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主底兒女們》路翎

《二○一○年十二月十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部 第一章

一．二八戰爭開始的當天，被熟人們稱為新女性和撿果子的女郎的，年輕的王桂英，從南京給她底在上海的朋友蔣少祖寫了一封信，說明她再也不能忍受舊的生活，並且厭惡那些能夠忍受這種生活的人們；她，王桂英，要來上海，希望從他得到幫助。等不及得到回信，王桂英就動身赴上海。因為停泊在下關的日本軍艦炮擊獅子山炮台的緣故，熟人們都下鄉避難去了，王桂英沒有受到她所意料的，或是她底強烈的情緒所等待的阻攔。

王桂英底哥哥王定和在上海經營紗廠。因為王定和曾經企圖強迫她嫁給自己底朋友和仇敵，上海金融界底某個有力的人物的緣故，兄妹間底感情差不多已完全破裂。王定和是有名的蘇州蔣捷三底三女婿；大女婿傅蒲生缺乏野心和才能，二女兒還沒有出嫁，兒子們則和父親有著不愉快的糾紛，因此王定和看來像是百萬富豪的蔣家底有力的支柱和正直的繼承人。蔣家底兒子們和父親的糾葛逐漸地更不愉快，王定和所承擔的財富底幻影就逐漸地更強大；南京和蘇州底那些閒談的嘴巴，對於王定和和她底妻子蔣淑媛，是有利的。就憑著這種財富底幻影和這些嘴巴，王定和在上海底實業界獲得了初步的勝利。

王定和隨處表明著他是被蔣捷三所支持；蔣捷三自己也願意相信這個。蔣少祖是蔣捷三底第二個兒子。由於某些機緣——這些機緣往往是決定人底一生的——他十六歲便離家到上海讀書。這個行動使他和父親決裂。在這樣的時代，倔強的、被新的思想熏陶了的青年們是多麼希望和父親們決裂。但這個決裂會給他，蔣少祖帶來那麼多的東西，卻是他沒有想到的。這個決裂帶來了姊妹們底秘密的溫柔的關切，大量的金錢，以及蔣家底叛逆的兒子的光榮的名譽。蔣家底姊妹們對他給予得特別的多，因為眼淚和回憶是必需的，並且秘密的溫存是特別快樂特別深刻的；她們是那樣的動人。

在這個社會裏，龐大的財產和可愛的女性在各方面都具有著決定的力量。蔣少祖是蔣家——那樣的蔣家底第一個叛逆的兒子，這件事是很重要的。在最初，蔣少祖還是一個單純的青年，是不懂得這個的。那些為蔣少祖所崇敬的，進步的人們，迅速地接近了蔣少祖，用那種被財產迷惑了的眼睛注視著他，向他提示，他底繼承財產，是可能而且合法的；有了這一筆錢，就可以奠定一個偉大的事業底基礎。

但蔣少祖，雖然有些動心，卻覺得這樣的想法是可羞的。他是有著那樣的自尊心；他要叛逆得徹底，並且他愛父親，不願對父親這樣不正直。「爹爹已經很痛苦！他會覺得我是自私的！我要自己走路，讓他明白！」蔣少祖想。無疑的，財產和叛逆造成了他底順利的境遇。他漸漸地就懂得這個了，並且學會了去理解他所崇敬的那些人們了。崇敬的感情，就慢慢地淡了下去。

他是聰明的，活潑的青年，有時露出那種女性的溫順，有時則古怪難測如權勢的世家公子，而這一切都優美。漸漸地他就明白了自己底力量和優美，開始激賞自己。不容他自己有所思考，他捲入了政治活動，——他當時尚沒有能夠知道這件事決定了他底生活——大學畢業後他和朋友們辦報紙，以後，環境有些灰暗，他突然非常的憂鬱起來，跑到日本去。他不能知道在前面等待著他的是什麼。像大多數的青年一樣，他只注意自己，娛樂自己。他非常厲害地憂鬱起來，覺得時日業已消逝，一切都不可復返，人世底事情一無可為了。他覺得自己已經衰老，需要休息了。

於是在去日本一年後便結了婚。他底妻子陳景惠是他底同學。他們戀愛，他覺得她是樸素而善良的。去日本的時候，蔣少祖非常的煩惱，覺得她是難以使他滿意的，用他自己底話說，難以理解他。但在逐漸濃厚的憂鬱裏，蔣少祖需要安慰；這件愛情便有了新的光采。並且蔣少祖覺得，日本這個國度對於家庭生活是最理想的。於是這件愛情便確定了，蔣少祖寫了很多的信，陳景惠離開在鎮江的家去日本，一切很單純，並且很愉快，他們結婚了。

但半年後蔣少祖便懊悔，覺得這個行動太荒唐，覺得自己並無結婚的理由；正如一個前程遠大的青年並無結婚的理由。他底心境起了變化，朋友們來信鼓勵他回上海，他思索了在他胸中誕生著的事業的情熱，認為這個結婚是痛苦的。他重新發覺到陳景惠不理解他。

在婚前，蔣少祖被愛人底善良感動，在婚後卻被這個善良苦惱。不知為什麼，像很多人一樣，蔣少祖覺得一個妻子像這樣善良是不好的，不必要的。九．一八事變的前半年，蔣少祖回上海，把家庭生活底破碎了的幻想拋開，開始了他底活動，接近了那時候的所謂社會民主黨。他並不認為他是屬於這個社會民主黨，雖然大家認為他是這樣。

他認為他只是和他們暫時同路——在他確定他底理想以前，暫時同路。他似乎即刻便明白他底理想是什麼了。他覺得，所謂社會民主黨，是充滿呆想，空想的東西；而正在激烈的變化裏鬥爭著的另一個政黨，則是那些在現代文明裏面迷失了的人們所組織的，一種表徵著苦悶的東西；這些人們底迷失，是可以從他們底誘惑力上面明白地看出來的。

蔣少祖認為，必須勇敢地走向現代文明，才能解決這種苦悶。蔣少祖需要激烈、自由和優秀的個人底英雄主義。他覺得，所謂社會民主黨裏面的人們，是平庸的；他們不會懂得這種英雄主義。但另外的人們底那種組織和權力使他嫉恨；他覺得它是陰暗、專制而自私。這就使他暫時更接近前者。漸漸地，他覺得自己是單獨地作戰著。但沒有人知道他底心意。他是年輕、優美、地位不固定，顯得很單純；大家都能夠認為他是朋友。他有很多的錢。

他慣常是謙虛、自信、微諷。他認為每一個激烈的態度都應該獲得一個實際的效果。他一個仇敵也沒有遇到便走到這個圈子裏面來了，於是，在覺察到自己底力量的時候，他便開始尋找仇敵，公然表露仇恨。蔣少祖，為自己，為那種政治家風度裏面的不屬於自己的性質，是作了很大的努力。

一．二八戰爭使他經歷到空前的興奮和緊張。先是熱情的迷惑和騷亂，然後便有了傲慢的、冷淡的、頑強的心情。在這種心情裏他愉快地認識到一切是怎樣經過的；一切事情都留下了強有力的，嚴肅的印象。蔣少祖，是在他底熱情裏，嚴肅地走到他底朋友們裏面去的。他是尊敬著他們的，但終於不能忍耐了。這些人們底喧囂使蔣少祖厭惡起來。蔣少祖已經在他底朋友們所經營的一家書店裏獲得了一個編輯的位置，並且很寶貴這個位置，因此，對這些人們有著義務，就是說，他應該使他們覺得他是忠實的。

蔣少祖相信著他底朋友們常常宣稱的他們在軍隊裏面所有的政治力量，希望在目前的戰爭裏能夠有所成就。但兩天來除了疲倦以外什麼也沒有得到，他開始覺得自己底那種熱情是淺薄而可羞的。第三天清早起來，他便發覺到自己是有了傲慢的、冷淡的、頑強的心情。他覺得他能夠，而且必須單獨地行走了。

在這種心情裏面，他覺得他已經徹底地認識了，目前在上海進行著的一切。他接到了王桂英底來信。他在南京，在三姐蔣淑媛結婚的那天便認識了王桂英。她給他，一個青年，以愉快的印象，以後王桂英來上海讀書，由他介紹讀他底那個大學底附中。最初兩年王桂英很用功，對自己底前途，她是有著抱負的。蔣少祖和她感情很好：親戚們都覺得這個婚姻是最好，並且是毫無問題的。但某些機緣破壞了這個。

第一，是蔣少祖已經戀愛陳景惠。第二，蔣少祖在和王桂英的關係裏感到某些拘束，而這和他底家庭有關。第三，王桂英熱情而倔強，使年輕的蔣少祖在煩惱中變得傲慢，故意地冷淡她。但奇怪的是，蔣少祖自己只抓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理由，就是王定和要把她嫁給商場：他，蔣少祖，應該厭惡這個，他想。

在當時，和很多人一樣，蔣少祖是並無分析的能力的，他滿意他自己底理由。陳景惠是給了他以甜美的青春底詩歌。結婚底失敗使他重新想起了王桂英，在複雜的感情裏希望王桂英不會有幸福的前途。他憂傷地想到王桂英是在南京底美麗的湖畔生活著。他們已四年沒有見面，這次的突然來信令蔣少祖激動。但蔣少祖，面對上海的血與火，心情嚴肅而頑強，決定不回答。這個決定使他快樂。

王桂英熱情地感覺到自己要在這個人間行走的是一條艱苦的，不尋常的道路。在感情底迷亂和孤注一擲的心情裏——這是常有的——她預感到自己底生活將荒唐而悲慘。在不明瞭束縛著人們的實際的一切的時候，在幻想裏預嘗著這種甜美的荒唐和悲慘，他心裏有大的歡樂。這種歡樂，在目前的這個時代，是很多人都經歷到的。似乎整個的人類生活就是這樣改變了的。王桂英底赴上海，是一．二八的光榮的、熱情的戰爭所促成的多種行為之一。

三年來，王桂英在南京玄武湖畔教小學，經常地和蔣家姊妹們來往，生活平靜而清淡。現在她突然覺得，這三年的生活，是空虛可怕的。青春的年華不是常常有的。特別因為這個思想，王桂英渴望試驗自己底熱情。給蔣少祖發信的那一天，她關在房裏唱歌，唱得極嘹亮。她做了一些動作激賞自己。她覺得蔣家姊妹們底被炮聲引起驚惶是值得鄙視的。她覺得她是從此和舊有的一切脫離了。她覺得她來找蔣少祖是當然的；此外她沒有再想到什麼。

她搭著一艘運米的汽輪赴上海。汽輪靠岸的時候，從低空飛過兩架敵機，全船驚叫起來；然後，在看到碼頭上的端著槍的日本兵的時候，全船是死一般的寂靜。王桂英，憑著欄杆，緊張而矜持地凝視著日本兵，聽著在寂靜中發出的，漸漸緩和下去的，震顫的馬達聲。在寂靜中，這馬達聲有特殊的意義，王桂英從它得到新的勇氣，並覺得全船的人們都從它得到了勇氣。

王桂英覺得馬達聲美麗如詩歌。王桂英看見了遠處的火光，激動著。這一切都證明她必須到上海來；她，王桂英，怎麼可能失去這一切！她冷淡地走過持槍的日本兵，覺得他正在注視她，不僅因為她是中國人，而且因為她是堅決而美麗。走到街上，她奔跑起來了。

想到她會找不到蔣少祖，她便淒涼而驚恐。直到晚上她才找到蔣少祖的家。她極端地嚴肅，眼睛閃爍，拖了一拖毛線外衣，提起綠色的短袍快步上樓。蔣少祖不在家，樓門鎖著。她喘息著。

她的頭靠在門上有半分鐘。隨後她下樓詢問房東。得到肯定的回答，她再上樓，檢查鎖，取出自己底鑰匙打開門。窗上幻著奇異的微光。王桂英走到窗前，在桌上摸索，打開了黃罩的檯燈。燈光驟然照在狼藉地堆滿著書籍的紅色桌面上，房間裏映著諧和的，熱烈的黃色。

——王桂英站住不動，覺得這裏面有著某些尚未發現的，不可理解的東西。她熱切地，淒涼地凝視窗外，聽見縹緲的人聲和遠處的炮聲，同時看見了莊嚴地映在高空裏的閘北底火光，明白了它們底意義。她垂下頭來思索著，豐滿的下頷微顫。然後她推開內房底房門走進去，找到了燈，打開它，生疏地站著，她關上燈——她覺得這樣好些——走向床，拖起被蓋蒙頭臥下，聽自己心臟底強烈的鼓動聲。

她未意識到她底行為屬於這個家庭底哪一種友誼。她未意識到這些；或許她認為蔣少祖夫婦是和她很親切的（她見過陳景惠），或許她是過分的淒涼和痛苦。她想到今天是舊曆除夕。只在早上，在擁擠可怕的輪船上她想到過這，後來便完全遺忘了。她想到往昔的除夕底景象，這些回憶令她更傷心。

她忽然覺得她在人間已經是孤獨的，可怕的孤獨的了。一個高身材的，有著憂鬱而激動的圓臉的，穿著舊而厚重的黑大衣的男子迅速地上樓，笑著——好像覺得很滑稽——推開房門。

王桂英掀開被蓋跳起，驚懼而歡喜。暫時她未能看出來者是誰，但認為是蔣少祖。她發出了某種喊聲。來客笑出熱烈的聲音喊大嫂，王桂英懷疑地站了下來。王桂英困窘，但熱情地走出，親切地看這個兩腮有黑鬚的、不安的、年輕的男子。

「我也剛來，我不知道，先生。」王桂英用北平話說。來客奇異地笑著向她鞠躬，未問她姓名，未問她從哪裏來，準備退出。顯然他覺得假若問這些就會和這位女子有太親切的危險。他整理大衣，振抖它，好像他極歡喜這件粗糙的，笨重的黑呢大衣，隨後他又向她笑，笑著轉身。

「我從南京來！」王桂英，回答他底笑容，高聲說，並露出那種驚恐的嬌媚，希望他站下。無疑地她覺得他是朋友，善良的，親密的朋友。來客懷疑地看她，但羞怯地笑了。

「很嚴重的戰爭啊！」王桂英帶著她所特有的熱切說。來客憂鬱地點頭，在手裏撫弄禮帽。

「這樣的戰爭，這樣的，偉大！」王桂英笑，不安地環顧。

「打得很激烈——」

「完完全全只有十九路軍嗎？」王桂英嗅鼻子，「欺騙多可惡！——我以前在上海唸書。在南京，他們欺騙，像你是小孩。」她說，忽然臉紅，露出潔白的牙齒發笑，以疾速而碎小的步子走至桌前。

「啊，先生，您有事嗎？」她用漂亮的北平話說。

「沒有——」來客笑，誠懇地回答。他是可以說沒有事的，但是他寧願留在這裏，留在這個動人的，熱情的，有理想的女子面前。

戰爭擾亂了感情，並擾亂了對於現實的某些正直的屈從，人們相信奇遇；相信強烈的感情和迅速地獲得的理解，並相信俠義和英武；這一切顯然對於被不尋常的事變所驚擾了的人們，是那樣的必需，並看來是很容易完成，一定會完成的。這位年輕的，有些稚氣的男子是新聞界人物。顯然他具有自己所特有的不安定的，但深沉的生活力量；他可以說是生活在那種寬大的、率真的瞑想裏的，他覺得一切都好，一切都能使他底瞑想豐富，而主要的，任何人都無罪。

因此時局底變化並未使他頹唐或神經衰弱（這是他們愛說的）。但現在的這個除夕，晚間的風雨，孤獨的行走，卻令他淒涼。像一切這種人物一樣，他簡直不明白他怎麼會突然在這個晚間孤獨起來的。但他很憂傷，相信這孤獨是必然的。他有著那種單純的嚴肅態度，怕羞，怕錯，顯得嚴肅。

但現在這個意外的女子卻喚起他底憐憫和憂鬱來。他覺得這一切不是偶然的，——這個美好的，神秘的女子出現了，她需要什麼，她一定需要的；需要別人替她打開門，這不是偶然的。這是很可能的，並且好像是一定如此的。即這位姑娘有著淒涼的身世，她孤獨，在戰爭旁邊流浪，她底道路是人類底悲劇。

於是他輕輕地，憂鬱地看了她一眼。他底這種眼光顯示了他是有著怎樣的精神生活。

「先生，您一定很忙。」王桂英羞怯地笑著說：「我覺得上海只有我一個人在閒著。」

「不然。」他回答。

「啊，先生，您貴姓？」

「我叫夏陸。夏天的夏，陸地的陸。」於是他用眼睛問她。

王桂英給了回答，並在手心裏寫字。來了沉默。這種沉默好像是虛偽的，王桂英不安，移動支在桌上的手，並且環顧。夏陸拿著禮帽站在牆壁前面，單純地看著她。

「炮聲呢。夏先生以為我們中國人能打下去嗎？」夏陸笑。

「能，也不能。」他用胸部的低音回答。王桂英高興他底態度，活潑地轉動頭部，並舉手撩頭髮。

「當然可以打下去的。」夏陸單純地、愁悶地說。王桂英領悟完全不同的事，點頭。夏陸已經興奮，這興奮像他底每個興奮一樣，要繼續下去。他底富於表情的眼睛和憂鬱的，有鬚的，年輕的臉笑著。

「很令人氣憤。」他拿著舊污的帽子做手勢，「我們只是不能工作，弄成了孤立的局面。昨天我看見一個老女人在路上被日本飛機炸傷，很快就死去了。看樣子是很好的人家，她有一個五歲的小孩——」他說，激動。顯然這件事給了他很大的刺激。

王桂英誠懇地聽他說，因他底話語底組織和激動而同情他，並同情那個老女人和小孩。王桂英點頭。

「是呀，很——多少生命財產啊！」「奇怪的逃難，愚蠢的工作，散漫的，沒有組織！——人時常有美好的希望。但希望很容易破滅。」夏陸用較高的聲音說，走動了兩步；高興自己意外地獲得了自由，人們即使在親密的朋友面前也很難如此自由地表達的。

「簡直不能想，啊！」王桂英女學生般誠懇地說：「夏先生，您請坐。」「決不止此！中國人要過人的生活！」他說，做手勢；未坐下，好像沒有聽見她。

他底態度很激烈。但覺察到她底不安和沉默，他善良地，歉疚地笑了。傳來了鈍重的炮聲。街上繼續有車聲和人聲，但這炮聲顯得是另一種存在：威脅的、強力的、莊嚴的存在。炮聲和人聲不相關聯，好像無論人聲怎樣高，它總可以聽見。它是深沉的，好像從地底發出。

炮聲給房內的沉默以特殊的意義。王桂英想到今晚底無著落，淒涼而苦惱，垂頭坐在桌前，背向著燈光，忘記了夏陸。忽然她抬頭，捉住了某一個炮聲，覺得這個炮聲是特殊的，它一定傷害了什麼，毀滅了什麼。

這個思想令她感激，她熱情地、淒惶地笑，脫毛線外衣，站了起來。她看見了夏陸手裏的禮帽，不知為什麼這個禮帽增加了她底不安。

「夏先生，您不把帽子掛起來嗎？」她急劇地笑，說。夏陸沒有動。他覺得周圍充滿炮聲，清楚地感到每一炮所毀滅的生命，他底有鬚的、年輕的臉上露出大的嚴肅和悲哀。

「啊，是的，」他用震顫的聲音說，顯然這個神秘的奇遇令他痛苦。

「我聽見。假若他們回來，請轉告我來過。」他凝視她，這眼光表示真率的、淒涼的愛情，但同時表示他必須走開，因為炮聲；因為炮聲是要毀滅愛情的。在這眼光下，王桂英莊嚴；像每一個少女一樣，變得不可滲透。「外面不好走吧。」她用漂亮的北平話說。

「外面在落雨——」夏陸憂傷地說，未說再見，緩步走下樓梯。王桂英抗拒苦惱，浮上一個頑皮的粗野的笑容。這個笑容好久留在她底因受涼而蒼白的臉上。

※※※

蔣少祖和苦惱著的陳景惠在夏陸走後不久便回來。蔣少祖在一天內跑了很多地方，晚上到陳景惠底一個親戚處去找到了陳景惠。這個親戚底家毀在炮火下了，全家五個人逃了出來，沒有帶一件東西。兩個小孩因受涼而生病，躺在稻草鋪上。陳景惠給他們帶了一些錢去，就在那裏留了下來。大人們彼此沒有談話，小孩們底每一次的哭聲都使空氣更陰慘。

陳景惠坐在小凳子上，想著自己，覺得蔣少祖是因戰爭和別的東西而遠離了她，覺得毀滅將不會有底止，覺得再沒有什麼力量能使一切恢復轉來了。

蔣少祖在下午遇到了一個從火線後方來的軍官，這個軍官是簡單的、快樂的、有些輕薄的人；因為戰爭的熱烈和艱苦的緣故，蔣少祖想像他是直率而樂觀的人；就是說，蔣少祖想像這個人是簡單而快樂地忍受了戰爭底可怕的熱情和艱苦的。這個軍官說了一些事，其中沒有新消息，但因為對這個人的這種善意的想像的緣故，蔣少祖覺得從這些消息裏面得到了新的啟示。

隨後，蔣少祖遇到一個朋友，這個朋友給他看了他的組織義勇軍的計劃和反對分裂的文章；在開始看這些東西的時候，蔣少祖便覺得自己底臉上停留著一個輕浮的、虛榮的、可厭的目光。

蔣少祖在肉體底厭惡裏顫慄了起來，沒有能夠看下去，但假裝著看下去。這個朋友要求他底意見，他艱苦地笑著說他極高興這兩篇東西，走開了。這個朋友是幫助過蔣少祖的，認為蔣少祖是同志。他說他明天早晨要到蔣少祖家裏來。回來的路上，蔣少祖簡單地安慰著陳景惠。在他底興奮的心情裏，那個家庭底苦難是沒有留下較為深刻的印象的。他需要愉快，因此安慰著陳景惠，告訴她說，今天是過年，他們回去應該關起門來生火，弄一點好的東西吃。

但陳景惠沉默著。注意到樓門開著，房裏有燈光，他們以為是什麼一個朋友來了。陳景惠此刻特別不願意有人來，露出了一個憤怒的表情。這個表情使蔣少祖不快。

「兩個心境不同的人，為什麼要拉在一起？」蔣少祖想。王桂英站在桌旁，臉上有迷惘的、怯弱的笑容。檯燈從側面沉靜地照耀著她。蔣少祖認出了她，站下了。王桂英繼續著那個微笑。蔣少祖臉上短促地有了同樣迷惘的、怯弱的笑容。

「啊，是你麼？」蔣少祖平淡地說，向內房走去，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底每一個動作，心裏有迷惘的喜悅。陳景惠已經忘記了見過幾面的王桂英，但立刻便發覺她和王桂英是最親密的；目前的苦難，特別是蔣少祖的態度，使她，一個單純的妻子，有了這樣的需要。對於在南京的蔣家姊妹們，陳景惠是無限地渴慕著，王桂英和蔣家姊妹們底詩意的關係，使陳景惠覺得自己底某種疑慮的感情是可羞的。

於是她就特別地對王桂英親愛起來。陳景惠領王桂英進房，興奮地和她談話；她底觀察的眼光，違背她底本意，長久地停留在王桂英底身上。在這種興奮裏——這種興奮愈來愈強大——她底心情是完全改變了。

蔣少祖蹲在地上生火，雖然不時因她們底談話而笑出愉快的聲音，他底表情卻是異常嚴肅的；每次的發笑後，他的表情裏就加上了新的嚴肅。房裏瀰漫著辛辣的煙霧，蔣少祖從煙霧裏注意到王桂英底興奮的、不安的笑容和陳景惠底觀察的目光。他覺得這目光是冷酷的。陳景惠更興奮，蔣少祖更嚴肅。陳景惠覺得過著和平的生活的蔣家姊妹們是幸福的；她使王桂英不得不覺得她們是幸福的。

「啊，那麼你說，淑華自己怎樣想呢？她要結婚麼？」陳景惠問，好像她不但見過蔣淑華，而且和她很親密。她在房裏活潑地走動著。

「她做了很多舊詩。」王桂英站在桌邊，笑著回答。

「她回過蘇州一趟，又和你爹爹鬧翻了！」她笑著向蔣少祖說，嗅鼻子。蔣少祖注意到，陳景惠以觀察的眼光看了她很久。王桂英，感到溫暖和幸福——雖然這一切和她底想像完全相反——輕輕地走到床邊坐下，以手托腮，眼睛笑著。

蔣少祖從火旁站了起來，脫開了那種迷惘的感情，嘲諷地笑著看著她。

「我們就這樣的過年了！」陳景惠說，提示這個過年是特殊的，警告著蔣少祖。於是她憂傷地歎息，開始向王桂英說客氣話。她說，沒有菜，沒有傭人；但蔣少祖覺得她在說：「聽吧，有炮聲。我看見人們毀了！我們的生活裏有這麼多的苦惱，這總是因為我們中間有人犯了錯；也許是我錯！我傷心，什麼都不敢信任！」陳景惠下樓預備晚餐。蔣少祖拖椅子坐下來，看著火。

「我們底傭人昨天走了。」他特別嚴肅地向王桂英說。註釋陳景惠底話。倚在床欄上的王桂英點頭，好像很明白這種嚴肅。有了沉默。笑容留在王桂英臉上，她安靜地凝視著火。蔣少祖在沉思，動著下顎笑了一下，於是在高額的、年輕的臉上露出強烈的、冷淡的表情。周圍沒有了聲音，人們好像藏匿了，但炮聲頻繁而沉重。天地似乎更擴大，更無邊際了，而鈍重的、無情的炮聲充滿了這個廣闊的宇宙。這好像不是在戰爭，而是宇宙間在進行著某種非人類的、冷酷的、可怖的事。王桂英底愉快的笑容驟然消失。同時，愉快的笑容出現在蔣少祖臉上。「怕嗎？」蔣少祖帶著那種年輕人的單純態度問。「不。」王桂英說，從腮上迅速移開手，笑起來。蔣少祖發笑，因為她笑，單純地看著她。嬌小的王桂英在那種羞怯的、慎重的、自愛的微笑以後顯得特別動人。她底簡單的、靈活的衣妝給人以溫柔的、熱情的、崇尚理想的印象。她支起腿，並揮開披到額上來的髮。蔣少祖帶著感動注意到她底小手底迅速的閃動。

「我收到你底信了。」蔣少祖溫柔地說：「但是，你究竟為什麼來上海呢？」王桂英嚴肅地沉思著，看了他一眼，聽見一個炮聲，像前一次一樣，感到這個炮聲傷害了什麼，毀滅了什麼。蔣少祖希望得到她底熱情的笑，但她未做這個。她沉思著。「因為我不願再蹲在南京。我覺得厭了。新的生活是應該的，再沒有機會，而別人又要傷害我了。」她說，嗅鼻子，「我現在不再計較什麼，我是為我自己生活的，就是說，我心裏只有我自己。」她說，「我不願為別人，並且不願讓別人知道。多少人都犧牲了，何況我！」她說，凝視他。蔣少祖愉快地笑，覺得應該這樣笑，因為王桂英底話喚起了他底苦惱，而掩藏某些情緒是他底習慣。「你心裏沒有我，並且不願讓我知道麼？」在她說話的時候他妒嫉地想——這個思想警覺了他，於是他愉快地笑。他是慣於這樣做，並因了不是老練，而是年輕的、優美的單純，他是做得很恰當的。他笑，似乎滿意她底話。那種重逢的熱情和年輕的幻想，和對過去的悔恨在他心裏激盪，他敏銳地考慮到了它們，但他現在不願承認它們，因為戰爭使他看到了現實的多面，並且，主要的，他現在在用全力在這個多面的現實裏把握自己。但他務必表現得使王桂英不覺得他在輕蔑她底熱情，他沒有這個意思。他必須對她保留很多東西，甚至保留某種愛情；這是他意識到了的。這是某些年輕人，即便是已經結婚的年輕人常有的情形，他們不能管束這種熱望，相反的，他們覺得只有在這種熱望裏才能找到真實的生活。他開始優美地、溫柔地說話，替她解釋她底志願。他說這是應當的，人應該有要求在心裏只有自己，並追求自己的權利。別人是沒有權利要知道，更沒有權利譭謗的，他說，但社會常常很冷酷；為了不使自己失望他做手勢說，應該一步一步地走。主要的，一個人，尤其一個女子，不要太相信別人。他強調了這一點——他覺得他是在誠實地告訴王桂英不要太相信他——溫柔地看著王桂英。王桂英感動，覺得這個蔣少祖已不是從前的傲慢的蔣少祖，相反的，是體貼的、可愛的蔣少祖。這印證了她心裏底某種想像。在他底溫柔的注視下，她感到愛情存在，而無疑地，她，王桂英愛他。在他底平靜的、溫柔的聲調下，王桂英心裏發生了可怕的衝動；這種衝動不顧一切，要毀滅一切，而得到瞬間的滿足：她在來上海前夜便充滿了這種衝動，這是生活在動盪中的人所常有的。她看著他，臉頰發紅，但她突然露出那種處女底羞怯的、自愛的、謹慎的微笑，於是一切都過去了。她在這個可怕的印象下站了起來，走向火盆。

「你坐嗎？你穿得太單。」蔣少祖說。「我要站一站，坐久了。」她說，注意到蔣少祖底眼光未離開她底身體，迷惘和嬌媚閃過她底臉，「啊，你告訴我，這幾年你怎樣？」「你看，我結婚了。」蔣少祖說，沉默了一下，「活動一些事情，我怕這個戰爭打坍我。但相反的，我看見我可以站住。你呢，啊？」他生動地問。「我常常很亂。但是現在倒反而安靜了。」她歎息，想起剛才的衝動，謹慎而安慰地注視著他底高額的、動人的、年輕的臉。陳景惠捧著湯糕走進，進門便笑，溫柔地說客氣話，聲明她從來不會做菜，並說在這個苦難裏，一切都缺乏，她底微薄的心意是受著委屈了，希望客人原諒。她感動著，說得很低，帶著一種細緻的感情。這種細緻好像是很特殊的，蔣少祖嚴肅地看著她。這時夏陸悄悄地走進來，拿著那頂舊禮帽，臉上有感動的神情，看了王桂英一眼，向蔣少祖興奮地微笑。他說了什麼，又笑，在微笑裏他底有鬚的臉上的悲愴的感情更深沉。然後他瞑想地凝視炭火。顯然的，燈光和炭火感動了他。他底整個的身體說，他不知為什麼會這樣孤獨，並且他又這樣孤獨地走來了；外面是風雨的、嚴寒的、危險的暗夜，這的確是令人悲涼，很不尋常的。他原來是並不想來的，但一切是這樣的深刻而動人，他自己不能做主——他的表情說。「我在這裏過年了。」他說，瞥了王桂英一眼。「當然。」「有酒麼？」「都有。那麼你先吃糕！」陳景惠可愛地笑著說，跑了出去。

夏陸滿意地歎息。「我剛才來過——這位王小姐在這裏。我找你，沒有什麼事，」夏陸笨重地坐下來，努力不看王桂英。「張東原說，他下午遇到你——你今天跑了一跑麼？」「張東原還說了什麼？」「他說他給你看了兩篇重要的文章。但是他說印刷所垮了，因為某方搗亂。」夏陸憂鬱地說。蔣少祖在夏陸提到文章的時候輕蔑地笑了一聲，然後皺眉，沉思起來。「你對於這一切有什麼意見？」他問。「我？」夏陸疑問地看了他一眼。「我沒有意見。」他非常憂鬱地說。「各人都說自己對的，但是要看誰真的做出成績來。」「對的。」「你相信誰？」「我不相信誰。」他們沉默了。

陳景惠拿來很多東西，把凳子拉到火邊來，小心地擺好。夏陸打開酒瓶，他們開始喝酒。蔣少祖勸王桂英喝酒，王桂英喝了，夏陸希奇地看了她一眼。陳景惠，明白他們的談話要長久地繼續下去，低聲地勸王桂英吃菜，一面安靜地織起毛線來。「我聽說，」夏陸說，「廠裏有幾個工人到前方去，兩個被打傷，一個死了！」蔣少祖沉默著，預示激烈的態度將要到來。「有人說，郭紹清曾經表示，他不信任全民族的戰爭這一次會成功。」夏陸說。郭紹清是被他們所注意的，一個有力的人物。蔣少祖嚴謹地沉默著。

「很多人都這麼說。」蔣少祖說。「是這樣！」他突然激烈地笑著說，「我們不必管各方面的小東西吧，這沒有影響！罷工是一種示威，只要主要的是對付敵人！我已經不再相信張東原他們了！完全，完全露出了狐狸尾巴！他們說張東原前天還哭了！」他說，激烈地，輕蔑地笑著。「我知道，我知道！」夏陸大聲說，激動地沉默很久。「他哭，說，我底祖國呀！這麼多的陰謀包圍著你呀，而——黑暗的——」夏陸激動地，混亂地笑起來，吃力地做著手勢。蔣少祖愁悶地看著他，好像不知道他為什麼覺得這樣好笑。「老百姓底生命財產啊！」夏陸嚴肅地說。但又笑了一下。「今天真茹空戰，是南京的航空隊。」「我看見的，飛得那樣高！」王桂英激動地說。「哪裏，根本是一個美國人自己飛出來的！」蔣少祖說。他沉默著。「你想想我們看見這裏就是了！我不知道張東原們為什麼看不見這一切！而且我憎惡那種左傾幼稚病！」他激烈地說，於是他沉默。特別因為王桂英在注意地聽著他，他感到歡樂，像一切人一樣，他覺得只有他自己才是無比的公正。「我們無需發什麼宣言，無需說什麼大話，我們只要像一切老百姓一樣！應該看得遠一點！我一向認為某方面的組織是現代文明底苦悶的產物，但是難道你能否認它底原因底存在麼？」他雄辯地問，這是常有的情形，在興奮中，人們只竭力說述自己的思想，而認為自己是在替對方解答疑難。「難道你想是麼？」他抱著膝蓋，問，「是的，現代文明的苦悶，問題是在於，把文化交給人民，這就可以免除現在的那種苦悶的形式，和一切專制、偏狹、機械主義的缺點！——是的，人們應該管自己底生活——應該多多地思索，管自己的生活——」他低聲說，向著火，顯然這個思想於他是極重要的。他溫柔地笑，表示寬慰了一切。然後他嚴肅地站起來，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冷風吹進來。蔣少祖靜靜地仰頭看著天空。夏陸站起來，沉思地徘徊著。王桂英不安地走向窗邊，站在蔣少祖身旁，看著窗外。夜已經很深，王桂英辨認火光底方向，想起了幾年前讀書的地方也在炮火中，浮上了安靜的、悲哀的笑容。蔣少祖未看她，但感到她底呼吸和笑容。炮聲在暫時間斷之後又開始，起初是較鈍重的兩聲，然後傳來一個短促而深沉的吼聲，接著又是鈍重的一聲，好像鋼鐵相碰擊。蔣少祖忽然想起兒時和蘇州的家庭，感到惆悵。「那邊的火光，你看，我記得——」王桂英低聲說，但即刻沉默。蔣少祖疲乏地、渙散地笑著看她。王桂英覺得他是故意地如此。「你記得？」他低聲問。感到這句話是不尋常的，他垂下眼瞼，而疲乏的，渙散的臉起了變化；這種表情沒有離去，但它變得強烈。這種強烈的疲乏神情使他底臉動人。他笑，眼睛微顫。「十年一覺揚州夢！」他低聲說，眼睛在動人地笑，「你倔強而蠢笨，我說你沒有前途，你哭。啊！」「我記得並不是這樣。火燒去一切！」王桂英嚴肅地，諷刺地回答。

「不然。如果可能，你哭；如果不可能，你哭！」蔣少祖熱情地，諷刺地笑出聲音，「如果並不如此空虛，你哭；如果現實磨滅你底幻想！」你頓住，凝視她底被打動的、嚴肅的臉，然後笑著搖頭，灑脫地轉身離開窗戶。「如果這個世界還是蘇州底後花園——」他說，向陳景惠和夏陸愉快地笑。王桂英轉身，倚在窗檻上，抱著胸，動人地，迷惑地笑著。「你錯了！」她高聲說：「你底好哥哥還在後花園！」「那個花園很大麼？」陳景惠不安地問。不知何故耽心王桂英會做錯事。「很大。有花、有樹、還有宮殿！從前裏面住了一個王妃！」蔣少祖撥炭火，露出嘲諷而悲哀的古怪的神情說，做了一個安適的、聽命的姿勢，抱膝在火旁坐下。夏陸停在火旁，吸氣，踮腳，看他，目光掩藏地變得幽暗。蔣少祖在窗邊向王桂英說的話他和陳景惠都聽見，這些話令他糊塗。這些話使他看出在蔣少祖和王桂英之間是存在著深刻的關係，感到渺茫的嫉妒。其次，他覺得蔣少祖有了那種他所熟悉的不可捉摸的感情。他以那種蠢笨的努力來適應朋友底這種狀態，傻笑著掩藏地看著蔣少祖。蔣少祖向他愉快地笑，但他覺得蔣少祖是故意地如此。蔣少祖開始覺得夏陸妨礙他。他向他說了什麼，又轉向王桂英。陳景惠加入談話，談起了蘇州。他們底談話使夏陸不自在。但他坐著，在擾亂裏變糊塗，好久不能決定自己應該怎樣。這種狀況是很痛苦的。他疲乏地，沮喪地看談話的人，不時發笑，好像他很安適。他笑，點頭，使對方滿意，希望這個談話結束。

「淑華又要回蘇州。」王桂英說。「是的，不知為什麼。父親原來很喜歡她。閨秀氣派啊！」蔣少祖說：「花園後面有一座松林，他們大家認為這座松林是奇怪的，松林裏有一個很小的池塘——」他說。遠處的炮聲給這些話以特殊的意義，喚起了對往昔的，對和平的生活的詩意的熱情。人們覺得這些回憶是極美，極可貴的，因為毀滅已在進行。蔣少祖柔和地笑，用柔和的、低沉的聲音繼續說下去。夏陸吃力地想了一下那個松林，急劇地笑著點頭，希望蔣少祖已經滿足。「那麼，沒有人住麼？」陳景惠惋惜地問。「你怎麼會想到沒有人住？」蔣少祖憂鬱地說：「他們都要去住了，假若父親——怎麼，那些太太小姐們不準備大大地去一下蘇州麼？」他特別憂鬱地問王桂英。「南京也很好玩哪。」王桂英說，頓了一下，思索地凝視炭火：「但是，在戰爭裏，大家都犧牲了，人不能那麼自私。有些人是寧願投火的，好像飛蛾。」她低聲說，擺了一下頭，嚴厲地嗅鼻子。蔣少祖嘲諷地笑，但即刻嚴肅，凝視著她。她未看他，下頷打顫。夏陸感到可以離開關於他們的蘇州的談話了，嚴肅地看著蔣少祖。這眼光表示對過去的不幸的或甜美的回憶他是有著更深沉的情感的，但他不想在別人面前提起，因為現在空前的災難正在進行。

「那麼，你不預備回去了麼？」蔣少祖問王桂英。「我這樣想。」「真的，你不回南京了麼？」陳景惠帶著驚恐問。王桂英簡單地笑了一笑，然後看了夏陸一眼；他正在看她。夏陸羞慚起來。「玄武湖還是那樣麼？」蔣少祖又問，臉上的那種疲乏的表情更強烈。王桂英，覺得自己明白蔣少祖底情感，明白他為什麼老是這樣地向她發問，悲哀地笑了一笑。她抱著腿，把下顎擱在膝上，凝視炭火。

「這幾年變了，這幾年一切都變了，舊的東西變少，空地也變少，繁華起來了！」她歎息著。「一切都要變化。我想你不會認得你底弟弟妹妹了，你是蔣家底英雄哪！他們又還能怎樣呢？」陳景惠問弟弟妹妹怎樣，王桂英簡單地回答了她；顯然王桂英不願離開她和蔣少祖所共有的那種深沉的，淒涼的情緒。蔣少祖顯得疲乏而苦惱。王桂英底坦率使他不安——這種疲乏的表情是他在不安裏常有的。炭火很旺盛，水壺開始發出輕微的響聲；燈光沉靜地照耀著。夜深了，炮聲更清晰；在鈍重的敲擊聲裏間有低沉的吼聲。談話間斷，夏陸變得安靜，聽著炮聲，想到在這個和平的燈光外面，血在湧流，覺得人類底生活是奇異的。大家都覺得自己是失去了什麼再不可得的東西，錯過了什麼了。在清晰的炮聲中間，時間沉靜地過去，人們覺得每一分鐘都帶來新的苦惱，新的負荷。

王桂英沉靜下來，漸漸地覺得委屈，心裏有惶惑和淒涼；她現在不得不看到她底熱情和幻想和眼前的現實是怎麼不調和了。另一面她有些無聊，她看著夏陸，覺得他有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可笑。陳景惠用陰慘的、驚異的眼睛看著跳動著的水壺蓋，但不去提它，沸水落進炭火，發出聲音。王桂英輕輕地提下水壺，隨即恢復了原來的姿勢；抱著膝，下顎擱在膝上。「在我小的時候，過年的時候家裏燒松樹樁，老太婆說是吉利。」夏陸突然用低沉的聲音說；感覺到王桂英在看著他，露出溫柔的、天真的笑容。「我們是鄉下人家，很窮！」他說，伸開腿，看著鞋尖，沉在回憶裏。但隨即他想起了蔣少祖剛才的關於蘇州的回憶所帶給他的困惱，覺得他已對別人犯了同樣的錯，歉疚起來。王桂英有趣的、簡單地笑了一笑。蔣少祖疲乏地，淡漠地看著他。於是憂傷的、惶惑的夏陸站起來。「好，我要走了。」他說。蔣少祖站起來，沉默地看著他。「夏陸，不走罷！」陳景惠憂鬱地、憐憫地笑著說。「張東原說是他要公開反對罷工委員會，雖然我們都贊成罷工，但是他說委員會落到那些官僚手裏去了！」夏陸帶著奇異的、解嘲的微笑說，因為蔣少祖那樣地看著他。「而且，我聽說，大家要召集文化界的會議了！」他加上說，溫和地、怯弱地笑著；他覺得這些消息都是令人淒涼的。他眨著眼睛：他底心跳增劇。他滿意他能夠在最後的時間說了這個。他怕自私。他拿起帽子來，好像很幸福地笑著，聽著炮聲。蔣少祖直率地，沉默地看著他。「夏陸，不早了，不要走吧。」陳景惠感傷地說。「不，要走，因為——」他說，瞥了王桂英一眼；他底潮濕的眼睛說了因為什麼。

「外面在落雨——」送夏陸轉來，蔣少祖恍惚地說。「多麼好的一個人啊！」陳景惠說。蔣少祖看了她一眼，重新露出強烈的疲乏表情，坐了下來。「桂英，我想你大概已經懂得一點上海底現實了吧？」蔣少祖突然用乾燥的、嚴酷的聲音說。——至少王桂英覺得是如此。「幻想是不行的！——」他加上說。這樣地對待王桂英，掃除了他心裏的迷惘。他感到驕傲的愉快。他覺得王桂英一定會服從他。他笑著嚴肅的、強烈的笑容。王桂英無表情地凝視他。「是的，我在別人底家裏，受著委屈！」王桂英想，嗅鼻子，突然流淚。「Ｍｉｓｓ王！桂英，桂英，啊！」陳景惠叫。王桂英揩眼淚，憤怒地看著蔣少祖。蔣少祖疲乏地假笑著，站起來，走到窗邊。「你傷了我底心，這麼多年，無情義的東西！」王桂英想，毫不注意自己，冷淡地看了感動著的陳景惠一眼。她覺得這一切全是由於陳景惠。「王桂英，在中國，生活是艱難的啊！」蔣少祖說，動情地笑著，倚在窗檻上。從王桂英底眼光和面容，蔣少祖覺得她已被他征服。這個勝利是他所希望的，但同時他體會到深刻的苦惱。他不能明白自己底目的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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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爭期間，年輕的蔣少祖每天得到新的興奮，新的激勵。他樂於告訴自己，王桂英已不可能成為他底苦惱：幻想、熱情，不可能再迷惑他。經由夏陸底間接的介紹，王桂英得到了救護傷兵的工作；蔣少祖安心了，覺得自己嚴肅而堅定。蔣少祖避免再見到王桂英。他告訴自己說這是由於王桂英和自己並沒有較為深刻的感情的緣故，但同時他又並不相信這個理由。他模糊地感到自己底情緒，但不去想；他想他是沒有時間去想。在戰爭期間，蔣少祖在最近一年接近著的朋友們，一般地稱為社會民主黨的，是相信著自己們底力量的；他們認為他們是公正的。他們在正在從事戰爭的軍隊底上層中間有著力量，因此他們覺得，站在民族戰爭底最前面的，是他們；他們在一些「進步」的政客中間有著力量，這些政客們，是能夠站出來說話的；並且他們有錢。但那些關係，與其說是政治的，不如說是人事的，和因人事而產生的事務的。這些人們，是零零碎碎地幹過一些事業，現在聚在一起，在權力底熱情底支配下，企圖建立一種政權了。這個政權，在後來的一年，在各種複雜的關係中間，曾經短促地在福建建立起來，但在目前的上海，他們不能比別人多做些什麼。他們底那些零碎的事業，是在一個大的潮流裏面暗淡了，這是他們覺得痛心的。政府已經從南京遷到洛陽去辦公。上海底情勢是複雜而混亂的。前線底戰爭最激烈的時候，黨派間底鬥爭也最激烈。社會民主黨——大家這樣稱呼這一批人——的鬥爭底對象，是一般地稱為左派的人們。社會民主黨反對得最激烈的，是左派的人們底對文化界的壟斷——他們覺得是這樣。其次他們為罷工底問題爭吵，因為他們底印刷廠被破壞了。在戰爭中間，那些被稱為文化人的人們，在各處興奮地流浪著，有些便聚在一起了。

這些人們，是比另外的職業裏的人們更容易聚在一起的。他們希望在戰鬥裏獻出力量，大家覺得有在抗日戰線裏把各派的人們聯合起來的必需。於是產生了一個著作者抗日會，發表了告全國民眾的宣言。蔣少祖參加了著作者抗日會。他沒有提一般的意見；他底意見是，現在大家應該注意上海底買辦資本家，這些買辦資本家破壞抗日，抓住了老百姓底血汗捐款，企圖把它交給萬惡的市民維持會。蔣少祖說，這些傢伙底目的，是要用這一筆錢來維持公債。他提議用暴力打擊這些買辦資本家。他底提議沒有得到反響，但他仍然覺得愉快，因為他覺得自己底避免偏狹的紛爭的用心和遠大的、實際的目光是有大的價值的。蔣少祖，在這幾天裏面，接觸了各方面的人。他覺得他是一個自由的，單獨地為理想奮鬥的人，雖然別人認為他是社會民主黨。他覺得某些人們在他面前譏諷社會民主黨，是愚笨可笑的。他保留著他對於他底朋友們，和另外一部分有力的人們的批判和看法，沒有對任何人表露；這個秘密，像小孩們藏著糖果一樣，使他喜悅。他確認他底看法是對的；從很多人們底身上，他看出了現代文明底苦悶。他憎惡他底幾個朋友底那種昏熱，覺得自己已經看到了遠大的東西。他常常是興奮的，但不騷亂。

這天，蔣少祖在和一個軍官討論了組織義勇軍的問題之後，去看一個重要的朋友。這個朋友不在家，他意外地遇到了被他們大家所注意的那個有力的人物郭紹清。在這個短促的會面的全部的時間裏，蔣少祖被各種狂奮的思想襲擊著。這個朋友底家位置在較為冷靜的處所，蔣少祖是去商談組織義勇軍的問題的。夏陸昨天曾經告訴他，這個朋友底地位最近略有變化，張東原差不多已經和他決裂；夏陸並且說，這個朋友可以弄到一千枝槍。蔣少祖注意著這種變化了的地位，並注意著這一千枝槍。這個朋友是上海的政治界和文化界底最有錢，並且在地方上最有勢的人物之一。女主人回答蔣少祖說，她底丈夫出去了，大概很快地就會回來，蔣少祖在小沙發上坐了下來，想著各種印象，一面觀察房間。房間底佈置是華麗而幽暗的；有點嫌過於幽暗。沙發對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山水畫，可以說是完美的，然而有些平庸。蔣少祖，對於這一切，是很有鑒賞的能力。蔣少祖想著，究竟什麼東西，是這個可尊敬的主人底熱情底中心；蔣少祖想到，新的人物，有時是會在多麼奇怪的形式下生活著。這時門開了，郭紹清迅速地走了進來；一線陽光從外面的走道上面投到紅漆地板上，閃動了一下，迅速地消失。「王先生在家嗎？」郭紹清，顯然已經看清楚了蔣少祖，安靜地向內室喊。

「啊，是郭先生嗎？」女主人迅速地跑了出來，顯然雖然知道了這個重要的約會，卻不知道郭紹清究竟是什麼人；「他馬上就回來，馬上就回來！請坐！」女主人不安地看了蔣少祖一眼。郭紹清看錶，笑著向女主人說他來早了一刻鐘。蔣少祖曾經在另一個場所見到過郭紹清，發現郭紹清裝做不認識他，感到屈辱。蔣少祖想到他應該同樣的冷淡，但在興奮中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郭紹清向蔣少祖點頭，坐了下來。蔣少祖小心地坐了下來。郭紹清悄悄地開始抽煙，他們沉默著。女主人喊僕人倒茶，然後躊躇地站著。一種苦惱的思索顯露在她底敷著脂粉的瘦臉上。她認識蔣少祖，但不認識郭紹清。她底丈夫在早晨告訴她說，這個約會是很重要的，此外她便一無所知。對這個重要的來客表現了熱烈的慇勤之後，她便有些苦惱起來，怨恨她底丈夫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裏。她化了很久的時間考慮著是否要給郭紹清介紹蔣少祖。假若是在交際場所，她是無需思索的，但目前的情況顯然不同。她沒有決定應該怎樣。在智力不夠的時候，她用行動來決定；她是憂愁地站著的，使蔣少祖在他底大的興奮中注意到她底戴著鑽石戒指的潔白的修長的手指——現在她伶俐地笑了起來，走了一步。「這位是蔣少祖先生！」她帶著貴婦人底風度說，「這位是郭先生！」客人們站了起來，又坐了下去。蔣少祖眼睛笑著，看著郭紹清。女主人對自己滿意了，輕盈地走了進去；在門邊回頭看了一眼。

「我們見過。」郭紹清簡單地說。蔣少祖表情嚴肅，傾身向前。同時他想到，像女主人這樣的婦女，和丈夫生活在完全相異的世界裏，對於他底朋友是一件苦惱。先前，在觀察房間的時候，他懷疑他底朋友底人生興趣，但現在，因為郭紹清底來臨，他就特別同情，特別憐憫這個朋友了。但這種同情，像常有的情形一樣，是含著敵意的。雖然蔣少祖明白圍繞著這個朋友的複雜的一切，並明白他底處境底艱難，知道他是值得尊敬的。但蔣少祖卻選取了那種基督教似的態度：他是寧願同情，並且憐憫他底朋友的。他瞇著眼睛凝視著那張山水畫，他憐恤他底朋友是在世俗的權勢面前屈服了。他底表情裏有著一點感傷。在他底這種詩歌般的心境裏，郭紹清就成了世俗底權勢底象徵。他不覺地歎了一口氣。帶著一種奇特的諂媚，他希望郭紹清，這個世俗底權力，能夠懂得他底這一切。「我常常能夠愛人們，因為理解，就是愛；我很容易原諒一切，我知道這是我底弱點。」蔣少祖甜蜜地想，瞇著眼睛看著郭紹清，後者在安詳地抽著煙。「我理解你，你以為你是權威，我卻明白你底可憐的內心——你是這樣一個，好像是很沉著的人，你不知道你只是一個工具，唉，我們可憐的人類啊！」

郭紹清拿開紙煙，向蔣少祖淡淡地笑了一笑，蔣少祖底這一切憐憫和輕蔑就都消失了。蔣少祖想：這個笑容是什麼意義。「這個傢伙把自己膨脹得如此之大，他希望我先開口。但是我要明瞭，我是不能被任何東西動搖的。當心這一批可惡的年輕人！」郭紹清想，不覺地淡淡地笑了一笑。「我想我們應該理解別人，理解一切。」蔣少祖，順著他自己底思索路線，說；好像他和郭紹清很熟識。經歷了熱情的思考，他的確覺得他和郭紹清很熟識。他是平靜地說了這句話的，但剛說出口，就感到熱情底襲來。「這個傲慢不遜的青年！」郭紹清想，淡淡地笑了一笑。但即刻便露出一種歡悅的、活潑的態度來，好像他是非常的熱愛蔣少祖。這種態度使蔣少祖短促地迷惑了。

「近來好嗎？」郭紹清用他底溫和的、悅人的聲音說，「我們還是三個月以前偶然地見到過——我讀過你底文章！」他緊緊地接著說，他底眼睛燦爛地笑著。「沒有什麼——」蔣少祖小聲說，臉紅了。郭紹清底溫和的、可愛的態度是使蔣少祖迅速地跌落到低劣的地位上來了。雖然他，郭紹清，是這樣的溫和可愛，但總顯得優越；他自己練達地掩藏這種優越，因此這種優越就更雄辯。他很懂得，在他底地位上，和一個青年雄雞似地對立起來，是不值得的：這些青年，是正在渴望著這種雄雞似的對立。「日本人放幾炮，弄得我們多頭痛啊！」他說，興高采烈地笑了起來。「我要使他明白那莊嚴的一切。」蔣少祖想。但他卻說了別的。他說：「是的，是的，我們都覺得。」並且露出了困惑的、諂媚的微笑。郭紹清笑著。「張東原他們，是沒有實際的工作可作的！」蔣少祖說，覺得郭紹清底微笑向他問了這個。「現在又不能研究哲學！」他加上說。他希望諷刺，但他底聲調過於呆板。於是他困惑地皺眉。「是啊！」郭紹清說。蔣少祖望著他，他臉上的那種安靜，使蔣少祖有些憤恨。於是，在攻擊了張東原之後，蔣少祖希望進一步地表示自己底獨立性。「罷工委員會底事，我不能同意——我覺得，」蔣少祖紅著臉說，「對於真理，我總是敬重的！」他說。他覺得他已經嚴厲地批判了郭紹清。郭紹清嚴肅地沉默著。

「郭先生到這裏來，是不是為了那一千枝槍？」蔣少祖問，瞇起眼睛。「我正要跟你談這個。」沉思了一下之後，郭紹清低聲說。他拋開煙頭，搓著手，露出精力來。他底臉嚴厲，在沉默了一下之後，又重新變得溫和。顯然他希望給蔣少祖一種印象。他說，在這一千枝槍上面，他正需要蔣少祖底幫助。「我怎麼能夠幫助呢？」蔣少祖懷疑地、生怯地說。郭紹清不答，友愛地望著他。「啊哈，當心他底圈套！」蔣少祖想，瞇起眼睛來。「他用權力、虛榮來激動我！他想收買我，一如他收買這裏的這位主人！但我是蔣少祖！」他想。「但是，郭先生，對不起得很，這一千枝槍，正是我底目的。」沉默了一下之後，蔣少祖傲慢地，困難地說。「你拿它們去做什麼呢？」郭紹清平靜地問。「打敵人。」蔣少祖高貴地說。「你有人麼？」「我有。」「那麼——我們聯合地組織起來，怎樣？」蔣少祖，灼燒著，變得像雄雞了。他不屑回答這個平凡的問題。他因激動而發白，在沙發上疲乏地躺著。

「我們應該明白大勢！」郭紹清激動地笑著說。主要的，郭紹清是被蔣少祖底傲慢激動了起來。於是他們中間的情形就變得不愉快了。郭紹清竭力顯得平和，彎著腰，碰觸蔣少祖底手臂，低聲地說著；然後搓著自己底手，憤怒地笑著。蔣少祖憤怒地、痛苦地笑著，躺在沙發裏。

「蔣先生，在大敵當前的時候，應該顧全老百姓底利益。你自己剛才說過張東原是怎樣的人。在我們這方面，我們最痛恨那種自私，那種幻想！」郭紹清說，憤怒地笑著，拉著自己底衣袖。「但在這一千枝槍上面，我無論如何有優先權，王學植先生不能出賣朋友的！」蔣少祖說，嚴厲地稱他底朋友為先生，在沙發上坐直。

「我不懂得你這青年何以如此頑固！」郭紹清說，迅速地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我的確頑固！我只愛真理——」下面的話是：「我反對獨斷，我反對機械、麻木，我反對對人性的殘酷的污蔑！」但他沒有能夠說出來。他站了起來，輕蔑地笑著，看著郭紹清底背影。在憤怒裏蔣少祖感到大的歡樂：他和權力宣戰了。

這時主人王學植迅速地推門進來，詫異地盼顧，並且匆促地笑了一笑。這是一個瘦小的、焦躁的人。郭紹清謙虛地向王學植鞠躬，並且溫和地、友愛地笑著。蔣少祖迷亂地笑著，他不懂得這個人底表情何以能夠變得這樣快。郭紹清顯得謙恭而可愛；他燦爛地笑著，小心地坐了下來，顯得溫良而優雅。他並且向蔣少祖溫和地笑，好像剛才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

「我們剛才為那一千枝槍——」蔣少祖驕傲地說，站著不動。「槍！槍！槍！」王學植跳了起來，憤怒地叫。「漢奸破壞了，破壞了，真是王八旦！」蔣少祖快樂地笑了一笑。「郭先生，請喝茶。」主人恭敬地說，郭紹清欠了一下腰。郭紹清皺眉，嚴厲地看著蔣少祖。

「再見！」蔣少祖冷淡而愉快地說，向他們鞠躬，拿起帽子，走了出來。「官僚，權威，權威，官僚，投機，出賣！但是又在太陽下面行走，我覺得愉快！」蔣少祖想，走過充滿了陽光的走廊。「是的，可憐的人類啊！」他想。

蔣少祖接著到印刷廠去。他是那樣的興奮，以致於忘記了他為什麼要到印刷廠來。他覺得到這裏來是愉快的。印刷廠裏除了一個辦事員和一個在打掃著院落的工人以外沒有別的人，四間房子完全寂靜著。蔣少祖聽著街上的縹緲的人聲，繼續想著和郭紹清的會面，在房間裏坐著。陽光從骯髒的玻璃窗上照進來，照在狼藉著的廢紙上。蔣少祖因某個思想而笑了一笑，然後更嚴肅。「這個民族是在進行著怎樣的戰爭啊！這個民族是在進行著怎樣的戰爭——多麼輝煌，多麼複雜啊！——我，能夠勝利！」蔣少祖想，站起來。在凌亂的紙張中間徘徊。

這時一個文弱的、相貌憂愁的軍官走了進來。這個軍官衣著不整齊，沒有佩符號，左手裹著浸著血的紗布。「張東原在這裏嗎？」他焦灼地、憂愁地喊。「不在。」蔣少祖說，走出房。「哦，是你！怎樣，你也下來了嗎？」「我有一點事。」軍官憂愁地笑著說。「你看戰事會怎樣？」蔣少祖問，沒有覺察到對方底心情。

軍官坐了下來，沉默著，陰沉地看著玻璃窗。「我們用步槍打飛機。」他嚴肅地，疲乏地說。然後是長久的沉默。蔣少祖笑著，憐憫地看著他底文弱的身體和文弱的、憂愁的臉，這一切是和他身上的軍服完全的不相稱——至少蔣少祖覺得是如此。軍官突然站了起來，輕輕地在房裏徘徊著。蔣少祖帶著更顯著的同情看著他底不健康的身體。

「我是來託老張帶點東西給我妹妹的——」軍官說。「光是十九路軍，不能擔負這個大的責任。」他說。蔣少祖沉默著。「是的。」蔣少祖感動地說，垂著眼睛。軍官站住，沉思著。然後向蔣少祖恍惚地點頭，說再見，走了出去。

「是的，『我們用步槍打飛機』，多麼悲痛的聲音！」蔣少祖想，「郭紹清們是不是能理解中國底軍人底嚴肅的內心！他們能否理解這個民族底嚴肅？是的，他們底生活是那樣的狹小，完全是一種苦悶的形式！」蔣少祖想，笑了一聲。像很多人一樣，蔣少祖嚴肅地體驗到自己底內心生活，認為別人缺乏這種生活。

蔣少祖往外走，在院落裏遇見了張東原。這是一個身體極高，極瘦的，有著大的嘴巴和銳利的小眼睛的人。這雙眼睛永遠在窺伺著，很少向它底對像作直接的、坦率的凝視。這個人，有著傲慢的、感情的氣質，常常要哄笑；嘴巴大大地張開，發出刺耳的、宏亮的聲音，而小的眼睛快活地閃瞬著。這種笑聲是對於全世界的一種浮薄的傲慢；它不是歡樂的。在這種哄笑裏，這個人就享受著他底唯一的快樂了。而在靜默的時候，焦躁和憂傷在他底臉上閃顯；他靜默著，運動著他臉上的皺紋，誇大著他底苦惱。然後這苦惱又疾速地被哄笑代替了。這個人，對自己底那些熱情，是盡量地誇張、極端地輕信；對別人，則是極端地懷疑。他是那樣地容易衝動。蔣少祖知道，在戰爭期間，他已經哭過兩次。蔣少祖已經有三天沒有碰見他。在這些日子裏面，蔣少祖對這些人的感情和思想已起了變化。他常常經歷到那種他以為是自由而神聖的孤獨感，他認為他和這些人就要分離了。這個內心經驗是嚴肅地完成的：他，蔣少祖，愛真理；為了真理才接近這些人，所以也當為了真理而離開。張東原已經聽到蔣少祖對他的諷刺和批評，開始對蔣少祖懷著敵意。想到自己以前是那樣的愛著蔣少祖——他以為是這樣——他有些傷心；他認為他是非常的傷心。於是他底這種敵意，就變成了一種俠義的行為，像他所有的行為一樣。

蔣少祖是有著嚴肅的、興奮的心情，高興遇見他。蔣少祖冷淡地告訴他說，某某找他，到他家裏去了。蔣少祖冷靜地站著，希望張東原能夠明白他底坦直的、嚴肅的態度。「沒有關係，他會等的；我正要找你。」張東原說。蔣少祖沉默著。

他們走進房，坐了下來。張東原把皮包放在膝上，看著窗戶，又看著紙張；但實際上他是看著蔣少祖。他向蔣少祖疾速地瞥了兩眼，露出了一個苦惱的、嚴重的表情。

「聽說你去找槍，結果怎樣？」「漢奸破壞了！」「詳細情形呢？」「沒有聽說。」「啊！啊！」張東原點頭，壓了一下膝上的皮包，露出權威者底冷酷的表情來。然後是痛苦——他意識到自己是在為中國而痛苦。蔣少祖以透明的眼光看著他。

「但是——郭紹清弄去了吧！」他說，快意地眨眼睛，於是突然地哄笑起來，仰到椅背上去。

「沒有聽說這回事。」蔣少祖冷淡地說。

張東原快樂地又笑了幾聲，充分地感覺到權威。「郭紹清！」他憤怒地、刻薄地說，在椅子上騷動了起來。「我要徹底地打擊他們！」他興奮地大聲說，顫抖著。

蔣少祖，在此刻的冷靜中，判斷在自己底面前的是一個可憐的人，感到快樂。「我絕對地不贊成組織義勇軍而被人利用！我準備在前方組織一個戰地委員會，」張東原確信地大聲說，「把戰區附近的農人工人商人武裝起來，成立一個新政權的基礎！」

「是的，很好！」蔣少祖說，狡猾地笑著，希望張東原繼續吹牛下去。

「而我要用這個來打擊他們！不是吹牛皮，沒有人能找到這種關係！」張東原興奮得發冷，大聲說，瞥了蔣少祖一眼。正是因為明白蔣少祖底惡意的懷疑，他底牛皮才吹得這樣大：「而且我準備實現我底市民抗日政府的主張，老實說，沒有人能夠提出我這樣的主張來！對那種騎牆派，我是深惡痛絕！」

「但是，有時候，中立可不可以？」蔣少祖，明白張東原是在攻擊他，笑著問，因為張東原曾經發表文章聲明自己底中立。

「《戰旗報》和《紅旗》都在攻擊我底社會民主黨底政治主張，但是沒有攻擊你們！」張東原大聲說，顯然因被攻擊而覺得榮耀。

蔣少祖，在狡猾的用意下，讚美地笑著。「所以他們歡喜說，中立並不存在。」他說。

「老兄，你要知道，中立是時間性的！」張東原，在權威的歡樂裏面，忘記了攻擊蔣少祖，或許正因為要攻擊蔣少祖，欠著腰，伸長頸子，向蔣少祖耳語起來。好像他所說的，是大的秘密；好像他和蔣少祖很親密。蔣少祖笑著點頭。

「老兄，說來話長！」張東原憤恨地說，「在江西各地的農民運動建下來的基礎，被方志敏屠殺破壞！在湖北講習所的幹部，被毛澤東弄進監牢，而北方又被官僚破壞！現在呢，就是這樣的文化壟斷！叫人笑，叫人哭！啊，自由自由！」

「我聽你說過。」蔣少祖冷淡地說。

張東原銳利地看了他一眼，露出冷酷的表情。「好的，再談！」他說，站了起來。「我是不怕別人破壞的！不管他怎樣投機，怎樣有勢力，我是窮光蛋，又是小百姓！」他發出短促的哄笑，向外走。

蔣少祖，在這個攻擊下，露出輕蔑的表情。「我希望你底政府成功！」他諷刺地說，艱難地笑著。

張東原站了下來，毫不思索地發出短促的哄笑，隨便地點頭，走了出去。

「招搖撞騙的東西！」蔣少祖想，往外走，發現心裏有苦悶的感覺，站了下來。「有人嚴肅地工作，有人盲目而機械地服從。有人在炮火裏面死去，有人荒淫無恥，招搖撞騙！到了現代文明底岔路口了！」他想，懶洋洋地走過空曠的院落。那個打掃院落的工人，扶著大的掃帚，站在那裏癡想著。——

※※※

十九路軍底行動，實現了這個民族底意志。而在戰爭期間暴露出來的政治鬥爭，表明了這個戰爭底意義。二月二十九日，中國軍在各種壓力下撤退。三月三日，由政府宣佈停戰。於是原來的生活迅速地恢復。經過更多的時間，中國人就更能明白這個短促的抗戰底意義。

蔣少祖家裏搬來了逃難的朋友。但他不常在家，因為這些朋友，尤其是一位太太令他厭惡。這位太太醜陋而粗暴，是某個書店老闆底妹妹，她底丈夫是因為一個編輯的位置才娶她的。他們經常地在房裏唱戲，打牌九，使蔣少祖煩惱不堪。

戰爭結束的這天，蔣少祖在跑了一些地方之後，去找王桂英。在這一個月中間，他們只見過一次面；蔣少祖問她對工作是否滿意，她底回答是肯定的。不知什麼緣故，蔣少祖對這個回答感到不滿。王桂英和一個朋友住在她底回了南京底大哥所留下來的舒適的房子裏，每天到戰時傷兵醫院去工作。

這個傷兵醫院，像這次戰爭裏的每件工作一樣，是在複雜的政治環境裏面組織起來的；但它本身，在艱難的工作裏面，卻熱烈而單純。一些男女們底自動的服役，產生了良好的結果。王桂英，在這個組織裏面，和周圍的空氣調和，心情很單純。她不懂得組織方面底複雜的、艱難的情況，她認為這個組織是極堅強的。她依賴，並且崇拜它。她底周圍的那種獻身的精神，深深地感動了她；因此她以她底同伴們底友誼為榮。醫院裏面的人們，特別親切地體會到戰爭底痛苦和戰爭底熱望，因此對於戰爭底結束感到驚愕。政治界底人們，每天都認為戰爭會迅速地在妥協中結束，在焦躁中生活著；但實際工作裏面的人們，尤其是熱情的青年男女們，在他們底宗教般的心情中，認為戰爭將無限地展開，無限地延長。

王桂英，和她底同伴們一樣，被熱誠的獻身和單純的工作感動，未曾想到在她底周圍存在著的各種實際的力量。傷兵醫院底艱苦的處境增強了那種宗教般的情緒。王桂英底幻想飛得很遠，不時有狂喜的情緒。她覺得偉大的時代已經來臨，她覺得她底工作是神聖的，她將要做一切。每次走進骯髒的病房，看到那些痛苦的，蒼白的傷兵們的時候，她心裏總有這種感情。那些傷兵們愈痛苦、愈可怕、愈不幸，她底感情就愈甜美。她覺得這樣地遺忘，並且輕蔑蔣少祖——她心裏的那個蔣少祖，是最好的。辛勤的、苦重的工作，王桂英變得蒼白而消瘦。但她覺得一切都愉快；在遙遠的後來，她確認這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時間。上海底富人們底殘忍，藥品底缺乏，以及病房裏的可怖的情況，未曾妨礙王桂英和她底同伴們底興奮的、良好的心情。

這個臨時醫院裏，原來有三位醫生，其中的一位出發到火線上去，在炮火下犧牲了。這是一個身體衰弱的，冷淡的人——王桂英覺得他冷淡。第二位在勞苦的工作裏病倒了。現在只剩下一位，照護著一百多名傷兵和病兵。王桂英最後才知道，在炮火下犧牲的那位醫生，和剩下來的這位醫生，是有著政治信仰的。王桂英好奇地注意到，在同伴底死訊傳來時，剩下來的這位醫生並無特殊的表示。這是一個胖大的、好性情的人，喜歡幽默。在企圖和他接近時，王桂英注意到，他底幽默是一種防禦。這位醫生底獻身，他底沉默的、溫和的態度，他底嚴肅的幽默，加強了醫院裏的那種宗教般的情緒。從這個人，王桂英覺得這個醫院要在世界上永遠存在。

在這種浪漫的幻想和宗教的虔敬裏，王桂英簡單地回答蔣少祖說，她滿意她底工作。戰爭結束的前兩天，王桂英從夏陸那裏知道了醫生們底歷史，對醫生們發生了無限的同情。從下午到夜裏，王桂英自動地隨著這位醫生工作。看著他底彎在傷兵們身上的胖大的身軀，王桂英希奇地想到，一個醫生，怎麼能夠有信仰。夜裏四點鐘，醫生離開可怖的病房。王桂英疲乏而昏沉。醫生，因為過度的疲勞，幾乎在門檻上絆倒。王桂英在他已經站穩以後驚動地去扶他，他向她笑了溫和的、疲乏的笑。王桂英憐憫地看著他，同時想到，這個人，是有信仰的。王桂英幾乎從未想到蔣少祖是有信仰的，但頻頻地想到醫生是有信仰的。她驚動地、憐憫地看著這個醫生，好像企圖看出來，在這個人底身上，究竟哪一部分藏著那個叫做信仰的東西。

「吳醫生，您要喝開水嗎？」王桂英，覺得對方已經發覺了她底目光，問。醫生迅速地搖頭，好像開水是什麼可厭的東西。他們昏沉地沿著潮濕的、昏暗的走廊走去。

「你今天還要回你住的地方嗎？」下樓的時候，醫生問。「要回去。」「夜很深了啊！」「路很近。——我喜歡夜裏走路。」醫生沉默著。「吳醫生，張醫生的家住在鎮江嗎？」王桂英問，提起死者。在幽暗的光線下，王桂英看見醫生底疲乏的胖臉上有了深刻的感情。顯然的，在苦重的職務後，在這樣的深夜裏，醫生樂於聽見一個單純的女子提及死者。「他家裏有些什麼人？」「一個太太，還有兩個小孩。」醫生說，悲哀地笑著。「啊，多可憐！」「再見！」醫生說。

王桂英底疲乏已經消失了，她躊躇地站了一下，興奮地往外走。但沒有多久又回轉，因為忘記了圍巾。她特意走過左側的院落。冷風吹著。她看見房裏有燈光，醫生伏在窗後的桌上專心地寫字。她站了一下，聽見樓上有野獸般的、可怖的呻吟。王桂英含著眼淚走出門。這是感激的眼淚。

戰爭結束，房主驅逐醫院。這是一座兩層樓的堆棧，主人是上海當地的有勢力的人物。在戰爭期間，醫院裏的忙碌的人們損害了棧裏的殘存的、打包的貨物。

蔣少祖來的時候，醫院正接到解散的命令；遣散的工作已經開始。這個命令使大家底心情完全改變。這些男女們，對戰爭底結束感到夫望，在這個命令下失去了忍耐，變得陰沉而憤怒。是晴朗的日子。

蔣少祖在路上得到了新鮮的感情。蔣少祖想到，戰爭已經結束，他可以沉思一下，開始新的努力了。戰爭已經結束，街上的忙碌的、時裝的男女，疾馳的車輛，以及奔跑著的、銳聲唱歌的小孩，給了他以生動的印象。

蔣少祖走近醫院時，正遇著舁床抬著一個頭部完全包紮的兵士出來。這個兵士覺察到了曬在身上的太陽，動彈著四肢，在呻吟。接著又是一個。第三個是一個斷腿的兵，破爛的衣服上佈滿了泥漿水和血污，那隻完好的腿，顯然比斷了的腿更痛苦，可怕地痙攣著。他沒有呻吟。但睜著遲鈍的眼睛，無血的、收縮的臉在打顫。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失去了什麼。蔣少祖脫下帽子，靜默地站下，讓舁床通過。然後他向內走，眼裏有淚水。有人在院子裏高聲咒罵什麼，但蔣少祖沒有聽見。他覺得他心裏有了一個熱烈的、靜穆的東西。他慢慢地、輕輕地上樓。

有兩個穿灰布棉大衣的女子跑下樓，接著，一個工人模樣的有鬚的男子扶著一個衰弱的、斷手的兵士下樓，他站下讓路。那個衰弱的、斷手的兵士奇異地微笑著，好像對某件事情有些抱歉。「他們打完了！」他低聲說，衰弱地、抱歉地笑著。「你當心！活生生的讓人家騙你！」有鬚的男子回答，憤怒地看了蔣少祖一眼。

蔣少祖走進病房。沒有看見王桂英，不知道誰是負責人，他向內走。外面的一間已經搬空，地上狼藉著血布和稻草，蔣少祖謹慎地、不安地穿過走道，走向另一間，那種濃濁的，藥品、血污、和堆棧底酸氣相混合的氣息更重，他聽到了動物的、痛苦的呻吟聲。傷兵和病兵分成兩列躺在凌亂的稻草裏，有人在中間走動。這個房間裏居然容納了這麼多的兵士，令蔣少祖吃驚，蔣少祖不能明白他們是怎樣睡下去的；他們沒有翻身的可能。

各處有呻吟。左邊牆角有呼喚母親的慘厲的聲音。右邊有一顆頭抬起來，用憤怒的、痛苦的目光向左邊搜索。蔣少祖踮著腳走過去。這個呼號的兵開始哭泣，用手挖牆壁。蔣少祖突然想到，既然在人類裏面有著這樣的絕望而可怖的境遇，那麼這種境遇便很可能即刻就落在自己身上。他苦悶地想到，為什麼自己一向沒有感到這個。不解決這個為什麼還能生活。

蔣少祖看到，在那個號叫的兵士旁邊，躺著一具僵直的屍體。蔣少祖全身發冷，覺得自己底血液已經凝結。在死人底另一邊，躺著一個年輕的、肩部受傷的兵。這個兵抬起手來，向蔣少祖微笑，顯然不肯承認自己底恐怖。陽光衰弱地從天窗射進來，增加了這種慘厲。「他死了！」年輕的兵士說，恐怖地笑著。「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右邊牆角，有人暴怒地喊。蔣少祖臉打抖。是的，他死了。是的，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是的，全上海底富戶，對他們底為祖國而流血的兄弟們如此殘忍！

那個胖大的醫生帶著怒容走了進來，在他底身邊，是一個憔悴的中年女子。蔣少祖指他們看死人，他們站下，沉默很久。「可憐——為了——誰？」女的說，哭了一聲，去扶那個哭號的兵。但她立刻便放棄了這個無用的企圖，快步跑了出去。

「什麼都沒有，而上海是很有錢的，同志，這是仇恨！」醫生說，蒼白的，浮腫的臉上有憤怒的笑容。蔣少祖聽說過這個醫生，嚴肅地看著他。「搬到哪裏去？」他問。「總不會是大街上。最好是大街上，我說，同志！」醫生說。蔣少祖感到親切：醫生和他很親切。醫生蹲了下去，溫和地低聲說話，把那個號叫的兵扶了起來。

蔣少祖悄悄地往外走。覺得所有的眼睛都在看著他；覺得犯罪——他，蔣少祖，穿得這樣好，有著一切，從孤立無援的、瀕於絕望的、為這個民族流了血的兄弟們身邊逃開。

一輛無篷的卡車在門前停下，有人跳下來，憤怒地說著話。蔣少祖站住，看見了王桂英。王桂英跳下車子，拍著大衣上的灰塵，向身邊的身材修長的女子快樂地笑著說了什麼——蔣少祖覺得她是故意如此——向蔣少祖走來。王桂英興奮而嚴重，走向蔣少祖。蔣少祖，在痛苦的心情裏面，沉默著。

王桂英仍然在緊張的，興奮的情緒裏面，周圍的一切使她驕傲，蔣少祖底出現給了她底工作以新的、莊嚴的意義。她不能感覺到蔣少祖。

「我到這裏來看看。」蔣少祖平淡地說，企圖打擊她底興奮。王桂英匆促地笑了一笑，然後轉身向她底同事大聲說話。蔣少祖冷淡地微笑著。「我們很忙。」她向蔣少祖說。「是的，我知道你——但有什麼用？」蔣少祖底眼光說。「你們怎樣？」他從齒縫裏問。王桂英覺得他在憤恨她。「我們被解散了！馬上就要完了！我們用汽車送去。」王桂英冷淡地說。「好，有空來玩。」蔣少祖點頭，驕傲地走開去。

王桂英短促地站著不動，臉上有恍惚的微笑。她突然明白了蔣少祖為什麼要到這裏來。她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是不重要的、遙遠的。

那位因逃難而暫住在蔣少祖家裏的書店編輯先生梁實如九點鐘才起來。假若不是睡在地板上妨害走路，他還要起遲些的，因為他夜裏睡得很遲，他有遲睡的習慣。

矮胖的，面孔狡猾的編輯先生起來後，便伏在自己底紅色漆皮箱子上整理標準國語教科書底原稿。這個稿子他已整理了戰爭底全部時間；他底這種心情很使大家欽佩，在戰爭裏他更會嘲笑，顯得極安閒，除了整理這部稿子外便唱戲，說笑話，打牌九。他屈膝蹲在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裏，用紅鉛筆在稿頁上劃一些字，並且吃力地念出聲音。

他底醜陋的太太被另一位太太鬧醒，看見他又在弄稿子，憤怒地皺眉。太太嫌惡梁實如底這個工作，好多次聲明要把這些稿子燒掉。顯然她覺得因為這，她才沒有愉快的生活的。

另一位太太開始攻擊梁實如，譏諷他貪財。醜太太披上皮衣，走向梁實如，奪下他底稿子。因為她要從箱子裏取東西。醜太太披著衣服動手梳洗，在房裏走動，頭部凌亂，臉上有厭惡的表情。

另一位太太，嬌小的太太要梁實如唱戲。梁實如在衣裳上擦手，狡猾地看洗臉的太太。「你唱，你唱吧！」醜太太大聲說。在嬌小的太太面前輕蔑地表示了對丈夫的威嚴。

梁實如笑，坐了下來。終於他選了一個沒有被注意的機會唱起來。嬌小的太太披著大衣，露出了她底粉紅色的襯衣，走進內房，又走出來，拍手看著梁實如。她對梁實如夫婦懷著嫌惡，她用這些行為來發洩她底嫌惡。

梁實如開始和這個太太接龍時，有名的情書聖手和戀愛小說家趙壁冬和夏陸上樓。趙壁冬狡猾地笑著看太太們。醜太太很喜歡趙壁冬，興奮起來了。

這個趙壁冬，被這些太太們寵愛，不是沒有原因的。他在戰爭中間還戀了三次愛，帶女友上咖啡店。實在說，太太們批評他沒有道德，而他底小說誨淫；但這並不妨礙她們寵愛他。這個年輕人穿著合身的舊西裝，長髮，有高鼻子和蒼白的、機智的臉。他們開始推牌九。在戰爭期間大家很窮，所以每次以四角錢為度；嬌小的太太堅強地保衛著這個原則。

陳景惠在房裏寫信，沒有參加。夏陸想不參加，但心情很亂，終於坐了下來。夏陸已經聽到臨時傷兵院被解散的消息，以為王桂英會在這裏。她底這個工作是他介紹的，所以他想和她談談。發覺她和蔣少祖都不在，他感到失望，擾亂起來。含糊地問了陳景惠後，他坐下來參加打牌九；每次都輸。

蔣少祖這時走進來，向大家點頭，走進房，然後又走出來，站在旁邊看著。

「你哪裏去了？」夏陸問。「吳先生那裏。」「啊，那個傢伙，」胖子梁實如大聲說。「你這是惡魔派！」他大聲說，因為嬌小夫人奪他底錢。「吳先生說，中國軍隊是惡魔派，日本軍隊是古典派！——不，六毛錢我決不來，趙壁冬！」嬌小的夫人高聲說；「我們頂多四毛，不像你。好的，胖子，你點？」「我決不告訴你！」胖子狡猾地說。「好的，浪漫派做莊，看你的！」醜夫人興奮地說，並且拉攏皮衣。

梁實如懷疑地看了她一眼。趙壁冬含著笑容指胖子，擄起衣袖來。於是他擺開腿，含著懶意的、嘲笑的表情動手砌牌。然後她點燃香煙，以明亮的、淡漠的眼睛看著大家。「不要失戀！」醜夫人大聲說。「這要看。」趙壁冬說，「我們瞧瞧看，一塊錢怎樣？」「不許，太大！」醜夫人叫。趙壁冬揮開長髮，嘴部有狡猾的笑紋，輕蔑地看著大家。

嬌小的夫人是努力捍衛原則的，但被醜夫人底叫喊激動了嫉恨。於是不再是開玩笑了——這裏面有了某種嚴肅的、陰沉的東西。嬌小的夫人輕蔑地笑，看定趙壁冬。「好吧，看你，就一塊！」她說，豪爽地放棄了她們底原則，因為醜太太保衛它。她摔下一塊錢去。瞥了醜夫人一眼。醜夫人迅速地放下錢，看定丈夫——。

梁實如遲疑了一下，狡猾地笑起來，聲明退出。趙壁冬閉起左眼，用右眼看他，然後看錢。「夏陸，你那是兩塊是一塊？」他笑著問。「呵，我放錯了！——」夏陸不安地說，收起一塊。趙壁冬銜著煙，閉起左眼分牌。「我的！」他說，欠腰看桌面，然後放下自己底牌。他發出笑聲，伸手擄錢，醜夫人粗聲叫起來，打他底手。他求恕地微笑。「這次非叫你！」嬌小的夫人興奮地高聲說：「兩塊如何？」她摔下兩塊。醜夫人遲疑，笑著，依然押了一塊。但夏陸卻跟著押了兩塊。大家沉默著。

趙壁冬優美地分牌。「你輸了，好太太！」他說，仰起狡猾的、蒼白的臉。「胡說！」「你看！」「不，先看你底！——啊，不，你有鬼，趙壁冬，我只押一塊！」嬌小的夫人發笑，叫，但猛然臉紅。她奪起一塊錢又摔下，好像燙了手。趙壁冬快樂地看著她，她臉紅，眼裏有痛苦的、羞恥的淚水，翻起衣領。

夏陸激動，看著蔣少祖，同時輕蔑地推自己底錢給趙壁冬。蔣少祖在笑。忽然他擠開梁實如，坐了下來，笑著伸手取牌。「我做做莊看。」他說。「浪漫派，你押多少呢？」他懶散地問，懶散地笑著，霎霎眼睛。這種神情使他底臉很不尋常。他底臉蒼白，在懶意的笑容下藏著某種熱情底冷酷和惡意。他點起煙，他底半閉的眼睛在煙裏顫慄。趙壁冬放下兩塊錢，笑著看他。

蔣少祖輕輕地提衣袖，打開自己底牌。「你們放開來，啊！」他壓住牌說。「你贏了，浪漫派！」他用特別溫和的聲音說，推過錢去。「這次如何？」他笑著含著女性的嫵媚，問。「趙壁冬應該下五塊！」夏陸啞聲說。「遵命！」趙壁冬放下錢，向太太們笑。

蔣少祖面容特別溫和。他含著奇異的、強大的歡喜開牌。他又輸了。「恭喜你，啊！」他笑著說，歡喜地摔過錢去。他底對這個人所懷的厭惡和勝利的驕傲使他顯得特別溫柔：他底蒼白的臉上有光采。顯然他以輸錢為歡樂。嬌小的夫人嚴肅，皺著眉，不再下錢。沉默來臨。蔣少祖感激地、溫柔地看了她一眼。「怎樣，再——？」「不，我們不來了罷！」夫人打斷他，惱怒地說。

蔣少祖盼顧，站了起來，眼裏有了冷酷的、憎惡的光芒。他假笑著走進內房。陳景惠走出來，懷疑地看著大家。接著蔣少祖走出，面容嚴厲。未看趙壁冬。「走，我們去吃一點東西。」他低聲說。「我，我請客。」夏陸快樂地笑著說，不看趙壁冬，向前走。趙壁冬向醜陋的太太嘲諷地笑著聳肩，大家沉默地走下樓梯。醜太太在樓梯上拖住梁實如，向他笑，要他替她扣好皮袍底領扣，並問他她臉上的脂粉是否均勻。

黃昏的時候，嬌小的太太和編輯先生夫婦搬走，陳景惠出去看朋友，蔣少祖和夏陸有了一次長談。談話是意外地生動起來的。最初，他們都覺得自己底心情惡劣。他們都認為對方底思想與戰爭底結束有關，而對於這個，由於在惡劣的心情裏面的矜持的情緒，他們認為是無可談論的，就是說，他們都覺得自己認識得最深刻，因此最苦惱。夏陸提到那個傷兵醫院。蔣少祖故意地不理會這個題目，談到未來。對於中國底未來，夏陸抱著大的熱情，而蔣少祖卻用懷疑的口吻提及，於是他們開始辯論。夏陸興奮地大聲說話，蔣少祖瞭解地，但激躁地笑著看著他。他們互相做手勢阻攔對方，表示自己對於對方所說和所要說的已經知道。並且深刻地想過。談話沿著曲折的路線進展，在談到戰爭中間的某些事故的時候，他們體會到回憶底愉快的情緒。於是談話以笑話為中心，他們覺得一切都是可笑的。有些他們認為可笑的事，他們重複地說了三次或四次；他們所強調的那些要點為什麼是可笑的，只有他們自己能夠明白，這個不自覺的回憶工作完結，他們沉默下來，有了愉快的、嚴肅的心情，特別親切地意識到戰爭業已過去，新的生活已經開始。生活也許和戰前並無不同，但他們覺得，過去的不可復返，時代已經劃分，新的生活正在開始。

夏陸提起了王桂英。「既然張東原那樣對付我，我自然不客氣的，」蔣少祖嚴肅地微笑著說，對以前的談話下著結論，沒有理會到夏陸底關於王桂英的問話，「我們將要分道揚鑣。」他說。「王桂英，是的，我很瞭解她。」蔣少祖說，愉快地笑著站了起來。夏陸愁悶地笑著。「戰爭完了，她怎樣辦呢？」夏陸問。「大概還是回南京吧。」蔣少祖嘲諷地說；意識到，對於自己心裏的那個王桂英，他是勝利了。心裏的那個王桂英所給予的甜蜜的、憂鬱的情緒，現在是被另一種甜蜜的情緒代替了。他覺得他已經看到了遙遠的，悲壯的未來。他底工作和雄心將沒有盡止。他，蔣少祖，在中國走著孤獨的道路——。

夏陸離開後，陳景惠回來，告訴蔣少祖說她沒有找到傭人。她為傭人的事情很痛苦，她自己從來沒有在廚房裏忙碌過。蔣少祖坐在燈前看報。蔣少祖移開報紙，對她底怯弱的、驚慌的表情不滿，以陌生的眼光看著她。蔣少祖想到，面前的這個時裝的、愛好虛榮的女子將給他生很多的小孩，變得愚笨而衰老，使他底雄心在家庭裏面覆沒。蔣少祖重新看報，未說一句話。「她打扮得這樣的鮮妍，是的，對於上海底婦女們，這就叫做戰爭結束了！或者說，生活開始了！」他想。「他不理我！他一句話都不說，而他和別人說！」陳景惠想。走出去。「是的，她走出去了！因為我是不到太太小姐們爭妍的場所去的！而她，除了這個，沒有地方可去！而且撲克牌，跑馬場！」蔣少祖想。

「我們到街上去吃點東西好不好？因為我晚上要到Ｍｉｓｓ周那裏去。」陳景惠重新走進來，勉強地笑著說。「你先去吧。」蔣少祖說。「我等一下自己去，我現在不餓。」他加上說。陳景惠苦惱地站著。她明白蔣少祖底故意的冷淡。「但是，你總要吃東西呀！」她說，憤恨地笑著。蔣少祖向她底身體迅速而銳利地看了一眼，低下頭來看報。「那麼我就不出去好了！」陳景惠憤怒地說。「你去。真的，你去。」他說，沒有抬頭。「是的，你底心在別的地方，毫不希冀我！」陳景惠想，於是拿起大衣，冷淡地走了出去。

在年輕的夫婦間，這種情形是常有的，同時對這種情形，他們並沒有較深的思慮。他們還是比較的單純，他們常常覺得，各人底心是不應該有勉強的。但是漸漸地一切就不同了。蔣少祖站起來在房裏徘徊，忽然聽到街上有嘈雜的，激動的人聲。最初是微弱的，遙遠的聲音——這聲音迅速地變得迫近而強大。好像洪水氾濫。

蔣少祖走到窗口，看見了在大街上通過著的人群底洪流，房門被衝開，王桂英叫喊著奔了進來。王桂英按住狂亂的胸口，激動地、迷惑地笑著，告訴蔣少祖說，中國軍隊已經克服了真茹。蔣少祖沒有來得及表示意見，被王桂英拖出房。他們跑到大街上。鄰家底女兒在門口攔住蔣少祖，說消息是從法蘭西來的（她指法租界），王桂英更正說，是從前方直接來的。不知為什麼，蔣少祖向這個陌生的鄰女慇勤地鞠躬。激動的，強大的聲音。人群和車輛底洶湧的洪流。車輛浮在人群上，好像船隻浮在水流上。有的車輛上飄著國旗。從附近的樓窗上，燃放著的鞭炮擲了下來。對於這個新奇的，狂烈的刺激，人群以狂熱的歡呼報答。上海底屈辱的、煩悶的市民們在慶祝勝利。

勝利的消息是間接地傳來，值得懷疑的，但沒有一個人願意去懷疑。蔣少祖被捲進人群，意外地重新有了頑強的、傲慢的心情。他高興看完他底同胞們底這種狂喜和陶醉，他樂於明白，這些人們是愚蠢而苦悶，麻木而荒涼，經營著可憐的生活的。在那個陌生的、怕羞的鄰家女兒突然和他親近起來向他熱切地說話時，他底對目前的這個世界的態度便確定了。那個鄰家的女兒使他有了甜美的、憐憫的、冷靜而生動的心情。他明白這些消息底虛偽，並且明白目前的這個激動的世界底真實——他覺得是如此。他覺得，在所有的人裏面，只有他一個人如此的冷靜。他頑強，傲慢，同時異常的謙遜。擠在人群裏，他充分地意識到在他底肉體上發生著的平靜的快樂。他愉快地欣賞著王桂英。

王桂英是有著狂熱，或者是帶著某種矯情追求著狂熱。王桂英，在突然的瞬間，覺得自己是極幸福的。這種幸福感迅速地消逝，她有了疲乏，但立刻她又振奮起來，追求，或者創造這種幸福。人群，聲響，特別美麗、特別熱烈的燈光，成為王桂英的創造狂熱的幸福的豐富的材料。她不能用另外的方式感覺它們；正如蔣少祖，在他底頑強的心情裏，不能用另外的方式感覺它們一樣。醫院已經解散——戰爭和她底不平凡的時代結束了，在到蔣少祖家裏去的路上，她是疲乏而煩惱。她不知道她將要怎樣；並且她對蔣少祖懷著驕傲和戒心。但現在她忘記了這一切。她確信戰爭是重新開始了。王桂英和很多女子一樣，是從小說和戲劇裏認識了這個時代的。她不滿意她底生活，因為她確信，只要能夠脫離這種生活，她便可以得到悲傷的、熱烈的、美麗的命運。像小說和戲劇裏的那些動人的主人公們一樣，她將有勇敢的、淒涼的歌。她覺得，在這個時代——多麼驚人的時代！——人們是熱烈地、勇敢地生活著的。因此一切平常的生活於她毫無意義，她不理解它們。戰爭底熱情和激動使她快樂，首先就因為平常的生活已經脫離。她認為她從此可以得到那種浪漫的生活了——由於熱烈的想像，她把醫院裏的艱苦的服務認為是浪漫的。在深夜的街道上漫步，聽著遠處的炮聲，意識到自己是自由的，這種生活是快樂的。

在幻想底遊戲裏，王桂英體會到自己底心靈底無限的溫柔。現在，擠在激動的人群裏奔跑，王桂英有著狂熱和矯情，覺得自己應該做一件驚人的事情。她要使所有的人看見她，崇拜她。擠在人群裏，想到自己是那樣的美麗，那樣的動人，王桂英眼睛潮濕了。她不懂得為什麼在這裏除了蔣少祖以外沒有人知道她。

在他們前面，一個穿綠色西裝的男子在人群裏憤怒地擠動著，保護兩個盛裝的年輕女子，顯然他有著騎士的感情和正義的驕傲。另一邊，一個粗野的工人用胛肘亂搗，高聲喊口號，並捶打一個戴小帽的、瘦小的人；顯然這個工人企圖用這種狂熱的方式控制群眾。

人群湧起浪潮，蔣少祖和王桂英被推湧上前。從那個他們停留下了很久的熟悉的地域出來，他們覺得到了新的環境中，有了新的興奮。但立刻面前的一切就又變成熟悉的、親切的了。蔣少祖覺得一切是親切的，特別因為他在頑強的、顫動的情緒中覺得自己瞭解這些人。對於王桂英，位置底變動，刺激了新的熱情，她覺得她將在這個海洋裏永遠浮動向前。小孩們銳聲啼叫著。鞭炮從高處擲下來。汽車喇叭狂鳴著。各處有浪濤和漩渦。王桂英臉上有陶醉的微笑。「請您讓一讓，請您！」她向面前的一個高大的、穿西裝的男子說，嬌媚地笑著。「是的，她用這樣的聲音說話！因為她覺得自己是可愛的！」蔣少祖想。面前的那個男人沒有來得及回答，浪潮又湧了起來，他們向前漂浮。王桂英憤怒地搗動胛肘，突然她發覺面前的人群鬆散了。街道轉彎的地方騰起了強大的歡呼聲。

王桂英鬆開了蔣少祖底手，陶醉地向十字路口上奔跑。蔣少祖快樂地笑著，跟著奔跑。王桂英，陶醉在奇異的力量裏，被這個力量支持著和誘惑著，突然地跳上了十字路口的崗位台。她戰慄著，莊嚴地在崗位台上走了一步，明白了她是自由的。她做了一個動作——她掠頭髮，在那種肉體底特殊的快感裏，感覺到這個自由是莊嚴而無限的。她明白了她底新的地位：她站在高處，群眾在她底腳下仰面看著她。她明白了她底動人的莊嚴：特別因為崗位台上的熱烈的紅燈，她有了嚴厲的表情。

警察向她走了一步，向她揮手，要說什麼，但頓住了，意識到群眾底意志，凝視著她。警察底左腮在紅光裏打顫。王桂英看見下面有波濤和漩渦，——先前，她是被吞沒在這些波濤和漩渦裏面的，但現在，她成了這些波濤和漩渦底目標了。

王桂英莊嚴地凝視著人群，舉起手來。她底目光掃過人群。人群安靜，她開始演說。「各位同胞，一切都擺在我們面前！生和死擺在我們面前！死裏求生或者成為日本人底奴隸，要我們自己選擇！」王桂英憤激地大聲說，並且做手勢，「我們失去了東北！我們底同胞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說了什麼？我還要怎樣說？」她微弱地、溫柔地想；從這個思想奇異地得到了慰藉。——「我們難道還能夠苟且偷生，貪生怕死！」她大聲說——「他們感動了，是的！」她微弱地想——「我們要組織起來，為了我們底祖先，為了我們底兒女，為了這一片土地，我們要求生，要反抗，要勝利！」「是的，我說得多麼好！」她想，甜蜜地流淚。人群裏面爆發了強大的、激賞的喊聲，大的波濤湧了起來。

王桂英感到自己已經被愛，將要被面前的這個不可抗拒的，歡樂而可怕的力量捲去，在大的幸福感和甜蜜的煩惱裏面慌亂了起來。她臉上有了迷惑的笑容，好像哀求人群——哀求它把她吞沒或者饒恕她。

一輛小轎車駛近，衝散了人群。崗位台上紅燈熄滅，同時綠燈發亮，照見了王桂英底失望的、慌亂的面孔。那個不可抗拒的、歡樂而可怕的力量消失了，王桂英恍惚地、羞辱地走下了崗位台。

在王桂英演說的時候，蔣少祖對她有了不可解的、仇恨的情緒。他突然覺得一切都是無聊的；王桂英是虛榮而虛偽的，群眾是愚蠢的。他未曾料到的那種強烈的嫉妒心在襲擊著他，使他有了這種仇恨的情緒。他注意到面前的一個男子為王桂英底演說而流淚；他注意到周圍的人們底感動的、驚異的面容。人群感動愈深，蔣少祖對王桂英的仇恨情緒愈強。他開始反抗他底這種心理，但這反抗很微弱，然而在王桂英羞辱地跳下崗位台來的時候，這種情緒便突然消逝了。顯然的，王桂英在紛亂中走下崗位台來時的那種寂寞的意味令他喜悅。王桂英迷惑地走向他，睜大眼睛看著他，好像不認識。

人們向這邊跑來，蔣少祖冷淡地向街邊走去，王桂英，好像被吸引著似的，跟著他。街上奔馳著車輛，人群散了，蔣少祖冷淡地走著，不知要到哪裏去，但希望王桂英從他得到懲罰。他們去吃了東西，離開飯館時已經十點鐘，他們的臉上有著同樣的冷淡表情；在這種看來極為堅強的冷淡下面，某種火焰燃燒著。他們自己充分地意識到，他們底一切動作都趨向某個目的。在每一次的反抗後，這個目的就更明顯。他們底心情已經完全變化，剛才的熱情和失望，顯得是很遙遠了。蔣少祖已經在心裏和王桂英和解。王桂英疾速地、緊張地走路，不時露出嚴厲的、焦躁的表情。

街道逐漸寂靜；潮濕的冷風鼓蕩著；他們沉默著。沉默愈深，他們互相愈瞭解。

「是的，一個這樣的女子，她是危險的，我也是！」蔣少祖想：「我們是不自由的。然而為什麼我們不是自由的？怎樣才叫做生活？為什麼我底心這樣柔弱？為什麼？」

「我怎樣辦？我應該怎樣！現在一切都過去了！難道就這樣結束了嗎？難道就又要回南京去過那種生活嗎？那樣長的日子，那樣呆板，無聊！命運是多麼可怕呵！他怎樣想呢？我能夠屈服於他嗎？不，怎麼能夠有這樣的想頭！」王桂英想，因羞恥而臉紅，露出嚴厲的表情。

蔣少祖引王桂英走進一條小街，然後走進一個空場。他們走上一個土堆，燈光從左邊的樓窗裏照射下來。面前是一道破毀了的欄柵，再遠些是沉寂的小街。小街的瓦房後面，豎立著放射著燈光的雄偉的高樓。

蔣少祖心情柔弱，這種柔弱可以是一種甜蜜，可以是一種懲罰。他底面孔冷淡，他樂於相信他是為了和王桂英談話而到這裏來的。王桂英恐慌著。看到她底火熱的、明亮的、異常的眼睛時，蔣少祖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對她有錯，而因了由這雙眼睛所表示的那種不可抗拒的力量，蔣少祖覺得這種錯誤是幸福的。蔣少祖捉住她底手。

「蔣少祖！」她嚴厲地說，把手縮回去。蔣少祖柔弱地、侮慢地笑了一笑。「是的，我要達到我底目的！我要使她明白我是對的！」他想。「一切都結束了！我不懂得為什麼剛才你那樣的興奮？」蔣少祖用假的聲音說，然後浮上有罪的、懶散的笑容。他底談話愈嚴肅了（他相信自己是為了一個嚴肅的，高尚的目的），他底心便愈柔弱，愈驚慌，「是的，你那樣的興奮，對於這些上海人，你期望更多的東西麼？而你現在似乎很憂鬱！」他雄辯地說，但他不知自己說了什麼：他底柔弱的表情說了別的。他浮上了怯弱的笑容，沉默著。「要永遠反抗生活，永遠保持自己底明澈的心情！要大膽地破壞這個世界底法律，從自己底內心做一個自由的人！」他用痛苦的呼聲說：他底柔弱的表情更明顯地說了別的。王桂英，被他感動，看著他。

「我，以後——決不做夢了！」王桂英說，臉紅，可憐地看著蔣少祖。「為什麼不？」蔣少祖痛苦地叫。「我會向他屈服嗎？不不不！」王桂英想。「我覺得很失望。說不出來為什麼！」她嚴肅地說。「是的，你預備留在上海嗎？」「怎樣留法呢？讀書或者做事，我都不願意。」她說，可憐地笑了一笑，沉默了。「是的，我已經考慮了，我決定回南京，我現在決定了！」她堅決地說，她底明亮的眼光說，因為他，她才要回南京。

「我現在覺得我喜歡一種閒散的生活，我要什麼事都不做，我有錢，我要懶惰，我要欺騙一切人！而我覺得在南京我可以佈置這樣的生活！我要和太太小姐們周旋，我要整天的在湖裏睡覺，我要忘記一切，好像我從來不曾有過什麼熱情，而我是可以快樂的，沒有人妨礙——」王桂英，在這個熱切的敘述裏觸到了自己底內心底深處：那些描述使她甜蜜地憂傷，她流淚，在流淚裏沉默。

「桂英！」蔣少祖溫柔地喊。「不，不能向他屈服！——是的，也許我愛他，是的，我可以說出來，沒有什麼妨礙！」她想。「蔣少祖！」她說，流淚，下頷顫慄，「在四年以前，我曾經做過怎樣的夢！我是一直做著怎樣的夢！我到上海來，是做著怎樣的夢啊！這個王桂英，是在夢裏生活啊！然而她能夠倔強！現在夢醒來了！看見那些受傷的兵士，聽著他們在夜裏叫喚，我底夢醒來了！但是或許我又做著另外的夢了！——我是淒涼的，我是——」

她流淚，沉默著。「這個王桂英，她是等待著靜悄悄的死亡了！她底靈魂是有了不可愈治的創傷！」帶著這個時代的矯情，用著這些字眼——這些字眼給予了無上的甜蜜——王桂英表露了她底最深刻的感情。在這個表露裏，王桂英覺得自己是得到了無上的幸福：她，王桂英，美麗地生活在這個時代。

蔣少祖抓住了她底手，她沒有反抗。她底這種表露澄清了蔣少祖底感情。他凝視著明亮的樓窗，聽著王桂英，明白了王桂英底情感，他警告自己說他應該理智。「我決不願在一個女子激動的時候欺騙她的！」他嚴肅地向她說，抓住了她底手。

「是的，我向他屈服了！而這就是人生！」王桂英低頭，憤怒地想。他們站在冷風裏，沉默著。「但是他為什麼不說！多可怕，多羞恥！他是多麼自私啊！」王桂英想，戰慄著；為了試探蔣少祖，她縮回了自己底手。

「但是有誰能夠妨礙我們呢？為什麼我不是自由的？」蔣少祖想。王桂英抬起頭來，發冷，迷暈，以奇異的眼光看著蔣少祖。「桂英，我希望你明白我。」蔣少祖說，嘴唇戰慄。王桂英浮著冷笑沉默著。蔣少祖環顧。然後低頭吻她。但當他企圖第二次吻她時，她把他推開。她底嚴厲的眼光使蔣少祖畏縮。她無力說話，她向街邊走去。「桂英！」蔣少祖苦惱地喊。她回頭，痛苦地看著他。「現在已經遲了！」她說，戰慄了一下。「有空的話，你和你太太到南京來看我們——」她加上說，浮上一個淒楚的輕蔑的微笑。然後她迅速地走過街道。

蔣少祖看著她消失，臉上有迷惑的，憤恨的笑容。然後他沿空曠的街道走去。經過法租界的時候，他被巡捕扣留，因為已經戒嚴了。在惡劣的心情中，他向巡捕可怕地發怒。第二天，由於奇異的心理，他和陳景惠一路去看王桂英，但她已經回南京。時間流逝，沒有機會去南京，蔣少祖樂於認為他和王桂英之間已再無糾葛，但這個晚上卻留下了奇怪的，痛苦的印象，使他在極端的隱秘中思念著王桂英，企圖獲得，並且征服她。

第二章

蔣捷三家是蘇州有名的頭等富戶之一，它底主人是晚清末年的顯赫的官僚。由於三女婿王定和，蔣捷三在上海底某個紗廠裏投了很多的資；他曾經聲明要親自經營那個紗廠，但他從未出門。蔣捷三很久很久都確信自己是廠主，命令王定和逐日地向他報告一切。他精細地記下這一切，發命令，撥款；但其實他對於這個紗廠並無所知。

老人和大房兒媳住在蘇州。他打了前任縣長一記耳光，並且他是對的，這件事使他在南京很有名。他底生活很刻板，像一切老人一樣。在這個籠罩於權勢底暗影和現實的財富下的古老的家庭裏，老人底強力的性格無處不在，使得走進去的人要感到某種寒冷；好像他們遇見了某種東西，這種東西他們認為已經成了做惡夢的資料的。

六月，王定和和連襟傅蒲生同來蘇州。傅蒲生在實業部以惡作劇和和事佬出名。他是去上海玩的。在上海時所遇到的某些事情——尤其是昨天晚上的某些事情令他煩惱；這中間還有良心底煩惱，但他仍然愉快而自足。

真正使他煩惱的，是天氣太熱。下車的時候，他全身都汗濕了。他叫喊著要去吃冰，但同時站著不走。王定和站下來等他，用左手抓住右手腕，然後彎屈右手；王定和皺眉表示煩厭。

「可愛的蘇州姑娘不在蘇州了。」傅蒲生說，他是指美麗的小姨：這個思想使他興奮了。「可憐的，啊！」他看著王定和，希望他贊同。

在蔣家胡同裏，牽牛花和薔薇鋪展在高牆上，在微風裏擺動；青石地上有著可喜的投影。下午的胡同很沉寂，到處是暑熱底嚴威。停下轎子，傅蒲生躍上高台階。

但他並未即刻敲門。他舉起手來又放下，回頭看著王定和。做了一個活潑的、可笑的歪臉。

「你要揩乾淨臉上的灰。」他快樂地說，向門縫裏張望，然後古怪地伸直身體敲門。

沒有人答應，於是他推門。黑漆門笨重地移開，小院子裏有了腳步聲。

傅蒲生直視前面，愁悶地微笑著。

「啊！馮家貴，儂來，儂來！」他大聲叫——顯然有些裝假：「看我長胖了沒有？」

頭髮花白的老僕人馮家貴疾忙地掩著胸脯（他未扣衣服），露出驚訝的、快樂的表情跑進了門廊，看到王定和，他底發紅的老臉變得恭敬。

王定和點頭，垂下眼睛走過大廳（彷彿他不願看見），走進廂房，未抬眼睛，把上衣拋給馮家貴，迅速地坐下。

「馮家貴，老太爺午睡嗎？」他輕聲問，沒有抬眼睛。「午睡，姑老爺。」

馮家貴出去倒茶時，王定和站起來，走到大紅木椅子前面，彎腰看著窗外。有白色的影子在槐樹底濃葉間閃耀，跑進來。王定和前額貼在窗上，浮上喜悅的、諷嘲的微笑。

年輕而美麗的蔣蔚祖跑進來。他底白夏布長衫飄曳：在白色裏露出了他底潔白的小手和紅潤的，快樂單純的臉。傅蒲生跑近去，抓他底手，然後用力按他底肩。王定和點香煙，站在紅木椅子旁，向他點頭，微笑。

「好嗎？」王定和用低緩的、溫和的聲音問。彷彿他很掛慮，彷彿蔣蔚祖通常都處在不好的情況中。

「啊，你們！」蔣蔚祖露齒微笑，不知說什麼好，跑向椅子，然後跑向王定和，又跑向椅子。終於站在房中央，快樂地歎息。

「我嫌園裏悶。」他說——顯然選擇了這句話——，笑著動手脫長衫，「我預備出去。啊，幸虧我沒有出去。住幾天嗎？」他坐下，快樂地、興奮地看著他們。

「要陪你喝酒——素痕好？」

「啊，不。」他笑。「我想——二弟好嗎？」

「他有什麼不好。一．二八打仗，他和——他給巡捕房關了一夜，說弄得——有趣極了，關了一夜！」傅蒲生說，愉快地霎眼睛，表示這中間有更有價值的事，需要等下詳談。

「他要辦報紙。」王定和冷淡地說，他不時看著門。

蔣蔚祖搖頭，又笑，然後變嚴肅，沉思著看門。「南京他們——？」他不知說什麼好。他又笑，這笑和他底話無關。

「一樣的。」

「我要去南京，」他咬嘴唇，可愛地笑，環顧兩位姐夫；「你們歡迎？」

「來了。」傅蒲生說，嘲諷地微笑著站了起來，王定和隨後站起來，瘦臉皺蹙，好像在笑，露出恭敬的、愁悶的表情。「貴客臨門，有失遠迎，罪過罪過！」婦女底嘹亮的聲音在走廊裏叫。穿寬袖的綢短衣和綠色繡花鞋的金素痕走進來，停在方桌前，即刻就伸手理頭髮。

「我責備你們，忘記了蘇州！——請坐，啊！」她高聲說，同時閃動至肘的寬袖走向傅蒲生，開始用低的、愉快而鄭重的聲音說話，彷彿她承認以前的話都是客套，現在才是正文，是她好久期待的。傅蒲生胡亂地點頭，露出崇拜的表情表示極注意，表示對每一個字都瞭解。王定和踮腳走向蔣蔚祖，坐在他旁邊看信，聽見了金素痕底每一個字。

「啊，你看，這一點都不假，老人這樣說。」金素痕愉快地低聲說，皺眉加重話句底意義。「老人總是喜歡管閒事，」（傅蒲生點頭。）「但他不注意自己底事；南京的事情弄得那樣混亂，沒有人收租，大家欺騙——我和蔚祖商量，我們去南京，我讀書，蔚祖在實業部做事，順便——總之我們不想依靠蘇州，我們盡力。蒲生，蔣家誰是能夠盡力的人呢？」（傅蒲生崇拜地點頭。）「蔣家底事是這個世界上最嚴重的問題，少祖弟說。他在開我們玩笑。定和姐夫是一把有力的手，我希望你底廠順利，」她向王定和笑。王定和適度地（他自己覺得很適當）點頭。「然後我們在我們底河邊——啊，我說得太多了，我們要去南京。姐姐好嗎？媽媽身體好嗎？媽媽年紀大——」（傅蒲生點頭，好像他明白「媽媽年紀大」這句話底意義。金素痕說完，他底滑稽的臉從崇拜的表情裏解放；他露齒發笑。）

「蔚祖，你陪姐夫，我去看阿順——」她向門口走去。在門邊轉身點頭，晃動美麗的寬袖走出。

「好啊，我底耳朵；剛才像八哥！——」傅蒲生歎息，向蔣蔚祖霎眼睛：「有福氣，好老婆，老弟！」

蔣蔚祖羞怯地笑，企圖制止這個微笑，他底嘴唇顫動著。在金素痕說話的全部時間裏，蔣蔚祖未動，沉思地凝視著窗戶。顯然金素痕所說的，主要的，她底態度所表現的，於他非常重要，並且是他底苦惱。

王定和站起來，陰沉地徘徊，最後站在蔣蔚祖面前。

「你們要去南京嗎？」王定和問：顯然關心這件事。

蔣蔚祖點頭，咬嘴唇，預備說什麼，馮家貴走進來，通報老人底接見。

蔣蔚祖起立，領姐夫們走進鄰室，老人習慣在這間房裏接見別人，因為這裏底傢俱，——不是最華貴，而是最笨重，最多。這個房間底特色是，椅子最多，但進去的人卻覺得無處可坐。老人不願別人安適。字畫掛滿牆壁，但剛剛走進去的客人卻不能看，且不敢看它們，這些字畫也令人侷促。房裏有檀香底氣息和某種腐蝕性的氣味。傅蒲生好久未來，走進去時愉快的面孔突然陰沉。他嗅鼻子，隨著王定和坐下；坐在右邊，這裏可以清楚地看見走廊。

王定和穿好上衣，露出嚴肅的、冷淡的表情。傅蒲生發癡地思索地看著門。

高大而彎屈的白色的身影使走廊裏的陰暗的光線變動。蔣捷三傾斜上身，大步地緩慢地穿過走廊，走進房，未看起立的、恭敬的女婿們，點頭，把手裏的大紙卷遞給蔣蔚祖，走向桌旁的椅子坐下：他習慣坐在這裏。

老人禿頂，頭角銀白，有高額，寬顎，和嚴厲的、聰明的小眼睛。臉微黃而打皺，但嘴唇鮮潤。他架起腿，抬眼看著女婿們。他微笑，安慰女婿們：他覺得自己是在仁慈地安慰女婿們。

笑的時候，他底高額上的皺紋疊起。不笑，他底兩腮的肉袋無生氣地下垂，加強了他底嚴厲。

「住兩天？」他說，取出手帕來揩鼻子，兩腮下垂。「不。想明天回南京。」王定和恭敬地說：「打仗的時候廠裏虧的，這個月恢復些。託老太爺底魄力，總要支持下去。上海大家問候老太爺。」他說。

「老太爺要不要去上海看看？」

「我去上海，啊！」老人輕蔑地笑，然後恍惚地笑，「帶來的東西，我看看，晚上看看，你底錢，這個月我不能撥。說了，不許再提——！」

「老太爺，你太把我當小孩了！」王定和高興這個機會，愉快地說。

老人看著他，好像要親眼看見他所說的。然後看著傅蒲生。

「你，怎樣？」他含著顯著的愉快問。在舒適的午餐和良好的午睡後，老人顯然處在愉快的心情中，雖然他更看重王定和，這種愉快卻只有在傅蒲生面前表露。老人時常古怪地親善傅蒲生，因為傅蒲生是平庸的，好像人常常喜愛比自己弱小的人一樣。

傅蒲生微笑著回答了什麼，老人輕蔑地大笑。

「糊塗！」老人叫，盼顧，從馮家貴手裏奪過扇子來，提起綢衣使力搧：「我要叫他們跑給我看。你看你一臉汗——」

傅蒲生快樂地笑，揩汗。王定和看他，看老人，他剛才在沉思，未聽明白誰為什麼要跑給誰看。

「剛剛過去三個月，大家忘記了，什麼打仗！拿年輕人耍猴子！我要看見，」老人大聲說，額上的皺紋疊起來，「他們在一起，你們，」他思索著，拋開扇子，「中國和日本是百年的冤孽！——」他憤怒地大聲說，然後垂下眼睛，並把手放在膝上，做出失望的，嚴厲的姿勢。他底兩腮下垂。但顯然他頗快樂。他開始思索。

「沒有一件值得做的事，有一件，吃耳光！——你們就相信這些！呶，看見百姓底疾苦沒有！水深火熱，成千成萬，幾代的生命！交在誰的手裏？」老人發火，在桌上支肘：他底小眼在濃眉下閃射如星芒。「啊，不遠了，不遠了！」忽然他動情地叫，起立，打落馮家貴手裏的扇子，走向窗邊。「這不是誰個人底力量能夠挽回的。」王定和用低而打顫的聲音說。

顯然這話觸怒了老人。老人健壯而孤獨，需要發火。「誰的力量？中國這大的地方，這多人，幾萬年怎樣活下來的？偏偏到你們手裏！可憐的畜牲啊！」

「啊，老太爺，不必生氣，罪該他們受。」傅蒲生溫和地說。

老人未回答，大臉流汗。馮家貴走近替他打扇子，他大聲清喉嚨，左腮打抖。

「哪個該受罪？是你？是我？是窮苦的百姓？是他們乾淨的年輕人？可憐啊！」蔣捷三用怪異的聲音喊，兩腮無生氣地下垂，顯出老相，向蔣蔚祖揮手，然後走出去。兒子皺眉跟隨他。馮家貴走在後面使力打扇。

※※※

老人回房，支肘臥在高榻上，喚姨太太燒煙，並教訓兒子：他反對兒子去南京。他說女人要去，讓她去，她借口娘家在南京，好去玩，因為她是女人。說話的時候，他摔白鵝毛扇給姨娘，但即刻又奪回來，注視她底臉，嚇退她底假裝快樂的、愚笨的笑容。於是瘦弱的女人露出憂傷，她底瘦臉顯得忠厚而率真。在假裝的快樂表情違反本意地消逝後，或在單獨地對著自己底小孩們的時候，她底愁病的臉總是如此，忠厚、仁慈、而率真。

金素痕使女僕抱來兩歲的男孩阿順，她知道這個能打斷老人底狂言。蔣蔚祖抱過小孩去，憂愁地沉默著，坐在椅子裏。老人凝視孫兒，然後看著窗戶。

「她自己不能帶小孩嗎？啊！」

他那樣看蔣蔚祖和小孩，不看他們底臉，而看他們底頭頂：老人在不快的時候看人總要看得高些。這總是如此的，蔣蔚祖不知道是否被看，不安起來。老人底灰色的明亮的視線好久都靜止不動。並且他全身不動，除了他底多肉的，龐大的胸膛在起伏著。

姨娘看小孩，又看老人，覺得應該讚美小孩，露出虛假的、愚笨的笑容。

「拿來我抱！」老人忽然說，但同時側身抽煙。蔣蔚祖皺眉放小孩在榻上，好像他是一件東西，小孩經不起煙，懼怕，開始啼哭。

姨娘抱小孩，同時虛假地微笑著看老人。

「啊，哭了，呆子，可憐！」老人推開煙槍咳嗽，大聲說，他輕蔑地，但仁慈地看小孩。小孩不哭了，老人在煙燈上用肥大的、帶刺的嘴唇吻他，他又哭。

「鬍子刺——」姨娘小聲說。

老人盤腿坐在榻上，輕蔑地、慈愛地搐動著大鼻子，企圖逗小孩發笑。

「好，抱開，小呆子！」他忽然發火地大聲說：「蔣家全是呆子！」

「要去南京，你自己賺錢！」他揮手，向抱小孩出門的蔣蔚祖說：「去就不回來，全是呆子，全是騙子！」

姨娘明白後一句話指蔣少祖。老人很少提這個兒子，但這些話總是指他，姨娘很明白。她沉思起來，忘記了自己底快樂底義務，露出憂愁的、善良的表情。

離開老人後，姨娘底憂愁更重，枯乾的臉上皺紋深疊著，她底四個小孩圍繞著她；小孩們臉上有某種嚴肅的東西，但母親軟弱而憂鬱，那樣單純地愁苦，使看見他們的人覺得他們全體頂多只有兩個人，並且兩個人等於一個人。他們這個團體在走過大廳時總是無聲的。雖然老人有時對小孩們極好，但他們總是恐怖。老人在他們是一切森嚴駭人的事物：讀書，禮節，罰跪，愛撫，——等等底神秘的來源。

母親牽著最小的（三歲的女孩）走在他們中間，仁慈而嚴謹，用目光做暗號，帶他們通過大廳和走廊；小孩們通常只在後園角落裏玩耍，那時才有較大的、有生氣的聲音。顯然母親有一種自覺：小孩們將來的凶險是很明白的，他們將蒙受恥辱和不幸，因此她，可憐的母親必須使他們知道嚴謹底必要，同時使他們在可能的時候多得到一些保護和慈愛，這些他們將來（說不定什麼時候）都會失去，母親在她底小孩們中間是仁愛而憂愁，有時她笑那種率真的笑，這只有一個母親才笑得出，而在這種時候她底柔和的臉表露出：她從前是那樣美麗。

黃昏，小孩們在洗澡後是紅潤而精靈，由女僕率領走過假山石，假的小河和小橋。女僕異常整潔，白蘭花押在頭上；蘇州底女僕總是那樣精緻。男傭人在石路上灑水，並打掃草地，把微少的落葉積成堆。小孩們停在茅亭前等候正在洗澡的母親。

母親走過石橋，帶著出浴的莊重拉著衣服，散發著香氣，嘴部發紅而打皺。

細瘦的、莊重的女人走近小孩們。最小的女孩向前跑，她抬起眼睛，露出了幾乎不可覺察的憂愁而安慰的微笑。「阿芳哪，看你底腳，阿是齷齪！」她抱小女孩，向最大的，十二歲的女孩叫。

「阿弟踢我！」

「踢，踢！啊！」她含笑說，取手帕揩眼睛，走進茅亭。「聽我，阿芳，儂弗要，」忽然她抓住大女孩底細瘦的手臂，懇求地微笑著說；潔淨的額上有了皺紋，「弟弟總是弟弟，自家底弟弟，娘辛苦！昨晚怎樣說來，你阿是頂大？十二歲要學做人，要辨神色，要做事；對長輩恭敬，弗是弟弟——啊！」她說，女孩愁悶無表情，她搖動她底肩頭，帶著假裝的歡樂看著她：「啊，你答應，答應——你點頭，說是！」她用力搖女孩底瘦肩，耐心地，振作地向她耳語。她慣常總向小孩們耳語。

母親向女兒耳語很久，熱切而振作地向女兒底耳朵反覆說那幾句話，懇求女兒回答一聲是。最後她停住，面容嚴重，把自己耳朵貼到女兒嘴邊。但女孩懼怕這個懇求所含的嚴肅；這種嚴肅要求她瞭解母親講給她回答的那個字底意義，和目前這一切底意義。她顯然不能明白這意義。十二歲的阿芳是有對痛苦的早熟的理解，但還無法明白母親底耳語和要求，為何這樣嚴重。她不敢回答。她怕錯誤，她知道母親要為錯誤而痛苦。她臉紅，呼吸頻促。弟妹們嚴肅地站在旁邊。

她底胸骨突出的瘦弱的胸膛艱難地起伏著。母親底耳朵沒有離開。

「阿芳，好阿芳，你阿是乖，你可憐，你說一句，說，啊！」母親又耳語。

阿芳底美麗的眼睛苦悶地閃爍著，她底臉變白了。她凝視母親底耳朵，嘴唇打抖。

「娘，是——」她用窒息的喉音說，臉更白，流淚。

母親歎息著，抬起充血的、發紅而光輝的臉來，大姐姐流淚，大男孩眼發紅，因為覺得這一切由於自己，他踢了姐姐。小孩們嚴肅地站立不動，而母親底臉充滿了安慰和慈愛。顯然這種狀態是他們這個團體底特色，而這個團體是命運給老年的蔣捷三所留下的唯一的寄託。

看見傅蒲生和王定和，母親底臉起了變化。兩位男子走近茅亭，姨娘迅速地點頭，向前走，露出假裝快樂的、愚笨的表情。

「姑老爺姑老爺——難得哉！」她愉快地盼顧，企圖讚美黃昏。「阿芳阿五，叫姐夫！」她莊重地說，給小孩們讓出位置。

十二歲的瘦女孩上前，——她是受過嚴酷的訓練——垂下手來鞠躬。——

「好，好！」傅蒲生伸手至女孩下頷，抬起她底蒼白的臉來，然後發笑。

「啊，風涼爽！」姨娘大聲說。這個聲調和恭敬同時，意外地叫出了憤怒，這似乎不可解，但這確是由於傅蒲生底淡漠的笑聲和阿芳底困窘不安的臉：這些使她痛苦。她激動地笑著，並且盼顧，假裝不看女兒。

姨娘領著小孩穿過假山石走開去，風吹起大女孩底白綢上衣。傅蒲生和王定和站在茅亭階下凝視他們，然後對看，同時露出憐恤的，然而不快的笑容。

這個家庭在夏天底黃昏有著較愉快的生活：老人在洗澡後走進後花園時要聽見小孩們底戲耍的笑聲和叫聲，到過蔣家的人決不會忘記兩件東西：古董和後花園。前者是老人個人底娛樂，而這無疑是很重要的；前來告貸的窮親戚都知道老人在摩挲古董的時候有好的心情，那麼他們便明白應該何時說話，以及說什麼。後花園則對於蔣家全族的人們是淒涼哀惋的存在，老舊的家庭底子孫們酷愛這種色調；以及在離開後，在進入別種生活後是回憶底神秘的泉源。這特別在蔣家底女性身上表現得鮮明。

後院大約半里見方，靠近正廳底左右側建有舊式的樓閣，姨娘和她底小孩們住在左邊，蔣蔚祖夫婦住在右邊，但還空著很多房間，好像建設它們的人具有著強烈的對於繁榮的想像力和意志，好像他底強力的手臂要完成更大的東西更大的樓宇和莊園：它們白晝時在江南的太陽下雄偉地閃耀，夜晚則燈火輝煌如宮殿——使他，這個沉重而森嚴的安心立命的主人，在世界上有了一個人所能有的最大的存在。但他沒有完成。他做了千分之一，後來便把他底天才的大力化費到對那個不肯放鬆他的塵世的可悲的、流血的鬥爭裏去了。

但這些樓宇並未頹敗，這個主人還有力量保衛他底最後的東西。這些樓宇，它們底巨大的灰色圓柱，它們底森嚴的廊道和氣魄雄大的飛簷，使這個莊園成為蘇州最好的建築，成為中國最好的古色古香的建築之一。

花園是華麗的，人工的，但和屋宇底建築相和諧，正如老主人底不自然的，高度的身體動作和他底莊嚴的頭顱相和諧。園裏充滿華貴擺設，每件東西都表現出一種粗大的精細和一種對塵世的輕蔑來，彷彿蔣捷三在自己底園中建立了假的山巒和河流，假的森林和湖泊，是為了表示自己底對於他在少年時代的漂流裏所閱歷的真的山巒和河流，森林和湖泊的輕蔑似的；他輕蔑它們，因為它們被別人所佔有，充滿了不潔淨的足跡。

靠近園牆是僕婢們底住宅，住宅前有菜地，但一道假山遮隔了它們，人們只能看見僕婢們底平屋底屋頂，屋頂上經常地冒著煙。沿園牆往右走是一片高大的松樹，松樹間是荒蕪的草地，並且有小的池塘。這裏經常無人；老人只站在遠處凝視它，這種凝視往往是悲涼靜穆的。老人更不往前走。他不許在裏面栽花、不許裝飾這片陰涼的土地。對於整個花園，對於蔣捷三底老年的心，這片自然的、深邃陰涼的土地是一種必需。但蔣家族人們很少明白這，他們大半不高興這塊地方，認為它底存在是由於老人底怪癖。

但這片土地卻加重了花園底神秘，而這對於蔣家底感情細緻的人們是重要的。他們稱花園為後花園，在這種稱呼裏他們感到自己是世家子女。婦女們回家來總設法盡快地跑進花園，有時她們帶笑地跑進，而肅穆地止住，站在花香裏流淚；有時她們莊嚴高貴地走進去，站在柳蔭下，浮上夢幻的微笑。蔣家的人們似乎都有這種氣質。外人呼他們呆子，他們自己也這樣喊。大姐蔣淑珍出嫁後第一次回家時曾鬧了有名的笑話：父親在睡覺，她沒有喊醒他，逕直跑進花園，傍荷花池向金魚缸跑去了，但失足落在荷花池裏。傅蒲生拖起她來，她卻全身水濕地仍然向金魚缸跑，並且蒙臉啜泣。老人娶過三位姨太太，另外兩位已在五年前陸續故去。在這很遠以前他娶過一位歌女，為了這個他把髮妻送到南京去，以後她就一直住在南京。那時最大的女兒才五歲，蔣捷三伴那位歌女住在蘇州，戀愛，並雄壯地經營產業。這確然是一次戀愛，雖然是奇特的戀愛，並且時間很短促。蔣捷三在一生裏只有這一次癡狂，他兇猛地進行，好像要償補青春時代的這一部分的損失似的。這對蔣捷三是那樣的重要，他不許別人輕視這位出身不潔的女子，他竭力在家族中提高她底地位；假若可能，他要把她置在天上，那裏一切損害都及不到；他聲明他底產業是為她設置的，他要為她揮霍。

這位女子不美，勢利，且生病。但癡狂無法遏止，後來它自行完結了。這位女子鬧出了不名譽的行為，死在蘇州。她弄了很多錢，但一文也未帶出去。蔣捷三從腐蝕性的大悲哀和仇恨裏醒轉，但正因為族人底非議和蘇州上流社會底攻擊，他改變了原意，給這位不幸的女子安排了一個最闊綽的葬儀，並且強迫自己底親戚們來蘇州送葬——於是這個葬儀轟動了蘇州。

第二年他接髮妻回家了一次，以後開始討姨太太。做這一切只是為了磨滅創痕和安慰老年。老年來臨了，生活裏再不會有什麼新的東西，除了最後一次的風暴，而這要揭露舊的創痕——。據說那位歌女給蔣捷三留下了很多紀念，最重要的便是園端那片裏面有著池塘的松林，據說那片林木是為她底病而栽植的，松樹都從十里外的山上移來。那次癡狂幸而沒有使他損失財產。想起這個他都要戰慄。他在那以前和那以後都是以嚴格治家出名的人，他不能想像假若癡狂使他損失財產，他底兒女們要怎樣生活，樹底希望在果實，於是他老年的精力全化在兒女們身上，他教育他們，愛撫和責罰他們，感到風波是不留痕跡地過去了。但這個家庭總似乎是有深大的激動藏在裏面的，它底兒女們是那樣多情而優美，這便是不幸。後來的遭遇使蔣捷三倒寧願在最初的風險裏傾覆一切，因為在癡狂裏毀滅自己總要比在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底失敗時倒下要好些。

松樹成林，覆蓋著荒蕪的草地和閃光的池塘，老人站在假山石後凝視它。蔣家的人們每人愛這個後花園的一部分：大女兒蔣淑珍愛大金魚缸，三女兒蔣淑媛愛葡萄架，蔣蔚祖喜愛荷花池，蔣少祖，在他未離家以前（他十六歲離家）則女性地愛著松林裏的那個小池塘。各人有各人的原因，這些原因很簡單，但在他們自己是神秘而淒婉的。

老人洗澡後走進花園，吩咐在大葡萄架下開晚餐。老人摩挲著黃金大掛錶走向玫瑰花叢。

他彎腰嗅花香，並用手指彈掉倒掛在枝上的敗葉，滿意新灑的水，跨過濕潤的草地向金銀花壇走去。他不願大兒子去南京，並且懷疑媳婦，覺得他們在為了奇怪的原因爭吵；他沉思著。他穿過假的山洞，皺眉凝視著另一道假山後的松林，松林頂上照著落日底金紅光。他底眼袋下露出憂戚的皺紋。這種表情是很少讓別人看見的。

最近的樓閣旁有孩子們的叫聲和馮家貴底蒼老的、快樂的笑聲。他笑得像叫。另一處，水仙花壇旁有男子底愉快的、沉思的話聲，老人聽出是王定和和蔣蔚祖。老人在花叢中，向葡萄架走去。

王定和對蔣蔚祖很誠懇，他愛他；王定和不曾對別人這樣。顯然他們在密談，花底濃香，濕潤的晚風，近處小孩們底遊戲聲，松林和樓閣上照耀著的紅光——江南底黃金般的黃昏給了他們底談話以深刻的詩意。

蔣蔚祖倚在一株柔軟的槐樹上，抱著頭，以微笑的、憂愁的眼睛看著王定和。王定和捲起襯衣袖子又抹下——反覆著這個動作——輕輕地在草地上徘徊著；嘴部有固定的微笑，眼睛看著地面。這是自信的男子特有的姿勢。

「啊，我底目的不在這裏。我可以說沒有目的，況且我做事，而不喜歡空洞地追究——」他沉思地微笑著，在草地上彎腰跨大步。「聽，婆婆鳥，啊！」聽見布谷鳥底叫聲，他抬頭，抹下衣袖，愉快地看著蔣蔚祖。

「還有一種雀子，在這種時候——」

王定和憂戚地搖頭。

「我不懂雀子；除非住在蘇州——你沒有什麼不舒服嗎？」「我，我很好。」蔣蔚祖回答，好像這個美好的黃昏要求他這樣回答。

他們原來在談蔣蔚祖去南京的事的，但他們忽然談了這些；好像是，假若不是在這種可驚羨的黃昏裏，他們便不會談這些。「那麼你作詩嗎？」王定和笑，彎屈左手。「我拿給你看好不好？」

「不，現在不看。他們說少祖要做官了，但是靠不住。老人近來提他嗎？」

蔣蔚祖未答，他未聽清楚。他搖動身體，使槐樹抖出愉快的聲音，並且發笑。

「蘇州，啊，」王定和說。蔣蔚祖點頭。

樓頂上的霞光消逝了。空氣澄明潔淨，金銀花呈顯出素淡的惆悵的白色，王定和驚羨地看它們，覺得它們在白天裏是沒有顏色的（他在白天裏並未注意它們），而只在現在才有顏色，這種白色，愁苦的、羞怯的白色。有婦女在花間走過，發出話聲，話聲特別嘹亮。這種黃昏，好像一切都是孤獨而自由的，但是彼此愛撫而和諧。小孩們底聲音聽不見了，鳥雀在幽暗處啼鳴。樹木和花叢底陰影豐滿了，一種幽微的哀感和渴慕散播在空氣裏。從幽暗的葉隙間可以看見天上的最初的星。樓宇底暗影裏，假的溪流閃著白光。

「啊，老人老人！這是他底天堂呢！我明白你們蔣家！」王定和諷刺地說，愉快地笑了出來。

蔣蔚祖離開槐樹，輕輕地歎息，溫柔地笑著。他整理白綢短衣，向金銀花壇慢步走去；聽見近處花叢裏的婦女底喊吃飯的叫聲，他站住。

王定和以令他吃驚的快步走向他。

王定和捲起衣袖，抓住他底手臂，匆促地微笑，露出牙齒，並且舐嘴唇。

「這對你說或許很有用，我相信，你要想一想；是你負擔蔣家，不是我，太太底意見有詳細考慮的必要，你太癡情，蔣家底癡情，而我們是——是外人，到時候只有你們自己！」他含著某種激躁頓住了。他抓住蔣蔚祖底手臂，凝視林木；「對於你們夫妻，外人沒有資格說話，但是我看得見，——啊，你去南京。留老人一個人在蘇州，並無不可。財主大少爺去做小事，可以的，這是現代的社會，我們是現代人！但是素痕說去讀書，要學法律，我不能瞭解！她父親是律師！」他說，放開妻弟底手臂，離開一步，嚴肅地看他。

蔣蔚祖憂鬱地注視王定和很久，冷淡地搖頭，向小路走去。

「到南京——再看吧。」在花叢中他說。

親戚們對蔣蔚祖談及家庭事件時總是用這種調子，好像他們在表示，雖然很同情，卻不能負責，一切都在蔣蔚祖；但蔣蔚祖還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金素痕，他們表示對蔣蔚祖底婚姻很惋惜。這種態度在愈親近的人身上便愈明顯，好像蔣蔚祖是小孩；他們說：「你要決定一切！」接著他們歎息，用歎息表達其餘的。蔣蔚祖很厭惡這個。蔣蔚祖是無條件地，滿意自己底婚姻，熱愛金素痕。

蔣蔚祖在他和金素痕底關係裏表演著一種單純的，情熱而苦惱的戀愛，這是命運給單純的男子在遇到第一個女子時所安排的，他在那個女子身上發現一切，他覺得她是不可企及的，他覺得，他將完全幸福，假若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們以外沒有別人。

走近葡萄架，和看見明亮的紗罩燈同時，聽見了金素痕底豪爽的笑聲：傅蒲生在和她說笑話。傅蒲生搔著頭，說了王桂英底故事，但未提蔣少祖，並不停地偷看老人。老人坐在大籐椅裏，手放在膝上，臉上無表情。

僕人們站在座位後面打扇，驅趕蚊蟲。葡萄架底陰影裏有某種不確定的，魅人的香氣。有幾串葡萄從濃葉中沉沉下墜，顯露在燈光裏。金素痕發出笑聲，老人悠閒地抬起眼睛來凝視著葡萄。

「蒲生告訴我桂英，啊！」王定和和蔣蔚祖走近時，金素痕溫柔地說：「你底這個好妹妹和你一樣，我愈想愈真！」她伸手取筷子，忍住微笑，嘴部可愛地突起。她底嘴部表情暗示這個故事裏面還有某種她因為禮節的緣故不願說出的秘密；但她底眼光卻宣佈了這個秘密。她閃動白手，金戒指在燈光下閃耀。

「去南京我要問麗英！她說安祺兒！她藏起她，啊！」她側頭，向蔣蔚祖說。

蔣蔚祖拘謹地微笑，看著父親。

「要是沒有這個寶貝，這頓飯要吃得多不舒服啊！」傅蒲生想。

「吃，啊！」老人以洪亮、淡漠的聲音向女婿們說，用筷子點菜。

吃飯的全部時間裏老人未再說一句話，金素痕則談論不歇。兩位客人很為難，他們不知道是否該贊同她，因此不時看老人。這種困難，是來蔣家的親戚們時常要感到的。

飯後，僕人撤去碗筷，老人捧起水煙袋，淡漠而安靜地環顧大家，然後抬頭凝視下墜的葡萄串。他底這個動作表示他要說話了。他用小指底長而彎屈的指甲剔牙齒，彈出聲音，並咳嗽，大家知道這個咳嗽是故意的。

「你們，明天走嗎？」他用啞的、疲乏的、蒼老的聲音問。然後咕咕地吸水煙。

顯然他要用這種聲調和態度造成一種嚴厲的印象，封閉金素痕底伶俐的嘴。大家沉默著，聽見僕婢們打扇子的聲音。老人繼續吸水煙，未抬眼睛。

他抬眼看著葡萄串，額上露出皺紋。

「爹爹，不要讓他們明天走，留他們玩，啊！」金素痕忽然活潑地說，傾身向老人；她底態度是那樣的自然而親切；王定和瞭解地微笑了，凝視著老人。

老人垂下眼瞼，在膝上彈手指。顯然他在忍耐。

「爹爹，我想起一件事，」金素痕說，微笑著。「素痕！」蔣蔚祖焦灼地喊，企圖制止她。

「啊——」金素痕斜眼看他，但微笑著起立，「我就來！」她說。

老人做手勢制止她，她笑，重新坐下。

她底態度時常令人驚異，因為老人底忍耐底限度是很小的。但她很自知；她底態度很和諧。她慣常用這些態度來破壞老人所造成的嚴厲的印象。並自覺有把握。她明白了，有人有幾百種理由要打翻她，但有幾千種理由要對她忍耐。老人兩腮下垂，在膝上彈手指。

「你們，明天回南京嗎？」他重複地問，用同樣的聲調。「是的，」王定和回答。迅速地霎眼睛。

老人沉思著。

「田租的事，馮家貴交給你，你清理過了嗎？」他問蔣蔚祖。

「清理的。」

「有多少欠的？」

「大概——五百。」

老人沉思著。

「阿順怎樣？」

「他睡了。」金素痕回答。

老人輪流地，遲緩地問了這些，忽然皺眉環顧大家。「我剛才想過，戰事不會結束，中國人底災難要來了！」他猛力握緊椅臂，抬頭看天。「你們有力量負擔嗎？」他低沉地問，環顧男子們。

王定和，不知因為什麼原故，胸中發生了莊嚴的微顫。他在他底同輩，所謂現代人中間還不曾聽到用這樣的聲調問出的這樣的話，而他是有這種渴望的。這是這樣的：假若傅蒲生此刻也感到這個，那只是因為受了這種情緒的感染，但王定和卻覺得從老人汲取了力量。

王定和底表情強烈而深沉，他嚴厲地沉默著。

蔣蔚祖皺眉。

「那麼蔚祖，」老人說，停住，等待兒子底視線，「你要去南京嗎？」

蔣蔚祖看著他，不回答。

「你應該自己說話！」老人用重濁的聲音說「自己」這兩個字，然後寬恕地微笑。微笑即刻消失了。

蔣蔚祖堅持不看金素痕，但感覺到她底視線，並覺得這視線是熱烈的。

「你要去讀書？」老人忽然問媳婦。

媳婦笑了。

「不一定。看爹爹底意思。爹爹覺得怎樣？」

「啊，啊，哼！哼！」老人說，然後站起來，向蔣蔚祖揮手，走出葡萄架。

「你們看，」老人和兒子離去後，金素痕坐到大籐椅裏去，活潑地說：「爹爹底脾氣多怪呀！啊，蘇州真悶。我投錯了胎！」「你是才智雙絕的。」王定和含著不可滲透的微笑恭敬地說。

「開玩笑，你這個人！」金素痕揮鵝毛扇，挺出胸部，大聲說。

「我昨天讀了《少年維特之煩惱》。我在蘇州讀這種書！」她笑出聲音，一種幼稚的表情出現在她臉上：「蒲生，請你給我摘一串葡萄！」

傅蒲生愉快地拋去香煙，跳上桌子。

「我要一瓶酒！」他站在桌上向僕人們大聲說，然後摘下葡萄來。

「這個夜多麼美啊！」金素痕右手接葡萄，左手罩在紗燈上，含著驚愕的、有些天真的微笑向王定和說。王定和仰在椅子裏吸煙，點頭，並且微笑了。

蔣捷三心情焦躁，在鬱熱的房裏，在笨重的傢俱間大步徘徊著，教訓兒子。

「你坐，」他說，「你坐下聽我說。你聽了就忘記了，你要想想，沒有多少時間讓我們糟蹋，我是老年！——」他看了兒子一眼，「你又要去南京嗎？啊！少祖給你出的主意還是定和？」他急劇地揮手：「少祖混得不錯，小流氓，好，好！哼！哼！他要參加打仗？你是他哥哥，比他大一歲，你要教訓他！」他在桌前站下來，喝茶，然後露出遲鈍的表情。「那麼，是素痕底主意了？」

「我自己的主意，爹。」

「不希奇，不希奇！你底老婆要讀書，騙子！呆子！」他惡毒地笑。

蔣蔚祖恐懼地看著他。

「你底老婆多漂亮！你就粘住她一生，她比你高明！」「爹！」蔣蔚祖搖手，痛苦地說。「不是我自己結婚的！」他莊嚴地說。

「胡說！」

蔣蔚祖凝視地面，閉緊的嘴部痙攣著。

老人徘徊著。

「淑媛，你們！」他說。「電影好看，牌好打——秦淮河有花燈！」老人出聲思索，然後背手在敞開的大窗前站下，沉默很久。窗外，密葉叢底深邃處有燈光。涼風吹動老人底白印度綢衫。「那麼，你是死心塌地，你去嗎？」他用老年的聲音問。

「啊，才歇了半年！下關的房子是為你買的！那時候你為什麼又要回來？」

蔣蔚祖懷疑地看了父親一眼。

「你去，好！」老人用威脅的大聲說。老人承認了。形勢是很明顯的，他無法把他底大兒子，他所最愛的大兒子留在蘇州。「動亂的歲月吸引——」他說了這一句，走至榻邊，坐下，脫下鞋子盤起腿，然後垂著頭。

他開始用一種安靜、憂愁、寂寞的聲調說話，眼角聚起鬆軟的皺紋。

蔣蔚祖憂傷地凝視著父親，注意他眼裏的柔軟的光輝，逐漸露出深沉的、淒涼的、聰穎地理解人世的表情。他在桌邊托著腮，點頭，並且歎息。老人說完，他以女性的姿勢從桌上滑下手臂，大聲歎息。這個歎息表示，他一切都瞭解，但事情常常是兩難的。他底離家是不可避免的。父親底孤獨和痛苦，妻子底熱情和願望，他自己的需要——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

聽見他底歎息，老人向他凝視了幾秒鐘。希望和老年的孤獨在掙扎，並且受騙，這個時間於蔣蔚祖底善良軟弱的心是痛苦的。但老人忽然跳下床，躁急地穿上鞋子走向他，不給他以吃驚或理解的時間，伸手抓住了他底兩臂，把他從椅子上拖了起來。

老人底腐蝕性的熱氣噴在他底臉上。

「那麼你說，」老人說。

蔣蔚祖下顎打顫。

「姐姐過生日我去。秋天回來看爹爹。」

「你要錢，我給你！」老人大叫，推他坐下，跑向窗戶。「當心老婆拿錢買胭脂——」老人憤怒地說。

「我自己會支配自己的——」蔣蔚祖痛苦地，柔弱地說。老人沉默著，看著天。

「那麼，我問你，」他說，「你們昨天怎樣吵架？說一本書，什麼書？」

這個爭吵是這樣的：蔣蔚祖發現了金素痕底《少年維特之煩惱》，發現那上面有誰的題贈字樣，於是偷看了這本書，並且把它藏起來。金素痕在他底書房裏找回了這本書，晚上夫婦間便口角。蔣蔚祖發怒，聲明自己不去南京；但最後他哭了，求妻子饒恕他。這是這種致命的愛情底特色：這個男子所希望的並非饒恕，而是憐憫：他永遠如此。蔣蔚祖臉色蒼白，看著父親，然後垂下視線，搖頭否認。「哼！哼！去罷！」老人焦灼地說。隨即他喊馮家貴。馮家貴帶著那種與老年的身體不相稱的活潑的態度（他總是如此），跑了進來，然後跑出去，往後院喊姨娘替老人燒煙。「啊，你在蘇州住一個月看，假若你不相信。並且我警告你——」

蔣蔚祖在門廊外遇見金素痕和客人們；金素痕微醉地，嬌媚地高聲說：「你不大會相信這種生活除了六十歲的老頭子——」看見丈夫，她微笑地止住，並且站下，站在樹影裏，廂房底燈光照在樹上。傅蒲生肩著上衣，臉上光輝煥發，浮著快樂的幸福的微笑。

樹影落在金素痕身上。她是多麼可驚——那樣美麗！她底頭髮凌亂地下垂或蜷曲，遮住她底潔白的前額。她底白手抱在豐滿的胸脯上，顯然是快樂而故意地，並且很精細地，做出那種微微吃驚的姿勢。她興高采烈地笑著，不想掩飾她底快樂，並且顯然企圖把這快意分給別人。蔣蔚祖驚訝而陰鬱地看著她，最後把眼睛停留在她底赤裸的手腕上。「你們喝酒？」他問王定和。

「蒲生負責！」

「對，我負責。怎樣，禁止？」

「對天發誓！」金素痕笑了起來。

蔣蔚祖眼睛閃爍。他點頭，走過他們，舉手蒙住眼睛，走入槐樹叢。

他向他所遇到的第一個僕人要一壺酒，興奮地唸著詩，跑過假山，跑到荷花池邊，盤著腿坐下來。他高聲誦詩，猛烈地喝酒。荷葉和荷花在靜夜裏散發著濃郁的香氣，這香氣和酒，和內心底慘痛混在一起，以後他永遠記得。

第三章

在南京的蔣家底人們，在他們底親戚和朋友中間是很容易識別的。熟人們喜歡談論蔣家，酷愛對於蔣家底未來的命運的任何暗示，並編造和誇張它們。這不是沒有原因的。蔣家底人們是呈顯出那樣斑斕的色彩，他們是聰明，優美，而且溫柔多情；如傅蒲生所說，他們是「蘇州底典型」。蔣家底女性是很自知的：她們相互間那樣親愛，她們無時不表露出她們底高貴的教養，並且，在她們底互相的愛撫裏，是流露出一種對未來命運底高貴的自覺：她們要協力分擔一切打擊和不幸。因此人們很容易在很多人中間辨認出誰是蔣家底人。他們底令人注意還有一個原因，並且是很重要的，這就是京滬沿線底龐大的財產。

因為這個原因，蔣家底人們底各種表現和活動便鮮明起來了。照耀在財產底光輝中的，老家主底可敬的生涯和性格，金素痕底女性的英雄主義，或者野心，蔣蔚祖底軟弱，以及蔣少祖底沉默，隨時表現出關於蔣家底未來的命運的強烈的暗示，而蔣家底姊妹們在這中間所做的溫柔的奮鬥，是最令人感動的。

金素痕在蔣淑媛三十歲生日前來南京，但並非為了蔣淑媛底生日，而是為了進法政學校，並在南京長住下去。這件事令熟人們激動。蔣家底熟人們對金素痕總懷著戒備或敵意，他們認為這是由於金素痕是，用他們的話說，罪孽深重的女人：說這句話時他們總帶著古怪的，但天真的嘲笑，好像他們覺得這句話是一種對大家的寬恕，或他們自己也並不相信這句話似的。

他們對這件事是這樣看的：第一，來南京決非蔣蔚祖底意志，金素痕是騙他出來，為了向老人要錢；第二，長久住南京，就可以用老人底心愛的大兒子來威脅蔣家，攫得田地房產；第三，南京底場面於金素痕是必需的：她在南京有情人。

這個判斷直到蔣家底第三個女兒蔣淑媛生日那天為止還沒有讓蔣家姊妹們知道。她們之中，除了雍容華貴的蔣淑媛，是沒有一個人注意什麼判斷的。她們是在全心全意地、憐愛地注意著她們底蔣蔚祖，反覆傾訴，詢問蘇州，詢問神秘的後花園；她們只在沒有提及金素痕的可能的語勢裏才詢問，蔣蔚祖究竟為何來南京住。蔣蔚祖回答說找事做，但她們搖頭；她們不相信，並不能忍受這種委屈。

並且蔣少祖夫婦來南京，出現在他們中間，也是一件意外的事，雖然事前打了電報和寫了無數的快信去，但大家肯定他們是不會來的；從日本歸來後，蔣少祖就不曾來過南京。大家都說蔣少祖完全變了；大家覺得他以前是憂鬱的，但現在卻灑脫而歡樂，很歡喜說笑話。蔣少祖的確這樣，他有這種性質，且這是一個從艱苦的事業裏回到家庭，感觸到那種溫存和撫慰的男子所常有的，他們要盡可能地享受這個短促的休息。主要的，他們回到這種家庭裏，覺得一切都良好，全無責任感；他們用虛假的允諾欺騙別人和自己，有時並承認這種虛假，露出嘲諷的微笑。

蔣少祖含著特有的愉快表情出現在這一部分熟人們中間。這種愉快是自覺的，它好像在說：「你們看這個蔣少祖吧，他在風險裏獲得了最初的勝利，你們底擔憂和預料都錯了！他現在回來，因為他高興這樣——假若他有愁苦，他也決不在你們面前表露。他底愁苦屬於另外的世界，而對這個世界，你們是完全無知的。但我高興你們底這種無知。沒有力量的人需要愚昧。是的，完全是這樣，很可憐，但是很歡快，」這種表情說，「你們享樂吧。」

常常是這樣：人在自己底生活裏擾亂地苦鬥的時候，覺得自己差不多完全失敗了，於是他心境陰沉，蔣少祖在一．二八以後兩個月便是如此。但假如他由於某種機緣，離開了自己底生活位置，暫時離開那種關係，那個空間，而走進另外的生活，屬於可驕傲的回憶的，但自己對它已卸脫了一切責任的生活，看見那些熟悉的，可愛而可憐的人們——在這種時候，他便經歷到一種情緒，勝任愉快地回顧到自己剛剛離開，且即將回去的那個關係，那個空間，而覺得有力量，覺得自己底力量是生發在強固的基礎上的，並覺得自己是完全勝利的了。

來南京，這種可貴的心情，於蔣少祖幾乎是一種必要，他決定不想任何東西，不批評，天真地度過這幾天。

但某種焦慮和惶惑藏在下面，雖然他努力壓制。這是由於對王桂英的感情。在那個可紀念的，奇怪的晚上的第二天，王桂英便失望地回南京，以後幾個月便一直對蔣少祖守著沉默。不知為什麼，蔣少祖覺得這個沉默是不妥的。在蔣少祖底回憶裏，那個晚上是可怕的，他覺得在那個晚上他做錯了一些事。他希望補救。

在一．二八當時，蔣少祖滿意在接到王桂英底來信後和她來上海後自己所感到的和所表現的，他認為那一切全是由於他底意志力；只在最後的晚上他感到惶惑，但那個惶惑被灑脫的態度和後來的英雄似的情緒所遮掩，他自己未曾特別考慮。事情過去，這個惶惑留下了，且那樣深刻，蔣少祖含著一種不確定的痛苦明白了它。最近兩個月，在王桂英底憤怒的沉默裏，他不時想到那個晚上，明白了自己底限度，並且明白了自己在那個時候所懷的玩世不恭的惡意，——他覺得是這樣——深深地感到不安。

王桂英沉默了，於是蔣少祖覺得自己對她是有罪的。他希望能有機會說明，並且贖罪。但顯然這個說明和贖罪只在某種模糊的愛情希望裏才有意義。

這是蔣少祖來南京的隱秘的目的，在現在他不復覺得自己在欺騙妻子；他認為這正是對她誠實，顯然他覺得假若自己對王桂英的感情不固定，他才真的欺騙妻子。一個家庭有很多困難，很多風險。陳景惠善良，愛好表面的奉獻，——她不能理解他底心，使蔣少祖深感痛苦。他能在這裏找出對王桂英的愛情的原因。這種持久的愛情令他吃驚。蔣少祖還年輕，有才能，和這個時代的這些「進步」青年們一樣，企求過一種強烈的、壯大的、英雄的生活。他們還沒有獲得基礎，但認為別人也並未獲得，——認為中國還沒有任何強固的基礎，因此強烈的英雄主義將啟示光輝的前途。

陳景惠極渴望來南京，極渴望和丈夫底優美的姊妹們會見，她久已知道她們，但尚未見過。她覺得只要會見她們，被她們理解，她底生活便毫無遺憾了；並且她底家庭便顯得更堅實了。

做生日的前兩天，王定和派人去蘇州接老人和姨娘，老人拒絕了。老人說：生日沒有什麼了不起，無須鋪張，蔣淑媛很痛心，要親自去蘇州，但被丈夫勸住。

蔣淑媛做生日的前幾天，未出嫁的、憂鬱的、生肺病的二姐蔣淑華從洪武街的母親底老宅帶著精緻的玫瑰花束來玄武湖畔看妹妹。蔣淑華最近曾因病去蘇州，去時充滿憂鬱的詩情，但只住了四天：她痛苦地發覺自己不能忍受老人。回來便未出門，未和因生日忙碌的妹妹見面。她們在黃昏的憂愁的台階上見到，互相淒愴地笑著，好久不能開口說話。「我昨天本要來看你，秀菊說你還發燒——」肥胖的，穿戴華貴的蔣淑媛說；「你還燒？」她用手背輕輕貼姐姐的額角，然後她踮腳，用肥胖的面頰去接觸。

瞥見姐姐左手裏的用綢巾包紮著的花束，她閉緊嘴唇，搖頭，然後責備地歎息。

蔣淑華憂愁地微笑著，小孩般皺起嘴唇，輕輕地解開花束。

她高瘦，穿著寬大的白衣。她用她底特有的明亮的眼睛看妹妹，然後向裏面走。

蔣淑媛困難地，快樂地跑進房，打開飾著華美的彩罩的壁燈，然後到鏡台前取花瓶。蔣淑華放下精緻的玫瑰花束，理好了寬大的白衣坐下來，以憂鬱的女子所特有的靜止的視線看著妹妹。這種視線使幸福的妹妹不安。她們中間常常這樣，妹妹興奮，企圖將歡樂分給姐姐，但姐姐卻疲乏而憂愁，使妹妹遺憾，憎恨自己。

蔣淑華側頭靠在左臂上，伸右手撫弄花葉。

「你都弄好了嗎？」蔣淑華問，指生日的事。

「忙，頭痛。」蔣淑媛嗅花，透過花葉瞥了姐姐一眼。姐姐陰鬱地靜默著。蔣淑媛沉思，然後想起了什麼似地走進後房。

「是的，我要告訴她。我非要她答應不可。」她在後房的桌前坐下，興奮地想。

她所想的是如下的事：最近表妹沈麗英向幾個親近的人提起了蔣淑華底婚事，因為她們不能看著她永遠地孤獨憂傷。對象是沈麗英的表親，一個在海軍部供職的性情極好的男子。他們認為這於蔣淑華是最後的，也是最好的。蔣淑華錯過了一切機會，因為大家庭底女兒找尋對象有時特別困難，因為老人最初寶貴她，罵走一切求婚者，最後又和她決裂。三年前她便到南京來住，染了不幸的病，變得消沉。青春底最後幾年，這些漫長難耐的日子裏，她底唯一的寄託便是做詩，以及跟在蘇州的大弟弟寫很長的信，她和老母親住在一起，但她於幼小的弟妹們才是真正的母親，她照料他們，給他們錢，替他們做衣服。她底這種生活是姊妹們底最大的痛苦，她們在她面前覺得有罪。她們希望看見她歡樂，否則就看見她發怒，但她從不這樣，她永遠帶著那種艱苦的溫柔，那種高尚的安命態度出現在她們中間。大家都知道，假若她有悔恨的話，便是悔恨她和父親底衝突。這是很奇怪的，父女間在最近數年從未和好過；這次回蘇州顯然又失敗了。但她從不說這些，並且老人也不提這個，彷彿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慘痛的隱秘。

蔣淑媛在後房興奮地思索著這些，把白而肥胖的、戴金鐲的手臂平放在桌上，嚴肅地凝視著前面。

「今晚沒有別人來，這最好，我要跟她說！」她熱烈地想，「假若她不肯，我要想法子！不，決不會不肯！」

她站起來，堅決地皺眉。她向外走，但又站下。「姐姐，你到後邊來好嗎？」她喊。

這件事大家並未派給蔣淑媛做，大家是派給老姑媽的。但她現在覺得這是她底責任。她做這個也的確最好，因為在態度底堅決和機智上，她超過任何人。她在床邊坐下，果決地看前面，然後露出悲苦的、嚴肅的表情。

蔣淑華走進來，坐在椅子上，環顧擺設華麗的周圍，向她微笑，這個微笑，沒有任何意義，但蔣淑媛認為有意義：她明白姐姐對一切幸福的家庭的謹慎態度。蔣淑媛有時對這種態度很不滿。

「我問你，姐姐，你坐到這裏來，」她要她坐在自己旁邊；「蘇州還是老樣子嗎？」

「蔚祖弟怎麼說？」

「蔚祖說——但是他會說胡話。」蔣淑媛說，笑了一聲。姐姐露出憂戚的表情。

「蔚祖要做事，也好。」

「不，不好，姐姐。我們蔣家沒有一件好事！」蔣淑媛堅決地說。

「你身子好些嗎？」她又問。

「好些。你看見素痕沒有？」

「她？」蔣淑媛冷笑。但即刻露出深的悲慼，表示在這種談話裏，這個她是不應該被談及的。蔣淑華疑惑地看著她，同意她底悲慼，含著幾乎不可覺察的憂傷的微笑站起來，輕輕地摩擦手掌。

「姐姐，你坐下。」蔣淑媛親愛地喚，「有一件事和你談，你看見過汪卓倫那個人嗎？」

「哪個汪卓倫？」蔣淑華不關心地問。

「在海軍部做事。姑媽底外侄。啊？」

「他怎樣？」

「他是多麼好的人，為了父親，一直沒有結婚。我們想做這個媒，你一定不要叫我們難受。因為你不曉得我們多麼替你難受，一天一天地，你自己當然也覺得。啊，汪卓倫是多麼好的人！」她迅速地說，有了眼淚。

蔣淑華低頭撫弄手指，然後陰鬱地笑著。

「你看見過他嗎？」

蔣淑華不答。於是蔣淑媛湊近她，握住她底手；開始向她用秘密的、煩惱的低聲說話，只有婦女們才能這樣說話，蔣淑媛幾乎沒有再說什麼具體的東西，但她表達情感，蔣淑華也覺得妹妹說得很多，很中肯，因為她需要這種融洽的情感。於是蔣淑媛條理分明地說了她們底蔣家，說了弟弟妹妹，說了父親。最後她又說到汪卓倫。說到汪卓倫時，蔣淑華忽然露出特別陰鬱的表情；因為她感到所提及的這個人與這件事和她底被前一段談話引起的對蘇州的詩意的回憶和對父親的溫柔的悲傷不適合。蔣淑華在孤獨和近兩年來的詩生活裏培養了一個美麗的理想，且對這理想很積極；她企圖在一切親近的人裏面實現它。這個理想是很難說明的，但它在回憶裏存在。在憂鬱的孤獨的女子所特有的溫柔而痛苦的感動裏存在，在小孩們底笑聲，杜宇的啼鳴，落日底霞光，潦倒的旅客等裏面存在。

蔣淑華實際上還是那樣地單純，比她面前的這個妹妹單純得多，她這次和父親底衝突就是為了她底理想：父親冷淡地拋開了她採給他的花。當然，老人不懂這個，老人覺得花原是在枝子上生長的，因為留在枝子上比採下來好得多。

蔣淑華理想一個純潔而溫柔的大地，像杜宇那麼悲哀甜蜜，像落日那麼莊嚴華貴。即使她有家庭底渴望，她也不願別人提起，因為別人所提起的，總是一幅庸俗的圖畫。她陰鬱地注視著地面。

「姐姐，你不曾想到你需要一個家庭？一個歸宿？」蔣淑媛溫柔地、安靜地問。然後緊閉嘴唇，露出堅決的表情，表示一切都決定於這句問話。

「一個歸宿？淑媛，一朵雲，一隻雀子，它們不想到這些。前天我回來，站在江邊，在月亮下，江水在月亮下流著，而一隻小船漂開了——」蔣淑華用淒涼的小聲說，垂著眼睛。蔣淑媛習慣地瞇起眼睛，堅決地搖頭。

「那麼，姐姐，你要同意我們。你同意了，啊？」

姐姐抬頭，向她興奮地、迷惑地笑了。這種表情蔣淑媛已好久未從她臉上看到。

「姐姐，姐姐！」蔣淑媛熱切地喚。

蔣淑華凝視前面，眼睛明亮。她想起這個汪卓倫（她半個月前還在沈麗英處見到他），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但同時感到希望和恐懼。她底面孔發熱。

「你答應嗎？」

「我？不，我不！——」她底唇打抖，「命運，人不能做主！」她站起來走向桌邊，突然她哭，舉手蒙住臉。她恐懼地想到在月光下漂離江岸的那隻陌生的小船。

蔣淑媛感到自己是勝利了，走近去安慰她，然後覺得她需要哭一哭，謹慎地離開，喊僕人開晚飯。蔣淑媛是並不懂得那隻在月光下漂離江岸的陌生的小船的。

蔣淑媛為生日忙碌，希望盡可能地節省，又希望最漂亮。她是蔣家底女兒們中間最有主婦才能的一個。她堅強，她吝嗇，但愛漂亮，這個她處理得很好。蔣淑華覺得做人是艱難的，因為這是一個憂鬱的、不潔的長途；大姐蔣淑珍覺得做人是艱難的，因為家庭很苦惱，因為丈夫不忠實，主要的，因為她軟弱，她底無窮的慈愛時常白費；年輕的妹妹蔣秀菊覺得做人是艱難的，因為世界上好人太少，因為擺在她面前的東西是那樣多；蔣淑媛覺得做人是艱難的，則因為在現實的家庭和社會裏一個被人注意的女子太難取勝。太難恰如自己所希望的，同時又恰如別人所希望的那樣生活。

在丈夫從上海歸來前，她找廚子，配菜，發請帖，修飾庭園。其次她應付送禮者，坐車出去看親戚，並和次長夫人打牌。她過慣那種悠閒安樂的生活，在日常生活裏一切都有規律，無需怎樣操心，但這次的忙碌是特殊的，且不時激動，因此她顯著地消瘦下來了。宴客前兩天的下午她未出門，因為王定和說好這個時間回來。她等得有些焦躁，露出怒容，穿著拖鞋在房裏亂走。

住宅臨近玄武門，從樓上的窗戶可以看見城牆。宅後是植樹區，大塊丘陵上稀疏地栽植了矮小的樹苗。左邊是停車場。這個地帶是南京最好的住宅區之一，周圍幾十丈見方原來都屬於蔣家，但後來除了這座住宅底基地以外都被市政府買去了。樓房是四年前這對優秀的男女結婚時建築的，王定和很愛它，因為它喚起一種可貴的滿足和激勵，這種心情是只有一個經歷了風霜，有了自己底建樹的男子才能理會的。樓房周圍建設了西歐式的花園。樓窗全部裝飾著印度綢的綠窗簾，夜晚燈光在空曠裏照得很遠；假若窗簾下垂，就顯得神秘而美麗；一種柔和的、寂靜的光漂在花園裏，漂在整齊的楊樹和草地上。

王定和自己有父親留下來的房子，位在玄武湖正面左邊的林木深邃的村落裏，他嫌它地勢不開朗，便沒有翻修，現在留給弟弟和妹妹住。但這個房子卻被蔣家姊妹們愛好，她們時常去那裏，遊湖，並和王桂英做一些婦女們所喜愛的遊戲。這房子埋在果樹叢中，低矮而開敞，果樹叢裏雜草茂生，整個夏季飄浮著那種為果樹園所特有的甜美的濃郁的氣息；夏末和初秋，果樹看守者來往巡梭，企圖捕捉那些行竊的學生們，而熟透了的果實發出沉重的聲音，在炎熱的空氣裏落入草叢。

王桂英被大家叫做安祺兒，叫做撿果子的女郎，後來便叫做撿果子的。她時常帶果子給蔣家姊妹們；她在附近教小學，和果園主人相處得很好。

在蔣淑媛焦躁地等待丈夫的時候，王桂英戴著大草帽，捧著桃子跑了進來，在台階上大聲喊嫂嫂：有兩個桃子滾下來，她放下其餘的，蹲下去撿它們。她穿著白花布衣裙，在草帽下有曬黑的、健康的臉，她底頭髮很亂。

蔣淑媛喜愛她，首先就因為她好像總是在恰當的時候來到，帶來生氣。蔣淑媛穿著繡花拖鞋疲倦地走出來，疲倦地微笑著。

「桃子，啊，」她打呵欠，說。

「聽說你們跟淑華姐姐做媒，她，」王桂英捲起草帽用力搧臉，說，「啊！」於是她無故地發笑，跑到桌前去播弄桃子。「梨寶，梨寶呢？」她問。梨寶是蔣淑媛底五歲的男孩。「他睡覺。桂英，天氣好困人！」

蔣淑媛沒有提起跟姐姐做媒的事，沒有問王桂英怎麼知道的，她在王桂英面前總很愉快，但很少談她們所謂正經事。這好像表示，對王桂英底生活，她是不大同意的，但這並不妨礙她們中間的愉快。

她們簡單地談到天氣，後湖洲的故事，以及南京底各種離奇的糾紛，然後王桂英抓了兩個桃子，跑上樓去睡午覺。

王定和和蔣少祖夫婦同車到南京，他們並且在門口下汽車時通到蔣蔚祖和他底高傲的、美人的妹妹蔣秀菊。陳景惠立刻走向蔣秀菊，被她底美麗驚動，紅了臉大聲說話。蔣秀菊打量她，然後看了二哥一眼，燦爛地發笑。蔣淑媛穿拖鞋迎出來，於是在台階上發出了婦女底愉快的，生動的話聲。蔣少祖站在旁邊，露出恭敬的、微諷的表情看著她們。他底表情說：「你們包圍了她，但她是我底太太，怎樣，你們使我站在這裏？但我高興。」

姊妹間已兩年未相見。但她們被興奮而臉紅的陳景惠驚動了，一時忘記了蔣少祖。這是很奇怪的，她們沒有在心裏替這個蔣少祖準備，她們並且好像覺得和蔣少祖談話是很困難的。在她們底記憶裏，蔣少祖是非常陰鬱的，因此現在她們不知道怎樣才能夠適應他。

蔣淑媛最先向蔣少祖走來，臉打顫，笑著。

「弟弟，弟弟，你忘記了我們這些可憐的！——」她高聲說，流出了憤恨的、甜蜜的眼淚。

蔣少祖感到強大的幸福，他未曾料到在這裏得到這個的。於是那個溫柔的、聰明而天真的蔣少祖在姊妹們底注視下出現了。

「啊，是的！」他說，看了年輕的妹妹一眼，她站在陳景惠身邊，臉上有稀奇的嚴肅。他看她，覺得才看見她。她底美麗和精神底表現令他吃驚。在他底記憶裏她僅僅是一個膽怯無知的女孩。

他們發出歡快的腳步聲走進房。

蔣少祖臉上有了微諷的、幸福的笑容。他精神煥發地看房內，點頭和搖頭，並且無故地向哥哥發笑，好像說：「是的，我料到是這樣！」

他跨著優美的、柔韌的大步走到桌邊。婦女們在談話。王定和上樓換衣服。蔣蔚祖坐在愉快的、單純的姿勢裏，不時拘謹地瞥陳景惠一眼。

蔣少祖在桌邊伏下來，拋開手邊的火柴，支著面頰，愉快地看著哥哥。

「怎樣，嫂嫂來南京了嗎？聽說你要做事？」

蔣蔚祖沉思地笑著。弟弟底話顯然只是因為愉快，並無分擔愁苦的意思，但蔣蔚祖卻覺得弟弟理解他，只有這個多年遠離的弟弟理解他；用蔣少祖這種聲調說到自己底事，蔣蔚祖幾乎還未聽見過。所有的人都幾乎是帶著深重的憂愁和神秘說到這件事，他們提出責任，並加重責任，把它架在他，蔣蔚祖肩上，但這個弟弟底話句裏卻全無這個，這是使他感到意外，並且樂意的。

他決定找一個機會向弟弟傾訴一切。他覺得只有弟弟理解他。

他眼瞼微顫，暫時未作答。忽然他動情地笑。

「這幾年你幹了些什麼？」

「我嗎？」蔣少祖笑。沒有具體答覆哥哥，轉向婦女們。「妹妹，我問你，」他愉快地大聲說，「你讀匯文嗎？」妹妹愉快地笑。

「你信基督教嗎？」他快樂地問。

蔣秀菊臉紅，眼睛明亮。

「少祖，秀菊是若瑟。」蔣淑媛高聲說，「她受洗的名字是若瑟！」

「若瑟？」

美人臉更紅，用小手巾搧臉。

「若瑟嗎？」陳景惠歡樂地說，抓住蔣秀菊底手；「我有一個朋友叫做瑪麗。馬大拉底馬麗。」

蔣少祖又轉身，帶著那種為年輕的男子所特有的肉體的愉快轉身，抓起桌上的王桂英底有藍色絲帶的草帽來，用它搧臉，同時愉快地、無意義地看著哥哥。

王桂英醒來，無故地感到頹唐，感到夏日的荒涼和空虛，像無故地感到那種年輕的、佻激的、粗野的生之歡樂一樣。她理頭髮，最後又忿怒地把它弄亂，疲乏地走了出來。在門外遇見用手巾揩臉的哥哥。她沒有說話，繼續向前走。「桂英，」王定和用緩慢的、冷淡的聲音喚。

她生氣地站下來，看了他一眼。

王定和繼續揩臉，凝視妹妹很久。

「蔣少祖在下面。」他用同樣的聲調說。

王桂英迅速地瞥了他一眼。然後迅速地轉身走進房，關上門，跑到窗前。

王桂英從上海回來後，便經歷到一種深刻的內心憂傷，頹唐好像從內部開始，她覺得以前有過的熱情不會再來了。很明顯地，她讀過一些書，信仰過蔣少祖這樣的人，並且她具有一種好像是乖謬的激情的性質，她不能照別人一樣地生活。她所具有的不是普通少女的熱情，而是某種精神活動，某種可貴的，然而時常顯得乖謬的激情。自由的生活使她稍稍粗野。她自己無法找到一個活動對象，但她本能地在等待著這個對象，他一直到現在還是蔣少祖。她底女性的本能反抗他，但她底精神需求他。這裏面就存在著無數的驚懼、煩惱、頹唐、憎恨，和可怕的、不可抑制的熱情。王桂英在別人眼裏，總是熱情而活潑的，但她很寂寞，她覺得目前的生活平庸，一切男子都平庸——除了蔣少祖；她有些懼怕他。

她苦惱不知如何生活。她勉力去遊戲，企圖忘記這個苦惱。她最近生活得很糊塗，整天遊玩，胡鬧，陪太太們打牌，陪蔣秀菊彈琴唱歌，並且亂吃東西，胡亂地睡覺，但有一個驚懼伏在她底心中。剛才，在睡覺的時候，這個驚懼突然強烈，她頹唐地醒來。

聽見蔣少祖底到來；她跑到窗前，重新感到這個驚懼，甚至恐怖，她奇怪一．二八在上海的時候她為何未感到這，為何在愛情底那些緊要的時間她卻那麼勇敢坦然，未感到這。

顯然在大的熱情和委身的意志裏人不會感到這個，在那個時候人覺得一切是應該的，幸福而美好的，真正投入炮火的兵士不會有恐怖。恐怖產生於幻想，希望，產生於顧此失彼的平庸的生活。

在這種恐懼裏，王桂英迷失了好久，呆站在窗前。她覺得，她是弱的、可憐的、無經驗的——她是女子。

她底臉變白，肌肉緊張。她開始徘徊，喃喃自語著。「這是多好！多好！」她說，猛然感到夏日的太陽和窗外的園林城廓已不再是荒涼的，它們都顯得愉快而鮮美。她站住，凝視窗外，不解為何如此；「他為什麼？——他怎樣想到我？他痛苦不痛苦？」於是她重新徘徊著。

忽然她跑到鏡子前面整理衣服，並且梳起頭髮來。「啊，您是多麼好啊！」她向鏡子裏的王桂英點頭，並且迷惑地微笑。

鏡子裏的王桂英穿著西式的、白花布的、露肩的、有長摺縫的短衣，臉上顯出驚奇，呈顯著特殊的迷惑和柔軟。這個王桂英歎息，從鏡子裏消失，有力地、鎮定地向門口走去。她打開門慢慢地走下樓梯，穿過精緻的小廳，聽見了蔣家姊妹底生動的話聲。沒有停止，出神地，專注地往前走。

王桂英心跳增劇，感到羞慚，但未停住，出現在愉快的房間裏，未看蔣少祖，但覺得他，在進門時便知道他站在那裏，以及用怎樣的姿勢——那種美麗的、自在的姿勢是她所熟悉的。她最先看陳景惠，向她點頭，帶著那種迷離的、假意做出的疲懶的笑容。蔣淑媛說了什麼，謹慎地看著她，又看著蔣少祖，蔣少祖臉上有同樣迷離的、假意的笑，站在原來的姿勢中。

蔣秀菊結束了自己底話，站起來跑到心愛的女伴身邊。「好哪，撿果子的，你什麼時候來的？」她伸手放在王桂英肩上，快樂地說，快樂地盼顧。顯然王桂英是她底驕傲；顯然她覺得王桂英底出現增加了自己底地位。王桂英未進房以前，她苦於無法表現自己；這是常有的情形，人們在和這一部分親密的人快樂地在一起時，會渴望另外的朋友出現，以便快樂地招呼，向兩方面驕傲自己底地位。而在婦女們中間，這種驕傲常常是可愛的。

「我四天沒有看見你，撿果子的！我要來玩，好嗎？」她細緻地整理王桂英領上的結帶，笑著說。

蔣淑媛和陳景惠在笑，但有一種不安從她們散播出來。陳景惠躺在椅子裏，垂著眼瞼，矜持地、輕蔑地撫弄著皮夾。在上海的災難中，她未曾對王桂英如此。

王桂英開始匆忙地、假意地和蔣秀菊說話：但不知自己說了什麼。蔣秀菊點頭，好像她明白。王桂英感到陳景惠的表情，假裝尋找東西，盼顧著，瞥了一下蔣少祖。他在玩弄她底草帽，臉上有某種快樂的、不安的表情。

蔣少祖在這個時候不似在上海，那時他是包圍在沉重的氛圍中。在這裏，他是愉快而自由的，這是那種強烈的、肉體的愉快，他未想到要克服它，相反的，他覺得它是生命；他好久便等待王桂英，認為這是某種精神的需要，即他要向她說什麼，等等。他未更往深處想，他在快樂的本能上停止；想到他要向她說什麼，他便感到神秘而迷惑的歡快，未見到她以前他感到惶惑，見到了她，他便忘記了其它的一切，覺得快樂，這是那種自信的、年輕的快樂，蔣少祖想像它是贖罪的快樂。

王桂英進房，他感到自己有價值，並且光輝，感到那種強烈的、年輕的歡快，強健而驕傲的青年的肉體的歡快。他覺得王桂英是為他而來，並且，顯然的，王桂英迷惑而驚動，並未向他發怒。他只看到這個，在這種強烈的情緒中他無法注意陳景惠。

他看了她，但未說任何話，未做任何動作，他滿意自己能夠這樣。

王桂英露出不安的、疲倦的神態和蔣秀菊說什麼，注意了陳景惠底輕蔑的姿勢，向誰點頭，快步走向蔣少祖，好像她有很重要的事。

「請你把草帽給我。」她冷淡地說。

她臉上的頹唐的、慍怒的、野物的表情令蔣少祖吃驚。「哦，它是你底嗎？」他懶意地笑。「很好的草帽。」他輕輕地把草帽交給她。

「謝謝你。」她說，打顫的眼睛向著地面。

「我回去了，秀菊。你來玩。」她笑著說，顯然努力不看蔣少祖，然後堅決地走出。

蔣少祖抱歉地笑著，隨手抓起茶杯來玩弄，好像他底興趣是一般的，並非特別喜愛王桂英底草帽；好像手裏閒著使他很不安。

※※※

開始了關於家事的談心，責備、惋惜、希望這樣希望那樣，然後坐車出去看親戚，打牌，重複同樣的談話——蔣家底姑母為侄女底生日從龍潭趕回來。她每年夏末都要去龍潭一個姨侄女處，她喜愛鄉村，喜愛這個樸實的姨侄女，喜愛她底忠誠的奉獻；她每年都從龍潭帶回很多臘味和瓜果。今年她去得早些，並且因為和女婿吵了架的緣故，沒有帶小孩們去。

她把侄女蔣淑媛這次的生日宴會看得很重；這首先是一個過了五十歲的、全部生活充滿不幸的女子才這樣看的。她底哥哥底家庭對她是世界上最重大的存在，她二十三歲就守寡，假若不是有這個顯赫的蔣家放在她底後面，她便不能生存：族人們便會為財產的原故把她逼死，使她底一對兒女落入最悲慘的命運。其次，她本能地覺得三侄女底這次生日將是蔣家最光榮的、最好的場面，在這個曖昧的認識下面藏著不幸的女人底無窮的辛酸。

姑母年輕時守寡，壯年時死兒子，其後是女婿底死，女兒底帶著兩個小孩的再嫁——她底生涯充滿不幸。她是靠了蔣家底存在才生活下來的。她丈夫底家庭久已破散，不再留下什麼。這是一個散亂的、無秩序的商人家庭，她底一房本來很富有，但後來破產了；後二十年她便和女婿女兒同居，期望過繼給自己的孫兒女長大成人，和這個破落的家庭斷絕了一切關係。

四十歲以後她成為剛愎的、精明的女人，對人世有了固定的觀念，知道什麼是自己底，什麼不是自己底；什麼是可得的，什麼是不可得的，以及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而在這個觀念裏，一切種類的人格和道德感情，慈善和勢利，利己和犧牲等等，都找到了一個權衡的尺度。

老人帶著瓜果回來，進門便大笑大叫，因為孫兒女攔路搶劫。鄰居們從他們各自底窗口伸出頭來（姑媽住在南京底最複雜的地方）。女兒沈麗英抓著針線跑出來，然後快樂地大叫，跑進堂屋去放下針線。

她單純地做出那種神秘的表情，重新跑出來，做手勢指樓上。從樓窗裏伸出女婿陸牧生底戴眼鏡的大臉。然後傳來粗重的腳步聲。在這個時間裏，沈麗英給小孩分了果子，提果籃走進堂屋去了；老人疲倦地，但快樂地走上台階，伸頭給女兒，女兒向她密語，並且發笑。

她從女兒底表情看出來女兒要向她密語；她愉快地伸頭。「你們說了沒有？」她歡喜地問，同時做手勢驅趕小孩。「牧生在說。」沈麗英回答，笑著走開。

「啊，奶奶辛苦！」陸牧生大步跨出來，興奮地紅著臉，用他所特有的粗聲快樂地說，並且露出羞怯。他五天前和丈母爭吵了的，但他總是即刻便忘記，並且他現在處在愉快的心情中；他是那樣的單純。他笑著，看著果籃。

老人簡單地笑了笑，表示並未忘記，但願意忘記。於是她轉身招呼另一個男子，她底外侄汪卓倫。她向他幸福地、寵愛地笑著。

汪卓倫跨著安靜的步子出房來，溫柔地向老人笑著，低聲說了什麼，顯然他處在溫柔而憂鬱的心情中。他底身體很秀美，唇部有中年人的鬍髭，穿著灰色的、樸素的中山服。在笑的時候他意外地歎息；覺察到這個，他笑得更溫柔，踮腳走到姑媽旁邊。

他未說話，或者他低聲說了什麼，姑媽憐愛地看著她。

沈麗英走出來，以明亮熱情的大眼睛輪流地看著他們。「媽，你洗臉。我們吃西瓜。」她快樂地說。

大家進房。汪卓倫在床邊輕輕地坐下來，他底溫柔的眼睛靜靜地追隨著走動著的沈麗英。她在用她底姿勢和表情宣示某種幸福。汪卓倫溫柔地看著她，憂鬱地摸鬍髭，歎息著。他底歎息說：「你說的那個東西於我是不可能的，看吧，我什麼都不能有，雖然我需要。」

老婦人匆忙地洗好臉，拋下了手巾，走向汪卓倫。女兒用眼睛向她做暗號，她未看見。

「卓倫，好兒子，你都知道了。你怎樣想？」姑媽說。汪卓倫看了她一眼，微笑著搖頭。

「好兒子，我要看見！」她憐愛地、熱情地說，做了手勢。

沈麗英明白母親不可能中止（她原想把這個話放在最良好的情勢中說的），快步走上前，笑著，愉快地紅了臉，凝視著汪卓倫。

她翻轉平伸的手，搖頭。她覺得她是在做暗號。「明天淑媛請你，你一定要去，啊！」她以她所特有的嘹亮的高聲說：「你一定要去，不然我得受罪。就是她們蔣家！」她說；在她眼裏存在的是女性的蔣家。

汪卓倫站起來，柔和的、詩意的臉上有深重的悲悒。他輕輕地看了表妹一眼，兩位女性同時說話，姑媽上前，抓他底手臂。他笑著閉起眼睛搖頭。

陸牧生快樂地發笑。

「去，去，去，」汪卓倫疾忙地點頭，好像怕她們；「不過——好，去去！」他站住不動，垂下眼睛來。他底蒼白的臉上的深重的悲悒感動了沈麗英，她覺得自己有錯，好像在別人底苦難前幸福總有錯；她突然苦惱，用顫抖的聲音說了一句什麼，向後房走去。

姑媽快樂地感傷地揩眼睛，大聲歎息。

「你們真會做媒，啊！」汪卓倫強笑著，說，臉上有某種軟弱可憐的東西。「牧生，你有酒嗎？你要請我喝酒。」他說，向快意地笑著的陸牧生看了一眼，開始徘徊。

「我們才會做媒！做媒還要請喝酒！」沈麗英在後房大聲說，然後跑了出來。

第二天上午，姑媽底家庭在忙碌、叫嚷、找衣服、責備小孩子之後領汪卓倫去蔣淑媛家。人力車停下時大家遇到了蔣家底大姐蔣淑珍和她底大女孩傅鍾芬。蔣淑珍在付車錢；裝扮得像花的，擦得通紅的九歲的傅鍾芬，站在車槓旁，臉上有著對於強烈的快樂有所準備的、嚴肅而癡迷的神情，看見沈麗英底大女兒陸積玉，傅鍾芬莊重地點頭，好像成年的婦女。

沈麗英精明而迅速，奔向蔣淑珍搶著付車錢。她帶著那樣堅決的、無可懷疑的神態，以致於蔣淑珍毫未抗議便退開，認為應當如此。她退到女兒身邊，露出她所特有的慈愛的、歉疚的、軟弱的笑容。

「姑媽，你看！」她說，好像企圖責備沈麗英。

姑媽迅速地搬動小腳向她走去。但她看見了汪卓倫，不知何故有些不安。汪卓倫嚴肅地向她鞠躬，她熱情，不知如何是好，但向他走來。

「我說你要來，卓倫。」她用她底愁慮的，悅耳的聲音說。「你好久都沒有到我們家裏來，——」

「我有些忙。」

「我盼得要死。」她笑，用那種眼光看這個嚴肅的男子，好像他是令慈愛的母親焦心的小孩。

小孩們彼此招呼，走在一起。大家走進庭園，蔣淑媛和陳景惠最先跑出來，其次是傅蒲生和蔣少祖。姑媽尚未見到蔣少祖，她搬動小腳疾速向前跑，發出責備的、快樂的叫聲。「看哪，死東西，小鬼頭，蔣家底禍害！」

蔣少祖點頭，笑著。

「啊，是的，媽。」沈麗英叫。指陳景惠。

陳景惠快樂，來不及說話，臉發紅。姑媽尚未見過她，她抓住她看了很久，滿意，又叫起來。

「看哪，怪不得我們都老了啊！」

大家通過鋪滿樹蔭的水泥路走進前廳。廳裏的客人全站起來了；陌生的客人們不知道是誰來了，但覺得來的是重要的客人。姑媽跑向蔣蔚祖，跑向金素痕，跑向老嫂嫂；廳堂裏充滿了生動的、快樂的叫聲和話聲。

乘著這種活潑的空氣，大家把龍鍾的、壞脾氣的、穿著紫色的綢裙的蔣家底媽媽，和穿著黑緞子裙子的精明的姑媽，以及別的一些老媽媽們放在一起。老媽媽們，因耳聾而大聲喊叫著，年輕的婦女們窣窸地響著綢衣，談笑風生地走進內房。

因為人數太多，她們大家都有些裝假。她們在說客氣話的時候溫怯地笑著；她們在開玩笑的時候高聲叫喊。她們互相觀摩衣妝，其中以金素痕底袒臂的、黃底紅線的綢旗袍最出風頭。她們大半都穿著精巧的繡花鞋，少數的，穿著高跟皮鞋，顯得很艱難。她們這樣地彼此注意著衣飾，因為，只有她們，才懂得一個女人在衣飾上所受的痛苦。「我們還是在表嬸那裏會過呀，表嬸底那個舅爺來了嗎？」「阿福底病好了嗎？謝天謝地！」「他就是這一點不成器！」「啊，我們老表親，你不用客氣，小孩子底事情，你萬萬不能破費！」「你底衣裳多時髦呀！是上海底料子！」「不，素痕，你這個小妖精！」

她們叫成一團，而後，她們安靜了，重新有了綢衣底窣窸聲。

接著她們就又叫起來了。

「我們底頭腦是封建的呀！」「淑媛姐姐才是維新派！」「她是細皮白肉！」「啊，我們老了啊！」

大家稍稍有點疲乏，空氣變得自然了。不停地響著吃瓜子的聲音。有人打起呵欠來，大家都打起呵欠來了。她們用她們底精緻的、戴著鑽戒的白手掩著嘴巴，她們眼裏有疲乏的、愉快的眼淚。

在男客們裏面，談話生動了起來。這主要的是因為有新奇的、生動的、善於雄辯的角色在——這個角色是蔣少祖。

蔣少祖覺得，在他底身邊的，那是一些平庸的人。這些人已經被生活所壓倒，愚蠢而自滿，蔣少祖愉快地對他們取著驕傲的態度，最初大家談笑話：有一個留著小鬍鬚的傢伙是特別地善於詼諧。但在笑話裏面，蔣少祖笑得很勉強了，他顯得有點疲乏。接著，陸牧生攻擊他，王定和用搜索的、含著敵意的眼光看著他，他活潑了起來。他底機智的諷刺使滿座驚倒。

王定和輕視蔣少祖底信仰，但蔣少祖對這個顯得毫不介意。在王定和底敵意的熱情裏——王定和毫不掩飾這個——蔣少祖就成了中心人物了。

蔣少祖，他並沒有那麼愚笨，來和這一批人辯論理想和信仰。他底花花公子式的愉快的機智，是足以應付他們的。從王定和底口裏，大家都知道蔣少祖是年輕的政治家，而對於所謂政治家，大家是懷著惡意的，於是，不管相識與否，都攻擊起蔣少祖來了。蔣少祖應付這些攻擊，是勝任而愉快的。「依你看來，中日會合作麼？」陸牧生問。

「中日合作，像這樣子：中國是馬，日本騎馬。」蔣少祖說，比著手勢，懶洋洋地躺在椅子裏，愉快地笑著。隨後他滑稽地做了一個歪臉，好像在嘲弄這匹馬，和這個騎士。大家笑了。

在大家底笑聲停止了的時候，傅蒲生在電扇後面大聲地笑了起來：他才懂得這個。王定和笑著看了大家一眼，對客人們底愉快感到滿意。

然後他用搜索的、嚴肅的目光看著蔣少祖。

大家談到民主、獨裁、國際上的某某和某某。蔣少祖，以他底豐富的知識和機智，使大家不停地哄笑著。但談話並不就這樣結束：一種嚴肅的、興奮的東西在王定和底身上表露出來了。這是，在對蔣少祖底批判裏，痛苦的熱情所產生的結果。嚴肅的內心鬥爭，是在輕鬆的哄笑下面進行著。

陸牧生說，他對一切感到悲觀。他嚴肅地說了很多，但就在這種興奮的敘述裏，他安慰了他自己。王定和攔住了他，用尖銳的聲音向蔣少祖說話。

和陸牧生所說的話相反，他說中國底前途是樂觀的，但他卻又並不是在反對陸牧生。他是在反對蔣少祖，雖然蔣少祖對於這個題目並沒有說什麼。

王定和，帶著一種熱切的感情，說他懂得政府底痛苦。「我們知道，一個當家長的人，總是不被兒女們理解的，我常常這樣想。」王定和用興奮的、痛苦的聲音說，憤怒地笑著，看著蔣少祖。「你知道中國底情形是多麼複雜啊！」他說，忽然親切地笑著，希望說服蔣少祖。「是的，只有實實在在地處在那個地位上，比方說，才曉得當局底痛苦。」他嚴肅地說：「你看看南京吧，這幾年是進步得多快，但偏偏，比方說，有一些叛逆的兒女，對於這些個叛逆的兒女，一個家長怎得不痛苦，這個家長說『只要你回頭，我總會為你殺豬宰羊，忘記過去的一切的——』而我們卻自私，沒有良心——」他痛苦地說，流出了眼淚。

「這是浪子回頭啊！」蔣少祖嚴肅地、優越地大聲說。他匆促地笑了一笑，企圖遮藏王定和底眼淚所帶給他的痛苦。

大家沉默了。電扇傳出強大的聲音來。坐了一下，王定和和陸牧生一道走了出去。

「賣弄小聰明的東西，可惡已極！」王定和憤怒地說。

「他根本是小孩子！」陸牧生說，快樂地笑著。

王定和又進來的時候，大家正在圍著汪卓倫談論中國底海軍。談話在一種拘束的、莊嚴的空氣裏進行著，王定和底進來使大家停頓了一下。顯然王定和，他底那種違背做主人的心意，並違背老練的世故而暴露出來的激昂和痛苦，是這種拘謹的空氣底原因。

在以前的全部時間裏，汪卓倫帶著他底溫和的，憂鬱的神情坐在蔣蔚祖底旁邊，蔣蔚祖顯得困惑而遲重，他們兩個人都沒有參加談話。王定和走出去以後，為了打破沉默，那個小鬍鬚的、詼諧的客人向汪卓倫問到中國底最大的軍艦有多少噸，日本底最小的軍艦有多少噸——他認為這個問題很聰明——等等。汪卓倫，帶著一種輕柔的，嚴肅的笑容，用低而清楚的聲音回答了他。汪卓倫回答這個問題時所有的嚴肅的表現，使詼諧家有些失望。但別的客人卻因此關心地問起很多問題來了。

汪卓倫，他底明亮的、酸濕的眼睛輕柔地笑著，他做著優美的手勢，柔和而清楚地回答了大家，他在說話的時候用他底美麗的、率真的眼睛看著對方，他底這種目光，以及他底柔和的聲調和安靜的、優美的手勢，顯示了他底嚴肅的、豐富的精神生活，感動了蔣少祖。

「這是一個誠實的人！」蔣少祖想。

「啊，他是孤獨的，高尚的，毫不做作的！他是這一群裏面的一顆珠寶！」接著，蔣少祖感動地想。

蔣少祖感覺到，在汪卓倫底一切表現裏，有著一種高尚的孤獨的自覺。他對別人是這樣的親切，但同時他又是莊重的；他保衛著他底孤獨的內心。

談話停止了，汪卓倫帶著憂鬱的表情坐在那裏，眼睛半閉，凝視著窗外。這種憂鬱的、瞑想的表情，在一個男子底身上，會有這樣的美，蔣少祖從不知道。忽然汪卓倫輕輕地歎息，看著蔣少祖，向他笑了溫柔的、憂鬱的笑。

這時王定和底弟弟王墨衝進房來了。這是一個快樂的大學生，身體優美有如體育家。顯然他絲毫都不介意哥哥底威嚴。他跑了進來。不管這裏面是些什麼人，跑向傅蒲生，向他說了什麼，大笑了起來。

傅蒲生沒有來得及明白他底大笑底原因，金素痕，閃著光輝，出現在門口了。金素痕，她是多麼嬌媚呀！「你這個死東西！」她伸出她底赤裸著的手臂來，指著王墨。她嘟著嘴，然後笑了。「手巾還出來，死東西！」她說，響著高跟皮鞋輕盈地走了進來。

大家笑著站了起來。蔣蔚祖底困惑的臉發紅，然後發白。「搜吧！」王墨大聲喊。

傅蒲生動手搜他。紅綢手巾從他底襯衣裏面落了下來，他大笑，跑了出去。

「死東西！氣死人！」金素痕笑著罵。「對不起各位！——她們要行禮了！」她嘹亮地說，走了出去。

王定和愁悶地笑著向蔣蔚祖點頭，他們走了出去。大家陸續地走了出去。但蔣少祖沒有動。他做手勢留下了汪卓倫，使他坐在他底旁邊。

「我們底家庭不要從整個的方面來看，已經沒有了整個！」蔣少祖說，雄辯地做了手勢，「我們要個別地看它——儘是銅臭，啊！這就是現代中國社會！」他迅速地站起來關閉電扇。「——我很同情我這個哥哥，還有淑華姐姐！」他非常憂鬱地說。

汪卓倫以柔和的、酸楚的目光看著他，同時笑了他底莊重的、憂鬱的微笑。這微笑說：「我是一個孤獨的人——我底善良有什麼價值呢？」

「我要勸你一件事，淑媛妹妹！你們忘記了——在年輕的時候大家玩玩，但是你今天一定要答應我這個姐姐！淑媛妹妹！媽媽在這裏——你們忘記了！」蔣淑珍憂愁地、熱切地向她底三十歲的妹妹說，並且抓住了她底手臂。她們是站在樓上的過道裏，面對著後窗，可以看見花園底綠蔭。「大姐，究竟是什麼事呀？」蔣淑媛煩惱地說。顯然她極不願意姐姐來干涉她底一切佈置。

「淑媛，我們的家庭門第高貴，我們不必怕別人笑！」她說，覺得說錯了話，煩惱地笑了起來。感覺到妹妹底冷淡和不滿，她就說得更熱切，更混亂了。「淑媛妹妹，你聽我說一句，我們可不必假充時髦，我們蔣家就是這個樣子的！——老實說，淑媛，我覺得一個女人還是守舊一點的好！」（蔣淑媛露出了冷酷的、煩悶的表情），「我不是說，妹妹，你千萬不要誤會我底意思——」

「你究竟要說什麼呀？」

蔣淑珍可憐地笑了。

「我是說，妹妹——」和說話同時，來了眼淚，「妹妹，我心裏真難受，我老了，雖然今天是好日子，我不該——」她揩眼淚，做出勉強的歡笑。「妹妹啊，我是要你點個香燭，替祖宗，替媽媽姑媽叩個頭——也教訓教訓素痕。」她說，可憐地笑了。

「哦，這個！——行的！」蔣淑媛冷淡地說，以高貴的步態走下樓梯。

點了香燭，叩頭開始了，大家吼叫著。蔣淑媛顯得莊嚴而不可親近，叩了頭，接過了媽媽和姑媽底紅紙包。然後她輕蔑地笑著走過金素痕，走進房。她進房便因悲傷而流淚。她露出富泰的樣子重新走出來，看見了遲到的蔣淑華，對她表現了非常的親熱。

在這種親熱下，蔣淑華有些困窘；另一面，因為金素痕底在場，她露出了絕頂的孤高。她底頭上，插著黃色的小花，使她顯得深刻而動人。她提起寬大的白衣走進房。

於是，男男女女坐在一起，就開始了那種競爭了。

蔣少祖不覺地和王墨站在一邊，和金素痕開著玩笑。這是很快樂的；他並且覺得，這是援助了他底悲慘的哥哥。喧嘩的沈麗英和富貴的蔣淑媛聯合了起來，企圖壓倒金素痕。但不覺地成了人們底注意的對象的，是孤高的蔣淑華和沉默的汪卓倫。

這種孤高，這種沉默，和即將發生的某一件事情，使一切種類的喧嘩和風情減色了。蔣少祖，因王桂英底在場而不安，但仍然為他底二姐感動。他忽然帶著他底那種優美的、機智的態度指著蔣淑華向大家介紹說，她是蔣家底公主。大家笑了起來，蔣淑華瞇起眼睛，好像什麼都沒有聽見似地，帶著一種瞑想，凝視著窗外。汪卓倫困惑地笑了一笑：汪卓倫覺得自己有錯。

「我告訴你們一個，一個公主底故事！」蔣少祖活潑地說。於是他說了起來。這個故事是，愛坡羅，和一個人間底王子，爭奪一個公主；人間的王子勝利了。他希望這個故事能夠使蔣淑華快樂；他並且希望，這個故事，能夠給王桂英以某種啟示。但他沒有能夠說完，小孩們衝進了房間，打斷了他。

但汪卓倫是已經被那個王子深深地感動了。小孩們從後房跑了進來，九歲的、活潑的、擦得通紅的傅鍾芬跑在最前面。她突然覺得她喜歡汪卓倫，她向他撲去。汪卓倫抱住她，同時含著憂鬱的、酸楚的微笑看著蔣淑珍。

「鍾芬！」蔣淑珍責備地喊。

女孩跳了起來，發出笑聲，向蔣淑華奔去。汪卓倫含著酸楚的微笑看著蔣淑華，蔣淑華突然臉紅。

「鍾芬，你們出去玩！」蔣淑珍，替妹妹感到狼狽，喊。

小孩們跑過房間。沈麗英底男孩陸明棟，帶著一種猛烈的神情，看了傅鍾芬一眼，傅鍾芬笑了起來。陸明棟底姐姐陸積玉最後走過房間，紅著臉，垂著眼睛。

「多麼文靜啊！」一個女客叫。

陸積玉剛剛走到門口，一個穿短褲的、興奮而粗野的少年跳上了門檻。他用明亮的眼睛看著大家，懷著一種敵意。看見陸積玉，他顯得有些慌亂；他皺著眉頭走了進來。

「啊，三弟！純祖啊！你看是誰？」大家叫了起來。「我請了假——走路來的，本來我想騎腳踏車，」蔣純祖說，盼顧，眼前的五彩繽紛的一切使他昏亂，他什麼也沒有看見。他來這裏，主要的是為了陸積玉。在少年們中間有著做夢般的戀愛。

認出了蔣少祖，他臉紅了。

「二哥。」他說，善良地笑著。

「放假了嗎？」蔣少祖快樂地問。

「沒有。」蔣純祖回答，羞恥地看了興奮著的陳景惠一眼；然後盼顧，顯然在找尋什麼。

「弟弟，請叫人呀！」蔣淑珍走到他身邊，小聲說。

蔣純祖困惱地皺眉。於是他癡呆地站著不動。蔣淑媛嚴厲地看著他，要他請叫大家，他惱怒地皺著眉頭盼顧。宴會開始了，大家談笑著走了出去。蔣純祖站在門邊，戒備地看著他們。他帶著困惱的表情，敵意地凝視著走過他底身邊的金素痕。

大家出去了，他抓了一把糖塞在衣袋裏，露出緊張的、狂喜的神情跑了出去。

「你看啊，那個傢伙來了！」傅鍾芬大聲說，拖著陸明棟跑過太陽下的草地，躲到花叢裏去。

「我們嚇他？」男孩說。

「不，不許。要不然我就哭了。」

蔣純祖在林蔭路上走了出來，時而非常的憂鬱，時而歡喜地笑著，低聲地向自己說話。陸積玉從樓房後面走了出來，譴責地皺著眉頭，假裝沒有看見他。

他喊她，她愁苦地站了下來。她用眼睛做暗號，告訴他說周圍有人；然後她向葡萄架走去。

「你恨我嗎？」蔣純祖跟著她，痛苦地說，完全像一個多情的男子：「你恨我嗎？」

女孩不回答。走進葡萄架，她垂下眼睛；接著她流淚了，覺得戀愛太悲傷。

「你恨我嗎？你不回我底信！——」

「你欺侮我——你曉得，我生活苦得很，我們沒有錢，而且——」陸積玉說，委屈地哭了起來。

「啊，你多麼像《草原故事》裏的姑娘——《草原故事》，你看過嗎？——我不管什麼的，我也不怕，我只問你，你恨我嗎？」蔣純祖癡幻地、猛烈地說。

「我——怎麼能夠——恨你！」陸積玉哭著說，完全像大人。

「我們多麼不幸啊！」蔣純祖叫。他底心，是跳得這樣的厲害；他顫抖著，他覺得他就要死去了。他很想嘗一嘗，他很想抱一抱陸積玉，但傅鍾芬在花叢裏尖利地叫了起來，使他恐怖地戰慄了一下。

「討厭！」陸積玉厭惡地說，然後看著陸明棟。「弟弟！」她說。陸明棟，在她底嚴重的聲音下面屈服了，跟著她走出葡萄架。

「明棟，我求你絕對不要跟媽說，又不要跟奶奶說，我以後要報答你。」站在太陽下，陸積玉可憐地說：「要是你說了，我就去，去尋死！」她說，遮住了眼睛。

「我不說。」變得慘白的男孩回答。

「小舅，你以後不許！」陸積玉嚴厲地向走近來的蔣純祖說，迅速地走了開去。

失戀的蔣純祖垂頭喪氣地走到花園裏去。大家找他吃飯，好久好久才找到了他。

在宴會裏面，傅鍾芬唱了「可憐的秋香」。離開筵席，走上樓，傅蒲生得意地唱著「秋香秋香」。在宴會裏，王墨和蔣秀菊瞎鬧，使王桂英覺得很不快。王桂英並且因蔣少祖底不可捉摸的態度而覺得煩惱。王桂英和蔣秀菊一同離開正廳。她們走到花園裏來。烏雲遮沒了太陽，涼風活潑地吹著，王桂英感到涼意，覺得悲傷，走過草地時低聲唱著：「秋香，你底媽媽呢？」

「桂英，你是不是不舒服？」蔣秀菊憂愁地問。「沒有——有一件事，我明天告訴你。不，我不告訴你。」王桂英說，堅決地抬起頭來。

蔣秀菊委屈地沉默了很久。

「桂英，我們家裏的事多麼叫人頭痛啊！」

「哪個叫你要這個家！」

「但是，桂英，我不理解你。」蔣秀菊委屈地、怯弱地說。「秀菊啊，你理解我，我也理解你。我怎樣才能夠報答你底好心腸啊！——秀菊，我覺得，恐怕我們以後再不會這樣理解了罷。」王桂英說，有了眼淚。

她們並肩地坐在草地上，她們底美麗的頭髮在活潑的涼風裏飛動著。鑲著金邊的、雷雨的雲已經升到頂空了，風勢漸漸地增強了。蔣秀菊，帶著她底憐憫的表情，沉默著。「秀菊，常常在深夜裏，我醒來，我覺得世界很荒涼，我心裏是多麼悲傷啊！我想，人總是自私的，我不愛別人，別人也不愛我！」

「願主寬恕我們！」蔣秀菊，就是若瑟，凝望著雷雨的雲，想。

「人生無非是夢境，荒唐的夢，享樂的夢，追求幸福的夢——啊，你看那雲後面的金光多美，要下雨了——而我，是終於要從夢裏醒來的吧！」王桂英以癡幻的小聲說，「就是說，大家從此忘記我了，」她繼續說，「我，生活過了，什麼也沒有得到，又消失了！啊，我是一點樂趣也沒有啊！」她帶著一種激情，喊。

「桂英，你不能告訴我麼？」

「啊，不！」王桂英堅決地說。「你是多麼純潔啊！」

「但是我並不像你所想的那樣純潔——桂英，雨就要來了。」

「我想向你借一點錢。」王桂英簡單地，冷淡地說。

蔣秀菊臉紅，打開包包來，拿給她二十塊錢，並且謹慎地問她夠不夠。王桂英臉紅了，接過錢來，沉默著。然後她站起來，說，她要回去了。

「雨來了。」

「不。你明天來玩。」王桂英說，接著就跑了開去。

王桂英跑過林蔭路，同時低空裏起了雷聲，暴雨狂亂地降落了。各處有了尖銳的、喜悅的喊聲，雷雨更威猛。蔣秀菊跑到台階上，在狂風裏挺直身軀，高聲地喊叫著。但王桂英已經消失。

「仁慈的主，你寬恕她罷——」蔣秀菊說，眼睛潮濕。台階裏面，小孩們歡跳著，唱著歌：風來了，雨來了，和尚背著鼓來了！

蔣淑珍拖蔣蔚祖替她「挑水」，走下樓來，在小孩的房間裏找到了蔣淑華。小孩在睡覺，蔣淑華躺在椅子裏看書。蔣淑珍少女般笑著，懇切地看了她一眼，問她看什麼書，隨即便向她提起了汪卓倫。

兩姊妹談了幾分鐘。這幾分鐘是難忘的，她們談得那樣融洽。好像因為窗外是雷雨，旁邊是小孩底睡眠的呼吸，特別好像是因為蔣淑珍來得那麼突然，而蔣淑華正在看書，她們才談得那麼融洽。雷雨、小孩底甜蜜的呼吸、蔣淑華所看的破的小說，和低聲談論的心腹話有著神秘的、美妙的關聯，彷彿這個談話一定是如此的。兩姊妹帶著感動的、莊嚴的神情走出房來。蔣淑華走進樓下的後房，坐下來，凝望著窗外。「啊，卓倫，你來，我問你一句話。」蔣淑珍使汪卓倫離開留聲機，微笑著向他說：「你看見少祖嗎？」「沒有。」汪卓倫回答，不安地明白她並非真的問這個。蔣淑珍歉疚地，慈愛地、天真地笑著。

「你有空，你來。」她說，領汪卓倫下樓。

汪卓倫走得很小心，好像每一步於他都是極重要的。他明白蔣淑珍領他到什麼地方去。在樓下第一個房間前他心跳，感到那種溫柔，發覺不是這個房間，他臉紅。蔣淑珍沒有注意到這個，沒有說話，領他穿過正堂。

他感到軟弱，想停下來，但仍然機械地跟著戴大耳環的蔣淑珍走著。這個中年男子不能用俗世的方式來應付這件事，因為他誠摯地明白他自己底無經驗：他沒有接近過任何女子，他是羞怯而善良。同時他並未堅強地具有那種失意者底安心立命的情感，因為他還是小孩，善於寬恕，人生裏的一切於他都是神聖的。他是那樣地擾亂不安，雖然他為在內心和外部應付這件事已經準備了好久。他想到別人在這種時候是怎麼做的，想到一些客氣話，想到冷淡的、強有力的表現，並準備這樣做，但這個艱苦的建設在事情臨近時便完全被遺忘了。穿過正屋時，由於羞恥和強烈的、擾亂的責任感，他忽然覺得他對蔣淑華是有錯的，或將要有錯的，他覺得艱難、不幸、和某種憐憫。

汪卓倫生長在貧窮的家庭，——原來也是那種大家庭，但在父親一輩底手裏便破散了。而因了由破散帶來的獨立的努力，慈愛的母親便在新的小家庭裏創造了很多光明的景象，因此，汪卓倫底幼年，雖然飽受貧窮底痛苦，卻也充滿了溫暖。然而母親早死，常常是這樣的，慈愛的母親早死，留下了孤獨的、苦撐門面的、憤嫉人世的父親。父親辛勞到六十歲，最後十年便把擔子卸給汪卓倫了。除了金錢以外，汪卓倫還需要負擔父親底壞脾氣：傷心、嫉憤、酗酒。

早死的母親留給兒子神仙般的印象，並留給他那種慈愛的、憂鬱的、軟弱的氣質。犧牲了自己底青春，忍受著父親底一切乖戾，汪卓倫把家庭擔負了起來。認為結婚會使父親更不幸，他便沒有結婚。父親希望在自己死去以前看見兒子成家，——這在汪卓倫看來是一個奇想，因為很多例子，都證明這是不可能的——但不幸他死得比自己所預想的還要早。

由於父子兩輩底努力，家庭可觀地恢復了，汪卓倫很早便能結婚的，但他有很多擔憂，竟至於認為自己是不適於結婚的。在這種社會裏，一個中年人底結婚，常常也是困難的，因為熱情已經消失，猶豫是那樣的多，對於他，世界上是不再有什麼絕對的東西了。汪卓倫並且感到假若有任何女子到他底生活裏來，那個女子便要不幸。

但他單純如小孩，某種隱伏著的感情燃燒，他底世界便要完全改變。這兩天他所感到的那種搖動使他覺得一切都不尋常：這種搖動並沒有替他決定了什麼，但卻使他看見了，在自己內部，還有著什麼。他承認自己將要做一件美好的事，但不知道應該在實際上採取怎樣的態度。

「我應該答應呢還是不？不，我要看。」走進前房時他想，一度感到強烈的猶豫，但明白自己是帶著最好、最寶貴的東西走進這個房間的。

看見潔白的蔣淑華，他立刻露出了那種單純的、嚴肅的、歡悅的態度。好像他好久便準備了這個。

蔣淑華有些屈辱，有著那種悲傷的、冷淡的心情。這種心情底出現通常是不管對方是怎樣的人的：一位孤獨的、高尚的女子需要保護自己。她是帶著這種冷淡的表情站起來的，但汪卓倫沒有注意到這個，他進門，向白衣底所在鞠躬，然後帶著極大的嚴肅凝望著窗外。

進門前他感到她在，並且感到了雷雨。他凝望著雷雨，向蔣淑珍嚴肅地、羞怯地笑著，好像告訴她說，這雷雨，是給了他以非凡的印象。他覺得一切都很簡單，他有了最善良的可能——他在小沙發上坐下來，看著蔣淑華。

「南京常常下雨。」他說，帶著極大的率真。

蔣淑華摺好衣裳坐下來，玩弄桌邊的白蘭花，好像沒有聽見他，但她看了窗外，明亮的黑眼睛看向雷雨底深處。

蔣淑珍開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她歡喜而羞愧。她感到她騙了誰，而這件事假若結果不良好，那麼這個誰便要痛苦。

「為什麼我不和他說明白呢？淑媛說了什麼？」她苦惱地想。「不明白總是不好的。」她想，坐下來，想到離開要好些，她便又站起來。

「我去找少祖。」她有罪地小聲說，笑著，紅著臉，輕輕地走出去。

蔣淑華和汪卓倫凝望著她走出去的門，感到精緻的房內有了極大的安靜，他們需要這安靜；而雷雨在窗外。窗前的槐樹在雨中搖蕩著。

沉默了很久。這沉默是充實的。

「今天你沒有打牌？你好像不喜歡。」蔣淑華說，意識到說得過於親切，臉微微發紅。

「不，我喜歡。」汪卓倫率真地回答，眼睛笑著。「令尊前年歸天的時候，我去你們家裏過。你那時候不是很忙嗎？」

「啊，混亂得很。父親死了，兒子總不曉得怎樣是好的。特別是我。」

「你底責任盡了。你——」她止住，嗅白蘭花，覺得由自己一個人提出話來不好。

汪卓倫溫柔地沉默著，這是被對父親底回憶引起的，他底潮濕的、美麗的眼睛裏面有了嚴肅的微笑；他坐得很安適，覺得從未這樣安適過。忽然他覺得過去的一切是非常的遙遠了。

「我們家庭很簡單。早就破散了。你們家庭，現在正經歷最大的試驗。我覺得一切是沒有頭緒的。一個人是一個頭緒。」他誠實地說。

「是的，是的。」蔣淑華感到他說得最適當：「早就有人聲明了，各人走各人底路！」她笑著歎息，溫柔地擱下白蘭花，看著窗外。

於是他們都感到互相談家庭是不好的，這顯得太露骨；而他們已經意外地很親近了。這種感覺證明了他們底親近，於是他們企圖拉開些。但一切已經確定了，那種溫柔的安靜，在充滿著雷雨底辛辣的氣息的空氣裏浮漾著。兩個人臉上都有著沉思的、嚴肅的笑容。

「她，只是她在房間裏，我沒有想到，我是多麼幸福！」汪卓倫想。

「你底病近來好些麼？」他問。

「好些。」她笑了，「我不喜歡在城裏住。我想到鄉下房子裏去；我派人去打掃——」

「我也喜歡鄉下。」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好像驚奇他們底興趣是相同的。「這個人多麼好！但是我不要和他說這些，不說！」蔣淑華幸福地想。

「下的好大的雨啊。」她說。

「你喜歡下雨麼？」

「你怎麼知道？」

「我也喜歡。」

蔣淑華臉紅，抬起眼睛來看著雷雨深處。

「她會把那朵花拾起來。」汪卓倫想。果然她拾起了花。「我要給她很多花。我們在鄉下，也是這樣的雷雨，一切便會不同了。啊！」他吃驚自己想了這個，皺著眉。「不，不可能的，沒有什麼理由，不可能的！」

實際上他沒有看見蔣淑華。他只感到崇高的白衣和她臉上的深刻的表情。他決沒有用世俗的眼光看這個女子，而這是無比的幸福。風吹進雨絲來，落在這個女子底臉上：她未動，有兩綹頭髮從她底頭上飄了起來。在強烈的電光後傳來了猛烈的雷聲，汪卓倫耽心她受驚或受涼，想使她坐開，但又覺得就這樣最好。

「我頂喜歡雷聲之後的雨聲，聽見好像是很遠的聲音。」蔣淑華笑著小聲說：「小時候，我們蘇州園裏有被雷劈倒的一棵樹，我和蔚祖在那裏玩。啊，好爽快的雨！」她露出振作的，受驚的神情，抖了一下纖瘦的肩膀，說。

汪卓倫點頭，笑著；他明白這些話對於她的意義。「啊，純祖，弟弟，弟弟，你過不來了嗎？」她忽然站起來向窗外高聲叫。她看見了蔣純祖，他站在花棚下面。他疾速地跑出花棚，向葡萄架的方向跑去；但又轉身，向這邊的窗戶跑來。

他跑到槐樹下面站下。他全身淋濕了。年輕的、稚氣的臉快樂地發紅。雨繼續淋在他底身上，他抖著身體，快樂地、惡作劇地盼顧著。他底身體很強健。

他向姐姐榮耀地笑了一笑（他認為淋雨是光榮），然後又向汪卓倫笑了一笑。

他喘息著，閉起眼睛來。

「你進來，死像！」姐姐說。

傳來了雷聲。少年盼顧著，顯然雷聲是他底歡樂。「啊，我——你聽！」他說。

「你進來嗎！」汪卓倫笑著說。

「好，好的。不，」蔣純祖探身到窗戶裏面來，嚴肅地看著他們，突然明白了，笑了羞怯的笑，轉身沿著牆壁跑開去。蔣淑華歎息。

「他沒有受過我們所受的那種教育。他們佔了便宜。」她向汪卓倫說；同時她底溫柔的笑容表示，無論如何她應該承認，她所受的那種教育毋寧是最好的。

「是的，年輕人不同了。」

蔣秀菊無意中走進來，站住了，預備退出去，笑著，紅了臉。

「妹妹，你坐。」蔣淑華羞怯地說。

「啊，不，該死，我找大哥！不，你們談！」她臉紅到耳根，笑著往外跑，活潑地跳出門檻。

「妹妹，你來，我要生氣！」蔣淑華苦惱地高聲說，追了出來。

蔣秀菊站下，好像犯錯的小孩。

「姐姐，原諒我，我實在不知道。」她動情地、可憐地笑著說。

蔣淑華想說什麼，但止住了。她伸手到妹妹肩上來：她底羞怯的、苦惱的眼睛裏面有了晶瑩的眼淚。

黃昏以前，牌局停止了，客人們陸續地離去，門口有車輛底聲音，林蔭路上不時有婦女們底愉快而疲倦的叫喊聲。雷雨停止了，園裏有著涼意和新鮮的、愉快的景象。雨雲稀薄、流散，露出了澄碧的藍天，水滴從濃綠的、發青的、垂著頭的樹上滴下來。水滴下，綠葉輕微地顫動著，好像生命在甦醒。人們可以嗅到玄武湖底清涼的氣息，一切是愉快、明靜、新鮮。

大家要汪卓倫去看戲，汪卓倫答應了，但輕輕地歎息。他覺得大家是忘記了蔣淑華：蔣淑華是決不願意去看戲的。「要是在蘇州的話，她就絕對不敢！——時髦個屁！她一家子放白鴿！」沈麗英和蔣少祖走出林蔭路，沈麗英憤激地小聲說。顯然他們在談論著金素痕。

蔣淑媛和陳景惠走到花園裏去。

「這裏有水——你想，第一，騙錢，第二，要田，第三，恐嚇，分家！」蔣淑媛興奮地說。顯然她們也在談論著金素痕。

蔣蔚祖在草地上焦灼地走動著，好像被困的野獸。傅蒲生在他旁邊嘻笑地說著什麼。

在另一邊，金素痕走了出來，招呼陳景惠到一起，興奮地說著話。

「我希望有一個和我談得來的人！我總希望遇到一個知識和見解比我高的人！」金素痕愉快地說。「你來了，真好！」她說。

陳景惠興奮地笑了。

「你是在學法律嗎？」她問。「唉，中國底法律——」她說，希望表現自己。

「你慢慢地就會知道他們蔣家了！唉，她們蔣家！」金素痕閉起眼睛來，憂愁地笑著搖頭。

陳景惠贊同地笑著，一如她在蔣淑媛面前所笑的一樣。整整一下午，蔣少祖處在失望的、煩悶的心情中。晚上，大家去看戲，他沒有去：他說他很不舒服。

「也許是受了涼，少祖。」陳景惠愉快地向他說。「是的，受了涼！」蔣少祖憤怒地想。他憤怒，因為，在愉快中，陳景惠是這樣的愛著他。他們底汽車剛剛開走，蔣少祖便披起衣服，跑了出來。他是去看王桂英。

他出了玄武門，迅速地走過熱鬧的湖堤，向黑暗的、僻靜的小路跑去。他昨天上午還和蔣秀菊來過王桂英處，但現在，因為黑暗，他迷失了道路。他好久都不能找到那個湖灣（他記得那裏有一隻擱在岸上的破船），站在茂盛的雜草中。在他底附近有一座桃林，空氣裏有著濃烈的、迫人的、蜜餞般的氣息。

他焦灼地、憤怒地找尋著道路。找到了湖灣，看見了那只破船，他突然經歷到一種感覺，好像剛從昏沉的夢中醒來。「我為什麼這樣熱情？這裏的一切，和那裏的一切，難道不是同樣的空虛？我為什麼要欺騙自己，欺騙別人？但是我應該怎樣生活？」他對自己說，一隻腳踏在破船上，扶住頭。「多麼痛苦啊！」他喊，向桃林奔去。

他看見桃林深處有燈火：這是一個農家。他跑過這個農家，瞥見裏面有昏暗的油燈，一個老女人在桌子旁邊靜止地坐著。這個靜坐著的老女人，給了他以非常的印象。「她底熱情已經消失了，她是多麼幸福！但是我決不願和她調換位置！」他對自己說，在茂草中跑了過去。

他跑進了王定和家底舊宅底大門，看見了王桂英底窗上底燈光。他從院落裏繞了過去，站在卑濕的草地上，遠遠地看著窗戶裏面的王桂英。周圍是異常的沉靜。

王桂英在激情中淋了雨，回來便睡去，此刻剛剛醒來不久，正在寫信。她底衣服沒有扣整齊，她底頭上紮著一根絲帶，在恬靜的燈光下，她是顯得非常的迷人。她寫好信封，封了起來，以癡呆的眼光看著前面。忽然她底頭落到桌上去：她哭了。

蔣少祖跑過去敲門。

「桂英，是我！」他小聲說。

王桂英打開門，以一個憤怒的、堅決的凝視迎著他。「哪個叫你來？我在這裏生活，不需要任何人，沒有任何信心，蔣少祖，當心你底姐姐！」她嚴厲地說。「但是你已經替我打開了門！」蔣少祖不快地說，皺著眉頭。他底這句話，含著對人世的不敬，是有著雙關的意義的。「剛才你哭了，為什麼？」他同樣不快地問。

「因為要哭。你沒有權利干涉我！」

蔣少祖突然歎息，並且悲涼地笑了。

「桂英啊！」他說，眼裏有淚水。王桂英垂下了她底驕傲的頭。「那一切對我都沒有意義，我是為你而來南京，而且將要為你而走到任何地方！桂英，幾個月以前我傷害了你，沒有能夠向你說清楚！」他掩上門，走了進來，繼續說。「我覺得空虛，我底道路渺茫，這是實在話。我也許很有能力，我非常自負，但是我不幸生在中國，——和你一樣。——桂英啊，除了你底心沒有什麼東西能夠留下來，你也許能原諒我底罪惡的熱情的吧！」他憂鬱地笑著，說。

王桂英低著頭，沉默著。忽然她抬起頭來，以搜索的眼光看了他一眼。

「蔣少祖！我是一個孤獨的女子，你不能欺侮的！」她用戰慄的聲音說，但她底整個的存在說了別的。蔣少祖擁抱了她。她掙扎，紅著臉，痛苦地做手勢要蔣少祖關窗戶。「你要，你要記著！」她可憐地說。她在黑暗中驚慌得流淚。在熱情中，他們兩個人都很痛苦。

「桂英啊，我將記著，我將——」蔣少祖說。但沒有能力再說下去了。

蔣少祖懷著悔恨的心情走過湖灣。他告訴自己說，一切太可怕，他不能夠去想，他迅速地走過湖灣，向黑暗的湖面瞥了一眼，同時看見了那隻擱在岸上的，舊破的船。「在孤獨的老年，受盡了，並且解脫了一切的罪孽，迦遜死在破船底龍骨下面了，因為只有這只破船是他底朋友，而在年輕的時代，它曾經伴著他做了一個英雄的航行！啊，我底金羊毛！」蔣少祖說，他底心要求和諧與撫慰，他意外地說出了這個美麗的思想，流下了孤獨的英雄底悲傷的眼淚。「這是社會底罪孽！」走進門，他想。

他剛剛躺下來，便聽見了汽車在門前停住的聲音。接著就有了腳步聲和疲乏的、愉快的談話聲。「我懂得這一切！」蔣少祖想。

「睡著了嗎？」陳景惠推開門，負疚地笑著問。於是她站在門邊和蔣淑媛談話。

「她真笑死人，跌了一跤！」她說。

「這是你不好！你看，素痕講王熙鳳好，她說鳳姐說：『男人家，見一個愛一個，也是有的！』哈哈哈哈！」「淑媛，你看見我底拖鞋嗎？」王定和在遠處以疲倦的、不快的聲音說。

「都是一樣，沒有誰能夠逃脫！」蔣少祖厭惡地想，轉身向著床內。

第四章

宴會以後的第三天，蔣家底人們有了一次關於他們底家庭事務的長談，但沒有結果。男子們認為這種失敗完全是由於婦女們在內的緣故：她們慣於把談話引導到感傷的慰藉上去。蔣蔚祖和蔣少祖，由於不同的理由，對這個談論持著沉默。

男子們後來又圍著蔣淑媛談了一次。他們最先提到財產問題，其次提到人力底影響問題。這次談話，雖然還是沒有結論，但大家認為已經把一切弄明白了。這次蔣少祖懷著陰鬱的興奮說了很多。

蔣家有著龐大的財產。但這個財產卻是死的，大部分在田地房產上，其次在古玩珠寶上，十年來，老人搜藏了極為可觀的古玩珠寶。但這些名貴的東西正在逐漸地被蠶食。女兒們拿走了一些，蘇州底姨姨拿走了一些；族人們偷了一些；金素痕弄去了大部分。大家認為金素痕在南京藏有八萬元以上的古玩珠寶，並且因此結識了一個年輕的珠寶商人，造成了蔣蔚祖的不幸。

大家在談話裏最初沒有提到姨姨。後來，在提到珠寶時，蔣淑媛提示說，姨姨家裏已經靠這些零星的東西在鎮江開設了店舖。大家沉默著。

姨姨很年輕，大家稱她為小家碧玉。她是被老人用錢買來的。蔣家底女兒們，因為不常在家，所以對她頗好；但她在這種家庭裏決無地位。金素痕好多次指著臉罵她，老人卻裝做不知道。

老人對待金素痕的苦心是大家都明白的。老人最愛蔣蔚祖，而蔣蔚祖是絕對地被操縱在美貌的妻子手裏。他們結婚已經四年，最初幾個月住在蘇州，然後，由於金素痕底意志，他們便開始來往於南京蘇州之間，每次住兩三個月，最多在南京住過半年。

這種流動顯然是有著不小的目的的。到南京，為了向老人要財產；回蘇州則為了調查並監視財產。老人痛苦地和媳婦爭奪兒子，甚至勸他再娶一個，但這一切毫無效果。遠在三年前，為了兒子，老人向媳婦做了最初的讓步，在南京下關置了二十萬元以上的地皮和房屋，暗示這是給他們的，把租錢劃給了他們。老人底邏輯是，盡可能地順從媳婦，使得媳婦盡可能地順從兒子——最初是這個邏輯，以後還是這個邏輯；以後是不得不是這個邏輯。

但這個購置房產的行動招致了不幸。最初是，市政府大規模地動手建設南京，把下關底這一塊地皮劃為工廠區，出低價收買。老人焦急了，在運動和賄賂上化了很多的錢。市政府緩和下來了，但又不能收到租，因為房產地皮全為流氓光棍佔據。這些流氓光棍承認蔣家是主人，但不給租錢。這裏面有著複雜的、黑暗的、重利盤剝的關係，孤獨的老人無力打進去，而光棍們發了財。大家知道這些光棍們和金素痕底父親，有名的大訟師金小川有著血肉的關聯。這筆財產就是由他介紹購置的。

其次，老人在購買這筆產業時，因為現金不夠，向蘇州底一家錢莊支借了十萬。事情拖下去，每年要付一萬元左右的利息，老人陷在困苦中了。

但這還不是什麼不幸，雖然是很大的打擊。不幸的是，金素痕並不懂得老人底邏輯。她不斷地聲明房租收不到，不斷地向老人索取。有一次她跑回蘇州，說丈夫生病，逼迫老人寫支錢的字據；她推倒姨娘，劫取了老人底存折和圖章。而這一切——老人底這一切容忍的結果是，蔣蔚祖因不堪打擊而衰弱了，不時單獨地跑回蘇州求父親饒恕，但在父親堅決地扣留他時，他又啼哭，絕食——逃往南京。

最近一年，金素痕在南京生了小孩，回到蘇州去，和平地和老人相處，老人因得了孫兒而快樂，情形似乎好起來了；但金素痕現在又回到了南京，並且要進法政學校。蔣少祖在談話中提到說，金素痕是用小孩來做新的資本，他說他以為金素痕底頭腦是極腐敗的。大家同意了他。

王定和說起了蘇州收租的情形。他說他不大清楚，但大概是那樣。其次他提到工廠。老人最初給了這個廠五萬，以後又陸續地給了一些，但最近一年冷淡了，並且有了要收回那五萬的意思。王定和說，實際上，老人已經收回了好幾萬。蔣淑媛說，她對金素痕是不放鬆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當天晚上，蔣少祖又去看了王桂英。第二天清早他和陳景惠離開了南京。

蔣家底人們認為金素痕在嫁到蔣家來以前便懷有財產底企圖。他們認為她，金素痕是和自己底父親商量好了，講好了條件才到蔣家來的。以後大家發現她在婚前便有情人，於是補充著說，她是在和父親講好了，在奪到了蔣家底財產後便脫離蔣家，和情人私奔這個條件後，才到蔣家來的。

有一段時間大家商量到分家，但這顯然是辦不到的，因為金素痕也以分家為要挾；而倔強的老人無疑地是在有生之日決不容分家。於是大家又防備金素痕私奔——置蔣蔚祖於死地。

金素痕出生於沒落了的，改變了原來的面目的富有人家。父親金小川有著一小份財產，原來是訟師，最近幾年，插足到南京底紛雜的土地糾紛裏面去，掛起了律師底招牌。這一切是很順利的；南京很多破落的富戶便是這樣又起了家的。這種家庭粉飾著新式的門面，好像它很可以存在了。但它裏面是有著可怕的、可怖的混亂和墮落。

人們說過金小川有亂倫的事。但最近兩年，這個小老頭底全部心思是在財產底獲得上。金素痕底姐姐一直未結婚，但交遊廣闊，有很多情人——沈麗英們稱這為放白鴿。金素痕底年輕的、時髦的、大學生的弟弟則娶了一個女子僅僅為了騙嫁妝。這是一個有錢而有名的律師底女兒；剛嫁過來半年，金小川底兒子便把她打回家，提出了離婚。但女人有了孕，不肯離婚，但也不回來，於是金家便弄到了價值數萬的嫁妝。這個名律師起了訴，金小川用各種方法鬥爭，他們底官司整整地打了三年。而在這個期間，那個大學生的年輕人又結婚了。

這個名律師會被騙，尤其這個精明的、嚴厲的蔣捷三會被騙，是很奇怪的。顯然他們兩家在締結婚姻之前是並不知道這個家庭的。——酷愛老舊世家的蔣捷三在最初顯然認為一切老舊的家庭都是和自己底一樣；那個名律師則顯然認為一切律師都要比普通人好些。於是他們就照南京人底說法，上了當了。

金素痕在這種家庭裏長大，受了相當的教育，很快地便超過了同輩的婦女們，成為新式人物了。——但她底頭腦卻又是一回事。她談法律、政治、談張學良和汪精衛，也談維特。但她底頭腦卻是呆笨而荒謬的，因為她是年輕美麗的，所以她是聰明智慧的。

她認為她對蔣蔚祖的感情是無可非議的；她並非不愛這個秀美的，聰明而忠厚的蔣蔚祖。但他底軟弱是她底苦惱，並且，後來的一切破壞了這個愛情。

蔣家底形勢和她自己底生活範圍注定了她底命運，注定了她不可能為什麼一種愛情而進蔣家。從跨進蔣家的第一天起愛情便是不可能的了。而後來，這是當然的，財產爭奪底進展、風頭底追求使她不得不破壞了一切。在愛情上她很經歷了一些痛苦。而這個痛苦造成了她底荒唐。

在蘇州，她是穿得非常的樸素，但到了南京便完全不同了；她跳舞、聽戲、出入宴會場所。

她哄騙蔣蔚祖像哄騙小孩。她總是把蔣蔚祖一個人留在家裏。有時她天亮才回來，於是蔣蔚祖便天亮才能安靜。在她不在家時他總是懊悔自己放走了她。他熱亂、痛苦瀕於瘋狂；他哭，他在街上亂跑，他撕裂衣服——但一看到她，一聽到她底溫和的呼喚，他便安靜了。

蔣淑媛做生日以後的第二天，金素痕又出去了，晚上還沒有回來。黃昏的時候，蔣少祖單獨地來看哥哥，被哥哥底哭紅了的眼睛和昏熱的臉驚住了。

蔣少祖是在看了朋友之後來看蔣蔚祖的。他企圖弄明白哥哥生活在其中的這個環境，所以進門時便非常注意。金素痕和父親、姐姐住在一起。這是一座新建的樓房，屹立在周圍的密集的，污穢的瓦房和棚屋中央。蔣少祖在大街旁邊下車，走進一個骯髒的、兩邊全是窮苦住戶和小店舖的小巷子，懷疑地站下來，不相信有錢的金家會住在這個地方。但再往前走，便看見了樓房，昏暗的燈光照著律師底招牌。蔣少祖懷著厭惡走進門來。聽見了左側房內的嘩笑聲：顯然那裏在賭博。走進不潔的小院落，蔣少祖遇到了一個高瘦的、臉上有昏倦的神情的、衣服不潔的老人。蔣少祖站下來，詢問他。

看見這個穿西裝的、灑脫而表情陰沉的來客，老人便遲鈍地站下來，把手彎到胸前，不自然地、卑賤地笑著。

他卑賤地笑著，同時探索地看了蔣少祖很久。蔣少祖厭惡他，低聲地說了要找的人。

「他？他，在家！」老人在衣服上擦手，卑賤地笑著，說，眼光閃灼；「貴姓？」

「姓吳。」蔣少祖說。

「好，請您來。」

老人引蔣少祖穿過正堂，走上樓。一個豐滿的、梳著高頭髮的、眼睛深邃的女子帶著憤怒的表情跑下樓來，站住看了年輕的來客一眼，同時迅速地舉手理頭髮。蔣少祖嚴厲地看了她一眼，記住了她。

「蔚祖，吳先生！」老人推開門，說。「好，請，少陪——」他向蔣少祖鞠躬。

但聽見蔣蔚祖喚客人為阿弟。他很狡猾地、會心地微笑了。看見金素痕不在房內，蔣少祖憤怒地關上門。

蔣少祖臉打顫。在小沙發上坐下來，厭惡地注意著房內的華貴的陳設。

「剛才那老頭是誰？」蔣少祖問。

「她爹。」

「剛才在樓梯上，一個穿黃綢衣的，高頭髮的是她姐姐？」蔣蔚祖點了一下頭。

「底下房裏打牌九的是些什麼人？」

「不大清楚。」

蔣少祖點煙，嚴厲地看著地面。

「嫂嫂呢？」

「出去了。早上就出去，她去收房租，因為——」

蔣少祖浮上憂鬱的笑；他明白哥哥為什麼要辯解。

「我悶的很。」蔣蔚祖說；「你攏不攏蘇州？」「我後天走。還不一定去不去蘇州。你知道，爹爹不願見我。」

「不是這樣的，阿弟。」

「怎樣？」

蔣蔚祖淒涼地歎息；溫柔地笑著，看著弟弟。

「你好幾年都不回家了，阿弟。這回來的時候，爹跟我說你，他說你應該回來。爹爹年紀大了，阿弟。」「對的，是這樣。」蔣少祖冷淡而苦惱地說。「但是我被牽制了；你看，」他笑了一笑。想起了王桂英，他底臉打顫。

「你還記得蘇州麼？」蔣蔚祖更溫柔地笑著問。蔣少祖匆忙地笑了一笑。

「你記得麼？但是河裏現在不好玩了，河裏現在寂寞了。」蔣蔚祖友愛地說。

「是的，我記得，我不會忘記，但我無需記得。」蔣少祖想；「看見他這樣真是不能忍受的，一個女人使他不幸。但我卻使一個女人——不，這是不對的。怎樣從這間房離開呢？一切陰沉、痛苦，一切懸念壓迫我；但是把他留在這裏麼？留在這個房中？是的，留下，但他是囚犯麼？預備向他說什麼呢？他能懂我底話麼？是的，無需說，不必說，痛苦很容易忍受。」他想，壓著手指。

蔣蔚祖含著悲傷的微笑凝視著弟弟。想到這個弟弟就是以前那個頑皮的，溫柔的男孩，他就覺得非常淒涼。「他在想什麼？」他想。「阿弟。」他喚。於是蔣少祖抬頭，驚異地看著他。

「少祖弟啊，什麼都離開了我，什麼都去了啊！」蔣蔚祖說，同時啜泣了起來。

蔣少祖動著下顎，眼部有虛假的、掩藏的微笑，看著他。「不，不是這樣說！」忽然他用啞的興奮的聲音說，猛力壓下手指去：「為什麼要這樣說？首先是你自己。——我想你愛嫂嫂。但是世界並不是這樣簡單的，唯一的辦法！——」他頓住，露出激躁的，思索的表情。

「你應該安心，安心，出去玩玩，活動活動。」他說。

聽到這個結論，蔣蔚祖就變得陰沉了。接著，那種憤恨的，冷酷的表情，就在他底眼裏出現了。蔣少祖說要走，他沒有作聲。蔣少祖站起來，勉強地笑著說了什麼，他冷酷地看著他。

蔣少祖覺得難受，走到門邊又走回來。

「我後天走了。明天你去我那裏嗎？」他問，謹慎地、困惑地笑著。

蔣蔚祖冷冷地點了一下頭。

但弟弟剛剛離去，他就感到可怕的孤單。想到金素痕還沒有回來，他就痛楚地叫了一聲，抓著頭髮，倒在床上了。

覺察到有人走動，他跳起來，打開了燈。但看見是金小川，他就厭惡地皺著眉頭。

金小川喜悅地笑著看著他（他多半這樣看他），自在地坐下來，開始吸水煙。他從煙裏喜悅地看著他，好像他是令他高興的、順從的小孩。

「剛才來的，是你弟弟嗎？」他笑著，安閒地問。蔣蔚祖不回答，皺著眉頭向梳妝台走去。

「是你弟弟嗎？好新式的年輕人！」

「是的！」蔣蔚祖憤怒地回答。

「他在上海幹事——他每個月能收入多少？」金小川和悅地笑著問，在膝蓋上擦著左手心。

蔣蔚祖再也不能忍耐，憤怒地看了他一眼，走出去，猛力地帶上了門。

蔣蔚祖沒有吃飯，沒有睡覺，夜深時還在房裏徘徊著。最後走到街上去徘徊，注意著每一輛車子。每一輛車子在遠處，在昏朦的燈光下都是可親的；但在走近後便變成可恨的了——它們載著別樣的人們。車子陸續過去了，或在另外的門前停住了。空了的車輛發出輕微的響聲通過著街道，賣夜食的小販在遠處用淒涼的長聲叫喊，並且敲打竹板。空洞的街上，細雨飄落了。遠處有嗚咽般的、間斷的、孤獨的聲音，很難分辨是什麼聲音。

痛苦的，灼燒的蔣蔚祖靠在電線桿上，仰著頭。

雨落在他底臉上，他舐著嘴唇。他是發了怎樣的誓，要懲罰金素痕啊，可是，看見了那輛輝煌的，張著輕篷的包車——這輛包車終於來了——他底心立刻就恬靜如嬰兒了。他跑近去，呼喚了一聲，立刻就跟著車子走起來。

金素痕輕輕地在篷子裏面回答了他，——這種情況她是已經習慣了。車子停在門前，蔣蔚祖拉開了車篷，她就莊嚴地走了下來了。車燈照見了她底浮亂的頭髮和蒼白的、帶著厭惡神情的臉。

「我在等你。你到哪裏去了？」痛苦的蔣蔚祖問，小孩般皺著眉。

「替我拿，蔚祖。」她冷淡地說，指車內的包裏，「死囚，你總是這樣！誰叫你等！」她說，提起衣裳向裏面走去。蔣蔚祖憤怒地、痛苦地看著她。

「下雨你也不怕！」她在門廊裏用譴責的、疲乏的聲音說；「頭髮都濕了！生起病來，我怎麼是好！」她說。

「都是為了你！」蔣蔚祖生氣地回答。追了上去。「死囚，總是！今天我一直跑到下關。——死囚，今天不許胡纏！」她低而疾速地說，走過照在微光裏的院落。

※※※

金素痕進了所謂法政學校，有了整天不回家的借口。她總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的。有時，從浮華裏淒涼地驚醒，她便回到家裏來，整理財產。這個工作總是給她帶來了恬靜的，憂鬱的心情。

七月初旬，她和侵佔了房租的父親有了一次劇烈的口角。她回到蘇州去，然後，因為很多房子需要修理，向老人要了一筆現款。臨走時，她歡歡喜喜地向老人說，小孩長得很好，秋季他們要回來，於是她又弄到了幾件古玩，據馮家貴說，這時候，老人打開了櫥，她笑著自己動手來取。老人無表情地看著她，在她動手拿一件極其貴重的東西時，就紅著臉撇開了她底手，憤怒地關上了櫥。但她笑著說，爹爹錯了，她只是要看看。等等。

這些情形，在南京的蔣家底人們都曉得；馮家貴總是即刻便把這些告訴他們——或者為事務來南京，或者寫信，用他底拙劣的、崇敬的、可笑的文筆。但在南京的人們已沒有能力再注意這些事：他們已不再為它們激動；他們覺得，較之未來的一切和失去了的一切，這些事都是細小的。

他們在這一段時間裏，是在忙著蔣淑華底婚事：這是那樣的令他們懸念。在全體底積極下，蔣淑華底婚事進行得很順利。蔣淑珍領汪卓倫去了蘇州，老人滿意，答應了。老人是那樣的滿意，在無窮的煩惱中這是一件難得的快樂，老人並且答應了來南京主婚。

從蔣淑媛生日的那天起，汪卓倫便成了蔣家底親密的人物。汪卓倫幾乎每天都來，有時到蔣家母親底老宅，經常到蔣淑媛那裏。他做了在他底身分裏應做的一切；他有禮，耐心，陪太太們看戲，應付冗長無味的談話，並且給蔣家底老人和小孩們送禮。他做這一切顯得很愉快，但實際上他心裏很苦惱，因為這一切都是他所不習慣的，他常常要覺得羞恥，並且嫌惡自己。

他對於這件婚姻還是很害怕，首先，他朦朧地覺得，他將要釀成錯誤。其次，他覺得，這個時代，人們為金錢或別的什麼結婚，但他，汪卓倫不能夠這樣——他很怕別人以為他是這樣。他認為結婚所帶來的金錢會使兩個人都不幸福。最後，蔣淑華身體很不好，也許脾氣也不好。

他對這些有著繁重的考慮。首先，這個婚姻底提起喚起了他底深重的悲哀，他覺得他，汪卓倫，不能夠再適應別人。雖然多年來他在同事們中間生活，很有一些朋友，但他卻是孤獨的：很少參加宴會和娛樂。他孤獨地、單調地生活著，對這種生活有著明白的意識；他想他自己是正在腐朽，死亡是逐漸地來臨，他對這個思想已經習慣，毫不覺得它可怕。他對各種社會事變不大關心，他希望能在靜穆的鄉間，消度以後的歲月。因此，在那天和蔣淑華談話以後，他對自己底幸福意識發動了強烈的譴責。他認為自己是不能忠實的。他認為較之家庭幸福，他寧是更喜愛那種死滅底自覺，——至少後者是於他更適合些。

所以在後來幾次和蔣淑華會面時，他底沉默多於說話，快意地感到自己心中底陰冷。但別人使他做了一切——他慣於順從別人。而他所做的這一切使地承認了他底幸福意識了。他不明白他究竟決定了沒有，不明白一切是怎樣進行的：在蔣家姊妹們帶小孩出現時他就送禮，在她們請他時他就去，而最後，在蔣淑珍邀他去蘇州時，他認為這是應該的，就向部裏請了兩天假。從蘇州回來，他繼續考慮著，悲傷地明白了這一切正是他自己所要做的。

從蘇州回來時天在落雨。和蔣淑珍分開後，他坐人力車回家，車子在雨裏行走著，泥水在下面發響。凝視著灰黑色的房屋和低沉的雨雲，不經心地看著就在眼前經過著的那熟悉的一切，汪卓倫感到悲哀和疲乏。想到等待著他的是空虛的、熟悉的房間，他感到滿意，他想到他底用了五年的漱口杯已經開裂，考慮是否要新買一個。這時車子滾過泥塘。「不，不要買新的！一切舊的、破的，它們要留下，因為它們是我的！」他想；「無論怎樣，我不能再過什麼新的生活，耽誤別人！我並沒有向她們提半個字，這是對的，在還沒有錯誤的時候——我留著我底漱口杯，我不買——」他看著灰色的雨幕，對自己說。「我覺得心裏安靜，沒有什麼引誘我，這樣最好！我沒有錯。我沒有墮落。讓我安靜，逃開，死去。一切已經過去，——為什麼還要再去看她？」車子走近時，他注意到了住宅左近的池塘：它已在他離開兩天內漲滿，並且變得清潔了：「多好，——是的，只有這個才是我底，只有這些才屬於我，沒有花開，但是秋天底蕭條的樹木為什麼不好？——」

他走進門去，嗅到了熟悉的氣味，看見一切都照舊，心裏充滿了感激，隨後他就安適地睡去了。醒來時，已經下午，雨仍然在落。房間裏的一切使他異常感動，他用手墊著頭躺著，寂寞地繼續著以前的思想。

有了輕輕的敲門聲。他沒有動。

「我不需要任何人——有誰來呢？他應該回去，因為他自己也是煩惱的。」他想。「哪個？」他低聲問，坐了起來。

聽見是蔣淑華，他皺眉了。他開了門，笑著，有禮地向她點頭。

「實在是一回來就很累，太匆促，沒有去你們那裏。」他煩惱地微笑著，說。

蔣淑華坐下來，把繡著黃花的白色的提袋放在桌上，說了關於天氣的話，沉默了。談話不連續，蔣淑華不時臉紅。顯然她覺得她到這裏來，是不對的。假若所遇到的汪卓倫還是那個溫柔的，羞怯而憂鬱的汪卓倫，那麼她到這裏來便是對的。但現在這個汪卓倫是冷淡、拘謹、煩悶。

「你，你覺得蘇州怎樣？」她用假的聲音問，臉紅了。「很好。」汪卓倫回答，不安地看著她。「我還是頭一次去。」他說。

他底看向洗臉架的，沉思的眼睛說：「是的，破了，但是正因為破的，才是我的。」

蔣淑華順著他底眼光看了看他底漱口杯，又看了桌上的提袋。想說什麼，但又止住。

「下雨，走路不方便得很。」汪卓倫說，憂鬱地笑著。「是的。」蔣淑華回答，環顧著。「你這個房間，好像動過的樣子。」她說。

「沒有。」汪卓倫笑著，「我喜歡老樣子——一直是這樣。」蔣淑華感到失望，並且厭惡自己。於是她笑著站起來，說妹妹等她，她要回去。

「這裏，」她說，打開了精緻的手提袋：「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我跟你帶來了兩條毛巾和一個杯子，你看你底都用不得了。」她說，臉紅到耳根，眼睛潮濕而發亮；她底手，因激動而慌亂，從提袋裏取出毛巾和杯子來。

汪卓倫臉紅，看著她，看著杯子，看著洗臉架。——於是汪卓倫沉重地歎息，他底眼睛潮濕了。

蔣淑華看著他，悲哀地笑著，她底美麗的睫毛在顫抖。「你自己也很疏懶——」她憐愛地說。

「是的，我很懶，我過慣了，但是，你怎麼——」汪卓倫激動地說，用淚濕的眼睛看著她：「是的，是的，謝謝你，因為我以為我——不，我以後再告訴你！」他說，垂下頭來。

婚禮在九月末，在蔣淑華底生日那天舉行了，蔣淑華對於自己底在秋天的生日感到特別精緻的情意。

這個喜期是選得非常的適合。她底病沒有什麼變化，經常是那樣，但精神好起來了。她向來不相信醫生，她像老人一樣嘲笑醫生：但在婚前她順從了蔣淑媛，到醫生那裏去做了檢查。蔣淑媛事先和醫生說好，要他向未婚夫婦「說一點鼓勵的話」。因此檢查底結果很好，蔣淑華異常的自信，開始對醫生有了好感。

這對夫婦有他們底理想，但不明白他們是處在什麼樣的環境中——他們結婚了。

老人來南京給這對夫婦主婚。對於由蔣淑華底意志所安排的這種樸素的形式，老人已不能反對：他過去是對這個女兒反對得太多了，但蔣淑華對老人卻很經過一番考慮。她很需要他來，因為她愛他；但同時她怕他對她所決定的一切不滿。她自己底幸福和父親底愉快是同樣不能輕視的，特別因為她已經不幸了這麼久，而老人底晚年是這樣的——有些淒涼。

在姊妹們中間蔣淑華是特別倔強的。她很可以依照自己底意思去做，像蔣淑媛曾經做過的那樣，但她認為蔣淑媛是為了俗世的利益，而她，是為了那個崇高的境界。事實上，老舊的婚姻禮節是完全被蔣淑媛推翻了，蔣淑華是可以很容易地做下去的，但正因為這個，她想她不該這樣。

蔣淑華有著特殊的形式的愛好。照著她底意志，汪卓倫搬到蔣家底新修理的寬敞的房子裏來；照著她底意志，他們買了東西，佈置了住宅。汪卓倫覺得，順從她，是幸福的。

但老人卻根本沒有想到要反對。實際上，在他底意志成了蔣蔚祖底不幸之後，他便考慮了另外的兒女們，對他們底自己尋求幸福的意向同意了。也正是因為這個——這中間的痛苦的掙持——蔣淑華底婚事才遲到今天。

老人給蔣淑華帶來了龐大的嫁奩。

但這對於新夫婦是有些意外的，蔣淑華曾經向汪卓倫說，只要能夠過活，此外她什麼也不需要：爹爹底處境很困苦。汪卓倫，被她底坦白和高尚的意念感動，但同時覺得很惶惑。

蔣淑華是在苦惱地等待著要知道父親將要給她什麼。她很想要一些足以保障生活的東西，但同時覺得這是很可恥的。並且她想要一些寶貴的紀念品，夢想把它們留給她底未來的小孩們，但一想到父親會不給她，她便要覺得恐怖。

老人比預定的早一天來南京，事前來了電報，蔣家全體趕到車站去迎接。但這個電報大家沒有通知金素痕，因此也未通知蔣蔚祖。

————

蔣家底多數的人們在聽到汽笛和車聲後從休息室裏跑出來，擠在月台上。這個圖景是很動人的。

他們底臉上是有著那樣的緊張的感動的神情，他們不許小孩們說話，老年人看不見黑煙，向姑娘們笑著。在新夫婦臉上，是有著大的嚴肅，它表現了對於命運的高貴的容忍。

列車衝進了月台，猛烈的水汽使他們向後逃跑。但即刻他們又跑近來，注意著每一扇窗戶。傅蒲生叫了一聲，追著一扇窗子向前跑去，於是被裙子和長袍裹著腳的、驚慌的婦女們在紛雜的、憤怒的人群中跑了起來。

老人伸出了他底銀白的頭，婦女們銳聲叫喊起來。老人遲緩地走下車來，大家擁了上去。

老人慈愛地，溫柔地笑了。發現蔣蔚祖不在，他皺眉，但即刻又笑了，眼裏射出動人的光輝來。

老人輕輕地撩起藍色的緞袍走過來。蔣淑珍伸手去扶他，他笑著搖頭，一面向流淚的老年的妹妹用低沉的、溫和的聲音說話。然後向老年的妻子說話，然後笑著盼顧小孩們。「啊，你們都好嗎？」他用低沉的、溫和的聲音說，笑著，被大家簇擁著走了兩步。然後他停住，吩咐傭人們取行李。

當大家發現所帶來的東西一共有二十件時，他們是怎樣的吃驚！——他們每個人是有著怎樣的感想啊！

生病的、瘦弱的、詩意的新娘在回家的汽車裏便哭倒在大姐身上了。她覺得對不起父親，對不起姊妹兄弟們；她覺得父親是在心裏流著血，在整個家庭底厄難裏給了她這些東西的。於是她決心什麼也不要。

老人被擁進洪武街底寬敞的陰涼的老宅，顯得很安靜。吃了點心以後他吩咐傭人去找蔣蔚祖。於是他開始和兒女們談話。他顯出極大的和平與安靜，顯然他怕大家怕他。

老宅門口圍滿了鄰人們。行李從人群底驚羨的眼光中運了進來。行李運完以後，老人喚蒼白的、柔弱的蔣淑華走進後房。他關上門，查點行李，在房中慢慢地走動著。

蔣淑華是被這種東西壓倒了。她嚴肅地、蒼白地坐在靠門的大椅子裏，看著老人。老人向她笑，她垂下了眼睛。「這是一樁事。」老人低聲說。

「爹，我想和你說話，晚上和你說。」

老人搖頭，慈愛地看著她。她垂下美麗的眼瞼，她底下頷顫抖著。

「爹，我想帶你去看看房子，我弄好了。」她啞著聲音說，移動著身體，想到父親心裏不會滿意，她歎息了一聲。老人看著她。

「這些，我不要，爹。」忽然蔣淑華用興奮的聲音說，臉更白了；「因為我不能要，我也不需要，我只求過活，我在這十年裏對不住爹爹！」她說，蒼白的臉上有了嚴肅的、堅決的、矜持的表情，眼裏有了淚水。

但老人搖著頭向她憐惜地笑著。

「爹，我說了，我心裏——你，你總該明白我不講假話！」

老人笑出了諷刺的，虛假的聲音。老人顯然很痛苦。「呆子，小孩子，啊！」他說，徘徊起來。

「我只要那個房子，只要——頂多，只再要水西門外的那一棟！我喜歡鄉下，我們去修理。爹要是肯，就給這個。」蔣淑華固執地說，「另外，我要，我要蘇州一點小東西。不過沒有多大關係。我想將來這是很有價值的。爹，並不是錢。」她說，疲乏地靠到椅背上去，以火熱的眼睛看著父親。老人站住，焦躁地做手勢使她停止。

「呆子！」他說，「你要什麼，我曉得。啊，不許再說！為什麼你這個鬼像，哪個敢說你拿多了！哪個敢說！」他憤怒地大聲說。

「不是，爹，決不是！」蔣淑華銳聲說。

「傻子啊！你要的，我曉得。」老人憤怒地說，「不許再說，我給你看看，看是不是，看看！」他說，迅速地在箱子前面蹲了下來。

蔣淑華沒有動，看著父親底在箱子前面移動著的身軀。看見父親從一口箱子裏翻出了貂皮和狐皮一類的東西，她痛苦地皺著眉。

老人又打開一口箱子，同時笑出聲音來。蔣淑華站起來，走了過去，立刻蹲下來，伏在父親底肩膀上啜泣了。她啜泣，因為這口箱子裏的晶瑩的東西正是她夢想留給她底未來的孩子們的，因為父親是這樣的理解她，並且，她啜泣，因為過去的、黃金般的時代不可復返了，因為那個黃金時代是被各種錯誤和矯情損害了。

老人左手抓著一件東西，用右手輕輕地撫摩著這個回來了的，但又要離開的女兒。老人嗅鼻子，滾下了眼淚來。

※※※

老人對蔣淑華所精緻地佈置的一切很滿意——至少在外表上是如此。因為在蔣淑華領他走進明亮的、潔白的、窗前掛著紗幔的房間，驕矜地、帶著那種雅緻的審美態度向他指示傢俱底位置和陳列，並且說明她雖然也喜歡父親所喜歡的，但現在的南京妨礙了這個時，老人曾經愉快地笑著點頭。他在蔣淑華底雅緻的世界裏站了很久，顯出很大的耐心。

蔣蔚祖當時就來過，帶來了禮物，這些禮物顯出他底漫不經心。它們顯然不是金素痕選擇的。蔣淑媛問他買了好多錢，他不耐煩地回答了大概的數目。蔣淑媛興奮地描寫說，他一定是買東西時沒有和店家算帳，不要找錢，掉頭就跑。他煩悶地點頭。回答說：「我不像你們那樣小氣。」這個回答使蔣淑媛不快，於是老人譴責了蔣蔚祖。

老人顯然不願提起家務。這次來南京，他對一切花錢的事表示了讚許。於是大家買燕窩之類的東西給他——這些東西他其實是並不缺少的。「夠了。你們幹什麼？」他說，這句話在大家無疑地等於讚許，他深思地、但簡短地提到蔣少祖，大家說這次蔣少祖夫婦有事不能來，已經來了電報，他就沉默，談到別的上面去。晚上他向女兒中間的一個簡短地說，他願意蔣少祖夫婦回一趟蘇州。「有些事情要交代。」他說。第二天，年老的世交們來訪，下午，金小川和金素痕來。老人在和世交們談話時，譴責當代，預言未來，顯得非常的興奮。但一和金小川交涉，他便顯出渙散、沉悶、不願意。

因老人底來到而淡妝了的金素痕，在問好之後便退了出來，金小川諂媚地看著老人——好像他是奴僕。金小川即刻便說到下關房產的事，說必須主人親自去交涉。

老人抽著水煙，沉默地聽著他，不時看他一眼。他說得愈久，蔣捷三便看他愈頻繁，並且面孔愈沉悶。「你看，親家，他們全是有後台的。小陸家是如此，梁家也是如此。親家，他們市政府底路子很通。」蔣捷三看著他，他恭謹地笑，沉默了一下。「有價錢，親家，賣掉何如？」他甜蜜地，用溫柔的假聲說，欠著腰。

蔣捷三看了他一眼，兩腮下垂，閉著眼睛抽煙。「這回是鐵道部。也是風聞，頭緒卻是很難！」金小川挺直身體，正直地說，「不過，這個數目——」他豎起兩根手指，欠著腰，溫柔地，甜蜜地小聲說。

「怎樣？」蔣捷三疲乏地說，小孩般皺眉。

「十四萬，親家，啊！丟開，丟開，讓鐵道部上當去，他們去打架！」

蔣捷三頻繁地瞥他，沉思著。

「不賣。」他回答。

「親家真是生性固執生性頑強，可嘉可佩，但是現在的南京可一日千變哪！」金小川搖頭，大聲說。

老人底兩腮嚴厲地下垂。

「現在的南京可風雲莫測哪，市政府一個計劃下來，警察廳一道公事，再加上司法院——」

蔣捷三忽然壓下眉頭，眼裏有了憤怒的光芒。金小川笑著沉寂了。

沉默了很久。

「你出去。」老人低聲說，看著金小川。

金小川看著他，被他底眼光所支配，站起來，嘀咕著往外走去。在門口他轉身，笑著鞠了一個躬。

「親家，改日奉訪，啊！」他用甜蜜的假聲說。

婚禮時，快樂的，怕別人笑鬧的汪卓倫在聽到老人底祝詞以後改變了心情。老人意外地說得很多，並且說得很廣泛，使新郎有了嚴肅的、冷靜的心情。禮堂就佈置在自己家裏，禮堂很小，但客人極多，除了老人底故交以外還有汪卓倫底準備笑鬧的同事們——客人們一直擠到院落裏。伴著新娘在笑鬧聲中走進禮堂時，汪卓倫怕錯，快樂而羞怯。但老人使他改變了心情——使他變得冷靜而嚴肅。

老人安靜地，嚴肅地站在燦爛的顏色和輝煌的燈光裏。老人在說話之先取出大的白手巾來揩了一下嘴。

「今天你們結婚。」蔣捷三用低沉的、安靜的聲音說：「你們底結婚要算很遲。不過結婚得太年輕是不算好的，尤其在現在。在現在，你們脫離了我們所過的生活，同時你們須看到，在現在的時代，在你們底周圍是些什麼，是荒淫無恥，傷風敗俗，不知道祖先底血汗，不知道兒孫底幸福；上不能對創業的祖先，下不能對後世後代。」老人停頓，兩腮下垂，用手巾揩嘴，「我指望你們，你們都是乾淨清白的孩子，你們要小心。」他用更低沉的聲音說，「過去的錯處，你們推給我們，是可以的，但是未來的——那是你們自己。不過，這個話是和結婚不相干的，」他思索著，「應該快樂的時候，你們快樂。好。」他低聲說，看著大家，然後嚴肅地鞠躬，走到旁邊去。「是的，他說了這個，但是怎麼我沒有想到這個？」汪卓倫想：「我從前是想到的，但是近來竟然完全忘記了，但是他說了什麼？他說：要明白自己底祖先，而將來，那是在於你們自己！那麼，怎樣我只能想到我們兩個人？不，不是兩個人，是大家，是我們大家。我們在大家中間，生於今之世。」汪卓倫想。「為什麼？」他在鞠躬的時候想。「是的，是的，是這件事。」他對自己說，歎息著，跟著被蔣秀菊扶著的新娘走動，避免踩著她底紗。

老人在第二天去看了下關的產業，然後回到蘇州去。

蔣淑華底嫁奩使金素痕驚動，她覺得老人是在企圖盡量地在自己死前用這種方式分散一切。

婚禮後的第四天，她和蔣蔚祖來看蔣淑華，快樂地、誠懇地請求蔣淑華給她看看「蘇州貨」——蔣淑華冷淡地拒絕了。但後一天，蔣淑華不在家，她單獨地來了，要求江卓倫給她看。

蔣淑華忘記和汪卓倫說這件事。在新婚底快樂裏，汪卓倫感到另外的一切是毫不重要的，他愉快地允許了金素痕，帶她走到後房去。

金素痕驚羨地笑著，讚美著房間底佈置，並且讚美他底詩意的夫人。汪卓倫幸福地單純地看著她。

「老太爺這個陪嫁轟動了南京城，為什麼不展覽一下呢？尤其我多麼喜歡看一看啊！」金素痕生動地說，「總是，有一種懷念，我覺得過去是好的！啊？」她用力搖頭。

汪卓倫站在房間中央（想到他是在這個房間裏他便完全幸福），那樣地笑著看著金素痕，好像說：「你說的很對。但是過去，也許是好的吧，不過我不知道。我並不看重財產。我什麼都不要，真的，但是你讚美，我仍舊快樂！」「你多好的福氣啊！」金素痕說，用力搖頭。

「哪裏。」汪卓倫柔和地說，眼睛笑著；「這些東西，我們並不需要，累贅得很，我自己都還沒有看過。」他底笑著的明亮的眼睛說：「我怎麼有時間看這些呢。」

汪卓倫搬動木箱，打開最上面的兩個。他蹲下來，把貂皮和綢緞撩了一下，站起來，皺著眼睛笑著，含著特殊的悲哀注視著金素痕。

「啊，這個——不過，我怎麼好動？」金素痕活潑地說，活潑地笑著。

「你看吧。這是你們蔣家底東西——古色古香。」汪卓倫說。

「嗯，是的。爹從北京弄來，為了——現在是不容易看到的哪！看到這個，我就好像回到從前，很遠的從前去了！——」

金素痕蹲了下來。汪卓倫不再看她，為了——對妻子的貞潔。但他仍舊笑著，而那種特殊的悲哀神情更鮮明。他覺得金素痕是應該悲哀的，因為他還追憶那個幽暗的，無可留戀的過去。

「這是二姨姨手裏的東西，你看，這是二姨姨底針線，多麼好！」金素痕喜悅地說，挑起一件小孩穿的貂皮氅來。「這個，你不知道，淑媛姐姐才想要，她為了這個還氣哭過！」她笑著，繼續翻開來。「你看這個，現在簡直不能穿了，要改，沒有這麼巧的裁縫；爹上回說給我，我沒有要，啊，連這也在！多巧多巧，看哪，紅裏面帶黃色——」

蔣淑華走了進來，汪卓倫帶著那種悲哀向她笑著，她皺著眉，注視著金素痕。

「哦，淑華姐姐，多好的福氣啊！」金素痕回頭，吃驚地笑著高聲說；「我是一飽眼福！看哪，你記得嗎？爹說這是二姨姨底針線？從前的舊式女子多會持家啊！」

蔣淑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新式女子也要持家的。」她輕蔑地說，走向桌子。「可是我們是另外一種生活，另外一種頭腦了。我們也許在別人眼裏是罪大惡極的，不過，淑華姐姐，是社會風氣造成人的啊！」金素痕站起來，嬌媚地，抱歉地大聲說，「我們總不免有時犯錯，不過，人生是一場夢啊，我們總希望世界寬大為懷，——」

蔣淑華迅速地轉頭和汪卓倫說話，打斷了她。她痛苦地笑著，沉默了。顯然的，她此刻所處的這種不利的地位使她說多了話，傷害了她底自尊心。

蔣淑華靠在桌上凝視著地面，眼睛裏有著輕蔑的、諷刺的微笑；然後這種笑容出現在嘴旁，她凝視著金素痕底腳部，用著那樣的眼光，好像她在看地板。

「淑華姐姐，幾點鐘了？」金素痕問，困惱地笑著。「不清楚——大概十一點。」蔣淑華回答，看著她底腳。「啊，這樣遲了？蔚祖在等我，又要急！你們多如意啊！房間真雅緻！——」她說，笑著轉身，向外走時她底面孔變得嚴厲。

汪卓倫溫和地送她出去。

「尊夫人脾氣大。」在門口她向汪卓倫說，同時親切而憐惜地看了他一眼。好像說：「我同情你——你以為你很幸福吧？」

這個眼光使汪卓倫有了冷淡的表情。在現在他不能接受任何單獨對於他的同情，更不能接受這種同情。他沒有回答，他轉身，以強韌的、自信的大步走了回來。

走進房，他感到了苦惱，他做錯了事。但像人們常有的情形一樣，他想說明他並沒有錯：他做這個是因為蔣淑華所給他的強大的幸福。

僕人在搬箱子。蔣淑華坐在桌邊，在聽到他底腳步聲時看著門。

「這種東西！要不是為了弟弟——」她說，感到他底情緒，沉默了，看著他。

「她——其實很可憐。」汪卓倫溫柔地笑著說。這幾天他覺得別人都可憐。

「你不知道，她俗惡不堪！她全家墮落！而她自以為了不起，這是最壞的，我不能想到我會和這樣的人同在一個世界上！」蔣淑華說，臉變白，顯然不能抑制她底激動，「你不知道，她昨天就要看東西！我說，東西不在這裏，」她露出自制的、忿恨的表情看了不安的汪卓倫一眼，沉默了。汪卓倫站在她面前，苦惱地，小孩似地笑著。

「那麼，我不應該，」他溫柔地說，「我是太高興，覺得看一看沒有關係，而且這些東西毫無意思——」

「但是，這是我們父親底紀念，你知道我底半生。」蔣淑華淒涼地說，低著頭。

汪卓倫苦惱地沉默很久。他還不知道她有這個情感，在以前，她對這些東西是特別輕視的。

「我不應該，是的，我太喜歡，也許不應該太喜歡，但是我是這樣——滿意——我錯，啊！」

蔣淑華認為他懷疑他底——他們底幸福。常常是這樣，說話和聽話同樣是很難的。她底下頷顫抖著。

「你明白我們底家，你——明白我底半生。」她激動地說，迅速地播弄著衣角。

汪卓倫注視著她，有了懷疑。但同時他決定完全認錯；不說任何話，完全認錯。他懇求地，溫柔地，凝視著她。在接觸到她底哀愁的視線的時候，他就嚴肅地微笑了。「淑華，我曾經想，我要做一個女人底最好的兒子，也要做一個女人底最好的丈夫！」他說，帶著強有力的，激動的表情。

蔣淑華抬頭凝視著他，流淚了。汪卓倫怕激動——他明白他說了什麼——帶著淚濕的眼睛走開去。

※※※

十月初的一天，金素痕和蔣蔚祖到下關去收租，大部分的租錢是可以收到的，但總要金素痕或金小川親自去。收租以後，金素痕把錢全部地交給了丈夫，要他買一點東西，然後繞小路進城，她告訴丈夫說，她是去找一找表姐，蔣蔚祖看著她底車子走開，慢慢地走進城。

是晴明的，溫暖的日子。蔣蔚祖安靜地走著，挹江門內兩邊的斜坡上的變黃了的草木令他愉快。想到好久以來都淹沒在女色和塵俗中，現在又能夠感到自然界底變化——在塵俗旁邊進行著的靜穆的，端麗的變化，他底心裏充滿了新鮮的感覺。草色變黃，在暖和的、金色的太陽下，人行道樹在悄悄地落葉。在城市上面，是淡藍色的，高遠的天空。天上飛著什麼，一定地、經常地飛著什麼，——鷹或者鴿子；一切是這樣好，這樣和暢。

蔣蔚祖想到他底生活是那樣的黑暗，那樣的痛苦，是墮落得很深了。想到人類是墮落得很深了，但自然界卻永遠柔順、靜穆、崇高。他拾了一片落葉，嗅著它，帶著溫柔的，安寧的心情慢慢地行走著。

「我以前常常有這樣的心境，那時候——多好。」他想：「我為什麼不看見，不相信？她是沒有錯的，但為何她不看見這些——這些草，這些落葉？是的，總是責怪。但是產業有什麼好處？要那麼多錢做什麼？人生短促，怎麼能夠為了金錢？留給哪個呢？留給兒子，像父親留給我們一樣，那是無益的！並且現在人是過著怎樣的一種生活啊？她怎麼能夠不瞭解，以她底聰明，她何以能夠不看到在這個太陽下，這些葉子變黃，而且落下來？」他興奮地想。「她到底如何？」他想避免想到她底美貌，安靜地向前走去。「多不容易互相瞭解，知己是多麼難啊！人們底利慾的心，人們底搬弄是非的嘴是多麼可怕啊！」他低聲吟哦，撫摩著黃葉，「又是一度秋色，又是一歲年華！光陰催人老啊！」

他低著頭，背著手，癡幻地走著路。走完草坡，兩邊出現了店家，他站住默思了很久。

他坐車子到新街口，怠忽地，懶散地買了東西。想到今天是星期六，妹妹此刻要回家，他便決心去看她，於是替她買了皮鞋。他抱著東西再坐上車子。車子離開鬧市，迎著夕陽走去。他惘悵地凝視著落日底光輝，感覺到人世底無常。

洪武街底憂鬱的老宅，是沉浸在落日底光輝中。落日通過它背後的草場照著它。瓦上，稠密的瓦楞間有綢緞般的光影；院牆上有著光輝，另一邊是潮濕的，陰涼的暗影。院內沒有聲音，因蔣淑華底離去而頹敗了的花壇沉在陰影裏，一切都顯得頹敗。

蔣蔚祖從蔣淑華搬開以後還未來過這裏。他往裏面走去，覺得有了變化，於是淒涼地想到白衣的蔣淑華已經離去，已經有了另外的家。他走近花壇，扶起倒下的，枯萎的花枝，想到姐姐從廊下提著灑水壺走出來的情景。他站住不動了。

但同時他好像看到蔣淑華正在走出來。她安靜地、無聲地提起衣裳跨出門檻，向他點頭，明亮的眼裏有那種他所熟悉的哀愁的、憐惜的微笑。她好像在走近花壇，但沒有聲音，沒有佔有空間。「淑華姐姐啊，連你也忘記了我！」他淒涼地說。於是看見了從廊下走出來的身體笨重的老母親。

老人在女兒搬走後更易怒，她覺得她底生活完全被別人毀壞了。她是不識字的，愚笨的女人，她底一生，是安全敗壞在粗暴的妒嫉裏面了。她給蔣家生了這麼多的兒女——傅蒲生稱她為蔣家底功臣，但兒女們都遠離了她，並且不覺得這是不該的。

蔣淑華離開後，她更寂寞，覺得缺少了什麼，因此更易怒，時常要砸東西，打傭人。她底氣力很大，她底舉動使得女兒們悲傷而厭惡。女兒們有時來看她帶東西給她，但很少有好的結果——她底怪戾簡直令人痛苦。老人不信任，古怪的覺得一切都虛偽，親戚們虛偽，兒女們虛偽，他們底衣妝和動作虛偽——

看見蔣蔚祖，她就憤怒地皺起臉來。蔣蔚祖喊了她一聲，她沒有答應，好像沒有聽見。她注視著蔣蔚祖手裏的東西。蔣蔚祖再喊她，她皺眉，明白了這些東西不是買給她的。

蔣蔚祖很孝順，但不比姊妹們細緻；他慣常順自己底心情做事，有時對某個人特別好，有時則不覺得他存在。他今天是來看妹妹的，因此，他雖然買了很多東西，卻沒有想到母親。

蔣蔚祖走向母親，笑著，不覺得有錯，但老人露出怒容。

「你買這些幹什麼？」老人厲聲說，擲響著枴杖。「素痕買的。」蔣蔚祖不願意地回答，沉下臉，往裏面走去。

「站住，你！小畜牲！又是那個婊子叫你，又是——你錢多，你家裏成千累萬！」

「媽！」蔣蔚祖憤怒地喊，走進蔣淑華底空了的房間，憤怒地關上了門，他聽見母親繼續發怒，發哼，聽見椅子翻倒的聲音，他站在房裏咬牙切齒。不知何故這個憤怒特別令他痛苦。近來他特別不能忍耐，特別頻繁地經歷到痛苦。在痛苦中，他覺得生活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他覺得一切都荒謬可憎。他憤怒而恐怖，感到一切都崩潰、模糊，自己已瀕於毀滅。

他想走開，但聽到了輕巧的皮鞋聲，皮鞋聲消失在對面房裏，然後，幾分鐘後又響近來。面容顯得特別的莊重，甚至顯得嚴厲的苗條的蔣秀菊走進房，用明亮的眼睛看著哥哥，走到床邊坐下，然後她開燈，皺著眉，煩惱地看著哥哥。「她們都這樣對我。」蔣蔚祖想。「我給你買了一雙皮鞋。」他冷淡地說，推過盒子去。

蔣秀菊敷衍地看了皮鞋，勉強地笑了一下，把它擱在床上。

「你買了多少錢？」她問。

「你不用問吧。」

「你買了這麼多東西。但是，我自己有皮鞋。不過謝謝你，你關心我，在我們家裏已經沒有了像你這樣的人——我不喜歡二哥，他不負責任。」她帶著特殊的冷靜說，淡淡地笑了一笑。顯然她心裏有著嚴重的事。

蔣秀菊再看皮鞋，這才注意到它，於是脫下鞋子試了一隻。大了一些，但她沒有說。

蔣蔚祖機械地看著她穿皮鞋。在她底剛才的冷靜的表白後，蔣蔚祖已經不再注意皮鞋了；他看著她，希奇她底冷靜，同時覺得這冷靜使他自在。

「你今天沒有事？」他問。

「朋友邀我去看電影，我沒有去，今天我睡在這裏。」她非常冷淡地說，穿上了原來的皮鞋；「淑華姐姐去了。」她機械地說，看著窗戶。

「我剛才看到花倒了。她去了，這裏沒有人注意。但是剛才我好像看到了她，這是一種紀念——姐夫多好的性情，比他們都好。」蔣蔚祖說，熱情地笑著。但同時搜索地看著蔣秀菊。

蔣秀菊忽然抬頭凝視著他。這種凝視使他覺得可怕。蔣秀菊底臉上有了憤怒的表情。

「你今天到哪裏去了？」她托著腮，看著桌面，小聲問。「下關，和素痕一路去的。」

「後來呢？」

「後來她去看表姐，先走，我就進城——」他惶惑地說，有了某種不幸的預感，但同時想到落日底光輝。他向窗外看了一眼。窗外已經黑暗了。

在蔣秀菊底臉上，出現了猶豫的痛苦，和某種不尋常的憐恤與溫柔。她沉默了很久，看著桌角。她又看皮鞋，然後輕輕地放下它們。

「什麼事？」蔣蔚祖不幸地問。

妹妹猶豫地看著他，看著窗戶，搖著頭。「你——我看見嫂嫂。」忽然她低聲說，痛苦地避開了他底視線，「我在中山路看見嫂嫂，在汽車裏，另外有一個男人。」她堅決地、迅速地說，凝視著他。這個視線於蔣蔚祖是殘酷的。「她，但是她沒有坐汽車。——」蔣蔚祖臉色變白，移動著身體說：「你說是什麼樣的？——」他窒息，昏迷地環顧——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拯救他——於是頹然地倒到椅子裏面去，他底頭撞在桌上。

他不動，再沒有聲音，蔣秀菊嚇呆了；她冷靜地考慮過這個消息底可能的結果，但沒有想到會這樣。在她跑向他以前他突然地跳了起來；她站住了，因為他底臉使她恐怖。她不知道會這樣，不知道會這樣——不知道這個愛情底致命的強烈，並且不知道愛情。

「蔣蔚祖，蔣蔚祖！你從此完了！」蔣蔚祖用非人的聲音叫，然後向外面奔去。

蔣秀菊恐怖地叫喊起來，並且哭起來了。

「媽，攔住哥哥，攔住哥哥呀！」

她往外跑去，母親走出來，懷疑地、憤怒地看著她。母親大聲叫她，但她不回答。她跑出門，不顧一切地大聲地向哥哥叫著，終於她追上了哥哥，抓住了他。

她並且把哥哥送到金小川家裏，深夜裏她回來，跑到每個姐姐那裏，把這個不幸的消息帶給她們。

聽到這個消息，蔣淑珍整夜不能睡眠。肥胖的、好精神的、然而悲觀的傅蒲生睡得很酣。在他底均勻的鼾聲裏，蔣淑珍，撫摩著剛剛一歲的乳兒，把嘴唇貼在他底發汗的、涼爽的額上，想到了過去。她想到了父親，二姨，想到了蘇州，並且想到了蔣蔚祖底婚禮和蔣少祖底逃跑。一切細節她都想起來了。這些細節清晰地喚起了她當時所有的感情。

蔣蔚祖在蘇州結婚的那天，她是特別感到幸福的；蔣少祖逃跑的那天，她是曾經跪在震怒了的父親面前求饒——這些情緒好久就遺忘了，但現在又淒涼地出現在她心裏。她想起了蔣蔚祖底婚禮底佈置，想起了她少女時代所住的房子，於是想起自己底婚禮，她吻小孩底涼爽的額，凝視著帳頂。夜很深了，但院牆外面還有著小販底淒涼的叫賣聲，這個叫聲使她悲傷地想到了於她不相干的很多事，想到了，在南京，很多人是睡得很遲的，他們過著墮落的生活。她聽到了蟋蟀底寂寞的叫聲。

她覺得大的不幸要來了，生活要崩頹了。她吻小孩。「可憐啊！」她想，「就是我自己這樣的家，也沒有什麼根據，種種不安使什麼都沒有根據了。假若蒲生再胡鬧一點，再在外面亂玩女人，是的，就什麼也沒有了——誰能保住小孩們呢？在現在的時代，天天發生這樣的事，不是男的就是女的，不能叫做家庭。」她恐懼地想，「為什麼？什麼使得人心這樣墮落無恥？不能，不能這樣啊！——在兵荒馬亂裏活過來的人。」她想，「他們總不安定，不能知道明天的事，於是弄成這樣子了，可憐的爹怎樣在兵荒馬亂裏支持這一份產業啊！這些年的中國，多麼黑暗，殺人是多麼多啊！那些人是多麼可憐啊！誰能保住小孩子底將來呢？純祖將來怎樣呢？——總之，他們根本是這樣墮落，」她想到了金素痕，「不可挽救了，他們底家庭多麼醜！但是可憐的蔚祖！假若我是有力量的，我要喝這個狠心的女人底血！——為什麼當政的人不想到這些人底生活，為什麼還讓這種人存在？為什麼使我們這些弱者這樣孤立無依啊！」她想。

第二天她帶著柔弱的，悲哀的面容起來，竭力振作地向傅蒲生說話，——不讓他為她底痛苦而不安——服侍他去辦公。然後是女兒底囂鬧，要錢。女兒上學後，她安頓了小孩，帶著那種柔弱的、悲哀的面容去找妹妹們。

蔣家姊妹們和沈麗英一同去看蔣蔚祖。這是很困難的，她們應該商量一下，但蔣淑珍底無主張的悲哀和蔣淑華底憤怒的悲哀好像已經確定了她們底態度，大家覺得沒有什麼可商量。大家覺得這件事情是很明白的，因此應該持著這樣的態度，即兩位姐姐底悲哀所顯示的態度。

蔣蔚祖整夜糾纏如毒蛇怨鬼，天亮時碰在桌上昏厥，說著胡話睡去了。金素痕陷在紛亂和痛苦中，沒有想到蔣家姊妹們會來。

這個夜晚於金素痕是可怕的，她幾乎沒有力量支持下去。她厭惡丈夫又憐惜丈夫。在她底行為僅只被懷疑的時候，她不覺得自己有錯，但現在她覺得自己不能再生活了。她底一切是可怕地混亂，那在先前是鮮明的，快意的一切現在是顯得混亂、黑暗、愚蠢。蔣蔚祖說到小孩，並且懷疑小孩不是他生的；他叫奶媽抱來小孩，把他交給她，然後跪在她面前，求她處死他。金素痕極端痛苦，逃出了房間。蔣蔚祖拖她回來，向她懺悔、哭訴，聲明要回蘇州去把父親殺死，把財產全部交給她去享樂，——金素痕又逃出房間。但這次她自己回來，哭了，說他誤會她。她咒罵造謠的人，說一切是由於別人底妒嫉。但現在說這些，蔣蔚祖已經不能相信。

金素痕痛苦到極點，於是用了最後的辦法，以溫柔來征服蔣蔚祖。這於她自己也是很殘酷的，但色情底印象使蔣蔚祖恐怖——想到她能同樣地擁抱別的男人，他撞在桌角上暈去了。

全家被驚擾了。金小川敲門好幾次，被金素痕罵走，最後，天亮時，金素痕凌亂地披著睡衣走出來，敲姐姐底房門。姐姐房裏有人，但金素痕不知道，她預備在姐姐房裏睡一下。

姐姐穿著單薄的紗衫開門，用充滿睡意的眼睛看著她。「什麼事？你們整夜鬧什麼！」

金素痕沒有回答，她底疲乏的、蒼白的臉在黎明底微光裏打抖。她向內走，姐姐沒有阻攔她，但她即刻退出來了：在姐姐底床上，睡著一個年輕的男子。她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姐姐，看著她底半裸的身體，意外地在嘴邊浮上了嘲諷的、憐惜的笑紋。

「你冷，進去吧。」她柔和地說，輕輕地歎息。

「不，並不冷。」姐姐說，向她笑了一笑，關上了門。

金素痕走回房來，那個嘲諷的、憐惜的笑容好像被遺忘了一樣，好久都留在她底臉上。她勉強地睡了一下，蔣家姊妹們來到的時候她正在梳洗。——這是一件刺眼的事情，這麼多人來看蔣蔚祖。最困難的是她們並無顯著的理由。但這只在走到金小川家門口的時候才被發覺：她們在心裏覺得並無顯著的理由——那種能被言詞說明的、啟示適當的態度的、增加勇氣的理由。她們底理由是不能用言詞說明的，假若光說是來看蔣蔚祖，那麼特別在這麼早的時間，對於這麼多人，這個理由是不充分的。假若說是為了干涉某一件事，為了打擊金素痕，那麼——沒有證據；並且對於夫妻底生活，這種立場是近於荒謬的。

因此蔣淑媛在門口停下來，向蔣淑珍說，她們最好先表示她們是來邀弟弟看水西門底房產的。但代替了回答，蔣淑珍用柔弱的、悲哀的眼光看著她，然後看著大家。她底眼光表示，對於這件事，她只有悲哀，強大的悲哀；她要用她底柔弱的心來評判世界；因此她們應該怎樣做，是顯然的。這件事不能用平常的眼光看——她底眼睛說——並且，它說，她準備了眼淚。

她底理由是不能用言詞說明的，但能用悲哀的眼淚說明，而在悲哀裏目前的這個世界是和諧的，因此它——目前的這個世界不能妨礙她。她提起長衣輕悄地跨進門檻。

她們通過院落——高傲的蔣淑華，嚴厲的蔣淑媛，發慌的、矜持的蔣秀菊和沈麗英。金小川在台階前擦臉，好像不認識，用那種陌生的眼光看著她們，然後急速地拖著鞋子走了進去。蔣淑珍垂著頭，用她底柔弱的悲哀保護，並領導著妹妹們，提著衣服輕悄地上樓，輕輕地敲門。

「素痕！」她柔和地喊：「素痕！」

金素痕打開了門，蔣淑珍悲哀地笑著，看見了睡著的，額角青腫的弟弟。

「我們來看蔚祖。」她柔順地說，有了眼淚，向床鋪走去。金素痕挽著頭髮，用尖銳的、敵視的目光打量著她們。然後她走向梳妝台，露出厭惡的，冷酷的神情，繼續梳頭。「看吧，人在這裏！」她回頭向蔣淑媛高聲說。「弟弟，弟弟。」蔣淑珍喊。

蔣蔚祖醒來了，看見了姊妹們，但尋找另外的人——尋找金素痕。他突然坐起來，看著姊妹們，又看著金素痕，他在夢裏沒有預備這樣醒來的，他預備醒來時金素痕悲哀地坐在他底身邊，向他懺悔，因此他凝視金素痕，希望她告訴他他應該怎樣做，怎樣生存。發現金素痕臉上有著憤怒和冷酷，他底眼睛變得幽暗。聽見金素痕憤怒地向誰叫喊，他覺得一切都完結了，於是他抓頭髮，痙攣著，哭叫出瘋狂的聲音來。

他顯得不再認識姊妹們。蔣淑珍喊他，開始了哭泣。金素痕憤怒地拋散了她的長髮，冷笑著，走近來。蔣淑華眼裏有淚水，她含著眼淚輕蔑地凝視這個披髮的、冷酷的美女。

「素痕，素痕，他怎樣，他怎樣？」蔣淑珍跑向金素痕哭著問。「素痕，可憐可憐他，可憐你自己！——」金素痕避開她，撫了一下頭髮，向蔣淑華冷笑著。「怎樣？」她說，「你們蔣家眼淚多，到我這裏來哭！」「你當心點，金素痕！」蔣淑媛厲聲說。

哭泣的蔣淑珍跑向妹妹，企圖阻攔她，又跑向金素痕，可憐地，柔順地，女孩似地向她說話。

「他怎樣？他病了！你們可憐他，誰可憐我？」金素痕叫，停住了，下頷打抖。即刻她迅速地走向蔣蔚祖。「說，蔣蔚祖跟金素痕，生死潦倒，用不著別人可憐！」她堅決地說。

蔣蔚祖看著她，又看著姊妹們，他底灰白的嘴唇打抖。「說，蔚祖！」

「我們，生死，用不著別人——」蔣蔚祖說，哭著，淒涼地看著姊妹們。他底朦朧的眼光說：「姐姐妹妹們，我們永別了！」

「好，高貴的蔣家，你們去辦你們底罷。」金素痕說，揮開頭髮，重新走向梳妝台。

有了沉默。蔣秀菊跑向哥哥，蹲下來。蔣淑珍茫然地、悲哀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柔順地走向金素痕，抓住她底手臂，向她懇求，低語。

「素痕，好素痕，我們家裏從來——」她向這個女人低語，這個女人，她夜裏還想著要喝她底血——她低語，氣促，又哭泣。金素痕厭惡地看著她。

這種景象傷害了驕傲的妹妹們。蔣淑媛厲聲叫了什麼，上前拖開姐姐，拖她往門外走。她無力地依在肥胖的蔣淑媛身上，哭著，向蔣蔚祖說著什麼。

蔣蔚祖帶著淒涼的、驚恐的神情看著她們出門。「她們走了。我們——分別了。」他想，用兒童的眼光看著金素痕。金素痕在梳頭，臉上有冷酷的，沉思的表情。

她轉身向蔣蔚祖走來。

「你記好，蔚祖，除了我，你沒有別人——你不許向別人說任何話！」她說。

蔣蔚祖看著她，沒有聲音，露出瘋狂的，陰慘的笑。金素痕發慌，坐下，抓住他底手。

「怎樣？你心裏怎樣？蔚祖，你心裏——你認識我麼？」她問。

「認識你，認識你，認識你。」蔣蔚祖重複地，單調地說，野獸般地抓住了她底手。她叫，脫開來，恐怖地凝視著他底瘋狂的陰慘的臉。

於是，蔣蔚祖就瘋狂了，兩天以後，金素痕帶他回到蘇州去。絕望的老人到上海去請了醫生來，用了各樣的方法，然而都沒有效果。老人曾經要和媳婦拚命，但即刻便忍耐下去了，他很明白，兒子底生命，是維繫在媳婦底身上的。於是金素痕就又帶著丈夫回到南京來。她向老人發誓說，她要醫好蔣蔚祖，然而，很顯然的，在這個世界上，是再沒有人能夠醫好蔣蔚祖的了。一個月以後，蔣蔚祖底身體康復了，但他底癡狂，被這個世界刺激著，帶著一種矯情，是變得更可怕起來。於是，絕望的，痛苦的金素痕便進一步地委身於荒唐的生活。

第五章

在這一段時間裏，王桂英因自己底生活而疏遠了蔣家，仍然在湖畔教著小學。疏遠了蔣家以後，她底生活從外表上看來好像已經完全平靜了。秋初的時候，她曾經參加了蔣秀菊所讀的那個教會女中底募捐表演，大家去看了她底戲。但這以後她便沉默了，連蔣淑華底婚禮都沒有參加。大家記得，在整個的上半年她都在說要離開南京，但現在她再不提這個了。並且，在冬天到來的時候，她辭去了小學底職務。這種冷靜的、沉默的、含有無限的愁慘的變化使大家注意了起來。她說她所以辭去學校底職務，是因為學校內幕底黑暗。學校內幕底黑暗是真的，大家都知道，但顯然這不是她辭職的原因。她在學校裏雖然倔強，關係卻並不頂惡劣，並且她已忍耐了這麼久。於是由於她底辭職，她底慘痛的隱秘便被揭露了。

募捐表演以後，王桂英發現自己懷了孕。因此她更不能忍受學校底紛擾。兩個男教員追求她，一位女教員在校長面前播弄是非，王桂英和這個有後台的女教員吵了架，借口辭了職。很快的，她底隱秘便從小學裏傳到蔣家來。但大家都還不知道這是由於蔣少祖。

蔣少祖，由於他底理由，半年未來南京。王桂英給蔣少祖寫了無數的信，最初是熱情的信，後來是痛苦的，恐怖的信；最初直接寫給他，後來發現了陳景惠底阻攔，便寫給夏陸轉交。蔣少祖回信很少——顯然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但給她匯了不少的錢。

整個冬天，王桂英隱藏在湖畔底寂寞的屋子裏，有時披著大衣在湖畔散步。特別在凜冽的寒風裏她到湖畔去散步，因為在暖和的、晴朗的日子裏，湖畔有遊人，他們總是顯得很討厭的。

王桂英在辭職以前開始了對蔣秀菊的冷淡。這種情緒於她自己也是很意外的。但因為最初她沒有向蔣秀菊告白，後來便覺得再沒有可能告白了。她現在覺得一切都是無益的，不需的。驕傲的蔣秀菊很經歷了一些苦惱，懷疑她底生活，有兩個月沒有來看她。

王桂英斷絕了一切關係，希望小孩快些出生，孤獨而淒涼地住在湖畔。她覺得，只在小孩出生以後，她才可以稍稍被安慰，才可以重新計劃生活。她底想法是很單純的。

但她並不完全孤獨。比她小兩歲的王墨還時常回來。這個粗豪的，好出風頭的，漂亮的青年在這裏很表現了一些深沉的感情。他很快地便知道了姐姐底痛苦。他守著秘密，替她料理一切。他向哥哥要錢，替她買東西、修房子，並且有時小孩般地強迫她出去划船。王桂英多半是依從他的。

在晴朗的日子，弟弟撐著舵，說笑著，唱著歌，她坐在船頭，發癡地凝視著水波——這種情形於她是難忘的。有時她覺得自己並不痛苦；相反的，她覺得她從來沒有如此平靜過，覺得以前是混亂的、不安的、空虛的，現在卻是充實的。在某些良好的時光裏，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底身體和精神底莊嚴的工作。

但在十二月末，因為弟弟好久沒有來，因為好些日常事務使她疲睏，最後，因為身體底顯著的變化，她重新陷入恐怖。

她想到蔣秀菊是可以替她去上海找蔣少祖的，於是她送信去要她來。

蔣秀菊在星期日早晨來看她。天在落雪——從夜裏起便在落雪。堤上積著雪，赤裸的，稀疏的樹枝上好像包裹了棉花。積雪的、迷茫的堤上寂寞無人，蔣秀菊撐著傘，在雪裏踏出愉快的聲音，安靜地、沉思地行走著。有時她站下環顧，帶有嚴肅的、憂愁的神情凝視著在迷茫的天空下的、寂靜的、鉛色的湖水。

蔣秀菊在雪裏行走著，充分地感覺到自己底年輕，充分地感覺到自己底健康和善良。她充滿嚴肅的思想——最後想到上帝。被皮鞋壓坍的積雪發出了鮮美的聲音，她除下了精緻的白絨手套，又戴上，想著上帝，想著她以前是否感到過上帝，以及為何未感到上帝。

現在她感到了上帝——因為在落雪的、寂寞的堤上她特別地感到自己底健康、純潔、年輕。現在沒有東西反對她或引動她，世界是沉靜、鮮美，主要的，世界是這樣的寒冷，而她底身體和她底心，是這樣的暖熱。

這種思想沒有言語，這種思想是嚴肅而沉默的。她抖落小傘上的雪花，向前走著，凝視著遠處的、在白茫茫的天空裏顯得不可分辨的紫金山。它，變白了的紫金山在落雪的天空裏是不可分辨的，但它無疑地是可以感到的；上帝無處不在。蔣秀菊環顧，看見了身邊的徐徐地飄落著的雪花。

忽然有車輪在雪上滾動的聲音。一輛腳踏車飛速地駛過她底身邊，車上的那個漂亮的、快活的青年轉身看著她。向她微笑。那個青年底長圍巾飄了起來，在徐徐降落的稠密的雪花裏，那個青年向她笑，正如一個快樂的青年向少女那樣笑。青年在遠處又回頭，然後消逝了。蔣秀菊臉紅，但露出憂愁的、可愛的表情。那個青年是王墨。

「上帝，它在人們心裏，但是人們自己不能救自己，人們自己是可憐的。」她忽然用言語想到她底上帝，——她剛才決未想到，這樣地想到上帝是可能的——她凝視著新鮮的車轍，「但是，不會拋棄，我們終要得救。很遠的日子。」她想，又看到了身邊的稠密的雪花。「他去看他姐姐了。他為什麼向我笑？」她想，笑了一笑。

蔣秀菊帶著矜持的，嚴肅的表情收下雨傘，走入廊簷時，正遇著王墨從王桂英房裏走出來。剛才這個青年還向她那樣笑，但現在他臉上有悲哀的、愁慘的表情；眼裏有淚水。他走著，遲疑地看著蔣秀菊，好像不認識她，他點頭，臉紅，咳嗽，向院落走去。蔣秀菊進房後，他還站在院落裏，站在稠密的雪花底下看著房門。

他剛才單純地向王桂英說了哥哥假若知道這件事，事情便會極討厭等等的話。王桂英沒有回答，臉色很難看，他感傷了，跑了出來。

王桂英包著大衣坐在炭火旁邊的籐椅裏。她無力地向蔣秀菊點了一下頭，使她坐下。

她抬起眼睛來嚴肅地凝視著蔣秀菊。

「你曉得不？」她低聲問，皺眉。

「不曉得。」蔣秀菊懷疑地回答。

「我要生孩子了。」王桂英低聲說，垂下眼睛，拉好大衣。她們沉默很久。

「你真的不曉得？她們沒有宣傳？——但是她們好像都曉得。」王桂英說，含著一種敵意。

「真的不曉得，真的。」蔣秀菊說，無故地紅了臉。「你知道，你知道是誰？」王桂英問，臉上有了頹唐的、然而慍怒的神情，下頷顫慄著。

蔣秀菊嚴肅地凝視著她，耽心她會說出很壞、很壞的話來。

「是蔣少祖！」王桂英輕蔑地說，然後，她底臉上出現了譏刺的微笑。

蔣秀菊更嚴肅，看著她，沒有說話，她已經聽說了王桂英底隱秘，但不知道這是由於蔣少祖——大家都沒有想到蔣少祖。她凝視著朋友。突然她憤怒地皺眉，低頭看著火，同時疾速地把膝上的手套拋到桌上去。

「我沒有想到！——」她憤怒地說。

王桂英移動身體，悲哀地、諷刺地笑著看著她。「若瑟，你坐過來，坐這裏來，」她忽然親切地說，喊了朋友底教名；「我告訴你，我總想告訴你，但是因為我心裏——」她忽然停住，笑容沒有離開，意外地有了淚水。「外面雪很大，是吧？」她說，哀憐地避開了眼睛，疾速地整理衣服。

蔣秀菊開始明白這個苦難，開始明白同情和憐憫底必需——她在進房前是並未準備這個的。她坐近去，單純地仰起頭來注視著朋友。王桂英歎息著，環視著，好像企圖明白房間裏有沒有敵對她的東西；她不能彎腰，她請蔣秀菊撥火，以後她以不安的，興奮的低聲述說她底故事。

蔣秀菊注意地聽著她。一面觀察著她底表情，企圖理解她。

蔣秀菊留心到了她底那個痛苦的、諷刺的微笑，不安地思索著，在思索中變得謹慎起來，這種謹慎，是無經驗的少女們常有的。

「我不理解他。我和他很疏遠——」王桂英說完，蔣秀菊謹慎地說，嚴肅地看著她底朋友。

因回憶底激動而臉紅的王桂英凝視著窗戶，思索著朋友底這個反應；忽然她笑了，眼睛半閉著，掩藏地、沉思地看著朋友。

「原來就無所謂理解不理解的。」她冷淡地說，笑了痛苦的、諷刺的笑。

「你想，他，他不應該做這種事，這多麼不好！」蔣秀菊激動地說。

「是的，多麼不好，但她是不懂得的，」王桂英想：「她們向來是這樣，裝得很神聖，說這個不好，那個也不好，安靜地坐在這裏，同情我，批評我——她在烤火，在想我這樣犯錯，而且，她底上帝說——好蠢，為什麼我要去找她？不需要，一切都不需要！」她皺眉底站了起來，走向窗戶，把臉貼在玻璃上。蔣秀菊嚴肅地凝視著她底腰部。

王桂英貼在窗上看落雪，有了冷酷的桀傲的痛快的心情。她覺得她是被埋在雪裏；覺得她心裏充滿了潔白的、寒冷的雪，它們痛快地以酷寒燒灼著她。

蔣秀菊低下頭來，思索著，替王桂英覺得可怕。很久之後，她低聲喚王桂英。王桂英回頭向她微笑，於是她意外地臉紅。

王桂英笑著用那種赤裸的、挑弄的、諷刺的眼光看著她。

她不知何故臉紅，笑著，忘記了原來要說的嚴重的話。「我想，多好的雪啊！」王桂英揚起眉毛來，說。她說這個，主要地為了幫助她底表情。

「是的，我剛才沿路來，沒有人，那樣大的雪。」蔣秀菊帶著她所特有的那種驕矜的、動人的表現，說：「我想這時候大家都在家裏烤火；我想不管是戰爭，殺人，這一切怎樣，人都在家裏烤火：快要過年了。好像一切總是這樣的——不過我不知道自己怎樣才好。」她嚴肅地思索著。「我大哥變成了那樣，他懷疑一切人，人總是自私的，我也是自私的。」她說，用這樣的方式表現了她對朋友的感情，誠實地看著王桂英，希望王桂英原諒她。

王桂英痛苦地笑著，疲懶地靠在窗上看著她。

「那麼，你怎麼辦呢？」蔣秀菊歎息，問。

「不怎麼辦。」她回答。「等小孩生下來，我就再做事情。我要養活小孩。」她嚴肅地說。

蔣秀菊懷疑地看了她一眼，嚴肅了；她決未料到這個回答的。

「那麼，你不怕嗎？」

「怕什麼？」王桂英說，諷刺地笑著。

「是怎樣的環境，桂英！」蔣秀菊憂愁地說，「你那些親戚，尤其你哥哥，他們不講話麼？」

王桂英不回答，疲懶地靠在窗上，玩弄著手指。「你想想，桂英，怎麼能夠這樣做！我們中國底環境怎麼能夠比別人？你總是——我想假若你給救濟院底托兒所，那麼沈表姐有辦法，她有朋友在救濟院做事，我可以替你託她——但是你——」

王桂英撐住腰部，挺直身軀，看著窗外。

「但是我？我要照自己底意思做。」她陰沉地說，「我不會怕的，我要養我自己生的孩子！是的，私生子——但是我，我不怕！」她憤怒地說。

「並不是說你怕不怕——」蔣秀菊說，沉默了，想到了蔣少祖。「他居然做出這種事來！」她想，「不要名譽，不顧家庭，要是姐姐曉得，她們要怎樣傷心啊！要是爹爹曉得了，多可怕！而且將來連我們都不好見人了！」她苦惱地想。

「我想，我還是勸你給救濟院。」她莊重地說。「秀菊，你想想，你假使有孩子，你給救濟院麼？」王桂英激烈地笑著，說。

蔣秀菊皺眉，露出特別憂愁的表情來，瞪大眼睛看著窗戶。

「不要生氣，我開玩笑，若瑟！」王桂英說，悲涼地笑著。蔣秀菊憂愁地搖頭。

「我不生氣。但是我替你難受——而且，你這麼久都不告訴我，不認為我是你底朋友——」她興奮地說，紅了臉看著朋友，「桂英，我希望上帝救護你——」她說，有了眼淚。

王桂英送蔣秀菊出門，並伴著她走入桃林。桃林底茂密的，堅硬的枝條被積雪壓彎了；稠密的雪花在林間無聲地飄落著。王桂英帶著悲哀的、莊嚴的神情，慢慢地走在朋友底身邊。蔣秀菊用小傘維護著她，雪落在她們底身上。

她們在被農家掃開的小路上慢慢地行走著。一個迎面走來的肥胖的農婦向王桂英笑著點頭，王桂英站下來，笑著和她說話；蔣秀菊停了下來，覺得王桂英是故意地停下來和農婦說話。

蔣秀菊迅速地走過桃林，回頭看時，身體臃腫，頭髮凌亂的王桂英仍然站在落雪的林間和農婦說著話。蔣秀菊並且聽到了王桂英所笑出的，不快的、清晰的笑聲。

※※※

夏初，王桂英生產了一個女孩，王桂英在生產以後的最初幾天是處在極大的安寧裏面，不時有喜悅的，幸福的情緒。在她底心靈中她是完成了最美好的工作的母親，她未曾想到在她底這個世界旁邊還有一個世界——那個正在注視著她的，險惡的世界。她好久都沒有想到別人對她的譭謗和壓迫是可能的；在她底陶醉中，她覺得別人即使對她不滿都不可能，因為她並不妨礙別人。她根本不需要，不感覺到別人。

蔣秀菊直到最後還守著秘密，蔣淑媛曾經來看過她，聽她說她底愛人是一個同事，便憐惜她，說本來不願意她去做事的；並向她保證一定暫時瞞著王定和，然後在最好的情況中使他知道，但在王桂英生產後，陳景惠從上海來信向蔣淑媛訴苦，揭露了這個秘密。

蔣淑媛對蔣淑華和蔣淑珍隱瞞了這件事，為了避免傳到父親耳裏。同時她打電報給王定和。王定和回家後，蔣淑媛冷靜地向他敘說了這件事，沒有附加任何意見。王定和找來了弟弟。王墨不肯說，但頑強地表示對這件事，無論如何是不該責備的。王定和發怒，和弟弟吵架，趕他出門。

兄弟吵架後，蔣淑媛顯得非常的冷峻，表示雖然不願干涉這件事，但對犯罪的，破壞家庭名譽的，不道德的人卻不能原諒。同時她對王定和底發怒表示不滿，認為他應該各方面都想到。王定和不能容忍她底冷淡的批評，和她拌嘴；於是她說她懷疑他們自己底生活，說王桂英底墮落使她聯想到別的墮落，說她不願孤單地、無保障地住在南京。——她好久便懷疑丈夫底生活，這種懷疑使她有了冷峻的，毀壞別人的意念。不知為什麼，她妒嫉王桂英，覺得王桂英太自由，太放浪——引誘了蔣少祖。王定和變得嚴厲，不和她說話，顯然他企圖做一件事給她看看，使她屈服。他們兩人都處在極惡劣的情緒裏面。

第二天清早，王定和派人去找王桂英。王桂英不肯來，於是他要蔣淑媛伴他去湖畔；但蔣淑媛又不肯去。於是王定和單獨地到湖畔來。

王桂英在知道哥哥底態度後，想起了以前所考慮過的一切，覺得果然不出預料，有了極度的憤怒。她拒絕去他家裏，準備了最毒辣的話等他來。但她決未料到哥哥會驅逐她。

王桂英總是把一切想得太單純，像一切年輕人一樣，把世界想得過於美好。以前她雖然有過華美的幻想，現在她卻只想養活她底小孩，發覺了蔣少祖底困難後，她唯一的希望只是養活小孩：這個希望底意義只有她自己知道。生活對她有什麼意義，只有自己知道——因此她不可能想像別人會不懂得，不尊重這個。因此她雖然聽到，並看見過無數毀滅，但卻不相信毀滅會臨到自己。

就是這種信心使她還保留著希望；就是這種信心使她感到哥哥必定會蒙受羞辱。幾個月以來的強烈的，真實的精神奮戰使她決心抗拒一切，養活她底小孩；在她底這個最後的執著裏，她相信，假若誰要來侵犯她，便必定會蒙受羞辱。

王定和來到以前，女孩睡在柔軟的小被裏，她坐在床旁的籐椅中，感到女孩在，感到她底柔弱的呼吸，以靜止的、嚴肅的目光凝視著門。她靠在籐椅裏，在膝上絞弄著手巾，長久地，不動地凝視著門。在失望的情緒裏面，她安靜地想到了過去的一切，想到了自己還是小女孩時候的一切，想到了一．二八、上海、朋友們，想到了蔣少祖——而在這種夢幻般的回憶裏，她感到女孩在，感到她底柔嫩的呼吸。她不時看小孩一眼，伸手理她底小被，然後又緊張地、靜止地凝視著門。她已經忘記了，她為什麼要凝視著門。

她看到門打開了，蔣少祖笑著走了進來，嘲諷她底幻想，然後走過來吻小孩。於是她看小孩。「沒有，沒有他。」她想，盼顧，又看門。於是她聽到了蔣少祖和夏陸爭吵的聲音。她悲哀地微笑著，覺得這種爭吵是不必需的。

她突然地歎息了一聲，露出絕望的表情。

「假若他離婚——可以嗎？可以的，應該的，我要去上海。但是——最好不要想，現在不要想，她在睡，可憐的小東西！」她想，安慰著自己：「現在是這樣的時代，她怎樣長大，又怎樣——不，也不想，日子是一秒鐘一秒鐘地過的，非常悠久，但是，停住在現在多麼好啊，我沒有別的想望！小時候，我們在鄉間過活，在那棵樹下，世界是很小的，有花草、田地、稻場，還有那個說笑話的老舅舅，他死去很久了——我們沒有別的想望！怎樣呢，我怎樣長大的？是的，是的，這樣長大。」她想，嚴肅地、吃驚地看著小孩。「誰來？」聽到腳步聲，她想。「人很健忘，可怕的熱情——誰來？好的，讓他來吧。」她想，於是她底激情爆發了。她坐正，憤怒地、驚悸地看著門。

王定和走進來，關上門，站在門邊，冷酷地看著她，看著床上的女孩。

「好事情！」他細聲說，臉打抖。「你想瞞哪個？」他說，憤怒地笑著。

王桂英靠在椅背上，手肘擱在兩邊，看著他，憤怒地、痛苦地呼吸著。

「你想瞞哪個？王家沒有出過你這種女人！好事情，公然擺在這裏，讓大家看見！」王定和用細弱的聲音說，好像有什麼東西壓迫著他；仍然站在門邊。

王桂英底失色的唇邊現出了冷笑，看著他。

「沒有別的說，——早二十年的王家，你得死！現在替我兩天以內滾出這個門！」王定和叫，上前了一步。王桂英憤怒地站了起來。

「這是我底房！」她叫，戰慄著。

王定和猛力地捶著桌子。

「閉嘴！」他以冷酷的、尖銳的高聲叫；「滾出去，帶著你底髒東西去找蔣少祖！限你兩天以內走，這裏是路費！」「哥哥，你有兒子！」王桂英叫，憤怒而恐怖。小孩哭起來，她向床走，但即刻又跑回，在小孩底哭聲裏向哥哥衝去。王定和給了她兩下耳光，她倒在桌邊上，痛苦地顫抖著，不再能說話。

王定和走了出去，憤怒地帶上門。

「為什麼我一句話說不出來？不行，這不行——沒有如此的容易！」王桂英向自己說，恐怖地跑了起來，隨即跑向女孩，抱起她來，憤怒地搖晃著她。女孩大哭，他用奶頭塞住了她底嘴，嗚咽著在房裏徘徊。

即刻，王桂英把女孩交給了僕人，忘記了身體底衰弱，向王定和家奔去。她帶著那樣的毒意、憎惡、和瘋狂奔過街道，覺得這個世界，這些人們，對於她，只是卑鄙的、可殺的存在。她迷暈地奔上台階，在門前站了一下，推開了門。

蔣淑媛和蔣秀菊坐在房裏，顯然她們正在談她。蔣秀菊站起來了，驚嚇地看著她。她問她們王定和在哪裏，然後衝上樓。「哈，她們多自在！她們在談我！」她想。她推開門，兇惡地站了下來。王定和正在書桌前面寫信，看見了她，擲下筆，伸手指著她。

「滾出去！」他用尖銳的聲音叫，同時站了起來。「沒有這樣容易！我要和你說清楚，從我們底爺爺說到我們，你總不會忘記！」王桂英憤怒地說，扶住門，免得跌倒；「你忘記你是怎樣來的！你忘記爺爺是在田裏爬過來的，你卑鄙齷齪地賺錢，騙錢，侵佔我們底財產！你攀附蔣家，乘火打劫！你欺凌我，要把我賣給混蛋！現在，你忘記了爹爹底——」她痛苦地呼吸著，失色的嘴唇打抖，狂怒地看著王定和。

王定和疾速地霎著眼睛，帶著冷漠的，頑強的表情在桌前徘徊著；顯然沒有聽她。這種冷漠的，頑強的態度是王定和底最大的特色。——他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做。王桂英沉默了，他站下來，踮著腳，浮上了諷刺的微笑看著她。「我決不能饒了他！」王桂英痛苦地對自己說。「你自以為你底生活美滿，你自以為你前程遠大，但是你卑鄙可憐！」她大聲說。於是王定和又徘徊起來。「我沒有用過你底錢，一切都是父親底，你沒有權利管我，我也不需要你底卑鄙齷齪的錢，我更看不起你底卑鄙齷齪的家庭！好幸福，好美滿！」她冷笑，說，「現在，我馬上就離開南京！你記好，我要報仇！我並不是怕你，而是我有自由！」她說，突然感到所說的是什麼，流下淚水來。

王定和背著手站下來，冷靜地看著她。

「自由自由！」他冷酷地笑著，低聲說，同時踮起腳來。「好吧，就這麼辦。限你兩天以內走，要錢來拿。」他霎眼睛，坐下來，點燃香煙。

「好，卑鄙的東西，記著！」王桂英咬著牙叫。她昏迷，靠在門柱上打抖，同時她流著眼淚。王定和皺著眉頭看著她。她突然衝進去，拾起桌上的茶杯來砸他；他避開了，同時叫了一聲。茶杯擊碎在牆上，王桂英轉身跑出來。

聽見聲音的蔣淑媛正在上樓。王桂英憎惡地看了她一眼，擦過她底肩膀跑下來。蔣秀菊帶著愁慘的面容站在樓梯口，她走過了她，走進房，倒在籐椅裏，蒙住臉，她底流著奶汁的胸部痛苦地起伏著。

蔣秀菊走近來，看著她底沾污了的胸部，嘴唇打抖。

「桂英，桂英！」她說，「不要著急，我要姐姐勸他，——」

「你知道什麼！」王桂英喘息著，搖頭，說。

「你不是我底朋友。」王桂英用顫抖的低聲說，搖晃著走向沙發，倒了下來。

蔣淑媛帶著煩悶的表情走進來，皺著眉頭，向王桂英看了一眼。

「她怎樣了？怎麼這樣？」她低聲問妹妹。

「我怎樣？我應該怎樣？」王桂英說，挑戰地看著她。然後蔣秀菊要她喝水，她拒絕了。

「桂英，不要急，我幫你忙，你就暫時避一避。」蔣淑媛坐下來，冷靜地說：「你知道，這是名譽問題，你底名譽也要緊——」她冷靜地說，露出煩惱的，不可親的表情。這種神情是她底作為王定和夫人的最大的特色。

王桂英跳了起來，揮開頭髮，喝下了杯裏的水，然後挑戰地看著她。

「我不要名譽！你們才要名譽，你們是名門望戶，大家閨秀！」她喘息著，憤怒地說：「謝謝你們底好意。我不要幫助，我自己要活！你們是有名的人家，我哥哥是有名的人，你們才要道德，我看見你們底道德！」她說，露出了燦爛的冷笑，堅定地看著蔣淑媛。蔣淑媛看著地面，臉上有著那種冷然的，不可親近的表情。

「你們多美滿啊！你們多得意啊！可惜的是，現在，日本軍艦就在下關！——你們也有兒女！好一個卑鄙齷齪的王定和！」她說，站起來，驕傲地走了出去。

「不識抬舉的東西！」蔣淑媛強笑著，說。

蔣秀菊憎惡地看了姐姐一眼——她沒有想到這個姐姐會這樣的。蔣秀菊憤怒地走了出來，追到湖畔去。

※※※

王桂英迅速地走著，有時跑著，她闖進了桃林裏的農家，找到了那個她所熟識的，肥胖的女人，她正在灶前燒火；她抬起頭來，驚異地看著王桂英。

王桂英扶住門柱，竭力地平靜著自己。

「我有一件事求你，你一定要答應。我有一個女孩子交給你養，我給你錢。」她迅速地說，同時露出了怯弱的，可憐的笑容。

肥胖的女人站了起來，看著王桂英，一面搓著手。最初她顯得不瞭解，雖然王桂英說得這樣的明白；顯然是王桂英底聲調和表情妨礙了她底瞭解。隨後她懂得了。從王桂英底聲調和表情，她懂得了，這件事，是複雜而嚴重的。她困難地，客氣地笑了一笑，同時繼續用圍裙搓著手。王桂英覺得她底笑容是冷酷的。

「王小姐，你說哪裏話，你們富貴人家，」她笑著搖頭，「這種年成啊，我們是——唉，王小姐，你請喝茶。」她說，冷淡地笑著——王桂英覺得是如此——往外面走。

「不。謝謝你了。」王桂英冷淡地說，走了出來。「她多麼幸福，然而，多麼可惡啊！」王桂英憤怒地想。她看見了向她走來的蔣秀菊，但假裝沒有看見，低頭走著。蔣秀菊喊她，她不回答，走得更快。——她走進房，帶上門，倒在籐椅裏，她模模糊糊地聽見了蔣秀菊底悲痛的喊聲，她同情這種喊聲，同情蔣秀菊，她漸漸地就昏迷過去了。

————

深夜裏王桂英醒來，一切都安靜了，那個得了錢，受了蔣秀菊底囑咐的女僕——蔣秀菊囑咐她千萬不要睡覺——也沉沉地睡去了。

王桂英醒來。電燈刺眼地在沉寂中照耀著，女孩在她底身邊酣睡著。

「他們怎樣了？」王桂英坐了起來，想，不信任地看著周圍。於是那種失望的、燒灼的、痛苦的情緒重新出現，而且增強。「是的，一切都離開我了！」她咬著牙齒，說，瞇著眼睛，痛苦地、辛辣地笑著：「一切都離開我們了！——我底不幸的女兒啊，你這個可憐的、無知的小東西啊！全世界都不容許你生存！而我，你底不幸的媽，不幸的母親呀！」王桂英，含著微笑和眼淚，側著身體，迅速地撫弄著襯衣上面的絲帶，以悲傷的、激動的聲音向酣睡著的女孩說，同時欣賞著自己。常常的，人們愈是不幸，便愈能欣賞自己；人們愈是覺得自己被欺凌，便愈能覺得自己美麗。像那些在這個世界上流浪著的失意的詩人和藝術家一樣，王桂英底天才，是欣賞自己。「——親愛的兒啊，你底母親就要離開，兒啊，她將從此離開她少年時代的世界，到那樣的遠方去，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開始她底淒涼的飄泊！兒啊，你底罪惡的父親遺棄了你，你底罪惡的母親（王桂英甜蜜地微笑著）也要遺棄你！親愛的女兒啊，從那最初的一天起，我們已經相處了一年，可是如今，我們不得不分別！我們互相深深地祝福！你還不懂得孝順——讓他們那些混蛋孝順去吧——可是我卻懂得了慈愛！女兒啊，我們必得承擔命運，你是不必懂得人世底苦難，我們分別了啊！」王桂英以激動的、沙啞的大聲說，甜蜜地笑著，流出了眼淚。她吻小孩，然後抬起頭來。於是那種輕蔑的、堅決的神情在她底臉上出現了。

她下了床，披上了衣服，回過頭來，帶著她底輕蔑的、堅決的神情看著小孩。然後她決斷地掉過頭來，走到門邊，打開了門。

她是在欣賞著自己，雖然她不曾意識到。她迅速地步了出來，站在台階上，凝視著在夏夜底顯赫的星光下濃密地，牆壁般地矗立著的桃林。涼風悄悄地吹著，周圍充滿了蟲聲，那種洪亮的、單調的蟲聲。

「夜很深了。」王桂英決斷地想。她心裏的痛苦的、恐懼的情緒毀壞了她底自我欣賞，使她不覺地走下了台階。她踏著亂草，走進了垂著果實的、稠密的桃林，嗅到了那種濃烈的、迫人的氣息。

她低著頭慢慢地走著，用她底身體推開那些低垂著的枝葉，含露的、潮濕的枝葉拂在她底胸上和臉上。她底赤裸著的腿同樣地也沾滿了露水。她向桃林深處走去。在嘴裏咬嚙著一片葉子，然後又是一片。那種痛苦的，恐懼的情緒變得更強了。

「唉，這麼多的果實啊！」她站了下來，以柔弱的、打顫的、可憐的聲音叫。於是她輕輕地、低低地哭起來了。「天啊！天啊！你們總要可憐我一點的吧！天啊，我得到這種懲罰，為了什麼啊！」她哭著，說。她繼續哭著，把頭撞在樹幹上。接著她就焦灼地、疾速地在亂草裏徘徊了起來，好像憤怒的野獸。她徘徊著，不時笑出那種諷刺的、痛苦的聲音來。

「我應該怎樣辦？我們她丟到別人家門口去嗎？不，不！」她說，笑了一聲。「我就把她丟在家裏，留一點錢，是的，這樣頂好——但是這還不如把她丟在這個林子裏，丟在湖裏！是的，我要把她丟在湖面！」她說，笑了一聲。「但是我——是的，我要殺死她！悶死她，她還小，不懂得痛苦（她寒顫了一下），只要一分鐘就完了！」

「是的，我殺死我自己底女兒，我自己親手埋葬她！這樣最好！」她說，痛苦地笑了一聲，抬起頭來。

於是她迅速地奔出桃林。

她推開門，於是在燈光下站下來了。

她痛苦地看著酣睡著的女孩。

「不啊，我底女兒！」她輕輕地、抑制地哭著，說：「我怎麼能夠這樣，親愛的女兒啊，饒恕你底不幸的母親！」她說，向她底女兒跪了下來。在這種情緒和這種表現裏，她又開始欣賞自己了。她靠在床邊，輕輕地哭著。

「但是我把燈熄了，可以的！她睡了什麼也不曉得！」她迅速地站了起來，恐怖地看著她底女孩。「不，不用怕！」她向自己說。於是她帶著冷酷的心情低頭吻女兒。她吻著，她輕輕地吻著，就在這個接吻裏，她壓到女兒底身上去，勒緊了她，在兩分鐘以內把她殺死了。

「我殺死我底女兒——我自己親手埋葬她！」她站起來，說，帶著這種冷酷的，瘋狂的表情。接著她倒到椅子上昏去了。她底年輕的、豐滿的、被乳汁浸濕了的胸部在輕輕地顫慄著。

※※※

這件事使大家非常的驚嚇，大家整天地留在她底身邊，防備再有什麼意外發生。但王定和仍然不能原諒她。王定和聽到這個消息，顯得很冷淡，當天就回上海了。

王桂英整整地躺了一個星期，神情顯得有些失常了，什麼話也不對別人說。一個星期以後，她收拾了她底一切，就是說，丟下了她底一切，到上海去了。

她在上海的一家華貴的旅館裏住了下來。

第二天早晨，她到報館去找夏陸，請他通知蔣少祖下午五點鐘到他們以前常去的那個咖啡店去會她。在夏陸底不著邊際的憐憫和驚異裏，她沒有說別的話，但請他避免陳景惠。夏陸立刻就跑到蔣少祖家去，不知為什麼異常的激動。蔣少祖聽到這個消息後長久不作聲，夏陸無故地憤激起來，走開了。

蔣少祖脫下了優美的、灰色的外衣（本來他愛好舒適和漂亮），上床睡下，但即刻又爬起來，穿著皮拖鞋走到桌前去，取筆寫字。後來他揉去紙張，轉動圈手椅，望著牆壁。陳景惠走進來，開抽屜取錢，溫和地向他說到電影院底新片子，他瞥了她底懷孕的身體一眼，向她悲哀地笑了一笑。「真要命呢，頭又痛！」陳景惠皺著眉笑著向他說，然後走出去。

「在夫妻間有著怎樣的關係？」蔣少祖想，凝視著牆壁：「她為什麼要來？為什麼早不來？為什麼一切不更早一點？她怎樣了？她底孩子怎樣？她住在哪裏？夏陸不說！可惡而愚蠢！啊，可怕，可怕，人生是這麼多的糾纏！」他轉動椅子，凝視著門。忽然他站起來，顫慄著、昏亂地徘徊著，「這樣可怕，可怕，但是要解決，必須要解決！這幾個月一切都變了，我怎樣耽憂！」他站在床前。他底額上的皮膚靈活地向上游動，摺出了皺紋，「最不幸的是有一個家庭，以前你覺得一切都是好的，至少可以敷衍，但是時機成熟，你就得收穫一切！但是應該倔強，蔣少祖，」他想，額上的皮膚壓了下來。「她一定把小孩帶來，一定說：我交給你，我要生活，你是無恥的、罪惡的，不義——這我都承擔。無恥，罪惡，不義，但是沒有誰更好，要拯救這個，須得神聖的煉獄底火焰，而且我無疑地要生活，要爭取勝利！——不能讓別人知道，所以必須想法子！可是一切都已經想過，——啊，我心裏是怎樣的火焰，我底眼睛發熱，燒啊！」他嗅鼻子，徘徊著。「做了惡夢，全中國在做惡夢，全人類在做惡夢！惡夢的世界，惡夢的戰爭，叛逆！——但是我並不想到福建去，我和我底事情留在上海！有一天一切全解決了！但是中國是造不出英雄的共和主義來的！但是她是多麼不幸啊！大家已經知道，她怎樣能住下去啊！過去的甜美的平靜！但是我們好像沒有一天平靜，我記得我沒有平靜，我甚至於前兩天還想去南京，我底孩子，我底愛人，——殘酷的世界把這一切全粉碎了！覆沒了！但是，很簡單，以殘酷回答，活下去！我們沒有自由，專制的世界逼迫我們犯錯——錯？這些原是我們底權利！我們要留下自由的天地，用血肉生命，赤手空拳！不，我無須想，很簡單，橫豎是這樣一個生命，怎樣安排都是無所謂的，可以衝破！有誰敢向我投第一個石子？我沒有智慧，熱誠，忠實？那些可憐的混蛋和蠢貨！郭紹清，他怎樣？我知道他底嬌滴滴的太太是怎樣來的！——『你們要走到孩子們面前，向他們懺悔。』如此而已，這樣黑暗的社會，崇高的理想沉沒了！」他想，竭力壓下興奮，走到穿衣鏡前面去，動手穿衣服，「我有這樣的風度，這樣的年輕，這樣的才幹和魄力，——我要取得！」他想，繫上領帶，揩了臉，做了一個憎厭的表情。然後他梳頭。

他出去看朋友，談閒話，消磨時間。四點半鐘，他帶著驚慌的，溫柔而頑強的心情走進了擁擠的，燈光明亮的咖啡廳。

王桂英因復仇的，炫耀的慾念而穿得非常的華麗。她穿著深紅色的綢衣，戴著髮網，並且打了口紅。她四點鐘便到咖啡店來了。她叫了很多的食物，坐在內廳的角落裏，通過屏風凝視著來往的食客們。流浪的白俄在咖啡廳裏拉琴，她聽著琴聲，嚴厲地凝視著屏風外面。衣裳舊污的、可憐的白俄挾著提琴走進來，卑賤地向她笑著，側著身體鞠了一個躬。她冷酷地揮手，驅走了他。

「是他！」她想，埋下了憔悴的、顫慄的下頷，以發光的眼睛凝視著食物。

蔣少祖一時沒有能夠找到她，並且在找到以後不敢認識她——他從未見過她穿這種衣服，同時她底向著食物的緊張的臉是這樣的和以前不同。他在屏風外面站住了。

王桂英抬起頭來，向他奇異地笑了，而從她底明亮的眼睛，他認出了她是王桂英，那個熱情的、單純的王桂英，「可怕！她變了！」他想，機械地向裏面走。

「坐下呀！」王桂英嘲弄地嬌聲說，並且歡樂地笑，顯然的，她企圖用誘惑報復他。

蔣少祖脫下上衣來掛好，在小沙發裏坐下來，看著她。她在蠱惑地，嘲弄地笑著，好像她和蔣少祖是非常的親切。「桂英，我向你辯解，為了我底忠實，我必須——」蔣少祖立刻迅速地說，移動著身體：「我知道你為什麼來，是的，我不忠實，沒有良心，不義，使你冤屈，我知道南京那些人底情形——你應該不原諒我，我希望你對我更殘酷，因為世界殘酷。」他停住了。望著地面，「孩子呢？」他低聲問。

王桂英笑得更輕蔑，更歡樂，在白桌布上搓著手，沉默地看著他。

「她怎麼這樣？怎麼這樣？可怕！」蔣少祖想。「我能忍受任何殘酷，」他說，看著她。「毀壞我底家庭也可以，我是有力量承擔的，因為你也承擔了你底一份，」他以興奮的聲音說，「宣佈我底罪惡也可以，我不怕社會——我自信有力量支持！」他說，看著黃綢屏風，浮上了冷笑。接著他沉默很久。「那麼，告訴我，一切怎樣，孩子呢？」他迅速地瞥了她一眼，用溫柔的低聲說。

「死了——我殺死了她！」王桂英嘹亮地回答。

蔣少祖做出了強烈的，激動的表情。從王桂英底表現，他已經料到了要得到這一類的回答，但他仍然做出了強烈的表情，因為相信這是必需的。

「怎樣，真的麼？」他難受地、誠懇地問，下顎顫慄著。「我不騙你，蔣少祖，我從來不騙你！殺死了！——我不能讓她活在這個世界上，殺死以後，我就來上海！」她底呼吸變得急迫了，她底聲音有些顫抖，她笑著那種痛苦的、諷刺的微笑。

蔣少祖痛苦地看著她。但同時感到重擔已經卸下了。他的額上的皮膚顫慄地向上游動著。

「桂英——怎麼——你居然——啊，是我！」他嘶啞地說，低下頭來。「桂英，罪惡！怎樣，究竟怎樣——你請說詳細！」

他說，在痛苦已經不確定的時候誇張他底痛苦。王桂英輕蔑地笑著盼顧。

「怎樣？死啦！」她說，然後她迷惑地皺眉。

「那麼，你——？」

「我要活！」她突然瞪大眼睛，拋下手裏的火柴棒，露出憤怒的表情。「我來上海找你，要你告訴我怎樣活，怎樣？」蔣少祖痛苦地呼吸著，望著屏風外。

「你說你能擔負殘酷，我卻不能，我身上沾滿了血，我在畜牲中間殺死了我底女兒，我從畜牲中間逃出來，我又逃到畜牲底世界！我很高興，因為又看見你，而你居然痛苦！最好你哭，但是我不哭，我看著，我殺死——」她底頭突然地落在手心裏。她底瘦削的肩膀顫慄了起來。

「桂英！」

「桂英，告訴我————」

王桂英抬頭，咬牙，憤怒地看著他。

「告訴你什麼？我並不是來告訴你，並不是來要求你，更不是來和你——要錢！我只是來看看你，就是這樣看看你！」她以燃燒的眼睛看著他。——「你舒服，出風頭，有名譽，事業成功，與我何關！你痛苦，懺悔，你羞恥，與我何關！已經遲了！生命不再回轉，死人不能復活，我不能再是無知的孩子，你也不能再是拯救中國的英雄！也許你是的——」她停住，因為呼吸過於急迫，「也許你是的。」她說，冷笑著，「但是我——走過去了！」

蔣少祖眼裏有了淚水，他看著屏風。「是的，她明白——走過去了！但是我愛她，我愛她的。」他想。

他淒涼地說了他所想的。

「不可能！」王桂英堅決地回答。「你能離婚麼？」她問。

「這要看。也許——能夠，不過我要說明——」「算了吧，蔣少祖，我不過試你一下，果然如此！遲了，你要說明什麼？你真看錯人了，你想我是陳景惠麼？」「桂英，我忍受你底侮辱。」他低聲說，額上的皮膚向上顫動。

「嚇，你！你盡可以不坐在這裏呀！」王桂英盼顧著，「虛偽的東西！那麼，蔣少祖，怎樣？」她突然嬌媚地說，笑著蠱惑的，譏諷的笑。

「她高興怎樣就怎樣。不能沾惹她。」蔣少祖痛苦地想。但他低聲說：「我愛你的，桂英。」

王桂英笑著看著他。他皺眉，想到他底生活。

「不過，當然，你不再能讓我愛你。同時我也有責任。」他說，看著鞋尖。

王桂英意外地露出了溫柔的悲涼的神情，好像忘記了一年來所發生的和她自己剛才所說的。這種神情繼續了頗久，她底美麗的眼瞼顫慄著。她眼裏有淚水。

「不，不，我不要！不可能。」她想。她剛才企圖用誘惑報復蔣少祖，現在她卻要抵抗這個誘惑了。

「桂英，我明白你。我要盡可能地為你做一切。」蔣少祖憂傷地說。

王桂英揩去淚水，看著他。

「你要為我做什麼？」

「桂英，你告訴我。」

王桂英坦率地看著他。

「蔣少祖，你明白，一切都過去了，我說一切都過去，你應該高興。我原諒你，你也原諒我——雖然我是對的！你記著，一個女子為你不幸——我很明白，無論怎樣我也再不能挽回，你記著，她為你毀滅了一切，親手殺死——再說一次吧，殺死了她底女兒，」她痛苦地呼吸著，「好，停住。話都說完了，將來再見吧。」她站起來，於是她癡呆地看著前面。蔣少祖站起來，臉發白，向前走了一步。

「桂英，再坐——再坐一分鐘，我有話說。我萬箭鑽心，多痛苦啊！桂英，桂英，請你——！」他表現出極端的痛苦，又向前走了一步。

「請你把錢付一付。」王桂英冷淡地說，抓起皮包來迅速地走出屏風。

※※※

第二天晚上，蔣少祖向夏陸詢問王桂英底住址，夏陸回答說他不知道。蔣少祖明白他不肯說，露出了威脅的，輕蔑的表情，走開去。

但夏陸不再像以前一樣怕錯，不再像以前一樣悔恨、擾亂、痛苦。在這件事上他堅決地信仰他是對的——他總有一次要立在實在的基礎上，擊退感情底侵擾，而信仰自己是對的。因此這個信仰特別頑強。

王桂英早晨來訪他。那時他剛起床，還沒有洗臉，顯得狼狽而糊塗。他從宿舍走出來時，同事們和他開玩笑，快樂地譏諷著他。他覺得這件事是嚴正的，他底心更是嚴正的，因此別人的笑鬧使他發慌，發火。但走向王桂英，看見了她底蒼白的，微笑的臉，他就失去了信心，覺得自己果然是有錯的了。他羞怯地、喜悅地引王桂英走進了會客室。「不應該和她到別的地方去，只應該在會客室——這是對的嗎？」他想，引她走進了會客室。

王桂英向他說了一切。

「是的，我早已想到，——我看出來；尤其昨天，我想到一定有什麼不幸。」他說，年輕的，有鬚的臉皺了起來，眼裏有淚水：「你怎麼能支持！——但是我不願意批評我底朋友。」他說，「誰都有錯，我也有錯——他底心靈太狹窄。」他加上說，他底眼睛說了他不曾說出的一切。

王桂英說她不能原諒蔣少祖。於是夏陸覺得一切都起了變化，一切都變得溫柔、甜美、悲哀，而自己無錯。於是他開始信仰自己是對的——他覺得他是第一次信仰自己是對的。

「我為什麼而生活，我明白；我有我底見解。我堅強，我要向一切人表明，不是輕蔑他們，而是讓他們同意我，因為驕傲是不好的！」他想。

於是他問王桂英需要什麼，像一切男子在這種時候所問的；王桂英說住在一個旅館裏，一切還好。並且給他留了地址。

從這天起，夏陸有半個月沒有來看蔣少祖。很快地他便決定和王桂英結合——王桂英答應了。

這天，夏陸決定了什麼，來蔣少祖家。蔣少祖正預備和陳景惠到杭州去暫住。陳景惠蹙著額在檢查箱子，聽見夏陸來，以為夏陸又帶來了王桂英底信，走出內房。

看見夏陸憂鬱地坐在椅子裏翻報，而蔣少祖在安靜地繼續寫字，她抱歉地笑了一笑，問了什麼，走回房去。半個月以內，蔣少祖以極大的努力壓下了擾亂和痛苦，恢復了日常的生活。他底面色顯得疲乏而平靜，但目光冷酷。在這些時候，他底思想似乎已經有了變化。他時常發表無根據的、出人意料的思想，態度陰沉而暴烈。在他最近的一切思想裏，他強調最激烈，最極端的東西，這些東西裏有一些是他以前所反對的，另一些則是被他觀望的。在一篇文章裏，針對福建底事變，他表示必須組織強有力的裁判委員會，——在隨後一篇短文裏，他詛咒中國，歌詠超人底悲觀，號召一切人都「從這個中國走過去」。

夏陸來的時候，他幾乎沒有抬眼睛。他繼續寫著字，露出威脅的，陰沉的表情。夏陸帶著艱辛的態度坐下，隨手抓起報紙來。

陳景惠又走出來，向夏陸友愛地笑著，說他們準備去杭州。

「啊，去杭州嗎？」夏陸說，笑著。「什麼時候？」「後天。」蔣少祖回頭，冷淡地說。「有什麼消息？」他問，因為說了第一句便必須說第二句。

「美國政府表示要用強硬的態度來解決失業工人和退伍軍人的問題。」夏陸說，因為對蔣少祖底敵意，並且因為所說的句子太長，紅了臉。

「這個！」蔣少祖說，乾燥地望著朋友：「美國底事情，中國人是可以不必耽心的罷！」他冷淡地笑了一聲，轉身折上紙張。

「這個我不知道。」夏陸說，興奮地笑著。

「還有消息麼？」

「沒有。」

「你看到我底文章沒有？」

「看到了——」夏陸說，皺著眉頭盼顧，沉默了。在他們之間，仇惡的情緒燃燒了起來。

「我不同意你底看法。」夏陸矜持地說，皺著眉，好像看見了什麼可厭的東西。

「你當然不同意的。」

「為什麼呢？」

「別人渲染你。對於目前，對於他們底看法當然應該尊重，但決不可一開始就被嚇倒，相信他們是真理。我不相信他們是真理。」蔣少祖轉動圈手椅，額上的皮膚向上顫動，露出眼白看著地面：「我近來很安靜——從未如此安靜過。」他說，壓下手指。

「你當然安靜！把一個女子棄在污泥裏！——」夏陸想。「但是，我也並不相信你是真理。」他用細弱的聲音說，避開了蔣少祖底搜索的眼光，他底臉部充血。

「怎樣呢？」蔣少祖說，壓制著憤怒。

「你說什麼超人，因為你想逃避一些事——你想想魯迅先生。」

「又是你底魯迅先生——他要沒落的！你這樣想，因為你太老實！」

「就是吧。但是你想想在我們中國底愚昧的、善良的，我說是這個——或者你再想想歐洲，我知道你對歐洲很有研究，現在是怎樣發展了？」夏陸痛苦地、軟弱地說，看著他。「你對歐洲怎樣看？」

「要有風暴。」夏陸說，正直地看著蔣少祖，並且緊閉著嘴唇。

蔣少祖冷笑了一聲。

「風暴，你總喜歡好聽的名詞，老夏，這是他們騙年輕人的！」蔣少祖說，焦躁地看著夏陸，「歐洲倒是要有陰謀——風暴遠著呢！你看吧，在歐洲，繼續是克雷孟梭式的陰謀和麥克唐納的陰謀！獨裁者就要站出來！這是現實。說句笑話，我倒也許贊成拿破侖底方式的！歷史底現實總是進步的，誰都無罪！但是中國底情形就複雜了！那些幻想和那些高調啊——當然，是進步的，不過有時候情形顯得特別危急，比方福建——。這方面再不向高處起來，我們看吧！」他停住看了夏陸一眼。「而一個東西，你不能抽象地看。你總是抽象地看的，所謂風暴就是這個。」他加上說，抿著嘴。「那麼，你底聯合政府不抽象麼？」夏陸問，同時他想：「是的，我們在談這些，好像應該談，但我們不再是朋友了！」

蔣少祖搖了搖手，站起來，露出陰冷的，厭惡的神情徘徊著。

「我們目前是要喚全國學生們起來。」他說。

「他們自己會起來，況且已經起來了。」

「但是需要領導。」

夏陸沉默，小孩般皺著眉，露出深沉的悲哀凝視著地面。「為什麼要說這些？他沒有靈魂！——他能否看到最善良、最不幸的？而我們在這種關係裏為什麼還說這個？是的，和他說，然後立刻就走。」夏陸向自己說。

「我到你這裏來，是想說，我知道了你和——那個女子的事。」他困難地低聲說，看著地面。「我要責備你。」他更低地說，免得被房內聽到。蔣少祖站下來，冷酷地看著他。「夏陸，下去說。」蔣少祖說。

他們下樓，穿過房東底小廳，走入狹小的院落。「怎樣？」蔣少祖問。

夏陸激動地笑了一笑，然後，閉緊嘴唇。

「我以朋友底立場責備你。現在我告訴你，我準備和她結婚。」他堅決地說。

「我已經知道！」蔣少祖說，冷笑，走了開去。「我本來無需告訴你。——」

「怎樣！」蔣少祖走了回來，威脅地說：「你認為我不對麼？我是對的！你把她撿去吧！」他說，他底嘴唇打抖，「告訴你，她現在可以倒在任何人懷裏！」

「你侮辱我！」

「夏陸，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人！——為了一個女子，哈！」蔣少祖笑著說，「你並不能破壞我！你這些時候的鬼把戲我都知道！」

夏陸憤怒了，臉漲紅，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我不需要你相信我！我對得起——我並且——我來告訴你，沒有想到你居然，你——」他說不出來了，他發火，搖晃，看著蔣少祖，「我現在跟你說——你侮辱我，我們決鬥！」他說，痛苦地笑著。

蔣少祖冷笑著，一面擦火柴點香煙。

「但是我不和你決鬥——。真是好一個騎士！好，再見！」他說，大步走出院落。

夏陸流淚了。「為了她，我要永遠憎恨，一生復仇！」他向自己說，走了出去。

他跑到王桂英那裏去。她正在午睡。他喊醒她，坐下，又站起來。

「我和蔣少祖說了！也許你不同意，也許你會傷心，啊，也許你仍然愛他！但是，我說了，我告訴你，桂英，我要憎恨他，我要復仇——現在，你做最後的選擇，我底命運！——」他說，含著眼淚，混亂地、激動地看著她。

她坐在床邊，輕輕地搖著她底赤裸的腿，嚴肅地看著地面。

「這有什麼！」她抬起頭來，說。

「但是——」

王桂英哀愁地，嬌媚地笑著，站起來，赤著腳站在地板上，吻夏陸底有鬚的、年輕的臉。

第六章

蔣蔚祖得病以後，金素痕便和蔣家姊妹們斷絕了來往。夏天來到的時候，金素痕和自己家裏不和，帶著蔣蔚祖住到下關江邊的房子裏去。

她有時去蘇州，有時各處去玩——她很苦惱——很少在家。蔣蔚祖對她糾纏愈凶，她便愈狡猾，幾乎每次總能逃脫，事情逐漸變成可怕的：很多次蔣蔚祖睡在門口地上，不吃，不動，不要任何人，阻攔她出去或等她回來；等她可憐地俯腰呼喚他，等她向他微笑或流淚。有時蔣蔚祖在深夜裏坐在附近的街上，假若她不出來，便坐到天明，或坐到無可奈何的警察到家裏來報信的時候。

但金素痕已經沒有了眼淚。這一切成了習慣，而這個習慣令她厭惡；這不是心理和生理健康的人所能忍受得了的。她不再顧忌他，她因羞辱而惱怒，告訴看熱鬧的人們說，蔣蔚祖是她家底窮親戚。於是她把這個窮親戚領回家，鎖上門，又跑了出去。她過著難堪的、荒唐的、瘋狂的生活。她有一個信念，就是，蔣蔚祖不會死。而假若死，她便要到蘇州去沖翻蔣家。

一切醫藥都無效，一切努力都枉然，蔣捷三只有盡可能地給錢了。這些可怖的醜聞——它們傳遍了南京——他還絲毫都不知道，女兒們瞞著他。他對於金素痕底悲哀還有著微小的信心（這是和他底世故經驗全然不相稱的）；他認為兒子在養病。痛苦無盡止，事情愈來愈可怖了。處在這種境遇裏，既不能離婚，又不能謀殺丈夫的金素痕相信連自己都瘋狂了。某一個夜裏她揮霍了兩千元以上，爛醉地被她底情人帶到最淫賤的場所去，——最後失去了知覺。天亮時她穿著薄綢的睡衣不顧羞恥地在外面跑，被警察攔了回來。

但蔣蔚祖在完全沒有希望的時候卻多少是清醒的。最壞的是他還有希望，最壞的是金素痕在最初向他流淚，而在每次出去和回來的時候總甜蜜地哄騙他。於是一切都無法挽救了。

在他們底行為成了習慣，而金素痕決然地表示厭惡時，蔣蔚祖變得狡猾了。他不哀求她，但偷偷地跟蹤著她。第一次發現蔣蔚祖是幽靈般地追蹤著她的時候，金素痕是異常的恐怖，那是在夜裏，在一個小巷子裏面。於是金素痕以後每次出去總坐汽車。

蔣蔚祖有很多詭計，很多思想，但總無法實行。秋天的時候，他底變狠毒了的脆弱的心做了一個大的決定；假若有證據，便殺死金素痕。這看來是很簡單的——他動手做了。

第一天他出去買手槍。當然他不知道在哪裏買，並且別人決不會賣給他的。他跑遍了下關的店家和黑市，於是想到夜裏到警察底身邊去偷。但他立刻便注意到街上的警察都是並無手槍的，都是大槍或木棍。

「哈，我是這樣的癡，如此的蠢！刀子不是一樣？刀子是街上都有得賣的！所以就不必急著買，而要先捉她！」蔣蔚祖向自己說。

一個星期過去了——這個決心持續了一個星期——，蔣蔚祖沒有捉到金素痕。「讓他們來家，最好讓他們來家，我要發瘋，就有證據了！」他想，於是換了清潔的衣服，向金素痕說要到姐姐處去住兩天。天曉得他在哪裏混了一天，夜裏他藏著刀子回來了。但傭人說，太太在他走後便出去了，還沒有回來。

於是他決心等一下。金素痕午夜以後，還沒有回來。他走出、走進、撞東西、捶胸膛。

「我要睡在地上。我要睡在門口，啊，我又瘋了，不，我沒有瘋，我永遠不動，不聽她，讓她哭，喊我，我不動，她認為我死了，是的，我死了！那麼她就傷心，自己把什麼都說出來了！她要說她對不起兩歲的兒子，她對阿順說對不起我！就說另外的男人！」蔣蔚祖說，「啊，她現在在何處？是否和別人睡覺。但是我已經說過，我不管，我要死了！不，最好明天叫阿順來，可憐的兒子啊！這是禽獸的世界！禽獸的父母！禽獸的夫妻！那麼，我應該死了！但是她是不是還愛我呢？不，我頂好像莊子那樣做做看！不過，假若我真死了！那麼爹爹怎樣啊？」他說，「不，這是禽獸的世界，我已經是禽獸！所有的詩書禮義，所有的人倫毀壞無餘了！但是，假若我真的死了！那麼我便看不見這個房間，好漂亮的房間呀！裏面住著禽獸呀！我也就看不見她了！那時她便和別的男人睡覺去！我終究不能死呀！」

他在房裏走動著，不停地摸刀子，他底眼睛燃燒著。「我底名字叫做蔣蔚祖，我還有一個號，但是我底名字有什麼用？我小時聰明溫順，在蘇州沒有人比我做得更好的詩文，寫得更好的字了，但是我做了什麼？大家都說我討了好看的、天仙一樣的老婆，大家都說我有了兒子，然而，我確實沒有！這只有我自己曉得！那麼，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家庭不也是一樣？但是他們好像是有事做，不發瘋！他們竟然不發瘋！他們這些人，一天到晚來來去去哭哭笑笑，談國事談私事，好像是過得頂好！啊，多麼黑暗啊！我記得從前我在一切地方都覺得別人好，我們是受了謙遜有禮的家教！——好了，夠了！何時完結，我們太寬大了！女人有什麼值得迷戀！但是，可怕呀！她多麼迷惑我啊！怎樣好，怎樣好，禽獸地活著呢還是禽獸般死呢？我死了她會哭麼？傷心呀！

「刀子刀子，我有刀子！但是，從哪裏殺進去呢？從胸上，那樣的胸上，不成啊！從頸子！不，不好，最好從背後？不過，我終歸要死，讓她活著快樂幾年不也是一番愛情麼？愛情怎麼能夠要報償——不，我要證據，她也是可憐的，我要她說出來，那麼我假裝死了！但是人死了心是不跳的，怎樣能叫心不跳？

「好，有了，最好把紅墨水，潑在身上，潑在地上，手裏抓著刀子，刀子上也要染點血，那麼，她就來不及看心跳不跳就要哭起來了，要是不哭呢？啊，可怕呀！但是不哭便是證據——要把刀子抓緊！」

他找出兩瓶紅墨水來（金素痕常用紅墨水寫字），把它們打開，沾在指頭上看了很久，滿意地微笑了一下。然後他睡在地上試了一下。

他等待著。天亮時有了敲門的聲音，傭人走過廊道去開門。於是他往胸上、地上、刀子上潑了紅墨水然後把瓶子藏起，蜷曲著左腿在地上睡了下來。

他大口呼吸著，然後，在金素痕推門時屏住呼吸。在寂寞的燈光下，他底陰慘的臉是完全像死人。

「現在，她走進來了！她哭不哭？」他想。

金素痕在回來的路上很清醒，特別冷靜地想到自己已經發瘋——比蔣蔚祖還要瘋任。她冷酷地想到，這個瘋狂，是很痛快，很有趣的。「真好，老天有眼睛，兩個瘋人住在一起——但是我是真瘋，他是假瘋！」進門時她向自己說。

推開門，發現地上的、血泊裏的蔣蔚祖，她做了一個順從命運的、悲苦的姿勢站了下來。她底眼光閃射，蒼白的下頷強烈地打著抖。

「要找張媽做證人，不然他們會認為我殺的！」她想，疾速地跑出去，叫喊了起來。

「怎麼，她跑掉了！——沒有哭？」蔣蔚祖失望地想，坐起來。「不好，她要喊人來——」他向自己說。

而正在這時候金素痕已經極快地拖著那個臃腫的、凌亂的女傭人跑進來了，看見了坐著的蔣蔚祖，就放開女傭人，發出了恐怖的尖叫。

蔣蔚祖被嚇得打寒戰，握著刀子慢慢地站起來，以發呆的眼睛看著她。

「你幹什麼？」驚慌的金素痕惡叫，退到門邊，防禦著自己。

「放下刀子！不放下我馬上就走，再不回來！」她叫。

刀子從蔣蔚祖手裏落下了。在他臉上有瘋人底尷尬的笑容。

金素痕疾速地跑上前去，拾起了刀子，然後吩咐女傭人出去，關上了門。她帶著痛苦的、驚慌的表情，握著刀子，走到桌前去坐了下來。

「蔚祖，你幹什麼？」她嚴厲地問。

「我一個人無聊，在好玩。」蔣蔚祖尷尬地笑著，說。「說！不然我馬上就走，你天涯海角都找不到我！」她厲聲說。

「果然她偷人！」蔣蔚祖想，那種瘋人底笑容沒有離開。「是誰指示你這樣做的，說！」

「原是我自己好玩！」

「混蛋！這也好玩！誰指示你的！嚇，高貴的蔣家！」

蔣蔚祖看著身上和地上的紅水，看著她手裏的刀子，小孩般皺眉。

「這有什麼稀奇！你看，都是紅墨水！哪個叫你不用毛筆寫字的！」

「混蛋！」金素痕叫，架起腳來；「我受不了！我們都發瘋！我們兩個瘋人！天呀，這種時間何時完結呀！」「要完結就完結。要不完結呢，就當然不完結。」瘋人笑著，低聲說。

「混蛋，瘋子！哪個跟你說話！啊，我也瘋了，我也瘋了！世人哪裏知道這樣的金素痕啊！」她看著刀子，然後用抓著刀子的手蒙住了臉。

蔣蔚祖含著天真的微笑看著刀子。她以為他要奪刀子、驚嚇地，向後退。

「這是禽獸的世界，禽獸的父母，禽獸的夫妻！」蔣蔚祖忽然用尖聲發表思想了，他捲著衣袖，徘徊著，「你和我睡一次要和別人睡兩次！你也許駭怕，但是你不得不這樣做！我是無用的人，一點都不能使老婆快活，又不能使家庭美滿！我是罪孽深重的兒子，偷了珍珠寶貝戴在媳婦身上，媳婦就把綠帽子戴在我頭上！但是我真蠢，我不懂一個女人和別的男人睡過覺以後還能夠回來向丈夫笑笑，哭哭，又親嘴！真是多才多藝了！——」他說，輕蔑地笑著。

「住嘴！」金素痕恐怖地、嚴厲地叫。

蔣蔚祖天真地笑著看著她。但突然嘴唇顫慄，顯出極大的苦悶和恐怖。

「好吧，你聽別人說就聽吧！好在我也快瘋了！」金素痕冷笑著，說，同時站起來，「這些話虧你說得出口！好吧，我們離婚，懂嗎？現在我馬上就帶這把刀子到蘇州去！」

她抓起皮包往門走去。蔣蔚祖恐怖著，哭出了難聽的聲音，上前拖住她底手，跪了下來。

「我錯了，素痕，錯了，不要上蘇州——」他哭著，說。金素痕站下來。再堅持了一下，看見他已經完全屈服，便走回來坐下去。

蔣蔚祖蹲在她身邊淒涼地啜泣著，臉部溫柔、動情，像小孩。

金素痕大聲歎息，脫下皮鞋。

「把拖鞋拿給我。」她說。「瘋了啊，我們都瘋了啊，兩個瘋子啊！」她說，歎息著。

※※※

金小川在做六十歲生日的前兩天託大女兒來找金素痕，要她在生日那天一定帶蔣蔚祖回家。金素痕向姐姐訴了苦，咒罵了父親，但沒有回答到底去不去；第二天她回家和父親提起了房租的事（他們是為這個吵架的），其次又提起古玩的事，要父親歸還。金小川讓了步，於是第二天蔣蔚祖夫婦回到家裏來。

金小川有很多原因要女婿女兒回家。首先，關於蔣蔚祖夫婦的謠言傳得很厲害，這些謠言多半是怪誕的，金小川怕蘇州知道；其次，他正在和那個名律師為兒子底離婚進行訴訟，這次做生日的主要目的便是拉攏和這個訴訟有關係的某些人，而在這個場面裏他需要金素痕底幫助。他並且需要蔣蔚祖底出現的幫助，因為那個名律師舉了例，說他們家底婚姻完全是以騙錢為目的。——他想當眾表示他對蔣蔚祖是如何的關切、嚴謹、慈愛。

這個宴會是非常的熱鬧的。頭一天晚上金小川便開始擺設賭場，並且搜羅了夫子廟底名歌女來家。到場的人有法官、推事、律師和親戚們。金小川奔跑得焦頭爛額，當天早晨七點鐘還跑到法院裏去找客人：他怕他們不來。

最後，他指點了一切，換上了長袍馬褂，笑容可掬地走進走出，向所遇到的一切人點頭。遇到廚子，他說：「啊，有了嗎？配到了嗎？好極了，乾淨點，有賞！」他向西裝筆挺的兒子說：「啊，換了領帶？好看！今天，記著，你要有禮貌。」

金素痕和蔣蔚祖來到時他特別笑容可掬，好像他們是客人。

「啊，好了嗎，唔，長胖些了！要多吃東西！今天天氣不錯！」他說，拍蔣蔚祖底肩膀，實驗他底關切和慈愛，這是他立刻就要表演的。

客人愈來多，屋裏愈紛亂，他笑得愈緊張，愈快樂。金素痕穿了深綠色的、長得拖地的旗袍，帶著輕蔑的、不經心的、愉快的神情走了進來，向一切人點頭，高聲地說著話。她不注意任何人，但向任何人說話，因此感到這些人是一個流動的，可以控制的整體——這是她底戰場。她開始笑得更愉快，向年輕的推事先生說到日本武官柴山底滑稽故事；向律師先生說到日本飛機底速度和效能；又向某位穿長袍的老先生說到張學良。

然後她轉向幾位年輕的太太。

「啊，真了不起，國家大事放在他們手裏呀！」她揮手帕，笑著。

「你想，金小姐，國家大事怎麼會在我們手裏。真是！」留鬚的，瘦長的法官先生憂愁而滑稽地說，看著手。「要打手心！」金素痕笑，表示談話完結，迅速地走進正在賭博的房間。

金小川走近呆坐在椅子裏的蔣蔚祖，向他笑著，使大家注意他（大家早已注意他），於是稱讚他底文雅，並且拍他底肩膀。然後他坐在他底旁邊，翹起了腿，向法界底人們提起他底訴訟。

大家帶著憂鬱的表情聽著他。

「我金小川老了，這些事情也足以令我疲乏！」他以異常宏亮的大聲說，笑著搖頭。「小兒底婚事，原是他們自己做主的！他們在學校裏戀愛，真的是如此！他們要離婚，當然就離婚！各位，現在是民國啊！又不肯離婚，又要說什麼錢！各位，哪一本法律條文裏有？哪一本裏有？哪一位找出來我白送他十萬！他還是律師！——我金小川這回是被告，我就不說話，看他們怎樣解決！——沒有路子，錢就沒處花，」他小聲向年輕的推事先生說。「他底老人家就跟我說過，」（他指蔣蔚祖）「說打官司要正直，花錢也就正直！我這個人治家是向來讓兒女們自由！我並不是老式人！」他大聲說。「是的，是的。」瘦長的法官先生說；「不過，清官難斷家務事，私下了結怎樣呢？」

「這個，要看他！——這種人家真是混蛋！這種混蛋人家！下回各位看吧，我一上庭就罵——現在是民國！」金小川叫。

法官先生笑了笑，站起來走進房。於是金小川湊近年輕的推事耳語，並且霎眼睛，比手指；年輕的推事先生不住地笑著點頭，不住地從微笑變嚴肅，好像他極同意金小川所說的。房裏有哄笑聲，年輕的推事先生露出快活的、好奇的表情，笑著，不住地向金小川點頭，走了進去。

「唉，中華民國怎麼得了喔！」金小川說，盼顧，笑著看著蔣蔚祖。「啊，高興嗎？」他諂媚地笑著說。在思索著什麼的蔣蔚祖透露了瘋人底微笑。金小川搖頭，走向肥胖的律師，抓著這位律師底手臂向他耳語，並且推他進房。

蔣蔚祖狡猾地盼顧著，坐到另一張椅子上去，思索著。「大家都看她，她是賣弄風騷！這些人全是混蛋豬狗！他們為什麼要活在世上！哈，他們有什麼高興要笑！他們底老婆偷人，而他們自己斂財，他們真高興！我要指破他們，叫他們不敢向她笑！叫他們哭哭啼啼，那麼，我總得有個辦法！啊，想一個辦法！」

一個妖冶的歌女從賭場笑著跑出來，看見這位年輕的、衣著高貴的先生，便站下。

「哎呀，你一個人坐著嗎？」她用手巾揮臉，走到他底身邊，坐下來。

「哈，一個女人，一個妖怪！不理她！」蔣蔚祖想，轉過臉去。

「哎呀，真是，你好像頂愁悶！你們這些先生！」「她說什麼？罵她，罵他們！不，等一下！」蔣蔚祖想。「您有心事嗎？」

蔣蔚祖轉臉，向她怒目。

「啊喲——，好大的架子！」

歌女坐進了另一把椅子，沉思起來。蔣蔚祖繼續思索著。「一個男人要有脾氣，有時候應該把桌子推翻！」他想，「有時候要打架！有時候又要特別有禮貌！為什麼有時候這樣有時候又那樣？是哪一個規定的？不管它，還是想我底辦法！那麼——啊，她在偷看我！」他轉過臉去；「我年輕，我好看嗎？為什麼素痕不說我好看呢？啊，她看我，因為我有錢！」

他想，覺得歌女還在看他，站起來，走進賭場。他擠在人堆裏觀看著，監視著金素痕。金素痕異常高興，大聲吵鬧著，因為贏了錢。

「啊，九點，天門！她是天門！」蔣蔚祖想，「這個混蛋胖子是癟十！這個小狗是紅的！這個叫花子（他喚這個人做叫花子，因為這個人用叫花子般的眼光看著金素痕），另外，這裏兩匹豬，一個小狗！」他看著哄笑的人們。「好，有！他們賭錢，我去叫警察！」忽然他想。「不，要叫素痕出來！」

於是他擠過去碰金素痕。金素痕回頭，叫他等一下。所有的眼睛全看向他們，金素痕臉紅，惱怒地皺眉。「素痕！素痕！」蔣蔚祖喚。

金素痕不回答。很多眼睛注視他，他向這些眼光怒目，轉身走出來。

吃飯以前金素痕走出賭場，上樓化妝。蔣蔚祖出去找了警察來。

蔣蔚祖含著得意的笑容領著警察進來，把賭場指給他看。這位警察顯然是熱情的生手。看見那些華貴的先生們，便莊嚴地向他們鞠躬，推事先生跑進房去。大家哄然擁出來。金小川笑著，走向警察。

於是，迅速地，警察先生消失了他底強硬的莊嚴，狼狽起來了。大家包圍了他，律師先生給了他一張名片，法官先生也給了他一張；為了要顯顯身分，法官先生就用他底尖銳的嗓子吼叫了起來。「這張名片給你們局長！說是我明天來看他！」法官先生說，拍了一下挺出來的胸膛。

「算了吧——這又不是——況且——唉，你這個警察！」婦女們說，騷動著。

警察滿頭大汗，紅了臉，抓著兩張名片，向蔣蔚祖看了一下。蔣蔚祖被圍在人群裏，困惑地皺著眉。

「他是瘋子！」有人說。

「這個，你們請拿回去！」警察先生說，遞出名片來，「我又不是——我也是，國家底，公務人員！」他說，絞扭了一下身子；「而且我，對於這個，是一種，責任！」他說，痛苦得流下了眼淚。

「算了罷！」金小川說，推著警察往外去。

「我絕對不能！」警察憤怒地抵抗著，在門邊說；「這個，我絕對不要！」他說，從金小川底肩上摔下了兩張名片。

金小川轉來，拍著蔣蔚祖底肩膀，領他走進堂屋。金素痕下樓來，冷冷地向大家道了歉。

大家議論著警察，從警察議論到市政府；大家同情地看著金素痕，向她說笑，免得她過於傷心，金素痕笑著和他們談起市政府底趣聞來。歌女坐在桌邊媚笑，準備著表演——宴會因警察和蔣蔚祖而意外地生動。蔣蔚祖坐在位子裏，思索著。他覺得這些人全和他敵對。

他看著金素痕，看著歌女，比較著她們；又看別的女人和男人，思索著。

「你們這些豬狗！你們是禽獸！」忽然他用憎惡的細聲發表思想，輪流地看著大家，使酒席頓然沉寂，「你們應該羞死，你們斂錢，偷竊！賭博又殺人！你們簡直吃人，你們吃的是人肉！」他大聲說，咬著嘴唇。他底眼睛可怕地發著光。

金素痕叫了一聲，跑過來拖他往內房走。他垂著頭，順從地跟隨著她。金素痕把他推在床上了。

他憤怒地笑著，面朝內，繼續思索著。

金素痕氣得打抖。

「你要我死！告訴你，我死了你也不想活！——好一個蔣蔚祖！」她說，喘息著。

蔣蔚祖因思索人生而淒涼，沒有聽清楚她在說什麼，做手勢要她坐下。

「還不出來嗎，搞些什麼？」金小川伸頭進來，焦急地問。「滾開！」金素痕憎惡地叫。「你要死！你要死！」她向蔣蔚祖說，然後憤怒地走出去。

「她又去了！但是我等一下，我想一想——人生好淒涼！」蔣蔚祖想，流著淚。

金素痕帶著惱怒的、輕蔑的表情走了出來，坐下，不再說話。她底憤怒使大家暫時不敢再看她。但她身邊的狡猾的、年輕的推事先生笑著向她低聲說：「你真能忍耐啊！」

金素痕冷淡地看著他底甜蜜的笑臉。

「你真大度，——」推事先生說，帶著忠實的、傷心的神情。

金素痕皺眉，向著酒杯，眼睛潮濕了。隨即她離開酒席，上樓去，走進了姐姐底房間。她坐到椅子裏去，以痛苦的、癡幻的眼睛凝視著窗外的灰白的天空，她底身體不時抽搐，彷彿她處在燒熱中。

弟弟上樓找她，被她趕走。

「是的，完結了！但是怎麼辦？他非死不可！但是蘇州老頭子要先死才行！是這樣的，每一天，每一夜！啊，何時完結！」她悲痛地叫。她聽見了樓下的笑聲和歌女底歌聲，覺得很遙遠。「我年輕，我漂亮，我聰明，我有錢，但是我卻這樣？是的，我年輕——這些畜牲！」又聽見了笑聲，她罵。

※※※

暑期的杭州小住回來後，蔣少祖底各種社會關係有了大的開展。他開始和金融界底人們接觸，其次又與官方底活動家接觸。官方活動家要他編一本關於國際問題的書，他拒絕了。隨後他自己編了這本書，交給商務印書館出版。一九三三年，全中國注視著北方。「滿洲國」在東北成立，同時日本侵佔熱河，向長城各口進軍。中國屈辱著——沒有力量還擊。一九三○年以前的中國是處在內部底狂風暴雨裏，一九三○年以後的中國則在外來的凌辱裏呻吟，昏迷搖蕩。團結是一件艱苦的事業，它還得在幾年以後。在這一連串的喪魂落魄的日子裏，社會動盪，青年們不安。青年們向已成的道路走去，繼續著他們底開闢。——在複雜的，尖銳的，甚至怪誕的各種關係裏面生活，蔣少祖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理想家。這些複雜的、尖銳的關係不時遮掩了他底目標。但活動增加，自信增強，他相信他可以突擊過去。

從杭州回來後，懷疑和痛苦都過去，和外部世界的多面的接觸使他有了新鮮的、愉快的心境；這種心境是一個人生活在一個地方，和這個地方的關聯逐漸強固，不時從它享受到各種快樂、憤怒、思想，並且意識著這一切時所有的。他憎惡上海，不時發出憤怒的呼聲，但同時他覺得，在上海生活，是最愉快的。他底一切習慣，癖好，都與上海不可分離。他不能設想他會過別種生活，即必須犧牲這些習慣和癖好的生活。

對一部分人慇勤有禮，對另一部分人冷淡驕傲，對第三部分人，即親近的朋友們詼諧活潑，這給他以巨大的滿足。同時，劇場、咖啡店、回力球場、游泳池、好的食物和衣著也對他不可缺少。他在讀書的時候便有這種癖好的，後來的懷疑、貧窮、焦急和痛苦使他拋棄了這些，現在，境遇良好，他便又再回到這些上面來。

這個逐漸固定的生活使他較容易地抵抗了王桂英所帶來的那個不幸底襲擊。同時夏陸底行為也把這個痛苦減輕了許多。他底生活和夏陸底行為使他相信自己並未做錯。

王桂英底事情過去後，家庭生活恢復了平穩。蔣淑珍和蔣淑華去年在老人底示意下所寄給他的一筆錢他現在還沒有用完。他從報館，書店經常有收入。去日本以前的那些懷疑和痛苦是過去了。生活業已建立，工作愉快地進行著——他底工作除了寫作和翻譯以外主要的便是，用他自己底話說，和一切人接觸，試出自己是強者。

在和夏陸底衝突上，他試出了自己是強者。夏陸懷著極大的痛苦和仇恨攻擊著他，他發表文章打擊他，他是回擊得更重。夏陸攻擊他是機會主義者，他攻擊夏陸害幼稚病。夏陸攻擊他假頹廢，他攻擊夏陸不懂西歐文學。一個月不到，夏陸就沉默了。

蔣少祖精密地計算著金錢底收支，不再像少年時代那樣草率。有些青年要改正這些毛病是很難的，他們苦笑，呻吟，簡直令人頭痛，但蔣少祖很自然地便做到了這個。他明白並愛好他底生活，他對自己底生活有著堅強的意識。同時這個意識使他注意到了父親底旦夕不保的財產；他決定找機會回一趟蘇州。

老人去年便要他回一趟蘇州，但他總好像脫不開目前的生活和事務。他常常頭一天憂鬱地決定要回蘇州，第二天一忙，各處一跑，便把這個決定打消了，同時王桂英底事情增加了他底遲疑：他怕老人已經知道。

秋季到來的時候，蔣少祖活潑地出現在集會場所和交際場所，被熟人稱為姣小的王子。這個綽號是從大英帝國底外相艾登來的：蔣少祖為國聯調查團底來華攻擊過艾登。據說這個攻擊李頓爵士看到了，並且很表興趣。——夏陸笨拙地，猛烈地撲擊著蔣少祖，但很快地便在王桂英底困惱裏沉默了。八月初旬，他接到了僅有的親人，年輕的、活潑的弟弟在江西戰死的消息。接著，在十月末，加入了電影公司的王桂英離開了他。夏陸經歷到大的痛苦；他底心好像特別慣於吸收痛苦。夏陸開始對一切不注意，整天睡覺，或者整天在街上亂跑。他不再能忍受任何東西，他常常喝得大醉。

在和王桂英結合的最初的一個月裏，他是那樣的快樂，對一切都顯得溫順可親，覺得人世並無災害和痛苦，覺得不和平的生活是不可想像的。他到處都笨拙地發笑，對工作拚命賣力——只記住一件事：對蔣少祖的仇恨，他無疑地相信這個仇恨於一個正直的、有良心的人是必需的——中國人，是受了仇恨底教育。同時他相信這個仇恨對於他和王桂英底為人是必需的；唯有這個仇恨才能免除他底屈等和王桂英底痛苦。但王桂英並不這樣想。發現了這個以後，夏陸很苦惱；但仍然做下去，表現了可驚的頑強和執拗。

但事情壞下去。錢不夠用，生活單調——王桂英不能忍受這種單調。她不再平靜，她每一分鐘都有新的不安。湖畔底不幸現在成為真實的痛苦和恐怖了。她最初認為夏陸底善良的，單純的愛情可以使她平靜，但後來發現這不可能。同時她覺得她所需要的並不是平靜的生活。她奢華、享樂、企圖忘記痛苦，並且，最壞的是，她不把她底痛苦告訴夏陸。很顯然的，從最初一天起他們之間便有著極大的距離。

夏陸痛苦地看著她底變異。她喜歡時髦的衣裳，常常要去看戲、跳舞。夏陸不會跳舞——什麼也不會。夏陸拚命找錢。痛苦地向她隱瞞他底貧窮。王桂英交遊增多後，夏陸開始和她吵架——他老實地向她承認他底妒嫉。十月初，王桂英走進了電影公司底迷人的大門，維持到月底，他們分離了。

忍受著王桂英底離去，忍受著痛苦，夏陸表現了可驚的頑強與執拗，他認為一切都是應該的，認為自己並未做錯；他決不相信他們在結合底第一天便是荒謬的。他仍然相信王桂英底美好和善良，仍然相信愛情，因此他雖然知道一切，卻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東西使他們分離。他永遠不明白，這增加了他底痛苦，但他忍受痛苦底力量是可驚的。在痛苦中他頑強地思索追尋，他分析了一切，分析了王桂英底性格、歷史、和他們底生活和需要，思索了全世界，但依然感不到他和王桂英為什麼會分離。他能夠把這個分離底原因說得極清楚，然而卻不感到，不相信它們。

夏陸覺得無論如何，生活不能照原來的樣子過下去了。必須理解一切——必須從上海跑開。他寫信到北平和廣州去。十二月中旬，廣州底朋友來了信，夏陸向報館提出了辭職。

辭呈遲遲未獲批准。夏陸準備著離開上海，但由於奇怪的、殘酷的心情，希望再看見一次王桂英。然而沒有勇氣去找她，在街上和劇場裏又不能遇見她——正在這時，蔣少祖加入了上海新聞界和金融界組織的平津訪問團。上海各界對訪問團安排了盛大的歡送。由於蔣少祖底引誘，夏陸在這個晚間用報館底名義走進了熱鬧的銀行大廈，意外地發現了王桂英。她和戲劇界底人們同來，坐在最引人注意的位置裏。

夏陸沒有能夠支持到底；他半途離席，走進了喧囂的街市。——

蔣少祖費了頗大的努力才獲到訪問團底位置。訪問團裏都是資望很高的人。他們是：政府主辦的報紙主筆費正清先生，商報底金融欄主編、瘦長的、鴨嘴的方德昌先生，金融界和工商業界代表張明予先生，高傑先生，等等，等等。蔣少祖是他們裏面的最年輕的一個。蔣少祖底成功是得力於方德昌和高傑底推薦，後者在社會上以活動經費底最大和態度底潑剌著名，前者則以漂亮的、出身高貴的太太著名。

上海各界似乎對這個團體抱著很大的熱情，他們確實想知道北方底實際情形。因為種種原因，提倡自由主義和信仰民主主義的蔣少祖便獲得了特殊的注意。文化界底某一些人們擁護他；很多年輕的學生們則認為這個訪問團只有他加入才有意義。

啟行以前的四天，上海各界假某銀行大廈歡宴訪問團。

這個宴會，除了盡義務的來賓以外，充滿了上海底最活躍，最愛熱鬧的男女們。這些男女們有一個特色，就是，他們無論何時都溫柔而感傷地表現他們是受不住了；他們到處向人詢問中國底光明何時到來；沒有光明，——他們就不能生活。特別上海底這些男女們有這個特色。他們天黑以前便到來了，坐在銀行底華麗的客廳裏，向別人申訴或彼此談論著，他們對於上海底浮華萎靡是再也不能忍受了。來了一個詼諧的、中國通的美國記者，他們立即把他包圍，供給他以各種消息，告訴他說他們希望國際底正義——他們是再也不能忍受了。

這時蔣少祖和瘦長的，鴨嘴的方德昌先生走進了客廳。有幾個人鼓掌。方德昌除下了禮帽頻頻地點頭。蔣少祖知道大家是在歡迎他（對於群眾底歡迎他是早已習慣，獲得了確定的意識，不再像生手似地熱情而驚擾了），臉上有文雅的，但特別憂愁的笑容。這個憂愁說：「我想到更多的東西，有更大的苦惱——事情並不如你們所想的那樣單純。但是你們底單純是多麼可愛啊！」他抓著禮帽柔韌而決斷地走向中國通的美國記者蒂克，坐在他身邊，翹起腿，憂鬱地點著了煙。「你們，」他向蒂克用溫和的、打顫的聲音說，「怎樣看法？」

蒂克咬著雪茄，在鬍鬚裏面狡猾地微笑著，同時靈活地轉動著他底眼球。

「我們相當樂觀。你們怎樣看呢？」

「在你們美國底政策上說——即使在這一點上說，你們也沒有權利樂觀。」蔣少祖露出柔弱的，極其耽憂的神情說，好像他是非常痛苦，並且受不了，「首先在你們底經濟政策上說，你們美國也沒有權利樂觀。而日本，趁全世界經濟恐慌底機會來掠奪，他是看得準的——啊，是嗎？」他笑著轉問方德昌。

方德昌強有力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帶著匆促的、散漫的神情和身邊的一個年輕的女子說話。

蔣少祖在被人注視的時候總首先感到一種柔弱的、憂愁的情緒。最初他竭力克服這種情緒，顯出那種驕矜的、嚴冷的表情，但後來覺得，這種自制是淺薄的，便在適當的時機放任這種情緒，用愁苦的、溫柔的、非常耽憂的聲音說話。而在這種表露裏他意識到自己底意志力是更深藏的，更強韌的。

他向狡猾的蒂克說了很多，轉過頭去，開始笑著和那些華美的男女們談天。人繼續到來，聲音噪雜，煙霧更濃，電燈更亮，有秩序的談話停止了。肥胖的高傑先生異常粗暴地衝進了客廳，攢著濃眉向方德昌叫罵什麼。他底洪大的、粗暴的聲音煽起了熱情，使廳裏更噪雜。在他之後走進了幾個嚴肅的、瘦弱的人物。他們坐在角落裏低聲談話。他們是新聞界人物，訪問團底中堅分子。蔣少祖和咬著雪茄的蒂克走向他們。

「哈羅，你們遲到呀！」蔣少祖詼諧地、愉快地說，坐下來。「我耽憂的是我們會蒙在鼓裏。」他皺眉，說。「管他娘！」他們中間的一個回答。

「喂，蔣少祖蔣少祖！」高傑喊，胖大的身體擠過密集的桌椅；「聽說你底太太要生產了，對嗎？不然為什麼不來？」

蔣少祖憂愁地笑著，未回答，但做手勢使他坐下。

這時一位擦得通紅的太太把椅子拖向這個團體，羞怯地笑著。她底頭髮，據她自己說，是梳成嘉寶底樣式的。「我聽說，希特勒要重申領土要求，你們怎樣看？」她嘹亮地說，希望全廳都聽見。沒有要求回答，她笑著站起來，讓大家看見她，並且喊：「密斯楊，這裏來呀！啊，全世界都要黑暗了！」她坐下來，憂愁地看著蔣少祖。

「王子，你回答她。」方德昌嘲弄地說。

蔣少祖幾乎是嚴厲地，用搜索的目光看了這位太太一眼，然後嘲諷地、憂愁地笑了。

客廳裏更熱鬧。市政府代表來臨，大家鼓掌。隨後，在極大的囂鬧裏，蔣少祖無意中看門，看見了從門口走進來的艷麗的，態度活潑的王桂英。在她之前走著另一位女子；她後面是兩位穿皮大衣的、態度悠閒的男人。侍役迎上前去，王桂英活潑地脫下大衣來交給他，笑著盼顧，看見了蔣少祖（顯然她知道他在這裏）。然後向一位跑近來的女子嘹亮地說話，向最近的桌子走去。

穿皮大衣的、戴眼鏡的俊瘦的青年替她拉開了椅子。「謝謝您。」她笑著說。「啊，已經來了這麼多人！」她說，托著腮，笑著凝視空中。

蔣少祖露出了嚴冷表情。

「她已經看見！是的，她假裝！夏陸離開上海了沒有？」他想；「很容易地，她變成了這樣！啊，怎樣是好，我有極大的悲哀，極大的感傷！」他向自己說，看著地面。「停會你們講話吧——我，什麼也不想講！我講不出！」他愁悶地向大家說。

「當然你要講。我們根本不會說話！」

「啊，好吧，再說，讓我想想——」覺得王桂英在看他，他沉默了。

於是他露出特別愁苦的，柔弱的表情。

來客五彩繽紛，有長袍馬褂的大商人，有名貴的仕女，最多的是憂鬱的新聞界人物和活潑的明星和名流，因此客廳裏雖然異常熱鬧，空氣卻並不統一。那些大商人圍住胖高傑談行情，並且遲鈍地看女人；那些女人在那裏旁若無人地嘩笑——這些人，她們並不知道來這裏幹什麼。而在這個五彩繽紛的場面後面，現實世界在繼續地展開。——大家走入大廳，坐進筵席，宴會開始的時候，夏陸帶著渙散的神情走進來，悄悄地坐到記者們一起去，在市政府代表致詞的全部時間裏，他凝視著坐在首席上的蔣少祖，因看不清楚他底臉而苦惱。而在蔣少祖站起來演說時，他看著左邊沉思——發現了王桂英。

他底臉變白，但凜肅而堅決。

王桂英始終沒有發現他。他所看到的王桂英不是蔣少祖所看到的艷麗的、活潑的、賣弄風情的王桂英；他所看到的是帶著強烈的悲哀和驚悸出神地聆聽著蔣少祖底演說的王桂英。王桂英底這種神情使夏陸頓然地明白了過去錯誤底所在，他們底結合底荒謬（在王桂英底活潑和對快樂的貪求裏，他不能明白這個），以及王桂英底嚴重的不幸。

蔣少祖帶著嚴肅的、憂愁的表情站起來，用低的、打顫的聲音開始說話，然後聲音提高——尖銳、憤怒、富有魅力。他說到中國底情況；說到國際底形勢和各大帝國底錯誤的、反民主的、違背了光榮的傳統的政策。但最使夏陸記得的幾句話是：「在這一段時間裏，無論長江、黃河，無論尼羅河、密細西比河都流去了無窮的逝水——大家難道還想停在原來的地方？在這一段時間裏，無論何處都死去了無數的人民，又誕生了無數的人民，死的不能復活，錯誤不能挽回，但生的卻要活下去！」接著蔣少祖在全場底肅靜裏以打顫的聲音說：「難道中國人底求生的意志是錯誤的麼？」他停住，注視著場內。

而同時夏陸看到王桂英眼裏的淚水，並且嘴部有酷烈的笑紋。

「他是虛偽的！在他心裏有些什麼？我們兩人誰對？但一定是這樣：她永遠記著他，我不存在；我沒有給她不幸，也沒有給她幸福！我演了丑角，多麼可怕！」夏陸想，嘴唇打抖；「但對於我自己，我——是的，我愛她！是的，她還愛他，而我愛她！這就是醜角，這就是不幸，不過，看著吧。」他想。但這些思想只是他底痛苦的、妒嫉的心靈對外來的打擊機械的反應；他不明白他所想的。然而感到一切無疑是這樣。他再注意蔣少祖底聲音，感到了什麼，又看著王桂英底強烈的臉。王桂英被她身邊一位女子遮住了，夏陸低下頭，慌亂地碰倒了酒杯。

身邊的一直在注意著他的一位朋友替他扶起酒杯，謹慎地，向他笑著。

「你底辭呈已經批准了？我們明天歡送你。」這位朋友說。「我明天就走。」夏陸回答，憤怒地盼顧。

「她看見我沒有？她看見沒有？她能否知道？能否有這顆心？永遠永遠！」夏陸想：「假如是我在演說，她怎樣想？假若我有這樣的能力，這樣，——是的，機會主義底能力，是的，她怎樣看我？難道蔣少祖真的成功了？是的，錯誤不會成功，不理解人生底真實的人也不會成功，所以我是錯的，下賤的，不理解，靈魂狹小，啊，這些想頭多麼可怕！但是我要讚美蔣少祖，我不應該妒嫉——他是對的！我要和他和好，喚起他底感激，我要在這個感激裏面生活！」

遭到可怕的打擊的夏陸這樣想著，燃起了狂亂的情感，要見蔣少祖，要向他說一切。他挺直地坐著不動，面色死白。鼓掌聲沒有驚動他，宴會底喧笑沒有驚動他——這一切與他無關。但正是這一切使他燃起了這個狂亂的熱望。在王桂英向旁邊的女子帶著驚動的，疲乏的神情說笑的時候，他突然以燃燒的眼睛凝視著她，希望被她發見。

王桂英說笑了什麼，又看蔣少祖底方向，沉思著，眼睛半閉。

「我要向他說一切，我要她看見我，我要她向我哭！」夏陸瘋狂地想。

「你不吃麼？」朋友問他。

「啊，是的。我有事，馬上就要走。我要走。」夏陸回答。「多可怕！不可能！一切都看不清楚了！不能脫離——對自己底悲苦的未來沒有認識，弟弟已經死去了！無論如何總可以，總能生存！那麼，我馬上走——但是要悄悄地走。」「我走了，等下再談。」他向朋友說，異樣地笑了一下，站起來，看了王桂英一眼，垂著頭，緊張地，悄悄地沿著牆壁走過去，挾在忙亂的侍役裏面走出正門。

蔣少祖在走出來的時候沒有找到王桂英，不知她什麼時候離去的，感到失望。但對於周圍的人們的禮貌和興趣使他立刻便擱開了這。「等下我作一個詳細的考慮，」他想，繼續地說笑，握手，鞠躬，並且露出極大的熱誠繼續和一位年輕的，戴眼鏡的記者談話。這個談話是席間便開始的。這位記者目睹了春間發生的熱河底失陷，憤慨地向大家描述一切。他說到軍隊底窳敗，承德陷落時所發生的笑劇，人民底疾苦，和湯玉麟底逃亡。出門時他正說到潰敗底情形。大家都走散了，只有蔣少祖一個人繼續和他談。蔣少祖站在門廊裏，一面和大家鞠躬，握手，一面聽著他。年輕的記者說得很興奮，甚至在蔣少祖和別人握手的時候也不停止。他霎著眼睛看著那些和蔣少祖握手的人們，不時憤怒地大口呼吸。這個年輕的記者顯然企圖諂媚蔣少祖，但同時又想發現他底弱點。他們走出門。蔣少祖在狂風裏按緊帽子。

「那麼，怎樣呢？你說到湯玉麟部隊底汽車。」

記者因狂風而沉默，主要的因為已經離開了人群，他冷卻了剛才的熱情。

「總是這樣。我們三次被皮鞭打下來，跌在雪裏。後來終於逃出來了。」他簡略地說。「關於這有一本書。老百姓在潰敗裏表現了情緒！可恥的是馮庸大學底那些男女將軍！」他加上說，憤恨地笑著，他搜索地看了蔣少祖一眼。「啊！那本書，我看過。」蔣少祖悅意地笑了一笑。說，「好，耽擱了你底時間，再見，啊！」

他向記者伸手。記者短促地凝視著他，然後輕輕地觸他底手（顯然這位記者此刻特別不習慣這些），轉身走開去。蔣少祖盼顧，下意識地希望看到王桂英，然後緩慢地沿路邊走開。

他坐上人力車。車子抗著風暴艱難地行走著，他開始思想。最先他想到王桂英，這是他出門時便安排好了的，但像常有的情形一樣，他即刻便發覺這種事並無可想：當時的感覺已經是結論了：他在當時感覺到應該等一下想她，這便是結論。他當時覺得好像有嚴重的思慮存在，但現在卻不再感覺到這了——他覺得失望。他不安地微笑著，在車上移動身體。

「還有什麼呢？幸而我們有一些經驗。她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上帝！她和夏陸在一起不是要較好麼？在現在，我是可以退讓的。還有什麼？她怎樣想？但我今天是勝利的！並且在將來，我也願意她勝利！」他慰藉地，自信地想。車子轉彎，他機械地注視寂寞的百貨陳列櫥。

「很可能的——這是必然的，」他想，這些句子給他啟示了重大的意義。特別因為風暴和寂寞的街道，這些空虛的字眼給他以重大的意義，他興奮地笑著。藏在大衣底高領裏，看著遠處，想到一．二八時和王桂英在街上亂走的情形。「一切是怎樣的不同了啊！」他想。

接著他想到陳景惠日內就要分娩的事，想到自己假若沒有回來，應該怎樣安排，減少她底痛苦。細密地考慮了這個以後，他想到父親底來信：父親要他回家一趟。

他想了很久不能解決。家庭底紛亂令他憂鬱，其次，他怕父親已經知道了他和王桂英底事。最後他想到金錢對他底事業的幫助——把父親底財產考慮到自己底事業上來，這於蔣少祖是第一次。於是他又思索父親底來信。

他感到那種興奮，那種肉體底愉快，覺得一切都美好。他用快樂的聲音催車伕快點走。

父親來信底語氣是憂傷而溫和，顯然不知道他和王桂英底事，而且，由於金素痕底貪婪，顯然這筆財產是可能的。——「這是可能的！並且這筆錢比落在金素痕手裏要有意義得多！——這爹爹當然想到。——那麼，這中間還有別的因素沒有？啊，好大的風！」他快樂地喊車伕快走，亟欲要把這個思想告訴陳景惠。「真是悲劇，老人是處在怎樣的危境裏！所有的人都剝削他——他們蠶食蔣家！——尤其是混蛋王定和！所以我怎麼能夠不伸出手臂去！我要使這個形勢完全改變！是的，假若我願意，我能夠做到的！我要領一支生力軍到我們底隊伍裏來！這個錢可以使爹爹滿意，可以使我做很多的事！」他快樂地想，「是的，那麼還有四天，我明天去蘇州，後天再回來！是的——怎麼以前沒有想到！」

他下車，拋給車伕一張一塊錢的票子（這於車伕簡直是意外），按緊帽子迅速地跑進門。

「在這樣的冬天，夜裏起著風暴，有一個家，有一些愉快的計劃，這是多麼好的事啊！」上樓時他想。

他溫柔地喚醒陳景惠，笑著扶她坐起來，替她披上衣服，然後替她倒開水——他細緻地，快樂地走來走去，然後在床邊坐下來，抓住她底溫暖的手，向她低聲說話。

半醒的，疲倦的陳景惠柔媚地笑著聽他。顯然她覺得意外，因為夫妻間近來因為蔣少祖要去北方而情緒惡劣。她好久不知應該怎樣，但他愈往下說，她便愈顯得溫柔。「我離開，大概一個月，我很耽心——你覺得怎樣？將來我再不離開！——」蔣少祖說，笑著。

「沒有什麼，我高興你去，真的。」陳景惠回答，幸福地笑了一笑。

「一切全過去了！現在是多麼好啊！不阻止他，因此他會想得更多，更關心。」她向自己說。

「外面是在起風？」她問，傾聽著。「能夠這樣，我真高興。從前我們都錯了。」她柔弱地笑著說：「我們有了孩子。以後我要幫助你，真的，我原是有興趣的，要是生活好！對了，應該的，你明天去蘇州，說我問候爹爹。——啊，少祖，好大的風！」她說，露出驚異的表情。她底對外面的風暴的這個驚異的表情保證了這個家庭底強大的幸福；這個幸福好久便應該到來的。

蔣少祖明白這個，帶著有禮的，文雅的態度吻她底手；而覺得這種態度保證了幸福。

風暴搖撼樓房，玻璃打抖。

「風暴並不能摧毀我們！讓它來吧，你看，今天那些人多可笑，」蔣少祖在房裏來回走著，壓著手指，興奮地低聲說：「我抨擊他們！我說，你們難道不知道你們在怎樣生活嗎？」他說，額上的皮膚向上游動。

「不過，我覺得你不該招惹太多的仇人！像夏陸那樣，多可惜！」

「沒有什麼。我為仇敵而存在。」他說，嘲諷地笑著看著她。

離開銀行大廈後，夏陸認定自己應該明天離開，於是去碼頭問船。這個行動減輕了他底痛苦。必須有所執著才能減輕痛苦；想到他是去問船，即要離開這個邪惡可憎的都市，去到遙遠的、陌生的南方，他底痛苦便緩和了。而在到達江邊後，他感到蔣少祖和王桂英都是值得輕蔑的，恰如這個都市是值得輕蔑的；他覺得這個都市是蔣少祖和王桂英的化身。

船明天晚上才能有。夏陸考慮了一下，覺得明天晚上走正好，然後數了身邊的錢，走進附近的酒店。離開酒店時便起了風暴。他毫未考慮，往江畔走去，降下了碼頭底石級，坐在欄杆旁的地上吸著煙。

黃浦江畔有燦爛的燈火。那在以前因汽艇底往來而熱鬧的江面此刻已經寧靜，風暴在激怒的水波上呼著。燈火輝煌的江輪泊在江心裏；燈光照亮激怒的水波。遠處有汽笛底驚駭的尖叫，然後一切靜寂了，燈光減少，風暴在低空裏猖獗著。

碼頭石級上已經沒有一個人。底下有寂寞的囤船底巨大的，沉重的黑影，夏陸覺得它正在猛烈地搖蕩，並且覺得全世界正在猛烈地搖蕩。他藏在衣領裏吸著煙，不時盼顧——希望不讓巡警發現。

這個風暴是令他那樣的狂熱、興奮。他覺得，風暴是偉大的，因此他的愛人和仇敵都渺小，都值得輕蔑。想到兩個鐘點以前他企圖和蔣少祖和解的軟弱的心情，他就憤怒地嗅著鼻子。

夏陸因弟弟底死亡和王桂英底遺棄而頑強地思索了世界；他以前未曾做過這樣的思索。以前他覺得一切都是自然的，簡單的，甚至可以說是美好的，但在遭遇了不幸以後，他覺得他需要一個生活底原則。在他底眼前是混亂的自己，混亂的世界，沒有這個原則他便不能再生活。他要思索什麼行為是好的，什麼行為是壞的；什麼是高貴，什麼是卑劣。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這樣的原則。這個頑強的努力——沒有結果——加深了他底痛苦。這個愈來愈抽象的思索每次總使他昏熱混亂：在他眼前世界崩頹下去了。

他問自己他應該做什麼。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於是他多次地覺得自己已經毀滅了。但立刻他又頑強地爬起來，重新思索，重新搏鬥。

現在，坐在冰冷的石級上抽煙，他又來做這個，他檢查過去底成績，反覆地使用著他自己發明的幾個術語，一層又一層地向上爬著。他跌了下來，又重新爬起，幾乎每次總經過這樣的程序。每次都從「我為什麼生存？」這個題目開始，然後想到別人底生存，向上爬——於是跌下來。他接連地吸著煙，凝視著激怒的江面，因嚴寒而打抖，問：「我為什麼生存？別人需要我嗎？」

「恐怕要有警察來！」他想，憤怒地盼顧。

但意外地，違背了習慣的程序，他墮入了深遠的、恍惚的夢想。不再感到風暴、嚴寒、江水、警察。他覺得他看見了全人類，看見了它底活動。這個活動在灰色的透明的微光裏進行著。他看見人類互相殘殺，看見流血，看見動搖的家庭生活，並且看見了戀愛、失戀。他一瞬間看見這一切，而在他企圖意識它們，把它們變成思索底對像時，它們消失了。於是他又感到風暴、嚴寒、江水、警察。

隨後他重新沉下去，重新上升。他發現了幾個問題。他抱著頭。忽然他聽到音樂，神聖的、莊嚴的音樂，而風暴在指揮這音樂。「哈，多麼好，這是心靈！」他想。在這個音樂裏他又看見什麼——看見一個壯麗的山峰，在峰巔上，一位莊嚴的，長鬍鬚的老人坐在巨大的石椅子裏，左手托著腮，右手指著前面。這個老人坐在崇高的光輝裏，智慧地、堅強地指示著人類底未來。音樂更美，心靈更豐富，風暴更猖獗，老人更崇高。——

「我為這個生存！並不是為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夏陸想，同時音樂和老人消失了，周圍好像在落雪。夏陸盼顧：沒有雪。立刻夏陸震動，看見了狂怒的、執著武器的群眾；這個群眾奔向人類底未來，旗幟在風暴裏招展。

夏陸英雄般地凝視著江水，於是群眾隱沒了。

「我要做什麼？應該做什麼？」夏陸歎息著，想：「可能的，但不是必然的，本質上是如此——」他想，不知自己在思想什麼。「怎樣到達？對了，工作，工作，工作！為了弟弟底死！為了這一代的無數的鮮血頭顱，不必記著女人和男人，多麼簡單！誰是對的？假若我工作，我便也是對的！我們生在怎樣的時代！還要記著自己是可恥的！生命只能一次。是的，無論長江、黃河，都流去了無窮的逝水，我出生在那樣窮苦的家庭，我們弟兄兩個人到世上來探求真理，永遠離開了破落的家，連年老的母親都不顧，讓她死去，而鄰居募錢埋葬她！現在弟弟死了，為了什麼死了？當然，我活著——那麼我為什麼活著，不是很明白？啊，媽媽和弟弟啊，你們底兒子和哥哥是好久都走錯了路了！但是為什麼？——」夏陸說，憤怒地摔去了最後的煙頭。

「看黃浦江底怒濤啊！要生存，要活命啊！永遠不忘記這個風暴的冬夜！多麼冷！而假若要落雪！——中國啊，這是何等險惡的夜裏！我們隨時都可以死去！——總之，讓一切不幸的人，殘廢的人，失去了人世底溫暖的人，被奪去最後一文錢的人！讓他們有個安身的地方吧！」

他站起來，留心著巡警，束緊了大衣，緩緩地走上石階。

※※※

早晨落雪。車到蘇州時，看見積雪的河岸和城廓，蔣少祖感動了。他想到，去年雖然經過兩次，他卻有整整四年未踏上這片土地了。一切都很不同了；沒有想到地，一切都很不同了：現在，這片土地上，是靜靜地落著雪。——蔣少祖此刻所經驗到的深摯的感動，是只有那些在外面鬥爭了多年，好像是意外地，好像僅是被吸引似地，突然地離開了自己把它當做生活、鬥爭、死亡的場所的外地，而回到故鄉來的人們才能理解的，而因為這個回來是短促的，並因為故鄉底土地上是落著雪的緣故，蔣少祖就特別地感動。他沒有坐車子，沿著落雪的街道步行回家。他含著嚴肅的、感動的笑容觀察著街市；無論街市已經怎樣改變，每一個角落都能喚起他底回憶來。「是的，我們在這裏跑過，阿菊跌倒了！我們是到文廟去看祭孔的！而這裏，我在這裏迷了路！真好玩，這樣小的圈子裏也會迷路！——是的，一切好像是昨天，但是沒有從前的那些人們了！他們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死了，還是跑出去了呢？啊，遺忘了，正如蘇州的人們也遺忘了我們！我甚至不會講蘇州話了！不過，爹爹他們底生活是一定還沒有改變吧；他一定愈發憎惡這樣的街道店家，而不上街來了吧！從前他還干涉縣政的！是的，這樣！這裏卻還是那口井，在裏面自殺過一個女人！是的，多殘酷的時間啊！」蔣少祖想，兩手安適地插在大衣荷包裏，挾著手杖在迷茫的雪裏行走著。

他帶著顯著的不安和畏懼走進門，但露出特別灑脫的風度在階前站下，抖去了衣服上的雪，他沒有發現他想要看見的人，就是說，他沒有看見老態可掬的，卑屈而狂喜的馮家貴。他走上台階，站下望著因落雪而更為陰冷的大廳，歎息著，壓著手指。最先發現他的是年輕的，但蒼老的姨姨；在她前面走著她底大女孩阿芳；她們從廊後走出，走過大廳。

面對著陌生的男人，姨姨低頭；女孩也低頭。但女孩在偷看，認出了他，於是喜悅地、猜疑地喊叫媽媽。

姨姨站下來。蔣少祖憂愁地笑著，姨姨臉紅了：蔣少祖沒有說話，因此她不知道應該怎樣稱呼他。她受驚地笑著向前走。

「二少爺回了。」她低聲說，希望不讓蔣少祖聽見這個稱呼。隨後，如她所常做的，她轉身喚穿著顯得過於寬大的皮袍的，瘦而蒼白的女兒，要她行禮，並且喊二哥。顯然她企圖用這個行為減少她底委屈。幾年來她特別強烈地意識到：假若沒有孩子們，她便無法在這個家庭裏生存了。

阿芳有禮地鞠了躬。她原來對這個優美的二哥底來臨存著天真的喜悅的，但這個鞠躬使她變得畏懼而猜疑。她覺得媽媽所以要她鞠躬，是因為這個二哥帶來了什麼嚴重的事；她覺得媽媽又要向她講述不幸了：媽媽底不幸無論如何是很可怕的。她鞠躬好像成年的婦女。

蔣少祖拉著阿芳底手，笑著拍她，然後笑著往內走——他明白應該怎樣解除姨姨底困苦。轉進走廊，他迎面遇到了馮家貴。馮家貴因耽心大門而發慌地奔跑著，看見他，站下，喜悅而天真地笑了，在衣裳上面擦著手。

在說話之先，他喊住一個過路的男僕，威嚴地吩咐男僕去照應大門。

然後他向少主人鞠躬，問好。他是特別狂喜，這在他吩咐男僕的態度上就可以看出來：在這個態度上，他表示自己也是家庭底主人——平常他並不這樣的。平常，他和另外的僕人們中間有著微妙的感情關係，有時他甚至阿諛他們。

馮家貴極嚕囌地向蔣少祖問好，問他近來怎樣，身體怎樣，飲食怎樣，又問賢惠的少奶奶怎樣。他引蔣少祖走進蔣蔚祖底書房。獻茶後，如蔣家底人們所歡喜做的，動情地笑著，伸出花白的頭來向蔣少祖耳語。

蔣少祖憂愁地笑著聽著他。

「大少爺簡直不得了！他瘋得那樣！大少奶奶狠心呢——，再有麼，老太爺近來身子壞！當然，精神怎麼會好呢？怎麼會呢？」他向蔣少祖生動地耳語著，同時做手勢。蔣少祖，在老人底口腔和頸部底腐蝕性的氣味裏，愁苦地笑著。「下半年又欠租，三姑爺又蝕本！老太爺近來跟縣府裏一個科長談得來！那個科長又借錢，早上還在這裏！那個科長大煙抽得凶！」這時阿芳羞怯地走到門邊，說爹爹等二哥去。

馮家貴因發覺疏忽了職務而發慌（他以為唯有自己才能通報這個消息的），不安地笑著，大聲歎息。

「唉，二少爺，去吧，去吧！這是多少年了啊！去吧！」他哭了，不害羞地看著阿芳。阿芳站在門邊，給面色激動的蔣少祖讓路。

「不羞，你哭！什麼事情你哭！」阿芳憤怒地向馮家貴說：她怕不幸，因此馮家貴底啼哭令她發怒。

「你懂什麼啊，小姑娘！」

「我不懂，你懂！——」阿芳憤怒地說，呼吸急促，並且眼睛發紅。

於是她可憐地啜泣起來，跑開去。

蔣少祖帶著嚴肅的，激動的面容走進父親底臥房。在門邊聽到老人吸水煙的聲音。跨進門感覺到父親射過來的尖銳的目光，露出了苦惱的微笑。他鎮壓著自己，尊敬地鞠躬，然後站住不動，苦惱地笑著凝視父親。他底笑容說：「我現在回來了，但只停留一天，我只是為你而痛苦，我沒有做錯，隨便你怎樣吧！」

在父親簡單地微笑，垂下眼睛後，他才能觀看父親；雖然他一進門便看著父親，但父親底尖銳的目光使他什麼也不能看到。於是他看見了坐在火邊的衰老的、蒼白的、甚至在衣服底折紋裏都表現了大的頹唐的父親。他走到桌邊坐下來。「找你回來，有幾件事談談。」老人低聲說，無表情地看著兒子。

「是的。」

沉默很久。

「你，媳婦要分娩了嗎？」

「是的。」蔣少祖回答。「是的，王桂英底事情他不知道。」他想。

「在上海，過得怎樣？」老人說，用老人所特有的，極其簡單的目光看著兒子底衣著。

「還好。很忙。夏天想回來，又有朋友邀到杭州去了。」「啊，那麼，等下詳細談吧。你應該明白家裏現在的情況。」老人忽然淒涼地笑，揚動眉毛，眼裏有慈愛的光輝——他明白兒子，他饒恕了他。

他明白兒子底逃避、戒備、和謊語。他明白兒子為何幾年不回來，為何現在又回來。在他底巨大的厄難裏，他饒恕了這個兒子和叛徒。無論如何，較之所愛者，這個叛徒使他所受的痛苦要少得多。

並且這個兒子給他展示了一幅令他痛心的圖景；給他展示了年輕人底獨立的生活和成就底圖景。特別在現在他對這個圖景有著智慧的，強烈的意識。老人頓然明白了半生的錯誤，向這個叛徒淒涼地、慈愛地笑了。

蔣少祖沒有料到這個。在父親底單純的微笑下面，他底心不可抑止地微顫著。他沉默著，低著頭，然後，不自覺地向父親笑了溫柔的微笑。在這個微笑裏有女性的嫵媚。「雪下的很大了。」他說，笑著。

老人看了看窗外，在火上搓著手。

「你曉得你哥哥底情形麼？」

「曉得。」

「他不回來，也由他去。這是冤孽——。你看這個蘇州吧。」老人頓住，沒有說出他底孤獨和憂傷來。「你住幾天？」他問。「我想明天走，隔一個月的樣子再來。景惠要分娩，其次我還有點事要到北京去一下。」

「你做些什麼事？」

蔣少祖憂愁地笑了笑。

「在報館裏做事；報館裏派我去北京一趟。」

「啊，北京！」老人突然峻烈地皺眉——老人憶起往昔。「日本人要打到北京了吧！有趣，有趣！」他憤怒地發笑。「是在抵抗。」蔣少祖悅意地笑，說：「現在打過了長城，假若不抵抗，北京早要丟了。有很多的軍隊在那裏，政府一定可以抵抗的！」他誠懇地說，在父親面前，衷心地感到了政府底艱苦。

老人不回答，顯然不感到興趣。老人皺眉，沉默著，讓這個談話底空氣逝去；這個談話是他引起的。隨後他歎息，用憂鬱的、低沉的聲音敘述家庭情形。他說這兩年什麼進款也沒有，假若再照這樣過三年，小孩子們便不會有的吃了，換句話說，他便不能再活下去了。

他異常冷靜，但帶著極深的頹唐說，在這樣的年代，這樣的情況裏，他寧可早死。他說他並未真的活著；他沒有死，只是因為小孩們。他說到他對小孩們底希望。他分析了小孩們底性格、興趣、和天資，說希望他們能夠自立，並且能夠狠心。「再過幾年，他們就能夠狠心的；不然他們會沒有的吃。」他說。

隨後他從抽屜裏取出蔣純祖底來信來給蔣少祖看，問他注意到這個弟弟沒有。

蔣純祖在做練習的格子紙上拙劣地、歪斜地寫了一大篇。他寫信像做文章。顯然他也不知道應該向父親說些什麼，但他底感傷和狂亂的熱情令他寫了一大篇。首先他描寫學校周圍底風景，隨後他回憶在蘇州度過的兒時，於是，很快地，預言了他底悲涼的命運。信就在這裏草率地停止。蔣少祖憂愁地看完，覺得這封信他是可以理解的，但對於父親卻等於什麼也沒有說。

老人接過信去，簡單地笑了笑。

「字寫得太壞！」他說。「他很像你。」他加上說，擱開了信。

蔣少祖不安，因為父親說破了這個秘密：洞察了他底往昔的熱情，說破了他底心靈底秘密。他極不願意弟弟會像他，——極不願意承認他過去曾經這樣的幼稚。

他極不願意父親說破他在讀信時所有的不安的感覺。「弟弟很天真。」他說。

老人簡單地笑了一笑。

「他底心要深。有些像蔚祖。」

「他總看出來像誰——這有什麼意思！」蔣少祖想。因為某種不安，他又看信。「這不過是極其一般的，在現在的青年裏面。」他對自己說。

「純祖倒相當聰明。」他說。

「還是蠢！太蠢！總做蠢事，不討好，沒有人喜歡！」老人皺眉，說，兩腮嚴厲地下垂。「在你們這個國家，人不能老實！」他說。

然後他提起家務，用簡單的、冷靜的、嚴厲的目光觀察著蔣少祖底反應。他說到田地房租等等底近況，說預備提出一部分東西來給小孩們及未出嫁的女兒。說到這裏他停止。他未提金素痕，並且未提對目前這個兒子底要求。他沒有問話，但等待著回答。他咳嗽，望著窗外的雪，然後又撥火。

從這些表現，蔣少祖明白父親底目的是什麼，並且被感動。他笑了蔣家底兒女們底那種感傷的，怯弱的笑，開始精細地詢問家務，並且詢問父親底健康狀況。

像一個人回家後所常有的情形一樣，蔣少祖感到必須站出來整頓家務，使父親減少困苦。父親今天所表現的一切令他感動，他未料到父親會這樣的；未料到父親會如此冷靜、頹喪、而慈愛的。老人今天顯然避免著激動，極顯著地掩藏了對這個世界的憤怒。

蔣少祖想像了自己底叛逆和對父親底愛心，特別因為他昨夜還處在上海底豪華和雄心壯志裏，特別因為現在是蘇州底落雪的、寂寞的冬日，他底心顫抖了；他覺得他要哭。父親底健康是顯著地損毀了；在這個寂寞的蘇州，在愁慘的老年裏，兒女們都遠離，沒有慰藉，父親該是如何痛苦！但父親仍然屹立著，表現出這樣的冷靜和智慧，並且注意到了小孩們底天資和性格；不注意自己底健康，但注意小孩們底天資和性格！——他是懷著怎樣的心，企圖把剩餘的兒女們送到這個他已不能瞭解的世界上去搏鬥！

老人以簡單的目光嚴厲地注視著蔣少祖。

「你在想什麼？」他問。

「我想，——以後我要盡力幫助弟弟妹妹，假若爹爹能放心的話——」蔣少祖說，眼睛潮濕了。

老人轉過臉去。

「我想，爹爹要把財產找一個地方藏一些，為了小孩。其次，對於大嫂。」

老人搖手打斷了他。

「是的，當然這樣！不過你對於家裏面，這些年——」他頓住，皺眉看著他。老人怕激動。

這時，意外地，馮家貴通報老姑奶奶底來到。老人沒有聽清楚，又問了一句。隨後他明白了，面色陡然改變，顫抖著從火旁站了起來。蔣少祖感到不忍，在他之先跑出房。「哥哥，親哥哥，哥哥！——」老姑媽在門前激動地喊，小腳亂閃。老姑媽帶著十二歲的孫兒陸明棟。她和小孩身上都還有雪。

蔣少祖閃到旁邊——姑媽未能認識他。老人走出來，以手扶住門。

「什麼事嗎？」老人以顫抖的、宏大的聲音問。

蔣捷三並沒有料錯：果然妹妹是為了蔣蔚祖底事情來蘇州的。蔣蔚祖夫婦底醜聞已經傳到了姑媽這裏；因正義而憤怒的陸牧生忘記了蔣家姊妹底警戒，昨天晚上全盤地告訴了她。夜裏姑媽未能睡眠，半夜起來向女兒說她要去蘇州。天在落雪，沈麗英哭著勸她，但她異常的執拗。她不能不挺身拯救蔣家；年老的哥哥在他心中像神。

老姑媽喚醒了放假在家的孫兒，深夜裏坐車到和平門。陸牧生焦急而怨恨地送她上了火車。然後，在天剛亮的時候，陸牧生夫婦便跑到蔣家姊妹處。這個消息喚起了她們底恐怖。

老姑媽帶孫兒同行，因為愛孫兒，因為希望神仙般的哥哥被這幅圖畫——她底老年的孤苦和孫兒底幼小無依——感動。

老姑媽進門便激動地喊哥哥。蘇州底大而空洞的住宅現在特別令她淒涼，她憶起了蔣家底最喧赫的時代。陸明棟畏縮地跟著她走。祖母在車上曾經教他怎樣行禮，怎樣說話，但現在他已經完全忘記了。他覺得到蘇州來是最痛苦的事。「哥哥，哥哥，可憐苦命的蔣家！」她哭，跑到哥哥底巨大的胸前。

老人臉變得蒼白。

「你說，什麼事，說！」老人痛苦地呼吸著，可怕地看著她。

老姑媽揩眼淚。開始敘述。老人離開門（現在他已經能夠站穩），憤怒地看著她。

「非教訓素痕一頓不可！非痛打她！叫蔚祖回來！」姑媽說。

蔣捷三冷笑了一聲。

「蔣家這樣淒涼，哥哥！這樣老年的苦境，你一生忠厚，為兒孫做馬牛！——」

蔣捷三仍然冷笑著，但眼裏有了淚水。忽然他看妹妹和小孩，在眼淚裏閃出了光采的、憐愛的、憐恤的微笑。「明棟，叫舅爺！」姑媽說。

陸明棟畏縮地站著，臉死白。祖母搗他，他用發亮的眼睛看著她。然後他用鼻音低低叫了一聲。姑媽痛苦地、憤恨地歎息了一聲，又搗他。

「不要叫了，小孩子！」蔣捷三悲涼地笑著說，叫他們進房。

而姑媽發現了蔣少祖。

「怎麼是你！你怎麼回來！」她驚駭地叫，同時看著老人。老人皺眉，走進房，顯然老人不願意妹妹說出他底弱點來。「啊，好少祖，你看你多好！你多有志氣！可憐蔚祖呀！少祖，你要救救他，救救我們大家！——」姑媽又流淚，走了進去。

他們進房時老人正伏在桌上，疾速地寫字。他們沒有做聲。姑媽在火邊坐下來，低聲譴責孫兒，因孫兒不懂事而痛苦著。馮家貴捧著茶走進來，謙卑而憂愁地向姑媽笑著。老人喊他站住。

老人疾速地寫完了信，轉身向著馮家貴。老人底臉色激動得可怕。

「馬上去南京，把這個信交給大少爺！他認得字——看他記不記得老子！」他說，咬著牙。

馮家貴好久不能懂得這個使命，遲疑著，愁慘地笑著。「要不要給大奶奶看呢？她要看——」他問。

「混蛋！不許她看！先親自交給大少爺，看他是我底兒子不是！」老人咆哮，站了起來。

「是，是。」馮家貴發慌，鞠躬，退出去。

但他在門外向蔣少祖做手勢，蔣少祖走了出來。「二少爺，叫我馬上去麼？」他憂愁地問。

「馬上去。」蔣少祖，看了父親底出諸絕望的憤怒的信，震動了。「就去。不要給大奶奶看。——看也不要緊。」他加上說。

「不，不！拚死都不給她看！寫些什麼？」他低聲問。「叫大少爺回來。」

「啊，對，他回來！」馮家貴歎息，露出哭相看著蔣少祖。接著就寶貴地捧著信，自信地、堅決地走開了；他底老腿在跨過門檻時顫抖著。

老人躺到床上去，用手墊著頭，不說話，看著空中。老人臉上有遲鈍的、痛苦的、頹唐的神色。傭人端來參湯，這原是他吩咐的，因為他心裏虛慌；但現在他不理會。姑媽喊他，他不回答。姑媽伏在床邊安慰他，摸他底發冷的額角，要他喝湯，他不回答：好像一切都不存在，他凝視著空際。姑媽懇求地看著蔣少祖，好像要蔣少祖，為人子者，跪下去懇求——至少蔣少祖是這麼覺得。蔣少祖輕輕走到床邊，站住不動。

「燒口煙，叫姨娘燒口煙好不好？」姑媽說。

老人搖頭，但指櫃子。姑媽打開了櫃子，不知哥哥要什麼，情急地看著蔣少祖。

「抽屜。」老人說，摔出鑰匙來。

蔣少祖開了抽屜，取出文契，老人點頭。然後老人指床邊的小櫃子，姑媽取出煙具來。

老人抽煙，翻著文契。他撿出兩張來在煙燈上燒掉，大家惶惑地看著他。他所燒的是兩張租契，這家佃戶業已破落，不能償還了；嚴格治家的老人原來是並無燒掉的意思的：只在現在他才完成了他底寬恕。想到這家佃戶底慘況，在燒的時候他大聲歎息。以後他要參湯，並要兒子到床邊來。「這七張，鎮江跟昆山的，先交給你。」他用低的、打抖的聲音說：「素痕知道。無論她怎樣吵——不許拿出來！你要早些回來。」老人停住看著他：「有些東西你下回來拿到上海，不，最好拿到鎮江去！記住你底弟弟妹妹。——」他停頓著。「我要寫好，那都是他們的。」他說。

「是的——。」

「你要爭氣，不許自私自利！」

蔣少祖看著文契，想到了各樣的困難，並且考慮到了父親死後底糾紛。父親底死亡是很可能的，他想最多不會超過一年。

他嚴肅地看著父親。

「我想，爹爹最好請一位律師——我上海有熟人——最好把一切都弄清楚。」他皺著眉頭說。他底意思是指遺囑。但老人皺眉，嚴厲地看著他，不回答。

「我有我底辦法。我活了七十年！」他說，轉向著妹妹。顯然故意地如此。「那麼，你們在南京怎樣？」

「說來話長，哥哥。」姑媽歎息，望著窗子，在膝上擺好手，說，「自從您妹婿去世後，一串痛苦的光陰！兒子死得早，——女兒呢，又是這樣！現在他們底生活呢，說良心話，倒還好，不過牧生脾氣壞，我在他們身上用了那麼多，現在他們好，不把我放在眼裏了。房子房子給他們化去了。哥哥，孫兒孫女要長大成人，成家立業，我呢，也不久，怎麼能忍受現在這種樣子！哥哥，一串痛苦的光陰，您知道，您救了我，不然我活不到今天！借出去的錢收不回來，從前的南京人都死光窮光！您想，可憐吳家大房那樣慘，老頭子討飯！我們還沾親！」她說，揩眼淚：「二房三房做了官，兒子留洋了，就那樣狠心！哥哥，我們這輩子人這樣命苦！」

「你住兩天罷。」蔣捷三說。「我要給小孩子一點東西。我先給你兩付手鐲看。」他說，指蔣少祖開櫥。

「是的，就是這個盒子。」他打開盒子，取出兩付巨大的綠玉的手鐲。「這是宋朝進貢的。要好好留著啊！」他懇切地說。在他心裏，這手鐲是留給妹妹的紀念。

看見手鐲，姑媽又流淚。

「哥哥，可憐！」她說，「妹妹收了。要留給孫子娶媳婦。——」她忽然笑著像少女，看著發呆的陸明棟。老人淒涼地笑了笑，然後看著兒子。

「少祖，那櫥裏還有一個盒子，帶給景惠。叫她分娩以後就回家來住。她是好心人，你要細心。」老人說，然後轉身燒煙。

飯後，蔣少祖抽起了上海帶來的煙斗，想起了上海底一切，覺得它們在半天之內變得遙遠了。他有些淒涼，坐在哥哥底書房裏翻著哥哥底詩稿；窗外是蒙雪的、寂寞的花園。他丟下了詩稿，挾著手杖懶散地走進花園。

花園底純白與寧靜，那種肅穆的、深沉的寧靜令他感動。他含著憂愁的、怯弱的笑容走過披雪的樹木，來到荷花池邊。池裏已經結著薄冰了。

他在池旁站了很久，凝視著樓宇，凝視著父親底這些蠢笨的工程，覺察到它們底舊朽與純潔，就柔弱地笑著：有了那種特別憂愁，特別優美的情感，覺得自己是洞察了人世底一切苦惱和不幸。隨後他向松林走去，繼續抽著煙。他少年時代底生活是與這個松林不可分離的。

松林在雪裏矗立著，比四年前他回來時顯得更高大，更孤傲了。他踏著雪走過去，嗅著潮濕的樹香，來到了池邊。松樹頂上，有喜鵲噪叫而鼓翼，撥下雪來。

他冷靜而憂愁，想到自己底生活，想到昨夜所見的王桂英；開始意識到她底殺死小孩的行為是可怖的，因而現在的生活是可怖的。

他峻烈地皺眉，凝視著池水。池水靜止無波，冷風吹著，樹上的雪花輕輕地飄到水裏來。

他毅然地轉身走回去，在松樹間踏著雪踱走著，苦笑著。「這有什麼留戀，這有什麼！因為社會對我們冷酷，所以我對她（王桂英）應該冷酷！我也許對不起她，但不是已經報償了麼？她不再能蠱惑我！」他想，苦笑著，「也許吧，也許我能夠安慰老人一點——啊！好蠢的性格，好蠢的工程！他每年冬天要周濟窮人，今年他幹不幹呢？」他說，於是愉快地站下來，望著樹頂上的喜鵲，向牠吹著口哨。

「多麼動人的蘇州啊！真好玩，所謂故鄉！喂，小雀子！」他向喜鵲大聲說，隨後吃驚地笑著盼顧。他拾起石子來投喜鵲，喜鵲飛開了。「不過，很可能的，」他徘徊著，繼續想，「假若二十年後，我底事業成功，那麼，我就要住到這個地方來！在落雪的冬天，幾個朋友，一盆火，還有我底孩子們！多麼好啊，能夠休息是多麼好啊！這個世界，能夠奮鬥，原是多麼好啊！年輕的幻想和錯覺，應該過去！記得幼時愛嬉笑——，但是蘇州的那些姑娘們呢？莎士比亞說：『我們的小小的生命，都是做夢的資料』——」

他走回池邊，回過頭來，苦笑著看著自己所踏出的凌亂的足跡。——

他忽然看見老人底龐大的軀體升上了假山石，向著松林。老人支著木杖，纏著大的圍巾，凝視著寂寞的園林。老人在落雪的庭園中幽靈般地升上假山石，這種情境，令蔣少祖吃驚。

蔣少祖看著父親，覺得父親看見了他。蔣少祖遲疑地向林外走來。

但老人沒有看他。老人凝視著松林底高處。蔣少祖轉身望高處，看見了覆雪的樹頂和炫目的、脹雪的天空。「他在看什麼？看見什麼？」他想，一面向假山石走去。

老人不動，垂下眼睛來看著他。老人目光明亮，眉心裏有輕蔑的，慍怒的表情。

蔣少祖憂愁地笑著。

「爹爹不冷？看什麼？」

老人哼著。「看看。」他說，重新看著松林高處。

整個下午，姑媽和姨姨長談。姑媽同情姨姨，向姨姨說了南京底情形，說了她自己底生活和苦惱，然後詢問姨姨自己家裏的情形。

姨姨遲疑了很久，她覺得向蔣家人說自己家裏的情形是不對的。姑媽喚起了她底屈辱，她開始哭，說她家裏窮，說她是賣到蔣家來的，說她已經兩年沒有回家。她和家裏人都不識字，不能通信，她不能知道父母底存亡。她哭得像女孩，說她這樣的女人是該受雷殛的。她底小孩們恐怖地站在旁邊。

於是姑媽跟她出主意，說可以請蔣少祖寫信。但她回答說她不想寫信。

姑媽不忍，說她自己回南京時可以去鎮江看看。但姨姨懷疑，拒絕了。姑媽流淚，一定要把錢幣分給小孩們，和姨姨堅持了很久。以後姑媽吩咐孫兒伴小孩們去玩。但不幸的小孩們不肯出去，他們要站在母親身邊，守衛母親。

姑媽回前廳以後，姨姨就倒在床上。已經黃昏了，房裏映著雪光，小孩們和僕役們在房裏陰慘地走動著。姨姨叫大女兒關上門，然後喚小孩們到床邊。

她坐起來，開始向小孩們說話，然後向阿芳耳語。

阿芳知道這個不幸要來臨。她覺得這個不幸是已經確定了。她恐怖地、痛苦地站著垂著手，眼睛發閃。「今朝知道麼？阿哥回來，姑媽回來，商量家裏頭的事，家裏頭快要遭難了！」母親向女兒耳語，「大哥瘋了，大嫂嫂要分家，要搶東西！阿芳，你大了，長成大人，要懂事，娘心裏頭難過，活不久，阿芳，弟弟妹妹要靠你！」

阿芳恐怖地抓著自己底手，嗅著鼻子，忍住了啼哭。「阿芳，要帶好弟弟妹妹！要學大人！阿芳可知道，娘是爹爹拿錢買來的！阿芳要知道——阿芳，說一句，說一句——」

阿芳恐怖地抓手，哭出了憤怒的聲音。全身搐抖著。小孩們痛哭。

母親抱起小女孩，把她壓在胸上，又抱男孩。阿芳哭著跑到窗邊，不要母親抱。

「媽媽，媽媽，我不許你說！你再說我就死！」阿芳跳腳，哭著，憤怒地大聲叫。

姨姨倒到床上去。女僕推門進來，掌著燈。

第二天上午蔣少祖回上海，應諾父親年後一定帶妻子回來幫忙料理家務。老人不適，發燒，沒有起床。晚上，馮家貴完成了任務，帶蔣蔚祖來家了。

老人喊進了癡呆的兒子，嚴厲地斥罵他。蔣蔚祖站著不動，好像沒有聽到，但忽然跪下來哭泣，請求父親饒恕。

然而第三天蔣蔚祖便又要去南京。於是憤怒的老人鎖上了蔣蔚祖。

第七章

蔣捷三在絕望的憤怒中鎖起了蔣蔚祖，接著就準備用毒辣的方法打擊金素痕。他覺得，他做這一切是為了小孩們。然而事實上，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引向毀滅，摧毀了小孩們。他預備揭發金素痕底醜行，驅逐她。為這個，他考慮了蔣蔚祖和孫兒阿順。他認為蔣蔚祖已經沒有理智，時間一久便會忘卻；而阿順，他現在是並不怎麼顧忌了，因為蔣少祖已經有了小孩。

於是他向女兒們寫信詢問媳婦底情形。女兒們的回信使他擾亂。她們隨即來蘇州告訴他說金素痕不知怎麼已經知道了蔣蔚祖被鎖和蔣少祖來蘇州的事，準備對蔣家起訴。

女兒們回南京後，蔣捷三寫信給南京底世交們，準備應付訴訟。他最初預備和女兒們一同去南京打擊金素痕的，女兒們，尤其蔣淑媛願意他這樣做，但他不能離開，因為耽心蔣蔚祖。這樣過了一星期。蔣捷三整理了財產，在每一口箱子上都貼上了標記，指明它們屬於哪一個小孩。但他決未想到蔣少祖所想的，即寫下一個確定的，能在法律上生效的東西。老人頭腦裏沒有法律，沒有現代的政府，主要的，老人要活，沒有想到某一個嚴厲的、冷酷的東西會比他走得更快。

金素痕並沒有做什麼，但無疑地老人已處在不利的、被動的地位。別人總覺得老人不應該那樣做，因為大家後來證明，老人走的每一步都引向毀滅，但老人卻只能如此。這些嚴寒的日子於蘇州底有名的蔣家是極可怕的。全宅死滅無生氣，裏面關著瘋人。

時常有世交們來訪，安慰了他。這些紳士們像每年一樣地籌劃冬賑，蔣捷三像每年一樣地出了錢：以前幾年這件事都是由他領導的。

但打擊到來了，第一個打擊是他底世交，有名的蘇州風景區底主人底破產。這是由債務致成的：這個主人為了使他底家宅永遠成為風景區花費了無數的金錢，並且他底不長進的兒子在經管產業的事情上欺騙他。這個老人慈善、軟弱，愛好高潔的享樂和名譽，他底華麗的庭園和珠寶玩物摧毀了他，他希望被人敬愛，被天下人知道，這個善良的願望毀壞了他。事情是很悲慘的，他已經偷偷地，用蘇州人愛好的說法，從後門賣了兩個月的古董。

現在他坍倒了，縣政府封鎖了他底喧赫的庭園，並且要封他本人底住宅。

第二件打擊是蔣蔚祖底逃跑：蔣蔚祖破壞了窗戶，深夜逃跑了。

早晨，蔣捷三處在大的痛苦中，戰慄著，到處亂走。他在前廳裏遇見了那位破產了的，美髯的世交張述亭。張述亭昨晚深夜才離去，現在又來，求蔣捷三向縣政府動用他底權威。

兩位老人臉上都有著強烈的痛苦。兩位老人都陰慘可怕。蔣捷三暫時沒有說話，他引世交走進房。

「怎樣？」他用殘酷的聲音問。

張述亭坐下，托著腮，以火熱的小眼睛看著他，然後歎息，捻鬍鬚，看著窗外。窗外，陽光照耀著晶瑩的積雪。「你陪我去找縣長好不好？」美髯公說。

蔣捷三射過殘酷的目光來，輕蔑地笑著。在這種目光下，美髯公有罪地，軟弱地，小孩似地微笑了。

「那些光棍流氓，那些光棍——」美髯公笑著說，臉痛苦地打抖。

「老兄，我們各人碰命了。——我不能替你出力了，我也沒有力氣。——蔚祖跑掉了。」蔣捷三用深沉無情的聲音說，注視著張述亭。

張述亭沉默，笑著，瘦而潔淨的老手在桌上打顫。他笑著站起來，又坐下，突然抱頭哭泣如小孩。蔣捷三殘酷地看著他。

「老兄，我們都完了，等著進棺材。」蔣捷三無情地說，搓手，並且微笑。

「我一生罪過難數，我是自招的，但是捷三啊，你難道也是的麼？」美髯公哭，說，「捷三捷三，我們都是過去的人了。兒孫是兒孫啊！——」他抓住鬍鬚，小孩般號哭了起來。他用衣袖揩眼淚，預備走開。

蔣捷三無情地笑著看著他，美髯公走出時他沒有動。但在美髯公跨出門檻時，他就突然站起來，大聲喊他。「我陪你去縣政府！」他堅決地說。

「你自己——我也不想去了，我下鄉到女婿那邊去。你自己——？」美髯公說，有罪地笑著。

「我陪你去，我陪你去！」蔣捷三揮手，扶住桌子站了一下，快步走出來。

特別在自己不幸的時候能夠安慰別人，是一樁快樂和幸福。因為這證明了自己有力量，證明了自己底不幸並非由於自己無力。並且這裏還有友情和正義底幸福。無論如何，蔣捷三覺得張述亭是無錯的，因此別人不該傷害他：這是相愛的，尤其是相愛的老人們底邏輯，這是非常的簡單。兩位老人踏雪去縣政府。

蔣捷三嚴厲地走進縣政府，通報會縣長。中年的、禿頭的縣長笑著迎下台階，在鞠躬時用手按著胸請他們進客廳，坐下後，蔣捷三憤怒地看著縣長，立刻開始說到本題，他說債務當然應該解決，一定可以解決，產業不該封。

縣長冷靜地，恭敬地回答說，這是訴訟底手續，他是奉了命令。

美髯公焦急地皺著眉，看著蔣捷三，又看著縣長。失望使他說出了屈辱的話。

「縣長，」他說：「我是老人，我一生在蘇州——我求——」

「什麼話！」蔣捷三憤怒地說，「我清楚，我要收拾這批光棍，哼！你縣政府包庇他們！」

於是蔣捷三發火，把自己底一切怒氣都發洩在這個不幸的縣長身上。美髯公著急地笑著，希望蔣捷三能夠說得和平一點。美髯公不時向縣長笑，好像說：「他總是這個樣子的，我們拿他有什麼法子呢！」

在蔣捷三的憤怒和張述亭的友善的笑容下，縣長先生就非常的為難了。他被弄得激動了起來。他一時痛苦地、憤怒地笑著，一時又忍耐地、陪罪地笑著。漸漸地他就懂得了什麼，被張述亭感動了。回答張述亭底笑容，他瞭解地，親切地笑了一笑，好像說：「我曉得他總是發火的，你不要急，沒有關係！」

張述亭感激縣長，流下了眼淚。

蔣捷三，似乎已經發現了他們底暗號，變得更憤怒了。而且，他責罵起張述亭來了。張述亭，在這個責罵下，向縣長親切地、可憐地笑著，好像說：「你看，他連我都罵！」

縣長再不痛苦，他快樂起來了。縣長愉快地笑著，而且忽然地流下了眼淚。

張述亭小孩般哭了，同時又笑了。

「蔣老先生，——我覺得，做官難，做人更難啊！」縣長說，做著手勢。

於是蔣捷三底憤怒平息。

「是的，是的！好了！封園子，住房不能封！」蔣捷三說，站起來，走了出去。在門外他有了眼淚。

————

蔣捷三迅速地走過在陽光下閃耀著的積雪的街道，張述亭跟著他。在巷口他們停了下來。

「捷三，麻煩你了——我回去看看。」美髯公說，有罪地笑著。蔣捷三無表情地看著他。

「捷三，我耽心你底蔚祖！」美髯公說，可憐地笑著。蔣捷三遺憾地歎息了一聲。

「各人有命，老兄！」他用冷淡的大聲說，走了開去。他回來，立刻有了決斷。

「馮家貴！」他在大廳裏大聲說，「你替我馬上上南京！——記著，明天早車趕回來！」他說，走過馮家貴，走了進去。

蔣蔚祖在被鎖的一個星期裏完全瘋狂，不吃，不睡，在夜裏唱詩，啼哭。以前他還思想，現在他只是絕望而焦急，除了想見到金素痕以外沒有別的慾望，他為了孝順父親來家，現在為了愛戀妻子而離去。他現在毫不怨恨金素痕，他只想見到她，被她責罵，訴說自己因無能而受的痛苦，求她饒恕。他化了兩天工夫偷偷地破壞了小窗戶，深夜裏逃了出來。

金素痕已經從蘇州底朋友那裏知道了一切，放出了要起訴的空氣，但實際上並沒有做什麼。蔣蔚祖被鎖的這個消息令她愉快，她覺得她可以不被騷擾了，因此她除了盡量快樂以外一點都沒有想到要做什麼。她無需做什麼，因為事情是於她有利的。這個愉快，一直到今天還沒有過去。就要過年了，她異常的忙碌。

襤褸的，凍得發青的蔣蔚祖到家時，她正和姐姐及一個漂亮的律師從院落走出來。她穿著皮領的、細腰的大衣，因冬天的陽光而微笑，和律師高聲地笑著說話。蔣蔚祖跨進門廊看見了她，閃到門旁去。她發著笑聲走出，蔣蔚祖突然衝出來，使她舉手按著胸部，發出了恐怖的、尖利的叫聲，律師急忙地上前保護她。

但在認出是蔣蔚祖之後，律師就不快地笑著，縮回了手臂。

蔣蔚祖如乞丐，以乞丐底獰惡的目光凝視著律師。「進去！」金素痕嚴厲地叫。

蔣蔚祖凝視著律師。

「哈，我捉到了！」他想。

金素痕脫下皮大衣轉身向內走。蔣蔚祖向律師笑著點頭，跟著她。

金素痕領他進房，猛力閉上門。

「怎麼又來了，鎖得不舒服嗎？」她說，坐下，托住面頰看著空中。

蔣蔚祖無表情地在房裏走了一圈，偷看著她，看見她眼裏有淚水，感動了，忘記了剛才那個律師，蔣蔚祖凍餓得異常虛弱，但企圖感傷，假裝地思索著，忽然他向金素痕溫柔地笑了。

金素痕瞥了他一眼，她預備說什麼，但他已經在她面前跪下，抓住她底衣服了。他帶著虛假的痛苦啼哭了起來。「什麼！什麼！你不換衣服嗎？你不要吃東西嗎？」金素痕嫌惡地推開他，叫，「阿順要你，你不去看他嗎？」她叫。她站起來走向門，蔣蔚祖跟著她跑。

「你坐一下，我找東西給你吃。」她說，走出去。

她在門口遇到了在手裏抓著算盤的父親。這個父親向女兒諂媚地笑著。

「蔚祖來了！」金素痕低聲說。

「是的，是的，怎樣呢？」金小川彎腰諂媚地問。「我不曉得。我要去蘇州！」

「啊，那麼，你問過他嗎？」

「什麼？」

金小川按住算盤珠，不讓它們滾動，拖女兒到窗邊。「你要問清楚再上蘇州，好兒子，啊！」

金素痕嫌惡地向父親底笑臉看了一眼，脫開他底手，走到另一扇窗子面前，在太陽下抱住頭。

「人生好痛苦，好淒涼！」她想。「你叫傭人弄點飯！」她說，疾速地走進去。

「蔚祖，我問你，你到南京來，爹爹准你嗎？」她笑著問。「我逃的。」

「爹爹知道嗎？」

「他當然不知道。」

「你身上帶的有錢嗎？」

蔣蔚祖搖頭。

「好極了！」金素痕擊桌子，笑著，迅速地轉身走向窗邊。「蔚祖！」她笑著說，但蔣蔚祖走近來，要吻她，她小孩般皺眉，推他，最後要他把臉揩乾淨。

他們接吻。金素痕跑出去，又跑進來，要蔣蔚祖吃東西，換衣服。

下午，金素痕帶蔣蔚祖到奶媽處看小孩。蔣蔚祖抱住小孩痛哭。以後金素痕帶他出光華門，領他走進一座舊污的、陰暗的房子。這是金素痕嬸母底房子，嬸母底兒子不在家，他底房間空著。金素痕和嬸母商議了一下，領蔣蔚祖走進房。

蔣蔚祖不慣陌生的地方，在房裏亂走亂碰。但金素痕底撫慰令他安靜。金素痕向他說她要去蘇州，因此這兩天他必得在這裏住。

她向他說好晚上再來，把房門上了鎖。蔣蔚祖被安慰，沒有注意到房門底上鎖，睡去了。

這是一串急劇的，充滿自信的行動；在這個行動裏金素痕顯得生氣蓬勃。她知道她要做什麼，她明白她決不會失敗。

果然不出她意料：到家時，黃昏，她遇到了馮家貴。

蔣家底老僕焦急地、茫然地站在院落裏，看見她，向她鞠躬，並且向她卑微地微笑。

「大奶奶！有封信，有封信——」

金素痕輕蔑地看了信。

「你來幹什麼？」她把信摔在地上。

「大奶奶，我找大少爺，信裏寫的，大少爺！」馮家貴說，撿起信來。

「大少爺？他在蘇州鎖著呀！」

「啊啊，大奶奶，發慈悲，」僕人鞠躬，開始哭泣：「老太爺底命根，大奶奶，今天早上來南京的，大奶奶，找一找，發慈悲。——」

「我哪裏找去，叫你底老太爺來找！」

馮家貴蒙住臉大聲啼哭著。金素痕冷笑，拋給他五塊錢，走了進去。

馮家貴看著她走進去，咬牙齒，隨即撕毀她底鈔票像她拋信一樣把它拋在地上。

馮家貴老腿打抖，露出了不可侵犯的憤怒的、莊嚴的表情，走了出去。

金素痕冷笑著回到房裏來，坐在桌邊。笑容未離開，她熱烈地流淚。她是非常地激動：從此她要勝利，壓倒有名的蔣家姊妹們，從此她要走一條險惡的道路了。她流淚，覺得她同情而且憐憫老人。「爹爹啊！」她溫柔地喊。她流淚，因為人生太淒涼。

忽然一顆石子擊在窗框上。接著又是一顆，躍進窗戶落在地板上。並且滾到痰盂邊。金素痕向窗戶轉身，看見了立在菜地裏的馮家貴。夕陽底金紅的光輝照耀著菜地，和菜地後的溷濁的小河。馮家貴仰視著窗戶，他底銀白的光頭在霞光裏發閃。

紅光照在金素痕臉上。金素痕向山邊的落日看了一眼，靜靜地站了起來。

馮家貴仰著頭向她仇恨地笑著，垂著手，手裏有石子，馮家貴底笑容表示，他現在是什麼都不在乎了。

「這個老頭子這幾十年怎樣過活的？」金素痕嚴肅地想，看著夕陽，「我們是怎樣過活的？我們活著，吵著，為了什麼？」她想。

「馮家貴，你回去，說——」她停頓了，因為，在莊嚴的落日裏，有了放棄一切的柔弱的心情。她凝視著下面的白髮的老人。「馮家貴，你回去，說我就來蘇州！」她大聲叫，猛力閉上窗戶。

她在窗戶裏凝視著馮家貴。白髮的老人放下石子，拖衣袖揩了眼淚，轉身向泛著紅光的寧靜如夢的小河蹣跚地走去。她大聲歎息，頹然坐下。

晚上她去安慰蔣蔚祖。她明白，給他的撫慰愈多，他底忍耐力便愈持久。她告訴他，為了試驗他底心，她要鎖上他，假若他這兩天內要逃跑，那麼她便永遠和他分離。

好像她是為了愛情而鎖上他；因為老人是為了愛情而鎖上他的。於是，發瘋的蔣蔚祖從這一把鎖逃進另一把鎖。

金素痕，洗去了臉上的脂粉，穿上了黑衣，頭上戴了白絨花，妝扮得像寡婦，乘夜車到蘇州去。

※※※

馮家貴在車裏打瞌睡，午夜到蘇州。蔣捷三沒有睡，招他進房，老僕人氣促，不能說話，蔣捷三帶著冷酷的笑容看著他。馮家貴顯然不能說出一句中肯的話來；情緒窒息他，並且他不敢判斷。

「大奶奶說要來蘇州，她說，那時候我在——」

「哪個要來蘇州？」主人輕輕地捶桌子。憤怒地問。「她，大奶奶。」

於是馮家貴說了一切，說到他怎樣拋石子，看大少爺在不在房裏，因為金家的人不許他進房。說到他怎樣地撕去了鈔票，他激動地笑著，覺得這是替主人保持了威嚴。最後他說，小姐們說，一定在大奶奶那裏。

蔣捷三無表情地聽他說完，揮他出去。但隨即又找回他，要他坐下來。

馮家貴遲疑地坐了下來，坐在板凳邊上。

「馮家貴，你跟我有三十年了，你自己記得嗎？」老人在桌邊走動著，低聲說。

「記不清楚了，老太爺！——」馮家貴大聲回答，甜蜜地笑著。「老太爺，你不坐？」他問。

「嗯。你家裏現在還有人嗎？」

「沒有了，老太爺，旱災水災，兵荒馬亂，——」他大聲說。

蔣捷三徘徊得更焦躁了。

「馮家貴，將來你打算怎樣？」

「啊，將來嗎！」他大聲說，「還不是——跟著老太爺！」他堅決地大聲說。

蔣捷三幾乎不可覺察地皺了皺眉，走到燈台旁邊站下來。「馮家貴，不要這樣想！」他感動地說。「馮家貴，你看我又怎樣？——我們還不是一樣，我們是老朋友！——」他說，沉思地笑著，即刻便變得嚴肅。

「你在我這裏還有兩千塊錢，現在你要嗎？那回你那個侄子來，他不說要買田嗎？」他又走動起來，說。「哪裏，老太爺！老太爺目前為難！」馮家貴說，發慌地笑著。

「也罷。——我要留給你，馮家貴。我給你田好不好？」「都由老太爺做主！」馮家貴說。「老太爺請睡，人一定在，不要急。」他說，笑了一笑。

蔣捷三撥火盆，然後繼續徘徊著。

馮家貴離去後，女僕端進參湯來，然後姨姨來。蔣捷三沒有向她說話，她在燒煙以後便離去。

蔣捷三躺了一下，又開始徘徊。他持著木杖走出房來，在家宅底各處徘徊著。

他走進花園，走過靜靜的枯樹。是晴朗的、寒冷的夜，積雪未融，園裏有著寧靜的、寒冷的白光。蔣捷三走上假山石，仰頭觀看星座。

「四十年來家國——啊——三千里地山河！」蔣捷三大聲唱，然後哭了起來。

金素痕早晨到蘇州，她作寡婦的妝束，對這個異常的舉動，在這個接近年夜的、嚴寒的、積雪的夜裏，她有淒涼的心情，沿路她沒有睡，她伏在車窗口底刺骨的寒風裏，對自己輕輕地說話，憐恤著自己，想著自己底未來。

到蘇州後，她底這個對自己的憐愛使她心情冷酷。「我不下手，別人就要下手了！那麼就死無葬身之地！」進門時她對自己說。開門的僕人用驚慌的眼睛看著她，但她沒有注意。

「老太爺呢？」她問，有些慌，迅速地跑上台階。

老人迎出大廳，在神座旁邊站下。老人用那種目光看著她，在這種目光之下，金素痕不能看見老人自身。金素痕慌亂，笑著盼顧，立刻就悲傷地哭了起來，對於她自己底命運，她的確是異常悲傷的。

「爹爹，我要蔚祖！」她哭，說：「阿順要蔚祖！」

蔣捷三站在香案旁，可怕地審察著她底妝束，在她底哭聲裏笑出了痛苦的、辛辣的聲音。

「爹爹，我要蔚祖呀，你把他埋在哪裏呀！」金素痕跳腳，叫。

老人憤怒地笑著。

「蔚祖在南京。」他說。

「哪個說他在南京呀！我都知道，我好苦命呀！——你們合夥欺我——老太爺，你還我蔚祖！你不能欺侮孤兒寡婦呀！」

蔣捷三瘋狂地、憤怒地笑著，突然地轉身走進房，把金素痕關在門外。

僕役們擁在走廊上。姨姨牽小孩擠出來；她要向金素痕表示她們母子底存在。金素痕捶門，然後站住不動。

她明白她這個表演是不夠成功的。她止住哭聲，憤怒地看著大家，下頷戰慄著。

「滾開，你們這些混蛋！」她叫，但大家站著不動。「非得報仇不可！想一個法子！一個法子！」金素痕向自己說。

「爹爹，你要再躲著，我就上街去喊，蔚祖怎麼就死了呀！」她捶著門，尖利地叫了起來。

突然地，老人打開了門。老人想到，兒子可能已經被媳婦害死。他打開門，閉緊了嘴，痛苦地呼吸著。——「你要什麼？」他用微弱的聲音說，痛苦地笑著。「我要蔚祖！孤兒寡婦要活！我要蔚祖呀！」

「潑婦！——」老人微弱地說，笑著看了大家一眼。「沒有！」忽然他厲聲吼。好像這個聲音是從他底整個的身體裏面發出來的。他猛力閉門。金素痕拚命地抵著門，衝了進去。

姨姨底小男孩恐怖地大哭了起來。

老人喊僕人們。大家向前跑，但金素痕砸出茶杯來。老人衝出來，喊僕人打她，但她把老人關在門外。

老人死寂地扶著板壁站在門前，傳來了男孩單調的，恐怖的哭聲，僕人們在恐懼裏站著不動。忽然門打開，蒼白的、兇惡的金素痕站在門內，在腋下挾著田契文件，在手裏抓著硯台。她準備搏鬥。

老人看著文契，看著打開了的櫥，於是向她撲去。她閃開，跑進大廳。

「抓住她，抓住她！」老人叫，抓住了門柱。

馮家貴向她跑去，但被她推倒了。

「你還出蔚祖來，法院裏面見！」金素痕叫，跑出了大廳。蔣捷三扶著門柱，垂下光禿的、巨大的頭顱，昏迷了，姨姨跑過來，哭著。抱住了他，馮家貴大聲地啼哭起來。

阿芳迅速地走過來。阿芳臉色嚴厲，走到父親底腳邊跪下。

為了兒女們，又為了身邊的這弱小的一群，蔣捷三支持住了。他在第三天，就是農曆除夕的前一天動身到南京來。文契幾乎被搶光，兒子生死不明——這個家庭是破散了；小孩們是不能生活下去了。但他，蔣捷三底老命還在，他必須最後一次地站起來。於是他站起來，——去做他底最後的一擲。

在動身以前，他命令馮家貴向上海、南京發了電報。他要女兒們尋訪蔣蔚祖，要王定和和蔣少祖去南京。

優秀的女兒們又一次鵠立在下關車站，又一次跟著火車奔跑，尖聲呼喊。老人帶著馮家貴下車，沉默著走過月台。

想到一年前抬下二十口箱子來的情景，蔣淑華哭著。

大家到老宅來。蔣捷三遲鈍地坐在椅子裏，靜聽著大家底意見。大家一致地認為蔣蔚祖在金素痕那裏。

蔣秀菊說她買通了金家底一個傭人，這個傭人曾經看見過蔣蔚祖。

蔣捷三吩咐僕人去找金小川和金素痕。

下午王定和趕到，當著大家交給老人一筆錢。大家覺得，在老人底厄難裏，王定和底這個行動是光榮的。

蔣家底人們全體聚在老宅裏；熟人們都趕來了，小報記者也混在中間。在如此優秀的女兒們和如此時髦的女婿們中間，蔣捷三坐在大椅子裏，好像是一件奇蹟；好像蔣捷三是從另外的世界裏來的。大家預料要發生什麼可驚的事。全宅充滿了熱躁和不安。蔣蔚祖所愛的花壇被毀滅了。

金小川來，說女兒不在家。但他還未謙虛完畢，作寡婦妝束的金素痕便牽著三歲的兒子靜靜地走進門來了。

父親和女兒原來都很猶豫：父親要女兒去，女兒要父親去。父親覺得是應該自己去，上車了，但女兒跟著便上了車。

她已獲得了一切，在她後面有官僚的朋友和法律，她無可懼怕。但她有些不安，覺得需要考慮一下。終於她底野心勝利。想到蔣家姊妹們在她面前所處的狼狽的地位，她便異常快樂。

金小川明白蔣捷三底憤怒。他顯得很卑屈，想證明這件事是不值得大做的。蔣捷三點著頭。蔣淑媛走出來罵他，——於是大家看見了金素痕。

蔣捷三瞥了金素痕一眼，看見蒼白的、戴孝的孫兒，就移動身體，垂下眼睛。

金素痕注意地看著老人，牽著惶惑的小孩走了過來。

老人凝視著孫兒，忽然他向孫兒招手。小孩恐懼著，於是金素痕低聲向他說了什麼，推他上前。

蔣捷三彎腰抱起小孩來，憤怒地拆下他頭上的孝帶，拋在地上，然後他使小孩坐在膝上，露出了不可覺察的微笑，吻了他一下。

「阿順，告訴爺爺呀！」金素痕說。

孱弱的小孩不能忍受這麼多的人，這種空氣於他是殘酷的，他試著掙扎，咬著手指。

蔣秀菊突然繞過桌子，笑著抱過小孩來。她做得很迅速。她向小孩笑著，準備問話，但金素痕凶狠地把小孩奪了過去。小孩啼哭起來。

「把阿順抱到房裏去。」老人迅速地低聲向女兒們說。「不行。」金素痕回答。

「抱過去。」

蔣秀菊上前抱小孩，但金素痕狼狽地笑著推開她。小孩哭聲更大了。

金小川惱怒地皺著眉，站起來抱小孩，向小孩發出嗚嗚的聲音。但王定和接到了蔣捷三底眼光，迅速地、憤怒地劫過小孩來，擠進房去。蔣淑珍和蔣秀菊走進房。金素痕冷笑著，臉變白了，老人命令關大門。

金小川提起皮袍向蔣捷三走，有罪地笑著；蔣捷三冷酷地看著他，並且猛力擊桌子。這個衰老的軀體此刻以前一直死寂地坐在椅子裏，但現在它震動了。

金小川做出不以為然的笑容，坐下來。

「親家，我看你是——」他大聲說，好像唱歌；顯然他故意大聲說。

但金素痕憤怒地打斷了他。

「怎麼樣？怎麼樣？我要人，老頭子！」金素痕叉腰，大聲說。

老人看了她一眼，使她沉寂。全宅靜寂無聲。

在這種目光和這種沉寂下，金素痕覺得自己剛才講錯了。她覺得她不該講剛才那種凶狠的話，而應該講悲哀的話。她又預備講什麼，但老人喝住了她。聽見房內的阿順底哭聲，她痛苦得打抖。

她嘴唇發青，向前走了一步，老人又喝住她。

「跪下來！」老人吼。

「放屁，沒有這麼容易！」金素痕叫，「你謀害蔚祖！謀害阿順！——」

「跪下來！」

金素痕盼顧，瞥見了憤怒的婦女們和抱著手臂的男子們——沒有援助。她看父親：金小川坐著，好像在打瞌睡。

她戰抖，跳腳，向房裏衝去——被男子們擋住。她暴亂像野獸了。

忽然她放聲大哭。

「捆起來！」蔣捷三吼。

「哪個敢！——」金素痕叫。

但接著她跪下來了。

她開始了哭訴。她好像不覺得周圍有人，——好像這是一個悲哀的，神秘的境界，她哭訴她底悲苦。她說她後悔不該嫁給蔣家，她說她所受的欺凌和痛苦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知道，蔣捷三冷酷地凝視著她。

忽然金小川激躁地站起來，向蔣捷三打躬。

「罷，罷，罷！算我對不住你！算我對不住女兒！」他帶著執拗的表情大聲說，「小事化大事，弄成這樣子了，再下去大家不好看！」

「你滾開！」

「好的，好，我滾開，人命在你手裏！」金小川說，提著袍子跑了兩步，「喂，你們要開門讓我走呀！」「爹，不放他！」蔣淑媛叫。

「沒有你的話；跪下！」蔣捷三拍桌子，向站起來了的金素痕叫。

金小川提著袍子往外走。女兒又跪下，他回頭看了一下，大聲歎息，眼裏有了淚水。

「我們大家都是可憐人哪，蔣家老太爺！」他往回跑了兩步，做揖，叫。然後全身發抖（顯然他故意如此）跑了出去。

金素痕又站起來，大聲喊父親，要父親叫警察。但門已關上。蔣淑媛冷酷地走上前來，推她跪下。

金素痕冷笑著，帶著不尋常的冷靜跪了下來；好像她是用這個動作來輕蔑蔣家。

蔣捷三沉默了很久。

「說，蔚祖在哪裏？」他問。

「我怎麼知道？這要問你們蔣家了。」

「在哪裏？」蔣捷三厲聲吼。

「不知道！」金素痕厲聲回答。

蔣捷三沉默著，兩腮下垂。

「你搶的東西在哪裏？交出來！」

「不知道！三條人命在你們手裏，好一個蔣家！」

「跪下！不要臉的東西！傷風敗俗，強盜人家！」

金素痕冷笑著，覺得自己已經不必再跪，就站起來，冷笑著盼顧。

蔣捷三站起來，摔下了繩子。蔣淑媛彎腰拾繩子，同時喊僕人，於是，絕望的金素痕就向她衝過來了。媽媽、老姑媽撲了過來。蔣淑珍衝了過去，又退了回來，一半是因為憤怒，一半是因為恐怖戰慄著。蔣淑華憤怒地笑著站在旁邊，不停地向男子們叫著，但他們，男子們，顯得非常的猶豫。看見了蔣淑媛臉上的血，蔣淑華就衝過去了：但即刻就被金素痕推了出來。

她們，叫著，喘息著，充滿了殺氣。男子們叫喊著，跟著她們打轉，但沒有人能夠解開她們。——蒼白的、憤怒而榮耀的蔣秀菊從房裏跑了出來。「大家聽好，剛才阿順說他看見過爸爸！」她高聲叫，同時，在大家底注視下，顯得羞怯而驕傲。

聽見了這個叫聲，痛心的金素痕就掙開了撕著她底頭髮的蔣淑媛，埋頭向蔣捷三撞去，和他一同倒下了！大家發出了叫喊，然後寂靜了。

————

男子們扶老人進房，並且拉開了婦女們。汪卓倫帶著憐恤的，厭惡的表情扶起金素痕來，好像她是什麼可憐的，污穢的東西。金素痕叫著要小孩，汪卓倫就把小孩抱出來交給了她。

金素痕緊緊地抱住了啜泣的小孩，忘記了另外的一切，俯下了她底流血的臉，熱切地，帶著強大的飢渴，吻著他，然後哭起來，低聲喊了「兒啊！」顯然的，小孩對於她，一個母親，有什麼意義，只有她自己知道。

「想想你底兒子將來會怎樣。」汪卓倫憐恤地說——他不能從他底感情脫開，因此不能注意到金素痕底心——然後輕輕地、確信地走向發白的、瘦弱的蔣淑華。

在這個灼燒的病症後，悲哀和溫柔來到了蔣家底婦女們中間。金素痕離去了，大半的熟人們離去了，僕人們收拾了剛才做為戰場的堂屋。男子們謹慎地走來走去，婦女們坐在後房，於是無限的悲哀和溫柔來臨。

她們覺得，剛才的一切是可怕而可恥的。她們覺得，她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情；在這個世界上，這種事情是不應該發生的。「其實是不必的，其實可以想辦法。即使沒有辦法，我們也能夠照舊活下去。可憐的是父親，對於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我們總該為了他。」她們想。

大家不說話，躺著，或坐著。

蔣淑珍歎息了一聲。

「明天過年了。」她輕輕地說。

大家不回答，好像沒有聽見。

「過年了，又是一年！爭來爭去又有什麼呢？金素痕就是搶光了又能怎樣？她會過得好些麼？」她們想：「是的，從此以後是完了，多麼慘，而且多麼淒涼！究竟為了什麼呢？為了孩子們麼？曉得他們將來怎樣！」

「我們要留爹爹過年。——」蔣淑華說，蒙住臉，表現出無限的苦楚。

忽然沈麗英站了起來，癡迷地笑著。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她高聲唱，流著淚，迅速地走進前房。

蔣淑華哭了。

老人在燒熱和昏沉裏想到了心愛的、聰明的、孝順的兒子蔣蔚祖。

「他大概沒有出事，是的，一定平安，然而曉得他現在在哪裏，也許他又在街上亂哭亂跑了，也許他逃到什麼地方，也許他挨餓，受凍，老婆會把他趕出來，他又沒有錢回蘇州！我曉得兒子，他不瘋，他很知恥，不會來找姐姐妹妹！那麼怎麼辦呢？啊？啊？」老人想，轉身朝內，不理走到床邊來的人。「可憐忠厚的人，可憐一生忠厚，嬌生慣養，哪裏知道人世底艱辛！可憐少年時多聰明伶俐！啊，不要臉的女人一定會把他趕到街上，叫他來向我胡說，但是他不會來！他心裏多麼純潔多麼知恥！他在哪裏啊？又凍又餓！」

蔣捷三昏沉地想著，不停地轉著身體，驅去一切到床邊來的人。人們常常有奇特的想像，愛情和仇恨燃燒這想像，使它迅速地變成真實的——蔣捷三此刻淒涼地想到兒子在街上流浪的情景。立刻他覺得這是無疑的。他閉著眼睛，看到了兒子底可怕的樣子。他看到兒子乞丐似地睡在街角。他反覆地想著金素痕底話，覺得這是無疑的。

他睜開眼睛：蔣淑華站在床邊。

「淑華，剛才素痕不是說，人家說蔚祖在街上討飯嗎？你們看見過他沒有？」他問。

「爹爹，沒有這話——你聽錯了！」蔣淑華驚駭地回答。老人沉默著。

「他一定在金家！」

老人用簡單的目光看著女兒。

「女人已經搶到了東西，還留住他幹什麼？她們不會害死他嗎？」他問。

「爹爹，不會的！——禽獸都不會這樣做的！」蔣淑華說，有了眼淚。

「你們就不能出力嗎？」老人說，轉身向內。老人看見：天落雪，兒子在街角凍死。「完了！完了！」他大聲說。

蔣淑華輕輕地哭著。蔣秀菊走進來，臉上有憐恤的，憤怒的表情。

「叫卓倫來！」老人說。蔣淑華走出去，蔣秀菊坐下來替他捶胸膛。

「卓倫，你去找八府塘吳洞賓先生，找他帶你去警察局。」蔣捷三說，閉上眼睛。「你問局裏看見蔚祖沒有，在大街小巷，火車站輪船碼頭，你請他們留心。」他說，一面在衣袋裏摸索著。「這是蔚祖底照片。」他用打抖的聲音說，看著照片。——汪卓倫輕輕地走到門邊，老人又喊他。

「要是他們沒有看見，你請吳洞賓先生叫局裏派幾個警察給我。挨年近節的，——好，卓倫，你快回來。」蔣捷三閉上了眼睛，搖手叫女兒停止捶胸。

「純祖沒有進城嗎？」他問。

「他明天早上才准進城。——爹爹，你過過年回蘇州。」

老人不回答，脆弱地顫動著。蔣蔚祖受凍的幻象又在侵擾他了。

「啊，兒孫兒孫！啊，兒孫兒孫！全靠你們自己啊！能記著，你們就記著，安樂時記著災難！」老人大聲說。女兒們中間有了低的，抑制著的啜泣聲。

老人假睡，在幻象裏戰慄著，直到黃昏。老人吩咐女兒們暫時回家。王定和夫婦最先離去，其次是蔣秀菊。她需要回學校。

剩下蔣淑珍和蔣淑華。汪卓倫回來，帝來了三位警察，老人坐起來，吩咐開飯。老人陪拘謹的、年輕的警察們一同吃飯，飯後老人吩咐女兒女婿回家。

老人顯然要帶警察上街。汪卓倫請求代替他做，但他拒絕了。大家堅持要陪他，他就發怒。女兒們異常痛心，在她們眼裏，父親是因受傷而乖戾，不近人情了。但大家無法挽留。蔣淑珍請警察進房，說了很多，請他們關照老人。

蔣捷三圍上大圍巾，扶著木杖，攜帶了大手電，天黑時領著警察們上街找尋蔣蔚祖。

人類底最大的特性便是常常在熱情的想像底支配下作種種勞碌。這些勞碌有的增進生活，有的破壞生活，但大半徒然。人們看見一生的辛勞，看見老年的破滅，看見堅強的、森嚴的、安心立命的老人底心跪弱得像在戀愛的少年，看見他底脆弱的心底最後的幻象怎樣燃燒，又怎樣熄滅——看見這些是苦惱的。

在這個晚上，熟人們假若看見蔣捷三，便不能認識他。他高大，裹在卑微的黑衣服裏，臉上有某種異常的顏色，和一切人們無關，走過一切人們身邊，像一座活的紀念碑。更特殊的是在他身邊走著三位黑衣的警察，他們像在守護這座活的紀念碑。

他臉上有那種顏色。他底臉整個地顯得發黑，顯出憎惡、疲乏、興奮和焦灼。他向人堆裏遲鈍地眺望著，證明了那裏沒有蔣蔚祖，便遲鈍地移開去。警察們焦灼地跟著他。他們希望休息，覺得這個老人是在發瘋。

蔣捷三遲鈍地，冷淡地，執拗地走進了金小川家，不理會堂屋裏坐著的人們，向各個房裏張望，最後領警察們上樓。全宅的人們都跑出來，湧在樓梯口看這個有名的老人。老人慢慢地上樓，猛力推開每一扇房門。沒有看見第一間房裏的妖冶的女人，沒有聽見她底笑聲和吃驚的叫聲，走向金素痕底臥房。

他用同樣頑強的姿勢猛力地推開門。他底心因希望而發抖。

房裏亮著燈，但沒有人。他走進去，看櫥後，看床下，又打開櫥來搜查。看見周圍儘是蘇州底古董，他動手搜查文契。他向金小川要鑰匙。金小川說鑰匙在女兒身邊。他點頭，看著周圍的古董，沒有說話，遲笨地走出來。在樓梯口遇到了那些好奇的眼光，他就憤怒地皺眉。

警察們莫名其妙地跟著他走出來。

他是非常的失望，他四肢軟弱，頭眩暈。他又看見他底蔣蔚祖在寒風裏倒在路邊。他沿小路走去，用手電照射著；時常照見躺在屋簷下的、無家可歸的窮人，他在驚駭裏好久地照著他們，於是給他們拋下幾塊錢。他們穿過大街。已經過了九點。小巷子裏黑暗而靜寂。寒風在哭咽。

這個不幸的老人就是這樣沉默而頑強地走下去。他每次總覺得蔣蔚祖躺在街角，但每次總失望，失望和痛苦已經超過了限度，但他頑強地在寒風裏走下去。

又走了一個鐘點。警察們不能忍耐了，公推他們中間的會說話的一個和他交涉。

「老先生，」這個瘦長的警察畢恭畢敬地說，手貼在褲縫上，在寒風裏抖索著，「其實你明天來還是一樣的。我們明天都來。小姐們等您回去。再麼，我們好銷差。」

蔣捷三用手電照著他，他流淚，霎眼睛：他害眼病。「我給你們錢。」蔣捷三頑固地低聲說。

「啊，哪裏話，老先生，我們職務——」警察笑；同時他底兩位夥伴幫著他笑。「冷哪，老先生，您老不冷嗎？」他說，接住了錢。

「老先生，要過年了，淒淒涼涼的。」警察活潑地說，隨著電光跨著大步。

蔣捷三照射每個門廊，每個壁角，向前走去。他少年時曾經和這一帶地方很熟悉，妹妹底家原來就在這一帶的。少年時他曾經帶著驕傲的、頑強的心情走過這些小街，——它們到現在還沒有變樣子。這些灰磚砌成的老式的房屋已經矗立了一百年——時間是流逝得如此之快。在走過一個頹敗的庭園時，蔣捷三看見了他所熟悉的那棵巨松。這棵偉大的樹豎在天空裏，在寒風裏發出粗糙的聲音，黑壓壓地覆壓著，守衛著頹敗的庭園。

「這是烏衣巷，這是宰相家！」蔣捷三想。

他懷著恐懼的情緒看著大樹和寒天底星斗。走開這座廢墟時他哭泣——他自己不知道他哭泣。他又回頭看著樹。寒風尖利地呼嘯著，巨樹發響——「這是烏衣巷，這是宰相家！」他低聲說，站住不動了。近處有狗吠。

「老先生，大樹，三百年了！」警察快樂地說，顯然有些恐懼。

蔣捷三站著不動。寒風吹起了他底圍巾。突然他看見樹上坐著人，並且吊著人。他看見樹上吊著戴烏紗帽的宰相和一個女人。他看見他底蔣蔚祖坐在樹上，在笑，腿在樹枝間搖擺。

「他是死了，我底蔚祖！」老人想，他底手電落了下來。

「有鬼，」他說，「有鬼，有鬼，那裏，你們看！」警察們擠在一起，假裝不在乎。

「老先生，不是——啊，快些，你拿手電照！照呀！」

蔣捷三站著，顫抖著，警察們互相搶手電，但手電已經跌壞。

「老先生——；我說——我們走——」警察之一說。「怕什麼呀！」瘦的，害眼病的，活潑的警察說。「我就不怕，看吧。」於是他兩腿抖著向頹倒的圍牆走去，並且叫出聲音來。他在逞強，但他在和自己開玩笑，這個好人！立刻他恐怖地跑回來，抓著他底夥伴。

「不要怕！」蔣捷三以空洞的大聲說。

年輕的警察們發覺他是最勇敢的，就圍住他：有人抓住他。可憐的老人伸手保護他們。他繼續看見鬼們底活動，繼續看見他底可憐的蔣蔚祖：他底腿在樹枝間搖擺。他站著，信仰自己全生涯底正直，向鬼們禱告著。寒風呼噓，狗們遠遠近近地嗚咽著。

「各位死人，各位尊神，我蔣捷三就要來了！」蔣捷三以空洞的大聲說。警察們恐怖地看著他，在他身邊戰慄著。「走呀，走呀！倒楣！——」

「怕什麼？」蔣捷三厲聲說。於是繼續以可怕的，非人的聲音向大樹說話。

他把警察害得回去生病。他究竟看見什麼？他究竟想些什麼？他究竟懷念什麼？說些什麼？——沒有人知道，警察們不敢聽，並且不能懂得。他說了很多。顯然他確信自己要死了，而這是解說和安慰。

他是和這棵偉大的樹一樣，在嚴寒的黑夜裏產生了奇異的，可怖的，迷人的東西。

蔣捷三看見自己底瘦長的，黑鬚的父親走下樹，向他走來。

「你不要找蔚祖，他平安。你也苦夠了——這個世界完了！」父親說。

「我一生有錯嗎？」蔣捷三問。

父親笑而不答，然後點頭，隱去。

「我一生有錯嗎？」蔣捷三問。

「老先生，那邊有人來了！」警察說，他們互相挨緊，現在已不是鬼，而是蔣捷三底發瘋令他們恐怖了。看見有燈籠走近，他們高興起來。

但蔣捷三站著不動。不看見燈籠。

「蔚祖！蔚祖！這是烏衣巷，這是宰相家！」蔣捷三說，轉身迅速地走去。「蔚祖！蔚祖啊！」他喊。

午夜後，恐怖的，發燒的警察們送蔣捷三到家。老人慘白，冰冷，不停地說著話，倚在兩位哭著的女兒身上走進房。「給警察一點錢，多一點！——」老人做手勢，「他們駭死了！——蔚祖啊！兒啊！」

瘦長的，害眼的，活潑的警察在堂屋裏向汪卓倫高聲講鬼。他們都確信他們看見了鬼。他們敢賭一隻雞。蔣淑珍走出來，哭著，數鈔票。

「謝謝各位。」她可憐地說。「沒有預備東西吃，家庭不幸——」她說，揩著眼淚。

但警察們不接受，因為他們已經共同經歷了這個家庭底苦難。他們跑掉了。

※※※

蔣捷三第二天堅持要回蘇州，他想像蔣蔚祖已經回蘇州。

在不幸的父親追逐著他底幽靈奔跑的時候，蔣蔚祖依然被鎖在那間房裏。金素痕每天來看他，有時帶著小孩。在這些爭鬧後，特別在妝扮了寡婦後，金素痕對小孩及丈夫發生了淒切的感情；並且有了某種熱愛。在小孩被蔣家底人們搶奪後，她發現了小孩在她心上的存在，感到痛苦。以前她只是出錢養小孩，和養一匹狗沒有什麼分別，但現在她覺得小孩對於她底淒涼的心和悲慘的生活是異常的重要。於是她把小孩從奶媽處帶回家，好幾夜抱著他睡在身邊！醒來時感到他底柔軟的小軀體，每次總熱烈地感傷。她百般撫愛小孩——一切是已經鑄成了，她對小孩發生了幾乎是肉體的情愛。她發覺自己年歲增大，華美的時代已經過去，於是這種急劇的情愛給她以安慰：但又給她以新的痛苦。

在金素痕底生涯裏一切都是急劇的，她所從而生長的是一個多變的、荒唐的世界。她是逞強的女人，她底愚頑的心裏有著一些可悲的東西，這些東西支配她一生。

在這次的爭鬥後，一切已經無法挽回，她是確定地勝利了。她很痛苦，感到悲哀，常常想：怎麼會變成這樣呢？為了什麼呢？而最不幸的，是她此後必得擔負蔣蔚祖底命運。蔣蔚祖此後除了是她底發瘋的丈夫外，不再是別的什麼了。常常的，在某種非人力所能戰勝的，殘酷的形勢下面，人們底意志力變得無用，人們就求助於坦白的、謙遜的心靈；每個人底心裏總有這一份東西的。現在，這個以殘酷著名的婦人開始求助於這一份東西。她在深夜裏醒著，靜靜地躺著，覺得自己底毀滅了的良知正在復甦。

她好幾天孤獨著，除了去看蔣蔚祖。她好像已經忘去了她底美麗的思想和感情。她穿著凌亂的衣服上街，忙著替小孩買東西，並且對一切朋友冷淡。蔣家底人們隨後便知道了這些，然而他們譏笑她虛偽。

初一下午，她帶小孩去看蔣蔚祖，給他帶去了年食和一個平凡的婦人所能有的愛心。她在蔣蔚祖房裏坐了很久，看他以令人難受的姿勢撫愛小孩，對他說一些最簡單的話。

她問他覺不覺得有病，問他想吃什麼。最後問他這幾天想些什麼。

蔣蔚祖思索著，他總是思索著。他不回答，走來走去。他這幾天在想著父親。他對金素痕持著傲慢不遜的態度。

現在他覺得他對金素痕是很有權威的。他覺得金素痕已經向他屈服了。

「一個女人算得什麼！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恩愛是父子！」他走來走去，想著，「我簡直是禽獸，她在騙我！她這兩天倒不開玩笑，但是為什麼她讓我關在這裏？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海闊天空！我是記得那一對燕子的！牠們明年春天一定要飛回蘇州！」他想。

他露出愁慘的，柔弱的表情。

「你要怎樣？要不要下鄉去住？我想你隔幾天回蘇州看看。你回蘇州的時候就說你三十晚上才到我這裏，好不好？」金素痕說，懇切地看著他。

蔣蔚祖露出凶殘的表情。

「不回！不回！」他說。「但是為什麼我要說謊？混帳東西！」他說。

「哪個叫你說謊呀！隨便你好了，又不是我叫你來的！」金素痕說，痛苦得顫抖。

「你要怎樣？」蔣蔚祖暴戾地說，看著她。「哈，我們底兒子！」他說，看著阿順。然後他兇惡地走向衣櫃。「我一天不死，你一天也不要想快快活活地嫁人！有本領你毒死我！」於是他又開始思索。他瞥見桌上的軟糕，就站住不動，開始懷疑那上面有毒藥。他笑，搖頭，抓起軟糕來。「阿順，吃！」他說。

金素痕恐懼地看著他。看見她底表情，他更就確信。小孩畏縮地伸手接糕，他縮回手來，遞給金素痕。「你吃！」他厲聲說。

「何必呢，蔚祖！——」金素痕說，流下了羞辱的眼淚。「吃！」

金素痕接過糕來，痛苦地吃了一口，然後看著他。「啊，啊！這次又上當！」蔣蔚祖說：「能生能死，是大丈夫！」

「蔚祖！蔚祖！」金素痕痛苦她叫。「多麼傷心啊！」她哭，跺著腳。

小孩恐怖地哭起來。

「你傷心，我不傷心！不許哭，我死了你才不哭！」他厲聲說。「阿順，不哭，不要學她，她不要臉！」他溫和地，然而威嚇地向小孩說，「不要學她，也不要學我，做強盜，做賊，殺人放火都好，就是不要學我！你底父母是禽獸，你是小禽獸！」他在小孩底哭聲裏大聲說，「這是畜牲底世界，你是小畜牲啊！我真高興，你是小畜牲，將來你當兵，一槍打死！」

金素痕，像一個母親應該做的，驚恐地抱起小孩來，並且蒙住了他底耳朵。她驚恐地可憐地看著蔣蔚祖，同時想起了汪卓倫底話：「想想你底兒子將來會怎樣。」「蔚祖，」她說，她底嘴唇打抖：「你可憐我，你可憐我一點——」她難受地轉過身子去。

她抱著小孩站起來，嚴肅而悲哀。蔣蔚祖站著不動，沒有表情。他們聽見了四近的繁密的鞭炮聲。

他們聽見了慶賀新年的、繁密的鞭炮聲。在南京這個平坦的大城，在這些和平的年夜，鞭炮聲密集如激浪，遼闊如海洋。安詳的、和平靜穆的香煙籠罩著這個大城。

於是在金素痕底豐滿的唇邊顯出一個虔敬的，淒涼的笑容。接著她低低地哭了。

而蔣蔚祖走向窗邊，凝視著樓下。

「啊，這樣密的燈光，這樣濃的煙氣；又是一年在異鄉度過了！」他含著淚水向自己說：「這個世界多麼和平！我要回蘇州啊！我要回去，去祖宗底墳墓旁生，又在那裏死啊！」

金素痕離開時沒有再鎖門。蔣蔚祖睡去，夢見了蘇州底落雪的庭園：夢見父親張著兩手如黑翅，在這個庭園裏奔逐著。隨後他夢見父親穿著朱紅袍，走上了一輛華美的馬車，而從車窗裏探出二姨底慈善的、悲哀的臉來。在半醒裏他繼續做著這些夢。他突然坐起來，繼續著他底永無休止的思想。窗上有安詳的微光，近處有嘹亮的雞鳴。

他覺得他是處在一個奇異的世界裏，他覺得雞鳴是一隊矮小的兵士所吹的喇叭。他最近常常想到這一隊兵士：矮小，活潑，莊嚴，灰色。他覺得這個奇異的世界正在進行著什麼神奇的事。

黎明的微光感動了他，他底臉溫柔而羞怯。

那種渴慕的、溫柔的光輝，如黎明時初醒的小鳥，飛翔在他底臉上。小孩般的微笑出現在他底臉上。他想到蘇州底落雪的庭園，想到花怎樣開放，他怎樣酒醉，一瞬間他意識到他底生活裏的所有的溫柔。他想到和平的、燈燭輝煌的年夜，以及妹妹所唱的歌——。

他在心裏唱著這些歌。同時他聽到雞鳴，那隊矮小、活潑、但灰色，嚴厲的奇異的兵士在破損了的道路上開了過去。他皺著眉，帶著瘋人的狡猾盼顧著。

「夠了，夠了！看她找不找我，她跑不掉，一定的！我要回蘇州！」

他帶著恐懼的，憤怒的神情穿上衣服，冷得打抖，走下床來，打開了門。

「世人都道神仙好，只有嬌妻忘不了，君在日日說恩愛，君死又隨人去了！好了好了，好便是了，不好便不了！」他說，看著房內，然後躡手躡腳地走下了樓梯。

他東張西望，偷偷地打開大門走出，跑過街道。

街道寂靜有霜，空氣鮮美，地上有鞭炮皮。天上有暗紅色的，稀薄的霞照。

「好極了，這便是自由！」被冷氣刺激得興奮起來的蔣蔚祖想。「好極了，簡直算不了什麼，通達人生，我一無罣礙，回蘇州，我就上山出家！哈，多麼冷！多麼好！自由！」

頭髮和鬍鬚凌亂的、慘白的、穿舊皮袍的蔣蔚祖沿著熟悉的道路走去，太陽升起時到達了和平門車站。

他站下，遲疑著。他沒有錢，從蘇州來南京時的那個經驗令他恐懼。他站在柔弱的、發紅的陽光下，站在欄柵邊，看著站內的人群：他懼怕人群。他喃喃自語，希望想出一個法子來。

他覺得所有的人都認識他，並且企圖侮辱他，他狡猾地、苦楚地笑著，不敢進車站。

「啊，有了，頂多兩天，我走路！」他想，笑著。「滾開！」他向身邊的骯髒的小孩說。

周圍是忙碌的、喧鬧的、因早晨而新鮮的人群：一列火車過站了。公共汽車繞著大圈子在陽光下面停住，車窗閃灼看，發出了悅耳的鈴聲。人力車在圈外奔跑著。白袖的、年輕的警察嚴厲地守衛著種植著花木的圓坪——蔣蔚祖機械地看著從公共汽車上走下來的人們。

他看見一個穿著草色呢大衣的，胖臉的少年在一個婦人之後擠下車來。這個少年提著包裹，憤怒地、傲慢不遜地和一個中年男子擁擠，好像他非先下車不可，好像每一秒鐘於他都是極可貴的。下車後他就束緊大衣向前奔跑。他底頭髮覆在額上，他底臉上有著狂熱的表情。

「啊，純祖弟！」蔣蔚祖想，移動了一步，用那種目光凝視著弟弟，以致於弟弟立刻便回頭看他，認出了他。

蔣純祖底大衣是舊污而破損。他把腰帶束得極緊：顯然他愛好那種苗條的風韻。

他向哥哥急劇地笑，即刻便露出極其嚴肅的表情來。他不知道怎樣才恰當，因此他底表情帶著少年人慣有的誇張。「哥哥。你，你怎麼在這裏？」

「我要回蘇州。」蔣蔚祖看著他，不滿意，冷淡地說。「他們找你呀！」

「哪個找我？」蔣蔚祖嚴厲地說。「你上哪兒去？」他問。

「我去看同學，在那邊。爹爹前天才回蘇州呀！」「我曉得。」

蔣純祖把包裹換一個手，焦灼地瞥了一下要去的方向，憐憫地看著哥哥。少年人底特色便是同時有很多心願，很多表現；他們永遠不知道應該怎樣才好。

「多麼快樂的早晨！看，別人走到我前面去了！怎麼辦呢？啊，多麼不幸！」他想。

「哥哥，你這些天在哪裏？——你怎麼不買票？爹爹說你沒有拿錢，你有錢麼？嫂嫂給你錢麼？」他不停地問，以興奮的眼光看著哥哥。「啊，多麼快樂的早晨，太陽鮮紅有霜，唱歌是多麼快樂！」同時他想。

「我沒有錢。」蔣蔚祖露出厭惡的神情來說。弟弟底興奮的臉令他厭惡。

蔣純祖看著哥哥，於是脫開了他底混亂的激動，開始了嚴肅的思索。

接著，帶著他底嚴肅的、堅決的神情，他取出了錢，遞給哥哥。

蔣蔚祖感動了。

「阿弟，你告訴他們，說蔚祖哥去了！」他溫柔地說，靠在欄杆上。

「好的。」蔣純祖回答，嚴肅地看著他。「你要吃東西麼？」蔣純祖問。

「說我到蘇州做和尚去了。」

蔣純祖沉默著。

「哥哥，」忽然他說，帶著他底那種激烈的表情，「你不應該這樣想！而且你不能這樣想！只有你一個人——是爹爹底安慰！」他說，好像飽經憂患的成人，但同時帶著那種女孩似的單純。「——並且我們大家都愛著你，並不只——」他想說：「並不只是一個女人！」他流出了眼淚。

蔣蔚祖悲哀地哭著。

「弟弟啊！」他說。

「我替你買票吧！」蔣純祖說。

「不，我自己買！」蔣蔚祖乖戾地說。「你走吧，我自己買！」他說。

蔣純祖悲傷地笑了一笑，看著遠處。

「哥哥，告訴爹爹，我記掛他！」他說，含著眼淚笑了一笑。顯然他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是的，但是唱歌有什麼快樂！」他想。走了開去。

由於自尊心的原故，蔣蔚祖又開始仇恨弟弟，而且心裏非常傲慢，他走進車站，在人群裏感到恐怖，又退了出來。於是他決定步行回蘇州。——是嚴寒的、凍結的、晴朗而無風的日子，他底這個荒唐的旅程開始了。

他底這個旅程給蔣家的人們以可怕的不幸，他們多年以後還要為它戰慄，隨後多年，他底這個旅程在南京和蘇州這部分社會裏成了有名的故事。

發覺路程遙遠無窮，他並不失望，那種強大的內心渴望引導著他向前。沒有一個好心腸的人能想像他是怎樣走下來的：嚴冬，生病，無錢。人們設想他在錢用盡了之後是餓了幾天的，有些人設想他曾經討過飯，住在破廟和花子窩裏。——

他的確在過鎮江時便討飯，但還有另外的遭遇。某一夜一個老年的車站旗手收留了他，給了他爐火和食物。另一夜他躺在一個農家底屋簷下，結果被農家收留。剛剛過年，而在這些較為平安的歲月，施捨是較易得到的。但他是異常的怕羞，每次總要給錢，或者臨走時向別人啼哭——並且他總不肯說出他底姓名、來處和去處，他怕羞辱他底父親。過鎮江時他開始乞討。在這種較大的城市裏，生活紛擾，蔣蔚祖不再遇到古樸的憐憫和善良。他知道鎮江有親戚和佃戶，但他不去：他怕羞辱父親。

但到了開始乞討的時候，向陌生的，無善心的人們乞討，蔣蔚祖倒並不羞澀；他寧是異常的頑強執拗。

過鎮江後，他因偷竊麵餅而挨了打，隨後他失去了皮袍。

一方面他羞恥，怕別人知道姓名，怕見到熟人，怕上火車，一方面他有了一顆為一個乞丐所有的狠毒的、執拗的心。他覺得自己已經走了無數的路，他相信蘇州已經不遠。然而同時他覺得他永不能回到蘇州。他，蔣蔚祖，已經在地獄裏無恥地活過，因此再不能回到往昔的天堂。

想到父親底可怕的痛苦，他不願回蘇州。然而他還是繼續行走，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他無處可去。無數的列車馳過他底身邊，在地平線上或黑色的林際留下了煙雲。他偶然地注意到周圍的農家休耕的、積水的田地，和某一株樹。他偶然地注意到了它們，便覺得它們是熟識的，或是夢見過的，於是它們永遠生存在他底心中。天陰，冷風吹著樹木。每個早晨都有鮮紅的，短命的太陽，地上有霜——這些蔣蔚祖永遠記得。而每次的雞鳴使他聽到那隊矮小、灰色、嚴厲的兵士底喇叭。

他不再能行走，躺倒在常州站上了。

同時，南京和蘇州電報交馳。首先是蔣淑珍打電報回蘇州，其次是那個惶恐的金素痕，她底電報說：「蔚祖已回吳，身無半文。」

老人打電報詢問詳情，並且托車站通知各站。但各站都說不知道。於是馮家貴又開始奔波。他找到南京，又沿路找回來。

黎明時車過常州，兩眼發紅的、憔悴的馮家貴蹣跚地走下車來。冷風吹得他搖擺著。

他在待車處的角落裏發見了成為乞丐的蔣蔚祖（老人底幻象變成了真實！），抱住了他，脫下厚重的棉袍來覆在他底身上。蔣蔚祖在骯髒的稻草上醒來，看見了這個撫育自己長大的老人，哭著像小孩。

馮家貴在站上打了電話給蘇州。

蔣捷三在接到車站底通知後便迅速地往外走。他看不清楚門，看不清楚台階和通路，好幾次幾乎碰倒。他在陰鬱的冷風裏跑過了小院落，他環好圍巾，跑出門廊。

他底臉發青，他哮喘著。顯然，不幸已經超過了這個堅強的老人底限度；顯然，他是用最後的精力來作這個行動了。

他站在台階下面，嘴唇打抖，看見了蹣跚著的、穿著內衣的馮家貴，和馮家貴身後的轎子。他向轎子撲去。

轎子停下來，馮家貴冷得打抖，扶出了臭污的、浮腫的乞丐蔣蔚祖。

蔣捷三把大圍巾給馮家貴，同時接觸到了兒子底可怕的目光。

這個目光說了一切。蔣捷三可怕地寂靜著，看著兒子。蔣蔚祖掙開馮家貴向父親走來，顯然要跪下，於是老人放聲大哭把他抱住。

蔣蔚祖在父親底手臂裏大哭。

「爹啊，你不鎖我啦！——」蔣蔚祖大聲叫；響徹街道。「不鎖，兒，不鎖——好慘啊蔣捷三！」

蔣捷三脫開兒子奔上台階，撞在門上，然後抓住門框，垂下了他底白髮的、巨大的、流血的頭顱。

第八章

蔣捷三在蔣蔚祖到家的第二天黎明逝世。

蔣捷三昏迷至午夜，呼吸困難，喉管裏有繼續的、微弱的響聲，午夜後，姨姨領小孩們跪到床前來。麻木的、駭昏了的蔣蔚祖跪在踏板上。馮家貴在廳裏招呼醫生們。全宅各處點著燈火。

僕人們帶著顯著的興奮，帶著強制的莊嚴表情各處走動著，時而聚在過道裏，時而穿過在枝幹上掛著汽燈的，彎屈而枯萎的樹木，互相傳遞消息和命令：這些消息和命令都是他們自己創造出來的。他們動情地相信謠言，裝做忙碌，互相發怒；他們覺得自己底生活只在這個晚上是最美好，最有意義的。除了一個最高的東西外，一切規律都破壞了：他們興奮，自由，莊嚴，汽燈掛在樹間，冬夜顯得神聖，生命顯出意義。突然有人造謠說金素痕來了，於是大家向外跑；同時有人走進姨姨底臥房，在古舊家器底神聖的暗影裏進行著偷竊。

世交們來探訪，坐在大廳裏，沒有人招待他們。馮家貴變得悍厲而陰沉，他覺得有聲音在他心裏呼喚他，他是在捍衛著這個頹敗的蔣家。他覺得他已是蔣家底主宰。他賣古董，和一切人接洽，他發命令，捉拿偷竊——他請出姨姨來招待客人。

他嚴厲，陰沉，覺得瀕死的主人必能同意他所做的一切。姨姨萎縮地走出房門，低著頭向客人們說話，啜泣著。所說的話是無意義的，但這個行動使她動情地從麻痺裏醒來，意識到自己已經是這個家宅底主人。她迅速地走向馮家貴，好像要問他她底這個覺醒是不是對的。馮家貴嚴厲地看著她。「我問你，怎麼樣，怎麼樣了？啊，菩薩可憐見——」姨姨說。

馮家貴表示不信任似地搖頭。

「沒有錢，姨娘，我賣古董。」馮家貴大聲說，凶狠地盼顧。

姨姨失望了。馮家貴底態度使她失去了自信。但她立刻又動情，施展出女性底感情的才能來，因為目前所處的地位於她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她少女般笑著，拖老僕人到牆邊，歎息著，向他耳語。

「馮家貴，你自己清楚，你辦的可是對！蔣家全仗你！——」

馮家貴攢著眉毛，並且眼睛發閃。

「唔，唔——可不是要給南京發電報？」他陰沉地說。姨姨望著他。

發覺這個家宅另有主人，姨姨想起了老人底悲慘，哭了。「馮家貴，慢慢叫發電呀！不會的——想想，不吉利的——馮家貴！——」

馮家貴露出柔弱的、憐憫的神情看著她。她哭著向房門跑去。

「造孽！」馮家貴大聲說，捶自己底頭，凶狠地走進了大廳。

商人們坐在大廳底幽暗的角落裏，有些是與辦喪事有關的，有些是來接洽古董的。此外還有整潔的、疲乏的、期待被雇的年輕婦女們。這些人密密地坐成一排，他們底形體不可分辨，但有無數只幽暗的、期待的眼睛在閃耀著。

黎明前，大廳裏有了一陣死寂。全宅燈火更亮，僕人們停止了興奮的走動。大家知道嚴重的節目正在那間點著七八支蠟燭的房間裏進行著。

老人在略微恢復知覺後，便吩咐點更多的蠟燭：他嫌房裏太暗。其次他做手勢叫跪著的小孩們走開。

小孩們走開，蔣捷三略微側頭，在胸前做什麼手勢，以帶著思索的，然而空虛的眼睛凝視著窗台上的和桌上的蠟燭。蔣蔚祖跪在踏板上，眼睛跟著他底視線移動；而在父親向他看時，他就抬起蒼白的臉：眼裏有嚴肅的光輝。姨姨跪著，扶著床欄，手在抖。馮家貴分開擁在門前的僕人們，表現他底權威，輕輕地走進房；認為這個房間是崇高的，露出了莊嚴的表情。

老僕人手垂在兩邊，侮慢的莊嚴表情消失了，走到踏板前面跪下。

房間明亮而寂靜，全宅籠罩著莊嚴的死寂。

在這種寂靜裏，蔣蔚祖突然出聲說話。聲音尖銳，大家沒有聽清楚他是說什麼，老人躺在高枕上，眼睛望著空中。死亡已經來臨，老人不感到有人在身邊，眼睛望著空中，大家感到一種恐懼，這種恐懼是被成為一切苦難底根源的兒子用那種尖銳的聲音叫出的：大家恐懼老人將不說一句話而離開。

老人對人生冷淡，甚至仇恨。老人意識到死亡：自己底死亡，世上一切都要死亡。好像強烈的一生要用沉默來結束，好像他底心裏有智慧的光：他看清，並理解他已走的路和要去的路。

他底喉管裏有著響聲。他用這種眼光凝視著蔣蔚祖。「他不認得我！」蔣蔚祖恐怖地想。

「爹爹！爹爹！」他叫。強烈的、生活的、希望的光明照徹了他底黑暗的心靈。

老人底嘴唇和眉毛微動，但眼光未動。蔣蔚祖凝視著父親，一瞬間明白了世界底簡單，並明白了他底全部生活底真理，嘴邊浮起了智慧的、頑強的、悲哀的笑容。老人看著他底臉，眼光變動，點了頭。

「爹爹，我這樣對嗎？」他問。

老人點頭。

「爹爹怪我嗎？」

老人痛苦地皺了一下眉。

「沒有——沒有——叫他們——」老人艱苦地說，沉默了，呼吸微弱。

寂靜又來臨。蔣蔚祖底內心在強烈地激盪，他不再感到父親會死去。他覺得這個神聖的房間裏現有的一切是不可能變化的。

但老人抬手，痙攣著。這個英雄的生命底結束來臨了。在這個最後的瞬間他有了什麼慾望，心裏有了某種光明，他在掙扎，眼光熾熱。這裏到來了英雄的生活底交響樂的迴響。大家恐怖地看著這個。

老人發現蠟燭太多，吩咐吹熄兩支。

「要把後院的池塘修一修。我葬在虎丘山，我要葬在——」老人窒息了，又沉默。

「爹爹我有話說！我有話說！」蔣蔚祖叫。

但他沒有說出什麼來。大的迷惑出現在他底臉上。

姨姨在嗚咽，因為老人沒有說到她和她底小孩們應該怎樣生活。

發覺老人底眼光停在自己臉上，她恐怖地中止了嗚咽。「老太爺，我們怎麼辦呀？」突然地，她叫。

在這個可怕的絕叫下，蔣捷三開始嚥氣。——「老太爺，請您放心，您放心！」馮家貴用深沉洪亮的聲音說。

「放心，放心！」姨姨說，開始了猛烈的嚎啕。「去了，去了！我沒有說清楚，這不行，我沒有說！」蔣蔚祖想，「從此家破人亡！一切都完了！而我沒有說！」「爹爹！爹爹！從此我要做一個人！」他叫，站起來往外面跑，跌在門邊，被僕人們扶起。

女僕們開始哭號。由於和平地生活著的人民所有的那種對死亡的，沉痛的，悲涼的理解，或由於希望在喧赫的喪事裏被僱用，坐在大廳裏的婦女們開始哭號。門廊裏吹起了刺耳的薄銅喇叭。僕人們沉默地奔跑著。

阿芳們坐在後院的石階上，沒有人招呼他們。起初他們在啜泣，後來最小的兩個在阿芳身上睡去。黎明時，花園裏的汽燈光發白，冷風吹過樹間，未睡的男孩和阿芳聽見了前院裏的哭聲。

阿芳停止了她為睡眠的弟妹們所唱的淒涼的、溫柔的、關於小白兔的歌。男孩推醒了弟妹們。

瘦弱的阿芳毅然地站起來走下台階。好像她已等待了很久。她在冷風裏抖索著。看見依舊是花木園林，看見暗影和微光，看見慘白的汽燈，她猛然心酸，啜泣起來。小孩們抖索著，最小的因寒凍而生病。明亮的星座在天頂閃耀，他們開始啼哭。

他們在黎明的樹間（多麼熟悉，何等淒慘的樹木呀！）銜接地向前廳走來。

他們穿過走廊。僕人們擁擠在門邊，到處有哭聲。他們底這個悲哀的、堅決的、稚弱的隊伍使全廳歸於沉默。他們底孤伶、幼小、自覺和堅決使擁在門口的僕役、商人、婦女們讓路。

※※※

在蔣蔚祖逃走後這半個月內，與一切人所想的完全相反，金素痕度著痛苦的、惶惑的、於她底熱烈的一生是難忘的一段時間。

似乎她以前從未因蔣蔚祖而這樣不安。她以前，在糊塗的英雄心願和熾烈的財產慾望下是那樣的殘酷、自私，而易於自慰。但現在她悲傷、消沉、柔弱、愛兒子，希望和蔣家和解。

她希望蔣蔚祖歸來。後來希望得到他平安的消息。她向蘇州發了那個電報，沒有顧忌到她所念念不忘的人世底利害，沒有想到這個電報是揭露了她底可恥的騙局。她要丈夫，她以為現在要醫好丈夫是非常容易的。

一個女人，在她變得孤獨，僅僅成為一個妻子和母親時，她把世界看得如此簡單！

現在她特別不能忘記她和蔣蔚祖之間的無窮的、深刻的締結。在最近一年，她是認為他們之間是毫無牽掛的。也許在當時是毫無牽掛的，但從老人到南京，從阿順被蔣家姊妹們殘酷地爭奪時起便完全不同了。在蔣蔚祖發瘋最凶，因而她最荒唐的那些日子裏，她底麻木是不可免的。那些內心底風暴，那些狠毒的、虛偽的情感使她相信她和蔣蔚祖原來並無關聯，而關聯只是家庭和財產。但隨後，正是家庭和財產支配她，使她明白了她從此必得擔當蔣蔚祖底不幸的命運。在悲傷中她開始盡一個妻子底職責，不相信這個婚姻底宿命的苦難，認為只要她做，一切便會美好——她是太順利，太無忌，太過於享受美好了。

她所需要的，並不是霉爛的生活，雖然這種生活顯得榮華；她所需要的是喧赫的家庭地位，財產，和對親族的支配權。她覺得她有這種家政的天才，幾年來她為它而鬥爭。但這個鬥爭，陪伴著於一個熱烈的女人是那樣難於捨棄的慾望，使她投靠於她底父親和她底財產替她安排好了的南京社會，於是到來了那種荒唐的、絕望的霉爛；她熱亂地盤旋，認為自己是自由的天使，在南京底酒肉迷宮裏棲下。由這種勢力她得到財產，也由這種勢力，她毀滅了她底家庭，毀滅了她底蒙昧的希望。

她慣於虛偽，慣於赤裸裸地自私，因為她認為她是靠自己，也就是靠這個社會上一切有利於自己的人生活著的，但現在，在財產到手，蔣蔚祖逃跑後，她發現自己是孤獨的——可怕地孤獨，除了有兒子和丈夫。

朋友、親戚、和情人都是互相利用，現在，因為蔣蔚祖逃跑，這場戲是散了，她想。她覺得她有兩條路可走，第一條路是徹底地獻身荒唐，扮演一場更大的戲，再得到喝采和榮華——這些是都在等待著她的；但是假若如此，她底兒子，她底淒涼的未來怎樣安排呢？於是，並不是由於她底意志，她走向第二條路，即找回蔣蔚祖，醫好他，並和老人和解。

她所想像的與老頭子的和解，是非常動人的。她決定立即回蘇州。她假定蔣蔚祖是平安的，於是她攜帶了一幅和平的圖畫回蘇州。虛偽的人必須在心中有自我底真摯，這裏便是金素痕底真實。像荒唐的日子在她心裏發生的略有教養的女性底感傷主義一樣，像結婚初期和後來在蘇州一段時間裏對蔣蔚祖發出的嘲諷的溫柔一樣。她想老頭子不會拒絕和解，因為一個寧靜無為的暮年對於任何老人都是一種安慰，一種必需。這幅和平的圖畫是：主婦底權威，老人底悠閒，丈夫底服從；家宅底修整，改建，財產底整理和花園底繁榮。這個圖畫是十分舊式的，和她在南京所過的生活全然相反。和平要在廢墟上建立起來。

這幅圖畫多年來就召喚她，但她得到的是另一幅：——究竟誰是真實的，很難明白。但現在她動身了。

由於命運底奇怪的作祟，她恰好在老人死去的當天到達蘇州。

黎明時，姐姐送她到下關上車。和一切人隔絕後，她和姐姐有較好的感情。她們沉默地走進月台，嚴肅而親切，顯然她們已說完了她們各自底一切，並且互相理解。實際上金素痕是昨天晚上才說了她底一切的。

名譽極壞的兩姊妹在車站上所表現的感情，是動人的。

黎明，吹著冷風，車燈熄滅，列車停在微光裏，顯出黑色的輪廓。男僕搬行李上車，金素痕抱著小孩在車門邊和姐姐低語。惟有心思繁重的婦女才能這樣感人地低語的。小孩包在皮氅裏，伏在母親肩上，看著月台內。風吹起小孩底皮氅，絲帽帶，吹起兩位婦人底凌亂的髮絲來。

金素痕繼續低聲說話，顯然在此刻傾訴心腹是一種需要。她把手放在姐姐肩上。

汽笛響了。好像出征的兵士，好像離鄉的浪子，金素痕眼裏淚光閃耀。她把小孩交給姐姐，姐姐吻小孩。

「放心，妹妹，總要寬心，——啊！」姐姐說。「當然！要不然我活不到今天——」金素痕說，意外地露出了諷刺的笑容，抱著小孩跑向車門。

車子滾動，金素痕從二等車底末一個窗口探出頭來，向姐姐搖手。

「要是好，我夏天來南京看你們！」她用嘹亮的高聲說。

列車在晨曦底莊嚴裏駛入莊嚴的、閃著沼澤的、灰黃的原野。金素痕激動地歎息著，向小孩說話。

「阿順，回來哪，我們回來哪，爹爹好，爺爺好，蘇州是天堂哪！花園，大廳，全是你的——」

金素痕恰好在接到電報之前，尤其在蔣家姐妹到來之前到蘇州，這個偶然唯有用她底希望和脆弱的良心可以解釋。轎子進巷時，陽光溫暖，冷風在牆頭上吹拂，阿順入睡，金素痕敏銳地感到和平生活底甜蜜。冷風吹著枯籐，是一種和平，遠處的賣花的歌唱，又是一種和平。磚牆上的老苔好像鏤刻了蘇州人底多年的感傷的夢。金素痕底心在敏銳地跳動著——這一切和平是不是她底，馬上就要決定了。她怎樣生活下去？怎樣的一個戰役啊！

她即刻看見了蔣家底僕人們。最先是姨姨房裏的中年的女僕。女僕站下來，以哭過的、驚恐的眼睛看著她；即刻笑了柔順的、諂媚的笑。

同時金素痕看見兩個男子抬著治喪用的布幔走過去。她駭怕了，彎出身體來，以懷疑的、火熱的眼睛看著女僕。「大少爺在家？」她問，聲音戰慄而嘶啞。

「在家——老太爺過——過——」女僕哭，惶恐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回去，轎子走動著。金素痕臉發白，眼裏有火焰。

「大奶奶，家裏沒人問事，大奶奶——」女僕在轎旁走動，哭著，乞憐地說，好像求金素痕不要損害她。

隨後她偷看金素痕，似乎不敢相信她所哭訴的是真的，假若金素痕不願意它是真的的話。「我怎樣辦呢？在你面前，我還是哭好呢，還是不哭好呢？」她底疑問的眼睛問。她又開始哭。

但金素痕沒有注意到她。金素痕混亂地痛苦著，覺得整個的巷子在旋轉；她不明白自己所處的地位，不明白一切。

另外的僕人匆促地走過來，向她鞠躬。走近門，尖利的喇叭聲——她覺得似乎是某一個僕人在和她開玩笑——衝擊她，使她驚動。

她帶著憤怒的表情跳下了轎子，把小孩交給女僕，但即刻又想到小孩會被謀害，於是奪了回來。她疾步跑上台階，看見棺材在動工。她皺眉，盼顧，聽見裏面有隱隱的哭聲；而一聲轟響把她驚醒。

這個轟響是僕人們底喊聲。好像是故意的，他們整齊地喊：

「大奶奶到！」

金素痕走入大廳，簡單地想到那麼有德的老人已經不在，開始啼哭，在僕人們底奇異的注視中走進正房。

姨姨跑出，站在門邊恐怖地看著她，隨後大哭。

好像眼淚能和解一切，好像眼淚能使人正直而勇敢，她們在老人床前大哭。

金素痕叫出啼哭的阿順，伏在老人床邊傾訴她的悲哀、苦難、和不被理解。她說只有死者能理解她，她說死者生前當她如親生女，而她無以圖報；她覺得一切是如此。

姨姨在哭，但同時在聽她；她底虛偽使她戰慄，她當然覺得金素痕虛偽。

姨姨覺得金素痕底所謂親生女底意義便是有權攫取一切財物。但金素痕此刻確實並未這樣想，她只覺得死者和她最親切。老人生前的那些智慧的眼光，簡單的態度，高傲的沉默，使她此刻覺得她是被理解的，正如親生女是被理解的。而且，無疑的，她底悲哀的大哭，是一種愛情上的競爭；常常是如此的，劫取了這個人底一切的人，認為這個人於自己的生涯是重要的，認為自己在這個人底愛情上也應該佔先。

常常有兒女們劫奪了父母底一切，給父母以最惡劣，最羞辱的境遇，但在父母死亡時哭泣如孝子，覺得他們之間原是相愛的，常常最虐待父母底兒子在這種感情底競爭上最動人。

金素痕哭泣，撕頭髮，捶胸膛，高聲地咒罵天地，——「我底爹爹呀，爹爹呀！」

蔣蔚祖，火焰似地，幽靈似地，出現在門邊，嘴角痙攣著，以冷酷的眼光凝視著金素痕——他辨識人間底一切虛偽，而現在有冷酷的力量。

金素痕熱烈地看著他，女孩般哭著，向他點頭。

金素痕看了姨姨一眼，她站在那裏發癡，怕姨姨看見這中間的感情，金素痕站起來，走向蔣蔚祖。

「可憐！我正在想過幾年好日子，——可憐！」她向丈夫說，翹著嘴；顯然她所要說的並不是這個。她底眼光說：「怎麼你就這樣站著呀！」

「爹爹去了呀！」金素痕可憐地說，又啼哭。

蔣蔚祖冷酷地看著她，在胸前用力搓手。

有了一瞬間的沉寂。老人穿著大袍子躺在床上，臉上蓋著紙，床前點著油燈。老人彷彿說：「我知道你們！你們所想的，所要做的——我都知道！我在這裏，在這裏，但我與你們無關！哭罷，哭罷，啊！」

太陽照進房來。傳來了刺耳的喇叭聲。周圍好像有什麼光輝在飛舞，金素痕一瞬間感到巨大的惶恐和空虛。「什麼？死了嗎？誰死了？什麼？」她想，看著姨姨，看著冷酷的蔣蔚祖。「我死了嗎？我？沒有，——我怎樣？」她坐下，舉手蓋住臉。

※※※

於是，從她底最內面的感情起，作為天使來到蘇州的金素痕就變成了凶悍的魔鬼。這種轉變，在她底內心過程上，可以用她所體會到的那個突然的，可怕的空虛來解釋。她所感覺到的是那種東西：首先是希望的破滅，其次是大的絕滅。這個女人底致命的創傷是在於她總只感到自己活著，而感不到別人底生命和需要。她所有的是播弄一切生命形式的絕高的技巧。在剛才那個瞬間，她感到自己是死去了，感到可怕的孤獨。隨後她便要求活下去了，於是做出了驚人的一切。她底周圍全是敵對者；但她底痛苦是：蔣蔚祖拒絕和她共同活下去。她必須覺得一切是為了他，但他渺茫地逃亡。以後的日子，是她底追求，和蔣蔚祖底辛辣的逃亡。

她從老頭子底死亡所給予的打擊下站起來，走出房，陰沉而殘忍。她目光四射，沉思著；她內面有風暴。她找到馮家貴，用簡短的、冷靜的話句詢問一切。

馮家貴好久不回答。看樣子他是疲乏而恍惚。他在思索，並整理各種印象，想到某個小孩的頭髮，遲鈍地思索著這頭髮。這是奇怪的，他沒有想到大事，卻想到頭髮。但他覺得目前的這個女人應當同意他。

金素痕冷冷地問他，但他悲哀地笑著，說了關於頭髮的話：阿芳撕脫了自己底頭髮。這個蔣家底後裔底頭髮令他悲慟了一整天，但金素痕覺得他故意如此說。顯然老人已不適於管理事務，至少他需要休息。

金素痕皺著眉，直捷了當地問他鑰匙在哪裏。

於是馮家貴看著她。那種嚴厲的光芒從他底疲乏的，陷在皺紋裏的眼睛裏射了出來。他好像不懂，並且不認識金素痕。他短促地發笑，吹動鬍鬚。金素痕看見了他底嘴唇底顫抖。

「說呀！」

「大奶奶，不能——人要有氣節！老太爺雖死猶生！」金素痕殘酷地看著他。

「大家都要來！——我是人，大奶奶，我是蔣家！」

金素痕猛烈地拍桌子。老人伸直身體，表示不屈服，顫抖著。

「混蛋，你做威做福，馬上替我滾！」

馮家貴痛苦地在腰裏摸索著鑰匙。他拋下了鑰匙。顯然他希望，在他底高貴的痛苦中，他不發一語而走開，但他走到門邊便大哭。他大哭，因為是他請老主人放心，老主人才離去的。

金素痕聳肩。而蔣蔚祖悄悄地走進書房，背著手。「你還用得著來麼？」他用細弱的聲音問。

「廢話少說！」金素痕皺眉，說。

「我蔣蔚祖不是很對不起你麼？」蔣蔚祖說，笑著。「要說的沒有說，要做的沒有做！不該來的都來，該來的又去了！除了金錢和賣淫，一個女人心裏還有些什麼？」蔣蔚祖說，歎息了一聲。

金素痕憤怒地向外走。「他是中了毒！」她想，站住了。「蔚祖，我問你，我們兩人還是離婚呢，還是好好地過活？」她說。「要麼你老是一個人去胡思亂想胡說八道，要麼你不准半分懷疑我！我，金素痕，除了為了阿順跟你以外沒有別人！說！」她厲聲說。

「還是胡說八道呢還是好好地過活？那麼你，還是妄做胡為呢還是好好地過活？」蔣蔚祖帶著做作的笑容問。

金素痕銳利地看了他一眼，企圖辨別他是否在發瘋。「還是假仁假義呢還是正直為人？還是謀害了一個人又在他屍首面前大哭呢還是跳長江？」蔣蔚祖難看地笑著，企圖掩飾雄辯的情熱，似乎有些羞怯，用細弱的聲音說。「他發瘋，不明白我！」金素痕想，淚水打濕了她底蒼白的臉。

「蔚祖！」她喊。

蔣蔚祖笑了。

「可憐的蔚祖！可憐的，可憐不識人間的艱難——」她啜泣，說。

「真的哭，還是假的？」蔣蔚祖想，變得嚴肅。

「素痕，各人有各人底路！」他轉身向著窗外。

金素痕啜泣著上前替他扣衣扣，他嚴肅地看著窗外。

窗外在搭蘆席棚。「是金的還是銀的？」蔣蔚祖想。蔣家底人們晚上到達。

在這一整天裏，由於金素痕底指揮，全宅起了大的變化。金素痕，像新任的將軍清除舊的參謀部一樣，褫奪了馮家貴底權柄，使他在大哭後喝醉，帶著他底對蔣家的忠心跌入泥污。其次金素痕威脅了姨姨，認為她竊去了很多財物。但金素痕底最大的努力還是化在丈夫身上：她竭力使他傾向她，以便應付未來的戰爭。

金素痕整理了財產，並指定了僕人管理事務。她打開一切房間，打開一切箱籠和櫥櫃，盡好的先拿。在晚上來臨以前，在蔣家底悲傷的人們到達以前，她底第一批財物已經在運往南京的途中了；裏面有古玩、珠寶、皮貨、以及貴重的古木器。這批贓物佔了一節火車，轟動了蘇州。

隨後，金素痕施展了她底家政的天才，或者說，爭權奪利的殘酷的手腕，因為她底這種天才，像幹練，殘忍，而無德性的將軍們底天才一樣，是只適於戰爭，而不適於和平的。她佈置了一切。——總之，在蔣家底不幸的人們來到時，他們所看到的是一幅意外的，驚心動魄的圖景：多重的、深邃的布幔，輝煌的燭火，坐在院落裏折錫箔的婦女們，忙碌的僕役；門前的鼓聲和喇叭，布幔深處的哭聲，和大廳中央的喧赫的靈位。

蔣捷三被包在入棺材的衣服裏，躺在靈位後，沉默地演著主角。

「這裏是顯赫的生涯底終結，這裏是靈魂底永恆的道路，這裏是天國底慈祥的照耀，這裏是權勢、財產、兒孫、往昔的榮華和淒涼底回憶！但這裏是地獄底幽明兼半的火焰！」這幅動人的圖景說。

薄銅喇叭狂鳴。——

蔣家底人們，是並未想到金素痕會到得如此之早的。他們在接到電報後便集齊動身。他們以為會在車站上遇到金素痕，他們決定不理她。隨後他們以為金素痕是遲了。很高興，但依然有些懷疑——沒有人說破這個於悲慟的心靈是可恥的競爭的秘密。

馮家貴，從黃昏起，便站在月台內等待著。他喝得大醉，到晚上還未醒，在冷風裏敞露著瘦弱的，彎曲的胸脯，抱著手站在欄杆旁。站上的人認識他，有人來和他談話，他露出輕蔑的表情轉過臉去。

這個喝醉了的老頭子現在是分外地傲慢不遜，因為他是在等待蔣家底有名的人們，他相信，在這個最後的場面裏，蔣家底人們必會勝利，正如遜位的皇帝相信正義必會勝利。他看來很沉靜，但內心燃燒著憤怒的火焰。一切生活與他無關，被他底神聖的職務所輕蔑。他凝視著站外，磨動著下顎。他身上是這樣髒，這樣襤褸、凌亂。但他有動人的思想。他頑固地站在糾紛的、相識的與不相識的人們當中如一座碑石，如一座標記蔣家底戰鬥的碑石。在他頂上照耀著蒙塵的、幽暗的吊燈；在他後面是蘇州站底陳舊的棧房。遠處，越過河流，是黑暗的、渺茫的曠野。

人來了又去了，燈光在冷風裏淒涼地搖閃著；列車來了又去了，但喝醉了的老頭子以同樣的姿勢靠著欄杆站著。

他愈等待就愈相信金素痕底渺小和蔣家底偉大。這個偉大活在他底心裏，而從蘇州底城垣和居民們底冬夜的淒涼的燈火得到證實。

因為他，馮家貴，是在這個蘇州，這個蔣家生活了三十年。在老年的心裏，蘇州就是蔣家。正直的過去，點綴著不絕的辛勤，點綴著孩子們底純潔的溫柔，點綴著由摒棄情慾而來的淒涼的慰藉，這個過去，易給予著抵抗最後的風險的莫大的自信力的。實際上，很顯然的，馮家貴底站在這裏，是只等於一座廢墟，因為，最近數年來，他是和他底偶像蔣捷三一樣，被剝奪了一切，而今天，他是什麼都不剩留了。但這座廢墟，只要他還在蘇州，還在等待被他撫育長大的年輕的人們，他是絕不會損失他底愚頑的自信力的。蘇州於他是古舊的蘇州，這片土地上是散佈著蔣捷三底赫赫聲名；這些冬夜的燈火所照耀的，是通往田間的羊腸小道；年輕的人們於他是純潔的，敬畏人生的孩子們——由於這種想像，這個喝醉了的生著小鬍鬚的老人是充滿了崇高的情感，變得偉大了。

「我要教他們怎樣做！我要教他們呀！我看見您（他看見蔣捷三），你要保佑他們，他們是好孩子！你要保佑蘇州！你要保佑我，他們有錯我要教訓他們，您不在了呀！我也不久了！神明囑咐的我要做完！——」

他出神地凝視著遠處；顯然他想起了這片土地底蠻荒的時代和他底孩子們底溫柔的童年時代。在這種凝神裏，老人未想到自己。正因為未想到自己（像一切中國人一樣，馮家貴底少年時代是充滿災難的，他底家被毀滅了；而由於一種奇怪的機運，他和蔣捷三，這兩顆舊世紀的星宿，碰頭了），馮家貴開始低低地啜泣。

老人顯然喝得太多了。風冷，他掩上胸脯。

站上敲了鐘。隨後聽見了汽笛尖叫和沉重的車聲。馮家貴英勇地抖了身體，走向月台邊。列車在臨近時轉彎，顯露了車窗底興奮的燈火。

馮家貴奇怪地笑了一下，又歎息著。

車停住，有人湧上前，有人躍下車門，襤褸的、凌亂的馮家貴站著不動。蔣純祖躍下車門，站住，跳腳，並且盼顧，眼裏有野獸的光芒。接著，蔣秀菊牽起美麗的大衣飄下車門。裏面有蔣淑珍底喊聲。

他底孩子們！馮家貴突然大叫了一聲，驚駭了所有的人，衝了過去。

他沒有考慮到他應該怎樣表達一切。見到「他底孩子們」，他是過度地激動。他底激動的、毀滅的、可怕的樣子把蔣家底人們擲進了深淵。悲哀原是存在的，但他底樣子激起了更大的悲哀，和巨大的恐怖。

這個樣子是表示了古老的蔣家底毀滅——財產底毀滅！和等待在前進的路上的，巨大的苦難！

「素痕來了嗎？」蔣淑珍底尖銳的聲音問。

「你們不要擾他。」蔣淑華焦急地低聲說。

「為什麼你弄成這個樣子？沒有別人嗎？」蔣淑媛用憤怒的，戰抖的聲音問。

馮家貴點頭，看著他底孩子們，大哭了。

很多人圍攏來。

「馮家貴，你怎麼這個時候喝醉了！」蔣淑媛嚴厲地說，向前走去。

「聽我說罷，聽我說罷！」馮家貴叫，「去捉強盜，搶光了啊！」

老媽媽、姑媽、和蔣淑珍啼哭。

「馮家貴，打她！」上轎子時，聽了馮家貴底報告，王定和憤怒地說。

馮家貴不做聲。他把蔣淑玲底小女孩抱在手裏大步走著路。抱著這個蔣家底後裔，他顯得有力，恢復了他底悍厲與陰沉。

大門敞開，燈火輝煌，喇叭狂雞，呈顯出金素痕所創造的不朽的畫面。婦女們向裏面奔跑，開始大哭。大廳肅靜，靈位後面有姨姨底哭聲。蒼白的、嚴厲的、戴孝的金素痕走出靈位，冷靜地凝視著蔣家底哭泣的人們。孝子裝束的蔣蔚祖寂靜地伏在靈前。

他們，蔣家底人們，不約而同地不看金素痕，哭著向內奔跑，以悲哀底激流，把他們底哭泣的合唱加到姨姨底獨唱裏去。金素痕在靈位旁邊站著不動，蔣蔚祖死寂地伏在靈前。——

剩下了尊嚴的男子們。

馮家貴進門時便交卸了小孩，此刻他垂著手，看著金素痕。

「她敢不跪！」他憤怒地低聲說，看著男子們，好像問：「現在動手打嗎？」

王定和下顎顫慄。

「馮家貴，你去招呼事情。」他嚴厲地低聲說。

馮家貴機械地向前走了一步。他盼顧，然後凝視老主人底大相片。於是，在這個野生的老人身上，到來了安靜。他底悍厲和憤怒消失。他露出了安命的，老年的姿勢。他走向靈位，看相片，剪去燭花。他底眼睛裏顫動著淒涼的眼淚。

「老太爺，我要跟你來了。」他低聲說，走了出去。

※※※

在蔣家底婦女們哭泣著的全部時間裏，金素痕站著不動，手搭在供桌上，而蔣蔚祖跪在靈旁。由於蔣蔚祖這樣地跪著，由於這裏是她所生活、並經營了兩年的蘇州，金素痕對蔣家底人們是有著理直氣壯的、優越的仇恨。這種仇恨是這樣的強烈，以致她站著如化石。

但突然這種仇恨心理奇妙地改變了。她不自主地，想起了什麼似地，抱歉地笑著，走向王定和。她在他旁邊坐下來，支著腮，並且翹起左腿。

「我沒有想到你們來的這麼遲！」她說，興高采烈地笑著。「這麼遲，把擔子放在我一個人身上，我早上就來了，我沒有接到電報，我是來看爹爹的。可憐，丟下了我們！」她說，笑著，一面揩眼淚。

「是的。」王定和在齒縫裏說，看了她一眼，好像問：「還有話說嗎？」

金素痕轉向傅蒲生。

「什麼都光了！馮家貴賣古董！從前我們笑人家，如今我們被人笑，真是料不到啊！」她笑著揩眼淚。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走向男子們。她自己不理解這個動機，她走向她底仇敵們，悲哀、譴責、微笑、流淚，那樣溫柔，覺得他們原是她底朋友。

這是在人們中間常常發生的。她是那樣的興奮、生動、感到刺心的、銳利的快慰。

「啊，蒲生，看著這些小孩子，你曉得是多難受啊！」

傅蒲生在他底嚴肅裏簡單地笑了笑，覺得是她底話，而不是她底話底意義，要求他如此。

「多麼難受啊，是不是？」她向王定和說。

「你想，我們這些做兒女的，將來怎麼辦呢？」金素痕說。「我是來看爹爹的。我沒有料到，簡直我昏了，爹爹死的時候說，蔚祖，素痕，你們要好好地——」於是她哽住，低頭揩眼淚。

「他說了什麼沒有？」傅蒲生動情地問。

王定和使眼色，於是傅蒲生變得冷淡、正經、並且露出悲哀。金素痕盼顧、沉默了。從側面走過來的汪卓倫替她解了圍。

她喊住汪卓倫，顯然故意地，拖他到角落裏。

「是的，啊，是的！」在她底言語底急流裏，汪卓倫皺著眉點頭。「是的，原是如此。」

「我要去看阿順。我忘了他——他還沒有吃東西！」「應該吃點東西。」汪卓倫憂愁地說。「小孩子不能餓。」他加上說。

他皺著眉看著她走開，然後整理在剛才搬桌子的時候揉皺了的中山服。

於是，並沒有互相約定，蔣家底人們做了一種適宜的分散，然後，在深夜裏，聚到男子們底臥房裏來。婦女們，在聚齊之先，是在紙錢和孝衣底工場裏的——在花園裏搭了涼棚，點著汽燈。她們坐在僱用的女工們中間，帶著嚴肅的、悲痛的、不可侵犯的神情沉默地工作著。蔣淑珍底哭腫了的眼睛已經不能看清楚針線，但她堅持要做。當她因疲乏而眩暈顫抖時，大半是故意，她用針刺破了手指。

她企圖不讓別人覺察，但流血使她不自主地做出那種恐怖的表現——蔣淑珍，是像一切這種和平的、膽小的中國婦女一樣，怕流血的。沈麗英覺察了，由於悲哀的熱烈的激情，做了一個突然的動作，把她從桌子邊拖開。她們跌躓著隱進枯索的花木。蔣淑珍，瞥了她底後花園，小孩般哭著哼著。「千萬要替活著的著想！」沈麗英熱烈地低聲說，她底臉，由於感情底誇張，在微光下變成灰白。顯然的，當人們脫離灰白的日常生活，走進這些嚴重的節目時，他們是樂於誇張悲苦的：這種誇張，是帶來了感情的陶醉。

蔣淑珍明白她底意思——這個意思很模糊，但蔣淑珍明白：她不能死。她搖頭。於是那種嚴肅，那種關於死的思想，來到她底臉上。

「跟我來。」她用陰鬱的、平靜的聲音說。

她們走進男子們底臥房。姊妹們都已經在這裏。姨姨可憐地倒在椅子裏，大家向姨姨問話。這種審問是殘酷的。姨姨駭怕、疲弱、回答問題，投出乞憐的眼光。

蔣家底人們開始討論，不時被深刻的、令人膽寒的沉默中斷。最後的問題是：到底還剩有多少財產？王定和表示這現在只有金素痕和蔣少祖明白，而蔣少祖還沒有回來的消息——就是說，事情是無法解決的。

蔣淑媛說她已大略檢查了一下，並且和金素痕談了一下，留給未成年的小孩們的財產是還有的。

大家沉默著，姨姨哭著。

「那麼，到底爹爹臨死時一個字，一句話都沒有麼？」蔣淑媛問。她已問了無數次。

「沒有。——真的沒有。」姨姨恐怖地說。

「一句話，——在那以前沒有說麼？」蔣淑媛皺眉，憤怒地問。

「妹妹，你老問這有什麼意思！」蔣淑華帶著嫌惡說，臉紅了。「姨姨說過了：沒有。」她加上說，臉更紅。「是的，我不問！」蔣淑媛冷冷地回答。

「我並非叫你不問，而是我——」蔣淑華笑著，企圖壓制憤怒，顫抖著，「我說，大家已經夠可憐了，要替孤兒——」她哭。壓制哭泣，她聳起了瘦削的肩膀。

蔣淑媛嚴厲地沉默了。

「你怎樣想？」王定和不快地問汪卓倫。

汪卓倫搖頭，不回答。

「你們蔣家底事情叫人無法下手，我老實說，全是你們平日疏忽，驕奢！」王定和嚴厲地說。

「我去找蔚祖談。」他帶著冷笑走出房門。

接著，傅蒲生嚴肅地站起來，向蔣淑媛做手勢，走出房門。在傅蒲生心中有著一個熱望，他認為現在活動底時機已經來臨。他引蔣淑媛到門廊邊的暗影裏。他輕輕地掩上廊道底巨大的門，向蔣淑媛熱情地笑了一笑。

顯然傅蒲生是陶醉著。財產煽起熱情，他是處在熱戀的狀態裏。在這個戀愛裏，他是認為一切人都虛偽，而自己是真實的。

他不相信蔣家底財產已無剩餘，他向蔣淑媛指出，它們還有很多在蔣少祖手裏。

「是的。」蔣淑媛說。她底銳利的眼光問：「怎樣呢？」傅蒲生憂愁地笑了笑，搖著手。

「這是一定要打官司。金素痕要逼迫交出來，你看吧。再說，盡現在這裏所有的！」他捲衣袖，劈下手掌去，「盡現在這裏所有的，也值二十萬！還有這個房子！」他抓起手來，並且用力提起，好像他抓起了房子，「我底意思是，我們不能放鬆！不過這只當你底面才說！」

「我不相信。」

傅蒲生愁悶地笑著。

「你不相信？爹爹死得這樣慘，為誰死的？金素痕，你，憑你底決斷力和手段，不能積極麼？我們在法律上有老媽，有秀菊，有純祖！你想，這是為老人家爭氣！我真痛心，爹爹向來對我那樣好，我卻怠忽而無以酬報！你想，因為，你想，我這個人就是一生疏懶，什麼都丟了！大家說我冥頑，好，我傅蒲生就冥頑！但是這回不同了！我在南京就抱定了決心！」蔣淑媛，不為這種熱情和自我表現所動，簡單地笑了笑，說：「再談，」向內走。

「喂，你看，你聽我說！（蔣淑媛站住）——你聽我說，來來來！」傅蒲生招手，同時向前跑，「我說，這樣冷，你穿得太單！」

「我不冷。」蔣淑媛看了他一眼，走進去。

傅蒲生憤怒地聳肩。愁悶地想了一下，他向後院走去。但在轉彎處遇見了金素痕。

「你？哪裏去？」金素痕瞭解地笑著，問。

「正在找你！正在找你。」傅蒲生說，於是拖金素痕到牆邊。這個戀愛者是預備去幹不大光明的事的，沒有料到會撞見金素痕；但此刻他又異常高興見到她。於是，他向她熱烈地說話，傾吐心腹。

「正在找你！告訴你我是多麼耽心，多麼著急！大家都說我這個人沒有定見，好，我傅蒲生就沒有定見！但是我卻沒有偏見。老實問你，素痕，你，我，捫心說話，是仇人不是？」

他熱情地說，重新捲起了衣袖，準備劈下手掌去。「你說呢？」金素痕說，有趣地笑著。

「我說不是，如何？」傅蒲生跳躍，彎腰，劈下手掌去。「我告訴你，打官司是為不可免者！我問你，清清楚楚，蔣家現在還剩幾文？」

「傅蒲生，我也不清楚呀！」

「不要喊我傅蒲生，素痕，我今天心裏是那麼難受，像你一樣，哭都哭不出來了！啊啊，生前淒涼，身後淒慘啊！我是多麼怕這條人生之路啊！你說，要是打官司，你怎樣？」

金素痕以陶醉的，但無情的眼光看著這個陶醉的好人。

「打官司，你幫不幫我的忙？」她說，諷刺地笑著。「說不上說不上。我是局外人，我是客觀的。——問你，蔚祖呢？」

「他？睡了。他有病。」金素痕憐惜地說。

「睡了？找找去吧，跟大老闆王定和談天呢！」傅蒲生，交出了這個情報，準備接受報酬。

「哦，不過那也沒有什麼關係！傅蒲生，在這個世上，要求同情，嚇！」

「是的，是的，山外青山樓外樓！冷的很，你不冷嗎？」

顯然的，在金素痕面前，傅蒲生這個財產底戀人，是還欠缺老練的。金素痕帶著諷刺的陶醉的笑容走開去。在這個夜裏，是有著各樣的悲哀、各樣的興奮與陶醉。在蔣捷三底死亡前面，這些人是赤裸裸地顯出了生命。

蔣淑珍陰鬱而平靜地陶醉於死滅；沈麗英陶醉於那種熱情，那種奇特的悲哀的享樂；傅蒲生陶醉於分贓；王定和夫婦陶醉於權力、侮慢、和鬥爭；金素痕陶醉於一切人底陶醉，因為在這場戲裏，她所演的是優越的主角；蔣蔚祖則陶醉於侮弄人世。

蔣蔚祖房裏異常明亮。王定和推門，敲門，聽見憤怒的聲音和柔軟的、奇怪的腳步聲。「我知道他一定是這樣！」王定和冷笑著想。

「誰？」蔣蔚祖厲聲問。

「我，蔚祖。」

「你是誰？」

「定和，你開門。」

靜寂很久，好像蔣蔚祖在思索，或採取防禦。王定和突然感到嚴肅和尊敬，嘴邊的冷笑消失了。「他在想什麼？他怎樣過活？」他想，霎著眼睛。門閂打開了，隨即有了蔣蔚祖向後逃跑的柔軟的腳步聲。推開門，王定和看見了奇特的圖景，這個圖景告訴他蔣蔚祖在怎樣生活。

蔣蔚祖，在普遍的驚亂裏，如意地造成了他底巢穴。這是一個深沉的巢穴。桌上、床上、地上、架子上，散亂著白色的衣服和白色的被單。在白色的浪濤裏，人間底王者安置了他底大座位——他底父親底太師椅。在座位周圍，桌上、幾上、架子上是點著蠟燭——一共有十四支，它們底搖閃的、喜悅的光輝照耀著白色的波濤。而人間底王者、航行者坐在中央。

他剛才就是從白被單上逃到椅子上去的。他要讓王定和看見他坐在中央。

王定和皺了眉，站著不動，因為無處下腳。

蔣蔚祖裹緊皮袍，蜷在椅子上，嚴厲地看著他。「啊，蔚祖！」王定和說，有了憐惜的微笑。

「進來！關門！」蔣蔚祖細聲說。

王定和踢開被單，走向床鋪，坐下來。蔣蔚祖嚴厲地看著他。

在蠟燭底光明中，蔣蔚祖底長著短而硬的鬍鬚的、蒼白的臉是異常動人。少年時代的秀麗和溫柔是突然地消失，這個臉孔是變得嚴厲、狂熱、頹廢而冷酷。他，坐在這個洞穴中央的蔣蔚祖，是脫離了他底少年的熱情和優柔，而成為侮弄人間的詩人和王者——這不是王定和憑人生戰場上的經驗所能瞭解的。

蔣蔚祖轉向他，帶著他底全部威力。

「蔚祖，蔚祖，傷心啊！」王定和，這個戰士，以淒涼的聲音喚。

「我們直捷了當地說吧。你有什麼話說呢？」

「你底病，好些了嗎？心裏覺得怎樣？為什麼弄成這樣，點這麼多蠟燭？」

「因為人間太黑暗。」蔣蔚祖嚴肅地說。

「是的，人間黑暗。你在想些什麼呢？」

蔣蔚祖輕蔑地笑了笑，在他底王座上做了手勢。「我不跟你說。你不懂！」他說，轉過臉去。

但即刻他又轉過身來，帶著狂熱。

「假若你死了，你覺得如何？假若你死了，別人跑來哭，把東西搶光——假托孝順之名，孔孟之道，而你還愛這些人嗎，要是你又活轉來的話？他們是你底兒女嗎？」他跳下座位，赤腳走上波濤，「你們夫婦間有愛情嗎？你們兄弟間有信義嗎？你們父子間有慈愛嗎？」他帶著那種抨擊的，誇張的態度說，「姦淫就是愛情呀！搶劫就是孝順呀！」

「蔚祖，你真的這樣說還是假的？我很傷心！」王定和，帶著難看的笑，正直地說。

「只要一個人還有一顆心！啊，如此如此！」

「蔚祖，媽媽說你必得跟素痕離婚！」王定和嚴厲地說。蔣蔚祖思索了一下。

「什麼把戲？你想騙我嗎？我，蔣蔚祖，從來沒有結婚，所以也不離婚！」他細聲說，走回座位。「你們要分得幾文錢嗎？」他侮慢地問。

「爹爹臨死時說的話，你不記得？」王定和揚起眉毛，憤怒地笑著，說，「又，在南京他說，蔚祖得離婚。」「他說什麼？胡說！」蔣蔚祖咆哮。

「唉！如果你還有知覺，記住你底父親是怎樣愛你啊！」蔣蔚祖嚴厲了。

「記住你底父親是怎樣生，怎樣死的啊！」

「記住你自己的父親是怎樣生，怎樣死的啊！」門外，金素痕底嘲弄的聲音說。「開門，蔚祖！」她權威地命令。「誰？」蔣蔚祖嚴厲地問。

於是他跳到波濤上，開了門，又跳回來，坐上他底王座，像王定和來時一樣。金素痕猛力推開門。

「怎麼不睡覺？停下又叫天叫地的！怎麼你又弄成這樣子！哪個叫你點這麼多的蠟燭！」她高聲說，走進來，踢開了白衣服和白被單。

「混蛋！」蔣蔚祖咆哮。「你搶東西搶完了嗎？」

王定和，滿意這句瘋人的話，站起來，冷笑著向外走。

「定和姐夫，請您稍待。」金素痕，以唱歌的腔調說。

王定和冷靜地站下來，站在白色的堆積物中，看著金素痕。

「你們說的，我全聽到！你們做的，我全知道，姐夫，死人停在廳裏，天快亮了，現在是打開窗戶說亮話的時候！你們說我拿了東西，我說你們拿了；我們要弄清楚，對得起死人。請你告訴太太小姐們，趁老人沒有入殮，我們分家！」王定和沉默很久。

「就說這個嗎？」他細聲問，笑著。

「分家，混蛋，我不許分家！」蔣蔚祖，從他底王座裏跳起來，咆哮著。

「蔚祖！」金素痕厲聲說。

「都滾出去！哦，多漂亮的強盜呀！」

蔣秀菊和蔣淑珍出現在門口。蔣淑珍陰鬱地，麻木地凝視著。蔣秀菊，看見哥哥如此痛苦，哭起來，跑進房。顯然的，她有這種激動：以為她底愛情和悲傷會壓倒金素痕。「我底可憐的哥哥啊！」這個純潔的愛情之競爭者，停在桌邊，舉手蒙臉，抽搐著，說。

「嚇，可憐！」蔣蔚祖說，輕蔑地看著她。

「哥哥，哥哥，只有你底心，我底心，我們底心——」金素痕諷刺地笑著。

「哎呀，你底心，他底心，你們底心，哎呀！」她尖聲怪氣地摹仿著滑稽地扭動著腰肢，感到陶醉的歡樂，走出房。

在門邊，蔣淑珍以她底陰鬱的，充滿死滅的思想的眼睛注視著她。

後院有叫聲。僕人報告馮家貴和一個男僕打架。

老頭子醉了，但依然從床上爬起；這是由於多年來的強有力的習慣，他不覺得他底深夜出巡已經毫無意義；他掛念蔣家底安寧。他披著衣服，蹣跚著，走進吹著冷風的花園。

在夢裏他夢見主人。現在，他穿過假山石。這裏沒有燈光，黑暗的，寒冷的，主人底花園令他悲傷。像多年來每次一樣，他提著標著紅字的燈籠走過假山石。仔細地察看著。

這種辛苦的夜間工作是這個老獨身者底快樂之一，因為在深夜裏他可以更親切地觀看蔣家和感到蔣家，感到美麗的生命是呼吸在他底保護下。家裏有更夫，蔣捷三多年前便免除了他底這件工作，但他慣於失眠，不願放棄這個快樂。

這個夜裏，脆弱而憂傷，他覺得他底這個快樂是沒有多久了。他遠離了孝衣和紙錢底工場，提著燈籠走進最幽僻的處所，而在茅亭邊的石橋上停下，回望光亮處。他聽見微弱的、安靜的、神秘的聲音，好像花園在呼吸。於是，他吹熄燈籠，站在黑暗中。

他聽見那種安寧；一種神秘，一種夢境。在這個家宅裏，現在是有著兩個詩人和王者，一個是蔣蔚祖，一個便是他，馮家貴。他底記憶，他底愛情，他底傻瓜的忠貞使他得到了這個位置。當蔣蔚祖坐在他底燭光中時，他，馮家貴，吹熄了燈籠站在水流乾枯的石橋上，寒冷的，薄明的花園是他底王座。

他束緊棉襖，蹲下來，面向著光明的方向。他在笑，臉上的枯索的皺紋疊了起來；那種明白的，真率的，傻瓜的笑。「我曉得我底弱點和你們底強處，我早就曉得！我也曾警戒過自己！但是我就是這樣！而且，只有這樣，才頂好！」這種笑容說。

「一生辛苦，那樣有錢，到頭來也如我馮家貴一般啊！」馮家貴想，帶著那種明暗的、真率的、傻瓜的笑：「葉子落了，水乾了，人散了，又冷，我來把花園掃乾淨吧！清明時光，我來上上墳吧。老太爺，我們別的都不想吧。——啟明星星亮著呢！——」這個王者，在他底安寧的夢境裏，對自己說。他看見有人影越過假山石。他站了起來。

「哪一個，站住！」他大聲叫。隨即他跑上前去。

年輕的男僕站在假山石旁，提著偷來的包裹。他似乎很大膽；實際上，在馮家貴底這種威嚴的喊叫下，他無力再跑；一瞬間他是嚇昏了。馮家貴以威烈的眼睛察看著他，並且冷笑著。

男僕鎮定下來，冷笑了一聲。

「你還是滾蛋呢，還是挨打？」馮家貴笑著問。「馮家貴，清醒點，換了朝代了！」

馮家貴站著不動，顫慄著，笑著。這句回答真是一個可怕的打擊！於是，突然地，他撲上去了。男僕退了一步，沒有時間叫喊，他們扭做一團。

好久之後，馮家貴叫出了可怕的聲音，僕人們跑過來了，有的掌著燈。有人喊打，但沒有人拉架，於是年輕的男僕更猖獗。可憐的馮家貴是已經支持不住了。在主人們跑近來時，馮家貴正被推在假山石上。他底光頭和石塊相碰，發出沉悶可怖的聲音。

男僕叉腰站著，野獸般盼顧著，在蔣淑媛底命令下就縛。

在馮家貴倒下去，在這一切進行著的時候，是有一種深沉的寂靜籠罩著人們；燈光在風裏搖閃，暗影搖閃。蔣淑媛用刺耳的尖聲發了命令。

蔣淑珍，聽說馮家貴和人打架，感到銳利的痛苦，從昏倦裏醒轉，提著衣服，跑進了花園。但正當她驚怖地跑到時，馮家貴倒下了，在石頭上碰出聲音，流出了鮮血。她看見了這一切。她凝視著鮮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是可怕的——倒在蔣秀菊肩上。但她底眼睛還睜著，凝視著鮮血。蔣秀菊沒有十分注意她。沒有人注意到她底這種凝視。她好像要記住這種流血：從一個活的生命流出來的鮮血。當馮家貴被扶起時，蔣淑珍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暗影裏，眼裏有懷疑的，痛苦的，嫌惡的表情。她覺得她底臉上有血。她覺得她底喉管裏有血。「為什麼他流血？是你們使他流血的嗎？是我嗎？為什麼你們使他流血？」她底懷疑的，嫌惡的表情說。她覺得全部生活，全部愛情都崩毀了，上面染著人血。於是，她幽靈般走回來，倒在床上。

她閉上眼睛，看見了血。

「不看，不看！想別的事情！多傷心，爹爹丟下我們了，怎麼辦呢？小孩子怎麼辦呢？還欠馮家貴工錢。他是只有一個人，在我們家裏一生！他難道不想自己有一個家嗎？他年輕時難道沒有一些事情嗎？血！那樣敬重，那樣好！血——不，不是血啊！」她痛苦地叫：「淌了血，一個人能活嗎？他那樣動彈，淌血，他們打架，有仇嗎？不准偷東西，就打人嗎？就是偷，又有什麼關係，能偷多少呢！血！——你看那血！」

她在血底想像——死亡底恐怖裏朦朧地睡去。

※※※

黎明來到前，經過了計謀、討論、說服，直接的衝突爆發了。蔣淑媛叫醒了哭乏了的母親，告訴了她應該怎樣做，領她走出臥房。

母親走著罵著。罵女兒，罵女婿，罵蔣少祖——但未罵媳婦。步到媳婦門前，她開始高聲地叫喊起來。

「是愈過愈狂了呀！連我也忘記了呀！」她叫。蔣淑媛焦急地制止她，但她舉手要打人。

她是糊塗，性急，恐懼。

「小婊子呀！你狂了呀！」

金素痕打開門，站在門檻後。

「媽！」她叫。看見了蔣淑媛，她冷笑，走回房。「那麼進來吧！」她說。

「媽，您老人家聽清楚，您老人家辛苦一生，還是享享福好！當您老人家面，我們分家！您老人家以後到蔚祖那裏住！」她大聲說，然後冷笑著看著蔣淑媛。

「素痕，你太欺人！」蔣淑媛說。

「什麼？」

「你做威做福，挾天子令諸侯！」

「嚇——！」

「你混蛋！」

「你混蛋！」

於是，在婦女們心裏，妒嫉的憤怒的情熱爆發，她們臉變白，喘氣，時罵了起來。同時老婦人開始叫嚷，舉手要打人。她是要兩個人都打。但她們不理她，她大哭，跌到椅子裏去。叫罵繼續著，瘋狂而陶醉。蔣家底人們擁進了房。僕人們全體圍在門前。

看見這麼多敵人，金素痕就沉醉了。她突然沉默，使蔣淑媛沉默。她故意地，帶著諷刺的，快樂的笑容在房裏走動著，開抽屜，翻衣櫃。她是這樣的有把握，沉醉於這個鬥爭，企圖延長這個給予刺心的愉快的時間，在房裏走動著，而穿過仇敵們，使他們讓路。

房裏的人們是全在沉醉中。傅蒲生臉上有那種得意的笑容，好像表示，金素痕底這種行為，是曾經預先和他商量過了的；他的確覺得如此。

「好，現在你們都在，我們出去說！」金素痕抓著一張信箋，笑著，低聲說，覺得這裏全是朋友；全是給她以熱烈的撫愛的人。「淑珍姐呢？」她問，笑著走出房。的確的，假若不是那種逼人的，外在的嚴肅，她就要笑著伸舌頭了；因為她是這樣的快樂。

她走進靈堂，大家跟著她。蔣淑媛走得很快，走到她前面，企圖解除自己底被動地位；並且，走進靈堂，這也是一種愛情的競爭。

靈堂，點著少數的燭火，在黎明前，是森嚴而寂靜。僱用的，老年的尼姑在幔前燒著紙錢。金素痕和蔣淑媛同時走近供桌，同時看著老人底遺像。

金素痕皺眉，抖頭髮，笑著露出牙齒來。她底這種精力，這種氣焰，以及她剛才的那個奇怪的，幾乎是友誼的快樂的微笑，令人感到她必會勝利：她，這個醉了的女人，是以她底無上的精力和熱情，在死亡底莊嚴的場所嬉戲。「當著這個地方，我們才能說實話，是不是？」她露出單純的，直爽的態度來，嘹亮地說。她底下頷在顫慄。她打開手中的信箋。

聽到這個宣言，王定和就表示輕蔑和失望，轉身走到椅子前面坐下。他支起頭，用腳輕輕地拍地面。除了蔣淑媛外，大家都坐下，並且扶母親坐下。有了短促的寂靜。皮膚鬆弛的，大眼的，驚怪的老尼抬頭看著他們。

「她說什麼？」母親問，伸頭到女兒嘴邊。

「說鬼話。」王定和回答，未抬頭，繼續用腳輕輕拍地面。

「什麼！素痕！你敢說！」母親大叫，跳了起來。

金素痕抬頭，又回到紙箋上去。她底臉沉思而冷酷。「這裏是定和姐夫底賬。這裏是二弟拿去的，鎮江車站左邊，正街，洪家坊，」她用流暢的，清楚的低聲說，「這裏，南京，嚴家橋，石婆巷，水西門，在你們手裏。這裏——現在我們弄清楚。也是爹爹底宿願。」她說，抬起頭來。「我先問你，你把田契搶到哪裏去了，素痕！」蔣淑媛嚴厲地說。

「那你請問蔣少祖！」

「爹爹親口跟我說過，下關的地皮——」

「老人家親口跟我說，」金素痕，帶著從容不迫的微笑，看了一下遺像，說：「南京的房子是留給阿順的，我也不多爭，要是這一點你們都不清楚，我們就打官司好了。」她笑，好像提到了親密的朋友。

「你放屁！」王定和，突然從他底輕蔑的，沉思的姿勢裏跳起來，叫。

金素痕快樂地笑著看著他，大家站起來，從他們底倦怠和惶惑裏站起來；風暴已經來臨了。蔣秀菊和傅蒲生向前走了幾步，站下來看著。沈麗英，帶著那種大的沉醉，盼顧著，尋覓同情者。汪卓倫走向布幔，好像準備走到布幔裏面去；他底嘴唇緊閉著。蔣淑華靠在椅臂上，而以突然的，頹唐的姿勢舉手掩住了臉。

老姑媽安慰嫂嫂坐下，自己向前走來。但又走回，向嫂嫂耳語。在目前的這種形勢，這種緊張裏，老媽媽是已經無力瞭解了，不敢說話，但姑媽卻是精明的。

風暴來臨，展開了心靈底陣勢。有眼睛在左邊的壁角閃耀，那是小孩們。蔣純祖站在布幔前，臉上有非常的緊張和陶醉。

金素痕，向這個陣勢投以輕蔑的眼光，剪下燭花來，笑著。有了短促的靜寂。在這個靜寂裏，蔣家底人們覺得，以他們底殉道的心在父親底靈堂裏，他們必會勝利。

當金素痕以鋒利的，憤怒的聲音發言時，蔣淑華頹唐地站在椅子前面，以手蒙著臉，感到她底姊妹們底興奮的，痛苦的呼吸，感到金素痕底興奮的，痛苦的呼吸。感到連神聖的死者和幼小的靈魂們一起，靈堂裏有迫人的，沉重的呼吸。而一瞬間，十分明確地，她在心裏感到對她底傲慢的仇敵金素痕的憐憫。這種感情在金素痕說話時照亮了她底心。她更緊地蒙住了臉。

「可憐！可憐！你說些什麼！你又能得到什麼？你多麼得意啊，但是是多麼可憐！為什麼不知道自己底渺小，為什麼虛偽得這般高興！可憐的東西，在我底心裏，你是夠不上恨的啊！請你聽聽我底心，我祝福你青春的年紀，享樂、和愛情，愚蠢、和聰明——帶著重重的枷鎖，你們這些無視地獄的奴才啊！」蔣淑華想。

「我聽著，我聽著，我永遠是聽著，你們演說吧！」蔣淑華傷心地對自己說。

「為什麼你們當日自私自利，為什麼你們今天又假仁假義！把心拿出來！我金素痕問天無愧，不怕說實話！」金素痕說。

「你娼婦，你賤貨！」王定和叫。

「嚇，你娼婦，你賤貨！」金素痕吟哦。「沒有多話說，不分家，爹爹就進不成棺材！聽好，這是我說的！」她高聲叫。「你可憐啊！」蔣淑華發出了她底淒切的，哽咽的聲音。有了寂靜。蔣淑華底聲音照耀這個地獄，激起了哭泣。沈麗英哭泣，覺得這正是自己所要求的。並且，意外地，蔣淑媛哭泣，跑到姐姐底身邊。

「可憐的東西，在我心裏，你是夠不上恨的啊！我但替你祝禱，輕輕的年紀，享受、放蕩、愚蠢、小聰明，金素痕，你將來會知道的啊！」嗚咽著，蔣淑華說。

金素痕，沒有料到這個，喘息著，看著她。

但接著爭鬥又開始，因為蔣家底人們是從悲哀汲取了力量。蔣家底人們從道德，良心，對死者的感情及人世底利害上辯論，從死者底苦難及小孩們底悲苦上辯論；金素痕則站在更正直的立場上辯論，因為她是曾經操持家務，和老人共甘苦的長媳。將來在法庭上他們也如此辯論的，不同的是，現在，他們是在較量他們底心靈，而死者底靈魂——活在他們心中，並且成為可怕的嚴厲的威脅的——是法官。

正因為死者底陰間的，嚴厲的注視，他們才辯論得如此之多的；因為，在地獄之前敢於說話，便是正直底證明。

他們是爭辯得如此的激烈。顯然的，他們都不想到人間底法庭去起訴。憑借地獄底力量，金素痕企圖使蔣家底人們從此銷聲匿跡，憑借地獄底力量，蔣家底人們企圖爭回財產。但他們，在爭吵叫罵中，是並不感到地獄的。

於是，地獄底幽靈出現了。

差不多是同時，從廊道兩邊，走進了陰慘的蔣淑珍和蔣蔚祖。大姐蔣淑珍靜靜地沿著布幔向供桌走來，向他們投出懷疑的，嫌惡的眼光。她在老尼身邊站下來，以這樣的眼光望著。

蔣蔚祖，戴著禮帽，圍著父親的大圍巾，背著手站在暗影裏，投出了冷酷的注視。一個思想，一種狂熱在他底臉上出現了。他底尖削的嘴邊有了奇特的笑紋。

蔣秀菊向蔣淑珍走來，而傅蒲生向蔣蔚祖走來，他們希望這兩位幽靈贊同他們各人底理想。蔣蔚祖聽著，皺著眉，向傅蒲生露出了牙齒。

「住嘴！」他向金素痕和蔣淑媛叫——一種狂熱的尖細的聲音：「多漂亮，在死人面前斂財！借鬼斂財！替我都跪下！」

沉默了。蔣淑珍底恐怖的，懷疑的眼睛向他看著。他狂笑了一聲，金素痕向他走來，發出了權威的，嚴厲的聲音。蔣蔚祖，好像怕她，退後了兩步。

「你們是不是人！」他細聲叫。「替我在爹爹前面跪下！」

又有靜寂。狂熱的擾亂，心靈底恐怖；黎明的灰白的光明照進靈堂來，有風，殘燭搖閃著。蔣蔚祖凜冽地站著。

從蔣淑珍眼裏，投出了恐怖的，疑問的，嫌惡的光芒。「你們不怕死嗎？」這個眼光問。

靜寂著。於是有了老姑媽底哭聲。於是蔣淑華和沈麗英哭。

「混帳東西，瞧瞧看吧！」金素痕，這個喜劇底失敗了的主角，痛苦地顫抖著，快步走出靈堂。

大家哭著跑進布幔——在這之前，他們是不敢向裏面看一眼的。老尼燒了紙錢，低低地唸出聲音來。

在布幔裏，在屍體旁邊，大家發見哭得失去知覺的姨姨躺在地上，而阿芳站在旁邊；女孩眼裏閃耀著和蔣淑珍底同樣的表情。

大家扶起姨姨來，恐怖地高聲啼哭著。

慘白的、孤獨的、迷醉的蔣純祖依然站在布幔前。他看見這一切，以可怕的敏銳感覺了這一切，站在黎明底微光裏，沒有哭泣的欲求。

他底工作是看，並感覺這一切，這件工作使他慘白，迷醉。在這件工作裏，他底年少的感傷不夠應用了，他完全被動，但自覺地記憶了這一切。——覺得它們將是極重要的。他混亂，怯弱，心裏狂熱。首先他認為金素痕是可惡的，但後來，她煽動了他底狂熱，使他認為她是真的英雄。在這個少年的，野獸的，狂熱的心裏，一個浪潮擊退另一個浪潮，善惡的觀念是不能固定的。

蔣淑華在她底憐憫裏哭泣時，他，這個野獸，是猛然感到絕望——可怕的絕望。蔣蔚祖高聲喊叫時，他顫慄著，期待發生可怕的事：更大的狂風暴雨。大家恐怖地大哭，而蔣蔚祖和蔣淑珍木然地站在靈前時，在黎明的冷風裏，他感到喜悅和恐怖。他覺得善良的姐姐和不幸的哥哥是可親而又可怕的朋友。

於是在少年的狂熱和迷醉裏，人間底地獄展開了它底全部圖景。他覺得到處有火焰，幽暗的，絕望的火焰——「我逃不逃？」他想，但不敢動腳，怕踏到火焰上去。「他們不動。要是我一動，他們會不會追我？」望著哥哥姐姐，他想。「不，不會，我說，大哥，大姐，我們是相愛的。」他想，站在絕望中。

終於他向前走動。——他不知怎樣能夠走動了的。「爹爹，他望著我！但是我們是永別了！」

他恐怖地，怯弱地走到姐姐面前。

姐姐陰鬱地看著他。

他看著哥哥。

哥哥冷酷地看著他。

蔣純祖，突然溫柔地，怯弱地笑了，悄悄地走出了靈堂。「我從此失去了一切。」他想。他明白這話底意義。他走進黎明的花園。

他在寒冷和微光中走過低垂的，枯萎的花木，走過骯髒的草坪，走過假山石，在上面坐了一下，走進了陰暗而潮濕的松林。

樹幹是潮濕的，草上有露珠。頂上蓋著繁密的，昏暗的枝椏，天空露出淡藍色。地上有松實和枯黃的松針，周圍是濃郁的，寒冷的香氣——一種深邃，一種理想，一種渺泛的夢幻。

蔣純祖扇動破污的大衣，像鳥雀扇動翅膀，踏著潮草走近池塘。他在濕草上坐下來，覺得這樣好些。

「我要在清水裏照一照自己。」他突然想，站起來，走到水邊，彎下腰。「呵！水是臭的！」他想，看見了水裏的亂髮的，瘦削的影子。

「我一點也不美，一點也不！」他迷亂地想，歎息著，坐在池邊。「我從此失去一切了！」他想，笑著溫柔的迷惑的笑。

太陽升起來，天空有美麗的雲霞，有水滴從樹上滴下。

蔣純祖變得虔敬。在孤寂和寒冷裏久久地坐著，變得安靜，深邃。他坐著不動，不看什麼，感到一切，感到黎明，花木，水濕，香氣——這一切都被甜美的悲哀染得更柔和。

牆外，遠處，有婦女底清脆的歌叫聲。花園在深沉的靜寂中，蔣純祖感到它底渴望的呼吸；感到冬日離去，春天到來的鮮美的氣息，而在這個氣息下面沉睡著致命的悲哀。一切少年人，都深深地感到這鮮美的氣息，和沉睡在它下面的致命的悲哀，一位虔敬的，美麗的，悲哀的女性象徵著少年們底將來的命運。——「是的，我現在又安靜了！在黎明裏，在樹林裏，一切是多麼好！」他想，有著迷戀的，溫柔的心情。「我知道他們會這樣，我心裏很悲傷，我知道我底命運很淒涼——比方說，這個世界是渺茫的，我站在它底邊上，望著那不可見的遠方，前面是升起來的太陽，我什麼都不帶，一切都不顧忌，我就出發了！」他輕輕地，溫柔地向自己描寫著，笑著。他要眼淚，於是就來了眼淚；他要歌聲，於是就來了歌聲。他覺得有誰——那個悲傷的，美麗的誰——在愛撫他，他輕輕地向她說著他自己底「一切秘密」，而且流著淚。「我是很壞的：我心裏是很壞的！」他說。於是這個誰回答他說：「不，你是最好，最可愛的！」「不，不，也許是的罷，不過我偷過別人底東西，在那天——」他說。但那個誰向他笑，並且說：「你底心是好的，你不應該受苦！」——「啊，謝謝，謝謝，是的，」他點著頭。「一定要唱，美麗的，你一定要唱——『從此回到故鄉裏！』」他唱。「是的，是的，前進！前進啊！」他熱情地叫了起來；他是在指揮著一隊兵士。忽然他回頭，看見了汪卓倫，臉紅了。他紅著臉站了起來。

汪卓倫，顯然是聽見了他底胡說，含著憂鬱的，誠懇的微笑看著他。在長輩們臉上，蔣純祖從未見過這種微笑的。汪卓倫頭髮蓬亂而柔軟，好像小孩，眼裏有柔和的光輝：顯得頹唐而溫柔。

「你一個人在這裏嗎？」他問，笑著。

「我一個人。」蔣純祖回答，流下了淒涼的、感激的眼淚。

※※※

蔣少祖和他底團體在一月下旬回到上海來。蔣少祖到家時，正是小孩出生的第三天。

訪問團，蔣少祖稱它為旅行團，是在內部和外部的傾軋、排擠裏奔波了一個多月，而疲勞了；無聲無聞地回到了上海。參加這種團體，而把整個的心血積極地用在它上面，人是會變得頹廢的，所以蔣少祖就以諷刺的態度對待它。他寫文章寄到上海來發表，在文章裏一次都沒有提到訪問團。這些文章，是關於長城的戰爭和冀東底政情的，裏面抨擊了很多人。

這些文章，多半是在那種從業者底熟練下寫出來的，它們是極一般的文字，裏面應該有的東西都有。蔣少祖是在疲勞的心情下寫了它們的。但它們在飢餓的青年們裏激起了反響，開闢了道路。

關於北平的學生運動，蔣少祖寫了有名的文字。這篇文字，蔣少祖記得，是在天津底一家旅館裏寫的。他記得，天極冷，落著雪，大家都出去了。黃昏，他憤怒地走進房來，喊開水，沒有；喊生火，沒有。他坐下來，想到段祺瑞時代的北平，想到南方愈來愈猛烈的戰爭，沉痛而悲涼地提起筆來。他像害著熱病。寫完後，他立刻跑到郵局去。郵局已經關門，他就到街上去喝得大醉。

他帶著憤怒的，失望的，疲倦的心情回來。他預感到有一個戰爭，要決定他底成敗的，在等待著他。因為一切還沒有頭緒，他就壓下了他底激動，但保留著一個思想，就是，在這個人間，假若不武裝著全副的冷酷，他便會失敗。

在寫那篇關於學生運動的文字後，他明顯地感覺到內心底那種對神秘的事物的渴望；他覺得目前的這些鬥爭，即使勝利了，也還是平凡的。這種神秘的渴望，在嘗到了人世鬥爭底滋味後，重新燃燒在他心裏了；它是多年來被人間底利害鬥爭壓下去的。

在他所接觸的中國底險惡和迷亂中，蔣少祖看不到出路；他只能在理智上相信這出路，於是情慾提出了反動。他覺得所有的人都沒有出路，青年們在暗紅色的、險惡的背景——這是他底「神秘」底想像——中瞎撞，走向滅亡。他開始確定了他對某些人物的認識，認為他們虛偽，崇拜偶像，沒有思索的熱力——在以前，他是沒有能力如此肯定的。在這種神秘的渴望下，他底心靈轉向古代。一種內啟，一種風格，一個突發的導向宗教或毀滅的情熱，和一場火熱的戀情，構成了莊嚴的、崇高的畫幅。在這個畫幅裏，古代底殘酷和奴役純潔如聖女。

人們愛古代，因為古代已經淨化，瑣碎的痛苦也已變成了牧歌。人們是生活在今天底瑣碎的痛苦，雜亂的熱望，殘酷的鬥爭中，他們需要一個祭壇。

蔣少祖在他底祭壇上看見了心靈底獨立和自由。在蔣少祖，這是一個痛苦的命題。他現在覺得，他寧願拋棄民族底苦難和鬥爭——這些與他，蔣少祖，究竟有什麼關係呢？——而要求心靈底獨立和自由。

在回來的路上，蔣少祖想到，在家裏等待著他的，是一個新生的嬰兒，認為這又是一種枷鎖，心情冷酷起來。他覺得他還是需要王桂英，而不需要一個家。他帶著惱怒的憐恤回顧了他底過去，回顧了他底在離上海前的對陳景惠的愛情。

船到上海時已經黃昏。蔣少祖渴望休息，但想到家裏現在不可能有休息——她，那個小孩，出生了沒有呢？——感到惱怒。

進門，他看見了鄰人們。但他們，在他們底煩惱和事務中，好像不認識他，從他們底臉上他看不到什麼消息。「他們還是這樣過活！」他想，轉彎走上樓。

他走得很慢，很鎮定，在思想。這種鎮定令他自己奇怪。

上到樓梯底最末一級，他聽見了嬰兒底啼哭，站住了。「是它，它在這裏了！」蔣少祖想。「為什麼？它在這個世上了！」他露出牙齒，帶著野獸的，衝動的表情，推開了房門。「景惠，景惠！」他叫，大步跑了進去。

蔣少祖一瞬間經歷到那種迷失，在這種迷失裏，好像喝醉了一樣，他假哭，假笑，用尖細的假聲說話。在他底衝動裏，他看到了非常的、新異的景象，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壓迫著，哭出了怪異的聲音。好像是那種強大的東西在他體內啼哭。

他底冷酷的心境意外地散失了。在突然襲來的衝動的，混雜的情感底支配下，他認為他看見了某種奇異的新生。

好久以來，蔣少祖，在他底隱秘的內心苦惱裏，渴望一個懺悔的對象；這個對象必須絕對地同情他，完成他。這個對象在他底世界裏是完全不可能的。他不能向朋友們懺悔：因為沒有那種純潔的友情。他不能向妻子懺悔，因為他必須使她覺得他是不可侵犯的。並且他不能在自己內心懺悔，因為他恐懼孤獨。他變得冷酷，疲乏，渴望神秘。在他走上這個樓梯時，他是處在憂愁的、疏懶的心情中，沒有感到有什麼非常的東西在等待他，並且覺得新生的生命是枷鎖；這裏的思考是那種平常的，家庭的，社會的意義。他已經倦厭的。但他聽到了這個新生命底哭聲，心裏有什麼東西爆發，站住了；這裏的思考是神秘的，精神的，人生的意義。

他衝進房來，沒有看清楚什麼，但看到了新生者底純潔的譴責。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走到床邊，發現床上多了一個生命，看見了那張打皺的，粉紅色的小臉，笑著彎了腰——哭出奇怪的聲音來。

憔悴的，經歷了大的憂患的陳景惠靠在枕頭上，以安靜的喜悅的目光看著他。她底生命所顯示的這種重大的意義令她喜悅，她唇邊有笑紋。她毫不驚異蔣少祖底激動，因為，在苦難之後，在她所完成的奇蹟之後，任何奇蹟都是她所等待的。

她笑著，投出溫柔的，明亮的，嘲諷的目光。

「你，你怎樣？」蔣少祖問。

她搖頭，表示現在她已不想提及那已經過去了的痛苦和憂愁。

「啊，我知道，我知道！」蔣少祖，帶著那種沉醉的激動的表現，說，用力抓住床欄，垂下頭來。他笑出了聲音。他知道這一切底意義。他劫奪般地抱起小孩來走到窗邊。小孩在絨被裏搖動四肢，啼哭著。

「我，你底父親，欺騙過一個女人，殺死那比你先來的，你瞧！」蔣少祖，帶著那種現代人底熱狂的表情——這種熱狂急劇地在苦悶上開花，但很少結實——在心裏說。「你瞧我欺騙過，偷竊過，不仁不義，而我反而得到名望！你將怎樣，我底兒子？」（小孩啼哭著。）「假若不能饒恕，你就報復吧。」他說，堅決地，嚴肅地看著空中。

「過來！過來！」陳景惠譴責地喊。

「啊，好的！他叫什麼名字呢？」蔣少祖問，顯得非常嚴肅。

「我沒有想出來呢。」

「叫做，叫做寄吧。寄信的寄。」

「為什麼叫寄信的寄呢？」

蔣少祖沉默了，露出了苦惱。

「是寄託的寄。」他說，放下小孩，坐下來。

「寄託？我想想。你知道我是多麼急的等著啊！剛才我想，我們底生活已經完全改變了！一條曲折的路。你曾經跟我說，我們要經歷一種不平常的奮鬥，我現在懂了。」陳景惠說。以感傷的，柔媚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在她底移動手臂的柔和的姿勢裏，有著那種盛妝婦女底矯飾的風韻；好像她在暗示，在現在這種狀況下，她所失去的是必得要償補，而那種迷人的，浮華的生活又可以恢復了。

蔣少祖敏銳地捉住了她底這個動作，凝視著她，彷彿不認識她。

「她在一種新的狀況下。——是的，應該滿足她。」他想。「在我心裏，這次的旅行使我很淒涼。」他說，看著地面。「那麼，以後不出去吧。在我底身邊。——」陳景惠說。雖然她底情緒是真實的，卻帶著那種柔媚的，浮華的風韻；這種風韻令他沉醉。她笑著，輕輕地舐嘴唇，閉上了眼睛——這些動作是在動人的自覺裏做出來的。

蔣少祖看了她一眼。

「她什麼時候學會了這些？」他困惑地想。

「我是多麼淒涼，多麼疲乏啊！是的，像以前一樣，我要在你身邊休息。」他熱情地說，為了克服困惑，並證實自己底熱情，他俯身吻她。

在蔣少祖和陳景惠之間，由於他們底不同的道路，失去了真實。並且，對這種不真實，他們是無力認識的。孩子誕生，蔣少祖從北方歸來，他們之間起了顯著的變化；陳景惠已經和蔣少祖站在平等的地位上了。在以前，蔣少祖以自己底意志為意志，感不到什麼不真實，而現在，由於新的生命，新的要求，蔣少祖又感到對陳景惠的敬意和愛情；在他自身底惶惑裏，沒有勇氣判明他們底真實的境況。他覺得他們之間是美滿的，覺得人間底關係是只有如此的，說著淒涼的，撫慰的話。但他心裏卻有著和所說的話無關的，冷的，神秘的苦惱。他用行動來調和它們。

陳景惠，是寄託在什麼上面而生活的，現在她底要求是什麼，他沒有去想。「她什麼時候學會了這些？」他困惑地想。但即刻他克服了困惑。在熱病般的懺悔後，他需要大的安寧。很少人能夠真去發瘋，蔣少祖，在他底心靈所創造的神秘下，滿足了。

「就叫他寄吧，啊！」陳景惠說。

陳景惠記起了電報和快信，取出了它們。蔣少祖迅速地看完了，坐進籐椅，點燃香煙。他臉上有了愁悶的表情。陳景惠不安地看著他，企圖轉移他底注意，抱起嬰兒來。女僕進來，提著朋友送的禮物，並且交出名片。蔣少祖未看名片，走到桌前去洗臉。然後走到外房，打開罩著黃色的紗罩的檯燈。

「又是一個打擊！在這個人世間，要武裝著全幅的冷酷！」他想，下頷顫慄著。

「少祖！少祖！」陳景惠喊。

「什麼事？」

「你進來，不要丟我一個人。」

「看見了人類底命運！如此而已！」蔣少祖想，走進房。「你準備回一趟蘇州嗎？」

「你看呢？」蔣少祖問，為了說話。

「我看你後天去。她們，會說閒話的。」陳景惠說，撫慰地笑著。

女僕遞進一封未封口的信來。蔣少祖打開，看了，憤怒地撕碎了它。

「送信的呢？」

「走了。」

「什麼信？」陳景惠問。

「要我明天去談話。把戲馬上就來了，混帳東西！」「你去不去呢？」

「我明天去蘇州！——你覺得怎樣？」他用溫和的聲音問。

蔣少祖坐在籐椅裏，在黑暗中吸煙，思索到深夜。陳景惠和小孩已經睡去，周圍寧靜而深沉。蔣少祖昏倦，忘記自己是在哪裏，覺得自己是在寒冷的，苦難的北方；又覺得自己是在幽密的森林中。他看見父親抱著新生的嬰兒走來，臉上有他所熟悉的，輕蔑而嘲弄的表情。「小孩是我生的！」蔣少祖向老人說——在昏倦的夢境裏，蔣少祖底思想簡單幼稚如小兒。他想到王桂英，於是看見了她；她在奔跑。「是我的，我的！」蔣少祖想，他吸煙，盼顧，戰慄著。

「我真是倦透了！」他想。「精神底獨立和自由！而且冷酷！在殺人的時代，流血的時代！」他朦朧地想。

「可憐的很！可憐，我！」他想，警覺了，「怎麼，我可憐嗎？」

他感到憐憫的，親愛的，悲傷的情緒——在倦乏裏他底心靈作著單純的，善良的活動。突然他站起來，覺得彷彿脫下了一層殼。他回頭，看這個殼在不在椅子上——一種簡單的幻覺。他走到床邊，低頭吻小孩。只在倦乏和黑暗中，他帶著虔敬，帶著真實的愛情和懺悔吻小孩。

而他底心裏有著真正的神秘的經歷。

※※※

蔣少祖到蘇州時，正逢老人做二七。老人已經棄世半月。金素痕，王定和夫婦及傅蒲生已經回南京，著手在法庭起訴。剩餘的珠寶玩物已經當作紀念品分配了，小孩們得了一些。蔣淑珍，蔣淑華，及蔣秀菊留在蘇州。

蔣淑珍，半月來，依然留在她底恐怖的陰鬱中，吃得很少，不能睡眠，生命沒有醒轉。她底唯一的工作是照護負傷的，可憐的馮家貴。她帶著麻木的安寧坐在馮家貴底小房裏，看他吃藥：在他吃藥後她才能安心。她給了馮家貴一雙古老的玉手鐲作紀念，馮家貴把它們藏在枕頭下面。

最可怕的，是她從那個夜裏起，便沒有哭過。她總好像在沉思。在她面前，姊妹們痛苦，覺得有罪。即使活潑的，動人的傅鍾芬都不能安慰她。

小孩們過著他們自己底生活。他們在苦難和恐怖旁邊偷偷地遊戲，因為生命太強旺。陸明棟以他底奇異的熱狂的惡作劇娛樂傅鍾芬。蔣純祖到處生怯地找尋陸積玉，痛苦地等待機會，但即使機會來臨，他也沒有勇氣說話。永遠沒有勇氣說話，永遠癡呆，羞怯——留下了難忘的，苦悶的印象。傅鍾芬知道媽媽在痛苦，有禮地，慇勤地對待著媽媽。假若女兒在她面前是活潑的，強烈的，蔣淑珍或許不會如此痛苦，但女兒對她慇勤有禮，好像盡義務——這種義務是在女兒底年齡所能感覺到的。家庭底經常的苦痛和人間底殘酷的鬥爭使母女間失去了活潑的，生動的關係。傅鍾芬懼怕這種痛苦和殘酷，她到母親身邊來。只是為了可以安心地離開，去玩耍。

二七前兩天，陸明棟姊弟回南京。蔣少祖到蘇州的當天，蔣純祖和傅鍾芬正準備回南京；學校已經開學很久了。少年們顯得非常的黯澹。只在此刻，他們才明確地，深刻地感到，他們已永遠失去了他們底父親和外祖父，永不能回到這個蘇州來了。

他們走到靈堂裏叩頭，然後向大家辭行。大家覺得黯澹；不能留住他們送老人入土。

少年們有著各樣的耽心：學校、旅途，以及沒有勇氣忍受離別蘇州的痛苦等等。那種意識：他們將永遠離開蘇州，令他們恐怖。

蔣純祖恍惚地從花園走進大廳。在高大的門檻上絆倒了。但即刻就爬起來，看跌破了的手肘，用舌頭舐去血污。蔣淑珍站在布幔後看著他。

他敏捷地，不在意地，野獸似地舐去了血污。他絲毫不感到這種肉體底痛苦。他迷惑地回看後園；他在回憶著他底不可復返的幼年，並記憶著這個花園，這條路，這所家宅。「從這裏走，這條路，還有，下雨，那個古物花下面。」蔣純祖想，依照著幼時的印象，把玫瑰花稱做古物花，「再在那裏，馮家貴捉到一個烏龜！別了，別了！爹爹啊，永別了！」

「你，手上破了嗎？」蔣淑珍以苦悶的小聲問。

蔣純祖看著她，怕說話會帶來眼淚，沒有回答。穿著孝衣的，緊張的傅鍾芬躦出布幔來。

「小舅，小舅，快點！快點，我要哭了！」她用壓抑的大聲叫，跑了兩步。

蔣純祖是故意延宕著這個重要的時間的，但她，傅鍾芬，卻希望這個時間快點結束。看見媽媽，她站住，露出矜持的，憤怒的表情。

「你快點！」她用做作的尖聲向蔣純祖說。

蔣純祖沉默地跨過門檻，走進靈堂。看見父親底照片，一瞬間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是完全孤零了。

「要是我走到供桌後面去告別呢？」他想，嗅著鼻子。有誰給他披上孝衣，並且引他到靈前。他機械地服從著跪下叩頭。

「永別了！」他想，站起來，感到大家都在看他，恐怖著。

他看著傅鍾芬在莊嚴地叩頭，看著人們在走動，看著燭火在跳躍，不明瞭它們底意義，不明瞭這一切是怎樣發生的。他不明瞭自己將要做什麼，但感到恐怖。

「就是這樣嗎？就是嗎？還有呢？」他想，盼顧著。

傅鍾芬站起來，垂著手，眼睛發光，看著媽媽。蔣淑珍帶著幾乎是嚴峻的神情向他們走來。

「來了，要發生了！」蔣純祖想，但不知要發生什麼。

他脫下孝衣，把它抓在手裏，顫抖著。這種顫抖使蔣淑珍痛苦得臉發白。

突然門口傳來了尖利的喇叭聲。

「好了！好了！」蔣純祖想，感到解救，感到可以從這種凝聚的、靜止的、恐怖的處境中脫出來了。他把孝衣拋在椅子上，迅速地轉過身來。

蔣少祖帶著嚴峻的神情走了進來，大衣披在手上。姊妹們發出微弱的叫聲，向他跑來，把他圍住。蔣淑珍走了一步，站住，凝視著他。

傅鍾芬，在這種移動裏，疾步跑向媽媽，張開了嘴。

蔣少祖在姊妹們底圈子裏帶著強烈的表情盼顧著，注意了遺像，輓聯，花圈，和站在那裏不動的蔣淑珍母女。他低下了眉毛，不回答任何問話，凝視著蔣淑珍。因為蔣淑珍底沉默表現了一切，他走向蔣淑珍。

「姐姐！」他說。

蔣淑珍微笑——淒涼的，平靜的微笑。

「你，孩子生了嗎？」她問。

「生了，男孩。」蔣少祖說，注意到站在附近的，沉到深沉的幻想裏的，呼吸急促的蔣純祖。

「弟弟！」他喊。

「媽媽，過了時間！」傅鍾芬焦急地提示著，希望留下來，希望赦免。

「他們要回南京了！」蔣淑華說。

「弟弟，過來。」蔣少祖說，看了遺像一眼，笑著，喘息著。

蔣純祖未動，顫抖著，在哭——淚水落到地上。他底淚水給這個別離和聚合以重大的意義。大家寂靜著。大家盼待蔣少祖有所行動。這是必不可免的，蔣少祖將要有重大的行動；使大家瞭解家庭底苦難底深度和剩餘的力量底強度。

在這個瞬間的靜寂裏，蔣淑珍嘴唇顫抖著，眼裏有了光輝。她疑視著蔣少祖，表示了對蔣少祖的嚴重的要求，證實目前的苦難和力量。

這種慾望，在這個靜寂裏，來到蔣淑珍底死滅了半個月的柔弱的心裏。這個慾望帶來了悲涼，沉痛，和希望之火。蔣淑珍在顫抖，生命底光明在回復。她凝視著蔣少祖，表白了在父親靈前，在弟弟和女兒底離別前的她底要求。她帶著怯弱的笑容凝視著蔣少祖。

「弟弟！」蔣少祖又減，眼裏有了眼淚，在蔣淑珍底目光下，惶急地盼顧。

「他們要走了！」蔣淑珍低聲說。

「哥哥，我要走了！」蔣純祖突然大聲說，帶著熱愛和淒涼看著哥哥。

蔣純祖大步向外跑去。

「純祖！純祖！」蔣淑華喊。

蔣淑珍看往外跑的蔣純祖，又看蔣少祖，帶著悲哀的，最後的威力，向蔣少祖啟示這一切底意義。傅鍾芬著急，呼吸急迫，突然帶著親愛的衝動抓住了媽媽。

「媽媽，我走不走？我走不走？媽媽，你不要哭，不要難受！」她大聲說，啼哭了。

蔣淑珍在女兒底拖曳下搖擺，凝視著蔣少祖，向他表白這個意義。

「姐姐，我難受！」蔣少祖喘息著，說；大步地衝到靈前，看著照片。然後他走入布幔，在棺材前面垂頭。「爹爹，饒恕我！」他說。

蔣淑珍追著他。聽見他底懺悔，蔣淑珍大聲啼哭了。她，蔣淑珍，在大家底驚駭的目光下，把頭撞在木柱上，大聲啼哭了。隨後她迅速地跑向女兒，抓住了她底手。「鍾芬，記著，記著！」

「媽，媽媽！」

「走，我送你們！」蔣淑珍，在新的希望，新的生命下醒著，堅決地大聲說，不理會阻攔，牽著女兒走出了大廳。蔣純祖坐在門前的台階上，抱著頭，在告別。

「永別了，爹爹！永別了，這條路，賣花，白蘭花！永別了，沒有太陽，沒有風雨，兒時的淒涼的夢！啊，永別了，一切一切！」

第九章

一九三四年初，蔣少祖所生活的中國，也就是蔣淑珍們所生活的中國，這片土地，這個政治，和這中間的廣漠的人民，是處在更緊迫的厄難裏面。厄難，水深火熱，以及其他類似字眼，是已經無法表達出一九三○年到一九三四年的中國底生活底意義，因為，從賣鴉片和不許賣鴉片的那個精神的戰爭開始，中國人便面對了現代的劫難：他們已經艱難地鬥爭了一百年。

在這一百年內，生活展開了現代底圖景，但這個現代底圖景是在廢墟上拚湊起來的。在人底生活裏，這也一樣。在這個生活裏所發生的複雜的鬥爭和潮流，從而人民底，生活底出路，是明瞭易解的。但當代的英雄們卻常常迷惑。因而，到後來，由於他們各自底生活，有些人走上了偏激的，滅亡的道路，在自己底酒杯裏陶醉，而承當一個世紀的人民底憎惡。那些苟安生活，樸素生活，豬狗般生活的人民，是永遠正確，不會迷惑的。但歷史的個人，那些英雄們，卻完全相反。

在以前，英雄們多少是無辜的，好像人類底祖先在他們自身底情慾裏犯錯是無辜的，但最近十年，英雄們已經成長，自己覺得是操著最高的理性的武器，因此，在最近十年中，他們是經受著嚴酷的試驗——一九三四年一月，王朝底末代，年輕的溥儀，組織了滿洲帝國，登基稱帝。同時日本進逼冀東，進兵察東。——這些，都存入檔案，並記在大事年表裏面。南京市民們，是生活在麻將牌，胡蝶女士，通姦，情殺，分家，上吊，跳井裏面，生活在他們自己底煩惱中。

生活是煩惱的，空虛的，然而實在的，南京底生活有著繁複的花樣，每一個人都膠著在他自己底花樣裏，大部分人操著祖傳的生業。高利貸，土地糾紛，機房，官場底小小的角逐，以及特別活躍的律師事務所，時局底變動不為人們所關心。

金素痕起訴，蔣家和金家底官司開始，它是在最熱鬧的場面裏開始——金家和另一位名律師家底婚姻訴訟是已經發展到驚心動魄的程度了。先是在報紙上登大幅廣告互相抨擊，漫罵。雙方罵到了祖先。「余豈好辯，余不得已也！」金小川在報上說。隨後，金小川發動了他底在南京社會裏，根深蒂固的勢力，衝進了對方底家宅，毀壞了能夠毀壞的，並俘虜了對方底最小的兒子。當天晚上，警察來到金小川家，金小川挺身走進了警察局。第二天他回來，釋放了擄來的小孩，同時在報上登了廣告，駁斥並且鄭重聲明。

對方則在法院裏採取報復，使金小川損失了金錢。

開庭時，是空前的熱鬧。這些都在晚報及日報底社會新聞版裏傳播了出去。所以當金素痕底氣魄雄大的訴訟提出來時，南京底人們對金家底精力是感到非常的驚異。

在這個社會裏，人們對於金錢和權勢底對法律的操縱是非常的理解：社會底興味便在這裏。晚報上說：金素痕是法律學士，丈夫瘋了，死去的蔣捷三留下了一百萬以上的財產，蔣家底一百萬以上的財產和金家底頑強的權勢，以及有著瘋子丈夫的金素痕；這便是興味底所在。

這個熱鬧的場面威脅了蔣家。金家底空前的戰鬥紀錄威脅了蔣家。蔣家底人們，連精明的王定和在內，在這個戰爭裏，雖然洞悉一切利害，卻相信正義；因為只有在正義上面，他們底希望才能找到附托。他們失敗在第一擊裏，成了被告。

蔣家底人們好容易才戰勝了懷疑底深沉的痛苦。他們收集了金家底戰鬥紀錄。這個戰鬥紀錄於他們是可怕的，他們，安分的，高尚的家庭，怎麼能夠也幹這些卑劣的事呢？他們開始和金家底仇敵——名律師鄭成來往。

他們，在那種尊敬的，希望的情緒裏歡迎了他們底同盟者。

春天，煩悶的，晴朗的天氣，在王定和家裏，有燕子在樑上築巢——這種天氣他們永遠記得。當王定和引鄭成進房時，蔣家底人們是坐在靜寂中。

完全和蔣家底人們底悲觀的想像相反，高大的鄭成以充滿著精力的爽快的態度走進房來，面孔打皺而發紅，眼睛笑著，流露出愉快和滿足。他坐下來，支起腿，無拘束地盼顧著，發出了響亮的聲音——響亮得可驚。

這位律師，從他底樂觀的，愉快的，豪宕的態度，從他底響亮的聲音看來，顯然是雄辯的天才。人們從他身上看不出憂愁和苦難。

但他臉上有深的，活潑的皺紋。像一切從事社會活動的人們一樣，這種深的，活潑的皺紋顯示了愁苦和運思。這些人們，在他們自己底家裏，或許會悲慼，灰心，陰沉和憤怒，但他們，由於這個社會的理性的幹練，或由於對人生戰場的樂觀的，虛無主義的戀愛，決不把那種姿態帶到他們底戰場上來。僅僅是一些外形——衣著和步態——底運用，便足以使他們顯得自信，樂觀，有魄力。

對於他底這種態度。蔣家底沉默的婦女們露出驚詫。她們真想安慰他，然後被安慰的。但他底態度回答說；「這種懦弱的夢想，完全不可能！」

蔣少祖，遇到這樣的對手，有大的激動，但他露出冷靜的，注意的，銳利的態度和他說話。在全部時間裏，蔣少祖說話極少，在心裏判斷著這個人。

鄭成笑著，豪爽地轉動著身體，輪流地看了每個人——顯然的，這種風度是他底最大的快樂——說述了金小川底伎倆。

「老實說，南京還沒有到可以隨便殺人放火的地步，否則我早就跑掉了！」他結束說，做了有力的手勢，笑著。「那麼，金小川那些把戲，你受得了麼？你是吃過虧的。」蔣淑華帶著顯著的耽憂，說。

「啊，啊！」律師搖頭，又搖手。「不幸的只是我底女兒。我送她到杭州去了。」

「她好麼？」蔣淑華像感到了這位女子底悲哀。「啊，啊！」律師用靜肅的，沉思的眼光凝視著蔣淑華，好像說：「我曉得你們底感情，我完全經歷過！」「那麼，你們有那種糾纏不清，鍥而不捨的力量麼？」律師突然用一種原氣充沛的高聲說。他說這句話，帶著享樂的風韻，好像在唱歌。

「大概有吧。」蔣少祖低聲說，凝視著他。

「請你告訴我你們底狀況。」律師說。

蔣少祖看了王定和一眼。王定和霎著眼睛，注意著蔣少祖。有了沉默。在蔣少祖和王定和底短促的互相凝視裏，喚醒了財產的，家庭的，社會名譽的仇恨。從王桂英底不幸後，他們還未在一起過；並且，直到現在，他們還未互相說一句話。

蔣淑媛冷笑了一下，然後開始說話；向鄭成說了他們蔣家底情況。

她說，第一，產業大半在金素痕手裏，其次，老人無遺囑，而蔣蔚祖無法回轉，最後，金素痕抓到證據，否認蔣少祖底權利。

「什麼呢？」鄭成，帶著律師底精明，問。

「因為少祖小時候過繼給我們大伯，雖然後來我們大伯死了。」

「金素痕有什麼證據？」

「信呀！大伯底房契呀！」王定和輕蔑地說。

在這個對話底全部時間裏，蔣少祖皺著眉頭向著窗外。有燕子在陽光裏飛翔，他想到燕子，同時臉上有嚴峻的，輕蔑的表情。別人如此談到他，使他憤怒。王定和說話時，他突然向著王定和。

「我要表示，我並不想要一點點東西——。」他用細尖的聲音說。

王定和看著他。姊妹們震動了。眼淚，沉痛底宣言，出現在蔣淑珍眼裏。

「我到南京來，只是因為這是我，為人子者底義務。」蔣少祖說。

「我們沒有說你呀！」蔣淑媛憤怒地叫。

「鄭先生，我們外面談。」王定和站起來，冷靜地說。

律師站起來，笑著點頭，在這種禮節裏有快樂，彎腰走出去。

「少祖！你怎麼這樣？」蔣淑珍說，淚水流下來。

蔣少祖含著有力的笑容向著窗外，然後站起來，未說什麼，走出去。

「我是在過著我底內部的，孤獨的生活！」他想，挾著手杖走下了台階。

在春日的，熱鬧的陽光下，車輛不絕地來往，街上有騷擾的，生動的聲音。蔣少祖閉著眼睛走下台階，覺得周圍一切都忙碌，內心有溫柔，臉上有了嚴肅的，感動的表情。這個春日於他是重要的。他以後再不能有這樣的經歷：神秘的，溫柔的渴求和銳利的，肉體底快感。意外地，偶然地，蔣少祖得到了一種東西。這種東西，在遇到它的時候，人們認為正是自己所尋求的。當蔣少祖從窗戶裏凝視著的時候，他以為這不過是平常的日子和平常的天氣，但當他走下台階時，從他底憤怒底消失，從他底內心底突然的顫抖和歌唱，——他看見，並感覺到了周圍的一切——他覺得這個上午是神聖的。

於是他看，感覺，記憶周圍的一切，覺得忘記了這一切，是不可補救的損失，這個自覺帶來了瞬間的光明。在這個光明裏，樹木，燕子，陽光，悠遠的雲，車輛，男女，塵埃——變成了在他底精神支配下的，他底內心底圖景。他以後再不能如此感到它們。

「是的，我過著內心的，孤獨的生活！」他想，走到街上。「沒有必要去為他們煩惱，是的，這是那種無靈魂的俗惡的人——有些清高，啊！」他對鄭成下了結論，結束了這個人所給他的煩惱。

有車輛滾過他身邊，他沒有去辨認是什麼一種車輛，但覺得車上載著鮮麗的陽光。

他看見活潑的女孩底綠絨帽上有陽光。於是他開始不看一切，而在顫動的情感裏感到一切，覺得心裏有詩歌；這種進程在他是神秘的，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這是不可告人的。他底心靈在重複著一種努力；企圖掩藏自己底情緒，而滲透外界一切底情緒。在這種努力有成效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切：城垣，車輛，竹籬，樹木，卻感到失去它們的恐懼；但在這種努力被疏忽的時候，他就感到內心有詩歌，不看到一切，卻看到女孩絨帽上的喜悅的陽光。

「是的，是這樣的，我不能失去這一刻鐘！啊，時間，假若你能夠停住！」他說。

他想到王桂英，想到父親，十分奇怪的，因想到他們而快樂。那種強烈的快感在他身上發生，這種快感使他簡單而輕鬆地意識到犯罪底誘惑和快樂。

「啊，這種豐富的時間，怎麼能夠再得到！」他盼顧，想攫取什麼。汽車馳過他身邊，裏面有艷冶的，光耀的顏色。於是到處有艷冶的，光耀的顏色。他恐懼，然而快樂。

「但是，我底這些，別人都沒有權利知道！」他想。他歎息，下頷顫抖，走了回來。

在這個意外的，奇異的春天上午，他所經歷的歡樂與神秘，攫取的欲求與擾亂，和艷冶的，光耀的顏色，女孩絨帽上的陽光，車輛，城牆——結合在一起，深刻地留在他底生命中。像一切現代人一樣，蔣少祖經歷到這種偶然的，短促的冒險——他們叫它做心靈的冒險——由於永恆的煩惱和迷惑，把這個偶然的，短促的冒險當作全生活底最大的啟示和肯定。

第一次開庭時，蔣少祖到了場。以後他便退出了這個無望的訴訟。

律師是鄭成介紹的（他自己堅決不肯幹）。鄭成並且向蔣家指示了通向法庭內部的大路。從這些指示，蔣家底人們明白了何以鄭成有這種樂業的活潑的精神，而不以失敗為失敗。鄭成，在女兒底婚事上，雖然被欺，但在律師底事業上，卻是成功的。

他是成功的，因為他底這件官司，和另外一些官司，已經花費開來，決不會有勝負，決不會以勝負結束。而拖延時間，是金小川底致命傷。通到法庭內部的大路，是敞開著的，因而通到社會的路也輝煌。像在蔣家底人們裏獲得成功一樣，鄭成在社會上獲得了成功。

他在和金小川吵架的廣告上說，他是和惡魔戰爭。道德的社會相信他是如此。並且他底樂觀的從業精神給了人們以大的感動。

但蔣家底人們缺乏這種精神，缺乏這種強固的社會聯繫。並且，和金素痕比較，他們不能算是有錢的。沒有誰肯墊出這一筆費用來。在王定和夫婦和蔣少祖之間起著鬥爭。

開庭以前，大家設法和蔣蔚祖見了面——沒有從這個神奇的，頹唐的人得到結果。在開庭的時候，他們是違背了律師底囑咐，違背了法院底精神的。老母親在堂上哭，叫，罵，把一切都弄混亂了。

法院宣佈調查，並且封閉財產。差不多全部的財產都失蹤了，金素痕證明它是在王定和和蔣少祖手時。王定和和蔣少祖則證明相反的。於是法院封閉了洪武街，水西門，及蘇州底老宅。母親被驅出洪武街，遷到蔣淑珍家裏來。第一次開庭後，在失望中，蔣家內部起了反省、整理，和鬥爭，第一件事是籌錢，因為姨姨和他底可憐的小孩們逃往鎮江，需要錢，孤獨地蹲在蘇州的馮家貴需要錢，打官司需要錢。

蔣淑媛和蔣少祖談判了一個上午沒有結果。傅蒲生在家裏和蔣淑珍吵架，因為在幾個女婿中，他所得到的最少。蔣淑華猶豫著，徵求著丈夫底意見，處在痛苦中：她記得在她結婚時父親運了二十口箱子來的那件事。

蔣少祖，這半個月內，最初住在洪武街老宅，然後搬到陸牧生家。他和陸牧生有較好的感情。蔣淑媛接他去，他拒絕了。他整天在外面找朋友。

開庭後第二天上午，蔣淑媛來陸牧生家找蔣少祖。她和沈麗英親密地談了來意（她對沈麗英表現了非常的親密），找蔣少祖上樓。

「麗英，我請你們不要上樓，跟姑媽說。麗英，我們都是可憐的。」她說，動情地上樓。

陽光照在被小孩們弄得非常凌亂的桌上。後面院子裏傳來機房夥計底淫蕩的歌聲。

「住在這樣壞的環境裏，多可怕啊！」蔣淑媛，在瞬間的對墮落的恐懼裏，想。

蔣少祖嚴峻地慢步上樓。

蔣少祖，在他內心底生活裏，是憎惡凡庸的塵世的人。他對財產，家庭，親戚，有過思索。由於憎惡和自愛，他渴望摒絕這一切。但摒絕又是不可能的，他底事業也需要它們。在這幾天的思索裏，他經歷到大的苦悶，因為在根本上，他是想保留他已得到的財產的。這種苦悶是他亟欲逃避的，因此，在這種苦悶底支配下，他思索了人生底本質——近來他常常如此——而脫開了實際的問題：財產。每次的思想工作都走著這個路程。

他底對人生的思索，使他憎惡王定和夫婦。顯然王定和夫婦想欺騙他。顯然這個官司是無望的。他，蔣少祖，有大的雄心，神秘的，寶貴的經歷，他，在他底情熱裏，不受一切道德觀念底束縛。

他想起了十天前的那個春日的上午所給他的啟示。先是溫柔的愛慕。其次是妖冶的顏色，所給他的啟示。「這一條路，就不是平凡的頭腦所能理解的路。做國民公敵吧，啊！」他想。「為什麼我有這種苦悶！在他們面前我還不能超脫嗎？所以應該安靜地對付他們，然後，我回上海。」「他們是不理解一種對財產的新的觀念的。」上樓時他向自己說。

他站下來同時聽見後院的淫蕩的歌聲，覺得理解這種苦悶的情慾，感到快慰。並覺得他底這種觀念是新的道路。他以為蔣淑媛毫不妨礙他。

他不理解，正是蔣淑媛在面前，他才對這個歌聲如此想。正是蔣淑媛底被這個歌聲引起的憂戚的表情使他如此想。「少祖，你聽，住在這種地方，小孩子們怎麼得了！多討厭啊！」蔣淑媛愁悶地，不安地笑著說。

「也不過如此！」蔣少祖低聲說，笑了一笑，坐下來，隨手翻開了小學生底課本。

「少祖，為什麼你不住到我那裏去？這樣使麗英他們犯嫌。我想跟你好好地談一次。好幾年來，我們沒有好好地談過話。你不要岔嘴——我問你，你底計劃怎樣？」蔣淑媛，在自己底親切的感情底支配下，笑著，疾速地說，臉發紅。「什麼計劃？」蔣少祖問，用透明的眼光看著她，課本擱在膝上。

「你自己底打算，跟我們家裏底計劃。我們並不是沒有力氣也並不是沒有人才。我們家裏指望你了，你怎樣想？」

在這種熱情底攻擊下，蔣少祖皺著眉，閃避地盼顧。

蔣淑媛不安地移動著，抓起課本來翻閱，又放下，在這種沉默下，他們明顯地感到了彼此的感想。蔣少祖底眉頭向上顫動。

「說，少祖，怎樣？啊！」蔣淑媛問，把課本放在膝上；並且把蔣少祖手裏的課本奪了過來。

他露出了急迫，臉更紅。有感情底風暴跟在後面。

「我底計劃嗎？那是實行不了的。」蔣少祖消沉地說。「怎樣呢？」

「要先把全權交給我。」

「啊，那很容易，把全權交給你。」蔣淑媛迅速地說，懼怕這句話，因此不知自己說什麼。「本來就交給你了。東西都在你手裏。——」她沉默，眼窪裏流著汗水。

蔣少祖站起來，背著手徘徊。後院繼續有歌聲傳來。「住在這個地方，多不好啊！」蔣淑媛用不安的聲調說，企圖緩和這個嚴重的瞬間，並企圖給蔣少祖啟示一種必需的善良。

「我只想負我自己底責任。在法律上，我脫離這種關係，金素痕有證據不承認我底關係，法院當然同意她，況且，你們也承認那種證據。」蔣少祖說。

「啊，少祖，原來為了這個！何必計較呢？」

「不是計較不計較。而是實際問題。」

「少祖，少祖，你坐下，你坐！」蔣淑媛說，嘴唇顫動著如因焦渴而衰弱的人。蔣少祖站著向著她，她親切地，愛撫地，急劇地做著手勢要他坐下。

蔣少祖未坐下，她把椅子拖近。然後，她抓起茶杯來，猛力地壓茶杯。

「可憐爹爹——」她痛苦地說，眼窪裏淌汗更多了。隨後，她表現出那種痛苦的忍耐，向蔣少祖撫慰地笑著。她壓著茶杯。

「少祖，我求你，不要誤會。那天定和後來很懊悔。他後來向我說：『要是少祖肯出力——』」她放開茶杯，推著椅子。「你坐下。」她痛苦地說，憤怒的表情。

蔣少祖坐下來。

「少祖，你只說一句話，一句！想想從前我們怎樣對待你。」

「我不是忘恩負義的。」蔣少祖冷淡地，快慰地說。「不是這樣講！——可憐我心口痛！」蔣淑媛揉著胸口，閉上了眼睛。「痛，啊，要死了！」她叫。

她站起來又坐下，淌著汗，並且發白。

「她真的痛嗎？」蔣少祖想。

「少祖，你要可憐蘇州的孤兒寡婦！就是不看死人底面子，也要看活人！看我！」蔣淑媛向著他，開始覺得有希望。

她底慾望和強烈的激動使她不相信失望是可能的。並且她信仰她從那個歌聲所啟示的善良。

「怎樣，啊！」

「法院事實上已經判決，我在法律上脫離這種關係。」蔣少祖憤怒地說。

「啊！啊！」蔣淑媛沉默了。「那麼，為人子底心呢？」蔣少祖，沉默著，不屑說話。

「啊，那麼呢？」蔣淑媛曖昧地問，從弟弟底沉默又看出了希望。

「不必過問別人底心吧。」

「啊，少祖，你太使我難受！」蔣淑媛叫。「那麼，既然你不願意，官司我們來打，你應該交出東西來才是！」她說，閉上眼睛，好像受不住。

「什麼東西？」蔣少祖閃避地問。

「房子，地皮，鎮江，昆山的！」

「哪個說在我手裏？」

「是在你手裏。」

「我不願意和你們爭辯！」

「你，少祖，」蔣淑媛猛力地壓膝蓋，於是書落在地上。她急劇地笑著。「你看我這樣痛苦！你小時候那樣溫和，你要感覺到別人底心！這麼多年，我們待你不虧。為了王桂英那點小事，為了一個墮落的女人，就變成這樣麼？生你的媽，你的弟弟妹妹，都不顧了麼？你成家了，成名了，就不要我們了麼？二十年來一場夢，好傷心呀？」她叫，做了手勢，又閉上眼睛。

蔣少祖站著，痛苦地笑著，看著她。

「這對驕傲的夫婦今天也會知道痛苦，好極了，王桂英怎樣？」蔣少祖想。

「蔣少祖，不能回心了麼？」蔣淑媛嚴重地問。

「我擔負秀菊和純祖底費用。」蔣少祖說，走到窗邊。蔣淑媛顫抖了。

「你非交出來不可！」她高聲叫，拍桌子。「傷天害理，狼心狗肺！」她叫，站起來，跑下了樓梯。

蔣少祖聽見了她在樓下的叫罵聲和沈麗英底勸慰聲。他聳肩，坐下來翻課本。但忽然他發現萎縮的，緊張的陸明棟站在門邊。

蔣少祖嚴厲地看著陸明棟。少年畏縮，但站著不動。「下去！」蔣少祖厲聲說。

陸明棟轉身下樓。

「你是什麼東西！」他在樓梯上尖聲罵。

蔣少祖突然顫抖，站起來。這種打擊是他從未料到過的。陸明棟底叫聲使他感到可怕的屈辱。他徘徊著，流著淚，——他從未想到有在小孩底咒罵下流淚的可能。

他想到剛才的淫蕩的歌聲，迅速地理解了小孩底尖銳的情慾，並發覺了和這緊密關聯的自己底情慾。這種發現使他經歷到鋒利的痛苦。

「在這種環境裏長大的小孩，是多可怕啊！可怕啊！」他想，撫慰著自己。

※※※

晚上，傅蒲生喝醉了，穿著拖鞋在房裏走動著。他大聲喊叫著，要蔣淑珍到前房來。他們在下午曾經吵了架。

「出來！有話跟你講，出來！」他咆哮著，晃著拳頭。

他不停地走動，不停地咆哮——做鬼臉，晃拳頭。蔣淑珍陰鬱地走出來，用哭腫了的眼睛看著他。

「你坐下！」傅蒲生咆哮。

「我不想坐，我要睡了。」蔣淑珍說，掠著短髮。她坐下來，歎息了一聲。

「我問你，你還跟我生氣不？你說！」

「廢話！」蔣淑珍說。

「我問你！」傅蒲生轉著眼睛看她，又走動起來。「我問你，我在蘇州拿了什麼？他們說我拿了什麼？笑話，我傅蒲生會偷東西！」

蔣淑珍麻木地看著他。

傅蒲生走動著，發笑，做鬼臉，斷斷續續地咆哮著。「只有你心腸好！只有我蠢！我們恰好是一對！我問你，早兩年，別人都偷，都騙，都搶——橫豎老頭子，嚇，為什麼你我做呆子！照理你是大女兒，而老太爺又對我好！現在反落得笑話，說我偷，問你，除了那金鏈子，還有什麼？」這個傅蒲生，這個財產底失戀者，帶著那種奇特的得意在他底妻子面前咆哮著。覺得他有絕對的權利，而他底妻子有絕對的義務，有屈服的，悔過的義務。

他咆哮著，走動著，咆哮著，渴望——那種焦急的渴望——蔣淑珍悔過。

「你還跟我吵！你不安慰我！我是一個樂天家，否則早就死了！你說！」他大聲說，敞開了衣服，引誘地微笑著——他引誘蔣淑珍懺悔——「而在部裏，別人底太太都神通廣大，你卻不能幫我活動半分！」

「我沒有那樣不要臉呀！」蔣淑珍憤怒地叫。

「頭腦腐敗！腐敗！老實說，我希望天下大亂！你要是再這樣腐敗，就經不起淘汰！我要是再這樣呆，也要被淘汰！你不安慰我，不幫助我！」他叉腰站著，噴出惡濁的酒氣來，同時眼睛溫和地笑著，引誘蔣淑珍懺悔。

「你饒了我好不好！」蔣淑珍說，不看他，向後房走去。傅蒲生急迫地抓住她。

「你要悔過！你要悔過！」他咆哮，並且怪異地笑著。蔣淑珍憤怒地掙脫了。傅蒲生叉腰，臉上有了嚴肅的，思索的表情。

「她常常要想想，讓她去想想。——不然就太笨了！」他想，走到桌前來。「我自己也要悔過。」他想，活潑地彎著手，皺起了左頰。

但忽然他活潑地跳起來。

「鍾芬，這邊來，唱歌給我聽！」他向對面房裏用甜蜜的聲音大聲叫。

回答是憤怒的跺腳聲和焦急的哭叫聲。傅鍾芬正因做不起筆記來而痛苦著，父親底騷擾使她混亂。

「鬼爸爸！鬼爸爸呀！人家底算術呀！」她叫，接著是假的哭聲。接著，在一種強制裏完全寂靜了。

傅蒲生底醉臉因女兒底這種生動的表現而柔和，有了慈愛的，愉快的，嘲諷的笑容。

「過來，鍾芬，做不起來明天請病假！」他快樂地叫。

有了椅子翻倒的聲音，好像椅子是被憤怒而快樂地推倒的。解放了的傅鍾芬活潑地，輕悄地跑進房。

父親用溺愛的鬼臉歡迎了頑皮的女兒。顯然的，這是這個家庭底最平常的，最生動的畫面。

星期六晚上，蔣秀菊來看姐姐們。她按著內心底次序跑了三個地方，在九點鐘的時候回學校。

她先去看蔣淑媛，其次到蔣淑珍家，最後到蔣淑華家。她最後去看蔣淑華，因為在蔣淑華身邊她能夠得到較多的和平。

蔣秀菊所讀的教會女中，在南京社會裏，是炫耀著一種浪漫的色彩。南京底人們，由於惶惑和嫉恨異端，是憎恨著把幾百個少女聚在一起的這種宗教的，學術的企業的。因此這個女中在社會上就處著奇怪的地位：年輕的男子們把它看成迷惑的泉源和溫柔犯罪的處所——他們很多年都不能克服這種愚頑——，另一些人把它看成妖精底巢穴，第三部分人則在自身底惶惑裏歌頌它，顯示出愛好自由的高尚的風貌來。在南京社會裏，幾乎沒有一件事業不籠罩著煙霧的。在這種怪誕的霧障裏，教會女中底學生，這些富家女兒們，是快樂而可悲。音樂和繪畫不是人格教養底必需，而是虛榮——她們奢侈、時髦、自由，在這個霧障裏前進——她們底真實的課業，是在離開學校以後才開始的，或者是學校外面進行著的。

但這個女中也並不像南京社會所想像的那樣可驚歎。這些少女們有各自的煩惱和憂愁：意志底缺乏，金錢的，家庭的苦惱。在這個上面，她們是處在社會底實際地位上，雖然南京底人們一見到一個少女進入這個學校，便把她歸入漂游嬉戲的一類。南京底人們從這個學校所聽到的，是鋼琴聲——他們覺得可怕——所見到的，是口紅，皮包，時髦的衣妝——蔣秀菊底進入這個學校，是得力於蔣淑媛底意志，因為她需要一個榮華的妹妹。蔣秀菊順從這條路，覺得它是美好的。她信教，唱詩，彈鋼琴，做新的衣妝——和大家一樣，但她還不能把這些看成她底道路。她對這些順從、嚴肅，但易於倦厭，因為她不可能脫開她底苦惱的家庭。

用那種認真的，鬼鬼祟祟的小聲在草場底角落裏——時常是月夜——和朋友談論她底苦惱，是她底生活裏面的最大的真實。人們批評她很難進步，很難被環境改變，但實際上，她底環境並不是鋼琴、唱歌，而是另一種琴，另一種歌：隱秘的、嚴肅的憂愁和苦惱。這是大半女學生們所彈唱的，但它總是被另一種聲音所淹沒。

她對家庭有一種自覺，但她底感情的努力不能挽救什麼。榮華的、優美的、魅人的外形掩藏著一個怯弱的心。時常這種外形給她一種力量，一種思想和行為，像她在和王桂英底關係上所表現的，但在家庭裏，她總是樸素的女兒。

父親死後，她底憂愁更深。她不知道她底將來怎樣——因為她底將來並不寄託在學校底風習上——她沉默著，思索著。她時常思索上帝，因為她嚴肅而順從，並且這裏有一種外形的力量和享受，但在關於她底前途的思索上，她所憑藉的只能是她自己。她自己是：蔣家底樸素的女兒和教會女中華貴的學生。

她底思索底結果是：「在我心裏只有我自己。」這個結果是經過不小的艱辛得來的，它對她有著特殊的意義。她現在才想到，並理解到，在她心裏只有她自己。這個結論於她頗為可怕，因為她覺得它推翻了她以前的一切為家庭，為朋友所做的努力，和以前的一切輕易的信仰。她發覺她以前的信仰虛偽，發覺在這個可怕的人間，一切人都是為了自己。

但最後，這個結論使她滿足了。因為這個結論使她明白了一切權利和義務。

她憔悴，沉默，帶著她底堅毅和謹慎，在這個晚上巡禮了她底姐姐們。蔣淑媛告訴她說，蔣少祖答應承當她以後的生活，她沒有回答。蔣淑珍詢問她底情形，她沉默著。帶著對她底結論的更大的信心，她到蔣淑華處來。

蔣淑華懷孕，病著，在桌前剪紙花娛樂著自己。汪卓倫在後面房裏和蔣少祖談著話。

蔣秀菊安靜地坐下來，聽見了蔣少祖底說話聲，微微地皺了眉。

「明天回去嗎？」蔣淑華問，放開了剪刀。

「不，坐一下——我想坐一下就走。」她慎重地說。「你看我剪的花，妹妹。」蔣淑華說，小孩般努起嘴唇來，用剪刀挑起了紙花。顯然她內心已經獲得了平靜，在她底精巧的紙花上，她灌注了最大的興趣。她希望妹妹欣賞這花；從這個行為，她向妹妹暗示了對煩惱的問題的她底保證。「你看，這花，啊！圓的要疊起來，這裏可以拉開來。——明天我要找黃紙頭，蛋黃色的，透明的，你有嗎？」她在燈上照著花。她底手柔弱地愉快地顫動著。她臉上有了特別耀眼的幸福的微笑。她歎息了一聲，笑著沉默，看著妹妹，好像說：「真的，我確實告訴你，美的，善的，幸福的並未離開我們！」

蔣秀菊嚴肅地，疑問地，看著她。

蔣淑華咳嗽著，喘著氣。

「我擔心生產會發病。」她說，甜蜜地笑著。

「她底快樂是真的嗎？是的，因為她心裏只有她自己。她痛苦，也只是她自己。」蔣秀菊想。

「妹妹，你不做聲，你想什麼？」

「不想什麼。——我煩得很。」

「怎樣煩呢？」

「她現在是多麼不能理解別人啊！」蔣秀菊想。

「我是想，在我心裏只有我自己。我只關心我自己一個人。」蔣秀菊左臉打皺，帶著幾乎是憤怒的表情，說。

蔣淑華沉默著，沒有思索這話底意義，但被妹妹底不尋常的表情所吸引，笑著向著妹妹。

「怎樣講呢？」終於她問。

蔣秀菊不回答，露出了反省的，敏銳的表情，眼裏有光輝。

「那麼，在你底心裏，沒有我們麼？」蔣淑華安靜地，溫柔地笑著，問。

「我不願受欺，也不欺人。」蔣秀菊冷靜地受欺地說，用光耀的眼睛看著姐姐。

蔣淑華突然變得嚴肅，剛才的溫柔愉快消逝了。她底蒼白的，秀美的臉嚴峻起來，她底眉頭打皺。

「你不願受欺，也不欺人。——是的，不願！——」她帶著強烈的表現自語著，嗅了鼻子，撫弄著紙花。「妹妹，」忽然她笑著說，「我決定把爹爹底東西還出來，給你們，給姨姨，我正要找你來談。」她笑，眼裏有了淚水。她底微笑很幸福，證實了她底心靈底和平。顯然這個決定經歷了極大的痛苦的。

蔣秀菊嚴謹地沉默著。

「我覺得這是不應該的，因為你犧牲你自己。而人底心裏，都已經腐敗了！」蔣秀菊說，面孔發紅，帶著那種勇敢和那種怯懦——它們表現在聲音裏，表現在眼睛底光耀和手臂底顫動裏。

蔣淑華感動地向著妹妹。

「真的，我確實告訴你，美的，善的，幸福的並未離開我們！」她底眼光說。

她們沉默著。

「姐姐，謝謝你，不過我不想要什麼。」回答姐姐底眼光，蔣秀菊低聲說，又紅了臉。

「主在我們心裏，它要指導我們，幫助我們。我感覺到。」蔣秀菊感動地想。忽然她抬頭，向姐姐微笑，——帶著熱情，帶著教會女生底出俗的風韻。

在兩姊妹作著這種心靈底鬥爭，而享受著各自底矜持的幸福時，蔣少祖和汪卓倫在後房繼續著他們底談話。說話涉及政治，像常有的情形一樣，蔣少祖和汪卓倫，兩個不相同的，彼此都從未想到過他們之間的關聯的人，在偶然的遇合之下，被偶然的機緣引動，彼此都企圖說服對方，感到了他們之間底重要的聯繫。這種新發現的聯繫對於蔣少祖是重要的，因為他底生命從而達到了社會底獨特的一隅；對於汪卓倫是重要的，因為他熱中於他底新生的理想，他認為蔣少祖沒有理由摒棄這種理想。談話熱烈而緊張，他們沒有注意到前房的姊妹間底低微的、柔和的聲音。

汪卓倫在結婚後發現到這種真理：他，汪卓倫，有了一切使自己幸福的條件，但還需要一種東西，需要這個社會溫柔地告訴他說：他是幸福的，並在一種充滿活力的光明中證實給他看：他是幸福的。他做著這種努力，忍耐、忠實、謙遜，對人們存著年輕的，近乎幼稚的理想。但這個社會並不溫柔，它告訴他他是幸福的，卻用著殘酷的聲音。他淒惋，頑強地哀傷，但他底理想堅強：他有一切使自己幸福的條件。他憐憫一切人，理解他們底陷落底根由，明白他們底不幸——為了要使他底幸福成為可能的，他迅速地抬起頭來，看到了他底已經被他疏忽了十年的苦難的國家。

在結婚以前，他疏懶、憂鬱、對社會讓步，希望就這樣生活到暮年。但婚後，他發現了，他以前所以會如此，是因為他沒有可以站起來的地盤。並且沒有需要站起來的責任。現在他有了這些。以前他是這個世界上的暗澹的、甜蜜而淒惋的漂泊者，現在他是嚴格的公民——他覺得是如此。在他內心深處，他的確願意自己是一個漂泊者；但這種願望又喚起恐懼。

雖然他很快地便平靜了，但過去十年的生活，漂泊者底寂寞的歌，卻繼續地在他心裏唱著。在恐懼和迷惑的風險裏，汪卓倫需要，因此得到了思想的、希望的、社會熱情的嚴酷的武裝。

他嚴正地、積極地走進了這個社會，這個國家，帶著他底重新開花的青春的理想。他底對自己底純潔的信心使他看見了希望。就在這種姿態裏，他和蔣少祖發生了這個熱烈的談話。他認為蔣少祖現在和自己已經很接近，必定會在心裏承認自己所想的——這種理想，這種迷惑。

就在今天下午，汪卓倫以那種歉疚而正直的態度接受了他底妻子底決定：把財產分給親戚們。蔣少祖預備明天回上海，來看蔣淑華。蔣淑華快樂地告訴了他們底決定，他笑著，內心有著強烈的震盪，伴著汪卓倫走進了後房，從他底內心底強烈的激盪，提出了於汪卓倫是尖銳的話題，政府和政治。

顯然他希望打擊這個以自己底滿足震盪了他的汪卓倫。汪卓倫底平靜、信心，他底憂鬱的笑容，使他警戒起來。於是他底態度更尖銳了。

蔣少祖說著目前的狼狽墮落，無希望。說了陰謀和醜行。汪卓倫嚴肅地看著他，有時憂鬱地笑著。

「他說得悲觀已極，但他自己又不悲觀。他怎樣想？」汪卓倫想，「所以他必定在心裏同意我。因為他以為我們故意告訴他分出東西來的事使他過不去，所以他這樣逞強，這樣說。是的。她在前面剪花——我要找一個機會說明白！」他想。汪卓倫不時在熱烈的談話裏想：「她在前面剪花。」眼裏有溫柔的表情。房間佈置得樸素而清爽，燈光比任何時候都明亮。這是在這種家庭裏所能見到的最大的幸福了，假若這位主人不再要求別的什麼的話。

汪卓倫仔細地拂去桌上的煙灰，聽著蔣少祖說話。他在談北方底情形。

「所以，對於這一切，你也看出希望，看出光明麼？」蔣少祖問，作了結論。他底下頷在顫抖——顯然他習慣這樣地表現自己。「啊，讓我在他底安樂窩裏說反叛的話！」忽然他想。「你也如此想麼？」他強烈地笑著問。

他臉上似乎有瘋狂的痕跡。他底內心底震盪，他底妒嫉和憤怒，是這樣的強烈。

「是的，是的，我承認！」汪卓倫疾速地說，笑著，「但是就沒有辦法了麼？我並不認為前途如此悲觀。總有一條路的——首先要統一起來。一個國家，首先要有武力和工業。有了這些，改變起來是很快的。」他皺著眉頭說，笑著，這個笑容裏有淒惋，有漂泊者底歌，好像他原是願意否決這些話的，但又不得不如此說。而正是這種表情，給了他底話以極大的魅力，這種率真後面有著顯著的嚴酷，表明一個人從痛苦中得來，並帶著痛苦表現著的東西，是不可能輕易地放棄的。蔣少祖摩著下顎，向著他，希奇他底表現。他，蔣少祖，以前不感到這些話有意義，但從汪卓倫底表現，他感到了它們底生命、活力、和色彩。「現在還有這種想法，並且想得這樣認真！所以這個社會是多麼複雜而廣闊！但我要問他這個！」他想，諷刺地笑著摩動著下顎。

「我問你，你是不是第一個這樣想？不是的。每一個人，他們，誰不有理想？你要看到他們心裏。社會有一個客觀的形勢，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有理想的，但一走下去就改變了！問你，在你們海軍部裏，難道最初沒有所謂理想麼？——縱然是自私的？現在不是也有麼？但是能怎樣呢？日本人底勢力，各帝國主義底勢力，財閥和軍閥底勢力！」蔣少祖雄辯地做著手勢，「帝國底理想，財閥和軍閥底理想，你底，是市民社會底理想！」蔣少祖面部閃耀著光彩，沉默了。「我承認這種市民理想底存在！」他想。「誰的理想是真的呢？」他笑著問，汪卓倫窘迫地笑著——這種笑容是他底最大的特色。汪卓倫沒有注意到蔣少祖底強烈的表情，但感到窘迫，感到自己底情感被逼迫。他怕談話失去理智。但看見了蔣少祖昂奮地預備著繼續說，他就疾速地笑著搖頭，眼裏露出了熱情。

「我說的——我說的是大多數中國人底理想。」他說，竭力緩和他底聲音笑著，「所以，雖然重複，卻一定要達到，也許正因為重複，一定要達到！」他說，又笑了淒惋的笑，顯然他不大習慣說這些話。「她在前面剪花。」他想，聽著蔣少祖激烈的話，露出了羞怯和溫柔。

「是的，我們互相要說服——但他心裏究竟怎樣想呢？他真的不看到我所看到的嗎？這，是可能的嗎？」汪卓倫嚴肅地想，閉緊了嘴，有了漠然的恐懼。

他閉緊了他底長著硬髭的、魅人的嘴，焦急地等待著蔣少祖說完。

「那麼，少祖，在你心裏，你覺得應該如何呢？我是不知道的，因為我已經很多年——」他用微笑封閉了他自己底話。他是想求助於人間底親愛與溫柔了。他底眼睛笑著如蜜餞的酸梅。

「他是怎樣，心裏怎樣？」他恐懼地問著自己，看著嚴峻的蔣少祖。他恐懼自己是孤獨的；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在這個上面是孤獨的。在短促的寂靜裏，他感到了這個孤獨底憂傷的、漂泊的意義。「與世無爭是多麼好啊！」他想，臉上有了習慣的甜美、憂鬱、而有力的表情。

「富國強兵嗎？我不想。」蔣少祖嘲諷地回答。注意到汪卓倫底甜美的笑容，恢復了安靜。

汪卓倫底妥協的、溫柔的、因此顯得有力的面部表情使蔣少祖覺得他們之間原是無可爭論的，使他笑著靜默；但同時使他感到某種惶惑，如一個慾望強烈的人在謙遜的、淒惋的心靈底沉默前所常常感到的一樣。

「和他這種人是無可爭論的，這真有些可怕！」他想，因惶惑而嚴峻。

「你，你自己怎樣想呢？」汪卓倫親切地問。

「不過想找一條路罷了。」蔣少祖憂愁地說，看了汪卓倫一眼，忽然他想到了所經歷的春日底煩惱、情慾和殘酷。「不過，找一條路。」他露出更深的憂愁說。

「我們都在找一條路。」汪卓倫希望地凝視他。

當汪卓倫求助於人間底溫柔和憂傷時，蔣少祖惶惑，求助於人間底殘酷了。他無法回答對方底這句話。他站起來，壓著手指，帶著敏銳的，嚴厲的表情向著窗外。

「找一條路！對！這麼多年，他是很煩惱的。他不說他心裏的意思。也許他是很孤獨，沒有人理解他。是的。——她怎麼還在剪花？她不應該那樣高興地告訴他，不過，這種決定是多麼好啊！」汪卓倫想，想到中午，當他努力安靜地回答著蔣淑華底決定，說自己也是這樣想時，蔣淑華底激動和不滿足，和當他激動地、淒涼地說明了他所感到的意義時的蔣淑華底眼淚。她跑到床邊，抓帳子揩眼淚，並埋頭在帳子裏。

他垂下眼睛，在桌上劃著。然後，他向著蔣少祖。「少祖，怎麼，疲倦了嗎？」他說，希望蔣少祖注意到自己底坦率的、愛憐的眼光。

「沒有。」蔣少祖回答，不看他。

「明天動身嗎？」

「是的。」

沉默了。

「來信給我們，啊！——其實呢，每一個人都是為了自己。」汪卓倫低聲說，憂鬱地笑著。

「你也為了自己嗎？」蔣少祖疾速地轉身，問，皺著眉。「怎麼不？」汪卓倫說，歡樂地揚起了眉毛，而眼睛潮潤。於是他站起來，微笑著，伴蔣少祖走進前房。蔣少祖在門邊拿帽子，他們聽見了蔣秀菊底疲倦的、憂鬱的話聲。「她在！」蔣少祖想，走出來。

「你來了嗎？」

「我剛來。我馬上就走。」蔣秀菊回答，臉微紅，重新露出那種勇敢而又怯懦的神情。

「你們學校裏，好嗎？」

蔣秀菊不答，但因為不安的情緒，站了起來。

「她們學校裏也亂的很，——」蔣淑華快樂地插嘴。但蔣少祖鞠躬，向外走去。

「是的，聽說。」蔣少祖笑，脫帽，鞠躬，然後向外走。顯然的，這個動作成功地掩飾了他底狼狽。

汪卓倫送他出去。蔣淑華想喊叫什麼，但跑到門前停住了。

房裏沉寂，兩姊妹無言。蔣少祖唐突的動作使她們感到她們底一切都是錯誤的。但她們又無法說明她們究竟怎樣錯誤。剛才的愛憐、希望、幸福和矜持都一瞬間消滅在突然襲來的廣漠的空虛中了。

燈光明亮，顯得空虛。蔣淑華以暗澹的眼睛看著桌上的精巧的紙花。這些在溫柔中剪成的紙花是凋謝在突然襲來的、廣漠的空虛中了。

蔣秀菊，懼怕這種空虛，但露出了蔣家女兒底安命態度。不流露絲毫的感情，像她走進這間房時一樣，向姐姐告辭。她輕輕地走了出去。

「她是長成大人了，她是變了！」送走妹妹，蔣淑華想，「我們究竟應該怎樣辦？究竟應該怎樣！可怕啊！」她嗅著紙花，然後摔開它們，焦躁地走進後房。

聽見汪卓倫走進來，她重新跑出。

「你和少祖說些什麼？我跟秀菊談這件事，但是她很執拗，很執拗！」她迅速地、急切地、混亂地說，紅著臉，像小女孩，「我覺得怕！我有些怕！我覺得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她說，激動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她哭了起來。

汪卓倫站著，淒涼地笑著，看著她。

※※※

第一次開庭後，事情就耽擱了下來。法院裏的人認為這件訴訟是幾年來最複雜的。蔣家有勝利底可能，假如它不把它內部底矛盾和軟弱暴露給公眾，並且讓頑強的金素痕抓在手裏的話。假若它，蔣家，有集中的力量和意志，並且肯拋出大量的金錢的話，它便可以澄清這個戰場。但現在機會失去了。

金素痕已經站穩。她底弱點是第一場，這一場已經過去了。這個女人，是有著非常的、特異的對訴訟的愛好的；一切戰爭於她都是愉快的；人間底鬥爭是給了她以那種非常美味的酒，非常的陶醉。但在第一場戰爭後，她是疲弱，頹唐了下來。社會底眼睛，財產底眼睛，貪饞的男性底眼睛固執地注視著她，使她永遠要做出那種自信的、冷笑的、意氣高揚的態度來，以掩藏她底可怕的頹唐。她底暴亂的熱情給她帶來了那麼多的苦痛，以前不被覺察的，現在暴露了。在以前更年輕的時候，在希望在眼前閃耀的時候，表現成為冷酷的意志和人生底享樂的，現在變成了暴亂的情熱，從對蔣蔚祖的失敗，發生了動搖、呻吟、女人的痛苦，和無常的、精神的病症。

她不能失去蔣蔚祖了。在財產底陷阱裏，不能從形式上失去他，在一個女人底痛苦上，不能從內心裏失去他。前者是很簡單的，因為蔣蔚祖總是她底丈夫；後者則糾纏得可怕了！——金素痕變得永不滿足，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力。

蔣蔚祖來南京，自己選擇房子，住在下關：這間房子臨江、孤獨、簡陋。他不許修理，並且不要一切陳設，除了他自己所高興，所創造的。開庭時他作為金素痕底丈夫出席，不說一句話，母親在被告席裏對他哭喊地咆哮，他顯出不耐煩，沒有終庭便離席。他時常戴著破帽子在街上漂流，用錢來交結野小孩和流氓。他時常睡在破廟裏，那是流氓們賭博的處所。在家裏，白天，他關上窗戶，點著無數的蠟燭，並且常把衣服和被單堆在地上、床上、櫃子上。這種輝煌的、神秘的、帝王的境界是他那天在蘇州發現的。有誰干涉他，他便凶暴地咆哮。

在春天，陰雨的天氣，蔣蔚祖坐在他底王座上，諦聽著雨聲和人聲，諦聽著江流聲，激發著內心底憂傷，唱著歌，唱著詩。

他在桌前貼了一張白紙，上面寫：「今後惟切實做人而已。」

他知道金素痕會來，他知道他和金素痕互相間的地位已經調換了。金素痕，在這個多雨的春季，每隔兩天必定來一次下關；她底這種行為是成了精神上的病症。她底最初的努力便是要蔣蔚祖離開這間陰暗的屋子，在這個失敗後，她便努力使蔣蔚祖同意她底房間陳設，其次她要求蔣蔚祖不把房間弄亂——然而這一切全失敗了。

於是金素痕聲明說，要是他，蔣蔚祖不照她所說的去做的話，她便永不再來。

蔣蔚祖看出她底決心，答應了她：不弄亂房間，並且不點蠟燭。但不到一星期，他便又醉醺醺地在燭光間唱起歌來了。這次他是永不再放棄了。

在南京，在財產底陷阱裏，存在著這種怪誕的、暴亂的夫妻生活。頹唐的金素痕又開始了放縱，然而，無論怎樣，她總無法忘記她底孩子和這個蒼白的、狂熱的、憂鬱的蔣蔚祖。說這是一種熱戀，也是可以的；走了應走的路，這個蒼白的、狂熱的、憂鬱的蔣蔚祖對這個辛辣而自私的金素痕就變成了蠱惑的惡魔，並且變成了心靈底陰慘的控制者了。在他們之間，不是黑暗的迷亂，便是絕望的空虛。那種絕望的空虛，較之人間底血肉的痛苦的，是要可怕得多的。常常的，對於人類，陰慘酷烈的地獄，較之飄渺廣漠的死的彼岸，是要可愛得多的。

金素痕和蔣蔚祖，是如地獄的幽靈似地互相糾纏著，看不清一切，看不清在他們身邊，廣大的南京是在營著怎樣的生活。

這天黃昏，陰雨，喝得大醉的金素痕到來的時候，瘦削的、蒼白的蔣蔚祖正伏在窗檻上，拋東西給窗下的襤褸的小孩們。窗戶裏面是照耀著熊熊的燭光。

顯然這些小孩們都和蔣蔚祖熟悉，並且喜愛他。當他拋下撕碎的布條和毛票來的時候，他們就發出歡呼，在泥濘裏爭奪。蔣蔚祖，當他拋下東西去的時候，他底眼睛快樂地閃瞬著。這種閃瞬有一種特殊魅人的地方。這種閃瞬暫時緩和了他底僵冷的、無表情的面部。

「不要叫！」他用尖細的灼燒的聲音叫。

「蔣蔚祖，蔣蔚祖！多一點，蔣蔚祖！——你底老婆，蔣蔚祖！」金素痕下車時，孩子們叫。

蔣蔚祖用瞇著的眼睛看了金素痕一下，向孩子們搖頭，繼續拋下銅元和毛票來。

「好呀！好呀！」孩子們在泥濘裏搶奪著，滾在一起，蔣蔚祖歡樂地大聲叫。

金素痕站在雨裏，提著綢衣，憤怒得發抖。

「混蛋，他故意這樣叫！」她想。

她兇惡地驅趕了孩子們。她捉到了一個，奪回了毛票和銅元，並且舉手向他底鼻子打去。

「蔣蔚祖！啊啊！蔣蔚——」小孩哭喊，向蔣蔚祖求救。

金素痕抬頭看丈夫，小孩就逃開了。襤褸的小孩們跑過柏油路，雨在陰暗裏落著，小孩們齊聲唱歌。

蔣蔚祖，天大的悶葫蘆，蔣蔚祖，討個老婆滑都都，天大的悶葫蘆！

細雨在陰暗裏落著。蔣蔚祖底憂鬱的、蒼白的臉向著孩子們。他向孩子們搖手，然後從窗口消失了。金素痕髮上和肩上都打濕了。她蒙著臉，站在陰暗裏。忽然她尖叫了一聲，上前衝開了門，腳纏在飄曳的綢衣裏，跑上了狹窄的、舊朽的樓梯。

蔣蔚祖坐在從蘇州運來的、父親底大坐椅裏，腳擱在桌子上。周圍是輝煌的，搖閃的燭光。他底眼睛低著，他底臉陰沉。

他處在無慾望狀態，沒有注意金素痕上樓。他在用心靈諦聽，聽見雨聲和從後窗傳來的長江底悲慘的呼吼。他覺得在這一切聲音之外有腳步聲，他抬起眼睛，但立刻又低下。「蔚祖！」潮濕的金素痕站在燭光中，做著痛恨的，要從地上跳起來的姿勢，以尖銳的，嚴厲的聲音叫。然後失聲哭泣了，跑向床。

蔣蔚祖睜開了眼睛，失去了眼睛底迅速的、活潑的閃瞬，靜止地、懶惰地、淡漠地看著她。

金素痕從床上猛力跳起來，大聲哭叫，撞東西，跳著腳在房裏亂竄——可怕的瘋狂。但她忽然寂靜。她跑向門，打開，把偷看著的女僕殘酷地踢下樓梯去。女僕叫喊，她猛力閉門，寂靜地站在門前。可以覺察到她底豐滿的身體在這種寂靜裏的燃燒般的顫抖。蔣蔚祖站起來，露出牙齒，向著他底蠟燭。

窗外已經黑暗了，雨落著。金素痕向著燭光。

「原來這些蠟燭是這麼好！原來這房裏一切是這麼好！這麼好！」她忽然想。這些蠟燭，這房裏凌亂的一切，在她底酒醉裏，喚起了她底肉體底歡快的顫抖，憤怒的發作突然過去，她是柔弱，深深的憂傷。她睜大了眼睛，好像有些吃驚。她跑向蔣蔚祖，抓住了他。

「為什麼你這樣！你這樣！為什麼你這樣可恨，可恨，永不清醒！為什麼留給我這麼多的侮辱！啊！侮辱，侮辱，侮辱呀！」她搖晃著他。「我做壞事，做惡事！做不要臉的事，全是因為你，我底永生永世的冤孽呀！為什麼你不想想，你不想想！為什麼你像死人，像鬼，啊，你像鬼！」她恐怖地叫，凝視著蔣蔚祖底搐動的、可怖的臉。

「原來這樣可怕，這個房間！我是不是人？是不是？這裏多麼陰慘！」她想。

她睜大眼睛看著他。「你說話！」她說，誇張著她底恐怖。「你喝醉了。」蔣蔚祖說，做出了冷酷的表情。「說話，說話，你再說！我說過，叫你說你就說！」金素痕帶著誇張的恐怖，叫。

但蔣蔚祖沉默著。

「我叫你說！」她厲聲叫。

蔣蔚祖陰冷地向著她。「今天決不受騙！」他想，凝神，希望聽見江流底悲慘的、孤獨的呼吼。

「我跟你說過一千次，你總叫我難受，尤其你——」金素痕急迫著，流下虛偽的眼淚。「再不做聲，再叫我害怕，我就打你了！」她說。

蔣蔚祖底面部獰惡地動了一下，她舉手打他底耳光，他脫開，並且推翻椅子，金素痕顫抖著，脫下皮鞋向他砸去。他閃到床上，順手拉倒了帳子，坐在帳子底凌亂的堆積中，他忽然抬起臉來，帶著驕傲，帶著瘋人的冷靜。

「你不許動！」他用尖銳的聲音命令。

金素痕赤著左腳躍過了翻倒了的椅子，脫下了另一隻皮鞋來抓在手裏，在那種奇怪的嫉妒裏顫抖著。她拚命地撕皮鞋，一面發出痛苦的聲音來。

「你不許動！你聽！」蔣蔚祖仰著臉，大聲說。

蔣蔚祖叫金素痕聽，有了靜寂。外面吹著風，孤獨的屋子是在風雨中。金素痕得到提示，皮鞋從手裏落下，注意到了在這個孤獨的屋子外面作孤獨的運轉的廣漠的世界，聽見了她所要求的，聽見人在攫取著什麼又遺棄著什麼的江流底深沉而遙遠的呼吼。房裏燭光搖閃，蔣蔚祖仰著面孔，緊張而冷酷。在這種孤獨中，一切怪誕的行動都是可能的，一切虛偽的假想都可能實現；金素痕叫了一聲，倒在地上了，在這個瞬間金素痕寧是感到奇異的自由和歡樂，熱情是做著瘋狂的飛翔，而假意的頹唐和哀憐是被這個激烈的動作變成了奇蹟的真實了。她流淚、戰悸，並且笑著諷刺而辛辣的笑，聽見了深遠的風雨聲，感到自己是起伏在黑暗的波濤中：經歷到絕望底快樂。

是在這個深沉的、孤獨的洞穴中，瘋狂而瀕於毀滅的生命作著侈奢的嬉戲。蔣蔚祖對這一切，對自己底嚴厲而尖銳的聲音是有著極大的酷愛。他樂於看見在他底喊叫下，金素痕倒在地下；在這一切裏，在風雨、悲泣、燭光、朦朧的暗影和他自己底冷酷的、表現出獨特的對生命的意識的動作裏，是有著他底壯烈的詩。

金素痕底身體蜷伏在暗影裏，但赤裸的腳在燭光下顫動著。沒有任何言語，任何人間底言語都將破壞這個虛偽而又真實，瘋狂而又自知的境界。

「維持著這個時間吧！不要過去，留住！這是多麼好！」在風裏搖閃、傾斜的燭光說：「想想吧，假若這個時間過去，會有什麼到來？好可怕！」

「你聽見了沒有？你聽見了什麼？」蔣蔚祖笑著，說話了，「你還喜歡漂亮的衣服嗎？你還喜歡身外之物，富貴榮華，勾心鬥角，——還喜歡嗎？車馬水龍，筵席歌舞，男女追逐，嚇，多麼好！有人等你去吃酒，你去嗎？你哭，你只在這裏才敢哭！這個世界上，豈有你哭的地方！」他笑著。他底眼睛活潑地閃瞬著。

金素痕虛偽地呻吟著。

「豈有我哭的地方，哭的地方！哭也要地方嗎？」她想，於是，在這個對生活的思想裏，那個虛偽的境界破滅了。她恐懼地掙扎著，發出了虛偽的呻吟。「好苦啊！好苦啊！」她虛偽地想，企圖恢復剛才的位置。

「我還喜歡那些東西，那些人嗎？我什麼時候喜歡的？」她想。在這個思想底下，她底心冷靜地說：「風、雨、瘋子丈夫，瘋子我，多麼可怕！」

「為什麼沒有我哭的地方？我跟你說過！」她忽然站起來，憤怒地叫。然後她沉默，環顧著，看見了剛才不曾看見的：燭光、桌子、剝落的牆壁、翻倒的椅子；並聽見了清晰的雨聲。這一切剛才組成了那個奇蹟的境界。但現在還原成生活的、平常的存在了。她覺得在它們之間，在牆壁和椅子之間，在椅子和床鋪之間，在它們之上，是存在著絕對的空虛。她赤著腳，站住不動。雨聲清晰；水滴落在石階上。

她轉身向著瘋人，希望從他得到拯救。

蔣蔚祖打開後窗，站在窗邊。風吹進來，燭光閃搖；江流底呼聲更大。蔣蔚祖有安適的、沉思的表情。他底發亮的眼睛作著空虛的凝視。

金素痕想到應該哀求蔣蔚祖，使他動情。這是一條正當的路，被哀求的蔣蔚祖將激動而醒轉，因此便可以達到她，金素痕底希望：過一種正直的生活。但這種努力在金素痕又是極難做到的。必須有真摯的激動，死滅的呼喚，用一種辛辣而高尚的計謀，使瘋人回到初婚的回憶和少年的憧憬。金素痕站著，集中著她底力量。

對破滅恐怖的意識和最後的希望所放射的那種光明，可能使金素痕在這一次——她剛發過瘋——成為純潔的：蔣蔚祖是就在面前靜靜地站著，好像在等待。但這個女人有一種假想，她認為一個強烈的動作可以達到內心底真實，在希望底鼓勵下，和剛才所發生的一切極不相稱地，她是在理智地考慮著她應做的動作。在剛才所經歷的一切之後，她是過於空虛和疲乏了，那種渴望，那種燃燒，是非從外部激起不可。她在喚醒悲哀，採擷她底最傷心的記憶——沒有感到目前的景況是最傷心的。她聽雨聲：水滴落在石階上。酒醉已經過去，夜已經深沉了。

她想到，在她年輕的時候，她曾經被父親無理地侮辱過。她覺得這是很傷心的；現在的一切從那時就開始了。她記得，晴朗的天氣，坐著馬車，她被父親從馬車上推下來，叫著說：「我不要你這個婊子女兒！」她沒有哭，獨自尋路回家。她記得是晴朗的天氣，春天的空氣裏浸透了深深的、少年女兒底悲傷。——

她癡癡地站著，覺得她是悲哀的。她向著蔣蔚祖，這個人是給了她那麼多財產和那麼多苦痛！她聽見雨聲。——「蔚祖——」她用悲涼的大聲說。同時焦躁，混亂，失去了悲哀。

空虛站在她和蔣蔚祖之間。

「不，不成，不成！怎麼辦！一切都完了！」她想。

她叫喚著，悲哀地搖著頭。假想幫助了虛偽的悲痛。在另一面，真實的悲痛是：混亂、焦急，感不到蔣蔚祖底生命，得不到心靈底深刻的和諧，在這個瞬間，她發覺了自己多日以來並未感到蔣蔚祖底生命。她所需要的蔣蔚祖是魔鬼的蔣蔚祖和天使的蔣蔚祖，卻不是痛苦的人的蔣蔚祖。

蔣蔚祖懷疑地、淡漠地看著她，警戒著自己不要受騙。

金素痕呻吟著，混亂地流著淚，帶著她底痛苦，把這種痛苦當作向蔣蔚祖悲悔懇求的純潔的、苦難的妻子底痛苦，投身在蔣蔚祖底腳下。

「我知道你心腸慈悲，我知道你為人高潔，再不能忍受了，蔚祖！」她說，「記得從前嗎？記得你講的那些故事嗎？蔚祖！我是苦極了，我只有你，對天發誓，要是說假話，我金素痕就死無葬身之地！我只有你啊，我底蔚祖——」觸動了命運底永劫的創痛，金素痕伏在蔣蔚祖腳下高聲啼哭了。

蔣蔚祖牽著她底手，皺著眉頭仔細地聽著她底哭訴，以瘋人底心靈分辨何者是真實。聽到最後，他眼裏露出了淒涼的微笑。

「是的，是的。」他喃喃地說。

「那麼蔚祖，可憐的蔚祖，你醒醒，醒醒，從今以後——」

「不是可憐的蔚祖。」蔣蔚祖細聲說，思索起來。於是他臉上有了僵冷的、可怖的表情，他底眼睛瞪著，面頰抽搐著。「醒醒，醒醒，不然我們要永遠分開了！」金素痕仰著頭說。

「永遠分開算得了什麼！你要耍花頭你去吧——蔣蔚祖今後惟正直為人而已！」蔣蔚祖大聲說。

在金素痕底混亂的、徒然的、熱戀般的悲訴和哄騙裏，蔣蔚祖底妒嫉的心轉向了他自己底道路，得到了防禦。他把孤獨的自己推向一個更大的、更嚴酷的孤獨，得到那種信念，即他是永恆地孤獨。他仰起臉來，聽見了在深深的、深深的夜裏，江流底悲慘的、遙遠的呼吼。

「聽吧！你們聽吧！」他底仰著的面孔說。

金素痕柔弱地，失望地站了起來，痛恨剛才的虛偽——她所追求的、無法理解的蔣蔚祖使她虛偽——頹喪地倒到床上去。

這個夜晚，和其他無數的夜晚，是充滿著熱情底暴發、絕望的瘋狂的而顯得虛偽的追求，是充滿著瘋人底冷酷的哲學，和金素痕底悲悔、哭泣、咒罵、哄騙、愛撫。——

第十章

汪卓倫在他底生活上最有發展的這半年，正是中國和日本的關係曖昧地起伏著，日本強調親善，全中國瀰漫著焦灼的痛苦的，密雲不雨的時期。從春季到夏季，報紙上刊載著無數的中日事件，同時不斷地暗示出政府底決心和青年們底悲憤的鬥爭，預示著，在這片土地上，有什麼東西將要到來。

在這半年，汪卓倫底敏銳的心是生活在這種焦灼的痛苦裏面。他是第一次生活在這裏面，於是就永遠生活在這裏面了。他自覺地找尋著出路。最令他憤慨的，是在他在裏面埋沒了多年的海軍部裏，是充滿著無聊的、自私的鬥爭。這個，如他們所自稱的，沒有海，也沒有軍的部裏，是充滿著衙門底疲憊的、喧囂的、腐舊的氣味。這種氣味在中國到處可以嗅到。

在海軍部底宮殿式的、輝煌的建築物底門口，是進出著漂亮的、年輕的官員們，衛兵行著敬禮。公文每日堆積下來，遲遲地分發出去，遷調軍艦和調整人事。如眾所周知的，海軍，新式的戰艦、配備、和訓練到了中國，是像模特兒進入了中國底藝術學校一樣，變成了難以說明的、中國的貨色。那些軍艦底樣式和歷史是很可笑的，然而又是莊嚴的。如大家所感覺到的，海軍，和一切到中國來的近代的東西，是沉重的中國底滑稽而嚴肅的痛苦。

汪卓倫在海軍部裏蹲了多年，沒有陞遷，也不想陞遷。周圍的一切是使他深深的覺得憂鬱。他待人很好，有著女性的、深刻的溫良，但總要糾纏到各種爭吵裏去，尤其是關於金錢和人事的爭吵。有時他發怒。他覺得他底發怒是正當的，但別人卻認為他總在不該發怒的時候發怒。他發怒是因為他底做人的權利受到了侮辱和損害，但按照這個社會底規則，人卻應該在搶奪別人的時候發怒。汪卓倫是孤獨的——在這個社會裏，人們是看到了各種樣式的孤獨——沒有嗜好，厭惡交際。因此長官不注意他，只是時常和他為難。他沿著他底軌道進行著。他結了婚，他底結婚不能說是不幸福的；現在他熱情地、嚴肅地、帶著他底可愛的單純，準備做父親了。

結婚底幸福啟示了他以某種真理。他渴望這個社會證明給他看：他是幸福的。嚴重的未來是閃耀著但又隱沒，引起了熱情和焦灼的痛苦。他用他底單純的，淒惋的態度處理這個痛苦，好像說：「看吧，即使一切全沒有了，即使將來是可怕的，我底生命總存在，我總是最理解，最容忍，最溫良的。」在以前他覺得社會與他無關，但現在他捲入他底民族底苦難和積極的情熱裏去了。

在海軍部底環境裏所過的多年的生活引起了他底某種理想。他厭惡的是這個海軍部，他理想的是承得起國民底願望的，氣魄雄大的海軍部。他覺得中國假若要成為現代的國家，海軍——是高於一切的。這個嚴肅的偏見是被單純的青春的熱情養育著的。

一月來，他加入了海軍部所舉辦的訓練班，赴鎮江受訓。他底這個行為招致了同事們底猜凝和非難。最初長官阻礙他，其次蔣淑華反對他，但他委婉而固執地表明：他要加入訓練班，否則便離開海軍部。四個星期後他回來了，健康愉快。發現他並無從這個受訓陞官的意圖，同事們就減少了非難。

但他是有著企圖的，雖然說不清企圖什麼——這是那種在平靜發展的生命裏逐漸增強著的渴望。回來後他深深地感到痛苦，發覺這個世界是如此地對待他，發覺他已經再不能安心立命地埋沒在公文堆中了。生活是再不能照舊繼續下去了，青春，——短促的，遲暮的青春是就要消失了。

於是又到來了憂鬱、反動。漂泊者底寂寞的歌不是要好些麼？無希望的孤獨不是要比現在的這種處境要好些，要美些麼？

憂鬱、壞心情、夫妻間底小小的不調和、財產底煩惱，和這個世界底腐敗、沒落。但一個偶然的事件把他吸引到廣漠的天地中去，他經歷了他所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激動，瞥見了榮耀的未來。

四月初，緊接著汪精衛在日內瓦發表了溥儀稱帝的原文，向國聯「抗議」以後，日本派軍事特使來南京。由於奇異的心理，南京官方允諾了日本特使底請求，佈置了一個小小的軍艦檢閱。優秀的、聰明的、知道怎樣做才合式的汪精衛陪同著日本特使檢閱了寧海艦和其他幾隻停泊在下關的軍艦。——

汪精衛向日本特使表示，這並不是一個軍事性質或政治性質的檢閱，而是一個「交誼的欣賞」——這個說法奇異、曖昧，但適合於說話者底心裏和「女性」的「天才」。雖然是一個友誼的欣賞，或正因為是一個友誼的欣賞，海軍部在接到通知後忙碌起來了。海軍部最初憤怒，認為這是侮辱；由於不知從哪裏來的暗示，大家都覺得這是在「替別人擦靴子」。但同時便展開了緊張的工作，希望讓日本人看見漂亮的、愉快的貨色，因為汪精衛願意如此。

汪卓倫譏諷說這是讓日本人看看他們底出品在中國並沒有被弄髒——大家都知道，寧海艦是日本製造的。汪卓倫陰鬱而辛辣地到處反覆著這個譏諷。在這種他覺得可笑的忙碌裏，他經歷到那種銳利的辛辣的快感。他沒有思想，有時陰鬱，有時興奮，到處打聽關於這件事的笑話，笑話是非常的多。處在怪誕的地位上的敏感的國民，是慣於把他們底悲憤變成諷刺的。

汪卓倫變成了出色的諷刺家。在興奮裏，他走進別的辦公室，用諷刺攻擊那些老於世故的、認為一切都是辦公事的同事們。他結識了幾個同志攻擊這些麻木者。而當他回家的時候，在路上，他第一次痛切地想到國民底麻木底可怕。

他想這種麻木是就在他周圍，密密地圍繞如牆壁，但他平常很少思索它。他記不起他曾否思索它。他在春天的、喧鬧的、黃昏的街上靜靜地走著，想到周圍的人們，生活著，發出聲音，而不知道生活和聲音底意義，並且根本不關心正在威脅著他們底生存的，重大的事件，覺得憤怒。他覺得他是在一個極狹窄、極窒息的地域裏行走，看不見任何光明，任何覺醒，看不見浩蕩的江流和高聳的山峰，一切都僵冷、虛偽。自私、麻木、灰色，威脅著他底淒涼的生機。

他開始懷疑他自己是否已經麻木。他忽然覺得自己已經麻木。他記起來，對於檢閱海軍這件事，他完全沒有去思想。而他底隨便的諷刺是遮蓋了事情底嚴肅的意義。他忽然酸楚起來，覺得這件事情是應該使人痛哭的。

他皺著眉，閉緊嘴唇，大步地在街上走著。

「是的，隨隨便便地對付一下，罵一下鬧一下，就像蔣少祖說的，過上幾年就完了！就埋在那裏，自私可憐，爭權奪利，麻木不仁！哪一個人不曾有過理想？為什麼我今天那樣隨隨便便地興奮？這個麻木不仁的世界，有什麼事值得興奮？」他嚴肅地想。「我是一個平平常常的人，但我總是一個人！我覺得麻木的冷風四面八方地吹著我，吹著我！」他用兵士的姿勢在街上走著，感到從彩色的霓虹，從車輛，行人，有麻木的冷風吹出來，這種冷風掃蕩了這個國度，吹著他，愛著而又恨著這個國度的汪卓倫——他以兵士的大步行走。「我是一個平平常常的人，但總是一個人，我有權利，也有責任！」他嚴肅地想，以兵士的大步行走。他忽然盼顧，希望捉住向他襲來的麻木。隨即又看著前面大步行走。

「我要跟她說。」進門時他想，歎息了一聲。

他溫柔地、有力地聳著肩，在門檻上站了一下，眼裏有酸濕的光輝，走了進來，桌上擺著晚餐，燈光沉靜地照耀著。汪卓倫覺得這個房間，他底家，像一個淒涼的海島，近處的街市底喧騷與遠處的兵營底號聲像海洋底凶險的浪濤，他輕輕地走到桌前。

蔣淑華聽見聲音，疲倦地從後房走了出來。

汪卓倫坐下來，嚴肅地看了插在窗邊的精巧的紙花一眼。「我等了好久好久。」蔣淑華憂愁地說，顯然有些不滿。「今天我遲了，因為部裏發生了一件事。」汪卓倫說，看著妻子，試探她是否有興趣，是否聽出了他底聲調底嚴肅。蔣淑華疲倦地吃著飯：她顯然沒有興趣。

「不跟她說嗎？不，要說，但是說什麼？」汪卓倫苦惱地想。吃著飯沒有說話。

「我又不舒服了。」蔣淑華說。「總是沒有味道，倦得很。」她沉思著加上說。

「是的。要早一點休息！」汪卓倫怕自己底話虛偽，誠懇地看著她。

「我寫了一封信給少祖，你看好吧？」

「好的，怎樣寫？——不，等下給我看。」

但蔣淑華露出了不快的、矜持的表情，一定要他即刻就看：顯然她認為自己這個行動是有意義的、重大的。信裏充滿了憂傷。蔣淑華回憶過去，講到蘇州底花，請求蔣少祖不要忘記這些花，並不要忘記她們。這種憂傷的傾訴，這種淒涼的回憶使汪卓倫感到了蔣淑華近來的內心生活。他好久便把她底內心生活認為是當然如此的，疏忽了它。看完以後，他凝視了信上的秀麗的字跡好久。

「怎樣？」蔣淑華露出熱切的，妒嫉的表情，問。汪卓倫抬頭，向她動情地笑了。

但即刻他嚴肅了。

「怎樣？」蔣淑華問。

「很，很好。」汪卓倫說，內心有痛苦。「為什麼我這樣疏忽？為什麼她和我分離得這樣遠？為什麼她不看到這一切的無益，不看到更重大的東西？不過在她，這是非常重要的——怎麼辦呢，她為這個而生活？我不應該自私，那麼，什麼是有價值的？我要跟她說。」他想。

「怕少祖那個人未必注意這些的。」他帶著含蓄的柔韌的表情說。

「何以見得？」

「因為，人的生活不同，心和心之間就不能相通。」他笑，用笑容證明這話底意義。

蔣淑華懷疑地看了他一眼，嚴峻地皺著眉。

「要是果然如此，當初就不該！」她說，長聲歎息，有了眼淚。

「淑華！」他喚。他底酸楚的，潮濕的眼睛說：「看吧，我在這裏，即使一切全沒有了，我總存在，我總是最理解，最溫良的！」

「你們部裏有什麼事？」蔣淑華勉強地問。

「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汪卓倫說。詫異自己底心情底突然的改變，盼顧周圍：周圍的一切給了這種改變以有力的證實。「是的，我才注意到，這裏是桌子，晚餐，紙花，她，不是什麼國民，社會，那些意義原是虛偽的，我有什麼要求？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明天將和今天一樣，和昨天一樣，而在這裏，沒有另外的——只有這一切，我底一切，這才是真實的。」他想。

「不過，你這樣跟少祖寫，你是對的。」他說，臉上有有力的、柔韌的表情。

他底動作和緩、有力、柔和，這是他底最大的特色。這種動作和表情是與急劇的動作表情不同的。後者盡量地、誇張地表現一切，前者卻含蓄地暗示一切。「我現在和你在一起，感到你底心，我已經丟開了別的了，你曉得。我認為只有你底歡喜和苦惱，和我們所創造的一切，是最重要的。你，明白嗎？」汪卓倫底這種表情說。

蔣淑華嚴肅地注意著他。她明白這些，但還需要一件東西；她底天性需要汪卓倫給這些以外部的、具體的、言語的證明。

「他們還攻擊你嗎？」她問。

「倒是我攻擊了別人，今天。」汪卓倫柔和地笑著說——怕自己又要諷刺，「明天汪精衛要陪日本人檢閱海軍！我覺得這是無益的！」他說了一切。但是站在平常的、普通的立場上，沒有提及他今天一整天所經歷的內心波動。他好像有這樣的企圖：讓蔣淑華感到他底這一切是沒有什麼意義的。「我只想到你。我在這裏才感到平安。」他誠懇地說，作了結束。他怕虛偽。

「是的，真是討厭！」蔣淑華說，得到了證明，滿足地，幸福地笑了，在桌上按住了他底手。

汪卓倫看著她。當她這樣地表現時，汪卓倫，在他心裏響著另一種聲音，不能滿足了。

「不過我今天很激動。」他皺著眉，誠懇地說：「我一進門就想向你說。我今天錯了！」同時他底眼光問：「但是怎樣才是對的呢？」

第二天，汪卓倫陰鬱地走進海軍部，覺得這個地方再不能適合他；忘記檢閱的事。但當他剛剛坐下時，他底精明的上司就愉快地走進來，用響亮的聲音向他說，因為臨時缺人，部裏決定派二十個人到江上去，他們這一部分決定派他。汪卓倫站起來，表明自己不想去。上司快活地打斷他，說他非去不可，因為他儀表最好，且受過訓練。

「啊，受過訓練！」汪卓倫想，坐下來。

於是，像常有的情形一樣，汪卓倫沒有了自己底意志，機械地隨著這個大的機器運轉。於是，汪卓倫換上了海軍中尉底白色的軍服，出門上了汽車。他覺得今天特別不能習慣這個漂亮的、帶著裝飾的制服，走路時不停地、機械地摸著衣領。

是晴朗的，愉快的日子。汪卓倫下車時覺得自己輕鬆、靈活、快樂、而有些惆悵。在這個大的機器裏他沒有意志。他撫摸著衣角和領章，帶著青春的甜美的意識環視著自己底挺拔的衣裝，感到空氣在陽光下喜悅地顫動，企圖證明這一切底意義，證明領章、袖扣、花紋、空氣、陽光和自己底意義。

那種陰鬱的心理是迅速地消失了。活動帶來了肉體的愉快。他只是還有些惆悵，覺得他底周圍和他自身裏面總有一種不明確的東西存在著。汪卓倫是顯露了那種幼稚的、單純的心靈底特殊的軟弱，但那種惆悵給他一種啟示，使他覺得他就要做一種努力，就要見到非常的，不平凡的景象，而得到非常的東西。

他和朋友們走下石階。凝視了在江面上展開的，巨大的場面。他看見了——首先看見了激動的、閃灼的、浩蕩的大江波濤；陽光在波濤上閃耀。他底內心底啟示變得鮮明；他覺得像波濤一般鮮明。

他皺著眉，閉緊著嘴唇，走下了清潔的台階；兩旁列著兵士。他和同事們上了揚著旗幟的、漂亮的小汽艇。

江面上有另外兩隻汽艇在行駛，它們所駛過的水面上留著長長的明亮的波痕，好像大江裏出現了兩條激動著的新奇的河流。正面排列著五隻軍艦，每隻相距一百米遠，艦首向西，揚著旗幟。圍繞著它們，停泊著小的炮艦和魚雷艦。魚雷艦正在緩緩地移動，艦首向著江岸。

汪卓倫們底汽艇向江心駛去時，最前面的一隻艦，寧海艦上面揚起了軍樂。同船的人們底臉孔嚴肅了，但汪卓倫露出了耽憂的、恍惚的微笑。他耽憂他會太愉快；照他所習慣的，他企圖抑制住他底內心底豐富的顫動。軍艦在試樂。汽艇駛過，先是一隻，其次是更明亮的一隻，上面有人向他們招手。汪卓倫底眼睛被耀眼的波濤惑住了。他轉頭向著江岸。看見了碼頭，街道，密集的房屋和行人，在春天底早晨，陽光下有幾千種閃光，幾千種色彩。

「多麼豐富，多麼美！」汪卓倫想。

「汪卓倫，有人喊你！」朋友向他說。

汽艇在寧海艦旁停住，送五個人上去。然後馳過寧海艦底艦首。從寧海艦底欄杆上有人活潑地招呼著汪卓倫。汪卓倫站起來，但汽艇搖晃，他又坐下。在這種場合被人認出而招呼是一種強烈的幸福。笑容好久留在他臉上。他注視著離開著的，在江裏顯得雄偉的寧海艦。

另一艘軍艦上有了軍樂，好像歡迎這支靈活的、充滿著青春的活力的汽艇。

汪卓倫同時注意著一切。注意艦上的走動著的忙碌的人們，注意艦身和沉重的江波，注意陽光下的魅人的南京城，注意他底嚴肅的、興奮的同事們。周圍是幾千種色彩，幾千種閃光，在汪卓倫心裏是孕育著那種單純的青春的力量。這一切是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要是我能夠在他們排起隊來以前到達艦上，我就是最幸福的！」他想。

他們向它馳去的軍艦上底人們在興奮地動作著，顯然準備列隊。汪卓倫覺得自己假若能在列隊之前，即在艦上的活潑狀態中到達艦上，便是最幸福的。希望隱藏他底熱情，並且不讓同事們發覺他底思想，他看了同事們，但他在他們臉上發現了同樣的熱情，同樣的思想。

「我們準備做什麼？他們要讓我做什麼？」他想，因為強大的幸福而感到恐懼。

於是他嚴肅地，輕捷地登上甲板，看了一切人們，露出那種容忍的、鎮定的、有力的表情來，準備接受這個新異的世界底任何命令。但他心裏有恐懼。走過光滑的甲板時，那個光采的、閃灼的世界被他遺忘了，他所注意著的是周圍的有力的、新異的世界。他用他底全部力量去融洽這個世界，因此自覺地壓抑了他底單純的幸福感。

「他們要讓我做什麼？——我這樣的人？」他想。

瘦長的、焦躁的艦長向他們走來，向他們笑著。他使他們注意到艦上的一切。注意到人手底缺乏。艦長說：有很多人生病了。這是一艘一千多噸的，陳舊的驅逐艦。「制服不整齊。昨天我們一夜洗了。」艦長示威地說——汪卓倫覺得是如此——於是走開去，在甲板各處發出他底粗糙的聲音來。

水手們開始列隊。他們底動作、注視、制服、手，需要做最後一次的檢查。他們站在陽光下，但並不感到陽光，他們底相異的臉上有著相同的安靜的、渙散的、無期待的表情，同事們走到艦首去。汪卓倫退到欄杆旁邊站下來，注意著進行的這個世界。

他即刻便明白了這個世界，覺得它是他每天在南京，在辦公室裏和街上見到的。他發覺，對這個世界，他是沒有熱烈地期待或熱烈地反抗的必要和可能的。內心底熱潮和詩歌消失了。他安靜，優美地靠在欄杆上，覺得安靜就是幸福。

現在他覺得，在他這樣的年齡，剛才的那種內心底熱潮是可笑的。剛才，在汽艇上，他覺得能在水手們列隊之前到達艦上是最大的幸福。他在水手們列隊之先到了艦上，但他並不幸福，並未遇到他所預想的活躍的、自然的、陽光閃耀的圖景。他所見到的是：水兵們靜靜地列著隊，讓長官檢查制服、眼睛和手掌。而這一切，是準備給日本人看的。

他現在才重新想到這一切是給日本人看的，這艘驅逐艦也是日本建造的：它曾經開到福建去鎮壓過叛逆。汪卓倫露出了中年人底那種鎮定和悠閒，注意著水兵們。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狼狽的水兵被發覺領扣不全，挨了打。艦長彎著腰走過行列，在這個水兵面前站下來，用那種目光看著他，使他失色，露出了昏暈的笑。他挨了耳光，露出了牙齒，在行列裏搖晃著。

「滾出來！滾到下面去！」艦長叫。

這個兵迷惑地走出行列，不停地在褲子上擦著手。他底手是髒的，弄污了剛洗的白制褲。

「報告，我一個人，一個人——」他用破碎的聲音說，眼裏有了淚水。沒有人知道他底話是什麼意思，但顯然他希望留在行列裏。

艦長揚起拳頭來威嚇他。他閃避著，然後他突然地舉著手抱頭，離開了甲板。

艦長側著頭，跨著大步繼續地檢查。水兵們注視著他。第二次走過時，檢查手掌，水兵們伸出雙手，先是正面，然後是手背。陽光照耀著，風吹來水汽，這種檢查在極大的沉默和緊張裏進行著。

然後，在艦首，軍樂奏起來了。汪卓倫在江面上所聽見的軍樂是優美、雄壯、遼闊的，但在這裏，依然是同一的樂隊，卻是憤怒、粗糙、無表情的。

汪卓倫倚在欄杆上，嘴唇緊閉著，眼裏有酸濕的光輝。「汪先生，他們要到我們艦上來，來的時候，你在這裏！」

艦長帶著溫和的、滿意的笑容說，指著艦梯口。「好的。」汪卓倫回答。

檢閱開始了，汪卓倫注意著江岸。江岸全部顯露在燦爛的陽光下，傳來了軍樂聲，汪卓倫看見了檢閱的輝煌的集團降下了台階。寧海艦放發了禮炮。汪卓倫看著寧海艦底高舉的炮口，但突然感到巨大的震動，並感到在他旁邊有細小的東西飛落下來——他所在的驅逐艦放發了禮炮。接著又是一炮。江面沉寂了，波濤沉重地拍擊著艦身。輝煌的汽艇離開江岸時，寧海艦上突然地，好像從明亮的天空裏擊下來，爆發了軍樂。

汽艇疾速地駛過光明的江面。

寧海艦底軍樂振作著，長久地繼續著：是這個遼闊的江面底唯一的聲音。在這個聲音，或這個沉寂裏，江面上是籠罩著深沉的莊嚴，而春天的微風顯得溫柔。從汪卓倫所站的艦梯口，可以看見寧海艦上的整齊的、白色的行列，和在行列前面從容地走動著的人們。

汪卓倫底眼睛停留在寧海艦上。他在猜想寧海艦上的各種人們底各種心境，並辨認在走動著的幾個顯赫的人物裏，誰是汪精衛。當檢閱的集團從寧海艦降下汽艇時，汪卓倫底心中又爆發了熱望。他希望他們一定到驅逐艦上來。他是在渴望著得到一種崇高的莊嚴的東西，雖然他不知道是什麼。這是在來到江邊時便得到啟示的。他即刻飛離了他所站立的平凡的、可厭惡的、無從使力的世界，而感到那種迫人的莊嚴。江面上的一切活動是造成了這種莊嚴。無論這個活動本身是怎樣的意義，在活動者們，每個生命本身，卻是有著獨特的意義的。這種輝煌，這種莊嚴征服了一切，征服了特殊地軟弱的汪卓倫。於是瞬間前的一切意義，一切內心活動，被目前的新的意義淹沒了。在汽艇向驅逐艦駛來，而艦上軍樂鳴奏時，汪卓倫熱烈地惶惑地感到來著的人們是偉大的人們，嚴肅地閉緊著嘴。軍樂重新顯得遼闊，雄大，優美，汪卓倫敏捷地盼顧了一下，耽心著周圍會有錯失，感到了在這個江面上，這個民族正在使著它底全部力量和它自身底弱點及某種可以感到的，巨大的東西作著抗爭。

在被疏忽的時間裏，從南京底背後，升起了明亮得耀眼的雲群。這個雲群迅速地升起來，張開了巨大的雙翼，在奇蹟般的時間裏，下降，蓋住了南京城，並且向江面推進。沒有力量可以阻攔它，這個明亮、迅速、龐大的雲彩底隊伍。它更下降，罩住了江面，於是瞬間前的千百種色彩和閃光消失了。江面是籠罩在靜穆的白光裏，江風變得沉重起來。

江風吹著登艦的喧赫的人們。漂亮的汪精衛在艦梯上停了一下，用半閉的眼睛緩緩地環視，並且微微地點頭。風吹著他，在靜穆的白光裏，他顯得很憂愁。

從第一個瞬間起，汪卓倫便嚴肅地凝視著汪精衛。

甲板上洪亮地叫了立正。汪卓倫立正，看著汪精衛。「你是不是，如周圍的一切和你自己所顯示的，是一個偉大的人物？你覺得怎樣？你覺得這一切有什麼意義？」汪卓倫底嚴肅的明亮的眼睛問。

在檢閱團登上艦梯時，艦上是有著軍樂聲，但汪卓倫卻覺得周圍是異常的沉靜。檢閱團：汪精衛、日本特使、海軍官員、外交官員們通過汪卓倫身邊，不注意他底存在。在他們眼裏，汪卓倫和艦上的一切人都是陳列物。

但汪卓倫底眼睛，和其他一切人底眼睛，注視著檢閱團。在檢閱者們以從容的、莊嚴的、享樂的步態走近行列時，有洪亮的聲音喊了敬禮，水兵們底手掌整齊地舉到帽緣。水兵們底不同的，但有著相同的表情的眼睛作著注視；他們是一直在注視著的。注視——在靜穆的白光裏，在江風裏，在努力振作著的軍樂聲裏，在他們底堅強的橫隊裏，這種注視對於他們自己是莊嚴的。他們未思索面前的是怎樣的人們，但在周圍這堅強的一切裏，他們必須注視，而證實面前的是「偉大」的人們——這堅強的一切底對像和工具的「偉大」的人們。那些各各不同的、明亮的眼睛，是充滿著一種魅人的吸力的，它們在不同的瞬間是照耀著千百種不同的生活的。水兵們，是感覺到那種把它全部表露出來的、深刻的莊嚴。他們底眼睛好像說：「我們是有力、莊嚴、能夠承擔那堆在我們肩上的沉重的一切的，看吧，我們站著，承擔住了！我們是樂意向自己證實這個的！——是的，我們全體！」

汪精衛走在日本特使身邊，憂愁地點著頭，好像耽心水兵們會突然把敬禮的手放下來。他是有著那種優美的、深刻的、騎士的和情人的風度的。如人們所感覺到的，這個喧赫的人物，是在內心裏把微賤的民眾和抽象的國家想像成他底中世紀的情人的。他底那種憂戚，那種好像是很柔弱的耽憂，那種不得已的微笑，就是從這種嬌媚的，然而可驚的想像力來的。在此刻，他是無疑地在想像著水兵們底苦難，和從這條陳舊的軍艦所顯示的，中國底苦難，就是說，他底情人底苦難，因而也是他，甘於承擔苦難的汪精衛底苦難。由於富貴的人們底奢侈的、舊式傳奇那般魅人的、奇妙的心裏，在得到這種苦難的自覺後，他便顯得特別黯澹、疲乏、感傷了。這個人底嬌嫩的面孔是最適於這種表情的。但顯然只是和別人一道他才集中精神地做這種表情；現在，無疑地，他是想用這種表情感動走在他身邊的、冷靜的仇敵。他不時看著這個冷靜的日本人。他底眼睛潮濕了，而微笑，甜蜜的、憂愁的微笑留在唇邊。

因此，汪精衛為什麼要領日本人到這條陳舊不堪的驅逐艦上來作友誼的欣賞，是很容易明白了。顯然他是企圖使日本人從這種破舊的景象，和忍耐的、苦撐門面的努力，並從他底悲劇的面容得到關於中國底悲劇的啟示。在汪精衛底想像裏，那種古舊的、遺老們的大家庭在行將破滅時所表現的奢華和坦白、忍耐和淒涼，是這個人間底最動人的戲劇。根據這種古國底情感，這個騎士和情人的汪精衛就安排了他底這場幻想的、心理學的，或說頹廢派藝術的外交。但這個日本人卻缺乏這種浪漫。他是嚴厲的，有些憂鬱。顯然他是日本底出色的國民，是那種明白一切權利和義務的、乾脆的自我主義者。他顯得他在這方面的教養是很夠的，在走過行列時，他毫無動作或表情，他不看水兵們，也不看汪精衛。他只是挺直地、生硬地在光滑的甲板上走過去。他是嚴厲的；特別在發覺汪精衛向他啟示浪漫的幻想時，他是嚴厲的。

走完水兵底行列，汪精衛就憂愁地看著江面，好像想起了什麼事，皺著眉，掏出手巾來，並且仔細地折好，揩了鼻子。

「什麼時候，太陽被遮住了呢？」汪精衛，藏好了手帕。憂鬱地、耽憂地向年輕的翻譯說，然後眼睛變得明亮，看著日本人。

翻譯執行了職務，在翻譯的時候，汪精衛看著日本人，皺著眼睛，耽心日本人不瞭解這句話底深刻的含義，但顯然的，這個深刻的含義，即太陽，日本底國徽被遮住了，是他在說了之後才想起的。

日本人簡單地抬了抬頭。那種動作，是很像一個軍官在觀察天氣。

瘦長的、有些駝背的艦長筆直地站在他們底旁邊，聽見了汪精衛底話，眼裏有喜悅的、抑制不住的光輝。他是瞭解這句話底深刻的含義的。上帝恰好把他安排在他所站的位置上。他是得到了那一種天啟，一種思想，一種光榮，那是像太太們聽見了關於新式大衣的好消息一般，可以使他底生活豐富半個月的。

汪精衛注意到了日本人底這種態度，憂愁地歎息了一聲。

「日本人多麼笨！或許他裝假！」忠心的艦長想。

走近炮塔，汪精衛就向日本人指示了大炮底陳舊。這次日本人懂了，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於是汪精衛多情地、耽憂地、哀憐地看著日本人。

「這個炮，也是能夠放的，並且準備和這艦上的人們一同滅亡。我們中國人是不怕地獄，熟悉受苦的，他們要悲哀地滅亡，感動全世界！啊啊，多麼痛心，我底心是怎樣的顫動呀，看見這個悲壯的未來！假若你，親愛的先生，愛人，和仇敵，不理解我底這個受苦的衰弱的心靈，不理解人類底莫大的悲哀，不理解周圍的這一切，我所讓你看的這一切底動人的意義的話！啊啊，我底愛人，我們最好是哭泣，哭泣！」汪精衛底哀憐的、潮濕的、詩歌般的眼睛說。

日本人低下眼睛，不看一切。

「走吧，好，走吧。請。」汪精衛溫柔地笑著說。軍樂鳴奏著。

汪卓倫是在注意著站得筆直的、困苦的水兵們。然後軍樂奏著，他抬頭向著炮塔；以明亮的白雲作背景，陳舊的大炮高舉著。汪卓倫眼裏有了淚水；汪精衛不再拘束他了，在十分鐘以內，汪精衛已經給了他以身邊的平常的人的印象。他仰頭向著炮塔，汪精衛走近他時他依然向著炮塔。奮激的軍樂，立正的水兵們，炮塔、白雲、和他自己——這便是一切。他底靜穆的眼裏有淚水。他是感到，在這個天空下，這個民族正在使著它底全部力量和某種巨大的、無可比擬的東西作著抗爭。它，這個民族，不怕顯露自己底弱點，所以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攔這種抗爭。

他是一直惶惑地、嚴肅地注意著汪精衛的，但現在他沒有發覺這個汪精衛底走近來。在時間底成熟裏，那種外部的莊嚴和威力是消失了。水兵們顯然有些渙散。而汪卓倫是在那種內心底突然的激奮裏，感到更大更深的，並且是自由的莊嚴。

汪精衛注意到了他。他立正，皺眉，用恭敬的、懷疑的眼光看著汪精衛。於是汪卓倫在汪精衛眼裏有了存在：因為他底潮濕的眼睛。汪精衛向他文雅地微笑了。

「你，覺得還滿意嗎？」汪精衛問。

這句問話，是使軟弱的汪卓倫心裏起了強烈的、幸福的顫動。

「報告院長，滿意。」汪卓倫說，感到是另外的東西在自己嘴裏發音。用懷疑的眼光看汪精衛。

「是我對，還是你對？我是受了騙嗎？」他底眼光問。

檢閱者們站成小小的圈子，注意著這個軍官。汪卓倫窘迫了，小孩般皺眉。

「他，看著這一切，而為他底國家底命運感動了。」汪精衛，通過翻譯人員向日本人說，帶著在全部檢閱的時間裏第一次出現的誇耀的愉快笑容。

日本人點頭。汪精衛皺眉，面孔又黯澹了。

風吹著。汪精衛恍然若有所失地環顧，感到了風，點了一下頭，好像感謝風。隨後他向身後輕輕地點頭，在風裏文弱地優美地走下扶梯。

汪卓倫重新向著炮塔。臉上有著靜穆的、悲哀的笑容。

軍樂繼續鳴奏著，但汪卓倫聽見了沉重的江波。從靜穆的白雲裏射出了一道陽光，艦橋輝煌地閃耀著。在不遠的江面上有了另一道陽光，同時第三道照耀在遙遠的浦口岸上。在純潔的、靜穆的空氣裏，金色的春天的陽光放射著好像展開著的輝煌的扇子。江波激盪著，從沉重的灰黯裏向陽光跳躍著；一切波濤都從灰點裏向燦爛的陽光跳躍著，舉著它們底白色的頭。汪卓倫同時看見了在蒙煙的，稠密的南京城上，照耀著兩道陽光。遠處，紫金山天文臺底金頂，在一道陽光裏閃耀著。

汪卓倫站著不動，感到艦上有了輕鬆的、愉快的空氣，感到艦身是在波濤裏愉快地搖擺著。他注意著在陽光裏向一艘魚雷艦馳去的汽艇。魚雷艦什麼時候馳到正面來了，現在它在和寧海艦交換著旗號。檢閱者們上了魚雷艦後，江上就轟震著馬達聲和波浪聲，寧海艦移動艦首，向六合的方向駛去。其次，兩艘炮艦銜接地向同一方向駛去。但這艘驅逐艦沒有移動，艦上籠罩著休憩的安靜。顯然這一切都是計劃好了的。小小的艦隊在江裏激起了巨大的波濤。

艦隊移轉時，汪卓倫注意到了泊在遠處江岸的、赤裸著大炮的、各帝國底軍艦。

一道陽光投射在進行著的艦隊上。寧海艦底雄偉的艦橋上，旗手挺拔地站在陽光裏。汪卓倫帶著最大的感激，以酸濕的眼睛凝視著進行在諸帝國底軍艦間的、中國底哀頑的、小小的艦隊。陽光時而在這艘艦上閃耀，時而在那艘；有時在炮塔和艦橋上，有時在艦尾。汪卓倫看著這個艦隊，好像兒子看著他底離別的母親：由於這個離別，他和他底母親是都交給了殘酷的、未可知的命運。

艦上籠罩著寂靜。大家都在看著駛去的艦隊。

「他媽的它們去了，一直開到日本！」在汪卓倫身邊，一個強壯的水兵大聲說。汪卓倫流淚了。

「多麼好！去了！」汪卓倫含著眼淚向自己說，「假若有一天真的這樣去了，也許就在明天，在今天晚上，外面就是廣闊的海洋！是鋼鐵的，是血和肉的，是記著祖先和後代的，不勝利就不要回來！不勝利就和敵人一起沉沒！我也要去，我就要出發！」汪卓倫，感激著，想，並感到身邊的那個水兵，和艦上的一切人們都這樣想！「是的，我看見了什麼是最高貴的，當那個炮口襯在白雲下，我感到了生命，理想，權利！我也感到了什麼是最偉大的，這裏，是我們底百姓，我們底首都，我們底祖國！」他想。他望著陽光燦爛的遠處：艦隊消失了。

「唉——那個日本鬼啊！」在他身邊，水兵大聲說。

甲板上有了談話聲和凌亂的腳步聲。艦長快活地穿過了水兵們，有趣地在陽光下瞇著眼睛。

「你們不錯！今天不錯！」他大聲向水手們說，帶著天真的豪興，像賭棍誇耀自己底牌。

「啊，他是這樣管理他底部下！」汪卓倫回頭，想。艦長快活地走向他，不停地點著頭。

「老兄，恭喜！他跟你說什麼？」艦長大聲問。同事們和愉快的水兵們圍繞了汪卓倫。

「沒有說什麼。」汪卓倫回答，怕顯得傲慢，笑著。但這種笑容是溫良的、苦難的人們底笑容，憂鬱而深沉，閃耀著辛酸和屈辱，並且閃耀著嚴肅的抗議。

「說什麼呀！又不是秘密！」

「沒有說什麼。」汪卓倫固執地說，帶著同樣的笑容。「我聽見他說：太陽被遮住了，但是日本人不懂！你們覺得怎樣？」艦長環顧，說。「啊，太陽被遮住，好極了！」汪卓倫沉默著，以責難的、親切的、淒涼的眼睛凝視他。

外部的世界所貴重、所肯定的，正是汪卓倫對它感到惶惑、羞慚、和惱怒的，因為汪精衛底那兩句話，汪卓倫在半月內便升了級。並且得到了一種含著譏諷、嫉妒、和讚美的榮譽。汪卓倫深深地感到屈辱，每次遇到這種恩寵，總經歷到汪精衛向他問話時的那種混雜的、軟弱的情感；每次總給以沉默，給以責難的、親切的、淒涼的注視。——

※※※

在這段時期裏，蔣少祖感到，在他底周圍，世界是展開著，運動著，好像戲劇。對這個世界，他底工作是冷靜的觀察。這個觀察是每一代人每個人都企圖做到的，但只有少數的智慧的心靈能夠做到。這種工作是需要殉道的，明澈的，不可思議的精神。並需要徹底的孤獨。

蔣少祖是在他底生活裏造成了這種他以為必需的孤獨。但也許不是他造成了孤獨，而是孤獨造成了他。他是處在當代中國底最激動的社會圈子裏，他底活動能力是頗為可驚的，但這種活動是他在他底哲學理解成手段裏的活動，即隱藏自我，不求別人瞭解，因而激勵自我的活動。所以這種活動是使他英勇地走進了孤獨。並且使他感到，在他底銳利的心靈之前，世界是如戲劇般運動著。

理解一切因果，安靜地坐在自己底書桌前的時候，仔細地回想著半個鐘點以前在公共場所的自己底行為和別人底行為，並且揣摩著這些行為，設計著更美好的場面：談話、動作、掌聲、微笑、感謝的然而威嚴的視線——這些，是蔣少祖底最大的快樂，是照耀著他底青春底峰頂的無上的光明。

他覺得他所得到的孤獨的思想將引他到荒涼的、偉大的曠野裏面去。他是正在走進去，不時瞥見它底神秘的遠景。他採擷了花朵，有了詩歌，感到了人類底熱情和慾望，在時間底急流裏所散發，所凝聚的芳香。他覺得別人沒有權利知道他心裏的這一切，正如尼采底著作，詩的靈感底泉源，別人是沒有權利理解的——那種心靈底權利。孤獨是給他底生活散發了芳香。在這個上面，他是熱烈的、放縱的，正如他本來是這樣。

因此，蔣少祖在外部的事件裏，是冷酷起來了；永不把惶惑顯示給別人，永不求理解，永遠利用世界，和世俗戰爭！但這種成功，是得力於他底放縱的內心的。在他愈冷酷的時候，他底內心便愈熱熾。正是這種內心底熱情和哲學，使他能夠鎮壓了過去的控訴，並且獲得了進行他那種戰爭的力量。

在這個時代，一切這種自由的進步，都顯露出激進的色彩。中國底東西，常常是強烈的、血質的。在這一切以外，還加上了一種非這個中國所熟悉的靈活和華美，蔣少祖獲得了群眾。

蔣少祖是國際問題專家，在經濟上有著好幾家報館底經常的接濟。並且在這年春天，他獲得了這個圈子裏的出色的女性底注意。這一切，在上海，是把這個年輕人放置在有利的，魅人的位置上了。他最初加入了在政治界裏名譽不好的派別，然後脫離了，加入了另一個。他是進行著所謂人民陣線的活動。在他心裏，是有著愈來愈強烈的政權的野心。——蔣少祖所獲得的那些女人們底注意，是使他自己也吃驚的，因此他趕快戒備，而露出乖頑和順從來了。他接到一個不知名的女子底來信，要他公開地談一談戀愛問題。其後又接到一兩封，是某個知名的女子寫來的，在信裏熱情地提出了好幾個問題。

他非常優美地回答了後者，說自己從來沒有，也不想研究這些問題。

這一切，在孩子誕生底刺激後，連續地刺激了陳景惠。依照著這個時代的母性高於一切的議論，陳量惠是應該完全丟開過去的一切，而在家裏喂小孩的，但她並不這樣。以前兩年，她倒是安靜地在自己底交際圈子裏生活著，而蹲在家裏的，但孩子底誕生卻使她經歷到了那種要求肯定她底已有的和應有的一切的不可抑止的情熱。用平常的看法來說，就是這個女子已經消失了她過去的幽靜的美德，而變得妒嫉了。

以前兩年，陳景惠是還像女學生一樣，痛苦、善良、熱心、不敢思想、易於羞恥。她好像不明白，在這個世界裏，什麼東西是她底或應該是她底，她時常顯得混亂，軟弱。在金錢上、友誼上是這樣，在愛情上也是這樣；她永遠退避，顯出那種被世俗認為是美德的、怯弱的態度來，似乎她底年齡是大於她底心靈。王桂英底事情是給了她以致命的創傷。但以那種怯鈍、消沉，她掩藏著，逃避著這個創傷。她底這種表現增加了蔣少祖對她的不注意。

但孩子誕生，她底創傷同時流血。她是經歷到可怕的懷疑，因為她現在是另一個生命底母親了。她是必須用她底已有的、應有的一切來養活她自己和這個新的生命的，因此，那種情熱爆發了。孩子誕生以後，這位女子是迅速地成熟了。她是有了無數的需要，無數的感情，並且是那樣執拗，非達到她底目的不可。因此即使在單獨和孩子相處的時候，她也不能忘記她是處在怎樣的世界裏，不能忘記她和這個世界的相互的要求和撫慰。如蔣少祖常常發覺的，在奶媽不在的時候，陳景惠是時常坐在搖籃邊，在鏡子前妝飾著自己，並且妝飾著小孩，向小孩笑著那種與其說是母親，不如說是感情纖巧的諂媚者底笑容。好像她企圖把小孩造成那種她新近才發現的，最能夠造成一個恩寵的世界的模樣。

和小孩之間所表現的這種情形，是更強地表現在和蔣少祖的關係裏。微笑、議論、批評、苛責和恐嚇。冰冷的意志，和花言巧語是同時使用著，造成了使蔣少祖舒適而又苦惱的，一個女性所能創造的最高的、迷離的世界。最初是物質的奢侈，其次是對一切事件的堅強的干涉和參與。

陳景惠，在她底可驚的進展裏，抓牢了她底已有的和應有的一切，而造成了一種不可摧毀的理論基礎。上海底一切和蔣少祖底一切，刺激了這個理論底誕生。在她底生活裏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她底思想運用得這樣靈活，並且接觸得這樣廣泛。首先她檢討了她底一切朋友的生活，隨後她記起了她以前所不敢想的，她以為最好的生活。她從這些裏面抉出了她底理想。

對於蔣少祖底聲名，她現在是敢於肯定了，她是渴望著那個輝煌的位置。於是在這種努力裏，她底教養、知識、意志、和熱情都得到了正當的歸宿。

蔣少祖是樂於這個，也對這個苦惱的。陳景惠所造成的溫柔的世界——這是以前未曾有過的——使他快樂，但在這種溫柔裏，卻又有著某種不安定的東西。好像他們底家庭是因新的生命而照耀著光明，卻又從深深的基礎裏動盪著。好像這個光明的家庭是被從不知什麼地方來的寒風膨脹著，吹撲著。

蔣少祖還沒有意識地去思索這些，因為他是非常的忙，並且對家庭生活底一切總是不覺地逃避。他用習慣的惱怒、嘲諷、尊敬、懷疑和自慰來對付這些。當陳景惠向他妒嫉地襲擊的時候，他還是這樣。如常有的情形一樣，這個在外面的世界裏是明確地進攻著的人，在自己家裏卻總是逃避著。

陳景惠活動到他底社會圈子裏去了，在這個活動裏，陳景惠顯露了非常的現實手腕。她原是信仰蔣少祖底才能和成功的，而在和蔣少祖底周圍的接觸裏，這種信仰便在可驚的熱情底支配下變成了那種女性的迷信了。在這些活動裏，她意識到她是天才底代表人，用非常的現實手腕替她底丈夫開闢著道路；雖然在回到了被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寒風吹襲著的家裏去時，夫妻間底感情並不和諧。

虛榮和野心，是像大風一樣，吹走了陳景惠心裏的一切怯弱和懷疑。但蔣少祖是不願承認她底權利的，既使所有的人都讚美她，他也不願承認。在他覺得有保留的必要的時候，他就對她露出古怪的、尊敬的態度。這種態度最初很稀少，但愈來愈繁密。朋友們都覺得，蔣少祖是太不能明白他底太太在事業上的價值了；但蔣少祖覺得，除了他自己以外，任何人都不能明白她在家庭裏的價值，即給他造成了這樣一個不安的、苦惱的世界。

陳景惠底價值是被公認了，於是，不管蔣少祖底心意怎樣，她和他一同，以矜持的、冷靜的態度出現在公共集會裏了。

在這幾個月裏，上海底活動是非常的多。航空救國、衛生救國、跳舞救國，——有幾千種名目。這些救國的東西，是和北方的惡劣的政局相應，出現在上海，而作為上海這個世界在壯烈的史詩裏所唱出的詩篇的。蔣少祖對這一切是憤怒而苦惱，他覺得他是處在渺茫中，但同時他更積極地活動著，因為活動增強自信。

五月初，蔣少祖對他底年輕的群眾做了一次關於法西斯政治的演講。這次演講是兩家和蔣少祖們有關係的報館和一個職業協會發起的，地點依然在那次歡送訪問團的銀行大廈。

這是蔣少祖第一次作這種公開的大演講。這件事證明了他底成功。

蔣少祖，在確定了這件事後，首先便想到是否可以讓陳景惠到場。無疑的，她自己是一定要去的。

晚上回家的時候，他發現她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她剛從什麼地方回來，沒有換衣服，並且顯然坐下來便沒有移動，在那裏興奮地等待著。她用疑問的、不滿的眼光注意著蔣少祖。蔣少祖向她看了一眼，走進內房。

好久沒有動靜。陳景惠依然坐著。保持著她底艷麗的、繁複的衣妝。隨後她堅決地走進內房。

「我疲倦了！」她柔和地說，笑了笑，坐在搖籃邊。「從前你說：我倦得很！現在你卻說：我疲倦了！」蔣少祖想，看了她一眼。

「小寄在睡覺，奶媽出去了，還在睡覺。」

「你，買了什麼東西嗎？」蔣少祖，露出不自然的、掩藏的目光，瞥著房內。

「我何需買東西！自然有人送來。」

說了這個，陳景惠就環顧，她底打著口紅的嘴邊顯出了輕蔑的紋路。

蔣少祖看著她，同時抓緊了椅背。

「我今天在街上看見了王桂英。」忽然她說，聲調變得倔強，眼裏射出了惱怒的光輝。

蔣少祖嚴厲了，猛力地推開了椅子。

陳景惠輕蔑地笑了笑。

「不管你怎樣，你不願意你底妻子提起這件事，是不對的！」陳景惠站起來，高聲說，「你是一個專制的魔王，一直到今天，還忽略別人底生命！」

「住嘴！」

「我不是喜歡鬧事的！我信仰你，但是你侮辱我，你底妻子！」她走上前來。「你所有的我沒有，我底一切則完全交給了你！我沒有犯錯，我沒有！是我替你在社會上掩藏這件事的，不是別人，雖然我相信你對我的愛情——」她沉默了，她皺眉，變得粗戾，難看。高漲的熱情使她底臉重新發紅。蔣少祖懷疑地、激怒地向著她。

「剛才，我不過跟你說我看見了這個人，像你說看見了什麼人一樣。假若你也能把這件事情認為是過去了的創傷——我今天是太不小心了。我是太不小心了。」她用顫抖的聲音說，眼裏有了淚水，走回椅子，蒙住了臉。「你，明天有一個講演嗎？」於是她撫慰地問。

「你，心裏覺得怎樣？」蔣少祖皺著眉，問。

「不要關心我。」她說，淒涼地笑了。「問你自己的事。什麼是重要的？」她說，以那種溫柔和精緻，注意著自己底呼吸、動作、聲音。她聳動肩膀，胸部顫抖著。

「啊，多麼可貴的感情！怎樣？究竟經過了什麼事？」蔣少祖想。

「少祖，記住創傷。」陳景惠動情地說，看了搖籃一眼。在她底臉上，代替剛才的難看的粗戾，出現了豐富的、迷人的表情。

蔣少祖看著她，那種近於懺悔和愛情的，但又不確定的東西，在他心裏顫抖了起來。

「明天的演講，你去，啊！」他說。

「我，要去的。」她回答，看著他。她底眼光說，「為了你，我要去的。」

蔣少祖，好像明瞭自己應該回答什麼，上前擁抱了她。但當她底激動的身體——這個女子現在是多麼容易激動！在她底豐富的情熱裏，她是到處都發現她底生命底美麗的意義——在他底胸前顫抖著時，他便突然感到了鋒利的苦惱。

他沒有理會他底苦惱，愛撫著她。脫開她後，他在房裏徘徊了起來。

「我底事業需要你。」他溫柔地說，即刻痛苦地走出房，蒙著臉站在壁前。

「一切是已經怎樣了？什麼時候開始的？」他想。

因為人們不願過那種灰白的生活，又不能脫離它，人們便想從這種生活裏創造出他們所想像的東西來。各種熱情是在這裏面撞擊著，造成了人們所不能，所不願理解的痛苦。為了企圖得到某種難以說明的東西，人們就利用過去的創傷來激發熱情，而掩藏現實和利己。

「一切是已經怎樣了？——但不是很好麼？但不是也有好的東西麼？所以，她是有價值的，在我底事業裏。」那個可怕的痛苦緩和以後，蔣少祖想。

房裏有嬰兒底哭聲。蔣少祖走了進去。陳景惠抱著嬰兒，那種姿勢，好像要把嬰兒獻給誰。陳景惠低語著，笑著，帶著戲劇的風韻。

「你看小寄，多可憐的，小寄，」她說，揚起眉毛來。臉上有短促的迷惑，她盼顧，似乎她體會到了某種空虛。「啊，他是多麼像你，在你高興的時候，啊，也像我！」她加上說，企圖填補這個空虛。

但她靜默了，以嚴肅的，疑問的眼光看著小孩。這個沉默填補了空虛。

蔣少祖站在旁邊，露出了尊敬的、愁悶的表情，看著她。

蔣少祖和陳景惠走進會場時，臉上有類似的表情，他們臉上都有著嚴峻的、沉思的表情。陳景惠精心地考慮了，她底衣妝怎樣才能在這種場合顯得樸素而莊嚴。她是激動地思索過，怎樣的一種風姿，才能表達出她所認識了的一切：智識、教養、地位、社會關係。在這種激動的考慮以後，走進會場時，她就變得冷靜。她是有些恐懼，但在廊道裏走了幾步以後，意識到自己仍然把握著生活裏的最好的部分，她便冷靜而嚴峻了。這種外貌是顯得大於她底年齡，但在這個社會裏，人們是奇怪地長久地停滯，又奇怪地飛速成長的。這種外貌，是使她變得很像那些在公共場所常常出現的、謀取婦女解放的婦女們了。

「是的，我一切都沒有弄錯！大家要注意到青色的衣服和我底表情。臨時我才覺得完全應該像這樣——在我心裏，是有著權力！」走過喧騷的會場時，陳景惠想。她是偶然地用「權力」這個字表明了她心裏的東西，但在這種表明裏，她底生命是明朗了。她決未獲有權力底男性的觀念，但她是確實地領有了權力底女性的感情。

「不要看別人，就是熟人也不要看，這裏是和別處不同的。」她想，嚴峻地向著講壇，感到她底英勇而鎮定的蔣少祖是走在她底身邊，感到無數的目光，對它們感到敵意，走過會場。

「並不是我要求他們，而是他們要求我。」她想，回答著在她心裏激動著的，為一個處在不和諧的高位上的女性所有的企圖諂媚全世界的，又與全世界敵視著的感情。回答這些目光，她露出從容、嚴肅，和冷淡。沒有人知道，在她心裏，是燃燒著關於她自身的赤裸裸的思想。正是在這種場合，因為防禦底需要，她底思想才變得如此的明確、赤裸。「我決沒有錯！他們為什麼不鼓掌呢？」她想，皺著眉走到講壇前面。她看了蔣少祖一眼，然後以煩惱的、搜尋的目光，環視著場內。

蔣少祖沒有看她，走到講壇邊去和兩位朋友低聲談話。陳景惠走過去，向朋友輕輕地點頭，笑了一下，然後又露出煩惱的表情。

「為什麼這些人這樣地走來走去？」她說。

蔣少祖看了她一眼，好像說：「我明白你。」走進左邊的房間，又走出來。

在蔣少祖憂愁地安靜地走上講壇時，場內起了掌聲，陳景惠向著場內，煩惱地看見了在左側坐著的幾個漂亮的年輕女子。

「太陽，是從那邊照進來。」她向朋友說，指著窗戶，然後莊嚴地坐下來。

「這些人懂得什麼？還不是出風頭！多麼糟啊！」她想。「多麼糟啊！少祖怎樣想。但是他是蠢得很，一定不懂得這個！難道這就是我們所需要的麼？我要向他說明，——是的。」她煩惱地坐著。現在她是在心裏明白了她在這個世界裏的任務了，她在這裏，雖然是榮譽者，卻更是憎惡者和防衛者，她煩惱地冷靜地坐著。

蔣少祖向台下微笑著，然後又變得憂愁。他是在憂愁和他如此地聯繫著的這些人們不理解他。在他底微笑裏，他是原諒了他們。他盼顧了場內，注意到了射在場側的，明亮的陽光，和陽光裏的某種魅人的艷麗的顏色。他突然感到他底心靈又有了一個冒險的經歷。於是他短促地閉上了眼睛。在他臉上有了蒼白的、柔弱的、女性的神情。

「這一切對我只是一種抽象！誰能懂得？所以，對於他們，我也只是一種抽象！啊，這個世界！」他想。

於是，在那種使上海一切演說家羨慕的、可貴的安靜和細緻裏，蔣少祖開始了演講。他臉上有蒼白的、嘲諷的微笑，好像他是在嘲諷著面前的這個「抽象」的世界。他的這一切使場內安靜了，給場內投進了一種愉快的空氣。好像是蔣少祖和這一切人之間，雖然相互強烈的存在，卻因為是抽象的存在，所以永遠互相取予，互相調和。蔣少祖底這種哲學是成功的。他感到了鋒銳的快樂，正如企圖相互抽象存在而不能的夫婦關係給了他以鋒銳的苦惱一樣。

蔣少祖鼓動了必需的熱情。——陽光在艷麗的顏色上安靜地輝耀著。

他敘述了法西斯政治底歷史基礎和希特勒個人底性格、歷史。在他描述著國會縱火的時候，由於他底活潑的諷刺，場內不絕地有掌聲。

他停下來，微笑著，等待掌聲過去。

「我們所檢討的是法西斯政治，它是資本主義底總危機，和德國的國民性與歷史傳統造成的。」他收斂了笑容。嚴肅地說，「希特勒對捷克，對波蘭，對北非和東南歐的領土要求，是不能像現在這樣對付，是決不能在資本主義底一切政治外交裏獲得解決的。這就是歐洲底秘密。如此，人類底痛苦將沒有終止。」他用富於表情的低聲說，看著場內。「如此看來，中國底事情也不是從它本身能夠解決的。以帝國主義對帝國主義，以民族主義對民族主義——是完全不可能的！我們要從痛苦中走出來，我們就要看得更遠，人類底渺茫的遠方！」他以手指前面。「同時，力量就在我們心裏。民族解放，是社會的解放！」他有力地說。

蔣少祖在鼓掌聲中憂愁地、安靜地走下了講壇，好像無論他向這個世界表白了什麼和取得了什麼，他自己心裏總另有著一個奇異的世界似的，群眾站起來，湧出門，場內充滿了紛擾。他在講台邊略略站了一站，皺著眉凝視著這種紛擾。「啊，吃不消，吃不消！」他向朋友迅速地走來，笑著說。

陳景惠用一個愛撫的微笑迎著他。和走進會場時完全相反，現在，當場內紛擾起來的時候，她感到她是獲得了解放，有了享受外面的春天的陽光的一切可能，——較之目前的這個使她緊張的世界，她是寧願需要自然的、恬適的東西的。每次的鼓掌（這些掌聲都是她所希望的）都使她漠然地不安，現在，這一切是過去了，於是她用那種樸素的微笑歡迎了蔣少祖。

這個微笑使蔣少祖幸福。那種休憩的安寧是來到了他底心裏。他覺得很意外。他愉快地笑著，看了她一眼。「我是真的明白了她底價值！」他想。

但當發現有幾個年輕的男女向他走來時，他重新露出了憂愁的、疑問的表情。這幾個年輕的男女，是屬於喜歡保留名人底簽字的一類的，他們要求蔣少祖簽字。男學生們是直率而恭敬，但女孩們卻露出那種熱情的羞怯來，互相笑著，猶豫不前。陳景惠提著上衣站著，向她們笑著瞭解的、贊可的、優美的微笑，如在交際場中應做的，但她心裏是憤恨和輕蔑。

「蔣先生，請你——」女學生說，笑著伸舌頭。「啊，啊，好的！」

蔣少祖匆促地說，接過她底美麗而精巧的簽名簿來。「你們學校裏，有各種活動嗎？」突然地，陳景惠走上前來，笑著高聲問。

「我們學校裏很不滿意——」女學生嚴肅地回答。還想說什麼，但止住了。

「啊！」陳景惠笑著點頭。

「這些學生多麼單純可愛！」學生們走開後，她快樂地向蔣少祖說。

陳景惠，對這個世界，首先是希望，其次是惱恨。但因為隨後一個小小的機緣，她感到她底姿影是依然在這個世界上輝耀著，對這個世界底色彩和價值得到了結論。在學生們走開後，望著空曠了的會場，她臉上有嚴肅的、興奮的笑容，好像她極想跳躍起來攫住那擺在空曠裏的，別人所不能看見的一切。

當他們走過廊道，經過會客室門口時，一個朋友從會客室出來，攔住了他們。一個盛妝的、滿面笑容的年輕的女子站在門內。朋友向這位女子介紹了蔣少祖夫婦。

蔣少祖露出一種躊躇來。陳景惠注意到這種躊躇，笑著走近這位女子。

在那種不安的、仇恨的情緒露出了徵兆時，由於新的經驗，陳景惠就興高采烈地笑著，表現出賢淑的風韻來，走向這位女子。

「她懷疑我！可惡！」蔣少祖想，皺著眉頭走進來。

他們拉開椅子在圓桌旁邊坐下來。那位朋友，盡著上海的騎士的職責，替這位美麗的女性拉開了椅子。蔣少祖在桌上搓著手，皺著眉頭聽著陳景惠和這位女子底談話。

陳景惠底寒暄，問話，和答話幾乎佔領了全部的時間。

這位女子，就是給蔣少祖寫信來的那一位，她希望結識蔣少祖。她是那種在革命底潮流裏流浪過的、糊塗的、但美麗而敏銳的女性裏面的一個。她底女性的才能使人原諒她底一切愚頑。她底美麗浪漫使人們把她底小聰明當做無上的革命的智慧。人們可以看出來，在她底身世裏，是有著無數的痛苦的，但由於反省能力底缺乏，她輕易地便忘記了這些。

她托著腮，笑著，不時看著蔣少祖，回答著陳景惠底問話。陳景惠底熱情使她臉上有沉思的、嚴肅的表情。她不時用手巾擦嘴唇。她極注意嘴唇；對於一個修飾過的嘴唇能夠表達什麼和啟發什麼，她是有著極高的領悟的。她在笑的時候便垂下眼睛。她底整個的身體，是好像粘在什麼一種看不見的東西上。而在這一切裏面，在這種膠粘裏面。是顯露出一個拘束著的、經常的、嚴肅的衝動。這種東西感動了蔣少祖。

「這個女子有一種深沉——這種女子，適於做一個最好的聽話者，適於那些藝術的、宗教的、哲學的談話！她聽著，一面注意著自己，微笑是含蓄的，並且她常常舐嘴唇！」蔣少祖想。愁悶地看著陳景惠。「她到底有什麼價值？」他苦惱地想。

「蔣先生什麼時候在日本？」這位女子笑著問。「我們——」陳景惠說，但沉默了。

「那是四年以前。你去過日本嗎？」蔣少祖問，快樂地笑著。

「沒有。我很想去。」她輕輕地笑，舐著嘴唇。「多麼好的風度！完全看不出寫那封信的熱情，但是可以感到！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蔣少祖想，同時，由於一種自覺，瞥了陳景惠一眼，露出了深重的憂愁。

「這個時代太令人苦悶了。」這位女子說。

「因此便要追求，我從你每一部分都看出來！」蔣少祖想，看著她感到銳利的愉快。

「也沒有什麼。」他嚴肅地說。「現在幾點鐘了？」他問陳景惠。

「十一點。」陳景惠看著表，冷淡地回答。

「好，再見。」蔣少祖說，有了徹底思索一切的要求，站了起來。

「好，再見。」這位女子笑著站起來，柔和地說，低下了眼睛。

在她底身體各部分，蔣少祖看出來一種拘束著的衝動。這種衝動，在一切條件具備的時候，就會衝破任何法律，而燃燒成狂熾的火焰。這位女子身上的一切都啟示著這種火焰。蔣少祖有著快感、恐懼、和迷惑，從她身邊走開。「請您時常指教。」這位女子說。

「蔣先生當然要指教。」朋友愉快地說。

「哪裏，太客氣了。」陳景惠嫵媚地笑著，說。

蔣少祖疑問地向陳景惠看了一眼，然後恭敬地向這位女子鞠躬，走了出來。

「我要思索這一切，這一切！」走到街上，他想。「這位密斯楊很坦白，啊！」陳景惠說，挽住了他底手臂。「是的！」

「今天我很高興！」

「你不覺得疲倦嗎？」蔣少祖突然用虛偽的、憂鬱的聲音說。「啊，你不疲倦，這樣很好——我覺得，我們兩個人，是孤獨地在這個世界裏鬥爭著，鬥爭著，現在又回來了！」他用那種特別憂鬱的聲音說。

第十一章

陸牧生失業了。依靠著岳母底積蓄和妻子底首飾，在他失業的時候，這個家庭度著苦惱的生活。

孤孀的岳母便在這上面建築了她底權威。她用她底積蓄放債、典房子、上會——做南京底老人們所能做的一切。這些老人們，他們必須做這些才能維持生活。這些老人們，在南京社會裏，是有著看不見的、可驚的勢力，堂皇的、政治的南京就是在這些老人們底幽暗的生活經管裏建築起來的。但老人們自己對這個毫無知覺；他們都是前代的遺民。他們之中的喧赫者是金小川的一類，他們多半是可憐的、孤零的老人。

蔣家底姑母，從二十三歲起，便度著孤孀的生活，她底一切是極艱苦地建立起來的——特別因為她是一個軟弱的女人。幾十年來，在她心中的最強的渴望，便是老年的統治權。最近幾年，她和女兒女婿不停地爭吵，爭取這個統治權。不時的，在這個家庭裏，兩種觀念所燃起的火焰，撲擊著。陸牧生夫婦認為老人應該退隱，但老人感到，在他們底生活裏，她是真實的基礎。

在陸牧生賦閒的第二個月裏，夏天，大家的心情都壞，陸牧生和老人之間又起了一次激烈的爭吵。陸牧生打碎房裏一切磁器，出去了，三天沒有回來。老人準備下鄉看侄女，但沈麗英底哭泣和懇求留住了她。

和解了以後，又過了半個月。老人不願因女婿底失業而放棄她底生活節目。她依然上會、收帳、打牌——下鄉以前，老人領孫兒陸明棟到夫子廟去找一個船戶要債。

三年前，她借給了這個多少有點親戚瓜葛的船戶五百塊錢。這個船戶以前做生意，但被秦淮河底繁榮蠱惑，把生意丟掉，湊了足夠建造一隻大花船的錢，到河畔來碰運氣了。但當他照著別人底樣子，節衣縮食地，狼狽地過活著，把第一隻花船放到河裏去的時候，恰好在這個時候，市政府頒布了國難時期取締娛樂的命令。接著河水發臭了。於是，這個可憐的冒險家，便陷到人們常常看到的那種不幸裏面去了。花船，原是寄託了一切好夢的，是空虛地泊在河畔，泊在這個船夫底棚屋後面；當風雨摧毀了他底棚屋時，他便不得不把他底可憐的家遷到船裏去，支起鍋爐來。

如人們所常見的，這些簡單的人，不冒險就要滅亡，而冒險，正直的冒險，僅僅才開始，就把一切全粉碎了。消耗了他們底最後的精力，他們便屈服了，於是被棄置在什麼一個角落裏，和這個喧騷鬧動的世界除了債務以外沒有別的聯繫，但給這個世界添了一個沉默的、靜止的、駭人的洞窟。

蔣家底姑母已經有半年未來索債。最後一次的痛苦的印象使她退避了；與其說是她寬恕了這個不幸的冒險家，寧是她懼怕痛苦。但金錢的損失使她更痛苦。她決定在下鄉前把這件公案——用她自己底話說——弄清楚。她帶陸明棟同來，顯然的，她企圖使孫兒認識這件公案，而在將來繼承她底事業。

但這個最後的審判對於秦淮河畔的沉默了的不幸者毫無影響。這個不幸者用駭人的沉默和麻木接待了她，像接待來自這個人間的任何事物一樣。

是南京底酷熱的天氣。老人在夜裏腹算了帳目，想了對方底窮苦和自己應該採取的態度，清早便動身。她答應陸明棟在要到錢——即使是一塊錢——以後便上奇芳閣吃包子。她是的確期待著這個小小的歡宴的，因為，要到錢，即使是少數的錢，緩和了她底良心底痛苦和金錢的痛苦，那種愉快，她是熟悉的，是值得慶祝的。

她不願驚擾別人，在巷口便下了車。內心底準備使她有著矜持的、剛愎的表情；但她底腳步是焦躁的。

她敲門，輕輕地呼喚著。她明白這種痛苦，想到在門內會有什麼在等待著她，她就發慌；她低下了眼睛，眼裏有淚水。「我這個人真太不中用！」她想，重新露出了剛愎的表情。「天太熱！太熱！」她自語著。忽然她發覺，她在心裏準備著的不是別的，而是啼哭的、悲哀的感情。

鄰家的麻臉婦人向她搖手，又搖頭，然後指示旁邊的發臭的小巷，好像所指示的東西是不能用語言表達的。陸明棟扶著祖母走進了發臭的小巷。

他們看見牆壁已經坍倒。老人伸頭向牆內看，同時聽見了巷口有噓噓的聲音。

剛才的那個婦人，因為一種難以說明的激動，走到巷口來，向老人神秘地做著手勢指示著河邊。

姑媽點頭，又向破牆裏面看。

「怎麼弄成了這樣？那些東西哪裏去了？——這還了得！」她驚嚇地說，看著破牆裏面的可怕的不幸。

「奶，臭得很！」陸明棟說，皺著眉。

「這還了得！」姑媽想，忘記了向巷口的婦人致謝，走過了巷子，看見了在太陽下浮著骯髒的泡沫的綠色的河，同時聞到了更重濁的臭氣。姑媽掏出手帕來掩著鼻子，在看見曬成黑色的花船和船內的東西時站住了。那個鄰家的麻臉婦人，因為好奇，走出了自家底後門，站在門前的陰影裏。

酷烈的太陽蒸發著河上的臭氣。從兩岸的密集的房屋底腐蝕了的骨架下，經過垃圾堆，黑色的臭水向河裏流著，在陽光下發亮。周圍是深深的，夏日的寂靜和睏倦。河岸上奔跑著野狗。遠處有劇場底鑼鼓聲；楣柱脫落的、舊朽的花船繫在河邊。

姑媽最初看見的，是窗內的一個赤裸的、焦黑的身體，它底右肩暴露在陽光裏。從這個肩上望進去，姑媽看見了垂著的灰色的、破爛的布幅。船頭上有著幾片爛了的木板。此外再沒有別的東西了。

姑媽躊躇地站著，覺得無力跨過面前的發臭的水塘。船上無動靜，沒有絲毫生命底表徵。那個赤裸的、骨嶙峋的、焦黑而彎曲的上身依然停在窗口，好像它是決不會再動一下的了。

鄰婦發出了一個喊聲。接著又叫了兩聲——用那種非常單調的聲音。

最後，鄰婦焦急起來，走到花船底踏板前，彎腰向著窗內。於是那個可怕的上身運動了，有一顆頭髮稀落的、沉重的頭探出窗子來，向河岸瞥了一眼。

「周得福！」姑媽，鼓起了她底所有的勇氣，叫。「您老人家下來。」鄰婦說，由於奇怪的理由，露出了敬畏的神情，走到旁邊去。

周得福向姑媽凝望著。當他認出時，他底嘴——假若還能夠叫做一張嘴的話——張開來，流下了涎水，而他底頭顱，像木球在彈簧上一般，在他底細長的頸子上顫動著。長久地，這個周得福顫動著，流著涎水。他用那種可怕的、無表情的眼光注視著河岸，漸漸地有了激動，他底手開始在窗檻上抓掃。

姑媽發慌，全身流汗了。

「周得福——聽說你，我來看你！」她喊。

「老人家，進來坐。」周得福發出聲音來，說，於是縮進頭去。姑媽看見窗口的那個上身在哮喘。

「他叫您老人家上去。」鄰婦皺著眉，敬畏地說。「不，請您轉告，說我走了！」姑媽說，流淚了。

「也實在——」鄰婦說，「周得福！周得福！」她喊。

這次探出了一個女人底浮腫的臉來，臉上有做出來的笑容。

「沈三太太，您要是不嫌髒——」她，周得福在這個人間的法定的同盟者，諂媚地笑著，說。

當她移動時，姑媽看見她是同樣的赤裸著，戰慄了。「不，不。——我來看看！」姑媽說，摸出了錢袋。「請您交給她——真是造孽。」

「請問您老太太是他們底什麼人？」鄰婦為難地，慇勤地笑著，問。

姑媽臉發白，踩到泥溝裏去，搖晃了一下，向上面走去。但陸明棟依然站著，滿臉流汗，疑問地、苦悶地看花船，或者說，曾經是花船的這個駭人的洞窟。姑媽回頭喊他。

陸明棟是被周得福底女人底那種樣子駭住了。周得福底女人，當姑媽把鈔票遞給鄰婦的時候，便火熱地望視著，而且伸出赤裸的上身來。陸明棟感到了強大的苦悶。

「拿來，兩塊錢，我看見的！」這個赤裸著的女人叫。

鄰婦底臉上有了痛苦和嫌惡，把錢交給陸明棟，轉身走開去。

陸明棟，帶著極大的虔敬，和極單純的少年的謙遜，走上了踏板，把錢交給那隻可怕地伸著的手。陸明棟看著這隻手，覺得這隻手有某種神聖，在心裏懷著敬畏。交了錢，他站在踏板上，以閃灼的眼睛盼顧。他覺得這個世界是起了某種變化了。

「謝謝你，大少爺！」這個女人突然用假的、溫柔的聲音說，笑著像少女。

陸明棟咬著牙，勇毅地咬著牙，跳下了踏板。

「明棟，我叫你，聽見了沒有？」在巷口，蒼白的、眩暈的姑媽厲聲說。

「走，死囚！來要債反貼本！我是行善，人家曉得了又要說我不中用！不准告訴別人，知道不知道？」她憤怒地說，走出了巷子。

「但是，也的確想不到！」姑媽變了聲音，自語著。「可憐原是好好的生意人，偏是心裏一動，看上了秦淮河！說起來倒是我害了他！當初要是不借給他，他也不會造什麼船的！可憐秦淮河當初那般光景，哪一天不花天酒地。但是害了多少性命啊！」她煩惱地說。

顯然她心裏有著苦悶。剛才的那一切是很可怕的，姑媽已經失去了那種準備哭泣的，悲哀的感情。她經歷著那種苦悶，覺得在心裏有什麼東西沒有弄清楚，並且不能忘掉，她恍惚地，煩惱地自語著。

「這還了得！」她想。她沒有把這個思想用任何一種方式說出來，因為怕陸明棟知道她底弱點。她暫時不能明白這個思想底意義，但覺得對於這個人間，對於她自己，她必須經常存著嚴厲的警惕。

在來到那個河岸以前，姑媽為金錢和道德痛苦，在離開河岸後，她裝做為金錢和道德痛苦，並自以為是真的——姑媽喜歡把一切都弄清楚——心裏卻有著渺茫的、不確定的苦悶。

她不能讓這種苦悶繼續下去，像一切老人一樣，她不能讓任何一種陌生的東西進到她底固定了的，清楚明白的心裏來。於是，代替那個計劃好了的，慶祝金錢的、道德的、凱旋的歡宴，她走進了夫子廟一家菜館，要了香腸和酒。

陸明棟露出深沉的、勇毅的神情喝著酒。姑媽沉默地看著他，一點都不阻攔。

像每年一樣，姑媽到龍潭鄉間去作消夏的小住，享受單純的親戚關係所給予的溫暖，權力，和「我是存在著，生活著的」這個信念——這些於姑媽都是必需的。用她自己底話說，她是去看姨侄女。她用興奮的聲音說這句話，臉上帶著驕矜的、歡樂的光彩，因為她在這句話裏說明了別人用另一種方式說明的，強烈的東西。

人們時常看見孤零的老太婆，精明而興奮地在街上走著，提著為老年人所特有的，使年輕人感到苦惱的行李——白布包袱之類，而用大聲和所遇見的一切熟人說：她是去看姨侄女。人們覺得這是無謂的——看姨侄女。老太婆們不能用另一個字眼來說。但老太婆們是在這裏說明了她為它活著的那個強烈的，主要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沉默使人們距離，言語——人們只能使用自己底那一句話——也不能使人們互相交通。

在南京底有名的苦熱裏，老太婆不知疲倦，到處跑著。姑媽到龍潭去，安排好了應該遺忘什麼，和應該得到什麼。於是姑媽果然就滿足了。

姑媽很有做客的嗜好。姑媽有著做客的全套的語言和風致，有時還有眼淚，但姑媽正是在這一切裏面才經歷到可驚的真實和感動。當她帶著假的笑容向她底姨侄女高聲地誇張並假造一切生活在苦惱時，她眼裏就有淚水；並且由於她所感到的「看姨侄女」的歡樂，她在心裏真的哭了。「這一年來，我老太婆是無時不在想你啊！秀英，我底兒子！你曉得老太爺是死了啊！」

姨侄女屬於蔣家底支系。每個人的生涯裏總有一段辛辣的故事吧，於是，在這些辛辣之後，窮困的蔣秀英嫁到鄉下來了。丈夫是很有趣的矮子，並且是勤勞的好人，叫做黃潤福。五年前，龍潭底人們是不知道有叫做黃潤福的這個競爭者的，但現在，由於命運底犒賞，黃潤福夫婦就建立了他們底王國了。

黃潤福是想不到人們為什麼會進城的。姑媽底姨侄女，和從前生活過、夢想過的地方隔絕了，心裏有著深深的寂寞。但她也能夠被安慰，因為她覺得她是能夠服從黃潤福的。黃潤福在龍潭街上有一棟房子，舊了；在小坡下有一座新建的、寬敞的草房，就住在草房裏。現代的人們是沒有這種享受了，在你看到這種草房，這種大的、發油亮的竹椅子，這種好客的主人，和屬於這主人的周圍的一切土地，一切山坡，一切稻子和一切瓜果時，你便知道這種享受是什麼了。

黃潤福和親戚們沒有來往，因為他們從前欺凌過他。他和什麼人都不來往，但用一種可驚的禮節歡迎著拜訪者。那種禮節底力量真是可驚的，因為，在你所沒有注意的時間裏，一切糖食、蜜餞、瓜果，都在污黑而發亮的大桌子上陳列出來了；就連那繫在柳樹下的驢子都動著蹄子和耳朵，並且溫柔地嘶鳴著，表現出這種歡迎來了。但這些糖果和蜜餞，多半是黃潤福自己吃掉的，他是非常好吃，有一個可驚的舌頭和一個可驚的胃。

姑媽很安慰地感到，在這個鄉間，在黃潤福夫婦這裏，一切都沒有變化。姑媽感到，這兩年來，她底一切全變化了，惟有這裏沒有變化。在這片領土裏，她是依然享有著從前的一切；一切慇勤，一切客氣，一切感情底誇張，和一切深遠的情懷——寂靜的、憂鬱的、古舊的情懷。

姑媽領陸明棟和蔣純祖同來。第一天，姑媽和侄女談論蘇州底事和自己底一切苦惱。第二天，黃潤福把姑媽扶上驢子，大家到塘邊去釣魚。

在茅亭裏，侄女替姑媽捶彎魚鉤，而從這個想起沈麗英和蔣淑珍來：她們，在三年以前，曾在這個茅亭裏釣魚，曾在這裏把針捶彎，當作魚鉤。姑媽把魚鉤投到水裏，看著水面大聲地說著話，侄女臉上有安靜的、憂鬱的表情。黃潤福捲著褲管坐在木凳上，從布袋裏掏出花生和酸梅來——這個布袋是掛在驢子身上的，上面有著動物底騷氣——吃著，同時凝神地聽著姑媽。

驢子繫在茅亭旁邊。兩位少年是投到遠遠的田地裏去了。「釣魚要有耐性。」姑媽大聲說，看著水面，「這一年，秀英，我是多麼想你啊！我夢見你馱著稻草，又夢見你生了小孩子了。你什麼時候就要生呀？」

侄女臉上有嚴肅的，特別嚴肅的笑容，看著水面。因為某種情緒，她底手動了一下。

「麗英怎樣？」她問。

「她苦啊！她太軟弱。為人不能太軟弱。牧生這個人，把事情丟了——昨天我跟你說了的。秀英，在她們幾個人裏，到頭來還是你好啊！」姑媽說，淒涼地笑著；而因為酷熱的緣故，好久地保持著這個笑容。「魚來了，看我這個老太婆！」她拉動魚鉤，又放下去。

「姑媽，您要放遠——您請嘗嘗梅子。」黃潤福甜蜜地笑著說。

「看，還叫姑媽，我知道你要吃光了！」蔣秀英向丈夫說，憂鬱地笑著。

黃潤福有罪地笑著，藏起了梅子，然後拍了幾下衣服，站了起來。

「姑媽，看我來釣吧！」他說，甜蜜地笑著。接了釣桿，坐了下來，他就變得多話了。同時姑媽也多話；姑媽憐愛地笑著。於是，他們兩個人就不停地、輪流地說著。蔣秀英憂愁地笑著，聽著他們。

「你想想啊，姑媽，從孫傳芳過龍潭那年子起，我就只進過一次城！蔣秀英進過三次城，有一次，姑媽您過五十歲！——啊，魚來吃了！」

「你動得太快了！」姑媽精明地說。「孫傳芳打南京的時候，我們母女帶明棟到龍潭來避難，那才避得巧啊！山底下整夜地開火，——」姑媽說，看著輝煌的田野。「就是潤福記性好！那時候阿龍逃掉了，去當警察，還帶著王家的姑娘，是吧？」姑媽向秀英說。「革命軍進南京城的時候，大炮對著鼓樓開，又對著洋鬼子底教會開！——老太爺在蘇州就急死了，淑媛她們相信教會呀！」

「提起你們蘇州來，不是說見外的話，我是不贊成那些小姐們的！」他說，但顯然「蘇州」使他感到榮耀。他看了蔣秀英一眼，顯然，在這裏，這個固執的好人和他底妻子有著鬥爭。「不過，老太爺一生一世，那樣大的一個家，又那樣有錢，唉，天不公道啊！——魚簡直不吃了！」

「是啊，要是天公道，金素痕那樣人家早就遭雷殛火燒了！你想蔚祖——」姑媽停住了，發現蔣秀英在流淚。

蔣秀英向著水面，肩膀靠著亭柱，用衣角揩著眼淚，竭力壓制著自己底激動。姑媽一靜默，她就哭出聲音來了。「兒啊！可憐，兒啊！」姑媽說。

秀英突然轉過身子來，跌到坐椅裏去，蒙著臉，抽嚥著。「我們底——老太爺啊！」她，這個「蔣家底女兒」，哭著，說。

黃潤福憐憫地看著她。顯然這個好人一時不曾想到她底哭泣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唉，哭有什麼用啊！」他難受地大聲說。「——看，魚來了！」他站起來，提起了釣桿：他釣到了一條魚。姑媽，正在揩著眼淚，向著魚憐愛地笑了。

————

在暑熱裏面，田野裏有著乾枯的、灼燒的氣息。蔣純祖和陸明棟沿著稻田裏面的彎屈的小路向茅亭走來。蔣純祖是挾著兩個很大的西瓜，陸明棟，手裏拿著枝條，沿路鞭打著稻穗。他們兩個人都興奮、發赤、流著汗。

「你哪裏弄來的西瓜啊！」黃潤福耽心地叫。

「我們偷來的！」陸明棟回答，顯然他覺得光榮。

「唉，我們自己有西瓜啊！」黃潤福說，甜蜜地笑著。

「沒有關係——」蔣純祖說，但站住，而且臉紅了。

蔣秀英，他底陌生的、遠房的姐姐，用淚濕的、悲涼的眼睛看著他，使他臉紅了。他放下了西瓜，走到水邊，有了眼淚。

「純祖，我們釣到了魚！」姑媽說。

「嗯。」他回答，看著水面。

在少年們底周圍，一切都顯得單純、明朗、興奮，鐵道邊有著最強大的興奮，陸明棟有著對火車的狂熱——特別有著對雄壯的機關車的狂熱。一切都不明瞭，也來不及去明瞭，但一切都有意義。平原，綿延到天邊的、金黃色的稻田，綠色的丘陵，和點綴在這中間的美麗的池沼。樹叢，村莊，和在午後突然襲來的雄壯的雷雨。生命激動著，生命在突進。從強烈的快感突然墮進痛灼的悲涼，從興奮墮到沮喪，又從沮喪回到興奮，年輕的生命好像浪潮。這一切激盪沒有什麼顯著的理由，只是他們需要如此；他們在心裏作著對這個世界的最初的，最灼痛的思索，永遠覺得前面有一個聲音在呼喚。

蔣純祖更驕傲些，統治著陸明棟，要他服從他底熱情的法律和不斷的、強烈的奇想。陸明棟柔順地服從他，對他有著一種奇特的愛情。蔣純祖為這種愛情，這種情慾苦悶，並且嫉妒，於是和陸明棟吵架了。

年輕人底尖銳的、突然的感情。突然經歷到那種巨大的苦悶和頹喪。他們不知道怎樣才能和周圍的一切調和，他們覺得周圍的一切只在參與他們底內心戰爭這一點上才有意義。他們常常恐怖地感到自己不潔淨。

雷雨繼續到黃昏。雷雨底全部時間裏，他們站在門邊，興奮著，注視著激動的、灰暗的平原。雷雨止歇，沒有吃晚飯，他們就跑開了。

他們穿過稻田，向遠處的鐵路走去。他們兩個人，同樣的，心裏有澄明的、潔淨的感情，並且十分溫柔。雲彩在天空化開。被夕照映成了紅色。路邊，稻穗垂著，滴著水。

蔣純祖神聖地沉默著。陸明棟發出了尖銳的、歡悅的叫喊，於是蔣純祖立刻就有了強烈的嫉妒：他覺得這種尖銳的歡悅正是他所神聖地藏匿在心中的。他覺得陸明棟不應該有這種感情，他感到強大的屈辱。內心底純淨和諧和立刻毀壞了。但他仍然沉默著。

蔣純祖沉默著，有著深刻的內省與情感的計謀。

陸明棟，因為他底叫喊沒有得到蔣純祖底任何贊同，感到苦痛，於是又叫喊。他們穿過潮濕的，被夕照映成了紅色的，美麗的稻田，走上丘陵，眺望著鐵道。蔣純祖沉默著，蓄藏著感情的殘酷的陰謀。

「他不歡喜我了！」陸明棟痛苦地想。

他們站在草坡上。蔣純祖以驕傲的、英雄的姿勢站在潮濕的深草中，向著夕陽。蔣純祖底表情宣佈，面前的這激動心靈的偉大的一切，陸明棟不知道，也不應該知道。

陸明棟，在可怕的苦惱中，跑了兩步，大聲地向著坡下的吃著草的水牛喊叫起來。蔣純祖露出了輕蔑的表情，在潮濕的草上坐了下來，抬頭向著天空。

「他怎麼會懂得這些？這些是我的！這一切全是我的！多麼美，多麼淒涼啊！多麼悲哀，多麼淒涼啊！」

蔣純祖需要淒涼，於是有了淒涼。並且感到，陸明棟雖然分享了那種快樂，卻分享不到這種淒涼。像人們爭奪物質底財富一樣，青年們殘酷地爭奪著感情底財富。

夕照消逝了。平原黯淡下來，寂靜，深沉，四處有水流聲，蔣純祖覺得淒涼。近處有喊叫聲，先是婦女底快樂的聲音，接著是男子底快樂的聲音。右邊的莊院裏傳來了鑼鼓聲。左邊，很孤零的，有小孩在田邊啼哭著。火車發出轟聲出現在遠處。

可以看見，在灰黃的、豐滿的、廣漠的稻田里，五個以上的池塘閃著白光。

陸明棟，羞怯不安地在蔣純祖身邊坐下來，膽小地看著蔣純祖。

「你為什麼不說話？」他低聲問，觸了蔣純祖底手。「你先回去！我要到那邊去！」蔣純祖冷酷地說，站了起來。

「到哪裏去？」

「鐵路那邊。」

他們聽到了火車底轟聲。

「為什麼——不要我去呢？」陸明棟用要哭的聲音說。那個被宣告了死刑的狂熱的愛情，在他底聲音裏顫抖著。「你回去！」蔣純祖裝出淡漠的樣子來，說，手插在褲袋裏。他吹了一下口哨，向坡下走去。

「我不回去！——你一個人怎麼回來呢？」陸明棟可憐地說。

蔣純祖傲慢地轉過身來。

「我夜裏回來。」他說。

「帶我去吧！只要這一回帶我去，我就一生都感激你，我要犧牲一切！一切！」陸明棟底怯弱的表情說。有了眼淚。

看見眼淚，蔣純祖感到快樂。他把他底朋友們曾經加在他底身上的羞辱——他經常地蒙受這種可怕的羞辱——同樣地加到陸明棟身上，感到快樂。

「你回去吧！」他說，衝下了草坡。

「他走了！我一個人了！」陸明棟想，突然哭出野獸般的聲音來。

蔣純祖，這個新興的貴族，聽見了他底奴隸底哭聲，不回頭，感到快樂。

「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你這個狗日的！無家可歸的！」陸明棟叫罵。

蔣純祖回頭看著他。

「混帳東西！」他戰慄，大聲喊。

陸明棟哭著向回跑。蔣純祖站著，猛然感到可怕的失望和空虛。

火車發出騷亂的大聲穿過平原。蔣純祖回頭，看見了車窗底燈光。

「停住！停住！」蔣純祖在心裏大聲喊。

火車迅速地移動著。蔣純祖凝視著，突然向火車狂奔。他感到周圍像海洋。他感到周圍濃黑，起伏著波濤，而火車像戰艦，憤怒地馳過波濤。

火車馳過去了。車窗底燈光在黑暗中閃耀著，表徵著人類底戰鬥，人類底最高的情熱。並且蔣純祖想像了車窗內的一切顏色和溫柔，感到了迫切的渴慕。火車彎過丘陵，消失了，蔣純祖跑到鐵道上。他彎腰撫摸著鐵道，鐵道是熱的，震動著。

周圍突然有深沉的寂靜。——蔣純祖覺得如此。於是他坐在鐵道上，想起了剛才和陸明棟底衝突。

「我為什麼跑起來？剛才我做了什麼事，一定做了什麼事，我錯了！但是剛才怎樣？怎樣？」他想，捧著頭。「多麼可怕啊！做一個人多麼可怕啊！他是不明白的，他年輕！但是我也年輕！怎麼辦？我是沒有家了，什麼也沒有！但是像魯濱遜那樣是最好的，那是多淒涼，多美，多麼好啊！我要一個海島，要一個海，要一隻槍！——但是，他罵我沒有關係，我剛才為什麼罵他！他母親是多麼苦啊，所以我是這個世上最壞的、最壞的壞蛋！我沒有希望了！」他喚醒了痛苦，在鐵道上徘徊著，立刻便痛苦得打抖了——那種年輕人底尖銳的痛苦。他打自己，撕著頭髮，虛偽地哭出聲音來。「我要一個海島，一個海，一隻槍，要，要！這樣才沒有人知道我心裏的壞想頭！我不想讀書，我不想！我要！要！我的！不是你們的！」他高聲向自己說。並且伸手擊打他底假想的仇敵。「但是，周圍多靜啊！為什麼人要說苦呢？」他站住，用溫柔的低聲向自己說。「該死！該死！為什麼？好極了！」他溫柔地笑著說，想像自己是最動人的少女。

忽然他聽到陸明棟在近處用膽怯的低聲喊他。

「什麼事？我在這裏！」他回答；聲音有些顫抖。「要你去吃飯，他們——」陸明棟走近來，用鼻音說，但沒有說完，被一個從天空來的強烈的紅光驚住了。

一顆巨大的隕星飛過低空，強烈的紅光照亮了平原。極短促，極明亮，紅色的光輝照亮地面的一切，隕星馳過低空。

可以聽到它底磨擦空氣的響聲，它落在南京底方向。

陸明棟跑向蔣純祖。蔣純祖向鐵道外跑。周圍騰起了驚異的喊聲。

「小舅，落在南京，你看！」陸明棟細聲叫。

隕星落下了，周圍底驚異的喊聲，卻繼續著——人們是被激動了，從平原底各處，從各自底巢穴裏跑出來，喊叫著。特別因為這些喊聲，蔣純祖突然變冷靜，作著強大的反省，下意識地掩藏著自己心裏的最神異的、最美的東西。蔣純祖站著不動，注視著紅光消失了的方向，聽著喊聲，感到這一切，證實了自己底動人的存在。感到隕星底紅光所激發的自己底最好的、最美的東西，是別人所不能明瞭，並且是任何表情都不能傳達的。他神聖地，帶著一種奇特的冷靜站著不動，好像表示他早就知道這個，並且他所等待的就是這個。

他輕蔑對這個隕星、也就是對他底俊美的心靈所發出的一切喊聲，一切評論。他覺得他是對的，因為在這個精神底競爭上，他毫無嫉妒。他嚴肅地看著陸明棟。

「我們回去吧。他們在吃晚飯？」他輕柔地問，用這種聲調抑制了陸明棟的興奮。

陸明棟看著他，好像覺得，吃晚飯這件事，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可能的。

「我餓了，回去吧，明棟。」蔣純祖輕柔地，帶著自覺的、可愛的虛偽說。好像他企圖證實，吃晚飯這件事，在今天，是特別優美動人的。

姑媽滿足了，於是重新想起城裏的一切，想到女兒，親戚，麻將牌，債務。想到擁擠的、石塊鋪成的街道，和每天下午的賣糖粥的擔子；這個賣糖粥的熟識姑媽，像熟識街上的一切人一樣。姑媽生了懷鄉病；在姑媽，南京底夏天生活，是可以用賣糖粥的底那張瘦長的、淌汗的、嚴肅的臉來代表的。於是姑媽告辭了姨侄女，像每年一樣，說：明年再來。

黎明時，姑媽騎著驢子，在驢子的屁股上繫著大的藍布包袱，裏面有瓜果，雞蛋，和其他一切，像每年一樣，穿過田野向車站走去。兩位少年走在前面，提著包裹。黃潤福夫婦走在後面；黃潤福敞著胸膛，捲著褲管，手裏提著粗木杖。露珠在稻穗上閃耀著，空氣新鮮、涼爽，姑媽嚴肅，心裏有惆悵，但覺得威風。

姑媽昨夜跟少年們講了她哥哥底故事和牛郎織女底故事。此刻大家都不再想起這些故事，但姑媽感到她昨夜講了什麼，不是講了故事，而是講了生活底悲慘。大家沉默地在田間前進著，姑媽看著遠處，感到憂愁。這片寂靜的、深沉的、美麗的，於姑媽是過於美麗的田野令姑媽淒涼，她不知道，坐在驢子上，她要到哪裏去。今年的夏季是過去了；姑媽想。明年怎樣呢？住在這裏，也死在這裏，不是很好麼？

姑媽沉默著，看著經過身邊的一棵孤獨的、彎屈的，但豐滿的柳樹。

「這棵樹！」姑媽突然說，嚴肅地笑了一笑。但大家不注意這棵樹。姑媽無法說出她從這棵樹所感到的，即這棵樹是孤獨的、彎屈的，然而豐滿的；再過幾年的時間，它，這棵樹就要倒下了。

秀英微笑著，希望姑媽不要淒涼。

太陽升起來——赤紅的火球，黃色的田野上照耀著淡紅的、隆重的、威嚴的光輝；好像向這個光輝的、偉大的統治者致敬，廣漠的田野裏到處都閃起了水濕底光芒。有雲彩從東方的地平線升起來。輕輕吹拂的風變成灼熱的了。蟬在四處鳴叫著。

但人們看見，在樹叢和小的山巒——江南的柔美的山巒——背後，依然割據著暗影。各處的莊院冒著煙。田野深處，有憂鬱的，男性的歌聲唱出來了：低緩的、和平的、憂鬱的、獨自尋思的、無可安慰的，好像表示，對於這種莊嚴的早晨，他們，中國底繼承祖先而生活著的人們，是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了，雖然沒有倦厭，卻已經失望了。他們是不願再受熱情底欺騙了。他們是，和平地，憂鬱地，獨自尋思地，無可安慰地——在心裏藏著夢幻。

「我說，姑媽啊！」黃潤福，榮耀地走在驢子後面，說，聽著田裏的歌聲。

「是的，是的，兒啊！」姑媽，在驢子上困難地斜過身子來，憐愛地笑著，說，姑媽很精明，但同時她也懂得黃潤福底「我說」是指什麼：姑媽精明地聽了歌聲。

「姑媽，我是說——」黃潤福甜蜜地笑著，說，他底厚嘴唇有些顫抖了。「——在鄉下，秀英是寂寞呢！——姑媽，說句笑話，她一直到今天都不會管家——」黃潤福為難地笑著，說。

「但是，我是懂得她底心的啊！」黃潤福說，變得嚴肅，聽著田裏的悲涼的歌聲。

「是的，兒啊！」姑媽說，聽著歌聲。

走進車站，蔣秀英就向前面跑去。精明的姑媽立刻爬下了驢子，追了過去。她們搶著買票——蔣秀英羞恥得紅了臉——最後，蔣秀英看著蔣純祖。

她招手喚蔣純祖走到一邊去。蔣純祖心裏激動而甜蜜：特別因為是美麗的夏日，他對這個安靜的、單純的女子有了那種強烈的愛情。他覺得羞恥，同時又覺得甜蜜，走到她底面前。

這個單純的女人自己也羞恥得紅了臉，並且有了眼淚。「這個你拿著——」她小聲說，塞過一個紙包來。蔣純祖莫名其妙地拿著了，感到大的幸福。他企圖拒絕，但沒有勇氣。他底羞恥的、恍惚的樣子使蔣秀英非常的痛苦。

「純祖啊，——你回去跟淑珍姐姐，淑華姐姐她們說——」她慌亂地說，紅著臉。「——你要她們——來玩！」「好——」蔣純祖單純地說，畏懼地看了她一眼。「不過——這個——！」他抬了一下抓著紙包的手，說。「哦，純祖弟啊——不，不要緊的！」她說，揩著眼淚，低著頭走了開去。

蔣純祖皺著眉把紙包塞到口袋裏去。他繼續感到強大的幸福：他是在戀愛。火車開動時，黃潤福扶蔣秀英騎上了驢子，蔣純祖就傷心得偷偷地哭起來了。

姑媽去了。蔣秀英說：「一有空就來啊！」姑媽說：「一定來，放心，兒啊！」

第十二章

一

秋天，蔣淑華生了男孩，身體更壞了。蔣淑珍和沈麗英在冬天的時候又懷了孕。蔣少祖夫婦沒有來南京，訴訟沒有結果；老人們生著病，懷念一種說不明白的東西，好像是懷念故鄉。這半年，蔣家底人們底唯一的興奮便是蔣淑媛替妹妹蔣秀菊做媒，而被蔣秀菊拒絕了的事。蔣秀菊顯得是毫不考慮就拒絕，在姐姐們和親戚們裏面惹起了長久的議論。

蔣秀菊看到了各個家庭底缺陷和不幸，認為自己，沒有任何保留地，應該完全不同。教會女中底戀愛的風波，對她沒有影響，同學們認為她頭腦守舊，但她卻認為沒有一件戀愛是嚴肅而有意義的。父親死後，她是突然地認識了金錢底力量和周圍的墮落和醜惡。如人們在這種少女身上所常常看到的，蔣秀菊，在最初的朦朧的夢想之後，退了回來，著眼於嚴肅的實際了。她底原則是：她心裏只有她自己。她覺得除非有錢，她不能戀愛，或結婚，而現在她沒有錢。於是，那種絕對的高傲來到了她底心裏。

她不大到姐姐們那裏去了。但常去看發瘋的哥哥。她想：孤獨很好。

蔣蔚祖很可憐地懼怕一切人，憎恨一切人。但正因為懼怕，正因為他並不如人們所看到的那樣冷酷，他不能脫離。因為金素痕還需要他，他不能脫離。將近過年的時候，他過活得極緊張。他異常詭密地偵察著：金素痕是否還需要他。

他證明金素痕不頂需要他。總之，他沒有得到肯定的確證，也沒有得到否定的。意志底缺乏就在於沒有力量造成一種事實底確證或心靈底確證，在瘋人更是這樣。

蔣蔚祖養成了他底思索的習慣。他先在房裏亂走，把一切東西都弄亂或破壞，然後不動地躺在這些凌亂的東西中間。在他有疑問的時候，他就又站起來，再弄亂。如此直到這種凌亂肯定了他底思想，或者說，他底思想肯定了這種凌亂的時候為止。

又是在陰雨的、嚴寒的夜裏。昨夜金素痕在這裏哭過，今天他，蔣蔚祖，在這裏思索著。他把椅子翻倒，把被單和衣服拖到地上，肯定金素痕底悲哀是假的。但為什麼要做假？他想，不能解答，於是把椅子推到床邊去，把一件衣服撕破。六隻蠟燭照耀著，蒼白的蔣蔚祖僵直地躺在地板上。他忽然捶地板，叫出兩聲野獸的聲音。

遵照金素痕底囑咐，傭人站在門外監視著。但到深夜時，她找到了可以安心的理由，下去睡了。

蔣蔚祖捶地板，叫出野獸的聲音。

他站起來，把桌子翻倒，他坐在桌子上，舉手蒙著臉，聽見了風聲和雨聲。

「又是一年了！爹爹底屍骨要爛了！他也等得急了！」他想。

「來吧！來吧！這裏來吧！」他覺得，在遙遠的風聲和江濤聲裏，有這樣的一個聲音在呼喚著他。這個聲音一年來便呼喚著他，今夜顯得特別親切。

「我來了！來了！」蔣蔚祖說，拉動地下的雜亂的被單，躺下去。

「昨天她說：『我們總要分離的，有什麼關係！』怎樣？好極了！那麼我是否要殺死她？」他想，望著燭光。「不讓她活著！活著比死還難受，又有阿順！那麼，我怎麼辦？」

在這個人間底深淵底極底下，深沉的寂靜裏，蔣蔚祖聽見了遠處的江濤底悲慘的吼聲。

「不要想！什麼都不要！我到蘇州去！到爹爹墳上去！到寒山廟裏去！」他說，於是站起來，吹熄了兩隻蠟燭，把地上的一切全踢亂。然後又躺下去，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我把這個房子燒了！這樣我就不會再留戀了！」他想。

他閉著眼睛躺了一會。然後站起來，緊張地把一件毛線衣加在身上，又打了一個包裹，數了數身上的錢。他挾著包裹，望著燭光。

「阿順啊，我是不仁不義！」他說，取了一隻蠟燭，但又放下，盼顧著。

「這個人間有何留戀！」他說，露出了冷酷的表情。「是的，何所留戀！不仁不義，男盜女娼！與其被人侮辱，當不如歸去啊！」他說，拿起蠟燭來。

「啊，辭別了，這個人間！辭別了，可憐的素痕！」他大聲說，淒涼地流著淚。

他底手顫抖著。他挾著包袱走到門前，打開了門，拿蠟燭向外面照了一下。然後他走回來，迅速地，強制著自己，點燃了帳子。他屏息地看著帳子燃燒。火焰衝到帳頂，他發出了野獸般的絕望的叫聲。

蔣蔚祖明白了他所做的事情底意義，明白了火焰底意義，明白他是從此失去一切了。他恐怖地上前拉帳子，但屋頂底蘆席已經著了火。他在煙裏跑了幾步，又叫了一聲，怕被別人發覺，逃了出去。

跑到荒僻的街角時，他回頭，看見火焰已經升在屋頂上。火焰衝到空中，在寒風裏撲擊著。舊朽的、孤獨的屋子燒著了，蔣蔚祖底洞穴，蔣蔚祖底地獄和天堂燒著了。四近有了激動的人聲。好像被什麼力量支配著似地，蔣蔚祖戰慄著跪了下來，向火焰叩了一個頭。

在這個大的力量前面，蔣蔚祖屈服了。好像驕傲的青年屈服於愛情。這個人間底輕蔑者屈服於對人間的淒涼的棧戀，蔣蔚祖覺得自己是不可饒恕的，將來也不可饒恕。於是他沒有力量回到故鄉去了。為了尋求恩澤和饒恕，他走向毀滅，消失在南京底那一大批不幸的人們中間了；這些不幸的人們，是被南京當做它底渣滓而使用著的。

人們常常以為自己是因真理而冷酷有力的，瘋人更覺得自己是因真理而冷酷有力的、直到最後，他才明白自己底可憐的戀情。蔣蔚祖流落到街頭去了；最初和幾個這種同伴住在和平門的破廟裏，後來被趕走，逃到南京附近的板橋去。最後，在第二年春天，他又在南京出現，醉著，穿著乞丐的破衣，疲勞而怨毒，幹著下賤的生業。

金素痕找尋了一些時，確信蔣蔚祖是死在什麼地方了，確信自己，在這個人間，失去了往昔的寄託，明日的希望，主要的，瘋狂的伴侶，是孤零了。這樣地設想了、悲哭了以後，她就從這一場可怕的惡夢裏醒來了。她在下關底另一間屋子裏佈置了蔣蔚祖底靈堂，好幾天帶著五歲的男孩在那裏廝守著。法院開庭的時候，她，寡婦，帶著阿順去——。她在庭上哭了。

接著，二月間，她就嫁給了一位年輕的律師。

一面是靈堂，一面是婚禮。金素痕從這種悲劇中取得了她底生活權利。她確實是愛著那個不幸的書生，可憐的瘋人的。她相信她是替蔣蔚祖底寡婦孤兒找尋出路，她心裏非常悲哀。

金素痕，預見到這個結婚底完全的勢利和冷酷，抓緊了這個悲哀。除了這個悲哀，她在人間是沒有別的東西了。一種可怕的劇痛，預示了她底將來底不幸。於是，過去的一切，就被一種純潔的光輝所照耀，變成了詩和圖畫。

她誠實地懺悔著，她底悲哀的熱情吞噬了一切。在某一天早晨從惡夢裏醒來的時候，蔣蔚祖就變成純潔的天神活在她心裏了。

「我有多少罪惡！」她想，帶小孩上車，到下關底靈堂裏來。

她沉默地走進靈堂，坐下來悲傷地望著蔣蔚祖底照片。她做手勢叫傭人點蠟燭。

她做手勢叫小孩叩頭，小孩恐懼著。她站起來，把小孩按在地上，同時她哭了。

「阿順，阿順，爹爹去了！」她哭，說。

於是她望著照片。

「可憐的蔚祖歸去了！」她說，低下頭來。「留下了我們，受不盡的辛苦！——蔚祖！蔚祖！你總知道我底心！我是你底素痕，無論在這個人間，還是在——九泉！蔚祖，一切都完了，我們做了一場惡夢！我們在應該相愛的時候沒有能夠愛，現在你去了，而我也不久了，我是一個罪惡的女人！——從此，我要在這個萬惡的人間——啊，不，蔚祖，你什麼都曉得，你不能就這樣丟下我啊！」在痛灼的悲傷裏，金素痕叫了起來。隨即她倒在椅子裏。

漸漸地，在時間底沖洗裏，金素痕就得到了寧靜的悲哀。用一種非常的力量，這個女人壓下了可怕的迷亂，結了婚，照舊過活著。夜晚睡去，白天醒來，可憐的金素痕就覺得自己已經平安了。

三月中旬的一天，陽光照耀著的、新鮮的早晨，蔣秀菊經過中華路去看一個朋友。她是美麗、俊雅、新鮮，提著小巧的皮包，像每次一樣，沉思著走著路。在中華路中段，當她過街時，她遇見了列隊進城的軍校底學生們。他們整齊地在道路中央前進著，唱著歌，並且喊口號。蔣秀菊皺著眉站下來，讓他們通過。這個嚴肅的、進行著的、年輕的男子們底隊伍，是突然地在蔣秀菊底沉靜的心裏惹起了一種混合著歡樂的恐懼。她莊嚴地站著，望著對面的屋簷：屋簷照在陽光裏。她感到通過著她底身邊的男子們都在看她；她在這些目光裏，就像屋簷在陽光下。她突然地，恐懼而歡樂地，感到了這個春天的早晨底全部的美麗，並感到自己是年輕、驕傲、美麗，在面前擺著一切。

軍校底學生們通過著，唱著歌。

「他們到哪裏去？這麼早！」蔣秀菊輕蔑而又溫柔地想，望著對面的屋簷。「但是我管他們到哪裏去！」她想。「我現在要出征，我愛人要同行——」軍校底學生們通過空曠的道路，整齊地踏著皮鞋，由長官發了號令，以粗啞的、無表情的聲音唱著歌。

「我現在要出征，我愛人要同行！」他們機械地搖擺著手臂，唱著歌；陽光輝耀著；在陽光裏，站著一個嬌美的女郎。好像只是為了這個，他們才列隊到街上來，並且唱歌的。

蔣秀菊被吸引，不覺地看著他們。她接觸到了幾對明亮的、匆促的眼睛。有人紅著驗，皺著眉，閉緊著嘴巴通過蔣秀菊面前，因為覺得一個這麼大的男子在街上唱歌是可羞的，尤其在一個少女面前唱什麼「愛人要同行」是可羞的。蔣秀菊臉紅了，立刻轉身沿人行道走去。

「啊，他們真有趣！」她想。「但是，我喜歡孤獨！」她溫柔地向自己說，看著面前的道路上的陽光。

「收復國土！」隊伍繼續通過，發出了咆哮。

蔣秀菊站下來重新看著他們。她覺得，在這個洪大的喊聲下，她失去了什麼。失去了什麼細緻的、溫柔的東西。這個洪大的喊聲佔領了街道，於是街道、陽光、麻雀、興奮的人們，遺忘了她，蔣秀菊。

隊伍通過著。兩旁停著車輛和人們，隊伍流動著，像無波的、峻急的河流。

蔣秀菊幾乎不可覺察地皺了眉，有了煩惱的表情，沿著屋簷走去。

「大家說中國要亡了。有誰負責這些人底命運？有誰負責我底命運呢？」她想。但心裏感到，是這些人自己，負責這些人底命運，是她自己，負責她，蔣秀菊底命運。因為她，蔣秀菊，和這些人，都活著。因為是春天，並且陽光是這樣的美。

「我應該安靜，否則就不好了！」她在心裏說；這是對瞬間前所感到的一切說的。像青年男子們不敢有過多的激情一樣，少女們不敢有過多的春天、陽光、煩惱——她走進了石塊鋪成的街道。陽光在附近的玻璃窗上閃耀著，遠處有喊聲。

她聽見了迎面來的鑼聲，看見了從十字街口向這邊轉彎的、激動著的人群，首先是襤褸的、叫囂的孩子們。在人群上面，在陽光裏卷垂著藍色的、白色的幔帳和黃色的旗幟。因為道路太窄，她在一家店舖門前站了下來，以便讓這個出喪的行列通過。

這個隊伍，前面的一段是雜亂而紛擾的，展覽著窮苦的人們。像一切出喪的隊伍一樣，只在最後面才出現那種必需的悲哀與莊嚴；在前面，幔帳和旗幟飄揚著或卷垂著，展覽著富有，也展覽著貧窮。敲鑼的是一個粗野的老頭子，他跑在最前面。其次是鞭炮，不絕的鞭炮；襤褸的孩子們鑽到大人們底踏動著的腳下去，搶奪著鞭炮。街道兩邊站滿了觀眾。

蔣秀菊，露出了那種高傲的、疲乏的樣子，皺著眉站了下來。在這個熱鬧的街上，她充分地感到自己是教會女中底學生。她覺得這裏一切都無聊。正因為這裏的一切，她想起了自己底朋友們。在紛擾的、煩惱的城市裏，高傲的人們慣於想到自己有些什麼，以和各種引誘和刺激抗衡。

蔣秀菊不耐煩地注視著行列。她嫌惡那些鞭炮。想到將要看見孝子和棺材，她就震動了一下，低下了眼睛。「多麼討厭！」教會女生想，望著前面：窮苦的人們扛著二十四孝。

二十四孝走近來了。看到那最前面的一個，蔣秀菊就驚嚇起來，把皮包提到嘴邊。她跑了一步又站下。隨後她不顧一切地叫起來，衝了過去。

她所看到的，就是那個已經死了好幾個月的蔣蔚祖！蔣蔚祖麻木地，蹣跚地走著路，扛著「王祥臥冰」。他底頭髮那樣長，他底臉上塗著泥污和鼻涕。他所穿的衣服——假若還能叫做衣服——在一個叫花子身上，是很適當的，但在蔣家底兒子身上，是駭人的。破布片垂著，胸部和肩頭都露了出來；下身的布片垂到膝蓋，露出了破爛的腿。

在他底疲倦的眼睛裏，是有著一種沉醉的神情。他是什麼也不看，生怕落後，蹣跚地走著路——拖著他底屍體。好像他並不是走在人群裏，好像他是走在荒野裏，因為目標還沒到達，所以他還爬著。一個內心的目的，一點點埋藏在死灰裏的微弱的火花，是可以拖著一個屍體在荒野裏走這麼多路的呀！

這個怨鬼，是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南京，出現在他底妹妹面前了：為了贖罪，扛著二十四孝圖！

蔣秀菊，在認出哥哥來的那瞬間，和驚嚇一同，心裏有恐懼的感情，覺得，一個教會女生，在這麼多人面前，認一個乞丐做哥哥，是可怕的。所以她跑了一步又站下。

立刻她為這感情而感到空前的、燃燒般的痛苦。為了這個宿命的感情，她底潔白的生命是有了一個痛苦的創傷。人們時常看到，安靜地生活著的人們，突然地、不為什麼地就倦厭起來、痛苦起來，感到無可安慰，就是因為過去的秘密的傷口又在流血了的緣故。

當她如火焰一般地，在眾人底駭異下跑上前去的時候，她底創痛是已經無可挽救了。為了消滅這個不潔的創痛，她抓住了這個乞丐，哭出聲音來了。她底皮包落在地上。她以燃燒著的、恐怖的眼睛盼顧著。

蔣蔚祖麻木地看著她。為什麼，他既是在荒野裏行路，還會被人拉住嗎？但妹妹底哭聲和恐怖的眼睛使他顫抖了起來。他顫抖起來，她像要逃脫，但露出了無力的、乞憐的、小孩般的表情，二十四孝圖跌下來了。

人們圍成圈子。立刻有襤褸的小孩搶起了二十四孝圖扛在肩上。出喪的行列照舊地前進著。

「阿哥，阿哥，阿哥呀！」蔣秀菊，帶著所有的愛情和沉痛，大聲叫。

在這個叫聲下，那種消失了很久的人間的情感在蔣蔚祖心裏甦醒了。他眼裏有了淚水，他發白，暈過去，倒在蔣秀菊底勇敢的、迅速的手臂裏。

「他是你什麼人？」一個老頭子輕輕地、冷淡地問。「是我哥哥！」蔣秀菊嚴厲地回答，凝視著附近的玻璃窗上的閃耀的陽光。

※※※

蔣蔚祖被運到蔣淑珍家，而甦醒過來之後，懷孕的蔣淑珍，就坐在床邊哭著。蔣秀菊蒼白，帶著嚴厲的表情——對於別人底，和她自己底錯誤她都不能饒恕——，坐在椅子裏。另一邊房裏，蔣淑媛和男子們在緊張地商量著這件事。第一，是不是要把金素痕結婚的事情告訴蔣蔚祖；第二，是不是應該把這個消息讓金素痕知道。

傅蒲生和蔣淑珍一樣，認為不能夠告訴蔣蔚祖，因為顯然的，蔣蔚祖是為了對金素痕的希望才活著的。蔣淑媛則認為能夠告訴，她底理由是：假若還存著希望，蔣蔚祖便不會出走，而告訴他，就可以使他完全斷念。這樣就可以控訴金素痕重婚，而在訴訟上取得勝利。

至於「是否應該告訴金素痕」，大家認為，首先應該決定是否應該告訴蔣蔚祖。大家低聲爭論了很久。蔣淑媛底獨斷的態度佔了優勢，傅蒲生搖手，沉默了。

「你們到底怎樣想？」蔣淑媛帶著不滿足的表情，看著陸牧生，問。

大家覺得，她特別看著陸牧生，即在這個問題裏不起作用的人，是有著特殊的意義的。

大家沉默著，因為對於蔣家事情，誰也不能負責。「你們到底覺得怎樣？」蔣淑媛問。

「看定和回來——」傅蒲生說，但發現了蔣淑媛臉上的煩悶的表情，就搖手，憤怒地沉默了。

蔣淑媛沉默地坐了一下，走出房去。她走到對面的門邊，伸手招了蔣淑珍。

坐在椅子裏的蔣秀菊，眼睛明亮，露出顯著的仇恨，看著蔣淑媛。但蔣淑媛沒有注意。

蔣淑珍走出來揉著眼睛。

「我想告訴蔚祖。」蔣淑媛冷靜地說。

蔣淑珍同情地看著她，沒有注意她底表情，也沒有注意她說什麼。因為對於她，除了可怕的痛苦以外，說別的，是不可能的。

「你怎樣想？我告訴蔚祖。」

「他睡了。」蔣淑珍說，迷暈地、小心地看著房門。蔣淑媛皺眉，拖她走到桌子前面。

「告訴蔚祖，叫他死心，說婊子嫁人了。」蔣淑媛惱怒地說，看著姐姐。

「啊——不，妹妹，你害死他——你要他命！你簡直不是人！」蔣淑珍憤怒地小聲叫，向妹妹投了怨毒的一眼，低聲哭著，走進房去。

蔣淑媛靠在桌上，冷笑著看著門。

傅蒲生走出來，走著向蔣淑媛搖手，表示說：我們不談。走進了蔣蔚祖睡著的房間。

「我非告訴不可！」蔣淑媛憤怒地說，走到門邊。

蔣蔚祖睜著眼睛躺在床上。蔣淑珍喚他，他不答，他望著帳頂。他皺著眉，又奇怪地微笑。他底臉上露出了簡單的、希望的表情。

「蔚祖！蔚祖！」蔣淑珍叫，哭著。

「大姐，你不要哭！」蔣秀菊清楚地、冷淡地說，看了門邊的蔣淑媛一眼。

但蔣淑珍沒有聽見。

「蔚祖，你聽我說，蔚祖，別人告訴你的話，你都不要信！蔚祖——」蔣淑珍哭著說。

蔣淑媛輕蔑地笑著，走進房來。傅蒲生又向她搖手，她避開，走到床邊。蔣秀菊靜靜地看著她。

「蔚祖！」她喊。

蔣蔚祖無表情的眼睛向著她。

「淑媛！」蔣淑珍嚴厲地叫，顫抖著。

「蔚祖，你死心吧，素痕嫁人了！」蔣淑媛說，含著輕蔑的微笑。

蔣蔚祖看著她，又看著蔣淑珍，然後閉上了眼睛。「你好好養病，病好了，我們替你再要人——！」蔣淑媛說。

「狼心狗肺！」蔣淑珍低聲罵，走到後面去。

於是，蔣蔚祖睜開眼睛，以可怕的眼光，看著他們。「哥哥，不要聽她底話！」蔣秀菊憤怒地叫。

蔣蔚祖向她點頭。

「沒有關係，她當然要嫁人。」他低聲說，含著淒涼的，柔弱的微笑。

蔣蔚祖重新逃跑了。逃跑的第二天底夜裏，他找到了金素痕底住宅，來到田野裏，站在她底樓下，仰頭看著輝煌的窗戶。

他穿著長衫，背著手，站在雜草裏，仰頭看著窗戶。從窗戶裏送出留聲機底歌聲來。夜裏有涼風，晴朗，下弦的月亮在城牆上面照耀著，荒棄了的田地被污濁的小河劃斷，各處點綴著低矮的茅屋和垃圾堆，野狗在中間奔馳嚎叫。月亮在城牆上照耀，城牆底陰沉的黑影在擴張著。污濁的小河閃著光。

面對著蔣蔚祖的，是四個明亮的窗戶。左邊一個窗戶裏有著麻將牌底聲音和歡笑聲。第二個窗戶沉靜著。第三個，蔣蔚祖所找到的金素痕底窗戶，垂著粉紅色的窗簾，傳出留聲機底尖利的歌聲來。一個男子底聲音在和著唱，接著又是一個。蔣蔚祖聽見了均勻地踏在地板上的男子底腳步聲。這個窗戶底樓下，是彎屈的樓梯，從下面的窗戶，蔣蔚祖看見一個女僕捧著東西奔跑著。

粉紅色的窗簾被拉開了，潑下了一盆水來，水滴濺在蔣蔚祖底身上。接著，金素痕底上身出現在窗口，向著月亮。然後一個男子出現在她底身邊，用手輕輕地敲她底肩膀。金素痕沉默著。那個男子低聲唱著什麼，從窗口消失了。

於是金素痕輕輕地拉了一下窗簾，轉身向著房內。

那種復仇的感情，在蔣蔚祖心中燃燒起來，給他以最後的支持，使他總能夠站著。現在是完全的絕望了——瘋人明白——因而是完全的復仇。

月亮升高了，蔣蔚祖在亂草裏坐了下來，想著復仇。窗戶裏面已經安靜了，燈光顯得更明亮。蔣蔚祖看見那個穿西裝的男子迅速地跑下了樓梯。——窗裏的燈光熄滅了。蔣蔚祖緊張地站了起來，於是聽見了一聲尖利的、恐怖的叫聲。蔣蔚祖靜靜地抱著手，站住不動。

金素痕出現在窗口，認出了蔣蔚祖——他正在站起來——發出那個尖利的、恐怖的叫聲。以後是完全的寂靜。金素痕在窗口站住不動，望著下面。

從這個叫聲，蔣蔚祖感到了難以說明的滿足。他仰頭看著金素痕：明白他底目的是達到了。於是他迅速地轉身，在月光下踏著荒草走去。

金素痕發出了恐怖的、求救的喊聲。蔣蔚祖回頭看了一下，靜靜地踏著荒草走去。

————

深夜兩點鐘，蔣蔚祖走出挹江門。

街道很靜寂，警察在各處站著；不時有小包車射出強烈的電光來馳過街道。四圍有稀落的燈光，街道兩邊，行人道燈底整齊的電線在空中延長到遠處，由疏而密，在遠處的十字路口匯合成了繁密的星群。不可分辨的遠處有沉重的、遲鈍的馬達聲。

出城時，蔣蔚祖被警察攔住。蔣蔚祖安靜地站下來，警察寂寞地走近來，在他底身上搜查。蔣蔚祖安靜地看著警察肩上的發閃的槍刺。

「你夜裏為什麼在外面走？」警察疲乏地，嚴厲地問。「我回家。」蔣蔚祖安靜地回答。

蔣蔚祖扣好了衣服，走出城門，覺得離別了什麼，回頭，看見了矗立在遠處的天空裏美麗的、紅色的霓虹燈。

他凝視著這個霓虹燈。於是在他底冰冷了的心裏，第一次地，對這個城市有了一個完整的印象。在以前，在他燃燒著的時候，這個城市所展示給他的是腐爛的膿瘡、痛苦的誘惑、欺凌和侮辱；但現在他明白了這個城市是一個整體的存在，那些燈光是它底生命，而那個沉重的、遲鈍的馬達聲是它底呼吸。

他走到十字路口，向警衛台底綠燈看了一眼，轉身沿江邊走去，聽見了江濤聲——另一種呼吸。

從最近的碼頭，苦力們抗著貨物向貨倉走去。在朦朧的燈光和月色下，移動著他們底沉重的、陰鬱的身影。他們，在夜底寂靜裏，發出哮喘聲和輕微的吭唷聲來。

但蔣蔚祖對這一切是淡漠的，對那敷在城市上空薄薄的白光，他是淡漠的；對江濤底幽暗的閃光，他是淡漠的；對他底往昔的巢穴，那一片荒涼的廢墟，他是淡漠的。因為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他了，他才覺得這個世界是完整的。因為他底呼吸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假若一切種類的仇恨和愛情，是這個世界底呼吸的話——他才覺得這個世界是完整的。

他在暖和的、沉寂的春夜裏前行著。但他感到溫暖，不感到沉寂——魅人的沉寂；不感到一切，他底思想，是淡漠的、煙影一般的、隨便的。

「這裏是我點火燒掉的。」走過廢墟，他想，沒有停留。「那一盞燈壞了，——我聽見輪船的叫聲——那個警察看著我，不許我回家——。這裏又是一個警察，那邊卻是沒有人，一片荒涼了，——我回家！」

他走得快起來。在他走近荒涼的江邊的時候，他是完全虛脫了，沒有思想，望著在朦朧的月光下發亮的峻急的江流，但不感到它底意義。他爬上了懸崖，望著底下的兇猛的漩渦。南京底沉重的呼吸聲消失了，一切聲音消失了，雖然江濤在下面怒吼，他卻站在絕對的靜寂中。對於他，一切都死寂、冷漠、無意義。

「那下面是多麼亮！」他想。「我死了！」一個低的、冰冷的聲音在他心裏說。

迅速地，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壓迫著，他蹲下來，躍下了懸崖，凶險的漩渦立刻就把他吞沒了。

朦朧的月色照著城市和江流。那個呼吸，人間底呼吸，沉重的、遲鈍的、安靜的，在深夜裏繼續著。

「是人，還是鬼？」金素痕昏迷地想。「是鬼！——我欠他的！」她向床跑去，但碰在櫃子上。她打開燈，又跑到窗邊，蔣蔚祖已在迷茫的月色裏消失了。她跑到房中央站下來，顫抖著，流著汗。

傭人走進來，問她什麼事。金素痕被開門聲驚嚇，倒在沙發裏，縮作一團。她脫下皮鞋來，向傭人摔去，然後舉手捶自己的胸脯。

「你——看窗外——」她窒息著說，「水！水！——你帶阿順來——不，不要帶他——你坐在這裏——」她用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

她無聲地蜷伏在沙發上顫抖了很久，眼睛望著前面，好像望著可怕的深淵。

然後她爬到床上去，未脫衣服，拖被蓋蓋上。她做手勢叫傭人去找主人。傭人去後，她又跑到窗邊，由於恐怖的幻覺，她發現蔣蔚祖仍然站在草地裏。她顫抖著，猛力關上窗戶。但即刻她覺得蔣蔚祖在她身後，她回頭，看見蔣蔚祖在床邊消失——她底新婚的床鋪。她拚全力衝到門邊，覺得頸項被扼住了。她沖在門上，發出了一聲窒悶的喊叫。她底丈夫回來的時候，她是伏在床上，用被蓋蒙住頭。聽見響聲，她顫抖起來，但不能移動。那個富有的年輕的律師掀開被蓋來，發現她底臉已經抓破。為了抵禦怨鬼，金素痕是抓破了自己底臉，並且把手指咬出血來了。

金素痕恐怖地看著律師。

「讓我死！讓我死！」好久之後，她突然振作起來，叫，跑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你這是幹什麼？——」年輕的律師，他底驚嚇已經過去了，向她走了一步，陰沉地說。

「滾開！滾開！」

「你這是為什麼？——我們可以分離的。」律師嫉妒而仇恨，低聲說，嘴邊有輕蔑的笑紋，看著她。

這個男子，不覺地，從最初起，便肯定了金素痕底不潔。聽見這種仇恨的聲音，金素痕便疾速地回過頭來。「他說我們可以分離？」她想。一種冷酷出現在她底臉上。這種冷酷使她鎮壓了她心中的怨鬼。這種人世的冷酷是鎮壓了陰間的恐怖。較之怨鬼，金素痕還是害怕人世。很可能的，假若人世能給予她一點點真誠和溫柔的話，她便會追逐怨鬼，而死去的。但現在相反。——

於是那種冷酷的鎮定來到她心裏了。假若活著已經是這麼可怕，那麼地獄便是無所謂的。她必須消滅，或隱藏這種人間的可怕，於是那種力量來到她底身上。無疑的，在她沒有尋到或造成人間底溫柔以前，她是不能去尋求或製造陰間底溫柔的。她是為溫柔而生的：任何一種溫柔。她要活著。

她又看了一下窗外；沒有東西，她歎息了，蒙住臉。而且，她哭起來——為了人世底溫柔。

「我剛才看見窗子外面有鬼！」她哭，說，「而這全是因為你——所以你要送我到上海去，我們到上海去！」那個男子，肯定了她底不潔，輕蔑的笑紋依然留在嘴邊。但終於，他顯得溫和，走向她。

「窗外根本沒有東西，你看！」他說，向窗外看了一看。「全是因為你！你跑出去打牌！」金素痕帶著那種可愛的蠻橫，叫。

「下次一定陪你了。——」律師頹唐地笑著，說。金素痕推開了他。

「我們明天到上海去。」金素痕說，坐在沙發上。「我不許！」年輕的律師，帶著那種官僚的嚴厲，說，因為金素痕剛才推開了他。

「你把窗子關上。我不和你爭論，我要明天去！」金素痕冷冷地說。

「唉，蔚祖，你也饒了我吧。——」她在心裏淒涼地說，一面穿上了拖鞋。律師覺得愁悶，無聊，又不想睡，於是重新打開了留聲機。他和著留聲機唱了起來，在房裏徘徊著。——

金素痕幾天後去上海了。農曆三月間，觀音菩薩生日的時候，她曾經從上海寫信並匯錢給她底嬸母，要她在神廟裏替她敬香、佈施。顯然的，這個可憐的女人，覺得這樣做是可以安慰她底創破的心的。蔣蔚祖曾經回到蔣家，第三天又逃走，從此失蹤的消息，在她離開南京的前一天曾經被蔣秀菊帶來，她不肯相信，但有著漠然的恐怖。於是以後她便一直未回南京。

蔣蔚祖從此就沒有騷擾她了。她在上海買了房子，謹慎地過活著，直到一九三七年的空前的毀滅到來的時候。這個可憐的女人，她底生涯中的燦爛的時日，是過去了。她在南京和蘇州所做的那些擾動，是變成傳說了。人們很少能明白藏在這個傳奇底下的痛苦和毀滅。金素痕，在往後的時日，是抓住了剩下來的東西——金錢，而小心地、順從地過活了。

※※※

蔣蔚祖失蹤以後，蔣家姊妹都處在恐怖中，她們互相爭吵。蔣淑媛曾經派人到金素痕家去偵察，但沒有結果。蔣淑珍病倒了。第四天早晨，即金素痕鬧鬼的第三天，蔣秀菊來找金素痕。

她信仰她底誠實和哀痛，認為金素痕決不能抵禦這種誠實和哀痛。她認為這種誠實和哀痛是超於一切利害關係的。她決心說出一切。她臉上有緊張的、嚴肅的、感動的表情。

她上樓，敲門，聽見了回答，推開門。金素痕蹲在房間中央收拾著箱子，各處堆著衣物。瘦弱的、蒼白的、驚惶的阿順站在桌旁。桌上擺著糖果，但他不吃。

看見是蔣秀菊，金素痕就懷疑地站起來，笑了一笑。金素痕披著短的大衣，帶子一直拖到地上。她底臉上貼著紗布。

蔣秀菊，在第一個瞬間，就決定了要做什麼：她看住了不幸的小孩。她底目光變得嚴厲。她走向沙發坐下來。又看著小孩，皺著眉。

金素痕，顯然有些慌亂，拋開了幾件衣服，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遮住了蔣秀菊底射向小孩的視線。「這樣早。」她說，笑了笑。

「嫂嫂——我還是叫你嫂嫂，因為阿順是我底侄子。」蔣秀菊嚴正地、高貴地說——一個年輕的，未出嫁的女子，她第一次用這種社會的、英勇的態度說話。明白她現在不是為自己說話，她心裏就有力量，她感到她已經把金素痕抓在手中了。她看定了金素痕。「我問你，我很誠懇，一點都沒有侮辱你的意思，你看得出——我問你，你知道我哥哥是真的死了，所以才結婚的嗎？」

在金素痕心裏，發生了一陣冰冷的戰慄——她現在是弱者。

「他當然——」金素痕回答，停頓，想著什麼，看著地面。「我抓住她了！」蔣秀菊興奮地想，輕輕地歎息了一聲。「那麼他底屍首呢？不，你聽我說，我和你沒有仇，別人和你有仇，我卻同情你！——也許你並不需要我底同情，不是嗎？」她說，感到心裏顫動著友情。

「你們找到——屍首嗎？」金素痕嘴唇灰白，低聲問，頹喪地看了她一眼。

「他沒有死。」

「怎麼？——阿順，你聽，她們說爹爹沒有死。」金素痕匆促地轉過身子去低聲向小孩說。

「他當了叫花子，好幾個月，四天前他回來了，——我三姐告訴他你結婚了——」

「瞎說——」

「你聽吧，三姐告訴他，於是第二天他就跑掉了。你不知道嗎？你憑良心說，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他？四天前？」金素痕說，一種恐怖來到她底臉上，她拉衣服，站起來又坐下。

「阿順，她們說爹爹回來了。」她匆促地向小孩說，藉以表明這一切是不可信的；但她底匆促的聲音和動作證明了她底恐怖。

小孩，發出一種細弱的，窒悶的聲音，哭了起來。「他當了叫花子，人家出喪，他替人家扛二十四孝，我在中華路遇見——」蔣秀菊激動地說，但被金素痕打斷了。

金素痕，被小孩底哭聲刺激，猛然站起來，冷酷地看著小孩。

「哭什麼？滾出去！」她向小孩叫。她以陰暗的眼睛凝視著窗外的明亮的陽光。

蔣秀菊，浸在她底純潔的歡喜裏，看著她，看著窗外。那種青春的自覺特別生動地來到她底心裏，她想到，她將是正義的、純潔的、良心平和的——在陽光下行走。「我們大家都有罪——」她說，笑了笑，同時有了眼淚。「蔣秀菊！」金素痕憤怒地叫，「我不聽你們底謠言！我認不得你——」

蔣秀菊失望地看著金素痕。

「其實我很同情你——」她慢慢地低聲說，垂下了眼睛，她底上唇顫動著。

「我不認識你！——阿順，過來！」金素痕抱起小孩來，向衣櫃走去。

「我不怕你侮辱，你總有一天明白你自己，而感謝我——」蔣秀菊說，激動地笑著，看著阿順，感到美麗的陽光、空氣、街道，感到一切顏色和一切聲音，感到這些都屬於自己，感到自己假若在這裏蒙受侮辱，便必會在外面，在心裏，在上帝那裏得到報償，於是又流淚。

「我底哥哥底可憐的一生，留下這一個孩子，而他那般愛你——有拿這樣的忘恩負義報答愛情的嗎？」她說，站著，哭了起來。

「你還太年輕，小姐。」金素痕輕輕地回答，沒有轉身。「我希望你幸福！」蔣秀菊驕傲地說，活潑地擺了一下頭，側著上身走出門。

她走到街道上，站下來，望著蔚藍的天空，覺得自己在這個天空底下，已經完成了一件最好的工作。

但她突然有悲哀。陽光照在玻璃窗上，照在車輪上，塵埃在囂鬧中飛揚——她突然有渺茫的悲哀。

「我剛才說了這些，這樣說，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簡直像一個社會上的女人！我是不是已經不純潔了！是不是過去的一切都失去了！我並不假，那麼我錯不錯？」她想。

她到生病的蔣淑華處來，向她述說剛才的一切——但沒有說出自己所感覺，所思想的。

「我爽爽快快地問她，我又看著阿順！我看出來她很害怕！『那麼他底屍首呢，假若依你說，他死了！』我問她了。她很慌，我沒有料到。」她興奮地說，臉發紅，「我說『我沒有侮辱你的意思，我不是你的仇人！你是不會隨隨便便就結婚的吧。』好，在她發慌的時候，我一口氣一起告訴了她。好久好久她坐著不動。後來她完全否認！當然她是要完全否認的，是不是？你想想看！她其實可憐的很！」她興奮地，快樂地說，「這樣看來，哥哥當然沒有到她那裏去了——」她停住了。「但是，究竟到哪裏去了呢？」她小心地說。「阿順可憐極了，將來不知怎樣——」因剛才的快樂而不安，她加上說；但又覺得自己虛偽，因為她此刻心裏毫無痛苦。第一次的嚴肅的、勝利的社會活動，是在她心裏造成了那麼大的快樂與興奮。她不安地看著蔣淑華。

蔣淑華躺在高枕頭上，臉色蒼白，眼裏有陰沉的火焰，望著帳頂。

她拖白色的被單蓋好手臂，嘴邊有了不可覺察的笑紋。「他死了。」她輕輕地說，凝望著窗外。

蔣秀菊覺得自己有罪，沉默著。

桌上有金魚缸和牡丹花。窗上插著新剪的紙花。在櫃子頂上，燃著的檀香在金色的、精緻的圓香爐裏悄悄地冒著煙，那種幽寂的、潔淨的香氣，散佈在空氣中。

陽光照在床邊的地板上。從遠處傳來的市場底騷鬧，給這個陽光以特殊的意義。

嬰孩在搖籃裏發出了哭聲。蔣秀菊以謹慎的目光看著搖籃，突然地明白了什麼，嚴肅地抱起裹在黃色的棉綢裏的小孩來。

小孩伸動四肢，柔嫩的、粉紅色的眉頭打皺。

「不要把你身上弄髒。」蔣淑華說。唇上有同一的不可覺察的笑紋。

「不，沒有關係。——我喜歡。」蔣秀菊嚴肅地低聲說，抽開了小孩底尿布。她露出了抑制的歡喜，把尿布上的黃色的排泄拿給蔣淑華看：她底眼光請求蔣淑華饒恕什麼，蔣淑華明白，向她微笑著。於是她嚴肅地、沉思地、熟稔地替小孩做著一切。

第十三章

從春天到冬天，有無數的事件刺激著南京底人們。汪精衛被刺，藏本失跡。燕子磯的日本軍艦褫下了炮衣，人們傳說：除了教導總隊以外，南京沒有軍隊。南京底市民們在興奮和恐懼中生活著，在謠言中生活著，他們模糊地感覺到，城裏和郊外，是在秘密地進行著軍事的工程，因為各個險要的地方：雨花台、台城、紫金山——都封鎖了。而在京滬線和蘇嘉線，是建築著所謂興登堡防線。侵略者底鐵騎迫近來了。

在上海、廣州、北平，掀起了學生運動底怒潮：青年們要求政府領導抗日。

在這種巨大的興奮裏，冬天，蔣少祖離開了他底工作，到蘇州來結束他底私人事務，這種緊張使他感到有清醒的必要，使他感到，劃時代的偉大的事件即將到來，他應該找一個時間沉思一下，並且結束私人的事務。蘇州底房契在他底手裏，訴訟現在已不再妨礙這個房子底出賣，同時蘇州有人願意出相當的價錢買它。他覺得假若這個機會錯過了，便又要延巖下去並且可能發生新的糾葛。於是臘月中旬他和陳景惠到蘇州來。

到蘇州的時候，他覺得奇異：為什麼他恰恰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全中國都冒著煙的熱烈的「前夜」和落著雪的嚴寒的冬天來蘇州。但他想，暫時地離開那熱烈而煩擾的一切，在落雪的古城裏走著，清醒地意識著生命底自由，是快樂的。

他抱著小孩在雪裏走出車站，意識到這個世界沒有辜負他，他也沒有辜負這個世界，心裏有大的恬適。

陳景惠，穿著灰色的冬季的短大衣和男子的皮靴，手插在衣袋裏，快樂地在雪裏踏著；聽著那種清醒的聲音，有嚴肅的，感動的表情。

「我覺得滿足，現在最好！」她帶著這種表情說。「是的！」蔣少祖回答。「你看那邊，雪蓋沒了一切——」停了一下，他加上說。

發現陳景惠所想、所感到的，正是自己所想、所感到的，蔣少祖感動了。他們覺得現在最好，因為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而他們兩個人，又是這樣的和諧。這是多時未曾有過的。因此那種新婚，那種蜜月，特別寬容地，又來到這對夫婦當中，頒給犒賞了——但他們都帶著大的嚴肅，因為他們已經飽經風霜，明白人世；他們明白這些東西是不能輕易觸動的。

他們在旅館裏住下來，然後出去找人接洽。下午，由介紹人領著，那個買主到旅館裏來了。

這個買主進來的時候，蔣少祖正躺在籐椅裏看報，一面地考慮著自己底渴望故居的憂鬱的心情。門被推開，蔣少祖放下報紙，吃驚了——他決未料到，要買這一座有名的房子的，是一個面孔呆澀的，穿得臃腫而破舊的鄉下老頭子。

介紹人認識蔣少祖，走進房，問了一句報紙上有什麼消息，拿出一種小城裏的人們對都會的人們的恭敬態度來，輕輕地坐下。但那個老頭子，鼻涕掛在鬍鬚上，卻在門前站著。這個老頭子，手抄在棉背心裏，如人們在諷刺中國的漫畫裏常看見的，以一種呆鈍的，不放心的眼光看了一下房內。從他底笨重的釘鞋上，雪和泥溶在一起，在地氈上淌著。「進來——」介紹人，以一種命令的態度說。

陳景惠坐在炭火旁，懷疑地，惱怒地看著這個不敬的老頭。

「是——蔣家二公子？」老頭狐疑地走進房來，問。「你底房子，我們家兒子要買。——是不是你做主？」他直率地問，沒有坐下來。

「我們底房子！」陳景惠生氣地回答。

她看了蔣少祖一眼，然後，有一種為幹練的婦女們所有的謙遜的、快活的表情出現在她底畫著假的眉毛的臉上。她站起來，倒茶，並且請老頭坐下。

「上海人，多麼能幹啊！」那個穿著馬褂的年輕的介紹人底羨慕的表情說。

「這裏的天氣，冷得多哪！」陳景惠向介紹人說，笑著。「我剛才還以為他不是的——真料不到！」她說，看了老頭一眼。那種活潑的精力流露在她底姿態上。

但老頭，好像沒有聽見這句話似的，旁若無人地坐著不動。

陳景惠從皮夾裏取出文契來——在她丈夫底事業上，她已站到一個重要的位置了。

「你看看。」她笑著遞給老頭，然後她撥火。

陳景惠，穿著精緻的、綠色的拖鞋，在這個溫暖的房間裏非常自在地走動著，好像魚在春季的水裏；又取了什麼，向著少祖低語著。蔣少祖嚴肅地點了頭，然後拿起報紙來，遮住臉。

老頭，在抓住文契的時候，眼睛發亮。並且手腕顫抖。他把紙張展開來，舉到鼻子上面，看著，喉嚨裏發出感動的聲音來。人們會覺得，他是抓住了一個王國。

陳景惠，好像這樣的看法正是她所歡喜的，站在火旁，賢良地笑著。

看完文契，老頭向蔣少祖投了一道感歎的、譴責的、銳利的目光。

「不肖的子孫呀！」這個目光說。

「是哇，是哇！——蔣捷三！」老頭說，但即刻露出冷淡的表情來，左手抄進棉背心，看著火。

「要不要去看一看房子！」陳景惠笑著問。

「啊！啊！不要，用不著！早就看過——」老頭著急地說，並且突然地漲紅了臉。

於是老頭就固執地盯著那個年輕的介紹人，要他先開口。蔣少祖知道，這個介紹人，是一個一直在教私塾的，抽大煙的傢伙，而這個冷酷的老頭，則曾經是他底亡父底奴僕。蔣少祖記得有一次，他底亡父曾經在大廳裏痛罵這個老頭。因為他貪財、愚笨、在事務上做騙。蔣少祖時刻記起來，他底亡父曾經咆哮著向這個老頭說：「各人底命是前生注定的！」把他趕了出去。想起了這個，並且想到了老頭進門時所說的話——「我們家兒子要買！」——蔣少祖就非常地憂鬱了。他目前並不需要錢，但他又怕房產會再起糾紛；他不知應該怎樣才好。他憂鬱地沉思著，同時老頭已經和陳景惠開始談判了。

老頭所出的價錢是無可非議的。不過，在七千塊錢的零頭上，陳景惠和老頭發生了爭論。爭論到最後，老頭說，他是還記著「老太爺」的，因此還願意再加一千。陳景惠想說什麼，但沒有能說出來；她臉紅了，因為屈辱和憤怒，她流下了眼淚。

「你是買給你底兒子的吧！」蔣少祖丟了報紙，憤怒地，看著老頭。

「豈敢，豈敢！」老頭說，卑賤地笑著，並且欠著腰站了起來。

「我們蔣家從來不懂得零頭，要麼是整數，要麼就拉倒！」蔣少祖說，憤怒得顫抖著，重新拿起報紙來。

於是，在蔣少祖底這種高傲下，老頭就屈服了。老頭和介紹人出去以後，蔣少祖就丟下報紙，看著窗戶。老頭底屈服使他快樂，但同時他心裏又非常的痛苦。

陳景惠謹慎地沉默著，走到窗邊。已經黃昏了，院子裏，山茶花紅著，雪花密密地、沉重地飄落著。

「少祖，雪下大了。」陳景惠說。

「少祖——風雪夜歸人啊！」她說，感動地笑著。「是的！」蔣少祖說，站了起來。「為什麼要做一個現代人？為什麼要做一個中國人？」他說，走到壁前。

早晨，在一尺多厚的積雪裏，在寒冷的西北風裏，蔣少祖夫婦走進了他們底已經出賣了的、荒涼的家園。大門已經堵死了，台階上積著雪。於是他們繞到後面去。旁門半掩著，蔣少祖輕輕地推開來，走了進去。他注意到門上的新補的木料；顯然的，在這裏，人類仍然生活著。

走進門，看不見路，站在雪裏，蔣少祖夫婦接觸到一個荒涼的、純潔的、寂靜的世界。近處，坍倒的僕役們底廚房的左邊，一株山茶在白雪裏崛起，放開著嬌美的紅花。靠近姨姨底樓房，站立著蒙雪的梅樹，花開放著。樓房後面，假山石全部都埋在雪裏——在各處，有黑色的、赤裸的、枯零的樹木站立著。西北風在庭園裏吹出一種淒涼的、怨怒的聲音來。掛著枯葉的枯樹在顫抖。一隻孤獨的麻雀，叫出了焦急的、哀憐的聲音，在雪上飛著。

看見了這一切，蔣少祖便相信了這一切，當往昔的、兒時的圖景在他心裏閃耀起來的那個瞬間，他露出了那種嚴肅的、神聖的、英勇的態度，站立著。蔣少祖好久不能有思想，並且不能知覺，在他底心裏此刻是有著怎樣的感情，但他相信，他此刻的內心底一切是他過去所未曾有過的，並且是他一生中最好的。那種深沉的、反抗一切人生批評家底意見，但又服從目前的世界和命運的，豐富的表情，出現在他底臉上。

在過於年輕的時日，人們是常常玩忽而不敬的，因為人生是奢侈地陳列在他們底面前。但飽經心靈底憂患後，人們遇到了一種東西，立刻就覺得這種東西是過去所失去的——唱著輓歌——是將來所沒有的——這個世界是充滿了過錯——是自己正在找尋的，而且，是啟發正直的懺悔，衡量人格的。好像是，必須在凝視了這種東西，站在這種東西面前衡量了自己之後，人們才能有力量在罪惡和怯懦中重新站起來，在世界上行走。

「我相信，任何高貴的人，在遇到這個時，也是這樣！」蔣少祖想。

陳景惠，睜大了驚異的、不安的眼睛，抱著小孩，望著面前的一切。無數代的中國人底命運，是在這一切裏展現出來的。小孩，因肅靜和寒冷而緊張，驚異地看著樓房。那上面，兩扇玻璃窗斜斜地掛在窗柱上，它們底上面的一半蓋著雪。

蔣少祖謹慎地用手杖探路，向樓房走去。他回顧他所踏出的，清晰的腳印。他注意到，在他底身邊，有一棵傾倒了的樹：當他經過的時候，這棵樹底一根枝條輕悄地、但強韌地從雪裏彈了起來，於是，泥土和草根底氣息散播在空氣中。

而在樹底右邊，有小的、凌亂的足印通到樓房裏，顯然是兩個赤腳的小孩底足跡。

「哪裏來的小孩呢？」蔣少祖想，「但是我把它賣了！不過過去的一切，是無可賣的，而在我心裏，是正當的。幸而我來了，否則將是多麼大的損失！——是的，那些松樹更高，沒有人動它們，但是將來會不會還存在呢？一根枝子彈起來，從雪裏彈起來，雖然樹倒了，枝條卻彈起來，這就是生活，沒有任何道德標準能夠衡量我！但在這裏，有一個衡量——而這種理性，是我底最好的，也是僅有的財產，經過罪惡、欺凌、偏見——無論怎樣，我現在是多麼安靜！」他想。他看見，從側面的樓房底敞開的門裏，跑出了兩個窮苦的、赤腳的小孩。他們每個在腋下挾著一些破爛的木板。顯然，他們是檢了這些，回去燒火的。

看見蔣少祖夫婦，小孩們有恐懼的表情，站住不動了。蔣少祖看著他們皺起了眉頭，因為他們打斷了他底思想，並且給他顯示了他所不樂意的他自己底不幸，和別人底不幸。他向樓房走去，於是，有一種深沉的憂鬱來襲擊他，使他忘記了小孩。他預料著他將要在樓房裏看見什麼，預料著大量的不幸將要使他驚愕而悲痛。但看見，才是現實，他向樓房走去。這個樓房，是曾經整天地充滿著一個女人底哭聲的。「到這裏來的，一切希望都要放棄！」蔣少祖對自己說。但他所想的並不是他底真實。因為，在他底前面，是有著喧赫的道路——

兩個小孩，看見他向門內走，便疾速地在雪上飛奔起來，逃開了。

「這就是蔣家！」他走進門，站住了。他觀看著，驚異起來了，因為，除了左邊一間房裏堆著破爛的家器和木板外，其餘的房間和他們所站立的中堂，是並不怎麼骯髒的，顯然幾天前還有人打掃過。傢俱是沒有了。但在樓梯口的牆壁旁，卻有一張舊的椅子，上面放著兩棵白菜。蔣少祖想起了馮家貴，不安起來。

「怎麼他住在這邊呢？不會的！但是小孩怎麼不把白菜偷去？這個老人他在哪裏？怎麼生活的？」他想。他走到右邊房門口，張望了一下，站了下來。

「少祖，沒有人！」陳景惠驚異地說。

蔣少祖看著她，因為感到，在她底聲音之後，有一種他所從未經歷過的寂靜在周圍降落了下來。隨即他屏息地向樓梯走去。他拿起一棵白菜來看了一看，皺著眉走上了樓梯。「是了，一定的！但是他怎樣生活的？怎麼不知道有人偷東西？」他想，覺得像嗅到了一種氣味：馮家貴底氣味和人底生活底溫暖而腐蝕的氣味——然而，有一種寒冷，使他底背脊戰慄。

當他升到了彎屈而雕花，但污黑了的欄杆旁邊時，通過欄杆，他看見了在煙黑的牆壁旁有一個小的爐灶，而地上有灰燼和燒了一半的、焦黑的柴。顯然老人住在這裏，在這裏煮食物的。他走上去，回頭看了一眼陳景惠，走向爐灶。他發現，在爐灶後面，有一口破了邊的小鐵鍋，裏面剩著一點水。

不自覺地，由於內心底聲音，他低聲地喚了馮家貴底名子，——像他小時候，在冤屈的時候總這麼喚的。

他走上前去，懷著敬畏和恐懼——他很少對別人的生活有這種感情——輕輕地推開了房門。

房裏，除了一張舊床以外，沒有別的家器。馮家貴——老年的、蒼白的、嚴峻的馮家貴躺在床上，蓋著可憐的破棉絮；棉絮有一半落在地上。在地板中央，放著蔣家底打了補丁的、紅字的大燈籠。從糊著紙的窗戶，那種白色的、純潔的、寒冷的光明透了進來。

蔣少祖走到床前，彎腰拉起地上的棉絮，但即刻站直，他發現——馮家貴死了。

馮家貴，蒼白地、嚴峻地躺在純潔、寒冷、而透明的白光裏，顯然死去不久，因為在床邊的地板上，還放著一碗水。而且，蔣少祖覺得那種人底生活底腐蝕而溫暖的氣味仍然留在空氣中。

馮家貴是冷峻、嚴厲。然而有安寧，所以蔣少祖看著他，覺得他是活著。陳景惠走到門邊，看見了蔣少祖底姿勢，耽心小孩，立刻避開了。大的沉寂降臨了。蔣少祖內心寂靜著。於是，好像恰恰是在等待著他似的，他覺得生活底腐蝕而溫暖的氣味散去了，冷的、死亡的氣息從馮家貴發散了出來。「二少爺，你到底來了，我一生毫無遺憾，我去了！」蔣少祖覺得馮家貴這樣說。

懷著敬畏，蔣少祖輕輕她掀起破棉絮來。他看見馮家貴是整齊地穿著破爛的棉襖和棉褲，並且腳上有鞋子。顯然的，老人是穿好了衣服才離開的。

蔣少祖底臉灰白，戰慄，他覺得這種死寂是可怕的，並且覺得，在這個人間，他是孤零了，而孤零，特別是死寂無聲——這種死寂把他也吞沒——是可怕的，於是哭出了灼痛的、短促的聲音來。

他抑住了哭聲，猛力抬頭，覺得周圍改變了，覺得周圍有了生活的、溫暖的、進取的氣息。

「我信仰理性！」他抬起臉來小聲說。

「那麼，馮家貴，我底父親，讓我埋葬你！我不願再說別的，也不願再想別的，因為在你底面前，我不敢虛偽！」

馮家貴蒼白地、嚴峻地、安寧地躺著——他底死亡像他底生活一樣簡單。

「我埋葬了他！」黃昏時，蔣少祖離開了馮家貴底墳墓，想。掘墓的工人們已經離去了。遵照著列祖列宗底意志，蔣少祖是買了紙錢和鞭炮，自己提在手裏，送馮家貴到山邊來的。現在，紙錢還在冒煙。在積雪上散佈著黑色的斑點。新的墳墓，黑色的土丘，在純白的積雪裏崛起著。墳墓後面，是蓋著雪的矮的野棗樹和蠻橫的荊棘叢。

蔣少祖沉靜地、陰鬱地、看著棺材落下土坑，從工人手裏拿過鋤頭來，第一個推土到坑裏去——。工人離開以後，他在雪地上站著，看著身邊的墳墓。這個墳墓是沒有墓碑的。在他底兩邊，展開著雪的曠野，在他前面，房屋密集的、蒙雪的蘇州城開始點上了燈火。

曠野底各處，有沼澤在閃光，有煙霧在凝聚，有莊院在冒煙。在左邊，是運河支流底灰黃色的細線，春季和夏季，是可以看見遠航來船底風帆的。更遠的地方，和陰沉的天宇相接，看得見太湖底灰色的水線。

蘇州城底燈火，在漸濃的黑暗裏，明亮起來，並且繁密起來，白色的微光映在低空裏了。站在荒涼裏，任何人類村落底燈火，是給予溫暖、淒涼、和安慰的。人們在初戀裏，就經歷到這種渴慕的感情。

蔣少祖，手插在衣袋裏，在墳墓底近旁站立著。他是有著很多東西的，像一切人一樣，他任何時候都把這些東西帶在心裏；但現在，他覺得這一切極不可信任，他是孤獨而憂傷。

「——無論任何墓碑都不適於這個墳墓。告訴斯巴達，我們睡在這裏？或者，我們生活過，工作過，現在安息了！又或者，這裏睡著的，是一個勤勞的人？這個時代底唯一的錯誤，就在於忽略了無數的生命，而在他們終結時——找不到一個名稱！啊，多麼憂鬱啊！這個人底一生，和我底一生，有什麼不同？對了，這個人底一生，和我底一生，有什麼不同？誰饒恕誰？誰有意義？誰是對的？」馮家貴底苦笑的、滑稽的面孔在他心裏出現，向他說，「你看，二少爺，踢了我底腿呀！」——他皺眉，看著墳墓。他敬畏地、但懷疑地看著墳墓。

「他不在了，他什麼時候不在的？這一切什麼時候開始的？現在怎樣了？」他想——突然站在巨大的空虛中。於是蔣少祖，本能地逃避這種空虛，向坡下走去。「我埋葬了他！」走到大路上的時候，蔣少祖想。「一切就是這樣偶然。幾千年的生活，到現在，連一個名稱也沒有！但是我明白這個時代底錯誤，我認為像這樣的死，是高貴的！」逃避那種空虛，他想，「有誰能明白這種高貴？每個人都有他自己底意義！所以這個時代，這樣的革命，是浸在可恥的偏見中！一個生命，就是一個豐富的世界，怎麼能夠機械地劃一起來。而這種沉默的、微賤的死，是最高貴的！」他想，覺得很真實，然而心裏又不信任。但他並未意識到這種不信任。

特別是愛好個人底英雄事業的人，在這種時候有這種思想，歌頌微賤的沉默。或者是因為他們早已遠離了這種微賤的沉默，感到痛苦，或者是因為他們企圖逃避痛苦。這種痛苦在近代是不能解釋到良心上面，或任何道德情操上面去的，這種痛苦，是由於人們覺得，他們底生活有缺陷——他們想著微賤的沉默，逃避這種缺陷。

但他們心裏又不能信任。他們在一切微賤的沉默旁邊作這種思想，因為他們永遠在戰爭，而懼怕失敗。微賤的沉默，常常給自我的英雄們以慰藉；它使他們得到了一種武器。他們認為這種武器，對於當代，是致命的。但這裏的所謂當代，是指他們底仇敵們而言，並不把他們自己包括在內。他們，在心靈底最初的、豐富的感動以後，作著哲學底思辯，於是，盡可能地，把這種「微賤的沉默」的武器抓在手中。而因為這，他們更只覺得這個武器真實，而不去意識到自己心裏的不信任。

「我們信仰理性，但也感到這種沉默的生和死底極其高貴的內容。」走進城門，看見溫暖的燈火，和在雪上走著的稠密的行人，蔣少祖感到自己重新抓住了一切，於是他底思想活潑了起來，「人們是生活在偏見中，我也一樣，但很明顯的，一切意義並不因偏見而消滅。人們不能看見真正的人民生活——這種內容！中國是太痛苦了，但正因此，我們不能抹殺一切夢想，一切慰藉，一切藝術和文化；在人民生活底深處，每一種都有詩和藝術，好像是神秘的！革命要尊重詩！每一種都是痛苦的，也是高貴的，沒有質的分別，但在量上面，誰多些呢？請你們明白我是對的！」他憤怒地想，走過故鄉底街道。

「我們搭晚車到鎮江去。」推開門，他憂鬱地低聲向陳景惠說。想到他和蘇州已經再無瓜葛，馮家貴底蒼白的臉便重新閃顯在他底眼前，於是他剛才走過的曠野，街道，燈光，便在他底心裏有了特殊的意義。他感到濃烈的淒涼。「小寄睡了嗎？我們要愛惜時間。」他振作起來，說，看著燈。

蔣少祖夫婦來到車站時，上海學生們底赴南京請願的隊伍正被阻攔在站上。車站底燭光完全熄滅了，好像，這個國家，是已經到臨了戒嚴的、戰爭的狀態。列車停在不遠的站外，月台上、月台附近、和路軌上擁滿了人，發出了嘈雜的聲音。蔣少祖夫婦走近車站時，警察正在用槍托驅趕月台上的人群。而從列車那邊，雷鳴一般，發出了學生們底豪壯的歌聲。

在積著雪的平原裏，在呼吼的寒風裏，黑壓壓的列車停著，從窗口伸出密密的旗幟來。旗幟揮動著，歌聲突然爆發，站內的人群沉默了。警察們向列車跑去。發出了武器碰撞的聲音。從路軌上，照出了兩隻手電底電光，於是，像開玩笑似的，有無數道的電光從列車向這兩隻手電射來，把兩個警察可憐地暴露在強烈的白光中。

機關車是被學生們佔領了的。他們拉響汽笛。隨後，他們把車輛駛動——車輛慢慢地駛動，載著憤怒的歌聲。警察們向天空鳴槍，於是車輛又停止。

學生們從列車向車站跑來。他們立刻就圍住了警察們。最初是雜亂的叫嚷，最後，一個洪亮的、悲憤的聲音鎮壓了一切。

「你們可以向我們放槍！可以向你們底兄弟姊妹們放槍，因為別人叫你們放槍！但是，同志，日本人也向我們放槍，向我們底兄弟姊妹們放槍，向你們放槍！」

「走開！走開！」警察叫。

「開過去！」從列車上面，發出了吼聲。

「我們要死，也死在敵人底槍彈下！」那個青年在大風裏發出了野獸一般的嚎叫。

「我們請你們讓開！」一個女子底鎮定的、勇敢的聲音說。

在呼吼的寒風裏，汽笛發出了挑戰的尖叫。學生們跑回列車，車輛重新駛動，歌聲再爆發。警察們向天空放槍，但列車鎮定地駛進車站，駛過了車站。車頭上的和窗口的旗幟在寒風裏展開，激怒地扑打，招展著。

「我警告你們，前面有車子開來！」從月台上，一個嚴厲的聲音叫。

「我警告你們，你們底生命握在日本人和漢奸手中！」從窗口，一個嚴厲的聲音回答。

「你們底生命——」月台上的那個官吏，以憤怒的、激越的大聲叫，但突然頓住，憤怒地轉身，經過蔣少祖身邊走進了車站。

列車停住了，因為有人發覺前面的路軌已經被掘斷了。從車頭上，發出了叫喊的大聲，於是請願者們擁下了車輛。他們，沉默著，迎著尖利的寒風，向積雪的曠野跑去。車內，洪亮的歌聲繼續著。被這歌聲所陶醉，在雪地裏，沉默的一群向遠處跑去。

歌聲響著，一切聲音都沉默了。除了大家所凝視的，那在雪地裏向遠處跑去的一群以外，一切動作都停止了。冬季底風暴在高空鳴響著。

即使人們在戰亂的年代曾經看到過同樣的英勇，也決未注意過這種畫面，這種歌聲，這種動作，這種巨大的沉默——風暴是在高空鳴響著。警察和群眾，在月台上和路軌上站著，凝視著跑動的一群，可以看到，在白雪上，圍巾和女性底旗袍翻飛著。

但很快地，有一種寒冷的東西，在不被注意的瞬間侵襲了車站。人們好像因那跑遠去的一群而覺得孤單，因缺乏那種熱情和意志而覺得孤單；警察們和官吏們，因不能執行任何一種戰鬥而覺得孤單。列車裏面的人們覺得孤單，因為分離了他們底同志們，因為在歌唱中間，他們突然地感覺到，一切種類的生活，是難以動搖的。

蔣少祖看著列車，覺得孤單，覺得這個蘇州，這片平原，以它底頑固的、平常的生活冷漠地對待著年輕的人們底這種英勇。

蔣少祖，在走進人群底最初的瞬間，便獲得了嚴肅的安靜，他覺得他和這個新的世界的聯繫，是堅強的。這種孤單襲擊他時，他有了溫柔的憐憫的感情。

他想到，在羅馬共和時代，有一個著名的哲學家，因為替一個無辜者向暴君抗辯的緣故——這種抗辯是輕率而熱情的——而流亡了出去。他穿著單薄的衣裳走出了羅馬，在身邊除一本柏拉圖底著作以外沒有任何東西。他流浪到遙遠的邊域中去，受盡了侮辱與損害。但終於他回到羅馬了，是帶著光輝的勞績回來的，走進了石築的圓形劇場，當著皇帝，元老院，和公民們，發表了他底勝利的演說，教導從罪惡、偏見與無知中拯救人類。

「——我們終於要勝利，雖然現在遭受著侮辱與損害！我是看見了青年人底英勇了，但務必使他們感到他們不是孤獨的！」他想，沒有想到要做什麼，走下了月台。「我怎樣幫助他們呢？」站在雪裏，他想。那種光榮感在他心裏顫動著，雖然他沒有意識到。狂風搖動他，他站著，覺得自己堅強，安靜，優美。

但在這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勝利的、尖銳的、狂喜的喊聲。一位女子從路軌上跑了過來，在風暴裏發出了這種喊聲。「我告訴你們——」她跑動著，舉起了手臂，「我告訴你們，我們找到了！我們重新裝好了！」她叫，狂跑著，好像只要叫完她所要叫的，她便可以死去。

一個警察發出了叫聲。但車內底勝利的狂喊淹沒了一切。蔣少祖流淚了。

「我經歷了我底生命底最好的時光！我告訴你們，我們找到了！」他向自己說。

從雪地裏，那一群歡呼著跑回來，然後，列車駛動了。列車發出有節奏的、輕脆的、愉快的聲音駛動著——在它加速時，這種有節奏的、輕脆的聲音便變成了緩緩的、沉重的車輛聲，好像地下有雷鳴。從永不疲倦的青年們，壯快的歌聲爆發了出來。異常意外的，月台上的激動的人們發出了喊聲。

於是青年們發出了喊聲，感謝這個虐待了他們的蘇州。

在列車馳過去以後，月台上有了騷擾，燈光明亮了——在電話房裏，人聲嘈雜著。這時，突然的，蘇州底學生們湧進了車站——但他們來得太遲了。

他們猶豫了一下，緊張地嘈雜著。他們是抬了食物來的，當他們下了決心時，他們便丟下食物，湧下了月台，向積雪底平原奔去，一面發出喊叫。

「傻子，他們追得上嗎？」在蔣少祖身邊，一位先生說。「他們追得上的。」蔣少祖冷靜地回答，看著跑去的一群，直到他們消失。

在月台上苦力們和小孩子們，搶奪著學生們丟下的饅頭。警察驅趕著他們。在這種嘈雜裏，蔣少祖冷冷地站著不動。

風吹襲著，月台逐漸安靜了。陳景惠抱著小孩走到蔣少祖身邊。

「你聽見那個女學生底聲音沒有？多好啊！」她說。「聽見的。」

「我覺得我不能夠說什麼！」使陳景惠意外，蔣少祖突然以尖細的、興奮的聲音說，「我說不出來我底感覺。請願是不會成功的。能否到南京是一個問題——這個車子，要衝過這麼多的陣線。但是這個行動，對於學生們自己，對於中國，是神聖的！人需要生長，熱情需要試練！我覺得安靜，覺得美麗，覺得堅強！我並且能夠覺得我是純潔的！群眾底行動就是民族底理性！」他把陳景惠當作他底熱情的對象，興奮地說著，但他忽然沉默了。

「她也想到這些麼？」他想。

他又想到馮家貴。在善良的感情中，覺得自己有罪。「我們到南京去吧。看看——把錢交給淑珍姐，由她替弟弟妹妹們保管——我決定給他們，因為我們不需要。」他溫和地，但堅決地說，同時抱過小孩來，在仁愛的、善良的感情中，輕輕地吻著小孩——小孩睜著明亮的眼睛，看著燈光。——

※※※

「告訴我，什麼事？你曉得，我總是說，高興，就是不高興；不高興，就是高興！快樂，就是不快樂，不快樂，就是快樂，懂得嗎？」傅鍾芬向陸積玉大聲說。

除夕的夜晚，陸積玉在家裏受了委屈，被那種簡單的、犧牲一切的淒涼的思想所支配，走到落雪的、霧氣朦朧的、響著鞭炮的街上來，並且走到蔣淑珍家裏。看見傅鍾芬底華美和活潑，她就默默地站下，覺得自己就是外面的那個蒙霧的落雪的暗夜，——覺得人生在冬天的夜裏是特別的淒涼，流下了淚水。傅鍾芬跑出，嚴肅地、感動地站下來，看著她，然後慢慢地挨近她，露出了堅決與友愛，向她說話。蔣淑珍，忍受著一切黯澹的思想，站在桌旁看著少女們。聽到傅鍾芬底話，她眼裏有光輝，同時一個嘲弄的、溫柔而羞怯的微笑出現在她底乾枯的嘴邊。好像這些話很使她羞怯。——

她走過來，塞了一個紅紙包在陸積玉手裏。陸積玉臉紅，失措，低下了頭。

蔣淑珍安靜，虔敬而嚴肅。在蠟燭底搖閃的、堂皇的光明下，她底黑緞皮襖閃著光輝，她自己感覺到這光輝。

「鍾芬，送積玉姐姐回家——就要回來，叫舅舅來！」「但是，我沒有傘。我不要傘，媽媽！」

「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喝醉了的傅蒲生在房裏唱著，在客人們中間打著圈子。

「下雪，多麼好！」走到街上，傅鍾芬說，右手摟著陸積玉底頸子，左手提著袍角。她們走在雪裏。

街道因除夕而荒涼，充滿了煙霧。燈光照在勻整的、潔白的雪上。雪片輕輕地降落，各處有鞭炮聲。一輛馬車顛簸了過去，馬跳躍著，噴著熱氣。少女們沿著新鮮的車轍行走。「你看，大家都在過年！積玉，你這樣！對了，這樣！」傅鍾芬強迫陸積玉摟住自己底頸子，「我想，這樣子多好！要是沒有過年，我就不想活了！我們明天要到夫子廟去，你去嗎？」於是傅鍾芬興奮地沉默了。她聽著自己底新皮鞋所踏出的清晰的聲音。在這種聲音裏，她寄託了她底全部的幸福；假使有誰要妨礙這種聲音，誰便不可饒恕。她嚴肅地，但任意地踐踏了幾下，試驗著這聲音，「啊，我怕時間過去！時間會過去！」她嚴肅地低聲叫，於是又沉默。

陸積玉心思很繁重。她覺得腳冷，覺得膠鞋透水，想到假若自己有一雙皮鞋的話——但她立刻又羞恥。然後，從她底恍惚的、煩悶的臉上，有一種忍從的、堅決的東西透露了出來。

「從明天起，我就十六歲了。要是不讓我升學，我就死去。是的，就死，因為活著也受罪，人總要死——假若在下雪的夜裏，聽見這些爆竹聲，死去是多麼好啊！好像所有的人都和你告別，你含著眼淚，大家跑到你底床前，你就不孤零了！」陸積玉想，未聽見傅鍾芬又說什麼。

「他們說，日本人總有一天要打到南京來——我不相信。」傅鍾芬搖頭。「啊，我想起來了！」傅鍾芬快樂地叫，「我底媽媽說，你底媽媽在小時候會在地上磕雪人！她說磕出來像的很！多好玩，你底媽媽在小時候！會磕雪人，多好玩！」傅鍾芬反覆地說，因為覺得，媽媽會磕雪人，是一件奇蹟。「她從前什麼都愛鬧。」陸積玉老成地說，在這個批評裏，她感覺到一種親愛的、淒切的、袒護的感情。女孩在這樣地說到她們底媽媽時，女孩便長成大人了。陸積玉嚴肅地感到這個，而這種感覺增加了她所想像的死亡底意義。

她想到，廣漠的世界上，從黑暗的天空裏密密地落下雪來；在房內，有爐火，很多人低聲哭著，然而已經遲了。「多可憐，多可惜，從此去了！」她在心裏摹仿著很多人底悲傷的聲音，說。

「我們輕輕地走，輕輕地走，多好呀！」傅鍾芬說。——「哦，我問你，我想——你奶奶會要我磕頭嗎？我頂討厭磕頭了，尤其過年的時候還要磕頭！」傅鍾芬嫌惡地說。這時從她們後面，叫出了一個尖利的、瘋狂的聲音來。她們驚嚇地跳開來，於是那個偷聽了好久的頑皮的陸明棟跑了過去，踢著雪，跳著，唱著歌。

「死東西呀！死囚呀！嚇死我了呀！當兵擋炮子的呀！」傅鍾芬蹲下來，哭叫著。

陸積玉，因為自己底對悲傷的、美麗的死亡的想像，因為從黑暗的天空中是密密落著雪的緣故，寬恕了那個可惡的頑童，同時以悲傷的、溫柔的眼睛看著傅鍾芬。傅鍾芬，在這個時間裏，對於她是值得憐憫的，但同時是陌生的。十字街頭燃放著鞭炮，後面的店家燃放著鞭炮，濃煙在雪上瀰漫著。從深黑的天空裏，大雪無聲地降落，飄過安靜的、甜美的燈光——

蔣淑珍送蔣少祖和蔣純祖出門。在門口站下來，用眼光制止了蔣少祖。

「看見你們夫婦，看見小寄，看見你們兄弟，我就喜歡，我真是說不出來我這兩天的喜歡，打個比方說，我覺得我底心又活了！」蔣淑珍熱烈地可憐地低聲說，抓住了蔣少祖底手臂。「在現在的中國，各人的生活是不同了，這是沒有法子的事，但是我們為誰而活呢？所以一定要記掛我們，給我們信，又要小心危險，你做的事頂危險，你說那兩個女學生慘不慘啊！」她提到了她幾天前看到的、被兩個警察侮辱了的女學生。「蔚祖的事，我總記在心裏，當初我——對不起爹爹啊！我就希望他早日解脫！如今是一年了，好不容易又一年！可憐的蔚祖是在天堂裏，他是純潔的人啊！我總記在心裏，我也不是想報仇！為什麼要報仇呢？各人底苦都夠了，我只想我們想個法子，從金素痕手裏把阿順要回來！再比方馮家貴，要不是你去蘇州！少祖，你真好啊！」她沉默，望著街心。她原諒了弟弟底一切了。「告訴我，蘇州怎樣了呢？」蔣淑珍，流著淚，低聲問。

蔣少祖有憂愁的、溫柔的、順從的笑容，像他少年時在這個姐姐面前常常有的。

「多麼快的日子啊！想不到你們都長成這樣了！」在一種幻夢的狀態裏，蔣淑珍說，嘴邊有淒楚的微笑。

在蔣少祖臉上，出現了一種抗議的表情。——他不願姐姐這樣說。

「姐姐，你放心。」他說，笑著。

「在如今的中國，什麼事能夠放心呢？有誰管我們底命運呢？——但是我不該說多了！明天你來！那麼，純祖，明天早上你來！」她向嚴肅地站在旁邊的蔣純祖說。「我來。」

「你想，讀書問題解決了！你千萬不要鬧什麼運動。」蔣純祖沉默著，嘲弄地笑著。

「好，弟弟，恭喜你們！」她說，走到街邊，站在雪裏。「恭喜，姐姐。」蔣少祖回答，跨到街心去。

蔣淑珍站在雪裏，歎息著，看著他們消失。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兩個弟弟，並且覺得，在這個除夕的荒涼的街道上，只有她底兩個弟弟在行走，她歎息著感謝神明。

蔣少祖和蔣純祖好久沉默著。他們互相覺得陌生，懷著不安。蔣純祖覺得，哥哥走在他旁邊，妨礙了他底熱烈而淒涼的孤獨。他是好久便準備著在這個落雪的年夜裏享受這種孤獨的。他需要自由，深深地走到雪裏去。蔣少祖和蔣純祖臉上，同樣地有著矜持的神情。

「你在課餘的時候，讀些什麼書？」蔣少祖拘謹地問，拍去了肩上的雪。

「功課太繁重，什麼書都不能讀。」蔣純祖回答，好像早已準備好了一樣。「我想你在上海寄一點書給我——什麼書都好！」他說，那種對一切人的親愛的感情，對哥哥發生了出來，他眼裏有虛榮的、滿足的光輝。

「好的。多讀一點書。」

「我想到上海去讀書。」

蔣少祖沉默著。

「暫時不必去吧。」

「我們學校裏，我們什麼都得不到。我和幾個同學在一起——」他說，興奮地笑出聲音來，沒有能夠說清楚。

「暫時，應該安心。」蔣少祖說，顯然在想著別的。

蔣純祖看了哥哥一眼，覺得自己底興奮被冷淡，覺得自己底可恥已經被哥哥發現，那種對一切人的仇恨感情，對哥哥發生了出來。

「你到淑媛姐姐那邊去嗎？」走到十字路口，蔣少祖問。「他討厭我。」蔣純祖屈辱地想。

「我去。」他說。他轉身走開，但在街邊站下來，看著哥哥消失。他有些淒涼，但同時覺得哥哥可怕。

「一個人，怎麼能夠變成那樣呢？但是我懂得，他有淒涼蒙在心裏。是的，是的！但是，一個人，是不是應該驕傲而不仁慈？我多麼孤零！」他向遠處望去。街上迷茫著雪和霧，沒有任何行人。於是他完全忘記了哥哥和一切人，只感覺著自己——熱烈的生命。他覺得迷茫的雪和霧，遠處的燈光，深邃的、深邃的天空，全為他而存在，具有特殊的意義。他解下大衣帶，敞開大衣，在雪中走去。「我走、走、走，走到遠遠的地方去！我要找一片完全荒涼的地方，除了雪和天以外，只有我自己。」於是，為了從周圍的現實的一切脫離，他用習慣的方法痛苦著自己，想著他底孤零，他底不幸，他底淒涼。最後，一種熱情，帶著一種歡悅，在他心中燃燒了起來。他覺得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可愛的、美麗的、豐富的。一切都在顫動著，一切都在歌唱，他，蔣純祖，在歌唱中光榮地行走，在雪中行走，像遠處的那個神奇的、哀傷的、美麗的、穿著白色的大圍裙的、捧著花束的少女。他想到，一束火柴在黑暗中擦亮了，照著白雪；在火柴將滅的時候，這位白衣的少女走了過去；火柴熄滅，天上降下了花朵。以後，這個少女在雪中奔跑，找尋一個人，當然，這個人是蔣純祖。「她跑得那般快！裙子飛揚起來，但是，我在這裏！是的，我要忠心，要在她面前死去，血流在雪上！於是她把花朵堆在我身上。但是我看見窗戶又亮了，照著雪，茫茫的雪！我聽見了歌聲，我走進了宮殿，我抽出了我底劍，像拿破侖底劍！我要拯救這個世界，而除非他們伏在我底腳下，我是決不饒恕！——多好啊！燈光多好啊！雪多好啊！世界多好啊！但是，她，從西伯利亞來，叫什麼名字呢？對了，叫蘇菲亞！啊，蘇菲亞，我底蘇菲亞！」他說，點著頭。

他走上了大路。寬闊的街道、雪、煙霧、和燈光，給他造成了一個優美的、純淨的世界。他跳了一下，在雪上滑行起來。然後，大半由於故意的，他跌在雪裏，在雪裏滾動，伏在雪裏。

「多麼冷啊！好極了！」他想，伏在雪裏望著遠處的燈光。「現在是深夜了！人們又過去一年了！還差幾分鐘，人們又送走一年了！在這一年內，他們做了些什麼呢？將來，他們會怎樣呢？」他淒惻地想，忘記了他底蘇菲亞了。「天天啼哭、吵架、罵人、希望，柴米油鹽，生活是這樣嗎？我將來也要這樣過活嗎？」他在雪裏支著腮，想。「中國是充滿危險了！很多人死去了！很多人為了他們底祖國，受盡了侮辱！暴風雨是要來了！我要永遠離開這個地方，這些人！但是，怎樣呢？我將要怎樣過活，怎樣死去呢？」他說，雪悄悄地落下來，蓋在他底身上，他覺得幸福。「聽著這些爆竹吧，啊，啊！到了，街上一個人也沒有！爆竹是多麼響！多麼密！雪是多麼密！而南京是多麼大，多麼大！夜是多麼深啊！我終於要離開你們啊，但是有什麼法子呢？南京！南京！南京！」他說，站了起來。

他走到街道中央去，用手比在嘴上吹著喇叭，並且唱著歌，大步地走著。

第十四章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發生了西安事變。

汪精衛在去年十一月國民黨四屆六中全會時被刺，然後出國，政權的鬥爭，也就是決定這個國家將被什麼力量統一，並且象徵的鬥爭，告了段落。學生運動底怒潮繼續到一九三六年秋天，接著是七君子案件。覺醒了的人們，失去了故鄉的人們，以及悲憤祖國的人們，對政府所要求的，是抵抗侵略者。這個強大的要求促成了在政治關係上頗為複雜的西安事變。

南京市民們，在汪精衛被刺時憐憫過；在藏本事件時慌亂過；在學生們衝破了無數的防線來到戒嚴的南京時悲哀過——他們覺得和平是不可企望了。但在根底上，他們依然消沉，對學生運動和汪精衛被刺同樣的淡漠。

而在這一連串的鬥爭裏，南京找到了可以依託的人物；中國底公民們，找到了他們底「領袖」。因此，西安事變，是在南京造成了空前的政治性的緊張。

蔣家底人們，忙碌著蔣秀菊底訂婚；在訂婚的早晨，傳出了西安事變底消息。

對於蔣秀菊，如人們所常常經歷的，那個被朦朧地期待著的、並且驕傲地防禦著的東西突然地到來了，於是一切都清楚明白了。「是的，我都想過了，應該是這樣。」蔣秀菊想，走進了訂婚底禮堂。

蔣秀菊在夏季畢業。畢業前後，她常常和朋友們到金陵大學去，在唱歌和基督教底講習裏，認識了一個神學學生。於是，那種憂鬱病，那種幻想，便來襲擊了；於是她便常常一個人去唱歌了。而且因為畢業後無處可去，她便徬徨起來了。

她覺得她現在很軟弱，懼怕世界上的一切東西。她跟一個英國神父學習神學。一面想到，到潔淨的修道院裏去，是很好的。

她向蔣淑華表露過這些她自己也覺得是不可能的思想，企圖證明它們是可能的。生病的蔣淑華激烈地譏笑了她。蔣家底姊妹們都認為蔣秀菊是已經到了拋開「鬼知道是什麼把戲」的基督教的年齡了。蔣淑媛和沈麗英都是曾經——那還是孫傳芳的時代——接近過這種「鬼知道是什麼把戲」的基督教的。沈麗英快樂地說：「你看，什麼基督教！」在說話的時候她看了看自己底身體，向蔣秀菊證明，在她底身上，是沒有什麼基督教的。

蔣秀菊本能地看了她底身體，當然，她並不想在她身上找到基督教。在那油漬的、半截袖子的藍布袍子上，是找不出基督教來的，在那張興奮得發紅，然而愁苦的，常常掩藏著羞恥的臉上，是找不出基督教來的；沈麗英自己覺得這是非常值得快活的，但蔣秀菊，在一種內心底感動下，呆呆地站住了。

「難道都是這樣嗎？」蔣秀菊非常憂鬱地想。

「我還是想升學。」她堅決地說，走出了房間。沈麗英正在和大家談論汪精衛，她們非常憐憫汪精衛，因為覺得流血是痛苦的。

「我覺得街上的人都在恨我，怎樣辦呢？一切都煩悶起來了！這幾個月多煩悶，但是我要等待，我要慎重——其實，我不應該懷疑他！」蔣秀菊向自己說。

晚上，那個神學學生以喜悅的，但嚴肅的態度迎接了她，他們走到花園裏去。這個神學學生，是慎重地考驗著自己，而不曾感到蔣秀菊底一切思想的。除了覺得愛情底忠實在呼吸著，並給予溫柔的果實以外，這個神學學生，甚至不曾想到蔣秀菊會有思想。戀愛的男子，時而沉醉著，時而充滿實際的思想，忘記去想到，在身邊走著的，是一個實際的生命。

他們走到槐樹深處的石凳前。槐樹開著花，從附近的樓房，燈光照在槐樹上。那種戀愛的人們常常要想念的槐花底芳香，散播在夏夜底空氣中。鋼琴在樓房裏奏著柔和的舞曲。另一座燈光輝煌的樓房裏，傳來了女性底興奮的歌聲。在花園裏，很多戀人們緩緩地走動著。在這塊土地上，主教們和神父們，是按照著他們歐洲底精神和生活觀念建造起這個伊甸園來的。在這塊土地上，中國底青年男女們是充分地感覺著這種俊美的。但他們是在外國底樣式裏思想著自己祖國底財寶的，在他們心裏，是充滿了他們底祖國底寶貝的一切。

比方，蔣秀菊，在驚異地、沉思地站在這裏的時候，看見那些滿足地走動著的戀人們，就想：「多麼討厭！多麼不知恥！難道我也是這樣嗎？——他們好像多快樂！他們不知要做出什麼事情來！怪不得姐姐們說我，多麼可怕啊！」

但在蔣秀菊底記憶裏，今天晚上，卻是美麗的，完全美麗的。她永遠記得槐樹底芳香。

「你坐坐嗎？」那個叫做王倫的神學學生慇勤地說。

蔣秀菊，因為發現周圍的凳子上都坐著戀人們，覺得戀愛是完全散播在空氣中了，覺得戀愛是太不秘密了，心裏有著痛苦。「但是我不怕。」她想，坐了下來。「他一定也要坐下來，叫別人看見的！他為什麼要坐下來！」蔣秀菊不滿地想。她底驚異的、嚴肅的眼睛閃著光輝。

「你聽那琴聲多美啊！」王倫溫柔地說，坐了下來。但蔣秀菊不注意琴聲，不覺得它美麗。

「我想告訴你，我對人生怎樣想法。」王倫說，顯然他已經嚴肅地思索過他所要說的，「在現在的中國，一個人應該有一個事業，而我們都是在這個範圍以內——但是，我想問你——你答應我嗎？」他以震顫的、不安的低聲問，嘴邊顯出了痛苦的笑紋；同時，他找尋蔣秀菊底手。

蔣秀菊輕輕地避開了手，而以一個強烈的動作，舉手蒙住了臉。

他們沉默很久，鋼琴奏著舞曲。——「你答應我嗎？」這個青年，投出希望的目光，動著嘴唇，問。

「我不知道。」蔣秀菊軟弱地說，湧出了眼淚。但她心裏有憤怒，有強烈的思想。「他說這個，難道就是這樣嗎？難道像別人一樣，像這裏坐著的這些人一樣嗎？我能不能控制他呢？能不能控制將來呢？是的，他有錢，我也有錢，我可以繼續讀書！那麼是這樣嗎？能夠擔保嗎？」

「你想什麼？」王倫問。他只是理智地問一問。他不曾感到她會有思想。

「我想繼續讀書——」蔣秀菊垂著頭說。

「那是當然的。」青年說，沉默了。「那麼你答應了。」他溫柔地說，但他心裏是焦急和痛苦。「你知道你底信仰，我們共同的信仰，我們——底主。」他說，沉默，因為覺得說這個是虛偽的。「我們信仰——一個純潔的理想，況且，一種事業——」他破碎地說。

「這裏有風，多麼香的花啊！」他說，振作起來；「在現在的世界上，是比不上古代了，像你所理想的，」他說，以為他底愛人理想古代。「在這個世界上，是金錢和利害關係統治著一切，我們雖然不想弄錢，不想統治，但我們總要注意把生活弄舒適，有了地位和安靜的生活，然後才能從事工作，比方宗教的研究、哲學的研究！空想，是不成的！把身體去拚命，埋沒在別人腳底下，固然算是忠實了，但是沒有結果，也是不成的！永遠的愛情，是精神的愛情，在古代，是那個樣子，在現代，卻是這個樣子，——你覺得對嗎？」他問，笑著抓住了蔣秀菊底手，她未避開。

「我覺得你像馬麗底畫片，看著我，真的！」這個青年，在卸去了思想底重擔以後，活潑了起來，慇勤地笑著說。蔣秀菊嚴肅地看著他。「我像嗎？是的，我像。」想到了鏡子裏面的自己，她想，熱情在她心裏顫動著。「那麼，若瑟，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蔣秀菊點了一下頭。

「那麼，真好！年底畢業，我想先找點事做，然後出國，希洛神父幫助我——我並不想用我父親底錢。我研究宗教哲學或者研究宗教史，還沒有一定。你覺得哪一樣好？」「宗教史好。」蔣秀菊說，同時覺得自己應該有學識，覺得痛苦。

「那麼，就是宗教史，」王倫盼顧，「Ｍｙ ｄｅａｒ！」他說，迅速地吻了她。

蔣秀菊沒有來得及防備，顫抖著。然後，她低下了頭。「你不應該這樣！」她憤怒地說。

王倫頑皮地笑著，跳了起來，折下了槐花，把槐花撒在蔣秀菊底身上。蔣秀菊撿起了一支槐花，輕輕地嗅著，聽見了輕鬆的、圓潤的舞曲。她歎息了。

「在人生底道路上，這是一個段落了！」她想。「為什麼這樣快？為什麼不留住？——不過我是突然安靜了！周圍已經沒有人了。——現在是多麼好啊！為什麼要怕別人底批評呢？現在是多麼好啊！」

「生活是很美麗的，是不是？」王倫，站在她底面前，說，並且笑著向她伸手。

「啊！沒有人了！」蔣秀菊警惕地想。琴聲、歌聲、夏夜底甜蜜的涼風和她心裏的青春的熱情使她戰顫著。她逃開了王倫，站了起來，走到面前的槐樹下。在微弱的光線下，她底眼睛睜大，她臉上有嚴肅的、癡幻的表情。

「若瑟，若瑟，你怎麼？」

「啊！多麼安靜！但是青春會失去嗎？」她以癡幻的小聲說。但同時覺得說得不對。

「——那麼，享受吧，你，若瑟！」王倫熱情地笑著，苦惱地說，向她伸出手來。

蔣秀菊，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覺得一切都好，一切都柔美、溶化，一切都犯罪：覺得有熱的、潮濕的面龐壓在自己底臉上。她輕輕地睜開眼睛，證實了什麼，又閉上。鋼琴室裏的燈光熄滅了，他們站在黑暗中。

蔣秀菊沒有地方訴說自己底軟弱的、羞恥的、擾亂的感情，因此露出堅決的神情來。好久以後，她觀察到一切人都是如此的，安心了。姐姐們底非議被她底冷淡的外表壓伏了。但她內心很痛苦，覺得孤獨；以前她覺得孤獨很好，但現在，真的孤獨，她覺得是可怕的。直到訂婚的提議由對方底家長提給蔣淑珍以後，她底處境才改善。

一經對方的家長提議，蔣家姊妹們就樂意，多情地參與起這件事情來了，因為覺得，現在是正式的了。這個提議是蔣秀菊自己爭取的，她覺得應該合法，她無力長久地承當犯罪的、痛苦的感覺。

訂婚的前一天晚上，完全由自己底意志安排好了一切的蔣秀菊坐在姐姐們當中：那種歡樂的空氣，是瀰漫著。大家談論訂婚底儀式，主張這樣，又主張那樣——總之，主張她們自己所奉行過的樣子，除了大花轎。蔣淑華以無力的，但譏諷的口吻問蔣秀菊，為什麼要在平常的儀式以外，還要另外舉行一個教會的儀式；並且問她這是不是對方底主意。蔣淑華，秋天以來，便又生著病，今天第一次坐起來，包在皮袍裏面，提著小手爐。說話的時候，她疲勞而激烈地笑著，一面摩擦著小手爐。很顯著的，在她底譏諷的口吻下面，藏著冷酷的憤怒。

「要的，我們底信仰。還有人事關係。」蔣秀菊，以一種淡漠的、消沉的聲音回答，同時輕輕地皺了眉。「小姐，花花綠綠的玩意啊！」蔣淑華說，帶著敵意的笑容轉過頭去。

「你不要說，年輕的人總是喜歡的，不然，像我們這樣子才喜歡嗎？過去了，我們是！」沈麗英說，天真地笑著，希望蔣秀菊歡喜。

「要是爹爹在世——」蔣淑華說。

「爹爹不會干涉我的。」蔣秀菊回答，看著這個虛弱的、激烈的姐姐，好像企圖使姐姐明白，提到爹爹，她是更有理由；並且，幸福和痛苦，是每個人自己的。

蔣淑華恍惚了一下，然後輕蔑地笑了。她懂得妹妹底暗示，她並且記得一切。

「她是多苦啊！」蔣秀菊，注意到了這個姐姐臉上的蒼白和愁苦，吃驚地想。

「老頑固！老頑固！我們都是老頑固！」沈麗英笑著說，走向蔣淑華，又走向蔣淑珍，搖著頭。「是嗎，老頑固？」「我們都老了。」蔣淑珍，悲哀地笑著，說。

「你們為什麼這樣說，難道我不會老嗎？」蔣秀菊含著淚水，低著頭，用戰顫的聲音說。她真的希望自己變老。她覺得，離開姐姐們，離開往昔的一切，是悲哀的。剛才的嚴肅和矜持都消失了，她是露出一種非常可憐的樣子來，使姊姊們覺得，在這個世界上，她是需要幫助的小孩，並且使姐姐們覺得，掌握著金錢，出了那麼多主意的，決不是她。——清早，晴朗而寒冷，大家到教堂去。未婚夫婦是預備先到教堂接受頌詞，然後再去安排世俗的歡宴的。街上是呈現著興奮的、緊張的景象，但大家沒有覺察。街邊擁著很多的人在看報，冬天的發紅的陽光照耀著，一種寂靜統治著他們。這種特殊的寂靜吸引了傅蒲生，他走近去，伸長頸子看了一下。立刻，大家發現他在顫抖，他擠進了閱報的人群。大家走了過去。

他擠出來，臉發紅，哮喘著。一種強烈的笑容出現在他底臉上。他覺得笑是錯誤的，想忍住；但，好像小孩一樣，他無法抵抗某種誘惑。他痙攣地張開了嘴，但沒有聲音。他拚命地和這個笑的情緒鬥爭著。

「訂什麼婚，完了！」他企圖嚴厲，警察似地伸出了雙手，但嘴皮牽動了起來，那個笑，在引誘著他。「委員長被扣了！張學良幹的：完了！」他笑了兩聲，看著街心，變得嚴厲。「什麼，委員長！」

「他被關在西安了！中國完了！」他搖動雙手。「啊，這還了得！」沈麗英叫，立刻跑向閱報處，但什麼也沒有看，又跑回來。

「我告訴過你！我早就告訴過你！」陸牧生看報回來，面紅耳赤地大聲說，全街都聽見。

「這還了得！張學良！」

「張學良是什麼人？」傅鍾芬問。

「王八蛋，混帳東西！比豬狗不如！跟婊子胡蝶跳舞，丟掉東三省！不抵抗將軍！花花公子！」傅蒲生大聲說，全街都聽見。

傅鍾芬嚴肅地點了一下頭，明白了張學良是什麼人。少年們，在一種快樂的興奮裏，衝動地看著街道、行人、車輛、陽光，覺得這個沉悶的世界，是在突然之間變成新鮮而有意義的了；覺得不尋常的日子，悲哀和歡樂，是到來了。他們用神聖的、嚴重的、灼燒的眼光看著一切，在這樣的目光下，南京假若突然陷下去，都不是奇異的。他們覺得每個人都在心裏痛哭著中國底命運。

陸牧生，露出傲岸的、憤怒的態度來，站著看著遠處。「麗英，我暫時不去——我到黨部去！」他冷淡地大聲說。有了眼淚，轉過身子去。

「牧生，秀菊要不高興的！」沈麗英，從她底政治熱情中醒轉來，尖聲叫。但陸牧生不回頭。

「也罷，探探消息！——真是可憐！」她說，同情中國，流淚了。

「南京這麼多生靈，就寄託在他一個人身上啊！」蔣淑珍淒涼地說。傅蒲生憤怒地看著她。

穿著黃色的緞袍和高跟鞋的、燙著頭髮的蔣秀菊沒有被這些擾亂驚動，她是在專心地控制著她自己。她站在台下專心地、低聲地回答著神父底問話，說，這件婚事，她是憑自己底心決定的，並且明白一切義務。神父在台上溫和地、嚴肅地傾著身體，向訂婚夫婦祝福。她垂下眼睛，看著手裏的花束。

「他們剛才是在說蔣委員長被扣了嗎？但是這與我沒有關係，感謝上帝，我做得不錯，而且，今天天氣這樣好！」她想。同學們和信徒們擁上來圍住了訂婚夫婦，並且拋擲花朵。蔣秀菊，恰像一個中國底新娘，垂著眼睛，莊重地站著。在她身邊，她底未婚夫笑著幸福的、有些傻氣的笑。神父走下講壇，從袋裏取出了報紙。很多人向報紙擁去。「在這個美滿的大地上，榮耀的主賜給了春天——」在混亂和喧嚷裏，一個活潑的、畫著眉毛的、挾著皮包的教會女生高聲地唱。

「中國要亡了，為什麼他們還唱歌？」陸明棟站在牆邊，眼裏有野獸的光芒，想。

蔣家姊妹們在牆邊站著，笑著欣賞著蔣秀菊，並且想到，在這個老舊的教堂裏，她們曾經有過的、青春的時日。她們高興妹妹底出色的衣妝，高興她底莊重，高興神父底溫和和窗上的鮮美的陽光，並且高興她們心裏有悲哀。而那種政治的熱情，在沈麗英底臉上閃耀著，她不時看著講壇邊的讀報的人們。

蔣秀菊莊重地向姐姐們走來，她底未婚夫笑著走在她底後面。

「若瑟！」蔣淑媛溫柔地喊。

蔣秀菊站下來，嚴肅地看著她們。

「今天天氣多好啊！」那個神學學生，快樂地、慇勤地，向大家說。

「小娘，告訴你，委員長被抓起來了！」傅鍾芬大聲說。「是嗎？」蔣秀菊說，沉默了。發現蔣少祖夫婦沒有來，她非常的懊惱。

這時，成長了的、因西安事變而態度陰沉的蔣純祖走進了教堂，向各處看了一眼，眼光落在一個興奮地笑著的、美麗的女子身上，露出了輕微的惶惑，然後向這邊走來。他走得輕悄而陰沉，顯出了一種絕對的傲慢。因為，遵照著人類底教義，政治底情熱和民族底悲憤是具有著絕對的權力來輕蔑青春底奢華和嬉戲的。

如蔣純祖所看到的，這裏是擦著口紅，笑著，唱著歌的——雖然這一切使他秘密地煩惱——因此，這裏是可憎惡的。「弟弟，怎麼才來呀？」蔣秀菊，露出讚美的表情，問，認為弟弟是小孩。

「她們照例這樣問！連她也學會了！」蔣純祖想。「才來。」他說。

「車子很擠嗎？」

「不怎麼擠。」

「你怎麼不高興呀？」蔣淑媛問。

蔣純祖不答。

「有什麼事值得高興呢？」停了一會，他回答，含著敵意看了未來的姐夫一眼，然後陰沉地向著窗外。

蔣秀菊溫柔地笑著，表示她是瞭解這種不高興的。「真的，有什麼高興呢？」忽然她想，但依然瞭解地笑著，看著弟弟。「是的，是什麼時候！假若中國亡了，我昨天、今天、以及將來的一切不是都失去了嗎？怎麼我沒有想到呢？剛才是怎樣的？」她底笑容消失了，她轉頭看著窗外。在燦爛的冬季的陽光下，鴿子在低空裏飛著。「為什麼呢？這些人笑著，讚美我，也能幫助我嗎？但是我從來就沒有得到幫助！並且少祖哥不來，一定是看不起我！在這麼多人面前，我只有笑！但是一切豈不是確定了嗎？是的，從現在起，我不是失去自由了嗎？像那些飛著的鴿子，那種自由——？」她想，露出憂鬱的恍惚的表情。

「你想什麼呀，若瑟？」蔣淑媛問，當著眾人底面，不覺地對妹妹改換了稱呼。

「弟弟，我問你，張學良把委員長扣起來，你知道詳細的情形嗎？」蔣秀菊使大家覺得意外，憂鬱地問。顯然的，假如弟弟不贊同她，她便要覺得痛苦。

蔣純祖看著她，感動得臉紅。

「我聽他們說——」他皺著眉，覺得自己在說謊，「他們說是共產黨！」他看窗外，露出了深思的表情。他心裏覺得很痛苦。

「是共產黨嗎？」那個神學學生快樂地問：他對蔣純祖很有禮貌。

蔣純祖陌生地看著他，不回答。

「好了，我們走了！大家等著！」蔣淑媛說。

「那麼，弟弟，你要高興一點。」蔣秀菊，落在大家後面。憂愁地向蔣純祖說，並且微笑了。這微笑表示，既然知道了這件嚴重的不幸，既然大家都知道，因為大家都在生活著的緣故，弟弟應該快樂一點。他們擁在陽光下的、嘈雜的街邊，上了汽車。

在訂婚的筵席裏，五十個以上的客人，發生了關於時局的辯論。漂亮的訂婚禮——蔣秀菊所安排的——變成了時局討論會，很使蔣秀菊苦惱。她不明白何以她不曾感到時局，何以這個國家這樣的欺凌她。她更強烈地覺得，不感到中國底憂患，是可羞的。

在這個爭論裏，教會底人們持著冷靜的態度，蔣秀菊底未婚夫屬於這一邊，他們認為，無論中國怎樣，他們總是有前途的。屬於另一邊，興奮地爭執著的，是官吏們和婦女們。

冷峻的、眼裏閃著光芒的汪卓倫向大家低聲地報告著他所得到的消息。

「——現在要組織討逆軍司令部，」他說，「何應欽任總司令，其次，現在要發動政治和外交，因為共產黨站在背後，再後面，站著蘇聯。他們是要報仇的，所以有一個耽憂，就是發動進攻的話，他們就會殺死我們底領袖——」汪卓倫說，他沉默，無意中看著蔣秀菊。

「俄國——蘇聯為什麼要干涉我們中國呢？」沈麗英銳聲問，手握在胸前。

「那是他們底世界革命政策！他們是我們底仇人！」汪卓倫回答。

汪卓倫有著冷峻的、疲勞的神情。他臉上有深的皺紋，輕輕地顫動著。沈麗英耽心地看著他。

「上海非常混亂，半個月以前就弄得烏煙瘴氣，蔣少祖這般人！他們要援助七君子！」王定和嚴厲地說，沒有顧慮到在身邊的、慶祝著青春的，是蔣少祖底姊妹們，「而對於中國，他們是徹底的破壞，徹底的！學生們就是他們鬧起來的！我們固然要批評自己，但是今天我們要團結在一個旗幟底下！我個人年來遭遇太多。」他點煙，他底手腕顫抖著，「我個人從今天起，要站在祖國底立場上！下午我就回上海，我要和他們鬥爭到底，他們這般人，沒有一個是有信實，有道德的！中國需要大屠殺！需要恐怖政策！需要任何人來屠殺！日本人來屠殺！」他憤怒地說，支著下巴，猛烈地吸著煙。

蔣純祖，坐在狼藉著的杯盤前面，興奮地、灼燒地看著他。

「假若空軍去轟炸呢？」一個客人，大聲問。

「要直接轟炸延安！」王倫堅決地說，然後微笑。「為什麼呢？難道我還是小孩子嗎？難道我沒有做出這一切來嗎？難道今天我不是主人嗎？難道——這樣好，能夠損失嗎？」蔣秀菊苦惱地想，看著大家。

並且，在不被人注意的時候，她喝下兩杯酒去。「我想，我們這些人，是要和中國一同滅亡了！」她突然地說，臉發白，憤怒地、奇異地笑著。

大家看著她。但她，在悲憤和快樂相混合的奇特的情緒裏，轉身向著窗外。

「我說了！但是我們，只是我們，卻要活下去！」她興奮地想，覺得大家都在看著她，覺得她是勝利了。她底未婚夫，讚美地笑著，看著她。

但在經過了疲勞的、混亂的白天——大家在男家打牌，開留聲機和播音機，不停地談論著——以後，晚上，蔣秀菊又對蔣淑珍哭了。

「為什麼我獨獨這樣受欺，這樣命苦呢？尤其二哥，為什麼這樣看不起我呢——你不要說，我知道！他狠心腸，我不感謝——他！自從大哥去後，我們是變成孤獨的人了！在這個世界上，安慰是這麼少！這麼少！大家以為我多快活的！我只有對你！對你！我覺得甚麼都不能夠挽回了——」底下的話是「我不自由了！」但她沒有說，並且她即刻便譴責了這個思想。

「秀菊，秀菊！你底好日子！」蔣淑珍流淚，說。「是的，姐姐，謝謝你，謝謝你！我知道的。」蔣秀菊溫柔地、淒涼地回答。她靜默了。這個大的靜默給她啟示，她必得忍受的人生底長途和苦重的、無窮的義務。「是的，他們都這樣說！難道誰有錯嗎？」蔣純祖在離開筵席以後，走到院落裏，在陽光下，想，他問誰有錯，他並不肯定誰有錯，但總覺得誰有錯。「是的，是的，我明白！我要公正，我要好好的！——天啊，給我勇氣！我一定要好好地做人！好好地，為了祖國，為了人類！」他向街上走去，走到閱報欄下面，帶著年輕人底善良的祝福，重新地把報紙看了一遍。

※※※

對於西安事變，蔣少祖持著激烈的陰沉的態度。在家裏，他時常表現出單純的樂觀。他得到很多材料，緊張地注意著時局，並且活動著。十二月二十二日，他得到了兩個特殊的材料，於是緩和了自己底活動。他判斷這個事變將和平解決，他勸年輕人說，應該樂觀。

十二月二十五日，南京和上海底市民們狂歡著慶祝領袖底脫險，蔣少祖被一個中學邀請，作了一次講演。他精細地分析了這個事件底各方面，判斷說，和平解決，是中國統一底開始。但他自己心裏卻有著狐疑和苦惱。

「但何必把我們心裏的毒藥都分給純潔的年輕人呢？」他想。

他顯出深深的憂鬱與疲勞。他以前未曾有過這樣的心境。他覺得他是被什麼一個巨大無比的東西拖得太久了；他覺得他是受了希望底哄騙；他覺得，這樣匆匆地、盲目的奔跑，是不必的；他覺得他已經經歷過人類所有的一切了。他渴望安息，渴望一種不明白的東西。——就是說，他渴望人世底更大的賜予，這個賜予是不可能的。他想：拿破侖也未曾得到過這種東西。

人類底各種思潮，和內心底叛逆的感情，是智識者底弱點。蔣少祖覺得反抗當代底一切是他底義務，並且，是他底權利。蔣少祖活躍地參加政治，然而政治使他迷惑。他認為反抗文化底機械主義是他底使命，走到驕傲的神秘主義旁邊，又走到正直的理性主義旁邊去。同時在某些方面他又是保守的。他在內心反對著文字改革和年輕人底對往昔的無知。有一些時候，他覺得他是神聖的，光明在他內心照耀。另一些時候，他覺得他是錯誤的，然而相信這種錯誤是為行動所必需的：他找到了更高的審判，摒絕了內心底審判。就在這些漩渦裏，他匆促地生活了十年。中國沒有替他鋪好平坦的道路。

那種嫉妒的感情是燃燒著，即使在理性底旗幟下也燃燒著；並且，甜美的希望，是誘惑著，即使在內心底神秘的皈依下也誘惑著。他明白他底一切行為都是在這種燃燒和誘惑之下做出來的，雖然這些行為完成了公眾底目的。

現在，他疲勞、憂鬱、消沉，明白了這些。他覺得他應該寬恕仇敵，而去安靜，發現自己。但想到仇敵，因為並非具體的、肉身的仇敵，他底嫉妒和憎惡又燃燒了起來。「誠實地說，誰明白共產主義是什麼？它是什麼？它要給什麼樣的文化？並且，社會革命究竟是什麼？把革命交給人民，人民是什麼？那些無識的人，懂得理想嗎？革命以後再啟發理想嗎？」西安事變後好幾天，他想著——大半坐在火盆旁，「比方，對法國革命底評價，不是一般地太熱情，因而虛偽了嗎？對十月革命，不是也一樣嗎？造成了少數的特權階級！在哪裏？人們說，人類整體是不會錯的！當然，因為一切批評都在人類範圍以內，並且，『它就是如此！』所以，它不會錯的！但為什麼不承認超歷史的批評法則？比方，假如伽太基戰勝了羅馬，那麼人類會不會像今天這個樣子？會有怎樣的理想？很可能的，伽太基戰勝了羅馬！那麼，我們底生命不是虛無的玩笑嗎？是的，虛無的玩笑，匆促的年華、希望底欺騙！無窮的煩惱！什麼暴風雨底時代，我明白你了！從去年這個時候在蘇州到今天在上海，坐在這裏！啊，我有些什麼！我是厭倦了啊！我還要受騙嗎，讓別人去做官發財？」蔣少祖想。

「生活，不就是這樣的生活嗎？以後還不是這樣嗎？毀壞什麼呢？又建設什麼呢？有什麼不同嗎？我們都說反對封建，是的！然而生活自身是本然的！況且每一種權力都不能代表人民，人民永遠和權力不相容，不是服從就是反抗——於是永遠循環，而我們，空拋了年華，塵俗的事務！年來是疲倦了啊！——即使把權力給我，我也是只有服從權力底本質的！於是，在人類史上沒有好的時代，永遠不會有真正完全的時代！啊，人生，輕輕的、輕輕的，這種腳步呀！

「我不受暴風雨底欺騙了，然而我要心靈底平靜和自由！持著這個，我公正地處理人生底事務！」蔣少祖想。好幾天他沒有出門。他坐在桌前，翻出一切舊的東西來。他編好了他底文件和藏書。在某一本書裏發現了王桂英在一．二八以前寄給他的一封信，他反覆地看了好久，然後燒去。接著他把姐姐們寄給他的信統統燒去。一張兒時的照片，剃了光頭，穿著大棉袍的，他看了很久，在背面題了這樣的字：「二十年以後，我還能認識你。」然後藏了起來。蔣秀菊訂婚底照片被他粗心地放到書籍一起去，但死去的哥哥底照片卻被他珍藏了起來。然後他整理金錢。他堅持不讓陳景惠參與他底這些工作。他在房裏久久地徘徊著，感到安靜、恬美和心靈底溫柔。

人們是會在過去的生活裏發現無窮的東西，以照耀目前的生活的。蔣少祖現在覺得過去是困苦的、無知的，因而是美麗的。他記得，在五年前，他曾經在風雨中跑了二十里路去看一個朋友。現在他已經不會有這樣的熱情了。並且那個朋友就在那一年便死去了。他想到，最近一年來，他從未想起過這個朋友。他覺得自己也會被一切人忘去，像這個朋友所遭遇的一樣。對過去的淒涼的回憶肯定了他目前的憂鬱與疲勞，並且在這種心情上照耀著一種嚴肅的光輝。「耶穌是這樣死去的——他沒有看見天國，並且他知道了天國是不可能的！」他想。

新年的夜晚，為了避免朋友們擾亂，蔣少祖夫婦把小孩留給傭人照管，出去看戲。散場以後，他們在街上亂走，然後，為了避免遇到熟人，蔣少祖提議到跳舞場裏去坐坐。陳景惠高興這個提議，露出非常的興奮來。

這還是一個和平的新年。人們不能知道明年的事。從一．二八以後，逐年地，上海狂熱起來，特別對過年這件事狂熱起來，因為，明天的事，是不能知道的。上海底尋樂的人們覺得現在是世紀末，應該尋求新奇的刺激，而在頹唐和淒涼裏，刺激是特別甜美的。觀察家們統計了上海婦女底衣妝，說是每年有三百二十四種樣式發明出來：小報上並且討論，婦女底大腿，還是赤裸好，還是不赤裸好。尋求刺激的人們同時就大聲地喊叫毀滅，要大家準備好頭顱去給敵人砍掉了——這杯酒，也是很甜美的。中國底人民是在黑暗中討生活；這般冒險家底感覺，是不錯的：空前的毀滅即將到來！走進門廊，在沉醉的、迷茫的燈光下陳景惠脫下了大衣，交給侍役。但蔣少祖拒絕了侍役，一個穿西裝的、擦著胭脂的年輕人——蔣少祖覺得他擦著胭脂。陳景惠遲疑了一下，考慮是否要取回大衣。她吩咐把大衣掛好，侍役優雅地鞠了躬。一些漂亮的男女們，挽著手跑過了門廊。蔣少祖夫婦聽到了沉醉的、迷茫的、柔軟的音樂聲。蔣少祖露出了淡漠的、安靜的表情。

「它再不能誘惑我！但是我必須走下去！」他想，推開了彈簧門，在柔軟的地氈上向咖啡廳走去。他們看見了在舞池裏擾動著的豐富的、五彩的、迷茫的漩渦。

「過去的失去了！明天的，又不能知道；現在不是最真實的嗎？應該歡樂啊！怎樣？」蔣少祖想，嘴邊有嘲諷的笑紋。「我們去跳吧。」他說，笑著。

「我根本就不會！我都忘記了！」陳景惠說，興奮地、羞怯地笑著。蔣少祖覺得她特別可愛。

他們走了下去——捲入了那個擾動著的、五彩的、迷茫的漩渦裏。紙花、汽球和垂花汽球下面的國旗，從頂上紛紛地落了下來，落在這個漩渦裏。汽球浮動著，好像大的泡沫。人們底臉孔也好像泡沫。燈光逐漸暗澹，後來有了紫色和藍色相混合的燈光——很淒慘的。後來有了粉紅色的燈光，這是落日底光華。

有甜蜜的、濃郁的香氣，有迷茫的、軟弱的音樂，有那種好像笑的笑——有迷茫的軟弱的肉體和靈魂，這個現世底宗教裁判所。那個異教徒的蔣少祖捲到漩渦裏去了。沒有多久他又漂浮了過來，他臉上有著激烈的、疲勞的神情，陳景惠則安寧地微笑著。他們又消失了，然後又浮了過來。在蔣少祖臉上，有了懶散的、迷茫的表情；長的、紅色的紙條落在他底肩上。最後，就在那個藍而紫的，很淒慘的燈光下面，他們帶著一個汽球浮了過來。

突然燈光完全熄滅了。音樂繼續著，顯得嘹亮。這個迷茫的漩渦在黑暗中顫抖著。各處有接吻的聲音。蔣少祖吻了陳景惠。但同時有了劇烈的痛苦。

「為什麼要在黑暗裏面？」他想。

突然，在舞池正面，出現了四個血紅色的大字：一九三七。音樂轉成了疾速的旋律。在血紅的光明下，人群發出了強大的歡聲。各處有叫喊聲，歡迎一九三七年。

「一九三七年萬歲！」一個婦女底尖銳的聲音喊。「萬歲！」

「萬歲！」

音樂奏著：「上帝把我們二人，造成了一個泥人，擁抱著——」那個五彩的、迷茫的漩渦在汽球、國旗、紙花底紛飛下作著更急疾的擾動。

陳景惠，在快樂的激動下發出了歡聲，並且叫了萬歲。但蔣少祖看著紅字，有了激烈的笑容。

「一九三七！誰能知道一九三七？但生命並非兒戲！我要蹂躪你們，攻擊你們，侮辱你們，走下去！——」在歡聲中，他想，含著激烈的笑容。於是他帶著強烈的、侮弄人世的快樂的心情被捲進了漩渦。他毫不懷疑地認為他是在侮弄著周圍的一切和這個世上的一切；他毫不懷疑地認為他底快樂愈強，他便對周圍底「庸俗」侮辱、攻擊、蹂躪得愈凶。「在我底周圍，是荒野呢還是人類？是怎樣的荒野啊！——啊，人生，輕輕的，輕的，這種腳步呀！」

第十五章

第二年春天，蔣家底母親死去了。老人在最後的十年，活得無聲無臭。她孤獨地住在蔣淑珍家底後面的、陳舊的房間裏，有半年沒有出門，因生命底衰頓而放棄了一切嗜好，這些嗜好是：打牌、吃零食、罵人、摔東西。她孤獨地坐在堆滿了女兒們送來的糖食的房間裏，整個冬天捧著水煙袋，以柔弱的，然而可怕的表情看著跑到她底門前來的孩子們——孩子們覺得她是可怕的。於是在春天，她睡倒，死去了。七月間，蔣淑華病重了。汪卓倫有半個月沒有去海軍部，在家裏看護著蔣淑華，並且照料小孩。七月初，部裏對他有微言，他預備辭職，但在整理了自己所剩下來的財產以後，他忍耐了下去。汪卓倫，不知因為什麼緣故，不會治理財產，並且他們夫婦都因為追求內心底幸福的緣故而對這個世界用了太多的感情，以致於僅僅四年，他們便弄光了蔣捷三給他們從蘇州運來的一切東西。最初他們分給蔣秀菊，並且出錢打官司，後來他們分給在鎮江底姨娘和她底可憐的兒女們；最後，他們分給一切讚美他們的人，分給蔣淑珍、蔣淑媛，和沈麗英。到一九三七年，老母親底喪事以後，大家都叫窮。汪卓倫夫婦是落在貧窮裏了。但直到汪卓倫準備辭職，整理了家務以後，他們才發現了他們底真實的處境。現在是假若汪卓倫不工作，他們便無法生活了。而且即使工作，他們也要嚴格地節省，因為小孩底出生增加了負擔，並且蔣淑華底醫藥佔去了薪水底大部分。蔣淑華病重時，汪卓倫做了十年來未曾做過的事：向蔣淑媛告貸了。

蔣淑華，一年來遭受著加重了的疾病折磨，並且在心裏遭受著更大的折磨。她覺得自己孤獨無依，覺得汪卓倫不理解她，雖然那般尊重她。蔣淑華覺得她底感情和思想不能和周圍融洽，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遠離了她。在姊妹間蔣淑華時而感傷，時而刻薄——沈麗英開玩笑叫她做林黛玉。在生病期間蔣淑華妒嫉一切人，刻薄一切人。

七月初的某天，她向汪卓倫說：不必再請醫生——生和死都是一樣的。

汪卓倫多夜未睡，失去了健康，顯得恍惚、疲勞、頹唐。他照例溫和地安慰了蔣淑華。但在離開床邊以後，他晚上有了冷酷的表情。

一年來，這種冷酷的表情常常出現在他底臉上，代替了從前的單純的、小孩般的溫柔。他瘦弱、挺直、激烈而疲勞。他走到前房躺到椅子裏去，舉手遮住了眼睛。

「我是冷的，冰冷的！我已經沒有了愛情！」汪卓倫想，仰起臉來，凝視著屋頂。然後他閉上眼睛休息著。

傭人抱著小孩進房，他睜開了眼睛。他看了小孩很久。「帶他到外面去——陰涼的地方！」他用乾燥的聲音說。但這句話被蔣淑華聽見了。

「抱進來！外面大太陽——」她喘息，說。

汪卓倫皺著眉，抱小孩進房。

「他是我的！我——不許！」蔣淑華衰弱地說，但眼裏有火焰。她伸手接過小孩去，汪卓倫注意到，她底手在顫抖。「又是感情用事！」汪卓倫想，看著她。

「——他是我的——你看吧——我只要活著一天，我不許別人侮辱他！不許別人用那些方法教育他！把他變得愚蠢，變得呆板！變成吃飯的機器，不像人！」蔣淑華說，喘息著，強烈的仇恨在她底衰弱的臉上閃耀著。

「——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他，還想奪去嗎，早知道如此——就不應該生，不應該有這些希望！不應該聚合！我覺得世界像沙漠，筵席早就散了！假若蘇州還有我一點點，我就馬上去——為什麼不呢？」

「又是懷鄉病！」汪卓倫想。

「——生和死在我是一樣的！這世界沒有情義。」她停頓，看著前面。「無論如何，我總是我爹爹底女兒，我是的！」她驕傲地說，然後恍惚地望著帳子。

汪卓倫突然發覺蔣淑華並沒有把他和她聯繫起來，於是感到痛苦。他發覺她是在控訴他，當妒嫉和仇恨的情緒在他底心裏刺痛起來的時候，他就從冷漠中醒轉，笑了淒涼的笑。但他沒有說什麼，他怕激動蔣淑華。

「人生，淒涼的長夢啊！」蔣淑華說。

「我能夠失去她嗎？能夠嗎？失去她，我還有什麼？那麼，現在怎樣辦？」汪卓倫恐懼地想。

「是的，淒涼的長夢。」汪卓倫溫柔地、淒涼地說，感到情愛復活了，感到不會失去她。

「但我們總要把這個夢做完。我們將來要安息。——淑華，你現在要安靜，靜養。」他彎了腰，扶住床欄，向她說。「是的，我有——我不會失去——因為我只對她一個人才這樣說話。」他想，溫柔地笑著。

「我能夠安靜嗎？我心裏有一團火！」蔣淑華說。同時她問自己，「他能夠理解我嗎？他不假嗎？」

「在人世，已經不能分辨真與假！」她說，嘴邊也有淒涼的笑紋。

「淑華——」汪卓倫明白了她底意思。

「淑華，我汪卓倫用我底良心說——我是冷的！我已經冷了！」他改變了聲調，流淚了，覺得自己是說了最可怕的話。

「是的，我對人間已經冰冷！我自己很明白。」

蔣淑華淒涼地笑著看著他。突然笑容消失，露出了恐懼和憐憫相混合的嚴肅的表情。她用被單替汪卓倫揩眼淚，把小孩交給汪卓倫，然後垂下頭去。

汪卓倫抱小孩走出來，臉上又有了冷酷的表情。「為什麼我要說呢？——欺騙不是更好嗎？但是我有責任，有義務！」他想。

下午雷雨。蔣淑華昏沉地躺著。汪卓倫坐在床邊的椅子裏，手裏抓著一本書，看著窗外的雷雨。他站起來，到前房去關窗戶，然後去廚房看藥。走回來的時候光線陰暗，雷雨猛烈，他臉上異常的激動。他坐下來看著昏沉的蔣淑華，然後通過窗戶望著天空。

光線如黃昏。陰沉，然而激動。雷雨發出喊叫般的聲音撲擊了過來。閃電破裂重雲，暴雷在低空滾過。窗外，蔣淑華所種植的洋槐樹在風暴中搖曳，帶著水滴擊打著窗玻璃。人類的聲音完全絕滅了。

汪卓倫感到自己是在海洋中。海洋陰沉而激怒，他底孤獨的破船在作著絕望的飄流。雷雨使他遺忘了現實生活底一切困苦，悲壯和勇敢的情緒在他胸中抬頭了。他含著悲哀的、激動的笑容看著窗外。小孩在床邊啼哭，他抱起小孩來，抱在胸前，站在房的中央。

「在這個破船中間，我和她，我們要飄流到哪裏去呢？」他想，嚴肅地看著天空。

「但是，我記得——」他想，望向雷雨深處，記起了在他和蔣淑華初次談話的時候，也是下著雷雨。蔣淑華坐在桌前，玩弄著一朵白蘭花，向他說，她喜歡鄉村。他記得，聽見這句話，那種強大的，幾乎是不可信任的幸福在他心裏顫動著，特別因為窗外是雷雨。他並且想起淋得透濕的蔣純祖跑到窗前來，搖動槐樹——也是這樣的槐樹。「是的，我完全記得——從那時候起，我們開始了飄流，我要做一個女人的底最好的丈夫！但是我底飄流，我們底新的生命，我們底孩子，我們底一切，我們疲倦了，受盡了譏嘲，互相不理解！而現在她倒下了！我們要飄流到哪裏去呢？誰替這個新的生命負責？把他交給誰呢？我是得到了我所應該得到的，我已經滿足了，已經疲倦了，但是他呢？那麼我要活下去！把這個破船渡到岸邊——是的，他和她——我們！」他眼裏有了淚水。他強烈地皺眉，吻了小孩。在他低頭向小孩時，他覺得他底周圍在搖蕩——他底船在激怒的波濤中搖蕩著。

蔣淑華發出了短促的、可怕的聲音。他跑到床前，放下了小孩。

「淑華！淑華！」他痛苦地叫。

蔣淑華睜開眼睛，同時小孩啼哭。

「我去了！我要去——卓倫——我，」她用短促的、可怕的聲音說。

汪卓倫跪下來。他覺得他底周圍已經靜止，不再搖蕩了。

蔣淑華看著他，指窗外，然後指小孩。汪卓倫明白她底意思，尖銳的痛苦使他昏迷。

這對夫婦，他們沒有力量分離。就在上午，他們還生活在他們底生活所造成的感情裏面，那互相不滿足，互相攻擊，防禦；他們是誠實得可驚，這種感情好像幽谷。但夜晚，蔣淑華病危，他們抱在一起，用他們所有的力量表白他們不能分離。假若他們還能哭，他們便哭，假若他們還能說話，他們便說話。深夜裏，汪卓倫覺得一切都錯了；覺得他不該失去理智，不該表白，肯定那個可怕的東西。覺得不該使蔣淑華肯定一切已經無可挽回。他重新沉默，企圖用最後的理智表露出一種信仰來。然後他覺得，因為他底錯失，一切都遲了。何當蔣淑華死亡下去，又掙扎起來，重新要求表白時，他就跪在床前，悲痛地答覆了一切，在內心底交戰裏產生了正視死亡的勇氣。

姑媽和蔣家姊妹們來到汪卓倫家。她們最先坐在後房，然後退到前房，揩著眼淚，沉默著。她們無事做，同時覺得應該有事做；她們全心地替汪卓倫痛苦。這是一個很可怕的夜。當蔣淑華重新擾動，說話的時候，她們全體都來到後房。燈光明亮，汪卓倫跪在床前。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汪卓倫以單調的、孤獨的聲音喃喃地說。

蔣淑華，靠在枕頭上，做著痛苦的手勢。她好久不能表達清楚。她指前房，指姨姐們，然後她寂靜。在寂靜中，汪卓倫顫抖著。

「我對你——有罪。」蔣淑華衰弱地說。

「為什麼想這些呢！我甘心，我覺得頂好，我幸福。相信我。要安靜。」汪卓倫以單調的、孤獨的聲音說。「我這樣說不是承認了嗎？」汪卓倫恐怖地想。「沒有這回事，沒有，淑華！」他大聲說，喉裏有淚水。他底聲音證明：他承認了那個可怕的東西。

「我害了你。——在最初，我就不該——你在，我去了，而困苦顫連的一生喲——我怎能丟下這顆心，我怎能夠，卓倫！」蔣淑華掙扎著說。

汪卓倫顫抖著。他抓住床邊，垂下頭去。他冷酷地覺得痛苦已經達到了最大的限度，於是他抬頭，用嚴肅的目光重新看著蔣淑華。

「接受我們底命運！這是每個人都有的！我不會再在這個世上尋找另外的東西，相信我！」他底目光說。在劇烈的內心鬥爭以後，他相信他們都無錯；他承認了，並且承擔了那個可怕的東西。嚴肅的勇氣在他臉上出現了。

但蔣淑華，雖然說著、表現著她對那個可怕的東西的認識，卻不願相信；因此不願明白汪卓倫底眼光。在恐怖和苦悶中，蔣淑華渴慕溫柔。

她向著汪卓倫。

「難道他還不能明白我？是的，是的，我要看看。」她寂靜了，於是覺得世界已經寂靜了。她覺得周圍落著黃色雨，水滴傳出單調的、寂寞的聲音來。她覺得身上沾了污泥，她努力移動，想擺脫這污泥，但不可能，她感到大的苦悶。她聽見有單調的、淒涼的鐘聲，最初好像是房內底鐘聲，後來就變成了不在什麼地方卻在空漠中響著的鐘聲。覺得是蘇州的鐘聲時，她感到她所渴望的溫柔；鐘聲——模糊的，然而確然存在的——在空漠中響著時，她心裏突然安靜。她覺得，她已經在沒有注意的時間裏擺脫了那可怕的污泥。她依然在凝視著汪卓倫。那種嚴肅來到她底臉上。她懂得了，並且承認了江卓倫底眼光所說給她的。「是的，我不再說什麼了！我一無遺憾。我丟得下這顆心！」她想。

「淑華！」汪卓倫，在蔣淑華底沉默裏，有了恐怖，企圖否認他所承認的，喊。

蔣淑華看著他。在嘴邊露出了安靜的笑紋。

「要水嗎？」

蔣淑華看著他，不答。

「孩子，他睡了！」汪卓倫溫柔地說。「我不會再尋找什麼另外的東西的了，淑華，我不會的！」他加上說，回答著她底眼光——他以為她底眼光要求他回答這個。

蔣淑華明白地在喊她，輕輕地點了頭，看著姊妹們。然後她軟弱下去——

姊妹們走到床前。蔣淑華悄悄地死去了。於是大家悲痛地啼哭起來，但汪卓倫無聲，他伸手蓋住了蔣淑華底冷了的眼睛。證明了她確實已經離去，他在大家底哭聲中站起來，走進了前房。他打開帳子，看著酣睡的小孩。

「現在她去了，我們什麼也沒有了，在這個世界上——」他想，突然哭出猛烈的、可怕的聲音來。

蔣淑華死去的第三天，爆發了蘆溝橋事變。汪卓倫埋葬了妻子，在七月十五號重新到部辦公，不感覺到這個事變，這個席捲全國的猛烈的潮流有什麼意義。從七月到八月，汪卓倫消沉地沉默地到部辦公，晚上回來照護小孩，並整理蔣淑華底遺物。蔣家姊妹們和少數的幾個朋友替他痛苦，常來看他，但他並不需要這個。他希望孤獨。他希望一個人坐在房裏，坐在燈下，坐到深夜。

他在考慮怎樣消磨他底剩餘的生命。他懊悔財產底散失，因為假若有錢他便可以一個人帶小孩到什麼一個鄉間去。他記得蔣淑華底話：「我喜歡鄉下。」——但現在他必須工作下去，償還債務。在南京底普遍的擾動中，他淡漠、沉默，認為自己和這個世界除了金錢底債務和為父的債務以外再無牽聯；但同時他高興這個世界底擾動，高興這個世界底普遍的不幸，高興它底徹底的毀滅。

上海戰爭爆發，政府頒布了疏散令，南京陡然緊張，充滿了預測和謠言。從七月到八月，人們是在懷疑中，懷疑戰爭是否會實現；但八月十三以後，人們就開始逃難，或準備逃難了。八月十五日，南京被轟炸：模範監獄、國府、和車站附近中彈，南京全城慌亂——有人往鄉間走，有人往內地走。最初是少數富有的人們，然後是公務員底家庭和一般的市民們。南京底人們三十年來逃亡過多次，一次是辛亥革命，一次是孫傳芳渡江，一次是一．二八上海戰爭。但他們每次都又回來了，重新彌補、締造他們底生活。在動亂的時代，他們除了自己以外，是不再信任任何事物了，因此，在八．一三的最初，他們是不相信仇敵底決心和他們底民族底決心的；他們以為這次還是會和以前每次一樣，不久就又回來，彌補創破了的，締造毀壞了的，照舊過活下去的。他們這樣想是當然的，因為在他們底生活沒有改變的時候，他們底心是不會改變的；直到遙遠的後來，他們底心還是沒有改變，以頑強的力量，他們在異鄉締造了臨時的南京生活，他們以為是臨時的。凡不是自願從南京出走，凡是被迫從南京出走的人們，是直到生命底最後，還渴念著故鄉，在懷念的柔和的光明中，把往昔的痛苦變成無上的歡樂的。從南京出走以後，青年們是佔領這個世界了；在南京留下了慘澹地經營了的產業和祖墳的人們，是被剝奪了一切歡樂了。所以，在他們，這些慘澹地經營著生活的人們明白了——很快便明白了——這次的毀滅底巨大、持續與頑強時，他們便明白了這次的離開南京是什麼意義。半個月不到，老人們底論證，孫傳芳時代底慘淒的暗影，從而希望和安慰，便被掃蕩無遺了：被江南平原上的空前的激動所掃蕩，被愛國的情緒所掃蕩，被強烈的、孤注一擲的青年們所掃蕩。

八月到九月，空軍出動，軍隊出動，青年們出動；市民們不絕地向內地流亡。在中國展開了空前的局面。南京街道上通過著兵士，通過著車輛，通過著流徙的隊伍，通過著青年們。政府被主張投降的漢奸們所包圍，抗戰底領導者以頑強的力量克服這個包圍；流徙的人們，出動的人們，普遍全國的新異的興奮和堅強的意志支持著政府底領導者衝出了這個包圍。從現在起，這個民族走上了英勇的、光明的道路——八月二十一日，王定和來南京。二十二日，蔣少祖夫婦來南京。大家準備去漢口。但汪卓倫安睜，淡漠，從未想到他有重新締造生活的可能。他每天經過激動的街道，每天遇到向內地出發的熟人們，每天被蔣淑珍們苦苦地勸慰，但不想動：不覺得在他周圍進行著的一切對他有意義；更沒有想到他有被這個激動捲去的可能。他覺得現在有兩個絕對對立的世界存在著。一個是他周圍的一節，一個就是他自己。他是冷淡、輕蔑、虛無，站在激動的海洋中。

但八月二十一日，他奉到命令，調他代理某艘魚雷艦底艦長，並且限三天以內到任，出發。他即刻上了辭呈。他底這個舉措被斥為怯弱與臨陣脫逃，沒有被允許。但他並不以怯弱與臨陳脫逃為羞，相反的，他覺得高興。他很簡單地覺得被這個世界如此斥責，就是證明了，他對蔣淑華的堅強的愛情——覺得高興。晚上他經過激動的街道——炎熱的街上擠滿了人，在聽播音機——回到家裏。

他走進門，通過院落，輕輕地歎息著，解開了上衣，他發現房裏有人在走動，在他走近房門時，蔣淑珍興奮地跑了出來。

「我們等你多久！」她說，眼睛發光。但看見了汪卓倫底悲哀的微笑，她就沉默了。

王定和坐在椅子裏，嚴肅地看著他。他向王定和點了頭，把上衣摔到床上去。然後坐下來。

王定和和蔣淑珍沉默著，看著他，要求著他底聲音或動作——他覺得是如此。但他很冷靜，表明一切在他都不可能，並且堅決，地相信，他們應該順從他。

「你，還是不決定嗎？」王定和以顫抖的低聲問，欠著上身，燒著煙。「或者你決定，在危急的時候一定離開？」他問。「我沒有決定。」汪卓倫低聲回答；渙散，無興趣，不願談話。

「我今天早晨到南京，決定後天送淑媛到漢口去。我在上海的東西，是完全丟了，所以我自己也要到漢口去。——我全都光了。」王定和吸煙，冷靜地說，但面頰突然強烈地顫抖。汪卓倫歎息，看著他。

「這是清清楚楚的了。不止我們一兩個人，我服從政府。」王定和說。「你們部裏有新的消息嗎？你不可以辭職，和我們一道去嗎？牧生、蒲生，都準備走的，部裏遣散——我們總可以另外想法子，你也來幫忙。」王定和說，看著他。「我們是軍事機關。」汪卓倫回答。

「卓倫，這樣固執！張心如不也是海軍部的！」蔣淑珍焦躁地說。

汪卓倫閉緊著嘴唇。

「逃到後方去？」他突然用怪異的聲調。

「逃難啊，卓倫！」蔣淑珍說。

「是的，避難——」他說，停頓，凝視著地板。「但是，有的人是可以避難的，有的人卻避不了難。我不想離開——」他說。他底意思是說，他喜歡災難：因為在他底身上，再不能有更重的災難了。同時他想到他辭職的事，想：假若批准的話，他到哪裏去呢。在辭職的當時，他是並未想到他要到哪裏去的；他很覺得，對這個世界，他底責任是冷漠地站在旁邊。「那麼，現在可以想想，我究竟應該怎樣？但是因為我不希望一切東西，我留在南京。」他想。

「我留在南京。」他說。

「部裏不許麼？」

「部裏是沒有能力不許我的。要走，我還是可以走，但是我不走。」他停頓，以發亮的眼睛凝視著蔣淑珍。「——你們是應該走的，因為你們有家庭兒女，你們要過活。還有一些人是可以走的，因為他們根本是投機取巧，苟且偷生的東西，他們沒有價值！」他說，露出激烈的嫉恨的微笑。「你們走了，他們走了，那麼，留下這座南京城給我！不走的人要保衛這座南京城的！在南京，有我們底祖墳，幾百代人生活下來的南京城！假若政府不能保衛南京城，就對不住祖先！假若是臨陣脫逃，投機取巧的東西，就沒有資格再在南京，將來也沒有資格回到南京！他們底兒女要替他們羞恥！——我在街上走，我就替他們羞恥！」他說，激烈而流汗，站起來向著窗外。

「我說了些什麼？是的，是這樣說！」他想，「我什麼都不需要！我服從命令！」

蔣淑珍覺得他在罵她，不安起來。

「是的——我們這些人是可憐的！但是有什麼法子呢？」她羞愧地說，聲音裏有眼淚。

「我沒有講你，姐姐。」汪卓倫誠懇地喊，向著她：「我怎麼能夠講你們呢？」

「我不同意你底話，你要知道實際情形：南京是守不住了。」王定和說。

「豈有祖墳是守不住的！我贊成戰爭延長！我贊成轟炸，轟炸，再轟炸！我贊成一個大大的毀滅，毀掉一切麻木不仁的東西！毀掉一切髒臭的東西，南京需要徹底的洗刷！中國人應該為兒孫著想！」他說，走到桌邊，轉身看著王定和。

他好久沒有這樣激動過了。他未曾想到這種激動是可能的，因為在蔣淑華死後，他所派給自己底以後的生涯，是消沉的、冷漠的生活。戰爭爆發以來，他從未想過這個戰爭有什麼意義，但現在，在這種嚴厲和激動中，他明白了戰爭底意義；明白了轟炸、軍隊、流徙的人們，以及他昨天所接到的命令對於他有什麼意義。

「我把孩子託給你們好不好？」他憂鬱地問。接著他說了一切。

「那麼，現在我決定去！」他說，「在平時，艦長是一個肥缺，但現在他們卻用得著我！」他憂鬱地笑，抬起頭來。「那麼，你不是要去打仗麼？」蔣淑珍問。

「是在打仗啊！」

「那麼你怎麼辦？怎麼辦？」

「孩子託給你，好嗎？」汪卓倫溫柔地、堅決地說。「不是我私心，——你自己怎麼辦？怎麼辦？」蔣淑珍站起來走到桌邊。

「去打仗啊！」

「你會打仗麼？真的？不騙我！可憐要是淑華在，不會讓你打仗——」蔣淑珍說，突然明白了他們所說的事情是什麼意義，哭了起來。

汪卓倫下頷顫抖，憐憫地看著她。

「我自然會打仗的。」他嘲諷地、悲哀地說。

王定和長久地凝視著他，突然站起來，皺眉，眼裏有淚水，臉打抖。

「我很慚愧，卓倫。我想到我丟掉一點，是值不得什麼的，我不會忘記今天。」他說，難看地笑著。汪卓倫第一次看見，這個男子在眼淚中笑著這種痛苦的、真率的笑。「我三天以內出發，孩子交給你們。——那麼，我底生命便再無什麼價值。」汪卓倫低聲說，覺得一切都透明清楚；覺得自己明白了過去、現在、未來，並且明白人世底一切愛情、友誼、希望和失望。汪卓倫皺著眉，靜穆地向著窗外。

※※※

沈麗英心情愴惶：沒有錢，不知是否應該走。聽見汪卓倫要向相反的方向出發，她就跑來看汪卓倫，然後姑媽追來看汪卓倫。汪卓倫冷靜地安慰她們，勸她們離開南京。從汪卓倫處回家時，在人力車上，姑媽哭著；沈麗英驚歎，發癡，感到無論如何，不能明白這個世界。

「這怎麼得了！我們應該怎樣辦！沒有人管我們，各人底心是差得這樣遠，從此以後，我們怎樣生活？」她想。

陸牧生已在家中，冷靜、蒼白。陸牧生向她說，已經弄到船票，她們明天得上船。

「錢呢？」沈麗英膽怯地問。

「錢，有。」

「你呢？」

「我暫時不走。政府底命令。」陸牧生忍耐地、冷靜地回答，臉戰慄著。兒女們嚴肅地站在旁邊。

「可憐，淑華，你死得好！」沈麗英說，哭起來，走到床前。

「我不走！我老了，一生一世在南京！什麼都在南京！也死在南京！我不能在外鄉受罪！」姑媽大聲叫，向樓梯走去。「非走不可！」陸牧生嚴厲地低聲說。

「媽！」沈麗英叫，「媽，女兒會孝敬你！你要走！我們都走！」「炸死我也不走！」姑媽大聲叫。

「要走——媽，要走！」沈麗英哭著大聲說。

「不理她！她當然走！」陸牧生揮手，低聲說，然後走出去。

姑媽到床上睡下來，想起了往昔，想起了故世的人們，哭著。大家勸慰她，她不理會，不肯起來。老太在悲苦的心情中，願望就這樣睡到要離開的人們都離開了，兒女們都離開了的時候，願望他們離開以後孤獨地在淒涼的家宅中死去，而使離開了的兒女們，永遠地負著罪孽和悲涼。但在明白了這個希望底實際的可怕時，她企圖把陸明棟擺在身邊。「你們問明棟，要是他走，我就走！明棟，兒啊，你不是不走嗎？」她哭著說。

陸明棟高大，瘦削，嚴肅地站在床前。

「我走。」他憤怒地說，以輕蔑的目光看著祖母。姑媽吃驚，看著他。

「忘恩負義的東西啊！異鄉有財寶嗎？」

「奶奶，我決不想再蹲南京一天！我討厭南京！我討厭我們住的這個地方；這不是人住的地方！我們隔壁有婊子！左邊天天打架！為什麼還要留戀？」年輕人激烈地、嚴肅地說；這個年輕人從未如此說過話。「這一點點財產也值得留戀嗎？難道我們要葬在這個地方嗎？所以我要走！」他說。

年輕的人們，是在這種家宅裏，感覺到腐爛底尖銳的痛苦的；那些淫穢的、卑污的事物是引誘著年輕人，使他們處在苦悶中，當風暴襲來的時候，他們就嚴肅地站在風暴中，明白了什麼是神聖的，甘願毀滅了。當他們有了寄託，發現廣漠的世界與無窮的未來時，他們就有力量走出苦悶，而嚴肅地宣言了。陸明棟就是這樣地站著，流汗，臉紅，流淚，發表了他底宣言。他說他不願有財產，不願再讀書；他說學校是可惡的。他說他要離開：假若大家不離開，他便一個人離開。

但他又非常感傷了。未吃午飯他便走出去，晚上才回家。他走遍了他所熟悉的街道與風景，向它們淒涼地告了別。

沈麗英，被兒子底宣言感動，覺得這個地方的確不適宜生活，覺得在將來所受的痛苦裏，也會有快樂，於是振作起來，收拾東西，準備食物，把大票子換成毛票——在這種忙碌裏，一切是改變了；她是非去不可了。

蔣少祖夫婦，看過了姐姐們和汪卓倫，到她這裏來的時候，她是站在凌亂的東西中間，衣袖高高地捲起，發紅，流著汗。太陽照在敞開的箱籠上，房裏揚著灰塵。「啊，你們來了！」她叫，拋下了手裏的衣服；「淑華去了，她去了！我們如今——！」她在箱籠間跨了一步，哭泣著像小孩。

陳景惠對這個不頂熟悉的表姐流淚，疾速抱著小孩進房。蔣少祖抓住草帽在手裏，疲乏地、愉快地笑著，——戰爭使他愉快，姑媽衝下樓時，預見到姑媽要對他做什麼，就露出了嘲諷的微笑。

「我們明天走了！」回答姑媽底激動，他說。

沈麗英坐下來，把小孩抱在膝上，特別因為安寧的生活已被破壞，她露出了滿足的、嚴肅的神情。凌亂的房間，即將開始的逃亡，襯著沈麗英底抱著小孩的休憩的、嚴肅的神情——她明白這個休憩底短促和可貴——給予了動人的、特殊的印象。

「你知道卓倫要走麼？」沈麗英愛撫著小孩，問。

「知道。去看過他。」蔣少祖回答，嚴肅地笑著。「我們中間還出了這樣一個人！——」沈麗英大聲說，停頓了一下。「我是個女子！啊，我們是無用的人！——」她說，她底眼睛甜蜜地笑著，覺得這個短促的休憩是好的。她吻了小孩。

沈麗英翻箱子，又在揩眼淚。蔣少祖注意到箱子裏面的舊式的、大紅的綢衣。

「這個衣裳是你底麼？」他忽然狡猾地問。

「是我底！該死！」沈麗英說，責備他，但看著他，希望他再說。

「是坐大花轎用的吧，」蔣少祖狡猾地皺著眼睛，問。

「沒有出息！」沈麗英說，臉紅了，快樂地笑著。

陳景惠拿起綢衣，把它抖開來，快樂地笑出了聲音。沈麗英笑著看著綢衣。姑媽簡單地笑著。太陽照在綢衣上，房裏閃動著紅光。

發胖的、弄得骯髒的陸積玉端水走進房來，看見展開著的紅衣，站了下來。她看著母親，又看著陳景惠，然後向洗臉架走去。蔣少祖笑著轉身，碰在她底面盆上，水潑了下來。「啊，對不起！」蔣少祖愉快地叫，但隨即就懷疑地看著不笑的、嚴肅的陸積玉。

沈麗英皺眉看著女兒，用眼光提示她她應有的禮貌。「沒有關係——」陸積玉說，猛然臉紅。她回頭看了那件堆在箱子裏的綢衣一眼，垂下了眼瞼。沈麗英明白她底眼光底意義，感到痛苦。陸積玉深沉而細心，明白母親底一切：常常的，母親為自己底第二次的結婚而對女兒歉疚，感到痛苦。常常她為這個對女兒發怒。

「你不會讓開一點走嗎？」她皺著眉，壓制住憤怒，說。陸積玉迅速地往外走去。

「有什麼希奇！馬上什麼東西都光了！」她低聲抗議，看了那件發著光彩的紅衣裳一眼，走出房。

「盡講些令人痛心的話！——」沈麗英說，突然哽咽了起來。

陳景惠接過小孩去。

「多麼快：一剎那就是十年了，少祖！」沈麗英說。聽見床上自己底小孩在哭，跑過去餵奶。蔣少祖疲乏地、嚴肅地看著她。陸牧生喘息著走進房來。

「啊，你們來了！——船票又漲了！又漲了！戰事吃緊——快！快！今天夜裏十二點鐘上船！」他大聲說，走過去把每個箱子都閉起來，他底臉在打抖。

「你走麼？」蔣少祖問。

「我不走，政府底命令。」陸牧生皺著眉頭，不滿地說。「那麼——漢口再見！」蔣少祖懶洋洋地笑著說。沈麗英和姑媽跑到門邊。

「漢口見——各人平安，少祖！」沈麗英說，又要哭。「忘記告訴你，純祖不肯走！你一定要想法子，少祖！」她說。

陸明棟找到了他底最好的朋友——每個少年都有一個，並且只有一個最好的朋友——向他辭別；然後和這個朋友同去走馬路，走北極閣和玄武湖，向南京辭別。陸明棟心裏充滿了感激，沿路向這個朋友低而熱切地說著話；這個朋友也和他一樣。他們很好吃，半天內吃了很多東西；他們說要吃光南京所有的他們最愛好的東西——但這範圍也是很小的，沒有越出蓮蓬、豆沙饅頭、冰棒等等的可憐的東西底界限。回到城內時，他們吃得發脹了，躊躇而憂鬱；但陸明棟，不知道什麼是限度，再次地要求那種激情。他把自己弄得憂鬱而痛苦，不明白一切，他認為這個晚上是值得紀念的，他以後要永不忘卻。他到處，在內心和外部找尋值得紀念的東西，因而弄得一團糟。

回來時，已經晚上八點鐘。他非常悲傷——主要地因為他是這樣混亂——慢慢地行走著。快到家時，他看見他所熟悉的那個賣豆腐的人家正在搬家，門前停著板車，很多女人圍著大聲說話。

「他們也要走了！從此我見不到他們了！」陸明棟想，站下來。明白了這裏有值得紀念的東西。

板車堆滿了東西，前面拴著一匹瘦小的馬。板車移動了，於是周圍爆發了告別的叫喊。

「來日見，鄰居！」

「來日見！」躺在板車上的男子以深沉的大聲回答，憂鬱地笑著。

有一扇門打開了，露出燈光，奔出一個肥胖的女子來。「你們走啦！這麼快就走啦！」這個肥胖的女子衝到板車前，叫。

「我們下鄉——各位鄰居，來日見！」車上的抱著小孩的女子大聲地叫，聲音非常尖銳。大家站在街邊叫喊，板車馳到街口，還在叫喊。板車在燈光明亮的地方轉彎了，消失了。

陸明棟感到這一切是非常的，他因自己沒有權利叫一聲而苦惱。他確實記得，並且樂於記得，在他所經歷的一切苦惱中，沒有一件是和這種苦惱相同的。

「他們這些人多麼相愛啊！」他想，沮喪地走進門。

全家都在焦急地等待他。行李和箱籠堆在台階上，鄰居們笑著站在小的院落中，各處有燈光。姑媽已經跑過了一切地方，告辭了她底南京。沈麗英已經藏好了錢——她要把丈夫留在南京，獨自負擔這個家庭向異鄉流徙。陸積玉抱著奶兒，冷靜地站在箱籠旁。

陸牧生走進來，興奮著，說汽車已到了。在他後面跟著挑夫們。

陸積玉不放心挑夫，伸出空閒的右手提起一口箱子往外面走。陸明棟注意到她沒有回頭。陸明棟因猶豫——他想上樓去看看——而被斥責，提起了一件什麼，張望著向外面走去。

陸積玉抱著小孩，站在汽車旁，冷靜地指揮著挑夫安放行李。沈麗英會把一切弄亂，姑媽則更心慌，但陸積玉卻專心而冷靜，把一切弄得非常好。沈麗英站下來，歎息著，怕妨礙女兒，感激地看著女兒。

他們上汽車時，鄰居們叫喊起來：祝一路平安。「謝謝各位！」姑媽伸手，說，掏出手帕來準備流淚，但未流淚。

鄰居們叫喊時，陸明棟感到窘迫。汽車馳動，陸明棟偷偷地歎息了。他把這個叫喊和剛才聽見的叫喊比較，覺得不同，雖然說不出怎樣不同。他未被這些叫喊感動。但感到窘迫，因為這些人熟悉他底一切，他也熟悉他們。他想著剛才的那隻板車在燈光明亮的十字街口轉彎的情景。汽車馳出小街，轉彎向下關馳去。

陸明棟覺得他和舊的一切是永遠分離了，這個汽車奔馳，他是去尋求新的城市，新的江流，和新的幸福。和尖銳地感覺著這些同時，那個轉過十字路口的板車在他底面前閃耀著。

輪船還泊在江心。他們在碼頭上停下來。碼頭附近是像清晨的菜市一般擁擠。沈麗英焦躁、憂愁，催丈夫打聽消息。陸牧生走開以後，沈麗英穿過街道去買東西，走回來時，在人行道邊上，她看了迎著她來的一位婦人一眼，因為這位婦人正在看她。她繼續走了兩步，懷疑起來，回過頭去，這位婦人也在回頭看她。這位婦人是金素痕。

沈麗英站下來，流著汗，內心有歡喜和仇恨相混合的激動。在她右邊，人們擁擠地通過著，在她左邊，是碼頭底斜坡、燈光、和黑暗的江流。在她底激動裏，她明白了身邊的一切意義，覺得自己正直。

金素痕燙著髮，穿著短袖的藍綢袍，憔悴而蒼白，眼睛陷凹。看著這個十年如一日的沈麗英時，她眼裏有興奮的表情。這興奮在她底憔悴的臉上是特別地顯著。但即刻這興奮就消失了。她走近了兩步，疲乏地笑著。

沈麗英特別地注意到了她底疲乏，因為自己是這樣的興奮，因為自己和患難的蔣家一起生活了十年，像一天，最後，因為右邊是南京，左邊是江流——她一瞬間尖銳地感覺到這個，——她即將離去，再生活十年，像一天。

「你是麗英？」金素痕問。

「素痕！是的，你——」沈麗英興奮地說。

「你們逃難麼？」金素痕憂愁地問，有了恍惚的表情，好像在想什麼。

「我們到漢口去！」沈麗英大聲說，企圖表明她並未忘記蔣家底仇恨。

「我也到漢口去——」金素痕猶豫著，憂愁地、恍惚地微笑著。金素痕不感覺到周圍的一切。

「阿順呢？」沈麗英，企圖表白仇恨，憐憫地、輕蔑地問。

金素痕沉默，臉打抖；但即刻又恍惚地、憂愁地笑著。「阿順，他死了！」她低聲說。她沉默，以那種坦白的眼光看著沈麗英，以致於沈麗英即刻便忘記了仇恨，悲憫了起來；她不能確知她為什麼悲憫起來——是為那死去的、不幸的孩子還是為失去了孩子的金素痕，或者是為蔣家，為她們這些活著的人和那些死去的入！

「啊！啊！」沈麗英說，覺得明白了一切；明白了她們這些人，並且明白了金素痕。她受驚地看著金素痕。「你怎樣難受？你說說看，說說看——」這個眼光說。

但這個凶悍的、銳利的、破壞了蔣家的金素痕站著不動，好像已經遺忘了一切，憔悴的臉上有淡淡的、憂鬱的、難以說明的、可以叫做微笑的表情。

「媽媽死了！淑華也——去了，她死了！」沈麗英大聲說，覺得金素痕是悲哀而失望的，覺得金素痕聽到這個一定會悔恨而啼哭，像她曾經悔恨而啼哭一樣。

「啊！」金素痕說，無意中遲鈍地望著江心，那裏，在輪船底明亮的燈火下，閃耀著沉重的波濤。「啊，淑華！她說，顯然在回憶。「那麼你們還好嗎，這兩年？」

「我們還好！你呢？」

「我要到漢口去——」金素痕說，好像她所能知道的關於自己的事，只是她要到漢口去。

陸積玉找尋著母親，拖著小孩跑了過來，認出了金素痕，嚴肅地站下。

「媽，要上船了！」她冷淡地說，她是對金素痕冷淡。「那麼我不耽誤你們——」金素痕說，用同樣的、不變的目光看著陸積玉懷中的小孩。「這是你底嗎？」她問沈麗英。「我底——素痕我問你。」沈麗英說，但沉默，動著嘴唇。在她們身邊，嘈雜的人們陸續地通過著。

「人生一場夢，麗英。」金素痕用不變的目光看著她，回答她要問的，說，有嘲諷的淡淡的笑容。

「是啊，人生一場夢！」沈麗英說，有了眼淚。

金素痕沒有點頭，沒有表情，沒有表示什麼，又看了小孩一眼，向街心走去。沈麗英看著她。沈麗英高興她在離開南京前最後遇到的熟人是金素痕；她覺得這個相遇使她幸福：她要再生活十年，像一天。

「你也知道了！可憐醒得太遲了！時候是來了，這一天是來了！」沈麗英向家人疾速地走去，低語著。

「快一點，上船了！」陸明棟憤怒地、尖銳地叫。沈麗英跑向陸牧生。

「叫什麼！我心跳！——牧生，媽，我看見那個鬼！」她喘息著，說。

「哪個？」

「金素痕！阿順死了！她後悔了！（她覺得金素痕剛才曾經向她說：「我後悔了！」）她瘦了，完全不像從前——」聽見阿順已死，姑媽哭了。沈麗英提起箱子跟著挑夫走，擠在人群裏，繼續大聲地說話，使大家都聽見：「也有這一天！這一天來了！十年的光陰，財產！——還是我們好，什麼也沒有——」她流淚，回頭看南京。

「啊，可憐的南京！」她高聲說。從眼淚裏看出去，她看見南京蒙在熱霧裏，柔和而委屈；她可憐這個南京，可憐她們多年的生活。

「媽媽！」陸明棟，覺得羞恥，憤怒地叫。

蔣少祖在戰爭底興奮中間離開了上海，計劃著到武漢去展開工作，覺得多年來的暗澹的生活告了段落，嚴肅、輕鬆而安靜。要不是這樣的心情，他不會來看親戚們的。但在看了汪卓倫以後，他有了暗澹的思想，並且懷念蔣淑華。汪卓倫底虛無的、冷靜的面容驚擾了他，雖然在戰爭期間他從未想到自己有和這種虛無同感的可能。於是他想到，在情熱底激流下面，有著一個冰冷的潮流。但他不能明白這個冰冷的潮流底確實的意義。

陸積玉底神情，和她走出房間時所說的話，使他更明白地看見了這個冰冷的潮流。

傅蒲生夫婦後天動身。蔣淑珍有很多事情要解決。晚上，蔣秀菊和蔣純祖來傅蒲生家。蔣純祖在春天的時候就因為打破了學校底後門出去喝酒而被學校開除，改進了一個私立中學；現在他是來向姐姐要錢，預備明天動身去上海參加工作的。蔣淑珍希望蔣少祖能夠挽留他。她信仰蔣少祖有這個能力。在蔣純祖到來以前，蔣少祖躺在房裏看報，一面沉思著。

他問自己：這個戰爭能支持多久？擺在前面的，有哪幾種可能？假若半途妥協了，中國底命運將怎樣？「——從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個人底命運便和中國不可分離，從來沒有休息！我們底目的是很單純的，那麼，現在我看見這個『民族戰爭』，看見了無數的軍隊和青年表現了這種意志，於是現在的道路是，這個民族戰爭走向徹底——它必須毀壞一切回頭底可能，像山嶽黨送掉路易十六。」他想，「是的，我們現在的工作——是的，那個冰冷的潮流就是這樣的意義，它是自覺的，它是內發的，然而只能走一段路，那麼，我們底工作就是毀壞一切回頭底可能，領這個潮流走到它自己並未想到的地方去！

「但另一面，從個人看，每一個時候都是過渡，人生並無真實的價值！」接著他想。「假若價值就是上面想的那個，是不可能的！」（他想到汪卓倫底冷靜的眼光）「我們總要求一些東西：要求什麼，我現在不知道：我現在究竟怎樣，我也不知道。人生底賞罰是不公平的。怎樣才叫賞罰，也很難說！那麼，在這個荒涼的人生沙漠裏，犧牲與不犧牲，也沒有真實的標準。一種直觀就是標準。按照世俗的標準說，我是不願犧牲自己的——像汪卓倫那樣因絕望而飄流，在直觀的標準說，也不夠犧牲；那麼，亡故的人和飄零的人是一種，我是一種，我受著希望底欺騙，也還有別人對我的希望——騙著別人！是的，對戰爭我是熱烈的，事實如此！我個人卻是這樣看的：一個民族是絕對的，個人卻不是絕對的！那麼，在這個荒誕的人世，我要抓住權力，為自己，騙自己，也就是為別人，騙別人——然而卻並不騙這個民族的！是的，應該如此！難道還玩少年男女底把戲嗎？」他想。

蔣淑珍抱著汪卓倫底小孩進房。他眼睛發紅，顯然剛剛哭過。但她勉強地笑著。

「他來了！阿靜！阿靜，抱抱！」她說，憐憫地看著蔣少祖。「他爸爸呢？」

「他把東西都拿過來了！他明天早上動身了！」「他沒有說什麼嗎？」蔣少祖抱過小孩來，問，希望地看著姐姐，他希望汪卓倫曾經說過什麼，關於將來的。「——他叫我們不要耽心，一有機會，他就來漢口的。——他沒有說什麼！」蔣淑珍流淚，說，但悲哀地笑著。——「我不是怕累，——顯見得我這個人沒有良心！淑華假若——」她說，無力說下去，揩了眼淚。

蔣少祖避免看姐姐，內心有悲哀，並且感到溫柔和孤零。蔣少祖眼睛濕潤，吻了小孩，同時感到那在上海、南京和京滬沿線展開著的一切完全屬於一個冰冷的潮流。小孩面孔溫熱，他感動地明白了這個冰冷的潮流。

「謝謝，這一次是徹底的！這一次是成功了！」他想。蔣純祖，在動亂中成長，早熟，有著毀滅的、孤獨的、悲涼的思想。渴望從這孤獨、悲涼和毀滅底極底裏得到榮譽和無所不容的愛情。他憎惡他所處的苦悶的現實生活；這種苦悶和憎惡，在最近半年是那樣尖銳，使他瀕於絕望——一個人底初期的絕望。南京底生活窒息青年們，蔣純祖找不到思想和生活底出路，並且驕傲；六月初，他想到逃走。隨後想到自殺。他在這種思想裏沉緬了一個月；這種思想給他以激動和驕傲，所以他沒有實行。學期完結時，他迷戀了一個女同學，但他怯弱而驕傲，沒有表達。暑假開始時，這個女同學退學到漢口去了，於是整個七月間，蔣純祖沒有離開學校；他每天下午到附近的山上去，坐在一所廟宇底多苔的牆壁下，讀書，秘密地寫什麼，或者凝視山下的在暑熱中閃灼著的池塘。蔣淑華底死，深深地刺激了他，他在內心猛烈地做著工作，毀壞了一切。他的結論是：在人間，只有死才是真實的。但他無需去找死，因為他終於要死。

因此他做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不必懼怕——不必懼怕良心和道德。但當他為自己底慾望開始做什麼，以及做了什麼時，他總有漠然的恐懼；下知恐懼什麼，但覺得自己是不能再活下去了。

他後來明白，毀壞得如此徹底，於他是有益的。但現在他在恐怖和苦悶中生活，沒有援助和依恃。「假若我自殺了，那麼我是驕傲的，但是假若因為我不配做一個人而死了，那怎麼辦呢？我要找一個純潔的時間去死！」他在日記裏寫。但他終於沒有找到一個純潔的時間。

上海戰爭爆發，蔣純祖讀到了幾本關於這個民族戰爭的哲學的、政治的著作，狂熱起來了。每個人都曾經在年輕的時候讀到過這樣的著作，——他們以後再不會讀到了。於是，從這幾本著作，世界是改變了，世界是熱烈的，煥發著光明；蔣純祖覺得，現在他被拯救了，有了純潔的時間。南京在戰爭中激動的時候，蔣純祖是在狂喜的光明中，懷著大的虔敬注視著一切。他決意和一個同學一路去上海。

於是蔣純祖迅速地脫開了過去的陰暗和苦悶。到姐姐家來，但不願明白姐姐，不願聽清楚姐姐底任何話，恐怕再遇到那個陰暗和苦悶。覺得他家裏的一切人都代表著這個陰暗和苦悶。

他冷靜、戒備、最後一次地來姐姐家——他認為是最後一次。

蔣秀菊憂鬱地坐在房中。蔣純祖走進來，張望了一下。「大姐呢？」不看蔣秀菊，他問。

「她在對面——姐姐，弟弟來了！」蔣秀菊站起來，高聲喊。

「你是一定要去？」蔣秀菊，帶著那種嚴肅與耽憂相混合的表情，問。

蔣純祖看著她，不答。他決意努力忍受這個最後的陰暗。他聽到背後有疾速的腳步聲。他戒備地笑著轉身。蔣淑珍，準備了那種悲切的、嚴重的感情，怕擾亂這感情，進門便站下，沉默地看著這個弟弟。

「我們決定後天走了！——」蔣淑珍說，呼吸急促，「你呢？」

「我只要一點點錢。」蔣純祖冷靜地說，走到桌邊，懷疑地看著她。

蔣淑珍有憤怒的、焦急的表情。蔣少祖抱著小孩進房。蔣純祖冷靜地看了他，看了小孩。蔣純祖怕陰暗，他底目光變得掩藏。

「你來了。」蔣少祖說。

「怎麼阿靜在這裏？」蔣純祖看了小孩，問，避免談到本題。

「你不曉得麼？他爹爹要到江陰去了，要去打仗——」蔣淑珍說，於是說了一切。「不過他是非去不可的，因為有命令——」蔣淑珍說，看著弟弟，使他明白。——「啊，你看阿靜多乖，多可憐！沒有哭一聲！」她動情地說，求救於愛情，希望這種最善的感情能夠打動弟弟。

蔣純祖眼睛發光，沒有聽她，並且戒備著哥哥，他拍手，抱過小孩來，吻了小孩。

「你是要到上海去麼？」蔣少祖問。

「是的。」

沉默了。

「你過來，我跟你談談。」蔣少祖說，點了煙，走出房。

蔣純祖放開小孩，跟著哥哥。他知道姐姐在流淚，但假裝沒有看見。他皺著眉，臉上有假的笑容。

「看你說些什麼？」他憤怒地想，同時想到了街上的光明和激動——他即刻就要去了！——跟著哥哥走進房。傅鍾芬跑進房。

「小舅！」她興奮地喊。

「你出去一下。」蔣純祖嚴肅地說。

「是的，你出去一下——你坐。」蔣少祖說。

蔣純祖坐下來，向著窗外。

「你要去上海麼？你去做什麼？」蔣少祖問。

蔣純祖堅決地看著他：他底目光回答了他去做什麼。「你上海有熟人麼？」

「有。沒有，也沒有關係。」

「你知道上海有危險麼？假若有危險，你怎麼辦？」「那時再看吧。」

又沉默了。蔣少祖沉思地看著弟弟，心裏有憤怒。他相信弟弟是沒有理智的。蔣純祖則冷靜地看著哥哥，等待一個機會發洩自己底輕蔑與憤恨。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底行動對自己有什麼意義。蔣純祖感到不滿，他底被傷害了的自尊心在燃燒著。

「你這半年做些什麼？那邊為什麼開除你？」蔣少祖以家長底態度問。

「他們要開除我，因為我不守他們底紀律！」蔣純祖回答，極端輕蔑地說「他們底紀律」這幾個字。

「你還有一年半就畢業了吧？到漢口繼續讀書不行麼？你應該繼續讀書。」

「我猜到你要這樣說，果然不錯！」蔣純祖興奮地想。「一個人，假若死了，還讀什麼書呢？」他以尖銳的聲音回答，戰慄著，不知道自己說什麼，但感到說了極有意義的話。

他以為哥哥受驚動。但哥哥開了燈，冷靜地看著他。「他沒有聽見麼？」他想。

「你明白你自己麼？」蔣少祖問，輕輕地皺著眉。「我明白我自己。」蔣純祖回答。「我並且明白一切人！」他興奮而輕蔑地加上說，不能抑制自己，說了這個，他感到他果然明白一切人，他們底悲哀和快樂，並且愛一切人。但他所愛的一切人裏面現在沒有了哥哥。他望著這個不可徹透的，冷淡的哥哥。

「淺薄的東西！現在全是這樣淺薄！」蔣少祖想。「我有幾句話要說，此外一切隨便你。」他說，點煙。「要仔細考慮你底行動，因為別人不能替你負責；」他做手勢阻攔弟弟，「別人可以引誘你，說得好聽一點，領導你，但不能替你負責，一個人要有一個信仰，不能淺薄浮囂地亂來！」他露出了嚴厲的、威脅的表情，「你有信仰麼？你信仰什麼？」他憤怒地問。

「我信仰人民。」蔣純祖被哥哥刺激著。驕傲地回答——像一切一九三七年的青年一樣地回答。滿意這個字：人民。蔣少祖冷笑了一聲。

「你從哪裏學到這個信仰？」

「我從生活，從這些人底生活。」蔣純祖回答——像一切一九三七年的青年一樣地回答。滿意這個字：生活。「你看一些什麼書？」

「沒有看什麼書！」蔣純祖堅決地回答。

「你走上了一條道路，別人領你去做犧牲。」蔣少祖說，並不真的以為「人民」和「生活」是無辜犧牲底標誌，同時覺得弟弟的是被領去做犧牲的——他信仰他底這個感覺，因為覺得自己明白弟弟。他表面上安靜、冷淡，心裏卻因了對弟弟的敵意而痛苦著。「你應該首先懂得，然後再信仰。你知道，我們都是吃這個虧的，現在輪到了你。」他微笑著，說。「你吃過怎樣的虧？」蔣純祖懷疑起來，問。

有一種興奮出現在蔣少祖底半閉的眼睛裏，微笑留在他底臉上。

「人民是一個抽象的字眼，生活，又不是年輕人所能明白的。」他說，彈著煙。「你要知道，假借人民底名義，各種勢力在鬥爭，每一種勢力都要吸收青年。當然，現在是除了漢奸以外每一種勢力都支持戰爭，但這個世界你明白麼？也許不能支持一年！那時候就全國分裂了，各種人都乘機取利。各種人都要抓取你們青年，各種人都說人民！——我討厭那批惡棍的陰謀！」他說。

蔣純祖沉默著。在長久的沉默中，突然地、無故地對哥哥親切了起來。

「是的，我有一個時候想死，想死，想自殺。——啊，那樣！」蔣純祖熱情地向哥哥說，同時感到說不清楚。他想了一想那種陰暗的苦悶——想到他常常坐在它下面的那座廟宇底潮濕的牆壁和山下的那個閃光的池塘。「我沒有出路！我不願受欺凌！假若他們開除我的話，那我是對的，我高興！為什麼不！而——」他說，在熱情裏戰慄著，笑出聲音來。蔣少祖看著他，然後重新變得嚴肅而活潑。

「你去上海嗎？」他問。

蔣純祖感到一種冰冷的東西，困窘著，覺得自己有錯。「你去上海？」

「我去——我要去。」

蔣淑珍站在門口聽了很久，蔣純祖沒有覺察。聽到了這樣的回答，蔣淑珍走了進來。

「弟弟啊！你不可憐我們嗎？」蔣淑珍紅著臉，大聲問。

蔣純祖站起來，看著姐姐。特別因為感到了那個冰冷的東西，覺得自己有錯的緣故，蔣純祖可憐姐姐。蔣淑珍，明白這個機會，抓住了弟弟底手，用力地握緊。「我們生死存亡——你不關心嗎？」她用含淚的聲音大聲說。

「是的，我關心你們！」蔣純祖想，流淚了。

「我要去上海！」蔣純祖堅決地、動情地說：「我並不是不關心你們，但是我自己只有這樣，你們無論如何不能知道，我也說不明白！——」他說。

蔣純祖看著姐姐底含淚的眼睛。蔣淑珍憐憫而憂愁，相信著自己，不相信弟弟會違背自己，因此沒有懂得弟弟底話。

「讓他去吧。」蔣少祖愁悶地笑著，說，他站在旁邊。「唯獨你一個人——唯獨你一個人向上海去！」蔣淑珍說，哀愁地笑著，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但覺得那個悲哀的東西是迫切了。

「讓他去——不過戰事一危急，你就來漢口！」「是的，我準備這樣。」蔣純祖說，嘴唇焦渴地顫抖著。

因為蔣少祖也這樣說，蔣淑珍就失去了主張，她想到了蔣純祖底內心。她看著蔣少祖，好像問：「我不錯嗎？」她十年前失去一個弟弟，接著又失去了一個，現在是第三個了。她想到了弟弟底要求和快樂，她底眼光問：「我底希望是錯的嗎？」

「大姐，我去，啊！」蔣純祖誠懇地說，看著她。蔣淑珍哭了。

「你們都對！都對！都去！我們不能希望你們一點點，我不能擔保我會不會——」

「大姐！」蔣少祖喊。

「我要隨著爹爹媽媽去——在異鄉就不能生活——」她坐下來，蒙住臉啼哭。

蔣純祖淒涼地歎息，感到了那個苦悶的、暗澹的東西。「你需要多少錢？」蔣少祖問。蔣淑珍放開手，看著他們。她忍住哭泣，站起來，揉著胸脯，然後從衣袋裏掏出紙包來。

「這個給你——」她說，哽咽著，打開了紙包；她底眼淚滴在燦爛的金飾上。她取一個大的指環遞給了蔣純祖。「你要懂得，從此以後，各人——」她說，一面打開了皮夾。「我不要這個！」蔣純祖說，露出了嫌惡的表情。但同時伸手接過指環來。指環潮濕而溫熱，蔣純祖臉紅，好像被別人捉住了的犯錯的女孩。他看指環，看姐姐，又看指環。「我不要——這個！」他以顫慄的、求饒的聲音說。夢想的青年，在金錢上，經歷著這種可怕的痛苦。他想拒絕，但又想留下；他底臉發白了。

但傅鍾芬進房時，他迅速地藏起了指環。蔣淑珍在檢查皮夾，他坐下來，抱住了頭：這個暗澹的世界是試驗了他，破壞了他底高傲的、龐大的熱情。

蔣少祖和蔣淑珍走了出去。他覺得他們是去商量他的情況。紮著小的綠結子的傅鍾芬不安地在床邊坐下，蔣秀菊走了進來。

蔣純祖陰沉地抱著頭，不看她們。

「弟弟，非走不可嗎？」

蔣純祖不答，蔣秀菊溫和地微笑著。

「弟弟，要走嗎？」她彎腰，問。

「要走。」蔣純祖冷淡地回答。

「他當然要走！他絲毫不掛念我們！」傅鍾芬憤恨地大聲說。

「你知道什麼！」蔣純祖憤怒地說，站起來，走出房。「要走嗎？」傅蒲生走在門口，憂愁地小聲問。好像談論秘密。

蔣純祖點頭，看著院落對面的鄰家的燈火。蔣淑珍從後面跑出來，站下，嚴肅地看著他。

「是不是一定要去？」她慢慢地，冷靜地問。她閉上了眼睛。她底衰枯的臉悲哀而靜穆。

「要去。」蔣純祖回答，明白，並同情這種悲哀和靜穆，看著鄰家底燈火。

蔣淑珍臉部微微地牽動，看著弟弟。蔣淑珍貪婪地看著弟弟。但蔣純祖沒有看她。傅蒲生愁悶地笑著站在旁邊。「弟弟，大姐喊你！」蔣秀菊，以為姐姐在喊弟弟，不滿弟弟底這種態度，憤怒地說。

蔣純祖回頭接住了蔣淑珍遞給他的鈔票，冷淡地看著蔣秀菊。

「弟弟你要記住這個大姐！」蔣秀菊，在那種道德底激動下，嚴厲地說。

蔣純祖無表情，看著她。

「你要記住，這個大姐愛你——不是容易的！」蔣秀菊皺著眉說。

「你只曉得讀《小婦人》！」蔣純祖想，走了過去。蔣淑珍有羞怯的、淒涼的、謙讓的微笑。

「我算什麼——弟弟啊！凡事要多想想——」她說。「我們在漢口等你，我們等你——」她說，溫柔地笑著，又有了眼淚。

————

蔣純祖離開姐姐家時，已經是夜深了。小街已經寧靜，照著幽暗的燈光，有涼風吹著。像每個夏夜一樣，每家屋簷下睡著赤膊的男子們。他們躺在椅子、竹床或門板上，顯出各種粗笨的、難看的姿勢，粗聲地打著鼾——今年的南京底夏季是非常的熱。大街同樣的寧靜，但不時有車輛馳過，揚起灰塵，在微風裏，人行道樹底茂密的枝葉輕輕搖擺著。有的店舖亮著；黑暗的空中，霓虹閃耀著。在繁華的南京，這個深夜，普遍的是深沉的寧靜，這種寧靜使蔣純祖覺得一切都不尋常。他覺得，這種寧靜指揮、並且思索戰爭，並且預示暴風雨；這種寧靜證實了他心裏的最美好的、最堅強的東西——他剛才把這個最美、最強的東西永遠從暗澹和苦悶裏搶救了出來。

十字街口很多人擁擠著聽播音機。播音機底女性的聲音優美而響亮，人群靜默著。蔣純祖站下來，聽見是勝利的消息，注意到了人們底大的靜默，向前走去。南京靜默著，看見，並且準備承擔未來的艱苦和犧牲。

「中國，不幸的中國啊，讓我們前進！」蔣純祖說，在空曠的街上跨著大步。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

（第一部完）

第二部 第一章

七月七日是一個浪潮，八月十三日是一個更大的浪潮，於是開始了民族戰爭底洪流。戰爭，是在死傷了數十萬人，流徒了數百萬人之後才固定；這個強大的浪潮祛除了籠照著全中國的各種懷疑。這數十，數百萬人，從各個社會層，各個家庭。——各樣的環境出來，接受了為他們所期待，亦為他們所恐懼的命運，於是全國的生活強烈地變動，而戰爭強固了。代價是無比的龐大，所以戰爭將持久，直到獲得了這個民族所願望的結果。

戰爭將是橋樑，這個民族要從此岸達到彼岸。雖然這個彼岸，在開始的時候，是朦朧的，只存在於這個民族底願望中。正如人過橋的時候，彼岸是朦朧的，但由於情熱和痛苦，這個人心中有光明照耀：他是逐漸地看清了彼岸。果實成熟，就會落下來。

上海撤退以後，江南平原上的空前的大潰敗鞏固了這個民族底信心：這個民族知道了它所承擔的是什麼，毀滅了後退的路，上了橋。

秋末，中國軍退出上海，在南京和上海之間沒有能夠得到任何一個立腳點，開始了江南平原上的大潰敗。十一月末，敵軍進入南京近郊。

蔣純祖和朋友們在上海戰線後方工作。上海陷落時，軍隊混亂，蔣純祖和一切熟人失了聯絡，疾速地向南京逃亡。蔣純祖，是像大半沒有經營過獨立的生活，對人生還嫌幼稚的青年一樣，在這種場合失去了勇氣，除了向南京亡命以外沒有想到別的路。他是沒有一點能力，懷著軟弱的感情，被暴露在這個各人都在爭取生存的殘酷的世界中。

最初，蔣純祖跟隨著一支軍隊。這支軍隊給了他以大的經驗：他底熱情的倚賴是遭受了可怕的打擊。在發覺這支軍隊可能拿他當作犧牲時，他單獨地轉向南方。隨後他遇到了另一支軍隊，這支軍隊轉整齊，答應他一個工作；但在敵人越過蘇嘉線時，這支軍隊向江邊移動，蔣純祖怯懦地從它逃亡。在鎮江附近。他加入了難民們底團體。

敵人是跟隨在他們後面，差不多和他們同時到達南京外圍的。蔣純祖飢餓，襤褸，極度疲憊，在十二月初，到達了南京城。蔣純祖逃入大姐夫傅蒲生底住宅，打破窗戶逃進房，在整齊地鋪著的床上倒下——傅蒲生夫婦，像大半的南京人一樣，是以為不久便可以回來，而沒有來得及把一切東西都搬走的——很可憐地睡著了。直到第二天黎明，他才被敵機投彈的大聲驚醒。

蔣純祖醒來，寒冷而飢餓，被一個月來的可怕的逃亡和眼前的孤獨所驚駭，恐怖而哀憐，哭了。蔣純祖，是用這個傷心的哭泣，來結束了他在投向世界的最初的經驗：這個世界是過於可怕，過於冷酷，他，蔣純祖，是過於軟弱和孤單。

他絕望地走到街上去找尋食物。他看見，一個兵士，吃了麵餅沒有給錢，並且打那個要錢的小販，接著他看見，另一個兵——這個兵襤褸而矮小——，目睹了這場行兇，走近來，替那個行兇的傢伙付了錢，陰沉地走開去。蔣純祖，對行兇的兵和給錢的兵同樣懷著敬畏，站在冷風中。那個給錢的兵看了他一眼，向他說，敵人已經佔領淳化了。他點頭，表示明白，他聽見遠處有爆炸聲。

於是他吃了麵餅，從那個給錢的兵，感染了那種陰沉——他覺得陰沉可以拯救他底軟弱的生命——走回來。那個襤褸的兵士在荒涼的街道中和在周圍的爆炸聲中走開去的情景，以後他永遠記得。

在平常，如此荒涼的景色，和那個在荒涼中不動聲色地走開去的襤褸的，矮小的兵——蔣純祖覺得他是在走向爆炸聲，走向死亡——是會叫蔣純祖極端淒涼的，但現在蔣純祖不敢有感情。他看著這個兵轉彎，然後他看見一輛疾馳的軍用汽車，淡漠地想到在他們面前和自己面前等待著的是流血和死亡，走了回來。

傅蒲生家底鄰居已搬空，側門敞開著，蔣純祖就從這側門出入。院落裏，是狼藉著字紙，破絮；在垃圾中有一隻雛雞底屍體。天陰沉，無風，然而寒冷。院落和牆壁，因為寂靜，呈顯出單調的灰色。蔣純祖站下，看大姐底家屋，並看自己從那裏出入的那個窗戶。他想到，就在三個月前，這裏還有著眼淚，責備，撫慰；就在三個月前，他帶著幻想和雄心出發，認為自己決不回顧這個家屋。於是他想到，他底那些絕對的願望，是不再有實現底可能；他是被遺棄了。

在蔣純祖離開的時候，南京是興奮而熱烈，而且，蔣純祖覺得，很安靜；在他帶著可怕的經驗回來的時候，它，南京。是加深了他底經驗。南京是在敵人炮火底射程內，街道和住宅荒涼，像蔣純祖所看到的那個兵士一般陰沉。蔣純祖覺得一切是進展得太快——他決未想到南京會在敵人炮火底射程內——而自己是生活得太疾速：他決未想到他會在三個月內便完全丟棄了往昔的一切，而學習到那種陰沉，被迫接近新的命運。

蔣純祖是覺得這個世界底速度太可怕，像以前覺得這個世界太遲笨一樣。這個世界，是越過了他底熱烈的，年輕的心靈所要求的：如人們所看見，如他自己所知道，他底心是並不曾準備這樣冷酷的毀滅的，雖然在離開南京的晚上，他祈禱毀滅。在那種浪漫的，停頓的感情遭受了打擊後，蔣純祖是被迫明瞭了自己。因為這，他對那個矮小的兵士底態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蔣純祖雖然短促地想念往昔，哭了起來，卻並不真的想往昔回轉的。縱然在如此的絕望中，他也感覺到他心裏是有了新異的寶貴的東西，並覺得將要領導他走更艱苦的道路的，正是這種東西。蔣純祖，是像大半青年一樣，毫無疑議地順從了他目前所處的世界，即戰爭的毀滅的世界。像他在三個月前順從那個浪漫的，熱烈的世界一樣。

他未考慮他此刻應該怎樣；他只是在不意識中，對他自己和他所處的環境作了一種緊張的精神活動。他是理解了這個環境底本質，即無情而陰沉。於是這個感情豐富的，多幻想，軟弱的青年，在某種努力下，被所謂陰沉這種東西偽裝了。他想，在此刻，一切人都是可怕的，自己也是可怕的；一切善良，像一切惡意一樣，是可怕的。蔣純祖，沒有像平常一樣經過那種道德底激動，在哭泣後，在遇見那兩個兵士以後，便信仰一切人都應該兇惡，或應該被兇惡偽裝了。他認為，那個矮小的兵底給錢，並不是一種善行；而那粗暴的兵士底行兇，並不是一種惡行：正像他在途中所經驗的，那兩個兵士，是由於某些偶然的機緣，便會毫無保留地調換位置的。人類底情操，是變動得像江南平原上的戰爭一樣快。或者說，人類底情操，是不變的：罪惡和善良總是那麼多，而一切人都傾向利己，在毀滅中便傾向殘酷。

這種內心底思索，對於蔣純祖，是比他此刻將如何這個問題更重要。蔣純祖是那種誠實的青年：在這個時代底教養下，誠實於他認為對於生命是重要的東西。現在，在遠處的爆炸聲中，在冷風中，在絕望中，他認為這個世界底善與惡的問題是最重要。他認為，正是因為沒有理解這個問題，他底某些行為才那樣可恥，正是因為不明白善與惡，他底心才如此絕望。

他是站在這座荒廢了的住宅中，不感覺到形勢底急迫，思索著善與惡。他是從淒涼中站了起來，懷著奇特的戒備凝視著面前的門窗，想到在這些門，這些窗戶中，在幾個月前，是怎樣地充滿了生活底紛擾，充滿了公開的笑聲叫聲和秘密的眼淚，充滿了蔣淑珍底慈祥而悲苦的努力和傅蒲生底酒辭的喧嚷——他是在想到這些的時候，想著善與惡。他覺得他以前毫未理解到這種生活底善與惡。他想到，蔣淑珍底慈祥與愛護，不但絲毫不能影響他底命運，並且徒然地增加他底苦惱，——他是想得很冷靜，雖然他剛才還為這些啼哭——所以，對於他，不是善行也不是罪惡。而對於那個比他還要利己的大的世界，更不是善行或罪惡。但對於蔣淑珍自己，他冷靜而遺憾地想，是善，也是惡。

聽到遠處的飛機聲和爆炸聲，他想到，在他前面佈置好了的，是流血或死亡。他想，在毫無牽掛的時候，為這個民族而死，和敵人戰鬥而死，是應該的，但不是善或惡。對於這個民族，將是善，但對於得不到光榮——即使在絕望中，蔣純祖還是有對光榮的渴望——的自己，卻不是善。蔣純祖想，人們首先只能感覺到自己，在死亡的時候，更是只感覺到自己。人們必須安慰自己，那安慰，必須得自光榮。「但是剛才的那個兵，他在火線上，也想到光榮嗎？不，他是陰沉，他是仇恨，」蔣純祖癡呆地想，倚著窗口，站在冷風中。「但仇恨就是光榮，覺得自己是為了什麼，就是光榮！覺得身後有很多，很多的人！雖然這很多很多的人有時候也是仇人！」他嗅鼻子，用凍裂了的髒手揩鼻涕，「但是我為了什麼？難道真是自私地為了光榮！我怎麼感不到在我後面有很多很多的人！」他痛苦地想，發呆地望著前面。有鈍重的爆炸聲傳來，他緊張地諦聽。

「啊，對了！他們在抵抗！我們在抵抗！那麼我現在感到很多的人了！」他想，幸福的微笑出現在他底發紅的眼睛裏和凍裂了的唇邊。

他繼續聽見爆炸聲。他獨自尋樂似地抖了一下身體。然後他不動，望著前面。

「啊，我現在多麼安靜，等著敵人來吧，我多麼安靜呀！」覺得自己不再膽怯，覺得自己已補償了以前的一切怯懦，蔣純祖有短促的幸福。在那種心靈底緊張的反省後，蔣純祖覺得一切都安排好了，感到幸福。他覺得他底從上海逃到南京來，是對的，因為只有在逃亡後，他才有這幸福和認識；雖然在這個逃亡裏是充滿了可恥的怯懦。

他忽然聽見街上有緊張的騷動聲。他跑到門口，看見了通過街道的散兵和難民。教導總隊底騎兵馳過，難民們擁到街邊。

那一小隊騎兵，是戴著鋼盔，露出冷酷的面容——蔣純祖覺得那些鋼盔是特別的沉重，覺得他從未見過比這更冷酷的面容——馬腿上有泥濘，像快艇分開江波似地，分開難民們和散兵們，發出一種可怕的聲響，在凍結的石塊路上急速地馳了過去。寒冷和靜肅中馬蹄底尖銳的聲音，給予了嚴肅的，嚴重的印象。而在這種嚴重中，蔣純祖覺得這一隊騎兵，冷酷的人類與泥濘的馬匹，是有一種特殊的、無上的美麗；他覺得，正是為這美麗，人們踐踏別人，並犧牲自己底生命。騎兵過去後，有四輛戰車發出轟聲，迫切地通過街道；它們把石塊路壓陷下去。難民們在屋簷下偷偷地溜去。有爆炸聲，遠空有濃煙在舒捲。接著有轟炸機底沉重的聲音和附近地面上的機關鎗聲。從難民們中間，叫出了一聲尖銳可怕的聲音，於是所有的人，原來呆呆地站著的，都逃跑起來。有兩個男子逃到蔣純祖所站的門內來。

蔣純祖覺得一切是嚴肅而動人，沒有什麼可怕！他很懊悔，在上海的時候，沒有這種勇敢的心情。他未注意到有人溜進門。但他聽見了一聲憤怒的、野獸的叫聲。

他回頭，看見一個穿得特別厚重的老太婆——蔣純祖認識這個房東老太婆，並理解她為何穿得如此厚重——飛速地蠢笨地在院落裏奔跑，舉著木棍向那兩個闖入者奔來。她用可怕的聲音吼叫著，暴跳著，在沉重的炸彈聲中兇惡地保衛著她底祖傳的家產。那兩個穿短衣的，商人模樣的男子，像懼怕猛獸似的迅速地逃了出來。

蔣純祖，無故地感到榮耀，走進門。老太婆向他衝來，他露出嚴肅的笑容，站住不動。

這個老太婆，是此刻南京底無數的家產保衛者之一。她認出蔣純祖的時候，便站住，但她並不奇怪，並不希奇他底狼狽的服裝，面孔，頭髮，和其他一切不幸底表徵。她是顯得非常平淡，她搖了搖手，接著她叫起來，責問蔣純祖為何打開門。蔣純祖嚴肅地笑著，未及回答，敵機已越過低空，而在一種可怕的嘶聲中，一顆炸彈在近處爆炸。蔣純祖伏倒，覺得瓦礫和木片，甚至彈片，落在自己身上，蔣純祖，覺得彈片落在自己身上，嘴邊露出輕蔑的笑紋，但同時他看見，那個房東老太婆在塵砂飛揚中依然不動地站立著。敵機過去，蔣純祖迅速地站起來，未及檢查自己底身體，看見那個穿得特別厚重的老太婆在塵砂飛揚中僵硬地倒下去了。

蔣純祖跨過去，蹲下來。蔣純祖突然伸手摸老太婆底表情恐怖的臉，發覺她死了。同時他覺察，右邊的牆壁粉碎，從牆壁外面，有濃煙挾著火焰升起來。

院落裏頓時充滿了辛辣的濃煙。蔣純祖又摸觸了一下那個可憐的老太婆——他想起，她是異常剛愎，時常無端地干涉蔣淑珍底家政的；她總是大聲申訴。這樣好，那樣不好，他記得，大姐總是焦躁地笑著，聽著她——在濃煙中跳進窗戶。

他用盡他自己吃驚的大力打碎了一口箱子，檢查裏面的東西，終於他選了傅蒲生底一件黑呢大衣，脫下自己底破爛的棉大衣，穿了起來。他跳出窗戶，在濃煙和燃燒的炸裂聲中注意地繞過老太婆底屍體跑出門。

蔣純祖跑到大街上。這是十二月六號，在淳化各處已開始了殘酷的爭奪戰。中國軍底司令部遺棄了，或失去了，南京外圍底大部分重要的據點，囤兵於城內，這些軍隊將除長江以外無退路。指揮不統一，南京是在可怕的混亂中；然而走到太平路上，蔣純祖發現南京是在陰沉中：一切力量都發露了出來，在大街上陰沉地流動。

各處有火焰，遠處有連續的爆炸聲，近處有高射炮底孤軍射擊。濃煙瀰漫了天空，濃煙在強勁的冷風中飄蕩，房屋瓦礫場和道路呈顯著特殊的灰色；每一扇門都緊閉，呈顯出特殊的蕭條和陰沉。在太平路上，有大群黑的襤褸的軍隊和軍用卡車向中華門底方向走；有難民們底淒慘的烏合群向挹江門或水西門底方向走。而有一些和逃亡的心理搏鬥著的，無處可去的男子們，則從家中出來，大街小巷地緊張地亂走：他們為什麼要這樣走，誰也不能說明。

而這一切流動，都是靜悄悄的；在各種炮火底聲音下，更顯得是靜悄悄的。在各種人們中間，是混雜著一種特殊的人物，那是賣食物的窮苦的小孩和男子們，間或也有婦女；他們是冷酷而決斷：他們是，以生命做本錢，索取高的代價。他們表明：無論經過怎樣的炮火，他們是還要活下去的，南京，是還要活下去的，一如它曾經活過來。

大量的軍隊，大部分是狼狽不堪的，河流一般在街道上流動；他們是走向和人民們相反的方向。他們是特別地陰沉。蔣純祖好久在街邊站著，等軍隊通過。在看見小小的，標明著龍或虎的戰車時，他總有激動：他記得，在城外那個中學讀書的時候，他時常看見這些戰車在公路上行馳，在黃土路上印出深深的軌跡；他每次總激動，想到這些戰車底前途。現在他是像看見了這種親密的朋友一般，這個朋友悲壯地向他表明了自己底現在的，和將來的處境，並使他想到他們往昔在鄉野中的淒涼的友誼。

蔣純祖是昨天從下關進城的，經歷過那裏的困難，所以現在向水西門走。但道路時常被阻塞：有時被火焰阻塞，有時被軍隊阻塞，有時被從難民們中間發生的恐怖阻塞。這樣一直到晚上，蔣純祖疲倦，飢渴，昏迷，擠在無盡的難民和車輛中間出了水西門。

夜裏依然行走。背後是南京城底鮮明的火光。第二天黎明，蔣純祖無力，和很多人一樣，在離南京三十里的一個村莊裏，在一家屋簷下睡了下來。醒來的時候，天在落雨，他繼續行走。那無窮的難民，是像決堤的水流浸到曠野裏去一樣，在各個道路上分散，在第二天的行程裏便顯得稀薄了。第二天下午，剩下來的人們遇見了潰亂的兵群，在恐怖中向各個方向逃奔，有的婦女們就在地上睡下來，聲明再也不走了。蔣純祖，在昏亂中——他是開始了他底求生的長途，除求生外再無別的意念——想到和人群一起逃奔是不好的，獨自向荒野逃亡。晚上他到達江邊，在江岸上繞了一圈，沒有力氣再走，在江邊的一個荒涼了的村莊中停了下來。在仔細地察看了周圍，掩藏了自己底身體以後，他便睡著了。他是睡在潮濕的稻草堆中，他是像所有的人一樣，明白自己底生命底可貴，而顯出人類和野獸所共有的簡單的求生本能來。

一個軟弱的青年，就是這樣地明白了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自己底生命和別人底生命，就是這樣地從內心底嚴肅的活動和簡單的求生本能的交替中，在這個凶險的時代獲得了他底深刻的經驗了。一個善良的小雛，是這樣地生長了羽毛了。現在他睡去了，睡得很安寧。冷雨在夜裏落著，飄濕了稻草堆；他深藏在稻草中。

深夜裏，村裏有激烈的犬吠，他醒來，偷偷地爬起來。他看見擎著火把從村中匆匆通過的一群散兵。這些兵一律破爛可怕，在陰慘的火把下，顯出他們底疲憊乖戾的臉和燃燒的眼睛。——

散兵們通過後，蔣純祖悄悄地走出稻草堆，走到村外，看見了灰白的江流，聽見了水流聲。他向南京底方向凝視，周圍是凶險的寂靜和荒涼，他看見了南京天空上的暗紅的，陰慘的火光；他並且看見，在地平線後面，有兩股細瘦的火焰筆直地豎立著。

他長久地凝視火光和火焰，在最後，遵照著這個時代底命令，他露出了輕蔑的，嚴厲的笑容。他是像這個時代的大半青年一樣，只要有力量，是總在責備著他底祖先，他底城市的。

「毀滅！好極了！」他說，笑了一聲。

蔣純祖是即刻便明白，這種毀滅是如何的徹底了；而在以後數年，便明白，這種毀滅，在中國是如何地不徹底，以及不徹底的可怕，以及沒有力量再忍受毀滅的可怕了。第二天，蔣純祖沿江岸孤獨地走去：他是懼怕著任何人。他底樣子是異常狼狽。他是像囚徒一般滿頭長髮，在骯髒的臉上有不短的，柔軟的鬚毛。對於鬍鬚，他是沒有經驗的，因此在摸到這些不短的鬚毛時，他有近於戀愛的激動。他是穿著傅蒲生底舊呢大衣，弄得滿是泥水；在裏面，是穿著一件生虱子的紅色的毛線衣——這是在他過十七歲的時候，蔣淑華送給他的禮物——和一條破爛的軍褲。他是赤著腳：鞋子是早就拋棄了。

他是懷著恐懼，走得非常快。他沿江邊行走，雨止歇，積雪溶化，有慘白的陽光照射在荒涼的，寬闊的江流上和兩岸的荒涼的曠野上。在曠野和丘陵上，時常有莊院或村落從冬季的林木或明亮的小河後面顯現出來，強烈地打動他：時常有看來沒有惡意的行人或難民出現，以他們底苦難和努力安慰他。他覺得他也同樣的安慰了別人，感到哀矜的慰藉。於是漸漸地，那種單純的，熱烈的幻想又在他心裏燒燃起來了。在這種發作裏，他是突然年輕，可愛，具有敏銳的柔弱的心。

他走過一個橫在澄清的小河上的獨木橋，走進一個他在遠方看來像是非常溫暖而人煙麇集的，荒涼的村落。這個村落是剛被兵士們蹂躪過。他在走進去以前，是帶著一些非常可笑的心願——常常的，正是這種心願，使他在事後經歷到難以忍受的淒涼。潮濕的石板路上走著他先前看到，並從他們感到溫暖的那一對成為難民的夫婦，男的抱著小孩，女的，顯然在生病，裹在一條大的線圍巾裏，扶在丈夫底肩膀上。這一對夫婦，是走得非常之遲緩，他們好像不再希望到達什麼地方了。那種可怕的不幸，是表示他們再無建立生活的能力了。蔣純祖悄悄地走近，發現那個女的在啜泣。那個男子站了下來，以一種靜止的遲鈍的眼光可怕地看著他底妻子，沒有覺察到蔣純祖底走近。

街道是狹窄，潮濕，荒涼；從層雲中，冬季的太陽向這個村落投下慘淡的光線來。在這種光線下，那個女子底微弱的啜泣，那個男子底可怕的注視，以及那個睡著了的小孩，給予了鮮明的，深刻的印象。蔣純祖是懷著陰沉的情緒，停留了一下，而後走進巷口的一家半開的麵食館。

他很快便出來，在他底每個衣袋裏塞滿了麵餅。在他走出來的時候，一顆戴小帽的，微小的頭顱跟著從門裏伸了出來，以一種警戒的臉色張望了一下，而後縮了進去。同時，麵餅鋪關上了。

蔣純祖走過去，發現那一對夫婦在附近的牆壁下；男的坐著，女的則倚在他底腿上，躺在泥濘中。蔣純祖站住，考慮是否要送他們一些麵餅。

「也許我會餓死，也許他們有比我更多的錢！」他突然想。蔣純祖，是懂得了此刻這個世界底殘酷無情的。並且，為了自己底生存，立意和一切另外的生命作激烈的競爭：他是冷酷地思考了善與惡。但當他看見了這對不幸的夫婦，而有了上面的思想的時候，他心中是有了激烈的痛苦：他覺得自己有罪。於是，他心中重新有了在他走進村口以前的幻想；他是突然年輕，可愛，具有敏銳的柔弱的心。

蔣純祖，帶著生怯的神情摸出四個麵餅來，向那男子笑了一笑，走近去。但因為那個男子看他，用同樣靜止的，遲鈍的，可怕的目光。他有了新的不安：人們，在親善的笑容未得到回答的時候，便常常有這種不安。蔣純祖突然覺得，他是不該為自己底心而侮辱別人的！但他還是遞過麵餅去，同時又笑了一笑。

那個男子底可怕的臉，在灰白的陽光下露出一種近於笑容的酸苦的紋路來了。他伸出打顫的手，接了這個佈施，並用幾乎聽不見的小聲說謝謝。

蔣純祖有眼淚。不能說什麼，向村口走去。回頭望了一下，明白自己會永遠記得這一切，走出村落。

蔣純祖，覺得對善與惡有了新的理解，增漲了勇氣；主要的，因為覺得別人比自己更不幸，增漲了勇氣。他沿江岸行走。黃昏前，在恐懼強大地增長的時候，他在江邊的一個小灣裏發現了一隻大木船；這隻木船標著參謀本部底旗號，上面站著衛兵，孤獨地泊在小灣裏。

蔣純祖是異常恐懼——在下午的路程裏，他兩次遇見散兵，並看見長江裏有上馳的汽輪，從艙頂上向江岸放槍——所以不再猶豫，在泥水中跑近這隻木船。

那個穿著棉衣的高大的哨兵厲聲吼叫，並舉起槍來。但蔣純祖繼續跑近，不相信這個兵士會射擊：在絕望中，他只能相信自己底軟弱和人類底善良。

一個穿毛領灰布大衣的，瘦削的軍官從船艙裏跳了上來，走到船頭，看見往這邊跑的只是一個人，臉上便顯出厭惡的，疲憊的表情，並且垂下了眼瞼。顯然他已奮鬥得過於疲勞，顯然他剛才是在艙中昏沉地打瞌睡。蔣純祖站在泥水中懼怕地看著他，與其是懷著對失望的恐懼，寧是懷著對冷淡的陌生人的恐懼。一切青年，在遇到那些冷淡的，生活經驗豐富，並且具有獨特的世界的陌生人時，總要有這種恐懼。

上尉徐道明——蔣純祖後來知道了他底階級和名字——冷淡地看了蔣純祖一眼，顯然未聽蔣純祖底懇求的訴說，搖頭，走到船艙裏面去。蔣純祖像小孩，恐懼地沉默著，站在冰冷的泥水中。蔣純祖在熱情發作中，是發覺自己再也不能走一步，再也不能單獨繼續這個可怕的，難於想像的長途了。他很明白，不達到目前這個目的，他必定會哭出來。他是像小孩，在熱情發作中，覺得不得到那塊蛋糕，便必定會哭出來，於是準備哭出來。

江上有膨脹的冷風，天色逐漸灰暗。蔣純祖在泥水中站著，想著怎樣才能打動那個陌生的，可怕的軍官，想到在灰暗中吹刮的江上的冷風或許能夠打動這個軍官，一面制止著哭泣的衝動。那個站在船頭的龐大的兵，是在用一種遲鈍的，不經心的眼光長久地看著他。蔣純祖，突然發覺這個兵士在看他，向這個兵士匆促地笑，溫柔的，親愛的笑；口渴般動著嘴唇，眼裏有眼淚。

這個面容剛強的兵縮在棉大衣中嚴厲地看著他，好像很忌諱蔣純祖底這種親愛和溫柔。

「這些人多麼可恨！多麼驕傲！自己很快樂，一點都不懂得別人底痛苦！」蔣純祖想，想到自己對那一對不幸的夫婦的幫助。

「你是哪裏的？」這個兵含著顯著的敵意問——蔣純祖覺得如此。

蔣純祖情急地說了自己底情形，拉了一些他自以為重要的軍隊關係。這個兵帶著那種淡漠的表情看著他，不等他說完，掉開頭去，望著江流。蔣純祖沉默，追尋他底視線，望著江流。

「你們可能幫一點忙吧，同志！我一點都不妨礙的，大家都不幸！——」

蔣純祖未說完，那個龐大的兵士掉過頭來，皺起眼睛，歪嘴，並以手指艙內。蔣純祖感激，含淚看他。

「同志！同志！」蔣純祖向艙內懇求地大聲喊。

疲憊而陰沉的徐道明重新走了上來，未再問什麼，吩咐兵士放下跳板去。蔣純祖移動在冷水中凍木了的腳，爬了上來，然後轉身撤跳板；為表示自己慇勤，並為了防備會有另外的人跟隨他上來，以致妨礙他，他轉身撤了跳板。「謝謝你們！」蔣純祖以打顫的低聲說。想到他還是第一次說這句話，想到他未曾向任何朋友說過這句話，未曾向哥哥姐姐們說過這句話，想到，在某次宴會裏，蔣淑珍曾因為他底唐突無禮而啼哭——他眼裏又有眼淚，同時他呈顯出了一個親愛的，有罪的微笑。但他因彎腰而眩暈，仆倒在船板上了。

醒來的時候，蔣純祖接觸到燈光，鼾聲和朦朧的人影，感到溫暖。他是躺在船艙底角落裏，覆蓋著一件大衣；他發覺這件大衣就是那個在船頭上向他作那種嚴厲的注視的兵士的；他認識它上面的破洞。他惶惑地張望，發覺那個兵士正睡在他對面，裹在一件軍毯裏！暗淡的燈光照著這個兵士底平靜的表情。於是，在感恩的情緒之外，加上那種這個時代的青年們對兵士所有的敬畏的情緒，蔣純祖站了起來，把大衣覆蓋到他身上去。他注意到艙內一共睡著六個人。他發現在後艙有一雙明亮的，異樣的眼睛向他注視。他停住不動，畏懼地看這雙眼睛。周圍有恐怖的風聲和浪濤聲，船在顛簸。

徐道明坐在後艙，無表情地長久凝視蔣純祖；因為他底眼光明亮，含著異樣的沉思，並因為他底背後照耀著馬燈底微弱的光明，蔣純祖好久都不能認識他。徐道明顯然這樣坐了很久，因為他眼裏的那種沉思，是顯然從長久的，嚴肅的內心活動獲得的。因此在蔣純祖認出了他的時候，就想到這個人底身世，希望和情感——這個人顯然是在思索這些——而增強了自己底敬畏。深夜裏的濤聲和風聲使蔣純祖覺得這個人底內心是神聖而不可侵犯的。

徐道明，發覺到蔣純祖底敏銳的注意，便移開眼睛，凝視著艙棚。

徐道明，因為風向，因為必須的戒備，天黑的時候便把船馳到對江來，而泊在稠密的蘆葦叢旁邊。這隻船是從福山裝載了八噸要塞器材撤退的；奉命到馬當，已在長江裏顛簸了半個月。徐道明是那種無思慮地拋擲青春，過了三十歲依然無所成就無所依託的軍人之一。這種軍人，他們是熟悉一切豪奢放逸，而具有為他們底生涯所必需的氣魄的。這種軍人，是常常具有一顆被軍人底豪爽與驕傲掩藏得很周密的柔弱的心靈。在年輕的時候，他們滿足於放逸，毫無職位的雄心，但年輕時代過去，並且遭受了突然的毀滅，他們便有了對自己底身世的頑強的思索，而墮入憂鬱了。這種憂鬱，是只有在軍人中間能夠看到。他們便對以前所踢開的職位底誘惑悔恨起來了；並且對某一位女子底愛情悔恨起來了。在上海，人們是在舞場與酒店裏面穿梭，而糟蹋了一切。

於是，紅樓夢裏面的那種感傷主義，以前是當作放逸底點綴的，現在便刻毒地糾纏著徐道明。人們常常看到軍人們底性格底多重；他們是能夠同時接受各種相反的思想，而沉沒到他們底人生原則裏面去的。徐道明，是和徹底地認為人生虛無，而自己底身世可哀同時，精密地作著功利的打算。並不是因為覺得人生虛無才作功利的打算，而是他誠實地認為，假若功利底打算成功了，人生便不虛無。這兩種哲學，是像老虎和兔子底奇特的友誼一樣在此刻的徐道明心中結成了奇特的朋友，而給予一種感傷的鼓勵。

戰爭開始的時候，徐道明，是和大半軍人一樣，希望獻身的。但後來便有些沮喪。這沮喪不是因為戰事底失利。而是因為得不到滿意的工作。他沒有接觸到敵人，被調到昆山又被調到江陰；然後被調到福山。特別在走上這隻笨重的木船後，他覺得他底精力和才能全被浪費了。

但他是很豪爽的，像一個把功名看得很淡的人一樣，有氣魄地接受了他底新的職務。不過，因為對人生的那種覺悟，在戰爭底印象漸漸地淡下來的時候，在荒涼的江上，他便感慨，而做著精密的功利打算了。他想到，假若順利地到達馬當，他便設法去武漢活動，那麼，三年以後，他便是上校階級，至少是團長了。同時他想到，生命是不必看重的；假若這個目的達不到，生命便更不必看重。他是在對過去的悔恨裏頻頻地思索著這些，認為自己現在是為了這個目的而生活。他嚴肅地想到他個人底利益並不和民族底利益相衝突；因為在一個民族裏，是總有一些人顯赫，一些人微賤的，而憑著他，徐道明底精力和才能，他是應該顯赫的。

在他反覆地想著這些的時候，蔣純祖是在敬畏地偷看著他。他忽然移動身體，笑了一聲。

「身體恢復了嗎？」他問。

他站起來，小心地跨過睡著的人們——兵士和船案——伸頭到艙外看了一看。接著他以一種優美的姿勢倚在棚柱上，微笑著看著蔣純祖，向蔣純祖講了這隻木船底情形：這隻木船，沒有風，就不能行馳，所以他們停在這裏；明天也許還要停在這裏。

蔣純祖向他講南京底情況；在講話中間熱烈起來，從口袋裏掏出了兩個僵冷的大餅。徐道明微笑著搖頭，有趣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接了一個。

徐道明，在蔣純祖底熱烈底影響下，並在自己底思想底安慰下，露出了人們在溫暖的房間所有的安適的，優美的態度。蔣純祖向他說南京底戰事，但由於蔣純祖底熱烈和誇張，他顯得對戰事不關心。而在蔣純祖表示了對軍人底崇敬後，他便興高彩烈地講起上海底豪奢的生活和他底各種有趣的閒事來了。

徐道明，對於上海底物質享受，是極端讚美的；他認為那種種東西以及那種種人類底形態，是人類文明底最高成就。徐道明帶著一種鑒賞家的態度講述著他們，而在講述中間憤怒地批評了中國人。他說，在那一個咖啡所裏，一共有兩百個座位，但寂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下的聲音都聽得見。這就證明，那一個社會，那一種民眾，是受了怎樣高的教育；而中國人，是永遠無法教育成功的。一個中國人，在走進大光明電影院的時候，便變得和外國人一樣雅靜了——他不敢說話——但一走進低級的電影院，他便仍然只是一個中國人；他便叫囂，放紙箭，任意吐痰和拋擲果皮。徐道明說：這便是奴才根性，和國家衰弱的根本原因。

徐道明，在講述這一切的時候是具有放逸的，軍人的，甚至流浪者的氣度的。但蔣純祖認出來他是可親近的；蔣純祖朦朧地感到這個人，是並沒有那種創痛的靈魂底凝煉的大的氣魄的；蔣純祖覺得，一個勇敢的靈魂，是必會在徐道明所講述的這一切裏受傷，因而不會講述這一切，至少要在另一種態度裏講述這一切。在對這個人的這種發現裏，蔣純祖是自覺優越，感到欣慰了。

徐道明活潑而優美，在發現角落裏的那個蓋著大衣和軍氈的兵士坐了起來，向他凝望時，他便向他講述了一段，爭取他底同意。這個兵，對上海底豪華，是樸素地笑了笑。蔣純祖注意到軍官和兵士間底這種友誼，並注意到這個微笑，不知何故認為這個微笑對於徐道明是致命的。

那個兵站了起來，說他對於自己在上海底戰爭裏沒有受傷，覺得遺憾。

「你要看見那四面全都是大火啦！」這個河北人說。「對於咱們中國人，唉，沒得說！」

這個河北人就站住不動了，望著昏暗的馬燈。這種深沉的凝視，對於他底祖國和人民，是表露了一種袒護和憂鬱，表露了一種意志。徐道明嚴肅起來，以明亮的眼睛望著他底下屬，好像有些戒備，又好像有些愛惜。

隨後徐道明輕輕地歎息。有長久的靜寂。船底顛簸重新可以感到；特別因為徐道明底歎息，江上的風景顯得更猛烈。從黑暗的天際，風暴無阻攔地刮過平原，在江上撲擊，掀動江浪。風暴膨脹，潮濕，充滿精力；在黑暗中它底自由無限。天際有深沉而強勁的聲音：近處有波濤底沉重而粗野的聲音。在這兩種巨大的力量和聲響之間，稠密的蘆葦叢發出無力的呼號了。

天際的聲音向江面奔馳，好像傾倒的大廈。大家等待這個聲響近來：在黑暗中的人類等待著毀滅或奇蹟。那個巨大的精靈，伴隨著它底單調的音樂，落在江面上。於是波濤憤怒地翻騰，給予可怖的回答。漸漸地寂靜了，人類恐怖地諦聽著。於是又一個強勁的，龐大的，咆哮的精靈從天際奔來；波濤在短促的寂靜中作著可怖的等待——船內照著昏暗的燈光。兵士們和船案們全醒來了；坐著或站著，嚴肅地屏息著。而在他們各個底心中，從恐懼和悲壯的感情裏，生出力量和意志來。人們感到共同的患難是什麼了。此外，人們感到，隨著風暴底壯烈的呼吼，一種特別嚴肅，特別親切的東西走近來，而貼在跳動著的心上。人們感到，每個城市和鄉村都在火焰中，而他們底兄弟們在流血，人們是從風暴中聽到了他們底兄弟底呼喚：沒有任何字眼可以說明在一九三七年冬季流動在中國底曠野上的這種感情。在這隻孤零的木船裏，是站著軍官，兵士，船案，和一個陌生的青年，他們現在是因風暴而燃燒了想像，他們都身受著這種苦難，他們是以最高貴的情操，赤裸了整個的靈魂，而對他們底燃燒的城市和流血的兄弟們敬禮了。

在一陣風暴過去後的短促的寂靜中，大家聽見船頭上有說話聲。另一陣風暴降臨，說話聲便被消滅。徐道明從衣袋裏摸出手電掀開軍氈，走出去。蔣純祖跟著走出去。在看見被電光照著的一個穿憲兵制服的矮小人的時候，一種嫉妒的感情便在蔣純祖心中燃燒了起來——蔣純祖，像一切青年一樣。本能地不願別人加入他們底親密的集團——使蔣純祖痛苦。

但這人底溫和的，抑制的，疲乏的說話聲使蔣純祖改變了情緒。這個矮小的，有些陰沉的憲兵，最初和哨兵說話，然後和徐道明說話，用同樣安靜的態度，同樣的抑制的，溫和的聲音，特別因為他底安靜與溫和，蔣純祖想到他在風暴和黑暗中所走的路程，感到敬畏。

這個人不笑，不焦急，蔣純祖覺得他有些陰沉。這個人底態度表示，假若被拒絕，他仍然可以孤獨地行走，但他相信不會被拒絕。這種態度令蔣純祖敬畏。

徐道明同樣感到這種尊敬，很慷慨地使這個人到船上來。這種慷慨又使蔣純祖嫉妒。蔣純祖，是在結識了徐道明之後，連他底愛情也要的。因此蔣純祖希望迅速地結識這個憲兵，而領有徐道明在這個憲兵身上所領有的感情。

但在徐道明和憲兵進艙後，為了考驗自己，或者為了年輕人底那種精神上的示威，蔣純祖改變了主意；蔣純祖在一陣狂風裏走到船頭，站在哨兵身邊，凝視黑暗的江流。「你們這些人，是和我不同的，那麼我多可羞，但是今夜底風暴，今夜底長江會證明我底心！我底祖國在危險中啊！」蔣純祖想，想著是對徐道明和那個憲兵說話。

「同志，你冷嗎？」他向哨兵說，哨兵沒有回答。他躊躇了一下，走進艙。

艙內空氣緊張，大家在聽那個新來的人說話。從最初聽到的兩個字裏，蔣純祖明白南京已經陷落，或者快要陷落：就是這種緊張的空氣統治著全艙。徐道明倚著棚柱（好像他是在一種強烈的情緒裏倚到棚柱上去的），含著一個淒楚的笑容。朱谷良——蔣純祖從徐道明底最初的回話裏知道了這個新來的人底名字——站著，看著大家，以和緩的嚴肅的聲音講述南京底戰事。

蔣純祖後來知道，朱谷良並非憲兵，他是上海底工人。他是從十二歲起便進入一所中日合辦的煉鐵廠的；在鼓風爐旁消磨了二十年。最初十年，對於朱谷良，是黑暗的長夜；後來十年，朱谷良被捲進了求生的猛烈的潮流，而以他底對人類的特出的智慧獲得了某些勝利，成為一顆發亮的星。在某幾個震動上海，甚至震動全中國的大的運動裏，朱谷良以強烈的、陰沉的力量獲得了勝利，正如人們對他所期望的。在一．二八戰爭裏面，他是義勇軍底組織者之一：他到了前線，經歷了一個中國人所能經歷的，在腹部帶著創傷回來。被工廠開除後，他就從上海消失到看不見的處所去了。在連續的打擊裏，他底家庭是毀滅了；剩下的一個兒子，也在一．二八以後的一年死在豬鬃廠底廢毛堆裏。朱谷良，是在上海底陰暗的地底下，成了一個孤獨的人，具有孤獨的人所有的一切偏執和嚴刻。在他心裏，是有著對人類的痛切的憎恨，和那種對一切人隱藏著的，對人類的可怕的野心。

像所有的人一樣，朱谷良是帶著愛情走進世界，希望以愛情獲勝的；雖然對於他，所謂愛情始終是奇特的東西。但中國人，生活在上海，怎樣被教育起來，是全世界都知道的。可以說，朱谷良是強硬的，能夠忍受的，但從這種忍受，從忍受者底特殊的冷酷，朱谷良是獲得了獨特的經驗；他底結論，是相當可怕的。朱谷良是製造過陰謀，為人類底野心出賣過朋友，而走在這條艱苦的大道上。人們不能明白，在這一切裏面，愛情和其他各種善良的，平凡的情感，所佔的位置，所以人們只能說朱谷良是從特殊的智慧獲得了勝利。

有些人們，特別是這種人裏面的弱點較深的人們，是時常談論熱愛，光明，和理性的。但朱谷良，對自己和對別人一樣，都是誠實得可怕。朱谷良被埋葬在地下，失去了一切，看著同伴慘死——各種樣的慘死——因此不懂得，不信仰熱愛，光明，和理性。他是曾經信仰過這些。但現在他只信仰力量。而因為憎恨和勝利的快感，他是在心裏深藏著壓伏人類的野心。

他是走上了這條艱苦的道路：較之帶著理想，寧是帶著毀滅。強烈的精神，在黑暗中生活，和周圍的一切搏鬥，是較之理想，更能認識現實的經驗的。現實的經驗常常等於理想，但朱谷良底強烈的偏執，像一切人底偏執一樣，使他底經驗成為獨特的。於是漸漸地，朱谷良，失去那種純潔的理想，並厭惡一切理想的說教了。而且，在愈來愈深的偏執裏，朱谷良是否認一切人底經驗了。假如理想和共通的經驗只是戰鬥以求光明的生活，朱谷良是承認的；但對於怎樣是光明的生活。特別在深埋在黑暗中，而心中又領有力量的人，是有各樣的理解的。有的人認為衣食富裕，行動自由，是光明的生活；有的人認為高踞一切人之上是光明的生活；有的人認為消滅了敵人，佔據了世界上的一切，是光明的生活。但深埋在黑暗中，為戰爭底勝利而出賣過朋友，失去了一切，蒙受了心靈底毀滅的人，是不再能適應這些種類的光明的生活了。朱谷良不能想像他會滿意於一切平常的經營，雖然這條道路底終結正是這個，正如一個凶悍的老兵不能想像自己會滿意於回家種田的生活，雖然戰爭底目的正是這個。朱谷良，在這一切之外，在這一切之上，是還要求著一種難以說明的，強烈的東西，正如很多人要求著這種東西。因此朱谷良是充滿罪惡和不幸，永遠不曾得到勝利。

朱谷良，是過著尖銳的生活，而訓練出氣魄來的。朋友轉瞬間變成敵人，在他，是平常的事；用那種輕蔑的面容掩飾內心的友情底痛苦，並決裂得更徹底以證明他是對的，在他，是平常的事。他是走了一步，不得不走第二步，明白自己不能回頭了。慣於用真理底力量撲殺敵人，慣於相信自己就是真理，但又明白自己底罪惡的誠實的人，他底靈魂，是在過著一種激烈的生活。但他底外貌，卻永遠安靜，抑制，平淡，恰如那種對人類具有深澈的認識的人。

朱谷良參加了八．一三底戰事，和朋友們共同逃亡，中途失去了聯絡，孤單地到達南京。他留在南京一共三天，企圖找到一個熟人。光華門城破的時候，他逃開南京。

正是光華門爭奪戰最激烈的時候。炮火籠罩南京，街上充滿軍隊；而躲藏著的，留戀財產的數萬南京市民被可怖的炮火從各個住宅裏震撼了出來，向挹江門逃亡。於是中山路上充滿了難民，箱籠，車輛。這些人首先失去了信心，其次是軍隊失去了信心，於是開始了十二月十日的慘痛的，可怖的局面。

南京已被包圍，除長江以外無退路，挹江門奉令封鎖，難民們無法出城。在最危急的時候，挹江門開放，但難民們依然無法出城，因為他們太可怕，而城門太小。有人爬城牆過去，有人從陰溝洞鑽出去，但這究竟是少數：從城門到道路底遠處，擁滿了求生的，可怕的人們。

炮火和相互的踐踏時常使這些人們裏面少去幾個或幾十個。是嚴寒的，凍結的天氣。人們像可怕的水流，永遠在箱籠，車輛和屍體的礁石上衝擊。在礁石四圍形成可怕的漩渦，捲去倒下的不幸者，倒下去的人，是像墮入深淵一般，從平面上永遠消失。情形漸漸更可怕起來了，加入了散兵們，他們徒然地用手榴彈和刺刀開闢道路。而在軍隊宣佈撤退的時候，情形就更可怖了。那些瘋狂的兵，是用他們底武器攻擊人群，在血底河流屍體底山丘上面咆哮，那些解剩餘的戰車，是從人們底身體上顛簸著馳了過去——朱谷良從一位軍官底屍體上得到了一隻手槍，被捲到這可怖的場面裏來了。有三次他幾乎覆沒。他是保持著他底沉靜和堅定。但在散兵們放槍射擊的時候，他便猛烈地衝擊起來了。一個浪潮使他兩腳騰空，異常僥倖地把他衝近城門。趁著這個力量，朱谷良向天空放槍，而爬到人們底頭頂上，迅速地爬了出去。屍體是堆積得那樣高，以致他底頭只離門頂數尺。他剛剛爬出門，一輛戰車便馳了過來，壓碎了他從他們肩上爬過來的那些瘋狂的，不幸的人。這輛染著血的戰車底行為是惹起了一種可怕的靜默的憤怒；在負傷的人們底呻吟聲上面，統治著這種憤怒。於是一顆手榴彈從城牆上面擲了下來，準確地落到戰車裏面。在一聲沉悶的爆炸之後，彈煙冒了出來，這輛染著血的戰車便停止了。

城洞裏面的未死的人們，對於這個復仇，喊出了一種興奮的聲音。朱谷良因這聲音而站住，他是突然懊悔自己從這些人們身上爬了出來：這些人們是已經死去了。但同時，他對這輛戰車有一種深刻的同情。他底地位是奇特的，可以是那些死去了的人們，可以是這輛戰車。但一瞬間，對於這一切，他有一種深刻的悲哀。他想到，不知因為什麼緣故，這一切人和自己都成了軟弱的東西，赤裸裸地交付給命運。但他永遠記得那種靜默的憤怒和隨後的那一聲喊叫。人們在軟弱中和不幸中的相愛使他湧出眼淚——在這裏，英雄的朱谷良是赤裸了——但同時他感到一種渺茫的恐懼。

他是穿著破爛的短衣，抓著手槍，站住不動，眼裏有眼淚，凝視著冒煙的戰車。朱谷良，是憑著他底誠實，他底坦白的心胸，站在這裏；正如憑著他底誠實的友愛和陰謀站在人類底另一些場所；憑著他底掩藏，惡毒的鋒芒和對人類的野心站在又一些場所一樣。

江邊的情形，是和城內的情形同樣可怕。為爭奪僅有的船隻，軍隊互相開火。各處有槍聲，近處有炮聲，顯然敵人底攻擊是迫近了。絕望了的難民們和兵士們在抱著木柱或木板往江裏跳，有的婦女也採取了同樣的行動。江水顯得特別洶湧，江上的小舟、木板，和時出時沒的無數的頭顱，在灰白而沉默的天空下，給予了淒慘可怕的印象。

朱谷良是看見，為了求生，人類瀕於瘋狂。朱谷良是看見，由各種原因而致衰病的民族，得到這種懲罰，向無言的歷史呈獻了空前的犧牲。朱谷良好久站在江岸上，感覺到他底仇敵底一切壓力，企圖在決定怎樣做之先先使自己獲得安靜。他是被面前的景象駭住，站在癡呆的沉思中。在他左邊不遠的地方，一隻負載過多的囤船，因為人們繼續從江裏向上爬，並且互相惡鬥的緣故，覆沒了；在灰暗的江面上，發出了一種可怕的喊聲。隨即朱谷良看見，一個衣裳破爛，肩部流血的女子，默默地把她底嬰兒擲到水裏去，然後自己跳到水裏去了。朱谷良，從她底冷酷的，陰慘的面容，想起很多這樣的面容來。朱谷良是遇見過很多和這同樣可怕的事。在那些事件裏，他是冷酷的，因為他是仇恨著；但現在這件事使他震動，因為現在的世界是過於龐大，並且那個投水的女子是蔑視一切。朱谷良看著她投下嬰兒，希望她從恐怖中向他發出什麼聲音來。明白這個希望底不可能時，朱谷良心中便突起熱望，向前奔去。但這位女子已沉沒了。

朱谷良看見這位女子在江波中浮起，並且隨著江波向遠處蕩去。朱谷良凝視著。那種仇恨那種痛切的熱望是在他心中燃燒。於是，關於他自己，關於他底民族，他作了短促的，強烈的思想。他想他是無可責難的，他底活著，是有益的，因為他知道這個民族比一切人更多——朱谷良，憑著他底各種創痕，是有權利這樣自信的人——而他以後的事業，便是，確定他內心底種種熱望——南京底這一切，是強烈地啟示了他——在蒼天之下，替這個跳水的女子復仇。

想了這個之後，他便毫無顧慮地跳到水裏去了。他向一根漂流著的電桿泅去。他抱住了這根電桿，順著江波向江心蕩去；波浪不時把他覆沒，以致到了江心的時候，他便除了緊抱電桿以外失去一切知覺了。

他到達對江時已經黃昏。他撲倒在沙岸上。在他初有知覺時，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那個跳水的女子，並且在想到的時候，他心裏有沉靜的，尊敬的感情。他凝視著灰白的，膨脹的，沉默的天。他發現，那個偉大的天宇，對於他底思想和感情抱著尊敬。

他向一個船家求助，而被收留了。晚上，對江的炮火更猛烈，渡了江的兵士們通過這裏向江北逃亡。深夜的時候，一個憲兵叩門，慌張地要求一套便衣。朱谷良，從他底草堆中出來，對這個兵士底懦弱表現了一種輕蔑，脫下了自己底潮濕的衣裳，而取得了憲兵底制服和手槍，成為蔣純祖們看見他時的那個樣子。

於是，天亮以前，朱谷良向西走。南京城底升在空中的火焰照亮了他底道路。而在第二天深夜裏，在可怖的風暴中，他便遇到了這隻木船。

他所能告訴徐道明的，只是南京所處的情況。他用一種低緩的，抑制的聲音敘述挹江門和江邊的可怖的局面，而沒有提及他自己。他沒有說明他究竟是不是憲兵，而在可能觸及這個疑問的時候，他用一種安靜的，不可透滲的，大膽的視線探入對方底眼睛。他底談話中間的那一種沉思，是和他底視線一樣不可滲透。這個人，對於人類，是懷著深刻的戒心，但決不因這戒心而不安；別人是看不出他底戒心來的，他在說話的時候，是一種冷靜的，誠懇的態度，具有奇特的魅力，不容懷疑。

特別因為這個矮小，面孔醜陋的人底確實的，安靜的態度，艙內是統治著極端的嚴肅。大家在想像著在可怖的炮火下掙扎著的南京。蔣純祖是長久地，嚴肅地凝視著這個人。「那麼，你們底部隊原來是擔任什麼職務？」徐道明，希望更明白南京——提到部隊，那種深摯的感情便在他心中激動——問。

朱谷良用他底明亮的眼光看入徐道明底眼睛，然後輕蔑地笑了一笑。

朱谷良，是在談話開始不久，便注意了所有的人，而明白了他們——沒有人注意到他底這件工作——對於徐道明這種風度漂亮，注重享受的軍官（朱谷良覺得是如此），他底感情是淡漠的，可以說，有一種仇恨。但他現在卻用他底眼光和笑容在徐道明心裏喚起一種友愛的感情來。

「同志，還是不談這些罷，各方面都是一樣。」他說，沉思地微笑；「中國人生命底價值，是很明白的。」他說，使人們感到，他是常常說這句話的。

徐道明歎息。從遙遠的空際，風暴呼吼著，奔馳近來——「唉唉，南京啊！南京啊！」那個北方人喊叫，「南京——啊！」他叫，然後突然發出一種非哭非笑的聲音。大家看著他。他低下頭，小孩般盡情地啜泣起來。

第二天黎明，風暴靜止，風向良好，木船向上游行馳。它是武裝了起來，因為它需要隨時防備從岸上或江心來的謀殺。整整一天裏，它逃過了四次這樣的謀殺；其中有一次是從江心來的：一隻載重過度的小汽船馳過，無故地向木船射擊。木船沒有還擊；一個船案受傷。

夜晚依然有良好的風向，木船繼續行馳。徐道明，是表現出那種精明和能耐，鎮靜地統治著這隻木船。他整天沒有說一句閒話，全心注意著他底途程。全船是統治著陰沉的空氣，令蔣純祖時常恐懼。而且，他底接近朱谷良的企圖——他認為這是一個不小的企圖——是失敗了。朱谷良整天沒有說話，躺在角落裏，陷在陰沉的思索中。蔣純祖帶著那種小孩般的感情——這種感情，是表示了這個青年底對人類的企圖的——送給朱谷良一個麵餅，但朱谷良點頭道謝，接過去吃了，沒有給出絲毫的溫暖。

天黑以後，木船未點燈，繼續行馳。徐道明站到船頭去，凝視著模糊的水平線，不時向船尾發出警告的喊聲。這個軍人，是像一切軍人一樣，嚴肅地沉浸到他底艱鉅的職務裏去了。在這種嚴肅裏，他是淡忘了他底功名心，淡忘了他底身世感傷，而露出一種安靜的高貴的態度來。

他是安靜，嚴肅，凝神，站在寒冷的船頭上，凝視遠處。木船深夜時馳近蕪湖江面。徐道明眺望蕪湖，在灰白色的微光下，看見無燈火的，黑暗的，密集的茅屋。寬闊的江面和模糊的水平線是一種荒涼，黑暗的，密集的沉默的城市又是一種荒涼。徐道明帶著深摯的情感眺望蕪湖，想起往昔在蕪湖度過的歲月，並想起臉色疲乏的蕪湖的人們。這種想念，和他現在所處的地位，給他一種大的靜穆；他感到自己是恰如一個男子站在天地間。

他想到，在不尋常的深夜裏，靜靜地通過自己在那裏面生活過的城市，對於人生，是一種啟示，一種悲涼，一種慰藉。他想到，人生常常需要悲涼，悲涼是一種救濟。想到自己是孤獨而英勇地站在荒涼的天和水之間，通過這個沉默了的，黑暗了的城市，向它致一種慰問，一種盟誓，他感到驕傲。他充分地感到，這種驕傲，是因為在如此廣闊的天地間，他還有未來。徐道明在此刻的靜穆中是充分地感到天地廣闊，正如一個軍人所感到的，灰白的天宇和荒涼的大江證實了他所感到的。冷風是撲擊著他，在他耳邊吹出一種聲音；他覺得這是雄偉的人生所吹出的聲音。

但在漸漸馳近蕪湖時，他看見江岸上有黑色的，蠕動的，密集的人群，有了懷疑。他想到蕪湖可能已被敵人佔領。正在他遲疑的時候，他看見有火焰突然從蕪湖街上衝了上來，升到天空。這是一朵特別偉麗的火焰，它嬌媚而雄勁地舒捲，照亮了蕪湖全市，並映在江裏。徐道明發出喊叫——徐道明，是在鎮靜中獲得了英勇，大膽地做了決定，發出喊叫，命令全體兵士和船案起來協力划船，衝過蕪湖。但同時，從右岸向左岸射出了重機關鎗底猛烈的火焰。

徐道明撲倒，兵士們跑出艙，其中有朱谷良，大家撲倒。右岸底第二架機關鎗開始射擊，它底火線僅離這隻木船五丈遠。從左岸，有幾隻小木船馳向江心，從岸上，從木船上，開始還擊。步槍底火花和機關鎗底猛烈的火焰在江面閃灼，在陰沉的江水中投擲著嚴肅的，激動的，強烈的光彩和顏色。在咆哮的槍擊之下，有了人類底喊聲，從左岸馳出的一隻木船在右岸的機關鎗底火力下傾覆。徐道明在船板上爬走，命令收帆。

朱谷良，聽到這個命令，向舵樓衝去。那個船主，是在舵樓裏戰慄著，忘記了怎樣收帆。朱谷良解下繩索，但不能拉動；槍火是已經在帆篷間穿梭。朱谷良收緊繩索，但徐道明衝了過來，猛力推開他，使繩索放鬆。繩索從柱上解脫，於是帆篷大聲落下，而木船疾速地順水後退。

朱谷良轉身進舵樓；或許正因為徐道明以那種優越的信心那樣地對付了他，他跨進舵樓，推開恐怖得戰慄的船主——這個獨眼的傢伙，發出一種求饒的聲音——而抓住了舵柄。他以一種獰猛的眼光凝視前方，猛力彎轉舵柄，對於駕船，朱谷良是有著知識的，但因為對那個無用的船主的憤怒，他沒有能如意地放下帆來，現在他使船打轉，在危險的江上，企圖獲得全體人類的景仰——朱谷良是淡泊得可怕，但對於這個，卻終於無法征服，——而猛烈的，帶著那種陰沉的熱望，凝視江上的稠密的槍火。人們會感到，朱谷良，是專為在人類底一切危險的場合裏逞雄而誕生的。

有槍火迎擊這隻打轉的木船。徐道明佈置了兵士，但命令不還擊。槍火連續地射過艙棚，發出各種尖說的，細碎的，可怕的聲音。那個船主，被朱谷良推在舵樓角落裏，不停地哭著，並呼喚他底藏在艙裏的兩個兒子。他底家庭和他底家產，遭遇這種厄難，於他是極可怕的。大家曾經認為他是漂流大江的好手；但現在大家看見，對於家庭和家產的焦心，對於給予愛情並給予生涯的寄託的事物的焦心，是怎樣的陷一個漂流的好手於不幸了。

蔣純祖，在槍火最繁密的時候，和幾個船案一同伏在艙裏，而以虔誠的感情禱告神明，木船打轉後，他爬出艙來，英勇地下了決心，要求徐道明給他一隻槍。徐道明憤怒地向他揮手。

「我已經決心拋棄我底一切！」蔣純祖以打顫的低聲說；他明白拋棄一切是什麼意思。

一顆槍彈射過艙棚，發出破碎的，短促的聲音。同時，大家聽見江裏有求救的，淒慘的喊聲。木船疾速地順水流走，那種求救的喊聲，最初是數個，最後是一個，在後面追逐。那個落水的人逐漸地泅近了木船，大聲喊叫救命。聽出是自己祖國底聲音，徐道明命令放下竹篙和繩索去。

這個不幸的傢伙被撈起來，沉重地倒在船板上；隨即爬起來，戰抖著，不停地向他底恩人們叩頭。這是一個矮小的，萎縮的四川人。

因為這個被救的兵士——他顯然是從左岸落水的——這個戰爭對大家便顯得奇異難解。左邊的，企圖渡江的假若是中國兵，那麼右岸，右岸底敵人們，是誰呢？日本軍隊怎麼會首先戰領右岸呢？

木船是脫出了槍火底射程。那個戰爭，是依然在蕪湖底江面上繼續著。江面上有稠密的槍火閃灼，並且傳來兇猛的喊聲，這種氣焰，這種猛撲，是發生在那些死敵們之間的。有屍體和破船在離木船很近的江面上漂浮著。並且，蕪湖市底火焰，是顯得更威猛了，江面上有著火焰底鮮明的投影。在那種紅光裏，小的渡江的木船漂浮著向左岸還擊，閃出孤軍底英勇的槍火來。

大家站在尾梢的船板上，凝視著蕪湖。那個被救的兵，因為寒冷，在船板上呻喚。徐道明精密地觀察了兩岸，命令船夫彎向右岸。

這隻木船，是無望了；它並且不能明白自己底處境，不能分辨誰是敵人。徐道明命令在離岸五十米遠的地方停住，開始審問那個被救的兵士。

徐道明在戰爭中，像一切軍人或一切有魄力的人一樣，厭惡怯懦。他認為，這種怯懦，是對軍人和祖國的侮辱。在這些危急的場合，徐道明是充分地感覺到他底祖國；比一切更不能原諒的，是怯懦。因此這個被救的兵士底叩頭和呻吟令他厭惡。他走向這個兵，拿出一種嚴冷的態度來；他感到，無論如何，他要以被侮辱的祖國底名義教訓他。徐道明走向這個兵，在嚴冷的外表下，是藏著對祖國的神聖的感情。

這個兵叩頭，告訴徐道明說，他叫李榮光，是夏天從四川開出來，家裏有老母，女人，和兩個小孩，求徐道明放生。這個兵，是把徐道明歸入了右岸的敵人底一類，而說了這些話的。

「我並不問你這些。」徐道明說。

於是這個兵，更確信徐道明是敵人，哭泣了起來。隨後他說，他們是奉到命令撤退過江的，他並不曉得他們所奉到的這個命令是不對的。

徐道明沒有聽懂，但替被侮辱的祖國憤怒，——他覺得是如此——尖叫了一聲，用力踢了這個兵兩腳。這個兵，是像一隻狗一般叫著滾到艙邊去。

「混帳東西！」徐道明，拿出捍衛祖國——在一切方面捍衛祖國——的軍官底態度來，叫；這種叫聲，是在軍隊裏時常可以聽到的。隨即，徐道明問了幾個問題。

於是李榮光哭著說，在他們後面的，是日本人；在河那邊，向他們開槍，不准他們過河的，是中央底軍隊。

「那麼，中央有命令給你們，叫你們死守蕪湖嗎？——說！」

「老爺，我一點都不知——」

於是徐道明下頷打抖，以一個辛辣的姿勢轉身向蕪湖，凝視燃燒的蕪湖。隨即，一聲輕微的歎息從他底胸膛裏發了出來。一個軍人，是在這裏感到了莫大的悲痛，並感到了對祖國的深摯的愛情；這個真正的軍人，充滿悲痛的感情，站在大家底前面，不再有另外的思念，除了為他底祖國獻出生命。

朱谷良，以一種平靜的，沉思的眼光看著徐道明。首先他對徐道明對待兵士的態度覺得一種反感，於是他銳利地從這個人身上看出某種矯作來；對這種矯作，他是不留情的。而在這種思索後，他發覺自己對於徐道明所表示的——他認為是帶著矯作表示的——對祖國的悲痛，是異常淡泊的，於是有些吃驚，並感到苦惱。朱谷良，是被他底生活訓練出一顆對人類的敏銳的心來，但對於徐道明從他底華麗的姿勢所認識的祖國，卻是淡漠的。那種對人類的敏銳的，寬闊的心胸，有時候是變成了一種利己的計較；因此，他是發現了徐道明底矯作；但面前的戰爭火焰，和祖國底沉痛，卻提示他看見了自己底利己心，使他感到苦惱，並對自己底冷酷吃驚。

他想到，他底以前的經驗可能是錯了。隨即他想到，從此刻開始，他應該怎樣認識和他們不同的人。因這些疑問，他底心靈一瞬間活潑了起來。但他即刻便又克服了，因為他是頑強地具有這種克服的習慣：地窖底暗影立刻便掠到他底心上來，使他嚴厲地想到他對這個世界所負的使命。

徐道明命令把船馳近江岸。大家開始忙碌。木船在擦著蘆葦的時候擱淺了。

徐道明走向船頭，凝視蕪湖底火光。槍聲是已經止歇了。明亮的火焰默默地升在空中，在普遍的荒涼中造成了威脅的印象。

蔣純祖嚴肅地走到徐道明身邊。

「你剛才說你決定拋棄一切，是什麼意思？」徐道明含著溫和的微笑問。

蔣純祖羞恥地笑了一笑。

「沒有，——沒有什麼意思。」他說，凝視火焰。沉默很久。

「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徐道明說，在火光底微弱的映照下，從有鬚的唇邊浮上一個悲哀的，然而嘲諷的微笑。「是的，是的。」蔣純祖回答，看看火光。

徐道明以溫柔的，幾乎是女性的視線看他很久——他願意想起平常的生活，並願意喚起往昔的各種印象——然後說，他希望和他做朋友。隨即他加上說，這隻木船一時無法行走，且危險太多，他們——朱谷良和蔣純祖應該上岸行走。蔣純祖是在感動中，沒有考慮，回答說他願意留在船上，不管怎樣困難。

「年輕人啊，以後再見罷。」徐道明，因為自己底某種決心而愉快起來，拍蔣純祖底肩膀，大聲說，然後走到船頭。「大家聽好！」他向兵士們以嚴肅的，有力的大聲說，「現在這隻船已經擱淺，並且又沒有了順風，同時蕪湖一帶已經出現敵人，我們是在敵人底炮火下面，」他提高聲音說，顯然這句話很使他感動；「但是，不管怎樣，我們底任務是運這船裏的東西到馬當，不使它落在敵人手裏！我們要一直到最後，我們所奉的命令是這樣，我們決不懦弱，決不退後！大家要明白我們底任務底重大！我們無路可退！今天蕪湖底事情是我們底國家底奇恥大辱！我們要堅定我們底信心！——大家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兵士們以沉重的大聲回答。

徐道明愉塊地，嚴肅地環顧。於是蔣純祖便明白這個人剛才的悲哀的，嘲諷的微笑，和溫柔的女性的視線是什麼意義了。這個軍官，在對往昔的生活作了一種溫柔的，無礙的回顧之後，便率直地表現了他底獻身了。

徐道明，到了現在，便決定拋棄一切了。所以他剛才問蔣純祖這句話是什麼意義。對於他這句話底意義便是，功利的打算和身世感傷對他已完全淡漠，現在他是充分地感覺到他底祖國，而站在自由的嚴肅中。因此，他並沒有拋棄什麼。當人們理解了他們底事業是什麼，並獻身於這個事業時，人們便在那種莊嚴的情感中獲得自由了。

徐道明嚴肅而愉快地向朱谷良和蔣純祖指示路程——他熟悉這一帶的道路——並告訴他們怎樣才不危險，勸他們離開。朱谷良，在徐道明向兵士們說話的時候，是嚴肅地，凝神地聽著的。他不再能從這個人發現華美的動作和矯作，並且沒有想到這個；他是被這個人底無偽的忠心和自由的，嚴肅的態度感動了。對人生的這種感情，是朱谷良很少看到的；它底價值，是他很少承認的。但現在，徐道明是把這個陰險的朱谷良征服了。因此，在徐道明指示路程的時候，朱谷良便顯出一種愉悅的，受寵的，單純的態度來。這種態度，大家第一次從他身上看見。

「那麼，你們呢？怎樣辦？」朱谷良關切地問。徐道明沉默著，不回答。

「我知道你們底責任——」朱谷良單純地，特別謙遜地笑著說，顯然活潑了起來，要說什麼勸慰的話了，但徐道明打斷他。

「同志，我們是軍人！」徐道明嚴肅地低聲說，看定朱谷良，使他明白他是在說一句神聖的話：「沒有什麼人能夠明白軍人啊！」他向蔣純祖說；「不知道軍人底生活，不知道軍人也是人，需要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東西！大家覺得我們是可怕的，我們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可怕的！」他沉默。「你能設想到中國底一切奇奇怪怪的事麼？你能設想，一個人，他底半生犧牲在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裏面，他底失望，他底苦惱麼？那麼你不能！是的，我說你不能！你有你底才幹，你底志願，你底雄心，我們在年輕的時候都是如此，後來我們便有些灰心了，在突然覺悟的時候，你便發覺你仍然孤零零地站在世界上，有一些社會關係，但是啊，因為你底性格——你沒有那麼下賤，你不能利用起來！我願意向你說這個，在這種時候說這個，年輕人呵！」徐道明沉默。他是激動起來，而發洩他底憂鬱了。他沉默，意識到他底生涯的各種影像和幻象，感到一種甜蜜。他們是站在蕪湖底火光底微弱的映照下。冷風從江面起來，搜索著蘆葦叢，吹撲著他們。他底幾位兵士，是圍在他們旁邊，聽著他；他底依照軍人底習慣用演講的方式開始的奇特的傾吐，是引導大家進入深湛的人生裏面去了。「是的，我向你說，年輕人！」他說，望著蔣純祖底小孩般明亮的眼睛。「我們都希望這一個戰爭啊！但是，對於這一項職務，我是相當灰心的，我坦白地向你說，我是很自負的！同志，在上海那種生活裏，我沒有墮落——」他以誠懇的，打顫的聲音說；從這種聲音，人們理解到他底這句話所包含的各種可怕的東西了。「雖然對人生灰心，對人事灰心，對職務灰心，但是我總是在等待著；在我心裏有一種東西，就是它使我沒有墮落，這種東西，是隨時在等待一個命令！而直到今天，我是在到蕪湖的時候抱著一種感情，我是在後來替我底國家羞恥！我是痛恨啊！同志，為什麼？誰的罪過？無數的人，不是都有希望，都要生活嗎？但是我心裏卻又特別軟弱，你們不知道的！我極嚴重地想，假使我在那個時候犧牲了，是應該的嗎？我是軍人，是應該的，為什麼要兒女情長呢？我這樣想——人生底一切都是偶然，但人群底一切都是必然！於是我得到了我底命令了！」他頓住。「我不是向你們誇張——」他用乾燥的小聲加上說，於是很久地沉默。「同志，假若我們以後都活著，我們做朋友啊！」說到這裏，他看了朱谷良一眼；這個眼光，是表露了他對朱谷良的某種不明確的戒心。

朱谷良理解這個眼光，浮上一個謙遜的微笑（在某些時候，朱谷良是具有著可驚的謙遜；至少在外表是如此。但這種外表，卻喚起一種真實的感情來）。朱谷良，是被這種人生的感情感動了，但卻在這種感動上面思考著這種人生感情究竟有什麼利益；為人們所看到，朱谷良，是站在他底立場和他底誠實上成了一個銳利的功利主義者。他朦朧地感到這種感情底力量——這個徐道明，靠著這種感情，站在這裏——於是有了一種畏懼，正如艱苦營生的人們看到了美麗的愛情時所感到的一樣；假若這個艱苦營生的人無力否認這種愛情在世界上的地位——這種愛情底美麗，是太顯然了——並且不願擾亂自己，而跌進可怕的深淵的話，那麼他便會有一種謙遜的態度，正如朱谷良所表露的。

「是的，同志！」朱谷良以一種誠懇的，謙遜的態度說。他底眼睛，是閃著一種嚴肅的，奇異的光輝。這種表現是令感動著的蔣純祖畏懼。不理解朱谷良的人，是要對朱谷良抱一種疾恨的感情的；這種感情在蔣純祖心裏生長了起來。「那麼，再見，我們走罷。」朱谷良乾燥地說。他底聲音驚醒了沉在癡想裏的徐道明。

徐道明看了一下蔣純祖，嚴冷地，不可親近地走到船邊。「老爺啊，感恩戴德，放了我吧！」李榮光在舵房前喊叫了起來。

「好，你去吧！」徐道明簡單地說，一面用竹篙探水。「這裏三尺深。」他說。

朱谷良用眼光測量了水面，攀著船緣跳到水裏去。朱谷良沒有回頭，在水裏艱難地向前走去。蔣純祖走到船邊，看著徐道明，想說什麼。但徐道明以嚴冷的目光看著他：這個剛才還激動地傾訴，要求和他做朋友的人，現在以一種嚴冷的目光看著他。

「謝謝你——」蔣純祖低聲說。

「我多麼可恥！」他痛苦地想，咬著牙齒跳到水裏去。隨即，李榮光跳下水，發出大聲。

蔣純祖在冷水中寒戰，回頭，看見徐道明和兵士們站在船緣上。徐道明高舉右手，表示告別。在他們身後的天空裏，輝照著蕪湖市底暗紅的，沉默的威脅的火光。

「再見！」蔣純祖撥開蘆葦，叫，有了眼淚。

然後他向前看；聽不見聲音，在稠密的蘆葦叢中，看不見朱谷良。

「同志，你在哪裏？」他失望地大聲喊。

沒有回答。身後有李榮光撥水的聲音。有風尖銳地吹過蘆葦。

「朱谷良，你在哪裏？」在那種親切的，失望的情緒底衝動下，蔣純祖大膽地喊。在無告中蔣純祖唯有相信自己底愛情和人類的愛情。

「我在這裏！」朱谷良大聲回答。

聽出這個聲音是親善的，蔣純祖歎息像小孩。

「朱谷良，離岸有多遠？」他撥開面前的蘆葦，高聲叫，為了延長這種親善所給予他的無上的幸福。

「看不清楚；快要到了！」朱谷良大聲回答。

於是朱谷良被這種親善，尤其是，被蔣純祖底親善的努力感動，初次地接近了這個年輕人底無邪的心靈，他回頭觀看。朱谷良在黑暗中感動，沒有人看見這種深刻的感動；在黑暗中生活過來的朱谷良，初次地進入了一個年輕人底柔弱的，光明的心靈，感到自己心中有嚴肅的渴慕在顫動，感到愛情。於是朱谷良忘記了水冷，站了下來，等待蔣純祖。「啊，你！」蔣純祖撥開蘆葦，喊。「喂，那位同志，（李榮光在水中跌扑）你怎麼了！好的，這裏，我們在這裏，快一點！」他喊，竭力壓制自己底驕傲和對李榮光的優越感。蔣純祖在冷水中運動，渾身發燒，感到江面的冷風新鮮、舒適、甜暢；並感到火光，船影，江流，水聲，蘆葦以及自己底開放了的生命美麗如詩。

第二章

朱谷良，蔣純祖，和李榮光，依照著徐道明底指示行路，天亮的時候到達了一個村鎮。天寒冷，枯黃色的丘陵上大霧瀰漫。丘陵上的那些雜亂地生長著的黑色的松柏樹是靜悄悄地隱藏在霧中，霧氣在樹桿間輕輕地舒展，漂浮；人們走過的時候，發覺有水滴從樹枝上落下，滴在枯草裏。廣漠的丘陵上的這種唯一的響動是給從戰火中逃亡的疲憊了的人們暗示了一種和平的夢境。

濃厚的霧在這片曠野上漂浮著。各處的田地裏，是完好地生長著小麥和豆類；在田地中間的各個池塘，是呈顯出一種神秘的安寧的氣象。這一切環繞了這個藏在大霧中的，無聲息的，房屋稠密的村鎮。在長江兩岸的富庶的平原上，是隨處可以發現這種村鎮，好像它們是那些人民們，在某一天裏突然互相同意，結成了同盟，在曠野中飛翔，任意地降落在各個處所，而建設起來的。人們走在平原上，就有一種深沉的夢境。那樣的廣漠，那樣的憂鬱，使人類底生命顯得渺小，使孤獨的人們處在一種恍惚的狀態中，而接觸到虛無的夢境：人們感覺到他們底祖先底生活，偉業與消亡；怎樣英雄的生命，都在廣漠中消失，如旅客在地平線上消失；留在飛翔的生命後面的，是破爛了的住所，從心靈底殿堂變成敲詐場所的廟宇，以及陰冷的，平凡的，麻木的子孫們。在曠野中行走，穿過無數的那些變成了奇形怪狀的巢穴了的村鎮，好像重複的，固執的喚起感情一樣，重複的，固執的人類圖景便喚起一種感情來；而在突然的幻象裏，人們便看見中國底祖先了；人們便懂得那種虛無，懂得中國了。和產生冷酷的人生哲學同時，這一片曠野便一次又一次地產生了使徒。

朱谷良們，是懷著戒備，在這一片曠野中行走的。對於和平的生活底毀滅，人們已再無惋惜，雖然蒙在濃霧下面的大地以它底神秘的，莊嚴的聲音和動作在表露著它底寧靜的渴慕。這片大地是就要獲得新的經驗；人類底各種戰爭，是隨處在爆發。

在朱谷良心裏就藏著這種戰爭：朱谷良，從昨夜離開木船時起，便在心裏發生了對他底年輕的夥伴的精神上的企圖；人們底生活，是總在突進著，雖然能夠建設起來以成為子孫們底住所的，始終很少。因為這種精神上的企圖，朱谷良對蔣純祖嚴肅，關切；在外表上，有時露出一種家長的態度，有時則顯得漠不關心。而蔣純祖，是畏懼地把這一切都接受了；隨著這種熟悉，他底情感便漸漸放任起來。

李榮光，對於朱谷良和蔣純祖，是一直在戒備；除了戒備，沒有做別的什麼。他是要以這種戒備保衛自己，而走完他底途程：他希望逃回故鄉。朱谷良和蔣純祖，因為互相作著戰，在自尊心，妒嫉，厭惡和愛情裏面糾纏的緣故，冷淡了他。

他們是疲憊，狼狽而陰沉，在大霧中走進了這個村鎮。

破舊低矮的房屋，石碑和赤裸的樹木都被霧浸濕；霧在各個物體間悄悄地漂浮。有狗在濃霧深處激烈地吠叫。在它們底激烈的聲音之間，傳出了雄雞底從容不迫的啼鳴。屋簷和樹木在滴著水。

朱谷良們，是希望在這個村鎮裏得到一點救濟的。在不幸中，人們認為得到救濟是一種權利。濃霧和犬吠是使他們焦躁了起來。他們無法知道，這個鎮是處在怎樣的情況中。

朱谷良首先站了下來，很隨便地從衣袋裏摸出了他底手槍。蔣純祖底面色突然嚴重。但朱谷良隨便地檢查子彈，好像檢查煙盒，以致於蔣純祖露出一種安慰的笑容看著他。「你們等一下。」朱谷良說，轉身走進村鎮。

於是蔣純祖駭怕起來了，悄悄地跟著。但朱谷良即刻便停止，因為看見一個蓬頭的，抱著手臂的婦人疾速地從前面不遠的街上跑過。隨即，一個沉思著的青年拖著一頭小牛從旁邊的巷子裏走了出來。耕牛跨著怠慢的腳步，牠底臀部在因寒冷而不住地打顫。因為這條耕牛，這個村鎮底情況便明白了。蔣純祖感到羞恥；於是誕生了那種年輕人的糊塗的勇氣。

但那個拖牛的青年，在發覺這些奇異的人們之後，便恐怖地拖著牛回到巷子裏去了，隔了一下，在濃霧中，傳來了一個尖銳的喊聲：這個青年在報警了。於是村鎮寂靜，而狗吠更激烈。

朱谷良，浮上一絲輕蔑的微笑，站在霧中。

那個青年，是報了警。在危險的歲月，一切陌生人都可怕，人們易於誇張和輕信。這個村鎮，是已經歷過一批陌生的人們，而因為他們是不到最後決不離開他們底家業的，他們便戒備了起來，而結成相依為命的集團了。這個集團，是以一種奇特的熱情誇張了朱谷良他們底來臨。沒有幾分鐘，大家便相信大隊的日本兵已開到鎮裏來了。

因此這個村鎮便好久地寂靜著，等待事情發生。但在終於發現只是少數幾個人的時候，他們便在牆壁和窗戶之間傳進消息和意見，商量起對策了：他們究竟應該怎樣對付這幾個可怕的日本人？

朱谷良們焦灼地在霧中走動，終於敲起一家店舖底門來；多年的繁榮的經營，是把這家小酒館底板門染成了油膩的黑色。但敲門這個行動被當做是搶劫底開始，於是一隻準備好了的鳥槍便從濃霧中間射擊了出來。

李榮光尖叫了起來。他們撲倒了。第二槍射了出來，小的鉛彈打在店舖底門板上。於是他們看見，在對街的莊院底籬笆後面，一個模糊的人影在移動。朱谷良突然躍起，發出一個狂怒的叫喊，衝了過去。

那個放鳥槍的人，很明顯的，因為恐懼的緣故，開始的時候是過於相信他底武器了。在朱谷良底這一聲狂叫之下，看見了朱谷良底可怕的手槍，他便露出恐懼的微笑，端著他底武器，在他底財產——他底房屋和家庭——面前站住不動，戰抖了起來。他底舌頭捲曲著伸了出來，那個微笑好久留在他底乾枯的，蒼白的，尖削的臉上。「你是幹什麼？」隔著籬笆，朱谷良憤怒地低聲問。

於是，聽見是中國話，這個放槍的人臉上的恐懼的微笑，便被慚愧的微笑代替了，這個微笑，像一道光明似地透露了出來，證明這個奇怪的人物底血液是在怎樣地流動。但這個微笑立刻便消失了；而一個可怕的黑夜，在那張小臉上透露了出來。那個眼光，是呆鈍了，注視著面前；那兩片嘴唇，是輕蔑地而又柔弱地扭屈了起來，在微弱地抽搐。

那個凝聚的，呆鈍的眼光好久地凝視著前面；顯然假如不被驚動，它便會永遠凝視下去。一切感覺和意念，是在這個人裏面突然消失了，他是凝視著黑夜。從這種神經失常的狀態，朱谷良便看出了這個人底生涯裏是有著可怕的不幸；並看出了這個人底放槍的動機。

「請你開一開門，我們買點吃的。」朱谷良因為同情的緣戰，溫和地說，而心裏有悲痛，耽心這個人不再能聽懂人類底語言；並且有不安，希望從這種不幸走開。

聽見沒有回答——這個人依然站在原來的姿勢中——朱谷良便又抬起手槍；因為他耽心那隻鳥槍會突然地又發射起來。

這時正面的門輕輕打開了，一個肥胖的女子走了出來。這個女子，雖然頭髮弄得很亂，臉上塗著作為掩飾的黑污，並且帶著那種鎮定的神情，卻依然顯出青春，顯出少女底姿態來。顯然她是在門內聽了很久，而下了決心的。

她是笨重的；她底眼睛陰暗而悲苦。這個少女，和她底失常的父親住在一起，顯然沒有幸福。而因為關閉的生活，那種羞恥心是特別強烈。但現在她卻為了拯救父親，敢於暴露在危險的兵士們面前了，為了拯救不幸的父親，她是決心不再顧忌一切：唯有人類底善良可以拯救她，因為唯有人類底善良可以信仰。而一走出門，在大霧裏暴露在陌生人面前，她便脫開了她底恐懼，獲得了極端的嚴肅。她沉默地，迅速地走下台階，走到籬笆前。

她正要說話，她底那個懷疑地注視著她的父親便露出野獸的表情；隨即跳躍了起來，拿鳥槍對準她。

「替我進去！」他用一種尖細的聲音喊。

但女兒做出了一個嚴厲的姿勢。

「各位老總，我父親有病，請各位原諒。」她哀求地笑著說；向企圖干涉的父親看了一眼，同時打開籬笆門。「各位請進來坐。實在是我父親有病，不相信——」

她垂下頭，恐懼地等候結果。

她底那個父親，在她說話的時候，是緊張地看著朱谷良底眼睛，顯然的，假如朱谷良底眼睛不正當，他便又要放射鳥槍了。這個父親是可怕地守衛著女兒。

朱谷良已經放下了他底武器。在父親向女兒咆哮，而女兒回答出嚴厲的姿勢來的時候，他便看出了在這中間有不尋常的，值得尊敬的東西。於是他放下了手槍，嚴肅地看著說話的少女。

「我們決不會騷擾你們的，我們也是逃難，請你們放心。」蔣純祖單純地說。顯然覺得歡喜，準備進去了。和朱谷良所感到的相反，正如好多年輕人一樣，面前的父女間的悲痛令他感到親切。對那個女兒，他是有了一種景仰。他預備進去，以美好的態度安慰他們。

但朱谷良嚴厲地看了他一眼，使他懷疑起自己來。

同時，那個父親，因為門已打開，便想到他們是非進來不可的了。在這個簡單的思想下，他就靈活了起來。那種可怕的，驚震的熱情已經過去，這個人便開始使用心機，而非常誇張地表現了出來。他看了他底寶貴的女兒一眼——她是依然垂頭站著，——走到門邊，鞠躬，向門內伸手，並露出卑屈的，特別卑屈的笑容。

「請啊，老總，請！早知道是中國人麼，唉！——」他笑著鞠躬。

朱谷良客氣地笑了一笑，然後嚴肅地看他。他底這一切，是在朱谷良心上投下了暗影。

那個女兒紅著臉抬起頭來，眼淚流下她底肥胖的，塗黑了的面頰；於是非常笨重地搖動身體，跑進去了。「請！」

朱谷良下頷打顫，在濃霧中走進院落。

李榮光悄悄地走了進來，向屋內張望。但蔣純祖卻懷疑地站著不動。

「別人既然痛苦——她哭了！——為什麼要勉強別人呢？」他矜持地痛苦地想。

「請！」那個父親挾著鳥槍，鞠躬說。

朱谷良回頭，在冷氣中聳起肩膀，用猜疑的眼光看那個父親，然後露出疲憊的表情，嚴肅地看著蔣純祖。「是的，這個傢伙！」他想。

「進來再說啦！」他皺眉，說。

「你疲倦麼？」走上台階時，他關切地問神情灰黯的蔣純祖，並意外地浮上一個慈和的，光明的，悲哀的笑容。「要當心。」穿過堂屋時，他迅速地向蔣純祖小聲說。

這棟房子——兩父女底這個堅牢的洞穴——是異常陰暗的，雖然門前有一塊穀場，兩棟房子之間有一個大的院落。房屋很寬敞，但舊朽。房間裏和院落裏是堆滿了罈子，罐子，木桶，樹桿，木材，稻草，麥秸，以及其他無數說不出名稱來的，但人們看見就明白，並從而感到一種煩厭的同情的奇奇怪怪的東西。各樣東西，在這個陰濕的王國裏，是緊密地，無秩序地堆積著，被稻草包裹著或塞滿著；發出一種濃厚撲鼻的，陳舊的醃菜罈子底酸氣來。在大院落底左端，是堆積著同樣長短的，發黑的木板；另一處堆積著木樁；木樁後面，則是說不出名稱來的，有著破布和廢銅底顏色的，霉爛的堆積，一頭禿了肚皮的狗萎縮地躺在那上面。當主人通過的時候，這頭狗便伸出頭，表示出對義務的認識，站了起來，而在考慮了一下之後，向生客們發出了一種陰沉的哮聲。但不知什麼緣故，主人被觸怒了，用著婦女們一般細小的腳步跑了過去，拾起一根柴棍攔著牠底衰弱的頭敲打了起來。

這隻狗並不後退，用腳抵牢地面，陰沉地哮嚎著；而主人露出了一種狂熱來。顯然這種戰爭在這個國度裏是常見的，這隻忠心的牲畜是習慣於犧牲牠底皮肉了。牠是快要死了，但仍然忠實地履行牠底義務。於是這場戰爭，發出擊打聲和人和狗底哮嚎聲，在濃厚的霧中久久繼續著。那個主人，是在他底狂熱裏，圍著他底狗奇形怪狀地跳躍著。無疑的，他是喜愛這隻狗，不能缺少牠；這場戰爭，或許是由於他底那種奇特的，猛烈的妒嫉；人們看出來，他是常常用和這相同的方式對待他底可憐的女兒的。

不愉快的客人們站在各種堆積物中間的狹小的通路上等候著他。蔣純祖覺得事態嚴重，替那隻狗憤怒，皺著眉毛。朱谷良是露出厭惡的，疲憊的表情。但那個李榮光，在那隻狗跟著牠底主人轉動身體的時候，卻粗憨地笑了：他是對這些頂熟悉，他是好像走到了故鄉，而天真地感到樂意。

終於那隻老狗心安理得地蹲伏了下來，埋頭在腿中。於是那個主人便同牠高聲地說了幾句關於人生道德的話，丟下棍子，從狹小的道路上滿足地走了回來。他揩著汗，在發紅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快樂的，天真的笑容，望著客人們，好像他們是親密的朋友。人們看出來，他是經歷了極大的艱苦才得到這個笑容，而用這個笑容，這種天真與親密來保衛自己。他是覺得他把他底家庭裏的一切全展覽出來了，因而他覺得可以安心了。

他領客人們走進屋子。然後他走進房去。那個女兒，是伏在後房的床上，埋在枕頭中悲泣著。他走過去，焦慮地、慈愛地悔罪地笑著，搖撼她，繼而向她熱切地耳語，安慰她，向她灌輸他底人生哲學。

他扶女兒坐了起來，像一個母親一樣，理了女兒底頭髮。然後，為了使客人們聽見，他走到門邊，向女兒發出憤怒的喊叫。

「我跟你說過那個高頭有米！我跟你說過還有兩升，混帳東西！」

吃了飯之後，他便領客人們到一間潮濕的房間裏，跨過一些罈子和罐子，聲明這是他自己底房，請客人們安息。大家都非常疲憊，就睡了。朱谷良對這個主人是存著戒備的，但他終於無法抵抗疲憊。

那個主人，是好久地在窗子外面站著，從一個小洞裏監視著他們。他是覺得人類太可怕了；狂熱地保衛家庭和財產，便成了他底英雄的偉業，恰如狂熱地建築村落，是他底祖先們底偉業一樣。從這裏，人們便找到中國底虛無主義了。這個主人和父親，靜悄悄地站在寒冷的窗外，保衛著他底物質的家產和精神的財富，是像一切英雄一樣，有著正直的，英勇的心靈；人們是可以從他底穿著破爛的，厚重的衣服的瘦小的軀體上，看出中國底英勇的姿態來。

有幾個大膽的鄰人敲了後門，向他探問消息，並向他表示那種非常的耽憂：這種耽憂，是因為他底財富，他底狂熱，和他底對女兒底愛護。在村莊裏，他底身上是堆滿憎恨和惡毒的嘲笑的，但此刻，他是得以在同情的河流裏洗澡了。大家偷偷地看了睡著了的客人們，研究了他們，面對他們憐憫了起來。有一個年老的私塾先生，就在院落裏高聲叫起來了。「大家都是中國人！在這個時候，只有中國人救中國人！你底鳥槍呀！」他憤激地叫，「所以我晚上請他們！所以我要向他們請教！」

隨即有第二批人，其中有年齡較大的婦女們，來看這幾個不幸的人——大家都明白了他們是不幸的人——而在這個父親和主人底屋子裏氾濫著同情和議論底潮流。大家決心要向這幾個人間一問戰爭底情況了。但當大家談及他底女兒底勇敢的時候——她是依然藏在房裏——這個父親和主人變異了。他是突然陰沉了起來，落到一種直覺和一種夢境裏，就像在門外一樣；隨即他表露了陰沉的態度——他是害怕著鄰人們到他底屋子裏來，認清他底各種堆積物的——而消滅了向他湧來的同情。

下午，霧散，天晴朗，曠野中有槍聲。於是這個村落便被恐懼壓倒，而歸於死寂。有錢的家庭，尤其是有著年輕的婦女的家庭，認為已經到了最後，便開始向更荒僻的鄉下遷徙了。

但這個主人，為人們所看到的，是有著一種仇恨和熱狂的；他是信仰著自己，而不願遷徙的。他是永遠不會離開他底洞穴的了；為了保護他底女兒，他是拿出瘋狂的信心和勇氣來，英勇地準備為全人類作戰。

於是，他坐在他底大方桌旁邊，冷酷地注視著前面。在油污的方桌上，是放著他底鳥槍；對這個武器，他是又有著信心了。像一切英雄一樣，他是對他底所愛有著永恆的信心。

客人們一直睡到晚上；他們是過於疲勞。李榮光最先醒來，發覺沒有人注意，便動了心，在黑暗中煩擾了起來；這種煩擾，像年輕人底戀愛的煩擾一樣，在李榮光心中，是強烈的。這個年輕的簡單的傢伙是在黑暗中驚心動魄地站著，面孔發燒了。於是他便在罈子和罐子中間摸索了起來。他企圖打開壁前的那口櫥，弄一點可以賣錢的東西。什麼東西好賣錢，在世界上總是總歸一樣的，他想。他咳嗽了一聲。——聽到了咳嗽聲，那個主人便溜到門前來。聽到壁櫥底響動聲，他便咳嗽了一聲。

這個從黑暗中發出的陰冷的聲音使李榮光恐慌得發抖。他退了一步，而在一個凳子上絆倒了。但對於自己是一個兵，他卻是意識到的，於是他發出小孩般的尖細的，憤恐的叫聲來。

那個主人溜開了。立刻便轉來，掌著燈，臉上有卑屈的，甜蜜的微笑。

「什麼事？什麼事，啊？」

「混蛋，混蛋，混蛋！」李榮光在褲子上擦手，叫。

朱谷良猛烈地跳了起來，同時摸出手槍。看見李榮光底因得勢而蠻橫的情形，看見打開著的衣櫥和翻倒了的凳子，朱谷良便明白了一切。蔣純祖驚駭地坐了起來。

李榮光繼續叫罵，暴怒地跳到門前。主人發覺朱谷良於自己有利，便看著朱谷良，準備控訴。發覺了這個，李榮光便舉起拳頭來了。但顯然的，他是還需要朱谷良底許可。

李榮光舉起拳頭的時候，朱谷良是陰沉地注視著。「喂！」他喊。

李榮光回頭，於是放下拳頭，狠狠地看了主人一眼沉默了。朱谷良坐了下來，手臂支在臉上，捧著頭，靜靜地透明地注視著前面。在眾人中間的優越，是引起他一種深刻的苦惱來了。那種在人間猛烈地追求。而終於無所獲的苦惱，是在襲擊著他。於是他不再注意周圍的一切，而想起上海底一切，想起朋友們來。他想到，人類底弱點是這樣深沉，他是對朋友們過於苛刻。他想到，假如他略微退讓一點，他便不會如此孤獨。

但即刻他想到他不該有悔恨，而孤獨正是他所需要的。在這個人間，能夠找到更好的東西麼？於是他迅速地站了起來，抱著手臂，以明亮的，微笑的眼光注視著陷在沉思中的蔣純祖。

蔣純祖驚異地抬頭看他。

但朱谷良即刻便露出淡漠來了。那個明亮的微笑是像一道光明似地閃過去。朱谷良，在那種興奮裏，意識到自己底英雄的生涯，同時生動地發現了這個單純的年輕人底可親處，心裏便有了甜美的愛慕，企圖親近這個年輕人，而向他表露自己。這種親近和愛慕，對於朱谷良，是成為一種顯著的需要了：它將彌補往昔的錯失。人生底陰沉的潮流，在這裏便要形成光明的波浪了。但朱谷良即刻便打消了它而對於自己覺得懷疑。

蔣純祖驚異地注視著他。蔣純祖是完全不能明白那個微笑和隨後的變異底意義。

「我們要走嗎？」蔣純祖問。

「明天走吧。」

「要不要給他錢？」

「你有嗎？」

「我有。」蔣純祖溫柔地回答。

朱谷良沉思了一下。

「也可以不給的。」他說。

「李榮光，我告訴你！」朱谷隊突然嚴厲地說，看著李榮光——他無聊地坐在凳子上，「對於老百姓，要敬重！拿老百姓底東西，要給錢！——你不也是老百姓嗎？」他用深沉的低聲說，眼裏含著嚴肅的微笑。

在這裏，是顯出了人類底等級。朱谷良視蔣純祖為同類，向蔣純祖說無需給錢；覺得李榮光不屬於自己底精神領域，向李榮光說要給錢。這種等級，如人們從事實深處所看到的，是真實的，因此朱谷良毫未覺察到自己是說了相互矛盾的話。但蔣純祖注意到這個，他心裏有光榮，誠懇地看著李榮光，希望李榮光同意。並且李榮光也注意到了這個。因此無論李榮光怎樣遲鈍，無論朱谷良底微笑和聲音如何嚴肅，李榮光都要感到這種等級，而不能接受朱谷良底話。很短促地，在李榮光心中發生了自尊心底痛苦。人類底尊嚴，在這個奇特而又平凡的場合，是短促地閃灼了起來。李榮光皺眉，看著旁邊。顯然的，這種刺戟底結果，是惡意底增強。

吃晚飯的時候，主人就和朱谷良交際了起來，希望從他得到保護；夜晚的村鎮沉靜著，各處有犬吠，人們感到危險底迫近。這個主人爭出了酒和臘肉，慇勤地對待他底客人們：勸了酒之後，他便露出一種神異的表情，使人意外地談起了四海一家底大義。往昔的生活。不幸，家業底慘淡經營，以及目前的危險是在突然之間給了他一種狂奮，使他露出那種孤注一擲的，憤激的可怕的表情來。

他表示，對於家業，女兒，自己底生命，他是可以完全不顧的；為了友情和正義，他在年輕的時候犧牲過自己，現在當也為友情和正義犧牲自己。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底小眼睛燃燒著；和極度的親善的表示同時，他底表情和聲音裏是藏著可怕的威脅。

「我張某，我張某！是的，我張某！」他高聲叫，拍胸膛；「當著各位底面，我張某就割下自己底頭來！當著各位正直的朋友，我張某可以馬上就死！」他突然沉默，威脅地看著大家。

喝了酒的蔣純祖以閃灼的，不瞬的眼睛看著他，而在他底熱切的傾訴和兇惡的叫喊裏奇特地感到對周圍底一切的親切，感到對杯盤、桌椅、牆壁、房間、燈光，和黑暗的院落的甜美的親切，好像這裏是自己底家。他未感到對這個人的親切，因為他對這個人底親熱和兇惡是同樣地懼怕；但這種懼怕，是人們對於自己底年老的親戚的懼怕：在這種懼怕中——這種懼怕帶來了對周圍的一切的甜美的親切——蔣純祖是陶醉了。蔣純祖，是像一切青年一樣，在自己底祖國的濃厚的氣氛裏——這一切是痛切而深沉——墮入小孩們所有的癡呆和夢幻裏去了。

有短促的沉默。蔣純祖底夢境——他底年老的可畏的親戚，他底甜美的家，他底兒時，他底純潔——繼續著。李榮光，被沉默煩擾，停止了咀嚼。蔣純祖底夢境深沉，眼睛明亮。但朱谷良底冷靜的聲音驚醒了他。

朱谷良含著溫和的微笑簡單地向主人說，請他放心，他們是夠朋友的。

「我請你替我寫張告示，說裏面住兵，貼在大門口，好吧？」主人軟弱了下來說。

「那是沒有用處的呀！」朱谷良回答，笑出聲。

蔣純祖，整個地從夢境裏醒來，笑出聲音。但即刻便屏息，因為那個主人陰沉起來了，顯然地露出了敵意。隨即他就痛苦地，焦灼地哭起來了。

朱谷良皺眉，反抗那種難以說明苦悶的感覺，站了起來，以一種暗示的，解釋的，同情的眼光，看著蔣純祖。而蔣純祖，是像戀愛中的女孩一樣，回答了一個有些羞怯的，明白的微笑。人類對於他們底同類的苦痛無法給予更多的幫助或安慰——有時甚至敵視——因為他們是帶著各樣的色彩，而要繼續生活下去的。

這樣，是只有那個獻了身的女兒來挽救這個犧牲了酒食的痛苦的父親了。那個女兒始終在門內窺探著，替她底不幸的父親耽憂。她走了出來；她看著父親，皺起嘴唇，臉上有悲苦的，柔弱的，特殊的表情。

「爸爸！」她伸手到父親肩上，小聲喚。同時她底臉興奮地打抖。

那個父親在這種呼喚裏顫抖了一下，隨即便轉過頭來，忘記了客人們在旁邊，向女兒報答了一個柔弱的，甜蜜的笑臉。「啊，小姑啊！」他用那種從厄難裏脫出而回到愛人身邊的人們所有的幸福的，動情的，溫柔的聲音叫。女兒沉思了一下，發癡地看著油燈。

「請各位裏面坐。」她勇敢地抬起頭來，說。她臉紅，嘴邊有痛苦的笑紋。

這種圖景是感動了那個淡漠的朱谷良了，因此他站著沒有動。朱谷良底心突然地軟下來，而感到煩惱的，有罪的情緒。他躊躇地看著父親和女兒。

「請你們放心。」他突然用溫柔的，確實的，有力的聲音說，以致於蔣純祖驚異地看著他。「我相信除了日本人，你們都不必怕。因為，中國人——」他說，眼裏有光輝的微笑。從這幾句話，他是理解到在他心裏存在著的對他底祖國的深切的感情。在這種光明的火焰裏，他感到他是站立在所有的中國人底眼光下，和他們一致地取得了對人類底善良的理解，而明白了各種生活。

他們回房睡下，因為疲勞尚未恢復，並且又喝酒的緣故，立刻便睡熟。

但那個主人卻不能睡去。他是對一切都懷疑，晚飯時候的可怕的失望使他加深了對客人們底戒備。深夜裏，他熄去了燈火，關閉了他底女兒，挾著他底鳥槍在各處巡邏。他底老狗慇勤地跟隨著他，向各種東西發出牠底陰沉的哮聲。

他不時走近客人們所住的房間，向裏面諦聽，張望。而在極度地疲憊，不能支持的時候，他便想起了一個他認為是極好的主意。他把客人們底房門鎖了起來。然後——雄雞開始在黑暗的濃霧中啼叫——他就獲得安慰，帶著自信回房睡覺了。

大霧在黑暗中籠罩了村鎮。霧中有狗們底狂奮的，懷疑的，逞雄的吠聲和雄雞底悠長的啼鳴。屋簷開始滴水，發出寂寞的聲音；空氣寒冷。黎明以前，有潰敗的兵群進入村鎮。他們是帶著頹衰的，兇惡的感情。在碰到這個村鎮底頑強的沉默和封鎖的時候，這些求生的人們便嫉憤和平和完整，走上毀滅的道路了。

各處傳出打門聲和喊聲。沒有多久，一道火焰便在濃霧中抬起頭來了。人們是走上了毀滅的道路；就是用這樣的力量，戰爭搖撼著世界。

這家底堅牢的大門是被兵士們掀了起來。打著火把的狼狽的兵士們在濃霧中穿過院落。主人被驚醒，抓著他底鳥槍往外跑，即刻便被兵士們捉住，反綁了起來，在嘴裏塞上破布。兵士們照著火把回進房去。那個女兒，是已經被驚醒了，在房間裏恐怖地亂跑。這個房裏，是藏著這個家庭所有的一切貴重的財物；這是這個不幸的主人數十年來兇猛地在人間戰爭的結果。

被鎖著的客人們醒來，緊張地走到門邊。他們從門縫裏看見兵士們和被綁著的主人：他是在地下打滾抽搐。那頭老狗在門檻上兇惡地，悲慘地吠叫著。充滿濃霧的院落裏，是映照著街上的火焰底紅光。

朱谷良拉門，沒有拉開；同時蔣純祖恐懼地伸手制止他。但在聽到那個女兒底一聲悲慘的呼號的時候，朱谷良就打起門來了。那一聲悲慘的呼號是激動了這個人，他是憤怒而勇敢。

這些行動的兵士，是顯然有一個領袖的，因為在朱谷良打門的時候，一個兵士跑過來，隨即又跑了過去，喊出一個粗而矮的，臉上有血痕的傢伙來。這條血痕表明了那個女兒底抵抗。

這個粗矮的兵士站住向鎖著的門望了一下，面頰可怕地抽搐；另一個還是小孩的兵士高舉著火把，臉上是奇特的嚴肅。這些兵士是都還穿著單衣，它們是完全破爛了，捆著草繩或布帶。

在這個時間，那個穿著被撕破了的內衣的女兒乘機逃出來了，顯然是想逃到街上去。那個粗矮的傢伙轉身，正站在她面前，以一種陰險的目光看著她。她站住，因寒冷和恐怖而顫抖著，而那個父親在地下激烈的打滾。

有兩個兵士從她底背後走了出來，一個裹著一件棉襖，掌著燈，一個則裹著一條紅色的棉被，雖然如此，還是在顫抖著。他們都看著這個粗矮的傢伙，他底目的是這個女兒。

於是他衝上去了。那個女兒發出了一聲狂叫——他退了下來，做了一個姿勢，於是那個小孩畏怯地走了上去，接著那個裹棉被的兵，強烈地顫抖著，向女兒伸手。但那個女兒突然喊叫起來，衝向鎖著的門。

「官長！官長！」

粗矮的兵士追了上來，把她摔倒；同時他底夥伴跑過來捉住她底四肢。她繼續喊官長，拚命掙扎。那個裹著棉被的兵士舉著燈，露出一種厭惡的，愁慘的表情。那個父親拚命地滾到女兒身邊，挨了致命的一踢，沉寂了：那頭老狗也沉寂了，悄悄地觀望著。

鎖著的門沉寂了一下。接著便被從裏端抬開，朱谷良走了出來。

朱谷良，在開門以前，向蔣純祖說了他們應持的態度，即應該安靜而理智，然後吩咐蔣純祖和李榮光和他一同走出。他們顯露在燈光下。朱谷良表情陰冷，笑著奇異的笑容，右手插在衣袋裏。他是提著武器，含著這種陰冷的表情；他短促地想到他在飯後向主人說話時所有的感情——他明白各樣的生活，和他底同胞們趨向人類底最美的目標——浮上那個奇異的笑容。

現在是無比的冷酷和仇恨。現在是，假如可能，他便把這些兵士殺死，不能有別的。

那種優越於全人類——在人類中間，最優秀的，是他底夥伴——的意識，使朱谷良冷靜地站在這個邪惡的場面裏。朱谷良，擁有廣漠的生活，在這些場合裏，是要站出來執行人類底法律的。

朱谷良們底出現，使那個粗矮的兵士放棄了那個女兒，站了起來。

「你是誰？」這個兵凝視了一下，問。

「你們撤退下來了嗎？」朱谷良溫和地問。

「當然撤退了！」這個兵輕蔑地大聲說。

朱谷良滿意這個回答。他看出這個兵底險惡是已經被他消滅了一半了。由於那種保衛自己的本能，並由於這個兵底這句回答，朱谷良心裏忽然有了溫暖的，誠懇的感情。在這種場合裏出現的這種感情他是熟悉的。

朱谷良簡單地笑了笑。

「同志，我看算了吧！」他忽然用有力的，誠懇的，然而威脅的聲音說，笑著。

「你是憲兵？」那個兵想了一想，簡單地問。

「同志，我是憲兵。」朱谷良用同樣的聲音說，表示威脅，同時表示對於憲兵之類，他自己是毫不看重的。「是的，同志！」那個兵狠狠地說，然後以明亮的眼睛環顧——那個女兒蹲在地上，看著他們——「不過，這個地方不是你底吧？我們要拿點東西，行不行？」他戲弄地問。

朱谷良不答，看著門外，意識到事情已經完結，意識到自己底優越，就露出冷酷的表情來。

「你們東西拿好了沒有？」那個兵回頭說。「那麼走！」他揮手。

「慢點，」他又說。「同志，你們先一步來了！一路走嗎？」

他威脅地問朱谷良。顯然他不能如此不光榮地離開。

朱谷良淡漠地看自己夥伴——這種眼光使蔣純祖畏懼——發覺到李榮光底躊躇，看著李榮光。

「你要和他們一路嗎？」朱谷良問。

「來嗎？」那個兵很得意地笑著說。

李榮光看著朱谷良，顫慄了一下。露出卑怯的，小孩般的，懇求的神情：他感覺到這些兵士才和他是真正的同類，他渴望自由。

「去吧。」朱谷良說，笑了一笑。

李榮光生硬地走了兩步，好像不會走路。

「同志，我道謝啊！」他回頭，突然大聲說。

那個粗矮的兵發出得意的，快樂的笑聲，走出門。火光照著濃霧，兵士們從濃霧中走去。

「無恥的東西！」朱谷良罵，不知何故感到失敗的嚴重的苦惱。

而在這個瞬間，那個女兒站了起來。溜進房去了。朱谷良，在解開了主人之後，便在桌邊站著不動，沉思了起來。他是明顯地看出自己底屈辱來了。於是，他開始痛苦地譴責自己剛才的誠懇和溫和，認為這是由於自己底怯懦。像很多人一樣，雖然這種感情是他經歷過無數次的，雖然它們在當時是很明白地使他勝利的，他還是要為它們痛苦。人們從現實裏，由現實的感情行為而得到的勝利，是永不能滿足在事先和事後所有的精神上的純潔的，宏大的企圖的。「難道我承擔不起我底信仰嗎？」朱谷良想，於是決定復仇。

那個主人，是被扶在椅子上，微微地喘著氣。蔣純祖憂鬱地看著他，看著朱谷良。街上的火災蔓延了開來，發出爆炸聲和倒塌聲；大火照紅了院落。寂靜統治著這間屋子；在這間屋子裏，沒有人想到做一個動作——似乎是不可能做一個動作。房屋燃燒的響聲，街上的緊張的動作聲，以及這個屋子裏的這種寂靜，使蔣純祖覺得像在做夢；一種安寧的、有力的感覺突然被他意識到，於是他有了短促的幸福感覺得一切都神聖。這是年輕的人們底那種神奇的感覺：蔣純祖覺得目前的犯罪，反抗，瀕死的掙扎，野性的呼號，以及——這是他所親切地明白的——人們在這中間所做的思想都神聖。

於是蔣純祖感覺到自己在目前的一切裏所處的地位了。他走近朱谷良，悄悄地叫了一聲，使朱谷良從深沉中驚起。「我們走吧。」朱谷良堅決地，迅速地說。

「好的——他們呢？」

但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朱谷良便已經把主人扶起來了。這個主人是完全軟弱了。眼睛可怕地睜著，垂著頭流下口沫來。朱谷良和蔣純祖扶他進房——他們都同樣地耽心著一件事：耽心那個女兒會為了她底父親而哀懇他們。這是很顯然的，因此他們有些懼怕。到了現在，人們是再也無力承擔那些較為軟弱的感情了：人們是焦急地渴望走上他們自己底路程。但一走進房門，他們便被駭住了：那個女兒是穿著她底被撕破了的衣裳，高高地懸掛在床柱上。在那個可怕的羞辱後，她是完全絕望，不再記掛她底這位給了她這麼多辛辣的痛苦和怪誕的溺愛的父親，離棄了她底生命了。鄉下的愚昧的女兒，是在那種極簡單的絕望的思想裏——任何人都難於脫出這種思想，在這種思想籠罩著他們的時候——為這個世界做了犧牲。

朱谷良底第一個思想，便是把這個父親趕快拖出來。但那種短暫的奇異的停頓已經把這個人驚動。他抬頭。看見了懸在床柱上的女兒，他底身軀便突然伸直。顯然是更大的不幸使他獲得了這種力量。

他迅速地，輕捷地向前走了兩步。因為他底可怕的力量——較之實在的力量，更是夢魘的力量——朱谷良和蔣純祖放開了他。

但朱谷良立刻跑過他，跳到床上，把那個女兒從繩索中拖了出來。那具屍體倒在朱谷良肩上，主人迅速地跑過來，它便倒到主人底手臂裏去了。這雙手臂像是極堅強的，因為它沒有顫抖，準確地抱住了這具屍體。

主人彎腰，湊近形狀可怕的女兒，用自己底嘴唇和面頰貼住女兒，然後摸女兒底額角，染血的頭部和胸膛。這些動作是靜悄悄地做出來的：確實，迫切，像一個醫生所做的一樣。

朱谷良和蔣純祖沉默地站著。油燈因油乾而昏暗，火焰照進房來。

在那種神奇的，夢魘的力量底支配下，純粹由於外表的反應，主人理智地做著那些動作。他底心是被壓緊，沉默著。顯然這一切是由於希望。顯然的，這個到了最後的人假如還有力量的話，那這種力量便是從微微的希望——他必需證明他是否真的到了最後——和求生的本能——那是強烈可怕的——反射出來的。那些沉默的，精密的，迫切的動作，是可怕的。

終於，朱谷良和蔣純祖帶著大的恐懼和失望看見：那個女兒沉重地倒到枕頭上去，而這個父親轉過身來了。他顫抖著，嚴重地重新軟了下去。他以那種遲鈍的眼光看著客人們，他底臉上，是迷暈的，柔弱的，求生的表情。而在朱谷良來得及抱住他以前，好像被什麼巨大的力量摔倒一般，他轉過身體去，發出一聲尖細的聲音，撲倒在女兒身上。——於是這個人便結束了他底一生。

朱谷良和蔣純祖在寂靜中恐懼地站了很久，不知應該做什麼：火焰照進房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一切是過於可怕，他們希望離開，但沒有力量離開。朱谷良走向主人，摸了他底胸口。但蔣純祖模糊地覺得他底這個行為是虛偽的。同時他模糊地覺得，這種虛偽正是他，蔣純祖所希望的。人類對他們同類的責任，常常只是如此。

蔣純祖覺得朱谷良底那個行為是虛偽的，因為他知道朱谷良和他一樣明白這個人已經無救，因為他知道朱谷良是和他一樣希望從這種漠然的恐懼中離開。但顯然的，不做什麼，他們便無力離開，因此蔣純祖覺得這種虛偽正是他所希望的。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於是悄悄地朝外走。但突然他們寒戰，軟弱，他們覺得自己是在犯罪。他們走出，輕輕地拉上門。

他們走到街上——他們因內心底特殊的感情而毫不戒備地，迅速地走到街上。火光照亮街道，新的難民們，婦女，老人，和小孩抱著棉被和衣物在街上奔跑；一個女子悲切地嗚咽著，疾速地從朱谷良和蔣純祖逃開。蔣純祖看見朱谷良底醜陋的臉上——這臉，對於蔣純祖，是動人的——有冷酷的表情。在此刻，蔣純祖是理解了，並且信仰了朱谷良底這種表情——

走出村鎮，在大霧中，蔣純祖悄悄地——避免朱谷良發現——回頭觀看。已經是黎明。從濃霧中傳出村民們底淒慘的聲音和迫切的聲音，顯然他們在搶救火災。火焰在濃霧中升起，無光輝，但有著可怕的紅色。蔣純祖悲痛地想到那位父親和他底女兒。

「看我們是這樣地生活著，我們除自己以外再無需要，所以你們不該來；既然來了，你們就不該離開——這樣的離開——」那位父親和他底女兒，以及這個燃燒著的村鎮向蔣純祖說：在年輕人底對各樣的人生的無上的虔敬中，蔣純祖覺得他們向他這樣說。

※※※

這樣的道路，是艱難的。中午有陽光，但下午便刮起冷風來，天開始落雨。他們在黃昏前到達了另一個村鎮：這個村鎮位置在地勢徐緩的，赤裸的山溝中。

他們已全身淋濕；蔣純祖淒涼地耽心著自己就會病倒，而死亡在荒涼的曠野中。走近這個村鎮時，蔣純祖心中是燃燒著這種銷毀的，軟弱的熱情。他想，自己假若死去的話——這是無疑的，他淒涼地想——那麼朱谷良便必定會帶著冷酷的面容從他底屍身走開，像走開那位父親和他底女兒一樣。在夜裏刮起大風來的時候，他底屍體像一切屍體一樣，躺在曠野中，而野狼在曠野中奔馳。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是曾經那樣寶貴地生活過。他來了，又去了，從搖籃到墳墓的路程很短，他在人間不留遺跡。黑暗的曠野中，是刮著冷風；沒有人跡，野獸奔馳。而在遙遠的天邊的某一盞燈光下，有某一位女子——他底姐姐，或者誰——底悲哀的眼淚——。於是他，死在曠野中的蔣純祖，開始替冷酷地從自己走開的朱谷良祝禱，祝他成功，幸福，有光明的途程。

走進村鎮的時候，被這種幻想陶醉，蔣純祖是對什麼都不注意，消沉而疲憊。這個村鎮更荒涼，門戶緊團，冷雨在昏暗中悄悄地飄落。但在他們走過一個狹窄的巷口時，從巷內傳來了婦女底尖銳的喊叫聲。他們站住。朱谷良臉相兇惡，面頰打抖。

朱谷良迅速地看了蔣純祖一眼——蔣純祖記得，在整整一天裏，朱谷良只看了他兩次——向巷內走去，但即刻又站住，露出躊躇來。

這樣的喊聲，對於朱谷良，是一種呼喚。這樣的喊聲，是一個受難的弱者對人類所發的呼喚。朱谷良底敏銳的強烈的心靈，是永遠向著它的。在朱谷良裏面，是有著不平凡的驕傲。但常常的，在這種時候，由於從這個世界的各種羅網和牆壁所得到慘痛的教訓，激發了保全自己的本能，那種光明的良心立刻便萎謝；這種良心所結的果實，比起它在人類裏面所誘惑出的怯懦來，是要少得多，只有那種從非常的生活裏出來非常的野心能夠控制這一切：朱谷良常常能夠控制這一切。但特別因為昨夜所遭受的屈辱和苦悶——那種保全自己的，溫暖的感情使他屈辱——朱谷良在此刻便有了躊躇了。

他看蔣純祖，蔣純祖臉上是有著駭怕的表情，他底面頰便又打抖。他們又聽見了一聲喊叫。朱谷良痛切地感到必須洗刷昨夜的污點，於是走進巷子去了。這個人是永遠在各種危險的場所裏出現；假若不是由於那種顯著的意志，那麼對於複雜紛紜的人世，他底心便單純得像小孩。

他在轉身之前，意外地向蔣純祖笑了一個苦楚的微笑——對於一切弱點，他都瞭解——這個微笑甚至是溫柔的，好像向親愛的朋友告別。蔣純祖看著他底身影，同情地憂傷地歎息，好像大人看著小孩。雖然在這樣緊張的環境裏，蔣純祖底幻想的豐富的感情依然被朱谷良底這個微笑激動了起來。蔣純祖站了一下，不再有恐懼，安靜地跟著朱谷良走進這條狹窄的，發臭的小巷。在這樣的環境裏表現出來的他們底相愛，是感動了他們自己，而帶來了奇異的勇氣。蔣純祖是成了幸福的了。

巷外是一塊空地，喊叫聲就是從那裏傳來的：一個低級軍官在豬圈旁邊的稻草堆上強姦一個女子。朱谷良走到巷口，張望了一下，正要走出去，站住了。

他看見一小群兵士從房屋後面跑了過來：顯然是聽見了喊叫的緣故。他看見跑在最前面的，是昨晚所遇到的那個粗矮的兵，並看見了李榮光，因此站住。

那個粗矮的兵，叫做石華貴，是中國所養育出來的最好的流氓之一，是這一群底領袖：他已穿上了一件黑緞子的皮襖，在他底胸前，是掛著兩顆手榴彈。在目前的這個世界裏，他們是當然的統治者和立法者。聽到這種悲慘的呼號，他們跑過來了。

在昨夜他們是強姦婦女的，但此刻的景象卻喚起這個石華貴底憤怒來。理由很簡單，昨夜他不曾看見，現在，他看見了。他底法律，是依照著他所能夠感到的而制定的。他跑到空地邊上，站住，投出憤怒的視線。那個低級軍官憤怒地站了起來，於是石華貴底仇恨燃燒：他要殘酷地擊倒這個攔在他底進路上的人。

因為這個低級軍官——他穿著破爛的呢軍服——底權威的，輕蔑的，粗野的表情，石華貴便明顯地感到他是攔在自己底進路上，石華貴是不能容許在目前的這個世界上有另一個強者的。

那個低級軍官取出手槍來。同時，石華貴擲出了手榴彈。

手榴彈，因為太用力的緣故，落在豬欄裏去了；掀起污泥木片、和碎磚，沒有擊中任何人。那個低級軍官迅速地向前奔去，但因為跑得太快的緣故，沒有擊中石華貴而殺死了那個小孩般的，裹著破軍氈的士兵。他跑到距石華貴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不動了；他底手槍對準了石華貴底胸膛。他是勝利了，在寂靜中延長著他底勝利，享有無上的權威。他嘴邊有輕蔑的笑紋。石華貴空空地看著他而慢慢地舉起手來。那個被擊倒的小孩兵士在潮濕的地面上作著最後的抽搐。

朱谷良和蔣純祖站在牆後觀看著。但這個瞬間朱谷良突然地取出了手槍。

「他要打誰？」蔣純祖緊張地想。

朱谷良要打誰，是很明顯的。在最初，他立意不參加這個戰爭。在軍官向石華貴跑去的時候，他希望石華貴——他底仇敵；他很明白他是他底仇敵——被殺。但在小孩兵士倒下，而石華貴在可怕的寂靜中舉起手來的時候，朱谷良便意外地感到失望。這種失望使他疾速地取出槍來，未加考慮，疾速地跑了出去；於是在槍聲中，那個軍官恐怖地跳躍，轉身抱著頭部沉重地倒下了。鮮血從頭部流出，他底武器落在血泊中。

朱谷良感覺到他身上的光輝，從容地拾起了軍官底手槍，然後安靜地，嚴肅地，不可滲透地看著石華貴。這個凝視繼續了很久，石華貴無力動彈。

朱谷良就是這樣地征服了他底感情上的仇敵，而洗刷了昨夜的污點。在他底為正義復仇的冷酷裏，他是希望那個官和石華貴一同滅亡的；在他底心靈深處，他是悲痛著人類底愚昧和墮落；在他底使徒的虔敬裏，他是希望饒恕他們。但在他底直接的感情裏，他是不可能饒恕他們，也不可能使他們一同滅亡——由這種感情他感覺到他底信仰，於是那種信仰常常地等於他自己——他必需殺卻他們中間他認為最卑劣的，而留下他們中間他所仇恨，因此他所希冀，他認為可以從他感受到他底光榮的信仰的。

這些動機，是含著一種英雄的陰謀。蔣純祖是深切地體會到這個人底某一些坦白有為，和那種為理智所控制著的俠義的，但同時他感到在這個人底特殊的深沉裏是有著一種危險的東西。蔣純祖是看出了他底高傲的企圖，渴望同意他，而不能同意。在此刻，蔣純祖是還沒有能夠理解到這種高傲的企圖底必要；在跑出來的時候，他是極端興奮，沉浸在朱谷良所賜予的英雄的快感中，但在隨後的這個沉默的瞬間，看見朱谷良底那種不可滲透的，不可親近的表情，看見那個小孩兵士和那個軍官底臨終的苦悶——他們在血泊中微微地抽搐著——蔣純祖便冷靜了。立刻他底思想便改變了。他不能不覺得，朱谷良，是因了自身底驕傲的感情，而無視了別人底生命；而不能理解別人底生命底意義。

於是蔣純祖突然感到孤單。但他不能不對朱谷良底安靜的，不可滲透的表情——他覺得這是無人性的驕傲——感到極端的嫌惡。他覺得這張臉是醜陋的；並且他從這張臉上苦悶地看出那種動物底性質來。

在短促的寂靜中冷雨飄落著。朱谷良是驕傲，冷酷，注意，看著石華貴：雖然他竭力抑制這種驕傲。朱谷良是絲毫沒有想到，在他底身邊，有兩個人在死亡；他底唇邊有輕蔑的紋路，他底眼睛幽暗發閃。石華貴，在那種對朱谷良底感激，驚異，到隨後的漠然的仇恨裏，叉腰站著不動。於是朱谷良抱著手臂，繼續他底征服者的凝視。

石華貴不能接受太多的傲慢，露出了冰冷的笑容。看見這個笑容，明白它底意義，這個征服者從傲慢中醒來了：他感到這種傲慢底不利，並感到這種傲慢可恥。

看見石華貴底冷笑，朱谷良，好像感到一種深的憂鬱，垂下眼瞼，輕輕地歎息。他是感到了在那個更大的世界裏的自己底渺茫，多重的誘惑和困難，以及個人底生命底渺小，而輕輕地歎息。但顯然的，他是企圖使石華貴明白他所表現的這一切，而放棄那種惡毒的感情。在歎息中，朱谷良感到無上的內心甜蜜，而眼睛潮濕。

於是那個豪爽的石華貴便露出牙齒，生動地笑起來了。隨即，他露出一種強烈的表情，沉重地向朱谷良走來，而誠懇地伸手到朱谷良肩上。

「你救了我！」他清楚地大聲說。

「我本意並不想救你——是的，我們要說老實話，啊！」朱谷良輕蔑地笑著，用一種尖細的小聲說。但正是這種輕蔑的表現在他自己底心裏和石華貴底心裏激起了一種友愛的感情。這種輕蔑，是驕傲的心靈底一種裝飾，是毫無敵意的。石華貴有趣地賣弄地笑了起來。

那些兵站在他們旁邊：在他們腳下，是倒著兩具屍體；那個軍官還沒有能完全死去。有兩個鄉民從屋子裏溜了出來，救護了那個女子，然後站在手榴彈所掀起的瓦礫旁，呆呆地看著他們。

蔣純祖注意著一切。對於朱谷良底那些困難的，不坦直的表現，他感到強烈的不滿。當那個年老的鄉人鼓著勇氣跑過來感謝兵士們，並請他們到他家裏去歇息的時候，朱谷良嚴肅地，冷淡地向前走，蔣純祖便突然——他自己來不及知道是為了什麼——蹲下去，莊嚴地，冷淡地摸觸那個軍官底胸口，企圖使大家看到，在這裏躺著的，是人類底傲慢與偏狹底犧牲者。在那種和妒嫉相似的不滿裏，他認為朱谷良底行為完全是由於傲慢與偏狹。於是在這裏，和大半青年一樣，蔣純祖渴望獨立的光榮，敢於向他所懼怕，他所希冀的人宣戰了。他認為朱谷良是無知識的；無人性，並且無靈魂。當朱谷良回頭看他的時候，他便感到無比的驕傲，一面更莊嚴，更冷淡——。

朱谷良轉身，看著他；於是大家看著他，這些視線使他極端地矜持起來，但同時他便突然感到這個死去了的軍官在活著的時候所有的愛情和希望了。

「他是被人愛過，也愛過別人！他曾經希望過；他是很勤勞的。一時的墮落，他就犧牲了！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但是我知道他是誰：他是一個人！」蔣純祖迅速地想；在朱谷良向他走來的時候，他便靜止，含淚凝視死者底痛苦的，打皺的臉，向死者致敬。

朱谷良是很快地便看清楚了蔣純祖底感情；因為這種感情正是他剛才所有的——他是想矜持地對付石華貴，並且從死人們離開——他便有了妒嫉。他覺得蔣純祖底困難的，不坦直的表現是可恨的。——朱谷良和蔣純祖，在某些點上，是同樣的誠實，同樣的虛偽——他露出一個惡意的冷笑，好像蔣純祖是他底敵人，走了近來。

但蔣純祖，因為被激起的悲傷過於強烈的緣故，已經忘記了矜持。他向朱谷良抬頭，嚴肅而溫柔。

朱谷良看死者，看蔣純祖，下頷打顫。

「我真不知道你——」他皺著眉頭說，突然沉默。他嚴肅地凝視蔣純祖。

蔣純祖站了起來，因朱谷良底嚴肅的目光而意識到自己底某些虛偽感到羞惡。蔣純祖悲愁地歎息，不看朱谷良，向前走去。

那個年老的鄉人邀請大家到自己家裏去，誠懇地，再三地致了謝意——被強姦的，是他底媳婦，他底兒子是早晨便逃走了——然後拿出酒和菜來。兵士們很快地便大醉，倒到稻草鋪上去了。朱谷良和蔣純祖同樣喝醉了。朱谷良站在桌邊凝視黑暗的門外很久，然後突然快樂地笑起來，活潑地走向主人，向主人要一根煙。

朱谷良燃著煙重新走回桌邊，依住桌子，不停地吸煙，凝視門外。蔣純祖坐在他對面，昏沉地抱著頭：他還沒有喝得這樣醉過。

朱谷良是貪酒的；除了喝醉，他不能從各種陰沉的思想裏出脫。從這種貪酒，人們看出來，朱谷良對將來是和對過去一樣存著某些畏懼。酒醉的時候的那種逸脫，那種甜蜜的胸懷，那種身體上面的各種力量底浪漫的，無限的擴張，是成了這個人底最大的，唯一的享樂。昨夜他遇到過酒，但竭力抑制住了，因為那個主人要使他特別陰沉。現在卻無論如何也抵禦不住這種誘惑了。因為今天過於激動，因為那兩個死者，並因為蔣純祖給了他以不小的刺激，所以他便抱著孤注一擲的思想和兇惡的石華貴對喝了起來。

這個喝酒，所以含著這些嚴重的思想，是因為這一片曠野過於危險的緣故。但立刻人們便造成了一個縹緲的世界，而各種創傷便被內心底甜美的歌聲淹沒。朱谷良在酒醉裏任意地赤裸了自己，顯出那種夢想的，單純的快樂來。門外的落雨的，寂靜的夜晚是給了他以甜美的詩歌。他想到，在年輕的時候，一個春天底深夜，他怎樣跑過河堤；遠處有燈火，黑暗中有波光，而他，朱谷良是年輕而有力。

「是的，我都記得，我一切都記得，所以多麼好啊！」朱谷良微笑著凝視門外，想，「這樣我才是活著，多麼簡單呢！——所以我是沒有罪的！所以我們要達到目的！我不願意再想那些痛苦！」他皺眉，想。覺得身上有大的力量無限地擴張了開來。這種力量使他嚴厲。甜蜜的氛圍，安寧、逸樂，圍繞著他。他覺得是有虹彩圍繞著他；他覺得自己是寬舒而莊嚴的站在人類底最高峰上——他底生活，思想，和行為是給了他這種高貴的享受——躺在草堆上的兵士們發出鼾聲來了。蔣純祖昏沉地抱著頭，睜大著眼睛，癡癡地瞧著前面。

石華貴跳起來喝水；在喝了水之後，才發覺這兩個人沒有睡。於是歎息了一聲，善意地，快樂地笑著看他們。「你們不要睡嗎？好冷啊！擠著，就暖和——」他說，無故地發笑，他底線條粗暴，臉上有了燦爛的光輝。

「我們就要睡。」蔣純祖低聲說；顯然在想著什麼。「是的，老鄉！敘一敘吧！」他突然拖椅子坐下來，把腿擱在桌子上向朱谷良大聲說。「老兄府上是？——」「無錫。」

石華貴狡猾地，快樂地眨眼睛。

「府上是住在無錫嗎？」

朱谷良搖頭，冷淡地說，他活在世界上，只是一個人。

石華貴放下腿，俯在桌上，托著腮，嚴肅地看著他。「憲兵這一行生意，還可以幹吧？」他曖昧地問。「不是人幹的啊，老兄！」

「對了。」石華貴說，顯然不再有嘲弄的意思，沉思了起來。「老兄，我是吉林人，是張大帥的部下啊！」他大聲說，望著燈光。那種身世感慨的淒涼的感情，是獲住了他。在那種短暫的沉思裏，這個人是充分地感到了自己在人世的孤零，而無條件的需要起一個朋友來。朱谷良以後就知道，和這個人做朋友，是怎樣一回事了。這個人，是這個大地上的無數的漂泊者之一，是一切全毀掉了，除了漂泊者底豪宕的胸懷和使自己得以生存下去，並滿足地逞雄於人間的種種惡行。漂泊者底廣漠的經驗和辛辣的感情是使這個人無視一切，除了他所最尊重的，那就是張大帥和他自己底共患難的兄弟們和弱小者對他底意志的服從了——在這種對他的服從裏，他是感到一種愛憐的。因了他底快樂的天性，在一切惡行裏，他都覺得自己無罪。有一次他幾乎被他底張大帥槍斃，雖然在當時，那種和失戀相似的感情，是使他很痛苦的，但到了後來，他便把這看成一種光榮，而感到無比的親切了。這個靈魂，在這些地方，在這種懷鄉病裏，是柔弱的，因此它只能這樣不可收拾地漂泊下去，一直到最後。上海的戰爭使他們潰散了，而因為多年來的對內地的嫉恨和對復仇的失望的緣故——他們底對敵人的復仇被耽擱到現在，並且被佈置在不利的環境中，他們是感到嫉恨的——他們這些漂泊者便自暴自棄起來了。仇恨和友情，是帶著漂泊者底氣焰，分明地，頑強地燃燒在石華貴心中。對憲兵們底仇視，不是沒有緣故的。所以，雖然他現在無條件地需要一個朋友，卻不能不在感慨和憤激裏帶著一種矜持。

「我石華貴是在黃河南北漂流了二十年，什麼都見過！」他說，因興奮而顫抖，矜持地看著朱谷良。這種興奮和矜持是使他吹起牛來了。「我們這些人親身經過的事情，我敢說是比任何人都多！」違背他底對朱谷良友善的本意，挑戰的態度出現了。

朱谷良嚴肅地看人他底眼睛。他底悲傷、矜持、和挑戰是使朱谷良奇特地感到憐恤和友愛的。在這種憐恤裏——時常是對於自己的憐恤——人們是常常地軟弱下來。於是朱谷良便感到，對這個人底心，他是有著迫切的需要了。

「老兄，我們都是一樣的啊！」他生動地笑著說。「是的，是的，一樣的。」石華貴疾速地點頭，因為這種友愛使他意外地感到妒嫉。他沉默很久，然後他歎息。「老兄，不瞞你說，」他看了朱谷良一眼，「我是不信仰什麼的，人生痛苦，我石華貴毫無目的！」他說，注視著桌面。這種表現給了他以強大的內心力量，好像一種愉快的憤怒，在這種憤怒裏，人們感到自己是在為正義而鬥爭。「我石華貴對於自己所做過的事，是決無後悔！我決不是那種欺世盜名的傢伙！我高興我自己一無所成，我是乾乾淨淨的！我是已經看破那些傢伙，他們是用老百姓底血爬起來的啊！嚇！」他輕蔑地看著燈火，奇怪地顫動著身體，無聲地笑了很久。

蔣純祖是迷糊，好奇，嚴肅，看著這兩個人，感覺到他們中間的含著敵意的彼此的友愛，或需要；但他始終不能明白朱谷良為什麼會需要石華貴，因此感到不滿。他看見了朱谷良臉上的善意的，瞭解的微笑，因這微笑而癡迷。「我們都是這樣，老兄。」朱谷良笑著說，顯出某種思慮，然後笑得更歡欣。他底這種表現好像說：「我是說不來這些的，因為我對自己忠實；但我明白你，而為了滿足你，我願意這樣說！並且我願意想一想——我是喝得太多了——我自己究竟是不是一個漂泊者？」

石華貴突然收斂了他底輕蔑的，無聲的笑，抬頭，以透明的大眼睛看著朱谷良。

「你才不是這樣啊！」石華貴以憤激的大聲說，」老兄，天在頭上，我們今後同路，要以赤誠相見，我不會連累你的啊！」他看了蔣純祖一眼，活潑地笑出聲音來，「要是不願意，那麼馬上就拆伙！你們是會發財的！」石華貴蠻橫地，堅決地說。

對於朱谷良底拯救，石華貴是感激的，而這種人，是有著蠻性的自尊，害怕這種屈服的。因此那種敵意便愈來愈顯著。顯然的，正因為朱谷良底拯救，他不會放鬆朱谷良了。石華貴必須任何時候都覺得自己是無負於全世界：他是替他底敵意逐漸地找到了理由。他希望再看一看朱谷良底那種使他痛心的撫愛的笑容，他認為它是虛偽的——，而發出他底轟擊。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因為這種企圖，他怪異地笑了起來，把手平放在桌上，看著朱谷良。

朱谷良，因為意識到自己底優越的世界，對他持著謙讓的態度。

「你想想啊，這個人世是如何的荒涼，飽經風霜的像我這樣的人，是如何的辛酸！」因為敵意的企圖，石華貴以悲傷的，消沉的，動人的聲音說，雖然這是很奇怪的。這個老練的漂泊者，在這種鬥爭裏，是有著特殊的表現力；於是蔣純祖底想像就被他帶到黑暗的，落著冷雨的曠野上去了。「我是十六歲就離開家鄉，到現在是整整二十年，」石華貴繼續說，手平放在桌上，向蔣純祖淒涼地微笑，「像今天這樣的夜裏，老弟，我就想起我一生裏的所有的事情來了！」他親切地看著蔣純祖。「這樣冷，這樣落雨，這樣荒涼啊！一個人，沒有家，沒有歸宿，沒有朋友，就像影子一樣啊！老弟，年輕的時候，是要奮鬥，要向上的呀！是要不動搖，是要愛護自己，也愛護別人！對於我自己，我是覺得很惋惜的呀！我底大伯向我說：『嚇，這個小子很有才！』那是我十五歲的時候，到處討人喜的呀！但是現在我才看得清楚，人，是要走一條血淋淋的路，是天老爺在冥冥中注定的啊！」他閉嘴，點頭，他底眼睛甜蜜地笑著。他專向蔣純祖說話，好像朱谷良不存在。朱谷良是嚴肅地看著他。「所以，老弟，畢竟說來，我們這些渺小的人是不負責任的！我們是在黑夜裏——啊，外面的雨落大了啦！」他停頓。蔣純祖感到一陣寒涼，聽到雨聲，「我們是在黑夜裏面啊！」他甜蜜地繼續說，他底這種精力底效果，是完全地感動了蔣純祖。即使是明白了起來，戒備著的朱谷良，也感到黑夜，風雨，人底淒涼愚昧的一生，而覺得自己是廣漠的大地上的一個盲目的漂泊者了；是那種信仰，使他成為一個英勇的行進者，但有時他覺得，這種行進，他自己底半生，無非是痛苦的漂泊。而常常的，這種淒涼的胸懷激起了一種熱情，養育了他。

「是的，兄弟們，」石華貴，在那種天才的沉迷裏，甜蜜地，柔和地笑著說，以手托腮，「黑夜裏面的冷雨，是聽得多麼清楚啊！一滴，又一滴，你覺得你是孤零零的，而你底朋友是漂零在天邊，他們把你忘記了！你是靠什麼活著的呢！人生底創傷啊，你底心是變冷了！到今天為止，你仍舊是你父母送你到世上來的時候那樣赤裸，那麼，你就赤裸裸地死去，被埋了吧！別人是會在你身上蓋宮殿的！所以我不能算是害人的人啊，要是那回大帥把我送終了的話——」他特別甜蜜，特別鄭重地頓住。蔣純祖迷胡地看著他底漂亮的臉，聽到了門外的風雨聲。

「老兄，你，以為如何呢？」石華貴柔和地問朱谷良，在他底仰了起來的發光的臉上，是有著顯著的狡猾和感動的混合。

蔣純祖寒戰，好像很吃驚，回頭，親切地看著朱谷良。他希望表示，他總在記著朱谷良，而站在他底一邊的。「各人的命運，是各人自己負責的，老兄。」朱谷良說，顯然懼怕被感動，露出疲憊的，淡漠的神情，臉打抖。石華貴看著他凝想了一下，然後站起來，顯然故意地，使椅子翻倒，笑出乾燥的聲音。

「睡吧，老兄。」

「我去解個手。」朱谷良說，開門走出。

石華貴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躺下，即刻便打起鼾來。蔣純祖悄悄地走出，帶上門，找尋朱谷良在冷雨中跑過曠場。「朱谷良，你在哪裏解手？」他大聲，企圖使石華貴聽見。「這裏，蔣純祖。」朱谷良大聲回答。

朱谷良是蹲在草堆旁邊。他迅速地站了起來，看著蔣純祖。蔣純祖站著不動，眼睛明亮；他底感情，是從各種困難裏逃出來幽會的愛人們所有的。冷雨撲打著他們。

朱谷良沉默地站著，顯然興奮了，看著透出燈光來的門縫。他是感到了周圍的深沉的寒冷的黑夜，即刻便沉入這深沉的，寒冷的黑夜；在他胸中是激動著被今天底兇殺和爭鬥所引起的漂泊者底悲壯的感情。

朱谷良在冷雨中靜靜地站著，興奮，悲涼，短促地作著對過去的沉思。於是，像過去很多次一樣，他便看清楚他底道路了。在這個荒涼的黑夜中，懷著辛辣的，悲壯的感情，想到遠方有兄弟們底戰鬥，城市，和燈火，像一切人一樣，朱谷良便脫出了自己底理智的，實際的思想，投到浪漫的，英雄的，強烈的思想裏面去，而看清楚了自己底道路。兇殺和鬥爭是保證了他底信心：朱谷良不再感到這個黑暗的夜是危險的，並不再感到在那間破爛的屋子裏有著他底宿命的仇敵；對於朱谷良，黑夜是變成絕對寧靜的，那種深邃的，廣漠的黑暗，證明了他心中的最高的，最善的感情。

於是他赤腳站在石泥水中，以燃燒的目光看著蔣純祖。

蔣純祖，被從悲傷的冥想裏驚醒，看著他。而一種狂喜使這個年輕人顫慄起來。

「你以為我是憲兵麼？」朱谷良以輕蔑的，興奮的聲音問。常常的，慣於抑制自己的人，因為悲傷，或者因為過度的狂奮，發作起來，對他們所喜愛的人顯露出他們底弱點，比簡單的人們更赤裸。朱谷良，在長期的抑鬱和不尋常的處境裏，發作起來像小孩。

「蔣純祖啊！你知道我是做工的！」他說，善良地笑著。「你是學生：我問你，你對於我們見過的這些事怎麼想法？我問你：你對於那個傢伙剛才說的話有什麼感想？啊！」他問，笑出嘲諷的，愉快的聲音來。

「我覺得他很傷心。」蔣純祖老實地回答。

「是傷心吧！不過要當心這個傷心哩！」

蔣純祖崇拜地看著他。

「我覺得，」蔣純祖說，呼吸急迫了，「我覺得，看一個人，要同情，不是，我說——」他沉默，激動地湧出了眼淚，「朱谷良，你聽我說，我不知道怎樣說是好：我們永遠，不要離開！」他說，依戀而羞恥。

朱谷良感動地沉默著。

「進去吧！」他說，跨過水塘：「蔣純祖，我從前也像你一樣，」他說，在冷風中興奮地回過頭來，「你還是不懂得真正的痛苦啊！」他說，流出眼淚來。

這甜蜜的聲音使蔣純祖哭了。

「是的，我不懂。」他大聲說，蹲在水塘裏。

第三章

蔣純祖，像一切具有強暴的，未經琢磨的感情的青年一樣，在感情爆發的時候，覺得自己是雄偉的人物，在實際的人類關係中，或在各種冷淡的，強有力的權威下，卻常常軟弱、恐懼、逃避、順從。每一代的青年生長出來，都要在人們稱為社會秩序的那些牆壁和羅網中做一種強暴的奔突，然後，他們中間底大多數，便順從了，小的一部分，則因大的不幸和狂亂的感情而成為瘋人，或由冷酷的自我意志而找到了自己所渴望的，成為被當代認為比瘋人還要危險的激烈人物，散佈在祖先們所建築，子孫們所因襲的那些牆壁和羅網中，指望將來，追求光榮，營著陰暗的生活。大的社會動亂，使得這一代的人們底行進、奔突或摸索成為較容易的了；他們底光榮的前輩是給他們留下了不少有利的東西。尤其在這片曠野上，蔣純祖便不再遇到人們稱為社會秩序或處世藝術的那些東西了。但這同時使蔣純祖無法做那種強暴的蹦跳；他所遇到的那些實際的、奇異的道德和冷淡的、強力的權威，是使他常常地軟弱、恐懼、逃避、順從。在這一片曠野上，在荒涼的、或焚燒了的村落間，人們是可怕地赤裸，超過了這個赤裸著的，感情暴亂的青年，以致於使這個青年想到了社會秩序和生活裏的道德、尊敬、甚至禮節等等底必需。於是這個青年便不再那樣坦白了。

那種自我保存的本能，是使得蔣純祖虛偽起來了，即使對朱谷良也虛偽起來了。因為朱谷良，由於某些願望和需要，決定和石華貴同行，並和石華貴締結了奇奇怪怪的同盟的緣故。對於這一點，蔣純祖是覺得非常痛心。經歷了這樣的變化，蔣純祖便脫開了他底單純的依賴和順從，在朱谷良面前，表露了對石華貴的不滿；在石華貴面前，則表露了對朱谷良的不滿了。單純的人們虛偽起來，是比旁的人們更可怕的，因為他們是他們底目的的堅決的信仰者。為了替自己底犯罪意識辯護的緣故，蔣純祖在內心就對朱谷良持著反抗的態度了。因為蔣純祖底外表是那樣單純，朱谷良便難於發現這些。而因了沉重的苦難的緣故，朱谷良就對蔣純祖異常冷淡。但漸漸地，他便感到這個年輕人底心是深不可測的了。在一種奇妙的憎惡裏，他就輕蔑地判斷這個年輕人是軟弱、狂熱、卑怯、屬於他所習見的種類。而對於卑怯，他是不能忍受的，他心裏的可怕的創傷便是證明。特別在現在，朱谷良認為一切都應該理智。假如不是深深的憐恤，在這種頗為痛苦的內心交戰底支配下，他便要使這個糊塗的青年吃一些苦了。並且在他準備這樣做的時候——他是在苦惱中，他從未想到會有和這樣一個年輕人勾心鬥角的可能——石華貴對他的銳利的態度又阻止了他。在險惡的石華貴面前，他是本能地必須保護蔣純祖的。

這一群人，是破爛、狼狽、疲憊而狂熱，掃過每一個村莊，那些村莊是荒涼了，房屋倒塌，街上和空場上有屍體，野狗在奔馳。兵士們是裹著軍氈、被單、以及農人底衣裳，在胸前掛著手榴彈。在每個村莊外面拋擲一顆手榴彈，然後進去搜索食物。這樣地流浪了三天。第四天，他們重新到達江邊——天晴，陽光照耀下的寬闊的，浩蕩的江流，給了他們一種光明的、雄壯的感覺——意外地找到了一隻小的木船。他們把木船底倒塌了的艙棚捆好，沿江邊向上游划行。他們中間，丁興旺是能夠划船的。這是一個多話、粗鹵、活潑的年輕人；因為失掉了門牙，他底臉上便增加了一種固執的、陰暗的線條，而在這種線條底襯托下，他底眼睛便有著特殊的明亮。蔣純祖知道他曾經做過船夫。蔣純祖並且知道了另外的五個兵士底身世和性情，以後則更知道他們。對於他們，蔣純祖是迫切地、戒備地注意著的。他覺察到了朱谷良對這幾個人的什麼一種企圖，並覺察到石華貴對他們的偏袒和奇怪的態度。

逃亡到這樣的荒野裏，他們這一群是和世界隔絕了——他們覺得是如此。在最初，他們都以為很快地便會到達一個地方；雖然不知是什麼地方，卻知道那是人類在生活著的、有他們底朋友和希望的地方。在這個共同的希望下，他們結集了起來。但在三天的路程裏，由於荒涼的曠野，並由於他們所做的那一切破壞，他們底感覺便有了變化。他們覺得他們已經完全隔絕了人世；他們是走在可怕的路程上了，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地方來，也不知道要到什麼地方去。唯一知道的，是他們必得生存，而一切東西都可能危害他們底生存。在這種漂流裏，人們底目的，是簡單的，但在各種危害他們，以及他們認為是危害他們的事物面前，尤其是在曖昧的、陰暗的事物面前，各人都企圖使一切事物有利於自己，他們底行為便不再簡單；而他們從那個遙遠的世界上帶來，並想著要把它們帶回到那個遙遠的世界上去的一切內心底東西，一切回憶、信仰、希望，都要在完全的赤裸和無端的驚悸中，經受到嚴重的考驗。在一切人中間，朱谷良最明白這種考驗。好像是，他們是在地獄中盲目地遊行，有著地獄的感情。那一切曾經指導過他們的東西，因為無窮的荒野，現在成了無用的。石華貴是失去了他底樂天的、豪放的性情。蔣純祖是失去了他底對善良的自然的信念。朱谷良，某些瞬間，在那種無端的驚悸裏，想到他底信仰所寄託的那個親密的人群是從地面上消失了；並且永遠消失了。人們底回憶模糊了起來；回憶裏的那一切，都好像是不可能的。但他們心中是確實地存在著他們各自底感情，希望，和信仰。是這些感情，希望，和信仰在戰慄。在赤裸荒野中，人們竭力掩護自己，因而更赤裸，經受著嚴重的考驗。

人們是互相結集得更緊，同時互相戒備得更凶。那幾個兵士們，發覺到朱谷良和石華貴之間的陰險的競爭就躊躇了起來。在石華貴底驕橫的統治下——因為朱谷良的緣故，石華貴統治得更驕橫，表示他底權威是天定的，他是什麼都不怕——兵士們便漸漸地傾向於冷淡的、但溫和的朱谷良了。在那種驕橫裏，石華貴是相當疏忽的；他是常常疏忽的。發現了他底群眾底這種叛變，他便個別地恐嚇他們，使他們沉默。同時他便使出江湖上的人們所有的老練的手腕來，在一些奇怪的感情和表現裏，使朱谷良知道他是他底朋友。但在這片赤裸的荒野中，他底老練的手腕，是變得幼稚、露骨，一看便明瞭。

在發現木船的前一天，一個兵士病重，跌倒在路上了。大家輕輕地遺棄了他。大家都想到，和這同樣的命運，是在等待著他們每一個人。

木船行走了一天，下午搜索了一個村鎮，他們底財富便增加起來了，有了糧食、酒肉、木柴、棉被、以及雞鴨。大家都為這種收穫歡喜，於是在他們之間便有了未曾有過的親善的感情。這種空氣，是和一個家庭裏面所有的空氣相似，而且，在曠野中——這時候，他們底仇敵，是他們以外的企圖危害他們的一切——他們結合得更緊。看到朱谷良對石華貴所表露的那種真實的親善——朱谷良，微笑著，用很低的聲音請石華貴把一床花布被單遞給他，以便使他把艙棚上的破洞塞起來——蔣純祖和年輕的兵士們是感到無上的幸福，他們甚至不想隱瞞這種幸福。朱谷良底溫和的、愉快的聲音和石華貴所回答的快樂的大聲，在陰慘的曠野中給予了無比的光明。

黃昏時，木船在荒涼的沙岸旁停泊。天色陰沉。嚴寒，沙岸凍結。江流在不遠的地方彎屈，江身狹窄起來，水流急湍。沙岸後面是險峻的土坡，上面有大片的雜木林，木船停泊時，有大群的烏鴉飛過江流，發出輕微的、謹慎的拍翅聲，投到那些高而細瘦的、赤裸著的樹木裏去。

丁興旺抱著木柴到灘上去生火，石華貴不同意，向他咆哮，他發出興奮的笑聲。這個年輕的兵士，在興奮中，有了快活的感情，並且豐富地想像到，在這個晚上，什麼是最美好的。他專心，沉靜，生著了火，拍手召喚他底夥伴們。大家鑽出艙，立刻感到，在這個晚上，火焰是最美好的。丁興旺叉腰站在火旁，以明亮的、含笑的眼睛看著他們。

大家抖索著——顯然是故意抖索著——擁到火旁。火焰明亮，濃煙在無風的空中上升，寒氣解消。大家輪流地，沉默地飲酒；大家注視著飲酒的人。丁興旺躺下來，兩手托腮，向著火。在大家底沉默中，覺得沉默是讚許，丁興旺開始唱歌。

他用沉靜的、柔和的聲音唱歌。他臉上的那種固執的、陰暗的線條溶解。在歌聲間歇的時候，大家沉默著，他無聲地發笑，他底失落了門牙的嘴甜美如嬰兒。

從各種危險裏暫時解脫，人們寶貴這種休憩。在沉靜中發出來的歌聲保護了人們底安寧的夢境。人們覺得，嚴寒的黑夜是被火焰所焦燥，在周圍低低地飛翔，發出輕微的、輕微的聲音。歌聲更柔弱，黑夜更輕微，而火焰更振奮。歌聲靜止，火焰落寞，黑夜懷疑地沉默；人們回頭，發現了黑暗的沙灘、土坡、林木、和閃著白光的洶湧的江流。歌聲再起來，黑夜底輕微的動作再開始，江流聲遙遠，火焰振奮。人類是孤獨地生活在曠野中；在歌聲中，孤獨的人類企圖找回失去了的、遙遠了的、朦朧了的一切。年輕的、癟嘴的兵士是在沉迷中，他為大家找回了溫柔、愛撫、感傷、悲涼、失望和希望，他要求相愛，像他曾經愛過，或在想像中曾經愛過的那樣。顯然的，唱什麼歌，是不重要的。朱谷良和蔣純祖，尤其是蔣純祖，是帶著溫暖的、感動的心情聽著那些他們在平常要覺得可笑的、在軍隊中流行的歌曲。他們覺得歌聲是神聖的。他們覺得，在這種歌聲裏，他們底同胞，一切中國人——他們正在受苦、失望、悲憤、反抗——在生活。

「記得呀，在從前，」丁興旺唱。他停頓，無聲地發笑。「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他用同樣的夢幻的小聲唱，改變了原來的調子，臉上有嚴肅的、溫柔的表情。「洪水侵西南，猛獸困東北——太陽空氣水，蔣委員長說它是三寶！」他唱，然後向火焰無聲地發笑。

「蔣委員長說它是個寶！」石華貴突然大聲唱，面孔無表情，以致於大家不能明白他是否在譏諷；他是一直在定定地看著火焰的。他從火焰移開眼睛，看著丁興旺，並發出乾燥的、奇怪的笑聲，企圖補充他底譏諷。但他突然沉默，環顧黑夜。

「人生呀，誰不惜青春——」丁興旺未看石華貴，嚴肅地笑著，又改變了曲子，小聲唱。

朱谷良躺在蔣純祖身邊，支著頭，面向火焰，嘴裏在認真地吸著一根草棒，臉上有安寧的、和悅的表情。他把草棒咬成無數節，拾起來再咬；他底全部精神是集中在冥想裏；他底心靈愈深沉，他底咬嚼便愈專心。在石華貴唱出大聲來並且發笑的時候，他看了石華貴一眼，並露出簡單的微笑。蔣純祖專心地看著火焰，不時擠動，為了坐得更舒適，更能專心；並不時環顧黑夜。

「可怕啊！」蔣純祖突然大聲歎息。

「你說什麼？」朱谷良抬頭，問。

看著他，然後看大家，好像問：「我說什麼？」

朱谷良重新看著火，咬著草棒，好像他並未發問。

「好淒涼啊！誰知道我在這裏呢？」蔣純祖想。「是的，是的，一切為了將來，一切為了堅強，一切為了生活，但是不得不拋棄這些！」朱谷良想，指他剛才所有的溫柔的、感傷的、戀愛的感情。「但是他們在哪裏呢？他們活著沒有呢？我們活著，是的，完全都活著，永遠生長的！但是，誰是最忠實的？過去究竟誰有罪過？誰不錯？我們多麼容易錯啊！」他努力咬斷重疊的草棒。「人生有時候多灰暗，多淒涼啊！——但是，哪個是最忠實的？」他想，有了輕蔑的微笑，磨動下頷。朱谷良是常常為了擺脫人生裏的較為柔和的感情，成為一個冷酷無情的、英勇的人物而工作。但他底經驗常常證明這是不可能的。對最高的命令的絕對的服從，使他只能在這種方式——他認為這些感情都是有害的，必須消滅——裏認識這些感情。

現在，在這種憂傷中，在這種為他所必需的失敗的、悲涼的心情中，朱谷良，在想起自己底身世、愛情、以及毀滅了的家庭來的時候，就發起狠來，想到誰是最忠實的。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他是最忠實的。

朱谷良突然翻身，坐了起來，嚴厲地皺眉，伸手向火。石華貴翹腳靠近火，含著挑弄的微笑看著他。在那個突然的歌唱和笑聲之後，石華貴感到一些狼狽；隨即他就不再感到歌聲，而沉思了起來。他是很疏忽的——他是過於相信自己——但假若想到什麼，便即刻實行。這個人，在那種粗野中，是有一種無畏的精神。做一件俠義的事，和做一件卑劣的事，他是同樣無畏的。

他想到，改變了夥伴們的對他的態度的，是朱谷良；而最能打擊朱谷良的，是侮辱蔣純祖。他底思想就是這樣簡單，但在這個思想裏，他是瞥見了他底在曠野上的英雄的統治的。在這種感動裏，他親切地掃了夥伴們一眼，而向朱谷良發出那種厚重的、無聲的、親密而又威脅的笑。他伸腿向火，笑著。朱谷良在沉思中迅速地瞥了他一眼。

李榮光，很簡單地因為人多的緣故，不再懼怕朱谷良。石華貴底這種笑容，是給了他一種啟示。他凝視石華貴很久，然後單純地發笑，擠他身邊的丘根固，這是一個年歲較大的，善於保護自己的兵士。

「不要擠！」丘根固說，因為痛恨李榮光底對目前的情境的無知，激怒地望著李榮光，露出牙齒。

「龜兒子喲，你看我底腿！」李榮光快樂地說，吃力地掙出腿來，然後快樂地伏到丁興旺底肩上去。

有尖利的，單薄的冷風從江面襲來，輕輕地吹撲火焰。冷風底短促的撲擊後，江流聲增大，好像在遙遠的地方，有野獸在呼號。丁興旺陰鬱地凝視著火焰，未改變陰鬱的表情，重新開始唱歌。

「老兄！」石華貴向朱谷良說，收斂了那個無聲的、有力的、喘息般的強笑，露出快樂的微笑。「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呢，老兄——不要唱！」他憤怒地向丁興旺說。

丁興旺沉默，托腮，看著他，露出陰鬱的、執拗的、悲苦的表情。那些可怕的皺紋在他底癟嘴底周圍出現。

朱谷良看著石華貴。蔣純祖替朱谷良耽心，皺著眉頭坐了起來，以一種畏懼的眼光看著掛在石華貴胸前的那顆手榴彈。大家看著石華貴。尖利的、輕悄的江風吹撲火焰。丘根固投柴到火裏去，為了不妨礙石華貴，動作得很輕。他是竭力地露出對目前的事態的不關心來；顯然的，他是在激動著。

石華貴環顧黑夜。

「老兄，我們做一個商量如何？」石華貴矜持地大聲說，「既然是朋友，你有兩隻槍，給我一隻吧！」

朱谷良底醜陋的、無表情的臉變化了。他露出強烈的、戰慄的表情，臉打抖，笑出尖銳的、奇怪的聲音，瞥了石華貴一眼，掏出一隻手槍。

他底對石華貴的一瞥，是令人戰慄的。顯然這裏不是交出手槍與否的問題；顯然的，這裏是一個正直的人堅持到底以求光榮或屈服而墮入羞辱底可怕的深淵的問題。朱谷良，在那種尖銳的、激動的笑聲中，掏出了一隻手槍，毫未想到這隻槍是可以殺卻他底敵人的，在短促的迷茫中，把這隻槍拋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豪邁的動作，以圖補救。

石華貴快樂地、喘息似地笑著，撫摩手槍，打開槍膛，倒出子彈來。朱谷良冷酷地看著他。蔣純祖，明白地看出朱谷良底激動，以為戰爭要爆發的，現在感到極端的同情，看著朱谷良。蔣純祖毫未覺察到自己底處境，大聲歎息。

石華貴迅速地、可怕地瞥了蔣純祖一眼。被石華貴底眼光提醒，朱谷良看著蔣純祖。這個年輕人底激動的、擾亂的、逃避的表情喚起了他底憐恤，他伸手向火，安靜地微笑著。

「老兄，我夠朋友吧。」他說，安靜地微笑著。「當然——你有幾顆子彈！」石華貴大聲說。「怎麼這裏只一顆？」

「我也只有一顆。——我們兩個人一共只有兩顆，要仔細地用啊！」朱谷良清楚地、有力地低聲說，在那種強大的自制裏向火焰微笑。這是從羞辱底深淵中站了起來——那種清楚的憐恤使他站了起來——而發出來的復仇的宣言。石華貴，滿足地快樂地發笑。

朱谷良輕輕地站了起來，凝視著閃著鈍重的、白光的、浩蕩的江流。

朱谷良最先回船去。風從空中吹來，強勁而疾速。曠野中有呼嘯的聲音，火焰暗淡，人們在寒冷和恐懼中戰慄著。大家回船，但石華貴陰鬱地站在火邊。

那些燃燒著的木柴和灰燼被疾風掃開，在沙灘上疾速地滾動，直到遠處。石華貴披著軍氈站著；這個曠野中的英雄，被剛才的小的勝利刺激，有著陰鬱的、險惡的思想。

蔣純祖在大家完全上船後留在灘邊小便，回頭看著在沙灘上滾動的火焰，而在震嚇中，看見披著軍氈的石華貴底可怕的形體向他走來。石華貴走到他底面前，他恐怖地、沉默地看著他。狂風在曠野中怒吼。

「跟我來！」石華貴險惡地說，拍他底肩膀，向沙灘中央走去。

蔣純祖，好像鐵針被磁力吸引一樣，在狂風中踉蹌，跟著這個可怕的形體。那條很長的軍氈是在他面前不遠的地方在狂風中飄動著。

「我完了！」蔣純祖流淚，想，「告別啊，一切親愛的人，還有不幸的中國！」

「學生！」石華貴站下，看著他，說。「你怎麼會跟著那個傢伙走的？」

「我們在路上遇著的。」蔣純祖可憐地回答。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

「嚇！你知道我麼？」

「我——我不知道；同志，我知道你是一位中國底軍人，中國在危險，——我尊敬你們！」蔣純祖，在那種迫切的熱情裏，說，企圖表現自己底善良，而以偉大的、悲苦的中國感動這位曠野中的英雄。「我對你和對他全是一樣的，我還更尊敬你，因為你為中國受了這麼多的苦，你那天晚上自己說的——中國是在危險，我知道我自己沒有價值，但是你，同志啊！」蔣純祖哽住，呼吸頻促，看著石華貴。

「算了吧！」石華貴冷笑。「真是學生！學生！」他輕蔑地說。「快把你身上的東西交出來！」

「我有救了！」蔣純祖想，信仰著祖國底熱情底結果。他摸出所有的錢和那隻包得很密的金戒指來，這是蔣淑珍在那個最後的瞬間交給他的。

「沒有了嗎？」

「真的，你搜，同志。」蔣純祖安靜地回答。

「好的，這才是學生！」石華貴發笑。

「我是在試探你，老實說，要是你告訴朱谷良，我就要你的命！」石華貴狠惡地說。

朱谷良回艙後，就裹緊棉被，躺到自己底位置上去，憂鬱地思索起來。漸漸地，朱谷良有了一種悲涼的情緒。朱谷良，未注意到進艙的兵士們，聽著呼吼的寒風，想著夜裏一定要落雪。這個思想是很簡單的，然而悲涼：雪，是落在曠野中，他，朱谷良，已離開了他在那裏經受過勞苦、犧牲、衰亡、以及光榮的那個城市。於是，像常有的情形一樣，挫折和失敗攜來了那種甜美的、親切的憂傷，指導著人們底生活的那種理想，那種光明，便從陰沉的雲霧中親切地透露出來了，撫慰那些創傷，使創傷獲得光榮。朱谷良是柔和地進入了這個懷抱，以他底明亮的、凝靜的眼睛注視著黑暗。小的木船在寒風中猛烈地搖蕩著。

但他突然想到蔣純祖不在身邊。他迅速地坐了起來，從衣袋裏摸出火柴，劃了一根。兵士們從他們各自底位置裏懷疑地看著火柴。火柴尚未熄滅，石華貴掀開了艙口的布篷，而從他底身邊，蔣純祖帶著悲苦的表情鑽了進來，蔣純祖向亮光冷淡地看了一眼。

石華貴懷疑地威脅地看著朱谷良。

「下雪了嗎？」朱谷良冷淡地問，拋開火柴。

「下雪了！」蔣純祖用冰冷的聲音回答。在他底對自己的感動裏，他對石華貴和朱谷良同樣嫉恨。

「是了，是這樣！這是我們底路！」朱谷良，憤怒地想——對石華貴和蔣純祖同樣憤怒——睡了下去，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感到風暴是猛烈地在他底身上撲擊。

※※※

因為落雪的緣故，木船走得很慢，而且午後便停止。大家在船內設法生了火，坐著打盹睡。朱谷良撩開布篷，看見了迷茫的曠野。大家都焦灼，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孤獨；人們是看不見這個途程底終點了。年輕的人們，是特別焦灼的。蔣純祖，懷著對目前的一切的頑強的敵意，想著自己底過去，而尋求驕傲和安慰。這種虛榮的驕傲，在蔣純祖這樣的年輕人，是一種絕對的需要，由此他對目前的一切懷著敵意。同時，丁興旺，在大家不注意的時候，輕輕地撩開布篷，走了出去。

那種對自己底命運的痛苦的焦灼使丁興旺走了出去。他悲傷地覺得自己是孤獨的，企圖到落雪的曠野中去尋求安慰，或更燃燒這種悲傷的渴望。落雪的曠野，對於自覺孤獨、恐懼孤獨的年輕人是一種誘惑，這些年輕人，是企圖把自己底孤獨推到一個更大的孤獨裏去，而獲得安慰，獲得對人世底命運的徹底的認識的。丁興旺是有著感情底才能的，習於從一些歌曲和一些柔和的玩具裏感覺、並把握這個世界；這樣的人，是有一種謙和，同時有一種奇怪的驕傲。在痛苦的生活裏，這種感情底閃光是安慰了他，但同時，這種感情便使他從未想到去做一種正直的人生經營。他是從他底家鄉底那個優美而豐富的湖泊，從他底隨隨便便地生活著的父親和幾個善於遊樂的年輕的朋友們得到這種教養的，他是非常的懶惰，不慣於這幾個月來的兵營生活。這樣的年輕人，在逞強的熱情消磨掉了以後，是恐懼著這個戰亂的世界，而有深的憂傷。失去了的那個湖泊，那個家庭，以及那些朋友們，是使他頑強地感到自己是人世底一個漂零者。初入伍的時候從那個班長所挨的那一頓毒打是使他失去了門牙；而從此，他便有了那種滯澀的、執拗的、陰暗的表情了。在這個戰亂裏，丁興旺也是一個初生的青年，由於各種原因，他便失去了那種企圖在這個世界上佔一個位置的意志了。他是確定他在這個世界上只是一個被凌辱的漂零者，他是渴望回到那個湖泊裏去。由於這種消沉和耽溺，丁興旺便不能尊重這個世界，不能考驗自己底感情。這個人，是軟弱地處在各種衝動中，而順從自己底感情的。他在這一群裏面的位置，是很明白的；他看出來他是被當做一個犧牲者，因此他執拗地拒絕了從任何一方來的親善。他是能唱很憂傷，很甜美的歌。

因此，這個年輕人，便在這片落著雪的、迷茫的、靜悄悄的曠野上，穿著奇奇怪怪的破衣，慢慢地行走，露出孤獨者底姿態來。他在沙灘上慢慢地走過去，望著面前的地面，聽著他在積雪上所踩出來的清脆的聲音。這種聲音給他一種娛樂，在寒風裏，他底身體發燒。

他攏著衣袖。他是用他底執拗的、陰暗的眼睛望著面前的潔白的地面。在這種散步裏，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他是被安慰了；他是什麼也沒有的，但除了他心中的那個蒙著雪的故鄉底村莊和湖泊以外他也再無需要。他想到，現在正是快要過年的時候，在故鄉底蒙著雪的村莊裏，有喜悅的鞭炮聲；在積雪上面，是漂浮著暗藍色的煙霧；在街道上，有小孩們底尖銳的、喜悅的叫聲。這種回憶和目前的各種意識相糾纏，使他戰慄了一下；他站住，望著前面的覆雪的亂石，收斂了他底溫柔的、夢幻的笑容。

他長聲歎息，搖頭，繼續行走。在沉寂的曠野上，雪悄悄地、迷茫地降落。

一個年老的女人艱難地走下土坡，站住環視，然後向丁興旺走來；但突然又轉身逃跑。顯然的，無論她怎樣希望援助，她害怕兵士。丁興旺，被這曠野上的唯一的人類觸動，和這個年老的女人相比，意識到自己底權威，沒有想到要做什麼，憤怒地吼叫了一聲。

那個老女人站住了；竭力鎮定，以那種懷疑的、戒備的眼光看著他。一條藍色的大布巾包住了她底頭部，從藍布巾底環繞裏，她底特別明亮的眼睛和尖削的、頑強的嘴——她是在用她底全部力量和敵對著她的這個世界做著生死存亡的鬥爭——刺眼地顯露了出來。

這個老女人，是從附近的村莊出來的，為了尋找她底失蹤了兩天的兒子。

「你跑什麼？」丁興旺憤怒地問。他意識到，這個老女人底逃跑，是觸犯了他底尊嚴。在這種意識下，這個軟弱的青年便明白了他底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而企圖嘗試一下那種權威了。特別是弱小的人們，由於生存的渴望——沒有這種權威，人們是感不到自己底生存的——喜歡欺凌那些比自己更為弱小的人們。在這句問話下，丁興旺就強烈地顫慄起來；為了抑制自己，他撩開衣服，做出英勇的姿勢。並且他露出那種冷笑，顯然的，他毫未想到在他面前的是怎樣的一種對象：在權威底發作裏，這是無關的。

老女人凝視著他；突然握緊右手擊打左手心，發出一串訴苦的、然而激烈的聲音來。她說得很詳細；年老的女人們，想像不到和自己底世界相異的世界底情況，——她們是生活得太固定了——有著激躁的感情，是喜歡詳細地描述的。丁興旺，由於本性底軟弱，開始去聽她，但即刻便意識到這種行為是和權威底原則相衝突的。

「我問你，你跑什麼？」他露出憤怒來，尖聲地問。在這個地面上尋找生存，人們是陷到這種可悲的羅網裏去了。丁興旺是憤怒地、蠻橫地喘息著。這個老女人也愛她底故鄉和親人，在現在他是決不會想到的。那種可憐的精神需要，是驅使著他拿曠野中的這個唯一的弱者來當作犧牲了。「我找我底兒子呀！先生！」老女人投出可怕的眼光，拍著拳頭，激躁地叫。

丁興旺，不知道怎樣做才好，並意識到自己是不對的，有了暫時的苦惱。雪密密地、悄悄地降落。

「我不管你底兒子不兒子！」丁興旺大聲說，確定了沒有別人會看見他，並確定了，在這片曠野上，是沒有道德，沒有對與錯的。他決定劫掠這個老女人，於是他重新強烈地顫慄起來了；而這種痛苦的顫慄使他無疑地相信是這個老女人侮辱了他。「她居然以為我會搶她！混帳東西！」他，這個準備搶劫的人，想，雖然這是很奇怪的。他底臉蒼白，那種顫慄是那樣的強烈，以致於他說不出話來了，於是他更確定是這個老女人侮辱了他。

「我是強盜！我是強盜！」他瘋狂地想，於是他能夠說話。

那個老女人，在繁密的雪花下站著不動，以老年的女人所特有的精靈的、明亮的眼光看著他。

「把你底錢拿出來！」丁興旺，這個強盜底學徒，冷酷地說。

老女人底臉上起了一陣顫慄，她底眼光是可怕的。但立刻她諂媚地、哀求地笑起來了。

「先生——」她說。

「混蛋！」

「先生——我是窮人呀！先生，我給你一塊錢。」她說，於是從懷裏摸出一個布包來，以媚悅的笑臉為防禦，從很多破爛的紙票裏取出了一塊錢。

丁興旺，被她底媚悅的笑臉騙倒了，癡癡地接住了這一塊錢。但在老女人乘機向亂石堆逃跑的時候，他底心便強烈地刺痛了起來；他是沒有得到權威，反而蒙受羞辱了。於是他叫喊了一聲，追趕起來。老女人繞過亂石，盲目地向江邊逃跑。

「先生，救命呀！」她突然喊，顯然看見了另外的人。「我要打死她！」丁興旺狂怒地想，跳過石塊。但立刻站住，看見了向這邊走來的兩個荷著步槍的兵士。江畔有一隻小船，在船頭上，站著一個披著深黑色斗篷的、高瘦的軍官，冷酷地向這邊看著。

丁興旺恐怖了。於是轉身逃跑。但在一個強大的喊聲下站住。

這隻小船載著一位從前線撤退下來的團長，他是從殘酷的戰爭中偶然地生還的。他是下了為軍人底光榮戰死的大的決心的。這樣的一個偶然生還的人，他底生命，是在一種嚴厲中感覺著他底國家底一切；感到他就是他底國家。所以，在目前的這一片曠野中，他感到他就是主人。在精神上，他是有著無限的正義，無限的權力。

在他底正義感裏，他是冷酷而憤怒。他底兵士把丁興旺押到他底面前來。他不看丁興旺，他用一種抑制的低聲吩咐老女人說話。他底這種簡單的表現，就是他底莊嚴的祖國底表現。莊嚴的祖國，是露出了一種愛護民眾的崇高的神情來了，雖然它總是遺忘、並欺凌他們。

老女人機敏地在雪地上跪了下來，開始啼哭，控訴兵士行劫。丁興旺恐怖地顫慄著，感覺到這個跪在雪地上的，是一個可怕的、冷心腸的動物。

丁興旺開始流淚，昏迷地看帶這個冷心腸的動物，於是突然地他開始說話了。

「老太太！老太太！你沒有聽清楚我呀！——我不是要你給我這一塊錢！」丁興旺大聲嚎啕，把一塊錢拋到地上。「你這樣說，我是終生要恨你啊！你想想你是找你底兒子的啊！」

「不，不，老爺！他搶我！」老女人堅決地說。

丁興旺，在恐怖的、悲痛的心中詛咒這個冷酷的動物。

「說完了嗎？」那個團長冷淡地問，聲音打抖。

老女人沉默。團長，看出了老女人底對於丁興旺底悲痛的冷酷、露出了一個幾乎不可覺察的冷笑。團長凝視雪上的紙幣。

「撿起來！」

老女人把紙幣撿了起來，而以一種從夢中醒來的疑惑的神情看了團長和丁興旺一眼。而在團長以閃電般的目光看了丁興旺一眼，在那種直訴他底祖國的正義的、莊嚴的感情裏抬起蒼白的臉孔來的時候，她就又跪了下來。

「老爺，你饒了他——」

「老媽媽！你是我底恩人啊！」丁興旺哭著大聲叫，而從這個老女人底面孔、衣服、和動作，感動那種悲痛的愛情，感到她是仁慈、憐憫、是他，丁興旺底母親了。

「你，一個中國底兵士，有話說嗎？」團長冷淡地問，撩開斗篷。

「官長，我是好人家底兒女啊！」丁興旺跪下來，哭著說。團長笑了一笑。

「你是一個中國底軍人嗎？」他以打顫的聲音問。「有話說嗎？」他問，然後看著他底兵士們，命令他們瞭解怎樣才能是一個中國底軍人。

「饒命——啊！媽媽，你說話，你救我，我底媽媽啊！」「槍決。」團長，在短促地凝視了丁興旺之後，向他底兵士們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說。

丁興旺瘋狂地、恐怖地叫了一聲，站了起來，在短促的寂靜中迷亂地環顧周圍。想到了他底夥伴們，他就又叫了一聲，響徹曠野。

又是短促的、絕對的寂靜。雪花在江上密密地降落。「我多麼可憐！」丁興旺柔弱地想，覺得那個闊臉的兵士抓得他太不舒適，從手臂上推開了這個兵士底手。他底腳在機械地互相摩擦，好像企圖得到溫暖。他以呆鈍的眼睛凝視曠野。在生命底最後，他是整個地凝聚了起來，在大的迷惑中尋找什麼一種重要的東西，而企圖把它從人世帶走。一個大的轟響在他腦後爆發的時候，他重新想到求救。他倒下，撲在雪地上，抽搐著，而他底洶湧的鮮血浸漬了積雪。

是絕對的寂靜，雪花在江上飄落。那個團長，祖國底代表者，冷酷地看著抽搐著的丁興旺。那兩個兵士，持著槍，無表情地站著，對於目前的這一切，他們不願有任何判斷。那個老女人站在癡呆中。

「中國不需要這種敗類——」那個團長說，奇異地笑著，顯然地是在替自己辯護。並且顯然因為他覺得他底兵士們看出了他底不安，他才說出了這個辯護，然後他以一種異常冷淡的、幾乎是敵視的眼光看那個老女人。

「看見了吧！」他冷酷地說。「不要專門責備當兵的，你們自己也要負責！」他說。

那個老女人看了他一眼，不敢說什麼，悄悄地、迅速地在大雪中走開去了。

「不過是一塊錢啊！只是一塊錢！該死，我是有兒子底人啊！」她突然站住，小孩般哭出聲音來。然後她恐怖地看了手裏的那一塊錢一眼。她拚命抖擻手臂，好像抖掉什麼發燙的東西，把那一張紙幣丟在雪上。

丁興旺底那一聲可怕的叫喊和隨後的那個在曠野中孤獨地震響的銳利的槍聲，驚動了棲息在木船上的人們。他們同時抬頭，諦聽，同時站了起來，未說任何話，湧出木船。他們站在一起，站在大雪中，注視遠處。那些孤獨的、焦灼的、彼此懷著厭惡的個人是在仇敵出現的時候團結起來了。這個仇敵是殺害了他們底夥伴，威脅著他們底生存的。他們站在一起，好像兄弟，在短促的，絕對的沉默中凝視遠處。他們是只有七個人，但他們覺得他們是強大的存在。在這種結合中，光榮的意識使每一個人露出了英勇的神情，企圖第一個做那種英勇的行動。

被殺害的是誰，是不重要的：被殺害的，是他們底血肉底一部分。但在光榮的要求中，他們卻需要表露自己底對這個被殺害者的深切的感情，而作為一種高貴的動機。「丁興旺！」石華貴短促地說，站著不動。

對夥伴的友情是在對敵人的仇恨之先爆發。丁興旺，是年輕、誠實、會划船，在那樣的晚上，會唱歌的。友情裏面，有著幸福的、動人的競爭。丘根固面孔顫慄，在那種極其悲苦的表現中，解下了他底手榴彈。大家看他；凝視前面，感到光榮。

李榮光、劉繼成和張述清同時解下了手榴彈。石華貴開始奔跑了。朱谷良，在強烈的感情下，不理會自己底理智底某種反抗，開始奔跑了。這一群人在大雪中疾迅地奔跑了過去。蔣純祖跟著奔跑，但在槍響時驚駭地站住，明白自己沒有武器。他想到，假若有武器，他便一定不會落後，他是有著那樣的熱情，他不能失去那種光榮——在雪上伏倒。他失望地看見，在他底奔跑著的夥伴們中間，有一個人倒了下來。假若是他，他便必不會倒下來，他想。

「多麼緊張啊！」蔣純祖在雪中顫慄，想，「多麼意外，多麼特別的時間啊！要是我有一隻槍，就什麼問題也沒有！而三個人是多麼容易消滅！」他興奮地、狂妄地想。因自己和那些為了替夥伴復仇而奔跑著的英雄們有著無上的友情而感到光榮和幸福。面前的殘酷的戰鬥，對於他，是美麗的、迷人的圖景。他顫慄著——開始在雪中向前爬行。一顆槍彈銳聲飛過，他驚異地盼顧。他看見他底那些英雄們奔近了亂石灘，而一些碎石在亂石中間噴到空中。他笑出狂喜的聲音，顫慄著，重新伏倒。

他看見他底那些擺脫了披在身上的軍氈或被單的、穿著單薄的破衣的英雄們。迅速地衝進了亂石灘。他看見有碎石從地面噴起，並聽見了爆炸聲。落雪的曠野中的強大的爆炸聲給了他以狂喜的、興奮的印象。年輕人，被友情和光榮底需求支持著，不明瞭世界，是有著這種奇異的、狂妄的心情。

他覺得他們是勝利了，他希望這勝利永不結束。「要是我能夠為你們而死去啊！」蔣純祖，在雪中顫慄，想。但曠野寂靜了。蔣純祖不再看得見他底榮耀的英雄們；他們是被亂石遮住了。天色灰暗，大雪悄悄地落在曠野中。蔣純祖驚愕地感到大雪是悄悄地落在曠野中。

他站了起來，看見了在面前不遠的地方躺著李榮光底屍體。他懷疑地走了兩步，而一聲短促的、輕脆的槍聲使他站住。在迷茫的大雪中，面前是屍體，這一聲短促的、輕脆的槍聲他永遠記得。

朱谷良底心裏是有著理智的反抗，因為他覺得自己不應該不明瞭敵人是誰便去行動。但他底團體底那種強大的力量使他明白了敵人是誰。他是荷著他底理智所給他的深沉的痛苦和大家一路向前奔跑，而完成了他底行為。

李榮光被那個團長底兵士射倒的那個瞬間，一種強大的敵愾在他們中間發生了，他們疾速地向前奔跑，明白自己必會勝利。在這個瞬間，朱谷良是突然地脫出了他底理智所加給他的重荷，而感到一種甜美的友情，這是他從未在這一群人中間感到過的。他覺得他底任務是從盲目中拯救他底夥伴們，從仇恨中拯救他底敵人們，不管這敵人是誰。他是有了一種悲憫，覺得這個戰爭是不必需的；在他底強大的激動中，他覺得，這個世界是必定可以為和諧與光明所統治。是他底團體底那種團結和友情底表現使他覺得這個世界必可為和諧與光明所統治。因此他猛烈地向前奔跑。石華貴底第一顆手榴彈是把那個團長底唯一的兩個兵士炸碎了。朱谷良和石華貴一同奔進亂石堆。那個團長，看見了自己底失敗，鎮定地從石塊後面站了起來，握著手槍，以凜冽的神情暴露在他底仇敵們，他底祖國底仇敵們面前。迅速地看見了這個，尊敬的感情便來到朱谷良心中。朱谷良站下，於是石華貴站下。

那個團長，站在亂石中間，在迷茫的雪花中冷酷地凝視著他底敵人們。朱谷良是握緊了他底手槍的，但不知為什麼他覺得他不能射擊；而假如這個凜冽的軍官向他射擊，他不能反抗，而他所得到的死亡將是他所希望的那種英勇的獻身，雖然他從未想到他會在這種樣式裏作他底英勇的獻身。朱谷良和平而安靜，握著手槍看著團長。

石華貴向前走了一步，但團長底嚴厲的吼聲使他站住。「放下你們底槍！」團長以嚴厲的、激越的聲音叫。「你們，你們也是中國底軍人？」

常常是，在這個以槍枝相對的嚴重的瞬間，誰先開口說話，誰便被擊中；說話是常常解除了仇敵那一面底那種沉重的凝靜，使他意識到必要的動作的。但這個團長說話了，而石華貴並未開槍。朱谷良覺得，他是遇到一種神聖的東西了。「也許我會被他打死，但是這是很簡單的！」朱谷良想，「這個軍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們底信仰是神聖的！」「放下你們底槍！」團長厲聲叫。

朱谷良偶然地瞥見了石華貴底臉上底惶惑的神情，被這神情所驚動，想到石華貴是已經被征服了。在一種快意底下，朱谷良對石華貴同情起來，想到要解救他。但朱谷良仍然站在那種可怕的緊張中。夥伴們分散地站在他們後面。天色昏暗，大雪迷茫。

團長第三次命令他們放下武器。他站著不動，堅定地握著槍，相信正義必會勝利。

「是的，他能做到的，我已經做到了！」在團長吼叫的時候，朱谷良想。朱谷良，覺得他是已經向那件神聖的東西頂禮過了，而事實證明了他是同樣的神聖。於是，對於夥伴們底同情，和那種大的驕傲，使他，朱谷良在團長嚴厲地命令的時候做了一個簡單的、必要的動作。這就是蔣純祖所聽見的那一聲短促的、輕脆的槍聲。

團長倒到石塊上去，做著慘痛的掙扎。石華貴奔上前，迅速地踢落了他底手槍。

「你們！對不住中國啊！」這個臨死的軍人慘痛地叫，撲倒在雪地上了。

朱谷良垂著手，眼裏有異樣的光輝，看著這個臨死的軍人：他是已經和他較量過了；在這片落雪的曠野上，朱谷良是實現了他底人格了。但這個慘痛的、臨終的、作為一種高尚的遺囑的叫聲卻使朱谷良有了眼淚，嘴邊露出淒慘的笑容來。

石華貴檢查了那隻手槍，發現沒有子彈，疑惑地看著倒在雪地上的團長。

「你弄什麼？」朱谷良厭惡地問。

「他沒有子彈，我也沒有子彈。」石華貴惶惑地笑著說，走近來。

石華貴注意到，聽見了他底話，朱谷良底灰白的臉打抖，淚水流在面頰上。

「老兄，人已經死了！」石華貴輕蔑地笑著說。

朱谷良看了他一眼，然後環顧迷茫的、灰暗的曠野。朱谷良，不知為了什麼緣故，感到自己在人世是孤單的。朱谷良以憐恤的目光凝視站在亂石和屍體中間的兵士們。蔣純祖帶著迷亂的、驚愕的神情走近來，朱谷良憐恤地凝視著蔣純祖。

蔣純祖，在驚愕中，以一種黯淡的、悲傷的視線看著朱谷良。不知自己為什麼，蔣純祖流淚了。

「李榮光死了！」他說，攤開手，手上有血污。顯然他在迷亂中染了李榮光底血污。

蔣純祖含淚看了團長和兵士們底屍體，然後凝視江岸上的丁興旺底屍體。兵士們在迷茫的大雪中環顧，他們，對於目前的這一切，不願有任何判斷。丘根固底眼睛是特殊地明亮，蔣純祖覺得它嚴厲。石華貴想說什麼，但又抑住。矮小的、瘦削的朱谷良站著不動。

朱谷良靜靜地、夢幻般地開始行走。大家走動，跨過屍體、彈穴、和亂石，走到荒涼的、寬闊的沙灘上。在絕對的寂靜中，大雪從灰暗的天幕飛落。

他們在雪中靜悄悄地、沉重地行走，重新裹起了他們底破爛的軍氈和被單。他們樂於記起，向這個戰場出發的時候，他們是團結於空前的友愛精神和光榮底感情中的。他們樂於記起那種獻身的勇敢和強大的激動，並樂於記起，在大雪中，那個臨終的軍人底慘痛的呼號。

他們現在是頹喪、沉重，在大雪的、昏暗的曠野中，好像囚徒。他們從未想到，在這一片曠野中，會有這樣的生活。他們是和人世隔絕了，這種生活給他們加上了沉重的鎖鏈。

※※※

第二天，在大的恐懼中，他們拋棄了那隻小的木船。他們拋棄了他們底家，拋棄了他們艱苦地經營起來的一切，拋棄了棉被、酒食、木柴、以及雞鴨，疾速地離開了江岸。各種戒備和敵意又在他們中間發生，他們都覺得自己是特殊地孤單的。

曠野鋪著積雪，莊嚴的白色直到天邊。林木、莊院、村落都荒涼；在道路上，他們從雪中所踩出的足印，是最初的。曠野深處，積雪上印著野獸們底清晰的、精緻的、花朵般的足印。林木覆蓋著雪，顯出斑駁的黑色來。澈夜嚴寒，黎明時雪止了，在寒冷的、透明的空氣中，有酸苦的、清淡的氣息。小的疾風在各處捲起積雪來，雪塊從彎屈的樹枝落下，隨處可以聽見那種沉靜的、深沉的墜落聲。

人們底臉孔和四肢都凍得發腫。腳上的凍瘡和創痕是最大的痛苦。在恐懼和失望中所經過的那些沉默的村莊、丘陵、河流，人們永遠記得。人們不再感到它們是村莊、丘陵、河流，人們覺得，他們是被天意安排在毀滅的道路上的可怕的符號。人們常常覺得自己必會在這座村落、或這條河流後面滅亡。不知怎樣，蔣純祖忽然懼怕起那些彎曲的、水草叢生的、凍結的小河來，他覺得每一條河都向他說，他必會在渡河之後滅亡。朱谷良相信，在那些荒涼的、貧弱的、發散著腐蝕的氣味的林木後面，他便必會遇到他底艱辛的生命底終點。朱谷良是在心裏準備著穿過林木。人們底變得微弱的理智，不能和這些林木和小河相抗。假若曠野底道路是無窮，那麼人們底生命便渺小而無常。

人們是在心裏準備著渡過河流和穿過林木。石華貴嚴肅地想到，他是曾經幾乎被張大帥槍斃；無數的槍彈曾經穿過他底頭頂，他是不該期待比那條河流後面的毀滅更好的終點的。丘根固，這個笨拙的、沉默的兵士，這個在和平的歲月，是一個嚴刻的兄長的人，是抱負著人們在荒涼的農村裏常常遇到的那種虛無的感情，而一面用一種兵士底態度冷淡地想到他底窮苦的家。那兩個年輕人，劉繼成和張述清，是在一種迷胡中想到死去是不可避免的，而淒迷地在想像中逃入他們底親人底懷抱。蔣純祖，同樣地逃入了他底親人底懷抱，但同時想著，在這個世界上，他是再不能得到愛情和光榮了。人們是帶著各自底思想奔向他們所想像的那個終點。這個終點，是迫近來了；又迫近來了；於是人們可怕地希望它迫近來。曠野是莊嚴地覆蓋著積雪。

下午，他們在一個村莊裏歇息了下來。被房屋和狗吠聲振作起來的石華貴領導著兵士們去尋覓食物，留下朱谷良和蔣純祖坐在一家門前的台階上。朱谷良，仍然有曠野中的那些思想，縮著身體坐在台階上，凝視著空中。

「你不餓嗎？」蔣純祖問。蔣純祖希望被安慰。朱谷良看了他一眼，未回答。蔣純祖輕輕地歎息。「我寧願在這種荒涼中死去——我想到，我，我，」蔣純祖啞聲說，突然辛辣地哭出來。朱谷良以冷淡的、疲倦的、幽暗的眼睛看著他，他哽咽，蒙住臉。他底肩膀抽搐。朱谷良，在惡劣的心情中，被蔣純祖激怒。因為蔣純祖把那種絕望露骨地表露了出來，朱谷良——他已經和這種絕望堅持到最後——可怕地激怒了，露出獰惡的表情。

「無恥的東西！」朱谷良銳聲詛咒。蔣純祖沉默，站起來，疾速地走到空場中央站住。

「你有什麼價值！愚蠢的、麻木的東西！」蔣純祖憤怒地想，像一切青年一樣，迅速地有了雄壯的、無畏的思想。「你這樣對待我，我必定這樣對待你！你總是傷害我底心，我必定千百倍地傷害你底心，在我底將來！」蔣純祖想，露出了冷笑。

朱谷良看著蔣純祖，覺得自己有錯；不瞭解這種感情為什麼發生，有了苦惱。

「剛才我想，無論如何，人生是渺茫的，我們既不能明白自己，又不能明白我們底朋友，更不能明白誰才是我們底朋友，我們都是為自己的！每一個人都如此！那麼，為什麼我們不能在眼前就相愛呢？」朱谷良想，「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活呢？那麼為什麼不活得簡單一點呢？簡簡單單的，每一個人，都是我們心裏需要的，都是朋友——，為什麼互相殘殺呢？」

這個最明瞭人們為什麼互相殘殺的、慣於從這種互相殘殺中尋求道路的人，在失望中，在一個小的苦惱裏面，純潔地懷疑起這種互相殘殺來了。這個人，是有了人們常常以為只有婦女們才有的思想；他是有了那種隱密的、苦惱的渴望。他站了起來，簡單地笑了一笑，預備走到蔣純祖面前去。但蔣純祖轉身；看見了蔣純祖底矜持的、冷淡的面容，他便站住不動。

「我們去看看吧。」他輕輕地說，在為蔣純祖底面容所帶來的新的不安裏面，本能地企圖做出那種老於世故的態度來。在內心底衝突中，他向台階左邊走去，假裝探視曠野，並且在內心衝突中暫時未能意識到這種假裝。然後他向街道底方向走去。

雖然朱谷良底面容是不可滲透的，但從他底這個奇特的動作，蔣純祖獲得了安慰，蔣純祖嗅鼻子，跟隨著他。「我問你，蔣純祖，石華貴那天晚上在沙灘上對你做了些什麼事？」通過街道時，朱谷良問。

「他把我底錢搶去了——還有一隻金戒指。」被安慰了的蔣純祖回答，毫未考慮。

「啊！」朱谷良說，站住環顧。

石華貴領導著他底夥伴們在荒涼的村莊中探尋，穿過店舖、家宅、豬欄、和積雪的穀場。在荒涼中作這種行動，石華貴充分地意識到他底這幾個夥伴，在朱谷良插進來之先，是和他共生死的，就是說，他們服從他，而他，石華貴，可以為他們而死。這種意識在他底失望的心裏重新蘇醒；他深沉地面對著前面的山坡，面望著坡下的一條凍結的、彎曲的小河。他底夥伴們在他底背後，隨著他站下。

常常的，有著真實的權威的人，是要他底朋友們來體會他底心情的——他底朋友們不得不如此。石華貴站下，露出那種為精神界底叛徒或強盜們所有的輕蔑的表情，凝視那條凍結的小河，大家便站下，耽心地從側面看著他。

石華貴，感到大家在注意他，延長了他底對那條小河的凝視；他底兇惡的視線表示，由於他底無畏的力量，他們之中將有人永不能渡過這條河。疾風在雪上打旋，吹動他底骯髒的長髮。

他底這種表情，在先前，對於這幾個人是有著絕對的力量的；但現在，大家卻有了另外的想法。那兩個年輕人，看出來這種態度是對朱谷良而發的，由於反抗的緣故，懷著興奮，把這種態度看成一種懦弱。他們開始明確地站在朱谷良一邊，而希望申訴他們底存在和權利了。

丘根固顯得很冷淡，他底態度表示，無論石華貴怎樣，都不能妨礙他。他覺得，在這一片曠野上，正直而有力的人，沒有屈從於任何權力的必需。這個人，是一慣地用那種世故的，冷靜的態度周旋於石華貴和朱谷良之間的；他對他們沒有要求；他底多年的家長的生活使他善於處理自己；他是對這片曠野上的任何人都沒有那種深刻的內心底締結的。

石華貴在一陣冷風裏猛然轉身，凝視著丘根固。丘根固注意地看著他。

「老兄，我們只有四個人了！我們死掉三個了！」石華貴冷笑，說。

丘根固浮上一個愁苦的、瞭解的笑容，看著他。「不是還有——」劉繼成懷疑地說，目夾著他底紅腫的、發炎的眼睛。

「有，有什麼？」石華貴威脅地問。

年輕的、生病的兵士沉默，在褲子上擦手，生怯地看著石華貴。

「我說有姓朱的他們一路呀！」他抱歉地笑，說。

「姓朱的！」石華貴盼顧，「混帳東西！你不服氣！」「我總沒有說錯呀！——我總有說話的權利呀！」劉繼成迷亂地笑著，說。

石華貴，明顯地感到他底權力已經喪失，在那種唯有喪失了權力的英雄們才能知道的銳利的痛苦中戰慄起來，笑了一個迷惑的笑容。他垂下手，喘息著，他底眼睛可怕地發光。於是他大步走向這個年輕的、爛眼睛的、病弱的兵，舉起拳頭來。

劉繼成迷亂地、抱歉地笑著，閃了一步。蒼白而發腫的張述清跟著走了一步；他是對劉繼成有一種本能的、兄弟的忠心，希望他底年輕的夥伴知道，石華貴要打的，是他們兩個人。

那個丘根固，那個家長，是落到困難的處境裏去了。在他底慣於冷靜的、疲憊的臉上，露出了嚴肅的、苦悶的笑容。他確定這一切與他無關，他決定不干涉，但是當劉繼成被石華貴擊倒到雪裏去，而疑問地、惶惑地笑著看著他的時候，他感到良心上的不安。

石華貴喘息著，站住不動，在冷風和雪塵中威脅地看著他。於是，感到路途底渺茫，他感到寒心。而一種熱情在他心裏發生，使他忘記了那兩個無力的年輕人，而諂媚他面前的這個野蠻的英雄。

「怎樣？」石華貴說。

丘根固，在那種不安裏，諂媚地、卑屈地笑了。「老兄，饒了他吧。」他說，因自己未遭殃而感到歡喜。「我石華貴做事爽快！你們告訴姓朱的，我罵他混蛋！」「當然！當然！」

石華貴冷笑，轉身看那兩個以兄弟底情誼站在一起的年輕人，然後豪邁地掠頭髮，大步走出穀場。

那兩個年輕人並排站著，看著丘根固。在這種態度裏，是有著對自己底友情的信心，和對丘根固的無言的輕蔑。兩個無力的、糊塗的、簡單的青年，是站在雪中，憑著他們底友誼，來試驗他們底鋒芒了。那兩對眼睛，是那樣的一致，好像在這個瞬間，任何力量都不能毀壞他們底締結。「老弟，你們讓他一點吧。」丘根固，因為感到年輕的人們底敵意，莊嚴起來，有些傲慢地說。

「你算什麼東西！」張述清說，冷笑了一聲，於是拖著他底朋友底手臂走出穀場。

丘根固猛然臉紅，戰慄，眼裏有淚水。這個痛苦是這樣的強烈，以致於他沮喪下來，想到再無希望，埋怨自己為何不死去。但隨即他憤怒，詛咒這兩個年輕人，迅速地走出穀場。對任何人類關係的不鄭重，都會招致這種痛苦；丘根固是一向以為這些人不在他底生活之內，而曠野裏的逃亡不屬於他底真實的生活的，現在完全地在這個生活裏沉淪了。於是，帶著他底繁重的考慮，他經歷痛苦、羞辱、和失望，在對石華貴的畏懼和對這兩個年輕人的痛恨之間作著慘痛的掙扎。——

石華貴走出穀場，感到失望，覺得周圍空虛，在一家門廊裏站住，恍惚地沉思起來。終於他決定獨自一個人行走，他恍惚地走進門廊，走過破朽的房屋和沉寂的院落。在預備回轉時，他聽見左邊房裏有響動聲。他走了過去，希望得到一點食物。

他敲門。發見門被抵住，他憤怒起來了。他用石塊擊破窗戶，爬進窗戶。他跳到地板上，聽見了一個女人底恐怖的叫聲，站住了。在此刻，準備單獨地去作孤注一擲的石華貴是完全地粗野，完全地自棄了。他站住，興奮地顫慄，想到自己是孤獨的漂泊者，即將滅亡，感到一陣甜美的情動。他走到櫥後去，發見了那個肥胖的、戰慄著的女人。

石華貴手抄在褲袋裏，在他底甜美的情動裏，撫慰地笑了一笑，好像他認識這個女人。

「不要怕，」他說。

那個女人突然走了出來，站住，嚴厲地看著他。「不要怕，啊！」兵士甜蜜地說，笑著。

「你！你，滾出去！」

「啊！」

「——我是守寡的呀！我是苦命的呀！」女人突然跳腳，叫起來，舉手蒙住了臉。

石華貴底蒼白的臉上透出一絲輕蔑的微笑。然後他取出他底沒有子彈的手槍來，猛力地撲了過去。這個毀滅了一切、沒有情愛、沒有朋友的人向他底深淵衝了過去了。

那個女人是被嚇昏了，倒在地上。倒是覺得她周圍的她所親密的一切都從此離棄她了，昏倒在地上。石華貴，在燃燒般的痛苦和甜蜜裏，有了各種瘋狂的印象，痛切地叫出聲音來。那個女人驚覺，尖利地叫了出來，同時捶打他。於是這個漂泊的醉漢笑出了狂妄的、輕蔑的聲音。

這些聲音招來了朱谷良和其他的人。朱谷良向窗內看了一看，然後環顧夥伴們。朱谷良，願望自己底行動為全世界所見，願望最高的光榮，在夥伴們底注視下取出了手槍。

蔣純祖看見了手槍，聽見了石華貴底異常的、痛切的叫聲，痛苦地緊張起來。

石華貴是被他底瘋狂的印象所淹沒，心裏有著大的悲哀，覺得自己正在銷亡，已經銷亡，在絕望的行動裏發出那種奇異的叫聲；石華貴覺得，他底一切是整個地傾覆，他是猙獰而悲慟地坐在這個傾倒了的建築底破碎的瓦礫中了。他看見自己是坐在瓦礫中，如他所指望於他底生涯底最後的，含著絕望的、輕蔑的笑容，而全身浸著鮮血。於是他突然寂靜，忘記了那個被壓在他底膝下的女人，露出輕蔑的笑容來。朱谷良底冷酷的喊聲使他寒戰；他含著輕蔑的微笑抬頭；看見那個對著他底胸膛的致命的武器，他底臉上便有了那種特殊的柔和的光輝；他癡癡地站了起來。

那個女人迅速地爬起來了，恐怖地向窗口看了一眼，逃到木櫥後面去了。

在寂靜中，石華貴含著悲涼和輕蔑凝視朱谷良，垂手站著不動。在他底仇敵面前，石華貴是意外地如此柔和而安靜，他覺得朱谷良是不理解人生，不明白他，石華貴，不懂得飄泊者底辛辣的悲涼和淒傷的；他覺得，朱谷良是沒有權利向他底熱辣而悲涼的胸膛開槍的。他覺得他已為這個世界犧牲了一切，現在站在這裏，他是無愧、悲壯、純潔。在那種遭受了不平而立意悲傷地忍受的小孩們所有的衝動中，石華貴流淚。

淚水流在兵士底骯髒的臉上和胸上，靜靜地滾在地上，石華貴含淚看著朱谷良。這種眼淚不是恐懼、失望、或悔恨，這種眼淚是抱負著悲傷的愛情的愛人們所有的。蔣純祖整個地被感動了。

因為石華貴底眼淚，朱谷良露出傲岸的神情來。他確認這個人是在絕望中悲悔；他底神情表示，對這種悲悔，他是明白的，他是不會被眼淚打動的。對這種無價值的、作惡的人，他是決不寬恕；正是石華貴底眼淚才能使他完全顯露他底堅決的精神。他希望大家都驚服於這種精神，而崇敬他底行為。他底為正義而復仇的時間是來到了。這是一個高貴的動機，這個動機要造成一個高尚的英雄；朱谷良，想到那個上吊的女兒，冷酷地看著石華貴。

「你還有什麼話說？」朱谷良問。

蔣純祖驚動，看了朱谷良，又看了奇異地微笑著的石華貴。蔣純祖突然覺得，在這個場面裏，他是最重要的人，於是被光榮的意識驚動。蔣純祖，在年輕人底那種熱情裏，伸手攔住了朱谷良，並且迅速地插進身體去，用自己底胸膛擋住手槍。

這個動作給了他以無比的感動，他在說話之先啜泣了起來。他舉著手，看著朱谷良底慍怒的面容，小孩般啜泣著。他有一種需要；他，蔣純祖，愛一切的人，決心為一切的人而死。

「朱谷良——不要這樣！」

朱谷良憤怒地看著他，同時退了一步，以便監視石華貴。「我是你們底朋友——我是兄弟！我愛你們，相信我！」蔣純祖哭著大聲說。

朱谷良，被這種熱情所煩擾，嚴肅地看著他。蔣純祖沉默，突然感到空虛，凝望著院落：雪塵在冷風中打旋。蔣純祖舉著手，無故地戰慄起來，又看著朱谷良。朱谷良是在冷冷地微笑著。蔣純祖覺得他醜陋、可怕。

那種緊張的空氣已被解銷，朱谷良決定為了尊敬、並教訓蔣純祖的緣故，暫時饒恕石華貴。朱谷良看了站在窗後的石華貴一眼，放下手槍，轉身走出院落。

朱谷良在冷風中寂寞地走到石華貴們先前所經過的那個穀場邊上，站在那些足印中間，凝視著坡下的凍結的小河。不知為什麼，朱谷良在寂寞的寒風中流淚。

「是的，是的，我曾經愛過別人，曾經有過那種熱情，是的，一切都過去了！是的，我很頹唐了！我真的頹唐了！從此我不願再做什麼了！是的，從此！又能有些什麼？又能得到些什麼？我這個人，曾經被誰理解過！啊，只要有一個女子能夠愛我，能夠愛我，我們就在大雪上，飛走吧！就是這樣！就像這一片曠野，冷的、空虛的、那些樹是荒涼的！那些墳墓！那麼讓他們年輕人在我們底墳墓中間去找尋吧！而且永遠——」朱谷良想，凝視著積雪的、陰暗的、荒涼的曠野；想像自己是在荒涼中永遠永遠地孤獨地走下去，為了尋求安息。

丘根固和那兩個年輕人，因為懼怕石華貴因他們底冷淡而向他們報復的緣故，在朱谷良之後悄悄地離開了院落。蔣純祖癡癡地站在窗前。一隻麻雀在積雪的院落中停下，於是另一隻停下，第一隻飛走的時候，第二隻便悲慘地叫了兩聲，迅速地跟著飛走。牠們飛到屋簷上，又這樣地追逐著飛了下來，發出那種啼叫，這種啼叫只有牠們自己才懂得，顯然牠們是在空前的艱苦中相愛。蔣純祖出神地看著牠們。石華貴從窗戶跳下，麻雀們飛開，蔣純祖帶著矜持的面容回頭。

石華貴站住不動，不看蔣純祖，陰鬱地沉思著。忽然他伸手到衣袋裏去，摸出那個金戒指來。

「這個還你。」他冷淡地說。

蔣純祖，因為他底冷淡，不安地看著他。

「這個還你。」石華貴單調地說。

「不，我不要——你以為我還要這種東西嗎？我要做什麼——」蔣純祖笨拙地說，猛然臉紅。他懇求地看著石華貴，希望他不要如此冷淡；然後他向屋簷上找尋，希望使石華貴看見那些在艱苦中相愛的鳥雀們。

石華貴輕蔑地笑著看他。

「拿去！」

「我不要！」

「拿去！」石華貴嚴厲地說。「你不要，我就丟掉了！告訴你，我也不要的，那天我不過和你開玩笑。」他加上說。「你丟掉吧，真的。」蔣純祖誠懇地說，怕顯得傲慢，露出歡欣的樣子來。

他們都羞於要這個戒指。顯然的，石華貴是決心還清債務，決心復仇了。這種決心使他勇壯而堅決。但蔣純祖不能明白；他以為石華貴僅僅為這個戒指才顯得如此。石華貴看了蔣純祖一眼，無表情地把戒指拋到屋頂上去。蔣純祖，怕顯得傲慢，做出歡欣的表情看著石華貴拋擲。戒指無聲地落在積雪的屋頂上，石華貴以沉悶的臉色環顧，然後大步向外走。

「我問你，」他停住，問，「朱谷良還有沒有子彈？」蔣純祖堅決地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吃驚地看著石華貴。

石華貴出聲冷笑，走出門。

於是石華貴開始復仇。他是無計算的、勇壯而疾速。他走進穀場，看見了站在兵士們當中的矮小的朱谷良。

大家看著他。朱谷良以一個長的凝視迎接他。在這些視線下，他盼顧。他想到，他可以向丘根固拿一顆手榴彈，在行動的時候炸死朱谷良；同時他想到，朱谷良是不會給他這麼多的時間的；朱谷良底明亮的眼光便是證明。在這些疾速的思想裏，他走近了朱谷良。

他突然站住，仰面凝視朱谷良，帶著那種英雄的力量，拉開了自己底衣服，露出長著黑毛的、強壯的胸膛來。「朋友，向你借一顆子彈！」他大聲說，輕蔑地微笑著。朱谷良沉默著，看著他。

「朋友，當兵的隨便在哪裏都指望這一顆子彈。」他大聲說；他底胸膛顫慄；他得到了無上的慰藉了。

朱谷良凝視這個人底赤裸著的胸膛，短促地有了苦悶的感覺。但隨即他冷笑。

「無恥的東西！我要開槍的！」他想，看著這個胸膛。

他們底視線短促地接觸，說明了一切。在朱谷良取出手槍來的那個瞬間，石華貴以強大的力量衝過去了，抓住了朱谷良底手腕。兵士們閃開。蔣純祖跑近來，驚嚇地站住。

於是在荒涼的雪地上，朱谷良和石華貴開始了最後的決鬥。他們各個都為了心靈底羞辱和創傷，各個都為了正義和生存。他們可怕地沉默著，在地上翻滾，爭奪那隻致命的武器。蔣純祖恐怖地跑近來。丘根固們緊張地站在旁邊。發現朱谷良力量較弱，大家因自身底怯懦而恐怖。大家都希望朱谷良勝利，但大家都怯懦地站著不動；對於雪地上所有的人，這是一個殘酷可怕的時間！

朱谷良被壓在下面，一顆子彈射到空中去了！突然石華貴發出一個可怕的喊聲：他奪到了手槍。朱谷良疾速地滾開去，站起來跑向牆壁，發現無路可走，轉身站住。同時石華貴站起來，掠開頭髮，握住手槍凝視朱谷良。他底手腕在流血，顫抖著。

朱谷良彎下腰來，臉上是可怕的笑容，注視著石華貴。蔣純祖盼顧兵士們。丘根固，在一種激動中，向前走了一步。

朱谷良想到，剩下來的時間，是短促如閃電。朱谷良想到生命即將結束，於是痛苦；所有的希望和理想都在戰慄。短促地，朱谷良是陷入絕望底混亂中，欠著身體，以那種準備撲擊的姿勢站在牆壁前，注視著他底仇敵：這個仇敵，是不理解他底生命底意義，不理解他底柔弱和堅強、希望和痛苦的。朱谷良在混亂中悲傷地想到，假若被理解，石華貴便必會垂頭，而他便必會站在輝煌的莊嚴中。他重新撲過來了！

石華貴野獸般露出牙齒，用喊叫使朱谷良停住。他要對朱谷良延長這個痛苦的懲罰。朱谷良站住，欠著腰，死白的面孔在戰慄。

石華貴，延長了對朱谷良的懲罰，同時延長了對另外的人們的懲罰。他們怯懦地站在旁邊，目睹自己底朋友滅亡，而本能地慶幸自己底平安，這種慶幸，是人世最可怕的懲罰之一。人們在當時就能夠意識到這種慶幸底可怕，這種意識和慶幸的、逃避的、蒙昧的感情同時增強。大家都希望自己能夠避免，並能夠在良心底世界裏不被裁判，同時大家都希望自己能夠奔上去，用自己底胸膛擋住手槍。

這個可怕的時間底延長，使大家漸漸地脫離了蒙昧的戰慄，而進入了朱谷良底內心，明白了朱谷良。對於兵士們，在過去，朱谷良是冷淡的、意志堅強的人物，或者是殘酷的英雄，但現在，朱谷良是這個人間最悲慘的人物，他底生命是無限的淒傷。大家覺得，朱谷良是為了那些個被石華貴所蹂躪的女人而犧牲了自己。大家覺得，他們在先前怯懦，又在現在怯懦，他們底前途是可怕的。

在這些人們底這種思想裏，目前的局面是明朗了起來。這些人們是駭人地誠實，站在雪地中。那兩個以兄弟底情誼聯結在一起的年輕的兵士，以明亮的眼光看了丘根固一眼。丘根固，被先前在這個穀場上所蒙的羞辱和良心底恐怖激動了，他底眼睛是空空地看著朱谷良；他底腿在戰慄。

蔣純祖，以一種死人一般的眼光看著朱谷良，發出微弱的呻吟。大家看著朱谷良，由於朱谷良底英勇和不幸，主要的，由於自身底怯懦，覺得朱谷良是他們底最寶貴、最親密的朋友——大家以那種可怕的眼光看著朱谷良，希望朱谷良饒恕。

小的疾風吹起雪塵。周圍寂靜、陰暗、荒涼。但大家覺得周圍好像有火焰在狂奮地燃燒。

每一個人都如此的怯懦！在這裏，再沒有一個機會能造成一個光榮的心靈了！石華貴握著槍，掌握著這個世界了。朱谷良迅速地瞥了夥伴們一眼，而短促地凝視著蔣純祖。這個蔣純祖，是他底在這個曠野中的愛情底對象，曾經給他以秘密的、溫柔的激勵的。

「饒恕我！」蔣純祖底眼光說。

蔣純祖追求朱谷良底眼光，希望得到回答。感到沒有被饒恕，不可能被饒恕，蔣純祖絕望地向前走。

「石華貴，算了吧！」丘根固失望地大聲說。於是蔣純祖站住。

蔣純祖不覺得自己有說話或動作底可能。他看見，他永遠記得，在丘根固底失望的叫聲下，聽見了另一個叫聲，朱谷良突然站直，握住拳頭凝視石華貴，面容嚴肅而冷靜。朱谷良，沒有想到要饒恕別人，沒有想到要饒恕自己，不再需要被目前的世界理解，在突然之間站在高貴的莊嚴中，冷冷地注視他底敵人。

他，突然明朗地想到自己所已有的那一切，想到無論怎樣的力量都不可能毀滅那一切，如他所指望於他底生涯底最後的，心中有光明，站在大的嚴肅中。他無需再為內心底羞辱向石華貴復仇，正如他不會向小孩或野獸復仇。人類向野獸們復仇，主要的是因為在那種熱情裏，認為野獸們也屬於自己底道義底世界的緣故，朱谷良，是一直認為一切事物都屬於自己底道義底世界，從而在這中間奮戰的，現在，獲得了於他自認為一切事物都屬於自己底道義底世界，從而在這中間奮戰的，現在，獲得了於他自己是最真實的東西，嚴肅地感到光榮，感到自己正為全世界所注視。

朱谷良是在嚴肅中；朱谷良是在生活，未再想到死亡。他注視石華貴，明白自己也常常和石華貴一樣地浸在毒液中，心裏有愉快。他希望從石華貴走開，帶著新的認識去過一種最豐富、最美好、最勇敢的生活。他覺得這是必然的。

在朱谷良底這種鎮定下，像常有的情形一樣，石華貴動搖了。

「姓朱的，你服不服？」他嚴厲地說。

朱谷良看著他，不答。

「假如我放了你，你服不服？」石華貴說，獰惡地笑了兩聲。

「告訴你，石華貴！我是我！你還要作惡，我就還要打死你；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夠征服我！」朱谷良安靜地大聲回答。

「感謝我所受過的那麼多的痛苦！多麼好啊！」朱谷良想。

在剛才的這個緊張的時間裏，陽光從明亮的、沉重的雲群中輝煌地照射了出來；最初是一道淡白色的光明，投射在近處的山坡上，然後是全部的輝煌的力量，積雪的曠野上籠罩了淡淡的紅暈，各處閃耀著奪目的光彩。朱谷良抬頭，注意到澄明的藍空和舒捲著的、明亮的雲群。於是朱谷良發覺了照耀在他底身上的冬季底喜悅的、興奮的陽光。

天空裏和曠野上的這種輝煌、興奮、和喜悅使朱谷良驚動。於是，為了這個陽光——它是輝煌、喜悅、而興奮——朱谷良猛力向石華貴撲過去了。石華貴開槍，朱谷良撲倒，在雪上痙攣、顫慄、鮮紅的血在雪上流了開來。

在陽光中，石華貴抱起手臂，輕蔑地看了鮮血一眼，他底臉在痛苦地、興奮地抽搐著。大家暫時恐怖地站著不動。朱谷良彎曲右腿，猛力轉身，在雪中掙持，投出憎惡的、痛苦的眼光來；鮮血從他底胸膛湧出。

蔣純祖向前跑去，跪倒在血泊中。

「朱谷良！」他痛苦地尖聲叫，舉手抱頭。

「朱谷良！」他淒惻地，輕微地喚。

朱谷良痛苦地、沉默地看著他。然後咬緊牙齒，堅毅地移開眼光，定定地看著天空。

「朱谷良——原諒我，是我——」蔣純祖啜泣了。「不必哭！為什麼哭？」朱谷良迷糊地、溫柔地想——朱谷良是特殊地溫柔，凝視輝煌的天空。那個叫做死亡的東西漸漸地來臨，在最初，他是憎惡而痛苦，但隨後他便有一種迷胡的、輕逸的感覺，他底靈魂和肉體同樣的溫柔，好像嬰兒睡在搖籃中。在最後的瞬間的這種內心的活動，減輕了死亡底肉體底痛苦，並減輕了人類底對於精神絕滅的恐怖。朱谷良，在他底一生裏，因為信仰的緣故，對人生抱負著熱烈的野心，但同時又堅持而冷淡——他是在這中間頻頻地鬥爭。但在最後的這個瞬間，他投入了這種溫柔和渴慕了。

「朱谷良！朱——朱谷良！」蔣純祖悲切地喊。

丘根固們走近來，站在蔣純祖身後。朱谷良迷糊地看他們，覺得自己愛他們。朱谷良眼裏有淚水。

「是的，我底一生結束了！我可以重新見到可憐的蓮蓮，還有阿貴阿遲！他們很早就去了！」朱谷良溫柔地想到了他底死去的妻子和孩子們，覺得他們是在燦爛的光輝中。「人家會知道，全世界會知道我底一生是有價值的，——我自己知道！我覺得安慰！好！迷糊！多麼舒暢！好！挨得很近，那麼再近一點，再近一點！——輕輕的，輕輕的，我底信仰，輕輕的，——蓮蓮，你走近，像那一年，我們都年輕，又很寬裕——你還是年輕，沒有被欺凌、被壓迫，沒有生病，沒有貧苦，沒有那麼累的工作，你是年輕，我是年輕——輕輕的——我們都希望光明，——我們都是平常的人——我們都有愛情——十年來我變了一點，不過還是那樣——我很忠實，很忠實，我底信仰！——近一點——為什麼：是的，我忠實，我底心軟——啊，看見了！」

朱谷良底眼睛模糊了，覺得有一個輝煌的、溫柔的東西在輕輕地顫慄著而迫近來，落在他底臉孔上。於是他感到這個輝煌而溫柔的東西柔軟而沉重地覆壓著他。他覺得有更多的眼淚需要流出來。他覺得他要為那個不懂得這種輝煌的溫柔的世界——那個充滿欺凌與殘暴的世界——啼哭。在他底灰白的臉上，最高的靜穆和最大的苦悶相鬥爭；那種靜穆的光彩，比苦悶更可怕，時而出現在他底眼睛裏，時而出現在他底嘴邊。沒有想到會在這裏拋擲生命，但他沒有疑問，因為在這裏，不管仇敵是誰，他是和在別處一樣對自己做了一切。他來得及做這一切，任何人，連他自己在內，都不能妨礙他。他，朱谷良，衰弱下去。

石華貴，輕蔑的、奇異的笑容消失，赤裸著強壯的胸膛，癡癡地站在他們所踩出的泥濘裏。冬季底陽光，在他身上輝耀著，在雪上輝耀著。大家未曾看他，人們站在靜肅中，覺得曠野實在，並且溫暖。內心底嚴肅的感情和誠實的思想給予了這樣的感覺。那些明亮的雲團，以奇異的速度，在澄明的天空裏飄渺地上升。

當人們以恐懼的、懷疑的眼光投到他身上來的時候，石華貴便明白，他所毀壞的，以及他所產生的，是怎樣的東西了。在人們心裏的那種良心底恐怖，是沉了下去，喚起一種最深的顫慄來。人們覺得，假如還活著，便不可能和石華貴在這個世界上同行。假若還活著，便應該做一千個英勇的、善良的行為，來彌補這一次的怯懦的罪惡。在這種心願下，如人們所需要的，朱谷良是成了親密的朋友，安睡在光榮中。常常因為人們對這個人犯罪，正如常常因為人們對這個人有過光榮的行為一樣，這個人成了人們底親密的朋友。

蔣純祖，犯了怎樣的罪，他自己明白；他是誠實，並竭力企圖誠實。害怕自己不誠實，蔣純祖長久地跪在血泊中，做出那種虔誠的姿勢來。這種姿勢有虛偽的可能，這種感覺，是他此刻在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因此在這種努力下，任何力量都不能妨礙他，這個熱烈的、嚴肅的年輕人了。

他是帶著一大堆混亂和那些人們稱為美德的天真的情操到這個世界上來尋求道路。他底這種天真和虔誠，在那種對罪惡的恐怖裏，把他迅速地造成了石華貴底最可怕的敵人了。

他跪著，垂著頭，靜默地凝視著朱谷良。陽光照在他底蓬亂的頭髮上。

「我要替你復仇，朱谷良，我明白我底可恥，我明白你底身世，我明白你是什麼人，明白你底心，只有我一個人明白你，我一定替你復仇！我一定做得到！請你安息！在這個時代，曠野上是我們底最好的墳墓！我們都獻給這個時代，完全獻給，像你一樣！請你安息，後代的人要紀念你，要感激你，我再不能說什麼，但是太陽照著你，在這個偉大的時代，請你安息！」蔣純祖想，感到自己是處在壯烈的時代中。這種感覺從未如此強烈。

於是他站了起來，看了那條閃耀著的小河一眼，露出一種愁苦的、慰藉的笑容，轉身看著石華貴。他覺得他是故意露出這樣的笑容，同時他覺得，在一秒鐘之前，他絕未想到有露出這種笑容的可能。那一片閃耀著的積雪的曠野是給了他一種靈感，使他突然感到無比的歡欣，而露出這種笑容。在他底心靈底歡欣中，他覺得積雪的曠野，在陽光中，是雍容而華貴。但他想到他是故意如此。

他底朋友死在他底腳下；他已獲得了意志與莊嚴；他必會勝利；他底前途無限——他底感覺是如此。他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感覺。但他想到他是故意如此。

於是；單純的青年底這種陰謀，便成了老練的漂泊者底致命的弱點了。

單純的人們，在他們底陰謀裏，是有著奇異的力量。蔣純祖向石華貴愁苦地、慰藉地笑了一笑，好像他覺得一切是無可奈何的，好像他覺得石華貴是對的，好像他底心上的重荷已經卸下，好像他已經慰藉了自己，並希望石華貴明白他是弱者，和他互相慰藉。石華貴懷疑地看著他，但不得不相信他。

蔣純祖笑著搖頭，走向石華貴。

「他死了。」他低聲說，「我早就說過——啊！」

他突然嚴肅，短促地恐怖，感到他已因這些感情墮落如娼妓。他未曾想到他會有這種感情，他覺得恐怖。他初次如此。他想，這種感情完全是因為怯懦。他底信心動搖了。但石華貴不能知道。

於是蔣純祖痛苦地承認了自己底墮落，承認了自己要生存，振作起來。而那種慰藉的、悲切的感情，雖然失去了歡欣的成份，卻更強。真實的人們，在他們底陰謀中，是常常要在另外的一些人們把它們看成手段的感情上面跌倒，甚至沉沒的。他們是突然地發現了自己底人格裏的娼妓的成份，覺得自己已經墮落了。而常常的，假若不能達到他們底目的，他們便真的墮落了。或者是，不管真的達到與否，在這些感情中，他們真的是因怯懦和自私而墮落；真實的人們，在他們底多情裏，是常常如娼妓，這便是他們底恐怖。

蔣純祖是明顯地看到，他底目的如果不達到，他便會毀滅。於是他就冷酷起來。

石華貴向他輕蔑地笑了一笑——石華貴，是不贊成地在蔣純祖身上看到的這種軟弱和卑劣的，雖然他滿意蔣純祖底愁苦的、慰藉的表情——扣起了衣服，因為懼怕痛苦，做出孤獨者底豪邁的姿勢來。

「要走的，跟我走！」他說，冷笑了一聲；大步走出穀場。

蔣純祖向兵士們做了一個暗號，迅速地跑起來，在街邊追上石華貴。

「石華貴！」他說，卑怯地笑——他再也不能覺得他是故意如此。「我問你，石華貴，你是真心要我們一路走嗎？」石華貴以透明的眼光凝視他，他在痛苦中戰慄。「我是服從你的！」蔣純祖底眼光說。他無權利覺得他是故意如此。他覺得他是墮落如娼妓了。

「要走就走吧，不會打死你的，學生！」石華貴輕蔑地回答，走過街道。

蔣純祖往回跑，在穀場口上遇見了兵士們。

「丘根固，石華貴說，要是你們不和他一路，不服從他，他就打死你們！」他說，覺得真的是如此，緊張地盼顧：「但是一路走的話呢，我看也很危險，怎樣，丘根固？石華貴說，我們都是朱谷良底朋友！」

丘根固嚴肅地看著蔣純祖底單純的、緊張的面孔。沉默很久。

「告訴他，我們就是朱谷良底朋友！」丘根固激怒地，冷酷地說。

「是的，我們都是——」蔣純祖滿足，諂媚地笑。「我們不怕他！」劉繼成說。

「是的，我們都是朱——他底朋友！」蔣純祖說，有眼淚——他是墮落了啊！——凝視朱谷良底躺在雪地上，照耀在陽光中的屍體。

「我們——報仇！」蔣純祖堅決地說。

丘根固面孔打抖，回頭望了一眼，向街道走去。

蔣純祖轉身，疾速地奔過街道，轉彎，追上了石華貴。

「石華貴，你站一站，他們說，願意和你一路走！」石華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廢話！」

蔣純祖諂媚地笑著。

「我們過了安慶了吧，石華貴？」他說，「我希望——那麼，石華貴，我去跟他們說，他們怕你，站著不肯走！」

蔣純祖轉身跑回來。他是緊張了起來，在締造他底陰謀的羅網了。石華貴，信了蔣純祖底話，以為大家真的完全怕他，感到滿意，在旁邊的台階上坐了下來。蔣純祖攔住了丘根固，向他搖手。

「石華貴說，他至少還要殺死兩個！他說他什麼都曉得！丘根固，」他嚴重地沉默。「我們快些逃吧。」他低聲說。

劉繼成和張述清緊張了，站住不動，丘根固露出了憤怒的、堅決的神情，望著空曠的、積雪的、照著陽光的街道。那些房屋，全都緊閉著，有的倒塌，在陽光下顯出無限的荒涼。

那兩個兄弟似的年輕人，開始有了逃走的意思。丘根固感覺到大家是在懷疑他，憤怒地站著不動。

「我這個人，沒有一點志氣嗎？石華貴那個萬惡的東西，我就對他屈服嗎？」他憤怒地想，想到朱谷良底英勇的、高貴的舉動，「我們都是可憐的人，但這個世界總有正義！」他想。

「動什麼！想逃？」他嚴厲地向那兩個年輕人說。張述清和劉繼成慘淡地笑了一笑。

「他自己怎麼不過來？」丘根固激怒地問，迅速地解下了手榴彈。

蔣純祖緊張了，顫慄著。

那兩個以兄弟底情誼聯結在一起的年輕人，戰慄著，好像脫衣服，望前面的街道，解下了手榴彈。

「他在那個白房子轉彎——」蔣純祖細聲說。

「好！」丘根固說，開始迅速而柔韌地在雪上奔跑。他底瘦長的、敏捷的身影掠過街道。那兩個年輕人開始奔跑。「多麼可怕！」蔣純祖想，迷糊地開始奔跑。

石華貴因長久的沉寂而感到奇異，站了起來。這時那個復仇的隊伍出現了。石華貴，特別因為丘根固臉上的那種堅決的、冷酷的表情——丘根固，是使石華貴覺得意外地從他底世故的淡漠中整個地站到這個世界裏來，而為自己底生存、羞辱、以及為朱谷良復仇了——驚嚇地、憤怒地叫了一聲。這種謀叛，這種復仇，特別是為丘根固所領導的這種謀叛和復仇，是這個悍厲的飄泊者從未想到的。丘根固，是曾經諂媚他，幫助他搶劫和征服的。

石華貴，發出了他底痛心的、憤怒的叫聲，在來得及動作以前，被一顆手榴彈炸倒了。接著又是一顆。炸彈掀起泥土，炸倒牆壁，鮮血和碎肉飛到空中。

丘根固站住了，定定地、有些迷惑地凝視著那一堆碎肉和鮮血。蔣純祖，看見了勝利，在狂喜和陶醉中疾速地奔跑過來。丘根固轉身，大家看著蔣純祖。

於是，迅速地，在感激底衝動中，蔣純祖奔向丘根固，伏在丘根固底肩上，啼哭起來了。丘根固底手臂顫慄，帶著那種父親熱情抱緊了蔣純祖，看著前面，突然失聲地哭了起來。那兩個年輕人站著流淚，然後出聲啜泣。

蔣純祖悲慘地哭著，因為生命太艱難，因為人類自相殘殺。丘根固痛苦地哭著，因為一切都不能挽回。那兩個年輕的、病瘦的、衣裳破爛的兵小孩般可憐地哭著，因為，他們未曾料到，這樣的仇恨，這樣的相愛，這樣的悲傷——蔣純祖迅速地跑進那街道，跑進那個穀場，在朱谷良底屍體面前站住，輕輕地喊了一聲，又蹲下來抱起了他底冰冷的頭顱。

第四章

蔣純祖和他底同伴們在十天以後到達九江。最後幾天所經過的村鎮和縣城，已經在馬當封鎖線之內，因為紀律良好的軍隊不絕地通過的緣故，是呈顯著驚人的繁榮——這種繁榮，對於從那樣的一個世界裏來的蔣純祖們，是驚人的，使得他們好久地在內心工作著，以求適應。受著秩序底保護，被人口底陡增刺激起強大的商業慾望來的村鎮，是除了過境的軍隊和牆壁上面的標語以外，毫無戰爭底跡象。在一百里以外的那一片曠野上所呈顯的各種毀滅，在這些村鎮裏看來，像是不可能的。蔣純祖們，是還留在他們底惡夢裏，疲憊地通過那些籠罩著煙霧、奔跑著小孩們、響著鑼鼓、充滿著各種氣息、陳列著各種物品的、準備過年的街道。蔣純祖想到，這些人們之中，是絕無一個人願意到那一片曠野上去看一看那些毀滅的。那些穿著紅紅綠綠的衣裳的婦女們，那些在街道上嘈雜地擠著的男子們，那些酒館，那些辣椒和豬肉底強烈的氣息，是打動了飢餓於和平和飢餓於食物的逃亡的人們。在一個骯髒的河灣裏的一所廟宇底牆壁上用紅字圖畫出來的巨大的標語和一幅拙劣的宣傳畫，是給予了蔣純祖以強烈的、非常的感動；這是他從毀滅裏出來之後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為他底飢渴的心所需要的，它向他表明，在那些毀滅之後，這個民族底意志和組織仍然無比的堅強，這個民族仍然要鬥爭下去。因這一幅宣傳畫，蔣純祖覺得中國底前途是無限的光明，而他個人底一切夢想都會實現。因此蔣純祖永遠記得這一幅圖畫，和它所臨的那個骯髒的河灣，和這時在近處響著的那種鑼鼓聲：人們是常常這樣永遠記得那些在外表看來是毫不重要的東西的。

於是蔣純祖便脫離了他底毀滅的、可怕的夢境了。於是，在那種被刺激起來的強烈的渴望裏，在內心底那種緊張的、豐富的顫動裏，蔣純祖便開始夢想、並計劃他底動人的、壯麗的未來了。那種鼓勵著年輕的人們在他們底同類中去做強烈的競爭的虛榮心，便帶著詩意，放射著光華，飛揚起來了。他是想到了在武漢所有的那華美的、浪漫的一切。他是向這個浪漫的世界飛翔了。那一切毀滅，是迅速地被遺忘了：像常有的情形一樣，人們是要在遙遠的後來，才能明瞭那可怕的一切底真實的意義的。

他們底形狀是異常可怕的。他們是這樣的襤褸，兵士們，是穿著奇奇怪怪的、破爛的衣服。他們是憔悴、疲憊、塗滿泥污，被白蚤所盤據，腳上在流血。但他們是終於到達了。他們在興奮中到達九江對岸。天晴朗，江流閃耀，雍容富麗地流動。對江的城市，照耀在陽光下，籠罩在輕淡的、藍色的煙霧中。

在臨近九江的時候，他們結合在一群傷兵和散兵一起。在他們走下江岸以前，遇到了阻攔。軍隊正渡過江來，在江岸上整隊。成單行的、裝備沉重的軍隊沉默著走上江岸，鋼盔和槍枝在陽光中閃耀。這些軍隊，是開到淮中平原去，準備大的戰鬥的。

隊伍走上江岸，突然地，軍號吹奏起來。載荷沉重的兵士們莊嚴地在軍號聲中搖擺，好像是合著軍號底節奏，紅邊的藍色的軍旗在寒風中招展開來。出發的兵士們，顯然因軍號聲而激動，但露出冷淡而堅持的面容，憤怒地搖擺。

散兵們嚴肅地站下。蔣純祖不知何故羞愧，注意到，在這個行列面前，那兩個年輕人，劉繼成和張述清，立正了。那些狼狽如乞丐的散兵們立正了。

蔣純祖立正。對祖國的莊嚴的感情，是籠罩著這個江岸。人們投向這支隊伍的那種視線，在中國，是很少能夠看到的。

兩個穿灰布軍衣的軍官從側面的茅棚後面轉過來，擠過那些民眾，沿著流動的隊伍走向散兵們，嚴厲地向他們說，奉到命令，散兵必須在報名編隊之後才能渡江。

因為無數的散兵在城裏鬧事的緣故，有了這樣的措置。但站在這裏的這些人，不明白城內的情況，過度地疲憊，所懷的熱望僅僅是善良的那一種，毫無疑問地便服從了。在這兩個陌生的軍官，因為軍號聲和通過的隊伍的緣故，拿出對待老部下的樣子來開始使大家排隊的時候，蔣純祖走了出來，聲明他不是兵士。

「想逃走嗎？」那個濃眉的、面孔粗糙的軍官問，因為軍號聲的緣故，憐憫地笑著看他。

蔣純祖恐慌了起來。但丘根固上前，行禮。

「報告！我們曉得，我們一路來的，他是老百姓。」丘根固莊嚴地說，因為軍號聲的緣故，稱蔣純祖為老百姓。

蔣純祖希奇地看著他，他從未想到這個人會這樣說話——他是已經忘了，這個人，是一個兵士——並且曾稱他為老百姓的。倒是他，蔣純祖，常常覺得這個人是老百姓的。蔣純祖突然覺得，由於某種不可見的力量，他是和這個人突然遠離了。

軍官簡單地吩咐蔣純祖走開，但蔣純祖被渺茫的悲愁襲擊，站著不動，凝視丘根固和那兩個年輕人。他們排到行列裏去了，嚴肅地注視著為了避免妨礙在身邊莊嚴地進行著的一切而輕輕地喊著口令的那個軍官。他們，在稍息之後，不約而同地凝視蔣純祖。然後，軍官發出口令，這個小的行列向右轉，朝茅棚那邊走去。

蔣純祖站著不動，呼吸頻促，想起曠野上的一切，突然覺得自己在世界上已經完全孤單了。

「分別得這樣簡單嗎？不能夠的！」他想。

「再見！丘根固！」他喊。

從那個小的行列的前面和後面，他底同伴們回頭，而三隻手臂舉了起來搖擺了一下。

「再見，劉繼成！」蔣純祖悲痛地喊。「我們曾經在一起，好像要永遠在一起，而現在分別了，永遠！」蔣純祖想，向那個襤褸的小的行列奔跑起來，但在茅棚旁邊站住了，含著眼淚。

蔣純祖看見他底同伴們已經走到一座大而孤獨的莊院面前，他們之中，爛眼睛的劉繼成回頭看了一眼：他們走到莊院裏面去了。一個荷槍的兵士，在門前守衛著，因為悠遠的軍號聲和繼續走過著的莊嚴的隊伍的緣故，神聖地向這些破破爛爛的散兵們敬禮。這些散兵們，從毀滅中出來，曾經幾乎把他們心中的那個祖國也置在毀滅中，現在得到這個祖國底神聖的敬禮了。

那個留在後面的瘦而蒼白的、有著文雅的表情的軍官跨過水塘走來，注意到那個非常的敬禮，然後含著善意的嘲弄看著蔣純祖。

「要去嗎？要去，也行的哪。」他說，笑著。

蔣純祖不知應該如何回答，小孩般看著他。他文雅地笑著點頭，好像賠禮，走了開去。他底姿勢有力而嚴肅，那個衛兵向他敬禮。

「能為祖國犧牲的，就能得到報酬了！——而我，是老百姓！是的，老百姓！」蔣純祖含著失望的眼淚，想。他回頭。那支軍隊依然在流動，陽光在鋼盔和槍枝上閃耀；遠處，陽光照射著江流。軍號聲在遠處的平原裏，隱約得幾乎聽不見，給予了空間無限的感覺。於是蔣純祖明白，是什麼一種力量突然地分開他和他底同伴們，而使他們稱他做老百姓的了。

蔣純祖沒有遇到阻攔，渡過江來。在這種處境裏，人們底心靈是非常緊張地活動著。當他，蔣純祖，搜索了全身，在內衣底口袋裏發現了一塊錢的時候，他底那些浪漫的夢想便混亂地活動起來，支持著他了。當他想到他可以找一個旅館休息一天，然後擠上任何一隻輪船到漢口去的時候，他便在那種浪漫的心情中無所顧忌地快樂起來了。

人在年輕的時候，是易於遺忘創傷的：那些創傷，在被用一種野獸的糊塗的力量忍受過來之後，是並不痛楚的；它們是激發了那種為不明瞭世界，不明瞭毀滅的人們所有的浪漫的感情。那些年輕人，是赤裸裸地到這個世界裏來，無可毀滅，盼待光榮，得到幸福了。那個朱谷良，是懼怕著他底信條底毀滅的；那個石華貴，是懼怕著他底漂泊者底毀滅的權威底毀滅的；但蔣純祖，卻這樣地走出來，感到會有以這些毀滅為榮的可能，快樂起來了。

他是在飽飽地吃了一頓之後，天真地快樂起來了，雖然他是那樣的破爛，雖然在他底身上，是塗著他底朋友底血污。他覺得，九江是異常地生動，在實現那種美麗的夢想；他覺得，在九江底輝煌的天空裏，太陽是為他，蔣純祖而照耀。他是極迅速地得到了這個時代的青年們底一切幸福和一切光榮了。

他覺得，到漢口去的途程，必定美麗如詩。他底心是這樣地顫動著，以致於他只在旅館裏睡了四個鐘點便爬了起來。離黃昏還遠，他便走到熱鬧的街上來了。年輕的人們，在他們底夢想裏，是有著如此旺盛的生命力。蔣純祖，向街上的那些裝束浪漫的和衣著破爛的青年們，投射著為互相妒嫉的婦女們所有的那種眼光，走進了一家書店。

「我還不知道，出了這麼多的東西啊！多麼好啊！」蔣純祖，興奮得打顫，一面注意著身邊的那些在看書的同類的青年們，抓起一本雜誌來。丟下，盼顧，又抓起來。終於他狂熱地看下去了。

這個時代的青年們，大半是在站在書店裏的那些時間裏得到人生底啟示和天國的夢想的。那些站在一起的青年們，是互相地激起了一種肉體底緊張的苦惱和心靈底興奮的甜蜜——是互相地激起那種狂熱的競爭心來。在這些時間裏，那些字句是特別地富於啟示，它們要永遠被記得。所以，這些書店，便成為天才底培養所，和狂熱的夢想者底聖地了。在那些書架和書桌旁邊，這個時代底青年們，他們底腿和手，是在顫抖著，他們底臉孔充血，他們底眼睛，是放射著可怕的光芒。

這種被飢餓者和競爭者的雙重的狂熱所支配著的閱讀，是使蔣純祖底感情和思想整個地變化。當他重新走到街上來的時候，黃昏，那些燈火在嘈雜的人們之間美麗地閃耀，那些車輪在疾速地奔馳——對於這一切的親切的、溫柔的感覺，就完全地消滅了他底從曠野中帶來的那個惡夢。他覺得，對於曠野中那可怕的一切，他還有一些苦悶，或一些不瞭解，但現在這個世界是如此的優待他，他願意把它們忘記。

他確實不知自己為什麼這樣快樂。他開始焦躁，希望即刻便能到漢口去。於是他向江邊走。有時他站下來，露出恍惚的表情，企圖喚回曠野中的那些非常的東西，並瞭解它們。但這是徒然的。它們是完全地消失在某個遙遠的地方了；這種消失，是證明了他目前的快樂。

那些在等待著他的光榮的工作和熱情的、美麗的、驚人的少女們，是把那個朱谷良、那個石華貴、那個丁興旺和那個丘根固消滅了。他是不能再留在任何一個朱谷良底身邊了；假如他要生活下去，那些美麗的、熱情的、驚人的少女們便是必需的了。他覺得，這種心情，是一種秘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覺得，這種叛變，是一種羞恥，然而是一種必需，因此他仍然快樂。

他走下碼頭，擠到人群中去。一個兵士善意地回答他說，船，夜裏一定有，但不能確定是什麼時候。於是他就決定等待，在碼頭下層的石級上坐下。

冷風吹撲著。等船的人們，沉默而困頓，倚在箱籠上或坐在各種堆積物上。賣零食的小販們底燈火在各處閃耀。多量的電燈在左近的樓房和江邊的囤船上輝煌著。沿著江邊，停泊著各樣的船隻，有的在黑暗中，有的燃著燈火。馬達在被映照得異常明亮的水面上所發出的節奏的、頑強的顫動聲，給予一種漂泊的感覺，使蔣純祖感到甜蜜的淒涼。於是他就靜靜地跳過朱谷良和石華貴底毀滅，想起往昔的那些事來。他想到去年過年的時候和前年過年的時候，想到在爆竹底煙氣和朦朧的燈火裏，在南京城上密密地飄落的雪花——。他是靜靜地跳過了曠野中的毀滅，因為那無論怎樣悲哀，無論怎樣淒涼，由於那些苦悶的流血和衝突，並由於他在那中間害怕悲哀的緣故，他，蔣純祖，不能從它取得甜美的、淒涼的、光明的養料。他是回到了故鄉；他是完全不能理解朱谷良和石華貴了。

蔣純祖注意到，在寂靜的江面上，一隻小的木船從一隻大貨輪底暗影裏漂了出來，在光亮的水面上無聲地滑行，而到達江岸。這隻木船底流走，和它裏面的慘澹的燈火，是使蔣純祖底眼睛得到一種娛樂。他注意到有一個徒手的、樣子很困頓的軍人走了下來，其次，兩個兵士擔著一架舁床走了下來。然後又是一架。那個軍人，繞過那些堆積物和那些等船的人們，帶著一種厭惡的表情，走在前面。那兩個躺在舁床上的人，覆著軍毯，好像睡著了，或者死去了。於是蔣純祖明白，為什麼在那個徒手的軍人底臉上會有厭惡的表情。「又是兩個生命為民族犧牲了！他們是怎樣的人呢？」蔣純祖敬畏地想。

蔣純祖，在敬畏裏面，緊張地凝視這兩個負傷者，注意到，前面那一個，是在痛苦中昏迷地皺著臉，後一個卻睜著眼睛；照在燈光裏，這眼睛有著特殊的光亮；並且，在這個人底有鬚的、蒼白的臉上，有著寧靜的、淡漠的表情。蔣純祖迅速地站了起來，認出這個負傷者是汪卓倫。蔣純祖激動地叫喚了一聲，跑向那架正在上坡的舁床，把它攔住了。汪卓倫沒有看到他。那個徒手的軍人，走下兩級台階，厭惡而懷疑地看著他。

「姐夫！姐夫！」蔣純祖喊。那個徒手的軍官皺眉，並且下頷打顫。

「同志，很危險，不能耽誤！」他嚴厲地說。同時吩咐兵士們繼續抬動。

蔣純祖迷茫地站了一下，很多人看著他。然後他追著跑上去，和汪卓倫底舁床並排行走。他不再喊叫，但注視著汪卓倫，希望他認識。舁床在石級上傾斜，汪卓倫以淡漠的眼光看到了這個喘著的、瘦削而狼狽的年輕人。從他底眼光底變化和他底乾枯的嘴唇的顫動，蔣純祖明白已被認識。蔣純祖叫了一聲。

※※※

汪卓倫，左胸為彈片所傷，傷勢極重，但寧靜而清醒。他是在八月下旬被任命為一艘陳舊的江防艦底代理艦長，奉命到江陰的。作了獻身，尋求一種最簡單的、直趨目標的生活的汪卓倫，認為在戰爭裏可以找到這樣的生活，但在江陰的三個月裏，明白了戰爭所包含的人事底可悲的混亂和複雜，明白了，在戰爭裏，和在平常的生活裏一樣，必需曲曲折折地，才能達到目標。那個鮮明的目標，是逐漸朦朧，他，失去了蔣淑華，失去了最可寶貴的一切的，沒有能達到最後的這個輝煌的目標，迷失在調動、紛爭、計劃底改變和命令底互相衝突所造成的迷茫中了。

那個目標，是依稀看得見，汪卓倫就做了判斷。在他底艦上，那些和他一樣無經驗、並且和他一樣希望直趨目標的兵士們，雖然同樣墮入這種迷茫中，卻保留著高漲的士氣。這種單純的忍耐，這種頑強的信心，發生在中國底這個頑劣的艦上，給這個被世界所嘲笑的艦隊以一種內在的莊嚴，是他，汪卓倫底安慰和喜悅。汪卓倫，在人間過於嚴肅、過於虛心地尋求，就從兵士們底這種忍耐和意志裏看出最高又最深的人生哲學來。在這些調動、這些困難而又可笑的處境中，兵士們常常快樂地嘲笑，使汪卓倫深深地感動。汪卓倫記得，他是最不善於處理人事的、但在這個艦上，他只虛心而決斷地盡了很小的力量，一切便和諧起來。他是得到了家長底位置，而寶貴這個位置；他是認識了艦上的每一個人，並且愛他們。這種嚴肅而溫和的關係，在各種艱苦的勤務中照耀著，使汪卓倫想到，在中國，普遍的法治既然如此不可能，從小的範圍開始的、以人類彼此間的理解和愛心為基礎的、溫和的理智的治理，是最適當的。汪卓倫，在這些服役中，是吃了僵硬的法令底苦，因此嚴肅地想到中國將從哪裏著手改革。他異常懊悔以前沒有能懂得這個。

在十月下旬，汪卓倫奉令保衛江陰封鎖線。從紛雜中脫出，在這些陰雨的秋日，汪卓倫得到了他一生的最好的時日——至少他自己以為是如此。費了極大的麻煩，這隻艦是在江陰要塞統統被專家檢察過，而且修理了。費了極大的力量，兵士們得到了棉衣、糧食、艦上得到了相當的彈藥和器材。費了更大的力量，汪卓倫要求到了二十個技術熟稔的海員——這些人們，是都分配到那些較為重要的艦上去了。——於是這隻艦便馳出了要塞，馳出了各種紛雜，來到廣闊的、寂寞的江面。一個陰雨的、寒涼的黎明，汪卓倫招集部下講話，以溫和的、打抖的、甚至有些羞怯的聲音，說明了處境和任務，並命令最後地整頓一切。這次的演講，對於汪卓倫，是一個輝煌的成功。兵士們在寂寞的江面上所表現的對於目的的理解——這個目的，是趨近來了——和守法的精神，令汪卓倫感動。

汪卓倫在江面上留了十天，每天都在緊張的勞動中；他是想盡了一切方法，不使兵士們鬆懈下來。某一天，他向兩個兵士作了整整一個鐘點的懇切的談話，因為他們偷著喝酒。這個談話使這兩個兵士流淚，汪卓倫知道，喝酒一類的行為，必定很多，而且很難征服；但他覺得他一定可以戒成。他做出那種對大家完全信任的態度來，絕不偷偷地視察。第三天，那兩個兵中間的一個，跑到他房間裏來自首，說又喝酒了，說喝酒的確是不好的，會妨礙任務；請求他處罰。這個年輕的兵，顯然很愛汪卓倫——這個兵，不一定是忠實的——顯然在追求那種感情上的甜美。汪卓倫異常感動，但覺得這種感動是不好的，嚴肅而冷靜地處罰了這個年輕的兵，罰他洗刷前甲板。以後，這個兵，在遇到汪卓倫的時候，總忸怩而生怯地注視著。

汪卓倫感到困難的，是那個年輕的領江底敵意：這個年輕人，因為覺得汪卓倫不懂海軍底各種專門技術的緣故，對汪卓倫底權力抱著敵意。汪卓倫，在良好的、興奮的心情中，企圖打消這種敵意，每天都拿一些問題去和這個年輕人商量，雖然對這些問題他已有確定的看法。這個年輕人，露出一種悲觀來，不屑回答這些問題，而企圖讓汪卓倫同意他底悲觀。汪卓倫不能同意，無可忍耐，有兩次和這個年輕人辯論起來。在第二次的辯論裏，汪卓倫藉故站起來走開，卻把自己底記事簿遺忘在舵房裏。這個年輕人打開了這本記事簿，看到了汪卓倫所保留的蔣淑華底一封信，並看到了一些極端嚴肅的思想底紀錄，被感動了。汪卓倫倉皇地走了回來，因遺失了蔣淑華底信而臉發白。這個年輕人正癡癡地翻看這本簿子，看見汪卓倫，猛烈地臉紅。汪卓倫取回簿子，悄悄地走開，在沮喪中倒在床上。於是這個傲岸的年輕人跑來了，請求原諒，然後雄辯地申述中國底前途是光明的。中國底前途是光明的，汪卓倫樂於相信了。

在江面上，平靜而又緊張的時日迅速地過去。上海動搖時，敵機對江陰的轟炸頻繁了，並有了敵艦上駛的消息。汪卓倫沉默而冷靜，好幾天未能睡眠，準備獻身——那個目標是臨近了。汪卓倫奉命在一個港灣前掩蔽起來。幾天以後，江陰要塞向遙遠的、灰白的水平線上發出第一炮時，汪卓倫奉命馳近要塞。當江陰要塞向猜疑中的敵艦射擊時，它，這個有名的要塞，是已經處在悲慘的境遇中，因為敵人已從陸上迫近來了。汪卓倫奉命馳近要塞，裝載要塞裏最重要的東西。但隨後他又接到和另外的艦隻結集起來準備和敵艦作戰的命令。汪卓倫執行了他所願意的，即後一個命令，在馳向江面時被敵機炸壞了艦首，並且炸死了四個兵士。於是，汪卓倫懷著悲憤，馳離了江陰。草率地修理了傷痕之後，又奉命馳向南京。在他離開後的第二天，江陰就陷落了。汪卓倫覺得，他算是經歷過戰爭了，這真是非常的平淡。他記得，在最初的炮火籠罩著江陰底江面的時候，他是異常平靜，而且突然間發覺他心裏另有一種嚴肅而謙遜的東西，隔著這個希奇的、難於瞭解的東西，面前的一切都顯得很遙遠。敵機底吼聲，和那一顆致命的炸彈，是極短促的，而他心裏的這種嚴肅的、謙遜的東西，在這個瞬間，是變得更堅強。他好久不能理解，那幾個被炸死的兵士，為什麼不能喚起他底悲憫的感情。他只是有一種冷靜的意念，企圖極迅速地埋葬他們。他後來觀察到，他底這個行動——冷靜而迅速地埋葬死人——是在全艦的人們裏面獲得了良好的效果。他樂於想到，他以前是決不能，也決不願這樣做的。

南京危急時，汪卓倫護送幾位顯要的官員去漢口。他在漢口停留了一夜，給了兵士們四個鐘點的假期，但自己未上岸。武漢三鎮底燦爛的燈火，那氾濫在繁星的天空下的乳白色的光明，以及廣闊的江面上的熱鬧的景象，給了他一種淒涼的感動，使他想去找尋蔣家底人們，並看看自己底孩子。但他覺得，在他這樣的命運裏，這種感情是無益的。他樂於明白，他是以一個向這個世界奉獻了一切的悲涼的軍人底身分在如此繁華的武漢留了一夜，而一切人都不知道，他底孩子也遺忘了他。汪卓倫樂於被人遺忘，武漢底燦爛的燈火證明了他已被遺忘，並證明了他底幼小的孩子是在平安地生活著。黎明時馳出武漢，汪卓倫靜靜地站在後甲板上，凝視這個蒙著冬天的灰藍色的煙霧的城市，想到蔣家底人們，想到孩子，——他想到，他此刻是在什麼一張小床上孤獨地睡眠——並想到蔣淑華，偷偷地流淚了。他覺得，她是去了，不會再回來。江漢關底大銅鐘，在深沉的寂靜中掀動，敲了六點，美麗的聲浪溫柔地蕩到江面上，向他告別；而這個告別沒有任何人知道。

汪卓倫奉命到安慶，然後到馬當。汪卓倫清楚地看到，中國底艦隊，無力和敵人的艦隊或空軍作戰，它底道路，將由每隻艦上的軍官和兵士們底良心決定。在這幾個月的那些戰役裏，那些較大的軍艦，是已經被敵人底空軍擊沉了，或自己擊沉，用以封鎖長江。汪卓倫替一切中國人冤屈，覺得這些都不能稱做戰役；由於多年來累積的原因，中國人不能完全實現他們此刻所有的內心底莊嚴。

那些較小的艦，當局顯然是企圖保存的；它們被用來在各個封鎖線和要塞服役，沒有正面地對著敵人的可能。汪卓倫是異常悲痛，那種從服役裏，從他底艦上的兵士們得來的信心所產生的對他底祖國的一些理想和計劃，是像火花般在他心裏閃灼，增加了他底苦惱。在那些瑣碎的、有時是被迫而不正當的服役裏，汪卓倫是企圖遺忘這種理想底負擔，而得到個人自決的權利，認為他個人底生命是已經完全銷毀的。但他一直不能得到這種個人自決的權利；雖然他樂於感到他個人底生命已經完全地銷毀了，有機會便可拋擲，但從艦上的那些兵士們，他必需承擔那種朦朧而苦惱的理想，必需感到他底生命底價值。他已失去了一切，所以這種價值，較之快樂，給了他以嚴重的苦惱。

在這些服役裏，汪卓倫不得不嚴重地一再思索中國底將來，雖然他認為這將來已與他個人無關。在這個戰爭底初期，很多年輕的軍人在熱情的振奮中前進，他們覺得中國底將來和他們個人底將來是極明白的，但汪卓倫，由於他底遭遇，比起這些人們來，是冷靜而謙遜。他認為這個戰爭是莊嚴的，無可悲觀。但對於中國底將來，他是在這個中國犧牲了一切的，必需要求明白而周密的答案。這個戰爭必會誕生中國底將來，但什麼力量是主要的種子？從哪裏開始？汪卓倫想到他底兵士們，想到他們底單純、愚昧、和可驚的忍耐力。想到，在中國，既然二十年以內很難有確立民主與法治底可能，就應該從人們相互間的理解和愛心開始。但他看到，正是因為這個戰爭也不能消滅的中國內部底那些醜陋的勢力，民主與法治底確立不可能，人們相互間的愛心也就被妨礙。於是汪卓倫想，無窮的在這個戰爭中受難、獻身的老百姓們，他們是為了生存和將來，在將來他們究竟會得到多少呢？他們仍然要愚昧、惡劣、終生受苦麼？應該愛他們，應該以理智的愛心來統治，但究竟怎樣相愛？汪卓倫經驗到，他底艦上的兵士們，有時異常良好，多半的時間卻是困頓而頑劣，激起他底憤怒，使他痛苦的。

究竟有誰擔負中國底將來，汪卓倫不能找到。假如能夠得到較好的境遇，汪卓倫將為這個題目獻身，而重新得到生命底寄託。但現在，他是只能寄託於等待在他底前面的那一個悲涼的戰役了。

被派到馬當後，汪卓倫底這隻小艦就和兩隻汽輪一道，忙碌地從附近裝載建造要塞的器材和石塊。隨後，汪卓倫就隨同要塞上的專家們，在封鎖線外佈雷。佈雷以後的第二天，沒有接到新的任務，汪卓倫馳到對江去打掃艦身。這是一艘漆成灰綠色的，有江輪一般的艙房的、陳舊的小軍艦。

天晴朗，江流在冬季的陽光下從容地流動。江岸上的林木，站在靜肅的空氣裏。各處有光采在閃耀。敵機底轟炸在午前十點鐘開始。第一批六架，高高地飛過頂空，第二批三架，向要塞和封鎖線投彈。其次又是三架。

轟炸開始的時候，兵士們自動地停止打掃，帶著好奇的、興奮的態度散在甲板各處觀看。汪卓倫憤怒地、陰沉地走出來，命令兵士們各就自己底位置。敵機投下的輕磅的炸彈，落在封鎖線前後，激起憤怒的、美麗的水花，落在要塞底掩蔽部底周圍，掀起泥土和煙塵。要塞底高射炮清脆地、連續地射擊，在溫和的陽光下，給予亢奮的印象；潔白的煙朵在天空中漂浮，以它們底沉靜表現這個熱列的、興奮的戰爭。敵機飛開，高射炮沉寂，彈煙和塵土在山坡上漂浮，有了短促的、絕對的寂靜。然後，金屬的沉重的聲響重新從南方的天空裏傳來。

艦身因強大的水浪而輕微地在寂靜中搖晃。兵士們都靜肅地回到各自底位置上去。汪卓倫，在第一次的那個短促的戰爭裏，是站在駕駛台上。第二次的機聲傳來時，汪卓倫皺眉看著遠空。三架輕轟炸機迅速地近來，向江面俯衝了。汪卓倫迅速地判斷艦上的高射機關鎗能夠向俯衝的敵機射擊，跑出駕駛台，向前甲板跑去。敵機迫近來，吼聲可怖地增大，汪卓倫迅速地跳到機關鎗座後面。他底這個行動，雖然很鎮定，卻是無益的；那兩個機關鎗手，未看他一眼，瞄準第一架敵機，手腕顫抖，開始射擊。同時要塞底高射炮開始射擊。汪卓倫，蹲在槍座後面，緊張地凝視那一架俯衝下來的敵機。汪卓倫，在極度的緊張裏，聽不見一切聲響。他覺得艦身突然強烈地向左傾斜；被自己底責任警覺，他迅速地站起來，艦身又向右傾斜。炸彈落在離右舷兩丈遠的水面上；那個被炸彈所激起的巨大的波浪，是一直撲擊到駕駛台上。一個蹲在右面的炮座邊的兵士，被捲到江裏去了。

另外的兩架敵機，俯衝著向要塞投彈。那第一架，在第一顆炸彈落下後，爬到較高的空中，沿江面打旋，重新在艦首的空中出現，開始第二次的俯衝。汪卓倫站在槍座旁邊，凝視著它。艦身還在搖晃；機關鎗開始射擊。汪卓倫，被這個戰爭底雄大的力量激動，覺得自己是清醒了。他為什麼要跑出駕駛台，他現在已不能記得，但他覺得，他底這個行動，是正確的。如他所希望的，他是直接地、清醒地面對著兇惡的敵人了。那個莊嚴的、謙遜的東西在他底心中出現，他聽得見一切聲響，並注意到一切。他未回頭，但感到有一個兵士疾速而敏捷地爬到右側的那個可憐的炮座裏去，以代替那被水浪捲去的一個。

「多麼好！也許我馬上就可以碰到！」汪卓倫想，敏捷地伏倒，但仍然凝視著敵機。機關鎗射擊著，同時那一座小鋼炮怒吼，艦身震動了。接著是一個更大的、可怖的震動。炸彈擊中了艦尾。

這艘小艦，是除了向敵機底射擊聲外，別無聲音，接受了這個可怕的打擊。敵機在投彈後爬高，射擊聲停止，艦尾迅速地下沉，但寂靜籠罩著全艦。汪卓倫兇惡地、堅決地盼顧。在槍座後面，那兩個槍手，因失望而兇惡，眼裏有火焰。汪卓倫迅速地向艦尾跑去。兵士們跑出艙，湧在廊道上，失望地沉默著。

那個年輕的領江喘息著跑到後艙口，大聲地向機器間喊叫著，然後又跑向汪卓倫。汪卓倫以一個嚴肅的微笑迎接了他，看著他底漲紅的、流汗的臉。艦尾開始沉沒，兵士們全體擁出來了，而那個險惡的仇敵開始在天空作第二次的旋轉。汪卓倫，黃白而燒灼，扶住左舷的欄杆，嚴肅地微笑著凝視著兵士們。

「現在這樣！」突然的，他以洪亮的大聲說；「大家設法離開！」

於是他凝視著空中的那個仇敵。兵士們沉默地、陸續地跳下水去，泅向左岸。

那個驕傲的仇敵，在陽光中閃耀著漂亮的機身，開始作第三次的俯衝。艦首已經離開水面，但那兩個槍手和炮座裏面的那三個炮手仍然開始射擊，發出憤怒的、絕望的火焰。汪卓倫跑到前面來，那個年輕人，依持著他底鎮定，跟隨著。汪卓倫看到了那兩個槍手眼裏的冷酷的光芒。

機槍從空中掃射下來，那個年輕人倒下了，同時，一個槍手滾出了槍座。汪卓倫迅速地爬近去，企圖代替他，但一個猛烈無比的力量把他擊倒，使他滾到艙邊。

「好極了！」汪卓倫想，抓住身邊的繩索。

敵機已經飛開了，但汪卓倫看見，在強烈地傾斜著的、塗著血污、被炸得彎曲的甲板側面，那座小炮，炮口向天空直舉，依然在狂怒地射擊著。

汪卓倫看著這個高舉的、狂怒的炮口，覺得從這個炮口，中國底目的，以及他，汪卓倫底目的已經達到了，突然小孩般哭出聲音來。

「只有中國能夠打這樣的仗，好啊！」他哭著高聲說。那一架敵機，迅速地飛向高空，向它底兩個夥伴追去了。破爛了的艦隻慢慢地沉沒，有時向左輕微地傾斜，有時又向右。各處的破鐵堆裏有呻吟聲。兩個炮手跳下水去，另一個頭部受傷，眼睛在淋著鮮血的臉上睜大著，向左舷爬行著。那個剩下來的槍手，在激烈的緊張後，帶著茫然的、做夢的神情站在炸毀了的槍座旁，突然他舉起手來，跑向左舷，大聲喊叫。兩艘汽艇迅速地從要塞駛來，在它們身後的鮮明的水痕裏，一艦汽輪行駛著，鳴著汽笛。

昏迷了的汪卓倫和另外的負傷者被救到汽艇上去。汽輪馳向艦首，打撈落水的兵士們。幾分鐘後，這艘小艦沉沒了，發出一種嗚咽的聲音，泡沫湧了起來。艙頂底桅桿露出在漂浮著汽油和各樣的碎片的水面上，孤獨地指著天空。

還有少數兵士們在髒水中浮泳。有些已經泅到岸邊。汽艇向要塞疾速地馳去了，陽光平靜地照耀著。漂浮在水波上的大片的汽油，發出閃耀的虹彩來。

重傷的汪卓倫和那個年輕人即刻便被送到九江，那些受傷的兵士們，則被留在馬當醫治。那個年輕人是腹部和右臂受傷；汪卓倫是心臟上面受傷，兩條肋骨整個地被彈片擊碎。汪卓倫是衰弱了，不能說一句話，但感覺到無需說話，感覺到一切都良好。不知為什麼，他覺得自己是健康的，人們為他而採取的行動，是多餘的。他感到寧靜，絕無困擾。多年來折磨著他的各種煩惱，現在是離開了；他清楚地覺得，它們是永遠離去了；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東西可以誘惑他，而他是再也不願脫離他現在的這種處境了。在他心裏，有著那個莊嚴的、謙遜的東西。一切都遙遠、模糊，好像煙雲，除了這個莊嚴的、謙遜的東西。他，汪卓倫，期待了這麼久——可怕地長久！——可以安息了。只在小汽輪到達九江，被搖到木船上去的時候，在那種痛苦的震動裏，他悲哀地想起了兩個人，一個是蔣淑華，一個是他們底孩子。好像光明在黑暗中照耀，在汪卓倫心中，莊嚴地出現了他底亡妻和小孩。在木船上，清新的空氣和晴朗的夜空使他寧靜。在此刻，對這個世界，汪卓倫是淡漠的；這個世界，以前決不肯承認他底愛情和莊嚴，使他痛苦；現在承認了，他卻已經不需要。汪卓倫，未注意到碼頭上的燈火和人群，覺得在晴朗的夜空裏有舒適的、稀薄的光明。

認出了蔣純祖，汪卓倫突然有恐懼；恐懼那個叫做希望的東西會襲來。汪卓倫想到蔣家底人們和他底小孩可能是在九江：對於汪卓倫，人世間假如還有可怕的事，那便是他底小孩在九江了。他是即刻就要死去，再不能忍受那個叫做希望的東西底可怖的折磨了。但汪卓倫，凝視著喘息著的蔣純祖，開始希望了。於是在上了碼頭之後，在微弱的光線下，汪卓倫發出一種呻吟，並露出一個憤怒的、詛咒的表情來。他覺得他們不該送他到九江來。舁床停止了。那個疲睏的軍官焦灼地跑近來，看他，又看蔣純祖。

「姐夫！」蔣純祖叫。

汪卓倫憤怒地、難看地看著他，嘴唇打抖。

「他們——呢？」忽然他用柔弱的、渴望的聲音問，出現了悲傷的表情。他覺得他底心是軟弱了，那個莊嚴的、謙遜的東西是失去，而大的恐怖是埋伏著了。

「他們在漢口！我一個人逃出來！」蔣純祖說。「我要到漢口去！」他加上說。

汪卓倫，在失望的痛苦中，看著蔣純祖。

「你怎樣了？」蔣純祖焦灼地問。

「船炸沉了，他被炸傷了，同志！」那個軍官憤恨地大聲說，希望這個談話快點結束。

但汪卓倫顯然沒有聽見他們底話。覺得蔣淑華在向他微笑——這個瘦削的、動人的笑臉在濃密的黑暗中浮現——聽到江漢關底那個離別的鐘聲，汪卓倫脫離了希望和失望，無表情地看著夜空、獲得安寧。然後重新獲得那個莊嚴的、謙遜的東西。悠揚的、優美的鐘聲不斷地震響。

舁床抬過了街道。蔣純祖興奮地走在後面。蔣純祖，不知什麼緣故，憤怒而快樂，覺得自己和汪卓倫是同樣的憤怒，同樣的光榮。——他覺得汪卓倫是如此。他覺得，他底前途已經確定，正在燦爛而悲壯地展開。因為覺得在這個城市裏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光榮而悲壯的汪卓倫的緣故，他驕傲了起來。

這個年輕人，是帶著狂風暴雨的激情，走在安寧的汪卓倫後面。汪卓倫底一切，是他現在所不能知道的。他用尖銳而打抖的聲音詢問那個軍官，但後者冷淡地回答著他。他沉默。他底那種狂暴的想像，滲透到街上的一切燈光、一切人影、一切悲涼的逃亡和辛辣的鬥爭裏面去，而替自己造成了一個比現實的城市更明亮、更黑暗、更嘈雜、更荒涼、更美麗和更辛辣的城市；在這個城市裏，無比的光輝和虹彩包圍了汪卓倫和他，蔣純祖。

這個年輕人，是帶著狂風暴雨的激情向廣大的人世出發，隨處建造想像的城市，善於遺忘冷酷的痛苦，不能明白汪卓倫。

「多麼好啊！我們要受這樣的試驗！」蔣純祖想，「在這個時代，我們要做這一切，要出發到遠方去！連他那樣溫和的人都被這個時代感動，光榮地獻身了！他是那樣的溫和！大家知道，他是那樣的有些軟弱，和我一樣有些軟弱，在生活裏到處失敗，但現在變得這樣的堅強！在現在這個城裏，誰能明白他？誰能明白中國人底光榮？」他凝視前面，凝視著他底幻想的城市，露出辛辣的笑容來，覺得這笑容優美動人，他大步行走。

但汪卓倫已經遺忘了他。汪卓倫繼續聽見悠揚的、優美的鐘聲，想到死亡已經臨近，覺得很好。抬到醫院門口的時候，蔣純祖被阻攔了。

蔣純祖焦急地辯解，但衛兵固執地阻攔著他。

「同志，那個人為國家犧牲了！他是也有親戚兒女的！一個親近的人蹲在身邊，同志！」蔣純祖辛辣地大聲說，有了眼淚。

「明天早晨來。」衛兵固執地說。

「我只進去說一句話——」蔣純祖以軟弱的、顫抖的、羞辱的聲音說。

於是他跑進去，不理會兵士底喊叫，跑過光線和諧而幽暗的廊道，追上汪卓倫。舁床已經被放置在一個潔白的房間裏。那個軍官走開，房間裏暫時沒有另外的人。汪卓倫無表情地看著走進來的蔣純祖。

「姐夫，你怎樣了？」蔣純祖俯腰，溫柔地喊。「純祖，你好？」汪卓倫衰弱地說，浮上一個女性的、文雅的微笑。「純祖，你這個樣子！怎麼弄得這樣糟！——你真年輕！」汪卓倫，浮上眼淚，在淚水裏面悲傷而甜蜜地笑著。

他因為對自己底道路已經完全安心了的緣故，忘記了自己，對蔣純祖如此說話——他好像是現在才認識蔣純祖，好像是因為從蔣純祖想到蔣家和蔣淑華的緣故，有了這樣的感情；但實際上，他並未想到那些。他，汪卓倫，只是對人世懷著悲憫。他樂於明白，他並沒有想到什麼，而懷著悲憫。

在模糊的淚水中，他底眼光溫柔地顫動著。蔣純祖揩眼淚，並替他揩眼淚；和這個人的這種親近是蔣純祖從未想到的，他覺得自己像女性，有些驚動，感到愉快的羞恥。但一個更強的力量突出這種感覺，使他嚴肅地看著汪卓倫。這種女性的感覺，這種愉快的羞恥，對於他，是神奇的經歷，它們幾乎破壞了目前的嚴肅，但在以後的回憶裏，卻給予了人生裏面的最大的光榮。

汪卓倫心裏有溫柔的、苦惱的顫抖，接受了蔣純祖底這種愛撫。於是汪卓倫，為了保護自己，露出了嚴肅與淡漠來。一切印象都迅速地消逝，他底表情不可滲透。從牆壁那邊，那個年輕的駕駛員發出了慘痛的呻吟，汪卓倫就更嚴肅，更淡漠。

人們迅速地走進房來。那個蒼白的軍官向蔣純祖嚴肅地說，他不能留在這裏，但明天可以來。

「姐夫，我明天早上一早來！」蔣純祖說。汪卓倫無表情地看著他，他惶惑，盼顧，退出房。

蔣純祖回到旅館去。第二天，黎明以前，附近的軍隊吹著起床號，蔣純祖醒來，離開旅館，跑到落霜的、嚴寒的、黑暗的街上。

蔣純祖在街上徘徊，天亮時走進醫院，迎面遇到那個蒼白的軍官。這個軍官兩眼下陷而恍惚，因寒冷和疲睏而打顫，看見了蔣純祖，但走了過去，好像不認識。蔣純祖不安地走了過去，被身後的一個尖細而無力的聲音喊住了。那個軍官站在那裏，怨恨似地看著他。

「你不用來，人死了！一個夜裏死的，一個天亮死——」他底牙齒磕響起來。他從衣袋裏摸出一個紙包來，看了一下，遞給蔣純祖。

蔣純祖麻木地站著不動，接過紙包來，看見了一個小的簿子和一些錢，但沒有感覺。

「要是家屬來領取，就——就接洽！」軍官說，顫抖著，包好了棉大衣。

「你說什麼？」蔣純祖故意地問，以便有時間鎮定自己。「要是有家屬來領取！」軍官皺眉大聲說。

「哦！沒有的，那用不著！」蔣純祖慌亂地說。「他在哪裏？」「在頂後面那個房間裏。」

「謝謝你。」蔣純祖鞠躬——蔣純祖最怕禮節，他自己不知何故鞠躬——走開去。

蔣純祖慌亂地走過廊道，走到最後的那間房底門前，輕輕地推開門。看見房內的一切，蔣純祖突然鎮定了。

黎明的新鮮的、寧靜的光明從左邊窗外的小的花園——花園裏面，在枯萎的花木間堆積著各種物件——照進來，照在三具並排躺著的、覆著白布的屍體上面。小的、乾淨的房間裏面充滿著消毒藥品底強烈的氣味。一張擺設得很恰當的紅木桌子和桌子上面的一瓶不頂枯萎的梅花填補了空虛，雖然這種空虛仍然從因為潦草的工作而赤裸著的屍架底傾斜的腿和下面的潮濕的地面透露出來。總之，這個場所，是有了人類底那種因悲哀或尊敬而流露出來的細心了，雖然很微少。黎明的光輝，是照在潔白的東西上面：是以坦白的恩寵，照在人類底那些細心上面，而使卑濕的角落裏充滿了必要的幽暗。那三個死者，是像浮雕似地，從幽暗中顯露出來，被冬季的黎明賦予了睡眠的姿態。

蔣純祖悄悄地、迅速地走過去，在汪卓倫面前站下來。「我是作了犧牲，作了奉獻，為了我們民族底將來，我是把自己交出來了，像大家一樣！你們遺忘我也好，記得我也好；能夠原諒，或者不能原諒，對於我都是一樣的！而你們不能苟且地生活，不能妥協，不能背叛，直到最後，這是我們死者要說的！」

蔣純祖靜靜地站著。這是非常的時間。他覺得他瞭解他自己了。

「我底朋友，我底前輩，你們大家，再見了！」他在心裏嚴肅地說，眼光閃耀，悄悄地走了出來。覺得身上有大的力量，迅速地走出廊道。

他在欄杆前站下，打開那一本簿子，在頑強的、冷靜的狀態下讀了蔣淑華底那一封感傷的、細緻的信，這封信底下的日期是民國二十二年十月二十日。吸收了這些感傷，他底心情更頑強了。陽光從街道盡端興奮地照耀過來，落霜的枯草地上騰起了水汽。他站著，把那本黑色的小簿子順著頁次翻過去，在通訊地址和艦上的工作分配與勤務表之外讀到了下面的這些斷片的話。它們是雜亂地寫著的。

「必定要謙遜，向一切人學，不要發怒。但是要嚴格。」「曹發運走來自首，又喝酒。這個年輕人很可愛而有一點古怪。他的自首不很忠實，我看他仍要喝酒的。不過我真高興我能夠嚴格下來，罰他洗了前甲板。所以我不能放鬆自己。」「昨天晚上到了漢口，給他們四個鐘點的假，但是我自己不上岸，因為我很怕，很怕誘惑，我覺得還是這樣好！我是一切都沒有了，等待我的最後，為國家而工作去。今天天亮就離開了，我要永遠記得江漢關上的鍾正敲著六點。要是淑華也聽到這個鐘聲！我覺得有無限的淒涼，我不能去看看孩子！真是淒涼，離開的時候我哭了！人總是作弄自己啊！要是上岸去找一找又怎樣呢？有很多熟人！」

「今天我特別覺得中國將來一定有希望。我覺得要從老百姓著手，這些兵都是老百姓，我們互相間能夠感化。」「我又精疲力盡了，為什麼不能衝出去和敵人一同沉沒！」

第五章

蔣純祖在漢口找到傅蒲生家——他覺得，在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都市裏，他是在無窮的人們中間找到了這個渺小的家庭，而這個渺小的家庭是他底熱烈的目標，並且將是他底悲壯的出發點——穿過一個四面全是狹窄的樓房的、曬滿衣服的、潮濕的院落，迎面遇到結著動人的長髮辮的傅鍾芬，她正抱著汪卓倫底兩歲的、穿著紅綠衣的小孩走出來，一面吃著瓜子，一面唱著歌。傅鍾芬看著蔣純祖底憔悴的、頑強的、幾乎是兇猛的臉，叫了一聲。於是病瘦的蔣淑珍跑了出來。

蔣淑珍，露出那種可憐的慌亂，在驚嚇裏站住了。「阿弟啊！」蔣淑珍哭起來，跑了兩步又站住，顯然不知應該說什麼。蔣純祖強烈地激動，浮著奇特的冷笑，看著她。「阿弟啊——你底秀菊姐姐昨天結婚了，她昨天結婚——」她哭，不知自己說了什麼，但覺得一切已經說出來了。像一切被置在深不可測的家庭裏，負著愛情底重荷的婦女們一樣，蔣淑珍是用親人們底結婚、誕生、和死亡來說明，並標記她底世界的。她覺得，在這一句話裏，她們底流亡、痛苦、懷念、希望是全部表現出來了。她扯衣角揩眼淚，鎮靜下來，看著蔣純祖，叫他到裏面去。

蔣純祖覺得奇異，他覺得，什麼人結婚，以及在什麼時候結婚，是和這個火熱的世界全不相干的。他不能明白何以姐姐能這樣冷靜，能說這個。蔣純祖是頑強地、陰沉地看著汪卓倫底小孩，浮著那種冷笑以致於傅鍾芬驚嚇起來。「阿弟啊，——謝天謝地！我們只接過你一封信，簡直急死了！我們都以為你這個人是完了，我們是急死！急死人！全是你自己，你底性情！」蔣淑珍興奮地、混亂地說，領蔣純祖走進房。「現在命是撿出來了，弄成這個樣子！要喝水嗎？餓嗎？一定餓的，要換一換衣服，你看我這個人！」蔣淑珍歡喜地、羞怯地笑。「傭人又過江去了，真麻煩呢！淑嬡姐姐又到長沙去了，我們真寂寞！鍾芬天天要去什麼歌詠隊，用錢用的不得了，還要你勸勸她——你說話呀！」

蔣純祖簡單地笑了一笑，環顧狹窄的房間，坐了下來。「我是不會在這裏停留的，我覺得我仍舊在奔跑！」蔣純祖想。

「你說，你是怎樣逃出來的呢？」蔣淑珍問，仁慈地笑著，站在桌邊，抱著手。

蔣純祖同樣地笑了一笑，又看傅鍾芬抱著的小孩。在這種注視裏，他臉上是有頑強的、陰冷的表情。蔣淑珍，在那種本能的冷靜的觀察裏，覺得蔣純祖是已經完全改變，成了有著深不可測的思想的成人了。蔣淑珍看了小孩，又看弟弟。「他乖的很，會走路了！」蔣淑珍說，歉疚地笑著——顯然的，這個小孩是給了她以那種她覺得不可告人的苦惱——額上露出層疊的皺紋來。

「他爸爸一直不來信！這個人！他們說他在安慶！」蔣淑珍說。覺得是在辯護自己；覺得這個沉默著的弟弟使她虛偽，有了氣憤。她沉思了一下。然後，從傅鍾芬手裏抱過小孩來，吻小孩，笑了甜美的、仁慈的笑，並歎息。但又覺得自己虛偽；雖然這種感覺，是混合在那種強大的感激裏面的。「他爸爸死了！」蔣純祖說，頑強地冷笑著，幾乎是輕蔑地注視著蔣淑珍。「我在九江遇到的，他死了！」他站了起來。蔣淑珍叫了一聲，憤怒地看著他，顫抖著。

「在馬當讓日本飛機炸傷，抬到九江！那隻船讓三顆炸彈炸沉！」

蔣純祖環顧，嚴厲地看著傅鍾芬，覺得她底妝扮過於虛榮——覺得漢口底男女們過於虛榮，生活得太輕率，不知道曠野中的悲涼和痛苦。蔣淑珍低著頭流淚，小孩啼哭起來。「媽媽！」傅鍾芬不滿地喊，不知何故，覺得母親當著蔣純祖哭泣，是可羞的。

「他在醫院裏死的——他底船開到漢口來過一夜，——但是他沒有上岸——」蔣純祖諷刺地說。

於是蔣淑珍，突破了她底強烈的壓制，哭出聲音來。蔣淑珍拚命地親吻哭著的小孩。傅鍾芬抱過小孩去；蔣純祖向小孩伸手，但被傅鍾芬拒絕了。蔣純祖感到自己虛偽。「啊，這個狠心腸的人呀！要是淑華——」蔣淑珍說，忍住哭咽，悲哀地看了小孩很久。小孩哭得異常悲傷，雖然不知道哭什麼。

蔣淑珍走到床前躺下。蔣純祖，笨重地走到窗前，陰沉地凝視窗外，感到一切都完結了，感到大的空虛。

「你們都是——狠心腸！你們，少祖，卓倫，還有你！——」蔣淑珍哭著說。「你們都用不著管你們底兒女——也用不著記得我們！——」

傅鍾芬煩惱地皺著眉。蔣純祖，覺得蔣淑珍底責備是對的，覺得這種責備是自己底悲傷和光榮，有了愉快的眼淚，而那種空虛的感覺在這種愉快的眼淚裏消退了。

蔣純祖休息了兩天；即使在極度的疲憊中，蔣純祖都要被光榮底熱望驚動。憑著曠野中的悲涼，蔣純祖是對武漢底一切抱著頑強的輕蔑；他覺得，武漢底男女們，是在虛榮中生活得太輕率了。他未曾料到，到了武漢以後，他會在如此的陰暗中休眠；在這樣普遍、又這樣巨大的毀滅和光榮中，平常的生活底壓力仍然存在，是可怕的。這些感覺和思想，是使得他能經過的那一片曠野照耀著無比的光明；他，蔣純祖，夜裏夢見大雪中的江流，夢見那個朱谷良，醒來時為朱谷良底命運流淚，在一些紙片上記下了他底一些瘋狂的話，渴望回到曠野去。

在蔣淑珍把他底衣服拿走，預備拋掉的時候，他堅持地留下了那一條破褲子，因為那上面有他底朋友底血跡。這種行為使蔣淑珍痛苦地想到，男子們，在他們底思想裏，常常是多麼孤僻。傅鍾芬，因為他底陰沉，不高興他，不到他房裏來；傅鍾芬時常和她底朋友們在外面的房裏談笑，唱歌，使他驚動而苦惱。傅蒲生顯得很憂鬱，曾經和他談了整整的一個晚上，把他當做和自己同類的成人。從這個冗長的談話裏，蔣純祖知道傅蒲生要另謀一個較好的職業，以便回南京的時候可以把戰爭中間所受的損失補償過來；傅蒲生說，汪精衛主和，民氣很頹唐，因此他不願做傻子。傅蒲生，因為失去了習慣的舒適而平和的環境，因為每天要跑很遠的路辦公，並且錢不夠用，顯得很頹唐。蔣純祖諷刺地向自己說，他願意弄十斤肉請汪精衛吃一頓，送他回南京；但他對傅蒲生有著歉疚——因為他住在他底家裏——和同情。蔣純祖看到，因為溺愛女兒，傅蒲生是陷在苦惱中。傅鍾芬每天要化很多的錢，這個女孩子，是在這個時代裏成長了。

蔣少祖夫婦和陸牧生一家人都住在武昌，蔣純祖尚未見到。蔣秀菊是和她底新婚的丈夫，那個神學學生王倫到附近的鄉下去看她底新的親戚去了。

蔣純祖是失望了，渴望回到曠野去。蔣純祖，每天要經歷傅鍾芬和她底朋友們給他帶來的苦惱和妒嫉，每天在紙片上寫了一些瘋狂的話。到漢口的第五天，蔣純祖露出那種無比的傲慢來，從傅鍾芬和她底朋友們中間衝了出去。他需要如此。他孤獨地跑遍了漢口和武昌。

蔣淑珍，因為心情極其惡劣的緣故，第六天才過江找蔣少祖。姑媽和沈麗英當天和蔣淑珍一路過江來看蔣純祖，蔣少祖夫婦第二天來。

蔣少祖，有時興奮，有時灰暗，他是處在尖銳的、多變的環境裏。南京失陷後，武漢底政治局勢混亂，而救亡運動無比的高漲。蔣少祖發行了一種雜誌，受到了各方面底注意。但常常的，人們處在這個時代裏的時候，不能親切地認清這個時代；人們生活著，有無數的東西都是可寶貴的，在經常的紛紜裏，人們不能盡心地寶貴什麼，而時間逝去。在武漢，蔣少祖特別容易發怒，沒有愉快的時間。他總覺得別人是不對的，而懷著強烈的嫉妒。

同時，從陳景惠底一面，他所得到的常常是陰暗的、不愉快的東西。陳景惠，和他底內心遠離，但常常做出一種外表的努力，使他，蔣少祖歉疚而苦惱。陳景惠明顯地感到會要失去某些東西，於是做出這些努力。離開上海，失去了熟悉的環境，陳景惠對生活無興趣。蔣少祖注意到，一個男子可以在孤獨中經營自己，一個女子卻不能；她不能脫離她底社交的圈子而不覺得痛苦。陳景惠覺得是最重要的一切，蔣少祖覺得無味、無聊、甚至可惡；蔣少祖覺得重要的一切，陳景惠卻必須做出種種努力來適應。蔣少祖明白這個，但他在疏懶與淡泊交替的心情中，從未對陳景惠說明。於是他漸漸地就斷判，認為一切是當然如此的了。陳景惠，在她底各種癡心和詭計中，想了一切，但未曾想到她自己底實際情況，即她是永遠在努力適應她底丈夫底一切，但不明白這一切底意義。

一些熟人陸續地來到漢口，陳景惠就又活躍起來，顯得比先前還要快樂。蔣少祖是冷眼觀察著這種變化，從未對她說出他底真實的思想。他常常覺得，假如說出來，那是很可怕的；他不能在說了之後而不採取一些辦法，但對於這些，這個世界是從來沒有給出什麼辦法。他不敢承認他已經不愛陳景惠，又不敢承認相反的。他只是經常地對自己覺得懷疑。他記得，在最近兩個月裏，他從未批評過陳景惠；對於她底奢侈、吵鬧、不看顧小孩，他都不說一句話。而在她對他做那些癡心的或詭計的努力時，他是甘願地忍受著意識到的自己底虛偽，對她表示贊同。他有時懷疑，有時又覺得一切是當然如此。有一件事是顯然的，就是他已保護了自己底安寧。

因為蔣少祖底這種疏懶和淡漠，陳景惠對蔣少祖有了不滿，甚至憤恨。但有一種奇特的力量使陳景惠不能公然地表示這種不滿。他們中間從未直接談到這些，但他們漸漸地明白了這些。正是這種不滿，使陳景惠對蔣少祖更努力——她不覺得她底態度有什麼不妥——而那種癡心，有時就更真實。陳景惠需要這種真實。她是常常地拿蔣少祖底忙碌來安慰自己。在她底對蔣少祖的態度裏，是有著癡心和計謀底奇異的混合。她永遠不讓她底真的不滿表露出來，因為蔣少祖並未表露出來。她告訴自己說，她更愛蔣少祖，雖然這聲音有時很虛偽。

在這個家庭裏，輕蔑和愛情奇異地混合著。丈夫底閃避、自尊心、和妻子底倔強防衛著互相說明或批評的一切可能。陳景惠在很多機會裏表示她崇敬她底丈夫，但她在心裏輕蔑他；她是明白他底一切弱點。她不懂得他底事情有何意義；她覺得，在這個社會裏，有很多從事良好的事業的良好的丈夫，但蔣少祖不是。在她能夠分享蔣少祖底光榮的時候，因為內心底秘密的苦惱，她就短促地癡心起來。蔣少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從事良好的生活的良好的妻子，但陳景惠不是。他們同屬於這個社會，在這個社會的婦女們底交際場和男子們底戰場上，是灑著無數的家庭底鮮血。蔣少祖是痛心地掩藏著他底傷口。妻子和丈夫都覺得，他們是為對方犧牲了那麼多。

他們永遠不說出來，永遠想著自己們是相愛的，有一天會完全征服對方——生活下去。在結婚的初期，他們是像一切年輕的夫婦一樣，需要那種無條件的甚至是絕對的愛情，彼此作著辛辣的、甜蜜的告白，但後來就平淡了。在上海，孩子誕生以後，陳景惠被自己底強烈的感情驚醒，在突然之間覺得對這個世界有了新的認識。這種強烈的感情，對於人世的一種堅強的觀念，以及對於自己底目的的明晰的理解，陳景惠是初次地經驗到。那些女學生式的生活、消沉、和渺茫的苦惱就從此離去；一個婦人底強固的、鮮明的性格就顯露了出來。蔣少祖未曾想到會得到這樣的陳景惠。在某些地方蔣少祖覺得滿意——幾乎是感到一種蠱惑。他明白這是一個新的戰爭，假如他對人生依然有所追求的話。他是以那種含著譏諷的愛情接受了這新生的一切。在回憶裏，這種譏諷的愛情是比最初的幼稚的告白要甜美。蔣少祖覺得，所有的人，尤其是他自己，對人生裏面的那些最深切的感情應該含蓄而鄭重。於是蔣少祖，激烈的時代過去，就染上了對靜穆的古代的癖好了。對於這個時期的青年們底狂熱和浮薄，因為自己底創痛的緣故，他是無條件地憎惡了。

蔣少祖覺得，有了妻室兒女的人，才能真正地明白人類底尊嚴。蔣少祖明白他為什麼而工作。在武漢，陳景惠是不再有妒嫉的可能，但他們卻突然地互相堅持起來了。蔣少祖覺得為了尊嚴，必須征服；陳景惠覺得，為了她所堅強地認識著的她底生活，必須征服。一切都沒有說出來，漸漸地走下去，蔣少祖覺得，說出來，將是可怕的。但在某些時候，特別在陳景惠已經帶著小孩睡去的深夜裏，從開著的窗子凝望著武漢底燈火，強烈地感覺到這個時代底呼吸，蔣少祖便意識到，有了妻室兒女的人，才能真正地明白人類底尊嚴。只在這個時候，蔣少祖才無需被逼迫著去解答他是否還愛他底妻子的那些苦惱的問題。

在這個家庭裏，像在很多家庭裏一樣，愛情與輕蔑同在。因為害怕痛苦，寶貴現有的一切的緣故，蔣少祖對於陳景惠，對於他自己底家庭生活底深處，是淡漠而疏懶。他顯得是負著重荷的人。他底一切探求，總趨向某種不確定的、他認為是在古代的生活裏存在過的靜穆了，雖然他底內心永遠波動。他注意到莊嚴和淡漠有良好的效果。這樣，在這個熱烈的時代，蔣少祖，一面熱烈地工作，以在這個時代取勝，一面找尋心靈底靜穆，以在永恆的時間裏取勝——他覺得是這樣。

蔣淑珍來訪的第二天早晨，蔣少祖問陳景惠願意不願意和他一路過江，但沒有說為什麼。陳景惠，停止了她底妝飾工作，疑問地看著他，像每次一樣，因他底沉悶的表情而皺眉。

「昨天大姐來過。——過江去看看，你去不去？」蔣少祖說，好像很疲倦，披著大衣。他覺得，假若陳景惠願意，便伴他過江；不願意，便不。為什麼過江，是不重要的。陳景惠昨天在漢口看電影深夜才回，因此蔣少祖特別疏懶，在這個機會裏表示他不一定需要她。

「你說，為什麼？」陳景惠猜疑地，謹慎地問。「你有沒有時間？——」蔣少祖問。覺得這句話過於露骨，他加上說：「弟弟從上海逃出來了，去看看？」「啊！那麼我馬上，馬上！」陳景惠興奮地說，開始洗手。

蔣少祖，覺得她故意興奮，露出憂愁的、瞭解的笑容。「汪卓倫在馬當被炸死了！」他用同樣的聲音說。陽光照在他底蒼白的、憂鬱的臉上。

「啊呀！」陳景惠叫起來，跑了一步——「那麼，那麼，他底孩子怎麼辦呢？」陳景惠驚動地問，同時動情地笑了一下；顯然的，在感動中，愛情來到她底心裏。在靜默中，她又笑了一下，好像他們是完全和諧的。蔣少祖明白這個笑容，變得嚴肅而憂愁。

蔣純祖，在前天跑遍了武漢回來後，便發燒，生病。第二天好了一些，第三天便軟弱得不能起床。雖然這樣在哥哥和嫂嫂來看他的時候，依然掙持著爬了起來。哥哥底來臨使他激動。在看見穿著深紅色的大衣的動人的陳景惠的時候，他強烈地感到擾亂與羞恥。他紅著臉跳下床，披起新做的棉大衣，顫抖著。希望掩藏自己底擾亂，他向蔣少祖親善地微笑。

蔣少祖明顯地感到了不安。他突然覺得，這個弟弟底這種親善的笑容，是不妥的；和這個年輕人在一個房間裏，他將難於安靜。他很客氣地點頭，坐了下來。

「弟弟，你睡你的啊！要受涼的！」陳景惠笑著說。「不，不，不會！」蔣純祖說，坐在床邊，顫抖著；迅速地看了陳景惠一眼。

陳景惠笑著看了蔣純祖很久，然後搖頭。她不贊成蔣純祖這樣；她覺得蔣純祖可憐。這種感情使她感到一種榮幸，她歎息。

「到了一個星期了吧——我忙的很。」蔣少祖說。「你應該睡下去。大姐回來要說話的。」他加上說，嚴肅地笑著。「不，沒有關係。」蔣純祖說。不知要說什麼，困窘地沉默，注視地面。

「你到漢口來，到處走走沒有？怎麼沒有到我那裏來？」

蔣純祖抬頭，皺眉，看著他。「沒有。」他回答，露出一種傲岸和一種閃避。

蔣少祖注意地看他，然後明瞭地笑了一笑。蔣少祖，看出來弟弟底苦悶和孤獨，有了同情。蔣少祖看著地面，沉思著，想到自己在弟弟這樣的年齡的時候的心境，想到那種淒涼、驕傲、和絕對的孤獨。從這個年輕人底床上、桌上底凌亂的一切裏，是顯露出那種生死存亡的強烈的、混亂的鬥爭，這種鬥爭為一切漂流的年輕人所有，他們要毫無憑借地在這個世界上尋求道路。蔣少祖想到，這個弟弟是相當的猛烈，但在這個時代，是可以較容易地找到道路的。

蔣少祖決定向這個弟弟試探一下，看他究竟怎樣。他注意到弟弟底桌上有一本他所編輯的刊物，並注意到，在弟弟底床頭，堆著流行的政治的和文學的書籍。這些書籍，是他輕視的。

「你可以想到虛榮心是到了怎樣的程度！」蔣少祖想。「或許是，這一切都是無聊的浪漫，做出來的！這些年輕人是除非遭遇到大的試驗！——啊，能夠嗎？」他想。

蔣純祖，已經鎮定，並且沉到深遠的沉思裏去了。他在發燒，內心亢奮著。蔣少祖很久地凝視他底憔悴的面容，重新想到弟弟是強烈而孤獨的。忽然蔣純祖在沉思中歎息，並瞥了無聊地坐著的陳景惠一眼，試探自己會不會被她蠱惑。「我不曉得秀菊姐姐這麼快就結婚了！」他恍惚地說，差不多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有意見麼？」蔣少祖和善地、愉快地笑著問。高興自己能這樣和善而愉快。但陳景惠開始在蔣純祖面前感到奇異的拘束。

蔣純祖又看了陳景惠一眼。

「你怎樣逃出來的？」蔣少祖問。

「這個——一時說不清楚。」蔣純祖回答，皺了眉。「說說看呢？」

蔣純祖瞥了哥哥一眼，露出乖戾的、痛苦的表情，沉默著。蔣少祖，明顯地感覺到自尊心底受傷，消失了愉快的心情；重新發現到那些流行的文學書籍，和這個年輕人底虛榮。對於蔣少祖，在剛才的談話中，蔣純祖只是情感單純的弟弟，但在這些流行的文學書籍和這種浪漫的作風中，便只是武漢底那種浮囂而熱烈的青年了。蔣少祖，因為這些青年們造成了他底榮譽和別人底更大的榮譽的緣故，因為這些青年們底才能和力量常常是異常的驚人的緣故，對這些青年們愉快地懷著尊敬，而嚴刻地、堅決地、苦惱地懷著戒心。在他底內心底創痛上，他是無法克制對這些青年的憎惡的，雖然他時常露出愉快的態度來。

對自己底弟弟的親愛和憐恤，是迅速地被這種感情代替了。於是蔣少祖有了痛苦，而且這痛苦是尖銳的。和這個弟弟，他是並不接近的，現在這個弟弟底少年時代是過去了。蔣少祖沉思著，忘記了陳景惠底不安，沉入憂傷了。他高興他能夠想到，假如這個弟弟依然年輕而純潔，能夠愛他像愛一切人一樣的話，他是渴望補救，能夠補救的。假如這個弟弟能夠擺脫那些虛浮的缺點，走上他底道路的話，他是要給予真實的愛情的，這種愛情，他不曾給予蔣家底任何人。蔣少祖覺得，他是多麼願意他底弟弟不曾沾惹那些虛浮的觀念！

他，蔣少祖，到了今天，是不可能和那些虛浮的事物妥協的！但他是能夠，而且希望和他底弟弟妥協的。他覺得，不管這個時代怎樣進展，對於他，在人生裏，所剩下的已經不多了！他應該竭誠地和他底弟弟相愛，以慰他底神聖的亡父。他樂於記起，在上海淪陷，弟弟下落不明的那些日子裏，他是怎樣的耽心，怎樣的悲傷；他樂於記起，他是怎樣地計劃在弟弟脫險後，給弟弟安排一個良好的訓練和前途。他高興他能夠譴責自己，在今天過江的時候，他是因家庭的煩惱和對於汪卓倫的思想而遺忘了這一切；在剛才進門的時候，他是因弟弟所給他的不安而冷淡了這一切。

在他底蒼白的臉上，露出了悲傷的笑容。他凝視沉默著的蔣純祖。

「我們底家庭，現在大家注意的，只有你一個人了，蘇州的小孩子一個都沒有出來，非常的可憐。」他憂愁地、文雅地笑著說，「一個人，要擔負他自己底命運。要知道，什麼是有價值的，什麼是沒有價值的。好不好告訴我你底興趣呢？」他問。

蔣純祖，除了金錢的幫助以外，並不希望從這個哥哥得到什麼的，發現這個哥哥和自己是如此的親近，感動了。逃到漢口以後，從姐姐們沒有得到，不可能得到的溫暖，是從這個哥哥得到了。他承認，對於哥哥底工作，他是有著無窮的景仰和熱望。

但他，蔣純祖，已不如蔣少祖所悲傷地希望的那樣單純。他是荷著野心，又覺得自己卑微，以孤獨為慰藉。他是懷疑自己，覺得自己卑劣、卑微，羨嫉一切人；但又荷著大的野心，猛烈地輕蔑一切人，渴望落荒而走。他景仰這個人，因為這個人可以滿足他底需要；在他得到了他所需要的，或證明了這種需要是不可能得到的那個時候，他便會遺忘這個人。

強烈的年輕人，在人生底競爭中，不可能為別人服役。

聽了哥哥底話，蔣純祖露出躊躇。他謙卑地想到，哥哥底感情是真實的，但對於他，蔣純祖，是不值得的；所有的人，假如徹底地知道他，便必會拋棄他。同時他辛辣地想到，哥哥底關切，對於他，是無價值的，因為他底命運已經注定。他並且想到，哥哥所以如此，只是為了自己。這個思想使他對哥哥感到歉疚，因為他現在是那樣的景仰哥哥。

他閃避地、不安地盼顧，又看了無聊地坐著的陳景惠一眼；然後，為了表現對這個哥哥的真實的態度，他抓桌上的那本雜誌來翻了一下。他也許希望諂媚蔣少祖，但抓起這本雜誌來，他便陰冷地想到，寫了這些熱烈而動人的文章的蔣少祖，是有著這樣的一個太太；這樣的一個太太，這種生活，是必定將那一片充滿毀滅與苦難的曠野遮攔起來的。蔣少祖在文章裏提到傷兵工作，使他想到九江對岸的那個小的隊伍，和那些兵士們底那種痛苦的面容。

蔣純祖不能明白自己究竟對這個哥哥怎樣。他覺得有些怕他——因為，在他底面前，是陳列著那種建設起來了的生活——於是他重新想起自己底孤獨來。

「我要走開，要記著我底悲哀，要記著世界上的一切苦難！我總在想，在荒涼的曠野裏，有我底墳墓——一切都是沉默的。」蔣純祖想。但覺得這些思想不真實，它們是努力地做出來的。他向他底哥哥簡單地笑了一下，這個笑容與他所想的無關。蔣少祖是和善地、愉快地看著他。

「你很喜歡文學書麼？」蔣少祖細心地問。

「我？——不一定。」蔣純祖閃避地回答，小孩般皺眉。「你喜歡什麼呢？」

「我喜歡流血，我喜歡死亡，」蔣純祖憤怒地想。同時興奮地、簡單地向哥哥笑了一笑；這個思想所包含的那悲壯的一切令他興奮。

蔣少祖認為已經明白了弟弟，明白了弟弟底單純、生怯、和虛榮，沉思地、滿意地笑著。因為他需要一個弟弟，他便高興在蔣純祖身上看見這種單純、生怯、和虛榮，認為這些性質是優越於武漢底青年們的。他覺得他在武漢沒有看到過一個像弟弟一樣沉靜的青年；弟弟底虛榮心底那種女性底氣質使他有了溫柔的、和平的情緒。

「你是在九江遇到汪卓倫？」他問。

蔣純祖幾乎是驚異地看著他，然後點頭。

「我給你看一個東西。」他說，取出那本簿子來。蔣少祖皺著眉頭打開簿子，又看弟弟。

「我沒有給任何人看過！」蔣純祖憤怒地說，憤怒地笑著，看了陳景惠一眼，她正湊過頭去看那本簿子。「你們看看吧！這是記下來的！還有沒有記下來的！這就是在中國發生的一切！他們曾經愛過，永遠愛著，他們在荒涼的曠野中默默地獻出自己！你們儘管看吧！你們決不會明白！是的，我這樣說！」蔣純祖，脫離了那種內心底束縛，興奮地、愉快地想。

他覺得他是站在那間被黎明的光輝照耀著的房裏，站在蒼白、憔悴、而沉默的汪卓倫面前。他興奮地站了起來，臉上有激烈的笑容。蔣少祖仔細地看完，把簿子合起，輕輕地放在桌上，覺得弟弟在看他，露出淡漠的神情注視地面。「汪卓倫是多麼苦惱啊！這些問題不是他能夠解決的，於是他犧牲了！」蔣少祖興奮地想，想起了那一次他和汪卓倫的談話，「是的，他是誠實的人——但也僅僅只是誠實而已！」他想。

蔣純祖底激烈的笑容，和蔣少祖底淡漠的、嚴厲的神情，成了鮮明的對照。蔣少祖抬頭，對弟弟有了顯著的不滿。「是的，他是這樣的浮薄！」他想。

這時蔣淑珍抱著汪卓倫底小孩走了進來。陳景惠起立，伸手抱小孩，但蔣少祖迅速地走到她底面前，攔住了她，看著小孩：他不高興她底浮薄。消瘦的蔣淑珍，為汪卓倫底孤兒而苦惱，需要向蔣少祖訴說一切；在蔣少祖底注視裏，她嚴肅而悲哀地笑著，覺得懷裏的溫熱和重量是神聖的，覺得自己底意念是完全的可羞恥。

「你剛才到哪裏去了？」蔣少祖問，企圖掩藏自己底感情，並企圖掩藏在他們中間存在著的那個嚴重的、痛苦的問題：怎樣撫養孤兒？

蔣淑珍不回答，痛苦地皺著眉。

「你都知道了，少祖！你想想——」她說，企圖溫柔而憐愛，但迅速地焦灼了起來。蔣淑珍底痛苦是，她覺得她永遠不能把汪卓倫底孩子當做自己底孩子。她無力，無錢，而自己底兩歲的男孩同樣的需要照料。在兩個孩子同時啼哭的時候，她不知應該跑向哪一個。她常常先照料汪卓倫底小孩，但這並不給予安慰；而在十次中間有一次先跑向自己底孩子的時候，她便要經歷良心底嚴酷的痛苦。

蔣家底所有的重負，現在是全壓在她一個人的身上了，而她是軟弱的女子。她覺得，在姊妹們找到了幸福的時候，她便被壓在不和睦的家庭底各種痛苦裏面了。她底賢良的忍耐，是到了最大的限度；她覺得她要發瘋。但在走進房的時候，在蔣少祖底激動的凝視下，她重新又感到她懷裏的溫暖和重量是神聖的。

她不知應該說什麼；對於陳景惠，她是懷著隱密的嫉恨。她企圖使自己滿意一切的人；在那個唯有她能理解的神聖的重量下，她企圖溫柔而憐愛。但顯然的，在這個房間裏，沒有人能夠理解她底憐愛或痛苦。

她焦灼地皺眉，走到床邊，責備蔣純祖不應該起來。從前房傳來了她底男孩底哭聲，她站住不動。

「少祖，請你抱一抱。」她冷淡地說，她底表情陰沉而激怒。她走過去。沒有多久她轉來；房裏沉默著，她恍惚地走到桌邊。

汪卓倫底小孩，是把她當作母親的，看見她，在蔣少祖底膝上掙扎，辛酸地啼哭。蔣淑珍伸手抱小孩，但蔣少祖不放，以為這樣可以使蔣淑珍得到安慰。於是蔣淑珍輕輕地歎息。

「我總記得淑華——我沒有臉見她——」突然蔣淑珍失聲哭出來，背過身子去，說。

陳景惠，覺得是小孩刺激起這些感情來的，悄悄地抱小孩走出去了。蔣純祖倚在枕頭上，陰冷地看著他們。「大姐，平靜！」蔣少祖嚴肅地說。「孩子可以請傭人——我說過，在經濟方面，我負責！」

蔣淑珍含著眼淚憐憫地看他，好像說：「這樣簡單嗎？」

「我已經決定在銀行裏立一個折子，用做小孩將來的學費；我要盡量扶植他，這是為了我自己！大姐，你應該幫助我，不是嗎？」蔣少祖嚴肅地、感動地說，走了一步。他突然無比親切地感到汪卓倫，覺得他崇高而神聖。

「我明白這個人將要成為我這終生的目標和偶像！」蔣少祖想，「大姐，答應嗎？」他嚴肅地問。

「少祖，不要提了，只要我自己能夠活下去，為了淑華——」蔣淑珍又啜泣。「是的，為了淑華，蔚祖，還有爹爹姆媽——少祖，我是上了四十歲的人了，眼前的這種災難，能夠盼到一個完結，我就想回蘇州呢，淑華她多麼想回蘇州！」她流淚。

想到在蘇州賣房子和埋葬馮家貴底情景，蔣少祖眼睛潮濕了。

蔣淑珍低著頭，想念蘇州，想念梅花、果園、風雪的夜和沉靜的爐火，想念那些雅緻的少女們——她和她底姊妹們悄悄地流淚。蔣純祖露出了頑強的、輕蔑的表情。

前房有活潑的腳步聲，接著有興奮的喊叫聲，面孔發紅的蔣秀菊提著精緻的皮包跑了進來。在她底後面，她底新婚的丈夫踮著腳走路；新的堅硬的皮鞋吱吱地發響，臉上呈顯著文雅有禮的，和悅的笑容。興奮而快樂的陳景惠抱著小孩從院落裏追了進來。床上的男孩被驚醒，猛烈地啼哭。「大姐，」蔣秀菊衝進房，快樂地叫，但站住了。看見姐姐臉上的眼淚，看見蔣純祖，她是突然地從快樂的興奮變得沉靜而謹慎。

王倫走進來，注意到一切，嚴肅地向蔣少祖鞠躬；以為蔣純祖是這種空氣底原因，微笑著向蔣純祖鞠躬。他把手裏的兩個大的紙包放在牆邊的小桌子上，輕輕地搓手；顯然的，在問候了別人以後，他是只注意著自己底愉快的心境。「弟弟來了嗎？」蔣秀菊異常沉靜、異常溫存、異常謹慎地問。

蔣純祖，在這個帶來了鮮美的空氣和活潑的青春的、優雅的、動人的姐姐面前，興奮地站了起來，幸福地笑了。蔣純祖感到，在這個房間裏，被所有的人愛著，他是已經脫離了那一片冷酷的曠野了。

「到了一個星期了！」蔣純祖說，羞怯地笑著。「叫我們多麼焦急呀！」蔣秀菊看著姐姐，為姐姐底眼淚而露出悲哀的、抱歉的笑容。

蔣淑珍看弟弟，又看妹妹，安慰地歎息——她不能感覺到弟妹們底青春的幸福，但確知這種幸福存在，並且美好——走出去看小孩。蔣秀菊盼顧，不覺地因姐姐底離開而快樂。「這幾個月受驚了吧。」蔣秀菊愉快地笑著問。蔣純祖發覺這個姐姐已變得非常的客氣，疑問地看著她。他記得，在他去上海的前夜，這個姐姐是曾經嚴厲地斥責他的。

回答蔣秀菊，他搖頭。他覺得這個姐姐底客氣非常的可笑。

「路上很困難吧？」王倫愉快地問，興奮地搓手。「不怎麼困難。」蔣純祖嚴肅地回答，看著他，好像說：「請你原諒，我只能這樣回答你。」

蔣秀菊坐了下來，向蔣少祖笑，又向陳景惠笑。「我們在路上遇到一個兵！」她興奮地說，「他突然跑到我們面前來，向他說，」她看王倫，後者贊同地笑著，「『同志，願意到我們部隊裏幹工作嗎？」把我們弄得莫名其妙了！那個兵說：『我們上頭要找一個管政治的人材，同志願意去嗎？』」她笑了起來，快樂地搖頭，她是那樣的興奮，以致於大家沒有能夠聽出來她接著說了什麼。

她喘息，臉紅，看著王倫。

「我回答說我是有工作的。」王倫說，嘲諷地走著，覺得蔣秀菊要求他這樣。

於是蔣秀菊又笑了起來。

「那個兵是多麼好的人啊！他戴著鋼盔，到耳朵的！」

「戴著鋼盔就是很好的人嗎？」蔣少祖嘲弄地問。

陳景惠發笑，讚美地看了蔣少祖一眼。蔣秀菊含著快樂的眼淚望著蔣少祖，然後輕輕地歎息。她覺得她不應該這樣快樂，忘記了姐姐底悲傷。大家沉默。王倫和悅地笑著，依然在想那個兵。蔣純祖悄悄地依在枕頭上，想著這個兵。「弟弟，多麼瘦啊！」蔣秀菊憐憫地說。

「他在生病。」

「啊！那麼，醫生看了嗎？——弟弟，我預備送你一隻鋼筆和一隻錶，今天我沒有帶來，好嗎？」

「你結婚，我又沒有送禮！」蔣純祖回答，輕視而臉紅。——對姐姐底結婚和一切結婚，他是懷著輕蔑的困惑的，特別因為蔣秀菊和王倫如此快樂，無端地嘲笑了那個兵，他對這種結婚嚴厲起來。他是帶著那種強烈的表現說這句話的，但在說出來了以後，這種強烈使他不安；他感到困惑，露出閃避的神情。

「你這個人真是奇怪！唉，阿弟啊，」蔣秀菊看了他一眼，興奮地說，「這樣說，多麼叫我生氣！」

「那麼我就在這裏恭喜了！」蔣純祖嘲弄地說，興奮地笑了一聲。

「那你是要站起來鞠躬的呀！」陳景惠說。

蔣純祖，懷著激烈的情緒，又希望賣弄，使大家感到意外地站了起來，向蔣秀菊鞠躬，他辛辣地笑了一聲，看著陳景惠懷裏的小孩。蔣淑珍有所準備地走了進來。「秀菊，本來不必告訴你：汪卓倫死了！」她說，淒慘地，溫柔地笑著。

於是蔣秀菊環顧，凝視快要睡著的小孩，又凝視姐姐。她底悲傷的，惶惑的眼睛說：「姐姐，我錯了，有罪！」

蔣淑珍溫柔地笑著。蔣秀菊眼裏有了淚水，悄悄地轉過身去。

「姐姐，我跟你談一談。」突然她轉身說，向門外走去。「姐姐，我們怎麼辦呢？」蔣秀菊在外房的桌前站下，哭起來，說。她是這樣的悲傷，因為她需要分擔姐姐底悲傷，彌補她底過錯。

「沒有怎麼辦。」蔣淑珍小聲說。

「自從爹爹死後，我們就孤單地——而，而，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我，我們——」蔣秀菊小孩般啜泣，用手指劃桌面。「但是我並不，並不是沒有良心的，我並不是；我總是，總是錯，姐姐。」

「你沒有錯。」蔣淑珍淒涼地笑著小聲說。

蔣秀菊抬頭，含淚看姐姐，好像問：「我真的沒有錯嗎？」

蔣淑珍溫柔地、淒涼地笑著，一面冷靜地想到妹妹在此刻只是需要快樂，所以並不真的懂得痛苦，並想到自己在結婚的時候的怕錯的心理。

飯後，蔣少祖疲憊、冷淡，想著自己底事情，亟於脫離這個地方，走進了弟弟底房間。蔣純祖睡在床上，手臂露在外面，手裏抓著一張紙。蔣少祖說，他很忙，希望弟弟在病好了以後到他那裏去一趟。

「好，有空過江來玩。」蔣少祖冷淡地說，戴上帽子，走了出去。蔣純祖覺得痛苦，想了一下，不知為什麼眼睛潮濕了。

「一切死去的人，一切準備死去的人，在這個時代，請監視我，幫助我，原諒我！我從此開始，我底路程無窮的遙遠！」蔣純祖大聲對自己說，撕碎了手裏的紙片。

※※※

少年的陸明棟在熱烈的幻想中生活，一面經歷著在這個年齡裏所有的那種肉體底強烈的蠱惑和痛苦。陸明棟在逃難中迅速地成長起來，有了莊嚴的、不可透滲的面孔；像這個時代的一切少年一樣，對家人冷淡。陸明棟仇視日常的、實際的生活裏的一切，以傷害家人為快。少年們，在他們底熱烈的幻想中，對待舊有的一切是如此的冷酷。

陸牧生在南京淪陷前半個月來到武漢，暫時沒有找到職業；然而，雖然生活較過去困苦，他底心情卻特別良好。他會見了幾個升了官的、闊別了多年的朋友，這些朋友底希望無條件地成了他底希望，他覺得自己是脫離了南京底狹小的圈子，進入了寬闊的天地了。武漢底生活底空前的流動和開展給他帶來了光明；他是那樣地容易興奮，那樣地樂觀，相信自己在不久的將來能夠再度振奮起來，至少要得到一個獨當一面的差事，實現年輕時代的雄心。年輕時代的那種雄心，是沒有這樣具體的目標的，但他現在在身世慰藉的興奮的心情裏把這兩種雄心聯接起來了。像很多中國人一樣，在三十七歲的今天，他認為他已經接近，或者簡直就進入老年了。在良好的心情裏面，他想到對於炎涼的世界和辛酸的人生他是已經如此的理解；富貴榮華他已無所留戀，他今後所有的一切，只是為了兒女們。正是在良好的、樂觀的心情裏面，他有這種悲愴的、慰藉的思想。這種思想使他底新的雄心顯得明確了。

在結婚底最初，陸牧生曾經答應使陸明棟姊妹受到最完好的教育。對這個應諾，他是很忠實的，雖然事實上難以如願。他將兩姊妹改姓陸，認為他們是自己底兒女。姑媽同意了這個，但認為陸明棟底兒女必需承繼自己家裏底香煙。——困苦的環境，使他們常常地為陸明棟姊妹底教育問題爭吵。離開了南京，姑媽更傷心了。但陸牧生反而覺得一切都已經不成問題。

但他們為他而痛苦著的陸明棟，他們希望著的那個陸明棟已經不復存在了。少年人底感情和思想，在這個時代裏痛快淋漓地吹著的大風，是他們絕不能瞭解的。陸明棟孤獨了一些時候，被當時的那些報紙雜誌整個地吞沒；然後奮勇地向一個救亡團體報了名。於是陸明棟被大風吹走了。

陸明棟，因為看見實際的自己是痛苦的：因為這個自己是平凡而混亂的——在肉體底蠱惑和痛苦裏，他覺得是可怖而絕望的——便創造了另一個自己。這個自己是勇敢，浪漫，內心悲涼。他認為「他」應該脫離家庭，投奔戰鬥；在戰鬥中受傷，瀕死時為美麗的姑娘所愛。於是他，陸明棟不能忍受自己，不能忍受實際的生活的陸明棟，便這樣做了。

無疑地他認為他可以達到他底理想，因為他心裏充滿了這樣的理想；它們不給另外的任何事物留一點空隙。他所見到的那些朋友，那些和他做著同樣的夢的少年們，他認為是世界上最值得寶貴的。金錢底缺乏使他極端痛苦，因為這使得他不能對他底朋友們做更多的奉獻；在遊玩和吃東西的時候，他底朋友們每次總破費，使他極端的難堪。人們很難想像，心靈赤裸著的少年們，他們底痛苦有多麼大。於是陸明棟就開始在家裏偷竊了。其中有一次被沈麗英發覺了，陸明棟羞辱而恐怖，認為他底那個「他」是從此破滅了。但那個「他」卻變得更執拗，更強烈，更光輝。

陸明棟偷去了姐姐底積蓄。陸積玉發覺的時候，衝出去，告訴了母親。少女們，對於她們所苦心經營的積蓄，是那樣的寶貴；當她們想像在三十歲的時候她們可以有多少錢的時候，她們底心就被榮耀和幸福震撼了。每在那個小的錢盒子裏投進一分錢，她們底單純的心靈便有了新的慰藉；在這樣大的世界中，少女們保衛著她們底微小的，可憐的聖地。

陸積玉底控訴使沈麗英有了尖銳的痛苦。兒子底卑劣使她痛苦，女兒底行為使她更痛苦。她覺得陸積玉對弟弟是無情義的；她覺得陸積玉應該袒護弟弟，並體恤家庭底艱苦的處境。

沈麗英憤恨女兒底自私，開始憐恤那個更自私的兒子。在對兒子的憤怒和羞慚之後，沈麗英責罵了女兒，說她不應該如此小題大做，不應該如此不體恤母親；她說，假如爸爸知道了，對誰都沒有好處。陸積玉奔回房中，蒙在被裏啼哭。

陸積玉是那樣的憐愛她底母親，在家裏做著苦重的工作——現在她對這個母親失去信心了。雖然已多次如此，但她覺得這一回是絕對的了。展開在武漢的那一切，有力地支持了她底這個憤激，使它轉成冷酷。她想到她底那些同學們，並想到傅鍾芬。於是她重新衝出房，跑到廚房裏去，向沈麗英聲明她要離開家庭，到四川去唸書。

她底話說完，來了沉默。沈麗英繼續炒菜，臉孔發白。終於她停止了，哭了出來，拖著油漬的長衫掩住眼睛。「女兒，女兒，我對不住你——」她哭著跑過了院落。但她即刻又跑了轉來。

「女兒，不去！」她可憐地說。

陸積玉炒著菜，矜持地點了一下頭。突然地她哭了，用衣袖蒙著臉轉過身去。

「我要去，媽！」她說。

陸明棟向一個出發到北方戰地去的團體報了名，決定從家裏逃走。

他是前一天偷了姐姐底錢的。今天下午，他底一個朋友秘密地告訴他說，這個到戰地去的團體明天清早就出發，現在還可以報名。於是他報了名。約好了和朋友晚上十一點鐘在江漢關下會面，晚飯前他回來了。吃完晚飯，他聽見江漢關底大銅鐘敲了七點。

「是的，還有四個鐘點了！」陸明棟想。

他陰沉而不安，坐在房裏；大銅鐘敲了八點，他站了起來；發現姐姐在看他，他又坐下。

陸牧生下午去看了朋友，這個朋友留他吃了晚飯，告訴他說，他所希望的那個差事已經不成問題，現在只等主管人從長沙回來。陸牧生是笑著回來的。他泡好了茶，換了拖鞋，開始和抱著小孩的沈麗英長談。他底愉快的聲音和沈麗英底快樂的尖聲使全家充滿了生氣；他們快要從困苦中站起來，他們都獲得安慰了。但陸明棟興奮而痛苦，不懂得他們為什麼這樣高興。

祖母被叫了過去吃糖食，剩下陸積玉姊弟坐在這邊房中。陸積玉躺在自己床上，想著到四川去讀書的事。在平靜的思索裏，引起這個意念的那種憤激的感情已經消逝，這個意念變得更合理，同時也變得更艱難：她心裏覺得它是艱難的。對面房裏的活潑的談笑聲使她覺得她底要求是可以被准許的；這種談話聲使她底心情和平而憂鬱。無論如何，家庭中的這種稀有的愉快使她愉快。

陸明棟抱頭坐在燈前，發呆地看著打開著的房門。對面的談話聲使他焦灼。他希望他們即刻就睡去，好使他偷到他所需要的。

他轉過頭來看姐姐，希望她離開。陸積玉底大的、明亮的眼睛看著他。他重新看看門外。

「我問你，我底錢你是不是拿去了？」陸積玉問。「什麼錢？」陸明棟假裝詫異地問，臉紅。「我根本就沒有！」他大聲說，聽見了自己底聲音。

「嚇，有什麼要緊——小偷！」

陸明棟沉默著，好像沒有聽見。

「是的，我拿了，姐姐！」他忽然低聲說，抱著頭看著門。

由於這個聲音裏的某種嚴肅的、感人的力量，陸積玉迅速地坐了起來，看著他。陸積玉眼裏有了眼淚。她從未聽見過陸明棟用這種聲音說話。

「我們在一起長大，我們都是很不幸的，」陸明棟以發抖的聲音說，「而沒有多——久，我們——就要——分離了！你底錢，將來我還你。」他說，憤怒地揩了眼淚。陸積玉走到桌子前面，嚴肅地看著他。

「弟弟，何必講這樣的話呢！總是我剛才不應該罵你。」「你罵——是對的！」

「錢，用了，就算了，」她說。她停頓，嗚咽了一聲。「弟弟，我對不住你！」她說。

於是他們沉默了。在這裏，他們底短促的，又是漫長的童年消逝了。

對面房裏有了喊聲。沈麗英，向丈夫提出了女兒底要求，並談及兒子底前途，喊兩姊妹過去談話。陸明棟憤怒地皺眉，站了起來，陸積玉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於是他緊張地盼顧，跑向櫥，打開內層的抽屜，恐慌地戰慄著，發白，發冷，從一個小鐵盒裏取出了祖母底一個金戒指；這個戒指是蔣家底遺物，老人神聖地留著預備作為他，陸明棟底結婚戒指用的。戒指藏進了口袋，陸明棟關上了櫥門。陸明棟恐怖得麻痺，但極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底一切動作，聽到外房的談話聲和自己所弄出的響聲，好像有一種巨大的、神異的力量在他底身上擴張著。

「是的，他們說，這張桌子！」他想，眩暈地走出房，好像走在雲霧中。

「這張桌子就要五塊錢！那張是房東借的！」沈麗英以誇耀的聲音說，表示困苦可以減輕——她希望如此。陸明棟悄悄地走進房，大家看著他。恐怖尚未離去，陸明棟覺得這些視線是可怕的；陸明棟底心在慘痛中呻吟。

「我把他們毀滅了！我把奶奶毀滅了！」陸明棟想，看了祖母一眼。老人捧著茶杯，用指甲剔牙齒，慈愛地笑著。「我已經和積玉談了，叫她暫時不要去！」沈麗英以誇耀的，快樂的銳聲向丈夫說：「積玉，伯伯說，事情一安定，你們一定繼續讀書！」

陸積玉抱著小孩，憂鬱地沉默著，吻小孩。

「告訴你們，老子不會耽誤你們的！」陸牧生幸福地笑著粗聲說。他伸開腿；充分地意識到肉體底安靜和舒適，他心裏有溫柔的感情在顫動。他又笑了一笑。「怎樣，你？」他問陸明棟。「這個傻瓜！」他說，笑了起來。

「伯伯問你的話！」沈麗英說。

陸明棟開始感到家庭中的這種快樂，感到這快樂會長存，他，陸明棟，不會毀滅他們，心裏有了安慰。想到他可以平安地離開，他心裏有尖銳的短促的快樂。他歎息。「你這些時候整天在哪裏跑呀？」陸牧生問。

「伯伯問你的話！」祖母和母親同時說。

「我遇到幾個同學，在同學家裏玩。」陸明棟生怯地說，環視大家。

「我看你還是在家裏看看書的好！是又弄什麼救亡運動吧，大衣破得像個刺蝟。」

陸牧生提到救亡運動，使陸明棟心裏有溫柔的感激。

「也沒有什麼。蹲在家裏，有些悶。」他說，臉紅了。「算了吧！」陸牧生快樂地，嘲諷地說，「什麼救亡運動，別人拿你們年輕人開玩笑！告訴你，頂多半年就好回南京了！」「哪個說的？」陸明棟感激著，希望談話，問。特別因為他，陸明棟，就要離開，他感激這個家庭——這個家庭，到現在，還對他如此的溫存——本能地希望在這個最後的瞬間多說一些話，並多聽一點親切的聲音。這種親切的聲音是他以前所不曾知道的。

「你曉得什麼！」陸牧生大聲說。「過來，坐這裏。」

在祖母和母親底歡喜的目光下，陸明棟輕輕地走動，——剛才的那個可怕的印象，是消滅了——坐了下來。「但是，哪個說的？」他溫和地問。

「政府說的！——哪個說的？」陸牧生大聲說，笑了起來。「難道你們這些黃毛小子比政府知道得還多麼？」他愉快她說。由於往昔的失敗，陸牧生希望和這個兒子談政治，使他服從他底經驗。

「我在年輕的時候，經歷過多少啊！你底少祖舅舅那時候不知在哪裏！」陸牧生大聲說，大家都聽著他。「那時候我在漢口商會裏，突然之間兩黨分裂了！我事前一點都不知道，照樣跑去辦公，但辦公室裏一個人都沒有。幸虧我機警，我看出來了！」他向笑著的沈麗英說。「我看見保險箱開著，我就拿了一千塊錢，和你底媽馬上逃到南京！要不是那一下子走得快，嚇，腦袋早就沒有了！」他嚴肅而興奮地做了一個砍頭的手勢。「而我在二十二歲的時候，從湖南逃出來，逃了三天三夜，——告訴你，先生！」他說，稱陸明棟為先生，「政治是個反來覆去的東西，我們忠心的結果，別人卻早把你丟開了。四個字：陞官發財！」

「是啊，明棟，你要記著！」沈麗英感動地大聲說。因為智力底缺乏，對於政治，陸牧生只能說這些；但他是那樣地興奮著，認為他已表達了人生裏的最深刻的東西了。沈麗英每次總被感動，因為她，一個崇拜著丈夫的妻子，是那樣精微地為丈夫底過去的遭遇而憂傷。陸牧生所說出來的，以及所不能說出來的他底過去的遭遇，對於他們底生活的影響，只有沈麗英能夠瞭解。

「但是，這次的抗戰，難道也是為了少數人的陞官發財麼？」陸明棟生氣地問。

「你哪裏知道啊！『少數人的陞官發財』嗡嗡嗡！傻瓜啊！」他說，大笑了起來。

「好好讀書！」他說，「麗英，給他五塊錢。我是不反對年輕人用錢的，但不可亂用。」

沈麗英喜悅，但堅決不給兒子。陸牧生瞭解，笑著站了起來，自己到床邊去取錢。

「看你給他！你高興起來什麼都由他們，我們吃飯都不周全！」沈麗英叫。

陸明棟站著，沉默著，注意到大家都在看他，注意到媽媽眼裏的淚水。陸牧生取出拾塊錢來，憂鬱地笑著，分給兩姊妹。陸積玉接了，看著弟弟。陸明棟突然流淚了。陸明棟低頭，眼淚落到地板上。

「明棟，你接住吧。」祖母憂愁地說。

「謝謝你！」陸明棟小聲說。在這個家庭裏，由這個兒子說出來的這句話是奇特的。陸牧生底疲乏的臉興奮打顫，並且眼裏有了淚水。

「去吧，睡吧，啊！」他說，悲哀地笑了一笑。「是的，他們從來沒有這樣待我！我們是多麼可憐的人啊！我多麼負心啊！從今以後，只有死能夠報答了！在這個時代，我們大家將要多麼痛苦啊！」陸明棟想，含著眼淚走出房。陸明棟上床睡了。他向祖母可憐地說，他想換一換襯衣。老人找出襯衣來，戴上老光眼鏡，湊在燈前修補破洞。老人不停地低語著，勸戒孫兒在險惡的人世間要小心。老人底稀疏的白髮在燈光下鬆散了開來，陸明棟睡在被裏，痛苦地看著祖母。

老人把工作湊在眼睛下面做著，不時目夾眼睛，揩眼鏡，談起了蔣蔚祖，告誡孫兒在遇到了女人的時候要特別小心。接著談起了蔣純祖，問陸明棟去看了他沒有。陸明棟想起了蔣純祖，想起了他在王定和家底葡萄架下吻陸積玉的情景，想起了往昔的一切。陸明棟在回憶裏的各個鮮明的島嶼上悄悄地走過，在一切島嶼中間，祖母底白髮的頭顱浮顯著；好像從沉深的黑暗裏浮起來，好像從激怒的波濤裏浮起來。陸明棟換了襯衣。老人熄燈，在四歲的女孩身邊睡下了。——陸明棟坐了起來；月光照進窗戶，一切都安靜了。這個最後的晚上完結了。

在另一邊，陸積玉睡著，發出鼾聲。在老人身邊，圓臉的小女孩甜蜜地呼吸著。寒冷的月光照著老人底蓬鬆的白髮。

對江的大銅鐘報了十點。先是疑問的，溫存的聲音，然後是洪亮的，熱烈的聲音。最後的莊嚴的一響在沉寂中遲遲地透露了出來，陸明棟披起衣服，輕輕地跳下床。「是的，還有弟弟妹妹安慰她！」陸明棟想。

陸明棟看睡著的姐姐。陸明棟向家人告別。這種嚴肅的情緒壓伏了慌亂和痛苦。陸明棟走到桌邊，打開墨盒，在紙條上寫字。他嚴肅地意識到他正在做的事情底意義。他迅速地寫字。在月光下動著瘦削的、兒童的手腕。

「我明天一早就出發到北方去了。」陸明棟寫：「你們不要記掛我，一切我自己會小心。我要來信給你們。」他擱筆，想了一想；在他心裏發生了嚴肅的誠實底願望，他加上寫：「祖母底金戒指我拿走了。」署名是：「你們底兒子，孫兒，弟弟，哥哥，明棟。」

他把紙條擺好，摸了一摸口袋裏的東西，望著床鋪。老人底白髮在月光下莊嚴而寧靜地呈顯著。小孩底甜笑的臉在月光下打皺——陸明棟站了起來，輕輕地打開房門。

陸明棟意外地嚴肅而鎮靜。這種心情使他覺得他底出走是必然的、必需的；出走著的陸明棟，已經意外地是真實的陸明棟，不再是那個「他」。對於現在的陸明棟，那個「他」不存在了。空氣寒冷而鮮活，陸明棟覺得自己是去旅行；他心裏充滿了兒時旅行的情緒；他覺得不會有什麼嚴重的事發生。他回頭看了一下；他所住的那一排房子安靜地站在月光下面。

他上了輪渡，看見了矗立在月華中的、燈火燦爛的、莊嚴的江漢關。乘客很少，陸明棟走到寬闊的船尾，憑著欄杆，在輪渡開行的時候注視著武昌。於是他高興了。他感激這個時代，感激這寬闊的，美麗的天地，感激一切。

輪渡在激浪中搖蕩，在月光照耀著的寬闊的江面上留下了鮮明的水痕。這水痕在遠處寬大開來，在月下好像無數的圓滑的、赤裸的、美麗的、奇異的生命在翻滾。空氣寒冷而新鮮，輪渡在江中行駛，武漢三鎮有繁密的，絢爛的燈火。陸明棟是到了奇異的世界中。他興奮地感到悲傷和甜蜜。陸明棟陶醉著，和他底那個「他」奇異地混合了。在武漢，有無數的青年，和他們那個「他」奇異地相混合，如人們所愛說的，從他們底痛苦的，平凡的生活中被時代底風暴吹走了。少年們所經歷到的那種強烈的、悲涼的、光明的戀愛之情，是痛苦了多年的中國所開放的莊嚴的花朵。

「冰雪的北方，將要比溫暖的南國更美麗吧！而，在詩篇上，戰士底墳場，會比奴隸底國家要溫暖，要明亮！」陸明棟莊嚴地站著，念著詩。

顯然的，陸明棟底出奔，對於沈麗英和蔣家底老姑媽，是可怕的事。這件事情使這個家庭傾覆了，使單純的、受苦的、希望著的心破滅了；直到經過了好幾個月，直到陸明棟來了信，直到生活有了新的變化，生活才恢復平靜的常態。陸牧生底憤怒促使了這個恢復。

陸積玉在第二天早晨發現了陸明棟留下的條子。沈麗英在恐怖中瞞住了母親，哀求了丈夫，過江奔往平漢路的火車站。中午的時候她回來了。老人抱著小孩站在院落裏曬著太陽，被沈麗英底死白的面孔驚倒。沈麗英柔弱地要一杯水，於是事情暴露了，老人向沈麗英要兒子，號咷大哭，衝到房中，跌在地上。老人底行為使沈麗英底劇痛的心突然輕鬆，它奇怪地變得甜美而柔弱。沈麗英憐憫地看著母親，看著面帶怒容的丈夫，覺得，在太陽下面，並無新異的事情發生。

老人以死威脅女兒，要她找回陸明棟：她底被社會欺騙的、聰明的陸明棟。於是沈麗英去找蔣少祖。

蔣少祖在上午被一個團體請去演講，尚未回來。陳景惠伴沈麗英去到演講的所在去。穿著髒衣服的、面孔發白而嚴厲的沈麗英沉默地站在門邊等陳景惠換衣服。陳景惠換上了綠色的長袍；使沈麗英站在香水底撲鼻的香氣中。陳景惠動作得很快。沈麗英想到，像陳景惠這樣的女子，住在這樣寬敞的房子裏，沒有母親可以擔憂，沒有兒女可以失去，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了。這些抱羨的思想使沈麗英底面孔更嚴厲。和陳景惠一路走進那個團體底熱鬧的、明亮的房間時，沈麗英對自己有了一個鮮明的意識，就是她是這樣粗笨，穿得這樣破舊。她，沈麗英，在往昔的那些時日，在孫傳芳底時代，是曾經那樣的美麗。穿過這個團體底院落時，聽見歌唱聲和嘩笑聲，沈麗英想到，在孫傳芳底時代，她曾經被選到教堂裏去獻花。那個時代是，連同她底青春的時日一併過去了。

「麗英啊，你來看這一朵花！」她聽見亡故的蔣淑華底生動的聲音說。「我早就看見了，這一朵花！」沈麗英說，走進房間，看見了蔣少祖，同時看見了那年輕的、活潑的、驕傲的少女們。

講演已經完結，蔣少祖坐在這些男女們中間，愉快地微笑著回答他們底問題。陳景惠和沈麗英進房時，蔣少祖站了起來，顯得特別愉快，好像他正在等待陳景惠。那些年輕的男女們回頭，崇拜地看著陳景惠：蔣少祖底愉快的笑容使得他們不覺地如此。有兩個女子跑過來，笑著向陳景惠問好，而以疑問的眼光看著陳景惠身邊的這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婦女。她們覺得這個婦女到這裏來，是值得懷疑的；但因為她和陳景惠同來的緣故，她們對她懷著淡漠的敬重。

沈麗英迅速地瞥了這些男女們一眼。熱情的沈麗英底這種興奮緩和了她心裏的可怕的痛苦。

「表姐找我嗎？」蔣少祖溫和地笑著說。「好的，到外面來談。」他說，轉身向那些青年們笑著點頭。

陳景惠在那幾個熱烈的少女們裏面留了下來。那些青年唱著歌向外走，向陳景惠投著探索的眼光。他們覺得她是美麗而動人的，值得敬畏的。繼續有歌聲，蔣少祖引沈麗英走過院落，走進一間堆滿了標語和顏料的屋子。

沈麗英迅速地說了一切，交給蔣少祖陸明棟留下來的那張條子，請求蔣少祖拯救她。

蔣少祖看了條子，擦火柴點煙。

「表姐，不必這樣急！」他說，悲哀地笑著。

「你想想，少祖，我怎麼對付老人，而我二十一歲死去了他們底父親，好不容易！——」她哭了，「少祖，您的表姐受盡了人間底羞辱和痛苦！」她哭，聳動瘦弱的肩膀。蔣少祖憐恤地看著她。蔣少祖理解，並尊敬這種不幸；他想到他是看到了這個時代底兩面，看到了父與子的悲劇。沈麗英們身受，但看不見這種悲劇；新生的青年們在他們底激動中，同樣不能看到這種悲劇。蔣少祖洞悉父母們底辛勞和家庭底痛苦，他對青年們底自私和浮薄難以原諒。他想到，這些青年們，很少是有希望能夠成就真正的事業的。

在沈麗英來到之前，蔣少祖對這個團體作了關於時局的演講。在演講之後，回答問題的時候，蔣少祖發現這些男女們是都有著幼稚的急進思想，強烈的虛榮心和浮薄的態度。他嘲諷地想到，這些男女們，是時代底嬌兒。他覺其他難想像將來的艱鉅的事業會落在這些青年們身上。他告訴自己說，他應該因青年們而樂觀，但他發現，每一個人都說自己因青年們而樂觀，但實際上並不相信。蔣少祖，像一般固定了的人們一樣，難以想像青年們會怎樣地生長壯大；他覺得他對人生的要求是過於苛刻。而現在，在沈麗英身上，蔣少祖覺得自己是看見了沉默的受苦，看見了真正地承擔著目前時代的人們。在這樣的感情中，他所做的那些觀念的努力都變成了微弱的。

蔣少祖覺得他是在混亂中屹立於這個時代。

「表姐，不必著急。年輕人底想法是不同的，——」

「你曉得他是怎樣想！我覺得我是虧待了我底可憐的明棟！——」沈麗英哭著說。

「表姐！」蔣少祖溫柔地叫。

「那裏有危險嗎？」

「危險是當然沒有的！」蔣少祖活潑地笑著說。「是的，安慰一個失望的母親，什麼話都可以說的！」蔣少祖妒嫉地想，走到窗前：「比炮火更危險的，將是政治底冷酷無情的機構！在幼稚的幻想破滅以後，年輕人或許會呻喚著逃回家來的——假若他還能活著的話！」

他轉身向沈麗英說，他相信陸明棟不久就會自己跑回來的。沈麗英焦急地問他為什麼，他笑著搖頭。

蔣少祖伴沈麗英過江探問，雖然他覺得這個行動是愚笨的。他們找到了地點。辦事的人員回答說不知道。蔣少祖找到了一個熟人：蔣少祖是不願意找這種熟人的，但現在他覺得他是為一個失望的母親而做，心裏有光榮。這個熟人回答說，沒有一個叫做陸明棟的和蔣少祖所說的樣子相似，有一個叫做陸烽的，已經在今天早晨四點鐘出發了。

蔣少祖因陸明棟底更改姓名而不快，走了出來。在不快的心情中，好像因為沈麗英是那個叫做陸烽的青年的母親的緣故，他沒有能夠向沈麗英說得婉轉；沈麗英死白地站了起來，可怕地看了他一眼，未說一句話，疾速地向外走。

蔣少祖覺得沈麗英有了危險的念頭，疾速地追著她。但在江邊的街口他們被遊行的龐大的隊伍擋住；這個遊行是紀念著六年前的今天——一月二十八日。走在隊伍底最前面的，是傷兵們。激越的軍號聲和在陽光下鮮明地閃耀著的密密層層的旗幟興奮了蔣少祖。他想起了郭紹清，張東原，一．二八戰爭期間的那個傷兵醫院，以及夏陸和王桂英。

過去的每一個人和每一件事帶著特有的情緒在他底心中浮顯。他含著憂鬱的、親切的微笑凝視著這個龐大的隊伍；隊伍通過，前前後後地舉起無數的手臂來，發出強大的喊聲。隊伍通過，蔣少祖想像是無數的夏陸和王桂英在通過。眼裏有淚水。七年的時間不短；他，蔣少祖，已經和往昔的那些人們分離了。只在現在他才發覺他是和往昔的那些人們分離了。他想，這種分離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一切是怎樣經過的？無數的夏陸和王桂英在他面前通過——。

沈麗英是以空虛的、呆板的眼光注視著這個隊伍的：這個隊伍和她，一個失望了的母親，毫不相干；她和這個隊伍相互之間是冷酷無情的。但突然她看見了蔣純祖。她未動，但她底眼光起了變化；一種憂愁的，仁慈的表情出現在她底眼睛裏。接著她看見了傅鍾芬。

蔣純祖嚴肅而猛烈，走在隊伍中間，沒有看見他們；美麗的傅鍾芬在鬆弛了的段落中和別的男女們一道活潑地奔跑，喊著口號，同樣沒有看見他們。沈麗英看見了他們，他們底每一個動作和每一個表情她都清楚地意識到；她覺得，失去了兒女們的，或者將要失去兒女們的，並不是她，沈麗英一個人。蔣少祖就是蔣捷三底失去的兒子，但現在分明地站在她底身邊。沈麗英感覺到了目前的這個隊伍底意義，覺得她底陸明棟也走在它中間，對它感到親切；而憐憫那些父母們和那些青年們。於是微弱的光明來到了她底心裏。

蔣少祖看見了弟弟和侄女，露出了愁悶的微笑。他注意到了蔣純祖所屬的那個團體底旗幟。他覺得他心裏有無限的憂愁。

「也許在七年以後，有另外一個人走到街邊，看見一個和這同樣的隊伍，而走在目前的這個隊伍裏的這些男女，卻在生活裏磨滅了，或在政治底冷酷的風暴裏滅亡了，於是他想起了這些人，這些時代底嬌兒，想起往昔的，不可復返的熱情和戀愛，覺得是這些故人，這些悲慘的靈魂，這些平凡的不幸者，這些中國底痛苦的人民在他底眼前通過！把虛榮和戀愛留下來罷。讓粉飾和欺騙長存吧！讓他們去玩弄權力像玩火，讓他們在各種新的方式裏去享受榮華富貴吧！讓這些新的玩世方法叫做新的社會吧！而讓失望的母親、無父的孤兒、沉默的犧牲伴著真正的中國，伴著我！」蔣少祖憂傷地想。「是的，殘酷的七年的時間！」他想。

隊伍走完，他們走過嘈雜的街道，下了輪渡碼頭。在輪渡上，蔣少祖謹慎地防備著沈麗英。沈麗英在某個機會中走到船邊，因為艙裏窒息著煤煙。蔣少祖迅速地跟了過去，站在她旁邊，嚴肅地看著她。沈麗英定定地看著在陽光中閃耀的水流。

「表姐，你想什麼？」蔣少祖問。

沈麗英看著他，柔弱地微笑像女孩。她明白蔣少祖底意思。她底目光說，她，是一個母親、女兒、和妻子，像一切母親、女兒、和妻子一樣，因為被別人需要著，所以要生活下去。

陸積玉在廚房裏燒晚飯。小孩在廚房底石階上玩石子。看見沈麗英和蔣少祖，陸積玉迅速地走了出來；沈麗英未看她，疾速地走進屋子。陸牧生抱著兩歲的男孩走出房，明白了一切，向蔣少祖冷淡地笑著——蔣少祖覺得是如此。老人在自己房裏，躺在床上呻吟；淚水浸濕了白髮和枕頭。看見女兒，老人迅速地坐了起來，張開嘴，哭出聲音。她要蔣少祖看他底亡父的面上拯救她。蔣少祖悲哀地笑著，下頷打抖。蒼白的沈麗英走進房，憂愁地笑著，眼裏有興奮的光芒，告訴母親說，那個團體底負責人告訴她，陸明棟是到西安唸書去了。她向母親說，西安是平安的地方，而陸明棟所去的那個學校，是由政府主辦的；到那裏去的學生，都領到了路費和制服。

「少祖，剛才那個人說，校長是哪一個？是不是——汪精衛？」沈麗英活潑地向蔣少祖說。

蔣少祖，被沈麗英這種苦心，這種生活意志，這種愛情底天才感動，嚴肅地回答說，校長是汪精衛。老人哭著，不信任，但問汪精衛是誰。

「國民政府底要人哪！」沈麗英活潑地回答。「媽，您老人家好好地睡一睡，好好地睡——睡！」

「你們都出去！」老人嚴厲地說，「少祖，我要和你談心！」

沈麗英跑到自己房裏，倒在床上哭泣。發覺到陸牧生底陰沉的，惡劣的心情，沈麗英忍住了哭泣。蔣少祖帶著嚴肅的面容從老人底房裏走了出來；沈麗英問他老人說了什麼，他搖頭。老人向他說了自己，說了蔣家。

晚飯後蔣少祖離開，陸積玉走到媽媽房裏，向媽媽說，她已經打消了她底決定。她說，在家裏情況較好的時候，她再離家。

深夜裏，沈麗英走進老人底房間，掌著燈。

第六章

南京底淪陷所帶來的政治的和社會的混亂逐漸地澄清了下來，一九三八年底一月到二月，中國底政府和擁護戰爭的人民克服了南京淪陷以後的頹衰的情緒。

但由於戰爭底強烈的激盪所產生的，或人們需要它們產生的社會內部底各種問題開始呈現，逐漸的深刻化。智識者們感到了關於政治道路的、關於社會底、改革的、關於文化的、以及關於社會道路的各種問題。因為這些問題，在各種力量中間，浮出了兩個鮮明的強烈的力量，互相鬥爭著。在戰爭底初期的混亂裏，這兩個力量向一個方向運動，或者說，其中的一個力量被另一個力量淹沒；但現在，它們都提高了它們的警覺性了。它們逐漸地分離、浮出，向相異的方向運動——此後多年，在中國展開了新的局面。

這兩個力量愈向相異的方向運動，它們底埋藏在社會精神底深處的根須便鬥爭得愈尖銳，糾纏得愈痛苦。在觀念上，或者理性上，人們解決了一切，但在感情和情慾底洪流裏，人們沉沒；人們不能避開每天遇到的、實際生活裏面的一切。處境最尖銳的，是企圖建立自己的青年們；而他們底行為帶給了父母們以無窮的痛苦。

蔣純祖進入了一個救亡團體，漸漸地就進到更深的地方去了。他漸漸地熟悉了武漢，熟悉了他周圍的人們。但他只關心一件事。他希望自己在目前的新的一切裏走到最高的地方，在光榮中英雄地顯露出來。這個願望。比一切願望更強，並比他自己更強。

蔣少祖說，在武漢，每個早晨都給青年們帶來一個美好的機會，而每個機會都會造成一個浪漫的騎士。

蔣純祖，在最初的冷酷的虛榮中，企圖投效空軍。那些裝束浪漫而華貴的飛行員們，當他們在街上懶懶地行走的時候，是要被全街的人們注意的。但他從未想到這個意念會真的實現。

而王墨底出現打消了這個意念。

蔣純祖在街上遇到了成了飛行員的王墨，和王墨作了短時間的談話。王墨問他什麼時候逃出來的，現在住在哪裏。他問王墨是什麼時候在筧橋畢業的，作過幾次戰；他告訴王墨說，汪卓倫死了。王墨非常的感傷，說要來看他們。於是他們分了手。

在這個會面裏，王墨是熱烈的，蔣純祖卻很冷淡。一個瘦小的，美麗的女子挽著王墨的手臂，王墨沒有介紹，蔣純祖不時搜索地看她。分手以後，蔣純祖心情很冷酷。

蔣純祖底榮譽心是那樣的強烈，以致於帶著一種冷酷的性質。他不覺地認為，別人所得到的，和別人能夠得到的，都是值得厭惡的。蔣純祖還沒有能夠得到朋友。別人對他的輕蔑——他覺得是這樣——使他羞辱而苦惱，但同時他以孤獨為榮。他所接觸到的那些青年們認為他是驕傲的：於是他們憎惡他。

傅鍾芬對他改變了態度；她和他重新熟悉起來了。發覺他懂得戲劇。並在學習音樂，傅鍾芬便崇拜著他。蔣純祖常常教她唱歌；他們在一起度過的那些時間，他們雙方都覺得快樂。傅鍾芬熱情、任性，為朋友揮霍金錢——傅蒲生每次給她——對朋友有過多的感情上的希求；她心裏充滿了愛情的知識和幻想，熱望戀愛。

傅鍾芬對蔣純祖那樣的親密，以致蔣純祖時常秘密地羞恥。他覺得傅鍾芬是天真的，而他是她的舅舅；他常常厭惡自己。在這個熱情的少女身邊，蔣純祖的冷酷的驕傲是消失了。像一切青年一樣，他經歷著肉體的蠱惑和痛苦——而他是特別強烈的。

他開始避免和傅鍾芬接近。但傅鍾芬對這一切是毫無智識的，或者裝做是毫無智識的。她對愛情是充滿了知識，而這知識奇妙地和幻想混和了起來，於是她和蔣純祖之間就開始了異常的局面了。她常常那樣感傷，熱烈得可怕，要蔣純祖替她做很多事情；常常又那樣的陰沉而乖戾，拒絕了蔣純祖因她底要求而做成的事情；她說，她再不信任朋友了，她從此明白，在朋友中間，原是冷酷無情的，世界上絕沒有完全地互相理解的朋友。

傅鍾芬，因為某一件屈辱，睡在床上哭了；蔣純祖走了過去，好像沒有看見。傅鍾芬坐了起來，冷酷地望著前面，大聲說：「好！」並點頭。於是在蔣純祖回來的時候，她便冷淡的走到他面前去，向他索還她借給他的一切書籍。但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她又把這些書籍拿了回來；她的目光羞怯而溫柔，表示甜蜜的懺悔。

傅鍾芬認為，一個美麗的女子，是為愛情而生存的；她認為，愛情底關係愈不平凡、愈反抗家庭和社會，便愈美麗、愈動人。但常常的她是沒有什麼觀念的：這個時代有很多這樣的美麗的例子——她覺得它們是美麗的——對於一個熱情的少女，是那樣的富於刺激。這個時代給她提供了一個「她」；她覺得這個「她」是有著忠實的心，熱烈的戀情，和勇敢的行動；她常常地就是這個「她」。而「她」底那個「他」，是富於才能，有著光榮，忠實而勇敢的。她不懂得蔣純祖為什麼不是這樣。

蔣純祖，痛苦而混亂。再不能繼續他底學習了。他開始了和聲學底學習，做了不少的功課，現在是完全丟開了。

他沒有預先決定他應該學習什麼；他很自然地走近了音樂。在上海的那幾個月裏，他投近了它；現在，在孤獨的痛苦中，他底強烈的熱情抓住了它。在孤獨中，回憶著曠野，被眼前的一切所興奮，被將來的時代所驚震，更常常的是，被悲涼的情緒和光榮的渴望所陶醉——在深沉的陶醉、深沉的幻想中，他心裏有神秘的震顫。在目前，他底對於政治的關心，除了為動盪生活所必需外，可能的只是由於虛榮。他不理解它，並不曾思索它；他底全部的政治哲學是：將來是無問題的；過去的是不可復返的。他覺得生命有神秘的門；神秘的門常常打開，他聽見了音樂。

繼之而來的是平板的、枯燥的努力，他覺得他是無望的了。於是他想到投效空軍；在悲傷的激怒中，他願望能夠如汪卓倫所希望的，把自己底生命和民族底敵人一同粉碎。他想他將飛向高空，輕蔑一切，獲得光榮。但他從未想到這個意志會真的實現。發覺它是虛偽的，他就更激烈地沉浸於孤獨的幻想中了。接著，他脫離了原來的那個時事講習班性質的團體，正式地加入了合唱隊。他以前的一個月裏時常到這個合唱隊去，由於自卑的心理，他覺得自己是沒有資格加入的。他成了它底聽眾——這個聽眾，比一切聽眾更嚴肅。某個晚上，那個熟識了他的合唱隊指揮，不懂得他為什麼站在旁邊，請他站到行列裏去。他接過了一份樂譜，唱著男高音。這個晚上留下了幸福的記憶。

傅鍾芬不滿意原來的業餘性質的歌詠隊，要求他介紹她到這個合唱隊去。伴著美麗的傅鍾芬在這種於他是神聖的場所出現，於他是一種幸福，同時是一種痛苦。他們從不曾向別人提過他們底親威關係，別人無疑地認為他們是愛人。

過去了半個月，天氣經常地晴朗，春天來了。傅鍾芬結識了合唱隊裏的所有的人，蔣純祖則認識了一個人。就是說，他有了一個朋友。對於青年們，有了一個朋友，是一件非凡的大事。蔣純祖覺得他是從孤獨深淵脫離了。他覺得過去的生活，是完全的黑暗，現在的生活，是獲得了永恆的目標了。這個朋友叫做張正華，比蔣純祖大四歲，是一個異常活潑的人；他說他對一切都是樂觀的。張正華雖然能唱很多歌，卻不懂得音樂，但有著戲劇的才能——他是屬於一個救亡演劇隊的。

蔣純祖以單純的熱愛對待這個他覺得比自己高強而又愛著自己的朋友。蔣純祖對張正華敘述了他所經歷的——他底心靈所經歷的一切；他說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蔣純祖常常經歷著狂熱的心境。但他沒有提及傅鍾芬。有著經驗的張正華尊敬著這個沉默。

美麗的，嬌小的傅鍾芬被一切人所喜，但不久，她底感情上的某種乖戾的性質就暴露出來了。她，傅鍾芬，對一切人都同樣的熱情；但她不能同時對所有的人熱情；這個迷茫的世界使她苦惱。

每個友情底關係裏面，她都體會到自己底忠實和熱誠。每個關係都使她感到，給予驚喜的印象；她覺得她對任何人都忠實而善良。從第三者來的妒嫉和惱怒，激動了這種熱誠。她願望她底這個朋友明白，她是如何地為他犧牲。隨後這個朋友使她懊惱了，她覺得世界是冷酷無情的；但因為她是這樣的熱烈，她又走向另一個。每個熱烈都不持久，因為世界是如此的平凡而冷酷；每個熱烈都未冷卻，因為她，傅鍾芬，是如此的軟弱而善良。

由於父親底親愛和母親的軟弱，傅鍾芬對自己和對別人同樣的無知。她是那樣的多愁善感，那樣的充滿了夢幻，那樣的熱情：又那樣的軟弱，她的美麗在她底周圍做了可驚的征服，遮藏了這種軟弱。她的美麗使她在這個時代大膽地幻想。她認為人間的關係應該徹底忠誠；為朋友，應該徹底地犧牲。某個朋友不能認識她底犧牲，她便悲傷人生的殘酷；於是她走向另一個。常常地她又走回來，在悲悔中流淚。這樣地繼續下去，她找尋她底理想。現在她走開了蔣純祖；不久她又走回來，表明她為他犧牲了一切。

但別人漸漸地覺得她是狡猾的、手段伶俐、善於周旋的。在羞辱的、混亂的情緒中，蔣純祖認為她是虛偽而冷酷的。他認為，為了達到目的，傅鍾芬會使出任何手段來。但他未曾想過，傅鍾芬企圖達到的，是怎樣的目的。

蔣純祖認為傅鍾芬是遊戲愛情。事實是，傅鍾芬是極端認真地從事著這個遊戲。她確實是那樣苦惱，確實是因苦惱而流淚；但也確實是在那種為美人們所有的事業裏驚悸。在這個遊戲裏，她經歷到青春底驚悸的情緒；雖然她是有著常常為美人們所有的企圖，但更強的是她底熱誠的心底企圖。對自己底美麗的自覺，比較起對自己底熱情和善良的自覺來，要微弱得多；因為她還無知，而且是生活在這個時代。對自己底行為，她沒有任何實際的、明確的觀念。

合唱隊準備公演，蔣純祖被擔任大合唱裏面的獨唱，使傅鍾芬懊惱而光榮。因為覺得蔣純祖是冷酷無情的。在悲痛和驕傲中，她便對另外的人大量地用情。發覺蔣純祖是在注意著一個瘦長的、沉默的、蒼白的女子，她便又企圖和這個女子接近了。

這位女子每次安靜地出現在這個熱鬧的場合中，然後靜悄悄地退去。蔣純祖注意到，她所說的話，都是必需的；蔣純祖覺得大多數人，尤其是傅鍾芬時常地說著愚笨的廢話，她卻說著必需的話。在這個喧囂的場合，這個女子是個特殊的，但不被人注意的存在。她底樸素，她底窮苦的操守——顯然她很貧窮——以及她底悒憂的、蒼白的面孔，引起了蔣純祖底溫柔的情緒。不知為什麼，蔣純祖認為她的生活，和這裏的一切人相反，是寧靜的、寂寞的、固定的；但另一面，蔣純祖覺得她即將消失。果然他不能忍受她底消失：有一個晚上她沒有來，蔣純祖發覺自己對一切都無興趣了。第二個晚上她來了，文雅地向大家點頭，走上她底位置；穿著同樣的藍布衫，同樣的黑布鞋；同樣的短髮，同樣的微笑——蔣純祖又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生機。

蔣純祖不停地想，為什麼她前一晚上沒有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也許是病了，也許是有朋友來找她，也許是有事情；但也許沒有什麼，只是因為發覺了他，蔣純祖底眼光，蔣純祖想。

蔣純祖從張正華那裏知道了她叫做黃杏清，是武昌的一個小學教員，蔣純祖後來知道，她有過一件愛情，然而那個男子離棄了她；她底父母在上海沒有逃出來，她是單身在武漢。此外蔣純祖對她便毫無所知了；然而對於愛情底奇異的想像力，這點材料是足夠的了。從這一點材料，蔣純祖構造了一個純潔的、寧靜的、豐富的世界，而在其中無盡止的耽溺。他想像那件愛情給這個女子帶來了那種寧靜的宿命的觀念，賦予了心靈底銷毀底無盡的悲傷；他想像，在那種高貴的忍從裏，對於那個負心的男子，黃杏清心裏是深深地埋藏著神秘的、溫柔的紀念，這些紀念，在無情的時間裏，好像是消磨了，但由於神秘的感動，某一天，她偶然地走了進去，發覺到它們已經變得更新鮮，更純潔。好像春雨後的新的草葉，而晚秋的寧靜的煙靄在它們上面莊嚴的覆蓋著。沒有力量能夠消滅這些紀念，它們超越時間而長存。蔣純祖想像，黃杏清皇為了忘卻才走到音樂廳裏面來；但音樂美化這些紀念，幫助它們長存。在每一個和諧的，熱烈的，或寧靜的，受傷的音節裏，往昔的愛情呼吸著有如甜睡的嬰兒。在春天的深夜裏，黃杏清寂寞地走回孤獨的居所；夜裏落雨了，黃杏清推開窗戶；涼爽的，新鮮的空氣撲進來，黃杏清凝視花園；無所思念，但沉醉著。蔣純祖想像這一切，夢見這一切。蔣純祖活潑而嚴肅地和任何女子交談，但沒有勇氣和黃杏清交談；在他底這個仁慈的，智慧的，純潔的「她」之前渴望孤獨的，曠野的道路；這個曠野當已不是先前的曠野，這個曠野，是為貝多芬底偉大的心靈照耀著的，一切精神界底流浪者底永劫的曠野。

他和她之間從未談過一句話。當他們底眼光偶然地相遇的時候，在幸福的陶醉中，蔣純祖覺得他們之間已說了一切；她，黃杏清，懂得這一切，因此常常迴避他底眼光——蔣純祖覺得是如此。一種特殊的拘束，在他們中間存在著。蔣純祖覺得黃杏清常常嚴厲看他：這種目光使蔣純祖靦腆而幸福。

傅鍾芬底接近黃杏清底企圖，並無特殊的成功。黃杏清對她安靜而有禮；對於她底慇勤，常常的感謝；更常常的是避免。在熱望中，傅鍾芬愛她；但不久便因她底自私和無情——她覺得是這樣——而可憐自己。接著便來了攻擊；傅鍾芬是苦惱著。

合唱公演的那天，蔣純祖恐懼黃杏清會不來。但她來了。公演底成績很好；蔣純祖對自己底成就很滿意。在掌聲中，蔣純祖想到，對於這一切，黃杏清底感想如何。他想像她是安靜地無視著這種虛榮的。他們底眼光在台上短促地相遇，相互警戒地說明了他們中間的一切；蔣純祖覺得台下的人群和掌聲是遙遠的；覺得有力量在自己身上擴張，世界是溫柔而無限的。

合唱隊指揮是有名的音樂家，是愛好舒適並愛好榮譽的人。蔣純祖從他學習樂理，練習作曲：蔣純祖希望他能夠把他底小提琴借給他練習，但被拒絕；他說，提琴壞了。蔣純祖離開了往昔，蔣純祖是在經歷著音樂，愛情，友情三者底狂熱的心境；每一種都未全部獲得，於是他自己創造了它們。每一種有著不同的情緒和意境，蔣純祖用自己和諧了它們。

音樂會散場後，大部分隊員散去了，剩下的人走到街上來。是春天底晴朗的夜裏。樂隊指揮愉快地談論著今晚的成績，然後提議到他家裏去聽貝多芬底第九交響樂的唱片，問有誰願意去。大家都願意去；蔣純祖興奮地注意到中間有黃杏清。

和黃杏清在一道走路，今晚過江的時候是第一次，現在是第二次。蔣純祖讓傅鍾芬和另外的人走到前面去，獨自走在後面。蔣純祖底心溫柔，悲傷，離開得遠遠地凝視著走在大家一起的高身材的，文靜的黃杏清。黃杏清不知何故落後，蔣純祖心跳著走了上來，看見了她底映在微弱的，和諧的燈光下的憂鬱的小臉。黃杏清未看他，但顯然感覺到他。走過燈光，順著江邊的空闊的道路走去的時候，蔣純祖甜蜜而驚畏地感覺到，黃杏清底蒼白的，迷人的臉，在春天底清新的黑夜裏含著某種熱望嚴肅地浮顯了出來；在流動著的，涼爽的，濕潤的空氣裏浮顯了出來。她臉上的那種嚴肅的熱望，令蔣純祖甜蜜而惶惑，蔣純祖覺得有了什麼非常的東西；蔣純祖不覺地走到她身邊來了。黃杏清突然地回頭，以驚異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蒼白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看著地面走路；顯然她意識到，她和蔣純祖，是並不認識的。但她並不走開，蔣純祖，顯然找不到理由認為他們是互相認識的，沒有勇氣說話：他是在戰慄著；他們都在戰慄著。黃杏清又看了他一眼，那種憂鬱的熱望，流露在她底臉上。在愛情底戰慄裏，在這個強大的力量底壓迫下蔣純祖柔弱，憐憫自己。他沒有勇氣去迫近那個他覺得是過於神聖，過於純潔的東西；而由於另一種勇氣，他落後了；他看著她，黃杏清，慢慢地走到前面去；他眼裏有眼淚。

「是的，讓她孤獨地行走，讓我也孤獨地行走，而後我們就走到不可知的遠方，這個世界是大的，而她就遺忘了我；她不曾知道我，所以也無所謂遺忘，在秋天到來的時候，她就更憂鬱地生活在她底回憶裏——是的，多麼好！」蔣純祖想。黃杏清走到大家一起去了。她未再回頭。

「她為什麼要落後呢？」蔣純祖失望地想，「然而她是那麼純潔，那麼高貴，我是這樣的可恥！所以她是對的！是的，她是對的！我，應該服從！」

張正華站在路邊等他，然後向他跑來。他是在興奮地笑著向他跑來。

「難道他知道了麼？」蔣純祖想。

「蔣純祖，為什麼走得這樣慢！」

蔣純祖，希望朋友真的已經知道，憂愁地笑了一笑。張正華愉快地做了一個鬼臉。

「張先生說，你很有音樂天才！」

「哦！——但是他不應該這樣的誇獎一個年輕人！」蔣純祖雖然被這個誇獎激動，但因為黃杏清的緣故，憂鬱地回答。

張正華嚴肅地看了他一眼；張正華想到，蔣純祖底這個回答，是由於矜持，然而是高貴的。張正華，是有著愉快的，嚴肅的性格；蔣純祖以後知道，這個活潑的，智力缺乏的人，是以一種中庸的態度尊敬著一切，從而保守了自己。他是很平靜地一個階段又一個階段地從事著他認為是有著意義的事情；他總找到一些事情做；這些事情有時是苦重的，有時是小巧的，有風趣的，他，張正華，認為是藝術的，以溫柔的，善良的情緒在中間耽溺著。

張正華，因春天底深夜而興奮，中止了談話，高舉禮帽，在空闊的道路上踏著大步，唱起進行曲來。蔣純祖，因張正華底快樂而輕鬆，開始唱歌，感到了優美的鮮潤的春夜。「如果敵人要來毀滅我們，」他們唱——「我們就要起來抵抗！」

在前面的透明的空氣裏，傅鍾芬底嘹亮的興奮的歌聲傳了過來。

輕輕的，莊嚴的聲音，第九交響樂開始了。大家坐在安適的，明亮的小房間裏；主婦以咖啡招待客人；大家都對交響樂懷著敬畏；留聲機放在小的圓桌子上，音樂開始了。

主人坐在圓桌旁，吸著煙；主婦披著優美的短大衣，抱著手臂站在門旁。大家寂靜著。熱烈的，莊嚴的聲音從圓桌播揚著；神奇的，憤怒的聲音飛濺著；溫柔的，嬌嫩的樂音帶著神秘的思索向上漂浮。蔣純祖坐在窗邊，咬著嘴唇，下垂的眼瞼在抖動，蒼白的臉上有著感動的，柔弱的神情。他，抱著熱情的雄心，竭力企圖理解貝多芬底複雜的結構；他在這個努力裏迷失了。這座音樂底森林是無邊際的；他熱切地奔跑過去，覺得前面有光明；他奔跑著，光明還在前面。他底洶湧的熱情淹沒了一切，他不能看到每一株樹，不能看到這座森林。樂曲終結，他突然安靜了；他發覺他並未聽見什麼。

他惶惑地抬起眼睛來，看見了坐在對面的神情渙散的黃杏清。

「是的，她一定聽見了什麼！」蔣純祖想。

黃杏清並未注意地聽音樂；最初的樂音帶來了莊嚴和沉靜，使她想到了一些細微的事。接著她想起了全然相異的另一組細微的事。她底思想遠遠地飛開去了；她不再聽到音樂。但每一組樂音使她想起一些事情，或者是，有了一些思想；而這些思想是夢境似的，微弱的。音樂結終了，她突然回到目前的世界裏來，全然記不得自己想了些什麼，有了渙散的表情。

她底面容使蔣純祖激動。蔣純祖環視所有的嚴肅的面孔，要求主人再開一次。

音樂重新開始了，黃杏清睜著驚異的眼睛望著留聲機；而蔣純祖望著她。漸漸地蔣純祖不再看到黃杏清。蔣純祖安靜了，覺得有奇異的力量在自己心裏擴張了開來，同時向內部收縮，凝聚。這個力量是這樣的強烈而和諧，使他感到甜蜜和恐懼；甜蜜和恐懼都同樣的微弱；凡是人類所能經歷到的情緒，都同樣的微弱。蔣純祖覺得自己可以站起來，完成任何事情；但他踏緊了地面防備跌倒。他模糊地意識到他是故意這樣，但不明白何以要故意這樣。

「是的，這裏是它！它在高空裏，它在猛烈的火焰裏！」蔣純祖想；活潑的樂音駕馭著他底思想：「我好像感到過！好像曾經發生過！是的，一定曾經發生過，但在什麼時候？它好像輕煙向上漂浮，但在什麼時候？啊！現在！現在！現在！一切都是現在！」他覺得他要向前奔跑了。

他抓緊拳頭；他覺得他是抓緊了他自己。樂曲終結，他站了起來，看見了黃杏清。他猛烈地，大膽地凝視著黃杏清。黃杏清向他微笑。

「啊，現在！幸福！」蔣純祖想。

黃杏清嚴肅地看著主人。

「她曾經向我笑麼？曾經有過這樣的事，曾經有過那一切麼？是的，曾經有過！我現在是多麼安靜！多麼美妙！」主人取出幾張自己底照片來，在背後簽名，分送給大家。蔣純祖，在幸福的，感激的心情裏，向主人道謝，眼裏有淚水。

黃杏清最先告辭。接著大家走了出來，主人送到門口。大家散開去，剩下了蔣純祖和傅鍾芬。他們沿著江邊的道路慢慢地行走。在春天的如此溫柔的深夜裏，他們都有快樂的，興奮的情緒，他們都嫌路太短。

輪渡在江裏航行，傳來愉快的馬達聲。黑暗的江流裏，發著微光的，美麗的波浪翻滾著；對江的黃鶴樓下，有燈火印在水裏如金色的橋樑。空氣是如此的輕柔，如此的沉靜；微風裏有涼爽的香氣。江漢關底大鐘敲了十一點，最後的溫柔的聲音，久久地在空氣中漂浮著。蔣純祖，陶醉在這一切裏，並陶醉在傅鍾芬底頭髮所散發的香氣裏，在傅鍾芬身邊慢慢地行走。

「我果真是戀愛了麼？」突然他想：「我戀愛誰呢？是她呢，還是她？是的，我是戀愛了，我需要麼？」他想。接著一切思想都消失了；他不再能想什麼，但覺得他是無比的幸福，無比的快樂。他意識到自己身上有清醒的，愉快的力量。他底臉在涼風裏愉快地打抖。

他覺得他愛傅鍾芬；他身上的清醒的，愉快的力量使他覺得他愛傅鍾芬。在現在，這個意識沒有任何暗影。傅鍾芬是靜靜地挨著他行走。他們已兩天未說一句話，但現在他們和解了。傅鍾芬覺得如此美好的時間假如錯過，是可怕的；她覺得她不能再等待，她覺得她會變老，變醜。她明白她已和蔣純祖和解了；他有溫柔的悲傷，她底心在甜蜜地悸動。

她認為應該由蔣純祖先說話，不應該由她先說。發覺到路程慢慢地變短，時間慢慢地消逝，她想在欄杆邊站下來；但她覺得應該由蔣純祖先站下來。一輛汽車從小街馳出，他們避到欄杆邊；在車燈底強烈的光亮下，他們站了下來。他們一致地望著汽車消逝。於是他們停住了。

傅鍾芬嚴肅地望著蔣純祖。

他們是站在微弱的光線下。深夜裏街上沒有行人。蔣純祖望著江波。蔣純祖突然地看著傅鍾芬，被她底美麗驚住；他，蔣純祖，直到此刻才發現她底美麗。他在甜蜜的激動裏麻痺，同時覺得自己清新而有力。

「可以嗎？可以嗎？」他想。他吻傅鍾芬。他覺得傅鍾芬掙扎了一下；在沉醉中他覺得痛苦；他重新看著傅鍾芬，企圖瞭解。但他沒有力量瞭解；他記不得一切。他再吻她，並緊緊地摟抱她。她未掙扎，她順從了。

蔣純祖迷醉著，一切是如此溫柔；但同時有另一個蔣純祖清醒著，這個蔣純祖冷冷地觀察著，並批評他正在做的這一切。蔣純祖在沉醉中有逐漸增強的痛苦。

傅鍾芬脫開他，歎息了一聲。

「蔣純祖！」她說，她底嘴唇戰慄著，眼淚流了下來。「為什麼？」蔣純祖問。「發生了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他想。

「我覺得——我覺得——」她哽咽，說，「我覺得難受！多麼難受！」她說。她不敢說她怕母親知道，因為她怕蔣純祖——她怕這個時代批評她思想陳舊。

「我們能夠嗎？」傅鍾芬膽怯地問。

「為什麼不？」蔣純祖嚴厲地說。

「是的，你知道，那我覺得是多麼，多麼幸福！我什麼都不怕！我永遠忠實於你，就在你變心的時候也忠實於你——是這樣嗎？」她說，溫柔地笑：「你說對嗎？——假如你變心，那我是要多麼痛苦！我明白我們將來會分離！我明白！——」她壓迫自己；於是她傷心地哭了。她想像她是為蔣純祖而犧牲了，內心有甜蜜。年輕的人們，害怕實際的一切，即是這樣地美化實際，安慰自己。於是他們都哭了。他們竭誠地感傷，竭誠地表示犧牲，竭誠地互相安慰。他們不明白實際上他們是竭誠地互相分離。

蔣純祖同樣地壓迫自己，傷心地哭泣。他說，在這個時代，他將要在荒野中漂流，在一個破落的村莊中寂寞地死去，而在死的時候紀念著她。他說他驕傲地對她堅持了那麼久，現在被愛情屈服了；他，蔣純祖，從來不曾知道愛情。他說她是一個善良的女子，那樣的樸素，那樣的單純，不知道這個時代底痛苦，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將來，而他，蔣純祖，是已經沒有了這樣純潔。這些話有多少是真實的，蔣純祖不知道；假如它們是虛偽的，他便要覺得羞恥。

蔣純祖望著對江的燈火，向這些美麗的，淒涼的燈火盟誓和禱告，傷心地哭下去，使傅鍾芬恐慌起來。傅鍾芬害怕這種哭泣，因為它和表示忠誠同時表示分離——她意識到這個。傅鍾芬，因為企圖蔣純祖底忠誠，在哭泣中表示犧牲，但未料到蔣純祖會如此的徹底，竟至於破壞了一切。蔣純祖是比她更強烈，比她更企圖絕望的忠誠。

傅鍾芬是疲勞了，搖動蔣純祖，希望他停止。她因焦急而哭出聲音來，但因為她不願在這種感情——她認為它是時代的感情——上落後，她覺得她是為蔣純祖底話而哭。她止住，又搖動蔣純祖。

終於他們都疲勞了。愛情和激情帶來了愉快的，幸福的疲勞；周圍的景物變得特別清新，特別美麗。蔣純祖又吻傅鍾芬，他們疾速地走回去。

走進小街的時候，天開始落雨。蔣淑珍從床上起來替他們開了門，昏沉地問他們為什麼回來得這樣遲。蔣純祖畏怯地看著姐姐，沉默著；傅鍾芬簡單地回答說，演奏會散場以後，大家去吃了東西。蔣純祖注意到傅鍾芬底態度是冷淡的。蔣純祖覺得，對於蔣淑珍，這是殘忍的。

蔣純祖溫和地問姐姐睡了多久了。他覺得自己是虛偽的。他走進房，開了燈，站在桌前，什麼也不能想，所著愉快地落在瓦上的繁密的雨聲。

蔣純祖長久地站著，望著前面。

「這是春雨！是的，這是春雨！」他想，心裏有甜美，於是睡下，熄了燈。

雨聲繼續著。他覺得自己在愉快的疲勞中睡著了。他覺得一切都美好，一切都幸福。但忽然他坐了起來。也完全清醒了。

「對於姐姐這是多麼可怕！」他恐怖地想。

「是的，我是不怕這種羞恥的！我為什麼怕社會底攻擊，為什麼怕羞恥？但對於姐姐，對這個愛我們，得不到安慰，而在憂鬱裏面生活的姐姐，我要覺得羞恥！」蔣純祖想，望著前面：「假如毀滅了她，我怎麼能夠繼續生活？——至於我，是不怕毀滅的；在這個世界上，我有什麼？我沒有什麼！我所希望的東西，都是我正在反抗的！我反抗光榮，我反抗愛情！但是我反抗愛情？但是，她？」他想到黃杏清。「但是這樣想是對鍾芬不忠實！是的，不忠實！鍾芬已經為我犧牲了！那麼，我怎樣辦？」

他聽著雨聲，在黑暗中望著前面。

「一切的根本問題在於我自己！我是怎樣長大的？怎樣逃出的？這是什麼時代？我，一個青年，負著怎樣的使命？像今天這樣的生活，是怎樣開始的？我浪費姐姐底金錢，在這些場所追逐，夢想光榮，夢想被愛！是的，朱谷良！別的人們！」

他用輕柔的聲音說著這些思想。落在瓦上的雨聲更清晰，更急速；他底襯衣底鈕扣全部脫落，他底胸膛在黑暗中敞露著，他覺得夜涼爽。漸漸地他底劇烈的思想在這輕柔的一切裏面消失；在他自己底輕柔的語聲中，並在透過紙窗的春底甜暢的涼意中消失，好像火焰在持久的細雨中消失。他覺得有涼爽的、滑膩的、輕柔的東西撫摸著他底火熱的胸膛；他底急劇地撞擊著的心臟平靜了下來了。在青春底甜蜜裏，他放棄了他底抵抗，他落進夢境。

他夢見曠野，同時他聽見音樂。他不明白他底周圍有著什麼，他覺得一切是模糊的，但他感到有甜暢的，輕柔的東西包圍著他。忽然有春夜底急雨，忽然有閃著鮮明的波光的江流，忽然，在柔弱的樂曲之上，有莊嚴的鐘聲。他覺得這正是他所要找尋的。朱谷良底剛強的瘦臉在急雨中顯露出來，在江流中顯露出來，在鐘聲下顯露出來，眼裏有明亮的，嚴肅的光輝。黃杏清和傅鍾芬活潑地談笑著在微光中行走。傅鍾芬在井裏打水，在井裏照自己，覺得自己美麗：蔣純祖感到這個；他，蔣純祖，就是傅鍾芬。遠處有村落，還有村落，寺院底牆壁上有標語。蔣純祖覺得這標語是可笑的，喜悅地笑了好久，黃杏清贊成了他底意見，他，蔣純祖，就是黃杏清。但朱谷良為什麼不贊成他？他，蔣純祖，為什麼不就是朱谷良？他說是落著春雨，但朱谷良說，現在是冬天。——那一條染著血污的褲子；那一本記事簿；在莊嚴中有憤怒的，譴責的歌聲。蔣純祖醒來了。雨繼續在落，屋簷甜暢地滴著水。

「在我替朱谷良報仇的那個時候，我不曾想到我會在這樣的春夜裏夢見他。」蔣純祖想，掩上胸前的襯衣。「他不會想到在我底心裏有這樣的紀念，他永遠不會想到；而我也許能想到，在他底心裏，我留下了怎樣的紀念——但也許我們活過了又死了，絲毫都不存留，絲毫都不理解！我對他，特別在到了武漢以後，是虛偽的，而在當時，是不理解的！我只想著我自己！他對我的苛刻和無情，是因為他底性格和思想，我們可以在社會底力量裏面找到根源！——現在我理解他了，費了多麼大的力量！但我對他底過去毫無所知，而他已靜悄悄地從地面上消失，他底屍體業已腐爛！但為什麼他底心靈不能長存？這是怎樣的心靈？」蔣純祖想。她設想自己是朱谷良，經歷了那麼多的苦難，戒備著人世，戒備著一切種類的情慾，抱著卓絕的雄心，無視平凡的生存，在這個世紀底暴風雨中看見了本階級底光明。蔣純祖做著手勢幫助著自己底思想。然後閉上眼睛，寂靜地靠在牆上；他好像睡著了。

蔣純祖，在甜蜜的追念之後，觸到了嚴重的問題，內心感到苦悶。蔣純祖愈想像，便愈不能感到朱谷良；他覺得這是可怕的事。這個時代發出了向人民的號召，蔣純祖想像朱谷良是人民，感不到朱谷良；想像朱谷良是自己，有著和自己底同樣的心，感不到人民；蔣純祖有大的苦悶。這個努力使他短時間遺忘了傅鍾芬。

「我們為什麼愛人民？因為人民是純潔的！因為歷史底法則如此！為什麼愛？因為人民是痛苦的，是悲慘的，是被奴役，是負著枷鎖的，啊！說得愈多愈使我痛苦啊！而憂傷的，春雨的夜，憂傷的，春雨的夜——」甜蜜的樂節在蔣純祖心裏浮過去：「我們為什麼愛一個人，認為他是我們底朋友？因為他，這個人，也有弱點，也有痛苦，也求助於人，也被誘惑，也慷慨，也服從管理，也幫助他的在可憐裏的朋友！而掙扎，而奮鬥，而哭，而笑，而接受歷史底最高的法則！而過去是歷史工具的，現在是歷史底主人！而誘惑多麼可怕，誘惑多麼可怕！」蔣純祖曾經歷過真的誘惑，但渴慕地想像著誘惑底可怕。於是他心裏有和暢的激動和力量，他覺得他明白了朱谷良了。他明白朱谷良，因為朱谷良在渴慕中被誘惑——他覺得是如此。

「他底心靈要長存！」他想。有熱烈的淒涼的樂節在他心裏閃過。他跳下床，輕輕地打開窗戶。他打開燈，坐了下來。他底心在熱情中痛苦而甜蜜地顫抖。他作曲紀念朱谷良。

蔣純祖疾速地在紙上塗劃，並低聲唱出聲音。蔣淑珍打開門，探進憂鬱的蒼白的臉來。

「怎麼還不睡？」

「就睡了。」蔣純祖回答，一面低聲唱出聲音。披著衣服的，悲慼的蔣淑珍走了進來。

「我問你，弟弟，」她彎腰，小聲說，怕鬧醒傅蒲生：「鍾芬為什麼哭？總不聽勸——在外面又和哪個鬧事？」蔣純祖恐怖地站了起來，吃驚地看著她。

「我不清楚——她哭嗎？」他問。「是的，她不知道！」他想。「我不曉得她，姐姐！」他說，憂愁地笑。蔣淑珍歎息，環顧，悲涼地笑了一笑。

「夜深了，弟弟！」她說，走了出去。

蔣純祖茫然地站著，望著窗外。傅鍾芬，在激情消逝後，回到家裏來，熟悉的一切使她恐怖，她覺得她完全做錯了；她，傅鍾芬，對不住父母，而蔣純祖又毫無勇氣。睡下後她便開始啼哭；而因為她並不懼怕父母，她底哭聲逐漸增高——她盡情地啼哭。

蔣純祖站著，聽見了哭聲。於是他明白了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以及什麼事情將要發生。他茫然地站了好久，忘記了他底樂曲。他惋惜地望著他底樂曲。突然他覺得他愛傅鍾芬，他要衝過去安慰她，並向蔣淑珍說明一切，帶她離家——到遠方去漂流。

「無論如何，首先我要去安慰她！」他想，走出房。他推開了傅鍾芬底房門。燈開著，房裏沒有另外的人。看見他，啼哭的傅鍾芬轉身向內。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到床邊。「鍾芬，為什麼？」

傅鍾芬不回答，但停止了哭泣。傅鍾芬轉過身子來，哀怨地看著他。他在床邊跪了下來。他跪了下來，想像是為了莊嚴的愛；但這個行動使他痛苦，他覺得自己不誠實。傅鍾芬看著他，移動了一個擱在紅綢被面上的，赤裸著，嬌嫩而細瘦的手臂。傅鍾芬迅速地有了浪漫的心情，覺得她所夢想的浪漫的一切已全部實現，她望著空中；假如這一切畢竟是平凡的，她將不能忍受。她底神情極端的莊嚴；她底眼睛明亮了。

「鍾芬！」蔣純祖小聲喊：「為什麼？」

「請你站起來！」傅鍾芬莊嚴地說，心裏有善良的憐恤，但一面想到，一切新的女子，在愛人跪在床前的時候，都一定是這麼說的。

蔣純祖痛苦地站了起來，惶惑地向傅鍾芬底赤裸的手臂看了一眼。傅鍾芬想起一切，流淚，抽咽，於是又哭泣。「我們——都會——在將來，我們都會死去，人生有什麼值得留戀！人生，有什麼，」她哭，說。

蔣純祖想到樂曲，和由它所代表的那一切。

「人生值得留戀，鍾芬。」他安靜地說。

「但是，對於我這樣一個女子！」傅鍾芬悲痛地說，想像自己是那個「她」，「而你是不理解的！」

蔣純祖膽怯地望著她。

「怎樣說的呢？」他說，惶惑地笑了一笑。

「天啊，他什麼也不說，站在這裏又多麼蠢啊！——他多麼可憐啊！」傅鍾芬想，抽嚥著。

「你出去吧，停下媽媽曉得了！」她冷淡地說，同時抽嚥著。

「但是，你究竟怎樣呢？啊？」他問，心裏有歉疚和痛苦，一面覺得自己是虛偽的。

「你去吧！」傅鍾芬說，轉身向內。

蔣純祖明白了，在春天的落雨的深夜裏，一個美麗的，浪漫地幻想的少女睡在床上，明亮的燈光照著黑色的，蓬鬆的髮辮和擱在紅綢被面上的赤裸的手臂——誘惑是多麼可怕，不，可愛！蔣純祖確信這一切是他底溫柔的，渴慕著的心底最美的希望，確信這一切屬於這個浪漫的，美麗的時代，並確信他將來會得到這個。對於一個追求光榮，充滿幻想的年輕人，這裏常常是有著人生裏面的最幸福的一切：他們希望在世界上建築一個溫柔的被光榮所照耀的巢穴。但蔣純祖心裏有另一個蔣純祖，這個蔣純祖嚴刻地觀察，並批評了這一切。

蔣純祖走回自己底房間，站住了。他戰慄著。

「我是虛偽，自私卑劣！我沒有權利生存！」他想。於是他突然向自己發怒，接著他向一切發怒。他憤怒地確信他是絕望了，他把樂曲撕得粉碎。他把被蓋抱起來砸在地上。他撕毀日記，筆記，和朋友底信札。然後他叉腰站在這凌亂的一切中間。

「讓生命消逝！讓青春底一切消逝！讓我從此離開，讓我到荒涼的遠方去，找一顆子彈！」他說。他底嘴唇戰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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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著的一段時間內，蔣純祖有了道學的思想，他無條件地認為愛情是無聊的；他認為那些男女們是愚昧而墮落的。他甚至有了復古的思想，認為古代底倫理、觀念和風習是值得稱道的。他認為眼前的一切都是豪華競逐。於是他希望，到遙遠的荒山中去，結一座茅屋。——他想著這一切，因為他畢竟不能永遠承認他是卑怯的。

被慾望折磨著；覺得這慾望不純潔，進一步發現一切慾望都不純潔，而一切新的思想都是自私的慾望底裝飾和借口；蔣純祖找不到依傍和出路，輕率地依附了道學的思想。特別在被慾望折磨；並誘惑著的時候，人們依附道學的思想。在社會底黑暗的力量裏面生長起來的蔣純祖，盲目地反抗過這些力量的蔣純祖，因為過於強烈和過於混亂，在這個辛辣的時代裏迅速地失去了均衡，對舊的一切和對新的一切，蔣純祖是同樣的缺乏智識，由於身受的痛苦，蔣純祖認為一切慾望都不純潔，於是他底祖先們所生活的那些時代，便依稀地籠罩著一種安靜的，蒼白的光明，在他底心裏出現了。年輕的蔣純祖對人生缺乏智識，恐懼地想到人類無論如何不應該這樣生活。他想像愛情是崇高，美麗，而和諧的，但現在覺得它是愚笨，醜惡，而痛苦的。中國底無數代的祖先們已在這個土地中埋葬，消失，但他們底靈魂永不安寧；他們向蔣純祖說：「一切慾望都是醜惡的；一切活動都是自私的！」於是蔣純祖輕率地覺得他對人生有了高貴的理解。

旺盛的，青春的情慾使蔣純祖痛苦而恐怖；這些思想絲毫不能妨礙它們，情慾衝擊著，在秘密中抬起美麗的頭來，於是蔣純祖欺騙自己。他覺得，對於他底實際的生活，對於他底周圍底實際的一切，沒有一個新的觀念能給出真理的光明。於是在這一片地盤裏，在他底心裏，祖先們底蒼白的鬼魂活躍著。蔣純祖，嚮往於自由的，豪放的，健全而清醒的生活；但這種嚮往敵不過實際生活裏面的陰暗的感情；他妒嫉這種自由的，豪放的，健全的生活。他認為，這樣的生活在西歐存在，但中國沒有，且不可能有。在中國，那些專制的，虛偽的靈魂，想像著自己是自由的，如此而已。

蔣純祖想，一切都不適合於中國；他不知道很多人都在這樣想。另一面，對於那個抽象的中國，他有著公式的思想和興奮的，輝煌的想像。這兩部分的思想互相不干涉；它們都同樣的輕率，同樣的嚴重。但這兩種感情卻在暗晦中激烈地衝突著，造成了大的苦悶。

蔣純祖，必需或者由他底強烈的心統一這兩者，或若由他底強烈的心服從一個，脫離一個。一個月後，他離開了蔣淑珍家，加入了張正華底那個演劇隊。於是他服從了他底輝煌的中國，脫離了由蔣淑珍所代表的那種實際的，陰暗的生活：加入演劇隊後，他底心情是如此。

發生愛情的第二天中午，在飯桌上，傅鍾芬對他很冷淡，傅蒲生和他談論時局，傅鍾芬未說一句話，並未看他們。以後的幾天，傅鍾芬安詳而冷淡，並且不出門；好像從未發生過什麼事情。於是蔣純祖決意離開；他在當天夜裏便想到離開的，但怕對傅鍾芬不忠實；現在，他反而對傅鍾芬有了傲慢的心情了。

幾天之後，傅鍾芬重新在合唱隊裏出現。於是蔣純祖避免去合唱隊。但痛苦的是，他再不能見到黃杏清了；他，蔣純祖，從未將他底道學的思想和他底對黃杏清的淒慘的，溫惋的感情聯結起來。這種感情，在離開合唱隊的時候，變得更頑強，使他對一切都無興趣。某一天，他告訴張正華說他想隨演劇隊到戰地去工作。第二天，張正華領他去見劇隊底負責人。

蔣純祖，苦於對黃杏清的頑強的戀情，苦於寄食在姐姐家裏，內心暗澹而苦惱。逗留在演劇隊的短短的兩小時裏，蔣純祖對一切畏懼，他底內心底唯一的抵抗，不是他底信心，而是他底曖昧而強烈的道學思想。演劇隊裏的活潑的空氣使他極不自在。他坐在大桌子旁邊；那些活潑的男女們在他身邊走過，好像他不存在。他看見一個包著綠頭巾的少女捉住了張正華，向他索取什麼，並敲打他底手心；而張正華愉快地笑著看著她。蔣純祖呆呆地看著，覺得張正華是幸福的；接著他移開眼光，覺得這一切是可恥的，而那個包綠頭巾的少女，是無知的。

但這個感情，違反他底意志，引起了對張正華的強烈的友情。張正華向他走來，和他說話的那個時間，於他是幸福的。他覺得他底態度很恰當，因為那個包綠頭巾的少女好奇地看著他。

「這位就是蔣純祖，弄音樂的，」孔正華介紹，說，「這位是高韻同志。」

蔣純祖匆促地笑了一笑。

「你說你要帶我去看看你底東西嗎？」蔣純祖親熱地問張正華說，覺得高韻在聽著。

「好的，來吧。」

張正華引蔣純祖走進美術室，愉快地指引蔣純祖看一切。蔣純祖，因為高韻不在，覺得失望，同時他為自己底感情而痛苦；他什麼也沒有看清楚。張正華，顯然能夠節制自己，笑了一笑，取回了蔣純祖手裏的畫幅。蔣純祖要求再看一看，張正華愉快地，嘲弄地看著他；蔣純祖無故地笑了。兩個女子推門進來，張正華變得嚴肅。

蔣純祖注意到，張正華對這兩個女子莊嚴而溫和。張正華以優美的，溫和的風度，好像是一種紳士風度，告訴這兩位女子說，今天不排戲了，某某不願意，而某某沒有來，這是兩個年輕的，時裝的，鮮嬌而雅緻的女子；那略微高的一個，在張正年底回答下，嬌媚地呻喚起來。張正華自在，安適，莊嚴而瀟灑。蔣純祖深深地被他感動了。

「我們很需要音樂人才！」張正華嚴肅地向蔣純祖說。蔣純祖沉默著。

「我們對戲劇運動抱著無窮的希望！」張正華說，唇邊有細弱的，輕蔑的笑紋，「現在我們好容易才掙到一個順利的境遇，我們不能放棄！你覺得如何？」

蔣純祖覺得張正華已不再是他底善良的、浪漫的朋友了，敬畏地看著他。張正華，顯然因剛才和那兩個女子的談話而興奮，有了嚴肅的感動的心情。這是一個柔韌的性格，以毫無懷疑的嚴正的意念，敏銳的感情和坦白的心從事工作；被革命的情緒所支配，接近了一個朋友，便對這個朋友嚴肅地工作起來。在以前的那一段時間裏，蔣純祖認為他是心靈底至交，但他卻實在是冷靜地觀察著蔣純祖的。蔣純祖覺得他是愉快的，無所思慮的人；蔣純祖不能夠看到地心裏的那種沉重的東西。張正華缺乏智力，有風采，以一種中庸的，柔韌的態度應付著一切；但蔣純祖後來才知道這個；現在，被革命的情形和作風所支配，在這個環境裏強烈地尊敬著自己，張正華就對蔣純祖拿出嚴肅的，幾乎是冷酷的，批判的態度來了。

張正華認為他將對他底團體替蔣純祖負責。他認為批判的時機業已成熟。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的單薄和善良，被某種力量支配著，他對蔣純祖在突然之間有了不可解的，仇恨的情形。他嚴冷地，安靜地開始了；這件事情，像一切事情一樣，對他是無可懷疑的。他說他欽佩蔣純祖底努力和才能，但對他底任性的生活態度和小資產階級底感情，幻想不能滿意；他說工作是很苦的，感情是不必要的，他希望他，蔣純祖能夠對一切有更深刻的認識。

蔣純祖在夢幻和需要中熱烈地愛著他底朋友，青年人常常這樣愛著他們底朋友，在熱烈的想像中塑造他們底朋友。蔣純祖，聽著張正華底話，羞慚地坐著，變得蒼白；臉上有痛苦的，迷亂的，柔弱的笑容。無疑地他認為張正華是對的，但這對於他是可怕的痛苦。他覺得他底周圍有灰黑色的波浪在起伏，他在這波浪中絕望地漂浮著。

張正華嚴冷地繼續說著。

「那麼，我當然不能夠參加你們底工作——」蔣純祖微弱地說。他想他可以逃走了。他將怎樣繼續生活？「並不是這樣說！相反的，沒有問題，我們需要同志！」「同志，像我這樣的人？」蔣純祖細聲說，憤怒地笑著。「每一個人都應該接受批判！」張正華說，寬慰地笑了笑。「但是——我就不能夠批判你，我就不能夠！——我不理解你！以前我以為我理解你！」

蔣純祖痛苦地，憤怒地笑著；張正華寬慰地，愉快地笑著。在現在的心情中，張正華覺得一切都無所謂理解；每一個人都要接受批判，他，張正華，曾經勇敢地接受了批判。有人輕輕地敲門。

「請進來！」

瘦長的，衣著隨便的，有嚴肅的，沉思的面孔的劇隊底負責人走了進來。張正華介紹了蔣純祖，走了出去，輕輕地帶上門。

這一切對蔣純祖造成了嚴重的印象。負責人從頭到腳地看了蔣純祖，請蔣純祖坐下，然後自己坐下，即刻就開始談話，顯然他極匆忙。

「蔣同志對戲劇和音樂很有興趣嗎？」

「是的。」蒼白的，眼睛發光的蔣純祖回答。

「剛才張正華同志和您談了我們底情形嗎？」

「談了。」

「蔣同志以前幹過一些什麼工作？」

蔣純祖，在恐慌中，添加了一些謊話，告訴了他。「啊，是的，是的，很好！」他沉默著，搓著瘦削的手：「那麼，蔣同志要明白，我們底工作是艱苦的！」他做了一個有力的手勢，「要毫無牽掛！蔣同志這一點考慮到了嗎？」他長久地注視蔣純祖。於是笑了一笑，站了起來。談話就這樣結束了。

蔣純祖走到街上便流淚。

蔣純祖，在痛苦的，柔弱的心情裏，再無傲慢，希望傅鍾芬能夠饒恕他。進入演劇隊的最初的幾天，蔣純祖小心地，憂鬱地沉默著；一方面因為那種年輕人底蠻性和害臊，畏懼著一切，一方面因為傲慢；傲慢逐漸地抬起頭來。他確信他已經進了新的世界；他覺得他自己是不新的，混亂的，這使他苦惱。在敬畏中，他發覺他底道學的思想是不正當的；在這些思想違背他底本意而微弱地蒼白地出來的時候，他感到強烈的羞恥。他曾經理直氣壯地信任著這些思想，賦予它們以嚴正的光明，但現在覺得，這些思想，是由於卑劣的念頭；他想到，為什麼別人沒有這樣的思想。他進到這生活裏來了；這個生活給他帶來了新的歡欣，並燃燒了他底強烈的想像。他並不是一個能適應這種生活的；相反的，他需要它；現在他得到了。強烈的，青春的生命以更高的熱度和更大的規模開始活動，蔣純祖從消沉和憂鬱裏醒來，清晰地感覺到是這個新的生活拯救了他。

一個月以後，以音樂底才能獲得了大家底注意，蔣純祖在隊裏變得活潑起來，遺忘了那些灰白的造作的感情和思想了。

但在最初幾天，他確然是很痛苦的。他是孤獨的，因而是造作的；他底內心是矛盾著的。他又去了合唱隊一次，他是強烈地想念著黃杏清。對黃杏清的感情在他底孤獨中支持了他；想到黃杏清，他心裏有矜藉的，溫柔的，悲傷的情感。這個新的，活潑的環境使黃杏清在蔣純祖心裏變得更崇高，更純潔，更溫柔。

在激盪中，年輕的人們創創造了他們底寧靜的女神，心裏充滿詩意。在強烈的一切中存在著的這種淒涼的，悒鬱的戀情顯得特別的優美；蔣純祖自己感覺到這個。在不自覺中，或者也由於道學的思想，蔣純祖把自己底這種戀情和中國底那些陳舊的才子佳人的故事聯結了起來。他心裏有淒涼和詩意；他不覺得那些古老的故事，那些張生們和那些鶯鶯們對於他是不妥的。人們很難想像，在激盪著的武漢，會存在著這些虛構的張生們和鶯鶯們。蔣純祖底心裏首先是有著俄國小說裏面的那些「露西亞的少女們」，這是一篇極美麗的詩；但較實際一點的卻是中國底悲涼的戀歌，那些張生們和鶯鶯們。活潑的青春被壓抑，蔣純祖底戀歌就更頑強，更悲涼了。

蔣純祖厭惡那個張生，憐憫那個鶯鶯；但更多的是不曾實在地想到他們；蔣純祖只是想到古代的中國底頑強的悲涼的戀情，從它滋潤心靈。從各個方面來的各樣的東西都在他底心裏調和了起來，幫助他抵抗那些痛苦的實際的矛盾。

一切是朦朧的，強烈的，痛苦和甜蜜的詩意並存，好像夢境。去合唱隊的那個晚上，傅鍾芬恰巧沒有來；散場的時候，蔣純祖相信自己是去找哥哥，和黃杏清同路向前走。是溫暖的，四月的夜，刮著大風，蔣純祖羞慚而慌亂，開始落後，想到他應該退回。黃杏清在一家店舖前停了下來，付錢買針線；蔣純祖在大風中走向她；她向他點頭，問他到哪裏去。

蔣純祖告訴她說他去看哥哥。

黃杏清簡單地笑了笑，然後低頭選擇針。她底短髮披散了下來，拂著她底潔白的臉頰，並被風吹開。她底眼睛裏有歡欣的微笑，好像這些針使她幸福；並好像溫暖的大風使她幸福。她底眉頭是柔弱的，向櫃檯傾斜；那種無聲的，柔軟的動作，使蔣純祖在甜蜜中陶醉。在店舖底樓上，大風吹著窗簾，發出柔軟的，激烈的拍擊聲。

蔣純祖問她為什麼要買針；他不覺得這句話是愚笨的。黃杏清說，她底衣服破了，而針又被別人拿走了；顯然她不覺得蔣純祖底問話是愚笨的。她把腋下挾著的樂譜和書放在櫃檯上，問店家要青色的線。蔣純祖沒有力量走開，於是伸手取那本書。他好久便注意著她所讀的書；他看到那本書是《國家與革命》。他看了她一眼，打開書來。他深深地被她感動了；她，黃杏清，讀《國家與革命》，這是不平凡的。他迅速地看了兩行，被書本感動。黃杏清活潑地轉過頭來，帶著一種愉快的力量，向他歡欣地微笑。

「這本書，是你底嗎？」蔣純祖問，幸福得臉紅。「我的。——不，另外的，大一點的！」她向店家說。她笑著看著蔣純祖；短的，柔細的髮絲在大風中飄到她底潔白的小臉上來。

「我應該走了！」蔣純祖想。但他不能夠動。

「怎麼弄的呀！時間不早了！」黃杏清向店家愉快地發怒說；她底潔白的，柔嫩的小手，擱在櫃檯上。

蔣純祖，讚美她底話，笑著看著她；蔣純祖底眼光說：「是的，時間不早了，但他們不能懂得這個！而我願意時間還早；我明白你也願意！」黃杏清看著他底眼睛。忽然，黃杏清底明亮的眼睛異樣地閃爍了一下；她轉過頭去。蔣純祖臉紅了。

黃杏清有了凝神的，瞑想的表情；她凝視遠方。短的，柔細的髮絲在大風中飄到她底不動的莊嚴的小臉上來。她顯然忘記了目前的一切。她突然地驚醒，咬著下唇，匆促地笑了一笑，露出一種覺醒的力量來，接過了夥計遞給她的紙包。

她沉靜地嚴肅地站在街邊，站在大風裏，她底眼睛在黑暗中閃灼。

「我要向裏面的巷子走了。」蔣純祖笑著說。

「好，再見！」黃杏清以清脆的聲音說，向前走去。幸福的蔣純祖穿街走去，在巷口站住，看著她底身影；大風中街道上沒有行人，而各處的燈火清晰地，愉快地在濃厚的黑暗中發亮。蔣純祖迅速地追著她走去。黃杏清走到學校的街口，回頭凝望，但未看見走在黑暗的街心的蔣純祖。黃杏清沒有想到有看見蔣純祖的可能，所以毫未注意街心；她凝望遠處的那家店舖，顯然的，在溫暖的大風中的剛才的短促的時間留下了溫柔的，不平常的記憶。黃杏清在癡想中站了一下，然後走進小街。

她底這個凝視對於蔣純祖是大的意外。蔣純祖確信她已經看見了他，甜蜜而慌亂。蔣純祖跟著走進小街；但黃杏清已經進門，傳出了關門的聲音。

「她會知道的，她會開門的，她愛我！」蔣純祖想，站在門外。

緊靠後堵的樓房底右邊，窗戶亮了。蔣純祖站在校門對面的空場上，屏息地注視著。窗戶打開了，黃杏清倚在窗上，凝望著遠方。

溫暖的大風在沉靜的深夜中吹著，黃杏清不動地倚在樓窗上。黃杏清在樓窗上可以看見燈火燦爛的漢口，並可以看見在江中悄悄地行駛著的渡輪；在樓下的校園中，茂盛的花木在大風裏搖擺；雜亂的，低矮的花叢起伏著疾速而柔軟的波浪。風裏充滿了夜間的花底濃厚的，沉重的香氣。

蔣純祖在空場上站著，注視著黃杏清。這個愛情是這樣的深刻；處在異常的精神興奮裏面的蔣純祖，臉上有蒼白的，嚴肅的光輝；唇上有細弱的笑紋。蔣純祖是在燃燒著，這種火焰愈猛烈就愈嚴肅。在最初，蔣純祖有綺麗的感情；想到所愛的人在想著他，卻不知道和他距離得這麼近，心裏有甜蜜。他確信黃杏清在想著他，他初次嘗到這樣濃烈的甜蜜。他初次嘗到，便認為這是他底每日的糧食了，接著他更猛烈地燃燒；好像是因為深夜中的大風的緣故，這火焰深藏到內部去，有一種嚴肅的，清醒的，可以叫做意志的力量在他心裏發生。甜蜜更深刻，青春的詩意的夢更明確，蔣純祖突然安靜了。

他想到在屠格涅夫底小說裏，那個男主人公站在那個叫做利莎的女主人公底花園裏，凝望著她底美麗的窗戶的情景。他還想到別的；但這些想像都很微弱；在那個清新的，甜美的力量下，他覺得他要永遠承擔落到他底肩上來的一切，並要做一切。他底肉體安詳，他底靈魂深遠；他什麼也沒有想，他從未如此清醒而深邃地意識過他底生命。他感到最近一個月來支配著他的那些感情和思想，是虛偽的。因為它們變成遙遠的，不相干的了。

他從未想到他是否能夠得到黃杏清；他甚至未想到他是否需要得到黃杏清。他本能地覺得這一切是不可能的。現在他更相信這是不可能的，主要的是因為較之黃杏清，他更愛自己底美麗的夢境和高貴的、激越的感情——雖然他自己並未意識到這個。站在大風裏，他實現了一切；他更尊敬，更愛自己。這種情緒聯絡著詩意的想像：在濃厚的黑暗中照出來的明亮的愉快的燈火，寂寞的、黑暗的街道，黃杏清底憂傷的，深刻的內心。她底對別人的歡欣的努力，她底值得珍重的秘密，她底勤苦的操守和革命的思想，以及她房裏的潔淨的陳設——於是黃杏清對他顯得更遙遠了。這就是說，他，蔣純祖，在武漢，只有在這一個時間裏尊敬，並喜悅自己，將要在這個時代飛得更遙遠。

他將永遠紀念她，黃杏清。他現在就意識到，後來更明白，假如他曾經對一個女子懷抱過最純潔，最高貴的情操的話，那這個女子就是黃杏清。

「她在想著什麼？在夜裏不能睡去，她底憐愛而溫柔的思想，她原諒一切，多麼高貴的女子啊！」蔣純祖想。「她也許痛苦，也許淒涼，那是因為這個時代，而大風吹開她底頭髮，她看著什麼？」他想：「我將去了！我將到她這樣地望著的地方去，而永不回來！那麼，祝福你啊！我也不願擾亂。不願驚動你，我去了，祝福你，而你在每個深夜望著遠方，在夏天底甜蜜的夜，在冬天底寒冷的夜，又在寂寞的，淒涼的秋夜我祝福你，而且祝福我們底這個時代啊！——人類在光明中生存！」

大風繼續吹著。在黑暗的天空中好像有蓬鬆的，溫暖的雲疾速地飛過屋頂。蔣純祖退了一步，看見被茂盛的樹枝遮著的另一扇窗戶裏有燈火。燈火在濃黑中更明亮。黃杏清動手關窗，大風吹開窗葉。黃杏清，好像很懶，又站了一下，然後重新關窗戶。

隨即她房裏的燈火熄滅了。蔣純祖淒涼、甜蜜，有眼淚。「我永不忘記，親愛的人！」他低聲說。

輪渡已經停航，蔣純祖就在碼頭上站了下來。他靠著欄杆，——風繼續吹著，天空裏飛過的蓬鬆的雲可以看到；這種雲是只在春季才有的——城市完全入睡了。蔣純祖什麼也不能想，但覺得自己悲傷而幸福。一切是這樣的嚴肅，表現力量；這樣的美麗，表現愛情。這樣的動盪的時代，這樣的悲傷和幸福。對江的大鐘敲了一點，蔣純祖興奮地聽著漸趨微弱的，寬宏的聲音；他覺得這聲音永不消失。沉寂的江裏有激怒的浪濤，遠處燈火燦爛的江輪進口，傳來嘹亮的汽笛聲。蔣純祖突然發出有力的、柔軟的、急迫的、無聲的哭泣。蔣純祖在江邊徘徊，直到黎明。

蔣純祖不再到姐姐家去。他遇到傅鍾芬兩次，和很多人在一起，傅鍾芬對他很冷淡。蔣純祖注意到，在複雜的友情關係中，傅鍾芬有了新的嚴肅；這種變異給蔣純祖留下了悲苦的，然而興奮的，特殊的印象。蔣純祖後來知道，傅鍾芬在這個時候已經捲入了新的戀愛。但傅鍾芬難於遺忘最初的接吻，難於遺忘她底不尋常的蔣純祖，在蔣純祖隨演劇隊離開武漢前給他寫了一封感傷的長信。信裏盡量地，天真而擾亂地描寫了她底感情。她說她害怕任何東西；任何朋友底變異都使她傷心。她說她以後再不會得到，再不會得到——因為她底心已經破碎。

蔣純祖深深地被感動。在劇隊臨出發的時候，蔣純祖到姐姐家裏去辭行，交給了傅鍾芬一封長信，說：他感激她，永不忘記她，將來他們要再見。蔣純祖，是在悲苦的雄心裏面說了這些話的。蔣淑珍和他談了很久，主要的是談傅鍾芬底戀愛和離家的企圖：傅鍾芬預備加入另一個劇隊，從而離家。蔣淑珍痛苦，衰弱，變得嚕嗦，重複地，憤怒地說明傅鍾芬不能夠離家，並長篇大論地用很多例子攻擊演劇隊。蔣淑珍覺得自己是高貴的——蔣純祖從未看過她這樣地譏刺一切。蔣家底女兒底驕傲的，貴族的性格在她底身上顯露了出來，她是強烈地感覺到，這個新的時代使她陷入了微賤。貧窮侮辱了她。她說，她是蔣捷三底女兒，在從前是那樣的富有！她未流淚，她以燃燒的眼睛看著蔣純祖。

蔣純祖低著頭。

「而現在要我來求人，你底少祖哥哥那樣大模大樣地過活！你們這些年輕人有什麼可喜的？有什麼喜的？幾百萬生靈塗炭的災難，有什麼可喜的？」蔣淑珍說，支著頭，唇邊有激烈的笑紋：「那些人算得什麼？他們混水摸魚！」她說。「而我們蔣家從前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她收回右手，以左手支頭，望著牆角。顯然她竭力企圖壓制自己而不能。

「鍾芬！」她喊。

傅鍾芬走了進來，蒼白的臉上有憤怒的表情；看見了激怒著的母親，憤怒隱藏，她露出惶惑。傅鍾芬比一切人都明白母親底執拗，雖然很少遇到這種執拗。

「鍾芬，你爸爸說，我們下個月就要上四川，你不許——去唱戲！」灰白的蔣淑珍嚴肅地說。

「我不過這樣說，根本就沒有決定，媽媽！」微弱下來的傅鍾芬說。

「那就是——」

「但是——但是我有自由——」傅鍾芬低聲說，露出痛苦的表情來。

蔣淑珍憤怒地看了她一眼。

「我有自由！」傅鍾芬大聲地說，特別因為蔣純祖在旁邊，堅持起來。「爸爸說過——而我自己，有生活的自由，不然我就跑掉，哼！」她說，看了母親一眼，沉默著。突然她傷心地哭起來。

蔣淑珍站起來走進內房。蔣純祖跟隨著她，沉默地看著她。蔣純祖說，他去了，她輕輕地點頭。蔣純祖走出，她倒在床上流淚。

蔣純祖嚴肅地走過傅鍾芬，看了她一眼，往外走。傅鍾芬跟著他。女兒們，在這種境遇裏，絲毫不能體會到父母們底絕望的痛苦。

「你底信我看了！」哭紅了眼睛的傅鍾芬說，嗅著鼻子。蔣純祖點頭。

「我們將來總會見到。」她說。

「是的。」他回答，往外走。

「我告訴你，黃杏清結婚了，和一個人，昨天結婚了！」傅鍾芬突然地說。

蔣純祖震動了一下，但露出淡漠的表情來。他突然妒嫉——他覺得他是妒嫉傅鍾芬。

「為什麼要告訴我？」他冷淡地問。

「沒有什麼，偶然想到——那麼，將來再見！」「再見！」

傅鍾芬站在桌前，愈想愈傷心，重新啼哭了。

「是的，她結婚了，當然是她！」蔣純祖走出門，痛苦地想：「還在四天前我看到她，她在有些嫌熱的太陽裏一個人靜靜地走，穿著灰色的短外衣，街上充滿了灰塵，她苦笑，和我點頭！是的，有些紅潤的臉，美麗的黑眼睛，她和我點頭，我仍然看見她，心裏很幸福！我從來沒有向她說過我愛她，當然她不知道！在她面前，我沒有勇氣！而對生活又有無限的勇氣——是的！她結婚了，她是什麼時候戀愛的，她底丈夫是怎樣的男子？那麼，在那個晚上，她當然不是想念我了！」他痛苦地，妒嫉地想；但他心裏的聲音告訴他說，黃杏清是純潔而崇高的，他，蔣純祖，不應該如此自私。「是的，我明白，最崇高的感情，它是沉默的。它一定是永遠沉默的。而人要健全地，勇敢地，光明地生活：在一個月前的那個深夜裏，她使我懂得了這個。青春是壯闊的，我要出發。」他想，不覺地大步，行走起來；街上飛揚著灰塵，五月的熱辣的太陽照耀著：「讓她遺忘我，而讓我記住她，直到最後。她底選擇是不會錯的，同時我底選擇也不錯！生命永遠向前，我祝福她！」

蔣純祖，感動而莊嚴，大步行走。事實是，他底心已不再需要黃杏清；那個溫柔的，純潔的夢，脫離了造作的感傷，脫離了「露西亞」底故事和中國底古老的故事的奇異的聯想，成了光明的，永恆的紀念了。蔣純祖在新的生活裏獲得了位置，於是脫離了痛苦的道學思想和奇怪的感傷，永不願記起它們了。現在是，貝多芬底交響樂，噴瀉出輝煌的聲音來，蔣純祖向前走去，追求青春的，光明的生活，追求自身底輝煌的成功。

沒有力量能夠束縛青春底強烈的欲求。

演劇隊出發到重慶去。

第七章

這是常有的情形：熱情的時代過去，人們不愛任何人，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但熟識無數的人。蔣少祖覺得生活寬闊如海洋，因為他熟識那麼多的人，見到那麼繁複的生活。但在這些人裏面他不愛任何人。他並不因此而覺得不安；他想現實就是如此。在功利主義的世界裏，每一個人物帶著特殊的情調在蔣少祖面前出現，蔣少祖深切地認為這是心靈底世界。人生裏面的老手，用心靈底遊戲，理性底狡詐伴隨著嚴肅的思想；心靈底熱情的門永恆緊閉了。

蔣少祖在這一段時間裏生活得很緊張；但同時他朦朧地覺得他對一切都懷疑，他對人生已經厭倦。再無愛情和熱烈的理想使心靈開放，蔣少祖覺得對人生已經厭倦。可以說，他是活在深刻的嫉恨裏，嫉恨激刺著他底精力飽和的生命。到了某種年齡——不一定是實際的年齡——的中國人覺得自己對一切都不滿，終於忽然發現自己對一切都滿意，如有不滿，就是不滿人間還有不滿自己底滿意者在。於是開始成了大的或小的產業底主人，表揚功績，嘲笑青春，穿著安適的衣服生活下去了。他們所常得安適的衣服，是他們底祖先覺得安適，或覺得不安，終於還是覺得安適的那一種。

蔣少祖尖銳地看到社會內部底各種問題，但這些問題所給他的感覺，已不是年輕時代的苦悶和苦惱，而是那種優美的自我感激，這種自我感激以嫉恨為養料。他開始覺得問題是簡單的，但事務是複雜的——人們把一切弄得如此的複雜；人們花言巧語，虛偽地浪漫，迷惑青年。最後是，他已經逐漸地感到厭倦了。

他高興他底思想是明確的。他現在所想的，都是他往昔已經想過的；往昔不曾解決的，現在解決了。他不明白，何以這樣簡單的道理，他往昔不能知道。

蔣少祖和一家報紙有密切的來往。這家報紙是他以前在上海認識的幾個朋友建立的。蔣少祖在上面發表文章，說，目前的一切問題底根本，是智識分子底墮落。士大夫風氣不振，因而士氣民氣不振，因而社會道德紊亂。蔣少祖說，這個道理，是中國底歷史強烈地證明了的。蔣少祖反對中國人底故步自封和淺薄的，半瓢水的歐化，頌揚獨立自主的精神，說明非工業和科學不足以拯救中國。

蔣少祖當記得，在過去幾年，歐化的問題，是使他如何的痛苦。對於蔣少祖，歐洲的文化，曾經是一個強烈的誘惑；他覺得是靈魂的試驗。他記得，並高興記得這個。他覺得，青春的誘惑是過去了，他，蔣少祖，負了這樣深的傷，獲得凱旋了。他覺得他尊重歐洲底文化和中國古代底文化，主要的因為它底風氣嚴謹，內容深刻，他憎恨現代中國底和日本底智識階級，因為他們淺薄，自私，誇大。他在文章裏面明白地指出，市面上流行的那些政治經濟的書籍，都是從日文譯出，而早經蘇聯認為不正確，廢棄了的。

蔣少祖覺得他心裏有一種新的，明確化了的情熱，那就是他愛中國這個民族，因為它有那樣悠久，那樣輝煌的歷史；敵人底侵略使他更愛這個民族，並更愛它底悠久的，輝煌的歷史。他覺得他真有這樣的感情，或理智上他覺得是如此：他稱呼這為新的民族主義。他希望中國能建立民主的，近代化的，強大的國家。他認為，假如各黨各派不再自私，這個國家便能夠即刻建立。他衷心地希望，這個新的國家能尊重往昔的文化。

他想到政府的形式和內容，想到憲法和民主的問題。他覺得中國底民眾缺乏知識和教養；他承認這使他痛苦。但他，蔣少祖，不覺得在民眾這一方面，生活有什麼痛苦，這使他有輕微的惶惑。他覺得每個人都有痛苦，也都有對環境敏感的愉快的適應，在這裏沒有階級的問題。

中國底民眾，嫉恨，多半是羨慕上層階級的人們底幸福的生活；上層階級的人們，在他們底生活裏沒有民眾。智識分子們，首先苦悶著需求解決的，是政治的，文化的問題；他們覺得在民眾這一方面，道路已經確定，或問題已經解決；他們底生活裏面同樣的沒有他們。他們很少能感覺到他們；他們不覺得他們存在；他們覺得他們是異類，但他們又感覺不到階級底區分，因為他們所見到的，是陌生的路人和卑微的鄰人。大家都是路人和鄰人，心靈之間永遠沒有交通。而終於，那些智識分子們，就憎惡起這些構造出腥臭的市場和骯髒的街道的頑固的，愚笨的，無教養的路人和鄰人起來。

蔣少祖確然沒有從民眾得到什麼。他想不出來他和民眾有怎樣的關係；他想是有一種歷史的，和抽象的關係。在歷史的意味上，或在抽象的觀念上，他，蔣少祖，領導了民眾，為民眾而工作。另一些智識分子們，則想到他們是出身於貧苦的民眾。於是他們就滿足了。

人們很難描畫出狹小的功利世界是怎樣造成的；它可能是這樣表現的，就是，蔣少祖熟識無數的人，覺得生活寬闊如海洋，而每一個人是一個波浪；覺得這是自己底心靈的生活。

三月中旬，發生了某些智識分子為陳獨秀而辯護的事情。蔣少祖嚴肅地注意了兩天。第二天深夜裏，他思索了關於中國二十年來的革命的各種問題。主要的問題是，對政治人物的歷史估價和民族底政治良心，因為只是這個問題，才是和他有密切的關係。思想是偶然地展開的，在這裏，沒有他平素所喜愛的邏輯工作。最後的結論是，他尊敬陳獨秀，因為他是文化底戰士和有良心的學者。他認為某方底關於陳獨秀的議論，說陳獨秀是托派漢奸，是醜惡的污蔑。於是他下了決心，寫了一篇精粹的，沉痛的文章。

明白中國二十年來的局勢和這些智識分子們底精神狀態的，就能明白蔣少祖底決心。他覺得，為陳獨秀辯護是嚴重的；他是為正義而戰鬥。他底幾個朋友的那種動搖的態度，首先是激怒了他，繼而是使他感到沉痛。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他想，他，蔣少祖，寧願在刀槍下流血，不能讓正義淪亡。然而不能意識到他那個強烈的嫉妒。

他寫這篇文章，主要的是因為嫉恨；在這種嫉恨中，他覺得陳獨秀是無限地值得尊敬和同情，而正義是無限地輝煌。他不認識陳獨秀，他覺得他底行為是光明磊落的。

第三天，這篇短文在報紙上發表了。當天下午，他接到了陳獨秀派人送來的條子。陳獨秀，讀到了他底文章，請他去談話。

蔣少祖故意地耽擱了一下，很冷靜地想了一下，決定踐約。他確信自己能夠不表露任何情感，確信在正義之前，陳獨秀是不重要的，去踐約了，他希望使陳獨秀知道，他是為正義而做一切，並準備承擔一切，毫不看重個人的因素的。然而他實在是希望結識陳獨秀的。

蔣少祖敲門的時候，陳獨秀從另一邊迅速地，異常迅速地走了出來。這是一個駝背的，瘦小的人。他迅速地出現，以銳利的、寒冷的眼光看著蔣少祖；他不招呼蔣少祖；蔣少祖覺得有一點意外，站了下來，猶豫地向他點頭。陳獨秀看著蔣少祖有五秒鐘，然後迅速地，確定地點頭，臉部無表情，目光不動：這是剛愎的老人們常有情形。陳獨秀幾乎是無聲地推開門，引蔣少祖走進房。房間底陳設很優雅。

「坐，」陳獨秀說，敏捷地指了一下椅子。

蔣少祖有禮地笑了笑，坐了下來，疑問地看著他。「陳先生請坐！」他欠腰，匆促地笑，說。

陳獨秀在衣袖裏攏著手，無表情地看著他，然後飛速地環顧，好像覺得身後有什麼東西。

「我不坐。你底文章我看到了！很好，很好！」陳獨秀大聲說；陳獨秀毫未寒暄，開始談話，在房裏疾速地徘徊，從這個壁角跑到那個壁角，顯然他內部有焦灼的，不安的力量在衝擊，並顯然地企圖控制它。當他第二次走過蔣少祖身邊的時候，蔣少祖注意到，他底銳利的小眼睛裏的寒冷的，凝固的光芒已被一種熱躁的，烈性的東西所代替，而他底眼角強烈地搐動著。蔣少祖不得不注意到在這個人底內部突擊著的那種剛愎的，熱躁的力量了。

陳獨秀迅速地，然而幾乎是無聲地在房內奔跑，不看蔣少祖，不回答蔣少祖底問題，好像未聽見蔣少祖底任何話，憤怒地說著。蔣少祖希望有機會表達尊敬，並窺探力量。蔣少祖臉上有注意的，恭敬的，做出來的愉悅的表情。

陳獨秀繼續在房內奔跑——簡直是衝擊，他底小眼睛閃爍著，而他底小的，尖削的頭伸向前。他奔跑好像籠中的老鼠。他所說的關於他底政治糾紛的話，都是極一般的；但他底這種衝擊使這些話顯得是嚴重的，深刻的，不平凡的；使蔣少祖覺得它們只是為他而說的。

陳獨秀突然地在窗前站住了，同時他沉默了。好像這個停止於他自己也是意外的；他臉上有茫然的表情，他沉入瞑想，或者在休息，望著窗外，忘記了蔣少祖。

「陳先生看中國可以從蘇聯得到多一點的東西麼？」蔣少祖愉快地問。

陳獨秀被驚醒，回頭，好像未聽懂，看著蔣少祖。「蘇——聯？」他忽然大聲說。好像斥罵蔣少祖。他又沉默了。他臉上有疲睏的神情。然後他又回頭凝望蔣少祖，好像不認識他。好像不懂得他何以要坐在這裏。

蔣少祖恭敬地愁悶地笑著。陳獨秀緩緩地搖頭；這搖頭底意義是曖昧的。

「中國底前途呢？」在這個機會裏，蔣少祖露出舒適的愉快的態度，問。

「是的，」陳獨秀點頭，說。「你要抽煙吧？」他問。「我不。」蔣少祖回答，笑了一笑，然後低頭在籐椅上搓手。

「這位老兄，嚇！」蔣少祖快樂地想，像人們在親切的朋友面前所想的。

「中國要工業和科學！工業，民主，科學，我說！」陳獨秀說，重新露出憤怒的，熱躁的表情，向對面的壁角跑去。「必須打擊盲動的道路，必須打擊！要聯合一切力量打擊！」他迅速地走了回來，「必須是量底增加，量底增加！」他站住，做了一個明確的手勢。「我假使要利用社會底弱點，我早就推翻了一切。」他以和緩的，打抖的聲音說；這種聲音第一次出現。「對日本的戰爭，必須是一個革命，在革命底性質已經沒有了的時候，就直接革命，這是質底變化，單獨地完成的！」他說。他重新走到窗邊，沉默了。蔣少祖注意到他底臉上有茫然的，痛苦的神情。

蔣少祖冷靜地意識到面前的這個人是不幸的人。他想他什麼也不會得到，留在這裏是無益的，於是他站起來告辭了，陳獨秀注意地看著他，沉默著。他向門外走。陳獨秀從地上拾起一根火柴來，放在桌子上，看了它一眼——這種動作，顯然是無意識的——送蔣少祖到台階前，向他點頭。蔣少祖回頭，陳獨秀已經消失了。

「這就是全世界聞名的人物，叱吒風雲的英雄？」蔣少祖想；「人世的道路多麼艱難，應該步步當心啊！」他感動地想。

對陳獨秀的同情與尊敬，變成了對自己的同情尊敬，接著蔣少祖重新意識到，為了正義，他底行為是高尚的。「這位老兄，嚇？」蔣少祖突然笑了起來，說。顯然的，對於陳獨秀，他心裏有親切的情緒。這種情緒是輕浮的，中國人覺得它是可愛的。中國人，在成了道地的中國人以後，覺得一切人都是朋友，對別人，特別是對自己異常地諂媚，親切，喜悅，好像追著自己底尾巴打圈圈的善良的狗。

大體上說，蔣少祖是愉快的，有時候，陳景惠所帶給他的那一切，對於他是特別生動可愛的。他現在感覺到了家庭生活底好處，懂得了那種克己，那種「在平靜的湖灣上照耀著的溫暖的日光」。中國底成年了的智識階級，都懂得這個的；那些缺乏想像和教養的官僚們，是只懂得追求財富，權勢，和享樂，而智識階級底人們，則有著清秀的想像和莊嚴的學理，對於他們，對於無罪的、和平的他們，家庭生活漸漸地就成了人世底最善的理想。他們特別感到他們底生存底歷史意義；他們是直接地繼承，並嚮往著他們底祖先。人們常常看到，優秀的智識分子們，在他們底家庭裏，是和平而尊嚴的；他們特別地認識到東方精神和平莊嚴，與寬大。當然時常也有口角，但決不如那些市民階級底丈夫們那樣愚蠢和粗暴。他們對他們底妻子是很冷淡的；他們監視著那些妻子們。

陳景惠，當溫柔不能征服的時候，自然就畏懼，並崇拜蔣少祖。但寬闊的交際生活使陳景惠對丈夫有著苛求；在交際生活所刺激起來的這一切裏，妻子們底堅強是可驚的。但陳景惠，像大半在宗法家庭裏長大起來的婦女們一樣，有著嚴肅的家庭觀念，不會走到什麼可驚的路上去。她只是頑強地希望著壓伏自己底畏懼心，屈服丈夫。於是她以發現蔣少祖底弱點為樂。漸漸地這就成了感情上的癖好；蔣少祖底每一個弱點，都能增強她對他的愛情——她自己是這樣相信的。增強輕蔑，常常就是增強了愛情。

關於陳獨秀的文章受到了某幾方面的批評，蔣少祖起初覺得害怕了；但接著說覺得這些批評是很可憐的。蔣少祖接著寫了批評政府的文章：這意思是很明顯的，但他以文化人的身分向汪精衛寫了一封關於政治和文化的信，並附呈了這篇文章。幾天以後，汪精衛召見了他。

蔣少祖覺得自己是明白十年來的中國政局的。他是仇恨過汪精衛的。但現在，汪精衛底「動人的歷史」使他發生了某種感慨。汪精衛在戰爭中間表現了怯懦的動搖；但自覺瞭解中國底形勢的蔣少祖自覺瞭解他；而瞭解常常就帶來了同情，蔣少祖覺得只有汪精衛一個人是看清了中國，沒有被熱情沖昏的。蔣少祖無疑地是擁護戰爭的，但他反對了那些被熱情沖昏了頭腦的人們和機械的，頑固的，想做拯救中國的英雄的人們；特別對後者，他有著強烈的仇恨，於是汪精衛就成了美麗的花朵了。蔣少祖反對汪精衛底動搖，但汪清衛底這種弱點使他感到親切：他，蔣少祖，憐恤這一朵美麗的花。

人們感覺到誰，瞭解誰，同情誰，是被人們底生活決定的；常常是二十歲以前就決定了的。人們習於這個世界上發現相同的弱點，同情，諂媚，並喜悅自己；微賤的人們底弱點，民眾們底弱點，是被上層社會人們憎惡著，或被虛偽地對待著；小書記同情小書記，但更多的是同情科長，假若這位科長被發現了弱點的話。

近代的思潮，是使大半智識分子們憎惡那些愚蠢而狡猾的，頑固的，自以為是英雄的人們，因為他們，智識分子們，沒有這種弱點。他們喜悅「自由主義者」。汪精衛，這位迷人的人物，被發現了弱點。所謂功利主義，所謂攀附權貴，所謂投機和動搖，常常是這樣地發生的，或常常是這樣表現出來的。所以，人們是難以直接地擊中這種投機和動搖的。人們底生活，基礎是非常的深，感情是非常的堅定的。蔣少祖在這個世界上已無目標，於是他覺得他有了鮮明的，實在的目標；蔣少祖毫無疑慮。

汪精衛，顯然是在陰晦的，惡劣的情緒中。他底對智識階級的這種活動，目的是很顯著的。汪精衛現在是失意的，愁苦的人。他當記得是怎樣走到這個世界裏來的；他當記得年輕時代的那種豪奢的，放逸的，英雄主義的情緒；他當記得，二十七年以前，那顆炸彈是怎樣地爆炸，而那首詩，是怎樣地唱了出來。他一直是豪奢的，放逸的人；英雄的情緒消逝，就有了貴族的情緒。他是多情的。他是煩惱的。他對自己是很溫柔的。他是冷酷的。

對民眾們，他是冷酷無情的；他和想像的民眾，想像的祖國戀愛，因為對他自己是溫柔的。幾年前，他在刺客底槍彈裏倒下，說：「我為黨國而死——」他確信是如此。他能夠，在非犧牲不可，已經犧牲了的時候以世界上最動人的方式犧牲性命，但他不能夠犧牲自己。在戰爭以前，他想像自己是為中國而勞瘁，想像自己是異常吃力地拖著這個笨重的中國，好像老馬拖破車。但戰爭爆發，政治統一，中國奔跑了。於是他吃驚地感覺到，現在，是中國在拖著他了，先前，他拖著中國，現在，中國拖著他。另外的人們，是成為英雄，得到無上的權力，而他，汪精衛，將失去一切。他對將來異常明白；可以說，他對這個拖著他的中國感到茫然，他對他自己底那個中國卻異常明白。

於是在他底周圍統集了失意的一群。他有很多的同情者。幾個月以後，他帶著這失意的，醜惡的一群從重慶跑到南京，在敵人底支配下成立了漢奸政府了。

早晨八點鐘，蔣少祖到汪精衛私邸底門前候見。蔣少祖等了兩個鐘點，坐在候見室裏看著進進出出的，衣著華貴的人們。候見室裏最初有一個胖子坐著，不知何故異常嫌惡地看著蔣少祖；這個胖子底兩腮和兩眼下面有長著麻痣的，奇怪可厭的肉袋；這個胖子打著大紅領結；蔣少祖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怕有錯，嚴肅地坐著。最後他決定向這個胖子談話。在他開口的時候有人跨進門來，胖子慢慢地看了他一眼，和這個人一同走出去了。蔣少祖羞辱得蒼白，咬著下唇。這時被引進來一個矮小的，戴眼鏡的人，這個人愉快地向蔣少祖行禮，並遞出名片來。所謂上流社會的人們，是常常這樣地在要人們底會客廳裏結識的。蔣少祖在被羞辱之後有傲慢的情緒，明白面前的這個人是不重要的，冷淡有禮地給了名片，不願說話。

這個人說，他看過蔣少祖底文章，印象很深。這個人是外交界的。他謙恭而有禮，顯然他認為這對他是有利的。他明白在野的智識分子們底某種執拗和傲慢；他認為政府應該愉快地對待這些智識分子們；他認為他代表政府。他底態度很愉快，但因為是在這種會客室裏，他在饒舌之後表示不願多說話。他確信這是由於大的尊敬與自尊。

蔣少祖問他英美底態度怎樣。他笑了一笑，說很好；接著他又笑了一笑。外交官底代表政府的態度使蔣少祖不快，他沉默著。

「但是，我們底看法有時候異常地需要，從各方面，尤其是從我們底文化界得到貴重而新鮮的參考，蔣先生以為英美底態度將要怎樣地發展呢？特別在倫敦底援華會議以後？」青年的外交官以愉快的，富於友情的聲音說，顯然他酷愛這種長句子，顯然這種長句子使他享受到一種美感；並且顯然他認為，為了說話有節制，長句子是必需的。

蔣少祖回答說，國際底援助，主要地要靠自己底努力。他低聲加上說，戰爭是不能中途妥協的，外交官愉快地點頭，轉身注意候見室底陳設和趣味；一般地認為，會見要人以前，必需從候見室或類似的地方得到關於這個要人底性情的有力的暗示。他們沉默了。蔣少祖冷淡地注視著這位外交官底不快的努力。僕役通報接見，蔣少祖站了起來，有了興奮的，生動的心情。

他和外交官互相行禮。這個禮節特別地和善。他走了出來，通過廊道；廊道兩邊有白色的，素淨的花。蔣少祖覺得廊道裏的光線愉悅而和暢；他稀奇光線為什麼這樣愉悅而和暢。他在柔軟的地氈上疾速地行走，覺得自己充滿了精力。

穿制服的僕人打開門。蔣少祖驚異地望了一下——他不知望什麼。他看見，在明亮的，優美的房間內，他，那個人，坐在窗前；那個人站了起來，生動地，熱烈地笑著，迅速地向前走了一步。蔣少祖希望明白一切，緩緩地走進房，向這個熱情的人深深地鞠躬；蔣少祖從未如此深深地鞠躬。這個人做了一個生動的手勢，無聲地笑著。這個人對蔣少祖是這樣的熱情；這個人眼裏有光輝；這一切使蔣少祖甜暢而安適，蔣少祖在大桌子對面的籐椅上坐了下來。

蔣少祖有嚴肅的表情；蔣少祖謙恭地坐著，注視著他，汪精衛。

汪精衛坐下來，支起腿，無聲地笑著；笑容變得柔弱，露出了憂愁。他放開腿，虛假地，做作地笑著，玩弄桌上的鋼筆，顯然他開始想著別的。他盼顧，額上露出了深的皺紋，他臉上有了不安和煩惱，他底豐滿的嘴角下垂。他有一分鐘的樣子忘記了蔣少祖。然後他忽然重新笑了起來，丟下手裏的鋼筆，看著蔣少祖。因為缺乏內心底準備的緣故，他底這個笑容是無感情的。

他，汪精衛，明瞭自己底地位，明瞭這些人，明瞭蔣少祖。他使蔣少祖獲得快樂，他諂媚自己；他底心需要無窮的養料。他在每一個人身上看出對自己的熱愛；他生來便會做戲，蠱惑到別人和自己。但時常他底惡劣的陰冷的心情，好像地窖裏面的冷氣，在他底臉上顯露了出來。

汪精衛甜美而奇異地笑著說，他抱著無窮的希望。他露出一種詭秘的慎重，和一種閃灼的憂鬱接著說，他相信中國，他喜歡中國底文化和民族。他底聲音是顫抖的，低緩的。他是出奇地曖昧，他未說他對什麼抱著無窮的希望。「曾經是，將來也是！」汪精衛甜美地說，長久地張著嘴，但無笑容。

這一切對蔣少祖造成了熱烈的，興奮的印象；他差不多已被蠱惑，相信是汪精衛和他，蔣少祖在創造著中國。但他底思想是較冷靜的；他總覺得這一切裏面有一種不平常的，曖昧的，甚至陰冷的東西。他預備提出問題；他希望使汪精衛喜悅；他覺得這是於他有利的。

他等了一下。汪精衛未提到他底來信和文章。他難於想像汪精衛是已經忘記了這個。

「我覺得很寵幸！」他柔弱地笑著，以打抖的，富於表情的聲音說。

汪精衛張著嘴，看著他，好像很耽心。

「我是擁護政府，擁護汪先生的，」蔣少祖以細弱的聲音說，不自然地笑著。他沉默了一下。「汪先生對抗戰底前途怎樣看法？有一點，我們是覺得迷茫的，」他說，希望諂媚汪精衛。

「阿，是的！」汪精衛說。「我們抗戰？」他生動地偏頭，說，「我們地大物博人眾，我們是弱國，我們是弱國之民，我們抗戰唯有犧牲，我們唯有以焦土回答敵人！抗戰到最後一個人，流了最後一滴血，我們就算勝利！我們拿什麼抗戰？我們唯有犧牲，犧牲！」汪精衛以生動的，女性的聲音說，臉上有耽溺的，甜蜜的神情。

汪精衛憂鬱地笑，看著蔣少祖。

汪精衛，這個握著最高的權力的，特殊的人底生動的聲音和目光使蔣少祖有甜蜜的快樂。他冷靜地想，汪精衛是做戲，是虛偽的，但心裏的快樂更強。他想，汪精衛底話是曖昧而值得懷疑的，他，蔣少祖，應該尊敬自己，但心裏的快樂更強。他心裏有聲音說：「是他和我創造中國，支配中國，他和我！」

「我是反對他底德意路線的，我是反對的！」蔣少祖想。但他心裏有聲音說；「只要對我們底中國有利，什麼路線都是好的；世界是自私的，而他和我支配中國，他和我！」

「我希望文化界表示這個意思，就是英美是不值得信任的，而蘇聯充滿了毒辣的陰謀！」汪精衛突然用力地說；他底眼睛閃灼了一下；他底臉上瞬間地出現了一種戰慄。但接著他笑得更和藹，好像剛才的那種情緒不過是違反他底本意的一種偶然。「我希望表現這個意思——我個人特別地信任，」他做了一個手勢：他欠腰，以密語的方式說。

蔣少祖嚴肅地看著他。蔣少祖安靜了，良心和自尊心相結合，在他心裏抬起頭來。他清楚地感覺到，汪精衛是希望著和他底正直的生涯相違反的東西，他蔣少祖不能滿足汪精衛。他清楚地，有力地意識到潛伏著的，將要來臨的政治底風暴，在這個風暴裏，指示，並支持著他的，將是他的良心。

他早就知道汪精衛，並知道汪清衛底這一切；他同情汪精衛；進門的時候他還想著這一切，警惕著自己。但恰恰在這個房間裏他忘記了這個，在這個房間裏，是充滿了汪精衛，充滿了權力，名望，諂媚，蠱惑。人們很容易想像，一個中國的智識分子，坐在汪精衛對面——聽著甜蜜的話，受著離奇的寵幸，差不多不明白汪精衛在說著什麼，但覺得這是人生底緊要的瞬間，他，這個智識分子，是懷著怎樣的情緒和意念。人們都在做著飛黃騰達的好夢，在這種瞬間，就準備獻出一切；那種人們恥於知道，蔣少祖恥於感覺到的熱情，是伴隨著某種理性底狡詐，燃燒著。在蔣少祖同時覺得有曖昧的，陰沉的，苦悶的東西；他不知不覺地看到，並抓住這種東西，以救濟自己底熱情。他心裏有聲音說他和汪精衛將支配一切；這種聲音，被蔣少祖的狡詐的理性所默許，是汪精衛在這個人間的輝煌的，幾乎是唯一的成就。年輕的人們有著良好的或不良的熱情，人們都知道；人們不知道，面對著飛黃騰達的老於世故的人們底這種熱情；被狡詐的理性所默許，它這種熱情，是無限的可怕；年輕時代因吞食人生教條而被忽略的那些陰晦的「蠱惑」，當生活赤裸出來的時候，就消滅了一切教條——為什麼要相信教條？——燃燒了出來。年輕時代無條件地信任著自己是在過著全新的，積極的，進步的生活的智識分子們，年輕的時代向社會宣戰而對自己無知的人們，疏忽了真正的青春的人們，到了三十歲——這是中國底年齡——就滿足下來，成了這種熱情底犧牲了。

但在不幸的中國，在這裏，特別值得歌頌的，是所謂書生本色的那一種東西，在這裏，蔣少祖就感激地記起來，他是蔣捷三底兒子；在這裏，蔣少祖就記起來了，古中國的士大夫們底剛直而忠厚的靈魂。這就是他所謂將在將來的風暴裏支持著他的良心。蔣少祖眼睛向著汪精衛，看見了他底靜穆的悲沉的祖先們。

「賤貧不能移，富貴不能屈；金錢不能收買我們，權力不能屈服我們！」這些祖先們，唱著這樣悲的歌，走了過去。

蔣少祖向汪精衛笑了特別嚴肅，特別誠懇的笑。

他想他無需說什麼。他想只要不違反良心，他可以效忠汪精衛，以得到利益，就是說，他可以利用汪精衛。但現在一切顯然不同。

汪精衛顯然很懂得蔣少祖。汪精衛垂下眼瞼，輕輕地撫摩他底潔白的，柔嫩的小手，臉上有了瞑想的，猶豫的煩惱的表情。汪精衛顯得疲乏，異常疲乏，他底瞑想是如此地深沉起來，以致於未覺察到蔣少祖底動作。

蔣少祖現在覺得自己是真的同情這個人物。他站了起來。

汪精衛恍惚地抬頭看他，繼續撫摩著自己底手；好像不認識他。

「是的，」汪精衛柔弱地低聲說。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蔣少祖恭敬地鞠躬；汪精衛未起立，恍惚地點頭。蔣少祖走了出來；看見肥胖的，面帶怒容的陳璧君疾速地走來，蔣少祖站下讓路；不知為什麼，蔣少祖覺得汪精衛底這夫人充滿了整個的走道。蔣少祖失意地走出走道，未再注意到兩旁的白色的，素淨的花。

走過候見室的時候，那位年輕的外交官愉快地走出來，攔住他。

「蔣先生有什麼感想？」外交官問，快活地笑著。「汪先生底工作太重。」蔣少祖冷淡而有禮地說。「他身體健康嗎？」外交官顯然認為蔣少祖故意地驕傲，特別關切地問，面帶活潑的愁容。

蔣少祖笑了笑，說汪先生身體極佳。

「那真是謝天謝地！那真是！——啊！」

蔣少祖走出來，在門外被一個熟識的新聞記者追上了。這位記者憂愁地問他。汪精衛對抗戰底前途如何看法，並問他個人對這個接見作何感想！蔣少祖明白汪精衛對他的接見將被各方面所注意，態度很慎重。但因為這位記者是個熟人，並因為他有些興奮，他還是說了一切。

蔣少祖現在對權貴很冷淡。這位記者和他底朋友們底報紙有關係，但思想有某種偏向，地位是不簡單的，所以蔣少祖顯得對汪精衛特別的冷淡。他說，這只是官僚們的把戲，沒有什麼新玩意的。

記者先生做了一個歪嘴，蔣少祖沒有注意到。這位記者對蔣少祖含著敵意，因此在蔣少祖面前顯得特別活潑；富於自信的，精力充沛的人們是常常用這種活潑來滿足敵意的。他向蔣少祖做出憂愁的面孔來，又做出信任的感動的面孔來；他不時做歪嘴，並笑出聲音。

蔣少祖終於覺察到了。

「這件事，是關係全中國的，」蔣少祖活潑地說，不一定指什麼，看了記者一眼，向前走去。

「我給你發表了！喂！」記者站起來了，快樂地喊。蔣少祖沒有答，也做了一個歪嘴。

蔣少祖上了人力車。車伕問他到哪裏去，他隨便說了一個地名，下車後他疾速地行走，毫未想到要到哪裏去。他看見蔣純祖和一群男女一同跑過街道；他看見好幾個熟人，但卻沒有想到要招呼。他底頭腦曾充滿了紛雜的思想。經過熟識的舊書店的時候，他站了下來。

店夥計，一個高大的北方人，慇勤地向他問好；他匆促地點頭，走到櫃檯裏面去，櫃檯上面，是積著灰塵的；在舊書店這一類的地方，總是積著灰塵的。因為即使沒有灰塵，人們也覺得它有。

還是在少年的時候，蔣少祖便獲得了關於中國底古書和它們底版本的知識；他曾經一度忘記它們，但在較安靜的時候，他還是能從它們得到一種追懷和一種審美的激動。幾年前，他猛烈地攻擊中國底文化；在這個戰爭裏，他的心靈不安地戰慄著，最後他是惶惑著，因為他不能從任何文化潮流裏面找到出路，但因為一切新文化底戰士們都是那樣的確信，並且有著光榮的緣故，他就覺得他底惶惑可恥。於是，在可以稱為投機的那種感情上，他既攻擊得更猛烈，但對於苦悶的，強烈而年輕的蔣少祖：這究竟不能夠說是投機；中國底新的青年們，總要以整個的自己來尋求新的道路的；開始的時候的確是如此的。蔣少祖崇拜了伏爾泰和盧梭，崇拜了席勒底強盜們，尼采底超人和拜侖底絕望的英雄們。關於被壓迫的人們底苦難，關於被歪曲的民族生命底痛苦，關於貴族底，布爾喬亞底無恥的荒淫，關於普洛米修士們悲壯的呼號，關於中世紀的黑暗和文藝復興的光明，關於一切種類的社會主義和無政府主義，蔣少祖是有著知識的。那種追懷的感情和那種審美的激動，是一度的完全移到這些上面來。這可以說是一種貪婪，一種耽溺，一種知識人底無上的自私，蔣少祖以為他看到了光明，但這個耽溺的時期過去，他發現自己得不到什麼；他做出一種理智來，呼籲革命和時代的精神，因為他覺得，假若不如此，他便會滅亡。這種恐懼這種理智的努力，是表現在中國大多數的知識人的身上，大半表現在機械的，教條的努力上，因為他們覺得非如此不可，於是表現在中國大多數的知識人身上，大半表現在機械上，因為他們覺得非如此不可，於是便相信是如此了。但蔣少祖也反對機械和教條，因為他仇惡站在機械和教條上面的那個權力。蔣少祖記得，他是完全的自由主義者，他未向任何權力屈服。

就是這樣的一個戰爭，就是這樣地，蔣少祖感動了新生的青年們。要說明這個戰爭底內容怎樣地漸漸變化，以致於漸漸消失，是艱難的。這或是由於年輕的時代業已過去，或許是由於他，蔣少祖，在這個戰爭裏沒有職位，沒有勝利的緣故。

蔣少祖底喊聲顯得微弱了；在波濤洶湧的武漢顯得更微弱了。他自己知道這個，因而他底嫉恨更強，更惡毒。蔣少祖坦白地意識到，人們是為自己個人底利益而生活的；他向自己承認了這個，為了打擊獲得利益更多的別的集團和別的個人。他覺得這是心靈底新的覺醒。他底心靈覺醒了，他底生活建立，而且固定了，他底思想明晰，有著冷靜的邏輯了，於是他就忘記了那些超人們，那些苦行者，和那些普洛米修士們。這些普洛米修士們，是需要想像的，遙遠的，浪漫的東西，而蔣少祖，生活在中國，對中國底生活有著這樣的經歷；他漸漸地就意識到，中國底固有的文明，寂靜而深遠，是不會被任何新的東西動搖的；新底東西只能附屬它。但他還未想到要公然地表示這種精神的傾向；他是在西歐底文化中生活過一些時的，所以他心裏有曖昧的恐懼和苦悶。他只是在文章裏面好像很偶然地提到古代的中國和孔子；他只是讀更多的舊書，做更多的舊詩——他集納了多年來所做的舊詩，其中有一首是為追懷盧梭而作的。古舊的追懷和對中國底一切的審美的激動，無比地強烈了起來，他成了版本搜集家了。在那些佈滿斑漬的，散發著酸濕的氣味的欽定本，摹殿本，宋本和明本裏面，蔣少祖嗅到了人間最溫柔，最迷人的氣息，感到這個民族底頑強的生命，它底平靜的，悠遠的呼吸。

他底朋友們對他底這種工作，或這種境界的讚美使他愉快。這是他在目前的生活裏所能得到的唯一的愉快——他覺得是真正的愉快。他相信這是一種高超的精神境界。所以，走進這家熟識的舊書店，他頭腦裏的那些雜亂的思想就消失了，他突然地安靜了，覺得是離開了世俗的煩惱。

他買了一本版式很小的七言詩集，因為他對這個選者底銳利的眼光和特殊的意境很覺得有趣，都是田園詩，都是不聞名的，很少看到的作家。他走了出來，那個北方人向他慇勤地鞠躬。

在街口他遇到了蔣秀菊。他顯然很興奮。她告訴他說：她要到難民收容所去看一個從前的同學。她希望他能陪她去；他答應了。

蔣少祖注意到，妹妹裝扮得樸素而精緻。他注意到，在那件短的，新鮮的綠色的袍子上，在它底肩部，腰身，和下幅，妹妹是化費了大的匠心的。蔣少祖覺得，是這件衣服使妹妹如此地充滿了愉快的活力的；她，蔣秀菊，顯然意識到了人們底艷羨的目光。她的豐滿的手臂是赤裸著的，燙捲了的長髮披在她的肩上；從每一個蓬鬆的、光闊的發卷中間，潔白的，豐滿的頸部閃耀著。蔣少祖突然明白了，對於一個女人，一件好的衣服有怎樣的價值；他從妹妹身上才明白這個，因為他不願乘陳景惠身上去明白這個。

蔣少祖暗暗地想，他不能滿意現在中國婦女底裝束。蔣秀菊要去看的這個朋友，是最近才從南京逃出來的。她這個教會女生在武漢各處貼了條子找尋熟人。蔣秀菊剛剛看到這個條子。她決定要招待這個朋友；她不說幫助，而說招待，因為她深感近來的生活太沉悶。她底新婚的丈夫是每天都在外面跑，企圖謀一個外交界底差事。

在路上，蔣少祖問她近來怎樣。她回答說，她覺得已經被大家忘記了。蔣少祖瞭解地笑了一笑。

難民收容所在一座寬大的，好像廟宇的房子裏。沿街各處貼著尋人的字條，收容所底正面的灰色的堵壁上貼得更多。收容所底卑濕底的大院落裏，和正面的寬走廊上擠滿了人，在凌亂的箱籠和行李中間站著或坐著。收容所正在開午飯；兩個大的飯桶放在院落中間。難民們圍著飯桶像蜜蜂，發出熱烘烘的嘈雜的聲音。

蔣少祖走上台階。便站住了。蔣秀菊卻一直跑了進去，迅速地消失在人群裏面。一分鐘的樣子，她的鮮美的身影在衣著骯髒的，佩著白布的難民們底間隙裏顯露了出來。然後又消失了，又在另一個間隙裏顯露了出來。蔣少祖聽到了她底嬌嫩的，興奮的喊聲。蔣少祖想到，為什麼她曾在這些和自己相反，甚至是敵對的人群裏如此的勇敢；就是說，為什麼她會這樣地「在感情裏面生活」，沒有理性。蔣秀菊紅著臉從人群裏面跑了出來，迅速地跳過那些行李和箱籠，在她的後面，跟隨著一個穿著鄉下女人底黑布衣裳的，蒼白的女子。

吃飯的難民們曖昧的看著他們。一個奔跑著的男孩撞在蔣秀菊身上，蔣秀菊站下憤怒地叫了一聲，然後愉快地笑著看朋友，喘息著，面頰更紅潤。

「我底哥哥，蔣少祖！」蔣秀菊介紹說；「我底同學，張端芳！」

張端芳嘴裏含著飯。發現蔣少祖在異常注意地看她，蒼白的消瘦的臉發紅。她底眼睛迅速地閃灼了一下。她是有著溫婉的憂鬱的臉孔和明亮的，美麗的眼睛；她的四肢軟柔而纖小。於是蔣少祖就從那套醜怪的鄉下女人底衣服裏，找到了一個南京底教會女生；而從白布條的難民符號下面，找到一顆貞淑的堅忍的心了。

「我們出去詳細談吧！我們出去吧！」蔣秀菊興奮地說。「但是——也許——我回去拿衣服來給你換好不好？」她迅速地說，臉紅，笑著。

「不要，」張端芳說。她也許沒有勇氣和蔣秀菊一路出去的，但因為蔣秀菊這麼說了，她露了文靜的，嚴肅的神情。她所經歷的那些苦難，增強了她底自尊心。

她是經歷了那麼多的苦難；好像是，在這些淒涼的時日中，她，一個教會女生，批評了往昔的一切夢想，獲得了某種哲學。這是性格沉靜的人常常做得到的。主要的是因為蔣秀菊底快樂的生活，和在旁邊的，是陌生的蔣少祖，她臉上沒有絲毫興奮的表情。她確是很柔順。

蔣秀菊告訴她說，她底叔叔住在武昌。她點點頭，向蔣秀菊要了詳細的地址。蔣少祖覺得，這個女子在這種場合能這樣冷靜，是稀奇的。

但他立刻便明白了她為什麼緣故這樣冷靜，在飯店裏，她說了逃難的經過；她帶著一種猛烈的仇恨表情說起了日本軍隊開入南京城的情形，這種猛烈的仇恨是突然之間被喚醒他；這不是那種擾亂的內心亢奮，這是一種嚴肅的，清晰的，有力的東西，她底聲音從憂愁的調子提高，這種仇恨情緒使她底言語更明晰，思想更緊密，表現力更強，並且理解力更深。她說敵人底坦克車和馬隊最先進城——開進冒著煙的，廢墟一般的城市，她說——中國軍繼續有混亂的，悲壯的抵抗；但無恥的漢奸們拿著花束和太陽旗顯露了出來，而其中有金素痕底父親金小川。她說到敵人在明故宮以機關鎗射死四百個中國兵的情形；她說敵人做著殺人競賽，各處有屠殺和強姦。她說，敵人衝進教堂，衝進教會學校，強姦了餓了三天的婦女們，其中有她底姐姐。但是最毒辣的是：——她以打抖的聲音說——敵人用坦克車裝了糖果，分散給中國底孩子們，中國的下一代。

她突然哭了！

「告訴我，你們什麼時候打回南京？——為什麼漢口，這樣，好像很太平！——」

蔣秀菊臉發白，努力克制自己，默默地流下眼淚來。她用手帕掩住眼睛。

「你要失望的，小姐！你要失望的！漢口還有跳舞場，照樣！」蔣少祖說，含著冷笑。

「為什麼？」張端芳問，注意到蔣少祖底譏刺的目光。「但是只要有信心，我們會打回南京的！」蔣少祖痛苦地冷笑著，說。

「——是的，景惠假若遭遇了這些，會不會這樣嚴肅，這樣強烈？」蔣少祖看著張端芳，痛苦而冷靜地想。「我不同意你底話！我相信我們底國家，我相信政府要馬上，馬上打回去！」蔣秀菊憤怒地向蔣少祖說。在蔣秀菊心中，發生了對國家的熱情；但主要的是對朋友的為朋友辯護的熱情：婦女們，只有在這些地方，才能感覺到國家，而一感覺到就對它發生愛情。中國底婦女們，在她們底生活中，感覺不到中國底男子們底國家，她們覺得國家是一個供給她們底丈夫們以職業和爭吵的對象的，為那些有天才，會爭吵，有時有些可惡的人們所組成的具體的，活生生的機構。假如她們對一隻雞或一頭貓也常常責罵，妒嫉，撫愛的話，她們對她們底國家也是如此。

所以，無論妹妹怎樣說，蔣少祖覺得她底話是空泛的。

張端芳嚴肅地沉默著。蔣少祖走過去給錢，蔣秀菊立刻奔跑著追上去，紅著臉責罵他。她，蔣秀菊，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是獨立的，懂得生活的女子了。戰勝了哥哥，她底眼睛潮濕了。

「她剛才在說國家，說打回去，現在她卻以全部精力來搶著付錢了！」蔣少祖感動地想。

蔣秀菊要哥哥一同到她家裏去。因為哥哥在她結婚那天以後，還沒有去過。在路上她繼續向張端芳詢問南京底劫難。她小心地提到朋友底被強姦了的姐姐；她臉上有著恐懼的，憤怒的神情。

王倫在家，熱烈地，異常熱烈地歡迎了蔣少祖。他希望，他好久就希望他底這個有著名望的，重要的親戚來看他。他認為這個親戚是他底婚姻底最大的獲得之一；他生怕蔣少祖看不起他。他是恭敬，生動，善於談話；蔣少祖覺得他對另外的人必不曾如此。他沉默地聽了蔣秀菊的關於南京底劫難的描述。蔣秀菊是帶著冷酷的神情說出來的，她希望王倫為她心裏的一切而感動他，王倫，應該知道這一切底高超的價值。她表示了她對於南京底沉痛的，深摯的感情。王倫沉默著，避免插嘴，因為那會使她底話變得冗長。蔣秀菊失望，迅速地做了結束，矜持地站起來，領朋友到內房去。她們剛離開，王倫便開始向蔣少祖生動地說話。他說他對南京底這一切覺得很沉痛。接著他就談起他自己底希望來。在全部談話裏，他專談他自己。他是這樣的自私，同時是這樣的坦率；他談自己時毫無不安，他顯得愉快而誠懇。

他向蔣少祖說，必需有好的環境和好的生活，一個人才能夠做學問底工作。不知他，蔣少祖認為這個意見對不對。於是他說，他已經接到了一家洋行底聘書。洋行底待遇是很好的，但人事底環境離他底理想太遠；他，王倫，現在並不缺錢，並且四年以內也不會缺錢；他只是希望接觸到有希望的，上流社會的人們；他希望進入外交界，從而到國外去研究神學。

他很恭敬地向蔣少祖分析了中國底一切。他認為中國必需現代化；中國底希望在那種人身上：他們對歐美各國有著深刻的認識，具有世界的眼光，年輕而富有。這種人將要取得國際底聲譽和信任，在中國建立起現代化的都市，建立起電氣、工業、科學和宗教來。他，王倫，決定獻身於宗教底研究，首先希望接近政治界和外交界底這一批人，以外交界底身分出國——他有錢，他說——四年或五年以後再回國，從事他底工作。他希望建立一個純粹為中國人所主持的學院。「你以為我底計劃對不對呢？我有點頭緒了！——但是我總是煩惱，總是煩惱！」他說，他底眼睛和悅地笑著：「昨天我底朋友英國人奚尼告訴我，他要給我友誼的幫助；還有梅特先生，他是在中國有名的人，你知道嗎？他向我說，要趕快，要趕快！但是——我煩惱——」他愉快地笑著說。顯然他底煩惱在於他已經結婚。

這個漂亮的，文雅的年輕人是坦白得令人可喜。他說話底風度很適當；他底話並無值得詬病的地方：蔣少祖也希望中國成為現代化的國家的。但蔣少祖覺得有些厭惡。蔣少祖突然感覺到，所謂現代化的國家，所謂工業與科學，是有很多種類的；在王倫這裏是他從來未曾遇到的，完全新的一種。他覺得，王倫和他底那年輕而富有的一群底現代化的國家，將是完全奴化的國家。他嫉恨地想到，假如中國需要文化的活，帝國主義的日本和共產主義的蘇聯已經是直接的主子了，等待歐美。是大可不必的。

蔣少祖，由於陰險的惡意的緣故，開始讚美王倫底理想。他愉快地說，這一切正是他，蔣少祖，對中國所希望的。他覺得他是把這個青年人向懸崖推了一下，想到這個青年人將在這個懸崖下面跌得粉碎；他感到無限的快意。但他從未想到對另外的，他底弟弟那樣的青年們這樣推一下；他只是悲天憫人地向他們說教，或直接地攻擊他們。

「你說的好極了，是的，是這樣，中國需要這樣的理想！」他快樂地，生動地說，在這種情緒裏開始覺得他對王倫有某種喜悅：「你這樣說了，我希望你堅決地去實行，奮鬥到底！你並不是沒有才幹的，啊！」

王倫嚴肅地看著他。王倫露出潔白的，細密的牙齒，快樂地笑了。

「你真的贊成嗎？」

「怎麼不？」

「真是謝謝你！」王倫站起來，莊嚴地說，眼裏有光輝：「我決不辜負我自己，我要做！」停了一會，他感動地加上說：「將來能夠那樣地回到南京去，我是多麼快樂啊！」「是的，你是多麼快樂啊！」蔣少祖想。但向王倫露出讚美的笑容。在這裏，懷著嫉恨而激賞自己的，老於世故的蔣少祖，他底心靈和面孔，變成了完全相反的兩件東西了。

蔣秀菊含著同樣的矜持走了出來，在她後面跟隨著換上了短袖的，時髦的單衫的張端芳。

「將來我們能回到南京，是多麼快樂啊！」王倫快樂地向蔣秀菊走了一步，說。

「什麼？」蔣秀菊驚異地問。

王倫高興地溫柔地笑著，看著她。於是她眼裏有了微笑。「是的，當然，」她說，笑著走了過來。「你應該倒茶給哥哥，你怎麼不加一點！」她迅速地說，臉微紅。「你把地上又丟上紙頭了！」她加上說，拾起紙頭來，揉成一團。

她底話是簡短，堅決，而迅速的；她底臉微微泛紅。蔣少祖注意到，在這兩句話，和隨著這兩句話的細緻的，自信而又羞怯的表現裏，妹妹顯露了她底對自己底家庭的嚴肅的意識，她底作為主人的虛榮，和她底對丈夫的溫柔的愛情。現在又振作了起來：她是永無休止地向一個固定的方向努力。

看見陌生的，在新的衣服裏面變得更陌生的張端芳，王倫變得更嚴肅；他想不到要說什麼，他坐著不動。張端芳坐了下來，不覺地做了兩個溫柔的，細緻的動作，以適應新的衣服，欣賞，並撫愛自己。她是做得很嚴肅的；她身上彷彿有了甜美而精緻的，奇異的力量；她未意識到別人底存在。似乎是洗了澡之後，在這件新的衣服裏，那個教會女生的張端芳覺醒了；往昔的最細微的感覺覺醒了，她甜暢，驚異，嚴肅地體會著經歷了空前的苦難的自己底生命。

發覺蔣少祖在固執地看著她，她垂下頭來；然後她看著蔣秀菊。

「我想過江找我叔叔去了。」她站起來，憂愁地小聲說。

蔣秀菊說願意陪她去。蔣少祖站起來，表示要和她們一路離開。

「你等我，兩個鐘點就回來，啊！」蔣秀菊溫存地向王倫說，她底眼睛笑著。

張端芳唇邊有嘲弄的，喜悅的微笑。她向王倫文雅地鞠躬。

王倫向蔣少祖恭敬地鞠躬。

「謝謝您底指示。」他嚴肅地，和悅地說。

他們在江邊遇到警報。敵機即刻就臨空。在沉重的威脅的機聲下，停泊在江心的一艘灰綠色的小艦發出了猛烈的爆炸聲——它向敵機射擊。接著各處響起了清脆的，尖銳的高射炮聲。敵機從武昌越江向北飛行；從西方的明亮而靜止的雲群裏，出現了中國機底強大的編隊。在白雲下面，中國機底迅速而英武的飛行，使大家激動了。

於是開始了激烈的空戰。

蔣少祖們跑到江邊的一支廢棄了的囤船上，站在那裏。一架敵機尾部冒煙，然後左翼冒煙，迅速地向下墜落，地面上各處騰起了歡呼聲；蔣秀菊狂喜地拍手。傳來了沉重的震撼，敵機投彈了；地面上統治著死寂：大家看見一架中國機發出可怖的銳聲迅速地向武昌的方面墜落。

蔣秀菊驚怖地看著這架墜落的飛機：那裏面有英雄的，年輕的，垂死的生命。張端芳一直緊張地沉默著。她看著這架飛機，不覺地做了一個無力的手部動作，好像她企圖把這架飛機抬起來，但又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

另一架敵機冒煙，墜落了，地面上騰起了更強的歡呼聲。蔣少祖聽見了張端芳底輕微的聲音：她說：「我滿足，我底一生滿足了，我滿足——」她底臉死白；她底嘴唇戰慄著。蔣少祖有了眼淚，雖然他相信這個空戰並不能給他以多大的激動。

蔣少祖想到汪精衛，覺得汪精衛是模糊的，遙遠的了。他覺得，在這裏，在激烈的空中戰爭下面，有妹妹，有張端芳，有有意義的，自由的生活，而那個模糊的，遙遠的東西曾經企圖妨礙這種生活。

過江以後，蔣少祖和妹妹分手，到報館裏去。他底雜誌底新的一期已經排好；他取到了校樣。他和兩個朋友偶然地長談了起來；談話是從剛才的空戰開始的。蔣少祖批評了汪精衛，他說汪精衛是違背民族底意志的：直到此刻他才能對汪精衛下如此明白的批評。他們談到中國底前途，談到了文化底問題。這兩個朋友同聲地讚揚中國底固有的文化，證明它是一切新事物底泉源。蔣少祖沉默著。蔣少祖因這個問題底鮮明的提起而有了苦悶的灰暗的心情。

蔣少祖疾速地趕回家去。他覺得他必須解決他底苦悶的心情，他必須做什麼。他走進門，看見了他底被僕人領著的、抱著一個精緻的玩具的坦克車的小孩。小孩叫喊著要爸爸，但被這個爸爸嚴厲的面孔怔住了。

「為什麼讓他玩坦克車？這樣的女人！」蔣少祖想，向小孩點了點頭，走了進去。

他是住著舒適的，上等的樓房。已經是黃昏，樓道底電燈未亮。從樓梯左邊的客室裏，傳出了婦女們底熱鬧的，生動的聲音，顯然她們在賭博：玩撲克牌——從門縫裏射出興奮的燈光來，煙霧在寂寞地浮動。蔣少祖覺得有一種痛苦，好像是樓梯上的灰暗的光線使他痛苦；他異常迅速地奔上樓，憤怒地推開書房底門。他覺得非常吃力；他脫下了上衣，拋在椅子裏。他想他應該吃過飯再做事。他猶豫地站在昏黯中。窗上有黃昏底溫柔的，沉靜的光明。他想他無需等吃飯；他應該即刻做什麼。他覺得痛苦，非常痛苦；他忘記了痛苦直接的原因，他覺得是他底生活使他痛苦，是陳景惠使他痛苦。他走出書房，輕輕底推開通平台的玻璃門，走上平台。

平台打掃得很潔淨，浴在夕陽底靜穆的光輝中；晚風涼爽而輕柔。平台向著佈滿綠草和野花的山坡；左邊遠處有池塘，在夕陽中閃著光輝。更遠處是蛇山底荒涼的山麓，一個細小的，黑色的人影停留在山脊上，在落日底光照中，顯出了和平的莊嚴。天邊有層疊的，放著透明的光采雲群。雲群在緩慢地，沉默地舒捲，逐漸黯淡，透出紫紅色的微光來。

蔣少祖站在欄杆前，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凝視著雲群。「我為何如此匆忙？人世底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蔣少祖想。

他底心震動了一下；他覺得有深沉的力量向內心凝聚：這個思想帶來了嚴重的，緊張的感情。他扶住欄杆，疑問地凝望天邊。隔壁的平台上出現了一個時裝的，瘦長的女人，站在晾著的衣裳中間眺望落日，即刻就進去了。在她進去以後，蔣少祖才向她底平台機械地望了一眼。樓下傳來了婦女們底興奮的哄笑聲。遠處傳來青年男女們底嘹亮的歌聲；蔣少祖機械底聽出來歌詞是：「快樂的心隨著歌聲跳蕩，快樂的人們神采飛揚！」蔣少祖底唇邊露出了憂愁的，柔弱的微笑。「這就是我們時代，我們中國底生活？我見到一切，知道一切；沒有人底心經歷得像我這樣多，我底過程是獨特的，那一切我覺得是不平凡的；我有過快樂，我很有理由想，給我一個支點，我能夠舉起地球來——我曾經這樣相信，現在也如此；誰都不能否認我在現代中國底地位，誰都不能否認我底奮鬥，我底光輝的歷史，但歸根結底是，二十年來，我為了什麼這樣的匆忙？難道就為了這個麼？我為什麼不滿足？為何如此匆忙？每天有這樣的黃昏，這樣的寧靜而深遠，那棵樹永遠那樣站立著，直到它底死——我們底祖先是這樣地生活了過來，我卻為何這樣無知，這樣匆忙？為什麼，我，這樣急急地向——向我底墳墓奔去？」蔣少祖想。差不多每一個人，都這樣地激賞自己，都這樣地——有些狂妄：覺得自己是光輝而獨特；所以，在這裏，蔣少祖激動地把自己提到那個向靜穆的境界的追求上去了，這種向靜穆的追求，就成了中國這個時代底這種特別自私，特別自愛的心靈底最高的，也是最後的工作了。

蔣少祖的確是異常匆忙地——從他離開蘇州開始，度過了將近二十年的光陰。他追求著，有時在這種追求裏沉醉著——到了現在，他開始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追求，以及追求著什麼了。於是，面對著照在落日底光輝下的靜穆的大地，他覺得自己清醒了。大地底靜穆，向他，蔣少祖，啟示了他認為是最高的哲學。中國現代的知識分子們，在都市中生活，並不真的那樣強烈地愛好自然；但他們底血液裏有著這種元素；或者是，他們底血液裏有著這種哲學底元素，於是在某一天，突然地從沉默著的自然界得到了對於他們底這種哲學需要的證明，他們便莊嚴地，思辯地愛好起自然來了。一切似乎是準備好了的：為了他們底苦惱的心，有了靜穆的，大地底存在。蔣少祖心裏有了神秘的，嚴肅的感動。落日底光輝幽暗下去，晚風更輕柔了。

蔣少祖想到，祖先底魂靈在他底心中，他對於靜穆的天地的這種激動，是他底祖先們底魂靈底激動；那些祖先們，和靜穆的天地相依為命，是怎樣動人地開闢了子孫萬世底生活。蔣少祖沉痛地想，近代的自私的、愚昧的、標新立異而爭權奪利的人們，甘心做某種主義，或別的國家底奴才，引導無知的青年走向道德墮落的深淵，是怎樣的污蔑了這個民族底偉大的祖先。蔣少祖悲憫這個時代，悲憫那些無知的，純潔的青年們！

他是無窮地嫉恨；但現在他覺得他從來只是悲憫。「我從此向著我底偉大的祖先，向著靈魂底靜穆；我愛這個民族，甚於任何人。」蔣少祖含著眼淚想。太陽在層雲中沉沒了，黑暗濃厚起來，遠處的山邊有燈火閃耀。蔣少祖嚴肅地站著，凝望著山邊上的在夜色裏站立著的一棵孤獨的樹；這棵樹將站著，在風雨裏和陽光裏同樣地站著，為了另一棵樹——為了它底下一代，直到它死亡。陳景惠拉開裝在彈簧上的玻璃門迅速地走了出來。

「少祖，少祖，怎麼你都回來了！怎樣？」她問，臉上有興奮的、熱烈的表情。

「什麼怎樣？」蔣少祖不滿地問。

「什麼呀！他，汪精衛！」陳景惠倦怠地側著身體，在欄杆上手支著面頰，甜蜜地問。

「你底那些客人呢？」

「她們一定不肯吃飯；她們回去了！」

蔣少祖沉默著，看見了站在門前的、眼睛嚴肅地閃耀著的小孩。

陳景惠甜蜜地笑了一笑，又笑了一笑；好像有某種思想，好像她身上有幸福的力量。蔣少祖望著她——她溫柔、滿足、順從，準備更溫柔、更順從；蔣少祖覺得，比起新婚的時候來，陳景惠是更動人了；主要的，她懂得人生了，雖然有一些傾向是不良好的，但這是經驗了人生的婦女們所不可免的。於是蔣少祖忘記了對她的不滿。

小孩嚴肅地站在旁邊。他覺得他是尊嚴的，應該滿足。「我問你汪精衛呀！她們都問我！」陳景惠說，伸手理平他底衣袖。

「汪精衛沒有什麼意思。」蔣少祖微諷地說。「我和他談了有二十分鐘，」他莊嚴地說：「他覺得我底意見是很正確的，但他這個人，有一種偏向，」資產階級底偏向，他說，雖然汪精衛並未說過關於他底意見的話。在家庭底尊嚴中，他確信他比原來更偉大：他不想意識到他是在說謊。

「那麼，中國底前途呢？——」陳景惠溫柔地問：「——是的，汪精衛底房間裏怎樣？聽說他常常要擁抱別人，對不對？」她接著問。她不希望蔣少祖回答她底第一個問題。

「這個不知道。」蔣少祖笑著說：「我遇見陳璧君。」「她說什麼？她怎樣？她很胖？很醜麼？」

蔣少祖笑著不答。蔣少祖抱起小孩來，莊嚴地望著遠方，然後吻小孩。

「晚上再談罷。」他說。他吻陳景惠底等待接吻的嘴唇。這個家庭好久沒有如此愉快。

飯後，蔣少祖走進書房。他覺得他可以工作，他打開檯燈，坐了下來。但在他提起筆來的時候，他發覺他底頭腦裏沒有任何一個觀念。他呆呆地坐著。外面開始颳風：春季底溫暖的大風。在這個同一的夜裏，在這個大風下，他底弟弟蔣純祖是激動地站在黃杏清底窗前。他們誰都沒有想到，在世界上，同時有兩種不同的生活。

蔣少祖想起了上海底某一個刮著大風的夜，想起了王桂英。

「她現在哪裏呢？」他想。

他記得，在最初，他對王桂英異常歉疚：王桂英使他痛苦得幾乎發狂。他覺得他是做了不忠實，不道德的事，像一切年輕人一樣，他覺得沒有臉孔生存。王桂英在這個人間的存在，始終是他底痛苦。王桂英和夏陸結合，他就開始輕蔑她，這樣地緩和了自己底痛苦。但他有妒嫉。王桂英進入電影界，他判斷她即將墮落，但因為，他覺得自己並不是她底墮落底唯一的原因，他並未特殊地不安；但在聽說王桂英堅持著自己，在電影界獲得了成就的時候，他就又有興奮和妒嫉。他不願知道，他是在妒嫉王桂英並沒有墮落。於是，他希望她墮落，好像她，王桂英，是他底障礙。差不多有兩年的時間，他只是為擊倒王桂英，至少使她痛苦而努力工作；這是一種極強的熱情，他工作著，獲取成就和聲名，只為了擊倒王桂英——雖然他自己在當時極不願相信這個。他必須壓倒她底向上的努力，必須使她痛苦地想起他來；必須使她為他而痛苦，在這個痛苦中倒下，他底這種野獸般的情熱才能夠滿足。並且，在這種熱情和想像中，他感覺到一種浪漫的美麗；他覺得自己是不幸的英雄——多少文學作品都在這種美感裏面表現了它們底主人公。直到他聽說王桂英「墮落」了的時候，他才從這種熱情裏醒來。但立刻又代以另一種熱情，即道德的滿足：他悼念生活在南京底湖畔的那個王桂英。他覺得他是一直在這樣悼念：他在道德的滿足中責備自己。——在這一串心靈底痛苦的狡詐之後，他底理性使他對王桂英沉默了。幾年來，他就忘記了她。

現在，刮著大風的溫暖的夜晚，他突然地想起了她。這首先是一種嚴肅的驚異。他告訴自己說，他和王桂英再無關係。於是他明白了他往昔對她是如何的自私；他告訴自己說，他希望她現在能有好的生活。

他相信他真是如此的希望。於是他開始分析，並判斷王桂英和他，蔣少祖底過去。這個工作他做過多次，但都失敗了。這一次，他覺得他成功了。

他想他在過去是熱情、浪漫、被西歐的自由主義、頹廢主義以及個性解放等等所影響，是像目前的一切青年的一樣，值得憐憫的。他想是那種個性解放的衝動使他無視社會秩序，而做出了這件事的。他覺得這是對的，因為這是為他底生命所必需的一個過程；而現在，他已經到達了另一個過程：人生底最後的過程。解放了的個性，應該更尊重生存底價值，並應該懂得別人底個性，和別人底生存底價值。人不是為了毀滅而生活的，雖然這個階段是不可免的；獲得了這個痛苦的經驗，經驗了多年的痛苦，人應該懂得尊重社會秩序底必要：只有在社會秩序裏，人才能完成個性解放；他，蔣少祖，在這個社會秩序裏面，逐漸地完成了這個。他願意重複地說，在年輕的時候，浪漫和毀滅是不可免的；所以，目前的這些青年們，是值得憐憫的，這些青年們，在經驗了苦難以後，會明白這個真理。人必須從苦難認識真理。

他繼續想，王桂英也許是成了社會秩序和個性解放底犧牲。王桂英也反抗，也要求個性解放，但因為她傾慕虛榮，不知道工作，倚賴男子，所以就不能在社會秩序裏完成這個解放。幾十年來，沒有一個女子能真的獲得這種解放；王桂英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歷史底邏輯，是冷酷無情的，但他，蔣少祖，覺得痛心。目前武漢的這一批年輕的女子們，沒有一個能夠懂得這種歷史底教訓：她們是那樣的浮薄而虛榮，被某種權力引誘著和利用著，被鎖閉在革命的機械主義裏，不能知道人性底複雜，即使連王桂英們所經驗到的那種青春的激情和個性解放都不能夠得到。她們，目前武漢的這一批婦女們，基礎更淺薄，令人覺得歷史是在倒退。由於這個，他，蔣少祖，更為王桂英底犧牲痛心。他覺得王桂英要比目前的這一批虛榮地拜服於權力的女子美好得多。

但他，蔣少祖，今天畢竟看見一個真正地出於中國底生活的女子了：這就是張端芳。蔣少祖想，張端芳沒有接受任何外來的思想，真實地經歷了中國底生活，在苦難裏純樸而鮮明地表現了中國這個民族底熱情、意志、和希望。張端芳是那樣的溫婉，那樣的沉靜——她是純粹的中國女子；中國需要這樣的女子。張端芳是這個民族血脈，是這個民族底最高的理想，因此她必會完成她底自我解放。在這個空前的戰爭中，張端芳體驗了苦難；這個戰爭給了她，給了真正的中國女子以一條直接的解放底道路。這個戰爭純粹是中國民族的，這個戰爭將擊碎一切外來的偏見。

中國底文化，必須是從中國發生出來的——蔣少祖想——這個民族生存了五千年，不是偶然的；它生存了五千年，因為它能夠產生張端芳這樣的女子，能夠產生花木蘭和秦良玉，並因為它能夠產生他，蔣少祖這樣的男子，能夠產生孔子，老子，呂不韋和王安石。這個民族底氣魄是雄渾的。那麼，為什麼要崇奉西歐底文化，西歐底知識階級？「顯然這就是問題了！顯然這裏是，」蔣少祖說，用手指擊桌面，「中國底一切底問題根本，為什麼大家都忽視這個問題？為什麼？」

他點燃一隻煙，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抱著頭，他覺得頭腦裏面突然空虛，他露出愁苦的表情；他心裏突然覺得有些滑稽，他不能知道究竟什麼東西有些滑稽，他做了一個歪臉，並笑了一下：在嚴肅和苦悶中人們常常如此。周圍是深沉的寂靜；外面的大風吹得更猛烈：這種大風含著一種新生的、溫暖的力量，它常常預示夏季底暴雷雨。

蔣少祖覺得自己在逐漸地沉下去：在他周圍有什麼東西變得深沉起來。他心裏有苦悶，接著他感到恐懼。他感覺到了他十年來所做的鬥爭：在這十年內，他相信自己是為了新的中國和新的文化而鬥爭；他很明白，只是因為這個，他才有現在的成功。他覺得他是在孤獨中飛得太高了，以致於忘記了自己底出發點。他覺得他不應該跟青年們隔離；這樣地隔離下去，他，蔣少祖，會走上官僚底道路。他恐懼地想，他，蔣少祖，不應該如此隔離新的東西。

「復古？是的，我難道是——復古？」他說；他眼裏有明亮的光輝；他站了起來。

對於蔣少祖，這是可怖的思想；正如離婚對於中國底舊式的婦女們是可怖的思想一樣。向自己說出了這兩個字，蔣少祖便看到了辛亥革命以來的無數的知識分子們，他們被後代的青年無情地指摘：這些青年們，在他們底可憐的墳墓上，拋擲了難堪的羞辱。而他，蔣少祖，曾經是這樣青年們裏面的傑出的一個。

他現在看見了他們；眼睛冷冷地發光的、含著痛苦的冷笑的他們。他看見他們在嘲笑他；他看見目前的這些青年們以人間最毒辣的方式攻擊他，以他底流血和死亡為快樂。蔣少祖痛苦而興奮，全身發冷，在房間裏疾速地徘徊。他好像野獸準備戰鬥。他心裏有了一種渴望：他渴望自己更痛苦。他想他是出賣了自己了；他想他是背叛了五四運動底、新文化底傳統了；他想他底生活是破滅了；他想封建餘孽和官僚們是張開手臂來，等待擁抱他了。但他並不更痛苦；想著這誇張的思想，他心裏有了鋒利的，甜暢的快感。「要是能有宗教多麼好！要是能有全能的上帝是多麼好！」他疾速地徘徊，在狂亂的感情中思想。「是的，我們這樣看別人，別人當然這樣看我們；現在來不及補救了，死去的人們來復仇——！而我，將成為厲鬼，向目前這些惡劣的青年做更凶殘的復仇！向那些盜竊中國的人們做更凶殘的復仇！所以，我是出賣了自己了，我底一生是破壞了！我就破壞得更徹底呀，厲鬼笑封侯！」

蔣少祖，像一切人們碰到最嚴重、最絕望的問題的時候一樣，不再去思索這個問題，而誇張自己底痛苦，以狂亂的感情來答覆這個問題——答覆這個世界。他心裏燃燒著復仇的火焰：最猛烈、最惡毒的火焰。似乎是，為了更猛烈、更惡毒，他願望自己更破滅。他有了鋒利的快感：這種復仇的情感，是能夠用肉體底緊縮和顫慄來表現的。

他最後倒在靠椅上。他閉上眼睛，並舉手蒙住臉，在誇張中他希望做一個宗教的動作。大風緩緩地吹過屋頂。他底肉體在快感中繼續有戰慄。

「是他們被浪漫的幻想和自私的權力迷惑而脫離了我，不是我脫離了他們，這些青年！」他想。他誇張痛苦，呻吟著，「他們看不見真理：至少，我並不比毛澤東能給得更少，但他們被各種花樣迷惑，比方今天那個混蛋的記者，他公然地輕視我！我憐恤他們，而他們責我以復古和反動，怎樣的世界啊！」

「是的，我怎麼能夠沒有想到，」他站了起來，「真理是：不是新與舊的問題，而是對與錯的問題！」他想。他笑了起來。他心裏重新獲得光明了，「怎麼我剛才那樣愚笨！是的，是對與錯的問題，不是新與舊的問題，——我願意大聲說一千次，一萬次！這怎麼能是那種意味上的復古！這是五四運動底更高的發揚，這是學術思想中國化！出於中國，用於中國，發展中國，批判地接受遺產！現在的那批投機的混蛋，早把中國自己底遺產忘記了，他們根本不明白，在屈原裏面有著但丁，在孔子裏面有著文藝復興，在呂不韋和王安石裏面有著一切斯大林，而在《紅樓夢》和中國底一切民間文學裏有著托爾斯泰——雖然我同樣愛慕但丁和托爾斯泰，也許是更愛慕，但究竟這是中國底現實和遺產呀！從這裏，不是也能發揚一個新的浪漫主義麼？比方說，我愛哥德，但我是智識分子，這只是個人底心靈的傾慕，你不能叫中國底人民也去愛哥德呀！決不會的！中國人民必須有自己底道路！愛好或尊敬孔子，——他們為什麼連月亮都是外國好，給孔子塗上那樣的鬼臉？——愛好孔子，因為他是中國底曠古的政治家和人道主義者，可以激發民族底自信心和自尊心，並不是說就要接受禮教！這就是批判地接受文化遺產這一命題底現實意義！為了做大皇帝，漢武帝以來的各國王朝歪曲了孔子，那麼，所謂新的人們怎麼也歪曲孔子？也許是，歪曲雖不同，想做皇帝則一也。——他們不懂得歷史，不明白中國，不愛這個民族，因此不能真的創造新文化，從而，他們搬進花花綠綠的洋貨來，接受著莫斯科底指令，認為是創造新文化！」他想，笑了一聲，走到桌前坐下。

「多麼艱辛的思想過程啊，其實真理是極明白的！」他愉快地想。這些思想，也果真是極明白的。

深夜裏蔣少祖醒了。大風繼續緩緩地、飽滿地吹著，蔣少祖覺得幸福。他再不能入睡。他打開燈；陳景惠在甜暢的睡意中睜開眼睛，不明白地望著他，隨即又閉上。他下床，陳景惠沒有覺察。他走到小床前面，凝望睡熟了的，在夢中嚼嘴的小孩。他吻小孩底發汗的前額，關了燈，愉快地聽著風聲，走了出來。

他走到書房裏檢視文稿和藏書。他已經有七本著作，第八本，關於日本底政治的，即將印出來。那些藏書使他快樂：他長久地撫摩著那些古舊的宣紙和那些發亮的道林紙。他看了一本日文書帶的一些奇怪的插圖，隨後他翻閱《史記》；他想到，能在這些書裏耽溺一生，是幸福的。他有一部分書留在上海了，但從父親那裏得來的那些名貴的古書和字畫，他都全部地帶了出來。他想到，在兒時，他是怎樣地在深夜裏和哥哥一起高聲唸《詩經》。那在當時是非常痛苦的事。到了經歷了這麼多的憂患，對人生獲得了真正的理想的現在，卻成了幸福的，無上的回憶了。他想到，人生所以有價值，就是因為過去的痛苦會放射出慰藉的光華來，成為幸福的回憶：沒有人不繼承著過去的。在殘酷的戰火中，在這個刮著大風的春季底深夜裏，蔣少祖懷念蘇州，覺得自己更尊敬，更愛他底亡父。到了現在，老人底耿直的一生在這個叛逆過的兒子底心裏光輝地顯露了出來。書本底氣息使他想起了蘇州底花園，深夜裏的寧靜的香氣：在那些苦讀的深夜裏，推開窗戶，香氣便流進房來，和香爐裏的檀香底氣息混合在一起。

某一本舊書使他想起了王桂英；他心裏有深的憂傷。「我愛我底父親，我愛我往昔的愛人，我愛我底風雪中的蘇州底故園，我心裏知道這愛情是如何強烈——但是人們說，歷史是殘酷無情的，」蔣少祖憂傷地想，放下手裏的書。「在這個深夜裏，我底心靈在生活，但我唯求能夠從此心死——我不求名利不求權力，我對這個世界已經厭倦！是啊，假如我還欠缺什麼，那就是心死，假如我已經看到了我底祖先，假如我已經懂得了宇宙底永恆的靜穆和它底光華絢爛的繁衍，那麼，唯求在將來能夠回到故鄉去，能夠回到故鄉去！為什麼要有永無休止的慾望和騷擾？——我，一個懷疑論者，為什麼要假裝肯定一切？是的，我希望我底兒子能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他坐在躺椅上去，從架子上隨手取出古本的陶淵明底詩集來，翻下去。

「暢快啊！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田園！——」

蔣少祖朗聲唸詩——他記得，他多年未曾如此。飽和的大風，在深沉的黑夜裏強力而緩慢地吹著，蔣少祖高聲唸詩。

第八章

蔣純祖，懷著興奮的、光明的心情，隨演劇隊向重慶出發。演劇隊沿途候船，並工作，耽擱了一個月。在這一個月裏，武漢外圍的戰爭臨到了嚴重的階段。戰事底失利使生活在實際的勞碌裏，希望回到故鄉去的那些人們憂苦起來，但對於生活在熱情裏面的這些青年們，情形就完全相反；對於他們，每一個失敗都是關於這個民族底堅定的一個的新的表示和關於將來的道路的一個強烈的啟示；每一個失敗都激起他們底熱烈的、幸福的自我感激。他們覺得，舊的中國被打垮，被掃蕩了，他們底新的中國便可以毫無障礙地向前飛躍。

蔣純祖，像一切青年一樣，不自覺地努力使目前的一切適合、並證明他底夢想：而不能適合他底夢想的，他就完全感覺不到。他從未夢想過他會到四川來，並從未夢想過會接觸到這些人。三峽底奇險的重山和江流使他幸福地覺得他將永遠地在這個雄壯的大地上行走：他所注意到的，是他自己底激動的心情；他把這種激動在各種樣式裏提到最高點，因此他絲毫都不能真地欣賞風景——如那些古代的詩人們所欣賞的：大家以為古代的詩人們是如此欣賞的。在演劇隊裏，蔣純祖也一樣：他絲毫都不能注意到實際的一切；他不能注意到別人對他的態度，他只希望別人對他好，他把這希望當做真實；他從未思索過別人，他只注意自己底思想和激動；他只求在他自己底內心裏找到一條雄壯的出路：這條路已經從人間底一切和自然界底一切得到了強烈的暗示。

他只注意他底無限混亂的內心，他覺得他底內心無限的美麗。雖然他在集團裏面生活，雖然他無限地崇奉充滿著這個集團的那些理論，他卻只要求他底內心——他絲毫都不感覺到這種分裂。這個集團，這一切理論，都是只為他，蔣純祖底內心而存在；他把這種分裂在他底內心裏甜蜜地和諧了起來。在集團底紀律和他相衝突的時候，他便毫無疑問地無視這個紀律；在遇到批評的時候，他覺得只是他底內心才是最高的命令、最大的光榮、和最善的存在。因此他便很少去思索這些批評——或者竟至於感不到它們。

他最初畏懼這個集團，現在，熟悉了它，朦朧地知道了它底缺點，就以反叛為榮。而這種反叛有時是盲目的、獸性的。在這個集團裏，每一個人都以新的思想和理論為光榮；由於這種熱情，並由於戲劇工作底特殊的感情作用，人們是浪漫地生活著；人們並不認識實際的一切。因此，這個集團底紀律，在某些方面，就不能夠存在。這個集團裏是充滿了理論，但無確定的紀律。人們底缺點，特別是兩性關係上的缺點，遭受著理論底嚴厲的打擊，而理論，由於理論者總是帶著某種感情底個人的緣故，很少是確定的。比方在普通的集團裏——在一般的學校裏，紀律底規定是，私出校門者記大過，但在這裏，隨便行動的個人所遭遇到的處罰就不是記大過，而是最高的原則底無情的裁判：人們把一切行動都歸納到最高的原則裏去。因為這個最高的原則需要包括這樣多的東西，它就不得不擴大自己，因而就不得不變得稀薄。在學校或兵營裏，人們反抗記大過之類，因為人們是覺得自己是有理由的；但面對這個稀薄而又堅定的原則，人們因為不可能覺得自己是有理由的緣故，便覺得自己是有心靈，有個性的。在這裏，這些個性，是體會到無窮的惶惑和痛苦。它常常屈服，但更常常地是起來反抗。在這個時代，這件事是嚴重的，以致於有些反抗者迅速地毀滅了他們底所有的希望。

人們常常是不懂得原則的。更常常的是，原則被權威的個人所任意地應用，原則被利用，這一個個性徵服了另一個個性。年輕的人們，亟於獲得。過於寶貴自己，就不能寶貴這個地面上的苦難的人生。年輕的人們，在熱烈的想像裏，和陰冷的，不自知的妒嫉裏造出對最高的命令的無限的忠誠來，並且陶醉著，永不看見自己，以致於毀滅了自己。

在演劇隊裏，集聚了熱情的青年男女們，有些是有著經歷的，有些是初來者。在演劇隊裏，是統治著人們稱為浪漫的空氣的那種熱烈而興奮的，有些凌亂的空氣。但因為這個演劇隊是在民族底最高的命令裏組織起來的緣故，最高的命令就對這種空氣做著頑強的鬥爭。演劇隊底負責人，對演劇的外行，代表著這個最高的命令。演劇隊裏面的人們，無窮地熱愛著這個最高的命令，同樣無窮地熱愛著他們底自由的熱情的生活；像蔣純祖一樣，他們在內心把這兩件東西和諧了起來。這兩件東西在這個集團裏常常是和諧的，因為大家相信，這是一個藝術的集團；但有時它們無情地分裂了開來，造成了嚴重的風波。

常常是因為戀愛問題而造成這種嚴重的風波。在這個時代，熱情的男女們，確信自己們已再無牽掛，確信自己們是生活在全新的生活裏，確信在戀愛裏有著莊嚴而美麗的一切——幾乎是，確信這是一個熱情的戀愛底時代，他們很容易接近起來。他們相愛，做了一切，除了他們底夢想以外什麼也感覺不到。這個時代是產生夢想的時代，這個夢想將繼續到後來多年。

這些男女們，或這些夢想家們，經過三峽裏面的那些窮苦的縣城和村鎮，在每個地方做宣傳工作；事實是，對於這些偏僻的地方，較之宣傳工作，他們底生活發生了更大的作用。對於這些地方，他們是遠方的奇怪的戰爭底流亡者和代表人，並且是富裕的顧客。這些偏僻的地方差不多完全是從這裏懂得他們底民族正在進行的這個戰爭的。那些活報，那些街頭劇，那些「放下你的鞭子」，獲得了大的效果，但這些男女們底誠懇而樂天的態度，富裕的金錢，和嚴肅而又隨便的生活獲得了更大的效果。

這些小鎮是建築在懸崖上，或簡直是建築在兩棵可畏的巨樹底間隙裏的，它們是非常的古舊，非常的貧窮。走在它們底滑膩的石板街上，在那些低矮的、黑色的屋舍中間通過，遇到一個糞池或遇到一個豬圈，蔣純祖總有悲涼的，懷慕的心情。那在絕壁下面奔騰著的狹窄的江流，遠處的霧障和霧障下面的奪目的閃光，那些在險惡的山峰上面伸到雲霧裏面去的濃密的森林，和那些在可怖的波濤上搖蕩的小木船，使蔣純祖感到那些沉默的、蒼白的鄉民們底生活是如何的辛辣，如何的悲壯；而他自己，離開了往昔的一切，向陌生的遠方漂流，開始了怎樣悲涼的生涯。

對於兩性間的關係，蔣純祖曾經有道學的思想；他用這種悲涼的生涯破壞了這些思想。對於他、悲涼的生涯是壯闊的，自由而奔放的生活，童年的生活和專制的學校生活使他對兩性關係有著曖昧的、痛苦的、陰冷的觀念，他常常覺得這種關係是可恥的；但他又有美麗的夢想，這個夢想比什麼都模糊，又比什麼都強烈——他現在完全地走進了他底夢意，他和那些痛苦的觀念頑強地鬥爭。他開始想到，人底慾望是美麗而健全的，人底生活應該自由而奔放；在天地間，沒有力量能夠阻攔人類，除非人類自身；那些痛苦的觀念，是一種終必無益的阻攔。他是混亂的；他一面有悲涼的抱負，一面有健全的生活的理想，而在接觸到實際的時候，那些痛苦的觀念便又復活；這種慾望底痛苦，不再有道學的偽裝，因此顯得更堅強。他底內心活動能夠調和一切和無視一切，唯有這種痛苦無法調和，同時無法無視。

在劇隊裏，蔣純祖多半異常沉靜，但有時是活躍而喧囂。像一切素質強烈的人一樣，蔣純祖底聲音異常大，動作異常重；感情猛烈，好勝心強。也像一些強烈的人一樣，因為慾望底痛苦比別人強，蔣純祖是羞怯而混亂的。

蔣純祖曾經用道學的思想來滿足妒嫉並防禦慾望底痛苦，現在，在新的環境裏，他再無防禦；他是爆發了出來。他不能夠覺察到別人對他的不滿。他是深深地感覺到他身上的矛盾的，但他，年輕的夢想家，不願意想到他們。他覺得，僅僅是悲涼的生涯，以將來的痛苦懲罰現在的錯失，便可以解決一切。他想像他現在有錯失，這種想像是甜蜜的慰藉；因此他不知道現在的錯失究竟在哪裏。

這是這個社會，這個時代所產生的個人主義者。劇隊裏面的人們，多半是這種個人主義者。經驗較多，而失去了那種強烈的熱情的人們，就常常顯出投機的面貌來。而那些缺乏心力，容納著一切種類的黑暗的意識而不自覺的青年們，亟於一勞永逸地解脫自身底痛苦，亟於獲得位置，就體會出對最高的命令的無限的忠誠來，抓注了這個時代底教條，以打擊別人為自身底純潔和忠貞底證明——人們本能地向痛苦最少，或快樂最多的路上走去，人們不自覺投機以拯救自己；這些青年們，在人生中，除了這種充滿忠誠的激情的投機以外，再無法拯救自己；另一些青年們，在這個階段上，他們底心靈在投機上面戰慄，由於各種原因，以個人底傲岸的內心拯救了自己。人們並不是很簡單地就走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但人們又願望自己是一勞永逸地變成適合於新的理論的，新人類；人們相信自己已獲得了全新的生活，相信自己是最善最美麗的，如果突然失望了，人們就會痛苦得瀕於瘋狂。年輕的人們不為自身底缺點而痛苦，因為他們善於想像，並且不願看見；對於他們，虛榮心底痛苦高於一切。

在這個演劇隊底內部，有一個影響最大的帶著權威底神秘的色彩的小的集團存在著。這個小集團底領袖顯然就是劇隊底負責人王穎；負責劇務和負責總務的兩個人都屬於這個集團，張正華顯然也屬於這個集團。這個集團裏面的人們底一致的行動，權威的態度和神秘的作風，喚起了普遍的艷羨與妒嫉。這個集團常常對某一個人突然地採取一種態度：對這個人，他們原來是很淡漠的，但在某一天，他們以一致的態度。包圍了這個人，說著類似的話，指摘著同樣的缺點，使這個人陷到極大的惶恐裏去。有時候，劇隊召開會議，這個集團一致地提出、並贊成某一個議案，並一致地打擊反對者。他們聚在一起嚴肅地談話，另外的人一走近，他們便沉默；他們對工作抱著自信的，堅決的態度，他們極活躍，但又極沉默；顯得他們心裏有著秘密的，神聖的東西，世界上沒有力量可以打擊他們。特別在遇到別人底戀愛的時候，他們就鮮明地，壓抑不住地表現出這種東西，他們傲岸地，鎮定地走過去，好像老軍官在新入伍的兵士們面前走過去。這種最高的滿足喚起了人們底艷羨和妒嫉；人們希望加入到他們裏面去，假如不可能加入，人們就反抗。

蔣純祖迅速地戰勝了他底音樂上的競爭者，成了音樂工作底負責人。他對這有很多感想。他覺得自己底音樂知識是很有限的，為什麼別的人們竟然比他更貧乏；他發現很多人，特別是少女們，都能夠唱歌，但不求理解，毫無更多一點的音樂才能。在戲劇上這也一樣。隊裏的對社會科學和文藝的學習空氣很濃厚，但對於音樂都很淡漠；對於戲劇，則重複著關於演技的探討。在社會科學的學習上面，由於那個權威的集團，蔣純祖懷著痛苦的情緒：他亟於學得更多、他亟於接近這個集團。他想到，是由於這個集團底操縱的緣故，大家忽視了戲劇和音樂的實際的部門，像一切人一樣，他覺得他所從事的東西是最重要的。於是他有了實際的理由，敢於在心裏確定了對這個權威的集團的不滿。

其次，他發覺到，雖然他負責音樂工作，在隊裏，甚至在音樂工作上面，他卻是毫不重要的人。只是屬於那個小集團的人們才是重要的人，假如他們對蔣純祖淡漠，那麼一切人都對他淡漠。於是蔣純祖變得陰沉。他不能確定這種壓迫是什麼，他不能注意到別人對他的實際的態度，他不知道，除他底內心以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應付這個環境，於是他顯得神秘。有時他極度的驕傲，有時他發怒，有時他故意地喧囂：他覺得自己是有才能，有理想的。他在妒嫉的痛苦中盲目地反抗這個環境，更多的時候是陰沉地逃避這個環境。

因為這種下意識的敵對的情緒，他就看到了一些人對這幾個權威者，特別是對王穎所做的逢迎：他覺得這是可恥的。但另一面，他也想得到王穎身邊的那個位置。所以，除了那些盲目的、不能征服的情緒以外，他不能批評他底環境。他暗暗地想這個集團是故作神秘，陰謀操縱，但還不敢肯定這個思想，並把它公開地說出來。直到他被捲進了一個嚴重的鬥爭的時候，他才突然地覺醒，明白了這一切，猛烈地轟擊它們。

使別人對他更不滿的，是他底戀愛。他接近了高韻。在輪船上他單獨地教高韻習歌，於是他們接近了起來。蔣純祖後來知道，高韻是糊塗的，放任的、總在可憐自己的女子，具有這種女子底特殊的魅力。但在此刻，懷著混亂的熱情和夢想，蔣純祖不能認識她；在愛情裏，人們努力地改造，並歪曲自己底對象，不能認識所愛的人。高韻底那種特殊的魅力征服了蔣純祖。她是很活潑的。蔣純祖覺得她是軟弱的；她眼裏好像總有軟弱的，哀憐的光輝，蔣純祖覺得有一種動人的力量在她底身上顫動著，他希望親近這個力量。

她喜愛裝扮，她隨身帶著各樣的化裝品。伴著這些化裝品：她有著驕傲；一個女子，在這裏，看到了華麗的、動人的將來。她對文藝有一點知識，她能夠寫東西；她每天嚴肅地寫日記，蔣純祖不能知道，這種嚴肅、這種知識的渴求是出自人一種動人的野心的；這種經營，是預示著一個放浪的未來的。在戲劇運動裏，在虛榮的世界裏，產生了這種勇往直前的婦女。

蔣純祖注意到，她用嬌懶的、拖長的、戲劇的聲調說話，顯然在這種聲調裏她得到一種美感。她沉思她底內心底矛盾和憂苦，這些憂苦的思想，是一個平常的女子常有的，是對這個世界的現實的利害的一種審察，所以她不願意承認它們，一切弄得很混亂的時候，她就覺得自己是特殊的可憐，於是一切就又澄清了。她是懂得自己底能力和魅力的。在這些荒涼的山谷外面的那個浮華的世界裏，她將要顯露身手；這個時代底那些熱情的原則和理論增加了她底驕傲，使她對將來的浮華世界抱著更大的雄心。她永不以這些理論思索她底隱秘的憂苦，這些熱情的理論和她底實際的憂苦是全然不相干的。一個動人的，準備過浮華的生活的女子有一種冷酷的衝動，們蔣純祖卻覺得這種衝動，這些顫慄，是由於心靈底軟弱和善良。

她是活潑的，蔣純祖覺得她各處亂跑像鳥雀。她喜歡說理論，她喜歡把一切莊嚴的事情和自身底生活聯結起來。她學習著，漸漸地她就相信，戲劇運動是無比偉大的，她，高韻，在拯救中國。她說她認識很多的戲劇家和作家；於是她以女人的專制態度批評或讚美他們。她在漢口演過一個四幕劇，她傾心地聽取別人底批評。這一切領導她走向那個浮華的世界。

她喜愛蔣純祖，因為他誠實，漂亮，有才能，並且純潔。她底年齡並不大，但她覺得她是多患難的，她覺得她需要純潔的心靈。這是這種動人的女子底特殊的癖好。蔣純祖分明地感覺到她是不樸素的，但他，要求奔放的生活，覺得最迷人的東西，便是最好的。他是戰慄著，相信愛情的夢想，迅速地對這個女子屈服了。

高韻在船頭上嘹亮地唱歌；高韻在船頂上，在灼熱的陽光下練習跳舞，並教蔣純祖跳舞。她底浸著汗水的，微笑的臉；她底微笑的，妖冶的嘴唇；她底蓬鬆的垂到腰部的髮辮——對於蔣純祖，再沒有更美麗的東西了。於是蔣純祖更相信他底自由而奔放的生活，更不相信他底精神的和肉體的痛苦了。

蔣純祖在戀愛裏無視別人，因此別人不能饒恕他。張正華和他疏遠了，並對他抱著敵對的態度。王穎和高韻曾經很接近，現在突然對她冷淡，並對蔣純祖抱著敵對的態度。於是普遍地有了敵對的態度。但蔣純祖絲毫不在意這個；假如他注意到，他便感到愉快，因為他知道，張正華和王穎都曾經接近過高韻，他相信他們是在妒嫉他。

在一個團體裏，一對男女的特殊的接近，特別在這個接近的開始的時候，常常要引起某種感情。大家不能漠視這種新的局面。在這個團體裏，戀愛是普遍地存在著；大家對舊的局面已經認可，但對新的局面不能忍受。於是，特別因為高韻底活潑美麗和蔣純祖底陰沉，高傲，大家覺得這個新的事件是全然惡劣的。於是大家立刻就想到最高的原則。

有幾件事情同時發生著。在巴東的時候，有一對男女離開了分配給他們的工作，到野外去玩到晚上才回來。有一個叫做胡林的隊員，屬於那個小集團的，把不應該拿給別人看的東西拿給愛人看了，並對這個小集團替他底愛人做某種工作上的請求。其次，有些人故意地忽視了社會科學的學習，並表示他們要另外組織一個座談會。

這些事情，特別是最後一件事情底發生，主要的是因為那個權威的，小的集團底存在。大家覺得，假如這個小的集團的確是對的，那麼它便應該公開地歡迎所有的人；或者它就應該更秘密一點：因為權力底炫耀使大家不能忍受。像目前的情形，除了造成投機逢迎和盲目的反抗，很難有別的；雖然它底存在提高了團體裏面的學習的，競爭的空氣，但學習和競爭，常常是為了逢迎或反抗。

領導者王穎是在那個最高的原則裏訓練得較為枯燥，或善於克制自己的人。他常常表現出一種灑脫的，親切的態度，但因為他身後的那個權威的緣故，逢迎者無限地頌揚他，反抗者挑剔他是虛偽的。他底處境是很困難的。

他是這個社會，這個時代的青年，他有他底慾望，蠱惑，和痛苦。他所崇奉的那個指導原則，是常常要引起他底自我惶惑的，但現實的權威使他戰勝了這種惶惑。較之服從原則，實際上他寧是服從權威。權威者以為一切事情都逃不過自己底眼光和力量，以為別人底錯失是難以饒恕的，因為他認為自己即便處在別人底那種地位也決不會犯錯：他有勇壯的心情。人類常以別人底缺點為歡樂，常常是，別人底墮落，就等於自己底升高：在敵對的空氣被各種原因造成以後，這種頑強的感情，就成為王穎底行為底主要的動機了。同時，他底權威的態度，就更鮮明了。他曾經以灑脫而親切的態度接近過高韻，他每次總以機智的話引得她大笑。在他心裏，是有著愛情底幻想的；他夢見戀愛底詩情。他在他底日記裏記著一些關於他底，愛情的隱秘的話；那些的話，是只有他自己才能夠懂得，特別是只有他自己才能懂得這一點，對於他底心靈，是一種甜美的滿足。他是一個很貧乏的夢想家，這種人，在社會上，是能夠由各種條件的緣故而完成一種事業的，但他們帶著那種貧乏的幻想走路，這些幻想，不妨礙他們底事業和理論，這些幻想刺激，並安慰他們底心靈。心靈貧乏的人，甘於這種分裂，他們幾乎不能看到他們底幻想底庸俗。他們幻想妻子服從，並安慰自己，他們幻想一個革命的家庭，他們幻想舒適的，新的生活，他們幻想最高的權威底甜蜜的激賞。他們把一切融洽了起來，並且安適地找到了理論根據，因此他很少反抗這些幻想，他們慣於小小地賣弄權威，他們愉快地屈服於他們底生活裏面的現實的利害。假若權威離開，他們便會回到家庭裏去做起主人來；但權威很少離開他們，因為他們是克己的幻想家，又是現實的人，能夠不被幻想妨礙地去盡他們底職務。他們說，生活會訓練他們，事實是，生活逐漸地洗除掉了他們底年輕的情熱——在這種情熱裏，他們能夠做最大的犧牲。生活逐漸地把他們底幻想訓練得更平庸，並把他們訓練得更圓熟和更刻板。生活替他們規定了幾種快樂和痛苦，他們便不再尋求，或看到別的。

他們有時親切而灑脫，有時嚴厲而冷淡，但這一切底目的，都是為了教誨別人。他們常常只說教誨的話，在別的方面，他們就閃灼不定。王穎相信自己是在教誨高韻，但女人底敏銳的心，看到了另一面；高韻準備接受，假如他把他底權威也放在她底腳下的話。高韻渴慕英雄，但必需這英雄是有小孩般的弱點，為她所能征服的，而在目前的生活裏，王穎不能為滿足一個女人底奇想而表顯這種小孩般的弱點，他，王穎，如他自己所描寫的，在生活裏閃電般地通過，只是純粹的英雄。革命底原理提高了他，他是嚴刻而驕傲。於是高韻批評他，說他是虛偽的。

高韻接近蔣純祖，因為覺得蔣純祖是不虛偽的。她偶然地教蔣純祖跳舞，很使蔣純祖苦惱，蔣純祖相信跳舞等等，是高尚而健康的東西，但他總不能克服他底羞恥的，苦悶的情緒。他覺得自己在高韻身邊已經完全陶醉，但實際上並不如此：他有羞恥和苦悶，他沒有肯定的，光明的思想。於是在這一段時間內，他用全部的力量來克服這種羞恥和苦悶，一個月以後，他覺得自己是成功了。而事實是，向這一條路走下去，他已經接近了淪落。

演劇隊經常有檢討會，在這些檢討會裏，蔣純祖沉默著；他是在學習著。他很快地便學會了批評別人，但在戀愛心情裏，他對一切都沉默了，對這些檢討會，他心裏有窒息的痛苦，但保持著特殊的冷靜。到萬縣的時候，演劇隊召開了一個總檢討會，提出了每一個人底個性底缺點和工作底錯誤。到達萬縣的前三天，蔣純祖發覺到他底環境有了變化：那個小的集團積極地包圍了他。首先是張正華和他做了一次談話。這個談話好像是很偶然的。張正華以友愛的，關切的，然而矜持的態度詢問了他對工作的感想，然後批評他太憂鬱太幻想。蔣純祖覺得這個批評是友誼的，異常感激地接受了。張正華底批評使他內心有興奮，他覺得他確實是充滿了憂鬱的幻想，而且性格軟弱。他覺得很慚愧，他覺得他辜負了別人底友愛。但接著胡林和他談話，他厭惡胡林，而這個虛矯的談話使他厭惡得戰慄；最後，在第二天早上上船以前，王穎和他做了一次談話。這個談話是在各種嚴重的印象裏進行的，於是蔣純祖明白了他底處境。但他依然感激張正華，感激他底真誠和友誼。他肯定，並誇張這種友誼，為了減輕自己底可怕的頹唐。

王穎在他們演劇的那個廟宇底陰暗的左廂裏單獨地和蔣純祖談話。這個談話沒有讓任何人知道：王穎輕輕地拍蔣純祖底肩膀，迅速地走進廟宇底左廂，於是蔣純祖跟了進去。王穎在小木凳上坐了下來，請蔣純祖坐在道具箱上。王穎迅速地開始說話，雖然他在笑著，他底每一句話都帶著肯定的，全知的，權威的印象。

他問蔣純祖對工作有什麼感想，蔣純祖懷疑著，回答說沒有什麼感想。於是王穎說，隊裏很多人都是小資產階級底個人主義者，他覺得很不愉快。蔣純祖看著他。「那麼，在生活上，蔣同志感覺到有什麼苦悶？」王穎問，愉快地笑著。

「沒有什麼苦悶。」蔣純祖含糊地說，看著他。

「蔣同志個人方面，在音樂方面，有點收穫嗎？」「弄得很糟！」蔣純祖說，惱怒地皺眉。

「啊！啊！」王穎說，愉快地笑，看著蔣純祖；「我們希望在這個團體裏大家能夠共同學習，困難的地方，大家討論。我覺得蔣同志有一個缺點，像一切小布爾喬亞一樣，容易幻想；而幻想是離開了現實的。」他迅速地說，偏頭，熱烈的笑著；這笑容裏有著敵意的東西，同時有某種諂媚：他希望蔣純祖贊成這個。

蔣純祖遲鈍地看著他，不回答。蔣純祖臉紅，突然地站了起來，大步走了出去。蔣純祖，在隨後的幾天裏，不能從他底仇恨的情緒解脫，但陰暗而冷靜地分析了別人和自己。在這種分析裏，蔣純祖很有理由相信自己是破滅了，同時很有理由相信，這個破滅，是悲壯而光榮的。

到達萬縣的當天下午，萬縣底幾個救亡團體為他們佈置了一個熱鬧的茶話會。這個茶話會，這種團體的光榮的享受使蔣純祖重新興奮了起來。他底獨唱得到了最大的喝采，使他感到愉快。他艱辛地抑制了自己；他什麼也沒有想到。黃昏的時候他們回到住所去：他們住在一個放了暑假的中學裏面。中學在山坡上，有狹窄的坡路從夏季濃密的叢林裏通到江邊。他們回來的時候天氣無比的酷熱，各處有苦悶的蟬聲：通過叢林底濃密的枝葉他們看到閃著火焰似的波光的江流。他們走到坡頂的時候，遇到了涼爽的，飽和的大風，叢林底枝葉波動起來，塵埃在學校底空曠的操場上飛騰著。遠處的山峰上面騰起了莊嚴的烏雲。烏雲升高，風勢更強、更急，四圍的叢林發出了更大，更愉快的喊聲。於是，在年輕的人們裏面，歌聲起來；蔣純祖唱得比別人更優美，更嘹亮。他底聲音立刻使雜亂的歌聲各個地找到了自己底位置，轉成了歡樂的大合唱。

他們，這些年輕的男女們，站在叢林中間的坡頂上，在風暴中開始了他們底大合唱，開始了他們底最歡樂，最幸福的瞬間。那些年輕的男子們，他們底衣領敞開著，他們莊嚴地凝視迫近來的暴雷雨；那些年輕的女子們則密密地擠在一起，她們在這種時候總是密密地擠在一起，以集中的力量表現了她們底美麗，她們底歡樂的青春和無限的熱愛。她們底動人的髮辮和髮結，以及她們底鮮麗的衣角活潑地飄動著，發出柔和的，飽滿的聲音來。他們，這些青年們，在最激動的那個瞬間站住了，就不再移動，他們是站在最幸福的位置上；最主要的是，他們自己感覺到這一切。那種和諧的，豐富的顏色，那些挺秀的，有力的姿勢，少女們底那種相依為命的莊嚴的熱愛，那種激昂的，嘹亮的，一致的歌聲，和天地間的那種莊嚴的、灰沉的、帶著神秘的閃光的強勁、飽和、而幸福的壓力，造成了青春底最高的激動。

強力的雨點，開始急迫地擊響叢林。在這種急迫的聲音後面，跟隨著深沉的吼聲。巨雷在峽谷上空爆炸。於是青年們在接連的閃電中通過草場向樓房奔跑；歌聲散開，在雷雨底灰沉的壓力之間，單獨地升起來的嘹亮的歌聲顯得更美麗。隨即，樓房底正面的窗戶被打開了，在濃密的雷雨中歌聲興奮地透出來。

歌聲消隱了。從黃昏到深夜，雷雨猛烈地進行著。

淋濕了的、興奮的青年們奔進樓房。接著他們開始了他們底嚴肅的會議。

在一間寬敞的課室裏，他們點了蠟燭，坐了下來。他們心裏依然有激動，他們覺得一切都美麗而和諧。他們不能確知，這種和諧是什麼時候破裂的，這種激動，是什麼時候變化了的：有一個莊嚴的，威脅的力量迅速地透露了出來。

王穎嚴肅地站了起來，簡短地說明了這個會底動機，和今天的檢討的主要的對象。王穎自己並不能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莊嚴的力量顯露了出來：他底簡短的、冷靜的話代表了這個力量，並表徵了它底強大。王穎站著，霎著眼睛沉思地看著面前的燭光。大家沉默著看著他。「有幾件事情必須糾正：我們要打擊隊裏的個人主義底因素。」王穎說，坐了下去，開始察看面前的記事簿。大家緊張地看著這本記事簿。

「我提議先開始自我批判！」胡林站了起來，向前傾身，肯定地，豪壯地說。這是一個缺乏心力，容納著一切種類的黑暗的思想，在權威底庇護下體會著自我底無限的忠誠，因此對這些黑暗的思想毫不自覺的青年。這種青年有時有著某種特殊的善良。他，胡林，已經寫好了他底大綱，積極地準備著這個鬥爭。他直接地是為了愛情的勝利。說著這句話的時候，他向前傾身，向他所追求的那個女子那邊不自覺地看了一眼。大家注意著他，他得到了無上的幸福。

劇務底負責人陰沉地站了起來，說他認為戲劇的工作沒有大的進步。他低聲說，對於創造性的缺乏，他應該負責，他覺得羞恥。他顯然希望說得更多，但因為現在還是開始，他克制了自己。他說，在和民眾的接近方面，有了顯著的進步，這是應該滿意的；他坐了下去。

有了短時間的沉默。

王穎站起來，說某某兩位同志，在巴東的時候以個人主義的作風離開了工作，以致於妨礙了一個戲底演出，應該受到批判。被批判的青年站了起來，說他承認這個錯誤，已經批判了自己，認為以後不會再重複。他顯然很痛苦；他底愛人沒有站起來。

王穎提到胡林底錯誤：他有個人主義的缺點。胡林，正在等待這個，豪爽地，愉快地批判了他自己。他希望開始他底演說，但張正華拉他底衣裳，使他坐了下去。張正華站起來，說他因為粗心而弄丟了一件演戲的衣裳，應該接受批判，他說得謹慎而謙遜，顯然他意識到，在普遍的嚴重和苦惱裏，他底這個自我批判是愉快的：他努力不使別人看到這個愉快。接著有另外兩個人說了話。大家沉默了，大家顯著地注意著蔣純祖和高韻。

蔣純祖覺得，這一切批判，一切發言，都是預定好了的，做出來的，為了把他留在最後。他頭腦裏有雜亂的思想；有時他注意著屋外的暴風雨，忘記了目前的這一切。他覺得他很頹唐，他不知應該怎樣，高韻站了起來，他緊張地看著高韻。

高韻善於表現自己，激動地站了起來；而一感覺到射在她身上的目光，像一切美麗的婦女一樣，她就獲得了自信。她站了起來，不知道要說什麼；但現在她知道了她要說什麼。她柔媚地笑了一笑，以生動的目光環顧。

「我感覺得到我身上的小布爾喬亞的感情上的缺點，」她以拖長的、嘹亮的、戲劇的聲音說，「它常常苦惱我，總是苦惱我！在這個時候，我就想到我底母親，她死去了十年。」她以嬌柔的，顫抖的聲音說。她停住，用手帕輕輕地拭嘴角，「在這十年內，我成長了，走入了這個時代，我不知道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欺；中國底婦女，從來沒有得到過解放。但是現在我已經得到了真理！」她特別甜蜜地說，「假如我再不批判我底弱點，我就辜負了這個真理，——但是，一個女子底痛苦，我想大家是應該瞭解的！」她動情地注視大家很久，然後含著光輝的微笑坐了下去。

蔣純祖，在愛情中盲目著，創造了這個女子底高貴的，純潔的心靈，為它而痛苦。他忘記了自己底處境，被高韻感動，覺得她底話是異常的，智慧的。他想，他從未聽見一個女子說出這種話來。

「我們不能滿意，高韻同志寬恕了自己！」王穎說。

「是的，高韻同志寬恕了自己，雖然她是值得原諒的——」胡林做手勢，興奮地說，但蔣純祖站了起來，使他沉默了。

蔣純祖，激起了愛情，得到了仇敵、雄壯地憎惡這個仇敵，從頹唐和陰鬱裏覺醒了。激情的、野蠻的力量來到他身上，在內心底這種興奮的光輝下，他覺得他對目前的這一切突然地有了徹底的瞭解：他覺得他瞭解自己底誠實和高貴，並瞭解他底敵人們底卑劣。對於他底敵人們底那個小集團底權力，他好久蒙瞳地艷羨，並嫉視著，現在，在激情底暴風雨般的氣勢裏，他覺得唯有自己底心靈，是最高的存在。在激情中，他覺得他心裏有溫柔的智慧在顫慄著。他站起來，迅速地得到了一句話——一個極其光明的觀念；他準備說話，他底嘴唇戰慄著。

「希望蔣純祖同志遵照發言底次序！」王穎嚴厲地說。「本來就沒有發言底次序——」蔣純祖以微弱的聲音說，憤怒地笑著。

「請你坐下！」

「發言次序！」胡林大聲的。

這個小的集團，因為某種緣故，對蔣純祖佈置了一個殘酷的打擊；據他們底觀察，並由於他們底兇猛的自信，他們認為蔣純祖是一個軟弱的，幻想的人物，一定經不起這種打擊。他們確信這個打擊將是今天晚上的最愉快的一幕。大家都這樣覺得，所以他們儘先地，迅速地，因為各種興奮的緣故有些混亂地結束了他們底序幕。所以，在張正華批判自己丟掉了一件衣服的時候，張正華心裏有壓抑不住的愉快：較之各種嚴重的痛苦，已經獲得了諒解的他底錯失是一件光榮的事。他，張正華，信仰這個時代底這種莊嚴的命令，確信各人底弱點真是如他們所批判的那樣。但在發言的時候，他覺得他底愉快是可羞的。在某種程度上，他底批判變成了喜劇，而他底愉快是一種奴才的品行；缺乏心力的張正華不能明白地意識到這個；沒有另一個張正華在冷靜地觀察他自己，他是非常完整的，所以他常常是善良的。

在會場底短促的沉默裏，他想再站起來說話。他感覺不到，因他所愉快地丟失的那件衣服，蔣純祖已經把他往昔的密友，看成了最大的敵人。王穎說話了，使他丟失了機會。王穎努力使這一幕依照次序進行，他們要痛快地擊碎蔣純祖。蔣純祖底起立刺激了這個興味。在這個瞬間，先下手是必要的。於是，這個時代底那種青春的，莊嚴的力量，就在這個課室裏猛烈地激盪起來：它最後把一切都暴露了。雷雨在窗外進行著。

常常是這樣的：在理論的分析之後，跟隨著煽動。在理智的公式裏面變得枯燥，而內心又有著激情底風險的年輕人，他們底理論，常常是最有力的。他們看不見這種激情底風險，於是這種風險暫時之間與他們有利。他們迅速地把自己提得和那些理智的公式並肩了。

在發言次序底要求下，王穎開始發言，蔣純祖含著痛苦的冷笑坐了下來。他偶然地注意到，從他底右邊，射過來一對女性底憐憫的目光。他底眼睛潮濕了。他感激這位女同志。他轉過頭去，凝視窗外的猛烈的雷雨。

「首先要說的，是蔣純祖同志，在工作和生活裏面，表現了小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的根深蒂固的毒素，並且把這種毒素散佈到各方面來！」王穎嚴肅地、猛烈地大聲說。他看了桌上的簿子一眼——雖然什麼也沒有看見。顯然，對於這些話，他是極其熟稔的——他差不多不再感到它們底意義了，「這種小布爾喬亞是在於他們有小小的一點才能，充滿幻想，不能過新的集團生活。這種個人主義是從舊社會底最黑暗的地方來的，由此可見，在革命陣營裏，他們是破壞者。這種個人主義是被黑暗驕縱慣了的，由此可見，他們底任務是散佈毒素！蔣純祖同志驕傲著自己底一點點才能，甘心對理論的領導無知！蔣純祖同志是個人主義底典型，我們要當作典型來批判！社會發展底法則和革命底進展，每一次總證明了這種真理！」王穎說，抬起他底細瘦的手臂來。在這裏，他就不在意到自己底那些幻夢了；這差不多是每一個人都如此的。在這裏，不是理智，而是人類底相互間的仇惡起著領導作用；而這種無限地，野蠻地擴張著的仇惡，是從這個黑暗的社會裏面來的。「蔣純祖同志以戀愛妨礙工作！而對於戀愛，又缺乏嚴肅的態度！」王穎以尖細的聲音說，看著蔣純祖。他確信在他底這個猛烈的力量之下，蔣純祖是倒下去了。好像人們以大力推倒了堵壁一樣，他心裏有大的快感。「是的，這樣，看他怎樣表演吧，看他哭吧！」王穎想。

蔣純祖含著憤怒的冷笑站了起來，看王穎：在這個注視裏有快樂。

「請王穎同志舉一個例：怎樣妨礙了工作？」他低聲說；他底聲音打抖。

王穎沉默了一下，顯然有點困窘。他拿起記事簿來看了一下。

「比方，在夔府的時候，你和高韻同志逃避了座談會，而到山上去唱歌。」他說，「其實是無需舉例的！」他加上說，因為提到高韻，他突然有些羞惱。

「是的！」蔣純祖說，有了困窘；心裏有頹唐。「大家看著我。把一切暴露出來：我應該怎樣？」他想。「我贊成王穎同志底話！其實這是不必舉例的！」胡林起立，慷慨地大聲說。

「難道怕羞嗎？」蔣純祖突然大聲說，「卑劣的東西，你不配是我底敵人！」他大聲說，他重新有猛烈的力量。他短促地聽到外面的雷雨底喧嘩。

「同志們，我們從漢口出發，已經差不多一個月了！我們自問良心，我們做了些什麼工作？」胡林慷慨激昂地說，舉起拳頭來。隨即他彎了腰，湊著燭光看他底大綱；他旁邊的同志向這個大綱伸頭，他迅速地按住了紙張。「同志，我們想想自己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們想想我們負著什麼使命，而這又是怎樣的時代！我們家破人亡，我們淒涼地從敵人底刺刀下面流浪，我們底城市遭受著轟炸，我們底同胞血肉橫飛！」他停住，喘氣。「我們底工作受過了多少的打擊，我們犧牲了多少同志，而我們，我們青年。」他張開手臂，偏頭，他底聲音顫抖了，「我們自問自己是不是忠心，是不是嚴肅，是不是辜負了我們底工作，我們底工作，但是啊，多——麼——不——幸！在今天居然有人醉生夢死地幻想，醉生夢死地——戀愛！」他突然啼哭了。「親愛的同——志——們，多麼——傷心，多麼——難受啊！」他激動地哭著叫，「同志們，外面是暴風雨，在暴風雨裏做一個勇敢的海燕啊！」

他，表現出非常的難受，蒙住臉。蔣純祖面孔死白。場內有騷動的空氣：很多女同志流淚了，有的且小聲地哭了出來。她們是深刻地被擊中了，因為她們，在這個苦難的，悲涼的時代，有著戀愛底幻夢，而即使在這個幻夢裏，也充滿著悲涼。她們覺得，在人間，沒有人理解她們，她們是異常的孤獨。她們中間的有幾個嚴肅地看著窗外的暴風雨。「多麼卑劣的東西！」蔣純祖戰慄地想。

「不要把女同志底眼淚變成你們底卑劣的工具，你底眼淚應該流到糞坑裏去！」蔣純祖輕蔑地說，停住感到大家在看著他。「你們這些會客室裏面的革命家，你們這些籠子裏面的海燕！——我在這裏，說明：假如你們容許我，一個小布爾喬亞，在這裏說幾句話的話，請你們遵重發言次序！」他猛烈地大聲說。「我誠然是從黑暗的社會裏面來，不像你們是從革命底天堂裏面來！我誠然是小布爾喬亞，不像你們是普羅列塔利亞！我誠然是個人主義者，不像你們那樣賣弄你們底小團體——你們這些革命家底會客室，你們這些海燕底囚籠！我誠然是充滿了幻想，但是同志們，對於人類自己，對於莊嚴的藝術工作，對於你們所說的那個暴風雨，你們敢不敢有幻想？只有最卑劣的幻想害怕讓別人知道，更害怕讓自己知道，你們害怕打碎你們底囚籠！胡林先生，你不配是我底敵人，你無知無識，除了投機取巧再無出路！你們說自我批判，而你們底批判就是拿別人底缺點養肥自己！我記得，在漢口的時候，有一位同志是我底最好的朋友，我深深地敬愛他——在這裏我不願意說出他底姓名來——但是後來當我發現，他所以接近我，只是為了找批判材料的時候，我就異常痛心，異常憤怒！他是善良的人，他是中了毒！你們其實不必找材料，因為你們已經預定好了一切，你們是最無恥的宿命論者！你們向上爬，你們為了革命的功名富貴，你們充滿虛榮心和一切卑劣的動機——我必須指出，王穎同志曾經特殊地接近過高韻同志——不知他是不是敢於承認他底所謂戀愛！」「蔣純祖同志是革命中間的最可恨的機會主義者，是偶然的同路人！」胡林憤怒地叫。他所激動起來的那個非凡的效果，是被蔣純祖底雄辯不覺地打消了。現在，他希望依照預定的程序把問題推到更嚴重的階段上去。

「發言次序！」蔣純祖冷笑著說，異常快意地看著他。蔣純祖意識到，他底強大的仇恨情緒造成了肉體上面的鋒利的快感；他好像勝任他推倒了一扇牆壁，在一切東西裏面，再沒有比這牆壁倒下時所發的聲音更能使他快樂的了。蔣純祖從未作過這樣的雄辯：直到現在，他才相信自己比一切人更會說話。沉默的，怕羞的蔣純祖，在仇恨的激情裏面，成了優美的雄辯家；他轉移了會場底空氣，獲得了同情了。接著他開始攻擊王穎。

「我很尊敬王穎同志，我有權希望王穎同志也尊敬我！」他說，笑著。他底身體簡直沒有動作，但顯得是無比自由的，這造成了最雄辯的印象。「領導一個團體，是艱難的，王穎同志有才能！」他說：「但並不是不能領導團體，或沒有領導團體的人，就是小布爾喬亞，大概從來沒有這樣的定義的。」他底聲音因自信而和平，他聽到了左邊有悄悄的笑聲，「應該把同志當作同志，——但我是不把胡林先生當作同志的，因為我並沒有投機取巧或痛哭流涕的同志——應該公開出來，否則就秘密進去。領導我們好了，但不必以權力出風頭，故做神秘；偷東西給愛人看，並不就是革命。同志們，王穎同志曾經問我：『你感到生活苦嗎？』同志們，你們怎樣回答了他？顯然應該回答：『我是小布爾喬亞，我苦悶啊！』而王穎同志則生活在天堂裏，毫無苦悶！同志們都知道，革命運動是從人民大眾底苦悶爆發出來的！最高的藝術，是從心靈底苦悶產生的，但王穎同志沒有苦悶，他什麼也沒有！『歷史底法則和革命底發展每一次都證明了這真理！』證明了什麼呢？證明了王穎同志底會客室鞏固！王穎同志批判我疏忽了工作，我接受，但王穎同志從來不關心戲劇和音樂的工作，他除了權力，除了得意洋洋地打擊別人以外什麼也不關心！還有，」蔣純祖興奮地說，「王穎同志說接近民眾，怎樣接近呢？那是包公私訪的把戲，那是乾隆皇帝下江南的味道，王穎同志問民眾，第一句是『老鄉，好嗎？』第二句是『生活有痛苦嗎？』第三句就是理論家底結論了：『應該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同志們，我承認我不懂得社會，我沒有經驗，我從前在上海的時候也如此，但在接近戰爭的地方，這樣問還有點效的！——我是從一次血的教訓裏看到了王穎同志所謂人民大眾！最後，我要說，」他說；「壓迫了別人底心，什麼批判也不行的！我們都是痛苦的人，我們都是活人，我們都有苦悶：愛情底苦悶，事業底苦悶，離開了過去的一切，使我們底父母更悲慘的苦悶，人與人之間的仇視和不理解的苦悶！再最後，我要說，暴風雨中的痛哭流涕的海燕胡林先生不是我底同志，也不配是我底敵人！」

他坐了下來。他記得，他並未想過這些話。現在他說出來了，於是他第一次把他的處境痛快地弄明白了。這是常有的情形：人們蒙瞳著，苦悶著，不能對他們底環境說一句話，並且不能有明確的思想，但由於內部的力量，他們衝出來，說出來了；於是他們自己愉快地感到驚異。

於是他，蔣純祖，躊躇滿志了。在這一篇雄辯的演說裏，他提高自己到一個光明的頂點；在交誼底假面下，他擂下憎惡的冰雹去；在狡詐的真誠裏，他心裏有溫柔。他是光榮的勝利者了。但沒有多久，他心裏便出現了可怖的痛苦。

因為同情已經轉移到蔣純祖身上去，王穎痛苦，並且憤怒：他仇惡一切人，他顫慄著。他不能構成任何觀念，不能即刻就說話。胡林看著他。胡林預備說話，一個女同志站了起來。

這位女同志是溫婉，和平，而嚴肅。她同情鬥爭底雙方，她覺得他們都不應該說得這樣偏激；她，在女性的優美的感覺上，覺得大家都是朋友和同志；她覺得掀起了這麼大的仇惡，暴露了這麼多的痛苦——把人間底最深切的情操如此輕率地暴露了出來，是可怕的事。她充滿了正義感，站了起來。「我不會說話。」她說，帶著一種嚴肅而柔弱的表現，「我希望大家不要把問題看得這樣嚴重——我覺得大家應該互相理解，團結起來。」她說，猶豫了一下，她坐了下去。張正華接著站了起來。

蔣純祖，覺得再沒有什麼可辯駁的了，不注意張正華，但嚴肅地看著這位女同志。

張正華希望補救，被事情底發展刺激起一種嚴肅的感動來，希望在某種程度上做一種和解。但目前的這種形勢，使他在說話開始以後仍然傾向於王穎。而因為原來的那種嚴肅的感動的緣故，他覺得他是公正的。他開始覺得這些爭論都是不重要的，他努力說明它們是不重要的，認為這樣便可以打消了蔣純祖，而得到勝利的和解。事情嚴重了起來，那個莊嚴的力量底衝擊，那種心靈底激盪，超出了他，張正華底興味底範圍；他不再覺得這些爭論有什麼意義，所以他心裏有嚴肅的感動。他是和平的人：這個時代的生活，就是這樣地磨練了他的。

他絲毫未注意那位女同志底話，使那位女同志底自尊心受到嚴重的苦惱。

「我覺得蔣純祖同志底話也有理由的：一件事情，總有理由的。」他說，帶著他所慣有的那種遲鈍的，粗蠢的嚴肅態度。顯然他覺得他說出了真理。「但是我們應該注意到我們要服從什麼——不錯，我們都是小布爾喬亞，但是這裏有前進與落後之分，演說底本領，不能辯護的。不錯，王穎同志也有缺點，一個人總有缺點，但客觀上王穎同志是對的——那麼，我希望在這裏告一個段落！」他說，坐了下去。他非常穩重地坐了下去，以男性的，自信的，明亮的眼光看大家，好像那些對自己底發言，或者僅僅是發音感到滿足的不會說話的農人一般。

王穎對他感到不滿，甚至仇恨。

「我要請蔣純祖同志指出來，究竟怎樣才是接近民眾！」王穎以憤怒的聲音說，提出了最使他痛心，而又最能夠辯護的一點。「接近總比不接近的好！孫中山先生革命了四十年，才懂得喚起民眾，由此可見，蔣純祖同志在這裏表現了取消主義的，極其反動的傾向！蔣純祖同志侮蔑革命，不管他主觀意志上如何，客觀上他必然要反革命！」他說。蔣純祖已經有了那種朦朧的，鋒利的痛苦，這句話使他顫慄。「我們底革命要堅強起來。我們要清算這些內部底敵人，這些渣滓！我們現在，憑著窗外的暴風雨作證，要開始徹底地清算！」他兇猛地說，看著蔣純祖。

蔣純祖冷笑著看著他。那種痛苦突然發生，在看著那位女同志的時候，好像得到了一種啟示，這種痛苦更強。他迷暈，不再感到別人底攻擊，不再感到場內的緊張的空氣。在這種迷暈裏面；王穎底那句話使他顫慄。不是由於王穎底攻擊——這對他現在已毫不重要了——而是由於這句話，這句話如猛烈閃光，使他顫慄：這是他底青春裏的最深刻的顫慄。

他看見別人站起來，又坐下去了：他簡直沒有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他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我向主席提議，」胡林大聲說，捧著他底紙張，「已經明顯地發生的事實是，有幾位同志要從內部分裂我們底團體：他們要另外組織座談會，這是機會主義底陰謀！而蔣純祖同志，是這個陰謀底領導者——我仍舊稱你為同志！」他向蔣純祖大聲說。

在那些女同志裏面，發生了普遍的不安。她們有兩個原來在看書，有兩個則在分花生米吃——她們只注意她們底花生米：在這種激烈的場所裏，她們只注意她們底溫柔的，小小的娛樂——現在她們抬起頭來了。她們之中，沒有一個人能懂得胡林所宣佈的這種陰謀。

有些聽慣了這一切，認為這一切和自己不相干，而在看書的男同志，抬起頭來了。

「我們要清算陰謀！」胡林大聲叫。

有一個瘦小的、戴眼鏡的青年站了起來。他有激怒的表情：他因激怒而不能順利地表達自己底意見。

「這叫做——迫害！迫害！你是偽善！——」他說，看著胡林，「我承認我有意思——改組——座談會，但有什麼妨礙？為什麼是蔣純祖同志？為什麼迫害？」他猛烈地說，晃動著。「我承認這是我們底意見！」另一位青年站了起來，援助他，「恰如蔣純祖同志所說，你們是妄自尊大，壓迫了大家！是你們才陰謀操縱！你們從來不聽別人底意見！你們神秘，神秘得很快樂！」

接著有另外的兩個人站起來攻擊王穎：攻擊混亂而猛烈地進行著。

「所謂取消主義是，把革命底枝葉斬除掉，使一切生機死滅掉！」第二個青年突破了一切聲音，大聲說：「而所謂機會主義是專門向上級討好！你們不能向同志們學習，你們是革命底貴族主義！」

接著第一個青年開始攻擊；第三個搶著說話，秩序又很亂了。

「會場秩序！」劇務底負責人大聲叫：「我們必須消除個人主義底傾向，打擊分裂。」

「我要不要援助他們？」蔣純祖想。

「什麼叫做個人主義？什麼叫做分裂？什麼叫做陰謀？」他站了起來，憤怒地說。他底痛苦消失了。他在強烈的虛榮心裏面站了起來，愉快地、但有些惋惜地丟棄了他底痛苦。「王穎同志說：可不管你主觀意志如何，客觀上你是反革命！說得多麼漂亮，多麼輕巧呀！王穎同志父親不是工人，母親不是農人，王穎同志不配接受我底恭維，他不是什麼普羅列塔利亞；那麼，不管王穎同志主觀上如何，客觀上王穎同志反革命！王穎同志，你底這頂帽子，你戴得很舒服吧！」特別在不明確的痛苦之後，蔣純祖拿出他在學生時代慣用的無賴的，毒辣的態度了。在世界上，再沒有比那些朦朧地痛苦著的十五六歲的男學生們更會無賴，更能毒辣的了。「那麼好極了，這頂帽子就把王穎同志從頭到腳地蓋起來了！現在只有一個法子，就是請王穎同志告訴我們，他底父親是工人，而他底母親是農人，工農大眾底兒子，真是祖上積德呀！」他笑了起來。因為普遍的嚴肅的緣故，沒有附和的笑聲：大家覺得蔣純祖太狠惡了。於是蔣純祖重新有痛苦。

「我抗議蔣純祖同志對我個人的謾罵！」王穎憤怒地叫。「你證明呀！」在惡劣的激情和痛苦中，蔣純祖無賴地叫。他坐了下來，迷暈地笑著。

「為了維護王穎同志底革命的人格，我們要懲罰蔣純祖同志！」胡林慷慨激昂地說：「現在事情極明白，蔣純祖同志是反動派底領袖！我提議開除蔣純祖同志！為了給反動派作榜樣起見，開除蔣純祖同志！」

他停止。大家緊張地沉默著。

「果真革命判決了我，一個個人主義者嗎？」蔣純祖痛苦而恐懼地戰慄著，想。

「這是預定的陰謀，為了蔣純祖同志底戀愛！我提議開除胡林同志！」那第二個青年站了起來，說，「胡林同志在工作上毫無成績，根本就不學習，這是大家都知道的！胡林同志投機取巧，同時追求兩位女同志，他曾經告訴別人說，他包準兩位都弄到手，這有多麼無恥！女同志們都在座，剛才還為胡林同志欺騙！胡林同志底眼淚是世界是最下賤的東西！而王穎同志居然袒護他，而蔣純祖同志，幫助了我們底學習——」他流淚，繼續說：「革命裏面也要有正義——」「我不能忍受侮辱！」胡林叫。

蔣純祖，得到了無上的援助，心裏有甜美的友愛感情，露出輕蔑的表情站了起來。大家又看著他。

「我向同志們提出辭職！——」他說：「就是說，胡林同——志是對的，請開除我！」

「假如這樣，請也開除我！」第二個青年說。

「還有我。」戴眼鏡的青年站了起來，說。

「在荒涼的世界上，也有友情的。」蔣純祖，眼睛潮濕了。「我反對胡林同志底提議！」張正華站了起來，憤怒地大聲說：「我主張蔣純祖同志接受批判！」

「我接受真正的朋友底任何批判，我反對你們底任何批判！」蔣純祖驕傲地說。

「請主席表決！」胡林說，諂媚地看了王穎一眼。

王穎站著不動，嚴肅地看著大家。在這裏，王穎開始體會到蔣純祖和他底朋友們了：體會到敵人，是一件艱難的事。他，王穎，只是要打擊蔣純祖，現在也還是要打擊，但決不願意事情有這樣的結果；就是說，決不願意蔣純祖像現在這樣勝利而驕傲走開。這個結果將破壞他底信用和權威，是他所不能忍受的。體會到會場裏面的一切，他想到，蔣純祖的確並不如他所批判的那樣。但這樣的思想對他永遠沒有效果，因為他隨即就想，他在原則上是決無錯的，他，革命者，應該堅實。他想他不能有同情，不能有感情，不能有小資產階級底一切——他覺得是如此。於是他開始作結論，而為了緩和會場空氣，在結論裏面毫不留情地批評了胡林；他覺得同樣無情地批判胡林，不為任何感情所動盪，是革命者底公正的行為。

「應該徹底地檢討一切，不是開除不開除的問題，失去了每一個同志，我們都覺得痛心！」他嚴肅地說，相信是痛心；把自己提得和原則一樣高了，「蔣純祖同志不接受批判，是值得痛心的事，我以個人的資格勸告蔣同志，希望他在這樣的感情過去以後，會反省過來，而這樣的感情，是小資產階級的！」他沉重地說，停頓了一下。「而胡林同志，浮囂，誇張、表現了小資產階級底最壞的弱點！」他嚴厲地說；胡林憤怒地，驚異地看著他，然後微笑著搖頭。「今天我們底結論是：個人主義底一切，幻想和自由主義的作風，是要不得的！任何分裂的企圖，是應該遭受打擊的！同志們，贊成這個的請舉手！」有人舉手。在女同志裏面，除了高韻以外，全體都舉手。「我們底結論是：第一、健全我們底座談會，各位同志可以隨時供獻意見；第二、民眾工作上面，態度應該特別嚴肅，蔣純祖同志底譏諷，是錯誤的！方國棟同志和劉采琴同志任意行動，妨礙了工作，是要不得的！張正華同志疏忽地弄丟了團體的東西，事情雖小，卻表現了馬馬虎虎的作風，是要不得的，我們希望蔣純祖同志安心工作，大家克服困難，共同學習，但蔣純祖同志底藝術家的派頭，自由主義和頹廢主義，應該受到批判！」他興奮地大聲說。他覺得空氣轉移了：「蔣純祖同志對我個人的放肆的攻擊，我能夠原諒，但是對理論領導的攻擊，應該受到批判，同志們，沒有革命的理論，就沒有革命的行動！我們是處在如此偉大的時代裏，我們底任務是重大的，假如有一點點錯誤，我們就對不住死難的同胞和為民族而流血的同志！」

他說完，有一部分人，尤其是女同志們站了起來：這一部分人，對鬥爭的雙方都沒有特殊的感情，不能看到問題底深處，由於疲乏的緣故，承認了王穎底結論。他們因為王穎是領導者的緣故，承認、並且同情了這個結論。這對於王穎是一個大的幫助。但這個幫助立刻就被削弱了，因為大部分的人坐著不動，注視著會場底左角。他們注視劇隊底總務和秘書沈白靜；這種注視，在鬥爭進行的時候，行斷地發生，現在集中了起來。沈白靜是長著絡腮鬍須的，醜陋的，大腦袋的，在外表有些呆板的人。感覺到大家底目光，托著腮，用另一隻手撫弄桌前的蠟燭。他眼裏有一種光輝：他在沉思著。沈白靜底經歷很少人知道：大家知道他是經驗豐富的，冒過多次生命底危險的堅貞的人。他是這些年的劇烈的鬥爭所產生的優秀的人物之一。在這年輕的一群裏面，他是年齡最大的，但他沒有家庭，沒有結婚，沒有任何特殊的朋友：大家對他都是朋友，顯然他覺得這樣最愉快。他是這個演劇隊底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屬於那個小集團。但他顯得和這個小的集團並無值得誇耀的關係，在某些事裏，當他認為必須依他的意見做的時候，他對這個小集團顯得很嚴刻；而因為被大家敬愛著的緣故，這個小的集團聽從了他。大家不知道實際的情形，但大家看得出這種舉足輕重的影響來。大家漸漸地看出來，他和王穎之間有了磨擦。但他自己決不把這個說出來，好像他是在很冷靜地觀察著。他和大家很親近，但他不願參加演劇或唱歌，他對這些毫無興趣，他總是逃開了：大家鬧得怕羞起來，但大家對他有真誠的嚴肅，這是年輕的人們對於很苦的生涯和正直的性格的一種最坦白的愛慕。在座談會裏，他很少說話：他顯得好像不懂得從王穎嘴裏大量地，動人地說出來的那些理論。他不阻撓座談會底分裂，他說他沒有意見，但希望各人努力工作，從工作中學習。大家常常向他聚擾來，喧囂地包圍著他，希望他多說一點話；特別是女同志們，堅信他有無數的故事，只是不肯說。在這個演劇隊裏，他是最動人，最深刻的存在。那些年輕的心靈，一面集中在那些火熱的理論上，一面就集中在這種坦白的愛慕裏。

顯然王穎敬畏他，同時又覺得他妨礙自己。王穎漸漸地相信他是錯誤的。對這個最大的檢討會，他未參預任何意見。在會議進行的全部時間裏，他注意地聽著，有時呆呆地望著某一個固定的地點，沉思著。那些年輕的人們底眼光不停地落到他底身上來，他有時向這種眼光回答一個含著威力的逼視，但多半是不理會。分裂嚴重起來，王穎底領導是怎樣的脆弱，他現在明白地看出來了。那些在人生中走了上另一個階段的人們，對他們希望著的後輩底一切表現，是常常懷著老年人所有的慈愛和理智的冷靜的觀察：他，沈白靜，對於這些幼稚，是大度地容忍著。但到了現在，王穎底這個空泛的結論使他憤怒了起來。

往昔那些年的殘酷的生活，使他對目前的這個叫囂的場面有了憎惡。突然地，在他底心裏，往昔的那些為民族而流的鮮血和目前的這個場面，成了強烈的對比。

會場底空氣底集中，沈白靜底那種嚴厲的目光，以及他底撫弄蠟燭的那個深刻的動作，使王穎底結論失敗了。並且使那些以個人底激情底目的衝擊著的反對者們膽怯了。「王穎同志底話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蔣純祖嚴肅地大聲說，「胡林同志提議開除我，而我提出辭職！而假如胡林同志真是那樣無恥的話，那就必須懲罰！」他說，雖然沈白靜使他有些膽怯，他依然相信著他對沈白靜的深摯的愛慕，他相信沈白靜會贊同他。他努力地倔強起來說了這幾句話，希望表示，並證明他在沈白靜方面的忠誠。他看著沈白靜。

王穎，不覺地承認了自己底失敗，嚴肅地看著沈白靜。「我有一點小意見！」沈白靜站了起來，低而迅速地說，看著燭光。顯然他心裏有大的力量在衝擊。他在全體底沉默裏停頓了很久，露出他底遲鈍的，沉思的表情：他在審查自己。於是他用他底那種重濁的，沉靜的，笨拙的聲音說話。「同志們，」他說，「我們大家都犯了錯誤，為什麼呢？第一，王穎同志底領導不健全，有缺點，這些缺點大家已經指出來了！我相信王穎同志會要改正，會要和大家融成一片！同志們，王穎同志也有優點，那就是他堅強，肯工作，這難道大家沒有看到嗎？但是缺點是不能原諒的！」（王穎不覺地露出痛苦的笑容）「胡林同志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味想著自己，簡直不知道工作是什麼東西！而蔣純祖同志，完全是個人主義者，這樣下去，沒有好結果的！蔣純祖同志，你承認這個嗎？」他問，看著蔣純祖。

「我承認你底批評！」蔣純祖沉默了一下，說。他底臉打抖。他痛苦地看了王穎一眼：現在，屈服於會場裏的嚴肅的、誠懇的空氣，並深切地感到這種空氣，他對王穎和解了。他回答了沈白靜，感到自己站在這種崇高的場面裏，是純潔的。沈白靜繼續安靜地，嚴肅地說下去。蔣純祖感動地聽著，覺得自己心裏有清新的力量，覺得自己能夠隨著這個時代前進，理解，並征服自己底弱點。

「同志們剛才很多次提起我們底那些為工作而犧牲了的同志，但同志們是否能真的學習他們？很成問題！很成問題！我不會向你們描寫什麼，同志們不能以為這個時代是享福的時代！」沈白靜憤怒地說。他，這個老兵，被刺激起來了。「剛才在辯論的時候，你們裏面有人看書！在女同志裏面有人吃花生米！這對得起為工作而犧牲的同志嗎？這難道不可怒嗎？」他說。他對大家從來如此嚴肅：他底被刺激起來的心靈，向目前的這個時代要求更多，更多的東西；他確信先前有過這些東西。那兩個吃花生米的兩個女同志中間的一個，低下頭，低聲地啜泣了起來。於是他更激烈，更嚴厲，更沉重。他說到了他從來未對它們發表過意見的問題。「大家爭論戀愛問題！但戀愛是什麼呢！只有真的明白戀愛底意義的人才配戀愛！我看見不知道多少醉生夢死的幻想——這叫做戀愛？大家說這是藝術的團體！正是藝術的團體，應該更嚴肅！同志們，沒有一件事情是好鬧著玩的，同志們，我們應該覺醒！」

在女同志們裏面有激動的哭聲傳出來。他向那邊看了一眼。

「不要哭，而要覺醒！同志們，」他感動地說。坐了下去。他抱住頭。

「我們——接受——你底批評！」那個啜泣的女同志站了起來，說。

沉默了一下，王穎站了起來。

「我們接受從沈白靜同志底豐富的經驗來的批判。」他嚴肅地說，看著桌面。「我們希望各位改正缺點——好，今天散會！」他痛苦地抬起頭來。

沈白靜最先走出去。大家悄悄地走出去，有人吹熄了幾隻殘燭，在黯澹的光線裏人們更靜默。走過樓道的時候，有人開始說話：簡短、微弱、嚴肅。這種表現，是人們走過生命底最嚴肅的場所時所有的。

蔣純祖走出樓房。已經過了十二點鐘，雷雨已經止歇，草場上有涼爽的、愉快的風，各處滴著水，繁星在天空閃耀。蔣純祖站在滴水的桃樹旁凝望樓窗：樓窗裏有燈光和人影。蔣純祖輕輕地歎息，並且盼顧。

蔣純祖覺得一切和諧，他對一切都已經和解：他心裏有頑強的感動。他輕輕地歎息，並且盼顧。他重複著這個動作，在這個動作裏他深切地感到了愉快的涼風，滴水的小樹，和在他底周圍恬靜地呼吸著的一切生命。

第九章

演劇隊在萬縣工作了十天，六月下旬到重慶。大家希望在重慶能夠大規模地展開工作，但工作剛開始就遇到了困難。經費底來源被窒息，而且從某一個上級機關傳來了解散，或改組演劇隊的消息。大家底情緒顯著地沮喪了下來。奮鬥沒有結果，明確的命令也沒有下來，在七月中旬，王穎、沈白靜和另外的幾個人辭去職務，離開了演劇隊。接著由一個本來毫無關係的上級機關下來了改組的命令，並派來了新的領導者，在舊的負責人離隊的時候，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哭了：現在他們明白，往昔的一切，是怎樣的美好了。大家不同意這個改組，陸續地離開了演劇隊。一部分人走到一個組織更大的劇團裏去，其中有高韻和蔣純祖。

這些青年們就是這樣地分散了，以後他們要興奮地追懷那些在長江沿岸的城鎮裏度過來的光榮的、美好的時日。這些青年們，帶著火熱的理論，從此開始經營他們底艱苦的生活了。他們不能知道在前面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在改組的命令下來以前，他們痛苦著開始了為個人底生活的鬥爭。

蔣純祖堅信他無論如何要過一種自由的生活，無論如何要征服他底怕羞的、苦悶的性情和陰晦的生活觀念。他已經明白了新的生活，他覺得這討厭的一切是從舊的生活裏帶來的。他找到了各樣的理由，相信自己能夠在這個社會裏單獨地奮鬥出來。在這種時候，他和高韻的愛情就增加了他底自信和勇氣。

有一點是重要的，他有有錢的親戚。這就造成了他底自信和勇氣。愛情和金錢同樣地使他有羞恥和苦悶，但他，相信了自由的生活，認為必須克服它們。做著愛情底和功名底夢，他就耽溺到浮華的幻想裏去了。誘惑最先是輕輕地、溫柔地、在陰晦的反抗旁邊低語、飛翔、然後就強烈地、光明地、雄辯地站了起來，熱烈地擁抱了他底俘虜。從武漢到重慶，蔣純祖帶著一種奇特的自覺替這些誘惑清除道路，他覺得，那些陰晦的、痛苦的內心反抗，是必須征服的。蔣純祖不願意成為弱者，不願意是卑微的人：他認為，這些痛苦，這些顫慄，是弱者們所有的；這些弱者們，明白了自己底無力，抓住了任何一種人生教條，裝出道德的相貌來。他認為所謂道德，是這些弱者們造成的，只有他們才需要。他認為他自己經驗過這個：在加入演劇隊以前，他有道學的思想，而他明白，這種道學的思想是由於軟弱、自私、和嫉妒。演劇隊裏的新的生活證明了，在這個世界上，他並非弱者。他樂於相信這個，他替浮華的夢想清除道路，他頑強地和他底弱者的一面鬥爭。於是，這一切，就把這個軟弱的青年造成一個自私的、驕傲的人了。

他心裏有猛烈的激情。他渴望壯大的生活；現在，對於他，浮華的夢想成了壯大的人生底美麗的詩歌。他心裏的善良的、真實的一切都反對這個，但那個更猛烈，更華麗的力量征服了他。於是，像他底哥哥蔣少祖曾經做過的一樣，他就毫無顧忌地向他底姐姐們索取金錢了。他向蔣秀菊借錢——他說是借錢；他向蔣淑珍要錢；他向蔣淑媛和蔣少祖婉轉而嚴肅地申明他底財產的權利和他底生活計劃。

七月底，蔣秀菊異常溫存地寄來了四百塊錢。她說，她喜歡這樣做，假如在這樣不幸的時代裏，在姊妹們中間還要說借錢，她便要覺得痛心，接著蔣少祖和蔣淑珍寄了五百塊錢來。王定和夫婦已經來重慶，王定和願意替他謀一個職業，他推卻了，憤怒的蔣淑媛給了他兩百塊錢。

蔣秀菊底錢使他憂傷。蔣少祖寄來的錢使他覺得苦惱；但他對哥哥決無歉疚。最後，蔣淑媛底錢使他羞恥而惱怒。他甚至於想寫一封信向她聲明，他並不是在討飯。他好久不能忘記這種羞恥。

除了買了一點書報外，這些錢都浪費掉了。他花費得異常地迅速。在他新加入的那個戲團裏，人們是自由地生活著的。在這個劇團裏面，那種火熱的理論的鬥爭是不復存在了，只是一種熱烈的感情和興味在統治著。藝術上面的自由的，個人的競爭成了主要的東西，有名的演員們底性格和瑣事成了主要的東西；在這些下面，在這些男女們底動人的喧囂下面，是人事上面的猛烈的角逐。

在這個遙遠的後方，在這個昏沉的都市裏，戰爭初期的那種熱烈迅速地消失了：劇團底工作逐漸地商業化，在上海底天空裏閃耀過的那些顆明星，逐漸地在重慶底天空裏升了起來。曾經充塞著各個大城市的浮華的男女和他們底後代逐漸地變成了重慶底最優秀的市民；在那些喜歡裝丑角的小報和晚報上，記述著他們底逐日增加的豐功偉業。於是，這些劇團，就成為這個浮華世界底動人的頂點了。那些戲劇運動裏面的嚴肅的工作者們，在他們自身所配買起來的舞台底虹彩和照明裏面失色了。伴著那些顆明星，那些掮客們就爬到最高的位置上去了。那些工作者們和那些劇作家們掀起了一些鬥爭，但更多的是放棄了一切，開始歌詠自己底勞績和光榮，為和那些顆明星升得同樣的高。

蔣純祖進入劇團的時候，正是那些顆明星開始上升的時候。在中國這種上升，是被稱為嚴肅的藝術工作的；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在從事嚴肅的藝術工作，並為這而鬥爭，劇團裏的人們差不多全是優秀而有才幹的。但有些演員們，演了幾出戲，帶著奇奇怪怪的色彩升到了社會名流的地位，就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了；有些導演們和劇作家們，博得了重慶底優秀的市民們底掌聲，就佔領了一切報紙副刊，表揚起自己底功績和艱苦來了。比較起舞台上的戲來，這個浮華的世界是更需要著這些男女們在下台以後所演的實實在在的戲曲的，所以這些男女們就興奮地在各樣的場所裏表演了出來。

常常是，這個社會這樣地觀察這些人們，這些人們便也這樣地觀察自己。每一項職業裏面的人們，都有著他們底特殊的敏感。好像醫生們認為一切另外的人都是病人，或都是有生某種病的可能的人一樣，劇團裏面的人們，覺得一切另外的人都是觀眾，都是被教育者或鼓掌者。由於這種特殊的偏見或特殊的敏感，劇團裏面的人們，特別是一些年輕的男女們，就無時不意識到自己們底地位。他們很少反抗這種地位。這種地位底職務是盡可能地迷人，盡可能地浪漫並且盡可能地享受。所以，在任何場所，這些男女們都帶著舞台上的風姿；在任何場所，另外的人們都是觀眾。他們覺得這是最愉快的；雖然他們因這而有那麼多的痛苦。他們覺得這就是嚴肅的藝術工作。

特別因為這個時代的嚴肅的藝術理論的緣故，這些男女們更容易滿足，更善於憐憫自己。往昔的優伶們底身世感傷，或一個平常的人底身世感傷，在這些男女們底身上和那種嚴肅的藝術觀奇妙地混合了起來；同時嚴肅的藝術理論，為他們所模糊地知道著的那些易卜生和斯坦尼，就成了他們底虛榮心底美妙的點綴了。那些掮答們，裝出批評家的樣子來，大聲地為這一切吹著進行曲。

在劇團裏，多半是坦白的，天真的年輕人；尤其是那些少女們，她們並不喜歡什麼藝術理論或社會理論，她們只是熱烈地愛好著劇團裏面的那種動人的、愉快的空氣。那些虛榮心，是包含在她們對於她們底友誼，愛情，工作等等的熱誠的信奉和想像裏。即使那些狡猾的、媚人的、在各種痛苦中變得偽善的明星們，也有著這種想像和信奉。在這個圈子裏，特別是那些經驗豐富，著眼於實際的利害的人們，有著最動人的感情：他們常常地表現出對人生，對藝術的無限的忠誠來。

蔣純祖、高韻、和張正華在八月初進了這個劇團。蔣純祖被劇團裏面的熱情的、自由的空氣痛苦地迷惑了。像走進先前的那個演劇隊一樣，他對這一切懷著敬畏。到了他底內心被迫著向另外的方向發展開去的時候，他才開始反抗。那些火熱的理論深藏在他底心裏，到最後要以另外的樣式爆發出來。逗留在這個劇團的全部的時間裏，他除了他底逐漸變得痛苦的愛情以外什麼也不關心；在經常的失意、和跟著失意而來的內心的亢奮裏，他沉浸到各種樂曲裏面去，並且沉浸到枯燥的音樂理論裏面去。他一直在糊塗地追求著他底自由的生活，他認為這個環境會給他這樣的生活。這個環境像一切環境一樣，壓迫了真正的自由的生活，但因為逐漸深刻，逐漸痛苦的愛情的緣故，他不能清楚地看到他自己，並且不能清楚地看到這種壓迫；因為只是這個環境才能給他以這樣的愛情，而他又努力地相信著這樣的愛情就是自由的生活的緣故，他不能批評這個環境。在這個環境裏，他不能得到正直的發展，因此他沒有一點點痛快。在愛情裏，他不能得到一點點純潔的快樂；但誘惑比快樂和痛苦更強。蔣純祖，相信自由的、奔放的生活，竭力以這種觀念來克服內心的反抗，迅速地墮到深淵裏面去了。在這個深淵裏，音樂是唯一的光明。他帶著他底那種高傲虛榮，和悲涼的情緒在一切樂曲裏面做著瘋狂的追求。

張正華底處境則和他完全相反。張正華勤勞、負責、不喜歡什麼抽象的熱情和理論，謙遜而善於交際。在那個劇隊裏，他走向那種理論，他批判蔣純祖，主要的是他認為這是一種責任。他底心是和平的，甚至是溫柔的，但有些愚鈍。在這些圈子裏所過的那些生活，使他有著一種伶俐的外表：在那些理論的責任卸去以後，他就有了另一種理論的責任，那就是人生和工作。他溫和地、愉悅地表達他底這些平庸的理論，他是有著為這種圈子所特有的那種江湖風味的。蔣純祖卑視他底每一句話，但他底誠懇的態度卻使蔣純祖悅服。在這種愚鈍的伶俐裏，他善於說教了。他底說教不妨礙任何人；特別是那些動人的女演員們，喜歡他底這種江湖風味。於是，沒有多久，他就成為她們底最好的隨從了。他高興這樣：顯然他對自己很嚴肅，他覺得這一切是很嚴肅的。大家覺得蔣純祖是討厭的、陰沉的人，但大家覺得張正華是誠摯的、光明的人。於是張正華常常能在各種糾紛裏發生調解的作用。張正華內心有和平了的滿足：他充分地感覺到，他在這裏生活，是最適合的。

張正華替女演員們買東西，準備用品，收發信件：在每一個這種團體裏，都有一個這種愉快的人物的。張正華沒有被牽到任何戀愛的漩渦裏去，而在兩年後，和一位女演員安靜地結了婚。

張正華同樣地成了高韻底隨從，使蔣純祖異常的妒嫉。但高韻愛著蔣純祖；也許正因為大家覺得蔣純祖是討厭的、陰沉的人的緣故，她誠實地愛著蔣純祖。但她不能忍受蔣純祖在愛情裏面所表現的那種男性的暴戾的專制。在目前她只希望能在霧季的演出裏獲得大的成就，對於她，這是一種頑強的情熱。她是天真而坦白的，她底那些詭譎，更是天真而坦白的。她是不誠實的：她沒有誠實的理智，她有誠實的感情；她善於自感，她帶著那種為美麗的少女們所有的無私的歡欣注意著一切。但她底頭腦是冷靜的；她委身於她底浮華的夢想，她審察一切現實的利害，冷靜地向這個夢想走去。她始終不是什麼夢想家，但她向這個夢想家的蔣純祖委身了。

在蔣純祖身上，有一種強烈的力量蠱惑著她，正如在她底身上，有一種美麗的，熱烈的力量蠱惑著蔣純祖一樣，但她始終不明白這種力量是什麼。蔣純祖不願意相信是她底美麗的，灼熱的肉體底力量蠱惑了他，他認為還應該有什麼，於是他在心裏痛苦地創造；但高韻，相信蔣純祖底那個強烈的力量，並且相信她比蔣純祖強，能夠掌握自己：她是在她底坦白無邪的天性裏帶著一種放蕩；這個時代的生活和理論已經清除了她底那些為一個平常的女子所常有的生活觀念和貞操觀念，她在快樂的時候便對蔣純祖委身了。

在八月的酷熱的天氣裏，劇團的生活是很鬆弛的。很多人都不住在劇團底宿舍裏，他們在外面獨立地生活著，他們只是在排戲的時候偶然地來一下，大家覺得，假如有足夠的金錢的話，這種生活便是最舒適、最美麗的了；但他們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很窮困。蔣純祖有了錢，可以照他自己底意思去生活了，就是說，可以實現他底自由生活的夢想了。

他很明白他要做的事情是什麼。於是這個時代的理論和熱情使他心裏有苦悶。這種理論和熱情已經成了他底一部分了，它們不能許可他和別人一樣做。那種自由的生活，必須是屬於這種理論，屬於這種辛辣的熱情的，但他目前所能得到的自由的生活，卻顯然地違反這個。然而他底處境已經是如此了，在這裏，對於一個年輕人，誘惑比一切都強。於是，在苦悶之後他想到，這是社會底壓迫：他必須冷酷地反抗社會。他應該去做這個社會所不同意的，而棄絕這個社會所同意的。於是他重新喚起了那種理論的熱情。

他，像這個時代的一切青年一樣，始終夢想戀愛是純潔而高貴的。在前些年，人們高呼戀愛是神聖的，這個時代是沒有這樣的呼聲了，但人們認為戀愛是為自由的心靈和肉體所必需的，並且是為人生，為工作所必需的。對於戀愛各個國家和各個時代的優秀的人們和卑劣的人們下了無數的定義。但青年們不需要這些定義，他們首先是需要戀愛，而為了更勇敢，他們就輕率地抓取了一兩個定義。由於這個時代底大量的熱情和輕率，沒有多久大家就在各樣的方式裏公認了一個定義了，就是，戀愛，是虛偽的。但事實只是：輕率地相信了的戀愛底定義，是虛偽的。

蔣純祖是嚴肅的：他即刻就感到羞惱，但他還在做著夢。這個從西歐的文學裏得到啟發的熱情，詩意的夢境，被現實所脅迫，已經變得模糊而混亂了，但他，蔣純祖，仍然不放棄。

他懷著羞惡的感情向高韻提議到溫泉去玩；他準備在高韻不同意的時候用各種理由說服她；他預感到，假如她堅決地不同意，他底心便會得到高超的、冰冷的嚴肅。但高韻輕快地答應了：她好像覺得，這一切是異常輕快的，此外再沒有什麼。蔣純祖感染了這種輕快。在短促的幸福的時間裏，覺得人底青春是無比的純潔和富麗。他們，像別人一樣，去做這種旅行了。在這之前，像一切年輕的男女們一樣，他們在城市底郊外，在夏季底繁星下度過很多陶醉的夜晚。雖然他們竭力追求，他們總感不到這裏面有什麼詩意，有什麼真實、善良、和美麗。因為這裏面有著那種為他們所不敢確定的痛苦。他們寬慰自己，並且企圖遺忘他們底內心底模糊的警惕：他們只是陶醉著。他們覺得，在他們的世界裏，有生命在蠢動，有什麼故事糊里糊塗地發生了：他們不能確實知道這是什麼。

蔣純祖注意到，在高韻底頭腦裏面，反抗社會的理論，比他自己底還要鋒利。他覺得他還有什麼東西不明白，但在目前，他只能覺得高韻底勇敢是可喜的。或者是再由於他底戀愛的，善於創造的心，或者是由於高韻底女性的聰明和敏銳，高韻底理論和思想有了實在的，富於感覺的色彩，感動了他。蔣純祖對於抽象的理論有著熱情，但高韻卻喜歡用實際的故事來印證這種理論。這些故事從她底內心深處嚴肅、動人地浮了上來，使蔣純祖從它們感到了她底心，以及整個的世界了。

他們買了游泳衣、食品、和其他的東西，到溫泉去。蔣純祖想他們至少要在四天以後回來。在船上，蔣純祖對高韻說了這個意見，高韻認真地回答說，應該臨時決定，因為她從來不願意預先計劃。蔣純祖覺得她無疑地是同意了，感到快樂。在途中高韻睡著了，在馬達的顛簸中靠在他底肩上，他和平地、嚴肅地想到，他現在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了。這個思想喚起了一種興奮。汽船正在上灘，他注視江中的礁石：酷熱的陽光照耀著，激怒的波濤擊打著礁石。他覺得這個礁石像征他，激怒的波濤擊打他。在他心裏，嚴肅的英雄的幸福的感情比任何時候都強。他覺得他是純潔的，他覺得先前的那種羞惡，陰晦的感情是可恥的，至少是無價值的：他覺得他懂得這個時代了。

「難道我這樣做是錯的嗎？或者有一點錯嗎？」他想，「這個社會已經是這樣的黑暗，混亂，墮落，我們正在爭取新的生活，所以我決不能想像我和別人一樣的做，一樣地去生活！我寧可毀滅了自己，」他想，「也不願去順從，去過我們中國底這種昏沉的，黑暗的生活？我不同意這個社會裏的一切——但是，我，是否要使她成為我底妻子，去過一種家庭的生活呢？我還沒有想到這個，但這是不堪想像的！這是不能忍受的，我簡直不能想像在那些家庭中間會有我底家庭存在，我不是輕浮的，我有一切勇氣，這是試驗過的，但沒有去過這種生活的勇氣！我看到別人這樣做了，那純粹是在堂皇的理論下面進行的一種虛偽的、輕率的行動，他們很快地就投降了！為什麼不應該有自由的，獨立的心靈？為什麼要奴隸似地束縛起來！我是嚴肅的，」他興奮地想，「那麼，讓這個社會群起而攻打我吧！我是不會逢迎任何東西的，讓他們說我做壞事，說我墮落吧，我決不投降！我愛她，但她也可以離開我——這裏，是真的生命！」

高韻醒來了，她用濕手巾輕輕地揩汗水，以沉醉的、朦朧的眼光看著他。蔣純祖向她笑了一笑，她嚴肅起來。她想，這笑容，表示了什麼。她知道這笑容表示了什麼。「你睡了很久。」蔣純祖說。

「你在想些什麼？」她冷淡地問。

「等一下告訴你。」

「等一下你就會說話，我知道，」高韻說，生氣了：「而假如你在你底思想裏面任性地想著我，我不能答應，你曉得我是一個女孩子——」她小聲說，感動著，打開皮包，取出鏡子和口紅來。

蔣純祖好久惶惑地想著她底話。他覺得她底話是對的，他感到道德的痛苦。高韻知道一切，但相信自己不知道；她顯得任性、天真、無意志：她不放過一個發揮她的媚人的倚賴的機會，她覺得自己是無知的，可憐的女孩子。但另一面，對於這個時代的那個理論，那種作風，她相信自己懂得：她相信自己對藝術和文學有高超的智識和才能。她知道的，她相信自己不知道；她不知道的，她相信自己知道。

下船的時候，高韻說她有些發慌；接著她說，這似乎是由於飢餓，她簡直不知道怎樣才好。她撐開紙傘，看著蔣純祖。蔣純祖開始有了陰暗的心情；他覺得一切都在壓迫他。「餓就吃東西——怎麼說簡直不知怎樣才好？」蔣純祖憤恨地說。

「有什麼好吃呢？」高韻憂愁地問。

蔣純祖咬著嘴唇。另外的乘客們走過他們底身邊。汽船向上游馳去了。蔣純祖環顧，然後沉默著向坡上走去。他必須向高韻表現出他底意志來；他必須設法使她振作起來。他們走過修築在山坡上的花園。他毫不注意花木和其他的修飾，走過涼亭的時候，高韻提議休息一下。

「你看那個架子搭得多妙啊！」高韻突然活潑地、受驚地、動人地說。過路的人們驚異地看了看近處的葡萄架，又看了看她。有人不停地回頭看她。她跑到亭子裏面去，疲乏地坐下來，笑著，眼裏有光輝，注意著葡萄架。她突然地恢復了她底生氣了。

大家都看她，她是這樣的動人，顯得那樣的天真，蔣純祖心裏有虛榮的快樂。他意識到這種虛榮心，但他覺得這總比痛苦好。他們走進飲冰室，大大地吃一頓。高韻不停地說話，批評天氣、江水、山坡、花園。蔣純祖嘲諷地回答著她，希望她停止。蔣純祖感到窘迫。

蔣純祖提議先找住的地方，高韻提議先游泳。結果她順從了蔣純祖。走進旅館的時候，蔣純祖和茶房說話，她活潑地抽身跑開了。

蔣純祖要了最好的房間，關上門，懊喪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他心裏有重壓：他企圖消滅這種重壓，他注視著窗外的濃密的綠蔭，想到，為什麼他不能感到這美麗的一切，為什麼他不能有快樂。高韻輕輕地敲門，他打開門。「為什麼你敲門？」他勉強地笑著問。

高韻捧著水果走了進來。蔣純祖關上門，看著她。高韻放下水果，環顧房間，變得嚴肅了。她在桌邊坐下來，捧著頭注視著窗外。蔣純祖痛苦地坐著。蔣純祖發現高韻在哭泣，——他明白她為什麼哭泣。她底哭泣解救了他。他有了力量，迅速地站了起來。

高韻顫動著肩頭，發出歎息似的啜泣聲，她底淚水流過面頰滴到桌上。蔣純祖走到桌邊，嚴肅地看著她。他抓住她底赤裸著的手臂。

「為什麼？」他說。他當然明白她是為什麼。

高韻搖頭，繼續啜泣。

「我不知道！——」她柔軟地說：「總是弱點，——但是讓我哭，應該讓一個女孩子哭——一下工夫就好了。」她說，啜泣著。果然她一下工夫就好了。

「好吧，我們去游泳。——你出去，我換衣服。」她說。

黃昏的時候，疲倦、舒暢，他們走到江邊的坡上去。暴漲的江流在峽谷裏迅速地柔滑地流過去，太陽落下去，竹林裏面有涼爽的風。高韻坐在石塊上，披散了的、潮濕的長髮在肩後披到腰部。她不停地抖動頭髮，她抱著腿，開始唱歌。在這裏唱歌是不能觸怒任何人的，因為很多男女都在唱歌。蔣純祖倚在樹上，看著峽谷外的，照耀著深黃色的，灼目的光華的江流和堤岸。他想到，他從未夢想過會到這裏來，從未夢想過，在這裏，會有這樣的生活。他聽著高韻唱歌，他覺得她唱得不好，然而使他，蔣純祖幸福。

「你跟我唱修伯爾脫底『你聽，你聽，那雲雀』——好不好？」高韻突然高聲說，使周圍的人都聽見。

蔣純祖困難了一下，低聲唱了。但高韻沒有能讓他唱完：她不滿足，打斷了他，要他唱另一個曲。她有然不滿足，又打斷了他，要他唱第三個。蔣純祖，由於矜持的莊嚴的心情，不願意向她唱戀歌。高韻覺得他所唱的都不適合於她底心，再三地打斷他，使他羞惱，沉默了。

蔣純祖所崇奉的這些傑出的歌謠都不能滿足高韻底幻想。蔣純祖羞惱地想，她聽不懂，永遠聽不懂它們，而她能夠聽得懂的，他，蔣純祖，現在決不願意唱。他嚴肅地沉默了。在峽谷裏，有藍色的煙帶，飄浮了上來，停在輕輕的、溫柔的空氣裏。那些小木船在幽暗的江面上悄悄地飄浮著，有時飄在峽谷的暗影裏，有時飄在明亮的、柔和的波光裏。有時從它們上面傳出招呼顧客和友伴的強大的、拖長的聲音來，峽谷起著共鳴。有時遠處有喊聲，峽谷裏起著深沉的，森嚴的震動。溫泉上面有了燈火的時候，木船消逝，江面上沉寂了。在山峽底沉重黑影外面，波光柔靜地閃耀著。大半的遊客都歸去了。在夏天的夜晚，空氣裏有恬適的、醉人的芬芳。有一種說不明白、模糊的、有力的東西。在夏天底夜晚，那種恬靜，是特別的豐滿，特別的柔和。

蔣純祖和高韻走到花園裏去，花間有愉快的燈火，各處的草地上有談話聲和歌聲。有人唱感傷的戀歌，蔣純祖感到憎惡，他急急地走到草地。高韻好幾次要他走慢一點。走到葡萄架下面，看見旅館的燈火，他們同時站下了。「我問你：你怎樣想。」蔣純祖嚴肅地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高韻問。

「就是說：我會不會使你痛苦？」

這種坦白的、嚴肅的表現使高韻煩惱。在蔣純祖底這種表現裏，沒有絲毫的浪漫的美感，並且沒有任何幻想插足的餘地——高韻覺得煩惱，她想，為什麼蔣純祖會這樣的平凡。「我不知道。」她冷淡地回答。

「為什麼？」蔣純祖問。他底聲者使高韻有了恐懼。「你不應該問我！你應該問你自己！怎麼會這樣想？怎麼會這樣懦弱？」高韻興奮起來，以悅耳的，嘹亮的聲音說。蔣純祖垂著頭，莫名其妙地被感動了，眼裏有淚水。高韻溫柔地笑著。

「但是——我並不是說——」她以微弱的顫慄的聲音說，「——相反的，我怕！」

高韻扶住葡萄架，痛苦地顫慄著，注視著沉默的、變得愚鈍的蔣純祖。這裏是青春，這裏理智要起來反抗，這裏有人生裏面的，或這個時代裏面的最高的東西監督著，這裏沒有快樂和詩意。西歐底藝術裏面，那些莊嚴的、自由的個人，以個人的個性為最高的統治者，點燃了一些燈火：這些燈火在這裏，微弱了。而在肉體底沉醉和感動裏，蔣純祖底精神沉默了。但他底痛苦突然消失了，他從他底那種糊塗的感動和痛苦的觀念裏面升了起來；那種無比的歡樂在他底身上擴張了開來，在他底唇邊出現有力的微笑。這種歡樂是這樣的純粹；他不曾體驗過，他對一個女子，有這樣強烈的愛情。於是那些燈火重新照耀著他。

「跟我來。」他底眼光說。他走出葡萄架。他特別敏銳地嗅到一切香氣，他走過草地。

高韻慢慢地走著。她柔軟地，輕悄地走過草地，她摘下一朵花，隨便地嗅了一下用一個柔媚的姿勢把它拋到地上去。

他們關上房門，他們不約而同地走到窗邊：濃密的枝葉掩映著對面的洗衣作坊底愉快的燈火。小樹林沉靜著，很平常，可是很美麗：月亮升起來了。他們站著，沉默著，這種沉默使他們底心跳增劇。血湧到心裏，湧到臉上來，他們心裏有了無比的混亂：整個的混亂的青春集中這裏了。他們沉默地互相離開，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即刻就要互相碰觸。蔣純祖突然意識到了，他不滿意，甚至於憎惡高韻；這個意識第一次如此鮮明而有意義。但這個意識沒有帶來痛苦，因為現在他有一千種理由喜悅她，並且愛她。

他們都很想講一句平常的，最平常的話，以表示他們對人生並不如此無知，但他們不能做到。他們迅速地沉醉了。人們認為，在這種沉醉裏，是沒有意識和思想的。但事實相反。在情慾底熱力散佈開來的這個瞬間，有無數的思想細流在運動；而由於從社會各方面來的力量，這些思想裏面有些是虛偽的。好像在早晨的陽光裏，空氣裏有無數的細流在運動；有些是放任的，誘惑著以試驗自己的。有些是生怯而寒冷的。有些投身到最光亮的地方去，有些向陰影裏逃遁。有些是細緻的、溫柔的、一個傾向隨即就被放棄，有些是歡樂而壯快的。

太陽升起來，消滅了這一切。在情慾的熱火裏，有迅速的，短時間的光明，好像太陽下面，曠野裏各處有芬香。隨即幾乎是同時，有了憂愁、悔恨、拋棄、自愛、並有了對生活的思慮，實際的痛苦。

多次的狂奮，多次的拋棄。黎明的時候，蔣純祖醒來了。蔣純祖底最初的感覺是輕柔的，微妙的幸福：房裏有柔靜的光亮，空氣很涼爽。他覺得他成了一個男子了。對於一個男子，沒有東西比這更崇高、更美好。也沒有東西比這更殘忍了。接著蔣純祖覺得有什麼模糊的事故發生了，他只是感覺到輕快，他坐了起來。他輕輕地跳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花園裏面的柔美的一切增強了他底幸福，他走回來躺到沙發去，伸直腿。

高韻在蓬亂的頭髮旁邊垂著手臂，沉沉地熟睡著。她裹著單薄的被單，這被單襯出她的美麗的身體來。她在睡夢裏有沉靜的、溫柔的、小孩的表情。但是她幾乎是突然地醒來了，抬起頭來，驚異地看著蔣純祖。隨即她底頭落下去，她重新入睡了。

蔣純祖覺得他從未被這種眼光注視著。蔣純祖迅速走過去，喊醒了她。他問她為什麼這樣看他。她回答說沒有這回事：她一點都記不起來。蔣純祖問她做了怎樣的夢，她想了很久，笑了起來，說她夢見了她在吃魚。

「多麼奇怪，怎麼是吃魚？」蔣純祖惱怒地說。

隨即他沉默，他有了痛苦。他相信他應該反抗痛苦。好像是，在這個時代的理論裏，對於追求壯大的生活的他，一切問題都已經解決，他應該反抗痛苦。於是，重新來了放蕩的熱情。在這個時候，他有效地利用了高韻底一切對愛情的虛榮，虛構，和幻想。他們睡到下午才起來。蔣純祖醒來的時候，高韻正站在鏡子前面梳頭。她披著大的毛巾。蔣純祖注視著她底赤裸的腿。

蔣純祖想到，為什麼她要化去這麼多的時間，化去一生裏面的一半的時間來做擦口紅，畫眉毛，染睫毛，修理頭髮之類的事。他看見高韻用一種香油塗在頸子上，手臂上，和大腿上。強烈的香氣充滿了房間，蔣純祖閉上了眼睛。「是的，這是很幸福——但對不對？這就是生活嗎？」他想。

「我替你計算一下，」他大聲說，「你做這些事，化去了你一生的一半的時間，就是說，假如你活五十歲，就化去了二十五年——你覺得怎樣？」

高韻看著他，一面用毛巾掩著胸脯。

「你怎麼知道我要活五十歲？」她揚起眉毛，含著笑容生動地說。

「那麼是多少？」

「一個女人，她只要活三十歲。」她說，噘嘴，轉過頭去，然後轉動了一下，炫耀著她底包在毛巾裏面的身體。她走到櫥後去，換了綠綢的，垂著花飾的睡衣走了出來。「啊，原來是這樣，那麼一切都明白了！」蔣純祖笑著說。他沉默了一下，有了莊嚴的思想力，但那種笑容沒有離開；「你不覺得人生是一件工作嗎？你不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有它底嚴肅的意義嗎？你是願意走上一個裝飾著花朵的，響著什麼一種庸俗的舞曲的，四面有鏡子的樓梯嗎？你要為了一件美麗的衣服而犧牲了你的一生嗎？」

「假如有那種可能！」離韻驕矜地回答，柔情地在地板上走動著，顯然這給她一種美感。

「你不覺得那是束縛嗎？你不想到自由嗎？」蔣純祖問，興奮地支起腳肘來。

「什麼叫做自由？」

「打碎舊的一切，永遠的前走！」

「哼！哼！難道我沒有打碎舊的一切嗎？」高韻說，在地板上迅速地滑走著。

「當然，你打碎了！」蔣純祖坐了起來，苦笑著說。隨即他有了嚴厲的表情，他注視地面。「天氣多麼悶啊！」他抬起頭來小聲說。

高韻繼續走動著，在這些動作裏欣賞著自己。蔣純祖悔恨，痛苦，他覺得全世界在反對他。他並覺得他底行為底動機是卑鄙的，他底自由，反抗以及健全的，享樂理想，是卑鄙的。他覺得他和別人完全沒有兩樣，他一點都沒有純潔的，良好的感情。他沉默著。

「是的，這個時代有無數的人去死，而我說自由，過著這樣的生活！」他想。

「那麼你覺得，我們將來怎樣呢？」他小聲問。「應該怎樣就怎樣！」高韻站在床前，嚴肅地說。這是這個時代，這種生活發出來的聲音，這是個美麗的，有野心的女子發出來的聲音。但立刻有另一個聲音說話了，這是一個柔滑的，虛構人生的，哀憐自己，並在這哀憐裏感到美麗的女子發出來的聲音。高韻說，她對一切都害怕，她沒有勇氣，她厭倦人生；她，好像很快樂，但這只是外表；她，還是一個可憐的女孩子，就厭倦了人生。「你看，我已經經驗夠了！而我希望，我能夠有一個母親！」她說，垂著頭；她不覺得她底觀念是由於一種虛構。他覺得她是這樣的純潔。她抬起頭來，她感動著，說她覺得他，蔣純祖，不懂得人生底憂苦，特別是一個女子底憂苦。

驕傲的蔣純祖能夠接受；但不能夠順從這個。

「你底痛苦和一個鄉下的女人有什麼不同呢？」他問。「啊，能夠做一個鄉下的姑娘，是多麼好！」她用溫柔的，感傷的，戲劇的聲音說。蔣純祖注意到，他說的是鄉下女人，而她卻改成鄉下姑娘。「能夠在農村裏安靜地生活，能夠避免人生底一切空虛的夢想，能夠伴著一棵樹、一條水、一座山，能夠有一間茅屋，又能夠在黃昏的時候唱著山歌從深山裏走回來，是多麼好！」

「我不同意你底說法！」蔣純祖嚴肅地說。他，從別人身上看到了這種感傷主義，開始徹底地厭惡它了。他愛高韻，於是他興奮起來，企圖說服她。他說愈多，就愈混亂，高韻則顯得愈憂愁。他在痛苦和憤怒裏停住了。他不能容忍高韻有這樣的思想；他覺得是高韻使他在痛苦。

「這樣下去，沒有好結果的！」他憤怒地大聲說，跳下床來。

「那你無需過問。」

「但是，我有責任，我愛你！」

「你不懂得愛！你底責任不是反對我！」

「它是什麼？」

「安慰我底心，直到最後！」

「愛情是什麼？」

「愛情就是愛情——你那樣自私，你說愛情，你完全為了自己滿足，一切——」

發現了蔣純祖底臉色底嚴重的變化，她沉默了。蔣純祖痛苦得顫慄。他無意中在鏡子裏面看到了披著襯衣的自己。他注視著鏡子裏面的他底瘦削的，赤裸著的胸膛，他感到了異常的，巨大的苦悶。

他們走出去。他們覺得所有的人都在惡意地注視著他們。異常的頹唐，異常惡劣的心情。但黃昏的時候，愛情和希望重新起來，他們和解了。

第三天他們就回去了。他們對於生命有不同的見解，每一個都有力量，每一個都決不屈服。他們只共同地屈服於愛情。

蔣純祖是苦悶地徬徨著，他懷疑自己底思想和理想。他得不到一點點鼓勵，於是他有時就更放浪。高韻則沒有懷疑：她是快樂的。她參加了一個重要的演出，擔任了一個重要的角色了。蔣純祖在外面找到了一間房子，這就成了他們底放蕩底場所。在那些快樂，那些刺激裏，蔣純祖異常的苦悶，但沒有力量覺得這是不好的：他需要更多，更多的刺激。苦悶和放蕩，生活就愈來愈沉淪了。

他不停地悔恨，批評，並且譴責自己，但沒有行動：有時他對這個可怕的自己懷著惡意。在孤寂的時候，音樂是他底安慰。秋天到來的時候，他寫作了一點東西；他寫了一些抗戰的歌曲，但即刻就發覺它們是虛偽的，把它們拋棄了。他竭力模仿他所喜愛的那些古典樂曲，但在這一面也不能寫出什麼來。當他底在劇團裏面的音樂工作被別人奪去了的時候，他就對音樂有了一種覺醒。他寫了一篇文字，在裏面說，除了少數的真誠的，表現了民族底熱情和意志的歌曲以外，中國底音樂只是對西洋作家的因襲和剽竊。他猛烈地攻擊那些把技術當作藝術的市儈音樂家：他底主要的對象是奪取了他底工作的那個音樂家。這篇文章底態度異常猛烈，寄到一個雜誌上去，被退了回來。

他寄了兩個抒情的歌謠到另一個雜誌上去，被發表了。它們很快地被劇團裏面的人們唱了出來，他感到勝利的滿足，有幾天他是在這種滿足裏從頭到腳地沉沒了。但在那篇文章被這個雜誌退了回來的時候，他冷淡了。他從一個音樂家學習鋼琴，這個音樂家是肥胖的，注重享受的人。有一天，當他走到鋼琴室底門口的時候，他聽見了這位音樂家底嬌小的夫人底驕傲的聲音，接著是音樂家本人底官僚的，嚴厲的聲音：他們在教訓一位穿得很樸素的少女，因為她有三次彈錯了基本練習。她顯然心裏有苦惱，彈錯了基本練習。音樂家夫人傲慢地說，音樂，不是一個愚笨的人所能懂得的——。那位少女帶著怨恨的表情走了出來，眼裏有淚光。蔣純祖看著她，心裏有稀奇的快樂：有快樂的，良善的感情。他不知道他為什麼快樂，但他覺得這種是善良的，他好久沒有這樣的感情了。他想這位音樂家夫人純粹是由於妒嫉，是世界上最愚笨，最可憎的女人。他異常幸福地退了回來，向這位音樂家寫了一封信，說，他很感謝他底無條件的教授，但他不願意再學習，因為他不願在這麼多的官僚音樂家和空頭音樂家裏面再添了一名進去。以後他知道，這封信激起了這位音樂家底極端的憤怒。

這些鬥爭帶來了一些快樂，但他底境況毫無變化。他繼續鬥爭下去，他底苦悶增強了。覺得一切希望都破滅了，他想在江南的曠野裏他就應該死去，他想唯有宗教能夠安慰他底墮落的、創痛的心靈，他有時喝得大醉，有時發瘋地撕碎了書本，稿紙，狠惡地把它們踩在腳下。他對別人同樣的無情，以前他善於發現別人底真誠，現在他很容易地便看出他底周圍底胡鬧、愚昧、和虛偽來。但重要的是，使他還能夠在這裏維持著的是，他不能割斷他底愛情，不願意徹底地看到它底真相。他對這個愛情繼續創造著幻想，幻想是脆弱的，然而愛情底火焰比一切都強：他牢不可破地相信著自己是和別人不同的，他未曾看到，在這裏，他是毫無一點點獨創的才氣，盲目地奔向那條毀滅的道路了。在絕望中他想到結婚了，他向高韻提出這個了，但被唾棄了。他不明白結婚是什麼，他從未真實而明晰地感到它，他只是把它當做絕望中的一條出路，或他底對人生無從負責的浮動的，混亂的心靈底一種責任的安慰，他從未想到要真的去實現它。他一直到最後都沒有結婚的觀念，以後他分析了這個，但現在他虛構了這種觀念。由於這些虛構，他說了一些虛偽的話，並虛偽地啼哭，他明白這種虛偽，但他仍然做下去。他對高韻表現出極端的專橫來，同時他希望她哀憐他。在這裏，連最後的自尊心都瀕於毀滅了。

但有一點是顯明的，這在最後挽救了他；他從未把他底音樂放在高韻底腳下。這是他自己不曾意識到的。在這一面的嚴肅裏，潛伏著人生底最高的真誠。

他幾乎妒嫉他周圍的一切人，每一個新人物底出現都逃不過他底冰冷的觀察。這裏是好些掮客們和知識青年們常常出現的處所，他覺得他們都是王穎那一類的人，說著空泛的理論，追逐虛榮或權力，不感覺到別人底生活。這正是那些熱情的理論膨脹到最高點的時候，以集體或未來的名義，到處出現著那些戴著桂冠的個人。這些人們使得那些明星，那些導演和劇作家同樣地戴上了這個時代底桂冠。政客們的圓熟的手腕，從往昔的時代遺留下來的詩人底風流和才情，以及婦女們底絕代的風騷，同樣地戴上了這種桂冠。那些流浪的飢渴著的青年們拚命地向這裏面擠進來。蔣純祖被這種空氣壓迫得極端的痛苦；他嫉恨那些桂冠，因為他不可能獲得它，而不可獲得，常常是由於生活深處的嚴肅的矜持的。沒有多久，他看到高韻攫到這種桂冠了。

九月初，王桂英來到重慶，在這個劇團裏出現了。她已經改了名字，但蔣純祖認識她。蔣純祖知道哥哥底事，並記得那個湖畔。王桂英同樣地是帶著新的光輝出現的，於是新的明星在重慶的天空裏迅速地升了起來。王桂英在上海的那一段生活，劇團裏面的人們差不多全知道。大家很掛念她，有人說她墮落了，就是說，順從了漢奸了。但現在她單身從香港飛到了重慶。她出現在這個圈子裏，帶著這個時代底全部的豪華和絕頂的風騷。

第一天她拜訪了一些名流和一些政治家，第二天和第三天她沒有出來，她拒絕了記者底訪問，她說她需要休息，第四天，劇團歡迎她，開了盛大的茶話會。但蔣純祖沒有參加。蔣純祖問高韻王桂英表現了一些什麼。高韻嫉妒王桂英，說她底頭腦裏面是黑暗的。於是蔣純祖含著兇惡的譏諷說，他認識了這個女人。

因為這個緣故，高韻結識了王桂英了。當天下午，蔣純祖走過劇團底後園，發現高韻和王桂英坐在一起。另一邊是一位有名的詩人；另外還有很多人，他們在涼棚下面喝茶。蔣純祖沒有看清楚王桂英，但看到一團艷麗的，熱烈的色彩，認出了王桂英。王桂英在愉快地談笑著，大家聽著她。

晚上高韻來了，熱情而興奮，說王桂英已經決定參加劇團，她說王桂英講述了上海戲劇界底情形：鬥爭是艱苦的。「難道上海唯一的只是戲劇界麼？」蔣純祖嫉憤地問。「她問到我沒有？」他問。

「她只問了一句，她問你什麼時候來重慶的。」蔣純祖笑了一笑，站起來，突然地高聲唱歌。興奮的、忙碌的高韻轉身向外走。蔣純祖沉默，妒嫉地看著她。「你今天晚上還要到哪裏去？」蔣純祖說；「回來！回來！」

他叫，跑出房門，但高韻已經跑下了樓梯，沒有回頭。

「她和我開玩笑，無恥的女人！——但我底念頭多麼可怕！」蔣純祖想，扶住房門。「只是色情，色情！色情！另外的一切全是詭計！我孤獨，孤獨，沒有一個朋友！這些鄰居厭惡我！」他走到房裏去，然後走出來，走到街上；即刻又走回來，昏亂地倒在床上。他繼續和色情鬥爭，色情帶來了痛苦的懲罰。他渴望明天能夠再得到高韻，此外他什麼也不能想。最後他有了一點溫柔的感情，鄰家底小孩有哭聲，他沮喪地睡去了。

這些時間是這樣的混亂，又是這樣的簡單，這樣的可怕。多量的放蕩，多量的睡眠，多量的妒嫉和痛苦，多量的虛偽的自慰。他不知道這一切將怎樣結束。他想唯有死亡可以結束，但他又從來沒有感覺到死亡。

他對王桂英純粹地嫉恨著，他似乎認為是王桂英敗壞了高韻的。但幾天之後，王桂英來看他了。這對於他，是一個意外。

王桂英來看他，蔣少祖底弟弟，證明了她無論怎樣總不能忘記過去。但這又是在她底全部的風騷的誇耀裏做出來的，好像她在往昔是值得誇耀的。好像她已經遺忘了她底往昔。假如她也曾覺得往昔有什麼意義的話，那只是因為她需要更多的炫耀，更多的鋒芒：在風情裏面她體驗，並且她肯定她心裏的那種追懷。好像那些男子們在衣錦榮歸的心情裏面體驗，他們底對往昔的追懷，王桂英在豪華的風情世界裏體驗這種追懷。她久已渴望如此：雖然她已飽經風霜，但這個社會卻維持了，並且增加了她底幻想：比起湖畔的幻想來，這些幻想是有著更少的憂苦和更多的浮華了。她，王桂英，或許還保留著一些積極的上進心，但這個社會只給她準備了一條道路。現在她覺得她實現了她往昔的夢想了，就是說，她成功了。小報上和電影雜誌上稱她為潑辣的美人。她到重慶來，並沒有想到現在的這種為新的理論所造成的假作嚴肅的局面，所以她臨時有些慌亂：她已經忘記了理論之類的東西了。她訪問了那位詩人，從那位詩人底房間裏迅速得到了啟示。於是她在茶會上說，她已經逃出了黑暗的孤島，來到了自由的中國，願意從此和大家共同努力，以挽救祖國的危亡。她和高韻同來，她敲門的時候，蔣純祖躺在床上看書。門開了，蔣純祖吃驚地站在床前，眼裏有防禦的，異常的光輝，王桂英盼顧，笑了一笑，輕盈地走了進來。

「認得我嗎？」王桂英說，眼睛做了生動的表情。「認得的。」蔣純祖冷淡地說，站著不動，看著面孔溫柔而嚴肅的高韻。

在王桂英身上，這一套香港貨的，好來塢式樣的裝束，裝著微妙的假肩；她底胸膛赤裸著。她帶著盛裝婦女的姿勢坐下了。

「你從前還是小孩子啊！」她說，眼部有生動的表情。「我這裏亂得很！」蔣純祖冷淡地說，在床邊坐了下來。高韻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好像很疲乏，靠在他底肩膀上。但蔣純祖現在厭惡這個，站起來走到桌邊。

「我們大概有六年沒有見面了吧？」

「你底哥哥在重慶。」蔣純祖羞惱地說。

「那麼你底那些姐姐們呢？他有那麼多好姐姐啊，真是有趣！」王桂英向高韻說。

蔣純祖略微不安地盼顧，然後注視她，長久地注視著她，使她嬌媚地笑了起來。她認為蔣純祖是小孩，但蔣純祖是美麗的男子，在這裏，他和她是平等的。蔣純祖注視著她，想到她曾經倒在蔣淑媛底沙發上痛哭，悲憤地咒罵蔣家；曾經在落雪的，淒涼的湖畔可憐地等待著和癡想著；曾經在一個春天底夜裏殺死了她底嬰兒。蔣純祖注意到了她底嫵媚的笑容，他覺得悲傷，他垂下頭來。

「想起過去的事情，多麼有趣啊！而你現在成了音樂家！」王桂英生動地大聲說。

蔣純祖突然悲痛，異常悲痛，他明白他底心現在是善良的，他覺得幸福。王桂英繼續愉快地說下去，他眼裏有了淚水。

「這麼多年我是一點都不知道了，人底生活範圍多麼大啊！你底哥哥嫂嫂，他們都好嗎？」

「他們要來重慶。」蔣純祖迅速地說。

王桂英沉默了一下，然後又笑了起來。

「你們底蘇州，後來怎樣了呢？」

蔣純祖決心挑動她。他現在毫不嫉恨她；他現在從她得到了對於自己底過去和對於他底哥哥姐姐們的新的理解，這是一種全新，良好的理解，主要的，他愛自己，他自己值得愛，並且愛他們，他們值得愛。王桂英現在以她底光華照亮了蔣家底悲慘的掙扎，他，蔣純祖，過去不曾懂得這種掙扎。現在這個掙扎完結了，王桂英遺忘了，於是他心裏有東西甦醒。

很顯明的是，現在這裏另有一個女子；她也有她底「蔣家」，這個社會也給她準備了一條道路。她是無知的，所以她是純潔的，所以她將要像王桂英一樣地去遺忘。遺忘了他，蔣純祖：人們只為誇耀自身而生活，不管誇耀些什麼。「她說：人底生活範圍多麼大啊！但是事實相反！」他想。他決心挑動王桂英，使她和他有共同的善良，使他們底生活在這裏展開一種駭人的嚴肅。他明顯地覺得是這種嚴肅在支配著他底生活；新的意義和新的理解將支配他以後的生活。「淑華姐姐死了，汪卓倫也死了！」他抬起頭來，以潮濕的、光亮的眼睛看著她。

「真的嗎？」王桂英收縮身體，吃驚地叫。「我只知道你大哥死了！他們死了嗎？」

「她說：她們死了嗎？她是怎樣感覺的？」蔣純祖懷疑地想。

「一個害病死了，一個在戰爭裏面死了，留下一個兩歲的小孩。」蔣純祖迅速地說，看著她。

王桂英認為蔣純祖為這很痛苦，在他迅速地說話的時候撫慰她，愉快地笑了。

「秀菊結婚了嗎？好嗎？」王桂英問，做了生動的眼部表情。提到往昔的友人，她是特別豐富地感覺到她底榮耀的。蔣純祖向她底赤裸的胸部看了一眼，沉默了。

「我不能同情我底哥哥，我也不能同情我自己！死了的被遺忘，甚至不想知道她們是為什麼死的！但我也高興這樣的人們遺忘——我有了一個樂曲，就是：我自己底、混亂的、虛榮的、生命，不許有一點點辯護！」他想，他以透明的、嚴肅的眼光凝視著牆壁。

他長久地沉默著，王桂英笑著站了起來，風騷地盼顧，向他告辭。在這裏，王桂英承認她和他是平等的。他覺得他心裏有了一點點愛情或色情：這種平等在蠱惑他。他憤怒地皺了眉。王桂英和高韻走了出去，他關上門，開始寫他底樂曲。

懶惰地度過了夏天之後，劇團興奮了起來。十月裏的演出以前，每天是排戲，座談會，茶會，晚會，和聯歡會。經常地有名人來演講。在會場後面的佈景間裏，狼藉著顏料、布條、畫幅、木匠工作著。張正華穿著工作服和木匠一道工作著：他興奮地向木匠學習技藝。然後他又學習燈光，裝置。在演出以前，他為了天幕上的燈光色彩和舞台正面的窗戶底面積和導演耐心地，和悅地辯論了差不多一整天：他到處包著這位導演，興奮地、謙恭和發表他底思想，他認為是極重要的，可能包含著愉快的疏忽的思想。他希望導演指點出這些愉快的疏忽來。他認為窗戶應該開得小，不應該炫耀燈光，賣弄天幕，分散了觀眾底注意力。他說，總共是五千支光，天幕上最好不要超過一千支光。黃昏底雲霞底變幻最好能夠樸素而深刻——他說——四種色彩，四種雲型，是不必需的。「好像是不必需的，假如——」他說，站在台邊，和悅地笑著看著站在台上的導演。

這位導演，是在一切東西裏面，喜愛著美麗的，女性的感情的。在藝術上，他是反對寫實主義的。他說他基本上是浪漫主義，他願意嘗試一點點立體主義和印象主義——人們不知道他究竟指什麼。他說，在中國這種改革是艱難的，因為藝術底統治的理論太機械，因為某些人愚蠢地否定情感，最後，因為觀眾沒有高尚的欣賞力。他是在美國學了這些來的。他常常提到美國，某一次的哈姆雷特底演出，在這次演出裏，他底平生唯一的導師親自擔任了那位裝瘋的丹麥王子，下台以後意外地請他用中國藝術底觀點批評。他戰戰兢兢地批評了，然而被激賞了，他一生永遠不能忘記這個。

他露出思索的表情聽著張正華底話，含含糊糊地回答著他。最後他嚴肅的看著張正華，給了明確的回答。「你底意見很好，很好！但是一種大氣魄的藝術，是不容許一切乾枯的東西的！」他說。

張正華覺得他底回答與自己底問題無關，看著他。「是這樣的！」他在台上蹲下來，親密地做手勢，「色彩和印象要重複、重複、重複，造成最高的藝術效果——好像夢境！」他說，溫柔地笑了一笑。

主要的因為他底親密和溫柔，張正華瞭解了，同意了，並且快樂了：他覺得他是被指出他底愉快的疏忽來了。他說他非常感謝這個啟示——他底先前的那種觀點，是從蔣純祖得到啟示的：蔣純祖反對這種奢華的手法，主要的，反對這位導演——嚴肅地走了開去，開始調顏料。立刻他便把這個對話向女演員們傳播了：他異常欽佩這位導演。

但蔣純祖猛烈地向他攻擊。他說浮華、夢境、是跳舞場，不是藝術；導演可憐到賣弄燈光，正如女演員可憐到賣弄風情。蔣純祖攻擊印象主義，說它是沒落的東西；也說這種傾向是水腫病，真的，偉大的藝術必須明確、親切、熱情，深刻，必須是從內部發出的。興奮、瘋狂、以致於華麗、神秘，必須從內部底痛苦的渴望爆發。他說：哈姆雷特是如此，田園交響樂也如此。

他從來沒有如此明白而簡單地表達過他底藝術見解。以前他覺得一切是痛苦的，混亂的，——就在這種痛苦裏，他得到了啟示，現在他突然地說了出來，他感到過去的問題都弄明白了。

張正華雖然覺得困難。但他相信導演是對的。他企圖調和兩種說法。最後他認為戲劇是集體的藝術，一切技術的、外部的效果是必需的。

張正華向導演提到了蔣純祖底見解，導演輕蔑地笑了一笑。差不多是這樣的：每一個導演都帶來一種理論，於是這種理論便短時間地在演員們裏面統治著。演員們什麼都接受，因為多一種理論，便多一點快樂。隨即史坦尼體系流行起來了。蔣純祖在某一天看到，王桂英從音樂室走了出來，挽住了一位劇作家底手臂，和他一路向外走，用異常柔媚的聲音問他；史坦尼是什麼？蔣純祖不知為什麼感到羞恥。蔣純祖被指定在演出裏面做賣票的工作。他很不滿意，但覺得有事做總比沒有事做好。在這次的演出裏，這個劇團企圖壓倒另一個劇團，因為後者在相同的時間要上演另一個戲，「陣容同樣的整齊」。這是大家都知道了的，大家充滿了妒嫉心，但大家認為這是藝術工作上的良好的競爭。這種競爭是，一個劇作家壓倒另一個劇作家，一個明星壓倒另一個明星，或兩個聯合起來壓倒了一個。那些市儈的文豪，詩人掮客，在這裏興高采烈地吹著喇叭，表揚戲劇界底空前的大團結。高韻在這次的演出裏擔任了重要的角色：她虛心，嚴肅、下了很多的苦功。蔣純祖時常看見她對著鏡子偷偷地揣摩一個表情：她覺得最困難的是沉痛的、柔弱的表情。蔣純祖覺得痛苦。她和一位劇作家底情感逐漸地密切起來了。蔣純祖在演出前兩個星期向她說，他準備離開了。高韻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說，有了沉痛的、柔弱的表情，好像說：「怎麼辦呢？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

上演前四天，她和這位劇作家底關係明顯了，於是蔣純祖永遠記得她底這個沉痛的、柔弱的表情：這是最後的真誠和最後的愛情。在這個表情裏，她眼裏有溫柔的、淒涼的光輝；蔣純祖覺得自己是整個地愛她，完全純潔地愛她，他幾乎是第一次對她有這種愛情，蔣純祖沒有力量告訴她，她在舞台上所需要的，正是這種真誠和感動，她不應該相信鏡子裏面的用女性的媚態做出來的表情。這樣想的時候，蔣純祖明白她和他是分離了。但他底熱情決不屈服，它可怕地燃燒了起來。他明白自己底一切，並且很切實地感到了自己底最後的力量和出路，但他不能征服這種熱情：他鼓勵它燃燒。他暴亂地強迫高韻，到了使高韻覺得恐怖的程度。在這幾天裏，他清楚地覺得一切都崩潰了，他是毀滅了；在發瘋的心情裏他很冷酷地觀察著，並且欣賞著這種崩潰，他對自己再無一點點憐恤。

在最初，他理想自由的、健全的、甚至是享樂的生活，他竭力克服他底陰暗的，舊有的感情；其次，到了絕望的時候，他想到結婚等等，他覺得只要高韻和他正式地同居，使別人承認了這種關係，一切便好起來了：在這個社會裏有一種名義，做一個正直的丈夫，是一件痛快的、驕傲的事，這種名義，伴隨著家庭底倫理，可以強迫高韻順從，於是他便可以依照自己底意志來訓練她。這一套思想很隱晦，他不曾批評它，現在他覺得，他底這一根內心底支柱已經在什麼時候倒掉了；他想到，這一套理論——這個時代底一切結婚，一切家庭，一切這種堂皇的理論，都是虛偽而卑劣的。它們掩藏，並且裝飾無恥的色情。在先前的時代，色情赤裸著，這個時代卻半赤裸著，這個時代迅速地用一切名義和理論來掩飾色情。人們只談工作，只談生活底嚴肅的需要，人們變得更無恥。

蔣純祖現在毫無防禦地站在黑暗裏面了。音樂同樣是虛偽的，假如人生是虛偽的話；而且他不能做出滿意的成績來，音樂離開他了。他感到在他底周圍活動著的是險惡，最無情的動物，他感到他可以毫無顧忌地一直向前走：但他要走哪裏去呢？同時，他感到從他底周圍的任何一方，會突然射出一槍來，把他打死。他清楚地感覺到這是一定會實現的，但他對這又很冷淡。他底熱情盲目地向一個方向燃燒：獲得高韻。

高韻從未想到蔣純祖在熱情中是這樣暴亂，這樣軟弱的人。現在一切全揭露了。她對蔣純祖是有真實的感情的，不過這種感情伴隨著一切種類的的嬉戲，表現在迷人的、風騷的、複雜的樣式裏。她從未向蔣純祖嚴肅地敘述過她對他的愛情，蔣純祖則大量地做著這種敘述。在這種時候，在兩個人裏面，她可能是比較真實的，因為她並不要求真實，對於這樣的一個女子，在一切事物裏面，真實是最不重要的，主要的她是用蠱惑的感覺來生活的，她底愚味的頭腦趨向最流行的思想。因為她是年輕美麗的，所以她被認為是聰明智慧的。那位劇作家就是在這種想像裏追求了她。她立刻就從蔣純祖轉身了。

蔣純祖使她痛苦，她底對工作，對她底周圍的興奮減輕了這種痛苦，最後變成了這樣：只要逃開了蔣純祖，她便快樂了。但她還是覺得自己對蔣純祖有義務，就是說，她常常要被各種感情打動。在這一方面，她很可憐自己，她覺得自己底心太痛。劇作家出現了以後，她就覺得她對蔣純祖再無義務了。她在那個沉痛的表情裏面向蔣純祖告別了：她覺得淒涼，她很可憐，很可憐，是孤零的女子。這位劇作家正在接受狼藉的聲名，並且又戴著這個時代的桂冠，對於高韻，是輝煌的存在。這個時代的最迷人的上流社會，那個驚心動魄，但是又綺麗溫馨的世界，那座在無血色的生活裏建立起來的，金碧輝煌的宮殿，就是這樣地向她打開了門。

蔣純祖常常遇到這位有名的劇作家，他是瘦削的臉色疲乏的人。雖然穿得很好，卻總顯得很壞。在他底身上，有一種特殊的力量，人們感到他是一個很大的官，但不屬於任何機關。人們感到他是一個很出色的辦事員，然而非常懶惰。在他沉默的時候，寫出文章來的時候，或者講演的時候，就有一種懶惰而尊敬的空氣，在他底周圍散佈了開來。但在他永無休止地發起牢騷來的時候，他就要使人感到那種肉體的厭惡了。三個文學家聚在一起，就支配起文化、藝術、人民來了，好像三個市井女人聚在一起，就支配起整個的一條街來了一樣。

這位劇作家，是有過一段光榮的歷史的，所以他現在覺得他底地位鞏固了。在中國，地位是頂頂神奇的東西。這位劇作家，在年輕時代的一些幼稚的、然而熱烈的作品之後，就變成一個用公式來創造劇本的這個時代的戴著桂冠的寵兒了。這位劇作家是乾枯了，目前他寫著打仗游擊隊，以後他寫後方，中間他弄點諷刺，或者滑稽，他稱它們為喜劇，最後他就以無限的感激來表揚自己了。最初他是嚴肅而熱誠的，後來他就收穫狼藉的聲名，用一點點才情和一點點感傷來製造他底作品了。

這一切使蔣純祖想到，在這個社會裏，沒有地位和聲名，是不能生活的，他要用更高的勞績和聲名來擊敗這些人。雖然他不能以另外東西，可能是較為清醒的東西來代替成功、聲名、地位，但在他底心裏卻燃燒起對這個世界的激烈的仇恨來了。這種仇恨常常是偏狹的但卻決定了他底以後數年的生活。

高韻和這位劇作家的關係顯明了，蔣純祖落到極難堪的地位裏去。但由於仇恨的緣故，他反而顯得極勇敢。以前他是隱晦的，現在他卻帶著那種旁若無人的態度在劇場裏橫衝直撞了。年輕的人們底這種把自己膨脹到極致的、大無畏的態度，是常常要被整個的社會厭惡的，但他們是有著多麼痛苦的理由。蔣純祖在別人眼中成了可憐的人，他的確是毫無自知的，可憐的傻瓜；但他自己常常是多麼興奮。在這種圈子裏，戀愛底變化是平常的事，並且常常是發生得異常迅速的，有的就用打架來對付，多半的是用淡漠的，甚至是友誼的態度來對付，大家確信這是自由主義底最良好的風度。蔣純祖先前曾信仰過這個，但當事情輪到他的時候，他卻覺得這是虛偽的。他覺得，對人生如此的不嚴肅，他不能容忍：這一方面的惶惑在那種極度的自我膨脹裏消失了。他不曾即刻就注意到，在這裏支持著他的，主要的是他先前所竭力擺脫的陰冷的、羞恥的、痛苦而嚴肅的感情，這種感情無疑地是來自往昔的生活。

他在混亂的痛苦中努力地檢討自己，他心裏突然有嚴肅，他覺得他必需和高韻再談一次話：僅僅是談一次話，此外決不做什麼。他相信，假若在這一點上他對自己勝利了，那麼他便能夠掙扎起來了。他相信這是極重要的，絕對的，生死存亡的事情：熱情的人們在人生底每一個關頭上總是這樣相信著，特別是年輕的人們，有時相信到了迷信的程度。有了這樣的自覺，蔣純祖覺得他底生死存亡的瞬間來臨了，這種熱情是可怕的，這給那種明晰的，冰冷的清醒打開了門。蔣純祖此刻除了這種絕對的熱情以外什麼也不能看到。事實是，他底一半已經進入這種冰冷的清醒了，而另一半，則在企圖奪回高韻，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渴望佔有她。

演出的前一天晚上，他到劇團底小劇場去。他去的時候小劇場裏擠滿了人，各處有談話聲，綵排剛剛開始。他坐了一下，在他底可怕的熱情裏焦灼起來，離開了劇場。天在落雨，他在街上亂跑；他喝了酒，跑遍了半個重慶。當他濕淋淋地回到劇場來的時候，已經是夜裏十二點鐘，第四幕正在結束。台上底聲音很嘹亮，場裏很沉靜，煙霧籠罩著。他在後邊站了下來，他發覺場裏的沉靜是由於疲乏：夜很深了，五個鐘點面對著強烈的燈光和色彩，這些欣賞者，這些名流和作家被台上的興奮的運動引導到疲勞的、甜暢的、模糊的，夢境般的感覺裏面去了。這種一致的夢境升到最高點了，台上的燈光顯得特別的燦爛，蔣純祖心裏突然有了異樣的和平，他突然對這裏的一切感到尊敬。他想到，外面是落雨的淒涼的夜。於是目前的這種沉醉特別地富有詩意，他覺得人生美麗。這種感覺是特別的真實。高韻，劇本裏面的因革命和戀愛而反抗專制的家庭的堅強的姑娘，出場了。佈景是江南的平原。遠景是綠色的丘陵，太陽正在下落；前景是一座古老的牌坊，這位堅強的姑娘底勇敢的愛人，游擊隊底領袖，站在牌坊左邊的樹下。

蔣純祖緊張起來。目前的這一切，他在這個生活裏所處的位置，以及他底雄心和夢想，造成了無比燦爛的幻象。不管他怎樣痛苦，這一切形成了虛榮世界底頂點，他陶醉了。在幻想中，他不再感覺到他底實際地位。這是一種最華麗的心情，它底深處藏著悲涼的雄心。他只在書本裏見過這一切，現在他實現了這一切。一首美麗的詩底內容是這樣的，或者是，偉大的莫扎爾特底生涯是這樣的。愛人、舞台、音樂、社會底迫害、天才和雄心——蔣純祖有短促的陶醉。

但接著他有可怖的痛苦。夢想的確是輝煌的，但他已失去了一切，他將怎樣呢？在他底貼在額上的，潮濕的頭髮下，他底眼睛燃燒著。游擊隊底戰士們在台上出現了，高韻跳到石頭上去，舉起雙手來。台上的燈光突然熄滅了，天幕上出現了熱烈的紅光，高韻在人群中間站在高處，顯出了美麗的，莊嚴的身影。蔣純祖迅速地向這個美麗的身影看了一眼，心裏突然有了希望，疾速地向後台走去。

他要獲得她。他相信是最後的了。後台寂靜著，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台上爆發了雄壯的歌聲，歌聲沒有完結，場裏發出了興奮的喧囂。最先跑到後台來的是張正華：他是游擊隊員，他拿著一把大刀。他在奔跑的時候做了一個鬼臉：顯然他異常快樂。

「怎麼你一個人在這裏？你看了嗎？」他大聲問，迅速地在桌上抓了紙頭擦臉，同時脫衣裳。

「我覺得你近來很頹唐，對嗎？你是很消沉嗎？」張正華在興奮裏大聲說。甜蜜地笑著。「是的，我在這裏！」他大聲叫，回答台上的喊聲。他在感動中走近來和蔣純祖握手，他臉上有誠懇的、難受的表情。在興奮中人們表達得自然而親切。「我是你底朋友，我知道，你看我，我們年輕，不要為戀愛煩惱！」他底表情說。蔣純祖一點都不懂得他底情形，不解他為什麼如此，驚異地看著他。張正華披著上衣向台上跑去，蔣純祖唇邊有了苦笑。這時後台已經充滿了人：觀眾和演員差不多全擁到後台上來了。但蔣純祖對周圍沒有感覺，他是麻木的。高韻從更衣室裏跑了出來，坐下，把鏡子拉到面前，輕輕地，愉快地拍了一下手。她並不即刻就卸裝，她向鏡子快樂地笑了一笑，然後抬頭，生動地和那位有名的詩人說話。在說話中間她不停地照鏡子。她顯然沒有看到蔣純祖，或假裝沒有看到。

蔣純祖注意到，那位詩人扶著手杖，異常灑脫地盼顧著，不停地說話，向一切人說話。他是這個花環裏面的最出色的花朵。蔣純祖看到一位女演員含著眼淚衝了出去；蔣純祖冷淡地想，她是和導演吵了架。蔣純祖看到那位劇作家走到詩人身邊來了：談話和諧謔變得更生動。但蔣純祖是麻木的，不感覺到這一切。這時有人推他，向他要椅子，他順從地站了起來，有些羞愧，走到壁前去。王桂英和另外的幾個人一路走了進來，王桂英向他點頭，他沒有來得及回答。這個場面更熱烈，更生動，蔣純祖更陰冷，更麻木。

「我們底小高演得多麼好呀！」王桂英大聲說。走向那些藝術家。

高韻抬頭，絢爛地笑了。她嚴肅地向鏡子看了一下，又笑了。然後她噘嘴。

「希望批評！——我第三幕差不多忘了一大段！」高韻說。「沒有，沒有，很好！」詩人說。

那位劇作家向詩人痛快地笑了一笑，抬起手來彈煙灰。「這是我們底收穫！這是我們戲劇界底新人，希望你——指教這麼一下子！」他擺頭，說。然後他向高韻微笑。「喂，喂，請把凡士林拿來！」高韻說，站了起來，於是就不再坐下去了。她因拿不到凡士林而嬌柔地跳躍起來，並且發出呻喚。大家向她發笑。

「我要寫一個戲，熱情的，像暴風雨一般的，讓高小姐做主角！」詩人大聲說。

「這個意思好極了！我們丟掉上海，卻得到這麼大的收穫了，你覺得如何？」劇作家向王桂英說，她在和一個蓄著鬍鬚的男子低聲談話。」我今天晚上的感想真多，首先是錢的問題，其次是觀眾的問題！」劇作家笑著向詩人說。

接著劇作家大聲笑了起來。但蔣純祖覺得這笑聲是醜惡的、虛偽的。蔣純祖首先是妒嫉，其次是驚醒了大的仇恨。他覺得這種仇恨是由於民族底猛烈的命運和人民底痛苦的犧牲；他在此刻突然地想到了，並感到了在曠野中流徙著，在火焰中搏擊著的無數的人們。他確信自己不是虛偽的，他想到了朱谷良和石華貴，他好久沒有想到他們了。「他們會同意我的！」特別因為對眼前的一切的仇恨的緣故，他溫柔地想。緊張的顫慄突然和緩了，好像是從他底肉體底某一部分的運動，出現了這種溫柔的、親切的、明確的情形：他意識到，這種情況，是可以用肉體來表現的。同時好像在他面前爆發了巨大的轟響；眼睛的一切顯得遙遠了。在遠處的燈光裏有高韻底模糊的笑臉，他覺得得到了自由。

人們逐漸散去了。劇作家還留著，顯然他在等待高韻。對於蔣純祖，現在一切明確了，他痛恨地想到了這些人——連他自己在內——底荒淫和無恥。他問自己，現在他應該怎樣做，走開呢還是找高韻談話。他有些猶豫。——劇作家和高韻向他這邊走來。

高韻看見了他。他們底臉上同時有了同樣的不痛快的笑容。劇作家懷疑地看著他，這個眼光增加了他底勇氣；因為，無論怎樣軟弱和惶惑，他總是驕傲的男子。

蔣純祖現在的思想是，他明白他自己和這一切人底荒淫無恥，他憎惡這個，所以他有表現自己的崇高的權利；他必須揭破這種荒淫無恥，必須和高韻說話，最後，他必須結束這痛苦的、可怕的一切，愈快愈好地奔到荒涼的曠野裏去。他走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可怕的艱辛，他好像在抽搐著，他眼裏有異樣的光芒，使高韻立刻就服從站下了。「我和你說幾句話！」他單調地說。他停了一下，異常輕蔑地看了那位劇作家一眼。在他底這種表現裏，在他底這種直到最後才有的力量裏，高韻不可能反抗；她並且覺得她的確有和蔣純祖說幾句的需要，她心裏有痛苦。

她站著不動，幾乎是懇求地看著他。

「請你隨我來。」他兇惡地說。

「你這是幹什麼？」劇作家憤怒地問：「你貴姓？」

「我沒有姓名——我——我預備結束我底荒淫無恥的生活，讓你繼續我！」蔣純祖兇惡地說。「跟我來！」他向高韻說。

他明白他勝利了，他心裏有大的快樂，他轉身向外走。高韻不覺地跟隨著他。

「你到哪裏去？」劇作家追到門外，叫。顯然的，處在這種奇怪的地位上，和一個青年這樣鬥爭，對於他，是一件痛苦的羞辱。

「不要管我！」高韻痛苦地說。

「無論如何——」劇作家跑過廣場，「小韻，無論如何不要受他底欺騙，他這種青年是野蠻無知的呀！」他向高韻叫，他抓住了高韻手臂。

蔣純祖站在冷雨裏，聽見了他底話，但輕蔑地沉默著。「這種青年是封建餘孽，你為他已經犧牲了那麼多！」劇作家焦急地叫。

「放——開——我！」高韻痛苦地說。「我幾分鐘就來！」她說，脫開他，向空場走去。

蔣純祖在惡劣的激情中勝利了！在今天上午，他覺得他必須向高韻解剖他自己，請求她原諒，在綵排結束的時候，他有發瘋般的心境，他因發瘋而麻木，他要最後一次地攫得高韻。在他迎著高韻走去的那個瞬間，他覺得一切全明白了，他必須揭破一切虛偽，然後離去。但在高韻隨著他走來的現在，他又起了變化。他嚴肅地意識到這個變化。他覺得不能控制了，他覺得，假如浪漫的心情重新起來的話，他就必定會再度陷入可恥而可怖的黑暗裏面去。人們認為它是美麗的詩人，他，蔣純祖無限地渴望著的這種浪漫的心情，重新起來了，而且是這樣強烈地痛苦。

「做一次犧牲，你！你從來沒有犧牲過，那麼現在重要的是：做一次犧牲，這是生死存亡！」他想，在冷雨裏走過黑暗的小徑。他明白情形是怎樣的嚴重了，他覺得他已經發狂了。他突然覺得他底周圍有狂風暴雨；他先前覺得這周圍是陰涼而靜止的。他覺得各處有奇異的光亮和灼熱的陰流；他覺得他底自己在突然間充滿了整個的世界，他覺得有可怕的力量在壓迫他和崩裂他，他要喊叫出來。在這種瘋狂的熱情裏，他突然把他底過去拋棄了，並把他底未來毀壞了：他要求人間底一切做他底熱情底犧牲，和他一同犧牲。在狂亂裏有色情的、肉慾的感覺，有浪漫的激情底急流。他第一次和這種浪漫的激情鬥爭，這是這個時代所賦予的，他感覺到了它底虛偽。他底理智底呼號微弱，又興奮起來，他呼號自己做一次犧牲。他幾乎明白了這一點：就是，他所以如此發狂，只是因為還有各種力量妨礙他最後一次地得到高韻。他走過空場，在音樂室底黑暗的門前站下了。他轉身，劇場裏的燈光在冷雨中照耀著，各處的水塘發亮，高韻悄悄地向他走來。他用全部的力量凝視劇場底燈光，露出了輕蔑的笑容。他等待高韻走近：他不能做一次犧牲，他要把高韻帶到他底床上去，他要嘗一嘗這種奇異的痛苦和歡樂，他相信唯有這種痛苦和歡樂才能向他啟示他底出路——浪漫的激情勝利了，一切便是如此的簡單。

他告訴自己，不要想到明白，他告訴自己，假如他嘗到了這種痛苦的蜜，他就立刻去死。

「做一次犧牲！只是一次！明天依然是白天的工作，另外有無窮的生活——不，不！這是我底生活！」他想，高韻在他面前站下了。

他沉默著。他有了安靜。他感到了深夜的涼風和冷雨：屋簷在滴水，發出清晰的聲音。他突然感到這一切是無比的美麗，生活是無比的美麗。

他要把這個風騷的，然而有一點點純樸的女子帶到他底床上去，那是一張神聖的床。明天他就死去，或者遠離；明天，舞台底幔幕分開了，露出美麗的燈光和色采，高韻唱著歌走出來，向觀眾奉獻這個時代底嚴肅的熱情，奉獻她底初出茅廬的風騷，並奉獻他，蔣純祖底壯麗的，悲涼的痛苦。——他感到生活是無比的美麗。直到現在為止，他是在這個基礎上生活著的，這個時代虛榮的世界和悲涼的世界，現在這一切到了最高點了。

他現在安靜了，他現在帶著大的痛苦執行著這一切，不管結果如何。但人底生活不是孤立的，人類從遠古生活到現在，創造了生活底莊嚴，在各個時代以各樣的方式體現。雖然蔣純祖此刻仍然覺得生活是盲目的和孤立的，這種莊嚴卻在他底痛苦的執行裏面透露了出來。

高韻是很單純的，在現在她覺得很痛苦。她覺得她對蔣純祖有罪；不管她所接受的觀念如何，她覺得她對蔣純祖仍然有義務。在她，並不是愛情消逝了，而是愛情被痛苦嚇退：她底生活領導著她向另外的方向走去了。人們說，愛情不存在，便不能勉強，但人們從來不知道愛是否存在：金錢和虛榮是存在的，並且肉慾是永遠存在的。在複雜的局面裏，另外的一切都存在，只是愛情不存在：另外的一切證明了，或者虛構了愛情，如此而已。因此，在現在的時代，除卻了生活和工作底艱苦的締結，人們只能說：我在這一分鐘是確然變著。而造成了這一分鐘的，或者是偶然的快樂，或者是這個時代那種永劫的浪漫觀念。高韻在走出劇場以後，就在痛苦中愛著了，這是由於責任的觀念，從責任的情緒產生了美麗的自我感激。並且這個時代有浪漫的觀念。或者一直是如此的，就是，她感動地想，她愛過蔣純祖，現在她應該和他永遠告別。她覺得這個告別是動人而美麗的，將給她底生涯帶來悲傷的慰藉。

走出劇場，高韻底心情變化了。她忘記了剛才的那個熱鬧的場面了，她覺得自己是可憐的：她追求著悲傷的、美麗的告別。這是這樣的，她覺得自己是這個時代的不幸的少女，這個少女和她底第一個愛人在這裏極動人地告別了。但她心裏又有實際的痛苦：只要走了幾步路，現實是很容易推翻這種浪漫的心情的。所以她告訴自己說，她是自由的，她是屬於她自己的，只要她認為是對的，她就應該堅定去執行。

在浪漫的心情之後，那種對這個奇異的局面的實際的渴望使她興奮起來了。

他們互相看著，他們沉默著，站著冷雨裏。

「到你那裏去麼？」高韻說。

蔣純祖想說什麼，但改變了主意，轉身迅速地走去。他心裏有歡喜和痛苦：他從未想到他竟然能夠勝利。現在他是赤裸著了，那一切防禦，那一切傲慢的，浪漫地構造，在不會實現的時候，是無比的堅強的，但一接觸到實際，就毀滅了。他反抗過了，現在他只是冷靜地回憶著那些反抗，那些狂風暴雨，再無熱情和力量了。那種浪漫主義是像屍體一樣倒下來了——更可怕的是，他底色情和肉慾在實際的嚴肅的痛苦裏面冷卻了。他覺得他現在所做的事是最下流，最醜惡的。但他仍然做下去。他們叫開了門。他們走到房裏，打開了燈，他們互相看著。他們坐了下來，彼此都很冷淡。他們又沒有力量改變這個局面。

蔣純祖看見門邊的地上有一封信，拾了起來。這是一個在上海認識的朋友來的：他們好久地斷絕了信息，現在這個朋友從危急的武漢逃到了離重慶兩百里的鄉下。但蔣純祖現在對這個意外的友誼毫無感動，他只是冷淡地想了一下。他長久地抓住紙頭，假裝看信：他底心從來沒有如此冷酷過。

他體會到可怕的大的空虛。他想，他在這裏生活了差不多半年了。他看了房間裏的一切，但無感覺。他看著高韻。

於是他試著從這種空虛裏掙扎起來。他覺得高韻是美麗的，她底眼睛是明媚的，她底豐滿的胸膛和柔軟的四肢是迷人的，他不可能失去她，但他即刻就要失去她，永遠失去她！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沒有比這更像夢境，也沒有比這更現實的了。

他覺得痛苦、羞恥！他心裏不再有絲毫的愛情，他明白高韻心裏現在也決無愛情！事情現在是很簡單了：他們只是被一種盲目的激情引導到這個實際的場合裏來。他們坐著不動，不說話。在寂靜中他們聽到窗外的雨聲。「現在是這樣：」蔣純祖想，「除了肉體底交換，別的沒有可能——全是虛偽的！我們的確愛過，但現在不再相愛了！而我又是最下流的，沒有意志決然分離！是的，你要跟她說：我愛你，永遠愛你！人生是淒涼而辛苦的——滾你媽的蛋！」他站了起來，含著輕蔑的笑容看著她。

「我跟你說——」他說，突然戰慄而眩暈：「我厭惡我自己——你，你請回去吧！」

他實際上是希望高韻投身，他明白這個，所以他戰慄而眩暈，高韻痛苦地站了起來，她懂得目前的這實際的一切，她誠懇地向他點頭，眼裏有淚水，異常痛苦地向外走。「站住！」失望的蔣純祖喊。「我們怎樣的糟蹋自己啊！」他想。

高韻站住，含著眼淚看著他。

「我們分別了，你懂得，我不勉強你，我所以找你來，是為了告訴你，我們並不曾錯誤，我們不需要追究愛情，我知道你曾經愛我，但是你為什麼愛我這樣一個下流的、無恥的人？」蔣純祖說，帶著冷酷的興奮。高韻默默地流淚了。「我們分別了，這裏是半年的時間，半年的生活，永遠不能挽救的錯失和毀滅！——我——不會活得多久了！」他激動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又陷入虛偽了。高韻坐了下來，啜泣著。「我們將來怎樣，都不能知道！」他憤怒地說，企圖攻擊虛偽，「你已經走進了這個金碧輝煌，前進革命，但又賣身投靠，荒淫無恥的圈子！你想像你底工作是嚴肅的——我不想驚醒，也不可能驚醒你底好夢！剛才你底那位有名的愛人說我是野蠻無知的封建餘孽，我永遠記得，我要一生復仇！我不想功名富貴，我只求——在臨到我底死的時候，我怎樣好好地去死！你永不能懂得時間底殘酷無情，因為你年輕而美麗，只要活三十歲！我曾經用封建餘孽的道學思想欺騙過自己！曾經做浪漫的夢，曾經又用家庭和結婚來欺騙自己，有這一點上，我感激你——但是我現在撕破了，這一切！今天我想和你說的話就是這些，明天我就離開重慶，是的，明天！」他停頓，向桌上的信看了一眼：「但是我絲毫不隱瞞你，我要你來，因為我仍然——愛你，是的，我要你底身體！」他冷酷地說。他說得眼前爆發了煙火。他覺得，撕破了一切，他底意志無比的堅強。

「——為了我們——愛了半年——」高韻啜泣著，說。「但是你不應該說這些！」她說，站了起來。「——但是——是的，他怎麼能夠，想到，我們底這種離別，他，在那裏快樂！」她以悲沉的，有力的聲音說，她咬牙，淚水流下來。「他」，指那位劇作家。在這裏，高韻有了甜的、浪漫的想像。「她答應了，可怕！」蔣純祖想，走到床邊坐下，抱著頭。

「你走吧，你！」他痛苦地說。他明白自己底虛偽。

高韻迅速地走向他。這個時代的這種生活，沒有任何法律，甚至沒有任何原則：假如以真實的心靈為原則，心靈又常常是脆弱的，蔣純祖屈服，但掙扎、審判，他底心覺察到了一切。他明白即將發生事是可怕而可恥的：他不懂得它怎樣會發生。他想到，假如在這種時候還會有肉慾，那麼他底毀滅是無疑的、徹底的了。

但雖然他底心在不停審判著，這樣的局面已造成。蔣純祖覺得除非他們繼續相愛，他不能做這件事，他沒有權利做這件事。高韻冷靜地、堅決地，——由她底意志來執行，迅速地卸下了她底衣服。蔣純祖站著，嚴肅地看著她：她底美麗的臉無表情。蔣純祖突然羞恥地，溫柔地笑了，高韻悲苦地看著他。他底這種突然發生的情緒造成了一種印象；他們仍然是相愛的，在這個深沉的、安靜的夜裏，沒有另外的事發生，它們不可能發生。事實似乎是確然如此的。人類底心靈不停地創造著，在各種生活裏創造著，以贖救自己。但從來沒有比這更冰冷的接吻了。——在道德的痛苦裏，他們沉默、冷淡了。他們互相努力著，使對方信任什麼，但他們自己不信任。他們很冷靜，一切都記得：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蔣純祖痛苦地哭了起來，高韻呆呆地看著他，顯然她不明白她在哪裏，以及她在做什麼。來了大的空虛；他們不再挽救，他們只想起出自己來。黎明以前高韻離去了。蔣純祖走到桌前，打開窗戶，伏在桌上。

雨已經止歇了，屋簷在清晰地、單調地滴水。活潑的冷風吹進房來。院落裏有了一種昏朦的、逐漸有力、逐漸清醒的光亮。這種光亮，最先是朦朧、搖曳，然後就不可覺察地充實起來，悄悄地在各處產生了清醒的、有力的效果。水塘柔靜地發光，陰影變得稀薄，寂靜更深沉，並且變得和諧。重要的是這種甦醒的力量是沉靜的，生命是柔順的。各處有模糊的故事在發生，突然地清醒了，在寒冷中愉快地顫抖，但沒有放任。蔣純祖伏在桌上，他失去了知覺，但他明白自己並未睡去；這種力量注進了他底心，他伏在桌上有十分鐘，但他自己沒有絲毫的時間觀念，他覺得那可怕的一切遙遠了，他抬起頭來。一切是沉靜的，光亮從窗戶照耀進來，他看見書籍、紙堆、文具、和空的餅乾盒。他突然覺得這種光亮以神異的力量逼視著他；他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強烈，又這樣和諧的光亮。他心裏有悲傷和溫柔，突然他愉快地打抖，他覺得他心裏有醉人的涼意。這一切是單純而明確的：惡夢和空虛消失了。

他站了起來。他打開燈，迅速地讀桌上的那封信。他底朋友孫松鶴告訴他說，他孫松鶴，已經創立了一個麵粉廠，並且認識了兩位本地人，他們正在著手一個小學，預備明年創立初級中學。孫松鶴說，他只在重慶逗留了三天，心情很壞，同時不知道他，蔣純祖底地址；他今天早晨才知道了這個地址。孫松鶴最後說，目前他們底困難只是缺乏人手和金錢。「這是一個風景極好的地帶，但在這樣的時代，誰又有心情來欣賞風景？」——孫松鶴這樣結束。

蔣純祖貪婪地讀了四遍：友情從來沒有如此甜蜜。於是一切都明白了。

「我決定明天就去！是的，明天去，陌生的地方，荒涼的鄉下，斷絕一切！」他向自己說。

他靜靜地坐了一下，悲傷地想到高韻：河流在這裏分枝，從此一切都不可復返了！他心裏底悲傷變得頑強，他站了起來，把書籍和樂稿拿到面前，他注視它們，清楚地、悲傷地感覺到了，他半年來所過的生活。他突然感激這個生活，因為這個生活不可復返了：他眼裏又有淚水。有一種心靈到了這種最後充滿了憎惡，抱著復仇的冷酷的意志，另一種心靈則在突然之間充滿了感激，在感激底豐滿的、柔美的浪濤裏，惡毒的迫害和嘲笑被遺忘，誓言被遺棄，復仇的意念沉醉了，前一種心靈剛愎地向社會戰鬥，後一種則永無休止地向自己戰鬥；前者很容易戰勝自己，對行動的，政治的個人，意志高於一切，後者則永遠追逐，永遠撲擊，永遠掌握著人間底詩歌。

對於現在的蔣純祖，世界是這樣的：假如別人惡劣，他自己就更惡劣，因為他明白真實和善良；他相信這種真實和善良在他底心裏，並且在一切人底心裏。一切可憎的毀滅都證實了這種真實和善良——他確信是如此。假如他有一天發覺到這種真實和善良同樣是虛偽的話——它們差不多每次都淹沒了，但他猛烈地撐拒著，把他們拯救了起來——，他底生存就必定會崩潰了。但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使他永遠信仰；信仰他底逐漸擴大的生活增強了他底信仰，好像那些教徒們，一切毀滅都增強了他們底信仰一樣。

他每天都迷失，他似乎是在渴望，並追求迷失，他每次都衝了出來。黑暗的波濤淹沒了一切，他只在最後的一點上猛烈地撐拒著。——但顯然的，由於他底這種性格，由於他底特殊的赤裸，——今天，這一分鐘，他站在這個立腳點上，明天，在他底無情的分析裏面，這個立腳點便崩潰了——他底道路是特別危險，特別艱難。

現在他想到了荒涼的鄉下，想到了窮苦的農村和沉默的人民；想到這些他心裏有甜美。他打開他底箱子，讀了他底兩本日記，並讀了寫在凌亂的紙上的一些東西。他打開了汪卓倫的記事簿——。

然後他取出那一條在曠野中染了血跡的褲子來。他尖銳地感到這個時代在監督著他；他含著激烈的笑容注視著這一切。他意識到自己，因而向監督著他的這個時代做了一個誇張的動作；但他即刻便忘了自己，走到這個他久已遺忘的世界裏面去了。於是他明白他底錯失是怎樣深了。

立刻他又有矯飾的感情起來，因為，當他意識到自己的時候，他是不自由的：這個時代監督著他；這種監督，刺激虛榮心。他取出高韻底照片來，在那種矯情裏企圖撕去它，他立刻地停住了。

在他開始思想的時候，他突破了矯情——這個時代，在這樣的處境中還喚起矯情——獲得了自由。

「假如我真的能夠拯救自己，——不要想贖罪，那是虛偽的！——真的看見了大的生活，真的紀念著死者，真的感覺到為了人民，那麼，撕去它和不撕去它，這個問題多麼渺小多麼無聊！那麼，現在我可以撕去它了！這是誠實的！」他撕去照片，拋在地上，「為什麼，一個人，在接近了滅亡的時候還會有虛榮心？一切人都如此嗎？朱谷良是被虛榮心犧牲的嗎？他是高貴的人，但他想做高貴的人，這就是虛榮心！想做偉大的人，汪卓倫不是如此！這裏是社會階級底多麼複雜的衝擊，朱谷良和弱點戰爭，而汪卓倫順從了悲觀主義的弱點？是的，當人孤立地和弱點戰爭的時候，人就容易錯誤了，想做偉大的人，就是孤立！是的，這是我第一次批評神聖的死者——我還差得很遠，但我要生活，生活，生活！」蔣純祖想。「這個時代的那些理論使人太容易地想做偉大的人，尤其是，在目前的這個圈子裏，這種理論使人們盲目！我生活了，盲目地變了，盲目地墮落了！盲目地掙扎！並不是偽善，我確實感到我對死者的羞愧！那麼我應該怎樣生活？是的，讓他們打開他們底光榮的舞台吧！讓他們相愛，快樂吧！讓一切夢繼續做下去吧！」蔣純祖興奮地想，「這裏的一切不是我的，這裏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他們，那麼，讓我流浪，讓我落荒而走吧！讓我過我自己底生活，讓我唱我底歌，讓我準備去死吧——但並不是為了贖罪！」他眼裏有淚水，同時他唇邊有輕蔑的笑紋，他站了起來。

他關了燈，黎明的光輝照進房來。他心裏靜穆，他覺得他心裏有神聖的願望：和黎明一樣柔靜，一樣嚴肅，一樣美。

第十章

武漢危急的時候，陸牧生家隨著機關遷移到萬縣。這是一個軍事機關。陸牧生在接事的當天就看到了於他不利的各種東西，他覺得他是受了他底朋友們底欺騙：他們曾經允諾他一個獨當一面的差事和一個遠大的前途，但現在實際的情形完全相反。他在萬縣留了一個月，接受了王定和底邀請，辭去了職務。

王定和建立了他底紗廠，需要一個親信的負責營業的人。陸牧生家到重慶的時候，蔣家底人們都已經在重慶住下，並且確定了他們底生活了。武漢淪陷的第二天，陸牧生會到了王定和，傅蒲生和蔣秀菊夫婦。陸牧生對自己底事情深深地考慮過；一切都以現實的利害來考慮，為了他底家庭和他底兒女，他和社會戰鬥。

王定和是每次總抓住實力的、冷酷的人。陸牧生底友誼的努力總不能感動他。王定和只談事務，只在他底利益發生了危機的時候，他才提到理想，國家，以及工業底前途。和他相處是很不愉快的。前些年，他底鮮明的目標和強烈的個性感動過蔣少祖；現在他變得沉默、枯燥、貧乏了。好像青春的力量突然地離去了；好像是，對於權力，他不再發生興味了，他底生活是愈來愈沉重，愈來愈單調了。他對待別人簡單而殘忍。在他底身上，那些官僚的作風，只是往昔的時代底一種遺產，或一種紀念，他漸漸地不再注意它們，並且漸漸地不再注意酬酢和禮儀。其次，他覺得物質的享受是沒有意義的：他除了抽煙再無別的嗜好。他沒有理論，並且不再有任何幻想。他記得，在往昔，在一．二八前是放蕩過的；他是以強烈的意志進行了他底放蕩的。在上海，圍繞著物質的享樂，是有一種感傷主義在統治著那些企業家們的：整個的民族工業，在他們，常常是一篇感傷的詩歌。這個詩歌現在是過去了。

王定和所走的，是一條嚴肅的道路。在那些放蕩的日子裏，和那種感傷的詩歌同時，他心裏常常有理想的熱情；他曾經信奉過西歐，並短促地接近過基督教。他底外表慎重而冷淡，在他底周圍，沒有人知道他底心靈底歷史。他底教條是：永不接近官僚。

現在他頹唐下來了。他不信任中國能夠從事這樣的戰爭，他不信任中國能有出路。經過了那些風險，經歷了這種失望，他底熱情消失了。他承認他只是為了賺錢才工作：為了他底老年，他必須賺更多的錢。現在確切地信奉起家庭倫常和中國底一切固有道德來了。他只是自己信奉；他很明白要在目前的社會裏實現這個，是完全不可能的。

蔣淑媛崇拜他；他底這一切開始給蔣淑緩帶來了和諧的快樂。肥胖的、喜歡排場的、小氣的蔣淑媛，她底終生的理想是享福：這個社會底最高的善。離開南京的時候她異常悲痛；現在，重新安定了下來，她是，照她自己底說法，想透了人生了。中國底中上層社會的婦女，帶著舊家庭的情操，在她們底一切建設裏，有著一種中庸的氣度：她們不過於奢華，也不過於清淡。蔣淑緩想透了人生之後，比從前稍微享受得多一點了；從前她是出名的吝嗇。

有很多人在這一次的戰爭裏想透了他們底人生了。陸牧生向大家說，他以後決不在政府機關做事。大家因廣州和武漢底淪陷而有陰鬱的，同時又是興奮的心情。傅蒲生，在他底朋友們裏面被稱為壞消息專家：重要的是這些壞消息常常是令人愉快的。在這個社會階層裏，悲觀主義是那樣的一種愉快的調劑品。

大家是在王倫家裏會見的。王倫和蔣秀菊到重慶才只四天；王倫請大家，主要的是請王定和吃飯。王倫覺得，在親戚裏面，王定和是和蔣少祖同樣重要的。但今天蔣少祖沒有來。蔣秀菊向他說了親戚間的爭吵的故事，他覺得異常遺憾。

從結婚到現在，過去了半年的時間。年輕的夫婦，在他們底家庭生活和社會生活裏面，是很難確切，並老練起來的；蔣秀菊就是如此。她裝作老練，但誰都看得出她底羞怯和不安來；她常常覺得別人把他們底一切秘密都看透了。王倫底情形則和她相反。他愉快地採擷了這個社會底果實，就是說，他愉快地覺得這個社會底家庭制度是最善的理想；他毫不否認，這種家庭制度之所以美好，是因為它保障了男子們底優越的權利。他隨處表現蔣秀菊是他底妻子，就是說，是這個社會規定給他的，和他相愛的，他底美麗的奴隸。他好像生來就懂得怎樣在這個社會裏做丈夫，他顯得勝任而愉快。他是這樣的自信，以致於蔣秀菊不敢向他表白她底在這一方面的苦惱。

他底進入外交界的希望快要實現了。他亟於接近王定和，因為他覺得外交官應該接近工業界，他覺得中國底前途是異常光明的，廣州和武漢的淪陷不曾影響到他底愉快的心境。所以，當這些人發表了他們底悲觀，表露了他們底無望的時候——當生活底沉重和痛苦在他底眼前暴露了出來的時候，他感到吃驚了；雖然他原先就知道這一切。

這個他所歡迎的社會這樣沉重地衝到他底愉快的房間裏來。大家談到蔣少祖，王定和不滿地沉默著。為了打斷這個談話，王定和向傅蒲生問起了傅鍾芬底事。事情是這樣的：在武漢的時候，傅鍾芬從家裏逃走了，半個月後又逃了回來。傅鍾芬無論如何不肯說她在外面遇到了一些什麼事。傅蒲生偷拆了她底信，發現了一些戀愛的糾紛。今天早晨，發現了父親在偷看她底信，她擊碎了所有的茶杯。傅蒲生無力壓制女兒；蔣淑珍和女兒爭持，到了可怕的程度：她病了。傅蒲生當時覺得很痛苦，但立刻就有了奇特的好心情；他忽然覺得事情根本是不值得鬧的，他向蔣淑珍和傅鍾芬同樣地賠了罪。「女孩子呀！女孩子呀！」他說，好像有些羞恥，但歡欣地笑著。「你想想，哪個女孩子不談戀愛！否則就不成其為女孩子了！在這一點，我是樂觀的——嫁了就算了！」他特別親密地向大家說。顯然的，在這種狡詐的歡迎裏，傅蒲生掩飾了他底弱點。

「你當她會又跑掉的！」王定和簡單地說。

「笑話——還要你們幫忙這門親事呀！」傅蒲生說，狡猾地、和善地笑著，希望大家原諒他；」我已經有了一個計劃！」於是他親熱地談到，他要做生意；跑仰光。

「但是我聽說政府統制得很緊：仰光要運軍火。」王倫嚴肅地說。

「算了吧，老兄，什麼政府！」陸牧生大聲說。

王倫嚴肅地看著他。顯然王倫覺得苦惱；並顯然，由於他底愛國的熱情，他要使他所尊敬的這些人懂得中國底光明的前途。他認為中國底希望是在懂得歐美的年輕人身上，但這些年輕人要善於利用本國底富裕的階層和雖然過了時，卻仍然有著實力的人們。

「我覺得我們要信仰政府，但是我總覺得我自己不夠，要學習，」他謙遜地、甜蜜地說，欠著腰，撫弄著細緻的手指，愉快而有力地注視著大家，「一個年輕人，總想做一點事情，你們底工作和責任，我們要負起來，我們要學！」他看著王定和，他活潑地笑著盼顧：「我希望將來出國，無非是到各國去看看，看看工業，交通——至於說想做大事，那是不致於的，決不致於的，這一層我和秀菊說過！」他站了起來，快樂地笑著看了蔣秀菊一眼，她在剪紙頭：「其實呢，不過混混而已，政府自然會辦事情，我們混混而已，」他把手插到褲袋裏去，甜蜜地看著大家。他竭力說明他只是想混混而已。「你出國，秀菊也去嗎？」傅蒲生問。

「這樣計劃！她自己也要去訓練訓練！」王倫自信地說。「啊！」傅蒲生說，顯然無話可說，沉默了。

王定和冷淡地笑著看了蔣秀菊一眼。

「我說女孩子家總要戀愛的，一定的！」傅蒲生忽然生動地說，同時做了一個準備挨打的姿勢。顯然他仍然為他底女兒苦惱，顯然他希望彌補他底弱點，「比方我們秀菊，現在不同了吧！」

「瞎說！」蔣秀菊說，笑著推開剪刀。「我——我在想二哥，他對我們多麼不近人情啊！弟弟呢，明明曉得我們來了，卻跑到鄉下去了，人不來，信也不來一封！你想想，這個仗要打多久啊，萬惡的日本人！」她怨恨地，含著一種柔媚，說；羞怯地意識到她是主人。

最初，人們是流浪著，好像木片和枝葉在激流中漂浮；隨後人們安定下來了，好像激流退去，木片和枝葉被擱置在潮濕的泥土上，開始的時候有些眩暈、朦朧、閃爍，不瞭解，後來就熟悉、固著、重新變得僵硬。整個被激流浸透，繼承著這個激流的那些年輕的人們，急劇地在各處流竄、衝擊、突破，他們渴望，並尋覓海洋。在激流上漂浮了一下的，在能夠思索的時候，便感到了危險，懷著嫉恨和懼怕，著手在地面上尋找永久的生活了。他們已經感到這個永久的生活了，那是他們的祖先所創造的。一面有為家庭兒女的永劫的勞苦，一面有「世紀末」的無限荒淫；第三方面有那種叫做民族的，文化的良心的東西，它底從痛苦中發出的各樣防禦和各樣的道德企圖；這三種東西表現了一個世界，表現了它底掙扎、自私、和防禦，在這下面有著無數的人民，他們更沉默了；他們赤裸著，好像是無道德、粗野、昏沉、頑強；他們在各處繁殖著，造成了對於智識階級是可怕的印象。那些青年們在這中間衝擊著，他們問自己：屬於誰？怎樣做？未來是什麼？對於這些問題，這個時代的理論的解答是鮮明的，但他們自己用各樣的方式去解答。

安定下來，蔣少祖便開始仔細地檢討過去了。他已經推翻了以前的一些熱情和想法，他從根本的地方做起；他問自己：什麼是這個生活了五千年的偉大的民族底基礎和力量？他覺得，到了這裏，他已經臨到了他底生涯的最後的階段了，這個問題，是最後的問題。但生活很陰沉，他是懶惰的，並且有些苟且，他想這個問題：足足地想了兩年。像一般的文人一樣，他稱這兩年為孕育時期。直到最後，他覺得已經孕育得成熟了，於是動手著一部大書；在這懶惰苟且的兩年裏，這部書閃閃爍爍地形成了；其實它底結論早就形成了，只在著書的時候，他才開始思索。同時他明白了這兩年的懶惰，他有點嘲諷的慰藉和溫情。

對於蔣少祖，他底圈子裏面的人事的糾紛和對內對外的零零碎碎的爭吵成了第一義的東西。思想成了第二義的東西。每當有不安的時候，他就想應該多多地考慮。時間過去了，他什麼也沒有考慮。在懶惰中他有身世感慨和無限的溫情慰藉，他覺得他和他底祖先相對：這就是他底那個嚴重的問題底結論了。

一九三九年他被發展為參政員。參政員的爭吵費去了他底大部分時間。他搬到鄉下來，覓到了很舒適的居所，在一個大學裏教了一學期書；然後，和學校當局爭吵，辭去了教書的職務。他和政府底來往密切了起來。有人授意他寫三部書，主要的因為懶惰的緣故，他只寫成了一本。最初，他每個星期都進城，後來他便任性地懶惰下來了。汪精衛底出奔等等使他底思想起了變化。他想，他，蔣少祖，有足夠的錢可以維持生活，不必去爭權奪利，或為別人底爭權奪利興奮；只有淺薄的年輕人，才會把別人底爭權奪利當做未來的光明。他覺得，目睹了二十年來的中國，他底心已經變冷了：這種意識給予了無限的溫情。

一年的時間飛快地過去，蔣家底人們，雖然住得這麼近，卻完全隔離了。生活變得困苦起來，並且不時發生災難。蔣純祖依然在他底鄉下；蔣秀菊在當年冬天跟隨著她底丈夫到美國去了。春天的時候，傅鍾芬被學校開除，為了什麼緣故成天地啼哭，接著，在五四底轟炸裏，蔣淑珍損失了大半的財物。

他們暫時遷到鄉間來，住在蔣少祖家裏。傅蒲生已經做了三個月的生意——差不多是空頭生意，賺了一些錢，所以並不以這次的損失為意。他隨即又振作起來了。他和懶惰的蔣少祖興高采烈地談生意，他每餐都喝酒。蔣淑珍變得非常陰鬱，而且前所未有地冷淡。她要照料四個小孩，並且傅鍾芬每天都折磨她。對於蔣少祖，她已失望了，蔣家底女兒底華美的熱情，是消失了。她幾乎是冷酷地觀察著蔣少祖夫婦底生活，他們底享受和自私，以及他們底教養小孩的方式。她多半是沉默的。有時她突然向傅蒲生表示了她底批評，批評得無情而激烈，顯露出她底嫉意和驕氣來。她要麼沉默著，要麼就批評一切人，兩者都同樣陰鬱難堪。在她底心裏，是充滿著對過去的無窮的傷悼。

傅鍾芬，在離開武漢以後，有了三次戀愛。每次她都糊塗地把一切都交出去了，每次她都在熱情消失後立刻就和對方鬧翻。她不能忍受她底對方底那種自私和平庸，主要的，她害怕痛苦。她在熱情裏做了一切，隨即就厭倦，害怕了起來；在這種情形裏她就想到了她底受苦的母親，渴望家庭底保障和平靜的生活。但一回到家裏來，她就對家裏的生活不能忍受了。

這種掙扎是痛苦的。在熱情裏，她勇敢地走到那些幽會的地點，走到那些旅館裏去。無論如何，在這些場所，是充滿著社會墮落底可怖的痕跡。這些場所底每一件東西都喚起恐懼和擾亂。在這些場所進進出出，人們覺得自己是已經破碎了；人們看到，這個社會，是再無理性，再無一點點高尚的情操了，嚇得發抖。在這種時候，傅鍾芬總是勇敢起來。因此她隨即就和這些滿口革命理論的青年們翻臉。她冷酷地對付他們底永無休止的糾纏。但沒有多久，她重新被引動，她底熱情就又發作了。

住到鄉間來的這一個月裏，在寂寞裏面，傅鍾芬痛苦地想到了她底前途。她已經遭受到這個社會底冷酷的攻擊了，她覺得，在人世間，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她。像一切在生活底苦惱裏面掙扎著的年輕的女子一樣，她這樣想。於是悲觀，厭世的感情佔領了她，她覺得她的靈魂破碎了。

她認為她底生活只是鬼混，以後也將是鬼混。鬼混，她自己這樣說。年輕的女子們所用的一切字眼，帶著特殊的色彩，是有著一種天然的，糊塗的樂觀氣味的：這些字眼美麗而輕巧地閃避了這時代的那種莊嚴的統治。年輕的女子們以自己為中心，覺得這是好人，那是壞人，這是好玩的，那是不好玩的，這是好吃的，那是不好吃的；在這裏，人間底組織是異常的輕巧，異常地富於感覺性。遇到沉重的痛苦的時候，面對著這個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冷酷的打擊，她們就失措，消沉了。於是，活潑的青春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沒有第二個樣式和內容。

那些光榮的圈子，現在是對傅鍾芬關閉了。那第二個吻她的人，現在是過他底冷酷的生活去了。那些熱烈，那些歡樂是逝去了，傅鍾芬在孤寂中醒來，覺得異常的淒涼。在鄉間，她讀了《紅樓夢》，為那個林黛玉啼哭，——她現在真的能夠懂得林黛玉了。接著她就在郁達夫，張資平，廬隱女士，巴金等等底作品裏面沉醉了。她差不多整天都躺在床上看書。繼續有追求信寄來，她憤怒地撕去它們。「全是幻想，全是幻想！幻想！幻想！」她說，把書本擊到牆壁上去，好久地躺著不動。「全是——幻想！人生多麼可怕啊！」

傅蒲生聽慣了她底這些譫語，總是聳聳肩膀。蔣淑珍耽憂地看她一眼，或是厭惡地看她一眼。在孤寂中，這種譫語愈來愈頻繁了，有一次被蔣少祖聽到了。蔣少祖從來不和她說話的，現在好奇地問她，為什麼全是幻想？

傅鍾芬坐了起來，帶著那種無名的煩厭，並帶著一種特殊的勢力。

「舅舅，你記得王桂英嗎？」她問，煩厭地笑著。蔣少祖嚴厲地皺眉。

「唉，舅舅，王桂英現在在重慶大出風頭了，但是那種生活有什麼意思！根本生活就沒有意思！」她說，唇邊有激烈的笑紋，「我不是說，舅舅，」她興奮地說，但蔣少祖已走出去了。

「不要臉的東西，裝腔作勢！」她罵。然後她呆呆地站著。

她面向鏡子。她覺得自己美麗，悲傷，不被人理解；她大聲歎息。

「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煩膩了！」她向鏡子搖頭，撅嘴，輕蔑而快樂地說。

蔣少祖因此想起了王桂英。是初夏底晴朗的下午：他走到門外去。陳景惠帶著小孩站在門邊，臉上有抑鬱的表情；蔣少祖未和她說話，走到陽光下，覺得有些熱，向山坡走去，穿過稠密的竹叢，在池塘邊上站了下來。山野平靜，榮盛，在陽光下蒸騰著濃郁的氣息；池塘凝靜著，異常的澄清，可以看見水底的長滿鮮苔的石塊。左邊的大片的稻田呈現著愉快的綠色，在綠色中間點綴著彎著腰的農人。他們沉默的工作，顯然他們是處在陶醉的狀態中。

蔣少祖凝視他們，想到，生活，是艱苦的。

突然他們中間有兩個跑出田地，高聲叫喊起來，然後一致地發出笑聲，用鋤頭向地面上擊打什麼：好像是打蛇，這個動作不可思議地喚起了一種覺醒和一種興奮。異常甜暢地沉默了一下之後，有歌聲傳出來了：是甜暢的，陶醉的歌聲。然後是更深的沉寂，更深的陶醉。

「是的，為什麼還要想起她來？想到了玄武湖畔的桃林，有些惆悵！是的，幻想，幻想，一個女子，鍾芬還是有點道理的！但是，現在一切是確定了，時間是無情的！」他興奮地想，「我對過去毫無留戀，我只是悔恨，在年輕的時候，我不懂得人生底道德，不能抵抗誘惑！想起來真是令人戰慄！」他莊嚴地想。這種莊嚴的力量，是突然發生出來：他出神地凝望著遠方。他記得，在年輕的時代，在那種叫做個性解放的潮流裏，在五四運動的潮流裏，他做了那一切，我企圖做那一切。現在，發現了人生底道德和家庭生活的尊嚴，他對他底過去有悔恨。中國底智識階級是特別地善於悔恨：精神上的年輕時代過去以後，他們便向自己說，假如他們有悔恨的話，那便是他們曾經在年輕的歲月順從了某幾種誘惑，或者是，捲入了政治底漩渦。他們心中是有了甜蜜的矜藉，他們開始徹悟人生——他們覺得是如此——標記出天道、人欲、直覺、無為、詩歌、中年、和老年來；他們告訴他們的後代說，要注重修養，要抵抗誘惑——他們說，人生是痛苦的，所有的歡樂，都是空虛而淺薄的。假如在青春的歲月裏，他們曾經肯定過什麼的話，那麼，到了他們底「地上的生活的中途」，他們便以否定為榮了；假如他們確定有悔恨的話，那這種悔恨也只為當年的青年而存在——它並不為他們自己而存在。他們有悲傷，使他們能夠理直氣壯地鼓吹起那種叫做民族的燦爛的文化和民族底自尊心的東西來。主要的是，他們的真正悲涼的一面，決不在當年的青年們面前顯露了。蔣少祖，到四川來，過了將近一年的疏懶的生活了，中國底書生們底那些脾氣，是完全顯露出來了：老年底殭屍在遠地裏嚇人，這裏是人生底最後的肯定了。沒有人理解他底內心底真正的悲涼，當代的那些青年們，對待他，是簡單而殘忍，他需要防禦。想到了王桂英，他有了這樣的一種情緒，就是，他已經領有了人生底尊嚴；歷史的功過，從不是在當代就能夠決定的；除了年輕時代的虛幻的好夢以外，過去存在過的，在古代存在過的，將來仍然要存在。歷史底發展是必然的，所以，政治，是實際的事務，需要誠實，而不需要夢想。田野光明而沉靜，蔣少祖重新覺得身上有疏懶的力量。他想，在這裏度過夏季，是最美好的了。

近處的公路上有汽車駛過，揚起塵土來。

「實在是這樣。現在的青年，比我們從前更不如了！」他通過竹從走去，想，「多麼叫人憂鬱啊！但是，在現在的時代，逃開了那些叫囂，安安靜靜地睡一覺，是多麼好！沒有人鬧醒我，沒有！」他想，露出喜悅的笑容。

「直到有一天，我期待那一天，像浮士德那樣說：美麗的時間啊，請你停住！——但現在，行不可不孰，不孰，如赴深溪，雖悔無及啊！」

他走進充滿陽光的、潔淨的大院落。左邊的屋簷下堆滿了農具，有兩個衣裳破爛的、野蠻的男孩從一個黑暗的房間裏——從窗戶裏爬了出來，跳過那些農具，發出尖利的叫聲在院落裏追逐。顯然他們在互相搶奪什麼。最初他們還笑著，後來，一個擊倒了另一個，他們一同滾在地上，開始了殘酷的撞打。他們不再叫喊，他們發出急劇的哮喘聲來。

蔣少祖皺著眉頭走過他們。——陳景惠睡在床上。她向他說，某個朋友來了信，她想明天進城。蔣少祖明白她極想進城，冷淡地點頭，走了出來。他遇見瘦弱的、蒼老的蔣淑珍走下狹窄的扶梯。蔣淑珍顯然沒有看見他；她扶著欄杆走得很慢，她底望著前面的眼睛裏有癡幻的溫柔的表情。蔣少祖好久沒有看見過她底這種表情了，感到了一種眷戀的情緒。一切都沉靜著，五月的陽光在院落裏輝耀著，蔣淑珍在走下扶梯的時候念著詩。

她底額上有深的皺紋。她眼裏有淚水閃耀著。她在唸——「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看見蔣少祖，她停住了她底細弱的聲音，驚慌地，有罪地，憂愁地笑了。

蔣少祖侷促起來，有冷淡的表情，盼顧，走進房去。他聽見蔣淑珍沒有再走下樓梯；他聽見她重新上樓去了，悄悄地、黯淡地、疲乏地。很難說明她為什麼要走下樓梯。蔣少祖注意地聽著，黯然地感覺著衰弱的姐姐底輕悄的、疲乏的、溫柔的動作；從陰慘的現實中，那個詩意的蔣淑珍走了出來。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蔣少祖唸，額上的皺紋活潑地游動著，走到窗邊。

對於蔣淑珍，也是對於蔣少祖，時常有詩意的過去突破陰慘的現在走出來，引起憂傷的渴望和眷戀。但他們在精神上是孤獨的：那個陰慘的現在隔離了他們，他們互相逃開，詛咒和後悔。中國底這種生活，把一切熱望壓迫到夢裏去，並且把夢變得透明而空虛：人們稱這為最高的哲學，並稱這為含蓄，或理智的用情。在他們住在一起的這一個月裏，重複著這樣的情形；對於現在，人們不再做任何努力。分開以後，他們就完全地互相冷淡了。

※※※

秋天的時候，蘇州的姨姨底大女兒蔣秀芳，就是那個可憐的阿芳，從鎮江逃了出來。因為母親死去了。姨姨被蔣家遺棄，並且被自己底族人欺凌，生活得異常的艱難，在鎮江淪陷後的第二年冬天死去了。弟弟和幼小的妹妹被一個叔叔領去撫養，蔣秀芳孤零地生活著。今年夏天，叔叔企圖把她嫁給一個開雜貨鋪的商人，蔣秀芳就想起了她底家庭——往昔的聲勢和榮華——並想起了遠在重慶的姐姐哥哥們，決然地隨著一個陌生的同鄉底家庭逃了出來。

對於她底蔣家，她底記憶和認識是很模糊的；鮮明地留在她底心裏的，是童年時代的可怕的痛苦：母親底屈辱的地位。但到了遇到這些壓迫的現在，往昔的痛苦便被無限的眷戀化成詩意的東西了。而且，這往昔，是有繼承者的，它在重慶。蔣秀芳已經到了二十歲的年齡，她沒有受過什麼教育，她蒙昧、晦暗、愚笨、然而倔強。目前的生活愈可怕，她底對她底蔣家的理想就愈堅強。她底在蘇州底那個後園裏度過的童年生活，就愈美麗了。到了這樣的年齡，這一切就形成了人生裏面的一種固定的、基本的觀念了；在這個觀念上，建築了整個的世界。所以，無論事實怎樣教訓她，她總想像著重慶是一個美麗的後花園。

她不能知道：過去的已經不可復返了。蔣家底人們，以及認識蔣家的人們，沒有一個人能夠想到，在蔣家已經分散，破滅的現在，會有這樣的一種理想存在，並且會有這樣的一種追求發生出來。從淪陷區逃出來，在一九三九年的時候，還是很艱難的。蔣秀芳沒有足夠的錢，和她同行的那個家庭有好幾個小孩，她幫助他們看顧小孩。這個愚鈍的女子，由於她底理想，並由於她底對日本人的頑強到極點的仇恨，有了一種特殊的機敏；她多次單獨地對付了搜查行裝的日本兵。在越過了敵人底最後的封鎖線，接近中國軍底防區的時候，那是一個陰雨的早晨，所有的人，連小腳的老女人也在內，都奔跑了起來了，並且愈跑愈快。蔣秀芳記得，曠野是寂靜的，落著雨，他們越過了一個山坡，沒有說任何話，開始奔跑。他們覺得有什麼東西追趕著他們，而這所喚起的情緒，與其是恐懼，倒是幸福：一切是簡單的，然而奇異。誰都明白敵人不會追趕，但誰都覺得他們和中國軍之間的距離是難受的，可怕的東西。現在，在這個曠野上，後面，是凌辱和死亡，前面，是親切、幸福、生活——是一切。

奔跑被從前面來的嚴厲的聲音喝住了。他們全身淋濕了雨水和汗水。他們大家都迷糊地發笑。然而他們所遇到的可怪的檢查使他們痛苦，並驚醒了他們底好夢。

和她同行的那個家庭在萬縣留了下來。蔣秀芳迫切地渴望到重慶，再三地懇求，在輪船裏弄到了一個位置。到重慶的時候，她身上只剩下兩塊錢。她驚動著走過大轟炸以後尚未恢復的林立著斷牆的街道。她開始考慮，她底想像和希望。

傅蒲生底原來的居所已經炸毀了。此外她只知道王定和底住址；於是她就第二天下鄉。走上了重慶底碼頭。她底感覺突然現實起來：她覺得她底希望是不可能實現的。她驚異她為什麼直到此刻才想到這個。面對著傅蒲生家底居所廢墟站了一下，她絕望地想到，蔣家不會有一個人在重慶，並且不會有一個人認得她，她是受了自己底熱情的欺騙，她是從此完全孤零了！

這樣，那個後花園的美麗的夢想，就破滅了。走過街道，她注意到一切窮苦的，不幸的人，想到自己即刻就會和他們一樣；由於這個，她又注意了那些漂亮的、有錢的人們。她想到，那些痛苦的人們，將能夠同情她；她極其強烈地想到，只有做工的人，才配有飯吃，她，蔣秀芳，將像那些窮苦的人們一樣，去做工。

她告訴自己說，她已經經歷了那麼多的痛苦，已經明白了人生，決不要流淚，尤其決不要向別人流淚。她，蔣家的女兒，這樣想的時候，眼眶有淚水。她是那樣的飢餓，那樣的失望。她想，她不應該向別人伸手乞討，她應該去做工；只要做工，做工，做最苦的工——此外什麼也不要。那個花園的夢想本來就是曖昧的——所以，她，蔣秀芳，是現實的：她有這個地面上的最樸素，最堅固的力量。她已經沒有了歸路，這是很自然的。她現在明白了，徹底地明白了，在人間，除了為自己，為別人永無休止地做工以外，她不可能，也不希望得到別的。她到重慶來，不是為了別的什麼，而是為了能夠自由地做工。因為在鎮江，她只能替敵人和漢奸做工。

她在江邊的小旅館裏住了一夜，第二天搭船下鄉。船到的時候，已經黃昏了。她走過鄉鎮底街道。走出鎮口的時候，她看見她底前面走著一個抱著小孩的女子：這個女子快樂地，有些癡傻地和懷裏的美麗的女孩開玩笑，女孩說了什麼，並笑出尖銳的聲音來。蔣秀芳聽出是南京底口音。於是她追上去問路。這個女子是陸積玉。

在最初的一瞥裏，她們經歷到那種回憶的情緒：她們彼此覺得面熟。

「是的，是的，就在那底下！」陸積玉回答她，說，同時嚴肅地看著她。「——你找哪個呢？」

「蔣淑媛——她是我底姐姐。」

「那麼，你是？——你不認得我麼？」陸積玉興奮地問，放下女孩來，牽著她。陸積玉嘴唇戰慄了，她底面孔露出了大的嚴肅來。她認識了，她注視著衣裳破爛的，粗糙的，骯髒的蔣秀芳，這個阿芳，她們在往昔曾經一同遊戲，並且兇惡地撕打。

「——你是阿玉？我從鎮江逃出來，我底媽媽死了！」蔣秀芳說，有些羞怯，眼裏有光輝：她苦楚地笑了一笑，在笑的時候輕微地歎息。這樣，從失望中得救的慰藉，和重逢的快樂，就過去了。中國的婦女們，被各樣的東西壓抑著，沒有力量表現得更多或得到更多。少女們隨處都被拘束，特別在面對著大的嚴肅的現在，她們，蔣秀芳和陸積玉，在最初的瞬間覺得有親切的、動人的情緒，隱即就拘束、不自然，互相覺得陌生。她們沉默著走下石坡。

她們心裏洶湧著熱情，在熱情裏她們有各樣的癡想，因為她們都還年輕。這些幻想，要隨著現實的生活稍稍地突進——從她們底父親底生活突進，在熱情消逝的年歲，保留著純良的心，構成那種叫做人生底義務，或一個女子底義務的東西。陸積玉熱烈地同情這個蔣秀芳，覺得她，蔣家底女兒，在別人底榮華富貴裏，變成了可憐的孤女——在可怕的、渺茫的曠野上逃亡，狼狽而酸楚。陸積玉覺得她必須有所贈予；衣服和錢，友情和眼淚。但在她偷偷地再看蔣秀芳的時候，她覺得苦悶和惶惑：蔣秀芳是陌生的，冷淡而遲鈍。

秋天的夜晚來臨了，山溝裏凝聚著煙霧，山坡下面，廠區底燈火熱烈地閃耀著；田野裏有呼叫聲，蔣秀芳重新有癡想，或者是，熱情的想像。是這熱情領導著她從遙遠的鎮江逃奔出來的。在淒涼的路程上，她絕不懷疑這種熱情底偶像，每天晚上她歇下來，想到離那個「後花園」，離那個池塘和那一株樹，現在是又近一點了。她甜蜜地喚它們底名字，那個池塘和那棵樹，她決不去想到她可能遭遇的一切，比方飢餓、欺凌、遺棄、與亡，她只是想著那個池塘和那棵樹，以及她底仁慈的親愛的哥哥和姐姐們。

到了重慶的時候，那個池塘和那棵樹，她底仁慈的哥哥姐姐們，突然變得冷淡。它們消失了。但現在，這一切又起來了，而且有了現實的情調和程序。她想姐姐們將怎樣驚異而親密地接待她，她將怎樣地敘述一切，她們，這些哥哥姐姐們，將怎樣為她底不幸的母親流淚。這樣想著，她忘記了陸積玉；她懷著可怕的熱情走進廠區。她再也不能遏止這種熱情了，她覺得她馬上就要撲過去，向她底蔣家哭訴她底母親了！

陸積玉低聲喊她，顯然陸積玉感到窘迫。

「他們就住在那個房子裏！」陸積玉說，抱著小孩子，興奮而不安：「你先到我們家去好不好？在那邊！——我有衣服你換！」她說，臉紅，羞愧地笑了。

蔣秀芳回答說，她想先去看姐姐。於是陸積玉領她去。陸積玉想到，為這個意外，她底祖母將要怎樣驚動，淒涼，狂喜。陸積玉走過田邊的小路，低聲和小孩說話。紗廠底換班的女工們充塞在道路上，發出叫罵的聲音來。蔣秀芳盼顧，覺得陌生，有些驚慌。她們走進了王定和底從地主底莊院改造起來的寬敞的，燈火明亮的住所。蔣秀芳站下了，陸積玉抱著女孩跑過院落。

蔣秀芳覺得自己底勇氣完全消失了；她顯明地覺得：一切是陌生的。她驚慌地看著院落這面的那個掛著黃色的窗簾的明亮的窗戶，她聽見有愉快的談話聲；她看見一個穿著短制服的肥胖的男孩跑過院落：她認出這是姐姐底兒子梨寶。這一切光亮，聲音，和動作都不認識她，她恐懼地想到——這是第一次想到——她底來到將不被承認，因為她破壞了別人底安寧的，恬美的生活。

「但是，我喊她姐姐，她總要答應我！我對她那樣好，對她那樣好！」她癡呆地想。這時窗簾被拉開，露出蔣淑媛的胖臉來。

「是秀菊嗎？秀菊！秀菊！」蔣淑媛喜悅地喊。顯然她沒有能懂陸積玉底話，因為那於她是不可能的。

「不是，是鎮江姨姨底阿芳！是阿芳！」陸積玉焦灼地說。她迅速地跑出來，企圖減輕她底朋友底痛苦；她深深地體會到這種痛苦。

「積玉！」蔣淑媛喊，走到外面，打開燈，王定和從另一房裏走了出來。

於是蔣秀芳看見他們了；和這些熟悉的影像，和這種生活，她是離開了多年了。兒時的記憶，被喚醒了。她癡癡地向前走去，她底眼睛裏面含著淚水。陸積玉嚴肅地看著她，好像護衛她，走在她旁邊。

她惶亂地，屈辱地暴露在燈光之下：她心裏的柔情消失，她覺得她擾亂了別人底生活，她望著蔣淑媛，她覺得，這個陌生的，富貴的女人不可能再是她底姐姐。

「阿姐！」她喊，含著淚水站了下來。

骯髒的，衣裳破爛的，瘦削的蔣秀芳暴露在燈光下，蔣淑媛驚愕，長久的臉上有懷疑的表情。

「阿芳嗎？」王定和以打抖的聲音問；顯然蔣淑媛底表情使他痛苦。

「我是，姐夫。」蔣秀芳說。

男孩從房裏跑了出來。蔣淑媛把手裏的橘子遞給他，叫他走開。蔣淑媛看著陸積玉，沉思著。然後向蔣秀芳笑了一笑，要她進房，王定和牽著男孩最先走進房。

蔣秀芳跨了一步，遲疑著。她心裏有了尖銳的痛苦，她覺得她像乞丐，她底衣袖是破的，臉上一定更難看。她開始厭惡自己，她隨著蔣淑媛走進房。

蔣淑媛叫她坐下，但在這間這樣舒適，這樣華美的房間裏，主要的，在這種陌生和冷淡的空氣裏，她不敢坐下。她企圖補救：她覺得她底每一個動作都擾亂了別人底生活，她不應該再有動作。

蔣淑媛同情這個妹妹，或者說，這個逃亡的孤女，但漸漸地，她苦惱地考慮了起來：在她底蔣家底全部生活裏，她從未犧牲過什麼，並且從未履行過她底義務；由於這種特殊的敏感，蔣秀芳底出現令她痛苦。實在說，她有極多的錢，可以幫助一百個蔣秀芳；但在金錢上面她最敏感，最容易痛苦：這似乎成了一種特殊的生理機能。因此，在全部的時間裏，她只是考慮她自己，從她自己再想到道德的，或者面子的問題。這確實是最難處置的，為中國人所最恐懼的，面子的問題。因為她不知道她應該怎樣處置蔣秀芳，所以她覺得人生是苦惱的。養活她，使她讀書或出嫁，是不可能的；由親戚們大家來負擔，是要引起非議的，「人言可畏」，生活是苦惱的，等等。

疑慮的表情出現在她底臉上，她有罪地笑著。她問蔣秀芳吃了飯沒有，然後她叫傭人端進飯菜來。在蔣秀芳痛苦地吃飯的時候，她招丈夫走進後房。陸積玉怕家裏等待，回去了，這使得蔣秀芳更痛苦，她不再感覺到飢餓，她吃了一點點，癡癡地望著窗簾。沒有池塘，沒有樹，沒有仁慈而美麗的——夢裏的那些人，她只是荒唐地走了可怕的長途，現在不能再走了。

蔣淑媛招丈夫走進臥房，開始商談。在這種生活裏，一切現實的利害都在談話裏赤裸裸地陳列出來，愛情或類似的別的什麼，就是現實利害底協調。蔣淑媛憤怒地向丈夫說，她無論怎樣做都不會討好；接著她嫉恨地咒罵蔣少祖。王定和冷淡地、安靜地、事務式地聽著她。

「你應該，」王定和突然憤怒地說，「你應該在阿芳面前收斂一點！你這樣什麼事都辦不通！我多少次叫你中庸一點，中庸一點，中庸而溫和——你自尋苦惱！」

蔣淑媛支著面頰，痛苦得顫抖，看著他。

「連你都這樣說，何況別人！」她說，有眼淚，「難道我這個人真的沒有同情？難道我這個人底心真的這樣冷？就是看死去的哥哥份上，也應該——何況你底錢不是從爹爹那裏來的！好，現在說我心冷，我蔣淑媛不算是人！」「爹爹那裏來的？你們蔣家底自誇，固執！」王定和說，勉強地笑著。「幫助不幫助，看我願意不願意——但是你總不能推她到大門外面去！」

「我偏要！」蔣淑媛低聲叫，繼續流淚，嘴唇戰慄著。「叫你不要自尋苦惱！」王定和緩和了下來，抽煙，笑著，「這算得什麼——在廠裏給她安一個位置，翹一翹手指頭的事情！」

「你們這些狠心的男人！她是我身上的人，我不能讓裏裏外外這麼多人說閒話！」蔣淑媛氣憤地說，站起來，揩眼淚，然後向外走，王定和明白她已經同意了。

「阿芳，吃飽了嗎？——我找件衣服給你換換！」蔣淑媛走出來，容光煥發地笑著說，顯出賢良的主婦的樣子來。重要的是，這一切，在檢討了現實的利害之後，決不是虛偽的。

「你說，你怎樣來重慶的呀？」她坐下來，甜蜜地問。「娘死了，因為——」蔣秀芳說，顯然她隨時都困窘，不會說話。

「怎麼，可憐！」蔣淑媛叫，嚴肅地看著妹妹。「我前不久還想到——我料到——」蔣淑媛流淚，說。

蔣秀芳嚴肅地看著她。蔣秀芳感覺不到，這一切裏面的那種現實利害的成份，但她不覺得這一切是親切的。但她仍然衷心地感恩，因為她要求的並不多，面前的這一切，已經是意外的獲得了。那個夢想領導她到這裏來，但她從未想到它真的會實現；那個夢想，實際上是已經在辛辣的旅途中實現了。那個蘇州，那些美麗的人們，是深藏在她底心中，不會被任何事物損壞了。

因為蔣淑媛沒有再問到她底母親，她就避免再說。她說她沒有找到大姐；蔣淑媛告訴她說，大姐底家在夏天被炸毀了。

她遲鈍地沉默著，覺得狼狽。

「我真記不起來了！長得這大！」蔣淑媛說，笑著。「你從前小學讀畢業了沒有？」

「沒有——阿姐，我想找事做，就在廠裏做都可以了！」蔣秀芳說，有了頑強的情緒，覺得面前的一切和先前的一切都變得遙遠了；她是擾亂地笑著，但嚴肅，笨拙，而逼人。在她底拘束和遲笨裏，透露了簡單的嚴肅，和對命運的冷淡的認識。她這種表現鮮明地反映了目前的這種生活底現實利害，使蔣淑媛感到有罪。

「笑話！阿芳啊，你還是小孩子呢！」蔣淑媛大聲說。

這時門口傳來聲音，接著就有叫姑媽的動人的叫聲。蔣秀芳站起來了。她未看清楚什麼，但她覺得有一種熱烈的，甜美的東西從她底冰冷的心裏升了起來。姑媽打皺的臉和花白的頭出現在門口，後面跟著驚慌的，喘息的沈麗英，姑媽跌躓著，叫喊著，走了進來。

「兒啊，長得這麼大了啊，這麼多年——」姑媽哭，跑到蔣秀芳面前。

「姑——姑媽——我——」蔣秀芳哭，低下頭來。「可憐你底苦命的媽——好女兒啊！」

憐憫和悲傷的激動產生了一種力量，老人底對過去的無限的追憶產生了一種力量，蔣秀芳在這裏找到那個甜蜜的蘇州和那些美麗的人們了。

她哭著，覺得被什麼甜蜜的力量支配著，像蔣家底女兒們過去曾經做過的，伏著這個姑媽底肩上盡情地大哭。「兒啊，要好好歇幾天，積玉底衣服，你穿，她跟你拿來了！」姑媽說，「過幾天再看——你底可憐的媽吃了那麼多的苦，不能再叫你吃了！兒啊！」

蔣淑媛，含著淚水，有罪地笑著。

然而，經過了幾天，在實際的考慮之後，大家想到，除了暫時做工，的確沒有別的辦法，於是蔣秀芳到紗廠裏去當練習生了。沒有多久，大家注意到蔣秀芳把自己處理得異常好，除了有些憂鬱。她住在工廠裏較好的宿舍裏——比起一般的住所來，仍然極壞——陸積玉時常去看她。她們締結了一種友誼：在最初的癡忠的熱情過去之後，便完全是實際的了。她們只是談談天，或者默默地對坐一下。像一切友誼一樣，她們底友誼並不常常是生動的。——冬天的時候，陸積玉決定離家了。

到四川以後，陸積玉便非常的苦悶，她不能忍受她底家庭。這在最初是很簡單的，就是，別的少女們都不受家庭底拘束和壓迫，過著獨立的，美好的生活，只有她，陸積玉一個人，是在黑暗中。在一切裏面最可怕的，是家庭底貧窮——每天都悲傷，煩擾；每天都屈辱，做著苦重的工作。在武昌的時候，為了安慰受傷的母親，她答應到家庭安定下來了以後再離家，現在家庭是安定了，陸明棟底逃跑所帶來的創傷，是被掩藏住了；她，陸積玉，從小受著家庭底冤屈和痛苦，是到了脫離的時候了。

陸積玉不是為了革命而離家，不是為了婦女解放而離家；她離家，因為她再也不能忍受。對這個社會的那種自覺，她是缺乏的。然而，她蒙昧、倔強、她底行動是簡單而明瞭的。

陸牧生和岳母常常爭吵。老人渴望老年的最低限度的享受，渴望金錢的獨立自主；逃亡出來以後，這完全不可能。沈麗英處在痛苦的地位；但最痛苦的，是陸積玉。

家庭裏常常是不愉快的，只是沈麗英能夠抵抗這種不愉快，因為她是這個家庭底心靈。某一天午飯的時候，陸牧生異常快樂地撿起一塊肉來引誘二歲的男孩，要他稱他為好朋友。小孩不肯喊，無論如何不肯喊，但要肉。父親和兒子這樣地堅持了有五分鐘。陸牧生拒絕了沈麗英底調和的辦法，他非要男孩喊好朋友不可。於是大家都不能繼續吃飯了，等待著這個好朋友。陸牧生，最初有快樂的，滑稽的笑容，後來有勉強的笑容，最後有怒容：他底粗笨的、頑強的心突然痛苦起來，他對這個兒子失望，對他底未來的一切都失望了！他底臉顫慄起來，男孩子恐怖而憤怒，叫了一聲，於是陸牧生猛烈地，殘酷地捶打他，把他抱起來，推到房裏的地上去。老人憤怒地走開了。沈麗英仍然企圖調和，責備了丈夫一句，於是夫妻間開始爭吵。

陸積玉領開了恐怖的小孩們。陸積玉突然變得很冷淡。陸牧生跑出去了，晚上才回來。整個的下午，家庭裏面籠罩著陰冷的空氣。陸積玉注意到，晚上，弟弟和陸牧生和好了，叫他為好朋友，陸牧生快樂地笑了起來。但老人在對面的房裏跳腳，大罵陸牧生不要臉。

睡覺以前，陸積玉冷淡地，嚴肅地想到，這樣的男子，在這種狀況裏，他根本沒有想到，對於他底妻子，他是不是朋友；在貧窮裏，人底生活，變得這樣的無聊。她想到，結婚和家庭，是可怕的；在她底周圍，沒有一個家庭是有真的愛情的。

老人熄燈了。從小窗戶裏照進明亮的月光來。是秋天底寧靜的，美麗的夜。陸積玉記起了弟弟。

「弟弟啊，弟弟啊，今天，在月光下面，你底姐姐祝你平安！」她說，「弟弟啊，你是否也看到今夜的月光？你是否還記得你底不幸的姐姐？還有你底不幸的母親和祖母？在這樣的夜裏，弟弟啊！」陸積玉說，長久地聽著外面的田野裏面的繁密的蟲聲，想到，在最後的那一個晚上，陸明棟承認了偷錢的事，走向她，站住，嚴肅地看著她。——「是的，一切都過去了！沒有時間後悔！時間過得多麼快，在這樣黑暗的生活裏面，我底青春就要消逝了，然後，一切都悄悄地過去，沒有人愛你，沒有人理解你底心，你底頭髮變白，你底牙齒脫落，你孤獨地，孤獨地——人為什麼要活著啊！既然是受苦，為什麼要活著啊！」

她坐起來，披上衣服，從小窗戶裏凝望著月光下的平坦的田野。她心裏覺得甜美。

「在月光下，一切都靜悄悄——」她想。

老人咳嗽著，問她為什麼不睡。

「奶，月亮多好啊！」她說。老人撩開帳子，驚異地看著她。她覺察到了自己底異常的情緒已經洩露，血湧到她底臉上來。

「積玉，我真擔心你——」

「奶，不是！」她惱怒地說。

「月亮天天有——」

「奶，我想到外面去做事。」陸積玉迅速地說；為了打斷老人底話。

「說了不止一回了！」沉默了一下之後，老人憂鬱地說，「不是我硬要留你，現在這樣的家，我看你也難受，出去倒好，只是你吃不來那種苦啊！」

陸積玉嚴肅地凝望著田野。

「開了年再說吧！——明棟半年不來信了，我心裏頭好焦！現在，家裏這樣窮，物價這樣漲，怎樣辦是好？王定和蔣淑媛都是沒有良心的東西！——你想想，我們幾時才能回南京？我一生一世都戀著那一點點東西，如今全丟在日本人手裏了！如今是，什麼都不能自由，用一個錢都要看別人臉色，連吃一個雞蛋！——」

「奶！」陸積玉說，打斷她。陸積玉拉緊肩上的衣服，感到自己底身體溫暖，溫柔，憂傷地看著田野。

青春底感覺，那種動人的、憂傷的，隨處都存在的戀情具有無數的樣式，熱情的火焰具有無數的樣式，它漸漸地有了一個雖然模糊，然而固定的目標。在這裏，在中國底廣漠的地面上，灰暗，虛脫，無聊的生活喚起了反叛：現在的，青春的熱情是絕對的反叛。有些青年們，走上了浮華的，絕望的道路，主要的是因為在這條道路上是已經絕對地逃開了那種灰暗、虛脫、無聊。另一些青年們，比方陸積玉，頑固地保留著舊有的道德觀點，熱情底突破不屬於這個範圍，或者是，沒有碰觸到這個可怕的邊緣，他們底要求樸素而糊塗。他們具體地感覺到這種生活底灰暗，他們衝了出去——於是他們感受，比較，發現不到較好的生活，而到了他們成為這種灰暗的生活底心靈的時候，他們，再也不能承擔新異的痛苦了，就忍受，平靜了下來。比較他們底父母來，他們又走了一步，在這裏有悲涼的詩歌；看到另一些人們底絕望和毀滅，他們恐懼地站住了。舊的，現成的，比新的，未可知的，容易得多，青春底熱情和懷疑底擾亂不久就過去了。現在，對於陸積玉，這種反抗是實在的，它不是精神的，然而是絕對的。陸積玉用她底全副精神來反叛，雖然在後來，她更憐恤她底母親，覺得母親底勸告是完全對的。嘗到了人生底辛辣和悲涼，她便懷念故鄉了，這個故鄉，並不全然是醜惡的。

陸積玉繼續和幾個同學通訊，每次都要她們替她找一個工作。她說她什麼事都願意做，即使當女僕也可以，只是不願蹲在家裏。十一月下旬，一個朋友介紹她到重慶底一個機關底會計科裏去當錄事——她馬上就答應了。到了現在，再沒有什麼能夠阻攔她了。

沈麗英淒涼地，爽快地答應了，因為女兒已經到了這樣的年齡，因為家境太惡劣。沈麗英替她籌措了路費；臨行的時候，陸牧生和她長談，告訴她說，人世是險惡的，在任何地方都不能信任別人，在任何時候都要見風轉舵。

媽媽告訴她說，一個女人底生活，是艱難的。沈麗英哭了，她說，二十幾年來的苦重的負荷，她現在能夠略微放心地卸下了。顯然她想起了二十幾年前的那個不幸。她底這種激動使姑媽痛苦起來，老人憤怒地責備她，說她不應該在女兒面前如此。

陸積玉現在是完全的感激——。但她底外表堅持而冷淡。她非常的驚慌；她假裝喝茶，用茶杯遮住臉：因為，假如不這樣做，她覺得她就要哭起來了。她迅速地從母親逃開。在房門前面，她以激動的力量把女孩抱了起來，高高地舉起來，並且歡樂地笑出聲音。她好久都不能懂得在這個時候她何以會突然地有這種活潑的歡樂。

她吻小孩，使她狂笑。沈麗英站在門邊。感傷地笑著看著她。

「喊姐姐！喊姐姐，姐姐要走了！」沈麗英向女孩說。「她不走！」女孩嘹亮地說。

女孩轉動眼球。首先瞟母親，然後向上看，最後瞟姐姐。她慢慢地瞟著，並撅嘴唇，顯然她知道別人一定會讚美她。女孩底這種賣弄風情使沈麗英怪叫了起來；顯然她是故意地怪叫：她是那樣地快樂。

陸積玉說，她要去看一看蔣秀芳。陸積玉在走出門的時候便有了莊嚴的、冷淡的表情：奇異的歡樂消逝了。她走進工廠，順著機器間走過去，向檢紗間看了一看，走上山坡。天氣很陰濕，從簡陋的廠房裏發出來的聲音，是昏沉的。陸積玉想，她要離別了，她迅速地跑上山坡。有兩個女工走了下來，停住了談話，給她讓路；她停下來給她們讓路。她轉身看著坡下的赤裸的水池，她底憔悴的小嘴唇張了開來，顫慄著。

「經理說的，要裁掉！」女工說，走下山坡。

陸積玉迅速地——她底腳步沉重——走進宿舍，推開房門。她看見蔣秀芳坐在床鋪上，另一個人，一個穿著髒的灰布制服的，瘦削的、頭髮蓬亂的年輕的男子站在窗邊。這個年輕的男子不知什麼緣故向她微笑，他底眼睛異常的明亮。

陸積玉不看他，開始和蔣秀芳談話，但仍然感覺到他底明亮的，特殊的眼光。

「我要走了！」陸積玉說，想到蔣秀芳底生活可能已經有了新的變化；她突然回頭，認出來那個男子是蔣純祖。「啊！」她說，「好意外！我不知道是你！」

「恐怕不認識了吧！」蔣純祖說，顯然有快樂的、頑皮的心情。他是來問姐姐借錢的，因為目的已經達到，他就興奮地跑到廠區裏面來。人們很容易明白，蔣純祖，是懷著怎樣的思想走進廠區——工廠底待遇和設備是非常的刻薄，他，蔣純祖，比這還要刻薄。他一點都不想去理解王定和底艱難。「你說你要走了，到哪裏去？」他問。

「重慶。」

他變得嚴肅。他沉默著，以透明的眼光凝視著陸積玉底憔悴的嘴唇和美麗的身體。

「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到我們那裏玩去呢？」陸積玉說，有些不自然。然後她坐了下來，不再說話：她本來預備和蔣秀芳長談的。

蔣秀芳看著她，笑了一笑，又笑了一笑。然後她好久地撫摸被角，企圖把它撫平。顯然她覺得困窘，並覺得她對別人有錯。

「我看見你們對面的房子燒掉了，怎樣燒掉的？」蔣純祖問，帶著一種矜持。

「上個月燒掉的。」蔣秀芳平靜地說。

蔣純祖想了一下：思索她底平靜。

「你們這個房子這樣潮濕，」蔣純祖說，搖頭；總之他是對這裏的一切，或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竭力地不滿，「你逃出來的時候，蘇州怎樣了？」他問。

「蘇州人頂沒得出息！」蔣秀芳說，臉紅，顯然有了興奮。「日本人一來，就——就歸順了！連店舖子都改成日本名字了！換錢的店，叫，叫兩替屋！」

「兩替屋？」蔣純祖說，發笑。

「是的。」蔣秀芳說，拘謹地沉默了。「我們多麼希望逃出來啊！淪陷區的人，真才希望政府打過去哩！」她說。「那麼，現在你覺得怎樣？現在怎樣？」蔣純祖迫切地問，笑著。

蔣秀芳沒有回答，顯然沒有聽懂。

「你現在每天一班嗎？你上不上機子？」

「我不上機子。」

「一個月多少錢？」

「夠用。」她臉紅了。「我也不想用錢。」她溫順地加上說。她重新有拘束。她們沉默很久。

「我真想不到你會跑出來！——但是很好，我覺得很好！」蔣純祖說了掠頭髮，顯然因這個妹妹底倔強和柔順而有大的激動。「不過我覺得」，他看著這個妹妹，「不要相信這些哥哥姐姐！——你沒有事的時候讀一點書嗎？」他問，興奮的笑著。「她借給我。」蔣秀芳說，指陸積玉。

「什麼書？」

蔣秀芳直率地翻開被蓋，拖出一本書來，那是巴金底小說《家》。

「啊！」蔣純祖說，含著一種嘲弄笑著看著陸積玉。但立刻變得嚴肅了。

「好，我等下再來。我出去看看。」他說，走了出去。走到門口他想起來，七年以前，或許更遠些，他在蔣淑媛底葡萄架下吻過這個陸積玉，向她說，他們要永遠在一起。

蔣純祖走出以後，她們沉默了一下。但一開始說話，便生動起來了。

「他什麼時候來的？」陸積玉問。

「剛來。我莫名其妙，他變了啊，是嗎？」

「是的，我也這樣覺得。大家不知道他為什麼甘心在鄉下教小學，弄得那樣窮！」陸積玉說，沉默，眼裏有溫柔的，明亮的光輝。她無聲地笑了一笑，顯然她想起了往昔，美麗的、詩意的往昔：所有的事情混淆在一起。

「你記得蘇州底那個亭子嗎？」她問。

「你是不是說，他和明棟打架，爹爹打他們？」蔣秀芳快樂地問，臉發紅。

「是的，是的！那時候我記得我多麼小啊！我記得淑華娘娘說：你們看呀，積玉有窗台那麼高了！——窗台那麼高，那一點小，多好玩！」她笑著指窗台——現在是這個窗台：「我一直記得我有窗台那麼高！」她笑出聲音來。她底溫柔的、青春的身體只有窗台那麼高，她覺得是愚蠢，可笑，然而幸福的。這一定表現了這個，因為蔣秀芳笑著向她底身體看了很久。

「我那時候比你矮。」蔣秀芳柔順地說。

「你記得不記得他們用棍子打癩蛤蟆，把你嚇哭了！」「我想想看！」蔣秀芳說，閉上眼睛：「記得，好像昨天哩！」她說。

她們重新沉默了。各人回憶著往昔，那不再是共同的。「你記不記得，我們住的，就是池子前面的那棵桂花樹？」蔣秀芳小聲問，嚴肅地看著她。

陸積玉嚴肅地點頭。

「我來向你辭行。」陸積玉小聲說，異樣地笑了笑。「我明天就到重慶去，一個朋友介紹我到她們底會計科去，她底叔叔在那裏當主任。」她迅速地說。「晚上，你一定要到我家裏去吃飯！」

「晚上我有班怎麼辦？——你怎麼不早些告訴我？」蔣秀芳問。蔣秀芳覺得陸積玉並不把她當做最好的朋友，因此有些失望。她底失望使陸積玉感到愉快，顯然陸積玉願望著這樣的效果。年輕的女子們隨時有這種深刻的矜持，因為她們覺得生活是難受的，因為她們，為了將來的矜藉，懼怕現在的熱情。她們希望懷念，希望純潔的，悲傷的矜藉，懼怕現在的濃烈的熱情和伴隨著這些熱情的難受的擾亂和痛苦。

所以陸積玉離別得非常冷淡；沒有人知道她底激動。蔣秀芳有苦惱，覺得孤單——但不能夠表現給朋友知道。她同樣地有一種矜持，此外她耽心自己做錯。她說，晚上有班，她不能夠來；明天早晨她一定來送行。

蔣純祖沒有再到妹妹處來，他只匆促地到陸牧生家去了一趟。沈麗英留他住一夜，他不肯答應。他說，他在晚上以前要趕過江去，因為有一個朋友在等他。走出門，穿過田野的時候，他遇到了趕回家來的陸積玉。道路很狹窄，赤裸的，積水的田野上吹著冷風。陸積玉遠遠就看見了他，想到，在這樣冷的天氣裏，他穿得這樣單薄。蔣純祖注視著她，眼裏有沉思的表情。在相隔只有一兩步的時候，不知為什麼緣故，他們都突然地羞澀，慌張了起來。他們似乎都明白對方的情緒，他們都臉紅。蔣純祖不自然地笑著向陸積玉點頭，陸積玉站下來給他讓路。他們找不出一句話來說。陸積玉嚴肅地看著他。

蔣純祖走了過去，不安地回過頭來。陸積玉仍然在看著他。

「我走了！」他說，興奮地笑了笑。

「不玩一會麼？」

「不。我要過江去，一個朋友在等我。」蔣純祖特別誠懇地說，表示他對她決不說謊。他迅速地走過吹著冷風的田野。「我們這樣地會見，又這樣地離別——在小的時候，我們不是這樣的！」蔣純祖想。

第二天黎明，蔣秀芳來敲陸積玉家底大門。夜裏落了雨，門前的桑樹和槐樹上掛著水珠；天氣仍然灰暗，並且涼氣逼人，但空氣是新鮮的：一切是靜穆的。廠區裏燈火未熄，傳來微弱的聲音。姑媽打開門。

沈麗英在生爐子。陸積玉從房裏走了出來，臉色異常的蒼白，顯然夜裏沒有睡好。離別的時候，大家送到門口；大家要送到江邊，陸積玉拒絕了。陸積玉痛苦著，但顯得異常冷淡。她和蔣秀芳在路上不說話，但到了江邊的時候，陸積玉顯出了激動。

這是被急促的情況引起的：輪船上面已經吹了哨子。挑行李的工人跑起來，陸積玉驚慌地跟著跑起來。蔣秀芳追到囤船上，陸積玉迅速地塞了一件東西到她手上，跳到船上去。

輪船移開了。陸積玉站在艙口，眼裏有淚水，注視著蔣秀芳。她舉起手來；蔣秀芳看見她底憔悴的嘴唇在顫動，但未聽見聲音。

蔣秀芳注視著輪船遠去。囤船在波濤上搖蕩。蔣秀芳打開了陸積玉塞給她的信，看見了一張很小的照片。

在這張照片上，陸積玉笑著，但臉色很憔悴；微張的嘴唇顯得更憔悴。

蔣秀芳走出囤船，讀著信。

「我不知道人生，我現在一點都不記掛家裏，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回來。我想到很遠的，沒有人的地方去，因為一切都是醜惡的，但是我有點怕。你能夠逃那麼遠的路出來做工，難道我不能麼？我們女子不能愛什麼人，我現在不再做夢。我的夢早就破滅了，我擔心有那一天——總之，我們將來是不知道的，但是我底心已經冷了！希望你來信給我，常常去看看我祖母——積玉在深夜裏的燈下寫。」

「又，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見面，想起來真是傷心！」蔣秀芳站下來，回頭看江面。蔣秀芳流淚。

「還不是和你一樣，我底心早就冷了！」她說。她聽到波濤底拍擊聲和江上的風聲，她心裏覺得荒涼：她覺得，失去了朋友，她在人間已完全孤獨了。

在廣漠的人間，年輕的女子們覺得孤獨，心裏覺得荒涼。她們底純樸的心，她們覺得已經冰冷了。她們底這種不屬於社會理論和道德，倫理底範圍的可愛的虛無主義，是被上一代的人們底痛苦和不幸，以及這一代的人們底動亂和破滅教育起來的；因為，人們生存底目的，是保衛自己，並求得生活。

第十一章

蔣純祖到鄉下，到這個石橋場來已經一年。這裏離重慶兩百里，離王定和底紗廠所在的地方七十里，是有名的產米區，就是說，是大地主們底王國。石橋場骯髒、狹窄、醜陋，連它底周圍差不多有一兩千個家庭，有些已經破落，大半是貧窮得無以為生。在這片秀美的、富饒的土地上，有無數的那種叫做人家的陰濕的地窖和穴洞，經常地發生著毆鬥、姦淫、賭博、壯丁買賣、兇殺、逃亡——。唱著哥老會底江湖的悲歌。在這些地窖和洞穴中間，矗立著大小地主們底被樹叢圍繞著的古舊的碉樓和莊院。

在這裏，有過激烈的鬥爭；現在開始了另一個鬥爭。從往昔的時代留下來的人物，以教書為生，在這片土地上悄悄地生活著；好像是很偶然地，他們和新來的青年們遇在一起了。蔣純祖最初在小學裏教書，後來，因為地主們撤台，董事會不再存在，就成了這個小學底校長了。實際地支持著這個小學的，是張春田，從往昔遺留下來的人物之一。張春田八年前從上海跑回成都，六年前又從成都跑回石橋場：他賣掉了一部分田地，創立了這個小學。但他自己並不教書，並且不擔負任何名譽。他底岳母抽鴉片，妻子迷戀賭錢，他底家庭很糟。他是人們常常在鄉場裏遇到的那種憤世嫉俗的人，他甚至是有點玩世不恭的人，假如人們不知道他底歷史和他底憂鬱的希望的話。他整天地坐茶館；從他底這個堡壘裏，他以最惡毒的方式轟擊他底故鄉。

蔣純祖最初認為他是故意如此，後來明瞭，這一切就是他底生活。蔣純祖最初認為他是根據著什麼一種理論的，因為孫松鶴曾經說過，他是無政府主義者，但後來知道，他是決不信奉什麼理論的。他極端地仇視理論。

另一個往昔的時代留下來的人物，王靜賢，大家叫他為王老先生，經常地讀著古書，他底眼睛快要瞎了。這位老先生不再懂得現代，但希望得極鮮明，他無比地崇奉著青年。他底友情最初使蔣純祖異常的驚喜——中間經過了一些憂鬱的色調——到了最後，就成為他，蔣純祖底最嚴肅、最深刻的回憶了。這種友情，在蔣純祖，是以他底那種好勝心和宗教般的狂熱開始的，因為孫松鶴使他知道了這位老先生底歷史。王靜賢最初和他說故事。在第一次的談話裏，老人便一見如故，對蔣純祖表露了他底對現代的渴望。蔣純祖送了他兩本新的雜誌，期待著效果。第二天他把雜誌帶來了，要蔣純祖講給他聽。蔣純祖，在熱情中，整整地講了一個上午，最後依然要他親自看一看。但由於不懂、不習慣，他永遠沒有看。以後總是如此。老人極其謙虛地要求蔣純祖和孫松鶴講解那些哲學的、社會的、政治的問題。老人不知道現代的人物，他無限地崇拜著他底那個時代的那些人物；另一方面，張春田則什麼也不崇拜。老人有時怯懦而怕事，這在最後表現了出來。他是那樣的單純，容易受傷；往昔的殘酷的創傷，差不多整個地把他摧毀了。

蔣純祖來到孫松鶴這裏，最初注意到的，是張春田底往昔的學生趙天知——從這個名字，蔣純祖體會到一種嘲笑和刁頑。趙天知底全部的經歷，的確是充滿了對這個社會的那種嘲笑的、刁頑的——猛烈的性質。他是窮苦的農家的兒子，是一個瘦小的青年，他底經歷是可驚的。他在蔣純祖來到前的一個月才從遠方跑回來。他結過兩次婚，兩次都非常的奇特，他並且多次地從敵人底刺刀下逃生：僅僅是這個，已經使蔣純祖非常的希奇了。他是猛烈的、狡猾的、放縱的人。孫松鶴批評他糊塗，在這個圈子裏，只有孫松鶴如此嚴厲地對待他，差不多大家都喜愛他，那些女同事們對他特別的好，因為他忠實、樂天、馴良。那些女同事們都敬畏孫松鶴和蔣純祖，她們覺得，前者是冰冷的、高超的人，後得是驕傲凌厲的、高超的人：她們底感覺在一切時候總近於真實。

那種理想主義式的高超的個性，那種負荷著整個的時代的英雄的性質，那種特殊的憂鬱病，對於平凡的生活，造成了冰冷的感覺。趙天知在這兩者中間作著調和。他尊敬孫松鶴和蔣純祖，但他愛另外的人們。

鄉場上的生活，頭緒是非常複雜的。整個的是非常的憂鬱的。蔣純祖底那種英雄式的夢想，很難適應這一切。在他底周圍；有樸素的，優秀的鄉下女兒，他看得出她們底好處，但不需要這種好處；有庸俗的鄉場貴族的男女，他簡直不知道他們怎麼配是他，蔣純祖底敵人；有昏天黑地的地主，他無法在他們身邊坐五分鐘；有一切怪誕的人，一切不幸的生活，他不知道怎樣才能忍受。但都市生活底豪華的門已經對他緊閉，因為無限地蔑視那一切，他就在這個田園裏做著悠遠的、憂鬱的夢了。

他在上海的一個團體裏認識了孫松鶴。孫松鶴嚴峻，克己，蔣純祖認為他是這個時代感情。這是嚴肅而明確的，但這裏面不是沒有那種從不自覺的樣式開始的衝突的，因為他，蔣純祖，覺得應該有更高，更強烈的東西。在這裏他辯護了自己底弱點。面對著全世界，他養成了一種英勇的，無畏的性格。他覺得假如他壞，別人就不會更好；他很有那種滲透到別人底深處去的能力。但即使在這樣想的時候，他心裏的某些聖地，他底一些神聖的導師們，那些偶像，是沒有被動搖的，它們只有更光輝。他底這種個性很使孫松鶴驚動。但他們很能互相理解，特別因為他們都坦白而誠實——在最大的限度上講，他們底友情，是像趙天知和他底先生張春田底友情一樣的動人——在最大的限度上講。

孫松鶴，在別的事情慘痛地失敗了以後，從他底父親那裏得到了一些錢，到這個鄉下來，企圖幹一點實際的事業。他只是想經驗一下這種生活，並賺一點錢，以便將來扶助流亡的、貧病的朋友。蔣純祖是根本不能做生意的，他卻能做一點點——然而只是一點點。在他，因為讀書、思索，還是最重要的，所以賺錢的事，不得不是勉強的、次要的了。他雇了一個工人，事務上面他請趙天知料理。在這個鄉間，麵粉底銷路是頗好的，但因此麵粉廠就很多。到了一家資本雄厚的麵粉廠在水力最大的地點開設起來的時候，孫松鶴便完全失敗了。到了最後，大家底處境非常惡劣，趙天知鬧出無數的事情來，一切便不得不拋棄了。而在孫松鶴本人，這就成了他底理想底最大的挫敗：人們往往是到了事後才明白現在的一切底意義的。

石橋場底生活，到了後來，才被看出一種內在的氣魄和壯烈的樣式來，在當時，人們是非常的苦惱。沒有一件事情是被良好地應付下來的；有很多鬥爭，是勝利了，然而是悲慘的。一切是無次序，無計劃的，因為大家底性格和見解是那樣的不同。但大家，在這樣的時代，是結合得那樣緊。

一切都牽聯到另一面，即他們底鄉場仇敵底那一面。首先這批人是張春田和趙天知底宿命的仇敵，後來便成了這個自然地形成的集團底可怕的仇敵了。石橋場算是繁華的，逐漸地被上級的黨政機關注意了起來；那些仇敵們，那些鄉場的公子哥兒們，便和上級機關結合了起來。這首先是因為稅收，兵役等等的關係。這些公子哥兒們，多半曾經在城裏鬼混過一些時候，回來的時候，就穿著西裝，他們自己稱為洋服；帶著一種豪氣在街上昂著頭行走：這種情形，是小地方所特有的。在偏僻的鄉場裏，這種庸俗的，人面獸身的樣子，是特別刺眼的；蔣純祖第一眼看見他們，便確信他們是這個地面上的最髒的東西和最卑鄙的物類了。他們底服裝底樣式和質料總是最好的，但無論如何你總覺得不相稱——異常的醜惡。尤其是那些帶著高跟鞋和口紅回來的地主的女兒們。在大城市裏面的這種賣淫，大家是不大覺得的，在鄉下，一切就兩樣了。連同著一個扭著屁股走路的小旦（這是一個高大的漢子）一起，蔣純祖們稱他們為石橋場底文化。

這些鄉場的新興貴族們，辦了中心小學，另外辦了石灰窯，小的煤礦，和麵粉廠。鬥爭就是從這裏開始的。張春田佔領了一個茶館，他們佔領了另一個。張春田攻擊中心小學底校長何寄梅是某個地主的兒子：攻擊石灰窯主人周國梁在城裏偷東西；張春田連祖宗八代都罵到，顯然罵人很使他快樂。

兩個學校中間有房產底糾紛。張春田底學校和臨近的石灰窯有地皮的糾紛。一九三九年夏秋，中心小學底校長何寄梅得到了鄉公所主任底位置，張春田底小學底董事會被顛覆，仇恨就入骨了。同時發生了另外很多事情。最痛苦的是貧窮。張春田底田地賣光了。

蔣純祖到姐姐的地方借錢的時候，正是爭鬥最凶，大家最窘迫的時候。蔣純祖底健康損壞了。但不管他怎樣痛苦，他仍然突然地有樂觀的、辛辣的、嘲笑的心情。這就是他底性格底最動人的地方。會到妹妹和陸積玉，他覺得很感動。

他，蔣純祖，久已覺得他喪失了一切了，但突然地他覺得他得到了一切；雖然時間很短促，他有快樂的、辛辣的、嘲笑的心情。他覺得，經歷生活，看見、並感覺各樣的生活，是有益的，這就是人生底目的。他記得，去年，從城裏出發到石橋場來的時候，他是抱著如何悲涼的心情。

想起那一切，想起那個高韻，他都要戰慄。有一些時候他覺得那一切是完全的醜惡，另一些時候他又覺得它們是完全的光明，美好。因為人類是要生活下去的，時間使一切消隱、突出、晦暗、或顯出光輝。他懷念高韻，有著渴慕的、淒傷的、溫柔的心情；但他又冷酷地批評，並詛咒她。他確信她必定要滅亡，他等待著她底滅亡。在最初的半年，他確實只是為這而生活的。激厲人們的，往往不是什麼抽象的、理論的、理智的東西，而是這個人間底各種實際的熱情。

他記得他怎樣來到石橋場：那是一個晴朗的、美麗的秋天早晨。前一夜他是焦躁地在十里外的一個小鎮上度過的，住在一家「雞鳴早看天」裏面。從城市裏面逃亡出來，他覺得這髒臭的「雞鳴早看天」是最高貴的。這種心情是很容易理解的。第二天黎明他出發了，陽光、田野、一切都使他興奮。他把他底目的地理想化了。當他看到了騰著灰藍色的煙氣的、房屋稠密的、在坡地裏微微傾斜著的石橋場的時候，是多麼興奮。接著有美麗的、異常動人的景象。當他和他底擔行李的案子走下斜坡來的時候，他所突然看到的那種景象，他永遠不能忘記。

最初他耽心不能遇到孫松鶴。他迅速地走過秋日的稀疏的林木，看到了耕牛、家禽、草堆糞池、和一個站在草堆邊給嬰兒哺奶的女人——太陽在秋日的髮香的林木中照耀著，他不可遏止地有喜悅的情緒。他迅速地走下山坡，聽見了水流聲，看見了在陽光中飛濺著的巨大的瀑布。瀑布投奔下去，在石橋場的左端形成了澄碧的河流。水波在陽光中發閃，兩岸有林木。左邊有美麗的淺谷和突然形成的斷巖。他很喜悅，但不大注意，因為耽心這喜悅會落空。但在走到有名的，古老的石橋底邊緣上的時候，他聽見了兒童們底嘹亮的、整齊的歌聲。唱的是義勇軍進行曲，這是特別地美。他站下看見一隻小船從潮濕而陰暗的斷巖那邊，從深黑的林木中划了出來，接著又是一隻。重要的是陽光照耀著，重要的是兒童們底嘹亮的歡樂的歌聲。他從未想到他會在這裏遇著這個，這是意外的幸福。他聽慣了另一種歌聲，這裏是完全相反的一種，他覺得他正在找尋的。特別是，他意識到，除了他底淪落的、昏熱的生活以外，這裏是一種完全清新，充滿了希望的生活：一切人都比他，蔣純祖生活得好，同時他有希望照樣生活得好。

他飛快地沿著河邊跑過去了。他站了下來，小船划近來，歌聲繼續著。他看見都是一些衣裳破爛的孩子，他異常的感動。他看見兩個樸素的年輕女子坐在第一隻船底船頭上，用手撈水，唱著歌。於是突然地他發現了孫松鶴，他叫了起來。

他們分別了兩年，中間經過這麼大的變動，現在又見面了。這是為一切動亂的、壯烈的時代所特有的傷痛和歡喜。孫松鶴非常快樂，在快樂中單純得像小孩。孫松鶴跳到岸上來，小孩注視著他們，歌聲停止了。

在上海的時候，蔣純祖還是剛剛開始走上他底道路：現在他帶著成績和朋友重新見面了；在短促的寂靜中蔣純祖感到這個，這是這個時代所特有的榮耀。他永遠不能忘記他此刻的心情。

上岸的時候，孫松鶴替他底朋友們和蔣純祖作了介紹。最初的印象是偶然的、特殊的、然而固執的，但有一點是明確的，就是，蔣純祖立刻感到，這些人們是美好的，但和他自己距離得很遠。大家順著骯髒而狹窄的坡路爬上石橋場。是冷場的日子。女教師們領學生離去，孫松鶴和瘦小的趙天知並排走著，興奮地向蔣純祖講述他們底情形。但他底話無論如何不能改變蔣純祖底在河邊所得的最初的印象：蔣純祖覺得他是意外地來到光明的、寬闊的地方了。他們走過傾斜的街道，然後從另一邊出鎮，從小路走到孫松鶴底麵粉廠去。蔣純祖聽見了水流聲，看見了大片的秋季的荒涼的田野，覺得幸福。

懶散的、粗糙的、衣裳破污的張春田走出麵粉廠來，在孫松鶴介紹的時候，冷淡地向蔣純祖點頭。然後他活潑地笑著——帶著一種誇張的神氣——向孫松鶴說，他已經和某某談過了。對於他底突然的活潑，蔣純祖感到希奇。由於某種緣故，蔣純祖對於孫松鶴底生活感到不滿。

顯然是由於他已經感覺到了孫松鶴周圍的人們和他，以及和他底理想的距離，他覺得，孫松鶴在這些人們裏面生活；他不能滿意。在這種自私的苛求裏，顯然是有著女互嫉的。他們一同到那個叫做一線天的茶館裏去喝日茶。蔣純祖希望和孫松鶴單獨談話，但張春田用他底出色的吹牛、咒罵、諧謔佔去了全部的時間。

蔣純祖注意到，張春田在說話的時候異常的活潑。在吹牛的時候他捶桌子和向對方耳語；他不停地向孫松鶴耳語。在咒罵的時候他異常急劇地盼顧，顯然希望使別人聽到。他有諧謔的、快樂的、可笑的表情，他底小眼睛是仁慈的。特別在注視趙天知的時候，他底眼睛是歡喜的、仁慈的。他向蔣純祖笑了多次，但未說話。鄰座是一大群農人，另外的一桌是一個商人——其中有一個異常的肥胖。其餘的桌子空著。張春田和趙天知離開了一下。在他們離開的時候，蔣純祖向孫松鶴，問到他們。顯然是由於蔣純祖底異常的態度，孫松鶴下頷打顫，注視蔣純祖很久。

「都是很好的人！」孫松鶴有些嚴厲地說，沉默了。

這時那些鄉場人物——那些聲勢洶湧的公子哥兒們走了進來，孫松鶴臉上有兇惡的表情。這些公子哥兒們顯然是在找人。張春田走進來，從他們中間擠過來。趙天知走進來，向這些傢伙看了一眼——蔣純祖注意到，他底眼光有些可怕——立刻便坐到鄰座的鄉民們中間去了。他和鄉民們談話，不停地用他底那種眼光看這些公子哥兒們。

「好久不見了呀，何寄梅！」張春田大聲喊，看著他們，未坐下。

「早上還見到！」何寄梅淡漠地說，這是一個瘦長的沒有下巴的人，穿著新的西裝。

張春田異常得意地笑了起來。

「過來，我有話說！」他招手，坐下來。何寄梅走近，他站了起來。

「大家都是自己人：你近來還賣屁股吧？啊！」「放你媽底屁！」

張春田活潑地笑，用一個奇特的邏輯敏捷地回答了他。「你底那張嘴，你底那張嘴！」何寄梅大叫，迅速地向外走去。

孫松鶴嚴厲地皺眉了。張春田用力看著他，然後笑了。「要整他們！整他們！天知，過來！」

趙天知過來，歡欣地笑著。

「要整他們，啊！」張春田重複地說，仁慈地看著趙天知。顯然他希望別人贊同；他找來了這個贊同者。人們常常看到，年老的、孤獨而失望的人們熱切底希望別人贊同；他們明白他們底意見對別人是沒有意義的，但他們迫切地希望贊同。張春田並未年老，但人們很容易看出來生活是怎樣的摧毀了他底雄心、熱情、和精力。特別在面對著年輕的、嚴刻的孫松鶴的時候，青春不能復活，他就嘲笑青春，而在他底內心深處，是有著愛慕、憂傷、失望——特別在這種時候，他迫切地希望別人底贊同。孫松鶴不能贊同他底這些毫無意義的罵人的傑作，於是他就找來了趙天知。他底那種激動的、嚴肅的、希望的聲調感動了蔣純祖，蔣純祖笑了。

「你不曉得這批混蛋，要整！要整！」張春田向蔣純祖說。

王靜賢，聽說孫松鶴來了朋友，找到茶館裏來了。他駝背、矮小，咬著長的煙桿；進門便笑著鞠躬。孫松鶴告訴他說，蔣純祖是來教書的，他仔細地聽著，含著不變的笑容，同時咬著煙桿。

「榮幸，榮幸！我就叫他們預備房子！——以後要多多的請教！鄉下，生活太寂寞！」老人謙恭地說。

蔣純祖有些侷促，但覺得快樂。在這個天地裏，他是遇到這些善良的人們，受到這種歡迎了。最初的印象，對於他，好像是一個天啟，他激動地告訴自己說，這個寂寞的鄉間，將是他底生活、工作、死亡的場所。——孫松鶴告訴他說，在這兩年內，他一直沒有停過腳；他是因為他底生活裏面的某一個空前的失敗才到這個鄉下來的。蔣純祖問他這個失敗是什麼，他不肯說；顯然這是最大的隱秘和最大的痛苦。蔣純祖晚上才知道，這個「空前的失敗」，是指政治活動底挫折而言。在此刻，血痕還是新鮮的，孫松鶴是處在大的痛苦中，違背他底堅強的理智，他覺得一切都是空虛的，經歷著對死亡的恐怖。晚上，喝了酒以後，坐在燈光昏暗的麵粉廠裏，聽著水聲，孫松鶴告訴蔣純祖說，他「失戀」了，想到了生與死的問題。

蔣純祖明白這個失戀並不是一般的失戀，他思索著。他發現了孫松鶴對他的態度底變化。在上海的時候，孫松鶴嚴肅底啟導他，對他相當的冷淡，從未向他提過感情的問題。他認為這是由於生活境遇底變化，和他，蔣純祖底變化，因為他，蔣純祖，和在上海的時候完全相反，已經在精神上站在比朋友優越的地位上了——他覺得是如此。

對於孫松鶴，這是很簡單的：他現在孤獨了，需要一個朋友，他極其激動地歡迎了蔣純祖，他們原來是用另外的眼光相看的，他們原來是並不頂熟悉的。但那種叫做理想的東西，和他們各人心裏的痛苦的創傷，把他們聯結在一起了。在河畔的那最初的一瞥裏，他們便感到這個了。

然而孫松鶴是嚴謹的人，他從來沒有向別人提過他底過去的工作，現在也只簡略地提了一點點。蔣純祖完全明白了，有些驚動，看著他。孫松鶴說，他近來想到了生與死的問題。他說，死去的人，是不能復活的了。於是他們沉默。「對不對？」孫松鶴問，在嚴重的心情裏，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是不能回答的。但蔣純祖竟然回答了，由於他底雄心，他回答說：死去的人，是能夠復活的。

「你帶了書來沒有？」

「帶了不多。」

「聽說你弄音樂。你怎樣？」

「很難說清楚——」蔣純祖說，笑了一笑。

「自然，你在任何時候都能抓住一點什麼——不會感到這種——空虛。」孫松鶴笑，他底下頜打顫。

「不然。我現在還不能證實，我是不是已經完全毀滅，——我告訴你罷，我弄得一塌糊塗，為了一個女人，接到你底信，我逃到鄉下來的！」蔣純祖說，激動起來了。

這種談話，它所使用的和日常的生活相衝突的深刻的字眼，以及它所帶來的矜持的情緒，造成了一種痛苦的、羞恥的感覺，使蔣純祖臉紅。當他說：「我現在還不能證實我是不是已經完全毀滅」這句話的時候，他意識到他是虛偽的。他覺得這是對嚴肅的人生的一種離奇的侮辱。當他激動起來的時候，他獲得了解脫，談話活潑了。

「我想證實我是不是已經毀滅了，這是很簡單的！」他熱情地說，伏在桌上，看著朋友。「我是單獨一個人從上海逃到南京，又從南京沿江北逃出來的，在路上我有可怕的經歷！到南京的時候，正是失陷前兩天的樣子，我找不到一個人，我想我應該冷酷，那也可以說是生與死的問題！」他熱情地笑，於是他詳細地向孫松鶴敘述。在這種時候，他底表現的能力是非常的強的。他講到武漢，講到音樂，講到戀愛的心情，講到道學的思想——講到黃杏清和傅鍾芬。隨後他講到高韻，王穎，張正華；他比較這一切人。「我做著這個夢一直到重慶，我不再承認一切傳統和一切道德，我需要自由，我覺得我是對的。於是我忘記了從南京逃出來，在曠野裏所遭遇，所抱負的一切——我心裏首先是有一個最冷最冷的東西，隨後就有一個熱得可怕的東西，在冷的時候我簡單地看到生與死，我覺得自己有力量，在熱的時候我溶解了，於是我感到，在我底身上是有著怎樣沉重的鎖鏈，漸漸地我變成孤獨的了，最可怕的是，所謂自由，便是追求虛榮和享樂，我開始了。我從我底姐姐們騙到一些錢——是的，我突然覺得我講自己像講著別人，這是可笑的！」他說，笑了兩聲，凝視燈火，沉默了。他聽見了窗外的深沉的水流聲。

「你說吧！」孫松鶴說，抽著煙。

「這裏多麼靜，多靜啊！」蔣純祖說，抓起一隻煙來；「當人們不再相信一切傳統的時候，人們便得當心自己；最可笑的，是對革命，對自己的輕信；還有可笑的，是我們都從書本裏得到一切：自由是書本式的自由，戀愛是書本式的戀愛，道德又是書本式的道德——幾乎我底一切動機，都是從書本裏找到根據的，高爾基底那篇小說你看過吧，那是說，一個姑娘引他到草原裏去，實際的一面是很簡單了。他卻要照騎士文學的方式去做，那個姑娘假裝暈倒了——大概是這樣，他卻拿帽子去弄水，企圖先救醒她，然後再說：我愛你——他弄水回來的時候那個姑娘卻坐在那裏看著他，不再理他了，多少年以後，那個姑娘成了母親，他們在一隻輪船上遇到。於是；他們互相感謝——這是一種，我底又是一種，題目也可以和這篇小說一樣，叫做幸福——我有錢，我便開始了，但又不是資產階級式的——你知道戲劇界底情形吧？」他笑著問，以便休息一下。

「不知道。」

「那裏面一大半是投機家，一大半是掮客！」於是他猛烈地攻擊戲劇界，「我一看到那些革命，那些藝術，那些文化的時候，我簡直要發抖——當然，自己底弱點是完全暴露了！但我底生存是和他們全然不相干的！我不在他們裏面生，也決不在他們裏面死，正如我不在糞缸裏面生，也決不在糞缸裏面死！對於人生的不同的見解，一個追求虛榮的女人，放蕩而黑暗的生活，這一切使我永遠不能解脫了！你有過戀愛的經驗吧？」他問，企圖使朋友說一點話。

「沒有。」

蔣純祖激動地、羞怯地笑了一笑。

「那是一種多麼痛苦，多麼昏亂的生活啊！這裏——是這樣的靜！」

「怎樣呢？」孫松鶴憂鬱地問。顯然的，蔣純祖底這種強烈的性格，震撼了他，他希望得到一個結論。

「我說得太多了——你，怎樣的問題？」

「沒有什麼，」孫松鵬幾乎是冷淡地說。他很久地沉默著，抽著煙。他想，蔣純祖，能夠表現出這一切震動和誘惑來，必不會理解他底孤獨和空虛。他看出來，蔣純祖底熱情在這裏是特別華麗的，而對於他，最痛苦的，是單調地重複著的、冷淡的、空漠的那個生與死的問題。他問自己，假如他已失去了一切——由於自己底或別人底錯誤，這都一樣——假如一切已成為命運底某種不幸的謬誤，假如時代遺棄了他，他也不再感覺到時代的話，主要的，假如他已被斷定是毫無價值的話，他是否還值得生存：他必需這樣問自己，因為他每一分鐘都感覺到這些。人生底另外的一些方面，是他決不去想到的；多年的那種為一個目的而生存的生活，把他訓練得如此的嚴肅，單純。現在，那個目的失去了，所以是「生」與「死」——一切是簡單的，然而可怕。

似乎是，假如是他來到石橋場底河邊，看到蔣純祖在上午所看到的那一切的話，他是不會得到蔣純祖所得到的那種光明的、興奮的、快樂的印象的。他會覺得孤獨，他會覺得：他底青春已經為那個目的而失去了，現在那個目的也失去了，所以他再不能得到那歡喜的、愉快的、青春的一切了。在這些日子裏，有時他正面地臨對著那種空虛，他冷漠地想到，他底生命——這吃著飯、走著路、談著話的，是他底生命——會突然地消失，於是一切存在，他，孫松鶴不再存在。這種單純的感覺底重複，喚起了恐懼的印象，於是有一張臉孔在他底眼前浮顯了出來。這是一個被綁赴刑場的囚犯底面孔，他不十分知道這是他過去曾經看見過的，或是是從他底幻想產生出來的，然而一切都十分明確：這個囚徒看來是昏厥了，在他底面前吹著尖利的喇叭，在他底後面擁著無數的看客——他底同胞們。他是被兩個兵士架著，他呆鈍地看著灰沉的天空，他底腿飄搖著。但在走出城門的時候他叫起來了，因為他底鞋子掉了。他請求慢一點，以便讓他穿好鞋子。他顯然有些慌亂，不理解，但顯然他感覺到鞋子：鞋子，應該穿在腳上，這是從生下來便如此的。這一點對於孫松鶴是特別重要的。兵士吼叫起來，說，馬上就完了，還穿鞋子？這一點對於孫松鶴也是特別重要的。在吃飯的時候，在失眠的夜裏，或是在看書的時候，總是最初有恐懼的，警告的情緒，然後這張死白的面孔出現，它說了：鞋子，鞋子！

在另一些時候，孫松鶴對他底失落了的青春感到傷痛。他記得白朗寧底一些詩歌。過去的某些時候，用白朗寧底詩歌底講法是，假如他，孫松鶴拋過花束去，對方必定會報以微笑的；假如他伸出手去，在月光下面，是要開放美麗的花朵的。他記得，五年前他離開某一個城市的時候，那個純潔的、年輕的、充滿詩意的少女再不能矜持了，在他底行李已經打好的時候跑到他底房裏來，眼裏有淚水，以顫抖的聲音問他能不能夠不走。他記得他說要走。木船在深夜裏離開了城市，在美麗的河上悄悄地向下飄流，他，孫松鶴，在船頭上看星光，——他只能又一次用他底責任和使命來安慰他自己。現在他常常想起這些。他覺得，在這個時代裏，榮譽、聲名等等是很容易落到一個稍微有一點點才能的青年底頭上去的，他底有些朋友就是這樣地迅速地爬上了顯赫的位置，在他底最近的不幸裏，對待他最冷酷的，也就是他們。榮譽好多次落到他底頭上來，但是他，對待自己是這樣的嚴肅，從它走開了。

現在，能夠安慰他的是，他為它而盡忠的那一切，這個民族所要求的那一切，是仍然存在著，並且要存在著，直到永遠。最大的苦惱是，他覺得這一切已經遺棄他了；假如一切是抽象的，那麼他永不會被遺棄，但一切是通過人的生活而實現的：他底顯赫的朋友們對待他如此的冷酷。這種遭遇可能使人自殺，這種遭遇使那些熱情的利己主義者走向另外的道路；孫松鶴曾經想到自殺，現在還經驗著死亡的恐怖。顯然的，蔣純祖底來臨，是一個拯救。

孫松鶴明白地，冷靜地告訴蔣純祖說，他常常想到那個囚徒；他夜裏不能睡眠，屋外的怒吼般的水聲使她恐懼；他不滿意張春田和趙天知，他是孤獨的。

孫松鶴激動起來，告訴蔣純祖說，幾年前，他離開了一個純潔的女子，在那個夜裏，沿美麗的河流而下，他在船頭上看星光。

這個簡單的故事迷惑了蔣純祖，他覺得這是那樣的美，那個女子是那樣的美，正是他所渴望的。他有些妒嫉，並且有些擾亂，他興奮地笑著，急切地希望說下去。

「蔣少祖現在怎樣？」孫松鶴問。

「我已經想過了。」蔣純祖說，但興奮地笑著，繼續想著孫松鶴底那個美麗的故事；他不能理解，心裏有著這個美麗的記憶，孫松鶴何以還會想到生與死。「在最近的激烈的心情裏，尤其是面對著一切實際的問題，我有些同情他。」他說到蔣少祖，嚴肅地說「你覺得怎樣？」他問。

孫松鶴在動搖的地板上急劇地徘徊著，使整個的房間震動。

「幾十年來，不知多少人如此！」他嚴厲地說，顯然他對蔣純祖不滿——雖然說不出什麼。

「是的，但是更可惡的，是投機！」

「投機不成，就出賣！」孫松鶴同樣嚴厲地說。孫松鶴猛烈而嚴厲，好像火焰。

蔣純祖沉默了，他覺得孫松鶴底這種嚴厲，是對於他，蔣純祖的一種警告。蔣純祖第一次遇到這種鋒芒，它一直刺到他底心裏，使他戰慄。

孫松鶴推開了窗戶。水流聲更大，冷風吹進來，使燈火搖閃。蔣純祖敬畏地看著他。

※※※

漸漸地蔣純祖對石橋場底一切完全熟悉了。

人們常常計劃他們底生活，在這些計劃最初形成的時候，人們覺得自己有力量，生活是美麗的。但這些計劃很少能被逐步地完成。人們只是為了實現他們底渴望；在實際的過程裏時常有變動、懷疑、放棄，因為生活是艱苦的。在這些變動、懷疑、和放棄裏，有些人就追到最根本的問題上面去了。有時候放棄了一切真實，追到虛偽的問題上面去了，好像是，只有虛偽的問題，是最嚴重，最深刻的。於是，到了最後，門打開，人們臨對著虛無。

蔣純祖底第一個計劃是讀書，讀社會學的、哲學的、藝術的、古典的東西。隨即他有創作的渴望，他又開始作曲。他底進步很快。直到現在為止，他是崇拜歐洲底藝術的，即崇拜人們稱為古典作品的那些東西的。他對他底祖國的東西，無論新的或是舊的，都整個地輕視。這種輕視，一半是由於他不懂，不關心，一半是由於那些東西的確是非常的令人難堪。他在這種心情裏走得很遠了，某一天，他忽然想到，他已經受了欺騙，因為他新生活的地方，不是抽象的，詩意的希臘和羅馬，而是中國。

這個思想帶來了一種嚴重的情緒。他想，對於詩意的，輝煌的生活，他已經懂得：它們只是在歷史的光輝裏才成為詩意的，輝煌的。他想，人們只能把現世的存在當做永恆的存在，用不著去尋找往昔的幽靈。蔣純祖問自己：為什麼，在失望的時候，他要到往昔去尋找幽靈？是不是在現在，在此刻，沒有一種力量可以拯救他？

「我底目的是什麼？」

他回答說，他底目的是為那個總的目的而盡可能的工作，並且工作得好；是消滅一切醜惡和黑暗，為這個世界爭取愛情、自由、光明。一切能夠幫助這個目的底實現的，一切能夠加強他底力量的，他要，否則就不應該要。他不應該像過去幾個月所做的那樣。為了個人底雄心，而回到內心去；他應該走出來，並且衝過去。

最初幾個月，他渴望帶著他底成就光榮地回到城裏去。擊碎他的一切仇敵。這是最大的引誘，他為這而生活。但現在，由於頻繁的懷疑，由於生活底痛苦，由於那些令人戰慄的認識，他對這個秘密的雄心已經冷淡了。在那種猛烈的努力之後，他突然感覺到厭倦了，最初，對照著那個尚未死滅的雄心，這種厭倦是帶著詩意的感傷的；後來，這種厭倦伴隨著純粹的淡漠，他又恐怖起來，覺得他底生活的熱情已經消失了。就在這種不時的發作裏，他反省了他底生活和熱情。這裏不是他所理想的那個熱情，這裏是個人底實際的熱情：為雄心而生活，為失戀而生活，為將來的光榮而生活。但現在他，雖然不覺得這些是可惡的，卻對這些冷淡了。孫松鶴說，他是為了在這個世界上做人而生活，蔣純祖覺得這是真理。但他隨即又放棄了，因為他覺得這個說法其實是毫無意義的。他永遠不能征服他底個人的熱情。現在他冷淡、厭倦、因為他發現了，他底雄心，僅僅是為了回到城裏去做一次光榮的征服，是醜惡的。因為，變做一個綠的蒼蠅去嘲笑蛆蟲，是醜惡的。

這種個人底熱情底消失，就等於生活底熱情底消失。懷疑是良好的，但常常是有毒的。目前他仍然渴望做事，但不再能肯定自己底目的。在懷疑底狂風暴雨裏，有一些夜晚極可怕地度過去了。他想他應該為人民，為未來工作，但在這中間他看不到一點點聯繫。他想過一種真實的生活，但他不能知道這種生活究竟是什麼。他想這是結婚，「但這是荒謬的！」他想。

蔣純祖只感覺到個人底熱情，他不知道這和大家所說的人民有怎樣的聯繫。他每天遇到石橋場底窮苦的、疲憊的、昏沉的居民，在這些居民裏面，每天都有新的事件發生，但總是不幸的那一類，他只是感到傷痛、淒涼，那是，用老太婆底話說，凡是有人心的人都要感覺到的。他竭力思索他們——他底鄰人們在怎樣地生活，但有時他和他們一樣的窮苦，疲憊、昏沉，他不能再感覺到什麼。

但就是因為這個，他冷淡了光榮和雄心。有一天他偷摘田地裏的包谷，被發覺到了，那個年老的鄉民向他說，耕種田地，是不容易的。他走開了，整天痛苦得戰慄。他想，為什麼他從來沒有感覺到耕種田地底艱難？為什麼他從來沒有感覺到被侵害的農民們底痛苦？他想，他是屬於先生們底一類，他是可以撒威風的；在兒童的時候，一件偷竊的行為可以算不了什麼，但現在不同了。然而為什麼，大家都不感覺到自己每天在進行著的劫掠和偷竊？

他想他幸而沒有再回到城裏去，那裏是，所有的先生們聚在一起，分享光榮。

當他成了石橋小學底校長的時候，他便決心整頓全局，把一切工作都進行得徹底。這以前他是完全不過問事務的，他只知道學校很貧窮。他最初對張春田很不滿，因為張春田在每次對學生講話的時候，都向學生要錢，而此外就絕不向學生說什麼。先前的校長是一個不相干的地主，隨後是王靜賢。王靜賢無論如何要把這個位置讓給蔣純祖，蔣純祖相信自己底能力，並未怎樣冷靜地考慮，就答應了。石橋小學底校長，到了他底手裏便成為一個實際的，重要的存在了。同時也就瞭解了張春田底苦衷。他開始明白，在學生中間有一大半是家裏頗為富有的，雖然他們穿得那樣窮酸；然而他們不肯繳錢。因為各方面的破壞，他們底家長都懷著觀望的態度：假如中心小學也可以不繳錢的話，他們早就把兒女們送去了。另一些學生，是窮苦的，因為無形中可以免費讀書，他們就對這個學校抱著天真的，忠誠的感激；他們底家長也如此。張春底底田地已經賣得差不多了。在春季的一次危機裏，他底一個山頭，連同著那上面的樹木，以最賤的價錢出賣了。整整一個學期，教員們每個人只能得到一百塊錢，然而大家無話可說。唯一的一個校工，一個很有風趣的青年人，他除了吃飯以外什麼報酬也得不到，然而他說，他要跟著張先生，一直到死。

蔣純祖現在明白了這個學校底各方面，他明白事情是很棘手的。然而在周圍的這些友愛的，動人的表現裏，他相信自己，和張春田一起，一定不會失敗。他底第一個措施是逼出那些富有的學生們底學費來。在這一件事上顯然他比張春田高明些，就是說，充滿著年輕的熱力，凶狠些；但這凶狠也帶來了某些惡果。他召集了全校的三百個學生，首先問大家對這個學校滿意不滿意；他說，假如大家認為沒有道理，這個學校就從明天起關門。學生們回答說：滿意。於是他就開始講述張春田底家庭狀況，和張春田出賣田地的故事。他講得異常的動人，有些學生哭了。於是他說，真正繳不起學費的學生，當然不提，能夠繳得起的，他已經調查了，這裏有一張名單，如果一個星期內還不繳來，就開除。他說，這些有錢而不肯繳的，連累大家都不能讀書，是石橋小學底罪人，大家應該起來打倒他們。

在這裏，對照著張春田底站在台上向學生們要錢的疲憊的、頹唐的樣子，是出現了一個年輕的、煽動的、辛辣的英雄了。張春田向他說，這樣做是會惹出麻煩來的，但他不聽。他說，假如這件事辦不到，他就辭職。一個星期底期限到了，補繳了學費來的，一共有八十幾個人，沒有補繳的，有四十幾個，於是他毫無猶豫地貼了佈告，開除這四十幾個。他注意到，這四十幾個家庭都是真正有錢的，同時是在鄉場上地位特殊的。

第二天，這四十幾個仍然來上課，他鼓動學生們把他們趕了出去。於是他們底家長陸續地來到，有些聲明他們是這個學校底債權人，有些表示他們和縣裏有關係，假如不讓他們底子弟繼續上學，問題就不頂簡單。和這些頑固的人們說道理是一件痛苦的事，蔣純祖最初還客氣，後來蠻得非常冷淡，非常乖戾了。一個年輕的紳士氣勢洶洶地問他，為什麼有些人不要繳學費，有些人又要繳，是不是石橋小學拿了什麼地方的津貼？他回答說，他有錢，高興津貼誰就津貼誰。那個紳士拍桌子，於是他們吵起來了。

第二天他發覺學校裏的有些東西被偷去了，或者被破壞了。他發現學校門口有用粉筆寫的字：「打倒蔣王八！」和「石橋小學已垮臺，女生出來打花排。」晚上，後院的一個教室被什麼人放火燒著了，幸虧發覺得早。這種積極的搗亂和破壞繼續了很久，接著是從外面來的，更凶狠的破壞。蔣純祖，這個辛辣的英雄，第一著就落到狼狽的處境裏去了。但他仍然幹下去。現在是輪到他來向整個的石橋場挑戰，和整個的石橋場搏鬥了。在這裏，是有著英雄的自我感激的情緒的；他現在覺得，石橋場，這裏的這些不幸的生靈們需要他，他也需要他們。從熱情的思索裏不能得到的這種聯繫，這裏就得到了。孫松鶴支持他底政策，但不贊成他底這種赤膊上陣式的豪氣。張春田同情他，但譏諷他。王靜賢開始有些怕他了。趙天知則整個地贊成他，說：痛快！痛快！

趙天知在身上帶著一把鋒利的刀。他時常把這把刀拿給蔣純祖看，並告訴蔣純祖說，敵人如果從上面來，就應從下面去撲擊，等等。在這裏，這個年輕人帶著一種善良的，嘲弄的性質，表演了凶險的人生。春季的時候趙天知和女教師吳芝蕙發生了戀愛。他們雙方都有著那種鄉場式的赤裸的放任。很快地，吳芝蕙懷孕了。於是她離開了學校，回到家裏去。她底家庭是頗為富有的，因此是兇惡的，因為，在鄉場裏面，必需離奇地兇惡，才能獲得，並保全一份財產。吳芝蕙是愚笨，無知，貪吃的女人，她是被《金瓶梅》一類的書教育起來的。她回到家裏去以後，趙天知就煩惱起來，開始對這個女人做著嚴肅的思索了。他決心娶她。

他請萬同華參謀這件事，請萬同華去替他探望他底愛人。萬家姊妹，萬同華和萬同菁，是這個環境裏的優秀的存在。在一切東西裏面，只要有一件高貴的，人們便愛這個世界了。萬同華冷靜、嚴肅、磊落、萬同菁羞怯而簡單，她們都是樸素的女子，她們相互間的感情是動人的。她們是張春田底學生；她們底人口繁雜的家庭正在迅速地分裂、改變，一個流氓的哥哥統制著一切，她們底寡婦的母親受欺，她們這一房是家族中間最窮苦的。在這一切裏面，萬同華得到了嚴格的訓練，她在年紀極輕的時候便懂得了她底命運底孤苦和人生底艱難。假如沒有張春田，她是不能夠受到教育的。現在，她底誠實、勤勞、克己、使她在家族裏面獲得了被尊敬的地位：她底母親、妹妹、和弟弟，無形中被她保護著了。在這個世界上，她得到了一種自由，她無比地愛護著她底這種自由。妹妹底讀書是由於她底力量，以後，妹妹底婚事，也是由於她底力量。

她底那種謙虛，嚴格，特別是，她底那種冷淡，常常使孫松鶴和蔣純祖狼狽。由於她底這個世界上的地位，她是有著一種男性的氣質的，這造成了她底某種顯著的痛苦。她底對趙天知是親切的，她待他如兄弟；對孫松鶴和蔣純祖，她是謙虛而嚴格的，她對待他們如師長。對於驕傲的蔣純祖，這是一種痛苦，這痛苦逐漸強烈：他無時不覺得他對萬同華有錯，無時不覺得，萬同華謙虛和嚴刻，是他底罪惡的性格底鏡子。有一次，大家坐在一起，趙天知在講猥褻的故事，使大家發出轟笑，萬同華走進來了。大家沉默、困窘，但萬同華冷靜地坐了下來。趙天知帶著一種可愛的態度告訴萬同華他們在笑什麼，萬同華毫無表情地聽著，好像這是她底義務。趙天知講完了，她仍然毫無表情：蔣純祖突然覺得有些可怕。一個女性底絕對的自衛，造成了這種特殊的氣質了，蔣純祖頻繁地碰在這上面，他覺得這是一種冰冷的，高超的，不可思議的東西。他在這上面狼狽而苦惱，他覺得，他底偽善，他底熱情底假面，都已經拆穿；為了解脫這個，他心裏發生了曖昧的愛情：他希望征服。於是萬同華底那種氣質對他就變得更冰冷，更高超，更不可思議了。

在萬同華底一面，情形也如此；萬同華覺得蔣純祖是驕傲而高超的，根本看不起她。從深刻的自卑心發生的深刻的自尊心，這便是一切。王靜賢，大家稱他為王老夫子或王老先生，最初曾經竭力替萬同華和孫松鶴做媒，但孫松鶴拒絕了。最初他說他沒有理由可說。後來他向蔣純祖說，他不可能去愛這樣一個過於堅強，過於冷淡的，男性的女子。

萬同華對蔣純祖有溫柔的感情，她常常默默地替蔣純祖做一些蔣純祖所不能夠做的事，比方補衣服。但此外再沒有什麼表現。防禦的時候比進取的時候多；消沉的時候比積極的時候多，她從不表露她底內心的深刻的傷痕；她決不願讓那個不理解她的，驕傲的人看見她底熱情。

石橋小學底初級部的教員，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物。這種人物在石橋鄉場上可以找到一大堆。一個男教員從前是做道士，替人家跳鬼的；另一個是鄉公所底師爺；第三個，教體育的，專門會模仿女人們底動作創造跳舞。這顯然是一種奇異的、令人噁心的天才，他夢想袍哥底光榮，在不能夠加入的時候他就冒充，以致於挨了打。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生病的，難看的女教員追求那位忠厚的、有家室的師爺。師爺用公文的格式和她寫情書。敬賀者：「接奉大函——等因，准此——」師爺在這些等因准此裏面描述人生底沉痛。兩個女教師裏面有同性戀愛，時常噴發妒嫉底火焰。某一次宴會裏，喝了一點酒，這個追求師爺的女教師哭了，她說，她不過長得老，她實際上到十八歲還差三個月。她講到她底身世，她哭得很傷心。雖然事後大家覺得可笑；但在當時，大家都感到痛苦。

另一個女教師就是趙天知底愛人吳芝蕙。春季的某一天，吳芝蕙突然因事回家去了，趙天知睡在她底床上。突然那位會跳舞，想當袍哥的體育教師從窗戶跳進來了，他迅速地吹熄了燈，伸手向枕頭上摸。趙天知驚叫起來——他故意如此——於是體育教師也大叫，說，捉姦！捉到了！中國底那種古舊的傳奇，都在這裏發生了。萬同華為這件事憤怒得戰慄，她堅持地請求張春田把這位體育教師解聘，張春田諷刺地笑著搖頭，意思是說，不必大驚小怪——很可能的，這件事使張春田感到愉快，他是善良的，但他一點都不是莊嚴的。於是萬同年去鼓動趙天知了，但趙天知和他底可敬的先生採取了同樣的態度：人與人之間的性格的影響，沒有比這更鮮明，更強烈的了。於是萬同華嚴厲地責罵了趙天知。——那個體育教員一口咬定說，他是去捉姦的。後來，事情過去了，他向別人說：「我以為是一個毛頭的，但是一摸，是一個光頭，呀！」顯然他很快樂。暑假的時候蔣純祖把他解聘了。後來大家知道，他跑到城裏去，在一家戲院裏當起收票員來了：收票員和袍哥同樣是光榮的，顯然他很快樂。

在鄉場上，隨處都找得到那種滑稽的小人物。他們多少是有點善良的。生活是沉悶的，但特別豐富於笑料。在鄉場上，人們是粗野的，蔣純祖和孫松鶴同樣地變得粗野了，一些猥褻的、赤裸的言詞和故事使他們有嘲笑的歡樂。漸漸地他們放肆地喜愛起這些言詞來，他們從這些言詞所得到的嘲笑的歡樂，他們覺得是對於痛苦的生活的一種救濟。他們覺得，能夠如此粗野，能夠如此坦白，是一種愉快。常常是，只要能夠粗野地說出來，籠罩在這一切上面的那種偽善的黑霧便會突然地消散了。對於他們有時候人生變得單純而光明；有時候他們覺得，他們已經愉快地和偽善的文化告別，而粗野地生活在曠野中了。

在鄉場上，最出色的是地主們底宴會。那些地主們，常常是險惡的敵人，但在請起客來的時候，卻對他們異常的慇勤。古樸的風習，保留在偽善的，機械的樣式中。但仍然使人愉快。食物總是異常的豐美，蔣純祖們嘯聚而饕餮之。這片豐饒的土地，是地主們底王國；能夠有機會在這些「宮殿」裏面進出，他們覺得愉快。有一個大地主，有八個或者九個姨太太，到六十三歲還生兒子；在好些年前，他曾經組織軍隊，攻下了附近的三縣，宣佈國號，冊封王侯，做起皇帝來。他大概做了六個月的皇帝，他底宰相和將軍現在都還頑健地生活著。但往昔的怪誕的夢，留下了乾枯的屍體了：「皇帝」肥胖、遲笨、出奇地吝嗇，假如有誰要吃他，他就要怒吼起來，和他誓不兩立。有一個女地主她是以販賣妓女起家的，她底莊院最美麗；現在她退休了，但時常還有妖冶的女人從各處來到她這裏；在這種時候她就大張筵席。她孤獨、兇惡。她，婊子們底女王，城市底豪華底秘密的指揮者，這個中世紀底魔女，在這片土地上孤獨地生活著，和袍界底兄弟們緊密地結合著，間接地支配著兵役和稅收，她底權力永不動搖。另一個孤獨的女地主，由於某種天啟，由於對年輕時代的罪惡的懺悔，由於某個災星底預示，在她底碉樓裏佈置了一個佛堂，向最高的權力奉獻了她底二十歲的女兒了。這個佛堂是神秘的，很少人進去過；這個不幸的女兒病了，為了天堂和地獄，為了永劫的來生，為了某種瘋狂的，異教的火焰，她底母親給她送來了鴉片槍。現在，有人說她快要死了，就是說，為了她底母親的緣故，快要到天堂裏去了；有人卻說她底肚子已經因為某種平凡的緣故大起來了。她底那個碉樓是建築在山巖上的，樹叢圍繞著，在落日底光輝裏顯出莊嚴的黑影，在月光的夜裏顯得兇惡而美麗。

他還有無數，無數的故事和現實，回憶底慘目的暗影和現在的生命與自由。這是牧歌的世界，這是異教的世界，這是中國人底世界。這是壯烈的，詩意的，最美，最善的生活，這世界是蔣純祖所拒絕，又是他所渴望的一切。

現在蔣純祖帶著他底英雄的夢想面對著這一切了。八月上旬的一天，一個叫做李秀珍的十七歲的女學生敲開他底房門，走到他底房裏來，在說話之先便流淚。這個女學生聰明、美麗，蔣純祖覺得自己常常被她迷惑。蔣純祖知道她只有一個母親，很窮苦，生活很艱難。

「為什麼？」蔣純祖問。

蒼白的萬同華走了進來，替李秀珍說了一切：她底母親已經答應以兩千塊錢的代價把她底第一夜賣給一位少爺，就是說，這是第一夜，一位少爺，然後有第二夜，第三夜，第二、三位先生或者少爺。

「是嗎？」蔣純祖站了起來，問。

李秀珍哭著點頭。於是蔣純祖看著她，這種目光，萬同華覺得可怕。蔣純祖看穿了李秀珍身上的那件粗糙的藍布袍子，看見了那第一夜了。

「張先生曉得嗎？」他坐下來，以特別柔弱的聲音問萬同華。

萬同華點了頭。

「他怎麼說？」他問，用同樣的聲音，顯得疲乏。他心裏的那種猛烈的火焰使他疲乏了。

萬同華說，張春田表示沒有能力過問，只能讓李秀珍退學。

「你是要退學嗎？」蔣純祖溫柔地問，笑著。

「是，是的；」李秀珍說，於是她就跪下來了。「起來！」蔣純祖嚴厲地叫。這時孫松鶴走了進來，站住了。

「萬先生，請你領她到你房裏去。」蔣純祖說，她們走出去，蔣純祖在床上躺了下來。

孫松鶴已經從張春田那裏知道了。孫松鶴曾經向蔣純祖讚美過李秀珍底純潔和美麗：孫松鶴面頰打抖，在房間裏猛烈地徘徊著。

「你有兩千塊錢嗎？」蔣純祖問。「在兩天以內？」他加上說。

「兩天以內沒有辦法。——你呢？」

「我想是這樣：我們大家分頭去湊。」

孫松鶴提示說，兩千塊錢是不夠的，並且以後的問題很難處置。他們又沉默。

在這裏，特別在熱情而年輕的人們裏面，常常有自我底絕對的擴張。這個絕對的自我，以承擔人間底一切不幸為使命，莊嚴而美麗——他們自己感覺到這個——站起來向全世界挑戰。在這種精神狀態裏，有著一種樸素的，天真的愚昧，同時有著一種華麗的矯飾。騎士和俠客以一種虔誠的，禮儀的風度，以一種優美的，對最高的權力負責的形式安排了這個絕對的自我，就是說，以對於光榮的傳統的服從安排了這種絕對的自我；但在這裏，一切從內心爆發，不對任何傳統負責，並且不受任何傳統底控制。或者這裏是表現了這個時代底虛榮心和別的。這種擴張和矯飾，過了日常底限度，每次總以個人底生命面對著生與死；事實底進展卻常常並不如此，所以這些生命，這些自我，就常常迅速地從它們底高貴的世界裏跌下來，變成罪惡的。而且，這一切常常是令人難堪的。蔣純祖向朋友說：他決不會懼怕什麼以後的問題，在這裏，他是面對著生與死。——他已多次地這樣地獻出了生命，然而這個世界，在它自己底秩序裏運行，並不接受他底奉獻，在熱情裏他想，以前他決不想結婚，現在他可以肯定結婚這個東西了，他可以和這個不幸的女學生結婚。他差不多要向孫松鶴表示這個意見了，張春田憂鬱地走了進來。孫松鶴同樣有這種思想，但比較實際一點：他確信他可以愛這個女子：他想，假如有困難，困難在哪裏？人們很容易體會出來現實的秩序對於這種夢想和情熱的嘲笑是怎樣的一種情況：它立刻便要把這些堂吉訶德從他們底高貴的世界裏拉下來，使他們變成罪惡的了。所以，張春田的出現，便成為一種救濟了。

張春田苦惱地，憂鬱地坐著，最初看著窗外，然後看著他們。他記得他底所有的學生們底遭遇；留在他底身邊的，是趙天知和萬同華姊妹；有一些人變成了他底仇人；另一些人弄到最墮落的生活裏去了；但最慘痛的，是現在的這件事。他想他已經經歷得那麼多，那麼多，但對這樣的世界，不能期待比這稍微好一點的東西了。但他覺得很痛心；他覺得消沉，他看見他底各種樣子的學生們在他底疲憊的身體面前淡漠地走了過去。

「灰心，灰心！」他低聲說，搖著頭。「各人有各人底生活啊！」

蔣純祖難受地看著他。

「沒有辦法。」

「難道就看著她——」蔣純祖沉默。

「是的，看著她！我底學生有千把以上，我就是看著他們！他們也看著我！」張春田憤怒地說。「你們在想些什麼啊？」他忽然笑著問。顯然他已經明白了蔣純祖們底心情，這種熱情和現實的鮮明的對比使他覺得快樂，他心裏忽然有嘲笑的情緒，他底眼睛發亮了。

「說真話，老兄：我勸你們哪個把她娶了吧！」他說。於是他坐到蔣純祖身邊來；「你想，除了這就再沒得別的法子了！我擔保做媒！怎樣，老孫你來吧，」他彎著腰活潑地坐到孫松鶴身邊去，詭譎地說，「我曉得你早就有意思了啊！」「說正經話！」孫松鶴嚴厲地說。

「哪個又是開玩笑啊！怎樣，啊？」張春田認真起來，並且歡欣起來，大聲說，活潑地把上身仰到後面去，笑著看孫松鶴。

「哪裏這樣容易！」孫松鶴說，臉打抖。

「那麼你心思是願意了，是不是？這才對啊！」

「說正經話！據你看，兩千塊錢能不能對付？」「那麼你總是答應了！是不是？」

「放屁！」

「要得麼，要得麼！」趙天知站在窗外，大聲說。「你去娶她麼！」孫松鶴憤怒地說。「老蔣答應，怎樣？」他嚴肅地向蔣純祖說。然後強烈地笑了一笑，好像有火焰在他底臉上燃燒。顯然的，在此刻的單純裏，他認為這件事是可能的。張春田，認為他們在互相謙讓，快樂地做了一個鬼臉。蔣純祖激動，混亂，奇特地覺得歡喜，興奮地笑了一笑，但同時覺得這件事是再也沒有可能了。它本來就沒有可能，而且現在那種絕對的熱情消逝了。這時萬同華姊妹領著李秀珍來，蔣純祖突然意識到自己心裏的感情是醜惡的。

趙天知站在窗外，在緊張和兇惡的情緒中，以他底那種可怕的眼光注視著李秀珍。他無歡樂，無感情地笑了一笑，露出牙齒來。這個世界觀察這件事，在嚴肅的一面以外，有色情的一面，它在某些時間裏就減輕了事情底嚴重，消滅了那種絕對的熱情；並且有世俗的一面，它提示人間底故事底冰冷和平凡：蔣純祖現在感覺到了這個。蔣純祖回到他底內心去了。那種對於人間底善與惡的絕對的，單純的熱情，變成一種痛苦的自我省察了。於是，人們看到，趙天知站到這種絕對的熱情上面來了。但這並不是那種自我擴張，這是一種絕對的，實際的正義感。蔣純祖企圖在一切裏面找到自己底存在底意義，趙天知則在實際的正義和仇恨裏面找一切共同的生活，他底嚴肅和荒淫是這個世界底嚴肅和荒淫。

大家沉默地，嚴肅地看著李秀珍。房裏的空氣，使李秀珍一走進來便感覺到，她是失望了，但她應該感激；她是莊嚴的。李秀珍覺得，大家都注視著她底不幸，大家都絕對地沒有力量拯救她，因此，對於這件不幸，她自己底生命比一切人都有力，她是莊嚴的。她沉默地站著，垂著頭。在這裏，她很明白她底簡單的生命比一切人都有力，正如一個將死的人，在別人為他而絕望地痛苦的時候，他明白，對於死亡，只有他自己底生命能夠承擔。

「你跟你媽媽吵過沒有？」張春田沮喪地問。

李秀珍不回答，垂著頭，站著不動。

「天知你幹口殺子？」萬同華憤怒地說。

趙天知從窗戶跳了進來，在手裏抓著他底那把尖刀。「我把這刀給你。」他冷靜地，簡單地向李秀珍說；「我跟你一路去見你媽媽。」他說。

李秀珍冷靜地向刀子看了一眼，接了過來。但萬同華立刻就奪了過去。

「沒有關係。」李秀珍向萬同華說。淒慘地笑了笑。「張老師，我來報答啊！」她說，向張春田跪了下來。這個女孩子，由於這件不幸，是突然地成熟了，她冷靜地，嚴肅地跪了下來；她覺得她是有罪的，她跪下來，因為她應需要平安。對於人間底罪惡，她已經迅速地獲得了理解了。她已經決心對她底媽媽放棄反抗，她為這而請求饒恕。她明白她不能用饒恕，但她底心需要平安。她跪著，說，她不能用刀子對付她自己，也不能用它對付別人，因為她底媽媽是很苦的。張春田嚴肅地看著她，然後不停地點著頭：張春田眼裏淚流了出來。他拉李秀珍起來，李秀珍哭了。

「你自己仔細想想！你自己仔細想想！」蔣純祖憤怒地說。「蔣老師，我沒得法子啊！我一點都——都不配啊！」女孩哭著。

「那麼我跟你去見你媽媽！天知，我們去！」

「把刀子還我。」趙天知嚴肅而親切地向萬同華說。「不！」

「還我！」趙天知說，興奮地，嘲弄地笑了一笑。顯然他覺得，恐嚇萬同華，是很快樂的。

萬同華把刀子藏到背後去。李秀珍畏懼地看著那把刀子。

「趙老師，我求你啊！」李秀珍跳腳，哭著說。孫松鶴站了起來，說他也要去。這時傳來了騷鬧的聲音：李秀珍底母親追來了。學生們知道了這件事，隨著那個憤怒的女人跑過狹窄的走道，擁到窗口來了。蔣純祖憤怒地打開門，面對著那個憤怒的女人。

「好極了，現在刀子有用了！」看見了兇惡的面孔，蔣純祖想。

李秀珍是偷著跑到學校裏來的。母親尋到街上，聽見中心小學底一個教師說，李秀珍已經跟蔣純祖跑掉了。很快地整個的石橋場都知道李秀珍已經跟蔣純祖跑掉了，並且還有關於萬同華的別的謠言。於是，整個的石橋場，就是說，石橋場的所有的優秀的代表們，都隨著這個憤怒的女人跑到石橋小學來了。在鄉場上，人們是容易吃驚的——這件事現在熱鬧起來了。

看見了女兒，那個母親就瘋狂般地衝了進來。女兒畏縮地退到牆邊，趙天知走到她底面前。萬同華迅速地把刀子藏到床單下面，並且在上面坐了下來，因為現在的情形顯然不再是開玩笑的了。

蔣純祖攔住了那個母親，問她為什麼衝進來。於是女人破口大罵。鄉場上的這種女人，是頂不好惹的，但蔣純祖在這裏毫無顧忌了。他叫學生們拿繩子來。很快地繩子就從窗外拋進來了，於是蔣純祖喊叫校工。他憤怒地說，他要把她捆到重慶去。她看見繩子，女人就劈臉給蔣純祖一個耳光，然後滾在地上大哭。

蔣純祖盼顧，尋找刀子。趙天知吼叫起來，顯然以為吼叫可以嚇住這個女人。顯然的，他們底這些做法，是很天真的。但現在事情難以結束了，一個袍界底大哥，一個陰險的，冷靜的人走進來了。他一口咬定蔣純祖企圖拐騙良家婦女。「放你媽底屁！」張春田跳了起來，叫。那個大哥向他笑，說，他只是說蔣純祖。

「放你媽底屁！我在石橋場碰得過你，你說吧！」張春田叫。「現在你叫李秀珍自己說，你叫她自己說！」「罵人，老哥！」大哥陰險地笑，說，「恐怕不方便吧？」「何寄梅，何寄梅，你是鄉公所主任，」張春田說，走到窗邊去。他現在需要朋友了，但他所遇的不是朋友，而是冷淡的敵人。「你是為民父母，哪，賣屁股的！賣屁股不賺錢，就幫著來賣！」他大聲說，痛苦地，笑出聲音來。他是憤激而痛苦。孫松鶴希望阻攔他，他向孫松鶴發笑，好像有些瘋狂。大家覺得混亂，這時瘦弱的王老夫子從學生們中間擠了過來，伸頭向裏面看。蔣純祖好像向他說：「你看！」於是他又有力量。

「你召集大家在操場上集合。」蔣純祖走到窗邊，向一個學生低聲說。立刻，學生們退去了。

蔣純祖重新有力了。他請大家到外面去說話。他最先走出去，冷淡而兇惡地走過那些鄉場要人們。蔣純祖突然有感動，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只有窮苦的，純潔的兒童們是愛他的。他覺得，那在肉體上所不能表現的絕對的憤怒，現在，由於愛情和信心，可以整個地、輝煌地表露出來了。看到了在操場上列隊的，因他底來到而肅靜的學生們，他便相信自己能夠戰勝一切。

大家跟著他走了出來。那個兇惡的母親追著她底恐懼的、沮喪的女兒。女孩覺得目前的這個場面是可怕的；但這一切有一種吸力，當蔣純祖向她招呼時，她就走向蔣純祖。她垂頭站著。

「同學們，這就是大家底最聰明，最可愛的同學李秀珍，」蔣純祖大聲說，因流淚而停頓。「大家都曉得她要離開石橋小學了！這個女人，就是李秀珍底媽！」蔣純祖說。

「操你底祖宗！」女人罵。她拖女兒，但女兒不動。「現在她底母親要把她賣了，」蔣純祖冷笑著，說，「為了兩千塊錢，把她賣了！李秀珍今年才十六歲，對於這樣的母親，對於這些萬惡的東西，大家是不是要和它誓不兩立！現在李秀珍站在這裏，大家是不是要發誓一生一世記住這件事，替李秀珍報仇？」

「是的！」學生們喊。

那個要被大家記住，一生一世地報仇的女人向蔣純祖衝過來了。蔣純祖猛力推開她。趙天知走了上來，攔在他們中間。

「李秀珍從現在起要離開大家了，從今以後，她就再不能讀書，再不能過人的生活，她要被人家玩弄，被人家壓迫，被人家強姦，一直到死！李秀珍今年才十六歲！」

李秀珍激烈地哭了起來。夏季底酷熱的陽光從密雲中照了出來，操場一半在陰影裏，差不多所有的學生都哭了。「上帝幫助我，並且饒恕我！」蔣純祖想。

「我們現在和李秀珍告別！同學們，大家要記住李秀珍底事情！假如大家以後也遇到這一類的事情，大家就要起來反抗！」他向那些站在陽光中的，哭泣著的女孩們看了一眼，他底眼淚流了下來。那些年幼的孩子們，不十分知道這件事情，但跟著大家哭泣。

「我來生報答你們！我來生報答你們！」李秀珍哭著大聲說。

「同學們，現在我們唱校歌向李秀珍告別！」蔣純祖說。

校歌好久不能唱起來，因為大家在哭。第三次開始的時候，從後推出來了一個男學生底聲音；這聲音孤獨、勇敢、莊嚴，它唱：「在石橋場底美麗的土地上，」——蔣純祖看見了一張嚴肅的、無畏的、瘦削的臉。在第二句上面，全體唱起來了。他們底聲音整齊而嘹亮。

校歌是蔣純祖底創作。學生們唱：在石橋場底美麗的土地上，應該有美麗的生活，

在我們的窮苦的鄉村裏，我們要有勇敢的精神！

我們要前進，像兄弟一般地親愛，前進！

蔣純祖注意到，在站在台上的所有的人裏面，只有趙天知一個人唱歌。趙天知伸直喉嚨，發出粗糙的聲音，總是比學生們底聲音落後幾拍；在學生們底嘹亮而整齊的歌聲裏，他底叫喊是一個獨特的存在，但他毫不自知——他是非常的認真。當那個女人再一次地企圖衝鋒過來的時候，他就敏捷地轉身，張開手臂，但仍然繼續唱歌，就是說，發出叫喊。他張開手臂，好像歌聲要求他如此。

歌聲之後，是大的寂靜。學生們注視著垂著頭的李秀珍。「大家解散！但是不許跟著李秀珍走！」蔣純祖說。然後迅速地轉身，不看任何人，大步向裏面走去。

「蔣老師！」李秀珍突然受驚地喊。——顯然她明白一切已經不可挽回了——然後癡癡地，恐懼地看著她底母親。她底母親憤怒地向她走來，同時學生們發出叫喊向台階奔來，把她們包圍了。

做這種衝鋒的，有一百多個少年。他們包圍了台階和走廊，在強烈的陽光下擠動，吼叫著，要求打死這個罪惡的母親，並且擲過石子來，窗上的玻璃被擠碎了，少年們發出更大的聲音，湧了過來。何寄梅和那個大哥憤怒地衝了進來，那個母親大聲哭叫著。

被蔣純祖煽動起來的這個暴動看來不可收拾了。蔣純祖本人並不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面對著這個世界，這些窮苦的少年們底這個動人的暴動便成了某種顯著的陰謀了。石橋小學底教師，沒有一個出來干涉的，他們冷靜地站在旁邊。石塊、木棍、和碎玻璃在陽光中閃耀、飛舞，那個母親臉部被擊傷，那個大哥的鼻子破了。

大家叫喊：不要打著李秀珍。李秀珍流汗，腮邊掛著眼淚，以恐懼的，朦朧的眼光凝視著她底同學們。趙天知擠了進去，假裝排解，在裏面擾動，使學生們衝得更近。孫松鶴和張春田，覺得已經到了限度，開始阻攔。這時蔣純祖奔了出來。

孫松鶴用眼睛做暗號，要蔣純祖退回去。蔣純祖抱著手臂站下了。孫松鶴戰慄著，發出可怕的喊叫，使少年們退後。於是那個受傷的母親衝了出來，奔向蔣純祖。

「站住！」孫松鶴可怕地喊，那個母親站住了。「馬上走開！出事沒有人負責！」孫松鶴厲聲說。學生發出吼叫。

於是那個母親，和她底同伴，領著李秀珍往外面走。學生們突然地沉靜了。當那母親叫罵起來的時候，學生們向門口奔去。

「李秀珍，再會！」大家喊。

「再會！」

「再會了，李秀珍啊！」一個女學生高聲喊，接著她哭起來了。

中心小學底教員們留著沒有走，他們希望有愉快的議論。蔣純祖仍然站在那裏，唇邊有冷笑；萬同華和趙天知站在他底身邊。張春田走到那些客人們底身邊，毒辣地嘲笑他們。

「中心校底先生們，請你們走開！」蔣純祖大聲喊。

中心校裏面有解嘲的笑聲。何寄梅和一個妖冶的女教師最先往外走，這個女教師是萬同華底同學，就是說，是張春田底學生。她回來看了兩眼，顯然她覺得萬同華底站在蔣純祖底身邊，是很有意思的。在鄉場上，大家傳聞蔣純祖本來是窮得連飯都吃不成的：他們說，只有傻瓜張春田才收留這種叫化子。關於蔣純祖和萬同華有很多的謠言。「萬同華硬是安逸呀！」周國梁，石灰窯底主人，往外面走的時候，大聲說。他底意思是：蔣純祖戀愛李秀珍，萬同華，站在他底身邊，就硬是安逸。他得意地整理衣領：在鄉場上，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動作。他底朋友們發出快樂的笑聲。那個妖冶的女教師回頭，露齒而笑。美人底動作，是配合著英雄底動作的。周國梁又整理衣領。然後揮舞手杖。萬同華蒼白，嚴厲，走下了台階。

「周國梁，你說口殺子？」她憤怒地說。

「我說：硬是安逸呀！」

「周國梁！」萬同華痛苦地嗅鼻子（蔣純祖覺得痛苦）。「你當心一點！」她說。

「凶口殺子！」周國梁憤怒地說，挾著手杖，整理衣領；他底手在顫抖。主要的，蔣純祖底尖銳的，輕蔑的目光使他憤怒。

萬同華冷笑著。

「萬同華，——你要真是有種的，你走過來！」他說，同時上前了一步。

蔣純祖輕輕地走下台階。萬同華冷靜地，迅速地走到周國梁面前。

「我走過來了，請問你怎樣？」她說，看著他。

對於萬同華底這種勇敢和堅決，鄉場底少爺們是非常不習慣的。他們底威風，是虛腫的東西：發揚，並保衛這種愚昧的虛榮心的，是鄉場式的冷嘲熱諷；愈是愚昧，就愈是虛榮；愈虛榮，就愈滑稽。因為他們是鄉場底權威，所以他們必定比一切人懂得多。因為這個，一切女子都應該使他們快樂；因為這個，他們在碰到萬同華的時候，就特別的不愉快了。

像一切統治者一樣，他們確信他們是精神上的統治者。但蔣純祖以他底高傲的輕蔑絕對地動搖了他們：張春田所不能動搖的，蔣純祖沉默地把它動搖了。所以，他們從不能快樂地嘲笑蔣純祖：遇到蔣純祖，他們就要在那種敵愾裏顫抖起來。他們多半當著蔣純祖嘲笑石橋小學底另外的人，但蔣純祖總是輕蔑地沉默著。所以，當時蔣純祖走下台階，萬同華堅決地走到他們底面前來的時候，他們便緊張起來了。

愈是愚昧，愈是虛榮，就愈是冷嘲，這特別在鄉場上是如此的。這些少爺們，只是在黑暗裏幹著一些愚蠢的、殘酷的事，面對著嚴肅的，因正義而堅決的對手的時候，他們差不多總是軟弱可憐的。這些虛榮的小人物，的確也多半是軟弱可憐的。他們用嘲笑保衛自己。他們一面發怒，一面看著逃脫的路，於是在最後他們就變得非常的滑稽了。萬同華底嚴厲和堅決，使周國梁覺得不值得再鬧下去了，就是說，鬧下去就太無趣了。「中庸之道，盡乎此矣。」但由於蔣純祖底輕蔑的目光，他覺得他必需收場得有面子些——於是就來了滑稽。

「我站在這裏，周國梁！」萬同華輕蔑地說，「我手無寸鐵，隨你怎樣吧！」她說，顯得無可挽回。

「不過叫你站出來玩玩，哪個可要你怎樣啊！」「周國梁，說清白點！」萬同華嚴厲地叫。

周國梁假裝覺得奇異，好像偷錢的小孩被大人責問時假裝覺得奇異一樣，盡可能地瞪大了眼睛看著萬同華。滑稽快要到來了。何寄梅走過來和解，周國梁跳了一下，「我向何寄梅發脾氣了，大家看呀！」他底奇怪的動作說。王老夫子拿著煙桿跌躓地走了過來。

駝背的，眼睛模糊的老人把鼻子湊到周國梁臉上去，憤怒地笑了兩聲。

「我底眼睛就是瞎了，也要摸一摸你們這些無恥的東西，怎樣長大的呀！」他跳著腳，向後面搗動胛肘咬牙切齒地叫。「算了罷，摸一摸他，摸一摸他！」何寄梅快樂地笑著說，他們表演滑稽了。

「王老先生你過來！」萬同華說：「你侮辱我，周國梁！我在石橋場是不會怕你的！我發帖子，明早在茶館裏大家見！」她說。

周國梁彎著腰，睜大眼睛看著她，假裝覺得奇異。「啊，你發帖子？有油大吃沒得？有油大吃沒得？」他忽然快樂地笑著盼顧。但大家不笑，於是他底臉發紅，他瞪大眼睛看著萬同華。「有油大沒得？沒得油大我是不來啊！」他做了一個滑稽的鬼臉，但他底腿在痛苦地顫抖。他盼顧，又笑。「你們幫忙啊，你們都笑啊！」他底這個動作說。於是他底朋友們笑了：他底滑稽使他們笑了。於是他得意起來，他底臉死白，他手舞足蹈。

「要得麼，摸一摸我麼！」他跳了起來，滑稽地向王靜賢說。「沒得油大我是不來的啊！」他滑稽地跑到門口，大聲說。於是，在他底英雄的生涯裏，就又增添了一件永不磨滅的光榮了。

蔣純祖看見萬同菁走到萬同華身邊去，拉著姐姐底手，和姐姐一路走進對面的走廊。蔣純祖覺得痛苦，他轉身走進自己底房間，輕輕地帶上門。

特別在夏季，人們覺得有一種力量在自己身上覺醒，這種力量不能在實際的生活和日常的事務裏面得到啟示，滿足，和完成，它是超越的，它常常是可怕的。在這種力量底支配下，人們大半的時間覺得陰鬱，苦悶，覺得都毀壞了，少數的時間在心裏發生了突然的閃光，在無邊的昏倦裏發生了突然的清醒，人們覺得沒有道德，沒有理論，沒有服從，只是自己底生命是美麗的，它將衝出去，並且已經衝出去了：破壞一切和完成一切。藝術，特別是音樂，能夠產生這種力量，在藝術，音樂裏面，這種力量是美麗而愉快的，它包含一切真理，但在實際生活裏，這種力量卻產生痛苦的，甚至是罪惡的印象。

這種力量在蔣純祖身上特別強烈。情慾表現在微小的動作中，表現在肉體的窺探中，表現在美麗的、壯快的想像中，但他底整個的生活說：這一切是罪惡的。酷熱的天氣，大量的昏倦，懶惰，在中間有痛苦的掙扎，每個深夜裏他清醒了，「瘋狂的生活！」他說；最後是灼燒的痛悔，對自己底整個生活痛悔。

人們總是不滿足已經得到的，每一個人都追求自己，於是友情變成敵意。在窮苦的，實際的生活裏有很多嚴格的東西，因此蔣純祖覺得世界是冷酷的。孫松鶴有時對他特別的嚴格，在金錢上面，他們都感到痛苦；在生活態度上面，他們互相驚動、互相衝突；在對於將來的希望上面，他們每個不承認另一個，蔣純祖是回到了他底夢想裏來。在這裏，夢想底意義是：他，蔣純祖，要勝利，為了使他底朋友經歷到最可怖的痛苦，他想他將冷酷地死去，為了使他底朋友痛苦。

他們常常很多天不說一句話，他們確信他們知道對方在想著什麼，因為他們知道他們自己在想什麼。他們對對方底眼光，動作感到厭惡。蔣純祖是沉默的，因為這一切使他對他底夢想更溫柔，因為他自信他比孫松鶴更能體會內心底一切和人間底一切，並且因為他比一切人更愛自己，更愛美麗的，雄大的未來。在這裏，雄心和內心底那種敏銳的才能支持著他，給他以美感。他記得在精神上他每次總能夠勝利地壓倒別人，這使他感到快樂。

站在內心底優越上，他同情孫松鶴。很難確定，在他們兩個人裏面，誰更需要，更愛朋友。孫松鶴尊重蔣純祖底音樂才能，但對它無興趣；蔣純祖輕視孫松鶴底生活和學習，但對孫松鶴本人感到敬畏。孫松鶴樸素地說述他底苦惱，蔣純祖則從不如此：蔣純祖嘲笑、戲弄，表現得異常的強烈。孫松鶴無法同情蔣純祖，因為蔣純祖自己已經同情了，他只需要讚美。就是這樣，蔣純祖升到優越的地位上來了——他自己覺得是如此。

孫松鶴異常的謙遜，常常使蔣純祖惶惑。因此，在某些時候，蔣純祖就覺得謙遜是虛偽的。他，蔣純祖，決不謙遜：能夠飛得怎樣高，他就要飛得怎樣高。他底雄辯的才能和動人的、深邃的思想力，常使孫松鶴困惱。三天以前，他們對政治和歷史的問題發生了辯論，由於辯論時的痛苦的感情，他們一直到現在都未能愉快地說話。李秀珍底事情使他們突然地和諧起來；事情過去，蔣純祖走進房，希望孫松鶴隨著他進來，但孫松鶴卻回去了。

「他居然這樣的驕傲，很好！」蔣純祖憤怒地想。

於是他就不可能想到別的，不可能想到孫松鶴此刻的痛苦。孫松鶴因李秀珍底事情而有痛苦。他居然對這個不幸的少女抱著糊塗的幻想，他不能饒恕自己。此外，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他是什麼能力也沒有，什麼成就也沒有的。他想他應該憎惡蔣純祖底英雄主義。他帶著冰冷的感情回到麵粉廠去，一想到李秀珍他就戰慄。他想李秀珍將被她底母親綁起來，剝去衣服，等等。他企圖整理一下帳目，但不可能。他看見那個昏沉的，赤膊的工人；他底可憐的小機器在動作著，發著笨重的、機械的聲音。他突然覺得他應該關閉麵粉廠，離開這裏。他跳了起來，叫工人停止工作：停止那種可厭的、呆笨的聲音，機器停止了，他聽見了強大的水流聲。他走到窗口，凝視著水流。

各處是尖削的，奇異的岩石，房屋底左邊有險惡的，美麗的石淵。水流瀉到石淵裏面去，向房屋流來，衝動麵粉廠底車輪。但現在車輪被提了起來，停止了：水流發出深沉的，強大的聲音。水流在岩石中間形成迴流和漩渦，在岩石上面飛濺著，然後跌到深淵裏去。孫松鶴想，他底生活正是這樣：這裏是漩渦，那裏是苦惱的回流，被一個盲目的力量支配著，不能知道明天底遭遇。那是深淵，那是更深，更深的深淵。

強烈的陽光照耀著，河岸上有沉悶的蟬聲，到處是豐富的，鮮明的顏色，到處有光彩：孫松鶴覺得苦悶和孤獨。

太陽漸漸地落下去了，那種灼燒的，莊嚴的紅色在山野上輝耀著。孫松鶴想到了蔣純祖，希望蔣純祖來看他。突然他心裏有強烈的渴望：他渴望蔣純祖來看他。這種渴望是這樣的強，以致於他覺得蔣純祖已經來了。他跑到麵粉廠外。太陽沉沒，坡上有光輝：沒有蔣純祖。他底下頷打顫，他覺得，在曠野中，他是孤獨的。他走到坡前又走回來：「假如他根本不高興你？他是驕傲的，我是孤獨的！」他想，他走到田野裏去。

「要緊的是和痛苦鬥爭，和寂寞鬥爭！你以後永遠是一個人！但是，寂寞啊！沙漠般的世界啊！」他想。

晚飯的時候趙天知來了。他問到蔣純祖，趙天知說，蔣純祖睡覺了。隨即趙天知離去了。迅速地來了暴風雨。——孫松鶴在黑暗裏站在麵粉廠門口。膨脹的、潮瀑的風在山野裏吹著。可以覺察到天上的稠密的、沉重的、迅速地移動著的黑雲。石橋場底燈火微弱地閃耀著。猛烈的雷聲和閃電，在閃電裏短促地，美麗地顯現出來的坡上的搖曳著的樹木和某一間孤獨的棚屋。大雨來臨了，孫松鶴招呼工人照應屋子，猛烈地向坡上奔跑。

人們為對女子的愛情做過這樣的奔跑，現在是，在孤獨的、痛苦的生活裏，孫松鶴為友情而在暴風雨中奔跑。閃電照見一切。閃電照見樹木、棚屋、池塘，從坡上流瀉下來的水，和緊密的、瘋狂的雨。

閃電照見一個人影在坡頂上出現，停留了半秒鐘或是一秒鐘，迅速地奔了下來。這是蔣純祖。孫松鶴大聲地喊叫起來，衝上去，抓住了蔣純祖底手。

「你終於來了啊！」他叫，流下淚來，他用力地握著蔣純祖底手，使他發痛。

回到麵粉廠裏，孫松鶴平靜——，接著就冷淡了，因為他發覺他們之間沒有什麼新的話可以說。主要的，孫松鶴現在重新覺得孤獨，覺得他底生活是艱苦的。下午的時間裏他是痛苦地，灼熱地感覺到這個，但現在這是一種清醒的，嚴肅的感覺了。

他們很快地就沉默了。孫松鶴想人們總是自己欺騙自己，以後他對待自己應該更嚴厲。蔣純祖興奮而不安，想說話，但孫松鶴使他感到敬畏。他們不停地抽煙。暴風雨繼續著。「睡吧。」好久之後，孫松鶴說。

「好的——我也想離開這裏了。」蔣純祖困難地說，眼裏有光輝。

「是的，我是孤獨的。」孫松鶴想，冷淡地看著蔣純祖。「你剛才說你想把麵粉廠關門，那是怎樣的？」蔣純祖問。「想想而已。」

「將來會怎樣呢？」他說，指石橋場底一切：他因孫松鶴底冷淡而矜持。

「萬劫不復！」孫松鶴憤怒地說——顯然這裏面有著向蔣純祖發怒的成分——臉孔打抖。

於是他們沉默很久。孫松鶴忽然取出錢來，在桌上推給蔣純祖。

「幹什麼？我不要的！」蔣純祖說，臉紅。

「你拿去。」孫松鶴說，站起來，走到裏面去。「喂，喂，出來！」蔣純祖大聲喊。

瘦削的，帶著疲憊的表情的孫松鶴走了出來，蔣純祖站著，看著他。顯然他想說什麼，現在卻說不出來了。他羞怯地笑了一笑。然後苦惱地站著不動。

孫松鶴帶著一種力量看著他。他嚴厲、仇視，發現了蔣純祖底一切弱點。常常的，在痛苦的生活裏，每個人都苦鬥著，他們中間一個壓倒了另一個。此刻，在混亂裏，蔣純祖自覺有錯，認識了他自己底痛苦的，罪惡的性格，有軟弱的心情：孫松鶴壓倒了他。孫松鶴急劇地走到牆邊，又走回來：人們常常在興奮地做一些急劇的動作，在這種時候，他們底思想不聯貫，然而鮮明。房間裏沒有別的聲音。外面的雷雨突然遠去，又突然近來；從窗戶裏吹進猛烈的風來。孫松鶴徘徊了很久，最後在蔣純祖面前站下，臉孔打抖。「你近來怎樣？」他問。

「很好。」蔣純祖謹慎地說。

他開始有了自負的情緒，他浮上笑容了。他想：他底痛苦和罪惡，正是他底優越的證明。

「我有一個感覺，」孫松鶴說，徘徊著：「我覺得你不應該這樣。」他說。

「我怎樣？我想我只有這樣。」

「你和你自己作戰，我知道。」

「並不然。我很愛惜自己，可愛的自己。」蔣純祖說，冷笑著。

「這簡直是毀滅！」孫松鶴嚴厲地說。

「毀滅很好！」蔣純祖冰冷地說，但眼睛潮濕了。「胡說！」

蔣純祖沉默著。猛烈的，潮濕的風吹進來，他舉手罩住燈火。

「你將離我而去，我也將離你而去：我們底路都很長！」他說，微笑著看著孫松鶴。

孫松鶴沉默了，走到窗邊。蔣純祖自覺他底話，是這個時代底宣言，有辛辣的、快樂的情緒。他覺得這是現實，他說出來，因為他能夠，並且希望承擔。他長久地坐著不動，用手罩住燈火。

「你覺得我們希望什麼呢？」他大聲說。孫松鶴回頭，看著他：「像你所說的，我們沒有被愛：那麼要不要被愛？」他問。

孫松鶴走到他底面前，臉部表情急劇地變化著，看著燈火。他覺得他什麼也不能夠說，於是他低聲說他要睡了。他走了進去。

「我說的話我自己能不能負責？為什麼我不告訴他，我懷疑，懷疑，今天下午我經歷到可怕的懷疑！」蔣純祖想，望著孫松鶴走進去的門。「為什麼我這樣肯定，這樣自私，這樣誇張？沒有用，我永遠如此！必須痛苦鞭打，從鼻子上流血，不要絲毫的慰藉，直到死去，——常常企圖安慰自己是可恥的，」他興奮地想，「必須記著你底可恥的過去，必須記著你剛才的墮落和卑怯！最好是完全用盡，痛苦到死，連懺悔的安慰也不要，因為你明天還要墮落！這樣到達你底最大的限度，瀕於死灰，然後你才能再生。然後你才能起來，感到早晨是光明的，工作是正直的。不然就是永遠的黑暗和迷惘，黑暗的，無恥的誇張，黑暗的，可憐的偏見！你覺得痛苦，因為這裏沒美麗的女人激賞你，沒有當代的權威向你伸手，多麼卑劣！冷的，完全冰冷的思想，看見虛榮心，看不見真實的生活，拿那些虛偽的感傷主義來安慰自己，說：我對一切都厭倦了！多麼無恥！說：我只求死心——多麼可恥！」

「啊；我想得多麼疲弱！」他想，他站起來迅速地走到窗邊，房裏的燈火被風吹滅了。他長久地站在黑暗中。他覺得，經過了白晝底可怖的騷擾，他現在完全清醒了。在他底思想興奮的時候，雷雨底興奮的聲音變得悠遠；思想中斷、靜止，雷雨底大聲就奔撲過來。他安然覺得他底革命有力、生動、美麗，他，蔣純祖，愛自己。這種發覺使他驚動，因為他剛才還憎惡、虐待、鞭撻自己。但這種情緒在這樣豐富的深夜裏不可遏止，那個可怕的力量，在白天裏是苦悶的東西，現在變成美麗的情慾抬起頭來了。

於是，在暴風雨的窗邊，這個蔣純祖放蕩著：用他底思想、情緒、記憶、想像；用風騷的微笑和隱秘的歌聲；用他底靈魂和肉體。他企圖替他底痛苦的生命找到一種宗教和一種理論，他找到了人民、工作、生活、痛苦，他確信這是一種純潔的力量，但立刻他就愛自己，更愛自己，覺得青春純潔、有力、美麗。

但這個美麗的時間是短促的。

他想到高韻，她底快樂的笑聲和她底迷人的身體。周圍有熱烈的燈光，美麗的虹彩；港灣裏閃著波光，那個迷人的肉體在波濤上飛舞；輝煌的燈塔伸入繁星的天空，有了鐘聲和悠遠的、溫柔的合唱。接著那個迷人的肉體在暴風雨的黑夜裏飛翔；天地間充滿了濃密的黑暗，那個肉體顯出柔膩的白色。他，蔣純祖，擁抱它——歐洲底陳腐的想像在這裏就獲得了新的生命，統治著中國底這個時代了，但這個時代，信仰未來的權力，羞於表現它。蔣純祖有時覺得這一切是赤裸的、美麗的，有時覺得它們是陳腐的、書本式的。但這兩者任何時候都聯結在一起，因為人類是生活在過去和未來之交。那些善於給自己底現實的生活，情慾、夢想加上歷史悲劇底光輝的人們，升到世界史底舞台上來。蔣純祖，帶著他底亂七八糟的一切，成為出色的演員了。在那些想像的城市和港灣裏，在那個想像的女人底悲劇的、迷人的胸懷裏，在那種淫蕩而又莊嚴，虔誠而又放縱的溫柔的、熱情富麗的交響樂裏，蔣純祖得到自由的、崇高的生活了。他不相信任何道德，又忘記了瞬間前的，用他自己底話說，流血和痛苦。重要的是，他，這個英雄，在這一切裏面感覺到這個時代。人們很難理解他為什麼這樣歡喜成為出色的演員。有時他想：《聖經》上說，凡是對女人起了淫心的就已經犯了姦淫了；他這樣想，因為這個時代的那些優秀的人們，是非常地崇拜《聖經》——但他總是已經犯了姦淫了；他快樂、痛苦、幸福、激動，一小半是因為覺得自己卑劣，一大半是因為覺得他能夠和這個時代的一切原則較量自己：這個時代的一切原則已經把他非常豐富地描寫了出來了。

但他是從不和自己開玩笑的。他是不要虛偽的。只不過在某些時候他稍稍戲弄一下：結局還是非常嚴肅，非常猛烈。他擰自己底耳朵，笑了，說他抓住了這個時代底耳朵。但即刻他發出痛苦的叫聲，站了起來。他擰得太痛了。「這一切多麼可怕，多麼可恥！」他憤怒地、痛苦地想：「只有我底生命是最卑劣的！我什麼沒有做，什麼也不能做！我仇恨一切人，完全在仇恨，妒嫉裏面生活！為什麼沒有愛？為什麼不能愛？為什麼只是欺詐哄騙，姦淫偷竊！」他想，戰慄著。重要的是，像把自己讚美得那樣高一樣，他把自己詛咒得這樣下賤。「我不能生存了，我毀滅了，一種盲目的力量把我毀了！但是虛榮、名譽、成功、愛情、友誼，我什麼都不要，都不配要！現在是生與死，簡單得很！」他想。雷雨底怒吼聲突然地奔撲過來。

「假如有上帝，上帝饒恕我！」他禱告流淚了。在另一個時代，禱告是：「上帝饒恕我！」蔣純祖抬起頭來，接連的電光照亮了他底莊嚴的臉：顯然的，假如有上帝，上帝饒恕了他了。

第十二章

時間飛快地過去，人們希望它更快地過去。人們覺得目前的一切都醜惡、平庸、愚笨；人們覺得，只有到了將來——那個在人們心中戰慄著的將來——一切才會變異、全新、美麗。常常在一生的時間裏，人們看不到什麼變化：他們看不到。最後他們就惋惜失去的時間了。「為什麼，在年輕的時代，我們希望時間更快，更快地過去？我們底一生是一個大夢！」他們說。在夏季，蔣純祖希望秋季快一點到來；正如在冬天的時候他希望春天快一點到來一樣。未來的時間是神秘的，他心裏有幽密的熱情底衝動。他希望收穫：「像神一般過活！」他想。他想秋天會給他帶來莊嚴的寧靜，深刻的悒鬱，甜美的、悲涼的、柔和的牧歌，夏季底時間荒廢了，在一場微雨之後，到處有悲悒的、愉快的、安息的歌，秋天到來了。山裏底樹木從不大量地落葉，從未在幾分鐘內就被吹得完全赤裸；山裏沒有猛烈的、乾燥的西風。山裏的潮濕的、遲鈍的冷風是令人不快的，樹葉一片一片地落下來，緊貼在卑濕的地面上。於是秋天過去，冬天到來了。

在落日底金紅的、莊嚴的光輝下，吹著乾燥的西風，枯葉飛舞著：這種景象從來沒有，蔣純祖感到不快。九月間充滿了陰雨，在這片卑濕的土地上，蔣純祖無處可去。長期的沉悶喚起了可怕的焦躁。因為沒有美麗的女人激賞他，因為當代的權威從未向他伸手，——他承認這是他底最痛苦的題目——他消沉、冰冷，倦怠。自覺懷才不遇的才子，在這個世界上可以找一大堆，但蔣純祖從不願走入他們底陣營——他自己覺得是如此。他比他們高超，並且比他們野蠻，他問自己：我底生活有什麼意義？我為什麼生存。於是他們開始厭倦了。

他想，一切是好的，一切是有價值的，但他，假如得不到個人底光榮，便不能承認這些美好和價值；假如得到，那又從根本上就是虛偽的，還是不能看到這些美好和價值。他不能在它們底客觀的，原來的樣子上看見它們，因為，對於他，假如他不存在，一切便也不存在。但他底存在——假如不是最醜惡的，便是最不幸的：他只是追求個人底成就和光榮。——看到這個，他就對自己冷淡了，因此就對一切冷淡了。他想除非他底存在有另外的意義，他便不能再有生活的熱情。他想假如不能擺脫這些醜惡的動機，他底生活便再無任何意義。他發覺一切人都生活在這種醜惡的動機裏面，他想他決不能和他們妥協。

這樣，他就把一切人都拉到醜惡的泥沼裏來了。好的食物，人們希望自己一個人吃，壞的東西，人們就拖大家共同分擔。「因為我這樣對付我自己，所以我不能饒恕別人！」蔣純祖想。到了秋天，他就盼望冬天，盼望嚴寒和大雪，盼望凍死。他變得乖戾、陰冷。十月上旬，孫松鶴邀他一路進城，他不肯去。孫松鶴問他為什麼。他說：沒有理由。

趙天知因戀愛底挫折而苦惱；常常問別人：在目前的這種困難裏，他應該怎樣做？吳芝蕙在離開石橋小學以後便沒有在街上出現，萬同華，受了趙天知底託付，去看了她幾次：每次會面總被她底嫂嫂或弟弟跟著，顯然她被她底家庭監禁了。趙天知向大家說：吳芝蕙確實已經懷孕；但萬同華說她沒有看出這個來。趙天知向吳芝蕙寫了無數的信，最後他得到回答了，她說：不要管我。她底弟弟在場上宣言說，假如趙天知再不識趣的話，他就要動鳥槍了。「我底鳥槍是上海買的，打死過一頭牛！」他說。

但趙天知絲毫都不害怕這個打死過一頭牛的鳥槍。他說動了他底父親，要他找人到吳家去做媒。媒人去了，父親感到痛苦，因為他必定會受到屈辱。吳芝蕙家冷淡地絕拒了媒人，理由是現在還不是時候。理由是很簡單的：趙天知家沒有田地，沒有錢。趙天知痛苦而憤怒，動手走極端，——蔣純祖贊成他。

這件戀愛是糊塗地發生的，但發展下來，就出現了懺悔、傷痛、憤怒、人生底嚴肅的理想。放蕩的趙天知做了一切，嚴肅的趙天知就把一切結果承擔了起來。他檢討自己底過去，發現了自己底罪惡，他覺得為了把他底愛人從痛苦中救出來，他應該不惜一切犧牲。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愛吳芝蕙，因為他是可以立刻就離開石橋場，像前幾年一樣，流浪到遠方去的；但他必須對自己忠實。這種觀念，常常就是對別人，對世界忠實；從這種觀念，一切理想家在這個人間掙持著。一切事情，對於自己底生命，有嚴肅的意義；一切事情喚起愛、憎、和責任感。人們底內心深處的那些鬥爭，人們底生活裏面的那些熱烈的、光榮的行動，是站在這個基礎上的。趙天知在外面飄流了好幾年，由於某一件不幸，回到家鄉來了；但他仍然要出去，像開始的時候一樣，把他底窮苦的家庭扔開。在人們為自己底肉體的和精神的生存鬥爭，走到那個險惡的焦點上去的時候，人們是不會再顧及家庭、朋友、愛人的；常常的，對於那個險惡的焦點，人們心裏有強大的渴望。但這個焦點，總是聯繫著人們底實際的生活的。有一些人，比方蔣純祖，認為目前的實際並不是他所渴望的那個險惡的焦點，他在實際的痛苦中高超地，或者卑怯地凝視著遠方，另一些人，由於內心底那種嚴肅的，單純的觀念，在事情發生的時候，就站住了。於是再沒有什麼能夠妨礙他們。有些人，覺得人生有更高的目的，覺得為家庭，愛人犧牲是不大值得的；他們很勉強地做了犧牲，雖然一樣的痛烈，有些人覺得這是值得的，他們只感覺到他們底實際的生活；在他們底生活裏，在他們底焦點上，他們從不向那個更高，更高的理想回顧：他們知道它，這個理想存在，他們知道自己是它底一部分。常常是，前者要求時代底激賞，後者沉默地走著他們底道路。

為了那個險惡的焦點，為了使自己底一切更嚴重、更絕對，人們做了一些誇張；在空虛的生活裏，誇張就特別大，特別可笑，在嚴肅的青春裏，那些誇張，就使人哭笑不得了：一切是嚴肅的，但事實並不如此，只是你，主人公，希望如此。所以，在這個世界上，就有著無數的嚴肅的傻瓜。因為人們是活人的緣故，人們差不多總是不明瞭事實的。不管別人怎樣說，趙天知確信他底愛人愛他，對他忠實，將為他反抗家庭，犧牲一切。這是陳舊的主題，但確實是光榮的主題：這個時代底反抗家庭，並不比五四那個時代容易些；這個主題，這種觀念，是落到這個偏僻的農村裏來了，而且它底主人公是並非所謂知識分子的窮苦的農家青年。

在他底情緒裏——那是一些多麼笨拙的作品！——趙天知向他底愛人宣揚個性解放了。他說，在世界上，人們只對自己負責；人們只有兩條路可走：自由和枷鎖。「請你選擇一下，請你選擇一下！」他說。但他底愛人選擇了枷鎖。

趙天知永遠相信她是選擇了自由的，但是別人把枷鎖加在她底身上了。在萬同華底訪問和他底無數的情書之後，吳芝蕙回答說：不要管我。以後是長期的沉默。於是趙天知想，她是因為反抗家庭而被家庭謀殺了。在鄉間，家庭間的謀殺，是常有的事；至少她底孩子是被家庭謀殺了：趙天知想。在陰雨的日子，他多次地跑到吳芝蕙底家周圍去，在那個池塘邊和那個矮林裏久久地盤桓著。他時常耽心會有鳥槍從什麼幽密的地方射出來，但是沒有。關於他底純潔的愛人的消息，也沒有。

某次轉來的時候，他在場上遇到了那個「鳥槍」。鳥槍並非兇惡的青年，他倒是有著很好的，很講交情的脾氣：只是非常的貪財。看見了他，趙天知就用他自己底話說，有了計謀了。他身邊還有十塊錢：通常是要兩塊錢就可以買到「鳥槍」的。

趙天知陰鬱、疲憊、赤著腳，破褲子上沾滿了泥水。他向鳥槍笑，鳥槍就裝出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向他走來了。他們一同去喝茶。

這個十塊錢，是一個鄉下人託他帶給他底父親的，但現在他不管這些。在急迫的情緒裏，趙天知是非常的直接，非常的勇猛。他向鳥槍問起了吳芝蕙。他說，在這個世界上，凡是同情他和吳芝蕙的，就是他底喝血酒的朋友，否則就是敵人。這個恐嚇使鳥槍困窘，他搖頭、沉默著。於是趙天知在突然之間變得非常的體貼、溫柔，他臉上有女性的表情。

「不要罵我，老兄，我心裏好焦，好苦啊！」他說。

鳥槍固執地搖頭。他把手指插到深厚的頭髮裏去，看著趙天知。

「老兄，我們抽一口去吧！」趙天知說，鳥槍是有嗜好的。

鳥槍底表情有了變化。他底臉變白，變紅；他的嘴唇戰慄著。顯然他很痛苦，他底內心有著鬥爭。那些在利慾面前總要發揮的靈魂，就是這樣地，出賣了他們底家庭和祖國的。鳥槍盼顧，假裝沒有聽見趙天知底邀請。他臉上有麻木的表情。最後他笑出興奮的、痛苦的聲音來。

他們進了鴉片館，隨後，他們進了酒館。

「老兄，這個場上的事情，哪個都伸不得手啊！」分手的時候，鳥槍親密地向趙天知說；「你，我，心裏知道！一個人，總要講那麼一點交情麼！」鳥槍說，流下鼻涕來。

趙天知寫了一封很長的信，請鳥槍替他帶去。他很坦白地讓鳥槍看這封信。為了表示信任，鳥槍當時沒有看，鳥槍說：要得，要得！然後向信上吹了一口氣，迅速地封了起來。鳥槍果然把這封信送到了。

趙天知挖空了頭腦，艱苦地思索了一切字眼，寫了這封信，在這封信裏，他說：愛情是神聖的，自由更神聖。他問蔣純祖那首詩怎麼寫，蔣純祖告訴了他。「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請你注意。」他寫，在「愛情」、「自由」、「注意」這三個詞旁邊加上了雙圈。他稱吳芝蕙為純潔的、高貴的仙女；他請他底純潔的、高貴的仙女在明天黎明的時候在那個池塘邊上等他，和他一同離開故鄉，飄流到天涯海角去。「假如明天不行，你就請你弟弟在今晚以前帶一封信來，切記切記。」他寫。

回信並沒有來，那麼是明天早晨了。

趙天知有很多的想像，純潔的、高貴的仙女是一個，一同逃到城裏去賣湯元或者賣香煙，又是一個。後一個是計劃得很周密的，他想：假如賣湯元，他挑擔子、生火、洗碗，他底純潔的、高貴的仙女就揉米粉。另外還有世俗的稱呼，他總是向蔣純祖稱吳芝蕙為他底老婆，使蔣純祖非常的奇怪；他稱她肚子裏的新的生命為他底兒子，雖然他確實不知道他底兒子現在究竟在哪裏，他卻替他取了名字。他確實知道，賣湯元的時候，他底兒子趙小知坐在旁邊的竹籃子裏，是非常有意義，非常幸福的。

今天他並沒有能探聽出來趙小知是否還存在，鳥槍說，對於這個，他是一點也不知道的。但趙天知覺得滿意，他相信趙小知一定存在。並且一定是一個勇敢的、猛烈的傢伙。

蔣純祖從姐姐那裏借了錢來，給了他一部分。一直到晚上他都非常的興奮、快樂：在明天黎明的時候，他就要告別這個可惡的石橋場，投奔到遠方去了。他記得他底先生和他底師母底故事，這個故事激動了他。這個故事是非常浪漫的：十五年前，張春田從他底岳父家裏用手槍搶走了他底妻子，帶著她逃到上海。

「現在輪到我了！」他想。

是的，現在輪到他了。晚上他去看了父親，然後去看了師母，他說師母很愛他，他底想像是愉快而放任的。他尊敬萬同華，但他底想像對萬同華做著同樣的遊戲。某次他生病的時候，萬同華照料他，他忽然覺得幸福，和她調情起來了；「我們相逢太晚了！」他說。其實是並不太晚，但他明白這是沒有可能的，因此是太晚。萬同華不理他。他不知從哪裏弄了一本《少年維持之煩惱》來借給萬同華看，萬同華即刻就還給他，說：不好看。講著鍾情和懷春之類的書，講著失戀、厭倦、和自殺之類的書，萬同華是討厭的。此外趙天知還哼了幾首古詩送她，她收下了，但蔣純祖注意到，她根本沒有看。她待趙天知如兄弟，現在趙天知就向她告別。

萬同華不相信他會成功。萬同華認為讓鳥槍帶信的事是絕頂荒唐的。它實在是絕頂荒唐的，但趙天知信仰自己底愛情和狡猾，萬同華責備趙天知不聽她底勸告；她說，事情沒有那麼簡單。趙天知很掃興。「她在吃醋！」他想，使自己重新快活起來——他不知怎樣這樣地天真。

他和蔣純祖去喝酒。他激動：傷痛、悲涼、奇異地快樂。

人們在這種時候很少能冷靜的。無論怎樣，結果是就要到來了。這是好的，這裏是多年的生活，苦悶、忍受，於是在黑暗裏投進了一道強烈的光明，人們臨到了收尾：他們覺得是臨到了收尾。過去、現在、將來的一切都變得強烈而鮮明，在這一切裏面，有命運底悲涼的、甜美的歌。石橋場是昏沉、枯燥愚笨的，但現在石橋場是生動的。趙天知喝醉了，靠有污黑的牆壁上，凝望著街道。

是什麼力量給他帶來了和石橋場底生活、思想、命運完全不同的生活、思想、命運？他想是神，是上帝。在世俗底煩瑣的擾亂裏，沒有神，也沒有上帝；但到了某一個嚴重的關頭，為了自己底那種絕對的熱情，人們就樹立了偶像。一切都不能開玩笑；一切放蕩和一切作惡，沒有一件是開玩笑的。這裏是生命、責任、憤怒，那裏是黑暗的消亡。這裏是燈火朦朧的石橋場，是陰濕的秋夜，泥濘的街道，故鄉底苟且的，無出息的人們，那裏是光明、戰鬥、生命和自由。這個刁頑的青年靠在酒館底牆上，有時他睜大他底眼睛，有時他閉上；他是有著神聖的感覺。蔣純祖是帶著大的好奇心參與著他底這件事的；覺得能夠幫助這樣的朋友，蔣純祖非常的快樂。因為他們底觀念不但不互相衝突，並且互相激賞的緣故，在這裏就有了一種新的狀況：他和孫松鶴與蔣純祖之間的狀況相反，也和孫松鶴與趙天知之間的狀況相反。孫松鶴嚴厲地批評趙天知，顯然他不能忍受趙天知底荒唐。但蔣純祖以趙天知底荒唐為快樂：他覺得，正是荒唐的，永不止息的衝擊，能夠破壞舊有的，灰沉麻木的一切。他對趙天知有熱情的想像，他們他底一切迅速地提升到那種社會的、絕對的意義上去。他決不能夠把自己提升到這樣的意義上去，所以他積極地參與著趙天知底這件事，他在裏面感到光榮。他確信趙天知需要他，因他底幫助而感到光榮：常常的，由於這種確信，造成了生動的友情。蔣純祖相信自己是演著重要的角色的，常常在歡樂中不停地嘲笑著趙天知。但有時他在嘲笑中碰到一種冰冷的東西，變得惶惑而嚴肅，今晚的情形就是如此。

趙天知從不向別人說出他底感激來，他相信一切將由他底生命本身來證明。別人向他說意見的時候，他總是沉默著，他從不說出他底判斷和感想來，事後也不說。他也不和別人辯論；他覺得行動是最好的證明。在苦悶裏，有很多的想頭，有時他想再去當兵：「生活是那樣簡單，一顆子彈就完事！」有時他想出家去做和尚，或者上山去當土匪。他是很認真地這麼想的：在目前的生活裏，他看不見出路，在絕對的熱情裏，出現了這些險惡的焦點。他看見了一切醜惡、墮落、不幸；關於這個社會底現實他知道得特別多，他有頹唐的、逃世的思想。依然是中國底幽靈在這裏纏繞著他；他喜歡哼古詩，總是關於命運的。但命運的觀念，由於那種絕對的熱情，有時就爆發了輝煌的光彩。

在苦悶中他思索哲學的問題。一般地看來，他思索得很怪誕；然而他極端認真。有一次，他告訴蔣純祖說，他很懷疑，他不知道曹操底「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對不對；他說他想這是對的。蔣純祖覺得希奇，差不多就要諷刺起來了，突然看到了藏在這句話底下的那嚴重的一切。於是，像那些牧師一樣，蔣純祖說教了兩個鐘點。他說這是不對的，絕對不對的。他說，人們應該相愛，人們不應該為個人而仇恨；不應該有「天下人」的觀點，而應該有歷史的觀點；不應該有個人英雄主義的觀點，而應該有人類的觀點；而在殘酷的歷史法則下，嚴格說起來，每一個人都不幸，值得憐憫，因為他們不自知。這是近乎基督教底宣講了：愛你的鄰人。顯然蔣純祖值得憐憫，因為他，這個英雄，說教者，毫不自知。趙天知沉默地聽著，沒有表示意見。他想蔣純祖底話有些是對的，有些則不對；他接受了他認為對的，他以後的一段時間裏差不多每天都想到他所接受的真理，用它批評自己底行動。但他從不向蔣純祖說出來。蔣純祖感到惶惑，覺得自己是碰在什麼一種冰冷，冰冷的東西上面了。在這裏，有著人們稱為農民底沉默和執拗的那種東西。蔣純祖覺得不能滿足。蔣純祖從未能希望孫松鶴，或其他這一類的朋友改正他們底弱點，因為這種弱點使他底自私心興奮，多半的時間，他看不出他們底弱點來，只是感到不滿、嫉妒、苦惱。但他竭誠地希望趙天知能夠改正他底弱點。他和趙天知底命運的觀念鬥爭，並和他底頹唐的、逃世的思想鬥爭。在他蔣純祖自己這種命運的觀念，這種頹唐的、逃世的思想，包含著一種虛榮心，包含著什麼一種浪漫主義，它們只在虛榮心上才危險，這一點他很明瞭。但趙天知這裏，是冰冷的真實。蔣純祖有時希望，作為一種救濟，激起趙天知底某種虛榮心來，於是他就領著他遊歷了這個時代底政治的、文化的、藝術的國土，但這是荒謬的。趙天知以有這樣的朋友為光榮，鬧得更荒唐，此外便再沒有什麼了。當他知道趙天知在女人們面前說著他的時候，他就感到憤怒了；在女人們面前，趙天知總是小弟弟，這是可愛的，而光榮的蔣純祖遇到了一切冰冷的東西。

蔣純祖和他底命運觀念鬥爭，告訴他說，要以天下為己任。蔣純祖，以他底豐富的心靈，露出了悲天憫人的樣子來。一切痛苦都使他痛苦，一切快樂都使他快樂；但這並不總是如此，多半的時候，是妒嫉，憤怒、憐憫。多半的時候，帶著這一切，是一個冰冷的自我，在某些時代，比方在騎士的時代，有著純粹的好心腸。因此也有著純粹的傻瓜；有這個時代，好心腸是複雜的一切。蔣純祖要求真實，要求最高的意義。他很容易地便和一切人和解了，但他並不能在這一切裏面找到他所需要的。對於真實，他有時有迷亂的理解，因為有時候，即使是最卑劣的惡棍，在他自己底生活裏，也是善良的；而他，蔣純祖自己，也不全然是善良。假如他是可愛的，那是因為他只有一點點善良。此外他有很多的妒嫉；而他底知識就和妒嫉同樣的多了。他憐憫自己，信仰愛的宗教，不再妒嫉，就對那壓著他的一切和解了，但那一切從未滿足他。首先是，發生了基督教的心情和理想，因為，壓迫著他的，是這個時代的機械的、獨斷的教條，和那些短視的，自以為前進的官僚們：他，蔣純祖，從不承認人是歷史底奴隸和生活底奴隸。接著是一個冰冷的英雄走了出來，如普希金所說：「充滿著虛榮心的他，還有一種更高的傲慢，在任何時候，都以優越的感覺，認為善行與惡行是毫無區別。」

人們看見，蔣純祖，在這個時代生活著，一面是基督教似的理想，一面是冰冷的英雄，那些奧尼金和那些畢巧林。他所想像的那種人民底力量，並不能滿足他，因為他必須強烈地過活，用他自己底話說，有自己底一切。

那個叫做人民底力量的東西，這個時代，在中國，在實際的存在上是一種東西，它是生活著的東西；在理論的，抽象的啟示裏又是一種東西，它比實際存在著的要簡單、死板、容易：它是一種偶像。它並且常常成了一種麻木不仁的偶像，在偶像下面，跪倒著染著誇大狂的青年，和害著怯懦病的奴才們。

蔣純祖，好像回顧往昔一樣，透過這些時代的某些鼓吹、誇張、和偶像崇拜，就能夠看見真實了。他想，一個兵士出征，一個農民離開故鄉，一個工人在工廠與工廠之間輾轉，在集體的生活裏，得到了關於自己底命運的自覺，這是第一步。然後是複雜的，精神和物質的一切；有的停止，有的破滅，有的生長。這是一個巨大的運動，需要無窮的熱情和創造；知識分子們，應該摒棄一切鼓吹、誇張、和偶像崇拜，走到這種生活底深處去。

但這是艱難的。這一切使他煩惱。而他底主要的對象，是壓迫著他的那些冰冷的教條，和一切鼓吹、誇張、偶像崇拜。人們說：人底精神活動底對象，決定了人底本質。在這裏，就出現了悲苦、懷慕、憐憫、基督教的心情，並且出現了冰冷的英雄主義。這個英雄，是肯定了這個時代的理論的，但否定了統治著這個時代的感情。對於那些理論，用他自己底話說，他保留了解釋權。

所以他荒廢、無聊、感到厭倦。所以萬同華使他感到辛辣的苦惱。也因此，趙天知使他愉快。從趙天知那裏，他得到了一種全然新鮮的東西，他覺得，對於人民，他得到一個啟示了。但他對趙天知保留著一種優越的感覺，並且他從不隱瞞這個。他想這一方面有了一種飢餓，他對趙天知底執拗和沉默非常的留心，非常的不滿。而且，必須強制著不談自己底題目，他們底談話才會活潑起來。從這裏產生了那種優越的感覺，也產生那種猛烈的，歡樂的，善意的攻擊。

他希望趙天知能夠成功，但他提示說，對於吳芝蕙那樣的女子，不應該存太多的幻想。他說得很含糊，因為怕動搖趙天知底熱情。同時他因他們底離別——他願意相信這個，願意相信趙天知底猛烈的熱情——而感到淒涼。

他祝賀趙天知能夠成功，並祝賀那個頑皮的趙小知。趙天知含著朦朧的微笑看著他。於是他們裏有嘲笑的歡樂：他覺得，這件事，是絕頂的浪漫，絕頂的好。

他向趙天知說，依他看來，現在就決不是「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了。他提起這個，因為他對趙天知底沉默一直感到惶惑。

「因為，假如你負了這個女子，你才真是曹操。是不是？」他笑著說。

「不是。」趙天知，看定他。「將來我恐怕仍然要負她。」

「他也有這樣的問題嗎？也有嗎？」蔣純祖想。「一個人，要負責任，要把事情做到底，對不對？」趙天知誠懇地問。

「光是這個嗎？」蔣純祖說，含著不變的笑容。顯然的，趙天知心裏有美麗的幻想，但他又看得很現實，這是他底苦惱。而且，兩個男子在一起，流露出對女子底愛情的嘲諷的情緒來，也是常有的情形。

「光是這個！」趙天知說，「前年中秋節我在西安，做了一首詩：仇未消失恨未休，滿城風雨度中秋，夢斷樂園心已冷，長安處處使人愁！」他在桌上抱著頭，帶著一種悲涼的表現，大聲唸著詩。接著他唸其他的詩。他喝得更多，激起熱情來，他底發紅的大眼睛裏有憤激的光輝。他每唸完一首，就含著他底輕蔑的悲哀的微笑看著蔣純祖。他大聲喧鬧了，從《水滸傳》唸到《桃花扇》。這些詩歌表示了他底最內面的思想和慾望；這些詩歌說，在將來，在他，趙天知底路程的終點，他將離開家庭，朋友、愛人、走到人們所不願意知道的，荒涼的山中去。「在我底家裏，扶犁耕者，為五十以上的雙親，十四歲以下的幼兒！將來，所可告慰於故人者，唯此心——貞潔如冰霜！愛情愛情！人生人生！老兄啊，他年南柯一夢醒，山徑小路候故人！」他大聲說，辛辣地笑著。

蔣純祖感動地看著他。

「老兄啊，這個時代也有另外的一面，也有！回到石橋場來，風風雨雨，又是一年了！」他說，凝視著蒙著煙霧，照耀著朦朧的燈火的，寂靜的街道。酒館裏，除了他們以外，沒有別人了。「人底生命短促，」他看著蔣純祖，說，「為理想，為朋友，為自己，為這個萬惡不赦的家鄉，為家鄉父老，豈能不幹一番事業！——」

「怎樣，你醉了？」蔣純祖溫柔地說。

他們沉默。蔣純祖低聲唱歌。他們看見一乘滑竿在店舖門前通過：他們看見了燙著頭髮、拿著皮包的妖冶的李秀珍。在石橋小學底那個告別以後，他們第一次看見她。滑竿迅速地抬了過去，李秀珍，身上的美麗的鮮明的一切在昏暗的燈光中閃耀著。蔣純祖站起來，跑到門口。

滑竿在昏暗的街道上迅速地抬了過去；有時在燈光中出現，那鮮明的一切閃耀著。

蔣純祖走到街心，感覺到冷風，他抬頭看了看天。他希望冬天到來，他希望大風雪。他站著，在冷風中冷笑。然後他大步地走了回來。他辛辣、猛烈、驕傲。還是這樣的：在周圍的卑賤的一切裏，他長期地失意、矛盾、疲乏、痛苦，然後意外地，突然地有了冰冷的愉快，他撩開衣服跨著猛烈的大步，感到自己有高貴的思想，感到自己有成為人間最美、最強的人物的可能。他坐了下來，含著憤怒的笑容向著趙天知。

趙天知支著面頰望著街道，然後問蔣純祖，他對他底這件事有什麼意見？

「沒有意見了！把一切粉碎！」蔣純祖憤怒地說。

他們離開了酒館，回到學校去。趙天知走進了萬同華底房間，問她對他底事還有什麼意見。

萬同華合上書本，向蔣純祖微笑，請他坐下來。萬同華優美，嚴肅而光明。

「她叫我坐下來。但是我，對於我自己不能期望什麼，不能使一個女子對我期望什麼——這人間底平庸的一切！」蔣純祖想。他站著不動，看著萬同華。

「坐。」萬同華不安地笑著，說。

「不，我想有點事。」他說，轉身走了出去。

他是這樣的唐突，以致於萬同華短促地臉紅，在眼睛裏流露出異樣的、朦朧的光輝來，看著那扇門。萬同華掠頭髮，悲哀地笑了。然後她嚴肅地看著趙天知。

萬同華感到煩惱，然而必須愉快起來，因為趙天知需要這個。趙天知嚴肅地、尊敬地看著她；顯然的，他底這一切，必需她底贊同。在他底心裏，此刻出現了懷疑，同時出現了對這件事的嚴肅的、神聖的感覺。他和萬同華的關係是奇異的，他對萬同華有放蕩的、荒唐的想像，但同時有神聖的景仰，對於萬同華底智慧和善心，他有無窮的信任。

他說，他必得這麼做了。他小心地說，他這麼做，是不得已的。他問萬同華有什麼意見。

萬同華長久地沉默著；她播弄燈芯，然後把書本推開：她努力克制她底煩躁。對這件事，她是不能滿意的。她憎恨趙天知底糊塗和荒唐，同時憎恨吳芝蕙底愚笨和卑怯，使鳥槍帶信的事，使她憤怒。然而她此刻必須不說真話。她覺得做人艱難。

「怎樣？怎樣？」趙天知問。

「這有口殺子說的！」她焦躁地說，然後溫和地笑了。「你看明天有沒有希望？」

萬同華沉默著。

「鴉片鬼今天朗個說？」

趙天知說，據鳥槍底話，吳芝蕙已經失去了自由，是毫無疑問的了。他，趙天知自己，也能證明這一點，因為假如未失去自由，吳芝蕙決不會好幾個月不來看他的。她自己是決不會變心的，因為他們先前曾經那樣的相愛。「你真的相信她麼？」萬同華嚴肅地問。

「我當然相信。我底生命可以打賭。」趙天知說，激動起來。

「那就是了。」萬同華說，笑了一笑，然後看著門，想到蔣純祖。

「你看呢？」

「這件事別人怎樣好說呀！」

「要是是你呢？」

「要是是我！」萬同華笑，「要是是我，就根本沒有事！」「那麼你是贊成了？」

萬同華嘲笑地點了一下頭。

「你前回去的時候，看見些什麼？——我想小孩子是被弄掉了！一定是她媽嚇她，要不然就偷著給她吃了藥！她自己是決不肯的，她，是決不會的！」趙天知說。他竭力強調這一點。因為在這一點上，建築了他底全部的信心和理想。從這一點，發生了他底頑強的癡心和浪漫的夢幻。常常是，無論人們怎麼明白現實，在這種時候，人們總是不願意看見現實：從這裏，產生出悲劇的想像來。

萬同華笑了一笑，點頭同意他。這個同意使他高興。「是啊，我說的不錯吧！」他親切的叫了起來。他決不願明白萬同華底那幾個暗示的，諷諭的微笑，人們特別有一種能力，不注意與他們不利的一切，因為，對於這不利的一切，他們自己已經知道得太多。

沉默了一下，趙天知說，假如事情成功，他明天就要離開石橋場了。萬同華嚴肅地看著他。

「我已經看好了地形。假如天亮以後她還不來，我就從後面牆頭爬進去——當然我要帶傢伙——那麼，你請安息了！」他站了起來，異常恭敬地說，並且有些困窘，顯然他想稱呼她，但現在這是特別地不可能：他不知道應該怎樣稱呼她。「你請，請安息了！」他笨拙地說，兩眼發光，站著不動。

「天知，小心點啊！」萬同華跟著走到門邊，說。「我知道。」他在黑暗中，他活潑地說。「好，再見了！」「再見！」萬同華說，溫柔地，淒涼地笑了一笑，走進去，關上了門。

趙天知在操場邊沿上站著。萬同華熄了燈。他仍然站著，他心裏充滿了感激的柔情。

萬同華打開了窗戶。顯然她知道他站在這裏。在黑暗中，浮出了她底蒼白的、憂鬱的臉。秋夜的冷風輕輕地吹著。「天知，你怎麼還不走呀！」她說，嘟噥了一句，同時發出笑聲來。

趙天知轉身，沉默地、迅速地走開去。他打開校門，坐在門檻上，望著田野。

石橋場底燈火完全熄滅了。可以看見在蒼白的天上飄著的蓬鬆的雲。在田野上，各處的斷巖、淺谷、河岸、莊院、樹林被靜止的，稀薄的霧靄覆蓋著。各處有激烈的犬吠聲。每一陣冷風，都帶來一陣冰冷的、腥膻的新鮮的氣息。

趙天知穿得很單，感到寒冷。他坐著，想到，假如明天能成功——上帝幫助他！——他就要和這個石橋場，這些有價值的，高貴的朋友們告別了。從往昔的回憶，發生了悲涼的，興奮的想像。他覺得他底生命將有悲劇的終結；他覺得，他，萬同華，張春田，蔣純祖和孫松鶴，他們底生命，都將有悲劇的終結。他很冷靜地想到這個，看見這個。

蔣純祖常常要想到，看見別的，因為他心裏的渴望是這樣的多，因為，在這個時代底重壓之下，他渴望解釋他底生命，以和那重壓著他的一切抗衡。但趙天知自然地想到這個，看見這個。從市民們底戲劇裏，產生了光榮底追求者；從農民們底史詩裏，走出了虛無的哲人。這個時代在理論上解決了一切，在實際的社會生活裏，產生了無窮的分裂、矛盾、追求、遺棄、痛苦，和不值得一顧的小小的悲劇、小小的滅亡。但這是多麼辛辣呀，對於那些主人公們，這些小小的悲劇，小小的滅亡！為什麼他們總是不能認識現實！為什麼他們總是誇張起來，狂熱地喊著：「前進！」

「這一點也不生關係，這一點也不妨礙我，要是她自己不願意，背叛我，輕視我！」趙天知想。他現在不得不這樣想了，一種猛烈的渴望，佔領了他，他突破了為他自己所努力地造成的戀愛的夢想，帶著更高的浪漫，站在赤裸裸的現實中了；「我們兩個人，是兩個生命，各人負自己底責任！我們從來就沒有互相理解！她照著她底樣子去做，她愚蠢，對朋友不講信義！我應該負責任，可是像這樣就不能束縛我！是的，我這樣想！這裏是石橋場，這裏是全世界，我相信我已經有經驗，我相信誰都不能逼迫我，我要自由！如果哪個攔住我對我說：你不准走這條路！我就要殺死——他，走過去！」他看著前面的田野，他看見自己舉起了刀子，他發出笑聲來。他從身上取出刀子來擲到地上去；發出輕微的聲音，刀子插在泥土裏，在夜光下發亮；「這樣多的醜事，這樣多的迫害，我們沒有生活底權利嗎？至少我有一把刀，至少在我死底時候，我會在你身上戳兩個洞！」他說出聲音來，望著那把刀子，感到歡樂。顯然，失望的生命，有浪漫的、華麗的冠冕。但這種熱情也是可驚的樸素。如果人們能理解趙天知底經驗，和他在目前的生活裏所感到的痛苦的話，人們便能明白這把刀子有什麼意義了。他，趙天知，聯結著他底窮苦的家庭，在石橋場底深處激盪著；他是沉沒到海底，窒息著，每一個波蕩都使他搖晃。他敏銳、誠實、但常常被熱情的想像所動，變得出奇的荒唐：請鳥槍帶信的事便是例子。僅僅是某些東西的本能的、肉體的、苦悶的厭惡，便足以使人有殺人的念頭。對這個社會的那種單純的道德思考，給人們啟示了正義的，復仇的權利。

蔣純祖披著大衣，站在他底後面看著他。蔣純祖已經這樣地站了很久，顯然趙天知底獨白和那把刀子使他快樂。他突然地跳了出來，一腳踢開了插在地上的刀子。趙天知驚嚇地叫了一聲，隨即站起來，可怕地看著他——幾乎不能認識他。

「刀子送我。」蔣純祖說，拾起刀子來。

他顯得嚴肅而懇切，但趙天知仍然可怕地看著他。趙天知想，在這種緊急的時間，他應該怎樣撲擊，以便把刀子奪回來：他想得非常認真，他可怕地看著蔣純祖，以致於蔣純祖感到不安。隨後他們兩個人都笑了。

他們顯然喜愛悲劇，他們在這裏面尋找歡娛。在這種時候，他們覺得輕鬆，和諧，於是他們在石階上坐下來，開始了親密的談話。蔣純祖偶然地——他自信他是偶然地——問起了萬同華底某些事情。趙天知和他說了一些故事，並且說了她，萬同華底家庭。趙天知顯然明白蔣純祖，假裝是偶然地提起這些故事來的。漸漸地他說到題目上來了。他說，據他看，萬同華異常關心某一個人。

蔣純祖沉默著。在這一類的時候，他曾經是很善良的——那種甜蜜，那種青春的幸福和光榮向他唱著歌，使他，在「愛情的小河」中陶醉，在無上的讚美中露出了羞怯的，歡喜的微笑；在純潔的青春裏，蔣純祖曾經是多麼簡單，多麼善良啊！但他確信這一切已經過去了。當人們確信起來的時候，溫柔的歌，就喚起了冰冷的傲慢了。

假如是在純潔的青春裏，就要被弄得神魂顛倒了。在冷酷的、愚蠢的生活裏，浪漫的心，創造了非常的現象，一道燦爛的，甜蜜的光輝投射了過來！「假如沒有這個，人生有什麼價值啊！」他們叫喊。但這個時代，對於人生底價值，啟示了，發表了，實踐了另外的意義，況且蔣純祖已經生活得深不可測了。於是，在這裏，他就用一種冷淡的假面，遮住了他底浪漫的心了。

「老兄，前進吧！」趙天知說。

「前進到哪裏去？」蔣純祖說，頑劣地笑了起來。

在這個靈魂的問題上，關於前進到哪裏去，他們之間是談不通的。但可悲的是，在這裏，仍然是重複著這個世界底古老的，古老的主題；蔣純祖卻認為，在中國，他是第一個走進這個新異的、全然新異的主題。他是揚起旗幟來，和那個叫做時代精神的東西宣戰了，但一面他就非常的痛苦。

蔣純祖想：關於愛情，這個時代底理論是非常的令人頭痛的。它是工作和愛情統一的，它是精神和物質統一的（到了現在，人們不講靈魂和肉體了），等等。那些新的人物們，建設他們底生活的時候，因為工作，或者因為上帝的緣故，就理直氣壯地從現成的倉庫裏取得他們底材料了：他們沒有別的材料。

他想：愛情始終不是浪漫的詩歌。從虛榮、保守、苟安，人們產生了一種心理；人們覺得必須使他們底家庭像一個家庭。這就是說，必須服從傳統、社會、和現成已有的一切，他們才能夠得到他底利益，包括金錢、和平、社會地位，最主要的，壓迫、和奴役婦女。新的人們，是頂著新的帽子的，但事情並不兩樣。一個新的青年，最初是幻夢、理想、反抗，然後他帶著這些東西戀愛了；假如他不破滅，他當然就結婚了。一切都適合於這個時代的教條。但對於家庭生活底複雜的一切，這些教條就太簡單。他必須使一切和諧起來。重要的是，能夠在教條底指揮下走到這一步，教條對他必定是有利的，他必定是愚昧、虛榮的。他無時不注視著他底導師們，無時不以模效他們為光榮。他底理想很單純：妻子必須服侍他，玩一些愛的花樣，讚美他（根據教條，他說是共同工作）；他底趣味和智力都是非常的可憐，然而妻子必須追著他，使他喜悅（根據教條，他說這是精神的統一）；他愛好時尚，以別人底趣味為趣味，在裝束、髮式、體態、表情上，強迫他底妻子服從（根據教條，他說這是愛情的理想）。假如妻子在一切上面壓倒了他，假如生活下去，遇到了瑣碎的苦惱的時候，他就公然地求助於道德、倫常、民族底母性、中國底特殊的文化等等了；他也能夠使這一切和教條和諧起來。他底建築底一切材料都從舊的倉庫裏取來：他悲歎人慾橫流，提倡理性主義；他羨慕他所得不到的高位置，鼓吹堅定、道德、不動心。他永遠相信：善於利用現成的一切的人，才是真正的新人物。

他們維持著、彌補著、保守著。他們得到雙重的美。但另一些人，就墮到可怕的痛苦裏去，消失了一切希望了。對於某一些人——蔣純祖想——和某些虛偽的理論鬥爭是一回事，它是英雄的事業；面對著慘苦的現實生活又是一回事，它是把他們底一切全暴露了。蔣純祖特別覺得這一切是驚心動魄的，他站在這種駭人的景象面前，然後，由於某種冰冷的操守，由於傲慢也由於怯懦，他退後了。常常的，由於怯懦，人們就遇到了更可怕的問題，在這些問題上呈顯出無比的勇敢，雖然這是很奇怪的。

他確信他不能結婚，不能在現實的生活裏愛任何人。他確信在現實的生活裏只有詛咒、厭惡、和動物的本能。他確信他底理想已經破碎，他已經墮落；而且有一段時間他對這毫不感到痛苦。他常常遇到蠱惑、詩歌、美妙的、動人的一切；他覺得他必得鋌而走險了，但立刻他又退了回來。他和自己宣戰，常常失敗，但更確信。在早晨，他覺得生活美好，人底創造力無窮，中國底情況特殊，他必須信仰理性、道德、現實的方法，家庭生活和社會生活，到了晚上，他就怯懦起來，隨後又勇敢起來，向他自己底虛偽，向那駭人的一切挑戰了。

他是這樣的自私自利。他永遠沒有前進一步。他戴起冷淡的假面來欺騙自己，告訴自己說，他已經追求到極深的海底和極高的峰巔去了。

但對於趙天知，他是讚美的，因為趙天知不屬於他底一類，因為在趙天知，現實的能力就是理想的能力。他相信趙天知底湯元擔子比這個時代的任何擔子好得多。「老兄前進啊！」

「不要害別人吧。」蔣純祖冷淡地說。

他們走了進去。他們都沒有能夠睡覺。趙天知睡在長凳上，沒有蓋任何東西；他覺得，假如睡在什麼地方，他便不能防禦自己，他便要做起好夢來了。他常常睡在最硬，最難受的不舒適的地方，這是一種苦行。他焦躁地閉著眼睛，天快亮的時候，他起來了。

聽到他底響動，蔣純祖迅速地起來了。蔣純祖點燃了油燈抽煙；他昏暈，四肢發冷，面孔發燒。他們悄悄地走了出來，外面有大霧。

他們沉默地在大霧中迅速地行走。寒冷的、潮濕的霧氣使他們清醒。最初一切都看不見，他們在霧中彼此短促的呼喚。快要到達的時候，瀰漫的大霧裏發出了特殊的，安靜的、有生氣的白色：黎明來臨了，可以看見腳下的潮濕的石板路和三步以內的水田和草坡。走到吳芝惠家附近的時候，他們聽見了嘹亮的雞啼。在這樣的早晨，他們對一切有特殊的，清晰的感覺。他們覺得這個完整的世界在沉默地，有力地運動著。

他們走進了潮濕的、靜止的竹林，霧裏的光明更安靜，更有生氣：他們走到了水塘邊上。水塘靜止著，霧氣在水面上滾動，水內有黑白分明的投影。

他們站了一下。沒有吳芝蕙，她沒有來。

趙天知想，他愛這個女子，不管這個世界同意與否，他要把她帶到遠方去。對這裏一切他已經厭惡，只有她、吳芝蕙，是他底希望；他要愛她，對她忠實，一直到死。看見水塘的時候，他完全明白了他底這個思想底意義。他嚴肅、注意，動作靈活。蔣純祖注意著他，覺得他底眼光很可怕。

吳芝蕙沒有來，於是他們走到門前。然後他們退到竹林裏去。天亮了，趙天知面孔打抖。

「沒有希望了！」他低而迅速地說，立刻走出竹林。

他請蔣純祖替他站在大門口，他迅速地繞到後面去，在濃霧中爬過了矮牆。他曾經來過吳芝蕙家，知道它裏面的道路。他學過軍事學，而由於經驗，他在任何時候都注意他底周圍底地形、方向、道路：這是一種非常的興趣。現在他又用得著這個了。

假如能夠得到這個女子，他便是最幸福的人了：他無聲地，迅速地走過後園，打開了園門，因為這是為逃脫所必需的。他繞過碉樓，走進了黑暗的廚房，然後他便在地上爬行，聽見聲音，他便伏著不動。他進了莊院內部的小天井，這裏有路通後園。他爬到吳芝蕙底窗下，站起來，用舌尖舐破窗紙。

床前燈火，已經快要熄滅，顯然是點著過夜的。吳芝蕙睡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窗戶，眼光疲倦、遲鈍、痛苦。趙天知輕輕地叫了一聲，她露出恐怖的表情坐了起來。「打開窗子。」趙天知小聲說。

她輕輕地，迅速地跑到窗邊：她未披衣服，寒顫著。「你走開！走開！」她說。

「讓我進來！」趙天知憤怒地說。

「他們知道了！」

趙天知戰慄著。這時左邊起了叫聲，接著吳芝蕙底肥胖的母親披著衣服走了出來了。

事情是這樣的：母親極端地憎恨鳥槍，因為他是敗家子。鳥槍常常偷竊家中的財物，母親發誓不再給他一個錢。——昨天晚上，他裝出嚴重的，輕蔑的樣子來，透露了一句話，要挾母親。母親和他大鬧，終於他用這個消息賣到了幾塊錢。

鳥槍勝利、喜悅、興奮。當裏面大鬧起來的時候，鳥槍正在門口；他是偷偷地跑到門口去的，他不知道趙天知已經進來了。由於武俠小說式的奇想，他非常的感動，他覺得這正是他保衛家庭，大顯身手的好機會。

他打開門，擺好姿勢，非常的英武，先把槍口伸了出去。

「好男兒奮勇爭先，衝呀！」他叫，衝了出去。

霧罩仍然濃密，衝鋒的鳥槍沒有看見蔣純祖。蔣純祖首先看見了槍口，他提起他底大木棍，閃到牆邊去，鳥槍衝了出來，打了一個旋，瞄準池塘。

來不及收回他底得意洋洋的姿勢，他看見了蔣純祖。他恐懼、羞恥，做了一個鬼臉，站住不動了。

「你來罷，我不怕你了，」他底表情說，他不停地擠眼睛，看著池塘。

蔣純祖憤怒地笑了一笑。聽見了裏面的叫聲，他迅速地走了進去。於是鳥槍追著他，在他後面站下來，瞄準他。又追了幾步，又轉下來，瞄準他。一共瞄準了四次，蔣純祖走進了院落。

趙天知已經被包圍了。在他底周圍，爆發著叫罵、詛咒、怒吼、他站著不動，含著憤怒的痛苦的笑容。顯然的，吳芝蕙家底憤怒的男女們，對於這個卑賤的傢伙，再不能饒恕了。

有人喊叫拿繩子來。吳芝蕙底大哥走了上去，向趙天知底胸上極其猛烈地擊了一拳。但趙天知毫不防禦自己，他倒到窗戶上去。他底眼睛靜止，可怕。他底眼光忽然變得透明，好像黑暗中的貓。

「天知，走開！」蔣純祖大聲喊，戰慄著。

趙天知不動，以貓的眼光看他。他忍受了第二拳，咳嗽了兩聲。他覺得挨打很快樂。接連的殘酷的打擊使他從絕望、迷亂、猶豫中醒轉，面對著命運，變得堅決，頑強。他想，這就是他底純潔的，高貴的仙女帶給他的一切。他覺得生命很簡單，這一切很好；他有奇異的，人們常常在憤怒中感覺到的，強大的快樂。

蔣純祖恐懼，屈辱、憤怒，走了上去。他突然地吼叫起來了。他明白他要拯救他底朋友；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被擊倒了。但他清楚地，有力地看到趙天知底貓般的眼光。這眼光突然地更明亮，趙天知取出了他底鋒利的刀，舉在頭上。

吳家底人們退後了幾步。蔣純祖明確地知道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他爬了起來，冷笑著。他向鳥槍瞥了一眼：大概因為人太多的緣故，鳥槍無法衝鋒；鳥槍底眼睛睜到了最大的限度，瞪視著。

「天知，走開！」蔣純祖喊。他試出來吳家的人們已經放鬆了。

這是在這個濃霧的小院落裏短促地發生的一切。吳家底人們，不管這一切是怎樣造成的，在現在是有著道德的憤怒。但這是一種鄉野式的自大，當趙天知舉起刀子來的時候，他們底道德的憤怒便撤退了：他們覺得和趙天知這樣的人流血，是不值得的。

趙天知突然轉身，跳起來一腳蹬開窗戶，迅速地跳了進去。

吳芝蕙披著衣服站在房中，蒼白、恐怖。

「跟我走！」趙天知說，臉打抖。

她看著他。他跑過去打開門，站在門邊。

「跟我走！外面是自由！」他說，指著門外。

「饒了我吧。」吳芝蕙說，低得幾乎聽不見。

「走不走，說！」趙天知兇惡地說，看了刀一眼。吳家底人們出現在門口了，攔住了門。

「她是我的！」趙天知向他們叫：他明白這句話底意義。「走不走？」他向吳芝蕙厲聲說。

「不走。」吳芝惠回答，同時退到床邊。

「我們底關係完畢，我底責任盡了！」趙天知大聲說，然後迅速地跳上窗戶，跳了出來。

他們迅速地步出門，走過池塘、竹林、土坡；飄浮著的濃霧裏有太陽底金色的光。他們沉默著，他們差不多是在奔跑。在一個斜坡頂上，趙天知停下了；他咳嗽，用手接住吐出來的痰，蔣純祖看見了血。

「怎樣？」蔣純祖恐懼地問。

「不，沒有關係。」趙天知說，向他溫柔地笑，臉上有小孩的表情。「啊，頑固的母親，美的女兒，愚蠢的情人！」他說，笑著，臉打抖。

「你原諒了這一切了嗎？」蔣純祖感動地、哲學地問。他覺得，趙天知底這句話，含著悲傷的溫情，是對於殘酷的現實的一種美化、撫慰，和一種原諒。

「我原諒了！」趙天知悲傷地大聲說。

「可能是因為愛情，因為他底自由和他底責任——他原諒了！他已經被打出血來，他卻原諒了！」他們走下斜坡，蔣純祖感動地想。

「你已經被打出血來，你原諒了嗎？」他謹慎地問。「我原諒。」趙天知簡短地說。

他底聲調裏的某種力量深刻地感動了蔣純祖。蔣純祖覺得，因為愛，主要的因為愛自己，人們原諒，這種力量勝過一切。從濃霧裏，太陽升了起來。蔣純祖覺得溫柔，愛，清醒，有力量。

※※※

※※※

趙天知病了，他回到家裏去，好久不出門。孫松鶴從城裏回來，帶回了一些新書，並且帶回了一些故事；他們覺得這些故事和他們是血肉相關的。蔣純祖短促地有興奮的，快樂的心情：朋友回來是一件快樂；他們突然有無窮的話要談，他們談了一整夜。他們談到國內外的政治形勢，歐洲底陰謀和戰爭，張伯倫底可恨，以及在一切之中的總的原則。談到政治、文化、希望、目前的苦悶，和其他一切為他們所特有的話題。他們不停地大笑。那在先前是苦悶、灰暗、混亂、艱難的一切，現在突然變得生動、光明、美麗、簡單了，「所以，」孫松鶴在每一個話題後面證明地說，「我們並不是沒有希望的，並不是沒有。」

但兩天後生活又照舊地變得冷酷、愚笨、灰暗、艱難。蔣純祖記得，兩年前，或者更遠些，他是那樣的熱情、單純，那樣的愛自己。現在他是這樣的憎惡自己。在人們底身上，最美麗，最動人，最富於詩意的，是那種尚未在人生中確定的性質，從這裏發生了一切夢想和熱情。蔣純祖覺得，雖然他並未被確定，但已經被規定了，那個不可見的，可以感到的，強有力的樣子，正在向他合攏來，他就要被鑄成那種固定的，僵死的模樣。這種意識，喚起恐怖。

他看見他底青春失去了，他看見那醜惡的一切。在以前，他說不清楚他底將來是怎樣，但覺得它動人、熱烈、美麗；現在他清楚地看見了陳列在前面的灰暗的、可怕的一切。現在輪到他來嘲笑無知的幻夢了。他漸漸地麻痺了。他覺得不適意，他覺得厭惡恐懼，但他不想動彈。

現在他常常整天地無感情，無激動。假如他感到厭惡，恐怖的話，這厭惡，恐怖，就奇異地安慰了他。「這是可怕的！」他冷淡地想，上床睡覺了。可能的這一切是由於貧窮、混亂、寂寞，它們引起了肉體底厭倦和不適，以致於招致了某種慢性的疾病。理想底火焰，並不是孤獨地燃燒的，它需要這種安慰；愛情、光榮、或者仇恨，毀滅的歌。這首先是個人的，就是說，被個人感到，在個人底生命裏實現的。但這個時代底另外的一些個人嚴禁個人，以無可比擬的力量，粉碎了這種反叛。蔣純祖得不到愛情和光榮，因此就認識了它們；他覺得它們是醜惡的，他自己底情形便是證明。那種冷淡的假面，那種浪漫的冷淡，不久就被他自己戳破了，它們消失了。現在他只是看到陳列在他底面前的冷酷的、灰暗的一切，處處被它們圍繞，不能再前進一步；他看到它們，但無感覺：任何浪漫的情緒都消逝了。他不反抗，也不順從；他覺得可怕，但得到安慰。他希望時間迅速地過去，他希望他底青春迅速地消亡，他希望知道，在消逝、消亡之後，他究竟會得到什麼；那個滅亡，究竟將以怎樣的方式到來。「這是多可怕！」他想，冷淡地放棄了一切。

蔣純祖，或許是過於貞潔、自愛，或許是過於虛偽、罪惡，最後，或許是過於怯懦、自私，在這個社會上，無論從哪一面，都得不到安慰了。

他始終覺得，蹲在這個石橋場，他底才能和雄心埋沒了；但又始終覺得這種意識，是最卑劣，最卑劣的東西。他覺得前者是虛榮、墮落、妥協、對都市生活的迷戀，後者是歷史的，民眾的批判，然而對於他，是痛苦、厭惡、消沉。一個熱情抵銷了另一個熱情，這樣地生活下去，他曖昧、閃爍、昏沉。他長期地無思想，他厭惡他自己，因此他覺得在他周圍發生的一切是當然的，他底對別人的憎惡是當然的。直到這樣的一天，他底內心所蓄積的一切突然爆發，使他經歷到狂熱的印象。——某天下午他去看趙天知。他並未想到要去看他，他招呼瓦匠收拾房子，瓦匠走了，他站著，感到無聊。校工搖鈴放學，走過他底面前，年輕的、黧黑的臉上有友愛的笑容，向他點頭。年輕的校工顯然覺得他是善良的人，對他無拘束，這種友愛令他喜悅。學生們湧出來了，呼叫、打架、奔跑。他心裏的簡單的喜悅使他感到他必須做什麼，他走了出來。沿路有學生向他鞠躬，他覺得，因為什麼原因，學生們喜歡向他鞠躬。有的學生走在他底前面，突然轉過身來向他鞠躬，希望他說什麼，然後帶著不安轉過身去。他覺得他妨礙了學生們，他走得快起來。孫松鶴不在家，張春田和王老先生不在茶館裏，他覺得寂寞，到趙天知家來了。

是陰雨的、粘膩的、不愉快的日子。他想喝酒，突然之間這個慾望變得極強烈。趙天知在他底黑暗的，狹小的屋子裏，站在桌前，在一個石臼裏搗藥粉，他底母親站在旁邊和他用低而快的聲音說著話。趙天知讀了一些醫藥的書，在醫治自己，並且和場上的土醫生開了玩笑。他和母親在談論醫藥，母親反對他。但顯然他們並不互相抵銷，老人處處覺得兒子比自己強；只是老人愛說話。看見蔣純祖，老人就恭敬，拘束起來了。對於遠方來的客人，這種家庭是非常慇勤的，雖然它是這樣的貧窮、艱苦。因為這個緣故，蔣純祖們就不常到趙天知家裏去。常常是，在場上，在學校裏的時候，趙天知和他們是平等的，但一到了家裏，情形就兩樣了：趙天知立刻變得客氣、慇勤、恭敬、連說話的姿態和聲音都變得兩樣。在別的地方，當他們談到某些事情的時候，他們是常常爭論的，但一到了他底家裏，趙天知就總是尊敬地贊同，並且總是帶著不變的，愉快的微笑。蔣純祖覺得這是非常的有趣。

趙天知告訴蔣純祖說，他昨天遇到一個醫生，關於他底火氣，醫生說只能吃四錢大黃；醫生說，吃多了就要送命，但他告訴醫生說，他兩天前已經一次吃了四兩。醫生吃驚，搖頭，最後說，這是各人底肝氣不同，等等。趙天知說這個小故事，帶著不變的，愉快的笑容：他要告訴客人說，在他底家裏，他是生活得很愉快，很愉快。這時趙天知底母親就捧進泡炒米進來了。趙天知勸蔣純祖一定要吃光。「你說你從前照的照片呢？我要看那位將軍底簽名。」蔣純祖笑著說。他要看這個，因為趙天知曾經說過，他底一切東西都由他底母親保存。他底母親，記憶力是非常強的。

這是三年前的東西了。趙天知告訴母親，它是怎樣交給她的，它是怎樣的形式，等等。母親笑著，因為這將使客人愉快，恭敬地聽著。然後她打開壁前的黑色的大櫥。那裏面是堆著衣服、罐頭、盒子、破爛的書籍和畫片——。一切看來是非常的凌亂。老人含著不變的笑容蹲了下去，開始尋找了。蔣純祖笑著看著趙天知。

老人從裏面抽出了一個破紙本，站起來，含著同樣的慈愛的、簡單的笑容，翻了一兩頁。她從紙頁的夾層裏取出一個紙包來，打開紙包、取出了那張照片。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笑著看兒子。蔣純祖注意到，她很少看他。照片退色、捲角、染污漬，老人笑著看兒子，露出缺牙，眼睛明亮。老人全部時間裏未說一句話，她做了她底記憶力底表演，覺得這將使客人愉快，她滿足、慈愛、打皺的、乾癟的臉上顯出光輝。蔣純祖突然覺得自己太輕率，也許會使老人感到失望，變得嚴肅起來。他注意到，在他看照片的時間裏，老人不動地站在打開的櫥前，笑著，捧著紙本。蔣純祖覺得這裏面有什麼異常的東西；他覺得，他底厭惡生活，是一種罪惡。他突然看著老人。但老人不看他；老人向兒子笑，顯然她從這張照片想起了往昔的某些事情。

「她應該說什麼！」蔣純祖想。

但老人始終未說什麼。她笑著藏好照片，關上櫥，走出去了。顯然是，農家底舊式的婦女，不向生客說話。蔣純祖注意著外面的聲音。顯然老人在摘菜了。

「我不在這裏吃飯！」蔣純祖說，皺著眉。

「沒有在人家——是的，沒得！」趙天知向外面說，聽見了母親說什麼。

他們繼續談了簡短的話，在談話裏趙天知不停地向外面回答。蔣純祖注意起來，他們沉默了。老人在外面低語，顯然是自言自語，趙天知不再回答她。她說到紙頭、雞、豬、牛、場上的人，誰走了，誰說不回來，等等。

趙天知笑了起來。

蔣純祖突然向外走，假裝有事情。他看見老人俯在桌上檢菜，低聲說著，含著不變的、慈愛的笑容。顯然老人現在愛一切，愛桌上的菜，房裏的兒子，穀場上的雞、豬、牛、和那場上的、走了的，說不回來的人們。這是她底生活底全部，她愛它。

蔣純祖突然站到老人底生活和感覺上去，看著在雨中刷翅膀的雄雞，看著睡在屋簷下的小豬，看著坡下的給予寒涼的感覺的田野，眼裏有淚水。他在雨中走了回來。

趙天知問他看見張春田沒有，他說沒有。於是趙天知含著單純的微笑告訴蔣純祖說，張春田底太太，因為沒有錢吃飯，昨天曾經企圖下砒霜毒死她底抽鴉片的母親。

蔣純祖立刻想到了自己底厭惡的情緒，感到恐懼。他覺得趙天知底單純的微笑是希奇的。他又問了一些，嚴重地聽著。想到生活深處底一切，他心裏發生了震動。他站起來，說他要去看張春田。趙天知留他吃飯，並且說家裏有酒。「我一點都不餓！你拿酒來吧！」蔣純祖說。

但因為趙天知底堅持——他催促了母親——蔣純祖仍然吃了飯。飯後他異常興奮；已經黃昏了，他們去看張春田。

蔣純祖見過張春田底妻子，並且見過很多次，但由於蔣純祖底性格，他們之間從未談過一句話。她時常到場上，或學校裏來找她底丈夫，差不多每次總是要錢、借米；她和趙天知、萬同華姊妹之間的談話底題目差不多總是關於打牌的。見到這個面帶病容的、凌亂的女人，蔣純祖總是感到那種恐懼和厭惡相混合的情緒。這種情緒在這一段時間裏佔領了蔣純祖，蔣純祖以她，張春田底妻子為它底象徵；他覺得這是殘酷的、愚笨的現實底象徵。是家庭生活底象徵。是他底警惕、恐嚇，和威脅，並且是一切熱情的夢想底警惕、恐嚇、和威脅。

蔣純祖知道張春田底戀愛故事，十幾年前，張春田用手槍搶出了這個地主的女兒，和她一同逃到上海。他們最初在上海讀書，然後到杭州去住家。據張春田底話看來，那時候他們是快樂的；他們非常的浪漫。在杭州的時候，張春田和那些改組派，那些無政府主義者，那些現在成了官僚和名流的藝術家和智識分子生活在一起；從那個時候起，張春田就是非常怪誕的了，主要的是他非常的聰明。他穿著西裝，同時穿著和尚的鞋子，受到了杭州警察底干涉；他拖著很長的竹竿在西湖底蘇堤上面追趕漂亮的女人——這些故事，或者笑話，成了他現在歡娛，並且成了他底反對理想的例證，因為，青春過去了以後，就不再回來了。當他底往昔的朋友成了當代的顯赫的人物的時候，他就甘於他底貧窮、懶惰、村野，覺得這是唯一的生活，不想再動彈了，他底浪漫的妻子，就成了現在的這樣。這裏面是沒有絲毫浪漫的熱情的；先前也許有，但現在消逝了。他現在只是憎惡那些顯赫的朋友們。他很明白，對中國，對民眾，他們和他同樣沒有做什麼，並且不可能做什麼。他認為他們可惡，虛偽。

他是懶惰的。他底嘴巴是全石橋場最放蕩的。但他底行為是忠厚的——他並不如他所想的那樣毒辣。他不洗澡，不漱口，不洗臉，不替別人做媒，不給朋友寫信。半年以前，他底一個有錢的侄子請他到重慶去主婚，他做了新衣服，買了新皮鞋——全部都刷新了。他回來向大家誇口說，那個新娘一抬頭，看見有這樣漂亮的親戚，忍不住地笑了。他向任何人都這樣說，他說新娘非常漂亮，顯然他很得意。但這個漂亮的親戚立刻就變成了髒鬼。那套衣服到現在還沒有脫下來。皮鞋破裂了，中山裝底袖子和褲子高高地捲了起來，佈滿了油漬和污泥。

整個的夏天，張春田披著髒襯衫，袒赤著胸膛，坐在一線天裏罵人；秋天，襯衫扣起來了，他披著那件抹布一樣的中山裝，坐在一線天裏罵人，鎮長何寄梅，大家稱他為本黨同志的，是他底主要的攻擊對象。他欽佩一些有名的作家，因為他們會罵人。他滿臉鬍鬚，身上發臭，眼睛滾圓、明亮、靈活。他常常是非常的活潑；他確實常常很快樂，因為有著某些奇異的，善良的希望，他覺得滿足了；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是如此的：他們咒罵一切，他們嘲笑、快樂、善良，他們滿足了。對於這個鬼臉的世界，——這是所有的人都警惕著的——他們只能開一些喜劇式的玩笑，永不能有殘忍的，毒辣的手腕，如他們所羨慕、並期望於自己的。主要的是生活底沉重的束縛。在這種束縛裏，或在這種現實裏，多數的時候是痛苦、煩悶；少數的時候是突然的滿足、滿足、天真的快樂。

他底妻子胡德芳，在這種生活裏，對他有無窮的憐憫。但好像對於頑皮的小孩一樣，她放棄了他了。他們互相放棄了。她永遠無法使他脫下他底髒衣裳來，因為他常常穿著衣服睡覺。像一切人一樣，他自己也覺得這樣很不舒服，但他想：明天總可以的，並且懶惰是一樁快樂。他大半在外面吃飯，所以她必須到處找他要錢買米。在石橋小學危急的關頭，在鄉場底冷潮狂暴地擲過來的時候，在人生底隆重的悲慘裏，他一次一次地賣去田地、山頭；她，不能抗議。那種隆重的悲慘，使她同情他。並且莊嚴地對待他。

她並不是好的助手，因為他不需要幫助。她打牌，她底母親抽鴉片，這是兩件痛苦。可怕的鬥爭，內心底激厲，常在極度的灰暗中開始了。她發誓不再打牌，她偷走母親底煙具。然而在這種沉默的生活中，誘惑並不是這樣就抵抗得了的：每一個人都有這樣的經驗。「再有一次吧！只是這一次，最後的！」他們對自己說，同時他們自己就明白，跟著來的是第二、第三次。一個婦女，在她底鄰人們中間生活，不管自己底處境怎樣特殊，她總是善良地信任大家，和她們採取同樣的見解。——張春田底妻子，胡德芳，常常餓著自己、母親、小孩們去打牌，最重要的理由是，大家都不管這個家：母親應該挨餓，因為她抽鴉片；小孩們應該挨餓，因為他們底父親遺忘了他們。她常常給母親幾個錢。但老人底化費非常的大，一個月的鴉片，等於全家兩個月的糧食，老人就吵架，借貸，出賣衣服。老人並非不可憐女兒，並非不憎惡自己，但她覺得，在艱苦無歡的一生底末尾，她是不必再管什麼了。母親和女兒互相厭惡，因為她們厭惡自己。老人多次在咒罵裏要求女兒殺死她，這是惡意的，女兒每一次都想：對的，要殺死你！在這裏，胡德芳覺得自己對不住她底忠厚的丈夫。張春田從不參與母女間底爭吵，常常的，他對這一切毫無感覺。

過去了幾天。胡德芳多次地到學校裏來；有兩次帶了小孩們來，在學校裏吃飯。胡德芳凌亂、瘦削、飢餓得可怕，但仍然喧囂、騷擾。她到處吵鬧、談論，在學校裏跑來跑去；拖著鼻涕的小孩們跟著她跑。顯然喧囂使她暫時地感到輕鬆。「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就會過去的！就會過去的！」她想。她甚至顯得快樂，她和萬同華姊妹大聲地談論杭州；往昔的一切，現在是特別的動人。她未談到打牌，因為她已經發了誓；在暫時的輕鬆中，她正在抵抗強烈地襲來的誘惑。大家並不覺得事情有怎樣的可怕。萬同華提議說，可以在學校裏挪借少數的錢，但張春田淡漠地搖頭。在這些方面，他是異常嚴格的。

蔣純祖對胡德芳感到厭惡和恐懼。特別在聽見她興高采烈地談論杭州的時候，他厭惡她。作為生活底象徵，他對她感到恐懼；作為一個女人，他厭惡她。他覺得她愚笨，可惡。這種情形是那樣的強，他很多時候都用這個女人底名字來稱呼這種情形，這種生活。他想，假如他要結婚的話，他便會被胡德芳包圍、窒息、殺死！——胡德芳借到一點點錢，帶著她底小孩們回去了。她買了一點米，剩下來的錢，放在小女兒底內衣口袋裏，被母親偷去了。她自己明白，因為企圖保留著打牌的可能，她才沒有把所有的錢都去買米的。她是在這種內心衝突裏戰慄著。打牌的可能，尋樂的可能，不停地蠱惑著她。她想，把錢放在小女孩底貼肉的口袋裏，她便必會戰勝誘惑。「她是你底血肉，你底生命，你底女兒；她幼小，天真，可憐，而這個錢，你看，貼著她底肉，有她底熱氣，你無論如何不許！」母親的胡德芳說。她常常檢查這個錢，撫摩它，並且吻女孩。但這個錢在這天晚上突然不見了。女孩說，奶奶拿去了。

憤怒的胡德芳向母親奔去，但立刻便退回來了。母親正在抽煙，臉色厭惡，難看；胡德芳站在門邊看著她，她假裝未看見，臉色更厭惡。

胡德芳發暈，眼前發黑，她退了回來。她聽見母親踢倒椅子的聲音：老人因厭惡自己而極端地厭惡女兒。「毒死她！」胡德芳想。小孩們站在她底身邊，她覺得他們都在說：毒死她！她跑出去弄了砒霜來。她覺得這是簡單的。但第二天早上醒來，她覺得有困難。她剛剛醒來，便覺得，有什麼嚴重的事情發生了，並且有什麼更嚴重的事情即將發生。於是來了冷靜的思考。

她躺著不動，女孩在胸前吃奶（女孩三歲還吃奶）。她望著污黑的屋頂，想，她毒死母親，並不是因為和母親有仇恨，而是因為，母親將使大家餓死。她想，她已被母親拖累了多年，而母親卻這樣殘忍，因此，她毒死她，決不會違背良心。但同時她感到仇恨的，快意的情緒，因此有一個曖昧的聲音說，這是違背良心的。

但她不聽這個。

「這有什麼！父不慈，子不孝，當然的道理！假如別人要責備我，說我沒得天良——但是天啊，假如我有一千，一千擔穀子，假如我有，我就讓她抽去吧！就比方是從前，在我們過得去的時候，有什麼不可以？大家各人過各人的！但是現在有兒女們要活命——」於是她想到了張春田，對她感到激烈的仇恨。她描述他，詛咒他。接著她想到了很遠的從前的那美好的一切。在回憶的深沉的情形裏，她想到她就要做的事，毫不感到它底嚴重。

她想到她是在上海、在杭州、在成都——。突然地她驚動，她坐了起來，厭惡地把女孩推開。她對女孩突然感到強烈的厭惡，這種厭惡告訴她說，是她，女孩，要她去毒死她母親的，於是一切就很簡單了，沒有良心的問題，她厭惡女孩，但不再厭惡母親，但必須服從女孩底要求，她底冷酷的眼光使女孩流淚：女孩不明白自己為何流淚。女孩底眼淚向她說：下砒霜！

她到廚房裏去生火。她煮了稀飯，在母親底一碗裏下了砒霜。她冷靜地做著這一切，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她同時做了一些毫無意義的動作，她吹火，在母親底那碗有毒的稀飯裏仔細地撿去煙灰，並向自己說：煙灰很髒。她做這些向自己掩藏自己底行為；她做這些，企圖使自己感覺到，一切很平常，沒有什麼嚴重的事發生。

她不覺地大聲歎息。於是她喊母親吃飯。她覺得喊出聲音來是可怕的，不可能的，於是她走到母親房裏去。她向母親點頭——她覺得她底喉嚨哽住了——表示飯做好了。她是變得軟弱，慌亂。她企圖防止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但又覺得自己無力。她迅速地退了出來，為了不使自己跌倒，她抓住門。

母親走出來了，明白女兒對她的情感，裝出冷淡的表情。她底做出來的剛愎的樣子說：她並沒有忘記；在她們中間，一切還照舊，對這，她是毫不在乎的。但主要的這是做出來的，因為覺得女兒決不會寬恕她。在這種假裝底下，有一種慌亂的，可憐的東西。胡德芳凝視著母親，這個凝視是這樣的奇特，她一切都看出來了：她一切都感覺到了。

這個凝視對她自己發生了一種奇異的力量，她突然有溫柔的，悲傷的軟弱的感情；這種感情會出現；是她自己決不會料到的。她看見衰老的、乾枯的、衣裳破爛的老人走過她底面前；老人那種假裝，是一種枉然的努力，企圖掩藏自己底衰老、乾枯、可憐。那一種感情，是她兒時對她底母親發生的——母親，是慈愛過的——發生在她底心中，她覺得她底一切惡意都錯了，她覺得她，可憐的女人，將要和母親，可憐的母親分別了。她想，在分別之後，她將記著此刻的這種善良的感情。這樣想著，這個不幸的女人就毫不感到將要發生什麼，毫不感到事情底嚴重了。她只是有著不明確的不安；另外她感到濃烈的淒涼，她想：就要分別了，往昔的一切親愛，幾年來的一切的厭惡，都是徒然！

她不十分明白她底處境。有一種冷酷的力量支配著她底行動，但她自己現在沒有意識到這個。小孩們坐在桌前，沉默著，吃起來了。她迅速底走進廚房。她追上了母親，去到灶前去按住鍋：她覺得這是必要的。

「這個是我的！」母親用矜持的聲音問，不看她。她點頭，又搖頭。她被哽住，她不能說話。母親未注意，端著稀飯走開。她恍惚，恐怖，看著母親底背影。她憐憫、軟弱、恍惚、恐怖。她覺得，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在那個可怕的力量之下，對這件事，她沒有能力參與，也沒有能力挽回。

「她也許拿它分給小孩！」她想，迅速地追了出去。「不，不能夠！無論如何不能夠！我寧可死！」她對自己說，跑了起來；她幾乎在門檻上跌倒。

她覺得，瞬間前她旁觀著它的那個力量，因為她底奔跑，就支配著她，因為支配著她就起了變化：變得光明了。她跑了出來。

她底死白的、燃燒的、可怕的樣子使小孩們寂靜了。母親剛剛坐下來，疑問地看著她。她衝了上去，奪下了那碗有毒的稀飯轉身向廚房奔去。剛剛走了兩步，飯碗就落到地上打碎了，她發出尖銳的、可怕的叫聲，倒到牆壁上去，戰慄著，看著母親和小孩們。

母親跳了起來，臉上有恐怖的表情。小孩們寂靜著，在他們恐怖中，有著自然的譴責和憐憫。

胡德芳想說什麼，但她只動了動她底發青的嘴唇。突然的，她意識到她底行為了。她底胸部起了急迫的震動，她痙攣、哮喘了兩下，爆炸地哭了出來。她向房內奔去。「要毒死我呀！」老人可怕地叫，抓住自己底頭髮。隨即感到悲痛——這種情形，好久以來都消失了——小孩般地，可憐地大哭了起來。她伏在桌上，長久地大哭著。大的小孩恐怖地站著，小女孩嗚咽著，拉她底哥哥，希望他安慰她：她只需要一點點安慰，告訴她說，在這個世界上，她底弱小的生命，是平安的。她嗚咽著，抑制著，自己找尋著這個安慰。

胡德芳從內房繞到廚房，流著淚，冷靜地走出來了，手裏拿著菜刀。三個小孩全體都恐怖地哭了，逃到門前擠在一起。

「媽，砍我！」胡德芳說，遞過菜刀去：「我下砒霜毒你，媽，砍我！」她說，露出一種悲慘的熱情來；她繼續流著淚。母親繼續大哭著，可憐地看著菜刀，看女兒，看小孩們。她好像受欺的小孩，不明瞭人們何以這樣的無情，她哭著可憐地盼顧，尋求憐憫、撫愛、同情。她對菜刀搖頭，對女兒搖頭，對小孩們搖頭：她否認這個，她希望菜刀、女兒、小孩們知道，她底生命是怎樣的軟弱、衰老。

突然地，小孩們哭著跑過來了：很難說在他們中間是誰啟示了行動的。他們突然地從他們自己得到安慰了。他們拖住了他們底母親，並且攔住菜刀。胡德芳悲涼地大哭了。「媽！媽！」胡德芳熱情地叫，好像她底小孩們叫她。她跪下來，伏在母親臉上，想到她是幼小的女孩。可憐地哭著。老人嗚咽著，繼續不停地盼顧，尋求憐憫、撫愛、同情。但此刻這已是一種愛嬌的行為了，好像那些動人的小女孩。

張春田，身上沾滿了泥污，提著破傘，走了進來，站住了。男孩向他說了一切，他嚴肅地聽著，點了點頭。「哎，何必喲！」他大聲說，向房內走去。他不覺地流淚，坐下來，支著頭，望著前面。

「哎，何必喲！」他說，流淚，動著腮。

對這件事情，蔣純祖理解到一種隆重的悲慘，他確實地感到，在這種隆重的悲慘裏，胡德芳底心靈是怎樣地做著鬥爭。他想要緊的，最不幸，最動人的，是小孩們：他們完全是在鄉村裏出生，成長的。他想到他底厭惡和恐懼，他底「胡德芳」，在感動中，他覺得他是錯了。他覺得先前他只是看到這種生活底外表，現在他接觸到了它底核心；先前他是盲目的，現在，站在這種生活裏，他體驗到一種心情，有如人們在暴雷雨之前所體驗到的：天邊升起了嚴重的雲頭，疾風掃蕩曠野，人們在頃刻之間脫離了一切煩瑣、掛慮、覺得自己和風暴一同升起。

他是，如人們所說，以理想主義的方式經歷著這一切的。他覺得，將要到來的，是一陣風暴，是一道奪目的光明，給他指示出路。此刻，落雨的、不愉快的黃昏裏，他是從多日的麻痺和厭倦中動彈了。

他奇怪趙天知在說著這件事的時候還能帶著單純的微笑。趙天知顯然不覺得這一切有什麼特別值得驚動的地方，因為他沒有他底「胡德芳」。

走到張春田門前的時候，雨落大了。趙天知深沉地歎息，並且向蔣純祖羞怯地微笑。

蔣純祖，帶著他底那種嚴重的感覺走進了小院落。他踩過水塘。正面的堂屋裏，有燈光。一個女人蹲在台階前給小孩大便，他認出那是胡德芳。他們走近的時候，胡德芳正舉起小孩底屁股來讓一頭肥大的狗舐乾淨。蔣純祖嚴肅地注視著這個。胡德芳疲乏地笑著招呼他們。蔣純祖注意到，由於某種生怯，胡德芳避免看他，但對趙天知特別的親切。蔣純祖覺得困窘。他不明白，何以大半的婦女都對他這樣的生怯。有些是可以用對愛情的可能的敏銳的矜持來解釋的，但在胡德芳這裏，這種解釋是不可能的。像在任何這種情形下面一樣，蔣純祖覺得懊喪。

蔣純祖是期待著那種隆重的悲慘，期待著那種壯嚴的，他期待看見一個全新的胡德芳，她站在心靈底光輝中：但他在這裏看見了一個女人，她疲乏，對她生怯，對趙天知親切，使一頭狗舐小孩屁股。

胡德芳簡單地踢開了那頭狗，趙天知接過小孩子來，她向趙天知微笑，問：病好了沒有。蔣純祖覺得，他是異常的希望抱一抱這個小孩的，然而不可能。

「我看見吳芝惠。」胡德芳說。

趙天知皺眉，用力搖頭。蔣純祖走進房去了，他聽見趙天知說了什麼，使胡德芳發出疲乏的笑聲。

「一切都照舊，可以說，平安！一切都重新開始！我底『胡德芳』啊！」蔣純祖親切地、驚異地想。

張春田躺在破舊的椅裏，淡漠地點頭招呼他。蔣純祖注意到了張春田臉上的淡漠的、恍惚的表情，坐了下來。張春田看著他，然後看別處：顯然不希望說話。

蔣純祖嚴肅地沉默著。

傳來了低的、親密的談話聲，趙天知和胡德芳走進房來了。走進房，趙天知有新鮮的、嚴肅的表情，胡德芳底嚴肅的表情：胡德芳臉打抖。但立刻他們便恢復了他們底低而親密的談話，向後房走去。蔣純祖聽出來，胡德芳要拿什麼東西給趙天知看。

蔣純祖沉默地坐著。

胡德芳和趙天知進房的時候，張春田皺眉，並且恍惚地笑了笑。然後他恢復了他底淡漠的表情抱著腿，凝視著窗戶。從院落裏傳來了清晰的雨聲。

「吃飯沒得？」張春田問，瞥了蔣純祖一眼，顯然企圖不看蔣純祖。

「吃了。」蔣純祖困難地說。「趙天知那裏——喝酒！」他說，興奮地笑了笑。於是他無故地向自己發怒。「冰冷的、平庸的、沉重的一切！你接受！你必得接受！」他想，皺著眉。「怎末樣？」張春田問，顯然並不問什麼。

蔣純祖看著他。

「說我同情他！來看他！希望他重新開始。——胡說！」蔣純祖想。

「這個場上的事情啊！」張春田說，移動了一下。「怎樣？你怎樣？」蔣純祖說。

「沒得什麼。老是這樣的。」張春田說，嘲諷地微笑著。「我這樣想：」蔣純祖帶著憤怒的表情說，「或者在過年的時候，我到我的哥哥那裏去找他弄一點錢來，假如這個不成功，那麼我們就大家都到別處去！老孫說有一個中學，下學期——」他皺眉止住。隨後他輕蔑地笑了。

「算了吧！你底哥哥，什麼參政員！賣屁股的！」張春田大聲說。

蔣純祖輕蔑地，快樂地笑著；他無故地快樂。

「我看你不要累倒自己罷。」他說，笑著，帶著一種溫柔的、善良的表現。他底意思是：這樣地生活下去，毫不反抗，張春田必會被他底家庭生活拖倒；張春田應該開始一個猛烈的反抗，直到面對著人生底嚴重的一切，面對著生與死，洗刷自己底生命。他表現這個，因為他自己要求這個，並且因為他自己有這個。感到自己已經有了這種可能，他心裏有快樂。

張春田看出來他底同情和不滿，他底善良的、溫柔的表現使張春田有悲傷的情緒，但其餘的那一切，張春田就絲毫都不能感到。

趙天知帶著歡欣的、驚異的表情走了出來，坐著不動，在後面，胡德芳告訴他說，吳芝蕙的確有小孩，她自己堅持不肯打胎，在他，趙天知鬧過了之後才被她母親設法打掉，因此病了。趙天知對這感到悲哀，但因為事情已經過去，他已經盡了責任，主要的，因為吳芝蕙自己「堅持不肯打胎」，他感到歡欣，並且對人生，對自己底這個意外的幸福感到驚異。

帶著這種浪漫的心情，他恭敬地坐著不動，以巨大，明亮的眼睛看著蔣純祖。

蔣純祖突然地厭惡他，覺得他懶惰、昏沉、糊塗、充滿著可憐的、小小的幻想。這種厭惡，顯然是被趙天知和胡德芳之間的感情引起的。

蔣純祖就開始反抗了！

「你對我有什麼意見？」他笑著問張春田。

張春田緩緩地搖頭。

「你們總是那一套呀！」張春田輕蔑地說：「唔，將來恐怕要做官的！」他說，翹著厚嘴唇。

「我是無政府的呢！」蔣純祖諷刺地說，由於某種善良的或惡毒的感情，企圖點燃張春田內心底火焰。

「什麼呀！」張春田輕蔑地叫，不停地搖著頭，「這一套，阿Ｑ也是革過一革的呢！嚓！」他說，懶惰而有力地做了一個殺頭的手勢。

趙天知滿足的、異常滿足地笑了起來。蔣純祖嚴厲地皺著眉。

「你不是也常常記得你自己從前的情形麼？你底朋友！除了你底做官的朋友，你就不想別的了麼？」他說。「那都是像你一樣的蠢貨！」張春田大聲說。

「我卻是要做官的呢！——但是，像你這樣，就是聰明麼！你滿足麼！你滿意麼！」

「我滿意。」張春田突然地坐直，堅決地說。

「好吧——但是你為什麼要辦石橋學校呢？為了什麼，你對李秀珍底事情覺得痛苦呢？為了什麼，你自己赤著腳抬滑竿，抬一個生病的學生呢？為了什麼，你犧牲了你自己，賣田地辦學校呢？」

「我們談不通，老弟。」張春田冷淡地說。

「是的。」蔣純祖說，憤怒地沉默了。「但是你曾經說，你曾經到處向別人說，」他忽然又開始，「你欽佩一個有名的人，因為他不停地——」他突然又沉默。

「你也要做有名的人吧！」張春田冷冷地說，斜著眼睛看著他。

「說什麼？說什麼？你說什麼？是的，厭惡，恐懼，沒有同情，——你的確想做有名的人！」蔣純祖想。沉默地坐了一下，他站起來告辭。

張春田冷淡地送他們到門邊。趙天知打著燈籠，他們在雨中走過院落。朦朧的燈光照見水塘，草堆，枯木，破爛的牆壁，落著的細雨；陰影搖晃著，蔣純祖覺得非常的痛苦。

趙天知要蔣純祖到他家裏去歇，蔣純祖不肯；趙天知說自己路熟，要把燈籠給他，他也不肯。他在冷雨中跑開。他回頭，看見燈籠在濃烈的黑暗中發亮：趙天知仍然站在那裏。「老蔣！」趙天知大聲喊。

「謝謝你！」他回答，流淚。他轉身跑開。冷雨飄落著，附近的山頭上沉沉地壓著灰白色的雲霧。不遠的地方，石橋場底燈火微弱地閃耀著。這裏是一棵枯樹，滴水；那裏是一間破土地廟，宿著幾個乞丐；更遠些，濃黑的山巖上，矗立著那個鎖著一個年輕的女子的、神秘的、可惡的、美麗的碉堡；右邊的遠方是那個老娘子的女地主底寬闊的莊院，燈火在深邃的林木中閃耀。再遠些，是高大的，威脅的小山，那裏有原始的樹林。在這一切中間，在山巖、斜坡、平地、淺谷、深淵中間，那條美麗的小河流動著，瀑布在各處呼嘯著。蔣純祖瘋狂地奔跑。——蔣純祖，身上沾滿了泥污，流著汗，跑進了石橋場。走過三民主義青年團底閱報室的時候，看見門開著，裏面沒有人，他走進去休息。青年團和閱報室都是新近設立的，它們底出現，使沉默的石橋場有了一種鮮明的點綴，使鄉場底空氣更濃烈，更典型。蔣純祖每天都來，貪婪地讀著三天前的報紙。現在他衝了進去，喘息著，倒在椅子裏。隨後他盼顧，拿起一份破爛的報來，把油燈拖到面前。

他現在並不想讀報。他只是無意識地做著這些動作。但他注意到重慶底劇團底大幅廣告，在那個「鐵一般的演員陣容」裏，有高韻底名字。他仔細地，貪婪地讀了這個廣告底每一個字。隨後他翻開來，看見了副刊上的捧場的文字。有一篇文章說到這個劇本底偉大的成功，另一篇文章說到演員們底非凡的成就，中間提到王桂英，認為王桂英底舞台成就超過了她底在銀幕上的成就：「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因為有了新的理論的武裝。」云云。「因為是一個風騷的女人。」蔣純祖想：或者是由於嫉憤，或者是由於這段文字給了他這樣的感覺。他讀下去，關於高韻，作者說，有一些缺點，但前途極有希望，因為帶來了新的風格。

「新的風格是怎樣的呢？對於任何新人物，他們都這樣說，他們糟蹋了！」蔣純祖想，同時把報紙折起來，塞到衣袋裏去，好像這是極值得寶貴的東西。他現在的情緒是這樣的：他覺得妒嫉，和從妒嫉而來的惡意的攻擊可恥，因此他就對自己說，這一切是良好的，合理的；高韻是良好的，合理的，她的確有著新鮮的，善良的風格。在這樣設想的時候，他癡癡地站著不動，他不覺地哭起來了。他底心現在非常的軟弱，他覺得自己對別人有罪，他覺得孤獨。覺得自己沒有權利得到愛情。他看見高韻以她底明媚的、活潑的、含笑的眼睛看著他；他看見萬同華底喜悅的微笑。他慢慢地走出閱報室。

場上底燈光大半熄滅了。仍然落著細雨，各處的水塘發亮。蔣純祖，這個冷酷的英雄，他底心現在非常的軟弱，他想到從前的蔣少祖和王桂英，為他們而流淚；他不知道他是為自己而流淚。他想，這個社會底豪華的場面，那些男女們底短暫的熱情衝動，原是善良的，無可非議的東西，他覺得它們壞，那只是因為他得不到；他得不到，因為他壞，說得好一點，因為他底性質和他們不適合。——「但是，我究竟和什麼東西適合呢？不要隱瞞自己：我需要愛情！現在有一個女子用她底全部的善良等待你！但是啊，我是這樣的壞！」

他走過走廊，打開房門，點上燈。周圍很寂靜，萬同華底房裏有燈光。他覺得他底心情緩和得多了，他坐了下來，不動地望著前面。於是妒嫉，和因妒嫉而來的軟弱的心情都過去了，他安慰地想，他只求在寂寞的鄉間生活，並不需要別的什麼。在某種時候，這個思想是最能安慰人的了：人們多少有點自負，他們知道自己有著什麼：實際的和想像的。蔣純祖大聲歎息，望著前面。

這時有輕的敲門聲。門打開，新鮮的，愉快的萬同華走了進來。蔣純祖嚴肅地看著她，她興奮地，愉快地笑。「她總是這樣笑的，這是她底禮貌。」蔣純祖想，眼光沒有離開她。

萬同華給了他一封信，是蔣少祖來的。在他看信的時候，萬同華安靜地坐著看著他。蔣少祖很久未來信了，這封信也很簡單。信裏說，傅鍾芬和一個中學教員訂婚了。蔣純祖嚴厲地皺著眉，抓著信，落進悠長的瞑想。

「你腿上這麼多泥！還有水，要洗腳麼？」萬同華問。

蔣純祖驚醒，向她不安地笑，說他自己會去打水。萬同華走了出來，又走回來拿盆子，蔣純祖問她為什麼，她說：校工出去了。

蔣純祖站起來，又坐下。但即刻他就追了上去，向萬同華致歉，說他自己會打水。在黑暗中，他謝謝萬同華，他自己不覺得他底聲音是怎樣的溫柔，他覺得萬同華臉上有他所常見的喜悅的微笑。

他走進房，輕輕地歎息。這歎息底意思是：愛情存在，他感激這種愛情，但他是非常的壞。洗好腳，他坐到椅子裏去，繼續他底瞑想。

他想到傅鍾芬，想到江邊的那個年輕的接吻；想到黃杏清。想到那個浪漫的夜，想到輪渡，鐘聲，交響樂，舞台，合唱。他也想到安徽的那片落雪的曠野，想到他底死去的英雄們，但他不願在這上面留連得太長久，因為這是太痛苦了。「但是我為什麼不能夠結婚呢？孫松鶴批評我好高騖遠，他是對的！我現在孤獨、空虛、被愛、但不敢愛！為什麼不敢愛呢？人底意義不是也在這裏麼？我結婚，相信自己決不會和張春田一樣，我結婚，丟開一切虛浮的夢想，用我底力量向現實生活獻身，繼續我底學習和工作，不也可能麼？或者是更好麼？」他想。

「是的！是一個莊嚴的決意！」他想，興奮地站了起來，在房裏徘徊著。

於是他就強烈地興奮起來了。他總是如此的。他猛烈地攻擊過家庭生活，猛烈地攻擊過當代的理論，猛烈地攻擊過他底朋友們，連帶著他自己。現在他突然決意：他覺得，從他底苦悶的心裏，有什麼新異的、光明的、強有力的東西甦醒了。他為此異常喜悅。他覺得過去的一切思想都錯了。他突然覺得一切都明白了。

「我不能工作，是因為沒有愛情，用全部的力量拒絕愛情！」他想，站在打開了的窗前，望著落雨的，黑暗的天空。「我過去犯錯，欺騙，不道德——放蕩、肉慾、不道德！必須告訴萬同華，請求她原諒！」他興奮地想，帶著愉快的懺悔情緒。他現在想到了道德了。於是，他曾經譏嘲過的那種「道德的生活」，便友愛地和他握手了。他現在當然不會想到；在這個題目上面，蔣少祖也是如此的。他想著，對「道德的生活」，他有感激的心情。他現在當然不會感到，在這個題目上面，他在瞬間前是非常惡劣難堪的。「立刻就向她告白，請她原諒！明天就告訴老孫，請他為我而歡喜！這是多麼好啊！」他想。

他想到他是不會缺乏金錢的，他想到了他底親戚們。但是，有一個聲音在他心裏說：「你錯了！你不能如此。」「是的，是的，他們是有理由的——」他痛苦地想，不知他們是指誰。他站著，看著，院落和圍牆底黑影，然後他凝視遠處的黑暗的山峰。他覺得這些景物是一個重要的啟示。他重新凝視窗外的、染著燈光的枯樹：枯樹在滴著水——然後又凝視遠處的黑暗的山峰。很明白的，這一切是一個重要的啟示，這一切：寬闊的，美麗的天地，天地間的輝煌的熱情活動，情慾底美麗的，甜蜜的歌，啟示給他說，他底「道德的生活」，他底樸素的萬同華，是錯了。

他凝視著滴水的枯樹。

「春天會來臨，陽光會照耀，——我底親愛的克力啊！」他說。他底親愛的克力是誰，大家都不知道。他是常常念著她，呼喊她的。在黎明時的初醒的溫柔裏，他呼喚她：「親愛的克力啊！」在痛苦的，不眠的晚上，他呼喚她：「幫助我，親愛的克力啊！」她大概是一個美麗的，智慧的，純潔的，最善的女子，像吉訶德先生底達茜尼亞一樣。「啊啊，我底崇高的克力啊！不要流淚，把你底嬰兒舉得更高一點，地面的生活原很悲涼！」蔣純祖說，善良地微笑著，徘徊起來。他忽然眼裏有淚水了。

「是的，我不對！但是我孤獨！但是克力啊，我已經糟蹋了我底青春，我底健康，我底理想，也許我——不要一朵花，不要一朵芬香的花，拋在我底漆黑的棺材上，

不要一個朋友，不要一個朋友來祭奠我底可憐的屍首！

我底屍骨在這裏拋棄！

請留存起來吧，成千成萬的歎息，把我放在啊，那裏，

使陰鬱真摯的情人都找不到我底墓穴，不能到那裏去哭泣！

那麼，就是這樣，我底克力啊！另一面，也替我拒絕我底『胡德芳』吧，告訴她說，我並不仇恨誰，也不仇恨她！」蔣純祖流著淚。

他又走到窗邊。

落著雨。枯樹在滴水。蔣純祖忽然嚴肅而神聖。「但別人不能擊毀我們！擊毀我們的可驚的正就是我們自己，而且正就是我們底向善的力！克力，」蔣純祖說：「我們可驚地相同，甚至在快樂裏所追求的也彷彿就是痛苦！痛苦是人底完成。而且是高的完成，而且是大的，深的和強的！這邊可以作為悲劇底理解之一，但是更應該理解作我們這一代底巨大！克力啊，高貴與不幸本來就屬於同一靈魂！這是人底力量超過了人本身，走得更遠了；這是人底理想世界底躍進！向自由的王國和絕對的門！」

「現在應該懂得了，親愛的克力！我們是卑劣的種族底卑劣的子民！向你描寫我自己吧，克力！首先是，懶惰和軟弱所織成的高傲，所謂誠實，是不務實生活的感情的矯飾，我解錯一切果敢的性質，戴上虛榮的犧牲者的玫瑰冠！我來自昏疲而縱慾的江南，販賣自私的痛苦和兒女心腸，我盼望，盼望，名聲，欣賞、讚美、激揚、動情的面貌，地獄底惡意的妒嫉，和一切！——那麼，現在面向絕對的門，判斷罷，克力啊！給我力量和祝福，但不要給我胡德芳！」

「讓我和那些慢慢地走著自己底大路的善良的人們一同前進吧！」

蔣純祖，因興奮而疲弱，在床上躺了下來。他是這樣的猛烈，這樣的突飛猛進，他底精神似乎在很短的時間之內，急忙著要過許多人在長期的生存中所遇的同樣豐富的生活。現在他在混亂的熱情洶湧中跳了起來，衝出房，向萬同華奔去了。

他要告白。他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告白什麼，當然，是愛情，是猛烈的愛情。但是不是「道德的生活」呢？是不是「我們這一代」呢？是不是「不要一朵花」？顯然都不是，又顯然都是。他是這樣的勇敢，毫無猶豫地就衝進了萬同華底房間了。

嚴肅的、樸素的、懂得人情世故的鄉下女兒，是坐在她底桌前，在給在城裏經商的哥哥寫信。這個房間，是這樣的乾淨、爽朗；在案頭上，有兩本書，一本是《故事新編》，一本是《紅樓夢》底第二冊。在桌子的另一端，放著一條潔白的手帕。這個懷著密密的感情的鄉下女兒，是毫不驚異這個時代底公子底來臨的；她是隨時都準備著盡可能愉快地接待任何人，替他們做事的。蔣純祖曾經攻擊過這一點，勸她不妨「替自己打算」一點；她愉快地答應了，像答應任何事一樣。

她擱下筆，以爽朗的，愉快的笑容接待了蔣純祖，並且有禮地站了起來，請蔣純祖坐下。在蔣純祖沉默著的全部時間裏，她笑著；假如因什麼思想而忘記了笑容的話，她便立刻驚覺，趕緊地恢復。她笑著，顯然並不是因為她感到快樂；她笑著，因為覺得這樣特別使人快樂。

蔣純祖立刻感覺到，在這樣的笑容之下，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為什麼要說呢？她是樸素的，不會懂得！」他想。感到一種冷淡；他奇異地覺得在萬同華底笑容裏有著一種冷淡。「你在寫什麼信？」蔣純祖問，很明顯，覺得這個問題太親切了。

「我底哥哥！」萬同華笑著說；這笑容與所說的話無關。顯然她並未感覺到這個問題有什麼特殊。

「你家裏最近怎樣？母親好嗎？」

「都好！」萬同華說，她底笑容表示了感謝。顯然她不覺得這個問話有什麼特殊。她開始思索蔣純祖究竟為什麼來。她對蔣純祖有一個固定的意見：她覺得蔣純祖高超，古怪，有一種特殊的善良；她喜歡他底善良，他底某種傻氣和天真，尊敬他底高超，而用禮節和嚴敬來防禦他底古怪。混合著高超、猛烈、鋒利的嚴肅，赤誠的態度，以及閃光一般的活潑，滑稽的感情，蔣純祖底善良就對她有著不可抵禦的魅力。她不能確定蔣純祖究竟為什麼來，但已經明白一定有著嚴肅的事情。由某種期望，她的心緊張了起來。蔣純祖繼續發問，又突然沉默，她有些恐懼了。她本能地企圖把談話拉回到平凡的問題上來，但她心裏有一種力量又反對這個。她變得有些焦躁：那種笑容消失了，一種特殊的嚴肅代替了它。「這兩年的生活，你還滿意不？你希望怎樣？」蔣純祖快樂地笑著問。他這樣問，把握到了一種優越的力量，他心裏有快樂，他本能地希望從苦惱的惶惑裏衝出來，他本能地希望詩意、和諧、歡樂。他在觀念上也希望詩意、和諧、歡樂，於是他開始比較。但這種比較現在不可能；對於戀愛的那些書本式的理想，以及那些美麗的教條，和現實相碰擊地造成了混亂的苦惱感覺。他自己很明白，他底快樂，是並無詩意的，它只是從優越的把握產生的。他笑著，皺著眉頭。

萬同華舉手掠頭髮，看著他，雖然沒有聽見他底問題。「跟她說！說出來，一切會明白，我會感覺得多一點的！」蔣純祖想。

他緊張地沉默著，看著燈，又看著自己底因疲勞而發顫的手，好久不能開口：他覺得無法開口。

「你要睡了吧？」他不安地問。

「不。」萬同華說。

「我跟你說——」蔣純祖說，未聽見自己底聲音，但覺得已經說出來了：最嚴重的時刻已經來臨了。從這個意識，產生了浪漫的印象，於是他有勇氣。

「我們結婚——你覺得怎樣？」他說，突然可憐地笑著。「是的，我說結婚，因為這包括嚴肅的一切；我不說愛，那包括糊塗的、不負責任的一切！」他想。同時他緊張地看著萬同華。

萬同華，笑了驚慌的，可憐的笑，但隨即嚴肅，變得蒼白。她舉手扶住頭，隨即她用另一隻手蒙住臉。「他說這個，真想不到！怎樣辦呢？」她驚慌地想，心裏有失望的情緒。她失望，顯然因為蔣純祖只說結婚，而不說到別的；並且顯然因為蔣純祖說這個，是站在優越的地位上的。蔣純祖底這句話，對於她，是一種欺凌，雖然她自己不能明確地意識到。

「回答我：你覺得怎樣？」蔣純祖說。

「我要和我母親商量。」萬同華抬起頭來，嚴肅地低聲說，以明亮的、探索的眼光看著他。

「又是一個和母親商量，中國啊！」蔣純祖憤怒地想。蔣純祖憤怒，因為他底優越的精神受到了傷害。他確信萬同華應該在他伸出手來的時候就拋棄一切——但現在萬同華首先就舉起了她底母親。

「那麼你自己怎樣想呢？」他問。

「我？」萬同華小聲說，嘴唇戰慄著，低下頭去。「我們，根本並不互相理解。」她說。

「理解可能不可能呢？」

她不答。

「可能不可能呢？」

「可能。」她抬起頭來，堅決地說，同時疑問地看著蔣純祖。

「那麼，為什麼又要和母親商量呢？」

「要這樣。」萬同華幾乎是嚴厲地說。

萬同華感覺到了他底輕視和憤怒；蔣純祖感覺到了她底失望和頑固，他們互相碰擊，雙方都受傷。

「做一個愛人，我是太理想了！」蔣純祖傲慢地想，看著她。

「要當心他底性格，要當心！」萬同華向自己說，看著桌面。

蔣純祖看著她，覺得她不美，蒼白、冷淡。蔣純祖想像，只要自己伸出手來，她便必定會感動、傾訴、拋棄一切，但現在全然相反。他痛苦地沉默著，這一切違背了所有的理想，所有的美麗的教條，他覺得自己做錯了。

他希望脫開這個痛苦。他想擁抱她，吻她，事情便會好轉。他確信，他已經告白，就有這樣的權利。於是他站起來。他底那種情慾，那些美麗的教條，是燃燒了起來。他走到她底身邊。他解她底手，並且輕輕地呼喚她。

萬同華可憐地笑了，然後驚異地看著他，好像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蔣純祖有憐憫，捉住了她底手。但她掙脫了。「別人要說閒話的！」她說，站了起來。

「不！」蔣純祖說，皺著眉。

萬同華懇求地看著他。

「你睡去吧，不早了。」她說，她底呼吸頻促了。

蔣純祖注意到了她底嚴肅的、懇求的表情，想到必須戒備自己，必須順從她，因為她真實、仁慈、寬大。他這樣想，同時想到了以前的這種激情所招致的惡果，就站住不動了。「在我底心裏，又有了多麼惡劣的念頭！什麼是好的？怎樣辦？」他痛苦地想，看著地面。這樣有一分鐘，他聽到窗外的淒涼的風雨聲。他覺得醜惡的情慾過去了。他覺得有堅實的、甜暢的力量在他心裏升了起來。他確信這是真實的生命。他抬起頭來。

「請你從黑暗中引導我！」他說，他覺得他從來沒有能夠說得這樣真實而誠懇。「我想我也許欺侮了你，我想你將懂得我，原諒我！」他停頓。他嘴唇輕微地戰慄著。「我現在經歷著可怕的危機。愛我，否則我將毀滅，你即使不熟悉這些觀念——我說是觀念——你也感覺得到！給我鼓勵，做我底朋友，愛我。我給你帶來的也許只是痛苦——你接受嗎？」蔣純祖謙卑地、誠實地問了這個觸目驚心的、自私的問題，看著她。

她嚴肅地、深思地沉默著，定定地看著前面。她底手優雅地、樸素地合在胸前。在上述的不覺的自私中，蔣純祖不覺地希望、並且確信，當他說「我給你帶來的也許只是痛苦」的時候，她將感動，回答說：「不，你給我帶來了幸福！」於是投到他，蔣純祖底懷裏來——但事實並不如此。確然的，帶來了幸福，但鄉下的女兒從不懂得這一套，她是這樣嚴肅地思索著她底愛人底話：在這些話所形成的迷亂的世界中，她仍然冷靜、真實，不被動搖。她又是這樣地相信著蔣純祖底誠東，所以，蔣純祖底話，給她帶來了無窮的憂愁。她把蔣純祖底這種虛浮的言詞，心靈底美麗的光芒，這個時代底傷痛的宣言，放到她底真實的天秤上去衡量。她想，蔣純祖既然已經宿命地自白了將來的痛苦，那麼她，萬同華，便沒有力量挽救。她想她不能相信蔣純祖沒有了她便會毀滅；她謙卑地不相信這個，因為她不知道這個毀滅是指什麼而言。她相信這是浪漫的情話，每一個男子都要說的，所以她應該原諒他。她想，那樣優越的蔣純祖所無能為力的，她必定更無能為力。究竟蔣純祖說了些什麼，她不能確實地知道。但她又確實地知道。她覺得蔣純祖單純如小孩——這便是她底真實底理解——對這個小孩底刁頑、自私、熱愛，她，萬同華，能夠承擔。

結論是：對這個單純的小孩底刁頑、自私、熱愛，她能夠承擔；對那個說著痛苦、毀滅、黑暗等等的高超的英雄，她感到迷惑。

蔣純祖急迫地追問她，憂愁地看著她。在長久的沉思之後，她不覺地歎息，同時淒涼地微笑。

「那麼你答應了嗎？」蔣純祖問。

她沉默著。

「如果答應了，你點頭；否則，你搖頭。」蔣純祖說，不知何故快樂地發笑。

「明天回答你。」她說，笑著，嘴唇戰慄著。

「不，現在。」

沉默很久，在蔣純祖底熱烈的目光底要求下，萬同華點了頭。她認為她可以控制這個動作；但她不覺地流淚。人們都記得，這種年輕的、新鮮的眼淚。

「謝謝你。」蔣純祖文雅地說。天曉得他是怎樣地文雅了起來，像一個騎士。他含著感動的眼淚走了出去，站在雨中，覺得甜暢。

「親愛的克力啊，幫助我尋求真實！」他說。

在房裏，萬同華坐了下來，捧著頭，默默地流出了大量的眼淚。在流淚之後，她心裏有了新鮮的感覺，她明白了，在她底心裏，在她底眼前，以及在她底辛勤的生活裏，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第十三章

在最初，蔣純祖並不理解自己底目的和動機；他模糊地覺得一切發展得過於迅速，他模糊地覺得悔恨。經過了長久的內心鬥爭，他就又重新把自己撕碎了。在那個晚上，在突然之間，結婚這個觀念成了他底熱情和夢想底對象，但到了第二、第三天，熱情變成了懷疑；第四、第五天，他就開始責備自己被情慾迷惑，以致於背棄了先前的理想了。但這些在最初還是微弱的，他用愛情、忠實等等觀念來和它們對抗；在最初，他只是覺得這件事發展得太迅速了，但他痛苦地覺得悔恨，並且恐懼。這種內心鬥爭，發展下去，另一面，愛情也發展下去，到了最後，他就又碰到了他底險惡的焦點了。

他覺得他欺騙了萬同華，對她不忠實，他為這異常的苦惱。但他又並不停止；他拖著萬同華走下去，猛烈地向她索求一切，攻擊她底感情和思想，以他底可怕的內心衝突擾亂她。從那個晚上以後，他就避免再提到結婚了。結婚底旗幟倒下去以後，愛情底旗幟便壯烈地飄揚起來了。因這個旗幟，他抵抗了石橋場底譭謗；他並且兇惡地準備用它來抵抗萬同華底家庭。但萬同華不能變更她底意見。

萬同華，從第一天起，便光明磊落地行動。她把這件事告訴了她底母親，然後又帶蔣純祖到她底家裏去。於是，人們便看到，這個蔣純祖，帶著他底傲慢的態度，在那些古舊的婆婆媽媽和那些兇惡的姐姐嫂嫂底層層圍繞裏坐下來了。

時間飛快地過去。過年的歡宴——鄉下的筵席，是那樣的豐富——學校底繁雜的事務，鄉場上的窮凶極惡的鬥爭，看書寫作，茶館裏的吹牛；疾病、貧窮，糊塗的變化，猛烈的發作，以及少數時候的明澈的智慧——這樣，蔣純祖們又經歷了一年的時間。

蔣純祖和萬同華，他們中間的痛苦暴露了。萬同華是那樣的冷靜、嚴刻，但在某一天，猛烈的蔣純祖獲得了她。蔣純祖忍受了一年的時間。蔣純祖攻擊萬同華底冷靜，說她冷血、蠢苯、迷信。萬同華底頭腦裏確實是有著小小的迷信的，這種小小的迷信，在都市裏，加上一套時髦的風度，是會被當成聰明和智慧的；但在可憐的鄉間，它就赤裸著。從一種愚昧的感情，產生了這種迷信。萬同華相信既成的一切底支配權，相信這個社會底禮節，道德，不是因為需要它們，而是因為天然地覺得它們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她相信家庭間底神聖的關係，蔣純祖請她睜開眼睛來看看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家庭，她睜開眼睛來看了，但還是相信。她相信一個女子決不能和一個男子同樣地去做，蔣純祖無論如何不能改變她底意見。對於這個時代底熱情和夢想，她毫無所知。對於她所讀過的這個時代底理論，她懷著樸素的尊敬。

對蔣純祖內心底那種所謂時代精神，對他底優越的精神世界，萬同華很冷淡；有時尊敬，有時不覺地仇視。假如她能夠證實，這一切，只是蔣純祖底自私的慾念底借口的話，她就能夠放心，更愛蔣純祖一點了。這一切當然常常是借口，但它們無論何時都屹然不動地站在高處，成為一種絕對的存在。蔣純祖底每一個表情都表示，他能夠放棄她，萬同華，但不能放棄這個。很明白的，到了今天，蔣純祖是決不會為任何對女子的愛情而犧牲性命的了；他即使連犧牲一個觀念都不肯。他頑強地、猛烈地要求萬同華放棄一切來跟隨他；萬同華頑強地，冷靜地要求他放棄一點點——對於蔣純祖，一點點，就是一切——來順從她。於是他們中間起著令人戰慄的鬥爭。有時他們互相遠離，互相冷淡，互相仇視。在突然之間他們互相渴望，於是鬥爭、衝突。多變的，猛烈的蔣純祖常常地迷惑，動搖了冷靜的萬同華。蔣純祖很能利用一個女子底感情上的弱點。萬同華常常屈服，全心地愛他，確信他是單純的，自私的小孩。但即使在這種時候，在這個單純的，自私的小孩底心中，和那種肉慾的，神秘的渴望一同，也充滿著這個時代的勇猛的一切。

蔣純祖，那麼激烈地衝進了萬同華底平靜的生活，把她底一切全擾亂了。他說他要負責，但他其實是不能負責的。萬同華，背負著石橋場底譭謗、辱罵、遭遇著家人底冷眼和善良的母親底哭訴，是生活在難堪的痛苦中。她覺得她是毀滅了，但她以她底無比的冷靜的力量掙持著。蔣純祖確信，假如她像他似的能夠得到那個優越的精神世界的話，這一切痛苦便立刻會轉成激情的歡樂和理性的明澈的認識的。他用無窮的雄辯、傾訴、例證來對付她，因此，對於她底痛苦，他就很少感覺到。從小小的迷信產生的痛苦，蔣純祖是無法憐憫的。

萬同華以她底無比的冷靜的力量掙持著，用它對付著蔣純祖底無窮的追求。蔣純祖因失望而痛苦，而憤怒；到了最後，他再也不能忍耐了。在一切慾念之中，得到萬同華底身體，就成了主要的慾念了。無數的感情底狡計都在萬同華底冷靜上面慘敗了，於是夏末的某一天，他就在深夜的時候衝進了萬同華底房間。

早上他們曾經爭吵，萬同華說她要回到家裏去住，因為母親生病。蔣純祖對這個異常的憤恨，因為他也在生病。從春天起，他底健康就損毀了；最初非常的嚴重：咳嗽、流汗、昏暈，大家都說是肺病。但蔣純祖，在絕望的心境中，不肯進城去檢查。夏天的時候，病情減輕了一些；迫近過死亡底一切感覺之後，他就對這個毫不在意了。

他想，在他死去之前，他必須得到萬同華。他很知道跟著來的那一切，但他願意承擔。他想他是願意承擔的：他是有了一種宿命的信念；他確信生命不會給他帶來更好的東西。「在以前，大家都相信人類是偉大的，人底名稱，是光榮的，我也相信，」就在這個晚上，等待著深夜底來臨，坐在他底凌亂無比的房間裏，他想，「但現在我覺得人類不會有第二個樣子，是的，人類只能是這樣，所以無所謂偉大，也無所謂渺小，我們都相信將來，但我們誰都不會活一萬年的，我們需要現在，所以，在最後的瞬間來臨以前——它不久了——我要做的！我在原則上相信將來，但我懷疑在將來人類是否能不愚昧和自私：多少人信仰過了，已經幾百年了，它底名稱很多！信仰變成了盲從，人類中底大多數仍然愚笨、無知、可憐，我也是。先前我想；做什麼好呢？怎樣愛人民呢？現在，面對著最後，一切都解決了！孫松鶴批評我，說熱情對我是不好的——但低級、麻木、平庸的戀愛信念，對他是不好的！」他憤怒地笑出聲音來。「說是革命了，但仍然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唯有落荒而走！在我心裏，愈來愈強的，是一個幽密而曖昧的衝動！我底純潔的胡德芳坐在那邊房裏！怎樣才好，勇敢的克力啊！」

他站起來，走出酷熱的，充滿著蚊蟲的房間。他走進後面的院落，在枝葉豐滿的槐樹中間穿行，焦躁地唱著歌。繁星的天空底下，有微風；掩映在槐樹底枝葉間的燈火，在突然之間，使他得到興奮的、美麗的印象。院牆外面的水田里，有熱鬧的蛙鳴。有人在門外用粗糙的聲音大叫，唱歌。他扶住槐樹，垂下頭，站住不動。

「可憐的克力啊！我們流浪到何時為止？先前引導著我的那一切星宿，現在都黯淡，或者遠離了！」他說，抬起頭來。「但是，克力啊，在如此美麗的天空底下，我們必須愛，必須工作，否則我們將毀滅！我底毀滅是無所謂的，但是，克力，你啊！還有我底咬牙切齒的，塵世底純潔的愛人！讓我們交換我們底祝福，祝我恰當其時地到達我底彼岸！」

這種美麗的激動，這種突發的詩情，是表徵了一種幽密的，情慾的渴望，是表示了即將來臨的，用蔣純祖自己底詩意的話說，塵世的衝突。在他底心裏，熱情洶湧了。夏天底晴朗的、遼闊的、熱烈的夜晚，和他互相滲透，啟示了美麗的青春。

漸漸地一切都沉靜下來了。涼風吹著槐樹。蔣純祖輕輕地走動著，唱著歌；歌聲常常被咳嗽打斷。最後他走回房間，熄了燈，搖著破扇子，坐在蚊蟲底怒吼聲中。他聽著，感覺著，想著。他痛苦，他有罪——他不知他犯了什麼罪——他感傷，他熱烈地歎息。

他走出來。星光照耀著，周圍是那麼安靜；萬同華底房裏，燈光已經熄滅了。他感覺到自己底激烈的心跳，他走近窗戶，輕輕地敲窗戶。他想，其實他早就應該這樣做了。「哪個？」萬同華小聲問。

「我，同華。」

沉默很久。

「什麼事？」萬同華用驚異，惱怒的聲音說。

「開門！開門！」蔣純祖小聲說。

蔣純祖，在愛情上面，是一個優越的天才。他能夠使萬同華在某些時候絕對地向他屈服。現在的情形就是這樣。萬同華沒有回答，沒有拒絕，傳來了輕的腳步聲，門打開了。蔣純祖走了進去，關上門。

「你睡了嗎？」蔣純祖在黑暗中說。

「剛睡。」

「我來，有妨礙沒有？」蔣純祖笑著問。

萬同華穿著短衫，坐在床邊，以明亮的，驚慌的眼睛看著他。她愈驚慌，愈沉默，蔣純祖就愈輕快，愈活潑：好像他是故意地如此。他是迅速地造成了這種熱切的空氣，使萬同華迷惑了。

但這迷惑並不是絕對的，懂得人情世故的鄉下女兒，在這種時候，是明白一個男子底企圖的。蔣純祖在夜裏到她底房裏來這並不是第一次，在這種時候，萬同華總是靜靜地坐著，絕對地不許蔣純祖到她底床上來。但這一次，蔣純祖是這樣的活潑，自然，充滿著詩意，她不能夠肯定他底意向。她開始穿衣服了。蔣純祖看著她，沉默了一下，又活潑了起來。「我有時候是這樣的高興；我不知道為什麼。」蔣純祖說。「是的。」萬同華回答，顯然有些迷惑。

「我們再來談到我們底題目吧！——不，不要點燈！多麼安靜的夜裏啊！——你底意思是你認為形式是神聖的東西；但我們不能認為死屍是神聖的東西！你生活著，接觸著周圍的這些人，你確信他們就是全世界嗎？你不能看得遠些嗎？你要永遠在他們中間生活嗎？——不，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他做手勢阻攔她，「你為別人浪費了你底時間，你底生命，你底青春，你不敢得到你所愛的！你總是冷冷的，冷冷的！這個社會使你麻木了嗎？你知道我們底目標，但你甚至不敢讀一本熱情的書！你說你消沉，為什麼消沉？多少女子就是這樣的消失了，她們嫁人，有了形式，一切都完了！你想想胡德芳吧！一個人不能跨在兩隻船上——到了那樣的時候，同情和歎息都是徒然！我永遠說：時間是冷酷無情的！憑什麼，一個人要對平庸的現實忍耐呢？哎，我怎樣跟你說好啊！同華！」

「但是你也應該稍微替我想想！」萬同華憂愁地說。「我所說的這一切，以前我曾經說過的那一切，不都是替你想的嗎？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蔣純祖熱情地說，在她底身邊坐了下來。

他很明白，他說得愈多，他底內心的衝突便愈激烈；這些話，在他自己，是從那種分析的感情出發的；每一句話，帶來了一種情調，向他照明了現實世界底某一個角落：在他所一直做著的那種冷靜的，或冷酷的分析下面，這個現實世界是醜惡地赤裸著。所以，他就決不能給萬同華帶來一點點較好的，較完整的東西。他痛苦地彌補著自己底缺陷，分析下去（或者說，表現著他底分析），說得更多，更多。言詞底火熱的河流，是把萬同華迷惑住了。她最初還能挑選一兩個觀念來思索，後來就完全追不上他了。看著他底痛苦的，激烈的樣子，她就非常的迷亂：她確信，這種可怕的痛苦，是她給他帶來的；她確信，她完全沒有給他帶來安慰；她確信，假如不是她給了他這樣的痛苦，他可以豪壯地走到天涯去；從他更激烈的攻擊，從他底那個精神世界底高超的閃耀，她確信，他並不能真的愛她，他只是願望如此；她確信，在他底心裏，她只是微小的存在。

她為這而覺得痛苦。在萬同華身上，自卑的心理，和由此而來的自尊心，是比一切都強：她底全部生活，她底禮節，嚴格，冷淡等等便是證明。蔣純祖繼續分析，攻擊下去，激起了她底自尊心底強烈的痛苦。

「只有這一條道路，而且也充滿荊棘，同華啊！」蔣純祖叫，沉默了。

「是不是，在你自己講起來，你並不需要我？」萬同華謹慎地問。

「什麼？怎樣的結論啊！我需要誰？」

「我給你帶來了什麼？」萬同華問，從一種悲傷的柔情，從痛苦的生活底某些紀念，產生了眼淚。

「你給我帶來了什麼？——反過來，我給你帶來了什麼？」蔣純祖說，沉默了。沉默很長久。「你問這個問題，用你底冷淡的心，表明你並不需要我！」

「我們並不互相理解！」在這個挑撥下，萬同華冷淡地說；「我又不知道怎樣才能滿足你底希望！」她說，嗅鼻子。「她是這樣的冷！」蔣純祖想。

「滿足這個時代底期望。」蔣純祖改正她，說。「你確信永遠不能麼？」他憤恨地問。

「我不曉得！」萬同華說。

「那麼，我們將怎樣？」

「我底環境這樣壞！我不曉得！」

蔣純祖沉默著，彎著腰，抓著頭髮。

「也許我倒曉得！」他說，站起來，在房裏徘徊。他走到門外又走回來，歎息著，並且發出一種痛苦的聲音。這種怪戾的行為，使萬同華迷亂而痛苦。他底長久的沉默，他底痛苦——當他如現在這樣，變成了一個自私的、單純的孩子的時候，萬同華底心就軟化了。她緊緊地注視著他。她明白他底願望。

「是的，但是，無論怎樣說，我愛他！我使他這樣痛苦，整整的一年，他多可憐啊！」萬同華向自己說。「純祖！」她喚。

「純祖，你為什麼呢？這樣多不好！」她哀求地說。蔣純祖突然地站在她底面前。

「沒有什麼，我自私，可恥！我說大話，我驕傲！我明白你，假如沒有我，將有平靜的生活！我底一切話，一切行為，只是想得到你！我知道我底生命不久了，我渴望得到我底愛人，這沒有什麼道德問題存在！我底愛情，我底忠實，也並不虛偽；我底生命將對我自己底熱情負全部的責任；你底生命也將對你自己底熱情負完全的責任，但你沒有熱情，只有我加給你的痛苦的責任，這樣便不好了！總之，你明白我，我希望得到你，在此刻，在今天晚上——但是我錯了，因為你並不需要我；」他停頓，看著她。「死的拖住了活的：我已經失去了你，那麼，請你原諒！」他說，心裏突然有自我感激的柔情，走了出去。

「純祖！」萬同華喊，但他不答，消失了。

蔣純祖底話，在萬同華心裏，是造成了怎樣的印象！在那種為愛人們中間所有的無比的魅力之下，她覺得他完全對，完全對，她是愣住了，站著不動。她可憐地喊他。她是這樣的愛他，她絕對地不能忍受他所宣佈的這種破滅。於是，那種熱情發生了。在她底青春裏，這是第一次，那種熱情發生了。在這種熱情下面，一切現實的顧慮，都消失了。她迅速而有力地在房裏走了幾步，好像在考驗她自己。對這個考驗，她覺得滿意，她站著。

「是的，我愛他，但是他從來不知道我底愛情！為什麼不應該讓他知道？我自己負我自己底責任，為什麼我不應該自由？」她想，帶上房門，迅速而輕悄地走了出去。她敲他底房門。

他開門，嚴肅地看著他。

「怎樣？」他溫柔地問，好像他已經忘記了剛才的一切。她不答，走了進來。

「我答應你。」她嚴肅地，安靜地說。

蔣純祖走到她底面前，沉默著，痛苦地垂著頭。「我答應你。」

「不。」

「不！我底純祖啊！」她低聲叫，她底胸部震動。

她心裏恬靜、寬舒、歡樂。她向她底痛苦的蔣純祖交出了她自己。

※※※

蔣純祖，從他底豐富的生命，是常常有著那種歡樂的，嘲諷的態度；比起歡樂來，他底性格並不更近於痛苦。但現實的生活，貧窮、疾病，產生了那麼多的痛苦。在現實生活裏，人們底需要，是很明確的：蔣純祖需要金錢、照料、健康——他自己不會照料他自己。很可能的，這一切精神上的痛苦、緊張、和反覆無常，僅僅是因為缺乏金錢。很顯然的，有了錢，他不會反對結婚的，他將有另一樣的做法：雖然他自己決未意識到這個。他把一切轉成絕對的了，從這種絕對，產生了對現實的奇特的歡樂和嘲弄。

差不多總是如此的：貧窮、疾病、艱苦的境遇，激動了豐富的精神生活。一個青年，得到了金錢和社會地位，常常就對這個世界安靜下來，終於覺得一切都良好，和這個世界溫柔地相處了：這樣的事情，人們不知看到多少。蔣純祖痛心疾首，他不會承認他需要這個的，除非他已經得到。對於他所需要的這現實的一切，他猛烈地，糊塗地攻擊著。他看見胡德芳在那裏面；他看見門楣上有詩人底名句：「到這裏來的，一切希望都放棄」。

他底朋友們，是異常地關心他。大家，尤其是王靜賢，希望幫助他弄一點錢，但他對這個顯得非常的淡漠。萬同華底貧窮的母親，是可以弄一點錢來的；但他因這個而攻擊萬同華，他覺得非常的痛心。他說他要走自己底道路。這樣，他們就拖延下來了。責任心底嚴重的渴望重壓著他，同時，他渴望向不知什麼地方奔逃。

因為他底這種態度，萬同華就顯得很消極了：自尊心，使她沉默了。大家都關心他們，但對這種關心，蔣純祖常常是絲毫都不知道感激的。孫松鶴在最初一段時間內對他非常的冷淡，直到那個羞怯的萬同普走進了孫松鶴底生活，他們之間的感情才起了變化。

孫松鶴對蔣純祖底生活態度非常的不滿。蔣純祖輕視他，總是震動他，使他感到妒嫉和仇恨。孫松鶴確信，在他自己底感情裏，個人的成份是很少的：他是嚴格地站在這個時代底理論上。孫松鶴底生活，他底理論的，道德的公式，是決不能容許蔣純祖底這種態度的。由於關係深刻的朋友們中間的那種敏銳的感情，在這一段時間裏，他們就常常地互相衝突。蔣純祖，在這些衝突和競爭裏，每一次都高高地超過了他底朋友——他自己覺得是如此。因此孫松鶴就非常的嫉恨。

在精神上，孫松鶴無論怎樣都不能優勝，蔣純祖有時同情他，多半的時候輕視他。孫松鶴底批評和攻擊，總是使蔣純祖走進了他底高超的世界：他絲毫都不曾受到傷害。在最初，孫松鶴保持著沉默，沉默愈來愈難堪，於是蔣純祖冷笑了：他覺得他明白他底朋友在想些什麼，他確信那是平庸而迂腐。某一天，張春田突然對蔣純祖冷淡起來，開始攻擊了。張春田當著蔣純祖底面向孫松鶴說，他覺得，一些所謂朋友，有了愛人，就不要朋友了。

「喂，老蔣，我可不是說你啊！」張春田突然向蔣純祖說，笑著，含著痛切的敵意。

蔣純祖痛苦地冷笑著，冷冷地凝視著孫松鶴。孫松鶴嚴厲地沉默著。

「你覺得如何？」蔣純祖含著敵意問。

「我覺得很對！有些事情，本來應該叫人發脾氣！」孫松鶴憤怒地說，變得蒼白。

蔣純祖站起來，走開了。

「有一種人，他們平庸，迂腐，保守，高興著他們底道德的生活！」晚上，蔣純祖到麵粉廠裏來，攻擊孫松鶴了。「他們崇拜偶像，他們底頭腦裏全是公式和教條；生活到了現在，他們戰戰兢兢，生怕自己觸犯了教條，他們所能做的工作，是使一切適合於教條！他們虐殺了這個世界上的生動的一切，我攻擊這種人！」

「是的，你攻擊這種人！」孫松鶴用尖銳的聲音說。然後是長久的沉默。他們相互之間沒有和諧，不能理解。但蔣純祖底這一切是給了孫松鶴以怎樣激動的印象。那個美麗的，在高空裏飛翔著的蔣純祖，是震動了孫松鶴，把他迷惑——孫松鶴漸漸地有些相信，像蔣純祖這樣的人，是不能用任何理論來範圍，來批判的了。孫松鶴有時候竟至於極端地慕艷蔣純祖，從一種木然的謙遜，痛切地感到自己底生命底缺陷和自己底青春底枯萎。——蔣純祖驕傲地覺察了這個，於是就把孫松鶴壓倒了——他自己覺得是如此。

孫松鶴底單純的生命，是已經被他底早年的生涯，被他底那個決然的、嚴肅的獻身所固定了。一切思想和感情都向著他所獻身的那種生活，那種強烈的外部力量，就造成了一種克己的，嚴肅的性格。在那種生活破滅的當初，他簡直就覺得自己再也不能生活下去了。他底環境告訴他說，他是背叛了，於是他就謙遜而嚴肅地相信他是背叛了。一直到現在，他都在這種恐怖中；蔣純祖底那種超脫的熱情，於他是陌生的，先前的那種強烈的外部力量，是禁絕了這種熱情的。並且把它連根剷除了。他生活著，每一分鐘都謙遜地懷疑自己，並且照著他底習慣，嚴格地對待別人。無論對這個世界上的什麼東西，他都用他底單純的原則來對待。這個時代的那些公式，當蔣純祖和它們開著玩笑的時候，就深入了他底血液中。三年來，他經歷著懷疑自己的嚴重的苦惱，因為，除了在已經破滅了的那種生活裏以外——在那種生活裏，他是一個優越的天才——他沒有別的情熱和才能。

而且，在愛情上面，他是嚴重地飢渴著。在孤寂的鄉間，這種飢渴無法遏止。對於家庭生活，他是有著嚴肅的理想。這個時代底美麗的例子，就成了他底理想的模範。他底單純傷痛的心需要安慰；他希望一個安靜的家庭：一個優秀的妻子，和自己共同工作。這些，蔣純祖已經攻擊過了：蔣純祖確信這是平庸的虛榮和偶像崇拜。因此，蔣純祖底一切，特別是他底猛烈的、豐富的青春，就使孫松鶴深深地戰慄。到了最後，孫松鶴就不得不承認蔣純祖是另外一種人，不是他底理論所能範圍得住的了。在這種樸素的謙遜裏，是含著多少痛苦的戰慄！因為，從這種渴慕，這種謙遜，他就不得不懷疑自己底忠實了。在他看來，向情慾底美麗的飛翔低頭，就等於對這個時代的背叛。蔣純祖和孫松鶴，是以兩樣的姿勢，感覺著這個時代的。

從愛情的飢渴，顯出了嚴肅的、赤誠的男子底缺陷。夏季的時候，王老夫子又來替他做媒了，以蔣純祖為例，提出萬同菁。孫松鶴當時顯得很冷淡，因為王靜賢是過於崇拜蔣純祖。但第三天，他們大家到縣城裏去玩，趙天知把這件事促成了。

趙天知大大地挑撥孫松鶴，不停地在他耳邊說著萬同菁，使他動心了。於是他就寫了一封信。趙天知強迫他寫這封信，剛寫好，他就感到狼狽，企圖撕去：他覺得他從來都沒有這樣做過；他底自尊心很覺得苦惱。但趙天知大叫著搶了去，把這封信發到石橋場來了。

這封信，是寫了好幾頁紙頭。孫松鶴底內心，起了嚴肅的變化。第一個感覺，是責任感；既然已經開始，就必得忠實的、嚴肅地做下去。這是對於蔣純祖的一種酷烈的批判，蔣純祖知道了，就冷冷地注視著。他覺得痛快，因為朋友也落到這個泥沼裏來了；他確信，在同一的泥沼裏，他必定更能勝利。

趙天知，是歡樂地拖著孫松鶴，凱旋到石橋場來了。王靜賢是非常的喜悅，亂跑了一個上午，最後找到了蔣純祖，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

蔣純祖正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洗腳。這個駝背的，興奮的老頭子，滿身大汗，喘著氣，抓住他底煙桿跑下來了。蔣純祖回頭，嘲笑地，喜悅地看著他。老夫子露出機密的樣子來，告訴了蔣純祖。

「你為啥子這樣高興啊！」蔣純祖說，安靜地擦著腳。

王靜賢有罪地笑了。然後又說了起來。他說，兩姊妹現在都得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他是多麼高興。他毫無猶豫地說蔣純祖和孫松鶴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特別是蔣純祖，他底豐富的青春，他底猛烈和他底詩情，是那樣地感動了他。他不十分明白這一切的內容，但老年人，荷著過去的創痛，有一種需要：把地面上的美麗的青春留在身邊，是一種幸福。他是簡直把蔣純祖寵壞了。他時常給蔣純祖弄一點錢來。他是五體投地地崇拜蔣純祖，說他是五百年來僅見的天才。

蔣純祖喜悅地，嘲弄地看著這個興奮的老人。蔣純祖相信，對於任何新的後輩，他都會說他是五百年來僅見的天才的。蔣純祖知道，在年輕時代，在那種急進的潮流裏，王靜賢曾經大大地幹過一下。他賣掉田地，送他底愛人到上海去讀書，但這個女子後來到了莫斯科，把他遺棄了。他常常說這個故事，帶著無限遺憾的，生動的表情。他是這樣的天真，蔣純祖常常想到，這個世界，是怎樣地欺了這個無知的，單純的人。

「都是這個樣子的啊！」王靜賢生動地大聲說，「我們底時代是過去了，看著你們這兩對，又有哪個不高興啊！咳，我要請客呢！」

「算了吧！」

蔣純祖搖頭，突然興奮地唱起歌來。瀑布在近處奔瀉著，周圍有沉悶的蟬聲，樹影在水面上游動，王靜賢快樂地笑著沉默。

孫松鶴和萬同菁在新的關係下面的見面，以及他們底態度，談話，在蔣純祖看來，是「非常地富於趣味」的。這當然是蔣純祖底優越的見解；但它，這個見面，也的確是非常地富於趣味的。蔣純祖，從那種屬於美學底範圍的立場上，帶著精緻而深刻的審美的情緒，注視著；但很快地，他就跳到人生底立場上來，從內心發生了一種真摯的嚴肅，向他底朋友深深地致敬了。

孫松鶴，在新的情緒底下，帶著那樣熱切而緊張的表情和蔣純祖見面，使蔣純祖感覺到，在他們中間，所有的陰影都消逝了。孫松鶴熱烈地，含著一種痛苦的，悔恨的表現和蔣純祖握手。顯然他底內心緊張使他痛苦。在他的豪爽的，確實的嚴肅的態度裏，蔣純祖覺得他在說：「這件事情對於我是這樣的嚴重，你知道！你要幫助我！我告訴你一切，並且將要告訴你一切，對你毫不隱瞞！」蔣純祖在短促的苦惱中感到自己在自己底戀愛裏未曾這麼做，並且不能這末做。

趙天知已經替孫松鶴傳達了，於是他們就一同到學校裏來。他們走進蔣純祖底房間。趙天知，王靜賢，都坐著，沉默著。孫松鶴淌著汗，臉上慘白，臉頰不時打顫。他很痛苦：充分地意識到，這件事情，在他底年齡上講，來得太遲了；他恐懼自己已經硬化，不能適應了。他突然覺得是別人逼迫他做這個；於是他憤怒地向趙天知說了什麼。蔣純祖生動地微笑。這時萬同華姊妹走了進來，孫松鶴嚴肅地，恭敬地站了起來。他站起來好像憤怒地說：「是我，不是別人，我不怕，我要負責！」

門是開著的。萬同華最先進門，向大家愉快地微笑。然後她轉身喊妹妹。她顯出一種煩躁，喊了兩聲，眼裏有嘲笑的光輝。萬同菁躲藏在門邊，臉漲得通紅。終於她鼓起了全部的勇氣，傻憨地笑著，用手帕掩著嘴，跳躍了一下——她是這樣的慌亂——走了進來。她向蔣純祖點頭，不看孫松鶴，緊緊地靠著她底姐姐，在房裏慌亂地走動著，好像古代的圖畫。

「請坐。」蔣純祖說，笑了一笑，然後看著孫松鶴。

蒼白的孫松鶴仍然站在他底那樣的姿勢，看見了這個無比的純潔的萬同菁，他對自己感到失望。在這種失望裏，他才意識到他心裏的對愛情的美麗的、浪漫的夢想，在先前，他是決不承認他心裏會有這樣的東西存在著的。他不覺地希望，萬同菁底出現，會給他底孤獨的，乾枯的心靈帶來一種奇蹟：這種奇蹟沒有出現，他對自己感到嚴重的失望。他坐下來，在內心緊張地工作著，企圖使這種奇蹟出現。他使自己想到過去、「那條星光下的美麗的小河」，並使自己想到美麗的春日，和寂寞的、淒涼的、春雨的夜。然而這都沒有效果。他底心嚴厲地反對他自己。他看著蔣純祖求助。

蔣純祖，向他底萬同華發笑，然後快樂地，嘲笑地看著那個發白髮紅的萬同菁；她坐在床邊，她底手緊緊地擱在姐姐底肩膀上。

蔣純祖覺得這是非常地有趣，於是他就站出來幫助他底朋友了。

「孫先生托我向你致意。」他說，優美地走著；「他覺得他底那封信或許會委屈了你，但那是天知搗的鬼！」「是我！」趙天知快樂地說。

「但是，我們底小萬先生會原諒的吧！」

萬同菁就畏怯得垂下頭來了：在她底潔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孫松鶴仍然覺得痛苦，但感謝蔣純祖，因為蔣純祖已經替他打開了僵局了。於是他就突然抬起頭來，嚴肅地，緊張地看著萬同菁。——他慘白，好像火焰。

他覺得她什麼也不知道，他覺得痛苦。那種奇蹟，是沒有出現的可能了；但一種憤怒的，愉快的力量，在他底心裏出現了。

「像蔣先生剛才說的，我想萬先生會原諒我！」他說，眼睛顫慄著，看著她。——「我們到石橋場來，已經三年了，」停頓了一下，他說，「在這幾年內，時間都白白地浪費了，我前幾天還和蔣先生談起，我們底目的，是對我們自己忠實。」他低而興奮地說，造成了一種嚴肅的，會場式的空氣，很明顯的，只有在這種空氣裏，他才不致於懷疑他自己。「從前我們和萬先生不大接近，從現在起，我們想和萬先生共同學習！」

「啊，政治工作！」蔣純祖想。他幾乎叫了出來。萬同菁定定地垂著頭，有時盼顧一下，希望別人原諒她。於是孫松鶴就把萬同華當做說話的對象了。孫松鶴總是說「我們」，好像這是一件集體的，嚴肅的工作。

孫松鶴說下去，愈對自己不滿，愈對萬同菁底散漫的神情失望——他很懷疑她是否在聽著——他就說得愈激烈，愈嚴重。

「我們常常對自己失望，社會攻擊我們，別人懷疑我們，我們自己過去曾經遭遇過最痛苦的事，但我們並沒有失去我們底理想！」他說，萬同華注意地聽著他。蔣純祖覺得對於萬同菁，這是一種樸素的義務。大家都寂靜著，房裏的空氣，是嚴重起來了。那個王靜賢，是坐在那裏，露出他底那種極端注意的神情來，聽著這個時代底這種告白，異常的滿意，鼻子上有汗珠，不停地點著頭，簡直發呆了。「我們常常想，生命底意義是什麼！」

「糟了！」蔣純祖快樂地想。

「我們常常很痛苦！」孫松鶴走到桌邊上，轉過身來，說了，「現在我們當然不必再懷念過去，也不必掛念將來——至少在我個人是這樣。在這個人間，我好像走在沙漠中，口渴、頭暈、沒有一點點水，我所以走著，是因為我必須走著。我看著那裏，在天邊，是我底目標，我也相信，在我底道路上，是前一代人底血跡，在後面，有無數的人，但是我已經疲乏了，覺得孤獨！是的，孤獨，我想，我只是向著那個目標走下去，到我精疲力竭的那一分鐘，我就再掙扎前進一步，然後倒下去，讓後來的人跨過我底屍體！我明白我是一個平凡的人，但至少不是壞人，我和我底朋友們相依為命，我一點點光榮的想頭也沒有，為了民族，為了人民，我願意倒下去，我願意成為橋樑底一塊石頭，或者一撮泥土！」他突然地停頓：他底臉更白，他底眼部不停地顫慄著。

王老夫子點頭了，眼裏有淚水。但那個萬同菁，卻已經在床上躺下來了。她不十分懂得孫松鶴底話，但他底話對於她是一種苦惱的打擊。她極其真實地想像著他底話，以致於精神渙散起來，追不上他。當孫松鶴說到「在沙漠中——」的時候，她就有了想像底對像；她想，在沙漠中，酷熱的太陽照耀著，一個孤獨的男子走過去，跌躓著，最後倒下了，沒有人給他一點水，沒有人來救他。她想著，為這而異常的痛心。但無論她怎樣同情，痛心，她感到孫松鶴是陌生的，孤獨的，高超的人，她無法把她自己和他想像在一起。於是她就想到她底家庭，想到「別人要說壞話」，而感到畏懼。

她底渙散的神情，是使孫松鶴非常的痛苦。他憤怒地沉默著。

「我們決不願意委屈一個人！每一個人底生命都是自由的！」他突然嚴厲地說。

萬同菁簡直不知道他是在說她，仍然躺著。萬同華給弄得有些狼狽了，轉身拉妹妹坐起來。

「人家跟你說話！」她說，氣惱地笑著。

萬同菁坐了起來，垂著頭，玩弄著手指。大家沉默著。

「萬先生有什麼意見？」孫松鶴問，好像是問萬同華。「沒有什麼意見。」萬同華謙遜地說。

「呀，姐姐，你看我底指甲！」萬同菁突然地叫了起來，推姐姐，並把手指送到姐姐面前。

孫松鶴嚴重地沉默著。

「沒有什麼意見。」萬同華推開妹妹，重複地說，希望妹妹明白自己底地位。

孫松鶴底臉發抖。

「那麼，萬同菁萬先生呢？有什麼意見？」他問。「孫先生問你話呀！」萬同華說。

於是萬同菁就放棄了她底指甲，抬起頭來了。她顯然一點都不明白。她臉紅，盼顧，可憐地笑著。

「姐姐，你說！」她說。

「孫先生問你呀！」

「有什麼意見？」孫松鶴嚴肅地問。對於他底嚴肅，蔣純祖覺得遺憾。

「沒有什麼——意見。」萬同菁說，好像背書。

然後，她臉紅，又拿起她底可愛的，潔白的小手來。

「我有一個意見：不准看指甲。」蔣純祖笑著說。於是萬同菁立刻就放下了手指；為自己底錯失而苦惱，並且有些痛恨蔣純祖，不安地盼顧著。

萬同華姊妹走出去以後，大家就都同情地看著孫松鶴。孫松鶴那一段話，在蔣純祖底心裏，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晚上，他們就走到水邊，親密地談到深夜。孫松鶴說明了他對萬同菁的不滿，並說明了他進行婚事的計劃：他說，父親一定會同意他底這個「好媳婦」的，他可以敲一筆竹槓。他說，如果順利，他預備在明年春天結婚，離開石橋場。蔣純祖，心裏有悲涼的、親愛的柔情，完全地贊同他；但希望他從「政治工作」解放出來，去談戀愛。蔣純祖絲毫都沒有提及自己，並且避免回答孫松鶴底問題。最後他說，如果可能，他也結婚。「那麼好！讓我們交換我們底祝福罷！——但是至於我底情形，那就是：『到這裏來的，一切希望都要放棄！』」蔣純祖快樂地，生動地說，笑了起來。

孫松鶴苦惱地確信，能夠快樂地說著這個，必定是驕傲的人；但他仍然衷心地祝福他底朋友。

※※※

在萬氏姊妹，萬同華和萬同菁之間，存在著動人的關係。她們之間，像最好的朋友們之間一樣，沒有秘密；她們之間，常常有小小的生氣和小小的放任，但決不會鬧得嚴重；她們是絲毫也不懂得這個時代底誇張的言詞，她們講述她們自己底事情，用著她們底父母底言語。她們底樸素地相互表現著她們底苦惱、希望、隱秘。她們造成一種溫和的、親切的空氣，在裏面充滿著年輕的女兒們底那種青春的騷擾，善良的譏諷、挑撥、和玩笑。她們珍惜她們底生活。

萬同菁知道姐姐底秘密：除了她以外，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個。萬同菁很為姐姐苦惱，並且因此有些仇恨蔣純祖。有很長的時間，她不和蔣純祖說話，萬同華對這感到苦惱，但沉默著：無疑，她覺得妹妹並不是沒有理由。在妹妹面前，萬同華總是覺得心裏和平：她知道妹妹對她所抱的尊敬的，親切的感情；她並且知道妹妹對她底信仰和依賴。只有一次，妹妹為蔣純祖底事情而明顯地生氣，她也生氣；但立刻她們就和解了，說到碉樓、竹林，守園的狗，鄉場底人事，以及其他等等。

萬同菁，在母親面前的時候，是更其信賴姐姐；在親戚中間，總是維護蔣純祖，並讚美他底「富有的家庭」。她認為這樣就可以保護了她底厄難中的姐姐。但她是那樣的單純，人們很容易地就看出她底憂苦的，善良的動機來。萬同華常常告訴她，在別人不問的時候，就盡量地對人平和，什麼也不要說；但她永遠不能做到，——她是這樣地富於感情——她們常常為這而爭吵。

接到孫松鶴信，她就立刻給姐姐看了，並且請姐姐解釋，在這封信裏面，有些段落，究竟是說了些什麼。萬同華告訴她說，孫松鶴，是很好的人。但她們並不因此而覺得寬慰，她們都瞥見了前途底艱難。萬同菁覺得，從此以後，是更加重了姐姐底負擔。純潔的萬同菁，是決未把自己底負擔計劃在內：她是整個地推在姐姐底肩上，為姐姐而苦惱。因為這個緣故——她覺得是為了姐姐——她希望能夠從孫松鶴脫逃。從孫松鶴底嚴重的言詞下面回來以後，她就頻頻地想著這個，沉默著。她是為姐姐而擔憂，正因為這個，就突然地對姐姐冷淡了起來。她模糊地想，她底事情，應該由她自己來負責：姐姐不應該過問。她簡直忘記了，是她自己推到姐姐底肩上去的。她底這種冷淡，表現了一種朦朧的獨立的願望，萬同華覺得，有了愛人，妹妹就反叛，離去了。萬同華覺得嫉恨、痛心。

但晚上的時候，萬同菁突然地走進了姐姐底房間。她在床邊坐了下來，熱切地、痛苦地注視著姐姐。她底整個的存在，表現了那種無法排解的、嚴肅的痛苦。萬同華苦惱地看著她。

萬同華問她，心裏覺得怎樣。她露出了煩惱的痛恨的表情，掉過頭去。萬同華注意到，她哭了。

「真焦人，我有什麼法子呢？」萬同華想。

「哭口殺子，妹妹？」她說。萬同菁不答，掩住臉。「妹妹，你想想看，要是你是我，你哪裏有那麼多的眼淚來哭！」她煩惱地說。

「妹妹，有話說，不哭啊！」她傷心地說。

「姐姐，我不要他，我不答應他，姐姐，你應告訴他，姐姐，啊啊！」萬同菁哭。

「這才滑稽！」

「不，姐姐，他朗個說？——不，姐姐，像這樣，大家都要怪你！」

「我們又不做壞事，——妹妹，我不怕人家怪！」萬同華說，含著一口冷笑。

萬同菁停止了哭泣，看著地面。她們沉默著。

「你到底怎樣想啊？人家孫先生是很好的人！」萬同華憂愁地說。

「我曉得！」萬同菁大聲說，停頓了。「他不是也跟蔣純祖一樣嗎？不嗎？」

萬同華急劇地笑了一笑，變得嚴厲。

「不，姐姐，不是這樣說！」萬同菁大聲說，「有時候——我心裏是多麼高興——不，不是這樣說！」她說，笑了一笑，臉紅，眼裏有光輝，思索著。

「要告訴媽媽嗎？」她小聲問。

萬同華點頭。

「姐姐，你去告訴！」

「胡說！」

萬同菁大聲歎息。她確信她憤恨孫松鶴：而為了姐姐的緣故，喜愛蔣純祖一點點。

萬同華，是用她底全部的冷靜的力量，挽救了她心裏的那種可怕的，毀滅的感覺。她是利用著她底對社會，對人生的冷靜的知識，得到了她底勇氣。從這種知識，產生了她底對自由的信念。在先前，在冷靜的知識之上，有著一種神聖的感覺，但到了險急的現在，這種神聖的感覺，就變成了一種積極的思索，變成了對真實，善良的東西的積極的同情；那種冷靜的知識，便給她照明了這個分崩離析的社會，向她啟示了自由了。她用她底方式感覺著自由，就是，好的善良的東西，不應該對壞的，惡劣的東西屈服；好的善良的東西，有處置自己的自由。但這只是一個給予勇氣的，樸素的原則，在她底心裏，仍然有著一些小小的迷信。無論如何，在現在的這種生活裏，她不能超越她家庭和她底並不作惡，然而說閒話的鄰人。

他們底事情，是發展下去，或者說，延宕下去；痛苦有時緩和，有時，在突然之間，變得異常的劇烈。各人都遲疑著，都在思考自己，並且懷疑對方。孫松鶴萬同菁之間仍然沒有進步；膽怯的萬同菁，在每次的見面裏，都拉著姐姐陪伴她。萬同菁總是神情渙散，萬同華總是成為談話底對象，這使得孫松鶴非常的苦惱，當萬同菁記起了姐姐的勸告，振作起來，想說一兩句話的時候，結果總是非常的糟：她底話，對於目前的空氣，對於孫松鶴底感覺，總是距離得非常的遠。冬天的時候，得到了父親底來信的同意，孫松鶴就頻繁地在她們家裏出入了。在蔣純祖之後，孫松鶴就成為那些婆婆媽媽們和那些姑姑嫂嫂們底議論底對象了。孫松鶴底行為，比起蔣純祖來，是無可非議的，於是那些婆婆媽媽和姑姑嫂嫂們就挑剔他底社會背景——關於他，是有著險惡的謠言——家庭，和年齡。她們甚至懷疑他是否已經結過婚。

對於萬同菁底糊塗，萬同華漸漸地就非常不滿起來，孫松鶴是由趙天知和蔣純祖傳遞了無數的信和書給她，她每次都毫無顧忌地拿給那些姑姑嫂嫂們看——只要她們詢問一句，她就公開出來了，她，萬同菁，表示毫無秘密，表示自己在這件事上是和大家站在同樣的立場上，表示說，如果她有錯，希望大家原諒她。這樣，一切重負，都落到萬同華底肩上來了。萬同華在孫松鶴面前淡淡地表示了她底不滿，以致於孫松鶴懷疑是她在破壞他。萬同華向蔣純祖說了她對妹妹底事的所有的不滿，蔣純祖告訴了孫松鶴；不管蔣純祖怎樣解釋，孫松鶴不能解消他對萬同華所懷的惡劣的感情。這樣，在兩個朋友之間，又有了一段時間的冷淡和沉默。在這一段時間裏，看著朋友底嚴肅的活動，蔣純祖是苦惱到了極點，於是希望朋友在平庸中破滅，冷酷了起來。

蔣純祖是，用詩人們底漂亮話說，做著靈魂底冒險。有時候，是那樣的熱情，有時候，又是那樣的冷酷，怪戾。有時候，他是在那樣的一種燃燒的狀態中，心裏有歡樂，眼裏含著微笑，凝視著湧動著白雲的天邊，從內心底深處，聽到了這個時代底雄壯的命令：「前進！」好像一匹年富力強的、自覺美麗，充滿著虛榮心的馬，在前進的命令之下，蔣純祖底全身都興奮地顫慄著。「前進！」這匹馬開始奔馳，向那些要塞，那些堡壘猛撲過去。「從此我就脫離了那陳腐的、愚笨的、黑暗的一切。在我底周圍，是戰爭底瘋狂的火焰，親愛的、無上的克力啊！」蔣純祖想。有時候，他走過熟識的農家，突然地高興起來，抱抱農家底骯髒的、醜怪的小孩，用自己底衣裳替他們揩鼻涕，站在發著濃香的瓜棚底下，確信自己已經消除了一切偏見。成了這些小孩底哥哥，或父親——享受起和平的、詩意的夢境來了。有時候他和那些熟識的農家姑娘們開開玩笑，快樂地欣賞著她們底可愛的，呆笨的青春；有時候他和老太婆談豆子，談得那麼多，像豆子那麼多。有時候，他出奇地逗弄他底萬同華。使萬同華不得不由衷地放棄她自己底意見。——但另一些時候，一切就不同了：他陰沉、焦躁、冷酷，並且永不滿足。在孫松鶴嚴肅地，苦惱地向他開誠佈公，進行著自己底節目的時候，蔣純祖就無故地，突然地厭惡了戀愛、結婚、生小孩、幫助別人、以及其他的這一切，在熟悉的、但更嚴重的方式底下，聽到了這個時代底前進的命令，渴望奔逃了。這簡直是無故地，突然地發生的：他走在街上，看見了那些敞著胸懷，抱著嬰兒的女人，他覺得這些女人一定是他在很多年前——也許是二十年前——曾經看見過的，他迷糊地相信著這一點，雖然他記不起來他究竟在什麼時候看見過她們。他想，已經這麼多年了，一切卻依然如舊。多麼可怕！他有一種迷迷糊糊的回憶的感情，或對將來的預感：他說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正如他說不清楚他究竟在什麼時候看見過這些女人。他確信他願望離開這個而去，他冷酷地確信他願望離開萬同華而去；他相信，假如萬同華突然地從人間消失，他便必會獲得解放。這樣他就古怪地冷淡了萬同華，萬同華，是剛剛在心裏決定了一個結婚的計劃，預備向他提出來；碰著了他底冷淡，由於自尊心，就痛苦地沉默了。

蔣純祖拒絕陪伴孫松鶴到她們底家裏去。孫松鶴，得到了父親底同意，就是說，得到了「金錢」和「社會」底同意，積極地著手進行了。石橋小學，是已經貧窮得再也無法維持了，孫松鶴準備在明年春天帶著他底萬同菁離開。他想，結婚以後，他便可以在有利的環境中改造萬同菁：這個想法，為蔣純祖所嫌惡的，是安慰了孫松鶴底苦惱的內心。孫松鶴確信，他底行為，是遵照著這個時代底原則的：把一個純潔的女子從封建的黑暗中拯救出來；他是嚴肅地遵照著這個原則，以這個時代底美麗的例子為模範。但蔣純祖覺得，這一切，是令人厭倦。

對於這個時代的單純的、嚴肅的、無容置疑的、謙遜的信仰，造成了這種確信。在這裏，個人底生命，是以某種謙遜的方式，不覺地退讓了。嚴肅的行動，增強了這種確信：拯救一個女子。但蔣純祖覺得，在這個時代，沒有一個男子能有權利說他自己是在拯救一個女子；他覺得，這種對自己底生命的平庸的無知，是令人厭倦。在蔣純祖這裏，感覺著的，是個人底生命。

孫松鶴到萬同菁家裏去的時候，總是被那些姑姑嫂嫂們圍繞著。她們觀察他，以便在背地裏批評他。她們批評他太矮、太瘦、衣服穿得不好，等等。萬同菁，無疑地是為她們底意見左右著；抵抗著這些惡意的批評的，是萬同華。但孫松鶴卻責怪萬同華。於是在這一段時間裏，對妹妹底事情，萬同華就變得冷淡了。

萬同菁，是和姐姐共讀著孫松鶴每一封信，請姐姐解釋，並請姐姐幫助她寫回信的。對於孫松鶴底來信裏面的那些抽象的字眼和嚴肅的長句字，萬同菁覺得頭痛；但這些字眼，和這些長句字，卻使得那些姑姑嫂嫂們迅速地退卻了：她們覺得孫松鶴底情書，是毫無意思的；她們的確是想看到幾個驚心動魄的，肉麻的字眼的，雖然她們相信自己是規矩的女人。突然之間她們又造起謠來了，說孫松鶴底這種寫法，正是在「那種人」裏面通行的寫法。於是啊，在鄉下的牧歌的世界裏，她們終於找到一件驚心動魄的東西了。

在這個牧歌的世界裏，領銜的主角，是萬同菁底隔房的二姐和大嫂，她們都是非常「摩登」的女人，因為她們底丈夫，在縣城裏，是摩登的男人。姐姐肥胖，嫂嫂玲瓏，兩個人都美麗。萬同華們底大哥，是家庭中的王者，鄉場底惡棍，和朋友中的俠義的人，這個大嫂是他底第三個妻子，她之所以被他寵愛，據他自己說，是因為她曾經是有名的軍閥劉湘寵愛過的妓女。那一些猥褻的故事，就成了這個牧歌底世界底美妙的點綴了。

這是一座大的莊院，有那麼多的小孩；那樣的喧囂，那樣的嘈雜。上一代的人，白髮白鬚的，軟弱的祖父，是退隱了，對於女孩們底婚事，不再有任何權力。萬同華妹妹底母親，因為孤零、窮苦、慈善的緣故，對於自己底女兒底事，不能有任何意見。權力是操在哥哥姐夫，姐姐嫂嫂們底淫亂的手裏。應付他們，在他們中間取得位置，是萬同華成年以來的艱辛的工作。艱難的境遇，生活底酸涼，和人世底利害，造成了冷靜的、嚴格的、勤勞的鄉下女兒；在她底庇護下，成長了她底純潔的妹妹。

在嫂嫂底舒適的房裏，是掛著嫂嫂自己底妓女時代的跳舞裝束的大照片；因為她底丈夫以此為榮，她就更以此為榮了。她是非常的豪奢，對於蔣純祖們，是異常的輕視。但當著蔣純祖們底面的時候，她卻也顯得激動、客氣，談論著城市生活，以顯示她底知識。在這些點上，她有些尊敬蔣純祖們；從她底虛榮，露出了她底某種有些動人的善良。此外，和肥胖的姐姐競爭起來，她還有鄉下家庭底好客的風度。蔣純祖們，是在她那裏，吃到很多非常名貴的東西；這個女人底善良的虛榮，是使蔣純祖們順利了一點點了。

肥胖的姐姐，有些羞怯，常常要臉紅。她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但由於她底美麗，她確信自己是非常的聰明。她說了話，希望別人注意，總是臉紅。特別是對於那個有些害羞的蔣純祖——她覺得是如此——她是發生了濃烈的興味。就是在肥胖的姐姐底暗影裏，和玲瓏的嫂嫂底炫光裏，萬同華妹妹不動地坐著，聽著孫松鶴底「談天」。

他們總是坐在萬同華母親底寒窯一般的，潮濕而黑暗的房間裏；少數的時候，坐在嫂嫂底闊氣的房間裏。在漫長的冬季，田野裏寒風呼號，房間裏就燒著松樹頭，大家烤著火。

鄉下女兒們，在她們底爐邊，送走了平靜的歲月。過年的時候，雖然貧窮，但由於嫂嫂姐姐們底善意的扶持，仍然有豐富的食品，異常的熱鬧。有一段時間，蔣純祖和萬同華底母親談得異常親切，但現在，蔣純祖不肯再來了。孫松鶴在寒風裏走了進來，母親看見了，第一句話便問到蔣純祖。老人盡可以待他們如兒子，孫松鶴突然覺得非常的淒傷。

在她底爐火邊，萬同華已消失了往年那樣的歡樂了。她心裏充滿了憂愁。蔣純祖沒有來，使她失望。

「孫先生，烤火！」萬同菁說，表示她已經聽從了姐姐底勸告，勇敢起來了。

母親替孫松鶴打了雞蛋，並且放了白糖，然後在火邊坐下來，安靜地笑著。她底笑容說：她沒有話說。顯然的，假如不是那些女人們底挑剔，她早已在心裏確認了她底女婿了。小孩們立刻把房門堵塞住了。傳來了興奮的說話聲，姐姐嫂嫂，走了進來，異常客氣地笑著。

「怎麼蔣先生不來啊！」她們說。

「他不大舒服。」孫松鶴站起來，恭敬地說。

「啊，那應該早一點找醫生看呀！」「你們下江人，經不住川裏的氣候呀！」「今天天氣冷，啊，在城裏要好些！」「我們沒有什麼招待的呀！」等等，等等。——姐姐，嫂嫂說。姐姐不住地臉紅，嫂嫂不住地發笑，驅趕小孩們走開。她們坐了下來，把萬同菁罩在她們底暗影裏，把萬同華襯托在她們底光耀裏。

迅速地來了沉默和拘束。終於姐姐，嫂嫂們退卻了：她們要孫松鶴中午的時候上去吃飯。萬同菁活潑了一點，不停地向姐姐低聲說著什麼。姐姐推她，嘲笑她。她們又耳語起來。

於是萬同菁突然間充滿了興致，活潑起來了。

「我們來數麼！」她快樂地大聲說。她故意不看孫松鶴。「哪個心腸壞我曉得！我們來數麼！」她說，用腳踢炭火，同時抱著膝蓋搖晃身體。

顯然她們剛才突然地談到了，她們兩個人，誰的心腸壞些，這個問題。

「用不著數，你是壞心腸！」萬同華，傳染了妹妹底活潑，說。

「數麼！」萬同菁說，覺得孫松鶴在看她，臉紅了。「要得麼？」

於是她們開始數：兩個人同聲歌唱，輪流地指點胸膛；唱到最後的一個字時指到誰，誰便是壞心腸。

「一根竹子十四節！」萬同菁大聲唱，同時揮手鄙棄姐姐。「小聲點，鬼東西！一根竹子十四節，」萬同華唱，「哪個壞心我曉得，壞心折了當柴燒，不是這節是那節；」她們愈唱愈快，愈數愈快了，「一根竹子十四節，哪個壞心我曉得，不是老闆是佃客！」

「是你，是姐姐——萬同華是佃客！」

她們大笑了起來，但孫松鶴不笑，他底眼部顫慄。他底心思是過於繁重，他不覺得這種遊戲有什麼意義。「一個人愈是什麼也不曉得，就愈是快樂！快樂，和無知，是一件東西！」他想。

萬同菁走出去了，母親到後面去了，剩下了萬同華。萬同華坐著不動，顯得很冷淡。孫松鶴帶著激烈的表情開始了他底談話。

「事情怎樣了？」他問。

萬同華看著他，不答。孫松鶴想，也許是他剛才對遊戲的冷淡，激惱了萬同華。

「怎樣？」

「她們說你是什麼什麼，說你結過婚，又說你穿得不好！」萬同華，說得那樣的突然，而且氣憤，擊傷了孫松鶴。孫松鶴沉默著，臉發白，打抖。

「那麼她相信麼？」他嚴厲地問。

「她當然相信！」萬同華輕蔑地說。

「好啊！」孫松鶴在心裏憤怒地叫。

「那麼我底信她看了麼？」他同樣嚴厲地問。

「她拿給別人看！」萬同華冷淡地說。

「那麼，你也相信麼？」

萬同華不答。她底嘴唇微微地戰慄著。她帶著一種冷淡的沉思表情凝視著炭火。她底眼瞼垂著，有些顫動，以致於孫松鶴認為她已經哭了。但他，孫松鶴，仍然不能原諒她底搗亂——他確信是如此。萬同華底這樣的表情繼續下去，孫松鶴想到蔣純祖，覺得難受：他不知替誰難受。沉默著，松樹頭在炭火裏輕輕地爆炸著。從門縫裏傳來了尖銳的，悠遠的風聲。

「我恨一切男子，他們不負責任！他們責怪別人！」在那種表情裏，萬同華憤恨地想：「這種愛情，使我底心完全冷了！你不能說他不忠實，因為他總有理由！但是沒有這並沒有什麼關係，我可以這樣地坐著，在恥辱裏坐著，一直到死！」她看了孫松鶴一眼。

「那麼，你在怎樣想呢？」孫松鶴略為溫和地問。「我什麼也不想說，——我不覺得有什麼生趣。」她說，悲哀地笑了一笑。

「我請求你相信我們。」孫松鶴說，痛苦地笑著。

她不答，重新垂下眼睛。這時門開了，寒風撲進來，萬同菁矜持地走了進來。她向姐姐笑著，不看孫松鶴。她毫未覺察到姐姐對她所懷的不滿。

她沒有來得及坐下，孫松鶴就含著痛苦的笑容注視著她。她慌亂地在桌邊站著了。

「我們剛才在談，」孫松鶴迫切地說，臉頰打抖，「我覺得在這個世界上，狗用狗的眼光看人，人用人的眼光看人，萬先生覺得對不對？」他猛烈地說，把萬同菁嚇住了。「我聽說有人——姑且叫他是人——說我已經結過婚，對於這種侮辱，我非常痛恨！我覺得我還不致於壞到這樣的程度，欺騙一個女子！其次，我底家裏是並不是沒有錢的，盡可以讓他們知道！」他憤怒地說，「說我穿得不好，當然我穿得不好，但我並不以為穿得好的人，就是有價值的人！我並不是說我是有價值的人，但是我相信，對於一個人，唯有知識，理想，才是最重要的財產！——」他打顫——瘦削的孫松鶴底激烈的、嚴厲的態度，好像火焰，這差不多是他底唯一的態度：他總是這樣說話的，雖然有時候，他的心，是那樣的溫柔，充滿著渴慕。在這裏，他底精神本能地感覺到，在他底周圍，是充滿了敵人。雖然他現在不覺地也把萬同菁看成了敵人，但他勇壯地相信，他底一切行動，是為了拯救她。

這樣，他就更激烈了。「萬先生以為怎樣？」他問。

萬同菁無表情地沉默著。萬同華嚴肅地看著他們。對於孫松鶴底話，萬同華感到不能同意：她理解妹妹，她本能地覺得，一切事情，並不像孫松鶴所說的那樣簡單。

孫松鶴說，在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好人，一種是壞人，對於好人，他們應該同情，對於壞人，他們應該無情地加以打擊。他說，他現在的人生目的，是做人：做人很難。這的確是他底痛切的感覺。但他底這個樸素的感覺，或者哲學，是遭到了蔣純祖底熱烈的譏諷和無情的攻擊的。

孫松鶴痛切地覺得，在家庭、朋友、社會中間，正直地做人很難。做人，不放棄自己底理想，同時又要不傷害一切善良的人，很難。他是這樣樸素地感覺著複雜的感情問題的，但蔣純祖底感覺則全然相反。

「萬先生覺得家裏會不會答應這件事情？」孫松鶴問。萬同菁看了姐姐一眼。

「大概會答應。」她回答，覺得姐姐要求她這樣回答。「假如不答應呢？假如不答應，能不能反抗？有沒有辦法？」孫松鶴迫切地問。「假如不答應，我們就衝出來，有沒有辦法？」「——大概有辦法。」萬同菁低聲說，臉紅。她扶住桌子，不安地動著身體。她看姐姐，並且伸舌頭。萬同華淡淡地笑了一笑。

「她是純潔得令人痛苦！」孫松鶴想，看著她底舌頭。從這個思想，孫松鶴突然地站到萬同菁底生活和感覺上去，感到了一種溫柔的、優美的、詩意的情緒，他底興奮而打顫的眼部緩和了，那種溫柔的、明亮的微笑出現了。他自己沒有覺察到這個變化。他看著萬同菁。「她是多麼美，多麼純潔。多麼好！假如有這麼一個男子，能夠為她而犧牲自己，因她而更明白自己底生活和理想，並且更勇敢——為什麼要懼怕這個世界？——那麼他，這個男子，該是多麼幸福！」他想。他用他底整個的存在這樣想。他感動著，為他所想到的那個男子——他是親切地看見了他，為了一個純潔的、崇高的東西，在黑暗的世界上勇壯地鬥爭著——而感動著。他突然流淚。他驚動，帶著激烈的面色環顧。「果然發生了什麼嗎？果然是嗎？」他問自己。「是的，一切都不同了，確定了，發生了，我不能失去她！」他回答。

萬同華姊妹驚異地看著他。

「我替蔣純祖覺得難受！」他突然地說，那樣地愛著蔣純祖；在這之間，他決未想到他要說這個。「他是多麼好的人，尤其是，他——他是多麼豐富！當然，每個人總有自己的缺點，但他是那樣忠實，那樣誠懇，——」他又流淚。萬同華悲痛地垂下眼皮。

「他和我談得那麼多，我們常常什麼都談！他告我，他預備明年春天結婚——現在，他要養病。我想，只要有一個好環境，他就能夠發揮他底才能！他是多麼用功，當然他有些驕傲，但是這只怪環境，因為沒有人懂得他底價值——」孫松鶴，顯得那樣的善良，感到一種光榮，充滿著愛情，和對於生活的感激，在這裏讚美他底朋友了。但萬同華嚴肅地抬起眼睛來，打斷了他。萬同華相信，孫松鶴說這個，只是為了安慰她，但她並不能從這個得到安慰。這些話，對於她，只是確實地暴露了她和蔣純祖之間的痛苦。

「孫先生，不要說這個！」她說，在她底淡淡的微笑下面，藏著強烈的痛苦——這種表現，是她底特色——然後她痛苦地凝視著炭火。

孫松鶴感動，沉默了。他相信他是有了一種崇高的表現。

孫松鶴離去的時候，萬同華交給他一個包裹，託他帶給蔣純祖；裏面是一件毛線衣，和二十個雞蛋。

「沒有信要帶麼？」孫松鶴問。

萬同華不回答，送他走下石坡：她在坡下站住，向他點頭告別。她是站在尖銳的寒風裏。她站著不動，垂著手，她底衣衫激烈地在風裏飄抖裏。這種沉默、忍耐、這種深刻的憂傷，孫松鶴以後永遠記得。當他以後有了那種不可遏止的憂傷的時候，他便立刻看到萬同華在這樣的姿勢裏站立著，同時親切地重新感到了冬季底佈滿了陰雲的黯淡的黃昏、山坡、枯樹、水塘、淒涼的曠野。他奇異地相信，無論何時，在人類底不可救藥的傷痛裏，總有一個萬同華在曠野和寒風裏高貴地站立著。時間愈久，他就愈樂於想到這個。「即使失敗了，即使破滅了，即使得不到萬同菁，我也要永遠感激，永遠記著。因為，假如純潔的東西被侮辱，被損害了，便是證明，在這個世界上，這種東西有多麼高貴的價值！我們底理想、信仰、是多麼輝煌！不管怎樣，像蔣純祖說的，我們是已經得到祝福了！我心裏是突然之間充滿著希望！那麼啊！讓過去的過去，讓一切重新開始罷！那麼啊，是的，是的，那麼啊！」孫松鶴興奮地想，在黃昏的山路上迅速地走著。

悲慘的蔣純祖，是剛剛從白晝的睡眠裏醒來。他坐在床上，無力地垂著腿。呆呆地望著周圍的昏暗的一切。他沒有動作的慾望，他不知應該怎樣才好，他昏昏地坐著。新鮮的孫松鶴，帶著寒冷的空氣，衝進了他底房間。孫松鶴底這種新鮮，無論他自己在走進蔣純祖底房間的時候怎樣掩藏，蔣純祖都尖銳地感覺到。蔣純祖感覺到，並且感到敵意。「他吃了甜的來了！」蔣純祖想。

「萬同華給你帶了東西來，這裏！」孫松鶴說。他底音調，是明顯地表露了他底新鮮，但他自己在事後才發覺。

蔣純祖拖著鞋子走到桌邊，點上了燈，特別由於對「甜的東西」的敵意的緣故，陰沉地推開了萬同華的包裹。他底這個動作，使孫松鶴惶惑地發覺了自己底新鮮。孫松鶴就嚴肅，沉默了。

蔣純祖坐著，靜靜地抽著煙，故意地聽著窗外的風聲，故意地對孫松鶴底事情守著靜默。孫松鶴徘徊著，痛苦地對朋友感到敵意。

「你吃了飯沒有？」他問。

「沒有。」

「出去吃。」

「不必，石橋小學要坍台了，今天停伙了。」蔣純祖冷淡地說。

「那麼出去談談吧。」

「不必。」

孫松鶴憤怒，打開門衝了出去。蔣純祖冷笑，站了起來。他覺得猛烈的痛苦，他不知怎樣才好。他打開了萬同華底包裹；拿開毛線衣，看見了雞蛋，他突然衝動起來，用毛線衣蒙住臉，哭起來了。

他底痛灼的哭聲使孫松鶴走回來了。孫松鶴變得慘白，好像一團火焰，眼睛明亮，站在門邊看著他。

這一團火焰——完全是一團火焰，走了進來，站在桌邊。蔣純祖看著他。

「你也同情我，」蔣純祖帶著痛苦的、興奮的表情說：「但是不需要同情的！我不願意使你知道我是弱者！」他說，興奮地笑了一聲。

「這樣說完全不對！」孫松鶴，這一團火焰，嚴厲地、猛烈地說，臉頰打抖。

蔣純祖突然地笑著看著他。

「我批評你，因為我們是朋友。我尊敬你，因為你比我高明！你不必像你那樣想，那是錯的！你當然比我更知道這一點：在世界上沒有單獨一個人走的道路！你一定比我更知道這一點：在世界上沒有單獨一個人走的道路！我好久便想向你提示這一點，我懂得不多，在這方面！」孫松鶴，這一團火焰，說。

在這一團火焰，謙遜和信仰是同樣的猛烈，震動了悲慘的蔣純祖。這些話，是刺激了蔣純祖底榮譽心，他確信，他仍然確信，他更確信，他比他底朋友高明：這一點是比一切都重要。於是他心裏就有深刻的柔情：他樂於接受這些話了。他坐了下來，抱住頭。

「今天學校裏一個錢也沒有了，寒假以後不能開學了，張春田跑來向我發了脾氣，他說我不會辦事。我有些敬重他。我決心不幹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溫和地說，向燈火笑著。「他怎樣發脾氣？」

「他說，要不是我盲目地橫衝直撞——他說是盲目的橫衝直撞，就不會如此的。我痛切地想到，在我和他之間，從來沒有成立真正的理解和友愛。他的確是永遠扶助著新生的，純潔的東西的，但是，他一面扶助，犧牲自己，一面就把他底偏見全部地塞了過來！他是以接受他底偏見為條件！誰要是反抗他底偏見，誰便是想做官了，他寧願犧牲他底糧食，不願犧牲他底偏見。——偏見，就是理想，我痛切地感到我也如此——這不算刻薄罷？」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溫和地說，向燈光笑著。

孫松鶴莊嚴地聽著他。由於孫松鶴底這種火焰似的明澈的神情，蔣純祖忽然覺得，不是孫松鶴在聽著他，而是所有的「他們這一代」在聽著他。他先前也有過這樣的感覺，但這一次這種感覺最鮮明。

他覺得不是一個人，一個朋友在聽著他，批評他，而是所有的「他們這一代」在聽著他，批評他。他不覺地肅然起敬。

「那麼，你怎樣想？」孫松鶴莊嚴地問。

「在你底身上，是意志的力量，堅強的信仰，在我底身上，是上帝和魔鬼，我是遭到了人和神的憤怒！」蔣純祖憤怒地說。「你究竟準備怎樣呢？」

「你呢？」

「做下去再說——」

「啊，那麼今天底結果如何？」

「很好！我相信你底話了，很好！」孫松鶴帶著單純的熱情說；那種新鮮，又透露出來了。

「是啊，萬同菁是很好的姑娘，你將幸福了！」蔣純祖說，有眼淚，向燈透著笑。

「那麼你呢？」孫松鶴憂愁地問。

「我覺得你，比起我來，是多麼單純，多麼忠實，多麼嚴肅，多麼堅強啊！在我底心裏，我已經對她不忠實了！」他指桌上的毛線衣，「我已經損害了她，用我底發狂的力量欺騙了她。如果一個人，在最初的戀愛裏，沒有一個過於惡劣的念頭，那麼到了他底生命底末尾，他將要開懷大笑的罷。但是我已經放棄了這個希望！我知道她想結婚，到了現在，不一定是因為愛我，而是因為不得已！恐怕是，和我這樣的人，沒有一個女子能生活一天的吧！——是的，我要結婚！我要到熱鬧的場所去做一種兇惡的競爭！所謂勝利，在我們中國，真是太容易了，我一直沒有失敗過，所謂失敗，我相信我必會勝利！」他激烈地說，「然而，那個勝利，是多麼可怕啊！」孫松鶴同情地點頭。他相信，這個勝利確如蔣純祖所說，是非常之可怕的。

「文化上面的復古的傾向，生活裏面的麻木的保守主義，權威官場裏面的教條主義，窮凶極惡的市儈和流氓，都有榮耀，都有榮耀。我們中國，也許到了現在，更需要個性解放的吧，但是壓死了，壓死了！生活著，不知不覺地就麻木起來，歡迎民族的自信心和固有的文化了，新的名詞，叫做接受文化遺產！大家搶位置，捧著一道符咒，從此天下太平了！不容易革命的呢，小的時候就被中國底這種生活壓麻木了，微妙的情緒，比方對婦女，對金錢等等的封建情緒和意識，偷偷地就佔領了你了！對家庭生活的觀念，更是如此，很少人在這上面前進了一步，有叫了出來的，就群起而攻之！中國人是官僚、名士、土匪三位一體！就比方我吧，到了現在，還對婦女懷著惡劣的意識，假如加上一個新名詞，就輕巧地變成革命的了，很容易，很容易！一直到現在，在中國，沒有人底覺醒，至少我是找不到！就看看蔣少祖罷，最近大談陶淵明了，因為沒有希望做官了！他是覺醒過的，所謂覺醒！」他生動地微笑著，用力說。「新的力量在遙遠的地方存在著，我們感不到！我們是官僚、名士、土匪——聖父、聖靈、聖子、三位一體！茫茫的中國啊，我對你，自然是永遠不厭倦，但是啊，我底生命短促，在末尾，我將不能開懷大笑的罷！人類生活著，相信是為了將來，為了歡樂和幸福——決不是為了痛苦！——為了『年輕的生命在我們底墓門前嬉戲』——這是光輝的、堅決的信念！我們是活著，這個觀念比一切時代更明白吧！但這又是一個迷信教條的時代，我已經把那些殭屍搬到我的面前來了，用來恐嚇我自己！我是差不多被嚇昏了！怎樣才能夠越過這些殭屍前進啊！」蔣純祖說著，說著，眼裏的微笑更深沉，最後就獨白起來。孫松鶴嚴重地聽著他，完全地被他底獨白感動了。蔣純祖底瘦削的臉上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他都感動地注意到了。

「是的，是的，我也這樣覺得！」孫松鶴單純地說，眼部打顫，「但是怎樣辦呢？」他焦急地問。

蔣純祖暫時沉默著；聽著外面的尖利的風聲。

「你知道怎樣辦的，用你的信心和意志。」他說。他底意思是：孫松鶴將要走一條嚴肅的、樸素的道路，而他，蔣純祖，將要走一條險惡的、英雄的道路。

「並不這樣簡單的！孫松鶴說，不覺地意識到了蔣純祖底情感：「我為這件事情非常氣憤！我覺得我需要結婚，但是憑什麼我要向那些傢伙低頭呢！你曉得，做人是這樣的困難！我昨天簡直發誓不再追求她了，她是這樣的糊塗，唉！」孫松鶴說。為了向蔣純祖辯解，他就咒罵他底純潔的偶像了；他確信，這樣說，必會得到蔣純祖底同情。顯然的，在這些方面，蔣純祖是遠遠地超過了他，蔣純祖底剛才的那一大段獨白，對於他，是一種嚴重的威脅。在這裏，他就突然變成一個這樣簡單，這樣平易的男子了。當他不代表著那種火焰，當他成為一個個人的時候，他就立刻成為一個最單純的男子了。他咒罵他底偶像，他說，他從前所離開的，比她好得多。蔣純祖優越地明白他底情感。

「不是這樣說的啊！」他說，笑著。

「我的非常氣憤！——將來看著吧！」——他底臉顫抖了。「我現在只能負我自己底責任！我必須忠實，——這個時代自然有缺點，但是，除了天堂，沒有沒有缺點的！」他說，反抗蔣純祖的威脅了。他重新成了「火焰」了，他底臉不住地打抖，顯得非常嚴厲。「我始終警告自己，在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走的道路！」火焰，嚴厲地說。

「是的，我也相信——」蔣純祖低聲說。但是他隨即就衝了出來。「那麼，我覺得萬同菁是很好的女子，《聖經》說，我底心不高傲，重大和測不透的事，我也不敢行。那些及時地準備了他們底燈的新郎有福了！」他說，生動地笑著，同時，在嚴重的陰霾和閃電下，瞥見了他底凶險的，英雄的道路。

第十四章

張春田仍舊想把石橋小學恢復起來；他底田地已經賣光了，他就用房屋來抵押。對於蔣純祖底拒絕，張春田是毫不惋惜，他企圖把王靜賢重新舉出來。他企圖，在他底惱火的，孤注一擲的態度裏，使那個刺傷著他的蔣純祖感到傷痛。但王靜賢不肯答應，首先，因為這是太使他所崇拜的年輕的英雄難堪，其次，因為石橋小學底處境，在蔣純祖底手裏，已經弄得異常惡劣，他感到懼怕；最後，因為他生著病：眼睛，和腿，都不行了。張春田和趙天知，在冬季底泥濘裏，親自用滑竿把他抬來抬去；他在滑竿上面天真地大叫，求饒，使街上的所有的人都大笑著站下來觀看。張春田和趙天知底這種窮凶極惡的，諷刺的，辛辣的作風，使蔣純祖覺得異常的難受。

但石橋小學仍然從此倒台了。農曆年關左右，連續地發生著不幸的事情，一切都崩潰了。最後，張春田在附近的北門場上和何寄梅發生了猛烈的爭吵；其次，趙天知和周國梁兇惡地打了一架——一月下旬，石橋小學底教室被人縱火焚燒了。

在北門場上，因為臨近縣城，每年有兩次小學教師趕場的事情，大家稱這種趕場為六臘戰爭。情形是這樣的：在每年的六月和臘月，無數的小學教師——在鄉下，想幹這種職業的青年，是非常的多——和小學校長集中到北門場上去；那些希望發跡的鄉下的青年們坐在茶館裏待雇，小學校長們就威風堂堂地來往著，觀察，並挑選著他們底貨色。發生著妓女拉客似的事情；發生著爭風吃醋，運動，請客的事情。這種熱鬧的戰爭，是形成了一種風俗，奇奇怪怪的場面，是非常的可觀。這一次，張春田大大地破壞了何寄梅底生意，他們在北門場底茶館裏大吵起來了。因這個衝突，在石橋場，趙天知和周國梁大大地幹起來了。

同時，關在石橋場底鎮公所裏的，用繩子捆在一起的二十個壯丁在突然之間逃跑了。何寄梅一口咬定這是蔣純祖幹的，雖然在這些日子，蔣純祖病倒在床上，未出校門一步。

那一把凶險的火，是把石橋小學燒去了一半。蔣純祖吐血、發燒、病著、但奮勇地搶救東西，幾乎被燒死。在末尾，他從火焰中跑出來，昏倒在地上了。關於蔣純祖底病情，關於人類底疾病，詳細的敘述，是不可能的；肉體底毀傷，暴露了出來，累積的，無窮的刺激，常常招致了可驚的麻木不仁。無數的膿瘡，潰爛、殘疾、在人類裏面呼號著，人們是習以為常，只要掉頭走開，便不再記起了；那些病患者自己，的確的，也並不是永遠地痛苦著，從他們底內心，常常到來了一些小小的緩和，時間一久，他們自己也就麻木了。蔣純祖就是這樣地忍受著他底日益嚴重的病痛的；到了現在，他差不多是毫不掛念它了。別人底掛念，對於他，變成了一種痛苦，所以他就沉默了。在他們裏面，大家都有著疾病，孫松鶴咳嗽了整整的一個月，弄得非常的恐怖，因為即將結婚的緣故，就更恐怖，現在每天早晚都和自己惡鬥著，跑步，做體操了。趙天知是不時地吐血，但他已經有了經驗，自己在醫治著。只有張春田是完好的，雖然肚子裏面，也有著一些古怪毛病；張春田，是已經到了熱血平靜的年齡，常常要開懷大笑。——

在這次的火災之後，趙天知，為了替蔣純祖復仇的緣故，就用同樣的方式把中心小學點著了。但他當場就被捉住了，挨了一頓毒打，被捆進了鎮公所。關於蔣純祖們，傳來了凶險的消息，於是他們就在黎明之前，離別了他們底純潔的愛人們，開始了逃亡。

這些事情，是發生在這年的初春，在這個時期，在國內，是發生了一些嚴重的事情；那種猛烈的波浪，是激盪到石橋場來了。石橋場是下了決心，要肅清蔣純祖們了。對於蔣純祖們啊，在這個鬥爭和流亡裏，他們是始終聽取著這個時代底壯烈的呼號，和它底光榮的命令：「前進！」

張春田悲痛而矜持，拒絕逃亡：他要留下來，拯救他底學生。王靜賢是沒有和大家見面就逃到縣城裏去了，對於這，蔣純祖覺得悲傷。蔣純祖和孫松鶴，跑到萬家姊妹底家裏去，警告她們應該暫時躲避，從她們拿到了一些錢——她們底積蓄——向荒野逃亡了。

孫松鶴說，他臨縣的鄉下有朋友，他們應該下鄉。「那麼，我們去吧！」蔣純祖熱情地想去了，「親愛的石橋場，純潔的姊妹，親愛的克力啊——讓我們前進！」張春田，為了拯救他底學生，和他底生平的唯一的知己，託了一些人，並且在鎮公所後面的荒地上徘徊了一整夜，有時假裝大便，有時鑽在草堆裏，有時，就迫近了那間房子，把眼睛，嘴巴，耳朵，輪流地貼在壁縫裏。

「走開！叫大家都走開！不要緊，我不要緊！」趙天知在壁縫裏回答說。

張春田，就從壁縫裏，塞進了五十塊錢去。第五天，趙天知被放在滑竿上抬到縣城裏去了。趙天知，從一種單純的獻身的決心——在這個世界上，他底先生和朋友，是那樣地愛著他——就非常的安心了。他相信，他底獻身——在縱火的時候，他是絕對地可以逃跑的，但他，為了怕連累朋友們，挺身受縛了——是拯救了他底朋友們。在滑竿上，這個猛烈的囚徒，是非常的歡欣，他準備像阿Ｑ那樣畫一個圓圈，他像阿Ｑ那樣耽心會畫得不圓。經過山頂上的一家小店的時候，他突然有奇想，請求別人停一停，下來買了一串炮竹。他買了一串炮竹；這是誰也不會想到的。他坐上滑竿，得意地放起炮竹來了。——

但事情也並不怎樣可怕，何寄梅們，是有些糊塗的，趙天知，他底狡猾，是足夠應付他們。最初，趙天知聽說他明天就要被槍斃了，隨後又聽說他已經被判定無罪了。但不管有罪無罪，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裏，他逃掉了。

他拚命地奔了回來，在一間破廟裏，找到了張春田。他們相抱哭泣。張春田仍然不願逃亡，於是趙天知就陪伴著他。他們每天換一個居所。最後，他們就睡到趙天知家附近的一個被密林遮蓋著的，陰濕的巖穴裏去。趙天知底母親每天在黎明時送進炭火和糧食來，這樣，他們住了五天，未出巖穴一步。

巖穴裏面的奇異的生活，也有可以作樂的地方。他們不停地談笑：他們，在痛苦的心情裏，談一些猥褻的故事，用來娛樂自己。他們在巖穴裏放聲大笑。他們看見追尋的人在對面的山坡上走過；在夜裏，他們緊張地戒備著野獸。有一些凶厲的鳥雀，在黑夜中啼鳴著；有一隻貓頭鷹，每次總由遠而近，最後停在這個巖穴底頂巔上，發出牠底顯赫的啼叫。在第四，第五夜，趙天知覺得非常的煩惱，爬出了巖穴，和牠做著勇猛的鬥爭了。牠飛回去，又繞了回來，發出絮絮的聲音，牠底不閉的，激視的，懷疑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明亮，妖異。這對眼睛，使趙天知激動得差不多要發狂；好幾次，趙天知從岩石上滾了下來，落在枯草和荊棘裏。——這一段生活，在過去了之後，便在他們心裏產生了一種美麗的，緊張的情緒，這隻貓頭鷹，便成了一位值得懷念的，在他們底淒涼的生活中玩弄著善意的惡劇的友人。

終於，趙天知說服了張春田，他們開始逃亡了。

到了現在，對於這個世界，張春田是整個地失望了；他覺得，並不是失敗了，而是失望了，因為，在人生裏面，他是還是有著一種他自覺是高貴的執著的。如果有誰明白，他是怎樣地愛著那一切純潔的，新生的東西——蔣純祖說，懷著它底偏見——誰便能懂得，他底失望，在這一瞬間是怎樣的徹底了。在這一瞬間，他是毫不掛念他底胡德芳，和他底兒女們了。他向趙天知說，他希望從此脫離這個社會底一切，他預備上山去當土匪，或者到廟裏去做和尚。趙天知當然是完全地贊同他，趙天知悲涼地覺得，好久以來，他便懷著這樣的念頭了，在人世，是一無可為。

於是他們就向深山中出發了。在他們最初，覺得是看破了一切，他們沿途講著荒唐的故事，不住地哈哈大笑，是非常快樂的。但這樣地毫無目的地走了兩天之後，他們就睏倦，失望起來，不能知道自己要走到哪裏去了。

在快樂時，張春田覺得自己簡直像那個賈寶玉。但到了躊躇起來的時候，他就覺得去做和尚，或者當土匪，是不可能的。沿途看到的那些寒酸的，破爛而荒涼的廟宇，使他覺得厭惡。他們走進一座廟宇，看見裏面一切都倒塌了，蒙著厚的灰塵，而在角落裏，睡著一個乞丐。這樣，他底那個感傷的，古中國的幻想，就受到了毒辣的嘲笑了。

他走到佛座後面去，隨即他蒼白地，厭惡地走了出來。「快走！快走！」他叫，一口氣奔到門外，而站在冷風裏。第三天他們在深山裏找到了張春田底一個親戚。落著雨，這地方是這樣的荒涼，他們爬上山頂的時候，已經全身透濕，而且完全疲憊了。這家人家沒有一點聲音；張春田底親戚，一個老人，蜷伏在快要熄滅的火旁。這個老人，曾經當過土匪，關於他，有很多的傳說，但現在他疲弱，無生機，不想動彈了：差不多整個冬天都這樣地坐在火旁。對於張春田底到來，他不覺得奇怪，他不願和他談話。而晚餐的時候，由他底媳婦用紅苕和糙糠拼湊起來的那一點食物，是使張春田落在強大的痛苦中了。

張春田底對於蠻荒的幻想就是這樣地破滅了。他們來到一個小鎮上，不知往何處去，住下來了。

他們都變得非常的陰沉。他們在這座小鎮底一個髒臭的客棧裏住了一天，兩天，三天。因為張春田沒有動作的意思，趙天知就避免提起。趙天知明白，張春田是非常地痛苦。整整三天，他吃得很少，說話更少；他躺在黑暗的角落裏，幾個鐘點幾個鐘點地用呆鈍的目光凝視著一個固定的地點。他差不多是完全的沒有生機了，在他自己說來，在這種狀況裏，他不憂愁，不痛苦，他什麼感覺也沒有，他不覺得自己是在生存著。這種狀況是把趙天知駭住了。在這三天內，趙天知一步都沒有離開他，對他表現出一種徹底的忠心，用無微不至的關懷使他舒適，安慰著他。第三天，錢不夠了，趙天知向客棧裏主人賣去了他底唯一的一件毛線背心。他對張春田瞞住了這個。他覺得很難受，因為他心裏的那種熱情的緣故，他覺得他對張春田有罪。他覺得，因為他所懷的積極的理想的緣故，他對張春田有罪，正如一個準備結婚的充滿希望的青年，面對著他底失戀的，貧病交迫的朋友，覺得自己有罪一樣。

第四天早晨，張春田問到了趙天知底毛線背心，趙天知說，不見了，被人偷去了。張春田，在他底靜止的，空虛的狀態中，明白趙天知底心情，明白周圍的一切，不願有所表現。在第四天早晨，這一切印象，是突然地集中了起來，喚起了他底極大的悲哀。他沉默了一下，說他們應該走了。他未說要到哪裏去，趙天知沉默地跟隨著他。趙天知，無疑地是要跟隨著他，直到世界底盡頭的，假如他真的會走到世界底盡頭去的話。這是晴朗的，陽光輝煌的早晨，他們走出這座小鎮，投入一陣紅亮的炫光中，就消失了。

這次他們向重慶走去。

※※※

孫松鶴和蔣純祖，在亡命的當時，是非常的激動；差不多是非常的快樂。離開石橋小學，走過那間暗淡的，發臭的，積著廢紙的辦公室時的溫柔的、虔敬的、哀傷而嚴肅的心情，蔣純祖永遠記得，愴惶地鎖閉著麵粉廠，在一陣短促的凝靜裏，聽到了山坡上的淒涼的歌聲，這時的感激的，莊嚴的情緒，孫松鶴永遠記得。那樣親切，那樣嚴重，那樣的熱烈、痛苦，覺得有無窮的話要說：告別兩姊妹時的情形，永遠是莊嚴，純潔的回憶。親切地痛苦著的兒女之情啊！假如他們當時能夠知道即將發生的那一切啊！

這個時代底熱望和冷淡，是嚴厲地苛責著他們底兒女心腸。但雖然如此，在亡命的道路上，在寒涼、飢餓、疾病裏，溫柔地呼喚，並撫慰著他們的，仍然是這種兒女心腸。那在先前被認為不值得重視的，被詛咒，被憎惡的一切，是燦爛地集合了起來，成為福音了。愛情在他們心裏；他們從來沒有經驗過這樣新鮮，這樣濃烈，這樣溫柔，純潔的愛情。他們寶貴這個，甚於人的一切；他們確信，在苦難底末尾，他們將得到豐盛的報酬。他們相互之間現在是這樣的坦白，實在；他們談論他們底愛情，正如兩個單純無知的青年。他們，在潦倒裏，常常地振作，樂觀了起來，顯得那樣的天真，唱著戀歌。在這裏，優越的才情，虛偽的驕傲，冷酷的自私，虛榮的競爭，是都完全消失了。蔣純祖溫柔地相信，活著，必須行動，他應該像所有的人一樣地去結婚，承擔一切：那個「胡德芳」，終歸是並不怎樣可怕。在這個溫柔的信念裏，他是怎樣地讚美著他自己底純潔呀；假如他覺得痛苦，那便是他底自私的過去不肯輕易地饒恕他。

他向孫松鶴告白了，他說他已經明白了自己底自私，傲慢、虛榮；從此他將照著大自然底樣式，在春天開花，在冬天抱著對春天的莊嚴的信念，平實地為人；他將照著一個窮人的樣式，平實地為人。孫松鶴由衷地為這個歡呼；因為在過去，這個蔣純祖，是擾得他那樣的痛苦。

他們每個人在身上背著一條軍氈，他們每個人拿著一根木杖，急急地通過了那些人煙稠密的，或荒涼破落的鄉場。他們在預定的幾個目標上都遭到了失望。他們到保育院裏去找朋友，但保育院已經駐了兵；他們到某個縣城底小學裏去找朋友，但這個朋友已經不在：他在一個星期以前遭到了不幸的變故。他們流浪了半個月，用光了所有的錢，他們無路可走了。在一個完全黑暗的，淒慘的夜裏，他們從縣城動身了。他們不知道要到哪裏去。他們底心情都可怕了起來，在黑暗中摸索著走過一座破而窄的石橋的時候，蔣純祖突然震動，吐血了。他聽見他底朋友急急地在前面走著，完全沒有注意到他。他慘痛地叫了一聲。孫松鶴摸索轉來，他說，他決定死在這裏了，因為這個世界要他死在這裏。他底聲音是這樣的可怕，以致於孫松鶴不得不抵抗它。孫松鶴憤怒地責罵他沒有意志。他顫慄著，倒在水溝裏。

但立刻他就爬了起來，勇猛地前進了。使他爬了起來的，是她，萬同華。

他不再能夠相信，使他爬了起來的，是這個時代底命令，壯志，和雄心。他很明白，使他再生的，是一個忠實的女子，是那一份愛情。他爬了起來，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一個女子，還需要他，並且被他需要。他在那短促的幾分鐘內冷靜地經歷了死亡，他冷冷地覺得，他已經報復了他底朋友，和這個世界了。但在這個時候，她，萬同華，在微光中俯下身來了，向他說：「我喜歡聽你說這個，真的，我真的喜歡！」並且露出了她底爽朗的微笑。他確實地聽見了她底聲音，並且看見了她底微笑；他從冰冷的泥水裏站起來了。

他相信，很多年來，他只有這一次的跌倒和爬起是毫不虛偽的。他後來想到，當一個人企圖包容整個的時代，在虛榮心和英雄的激情裏面高高地飛揚的時候，他就不得不虛偽了。他相信，從這一次的經驗，他懂得了何者是真實和愛情。

他們走了一整天，在一個鄉場裏找到了一個關係極為疏遠的朋友，在他底家裏痛苦地住下來了。到了這裏，他們所做的第一件事是給他們底愛人和親戚寫信。在寫信的時候，他們都冷冷地，痛快地覺得他們即將分離了。到了可以希望將來的現在，他們相互之間就又有了仇恨的情緒。和外面的那個世界一發生聯繫，他們就各各地希望著自己底將來；在蔣純祖心裏，英雄的熱情開始蠢動了；在孫松鶴心裏，形成了對蔣純祖底尖銳的敵意：他相信，這個自私的傢伙，一有了出路，就會立刻拋棄他。孫松鶴是隱隱地覺察到了這個蔣純祖在世界上對他的威脅的。特別痛苦的是，他覺得蔣純祖是好人：他始終無法用一個確定的觀念範圍他。

面對著那個他即將進入的他一直和它激烈地鬥爭著的世界，蔣純祖，放任地想像著自己底輝煌的才能，就重新反對「平庸的日常生活」，輕視那個被他敬畏過的孫松鶴了。他確信孫松鶴將到重慶去準備結婚，他確信自己將到重慶去做孤注一擲的，天才的戰鬥。

這種傲慢，是在製造著不可彌補的創痛。蔣純祖底身體是可憐到極點了，可怕的熱情繼續地摧毀著它。他沒有一刻能安靜，除非他證實了他自己底天才。住在這個小鎮上，他底創作能力在突然之間升得極高：他是成熟了，那些果實，是雨點一般地落了下來。他整天躲在角落裏忙碌，差不多不要吃東西。他寄了一些樂曲到重慶去。

孫松鶴冷淡地看著他。在每個機會裏，孫松鶴都冷淡地表示他不懂這個；他表示，對於他所不懂的東西，他底心是誠實而謙遜的。但蔣純祖敵意地表示，即使對於他所不懂的東西，他底心也是驕傲而輝煌的。

過了十天的樣子，蔣淑珍寄了錢來了。蔣純祖，是經過了這麼多艱苦的時間，沒有向他底姐姐們求助。現在他心裏覺得寬慰。他向孫松鶴提議，他們明天一路動身到重慶去。但孫松鶴，對蔣純祖底那些熱望懷著敵意——蔣純祖底這些熱望，是威脅著他——猶豫地拒絕了。他底理由是，假如他也走了，他底父親底來信便會撲空：他相信只要再等四天的樣子就成了。他願意蔣純祖先走。蔣純祖明白他底心情，堅持留下來等待他。但到了第三天，蔣純祖還是變了心：他覺得他不能再等待了。於是，他丟下了一些錢，獨自離去了。孫松鶴甚至連這一點錢也企圖拒絕，蔣純祖覺得難受。但在寂寞的旅途上，對這個，他並不怎樣回顧；不管他怎樣責備自己，在現在，孫松鶴對於他只是黯淡無華的存在。他是在極大的興奮中；他底興奮掩藏了一切，他不明白他所離開的是什麼，他並且不明白他自己究竟希望什麼。

離別的時候，他們曾有僵硬的，痛苦的談話。蔣純祖問孫松鶴計劃怎樣，孫松鶴冷淡地回答說，他只有聽天由命而已。孫松鶴明白，蔣純祖只是虛偽地問一問而已；對於他底痛苦，他底接連的失敗——在麵粉廠上，他是丟掉了三千塊錢——他相信蔣純祖是並無感覺的。孫松鶴異常嚴峻地對蔣純祖說，依他底感覺看來，在這個社會上，有一種人是會升到輝煌的寶座上去的，另一種人，懂得很少，能力也很微小，只能過一種平凡的生活，成為大的建築下面的一撮地土。孫松鶴說這一段話的時候的嚴峻的表情，那種火焰似的蒼白，那種壓抑住的興奮，蔣純祖永遠記得。蔣純祖當時覺得自己有罪，有痛切的懺悔的情緒；但他沒有表露。這幾句話，到了後來，是放出一種光輝來，指引著他：指導著他和他自己做著猛烈的鬥爭，雖然在旅途上的那種興奮中，他是完全地不能懂得它底意義。

貧窮破爛的村落，江邊的寒風，姑娘們仔細地照護著的炭火，孫松鶴坐在上面講話的那一張破舊的床。蔣純祖要永遠記得，永遠感激；雖然在旅途上的那種興奮中，他完全不能明白它們底意義。他是向著他所不十分知道的他確信是光輝燦爛的東西走去了，因而興奮；他是向著他一直在和它惡鬥著的那個世界走去了，準備和它做更大的惡鬥；他是向著光榮，遺忘了那樸素無華的一切，燃燒了他底一半成熟，一半腐蝕的青春。不必討論他底傲慢和虛榮，自私和善良，純潔和醜惡。在內心底狂風暴雨裏，他是逐漸地迫近了他底最後；迫近了某一個神聖的真理：為了這一類的神聖的真理，在世界上，過去、現在、未來、無數的人犧牲了他們底生命。

蔣純祖最先到達蔣少祖那裏。在武漢分手後，他們一直沒有見面；這中間，經過了四年。對於蔣純祖，這是突飛猛進的，火焰般的四年：對於蔣少祖，這是憂苦的，冷靜的四年。他們現在突然地，意外地見面了，他們覺得，這四年的時間，中間經過那麼多的變化，有如一個世紀那麼長，但是，熟悉的面貌喚起了往昔的回憶，這一段時間，他們底生命，又顯得是這樣的短。

蔣純祖覺得，帶著他底全部的光華突然地站立在哥哥面前，是一件光榮的，生動的事情。蔣少祖並未準備接待他；但蔣少祖是常常地掛念著他。尤其在最近一年，對於這個不幸的弟弟，他確實相信弟弟是非常的不幸——蔣少祖是異常的同情。兄弟間的稀少的通信，當然不會是怎麼愉快的；從蔣純祖底簡短的，冷淡的，樂觀的，故意傲慢的來信，蔣少祖經歷到一種苦惱的內心波動。他朦朧地覺得他底弟弟很有理由如此，但他固執地惋惜著他底弟弟，因為弟弟，被這個時代所欺騙，是接近滅亡了——他覺得是如此。蔣少祖並不永遠嫉恨這個弟弟，有些時候，想著弟弟底聰明才智，他是異常的悲觀，異常的惋惜。他惋惜他不能夠在弟弟身上發生影響，他惋惜逝去的時日。他很想幫助弟弟，假如弟弟能夠順從他一點點的話，假如弟弟能夠繼承他底事業，彌補他底錯誤的，不可復返的青春的話——假如能夠這樣，他確信他將樂觀地犧牲自己，瞥見永恆。

聰明的，富於才情的蔣少祖，憂鬱的，悲觀的蔣少祖，在這四年內，一直做著參政員，沒有能夠在人生底戰場上前進一步。他現在由衷地希望從這個戰場後退了。在這個動亂的時代裏，他是受著多少刺激，他是怎樣的憂苦。他現在是三個小孩底父親了，那個總是出花樣的，毫無恆久的熱情的，容易洩氣的陳景惠，是怎樣的擾亂著他。對於小孩們，這個母親，有時候是那樣的熱情，有時候又是那樣的冷淡；在每一種狀況裏，她都有著一套雄辯的理論；在一年之內，換了八次奶媽，其中有四次，是因為「野蠻無知的女人，她底奶，是含著野蠻無知的原素的」。一年以前，陳景惠曾經和那些婦女界底英雄們站在一條戰線上，反對家庭，跑到城裏面去辦托兒所；但很快地就在轟炸裏逃回來了。蔣少祖想，在從前，她曾經是那樣的迷糊，幽靜，從什麼時候開始，因為什麼緣故，她有了這種動亂時代的虛榮和熱情？蔣少祖無論如何都不能征服她，現在，就對她放棄了希望了。對於他底小孩們，蔣少祖有時是異常的嚴厲，有時又過分地溺愛，正如所有的中國人一樣。

現在，蔣少祖已經把他所住的一棟房子長期地典下來了。他還由於自己底愛好，買了一點一點田地。在門前的那個水塘邊，他栽種白菜和蕃茄。但這只是小小的娛樂，因為他底精神現在是整個地集中在他底關於中國文化的巨著上。他相信中國文化是綜合的，富於精神性的，西洋文化是分析的，充滿著平庸的功利觀念的，他相信中國文化是理性的，西洋文化是感情的——他記得，在年輕的時日，這種文化激動過他底感情——他相信，除非理性的時代光臨，人類將在人欲底海洋裏慘遭滅頂。

「到那個時候啊，我只能拯救我自己！」他向自己說。他重複地向自己說。這句話，在他底靜止的生活裏，是成了他底口號；他在吃飯、喝茶、散步、種菜、收租（他是田地底主人）的時候都不忘記它。他有著一大片做抽象思索的園地，他和他底祖先們安寧地共處，相親相愛。

但他並非是完全的古板，有些時候，他是特別地容易激動，而且相當的天真。他會突然地激動了起來，在深夜裏大聲地念著一些胡話，而且流淚。他有時候唸著這些胡話到處走，他嘰哩咕嚕地抱吻他底小孩們，發瘋般地溺愛他們。這些胡話有時是幾句詩，有時是一段桃花扇，「中興朝市繁華續，遺孿兒孫氣焰張。」有時是：「百姓流亡，中原蕭條，——饑寒，流殞，相繼溝壑！」——諸如此類。這個鄉村，是異常地崇拜著他底社會地位的，所以他底生活很安寧。

他買了五十擔穀子，在經營上面，得到了鄉場人物底幫助——簡直用不著他勞神。但他自己喜歡勞神。他喜歡勞神，他覺得，這一點，是受了他底死去了的父親底影響。他和農民們所訂的契約和一般的地主底一樣；就是說，既不寬宏，也不苛刻。從他底善良的本性，他常常給農民們一些額外的贈予。過年，過節的時候，從鄉場上，他是收到了豐盛的禮品。他有時也忙於酬酢。有一次，本鄉底壯丁出發的時候，鄉公所請他去演說。演說回來，他把自己關在房裏，陳景惠推開門，發覺他躺在椅子上哭了。他是為他底祖國和百姓覺得悲涼！

他也在城裏忙於酬酢，在參政會裏，是沒有光彩的了。在最近的參政會裏，政治底險惡的風波壓倒了一切；回到鄉下來，他覺得非常的苦惱。思索了很久之後，他激動了起來，動身給最高當局上建議書。在這篇建議書裏，他比較了中國和西歐底不同的文化、政治、武功、風習；並且比較了中國和西歐底對民主的不同的觀念。這篇建議書底結論是，中國必須實施中國化的民主。

這篇東西，化去了他底半個月的時間。隨後，他又回到他底正著上來。這一切都使他異常的自負，他心裏很快樂。但在哲學上講，他還是非常的悲觀。——他自己這樣想。閒暇的時候，他唱京戲娛樂自己；還是在很遠的從前，他唱過京戲。

亡命之徒的憔悴而猛烈的蔣純祖，是抱著仇惡的心情到來；在這種心情下面，是存在著那種單純的樂觀。但在走進這座莊院底大門的時候，蔣純祖突然地為自己底破爛的衣服而覺得羞恥了，這種羞恥，是他未曾料到的。這種羞恥，是這樣的強烈，以致於他退了出來，痛苦地抱著頭，坐在門前的石塊上。

在石橋場，對於破爛的衣服，他並不覺得什麼。但在這裏，破爛的衣服使他覺得自己微賤。他模糊地意識到，苦鬥了多年之後，在這個社會上，他仍然是如此的微賤；對這個他覺得痛苦。他想到孫松鶴能夠穿著極破舊的衣服不動聲色地坐在豪華的大廳裏，他想到張春田更是如此：於是他心裏加進了道德的痛苦。

他聽到了胡琴和習戲的聲音。這種聲音，喚起了回憶的情緒，使他覺得悲涼。這種甜蜜的聲音包圍了他，使他墜入白日的夢境。但他突然發覺他厭惡這種聲音，他想到那個輝煌的約翰．克利斯多夫，他聽見了鋼琴底熱情的、優美的急奏，他站了起來。

「算了吧！我是弱者，但我厭惡中國底聲音——無聲的，荒涼的中國！」他對自己說，忘記了自己底破爛的衣服，重新走進門。

走過大的、乾淨的院落的時候，他站住了。十分奇異地，他認出蔣少祖底聲音來了；蔣少祖唱著《蘇三起解》。蔣少祖唱得不能說是不好。蔣純祖從未聽見他唱過；蔣純祖僅僅聽沈麗英說過，在年輕的時候，蔣少祖是唱得異常好的，尤其是唱《玉堂春》。

是濃雲密佈的、颳風的、嚴寒的天氣。蔣純祖不知為什麼異常的感動。他迅速地闖了進去。他走過堂屋，輕輕地推門。門開了，胡琴聲和歌聲同時止住了。

「啊！」蔣少祖驚異地喊。

在短促的時間裏，蔣純祖注意到了他底快樂的、陶醉的臉色。這種臉色即使在驚異裏也沒有改變。蔣純祖注意到，拉胡琴的，是一個瘦小的、面色猶豫的、穿著黑呢大衣的人。這個人即刻就收攏胡琴，沉默地走出去了。顯然他是這裏的熟客。

陳景惠異常迅速地奔了出來，繞過火盆，驚異地看著蔣純祖。在她後面，跟隨著兩個穿著漂亮的大衣的男孩；他們每個底手裏抓著一張紙，顯然剛才在畫著什麼。「弟弟啊！」陳景惠，從她底女性的坦白的同情心，叫。

但在她底生動的叫聲之後，就來了苦惱的沉默。蔣少祖已經冷靜了；他撩起他底皮袍，在旁邊坐了下來。他十分明白，弟弟是遭遇了怎樣的事了。

「你把我底那件大衣拿來給弟弟。叫他們弄點吃的東西。」蔣少祖安靜地向陳景惠說，同時伸手烤火。

陳景惠出去後，他們沉默著。兩個男孩站在桌邊；小的一個在咬著紙頭。

「認得我嗎？」蔣純祖突然快樂地向小孩們說。「過來！是嗎？認得嗎？」他向大的一個說。

小孩們有些生怯，看著爸爸。

「叫叔叔。」蔣少祖沒精打彩地說。

「是的，叫叔叔！叫什麼名字？你看，你底眼睛很大！」蔣純祖快樂地說；顯然，因為蔣少祖底冷淡，他故意地如此。他底快樂的心靈，在這裏諂媚、戲弄，調皮起來了。

蔣少祖憂愁地看著小孩們。最後，他替他們扣衣服，送了他們出去。兄弟倆沉默地坐著，直到生動的陳景惠——這第二次的、經過思慮的生動，蔣純祖不能不覺得它含著某種虛偽了——走了進來。

使蔣純祖感到意外的是，蔣少祖不想和他談話：蔣少祖覺得無話可談。蔣純祖注意到，在自己問話的時候，即使所問的是極小的、關於親戚們的問題，蔣少祖也露出遲疑的、不安的臉色來。這種臉色，像常有的情形一樣，使蔣純祖感到惶惑。這種內心底遲疑，使蔣純祖體會到了，他深重的苦惱，對他感到尊敬和同情。到這裏來以前的那種炫耀的、仇恨的心情，現在是自然地隱藏了。他決心明天就離開這個冷淡的所在。

晚飯以後，他們走到蔣少祖底書房裏去。走進書房，蔣純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翻書，其次是翻閱蔣少祖底文稿。他翻著這些，帶著一種嚴肅的表情，好像他很尊敬。他向蔣少祖說，在鄉下，他們最感到缺乏的，是書。然後他繼續翻閱桌上的文稿。顯然的，在蔣少祖的冷淡和莊嚴底脅迫之下，他企圖諂媚蔣少祖。

蔣純祖是準確地擊中了蔣少祖。在蔣少祖臉上，那種冷淡消失了，代替著出現的，是注意的，嚴肅的表情。

蔣純祖狡猾地繼續走下去。他慎重地問蔣少祖，這個文稿，預計要寫多少，什麼時候可以完成。他說，最近他對中國底文化異常地有興趣。

「你在鄉下究竟幹些什麼？」蔣少祖問，靠在椅子上，看著掛在牆壁上的他們底父親底大照片。這張照片恰巧在蔣純祖底背後，藏在黑影裏，因此蔣純祖尚未發覺到。在這張照片之外，是盧梭和康德的優美的畫像。

「不是告訴過你：辦一個小學。現在倒台了。」蔣純祖說，顯得很單純。

「以後準備怎樣呢？」蔣少祖問，憂愁地皺著眉，看著父親底照片。

「還不知道。你這裏有沒有辦法呢？」

「你說你對中國底文化很有興趣：你究竟預備學什麼？」蔣少祖問，以搜索的眼光看著他。

「我渺茫的很。」蔣純祖說，淡淡地笑了一笑。「是的，我渺茫得很，看你得意吧！」他想，看著哥哥。

蔣少祖繼續以搜索的眼光看他。無論他底經驗怎樣豐富，他是被這個不可滲透的弟弟騙住了。他樂於知道，他底猖獗的弟弟已經受到了打擊，自覺渺茫了。他樂於相信，他底弟弟這次到他這裏來，是為了向他懺悔，請求指引的。因此，他底熱情，就顯露了出來；而蔣純祖底惡意的目的，就達到了。蔣純祖抬頭，看見了盧梭底畫像；在一個短促的凝視裏，他心裏有英勇的感情，他覺得，這個被他底哥哥任意侮蔑的，偉大的盧梭，只能是他，蔣純祖底旗幟。於是，他就把他心裏的惶惑的、尊敬的感情一掃而空了。

「你到底怎樣渺茫呢？記得你從前說的話麼？」蔣少祖問，皺著眉。

「不記得了。對於過去，是很難記得的！」蔣純祖生動地說。他是在諷示蔣少祖，但蔣少祖毫不覺察。「我覺得渺茫，因為我先前相信西歐底文化，現在又崇拜我們中國古代底文化。但我還是找不到出路！但我還是要抱緊文化，因為中國人民需要文化。這是我在鄉下時候的心得。」他狡猾地加上一句——他生動而有力地說。「我最近也學會了投機，因為別人不理解我。我尤其痛恨現在一般青年底淺薄浮囂！我更痛恨五四時代底淺薄浮囂，因為，中國假如沒有五四，也還是有今天的！」他停頓，興奮地笑著凝視著盧梭底畫相。「我們底高貴的盧梭啊，我替你復仇！」他在心裏說。

蔣少祖覺得，弟弟底話，雖然坦白而真實，卻不免有些危險。

「對於五四，也不能這樣的看的哪！」蔣少祖快樂而又憂愁地說。

「你有一篇文章——」

「哦，那是就某一點而言的哪！」

「何必就某一點而言！」蔣純祖說，興奮地笑了一笑。蔣少祖重新搜索地看著他。

「你那些朋友，他們都把你丟掉了吧？」蔣少祖熱情地說。「沒有。」蔣純祖說，於是，對於剛才的猛烈的狡猾，他突然覺得痛苦。他覺得，演戲一般地說出來，體會著那種感情，也是一種不忠實的、強姦的行為。所以，提到了他底朋友，他就不能不正面地說話了；他深刻地體會到，說正直的話，是一種崇高的、光榮的行為。於是他就決然地反轉來了。他重新看著盧梭。「我們底高貴的盧梭啊，請你原諒我底奸猾的遊戲！」他在心裏說。

「唉，你看你弄得這樣的潦倒！到底為了什麼啊！」蔣少祖感動地說，溫和地笑著看著他。

蔣純祖嚴肅地沉默著。

「為了別人陞官發財，替別人造起金字塔來，——現在是終於懂得了吧。」

蔣少祖底這句話，和他自己剛才狡猾而猛烈地說著的相似，在現在是怎樣地傷害了他底感情。他不十分知道，在他底剛才的「遊戲」裏，究竟是他自己勝利了，還是蔣少祖勝利了。總之，因為剛才的偶然的惡行，他現在不能忍耐了。「我不能饒恕我自己！我決不可能屈服於我所希望的物質的利益！」他痛苦地想。

「現在還是不懂得！」回答蔣少祖底話，他嚴肅而正直地說。

蔣少祖冷靜地、搜索地看著他。

「那麼，你現在該懂得你自己了吧！」蔣少祖得意地笑著說。

這使得蔣純祖痛苦得發抖了。哥哥底坦白的自私和輕信，突然使他感到道德的痛苦。他覺得他欺騙了哥哥；他覺得，作為一個哥哥，蔣少祖對他並無惡意；他覺得，假如哥哥有什麼虛偽的熱情的話，他應該負責。他玩弄了哥哥，玩弄了人類，犯了最大的罪惡。在說那一段話的時候，他決未料到他會這樣的痛苦。面對著經歷了差不多三年的風雲變幻的哥哥，面對著他覺得是這樣渺茫，這樣值得同情的哥哥，他心裏有鋒利的道德的痛苦。

「不必再——問我。」他回答，避開了眼光。

蔣少祖，由於不斷的搜索，突然發覺了什麼，懷疑起來了。他用戒備的眼光看任何人，但他決未想到要用戒備的眼光看他底弟弟：他覺得弟弟是簡單無知的青年。現在他突然發覺他底弟弟底深沉和辛辣了。

他嚴肅地看著弟弟。

「你說你究竟鬧些什麼？你為什麼到我這裏來呢？」他問。

蔣純祖痛苦地看著他。在現在，蔣純祖竭誠地願意原諒哥哥底一切；即使對這種傷害他底驕傲的問題，他也能原諒。「請你不要問我。」他回答，痛苦地垂下眼睛。「啊，你到這裏來，為什麼？」蔣少祖跳了起來。蔣少祖覺得是大敵當前了。「你說，你非說不可！你剛才說的好漂亮呀！你簡直在玩弄我！你對我一點都不恭敬！」蔣少祖，這個參政員，這個要求社會底恭敬的名人，用他底有些神經質的、尖細的聲音喊著，並且衝到牆邊。

蔣純祖，因為哥哥底這種行為，他底道德的痛苦，懺悔的，同情的企圖就完全消失了。他含著痛苦的冷笑看著這個被不敬激動起來的哥哥。

「我並不妨礙你。我明天就走開。」他說。

他底眼光移到蔣少祖上面的牆壁上，看見了他們底父親的照片了。他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記起他底父親了。父親底嚴肅的、光輝的相貌，他底聲音和表情，由於這張照片的緣故，在這心裏浮露了，那樣的鮮明，好像昨天還見到。

蔣純祖凝視父親底照片，仍然含著痛苦的冷笑。「我們都不需要在我們底父親面前懺悔！」在激動中，蔣純祖說，仍然含著痛苦的冷笑。「我尊敬你，你也應該尊敬我！你絲毫都不知道我，你相信我是淺薄浮囂的青年——像你們所愛說的。我們底感覺不同，在這個社會上，我們底立場不同！假如我們要不互相仇恨，我們只有互相尊敬，互相遠離！」「你說什麼？你也配尊敬！」蔣少祖憤怒地說，看了父親底照片一眼。

蔣純祖輕蔑地沉默著。

「我底門並不對這樣的弟弟開放！」蔣少祖說，冷笑了一聲，走出去。

蔣純祖立刻站起來，走到父親底照片面前。

「爹爹，我意外地又看見了你！我需要誠實，謙遜、善良！苦難的生活已經腐蝕了我！對廣大的人群，對社會，對世界，我有著罪惡！對一個忠實的女子，我有著罪惡！我常常覺得我底生命已很短促，這是很確實的，但我不曾向任何人說，我也不恐懼。我相信我是為最善的目的而獻身，雖然虛榮和傲慢損壞了我！我從不灰心！我愛人類底青春，我愛人群、華美、歡樂！」蔣純祖低而清楚地說，抬著頭。他底內心平和、溫良充滿感激。想到自己能夠這樣的純潔，他流下了憐惜的眼淚。

對於蔣純祖，他不再有那種傲慢的感情。第二天天亮時在書房裏的小床上醒來時，和睜開眼睛一同，他覺察到了心裏的和平的、溫良的、謙遜的情緒。想到自己能夠這樣的純潔，他流下了溫柔的眼淚。這種情緒能夠繼續一整夜，是他從來不知道的。

他現在決未想到要對蔣少祖做任何傲慢的，辛辣的事情。天剛亮了不久，院落裏有晴朗的、安靜的光明，他聽見了鳥雀們底活潑的叫聲，他覺得好像是在石橋場。他理好床鋪，丟下了哥哥底大衣，開了門，動身離開。他丟下大衣，完全不是因為傲慢；他丟下大衣，是因為怕羞：這他自己很清楚。走出房門，他猶豫的站下，他苦惱地覺得，不別而去，對於大家都是很難受的；他覺得哥哥一定會很難受，將要好幾天都不安靜，他現在極怕傲慢。但哥哥底房門關著，一切都寂靜著。

他走回房間，寫了一個很謙恭的條子。

他走了出來，因寒冷的，新鮮的空氣和晴朗的光線而興奮。天邊有金色的光明，在金色的光明裏，升起了柔和的卷云：早晨異常的美麗，使他悲傷地想到了萬同華。他底眼睛異常的明亮，他底頰上燃燒著那種美麗的、可怕的紅暈。他沉思地望著遠處的：籠罩在蔚藍的黑影裏的田野。這時他看見了蔣少祖。

蔣少祖在田邊的草坡上徘徊著。他背著手，低著頭，什麼也不看，徘徊著。顯然他內心不能平安。他在這塊草地上這樣地徘徊，好像拖著鐵鏈的、被激情燒灼著的野獸。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蔣純祖便看到了他底眼睛裏的痛苦的，憤恨的表情。但蔣少祖沒有看見弟弟，轉過身去，繼續徘徊著。

蔣純祖心裏充滿了苦惱的同情。他覺得，是他，使這個不幸的哥哥這樣的痛苦。

蔣少祖，整夜沒有能夠入睡——一年來，他是經常地失眠——天剛亮的時候就衝出來了。他想得很多，但已經不再想到弟弟：在他底大的苦惱裏，弟弟便不再是什麼重要的存在了。他想到他底從前，想到在重慶墮落了——他相信是這樣——的王桂英，想到上海底咖啡店，南京底湖釁、以及那個被殺死了的小孩。他突然為這而在良心上覺得苦惱。他想到夏陸——他最近聽說夏陸在江南戰死了——想到汪精衛，想到王墨：他是最近，他聽說王墨在湖南的空戰裏戰死了。在這一切裏面，他想著中國底文化和中國底道路，就是說，想著他自己底道路。他覺得期望，痛苦。

「我還活著！我還活著！我蔣少祖還活著！」他說，徘徊著。「他們都死了，都腐爛了，只有我還健康地活著！生而幾易，我底夢想不能實現！那種時代過去了！現在一切又在弟弟身上重演了，我一點都無能為力，他病得那樣可怕啊！你且靜聽，」他說，在草坡上衝過去，「過江來，百年歌舞，百年酣醉！——我蔣少祖並不信仰盧梭、並不理解康德，更不理解我底作《易經》的祖先，我是四顧茫然！我要拯救我自己！」他說，衝到草坡盡頭，看見了蔣純祖。

蔣純祖嚴肅地走過來，有些不安，看著他。

在早晨底金紅色的光明底映照下，蔣純祖頰上的紅暈異常的鮮明。蔣純祖底那種異常的、放射著光芒的、含著某種神秘的臉色使蔣少祖駭住了。

「我走了。」蔣純祖誠懇地說，有些生怯。

「啊！」蔣少祖說，走上草坡。「你怎樣了！大衣呢？」「我不要穿的，我不冷！」

蔣少祖沉默地看著他。

「你應該住幾天，你應該休養，你不能走！」蔣少祖說。「要走！」蔣純祖安靜地感動地笑著回答，他懼怕傲慢。蔣少祖拿著大衣走了出來。

「這裏是五百塊錢。」蔣少祖說，同時把大衣遞給弟弟。他們站著，互相避免著視線，沉默很久。

「謝謝你，哥哥。我走了！」蔣純祖溫良地說，盼顧了一下，轉身走開去了。

蔣少祖站在樹下，看著他。走到公路上，蔣純祖回頭，看見了站在金紅色的光輝裏的哥哥。蔣少祖在蔣純祖回頭的時候流淚：早晨的陽光底金紅色的光輝，照在弟弟底瘦長的身體上，使他落淚。

「我底可憐的弟弟啊！」

「我底可憐的哥哥啊，我很知道，我們將很難見面了！」蔣純祖說，站了下來，向哥哥舉手告別。

第十五章

傅蒲生夫婦，帶著他們底「總是不安靜」的孩子們住在南岸。兩年來，傅蒲生「轉運」了，和一些朋友們合夥開著一個什麼公司，或者堆棧——關於這個，傅蒲生自己也鬧不清楚，因為事情是變化萬端，而且內幕複雜——來往於重慶仰光之間，一帆風順地賺到了很多的錢。這個好運道，傅蒲生是等待了多年。二十年前，南京底一個有名的算命先生，或中國底哲學家預言說，在四十三歲的時候，傅蒲生，被掃帚星照耀著，要走好運；掃帚星底光輝來遲了兩年——但對這個算命先生，傅蒲生仍然異常的感激。因此，他底小孩們就總是不能安靜了。以前，傅蒲生還用人生底艱苦來恐嚇幼小的他們，現在他們完全被慣壞了。在這些孩子們裏面，汪卓倫底小孩痛苦地生長著。

由於蔣淑珍底冷靜的眼光和特殊的煩惱，由於另外的小孩們底赤裸的歧視，幼小的汪靜變得沉默、頑強、偏執。他在學習著孤獨，在孤獨中發展他底幻想。蔣淑珍，看著這個只有六歲的男孩如此的乖戾，覺得很痛苦。蔣淑珍每天都在這裏面浮沉，常常就沒有什麼感覺了：常常的，無論她怎樣的坦白無私，她不能對這個小孩感到她對她自己底小孩們所感到的那種感情；內心衝突的結果，她就對幼小的汪靜有著痛苦的厭惡。無論她在哪一間房裏，她總感到這個小孩藏在她底後面，偷偷地看著她——特別偷偷地看著她撫愛她自己底小孩。她有時覺得小孩底眼睛很可怕；她常常急急地，驚慌地從它逃開，有時，她不能忍耐了，責罵了他。在這種發作之後，她總是跑到樓上去，在蔣淑華的照片面前流淚，或者啼哭。——幼小的汪靜，無疑地是注意到了這一切。他心裏有著嚴重的疑問。他常常偷偷地跑上頂樓，爬在桌上，不動地，嚴肅而畏懼地凝視著這張他覺得是神聖的照片。

傅鍾芬，因為懷孕的緣故，被迫著和她底那個中學教員結婚了。對於這件事情，傅蒲生是沒有意見的，蔣淑珍卻不能饒恕。她說她絕對不能饒恕。女兒用將要自殺的聲明來恐嚇她，她也沒有動搖。這個軟弱仁慈的女人，在這件事情裏，是升到她底父親底光輝中去了，她說，對於這樣的女兒，只有要她自殺。整整的一個月，她是冷酷，頑固。她說，女兒不死，她就去死。最低限度是，女兒不離開，她就離開——回到蘇州去。傅鍾芬，從她底寬大的父親那裏，得到了一些接濟，躲在外面不敢回來。到了最後，傅蒲生只有請蔣淑媛和沈麗英來幫忙了；他計劃，假如這也沒有效果，他就用飛機送女兒到昆明去。看見了蔣淑媛和沈麗英，蔣淑珍就猛烈地發作了。最初她憤怒地咒罵一切，繼而她大哭。大家以為她已經動搖了，但是晚上她吞了鴉片。

大家把她底生命搶救出來以後，傅蒲生就向她痛哭。傅蒲生說，他記得，在他們結婚的那一天，他曾經說過：「我傅蒲生願意為你犧牲。」在以後，他曾經說過：「什麼新式的女人，都不會迷住我，我傅蒲生決不變心。」傅蒲生哭著說到可憐的蔣淑華，他說他不是汪卓倫。

傅鍾芬跑回來了。是晚上，懷孕的、蒼白的傅鍾芬走了進來，一聲不響地向母親跪了下來。

「媽，女兒有罪。」傅鍾芬說。

蔣淑珍厭惡地，痛苦地看著她。

「起來！」蔣淑珍說，那種表現，使大家想到她亡故的老人。

「媽，我不想活了啊——」傅鍾芬大聲痛哭，說。「起來！」蔣淑珍重複地說。

這樣，事情就算是過去了。蔣淑珍沒有參加婚禮——那樣一個豪華的婚禮——使傅鍾芬在行禮之後就大哭，並且憎惡她底丈夫。婚後的生活，一直是非常的痛苦。那個教員，每天都在他底岳父面前打旋，騙了很多錢去。他底唯一的快樂，是召集很多同事到家裏來談論金錢和女人。於是，生產以後，傅鍾芬就帶著小孩回到父親家裏來。傅鍾芬覺得她底一生是完了；從前的那些豪華的幻夢，是不停地驚擾著她。她底心腸很軟；特別使她痛苦的，是她的敏感的性質。她總覺得別人比自己美麗，比自己善良，幸福。

蔣純祖來到的時候，沈麗英恰好在重慶。她是到重慶來替女兒辦理新婚的事情的。主要的，她是為自己而做這件事，她是不停地興奮著。大家都注意到，在這些時，她底眼淚特別的多；有時是因為快樂，有時是因為生氣，悲傷。她為女兒底事情已經焦慮了很久，她覺得，女兒是這樣的愚蠢、自私，絲毫都不理解她。

陸積玉，到重慶來以後，覺得非常的苦悶。主要的，她覺得別人看不起她，因為她沒有錢。在幼年的時候，她便受到金錢底刺激，現在，在這個冷酷而奢華的社會裏，她更覺得痛苦。她是一點一滴地積蓄過金錢的，她是一點一滴地積蓄過衣料的，現在她更是如此。在她底心裏，是存在著單純的，蒙昧的情感，有時發為一種對人世底利害的虛無的，悲涼的抗爭，但她底生活底目標，始終是在於獲得別人的尊敬和愛戴。她確信——她只能看到——要獲得別人底尊敬和愛戴，必須穿得好，必須有錢。在年齡較輕的時候，在南京的時候，以純潔的浪漫和倔強，她反抗過這個信念——她記得，在某一次過年的時候，她想到自殺——但現在，她需要獨立、友誼、愛情，以純潔的苦惱，她向這個信念屈服了。一方面，她覺得這個被金錢支配著的社會，中間的友誼和愛情是醜惡的——有時候，她是這樣的感傷——另一方面，她是痛苦地渴望著獨立的尊榮，友誼和愛情——她是痛苦地渴望著金錢。她是那樣的為自己底貧窮而痛苦，覺得別人一眼就看穿了她，覺得別人知道她在笨拙的外衣裏穿著她底祖母和母親底破爛的衣服，因而輕蔑她。這個世界底勢利的眼光，這使她戰慄著，手足無措了。

到重慶以後，她回家去住了幾次，並且換了四個工作地點，用她自己底話說，因為別人的勢利。她是笨拙而善良，永遠不能懂得自己底美貌，永遠不能懂得冷靜的做作，虛偽的風情，以及豪華世界底這一切秘訣的。她是拚命地積蓄著，為了做衣服，請朋友們上館子。常常是，她痛苦地積蓄了好幾個月，然後慷慨地一擲，以獲得友誼和獨立的尊榮，但這並不總是靈驗的。常常的，她消沉，悲哀，藏在房裏流淚。

她是這樣地走上了人生底戰場，開始和命運惡鬥了。這一切，她都告訴了她底母親，因為她別無可以訴苦的對象。沒有來得及提防，她墮入戀愛了。這個她也告訴了她底母親，並且帶著一種驕傲：她覺得她是獨立了，對人世底一切，有了明澈的觀念。但接著她就又向母親訴苦。她告訴母親說，這個男子為人很好，一點都不勢利，並且對她很忠實，但有一個令她痛苦的缺點：舌頭不大靈活，說話不方便。她為這個特地跑回家來向母親訴苦。祖母堅決地反對這個不靈活的舌頭，母親也不以為然，於是她就替她底愛人辯護，和母親吵鬧，說母親干涉她底婚姻。但離開以後，她卻又來信向母親懺悔，並且請求母親替她找一個收入較多的工作。

她戀愛著。她和她底愛人在江邊上做了一些令她膽怯的散步。向他訴說她底過去，她底弟弟，並且向他訴說這個勢利的社會所給她的痛苦，她心裏的悲傷、失望、和人生底虛無。她說得非常的熱烈，像她底母親一樣的熱烈。她底老實的愛人完全贊成她，偶爾告訴她說，將來就不會這樣了。

這個男子是他們的機關的一個會計員，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他固執地相信他愛陸積玉，決不是因為她底美貌——他覺得這很可恥——而是因為他和陸積玉有相同的痛苦；他們同樣地受著這個勢利的社會底壓迫，同樣地覺得人生虛無，於是，在他底忠厚的心裏，就有一種神聖的鼓勵了。在江邊的這些散步裏，他是瞥見了他和他底愛人底將來：他們將攜著手，奮勇地向他們這目標挺進。對於這一點，正如對於愛人底神聖不可侵犯一樣，他是深信無疑的。

於是，這個痛苦的會計員，在人生底戰場上，有了一個忠實的同志了；於是，這個悲傷的陸積玉，對於人生的苦重的義務，有了明確的信念了。在這一點上，她底母親是她底光輝的榜樣。

她仍然為她底愛人底舌頭而痛苦著。而他說話，她就痛苦；他也覺察到這個，因此很少說話。為了適應這個，她做了極大的內心的努力。首先她想，每一個人都有缺點，正是缺點使人可愛。後來她想，正是她底愛人底缺點使她憐恤，同情，看見了溫厚的心，進入戀愛。於是，到了最後，每當她這樣想的時候，她心裏就充滿了愛情和自我感激的情緒。從那個邏輯的推論到這個愛情底創造，中間經過了痛苦的內心鬥爭。現在她對這個安心了。

沈麗英，因為她底熱情的性格的緣故，很快地就相信了時代底變化，很爽快地就給了女兒以完全的自由。當她覺得有困難的時候，她就向大家表示，困難並不在於她自己，而是在於她底丈夫。她說：對於兒女們的婚事，陸牧生是看得很嚴肅的。

在王定和底紗廠底境遇最艱辛的那個時期，在去年五月到九月，陸牧生和王定和鬥爭很激烈，差不多要決裂了。九月以後，王定和囤進了大批的棉花，並且嚴厲地裁員，——在工廠差不多變成了商棧的時候，境遇轉了。在這一批棉花上面，陸牧生出了很大的力；他自己也收進了五大包。王定和對這五大包棉花守著沉默，因此他們之間就恢復了和平了。陸牧生，和他榮譽底心一同，有著粗豪的手腕，練達的王定和對這個很為鑒賞。在家庭裏，陸牧生是尊榮而剛愎的丈夫和父親，但熱情的沈麗英常常叫他為呆子和傻瓜。常常的沈麗英愈崇拜他，愈懼怕他，就愈要在一些偶然的機會裏叫出呆子或傻瓜——為了取得平等地位，為了那難以描述的內心感激。對她底嘹亮的叫聲：呆子或傻瓜，陸牧生總是感到心驚，好像青春並不曾消逝，好像昨日的幻夢突然地復活，好像在不知什麼地方出現了一道燦爛的光明；在呆子，或傻瓜之下，陸牧生總是感到那種難以說明的羞恥和溫柔相混合的情緒。然而，為了尊嚴的緣故，在呆子，或傻瓜之下，陸積玉裝出古板的面孔來。陸牧生在樓上找不到拖鞋，憤怒地叫起來了，沈麗英在樓下銳聲喊，呆子！於是陸牧生底聲音就奇妙地變溫和了。陸牧生突然地發怒，把飯碗、茶杯一律碰碎了，沈麗英，在從前是要拚命的，現在哭著喊：傻瓜！於是一切就過去了。

境遇好起來，沈麗英健壯了一點，這種聲音是常常可以聽到。沈麗英，當她在突然之時發覺了蔣淑珍以尊嚴對抗王定和底尊嚴的時候，不覺地大為驚異。

現在，沈麗英賣去了兩包棉花，來重慶為女兒訂婚。陸積玉底要求非常的多，使她常常流淚：有時因為快樂，有時因為生氣，悲傷——想到了在遠方的陸明棟。

這時候，蔣純祖，懷著羞恥的情緒，來到大姐底家裏。他恐懼見到傅鍾芬，但又懷著強烈的好奇心。走到門前的時候，他突然苦惱地想到，他到這裏來，是什麼意義；對於他自己，以及對親戚們，他底這一次的歸來，是凱旋呢，還是敗北。他不能確定這個。這是一種西式的房子，下臨長江，左邊有美麗的樹木，單獨地住著傅蒲生一家。他走了進去，立刻就看見了傅鍾芬。

傅鍾芬坐在磚牆前面的一張籐椅裏。她是抱著她底女孩在曬太陽，在她底後方，迎著上午的陽光，一扇玻璃窗射出火焰般的虹採來。這種虹采美妙地影響了傅鍾芬，以致於蔣純祖在最初的一瞥裏，沒有能夠認出她來：在最初的一瞥裏，蔣純祖看到了鮮明的，迷人的、莊嚴的女子，他希望知道這個女子是誰，他心裏有甜美的，崇拜的、莊嚴的情緒。他常常偶然地遇到他底偶像，他常常短促地面對著被某種奇異的力量所造成的聖潔的事物，感到這種情緒。傅鍾芬，在陽光和虹彩裏垂著頭，她底蓬亂的髮辮、披在她底肩上的那件紅色的毛線衣，和她底懷裏的那個穿著黃色的毛線衣的、甜睡的嬰兒，對蔣純祖喚起一種虔敬的印象！他覺得這個女子是神聖的。在這種虔敬的印象裏，他認識了她，傅鍾芬。他心裏有了痛烈的羞恥，但這種虔敬的情緒，並未消逝；它反而增強了。在他認出來之前，他是敬畏著他所看到的那個美麗的、聖潔的圖畫，在他認出來之後，他心裏有懺悔的、懷念的、尊敬的感情。於是，這個聖潔的圖面，便照耀著他底四年來的生活了。他覺得傅鍾芬是為他而受苦，為他而心裏有著神聖的靜默——在世界上，沒有別人知道這個——為他而走進了這種苦難的、悲哀的、寂寞而華美的圖景的。

現在他希望她看見他，希望她明白他，得到慰藉。他覺得，在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能夠給他這樣的慰藉，因為沒有第二個人能夠給他這樣的悲哀。他懷著尊敬的、羞恥的情緒在枯黃的草地上走了過去。傅鍾芬抬起頭來，看見了他，認識他了。顯然決未想到他會出現，她顯然非常的驚動。她底身體底震動使小孩醒來。

小孩皺眉，被陽光刺激，啼哭起來。

「你怎麼來了？」傅鍾芬皺著眉，憂愁而驚異地睜大眼睛看著他。

他心裏的神聖的尊敬消失；它讓位給那種現實的感情了。他因為此而有些慌亂。他覺得傅鍾芬不願意看見他，他覺得，他底到來，破壞了她底和平。他覺得沒有什麼可以說。他憂愁地笑著看著她。

「你媽媽在哪裏？」他問，然後偷偷地看著啼哭著的小孩。小孩使他感到甜蜜。

「媽，小舅——」傅鍾芬掉頭，喊。但她即刻就放棄了這個努力，因為她是非常的疲弱。她垂著眼睛，顯得蒼白而莊嚴。「媽媽在房裏。」她低聲說，可憐地笑著。「好，我自己去。」蔣純祖說，但仍然站著，憂愁地笑著看著小孩。傅鍾芬突然受驚，看了小孩一眼，然後譴責地、嚴厲地看著他。蔣純祖感到狼狽，但憂愁地笑著。「你病了麼？」他問。

「沒有！媽，小舅來了——」傅鍾芬不安地回頭，震動著全身，喊。

蔣純祖，明白她很痛苦，不需要他，在突然之間變得嚴肅而冷淡。他覺得他底這種態度可以使她安心。「媽，小舅！」傅鍾芬又喊，同時小孩大哭。傅鍾芬憎惡地看著小孩，她底這種表現，使蔣純祖為剛才的幻想而覺得痛苦。

蔣純祖冷淡地笑了一笑——他覺得這樣可以使她安心——向裏面走去。

蒼老的、精疲力竭的蔣淑珍會見了這個悲慘的弟弟，是怎樣的驚動。在四年以前，弟弟從死亡裏逃出來，使她驚動。但那時候，逃出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充滿生氣的弟弟，她為他佈置生活，策劃將來。現在，逃出來的，是一個悲慘的、沉重的、病著、充滿著人生底煩惱的弟弟，她不再能為他佈置生活，策劃將來。那時候，迎著這個弟弟，她發出一聲叫喊，告訴他說，他底秀菊姐姐結婚了。現在，她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他；迎著他，她露出愁苦的、冷靜的笑容。

她底這種冷靜，包含著對他的不滿和憐恤，使蔣純祖感到大的惶惑。他希望姐姐能夠熱烈一點。他希望姐姐向他說話——即使是說日常瑣事。他明白，在現在，日常的瑣事會使他感到無比的溫暖。但這個姐姐，在仁慈的盡心中，冷酷地對待著他。他問了一些問題，她回答得異常的簡短。她聽他說完了他底情形，站起來，憂愁地說；「好好地休息一些時。」於是輕輕地走開了。隔了一下她又出現了，沉默著做她自己底事情；不向他看一眼，好像不覺得他存在。她在後面和女傭人大聲說話，走出來，她就冷淡地沉默著。第二天晚上她懷疑地問他，他是不是已經結婚了。他說沒有，但準備結婚。於是她問他那個女子是怎樣的人，能不能做事，服從不服從長輩，漂亮不漂亮。她說，他們蔣家，不要好吃懶做的，時髦的女人。蔣純祖痛苦而憤怒，笑著回答說，她是舊式的女人。他差不多要和姐姐「遊戲」一下了。蔣淑珍覺得這個弟弟不務正業，比蔣少祖還要壞。蔣純祖是那樣的感激，尊敬她，對她是那樣的純真，溫良。她也感覺到這個，但她不能饒恕他底錯誤，因為她冷靜地明白，弟弟以這種錯誤為真理，永遠不會回頭了。

蔣純祖，一直敬愛著這個姐姐，覺得她是煥發著慈愛的光輝，覺得她是舊社會底最美、最動人的遺留。但現在突然地覺得她可怕，比胡德芳可怕，比蔣少祖可怕，比一切都可怕。可怕的是她底仁慈和冷靜，可怕的是，假如和她衝突，便必會受到良心底懲罰——可怕的是，她雖然沒有力量反對什麼，但在目前的生活裏，他，蔣純祖，必須依賴她。蔣純祖從此明白為什麼很多人那樣迅速地就沉沒；並且明白，什麼是封建的中國底最基本、最頑強的力量，在物質的利益上，人們必須依賴這個封建的中國，它常常是仁慈而安靜，它永遠是麻木而頑強，漸漸就解除了時代娛樂底武裝。

但蔣純祖卻受到了傅蒲生底熱烈的招待。傅蒲生和他無所不談。他們談仰光的故事，重慶的新聞，國際間的消息，以至於鋼筆，手錶，女人，酒。傅蒲生肥胖，但活潑。每天晚上都要開留聲機學唱戲——對這個，蔣淑珍是異常的厭惡——每天晚上都要分東西給小孩們，和小孩們大鬧。在蔣純祖住在這裏的幾個月裏，傅蒲生曾經因走私之類而被什麼機關拘留過一次，但很快地就出來了，說是，在拘留的地方，交結了十二個知己的朋友。他很深刻地向蔣純祖描述這十二個新朋友底性格。他說，十二個之中，有四個是怕老婆的，有五個是貪錢如命的，其餘的三個，則是慷慨而俠義的。他敘述他們每一個人的經歷，和軼事，他底著眼的地方，他底輕視和尊敬相混淆的口吻——說到自己時，他也如此——他底善良的、樂天的性情，他底混濁的善惡觀念，他底某些明澈而智慧的思想，以及他底描寫金錢的能力，使蔣純祖走進了一個多彩的世界，感到快樂。

這十二個新朋友中的某幾個，在傅蒲生家裏出現，成為他底客人了。他們都是和傅蒲生走一條道路的。蔣純祖，為了娛樂傅蒲生，運用著傅蒲生底方法，猜出來，在這幾個人裏面，哪一個是怕老婆的，以及哪一個是慷慨而俠義的，使傅蒲生大為鑒賞；雖然蔣純祖一看到這幾個人，就覺得傅蒲生底話是怎樣的胡諂了。這幾個人，以及和傅蒲生來往的一切人，有的對傅蒲生恭敬，有的對他親熱，都帶著這個社會底那種複雜的、強烈的精力；蔣純祖覺得，他們這些人中間的每一個，都非常的可憐，隨時都會在什麼黑暗的地方沉沒，但他們底整體卻賦予他們以那種強烈的精力，在他們底背後，展開了這個社會底豪華的、冷酷的圖景。

傅蒲生希望蔣純祖和他們交遊，但蔣純祖立刻就厭倦了。傅蒲生送了蔣純祖兩套西裝，一隻錶，一隻鋼筆；希望蔣純祖在休養幾個月之後和他「共同邁進」，蔣純祖答應了。蔣純祖，有荒涼的感情，希望飛到仰光，跑到南洋去，永不回來。蔣純祖底活潑的精神，是對別人，也對他自己，掩藏了他底日益沉重的病情。

在傅蒲生家裏，樓上樓下，小孩們囂鬧著。他們差不多總是逃學。他們，最大的十一歲，最小的六歲，以攻擊門外的窮苦的小孩們為最大的快樂。蔣淑珍對他們很嚴厲，然而，在父親底驕縱下，這種嚴厲來得太遲，對他們很少影響。他們覺得父親是偉大的，他們覺得生活是撒嬌、胡鬧、尋樂。蔣純祖在這些小孩們裏面感到一陣煩惱。最初，他喜愛他們，因為他們活潑而美麗。但後來，小孩們對他非常不敬，他對這活潑和美麗感到一種妒嫉。他好久不能明白他為什麼要妒嫉；他不明白小孩們底活潑和美麗為什麼會喚起妒嫉。他妒嫉地想，這些小孩們，將來必定是非常的糟。

後來他忽然懂得，他妒嫉，是因為他不能得到這些小孩們底心，他們底活潑和美麗，是奉獻給他所仇惡的事物了。於是他對他們嚴厲而冷淡。他對六歲的汪靜始終有好的感情，他時常抱他到街上去。他使得蔣淑珍很煩惱。他覺察到姐姐底煩惱，感到愉快；這種感情在他是特別自然的。

這個小孩在這個家庭底所處的地位，以及他自己底那種動人的自覺，使蔣純祖感動地面對著汪卓倫，並且感動地面對著將來。住在父親家裏，傅鍾芬嫌煩，常常打罵小孩們，對汪卓倫底小孩也一視同仁：對這個，她是毫不注意。蔣純祖抗議了。某一天，傅鍾芬打汪靜底手心，因為他沒有得到允許就打開她底抽屜。蔣純祖推開了她底房門，抱開小孩，嚴厲地說：「你沒有權利打他。」但在聽到了傅鍾芬底生氣的聲音的時候，蔣純祖又感到狼狽和羞恥。他抱著小孩走進自己底房間，他抱著小孩站在蔣淑華底照片面前。剛住進來的時候，他曾經把這張照片翻轉了過去，因為它很使他不安。有一天，他坐在桌前，他聽見了小孩底活潑的腳步聲：汪靜用力推開房門，他帶一種驚異的熱情，看著他。顯然汪靜喜愛他，對這個，他覺得幸福。他招手，小孩悄悄地走了進來，含著笑容抬頭看他。然後看照片底所在。他站了起來，翻轉照片，抱起小孩來。小孩那樣嚴肅地看著照片，以致於蔣純祖確信他認識他底母親。但蔣純祖始終沒有向小孩談到這個，他覺得，談這個，對於大姐，是一種卑劣的行為，對於嚴肅的小孩，是一種冒瀆。

「你幾歲？」蔣純祖問。

「六歲。」

「你會爬到桌子上來嗎？從這裏爬上來。」蔣純祖快樂地說，挑撥著他。

小孩看著他，相信了他底誠實，笑了一笑，迅速地爬到桌子上面去。

「你看我比你高啊！」小孩快樂地銳聲說，並且發出天真的、熱情的笑聲來。站在桌上，恰巧和他底母親底照片一樣高。

蔣純祖轉過身子去，為了不使小孩發現自己底眼淚。

在蔣純祖來到的第三天，沈麗英帶著女兒和未來的女婿過江來玩。沈麗英，像往常一樣，進門便喊叫。蔣純祖在樓上聽見她底生動的聲音，感到愉快。當他，蔣純祖，披著大衣走下樓來的時候，她已經奔到樓梯口來了。

關於她們對他，蔣純祖的掛念，關於她們內心底不安，以及關於她們這幾年來的痛苦，沈麗英是怎樣的唱著歌啊！

蔣純祖沒有來得及聽清楚，她已經說得很遠了；不知怎麼一來，她說到了往昔的恐怖時代——在她年輕時，她目睹了這個時代底悲壯的場面——露出驚心動魄的表情來。顯然她很感動；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感動：也許是因為女兒即將訂婚，也許是因為未來的女婿坐在面前，也許是因為看見了為大家所關懷的、純良而謙遜的蔣純祖。恐怖時代底回憶，在她底心裏突然變得那樣鮮明，好像一切是昨天才發生的。她深信無疑，對蔣純祖說恐怖時代，對不會說話的未來女婿表現她底說話的才能，有著重大的意義。

蔣純祖灑脫地坐著——在沈麗英面前，他總是如此——在聽話的時候觀察著穿著美好而笨重的衣服的、皺著眉頭的、鮮艷的陸積玉，和她底沉默而謙恭的愛人。

沈麗英，穿著半新半舊的綠綢的皮袍，在籐椅裏轉動著，做著熱情的手勢，睜大了她底美麗的、有些浮腫的眼睛，說到了恐怖時代。蔣純祖嚴肅地打斷她，問她事情發生在哪一年。

「我記不得了。」她回答，喘息著，好像女學生。「是民國十六年罷？」蔣純祖提示。

「不，還要早些，是十三年！」沈麗英熱情地叫了起來。「在那個時候，你還只是那一點小！我們是看過多少啊！那時候是殺革命黨！你記得嚴家橋和沙帽巷罷？就在十字路口砍頭，一天平均有二十個，我們看見，可憐都是年輕的後生啊！一個個都是漂亮的、白白淨淨的後生啊！」她說，有了眼淚，顯然的，這些年輕的後生，是驚動過她底青春的。「從我們底門口綁過去，可憐一個個還喊著萬歲！他們都是剛剛加入的，他們哪裏知道什麼，他們都是無辜！都是好人家的兒女啊，我們都認得，還有女的，剛結了婚！在沙帽巷口有一家皮匠店，那個老皮匠你後來還看見過，那時候縫一個人頭十塊錢，他一天縫幾十！收屍的，都假托是不相干的親戚，哭都不敢哭一聲！——這樣一共有半個月，後來革命黨打進城來了，沒有死的，關在監牢裏的，還有幾百人，這一下他們就威風了，革命黨用軍樂隊把他們迎出來，他們抱著哭，他們穿上了新衣服，他們在汽車上面遊行！——活著的，是威風了，但是要是遲一天，死了呢？你想想，究竟為什麼？」沈麗英含著眼淚雄辯地說。

蔣純祖嚴肅地看著她。在沈麗英熱情的表現裏，蔣純祖生動地看到了，他幼年時代每天來往的那條街，那些店家，那片陰沉的天空，那個皮匠。他是看了那個狂風暴雨的時代，以及他底那些被皮匠縫起來的，英雄的前輩們。

蔣純祖沉思地笑著，看著沈麗英。他是這樣的生動，灑脫，雖然他底身體又在發燒。他底那些英雄的前輩們，是震動了他：他在心裏激情地呼喚著他們，但同時他在外表顯得生動而灑脫。他希望知道得更多一點，但這時沈麗英已經走進了另一個熱情了。

蔣淑珍問了一句什麼，沈麗英就說起王定和、工業、商業，棉花等等來了。

「這些事情我是不懂！」她說，「據王定和說，現在政府對工業一點辦法都沒有！政府都沒有辦法，我們怎麼辦！那裏頭的事情複雜得很，一包棉花，半天功夫不到。就上當五百塊錢，你想這叫人家怎麼辦！四川，陝西，湖南，是產棉區，今年全國非要二百萬擔才夠，但是無論如何總差七十萬擔！有的日本人搶去了；米漲價，四川人種稻子了，又是抽壯丁，又是這個又是那個——我跟王定和說，還是乾脆做生意吧！但是其實呢，」她向蔣純祖小聲說，「只有五十個工人了，掛羊頭賣狗肉，還不是做生意！要不然工業家吃屁——我就不相信！」她說，撅著嘴。顯然她對王定和很不滿。「講到去年那一批棉花啊，部裏頭派人來調查，整天請客——王定和把什麼事情都推給牧生！但是他也竟然承擔下來了。他隔幾天要和老人家一道進城！」她說，流下了感激的眼淚。

「王定和答應給秀芳升一級！」沈麗英繼續說，「牧生要她到課裏來做事，但是要她每天練練小字。她現在小字寫得比陸積玉都還好！也是肯吃苦！大家都喜歡她！王定和好多次要她到淑媛那裏去吃飯，她都不肯去！她喜歡姑媽，常常到我們那裏來！這個丫頭，可憐的——」她停住，因為發現了蔣淑珍底眼淚。

「大姐，我們後面去談。」沈麗英站起來，小孩般看著蔣淑珍，說。

這樣，她們就把陸積玉，她底愛人，和蔣純祖留在房裏了。陸積玉有些懼怕蔣純祖，立刻就溜掉了。於是蔣純祖就開始替面前的這個老實的男子感到痛苦了；他覺得，這個人坐在這裏，一定是非常的痛苦。他想，要是他，恐怕早就溜掉了。

他想到，在這個男子面前，他定是非常傲慢的。他剛才的生動和灑脫，對於這個老實人，一定是傲慢的。他相信這個男子是善良的、正直的人，但他又不可抑止地嫌惡他底痛苦，從一種優越的感覺，他嫌惡這個人底痛苦，雖然在良心上他很覺得苦惱。在這一類人的面前，雖然他竭力謙遜，他總感覺到自己底傲慢，這種老實人，是特別鮮明地反映出他底優越來，使他感到良心底責備，因此他厭惡他們。

坐在他底面前，這個老實的青年開始顯出不安。蔣純祖為他痛苦，看著他。

「我忘記了你底姓名。——她們剛才告訴我。」蔣純祖說，希望顯得親切，但一說出來，就覺得這句話等於一個權威的命令。他感到嫌惡。

「敝姓王，小字昇平。」這個老實人說，在桌子上欠著身。蔣純祖不安地沉默著。

「蔣先生以前在哪裏？」王昇平說，謙恭地笑著，拉了一拉衣。

「我是在鄉下教書。——是的，在鄉下。」蔣純祖說。同樣的，他希望和平，但變成了命令。他替王昇平痛苦，同時嫌惡他，因為他映出了自己底優越，使自己陷入了良心底苦惱。

「請坐，我有點事！」他說，走了出來。

他發燒，昏沉，上床睡了。

晚飯後，王昇平離去，沈麗英，在和蔣純祖長談之後，開始和女兒長談。

「兒啊，和你像這樣子說話的機會，已經很少了！你現在心裏還有什麼主意？痛痛快快地說！」沈麗英說。陸積玉突然覺得母親迂腐。在幸福中，陸積玉顯得嬌嫩，正如在悲苦中她顯得頑強一樣。

「算了吧，你一天到晚說，真是叫人心煩！——」陸積玉撒嬌地說，搖動肩膀。因為覺得母親愛她，她歡喜；她歡喜，因此撒嬌。

沈麗英覺得歡喜。

「女兒啊，王昇平是很好的人，自己又積了一點錢，但是——」

「媽，不許你說！」

「是啊，怎樣？」

「我自己還要五百塊錢，還有，我要你把那件衣料送我！真的，你一定要送我！她們用那種顏色做外衣，非常好看！我要，好不好，啊？」

「真是不知足的東西！你看你笨頭笨腦地穿了一身，我自己可憐三四年都沒有做一件衣服！」

「你還要做什麼衣服！你有那麼多首飾！」陸積玉生氣地說。

「算了，我不跟你談！蠢心眼！」沈麗英，懼怕悲傷，沉默了。她漸漸地越想越悲傷，她覺得女兒過於自私。她突然覺得撫育兒女毫無趣味，她底辛苦的半生毫無趣味——她站起來企圖走開。但陸積玉追著她。陸積玉，第一次感到，有母親，是怎樣的幸福；在歡喜中陸積玉天真地放任，絲毫都沒有覺察到母親底心情。

「我不許你走！你休想逃開！」

沈麗英沉默著，她明白，和說話同時，將是不可抑止的眼淚。

「買路錢；買路錢！啊——」陸積玉說。

「走開，積玉。」沈麗英嚴厲說。

陸積玉失望，委屈地看著母親，然後安然地哭起來了。陸積玉哭著說，她從小就受苦，在這個冷酷的社會上，心裏是這樣的淒涼。她說，她不應該太高興，希望別人底幫助；她明白她底孤苦的命運，她將被所有的人輕視，一個人淒涼地生活著，好像在孤島上。她哭著倒在椅子裏。

沈麗英皺著眉頭站著。於是在她底臉上，出現了痛苦哀情，她走向女兒。

「這才奇怪呀！」沈麗英被激怒了，叫。

「女兒，不哭，衣料我給你。」她說，同時悲傷地啜泣起來。但現在她並不是為自己而悲傷了；現在她是為女兒而悲傷。她覺得女兒，從出生以來，從不知道愛嬌、幸福、華美、的確是非常的不幸。她底母親的本能告訴她說，女兒到現在還是這樣的天真，是值得寶貴的，但在這個冷酷的人間，這種天真，是一種不幸。

「女兒，從小就受苦啊，還有我底可憐的明棟！」沈麗英啜泣著，說，「我不怪你，要是我有錢，我恨不得替你把什麼都，都買下來！你讀書不多，這幾年你自己努力，我心裏知道！不過，我底情形，這幾年，你也曉得——」沈麗英倚在桌上，支著腮；淚水不斷地流下來，她啜泣著。「女兒，做人艱難啊！」

陸積玉已經安靜，澄清了。她挺直地坐著，嚴肅地看著母親，好像她要承擔她所理解的這一切。在過份的歡喜裏，她放縱了一下，招致了悲傷；在悲傷裏，她底那種冷靜的力量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鮮明地升了起來。

「媽，再不要說，我都知道。」她嚴肅地，輕柔地說。「我不能那樣沒有良心。我其實不需要什麼，我已經夠了，不過我剛才說得好玩。一個人窮，別人就總看不起。但是這也沒有什麼，世界本來荒涼。昇平他勸我不要麻煩你，他覺得很不過意。——我們就這樣了，媽，簡單一點；我們簡單一點，讓別人勢利好了。——將來，要是我這個女兒過得還好的話，我不會忘記你，媽，還有奶奶。」她掩住眼睛，但迅速地放開。她底眼睛嚴肅而明亮，看著沈麗英。

「女兒啊！」沈麗英幸福地歎息，說。「但是，真的，那個衣料，我送你。」她喜歡地說，好像小孩。

「媽，不要再把我當做小孩子。我要這些，有什麼用呢？」陸積玉輕柔地說。

「我老都老了！你正當盛年，女兒啊！」沈麗英叫，流出了幸福的、悲傷的眼淚。

她們走出房間。她們在門邊同時回顧，她們都突然明白，這個房間，使女兒成長，使母親天真得像小孩。是怎樣地值得紀念。陸積玉嚴肅地向桌上的那個插著枯萎的梅花的花瓶看了一眼，輕輕地帶上門。

「在燈光之下，從此埋葬了我底過去！啊，這樣短促的二十三年！」陸積玉想，於是望著走廊，癡癡地站住了。隨後她推門進去，摘下了四朵梅花，心跳著，悄悄地包在手帕裏。她決定，珍藏這四朵花，一直到她底暮年。

沈麗英在樓梯旁邊喊叫陸積玉。她們上樓，走進了蔣純祖底房間。蔣純祖頹衰地躺在床上，以憂鬱的、簡短的聲音招呼了她們。在沈麗英不停地說話的時候，蔣純祖嚴肅地觀察著陸積玉。蔣純祖注意到，這個陸積玉，比起下午來，是完全不同了。在下午，陸積玉曾經不停地從房間裏溜走，現在，陡積玉是沉靜而莊嚴。

沈麗英剛才進房，便走到蔣淑華底照片面前。沈麗英看著照片流淚，然後用手帕按住眼睛。

「積玉，你記得嗎？」她指著照片，問陸積玉。「記得的。」陸積玉說，嚴肅地凝視著照片。

但她們底記憶是不同的。沈麗英記得出嫁時的蔣淑華、生病的、多愁善感的蔣淑華，陸積玉則記得蔣淑華底一些溫柔的、憐愛的、迷人的動作。

「純祖，你到底病得怎樣了？你發熱，是的！你怎麼不找醫生看呢？就要找醫生看！叫人多耽心啊！你從此再也不能亂來了！鄉下到底怎麼樣呢？」

「有人放火，把我們底東西都燒光了！」蔣純祖憂鬱地笑著說。

「啊，這樣混蛋！」

沉默了一下。沈麗英看著蔣純祖，蔣純祖看著陸積玉。「哎。純祖，我問你，你對積玉底事情有什麼意見？你底頭腦新，我們談談看！」沈麗英說，同時對這個「新頭腦」擺出架勢來。

蔣純祖注意到了陸積玉底冷淡的表情。

「很好！」蔣純祖溫和地笑著說。

「那麼，你自己準備不準備結婚呢？」

「不知道。」蔣純祖說，溫和地笑著，眼裏有誠懇的謙遜的表情。

「其實你自己太不會照顧自己了。總是為別人。」陸積玉說，同情地看著他。

「並不。」蔣純祖誠懇地、謙遜地、用力地說，笑著。在這個陸積玉面前，他本能地感到溫良、誠懇、謙遜；感到自己對一切人，尤其是對孫松鶴，有錯，但已被原諒。他為這個而覺得愉快。

「那麼你究竟怎樣辦呢？」陸積玉焦急地問。

「到時候再看吧！」蔣純祖說。「你們真好啊！真的！」他感動地說，快樂地笑著。

「呆瓜！」沈麗英叫，又流淚。蔣純祖底這種樣子，使沈麗英想到了汪卓倫。她覺得，和汪卓倫一樣，蔣純祖溫良、誠懇、謙遜、堅韌地藏住了自己心裏的某種冷酷的、孤獨的、可怕的東西。在熱情裏，她叫呆瓜，並不光指蔣純祖；呆瓜，也指汪卓倫。

蔣純祖底這種溫良、誠懇、謙遜，使沈麗英覺得，對他心裏的那個冷酷而可怕的東西，他，蔣純祖，是有著某種把握的。但當她稍稍冷靜一點的時候，她便感到，蔣純祖底這種把握，正是對於那個冷酷而可怕的東西的忠實的皈依——和汪卓倫一樣，蔣純祖將要做出什麼一件事情來，使大家永遠痛苦。

沈麗英本能地感到這件可怕的事情已不遙遠了。「呆瓜！呆瓜！」沈麗英叫，但突然心裏驚動，有了嚴肅的、痛苦的情緒。「純祖啊，你要好好地休養，你要結婚。我們大家都要幫助你。」她在床邊坐下，說。

「當然的。」蔣純祖溫柔地說。「謝謝你們啊！」蔣純祖流淚。笑著看著陸積玉。

陸積玉咬著嘴唇，癡癡地看著他，搖著頭。她搖頭，好像這是一個偶然的動作，好像她在思索什麼不相干的東西，但蔣純祖明白地看出來，她搖頭，因為她不能同意他，蔣純祖底感情、思想——不能同意他底命運。

蔣純祖注意到，陸積玉走到門外便站下，揩眼睛，並且堅決地搖頭。

「我並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她們走出去，蔣純祖關上門感激地想。「但是怎樣呢？是的，『他們結婚以後一直生活得很快樂——』但願如此！」蔣純祖想，露出了嘲諷的、悲苦的笑容來。

※※※

到重慶來以後，蔣純祖發覺自己對萬同華已經不忠實了。這或許是一種不正常的敏感，一種對背叛的畏懼，或許是，華美的聲色，俘擄了他底年輕的理智。

到重慶來以後，他無時不想到萬同華，但這些想念，包含著他覺得是惡劣的東西，並且包含著無情的分析，不滿和逃遁；這些想念，沒有一次是伴隨著純淨而新鮮的愛情，或者是親切的依戀，或者是對未來的甜美的預期的。最初他對這覺得很恐懼，在恐懼裏，他向萬同華寫了極熱情的信，要她堅強、努力、看見「我們時代底理想」。這些信裏充滿了誓言，並且充滿了熱情的憤怒。在這些信裏，隱隱地透出了他對萬同華的不滿。他不十分知道他究竟在哪一點上對萬同華不滿，但他在重慶所接觸到的繁華的生活，以及他底華美而迷亂的熱情，使他覺得萬同華是黯淡的、枯燥的存在。他覺得，在鄉下生活，萬同華已經麻木。他隱隱地覺得萬同華不美、缺乏才智——他相信他覺得萬同華是缺乏一切進步觀念，和「我們時代底熱情」。在第一個月裏，萬同華來了兩封信，寫得很平淡，說，她們都平安。蔣純祖，以那麼多熱情的誓言，換來了兩張平淡的便條，痛恨起來，突然地對萬同華冷淡了。

他底熱情並不能替他裝飾出一個動人的萬同華來。他底熱情，和隨後的他底冷淡的、有些邪惡的信，是殘酷地壓迫了萬同華。

在第三、第四個月裏，他又狂熱起來，向萬同華寫了請求饒恕的長信，在信裏咒罵重慶底生活，劇場、音樂會，和他所遇到的朋友。他接連地寫了很多封信。但萬同華從此沒有來信了。

有一封信裏，他誠實而苦惱地說，他已經發覺了自己底對她的不忠實。萬同華沒有來信，他懷疑這封信產生了惡果，於是寫了長信去辯白。在他說自己不忠實的時候，他是被自己底忠實感動著的；他隱隱地希望，由於這封信，萬同華從此離去——或者追到重慶來。在以後的辯白的信裏，說著自己底忠實，他是被自己底虛偽激怒了。萬同華仍然沒有來信，痛苦到極端之後，他決心不再虛偽——寧願死，不願虛偽。但無論怎樣，在重慶底熱鬧的生活裏，在他陰沉的病痛、冷酷的孤獨，悲涼的激情裏，他都不能親切地感到萬同華。他覺得萬同華已經和他隔得很遙遠了。

在最初的一兩個月裏，有了錢，他是奢華地過活著，儼如一個花花公子。他底作品被發表了出來，他結識了一些朋友，在他們裏面迅速地得到了優越的地位。他從音樂會到劇場，從飯館到酒店。在音樂會裏，結識了所有的音樂家，並且輕視他們，他坐在遠遠的後面，顯得灑脫、嚴厲、冷淡。他到劇場裏去，更是為了批評和攻擊。他相信，到了現在，高韻是再也不能驚動他了。但高韻仍然驚動了他，使他因他底萬同華而有著可怕的痛苦，使他未終場便離去。蔣純祖現在是明白，在這個社會上，有保障，有朋友，有錢，並且有一點名譽，是怎樣一回事了。他漸漸地有些迷糊了。他想，他將要起來反抗，但現在不必。某一天，他無端地快樂起來，買了手巾，內衣、牙刷、牙膏、帽子、雨傘、撲粉、口紅——買了極多的東西回來，用去了兩千塊錢，使大家極端的吃驚，認為他將要結婚。

但他自己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買這些東西。他似乎是用這種狂熱來娛樂自己。走在街上，想到自己現在是有錢了，他突然非常快樂。他相信，他走進那家百貨店，純粹只是因為它陳列得很華美。它底光彩奪目的玻璃櫥使他快樂，他覺得店舖裏面的人一定是非常善良的，他走了進去。看見了內衣，他就指內衣；然後他指口紅、雨傘。他沉默著，快樂地皺著眉頭付了錢。他確信付錢比任何人都爽快。他提著東西灑脫地走了出來，他覺得別人在他背後驚異而尊敬地看著他。熱情未消失，熱情更高，他走進第二、第三家。

他熱情地玩弄金錢，因為，在過去數年，金錢使他受苦。他相信別人會把他看成值得尊敬的傻瓜，他相信別人會認為他是在企圖取悅於這個世界上的某一個女人。他願意取悅於某一個女人，她大概是萬同華，——但她是誰並沒有什麼重要的關係，因為他很快樂。但熱情、光明、華美迅速地消逝，到來了冰冷的痛苦。

他體會到，在他狂熱地買東西的時候，他的確是愛著萬同華的。在那種熱狂裏，買雨傘的時候，他想；「看吧，我要保護你底小小的腦袋！」對著口紅他想：「心愛的啊，你底敏銳的嘴唇決不需要這個，但是這將使你快樂！」「好，親愛的，我們去看另一家！」他說，走了出來，走進另一家。

到來了痛苦。痛苦是，他覺得，他底這種熱望，污蔑了聖潔的愛情；他所感到的，是他所創造的某一個華麗的女子，她稱她為萬同華。他所感到的，不是真實的萬同華。真實的萬同華冷淡，並且反抗他底這種罪惡的熱望。

他不能忍受萬同華底冷淡和沉默，而想到他們中間的一切，是太痛苦了，於是他用虛浮的遊樂把它深深地埋葬起來。漸漸地他習慣了這種狀況，感到愉快，並且覺得脫離了枯燥的愛情底束縛，他是自由了。他認為責任會在萬同華，因為她用冷淡回答了他底盟誓，用沉默回答了他底熱情。傾心於熱情的世界，在壯快的發作裏，他在四月初寫了一封信給萬同華，說，假如她不願意有所束縛的話，她從此便完全自由。在短促的興奮裏，他覺得他能夠承擔這句話，但萬同華沒有回答，長久的疾病，難耐的生活，使他重新陷入可怖的痛苦。病痛沉重起來。他變得冷靜，先前的那熱情的華美的、混亂的一切消逝了。

那熱情的，華美的一切，那小小的虛榮，那些聲音和顏色變成可憎的了。他底那些新結識的朋友們，變成可憎的了。他明白，僅僅為了驕傲的熱情，他才結識他們；僅僅為了他們崇拜他，——到城裏來，他是獲得了小小的聲名——他才愛好他們。他們都是善良的人，有的寫詩，有的學音樂，有的指望劇壇上的出路；在他們中間，他很容易地便取得了優越的地位，這使他醉心。這些年輕人，是給自己們造成了一個陶醉的世界。蔣純祖，和醉心同時，冷冷地注意到，他們是信仰著公式的觀念，毫不知道他們所生活的複雜而痛苦的時代的。這些公式的觀念，蔣純祖是早就超越了，石橋場底三年的生活，是使他走進了這個時代底冷靜的深處；但對於這個冷靜的深處，他底這些朋友們是毫無興味。他們交遊廣闊，確信自己已經跳出了小的圈子；他們顯得活潑而樂觀；他們緊緊地依戀著城市，認為它是時代底中心。從深處來，蔣純祖厭惡他們底樂觀，他認為他們淺薄而無知。蔣純祖跟他們說了鄉下底情形，但他們一點都不能在裏面感覺到什麼；他們表示，他們願意到一個離城很近的鄉下去住一住，在那裏寫詩，並且觀察農民。蔣純祖對這個守著優越的沉默。

他們所尊敬的，蔣純祖一點都不尊敬。在他們裏面，是充滿著年輕人底快樂的空氣：他們談論戀愛、女人、互相開玩笑，高聲叫囂。他們評判女人底肉體美麗和靈魂底美麗：「她有一個美麗的靈魂」或者「她底身材很有詩意」。對這個，蔣純祖守著謙遜的，或者是絕頂高傲的沉默。

蔣純祖輕視他們底痛苦，認為他們底靈魂淺薄。在每次的「小小的虛榮」之後，蔣純祖他總覺得孤獨和淒涼，決心和他們分手。他漸漸地對他們中間的某幾個有了妒嫉的、仇恨的情緒，以致於到了後來，使他和他們留在一起的，只是這種仇恨的情緒。他們中間的有一個，在任何婦女面前都得寵；另一個，老成地對待著蔣純祖，總使蔣純祖覺得自己幼稚；第三個，崇拜著一些天才，這些天才，蔣純祖認為是混蛋。——他們底漂亮的、交遊廣闊的生活姿態，帶著一種確信的，樂觀的神氣，總使蔣純祖覺得自己是非常的幼稚——在這種時候，優越的才能、甚至於驕傲的靈魂，都不能幫助他從幼稚逃脫，於是他就被激怒了。

在一切熱情的題目上，蔣純祖都要擾亂；他是用他底整個的存在去搏擊。但在這些題目上他底朋友們淺薄、安靜、體面，使他覺得自己幼稚，或者在平面上快樂地吵鬧、飛翔，使他覺得自己不被需要。在最初，他覺得面前的世界是非凡的壯麗，但後來，疾病使他疲乏而冷靜，他就甘於孤獨了。孫松鶴在四月初來看了他一次，然後到萬縣去找父親。孫松鶴要蔣純祖一路到萬縣去，因為有辦一個中學的希望，但蔣純祖回答說，他暫時不想去。這次的會面裏充滿了興奮的談話，蔣純祖謙遜地談到了他底歉疚，他底新結識的朋友們的以及他對萬同華的苦惱的感情。他們之間是那樣的生動；他們覺得，在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人是真正的知己。他們約好了一個月，或者兩個月之後再見面，然後一同下鄉，於是分了手。

孫松鶴離去後，蔣純祖就懷著回到石橋場去的希望了：他覺得，不管怎樣，他要回去一次。在他最痛苦的時候，趙天知出現了。趙天知說，張春田終於不願進城，已經在附近的鄉下的一個保國民小學裏安定了下來。他說，胡德芳已經又添了一個男孩，因為窮苦、和精神上的激勵的緣故，不再賭博了，現在每天替別人洗衣服，並且到山上去砍柴。這個消息使蔣純祖對胡德芳肅然起敬，並且歉疚，覺得自己有罪。

關於萬同華姊妹，趙天知說他毫無所知；其實，他是知道一點的，但他不肯說。他對蔣純祖異常的同情，時常勸他寬慰，但蔣純祖並未覺察。趙天知詳細底敘述了他們底流浪，使蔣純祖快樂而驚動。蔣純祖和趙天知在一起玩了四天，在這四天內，蔣純祖生動而悲傷地懷念著石橋場。和趙天知過著親切的、自然的、粗野的生活，對於他那些新結識的朋友們完全冷淡了。

趙天知穿得很破爛，但神情很興奮。他仍然想鋌而走險。他在城裏的各個微賤的處所有著複雜的關係，有幾天他想學算命，有幾天他想拉黃包車；有幾天，他想把自己賣給附近的鄉場上的一個富戶，代替這個富戶底兒子去當壯丁。蔣純祖事後知道，他果然去嘗試了，因為價錢太低，沒有成功。蔣純祖替趙天知弄了一些錢，在四月底，他們一路下鄉去看張春田。

張春田是在這個鄉場上的一個保國民小學裏當了校長，也是教師：全部只有他一個人。保國民小學窮苦不堪，有二十幾個小學生，全部財產只有一間破爛的房子，十張破桌椅，和一塊脫皮的黑板。張春田夜裏就在課屋裏搭鋪睡覺，伙食，是附在附近的一個保長底家裏。張春田是孤獨而頹唐，但看見了趙天知和蔣純祖，仍然像往常一樣的幽默，生動。對這個黑暗的，窮苦的角落，對他中間的幽默和生動，蔣純祖覺得慚愧。當張春田在課室內和趙天知說話的時候，他走到外面去，靠在樹上，望著田野，哭了。這個角落，使他憶起了石橋場，在他心裏喚起了悲涼的情緒。石橋場底一切是浮顯在他底眼前：在這荒涼而熱辣的一切上面，在漫長難耐的夏日、奔騰的瀑布，冬季底風暴、爐火、以及微賤的人物，兇惡的事件、小兒女們悲傷的眼淚上面，純潔的萬同華靜靜地散佈著她底感化力！但他，蔣純祖，在最近幾個月來的虛榮競逐裏，居然遺忘了它！並且，因為他底罪惡，他將永遠失去它！

「我們都在那浮華的一切裏面浮沉，我們不明白什麼最寶貴！——親愛的克力啊，我已經累倒了，我底終點不遠；但我要給自己選取一條道路，像我底光榮的前輩曾經選取的那樣，以達到我底終點！人世底謙遜的、親切的一切，幫助我啊！」

在他底悲傷裏，他特別珍貴張春田底友愛。他看出來，在張春田底心裏，是有著無可挽救的頹唐。張春田時常恍惚沉思，時常以迅速的、搜索的眼光看著他：顯然對他存著某種戒備。他現在是決不會被這種戒備激起高傲來了，他現在是深深地明白了這種戒備：是怎樣的，正當、必要：他，蔣純祖，是會變得怎樣的卑劣。張春田底眼光使他戰慄。「我覺得你很懷疑我。你底懷疑，」蔣純祖看著桌面，低聲說，「是對的。」

張春田沉默很久。然後他向趙天知小聲說，依他看來，某人必定逃不出來了。

「蔣純祖啊！」張春田突然向蔣純祖大聲說，生動地悲傷地笑著。「你怎麼會想到這個，真是天真啊！我看你心思很重，你底身體又很壞，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事情使你苦惱啊？——算了吧，走，我們吃豆腐去！」

蔣純祖憂愁地笑了一笑。他注意到，在這種友愛、這種生動的表現之後，張春田即刻便重新有了恍惚的、失神的表情。張春田從失神的狀態裏衝了出來，生動地說話，然後又突然地回到失神的狀態；每天都如此。蔣純祖敬畏他，同時替他感到痛苦。

蔣純祖在張春田這裏住了一夜。晚上，他們喝了很多的酒，談到深夜。他們談到鄉下，土匪、和王老夫子——王老夫子已經回到石橋場來了，每天坐茶館罵人；最初是試探，後來就是慷慨激昂大罵了。——這蔣純祖覺得是動人的、驚心動魄的一切，簡直是震碎了他的神經，使他在夜裏不能睡眠。他是燃燒著，在失眠中，在昏迷、焦灼、和奇異的清醒中，他向自己用聲音、色彩、言語描寫這個壯大而龐雜的時代，他在曠野裏奔走，他在江流上飛騰，他在寺院裏向和尚們冷笑，他在山嶺上看見那些蠻荒的人民。在他底周圍幽密而昏熱地響著奇異的音樂，他心裏充滿了混亂的激情。在黑暗中，他在床上翻滾，覺得自己是漂浮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他心裏忽然甜蜜，忽然痛苦，他忽然充滿了力量，體會到地面上的一切青春、詩歌、歡樂，覺得可以完成一切，忽然又墮進深刻的頹唐，恐怖地經歷到失墮和沉沒——他迅速地沉沒，在他底身上，一切都迸裂、潰散；他底手折斷了，他底胸膛破裂了。在深淵裏他沉沉地下墜，他所失去的肢體和血肉變成了飛舞的火花；他下墜好像行將熄滅的火把。

他在床上咳嗽、呻吟、翻滾、喊著：「親愛的克力啊，前進！」忽然他覺得他是和萬同華同在一隻汽船上，這只汽船迅速地傾覆，沉沒了。最初，他在欄杆邊發現了萬同華；她在黑暗中顯露了出來，和石橋場底那些昏沉的女人一樣，衣裳敞開、蒼白、浮腫、醜惡，使他恐怖而厭惡。然後，汽船傾覆，萬同華奔向他。在周圍的恐怖的騷動中，他們互相訣別了。他們底訣別完結，萬同華發出美麗的，純潔的光華來，安靜而勇敢地跳入波濤。他，蔣純祖，跳入波濤，追隨她。她在波濤裏掙扎，沉沒了；在沉沒之前，她仰起了她底純潔的臉，並且舉起手來，叫：「再見！」——他，蔣純祖，痛灼地喊了一聲，向江邊的一個懸崖泅去。

他在床上咳嗽、呻吟、翻滾。他叫：「帶我一道去啊！」忽然，在他身邊的濃密的黑暗中，出現了甜蜜的光明。張春田和趙天知站在他底面前，舉著油燈。

他們發現他又吐血了，而且比以前猛烈。最初的一瞬間，他驚慌地企圖向他們掩藏這個，好像做錯了事情的小孩；然後，他放棄了這個企圖，躺著不動，誠懇地、酸涼地看著他們，臉上有安靜的、文雅的，柔弱的笑容。

「我不能睡著，怎樣辦呢？」他說，他底聲音溫柔而誠懇。

張春田扶他坐下來，給他喝開水。蔣純祖感到，張春田和趙天知現在是完全地忘記了自己，為他而憂愁，痛苦。這是生病的人們常常要感到的。

「你們睡去吧。晚上很涼。我現在好了。」蔣純祖說，誠懇地、快樂地笑著。蔣純祖心裏有謙遜的感激，因此快樂。他竭誠地希望免除朋友們底耽憂。

張春田嚴肅地看著他，突然皺眉，掉過頭去。張春田，因為蔣純祖底這種快樂的微笑，哭起來了。張春田，從他底友愛的心，本能地感覺到，在這種激烈的氣質裏，蔣純祖是如何地瀕危了。

張春田什麼話也沒有說，走了開去。

蔣純祖，含著淒涼的溫柔的微笑，垂著頭。他確實覺得他此刻最快樂。

「在石橋場底美麗的土地上，應該有美麗的生活。」他小聲唱，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趙天知。

「天知啊，你終於不會想去做和尚的吧？」

趙天知羞怯地笑了一笑——不知為什麼，蔣純祖引起了他底羞怯的情緒——在床邊坐了下來。蔣純祖睡去了。趙天知靠在他底腳邊，不時起來看他，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蔣純祖趁船回到城裏來。趙天知堅持要送他來，但他無論如何不肯。最初，趙天知似乎對他屈服了，但在汽船離開囤船的那一瞬間，趙天知卻突然奮力地從囤船跳過了兩尺寬的水面，跳到汽船上來。蔣純祖向張春田舉手告別。他們都憂愁地笑著。他們都覺得他們從此是很難見面了，但蔣純祖，由於感激和興奮，很快地便忘記了這個痛苦和淒涼。

在路上，趙天知向蔣純祖說，他應該知道自己底價值，他應該知道朋友們是如何地愛他，需要他，他應該從速地去醫冶，蔣純祖感激地微笑著，他想，他很明白自己，並不如趙天知所說的那樣有價值。

使蔣純祖覺得意外，趙天知在突然之間向蔣淑珍說了一切。趙天知恭敬地在蔣淑珍身邊盤桓著，興奮著，找到了這個機會——蔣純祖被弄得快樂而狼狽。趙天知陪著蔣純祖到醫院去檢查，然後歸去了。分手的時候，趙天知不停地回顧，這種友情和盡心，使蔣純祖流下了感激的悲悔的眼淚，蔣純祖檢查過一次，打了一些針，吃了很多補品。但他對這個懷著強烈的厭惡；赤裸裸地呈在醫生底眼前，讓他看出自己的缺陷，並猜出這缺陷底情熱的根源來，裁判自己底生命，對於驕傲的蔣純祖，是一種絕對的污蔑。蔣純祖，厭惡這種病痛，更厭惡那些用權威的眼光審查別人底生命的醫生們：對於這些生命的高貴的情熱和夢想，蔣純祖相信，這些庸碌的醫生們，是毫無所知的。因此，蔣純祖對醫生們很不尊敬。他懼怕，並且厭惡他們，從他們逃到他底精神的王國裏來。這一次的檢查底結果，使蔣純祖完全頹唐了。醫生說，左肺已經腐爛一半，必須有好的營養，好的休息，主要的，必須有平和的心境，才能有希望好轉。必須平安地度過了今年，才能有較多的希望。於是，蔣純祖冷靜、頹唐下來，面對著死亡了。

但即刻就來了可怕的熱情，他覺得，他必須和死亡遊戲，戰勝它。於是他和死亡交談，向它盟誓，唱歌。於是他，用他自己底話說，和死亡開始了殘酷的遊戲。這個遊戲的確是非常的殘酷，並且充滿了奇異的哀痛和歡樂。整整半個月，蔣純祖整天關在房裏，寫作著。他覺得，在他從人間離去的時候，他必須留下一個光榮的遺跡；他覺得，他必須驚動他底後代，使他們感激而歡樂；他覺得，在將來的幸福的王國裏，必須豎立著他底輝煌的紀念碑；他覺得，他必須趕緊地生活，在一天之內過完一百年。在這種熱烈而又冷靜的狀態裏，逼近了真實的生命，並且逼近了真正的光榮，蔣純祖就忘記了以前的一切仇恨，對這個世界，或者說，這個時代，懷著謙遜的尊敬和感激了。他所嫉恨過的那些當代的英雄們，他所咒罵過的那些場面，那些活動，因為他即將和它們告別的緣故，就在他底面前光輝地升了起來，教誨，並且感化著他了。他所愛戀、所追求，以致於在裏面迷惑錯亂的中國生活，遠方的戰鬥，蠢動的人民，現在是光輝而親愛的向著他，在他底心裏低語、啼哭、歡樂、喊叫了。他是親切地感到萬同華了，他對她的愛情，有如新生的嬰兒：一切惡劣的、自私的情熱都暫時地離去，他感到了她，她底生命，她底呼吸，但不再害怕不幸的分離，並且不再急於見到她。——伴著這一切，他敢於正直地凝視那個終點了。為了正直地凝視這個終點，他覺得，在短促的時日裏——他不能確定它究竟還有多少——他必須完成一件巨大的工作，那就是，忠實於這個時代的戰鬥，並且戰勝自己，這個自己包含著一切惡劣的激情，包含著自私、傲慢、愚昧、最壞的怯懦。他呼喚一切親愛的力量來幫助他。於是，他被愛，並且愛著。但這不是對女子的愛情和對榮譽的關懷。他是被整個的人類所愛。他是用親切而愉快的聲音呼喚著未來的人類，因為他自己曾經被呼喚，並且沒有辜負。到了這裏，那個終點，他先前所思索，所畏懼的那個黑暗的空無，便被歡樂和光明所照耀了。他覺得他必須忍受一件純粹屬於他個人底痛苦，而在這種愛情裏面，這種個人的痛苦，是很容易忍受的。

他勤勉地寫信給他底朋友們，安慰他們，並且等著他們的來信。他很怕他會等不到他們底來信便離去。他並不覺得孤獨，並且毫不恐懼。有時候他在院落裏曬太陽：院落裏充滿香氣，槐花在微風裏沿著堵牆頭落，使他憂鬱底感到，在不可思議的將來，會有歡樂的人們在這裏生活著，接受了他底祝福，但毫不知道他，蔣純祖，也曾在他底生活裏。有時候，他扶著木杖走到附近的美國人底住宅旁去，癡癡地站在樹木底濃蔭裏，聽著裏面的活潑的笑聲，或甜美的、熱情的鋼琴聲，這使他，一個音樂家，感到僵硬和荒涼，他多麼渴望不顧一切地走進去，推開那些胡鬧的美國人，坐在鋼琴底面前。有時，他艱難地走到江邊的岩石上去，望著對岸的密集的房屋，煙霧、熱鬧的人群，望著奔騰的長江，群集的船隻，以及在船隻上飛揚著的破爛的旗幟。船隻底繁密的來往，因江流聲而顯得遙遠的城市底囂鬧，使他感到熱烈的印象，有時他突然覺得人類是在發瘋，但在他理解了每一個人，並且愛他們的時候，他為這一切而覺得喜悅。五月的輝煌的陽光，在江流、船隻、城市、山峰上面奪目地閃耀著。天氣是那樣的輝煌，視野是那樣的熱鬧、廣闊，以致於蔣純祖看見馬匹便想跳上去向曠野奔馳。

但他心裏一直有著一個冷靜的、荒涼的東西。未滿足的青春，未滿足的他相信是神聖的渴望，往昔的痛苦，以及生活裏面的各樣的侮辱，各樣的迫害——他明白，他不久便不再能和它們鬥爭了——造成了他心裏的這種荒涼。他隱隱地覺得這個社會殺害了他，雖然蔣純祖驕傲的心不願意承認這個。他很懂得，目前的一般的生活是怎樣的低沉、黑暗，以及為什麼如此的低沉、黑暗。他所盼待的光明的時日，是隱藏在不可思議的未來：他用他底心達到了這個未來，但他底永不安寧的、青春的軀體，卻將在黑暗和荒涼中悄悄地埋葬。他很想知道，在不久之後埋葬他的，究竟是誰；假如他底姐姐埋葬他，假如他將在這種陰暗的、低沉的、封建的、迫害的空氣裏死去，他將不能忍受，雖然他已經正直地面對著死亡。

他強烈地擁抱了這個時代底痛苦、歡樂、光明、他更強烈地擁抱了這個國家底荒涼。在一些深夜裏，他掙扎著坐在桌前，直到發燒、昏迷。他猛然抬起頭來，看見死亡站在他底面前。他恐懼而驕傲地笑著，站了起來，於是它，死亡，消失了。他那樣強烈，那樣歡樂地笑著，舉起了「我們時代底熱情」，希望它，死亡，再來。但有一次，正當他這樣的「遊戲」，或者「發瘋」的時候，他聽見了隔院人家底寂寞的胡琴聲，垂下手來，歡樂變成了荒涼，他哭了。他覺得，他能夠戰勝一切，但不能夠戰勝這個國家底僵硬和荒涼。

這個時代，以及那無數的勇敢的人民，他們底鬥爭，流血、死亡、和他，蔣純祖，同在——這是一種難於描寫的、切實的感覺。誰懂得這種感覺，誰便懂得這個時代。帶著這種感覺蔣純祖站起來，和死亡遊戲，挑戰。

是深沉的、晴朗的夜，窗戶開著，一切都寂靜著。蔣純祖伏在桌上，望著蔣淑華底照片，低聲唱著歌——唱著「聖母頌」。他發燒，昏迷，唱著「Ａｖｅ＆Ｍａｒｉａ——」。他猛然抬頭，看見了「死亡」。他剛剛低頭，「死亡」便消逝了。他恐懼而驕傲地笑著，凝視著窗外：對面的山坡上，美國人底住宅有明亮的燈火。

他心裏突然有純淨的歡樂，完全沒有恐怖，這種歡樂，溫柔、親切、澄淨。這種歡樂簡單而奇異。差不多不可能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再出現一次。

「Ａｖｅ＆Ｍａｒｉａ——我底聖母啊！」蔣純祖站了起來，走到窗口。他咳嗽著，扶著頭，笑著。「你，那個叫做死亡的東西。再出現一次吧，我的確願意結識你！」他說，叉著腰，驕傲而快樂地笑著，好像在和誰辯論。隨後他輕蔑地搖頭，走回桌前。「我們底親愛的克力啊，我們底認識的和不認識的朋友，我們底心愛的人啊！」——「是的，我們在這裏！」蔣純祖向自己回答——「是的，你們在啊！要是我被謀害，你們就，復仇，並且——前進！」他說。「但是，無論怎樣，年輕的生命，——你們中間，誰願意以歡樂的前進回答我底沉痛和淒涼？」他說，溫柔地笑著。並且伸出手去，好像在和誰握手。

但他底美麗的幻想被打斷了。從窗外傳來了淒涼的胡琴聲，這種聲音，向蔣純祖顯示了另一種生活，這種生活封鎖著這個國度，對他，蔣純祖，冷淡而嫉視；這種生活為多數人所疲乏地經營著，形成了一個可怕的海洋，使他，和他底親愛的兄弟們終生地在裏面浮沉；這種生活為僵硬的機構所維繫著，形成了無數的暗礁和陷阱，使他，和他底親愛的兄弟們跌躓，流血，暴屍曠野。這種生活隔絕了他和他底親愛的兄弟們，使他們不能夠向他伸出手來。

他垂下了他底手。他聽著胡琴聲，他聽著，他覺得是一個孤獨的瞎子在黑暗中飄了過去。這個瞎子被人遺棄，不知道方向，嫉恨人世，唱著悲歌。一瞬間他恐怖地顫慄著，然後他突然啜泣了。

「克力，克力，我們是怎樣的天真啊！」他哭著說：「我們底幻想，它是多麼，多麼愚蠢啊！克力，我們底朋友，他們已經被殺害，被幽禁、被流放、被隔離！我們盲目像瞎子，我底心愛的啊！」

他憤怒地猛力關上窗戶，倒在床上。

他底年輕的精神向別人掩藏了他底嚴重的病情。有時他故意地顯得毫不介意，因為他懼怕別人底掛慮和嫌惡。他尤其懼怕姐姐底愛心和眼淚——從姐姐底愛心，眼淚裏，他只能得到歉疚和恐懼。直到他睡倒了，完全無力起來的時候，他才真的覺得可怕。但在病床上，他仍然過著幻想的、豐富的生活。好像小孩，前一個鐘點活潑地蹦跳，一點都不知道自己在發燒，隨後，被父母逗著睡倒了，但聽著同伴們底歡笑聲，仍然想起來，在病床上仍然幻想著遊戲。

睡倒了，蔣純祖就重新思念著萬同華。這個思念是充滿著痛苦。他覺得他什麼都沒有做成，他覺得他辜負了這個世界，辜負了萬同華。他渴望孫松鶴來臨，然後他們一路下鄉去。不管生病不生病，他要和孫松鶴一路下鄉去。但孫松鶴因事耽擱，要到六月下旬才能上來。

蔣純祖覺得現在只剩下一件事了，那就是萬同華：他再也不能忍耐了。

孫松鶴在六月中旬來信說，因為父親底關係，中學已經辦成功了，他希望他，蔣純祖下半年一定去教書。孫松鶴說，他又有變更，要到六月底或七月初才能上來。他說他底父親兩個月前已經到重慶來會到了萬家底大哥，婚事已無問題。他曖昧地提到萬同華，他說萬同菁來信講，萬同華最近在生病。蔣純祖突然有嚴重的懷疑，嚴重的渴望，嚴重的責任感，嚴重的痛苦。他永遠沒有安定，他現在又猛烈他燃燒了起來。他已經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情形異常可慮，但現在他決定即刻就單獨下鄉。他覺得，他能夠失去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甚至他底生命，不能失去萬同華。情形很急迫了。接到孫松鶴底來信的第二天清早，他給姐姐留下了一個條子，跑掉了。

在他接到孫松鶴底前一封信的第三天，在他痛苦地覺得自己再也不能忍耐，但尚未想到要單獨下鄉的時候，蔣淑珍接到了蔣秀菊從昆明發來的電報：蔣秀菊，王倫，帶著他們底孩子，已經到了昆明，正在等候飛機來重慶。接著蔣秀菊來了航空信。「你們一定要來飛機場接我們。我要看見哥哥，弟弟，都來了，而且都很健康，而且快樂地歡迎我，我要第一眼便看見我們的高貴的、快樂的家庭，我才會最快樂，最快樂。我帶了很多東西來送你們。和你們接吻，祝福。」蔣秀菊在信裏說。她和他們接吻，祝福，使蔣淑珍吃驚而耽憂。蔣秀菊大概還記著蔣少祖在她訂婚的時候所給她的苦惱，所以她一定要蔣少祖來接她。她大概覺得，在這幾年的別離裏，她是懂得了世界，得到了尊嚴，和哥哥完全平等了，所以她絲毫都不放鬆蔣少祖。

蔣淑珍很快樂，但有些耽憂。她耽憂妹妹會穿著連胸部都露出來的衣服到來，她耽憂妹妹已經變成洋鬼子了。她給蔣淑媛和蔣少祖寫了快信，她熱鬧地準備了起來。但蔣淑媛和蔣少祖都沒有來。蔣淑媛因為身體不大舒服：她要妹妹到她那裏去。蔣少祖則根本沒有回信。

蔣純祖也沒有到飛機場去。蔣純祖覺得蔣秀菊底信是過於天真——但現在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非常冷靜，雖然心底偶爾也因姐姐底到來而有溫柔的感情。蔣秀菊到來的那一天，他恰好接到了孫松鶴底長信。上午他還相當的有興致，下午，接到了信，他就逃上樓去了。

到飛機場去的，只有傅蒲生全家。傅鍾芬也去了，並且緊張地裝扮了起來。蔣秀菊底到來，使傅鍾芬緊張了好幾天。她異常妒嫉蔣秀菊，她覺得，蔣秀菊，所以會這樣幸福，並不是因為聰明美麗，而是因為選到了一個良好的丈夫。她從母親房裏取出了蔣秀菊底照片來，偷偷地對著鏡子拿它和自己比較，證明了這個。她感傷、悲苦、妒嫉，憐惜自己。但正是因為這個，她更崇拜蔣秀菊，並且對蔣秀菊懷著溫柔的感情，她準備了很多話預備向蔣秀菊說，她預備向她敘述她底悲苦的命運，不幸的婚姻。她準備，假如說不清楚，就寫一封長信給她。在蔣秀菊到來的前一天，她寫成了這封長信。但她沒有提到蔣純祖。在感傷的熱情中，她簡直忘記了這個——她底最初的愛情和接吻——因為，這個，對於她，是太美麗也太痛苦了。在她熱情地寫信的時候，她想到了童年時代的歡樂，和近三年來的悲苦，並且用巴金底小說底口吻寫下來了，但始終沒有想到這個。在她感傷地回顧的時候，她底生命在某一個時期有著一段甜美的空白；她想不出來有什麼東西可以填補這一段甜美的空白，因為樓上的那個生病的、不可理解的蔣純祖不可能填補這一段空白。

信寫好了，悲傷的熱情滿足了，在安靜裏，她突然地想起了江漢關底鐘聲，武漢底合唱隊，她和那個人底熱情的接吻、哭泣。她咬著牙齒搖頭。她嚴肅地覺得這個是無論如何不能夠向任何人提起的，因為它是可羞的；她未意識到，她覺得它不能向任何人提起，不是因為它是可羞的，而是因為它是神聖的感傷的熱情遮蓋了這個莊嚴的回憶，它從此在她心裏深深地埋葬了。

蔣純祖注意到了傅鍾芬底熱情，這種熱情，他不確實知道它是什麼，使他痛苦。傅鍾芬穿了最好的衣服，並且捲起頭髮，打起口紅來去迎接幸福的蔣秀菊。早上九點鐘的時候，蔣純祖睡在房間裏，聽見了飛機底吼聲。十點鐘的樣子，蔣秀菊夫婦歸來了，樓下的房間見傳來了生動的笑聲。

蔣純祖睡在床上，用疲乏的、嘲笑的聲音和幼小的汪靜說故事。小孩們都去了，只有汪靜留在家裏：蔣純祖給了他一些餅乾。他站在床前，帶著一種審美的表情咬著餅乾底邊緣，嚴肅地聽著蔣純祖。蔣純祖告訴他說，有一隻兔子，遇著了一匹狗。這匹狗一共有五顆牙齒——說到這裏，蔣純祖突然地頹唐了起來，癡癡地望著屋頂。

蔣純祖痛苦地喘息著，使幼小的汪靜恐怖。

「五顆牙齒怎樣呢，舅舅！——舅舅，你吃餅乾！」幼小的汪靜說，帶著那種豐富的表情。顯然他已經不再注意五顆牙齒，顯然他本能地企圖打破恐怖，並且安慰蔣純祖。他認為餅乾可以安慰蔣純祖。

這時蔣秀菊奔上樓來了，推開門，光采奪目地站在蔣純祖底面前。

「啊，姐姐！」蔣純祖坐了起來，喊；立刻垂下頭，哭了。

他決未想到他會在這個姐姐面前啼哭，但這個姐姐底熱情的出現告訴他說，在這四年內，他是失去了什麼了。「弟弟，可憐！」蔣秀菊說，哭起來，並且走到蔣淑華底照片面前。

幼小的汪靜壓抑地啜泣著，偷偷地走到門邊。但蔣秀菊，以一種發瘋般的熱情，把他抱了起來。

「看媽媽！認識媽媽嗎？」蔣秀菊哽咽著，說。「姐姐！」蔣純祖嚴厲地說。

「弟弟啊，原諒我太不安靜，因為這麼多年——」蔣秀菊坐了下來，說，但幼小的汪靜仍然嚴肅地、懷疑而敬畏地看著照片。「哦，達利呀，進來！」蔣秀菊說，放下汪靜，抱進她底美麗的女孩來。

女孩活潑而伶俐，穿著鮮艷的紅衣。女孩完全不會說中國話。但懂得母親底手勢。女孩脫開母親，敏捷地跑到床前。「Ｍｏｒｎｉｎｇ」女孩清脆地說。笑著。

「達利啊，這是中國，這是我們底家，這是我們底祖國，達利啊！」蔣秀菊說，流出了快樂的眼淚。

蔣純祖驚異地聽著她。

這時候蔣淑珍、王倫、傅鍾芬走了進來。王倫尊敬而快樂地問候蔣純祖，說，從此是回到祖國來了。看見了這種風度，聽見了這個，蔣純祖便明白，蔣秀菊，是如何地愛著她底丈夫了。傅鍾芬從來沒有進過蔣純祖底房間。她剛剛走進來，便變得嚴肅，逃避著蔣純祖底銳利的眼光。他們底眼睛互相吸引，接觸了，在他們兩個人底臉上，都有了嚴肅的、痛苦的表情。傅鍾芬走了出去。

大家都不懂得她為什麼要走出去，並且也不注意，但蔣純祖懂得。

蔣純祖請大家下面去坐，他說他即刻就下樓來。「達利啊，這是我們底家，這是我們祖國！」蔣純祖說，含著輕蔑的笑容，艱苦地穿著衣服。

「她是哪個？」幼小的汪靜走到床前，懷疑地問，指小女孩。

「她是美國人。」蔣純祖簡單地說。

幼小的汪靜思索著。

「那麼，她——」他敬畏地小聲說，指著照片。「你長大了就知道。」蔣純祖嚴肅地說。

「小靜啊，這裏不是你底家，這裏不是你底祖國！」蔣純祖低語，扶著欄杆吃力地走下樓梯。

蔣秀菊，並不如蔣淑珍所擔心的，穿著袒胸的衣裳到來。她是穿著鮮明的、淡藍色的布長衫，顯得年輕而賢良。但大家看出來，在這種賢良裏，她是有了那種為那些教會的婦女們所有的尊嚴的派頭。她在美國讀了兩年的書，現在回來，她預備到成都的一個教會女中去執教。一共有三處聘請她，她挑選了教會女中。她希望能夠重溫她底少女時代。

年輕的、謙遜的、整潔的王倫，在外交部得到了一個頗為美好的位置。

沒有看到蔣少祖，王倫有些失望，蔣秀菊，是生氣了。但她毫未表現這個。她淡淡地向蔣淑珍問了一句，然後就熱烈地向大家說話。從飛機場走出來，她最初挽著古板的姐姐底手臂，向她說到她底懷念，其次挽著快樂的傅蒲生底手臂，向他說到旅途底艱難，最後挽著她丈夫的手臂，給他指出重慶底偉大和缺陷來。她沿路不停地說話，這些話，為她所感動地說出來的，都使她顯得賢明而尊榮。在姐姐憂愁地提到蔣少祖的時候，她就顯得更賢明，更尊榮。她對傅鍾芬同樣的熱誠，但取著長輩底關懷的態度，使傅鍾芬感到煩惱。

蔣秀菊現在是深思熟慮地說話，即使在快樂裏也不忘記自己底母親的、妻子的、和公民的——社會的——地位，表現得溫和而莊嚴。此外，她是有了一點點實在的憂鬱，一點點實在的冷淡、煩惱；再不是從前的莫名其妙的大量憂鬱和煩惱，她理智地控制著自己。從前她總是向姐姐訴苦、求助，現在，這個偶像不存在了，她對姐姐懷著憐恤和同情，姐姐向她訴苦，求助。

她向大家說，無論別人怎樣說，她總是確定不移地喜愛中國，喜愛它底人情，風習，藝術和文化。她愉快而生動地說這個，表現了尊榮。傅鍾芬癡迷地笑著看著她，找出了她底缺點來了——傅鍾芬覺得，她有些虛偽，而且無知，她底頭髮燙得不美——但更希冀她。傅鍾芬緊張地聽著她底話，突然熱情地批評說，她覺得，中國，在有些地方，是非常的不好。蔣秀菊溫和地笑著向她點頭。傅鍾芬說，王桂英出風頭的明星，在重慶；前幾天在什麼一個地方唱歌替傷兵募捐。傅鍾芬帶著喜悅的、熱切的表情看著她。

「啊，她嗎？」蔣秀菊輕視地說，淡淡地笑了一笑。隨後她莊嚴地皺起眉頭來：顯然她又想到了蔣少祖。「大姐，我們這些人，」蔣秀菊驕傲地笑著說，「對別人只是盡心！我們這些人有一個壞脾氣，一點都不能虛偽——吃不住別人擺架子的。」她親熱地說。大家明白，她是在說蔣少祖。

蔣淑珍告訴她說，蔣秀芳，那個可憐的阿芳，逃出來了。現在在王定和底廠裏做工。

蔣秀菊沉默著，想到蘇州底詩情和苦難，對蔣少祖和王定和底行為感到悲涼，眼裏有眼淚。

「大姐——一個人怎麼能夠這樣沒有良心啊！」她親熱地、驕傲地說。「居然讓她做工——我們蔣家啊！我知道這不能怪你，大姐，但是有些人啊，心腸是多麼狠毒！我一定要，」她含著眼淚說。「我一定要帶阿芳到成都去唸書——但是我要王定和拿出一部分錢來！」她憤恨地說。

「鍾芬，你常常過江去玩嗎？——你們都要陪我們玩一玩！」她愉快地說，改變了話題。

「我們希望知道重慶各方面的情形，這是很必要的。」王倫謙遜地向衰弱的蔣純祖說。「達利，過來——你也要認識認識戰時首都，懂嗎？ＡＢＣ！」王倫快樂地說，用手指敲女孩底手心。對著女孩，王倫是那樣的快樂、靈活、自然。在大家的笑聲裏，王倫揚起了眉毛，皺著嘴唇，幸福地、無聲地笑著，並且用力地搓手。他懂得，並且滿意他自己底善良、幸福，他享受別人底祝福和讚美是這樣的自然，因為他覺得別人是不得不祝福，並且讚美他的。

下午，蔣純祖又下樓來坐了一會，雖然大家都反對這個。他勉強地坐在那裏，含著愁苦的笑容，冷靜地看著別人底幸福。他覺得這一切已經與他無關。他覺得，除了萬同華，無論什麼東西都不能使他歡喜，也不能傷害他。黃昏以前，他接到了孫松鶴底來信，離開了房間。

但他無力上樓。他在樓梯上坐了下來，靠在欄杆上，抓著信，以火熱的眼睛望著前面，想著萬同華。他想到了他底一切，但這一切都不能離開萬同華。忽然他聽見樓梯下面的小房間裏有說話的聲音。他從壁縫裏看了進去，看見了王倫和蔣秀菊。

王倫抱吻蔣秀菊，然後快樂地搖頭，跑了出去。蔣秀菊喜悅地、幸福地笑著，在房裏走動。隨後她在桌邊坐下，皺著眉頭，展開了一封信：在白紙上用鋼筆寫著密密的字。

這是傅鍾芬底信。不管現實的一切是怎樣地和她底浪漫的熱望起著衝突，她仍然交出了這封信——交出了她底心。讀著這封信，蔣秀菊有了眼淚。這封信使她難受，因為她底長輩的愛心的緣故——她現在是本能地站在這個立場上——她就更難受。

她決未想到，在她底幸福旁邊，會有這樣的悲苦存在；但她底長輩的立場使她不大願意比較這個，雖然她底心比較了這個。她寧願相信：她決未想到，在回來以後，她會在她們蔣家得到這樣的一種熱情和崇拜。她覺得幸福。但同時她歉疚，並且為傅鍾芬而悲苦。雖然她底地位使她不願承認傅鍾芬是和她一樣地在戀愛，但她底心已經承認了這個。雖然她不願相信，但她底心已經使她和傅鍾芬站在同等的地位上了：在這人間，幸福和悲苦不可分離。

傅鍾芬推門走了進來。蔣秀菊把信壓在膝上，嚴肅地看著她。傅鍾芬，像人們在這種場合裏常有的情形一樣，因自尊心而顯得冷淡。她假裝她是為了找東西而進來的。她不看蔣秀菊。她矜持地走到桌邊，打開抽屜。

蔣純祖，因為白天裏的一些從傅鍾芬得來的苦悶的印象的緣故，本能地緊張了起來，看著傅鍾芬。

「鍾芬，你底信我看了。」蔣秀菊嚴肅地、溫和地說。傅鍾芬茫然地看著她。

「我沒有想到——怎麼辦呢？你願意離婚嗎？」傅鍾芬不答，茫然地看著她。

「我們大家都是一樣的——」蔣秀菊說，被自己底謙卑感動，有了眼淚：「你願意跟我一路到成都去嗎？」傅鍾芬痛苦地、迷茫地低著頭。突然她哭了。

「小娘，我感激你啊！我覺得生活沒有趣味——我感激你——我願意跟你到成都去，你幫助我，我也願意離婚——」她哭，蒙住臉，熱情地說。

蔣秀菊站了起來，溫柔地扶住了她底肩膀。

「可是不能操切行事——要好好地商量——鍾芬，好鍾芬，不哭！」

傅鍾芬抬起了她底熱烈的、悲苦的、美麗的臉來，並且，靠在蔣秀菊底肩上。

蔣純祖痛苦地站了起來。他疲弱，扶住了欄杆。他突然地想到了漢口，江漢關底宏亮的鐘聲，他們底歌唱，他們底年輕而新鮮的哭泣、接吻。他好久沒有想到這個了。他重新地聽見了江漢關底鐘聲，想起了黃杏清，並且瞥見了在五月的美麗的夜裏，寬闊的長江裏的悲涼的燈影和波濤。「我們時代底英雄的號召！」他說，站在樓梯上。「我有錯，但我始終沒有辜負這個號召！並且我並沒有在生活裏沉沒——好！」他說，好像聽見了全世界的鼓掌聲，他流淚。他奮力地走上樓梯。

「好！好！好！」他叉腰站在房內，說。「我決定不再等待——我明天就回到石橋場！」他說。

第二天黎明時，他就跑掉了。他自己也懷疑，在這樣嚴重的衰弱裏，他究竟是憑著什麼力量走動起來的：他走動起來，而且飛奔了。他底這個行動，是怎樣地破壞了姐姐們底快樂並且從此是留給了她們以怎樣的痛苦，這個，他是一點都不希望知道的。

第十六章

蔣純祖動身下鄉的當天，孫松鶴和他底經商的、善良的父親一路來重慶。晚上，孫松鶴來找蔣純祖。蔣純祖底行動使孫松鶴感到情勢底緊迫，於是孫松鶴第二天早晨就動身下鄉了。他是去追趕蔣純祖。

孫松鶴在幾天前才從趙天知底信裏詳細地知道了蔣純祖底嚴重的不幸，就是，萬同華出嫁了。在這幾個月裏，由於雙方的家庭底接觸，萬家底人們知道了孫松鶴底父親很有錢，並且溫厚而古直，對孫松鶴消釋了一切懷疑。因此，萬同菁就能夠自由地和孫松鶴通信了。萬同菁寄了照片、枕頭套、和別的一些愛情底標誌來，孫松鶴則煩惱地寄了一些書去。萬同菁始終沒有提到姐姐底事情。有一封信，用鋼筆寫的，但用墨筆塗去了四行，引起了孫松鶴底懷疑。孫松鶴企圖用水洗去墨跡，但把紙頭洗破了，結果只猜出了幾個模糊不清的字，它們是：「姐姐希望蔣先生從此——」現在，從趙天知知道了這個（趙天知悲痛地希望孫松鶴能夠安慰蔣純祖），孫松鶴就催促他底父親提早地趕到重慶來了。父親，在暮年的寂寞裏，迫切地希望兒子結婚：希望兒子能夠從此脫離險惡的漂流。父親底熱烈的希望使孫松鶴頗為憂鬱。下鄉的前一天晚上，孫松鶴正直地向父親說，他這次去，是為了他底一個最好的朋友。他底意思，他是為朋友，不是為愛情，他對愛情、結婚已經冷淡了。父親雖然沒有能夠懂得他底意思，他感到了安慰。

父親在重慶等待他帶著他底未來的賢良的妻子歸來，他卻抱著孤注一擲的、強烈而冷酷的心情去追趕他底不幸的朋友。在這幾個月裏，萬同菁使他感到甜蜜、煩惱、傷痛、不滿、動搖，但現在他底心情堅定了：他完全沒有想到萬同菁，他去追趕他底不幸的朋友。他覺得，在這個悲慘、險惡、荒涼的世界上，冀求幸福，是可恥的。他覺得，在這個充滿著兇殺和迫害的世界上，在這個窒死天才，污蔑人類的世界上，放棄了冷酷的心願、迷失了光輝的理想，貪圖安寧、溫暖、甜蜜，是卑劣的。他覺得，他必須追隨著他底不幸的朋友，永遠在這個黑暗的人間搏擊，永遠在這個險惡的地面上漂流。

他冷酷地希望，在他到達石橋場，在他遇見他底朋友的時候，萬同菁已經死去，或者已經出嫁。他竭誠地希望，在他到達的時候，萬同華已經和蔣純祖互相戀愛，他們已經奔向遠方去了。

於是，他為自己底悲涼而流下了感激的眼淚。他害怕自私，他願意為朋友犧牲，他嚴肅而單純，在這些想像裏驚動、流淚，好像小孩。

但有一個恐懼不停地襲擊著他；他恐懼蔣純祖已經在路上的什麼地方死去了。這個恐懼是這樣的強烈，以致於他在碼頭，鄉場、道路上到處尋找蔣純祖底屍骸。到了最後，他被自己底這個恐懼嚇住了，他覺得，這是一種不幸的預感，是他，孫松鶴在詛咒著他底不幸的朋友。

他比蔣純祖先到石橋場。他覺得他底預感實現了！

因為耽心曾遇見仇人的緣故，他沒有進場；他徑直地來到萬家。他覺得一切都如故。因為他沒有看見蔣純祖，他就詛咒這如故的一切。

他詛咒萬同華。他和萬同華相見，好像仇人。

從趙天知被捕，孫松鶴和蔣純祖動身逃亡的那個晚上以來，半年過去了。在這半年以內，萬同菁經過了懷疑、畏懼、退縮，終於走進了濃郁的、迷糊的、純潔的愛情和幻夢，切實而且明確地準備了她底未來；到了現在，就在家人們中間取了理直氣壯的態度，等待著她底孫松鶴了。她底姐姐萬同華則在險惡的風波裏支撐、抗拒，墮進了悲慘的不幸。

萬家的人們，那些姐姐嫂嫂們，是被蔣純祖們底行為所震動，對萬同華姊妹戒備了起來。她們拆閱蔣純祖和孫松鶴底每一封來信。蔣純祖底狂熱的、兇惡的來信，是全部地落進了她們底手裏。蔣純祖和萬同華之間秘密的關係，是被這些信暴露了，加上了石橋場底風波和謠言，她們便確信蔣純祖是可怕的匪徒了。石橋場底風波平靜了下來，趙天知重新出現了，同時，孫松鶴底有錢的父親和萬家底大哥在重慶見了面，她們就以愛重的、嘲諷的態度放過了孫松鶴底來信，並且告訴萬同菁說，這個人很好，於是她們就用全部的力量來對付蔣純祖。她們僅僅讓蔣純祖底那封信寫著「假如不願有所束縛，你便從此完全自由」的信到達萬同華手裏。大哥回來，強迫萬同華和縣政府底一個科長訂婚。接著這個被大家所歡迎的科長出現了，沉默了兩天以後，萬同華豪爽地答應了。

萬同華一共只接到蔣純祖底三封來信。蔣純祖在到重慶的第二天發的信，由於偶然的機遇，她是接到了的。第二封，冷淡的、懷著不滿的、簡短的信，是被萬同菁從嫂嫂底枕頭底下偷到的。再就是由姐姐交下來的那致命的一封。萬同華很有理由懷疑蔣純祖底忠實，她懂得他底可怕的熱情。最初兩個月，萬同華心裏是充滿了可怕的感情，她常常深夜裏開門出去，在田野裏徘徊。她痛苦地懷念著她底蔣純祖，同時她痛苦地感到自己卑微。在這些日子裏，那個從愛情退縮了回來的萬同菁緊緊地守護著她。在這些日子裏，萬同菁對孫松鶴感到陌生，退縮了回來，覺得愛情只是和某一個陌生的男子的某種苦惱的關係：她不可能想像她會和一個陌生的男子接近起來。她和萬同華說了這個，她覺得，只要懂得這個，萬同華便不會再苦惱。萬同華誠懇地願意懂得這個，因為，那個熱烈而美麗的蔣純祖，那些熱情的回憶，是已經粉碎了她底心。她願意喚回她底失去了的冷靜，從此消沉地過活；她願意忘卻這個惡夢，從此冷靜地坐在爐邊；她願意不曾知道愛情，從此伴隨著她底勞苦的母親，直到最後的時日來臨。

覺得自己卑微，覺得蔣純祖是在勉強地愛著她——蔣純祖底來信是使她比先前更強烈地感覺到這個——她向蔣純祖寫了兩封簡短的回信。她熱愛蔣純祖，像一個樸素而純真的女子所能愛的那樣；她懼怕蔣純祖，像一個誠實的學生對他底光輝的導師所能懼怕的那樣。她始終為蔣純祖底心裏的那種高超的、冷酷的東西而痛苦，這種東西使她迷戀他，這種東西也使她和他游離，是這種東西喚起了她底愛情來的，也是這種東西使她在某一段時間裏逃開了他。她願意覺得蔣純祖是天真的、活潑的、聰明的小孩：這個小孩酣睡在她底心裏。她願意這樣地向自己描寫他，她願意這樣地感覺到他，因為她不願意想到那個冷酷的英雄。她能夠馴服這個小孩，正如一個母親一樣；她不能夠馴服那個英雄，他威脅著她。她底強烈的自尊心使她不再寫信給他。

在她底懸念、焦灼、回憶——在她底可怕的熱情裏，這個英雄就更凶地威脅著她。她是這樣的愛著，只要想到她底愛人是過著和她底生活全然不同的生活，她就要感到痛苦；只要想到她底愛人，由於豐富的熱情，已經獻身於她所不知道的那一切，不再感覺到她了，她就要感到妒嫉。深夜裏她在門前徘徊，她來往地走著，好像囚籠中的野獸，不停地想：「他現在在哪裏？是不是在朋友家裏？是不是在戲院裏？是不是在房間裏？他底感覺是怎樣？是不是忘記了我？」「是的，他忘記了我！」她回答。她看到了城市裏的燦爛的燈光、奔馳的車馬、妖冶的女人，這一切告訴她說，他忘記了她。

到了後來，大家就更緊地提防著她：大家認為她是深不可測的傢伙，會在突然之間逃走。大家警告了萬同菁，於是萬同菁就寸步不離地追隨著她。她現在無須再向她底家庭辯白什麼了，她看出來，她底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於是她就變得有些任性：在從前，她是有禮而謙遜的。當著嫂嫂底面，她向萬同菁咒罵那些偷拆私信的人，並且咒罵萬惡的石橋場。吃飯的時候，她會突然冷冷地諷刺一句，使大家都變得僵硬。但大家不敢和她爭吵，因為，她底母親底生命，是操在她底手裏，就是說，假如她跑掉了的話，她底母親便必定會立刻急死的。

大家更凶地逼迫著她。大家認為她是不名譽的，醜惡的女人，但她對這個很淡漠：坐在她們中間，她，萬同華，顯得高貴而安靜。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底內心底可怕的感情；萬同菁也不知道。她是和這種感情做著兇惡的鬥爭，她希望能夠對蔣純祖冷淡下來。整整三個月，她底情形毫無進步。她坐在房裏，望著門外，忽然覺得是聽見了蔣純祖底生動的聲音，於是她跑到門邊，看著道路——整整幾個鐘點地看著道路。或者，她站在路邊，忽然覺得蔣純祖是在她底房裏，於是她跑了回去。失望，帶來了眼淚。但任何人，甚至萬同菁，都沒有看見過她底眼淚：她是這樣的頑強。

三月下旬的某天，她看到了那一封致命的信，突然地冷酷了起來。她突然地重新和母親、妹妹說笑了。她說得非常的多，好像她很快樂，但母親、妹妹看出來，她底這種狀況，是很可慮的。她絕望而痛苦，像人們在這種情況裏常有的情形一樣，她抓住了某種冷酷的意識，覺得只有這個可以拯救她，於是她相信自己已經變得冷酷。她向母親、妹妹，說到了石橋場的一些故事，快樂地笑著：在說話的時候，她確實感到內心底緩和，感恩的眼淚，多次地窒息了她底咽喉。說話一停，冰冷的痛苦便重新出現，於是她就說得更多、更多。晚上，大哥來家了，嚴厲地訓斥了她一頓，但她沉默著，顯得高貴而安靜。必須記著，在大哥做著這種訓斥的這間房裏，是掛著婊子底照片，並且，那個婊子，是坐在旁邊的。接著大哥，較為溫和地向她提起了那個科長。最後，大哥給了她兩條路，一條是出嫁，一條是死。

她沒有去死；也沒有想到要去死。她年輕、健康、懂得人生，並且喜愛它，她從來不曾知道那種瘋狂的、可怕的激情。這件事情不能責怪她，她對蔣純祖再沒有權利——小兒女們底愛情啊——因此也就沒有義務。孫松鶴，因為對萬同華懷著戒備的感情的緣故，在給萬同菁的來信裏很少提到蔣純祖——有一次提到，說，蔣純祖又生病了——因此萬同華一點都不知道蔣純祖底情形。她也想到過姐姐嫂嫂們底封鎖（姐姐嫂嫂們，是和郵政代辦所聯絡了起來），但她始終在懷疑，並畏懼蔣純祖底熱情。到了現在，她更相信蔣純祖是毫不需要她。她愛，但她底健全的理智告訴她說，愛情不能勉強。

她輕視哥哥底為人，輕視他底仇惡，輕視他底道德的教誨。她從哥哥房裏走了出來，因痛苦而昏迷，想，她也不出嫁，也不死，她要活著等待，某一個萬惡不赦的東西底下場。她不十分知道這個萬惡不赦的東西是誰：哥哥，還是蔣純祖。她在房裏睡了一會，衝了出去。她走過田野：她底兒時和青春都在這裏消磨。發現妹妹在跟隨著她，她便走了回來。她沉默著，沒有言語，沒有眼淚。第二天那個科長來了，受到了全家的歡迎。在某一個機會裏，大家把他單獨地和萬同華留在一起。慇勤地笑著，向萬同華談到為什麼中國底教育辦不好。萬同華很知道中國底教育為什麼辦不好：她想到了可憐的張春田。萬同華冷冷地觀察了這個科長：他有三十幾歲，老練、諂媚。萬同華啊，她怎麼能夠拿這個人和她底美麗的蔣純祖比較！

晚上，大哥重新叫去了萬同華，要她回答。

「人家早就知道你不是處女了，這是我底面子！」野蠻的大哥說。

在這個侮辱下，萬同華屹然不動：她沉默著。深夜裏她打開了門，像以前多次一樣，在門前徘徊。是晴朗的、溫暖的春夜。一匹狗吠叫著奔到她底面前來，認出了她，就喜悅地蹦跳著，繞著她打轉。萬同華，從人間受到創傷，因狗底友情而流了感激的眼淚。

萬同菁，披著長衫，追了出來。

「姐姐！」她可憐地喊，站在姐姐底面前。

萬同華繼續地徘徊著。

「姐姐，我們都不出嫁，我們到廟裏去——姐姐！」萬同菁可憐地說。她誠懇地願意這樣做，假如這樣做能夠安慰姐姐的話。

但萬同華繼續徘徊著。於是萬同菁哭了。

「姐姐，你不理我！你看不起我，啊啊！我曉得——」「妹妹，不哭。」萬同華說，走到她底前面來。「你寫信給孫先生，託他告訴蔣純祖，」她靜默。「告訴他說，他叫我自由，」她用急迫的聲音說，「我接受了，我也從此讓他自由。」

「你自己寫，我來抄，好不好？」萬同菁誠懇地說。

萬同菁底這種天真，使萬同華猛然感到自己底孤零。萬同華突然哭了，轉過身子去。自從脫離蒙昧的兒童時代以來——在不幸的境遇裏，這是非常的早——萬同華這是第一次哭泣。她哭泣，為了她底孤零，為了她底殘破的青春；她哭泣，為了她底可怕的自尊心，它阻礙了通到蔣純祖那裏去的道路——又為了那個不義的蔣純祖，並且為了面前的這個靜靜的、溫暖的春夜。

「我，微賤的鄉下女子，我祝福你啊，蔣純祖！」她哭著說，走了兩步，靠到樹上去。

第二天晚上，萬同華驕傲而簡單地給了哥哥以肯定的答覆。

結婚以後，萬同華隨著丈夫住在縣城裏。她底丈夫異常地寶貴她，她也暫時地恢復了她底冷靜。然而，一想到蔣純祖，她就對目前的生活有了厭惡的、恐懼的情緒。她懼怕蔣純祖會在妹妹結婚的時候出現——她想他做得到——因此她決定不參加妹妹底婚禮。漸漸地她相信一切都過去了，她相信，命運，是不可挽回的：她底自尊心在她底心裏面強烈地抬起頭來。

孫松鶴來到的時候，她恰好回到媽媽這裏來。在漫長的、難耐的夏日，她幫助妹妹縫製嫁衣。孫松鶴火焰一般地衝進門來的時候，她們正面對面地坐著，桌子上堆著未完工的枕頭套、新裁的鮮艷的衣料、白布、舊的，拿來做樣子的長袍和針線。看見了孫松鶴，萬同華站了起來。

也許是由於孫松鶴底兇猛的樣子，萬同華臉上短促地有恐怖的表情。但即刻就恢復了，在她底灰白的、憔悴的臉上，露出了勉強的笑容。

萬同菁同樣的恐怖：她是替姐姐恐怖。她難受地看著孫松鶴，她一點都不因他底突然的到來而驚動，雖然，到了現在，她底心裏是充滿了新鮮的愛情。

孫松鶴走了進來，下頜打顫，以兇猛的、仇恨的眼光看著萬同華。他打顫，兇猛地盼顧。萬同菁請他坐下，他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沒有人來麼？」他問，好像火焰，看著萬同華。萬同華戰慄了一下。她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孫松鶴說，他還有一點事，下午，或者明天，再來。他說話時不看任何人，顯然他嫌惡這裏底一切。說完，他轉身衝了出去。萬同華奔到門口，孫松鶴已經跑上了通往縣城的石板路。

走了五里路的樣子，孫松鶴遇到了可怕的蔣純祖。

蔣純祖是搭船到一百里以外的一個碼頭，走到縣城，然後再從縣城下鄉的；孫松鶴則是走了另外的一條路，這條路近些，但是需要較多的步行。蔣純祖在縣城裏住了一夜，今天早晨四點鐘就動身向石橋場走來了。可以說，他是掙扎著，沿路爬來的。他明白自己走不快，因此起得絕早。蔣純祖，被可怕的激情焚燒著，被不幸的預感錘擊著，愈來愈明白，支持著自己走這一段路，是什麼東西了。他明白，支持著他的這種熱望一離去，他便要倒下，並且從此不會起來了。對於這一段路，他是有著絕對的把握，但到達以後，他明白，那只有聽候命運底判決了。

在這樣沉重的病勢裏，在這種衰弱裏，是一步都不能夠走的，但他在三天之內走了一百五十里，並且坐了七十里路的汽船。現在，除了奇蹟，沒有什麼能夠拯救他了。他憎惡地在自己身上嗅到了屍體底氣味，他覺得是一具屍體，被什麼一種力量引誘著，在行走。

他底樣子是多麼可怕！孫松鶴看到了他，歡樂而恐怖地叫了一聲，向他奔去。他露出慘痛的微笑來，昏倒在孫松鶴底手臂裏。

「我完結了。」他醒轉，吃力地說，流出了感激的眼淚，並且柔弱地、幸福地微笑著。

這是這樣的明白，確實：他完結了。感激的眼淚、幸福的笑容，是這樣的明白，確實，它們證明：他完結了——他底豐富的青春，他底短促的生涯。孫松鶴，不感到同情，不感到悲哀、痛苦，但感到嚴肅的尊敬。他尊敬地看著蔣純祖。

孫松鶴扶著蔣純祖走到五十碼外的一個小的寺院裏去：他們都認識這個小的寺院底年老的看守。孤獨的、年老的看守人對他們有好的感情，他尤其高興善良的、矜持的、喜歡開玩笑的蔣純祖。現在這個垂死的蔣純祖出現在他底面前了。他是那樣的驚嚇。於是他緊張了起來，迅速地為蔣純祖弄好了床鋪和開水。

他站在床前，痛苦地搓著手，有時嚴肅而凝神，有時愁苦地、天真地笑著。顯然他覺得他底感覺，無法和目前的情況適合，他覺得，蔣純祖和孫松鶴是和他不同的人，他們用他們底思想，感情忍受苦難，這種思想，感情；於他是陌生的，是值得尊敬的、優越的。從他們底表現，他相信他們一定會良好處處理一切——突然間他覺得自己渺小，他忘記了自己是健康的人。僅僅因為蔣純祖在微笑，他便在感情上整個地依賴著蔣純祖了。蔣純祖在微笑著，這微笑感激、柔弱、幸福。蔣純祖躺在床板上，在最初，他是沉重地、可怕地呻吟著；後來，當他說了什麼的時候，他臉上便出現了這種微笑——使痛苦的、失措的、覺得自己有錯的別人覺得他能夠拯救他們。常常的，垂危的人用他底微笑、堅定，拯救了站在他底旁邊的被罪惡的意識折磨著的另外的人們。

孫松鶴想到，他遇到蔣純祖，攔住了他，是錯了。他覺得，假如他不攔住蔣純祖，蔣純祖便必定能夠走完剩下的五里路——他絕對相信這個——而倒在萬同華底手臂上。他覺得，這樣，對於蔣純祖，是幸福的。他覺得自己有罪。但蔣純祖底微笑安慰了他。

蔣純祖沒有想到會碰見孫松鶴；碰見孫松鶴的時候，他覺得幸福，他倒下了。他突然覺得，他底目標不是萬同華，而是孫松鶴，這個最愛他，最關切他，向他指示了理想底光明的孫松鶴。他覺得很滿足。露出那種笑容。

有了孫松鶴，萬同華便不再是他底激情，他底痛苦底對象了。一切突然變化了，覺得他能夠忍受萬同華底離去——他相信她已經從此離去——，他底可怕的激情變成了他幸福的情緒。他覺得，在這個時代，他是得到了一切了。他覺得他對萬同華有了把握。他心裏有了溫暖的光明，他覺得，他愛她；這便是一切；他愛她，他已經領有了一切。他向孫松鶴說到他為什麼來，現在覺得怎樣——他請孫松鶴不要欺騙他——他說他要見萬同華。

孫松鶴痛苦地猶豫著。

「我知道了——她從此離開了我，是不是？」蔣純祖艱難地說，笑著。

他底安靜的表現使孫松鶴不得不點頭。他看著孫松鶴，他露出了失望和痛苦。但即刻他便又笑了起來。孫松鶴不聯貫地，笨拙地向他說了一切，他聽著，有時嚴肅，有時露出溫柔的、淒涼的笑容。孫松鶴把一切都推給了萬同華，他說，他不能原諒她。他認為這樣說就可以安慰蔣純祖。但蔣純祖已經得到了安慰。從這個時代，從他自己溫柔的謙遜，蔣純祖得到了安慰。

惡劣而可怕的激情——高貴而罪惡的激情消失了，他謙遜地愛，因此他懂得了萬同華。

「你請她來。好不好？」他說。說了這個，他便昏迷了。

孫松鶴走到外面的破舊的殿堂裏去，激烈地徘徊著。然後他坐了下來，從身上找了一張紙，寫了一個字條。他請那個自覺渺小的看守人把紙條秘密地送給萬同華。他給了他一些錢，請他購買雞蛋、麵條、和其它的東西。然後他坐下來，靠在佈滿灰塵的桌上，支著頭，痛苦地望著門外。他可以看見那個他所熟悉的山坡，以及坡頂上的那個古舊的石塔。這個石塔，是某一家富戶用來鎮壓另一家富戶底祖墳底風水的；因為大家相信這家祖墳底風水是財富底根源。為這個，兩家不停地起著械鬥，每次總使那些農民們流血。孫松鶴和蔣純祖目睹過一場械鬥；孫松鶴記得，在械鬥最激烈的時候，蔣純祖曾經衝到兇惡的、流血的人群中間去。他記得他當時很不滿，他明白，蔣純祖衝進去，純粹是因為驕傲。——在山坡下面，是一個美麗的、陰暗的水塘；從岩石裏終年地滴出泉水來。在去年的夏季，他們常常在泉水旁邊歇涼，並且唱歌；孫松鶴記得，那個趙天知，是異常的胡鬧，那個萬同菁，是特別的笨拙、羞怯。他記得，他常常對蔣純祖底驕傲發怒，在激怒中他發誓永不饒恕他；他記得，蔣純祖快樂地輕視他底憤怒，奔上岩石，從那兩棵桐子樹中間顯出來，發出嘹亮的，美麗的歌聲；他記得，歌聲怎樣使他流淚，愛情怎樣驚動他。但願他能夠有更多的回憶，但願他發過更多的脾氣，流過更多的淚！現在，這一切是不可復返了！

六月的酷烈的陽光，在山坡、石塔、水塘、岩石、田野上面輝耀著。周圍是深沉的寂靜，門外的田地裏的綠色的、茂盛的稻子在微風裏擺盪著，散發出暖香。孫松鶴突然地聽到了清脆的歌聲。一個衣裳破爛的、荷著鋤頭的少年通過稻田外面的石板路。少年用激越的、清脆的聲音唱：「在石橋場底美麗的土地上，應該有美麗的生活。」

孫松鶴在激動中跳了起來，奔到門口。

「不，不要喊他！他生活、工作、歌唱——不要使他知道不幸！」孫松鶴說，含著淚水激怒地抬起頭來，凝視著遠處的藍灰色的，雄偉的山峰。

「我們要前進，像兄弟一般地親愛，前進！」少年快樂地唱，走上山坡。

※※※

在昏迷裏，蔣純祖有著恐怖的、厭惡的情緒。他覺得自己是被拋棄在什麼骯髒的地方，他厭惡這種骯髒。他覺得他是走在荒野裏，荒野上，好似波浪或煙霧，流動著一種混濁的微光，周圍的一切都骯髒、腐臭，各處有糞便，毛髮，血腥。他懷著厭惡和恐怖，急於逃脫；但他明白，他暫時還不能逃脫，因為，將有一種無比的、純潔而歡樂的光明要升起來，——必須這種光明照耀著他底道路，他才能逃脫。

他厭惡他底腐爛了的軀體。他不是恐懼那個抽象的、不可思議的死亡；他是恐懼他底腐爛了的肉體。他剛剛醒轉，這種黑暗的、可怕的情緒便離去；在迷糊中他聽到了少年底歌聲，他確實地知道自己是醒著，他浮上了感恩的眼淚。

隨即他又昏迷。這次，在厭惡中，他覺得他所確信的那種光明已經從地平線上升起來了。遠處的大海底波濤——他渴望著這個——閃著美麗的磷光。他還渴望，見到另外的一些美麗的東西。但因為這些美麗的東西，他就更厭惡自己，更厭惡那些糞便，毛髮，血腥。他覺得他對大家有罪，他希望能夠說明，但隨即他知道，大家已經原諒了他。

他痛苦地掛念著大家——所有的人，他希望他不致於已經不幸到不再能夠替大家做一點事的地步。他希望他能夠替蔣淑珍拿一個茶杯。他希望他能夠替趙天知買一件衣服，替萬同華買一本書，替孫松鶴唱一隻歌。他希望他能夠走過去，告訴那個不認識路的小女孩說，她應該向這裏走。他希望他能夠替那個龍鍾的老太婆提一提東西，並且把路邊的那個跌倒的小孩扶起來。他希望做這一切，希望大家原諒他。

黃昏的時候，孫松鶴點上了蠟燭，坐在他底旁邊，他醒來了。他呻喚了一聲，隨即溫和地、寬慰地笑了一笑：也許是向孫松鶴，也許是向桌上的燭光。孫松鶴，感染了他底情緒，向他笑了一笑，同時拿扇子輕輕地替他驅趕蚊蟲。他嚴肅地看著門：萬同華輕輕地，迅速地走了進來。

萬同華姊妹向母親說，有一個朋友邀她們去玩，從家裏跑了出來。她們迅速地跑完了這一段路程。萬同菁替姐姐恐怖，多次地站下來，想向姐姐說什麼。但姐姐沉默著，顯得堅決而嚴厲。她不能饒恕她自己，也不能饒恕蔣純祖。但在走進廟門，看見內廂底燭光的時候，她就突然感到尊敬。這種情緒鎮壓了其他的一切。萬同菁走到門邊便恐怖地站了下來，懇求地看著她。但她毫未停留，迅速地走了進去。她覺得已經不是她自己在行動，而是一個巨大的、莊嚴的東西在行動。她清楚地感覺到這個。她走到那張破爛的床前，看著蔣純祖。

先前，他們互相懷念、憤恨、一個用驕傲，一個用自尊心，互相猛烈地撐拒，覺得有無窮的話要說。他們都想說明責任不在他們自己。現在，他們不想說明責任是在他們自己，他們覺得一切都莊嚴、確實、明白，他們不能說什麼，他們嚴肅地互相看著。

這種嚴肅的神情，在衰弱的蔣純祖底臉上停留了很久。他看著他底萬同華，希望證明自己是真正地在愛著她。證明了這個，他內心有了真正的驕傲，他柔弱地、溫和地笑了。他抓住了萬同華底手。

「我回來了，同華。」他用柔弱的聲音說。「看到你，我很快樂。」他說。

萬同華嚴肅地看著他，企圖從混亂的情緒逃脫，企圖懂得他。萬同華無需向自己證明她是否真正地愛著蔣純祖。但覺得需要懂得他：在他底心裏，是否還懷著某種可怕的感情。突然地，她懂得了他失去了什麼了，抑制地、輕輕地哭了起來。

他含著淒楚的微笑看著她：他同情她，感到了她底全部的生活，並且懂得了她底失望和悲苦。他意識到他底這種感情是純潔而高貴的，這個意識使他浮上了感激的眼淚。他從前殊死以求，而不能得到的，他現在都得到了。他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愛著自己，他所期待，所確信的那個光明在他底眼前升了起來，給他照明道路：海水，閃著波光。

他忘卻了他底腐爛的、可憎的肉體，他覺得他是在輕輕地漂蕩著——他是在輕柔地、迷糊地漂蕩著。他看見了他所生活的英雄的時代，並且知道感恩。

「我底克力啊，我們底冒險得到報償了！假如我還有痛苦——我確實痛苦呢——那便是在以前我浪費了那麼多的時間，沒有能夠整個地奉獻給我們底理想，克力啊，我們很知道感恩呢！是的，前進！」他在心裏輕輕地說。他幸福地笑著。

「純祖，純祖啊！」萬同華低聲啜泣著，輕輕地說。「怎樣？我在這裏。」蔣純祖說，喘息著，抓緊她底手。「你，究竟怎麼樣，對於我？」萬同華堅決地、動情地說。她準備接受一切，甚至死去，假如她底蔣純組吩咐她這樣的話。

蔣純祖靜默很久，看了萬同菁、孫松鶴、和那個自覺卑微的老看守人。然後他憐惜地看著萬同華。

「我始終愛你。」他低聲說，意識到朋友在旁邊，他顯得有些羞怯。

來了大的靜默。蠟燭發出燃燒的聲音來。從敞開著的破窗戶裏，吹進了夏夜的甜美的涼風。大家聽到田地裏的嘈雜的蛙鳴，但忽然這種聲音變得遙遠，在靜默中，大家感到悲涼。蔣純祖看著他們，替他們痛苦；他明白，假如他自己站在他們底地位上，他會怎樣地經歷到複雜的感情，而感到痛苦。他希望大家原諒他底自私：他由衷地希望解救他底朋友們。但同時他想到了他所關心的這個時代，以及這荒漠的世界上的一切：這一切對他怎樣想？

「你，」他吃力地說，看著孫松鶴。孫松鶴走近來，下頷顫慄著。「有什麼事情？」他問。

「我有什麼事情？」孫松鶴說，看了萬同菁一眼，覺得自己有罪。

「我是說，這幾天發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覺得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蔣純祖瞭解地笑著，說。孫松鶴突然地記起了什麼，從衣袋裏掏出一份報紙來。孫松鶴在突然之間變得好像火焰，他憤怒地說，希特勒德國進攻蘇聯了。

蔣純祖顯出了輕蔑的、痛苦的表情來，看著前面：他輕蔑這個希特勒德國，並輕蔑他底一切仇敵。他底手顫抖著，使萬同華恐怖了起來。蔣純祖覺得，這個戰鬥和抵抗，正是他所等待的；好久以來他便等待著什麼，現在他明白他所等待的是什麼了。

他明白他所等待的是什麼：他在陰霾中等待暴風雨；他等待著那給他以考驗，並給他解除一切苦惱的某一件莊嚴的東西。於是他快樂地覺得他底一切問題都不存在了。

但他立刻就恐怖了起來。他長久地靜默著，含著那種痛苦的表情。「當一切正在開始的時候，我完了嗎？」他恐怖地想，「人們為了保衛，並且發展一件偉大的東西而生存，可是我底一生都在完全的黑暗裏面了，這能夠嗎？」他想。「這個時代有更多、更多的生命！更大的熱情，更深的仇恨，更深、更大的肯定！可是我卻忘記了，我是罪惡的，我要罪惡地死去嗎？」他想。

「讀給我聽，老孫。」他說，希望知道他是不是罪惡的。他底眼光落在萬同華底身上，於是他改變了主意。感應著這個時代，這是他底最後的惡鬥或自私了；他請萬同華讀給他聽。他底這個要求底意義是：她，萬同華，或實際的、中國的、日常的冷靜和麻木，必得在他，或這個時代底熱情和鬥爭下面屈服，以證明他並不是罪惡的。

他要使萬同華知道，在現在讀這個，對於她，有什麼意義。他要使她知道，她是麻木、自私的：背叛了他和這個時代，而他不是罪惡的。他壓迫萬同華，重新地有了熱烈的妒嫉和驕傲。他看見萬同華已經屬於別人，屬於了那個致他死命的中國，屬於了他底死敵的那種生活，那個「胡德芳」。他看見，記憶被時日消磨，萬同華將要哺育兒女，操持家務，終於成為「胡德芳」，而遺忘了他，和「這個時代」。

他覺得，既然他不是罪惡，或錯誤的，那麼，憑著英雄的蘇聯人民底名，憑著他底兄弟們底名，他要復仇：現在就復仇。由於他底這種熱情，生活底空氣——這種空氣和人們底熱情、意志同在——是回轉來了，使大家嚴肅地感到了希望。但同時，萬同華底恥辱的心，她底自尊，本能地起來反抗了。

蔣純祖先前希望解脫大家，解脫一切，但現在他突然覺得，他底朋友，愛人，正在希望著他底解脫：他們已經準備埋葬他，去過明天的生活了。先前他異常的謙遜，但現在，感應著這個世界底英雄的事變，他變得快樂而冷酷。他渴望著生活了。

「即使蘇聯人民失敗了，即使這樣，我，我們，也不能失敗！」他想。

萬同華接過報紙來，顯然很擾亂，她底手腕戰慄著。蔣純祖憐恤著她，但又感到快慰。她坐了下來，接近燭光——但她突然撲在報紙上，冤屈地哭了。

「請你讀，為了我。」冷酷的，但又因悲憫而快樂的蔣純祖說。

萬同華讀斯大林底文告。

「蘇聯公民們，勞動人民們，紅軍，紅海軍兄弟們，從昨天，六月二十日開始，我們底祖國受到了嚴重的威脅！」萬同華，含著眼淚，用冷淡的聲音，唸。

蔣純祖聽著她，但後來便不再聽著她，而隨著這些莊嚴的言詞走進了一個雄壯的、莊嚴的世界。他有些迷糊，他顯著地軟弱下去了，這些言詞，以及對照著這些言詞的他自己底一生的荒廢和自私震撼著他。在迷糊中他明白自己底軟弱，有著恐怖，同時他看見了無數的人們。他看見了朱谷良和石華貴，蔣少祖和汪卓倫，看見了高韻，陸積玉，萬同華和孫松鶴。他們消失了，而他在哪裏見過的、無數的人們在大風暴中向前奔跑，槍枝閃耀，旗幟在陽光下飄揚。他聽見有雄壯的軍號的聲音。最初，這些人們底奔跑顯示了他底軟弱，卑怯和罪惡。他告訴自己說：他一直忘記了這些人們。這是卑怯和罪惡。他繼續聽見嘹亮的進行曲，覺得空間是無限的。「我為什麼不能跑過去，和他們一道奔跑、抵抗、戰鬥？」蔣純祖想，「我記得我在哪裏完全見過他們，哪裏？」忽然他覺得是溫柔的、憂傷的、春雨的夜，他在唱歌。忽然是更雄壯的進行曲，兵士們成單行地、冷淡地搖擺著，走進了曠野。他渴望跑上去，但他自己底罪惡和卑怯，沉在他底心裏有如磐石，贅住了他。「這裏是動搖、罪惡、自私，我去？我不能？我看見，我恐怖！我不能從心裏挖出這個來，我恐怖——他們遺棄了我！」

萬同華唸完了。蔣純祖突然想起來，在安徽底那片曠野底末尾，他見到過這些遏於冷淡的、搖擺著的人們。「悲苦的，中國啊！」蔣純祖，用他底整個的力量喊了出來，同時他哭了：他有罪，至少是有錯，他懼怕死亡。

同時萬同華憤怒地，冤屈地、傷心地哭了，她不能忘記他給她的創傷，她不能讓蔣純祖覺得她是對他不忠實的，她不能讓他帶著這樣的感覺離去。她撲倒在他底床前，激烈地抓住了他底手，讓她底頭埋在他底手腕裏。

「你不能冤屈我啊！」她說，「我並不曾，從來不曾對你不忠實！並不曾忘記你！更不曾忘記，你說過的這些話！」她痛苦地，激動地說，「在這一生裏，你假如是愛我的——天啊！——你就不應該到這種時候還要仇恨我！」她拚命地，抓住了蔣純祖底手，並且搖著它，「我用不著說。我怎樣一直地想念你，不能生活；我不希望生活啊！」她重新埋下頭去，哭著。「純祖，我知道人生，」她抬起頭來，堅決地說，「我也知道痛苦，我知道我們底這種生活！」她用緩慢的、沉痛的聲音看著他說。「我知道，純祖，對你我有罪。但是我不願意虛偽的。我已經饒了你，因為——我希望你也饒了我！」

蔣純祖軟弱了，但他覺得她是對的，他點了一下頭。萬同華底聲音是顯得遙遠了，然而清楚，他突然覺得寬慰。萬同華底熱情的聲音，生活的、愛人的、他底「胡德芳」底熱情的聲音，解除了他底罪惡底負擔了。他重新看見那一群向前奔跑的、莊嚴的人們，他拋開了他心裏的那一塊沉重的磐石了。他覺得，他被那件莊嚴的東西所寬容，一切都溶在偉大的，仁慈的光輝中，他底生與死，他底一切題目都不復存在了。

「有一次，我倒在溝裏，」他說，幸福地記起了這個，含著眼淚，「因為我想到了你，聽見了你底聲音，我才又站起來向前走。」

但接著他又想起了蘇德戰爭。他想到，假如他能夠活下去，該是多麼好。「但這已經很好！」他想，沉默很久，好像生命已經離開了。但他忽然睜開眼睛來，和什麼東西吃力地掙扎了一下，向孫松鶴溫柔地笑著。

「我想到中國！這個——中國！」他說。

他清楚地意識著他所有的一切，一直到最後。痛苦的、飄浮的狀態繼續得並不久，他離開了，大家寂靜著，夏夜和曠野，一切都寂靜著，他，蔣純祖，從此不再起來了。孫松鶴昏迷地走出了房間，站在正殿的桌旁。萬同菁，低聲地哭著，走了出來，看見了萬同菁，發現她底存在，孫松鶴感到悲苦。他幾乎是憤怒地走到門前，打開了大門。已經夜裏三點鐘了。溫柔的、和平的微光照耀了進來，涼風在門前的深厚而黑暗的稻田上活潑地吹著。孫松鶴站著，看見了三里外的石橋場底殘餘的燈火。他哭了，但沒有聲音。他發現萬同菁站在他底身邊。

「你近來好嗎？」他疲乏地問，清楚地聽著自己底聲音。他希望自己能夠安慰她：這是他今天向她說的第一句話。萬同菁停止了啜泣，悲傷地看著他，希望能夠安慰他，並希望他能原諒姐姐；姐姐，是這樣的不幸。

他們互相看著。他們，在經過了那麼多的鬥爭和痛苦之後，愛著了。

「我願意跟你走到無論什麼地方去，無論過什麼生活！」她說，流下淚來。

孫松鶴激動地抓住了她底手。但即刻他就丟開了她，奔進房來，在黯淡的燭光下，站在悲哭著的萬同華底旁邊，站在他底死去了的朋友底床前，低下頭來。

一九四四年五月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部 第一章

※※※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