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岡底斯的誘惑》馬原

《二○○八年十月二十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邱子軒製作

當然，信不信都由你們，打獵的故事本來是不能強要人相信的。

∣∣拉格洛孚

一

我知道這麼晚來找你你要罵我，要罵你就罵吧。這次我是非來不可，知道要捱罵我還是來了，我說你到底開不開門？啊？！下雨呢，我不騙你，你到窗前來聽聽。不是我屙尿，一泡尿哪有這麼長久的？哎哎，起來嘛。真的有要緊事，天字第一號重要的大事，是世界最大的事。快開門，我都給淋透了，我打哆嗦呢。別裝睡了，我停自行車你才關燈的，你知道我又來找你了。不是擾你，是真有事，真的。

我也是剛剛聽說，聽了就睡不著了，我激動得心裡一個勁兒發抖。這事太重大了，我不能站在雨地裡隔著門板告訴你，隔牆有耳。誰故弄玄虛？！騙你是那個。哎呀！我三十來歲的人跟你起誓還想怎麼的？我直說了吧，是叫你參加我的探險隊，我是組織者也是隊長，還有個顧問。我們需要幾條槍，兩架好一點的照像機，幾個有膽子的漢子。你是我頭一個想到也頭一個來相邀的。我知道你是個有種的。我看過關於你和你弟弟的那篇傳奇故事，陸高是那些血性男兒的偶像∣∣你看我在當面捧你了，本來我討厭這樣。我們認識十年，時間不算很短了，我沒有當面說過你一句好聽的。現在我來找你，你不開門我才說了這句話。也許你以為我也是個姚亮吧。是又怎麼樣呢？雖然我不是。姚亮講了關於你和陸二的故事，姚亮使我們知道了你，為了這一點我感謝姚亮。

可我一直鬧不清楚，姚亮為什麼要說∣∣《海邊也是一個世界》呢？我不明白這個也字是什麼意思。莫非姚亮早知道陸高將來要上大學？知道你大學畢業要到西藏？知道注定還有一個關於陸高的故事：《西部是一個世界》不然為什麼姚亮要說：海邊（東部）也是個世界呢？

姚亮肯定知道一切。天吶，姚亮是誰？

二

二

這是窮布。窮布不會說漢話，而你們不會說藏話。你們喝茶。晚上我剛把這件事講給姚亮（為什麼又是姚亮），他就向我講了你和你那條狗的故事，那是個很動人的故事。我們還是談眼前這件事。你們連夜來了，說明你們很激動，我也一樣。我五十歲，常言道已經是知命之年，我是老十八軍的，五○年進藏，不用細算你們也知道有三十三年了。進藏的時候我還是個小鬼，剛穿上軍裝，窮布你喝茶。不，我不想回去。第二次內調名額就有我，我不打算回去，我要求留下了。我有胃病，沒有老伴兒，我沒結婚。你們看，頭髮也快掉光啦，說好聽一點要叫謝頂，其實我知道人家背後叫我什麼。大禿瓢兒。人到這個年紀叫什麼也沒有關係。我在這習慣了，這裡安靜，可以完全不受干擾地看書寫東西。我知道你們笑我，笑我是個徒有虛名的作家。是的，我有很多年拿不出作品了，我的劇本都是五十年代的，用你們的話說是唱頌歌的。我文化水平很低，當兵前只讀過三年私塾，當兵以後又補了補文化課。我也是窮人家出身，是共產黨把我教育成人，我當然要為共產黨唱頌歌。這是心裡話。喝茶。

我不抽菸，也沒預備菸來招待你們。我知道現在的年輕人都抽菸。剛才扯遠啦。在自治區裡，我也算個所謂老作家了。是年齡老了，作品可不多。開始在部隊文化工作隊編節目，相聲快板書都搞過，是關於部隊生活的。後來搞過一個獨幕劇，得了軍區文藝匯演二等獎。轉業以後就留在自治區文化局當創作員，也完成了一個三幕劇，那是五七年的事。七百年穀子八百年糠，都是老倉底子。這些年，除了日記我什麼都沒寫過，說來你們也許不信，我連信都沒寫過。沒有人好寫，小時候爹媽就都死了，還有個姥姥不識字，我從小跟姥姥長大。你們看，這些年寫了十三本日記，沒有社會上的大事，都是我個人的瑣碎事。我不願意找麻煩，誰知道哪次運動搞到我頭上，抄家給抄去可就不是鬧著玩的了。

前年我收拾舊東西，找出張國華軍長和我們文工隊的合影照片，也找出那張獎狀，我覺得該寫點東西了。我這些年白吃了人民的糧了。我又開始寫東西，可是不知道寫什麼，我過去寫的是劇本，我還是想寫劇本。那不，搞了兩年還沒有眉目。我寫了七遍稿，連自己也不滿意，也許還要寫七遍。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部作品了，我力爭寫好它，我寫的是強曲堅贊，是歷史劇，我很喜歡這個藏民族的英雄。他是元朝皇帝冊封的大司徒。這些年我唯一的收穫是學會了藏語藏文，接觸了藏族各階層的人，大貴族，熱巴藝人，農民，牧民，商人。我在各階層人士中都有朋友。窮布是我獵人中的朋友，是個典型的西部硬漢。我徵求了窮布的意見，他同意我把這件事講給幾個可以信賴的青年朋友。姚亮是隊長，窮布是第一個隊員。

三

三

你就生在那山裡。山勢多半是平緩的，只有地衣和矮棵的幾種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是標誌季節變化的自然色彩。平緩的山坡覆滿地衣。每當六月份地衣開始泛綠，山也就變成一派青翠。過了十月地衣重又變得褐黃，山又恢復了它本來的顏色。谷地是鹼土，既然是鹼土作物就不能愉快地生長，所以小片草地是不能養活大群牲畜的。你和父親一樣靠山吃山。草地上最多的是老鼠，老鼠洞一個挨一個，你掮著槍走過草地，老鼠們一個個縮進洞子向你擠眉弄眼兒。你從不因此生牠們的氣，你和牠們一樣世代在這裡繁衍生息，你們自然相安無事。

草地和不長草的鹼灘通常給一些彎彎曲曲的涓流分割開，谷地因此逐漸豐饒。是流水洗滌了土裡的鹼，使鹼地逐漸變成草地因而養育了牲畜。你常在兩道溪水之間和野兔遭遇，你的火槍從來都是斜挎在左肩，你只對牠們會意地吹吹口哨。

更多的時候你逆流而上，在黃褐或者青綠的山崗緩慢地踱步。你當然不是陶醉在高地的景色當中，你是岡底斯山的獵人，你是山的兒子。你不是不知道麝香很值錢，可以賣好多錢換好多子彈，可是你為什麼看著那隻漂亮的雄獐在你近處疑神疑鬼地走過，你甚至連槍也不碰一下？你的火槍從來都是裝滿火藥和鐵霰彈的。你對雄獐肚臍這塊珍貴的藥材完全不感興趣嗎？山坡是一直向上的，看上去覆蓋雪頂的山巔並不算高，像就在前面不遠處。你知道那只是由於這裡空氣稀薄能見度太好的緣故。你是這山的兒子，你從來不曾到過這山最高處，從來沒有人到過。那塊在陽光下自得耀眼的所在遠著呢，而且其間充滿凶險和神秘，特異的氣候和雪崩，還有深不可測的冰川裂縫。你知道這些，這是座神山，這是岡底斯主脈上的一座。在這塊地球上最高也是最大的高地上，雖然沒有蔥蘢繁茂的森林草地，卻同樣生息著更有活力的生物。人是其中最聰明的，也有小動物和各種猛獸。你是猛獸的天敵正如你父親一樣∣∣然而你父親還是死在他鬥了一輩子的猞猁的爪下。你從小就記下了你父親的話，「有棕熊和雪豹，有最凶惡最狡詐的猞猁，那些小傢伙們已經夠難的了。我們不要再去打擾牠們。我們還是來對付棕熊雪豹和猞猁吧。」你因此在接過你父親的槍成為一個正式獵手之後沒打過任何小動物，哪怕是人們討厭的狐狸。對狼你是不客氣的，但你更有興致的是更凶殘的熊豹猞猁這些猛獸。那些遠在拉薩的皮毛販子以及更遠的來自尼泊爾、印度的商人都知道你，都來到這大山裡找神獵手窮布。

三百顆火槍彈殼等於一張老棕熊皮，一個熊膽是一對象牙手鐲，四隻熊掌換三大把鐵霰彈。你腰上那柄鏤花銀鞘藏刀是剛剛嚥氣的黑花白底大尾巴雪豹。那豹子是你平生見過的最大的一個。當牠從十幾步遠的一塊石頭向你迎頭撲下，你沉住氣完全不躲閃，對準牠兩條前腿中間的又軟又白的長毛扣了扳機。牠在空中斃命，在死時也仍然是鬥勢撲下來，死豹的前爪擊傷了你的額頭，使你臉上留下大塊標誌勇氣的傷疤。那個早講好價的販子就在村子裡等你。那把刀實在太漂亮了，你心裡說要兩頭豹子我也答應。你不知道，那販子可以用豹骨去換三把同樣的刀子，不要說還有豹皮和豹肉了。那是頭像虎一樣大的雪豹啊！

我不說你獵熊的故事，有那麼多好作家講過獵熊的故事。美國人福克納，瑞典人拉格洛孚，還有一部寫獵熊老人的日本影片。可是村裡人，鄰村人都不會忘了你是怎樣治服了那頭使百里震懾的山地之王。那是你一生最輝煌的時刻。那張熊皮你留下了，蓋滿你石砌的小屋整整一面牆壁。你不會忘了兩個夥伴給牠拍成肉團，你不會忘了二十天追擊的疲憊和放鬆。我說了我不說你獵熊的故事。

你和你父親不一樣，你父親一生和猞猁打交道，而你似乎更喜歡熊。你沒有繼承父親那熊一樣碩大的體魄，也許因此你喜歡熊。你深知這些看上去笨拙的巨獸其實聰穎靈巧，這次你開始以為還是一頭棕熊。只有熊才這樣；你這樣認為，那些喊你來的牧民也這樣認為。他們是把你當作獵熊人請來的。

「這頭熊好大，有這麼高。」

說話的人用手臂高揚起比劃著，唯恐不能說清熊的高度又翹起腳跟。他是很老實的牧牛人，他給熊嚇壞啦。你這麼想。

「牠很瘦，可是力氣特別大，手掌也大。」

他是給嚇壞啦。你比他更清楚熊和熊掌。

「開始我聽見牛群發驚，我心裡也突然害怕了。我從地上拿起火槍往四下看。等我看到牠已經晚啦，牠從老遠的地方不知怎麼一下就到了我眼前，我的槍口還沒抬起來就被牠搶去了。我看得清清楚楚，牠手指比我手指長這麼多；喏，有這麼長。」

他用自己的手比量著，說那熊的手指有他手指兩倍那麼長；他是嚇壞了，這個老實人。

「牠跑得太快啦，從老遠一下就到跟前了∣∣我完全來不及把槍口抬起來瞄準。」

他是怕別的牧羊牧牛的夥伴們笑他膽小，他嚇壞啦，也難怪他。你比這些牧人更知道熊是怎麼跑的，追擊的時候和被追擊的時候。

「牠力氣真大，把我的火槍像一根乾樹枝似的折斷了槍柄。連槍管也弄彎啦。」

你不想要他把折斷槍柄的火槍拿來看看，你知道他沒有，他會說給那長著長手指的熊扔掉了，你知道他準會這麼說。然而他返身到帳篷裡把折斷了槍柄弄彎了槍管的火槍拿給你，當時你的確驚愕了，完全沒料到會是這樣。你是個有經驗的獵熊人，你馬上找到的解釋說明你是有經驗的。是熊把火槍在石上砸斷的。熊最恨火槍。你沒有把這解釋給他聽，你不想使他臉紅。並不是每個人都不怕熊的，害怕不是什麼過錯，是他自己覺得見不得人才編出這許多神話的。你知道熊，你從心裡寬宥了他。

他也講了那熊奇怪地沒有傷害他。

「牠不再理會我，轉身衝進牛群，抓過我最大的一頭犛牛的角。那牛角又粗又長，那頭牛哞叫著用力掙扭著牛頭，我心裡想牠也許會頂穿那熊的肚皮。可是我當時幾乎嚇死啦！牠一扭索性把牛扭倒了，牠顯然動了氣。這次牠乾脆拽住牛的兩支角用力掰，牠居然把整個牛頭掰成兩半！白花花的腦子和血摻在一起順著脖子淌下來，一個有小拳頭那麼大的眼珠也擠出來啦，我簡直嚇死啦，我就一邊站著看著。」

你不知道他為什麼編排這些話講給人們，這是你認識的牧人裡最多話的一個。他看上去很老實，牧人一般都不多話。

「那牛有六七百斤，我肯定有六七百斤。牠拽過兩條後腿往身上一搭就背走了，掰成兩半的牛頭牛角垂在牠屁股後面，血和腦子滴滴嗒嗒往下淌，牠一點也不在乎。」

「半個月以後，平措在一個崖下看到那個掰成兩半的帶角的頭骨，看到脊骨腿骨都給弄斷了，骨油也給吃乾淨了。」

你不是他找來的，他講的也都是前兩個月的事。他是作為目擊者講這頭又瘦又高長著長手指的熊。據他說牠從不爬行，一直都是直立著行走的，而且奔走起來連看都來不及。他不是唯一的目擊者，在這以後兩個月裡看到這熊的有四個人。

「就是像他說的，那熊跑起來真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到跟前啦，真的真快。我還沒明白怎麼回事，牠一下搶過我手裡趕羊的棍就折斷啦。牠像來時一樣一眨眼就去了；牠有那麼高，直著身子。一下就不見啦。」

「過去這地方也鬧熊，就沒看過這麼瘦的熊，又瘦又高，還長著那麼長的手指頭。開始年青人說，我沒信他們。這一輩子熊我見多啦，我要不是親眼看著說什麼也不會信的。那天半夜狗突然亂叫成一團，我聽聲音不對，就出去了。快七十歲的人我什麼也不怕，我知道準是又鬧熊啦。那天有月亮，熊就在羊欄跟前。透著月亮我看到牠伸出長指頭，我就沒看過長著長指頭的熊，就像大手似的，牠也看見我出來了，牠抓起羊就走啦，一點也不著急，不像他們說的跑得那麼快。牠太瘦啦，準餓壞了。」

四

四

現在要講另一個故事，關於陸高和姚亮的另一個故事。應該明確一下，姚亮並不一定確有其人，因為姚亮不一定在若干年內一直跟著陸高。但姚亮也不一定不可以來西藏工作啊。

不錯，可以假設姚亮也來西藏了，是內地到西藏幫助工作的援藏教師，三年或者五年。就這樣說定了。讀者已經知道陸高分在地區體委做幹事工作。體委隔壁是計經委大院，陸高有時到隔壁辦一點雜事，他因此知道這院裡有個非常漂亮的藏族姑娘。他只知道她是這院子裡的，至於她在哪個科室具體做什麼工作他不知道也沒打聽過。我猜他是不好意思，一個小夥子沒道理到一個地方就打聽周圍的漂亮姑娘。陸高三十歲了，他平時鬍子頭髮亂糟糟的，其實如果收拾打扮一下他是蠻漂亮的。一米八十幾的個子——我不在他的相貌上兜圈子了，不然讀者肯定要認為這是個愛情故事（理由很明顯：先有個漂亮姑娘，然後再說小夥子也蠻漂亮，不是麼？）。聲明不是愛情故事。

姚亮有時到陸高單位來，也發現了她。

「我說那姑娘怎麼那麼白？是你們體委的嗎？這麼白的藏族姑娘我還是頭一次看見。你看那雙耳環把耳唇都拉長了，準是翡翠的。聽我姥姥說，好的翡翠耳環比金的還貴重，我姥姥說——」隨他姥姥說什麼吧。

也算有緣份，計經委禮堂演電影，主任給計經委辦公室打電話要了幾張票，別人都不在，只好由陸高去取一趟。正巧那姑娘在辦公室。

「主任出去了。你有什麼事麼？」

「是這樣，我是體委的，隔壁——」

「我知道。你是新來的大學生，你是來取票的。你坐嘛。」

「呵，不了，你們主任——」

「你從哪兒來？他們說你是東北的。」

「遼寧。你是藏族——同志？」

她笑得可謂婉約了，點頭首肯。

「你普通話說得挺好的。」

「我在北京讀了七年書。你坐嘛。」

這時陸高來得及看清她細長的眉，她的鼻子尤其漂亮，看得出她是施過淡妝的。她的頭髮束到頭頂用一個很大的銀髮飾別住，使掛著綠耳環的小耳朵格外醒目。她的確美，嘴巴很小，嘴唇也很薄。脖頸也是細細的長長的。她很瘦，加上過臀的緊身雪青色毛外套和牛仔褲配襯，顯得就格外瘦削。她話不多也莊重，可是陸高覺得心慌，覺得她略凹的瞳仁裡還有什麼話要說。陸高覺出了自己的變態，覺到了過去沒有過的窘迫，他接過票告辭離去了。

有時候我們說某人漂亮；有時候也說某人比某人漂亮（當然前提是後者必須公認漂亮），這樣說的時候容易引起爭執，因為各人的審美標準不甚相同。比如張瑜、陳沖、劉曉慶，到底誰最美？五個人起碼有三種結論。這藏族姑娘到底有多美陸高也說不清，反正他覺得她夠美的，他覺得比以上三位比另外一些演員都要美一些。叢珊？殷亭如？真由美？

他想不好。他想也許她該當演員。

那以後他和她算認識了，如果走對面要碰額頭的時候她準會款款一笑，他拿不準她的會說話的瞳仁說的什麼（對不起？你好？），他知道該有所反應就條件反射似地點點頭。

姚亮提議去看天葬，這沒有說的。陸高看過一組天葬照片，六十幾張，一男一女兩位老人。天葬是藏族獨有的喪葬方式，很神聖。死去的人由親屬陪送到天葬台，由天葬師在曙色到來之前把死者肢解成碎塊（包括骨頭），然後點燃骨油引來鷹群；當第一線曦光照上山梁，死者已經由神鷹帶上天庭了。這是莊嚴的再生儀式，是對未來的堅定信心，是生命的禮讚。肢解屍身的過程是在天亮前進行的，照片不甚清晰，然而還是可以看到被肢解的屍塊內臟。正如醫科學生第一次參加解剖屍體，看了照片後有兩天陸高吃東西就嘔，不過僅兩天就過去了。陸高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也都是一樣的血肉之軀，最終也都不免一死。陸高甚至想過自己死時也取這種儀式。他不是相信關於上天的傳說，但是他喜歡這樣壯闊的想像，這充滿想像的儀式本身使他著迷。

他們說好了一道找台車去。天葬台在遠郊山上，有十幾里遠，他們決定去。陸高找本單位司機小何。小何也沒看過天葬，一口應承。可是主任給陸高派下差來，陸高需要到拉薩去幾天。他們說好了陸高回來第二天一早就去天葬台。陸高出差來回正好一星期，這星期中發生了一件事，那位姑娘遇車禍死了。

那是個一般性車禍，司機酒後開車。小何說她臉全爛了，血肉模糊；小何說她是愛國人士大貴族巴朗的女兒，她和父母親七七年由挪威回國的，她在北京讀書也是剛剛畢業。

計經委明天為她開追悼會。

晚上姚亮來了，他們去找小何。

「明天還去嗎？」

「不是說好了麼？怎麼不去？」

「去要起早。小何，你把車弄好。」 、

「我睡你這吧，省得一早來回跑了。」

「那就早點睡。」

「睡吧，早點躺下。」

「我有鬧表，我叫你們。四點半起來。」

開始下雨了，他們都沒睡著就下雨了。西藏的夏季氣候有一個特點，通常都是白天晴夜裡下雨，早上起來空氣洗滌一新。

「那姑娘死了，你聽說了？」

「聽說了。」

「她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姑娘。」

「——」

「要是別人死了，我不會多想。」

「想什麼？」

「想她不應該死。別人都能死，可她就不能，她不應該死。她死的時候我聽說了，我沒到肇事現場去，我不想看她死時的樣子。」

「怎麼回事？」

「你說我愛她了？沒有。她太美了，她的美和我和人們拉開了距離，她成了一種象徵。就像花朵、雄鷹、大海、雪山這些東西一樣代表著某種精神上的東西。美麗的姑娘比任何別人都更能讓人直觀地感受到生命的存在，感受到生活的價值和意義。這麼說有點抽象，我有時就覺得因為姑娘們，特別是因為那些漂亮姑娘人類才生氣勃勃地延續和發展——」

「睡吧睡吧，明天要起大早呢。」

「我忘了你剛出差回來，你累了。」

陸高覺得好像睡著的時候，姚亮又開口了。

「你睡了麼？我想起件事，大概追悼會沒有和遺體告別的節目吧。她是藏族，說不定明天早上我們趕上的是她的天葬呢，你睡了？」

第二天回來的時候，計經委的追悼會剛剛散場，陸高不知為什麼想要到靈堂去看看，禮堂佈置成靈堂。人們已經離去，陸高進去的時候沒有任何人。她的帶笑靨的放大照片掛在舞台正中牆上，舞台上下擺滿花圈輓幛。

靈堂自有一種肅穆氣氛，陸高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哀傷的情緒。昨晚睡前姚亮的話留下了重量。陸高走近照片，照片放得很大很大，大約是廿四吋吧。她活靈靈地看著他，他竟感覺不到她已經死了。照片效果很好，明暗適度層次分明，而且她表情極其自然，幾乎還原了她和陸高唯一一次對話時的真切神情。細長又圓潤的頸項，線條清雋的嘴角，跟耳朵比起來略嫌大些的耳墜，好看的鼻翼微張著，特別是那雙凹陷的眸子仍然一如既往地像有話要說。她就這麼看著他。他從輓聯上知道她叫央金。西藏成千上萬的女孩子女人都叫這個名字。

他累了，他要回去換換衣服，擦擦身洗洗腳，最好用熱水燙燙腳然後鑽被窩睡上一覺。這天是星期天，公休日。

五

五

我剛才說我不想回內地，不僅僅是因為我要完成這個劇本（劇本當然要完成），我還有另一些原因。今天你們來了我很高興，想講一點從來沒對人講的關於我自己的事。不是愛情故事，我沒有愛情故事好講。

我小時候喜歡聽神話故事，大概人小時候都喜歡吧。大一點了就不再喜歡，以為那是專門編出來給孩子們聽的，是大人為了哄孩子順口胡謅出來的。後來搞創作看了些文學理論方面的書，又把這些神話歸入民間文學類，認為這是廣大勞動人民在勞動之餘創作的，是人們對善惡是非的褒貶好憎，是對生活理想化的概括和嚮往。我們生活在科學時代，神話這個概念對我們是過於遙遠了。

剛從內地來西藏的人，來旅遊的外國人，他們到西藏覺得什麼都新鮮；磕長頭的，轉經的，供奉酥油和錢的，八角街的小販誦經人。布達拉山腳下鑿石片經的匠人，山上岩石雕出的巨大著色神祇，寺院喇嘛金頂，犛牛，五顏六色的經幡，沐浴節賽馬節，一下子說不完。來的人圍觀、照相煞有介事（恐怕你們也一樣），須知這根本不是什麼新鮮事，這裡的人們千百年來就一直這樣生活著。外來的人覺得新鮮，是因為這裡的生活和他們自己的完全不一樣，他們在這裡見到了小時候在神話故事裡聽到的那些已經太遙遠的回憶。他們無法理解，然而他們覺得有趣，好像這裡是迪斯尼樂園中某個仿古的城堡。不是誰都能親眼看到回憶的。

聽說我們國家要在西安搞一個唐城，在那裡開酒館旅店茶肆的人都穿唐朝衣服，街道房屋也一律照唐代式樣興建。這是從開闢旅遊區的角度考慮；西安附近名勝古蹟居全國之首，一個仿唐的旅遊城會給國家收入大量外匯。

儘管穿上唐代服裝住進唐代式樣的建築，唐城的居民仍然是現代人，和你我一樣；可這裡不一樣。我在藏多半輩子了，我就不是這裡的人；雖然我會講藏語，能和藏胞一樣喝酥油茶、抓糌粑、喝青稞酒，雖然我的膚色曬得和他們一樣黑紅，我仍然不是這裡的人。我這麼說不是我不愛這裡和這裡的藏胞，我愛他們，我到死也不會離開他們，不會離開這裡。我說我不是；我也不止一次和朋友們一起朝拜，一起供奉；我沒有磕過長頭，如果需要磕我同樣會磕。我說我不是，因為我不能像他們一樣去理解生活。那些對我來說是一種形式，我尊重他們的生活習俗。他們在其中理解的和體會到的我只能猜測，只能用理性和該死的邏輯法則去推斷，我們和他們∣∣這裡的人們∣∣最大限度的接近也不過如此。可是我們自以為聰明文明，以為他們蠢笨原始需要我們拯救開導。

你們可以在黃昏到拉薩八角街去，加入轉經的行列：你們可以左顧右盼看一看穿著皮藏袍的，穿著人民服的，穿著袈裟的人們。他們旁若無人，個個充滿信心大步向前，一圈兩圈三圈。你會覺得自己空虛無聊，吃飽沒事幹到這裡東張西望，你會覺得自己走錯了地方∣∣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跟你們說的這些都是我直接經歷過的。

美國人為印第安人搞了一些保留地，這些保留地成了以活人為實物的文史博物館。這裡∣∣世界屋脊青藏高原上完全是另一番情景，我的一百八十萬同胞在走進了社會主義的同時∣∣在走進科學和文明的同時，以他們獨有的方式仍然生活在自己的神話世界。他們用自來水（城鎮），穿膠鞋，開汽車，喝四川白酒，隨著錄音機的電子樂曲跳舞，在電視前看到中國和世界的大事小情。

這些使我想到，光從習俗（形式）上尊重他們是不夠的；我愛他們，要真正理解他們，我就要走進他們那個世界。你們知道，除了說他們本身的生活整個是一個神話時代，他們日常生活也是和神話傳奇密不可分的。神話不是他們生活的點綴，而是他們的生活自身，是他們存在的理由和基礎，他們因此是藏族而不是別的什麼。美國在哪？除了地理和物質的差異，它和世界其他民族有什麼兩樣呢，沒有。（請原諒在這段文字裡用了詭辯術∣∣作者注）。

（作者又注∣∣在一篇小說中這樣長篇大論地發感慨是很討厭的，可是既然已經發了，作者自己也不想收回來，下不為例吧。）

春天的時候我到阿里去了一個月，我跟著一個地質小隊的車到了西藏西部的無人區。巧了，那裡也是岡底斯山脈的延伸區域。像往常一樣我在小隊安營紮寨之後離開地質隊員們（他們有他們的工作），背著乾糧睡袋往西去。我帶了指南針望遠鏡和一支舊駁殼槍。

這裡地理情況比較複雜，有草地，有綿亙遠至千里的大山脈，有沙漠，也有乾涸了的沼澤地。第一天沒遇到人，也沒發現人留下的蹤跡，如果第二天還沒有人跡我就要回頭了。我的給養只夠四天用的。第二天仍然沒有人跡，但是我來到一個不大的小湖泊旁邊，這真是天不絕我。我先試著嘗了湖水，是淡水，溫溫的淡水。我走累了，天也黑下來，我找了塊不長草的沙窩安頓下來。我不打算點火；這裡只有枯草，我不能一夜不睡守著火堆添草。我的睡袋挺不錯的，是朋友送的抗美援朝戰利品。

看白天出太陽挺暖和的，到了夜間氣溫仍然在零下二十度上下，我索性整個鑽進睡袋，把出入口的拉鏈拉合。睡了一覺我起身解手，突然發現身上沉甸甸地壓了好多東西，我拉開拉鏈時濕乎乎的雪團灌了滿臉，是下雪了。我抖抖腦袋鑽出來，埋下頭解手。等我抬起頭，我一下驚呆了。

雪已經停了一些時候，滿地素白色，空間很亮，可以看出去很遠。不遠處的湖面竟像沸水一樣騰起老高的白氣。天是暗藍色的，沒有月亮，星星又低又密；白氣柱向上似乎接到了星星，裊裊騰騰向上浮動著。我相信這景緻從沒有人看見過，我甚至不相信我就站在這景緻跟前。這是一條通向藍色夜幕的路，是連接著星星的通道。

我以我所剩無幾的白頭髮向你們起誓，那條通道就在我跟前，那天晚上，在那個地圖上也沒標出的小湖畔，我就這樣像個傻孩子似的站了許多時候。我沒有向湖泊走近，我怕那是海市蜃樓，走近就消失了。

後來我重又鑽進睡袋，這次我把頭露在外面，看著星星一閃一閃地眨動，我沒做夢就睡著了，睡得沉沉的，直到嘎嘎的野鴨群把我吵醒。這時我知道我可以不必往回去了，我起身後打了兩隻肥肥的黃鴨。

鴨群只在湖邊嬉水，湖心仍然蒸騰著白色的水汽。我為昨天夜裡的激動感到好笑，這不過是個溫泉湖。在地熱源非常豐富的青藏高原上，這樣的小溫泉湖何止一個呢，可夜裡我簡直像到了天堂。天氣晴朗無風，太陽很快使氣溫上升，半尺厚的春雪到中午時已經融化得不留一點痕跡，滲入沙質草灘了。

第四天中午我走到了那個巨大羊頭所在的沼澤邊緣，不能再向前了，我站的地方離它大約三四百米。我沿著沼澤邊緣走，試圖尋找一條哪怕是能夠稍稍接近它一點的途徑，我失敗了。沒有任何一條可以接近它的路。

我是前一天晚上發現它的，當時暗紅色的夕陽正緩慢地向地平線滑去。它的剪影意外地印到已經不再刺眼的巨大的落日上，我用望遠鏡什麼也看不清楚，只模模糊糊地知道那是個平地兀立而起的什麼東西。

那是個巨大的羊頭，兩隻巨角都已經折斷了，憑著幾百米外的目測，我估計它有二十幾米高。用我的五倍望遠鏡可以比較清楚地看到它是石質，表面蝕剝得很厲害。

開始我想到的，這是尊石雕。

不對。如果是石雕，它是怎麼移到這裡來的呢？就體積說它有幾千噸，而周圍沒有大塊的石料來源，這裡又是沼澤地，它位於沼澤地裡面幾百米。這是一。第二，在世界各民族的宗教偶像中還從來沒有以羊頭塑雕的，況且又是這樣規模巨大的雕像。第三，望遠鏡可以清楚看到羊頭的各部分比例是合理的精細的，形象酷肖，下頦淹沒在積水的沼澤裡。我們知道東方的繪畫和雕塑都是寫意傳神的，只有西方古代美術藝術品才是寫實的，莫非這是尊希臘石雕？第四——第五——它肯定不是石雕。

這個結論有了，馬上也就有了另一結論。

它是史前生物，是什麼恐龍吧，也許可以叫它羊角龍吧？最遺憾的是我沒帶相機，沒有留下這個珍貴的印象。我說了沒有人相信，地質小隊的不信，其他人也不信。我神經出毛病了，我得了狂想症。這是我自己的診斷。

我曾經給有關部門寫了信，沒有回音。

那麼我也不再認真，當玩笑當故事說說而已。可是窮布呢？窮布也得了神經病？

六

六

這還不是全部，不是他們請你來的緣由。你隨他們到山裡去，他們指給你一個很大的碎石堆，你看見了他們叫你看的。

那是只朝上伸著的馬的短腿，圓的蹄殼，棕紅色的短毛。他們告訴你這馬就是那熊弄走的，大概牠一下沒吃完就埋在石堆裡，留出一隻腿來作記號以便下次能夠找到。他們說這是早晨發現的，發現了就及時去請你。他們把你當成了保護神。他們迷信你，相信你可以為他們殺死那頭瘦熊。

你知道你得殺死牠，你自然是能夠殺死牠的，因為你是獵熊人，你只能殺死牠。他們要留下兩個帶槍的幫助你，你把他們勸回了。打孤熊不需人多，人多只會增加傷亡的可能性。那次在山地之王的巨掌下喪命的夥伴使你記憶猶新。你一個人留下來，在埋死馬的石堆近處隱下身子。你知道來了這麼多人，熊一定可以聞到氣味，牠短時間是不會來的。只有在牠餓了又覓不到食物的時候，牠才可能來。

你不敢打瞌睡，那樣你就成了送上門的瘦熊的又一頓美餐。他們的話重新響在你的耳鼓；第一個人說的你完全不信，可是其他人說的牠的情況無疑等於為第一個人的話作佐證，你不能不信大家的話啊。

那麼準有一方面錯啦，是你還是大家？你當然相信自己是對的，可是難道大家會對你一個人說謊嗎？搞不清楚搞不清楚。「到時候就知道啦。等我打死牠就知道牠是不是長著像手那樣的長指頭啦。」你對打死牠滿懷信心。

周圍有種你不習慣的靜默。你是個獵人，通常你是一個人，按說你早該習慣安靜和孤寂了。你其實早就習慣了，只是這一次不同，你覺到了這一次和往常不一樣。

山巔一如既往，眩目的白色使你蠱惑，這時你想起該有條狗來和你作伴。連你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你不要一條好狗崽子來養。你是整個岡底斯山唯一不養獵犬的獵人，而且是獵人裡最悍勇的獵熊人。

你突然明白了。沒有鷹隼和貌似凶惡的禿鷲。往日的寂靜裡，澄碧的天穹上總有幾隻褐鷹像風箏一樣緩緩盤桓，移動的鷂影使你覺到了藍天、白雲、雪頂之間的相互位置，因而天地間也就有了生氣，大自然是你活的伴侶。你想，是該要個狗崽子了。

你又記起，大約有半天時間了，你沒看到任何小動物。而平時，那些兔子、禿鷲、黃羊和獐子都時不時地來和你互道一聲你好，牠們知道你不會傷害牠們。你記得有一次你坐在篝火旁擦槍，那隻漂亮的草狐走過篝火旁竟站住了，你和牠長時間對視；你因此斷定牠並不像人們說的那麼狡黠可憎，你從牠的眼神感到你完全能夠理解的輕柔和善意。現在牠們都到哪去了呢？

還有那隻小毒蠍，那只差點要了你命的小傢伙。你在一塊平滑的山石上打盹，覺得誰在搔你的癢，你睜開眼縫就看見牠雄居在你鼻尖上，威嚴地四下巡視。你不敢動一下，不敢大睜開眼睛，甚至不敢出氣了。牠似乎完全不知道這對你多麼殘酷地開著玩笑，你不敢在牠佇立不動的時候下手，你怕牠那時和你一樣正嚴陣以待；你等著牠移動。移動的時候也就是牠麻痺的時候，是牠以為平安無事對自己神經稍加放鬆的時候。牠終於移動了，你突然揮動手臂揮掉了牠。牠掉在碎石上掙扎著要重新爬來，你本想上前踏爛牠；最後你只是不知其然地搖搖腦袋去了。現在你無端想起牠，這許是你覺得靜默使你不堪忍受的緣故吧。

這時你才發現了其中的問題，牠不傷人。先後有五個人見過牠，把牠說得非常凶殘，然而五個人中間沒有一個受到牠哪怕是輕微的傷害，這才是關鍵。還有一個細節，牠一次搶過火槍折斷了，又一次搶過棍棒也折斷了；而且每次都是先做這件事。這麼說牠知道槍？知道人拿著這種棍棒會對牠造成致命的傷害？不然牠為什麼總是先行下手把槍毀掉呢？

你知道熊，熊儘管聰穎卻沒有這麼具體；熊是傷人的，特別要傷害拿槍的人。熊沒有指頭這誰都知道；熊並不總是直立著奔跑的；最大的棕熊也沒有他們說的那麼高；也沒有他們說的那麼瘦的熊。你覺到這裡有個誤會。

你初步肯定牠不是熊。不是熊，那麼可能是什麼呢？這裡巨獸除了熊就只有虎了，而虎只有在岡底斯山脈東南麓的森林地帶才有；按他們說的不是熊也更不是虎啊。

不去想牠，只有看見牠才知道牠是什麼。你開始把思緒轉向父親。父親死的時候你只有十一歲，那一年你算正式繼承了父親的衣缽，你有了自己的火槍（它曾經在父親手裡震懾了百里山區的猛獸）。

那對年輕的猞猁夫婦在成功地襲擊了三隻幼獐之後，臥在草叢裡挑剔地用長舌舔淨對方皮毛上的血點，灼熱的陽光使吃飽喝足的牠們昏昏欲睡，與枯草顏色相近的華貴的毛皮不時地痙攣般抽動一下。這時你父親故意弄出個聲音使牠們驚覺。雄猞猁顯然看到了槍筒在陽光下的閃亮，牠後腿慢慢弓起，前腿撲倒在地，頭以下頦著地的姿勢平放在地上。你父親知道牠就要躥起來了，食指浸出的汗漬潤滑著槍扳機。雌猞猁在這個不長的時間裡悄沒聲息地鑽進身邊的草叢。這是最糟糕的。雄猞猁沒有馬上撲擊獵人。

結果可想而知，雌猞猁向側翼包抄，雄猞猁為牠贏得了時間。你父親的槍聲和慘叫引來近處的獵獐人，剛剛吃飽的猞猁沒有把你父親的身體拽走。

你父親死於他的孤傲，通常獵人是不用單管槍打成雙的猛獸的。你父親自恃勇武過人，自恃彈無虛發，自恃有熊一樣的體魄。他多次獵過雙豹，雙猞猁。也一槍幹掉一個，然後用獵刀和另一個肉搏，除了活著的這個跑掉他每次都可以同時弄死牠們兩個。牠們在他臉上身上留下無數痕跡，他因此自豪而變得孤傲。

這種時候想想你父親是有益的。現在你相信他們絕無誑言。他們請你來幫助，他們沒有必要編一些聳人聽聞的話來開你的玩笑。「我居然不相信他們，我真夠糊塗。」你開始自責。

你開始意識到帶槍來是個錯誤，你起身把槍塞進一處岩縫，那處岩縫遠離你藏身處。牠不想與人為敵，這是顯而易見的。那又為什麼襲擊與人相依而存的牲畜呢？只有一種解釋，牠無法理解牲畜對人的從屬關係。你不懂生物鏈原理，但你知道只有人才擁有草場，擁有牛羊；你也知道這些牠是不懂的。牠襲擊牲畜和襲擊野獸一樣，都是為著牠自身生存的需要。牠分不出野獸和家畜，牠不知道牠因此成了人類的敵人。牠是不願與人為敵的。也就是說牠無意中對人造成了損害。

這一次是你對了，你是一個孤傲獵人的兒子，你是一個獵熊人，更主要的你是人。因而你的智力使你又一次成了強者。牠來的時候是那麼安靜，牠從石堆裡扒出馬的殘骸，牠把這殘骸撕成碎塊放在嘴裡嘎嘎地咀嚼。

你看得很清楚，牠的確有他們說的那麼高大，那麼瘦削，但也看得出牠非常有力氣。牠的皮毛比較稀疏，牠的頭不像熊那麼臃腫，嘴巴也不那麼朝前伸出。牠的長手指完全像人一樣靈活。牠大吃大嚼，突然抬頭盯住你藏身的地方。你乾脆走出來，慢慢地有節奏地向牠走近，太陽在你身後漸漸下沉，牠的面部突然暗下去了。剛才是日落前最好的一瞬，落照平射使你能夠非常清晰地看到牠的整個形象，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但你來得及記下牠注視你時，眼裡射出的完全是你所熟悉的人的表情。

牠就那麼一竄就離開了。你過去到岩縫裡拿出火槍。牠真的像他們說的跑得那麼快，一眨眼就不見了。牠有你一個半人高，可你斷定他（牠？）也是人；雖然有長毛的皮膚他一定也是人。你跟他們沒說什麼，你想到了一個頭髮快掉光的漢族朋友。

七

七

現在你們知道了，窮布遇到的是野人；也叫喜瑪拉雅山雪人。這是個只見於珍聞欄的虛幻傳說；喜瑪拉雅山雪人早已流傳世界各地，沒有任何讀者把這種奇聞軼事當真的。在世界各地相繼發現一些有關野人的線索，好多國家派出專門科學考察隊花費巨資考察都沒有見到死的或活的野人整體，所得都是些傳聞和支離破碎的所謂「物證」。我國也在湖北神農架發現一些有關野人的傳聞和線索，並且據說還成立了中國「野人」考察研究協會。

瞭解野人的奧秘在科學上有非常重大的價值，也許可以借此揭開人類起源的奧秘。野人是世界四大謎之一，百慕達「魔鬼」三角，飛碟，野人，你們誰知道第四個是什麼？

八

八

小何過來推醒陸高，陸高看表整四點半。

外面淅淅瀝瀝，聽聲音雨沒有停。陸高穿好衣服又推醒姚亮，姚亮先是迷迷糊糊嘟嚷著「誰呀——幹什麼——」，隨即一下坐起來。

「幾點啦？還好嘛，來得及。好長時間沒起過早啦，起早真不是滋味。哎，你什麼時候起來的？去叫小何一下吧，他準還睡呢。」

陸高推門出去。雨不大，天還陰得黑漆漆的，要等段時間眼睛才能適應。小何在大門前開鎖，那台北京吉普就停在大門邊。

「哎！哎！還下雨呢？陸高。」

陸高不吭聲。姚亮該懂得這是深夜，別人都在睡覺。他總算穿好出來了，陸高進屋裡關了燈。小何輕轟油門把車開出城區。

他們三個人都沒去過天葬台，只知道在西山。姚亮的學校在西郊，姚亮指揮汽車走大道先接近西山腳下。車燈一閃一閃的，雨絲斷斷續續地閃爍，很美。到了山腳汽車離開大路，沿著一條貼近山岩的小路向北去。山路起伏顛簸得很厲害，車走得很慢。過了一小片藏式房子以後路不清晰了，好像上了一片長著稀疏茅草的鹼灘。姚亮藉著燈光給小何打氣。

「大方向沒錯，開吧。沒有路也沒有太大的溝，往前開沒問題。好像再往前一段就差不多啦。反正我們沿著山腳走，又沒有岔路不會走錯。」

大方向是沒有錯。車燈照出前面是一道陡坡，好像往左右兩側延伸很遠，沒法繞過去。姚亮自告奮勇冒雨下車探路，他一溜小跑上了坡頂，發傻地在雨裡站了好一陣。他回過身對著汽車沮喪地搖著手。那是一道水渠幹線。

怎麼辦？也許前面不遠就是了。那麼可以棄車步行走去。乾渠是有單板橋的，過單人沒問題。可是誰知道前面多遠才到地方呢？從這裡聽不到一點聲音，離天亮也不過兩小時了，總不至於現在人還沒來。小何是司機，他不放心車。現在已經五點了。

「這樣吧，我們回到城區先往北去，然後有路再向西拐，那樣就可以繞過這道水渠了。來回二十多里，小車跑用不了二十分鐘。你們看呢？」

只好這樣了。他們又上公路的時候，車燈照出迎面來的一群穿紅戴綠的人。雨又大了。

「是旅遊的，是港客。他們準是也要去看天葬的。停下，我去問問他們，他們有嚮導。」

他們沒有嚮導，而且他們都沒帶雨具。他們十來個人都穿的羽絨服，已經看出差不多都淋透了。他們事先沒有聯繫，他們和我們都還不知道天葬是不許外人圍觀的。他們步行，可以過去。這裡距市區十一里，他們怕走了一個多小時了。我們的車往回開到市區。

陸高看看錶，姚亮罵了聲倒霉。

雨夜氣溫很低。小何問他倆是否回去取件棉衣，陸高說算啦。他不願再次驚動鄰里。這次剛出市區過一個三岔路口的時候，小何瞄見岔路不遠處有個黑乎乎的東西，他停下車。他和姚亮一起朝那黑乎乎的暗影走過去。

「不是醉鬼吧？要不是哪個車壓人了？」

小何說著給自己的話嚇住了，姚亮不管一直朝前去。姚亮回頭告訴小何是個麻袋包。小何也到跟前來了，兩個人都不想伸手解開封口的繩子，陸高那邊又按起喇叭。

「走吧，回去。抓緊趕路吧。」

「是呵，天大概快亮了。」

再開車時誰都不說話。車向北然後向西，這是一條簡易公路。雨沒有停下來的趨勢，時大時小，雨刷在車前窗玻璃上不停地來去。有對開的拖拉機，雙方都熄了大燈禮讓。前面是同向的一輛拖拉機，小何按喇叭要路。路很窄對方沒法讓路，小何只好自認晦氣，跟在拖拉機後面慢吞吞地爬。陸高姚亮蜷縮在後排，昏昏欲睡。車裡溫度很低，他們都沒穿棉衣。

小何低低的聲音喊他們。

「哎，哎，你們看前面車上∣∣」

吉普車燈透過雨簾照出前面拖拉機掛車的輪廓。上面有三個人披著東西背靠在前車幫坐著，大約是臉朝著車燈照去的方向，也就是說和吉普車裡的三個人對面。因為雨大，他們又都披著東西，車裡的人看不清車上人的臉。

「你們說他們能不能是去天葬的？」

「誰知道？真夠冷的。」

「我看了他們好一陣，右邊那兩個人一會動一動，左邊角上那個一直沒動過一下。你們說能不能是死人？剛剛你們都迷糊著，我一個人都有點害怕了，我才叫你們也看看。」

「別嚇唬自己啦。哪有那麼巧的？」

陸高想的是睡前姚亮那句話。能否真碰上肢解她呢？要真是她，還要不要看呢？什麼都是可能的。一星期前，你可曾想過她會死麼？好多事情都難以預料。小何說那可能是去天葬的，為什麼不可能呢？不然它有什麼必要冒雨趕夜路呢？西藏生活節奏慢，開車運貨完全不必冒這麼大的雨，況且又是夜路。那麼如果是去天葬的，又為什麼不可能是她呢？時間上也差不了許多。那麼如果是她，還要不要去看呢？姚亮說得對，看一個前不久還是活靈靈的美麗姑娘死了，看著這個大自然完美的造物在鈍刀分割下變成一堆碎肉，那準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陸高一邊假設前面車上左角的人是她，一邊也決定了如果這樣就不再看。

姚亮和小何還在有興致地觀察分析。

「等著前車過溝時你細看，車頭爬坡時正好拖車向後傾斜，我把車停下來你細看。」

「下溝啦∣∣哎上溝啦，停下呀！噯！」

觀察仍然沒有確定的結果，分析卻有了進展；拖拉機向偏左方向拐上一條小路，那是天葬台的大致方向。這下小何很有幾分得意。

「我怎麼說的？我看就是去天葬的，這下可以肯定左邊的是死人了。這麼長時間，又顛又挨雨淋，你看他（她）動過一下嗎？」

「不管怎麼說我不信。人死了可以平放在車廂板上，有什麼必要讓他（她）坐著？還有死人能坐得那麼老實嗎？人死就打挺了，根本坐不住，況且車又那麼顛來顛去的。」

「可以把他（她）固定一下嘛。」

「怎麼固定？你以為死者親屬會同意把人勒上幾道繩子？你也不想想——」

作為旁觀者，陸高覺得有意思。各執一端是人的天性，他們爭來吵去，其實連他們自己也未必就相信自己要說服對方的那番推理。他們和他一樣，不過都在猜測罷了。任何謎底無非都只有兩種可能，正確的或錯誤的。誰對沒有把握的事抱絕對的信心呢？相信沒有誰。不過各執一端也並非是什麼壞事，人們開動腦筋，為自己在爭辯中佔上風把各種有益於己的可能性都擺出來，爭辯到最後雖然沒有說服對方，事情倒也完全清楚了。另外爭一爭吵一吵也痛快，剛才不就使姚亮小何忘記喊冷了嘛。

車開始爬山路了，其間還過了一道鋪滿礫石的淺水溝。這時可以看到前面半山上點起了一堆火。三個人都鬆了口氣。天還沒亮，人還沒到，一切都來得及。看來他們運氣不壞。

有一點還不可心，天還下著雨。他們看天葬時要給雨淋濕的，他們穿得不多，天又冷。

九

九

經過姚亮推薦，陸高成了這支小隊伍的隊長，姚亮甘當副手。結果是四個人各司其職，都弄了個不大不小的官銜。窮布是嚮導，老作家是當然的顧問。他們動身前每人借了一枝長槍，這樣三枝半自動加上窮布的火槍組成了一股很強的火力。按計劃他們帶了兩部相機十幾個膠卷，另有兩桶軍需品壓縮乾糧。

走前他們再三商量了各種可能性。諸如多少時間，如果發現線索怎樣，看到它（他？）是否射擊，怎樣拍照，打死了怎樣處置；照片怎樣收藏等等。到了後來簡直那個它已經放在他們前面了，想像可以帶來十倍的熱情。他們也商討了遇險的可能性。陸高姚亮都給家裡寫信講清了情況。還有什麼沒考慮到？

三天後他們到了窮布所在的縣，到了窮布遭遇野人的山腳下那個牧村。窮布為他們借了頂帳篷。他們以這個牧村為站腳點，轉了附近幾十里山谷。他們在這裡住了四天。

其間兩個內地來的年輕人知道了老作家和窮布相識的一段故事。他們沒有機會和野人遭遇，因為各自的工作和其他一些原因，他們在第五天走上了歸途。看上去他們毫無沮喪。那是窮布們的生活，強巴和央金們的生活。那四天裡經歷的一切足夠他們三個人各自寫整本書的。老作家和兩個年輕作家的書不久就會問世的。在這之外，陸高還寫了個關於說唱藝人的真實故事。那故事裡雖然沒有講到野人和羊角龍，仍然使巨脈岡底斯山充滿了誘惑。

故事就發生在他們駐腳的牧村。

十

十

是他們過分樂觀了。

拖拉機已經到火堆跟前停下了，機器沒有熄滅，繼續轟響著。北京吉普在後面大約三百米左右慢慢地跟近。可以看到火堆周圍有一些人影活動。小何有點拿不定主意。

「就把車停這吧，前面太陡了。」

「你是不是害怕啦？拖拉機上得去北京吉普上不去？你怎麼這麼︱︱」

「得得，我上就是了。」

山路的確很陡，小何用低檔大油門爬坡。

迎面來人了，正衝著汽車氣勢洶洶吼著。小何踩住剎車，陸高下車了。對方大約四十歲，用漢話問陸高要介紹信，陸高看出這是個藏族同胞。陸高耐心地問什麼介紹信。對方忽然動氣了，大聲嚷著要自治區公安局的介紹信。陸高一下明白了。他們不要人看，特別不要外來的人看。陸高還是耐心地說只是在遠處看一看，不會影響他們的工作。他更生氣了，直接用藏話對著陸高的臉吵。看這樣子也說不通，陸高進車裡讓小何調頭開回去了。

車駛離剛才停留的地方有一里遠，小何鎖了車門，三個人徒步往上去。這時南面有來回跳閃的亮光向這裡移動，可以看出是袖珍手電的亮光。同時可以看到朦朧的拿手電的人影。姚亮猜是那批港客到了。他們三個人站下，等港客過來結伴往半山的火堆方向去。

「大家一齊去，人多；他們人不多。」

他們差不多全濕透了，有幾個女的凍得臉色青裡泛白。當時是名副其實的毛毛雨，小何剛下車就開始喊冷了。港客看來知道不讓看，他們並不急於向前靠近，有五個人乾脆繞過火堆從側面爬山。從高處鳥瞰也不失是個辦法，陸高他們三個也跟著那五個人向上爬。

天色漸白，細雨仍然下個不停。從高處看這夥人簡直像，像什麼呢？猶豫，畏縮，又賊心不死。由於能見度好了一點，火堆那邊也可以看得清楚些了。一台解放卡車，和後來的拖拉機；火堆周圍人也不少，大約有十來個吧。

有人熄滅了火堆，坐著的人站起來在兩台車周圍活動，現在六點半了。這裡距下面的人們有二三百米，這裡可以隱約看到離熄滅的火堆不遠一塊巨大的有水平面的石階，看來那就是天葬台了。天葬台不像他們原來想的那樣在山頂，它只是半山的一塊巨大的石頭台。

這裡畢竟離得太遠，幾乎就看不清下面活動著的人們在幹什麼。也許在抬死者？也許已經開始肢解？陸高決定再靠近些；別人似乎也都這麼想，也在向前蠕動。沒有事先約定，可是誰都不說話；這使姚亮想到去陵園墓地的時候，那種時候即使是愛說愛笑的姑娘們也都自覺緘口。是什麼因素促使人們一下變得沉默？是對死者的敬慕？並不完全如此。姚亮以為還有別的。一定還有別的。比如設想生命和死亡之間該有一條界：通常這界限在人們感覺中太飄忽，而到這種時候就具體了。肯定是人們到此便清晰地感覺到這條界，說句玩笑叫一腳門裡一腳門外，跨在界上。

得寸進尺是一句成語，與貪心不足蛇吞象意思差不多。也許他們老實待在原地就不會惹出這場麻煩了。酸蘋果總比沒有蘋果好，這道理雖然明了透徹，真正理解也並不那麼容易。都是得寸進尺的心理作祟。當他們被趕開後，他們才開始懂得前面那句格言的意義。

天葬師終於被徹底激怒了，三個戴大圍裙的漢子朝漫在附近山崗的人們發狠地叫著，雖然語言不通但可以猜出是在罵人。向前蠕動的人們都停下了，靜候事態發展。這時候他們如果聰明，最好自己乖乖離去，人們都知道被激怒的人是不可通融的，聰明人對此不該抱幻想。事實他們這些人都不聰明，都在做夢。

太陽還沒出來，現在是作夢的時候。

他們的蜷伏進一步使天葬師惱恨，他們開始用石頭朝最近的人砸。石頭不飛向空中，可以看出只是嚇嚇，無意傷人。

膽小的已經在撤了。小何撤在最前面。現在可以看到北京吉普停在山下的石灘，陸高心裡有點急，大聲叫小何回車上去。天葬師像趕羊似地趕著這群人，陸高姚亮和一個粗胖的港客小夥子走在最後。姚亮不甘心，一再回頭停下腳，結果到底給一塊石頭砸在腿上。

姚亮試圖講理，對方不說漢話只是用藏話惡狠狠地對他吵，並且又一次彎腰撿石頭。這下稍在前面一點的港客們放開步子跑下山。兩個天葬師也就往回走了，只有那個年齡稍大的（也就是用石頭打姚亮的）還跟在人群後面。

坡路很滑，泥濘不堪，後撤的人們腳步跌跌撞撞。陸高狠狠打了個寒噤，外衣水淋淋地抖動了一下。姚亮跟在他後面。

那個天葬師放慢步子，他們拉開了一段距離。姚亮捅一下陸高。

「就這麼回去？！」

陸高也站下，回頭看天葬師站在上面。

天葬師見他們不走了，便又嚷著追下來。姚亮跺一下腳，壓著嗓子向對方吆喝。

「你要再動手我就不客氣了！」

對方終於又叫漢話了。

「你不客氣又能怎麼樣！」

說著把石頭朝姚亮飛過來，這次石頭是要打人的，石頭離姚亮的頭只有二尺遠。姚亮低頭也撿起兩塊石頭；天葬師用藏話大喊，遠處天葬台跟前的人們都站起來了，往回走的兩個天葬師又回來轉身朝這邊跑。陸高使勁拉了姚亮一把，他們也快跑起來。陸高跑著向坐在車裡的小何揮手，小何知道這是讓他先走別砸了車，開動汽車先向前去了。

陸高姚亮快跑著，還要提防後面飛來的石子。港客們都站下了。他倆跑過他們後回頭，看追趕的天葬師不理睬港客們只向他倆追過來。天葬師跑得不是很快，他倆也就放慢速度。

「盡找麻煩。」

「我氣壞了。」

「那也不能動手。」

「我只想嚇嚇他。」

「別忘了這是民族地區。」

「今天真晦氣透了。早知道這樣還不如離遠點在山上看了。看不清楚也比看不見強啊。」

「別跑啦，他不追了。你不該撿石頭。」

酸蘋果總比沒有蘋果好。

真的如此嗎？陸高不以為如此。姚亮說過的話說過就過去了；可是陸高到現在一直不能夠斷定，拖拉機裡（或解放牌卡車裡）的是不是她。當然陸高也知道追悼會今天開，回去問一下就知道她是否今天早上天葬，可是現在陸高不知道。他希望知道。這時陸高發現自己是很希望看到這個姑娘的天葬的，並不像他在來時車上想的那樣∣∣如果是她就不再看。

天已經亮啦，然而烏雲蔭蔽，而且下著綿密的毛毛雨。姚亮臉色鐵青，陸高想自己大概也差不多；他們的毛衣也都透濕，上下牙齒碰得格格響。小何在前面等他們。上到車裡也仍然禁不住打顫，姚亮又在抱怨。小何問陸高：

「回去嗎？」

姚亮搶著說走吧走吧。他們往回去了。

陸高聽到什麼聲音，回頭見是那個天葬師朝汽車擺手，他讓小何停車。看到車停下來，天葬師又朝他們走過來，一面擺手說著什麼。姚亮讓快開車，別把車給砸啦；陸高說不像，說他像有什麼事，也許是搭車回城裡去。姚亮還是催促小何把車開動了，姚亮說即使是要搭車也不必冒這份險，萬一車給砸了——陸高想自己下去，姚亮不同意不讓小何停車，還說侵犯了他們的風俗習慣，他們會打死你的。

車終於上了公路，天葬師還在後面揮手。車加速了，他們不再回頭。

故事到這裡就算結束了。這是陸姚探險隊的第一次探險。他們要在這裡工作幾年，來日方長。我們已經知道他們的第二次探險是去尋訪野人。兩次探險都以沒有結果而告結束。

我們也知道他們在第二次探險後各寫了一部關於岡底斯山的故事，那是若干年以後的事了。我們還知道在這之外陸高另寫了一篇關於說唱藝人的真實故事。在講這個故事之前，先講一下離開天葬台後的一個意外的小小插曲。

「那時候我還在部隊汽車連開車。有次煞車失靈肇事了。撞傷了一個藏族男孩。當時我被男孩父親揪住頭往車前擋泥板上撞。我當時十八歲，個子又小。我嚇壞了。

「連長從前面折回來。我求救地看著連長，希望他能替我說情。連長是我同縣的老鄉，平時待我像自己弟弟一樣。藏胞們對解放軍首長向來是尊重的。連長沒替我說一句好話。他到跟前時，男孩父親停下手放開我。

「我萬萬沒想到，連長到我跟前狠狠地給我一個耳光，我一下給打倒了，也給打懵了。我從來沒看過他這樣黑著臉；平時他甚至有一點婆婆媽媽的。別的同志把車開走了，連長和我留下來，連長和鎮裡的派出所警察一道把我送到公安局。」

小何低頭看了看儀表盤。

「糟糕！沒油了。」

「也許能湊和開回去？」

「不行啦。加不上油啦。我昨天晚上就忘了看看油表，到這個院裡去借點吧。」

這是郊外的一個什麼工廠。

「現在要是天葬師追上來就糟啦。」

「這裡的車庫在哪？」

院裡出來的一個人指了指方向，小何鎖上車，三個人到車庫去借油。

姚亮異想天開說這時候有碗熱粥就好啦。

真是天從人願。陸高居然從一個房子裡出來的人臉上找到了這碗熱粥。這是陸高同車進藏的一個大學生，分在廠裡做助理工程師；而且當時剛好是早飯時間。他和陸高熱情地相互問候，然後讓三個凍壞了的人在電爐旁烤火；他熬了粥，讓他們暖了身子，又到隔壁借了一瓶白酒，開啟了兩聽罐頭。小何說要開車不能喝，主人陪陸高姚亮喝了幾杯。然後主人去找司機要了些汽油。這裡離市區不到十里路了。主人揮手喊著一路順風回去了。真夠愜意的，雖然濕衣服還在身上，心裡可暖和多啦。

他們把車開出院子，這時坐在後排的姚亮看到通往天葬台方向的路上那群港客正朝這走。

「應該問問他們，他們到底看到沒有？」

「問問天葬師揮手到底有什麼事。」

他們的香港話（也許是廣東話，粵語）什麼也搞不清，不過從他們沮喪的表情可以知道他們沒有接近天葬台。那個粗胖的小夥子像要跟小何商量什麼事情，他指著一個抱肩發抖的姑娘大約是要小何搭她回去。她上了車坐在後排，姚亮看到她雞腸一樣的細腿，知道她給凍壞了。跟這些港客比，他們境遇總要好些。

她向她的夥伴們揮揮手。姚亮催促小何：「後來呢？」

「後來男孩的父母都趕到公安局來。男孩已經嚥氣了。他們守到他嚥氣後都趕來了。」

「真糟透了！」

「母親找到交警中隊長，找到連長。」

「『放了他吧。我兒子死啦。放了他吧。』」

「母親是哭著對他們說的。」

「『求求你們啦。放了他吧。他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求求你們啦。放了他吧。』」

「我就這樣給放回來啦，駕駛執照吊銷了五個月。後來連長告訴我，說藏族是真心向善的，他們對佛祈禱的都是心裡話。她說已經死了一個，再不能死另一個了。她怕要我去為她兒子抵命。」

小何把她一直送到旅遊局招待所，她下去以後用不熟練的普通話說了聲「謝謝你們」。

姚亮也給送回學校，姚亮自認晦氣。

車裡只剩陸高小何兩個人。

「你應該給那個母親做乾兒子。」

「我是那麼做的。」

十一

十一

這裡原來就有一個關於頓珠頓月兄弟的故事，人們把這個故事排成藏戲。頓珠、頓月，這實在是兩個很美的名字。不過那故事是很久遠了，久遠到連年齡最大的老人都說這故事是聽曾相父講來的。

我不知道凡人是否也可以轉世，不過這對雙胞胎確實也叫頓珠和頓月。有一點可以冒昧肯定，這對兄弟都不可能當國王；也許這就是所謂天意吧。頓珠是個牧羊人。開汽車的叫頓月，是弟弟，大約比頓珠小一個小時。

不像其他雙胞胎，兩兄弟完全是兩副模樣∣∣頓珠是名副其實的哥哥，高身材大塊頭，褐紫色的大臉盤像剛用刀子削成半成品的石雕頭像；頓月纖巧精細，和哥哥恰成對照，頭頂也只抵到頓珠頸上的桃核珠串底下。

開始頓月和哥哥一樣，也是個牧羊的小夥子。他愛笑愛動，他的羊子也顯得比哥哥的羊有活力。人們常常可以在西山的峭壁上看到他的紅帽子，看到紅帽子跟前像蛆蟲一樣蠕動著的並不很白的羊群。西山上多巨石，也有分佈不勻的點點綠色，是柳樹和小片草坪。西山只有羊才能走的羊路。總之頓月是個活潑愛動的小夥子，他沒有碩大的體魄，但他很靈活，也很結實，還會唱歌，而且唱得非常好聽。

終於有一天，頓月找頓珠說起悄悄話了。

「我要去當兵了。」

「跟阿媽說了？」

「我想，我想——」

他們坐的地方離帳篷並不遠。旁邊就是羊欄，他們躺著，身下是凍得硬硬的乾草地。

頓月還是坐起來。

「我想——哥，你說阿媽能讓我走嗎？」

他根本不在乎頓珠怎樣回答，只是自顧自地邊想邊說。

「我想不能，阿媽不能讓我走。我想她準不讓我走。」

他似乎滿有把握，可他又突然搗了頓珠一拳，「你說呢，哥？」

「不管怎麼說你得告訴阿媽一聲。」

「阿媽準不讓我走，我知道她不會讓我走的。可是我一定得走。我想出去看看，到內地各地去走一走。到成都，到西安，到北京和上海，我還想看看海。」

「那你跟阿媽說吧。」

「我還想學點手藝，我想開汽車。我最想開汽車了；小時候就想。要是能開汽車，我就把什麼地方都跑遍。我一定把車開到日喀則，開到黑河，開到拉薩，也開到山南和昌都，當然要跑遍咱們整個阿里。」

「你什麼時候跟阿媽說呢？」

「我還要在晚間開著車燈追黃羊。我記得九歲那年坐郭班長的車，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夠味兒。就在南邊那片草甸子上那群黃羊有十幾隻；車燈一照到牠們，牠們就伸直脖子機伶伶的，等到開到近處牠們才跑。真怪，牠們一直跑不拐彎；郭班長說牠們是沿著汽車燈光照亮的方向，牠們不願跑進黑暗；這下牠們就倒霉了。那天晚上，我們軋了五隻羊子，真帶勁！」

「你明天跟阿媽說吧，慢慢說——」

「那時候你就不用背柴草了。我可以用車把你帶到西邊有林子的地方，在那裡砍滿滿一車樹枝回來。我在西山頂上可以看到西邊那片林子；太遠了，看不清楚，只看到黑森森的一大片。還可以看到神湖的水在陽光下的閃亮。我真看到了，我保證那是片大林子，有的是樹枝和乾樹葉。那時候我一定把你帶去，拉滿滿一車柴草回來，足夠阿媽燒一整個冬天的。那樣你就再也用不著背了，也用不著撿牛糞了。哥，那樣你不高興嗎？」

「我高興。跟阿媽說的時候慢慢來，別著急。別讓阿媽著急。」

「到時候我把尼姆也接去。那時她阿爸準同意她嫁給我了，你說呢？她阿爸早就說了，要把尼姆嫁給一個開汽車的，尼姆說她阿爸說話算話的∣∣你說呢，哥？尼姆愛我，可她還是聽她阿爸的；她讓我無論如何都要去學開汽車。我能去開汽車，就能把尼姆娶到家裡了。」

「阿媽也喜歡尼姆，你跟阿媽說，她準會高興的。不過說的時候要注意——」

「我還要給尼姆家裡拉柴草。她阿爸想的就是這個。我得給她家拉，不過說心裡話我真不情願。我不喜歡她阿爸。真不情願。哥，你知道不情願我也得拉，不然尼姆會不高興的。我不願意做尼姆不高興的事，我願意她高興。」

「你打算怎麼和阿媽說呢？阿媽喜歡你，喜歡聽你唱歌，你走了阿媽會想你的。」

「那樣我可以看很多歌舞了。你記得麼，那次歌舞團來演出，我跟著他們跑了三百多里路，連續看了七場演出。要不是他們走遠了我還會跟著他們的。看了七遍我還是沒看夠，他們演得太好了。他們就住在拉薩，住在岡底斯山的那一面。以後我可以常去拉薩看他們演出了，開上車就去了。聽說拉薩有好幾個歌舞團呢！還有藏戲團，還有曲藝隊，還有話劇團。我每場演出都去看。哥，我也帶你去看——我忘了你不愛看演出，那我就帶你去看電影，到拉薩看電影。聽說拉薩每天每天都放電影吶。你挺喜歡看電影的。」

「頓月，你知道我不會唱歌。阿媽年輕的時候就愛唱。現在她老了就只愛聽你唱了。」

「哥，我真後悔沒把中學讀完，中學裡學的地理課我全忘了。這下我要到各處去了，要是把地理課學好就好了。可惜我沒讀完，讀過的又都忘了。唉！我只知道成都、西安、北京和上海，還有格爾木，剩下的全忘光了。我一直想看看海是什麼樣子，聽說比瑪旁雍神湖還大，比整個草原還大，一眼看不到邊呢。聽說用機器開動的大船一個月也走不到頭呢。我太想看看大海了。哥，你就一點都不想麼？」

「我想。可是阿媽呢？阿媽會想你的。」

「阿媽會想我的，我也會想阿媽的。」

「阿媽會哭的，阿媽肯定會常常掉淚。」

「我知道。」頓月說，「我知道。」

牧羊犬不出聲音地走過來，插到兄弟兩個中間，懂事地蜷伏下來。說不上是不希望狗聽他們談話，還是該談的都談了，頓月再沒有繼續他的憧憬，頓珠也不再追問弟弟什麼時候跟媽媽談怎麼談。星星在頭上慢慢移動位置，羊皮藏袍給夜露沾得濕漉漉的了。他們沒有手錶，但是他們知道天快亮了。

這個晚上弟弟頓月顯然有些興奮，平時他和哥哥頓珠一樣並不多話；不同的只是他愛唱牧歌，而且唱得好聽。

另一個晚上，來了電影放映隊，大家都去看電影了。這次坐到羊欄附近的是頓月和尼姆姑娘。寒星寒月，天更清冷了，他們長久不說一句話。頓月其實不是個饒舌的小夥子。

尼姆難得晚間出來一次，阿爸不讓。阿爸不能不讓她出來看電影。阿爸自己也看電影。那麼尼姆就出來了，來到頓月身邊。兩天後頓月就要動身走了。

頓月把新發的軍用皮大衣披到尼姆身上，尼姆還是禁不住發抖，就是頓月摟緊她也仍然抖個不停。電影散場還早，阿媽和頓珠回來還早，他和尼姆還是鑽到帳篷裡去了。頓月伸手摸火柴要點酥油燈，尼姆把他抱住了。結果帳篷裡一直黑著，而且一直沒有聲音。

讀者們一定猜到了，頓月如願以償，當了汽車兵。頓月當然是唱著歌子走的。

十二

十二

在附近百里牧區，有許多關於頓珠的各種各樣的傳說。頓珠這個老實巴交的牧羊漢子，居然成了這裡的傳奇式人物。

鄉親們都知道，老寡婦曲珍為了供小兒子頓月讀書，和大兒子頓珠吃了不少苦。現在小兒子出去了，還當了連長，曲珍沒有白白吃苦受累。隔上兩個月她可以收到兒子的匯款。鄉親們還知道頓月是個開汽車的連長。

又開汽車，又當連長，頓月真是個有出息的。鄉親們都說早就看出小夥子有出息。

那麼頓珠呢？這個不識字的漢子，這個高大壯健又很少作聲的漢子。也許這是不可思議的，然而鄉親們異口同聲地作證，說他的確沒讀到書，他從小就拽著羊尾巴跟著羊群跑，他沒有阿爸。阿爸是個過路漢子，阿爸只留給阿媽一夜溫存和這一對雙胞胎。連阿媽也記不得阿爸的樣子了，阿媽只記得他左面頰上有條寸把長的刀疤。阿媽說他是個打鐵的。

說是頓珠和他的羊群曾經失蹤了一個月，說是那以後頓珠就成了說唱藝人，他開始給鄉親們說唱《格薩爾王傳》了。這是一部堪稱世界最長的藏族英雄史詩，據研究學者們說，全部《格薩爾王傳》有一千萬或者幾千萬行。沒讀過一天書的牧羊漢子頓珠開始說唱這部英雄史詩了。這件事真的那麼不可思議嗎？

一種比較流行的說法。頓珠和他的羊群誤入神地，頓珠不知怎麼就睡了，是睡在一塊又平又大的巨石上（這個細節很要緊，請注意）。周圍有很好的草場，也有很多野花。總之是塊神地，像神山、神湖、神鷹和神魚一樣，傳說帶有藏民族特有的美麗的神話色彩。他睡了。

然後他醒了，羊群還在安閒地吃草。他用手肘支起身子，渾身倦怠地茫然四顧，這時他發現這地方他沒來過，從來沒有。不過這裡是天然的好牧場，水草豐饒，環境也美。

太陽還高，他不著急，他想讓羊群多吃一陣，而且他倦得要命。他又躺下來了。這次頓珠沒有睡，沒有睡意了。天像格外高遠，空氣顯現出一種罕見的透明質，就像連續多天陰霾霉雨之後那樣的清朗和透明。也有白雲，絲絲片片的，宛如撕爛的哈達。他餓了，把手伸進腰間的糌粑口袋，把捏成團團的糌粑往嘴裡大團地塞。那個黑點劃過雲片，徑直朝下落，越來越大。是鷹把他當成了一具腐屍。轉眼間鷹就扎到他的臉上了。頓珠猛坐起來，順勢拔出尺把長的藏刀。鷹給驚起，變線飛開了。雲片更薄更爛，逐漸淡化了；鷹重又變成黑流星或快或慢在天空上劃過。天藍得叫人驚奇。

頓珠起身到一處水泊，用兩手掬了幾捧清水喝，然後拍拍肚皮，好痛快呵！他突然想唱點什麼，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他開始唱了。過去總是頓月在唱，他從不應和，默默幹著什麼。沒有人知道他是否在聽，他從來沒有所表示，興趣∣∣還是沒興趣？

這一次是他在唱了。他只是想唱，想不停地唱下去，而且∣∣他在唱著格薩爾，唱著關於格薩爾的傳奇故事。他毫不驚奇（這一點就足以使那些熟悉的人們驚奇了），彷彿他原就從師多年學唱這部恢宏的民族史詩。更使人們驚奇的，是他竟然對人們的疑問反而驚奇。他不能理解人們何以這樣大驚小怪。在他看來，唱格薩爾王是他最自然不過的舉動了。他為什麼不唱，為什麼不能唱呢？人們為什麼要問是誰教他的呢？誰教過你吸吮乳頭麼？

當鄉親和母親說他失蹤了一個月時，頓珠覺得像痴人說夢。阿媽怎麼啦？還有鄉親們？阿媽瘦了，瘦得脫了相，這簡直不像真的。早上出去的時候，他的糌粑口袋是阿媽給裝的，阿媽笑盈盈的，阿媽好健康啊！順心順氣，有兩個好兒子的幸福的阿媽啊！可是現在。

另有一些不那麼流行的說法。

頓珠頓月的阿爸是個打鐵的流浪說唱藝人∣∣他的真傳骨血傳給了雙胞胎的母親，頓珠是得了阿爸的真傳，是天生天成的。這種說法倒似乎有一點現代科學∣∣遺傳工程學∣∣的味道，只是仍然是一種超驗主義哲學的思想方法。看得出，多數人是寧可相信神話的，雖然神話中更多唯心或唯靈的成分，但是它美。這類傳說顯然不宜摻雜太多的唯理成分。

徹底的唯物主義者對凡此種種傳說都付之一笑。他們有比較令人信服的解釋，說這不過是藝人自己為渲染民族史詩和其自身的神秘而故意編出這許多奧秘的，說漢族無法理解藏民族那種與宗教、神話以及迷信雜揉在一起的崇尚神秘事物的原始意識；說藏民族天生就是產生優美神話的民族，正如他們天生崇尚各種精美的雕飾∣∣鏤銀藏刀；金玉耳環、戒指；各種珍寶、桃核、骨刻的珠串；多種頭飾、髮辮；多種服飾；織花地毯、卡墊，不一而足！

反正頓珠自己知道。他知道這是否神話；他知道自己是個鐵匠的兒子；他還知道自己怎麼就唱起了格薩爾王。他雖然不懂哲學及其五花八門的概念，但他會唱，會唱這部世界最長的藏族的英雄史詩。他看不出這有什麼值得如此大驚小怪。後面自然還有關於頓珠的故事。

十三

十三

尼姆為頓月生了一個男孩。頓月收到尼姆捎去的口信沒有？這不好說。頓月沒給她寫信，尼姆盼著的信沒來；尼姆以為他準會來信。頓月把她忘了？

總之頓月沒有信來，沒有回來看看兒子。尼姆曾經捱了阿爸的咒罵。很怕人的咒罵。阿爸是個虔信佛教的老人，從來到這個世界那天就開始膜拜釋迦牟尼。他中年得女喪妻，性情格外孤僻乖戾，酒喝得很凶，一天裡很少有清醒的時候，而且他心地狹窄，習慣斤斤計較。

尼姆生了私孩子，他罵，他絕不原諒，因而對著他的偶像詛咒女兒，酒喝得更凶了。尼姆只好搬出去住，在遠離阿爸的地方支起一頂小帳篷。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生活可想而知。

沒有人知道孩子是頓月的，尼姆沒講過。她似乎有幾年沒說話了，沒有人聽見她說過什麼話，也許她說過，對兒子，對她那群羊和那隻捲毛蓬鬆的牧羊犬。還有可能在一人獨處時自言自語，只是沒有人聽她說過什麼。她過分地離群索居，以至使多數鄉親甚至忘記了她的存在。

她也回來，那通常是天黑下來的時候，她像躲避豹子似地躲躲閃閃地溜回家裡。這種時候阿爸總是流著口涎歪倒在卡墊上，經常已經鼾聲大作，而且吐得一塌糊塗。她不出聲音地把嘔吐的穢物拾掇乾淨，然後架起鍋，燒上濃茶，再把阿爸擱到卡墊上躺好，蓋上皮大衣，之後默默地對著冒煙的灰燼站了一陣，又像來時一樣幽靈似地閃出帳篷，在黑處消失了。

兒子可以到處跑了。尼姆仍然時常偷偷溜回家。只是她從來都是一個人回去，兒子不認得外祖父。三歲的孩子連一句話也不會說，這一定是完全離開了語言環境的緣故，他完全習慣於一個人玩，有時像成年人一樣發呆。這個孩子很少對人感興趣。無論是從他帳篷跟前走過的鄉親或路人，無論是他阿媽，誰都不能使他分神去看一眼。吆喝也罷，柔聲呼喚也罷，結果都一樣。他原來幹什麼仍然幹什麼，絲毫不會受到驚擾。

那個晚上尼姆照例一個人在夜裡去阿爸那裡。天黑得有點怕人。她急急地出了門，用頭巾兜住兩頰。路上有點兒磕絆，沒有碰到什麼人。阿爸一如既往，早醉成一灘泥。她進去就開始收拾，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心裡發急。天陰得實在反常，兒子已經睡下了，這之間有什麼聯繫呢？尼姆確實心神不寧。鍋裡有冷茶水，今晚就這樣吧，阿爸夜裡醒來需要的就是這個。當然有熱茶或溫茶更好些，可是今晚的天氣！她沒有多耽擱，掖好帳篷的門簾子就往回趕了。天黑心急，她一路跌倒兩次，這不算什麼。走近自己的小帳篷時，她聽到低沉而悸心的嗚咽，是她的牧羊犬。她馬上又看到更怵目的：帳篷門簾掉了，原來點著酥油燈的裡間一片漆黑。瞬間，她突然知道完了，全完了。她知道自己為什麼心神不安，為什麼發急。當她從懷裡摸出火柴擦燃時，那個大約三秒鐘的光明使她身子發癱，她就地坐下了，好半天想不起該點亮燈，該把血肉模糊的牧羊犬抱進帳篷。可憐的畜生，牠斷了一條腿和兩根肋骨，上顎的毛皮給抓豁了。後來，牠居然活下來了。

是熊。

她也說不清，為什麼她藉著火柴光亮看到兒子安然人睡時竟全無驚喜和慶幸的感覺，她不該慶幸或者驚喜麼？她只記得渾身癱軟下去了，她不記得自己這樣坐了多久。後來還是狗的呻吟嗚咽提醒了她。牠是這個家庭裡的第三個成員，現在是牠的痛苦使她清醒了。只是她永遠鬧不明白，熊怎麼能和兒子相安無事？牧羊犬的傷殘，翻倒在地的酥油桶和摔碎的茶碗，這許多在夜裡肯定很刺激的音響竟沒有使兒子醒轉過來，尼姆知道兒子聽覺正常，很正常。

這以後，每當兒子睡下，尼姆都就著跳蕩的油燈長久地守在兒子跟前。她看著兒子的厚嘴唇，看著兒子輪廓粗糙的臉型。她努力去想很久以前她和頓月共有的那個夜晚，去想那以後她發現自己懷了孩子的種種感覺。她努力想回憶起頓月的相貌和他僅有的那次粗暴（多麼令人回味的粗暴呵），可是不成，她什麼也回憶不起來；不成，不成了。於是，她又努力試圖俯身從眼下這個小傢伙的睡相上找出頓月的影子，也不成，她不禁驚奇了。

她奇怪兒子居然像頓珠。笨拙，反應相當遲鈍，臉廓尤其顯著。頓月可不是這種樣子。她想不出道理，也不再費力去想。

牧羊犬終於痊癒了，這個三口之家又以過去的形式度過了一段重複的時間。

十四

十四

頓珠成了說唱藝人之後，同時也還是一個羊倌，還是個孝順兒子。他和阿媽不識字。每次郵遞員把匯款單交給他時，都告訴他簡短附言欄上寫著的話，諸如：阿媽買點好吃的，別捨不得花錢∣∣我在這挺好的，部隊番號保密，不要回信了∣∣我現在是班長了——我現在是排長了——我現在是連長了——我還在開車——部隊任務緊，請阿媽原諒我不能回家探望云云。頓珠每次都一字不誤地記下來轉述給阿媽。阿媽挺知足的，娘倆也就不用多惦記了。

尼姆的事頓珠是否多想過，不得而知。大概只有頓珠知道頓月和尼姆有戀情，然而這不能使頓珠因此就認定尼姆的私生子就是弟弟頓月的。牧羊漢子頓珠不可能潛心計算尼姆生產距頓月離家整整九個月，他知道的簡單事實是尼姆在頓月走後很久生了一個私孩子，誰知道是哪個的野種呢？另一個人所共知的事實，是尼姆的阿爸因此把尼姆趕出去了。她阿爸咒她，罵她，到死也沒原諒她（他是在某個上午在自己的帳蓬裡被鄰人發現的，身子硬了，仍然帶著酒氣）。頓珠還知道那個從不說話的男孩子從熊掌下脫生的故事，那孩子有五六歲了，長得粗大笨拙。尼姆趕著羊群出去的時候，這孩子總是拽住某隻大羊的尾巴跟上去。與孩子為伴的只有牧羊犬、羊和鷹或者其他鳥兒。這些頓珠都是知道的。

現在，就是白天放牧的時候，仍然有人湊在頓珠的羊群附近，聽頓珠說唱那些又古老又親切又悲壯的故事。時間久了。再沒有人問頓珠是怎麼學會的，跟誰學會的；頓珠的關於格薩爾王的故事，自然而然地成了這裡的藏族牧民們自古以來的生活的有機部分。

如果頓珠不健忘的話，他肯定記得頓月走前的晚上那些愉快的憧憬。如果他富於聯想，有足夠的浪漫氣，他肯定會設想在過去的這些年頭裡，弟弟頓月開著汽車不止一次地去到成都、西安、北京和上海這些地方。開始帶著一班人，後來是一個排。現在是一個整連，幸運的頓月啊！頓月應該看了幾百場演出了吧？有內地的，也有拉薩的，他一定不會錯過任何機會的。頓珠最知道弟弟了。

也許頓月已經跑遍全藏了。日喀則，阿里，拉薩，山南。對了，還有昌都。他追過大群的黃羊嗎？一定追過的，就是軋了千把只也說不定，他是個多麼好玩的傢伙呵。

還有，為了到各地開眼界，頓珠想頓月肯定會把什麼地理課重新好好學一學。頓月是個肯學習肯動腦筋的，頓珠知道自己不如弟弟。

現在頓珠和從前一樣，利用閒暇到處揀牛糞，到處弄柴草，從老遠老遠的地方往回背。頓珠一定還記得弟弟的許諾，等著弟弟開汽車回來，帶他到西山西面老遠的大林子裡拉滿車的乾樹枝乾葉子回來。那裡是太遠了，鄉親們沒有一個人到過那呢。

還有，頓珠是喜歡看電影的，他是否同時期待著弟弟開車送他到拉薩看電影呢？

也許吧，什麼都是可能的。

然而∣∣

尼姆呢？頓月走前講的關於尼姆那些話？頓珠並不健忘，他記得，全記得，那麼

我不知道那麼後面該是什麼，刪節號？或者一些可以連綴上下文的文字？我不知道，我找不到合適的東西，因為結果大出我的意料。我尤其不知道該用什麼倫理道德標準去衡量這個結果。問題明擺著清楚。頓月對於尼姆是失蹤了，對於頓珠正在縱橫馳騁於自我想像。尼姆對於頓珠，是某個野孩子的母親（她早已不是弟弟頓月的戀人了），同時又是一個年齡相近的女人；尼姆不醜也不算老。就這些。

是這樣，尼姆水葬了阿爸，之後在河邊站了半天半宿，據說她沒有掉淚。週年過了，她找到頓珠，頓珠正在撿牛糞，冬天就要到了。沒有人知道尼姆對頓珠說的什麼，也許就是「跟我結婚吧」。或者「把我娶到家裡去吧」這麼簡單又直接的一句話。尼姆好久沒說一句話了，她一定不會講更多的。我想。反正她和她那拽羊尾巴長大的不說話的兒子一起和頓珠家合了帳篷。真想知道頓珠的阿媽對這件事作何感想∣∣讀者知道，那是她老人家的嫡生孫子，她該不會把孫子當成一個小野種罷。

十五

十五

故事到這裡已經講得差不多了，但是顯然會有讀者提出一些技術以及技巧方面的問題。我們來設想一下。

Ａ．關於結構。這似乎是三個單獨成立的故事，其中很少內在聯繫。這是個純粹技術性問題，我們下面設法解決一下。

Ｂ．關於線索。頓月截止第一部分，後來就莫名其妙地斷線，沒戲了，他到底為什麼沒給尼姆寫信？為什麼沒有出現在後面的情節當中？又一個技術問題，一併解決吧。

Ｃ．遺留問題。設想一下，頓月回來了，兄弟之間，頓月與嫂子尼姆之間將可能發生什麼？三個人物的動機如何解釋？

第三個問題涉及技術和技巧兩個方面。

好了。先看Ｃ。

首先頓月不會回來（也不可能回來，排除了頓月回來的可能性，問題就簡單了），因為他入伍不久就因公犧牲了。他的班長為了安撫死者母親，自願頂替了這個兒子角色；近十年來他這個冒名兒子給母親寄了近兩千元錢。然後∣∣

還用然後麼，我親愛的讀者？

十六

十六

姚亮一直自詡是個詩人，陸高叫他情種。詩人也罷，情種也罷，姚亮倒全不以為然。姚亮有時也開陸高的玩笑，野人是姚亮送陸高的雅號。

陸高偶爾也作詩，甚至不遜於姚亮的詩。

當有人問及姚亮，問他為什麼要到這塊號稱第三極的不毛之地來，姚亮完全以一個大詩人的氣勢和氣度答覆這問話。也有陸高的。

姚亮∣∣

※牧歌走向牧歌

許多人都是聽了你的話

因而受到蠱惑才來的

說是北面一塊

起伏不大的五千里高地

永遠是零度。只有

蟲草和精壯的羊子

慵懶而且消閒

莫名地擁在帳子周圍

還有那些褐石。是的還有

南面那些褐石揉進

透明質的白色和藍色

之間。為什麼我還要說

我們是聽了你的話來的？

我們都記得你。

高地有極好的能見度因而

可以清晰地想見，月亮

和沒有光澤的六枚鎳幣

不是到這裡以後我們

才開始借助寺廟，借助

遍野的屍骸學習幻想

我說不是。我這樣

鄭重剖白只是想向高地

表示一個曾經是孩子的

成年人的崇敬。古語說

三十是我而立之年。

我自想是騎著白色的快馬

來的，而且要不時停下來

便溺或抓一點糌粑

我喝不來酥油茶。草原風

應該是有某種顏色的

不然為什麼大張的

我的鼻孔裡竟至塞滿灰塵？

正在行走的馬兒

請別用鞭兒抽打

馬兒的阿媽看到

心裡要難過的啊

隔著飛隼的背羽，遠遠就看到

那堵白牆。看到白牆上的

金頂下面的磚紅色宮殿。那個

牧羊小姑娘十二分驕傲地

說它就是這塊高地的

標誌。小姑娘梳著七十七條

有頭蝨的髮辮，露出白牙

對我的馬兒笑笑。我說

我是從渤海邊上來的

我是一個喜歡牧歌的詩人

已經過了午夜

我們還在歌唱

在收割過田野

對著不圓的月亮

我們唱著憂鬱的歌

唱著被雪覆蓋的小河

唱著一個相同的夜晚

唱著馬車上的

我們的寂寞

牧女不客氣打斷我的吟詠：

「怎麼你們那兒也下雪麼？」

叫我怎麼回答你呢。是的

是的我的小姑娘，到處

都在下雪到處。到處。

可我為什麼要這麼急促地

催著白馬趕路呢？

該從山海關攀上長城向西去

也拐到圓明園稍事停留

看看荷塘廢墟也看看

巨大的白石頭

我剛剛感到我是太急了

我不應該這麼急

我甚至忘記了我是誰

（上帝是個宇航員）

我又是從哪裡來的

我只是懊悔我太快就到了

布達拉山腳。我當然記得

又潮又鹹的海水的湧動

和關於紅帆船水手的詩篇

不如總在途中

於是常有希冀

陸高∣∣

※野鴿子

看到拉薩河的湍流再說

這不是一片荒漠，那樣

你不以為是太晚了一點？

沒有人真正理解禿鷲

永遠帶著敵視的鷹嘴

因為白褐色的河心島

我又記起了睿智的容格

每當我把自己想像為

石頭，衝突就停止了

別說蠢話。別說

諸如這樣的蠢話

「走進一塊石頭

那才是我的路」

我是寧願掉進冰川裂口的

不然，我又算個什麼詩人

其實我是想說

應該還有別的。

比如很久就流傳下來的

炊煙和這些村莊的名字

而今這些村子

也只有在黃昏

才變得美麗

於是我們來了。帶著

口紅、畫箱和避孕用具

（我們可是來過日子的

真傻，真糊塗透了

我們不是早說好的

要在這裡生一大群兒子嗎）

我突然意外地興奮。不再

只有愛情才帶給我靈感

你看沒有熟悉的鴿哨空鳴

棲在白居寺後牆的大群

野鴿子仍然飛來了

一九八三年六月至一九八四年二月

拉薩—灌縣—拉薩

（選自《上海文學》一九八五年第二期）

馬原的西藏風景

馬原的西藏風景

我不知道別的同行的情形，我自想是讀自己小說讀得很起勁的一個人。我寫得不算多，但是其中有不少自己滿意的篇什。換一個說法可以是——這個人對自己的要求不是很高——也許吧。我經常會對以前馬原的寫作表示出發自內心的驚訝。這是否符合一個不寫了的小說家的正常心態呢？或者是他維繫心理平衡的需要？

儘管已經離西藏生活太久太遠，那地方仍然是我心底裡的最愛。回頭看一下，八十年代還是那麼光鮮悅目——除了那是小說最後的青春期之外，那還是我個人生活中最富活力的階段。不是年齡段，那以前的年齡裡有更多熱情和衝動，是因為西藏。有七年之久，一九八二年到一九八九年，西藏是我的——至少我們互相擁有。我的西藏使我充滿活力。

我有它的時候從未覺到那有什麼不同，就像我有陽光有空氣。我只是每天每天活力四射，我甚至以為馬原本來如此，以為如太陽升起又落下再升起一樣自然而然。

那時候我被寵愛到了極點。隨心所欲不逾矩是七十歲的境界，我何以三十歲上便心手如影隨形呵。上天待我不薄，也讓我忘乎所以，讓我太無節制地濫用個人稟賦。實在西藏太過豐饒，因而給了我太多錯覺。我以為那是我的專屬，是我的私家花園，可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八十年代還未結束我便先一步從西藏走開。我以為自己行，沒有誰都不是問題。可是，沒有了西藏，馬原真的還行嗎？馬原是個多麼自以為是的傢伙啊。

剛進藏的時候，突出的感覺是缺氧。離開西藏，時間越久越是覺到——怎麼說呢，也是——缺氧。最初幾年，輕度不適並未讓我特別意識到是這。逐漸的，我發現我每每煩躁時最想去的還是西藏。兩年；有時三年。我每次回去總要勾留許久，回程日期總是一拖再拖。畢竟已經不是青春勃發的年齡了，況諸多限制不可能想哪去哪了。我深知靠這種吸氧式的回訪不是根本性的辦法。

於是我學會了再讀自己的舊作。那些在西藏寫西藏的小說也許是我這一生裡最好的。那以前的不夠好；那以後的太少，也不夠好。當然還有以後，今天以後；當然我期待以後的會更好。誰不這麼期待呢？

一九九九年的西藏之行讓我吃盡苦頭，我怕我日後很難再去了；身體已經發出警報。但我知道我會再去，哪怕冒一點風險，哪怕吃再大的苦頭。那不是，至少不再是為了吸氧。畢竟西藏有地球上最壯麗的風景，無與倫比的風景啊！

馬 原

二○○一年四月於同濟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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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馬原的西藏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