信，說到他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妻子，及其他。陳朗也不生氣，也不難過，她把這封信放在一旁，靜靜地吃完了從食堂打來的黃瓜雞蛋——只是這一回吃得特別乾淨，前所未有地乾淨。

她決定把他忘掉。忘掉一個人，太容易了。到22歲的這一年，她已經有過各種形式的戀愛——一角戀、二角戀、三角戀、平行四邊形戀，不規則多邊形戀……她自認為已經飽經滄桑了。每次她都可以把一個人忘得乾乾淨淨的，好像用過雕牌洗衣粉一樣乾淨——留下的記憶透明、乾淨、清香。而這個人，她只看過一篇文章，寫過一封信。忘掉他，還不是像拍死一隻蚊子一樣容易。

但是，莫名其妙地，K一直時隱時現地出現在陳朗腦海裡，好像一塊光斑，追隨著陳朗，在時間的隧道裡飛舞，不刺眼，但也不消失。

第二年春天，陳朗第一次在一個會議上、也是唯一一次見到了K。啊，他比自己想像得還要可愛。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小姑娘，那麼燦爛。而且氣宇軒昂、談笑風生——一點也沒有一般的學者身上那種畏畏縮縮、猶猶疑疑、囉哩巴嗦的氣質。小姑娘似的甜美的眼睛，和氣宇昂軒的坦蕩。陳朗一下子啞口無言了，覺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人。

他也看見了她，很禮貌地打了一個招呼。那麼若無其事，陳朗幾乎有些委屈。哪怕眼光裡有一絲的震動也好，陳朗想，但是沒有。

就這唯一的一次見面，成為K這個人確確實實存在的證據。陳朗捏著這一點證據，繼續在時光的隧道裡穿行。但是怎麼也穿越不了那個甜美而坦蕩的微笑了，好像它在延伸，與時間平行。

2000年，2001年，2002年，2003年，時間像雜草一樣瘋長，把陳朗的青春蠶食了一大半。在這期間，陳朗研究生畢業、工作、出國，最終稀里糊塗到了紐約。

有一些夜晚，陳朗靠在枕邊，周圍黑漆漆的。她聽見時光走動的聲音，撲撲簌簌的，像一個小偷踮起的腳尖。但是它的衣角上有一塊光斑，微弱而堅定。K啊K，她想。

她並不痛苦，甚至有點喜悅。和遙遠的地方、遙遠的人有一點神秘的聯繫，這件事情已經很完整了，並不需要一個悲歡離合的「故事」來畫蛇添足。如果他們倆從地平線的兩端衝到一起，緊緊依偎在一起，那應當是很MTV，也就是很傻的吧。她就這麼淡、這麼淡地想著一個人，好像一個孩子在櫃子的最頂端存著一塊糖，覺得鬱悶時，就搬個凳子，把這塊糖取下來，一層一層揭開，嘗一口，又放回去。

陳朗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麼需要生活「之外」的東西，也許她對當下的生活有一種厭棄——她對「主流」的留學生很隔閡——無非是成天吃中國飯、聊各種工作的起薪、看73台的中國電視、在網上罵「老印」和「老黑」、拼了命地找省錢的COUPON、對藝術的最高想像力就是去看傻乎乎的百老匯音樂劇、美國人一倒霉就圍成一個小圈子幸災樂禍、平時在生活中跟老美一說話又畏畏縮縮裝孫子。土不土啊，真他媽煩。但是她也沒有那個興致死乞白賴地「融入美國社會」，什麼Yankee、J·Lo、Reality Show、Sex and City的，傻乎乎的，也就是個土土和洋土的區別而已。更不要說吃個10塊錢的飯，還要在那裡吭吭哧哧地你一半我一半的。

美國也有很多陳朗喜歡的東西，比如Seinfeld，比如河邊公園的夏天，比如白人黑人小朋友的睫毛，比如地鐵裡那些個穿得稀奇古怪的人。但是說到底這些都只是風景畫，而不是生活。生活是需要人來人往的，而陳朗的美國生活，卻人跡罕至。

陳朗參加過系裡的PARTY。大家都是三五成群的，說說笑笑。她端著一杯飲料，站在那裡，沒有人跟她說話，她也不知道跟誰去說話。她試圖跟周圍的幾個人說了幾句話——但是她問一句，他們答一句，她再問一句，他們再答一句。第一次，這麼漂亮、這麼活潑、這麼游刃有餘的陳朗突然發現自己的存在很多餘。於是，她走了。誰稀罕誰呀。什麼了不起。以後再也不去系裡的PARTY了。

陳朗也不是沒有外國朋友，但是大家客客氣氣的，也寒暄，也一起喝咖啡，但就是沒有熱情。空空洞洞的友誼，在裡面喊一聲都有回音。

她甚至有過一個美國男朋友Mike。他們在一起一年多。當初他們應該是很相愛的吧——但是陳朗也記不清。陳朗的壞毛病是，她很健忘，尤其對自己曾經刻骨銘心的東西——好像一個小孩子吃什麼東西「吃傷了」。原先是最喜歡吃的，「吃傷了」之後，就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就這樣，沒有什麼中國朋友，也沒有什麼外國朋友的陳朗，靜靜地坐在夜晚的懷抱中，昏昏欲睡。孤獨敲打著她，好像水滴敲打著巖洞裡的鐘乳石。滴滴答答，在寧靜的黃昏，濺起裊裊的回音。活著是一件多麼需要耐心的事啊，陳朗想。

可是為什麼還會有「親愛的K……」這種沒頭沒腦的信呢？這封剛開一個頭的信放在這裡已經多久了？一天？兩天？一個禮拜？一個月？甚至一年，兩年？

我到底想對K說什麼呢？為什麼不是「親愛的如意……」，「親愛的小蕾……」，或者「親愛的爸爸媽媽……」，而是「親愛的K……」呢？

陳朗覺得很蹊蹺。她吃飯的時候，「親愛的K……」在那裡，她看電視的時候，「親愛的K……」在那裡，她在屋子裡漫不經心地走來走去時，「親愛的K……」還在那裡。「親愛的K……」懸在她的生活上面，彷彿她整個的生活不知不覺變成了寫給K的一封信。

2 小蕾的問題

陳朗和楊如意、郭小蕾坐在餐館裡吃飯。像往常一樣，小蕾又是在探討她那根本不存在的愛情。她們之間所進行的所有對話，都已經進行過無數遍了，只是男主角的名字改動一下而已——其內容精確得就像一道計算機程序。

「那你說，我該不該約Adam呢？」小蕾問。

「你想約就約唄，反正跟著你自己的感覺走是最重要的。」陳朗背著她自己的台詞。

「那女生太主動了，是不是不太好？」

「沒什麼好不好的，愛情本來就沒有什麼公式。」陳朗繼續背。

「可是我不是那種人啊，我沒有那麼勇敢。」

「那就算了唄」。如意沒好氣地說——她實在受不了小蕾了，上上個月是Alex，上個月是Joe，這個月是Adam，下個月沒準又冒出一個什麼Eric……怎麼她生活中的男人就跟例假似的——一個月來一次，一個月也就出現三五天而已。更重要的，這些男人從來就不存在於她的生活當中。完全、完全就是她的想像。永遠是這麼沒完沒了。你讓她主動，她就告訴你不能主動；你告訴她不要主動，她就告訴你不主動不行。到底有完沒完？

「可是如果我不約他，他怎麼知道我喜歡他呢？」

「你喜歡他什麼？你根本就不瞭解他！你一共就見過他一次，拜託！」如意提高了音調。

「是啊，就是有感覺嘛！」

「什麼感覺？」

「就是覺得他很沉穩啊。」

「其實你只是看上他很帥吧。」

「他是很帥，不過我對很多很帥的人都沒有感覺啊。」小蕾窘迫地笑道。

小蕾喜歡笑。她對所有的情緒——尷尬、失落、茫然、緊張、恐懼、甚至悲傷——都用一種表情來表達，就是：笑。好像她整個的生活就是一個瘋子駕駛著的汽車，而笑則是一次一次的緊急剎車。你可以把她的笑理解成一扇門，就是通過這些笑，她向世界敞開了自己。你也可以把她的笑理解成一個鎖，就是通過這些綿綿不絕的笑，她把自己鎖在了世界之外。小蕾喜歡西方男人——這是她開誠佈公地說的。「西方男人比東方男人漂亮」，她說。她說這一點的時候，陳朗和如意有點反感，但又有點佩服。很多人都這樣想，但是她竟敢這樣說，而且說了之後，還用它來指導自己的愛情生活，好像「漂亮」是生活的最高原則。這樣說的，可不是什麼手裡夾著一根煙、眼神曖昧的文學女青年什麼的，而是郭小蕾啊——這個頭髮永遠梳得整整齊齊、說話永遠慢條斯理、臉上掛著四季常青的微笑的郭小蕾。

大家沉默下來，專心致志的攻打面前那盤土豆絲。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喜不喜歡我。」小蕾突然又怯怯地說。

「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嗎？一個男人要是喜歡你，肯定會約你的！」如意不耐煩地說道。

「哦，是這樣？」

「唉。」

「可是他現在很忙啊，在做Intern。」小蕾辯解道。

「再忙也可以給自己喜歡的人找到時間。」

「也許他那個人很害羞啊。」

「害羞？小姐，這裡是美國！美國男人會害羞嗎？」

「嗯，害羞已經從他們的本能中消失了。」陳朗嚼著那口土豆絲，補充道。又覺得自己補充得很殘忍，就說，「如果你實在想知道，你就問他嘛！」

「真的？如果是你，你就會問是不是？」

小蕾啊小蕾，陳朗想，好像她生活中——不，她想像中——的每一個男人，都是一場龍捲風，可以把她這個人連根拔起。陳朗真是奇怪——為什麼她每一次受傷都可以傷得這麼真誠？而每次受傷以後問的問題還和上次一樣愚蠢？

「是啊，我會拿一把菜刀，比著他的脖子，問他——親愛的，去喝一杯咖啡好不好？」

於是，陳朗、如意、小蕾一同笑起來，繼續攻打那盤寡不敵眾的土豆絲。

啊，土豆絲，異國他鄉的土豆絲。陳朗、楊如意、郭小蕾三個女孩圍著一盤清清爽爽的土豆絲，陶醉地吃著，她們分別已經27歲，28歲和25歲。分別穿著紅色、黑色和白色的裙子。她們最喜歡的食物分別是西瓜、西瓜和西瓜，而她們最討厭的動物分別是蟑螂、蟑螂和蟑螂。她們有過的男朋友分別是3個、2個和0個。她們平均每哭一場的間隔分別是3天、5天和4天，但平均一天微笑的次數是29次、15次和138次。她們的政治立場分別是「自由主義」、「什麼他媽的政治觀」和「我希望熊貓永遠不滅絕」。她們理想分別是「一個悄悄在夜總會唱歌的著名學者」、「Max Studio總裁的情婦」和「12個孩子的奶奶——這12個孩子的頭髮要有各種顏色」。她們對生活充滿了鬥志，雖然她們也不知道這鬥志來自於信心還是恐懼。窗外是一個叫做紐約的沸騰的城市，而這座城市和它的沸騰，說到底，和她們沒有什麼關係。

3 如果他今天晚上吻我

如果他今天晚上吻我，我就不推辭了。如意邊咀嚼著那塊Tiramisu，邊呆呆地想。哪怕不是出於愛情。她補充地想道。我他媽也要get a life。她幾乎是氣憤地想。就算是冒牌貨的life。她又傷感地想。

「他」就是一平，也就是James，也就是Professor Lee，也就是坐在如意對面的這個傢伙。如意覺得他很貼心時，就叫他一平。覺得遠時，就叫他James。覺得他該死時，就叫Professor Lee。

一平是一個華裔美國人——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一個沒有故鄉的人。

「你們美國人最小氣了……」如意喜歡這樣揶揄他。

「我不是美國人。」一平總是這樣一本正經地糾正道。

嗯。還算有良心，不搞帝國主義。如意最討厭那種口口聲聲「我們美國人……」的美國人。

但問題是他就是美國人。

這個傢伙最令人頭疼的地方就是，你測不出和他的遠近。他好像是坐在你身邊，也好像離你很遠。他好像對你很心疼，又好像只是一種客氣。他好像是喜歡如意的，又好像缺乏一股熱情。這種曖昧讓如意很困惑。如意喜歡安全、確定的東西，就像她喜歡存款，但不喜歡買股票——股票跌宕起伏的，讓她不安心。但是一平就是一支股票，走勢永遠不清楚。如果有可能的話，她希望把這支股票換成現金，鎖在櫃子裡，看它往哪裡跑？可是她和一平已經這樣陰雲密佈地來往了半年多了。不是晴天，也不是雨天，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陰天。是進是退，你倒是表個態啊？如意常常有種拎起一平的耳朵，把他像鐵餅一樣擲出去的衝動。

把他摔個稀巴爛，也許他就想明白了。她想。

「那個店很小，也很髒，但是做的湯圓特別好吃，我每天早上都很高興地去吃。開這個店的是一對夫妻，他們告訴我他們是浙江人，他們說浙江人很多都到這裡來做生意。他們還養了一個狗……」

「一條狗。」如意糾正道。

「哦，一條狗。我問他們這條狗叫什麼名字，他們說狗還要什麼名字啊。我想也是，狗還要一個名字，這實在太腐敗了……」

腐敗？如意差點沒笑出聲來，但是她忍住了。一平這個傢伙的可愛之處就是，他講漢語時，經常把無意的錯誤和有意的幽默有機地結合起來，也就是裝傻把真傻結合起來，算是把男人做到了一個境界。

「然後有一天早上，是一個星期六的早上，不對，是星期天的早上，不對，是星期六的早上……」

「你怎麼這麼囉嗦啊？」

「對不起，楊小姐，下回不敢了。總而言之，是一個星期六或者星期天、不是星期六就是星期天、反正不是星期一二三四五的早上……」

也許他還是喜歡我的吧。這麼賣力地逗我笑，如意想，這麼愚蠢。如意不喜歡愚蠢的男人，但她喜歡一個聰明的男人愚蠢的時刻。好像一切防備都給鬆懈了下來，而讓一平真正鬆懈下來，多不容易。他渾身上下，至少有一千個擰得緊緊的螺絲釘。

Tiramisu，多麼動聽的名字。一平曾經說過Tiramisu在意大利語裡是pick-me-up的意思。Pick me up. 如意笑了一下。她一勺一勺地挖著這鬆軟、甜潤的意大利糕點，好像她不是在吃一個甜食，而是在吃一種想像力。

咖啡館門外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一個塑料袋從門口飄了過去。起風了。

「……然後他們就打了起來，那個中年婦女拽住那個司機不放，說她兒子的腳給撞壞了……」

如意也不知道李教授的故事怎麼就從「星期六或者星期天的早上」過渡到了「一個中年婦女拽住那個司機不放」。她好像已經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覺得有一張臉在眼前晃，一張嘴在翻動，幽暗的燈光斜斜地照過來，將她捏勺子的微翹的蘭花指投影在桌上。

如果他今天晚上吻我。如果他今天晚上吻我。如意輕輕挖起一勺Tiramisu，往嘴裡塞去。

「咱們喝點酒好不好？」如意突然打斷一平，問。

「Ah-O, some girl wants to make trouble tonight.」James 笑道。

「what trouble? Raping you?」

「Please.」

如意大笑起來。笑完了兩個人突然都不知該說什麼，陷入一小段沒頭沒腦的沉默。

如果是在電影裡，如意想，這時候他應該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應該凝視她的眼睛，應該微笑，應該把臉湊過來，吻她的臉頰。

當然，電影是電影，生活是生活。電影是鏡頭裡光鮮的明星，生活則是電影的醜小鴨表妹，頭髮稀疏，皮膚粗糙，而且牙齒不整齊。

「So, anyway，那個女人開始大叫大嚷，說她兒子的腿撞斷了……」一平要了兩杯紅酒，繼續若無其事地講故事。

三個小時後，如意和一平在一平停車的地方，非常禮貌地說再見。說再見的時候，他們相距足足有兩尺遠。一平臉上的微笑像用桿秤稱過一樣得體，而如意揮手的幅度也像用尺子量過一樣有分寸。就是月亮都亮得很嚴肅，一點柔情蜜意都沒有，冷冰冰的，像一枚圖釘。

風起得更大了。明明是夏天，怎麼就有一股子寒意？

Tiramisu到底沒有什麼用，就是剛才喝過的那兩杯紅酒，也是他媽的廢物。如意看著James的Nissan飛馳而去，站在空曠的大街上，手操在口袋裡，發了一小會兒呆，然後轉身回家去。

4 親愛的K（ 之二 ）

「親愛的K……」陳朗躺在床上，靜靜地看著天花板。電視沒有關，但是聲音已經被她擰去。只剩下五彩繽紛的光，在屋子裡閃。

親愛的K：

七月的下午，多麼悶。今天下午，像昨天下午，明天下午一樣安安靜靜。你知道嗎？安靜也可以很刺耳。真的，安靜搗毀著我的聽覺，像一個發狂的野獸搗毀一個村莊。

我已經和周禾分手了。我很難受，但我懷疑這難受只是出於一種慣性。任何一種關係，就像孤獨，都可以上癮。上癮了要把它戒掉，就很困難，但這與你愛不愛一個人沒有關係。

我很孤獨。孤獨得像一顆星球。每天一個人出門，一個人回家，一個人買東西，一個人做飯，一個人醒來，一個人睡著。我知道這裡是紐約，不應該是這樣的，我應該和朋友們去看畫展，聽音樂會，去中央公園跑步，去西村去逛街。早上運動，下午看書，晚上約會。生活可以多麼健康，但不知怎麼了，我就是一個人。好像每一個日子是另一個日子在鏡子裡的投影。無限的鏡子，無限的投影。

也有他們。那些餐館裡的、圖書館裡的、路上的熟人，大家說說笑笑、嘻嘻哈哈。但是，他們的臉，像海邊的貝殼，嘩，一個浪頭過來，貝殼出現了，嘩，又一個浪頭過來，貝殼又消失了。

因為靜，我都聽見時間走動的聲音，看見它走動的樣子了。它有四個爪子，每一個爪子上都帶有很尖很尖的指甲，還染成紅色。被它拍一下，你就玩完了。當然，你知道我是在吹牛。我寂寞的時候，盡愛自己給自己吹牛。

天氣熱得要命，熱得我只想罵娘，但這不能轉移我對孤獨的注意力。我在考試，考QUALIFYING。可以想像嗎，我已經27歲，還在和20年前一樣應付考試。問題的關鍵是，我不知道考試這件事，和我活著，有什麼必然的聯繫。

不過在內心深處，其實我又很感激這個考試。因為有它，我目前的生活才有一個線索，否則，每一個日子都會像失重的氫氣球一樣，飛到天上去。依此類推，考試、工作，學習，結婚生孩子，都只是生活的權宜之計。時間好像一個瘋狗追趕著你，你需要不停地回頭，給它扔肉包子。於是，考試、結婚、出國、找工作……一個一個的肉包子，香噴噴的肉包子，就這樣給擲了出去。不就是這麼回事。

我現在經常走著走著，就想到了死亡。我不是說自殺。你知道我，我不會的，沒那膽量。我是說，我想到了生活的屬性，和死亡一樣，就是寂靜。靜靜地醒，靜靜地睡，靜靜地忙碌。大街上的、學校裡的、辦公室裡的、工廠裡的、田間的，那些熱鬧，總令我疑心，彷彿是粉刷在生活之上的劣質油漆，風一吹，剝落下來，散落一地。風再一吹，這些塵埃，也就消失在了宇宙裡。

陳 朗

5 如果你不那麼悶就好了

當然，事實是，陳朗和周禾的分手只延續了一個星期。他們是分手了N次，但又N加一次地和好，簡直是分上了癮。好像分手對於他們，是對愛情的一種「休克療法」。

陳朗和周禾坐在STARBUCKS裡。是一個靠窗的座位。

陳朗戴著她新買的墨鏡，梳著一個高高的馬尾辮，突然撅了一下嘴。

「怎麼了？」

「沒怎麼。」

「那你幹嘛撅嘴？」

「撅著玩唄。」

和周禾在一起，陳朗是很累的。很累的原因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背負著一個問題：我們什麼時候分手？

我們什麼時候分手？陳朗喝了一口水。我們什麼時候分手？陳朗打開電腦。我們什麼時候分手？陳朗微笑了一下。我們什麼時候分手？陳朗起身去上廁所。我們什麼時候分手？陳朗蹲在馬桶上發呆。我們什麼時候分手？陳朗回到座位。

所以說和周禾在一起，陳朗是很累的。她把這個問題扛來扛去，扛得氣喘吁吁。每跟他多呆一分鐘，就像是多爬一級樓梯。這個問題就顯得更沉重了。

其實陳朗是喜歡周禾的。她喜歡他笑起來的樣子，嘴巴咧得大大的，像幼兒園的孩子得了一張大獎狀。

她也喜歡他的笨嘴拙舌，常常被陳朗噎得一句話說不上來。一句話都說不上來，他就會氣得笑起來，又像是幼兒園的孩子得了一張大獎狀。

正如陳朗對於周禾是一個謎，周禾對於陳朗也是一個謎。他中學的時候，數理化永遠是全年級第一，語文英語政治什麼的則永遠「跟不上」。陳朗對這種奇異的結合很佩服。一個毫不謙虛地把數學物理考第一，又毫不客氣地把語文政治考砸的人，應當也挺酷的吧，她想，傻得恰到好處。

周禾對陳朗特別好，但是是那種一點也不動腦筋的好。比如他會給陳朗買米，買西瓜，買螃蟹吃；陳朗沒事撅著嘴的時候，他會不厭其煩地問她怎麼了；沒話說的時候，他會看著陳朗，沒完沒了地笑；看到陳朗捧著他買的大西瓜，聚精會神地啃時，他的心裡會湧起一股柔情。

除此之外他就不知道該幹什麼了；或者知道，也懶得迎合。他知道她喜歡看Woody Allen的電影——但Woody Allen是誰，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聽她經常嘲笑好萊塢的警匪片和香港的功夫片，但是他自己一打開電視，總停在那些打打殺殺的頻道，看英雄飛簷走壁，看好人打死壞人，看有情人終成眷屬。他知道她喜歡音樂，好像特別喜歡一個叫Tom Waits的歌手——她會說，「你聽，多好聽啊」——而周禾會老老實實地去聽，聽半天也不知道好在哪，於是就像當年上語文課一樣，毫不客氣地睡了過去。然後她會叫醒他，說：你看，咱倆就是沒有共同語言。周禾的臉就會暗下來，像是被摘了一張大獎狀。

周禾覺得這沒什麼。他是不懂那些東西，也不想懂。但是他喜歡一個女孩喜歡那些他不喜歡的東西這個事實——總得有人喜歡那些他不喜歡的東西吧，否則世界只剩下了Java和C++,也沒什麼勁。生物多樣性嘛。他對自己不懂的東西，沒有崇拜，但也沒有嫉恨。他很豪爽大方，總是出現在餐館裡忠實地為各種朋友付賬，但骨子裡很安靜、甚至有點孤僻。他是一個金融分析師，每天打交道的，都是冷冰冰的數字。而陳朗是一個精靈，永遠在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裡神出鬼沒。

據說她的詞彙量比他大三倍——據她說。

「我不是指英文！」她補充道，「想想看，你多久沒有用過杯水車薪這個成語了！」

「我的詞彙量，對於我的思想，簡直是杯水車薪？」他試探性地答。

陳朗很喜歡她的新墨鏡，就是坐在咖啡館裡，也不把它摘下來。看他時，她就透過墨鏡的上方向他看去。

坐在咖啡館裡戴墨鏡的陳朗。周禾看著她，心裡有一股柔情。

「你吃不吃什麼？」

「不吃。你老問我想吃什麼幹嘛？」

「把你吃胖了，你就嫁不出去了。」

「我嫁不出去對你有什麼好處？」

「嫁不出去就嫁給我呀。」

這樣的對話陳朗和周禾已經進行了無數遍。單純、愚蠢，結尾的一句總是「嫁不出去就嫁給我呀」。陳朗每次聽到這句話都很歡喜——滿足了她那點簡單的虛榮心。

陳朗簡直是可以愛上他的，如果他不那麼沉默寡言。如果他不是老對陳朗激動的事物無動於衷。如果他不總是那樣把襯衫的袖子撈起來。如果他吃東西的時候不那麼狼吞虎嚥。如果他也能理解Seinfeld中的George是一個天才喜劇演員。如果下次唱卡拉OK時他再也不唱那首其傻無比的「把根留住」。如果他不是沒完沒了地犯困打盹。如果他哪怕發起一次去一個什麼地方干一點什麼。如果他會無緣無故地給陳朗寫一封信。如果他會突然重新佈置一遍傢俱僅僅為了使生活有一點新意。如果他也會隨手拿一份The Onion並且認識到這個無厘頭小報擁有全世界最好的作家。總而言之——

「如果你不那麼悶就好了。」陳朗抬起墨鏡後面的眼睛，突然委屈地對周禾說。

周禾正犯困呢。他捧著一本金融書在看——但是他看一會兒就犯困。

「噢。我很悶嗎？」

「你要不悶的話，悶這個詞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那怎樣才不悶呢？」

「一天到晚呆在家裡做飯、睡覺、看中文電視劇就不悶了。」

陳朗突然不想說話了，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又把袖子撈起來了。

他又一言不發了。

他又開始犯困了。

他又狼吞虎嚥地吃東西了。

他從來沒有用紙給我寫過一封信。

他到美國以後從來沒有買過一張CD。

他從來沒有建議過一次戶外出遊，哪怕是看一部電影。

他到美國六年甚至都不知道Jay Leno是誰。

他對自己不瞭解的東西毫無好奇心。

……

我們什麼時候分手？

陳朗越想越氣。不一會兒工夫，明明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陳朗卻已經氣得鼻青臉腫。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就算是不愛一個人，也沒有必要這麼大動干戈地不愛一個人。她覺得自己像一個蹩腳的醫生，因為沒有辦法治好病人的疾病，於是急匆匆地要宣佈他已經死亡。死亡多麼好，死亡之後一切都變得乾淨。而任何一種關係都是一種疾病。比如陳朗和父母的關係，就像是胃漲氣。陳朗和K的關係，就像是關節炎。陳朗和如意小蕾她們的關係，就像是感冒。陳朗和周禾的關係，就像是……對，拉肚子。

「我們倆在一起，簡直是大馬褂配牛仔褲。」陳朗看著窗外，絕望地說。

「那也挺好看的呀，沒準還會成為21世紀的最新潮流呢。」周禾興高采烈地答。

6 世界在他這裡，撲了一個空

周禾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門，他興沖沖的，因為有一個重要使命——就是給陳朗買一打螃蟹。

昨天陳朗說她很久沒有吃螃蟹了。

陳朗喜歡吃螃蟹。吃螃蟹的陳朗很乖，很認真，要把螃蟹的大腿小腿裡的每一絲肉都掏出來，吃得乾乾淨淨。吃完之後往後一靠，說：「這個螃蟹真是死得其所啊！」

中國城永遠人山人海，熱鬧非凡。周禾擠在人流中，走走停停。他走路喜歡低著頭，不看人，也不看路，若有所思。

除了螃蟹，還買點什麼給她呢？她喜歡吃搾菜，還有豆苗，還有櫻桃，還有……豬耳朵。想到這裡，他笑了一下。

周禾是一個很靜的人。靜得不但不愛說話，甚至不愛「想問題」。路上要飯的衝他要錢，他會給錢，但不會由此想到貧窮和社會正義的重大關係。碰到一個美國人侮辱中國人，他會走過去和他單挑，但不會由此產生悲憤的愛國主義。他對人好，但沒有興趣感動自己或者別人。他剛正，但並不憤世嫉俗。他想發財，但也不至於兩眼放光。也許有一點憂鬱，但是對此完全不自知。他說話時僅有的形容詞就是「好」，「不好」——當他想表達更豐富的想法時，就使用「挺好的」，「不太好吧」。他每次在餐館吃飯都點一樣的菜，直到餐館的小姐笑話他為止——然後開始堅持不懈地點另一個同樣的菜。他對周圍的世界，有種嬰兒般的蒙昧。

他今天心情很愉快，因為他有一個使命，就是給陳朗買螃蟹。等完成這個使命之後，他又可以看到陳朗陶醉地吃螃蟹，然後搖頭晃腦地說：這個螃蟹真是死得其所啊。

陳朗喜歡的東西很多，但是真正看得見、摸得著的不多。看得見、摸得著而周禾又有辦法滿足的就更少了。做愛算一件。買東西給她吃算一件。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他給她買的大狗熊玩具，她不喜歡，扔在桌子底下。

「這麼大，我哪有地方放！」她說。

「我還以為女孩都喜歡這些玩意呢。」

他給她買的大西瓜，她也不喜歡了。嘴巴撅得老高。

「為什麼你永遠買一種水果？！」

「你不是說你最喜歡的水果是西瓜嗎？」

總而言之，陳朗這個人，周禾是不明白的。但他就是喜歡她，像是中了邪。他尤其喜歡看陳朗半夢半醒的樣子。眼睛眨巴眨巴著，張不開，又合不上，很艱難地掙扎著。

「像童話裡一樣。」這是周禾能找到的最好的比喻句。

「像童話裡的什麼一樣啊？」陳朗想引誘他說點「美麗的公主」之類的甜言蜜語。

「不知道。」

陳朗憤憤地一翻身，接著睡了過去。

「不知道」是周禾的口頭禪。任何一個需要深想的問題，周禾就回答不知道。好像他腦子裡裝著一個防毒軟件，而一切思考都是一種病毒。

他不像陳朗，陳朗的大腦是一個戰場，每一天都是戰火紛飛、硝煙瀰漫。而周禾的大腦，是一個荒原，沒有動物，沒有植物，甚至連時間都望而卻步。時間是萬能的，它可以攻打城堡，但它無法攻打荒原。世界在他這裡，撲了一個空。

終於走到了一家海鮮店，一桶一桶螃蟹擺在門口。周禾毫不猶豫地挑了一種最貴的螃蟹，買了一打。店老闆在給他稱螃蟹時，他向周圍看去。

一個要飯的老太太在一邊使勁搖著一個搪瓷罐。周禾刻意在手裡留出一塊錢。

天氣有點悶，陰陰慘慘的，人們摩肩接踵地往前走，堆積成天空底下，構成一團團噪音。

一個奇怪的問題是，陳朗是怎麼突破那個防毒軟件，感染了他的大腦？這個誤闖荒原的汽車，在裡面橫衝直撞，揚起無數的塵土，風馳電掣地散佈病菌。周禾不知道它是怎麼闖進來的，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告辭，只知道它所到之處，民不聊生。

似乎，這又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她漂亮、她嬌媚、她善良、她精靈，而且她「可以穿著高跟鞋跑馬拉松」。

他交了錢。懵懵懂懂地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意識到自己迷了路。

這是哪啊？一個三岔路口，有一個奇怪的雕塑在一邊，一堆中國老太太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路邊的店東倒西歪的。

我不是要去Mott街買蔬菜的嗎？怎麼走到了這裡？

周禾完全不認識這條路，站在那裡不知所措。他問了一個路邊的人，但是那個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不說知道，也不說不知道，又接著往前走去。

更糟的是，完全沒來由的、沒道理的和「不太好的」，突然下起了雨來。

雨嘩嘩地倒下來，周禾站在紅綠燈前，覺得有點冷。

也許因為下雨，人群一下子消失了。密密麻麻的雨沖刷著密密麻麻的小店舖，水墨畫裡的中國城急遽掉色，化成一股股黑漆漆的水，從他的腳邊流去。

周禾想衝到路邊去躲雨，又想穿越馬路。他抬起眼睛，仔仔細細打量周圍的世界。

他突然覺得有點奇怪。一個三十歲的男人，站在一個陌生的三岔路口，手裡拎著一堆螃蟹，身邊是一個奇怪的雕塑。這個男人是一個金融分析師，他從來沒有為任何電影電視哭過。他愛上了一個叫陳朗的女人。有十二隻螃蟹在他手裡。他的腳下是紐約，一個繁華的島嶼。這個島嶼的下面是地球，一顆孤獨的星球。大雨從天上奔湧下來，模糊了視線，一切變得不清楚。

7 當局者迷

「我就是嚥不下這口氣。」如意邊對著話筒說，邊檢查自己剛塗的腳趾甲油是不是均勻。

「是啊，憑什麼呀，你有哪點配不上他呀。」陳朗一邊在電話裡打抱不平，一邊看桌上一隻小甲殼蟲驚惶失措地爬行。

「你說他帥嗎？也不帥啊。你說他聰明吧？我也不比他笨呀。年紀還一大把的！」一平三十四歲，也許還不算年紀一大把，但是氣急敗壞的如意，也顧不上精確了。

「你別理他就行了，男人就這樣，你越哄著他，他越翹尾巴。」

「我上個星期給他發的Email，到現在才回。我當時找他幫我檢查英語，就是因為方老師那邊催得緊，到現在才回，有什麼用啊——你就是忙，也可以回一個短信說一聲，我好找別人啊。就那麼一聲不吭地撂那，太不像話了。」

「真不像話。」

哈哈。小蟲兒，你往哪裡逃？！陳朗一把攔住小蟲子的去路，驚惶失措的小蟲子更加慌亂了，掉頭就跑。陳朗又從另一頭攔住了它。

真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啊，陳朗想。人家James就是對如意沒有熱情嘛，就是這麼回事。都半年了，要有熱情，早該有了，到今天都沒有，就一點戲也沒有了。一刀兩斷算了，還浪費什麼時間。

「你說會不會是這樣，我其實也並不喜歡他，喜歡的不過是自己的面子？」如意又問。

「也許吧。」但這又說明什麼？你可以說「我喜歡的不是他，而是自己的面子」，或者「我喜歡的不是他，我只是在逃避孤獨」，或者，「我喜歡的不是真正的他，而是一個想像出來的他」，「我喜歡的不是他，而是被人疼愛的那種感覺」……這樣的句子可以無限造下去，但結果殊途同歸，就是你在乎。你一在乎，就被套牢了。

再說了，哪有什麼「真正的」愛情？一個標準的、科學的、可以由質量檢測局來驗收的愛情？張三的愛情，李四的愛情，所有的愛情都是盜版的想像力而已。

「但有時候我又覺得自己還是挺喜歡他的，有一回我在路上看見他和另一個女孩走在一起，當時我還挺來氣的。就是因為當時我挺來氣的，我就知道自己還真的是挺在意他的……我這人吧，不能在意一個人，我是拿得起放不下的那種。」

「是啊，愛上一個人是很倒霉的一件事。就像坐別人開的車，是死是活，你都只有聽天由命了。」

「尤其這個人還不會開車的話。」

兩個人又一同嘿嘿嘿地傻笑起來。

「你和周禾分成功了沒？」

「你說呢？」

「唉，沒出息。」

「其實我挺依戀他的，我就是嘴硬而已。」

真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啊，如意想。陳朗和周禾就是不合適嘛，就是這麼回事。都一年了，要有激情，早該有了，到今天都沒有，就一點戲也沒有了。一刀兩斷算了，還浪費什麼時間。

趁著陳朗不注意，小甲殼蟲幾乎都要溜走了。陳朗一把把它從桌子邊上撈回來，放在一本書上，又百無聊賴地把書推來推去。紅黑相間的甲殼蟲在書上驚惶失措地逃竄，往東，被陳朗一把揪起來，放回原處，往西，又被她一把揪住，放回原處，歇菜了吧？陳朗感到莫名的快意。

「你說你吧。像我，是一個人，寂寞也就罷了，你和一個人在一起還覺得寂寞，這就冤了。」

說得多有道理，但是道理對於生活無能為力。她就是被粘在和周禾絲絲縷縷的溫情上，飛不起來了。這點溫情，對於相愛太少，對於分手太多。她覺得自己這些年來，就卡在柔軟的溫情和堅硬的夢想之間，飛不起來，也掉不下去。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沒準哪一天我就大刀闊斧地分了呢？我又不是沒分過手，好幾次呢，都成專家了，可以寫教材了。」

「嗯，教材名字就叫how to lose a guy in ten years。」

「去你的。」

「既然你覺得沒有希望，又折騰個什麼？」

「既然你知道吃巧克力發胖，為什麼還愛吃巧克力？」

兩個人又一同傻笑起來。

笑的時候，陳朗手一抖，小甲殼蟲一不小心掉地上了，陳朗連忙彎腰去撿，一挪凳子，凳子腳正好壓住了小甲殼蟲。它死了。

「啊？我把它給弄死了。」陳朗驚慌地說。

「誰？你把什麼給弄死了？電腦啊？」

死了的甲殼蟲扁扁的，顏色鮮艷剔透。

這也是一條生命啊，陳朗舉著話筒，坐在地板上，想，這一點顏色，這一點質量。剛才還活蹦亂跳的，現在成了一攤稀泥。那麼小小的，一攤稀泥。在它面前，我這個龐然大物就是上帝吧？折騰它，讓它東奔西跑，徒勞地掙扎，然後把它幹掉。它到死也不明白自己是在和「上帝」搏鬥吧？不然索性不跑了，等死。陳朗坐在地上，看著那個血肉模糊的甲殼蟲，皺著眉頭，發呆了好久。

8 牆

小蕾坐在圖書館裡。她應該好好學習的。她有一個incomplete，暑假已經過了一半了，到現在還沒有一點頭緒。但是她怎麼也靜不下心來學習。現在，她的腦子完全被另一個問題佔領了，這個問題是：如何給Adam寫一封信？

這個問題的艱巨之處在於：如何讓他明白她的「意思」，但又不至於沒面子？

如果不是要把握這種微妙性，事情應該是很容易的。比如，她可以如同陳朗所建議的，拿著一把菜刀去問他：想不想出來一起喝一杯咖啡啊？但問題是——如果他拒絕呢？那實在是太沒面子了。她決定想出一個借口，讓他覺得這封信很自然，但又給更多的事情埋下了伏筆。

Adam是小蕾在一個漂流活動中認識的。他高大、英俊，是商學院的MBA，而且沉穩、幽默、樂於助人。反正在小蕾眼裡，是完美無缺了，彷彿那些午間肥皂劇裡的男主角，猛地一下從電視裡跳出來，跳到小蕾面前一樣。

給他寫些什麼呢？小蕾腦子裡一片空白。

問他學不學跳舞，說我想找一個舞伴一起學跳拉丁舞？不行不行，我跟他一點也不熟，這太明顯了。

假裝我有一個朋友要申請商學院，這樣我可以借「打聽情況」的名義把他約出來「聊一聊」？這也不行吧？萬一人家說就在電話裡說呢？而且又有什麼好打聽，現在的申請資料網上全部都有。

問他學不學中文，這樣我們可以進行長期語言交換？對，這沒準可以，現在他們學BUSINESS的，不都想爭取中國市場嗎，沒準他也想學中文呢！

小蕾想到這個主意，很興奮，於是她飛快地在電腦裡打道：

「Dear Adam: It was very nice meeting you the other day in the rafting trip. It’s so nice to get out of the city for a while in the summer holidays. I wonder if you want to learn some Chinese because I’m looking for a Chinese-English exchange partner. If you want to, I’d be very happy to do this with you. Thank you very much！」

小蕾左看右看這段話，覺得不對勁，缺胳膊少腿的。於是她在「I wonder if you want to learn some Chinese」前面加了一句，「But I also want to get something serious done in the summer. I don’t want to waste all the summer in playing around」。這樣過渡，顯得自然多了。小蕾想。

但是「漂流」就是「浪費時間」嗎？像Adam這麼愛運動的人，肯定不會這麼想的，而且肯定不喜歡這麼想的人。於是她又把這句話刪了，改成：「As you probably have noticed, my English is very poor, so I wonder if you want to learn some Chinese」……

但是，我為什麼要找他來交換語言呢？全世界這麼多人，為什麼我要找一個才剛認識的人呢？

於是，小蕾又在「I’d be very happy to do this with you」後面加了一句「because I find you’re very patient in helping other people」。

可是，這樣寫會不會太假呢？再說了，就算他很耐心，耐心的人也有很多啊，我為什麼偏偏要選他呢？於是她又把這句話刪了，坐在那裡發愣。

圖書館的冷氣開得太大，小蕾有點冷。她抱緊了胳膊，盯著電腦屏幕。

不，還是必要的，她又把這句話恢復了。

這樣吧，為了不顯得我是對他有意思，而真的是對學語言有意思，我可以這樣改：

「I wonder if you or any friend of yours want to learn Chinese because I know a lot of B-School students are interested in doing business with China.」

這樣就沒有什麼破綻了。「你或者你的任何朋友」——多麼含蓄！多麼留有餘地！小蕾簡直有些得意了。她得意地笑起來，往椅背上靠去，反覆閱讀著剛才寫的這句話。

可是，還是有破綻！然而，她的得意只延續了一小個片刻，又坍塌了下去，中文這麼複雜，誰願意學啊？再說了，就算他願意學，他對中文一無所知，而我英語其實基本沒有什麼問題——這麼大的差距，怎麼交換啊？太明顯了嘛！

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丟死人了！

小蕾嘩嘩嘩地，把她剛才寫的東西全刪了。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Dear Adam」在屏幕裡，像一個空蕩蕩的車站邊樹著的一塊站牌。

但是，也不是完全沒道理的吧？

小蕾又把所有的文字都給恢復了過來，仔仔細細讀了一遍。

現在看起來，每一個字都顯得很可疑。比如說「Dear Adam」，「Dear」這個詞是不是太重了呢？顯得很虛情假意。還有， 「my English is very poor」，「very」這個說法是不是太誇張呢？還有，Thank you very much後面那個感歎號——人家還沒有答應呢，我激動個什麼勁！

不行，不行，全刪了。人家肯定覺得我有病。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有病。

恢復。刪。又恢復，又刪。

現在連Dear Adam都給剷除了，只剩下小蕾瞪著一個空空的屏幕，和兩個小時前一模一樣。

不一樣。此空白非彼空白。兩個小時前她還是振奮的，現在，她精疲力竭。她的身體在顫抖。她腦子嗡嗡作響。那些倒塌的文字，東倒西歪地，堆積在小蕾身邊，埋住了她的思緒。

不就是一封信嗎？為什麼這麼困難？為什麼這麼困難？！

她覺得窒息。好像倒塌的不僅僅是那些文字，還有更多的東西，這些東西事關信心，事關理想，事關青春，事關幸福——這些東西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一個倒下去，濺起很多很多灰塵，讓她窒息。她想大喊一聲，把桌上的電腦扔出窗外去。

秀氣的、斯文的、卻又那麼惶恐的小蕾，抱緊了雙肩，蜷縮在那裡，微微的顫抖。她想哭，卻哭不出來。

我已經二十五歲，來美國四年了，卻從來沒有過一個男朋友！

我已經二十五歲！我已經二十五歲！我怎麼可以已經二十五歲！

啊，Adam也許走在路上，哼一首歌，打發這寧靜如水的一個下午。他怎麼會知道，這個下午，對於一個叫郭小蕾的女孩，像一個空中旋轉車一樣顛簸。這個女孩在一個圖書館裡為他絞盡腦汁，寫了一封沒有字的信。

而那些被寫出來又被刪下去的字，無人認領，在宇宙裡墜落。Dear Adam. My English is very poor. 神經質的感歎號。

為什麼認識一個人、接近一個人、把握一個人那麼困難呢？小蕾覺得自己的生活就像一個迷宮，一轉身就是一堵牆，一轉身又是一堵牆。英俊是一堵牆，醜陋也是一堵牆。有錢是一堵牆，窮也是一堵牆。聰明是一堵牆，笨也是一堵牆。有學位是一堵牆，沒學位也是一堵牆。語言是一道牆。種族是一道牆。國籍是一道牆。歷史是一道牆。Adam身邊圍著多少堵牆啊，就像她小蕾身體上，又罩著多少堵牆。沒完沒了的牆牆牆。牆、牆、牆。

9 也許問題在於自由

Adam跟著她進了門，進門的時候，她轉身朝他比劃了一個「噓」的動作。她有一個roommate，他知道。

然後他們拐進她的房間。她打開燈，燈一亮，兩個人徹底地呈現出來，彼此都有點尷尬。

他是金頭髮，藍眼睛，帥得一塌糊塗。他是誰，她不是很清楚，也不想清楚。

她是栗頭髮，綠眼睛，美得一覽無餘。她是誰，他不是很清楚，也不想清楚。

他漂亮，她漂亮。這就夠了。這點信息，足夠維持一個晚上的做愛，這就夠了。

他們窘迫地笑了一下。

「Do you want a drink?」她問。

「No, thank you.」

「Do you, eh, want some music?」

「Sure. What do you have?」

她走到自己的小CD Player前，放進去一張CD，音樂湧出來，是五十年代風格的爵士。女歌手的聲音輕柔、慵倦，屋子裡的空氣像水草一樣搖擺起來。

Adam和這個女人，是剛才在一個Bar認識的。他看見她的時候，她正和一個朋友向外面走。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裙子，頭髮是栗色的小卷。在她路過他的時候，他用手輕輕抓了一下她的腰部。她回頭笑了一下，但接著往外走。過了一會兒，她又出現了，變成獨自一個人。

「So——you like Whisky?」她湊過來，問。Whisky是Adam當時在喝的酒。

於是這個晚上對於Adam變得很明朗。像Adam的很多夜晚一樣，它會以Whisky開始，以做愛而告終,而這也正是Adam到這裡來的目的。

Adam是一個player。但是「玩」在他那裡是一個褒義詞，幾乎和「愛」不相上下。人生那麼多重負，為什麼不能多一點「純粹的」樂趣？對他而言，陰莖進入陰道這件事，就是陰莖進入陰道，與更沉重的事物並沒有必然的聯繫，這些沉重的事物包括愛情、婚姻、道德以及那件最浪漫的事——「和你一起慢慢變老」。在這種情況下，Adam跟著這個叫Jenny or whatever的女孩回家，雖然他知道這只是一次一夜情，但也沒有任何愧疚心理。她也一樣。他們是愉快的，抱著做好事不留名的心態，高高興興地奔赴這個一夜情。

Adam甚至是一個——據他的朋友們的綜合評價——「a cool guy, and devilishly handsome」。他喜歡組織朋友們去戶外活動。他在MBA的課堂上踴躍發言。像許多良好的美國公民一樣，參加一些社區的志願者活動。平均5分鐘，他就能把對面的人逗得哈哈大笑一次。如果對面的人正好是一個漂亮女孩，那麼5分鐘還能縮減為3分鐘。

就是這樣一個健康、英俊、聰明的「cool guy」，在這個美好的夏夜，穿過一屋子水草一樣的空氣，走到Jenny or whatever的身後，從後面輕輕抱住她的腰。她也不回頭，咯咯地笑起來。

他輕輕吻她的耳根。她還是不回頭，咯咯的笑變成了微笑。

接下來的事情非常合乎程序，像是完成一個三級片的剪輯。他把她拉到床邊。繼續接吻五分鐘。相互摸，五分鐘。他給她脫衣服，她給他脫衣服，三分鐘。她給他吹，五分鐘。他給她吹，五分鐘。找、拆、戴避孕套，兩分鐘。進入——面對面式，五分鐘；背入式，十分鐘；她在上面，五分鐘；側入式，五分鐘；再回到面對面式，十分鐘。

完。

很好，一個標準的長度。

她的叫聲不大不小，非常規範。

他的射精力度不強不弱，非常合理。

如果有一個毛片導演在一旁觀看，簡直要鼓掌，祝賀演出成功了。

此刻Adam正躺在黑暗裡，盯著床頭櫃邊上的鬧鐘。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他突然有點傷感。

「Why are you single?」她問，「You’re so handsome, so nice. Why are you single?」

「I don’t know. I guess I’m picky」.

「So what are you looking for? What are you picky about?」

「She has to be a millionaire.」

她笑了一下。

「When was your last relationship?」

「Three months ago.」

「You did’t love her?」

「Depends on how you define love.」

「So, you did’t love her. If you need a definition to feel love, that’s not love.」

她是對的。如果你還需要一個定義來體會愛情，那就不是愛情。

於是他們都不做聲。他想也許她在等他問同樣的問題，但是他不想問。他並不關心她是不是single，以及為什麼single。她single或者不single都可能意味著麻煩，而他不想自找麻煩。他不希望任何「其他」因素來攪亂這個夜晚，這個因為墮落而顯得單純的夜晚。

「Anything wrong with her?」於是她追問。

「No, She is perfectly fine. There is something wrong with me, maybe.」

「What do you mean?」

「I don’t know.」

Adam翻一個身，把眼睛從鬧鐘上移開。

事實是，他知道這是為什麼。他覺得他得了一種病，也許可以叫「愛情陽痿症」。他就是沒法瘋狂地愛上一個人，雖然在過去15年裡他有過至少30個女朋友。白的、黑的、黃的。胖的、瘦的、不胖不瘦的。放蕩的、溫柔的、放蕩而溫柔的。才華橫溢的、愚不可及的、愚不可及地才華橫溢的。總而言之，他多年來的戀情，縱跨老中青三代，橫跨亞非拉三洲。但是沒有用，他越來越感覺不到心動。他知道她們很好，很漂亮，很聰明，很愛他。但是他的心好像一個陽痿了的陽具，就是不能動彈。他總是想，也許這一個不夠漂亮聰明，下一個就好了，但是等他找到下一個更聰明漂亮的，不是緩解了他的病情，而是在加重它。於是他瘋狂地找，相信總會碰見「那一個」，好像一個厭食症病人，瘋狂地往嘴裡塞東西，想證明不是自己的胃口有問題，而是選擇的食品不合適。

「Maybe she is just not the right person for you.」

「I don’t know.」

「Maybe you’re not ready for love. You know, guys always play till they are too old to play.」

「Can we not talk about this?」他煩躁起來。

她沿著他身體劃過的手，停在了肩部。

「I’m sorry.」他說。

「It’s ok.」她說。

「Sometimes I don’t know what I’m thinking——」

也許他太漂亮，太聰明，太無懈可擊。他不用害怕失去——而沒有恐懼的愛情，就像沒有牙齒的鯊魚一樣，什麼都不是。有時候他也很想體會那種害怕失去一個人的感覺，他也想體會那種脆弱，那種暈眩。但是，沒有，從來沒有這樣的片刻。

也許有問題的不是我，而是「自由」。好像看電視，有那麼多台，遙控器一個一個轉過去，總覺得好看的節目在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的下一個，一個晚上就這樣荒廢過去。也許問題就在於自由。

可是他已經32歲。他已經這樣一個台一個台地轉了15年。他越轉越快，越轉越心慌，越來越恐懼停頓。

Adam從床上跳起來，開始穿衣服褲子。

「I have a seminar tomorrow, so I have to go.」

她縮在被窩裡，淺笑地看著他：「It’s ok.」

他飛速地穿好衣服，準備離開。正準備往外走，突然有些尷尬，彷彿自己是個不給錢的嫖客。他想說點好聽的，以讓剛才的熱火朝天和現在的拔腿就走之間，有一個自然的過渡，然而，站在床頭燈的昏暗燈光裡，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他走到她身邊，給了她一個生硬的吻，說：「Eh, I’ll——call you.」

Good night.她說。

Good night.

10 親愛的K（ 之三 ）

親愛的K：

熱。今天特別熱。我今天走在路上，買菠菜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伍爾夫。

你有沒有讀過伍爾夫的《 到燈塔去 》？我掏錢買菜的時候，突然沒來由地想起《 到燈塔去 》。確切地說，是《 到燈塔去 》的第二部分。那個部分全然沒有人物，沒有故事，沒有情節。寫的是一個房子怎麼衰老下去，像一個女人那樣衰老下去。它的顏色，它的氣味、它裡面曾經喧嘩的聲音，被時間一點一點蛀空、咀嚼、消化，直到一切繁華衰敗到蒼涼為止。

然後是第三章，生命又出現了。頑固地，一點一點，又將寂靜、黑暗、荒蕪、空白填滿。

洗劫、填滿、再洗劫、再填滿。而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我對你的愛情裡，和這倔強有一點關係。

我還想起了荷馬的那句詩：世代如落葉。世代都如落葉，那我們呢。

昨天我和一個朋友莫名其妙爭論了一番。我們爭論的問題是：愛情是一種宿命，還是一個決定？

真的有宿命一樣的愛情嗎——像宿命一樣在劫難逃的愛情？還是，有一天，你感到厭倦，感到累，於是決定停下來，說：就這樣吧，就是這個人吧，就在這裡安營紮寨吧。小的時候，我想像的愛情，不是這樣的。我想像愛上一個人，就像出門的時候被閃電襲擊一樣，雖然概率很小，但你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它就這麼發生了，你就這麼被點著了，然後也就這麼變成了一堆灰燼。

我願意想像你對於我，就像一個宿命。但是這樣想好像帶著一種傲慢——就是給生命添加意義的傲慢。我的生命真的有意義嗎？我昨天弄死了一隻甲殼蟲。看著它，不知怎的，就想到了我自己。還有某年某月某日某個戰場上的某具屍體。這些卑微的、可以忽略不計的生命、徒勞的氨基酸、水、脂肪。而我竟敢相信上帝是要偷偷塞給我一個宿命的——我，這歷史的小數點後面遙不可及一個數而已。

怎麼又會想起給你呢？為什麼我想起這些不著邊際的問題時就會想起你呢？現在是2003年的7月。離我第一次給你寫信已經有五年了。這些年裡，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快樂的，悲傷的，更多的是渾渾噩噩的，好像你已經變成了我心裡的一個小牧師。一個無神論者心底裡的牧師。不時的，我就要回來看看你，讓現實沉下去，讓寂寞照亮你。相信黑暗中的你，能帶我到更高更遠的地方去。

陳 朗

11 怎麼會這麼愛一個自己並不愛的人

「煩死了！煩死了！」陳朗大喊一聲。

「怎麼了？怎麼了？」周禾正靠在床頭發呆，「要不然我來幫你弄吧。」

「不用不用。我就不信了。」

周禾給陳朗買了一個IPOD。在公元2003年的時候，IPOD還是很牛的。陳朗興高采烈地下載了一大堆音樂，但是她不知道怎麼把她下載到Kazaa上的音樂搬到Juke Musicbox當中去。

她劈劈啪啪地亂按一氣，卻一點頭緒都沒有。陳朗是個標準的電腦白癡，屬於那種對付所有的電腦問題只會使用重啟解決的人。但是，她，陳朗，發憤圖強地要自己下載音樂，從網上到計算機，從計算機到IPOD。

我就不信了。她想。

但是她又完全沒有頭緒。她把Juke Musicbox和Kazaa Media的File打開，在裡面探頭探腦，點View，然後是Edit，反正是一個一個看過來了。瞎點了一氣，還是沒有頭緒。

「周禾……」陳朗惱怒地說，「你看看這個破電腦，我都搞不清為什麼這麼複雜！你倒是來幫我看看呀！」

「你剛才不是不讓我看嗎？」

「你倒是過不過來啊？」

「好好好。」周禾走過來。

「我，這個音樂，怎麼搬？」

「什麼怎麼搬？」

「從這個，反正我以前存在這個軟件裡的，現在我只有從另一個軟件裡才能下載到IPOD，因為這是規定的——不是規定的，因為這個軟件是IPOD公司附帶的，反正，我以前的是Kazaa，它有一個圖書館，現在這個，也有一個圖書館，我要從把音樂一個圖書館挪到另一個圖書館……」陳朗開始語無倫次。

「慢點慢點——」

「啊——！」陳朗大叫一聲，一頭栽到鍵盤上。

「你把計算機給我，我來看看。」

「我不給你！你給我說怎麼辦就行了。」

「你不給我我怎麼知道怎麼辦？」

「不給！我就不信我弄不好！我不能讓它得逞！」

「它是誰？」

「它啊！」陳朗啪地推了她的Sony電腦，「就知道欺負我傻！」

你就是傻嘛，周禾竊笑著想。

「哼，遲早要甩了它。」

「甩了甩了。」

「花那麼多錢買來的，說甩就甩啊，你說得倒輕巧。」

「哎？不是你說要甩嘛？」

「要不我就再買一個，娶個姨太太，氣死它。」她看著她的SONY,咬牙切齒地說。

「你給我看看。」

「你都不知道我說的問題是什麼，怎麼看？」

「那你就再說一下。」

「就是我要把音樂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但是我不知道原來那個地方是哪個地方！啊！——」她又尖叫了一聲。

「你給我。」

「不給！」

「那好，咱們一起看。」

陳朗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但是她也沒有辦法了。

「都怪你，誰讓你送我這個破玩意的，本來都沒有這麼多麻煩！」陳朗大聲說。

周禾歎一口氣。

陳朗知道自己這樣說不對，但是她忍不住。

「我要這個勞什子幹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不懂電腦！」陳朗的聲音更大了，「我又不是十七歲，每天掛一個耳機轉來轉去幹什麼？！我都二十七歲了！都怪你！」

周禾氣笑了。

沉默了一會兒，低頭去看電腦。

「你看，你是不是要把音樂從這裡搬到這裡？」周禾低下頭，站在陳朗身邊，用鼠標指給陳朗看，「任何文件，都是有一個路徑的，文檔是這樣，音樂也是這樣，對不對？……」周禾耐心地給陳朗講。

他怎麼這麼好的耐心啊。他怎麼不發火？他怎麼不罵我？他怎麼不把IPOD一把奪走，砸到一邊去？

「……你看，這不就過來了嗎？」

果然，周禾三下兩下，就把陳朗的音樂全搬到了Juke Musicbox裡面。

「真的！」陳朗轉怒為笑。

周禾輕輕拍了拍她腦袋：「你呀，脾氣就是急。」

陳朗把周禾按到凳子上，然後張開腿，坐到他腿上，吻了周禾一下：「給你一個表現的機會嘛！」

「那我是表現好了，萬一表現不好呢，那我今天下午就死定了。」

「嗯，死定了。五馬分屍。」陳朗又吻了他一下。

「哇，死得那麼慘!」

「那我也沒辦法。誰讓你落在我手裡呢？」

周禾笑起來。嘴巴咧得大大的，像得了一張大獎狀。他的手插進她頭髮裡，梳過去，微笑，歎息。

周禾的手機響了，是他一個朋友。陳朗也沒從他腿上挪開，而是轉身戴上桌上的耳機，點了電腦上的一首歌。是齊豫翻唱的Cat Stevens的「悲傷的麗莎」。

「噢，還沒呢，快了，我正在找房子，是啊，不好找，紐約的房子都太貴了……」周禾在給電話裡的人講搬家的事。

「She walks alone, from wall to wall, lost in the hall, she cannot hear me……」齊豫的聲音在陳朗耳朵裡遊蕩。

「42% of registered voters say there is a good or very good chance they will vote for Arnold Schwarzenegger……」電視沒有關，在講施瓦辛格競選加州州長的事。

於是陳朗的耳朵裡有三種聲音，周禾的瑣碎，齊豫的悲傷，和ABC台的冰冷。三種聲音混合起來，竟混出了一種柔情，像一首搖籃曲，拍打著陳朗。她的頭趴在周禾的肩膀上，乖乖的，像個孩子，一聲不吭。心頭的暴風雨漸漸平息下來，變為一望無垠的寧靜。

怎麼會這麼愛一個自己並不愛的人？她抱著周禾的肩膀，想。她抱得很緊，生怕他變成一股煙溜走似的。

越過周禾的肩頭，她看見窗外的夜色躡手躡腳地鑽進她的房間，靜靜地坐在她對面，也像一個疲倦的孩子。她對它笑了一下，竟有些困的，閉上了眼睛。

12 我本來是想打電話給你的

如意終於逮著機會穿她這條黑色的吊帶低胸裙了。平時在校園裡穿總覺得太誇張了，因為胸露到了極限，而如意的胸很豐滿很誘人——據妒火攻心的陳朗小姐說，不利於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但是今天，今天她是到中央公園來看戲，可以穿得比較激進。

沒有人來陪她看戲。她是故意一個人來的，至少她願意這樣相信。

但是，她是愉快的。有的時候，也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在街上走的時候，就算是一個人，她也滿心歡喜，彷彿大街小巷全是給她搭的T型台。何況這裡是美麗的中央公園。剛下過雨，草地柔軟，空氣清新，那些藏在混沌裡的小芬芳，都跑了出來繳械投降。

如意很珍愛自己的感官。她覺得它們是她最忠實的朋友，給她帶來最多的問候。尤其是嗅覺，她能分辨一個一天沒洗澡的男人和一個兩天沒洗澡的男人的氣息有什麼不同。她還能辨認1路地鐵和2路地鐵的氣息有什麼不同。她覺得上帝就是剛洗過的床單散發出來的氣息。

很長一段時間，如意覺得自己得了抑鬱症。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為什麼別人都有愛情，就連小蕾，都在想像裡擁有層出不窮的愛情，就連李恬，那個她平生見過的臉上青春痘最多的女孩，都有一個男朋友，而她，感情會一片空白。為什麼別的女孩的生活像一本情節跌宕起伏的小說，一頁一頁，一個情節接著一個情節，順敘，倒敘，插敘。但是她的生活，像一本印刷次品，一頁空白跟著一頁空白，每一頁空白比前一頁空白更加空白。

一片空白！白皚皚的、白癡的、白花花的白。

而這還不是問題的全部。

她覺得自己最近老了很多。

胖了很多。

不漂亮。

花了很多錢。

看了很少的書。

寫不出論文。而論文即使寫出來了，也毫無意義。

而最不可原諒的，就是她已經28歲。28歲！她覺得時間就像一輛火車一樣，轟隆隆地從她身上碾過去。

簡直像一種謀殺。她憤憤地想。

但是今天，走在中央公園的綠意裡，她心情很好。她覺得自己很漂亮、很苗條、很健康、很有魅力，很有前途。沒準下一秒鐘，拐了這個彎，就會撞見愛情。

「You look beautiful, baby!」旁邊一個坐在椅子上的黑人衝她喊了一句。她轉過頭，微笑了一下。

她今天要看的是莎士比亞的《 亨利五世 》。中央公園每年夏天都有露天的、免費的戲劇，這是其中之一。其實去聽莎士比亞，如意的英語根本就不夠用。但是管它呢，就算是讓這條裙子和夏天約會一次吧。

露天劇院門口人很多。她問了一下旁邊一個老頭幾點了，那個老頭甚至都沒有看表，直接不耐煩地說：「八點了。」

如意想，你都沒看表，你怎麼知道？這麼粗魯的老頭，討厭。

但是她很快又高興起來，因為她看見前面一個穿花衣服的老太太，頭上還別著一個蝴蝶結。這老太太，老得多麼理直氣壯，希望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如意愉快地想。

如意剛從包裡拿出票來的時候，突然看見入口處閃出一張熟悉的臉。

一平。

那一剎那，她想裝著沒看見他，但是晚了，一平也看見她了。

「如意！你怎麼也來了？！」

「是啊，你怎麼也來了？」

一對中年人從他們面前擠過去，等他們走過去，一平走到她面前。

「你一個人啊？」

「是啊，你呢？」

「我也一個人。」

頓時兩個人都感到尷尬。他們都寧願自己一個人來看戲，也不願意約對方。

他是寧願一個人來看戲，也不願意約我。如意覺得腦子裡有個什麼，喀嚓，斷了。砸得她的心生疼。

她其實是想給他打電話的，只是她太驕傲，「就是嚥不下這口氣」。上次改論文的事，一平沒給她回Email，她想想就生氣，自己一個球打過去，他竟然不接。那麼現在，輪到他發球了。反正他如果不主動打電話給我，我是不會理他了，她在心裡信誓旦旦，但是他呢？他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他知道我愛看話劇，他知道如果他問我，我一定會說願意。

但是他沒有約我。

現在他們在這裡碰上了，像一對情人碰上了彼此的外遇。

她的外遇就是她的驕傲。他的外遇就是他的更驕傲。

「你怎麼不打電話給我啊？你知道我是隨時奉陪的。」一平企圖化解尷尬。

「那你怎麼不打電話給我啊？」

「你這麼紅，我沒有提前兩個月預約，怎麼敢冒昧地打電話給你呢。」

「少來這一套！是不是帶著個美眉呢？美眉在哪呢？」

完了完了。他甚至知道了自己是一個人來看戲。如意不介意寂寞，但是她介意被人看出來寂寞，尤其是被一平看出來。她煞費苦心地想向一平證明，沒有他，她的生活照樣豐富多彩、應接不暇。但是現在他看見的是，她一個人來看戲。沒有他，她就只剩下一個人。

而且還穿得這麼濃艷，顯然是想勾引男人，就更顯得寂寞。

嘴唇塗得這麼紅。紅得寂寞。

睫毛刷得那麼長。長得寂寞。

乳溝擠得那麼深。深得寂寞。

「什麼是美眉呢？」一平不懂這個中文詞彙。

「漂亮女孩！」

「哦，漂亮女孩啊？漂亮女孩我還用藏嗎。我的漂亮女孩不就在這嗎？」一平拍了拍如意的肩膀，「對了，還沒來得及說呢，楊小姐今天穿的裙子很漂亮啊。」

「知道要碰見帥哥，當然要穿得漂亮一點了！」

於是兩個人一起往裡走。從後面看，像一對模範的情侶。

一平邊走邊開始編造借口：「我本來是要打電話給你的，但是——」

13 但是——

但是一平覺得如意不漂亮。

至少是不夠漂亮。如意五官不難看，身材也不錯，可惜臉太方太大——她的下頜骨很寬，使她的臉看上去簡直像一個梯形。就是這個臉型，好像一鍋鮮美的湯，多放了一點鹽，一下子鹹得讓人失去了胃口。

說到底，一平就是沒法想像他那張小小窄窄的臉，和她那張方方大大的臉貼到一起，纏綿。他覺得那其中有一種滑稽，會破壞一切可能有的詩意。

一場可能波瀾壯闊的愛情，就是因為上帝在畫如意的時候，手輕輕抖了一下。這粗心的機械工程師，微微的一個顫抖，摧毀了多少驚天動地的故事。

一平也希望他和如意之間的不可能，是因為某種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個性不合，比如她要回國，比如某種形式的三角關係。那樣的話，即使他們之間不能成就一個喜劇，也能造就一個轟轟烈烈的悲劇。但是，沒有。沒有喜劇或者悲劇，機械工程師的這麼一個設計失誤，把故事的引擎卡在了那裡。在時間的高速公路上，故事擱淺在那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漸漸地，出現了斑斑銹跡。

「我送你回家吧。」看完了戲，一平提議。他是開車來的，可以拐個彎送她回去。

「你要是以為我會拒絕，可就打錯了如意算盤。」

「哪裡哪裡，楊小姐，願效，那個那個，什麼，狗馬之勞。」

如意撇著嘴冷笑了一下。狗馬之勞都出來了，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假傻。但是她也懶得糾正。誰讓你不給我打電話的，她還在生氣。

一平正等著她糾正，沒想到她竟然一聲不吭，很有點幽默未遂的尷尬。他喜歡逗如意，看她一本正經給他講解的樣子，要是他接著裝傻，就還能看到她氣急敗壞的樣子，那就更可愛了。他喜歡調試如意的情緒，因為她的喜怒哀樂總是那麼一覽無餘，好像她臉上有一個情緒的鍵盤，上面寫著「高興」、「氣憤」、「興奮」、「惱怒」……你只要朝著你想要的娛樂頻道，啪地一按，那種情緒就會噴湧而出。

但是此刻，她竟然只是這樣一聲不響，似是而非地笑著。讓一平有點不知所措。

一平其實是喜歡如意的。他喜歡她的爽朗，甚至喜歡她身上那種時不時迸發出來的惡毒——好像那種毫無保留的惡毒，只是單純的一種表現形式。有的時候，他甚至都下定了決心，要拉她的手，要吻她，要攬她入懷，但那只是她在他視線之外的時候。等到她出現在他的視線裡，玫瑰色的想像又一點一點脫落，只剩下一個赤裸裸的幾何事實，一個小三角形對一個大梯形的不甘心。

其實一平長得也不英俊。瘦瘦小小的，談不上什麼陽剛之氣。但他不覺得這是他「降低標準」的理由。如果愛情是這樣量入為出的一件事，那簡直是說：「我選擇你，不是因為我欣賞你，而是因為我看不上我自己。」這叫什麼邏輯？

這姿色上的無產階級，竟然不能產生一點階級感情。

大不了就是找不到愛情唄，這又有什麼了不起，他想。就算是得不到愛情，也不能辱沒了愛情。這樣想著時，彷彿他34歲的單身狀態裡，還有一種英雄主義的堅持。

虛榮啊，生命中無法承受之虛榮，一平有時候也試圖教育自己。他提出了「開心」論：為什麼要以貌取人呢？只要兩個人在一起開心就好。他還提出了「女權論」：要求女孩漂亮不過是一個歧視性的社會意識形態而已，我怎麼能與這種意識形態同流合污？他甚至想到了「人道論」：生命多麼微妙，多麼複雜，多麼豐富，你怎麼能輸給一個幾何圖形？但是，等這些唇槍舌劍結束，在橫屍遍野的戰場上，屹立著的，還是那個醒目的梯形。而且，在擊敗「開心論」、「女權論」、「人道論」之後，這個梯形，就越發顯得不可一世。

我是一個男人，我也就是一個男人而已嘛。他嬉皮笑臉地，跟自己投了降。

所以這半年來，他對如意是若即若離。他給如意買各種各樣的小餅乾，但是碰到心形的餅乾，他會小心翼翼地跳過去；他給如意買花，百合、康乃馨、雛菊，但是看見玫瑰，他也要謹慎地繞過去；出門晚了，他很紳士地送如意回家，堅持要送到樓底下，但是如果如意問他要不要進去坐一下，他會禮貌地說：「謝謝，太晚了，不了。」

走出中央公園，兩個人鑽進了車裡。一平的Nissan在大街上滑過。深夜的百老匯大街，仍然是燈火通明。

「你覺得這個戲怎麼樣啊？」一平問。

「我看不懂。」

「怎麼會呢？」

「就是看不懂唄。嘰裡呱啦的，誰知道他們在說個啥。大家笑，也不知道在笑個啥。」

「你不也笑得挺開心嗎？」

「那是裝的。」如意得意地笑了起來。

一平一愣。

「我經常裝著傻笑。上課的時候，和美國人聊天的時候，系裡開Party的時候。別人都笑，你一個人不笑，太尷尬了。裝了好幾年了。」如意一邊翻一平車裡的CD，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一平突然有點心疼。

「都習慣了。」如意撇撇嘴，補充道。

「I’m so sorry.」

「這有什麼可sorry的。我們這些中國人到你們美國來，純粹是自作自受的一件事。」如意滿不在乎地說。

一平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如意把他的CD放回去，也覺得有點百無聊賴。

「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獨自一個人流浪到天亮，你無怨無悔地愛著那個人，我知道你根本沒那麼堅強……」如意突然開始哼歌。

一平扭過頭，看了一眼她的側面。看見她刷得長長的睫毛下面，有點落寞的光。

她唱的聲音很小，小小的聲音，裹在Nissan裡，從燈火通明的大街上滑過。

一平突然心裡有了一點衝動。想握著她的手，給她一點安慰。

於是他突然把車在路旁停了下來。

「怎麼了？」急剎車把如意嚇了一跳。

一平的心撲撲跳著。往常那種玩世不恭的態度，突然沒有了蹤影。

那只想要伸出的手，變得重若千斤。

他深呼吸了一口，扭頭向如意看去。

如意滿臉的困惑，眼睛瞪得圓圓的。

圓圓的眼睛下面，是一個梯形的臉。

梯形。頑強的梯形。戰無不勝的梯形。

一平心中鼓漲起來的柔情，像被紮了一針，猛地一下洩了氣。

「楊小姐唱得太動聽了」，玩世不恭只是鬆動了一下，又重新勒緊了一平，「我要停下來，專心地聽。」

14 洗完澡的小蕾，及偏執的緩慢

小蕾每天要洗兩個澡，每個澡前前後後要花一個多小時。尤其是早上這個澡——因為要出門，出門之前小蕾要把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苟。有一句名言，叫「活得要像明天就要死去一樣」。而小蕾的信條是：洗得要跟馬上要去約會一樣。

而這個情人，在今年的七月底、八月份，就是Adam。

Adam，啊，Adam。那個帥得無法無天的傢伙。

小蕾覺得自己隨時都可能碰見Adam。尤其她最近故意去商學院的圖書館看書學習，Adam隨時可能出現在那裡。因為覺得隨時可能碰見Adam，所以小蕾的打扮格外精心。

小蕾從浴室出來，擦乾水，仔仔細細地給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抹護膚霜。她動作很慢。她幹什麼動作都很慢。她吃飯很慢，走路很慢，說話也很慢。她覺得一個好女孩就是一個幹什麼都慢的女孩。

抹到胸部時，她一陣沮喪。她覺得自己的胸圍不夠大，而這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

她多麼希望自己的胸圍是B或者C啊，但是她只有A。她覺得這是一件很可恥的事情，好像一種原罪。她堅信以前Joe不喜歡她，就是因為她的胸不夠大。而現在她的擔心是，Adam會看出她的胸很小，並且因此看不上她。她擔心得要死。

她曾經收集各種豐胸霜、健胸乳的廣告，但是她害怕那些東西會產生副作用。她也認真地考慮過豐胸手術的事，但是，「看上去太假了，醜死了」，他們說。

她站到鏡子前。用手托起自己小小的胸部，讓它們看上去顯得大一點。然後她又轉身，從側面看。非常微弱的一個弧度，微弱得讓她傷心。

都是我媽讓我從小學芭蕾學的。跳舞的女孩沒有一個豐滿的！

學芭蕾舞的另一個後果就是把小蕾的腿練得很粗。這也是她的一個心頭之痛。

其實鏡子裡的小蕾身材姣好，比例勻稱。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自己看見的全是缺點。雖然如意陳朗她們總是教育她——

「第一，如果一個男人僅僅因為你胸大或者胸小而喜歡或者不喜歡你，這樣的感情牢靠嗎？」如意說。

「第二，不管你身材多麼好，男權的世界就是唆使女人仇視自己的身體，這完全是一個圈套。」陳朗站在女權主義的高度，說。

她們這樣說時，小蕾總是苦澀地一笑。她沒有她們那麼強大，那麼頭頭是道。她就是想要一個C號的胸部，並且挺著這個胸部巡迴展出。她很羨慕如意，她有一個C號的胸部。她也佩服陳朗，雖然胸不大，但竟敢經常不戴胸罩走來走去，彷彿她故意選擇了一個A號的胸部來挑釁這個世界。

但是小蕾是小蕾。她覺得豐滿是她的義務。她沒有盡到這個義務，感到羞愧難當。於是，她做事情更慢了，更慢地吃飯，更慢地說話，更慢地走路，好像這是贖罪的一種方式。

她開始吹頭髮。小蕾的頭髮很長，很軟，永遠是梳成一個整整齊齊的披肩長髮，像個穿校服的日本女學生那樣。她也聽說過「波西米亞」風格，也聽說過「邋遢帥」。但那是陳朗的風格，而小蕾，是瓊瑤小說裡拿到綠卡的永久居民。在她看來，一個好女孩就是一個幹什麼都很慢的女孩。一個好女孩就是一個渾身上下都很整齊的女孩。郭小蕾就是郭小蕾，她決意要把溫順發展到偏執的程度。

她開始穿衣服。首先拿出一件紅色的V領汗衫，再配上一條黑色的超短裙。不行，太性感了，Adam看見我在圖書館裡穿成這樣，一定會不喜歡的。然後她又試穿了一件棕色的吊帶背心和一條深咖啡色的大褲腳長褲——不行，這條褲子太老氣了。那條黑裙子，不行，不襯皮膚。這個花背心，不成熟。那條藍裙子，沒有朝氣。那個粉汗衫，沒氣質。那條紫裙子，太暴露……小蕾試來試去，把衣櫃翻了個遍，累了個氣喘吁吁。

一個小時過去了。

都快11點了！我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沒有效率！小蕾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背，上面已經佈滿了細細的汗珠，完了，澡白洗了！我怎麼這麼優柔寡斷！這麼沒用！也許我媽是對的，我就是沒用！到美國四年了，沒有一個男朋友！我已經25歲！25歲！她覺得時間不是在滴答滴答地轉，而是在轟隆轟隆地響。一個男朋友都沒有！Joe不喜歡我！Alex不喜歡我！Adam又為什麼會喜歡我？！我這是怎麼了？我胸小！我腿粗！我又這麼沒用！轉了一個小時，連一件衣服都選不出來！沒有一件好看的衣服！

小蕾趴到床頭，臉埋在枕頭裡。她覺得自己那麼失敗。她削尖了腦袋也想不通，為什麼別人都有愛情，就連如意，都有一個若即若離的情人，就連劉珊，那個她平生見過的眼睛最小的女孩，都有一個男朋友，而她，感情生活會一片空白。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上午的陽光穿過百葉窗，一條一條的，鋪了一屋子。有一條鋪在她臉上，像一個溫柔的撫摸。

她蹭地跳起來，決定開始化妝。

先不管衣服的事了！先化妝再說。

小蕾每天都化妝。小蕾不化妝也挺漂亮，但是不化妝對小蕾來說完全不可思議。她覺得一個女孩不化妝出門，就像一個80歲的老頭不拄枴杖就出門一樣，是凶多吉少的一件事。對小蕾來說，這件事的儀式意義遠遠大於它的實際意義。左手拿著一塊粉餅，右手拿著一個粉撲，就這樣一個姿態，對於小蕾，就像一顆鎮定劑，安撫了她的那些焦慮。

於是，我們看見郭小蕾。赤身裸體地站在鏡子前，一條一條的陽光撲在她腳丫子上，把上面細細的絨毛照得輕輕搖擺。半濕不幹的頭髮，散落在她胸前，呵護著她那張困惑的臉。她細心地撲著粉餅，雅詩蘭黛，淡米色，在她臉上塗抹出一種安寧。小巧玲瓏的乳房嵌在小巧玲瓏的身體上，像兩隻眼睛，不解地張望著鏡子中的自己。床上床下，鋪了一地亂七八糟的衣服，證明著剛才那場硝煙瀰漫的、慢慢平息下來的、一個女人對自己的戰爭。

15 別人的幸福

「她長得倒是挺漂亮的，就是胖了點。」陳朗說。

「我覺得也是。肚皮那一圈肉看得很清楚啊。」小蕾說。

「漂亮嗎？我也沒覺得她有多漂亮啊，反正是不經看的那種。」如意說。

陳朗、小蕾、如意剛剛參加完一個婚禮，現在坐在學校附近的一個餐館喝珍珠奶茶，聊剛才的婚禮。她們都打扮得很漂亮，化著很濃的妝——參加婚禮嘛，終於逮著機會穿一穿那些色情的露肩、露背、露胸裙了。露吧露吧，人生能有幾回露。她們抓住這個機會，狠狠地美了一頓，彷彿這是對她們不得其所的生活的一種報復。此刻，她們坐在餐館靠窗戶的座位上，咕咚咕咚喝著奶茶，妖艷得完全脫離實際。

「但是她老公真的很帥啊，而且還是一個醫生，」小蕾說，「為什麼別人都能找到愛情，我們就不行？」

「那又怎麼樣？也沒覺得他對她多好！」如意說。

「是，一整個婚禮，就見他和他自己的朋友混在一起，也沒見他對玲玲有多親熱。既然是婚禮，兩個人應該粘一塊兒才對嘛！我看見玲玲親了他好幾次，他每次都是被動地接應。反正我是沒看到他主動親她。」陳朗說。

「啊？真的？我都沒注意到。」

「這麼明顯，你都沒有注意到？」

「還有啊，婚禮上新郎怎麼也得說幾句好聽的話吧？比如『我很榮幸娶到全世界最美的女孩』什麼的，管他真的假的，總得說幾句好聽的話吧？搞不好是要做一輩子檢討的。他怎麼就縮一邊，跟沒他什麼事似的。」如意補充道。

「是，簡直看不出來他是新郎，也跟一個來混吃混喝的客人似的。」

她們談論的是蔣玲玲，也就是那個今天下午剛結婚的新娘。她嫁給了一個大帥哥，「而且還是一個醫生」，不知道為什麼，這件事情就像是對陳朗、如意和小蕾的一種蓄意傷害，讓她們都感到委屈，彷彿一個醜陋的人面前，突然被放上了一個鏡子。

這個鏡子裡，坐著三個失魂落魄的女孩，香艷，而又憤怒，啪嗒啪嗒地喝著珍珠奶茶。

「再說了，他不是醫生嗎，應該挺有錢吧？怎麼辦得這麼寒磣？」

「對啊，我剛才都沒有吃飽。」

「吃的那都是什麼呀？Broccoli and Chicken？西蘭花雞片？簡直是聳人聽聞。」

「乾脆叫pizza好了，丟人丟到底。」

「還有啊，你知道玲玲那個婚紗多少錢嗎？才300塊啊！」

「啊？」

「不少了，可以買30盤西蘭花雞片了。」

鏡子裡，三個人笑起來，香艷，而又惡毒，啪嗒啪嗒地喝著珍珠奶茶。

「還有，他怎麼也不來給咱們敬個酒，表示一下感謝？對玲玲的朋友的尊重，也是對玲玲的一種尊重吧？不給咱們面子，也是不給玲玲面子吧。」

「是啊，說個『謝謝光臨』什麼的，是最起碼的。」

「好像我們就是去給他做道具似的，他是誰啊？誰稀罕啊？」

「就是，什麼了不起！我們在那裡給他們忙上忙下的，也不來說個謝謝！」

「做做樣子也可以嘛！做做樣子，給玲玲一點面子，有多難嗎？」

「也不知道玲玲是怎麼想的，這種男人，不知道關心人，別說是醫生了，就是CEO我也瞧不上。」

「醫生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有執照的騙子嗎？上次我去看病，就是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就收了保險公司400塊錢。」

「嗯，而且對醫生來說，女人就是一堆器官而已，能產生愛情嗎？」

「是啊，就沒見過一個汽車修理師愛上輪胎的。」

鏡子裡，三個人笑起來，更香艷，更惡毒，啪嗒啪嗒地喝著珍珠奶茶。

「還有，玲玲跟別人合影的時候，他也應該參加吧？」

「你想想看，從頭到尾，他有沒有跟咱們合一次影？」

「玲玲嫁給他，一輩子要吃很多的苦的。」

「嗯。」

「我覺得也是。」

陳朗、如意和小蕾你一言、我一語，懷著滿腔正義，越說越氣憤，越說越大聲。她們塗得很艷麗的嘴唇劈劈啪啪翻動著，彷彿幾頂機關鎗，掃射著那個鏡子。那個暴露她們不得其所的生活的鏡子。玲玲要吃很多的苦。這就是她們得出的結論。這個結論讓她們鬆了一口氣，重新感到了生活的公平。於是，她們振作起來，又開始咕咚咕咚喝奶茶。

玲玲肯定要吃很多的苦。她必須吃很多的苦。她只能吃很多的苦。她們並不在乎玲玲會不會吃很多的苦，她們並不心疼，並不同情，她們甚至高興得很，但是玲玲肯定要吃很多的苦。否則——

「為什麼別人都能找到愛情，而我們不行？」

她們做女人也算是鞠躬盡瘁、老而後已了，該冒傻氣的時候冒傻氣，該露乳溝的時候露乳溝，該笑的時候笑，該哭的時候哭。優雅、驕傲、嬌憨、賢惠、活潑……各種凶器，信手拈來，無所不用其極。

但是她們找不到愛情。青春的汽笛已經拉響，手上的另一張車票還是無人認領。

義正辭嚴地譴責了一番，陳朗、如意和小蕾突然無話可說。這突如其來的沉默讓她們覺得有點尷尬。又或者，她們被自己的刻薄給鎮住了，感到不知所措，於是變得很安靜。

陳朗托著下巴，用她被眼影、睫毛膏、眼線重重封鎖的大眼睛，恍恍惚惚地看窗外，看見一個小洋鬼子搖頭晃腦地走過去。

小蕾低著頭，默默地想心事。她用吸管慢慢地搗杯中的珍珠，一個、兩個、三個……只剩下六個珍珠了，她沒頭沒腦地數過去。

如意百無聊賴地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紅的、鮮紅的、紅得野心勃勃的手指甲。回去就要把它洗了去，太耀眼了，她想。

鏡子裡，三個女人百無聊賴地坐在那裡，香艷，而又哀傷，啪嗒啪嗒喝著奶茶。

其實玲玲也許會很幸福。陳朗疲憊地想。

其實玲玲也許會很幸福。如意疲憊地想。

其實玲玲也許會很幸福。小蕾疲憊地想。

16 IKEA的紅沙發

周禾要搬家。對這件事，陳朗比周禾還要興奮。她的興奮點是：這可是一個獨立的一室一廳啊！在曼哈頓能有一個獨立的一室一廳來住，哪怕是租來的，也是夢寐以求的奢侈。

陳朗總是希望能有自己的一套房子——不一定要多大，事實是，一定不要多大。太大的房子會把「小日子」給稀釋了，而陳朗，喜歡濃度很高的生活。她喜歡高濃度的咖啡、高濃度的文字、高濃度的洗衣粉，所以她也喜歡高濃度的房子。在這裡，高濃度是指，要有很多很多的顏色，很多很多的光線，廚房裡裝滿了各種珵亮的餐具，客廳裡有一塊很大的地毯。要有音響，要有最前衛的沙發，要有植物。要有很高很高的凳子，要有很低很低的燈。陳朗很喜歡IKEA的銷售目錄——因為裡面有那麼多顏色、那麼多線條，那麼多光澤——把生活渲染得像一杯鮮果汁。他們說只有窮人才去IKEA買東西，「那就讓富人見鬼去吧」，陳朗邊在IKEA的銷售目錄上劃道、打叉、塗塗寫寫地做筆記，邊想，「但願他們的地獄是維多利亞風格的」。雖然她窮得丁當響，劃過道的東西沒幾樣買得起——但是，「人，還是要有理想的」，她抬起頭，嚴肅地對困惑不已的周禾解釋說。

現在，周禾終於給了她一個機會，施展她花錢的才華。

「真的，花錢是需要才華的。」陳朗走在IKEA的銷售廳裡，又跟周禾強調了一次，「比如說我吧，我花錢就很有才華，但是總沒有機會，懷才不遇啊！」

周禾跟在後面笑：「太懷才不遇了，太不公平了。」

「沒辦法，有一次，我去一個律師家裡——律師，很有錢吧，但是我看見他們家餐具，那個土啊，我當即就感到義憤填膺，就這水準，我真為他掙的那點錢打抱不平……哎，你要不要一個鞋架？」陳朗看到一個鞋架，才6塊錢，兩層的。

「你說要就要。」

「那我就買了啊。」陳朗把它拿起來，往推車裡一扔。

推車裡已經裝得很滿了——各種鍋碗瓢盆、衣架、垃圾桶、浴巾、窗簾、竹筐子……推著這一車東西，陳朗覺得很幸福。據說陳朗是一個女權主義者，一個政治上的自由主義者，和文化上的新馬克思主義者，但是面對這一車嶄新的、精美的、散發著光芒和香氣的物質，所有那些信念都癱瘓在陳朗心裡。她覺得很興奮——這興奮給她一種錯覺，彷彿從此以後，這衣架、這窗簾、這檯燈、這椅子……就要鋪成一級一級的小台階，她和周禾，就要安安穩穩地沿著這小台階拾級而上，走向傳說中的「生活」。

「沙發！啊！沙發！」陳朗突然大叫一聲，彷彿一個追星族看到一個長期崇拜的偶像，她衝著一張紅色的沙發，撲了過去。

周禾看著陳朗的樣子，突然感到一陣心酸。

他知道她想有一個家，他知道她想結婚，但是他不是她想要的那個人。對此他無能為力。

陳朗趴在沙發上，興奮地笑起來。她看到周禾站在一邊溫柔地微笑，也感到一陣心酸。

她知道他想有一個家，她知道他想結婚。但是她不是他所合適的那個人，對此她無能為力。

他們就那麼興奮而心酸地微笑著，周禾把臉向一邊別去。

「我以後有房子的時候，一定要買這個沙發！」陳朗從沙發上跳起來，鄭重地宣佈。

「你要喜歡，現在我就可以買給你啊！」

「現在沒有房子，買了也沒有地方放！」

「那我買回去，你搬來跟我住，不就行了嗎？」

伶牙俐齒的陳朗突然憋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周禾也不做聲了。

他們面對面站著，一聲不響。周圍那麼多顏色，那麼多線條，那麼多光澤。美好的生活，多麼像一杯鮮果汁。

他真的無能為力。

她也真的無能為力。

於是他們繼續往前走，默默地。邊走邊繼續往推車裡扔東西。陳朗又扔了一塊桌布、一個檯燈、一個鬧鐘、一個鏡子、一套床單被罩……扔到一個被罩的時候，陳朗說：「待會兒這套床上用品我來付錢，算是我買給你的禮物。」

「今天怎麼對我這麼好啊？」

「我哪天沒對你好啊？我不一直對你很好嗎？」

「比如說呢？」

「比如說，你每次給我買東西，我都要了，你每次給我打電話我都接了，你每次幫我拎東西的時候，我都沒有拒絕，這還不夠好嗎？再比如說了，我還給你寫過詩呢！」

「什麼什麼？！」

「沒什麼。」陳朗若無其事地東張西望。

「還給我寫過詩呢？」

「吹吹牛不行嗎？」

「別不好意思嘛！」

「瞧你土裡土氣的，有一點詩意嗎？臭什麼美呀，真是的！」陳朗揚起下巴，驕橫地說道。

17 如果不可能裡有光

如果不可能裡有光

——獻給周禾的詩

如果不可能裡有光

我要借這光看你

看你睡著

還有醒來

希望這光昏暗

但不太昏暗

夠我看清你

但不夠我看清

未來的臉龐

我要給你的每一個鼾聲

打上領結

讓它們帥呆了

去招搖過市

醒來以後你要看著我

要溫柔

要憐憫

要研究我的睫毛

要說盡一切陳詞濫調

如果不會

那就假裝

如果不願

也要假裝

如果不敢

那更要假裝

你要吹一口氣

我會乘機消失

但不會真的消失

只是要

讓你想念我

讓你心疼

讓你輾轉反側

讓你上班的時候恍恍惚惚

等你想累了

我就回來

回來看你的眼睛

你的手

你的頭髮

我會說

「我回來了！」

然後它們就歡呼雀躍

為爭奪我的第一個親吻而

大打出手

好吧

我不說話

不吵不鬧

為了你

我要乖

要溫柔

要憐憫

如果不會

我也要假裝

不可能的

這簡直是做夢

我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但是這無關緊要

緊要的是

溫柔

憐憫

和

在洶湧澎湃的時間裡

我們下沉

下沉

下沉

但有那麼一些片刻

不再感到害怕

18 親愛的K（ 之四 ）

親愛的K：

我和周禾又和好了。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他躺在我身邊，手在我的手心裡，汗津津的。頭髮亂糟糟的，鼻子嘴巴被枕頭擠得歪歪的。但就是那一刻，像很多早上一樣，我發現自己重新愛上了周禾。

愛有很多種的吧。一種是，你想和他牽著手，在街上、在超市裡，走。你們做愛、做飯。你們看電視、給對方夾菜。你們在一起，像頭驢子，轉啊轉，把時間磨成粉末，然後用粉末揉面，做包子、餃子、麵條，吃下去，飽了，心滿意足。還有一種，就是像我對你這樣，遠遠地，用一點微弱的想像，張望。給這暗下去的歲月，塗一抹口紅。這麼些年來，我都不知道，我是在用想像維持對你的愛情，還是在用你維持想像的能力。

我想清楚了。想清楚這麼些年來，為什麼會對你念念不忘。也許就是因為我對一些遙遠的東西，有一種偏執的傾心。你看，你離我很遠，你總是離我很遠。但這不是關鍵。關鍵是，你所熱愛的那些東西，離世界那麼遙遠。柏拉圖。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休西底斯。這種遙遠，這種偏執的遙遠，這種與逃避無關而與深入有關的遙遠，讓我眷戀。你看這世界，殺聲震天的，都打成什麼樣。掙錢的瞧不起讀書的，讀書的瞧不起掙錢的。愛國憤青瞧不起民主憤青，民主憤青瞧不起愛國憤青。看周星馳長大的瞧不起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長大的，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長大的瞧不起看周星馳長大的。發財的瞧不起下崗的，下崗的詛咒發財的。這歷史的死胡同，一路都是被揪掉的頭髮，踩落的球鞋，和打掉的牙齒。國內國外，都一樣。太近了，太近了，他們靠在一起，擠成一團，臉紅脖子粗，擠得都變了形。相比之下，你在我心裡，就像一個奇跡。你思考，但是轉過身去。打動我的，就是這樣一個偏執的背影——在這摩肩接踵的世界裡，擠累了時，我想知道，這個背影面對的是怎樣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是否有更多的安寧。

也許，我喜歡你，就是因為你是我認識的人中，唯一不可歸類的人。唯一不需要任何形式的「集體主義」的人。唯一不被流行的情緒傳染得感冒了的人。他們恐懼孤獨，所以需要一個圈子。但你就在你自己的角落裡，遠遠地，雕刻你自己的時光。而我，就這樣遠遠地眷戀你。我可憐嗎？我還覺得我可喜可賀呢。

我是說，從你那裡，我學習到了一點信心。對孤獨的信心。這一點，真的要感謝你。當然，你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不稀罕。但是，在我這裡，這很重要。每次，我被擠得失去重心，擠得想罵娘，擠得想脫下高跟鞋去敲「他們」的臉。突然之間，就會閃現出你的背影。遠遠地，像一聲口哨，微渺，卻明亮。於是我也想擠出人群。也開始接受，孤獨對於人生，是多麼燦爛的事。

陳 朗

19 一平、James和他自己

一平覺得餓了。已經下午兩點半了，他才剛起床。如果不是餓了，他恐怕還是不會起床。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迷迷濛濛，兩隻腳反穿著拖鞋，站在廚房裡，好像迷了路一樣，不知所措。

他拍了拍腦袋，終於想起來自己是幹什麼來了。早飯，對，早飯。

他拉開冰箱的門。What a desert。他想。

然後他打開櫥櫃。看見一袋麥片，很高興。把它拿出來，一拿才知道，是空的。他氣惱地把它扔到一邊。他又打開另一個櫥櫃，在櫥櫃的最頂層，他看到一盒餅乾——還是他去年在上海買的。於是他搬來一個凳子，站上去，把它拿下來。他站在凳子上，對著它橫看豎看了一會兒，還嗅了嗅，決定這玩意兒不能吃了。他又從凳子上爬下來。坐在凳子上發愣。

哈！他大聲笑了一下，把自己嚇了一跳。

我他媽當了這麼幾十年的單身漢，還是沒學會。他想。

算了，就喝酸奶吧。冰箱裡還有一瓶剩的酸奶，他決定把那點酸奶當作自己的早飯。

「一送裡個紅軍，該子個下了山 ——」一平大聲唱起了革命歌曲。一平是研究中國革命文學、電影的，所以他看了很多中國的革命電影，學了很多不倫不類的語言和歌曲。這把他的生活和語言搞得很後現代，經常把福柯和白毛女扯在一起。他很熱愛周璇，看過她所有的電影，最後才得出他的研究結論：周璇確實沒有在任何電影中露出過她的乳溝。他還喜歡中國革命電影的結尾，往往是一個戰士站在地平線上，太陽從他的背後放出金光，激昂的音樂噹噹噹噹地響起——這讓他隱隱地覺得自己的國家錯過了很多遊戲。他也喜歡引用毛澤東語錄，誰咖啡糖放多了，誰開車太快了，都被他指責為「左傾冒險主義」。

於是我們看見這個34歲的、昏昏沉沉的、反穿著拖鞋的、在絕望之中投靠一杯酸奶的、明明是美國青年卻不承認自己是美國青年的James同志，大聲地在他的公寓裡演唱了一首江西老區革命歌曲「十送紅軍」。

「一送裡個紅軍，該子個下了山，秋雨裡個綿綿，該子個秋風寒……」一口酸奶。

「三送裡個紅軍，該子個到拿山，山上裡個包谷，該子個金燦燦……」又一口酸奶。

如此循環往復，一平終於喝完了他的酸奶。他打了一個飽嗝，然後衝著一屋子的傢俱，說了聲「謝謝」。一平有在家裡自言自語的習慣。他也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養成這個習慣了，也許是他在這個城市的最後一個好朋友搬回波士頓之後——那個時候，他發現自己常常會處於連著幾天幾夜都沒有人說話的境地，喉嚨都上了銹。於是他開始跟自己說話，他在屋裡最常跟自己說的話就是：So what? 很有點自暴自棄的意思。為了增添樂趣，他還把So what說得推陳出新。有的時候是「So? What?」有的時候是「So! What!」有的時候是「So? What!」還有的時候，變成「So! What?」或者，心情好的時候，乾脆，他會用音樂的形式來表演so what，比如，用《 東方紅 》的曲調演唱一首完整的《 so what 》。

起初他發現自己養成這個習慣的時候，嚇了一跳。我怎麼變成這樣了？像地鐵裡那些瘋瘋癲癲的傻老頭似的。但是，慢慢地，他發現，這也沒有對他的正常生活造成任何影響——出了門，他還是幽默風趣的James；上了講台，他還是頭頭是道的Professor Lee；在如意面前，他還是無懈可擊的李一平。所以，慢慢地，也就對自己放心了，由著自己在家裡胡說八道去。就這樣，通過一串一串花樣翻新的so what、so what，一平也算是哄住了自己。

一平走到客廳，往沙發上一靠，坐在那裡發愣。

是先去洗一個澡,還是先看一看書？

他正猶豫著，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因為他的左手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打開了電視。

他啪啪啪啪地換著台，最後停留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台，放的是一個關於緬甸的故事。昂山素姬、青年學生反抗聯合會什麼的。

一個村子裡的人被軍政府打敗了，整個村子裡的人成了泰國的難民，一些人死了，一些房子被燒了，一個女人對著她弟弟的屍體在哭泣。

一平突然跟著這個女人哭了起來，淚如泉湧。可憐的緬甸人，可憐的昂山素姬，可憐的房子，可憐的村落。一平哭得很傷心，用手去抹眼睛——抹去一片眼淚，又來一片。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那個電視裡的女人自己都停止哭泣了，他還在那裡哭，像個小孩子一樣。他真的那麼同情緬甸嗎？當然不至於。那他為什麼坐在那裡哭，他也不太清楚。

大約是四年前，也就是一平三十歲之後，他突然養成了哭鼻子的習慣。一平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從來不是，現在也不是。他從來不會在一個雨夜，站在窗前，努力說服自己，作為一個老光棍，他的命運是多麼悲慘。相反，嬉皮笑臉、玩世不恭，已經深入他的骨髓。這是他對自己的孤單多年來採取「迂迴」戰術的結果。但是，這被圍追堵截的寂寞，也慢慢練就一套避實擊虛、敵退我進的好身手，總是挑一平防不勝防的時機搞突襲，讓他強大的防禦體系，頃刻之間灰飛煙滅。比如它現在的戰術，就是不斷向一平拋催淚彈：午間的肥皂劇也好，中國的革命文學也好，中東的新聞也好，歐洲的獨立電影也好……一枚枚催淚彈向一平投來，百發百中。一平現在不能一個人看電影電視小說什麼的，一看就一觸即發地掉眼淚。邊起雞皮疙瘩還邊掉眼淚。

這個三十四歲的、剛唱過「十送紅軍」的、下午兩點半剛起床的男人李一平，坐在沙發上，嗚嗚地哭，哭得像個在融化的冰淇淋。

哭了一會兒，累了，他決定不哭了。這個決定一下，他唰地就停止了哭泣，像誰吹了一下口哨似的。他又把電視關了，坐在那裡發呆。

「我已經是他的人了。」他突然聽見自己這樣說，說完笑了一下，又把自己嚇了一大跳。

這是他昨天看過的一個革命電影中聽來的一句話。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發出了一聲爆笑。太經典了，他當時想。以後一定要在如意面前用上，她一定會被逗樂的。

如意？他腦子裡停頓了一下，接著是一片茫然。

就在他說「我已經是他的人了」的時候，一平的肚子開始痛。

不好。肯定是喝壞了酸奶！

他捂著肚子，衝到廚房裡。拿起垃圾桶裡的酸奶盒子看了看上面的飲用日期。

媽的！已經過期十天了！我怎麼沒先查一下，真他媽的左傾冒險主義！

但是已經太遲了，一平開始上吐下瀉。兩個小時之內，他上了十趟廁所。上到最後，他的手不停地發抖，身體也不停地抖。他看看鏡子裡的自己，臉色白得嚇人。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燙得嚇人。

心跳得突突的，像一輛拖拉機。

他突然覺得特別脆弱，特別無助，特別孤獨。那被長期鎮壓的脆弱、無助、孤獨，突然揭竿而起，從潛意識的層面跳到意識的層面上來。這些情緒總是被他壓抑著，平時是一群無家可歸的孩子，在這個空空蕩蕩的房子裡遊蕩。它們喬裝打扮成神經兮兮的唱歌、笑、哭，和品種繁多的so what，唧唧喳喳地圍繞著一平。但是這一刻，它們突然結束了流浪，集合在一平面前，像一支起義的部隊。

其聲勢之浩大，把一平給鎮住了。

一平抱著肚子，蜷縮著躺在沙發上。沙發套已經四個月沒有清洗過了，一平就在上上上個月的可樂、上上個月的煙灰、上個月的頭皮屑和這個月的菜湯之間輾轉著。

不行，我李一平不能就這樣死在這裡。

一平用顫抖的手抓起電話，撥叫了一輛救護車。

20 在醫院裡——

如意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了，她白天一天都在外面，到晚上才收到一平的留言。

如意在急診室的小隔間看到一平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手臂上還打著點滴。醫生對如意說，一平沒事。就是急性腸炎，沒有什麼大的問題。燒已經退了一大半，等完全退了，就可以出去了。

這就好。如意想。

「You can wake him up.」醫生說。

「I’ll wait.」如意說。

於是醫生走開了。如意坐下來，靜靜地看著一平。

一平睡得不太熟，左右翻動著，不太像是睡著了，更像是昏迷。

如意走近了，看著他。

平時如意還真沒有仔細看過一平。現在，在急診的小隔間裡，昏暗的燈光下，她第一次這麼仔細地看這個男人。

三十多歲了，還像個孩子。

濃濃的眉毛，細長的眼睛。

眼角邊已經有了細細的皺紋。

鬍子拉碴的，已經兩天沒刮了吧。

怎麼這麼瘦啊。一場病下來，又瘦了一圈。本來就瘦，這下子跟沒了似的。

如意的心，不知怎的，疼了起來。跟著，眼淚掉了下來。

她搬了個凳子，坐在他旁邊。

她想試試一平是不是還在燒，於是把手伸過去，放在他的額頭。

還是燙。還是在燒。

她輕輕歎息了一聲。

如意把手抽回來。就在如意把手抽回來的一剎那，一平的手放到她的手上，把它固定在他的額頭上。

如意沒有動，手就放在那裡。

一平也沒有睜開眼睛，一聲不響地躺在那裡。

兩隻手，就那麼靜靜地，疊在一平的額頭上。

那一剎那，如意突然如釋重負。這麼些天來的一切計較，都在心裡安定下來。不是她相信一平對她有愛情了，而是有沒有愛情突然變得不重要。

他愛不愛我？不重要了。他是不是因為無助才想起我？不重要了。他總是遲回我的Email，不重要了。他獨自去看戲也不約我，不重要了。我愛不愛他？不重要了。我對他的感情裡有多少是愛、有多少又只是「面子」？不重要了。

淚水嘩嘩地在如意臉上淌著，但是她心裡，是雲開日出的明淨。

醫院的藥品氣息在如意的鼻尖環繞著，很多天以後，這氣味還讓如意想起一些溫柔、寧靜的東西。

她低下頭，輕聲問：「你想吃什麼東西？」

21 咖啡館裡的小地震

小蕾決定把Adam忘掉。距離她上次見到Adam已經一個月了，而一個月剛好是小蕾「愛」一個人的週期。

沒有人影。沒有音訊。她寫了無數個版本的Email給Adam，但是一個也沒有被採納。她已經在B-School的圖書館裡守株待兔了兩個星期，一次也沒有碰上Adam。她氣喘吁吁地談了一場沒有男主角的戀愛。現在，已經八月中旬了，可回憶的、可想像的材料已經彈盡糧絕，她需要一個新的開始。

一個新的開始的標誌就是，她今天要去一個咖啡館看書。她知道咖啡館是一個艷遇多發區——雖然她不知道這怎麼可能，但是她還是決定去碰碰運氣。

她想像一個帥哥會和她意味深長地交換幾個眼神，然後走過來，說：「小姐，你的咖啡已經喝完了，要不要再來一杯？」

或者是這樣：一個帥哥走到她面前，不動聲色地遞給她一張紙條，上面有一個時間，地點，和一個電話號碼。

或者是這樣：她端著咖啡往座位上走的時候，一不小心和一個人撞了個趔趄，咖啡灑了，她尖叫一聲，然後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沒關係……」

走在去咖啡館的路上，小蕾想像了故事的各個不同版本——瓊瑤版的、金庸版的、好萊塢版的、歐洲藝術片版的、莎士比亞版的、韓劇版的、日劇版的……她的想像力很發達，很像是高速公路，密密麻麻，四通八達。但是，她的想像力又不是很發達，因為她想來想去，怎麼也跳不出某種框架，任何一個版本的結尾，總是以他和她在假想的攝像機的慢鏡頭裡、緩緩地抬起眼睛，四目交錯，頓時火花四濺，背景音樂響起。

咖啡館裡人不多。一個老頭坐在那裡看報紙，一對情侶坐在那裡發呆，兩個女孩在聊天，一個白人女孩坐在角落裡，一個中年男子在看書……小蕾終於看到了一個帥哥，坐在一個靠窗的角落，桌上放著一個筆記本電腦，他劈劈啪啪地在敲著一點什麼。

就是他了，小蕾想。

她一陣緊張，又有些興奮。想坐得離他近點，但又不敢，於是她選了一個和他隔一張桌子的座位，在他對面，坐下了。

她覺得自己好像坐在一個劇場裡，所有的主角都各就各位了，就等著導演喊一聲「ACTION」了。

ACTION!

她拿出她的書，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起來。

抬頭！抬起頭來！看看我！小蕾在心裡命令道。

她已經坐下五分鐘了，他竟然沒有抬頭看一眼。小蕾覺得這個劇本有點離譜，但是她又毫無辦法。她可以保證她是一個很好的演員，但是劇情怎麼發展，那是導演的意思，她也不能作主。

她決定起身去上廁所，引起他的注意。

順便補一下妝。

她故意繞到他身邊，從他身邊經過。

他沒有抬頭。頭都沒有抬一下。

她很沮喪。撇了一下嘴，走了過去。在廁所裡，小蕾狠狠地補了妝——粉底、口紅、眼影，都補了一遍。

不行，太濃了。太濃的妝顯得很土。於是她又拿出化妝包裡的棉布，擦去了一點妝。

很好。這下不濃不淡了。她滿意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微笑了一下。又微笑了一下。好了，她又有了信心了。化了妝之後，郭小蕾又有了信心啦。

回來的時候，她又故意在他面前繞了一圈。他還在劈劈啪啪地敲東西。

這個呆子。她想。

她只好坐到座位上老老實實地看書。但是她每隔一分鐘，就抬頭看一看他，以免錯過任何可能的信號。她簡直就是一個觀測洪訊的值班員，坐在那裡，一絲不苟地觀測來自對桌的任何動靜。

他打字停了一下。他向左扭了一下頭。他沉思了片刻。他摸了摸口袋。他在腦門上撓了一下……他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

小蕾彷彿聽到一聲槍響，臉上那個儲備已久的微笑，一個箭步就衝了出去。他也禮貌了回應了一個微笑，雖然他瞬即又低下了頭去。

這對於小蕾是一個莫大的鼓舞。她消化著那個微笑，一剎那，剛才她在路上想像的那些故事全都湧現出來。瓊瑤版的、金庸版的、好萊塢版的、歐洲藝術片版的、韓劇版的、日劇版的……所有男女邂逅的版本都重新回到了她的腦海，差點擠破了小蕾腦門的門框。

我剛才笑的幅度還可以吧？我的頭髮沒有亂吧？我的胸罩帶沒有耷拉下來吧？他會不會注意到我的胸很小？我有沒有臉紅？如果他過來跟我說話，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應不應該去跟他說話？我應該找什麼樣的借口跟他說話？我去跟他說話他會不會嚇一跳？……

小蕾的腦子飛速運轉著。對面這個男人看了她一眼，對她笑了一下，這在小蕾那裡造成了一個精神上的大地震。她的腦子全亂了。她好像一個動物被火災包圍了，完全不知所措了。

她咕咚喝了一口水，然後走到他面前，說：「Could you please watch my computer for me? I’m going to the bathroom.」

她沒讓自己多想。就把這句話說了出來。她禁止自己多想。她沒法多想。她的問題就是：她要麼想得太多，要麼腦子裡一片空白。她覺得自己的腦子就像一把刻度有問題的尺子，永遠也測不出一個情景的深淺。所以凡是涉及思考的東西，她就貼一個條子：「建築重地，閒人免進。」

「Could you please watch my computer for me? I’m going to the bathroom.」

她聽見自己說，嚇了一大跳。

帥哥非常溫和地一笑，說:「Sure. No problem.」

走在去衛生間的路上，她覺得玫瑰像爆竹一樣，在眼前劈劈啪啪開放。我剛才笑了嗎？我剛才說的英語清楚嗎？他真的很帥啊，簡直和Adam難分高下。他會不會一下子看穿我的心思？哎，一下子被人看穿了，會不會太丟人？看穿了也好，這樣我就給他的行動鋪平了道路。而且，剛才他說Sure的時候，還揚了一下眉毛——揚一下眉毛！多麼曖昧！我呆會兒回來的時候是不是要順便跟他聊？……

小蕾坐在廁所裡，當然沒有什麼可拉，因為她十分鐘前剛來過。但是她坐在那裡醞釀。她覺得自己需要把所有的腦細胞召集到一起，開一個擴大常委會。她剛地震過的大腦現在一片廢墟，而她在努力掙扎著從廢墟爬出來。太快了，「這一切」發展得太快了。現在，她需要救護車、警察、起重機、消防隊來處理「這一切」，這由一個溫和的微笑和一條揚起的眉毛構成的「一切」。她有點暈眩。她需要穩住。

這樣吧，我呆會兒說「謝謝」，然後順便說：「Nice Computer, which brand?」這並沒有什麼過分吧？不過是一句閒聊。小蕾想。

她扯平整了自己的連衣裙，非常妖嬈地走出衛生間。

她往他身邊走去，神情肅穆，心跳加速，好像身上帶了個手榴彈，要去執行任務。

「Thank you.」她聽見自己微微顫抖的聲音。「Nice computer」就卡在她嗓子眼裡，馬上就要躍出。

「You’re welcome.」他沒有抬頭，還在劈劈啪啪地敲東西。

甚至沒有抬一下頭。

甚至沒有抬一下頭？

小蕾的心，自由落體地摔了下去。

她覺得她和他剛才的微笑好像有一個契約，而現在，他甚至沒有抬一下頭，他甚至沒有抬一下頭！彷彿是把一張簽好的契約撕得粉碎，摔到了她的臉上。

她怔怔地往回走，也就是在這時，一個女人急匆匆地跑到這個帥哥面前，大呼小叫著：「Honey, I’m so sorry I’m late. I was rushing out, and then I couldn’t find my wallet……」

那個女人經過小蕾的時候，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回頭說了一句：「Sorry.」

小蕾回頭說了一聲：「No problem.」

郭小蕾啊郭小蕾，小蕾冷冷地想。她扯了扯自己被撞皺的襯衣，妖嬈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奇異的笑容。

22 Adam床上的兩個陌生人

同一天晚上，Adam，也就是郭小蕾七月底、八月初想像中的情人、身高一米八五、身上每一塊肌肉爭奇鬥艷、在過去一年中和14個女人上過床、但是從來沒有愛上過其中任何人、暑假在一個投資銀行實習、前途一片光明的商學院優秀青年Adam，走在回家的路上，吹著口哨哼著小曲，遇見了一個亞洲女孩。

「Hi！Adam！」這個女孩看起來很驚喜，熱情洋溢地打了一個招呼。

我認識她嗎？她是誰？Adam心裡一片茫然。

「Oh, Hi!」Adam禮貌地回應。Adam是一個善良的人，不好意思讓她看出來自己已經記不住她了，於是他裝出也很認識她、很興奮的樣子。

我們可能在某個Party上見過，而我又正好喝醉了，所以不記得了。或者，我們一起選過一門課，在這個課上搭過訕。他想。

「So, what are you up to? I haven’t seen you for a while!」這個女孩熱情地說。

「Ah…yeah, I’m doing my intern. How about you? What are you up to?」Adam 抓住一個機會，刺探一下這個女孩到底是誰。

「Study! I have an incomplete, so I have to work in the summer for that. But I cannot focus because there are so many distractions in the summer.「這個女孩說。

「Yeah, true. Summer is for hanging out, not for studying…」還是沒有刺探出來，Adam也不介意。管她是誰呢。

「Did you go anywhere for vocation?」

「No, and you?」

「Me, neither.」

兩個人站在那裡，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該說什麼好。Adam根本不記得她，所以不知道從哪說起才好。而這個女孩，看上去好像有點窘迫，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So…good luck with the rest of the summer.」Adam尷尬地笑了一下，作出要告別的姿態。

「You, too.」這個女孩也抬起腳，往前走。

於是兩個人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八月底的傍晚，天氣多麼好。夕陽西下，晚風習習。

「So…did you have dinner?」突然，Adam聽見那個剛走過去的亞洲女生從後面這樣問。

他轉過身，回頭看去，看見這個穿白色連衣裙的亞洲女孩站在八月底的薄暮裡，頭髮整整齊齊，臉上笑容盈盈，像個卡通裡的日本女生。

四個小時後，Adam和這個女孩在他床上做愛。

Adam有點走神。藉著傍晚的陽光、餐館裡柔和的燭光、屋子裡昏暗的燈光以及這個女孩眼睛裡恐懼而喜悅的光，他還是沒有看出來，這個女孩到底是誰。她剛才好像提到了「上次我們去漂流的時候」，但是上次漂流有二十多個人，而且他當時忙著和一個叫Monica的歐洲姑娘眉來眼去，對她，是一點印象也沒有。

這個女孩看上去好像很痛，很緊張，完全沒有做愛的技巧。這讓Adam有種犯罪感。他那麼麻木，她那麼痛，形成鮮明的對比，好像一個電鑽子在敲打一顆神經豐富的牙。於是，他盡可能地溫柔、小心，抱緊她。伴著床吱吱呀呀的響動，不斷地問她：「Are you ok?」

「Yeah, I’m ok.」女孩微笑著說。

她咬緊牙關，指甲掐進他的肌膚裡。整整齊齊的頭髮也亂了，背上汗津津的。小小的身體掙扎著，像落入漁網的一條魚。

更重要的是，無論怎樣疼痛，那個柔和的微笑，還忠實地守在她臉上。事實上，那個微笑就種在她臉上，成了她臉上的第六個器官。

她不呻吟、不喊叫，就那樣靜靜地微笑著，看著天花板，任自己的身體在這個波濤洶湧的床上沉下去。

Adam突然感到一陣空虛。突然覺得這場做愛特別假，如同兩塊橡皮在摩擦。或者，他是一塊橡皮，而她是一個人——這就使他的空虛升級為愧疚。她那樣微笑著，讓他感到愧疚。她為什麼要那樣微笑呢？她需要什麼？她是誰？他愧疚地想。但是，無論她需要什麼，他都不能給予。他胸腔裡是那樣遼闊的空白，他真的沒有什麼可給予。對於女人，他的存在甚至是多餘的，只是一截堅硬的棍子而已——是的，他還有微笑，甜蜜的微笑，肌肉，發達的肌肉，頭腦，機智的頭腦，但是，這些都只是這根棍子的包裝而已。同一張床上，上個禮拜是Linda，上上個禮拜，Julie，上個月，Emily。還有更多的女人，但是他記不清了。他怎麼能記得清呢？她們那麼五彩繽紛，但歸根結底都一樣，就是一些洞穴而已。他不願這樣想，因為這不是他的立場，事實上他反對這樣的立場，但他就是被拋入了這種狀態，這成了他的自然。他覺得女人就像蝗蟲一樣從他的生活中冒出來，而他，則是一片塑料的稻田，怎麼也不可能受到傷害。

塑料的稻田在風中搖擺，床吱吱呀呀晃得更響了。

他的生活豐富多彩，健康向上。工作日的時候去華爾街實習，週末的時候號召朋友們去野外郊遊，16歲的時候交第一個女朋友，18歲的時候上常青籐大學，22歲的時候就去了摩根斯坦利。他吃健康食品，讀紐約時報，大腦和身上的肌肉一樣發達。進出門的時候跟樓下的黑人門衛說「你好」，聽音樂會的時候，總是最後一個停止鼓掌的人。他聽別人說話的時候，直視別人的眼睛，課堂討論冷場的時候，總是義不容辭頂上去。總而言之，too good to be true。但是，就是這樣一個造物的恩寵，被製造出來的時候還是有一個設計錯誤，就是：他的心「陽痿」了，看到女人，沒有動靜。

從15歲第一次戀愛開始，這些年來，他生命中的女人們，就像一本越翻越快的書，越來越面目不清。他和她們從認識到上床的時間，隨著年齡的增長，平均從半年變成三個月，從三個月變成一個月，從一個月變成一個星期，從一個星期變成一個晚上。而故事，往往是到上床以後就戛然而止。

他常常想：愛情，到底是一個宿命，還是一個決定？他的結論是，只能是一個決定，因為他的宿命，就是在一個女人的遊樂場裡，打瞌睡而已。

他漸漸開始混淆做愛和戀愛的區別，事實上，它們變得沒有區別。他猛烈地做愛，勤奮地做愛，兢兢業業地做愛，簡直成了一個做愛勞模。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病人，而做愛好像是一種藥物。現在，他形成了對這種藥物的依賴，對這個藥物越依賴，就病得越嚴重，於是就越依賴。現在，對他來說，如果愛情和性之間還有什麼關係的話，二者的關係就是成反比。

這些女人。這些像蝗蟲一樣冒出來，在塑料稻田里不啃白不啃、啃了也是白啃的女人們。

他想趕緊結束，於是加快了速度。波濤洶湧的床更加波濤洶湧了。

這個女孩躺在那裡，大汗淋漓。她感到很痛，但是這痛顯得很遙遠。很遙遠的還有眼前這個場景，這個在她身上上下浮動的男人。這個莫名其妙的夜晚。這個呆了四年依然很陌生的城市。這個活了25年依然很隔閡的生命。恐懼、疼痛、喜悅像一架大機器，絞動著郭小蕾，但怎麼也絞不掉她臉上那個艷若桃花的笑容，艷若桃花的笑容裡，淚水卻洶湧澎湃地湧出來。

23 一個幸福的星期六下午——

周禾正在睡午覺，但是他被衛生間裡的水聲給吵醒了。

他翻了一個身，看牆上的鐘，已經5點半了。啊？怎麼5點半了？我什麼時候開始睡的，怎麼睡到了5點半？他迷迷糊糊地想。這兩天太累了，單位老加班。逮著一點時間，他就願意一頭扎進去睡覺。

於是，他翻了一個身，繼續睡。

陳朗在幹什麼？不知道。可能在看電視吧。周禾隱隱約約聽見電視的聲音。

想起陳朗，想起陳朗就在他的家裡呆著，看電視、看書、穿著拖鞋走來走去，或者，發呆，周禾覺得特別踏實。於是他睡得更香了。

傍晚的陽光灑進屋裡，把整個屋子照得金燦燦的。空調裡的風因為對著上面吹，把白色的窗簾吹得飄起來。

白色的窗簾在金燦燦的陽光中飄。周禾在睡覺。陳朗在看電視。多麼安寧的一個下午。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時間像遇見了一個大平原，緩緩地漫過去。

「啊？怎麼7點了！」周禾大叫一聲，從床上跳了起來。

他跑到客廳，電視已經關了，但是沒有陳朗。然後跑到衛生間、廚房，都沒有陳朗。音樂開著，是陳朗的最愛Tom Waits，那個他從來不理解、從來不喜歡的Tom Waits。

金燦燦的陽光冷卻了下來，只剩下一抹淡淡的土黃色。但白色的窗簾還在臥室裡飄。Tom Waits在用他千瘡百孔的聲音唱：

What does it matter, a dream of love

Or a dream of lies

We’re all gonna be the same place

When we die

Your spirit don’t leave knowing

Your face or your name

And the wind through your bones

Is all that remains

And we’re all gonna be

We’re all gonna be

Just dirt in the ground

「陳朗！陳朗！」他喊了兩聲，沒人應。

周禾突然一陣惶恐。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一直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就是陳朗會突然從他的生活中消失，沒有一個電話，一個紙條。她會突然像水汽一樣消失。陳朗。陳朗去哪裡了？他站在那裡，腦袋懵了。就在這時，門開了。陳朗走了進來。

「你去哪兒了？我還以為你失蹤了呢？」

「你怎麼跟個小孩似的，一會兒不見媽就嚇壞了，我不在這嘛。」陳朗一邊換拖鞋，一邊說，「我把你那堆髒衣服拿到洗衣房去了。」

「那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我看你睡得香，就沒叫你。」

周禾委屈地走過去，抱住陳朗。

「傻孩子。」陳朗拍拍他的肩膀，推開他，往廚房裡走，「我們做飯吧。」

「嗯。」周禾跟在後面，當真像一個孩子。

陳朗打開廚房的燈，問：「吃什麼？」

「要不咱們出去吃吧，你也挺累的。」

「我累什麼？就在家吃吧，我也懶得換衣服。」

陳朗打開冰箱，視察了一下，作出了決定。

「咱們就做一個土豆片和豆腐炒毛豆吧，隨便吃點。」

「我來做吧。」

「我來吧。」

「那我幫你。」

兩個人一起在廚房忙起來。陳朗洗米，周禾洗土豆。陳朗切豆腐，周禾剝大蒜。不一會兒工夫，廚房就熱氣騰騰起來。

有一個片刻，周禾沒有什麼可做的，就空著兩手站在那裡，看陳朗往鍋裡加調料。陳朗做飯的時候很專心，不愛說話，像寫論文一樣聚精會神。於是陳朗默默地做著，周禾默默地看著，周禾覺得很踏實，心裡很滿，像一個豐收的倉庫。

「你看，咱們倆這樣一起做飯，多像小兩口啊！」周禾說。

陳朗回過頭，笑笑。

在逆光的背景下，她看不見他，只看見一個輪廓，輕飄飄的，像一個影子。

陳朗笑起來的時候多好看啊。周禾想。那麼無邪，那麼真，眼睛彎成了一個月牙兒。

眼淚突然湧了上來。他也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安寧到離奇的下午。一切變得很柔軟，柔軟得讓人想陷進去。

他突然覺得生活，混亂的、侷促的、迷茫的、糾纏的，有了一個頭緒，這個頭緒就是陳朗。如果可以這樣一直下去，這麼寧靜，這麼踏實，這麼看著她笑，讓這安穩把時間靜靜吸乾，多麼好。

飯終於做好了，端上了桌。他們都餓了，嘩嘩嘩地開始吃，屋裡很靜，只聽見劈劈啪啪的碗筷起落的聲音。

「張克在DC的Intern做得怎麼樣了？」

「挺好的吧。」周禾夾起一塊土豆，往嘴裡塞去。

陳朗吃得不多，一會兒就吃飽了。吃飽了的陳朗坐在那裡，靜靜地看周禾吃。

她大約是累了，所以才這樣安靜。周禾喜歡看看陳朗安安靜靜的樣子，像個疲倦了的野獸，在草原上跑累了，一無所獲，趴在夕陽下，安安靜靜。

「林軒的房子找得怎麼樣了？她不是一直在找房子嗎？」

「不知道啊，我們好久沒有打電話了……你怎麼不吃了？多吃點。」周禾給陳朗的碗裡夾了一塊牛肉。

「我飽了。」

陳朗把腳擱到凳子上，歪著個腦袋，看著周禾。

「我最近老想起我爸。不知道為什麼。」

「噢。」

「你看過《 喜宴 》嗎？」

「沒看過。」

「喜宴裡的那個老爸就特像我爸。」

「噢……你再吃點吧，你吃得那麼少。」

「我吃飽了，你多吃點。」

陳朗無所事事，開始剪指甲。靜靜的屋子裡，就聽見周禾西裡嘩啦吃東西的聲音，和陳朗啪、啪剪指甲的聲音。

吃完了飯。周禾去洗碗，而陳朗回到臥室裡休息。

周禾高高興興地洗碗，好像把這些碗盤子洗乾淨了，未來就會一清二楚地從中浮現出來。

周禾腦子裡一片空白，但是是令人愉快的一片空白。多麼快樂的一個下午啊。那個午覺睡得多結實。晚飯做得多好吃。陳朗今天多乖。以後、以後的以後，一直要這樣過下去啦。洗碗的周禾、哼歌的周禾、有陳朗在另一間屋子裡睡覺的周禾，覺得自己就像一支部隊，精神抖擻，士氣高漲，可以向著未來攻打過去啦。

24 但是在陳朗眼裡——

陳朗呆呆地坐在電視前，煩躁不安。已經5點半了，周禾還沒有起床。他們是上午11點起的床，起床之後洗澡、收拾、做了一點飯吃，吃完飯已經兩點了。當時他們決定一塊兒看會兒書，陳朗跟他說好了，一起看書看到5、6點，然後去中央公園走走，因為他們住得離公園不遠。然後在外面吃飯，再一起去Downtown看電影。

但是看了不到一個小時，周禾就困了。於是他到臥室裡去休息。

4點鐘的時候，陳朗想去叫他。但是她想，他最近加班多，也許累了，讓他多睡一下。

5點鐘的時候，陳朗又想去叫他，但是她忍住了。讓他再睡一下吧。

然後陳朗去看電視。沒有一個好看的節目。廣告、廣告、廣告。還有看上去像廣告的電視劇。於是陳朗坐在那裡發愣。

跟他呆在一起多悶啊。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就這樣悶在家裡，就這樣睡過去。

難道他真的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勁？對任何事物沒有一點好奇心，音樂、電影、書、文學、自然、新聞、新的科技產品、街邊新開的商場、老同學剛生的孩子，統統的，毫無興趣。從來沒有看見他走在路上，為大街上那些千奇百怪的狗放慢過一次腳步。雖然他是學金融的，卻從來沒有買過股票。從來沒有在網上Download過一次音樂。從來沒有在美國買過一次雜誌。從來沒有租過一個錄像。從來沒有發起過一次郊遊出行。從來沒有主動講過一個笑話。如果不是陳朗，他家的牆壁上不會有任何裝飾。他不知道他家樓下就是一個意大利餐館。如果你跟他說「其實並不是所有的老外都是金髮碧眼」，他還要琢磨一下，才說：「好像是這麼回事。」

他的生活，那麼貧瘠，簡直可以說是骨瘦如柴。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剛才我們還說好了要去中央公園！但是現在都已經快到6點！還去什麼去！

陳朗突然覺得心裡堵得慌。她關掉電視，從沙發上起來，塞了一張Tom Waits的CD聽——是她自己燒的Dirt in the Ground。

What does it matter, a dream of love

Or a dream of lies

We’re all gonna be the same place

When we die

Your spirit don’t leave knowing

Your face or your name

And the wind through your bones

Is all that remains

And we’re all gonna be

We’re all gonna be

Just dirt in the ground

Tom Waits的聲音從CD機裡輕輕伸出手臂，摟住這個委屈的姑娘。

看你睡到什麼時候，陳朗煩躁地想。

等她煩躁到一個極限的時候，她的想法就開始拐彎。她又開始想周禾無限的好。他是生活在一個真空裡——生活在真空裡又怎麼了，反正外面的熱鬧大多只是泡沫而已。他對人多麼慷慨——來到美國的中國人，大多變得摳摳縮縮、小裡小氣，而周禾是極少見的幾個保留了「哥們」這個概念的人。他心胸寬廣，有情有義，仁、義、禮、智、信……簡直可以說集中體現了「三個代表」的精神。其實他也很聰明啊。陳朗甚至肯定了這一點。他可能是一個屋子裡最笨嘴拙舌的人，但是如果有人出一道智力題，他肯定第一個解出。他的問題是，他對這個世界缺乏慾望，所以也不去研究——結果他的淡漠表現為笨拙。他笨拙，因為他缺乏表現欲。

不能再這樣了！不能再這樣了！永遠是先想到他有多麼多麼不好，然後又想到他有多麼多麼好，永遠是這樣原地打轉！陳朗覺得這些天來，她心裡好像有兩個人在勢均力敵地拔河——他們都臉漲得通紅，都腰酸背痛，都青筋暴露，都瀕臨自己的極限，但就是這樣—— 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還是難分難解。她累了。她精疲力竭。

她想消失。她想從周禾的生活中消失。沒有一個電話，一個紙條。她想像水汽一樣消失。因為她不想解釋，她無法解釋，任何一種解釋都通向一場難解難分的拔河。

她想現在就走到他身邊，看著睡著的他，輕輕說：「周禾，我累了，我走了。」

然後，消失。

她累了。真的很累。這辯論已經變得機械，雙方所有的論點都早已聲情並茂地列舉完畢，現在比的就是重複的次數和音量而已。好像一個舊磁帶。PLAY。REW。REPLAY。F.FW。再來一遍，PLAY。REW。REPLAY。F.FW。再來一遍，PLAY。REW。REPLAY。F.FW。

是該STOP 和EJECT的時候了。

陳朗站起來，走到臥室，看著熟睡的周禾。金燦燦的夕陽照在他床頭，被風吹起來的白色窗簾輕輕地飄。

The quill from a buzzard

The blood writes the word

I want to know am I the sky

Or a bird

Because hell is boiling over

And heaven is full

We’re chained to the world

And we are all gotta pull

And we’re all gonna be

Just dirt in the ground

他睡得多麼安寧。

陳朗突然心如刀割。

於是，她想，算了吧，算了吧，算了吧。我投降。我投降。我徹底投降。我太愛這個男人了。我不愛他，但又真的愛他。那麼愛他。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投降。我投降。我徹底投降。

一個人怎麼能愛另一個人，愛到這個程度呢？那是另外一個人、另外一顆心、另外一個「我」、另外一顆遙遠的、遙遠的星球啊。

她轉身到衛生間，抹掉眼淚，把周禾扔在地上的髒衣服收起來，扔到洗衣袋裡。

過一天算一天吧。她想。

她拎著洗衣袋，到樓下的洗衣房去。等她回到家裡的時候，看見周禾正愣愣地站在客廳中間。他說他以為她失蹤了，她說他傻孩子。

說「傻孩子」的時候，眼淚刷地又泛上她的眼眶，她忍了忍，眼淚終於沒有掉下去。

他們一塊兒做飯的時候，有一個片刻，陳朗看見他看著她。她知道他在笑，雖然逆著光，她看不見，但是她知道他是在笑。那種很燦爛的、像得了一個大獎狀的笑。他肯定要說我們倆像小兩口了，她想。

果然，他說了。

她轉過頭，笑笑。

但是，到吃飯的時候，那個被心痛麻痺的猛獸又醒了。又在她心裡發脾氣了，又撿起拔河繩的另一端了。那個舊磁帶自動的Replay又開始了。

他一言不發。他為什麼就一言不發呢？他真的就沒有意識到，我們坐在這裡吃飯，已經十分鐘沒有說話了嗎？他真的沒有意識到，這麼大一個屋子，兩個年輕的、健康、有朝氣的人，坐在一起吃飯，只聽到瓢盆辟里啪啦碰撞的聲音，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張克在DC的Intern做得怎麼樣了？」陳朗努力找到一個話題。

「挺好的。」

挺好的。她心裡苦笑一聲。他永遠是用最簡潔的方式來回答她的問題。那甚至不是一個回答，只是一個躲閃而已。他腦子裡得有多大一張電網，把所有的問題、整個的世界彈回去。

她靜靜地看周禾吃，想，再努力努力吧。

「林軒的房子找得怎麼樣了？她不是一直在找房子嗎？」

「不知道啊，我們好久沒有打電話了……你怎麼不吃了？多吃點。」

又是一個躲閃。熟悉的絕望又湧上陳朗的心頭，從心頭往上湧，湧到嗓子眼，像一隻手，扼住了她的喉嚨。

「我最近老想起我爸。不知道為什麼。」

「噢。」

「你看過《 喜宴 》嗎？」

我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陳朗簡直對自己感到憤怒——我明明知道他沒看過、不關心、無所謂、不好奇、實在沒興趣。

「沒看過。」

陳朗笑了一下。又一根火柴滅了。一根一根的火柴都滅了。她在這邊努力地劃著火柴，他那邊根本沒有一根蠟燭來接應。於是，一點一點的火苗飄下來，變成灰燼。

「《 喜宴 》裡的那個老爸就特像我爸。」

「噢……你再吃點吧，你吃得那麼少。」

吃吃吃。吃吃吃。為什麼永遠就只有吃吃吃！難道我全身上下就只有一個胃而已？難道你就不能把你那個夾土豆的筷子慢下來一點，然後從那慢下來的速度中擠出一點時間，用這一點時間，看我一眼，看看我這被絕望揉成一團的臉？

拔河又開始了。下午在陳朗心裡進行的那些辯論，重新又開始了一遍。青筋暴露。臉紅脖子粗。

她疲憊地回到臥室，周禾去洗碗。

「我們分手吧。」周禾透過水龍頭的聲音，隱隱聽見這句話。

他轉過身，看見陳朗站在廚房門口。在逆光的燈影下，只有一個輪廓，看上去輕飄飄的，像一個影子。

「什麼？」微笑還停留在他臉上，手也沒有停下洗盤子。

「我們分手吧。」於是，陳朗又說了一遍。

25 親愛的K（ 之五 ）

親愛的K：

我還記得。五年過去了，我還記得你的那封信，唯一的那封信。你說「她就是我的黃金」。你說「生活中有很多的事要學習，其中一件就是學得不那麼殘酷」。你說「站在她的身邊，我會感到愛中才會有的那種冷」……你看，我這人健忘，但你說的這些，我都記得。

我怎麼想，也想不清：周禾是不是我的黃金，我對他是不是太殘酷，而牽著他的手的我的手的那點冷，是不是出於愛情。

我常常想像你和她在一起的情形，就像一個盲孩子在想像顏色。你們在一起走的時候，會不會手拉著手？她讓你試她給你買的衣服時，你會不會不耐煩，然後她會不會發脾氣？她會不會給你做飯，然後抱怨給你做飯，然後再繼續給你做飯，然後很多很多年就這樣過去？你會不會有一天醒來，發現她老了，在屋子裡忙忙碌碌，而你會突然為這個老去的身影而熱淚盈眶？你會不會在寫一本書，你對這本書精雕細琢、吹毛求疵，因為你知道在這本書的首頁上，你會寫上「獻給我親愛的妻子」，而你不想辱沒了這個獻詞？深夜你坐在那裡看書的時候，睡著的她會不會醒過來，起身，吻你一下，然後繼續睡去？她會不會總是買你喜歡吃的菜，買到令你厭煩為止？她會不會羨慕別人比你更有錢、更闊氣、更緊跟時代，但是她把這種羨慕壓在心底，看著你的時候，眼睛裡還是有無盡的柔情？她會不會聽你說話，聽得聚精會神，聽得哈哈大笑，聽得淚如雨下，聽得秋去冬來，聽得在你膝蓋上睡去？

這樣想像著時，我心裡覺得溫暖，踏實，好像你和她在替周禾和我——或者替一切失魂落魄的人——得到幸福。好像你們就是完美化了的我們，而你們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就像一個聖誕老人出現在一個孩子的門前。虛幻，但是是那麼及時的虛幻。

我知道，你這輩子只愛過這一個女人。不多不少，多麼完美，這一個人。我心裡沒有嫉妒，真的沒有。如果說有一點，我嫉妒的也不是她，而是你，因為你這麼肯定地愛一個人，有多少人，一輩子也達不到這麼肯定。雖然這聽上去有一點奇怪，但又是事實。好像你對她的愛情，是我對你的愛情的一個前提。

陳 朗

26 縱然是舉案齊眉——

一平在花攤邊挑花的時候，眼睛在白玫瑰上停留了一個片刻。開起來的時候，一定是很好看的，他想，尤其如果配上如意家那個白瓷花瓶的話，據說她買那個花瓶花了150塊錢。

「150塊呢！我猶豫了半天才買！後來我想，就算是送給自己的結婚禮物吧！」

「啊？結婚？跟誰結婚啊？」

「管他呢，買了再說吧！」

想起這個情節時，一平臉上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How can I help you？」賣花的墨西哥人問道。

一平回過神來，熟練地選了一把百合。

「謝謝！謝謝！」一個小時後，如意笑吟吟地收過這把百合。

明白了。她想。她覺得她收到的，簡直不是一把花，而是一個通知。通知上寫著：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什麼也不會再發生。

何必呢？其實我對你，也不過是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想法而已，何必定期地就要發給我一個通知，上面寫著：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什麼也不會再發生。我有那麼傻嗎，我。

但是如意臉上，還是撐著一個甜甜美美的笑。帶著甜甜美美的笑，她把花的包裝拆去；帶著甜甜美美的笑，她把花的長枝剪去；帶著甜甜美美的笑，她把花插到藍瓷花瓶裡。直到他們出門、到餐館、坐下來點菜時，同一個微笑還泛在臉頰，揮之不去。

「你隨便點吧。今天老子請客。」一平又不知從什麼中國電影裡學來一句新詞。

「那老娘我今天就不客氣了。」如意和道。

兩個人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論文寫得怎麼樣了？」一平問。

「別提了，哪壺不開提哪壺。」

「怎麼回事呢？」

「寫不出來，跟便秘似的。」

一平大笑起來。

「我早覺得做學問沒勁，我都不知道這麼些年你是怎麼混過來的。」

「我怎麼混過來的？我告訴你，」已經混出一本書、Tenure馬上要拿到手的、34歲的年輕教授李一平非常耐心地傳授著他的經驗，「人生就像是被強姦，如果無力反抗，不如好好享受算了。」

如意愣了一下。微笑起來，接著又大笑起來。

「為享受強姦而乾杯。」如意舉起空酒杯，和一平碰了一下。

這個晚上如意和一平喝了很多酒，聊得也很多，很開心。那天晚上在醫院裡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他們坦然的笑容、自然的調侃都傳達出了這個共識。

沒發生過就好，一平想。

沒發生就沒發生吧，如意想。

萬能的上帝只是打了一個盹，又重新坐直了腰板，溫柔和藹地俯視兩個笑吟吟的人。他們笑得那麼恰如其分，如同一杯咖啡，放了適量的糖、牛奶，端到伸完懶腰的上帝面前。

他們把他們共同認識的「圈子」裡的人罵了一個遍、他們聊了中國革命電影中的身體語言問題、美國三級片和日本三級片的不同問題、宋慶齡和宋美齡到底誰更漂亮的問題、紐約哪一家餐館的中國菜最正宗的問題、一個虛無主義者是不是有資格比別人更自以為是的問題、男人和女人誰其實更脆弱的問題、西瓜和哈密瓜哪一種更好吃的問題、克林頓是不是一個好總統的問題……他們聊得很投機，很開心。如意覺得和一平在一起，最開心的一點，就是他們總有話說，唧唧喳喳的，好像兩個小姑娘在討論今年夏天流行的新式裙子。

「Clinton確確實實是一個很糟糕的總統，He was the worst until George W. Bush. It’s just when Bush showed up, 人們才開始懷念他了。Clinton was the second worst，當然和Bush還不是一個級別。Clinton當政期間，the states US government bombed were more than any time in history。而他最糟的地方，就是把Democratic Party弄成了一個溫和的Republican Party。把Democratic Party的agenda和identity完全給毀了. If someone can vote for a republican party, why do they bother to vote for a party that only looks like a republic party?……」一平說到嚴肅的問題時，英文明顯就開始增多。

「你怎麼這麼囉嗦啊？」如意對政治沒有太大的興趣，所以果斷地掐斷了他的演講。

「實在對不起，楊小姐，我又忘了，和女人談政治，是對牛彈琴。」

「什麼對牛彈琴，是牛自己在彈琴吧？」

一平放聲大笑。

27 ——仍恐意難平

縱然是舉案齊眉，仍恐意難平。

如意坐在那裡發呆，一平去上廁所了。就在這個時候，如意腦子裡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你看，我的名字裡有「意」，他的名字裡有「平」。「意難平」。

這個想法在如意腦子竄出來，她微微一笑。

餐館裡有點冷，如意抱緊了胳膊。

一平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如意有點尷尬，因為沒有人接，它連著響了四聲，鄰桌的好幾個人抬頭看她這邊。

停了一會兒，它又響了，又是連著四聲。周圍的人又扭頭看她。

一平怎麼還不回來？如意想。

又響。

如意有點緊張了。這人什麼毛病，不會留言嗎？會不會有什麼人有什麼急事找他？我就幫他接一下吧，於是電話下一次響的時候，如意拿了起來。

「Hello?」

「喂？一平？這不是一平嗎？」

「不是，我是他朋友，他現在不在。」

「噢。」

「你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我再打吧。他什麼時候回來？」

「你過十分鐘再打吧。」

很簡短的一個電話。是一個中國女孩，似乎也沒什麼事。

過一會兒，一平回來了。如意告訴他剛才有一個電話。

「你接了？」

「嗯。它老響，我坐在這裡有點不好意思，就幫你接了,告訴她待會兒再打。」

「你怎麼接我的電話？」一平突然顯得很不高興。

如意自尊心很強，他這樣一說，她也不高興了。

「我是怕誰有什麼急事找你，它連著響了四次！」

「但是你知道我馬上就回來。」

「我怎麼知道你過多久回來？」

「她問你你是誰了嗎？」

「沒有。」

「那你自己也沒有說你是誰嗎？」

「我只說是朋友。」

一平突然歎息一聲，搖搖頭。

「怎麼，壞了你什麼艷遇嗎？」如意冷冷地說。

一平不做聲，虎著個臉。

於是如意也不做聲，虎著個臉。

這是怎麼了？剛才還是好好的，還宋慶齡、克林頓什麼的，現在他去上了一個廁所。她幫他接了一個電話，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他得多麼「真心地」不喜歡我，才會為這點破事跟我較勁啊。如意想。

一平悶聲喝剩下的酒，如意一口一口吃剩下的點心。桌上的燭光晃晃悠悠，照著兩個氣鼓鼓的人。

如意突然發現自己在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氣的。一個顫抖一個顫抖滾過她的身體，好像有一個猛獸在她心底裡一次接一次地跺腳,跺得她似乎連吃點心的勺子都握不住似的。她對自己很生氣。我怎麼這麼沒用，這點委屈都關不住？！接著她又反過來想，我怎麼這麼沒用，憑什麼要受這個氣？！

「你現在打一個電話過去，告訴她，我不是你女朋友，不就行了嗎？」如意突然抬起眼睛，說。

一平還是不說話。不錯，打電話過來的那個是李婷，是他上個禮拜在一個party上認識的一個中國女孩。長得不錯，性格也還行，似乎有點做作——把女人的嬌媚表演得有些過火。但就是這樣，一平還是對她產生了「興趣」，當場就半真半假地邀請她去「紐約最好的甜點店」，而她也半真半假地答應下來。昨天他試探性給她打了一個電話，她沒有接，於是他想這事也就過去了。沒想到今天她竟然打了過來，而且接她這個電話的，竟然是如意，也難怪一平有些氣急敗壞。

如意坐在那裡。看著一言不發的一平，突然覺得徹骨地冷。我真傻，我其實就是真的傻。我以為我不傻，其實我就是傻瓜一個。經過了那麼多，我以為我們之間有了一點「進步」。我以為我空白的書終於翻了一頁。就算不是愛情吧，也還算有一點憐憫。刀山火海的世界裡，有一點相互的憐憫。不多，但是也不少。結果，什麼呀。狗屁。其實我還停留在那一頁，白花花的、白皚皚的、白癡的那一頁。比以前更白花花、更白皚皚、更白癡的那一頁。如意覺得自己身上被貼了一個咒符，這個咒符謀殺了她全部的青春。現在倒好，她的25歲、26歲、27歲、28歲，在美國的這些年，堆在時間的倉庫裡，成了無人認領的屍體。腐爛的、惡臭的、無人認領的屍體。

「Well, maybe there is a cultural difference……」一平想緩和一下氣氛，給自己一個台階。

如意冷冰冰地看著這個冷冰冰的嘴唇裡冒出來一句冷冰冰的英語。這個男人，坐得這麼近又這麼遙遠的男人。李一平、James、Professor Lee。這個三十多歲了看上去還像個孩子的男人。這個上個星期還把手放在她手上，像個嬰兒一樣無助，而此刻突然從一平倒退到James，從James倒退到Professor Lee的男人。

縱然是舉案齊眉，仍恐意難平。

「Then fuck your cultural difference。」如意站起來，把椅子推到一邊，走了。

28 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小蕾站在洗碗池前，邊洗碗邊焦躁地想。這只碗，她已經洗了五分鐘了，但是，恍恍惚惚地，還在洗。

陳朗找不到，如意找不到，全世界都失蹤了。就剩下她，被一個問題困住了，這個問題就是：她昨天和Adam上床了，現在該怎麼辦？這個籠統的問題，經過小蕾一天的苦苦思考，已經繁殖出來了無數的小問題，比如，僅僅就「等電話」這一欄目，小蕾腦子裡就冒出了以下問題：當一個男人說「I’ll call you」時，他是真的會給你電話，還是僅僅在敷衍了事？如果他給你電話，多長時間之後給你電話算正常的等待範圍？如果他不給你打電話，是因為他真的對你沒興趣，還是在玩欲擒故縱的遊戲？如果他不給你打電話，事後你是不是可以主動給這個男人打電話？你給他打電話的話，需要一個借口，還是就是「打一個電話而已」？你們在打電話的時候，應該談論你們在床上的表現嗎？我可以說「I miss you」嗎？我可以說「I’ve been thinking about you」嗎？或至少，我可以說「I had a good time」嗎？或者，我是不是應該裝作對一場做愛若無其事的樣子？如果我對此很鄭重，他會不會覺得我在給他壓力？如果我對此很隨便，他又會不會覺得我太輕浮？……這些問題暴風驟雨一樣向小蕾襲來，讓她招架不住。而這僅僅是在「等電話」這個欄目裡的問題，其他的欄目包括「床上表現」、「懷孕可能性」、「戀愛進程」、「未來規劃」、「後處女時代」等等等等。

小蕾現在又快樂，又恐懼，好像一個小孩子蕩鞦韆蕩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希望這旋轉停下來，又希望到更高的地方去。

不行，一定要找到陳朗和如意，好好分析一下局勢，研究一下對策。

於是，她扔下碗，跑到電話機旁，又撥了一遍陳朗和如意的號碼。

不在，還是不在。

她坐在床上，手抱住膝蓋，發呆。

外面在下雨，雨輕輕敲打她身後的玻璃窗，好像給小蕾的冥思苦想敲打著加油的小鼓。

他一定也是喜歡我了，要不怎麼會跟我上床？但是也不一定，美國這個鬼地方，上床也許根本不算一件事？但是他摸我的時候那麼溫柔，不可能不帶任何一點感情。但是的但是，如果有感情的話，他怎麼會之前的一個月都沒有跟我聯繫過？但是的但是的但是，也許是因為他是一個很害羞的人，並且對我沒把握？但是的但是的但是的但是，就算沒有把握，至少可以給我一點暗示？而且，他好像從頭到尾，也沒有說一句「you’re beautiful」——美國男人這麼愛誇人，如果沒有說，是不是就意味著討厭我的身體？而且的而且，他吃飯的時候還談起了「one of my ex-girlfriends」——那是不是不太禮貌？而且的而且的而且，我在床上很被動，他會不會覺得我這個人很沒勁？而且的而且的而且的而且，他倒是說「I’ll call you」了，但並沒有說明什麼時候，所以很可能只是含糊其辭？……小蕾被所有這些「但是」、「而且」給繞住了，越掙扎，越沒有了出路。

雨下得更大了，小鼓敲得更嘹亮。

她又開始嘩嘩嘩地撥電話，還是沒有人。她抓起自己的枕頭，往床上砸去，然後又撲到枕頭上去，趴在那裡。

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呢？怎麼回事呢？小蕾突然有些臉紅，想起昨天那個稀里嘩啦的夜晚。然而她其實什麼也想不起來，因為她想得太用力了，她那麼用力地想，把薄薄的那一片記憶給壓碎了，碎了之後，怎麼拼也拼不起來。

此刻，她腦子裡只剩下一些閃閃爍爍的片斷，這些片斷嘩地衝到她的視覺裡，嘩地又消逝，像她小時候看的立體電影。

一會兒她看見他在轉鑰匙開門；一會兒她看見他輕輕解開她的胸罩；一會兒她看見自己躺在那裡汗流浹背；一會兒她看見他家桌上那隻小小的鬧鐘；一會兒她看見他在夕陽下的背影；一會兒她看見他起床的時候，拿起桌邊的牛仔褲；一會兒她看見自己在他家衛生間的鏡子前補妝……記憶全亂了，像一副洗過的牌，小蕾不知道下一張冒出來的，是一張什麼牌。

她想走過去擰她的電話，狠狠地，讓它像貓咪一樣尖叫起來，然後她可以拿起話筒，說：「Yeah, it’s me. I’ve been thinking about you.」

但是那隻貓咪安安靜靜地趴在那，和小蕾面面相覷。

是不是從此以後，我可以和Adam手拉手地在大街上走？我可以給別人介紹說：這是我的男朋友，他的名字叫Adam。然後大家就順著我的手看過去，看到一個高高的、帥帥的、渾身散發著成功氣息的有為青年。然後這個有為青年就微笑起來，並且俯下身，吻一下我的額頭。然後我就拉起他的手，雄赳赳氣昂昂地向前走去。然後一切就明亮了起來，明亮得晃眼了起來，晃眼得融化了下去。

小蕾想到這裡，又恍惚地笑了起來。但是——

忘了關水龍頭了！她猛地想起。衝到廚房，水已經滿出來了，流了一地。她趕緊把水龍頭關住。關住水龍頭之後，她站在廚房中央，看著滿地的水，有點不知所措。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她覺得自己的生活被Adam堵住了，時間在嘩嘩地流，滿了出來，流了一地，但是出口被Adam堵住了。不把這個問題解決，她的生活就沒法前進了。

她想笑，又想哭，身上一陣冷，一陣熱。

她站到廚房的窗前，推開窗，一陣風雨刮進來，她打了一個寒戰。

雨斜斜地打在她身上臉上，她閉上了眼睛。

啊——！她轉身，對著廚房，大喊了一聲。

終於，小蕾想到了一個主意——她要去書店，買一本介紹戀愛實戰經驗的書。平時陳朗和如意是她的行為地圖冊，但是今天，她們不在。她只好自謀生路。她誰都可以相信，就是不能相信自己。她從來就不相信自己，她覺得自己的大腦缺乏一個軟件，一個把「他們」的語言翻譯成她的語言的軟件，所以她的大腦收到的全是亂碼。她每天都生活在亂碼當中。整個世界，所有的事情，對她簡直就是一門古代阿拉伯語。

外面在下大雨，而且已經晚上9點，但是小蕾必須到Barns & Noble去。她覺得她發了燒，需要打針吃藥，需要去急診室，而她的急診室，就是那個離自己越遠越好的地方。她要趕緊跑，快到可以甩掉自己。

她甚至沒有帶雨傘。兩隻胳膊抱在胸前，急匆匆地從家裡跑到百老匯街上。叫了一輛出租車，鑽了進去。

坐在出租車裡，她終於感到了一點點安寧。她長長的、乖乖的頭髮濕了，亂了，滴著雨水，但是她也無心去好好收拾。車窗的外面，街上星星點點的光，被雨水泡開了，浮在她的視線裡。雨一條一條抽在窗玻璃上，蟲子一樣，在窗玻璃上緩緩地爬行。

「Such a rainy summer……」她聽見出租車司機，一個黑人老頭，自言自語地這樣歎息。

29 一個星期之後——

這兩天，小蕾覺得她屋子裡多了一隻眼睛。這隻眼睛一直惡狠狠地盯著她，讓她每一個毛孔都收緊。這隻眼睛，來自她床頭邊的電話。她的電話機長了一隻眼睛。

她企圖逃避這隻眼睛，小心翼翼地繞著它走，但是它的目光會拐彎。會跟蹤她。會猛地出現在她眼前的鏡子裡，像恐怖電影裡的那些幽靈。

「別盯了！別盯了！別盯了！」她恨不得大喊一聲。

它哈哈大笑，讓小蕾毛骨悚然。

她當然知道它笑什麼。它笑的是，已經一個星期了，Adam沒有打一個電話過來。

一個星期了，怎麼就一個星期了呢？小蕾覺得這一個星期的時間，好像一種籐類植物，飛快地生長著，繞在她身體上，讓她越來越難以呼吸。

她給他打過一個電話。沒人接。她留了言，也再次留了她的電話號碼。但是他沒有回。

她甚至跑到過他住的那棟樓一回。她站在他樓下，靜靜地繞圈，但是一整個晚上，她都沒有看見他屋子裡的燈。他沒有回來。

於是小蕾回到屋裡，呆呆地坐著。從此以後，那只電話就開始長了眼睛，跟蹤著她。她每走一步，那個眼睛就衝她眨巴一下，帶著幸災樂禍的神氣。

開始的時候，電話響，她還撲過去接。但是，不是他，從來就不是他。後來，她不撲了。只是靜靜地在屋裡走來走去。

而且她感冒了。那天晚上淋的雨，感冒了，流鼻涕，咳嗽。

「喂，小蕾，你別多想啊。別老悶在家裡。我給你做好吃的了，滷牛肉，你最愛吃的。有時間給我打電話。」有一次她聽見如意的留言，她沒有過去拿起話筒。她坐在房間的角落裡，看著電話出神。

還有一次是陳朗的留言：「喂，小蕾，你怎麼不接我的電話了？你不要嚇我啊。這沒有什麼的。男人多的是，好幾十億呢，比蟑螂還多，你別生氣，給我打電話。」

但是，小蕾也沒有起來接。她不需要安慰。安慰太重了，她現在需要一些更輕的東西。輕得像一個搖籃曲，這樣她就可以靜靜地睡去。她覺得好累，和那隻眼睛對峙了這麼久，真的好累。我輸了，我徹底輸了。她想。我承認，我輸了。

她咳嗽，猛烈地咳嗽，彷彿想咳出身體裡那個愚蠢的靈魂。

一地都是餐巾紙，上面是鼻涕、眼淚，和認輸的沒脾氣。

她發現，特別靜的時候，能聽見很多聲音。比如說，小時候爸爸媽媽吵架的聲音。第一次喜歡過的那個男生走路的聲音。小時候外婆扇扇子的聲音。月亮嘎吱嘎吱爬上樹梢的聲音。這些，她都聽見了。人的一生就是由無數微小的、微小的尖叫組成，但是，需要安靜，徹底的安靜，你才能聽到。

夜晚來了，她只開一盞小檯燈。再大的燈，就太刺眼。她抱著自己，坐在床頭，靜靜地想。其實她什麼也沒有想，想也想不動。所有的想法，都凝固成了水泥。再說了，想，是我郭小蕾的能做的嗎？呵呵，想。

她那一天兩洗的頭髮也被她拋棄了，亂蓬蓬地，像一塊野草地，荒廢在那裡。她三天沒有換衣服了。也不知道自己整天在吃些什麼。就連她臉上那永恆的、寬厚的微笑，都消失了。

有一天她在屋子裡看見一個蟑螂，她甚至都沒有尖叫，也沒有慌張，就那麼看著它，看著它從她拖鞋上爬過去。

一個星期了，已經一個星期了。那根籐在纏繞小蕾，越纏越緊。

既然一個星期可以過去，一個月也可以，一年也可以。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切都會過去。小蕾想。

「一切都會過去的。」第六天早上，她自言自語了一句。

也許一切都不曾發生。也許只是我的想像。真有可能是我的想像。小蕾越想越覺得一切都只是她的想像。比如說，她死活也想不起他那天穿的是一件什麼衣服。如果真的見到了他，難道會不記得他的衣服嗎？比如她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是那一天晚上，還是第二天早上？不記得了，都不記得了。她不知道是因為自己想的次數太多，反而一切都變得模糊，還是因為一切真的都不曾發生過？

但是，真的，或者是假的，又有什麼區別？剩下的，不都是這樣一隻佈滿血絲的眼睛。

黑暗中，小蕾和她那個電話相互對視著——慢慢地，她不再害怕看著那隻眼睛。雖然它有時候變成蝙蝠，在屋子飛。有時候變成蟑螂，在屋裡爬。有時候也變成一條蛇，在小蕾身上游。但是，她不害怕了。她不知道害怕了。

後來，如意和陳朗實在著急了，她們咚咚咚地敲門：「小蕾，郭小蕾，你怎麼了？你再不開門，我們就叫警察了啊！」

於是，在屋子裡發了一個星期呆的小蕾站起來，輕飄飄地站起來，去開門。

路上好像踢著一點東西，低頭一看，是那天在書店裡買的一本關於戀愛經驗的書。她撿起來，隨便翻了一頁，看到一個被她畫了紅線的句子，這個句子說：「Mystery is a good thing.」

那條線很堅硬，像一把匕首，劃在黑暗裡，汩汩的紅色流出來。小蕾覺得這文字散發著腥氣。

Mystery is a good thing.她輕輕念了一遍。Mystery、 is、 a、 good、 thing.

30 The bomb we put into each other

有一天——具體是哪一天，不太清楚——因為時間有時候走著走著，就會迷了路，卡在一個旋轉門裡，轉來轉去還在原地。這就使得許多天面目雷同，糾纏不清。而「有一天」，就是這許多天中的一個。

這一天，陳朗在收拾房間。亂糟糟的、到處都是亂糟糟的。每一個能擺東西的地方都堆滿了東西，桌上、床上、書架上、窗台上，密密麻麻的，堆滿了東西，而且完全沒有秩序。這讓陳朗感到，任何存在都像一場瘟疫，其結局就是不可收拾的蔓延、混亂和腐爛。於是，她決定好好地收拾一下房間，「有一個新的開始」。她掃地，然後拖地，抹桌子，整理衣物，扔東西。打掃門背後的時候，她看見屋子的角落裡那雙周禾的拖鞋，黑色的，10號的拖鞋，一隻斜著，一個正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個角落裡。她的心像被刺了一下，把拖鞋拿起來，走到垃圾桶前，站了好一陣，還是沒有扔下去。於是她吹了一下上面的灰，把它放回那個角落，然後若無其事地打掃了下去。

與此同時，如意在煮一塊牛肉。如意最擅長的就是滷牛肉。多年以後，她所有的朋友想起她的時候，記憶裡都會瀰漫著一股滷牛肉的香氣。此刻，她用筷子蘸蘸湯，送到嘴裡，試個鹹淡。還可以，她很滿意。再等會兒就起鍋了，她想。一個人吃一個晚餐，也喝一杯紅酒，算不算合理？她繼續想。這個想法讓她有點興奮，於是她走到櫃子前，拿出以前沒喝完的半瓶紅酒，倒出一杯來，擺在桌子上。這個靈感一旦迸發，就不可收拾。接著她又點了一隻蠟燭，關掉燈，把牛肉盛上桌。現在好了，一切都變得完美起來。一盤牛肉、一杯紅酒、一隻蠟燭、一個女人。如意高高興興地舉起杯，想對自己說點什麼，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想起來，她覺得很掃興。很傻。於是，她站起來，吹了蠟燭，開了燈，倒了紅酒，把腿盤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吃起了牛肉。

與此同時，小蕾在校園裡走。她臉上化著淡妝，身上穿著一件紅風衣。她走得很慢，偏執地慢，彷彿是用這慢對抗著人群的熙熙攘攘。晚風輕輕吹，梳理著她的心情。聽說那個日本理髮店頭髮剪得很好，也許我應該嘗試一種新的髮型。但是不知道我的臉形適合不適合短髮？小蕾的思緒漫無目的地飄著。昨天我姐告訴我，她肚子裡的孩子開始踢她了。都開始踢人了，不簡單啊，小東西……她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時，整齊的長髮隨著她的腳步在她肩頭振動，臉上又浮現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與此同時，周禾坐在下班的地鐵裡。車開得搖搖晃晃，在他腦子裡搖出了一股睡意。迷迷糊糊中，他看著對面一個小姑娘，4、5歲的樣子，背著一個書包，拉著媽媽的手。她看見他看著她，有些興奮，又有些害羞，於是看一眼，躲一眼。周禾竟也有一點不好意思，他微笑了一下，閉上了眼睛。他就這樣睡了過去，等火車一個趔趄把他搖醒時，已經是二十分鐘以後。還好沒坐過站，他高興地想。我已經睡過站很多次了，這一次真是幸運。於是他站起身，裹在人群裡，擠出了地鐵站。上了地面，過了馬路，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裡。

與此同時，一平在洗澡。他邊洗澡邊唱著革命歌曲。「一送裡個紅軍，該子個下了山，秋雨裡個綿綿，該子個秋風寒……」他心情不錯，唱的聲音也特別大。但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在唱了這支歌起碼一百遍之後，他突然意識到，這其實是一首傷感的歌。拋除這首的革命性不說，就這首歌本身而言，就是一首傷感的歌。一群人送走一群人，流浪開始了，秋風秋雨的，從此天各一方，這難道不是一件傷感的事？事物的發生總是有一個程序，革命也是這樣，從悲壯到滑稽，到無聊，到遺忘，最後，只剩下無名的傷感。於是，一平在這回的演唱裡，注入了一種傷感的情緒。他的公寓很大，很空，歌聲從浴室傳到客廳，客廳的茶几上有一杯水，這個杯子裡的水，跟著紅軍下山的腳步，一震一震，漾起一圈一圈微波。

與此同時，Adam正在和一個女人在家裡看DVD。他們看的是一個恐怖電影，叫The Stranger。Adam喜歡看恐怖電影，唯一的問題是，現在的恐怖電影都不夠恐怖，又或者，觀眾的神經已經麻木。這使Adam對人類的想像力，或者，人類的敏感性產生了一種憂慮。但是沒關係，反正他現在也不在看DVD。此刻，他坐在沙發上，正在和懷裡這個女人熱火朝天地接吻。她一條腿橫跨他的腿，背對著電視，正好擋住了他的視線。她的手已經摸到了他下面，隔著牛仔褲，在那裡搓揉了起來。電視裡，一個男人拿著一支槍，從背後向另一個人走去，音樂像一根線一樣越扯越細。這個拿槍的男人突然把槍比到了另一個人的太陽穴上，並且說：「The bomb we put into each other is ticking.」Adam突然感到有一點恐怖，脊背上產生了一絲涼意。The bomb we put into each other is ticking.這句話沒來由地在他腦子裡迴旋，但他只是微微愣了一個片刻，又繼續了他的勃起。

31 親愛的K（ 之六 ）

親愛的K：

秋天來了。雨更多了起來。早上出門的時候，在下雨；晚上回家的時候，還是在下雨。

那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你和我，坐在一個向日葵編織的彩虹上，吃西紅柿。向日葵上掛滿了鈴鐺，風一吹，它們就叮鈴鈴地響。太陽正在下山，我們吃得滿嘴都是紅的，高興得要死。

醒來的時候，突然變得很任性。突然改變了主意。決定我對你的愛情，不是遠遠地愛著一個遠遠的人，而是要兩個人在一起。我產生了一種慾望——想走到你身邊，吹一口氣，把她吹走，再吹一口氣，把你的聰明才智吹走，再吹一口氣，把你的氣宇軒昂吹走。我要把整個世界像灰塵一樣吹走，看看剩下的你，有沒有一顆心，會溫柔、會纏綿、會憐憫。我就這樣改變了主意，決定了我對你的愛情，超出了結構功能主義的解釋、存在主義的解釋、階級分析的解釋、唯美主義的解釋。超出了這一切解釋的我對你的愛情，只想和你在一起。

這讓我產生一種衝動，就是立刻就買飛機票，飛回北京，敲你的門，等你開門，拉起你就向外面跑去。

但是，我沒有。你看，我還是一個人，到超市買菜，到圖書館學習，到咖啡館坐著，上網，打掃房間，做飯，睡覺，聽窗外的那個黑人小伙子罵娘。總而言之，我哪兒也沒有去。心裡懷著那個小小的願望，好像一本舊書夾著一片乾枯的樹葉。因為我知道，做夢是做夢嘛，哪裡可以和夢較真去。

我現在真的開始懷疑，你，親愛的K，是否真的存在過，或者，只是我這麼多年來一個執著的想像而已。這麼多年來，你就像一場大霧，瀰漫在我的生活裡，使我看不清自己的生活，看不清現實，因為我不想看清，害怕看清。看不清現實的我，還在傻乎乎地敲每一扇門，關每一扇門，尋找我那失蹤的宿命。

有的時候，和別人在一起，比如說如意和小蕾，看見她們那麼生動的臉，在我面前，辟辟啪啪翻動的嘴唇，風雲變幻的表情，我心裡會突然咯登一聲，彷彿看見這張生動的臉，在某一天消逝，分崩離析，被時間碾碎。這個時候，我就開始害怕。在心裡，我就開始節節後退，像被一個陰影步步逼近。慌亂中，我會抓住一個什麼，抬頭一看，那就是你。

也許每個人活著，都需要一場霧，把生活模糊下去，把簡單到殘酷的、吃喝拉撒的生活模糊下去，讓我們對未來有一點好奇——雖然未來注定空空如也，但是這空洞外面，套著這麼多盒子，一層一層，一層一層，我們拆啊拆，拆啊拆，花去一輩子的時間。

我跟周禾又分手了。也許是最後一次，也許不是。最近我老是哭，縮在屋子的角落裡，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分手真的很艱難，像是戒毒。跟他在一起的日子，甜，安穩，但總是不滿足，好像憋在一個小村莊裡，總是惦記著有一個什麼遠方還沒有去。但是那沁入心脾的甜，又真的讓人捨不得。一個一個日子，一針一線地，把兩個人縫在一起，說分就分了，如同一場不打麻藥的手術。但是，我知道，這樣哭著哭著，有一天，我會不再哭。我會走在大街上，若無其事。我會忘掉他，就像忘掉以前的那些戀情。我會努力地追憶，但是什麼也想不起來，好像每一場戀愛，都只是一場華爾茲，跳的時候炫麗，結束之後，開始等待新的邀請。

我不知道這樣的放棄，是愚蠢，還是頑強。我也不知道這個放棄，是因為你，還是因為我心裡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抵抗時間的野心。

但是，不管存不存在的、因為不存在而存在的、比存在更強烈地不存在的、親愛的K，多年以後，等我老了，被時間馴服了，老老實實地生活在我的小村莊裡，你，是否還會瀰漫在我心裡？

陳 朗

32 生日快樂，或夏季安魂曲

「生日快樂！」小蕾舉起酒杯，「把這最後一點干了吧。」

「生日快樂！」陳朗也跟著舉起。

「生日快樂！」接著是如意。

啪,三個酒杯碰在了一起，和這個撞擊聲同時響起的，是她們清脆的笑聲。小蕾和如意的生日正好差四天，所以決定一塊兒過。而陳朗的生日與她們差好幾個月，但她非要死皮賴臉地「一起過」。

她們坐在一個中餐館的路邊座位上，對著一桌被幹掉的飯菜和啤酒，都有些微微的醉意。初秋了，坐在外面已經有點涼意。但是她們還是選擇坐在外面。紐約狹窄的夜空下，晚風在她們長髮間來回穿梭，像一隻調皮的小松鼠。

「你今年多少歲了?楊小姐？」陳朗故意逗如意。

「19了！」如意笑嘻嘻地說，「你呢？」

「18了！」陳朗快樂地說。

「我16了！」小蕾也不甘落後。

「18了還沒有男朋友啊，真丟人！」如意揶揄陳朗。

「沒有啊，就等你找一個我去搶啊！」

於是，三個人又嘻嘻地笑起來。

笑完了，她們靜下來。小蕾突然歎一口氣，說：「時間真快啊，又是一個夏天，又老了一歲。」

「是啊，這時間過的，天旋地轉的。」如意也感慨道，說完手撐著下巴，愣愣地看著大街。

陳郎沒做聲，順著如意看的那個方向看去，彷彿夏天就停在前面那個十字路口，等著紅燈變綠，然後一溜煙，朝著看不見的前方疾馳而去。

「哎，你們還記不記得以前有一首老歌，叫『19歲的最後一天』？」小蕾突然振奮地問道。

「是啊，記得！」陳朗說，「是那個『我是貓』唱的，我想不起名字了。」

「什麼『我是貓』，范曉萱！」

「什麼『范曉萱』，伊能靜！」

如意笑起來。小蕾笑起來。陳郎也笑起來。三個女孩都開心地笑著，當真像是19歲、18歲和16歲的少女，無憂無慮，不諳世事，胳膊下有兩個翅膀，一張開，整個世界就可以落到她們的腳底去。

「忽然之間就走過，十字頭的年齡沒留下什麼，二字頭的開始，我好想說，如果可以是否能夠從頭來過，是否可以選擇一個無悔的夢……」小蕾最先哼起來，陳朗和如意也很快跟上。

鄰座的人很快都扭過頭來看這三個女孩。奇怪，三個外國女孩，打扮得很精心，精心得幾乎不得體。她們在唧唧呱呱地唱歌，邊唱邊笑，搖頭晃腦的，冒著旁若無人的傻氣。

於是我們看見，28歲了的陳朗、29歲了的如意、26歲了的小蕾坐在百老匯大街的路邊，齊刷刷地唱伊能靜當年那首「十九歲的最後一天」。一個夏天過去了，她們還是分別穿著紅色、黑色和白色的裙子。她們有過的男朋友還分別是3個、2個、和0個。她們的理想也仍然是「一個悄悄在夜總會唱歌的著名學者」、「Max Studio總裁的情婦」和「12個孩子的奶奶」。她們的身邊，還是那個熱火朝天的、然而終究是與她們無關的城市。但是，又能指望一個夏天改變什麼呢？這個夏天，如同所有的夏天，不過是上帝的一個哈欠，無關癢痛地打在這個世界臉上，然後無關癢痛地消逝。留下的，是芸芸眾生，散落在大街小巷上，興高采烈地、痛心疾首地原地打轉。陳郎、如意和小蕾，還有周禾、一平和Adam，就擠在這摩肩接踵的人群裡，繼續與歲月的巷戰。Tom Waits在他們耳邊唱，地獄已經沸騰，天堂則人滿為患。我們都被鎖在這人世間，都企圖掙脫，卻都將變成這大地上的塵土。

「小姐，」夜深了，服務生走到她們身邊，說，「我們要關門了，請結賬」。

那麼,愛呢?

劉瑜

1

一開始的時候，王徽以為自己是衝著愛情去的，他真的是這樣認為的。就算這是一個誤解，也是一個真誠的誤解。難能可貴的是，在經歷了那麼多風風雨雨之後，也就是在蹬掉別人四次，被別人蹬掉六次之後，已過而立之年的他，仍然保持著這種淳樸的誤解。毛主席曾經說過，一個人誤解一次自己不難，但是要誤解自己一輩子，還是很難的。但是，王徽卻做到了這一點。也就是說，他把對自己的誤解提升到了一個信念的高度。

如果我僅僅是衝著把女人搞上床去的，為什麼我不直接去叫個雞呢？這個簡單的問題，成了王徽追求偉大愛情的有力證據。每當某個女孩帶著幽怨的眼神，要從他身邊奪路而逃時，他就抖出這個論據，末了還衝著女孩的背影加一句：人家雞的服務還更專業呢！

因為他沒有叫雞，所以他追求的是愛情，也就是比性交更高級的東西。為了偉大愛情，他連更專業的性交都犧牲了，每想到這一點，他心裡都湧起一股深深的自我感動。

當時在未名交友上註冊時，他是這樣想的：我今年剛畢業，拿到一個還不錯的學位，剛找到一個還不錯的工作，我長得也還不錯，新租的房子也不錯，總而言之，一切都很不錯啦。為了把這不錯的一切推向更不錯，他自然想到了去找一個不錯的女人。他覺得一個不錯的女人，就像一杯冰淇淋上面的紅櫻桃，對他不錯的生活，會起到一個畫龍點睛的作用。

於是他就想到了一個叫做未名交友的網站。他早知道這個網站的存在，原因是這個交友網站有一個姐妹網站叫做未名空間，而這個未名空間是一個廣大留學生交流時政思想和生活經驗的地方。王徽很有思想，比如對台灣問題，他就很有研究。他觀察研究了很多年，得出了一個深邃的研究結論，這個結論用一個字來概括，就是「打」。王徽定期跑到未名空間的台灣版，去宣揚他這個深邃的思想，用各種說法、各種語氣來表述這個「打」字。把「打」這個思想重複了四年之後，還能夠把它說得如此激情澎湃、鏗鏘有力，可以說王徽的確是一個純正的愛國青年。王徽也很有生活經驗，比如對女人，尤其是女留學生，他就很有經驗——畢竟，如果包括單相思和一夜情，他來美七年，經歷了或長或短的七場戀愛，得到了七種經驗，七種教訓，有過七次心痛，七個傷疤。這豐富的失戀經驗，讓他對女留學生也得出了一個深邃的研究結論，這個結論也可以用一個字來概括，就是「賤」。他甚至得出了一個女留學生長相和身價的換算公式，根據這個公式，一個女孩如果十個人裡面有八個說好看，你要追到她，就需要年薪十五萬以上，而反過來如果一個女孩十個人裡面有十一個說她不好看，那麼她就需要倒貼十五萬才能找到老公。他經常跑到愛情版和家庭版，去宣揚這個研究成果。除此之外，王徽對很多其他的事務都頗有研究心得，他淵博的知識，可以從他在未名空間所發帖子的標題中看出：《男生一般都有幾條內褲》，《未名空間四大美女誰最美》，《同性戀當然是變態》，《今夜我是烏克蘭人》，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未名交友出現的時候，他並沒有趕去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原因是那時候，交友網站還不很成氣候，人少，美女更少。但是，隨著2004年春天的到來，美女們越來越多地閃亮登場，貼頭像拋媚眼，又隨著他夏天找到工作，初秋時節，他決定將自己拋出。

是時候了，他想。

作為一個華爾街公司的股票交易員，他憑著職業的敏感判斷，是時候了。

他夏天找到的這個工作，年薪七萬，加上bonus，怎麼也快夠上八萬了，也就是交友的工薪一欄中的第三梯隊了。按照他的計算公式，就是夠上那些十個人裡面有六個說好看的女孩們了。從學生到第三梯隊的這個飛躍，徹底改變了王徽在戀愛市場上的位置。曾幾何時，他只是一個窮學生，坐在舞會的角落裡默默地喝下三聽可樂打了三十個飽嗝後悄悄地離開，而今他已經是華爾街成功人士了——至少是指日可待了。他覺得自己把自己給囤積居奇了三十年，該出手了。

一個秋雨淒淒的深夜，王徽吃完最後一口他親手炒的芹菜炒雞丁，抹了抹嘴，決定註冊了。

填到徵友信息那一欄時，他有點不耐煩起來。不就是個女的找男的，男的找女的嗎，哪有那麼多可唧唧歪歪的？於是，他在信息那一欄裡，填了一串「此處填上五百字此處填上五百字此處填上五百字此處填上五百字此處填上五百字此處填上五百字此處填上五百字此處填上五百字」，但是左看右看，又覺得不妥。這樣的敷衍了事，怎麼能體現我王徽——一個未來的鑽石王老五的優勢呢？於是，他決定突出一下優勢，把原來的那些廢話刪掉，改寫道：I graduated from a first-tier university with a master degree in finance. I work in a Wall Street company right now. My career is very promising. I誱 handsome, nice, humorous. I誱 looking for a beautiful girl, outside and inside. 翻譯成中文，就是：我畢業於一所牛逼的大學，讀的是牛逼的專業，在一個牛逼公司工作，職業的前途很牛逼。我長得很牛逼，性格很牛逼，談吐也很牛逼。我要找一個牛逼的女孩，她要從裡到外地牛逼。

嗯，好多了，王徽想，像個有為青年的樣子，我要是女孩，不找這樣的找哪樣的呀？讓他起網名的時候，他鄭重起來，什麼樣的名字吸引美女呢？費了好大勁，他才控制住自己沒把名字起成diamondfive，也就是鑽石王老五的直譯。含蓄，一定要含蓄，他告誡自己。正如欲蓋會彌彰，「欲彰」也會「彌蓋」，這是同一個道理。於是他起了一個他能想到的最酷的名字：BigShrimp。

對，一頭蝦，一頭所向披靡的蝦。

然後就到了長相那一欄，那裡有很好、好、較好、普通、普通偏下這幾欄，他毫不猶豫地選了很好，對此他是這樣看的：雖然我眼睛很小，但是很有神；雖然我鼻子不高，但是who cares about鼻子；雖然我嘴唇有點厚，但是嘴唇厚還是薄好看，目前美學界還存在爭議；雖然我臉有點太圓，但是這只是讓我顯得年輕。

到了收入那一欄××也就是他認為最重要，如果不是唯一重要的那一欄。確切地說，他的收入是七萬多，但是他把未可知的bonus也加了進去，就變成了八萬。按照四捨五入原理，又變成了十萬。對，就填十到十五萬那一欄吧——這就意味著他進入第二梯隊，其直接後果就是十個人裡面有七個會承認好看的那類女孩，進入了他的視野，比如他的哥們兒陳立巍的老婆孫海燕那種姿色的。

對，怎麼也不能找一個比孫海燕差的，陳立巍個子比我矮，掙的錢比我少，長相只能用很坎坷來形容，如果我找的老婆還不如他的漂亮，我不是白混了嗎我。當然，王徽選下十到十五萬之前，還是有所遲疑的，他在想，如果他填了十到十五萬那一欄，那麼所有給他寫信或者回信的女孩，都只能是拜金女郎了——而他王徽，最痛恨的就是拜金女郎，雖然這麼多年來他的奮鬥目標就是成為一個diamondfive，也就是拜金女郎的偶像。過去七年七次失敗的戀愛經歷深深地啟蒙了他，讓他對女人有七種幻滅的理由。但是在這七種理由裡，無疑，窮是最致命的。至少黎圓圓當年蹬掉她，肯定是因為這個，證據就是當年跟他分手不到兩個月，她就跟另一個已經工作了的人好上了。不就是個做IT的嗎，靠，老子今天還搞finance呢。

雖然在填下十到十五萬之前，王徽有所猶疑，最後還是點了下去。畢竟，他還是相信偉大愛情的，他相信，在那汪洋大海的女ID中，一定有一個視金錢為糞土的純情美女，也像他一樣相信偉大愛情。退而言之，就算是拜金女郎，也要區別對待，只拜金不拜心靈的女人，和既拜金又拜心靈的女人，畢竟是不一樣的。雖然他只想找一個只拜心靈不拜金的女人，但是如果碰上既拜金又拜心靈的女人，他也是可以和她們周旋的，這總比只拜金而不拜心靈的女人強吧。我有錢，並不意味著我有的僅僅是錢，正如她們拜金，也並不意味著她們拜的僅僅是金。就這麼七推理八推理，王徽終於把多金和心靈美的辯證關係搞清楚了。把這個辯證關係理順了之後，他心安理得地選了十到十五萬。

把所有的信息填畢，王徽如釋重負。

我王老五總算是熬出頭了！他靠在椅子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想像美女們看了他這個無可挑剔的profile之後，會像搶購名牌皮鞋一樣蜂擁而上，就算買不起的，也會在門前逡巡不已。想到這裡，他迫不及待地登錄了，決定開始搜索。他，三十歲的王徽，未來的鑽石王老五，在經歷了七次失敗的戀愛之後，決定在第八局反敗為勝。他踏著BigShrimp這個ID，彷彿一個衝浪運動員踏著自己的滑板，到女人的海洋裡衝浪來了。暴風雨啊，來得更猛烈些吧，他勇敢地昂著頭，志在必得地衝了出去。

2

徵友信息：I graduated from a first-tier university with a master degree in finance. I work in a Wall Street company right now. My career is very promising. I誱 handsome, nice, humorous. I誱 looking for a beautiful girl, outside and inside.

交友目的：終身伴侶

性別：男

所在地區：美國，紐約州

年齡：三十

身高：一米七三

體重：七十公斤

長相：很好

最高學位：碩士

職業：財經、保險

年收入：$100,000—$150,000萬

…………

唐小瑛瀏覽未名交友上的那些profile時，手裡正捧著一杯綠茶。看到這個profile時，她正想把那杯綠茶往嘴裡送，但是這個profile的第一句話，就讓她的手停在了半空。她張著嘴，一隻手把茶托在嘴邊，另一隻手點著鼠標往下翻屏。等她看到長相很好時，那只托住茶的手從嘴邊滑到了胸前，等她再看到年收入$100,000萬—$150,000萬時，那隻手乾脆把杯子放到了桌子上。

嗯，一個重點考察對象，她想。

她又把屏幕翻了回去，看了看這個ID名稱，BigShrimp。還挺酷的，她想。她把這個ID抄寫到她手邊的筆記本上。在這個筆記本上，已經記錄了十個ID了，它們分別歸屬在「一般考察對像」和「重點考察對像」兩個標題下面。其中一般考察對像下面有六個ID：Coolbuddy, lookforyou, sunnysep, SecondToNone, Comeonbaby, myheart；重點考察對像下面有四個ID，分別是：IvyLeagueGuy, romance04, sexandcity, BigShrimp.

今晚的搜索到此結束吧，她想，已經十個了，完成任務了。十個是她分給自己的日工作量。自從前天她交了高級會員的會費以後，她就決定一定要充分利用這個特權，挖掘一下網上的礦產。在她成為高級會員之前，雖然也有一些人加她為好友，給她發信，但是她感覺自己就像個供在廟裡的菩薩，別人給它燒香也好，沖它吐痰也好，它只能阿彌陀佛地坐在那裡乾瞪眼，卻無法主動出擊。

據她觀察，那些四處主動給人發信的，一般都是有著這樣或者那樣情況的困難戶，比如那個頻頻給她發信的ID，MeMeMe，離了婚帶孩子不說，四十歲了不說，肥頭大耳不說，就衝他這個名字，就可以看出他的精神世界多麼貧乏。咪咪咪，還喵喵喵呢。

現在好了，她也是高級會員了。失去的只有十五塊錢，得到的卻是整個世界。她之所以對這十五塊錢想開了，是因為她在B蠸chool讀書的好友方愛晶的一句忠告。方愛晶說：「一個人應當掌握自己的命運，而不是被命運掌握。」那天她倆坐在Starbucks的咖啡館裡，在唐小瑛傾訴完自己戀愛的煩惱後，方愛晶，一個資深的戀愛專家，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世上無難事，只怕經紀人。唐小瑛你好好想想，其實你今天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是因為你一直沒有真正努力過，你總是抱著一種得過且過的態度生活，碰到誰就是誰。我告訴你，你等著天上掉餡餅，這是不可能的。一個人應當掌握自己的命運，而不是被命運掌握。」

一個人應當掌握自己的命運，而不是被命運掌握。說得多好啊，唐小瑛想。方愛晶的老公劉廣，不就是她自己頻頻參加紐約華人金融界聚會給掌握來的嗎？長得帥，性格陽光，還愛她愛得屁顛屁顛的。我呢，雖然長得比她差一點點，也差不了太多吧。如果說愛情是一盤圍棋的話，方愛晶則是九段高手，而我呢，最多只是業餘一段。業餘一段，自然要向專業九段高手學習。這樣想著，當晚她就衝到了未名交友上，啪地甩了十五塊錢，開始駕馭自己的命運。

唐小瑛認為自己在情場上只是業餘一段，不是沒有根據的。不說別的，連夏力這個人都搞不定，一想到這一點，唐小瑛就感到傷心。夏力正如他所諧音的那種車一樣，是一個三流牌子——他雖然個子很高，但那完全是他那個長脖子的功勞。他長長的脖子和他細細的身體渾然一體，高高地舉著他的大腦袋，讓人想起亞熱帶的棕櫚樹，所以他的身高很難說是一個優勢還是一個劣勢。除此之外，他那個破文科Ph.D.讀了六年了還在讀，都三十二歲了，還在溫飽線上掙扎，其日常消費的恩格爾係數遠遠高於留學生的平均水準。但是，「更重要的是」，唐小瑛每次說到這一點，都要強調一下，「他不懂得什麼叫愛，什麼叫珍惜，什麼叫關心別人」。為了論證這一點，唐小瑛舉的例子通常是夏力從來不陪她去Chinatown買菜。夏力自己在吃的方面缺乏進取心，對pizza，pasta，和local店裡有限的幾種蔬菜感到心滿意足，所以體會不到去中國城買菜的必要性。「問題是，你愛吃pizza並不等於所有人都愛吃pizza，」唐小瑛憤怒地指出，「你就不能為我考慮考慮嗎？」結果吵到最後，夏力毫不妥協，他的立場是：「你不愛吃pizza是你的問題，你的問題你自己去解決。」

和夏力之間這場曠日持久的鬥爭，讓唐小瑛深刻地意識到：不要以為一個男人窮，他就會以勤補拙，努力用自己的主觀態度去彌補客觀條件的不足。不，從夏力和劉廣之間的對比，唐小瑛看到了事業有成和心態平和之間的正比關係，這也是為什麼她所列舉的考察對像個個都是年薪至少五到八萬。對拜金的這種詮釋，讓她感到豁然開朗：說到底，我仍然是一個純情女生，我拜金，並不意味著我拜的僅僅是金，正如鑽石王老五身上有金，但有的不僅僅是金。恰恰相反，鑒於金和心態之間的正比關係，我拜的不是金，而是與金相聯繫的、金背後的健康平和的心態。

但是，唐小瑛也不想立刻解雇夏力。她的策略是：先找到一個合適的，再把他踹掉。她之所以選擇這樣做，首先是出於投資多樣化的考慮：萬一網上找不到合適的呢？進可攻，退可守，這才是兵家的有利地勢。雖然夏力脖子太長、錢包太癟，更重要的是，不懂得愛她，畢竟，他們之間還是有多年的情誼。如果愛情注定了只是兩個人的相互忍受而已，對於唐小瑛來說，忍受夏力至少是一件輕車熟路的事。再去培養自己對一個陌生人的忍受力，該花去多少時間和精力呢——萬一這個人比夏力更懶呢？萬一這個人比夏力更熱衷於在網上昏天黑地地找coupon呢？萬一這個人比夏力更愛挖鼻子呢？想到這些，唐小瑛眼前一抹黑，不禁對夏力產生了一絲留戀之情。其次，如果能夠找到一個合適的，那現在就更不能跟夏力分手了。她幻想著有一天，找到一個像劉廣一樣英俊多金又疼人的帥哥，把他像一麻袋金元寶一樣往夏力面前一，說：「Game over，你可以走了。」那該是多麼爽的一件事！跟夏力在一起三年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淚水，都將被那一剎那的快意炸得分崩離析，而夏力將捂著自己流血的心口踉踉蹌蹌地離去。在某種意義上，這才是唐小瑛跑到未名交友的真正目的——似乎解決自己的終身大事只是一個次要的目標，而滅夏力的威風才是當務之急。我讓你不陪我去中國城買菜，我讓你老是不接電話，我讓你總是說我有病，我讓你上街的時候從來不拉我的手，你等著瞧吧你，我唐小瑛從現在開始，就去網上找一頂最綠最綠的帽子，比韭菜還綠的帽子，一把扣到你的頭上去。

決心已定的唐小瑛，把幾位考察對象的ID輸入到郵件的收信人名單裡，再把昨天寫的那個自我介紹copy/paste到郵件內容裡。這個郵件是這樣寫的：「Hi, I誱 a lovely girl, good衛ooking, smart and kind. I like sports, traveling, reading, and best of all, cooking for friends! I誱 a student majoring in chemistry, so hopefully my major will help me to produce some chemistry between us! Please write back to me, your parents will like me for my gentleness, and your friends will like me for my enthusiasm. Looking forward to getting in touch with you!」 唐小瑛又把內容給讀了一遍，邊讀邊會心地笑著，她最得意的就是倒數第二句，短短一句，勾畫出她既善解人意又活潑可愛的個性，誰不願意找一個老頭老太太喜歡、朋友們羨慕的女孩兒呢？沒錯，那就來找我吧！她高高興興地點擊了「發送」按鈕，點擊完了之後，身體向後靠到椅子背上，舉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啊，方愛晶說得對，不能讓命運掌握你，而要去掌握自己的命運。唐小瑛覺得自己給自己的命運打了一個漂亮的U蠶urn，拐角的前方，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和蔚藍色的晴空。

3

王徽登錄了之後，首先是被女孩的琳琅滿目給鎮住了，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天使臉蛋魔鬼身材的，魔鬼臉蛋天使身材的，清純的，故作清純的，呆傻的，裝瘋賣傻的……他覺得自己就像走進了大觀園，一腳深一腳淺，無數只蝴蝶在眼前飛，不知道去捉哪一隻才好，於是東撲一下，西抱一下，臉上的表情漸漸花癡了起來。

可是王徽的花癡只持續了兩三個晚上，就平靜了下來。他發現，這麼多女孩，原來大多是經不起仔細推敲的。比如這個女孩，長得不錯，笑得挺甜，可你進去一看，弄半天原來人在重慶，不就是想找個搬運工嗎？靠。還說什麼「願與你同甘苦，共患難」，你一個重慶的待業大專生，當然願意跑到美國來和我們這些混出眉目的人「同甘苦，共患難」了，我們這多苦啊，苦得又買車又買房的。還有這個女孩，整兩張朦朦朧朧的藝術照往那一貼，蒙誰啊這是，最煩的就是這種含情脈脈的藝術照，渾身發螢光，跟個UFO似的。還有這個姐們，一張照片沒有，一篇日記沒有，徵友信息就一句「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什麼意思啊？轉一句古詩就想搞定一個男人啊？你說我看了這句詩，能看出你是好人壞人美女恐龍？春來發幾枝？我告訴你吧，春來發零枝。最可氣的是，這種信息量為零的徵友廣告一把一把的，有的是一句歌詞，有的是一句廢話，有的是一串「啦啦啦啦啦啦啦」，你說你P都不放一個就想讓別人把一顆追求偉大愛情的心交給你了？還有這個女孩，日記寫道「也許是我對愛情的看法太理想主義，這麼多年都沒有找到愛情」，靠，你長相普通、身高一米五四，還以為自己沒有找到愛情是因為自己太理想主義？是真傻呢還是裝傻呢這？最最最煩的就是這種在婚姻狀況裡寫「以後再告訴你」的，無非就是離婚或是已婚唄，你他媽有膽量來就不要蒙著臉來，莫非還想把純情少男騙到手再告訴人家你老公端著獵槍隨後就到？……

王徽一路看一路在心裡評論過來，臉上的表情在花癡和憤青之間漂移。然而，如果說上述空洞的、勢利的、裝傻的、做作的ID讓他感到憤怒的話，真正讓他感到痛苦的，是那些有嬌俏美麗的照片、但是幾乎其他什麼信息都沒有的ID。他感到自己受到了嚴峻的考驗——一方面，他對這種臉蛋大拍賣的行徑感到深深的鄙夷，他覺得照片裡的那些美女彷彿在宣佈：我還犯得著說別的嗎？我都把漂亮臉蛋撂這兒了，你們就掐去吧，好好掐，掐死了後果自負。王徽對這種公然的挑釁感到屈辱，在這些漂亮臉蛋上，他看到了傲慢，看到了輕蔑，看到了對他王徽個人的人身攻擊。但是另一方面，他又無法抗拒這些甜美嬌俏的臉蛋，如果這些漂亮的臉蛋下面，還有兩隻蠢蠢欲動的、擠作一團的動物在對他探頭探腦，他就更加無法抗拒了。面對這些千嬌百媚的臉蛋和連綿不絕的胸部，王徽嚥了一口口水。又嚥了一口口水。再嚥了一口口水。等到已經咽無可咽時，他結束了自己在屈辱和誘惑之間的短暫徘徊，一頭倒向了誘惑。倒向了誘惑的王徽，一口氣加了五十個美女為自己的好友（其中一半是長相「很好」，但是照片不公開的）。他是這樣想的：雖然女孩漂亮不是偉大愛情的充分條件，但畢竟是偉大愛情的必要條件。我為什麼不能由外到裡、由淺入深地去瞭解這些美女呢？正如一個美女幽怨的標題所說：難道漂亮也是一種錯嗎？再說了，王徽認為他在漂亮臉蛋和高聳胸部面前的脆弱，不能由他一個人負責，這是上帝寫男人這個程序時沒有清除的一個bug，這個bug已經造成了人類幾千年的悲劇，又怎麼能要求他小小一個王徽去突破這個悲劇，去實現男性的終極解放呢？

有必要指出的是，王徽暫時沒有交高級會員費。當然這不是因為他交不起這十五塊錢，也不是因為他在網上找女朋友的心情並不急切，他不交這個錢的唯一原因就是因為它是錢。多年來勤儉節約的生活，使他對錢的樸素情感進化成了一個本能，而本能是條件反射似的：正如太陽射過來的時候人會本能地瞇上眼睛，有人向王徽伸手要錢的時候，他會本能地捂緊錢包。「不是花不起這個錢，而是沒必要花這個錢」，以前和黎圓圓在一起的時候，他就經常告誡她這一點。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的道理，他是半個月後才逐漸明白的。也就是說，他的理智從本能中破土而出，花了足足半個月的時間。在這之前，他嘗試了各種把e-mail地址窩藏在profile裡的方法。比如，把雅虎用各種各樣的諧音表達：亞戶、丫湖、呀呼、壓弧、崖滸、押互、鴨乎、軋壺、鴉蝴，甚至想到了兩個艱深到齷齪的字—— ，但鑒於估計中文女博士也無法破解這兩個字，只好作罷。被站方一一破獲之後，他又改用隱晦的方式表達：「my e-mail address has something to do with an elegant tiger」， 「please e-mail me and I hope I誰l get a very hot mail」, 「if you誶e smart enough, you誰l find I am a hot male」……同樣被站方一網打盡。之後他又開始把e-mail地址藏在日記裡，一篇被刪再來一篇……總而言之，抱著他的兩個e-mail地址在那幾個小方格子裡東躲西藏，彷彿一個地下黨員抱著一封雞毛信顛沛流離。他與交友網站的管理人員鬥智鬥勇斗了半個月，最後還是敗下陣來。他決定反戈一擊，在悲壯地交出那十五塊錢的那個夜晚，他在交友日記裡動情地寫道：「商業化的浪潮，甚至不能放過一個愛的角落嗎？當某些人試圖從別人對愛情的追求中牟利時，不覺得墮落嗎？感情是無價的，而某些人卻試圖給無價的感情標一個價碼，哎，世風日下，嗚呼哀哉。」其微言大義，發人深省。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回到王徽加了五十個美女好友的晚上，在那五十個美女中，他最感興趣的應該說有兩位，她們的暱稱分別叫小花貓、夜歸人。他覺得這兩個女孩分別代表了可愛和性感。小花貓屬於那種除了兩張美照只有一句廢話的ID，但是，因為那兩張美照是如此之美，以至於那一句廢話都顯得不那麼廢了。那兩張美照，一張是webcam的正臉照，一張是展示美好身材的全身照。正臉照上，小花貓長髮披肩，眼睛笑瞇瞇的，像兩彎月牙兒，嘴巴咧得大大的，一眼看過去有點像那個《東京愛情故事》裡的麗香；那個全身照就更不用說了，大約是她參加朋友的婚禮時照的，穿著粉色禮服，那個胸啊，那個腰啊，那個臀啊，王徽看了之後，和他看完文學巨著《戰爭與和平》之後的觀感類似：波瀾壯闊，回味無窮。更重要的是，這個小花貓竟然人就在紐約，而且是碩士，就業於電腦/IT行業，身高一米六八，年齡二十四歲，靠，這簡直是為我王老五量身定做的啊！王徽突然覺得上帝就像是一個正在給他敬酒的哥們，心裡生出了一種感動。

夜歸人則是一個完全相反的類型，她的特點就是騷，雖然她網上沒有照片，但是她長相一欄填的是「好」。更重要的是，她的四十二篇日記，篇篇都打著騷的烙印。在這些日記裡，她追憶了她和前美籍男友痛徹心肺的愛情以及他們刻骨銘心的上床經歷，「他的呼吸，像夏天早上的暖風，在我耳邊輕輕吹動，吹醒了我身體深處的那隻小鳥。小鳥醒來了，停靠在他的胳膊上，輕輕啄他的嘴巴。他睜開了眼睛，而他的眼睛彷彿一個透明的湖泊，我在湖中迷路了、墜落了。他的大手，托著我輕盈的身體，彷彿托起一葉輕舟……」寫得多美啊。一個女人騷不奇怪，騷得如此憂鬱、如此惆悵，便是王徽，也不禁怦然心動起來。於是，正如他的呼吸吹醒了她身體深處的小鳥，她的文字也吹醒了他褲襠深處的小鳥。小鳥醒來了，輕輕啄他的大腦，於是他迷路了、墜落了，擠入夜歸人身邊由三百二十五個好友組成的包圍圈，期望有一天他的大手，也能托起她輕盈的身體，彷彿托起一葉輕舟……

把包括小花貓和夜歸人在內的五十位美女加為好友後，王徽心滿意足地停止了搜索。下一步，就是等了！他站起來，走到床邊，撲通倒了下去，倒成一個愜意的「大」字。他想像明天以後，美女們會像冰雹一樣澆下來，而他將被愛得遍體鱗傷，無處躲藏。行了！睡覺了，今天只是佈局，明天才是真的戰鬥！他又爬起來，決定去退出系統，關機。退出系統之前，他突然看到一個提示——新郵件——哈！這麼快就有反饋了！

「Hi, I誱 a lovely girl, good-looking, smart and kind. I like sports, traveling, reading, and best of all, cooking for friends! I誱 a student majoring in chemistry, so hopefully my major will help me to produce some chemistry between us! Please write back to me, your parents will like me for my gentleness, and your friends will like me for my enthusiasm. Looking forward to getting in touch with you!」

聽上去倒是挺不錯的，不知道是剛才我加的好友中的哪一個，王徽點進了那個叫scentofwoman的ID，往下翻去。不看還好，一看就氣不打一處來了。靠，二十九歲了還好意思給我寫信！沒看見我的徵友年齡範圍是十八到二十八嗎？再說了，這種說自己二十九歲的，事實上肯定就是三十或者更大了，死死地拽著這個「二」字開頭的數字不肯鬆手，這種女的，我見得多了！他正想啪地關掉這頁屏幕，卻又忍不住點開了她半公開的照片來看，長得倒是——王徽把鼠標從右上角挪了下來——挺秀氣的，瘦瘦的，細眉細眼的，還挺白，雖然一看就是化了濃妝，不過倒是十個裡面能有六七個說好看的，跟孫海燕算是一個級別吧。更重要的是，她那個毛衣後面的胸，聲勢浩大地挺在那裡，頗有點海拔，也不知是真是假……王徽目測了一下，大約是34C吧，這麼想著，王徽又坐了下來。開始反思自己以年齡取人，是不是不夠全面。畢竟，不能犯教條主義的錯誤嘛，我的上限設的是二十八歲，二十八歲和二十九歲又能相差多少呢？再說了，二十九歲看起來像二十五，總比身邊一堆一堆二十五歲看起來像二十九的要強吧？這麼想著，王徽決定還是給她回一封信。好歹這也是第一個給我寫信的女孩啊，就算是我開張大酬賓吧，他想。

於是，他點了「回信」。

4

王徽和唐小瑛第一次見面，是約在中國城的一個中國餐館。站在餐館門口的電線桿下面，王徽遠遠地看見一個穿著黑外套的女孩，拎著一個褐色的包，小步跑了過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遲到了！女孩離他還有三米遠呢，就已經跟他打開招呼了。

王徽緊張地盯著她的臉，看它從暮色中一點一點浮現出來，彷彿在賭場裡，看著拋到空中的骰子一點一點落下來，終於，看清了。還好，王徽鬆了一口氣，倒的確和照片上八九不離十。大大鬆了一口氣的王徽，伸出手去說：沒關係。唐小瑛伸出右手來接他的手，邊握邊順便打量了他一番：啊？這就叫「很好」啊？看著他那張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的圓臉，唐小瑛有種一腳踏空、栽倒在地的感覺，然而她堅強地挺住了，穩定了一下軍心，又鼓起勇氣打量了他一眼，但是又一次一腳踏空、栽倒在地：哪有一米七三啊？看著最多一米七的樣子。我唐小瑛一米六三，怎麼也得找個一米七五的吧？當時看他profile裡寫一米七三我就已經有些鬱悶了，只不過考慮到他的其他條件比較好才放寬了政策，現在倒好，這位矮得越發得寸進尺了。雖然心裡頗為失望，唐小瑛臉上的微笑卻也沒有縮水，畢竟，目測的身高不一定準確，而對他長相的失望，多半也是因為期望值太高造成的，客觀地說，雖然他的長相不能說是很好，但濃眉小眼的，也可以說是別具一格吧。一秒鐘裡，唐小瑛的大腦像飛速穿過了一個隧道，重新回到了光明地帶。她笑盈盈地跟著王徽往餐館裡面走，走到門口時，王徽問道：哎？我怎麼稱呼你啊？

你就叫我Jeniffer吧，唐小瑛說，你呢？

我叫……本來王徽問的是中文名字，想說的也是中文名字，但是既然這位「女人香」同學還來遮遮掩掩這一手，他覺得自己也沒必要暴露了，於是他說，我叫Alex。邊說邊想，英文名字就是好啊，說了跟沒說一樣，丟人都好像丟的不是自己的人。

於是Jeniffer小姐跟著Alex先生，在領座小姐的帶領下，在一個餐桌前坐定。Jeniffer小姐脫下黑外套的一剎那，她一轉身，她34C的兩個乳房，像兩個耳光一樣朝Alex先生啪啪扇了過來，扇得他暈頭轉向。但是，Alex迅速恢復了鎮定，畢竟，人品才是最重要的，我王徽要找的是一個beautiful inside and outside的女孩，而我們走到一起，主要是對對方的人品進行一個全面考察。

他們點了一個素菜，一個肉菜。為了表示他對34C的堅決擁護，Alex先生幾乎點了一條魚，但是出於投入產出的不可預期性，他決定把這個重大舉措挪到下一次行動當中。畢竟，第一次date，還是穩中求勝比較好。

Jennifer小姐和Alex先生邊吃邊聊了起來。他們分別介紹了自己從哪裡來，母校是哪兒，來美幾年，都在哪兒呆過，今後的打算，想不想回國。在談話的過程中，他們的眼睛裡，各自有兩朵明暗不定的火焰，比如，當Jennifer聽說Alex同學是畢業於清華的時候，她眼中的火焰跳得更高了，而當她聽說他家是來自陝西一個小縣城時，她眼中的火焰又低落下去一點；同理，當Alex聽說Jennifer小姐還想自己花錢再去讀一個計算機學位時，他眼中的火花幾乎熄滅，但是當他聽說她以前「只有過一個男朋友，而且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時，那個火花又重新燃起。

你進這家大公司一定挺不容易的吧？Jennifer問。

那倒是，當時這個部門只要兩個人，後來我聽說，應聘的有幾十個人，而且很多都是我們一個班畢業的同學，好幾個還是老美，人家還是要了我。

真的？看來你一定是很優秀了？

沒有沒有，比較幸運吧，不過……我倒是從小到大都挺幸運的……Alex順帶把自己以前中學物理奧賽得過獎、保送西安交大不去誓死要考清華、GRE只學了三個月考二千二百分、申請出國拿到四個offer、棄理從商的光輝歷程描述了一遍，最後他總結陳詞道：其實呢，很多時候，是性格決定命運，很多事情，只要你敢想敢做，就沒有什麼做不成的。

唐小瑛聽著王徽的成長歷程，眼睛越來越亮，真是一個積極進取的好小伙啊，要是夏力有他一半積極進取，我也不至於今天坐到這裡來跟這個小矮個套近乎。她體貼地給王徽添了一碗湯，問：那你會一直在這個公司做下去嗎？

不會，我以後還是想自己做的，自己當老闆，才能真正發財，我是不願意一輩子給別人打工的，男人嘛，總是應該有一點追求。

這都已經十到十五萬了，還追求呢，Jennifer小姐心下竊喜。

哎？對了，Jennifer，王徽決定要全面考察一下對面這位Jennifer小姐的人品，確切地說，考察她是不是那種惡俗的拜金女郎，於是他問，你以後喜歡在外面工作呢，還是喜歡當housewife啊？

切，有housewife做誰不做啊？白天健健身，晚上發發嗲，多好啊，唐小瑛想，但是她又想，不行，不能這樣說，目前還不能暴露我的戰略部署，先得把魚釣到手，下一步才是思考是清蒸還是紅燒，於是她矜持地笑道：我覺得吧，現代社會的女孩子，還是要自立一些比較好，受了這麼多教育，再去當家庭主婦，多虧啊，一點成就感也沒有，人還是要有自我的，是不是？再說了，想靠男人，男人也靠不住啊，我反正是不會去做家庭主婦的。

不錯，都三十歲了，還有一顆自立自愛的心，還要追求自我，王徽心中肯定道，我最煩的，就是那種把男人當做長期飯票的女孩了，以為打著愛情的名義打家劫舍，就不是搶劫了，我呸。

更何況，在她這顆積極進取的心前面，還有一對勇往直前的胸。

於是他給予了Jennifer一定的褒獎：對，我覺得女人自立還是應該的，現在的女人吧，我不是說你啊，我是說有些女人，做起家務事來，就嚷起了女權主義，可是真正涉及到工作呢，又講起了傳統，覺得天經地義應該男人掙錢女人花……我覺得這種女人特別可惡，我不是說你啊，我是說有些女人，你要女權主義，好，你自己去掙錢養活自己去，你要講傳統，你就老老實實呆在家裡洗衣做飯，對不對，你不能什麼好處都想撈啊，對不對？現在的女孩啊，尤其是在女F1里，這樣的真的挺多的，我不是說你啊……

唐小瑛的心越聽越涼，弄半天，是那種生怕老婆佔了自己便宜的主。但是善解人意的她，只是睜著她無辜的眼睛，溫柔地頻頻地點頭，對，對，是這樣，你說得太對了。

搞定一個男人，是一個長期、系統、艱巨的工程，此時此刻，方愛晶的諄諄教誨在唐小瑛的耳畔盤旋，你不要指望一步到位，重要的是要讓他先愛上你、娶你，然後你怎麼折騰他都行，在搞定之前，不要輕舉妄動，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敵強我弱、敵弱我強……Alex剛才說的那番話，如果是夏力嘴裡說出來的，唐小瑛肯定早就翻臉了，女F1怎麼了？你看不上女F1，我還瞧不上男F1呢，一個個長得喪權辱國不說，女的要強了，嫌人家沒女人味，女的在家給做飯，嫌人家煮飯婆，以為你是誰啊？不過鑒於眼前的這個Alex尚深淺未知，唐小瑛決定暫時不可輕舉妄動，而是摸著石頭過河。

總而言之，兩個人聊得不亦樂乎，像兩台大計算機在交換數據，而兩個人對彼此的數據都比較滿意，似乎都有要將合作項目進行下去的意向。不可否認，在室內較明亮的燈光下，二十九歲的Jennifer看起來的確像是二十九歲了，尤其是在她笑的時候，眼角的細紋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這一點讓王徽先生產生了一種望而卻步的感覺。但是，在那微波蕩漾的漣漪將他推遠的同時，漣漪下面那對勇往直前的胸又輕輕地將他挽留。同樣不可否認的是，唐小瑛小姐對王徽先生流露出來的那種自大、自戀、自以為是略有反感，但是跟那此時此刻肯定在頂著他的雞窩頭打電子遊戲的夏力同學比，畢竟，這是一位有事業心的男士。對，事業心，也就是往十到十五萬後面添加更多的零的心。

像Alex先生這樣的條件，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啊？怎麼會還沒有找到女朋友呢？Jennifer嬌嗔地問。

其實，如果我只是想隨隨便便找一個老婆，早就找到了，Alex感慨地說，這裡這麼多留學生，不也就隨隨便便從國內搬運一個過來，哪有什麼感情不感情的？跟養一個丫鬟似的，我包你吃住，你給我做家務，再加上sex service，right？但是我這個人吧，還沒有desperate到那個份兒上，我跟你說，其實我這人吧，挺理想主義的，我是那種至今還相信愛情的人，我要找的不僅僅是一個partner，而且是一個soulmate，你明白吧？

Jennifer點頭。

Soulmate呢，就是說，她要跟你在一個層次上思考問題，對不對？她要跟你有相似的價值觀，要有自我，除了買衣服買化妝品，她還要有一點別的追求，對不對？我覺得現在的女孩子，有很多啊，我不是說你啊，特別膚淺，特別功利，有奶就是娘的感覺……

又來了，這人是不是在女孩兒那受過什麼刺激啊？Jennifer在心裡翻了一個白眼，但是手卻輕輕地舉起茶壺，給Alex的茶杯添了一點水。

像你這樣的，這麼自強自尊的女孩，真的不多，大多數女孩，都不是你這種心態的，我跟你說，誰要娶了你，其實挺幸福的。Alex咕咚咕咚喝乾了杯中的茶，結束了他長達五分鐘的獨白，並且不失時機地將談話從吹牛階段推向了調情階段。

喲，別笑我了，越是像我這樣的女孩，越是嫁不出去。

那肯定是你挑花了眼。

我挑什麼啊，我哪有什麼挑選的餘地？我都該打五折了！打五折還怕沒人要呢！Jennifer越發嬌嗔了，撐著下巴的左手換成了右手，喉嚨裡甩出一串清脆的笑聲。

真騷啊，Alex想。

這個時候，王徽說得已經有些累了。他已經把他逢人必講的個人光輝歷程以及現代女人哲學初步勾勒出來了，現在他也可以歇息片刻了。於是他蹺起二郎腿，身體往後靠，一隻手撐在桌子上，一隻手搭在椅子後背上，再次打量起Jennifer的34C來……真的假的啊？這年頭，假貨那麼多，誰知道這位裡面塞了多厚的海綿啊……以前就是上了黎圓圓的當，沒上手的時候，看著挺像那麼回事的，一脫衣服，整個一個煎雞蛋……不過就是脫了衣服又怎麼樣呢，據說現在手術也可以做得以假亂真……這年頭，什麼世道啊……皮膚還是挺白的，就算是抹了粉，也可以看出底子還是不錯的……好像有點暴牙齒，嗯，沒錯，要不怎麼一直笑不露齒呢……頭髮梳得烏黑油亮的，不錯不錯……但是，最重要的，她那個34C是真是假呢？穿著高領的毛衣，自然看不出來……不過，以前怎麼沒注意到，女孩子穿高領毛衣，其實特別性感呢……

這麼浮想聯翩著，Alex的身體難免起了某種反應，而起了某種反應這種事，往往是一發不可收拾。正如Jennifer小姐第一次發的e-mail所說，學化學的，比較善於製造反應。事實上，這位化學女博士，已經用她精心調配的天真眼神和溫柔笑語，在他這個試管中成功製造了一個慾望的反應堆。這個反應堆在他身體裡迅速裂變，模糊了Alex的聽覺，漸漸地，他聽不清Jeniffer小姐在說什麼，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只見她小嘴輕蠕、眼波靈動、表情推陳出新，但是她發出的那些聲音，一冒出來就被稀釋在空氣裡，他怎麼抓也抓不住。

Soulmate，soulmate，對，要找到自己的soulmate，王徽心裡還在喃喃自語。他竭力去洞察Jennifer的soul，但是她的那兩個乳房，卻像是電影院裡擋在前面的兩個大腦袋，擋住了Alex洞察她的soul的視線。

那……要不……我們結賬吧，Jennifer看見一直在他們身邊逡巡的服務員小姐，提醒Alex道。

好啊，Alex說，吃完飯，要不，去我家看看？我家往北走四五個block就到了。

嗯。一秒鐘內，Jeniffer腦子裡做著飛速的演算，去他家？第一次date就去他家？這也太快了吧？誰知道他什麼居心啊？我好歹也是一個良家婦女啊，但是，如果不去，倒是錯失一個趁熱打鐵的機會。去？不去？去？不去？正猶豫著呢，嘴裡還是冒出矜持的一句，算了吧，改天吧。

Alex不置可否，笑著看她。

還猶豫了一下，表明還是有戲，Alex有些得意，畢竟是二十九歲啊，滿臉寫的都是迫不及待。他叫小姐來付錢，小姐過來的時候，Alex非常紳士地說：今天我請你吧，你大老遠地跑過來。

那就……謝謝你了，Jennifer嫵媚地笑道。

竟然一點推托的意思都沒有，Alex不免有點憤懣。

我並沒有讓她付錢的意思，但是她竟然一點推托的姿態都沒有，把我請客當做理所當然，這也太不夠意思了吧？都走出餐廳兩分鐘了，Alex還在想這個問題。但是他褲襠裡燃燒的熊熊烈火已經容不得他再深想這個問題。還是去我家坐一下吧，反正也不遠，他抓住時機，又問了一遍。

那怎麼好意思呢？Jennifer矜持地答，改天吧，反正離我家也不遠，機會肯定還會有，今天實在是太晚了，我明天還要早起呢……

還挺會吊胃口的，王徽憤憤地想，但是他強烈的自尊心也不容得他再多問了，只好陪著Jennifer小姐往前走，下面的火勢卻也不見得到控制，他覺得自己陷入上半身的冷水和下半身的烈焰的雙面夾擊當中，進退失據。走到兩個人該告別的地方，王徽進行了最後一次努力——他一把拉住Jennifer的手，笑瞇瞇地問：真的不去我家了？

唐小瑛一愣，對Alex先生這種突襲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手僵在那裡，不知道該立刻抽出來，還是讓他那樣握著。她的大腦又進入了一個黑色隧道，在裡面飛速穿行，她的第一反應是，自己的纖纖玉手，被這樣一個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身高有待核實、嘴角的菜油都還沒有擦乾淨的圓臉男人抓住，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是，她的理智又迅速告訴她，要從她一生的戰略部署這個高度，來理解這個抓手事件，畢竟，今天晚上她已經投入了三十二次微笑，二十一次媚眼，七百三十九句廢話，和一百五十四分鐘，為的就是抓住這個前途不可限量的准成功男士，總不能因為這一個小小插曲，而前功盡棄。

方愛晶啊方愛晶，你在哪裡？她內心深處呼喚道。

就在她大腦進行這個飛速運轉的同時，她的纖纖玉手，已經在他的手裡停留了兩秒鐘，既然已經錯過了第一時機，再抽出來，似乎也沒有什麼意義，於是唐小瑛就讓他那樣握著，大腦重新回到了光明地帶，笑道：今天真的太晚了，改天我一定拜訪，好不好？

那天晚上，王徽回到家裡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動手澆滅了下半身的大火，他一邊解決著，一邊在腦海裡放映著Jennifer小姐的34C，只覺得她的乳房二變四，四變八，八變十六，十六變三十二……在眼前無限繁殖著，忽遠忽近地飄蕩，彷彿密密麻麻的氣球，塞滿了整個天空，他努力跳起夠，怎麼跳也夠不著，於是他更努力地跳，更努力地夠。

啪，終於，夠著了，氣球破滅了，密密麻麻的天空重新變得空空蕩蕩，王徽的大火也撲滅了。

她沒來也好，王徽一邊用衛生紙擦拭下面的殘留物，一邊想，要是今晚上了她，她沒準就此糾纏起來，我哪還有什麼機會去追小花貓和夜歸人呢？我這遊戲還沒開始呢，怎麼能把句號畫在她那兒？像她那樣的女孩，滿大街都是，我要是真想上，還不是吹一聲口哨就跑來一打。

5

唐小瑛這兩天越發地看不慣夏力了。

她覺得如果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夏力，那就是好吃懶做。如果只能用三個字來形容他，就是大懶蟲。如果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他，就是懶鬼。如果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他，就是懶。夏力的懶，是唐小瑛和夏力一切矛盾的根源。正是因為懶得考LSAT，三年來，他一直在拒絕唐小瑛讓他轉讀法律的建議；正是因為懶得去Chinatown買菜，n年來，他一直在吃junk food；又是因為懶得寫畢業論文，他六年級了似乎離畢業還遙遙無期；還是因為懶得去面對自己三十二歲這個事實，他每天沉迷於打電子遊戲；甚至只是因為懶得再去找女朋友，他才一直這麼不冷不熱地跟唐小瑛混在一起。總而言之，這三年來，唐小瑛算是慢慢看透了，這位夏力同學，就是一輛剎車失靈、在往下坡沖的破車，速度越來越快，零件越來越散，就等著那匡啷一聲巨響，然後車毀人亡。

看透了這一點的唐小瑛，一直在尋找契機和夏力分手，但是分手這種事情，就像給商場退貨一樣，過了試用期退起來就沒有那麼容易。僅僅是因為週末晚上沒人陪看電影，或者因為新買的書架沒人幫著安裝，或者因為生病了沒人煮一碗稀飯，堅持了一兩個禮拜的分手往往就前功盡棄。唐小瑛漸漸明白，男女之間一旦形成了一種穩定的關係，這種關係就變成了一個漩渦，你就沒有了什麼選擇，只能不斷往下沉，除非你——

跳進一個新的漩渦。

唐小瑛現在就在努力尋找一個新的漩渦。一想到她已經在夏力那個漩渦裡浪費了三年，也就是二十八歲到三十歲，這青春危在旦夕的最後三年，她就感到無限委屈。我就是隨便在留學生圈子里拉一個壯丁，也不可能比他更差吧，唐小瑛時常歎惋，並且惡狠狠地強調「隨便」這兩個字，雖然——她不得不承認——夏力還算是一個有點幽默感的人，一個讀過幾本書的人，一個侃起大山來能把人侃得一愣一愣的人。但是，這些，統統的，都沒有用。說到底，這些小聰明的東西，對於生活可有可無，而對於生活至關重大的東西，比如事業心，他卻是一點也沒有。打遊戲，哼，打遊戲能打出房子車子孩子的學費嗎，打遊戲能打出劉廣臉上那種春風得意的表情嗎？唐小瑛自認為不是一個拜金女郎，但是，日子總得過得下去。她已經三十歲了，現實已經開始像一隻訓練有素的獵犬，到處搜尋她的蹤影。

三年前剛認識夏力時，聽說他學一種叫做政治學的東西，她對他還頗有些仰慕。那天晚上，在一個朋友的聚餐會上，夏力一口氣說出了德國五個政黨的全稱和簡寫，以及十個香港立委的名字，這讓唐小瑛對他產生了一種欽佩之情。為了表達對他的欽佩之意，一個月後，她鑽進了他的被窩裡，給這棵棕櫚樹澆水施肥。但是等她從被窩裡鑽出來不久，就發現自己已經吊在了這棵棕櫚樹上，而這棵瘦瘦的棕櫚樹，注定不能長成參天大樹，為她遮風擋雨。緊接著，夏力的師兄汪劍飛畢業之後找不到工作、只能到各個爛校當adjunct professor的悲慘遭遇，進一步教育了唐小瑛，讓她意識到即使夏力能背出全球所有政黨的全稱和香港全部立委的姓名，也無法抹殺在美國這塊國土上，夏力只能成為一個loser的鮮明事實。更重要的是，夏力似乎也不愛她，把她的存在當做一個影子，把她所做的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彷彿她只是一把勺子，一柄掃把，一把剪刀，一張桌子，其功能只是使生活更方便而已。有的時候，唐小瑛無法辨認，到底是他loser的前景，還是他對她的愛理不理，導致了她對他的怨憤，但是她又覺得沒有必要去做這個區分，畢竟，二者相輔相成，他的失敗助長了他的冷漠，他的冷漠又加劇了他的失敗，冷漠和失敗像兩個乒乓球高手，把夏力這個乒乓球拍來拍去。而她唐小瑛對這場球賽已經厭倦，她去意已決，要做的就是跳到另一個漩渦當中去。

和Alex的那場約會，讓她對推翻夏力這座大山產生了強烈信心。Alex對她表示出來的巨大熱情，讓她感到自己雖然已經三十歲，但在戀愛市場上，仍然是一個拳頭產品。雖然Alex對女人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讓她有些不快，但那也許只是因為他曾經栽在某個女人手裡。雖然他在分手時表現得有些不得體，但那也許只是因為她那天晚上打扮得特別艷麗。更重要的是，他不過是她看中的那n個ID中的一個，就算是他們面前沒有前途，不還有那麼多ID在前方守候著她的身影？比如說那個暱稱叫不厭其唐的ID吧，他在事業心這一點上，似乎並不比Alex遜色，但是在身高上卻比他高出一截，一米七八，不是很好的一個candidate嗎？又比如說那個給她寫信的紅色風暴，雖然頭髮略微有些稀疏，但好歹卻是一個律師，找這麼一個人，至少實惠和面子能圖上一頭。總而言之，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Alex不過是市場上的諸多deal之一，不先貨比三家，我也不會貿然拿定主意。

這兩天她越發地看不慣夏力了。

比如現在，她在廚房做飯，他在她房間裡看電視，她邊炒著菜，邊慪著氣：那個垃圾簍明明是滿滿地擺在他的眼前，他怎麼就沒有想到去幫我倒一下呢？這很難想到嗎？那個垃圾簍就在他腳邊，他扔橘子皮的時候，就是因為垃圾簍太滿，幾乎都扔不進去，他竟然還沒有想到去幫我倒一下……是沒有看到還是沒有想到，還是人懶到一定程度，連視覺都變得遲鈍呢？……如果是今天一次這樣也就罷了，這些事情，我跟他說過多少次？我跟他說我做飯時，你幫忙把碗筷擺好，把水倒好，說了沒有兩百遍也有一百遍了吧？他有任何行動嗎？……上星期讓他封一下漏風的窗戶，竟然還嘀嘀咕咕抱怨半天……唐小瑛越想越氣，把她炒的兩盤菜，往桌上一擺，叫都沒叫他，自己一個人開始吃。

哎？你怎麼自己吃飯也沒叫我？看完了一節Will and Grace的夏力，猛然意識到自己肚子餓了，走到客廳一看，看見唐小瑛竟然自己一個人在吃飯，不禁感到很奇怪。

要吃你自己盛去，唐小瑛冷冷地說，我又不是你保姆。

有病，夏力嘀咕了一句，自己轉到廚房去盛飯。

你才有病呢！唐小瑛回罵道。

你今天怎麼了？夏力端著飯碗回到客廳的飯桌前，又嘀咕了一句。

唐小瑛不理他，只管自己使勁吃。

沒發燒吧你？夏力吃人家的嘴短，討好地把手伸到她額前，想調節氣氛，沒想到唐小瑛一把把他的手打開，燒你個頭啊，她罵道。

夏力熱臉貼了冷屁股，覺得莫名其妙，只好埋頭吃飯。唐小瑛就是這樣，他媽的每次給我做回飯，就覺得我欠她兩百塊似的，讓丫order pizza又不肯，靠，自己愛把自己扮成受害者的模樣，完了還把你塑造成元兇。

唐小瑛抬頭看見夏力委委屈屈扒飯的樣子，心裡生出一點內疚，但是那一點內疚之情，很快被夏力吧嗒吧嗒吃飯給她帶來的痛苦抵消了。對，痛苦，如果說第一次聽見夏力那樣響地吃飯時她感到鬱悶，如果說第十次聽見夏力那樣響地吃飯時她感到憤怒，那麼，第四百六十次聽到他這樣「轟轟烈烈」地吃飯時，她感到痛苦。她感到一種恨不得拿起老虎鉗把他的牙一顆一顆撬掉扔到抽水馬桶裡沖走的痛苦。她感到一種想立刻跑到門外找一塊大磚頭舉起它向自己的腦袋狠狠砸去的痛苦。事實上她的確跑到了門外，的確舉起了一塊磚頭，但那塊磚頭是一種叫手機的東西，她也沒有把那手機砸向自己的腦袋，而是砸向了她的戀愛顧問方愛晶。

小瑛啊，怎麼了？

還能怎麼著？實在受不了夏力了。唐小瑛在樓門口的台階上坐下。

夏力怎麼了？

他也沒怎麼，就是受不了他那股懶勁，整個人骨頭散了架似的，我實在受不了。要事業沒事業，要感情沒感情，我真是倒了大霉了，實惠、感情一頭都圖不上。

早跟你說他那人靠不住的。

你說他多懶吧，那個垃圾簍就擺他面前，一尺遠，滿得都快溢出來了，就沒有想到幫我倒一下，這種事情我也不是沒有跟他說過，沒說過兩百遍也有一百遍了，說得都沒有力氣說了，說得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祥林嫂了……你說說看，就是一尺遠，根本就跟瞎子似的，我去他家的時候，又是做飯又是拖地的……你說他事業上不行，家裡的事多管管也好啊，家裡的事也不管，我跟他在一起圖什麼啊我？我就不明白他怎麼想的，就一尺遠……

哎？你上次跟那個網友見面怎麼樣？方愛晶及時掐斷了唐小瑛毫無新意的嘮叨。

噢，那個Alex啊？唐小瑛一下子溫柔了起來，左右看看沒人，小聲道：我對他印象還挺好的，跟夏力是完全相反的類型，挺上進的那種人，就是矮了點。

多矮啊？

看著也就是一米七的樣子。

噢，那是有點矮了，不過，其他方面要是比較突出的話，倒也可以彌補一下。你們聊得怎麼樣？

還行吧，他好像對我特有意思，完了一直讓我去他家坐坐。

你去了？

沒去！

我跟你說，方愛晶感到事關重大，立刻拿出一副專家的姿態發言道，千萬不要去！第一次千萬不要上人家家裡去！就是再對人家有意思也不要去，越是有興趣越不要去！為什麼呢？你要是一個男人，一個女人第一次見你就跟你上床，她要嫁給你，你敢娶嗎？你敢嗎？人家會想，她今天這麼隨隨便便跟我上床，明天就會隨隨便便跟別的男人上床。如果是一個小白臉，你也沒什麼長遠興趣，兩個人又in the mood，上就上了，也沒有什麼，但是如果你對人家有長遠的興趣，千萬要take it slowly，讓人家覺得你是一個好女孩，不然的話，人家現在把你給上了，過一會兒穿上褲子心裡還罵你婊子，你知道吧？尤其是中國男人，自己可以做流氓，女人卻一定要循規蹈矩，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方愛晶這番話，說得唐小瑛一驚一乍的，嚇出一身冷汗來。好在那天沒去啊！她心裡嘀咕道，那天沒去Alex家，只是因為感覺沒到那個份兒上，現在被方愛晶一點撥，才明白這裡還有這麼大的學問。

方愛晶還在接著說，對男人啊，我告訴你，牌是要一張一張出的，你一下子就交出你的身體，你還有什麼底牌在手裡呢？一張也沒了！甜頭要一點一點給人家嘗，好東西全一下子倒出來，人家對你就沒胃口了。男人嘛，都是有征服欲的，你要給他製造一點難度，人家才有征服的成就感……

嗯，嗯，我也是這樣想的，對對，我就是這樣想的……唐小瑛怕暴露出自己在對付男人方面的無知，連連聲稱自己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最後還拉我手了呢！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拉手啊？方愛晶陷入了深思，似乎在從她戀愛的數據庫裡找相應的資料，這個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的，拉手的時候，他的眼神是色迷迷的，還是充滿喜悅的？

色迷迷還是喜悅？眼神？唐小瑛犯愁了，這個還真沒有注意觀察呢，但是她堅決認為Alex對她不僅僅是一種肉體的慾望，於是她說，好像有一點喜悅吧。

嗯，那……方愛晶又追問道，他拉的是整個手，還是指尖的那個部分？是不是很用力？

忘了……唐小瑛怯怯地答。

忘了？那是很不一樣的！方愛晶分析道，他如果是從指尖輕輕拉起呢，說明他還是有一點害羞，有一點遲疑，如果是直接緊緊地拽在手裡呢，說明這個人就是一個色狼，見一個女孩就想上一個的那種！

我看他不像，唐小瑛立刻為Alex辯護道。方愛晶就是這樣的，唐小瑛憤憤地想，人家喜歡她就是喜歡她的魅力，有人喜歡我就是喜歡我的身體，什麼意思啊？什麼叫見一個就想上一個啊，在你方愛晶眼裡，我也就是一個女的而已是吧？就許人家上躥下跳地愛你，就不許有人對我一見鍾情了？真是的。

這樣想著，她匆匆地掛了電話，回到樓上。回到家裡一看，夏力還在吃飯，吃得還是吧嗒吧嗒響，彷彿嘴裡有一個環繞立體音響似的。唐小瑛直接回到臥室，重重地帶上門，撲通栽到床上，把被子扯過來，捂上自己的耳朵。

我就不信找不到一個劉廣那樣的，方愛晶你等著瞧，笑到最後才笑得最甜，唐小瑛縮在被窩裡，瞪著兩個大眼睛，躊躇滿志地想。

6

經過與唐小瑛的dating演習，王徽對自己信心大增。

客觀地說，他對唐小瑛的印象還是不錯的——一個三十歲的女人，還在不懈地追求自我，長得還算有模有樣，身材也算有前有後，這已經不簡單了。但是問題也正是出在這裡：一個女人長得還算有模有樣，身材還算有前有後，怎麼到了三十歲還單身呢？尤其在美國這種男F1飢不擇食的地方？肯定是個性有某種致命的缺陷，或者離過婚也不一定！王徽思前想後，總覺得唐小瑛的甜美笑容和挺拔胸部後面藏著一個什麼陰謀。而且，就算她沒有什麼重大問題，三十歲本身就是一個重大問題，如果我可以找到一個二十三四歲的Jennifer，憑什麼要找一個三十歲的打折二手貨Jennifer呢？女人就像是水果，季節就是一切，過了季的水果，就是再怎樣打折，也畢竟是過了季，左一個傷疤，右一道皺紋，市場價值一瀉千里。而男人則是葡萄酒，時間就是一切，只要釀造的工藝恰當，越老越值錢，默多克就是七十歲了，天下美女還不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我辛辛苦苦奮鬥到今天，不就是為了揚眉吐氣地談戀愛，為過去在黎圓圓、張圓圓、李圓圓、劉圓圓……那裡所遭受的失敗報仇雪恨嗎？

其實說到底，王徽這樣思前想後，不過就是為他能夠放開手腳去追逐小花貓們和夜歸人們辯護。放在平時，在涉足交友網這片廣闊的天地之前，有唐小瑛這樣的女孩送上門來，王徽肯定也就是笑納了，畢竟，沒有山珍海味可吃的日子裡，借方便面充飢亦無不可。但是，值此他的美女好友在網上以每天十個的平均速度遞增之際，他實在沒有理由因為一顆星星而放棄整個天空。

這一個星期以來，無數個美女ID對他的積極回應，進一步證實了他王徽這樣的准成功人士，已經一躍從買方市場進入了賣方市場。畢竟，誰能抵制一個長相很好、年薪十到十五萬、nice,humorous, handsome的潛在王老五呢？比如，他頭一天加的那五十個美女，一個星期內，有三十八個回加他為好友，回加率高達76％，是整個網站男士同比的6.8倍；其中有八個還給他寫了信，七個給他發了暗件，收信率高達30％，也是同比的5.4倍。由於這一個星期以來，他一直在忙於把他的e-mail地址東掖西藏，竟然有幾個女孩還越過了站方的嚴密封鎖，成功與王徽相會在了他的hotmail郵箱。最重要的是，這些成功偷渡的女孩中，有一個，就是他夢牽魂繞的小花貓。

小花貓主動寫了一封e-mail寄給了王徽。在她的郵件裡，小花貓俏皮地寫道：「大蝦：你真的是一隻大蝦嗎？是大龍蝦呢還是基圍蝦呢？我最愛吃大龍蝦了，所以你不要靠近我哦，給你生吞活剝了你可就慘了！小花貓。」讀著這封信，王徽彷彿看到一張嬌俏調皮的臉蛋，朝他眨巴眨巴著大眼睛，然後一轉身，一溜煙地跑開了。王徽喜出望外，順著美人的背影就追了過去。他立刻回信寫道：「小花貓：本蝦是一隻大號龍蝦，小花貓要殺要剮，都不勝榮幸，不過，俺可是有兩個大鉗子，想要吃到俺可沒有那麼容易。大蝦。」小花貓又回道：「最愛吃的就是鉗子了，肉多味美，越大越好，兩個還嫌少呢！」王徽激動地回道：「要吃都拿去吃，就怕你是葉公好龍！」兩個人一來一往，發了些調侃的e-mail，就MSN上了。MSN上，小花貓的對話框裡，用的還是她那張麗香式的玉照，燦爛而淘氣的笑容，掛在王徽電腦屏幕的右上方，好像一隻三百瓦的燈泡，亮得刺眼。只不過現在，這個燦爛而淘氣的笑容，配上了她燦爛而淘氣的言語，就更加呼之欲出了。

小花貓，你也在紐約？你住在哪兒？

我住月球上!

住月球上不寂寞麼？

不寂寞，有吳剛呢！

吳剛不是嫦娥的麼？

她早被打入冷宮了！現在天天給我搓洗腳布。

Lol……你這麼虐待良家婦女啊？

沒辦法，誰讓她是良家婦女呢，我是壞女孩！

小花貓，你的照片真pp。

真的嗎？Thanks!

交友上肯定很多gg給你寫信吧？

不多不多，龍蝦三隻，基圍蝦四隻，不過大多都是青蛙了，很討厭的……

那看來競爭很激烈啊。

你不是有大鉗子嘛，鉗死他們去！

你看我有戲嗎？

你啊……嗯，我想想……那要看你說的是哪出戲了，是《羅密歐和朱麗葉》呢，還是《豬八戒背媳婦》？

《羅密歐和朱麗葉》可是悲劇啊，我們還是演《豬八戒背媳婦》算了。

啊，你承認自己是豬了！！

果然是壞女孩。

好女孩上天堂，壞女孩走四方。

走多了也累啊，不如在我這裡歇歇腳？

不累不累，就喜歡瞎逛悠。

那上我這裡逛悠逛悠？

你那裡有什麼好東東啊？

我這裡有好吃的好玩的，什麼都有。

都有什麼好吃好玩的？

我自己啊……發揮你的想像力吧……大蝦淫笑中。

壞蛋！！

好男人上天堂，壞男人走四方，lol……

學得挺快！

哎？小花貓，你還有其他照片嗎？這張角度不是特別清楚啊。

哼，懷疑我是用假照片是吧？

哪裡哪裡，就是想看看你的不同風情嘛！

切，那我給換一張。

…………

哇塞，這一張更pp了，太過分了……

怎麼了？漂亮犯法啊？

是啊，破壞社會安定團結，可不是犯法嘛。

對了，你的照片呢？單知道你長得「很好」，還不知道你怎樣地羞花閉月呢……

MM不怕被嚇著？

什麼樣的青蛙我沒見過？偶也是見過世面的！

聽說過一個詞叫「帥呆了」嗎？

聽說過一個詞叫「自我感覺良好」嗎？

那我就發了啊。

深呼吸……

…………

王徽和小花貓你一言我一語，迅速地熱乎起來。二十分鐘之後，也就是他們的MSN結束之時，王徽跟小花貓說了byebye，然後站起來，在屋裡踱來踱去。踱了五分鐘，他回到電腦前，看著還沒有關掉的MSN對話框，溫習了一遍剛才的對話，靜靜地出神。出了五分鐘的神，他又站起來在屋裡踱步。踱了五分鐘，他又回到桌前，靜靜地出神。就這樣來來回回地，踱步，出神，出神，踱步，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小時。

如果說這種漫無目的的踱步、出神是某一種病症的臨床反應的話，這個病症，就是愛情。

2004年10月20日晚十點，王徽愛上了一個女孩，她的名字叫小花貓。

實在是沒有理由不愛上她的。凌晨兩點，王徽還在床上輾轉反側，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個不愛她的理由——她漂亮，聰明，可愛，熱情。身高一米六八，體重五十公斤。她就業於IT行業，不但能夠自力更生，而且還自力更生得有頭有臉。她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她的眼睛像麗香，鼻子像麗香，嘴巴更像麗香，簡直比麗香還麗香。她有嫦娥給她搓洗腳布，有基圍蝦給她寫情書。

她笑起來像銀鈴——固然，王徽還沒有聽過她笑，但是他相信她的笑聲一定像銀鈴一樣清脆。她哭起來像梨花——固然，他也沒有見過她哭，但是他相信她哭起來一定像梨花一樣讓人心碎。總而言之，如果說一個女人是一個由三圍身高長相學歷年齡性格等等變量決定的一個函數，小花貓就是這個函數的黃金值。

王徽被這突如其來的愛情給鎮住了，彷彿一支遠征的部隊剛出門就遭遇到一場暴風雨的襲擊，暴風雨席捲而過，把他的舊世界打得落花流水，而他的新世界，一個杏花春雨的新世界，正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就在這個晚上，王徽突然有了一種頓悟，他感到過去自己在情場上的一切失意，原來不過是上帝分發給他的一些餐前開胃菜而已，真正的entree一上來，他和上帝之間立刻盡釋前嫌。去他的黎圓圓、張圓圓、劉圓圓吧……她們有眼不識泰山，那只是她們沒有那個福分而已。我曾經被她們一腳踹下愛情的懸崖，而今我王徽再現情場之江湖時，已然是身懷絕技不同凡響，你們這些凡婦俗女，我自然不會再放在眼裡。現在，我有了小花貓，依稀往夢似曾見，心內波瀾現。這一天晚上，王徽想了很多，他想到他要帶她去歐洲旅遊，領她回陝西老家，去城裡看熱鬧，去鄉下數星星，去城鄉結合部shopping，他還想到他將要拉著她的手，徜徉在中央公園以及中央公園以外的一切地方，而他們的背影，將成為他人眼中的傳奇。

與此同時，美麗的小花貓小姐正在關她的MSN。唉，沒意思，又是一個一無所獲的晚上，她氣哼哼地想，今天晚上都是些什麼人啊？一個裡唆把一句話分成十句話講的唐僧，一個一點幽默感都沒有、把我說的所有笑話都拿出來條分縷析的笨蛋，還有一個長得像豬頭卻自稱很好的青蛙，唉，我跟這些人浪費什麼時間啊，還不如bar認識的質量高呢！好歹也是傳說中的青年才俊啊，怎麼一個比一個歪瓜劣棗呢，跟比賽似的。她撅著小嘴，偏過頭，看窗外燈光閃耀的夜市，想到自己的大好青春，像個沒人開採的油田，無聊地躺在地下，不免傷感起來。唉，算了，明天還要早起上班呢，她邊揉眼睛，邊關電腦屏幕上的窗口，關到那個大蝦的照片窗口時，停留了片刻，卻還是又肯定了一遍：對，就是一個豬頭，一個不折不扣的豬頭。

7

愛上了小花貓的王徽，就像是裝了一節新電池的石英表，走得神氣十足起來。坐在辦公室裡，總是趁著左右沒什麼人時，打開交友網，看看小花貓在不在線上。10a.m.，不在。11a.m.，不在。1p.m.，不在。1:30p.m.，不在。3p.m.，不在。4p.m.不在。4:15p.m.，不在。5p.m.，不在。6p.m.，不在。不在不在不在，為什麼總是不在呢？大約是她公司管得嚴，不讓上班時間隨便上網吧。到了下班時間，王徽急匆匆地回到家，回到家裡又急匆匆地上了網，小花貓還是不在線上。但是，她的「新郵件」和「新朋友」標記不見了，說明她在6:30p.m.和8p.m.之間，曾經上過一次線。現在大約是吃飯去了吧？王徽趕緊也去廚房熱了一點東西吃，然後坐到電腦桌前，打開MSN，守株待兔。他看了看表，八點半。

等了半個小時，小花貓還是沒上線，王徽邊等邊在網上逛了起來。他進入了自己在交友的郵箱，又讀了一遍今天收到的一封新郵件，決定還是回一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信是一個三十二歲的老女人寫的，她寫道：「我相信愛情是一種緣分，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要相親相愛，互敬互讓，容忍對方與自己不同的地方，也要為了對方而努力改變自己。只要兩個人互敬互讓，就沒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年幼的時候，大約是好萊塢電影看多了，我相信愛情是轟轟烈烈的，但是現在，我知道愛情是平平淡淡的，它並不體現在風花雪月裡。點點滴滴的溫暖，才是愛情的真諦，而看似轟轟烈烈的東西，其實很可能只是曇花一現而已。所以我現在只想找一個心理成熟、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的。If you誶e the one, please write back to me!」王徽點了回信，對著屏幕，卻不知道該回什麼才好。誠然，愛情是平平淡淡的，誠然，點點滴滴的溫暖才是愛情的真諦，誠然，轟轟烈烈的愛情只是曇花一現而已，但是，凡是這種正確無比的話，都是徹頭徹尾的廢話，都讓王徽想起一個坐在雲端滿嘴阿彌陀佛的大仙，而一個大仙每天無所事事，又沒有女人可搞，只好四處散播那些正確無比的廢話。

於是，王徽按了back，決定還是不回這封信算了。再說了，都三十二歲了，何苦去浪費我的時間，談戀愛又不是搞慈善。

又去瀏覽了新加的幾個好友，有四五個還是挺不錯的，比如那個叫另一半的女孩，還有那個叫青蘋果的女孩，還有那個叫櫻桃小嘴的女孩，還有那個叫追夢人的女孩……都是身高長相學歷年齡還過得去的女孩，問題只是，和小花貓比，她們也只是過得去而已，小花貓鶴立雞群的美，足以使這些長得還行學歷還行身材還行的女孩黯然失色。如果說這些女孩只是上帝大批量生產上市的產品，小花貓則是限量發行、僅供收藏的珍品。

突然想起始終沒有夜歸人的消息，就跑去瀏覽她的日記。果然，又添加了新篇章。一篇叫《抽煙的女人》，一篇叫《去年夏天》，自然，寫得仍然是那麼唯美。在《抽煙的女人》中，夜歸人憂傷地寫道：「自從與你分手，我開始抽煙。從去年到今年，我抽了四百二十根煙，代表我對你的四百二十個思念。煙是苦的，就像我對你的思念；煙也讓我鎮定，也像我對你的思念。繚繞的煙霧，把我鎖在對你的思念裡。失去你，我如同一隻失去祖國的船，在煙霧繚繞的海面上流浪。他們說，外面天氣很好，為什麼不出去走走，而我只想說，如果不是走向你，行走又有什麼意義？他們說，抽多了煙致癌，而我告訴他們，愛是這樣痛，癌又算得了什麼？」在《去年夏天》裡，她又深情地寫道：「去年夏天，你遠遠走來，從草地的那邊，明明是幾步路，你卻走了那麼久，也許，只是思念拉長了記憶。迎著夕陽，我看見你的微笑，你的襯衣，你的肩膀，彷彿你是從太陽裡走來。你走過來，把手伸進我的頭髮，輕輕地輕輕地梳了過去，我對自己說：慢一點，再慢一點，我要留住這個片刻，把它變成一個房子，住在裡面，安居樂業，你的微笑就是它的屋頂，你的撫摸就是它的牆壁，你的聲音就是它的窗戶，而你的吻就是它的鑰匙……」王徽再一次被夜歸人深情款款的文筆感動了，透過她的文字，他似乎看到了一個身著黑衣、手執香煙的神秘女人，坐在一張黑白兩色的明信片裡，一天二十四小時兢兢業業地從事著回憶和憧憬工作。固然，小花貓活潑可愛的樣子撥動了他的心弦，但是小花貓所撥動的，是他的心弦的高音區，而那低沉憂傷的低音區，只有像夜歸人這樣的神秘女人才能夠觸及。

如果不是小花貓突然上線，夜歸人的這點憂傷，幾乎足夠王徽打發一個晚上了。

但是小花貓九點四十五分的上線，讓王徽及時剎住了他的憂傷。小花貓那張嬌俏可人的臉蛋，把王徽迅速地拽出了那張在風中飄落的黑白明信片。什麼夜歸人，什麼去年夏天，什麼抽煙的女人，全都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幻覺，嬌俏可愛的小花貓，才是活生生的女人。

Hi，今天月球上怎麼樣？王徽寫了一個問候過去。

過了一兩分鐘，那邊還是沒有回應。於是，他又寫了一句話過去：Knock knock, knock knock。

那邊還是沒有回音。

我是大蝦，我是大蝦！王徽又加了一個哇哇大哭的圖標，給發了過去。

小花貓這才回了一句話:Hi。

畢竟是回話了，王徽高興地敲道：小花貓今天可吃什麼鮮魚？

（半分鐘後）沒有。

那小花貓豈不是餓壞了？要不要我大蝦捐一隻鉗子給你充飢？

（十秒鐘後）呵呵。

今天工作忙不忙？

（一分鐘後）還好。

可有跟嫦娥吵架？

（二十秒鐘後）呵呵。

你在交友上的好友好多啊，每天都忙不過來吧？

（五秒鐘後）不會啊。

你現在是不是在跟別人MSN？

（二十秒鐘後）是啊，不好意思。

大美女就是忙啊。

（十秒鐘後）呵呵。

那等你一會兒不忙了我再來找你？

（十秒鐘後）嗯。

看來跟美女說話，跟和看醫生似的，還要預約啊。

（半分鐘後）呵呵。

我在你這兒看急診行不行？

（一分鐘後）我們待會兒再聊吧。

啊？急診看不成啊？

（十秒鐘後）呵呵。

你好狠心。

…………

這場對話雖然前前後後只有五分鐘，王徽的心卻是邊聊邊自由落體了下去。就算小花貓的確是在忙著和別人聊，這至少也說明她沒有把和我聊天作為當務之急。和別人聊，別人又是誰呢？無非是來來往往的男網友唄。王徽手按著鼠標，看著屏幕上「你好狠心」後面冰冷的空白，覺得心口堵得慌。還以為通過昨晚和小花貓的那一番打情罵俏，已經和她達成一種默契了呢，卻原來自己不過是廣大網友之一而已，連MSN聊天插個隊的交情都沒有，還得守著屏幕老老實實地排隊掛號。

難道我昨天晚上說錯了什麼？是我顯得太輕佻？不會啊，是她自己自來熟的呀。是我發的那張照片不好看？也不會啊，當初黎圓圓曾經說過這是我最帥的一張照片。或者是她跟我玩欲擒故縱的遊戲？擺一擺架子，讓我不辭辛苦地去追她？這種女人，倒是不少的。又或者是她現在勾搭了好幾個和我條件差不多的，她一時拿不定主意，也不想拿定主意，就想玩這種眾星捧月的遊戲？……王徽越想心越亂，越想越憤恨，那種熟悉的對女人的存在主義式怨憤，又重新湧上了心頭。難道，也許，竟然，小花貓也只是女人這條污河中的一朵浪花而已？一絲悲哀蒼涼地掠過他的心頭，讓他再一次通過女人想到了人生之虛無。白搭了這一天的興奮，白搭了這一天的心神不寧，白搭了對她小花貓的種種良好憧憬，弄半天也是一個喜歡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女孩。王徽感到一種上當受騙的酸楚，小花貓昨天晚上對他的萬般嬌媚，似乎是給他發的一個盛宴請帖，而真等他衣冠楚楚趕赴這個宴席時，她卻一盤菜都不上，讓他吊起來的胃口懸在那裡。

這樣心亂如麻地想著時，王徽發現自己正抱著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地喝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去取的啤酒，什麼時候已經喝下去了一大半，甚至只是在喝下去了一大半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喝下去的是啤酒。大半瓶啤酒下去之後，王徽稍稍平靜了一些，也許，小花貓今晚只是比較忙而已，這背後並沒有什麼複雜的深意；也許，明天晚上，她又會回到昨天晚上的狀態，我們又會開始打情罵俏。啊，一米六八的小花貓，凹凸有致相貌麗香的小花貓，二十四歲的IT白領小花貓，黃金值函數的小花貓，王徽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後，不禁又想到了小花貓的種種好處，他在心裡默默重溫了一遍昨晚的嬉笑怒罵，想到小花貓說「好女孩上天堂，壞女孩走四方」的俏皮模樣，他心頭甚至蕩漾起一絲溫柔的微波。於是，他決定去睡覺，為明天的東山再起而養精蓄銳。他站起來，伸個懶腰，去關計算機。計算機屏幕上，小花貓還掛在上面，王徽不知道該不該過去打個招呼——如果打，怕又會碰一鼻子灰，王徽強烈的自尊心無法忍受這樣的挫傷；如果不打，此刻王徽胸中的百般情緒似乎又無處發洩，彷彿如果沒有從小花貓那裡得到一個溫柔的暗示，這個夜晚便無法勝利閉幕。王徽卡在他強烈的自尊和同樣強烈的渴望之間，痛苦地站在他月租九百八的studio中間，最後，他決定不和小花貓打招呼了。為了表彰自己在情緒面前的重大勝利，他走到冰箱處，拿出昨天從中國城買的一盒鹵豬蹄，悲愴地啃了起來。

8

然而，第二天的局勢似乎也沒有好轉。

王徽上午硬著頭皮給小花貓寫了一封e-mail，信中，王徽輕鬆地寫道：大蝦昨晚守株待兔一晚上，也不見兔子撞上樹來，今天只好主動出擊了。小花貓，今天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個飯怎麼樣？聽說中國城的「故鄉味」挺不錯，我還一直沒有機會去吃，正好可以請你去吃。我的手機是×××××××××，你的電話是多少？我給你打電話吧。

王徽之所以不計較小花貓昨晚的冷淡，以德報怨地請她吃飯，其實也是因為他策略性地調整了自己的心態。誠然，准王老五的身份，使他成為戀愛市場上的熱銷產品，交友上廣大女消費者對他的熱情反饋，已足以表明這一點，但是，他也不能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畢竟，市場行情取決於市場對象，如果把自己定位於中老年婦女或者恐龍女這樣的市場賣點，王徽固然能夠席捲市場，但是，蛟龍豈是池中物？他王徽的志向是要「衝出恐龍，走向美女」，而美女這個市場對象，是古往今來兵家必爭之地，尤其是在美女稀缺的女留學生當中，人們爭奪美女有如各路豪傑爭奪lord of ring，在這個lord of ring面前，自然是血流成河，橫屍遍野。不要說准王老五，就是貨真價實的王老五，在這個見多識廣的市場對像面前，多半也要黯然失色。王徽不無道理地想到，像小花貓那樣的女孩，周圍怎麼也得有十個八個年薪十到十五萬以上的吧？像我這樣的，在她眼裡無法造成轟動，也不足為奇。

經過反思，王徽對小花貓的心態平衡了起來。他上午十點發出那封信後，就開始癡癡地守候小花貓那邊的音訊，平均每十分鐘查一次e-mail。其間，下午一點時，他還發了一個補充的e-mail，指出「如果你今天晚上沒空，那你說一個時間吧」。下午兩點，手機鈴鈴的響聲，一度讓王徽心跳加速，但事實證明原來是陳立巍問他，他上次買的打印機的coupon是從哪個網站搞到的。下午四點二十，小花貓在交友的上線，讓王徽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然而，她下線十分鐘之後，王徽的郵箱裡仍然沒有任何回復，這又一次讓王徽的心開始結冰。下午五點四十，手機的再一次響起，讓王徽感到絕處逢生，然而又是陳立巍，說那個打印機的coupon好像已經過期了，問他知不知道其他coupon。總而言之，王徽心中的希望，如同一節劣質的手機電池，在這一天中一格一格飛速地下降，到下午六點半下班時，已經耗電完畢。

也許，走在回家的路上，他還在安慰自己，她下午上線，只是上了交友，卻並沒有查hotmail信箱賬號，所以沒有看到我的信息。或者，她今晚已經有了安排，所以也不急著回信，明天會再給我回復……一整個晚上，他都在努力為小花貓辯護，厲聲喝止心中的不同意見——不可能的，不可能對我完全沒有興趣的，我這樣的條件，在她的情侶選拔賽中，就算暫時進不了總決賽，八強總還進得了吧？只要她給我一個表現自己的機會，我一定會脫穎而出的！她肯定是今晚有事，肯定是有事……

可不是有事嗎？這不，都晚上九點了，還沒有上線，王徽覺得自己的猜測得到了一個旁證，雖然順著這個旁證，他又不無悲哀地想到：也許，此刻，小花貓正跟另外一個帥哥約會，用她麗香式的眼睛彈奏出一個麗香式的微笑，而坐在她對面接受這個微笑的，卻不是他王徽。

與此同時，小花貓范麗莎正從外面回到家中，她穿過黑洞洞的走廊，拿出鑰匙，打開門，開了燈，換了拖鞋，上了廁所，走到沙發處，仰面斜躺了下來。她愣愣地看著天花板，腦子裡空空洞洞。媽的，連大我一輪的都去見了，真是飢不擇食！老半天，心裡只冒出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感慨。她順手拿起茶几上的鏡子，舉到臉的上面，鏡子裡，是一張毫無表情的、蒼白的臉。二十四歲的臉上，浮現著四十二歲的表情。累，真累，莫名其妙地累。她放下鏡子，手垂在沙發邊上，繼續愣愣地看天花板。她呆呆地回想這一天晚上吃了什麼、談了什麼，似乎什麼也想不起來，彷彿這一個夜晚，正如眾多的夜晚，隨著回家後的那一泡尿，被衝到了下水道中去。模模糊糊間，看見那個暱稱叫不厭其唐的傢伙的臉，在餐桌的對面，像個flash似的，一閃一閃，閃得晃眼。不厭其唐，不厭其唐，果真是不厭其唐。他說，中國的問題是制度的問題，制度的問題！制度的問題！！他說，培養一個富豪，只需要一代人，而培養一個貴族，則需要三代，三代！他說，你知道吧，其實張藝謀就是會譁眾取寵，拿中國人的傷疤來取悅西方的觀眾，你知道吧？你知道吧？？

他講得那麼激情澎湃，那麼大汗淋漓，那麼立場鮮明，彷彿他是這些陳詞濫調的原創者，而小花貓最最討厭那些充滿了觀點而所有的觀點聞上去都餿了的人。

不厭其唐，太唆。

大哥大，太矮。

讀你千遍，毫無幽默感。

黑芝麻，爛校爛專業Ph.D.，能有什麼前途。

星爺，跟他沒話說。

好男人，娘娘腔。

一個簡單的人，太胖。

星巴克，太花。

…………

小花貓把她上交友以來約會過的所有男人列舉了一遍，然後產生一個她每天晚上都會產生的困惑：好男人都跑到哪裡去了呢？誠然，這個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但是，怎麼我連十全九美，十全八美，十全七美的人都碰不上呢？怎麼我碰上的，都是十全六美以下的呢？比如說那個好男人吧，體形像個豆芽菜不說，每次大笑起來，竟然捂著嘴；還有那個星巴克，每次參加交友的party，都帶一個不同的女孩參加，而且個個都是很熟很親密的樣子，這樣花的男人我敢要嗎？還有那個星爺，除了家庭年齡母校籍貫週末都幹什麼這些客套話題以外，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算了，不想了。小花貓走到電腦前，疲憊地打開電腦。打開電腦以後，又習慣性地打開MSN，打開MSN後，看見那些在線的「好友」，翻過來倒過去地數，竟然沒有一個是她真正願意說話的。有一個「好友」，給她發了一條MSN過來：「Hi」。小花貓竟然都想不起來這個叫紅燒帶魚的網友是誰了，她就那麼愣愣地盯著這個紅燒帶魚的MSN，盯了兩分鐘，慢慢把鼠標移到MSN的窗口，關閉了它。瞥見那個BigShrimp的名字時，猛然想起今天上午收到他的一封e-mail，請她吃飯云云。這個人有沒有一點可能性呢？她回憶了一下他的profile，好像事業還可以，可惜長相像豬頭，不行……對，不行，我最討厭圓臉塌鼻子的男人了，我寧願他收入少點但是長得好點，我要找他，還真不如找這個不厭其唐呢，雖然唆一點，至少長得帥了吧唧的，工作也不錯，好歹也算一個面子工程吧。

趁著這個大蝦沒有跟我打招呼，趕緊把他給屏蔽了。於是，說時遲那時快，癡心守候了小花貓一天的大蝦，愛上了小花貓四十八小時的大蝦，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小花貓的好友圈子裡，默默地犧牲了。

洗完澡、穿著褲衩回到電腦前的王徽，看了看表，不禁心急如焚：已經十一點了，小花貓怎麼還沒有上線呢？難道她跟別的男人出去花天酒地，到現在還沒有回家麼？她不會跟別人那個吧？小花貓啊小花貓，你給別人機會，至少也得給我一個機會吧？公平競爭嘛！就算是個辯論賽，也得給甲方十分鐘，乙方也十分鐘啊？一想到像小花貓這樣的珍稀美女，很可能被別人一搶而空，而自己連個競價的機會都沒有得到，王徽就心急火燎。他真想跑到小花貓面前，把她拽出來，向她宣揚他的愛國主義思想，他的現代女人哲學，他的光輝成長歷程，然後看月牙兒般的微笑升上她的眉梢。而現在，給她e-mail她不回，晚上又不上線，他王徽還有什麼機會啊？

帶著沮喪、悲哀和屈辱，王徽依偎著自己的藍花枕頭，悄然睡去。睡著之後，深夜十二點半，手機大響，王徽一個箭步衝到沙發邊上，拿起手機一看，又是陳立巍。他心灰意冷地接聽了手機。電話那頭，陳立巍振奮地說道：喂，老王啊，我在另外一個網站找到coupon了，比你那個coupon還要便宜三十塊呢，就是那個dealsea啊，你知道吧？

王徽赤著腳，光著上身，舉著那個振奮的聲音，站在這凌亂而黑暗的大屋子裡，想到了禍不單行的道理。難道小花貓棄我而去還不夠嗎？為什麼上帝還要安排三十塊錢與我失之交臂？痛定思痛，

痛何如哉！他不知道該祝賀陳立巍，還是該罵他打斷了自己的睡眠，只覺得心痛一波一波地襲上心頭，他幽怨地看著桌上新買的佳能打印機，酸酸地對著話筒說：好啊，還是你牛啊。

9

唐小瑛有點急了。

都一個多星期了，怎麼一點反饋都沒有呢？那天不是聊得挺好嗎？不是還拉了手嗎？不是說好了下次去他家嗎？不是還說了「像你這樣自尊自愛的女孩子其實很難得」麼？怎麼這人一下子就石沉大海了呢？莫非……真的像方愛晶所說，那天Alex的一切熱情，不過是逢場作戲，為的只是把我騙上床，而目的沒有達到，惱羞成怒，不再理我了？想到這一點，唐小瑛脊背發涼，用胳膊抱緊了自己的身體。

走在從實驗室回家的路上，她越走越慢，乾脆停了下來，拐了個彎，走到草坪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深秋的夜幕如同一條黑色的圍巾，披上她的肩頭。她落寞地坐在凳子上，看下自習的學生們從她身邊經過。那些二十歲左右的美男美女們，面容是二十歲的，表情是二十歲的，連腳步都是二十歲的。這二十歲的氣息，讓唐小瑛感到一陣酸楚，我是怎麼混的呢我？都三十了，還死皮賴臉地賴在校園裡，紮在這些少男少女當中濫竽充數，我這輩子還有什麼戲啊。

下午又被老闆訓了一通，說我數據沒好好做，問題是我對這個課題根本沒有興趣，一進實驗室就發怵，怎麼可能用心處理數據呢？當初申請出國的時候，我只是想出國而已，哪裡想過還非得對科研一顆紅心，才能站穩腳跟呢？話又說回來，哪個女人能對self-organizing molecular electronic systems或者optoelectornic properties of molecules一往情深呢？居里夫人那樣的變態，幾百年也就出一個吧？人家師兄吳昌和師妹張雅荃都說了，誰讓你熱愛學術了？不就是一個混唄。可混也得混得下去啊。我偏偏就是那種如果對一件事情沒有興趣，就什麼也幹不進去的人。明明沒有興趣也能有板有眼地把事情做下去，那也是本事，我可沒有那個本事。想到這裡，唐小瑛歎了一口氣。其實她唐小瑛，正如遍佈中國的李小瑛、王小瑛、劉小瑛一樣，不過是個愛逛街、愛擦地板、愛煲湯、愛研究明星八卦的小女人而已，稀里糊塗掉進學術圈子裡，好像一個瘸子掉到了一個舞池子裡，偏偏又是一個要強的個性，沒有科研天分，還要打腫臉充胖子，硬著頭皮在這個舞池子裡，一瘸一拐地跳下去。

本來呢，放在五年前，Alex那樣的男人，她又怎麼會在意？個子那麼矮，為人那麼輕佻，還張口閉口女人應該這樣，女人應該那樣。但是時過境遷，青春像個騙子，席捲了她全部的財產，早已下落不明。與夏力共度的這幾年，又進一步挫傷了她的自信。站在三十歲的門檻上，唐小瑛有種大勢已去的悲哀。最近她經常思考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命運，而她得出的結論總是一樣的：自己來到了一個錯誤的地方，學了一個錯誤的專業，找了一個錯誤的男朋友，所以她的一生這樣走下去，只能是一個越來越大的錯誤。在外人眼裡，在父母眼裡，在親戚朋友眼裡，她痛苦地想到，自己是多麼成功的一個人啊——年輕有為的留美博士，男朋友也是一個年輕有為的留美博士，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其實是站在一個懸崖邊上，再往前走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現在唯一能扳回這個敗局的，就是找一個靠得住的男朋友。有了一個靠得住的男朋友，她就沒有了後顧之憂——接著讀這個博士也好，轉讀一個計算機學位也好，做housewife也好，進退自如。在這個意義上，找一個靠得住的男朋友，可謂一箭雙鵰，既能把她從失敗的愛情中拯救出來，又能把她從她所痛恨的科研中解放出來。正是在這個意義上，Alex這樣的候選人，才顯得彌足珍貴——何況Alex是她上交友以來約會過的第一個網友，這塊試驗田的產值，直接關係到她自信心的建立。

當愛情變得像孤注一擲，女人就是真的老了吧，唐小瑛傷心地想。

正發著呆呢，手機響了，是方愛晶。

喂，愛愛。

小瑛，明天別忘了啊。

哪能呢，你的生日，我怎麼敢忘？

哎，你知道今天劉廣送我一個什麼嗎？

什麼啊？

一個swatch的手錶。

真的？！

真的！

你不是明天才生日嗎？

是啊，我也奇怪啊。劉廣說了，在我過生日的這一周，要天天給我送一個禮物，說別人都過生日，他要給我過「生周」，昨天給我送了一個玩具毛毛熊，可可愛呢！

是嗎？唐小瑛舉著手機，翻了一個白眼，方愛晶就是這樣，劉廣對她任何一點好，她都要拿出來炫耀，說白了，不就是欺負我沒人疼嗎？想到這裡，唐小瑛無限委屈。

他去年不是就送你一塊手錶嗎？

是啊是啊，人家說了，手錶代表時間，年年都要送一個新的，表示我們倆要天長地久！

好浪漫哦！唐小瑛故作振奮。

他那個人就是那樣的，真的很浪漫的！

好羨慕啊！

哎，對了，上次那個Alex，後來有下文嗎？

哦……他呀？我都快想不起來了。他後來……給我打電話了，說他……出差一段時間，所以我們後來也沒有見過。不過說實話，後來我仔細想了想，覺得他那人，根本不是我的類型，我覺得你可能說得對，沒準就是一個色狼，見一個上一個的那種，這種人，再有前途，我也是不願找的。人品畢竟是第一位的，對吧？我們家夏力雖然懶點，好歹也不像是拈花惹草的人，是吧？所以我仔細想了想，下次就是他約我，我也不想見了……

這樣啊？我覺得你這個結論下得有點草率，畢竟，你也不夠瞭解人家，再給人家一次機會嘛！

哎呀，再說啦！反正交友上也不就是他一個人，下次有什麼新情況，我再跟你update吧。

聽你那意思，你在多管齊下是吧？

狡兔三窟嘛，呵呵。

行了行了，有了新情況，不忘記給組織匯報就行，那就這樣啊。

嗯，bye-bye。

Bye-bye。

唐小瑛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繼續坐在石凳上發呆。臉上振奮的笑容還沒有消失，不知怎的，眼眶裡突然有淚珠在滾動。她睜大眼睛，努力看著夜空，努力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淚水卻還是湧了出來。真沒出息！她在心裡惡狠狠地罵自己，邊抬手擦臉上的淚水，邊痛下決心道，我唐小瑛不找到一個像模像樣的男朋友，誓不為人！

10

多管齊下是自然的。唐小瑛雖然不像方愛晶那樣是學MBA的，這點投資頭腦，卻還是有的。Alex的石沉大海，雖然讓她頗為失落，但那主要是因為她的自信心受到沉重的打擊，而不是因為對Alex本人有什麼留戀。倒下一個Alex，還有更多的Alex將湧現到地平線上。網絡的世界，就像一個愛情的集市，追求偉大愛情的男男女女，趕著馬車驢車一擁而上，把自己的偉大愛情往市面上一攤，比初冬上市的大白菜還多，一毛錢一斤，買一百斤還打八折。

這樣想著，唐小瑛又打起了精神。打起了精神的唐小瑛，這個星期一口氣安排了三場約會，其中有兩場還是在同一天。她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的終身大事當做一個project來完成，名稱就叫做「解決」，而一個project，講究的就是效率、專業和組織。為了突出這次行動的力度，她一舉改革了自己以往的交友啟動模式，決定省略e-mail來往、MSN、電話等一系列繁瑣的手續，直接從交友發信過渡到見面。我哪還有什麼時間試探來試探去啊，都三十了，朦朧我玩得起嗎我？大家開門見山，直奔主題，一手交長相，一手交實力，也省得彼此浪費時間。如果說一個女人三十歲以前在戀愛市場上的態度是閒逛，三十歲以後就是舉著一個超市購物清單，直接衝著貨架去了，該拿醬油拿醬油，該拿土豆拿土豆，哪有閒情東張西望？

一時間，唐小瑛的生活充實了起來。前幾天還茫然四顧的她，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戀愛專業戶，非常麻利地安排著和客戶的會面。

「星期三……我看看……不行啊，星期三我實驗會做得比較晚。星期五？星期五我約了朋友吃飯，不如星期天吧……嗯……四點？要不改成三點吧，我晚上還有點事呢……」星期一的晚上，她一邊和紅色風暴通著話，一邊檢查自己的schedule。星期三當然不行了，和不厭其唐約了，星期五也不行，星期五還要對付夏力呢，星期天晚上也不行，和蜘蛛俠約了。不好意思，親愛的紅色風暴，只能安排和你星期天下午喝個咖啡了，誰讓你在我的本周上榜名單裡面只是屈居第三呢？

就在當晚，她就已經構思好了會見三個網友時的穿著，幾經修改，終於在星期二的晚上完成了定稿。修訂稿認為，上次那個黑色高領羊毛衫斷是不能穿了，可以說，它的平淡無奇，它的暗色，它的高領，對於唐小瑛那次約會的失敗，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次要穿得嫩一點，對，就穿那件粉色開衫，配一條灰色短裙，外面再穿一件帶帽子的藍外套，不是顯得很清純嗎？那麼，鞋呢，我可是一雙拿得出手的靴子都沒有，目前唯一的黑靴子，穿了兩三年，穿得跟都搖搖晃晃了……看中Aerosole裡面那雙粉靴子已經一個月了，愣是捨不得掏錢買，九十八塊啊，就是打八折，加上稅，也還要九十來塊，不如……明天豁出去，買了！就當是給我的project做固定資產的投入吧！

第二天，唐小瑛衝到Aerosole，咬咬牙，買下了那雙粉色的麂皮長靴，歡天喜地地穿上，歡天喜地地來到Upwest的一家意大利餐館，會見她本周的約會通訊之封面人物：不厭其唐。

應該說，不厭其唐是深諳網戀之道的。他一百五十四個好友的紀錄，足以讓他在平均好友只有三十個左右的男ID們當中脫穎而出。當然了，除了他一米八二的身高、很好的長相和商業/金融的行業比較奪目以外，他在網絡日記裡不經意提及的「我剛買了一座房子」以及「我的秘書總是遲到」，應該說也為他的profile錦上添花。當其他男ID們都在美女們面前逆水行舟、原地打轉時，不厭其唐卻似乎練就了一身輕功，在女人這條河上身輕如燕地點水而過。

帥，真帥，坐在不厭其唐的對面，唐小瑛笑盈盈地看著，想，雖然已經三十六歲了，不過臉上的那些個細紋剛好處於從稚嫩向滄桑過渡的階段，笑的時候顯稚嫩，不笑的時候顯滄桑，可以說是稚嫩和滄桑在他臉上表演著一場游刃有餘的太極錦標賽。況且，一米八二的身高這一條，足已讓他在廣大留美華人當中鶴立雞群。更重要的是，三十六歲的年齡，已經玩夠了吧？肯定想安定下來好好過日子吧？而這正是唐小瑛交友的首要準則：她必須找一個和她一樣累的人，一樣撲騰不起來的人，一樣在刀光劍影的愛情面前打瞌睡的人。事實證明，昏昏欲睡了，日子才能過得下去，而荷爾蒙分泌過剩的時候，人就總是會沒事找事地折騰自己。

現成的，她唐小瑛現在要的就是一個現成的男人，事業是現成的，心態是現成的，可以拿著行李一登上甲板就起航的輪船。

應該說他的事業也是不錯的：在一個電腦公司做一個管理人員。當然了，經過談話，唐小瑛意識到，這個准王老五的成色，並不如他在日記裡暗示的那麼純正，根本不是24K純金的，連18K的都說不上——他買的房子，原來只是長島某個鳥不生蛋的角落裡的兩室一廳，他的IT公司也是個只有兩三個人的小公司，專門給一些機構、公司做電腦系統維護和維修而已。後面這一點，讓唐小瑛的心稍稍涼下去一些，因為不厭其唐工作的性質，讓她想起那些修下水道的工人，哪裡有問題，他們就衝到哪裡，而如果每家每戶的下水道都沒有問題，他們就只有風餐露宿了。這個安全係數和優雅係數並不是很高的工作，對於將安全、體面作為產品基本要素的唐小瑛來說，不免顯得有些美中不足，不過，正如所有的產品沒有最好只有更好一樣，經過夏力洗禮的唐小瑛特別達觀。曾經污水易為海，在她看來，從夏力到不厭其唐，從哈萊姆區的一個shared apartment到長島的兩室一廳，從工作根本沒有著落到一個小公司的老闆，這已經是一個質的飛躍了。所以她對他的熱情，雖然在一番澄清之後從攝氏一百度降到了七十度，但仍然足以焐熱她的芳心。

甚至可以說，他是有思想的。在今晚的聊天中，他尤其深入地剖析了人的素質問題。他說：「培養一個富人，只需要一代人，而培養一個貴族，需要整整三代人，我們中國，現在是一個富人的時代，而不是一個貴族的時代——所謂富人的時代，就是人們僅僅追求掙錢和消費，而對藝術啊、文學啊、音樂啊、哲學啊，沒有任何追求，整個民族的精神面貌……」說得多好啊，我怎麼就沒有想過這個富人和貴族的區別呢？我怎麼就沒有思考過民族的精神面貌呢？一個本質上的下水道修理工，竟然總是在愁腸百結地思考民族的面貌，這大約也是很難得的吧。

當然了，唐小瑛對他東拉西扯的談話態度並不是很讚賞，比如，剛才他還討論民族的精神面貌呢，怎麼突然就一下子談到了張藝謀的電影了呢？

哎，對了，你看了《英雄》嗎？這兩天演著呢。我可沒看！我才不上張藝謀的當呢！看看DVD已經是抬舉他了。張藝謀那個人吧，不就是拿中國人的一些傷疤給西方人逗樂子嗎？比如說那個《紅高粱》……

唐小瑛坐在他對面，頻頻點頭。雖然她不認同不厭其唐的許多說法，但是她牢牢記住一條：自己今天晚上是約會來的，不是討論問題來的。於是，她乖乖地坐在這個業餘思想家對面，溫文爾雅地傾聽著。聽著聽著，她便走了神，但等她回過神來時，他還在接著說。於是她再走神，再回來。再走神，再回來。誰沒有一點毛病呢？唐小瑛寬容地想，不厭其唐長得帥，事業也還可以，就是說話東拉西扯了點，也不算是什麼大毛病吧。再說了，一個男人，喜歡就國家社會的局勢侃侃而談，這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好意思，好像都是我在侃，在結束了對阿富汗最新局勢的演講之後，不厭其唐自我檢討道，我這人就愛瞎侃，大家都說我說話像唐僧，要不我怎麼起名字叫不厭其唐呢，呵呵……

沒什麼沒什麼，我覺得聽你說話特別有意思，你好像知識特別淵博，我自己笨嘴拙舌的，所以聽別人侃，也是一種享受。唐小瑛客氣地答。

於是不厭其唐嘴裡的那條瀑布又開始嘩嘩地傾瀉，把唐小瑛澆成一隻落湯雞。在說到國有企業改革時，唐小瑛略略表達了一下自己的不同看法。他說以前的國有企業其實也挺好的，把人都給管起來，人都比較有安全感，生病了也不至於絕望。而唐小瑛說，可是，把人們都管起來，就沒有自由了，你明明有能力，也得不到發揮，吃大鍋飯，人都變懶了。結果唐小瑛這個反駁，遭到了不厭其唐暴風驟雨般的反駁。你的想法太極端了！你的想法太極端了！他不停地強調道，怎麼能力就得不到發揮呢？過去計劃經濟時，不也出了很多優秀的科研人員嗎？陳景潤什麼時代的？大慶油田什麼時候發現的？原子彈什麼時候搞成的？說是這樣說，唐小瑛小心翼翼地反駁道，可是讓你回到那個時代，你願意去嗎？願意啊！不厭其唐堅定地答道，你呀，就是被別人的宣傳給毒害了。社會主義沒他們說得那麼糟！根本沒他們說得那麼糟。我大舅舅，當年是工人，得了病，誰給他治啊，國家給他治！我小時候上學，都是上的工廠裡的學校，那廠裡的子弟學校、子弟幼兒園，解決多少職工的就業問題啊？現在呢，孩子上學都上不起了！

接著，不厭其唐詳細地把他舅舅當年的病情及其治療過程描述了一遍，也把他小時候上學的情形追溯了一遍，中間不斷地穿插著「你的想法太極端了」、「你的想法太幼稚了」、「你中毒很深」這樣語重心長的評論。他這一追溯不要緊，又是半個小時的長篇大論。

哼，懷念社會主義制度，跑美國來幹嗎，葉公好龍！唐小瑛心裡想，我極端，你才極端呢！但是她不敢說了，不是她害怕爭論，而是害怕一石激起千層浪。她的每一句小小點評，都會招來不厭其唐先生不厭其煩的演說，眼看著這條瀑布有變成泥石流的動向，她絕不可以再刺激他的神經，惡化局勢了。

原來他在那裡侃侃而談，並不是真的需要一場對話，只是需要為自己的自言自語套上一個對話的形式而已。既然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聽眾，那我就做一個畢恭畢敬的聽眾吧。

一個小時之後唐小瑛從餐館的座位上站起來時，有種暈暈乎乎的感覺。她被侃暈了，她覺得跟這個不厭其唐呆在一起，好像是被困在一個旋轉門裡面，在不停地打轉、打轉，最後被拉出來時，都恍恍惚惚了。她有點理解為什麼像他這樣的人至今單身了，怕是多數人都受不了這樣唯我獨尊的侃爺吧——我是憋著忍著不說話，要是把他那些觀點一一拎出來辯駁，我們倆不是要吵翻天啊？！估計他的前任女朋友們，都是這樣跟他吵翻的吧？

儘管如此，三十歲的、決心找一個「成品」的唐小瑛，在回家的路上，還是有一些激動，畢竟，他的條件不錯，長相這一條尤其突出。如果能拉著他在方愛晶面前兜一圈，一定是很爽的吧。劉廣不才一米七五嘛，哼。劉廣雖然在大公司工作，我們這位不厭其唐說起來還好歹是個老闆呢。愛東拉西扯、愛憤世嫉俗固然不是很鼓舞人心，但是人家樣樣都好，又怎麼輪得上我呢？不厭其唐那一百五十四個好友裡面，有多少是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呢？我排得上第幾？如果說年齡是我的一個缺陷，裡唆是他的一個缺陷，那麼我們兩個缺陷剛好互相抵消——這麼說吧，我甚至希望他再唆一點，再令人生厭一點，再憤世嫉俗一點，這樣他身邊的角逐者就更少了，而我就更有主動權了。這樣想著，唐小瑛甚至為不厭其唐還不夠「唐」而惋惜，如果他能更上一層「唐」，大約也就能將他一舉拿下了。

但是，吸取上次見Alex後的教訓，這回唐小瑛不敢高興得太早了。雖然不厭其唐的ID與唐小瑛的名字似乎暗示了某種緣分，雖然不厭其唐走的時候說了會再給她電話，還說冬天可以一起去滑雪，雖然這次她甚至留心了他的眼神是色迷迷的還是充滿喜悅的並且定論為充滿喜悅的，但是，誰知道他對另外一百五十三個好友，是不是也是一樣地逢場作戲呢？

唐小瑛脫下她那雙粉色的麂皮靴子，拍拍上面的塵土，把兩隻鞋整整齊齊地碼在架子上。在門廊的燈光下，端詳著它們，輕輕歎了一口氣。

11

給小花貓發信請她吃飯的第二天，王徽又翹首以待了兩天，還是沒有回信。

他甚至都無法欺騙自己說小花貓沒有看見他的e－mail了。因為這兩天，據不完全統計，小花貓上交友六次。他實在無法說服自己，一個整天這樣泡在網上的人，會不查自己的e－mail。

而且，這兩天晚上，小花貓還是沒有上線。

莫非，小花貓已經block了我了？王徽悲憤地想道。而想到這一點，對他的打擊是致命的。深夜十一點半，他又一次發現自己手裡舉著一瓶喜力，怒不可遏地一飲而盡。小花貓啊小花貓，那天是你主動勾引我的，現在又這麼不明不白地消失，有你這種玩法嗎？你他媽不就是長得漂亮一點嘛，長得漂亮就可以這麼無法無天了？我呸。你那webcam的照片，還不知是真是假呢。就算不給面子吃飯，好歹也回個信說明一下吧？有你這麼忽冷忽熱的嗎？電熨斗呢？你當全世界的男人都匍匐在你腳下了？也就是米國這個恐龍雲集的地方，真要回了國，你這號美女算得了老幾啊？靠。

王徽越想越氣。他實在無法相信，自己在成為準王老五之後，仍然會被瞧不起，仍然會在戀愛市場上一敗塗地。他覺得自己進入交友以來一路的昂首闊步，突然被小花貓一個蔑視的眼神，打亂了方寸。轉了半天，他還是那個只能在美女圈子外伸長脖子往裡瞅的loser，還是那個踮起腳尖也夠不著偉大愛情的老光棍。在那些老女人醜女人壞女人那裡收集來的自信，原來不過是假鈔而已，到關鍵時候，一點購買力也沒有的廢物。由此他不得不悲哀地得出結論，以自己的多金程度，仍然無法征服小花貓這個級別的美女，而只能在黎圓圓、劉圓圓、李圓圓、張圓圓的圈子周旋。畢竟，在他看過的交友美女照片裡，小花貓獨佔鰲頭，而像他王徽這個級別的准王老五，卻比比皆是。

在喜力和自尊共同的作用下，王徽心裡發酵起一腔怒火。懷著這腔怒火，他衝到電腦前，給小花貓寫了一封聲討信：

小花貓，看來你這個人變起臉來，真是比天氣變化還快，前天還是大晴天，今天就是陰雨天了。我請你吃飯，你不吃也就罷了，起碼也要回信答覆一下吧？做人連最基本的禮貌都沒有，長得再漂亮又有什麼了不起？我開始還奇怪像你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怎麼會沒有男朋友，現在才明白過來，原來你是一個這麼冷漠、古怪、輕佻的人。那天是誰主動發的e-mail呢？又是誰主動在MSN裡打情罵俏呢？好像不是我吧？你跟我不成沒有關係，但是我勸你，不要再拿這樣的手段去勾引別的男孩了。讓人空喜歡一場，這並不是很道德的事。讓別人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就更不道德了。一個女孩子，臉蛋漂亮固然很重要，心靈美卻是最重要的。經過跟你這一番接觸，我發現，你也許漂亮，但根本並不美麗。我可能話重了，但是良藥苦口，記住我說的這些話，對你這輩子是會有好處的。你好好想想吧。Alex。

2004年的10月24號晚上，王徽對小花貓的熱烈愛情，「心臟病」突發，經搶救醫治無效，不幸逝世，享年三天。

女人啊，再漂亮，再聰明，說到底，就是一個字：賤。王徽靠在床頭，激憤地複習了一遍他的女人哲學。對待賤的唯一策略，就是以賤攻賤。我王徽早就得出了這個顛撲不破的結論，怎麼有時候還會陰溝裡翻船呢？說到底，還是對女人的瞭解還不夠透徹深入，對女人還是抱有幻想，一句話，賊心未死。

什麼愛不愛的，全是假的！王徽越想越憤怒。在這深秋的夜晚，他不禁開始回顧自己一生的戀愛歷程。他發現，自己的每一場戀愛，都像是注射一次戀愛疫苗，只是讓自己對愛情越來越有抵抗力而已。女人這種東西，你就把她當甲肝來得算了，得過了，你就有免疫力了，你就不怕了。從這個角度說，小花貓對他的當頭棒喝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讓他對女人的本質有了更深入的瞭解。

理雖然是這個理，王徽卻無法克制自己去頻繁地check e-mail，看看小花貓有沒有給他回信。他想看看自己投下的那個手榴彈，在她那裡造成了什麼樣的傷亡，看看那個千嬌百媚的小花貓咬牙切齒起來，是怎樣的原形畢露。雖然另一方面，在王徽的內心深處，他並不排除與小花貓舊情重燃的可能性——也許，這一切的怨憤、誤解、傷害，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都只是為後面跌宕起伏、一波三折的情節做鋪墊而已。我王徽也許是站在一個偉大愛情故事的序言裡，卻渾然不知。

一個小時後，王徽收到了小花貓的回信。

Alex：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我沒有給過你任何承諾，又不欠你什麼，你有什麼資格對我這樣指手畫腳？是，我是在MSN上跟你聊過天，不過話不投機，也就沒有必要繼續了。我以為不回信你也就明白了，沒想到你這麼笨，連這都看不出來，還非要我衝著你的耳朵把「no」喊出來。好吧，既然只有靠嚷你才聽得見，那我就嚷了，你可給我聽好了：我——對——你——沒——興——趣！！小花貓。

王徽跌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地顫抖。

他對小花貓的最後一絲幻想被那兩個感歎號給無情地殲滅了。我——對——你——沒——興——趣！！我——對——你——沒——興——趣！！我——對——你——沒——興——趣！！我——對——你——沒——興——趣！！這句口號在他的耳孔迴盪，一聲比一聲更嘹亮，彷彿小花貓不是代表她自己，而是代表全體女人發出這個惡毒、戲謔的聲音，彷彿全體女人已經組成了一個迫害王徽委員會，而小花貓這個委員會主任，正聲嘶力竭引導其全體成員高喊這個口號。

小花貓啊小花貓，我就不信了！

王徽感到一陣急火攻心。他憤怒，他委屈，他悲痛，但是他及時地將這些裂變的情緒聚合起來，化為一股強大的內力，藉著這股內力，他舉起顫抖的手，點擊了reply，然後敲擊了一個巨型的信息，給send了過去。應該說，這條信息比較露骨地表達了他的心聲：

Fuck you！！！！！！！！！！！！！！！！！！！！！

如果有可能，他真想把這個感歎號一直敲下去，敲到電腦的那一端，用這無窮無盡的感歎號，把小花貓給活埋了去。

三分鐘後，王徽收到一個自動回復，回復裡說：Sorry, your e-mail has been returned for your e-mail address has been blocked by this address.

12

想溜？溜得了嗎你？王徽直接換到他的雅虎賬號，給那個露骨心聲追加了更多的感歎號之後，發了出去。

Fuck you！！！！！！！！！！！！！！

小花貓啊小花貓，不要以為你隨隨便便勾引了別人，甩了別人，羞辱了別人，就可以輕而易舉地逃之夭夭！發完之後，他立刻把小花貓也給block了。然後他往椅背上一靠，蹺起顫抖尚未徹底平息的二郎腿，看著屏幕冷笑起來：跟我玩？！你還嫩點！

然後他一直等著小花貓回信罵他。他已經荷槍實彈準備好了，跟這個小妖精鬥爭到底。要罵人的話，你一個小姑娘，還能是我的對手？我他媽在網上混了多少年？時政版塊的那些公廁，我時不時地就要去尿上一泡，你還想跟我玩？來呀，罵呀，我玩性剛起，想溜可就沒勁了。

可是等了一兩個小時，那邊也始終沒有任何回音。

王徽不禁有些失落。尤其是他看到小花貓在未名交友上線了之後——她上線了，她看到了我的e-mail，但是她不理。我靠，對這麼刺激性的語言都可以裝聾作啞，這個狐狸精真夠皮厚的！被罵得這樣狗血噴頭，還能夠一如既往地在網上打情罵俏，真是賤得夠可以！

王徽覺得意猶未盡，卻又無處發洩，乾脆跑到未名交友的日記上，書寫了一則日記。日記中，他聲情並茂地寫道：本人平生閱女無數，上到未名交友，卻仍然是大開眼界，深受啟迪。比如一位叫小花貓的美女，見我是個大蝦，主動聞腥而來，在我面前搔首弄姿，又是e-mail，又是MSN，之後卻又露出了狐狸尾巴，擺起了騷譜，以為我會匍匐在她的石榴裙下，卑躬屈膝，可惜吾雖愛美女，吾更愛dignity，對狐狸精一概側目以視。她遂氣急敗壞，對我惡語相加，俺只好反唇相譏。本來吾之私人恩怨，也不至於公之於世，但是思前想後，為了社會公益，還是要出來「掃黃打非」。一則提醒一下貴狐狸精，不要以為汝始亂終棄之把戲，可毫無代價地玩下去；二則提醒廣大男網友，如路遇一個跑到你面前來搔首弄姿之搖尾小花貓，切勿上鉤，其目的純屬玩你一把。啐她一口，繞道而行，足矣。有道是，人生自古誰無死，死亦應知怎樣死。不要給狐狸精賣了，還替她數錢，切記！

寫完之後，王徽這才覺得一口氣出了一大半——也罵了，也張榜公佈了，看看她出什麼招吧？嘿嘿。接下來，王徽頻繁地觀察小花貓在交友上線下線的動向。

半個小時後，小花貓的日記也多了一則。標題是《男潑婦》。在日記裡，她寫道：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我算是見識了。為什麼總有一些人那麼無聊，召喚全世界來參觀他的loser心態。我勸你吧，實在精力過剩的話，出門跑跑步，健健身，往自己的豆芽菜體形上添點肌肉疙瘩，也比在網上這麼丟人現眼要強，是吧，大蝦？

十分鐘後，王徽的日記再添一則：驚聞自己已經被某騷貨提名為「男潑婦」，才知賊喊捉賊不是謠傳。騷貨說我「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真是貽笑大方。顯然，她是把自己當一顆葡萄了，卻不知對於一顆爛葡萄，我說它酸，已屬用詞委婉了。狐狸精最陰險的招數是對我的身與心，進行雙管齊下的雙重詆毀。一方面，她稱我為「豆芽菜體形」，而事實上她見都沒有見過我，信口雌黃至此，可見其為人之輕佻；另一方面，她暗示我曾對她苦苦追求，不可得而反目為仇，事實是她自己當初送上門來，我對她的全部「追求」，不過就是搭理了她而已。妖女自己玩弄他人，玩得露出狐狸尾巴，氣急敗壞，竟反咬一口，其皮厚程度，直逼中國古代千年之青銅器。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王徽收到一個陌生男ID coolbuddy的來信：你丫有病啊，追不上人家小花貓，至於這麼變態嗎？欠揍是吧？有本事你來跟我單挑，跟一個小姑娘叫板，要不要臉啊你？

下午三點半，他又收到另一陌生男ID SunnyFriday的聲援：大蝦，我支持你！以前小花貓也勾引過我，也是莫名其妙地翻臉。這種處處留情又處處絕情的女孩，是該有人站出來治治她了。我堅決支持你！

晚六點，王徽再貼新日記：哈哈，小花貓黔驢技窮，竟然派其打手來威脅我。可惜啊可惜，coolbuddy，我他媽根本不屑那一套，你不是要打要殺嗎？來啊，今天下午兩點我到×××街×××號門口等你跟我挑，你有種來的話，我奉陪到底。對了，coolbuddy，你是小花貓什麼人啊？她養的小白臉吧？臉有多白啊？搽很多粉吧？搽那麼多粉，怎麼扮黑社會老大呢？扮得像嗎你？送你一個字：滾。

晚九點，coolbuddy寫信再罵大蝦，稱其為「臭魚爛蝦」。

十點二十，coolbuddy的網友，某女ID藍色情人站出來，聲援coolbuddy，文中指出「如今變態男真多啊」。

第三天上午十點四十五，coolbuddy以前的一個網敵漢尼拔，寫日記一則，支持大蝦。他在日記中指出：「一個女人，動不動說別人豆芽菜，可見其囂張狂傲，這樣的女人扁一扁有何不可？」

十二點半，SunnyFriday再發聲明，支持大蝦。

下午三點半，藍色情人的網上鐵哥們相信愛，也出來聲援小花貓。

七點五十，SunnyFriday的網友溜溜的她，聞訊趕到，及時發表了對狐狸精的無情唾棄宣言。

九點三十時，王徽再貼日記，對戰局做了一個系統總結，對SunnyFriday、漢尼拔、溜溜的她表示了衷心感謝，對coolbuddy、藍色情人、相信愛的無理立場做了深入批判和及時揭露，指出所有這些ID，可能都是出於同一個人，也就是小花貓。並且指出，小花貓這個人可能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其所以不敢出來見人，就是因為這個人根本不存在，其真實身份可能是一個恐龍女，用假照片來欺騙網民。

十一點十五，小花貓日記更新，她寫道：笑話，我不存在？我是恐龍女？那些支持我的ID是假ID？大蝦啊大蝦，你就只剩下一點自我安慰的本領了麼？

第四天上午十點，王徽雄文又出，標題為《論誰在自我安慰》，副標題是《將鬥爭進行到底》。

中午十二點三十八，coolbuddy也貼出新帖，標題為《論誰在自慰》，副標題是《將傻×進行到底》。

下午三點，又有新網友故鄉的雲出來說話，他自稱是站在中立立場，對小花貓和大蝦各打二十大板，稱這兩個人是半斤八兩，雖其觀點不同，但在無聊程度上是一致的。他花了八百字，分四個部分，詳細闡述了留美學生「無聊的根源」、「無聊的臨床表現」、「無聊的危害」和「無聊的短期及長期解決方法」。

六點十九分，牙醫、忘情水、星星點燈等等ID紛紛出場，對故鄉的雲的這種中立的看法表示了聲援。但與此同時，周星騁、草莓女孩、相約04等ID又對故鄉的雲展開了批判，指出這樣長篇大論地批判別人的無聊，本身就是一種無聊。故鄉的雲立刻出來反駁，稱「把批判別人無聊的人稱為無聊，這是一種更大的無聊」。至此，誰比誰更無聊的問題，為「蝦貓之戰」開闢了第二戰場。

晚九點，王徽再次發文，文中引用了魯迅的名言「真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

晚十點零五，coolbuddy再次跟文，說「真的傻B，敢於直面傻B的人生」。

…………

截至第五天晚八點，王徽已經對此次「蝦貓事件」發表了「九評」，一篇比一篇犀利，一篇比一篇立場鮮明。驀然回首，這次戰役牽涉到的戰鬥人員，足足有十六人。其中，貓方人員七人，蝦方人員四人，中立人員五人。據不完全統計，相關網文多達六十篇，其中五百字以上的十二篇，三百字以上的三十篇。可以說，這次戰鬥，以其激烈、巨大的規模和強大的破壞力，已經載入了未名交友的史冊。當然，即便是這樣破壞力極強的戰役，中間也存在一些美好的花絮，比如周星騁和草莓女孩這兩個ID，因為立場完全一致，越說越投機，飛速地把他們的對話從交友轉向了MSN，又從MSN轉向了一個中餐館，最後從中餐館轉向了周星騁的床頭，可以說，是演出了一場傳奇的《亂世情緣》吧。

就在王徽為他的第九評畫上句號的同時，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往椅背上一靠，對自己說，玩膩了！不玩了！為那麼一個女人，值嗎？！

於是，他從那紛飛的戰火中爬了出來，穿過愛情的廢墟，踉踉蹌蹌地，重新回到了和平地帶。就在這時，他想起了一個塵封的名字：夜歸人。

13

王徽想起夜歸人再自然不過，半個多月前他註冊未名交友時，兩個在他心目中呼聲最高的名字，一個是小花貓，一個是夜歸人。小花貓的俏和夜歸人的酷，像兩盞指路明燈，引領他攀登未名交友這座高峰。如今，小花貓的俏已經是非成敗轉頭空，只剩下夜歸人這一盞燈，在黑暗的深處發出依稀的光亮，給困頓如王徽的行人一絲搖曳的安慰。

於是，王徽捂著他受傷的心，跌跌撞撞地，向那盞燈走去。路經收費站的時候，他主動交了那十五塊錢，一舉升為未名交友的高級會員。這一次，他沒有猶豫。這一次，他明白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的道理。與小花貓的交鋒，深深教育了他：凡是那種送上門來的女孩，都品質可疑，好女孩必然是躲在深閨自吟自唱，定要旅人踏歌而來，在最深的巷道裡與其相遇的。夜歸人雖然長相「很好」，但是一張照片也沒有刊登，只留給世人一個紫色的背影，而她日記裡的文字卻如秋天的落英，在網絡的天空下繽紛墜落。這樣低調的才女，不正與臉蛋大甩賣的小花貓形成鮮明對比嗎？

升為高級會員之後的王徽，朝夜歸人直奔而去。在品味了夜歸人兩篇新日記《愛的破折號》和《香如故》之後，王徽對她更產生了一種憐惜之情。也難怪，夜歸人的這兩篇新日記，正如她的舊日記，清新地刻畫了她在紛擾的大都市裡「斯人獨憔悴」的憂鬱身影。其中一篇日記寫道「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秋？愛恨難消意難平」。順著這首詩，王徽看到一朵在透明花瓶中悄然枯萎的百合。於是，他打上一壺清水，輕輕向它澆去。

夜歸人：我是你的忠實讀者。你的文字散發著一股清茶般的淡雅之氣，在這紛紛擾擾的俗世裡，沁人心脾，讓人流連。不知道可不可以成為你的朋友？有朝一日，希望我們也能在一個冬日的夜晚，相約而坐，以茶代酒，燈下輕語……另，可否寄一張照片給我？兩年之內的非藝術照更佳。我的e-mail是：×××，在熱郵。Alex。

為了保持自己的清純形象，王徽自然也刪去了「蝦貓之戰」中的那些日記。畢竟，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生命在於把握現在和未來。

令王徽欣慰的是，一刻鐘之後，他就收到了夜歸人的回信。夜歸人在回信中說：愛情如季節，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我早已不信。不過如果大家做朋友，邀風賞月，倒也無妨。照片就不用看了。這個週末交友的××俱樂部不是有party嗎？你到酒吧裡，找那個抽煙的、穿紅色高跟鞋的黑衣女子，便是我了。夜歸人。

王徽頓時感到歡欣鼓舞。試想，還有什麼比他，一個跋山涉水地尋找了偉大愛情三十年的白馬王子，在一個煙霧繚繞的酒吧角落裡找到她，一個望斷秋水地等待了偉大愛情二十六年的白雪公主，更激動人心的呢？在這個意義上，事先看不到她的照片更好，更浪漫，更詩意，更能突顯命運揭曉那一剎那的蕩氣迴腸。

懷著忐忑、激動和憧憬，王徽等待了三天。

第四天的晚上，也就是星期六的party之夜，王徽穿上了他最鍾愛的咖啡色襯衣、米色夾克和藍色牛仔褲，以一副既儒雅又隨意的形象，出現在downtown的酒吧party裡。

酒吧很大，王徽到的時候，時候已經不是很早了，裡面已經裝了大約一百來號人。穿過滿屋子的繚繞煙霧和震天音樂，王徽在裡面兜了一圈，卻也沒有看到一個抽煙的、穿黑衣服的、紅色高跟鞋的女孩。大概是還沒有來吧？他看了看表，想。於是，他買了一杯啤酒，在人群中轉悠了起來。

不得不說，王徽此刻感到了一絲尷尬：看起來其他人都是邀伴結伙來的，都或坐或站地在談笑風生，唯有他形只影單，舉著一杯喜力，漫無目的地轉悠著。於是他想，乾脆，趁著夜歸人還沒來，隨便泡兩個美眉再說——兩圈溜躂下來，他已經在腦子裡大致畫出了今晚的美女地圖：靠門口的那張桌子旁，有一個清瘦的骨感美女；再往裡走的人堆裡，有一個穿藍毛衣的美女；再往裡走，左側有一個短髮美女，不過她好像一直和一個男人黏在一起；還有裡面，吧檯附近，有一個穿超短裙的青春美女。王徽揣摩了一下形勢，決定還是去進攻門口處的那個美女。因為雖然她所坐的桌子旁邊已經坐了很多人，但似乎還有一個空位子，也就是說，他還有機可乘。而其他幾個美女身邊，基本上已經水洩不通。

時不我待，他趕緊衝到門口的那張桌子旁，硬著頭皮在美女的身旁坐下。

我叫Alex，你呢？由於美女暫時被她左邊的一個青蛙霸佔，王徽只好先跟自己右邊一個恐龍女聊了起來。

我叫$%#^*。

你是工作還是上學？

!*^$)*&。你呢？

我啊？我在華爾街一家公司上班。

是嗎？那你是%^%*&*^？

…………

王徽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恐龍女聊著。他聽不清她說什麼，也無所謂聽不聽清，他現在要做的，不過是保住目前這個有利地勢而已。交談的過程中，他不斷扭頭看左邊有沒有出現可乘之機，卻不料骨感美女左邊那個青蛙喋喋不休，令王徽十分惱怒。

也不看看自己長得那副德行，矮矮胖胖的，額頭佔了臉部面積的一大半，怎麼可能與這個級別的美女有戲？何必浪費自己的時間！王徽在心裡嘀咕道。尤其受不了的，是他臉上那副諂媚的笑容，人家女的明顯聽得不耐煩了，一個大老爺們，至於為了一個女的這麼低三下四嗎？簡直是丟男人的臉！

終於，在他坐下第十七分鐘後，王徽成功地實現了與骨感美女的四目相接。於是，王徽果斷地抓住時機，無情地掐斷了與恐龍女的對話，問候道：我剛才好像聽說你在××公司工作，真的？我有個特好的哥們，也在那裡工作。

是嗎？他叫什麼名字？

他叫陳立巍。

哦，不認識，可能是另外一個部門的吧？我們公司挺大的。

對了，我叫Alex，你呢？

我叫Danny。

噢，那你來美國多少年了？

…………

王徽和Danny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雖然王徽在見到美女時，智商一般會下降五個百分點，但總的來說，他自認為和這個骨感美女聊得還是很不錯的。他們的話題涉及到金融、旅遊、電影、音樂、房地產等等。本來，這樣一場對話是可以開花結果的，然而，不幸的是，那個左邊的青蛙卻頻頻插話，干擾他們的交談，以至於他們的對話經常出現下面這樣的局面：

王徽：你去過黃石公園嗎？

Danny：沒去過，不過我挺想去的。

王徽：一定要去，那種氣勢恢弘的景象，特別值得一看。

青蛙男：對對對，那種自然風光吧，和我們中國的青山綠水意境很不一樣，它有一種特別的視覺衝擊力。

Danny：是嗎？那我真的應該去看一看。

青蛙男：我有時候就想，如果李白杜甫什麼的，到這樣的地方來，寫出來的詩歌，恐怕又會是一個意境。中國文化裡有時候陰柔之氣過重，其實與中國內地的自然風景也有關係。

Danny:是嗎？

王徽：那也不一定吧？中國也不只是青山綠水，也有奇險的華山什麼的，美國也有像Yosemite這樣的青山綠水，文化和風景好像沒什麼關係吧？對了，Danny，你去過Yosemite嗎？

Danny:Yosemite在哪？

青蛙男：Yosemite在三藩附近，我去年有一個朋友的婚禮還是在那裡舉行的呢。

…………

總而言之，王徽費盡心力想出來的話頭，老是被青蛙男給搶了去，最後形成了兩個人你拉我拽、你爭我斗的競爭局面。與此同時，只見Danny的頭忽左忽右，忽點忽搖，最後她站起來，說：你們聊著，我去一下洗手間。

於是，半邊桌子，剩下青蛙男、王徽和恐龍女，圍成一個小小的半圓，默默地坐著。

五分鐘過後，Danny還是沒有回來。王徽猛然想起夜歸人，趕緊站起來，又去溜躂了一圈，左看右看，還是沒有看到一個抽煙的黑衣女子。倒的確有一個抽煙的女子，但是是穿著紅衣服，而且其姿色可謂中下，就算她穿著黑衣服，王徽斷也不願上去相認。另有一些穿黑衣服的女郎，但沒有一個在抽煙。他也順便掃了一眼過去半個小時以來美女地圖的更新。那個超短裙美女似乎不見了，藍衣服美女已經跑到了另一個圈子，與別人談笑風生，而短髮美女還是和那個男人黏在一起。另外，出現了一個嬌小玲瓏的長髮美女，可惜她身邊的形勢更加險惡，已有兩個男人圍繞其左右，王徽再闖入，怕是會引發《三國演義》之愛情版。於是，他悻悻回到以前的座位，等待Danny歸位——畢竟，他已經跟她套了半個小時了，就算去泡別的美女，也得先把Danny的電話號碼拿到手再說啊，不然一切不都前功盡棄了？

十分鐘過去，Danny還是沒有回來。

Danny上廁所不回來，夜歸人始終不出現，王徽的心情開始惡劣起來。他用眼睛的餘光掃了掃左邊的青蛙。他似乎也在越來越焦慮地等Danny，這讓王徽對他產生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於是，他問：哎？你叫什麼？

David，你呢？

我叫Alex。

你是幹嗎的？

我在一個trading公司上班。

哦，我在××學校當faculty。

什麼學校？

××學校，沒聽說過是吧？是康州挺小的一個學校。慚愧慚愧，不過我也是教金融的，咱們倆也算是半個同行吧。

康州大老遠跑來啊？

閒著也是閒著，玩嘛！

接下來Alex和David倒是聊了二十分鐘，竟然也還算投機。聊了一會兒，也沒有了什麼話說，兩個人也不努力找話題，就愣愣地坐著。Alex又去轉悠了一遍，還是沒有夜歸人。都十點了，還沒有來，王徽突然感到憤怒，意識到自己可能被她給涮了。

轉悠的過程中，王徽看到Danny就在酒吧裡，只是縮在與門口相對的一個角落裡，背對著眾人，托著下巴發愣。好啊，弄了半天，寧願自己呆著，也懶得理我。他的自尊心又一次受到傷害，但也無處發洩，只好又買了一瓶喜力，舉著它四處轉悠。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他組織了對嬌小美女和藍毛衣美女的兩次進攻，結果都和進攻Danny一樣不了了之。對這個意想不到的結果，王徽歸咎於酒吧裡喧鬧的音樂和美女身邊的男八婆與女八婆。喧鬧的音樂使他無法正常發揮他的機智幽默，更無法像往常一樣宣揚他的女人哲學和光輝歷程。甚至可以說，王徽懷疑藍毛衣美女可能根本就沒有聽清他的職業名稱，否則無法解釋為何她的眼中沒有閃現出適度的光芒。而美女身邊的那些八婆們，用他們的八婆之軀，在美女身邊構築了一道堅固的長城，令任何突圍都變得那麼艱難。

兩個小時後，王徽最後兜了一圈，還是沒有看到夜歸人。

他沮喪地回到門口的桌子旁。David還是坐在那裡，只是那張桌子旁只剩下了他一個人。王徽主動坐到他身邊，兩個人默默無語地相對而飲起來。

抽煙嗎？David問。

平時Alex是不抽煙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此刻他突然特別想抽上一根。於是他接過David遞過來的煙，笨拙地抽了起來。

酒吧裡的勁爆音樂在光光當當地砸著，紅男綠女們臉上帶著光鮮的笑容，來回穿梭。角落裡，煙霧的背後，坐著兩個男人，默默地抽著廉價的駱駝煙，一個眼神是迷茫的，另一個眼神更加迷茫。

那個超短裙美女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突然坐到了他這張桌子前。不知怎的，王徽竟然並不想湊過去說話。他默默地抽煙，透過煙霧冷冷地看她，她那張美麗的臉，那張無論怎麼美麗卻不能將他打動的臉。他看到那張臉在笑，在笑中慢慢地變形，彷彿哈哈鏡裡折射出來的一樣。突然，王徽感到冷，感到排山倒海的悲哀。莫名其妙，他想，難道抽煙會使人脆弱麼？悲哀洶湧地拍打著他，把他的心情衝到一個很遙遠很陌生的地方，讓他有一點恐懼，又有一點豁然。不小心把一口煙吸到了肺裡，王徽猛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眼淚流出來，他也不去擦，反而轉過來問：還有沒有？再來一根吧。David坐在一邊，看著猛烈咳嗽的王徽，以及他轉過來的臉，就那麼看著，過了好幾秒，才又遞過去一根煙，臉上露出一點莫名的笑意。

走吧，抽了三根煙之後，王徽提議，你走不走？

David也站起來，和王徽一起往外走。

走到大街上，深秋的涼意包圍過來，兩個人又似乎神清氣爽了起來。

怎麼，今天撈著幾個電話號碼？David問。

屁，一個也沒有撈著。

唉，可惜我不是女孩啊！不然今天晚上就可以跟你回家了！

是啊，可惜你沒有可操作性。

說完，兩個人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走到十四街，兩個人馬上要分道揚鑣了。哎，對了，你的電話號碼是什麼？王徽突然想起點什麼，你剛才不是說你們學校有一些挺好的金融seminar嗎？以後我沒事也可以去聽聽。好啊，David說。說罷兩個人互留了電話。然後王徽往北坐車，David往東走，去坐另一趟車。

這叫什麼事啊？回到家裡以後，王徽邊洗澡邊想，一個女孩的號碼都沒有騙到手，夜歸人也沒有現身，倒是弄了一個大老爺們的電話，真是的。

與此同時，David回到家裡，洗漱一番，換上睡衣。唉，明明知道不是同志，留個破電話號碼有什麼意義？想起剛才那個Alex，David突然感到一絲刺痛。但是他又想起他那張臉，那張被咳嗽嗆出眼淚的臉，慢慢地從煙霧中轉過來，問「還有沒有？再來一根」。說不出的悲哀撞擊著David的胸部，撞出他臉上一個莫名的笑容。他坐到電腦前，進入他的交友賬號。像往常一樣，他每次泡吧回來，都要寫一篇新的日記，今天日記的標題是：《聲聲慢》。在這篇日記的下面，有他上個禮拜的日記《香如故》和上上個禮拜的日記《愛的破折號》。他重溫了一遍《香如故》，再次被其中摘抄來的一句打動：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秋？愛恨難消意難平。

14

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唐小瑛一直在等不厭其唐的反饋，然而，又是杳無音信。

難道我就這麼沒有魅力嗎？星期天的下午，唐小瑛坐在對著窗戶的小桌子前，一邊化妝，一邊想。

先是大蝦石沉大海，接著不厭其唐又杳無音信，難道但凡稍微拿得出手一點點的男人，我都無法進入第二輪的面試嗎？她乾脆停下拔眉毛的手，對著鏡子，觀察起自己眉角皺紋的動態來。也沒有多少皺紋啊，也不覺得自己多顯老啊，再說了，他們倆不也都三十以上嗎？怎麼就瞧不上我了？瞧不上我我還瞧不上你呢！

然而憤怒只冒出了一個小火星，就熄滅了下去。她憤怒不起來，比憤怒更強烈的，是恐懼。恐懼一個浪頭澆滅了那個憤怒的火星。也許，網絡拯救不了我，就算這樣轉下去，還是會被困在和夏力的關係裡，沒有前途，也沒有退路。這個念頭在唐小瑛心裡一閃而過，讓她感到恐懼。

但是她不允許自己沉溺在恐懼當中。不就見了兩個人嗎？不用這麼悲觀失望吧！戀愛這種事情，大海撈針一樣，沒有一點恆心和毅力怎麼行？紅軍還不怕遠征難呢。我今天不是還要見紅色風暴和蜘蛛俠嗎？就算是紅色風暴和蜘蛛俠不行，交友上不還有那麼多可再生資源嗎？天道酬勤，我就不信我這麼執著，上帝好意思就這樣一直把我撂這兒不管！於是，她舉起了鉗子，繼續對著自己的眉毛，一路拔了過去。

濃妝淡抹的唐小瑛，見到紅色風暴三十分鐘後，就傻了眼。

沒有話說。兩個大活人坐在一起，只談了半個小時，就沒有了話說。

如果說不厭其唐是一條滔滔不絕的瀑布的話，紅色風暴則是一個生銹的水管，拚命擰龍頭，也只是滴滴答答漏幾滴水而已。家庭、籍貫、國內大學、這邊的學校、專業、工作，都已經交代過了。甚至連「你週末一般都幹什麼」這樣有備無患的保留問題，也都已經問過了。

唐小瑛只有不斷地喝咖啡。紅色風暴也在不停地喝咖啡。

呃，那……你家裡就你一個孩子嗎？唐小瑛突然想起了點什麼，問道。

哦，我還有一個姐姐，一個弟弟。

是嗎？他們都是幹什麼的？

我姐姐是一個中學老師，我弟弟是在一個公司裡工作。

他們都結婚了？

嗯，我姐姐孩子都五歲了，我弟弟是去年才結的婚。

噢。唐小瑛又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說什麼好，沉默了十秒鐘，她尷尬地喝了兩口水，又問，那，你姐姐教什麼的？

數學。

是嗎？

她還是她們學校的優秀教師呢，挺能幹的。

真不錯。

又沉默了下來。唐小瑛眼睛看著桌角，又喝一口水，抬起眼睛，剛好看見紅色風暴也抬起的眼睛，兩個人尷尬地笑笑。

評優秀教師，肯定很難吧？唐小瑛又擠出了一句話。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既然叫優秀教師，總是有點難吧？紅色風暴笑道，你家裡就你一個小孩？

嗯，是。

我們這一代人，家裡就一個小孩的，可不多啊。

是啊，我爸我媽年輕的時候都特別忙，沒時間照顧小孩，所以只生了我一個。

你爸媽幹嗎的？

唐小瑛笑了笑，說：我爸是部隊裡的，我媽是醫生。

噢，不好意思，剛才問過了，我都忘了。

沒事。

唐小瑛又猛地喝咖啡，不一小會兒，咖啡喝完了。看來，舉杯喝咖啡以緩解尷尬，這條路子也行不通了。唐小瑛走投無路，只好開始撩頭髮了。當然，她本來也是可以去上廁所的，但是她想把這一招留到形勢更嚴峻的時刻再使用，目前她還能頂得住。

呃，目睹了唐小瑛在十秒鐘之內撩了五次頭髮，紅色風暴產生了一絲惻隱之心，於是他甩出了他的保留問題，你最近看了什麼好電影嗎？

電影啊？我……我們平時做實驗也都挺忙的，很少看電影。暑假的時候看了一次那個I, Robot，覺得好像也就那樣，打來打去的，出了電影院我就忘了演什麼了，呵呵。你呢？

我啊，我前兩天還去看了《英雄》呢，我覺得……挺好看的。

好像網上罵的人不少呢。

是嗎？可能我口味比較低俗吧。

怎麼會呢？

我就是一個特別簡單的人。

簡單挺好的。

我也覺得簡單挺好的。

是，簡單是挺好的。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簡簡單單的。

對，本來就是簡簡單單的。

沉默了片刻，紅色風暴補充道：很多事情，都是人為地弄複雜了。

於是唐小瑛也補充道：我也是一個怕麻煩的人。

那……你是……哪個星座的？紅色風暴的茶似乎也喝完了，他慌不擇路地問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我是山羊座的。怎麼，你信星座嗎？

有一點信吧。其實也不太信。

那你給我說說，山羊座的人是什麼樣？

一般都比較要強吧，唉，其實我也不知道，瞎說的。

那你是什麼星座？

水瓶。

水瓶座的又是什麼樣的？

不知道，比較簡單，像我這樣的。說完他又笑了起來。

兩個人都笑了，笑聲下去以後，兩個人又陷入了空曠的沉默。

那你是什麼血型呢？紅色風暴又問。

B型。

好啊，B型的都挺浪漫的。

不會吧？我一點都不浪漫，浪漫的話，也不會學什麼化學。你是什麼血型？

A型。

我聽說A型的人都特別穩重，特別可靠。

嗯，我就特別穩重特別可靠。

唐小瑛笑笑，又開始在沉默中掙扎。那——十秒鐘後，她最後憋出一句——你是屬什麼的？

我屬狗的。你呢？

我屬虎。

屬虎挺好的。

屬狗也不錯啊。

兩個人又都溫柔地笑著。笑著笑著，唐小瑛突然冷不丁打了一個噴嚏，正尷尬地找紙呢，一張餐巾紙從紅色風暴的手裡遞了過來。

倒是挺溫柔寧靜的一個人，唐小瑛心裡生出一點小小的感動，可就太安靜了。

平時，唐小瑛也不是一個多麼健談的人。她本來也不多愁善感、憤世嫉俗，所以對很多事物缺乏看法。用紅色風暴的話來說，就是比較簡單。用夏力的話來說，就是比較沒勁。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比較淳樸。一般來說，她將自己的這種淳樸歸結為自己的理工科出身。「我們學理工的，都特別淳樸，沒有你們學文科的那麼多花花腸子！」她平時總是這樣教訓夏力。和夏力在一起，他比較能侃，所以唐小瑛的淳樸似乎也不是一個問題。但是現在，和一個更簡單的人在一起，唐小瑛突然意識到，自己原來真的是一個挺沒勁的人。

和夏力相處的這幾年，早已使唐小瑛意識到，男人能不能侃，對這個世界有沒有很多看法，實際上是無關緊要的一件事。如果你是成功人士，有實力，那麼你的那些看法，就會有很多人來聽，這些來聽你講話的人，就會把你的那些看法稱為才華。如果你狗屁不是，那麼你想得再多、說得再多，都不會有人理你，你的那些想法沒人理睬，爛在空氣裡，就不是才華，只是廢話而已。

夏力就是一個被廢話埋沒的人。

問題是，唐小瑛雖然不介意沉默的男人，但是她知道，沉默的男人一般都不喜歡沉默的女人——他們喜歡那些活潑開朗的女孩，那些說話充滿靈氣的女孩，那些嬌滴滴地說著一些廢話的女孩，而她除了撩頭髮、喝咖啡以及穿粉靴子，似乎也無所作為。她抬頭看沉默對岸的這個男人，這個雖然禿頭、微胖但是年薪畢竟十到十五萬的律師，感覺他好像一把沙，慢慢地從她的指縫間流走。

唐小瑛努力搜索著自己的大腦，試圖找出一個能引起熱烈反響的話題，大腦卻彷彿一棵已經禿頂的搖錢樹，怎麼搖也沒有一個子兒落下來。

呃，在繼二三十分鐘斷斷續續的交談之後，兩個人的見面時間似乎湊夠了一個小時，已經體面到了說再見不算太唐突的程度，於是，紅色風暴抓住時機，表達了盡早解脫的願望，他說，你晚上還有事是吧？我就不耽誤你了，下次你有空的時候，我再好好請你吃個飯吧。

下次下次下次，哪裡會有什麼下次？唐小瑛沮喪地想。她站起來，彷彿一個演砸了的話劇演員，被當場噓下台去。她垂頭喪氣地跟在紅色風暴後面走，走到地鐵站處，跟他說再見。

那就……以後再聯繫了！紅色風暴推了推他的無框眼鏡，憨厚地笑道。

嗯，再見。唐小瑛最後看了這個禿頭、微胖、年薪十到十五萬的律師一眼，往地鐵下面走去。站在破舊的地鐵站裡，她靠牆呆呆地等著車，心裡生出一點傷感。這個世界是多麼的奇妙，兩個毫不相干的人，莫名其妙地幹掉彼此的一個下午，然後再分道揚鑣，有那麼一點微渺的感動，但是明天早上再起來時，他上他的班，我上我的學，又是地鐵裡不相干的兩個人而已。

15

然後就到了晚上，坐在中國城的某餐館裡，對面是一個叫蜘蛛俠的人。

蜘蛛俠給唐小瑛的感覺就是兩個字：彆扭。他也算是熱情的，長得也算是及格的，但說話怎麼就那麼彆扭呢？無論你表達一個什麼觀點，他都要反駁，彷彿這不是一場談話，而是一場圍棋賽，你每下一個子，他就要上來堵你一把，等把你堵得走投無路了，他就贏得了這盤棋。

他的口頭禪是：那也不能這麼說。

你是幹什麼的？

在一個市場調查公司做分析。

聽上去挺不錯的。

這有什麼不錯的？反正就是混唄。

你不喜歡你的工作啊？

那也不能這麼說。喜歡也得做，不喜歡也得做，喜不喜歡都沒有什麼意義。

唐小瑛小心翼翼收起這個話題，開始低頭喝湯。

還是做學生好啊，特別單純，蜘蛛俠突然說，無憂無慮的。

什麼無憂無慮的？唐小瑛笑道，我現在都快被我老闆逼瘋了，我們老闆特黑，逼人幹活是沒日沒夜的，煩死了，典型的一個資本家。

那也不能這麼說。美國社會就是這樣的，我給你提供工資，你給我提供勞務。人家逼你，是因為上面還有人逼他啊，人家的grant，也都是辛辛苦苦討來的，花起來自然心疼。以前國內的老闆一團和氣，請你吃大鍋飯，誰不和氣啊？

本來唐小瑛還想爭辯兩句，但是一想到任何爭辯，都只是給他自我表現的可乘之機，也就閉了嘴。

而且，人也根本不nice。我還時不時給他倒點茶、夾點菜什麼的，他怎麼一直只是在自顧自地吃呢？唐小瑛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心下憤懣起來。

最可氣的是，竟然連他自己提出的觀點，只要你附和一下，他也跳出來反駁，以保持他居高臨下的姿態。

其實跟老美打交道，倒是更容易一些，更單純一些，沒有那麼多拐彎抹角的東西。我就特受不了很多中國人特別口是心非的習慣……蜘蛛俠漫談道。

是啊，我們辦公室的幾個老美都挺好的，有一個美國男生，家就在New Jersey，有一次感恩節，還叫我們幾個中國學生一起去他家玩，他媽特別好，特別熱情……唐小瑛附和道。

那也不能這麼說。美國人的熱情，經常特別虛偽。跟中國人不一樣，中國人跟人打交道的時候，一開始可能會比較冷淡、戒備，但是一旦熱情起來，就比較真誠。美國人的熱情，就是一種習慣而已，回頭你欠他兩毛錢，該讓你還，還讓你還，一分錢不能少，他們的熱情裡面，沒有什麼感情因素，特別虛偽。你要以為老美對咱們真的多麼好，這也是一廂情願，我看。

不是你說美國人好嗎？唐小瑛憤憤地想，我不過也就是附和一下，讓談話愉快一點，你以為我真認為老美多好啊，真是的，人家再好，跟我的世界也沒有什麼真正的交集，我又care什麼？但她忍了忍，沒有把話說出口，說出口的只是：對，美國人的熱情和中國人的熱情，內容不太一樣，老外熱得快，但是不真誠，中國人熱得慢，但是比較真誠……

那也不能這麼說，中國人現在都不把朋友當朋友，而是當資源，真誠得起來嗎？你們在學校還行，還能交幾個真誠的朋友，出了校門，我跟你說，根本不會有誰對你真誠，都是看你身上有沒有什麼好處可撈……

唐小瑛笑而不語。

你不是喜歡抬槓嗎？我不說話，讓你沒槓可抬，看你怎麼表現！反正唐小瑛也看出來了，這種找彆扭的人，還不如夏力呢，說話跟擰麻花似的，累不累啊？反正跟他也沒戲，得罪他也無所謂。一個小時之後，唐小瑛乾脆不說話了，也不給他夾菜了，自暴自棄地猛吃菜，時不時地抬起頭來嗯嗯啊啊兩句。

白費了這一臉的粉底，一嘴的口紅了。白費了這一晚上的時間了。白費了坐上地鐵時的那一點振奮了。唐小瑛在心裡歎了一口氣。

果然，蜘蛛俠那邊由於批判對像供給不足，言語漸漸稀疏下來，及至最後斷流了。

Jeniffer你是不是挺不愛說話的一個人啊？

是啊，我這人笨，不會說話。

女孩子，文靜一點也不錯。

是啊。

不過也不完全是這樣。你看中國的女孩子啊，叫什麼什麼靜的特別多，什麼張靜啊，李靜啊，劉靜啊，王靜啊，估計全中國怎麼也能好幾百萬，其實靜是什麼啊，就是不要有個性，說白了，給女孩取名字叫靜，就是要抹殺女孩子的個性。

沒這麼嚴重吧？我以前認識一個王靜，特別有個性。

那也不能這麼說。她有沒有個性是一件事，她父母想不想讓她有個性又是一件事，這兩者沒有必然的聯繫。再說了，我說的是一個大致的情況，並不是具體個案。反正中國那種文化吧，特別容易培養出像你這樣文文弱弱的女孩。

唐小瑛一愣，笑了起來。笑了一會兒，突然往椅子背上一靠，冷冷地說：你不就是想說我這人不說話，特別沒個性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中國人的性別教育，特別有意思。

有什麼意思呀？我怎麼不覺得有什麼意思？

蜘蛛俠一愣。愣了一會兒，笑容又從嘴角邊泛起：你太敏感了，我沒有那個意思，不是說了嗎？我只是說一個普遍情況，並不針對具體的個案。

欺軟怕硬，唐小瑛心裡冷笑一聲。

於是這個夜晚的尾聲部分，變得簡單明瞭。十分鐘後，她借口有事，和蜘蛛俠告別了。踩著她的粉靴子，走在寒氣襲人的初冬，唐小瑛突然覺得神氣活現。她覺得自己對蜘蛛俠那頓小脾氣，發得太對了，太解恨了。由此她又推導出一系列的思索：尊嚴這個東西，其實是和慾望成反比的，你想得到一個東西，就會變得低三下四、死皮賴臉，而當你對眼前的這個人、這件事無動於衷的時候，尊嚴就會在你心目中拔地而起。想通了這個道理的唐小瑛，很有尊嚴地走在紐約的街頭。一個小時後回到家裡時，她還在為自己的這個頓悟而得意，直到接到夏力的電話。

喂？你他媽上哪兒去了，怎麼一天都找不著啊？夏力懶洋洋的聲音在電話那端升起。

於是，握著電話筒的唐小瑛，站在她那兩只可愛的粉色靴子裡，發現自己關於慾望和尊嚴的頓悟毫無意義。說到底，為了擺脫一些東西，她必須得到一些東西，而為了得到一些東西，她又必須放棄一些東西。說到底，這就是人的慾望。明天早上起來，她還是會死皮賴臉地活下去，臉上那厚厚的粉底上還是會堆滿機械的微笑，嘴裡蹦出的，還會是那些不假思索的嗯嗯啊啊。

兩天後，她的電話留言裡，有蜘蛛俠的聲音：Jeniffer，怎麼樣？那天跟你聊得挺愉快的。你週末有空嗎？有空的話，到我們New Jersey來玩一下吧……

話都沒聽完，唐小瑛就切斷並刪除了這個留言。男人啊男人，都是受虐狂，你理他，他就不理你，你不理他，他反而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放下電話的唐小瑛，發了一會兒愣，突然有種想放聲大笑的感覺。那種大笑的衝動，在腹部滾動著，慢慢地升起來，在胸腔擴張開來，減速度地衝到喉嚨，然而，到達臉部時，已經變成了強弩之末，只剩下一點微弱的力量，在唐小瑛的嘴角拉出一個淡淡的冷笑。

16

繼大蝦、不厭其唐、紅色風暴和蜘蛛俠之後，唐小瑛還是不屈不撓地在戀愛市場上兜售自己，在接下來的兩個月裡，又會晤了東北松子、彼得123、三腳貓等數十位適齡男網友。從小唐小瑛就是一個要強的女孩，她就不信了，在成功地取得小學五年連續三好、中學全國化學奧賽二等獎、大學連年獎學金、出國順利進入一流大學等等諸項榮譽之後，她就搞不定「解決」這個project，搞不定一個像樣的男人。不是說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麼？不是說功夫不負有心人嗎？不是說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嗎？事實上，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已經對像樣這個概念，做了技術性的調整：以前定下的十到十五萬目標已經悄悄地被五到八萬所取代，最初定下的身高一米七五底線也悄悄地退到了一米七，至於風趣幽默、陽光燦爛這些虛無縹緲的標準，早就不再作為基本條件，而只是作為bonus出現在她的審美標準裡。

問題是，她還是沒有找到這個project的答案。

不是對方莫名其妙地消失在她的視野裡，就是她自己莫名其妙地消失在別人的視野裡。和三腳貓的dating，甚至都成功地跨越了第一次見面的尷尬、第二次見面的沉默，卻在第三次見面之後前功盡棄。那天，他在一家中國城的餐館裡，為他們點的一條魚到底是死魚還是活魚，和服務員爭吵了長達二十分鐘之久。看著他那漲紅的臉上激憤的表情，聽著他語無倫次地論證活魚的味道應當是什麼樣子，唐小瑛想，人矮點沒有什麼，沒有幽默情趣也沒有什麼，愛唧唧歪歪也沒有什麼，但是又矮又沒有幽默感還愛唧唧歪歪，這就令人難以忍受了。於是回家以後，她在那個候選人名冊上，又悄悄地劃掉了那個名字。

其實我根本不是一個貪心的人，愛愛你說我貪心嗎？坐在愛愛家客廳的沙發上，說到這句話時，唐小瑛幾乎都激動地站了起來。我不是要找一個多麼優秀的人，一個百萬富翁或者超級帥哥什麼的，無非就是找一個各個方面都過得去的人。我自己雖然不是什麼國色天香，但好歹各方面也過得去吧，長得也能見人，做菜也拿得出手，性格也還不算變態吧。我就不明白，我怎麼就這麼倒霉，找不到一個像樣的人。

哎呀，這種事情，其實是可遇不可求的……對了小瑛，你覺得我剪短頭髮好看嗎？

哎？當時不是你說我不能坐以待斃嗎？

方愛晶無語，撇了一下嘴，心想，我不就是安慰安慰你嗎？其實你為什麼找不到像樣的，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長得一般般，性格又沒有魅力，每天抱怨這抱怨那，除了抱怨話什麼都不會說，三十了，還指望男人對你趨之若鶩啊。

見方愛晶沒說話，唐小瑛又接著說，其實我何嘗不知道愛情這種事，是可遇不可求的呢？問題是我要是坐以待斃，那我老了，後不後悔啊？橫豎都是死，鬥爭了再死，也死得光榮一點。

小瑛，你覺得我剪短頭髮好不好看啊？我特想剪一個短頭髮，就是梁詠琪那樣的短髮，可是劉廣說我還是長頭髮好看，可是我都留了這麼多年的長髮了，真想換一個髮型，劉廣說女孩子……

唉，每次說到我的事，她就要去扯她的事，唐小瑛憤憤地想，劉廣左劉廣右的，煩死了。

就是那個晚上，唐小瑛回到家中，對著自己的候選人名冊，驚恐地發現自己已經彈盡糧絕：三個月下來，她已經把交友網裡身在紐約地區的、像樣的、又有意接洽的男生見了一個遍。誠然，男人，正如女人，在網絡上是絡繹不絕的，但是在一定的時段和地點裡，對能力有限的開發商來說，它的有效供給又畢竟有限。唐小瑛瞪著那個小冊子上的名單，覺得有必要重新分析一下以往的數據庫，看看其中有沒有值得回收利用的人物。

她的分析過程是這樣的：在小本子上列了一個簡表，縱列是各個男ID的名字，橫排是衡量其優劣的各個指數——身高體形、長相、學歷、當前事業、發展潛力、性格、人品、對我的興趣度、才華智力、氣質風度。對這些指數，她打出分值，其中10分是最高分，0分是最低分，總分為100分。她把這個表叫做Guys?Dating Performance，所以也可以簡稱為交友的男性GDP表現值。對著這個表，唐小瑛時而眉頭深鎖，時而輕笑一聲——畢竟，見過的這一打人中，大多只見過一面，又場景雷同，要回憶起很多細節問題，並不是那麼容易，所以回憶的時候，她眉頭深鎖，而回憶起來之後，她又欣然淺笑。但是她總的態度是力求公正、全面、客觀。一個小時之後，結果出來了。令她詫異的是，GDP總分最高的（也就是82分），竟然是一個她早已淡忘的名字：大蝦。

大蝦，怎麼會是他呢？唐小瑛看著這個已經陌生的名字，感到一陣莫名其妙。

就在唐小瑛馬不停蹄地走街串巷約會時，我們的大蝦同學王徽Alex當然也沒有閒著。他也像唐小瑛一樣，繼續跋涉在紐約的交友圈子裡。固然，在追求小花貓和夜歸人失敗以後，他躊躇滿志的精神狀態受到了重創，但是從躊躇滿志到心灰意冷，也是一個漸進的過程。這個漸進過程的目擊者包括香草冰淇淋、六個夢、愛匆匆、小豬巴比等等六七個女網友。最早他試圖約香草冰淇淋出來時，眼睛裡還殘存著對偉大愛情的熱情嚮往。在一個燒烤聚會上，他慇勤地把一串外焦裡嫩的牛肉獻給了矜持地站在一邊的她。但是兩個月過去之後，見到小豬巴比的他，腦子裡只剩下了今晚要不要上她這個問題；而當她從他身邊奪路而逃時，他就喊出了本文開頭提到的那句話：我要是就是想找個人上床，幹嗎不叫雞啊，雞的服務還更專業呢！

客觀地說，王徽對網戀這一套失去耐心，不是沒有理由。任何東西，吃多了就會膩味，網戀當然也是一樣。看準一個漂亮女孩，死皮賴臉地給人發信，約她出來，找一個餐館請她吃飯，故作幽默或者故作深沉，百般地討好，仔細揣摩對方一顰一笑的含義，第一次面試之後，還要及時跟進……這一切繁瑣的搔首弄姿，來個一次兩次還行，時間長了，次數多了，只是讓人覺得麻木。這一切都讓王徽懷念人類還是猴子的時代，那個時候找老婆，哪有那麼複雜，對著競爭對手的脖子一咬，然後直接把母猴子給強姦了，多麼簡潔明瞭。而現在，程序多麼繁瑣，更重要的是，所有這些程序，都必須注入飽滿的熱情。而熱情這個東西，又不是精液，今天休息一晚上，明天它又漲了上來。熱情這個東西，甚至可能都不是水稻，一年兩季，年年如此。說到底，它就是一種石油，在地底下蘊藏千百萬年，才能產生那麼一點能量，並且用完了就用完了，是不可再生資源。

當然王徽不是沒有成功地上手過，比如愛匆匆那個女孩，在和他共進晚餐之後，非常慷慨地捐出了她的肉體，以解決他的性慾問題。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感到歡欣鼓舞，正如那些從他身邊奪路而逃的女人，竟然也不能讓他感到失落或者悲傷一樣。說到底，上床和上床是不一樣的，如果它不是熱情的產物，而恰恰是逃避熱情的產物，上得了或者上不了，都不再是重要的事。

痛苦，我痛苦得過來嗎我？王徽在心裡自嘲。發信人家不理你，痛苦一次；最後理你了，約人家，人家不出來，痛苦一次；出來了人家一晚上不給好臉色看，再痛苦一次；約了一次人家第二次不再出來，又痛苦一次。在一個人身上痛苦四次，見八個人，四八三十二，我兩個月痛苦三十二次。我痛苦得過來嗎？我身上就是有個痛苦鍵，這麼按也得按壞了呀。同理，幸福，我又幸福得過來嗎我？

感情上長了厚厚一層繭的王徽，慢慢地，覺得身邊這些進進出出的女孩，彷彿公司隔壁快餐店裡的pizza一樣，中午餓的時候，去買一塊，無非是圖個方便而已，咬一口，卻再也沒有了感覺。

卻還在出於慣性四處約著女孩，彷彿視覺上的琳琅滿目可以填補內心的空空蕩蕩。每天坐到電腦前，他條件反射般地登錄自己的交友賬號，在裡面機械然而孜孜不倦地轉悠著。轉悠的目的已經不再明確。愛情？愛情對於三十歲的、身心疲憊的、經歷了前交友時代的七次失戀和後交友時代的八次戀愛未遂的王徽，正如搖滾對於八十歲的老頭兒，太吵了，太熱鬧了，他心裡已經沒有那麼多的熱情與它接應。

有一天，他就那麼在網上轉悠著，撞見一個叫scentofwoman的ID，看著她的profile，突然覺得有點眼熟。仔細想想，原來是當初他在交友約會過的第一個女孩。慢慢地，他眼前浮現出一個穿高領黑毛衣的、胸部挺拔的女孩的身影，坐在餐桌的對面，盈盈淺笑。記得她笑得倒是挺甜的，當初為什麼沒有跟她繼續來著？好像是年齡太大了。對，三十歲了。而且當時我不是特別想追小花貓嗎？所以這條線索也就斷了下去。其實現在好好想想，她對我好像熱情還是挺高的，而且樣子也挺騷，倒也是一個過得去的女孩，不如……反正我現在手頭上也沒人，閒著也是閒著。王徽趕緊查自己的手機還有沒有她的號碼，一查，果然還有。對，就是這個叫Jeniffer的女孩。

於是，事隔三個月之後，在這個冬天的夜晚，王徽又一次撥通了唐小瑛的電話。

17

倒是真巧，放下電話的唐小瑛，坐在床邊，發起呆來，昨天剛想起這個人，今天就收到他的電話，莫非——冥冥之中還真是有點緣分？

哼，什麼出差了、忙、沒來得及聯繫，全是鬼話！無非是轉悠了一圈，比來比去，發現還是我強點，所以又繞回來了。想到這裡，唐小瑛有點憤怒，又有點得意。她舉起床頭櫃上的一面鏡子，左右打量起了裡面那張臉，尤其重點欣賞了她平時最得意的兩個部位：鼻子和下巴。挺直的鼻樑和高高的眉骨前呼後應，搭出了臉部的立體感，下巴是時下流行的小尖下巴，微微翹著，劃出一個酒井法子的弧度。

質量在這擺著呢，你走多遠還得轉回來！一個微笑在她微微枯黃的臉上擴散開來，微暴的牙齒從微笑裡面鑽了出來。

他倒是記得挺牢，說我答應了下次去他家看看，所以這回要「在家做飯給你吃」。想到這裡，唐小瑛的心撲撲跳了起來。這不是請君入甕嗎？不行，吃飯可以，上床不行。人家方愛晶說了，中國男人根本不能接受這種輕佻的女孩，今天跟你上床，明天罵你婊子。我要是真想跟人家來日方長，現在就不能將自己全盤托出。她當時怎麼說的來著？對了，她說的是，你得留一張牌在手裡，不能一下子把牌打光。上次我就是靠矜持才把握住了自己，這回我的矜持都有理論指導了，就更不能輕舉妄動了。

把這次約會的基本底線確立以後，唐小瑛踏上了征程。穿著粉靴子的她，神采奕奕地走在Broadway大街上。十到十五萬，一米七三，first-tier university，Wall Street，關於Alex的幾個關鍵詞，像幾隻花蝴蝶，在她腦中上下翻飛。固然，過去幾個月約會的失敗，已經讓她開始對未名交友心灰意冷，她漸漸地發現，網絡的世界，無非就是一個愛情的高速公路，表面上看你可以開得更快，更遠，到更多的地方，然而一個小時一百二十英里的速度，也讓你無暇體會路邊的風景，而沒有風景的道路，走到哪裡都是一個樣子；但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際，Alex的一聲呼喚，重新點燃了唐小瑛對浪漫的憧憬。畢竟，對於一個熟讀瓊瑤和亦舒的女孩來說，浪漫的定義不就是遇上一個人，然後走失了，然後又在一個黃昏重新相遇麼？

懷著這點死灰復燃的興奮，唐小瑛敲響了王徽家的門。

請進請進！王徽打開門，看見穿淺咖啡大衣的Jeniffer，趕緊往裡讓。

趁著唐小瑛換鞋這會兒，王徽從側面打量起她來。三個月過去，反而是顯得更嬌嫩了些，胸前那個美好的弧度，也不辱使命地挺立在那裡。與此同時，唐小瑛從剛才王徽眼睛一亮的開門動作中，已經判斷出她今晚的化妝是一個成功手筆。

她深呼吸一口，向屋裡走去。

今天晚上做了什麼好菜啊？

其實我也不會做菜，就做了一個最簡單的，咖喱雞飯，你不要笑話啊。

印度菜呀，這麼複雜的東西，你都會做，真的好能幹！

其實很簡單的，買那個咖喱粉，往雞塊裡一倒，就可以了。

真的？哇，好香！唐小瑛走到屋裡，看到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盤澆上咖喱雞的飯，旁邊有兩杯紅酒，驚歎道，哇，還有酒，好浪漫啊！心裡卻想，完了，看今天晚上這架勢，是凶多吉少了。

香不香吃了才知道啊！王徽笑著往裡走，心想，不就是個咖喱雞配紅酒嗎，這些女的怎麼都這麼沒見識，上次那個愛匆匆也是，還有那個月朦朧，看到紅酒就大呼小叫的，至於嗎？走到桌前，他非常紳士地替唐小瑛拉開座椅，並輕輕拍了一下剛剛坐下的唐小瑛的背。

唐小瑛的身體輕輕一震。

哇，真的很好吃，比我在印度餐館吃的還正宗！

很簡單的，我跟你說配方啊——王徽就此拉開了話茬了。他們從咖喱雞的配方聊到了印度人的劣根性，從印度人的劣根性又聊到了黑人的劣根性，接著又從黑人的劣根性聊到了美國稅收制度的不合理性，從美國稅收的不合理性又聊到了美伊戰爭的非正義性。談話並不熱烈，主要是王徽在講，唐小瑛除了嗯嗯啊啊、不停地眨巴眼睛及輕輕點頭，對談話基本上沒有多少貢獻。王徽自言自語了半個小時，看著唐小瑛泛紅的臉頰，給她倒上了第三杯酒。

時機成熟了，他想，上次愛匆匆也是喝到第三杯酒的時候，開始眼神迷離、言語酥軟的。

別倒了，我都喝醉了。唐小瑛嬌嗔地說。

醉了也沒關係啊，女孩子越醉越好看呢！王徽突然抓住唐小瑛的手。

唐小瑛的手一顫。

好看什麼呀？臉紅得跟關公似的，怎麼好看得起來？……對了，我去洗碗吧。她趁機掙脫了王徽的手，端起兩個空盤子，往水池的方向走去。

不用不用！怎麼能讓客人洗碗呢！

一共兩個盤子，有什麼好客氣的，你做飯才辛苦呢。

王徽也不再推托，跟著唐小瑛走到洗碗池邊，幫她把盤中的垃圾倒到垃圾桶裡，又告訴她洗碗巾和洗潔精的位置。唐小瑛洗起碗來。只洗了一個，就感到一陣酒氣襲來，後面一雙手重重地繞到腰間，一張臉也從右肩處探了過來。

她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怎麼辦？怎麼辦？她感到自己突然身陷火海當中，卻又找不到出口。問題的難度在於，要甩開他但又不能得罪他，要拴住他但又不能被他立刻搞上床，這是多麼細的一條鋼絲啊！便是以唐小瑛的精明能幹，此刻也無法在這條鋼絲上保持平衡。她的腦子飛速運轉著，身體卻僵在那裡。不等她說什麼，王徽倒是先開口說話了：你不要怪我魯莽，實在是你今天晚上太漂亮了！

唐小瑛感到雞皮疙瘩在自己身上勢如破竹地開放。

別開玩笑了，我哪裡算得上漂亮？唐小瑛的身體往前靠了靠，頭也向前傾去，以擺脫右肩上探過來的腦袋。無奈身體已是甕中之鱉，再前傾也沒有活動的餘地。王徽試探成功後，決定放開手腳，他一把把唐小瑛的身體扳轉過來，將自己的嘴巴朝她的嘴巴扣了過去。

迅雷不及掩耳之間，唐小瑛還沒明白過來怎麼回事，就覺得一張圓圓的臉，裝載著一個迷離的笑容，全速朝她的臉駛來，還來不及避閃，自己就被壓到了這個全速前進的圓臉下面。

唐小瑛極力往後縮，身體往後倒，臉也往後仰，然而Alex左手托著她的腰，右手托著她的腦袋，把她調整到一個正確的接吻姿勢當中去，然後把自己的呼吸、酒氣、嘴巴、舌頭、牙齒、扁桃體，一股腦兒往她嘴裡灌。唐小瑛僵在那裡，彷彿她是一隻茶壺，而王徽是一鍋剛燒開的水，開水稀里嘩啦地衝到了茶壺裡面去。

呃，那個……，等等……，她還試圖說點什麼，打斷Alex的進攻，然而他根本不由她的分說，繼續倒他那壺燒開的熱水。

就在這時，唐小瑛的手機響了。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唐小瑛趕緊推開Alex，說，我的電話，不好意思。Alex退開，笑瞇瞇地看著她走開。

壞了，是夏力的電話，今天怎麼忘了關手機了？唐小瑛拿起電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腦子本來就亂，電話鈴聲只是攪得她腦子更亂了。於是她硬著頭皮按了接聽。

喂？

你上哪兒了？怎麼最近老是找不著你？！夏力上來就氣勢洶洶。

嗯……我在一個朋友家。

什麼朋友啊？

唐小瑛一時語塞。如果她不說一個朋友的名字，夏力會有所察覺。但是如果她隨便說一個熟人的名字，那麼Alex又會知道她在騙人。從她做賊心虛的角度說，她覺得他馬上就能推斷出那邊講話的，就是他男朋友。反正無論怎樣說，都會有一個人有所察覺。她愣了兩秒，說：我現在忙著呢，回來我再跟你說，好不好？

是不是忙著跟情人約會呢？我靠，還神秘兮兮的。

唐小瑛的心一沉，嘴裡還在溫柔地應付著：你有什麼事啊？

聽著唐小瑛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夏力覺得莫名其妙，第一，唐小瑛早在認識他四個月之後，就再也沒有用過這樣溫柔的聲音跟他講話了；第二，我給她打電話，還得有什麼事嗎？

你沒發燒吧？大晚上的，你跑哪兒去了？

這樣啊，我現在真的忙著呢，我們下次見面再說吧。唐小瑛答非所問地應付過去，然後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並及時地關了機。關了機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另一隻手一直被Alex拽著，而那隻手的上方，漂浮著Alex迷離的微笑。

不好意思，一個朋友，唐小瑛解釋道，末了又畫蛇添足地加一句，找我借光盤來著。

Alex也不答話，又把她摟了過來。

唐小瑛心亂如麻。看來明天與夏力必然有一場惡戰了，怎麼跟他說呢？說在方愛晶家，可是如果在方愛晶家，有什麼不能告訴他的呢？在師妹蔣慧芳家？這也沒什麼可隱瞞的呀？還關了機，這又怎麼解釋呢？說我在趕一個paper？這就更不通了……她越想越亂，彷彿一隻貓掉進了一個毛線團裡，越掙扎越亂。就在她腦子裡分析著明天怎麼對付夏力時，猛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像一塊口香糖，已經在Alex的嘴裡，被他嚼半天了。

不就是個吻嗎？唐小瑛把心一橫，決定豁出去了。

如果說做愛是最後一張牌，接吻就算是倒數第二張牌了，我今天就把這張牌給甩了，甩了又怎麼樣！唐小瑛剎那間感到一種英雄主義的氣概，為她能夠活學活用戀愛九段高手方愛晶的教誨而得意。我就用這張牌把Alex這邊搞定！回去就算是跟夏力鬧翻了，他又能把我怎麼樣？他不跟我鬧，我還得跟他鬧呢！

於是，唐小瑛放下思想包袱，輕裝上陣，轉身投入到火熱的接吻活動當中去了。她全神貫注地指揮、調度著自己的嘴唇、舌頭、臉頰，彷彿這個吻是一輛卡車，而她則是駕駛員，目前正驅車駛向美好的未來。

已經是孤注一擲了，已經是沒有退路了，不如就破釜沉舟吧！

與此同時，王徽也熱烈地回應著她的熱情，越來越緊地抱她，吻她。真騷啊，久旱逢甘雨似的，他想。有一刻，他們停了下來，他看著她，唇邊散開的口紅，被揉亂的頭髮，眼裡過於殷切的笑容，在那一秒鐘，他感到一種刺痛，彷彿他看到那雙眼睛裡，風騷的盡頭，是哀怨，是淒涼，是不得其所的酸楚。然而那莫名的刺痛，只在他心裡停留了一秒，就倏忽而過。他還有更緊要的、更偉大的事情要做，這個事情不由他的大腦控制，而由他下半身的自治區獨立決策，這個事情就是：把她搞上床。

他們就這樣吻了二十來分鐘，很自然地，Alex的手慢慢地游到了她的毛衣裡面。他微涼的手接觸到她灼熱皮膚的一剎那，唐小瑛猛地想起了方愛晶的教誨：中國的男人，今天跟你上床，明天罵你婊子；跟他一見面就上床的女人，他敢娶嗎？她心一驚，猛地把王徽推開。

怎麼了？王徽嚇了一跳。

唐小瑛扯了扯衣服，說：Alex，我們談一談好嗎？

18

靠。

王徽心裡罵道。

女人就是這樣，吊起你的胃口，趁著你神志不清，就要跟你談判，簽訂不平等條約，這不是趁火打劫嗎？嘴裡卻只是滿不在乎地問道：怎麼了？談什麼？

是這樣的。我實話跟你說，我對你印象挺好的，也願意繼續跟你發展，但是我也是一個比較傳統的女孩，不願意跟人隨隨便便上床。其他的事情，都好說一些，上不上床，畢竟是一條界限。對我這種比較傳統的人來說，它也意味著一個承諾。我不知道我這樣想是不是太落伍、太傳統了，反正我覺得兩個人最好是感情培養到一定程度，再水到渠成地上床。你說呢？

王徽靜靜地看著她。聽見傳統這個詞每隔幾秒鐘就從她的嘴裡蹦出來一次，他簡直要笑出聲來。傳統？我靠。傳統的女孩會隨隨便便獨自到男人家裡去嗎？傳統的女孩會老是穿這種緊身的毛衣勾引男人嗎？傳統的女孩會讓一個沒有感情基礎的人吻半天嗎？其實傳統也好，風騷也好，本來是一件無所謂的事情，最煩的，就是明明風騷的女的還裝傳統。

但是鑒於下半身的暴動風起雲湧，王徽克制了自己的憤怒，只是嬉皮笑臉地說：咱們……這不是挺……挺水到渠成嗎？我對你印象也挺好的，覺得你這人不錯，相互瞭解的話，這也是瞭解的一部分嘛，再說了，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正常的慾望……

我只是怕我們對同一件事情的理解方式不一樣，唐小瑛情急之下，竟然口才都變好了，她站起身來，像一個政治課老師一樣，踱步到窗前，轉過身來，繼續說：對我來說，上床就意味著責任，但我知道對很多其他人來說，這僅僅是一時的快感而已。有些事情，我覺得兩個人如果理解不一樣，最後恐怕總是會有人受到傷害。

夠陰險的。這跟那個某某歌星臨上台前要加價，有什麼不同啊？何況她要加的這個價碼還是所謂的責任。責任？我剛見你兩面，連你姓什麼都不知道，就讓我談對你的責任？笑話！如果不是此刻急於把她搞定，他真想以一個大哥哥的身份，跟這個傻乎乎的女人好好談談，他想說的是：大妹子，你也不是十七八歲了，怎麼還這樣糊塗呢？你想從男人那裡套到責任之類的豪言壯語，這種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男人在情急之下說出來的豪言壯語，就跟通貨膨脹時期發行的紙鈔似的，有多大意義？我今天可以跟你海誓山盟，你讓我在一後面畫多少個零，我就畫多少個零，但是這個支票，明天就可以過期作廢，後天你拿著這個支票找誰啊？

但是王徽不是唐小瑛的大哥，因此對教育她也沒有多少興趣。他真正有興趣的，還是怎麼樣把他身體裡革命的火焰，燒到她的身體裡。於是他忍了忍心中的憤恨，嘴裡敷衍道：我不是那種圖一時快感的人，有什麼事，我一定會負責的。

說實話，在我們彼此瞭解程度不夠的情況下，談什麼責任，也挺奢侈的，不如我們還是多接觸接觸，增進一點瞭解吧。

王徽的身體又往她那邊湊了湊，手摸到她腰間，說，是啊，多接觸接觸，我這不是在多接觸接觸嘛！

唐小瑛咯咯地笑起來，站起身，道：不跟你說了，現在時候也不早了，不如……我回家了，下次你到我家去，我做飯給你吃吧。

就這麼扔下我不管了啊？王徽攔到她面前，這樣也太殘忍了吧？你這不是……開了火不關火嗎？不怕把我給燒焦了啊？說罷，又嬉皮笑臉地湊上前去，抱住她。

至於嗎？猴急成這樣？唐小瑛心裡不耐煩起來，一個大男人，連自己一時的慾望都克服不了，幹得了什麼大事啊？她一邊掙扎著，一邊往外鑽：咱們有的是時間，你要真對我有意思，也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兒的事情，對吧？

話是這樣說，不過既然走到這一步，也沒必要……王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就直接問：對吧？

我不知道你接觸的其他女孩是什麼樣的，反正，我是挺保守的，那種沒有感情的性，我是很難接受的，唐小瑛邊說邊往外走去，你不要怪我，我是一個慢性子，覺得好多事情，急也是急不來的。我只是希望更多地瞭解你這個人，也希望你更多地瞭解我。

靠，《人民日報》腔都出來了！王徽怒從心頭起，剛才往我懷裡擠，還如饑似渴呢，這會兒又翻臉不認人了。媽的，把我搞硬了，然後逃之夭夭，什麼東西啊？！女人怎麼都是這個德行？先勾搭你，再甩了你，目的就是讓你在她面前死乞白賴，滿足她們那點虛榮心。從小花貓到月朦朧，從黎圓圓到這個Jeniffer，全都是一個德行。

氣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王徽努力鎮壓了自己腦海裡的憤怒，故作平靜地說：誰說沒有感情啊？我們不是挺好的嗎？我其實對你印象也挺好的。我絕不是那種搞一夜情的人，真的，我根本不是那種人。

不是就好，唐小瑛回頭笑瞇瞇地說，我只是覺得每個人做事，有每個人的分寸，我不想圖一時之快，破壞了我自己做事的分寸。說罷，她已經走到了放外套、鞋子的地方，開始穿外套了。

王徽又一次抱住了她，狂吻起來。

別這樣，真的，你幹嗎啊……唐小瑛抵抗著，然而王徽越抱越緊，她只套了一隻袖子的外套從胳膊上垂落了下來。

王徽也不答話，只是激烈地在她身上蹭著。彷彿他不是在吻她，而是在掐她。彷彿所有女人的虛偽，就在今晚，就在此刻，濃縮到了這一個女人身上，而他現在就是要通過這個惡狠狠的吻，把這些虛偽捏死，掐死，咬死，擠死。彷彿唐小瑛不再是剛剛跟他在飯桌前盈盈笑語的女孩，而是不知怎麼闖進他家的一隻野獸，一條蛇，對，一條蛇，正在跟他進行你死我活的殊死搏鬥。他報復性地吻著她，吻得她的臉都變了形。他把她的身體按在牆壁上，狠狠地往裡壓，簡直快把她嵌到牆壁裡去了。

唐小瑛嚇壞了，馬上要窒息過去。她努力掙扎著，當然只是徒勞。於是，她不無道理地想到那些恐怖片裡的情形：在客廳的門道裡，一個女人試圖奪路而逃，一個男人堵住了她的去路。如果這個鏡頭是出現在電影的開頭，而不是結尾，她甚至想到，那麼下一步就是她被他先姦後殺。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到這裡來，就是說，她就是死在這裡，也不會有人知道。

放手！她用盡全力，推開他，大喊一聲。

王徽鬆開她，看著她。

這樣有意思嗎？！她連衣服都沒撿，衝到門口，伸手去夠門背後的把手。

王徽一把把她的手從門上打開，把她往裡面一推。

你想問我有沒有勁是吧？我告訴你，有勁。王徽的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害怕。

你想幹什麼？唐小瑛往後退去。

我想幹什麼？你少給我裝清純！！王徽大喊，這一回，聲音又大得讓他自己害怕，你自己送上門來，還裝什麼清純，裝清純你配嗎你？看看你那副德行！他一把揪住唐小瑛的胳膊，把她往沙發上推去，你就是一個騷貨而已，跟我說什麼責任、傳統，我操，你說傳統這兩個字你不害臊嗎你？！

唐小瑛的手伸進包裡，摸著，半天卻也摸不到自己的手機，嘴裡哆哆嗦嗦地說：你別過來，再過來我喊救命了。

王徽衝過去，直接把她壓到了沙發上，一邊解自己的褲子，一邊說，你喊，你他媽敢喊你就喊，你喊啊！

放手！放手！唐小瑛大喊起來。她怕極了，在這個男人發紅的眼睛裡，她看到死亡的身影一閃而過。怎麼會是這樣呢？怎麼會是這樣呢！我不過是想找一個像樣的男人，怎麼碰上這樣的變態呢？她忽然想到，他profile裡說的那一切，華爾街，十到十五萬，常青籐學校，全都是假的。這個大蝦實際上就是一個變態而已，《沉默的羔羊》，對，《沉默的羔羊》裡的變態，沒準……沒準他家壁櫥裡現在就藏著幾個女孩的屍體呢……她越想越怕，一邊踢他推他，一邊把呼救改成了英語：Help! Help!

王徽一隻手摀住她的嘴，一隻手還在解她的褲子，身體則死死地壓住她的身體。

他看見她的眼睛在驚恐中放大，聽到她被悶住的聲音穿過他的指縫，感到她的拳腳在他身上劈劈啪啪落下。他覺得這一刻很痛快，很……美。

那麼痛快，那麼美。

彷彿他變成了一把刀子，在空中慢動作地飛行，他聽見風在耳旁悠悠地刮過，空氣像絲綢一樣被劃破。整個的世界，什麼黎圓圓劉圓圓，什麼小花貓夜歸人，什麼美國人中國人，什麼老闆A老闆B，急速後退，退到Jeniffer的眼睛裡，凝結成一個驚恐的眼神。他看見自己鋒利的刀刃，朝那個驚恐的眼神逼去，噗，眼神滅了，在黑暗的深處打漂而去。

突然，一切慾望消失了。

他鬆開手，從唐小瑛身上爬起來，丟下茫然無措的她，站起來，說：你走吧。

唐小瑛頹然地坐在沙發上，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她沉重地呼吸著，驚魂未定。莫名其妙，她想，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只有一個事實是明確的，就是她失敗了。她從鋼絲上掉了下來。這個她花了一個晚上的微笑、點頭、嗯嗯啊啊去征服的男人，這個在她的GDP排行榜上排第一的男人，已經是過去式了。不錯，她的確守住了她的「最後那一張牌」，可是她的初衷只是欲擒故縱而已，只是想向他證明自己是一個值得珍惜的好女人而已。現在故縱已經成功了，欲擒卻已經不可能。從這個男人說「你這個騷貨」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已經不可能了。那張牌還握在手裡，翻過來，才發現哪裡是什麼牌，不過是一張廢紙而已。

也許，我本可以隨機應變的，本不必把方愛晶的話當做教條，她坐在沙發上，怔怔地想，他不就是想性交嗎？性交了又怎麼樣呢？不就是個機械物理運動嗎？機械物理運動之後又怎麼樣呢？天會塌下來嗎？也許，有的時候，留住一個男人的，是你的矜持；而另一些時候，留住男人的，是你的放蕩。但是不管是矜持還是放蕩，只要是我唐小瑛去做，就一定是錯的。因為我唐小瑛不配放蕩，也不配矜持。因為我唐小瑛沒有勇氣放蕩，也沒有矜持所需要的純真。Alex說對了，說傳統這兩個字，我就是感到害臊。我生來就是一個失敗者，那麼笨，不夠漂亮，又老了，所以被人欺負，被人羞辱，被人強姦，被人指著鼻子罵「你這個騷貨」。

可是我不過是想找一個人好好去愛而已。

她抬起頭，看著站在她面前的這個陌生男人。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圓臉，矮個子，頭髮凌亂，長褲已經被蹬掉，只剩下一條淺藍色的短褲，掛在他的腰上，白白細細的、形狀古怪的兩條腿支稜在她眼前。

她突然覺得他很可憐。

有慾望的人總是可憐的。

對不起。她聽見他說。

她累了，甚至都聽不懂對不起是什麼意思。

只是輕輕笑笑。

唐小瑛站起來，穿好自己的衣服，抓起自己的包，往外走去。

走到大街上，她抬頭看了一眼這個公寓四樓的窗戶，卻也分辨不出哪一個是Alex的窗口。有點冷，她抱緊了自己的肩膀，抽了抽鼻子，向地鐵走去。

與此同時，王徽木然地倒在床上，兩條白白細細的、形狀古怪的腿垂在床沿。他盯著天花板，試圖理清剛才發生的一切，卻怎麼也理不清。他怎麼也無法想通，他這樣一個畢業於first-tier university的人，一個work in a Wall Street company的人，一個handsome, nice and humorous的人，怎麼會差點成了一個強姦犯？他腦子裡浮現出那張臉，那張略顯衰老卻依然算得上清秀的臉，那張笑容不停往外湧的臉，那張被擠壓得變形了的臉，那張風騷裡藏著哀怨的臉。

他歎了一口氣。

我不過就是想找一個人好好去愛而已。

19

唐小瑛十二點回到家裡的時候，看見夏力就坐在黑漆漆的客廳裡。

她疲憊地往屋裡走。

你上哪兒去了？

唐小瑛沒做聲，繼續往裡走。

他床上功夫怎麼樣？不錯吧？看把你累的。坐在黑暗角落裡的夏力，冷不丁冒出這句話來。

唐小瑛打了一個冷戰。

怎麼？都懶得解釋了？

夏力，有什麼話明天說行嗎？

明天？咱倆還有明天嗎？

唐小瑛也不理他，直接往被窩裡鑽。猛地一抬頭，看見電腦屏幕，就停留在自己在交友的profile上。心下一愣，卻也沒有力氣計較了。知道了就知道了吧，大不了就是個分手唄。現在在她唐小瑛心裡，沒有什麼比愛啊、恨啊、分啊、合啊更微不足道的事。

我還以為，你起碼也要編兩句謊話騙我呢。夏力又說。

唐小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的耳朵。

你他媽還睡？！還好意思睡？你睡得著嗎你？！夏力突然衝過來，一把掀開唐小瑛的被子，然後又指著屏幕上的那個profile，對她喊道，這是怎麼回事？！啊？！你要分手，吱一聲，我他媽還求之不得呢！用得著這樣背後捅人刀子嗎？

唐小瑛身都沒有翻，在床上蜷成一團。

你怎麼不說話啊你？！夏力一把揪住唐小瑛，把她揪得坐了起來。

唐小瑛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蹭地站了起來，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想知道是吧？你想知道是吧？你想知道我就跟你說！我是在網上找別人！我一直在找別人！我為什麼不找別人啊？！你瞧瞧你那副德行！要什麼沒什麼！只會衝我發脾氣！你自己想想你平時是怎麼對我的！你有什麼資格罵我找別人！人家方愛晶過生日，老公天天送禮物，送了一個星期。你呢！你給我送什麼了？全市最便宜的康乃馨！你好意思嗎你？！你想想，這三年來，你給我做過一頓飯嗎？！你帶我出去旅遊過一次嗎？！主動陪我去過一次Chinatown買菜嗎？！還有上次我半夜胃痛，讓你起來給我倒杯水，你都嫌我吵了你睡覺！有你這樣當男朋友的嗎？！我跟你說，我唐小瑛找了你夏力，是倒了八輩子的霉了！

唐小瑛越說越激動，聲音顫抖得越來越厲害，最後哭聲和罵聲混合到了一起，說「倒了八輩子的霉」這一句時，已經是放聲大哭了。

夏力跟著也發起火來：你就知道拿我跟人家比！拿我跟劉廣比！劉廣不就是掙的錢多點嗎？有什麼了不起？你說我對你不好，你想想你怎麼對我？！這幾年你給過我好臉色看嗎？！除了挑我的刺，你正經跟我說過話嗎？！我早上起來看你拉長一張臉，晚上睡下還是看你拉長一張臉！我一年看三百六十五天，我能高興得起來嗎？！

好！那我們倆就分手！唐小瑛大哭著喊。

分手就分手！

分手了你就再也不要來找我了！

操，誰稀罕你似的！

唐小瑛恨恨地跳到床上躺下，又拿被子摀住了自己的腦袋。

夏力也甩門而出，坐在客廳裡抽煙。

躺下之後，唐小瑛的嚎啕大哭慢慢變成了抽泣，抽泣慢慢變成了嗚咽，嗚咽又慢慢變成了凝重的呼吸。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發燒了，這一晚上鬧的，都發燒了。她就那麼半迷糊半清醒地躺在那兒，感覺自己在一個嘈雜混亂的世界裡飛翔。她飛啊飛，身邊儘是一些五顏六色的東西，尖叫的東西，殘破的東西。她一會兒看見童年的自己，在月亮下面快樂地奔跑，一會兒看見奶奶跑到學校來給她送雨傘，一會兒看見自己的初戀情人，在校園的草坪上摟著自己，一會兒又看見Alex凶神惡煞的眼睛，向自己逼來。也不知過了多久，感覺有一個嗚咽聲從遠處飄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她驚醒了。

是夏力在抽泣。

她翻過身，看見夏力就趴在自己的床邊，在黑暗裡，像個小孩子一樣，嗚嗚地哭著。

她伸手去摸他的頭。

他哭得更厲害了。

別哭了，夏力，我不鬧了，我再也不鬧了，行嗎？唐小瑛有氣無力地說，說著，自己的眼淚也下來了。

於是兩個人抱頭痛哭。

這一天是2005年的1月12號。也就是他們認識三年零四個月六天。三年零四個月六天前，坐在一個朋友的火鍋聚餐會上，二十七歲的唐小瑛認識了二十九歲的夏力。那天，他一口氣說出了德國五個政黨的全稱和簡寫，以及十個香港立委的名字。坐在他身邊的她，一口氣給他夾了十片羊肉和五筷子青菜。然後，時間轟隆隆地從他們窗前經過。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那個意氣風發的夏力，變成了一個電腦遊戲前廢寢忘食的廢物，身邊的垃圾，高得可以將他埋沒。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活潑開朗的唐小瑛，變得鬱鬱寡歡，笑容漸漸成了她臉上的稀客，以至於最後她的表情，變得像一個化學術語一樣讓他不解。他知道她心裡充滿了恐懼，但是他不願面對她的恐懼，正如她知道他心裡充滿了恐懼，但是她也不願面對他的恐懼。這兩個在恐懼中墜落的人，就那麼日復一日地，慢慢地撒開了彼此的手。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唐小瑛發現自己的手被握在夏力的手裡。她半睜半閉著眼睛，感覺自己像一塊奶酪，在早晨的陽光裡慢慢地融化。夏力也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也還閉著，嘴裡卻冒出一個陌生的聲音：喂！你想吃什麼？今天我陪你到Chinatown買菜去。

20

那天晚上，王徽關掉了自己在未名交友上的profile。事實上，他也不得不關掉它——上面已經有七個人加他為壞人，可以說是身敗名裂了。就是再去勾搭女孩，也要換個馬甲了。

當然他也可以像當初與小花貓鬥爭那樣，把那些加他為壞人的女孩罵個狗血噴頭。按照他的智力，他完全可以推斷出那些女孩是誰，為什麼加了他為壞人。但是他沒有力氣了。他懶得去分辨那些模模糊糊的臉了。那些曾經讓他振奮、喜悅、沮喪、傷心的臉，現在在記憶裡，變成了一團一團的噪音。噪音尾隨著他，圍追堵截著他，但是他只想打出一面小白旗，上面寫著：算你狠，我投降。

他甚至都沒有心情換馬甲了。曾幾何時，他把這個未名交友當做了一個老虎機，不停地往裡面投幣、投幣，期望那個能中彩的是他，但是漸漸地，他的胳膊舉酸了，他口袋裡的硬幣越來越少，投幣僅僅成了一個習慣性動作，與夢想、與愛情都沒有了什麼關係，漸漸地，他知道，與上帝這個老謀深算的莊家玩，他還是太嫩了。

多年以來，他一直在對女人的極度渴望與極度憎惡之間搖擺。處於極度憎惡這一極時，賤女人哲學就是他的安眠藥，每天吞下一顆，他就可以安然入睡。醒來後的王徽，重新找回了平衡。誠然，他是孤獨的，但是他的孤獨，是清高的必然產物。他風雨兼程地追求了偉大愛情三個多月，不，確切地說，是三十年，卻一無所獲，只能說明純真的女人已經滅絕了，而他是情場上最後的武士。

現在，他累了。他找不動了。便是勇士如他，也需要找一個洞穴，躲進去，靜靜地舔自己的傷口。

那天晚上，電視裡，一個男人在Sitcom裡說：They say we should invent a viagra for women, but I tell you, the viagra for women has always been there. It誷 cash. Right?

王徽大笑。

他聽見自己的笑聲在屋裡迴盪著，然後慢慢消失。

也許，問題是我自己，不懂得什麼是愛情？笑過之後，沙發上的王徽，冷不丁地想道。

他站起來，在屋裡兜著圈子，不知所措。於是給陳立巍打了一個電話。

喂？王徽啊？什麼事？

沒什麼事。

沒什麼事你打什麼電話啊？！

你愛你老婆嗎？

操，你沒發燒吧？

我就是想問問你，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你受什麼刺激了？又是哪個女孩把你給甩了？

沒受刺激，就是好奇而已。

我說哥們，現在是晚上九點半，我還在加班呢，你要是沒什麼事，就洗洗睡吧，不要瞎想了。

那——你忙去吧。

王徽掛了電話，坐在電視機前，繼續發呆。

他還在努力想，到底什麼是愛情呢？那個每個人每天都在談論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那個被四大天王、鄧麗君、林憶蓮、王菲等諸位大哥大嫂詠歎了半輩子的東西，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最早在中學的時候，為了經過某個女孩的家門口故意繞道上學，那算是愛吧？可他們說那不過是小孩子一時的幻想而已。最初見到黎圓圓的時候，那個月我的花銷比上個月增長了300％，那算是愛吧？可為什麼一跟她上床之後，就發現她身上有那麼多讓人無法忍受的毛病？還有剛見到小花貓的照片時的怦然心動，這也是愛吧？可又為什麼在她不搭理我之後，鬧成了那個樣子？他們說愛是感覺。他們說愛是責任。他們說愛是緣分。他們說愛是痛苦。他們說愛是距離。他們說愛是朝朝暮暮。他們說愛是給予。他們說愛是勇氣。他們說愛是愛心愛是love愛是正大無私的奉獻。他們說了那麼多，最後他們告訴你，愛是說不清的。他們把愛情描繪得那麼純潔，那麼美好，頻繁地使用唯一這個字眼，甚至還提到了永遠，讓我哭爹喊娘地追趕了它三十年，但是為什麼等我把這個盒子一層一層拆開之後，發現裡面不是我想吃的那串糖葫蘆，而只是一塊被人嚼了無數遍的口香糖？

難道愛不應該更聖潔一些，難道愛不應當更偉大一些，難道愛……正如找工作、申請學校、拼職位一樣，只是一個名利場而已？

王徽越想越亂。他被黎圓圓小花貓夜歸人Jeniffer等等等等搞糊塗了。每一個女人都是一道高等數學題，他算累了，算不清了。就算愛情是神聖的吧，就算愛情是偉大的吧，就算愛情的尺寸足足有34D吧，他已經沒有力氣去夠它了。現在,他只需要一點溫暖，一雙大腿的溫暖，一對乳房的溫暖，一個懷抱的溫暖，還有那個洞穴的溫暖。不要比這個更少，但尤其是不要比這個更多。他要一個像碗熱麵條那樣簡單的、溫暖的快樂，熱乎，柔軟，芳香，呼嚕嚕的，鑽到他的胃裡去。

猛地，想起以前他經常上的一個黃色網站，裡面有與call girl的實時交流和交易。不如……疲憊中，王徽感到一點興奮。他總是口口聲聲「雞的服務更專業」，卻從沒有把它當做一件具有現實可行性的事情。而事實上，在這個疲憊的夜晚，他想道，這完全是可能的。不但是可能的，甚至是簡單的。什麼愛啊恨啊友情啊婚姻啊責任啊，所有那些沉重的、費腦子的東西，統統地，都滾到一邊去。

王徽走到計算機前，點進了那個網站。剎那間，美女美男的胳膊、腿、屁股、胸、陰道陽具，鋪天蓋地湧了過來。他點進了那個實時交流的區域，果然，都不用他自己上去找，就已經有好幾個女孩，帶著自己的link過來搭訕。王徽一一點進去看，有的太胖，有的太老，有的則是他根本不敢消費的黑MM。一刻鐘過去，一個叫April的女孩過來搭訕。

Hi, want a sexy, sincere and extremely discreet beauty? Please check out my website at www.xxxxx.com.

王徽點進去一看，首頁上是一個頗豐滿的金髮女郎，穿著一件黑色吊帶內衣，斜跪在床頭，一邊的胸罩帶垂下來，看上去也不過是二十三四的樣子，笑容甜美，皮膚也算細緻。又進去看了她的stats：5′6〞、116ps、36C-25-24。看上去倒是一個標準身材。他又點擊了幾張別的照片，似乎也都不錯，而且人又正好是在紐約。

就是她了。

這要是打扮打扮，穿個像樣的衣服，跟好萊塢明星也差不遠了，比那黎圓圓小花貓Jeniffer，不強得多麼？王徽想，再多的銀子，我王老五今天就砸它一回，在那些女人面前裝慣了孫子，今天也做一回大爺！

於是他回到那個chatting的網站，和April聊了起來。

Hi, beauty.

Hi, want a date?

Yes, a date, but more…

Sweetheart, the more, the better…

How good are you?

You should ask how bad I am. Lol…

我靠。王徽心一動，剛聊兩句，胃口就開了。專業服務的就是不一樣啊，一點都不扭捏，算是找對人了。於是他展開了與April小姐的熱烈對話。她問了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孩，什麼樣的服務，喜不喜歡massage，喜不喜歡threesome，喜不喜歡fetish。一個問題比一個問題更技術化，因此一個問題比一個問題更火熱。王徽極力裝得對這一切很熟練、很在行、很無所謂，但新手畢竟是新手，經受的考驗畢竟有限，很快，這些滾燙的問題點燃了他的褲襠。

於是他一邊動手解決問題，一邊繼續和這個April聊天，眼睛時不時地掃過April網站上的那些艷照。自然，April並不留戀網上的聊天，她開始和王徽洽談見面的時間、地點。王徽根本忙不過來，隨手打了幾行字應付她，並隨口問道：

How much do you charge for your service?

Depends on what service you want.

Give me examples.

30 minutes, $100.60 minutes, $200.2 hours, $300. But that誷 just for my regular 「companionship」. If you want extra service, extra money will be charged.

Stripping dancing: $100. Dinner package: $100. Massage: $50; Master/Slave: $100…

王徽的手部運動已經到了衝刺階段，根本無暇顧及April的流水賬。他瞪著April的那些艷照，加速了自己的運動，啪，射了。

剎那間，王徽似乎從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被扔了下去。他在墜落，並感到無比的空洞和悲傷，對電腦前的這場談話徹底失去了興趣。他往後靠到椅背上，又把旋轉椅轉到朝向窗戶的方向。窗外的城市，像一條河流，在他眼前緩緩流過，萬家燈火如同一盞盞燈籠，在河流上浮動。他瞇起眼睛，放鬆自己的身體，任自己漂流在這異鄉的河流上。他看見黎圓圓從自己身邊漂了過去，小花貓從自己身邊漂了過去，Jeniffer也漂了過去，還有她，還有她，還有她們，所有那些他記住的和沒有記住的臉孔。但是他不再伸手去夠，只是看她們慢慢漂遠，消失在黑暗之中。他就那麼漂啊漂，漂啊漂，那麼空洞，那麼悲傷。身邊緩緩的水流變成了一支搖籃曲，趴在他耳邊輕輕嗚咽。莫名地，淚水漫了上來，模糊了他的眼睛。

突然想起那場還沒有結束的對話。他轉身回到電腦桌旁，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那些冷冰冰的價碼，回復道：So, how about love?

Table of Contents

余歡

孤獨得像一個星球

1 親愛的K（ 之一 ）

2 小蕾的問題

3 如果他今天晚上吻我

4 親愛的K（ 之二 ）

5 如果你不那麼悶就好了

6 世界在他這裡，撲了一個空

7 當局者迷

8 牆

9 也許問題在於自由

10 親愛的K（ 之三 ）

11 怎麼會這麼愛一個自己並不愛的人

12 我本來是想打電話給你的

13 但是——

14 洗完澡的小蕾，及偏執的緩慢

15 別人的幸福

16 IKEA的紅沙發

17 如果不可能裡有光

18 親愛的K（ 之四 ）

19 一平、James和他自己

20 在醫院裡——

21 咖啡館裡的小地震

22 Adam床上的兩個陌生人

23 一個幸福的星期六下午——

24 但是在陳朗眼裡——

25 親愛的K（ 之五 ）

26 縱然是舉案齊眉——

27 ——仍恐意難平

28 怎麼辦？

29 一個星期之後——

30 The bomb we put into each other

31 親愛的K（ 之六 ）

32 生日快樂，或夏季安魂曲

那麼,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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