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爾德童話》王爾德

《二○○七年四月廿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王爾德和他的童話——譯者序

在他安息處的墓碑上，王爾德被譽為「才子和戲劇家」。的確，他是當之無愧的戲劇家。在他事業的頂峰，最具代表的是他的幾部大戲，如《溫德摩爾夫人的扇子》、《理想的丈夫》等，都是一時絕唱。說到「才子」，早在王爾德為世人所知之前，年僅二十四歲，他的詩作就榮獲大獎；在他短短的創作生涯中（享年四十六歲），行文演論，無處不是智趣橫生。然而他事業的起飛，風格的形成，可以說都源於童話，也正是他的第一部童話集問世之後，人們才真正將他視為有影響的作家。英國《典雅》雜誌將他和安徒生相提並論，說他的，《自私的巨人》堪稱「完美之作」，整本童話集更是純正英語的結晶。

一八八八年五月，他的第一部童話集《快樂王子及其它》（包括《快樂王子》、《夜鶯和玫瑰》、《自私的巨人》、《忠誠的朋友》和《神奇的火箭》）出版了。這本書立刻轟動一時，書的作者也成了人們注目的中心。一八九一年十二月，他的另一部童話集問世——《石榴之屋》，收有四部童話：《少年國王》、《小公主的生日》、《漁夫和他的靈魂》和《星孩》。這部書並未像王爾德的第一本童話那樣立即受列歡迎，而是漸漸地，特別是在王爾德死後，才成為家喻戶曉的故事集。

一八八五年和一八八六年，王爾德的兩個兒子先後出生，當了父親的王爾德在和兒子們耳鬢廝磨之中一定獲得了許多靈感。他的兒子後來回憶說：「（父親）有時會躍在育嬰室的地上，輪番裝成獅子、狼、馬，平時的斯文形象一掃而空——玩累了時，他會讓我們靜靜聽他講童話故事，講冒險傳說，他肚子裡有講不完的故事——」童心是童話的源泉，所以童話和兒童有不解之緣；而童話引申出的意義，卻可以和保有童心、樂於幻想的成年人共鳴。王爾德很追求語言的表達效果，他的童話，講述性的特點很強。看他的童話，猶如聽著琅琅上口的敘述，韻律無窮。幾乎所有和王爾德熟識的人在回憶他時，都會提到王爾德無以倫比的口才。看他的童話，每每讓人覺得，這位生活在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代的偉大作家，依然在和我們娓娓交談，而我們被他的談吐折服了、迷惑了，像所有聽過他講話的人一樣。

機趣和戲劇性，幾乎孿生於他所有的童話中，也是他童話最吸引人的地方。王爾德善於用華麗的筆法和生動的比喻造成機趣的描寫風格，而他每一篇童話所貫穿的善良與美麗形象所經歷的變遷——心的破裂與死亡，以及其中的對抗和衝突所產生的戲劇性的效果——緊緊扣住讀者的心弦。王爾德將人性的至美歸於至愛，像《快樂王子》中的王子和燕子；《夜鶯與玫瑰》中的夜鶯。幾乎每一個童話都有一個因為至愛而變得至美的形象，體現了王爾德追求理想藝術的初衷，無愧為這位「為藝術而藝術」之始祖的佳作。一次，王爾德給兒子講《自私的巨人》，竟然情不自禁哭了起來。兒子問他為什麼哭了，王爾德說，真正美麗的事物總會使他流下眼淚。

兩部童話集在許多方面有區別，體現了作者風格的轉變。第二部童話文體更趨華麗，《聖經》體的代名詞出現得更為經常。王爾德強調他的作品是以理想的而不是複寫的方式來描寫現實，也是對摹擬生活的當代藝術的反彈。不過有時這種「反彈」稍嫌太過，使得故事節奏變慢，失去了應有的明快生動。

有誰會想到，這位十九世紀最偉大的英國文學家，在臨死的時候竟會一文不名，連房租都得由朋友代付？王爾德的一生經歷了大起大伏，時而如日中天，時而一落千丈。這位不齒於摹擬生活，追求理想藝術的文學家，卻發現自己的童話《快樂王子》驚人地預寫了自己的一生。無數後來的學者試圖評價王爾德的功過，我想引其中的一評作為歸結：「他屬於我們這個時代更多於屬於維多利亞那個時代。現在，遠離了那些醜聞，歲月肯定了他最優秀的著述，他安靜地來到我們面前，傑出而高大，講著寓言和哲理，歡笑而又哭泣，如此娓娓不絕，如此風趣不俗，如此確鑿不移。」（理查得．伊曼）

王林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六日寫於

廣東佛山佛大校園

快樂王子

快樂王子的雕像高高地聳立在城市上空一根高大的石柱上面。他渾身上下鑲滿了薄薄的黃金葉片，明亮的藍寶石做成他的雙眼，劍柄上還嵌著一顆碩大的燦燦發光的紅色寶石。

世人對他真是稱羨不已。「他像風標一樣漂亮，」一位想表現自己有藝術品味的市參議員說了一句，接著又因擔心人們將他視為不務實際的人，其實他倒是怪務實的，便補充道：「只是不如風標那麼實用。」

「你為什麼不能像快樂王子一樣呢？」一位明智的母親對自己那哭喊著要月亮的小男孩說，「快樂王子做夢時都從沒有想過哭著要東西。」

「世上還有如此快樂的人真讓我高興，」一位沮喪的漢子凝視著這座非凡的雕像喃喃自語地說著。

「他看上去就像位天使，」孤兒院的孩子們說。他們正從教堂走出來，身上披著鮮紅奪目的斗篷，胸前掛著乾淨雪白的圍嘴兒。

「你們是怎麼知道的？」數學教師問道，「你們又沒見過天使的模樣。」

「啊！可我們見過，是在夢裡見到的。」孩子們答道。數學教師皺皺眉頭並繃起了面孔，因為他不贊成孩子們做夢。

有天夜裡，一隻小燕子從城市上空飛過。他的朋友們早在六個星期前就飛往埃及去了，可他卻留在了後面，因為他太留戀那美麗無比的蘆葦小姐。他是在早春時節遇上她的，當時他正順河而下去追逐一隻黃色的大飛蛾。他為她那纖細的腰身著了迷，便停下身來同她說話。

「我可以愛你嗎？」燕子問道，他喜歡一下子就談到正題上。蘆葦向他彎下了腰，於是他就繞著她飛了一圓又一圈，並用羽翅輕撫著水面，泛起層層銀色的漣漪。這是燕子的求愛方式，他就這樣地進行了整個夏天。

「這種戀情實在可笑，」其他燕子吃吃地笑著說，「她既沒錢財，又有那麼多親戚。」的確，河裡到處都是蘆葦。

等秋天一到，燕子們就飛走了。

大伙走後，他覺得很孤獨，並開始討厭起自己的戀人。「她不會說話，」他說，「況且我擔心她是個蕩婦，你看她老是跟風調情。」這可不假，一旦起風，蘆葦便行起最優雅的屈膝禮。「我承認她是個居家過日子的人，」燕子繼續說，「可我喜愛旅行，而我的妻子，當然也應該喜愛旅行才對。」

「你願意跟我走嗎？」他最後問道。然而蘆葦卻搖搖頭，她太捨不得自己的家了。

「原來你跟我是鬧著玩的，」他吼叫著，「我要去金字塔了，再見吧！」說完他就飛走了。

他飛了整整一天，夜晚時才來到這座城市。「我去哪兒過夜呢？」他說，「我希望城裡已做好了準備。」

這時，他看見了高大圓柱上的雕像。

「我就在那兒過夜，」他高聲說，「這是個好地方，充滿了新鮮空氣。」於是，他就在快樂王子兩腳之間落了窩。

「我有黃金做的臥室，」他朝四周看看後輕聲地對自己說，隨之準備入睡了。但就在他把頭放在羽翅下面的時候，一顆大大的水珠落在他的身上。「真是不可思議！」他叫了起來，「天上沒有一絲雲彩，繁星清晰又明亮，卻偏偏下起了雨。北歐的天氣真是可怕。蘆葦是喜歡雨水的，可那只是她自私罷了。」

緊接著又落下來一滴。

「一座雕像連雨都遮擋不住，還有什麼用處？」他說，「我得去找一個好煙囪做窩。」他決定飛離此處。

可是還沒等他張開羽翼，第三滴水又掉了下來，他抬頭望去，看見了——啊！他看見了什麼呢？

快樂王子的雙眼充滿了淚水，淚珠順著他金黃的臉頰淌了下來。王子的臉在月光下美麗無比，小燕子頓生憐憫之心。

「你是誰？」他問對方。

「我是快樂王子。」

「那麼你為什麼哭呢？」燕子又問，「你把我的身上都打濕了。」

「以前在我有顆人心而活著的時候，」雕像開口說道，「我並不知道眼淚是什麼東西，因為那時我住在逍遙自在的王宮裡，那是個哀愁無法進去的地方。白天人們伴著我在花園裡玩，晚上我在大廳裡領頭跳舞。沿著花園有一堵高高的圍牆，可我從沒想到去圍牆那邊有什麼東西，我身邊的一切太美好了。我的臣僕們都叫我快樂王子，的確，如果歡愉就是快樂的話，那我真是快樂無比。我就這麼活著，也這麼死去。而眼下我死了，他們把我這麼高高地立在這兒，使我能看見自己城市中所有的醜惡和貧苦，儘管我的心是鉛做的，可我還是忍不住要哭。」

「啊！難道他不是鐵石心腸的金像？」燕子對自己說。他很講禮貌，不願大聲議論別人的私事。

「遠處，」雕像用低緩而悅耳的聲音繼續說，「遠處的一條小街上住著一戶窮人。一扇窗戶開著，透過窗戶我能看見一個女人坐在桌旁。她那瘦削的臉上佈滿了倦意，一雙粗糙發紅的手上到處是針眼，因為她是一個裁縫。她正在給緞子衣服繡上西番蓮花，這是皇后最喜愛的宮女準備在下一次宮廷舞會上穿的。在房間角落裡的一張床上躺著她生病的孩子。孩子在發燒，嚷著要吃桔子。他的媽媽除給他餵幾口河水外什麼也沒有，因此孩子老是哭個不停。燕子，燕子，小燕子，你願意把我劍柄上的紅寶石取下來送給她嗎？我的雙腳被固定在這基座上，不能動彈。」

「夥伴們在埃及等我，」燕子說，「他們正在尼羅河上飛來飛去，同朵朵大蓮花說著話兒，不久就要到偉大法老的墓穴裡去過夜。法老本人就睡在自己彩色的棺材中。他的身體被裹在黃色的亞麻布裡，還填滿了防腐的香料。他的脖子上繫著一圈淺綠色翡翠項鏈，他的雙手像是枯萎的樹葉。」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又說，「你不肯陪我過一夜，做我的信使嗎？那個孩子太飢渴了，他的母親傷心極了。」

「我覺得自己不喜歡小孩，」燕子回答說，「去年夏天，我到過一條河邊，有兩個頑皮的孩子，是磨坊主的兒子，他們老是扔石頭打我。當然，他們永遠也別想打中我，我們燕子飛得多快呀，再說，我出身於一個以快捷出了名的家庭；可不管怎麼說，這是不禮貌的行為。」

可是快樂王子的滿臉愁容叫小燕子的心裡很不好受。「這兒太冷了，」他說，「不過我願意陪你過上一夜，並做你的信使。」

「謝謝你，小燕子，」王子說。

於是燕子從王子的寶劍上取下那顆碩大的紅寶石，用嘴銜著，越過城裡一座連一座的屋頂，朝遠方飛去。

他飛過大教堂的塔頂，看見了上面白色大理石雕刻的天使像。他飛過王宮，聽見了跳舞的歌曲聲。一位美麗的姑娘同她的心上人走上了天台。「多麼奇妙的星星啊，」他對她說，「多麼美妙的愛情啊？」

「我希望我的衣服能按時做好，趕得上盛大舞會，」她回答說，「我已要求繡上西番蓮花，只是那些女裁縫們都太懶了。」

他飛過了河流，看見了高掛在船桅上的無數燈籠。他飛過了猶太區，看見猶太老人們在彼此討價還價地做生意，還把錢幣放在銅製的天平上稱重量。最後他來到了那個窮人的屋舍，朝裡面望去。發燒的孩子在床上輾轉反側，母親已經睡熟了，因為她太疲倦了。他跳進屋裡，將碩大的紅寶石放在那女人頂針旁的桌子上。隨後他又輕輕地繞者床飛了一圈，用羽翅搧著孩子的前額。「我覺得好涼爽，」孩子說，「我一定是好起來了。」說完就沉沉地進入了甜蜜的夢鄉。

然後，燕子回到快樂王子的身邊，告訴他自己做過的一切。「你說怪不怪，」他接著說，「雖然天氣很冷，可我現在覺得好暖和。」

「那是因為你做了一件好事，」王子說。於是小燕子開始想王子的話，不過沒多久便睡著了。對他來說，一思考問題就老想睏覺。

黎明時分他飛下河去洗了個澡。「真是不可思議的現象，」一位鳥禽學教授從橋上走過時開口說道，「冬天竟會有燕子！」於是他給當地的報社關於此事寫去了一封長信。每個人都引用他信中的話，儘管信中的很多詞語是人們理解不了的。

「今晚我要到埃及去，」燕子說，一想到遠方，他就精神百倍。他走訪了城裡所有的公共紀念物，還在教堂的頂端上坐了好一陣子。每到一處，麻雀們就吱吱喳喳地相互說，「多麼難得的貴客啊！」所以他玩得很開心。

月亮升起的時候他飛回到快樂王子的身邊。「你在埃及有什麼事要辦嗎？」他高聲問道，「我就要動身了。」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說，「你願意陪我再過一夜嗎？」

「夥伴們在埃及等我呀，」燕子回答說，「明天我的朋友們要飛往第二瀑布，那兒的河馬在河畔草叢中過夜。古埃及的門農神安坐在巨大的花崗岩寶座上，他整夜守望著星星，每當星星閃爍的時候，他就發出歡快的叫聲，隨後便沉默不語。中午時，黃色的獅群下山來到河邊飲水，他們的眼睛像綠色的寶石，咆哮起來比瀑布的怒吼還要響亮。」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說，「遠處在城市的那一頭，我看見住在閣樓中的一個年輕男子。他在一張鋪滿紙張的書桌上埋頭用功，旁邊的玻璃杯中放著一束乾枯的紫羅蘭。他有一頭棕色的鬈髮，嘴唇紅得像石榴，他還有一雙睡意朦朧的大眼睛。他正力爭為劇院經理寫出一個劇本，但是他已經給凍得寫不下去了。壁爐裡沒有柴火，飢餓又弄得他頭昏眼花。」

「我願意陪你再過一夜，」燕子說，他的確有顆善良的心。「我是不是再送他一塊紅寶石？」

「唉！我現在沒有紅寶石了。」王子說，「所剩的只有我的雙眼。它們由稀有的藍寶石做成，是一千多年前從印度出產的。取出一顆給他送去。他會將它賣給珠寶商，好買回食物和木柴，完成他寫的劇本。」

「親愛的王子，」燕子說，「我不能這樣做，」說完就哭了起來。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說，「就照我說的話去做吧。」

因此燕子取下了王子的一隻眼睛，朝學生住的閣樓飛去了。由於屋頂上有一個洞，燕子很容易進去。就這樣燕子穿過洞來到屋裡。年輕人雙手捂著臉，沒有聽見燕子翅膀的搧動聲，等他抬起頭時，正看見那顆美麗的藍寶石放在乾枯的紫羅蘭上面。

「我開始受人欣賞了，」他叫道，「這準是某個極其欽佩我的人送來的。現在我可以完成我的劇本了。」他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第二天燕子飛到下面的海港，他坐在一艘大船的桅桿上，望著水手們用繩索把大箱子拖出船艙。隨著他們「嘿喲！嘿喲！」的聲聲號子，一個個大箱子給拖了上來。「我要去埃及了！」燕子說道，但是沒有人理會他。等月亮升起後，他又飛回到快樂王子的身邊。

「我是來向你道別的，」他叫著說。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說，「你不願再陪我過一夜嗎？」

「冬天到了，」燕子回答說，「寒冷的雪就要來了。而在埃及，太陽掛在蔥綠的棕櫚樹上，暖和極了，還有躺在泥塘中的鱷魚懶洋洋地環顧著四周。我的朋友們正在巴爾貝克古城的神廟裡建築巢穴，那些粉紅和銀白色的鴿子們一邊望著他們幹活，一邊相互傾訴著情話。親愛的王子，我不得不離你而去了，只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的，明年春天我要給你帶回兩顆美麗的寶石，彌補你因送給別人而失掉的那兩顆，紅寶石會比一朵紅玫瑰還紅，藍寶石也比大海更藍。」

「在下面的廣場上，」快樂王子說，「站著一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她的火柴都掉在陰溝裡了，它們都不能用了。如果她不帶錢回家，她的父親會打她的，她正在哭著呢。她既沒穿鞋，也沒有穿襪子，頭上什麼也沒戴。請把我的另一隻眼睛取下來，給她送去，這樣她父親就不會揍她了。」

「我願意陪你再過一夜，」燕子說，「但我不能取下你的眼睛，否則你就變成個瞎子了。」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說，「就照我說的話去做吧。」

於是他又取下了王子的另一隻眼珠，帶著它朝下飛去。他一下子落在小女孩的面前，把寶石悄悄地放在她的手掌心上。「一塊多麼美麗的玻璃呀！」小女孩高聲叫著，她笑著朝家裡跑去。

這時，燕子回到王子身旁。「你現在瞎了，」燕子說，「我要永遠陪著你。」

「不，小燕子，」可憐的王子說，「你得到埃及去。」

「我要一直陪著你，」燕子說著就睡在了王子的腳下。

第二天他整日坐在王子的肩頭上，給他講自己在異國他鄉的所見所聞和種種經歷。他還給王子講那些紅色的朱鷺，牠們排成長長的一行站在尼羅河的岸邊，用牠們的尖嘴去捕捉金魚；還講到司芬克斯，它的歲數跟世界一樣長久，住在沙漠中，通曉世間的一切；他講沙漠裡那些商人，跟著自己的駝隊緩緩而行，手中摸著狼骨做的念珠；他講到月亮山的國王，他皮膚黑得像烏木，崇拜一塊巨大的水晶；他講到那條睡在棕櫚樹上的綠色大莽蛇，要二十個僧侶用蜜糖做的糕點來餵牠；他又講到那些小矮人，他們乘坐扁平的大樹葉在湖泊中往來橫渡，還老與蝴蝶發生戰爭。」

「親愛的小燕子，」王子說，「你為我講了好多稀奇的事情，可是更稀奇的還要算那些男男女女們所遭受的苦難。沒有什麼比苦難更不可思議的了。小燕子，你就到我城市的上空去飛一圈吧，告訴我你在上面都看見了些什麼。」，

於是燕子飛過了城市上空，看見富人們在自己漂亮的洋樓裡尋歡作樂，而乞丐們卻坐在大門口忍饑挨餓。他飛進陰暗的小巷，看見飢餓的孩子們露出蒼白的小臉沒精打采地望著昏暗的街道，就在一座橋的橋洞裡面兩個孩子相互摟抱著想使彼此溫暖一些。「我們好餓呀！」他倆說。「你們不准躺在這兒，」看守高聲嘆道，兩個孩子又跚蹣著朝雨中走去。

隨後他飛了回來，把所見的一切告訴給了王子。

「我渾身貼滿了上好的黃金片，」王子說，「你把它們一片片地取下來，給我的窮人們送去。活著的人都相信黃金會使他們幸福的。」

燕子將足赤的黃金葉子一片一片地啄了下來，直到快樂王子變得灰暗無光。他又把這些純金葉片一一送給了窮人，孩子們的臉上泛起了紅暈，他們在大街上歡欣無比地玩著遊戲。「我們現在有麵包了！」孩子們喊叫著。

隨後下起了雪，白雪過後又迎來了嚴寒。街道看上去白花花的，像是銀子做成的，又明亮又耀眼；長長的冰柱如同水晶做的寶劍垂懸在屋簷下。人人都穿上了皮衣，小孩子們也戴上了紅帽子去戶外溜冰。

可憐的小燕子覺得越來越冷了，但是他卻不願離開王子，他太愛這位王子了。他只好趁麵包師不注意的時候，從麵包店門口弄點麵包屑充飢，並撲搧著翅膀為自己取暖。

然而最後他也知道自己快要死去了。他剩下的力氣只夠再飛到王子的肩上一回。「再見了，親愛的王子！」他喃喃地說，「你願重讓我親吻你的手嗎？」

「我真高興你終於要飛往埃及去了，小燕子，」王子說，「你在這兒待得太長了。不過你得親我的嘴唇，因為我愛你。」

「我要去的地方不是埃及，」燕子說，「我要去死亡之家。死亡是長眠的兄弟，不是嗎？」

接著他親吻了快樂王子的嘴唇，然後就跌落在王子的腳下，死去了。

就在此刻，雕像體內伸出一聲奇特的爆裂聲，好像有什麼東西破碎了。其實是王子的那顆鉛做的心已裂成了兩半。這的確是一個可怕的寒冷冬日，

第二天一早，市長由市參議員們陪同著散步來到下面的廣場。他們走過圓柱的時候，市長抬頭看了一眼雕像，「我的天啊！快樂王子怎麼如此難看！」他說。

「真是難看極了！」市參議員們異口同聲地叫道，他們平時總跟市長一個腔調。說完大家紛紛走上前去細看個明白。

「他劍柄上的紅寶石已經掉了，藍寶石眼珠也不見了，他也不再是黃金的了，」市長說，「實際上，他比一個要飯的乞丐強不了多少！」

「的確比要飯的強不了多少，」市參議員們附和著說。

「還有在他的腳下躺著一隻死鳥！」市長繼續說，「我們真應該發佈一個聲明，禁止鳥類死在這個地方。」於是市書記員把這個建議記錄了下來。

後來他們就把快樂王子的雕像給推倒了。「既然他已不再美麗，那麼也就不再有用了，」大學的美術教授說。

接著他們把雕像放在爐裡熔化了，市長還召集了一次市級的會議來決定如何處理這些金屬，「當然，我們必須再鑄一個雕像。」他說，「那應該就是我的雕像。」

「我的雕像，」每一位市參議員都爭著說，他們還吵了起來。我最後聽到人們說起他們時，他們的爭吵仍未結束。

「多麼稀奇古怪的事！」鑄像廠的工頭說，「這顆破裂的鉛心在爐子裡熔化不了。我們只好把它扔掉。」他們便把它扔到了垃圾堆裡，死去的那隻燕子也躺在那兒。

「把城市裡最珍貴的兩件東西給我拿來，」上帝對他的一位天使說。於是天使就把鉛心和死鳥給上帝帶了回來。

「你的選擇對極了，」上帝說，「因為在我這天堂的花園裡，小鳥可以永遠地放聲歌唱，而在我那黃金的城堡中，快樂王子可以盡情地讚美我。」

自私的巨人

每天下午，孩子們放學後總喜歡到巨人的花園裡去玩耍。

這是一個很可愛的大花園，長滿了綠茸茸的青草，美麗的鮮花隨處可見，多得像天上的星星。草地上還長著十二棵桃樹，一到春天就開放出粉撲撲的團團花朵，秋天裡則結下纍纍果實。棲息在樹枝上鳥兒唱著歡樂的曲子，每當這時，嬉戲中的孩子們會停下來側耳聆聽鳥兒的鳴唱，並相互高聲喊著，「我們多麼快樂啊！」

一天，巨人回來了。原來他到自己的妖怪朋友科尼西家串門去了，在妖怪家裡一住就是七年。七年的時間裡他把要講的話都講完了，便決定回自己的城堡。進了家門，他一眼就看見在花園中戲耍的孩子們。

「你們在這兒幹什麼？」他粗聲粗氣地吼叫起來，孩子們都跑掉了。

「我的花園就是我自己的花園，」巨人說，「誰都清楚，我不准外人來這裡玩。」於是，他沿著花園築起一堵高高的圍牆，還掛出一塊告示：閒人莫入，違者重罰。

他的確是一個非常自私的巨人。

從此可憐的孩子們沒有了玩耍的地方，他們只得來到馬路上，但是街道上滿是塵土和硬硬的石塊，讓他們掃興極了。放學後他們仍常常在高聳的圍牆外徘徊，談論著牆內花園中的美麗景色。「在裡面我們多麼快樂啊，」他們彼此訴說著。

春天又來了，整個鄉村到處開放著小花，處處有小鳥在歡唱。然而只有自私的巨人的花園卻依舊是一片寒冬景象。由於看不見孩子們，小鳥便無心唱歌，樹兒也忘了開花。有一朵花兒從草中探出頭來，看見那塊告示後，它對孩子們的遭遇深感同情，於是又把頭縮回去，繼續睡覺了。只有雪和霜對此樂不可支。「春天已忘記了這座花園，」他們叫喊著，「這樣我們可以一年四季住在這兒了。」雪用她那巨大的白色斗篷把草地摀得嚴嚴實實，霜也讓所有的樹木披上假裝，隨後他們還邀來北風和他們同住。北風應邀而至，穿一身毛皮大衣，他對著花園呼嘯了整整一天，把煙囪管帽也給吹掉了。「這是個令人開心的地方，」他說，「我們還得把冰雹叫來。」於是，冰雹來了。每天三個鐘頭他不停地敲打著城堡的房頂，房上的石板瓦被砸得七零八落，然後又圍著花園一圈接一圈地猛跑起來。他渾身上下灰濛濛的，呼出陣陣襲人的寒氣。

「我真弄不懂春天為什麼遲遲不來，」巨人坐在窗前望著外面冰天雪地的花園說，「我盼望天氣發生變化。」

然而春天再也沒有出現，夏天也不見蹤影。秋天把金色的碩果送給了千家萬戶的花園，卻什麼也沒給巨人的花園。「他太自私了，」秋天說。就這樣，巨人的花園裡是終年的寒冬，只有北風、冰雹，還有霜和雪在園中的林間上竄下跳。

一日清晨，巨人睜著雙眼躺在床上，這時耳邊傳來陣陣美妙的音樂。音樂悅耳動聽，他想一定是國王的樂師路經此地。原來窗外唱歌的不過是一隻小紅雀，只因巨人好長時間沒聽到鳥兒在花園中歌唱，此刻感到它妙不可言。這時，巨人頭頂上的冰雹已不再狂舞，北風也停止了呼嘯，縷縷芳香透過敞開的窗廓撲面而來。「我相信春天終於來到了，」巨人說著，從床上跳起來，朝窗外望去。

他看見了什麼呢？

他看見了一幕動人的景象：孩子們爬過牆上的小洞已進了花園，正坐在樹枝上，每棵樹上都坐著一個孩子。迎來了孩子的樹木欣喜若狂，並用鮮花把自己打扮一新，還揮動手臂輕輕撫摸孩子們的頭。鳥兒們在樹梢翩翩起舞，興奮地歡唱著，花朵也紛紛從草地裡伸出頭來露著笑臉。這的確是一幅動人的畫面。滿園春色中只有一個角落仍籠罩在嚴冬之中，那是花園中最遠的一個角落，一個小男孩正孤零零地站在那兒，因為他個頭太小爬不上樹，只能圍著樹轉來轉去，哭泣著不知所措。那棵可憐的樹仍被霜雪裹得嚴嚴實實的，北風也對它肆意地咆哮著。「快爬上來呀，小孩子！」樹兒說，並盡可能地垂下枝條，可是小孩還是太矮小了。

此情此景深深地感化了巨人的心。「我真是太自私了！」他說，「現在我明白為什麼春天不肯到我這兒來了。我要把那可憐的孩子抱上樹，然後再把圍牆都推倒，讓我的花園永遠成為孩子們的遊戲場所。」他真為自己過去的所做所為感到羞愧。

巨人輕輕地走下樓，悄悄地打開前門，走到花園裡。但是孩子們一看巨人，都嚇得逃走了，花園再次回到了冬天裡。唯有那個小男孩沒有跑，因為他的眼裡充滿了淚水，沒有看見走過來的巨人。巨人悄悄來到小孩的身後，雙手輕輕托起孩子放在樹枝上。樹兒立即怒放出朵朵鮮花，鳥兒們也飛回枝頭放聲歡唱，小男孩伸出雙臂摟著巨人的脖子，親吻巨人的臉。其他孩子看見巨人不再那麼兇惡，都紛紛跑了回來，春天也跟著孩子們來了。「孩子們，這是你們的花園了，」巨人說。接著他提起一把大斧頭，把圍牆統統給砍倒了。中午十二點，人們去趕集的時候，欣喜地看見巨人和孩子們一起在他們所見到的最美麗的花園中遊戲玩耍。

他們玩了整整一天，夜幕降臨後，孩子們向巨人道晚安。

「可你們的那個小夥伴在哪兒呢？」巨人問，「就是我抱到樹上的男孩。」巨人最愛那個男孩，因為男孩吻過他。

「我們不知道啊，」孩子們回答說，「他已經走了。」

巨人又說：「你們一定要告訴他，叫他明天來這裡。」但是孩子們告訴巨人他們不知道小男孩家住何處，而且從前沒見過他，巨人聽後心裡很不是個滋味。

每天下午，孩子們一放學就來找巨人一起玩。可是巨人喜愛的那個小男孩再也沒有來過。巨人對每一個小孩都非常友善，然而他更想念那個小男孩，還常常提起他。「我多麼想見到他啊：」巨人常常感嘆道。

許多年過去了，巨人變得年邁而體弱。他已無力再與孩子們一起嬉戲，只能坐在一把巨大的扶手椅上，一邊觀看孩子們玩遊戲，一邊欣賞著自己的花園。「我有好多美麗的鮮花，」他說，「但孩子們才是最美的花朵。」

冬天的一個早晨，巨人起床穿衣時朝窗外望了望。現在他已不討厭冬天了，因為他心裡明白這只不過是讓春天打個盹，讓花兒們歇口氣罷了。

突然，他驚訝地揉揉眼，定睛看了又看。眼前的景色真是美妙無比：在花園盡頭的角落裡，有一棵樹上開滿了逗人喜愛的白花，滿樹的枝條金光閃閃，枝頭上垂掛著銀色的果實，樹的下邊就站著巨人特別喜愛的那個小男孩。

巨人激動地跑下樓，出門朝花園奔去。他急匆匆地跑過草地，奔向孩子。來到孩子面前，他臉紅脖子粗地憤憤說道，「誰敢把你弄成這樣？」只見孩子的一雙小手掌心上留有兩個釘痕，他的一雙小腳上也有兩個釘痕。

「誰敢把你弄成這樣？」巨人吼道，「告訴我，我去取我的長劍把他殺死。」

「不要！」孩子回答說，「這些都是愛的烙印啊。」

「你是誰？」巨人說著，心中油然生出一種奇特的敬畏之情。他一下子跪在小男孩的面前。

小男孩面帶笑容地看著巨人說道：「你讓我在你的花園中玩過一次。今天我要帶你去我的花園，那就是天堂。」

那天下午孩子們跑進花園的時候，他們看見巨人躺在那棵樹下，已經死了，滿身都蓋著白花。

夜鶯與玫瑰

「她說過只要我送給她一些紅玫瑰，她就願意與我跳舞，」一位年輕的學生大聲說道，「可是在我的花園裡，連一朵紅玫瑰也沒有。」

這番話給在聖櫟樹上自己巢中的夜鶯聽見了，她從綠葉叢中探出頭來，四處張望著。

「我的花園裡哪兒都找不到紅玫瑰，」他哭著說，一雙美麗的眼睛充滿了淚水。「唉，難道幸福竟依賴於這麼細小的東西！我讀過智者們寫的所有文章，知識的一切奧秘也都裝在我的頭腦中，然而就因缺少一朵紅玫瑰我卻要過痛苦的生活。」

「這兒總算有一位真正的戀人了，」夜鶯對自己說，「雖然我不認識他，但我會每夜每夜地為他歌唱，我還會每夜每夜地把他的故事講給星星聽。現在我總算看見他了，他的頭髮黑得像風信子花，他的嘴唇就像他想要的玫瑰那樣紅；但是感情的折磨使他臉色蒼白如象牙，憂傷的印跡也爬上了他的眉梢。」

「王子明天晚上要開舞會，」年輕學生喃喃自語地說，「我所愛的人將要前往。假如我送她一朵紅玫瑰，她就會同我跳舞到天明；假如我送她一朵紅玫瑰，我就能摟著她的腰，她也會把頭靠在我的肩上，她的手將捏在我的手心裡。可是我的花園裡卻沒有紅玫瑰，我只能孤零零地坐在那邊，看著她從身旁經過。她不會注意到我，我的心會碎的。」

「這的確是位真正的戀人，」夜鶯說，「我所為之歌唱的正是他遭受的痛苦，我所為之快樂的東西，對他卻是痛苦。愛情真是一件奇妙無比的事情，它比綠寶石更珍貴，比貓眼石更稀奇。用珍珠和石榴都換不來，是市場上買不到的，是從商人那兒購不來的，更無法用黃金來稱出它的重量。」

「樂師們會坐在他們的廊廳中，」年輕的學生說，「彈奏起他們的絃樂器。我心愛的人將在豎琴和小提琴的音樂聲中翩翩起舞。她跳得那麼輕鬆歡快，連腳跟都不蹭地板似的。那些身著華麗服裝的臣僕們將她圍在中間。然而她就是不會同我跳舞，因為我沒有紅色的玫瑰獻給她。」於是他撲倒在草地上，雙手捂著臉放聲痛哭起來。

「他為什麼哭呢？」一條綠色的小蜥蜴高高地翹起尾巴從他身旁跑過時，這樣問道。

「是啊，倒底為什麼？」一隻蝴蝶說，她正追著一縷陽光在跳舞。

「是啊，倒底為什麼？」一朵雛菊用低緩的聲音對自已的鄰居輕聲說道。

「他為一朵紅玫瑰而哭泣。」夜鶯告訴大家。

「為了一朵紅玫瑰？」他們叫了起來。「真是好笑！」小蜥蜴說，他是個愛嘲諷別人的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可只有夜鶯瞭解學生憂傷的原因，她默默無聲地坐在橡樹上，想像著愛情的神秘莫測。

突然她伸開自己棕色的翅膀，朝空中飛去。她像個影子似的飛過了小樹林，又像個影子似的飛越了花園。

在一塊草地的中央長著一棵美麗的玫瑰樹，她看見那棵樹後就朝它飛過去，落在一根小枝上。

「給我一朵紅玫瑰，」她高聲喊道，「我會為你唱我最甜美的歌。」

可是樹兒搖了搖頭。

「我的玫瑰是白色的，」它回答說，「白得就像大海的浪花沫，白得超過山頂上的積雪。但你可以去找我那長在古日晷器旁的兄弟，或許他能滿足你的需要。」

於是夜鶯就朝那棵生長在古日晷器旁的玫瑰樹飛去了。

「給我一朵紅玫瑰，」她大聲說，「我會為你唱我最甜美的歌。」

可是樹兒搖了搖頭。

「我的玫瑰是黃色的，」它回答說，「黃得就像坐在琥珀寶座上的美人魚的頭髮，黃得超過拿著鐮刀的割草人來之前在草地上盛開的水仙花。但你可以去找我那長在學生窗下的兄弟，或許他能滿足你的需要。」

於是夜寓就朝那棵生長在學生窗下的玫瑰樹飛去了。

「給我一朵紅玫瑰，」她大聲說，「我會為你唱我最甜美的歌。」

可是樹兒搖了搖頭。

「我的玫瑰是紅色的，」它回答說，「紅得就像鴿子的腳，紅得超過在海洋洞穴中飄動的珊瑚大扇。但是冬天已經凍僵了我的血管，霜雪已經摧殘了我的花蕾，風暴已經吹折了我的枝葉，今年我不會再有玫瑰花了。」

「我只要一朵玫瑰花，」夜鶯大聲叫道，「只要一朵紅玫瑰！難道就沒有辦法讓我得到它嗎？」

「有一個辦法，」樹回答說，「但就是太可怕了，我都不敢對你說。」

「告訴我，」夜鶯說，「我不怕。」

「如果你想要一朵紅玫瑰，」樹兒說，「你就必須借助月光用音樂來造出它，並且要用你胸中的鮮血來染紅它。你一定要用你的胸膛頂住我的一根刺來唱歌。你要為我唱上整整一夜，那根刺一定要穿透你的胸膛，你的鮮血一定要流進我的血管，並變成我的血。」

「拿死亡來換一朵玫瑰，這代價實在很高，」夜鶯大聲叫道，「生命對每一個人都是非常寶貴的。坐在綠樹上看太陽駕駛著她的金馬車，看月亮開著她的珍珠馬車，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山楂散發出香味，躲藏在山谷中的風鈴草以及盛開在山頭的石南花也是香的。然而愛情勝過生命，再說鳥的心怎麼比得過人的心呢？」

於是她便張開自己棕色的翅膀朝天空中飛去了。她像影子似的飛過花園，又像影子似的穿越了小樹林。

年輕的學生仍躺在草地上，跟她離開時的情景一樣，他那雙美麗的眼睛還掛著淚水。

「快樂起來吧，」夜鶯大聲說，「快樂起來吧，你就要得到你的紅玫瑰了。我要在月光下把它用音樂造成，獻出我胸膛中的鮮血把它染紅。我要求你報答我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你要做一個真正的戀人，因為儘管哲學很聰明，然而愛情比她更聰明，儘管權力很偉大，可是愛情比他更偉大。火焰映紅了愛情的翅膀，使他的身軀像火焰一樣火紅。他的嘴唇像蜜一樣甜；他的氣息跟乳香一樣芬芳。」

學生從草地上抬頭仰望著，並側耳傾聽，但是他不懂夜鶯在對他講什麼，因為他只知道那些寫在書本上的東西。

可是橡樹心裡是明白的，他感到很難受，因為他十分喜愛這只在自己樹枝上做巢的小夜鶯。

「給我唱最後一支歌吧，」他輕聲說，「你這一走我會覺得很孤獨的。」

於是夜鶯給橡樹唱起了歌，她的聲音就像是銀罐子裡沸騰的水聲。

等她的歌聲一停，學生便從草地上站起來，從他的口袋中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鉛筆。

「她的樣子真好看，」他對自己說，說著就穿過小樹林走開了——「這是不能否認的；但是她有情感嗎？我想她恐怕沒有。事實上，她像大多數藝術家一樣，只講究形式，沒有任何誠意。她不會為別人做出犧牲的。她只想著音樂，人人都知道藝術是自私的。不過我不得不承認她的歌聲中也有些美麗的調子。只可惜它們沒有一點意義，也沒有任何實際的好處。」他走進屋子，躺在自己那張簡陋的小床上，想起他那心愛的人兒，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等到月亮掛上了天際的時候，夜鶯就朝玫瑰樹飛去，用自己的胸膛頂住花刺。她用胸膛頂著刺整整唱了一夜，就連冰涼如水晶的明月也俯下身來傾聽。整整一夜她唱個不停，刺在她的胸口上越刺越深，她身上的鮮血也快要流光了。

她開始唱起少男少女的心中萌發的愛情。在玫瑰樹最高的枝頭上開放出一朵異常的玫瑰，歌兒唱了一首又一首，花瓣也一片片地開放了。起初，花兒是乳白色的，就像懸在河上的霧霾--白得就如同早晨的足履，白得就像黎明的翅膀。在最高枝頭上盛開的那朵玫瑰花，如同一朵在銀鏡中，在水池裡照出的玫瑰花影。

然而這時樹大聲叫夜鶯把刺頂得更緊一些。「頂緊些，小夜鶯，」樹大叫著，「不然玫瑰還沒有完成天就要亮了。」

於是夜鶯把刺頂得更緊了，她的歌聲也越來越響亮了，因為她歌唱著一對成年男女心中誕生的激情。

一層淡淡的紅暈爬上了玫瑰花瓣，就跟新郎親吻新娘時臉上泛起的紅暈一樣。但是花刺還沒有達到夜鶯的心臟，所以玫瑰的心還是白色的，因為只有夜鶯心裡的血才能染紅玫瑰的花心。

這時樹又大聲叫夜鶯頂得更緊些，「再緊些，小夜鶯，」樹兒高聲喊著，「不然，玫瑰還沒完成天就要亮了。」

於是夜鶯就把玫瑰刺頂得更緊了，刺著了自己的心臟，一陣劇烈的痛楚襲遍了她的全身。痛得越來越厲害，歌聲也越來越激烈，因為她歌唱著由死亡完成的愛情，歌唱著在墳墓中也不朽的愛情。

最後這朵非凡的玫瑰變成了深紅色，就像東方天際的紅霞，花瓣的外環是深紅色的，花心更紅得好似一塊紅寶石。

不過夜鶯的歌聲卻越來越弱了，她的一雙小翅膀開始扑打起來，一層霧膜爬上了她的雙目。她的歌聲變得更弱了，她覺得喉嚨給什麼東西堵住了。

這時她唱出了最後一曲。明月聽著歌聲，竟然忘記了黎明，只顧在天空中徘徊。紅玫瑰聽到歌聲，更是欣喜若狂，張開了所有的花瓣去迎接涼涼的晨風。回聲把歌聲帶回自己山中的紫色洞穴中，把酣睡的牧童從夢鄉中喚醒。歌聲飄越過河中的蘆葦，蘆葦又把聲音傳給了大海。

「快看，快看！」樹叫了起來，「玫瑰已長好了。」可是夜鶯沒有回答，因為她已經躺在長長的草叢中死去了，心口上還扎著那根刺。

中午時分，學生打開窗戶朝外看去。

「啊，多好的運氣呀！」他大聲嚷道，「這兒竟有一朵紅玫瑰！這樣的玫瑰我一生也不曾見過。它太美了，我敢說它有一個好長的拉丁名字。」他俯下身去把它摘了下來。

隨即他戴上帽子，拿起玫瑰，朝教授的家跑去。

教授的女兒正坐在門口，在紡車上紡著藍色的絲線，她的小狗躺在她的腳旁。

「你說過只要我送你一朵紅玫瑰，你就會同我跳舞，」學生高聲說道，「這是全世界最紅的一朵玫瑰。你今晚就把它戴在你的胸口上，我們一起跳舞的時候，它會告訴你我是多麼的愛你。」

然而少女卻皺起眉頭。

「我擔心它與我的衣服不相配，」她回答說，「再說，宮廷大臣的侄兒已經送給我一些珍貴的珠寶，人人都知道珠寶比花更加值錢。」

「噢，我要說，你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學生憤怒地說。一下把玫瑰扔到了大街上，玫瑰落入陰溝裡，一輛馬車從它身上碾了過去。

「忘恩負義！」少女說，「我告訴你吧，你太無禮；再說，你是什麼？只是個學生。啊，我敢說你不會像宮廷大臣侄兒那樣，鞋上釘有銀扣子。」說完她就從椅子上站起來朝屋裡走去。

「愛情是多麼愚昧啊！」學生一邊走一邊說，「它不及邏輯一半管用，因為它什麼都證明不了，而它總是告訴人們一些不會發生的事，並且還讓人相信一些不真實的事。說實話，它一點也不實用，在那個年代，一切都要講實際。我要回到哲學中去，去學形而上學的東西。」

於是他便回到自己的屋子裡，拿出滿是塵土的大書，讀了起來。

神奇的火箭

國王的兒子就要結婚了，所以要在舉國上下進行慶典。他為自己的新娘已經等了整整一年，最後她還是趕來了。她是一位俄國公主，坐著由六隻馴鹿拉的雪橇從芬蘭一路趕來的。雪橇看上去像一隻巨大的金色天鵝，小公主就安臥在天鵬的兩隻翅膀之間。那件長長的貂皮大衣一直垂到她的腳跟，她的頭上戴著一頂小巧的銀線帽子，她的膚色蒼白得就如同她一直居住的雪宮的顏色。她是如此的蒼白，在她駛過街道的時候，沿街的人們都驚訝地歎道：「她就像一朵白玫瑰！」於是大家紛紛從陽台上朝她拋下鮮花。

在城堡的門口王子正等著迎接她的到來。他有一雙夢幻般的紫色眼睛和一頭金黃色的頭髮。一看見她來了，他就跪下一條腿，吻了她的手。

「你的照片好漂亮，」他輕聲地說，「不過你比照片更漂亮。」小公主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她先前像一朵白攻瑰，」一位年輕的侍衛對身邊的人說，「可此刻卻像一朵紅玫瑰了。」整個宮裡的人都快樂無比。

這以後的三天中人人都說著：「白玫瑰，紅玫瑰；紅玫瑰，白玫瑰。」於是國王下令給那個侍衛的薪金增加一倍。不過他根本就沒有拿薪水，因此這道加薪的命令對他沒有任何作用，然而這被視為一種莫大的榮譽，並按慣例在宮廷報紙上登出。

三天過後便舉行了婚禮慶典。這是一次盛大的儀式，新郎和新娘在一幅繡著小珍珠的紫色鵝絨華蓋下手牽著手走著。接著又舉行了國宴，持續了五個小時。王子和公主坐在大廳的首座上，用一隻純清的水晶杯子飲酒。只有真誠的戀人才能用這隻杯子喝酒，因為只要虛偽的嘴唇一挨上杯子，杯子就會變得灰暗無光。

「一眼就能看出他們相親相愛，」那個小侍衛說，「如同水晶一樣純潔！」為這句話國王再次下令給他加薪。「多麼大的榮耀啊！」群臣們異口同聲地喊道。

宴會之後舉辦了舞會，新郎和新娘將要一塊兒跳舞，國王答應為他們吹笛子。他吹得很不好，可沒有人敢對他那麼說，因為他是一國之君。說真的，他只會吹兩種調子，並且從來也沒有搞清楚他吹的是哪一種，不過也無關緊要，因為不管他吹的是什麼，人們都會高喊狂叫：「棒極了！棒極了！」

這次節目的最後一個項目是施放盛大的煙花，燃放的時間正好定在午夜。小公主一生也沒有看過放煙花，因此國王下令皇家煙花手要親自出席當天的婚禮以便施放煙花。

「煙花像什麼樣子？」有一天早上，小公主在露天陽台上散步時這樣問過王子。

「它們就像北極光，」國王說，他一貫喜歡替別人回答問題，「只是更自然罷了。我本人更喜歡煙花而不是星星，因為你一直都明白它們何時會出現，它們就如同我吹笛子一樣美妙。你一定要看看它們。」

就這樣在皇家花園的盡頭搭起了一座大檯子。等皇家煙花手把一切都準備完畢，煙花們便相互交談起來。

「世界真是太美麗了，」一個小爆竹大聲喊道，「看看那些黃色的鬱金香。啊！如果它們是真正的爆竹，它們會更逗人喜愛的。我很高興我參加過旅遊。旅遊大大提高見識，並能除去一切個人的偏見。」

「國王的花園不是世界，你這個傻爆竹，」一枚羅馬燭光彈說，「世界是一個大得很的地方，你要花三天時間才能看遍全世界。」

「任何地方只要你愛它，它就是你的世界，」一枚深思熟慮的轉輪煙火激動地喊道。她早年曾戀上了一隻舊的杉木箱子，並以這段傷心的經歷而自豪。「不過愛情已不再時髦了，詩人們把它給扼殺了。他們對愛情抒發得太多，使人們不再相信那麼回事。對此，我一點也不覺得吃驚。真正的愛情是痛苦的、是沉默的。我記得自己曾有過那麼一回——可是現在已經結束了。浪漫只屬於過去。」

「胡說！」羅馬燭光彈說，「浪漫永遠不會消亡，它猶如月亮一樣，永遠活著。比如，新郎和新娘彼此愛得多麼熱烈。關於他們的故事我是今天早晨從一枚棕色紙做的爆竹那兒聽來的，他碰巧跟我同在一個抽屜裡面，並且知道最新的宮中消息。」

可是只見轉輪煙火搖搖頭，喃喃地說，「浪漫已經消亡了，浪漫已經消亡了，已經消亡了。」她和其他許多人一樣，相信假如你把同一件事情反覆說上許多次，最後假的也會變成真的了。

突然，傳來一聲尖尖的乾咳聲，他們都轉頭四下張望。

這聲音來自一個高大的，模樣傲慢的火箭，它被綁在一根長木桿的頂端。它在發表言論之前，總要先咳上幾聲，好引起人們的注意。

「啊咳！啊咳！」他咳嗽著。大家都認真地聽著，只有可憐的轉輪煙火仍舊搖著頭，喃喃地說，「浪漫已經消亡了。」

「肅靜！肅靜！」一隻爆竹大聲嚷道。他是個政客似的人物，在本地的選舉中總能獨佔鰲頭，因此他深知如何使用恰當的政治術語。

「死光了，」轉輪煙火低聲耳語道，說完她就去睡覺了。

等到周圍完全安靜下來時，火箭發出第三次咳嗽聲，並開始了發言。他的語調既緩慢又清晰，好像是在背誦自己的記錄本一樣，對他的聽眾他從來不正眼去看。說實在的，他的風度是非常出眾的。

「國王的兒子真是幸運啊，」他說道，「他結婚的日子正好是我要升天燃放的時候。真是的，就算是事先安排好的，對他來說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了；但話又說回來，王子們總是交好運的。」

「我的媽呀！」小爆竹說，「我的想法卻正好相反，我想我們是為了王子的榮譽而升天燃放的。」

「對於你來說可能是這樣的，」他回答說，「事實上這一點是肯定無疑的。不過對我而言事情就不一樣了。我是一枚非常神奇的火箭，出身於一個了不起的家庭。我母親是她那個時代最出名的轉輪煙火，並以她優美的舞姿而著稱。只要她一出場亮相，她要旋轉十九次才會飛出去，每轉上一次，她就會向空中拋撒七顆粉紅的彩星。她的直徑有三英尺半，是用最好的火藥製成的。我的父親像我一樣也是火箭，他來自法蘭西。他飛得可真高，人們都擔心他不會下來了。儘管如此，他還是下來了，因為他性格善良。他化作一陣金色的雨，非常耀眼地落了下來。報紙用足吹棒的詞句描述他的表演。的確，宮廷的報紙把他稱為煙花藝術的一個偉大成就。」

「煙花，煙花，你是指它嗎，」一枚孟加拉煙火說，「我知道它是煙花，因為我看見我的匣子上寫著呢。」

「噢，我說的是火炮，」火箭語調嚴肅地回答說。孟加拉煙火感到自己受到極大的欺壓，並立即去欺負那些小爆竹了，目的是為了表明自己依舊是個重要的角色。

「我是說，」火箭繼續說，「我是說——我說的是什麼？」

「你在說你自己，」羅馬燭光彈回答說。

「的確，我知道我正在討論某個有趣的話題，卻被人給粗暴地打斷了。我討厭各種粗魯的舉止和不良行為，因為我是個非常敏感的人。全世界沒有哪個人比我更敏感了，對此我深信不疑。」

「一個敏感的人是指什麼？」爆竹對羅馬燭光彈問道。

「一個人因為自己腳上生雞眼，便總想著踩別人的腳趾頭，」羅馬燭光彈低聲耳語道。爆竹差一點沒笑破肚皮。

「請問你笑什麼呀？」火箭開口問道，「我就一點沒有笑。」

「我笑是因為我高興，」爆竹回答說。

「這理由太自私了，」火箭臉帶怒色地說，「你有什麼權利高興？你應該為別人想想。實際上，你應該為我想想。我總是想著我自己，我也希望別人都會這麼做。這就是所謂的同情。這是個可愛的美德，我這方面的德性就很高。例如，假定今天夜裡我出了什麼事，那麼對每一個人來說會是多麼的不幸！王子和公主再也不會開心了，他們的婚後生活將會被毀掉；至於國王，他或許經不住這場打擊。真的，我一想起自己所處的重要地位，我幾乎感動得流下眼淚。」

「如果你想給別人帶來快樂，」羅馬燭光彈說，「那麼你最好先不要把自己弄得濕乎乎的。」

「當然了，」孟加拉煙火說，他現在的精神好多了，「這是個簡單的常識。」

「常識，一點不假！」火箭憤憤不平地說，「可你忘了我是很不尋常的，而且非常了不起。啊，任何人如若沒有想像力的話，也會具備常識的。然而我有想像力，因為我從沒有把事物按照它們實際的情況去考慮，我總是把它們想像成另外一回事。至於要我本人不要流淚，很顯然在場的各位沒人能夠欣賞多情的品性。所幸的是我本人並不介意。能夠讓我維持一生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想到自己要比別人優越得多，這也是我一貫培養的感覺。你們這些人都是沒有情感的。你們只會傻笑或開玩笑，好像王子和公主不是剛剛結婚似的。」

「啊，正是，」一枚小火球動情地叫道，「難道不行嗎？這是一件多大的喜事呀，我只要一飛到天上去，我就會把這一切都講給星星聽。等我給它們講起美麗的公主，你會看見星星們在眨眼睛。」

「啊！多麼渺小的人生觀！」火箭說，「然而這正是我所預料的。你們胸無大志；你們既淺薄又無知。噢，或許王子和公主會到有條深深河流的鄉村去住；或許他們只有一個兒子，那個小男孩像王子一樣有一頭金髮和紫色眼睛；或許有一天小男孩會跟保姆一起出去散步；或許保姆會在一株古老的大樹下睡覺；或許小男孩會掉進深深的流水中淹死了。多麼可怕的災難啊！可憐的人兒，失去了他們唯一的兒子！這真是太可怕了！我永遠也忘不了。」

「但是他們並沒有失去他們的獨子呀，」羅馬燭光彈說，「根本就沒有任何不幸發主在他們身上。」

「我從沒說過他們會發生不幸，」火箭回答說，「我只是說他們可能會。如果他們已經失去了獨生子，那麼再談此事還有什麼意思。我討厭那些事後反悔的人。不過一想到他們可能會失去獨子，我就會非常難過。」

「你當然會的！」孟加拉煙火大聲嚷道，「實際上，你是我所遇到的最感情用事的人。」

「你是我所遇到的最粗俗的人，」火箭反駁說，「你是無法理解我對王子的友情的。」

「噢，你甚至還不認識他呢，」羅馬燭光彈怒吼道。

「我從未說過我認識他，」火箭回答說，「我敢說，如果我認識他，我是不會成為他的朋友的。認識好多朋友，是件非常危險的事。」

「說真的你最好還是不要流眼淚，」火球說，「這可是件要緊的事。」

「我敢肯定，對你是非常要緊，」火箭回答說，「可我想哭就得哭。」說著他還真的哭了起來，淚水像雨點一樣從桿子上流下來，差一點淹死兩隻正在尋找一塊乾燥的好地方做窩的小甲蟲。

「他必定有真正的浪漫品質，」轉輪煙花說，「根本就沒有什麼可哭的，他卻能哭得起來。」接著她長嘆一口氣，又想起了那個杉木箱子。

不過羅馬燭光彈和孟加拉煙火卻是老大不樂意，他們不停地說著：「胡扯！胡扯！」那聲音可真夠大的。他們是非常講實際的，只要是他們反對的東西，他們就會說是胡扯。

這時明月像一面銀色的盾牌冉冉升起；繁星開始閃爍，音樂聲從宮中傳來。

王子和公主正在領舞。他們跳得可真美，就連那些亭亭玉立的白蓮花也透過窗戶偷看他倆，大朵的紅色罌粟花頻頻點頭，並打著節拍。

隨後十點的鐘聲敲響了，接著十一點的鐘聲敲響了，然後是十二點。當午夜最後一下鐘聲敲響時，所有的人都來到了露天陽台上，國王派人去叫皇家煙花手。

「開始放煙花吧，」國王宣佈說。皇家煙花手深深地鞠了一躬，並邁步向下走到花園的盡頭。他帶了六個助手，每個助手都拿著一根竿子，竿子的頂頭捆著一個點燃的火把。

這的確是一場空前盛大的表演。

颼颼！颼颼！轉輪煙花飛了上去，一邊飛一邊旋轉著。轟隆！轟隆！羅馬燭光彈又飛了上去。然後爆竹們便到處狂舞起來，接著孟加拉煙火把一切都映成了紅彤彤的。「再見了，」火球喊了一聲就騰空而去，拋下無數藍色的小火星。啪啪！啦啦！大爆竹們也跟著響了，他們真是痛快無比。他們個個都非常成功，只剩下神奇的火箭了。他渾身哭得濕乎乎的，根本就無法升空上天。他身上最好的東西只有火藥，火藥被淚水打濕後，就什麼用場也派不上了。他的那些窮親戚們，平時他從未打過招呼，只是偶爾譏諷一下，此刻個個都像盛開著的燃燒的全色花朵，飛到天空中去了。好哇！好哇！宮廷的人們都歡呼起來；小公主高興地笑了起來。

「我猜想他們留著我是為了某個更盛大的慶典時用，」火箭說，「毫無疑問就是這個意思。」他看上去比以前還要傲慢。

第二天工人們來打掃清理。「這些人一看就是代表團的，」火箭說，「我要帶著尊嚴來迎接他們。」於是他就擺出一幅威嚴的樣子，莊重地皺著眉頭，彷彿在思考什麼重要的問題似的。可是他們一點也沒有理睬他，直到要離開的時候，他們中的一人碰巧看見了他。「嘿！」他大喊了一聲，「這麼破舊的一枚火箭！」說完他便把火箭丟到牆外的陰溝裡去了。

「破舊火箭？破舊火箭？」他在空中一邊翻滾著一邊說，「不可能！大火箭，那個人就是這麼說的。破舊和大這兩個發音是非常接近的，的確它們常常是一樣的發音。」接著他就掉進了陰溝裡。

「這裡並不舒服，」他說，「可沒準是個時髦的浴場，他們送我來是為了要我恢復健康。我的神經的確受到極大的傷害，我也需要休息了。」

這時一隻小青蛙朝他游了過來，他有一雙明亮閃光的寶石眼睛，和一件綠色斑紋的外衣。

「看來，是個新到的！」青蛙說，「啊，畢竟跟稀泥巴不一樣。我只要能享受雨天和一條陰溝，我便會十分幸福。你認為下午會下雨嗎？我真希望如此，可你看這藍藍的天空，萬里無雲，多麼可惜啊！」

「啊咳！啊咳！」火箭說著便咳了起來。

「你的聲音多好聽啊！」青蛙大聲叫道．「真像是青蛙的呱呱叫聲，這種呱呱聲當然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音樂了。今天晚上你可以來聽聽我們合唱隊的演出。我們都在農夫房屋旁的老鴨池中，月亮一升起我們便開始表演。那可太迷人了，人人都睜著雙眼躺著聽我們唱。其實，就在昨天我還聽農夫的妻子對她的母親說，就是因為我們的存在，使她整夜一點兒也睡不著。能受到這麼多人的歡迎，真是謝天謝地。」

「啊咳！啊咳！」火箭生氣地說。由於連一句話也插不進去，他感到非常惱火。

「當然了，美妙的音樂，」青蛙繼續說，「我希望你能到鴨池來。我要去看我的女兒們了。我有六個漂亮的女兒，我很擔心梭魚會遇到她們。他是個地道的怪物，會毫不猶豫地拿她們當早餐吃掉的。好了，再見，我們的談話真讓我開心，我信得過你。」

「談話，一點不假！」火箭說，「都是你一個人在說話，那不算談話。」

「總得要人聽啊，」青蛙回答說，「我也喜歡一個人談話。這節省時間，且避免爭吵。」

「可我卻喜歡爭吵，」火箭說。

「我不希望這樣，」青蛙得意地說，「爭吵太粗俗了，因為在好的社會中，人人都會持有完全一致的意見。再一次告別了，我看見我的女兒在那邊。」說完小青蛙就游走了。

「你是個非常討厭的傢伙，」火箭說，「且教養又很差。我討厭人們只顧談論自己，就跟你這樣，要知道此時別人也想說說話，就像我這樣。這就是我所說的自私，自私是十分可惡的事，特別是對於我這種品性的人來說，因為我是以同情心而出了名的。說實在的，你應該以我為學習榜樣，你或許找不到比我更好的榜樣了。既然你還有機會，你最好把握住，因為我差不多馬上就要返回宮中去了。我在宮中是個大寵兒；其實，王子和公主在昨天就為慶祝我而舉辦了婚禮。當然，這些事你是一無所知的，因為你是個鄉巴佬。」

「跟他講話沒有任何益處，」一隻蜻蜓開口說，他此刻正坐在一株棕色的香蒲頂上。「沒有任何益處，因為他已經走開了。」

「嗯，那是他的損失，不是我的，」火箭回答說。「我不會僅僅因為他不理會我，就停止對他說話。我喜歡聽自己講話，這是我最大的樂趣之一。我常常一個人講上一大堆話，我可是太聰明了，有時候我連我自己講的話也不懂。」

「那麼你真應該去講授哲學，」晴蜓說，說完他展開自己一對可愛的紗翼朝空中飛去了。

「他不留在這兒可算是傻極了！」火箭說，「我敢說他並不是經常有這樣的機會來提高智力的。然而，我一點也不介意。像我這樣的天才肯定有一天會得人賞識的。」他往稀泥中陷得更深了。

過了一會兒一隻白色的大鴨子向他游了過來。她有一對黃色的腿和一雙蹼足，而且由於她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便被視為是個大美人。

「嘎，嘎，嘎，」她叫著說，「你的樣子多麼古怪啊！我可以問問你是怎麼生得如此模樣的嗎？或者是由於一次事故造成的？」

「很顯然，你一直都住在鄉下，」火箭回答說，「不然你會知道我是誰的。不過，我會原諒你的無知。期望別人跟自己一樣了不起是不公平的。等你聽說我能夠飛上天空並撒下一陣金色的雨點後，你一定會感到驚訝的。」

「我倒不看重那個，」鴨子說，「因為我看不出它對別人會有什麼好處。眼下，要是你能像牛一樣地去犁地，像馬一樣地去拉車，或像牧羊犬那樣地照看羊群，那還算是個人物。」

「我的好人啊，」火箭用十分高傲的語言大聲說道，「可見你是屬於下等階層的。我這樣身分的人是永遠不會有用的。我們已經有了一定的成就，那就足夠了。我本人對各種所謂的勤勞並沒有好感，尤其對像你讚賞的那些勤勞更是一點好感也沒有。說實話，我一貫認為做艱苦的工作僅僅是那些無事可幹的人們的一種逃避方式。」

「好吧，好吧，」鴨子說，她是個處事平穩的人，也從未跟任何人爭吵過，「各人有各人的愛好。我想，無論如何，你要在這兒安家落戶了吧。」

「啊！當然不會了，」火箭嚷道，「我只是個過路人，一位有名望的客人。事實是我覺得這地方好無聊。這兒既不寧靜，又沒有社交生活。說實在的，這兒根本就是郊外。我可能要回到宮裡去，因為我注定了要在世界上做一番成就的。」

「我也曾想過要投身於公眾事業中去，」鴨子說，「世上有那麼多需要革新的事物。老實說，我前些時幹過一陣會議的主席工作，我們通過決議譴責一切我們不喜歡的東西。然而，它們好像並沒有多大效果。現在我一心從事家務，照看我的家庭。」

「我生來就是為了這個社會的，」火箭說，「我所有的親戚也都是如此，甚至包括他們中最卑微的。只要我們一出場，隨時都會引起廣泛的關注。其實還沒輪到我出場呢，不過只要我一出現，準會是壯觀的場面。說到家務事，它會使人早早地衰老，並無心追求更高的目標。」

「啊！更高的生活目標，它們該有多好呀！」鴨子說，「可它倒使我覺得好饑餓。」說完她就朝下游泅水而去，同時還「嘎，嘎，嘎」地叫著。

「回來，快回來！」火箭尖聲明著，「我有好多話要對你說。」但是鴨子沒理會他。「我很高興她離去了，」他對自己說，「她的思想的確只算得上一般。」他往稀泥中陷得更深了，這時才開始想起天才的寂寞來。忽然有兩個小男孩身穿白色的粗布衫，手拿一隻水壺，懷裡抱著好些柴火，朝岸邊跑了過來。

「這一定是那個代表團了，」火箭說著，又努力表現出非常莊重的樣子。

「嘿！」其中的一個孩子叫道，「快看這根舊木棍！我不知道它怎麼會在這兒。」他把火箭從陰溝裡拾起。

「舊木棍！」火箭說，「不可能！金木棍，這才是他說的。金木棍才是很中聽的話。實際上，他把我錯當成宮中的某位顯貴了。」

「我們把它放到火裡去吧！」另一個孩子說，「它會幫著把水燒開。」

於是他倆把柴火堆在一起，把火箭放在最上面，並點燃了火。

「這下可太棒了，」火箭大聲叫道，「他們要在大白天裡把我給燃放了，這樣人人都會看見我了。」

「我們現在去睡覺吧，」他倆說，「睡醒時水壺的水就會燒開了。」說完他們便在草地上躺下身，閉上了眼睛。

火箭渾身都濕透了，所以花了好長時間才把他烤乾。不過，到最後火苗還是把他點燃了。

「現在我就要升空了！」他大叫起來，同時把身體挺得筆直筆直的。「我知道我要飛得比星星更高，比月亮更高，比太陽更高。其實，我會飛得高到——」

嘶嘶！嘶嘶！嘶嘶！他垂直朝天空中飛去。

「太棒了！」他叫了起來，「我要這樣一直飛下去，我是多麼的成功啊！」

不過，沒有人看見他。

這時他開始感到有一股奇怪的刺痛襲遍全身。

「現在我就要爆炸了，」他大聲喊道，「我要點燃整個世界，我要聲威大震，讓所有的人在這一年裡都不再談論別的事情。」的確他真的爆炸了。呼！呼！呼！火藥爆炸了。這是千真萬確的。

可是沒有人聽見他，就連那兩個小孩也沒有聽見，因為他倆睡得可熟了。

接著他所剩下的只有木棍了，木棍掉下去，正好落在一隻在陰溝邊散步的鵝的背上。

「天呀！」鵝叫了起來，「怎麼下起棍子來了。」說完就跳進河裡去了。

「我知道我會創造奇蹟的，」火箭喘息著說，然後他就熄滅了。

少年國王

在加冕典禮的前一天晚上，少年國王獨自一人坐在他那間漂亮的房子裡。他的大臣們按照當時的禮節，頭朝地向他鞠了躬，便告辭而去。他們來到皇宮的大廳中，向禮節教授學習最後的幾堂課，因為他們當中有幾個人的舉止還沒有經過教化，不用說，這是很不禮貌的事情。

這位少年——他僅僅是個少年，不過才十六歲——對他們的離去一點也不覺得難過。他把身體向後靠去，坐在他那繡花沙發的軟墊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躺了下去，睜著兩眼，張著嘴，真像一位褐色的林地農牧神，或一隻被獵人剛剛抓獲的森林中的小動物。

說來也巧，他正是獵人們找到的，他們遇到他也差不多是憑運氣。當時他光著腳，手裡拿著笛子，正跟在把他養大的窮牧羊人的羊群後面，而且他一直把自己看作窮牧羊人的兒子。他的母親原來是老國王的獨生女兒。她偷偷地戀上了一個比她地位低得多的人——有人說，那人是外地來的，他用笛子吹出魔術般的美妙聲音，使年輕的公主鍾情於他；另外有人說他是來自意大利里米尼的藝術家，公主對他很器重，也許是太看重他了。他不知怎的突然間從城市裡消失了，他那幅沒有完成的作品還留在大教堂裡——那時小孩才一個星期大，他就從熟睡的孩子母親身邊偷偷抱走孩子，交給一對普通的農家夫婦去照管。這對夫婦自己沒有孩子，住在密林的深處，從城裡騎馬要一天才能到達。不知是像宮廷的御醫所宣佈的那樣因為悲傷過度，或者是像一些人所談論的那樣喝了放在香料酒中的一種意大利急性毒藥，反正那位給予這孩子生命的蒼白的少女在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內就死去了。一位忠誠的差人帶著孩子跨上馬鞍走了，當他從疲憊的馬背上俯下身來敲響牧羊人小茅屋簡陋的房門時，公主的屍體正被下葬於一個打開的墓穴中，這個墓穴就挖在一個荒涼的教堂墓地裡，那裡靠近城門。據說在那個墓穴裡還躺著另一具屍體，他是一位非常英俊的外地男人，他的雙手被反綁著，打了個繩結，胸膛上留著好多血淋淋的傷口。

至少，這正是人們私下悄悄相互傳遞的說法。然而令人確信的是老國王在臨終時，不知是由於對自己犯下的大罪而悔恨，或是僅僅因為希望自己的王國不至於落入外人之手，就派人去找回那個少年，並當著宮中大臣的面，承認少年為自己的繼位人。

似乎就從少年被承認的那一刻起，他就表現出了對美麗事物的極大熱情，這便注定了將對他的一生起到巨大的影響。那些陪伴他到預備的房間侍候他休息的僕人，常常講起當他看見那些華麗的服裝和貴重寶石時會興奮地大叫起來，並且在脫去身上的粗皮衣和粗羊皮外套時簡直是欣喜若狂。有時候他確也很懷念他那段自由自在的森林生活，且始終都對佔去一天大部分時間的繁雜的宮廷禮節感到忿懣，但這卻是座富麗的宮殿——人們把它叫做「逍遙宮」——此刻他一下子成了它的主人，對他來說，這就像是一個專為取悅他而新建成的時髦的新世界；只要他能夠從議會廳或會見室裡逃出來，他便會跑下那立著鍍金銅獅的亮閃閃的斑岩石大台階，從一個屋子轉到另一個屋子，又從一條走廊來到另一條走廊，好像要一個人在美中間找到一付止痛藥，或一種治病的良方似的。

對於這種充滿新發現的旅行，這是他對此的稱謂——說真的，對他來說這可是真正地在神境中漫遊了。有時候會有幾位身著披風飄著艷麗絲帶的金髮宮廷侍衛陪伴著；但更多的時候，他常常是一個人，憑著感覺上的某種敏捷的本能，這差不多是一種先見之明吧，把握到藝術的秘密最好是在秘密中求得，況且美也同智慧一樣，鍾愛的是孤獨的崇拜者。

這段時期裡流傳著很多有關他的奇聞怪事。據說有一位胖乎乎的市政長官，代表全城市民出來發表了一大通華麗堂皇的言論，還說他看見他十分崇敬地跪在一幅剛從威尼斯帶來的巨畫面前，似乎要捍衛對新的眾神的崇拜。還有那麼一次他失蹤了好幾個小時，費了好大勁人們才在宮殿內北邊小塔的一間小屋裡找到了他，他正癡呆呆地凝視著一塊刻有美少年阿多尼斯像的希臘寶石。還有人傳說親眼見他用自己的熱唇去吻一座大理石古雕像的前額，那座古雕像是人們在修建石橋時在河床中發現的，除像上還刻著羅馬皇帝哈得里安所擁有的俾斯尼亞國奴隸的名字。他還花了一整夜時間去觀察月光照在安地民銀像上的各種變化。

一切稀罕的和昂貴的東西對他的確都有極大的吸引力，使他急切地想得到它們。為此他派出了許多商人，有的被派往北海，向那裡的窮漁夫購買琥珀，有的到埃及去找尋那些只有在法老的墓穴中才能找到的綠寶石，據說這種寶石具有非同一般的魔力，還有的去波斯收購絲絨編織的地毯和彩陶，另外很多人就去印度採購薄紗和著色的象牙，月亮寶石和翡翠手鐲，檀香和藍色琺琅以及細毛織披巾。

然而，最讓他費心的還是在他登位加冕時穿的長袍。長袍是金線織的，另外還有嵌滿了紅寶石的王冠以及那根掛著一串串珍珠的權杖。其實，他今晚所想的就是這個，當時他躺在奢華的沙發上，望著大塊的松木在壁爐中慢慢地燃盡。它們都是由那個時代最著名的藝術家親手設計的，設計式樣也早在幾個月前就呈交給他過目了，他也下了命令要求工匠們不分晝夜地把它們趕製出來，還讓人去滿世界找尋那些能夠配得上他們手藝的珠寶。他在想像中看見自己穿著華貴的皇袍站在大教堂中高高的祭壇上，他那孩子氣的嘴唇上露出了笑容，那雙森林人特有的黑眼睛也放射出明亮的光芒。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來，靠在壁爐頂部雕花的庇簷上，目光環視著燈光昏暗的屋子。四周的牆上掛著代表「美的勝利」的華麗裝飾物。一個大衣櫥，上面嵌著瑪瑙和琉璃，把一個牆角給填滿了。面對窗戶立著一個異常別緻的櫃子，上面的漆格層不是鍍了金粉就是鑲著金片，格層上擺放著一些精美的威尼斯玻璃高腳酒杯，還有一個黑紋瑪瑙大杯子。綢子的床單上繡著一些淺白的罌粟花，它們好像是從睡眠的倦手中撒落下來的。刻有條形凹槽的高大的象牙柱撐起天鵝絨的華蓋，華蓋上面大簇的駝鳥毛像白色泡沫一般地向上伸展，一直達到銀白色的回文裝飾屋頂上。用青銅做的美少年納西蘇斯像滿臉笑容地用雙手舉起一面亮光光的鏡子。桌上放著一個紫晶做的平底盆。

窗外，他可以看見教堂的大圓頂，隱隱約約的像個氣泡浮動在陰暗的房屋上面。無精打采的哨兵們在靠近河邊的霧濛濛的陽台上來回地走著。在遠處的一座果園裡，一隻夜鶯在唱歌。一縷淺淺的茉莉花香從開著的窗戶飄了進來。他把自己的棕色鬈髮從前額朝後掠去，隨後拿起一隻琵琶，讓手指隨便地在弦上撥弄著。他的眼皮沉重地往下垂去，一股莫名的倦意襲上身來。在這以前他從來沒有這麼強烈地並且是如此興奮地感受到美的東西的魔力和神秘。

鐘樓傳來午夜鐘聲的時候，他按了一下鈴，僕人們進來了，按繁雜的禮節為他脫去袍子，並往他手上灑上玫瑰香水，在他的枕頭上撒上鮮花。待他們退出房間後沒多久，他就入睡了。

他睡著後做了一個夢，夢是這樣的：

他覺得自己正站在一間又長又矮的閣樓裡，四周是一片織布機的轉動聲和敲擊聲。微弱的光線透過格柵窗射了進來，使他看見了那些俯在織機台上工作的織工們憔悴的身影。一些面帶病容臉色蒼白的孩子們蹲在巨大的橫樑上面。每當梭子飛快地穿過經線的時候，織工們便把沉重的筘座抬起，梭子一停下來又立即放下筘座，把線壓在一起。他們的臉上露出飢餓難忍的表情，一雙雙乾枯的手不停地震動著，顫抖著。一些羸弱的婦女坐在一張桌邊做著縫紉。房間裡充滿了刺鼻的臭氣，空氣既污濁又沉悶，四壁因潮濕而滴水不止。

少年國王來到一位織工跟前，看著他工作。

織工卻怒沖沖地望著他說，「你為什麼老看著我？你是不是主人派來監視我們幹活的探子？」

「誰是你們的主人？」少年國王問道。

「我們的主人！」織工痛苦地大聲說，「他是跟我一樣的人。其實，我和他之間就這麼點區別——他穿漂亮的衣服而我總是破衣爛衫，我餓得骨瘦如柴，他卻飽得難受。」

「這是個自由的國家，」少年國王說，「你不是任何人的奴隸。」

「戰爭時代，」織工回答說，「強者把弱者變為奴隸，而在和平年代富人把窮人變成奴隸。我們必須靠幹活來餬口，可是他們給的工資少得可憐，我們會給餓死的。我們整天為他們做苦役，他們的箱子裡堆滿了黃金，我們的子女還未長大成人就夭折了，我們所愛的那些人的臉變得愁苦而兇惡。我們搾出的葡萄汁，卻讓別人去品嚐。我們種出的穀物，卻不能端上我們的飯桌。我們戴著枷鎖，儘管它們是無形的；而我們是奴隸，雖然人們說我們是自由人。」

「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的嗎？」少年國王問道。

「所有的人都這樣，」織工答道，「不論是年輕的或是年老的，不管是男人或是女人，小孩子或是終年艱辛的人們都一樣。商人們壓搾我們，我們還得照他們的話去做。牧師們騎馬從我們身邊走過，口中不停地數著念珠，沒有一個人關心我們。窮困張著飢餓的雙眼爬過陰暗的小巷，罪惡帶著他的酒精面孔緊隨其後。早晨喚醒我們的是悲痛，晚上伴我們入睡的是恥辱。但是這些與你有什麼關係？你又不是我們中的一員。你的神情是多麼的快樂啊！」說完他滿臉不高興地轉過頭去，並把梭子穿過織機，少年國王看見梭子上面織出的是一根金線。

他心中猛地一驚，趕緊問織工，「你織的是什麼袍子？」

「這是少年國王加冕時穿的袍子，」他回答說，「你問這幹什麼？」

這時少年國王大叫一聲便醒了，天啊！他原來是在自己的房間裡，透過窗戶他看見蜜色的大月亮正掛在熹微的天空上。

※※※

他又一次睡著了，再次做起了夢，夢是這樣的：

他覺得自己躺在一艘大帆船的甲板上面，一百個奴隸在為船划槳。船長就坐在他身邊的地毯上。他黑得像一塊烏木，頭巾是深江色的絲綢做的。厚厚的耳垂上掛著一對碩大的銀耳墜，他的手中拿著一架象牙天平。

奴隸們除了腰間的一塊破爛的遮羞布外，全身上下光溜溜的，每個人都與旁邊的另一個鎖在一起。驕陽熱辣辣地射在他們身上，黑人們在過道上跑來跑去的，同時皮鞭不停地抽打在他們身上。他們伸出乾枯的雙臂往水中划動著沉重的槳。鹹鹹的海水從槳上飛濺起來。

最後他們來到一個小港灣，並開始測量水的深度。一陣微風從岸上吹來，給甲板和大三角帆上蒙上了一層細細的紅沙。三個阿拉伯人騎著野毛驢趕來朝他們投來標槍。船長拿起一張弓，射中了他們其中一人的咽喉。他重重地跌進了海浪之中，他的同伴也倉皇逃走。一位面蒙黃色紗巾的女子騎著駱駝慢慢地跟在後面，還不時地回頭看看那具死屍。

黑人們拋了錨，降下了帆，紛紛來到艙底下，拿出一根長長的吊梯來，梯下綁著鉛錘。船長把繩梯從船側扔下去，把梯的兩端繫在兩根鐵柱上面。這時，黑人們抓住一位最年輕的奴隸，打開了他的腳鐐，並往他的鼻孔和耳朵裡灌滿蠟，還在他的腰間捆上了一塊石頭。他疲憊地爬下繩梯，便消失在海水中了。在他入水的地方冒出了幾個水泡。另外一些奴隸在一旁好奇地張望著。在船頭上坐著一位驅趕鯊魚的人，他在單調不停地擊著鼓。

過了一會兒潛水者從水中冒了上來，喘著粗氣攀梯而上，右手拿著一顆珍珠。黑人們從他手中奪去珍珠，又把他拋到海裡。而奴隸們已靠在槳旁入睡了。

他上來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帶上一顆美麗的珍珠。船長把珍珠都過了秤，並把它們放進一隻綠色皮革的小袋子中。

少年國王想說點什麼，可是他的舌頭好像給粘在了上牙齒後面，他的嘴唇也動彈不了。黑人們在彼此談著話，並開始為一串明珠爭吵起來。兩隻白鶴圍繞著帆船飛個不停。

這時潛水者最後一次冒出水來，帶上來的珍珠比奧馬茲島所有的珍珠都要美，因為它的形狀如同一輪滿月，白得超過了晨星的顏色。不過他的臉卻蒼白異常，他一頭倒在甲板上，鮮血立即從他的耳朵和鼻孔中迸射而出。他只是顫抖了一下就再也動彈不了啦。黑人們聳聳肩，把他的屍體拋向船舷外的海水中。

船長笑了，他伸出手去拿起那顆珍珠，他一邊看著它，一邊把它放在自己的前額上並鞠了一個躬。「它應該用來，」他說，「用來裝飾少年國王的權杖。」說完他朝黑人們打了個手勢示意起錨。

少年國王聽到這裡，突然大叫一聲，便醒了過來，透過窗戶，他看見那些破曉的長手指正在摘取衰弱的繁星。

※※※

他再一次入睡了，做了夢，夢是這樣的：

他覺得自己正徘徊在一個陰森森的樹林中，樹上懸掛著奇形的果子和美麗而有毒的鮮花。他經過的地方，毒蛇朝他嘶嘶地叫著，羽毛華麗的鸚鵡尖叫著從一根樹枝飛到另一個枝頭上。巨大的烏龜躺在熱乎乎的泥潭中睡大覺。樹上到處都是猴子和孔雀。

他走著走著，一直來到樹林的邊緣，在那兒他看見有好大一群人在一條乾枯的河床上做苦役。他們像螞蟻般地蜂擁至岩石上。他們在地上挖了好些深洞，並下到洞裡去。他們中的一些人用大斧頭開山劈石，另一些人在沙灘上摸索著。他們連根拔起仙人掌，並踏過鮮紅的花朵。他們忙來忙去，彼此叫喊著，沒有一個人偷懶。

死亡和貪婪從洞穴的陰暗處注視著他們，死亡開口說：「我已經疲倦了，把他們中的三分之一給我，我要走了。」

不過貪婪卻搖了搖頭。「他們是我的僕人，」她回答說。

死亡對她說，「你手中拿的是什麼東西？」

「我有三粒穀子，」她回答說，「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給我一粒，」死亡大聲說，「去種在我的花園中，只要其中的一粒，我要走了。」

「我什麼也不會給你的，」貪婪說，說著她把手藏在自己衣服福邊的裡面。

死亡笑了。他拿起一隻杯子，並把它浸在水池中，等杯子出來時裡面已生出了瘧疾。瘧疾從人群中走過，三分之一的人便倒下死去了。她的身後捲起一股寒氣，她的身旁狂竄著無數條水蛇。

貪婪看見三分之一的人都死去了，便捶胸大哭起來。她捶打著自己乾枯的胸膛，哭叫著說：「你殺死了我三分之一的僕人，你快走吧。在韃靼人的山上正舉行著一場戰爭，雙方的國王都在呼喚你去。阿富汗人殺掉了黑牛，正開往前線。他們用長矛敲擊著自己的盾牌，還戴上了鐵盔。我的山谷對你有什麼用，你沒有必要待在這兒吧？你快走吧，不要再到這兒來了。」

「不，」死亡回答說，「除非你再給我一粒穀子，否則我是不會走的。」

貪婪一下子捏緊自己的手，牙齒也咬得緊繃繃的。「我不會給你任何東西的，」她喃喃地說。

死亡笑了。他撿起一塊黑色的石頭，朝樹林中扔去，從密林深處的野毒芹叢中走出了身穿火焰長袍的熱病。她從人群中走過，去觸摸他們，凡是被她碰著的人都死去了。她腳下踏過的青草也跟著枯萎了。

貪婪顫抖起來，把泥土放在自己的頭上。「你太殘忍了，」她叫著說，「你太殘忍了。在印度的好多城市裡正鬧著饑荒，撒馬爾罕的蓄水池也乾枯了。埃及的好多城市裡也在鬧饑荒，蝗蟲也從沙漠飛來了。尼羅河水並沒有沖上岸來，牧師們正痛罵他們自己的神愛西斯和阿西里斯。到那些需要你的人那兒去吧，放過我的僕人吧。」

「不，」死亡回答說，「除非你給我一粒穀子，否則我是不會離開的。」

「我什麼東西也不會給你，」貪婪說。

死亡再一次笑了，他將手放在嘴上在指縫中吹了一聲口哨，只見一個女人從空中飛來。她的額頭上印著「瘟疫」兩個字，一群飢餓的老鷹在她身旁飛旋著。她用巨大的翅膀罩住了整個山谷，沒有一個人能逃脫她的魔掌。

貪婪尖叫著穿過樹林逃走了，死亡跨上他那匹紅色的大馬也飛馳而去，他的馬跑得比風還快。

從山谷底部的稀泥中爬出無數條龍和有鱗甲的怪獸，一群胡狼也沿著沙灘跑來，並用鼻孔貪婪地吸著空氣。

少年國王哭了，他說：「這些人是誰？他們在尋找什麼東西？」

「國王王冠上的紅寶石，」站在他身後的一個人說。

少年國王吃了一驚，轉過頭去，看見一個香客模樣的人，那人手中拿著一面銀鏡。

他臉色變得蒼白起來，並開口問道：「哪一個國王？」

香客回答說：「看著這面鏡子，你會看見他的。」

他朝鏡子看去，見到的是他自己的面孔，他大叫了一聲就驚醒了。燦爛的陽光瀉入房屋，從外面花園和庭園的樹上傳來了鳥兒的歌唱。

宮廷大臣和文武百官走進房來向他行禮，侍者給他拿來用金線篇織的長袍，還把王冠和權杖放在他面前。

少年國王看著它們，它們美極了，比他以前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美。然而他還記得自己做的夢，於是便對大臣們說：「把這些東西都拿走，我不會穿戴它們的。」

群臣都感到很驚訝，有些人甚至笑了，因為他們認為國王是在開玩笑。

可是他再次嚴肅地對他們說：「把這些東西都拿開，不要讓我見到它們。雖然今天是我加冕的日子，但是我不會穿戴它們的。因為我的這件長袍是在憂傷的織機上用痛苦的蒼白的雙手織出來的。紅寶石的心是用鮮血染紅的。珍珠的心上有死亡的陰影。」接著他對他們講述了自己的三個夢。

大臣們聽完故事後，互相對視著，低聲交談說：「他一定是瘋了，夢還不就是夢嗎，幻覺只不過是幻覺罷了，它們不是真的，用不著在意。再說，那些為我們做工的人的生命又與我們有什麼相干的？難道一個人沒有看見播種就不能吃麵包，沒有與種葡萄的人交談過就不能喝葡萄酒了嗎？」宮廷大臣對少年國王說道：「陛下，我懇求您把這些憂傷的念頭拋開，穿上這件美麗的袍子，戴上這頂王冠吧。如果您不穿上王袍，人民怎麼會知道您就是國王呢？」

少年國王望著他。「真是這樣嗎？」他問道，「如果我不穿王袍，他們就不會知道我是國王了嗎？」

「他們不會認識您的，陛下，」宮廷大臣大聲說。

「我從前還以為真有那麼一些帶帝王之相的人，」少年國王回答說，「不過也許正如你所說的，然而我還是不穿這身長袍，而且也不戴這頂王冠，我要像進宮時的那樣走出宮去。」

然後他吩咐他們都離去，只留一個侍者來陪他，這個侍者的手中洗了個澡，打開一個上了漆的箱子，從箱中他拿出皮衣和粗羊皮外套，這些都是當年他在山腰上放羊時穿過的。他穿上它們，手裡又拿起那根粗大的牧羊杖。

這位小侍者吃驚地睜大一雙藍色的眼睛，笑著對他說：「陛下，我看見你的長袍和權杖，可你的王冠在哪兒？」

少年國王從攀附在陽台上的野荊棘上折下一枝，把它彎曲成一個圓圈，放在了自己的頭上。

「這就是我的王冠，」他回答說。

這樣穿戴好後，他走出房間來到大廳中，顯貴們都在那兒等著他。

顯貴們覺得很可笑，他們中有的人還對他叫道：「陛下，臣民們等著見他們的國王，而您卻讓他們看到了一位乞丐。」另有一些人怒氣沖沖地說：「他使我們的國家蒙羞，不配做我們的主人。」然而，他對他們一言不發，只是朝前走去，走下明亮的斑岩石階，出了青銅大門，騎上自己的坐騎，朝教堂奔去，小侍者跟在他身旁跑著。

百姓們笑了，他們說：「騎馬走過的是國王的小丑。」他們嘲笑著他。

而他卻勒住馬韁，開口說道：「不，我就是國王。」於是他把自己的三個夢講給了他們聽。

一個人從人群中走出，他痛苦地對國王說道：「皇上，你不知道窮人的生活是從富人的奢侈中得來的嗎？就是靠你們的富有我們才得以生存，是你們的惡習給我們帶來了麵包。給一個嚴厲的主子幹活是很艱苦的，但若沒有主子要我們幹活那會更艱苦。你以為烏鴉會養活我們嗎？對這些事你會有什麼良方嗎？你會對買主說，『你要用這麼多錢來買』，而同時又對賣主說，『你要以這個價格賣』嗎？我敢說你不會。所以回到你自己的宮中去，穿上你的高貴紫袍吧。你和我們以及我們遭受的痛苦有什麼相干的？」

「難道富人和窮人不是兄弟嗎？」少年國王問道。

「是啊，」那人回答說，「那個有錢兄長的名字叫該隱（即《聖經》中殺害弟弟的人）。」

少年國王的眼裡充滿了淚水，他騎著馬在百姓們的喃喃低語中走過，小侍者感到好害怕，就走開了。

※※※

他來到教堂的大門口時，衛兵們舉起他們手中的戟對他說：「你到這兒來幹什麼？除了國王以外任何人不得入內。」

一聽這話他氣得滿臉通紅，便對他們說：「我就是國王。」說完把他們的戟推開，就走進去了。

老主教看見他穿一身牧羊人的衣服走了進來，吃驚地從寶座上站起來，迎上前去，對他說：「我的孩子，這是國王的服飾嗎？我用什麼王冠為你加冕？又拿什麼樣的權杖放在你的手中呢？這對你當然應該是個快樂的日子，而不應是一個屈辱的日子。」

「難道快樂要用愁苦來裝門面嗎？」少年國王說。然後他對老主教講了自己的三個夢。

主教聽完了三個夢後，眉頭緊鎖，他說：「孩子，我是個老人，已進入垂暮之年，我知道在這個大千世界裡還有很多邪惡的東西。凶狠的土匪從山上下來，擄去無數小孩，把他們賣給摩爾人。獅子躺在草叢中等待著過往的商隊，準備撲咬駱駝。野豬將山谷中的莊稼連根拔起。狐狸咬著山上的葡萄籐。海盜們在海岸一帶興風作浪，焚燒漁船，還把漁民的漁網搶走。在鹽澤地帶住著麻瘋病人，他們用蘆葦桿蓋起小屋，沒有人願意接近他們。乞丐們在大街上漂流，同狗一起爭食吃。你能夠讓這些事情不出現嗎？你願意讓麻瘋病人同你一起睡覺，讓乞丐同你一起進餐嗎？你會叫獅子聽你的話，野豬服從你的命令嗎？難道製造出這些苦難的上帝還不如你聰明嗎？因此，我不會為你所做的事而讚揚你的，我要求你騎馬回你自己的王宮中，臉上要露出笑容，並穿上符合國王身分的衣服，我要用金王冠來為你加冕，我要把嵌滿珍珠的權杖放在你的手中。至於你的那些夢，就不要再想它們了。這世上的負擔已經太重了，是一個人難以承受的；人間的愁苦也太大了，不是一顆心所能負擔的。」

「你就是在這間房子裡說這種話的嗎？」少年國王說。他大步從主教身旁走過，登上祭壇的台梯，站到了基督像前。

他站在基督像前，在他的左手邊和右手邊分別放著華麗的金盆，裝黃酒的聖餐杯和裝聖油的瓶子。他跪在基督像下，巨大的蠟燭在珠光寶氣的神座旁明亮地燃燒著，燃香的煙霧繞成一圓圈藍色的輕煙飄向屋樑。他低下頭去進行祈禱，那些身著硬挺法衣的牧師們紛紛走下了祭壇。

突然，從外面的大街上傳來了喧嘩聲，一群頭戴羽纓的貴族們走了進來，他們手中握著出鞘的寶劍和閃光的鋼製盾牌。「做夢的那個人在什麼地方？」他們大聲嚷道，「那位國王，就是那位打扮得像個乞丐，給我們的國家帶來恥辱的男孩在什麼地方？我們一定要殺了他，因為他不配統治我們。」

少年國王再一次低下頭去祈禱，禱告完畢他便站起身來，轉過頭去悲傷地望著他們。

啊！看那，陽光透過彩色的玻璃窗照在他的身上，光線在他的四周織出一件金袍，比那件為取悅於他而編織的王袍更加美麗。乾枯的枝條怒放出鮮花，那是比珍珠還要潔白的百合花。乾枯的荊棘也開花了，開放出比紅寶石還要紅的紅玫瑰。比上等珍珠還潔白的百合花，它們的根莖是由亮閃閃的銀子做成的。比紅寶石更紅的玫魂，它們的葉子是由金子鑄造的。

他身穿國王的衣服站在那裡，珠寶鑲嵌的神龕打開了蓋子，從光芒四射的聖體匣的水晶上放出異常神奇的光。他身著國王的衣服站在那兒，這裡就充滿了上帝的榮光，連壁龕中的聖徒們也好像在動。身穿國王的華貴衣服，他站在了他們的面前，風琴奏出了樂曲，喇叭手吹響了他們的喇叭，唱詩班的孩子們在放聲歌唱。

百姓們敬畏地跪下身來，貴族們收回寶劍並向少年國王行禮，主教大人的臉色變得蒼白，雙手顫抖不已。「給你加冕的人比我更偉大。」他大聲說道，並跪倒在國王面前。

少年國王從高高的祭壇上走下來，穿過人群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此時沒有一個人敢看他的臉，因為那容貌就跟天使一樣。

小公主的生日

這一天是公主的生日，她剛滿十二歲。燦爛的陽光照在王宮的花園中。

雖說她是一個真正的公主，一位西班牙公主，但是她就像窮人家的孩子們一樣，每年只能過一次生日，因此舉國上下自然而然地就把這當作是一件重大的事情，那就是她過生日這天應該是個晴朗的天氣。那一天的確是個晴朗的好天。高高的帶條紋的鬱金香直挺挺地立在花莖上，像一排列隊立正的士兵，並傲慢地望著草地那邊的玫瑰花，一邊說：「我們跟你們一樣美麗無比。」紫色的蝴蝶伴著翅膀上的金粉翩翩起舞，輪流走訪著每一朵鮮花；小蜥蜴們從牆上的裂縫中爬出來，躺在白日的陽光下；石榴在火熱的陽光下紛紛裂開了嘴，露出了它們血紅的心。就連沿著陰暗走廊的刻花棚架上的一串串懸掛著的淺黃色檸檬，彷彿也從這奇妙的陽光中染上了一層豐富的色彩，玉蘭花樹也張開了它們那重疊著的象牙色的巨大球狀花朵，使空氣中充滿了濃濃的芳香。

小公主本人同她的伴侶們在陽台上來回地走動著，並繞著石花瓶和佈滿青苔的古雕像在玩捉迷藏的遊戲。在平日裡她只被允許同她身分相同的小孩子們玩，因此她總是一個人玩，不過生日這天可以例外。國王已經下了命令，她可邀請任何她喜歡的小朋友來宮中同她一起玩。這些瘦小的西班牙孩子跑動起來的動作還挺優雅的。男孩們頭戴大羽毛帽子，身穿飄動的短外套，女孩們手裡提著緞子長裙的後擺，並用黑色和銀灰色的大扇子護住眼睛遮擋陽光。然而小公主卻是他們當中最優雅的一個，打扮得也是最入時的，依照的是當時相當繁雜的款式。她的裙子是用灰色錦緞做的，裙擺和寬大的袖口上繡滿了銀線，挺直的胸衣上縫著幾排名貴的珍珠。兩隻配著粉紅色大玫瑰花的小拖鞋隨著她的走動從衣服下邊顯露出來。那把大紗扇是粉紅色和珍珠色的，她的頭髮像一圈褪色的金黃光環包圍著她那張蒼白的小臉蛋，上面戴著一朵美麗的白玫瑰。

滿面愁容的國王透過宮中的窗戶望著他們。站在他身後的是他所憎恨的人，那是他的兄弟，來自阿拉貢省的唐．彼德羅，還有他的懺悔師，來自格蘭那達的大宗教裁判官坐在他的身邊。國王此時比以往更憂傷，因為他看見小公主一副孩子般嚴肅的模樣向宮中群臣們行禮，另外還看見她甩扇子掩著嘴偷笑那總是陪著她的一臉嚴肅的阿爾布奎爾基公爵夫人，國王突然想起了年輕的王后，就是小公主的母親，這在他看來就像是前不久的事情。那時王后從歡樂的國度法蘭西來到西班牙，在西班牙宮廷憂鬱華麗的生活中不幸去逝了，死時孩子才六個月大，她連園子中杏花的第二次開放也沒有看到，也沒趕上採集院子中央那棵多節老無花果樹上第二年的果子，此刻那兒已是雜草叢生。他愛她愛得太深了，他不能忍受把她埋在自己看不見的墓穴中。一位摩爾人醫生為她的屍體做了香料處理，為了回報醫生的工作，國王保住了他的生命，因為由於信邪教和行巫術的嫌疑，這位醫生已被宗教裁判所判了極刑。她的屍體仍然安放在宮中黑色大理石禮拜堂中鋪著織錦的屍架上，還跟十二年前在一個狂風大作的三月天裡僧侶們把她抬放到那兒時的模樣一個樣。國王每月一次，身上裹著黑袍，手裡提著一個不透光的燈籠，走進禮拜堂跪在她的身旁，呼喚著：「我的王后，我的王后！」有時他會不顧應有的禮節（在西班牙生活中的任何行為都受到禮節的約束，就連國王的悲痛也不例外），萬分悲痛地抓住她戴著珠寶的蒼白的手，並狂吻著她那冰涼的化了妝的臉，試圖把她喚醒。

今天他好像又看見她了，就跟他頭一次在巴黎的楓丹白露宮中見到她時一樣，當時他僅有十五歲，而她更年輕。他倆就是在那個時候正式訂婚，出席儀式的有羅馬教皇的使節還有法國國王和全體朝臣，那之後他就帶著一小束金黃頭髮返回到西班牙王宮中去了。自打踏上自己的馬車那時起，他就一直想著兩片孩子氣的嘴唇彎下來吻他手的情景。接下來的婚禮是在蒲爾哥斯匆匆舉行的，那是兩國邊境的一座小城市。進入馬德里的公開慶典是盛大的，照慣例在拉．阿托卡大教堂裡舉行了一次大彌撒，並且還搞了一次比平日更莊嚴的判處異教徒火刑的儀式。將近三百名異教徒，其中不少是英國人，被交與劊子手去燒死在火刑柱上。

他愛她真是發了狂，很多人都認為是他把國家給毀了，因為當時他們正與英國為爭奪新世界的帝國而進行戰爭。他甚至連一刻鐘也不能離開她；為了她，他已經忘記了，或似乎是忘記了國家的一切重大事項；在這種激情的驅使下他達到了如此盲目的可怕地步，以致於他沒有發現，那些他為取悅於她而想出來的繁雜禮節，反而加重了她所犯的奇怪的憂鬱病。她死後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彷彿發了瘋似的。要不是他擔心自己離去後小公主會受到自己兄弟的殘害的話，說真的，他定會正式退位並隱居到格蘭那達的特拉卜教大寺院去，他已經是該院的名譽院長了。他兄弟的殘酷無情在西班牙是出了名的，不少人懷疑是他害死了王后，傳說王后到他所在的阿拉貢的城堡去走訪的時候，他送了一雙有毒的手套給王后。甚至在國王以皇家法令宣佈舉國上下公開哀悼三年之後，他仍舊無法忍受他的大臣們跟他提起續絃的事，當神聖的羅馬帝國皇帝本人親自來向他提出把自己的侄女，一位美麗可愛的波西米亞郡主嫁給他時，他仍吩咐自己的大臣去告訴皇帝，說西班牙國王已經和悲傷結了婚，儘管她只是一個不能生育的新娘，可他卻愛她超過任何美人；這個回答的代價是使他的王國失去了富饒的尼德蘭諸省，這些省份不久後便在皇帝的鼓動下，由一些改革教派的狂熱倍徒領導著，向他發動了叛亂。

今天他望著小公主在陽台上玩耍的時候，似乎又回想起了他整個的婚姻生活，那是一場強烈而火熱的歡愉，同時也因其突然的完結而導致了可怕的痛苦。小公主具備了王后一切可愛的傲慢舉止，完全一樣的任性的擺頭動作，同樣彎曲而驕傲的美麗嘴唇，一樣漂亮可人的笑容——的確是非常法國式的微笑——小公主不時地抬頭望望窗戶，或伸出小手讓顯貴的西班牙紳士吻著。不過孩子們高聲的笑聲刺著了他的耳朵，明亮而無情的陽光嘲諷著他的哀傷，一股奇怪香料的單調氣味，就似是處理屍體用的香料，好像把早晨清新的空氣給弄髒了——這或許是他的幻想吧？他把臉埋在雙手中，等小公主再次舉頭望窗戶的時候，窗簾已經垂下，國王也離開了。

她有些失望地噘噘小嘴，並聳了聳肩膀。說實在的，他本應該跟她待在一起過生日的。那些愚蠢的國家事務有什麼要緊的？或許他又去了那個陰森森的禮拜堂了吧？那兒一直點著蠟燭，而且從未讓她進去過。如此好的陽光，大家又這麼開心，他可真是太傻了。再說，他會錯過看一場人扮的鬥牛比賽，比賽的號角已經吹響了，更不用說那些木偶戲和其它精采的表演了。她的叔父和大宗教裁判官倒是更體諒人。他們已經走到陽台上了，並向她道了賀詞。所以她又擺起了她那可愛的頭，還拉著唐．彼德羅的手，緩緩走下石階，朝著聳立在花園盡頭的紫綢編織的長長亭廊走去，其他孩子嚴格地依照次序緊跟在她的身後，即誰的名字最長，誰就走在前頭。

※※※

一行由貴族男孩子化裝成鬥牛士的隊伍走出來歡迎她。年輕的新地伯爵，一位十四歲的美少年，用西班牙下級貴族世家的全部優雅舉止向她脫帽致敬，並莊重地把她引到競技場內搭起的看臺上安放著的一把鑲金的象牙小椅子上坐下。孩子們在她的四周圍成一圈，他們一面揮動著手中的大扇子，一面相互交談著。唐．彼德羅和大宗教裁判官面帶笑容地站在入口處。就連那位女公爵——人稱侍從女市長的人——一個瘦小而性格不定的女人，帶著黃色的翎領，也一改往日那板起的面孔，一絲像是冷冷的笑容掠過她那皺巴巴的臉，她那沒有血色而乾瘦的嘴唇也抽動了一下。

這真是一場令人叫絕的鬥牛賽，在小公主看來比真的鬥牛比賽還要好看。那是在帕爾馬公爵來看望她父親時，她被人帶去塞維爾看過一場鬥牛賽。一群男孩子穿著裝飾華麗的馬皮衣服在場子內來回跑著，他們揮舞著長矛，上面綁著色彩艷麗的絲帶；另一些男孩徒步走著，並在假牛面前舞動著猩紅色的大地，當牛衝來時他們就輕鬆地跳過柵欄；至於牛呢，儘管它只是由柳枝和張開的牛皮做成的，可卻跟真牛一樣生龍活虎，不過有時它堅持著用後腿繞著場子跑，這卻是真牛連做夢也不敢想的事。這牛鬥得也不錯，孩子們興奮極了，他們紛紛起身站在了長凳子上，並揮動著手中的帶邊手絹，大聲嚷著：太好了，太好了！那種勁頭就跟成年人一樣。就這樣戰鬥持續了下去，最後，好幾匹人扮的馬被戳倒，那位年輕的新地伯爵把牛也壓在了地上，他請求小公主允許他給予致命的一擊，然後他就用木劍朝那動物猛刺下去。他用力太大，一下子把牛頭給刺掉了，這使小羅南先生高興地大笑起來，他是法國駐馬德里大使的兒子。

在大家的掌聲中，競技場被收拾乾淨了，兩個身著黃黑制服的摩爾人侍從把倒地的木馬莊嚴地拖走了，接著是一段小小的插曲，由一位法國的走繩索大師在一根繃緊的繩子上完成了一次表演。一些意大利木偶戲表演者在特意建來演木偶戲的一個小戲院中上演了半古典的悲劇《索福尼西巴》。他們的演出非常出色，木偶的動作也十分自然，演出結束時小公主的眼中已充滿了淚水。當時真的有好多孩子都哭了，只好拿糖塊去安慰他們，就是大宗教裁判官也深受感動，他忍不住對唐．彼德羅說，這些用簡單的木頭和彩色蠟做成的，並由絲線機械地牽動的東西，竟能表演得如此悲傷和那麼不幸，他似乎覺得難以接受。

接下來是一個非洲人表演戲法。他提來一隻又大又平的籃子，上面蓋著一塊紅布。他把籃子放在場地中央，然後從他的包頭帕下面拿出一根奇異的蘆管，並吹了起來。不一會兒，紅布開始動了，隨著蘆管聲愈吹愈尖，兩條金綠色的蛇伸出了牠們那古怪的楔形頭，並越伸越高，還隨著音樂聲搖來擺去，就跟水中浮動的植物一樣。孩子們看見牠們那有斑點的頭部和快速吐出的舌頭，反而害怕起來，直到看見變戲法者在沙地上變出一棵小桔子樹，開出美麗白色的花朵且長出一串串真實的果實後，才又開心起來；後來變戲法者從拉斯．托里斯侯爵的小女兒手中拿起一把扇子，把它變成了一隻藍色的小鳥在亭廊裡飛來飛去，還不停地唱著歌，這時他們的興奮和驚訝真是難以形容。由紐斯特拉絲聖母院禮拜堂跳舞班的男孩們表演的莊嚴舞曲，也同樣引人入勝。小公主以前從沒有見過如此盛大的慶典，這種慶典每年五月在聖母大祭壇前面舉辦一次，是專為慶祝聖母而舉行的。其實，自從一位瘋教士（據許多人說他是英國伊麗莎白女王收買了的）想用一塊有毒的聖餅謀害西班牙太子阿斯圖里亞斯以後，就沒有一位西班牙皇室的成員走進過薩拉哥薩大教堂。因此，小公主僅僅是聽人說過這種「我們之聖母」的舞蹈，看上去也確實很精采。男孩們穿著白色天鵝絨做的老式宮廷服裝，他們那滑稽的三角帽上綴著銀飾物，頂上插著很大的駝鳥毛。他們在陽光下桅艦起舞的時候，那身耀眼的白色服飾在他們黑色面容和長長黑髮的襯托下顯得更加絢麗奪目。所有的人都被他們的一舉一動給迷住了，只見他們在繁雜的舞蹈動作中一直顯得莊嚴尊重，緩緩的舞姿得體而優雅，還氣派不凡地鞠著躬。等舞曲一結束，他們就脫下大羽毛帽子向小公主致敬，她很有禮貌地接受了，並許諾送一隻大蠟燭給比拉爾聖母的神壇，以回報聖母給她帶來的快樂。

這時一隊漂亮的埃及人——當時也被稱為吉卜賽人——走進到場子中來，他們盤腿席地而坐，圍成一個圈子，開始輕輕地彈奏起他們的絃琴，另一些人伴著曲調舞動起腰身，並用他們盡可能低的聲音哼著歌兒，那聲音低得如同夢中的微風掠過。他們一看見唐．彼德羅，便朝他皺起了眉頭，有的人還露出了恐懼的表情，因為就在數週之前，唐說他們的兩個族人被行妖術而給絞死在塞維爾的市場上了。不過美麗的小公主使他們入了迷，這時她朝後靠著身子，一對藍色的大眼睛從扇子上邊望著他們，他們相信像她這樣可愛的人絕不會殘忍地對待別人的。於是，他們很安靜地彈著琴，他們那長長的尖指甲剛好挨到琴弦，他們的頭開始朝前點著，彷彿要入睡似的。突然傳來一聲尖厲的大叫，孩子們全都大吃了一驚，唐．彼德羅的手趕緊抓住了他短劍的瑪瑙劍柄。只見彈琴者們跳起身來，圍著場地瘋狂地轉起圈來，並不停地敲打手鼓，同時用他們那奇特的帶喉音的語言唱起了狂放的情歌。隨著一聲信號的傳來，他們又都撲倒在地上，靜靜地躺著不動了，全場一派寂靜，只能聽到單調的絃琴聲。就這樣他們做了幾個來回以後，又一下子消失了，等他們再回來時已用鏈條牽來了一頭毛乎乎的棕色大熊，他們肩頭上還坐著幾隻巴巴利的小猴子。大熊十分認真地倒立起身子，乾瘦的猴子跟著兩個像是它們主人的吉卜賽小男孩在表演著各種各樣逗笑的把戲，它們還會揮動小劍和放槍，並且會像國王的衛隊那樣完成一整套正規軍的操練。吉卜賽人的表演的確大獲成功。

然而整個早上的娛樂活動中最有趣的還要數小矮人的舞蹈。他蹣跚地移動著自己那雙彎曲的腿，他那顆畸形的大腦袋左右搖擺著，就這樣他跌跌撞撞地衝進到場子中。孩子們見到此情此景都一下子興奮地大聲叫了起來，小公主本人更是大笑不止，以致那位女侍從市長不得不提醒她說，雖然過去西班牙國王的女兒在同等人面前哭過幾回，可卻從沒有皇室家族的公主在比她低下的人跟前如此開懷大笑過呢。不過，小矮人的舉動真是讓人無法抗拒，即使是西班牙宮廷，這樣一個以培養恐怖而著稱的地方，也從未見過一個如此吸引人的小怪物。這還是他頭一回出場演出。人們僅是在昨天才找到了他，當時他正在樹林裡瘋顛顛地跑著，兩個貴族剛好在環城一帶的栓皮儲樹林中偏僻的區域打獵，於是就把他帶進宮中，作為獻給小公玄的一個驚喜。小矮人的父親是個窮苦的燒炭人，能夠擺脫這個又醜又無用的孩子對他來說真是求之不得。或許真正最有趣的倒是小矮人一點也不知道自己那醜陋的相貌。的確他看上去好開心且精神飽滿。孩子們笑了，他也跟他們一樣笑得無拘無束。每支舞曲結束時，他便要向他們每一個人鞠一個最滑稽的躬，他對他們點頭高興的樣子就好像他的的確確是他們中的一員，並非是上帝以滑稽的方式刻意創造出來讓別人戲弄的一個不幸的小怪物。至於小公主，她簡直把小矮人給迷住了。他不能夠把眼睛從她身上移開，他好像是專為小公主一人跳舞似的。演出結束時，小公主記起了自己曾見過宮廷貴婦們向意大利著名男高音加法奈里拋擲花束的情形，當時羅馬教皇把加法奈里從自己的禮拜堂派往馬德里，打算用他那最甜美的歌聲去醫治國王的憂悶；於是小公主便從自己的頭髮上取下那朵美麗的白玫瑰，一半是開玩笑，一半是為了戲弄那位女侍從市長，把花向場中的小矮人擲了過去，臉上帶著最甜蜜的微笑。小矮人把整個事情看得十分認真，他一隻手將花朵壓在他粗糙的嘴唇下，另一隻手按住胸膛跪在她的面前，咧著大嘴笑著，那雙明亮的小眼睛放射出欣喜的光芒。

這使小公主忘記了尊嚴，等小矮人跑出場子好長一陣子她還在一個勁兒地笑，並對她的叔父表示想立即讓這種舞蹈再表演一次。然而那位女侍從市長卻懇求說太陽已經老高了，太熱了，她的小公主殿下應該馬上回到宮裡去，那裡已經為她備好了豐盛的宴席，有一個地道的生日蛋糕，上面有用彩糖做出的她名字的大寫字母，還有一面飄舞的小銀旗。小公主非常莊重地站起身來，並宣佈說讓小矮人在她午睡時間之後再表演一次，還要求把她的謝意轉告給新地伯爵，感謝他那番慇勤的款待，接著她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其他孩子們又依照原先進來時的次序跟著她出去了。

※※※

當聽說小公主叫他去她面前再表演一次，而且還是她親自下的命令的時候，小怪人真是得意萬分。他跑到花園中去，欣喜若狂地親吻著那朵白玫瑰，得意忘形地做出了許多笨拙而難看的動作。

花兒們對他如此膽大地闖進他們美麗的家園裡來非常憤怒，他們看見他在花廊裡奔來奔去的，還十分可笑地舉著雙手揮舞著，他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他真是太難看了，根本不該讓他到我們待的地方來，」鬱金香大聲喊道。

「他應該去喝鴉片湯，然後睡上一千年，」紅色的大百合花說。這時他們真的怒火萬丈了。

「他是個十足的可怕人物！」仙人掌尖叫著說，「啊，他扭得又醜，人又長得矮小，他的頭跟腿長得不成比例。他的確使我渾身上下覺得不舒服，如果他走近我身邊，我會用我的刺去刺他。」

「而他卻真的弄到了我最美的一朵花，」白玫瑰樹驚歎道，「那朵花是我今天早上親自送給小公主的，作為生日禮物，他卻從她那兒把花偷走了。」然後她大叫起來，「小偷，小偷，小偷！」

甚至連不愛拋頭露面的紅色風露草們，這些大家都知道本身就有很多窮親戚的草們，在看見小矮人時也都厭惡地捲起身子。紫羅蘭卻溫和地說小矮人的確是其貌不揚，可他也沒有辦法去壓他一把。風露草也非常公正地反駁說，那是他主要的缺陷，而人們不該因為他的不治之症而嘲弄他。其實，也有好些紫羅蘭覺得小矮人的醜陋是他本人裝出來的，假如他面帶些愁容，或至少表現出沉思的樣子，而不是歡樂地跳上跳下，做出古怪而又傻乎乎的神態，那麼他會讓人覺得好受許多。

至於老日晷儀，他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他曾經只向查理五世陛下本人匯報每天的時刻，小矮人的模樣讓他吃驚不小，幾乎忘記用他那長長的有影子的指頭標出時間達兩分之久。他忍不住對在欄柵上曬太陽的乳白色的大孔雀說，人人都知道，國王的孩子就是國王，燒炭夫的孩子還是燒炭夫，要想事情並非如此，那是不可能的。這種見解得到了孔雀的完全贊同，而且她真的叫起好來：「是的，是的。」聲音又大又粗，連住在涼爽的噴水池中的金魚們也從水中露出頭來，詢問巨大的石雕海神特里通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鳥兒們卻喜歡小矮人。他們常在樹林中見到他，像個精靈似的追趕著空中的落葉，或者蹲在一棵老橡樹的洞子裡，與松鼠們一起分享他的堅果。他們一點也不在乎他的相貌醜。是啊，夜鶯在夜晚去林子裡放聲歌唱，月亮有時也會俯下身聆聽她甜美的歌聲，其實她也沒有什麼耐看的；再說，小矮人過去對他們一直都很好。在那可怕的嚴冬裡，樹上已經沒有堅果了，地面被凍得跟鐵塊似的，狼群也下山來到城門口尋找食物，就在這種時候，小矮人也不曾忘記他們，他總是把自己的小塊的黑麵包揉成屑給他們吃，不管他的早餐多麼少，他總會分一些給他們吃。

所以他們繞著他飛了一圈又一圈，他們飛過他身邊的時候用翅膀輕輕撫摸著他的臉，並相互交談著。小矮人高興得不得了，他忍不住把那朵美麗的白玫瑰拿出來給他們看，還告訴他們這是小公主本人親自給他的，因為她愛他。

對他講的話他們一個字也聽不懂，不過這倒沒什麼關係，因為他們把頭偏在一旁，看上去很精明的樣子，這就跟瞭解此事是一樣的好，並且也更加容易。

蜥蜴也非常喜歡他，每當他跑累了以後躺在草地上休息的時候，蜥蜴就會在他身上爬來爬去地玩著，拿出渾身的本事去逗他開心。「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像蜥蜴那樣漂亮的，」他們大聲說道，「不過這種要求太過分了。而且說起來也有些荒唐，其實他一點也不難看，當然，只要人們閉上眼睛，不要去看他。」蜥蜴們天生就是十足的哲學家派頭，在沒有什麼事情可做的時候，或碰上雨天不能外出，他們會一坐就是好幾個鐘頭地思考問題。

然而，花兒對他們的舉止倒是十分地擔心，同時對鳥兒的舉動也很不安。「這只能表明，」花兒們說，「這種不停地蹦蹦跳跳會產生多麼粗俗的影響。像我們這樣有教養的人，總是老老實實地待在同一個地方。從沒有人看見我們在花廊中跳來跳去的，或者在草叢中發瘋似的追趕蜻蜓，只要我們想換換空氣，我們就會叫園丁來，他會把我們搬到另一個花壇上去。這是很神聖的事，而且也應該如此。可是鳥兒和蜥蜴沒有休息的意識，的確鳥兒連一個固定的住址都不曾有。他們只不過是一群像吉卜賽人那樣的流浪漢，而且也真該受到同樣的待遇。」於是花兒們露出趾高氣昂的樣子，一副了不起的神態，並且很得意地望著小矮人從草地上爬起身來，跨過陽台朝宮廷走去。

「他應該一輩子都關在房子裡不出門，」他們說，「看看他的駝背，還有他那雙拐腿，」說著他們吃吃地笑了起來。

不過小矮人對此是一無所知。他好喜歡這些小鳥和蜥蜴，並且認為花兒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了，當然要除開小公主。而小公主已經把美麗的白玫瑰給了他，她是愛他的，這就大不一樣了。他多麼希望自己能跟她一起回到樹林中去！她會讓他坐在她的右手邊，還對他微笑，他永遠也不願從她身邊離去，他要她跟自己一塊兒玩，並教她各種逗人的把戲。因為儘管他以前從未進過王宮，可他卻知道好多了不起的事情。他可以用燈芯草編出小籠子，好把蚱蜢關在裡面唱歌，他還會把竹節細長的竹子做成笛子，用它吹出牧神最愛聽的曲子。他瞭解每隻鳥兒的叫聲，還能把歐椋鳥從樹梢上喚下來，或從池塘中喚弧蒼鷺。他認識每一種動物的足跡，可以憑著輕微的腳印尋覓到野兔，靠被踐踏過的樹葉找到狗熊。他知道各種風的輕舞，有秋天裡穿著紅衣的狂舞，有穿著藍色草鞋在稻穀上掠過的輕舞，有冬季戴著雪冠的舞蹈，還有春天裡吹過果園的慢舞。他知道斑鳩在什麼地方做窩，曾有一次一對老斑鳩給捕鳥者抓走了，他就親自來哺育那些幼鳥，並在一棵砍去了樹梢的榆樹裂縫中為他們築起了一個小小的鳩窩。他們都很聽話，並習慣了在他的手上找東西吃。小公主會喜歡他們的，還有那些在長長的鳳尾草中亂竄的兔子們，和有著硬羽毛和黑嘴的鶊鳥，以及能夠彎曲成帶刺圓球的刺蝟，和會搖頭、輕輕地咬嫩葉、慢慢爬行的大智龜。是的，她一定會到林子裡來和他一起玩。他會把自己的小床讓給她睡，他在窗外看守著直到天亮，不讓帶角的野獸傷了她，更不能讓飢餓的狼群靠近小茅屋。天亮時他會輕輕地敲著窗板把她喚醒，他們會一起到外面去，跳上一整天的舞蹈。在樹林裡真是一點也不寂寞。有時主教會騎著他的白騾子從這裡走過，一邊走一邊還讀著本帶圖畫的書。有時候那些養獵鷹的人戴著他們的綠絨帽子，穿著硝過的鹿皮短上衣從這兒經過，手腕上站著蒙著頭的鷹。每到葡萄熟透的季節，採葡萄的人們連手和腳都是紫色的，頭上戴著常青籐編的花冠，手裡拿著滴著葡萄酒的皮袋子。燒炭人晚上圍坐在大火盆的邊上，望著乾柴在火中慢慢地燃燒，把栗子埋在灰中烘烤。強盜們也從山洞裡竄出來跟他們一塊兒玩樂。還有一回，他看見一些人排成好看的隊伍在長長的塵土飛揚的大路上蜿蜒地朝托列多而去。僧侶們走在隊伍的前頭，唱著甜甜的歌曲，手裡拿著鮮艷的旗子和金十字架，隨後跟著披銀著甲執火繩槍和長矛的士兵，在這些人當中走著三個赤腳的人，身著奇怪的黃袍，上面繪滿了奇妙的畫像，他們的手中拿著點燃的蠟燭。說真的，樹林中有非常多值得看的東西。她疲倦了的時候，他便會找一個長滿青苔的軟海灘讓她休息，要不就扶著她走，因為他很結實，儘管他深知自己的個頭不算高。他會用紅色的蔓草果為她做一串項鏈，它會跟她衣服上戴的白色珍珠一樣美麗，一旦她不歡喜這種項鏈了，就把它給扔掉，他還會為她做別的。他會給她找來一些皂角和露水浸泡過的秋牡丹，而且小小的螢火蟲還可以做她淺黃色頭髮上的小星星。

※※※

可是她又在什麼地方呢？他問著白玫瑰，白玫瑰回答不了他的問題。整個王宮像是睡著了似的，甚至連那些百葉窗沒有關閉的地方，也垂下了厚重的窗簾擋去了投入窗戶的光線。他到處轉悠著想尋到一處可以進入的地方，最後他瞧了一扇開著的小門。他溜了進去，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輝煌的大廳中，他感到要比那樹林氣派得多，處處金光燦爛，就連地板都是用五顏六色的大石頭鋪成的，可是小公主並不在那兒，只有幾個美麗異常的白石像從他們的綠寶石座上朝下望著他，眼神中滿是憂傷和茫然，嘴角上還掛著一絲奇怪的微笑。

在大廳的盡頭垂掛著繡工精緻的黑天鵝絨帷幔，上面繡著太陽和繁星，都是國王最中意的設計，而且繡的又是他最喜愛的顏色。也許她就躲在那後面？他無論怎樣也要去看看。

於是他悄悄地走過去，把帷幔拉開。沒有人，那兒只不過是另一間房子，可他覺得這間房子比他剛才走過的那間更漂亮。牆上掛著繡著許多人物像的綠色掛氈。那是一幅狩獵圖，是幾位弗來米西藝術家花了七年時間完成的。這兒曾經是被稱為傻約翰的國王的房間，那個瘋子國王太喜歡打獵了，在他精神失常的時候，他總是幻想著騎上那些畫中蹬起後蹄的大馬，拖開那隻由一群大獵狗攻擊的公鹿，吹響他那打獵的號角，用他的短劍刺一隻奔跑的母鹿。現在這兒改作會議廳了，在屋中央的桌子上放著大臣們的紅色文件夾，上面蓋著西班牙金色鬱金香的印花，以及哈普斯堡皇室的紋章和標識。

小矮人吃驚地朝四周看著，他真有點不敢往前走了。畫中那些陌生而沉默的騎馬人敏捷地跨越過一片長長的草地，連一點聲音也聽不見，在他看來這些人就像燒炭夫們講過的那些可怕的鬼影——康普拉克斯，他們只在夜裡外出打獵，要是遇上人，就會把此人變成一隻赤鹿，然後去獵取他。但是小矮人想起了美麗的小公主，於是又壯起了膽子。他希望她是一個人待在那兒，好讓他告訴她，他也是愛她的。也許她就在隔壁的那間屋子裡。

他從柔軟的莫爾人地毯上跑過去，打開了門。沒有！她也不在這兒。房間裡空空的。

這是一間御室，用來接待外國使節的，只要國王同意親自接見他們，這種事近來不常有了。多年以前，就是在這間屋子裡，英國的特使到這兒來安排他們的女王——當時她是歐洲天主教君主之一，與皇帝的長子聯姻的。屋子裡的帷幔都是用鍍金的皮革做成的，黑白兩色相間的開花板下面垂掛著沉重的鍍金燭架，上面可以架起三百支蠟燭。一個巨大的金光閃閃的華蓋上面用小粒珍珠繡出了獅子和卡斯特爾城堡圖，華蓋下面就是國王的寶座，寶座上蓋著昂貴的黑色天鵝絨罩布，罩布上鑲著銀色的鬱金香並且還配著精緻的銀飾和珍珠穗子。在寶座第二級上面放著小公主用的跪凳，墊子是用銀絲線布做成的，就在跪凳下面，靠華蓋外面的地方，立著教皇使節的椅子，只有這位使節大人才有權在任何公開的慶典儀式上與國王坐在一起。他那頂主教的帽子，帽上纏著深紅色的帽纓，就放在一個靠前邊的紫色繡框上。正對著寶座的牆上，掛著一幅查理五世獵裝服的畫像，像跟真人一樣大小，身邊還站著一隻大獵犬。另一面牆的中央處掛著一幅脈力普二世接受尼德蘭諸省朝貢時的畫像。在兩扇窗戶的中間放著一個烏木櫥櫃，裡面放著象牙盤子，盤子上刻著霍爾彭「死亡舞蹈」中的人物，據說，這是這位大師親自動手刻的。

可是小矮人對眼前豪華的盛景卻沒有留意。他不願用自己的玫瑰花來換華蓋上的珍珠，更不肯用哪怕一片玫瑰花瓣來換寶座。他所要做的就是在小公主去亭廊之前見上她一面，並要求在他的舞蹈結束之後就跟他一塊兒離去。此時在宮中，空氣是鬱悶而沉重的，然而在樹林裡風兒卻能自由自在地吹著，陽光揮舞著那雙金燦燦的雙手拔開抖動的樹葉。樹林中也有鮮花，也許趕不上花園裡的花那麼鮮艷，但卻更加芳香怡人；早春中的風信子花在清涼的山谷和青草的小丘上蕩起層層紫色的浪潮；一簇簇黃色的櫻草爬滿了橡樹根的四周；色彩鮮明的白屈萊，藍幽幽的威靈仙，深紅且金黃的萄尾隨處可見。榛樹上有灰色的茅荑花，頂針花上掛吊著斑跡點點的蜜蜂小屋。栗樹的頂部如同白色的星星，而山楂卻透著它那蒼白的美麗月色。是的，只要他能夠找到她，她一定會來的！她會跟他一塊兒到美妙的樹林中去的，他還會給她跳一整天的舞，逗她開心。想到這幾，他的眼睛中露出燦爛的微笑，然後他就走進了另一間房子。

在所有的房屋中這一間是最明亮和最漂亮的。屋裡的四壁上佈滿了印著淺紅色花朵的意大利緞子，緞子上面還點綴著鳥圖和可愛的銀花；傢俱是用大塊的銀子做成的，上面鑲著鮮艷的花環和轉動的小愛神；在兩個大壁爐的前面立著繡有鵬鳥和孔雀的大屏風；地板是海綠色的瑪瑙，彷彿延伸至遙遙的遠方。這裡並非他一個人，房間的另一頭，在門道的陰影下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影，正望著他。他心中一顫，從口中進發出一聲喜悅的叫聲，接著他一下子跑進了屋外的陽光中。他這麼做的時候，那個人影也跟著這麼做，他完全看清楚那是什麼了。

小公主！不，那只是個怪物，是他所見過的最難看的怪物。奇形怪狀的樣子，非常人一般，駝著背，拐著腿，還有一個搖來搖去的大腦袋和一頭鬃毛般的烏髮。小矮人皺起了眉頭。他笑了，而它也跟著笑，而且還把兩隻手放在腰間，就跟他的做法是一樣的。他嘲笑著向它鞠了一躬，它也對他還了一個禮。他朝它走去，它也走上來迎他，跟他邁著同樣的步伐，他停下來，對方也站住了腳步。他驚奇地叫了起來，跑上前去，伸出一隻手，而怪物的手也朝他的手伸來，那隻手冷冰冰的。他覺得好害怕，又把手揮舞了過去，怪物的手也很快地伸了過來。他再試著往前壓去，但有什麼光滑而堅硬的東西擋住了他。怪物的臉此時此刻正好貼近了他的臉，臉上似乎充滿了恐懼。他把頭髮從眼睛上抹開。它也摹仿他。他去打它，可它也報以拳頭。他對它做出煩惱的樣子，它也朝他做鬼臉。他向後退去，它也跟著退去了。

它是什麼東西呀？他想了一會兒，並朝房屋的四周看了看。真是怪了，不管什麼東西在這堵看不見的清水牆上都會重複出現它們原有的模樣，是的，牆上有屋裡一樣的圖畫，一樣的睡椅。門口壁禽中那個躺著的睡牧神，竟也有一個模樣相同的孿生兄弟酣睡在那兒，那位站立在陽光中伸出雙臂的銀維納斯像也正朝著另一個一樣可愛的維納斯對視著。

這是回音嗎？他曾經在山谷中呼喚過她，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回應著。難道她也能摹仿眼睛就像她摹仿聲音那樣？難道她能製造出一個與真實世界一樣的假世界？難道物體的影子有顏色、生命和動作嗎？難道這會是——？

他吃了一驚，便從懷裡拿出那朵美麗的白玫瑰，轉過身來，吻著花。那個怪物也有自己的玫瑰花，花瓣竟跟他的一模一樣！它也在吻花，而且跟他的吻法是一樣的，還用它那可怕的動作把花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等他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的時候，他發出了絕望的狂叫聲，趴在地上痛哭起來。原來那個奇醜無比，彎腰駝背的怪物就是他自己。他正是那個怪物，所有的小孩嘲笑的也是他，那位他原以為愛他的小公主——她也只不過是在嘲笑他的醜態，拿他的拐腿尋開心罷了。他們為什麼要把他帶出樹林？林子裡沒有鏡子告訴他，他是多麼的醜陋。為什麼他的父親不殺死他，卻要出賣他的醜相呢？熱淚從他的臉頰上滾滾而下，他把白玫瑰扯了個粉碎。那個趴在地上的怪物也照他的樣子做了，還把花瓣撒在空中。它在地上爬著，他朝它看著，它也用皺著眉頭的苦臉望著他。他朝一邊爬去，不願再看見它，並用雙手摀住自己的眼睛。他像一隻受了傷的動物，向陰暗處爬去，並躺在那兒呻吟起來。

正在這時小公主帶著她的小夥伴們從開著的落地窗中走了進來，當他們看見醜陋的小矮人躺在地上，用緊握的拳頭捶打地板的時候，他們忍不住為他那極其滑稽誇張的舉動哈哈大笑起來，並圍著他觀賞起來。

「他的舞蹈很有趣的，」小公主說，「而他的演技更加滑稽。的確他差不多跟木偶人一樣的好，只是還不夠自然而已。」說完她搧起了大扇子，高興地拍手叫好。

可是小矮人再也沒有抬起頭來，他的哭泣聲越來越弱了，突然他發出一聲奇怪的喘息，並在身上抓起來。然後他又倒了下去，一動不動地倒下了。

「這可真精采，」小公主說，又過了一陣子；「不過現在你必須為我們跳舞了。」

可是小矮人卻一聲未答。

小公主跺了跺腳，叫起了她的叔父。她叔父此時正和宮廷大臣一起在陽台上散步，讀著剛從墨西哥送來的公文，宗教裁判所最近在墨西哥成立了。「我的這個有趣的小矮人生氣了，」她大聲嚷道，「你一定要把他叫醒，讓他為我跳舞。」

他們兩人相互笑了笑，慢慢地走了進來。唐．彼德羅彎下腰去，用他那繡花的手套打著小矮人的臉，說道：「你必須得跳舞，小怪物，你一定得跳。西班牙及西印度群島的小公主要開心快樂才對。」

可是小矮人卻一動也不動。

「應該叫個執鞭人來打他一頓，」唐．彼德羅憤憤地說，接著他又回到了陽台上去。不過宮廷大臣卻是一副莊重的表情，他跪在小矮人的身旁，把手按在小矮人的胸口上。過了一會兒，他聳了聳肩膀，站起身來，向小公主鞠了個躬，並說道：

「我美麗的小公主，您那位滑稽的小矮人再也不能夠跳舞了。真遺憾，他長得這麼醜，一定會使國王不開心的。」

「可是他為什麼不再跳舞了呢？」小公主笑著問道。

「因為他的心碎了，」宮廷大臣說。

公主皺皺眉頭，她那可愛的玫瑰葉嘴唇傲氣地朝上噘了一下。「那麼以後讓那些來陪我玩的人都不帶心才行，」她大聲說，然後就朝外跑進花園裡去了。

漁夫和他的靈魂

每天晚上年輕的漁夫都要出海去打魚，把他的網撒到海裡去。

風從陸地上吹來的時候，他便什麼也捕不到，或者最多只能捉到一小點，因為那是一種兇猛的長著黑翅膀的風，就連巨浪也跳起來歡迎它。不過當風朝岸上吹來的時候，魚兒們便從深海裡浮上來，游到他的網裡，他把抓來的魚帶到市場上去賣掉。

每天晚上他都出海打魚，有一天晚上，收網的時候，網重得很，他差一點沒能把網給拖上船來。他笑了，自言自語的說：「我一定是把所有游動的魚都給捕住了，要不就是把人們當成是奇蹟的什麼怪物給弄進了網中，再不然就是偉大的女王喜歡的那種可怕的東西。」他使出渾身的勁緊緊地拉著這根粗繩子，直到手臂上長長的血管給拉得冒了起來，就像繞在銅製花瓶上的藍色彩釉的條紋一樣。他又使勁地曳細繩，近了，那個扁平的軟木浮圈越來越近了，網終於升出了水面。

不過，網裡面既沒有一尾魚，也沒有什麼怪物，或任何可怕的東西，只有一個熟睡的小美人魚躺在裡面。

她的頭髮像是濕滿滿的金羊毛，而每一根頭髮都如同放在玻璃杯中的細金線。她的身體白得跟象牙一樣，她的尾巴如同銀子和珍珠的顏色。銀色和珍珠色就是她的尾巴，翠綠的海草纏繞著它；她的耳朵像貝殼，她的嘴唇像珊瑚。冰涼的波浪沖擊著她的胸膛，海鹽在她的眼皮上閃閃發光。

她有多美啊，年輕的漁夫一見到她，就充滿了驚歎。他伸出手去把魚網拉到自己身邊，並俯下身去，把她摟在自己的懷中。他挨著她的時候，她像受驚的海鷗一樣大叫了一聲，就醒了，她用紫水晶般的眼睛驚恐地望著他，還掙扎著想脫身逃走。可他卻緊緊地抱著她，不甘心就這樣放她走。

她看見自己已無法逃脫時，便哭了起來，並說道：「我求求你放了我，我是國王唯一的女兒，我父親年紀大了，身邊沒有別的親人。」

可是年輕的漁夫卻回答說：「我不會放你走的，除非你答應我不論我什麼時候叫你，你都要來為我唱歌，因為魚兒都喜歡聽美人魚的歌聲，這樣我的網就會裝滿了。」

「如果我答應了你，你真的會放我走嗎？」美人魚哭著說。

「我一定會放你走的，」年輕的漁夫回答說。

於是她照他所希望的那樣做了保證，並以美人魚的誓言詛了咒。他從她身上鬆開了胳膊，她帶著一種莫名的恐懼顫抖著，沉入到海水中去了。

※※※

每天晚上只要年輕的漁夫外出打魚，都要喚來美人魚，她便從海水中冒出來，為他唱歌。海豚們在她的周圍游來游去，海鷗們在她的頭頂上空盤旋著。

她唱了一首美妙無比的歌。因為她唱的是自己同伴的故事。他們趕著牲口從一個山洞來到另一個山洞，肩頭上扛著小牛犢；她還唱起了半人半魚的海神們，他們長著綠色的長鬍鬚，毛茸茸的胸膛，每當國王經過的時候，就吹響螺旋形的海螺；她唱到了國王的宮殿，那全部都是用石塊砌成的，屋頂用透明的綠寶石鑲成，道路由發光的珍珠鋪就；她唱到了海中的花園，那裡有巨大的珊瑚大扇整天都在舞動著，魚兒像銀鳥似的穿來游去，秋牡丹攀附在岩石上，粉紅色的石竹在黃沙中發出幼芽。她唱起了那些來自北海底部的大白鯨，牠們的鰭上掛著尖尖的冰柱，她唱到了那些會講動人故事的女妖們，她們的故事實在奇妙，過往的盲人們不得不用蠟來堵住自己的耳朵，以免聽到她們講的故事，而跳入大海失去性命；她還唱到那些有著高高桅桿的沉船，凍僵的水手們緊抱著帆纜，青花魚通過開著的艙門游進游出；她唱到了那些小螺螄，他們都是偉大的旅行家，粘貼在船的龍骨上把世界游了個遍；她唱到了住在懸崖邊的烏賊魚，伸出牠們那些長長的黑手臂，只要牠們願意，隨時可以叫黑夜降臨；她還唱到了鸚鵡螺，她有一艘用貓眼石刻出來的屬於她自己的小船，用一張絲綢帆去航行；她唱起那些彈著豎琴的雄性美人魚，他們可以讓大海怪進入夢鄉；她唱到一群小孩子，他們捉住滑溜溜的海豚，笑著騎在牠們身上；她又唱起了美人魚，她們躺在白色的泡沫中，伸出手臂向水手們揮動；她唱到了那些身體長得彎彎的海獅，以及長著飄動的鬃毛的海馬。

在她唱的時候，所有的金槍魚都從水底下竄上來聽她的歌聲，年輕的漁夫在牠們的四周撒下網，把牠們一網打盡，網外的魚又被他用魚叉給捉住了。等他的船裝滿了以後，美人魚便朝他笑笑，然後就沉入到水底下去了。

然而，她卻不願游近他身旁，讓他摸到她。他經常呼喚她，並懇求她，可她就是不願意；只要他想捉住她時，她便像一頭海豹似的，一下子竄入水中，而且那一整天他再也看不見她了。日復一日，他覺得她的歌聲越來越動聽了。她的歌聲是那麼的美妙，連他也聽得常忘了魚網和手中的活計，甚至連本行也忘了。金槍魚成群地游過來，帶著朱紅色的鰭和突出的金眼，可是他卻沒有去留意牠們。他的魚叉也閒在了一邊，他那柳條籃子裡面也是空空的。他張著嘴巴，瞪著驚異的眼睛，呆呆地坐在船上聆聽著，一直聽到茫茫海霧籠罩在他的四周，遊蕩的月亮用銀白的光輝撒滿他褐色的身軀。

有一天晚上，他把她喚來，說道：「小美人魚，小美人魚，我愛你，讓我做你的新郎吧，因為我太愛你了。」

然而美人魚卻搖搖頭。「你有一個人的靈魂，」她回答說，「如果你肯送走你的靈魂，那麼我才會愛上你。」

年輕的漁夫對自己說：「我的靈魂對我有什麼用呢？我看不見它，我也摸不著它，我更不瞭解它。我一定要把它從我身上拿走，這樣我就會非常開心了。」接著他發出了幸福的狂叫聲，並在彩色的船上站起身來，朝美人魚伸出了胳膊。「我會把我的靈魂送走的，」他大聲說，「你做我的新娘吧，我來做你的新郎，在大海的底部我們共同生活在一起，凡是你歌裡唱過的都領我去看一看，凡是你希望的我都盡力去做，我們生活在一起永不分開。」

小美人魚高興地笑了，並把臉藏在自己的雙手中。

「不過我如何才能把靈魂送走呢？」年輕的漁夫大聲說，「告訴我我該怎樣做，噢，我一定會去做的。」

「啊呀！我也不知道，」小美人魚說，「我們美人魚家族是沒有靈魂的。」說完她就沉入到水底，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第二天一大早，太陽在山頂上升起還不足一抹高的時候，年輕的漁夫就來到神父家並連敲了三下門。

看門人從門洞中朝外面望去，等他看清了來人後，便拉下門臼，並對來人說：「請進。」

年輕的漁夫走了進來，他跪在地板上散發著芳香的燈心草墊上，向正在讀聖經的神父大聲說：「神父，我愛上了一位美人魚，而我的靈魂阻礙著我，使我不能實現自己的願望。請告訴我，我怎樣才能把靈魂從我身上送走，因為我真是用不著它了。我的靈魂對我還有什麼用處？我看不見它，也摸不著它，我又不瞭解它。」

神父卻捶打著自己的胸膛說：「唉呀，唉呀，你是瘋了嗎？你是吃了什麼毒草了吧？因為靈魂是人最高貴的部分，是上帝賜給我們的，我們應該用得高貴才對。世上沒有比人的靈魂更珍貴的東西了，地上的任何東西都不能與它相比。它的價值比得上世上所有的金子，而且比國王們的紅寶石要值錢得多。所以，我的孩子，不要再想此事了，因為這是一樁不可饒恕的罪過。至於美人魚家族，他們已經迷失了，而且誰要是與他們在一塊兒，也會迷失的。他們就同地上那些不分善與惡的野獸一樣，基督不是為他們而死去的。」

聽完神父這番嚴厲的忠言之後，年輕漁夫的雙眼淌滿了淚水。他站起身來，對神父說道：「神父，牧神們住在森林中，他們都很快活，雄美人魚坐在岩石上彈著他們金紅色的豎琴。讓我跟他們為伍吧，我求您了，因為他們過著跟花兒一樣的日子。至於我的靈魂，如果它會在我和我所愛的東西之間形成障礙的話，那麼我的靈魂對我會有什麼好處呢？」

「肉體的愛是邪惡的，」神父皺著眉頭大聲說道，「上帝漫步於他創造的世界所遇到的使他不快的異教東西，都是邪惡的。林中的牧神們應該受到詛咒，海洋中的歌唱者們也該受到詛咒！我在夜晚還聽到過她們的歌聲，她們要引誘我離開我的講經課。她們敲我的窗戶，大聲笑著。她們往我的耳朵裡輕聲地講述那些有毒的歡樂的故事。她們以種種誘惑來引誘我，我在禱告的時候，她們就來戲弄我。她們是沒救的了。因為她們心中既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她們更不會讚美上帝的名字——」

「神父，」年輕的漁夫大叫著說，「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有一次我用魚網捕捉了國王的女兒。她比晨星還要美麗，比明月還要潔白。為了她的肉體，我願意交出我的靈魂；為了她的愛，我寧願不要天堂。請告訴我求你的事吧，讓我平靜地離開吧。」

「去吧！去吧！」神父叫喊起來，「你的情人是無可救藥了，你也會跟她一起垮掉的。」神父沒有給他說祝福的話就把他趕出了門。年輕的漁夫來到了市場上，他走得很慢，低著頭，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商人們見他走來，他們便相互低語起來，他們中的一個人朝他走來，叫著他的名字，對他說：「你要賣什麼東西？」

「我要把我的靈魂賣給你們，」他回答說：「我懇求你把它從我身上買去吧，因為我已經討厭它了。我的靈魂對我有什麼用處呢？我看不見它，也摸不著它，我更不瞭解它。」

可是商人們開始嘲笑他，他們說：「人的靈魂對我們又有什麼用呢？它連半個破銀幣也不值。把你的身體賣給我們當奴隸吧，我們會為你穿上藍紫色的衣服，在你的手指上戴一個戒指，讓你去給偉大的女王當小丑。但是不要再說什麼靈魂了，因為它對我們無用，而且對我們的工作也毫無價值。」

年輕的漁夫對自己說：「這事有多麼奇怪呀！神父對我說靈魂的價值比得上全世界的黃金，而商人們卻說連半個破銀幣都不值。」

於是他離開了市場，走到海邊，開始思考他該怎麼辦才好。

※※※

正午時分，他想起了自己的一位夥伴，那是個採集傘形草的人，曾經對他講過，有這麼一位年輕的女巫，住在海灣入口處的一個洞穴中，她的巫術是如何如何的了不起。於是他便跑步出發了，他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靈魂給弄掉。他在海灘上狂奔著，身後揚起一股塵霧。年輕的女巫憑著自己的手掌發癢而知道了他的到來，她笑了起來，並把自己的一頭紅髮散開了。她站在敞開的洞口處，一頭紅髮披落下來，包裹著她的臉，在她的手中拿著一枝開放著的野毒芹。

「你缺少的是什麼？你缺少的是什麼？」她大聲問道，此時他正氣喘吁吁邁上懸崖，俯身向她行禮。「在風向不利的時候，讓魚兒進入到你的網中嗎？我有一根小蘆葦，只要我吹起它，鯉魚便會游到海灣裡來。不過這是有代價的，漂亮的孩子，這是有代價的。你缺少什麼？你缺少什麼呢？要一場風暴把船刮翻，以便把滿載珍寶的箱子吹到岸上來嗎？我的風暴超過了狂風，因為我所服侍的人比狂風更強大，用一個篩子和一桶水我就可以把大船送到海底下去。不過這是有代價的，漂亮的孩子，這是有代價的。你缺少什麼？你缺少什麼呢？我知道一種生長在山谷中的花，除了我無人知道這種花。它有紫色的葉子，花心上長著一顆星，它的汁像牛奶一樣白。只要你用花去碰一下王后的緊閉著的嘴唇，她就會跟著你走到天涯海角。她會從國王的床榻上起來，跟著你走遍世界務地。不過這是有代價的，漂亮的孩子，這是有代價的。你缺少的是什麼？你缺少的是什麼呢？我能夠在碾缽中搗蟾蜍，並把搗好的東西做成稀羹，還用一隻死人的手去攪拌它。把羹灑在你仇人的身上，在他入睡的時候，他就會變成一條黑色的毒蛇，他的母親也會把牠給殺死的。用一隻輪子我就能把月亮從天上給拉下來，我還可以讓你在水晶球裡看見死亡。你缺少什麼？你還缺少什麼呢？不過你要回報我的，漂亮的孩子，你可要回報我的。」

「我所想要的只不過是件小事，」年輕的漁夫說，「然而神父卻為此跟我生了氣，把我給轟了出來。這只是件小事，商人們也拿我開玩笑，拒我於千里之外。所以我才來這兒找你，雖然人們都說你邪惡，但是不論你的開價是多少，我都會付給你的。」

「你到底要什麼呢？」女巫走到他面前，開口問道。

「我要把我的靈魂送掉，」年輕的漁夫回答道。

女巫的臉色變得蒼白，並發起抖來，還把她的臉藏在藍色的大履裡。「漂亮的孩子，漂亮的孩子，」她喃喃地說，「那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搖搖自己那頭棕色的頭髮，笑了起來。「我的靈魂對我已毫無用處，」他回答說，「我既不能看見它，也不能摸到它，更不能瞭解它。」

「如果我告訴了你，你會給我什麼呢？」站在高處的女巫用美麗的眼睛望著他，一邊問道。

「五個金幣吧，」他說，「還有我的魚網，我住的柳條編造的屋子，和我駕駛的塗著色彩的船。你只需告訴我如何去掉我的靈魂，我就會把我擁有的一切都送給你。」

她嘲弄地笑了起來，並用那枝毒芹草抽打著他。「我可以把秋天的樹葉變成黃金，」她回答說，「我還可以把慘淡的月色編織成我喜歡的銀子。我服侍的人比世界上的所有的國王都更富有，並佔有與他們一樣大的王國。」

「那麼我要給你什麼東西呢？」他大聲叫喊著，「如果你的代價既不是黃金又不是銀子的話。」

女巫用她那纖細的白手撫了撫他的頭髮。「你得陪我跳舞，漂亮的孩子，」她輕輕地說著，還微笑著看著他。

「就只要這個嗎？」年輕的漁夫吃驚地問著，並站起了身。

「就只有這個，」她一邊說，一邊微笑著望著他。

「那麼等太陽下山後，我們就去一個秘密的地方去跳舞，」他說，「舞跳完後你就得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女巫搖搖頭。「到了月圓的時候，等到月圓的時候，」她輕聲地說。接著她朝四下望了望，並側耳聽了聽。一隻藍鳥尖叫著從巢窩中飛了起來，在沙丘上繞著圈子，三隻有斑點的小鳥跳躍著竄過灰色的雜草，還相互打著口哨。此外還有下面波浪沖洗光滑的卵石的聲音。於是她伸出雙手，把他拉到她自己的身邊，把乾嘴唇靠近他的耳朵。

「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到山頂上來，」她輕聲地說，「今天是安息日，『他』會到這兒來的。」

年輕的漁夫吃驚地望著她，望著她那露出白色牙齒的笑臉。「你說的那個『他』，是什麼人？」他開口問道。

「這倒無關緊要，」她回答說，「今晚你得來，站在鵝耳櫪樹的枝葉下面，等著我來。如果有一條黑狗朝你跑來，你就用一根柳條去抽打它，它就會走開的。如果有隻貓頭鷹對你說話，你可不要回答它。等月亮圓了的時候，我就會來到你的身邊，我們便在草地上一起跳舞。」

「不過你願對我保證你會告訴我如何把我的靈魂送走嗎？」他這樣問道。

她來到了陽光底下，風輕輕地吹動著她那一頭紅髮。「我以山羊的蹄子發誓，」她回答說。

「你是女巫中最好的，」年輕的漁夫大聲說，「我今天晚上一定到山頂上跟你一起跳舞。其實，我更願意你向我要黃金或白銀，不過你既然需要這樣的代價，且是件心事而已，那麼你就會如願以償的。」說完他脫帽向她行禮，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滿心歡喜地跑回到城裡去了。

女巫遠遠地看著他離去，等他的身影消失以後她才回到了自己的洞中，並從刻花的杉木匣子裡面取出一面鏡子，把它放在一個架子上面，還在架子前面燒得發亮的木炭上燃起馬鞭草來，以便透過煙圈來觀察鏡子。「他本應該是我的，」她喃喃地說著，一邊氣呼呼地捏緊拳頭，「我跟她一樣漂亮。」

※※※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來以後，年輕的漁夫便爬到了山頂上，站在鵝耳櫪樹的枝葉下面。在他腳底下橫躺著環形海面，像一面磨光的金屬的圓靶，漁船的影子在小海灣中晃動著。長著一雙黃色硫磺般眼睛的一隻大貓頭鷹，叫起了他的名字，但是他沒有理睬。一條黑狗朝他跑來，對他汪汪地叫著。他用一根柳條向牠打去，狗兒哀叫著跑開了。

午夜時分女巫們像蝙蝠似的從空中飛來了。還沒等她們腳跟在地上站穩，她們就叫了起來：「呸！這兒有一個我們不認識的人！」她們用鼻子到處嗅著，相互說著話，還做出暗號。最後趕來的是那位年輕的女巫，她的滿頭紅髮在風中飄舞著。她身著一件上面繡滿孔雀眼睛的金線絨衣裳，一頂綠色的天鵝絨小帽戴在她的頭上。

「他在什麼地方？他在什麼地方？」女巫們一看見她就尖聲叫著問道，然而她卻只是笑了笑，跑到鵝耳櫪樹下面，牽著年輕漁夫的手，把他領到月光底下，開始跳起舞來。

他們轉了一圈又一圈，年輕的女巫跳得老高老高的，他都可以看清楚她那深紅色的鞋跟。這時一陣馬匹奔馳的蹄聲衝著舞蹈者們傳了過去，可是並不見馬的影子，他便覺得好害怕。

「再快一點，」女巫大聲說，她伸出胳膊挽著他的脖子，她的氣息熱乎乎地撲在他的臉上。「快點，再快點！」她大聲叫道，他覺得腳下的地面彷彿都旋轉了起來，他感到好難受，一股巨大的恐懼襲上身來，似乎有什麼邪惡的東西在注視著他，最後他注意到了在岩石的陰影處有一個人，那是先前他不曾見過的人。

那是一個男人，身穿一套黑色的天鵝絨服裝，是按西班牙式的武裝方式。他的臉有一種古怪的蒼白色，可是他的嘴唇卻似是一朵驕傲的玫瑰花。他看上去好疲倦的樣子，他朝後靠著身子，有氣無力地撫弄著短劍的劍柄。在他身邊的草地上放著一頂羽毛帽，還有一雙鑲著金邊的騎馬戴的手套，上面繡著設計非常新奇的珍珠飾品。他的肩膀上掛著一件黑瓶皮襯裡的短外套，他那雙纖巧的雪白的手上戴滿了戒指。沉重的眼皮垂罩在他的眼睛上。

年輕的漁夫望著他，彷彿是中了什麼魔法似的。最後兩人的眼睛相遇了，不論他跳舞跳到什麼地方，他都似乎感覺到那人的一雙眼睛一直注視著自己。他聽見年輕的女巫笑了，於是便摟住了她的腰身，帶著她瘋狂地轉起了圈來。

突然，一條狗在林子中叫了起來，跳舞的人都停住了，一對一對的舞伴走了過去，跪下身去，吻著那個男人的手。在人們這樣做的時候，一絲微笑掛在了他驕傲的嘴唇上，就像是隻小鳥用翅膀挨著了水面，讓水掛上笑容一樣。不過他的笑容中帶著輕視的意味，也仍然一個勁地望著年輕的漁夫。

「來呀！我倆去拜見他，」女巫耳語道，並把他拉了過去，一股強行的慾望促使他想要去做她求他去做的事情，他就隨著她去了。可在走近他的時候，不知道是為什麼的緣故，他在自己的胸前劃起了十字，並呼喚著聖名。

他剛剛做完了此事，女巫們便都像老鷹似地尖叫起來，且飛走了，而那張一直望著他的蒼白的臉也因痛苦而扭曲了起來。那個人朝小樹林中走去，吹起了口哨。一匹戴著銀製轡頭的小馬跑過來接他。他跨上馬鞍時，轉過頭來，悲傷地望了望年輕的漁夫。

有著一頭紅髮的女巫也想飛走，可是漁夫卻抓住了她的手腕，緊緊地捏住不放。

「放開我，」她大聲叫著說，「讓我去吧。因為你叫出了不應該叫的名字，並做出了我們不應該看到的記號。」

「不，」他回答說，「除非你把秘密告訴我，否則我是不會放你去的。」

「什麼秘密？」女巫說，並像一頭野貓似的掙扎著，還緊咬著她那冒泡沫的嘴唇。

「你知道的，」他回答說。

她那雙草綠色的眼睛被淚水沖暗了，她對漁夫說：「你向我提什麼都可以，除了這個以外。」

他笑了，並把她的手抓得更緊了。

她看見自己是跑不掉了，於是便悄聲對他說：「其實，我跟大海的女兒一樣美麗，也與那些住在碧藍海水中的少女們一樣可愛。」她一邊向他討好，一邊把臉朝他的臉挨過去。

但是他皺著眉頭把她推開了，並對她說：「如果你不能做到向我允諾的事情，那麼我就要把你當作假女巫來殺死。」

她的臉一下子就變成了灰色，像洋蘇木的鮮花一樣，並顫抖起來。「既然如此，」她喃喃地說，「這是你的靈魂，不是我的。就照你說的那樣去做吧。」說完從腰帶上取出一把有著綠色蛇皮刀柄的小刀來，並交給了他。

「這個東西對我會有什麼用處呢？」他不解地問他。

她沉默地停頓了一會兒，恐懼的表情襲上了她的臉。隨後她把垂在前額的頭髮向後抹去，古怪地笑著對他說：「人們所說的人體的影子其實並不是身體的影子，而是靈魂的影子。你背對著月亮站在海灘上，然後把你雙腳周圍的影子用刀切開，那就是你靈魂的身體，叫你的靈魂離開你，它就會按你的話去做的。」

年輕的漁夫打起了抖來。「這是真的嗎？」他低聲問。

「這是真的，我倒希望我沒有告訴過你這件事，」她大聲說，並抱住他的雙膝哭了起來。

他把她推開，把她留在繁茂的草叢中，他走到山頂邊，把小刀插進他的腰帶裡，開始下山去。

他的靈魂在他的體內呼喚著他，對他說：「喂！我和你一同生活了這麼些年，一直是你的僕人。請不要讓我離開你，難道我對你做了什麼壞事嗎？」

年輕的漁夫笑了。「你沒有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只是我不再需要你了，」他回答說，「世界寬闊無比，有天堂，也有地獄，以及位於這兩者之間的那些陰森森的房子。去你喜歡去的地方吧！不要再打攪我了，因為我的愛人在召喚我。」

他的靈魂在苦苦地懇求著他，但是他並不理睬它，而只是從一個岩石跳到另一個岩石，腳步快得似一頭野山羊那樣，最後他跑到了一塊平地上，來到了蜜色的海灘上。

他站在海灘上，背對著月亮，他青銅色的四肢和結實的肌肉，看上去像一座希臘人完成的雕像一樣，從海水的泡沫中伸出好多白色的胳膊在召喚著他，從波浪中升出一些朦朧的身影在向他行禮，在他的面前橫躺著他的影子，那就是他靈魂的身體，在他的身後蜜色的天空中懸掛著一輪明月。

這時他的靈魂對他說：「如果你真要趕我走的話，你就得先送一顆心給我才行。世界是殘酷的，讓你的那顆心跟我為伍一起走吧。」

他搖了搖頭笑了。「如果我把我的心給了你，那麼我拿什麼去愛我的愛人呢？」他高聲喊道。

「不，就發發慈悲吧，」他的靈魂說，「把你的心給我，因為這個世界太殘酷了，我有些害怕。」

「我的心是屬於我的愛人的，」他回答說，「所以不要耽誤時間了，你就快點離開這兒吧。」

「難道我就不應該愛嗎？」他的靈魂問道。

「你走吧，因為我不需要你了。」年輕的漁夫吼叫著，他抽出那把綠色蛇皮刀柄的小刀來，在他的雙腳四周把他的身影切開去，影子立起了身子就站在他的面前，望著他，那樣子簡直跟他本人沒有區別。

他朝後退縮著，把小刀插進自己的腰帶中，一種莫名的恐懼襲上身來。「快走吧，」他喃喃地說，「不要讓我再看見你的臉。」

「不，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靈魂說，它的聲音很低，好像笛子的聲音，它說話的時候連嘴唇都沒有動一下。

「我們怎麼會再見面呢？」年輕的漁夫大聲說，「你不會也跟我到海洋深處去的吧？」

「我每年都來這兒一次，來呼喚你，」靈魂說，「也許你會有需要我的時候。」

「我還需要你來做什麼呢？」年輕的漁夫高聲喊道，「不過隨你的便吧。」說完他就一頭扎進海水中去了，那些半人半魚的海神們吹響了他們的號角，小美人魚們也都紛紛游上來去迎接他，並伸出她們的手臂摟著他的脖子，還吻他的嘴。

這時靈魂卻孤伶伶地站在海灘上，望著他們。等他們沉入到海水中去以後，它便哭泣著穿過沼澤地走了。

※※※

過了一年時候，靈魂又回到了海灘上，呼喚著年輕的漁夫，他從海底下浮了上來，並對它說：「你為什麼要喚我呢？」

靈魂回答說：「走近一點，我好與你說話，因為我看見了好多奇妙的東西。」

於是他走近了一點，還蹲在水裡，用手托著自己的頭，聆聽著。

靈魂對他說：「在我離開你的時候，我就轉向東方去旅行了。一切來自東方的東西都是很聰明的。我旅行了六天，在第七天的早晨，我來到了一座小山，它位於韃靼人國家的土地上。我坐在一棵檉柳的樹蔭下躲避太陽。土地乾裂了，被炎熱烤得發燙。人們在平原上來來回回地走著，如同飛蠅在磨光的銅盤子上面爬來爬去似的。

「在正午的時候，從地平線上升起了一團紅色沙塵的雲霧來。等韃靼人看見它時，他們就張開了自己的畫弓，並跳上他們的小馬，朝著那個方向狂奔而去。女人們尖聲叫著跑進大車裡，躲藏在毛簾子的後面。

「黃昏的時候韃靼人回來了，只是他們當中少了五個人，而在回來的人中間也有不少人受了傷。他們把馬匹套在大車上，便匆匆地趕著大車上路了。三隻胡狼從洞子中走出來，在他們的身後注視著。然後牠們用鼻子吸了幾口空氣，就朝相反的方向奔去了。

「等到月亮升起來以後，我看見平原上燃起了篝火，便朝那個方向跑去了。一群商人圍著火堆坐在地毯上。他們的駱駝拴在他們身後的樁上，那些做奴隸的黑人們正在沙地上搭好硝皮帳篷，並用霸王樹築起了高高的圍牆。

「我走近他們的時候，商人中的頭人站起身來，抽出他的刀，問我是幹什麼的。

「我回答說我是我那個國家的王子，我是從韃靼人那兒跑出來的，因為他們要抓我給他們當奴隸。頭人笑了，還指給我看了掛在長竹竿上的五個人頭。

「隨後他問我誰是上帝的先知，我告訴他是穆罕默德。

「聽到假先知的名字後，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拉起了我的手，叫我坐在了他的身邊。一位黑奴用木製的碗盛了一些馬奶給我送來，還有一塊烤好的小羊肉。

「黎明時我們又上路了。我騎在一匹紅毛駱駝的身上，跟在頭人的旁邊走著，一個跑腿的人扛著一根長槍跑在我們的前邊。當兵的人走在我們的兩邊，騾子馱著商品跟在後面。這個商隊有四十隻駱駝，騾子的數量卻有兩個四十這麼多。

「我們從韃靼人的國土走到了詛咒月亮人的國境中。我們看見鷹頭獅身的怪物在白色的岩石上守衛著自己的黃金，有鱗甲的龍在牠們的山洞中睡得正香。我們翻過群山的時候，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積雪會落下來壓住我們的身體，每個人的眼睛前都綁了一塊紗布。我們穿越山谷的時候，小矮人們從大樹的洞巢中朝我們射箭，夜晚的時候我們聽見野人們在擊鼓作樂。我們爬過猴塔的時候，就放一些水果在猴子面前，牠們就不會傷害我們。等我們來到蛇塔的時候，我們便用銅碗盛些熱牛奶給牠們喝，蛇就讓我們順利地通過。旅途中我們有三次來到奧克蘇姆斯河的岸邊。我們坐在紮著脹鼓鼓的棕色皮口袋的木筏上渡過河去，河馬怒氣沖天地對著我們，像是要把我們通通吃掉似的。駱駝看見牠們那樣，也都不寒而慄起來。

「每一座城邦的郡主都向我們徵收稅金，但卻不願讓我們進入他們的城門。他們從牆頭上給我們扔下麵包，還有用精粉做的蜂蜜玉米糕，以及裝滿大棗的麵餅，並用每一百個籃子的食物換我們的一粒琥珀珠子。

「鄉村裡的居民們一看我們走近了，他們便在水井裡放毒藥，並逃到山頂上去。我們同馬格達人打了仗，他們生下來時就是老人，且一年比一年長得年輕，等他們長成小孩的時候，就會死去了；我們還同拉克特羅伊人打過仗，他們聲稱自己是老虎的兒子，把自己塗成黃黑兩種顏色；我們也同奧蘭特斯人打過仗，他們會把死者埋葬在樹頂上，而自己卻住在黑暗的洞中，生怕他們的神即太陽會殺死他們；我們跟克里尼安人打了仗，他們崇拜的是鱷魚，給牠戴上綠色的玻璃耳環，並用牛油和活雞去餵養牠；我們與阿加中拜打了仗，他們長著狗一樣的面孔；我們還同長著馬腳的希班人打了仗，他們比馬跑得更快。戰鬥中我們商隊有三分之一的人陣亡了，另外三分之一的人因飢餓而死去。剩下的人都低聲地抱怨我，說是我給他們帶去了厄運。我從一塊石頭下面捉起一條有角的毒蛇，讓牠來咬我。他們看見我一點中毒的樣子都沒有，便害怕起來。

「到了第四個月，我們來到了伊勒爾市，到達城牆外的小樹林時已經是夜裡了，空氣十分沉悶，因為月亮到天蠍宮去旅行了。我們從樹上摘下成熟的石榴，切開來喝裡面的甜汁，然後我們躺在地毯上等待著天明。

「天剛亮我們就起來了，敲響了城門。城門是用紅銅製成的，上面刻有海龍和長了翅膀的飛龍。哨兵從城垛上往下張望著，並問我們是幹什麼的。商隊的翻譯告訴對方我們帶著很多商品從敘利亞島而來。他們要了我們幾個人作人質，並告訴我們到中午時才能打開城門，吩咐我們耐心等待。

「中午時分，他們打開了城門。我們入城的時候，人們一群群地從屋裡跑出來看我們，一個召集人到城內各處用海螺通知人們我們的到來。我們站到了集市中，黑奴們打開花布包裹，翻開雕花的楓木箱子。等他們做完了這些事之後，商人們便擺出了各種奇特的物品，有來自埃及的蠟染麻布，有來自埃塞俄比亞的花布，有泰爾城的紫色海綿，有希頓的藍色帷簾，有冰冷的琥珀杯子，有玻璃精品和奇妙的陶器。一家房屋的頂部有一群女人在看著我們。其中一人戴著一副鍍金的皮革面具。

「頭一天來與我們交易的是僧侶們，第二天來的是貴族，第三天來的是手藝人和奴隸們。這是他們對待商人的習慣，只要商人們待在城中的話。

「我們在這兒待了一個月，等到月缺的時候，我已覺得好無聊，便到城裡的大街上到處去閒蕩，並來到了本城神社的花園中。身著黃袍的僧侶們靜悄悄地穿過綠樹叢，在黑色大理石鋪就的道路上立著一座玫瑰色的寺院，裡面供著他們的神。門是塗過金粉的，上面突出來的是金飾的閃閃發亮的公牛和孔雀。房頂是海綠色瓷瓦鋪成的，伸出的屋簷上掛著小鈴鐺。每當白鴿飛過的時候，它們便用翅膀扑打鈴鐺，使鈴鐺叮叮噹噹地響起來。

「寺院的前面有一個用條紋瑪瑙鋪砌的淨水池。我躺在池子旁邊，用我蒼白的手指撫摸那些寬大的樹葉。其中的一位僧侶朝我走來，站在我的身後。他腳上穿著草鞋，一隻是軟蛇皮做的，另一隻是用鳥的羽毛做的。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黑氈的僧帽，帽上裝飾著銀製的新月。他的袍子上編織著七道黃色條，他鬈曲的頭髮上抹上了銻粉。

「過了一小會兒，他開口對我說話，問我想要什麼。

「我告訴他我的要求就是想見到神。

「『神去打獵了，』僧侶說著，並用他那對小小的斜眼睛奇怪地看著我。

「我回答說，『告訴我他在哪一個樹林，我要與他一塊兒騎馬。

「他又用長長的指甲梳理著袍子邊上軟軟的穗子。『神在睡覺，』他喃喃地說。

「我又答道，『告訴我是哪一張床，我要去看護他。』

「『神在開宴會，』他大聲說。

「我回答說，『如果酒是甜的，我就要與他共飲，而如果酒是苦的，我也會與他一同飲下去的。』

「他好奇地低下了頭，並拉著我的手，把我曳了起來，領著我走進了寺院。

「在第一間房子裡，我看見一座雕像坐在用東方大珍珠鑲邊的翠玉寶座上。這尊雕像是用烏木刻成的，跟真人一樣大。在它的額頭上有一塊紅寶石，厚厚的油從它的頭髮上滴下來，落到它的大腿上。它的雙腳是用新宰的小羊羔的血染紅的，腰間紮著一根銅帶。

「我對這位僧侶說，『這就是神嗎？』他回答我，『這就是神，』

「『快帶我去見神，』我大聲吼道，『否則我一定要殺了你。』我還摸了一下他的手，那隻手一下子就枯萎了。

「僧侶懇求著我說，『請我的主人醫治他的僕人吧，我要帶他去見神了。』

「於是我便吹了一口氣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又長好了，他把我領進第二間房子，同時渾身不住地顫抖著。在這裡我看見一尊雕像立在用翡翠做成的蓮花上面，蓮花上面懸掛著好多碩大的綠寶石。這雕像是用象牙雕刻而成的，身材有普通人的兩倍那麼大。它的前額上是一塊黃玉，它的胸部抹著沒藥和肉桂末，它一隻手上拿著一根彎曲的翡翠玉杖，另一隻手中握著一塊圓圓的水晶。腳上穿著黃銅的靴子，粗壯的脖子上套著一個石膏做的圈子。

「我對這位僧侶說，『這就是神嗎？』他回答說，『這就是神。』

「『帶我去見神，』我大聲吼道，『否則我一定會殺了你的，』我還摸了一下他的眼睛，他一下子就成了瞎子。

「僧侶懇求著我說，『請我的主人醫治他的僕人吧，我就要領他去見神了。』

「於是我吹了一口氣在他的眼睛上，他馬上又恢復了視力，而且他又渾身顫抖起來，並帶著我走進了第三間房子。啊！原來這兒沒有雕像，也沒有任何品種的雕像，只是有一面圓圓的金屬鏡子，放在一個石頭祭壇上。

「我對僧侶說，『神在什麼地方？』

「他回答說：『這兒沒有神，只有這面你看見的鏡子，因為這是智慧之鏡，它把天上和地上的一切東西都反映了出來，但只是朝鏡子中看的人的臉是反映不出來的，所以朝鏡子中看的人可能是聰明的。有很多其它的鏡子，不過那些都是些意見之鏡。只有這一面是智慧之鏡。那些擁有這面鏡子的人們便知道世間的一切，沒有什麼事可以瞞過他們的，那些沒有這面鏡子的人就沒有智慧。所以，我們把它看成是神，我們也就崇拜它了。我於是便朝鏡子裡看去，它竟然與他所講的情況一模一樣。

「我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不過我做的事算不了什麼，因為我把智慧之鏡給藏了起來，藏在距這個地方一天行程的一個山谷裡面。我只懇求你讓我再進入到你的體內，做你的僕人吧，這樣你就會比所有聰明的人都要聰明，智慧也就屬於你了。就請讓我進入到你的身體中去吧，那麼世上就不會有比你更聰明的人了。」

然而年輕的漁夫卻笑了。「愛情比智慧更好，」他大聲叫道、「而且小美人魚愛我。」

「不，沒有什麼東西比智慧更好的了，」靈魂說。「還是愛更好，」年輕的漁夫回答說，說完便沉入到海底下去了，靈魂又哭泣著穿過沼澤地走了。

※※※

第二個年頭過去了，靈魂又一次來到了海灘上，呼喚著年輕的漁夫，他便從水中冒出來開口問道：「你為什麼喚我呢？」

靈魂回答說：「走近一點，我好對你講話，因為我看見好多奇妙的東西。」

於是他走近了一些，並蹲在淺水裡，用手托著自己的頭．聆聽著。

靈魂對他說：「我離開你以後，我就轉身向南去旅行了。一切來自南方的東西都是珍貴的。我沿著公路朝著愛西特市走了整整六天，那是一條連香客們都不願走的紅色塵土飛揚的公路，到了第七天，我抬頭望去，啊！城市就橫躺在我的腳下，因為它就位於山谷裡。

「入城的大門有九個之多，每一個城門前都傲立著一匹青銅馬，每當伯都因人從山上下來的時候，九匹馬便齊聲長嘯。城牆上都裹著銅皮，哨塔的屋頂也是用黃銅做成的。每一個塔頂都站著一位手握弓箭的射手。日出的時候他用一支箭敲響銅鑼；日落的時候，他就會吹響號角。

「我正準備進城時，守衛攔住了我，問我是什麼人。我回答說我是回教徒，正要趕到麥加城去，那兒有一幅綠色的帳幔，上面有天使們用銀字繡出的《可蘭經》。我的話使他們充滿了好奇，就讓我進去了。

「城裡面簡直就是一個大集市。你真該跟我一塊去的。在那些狹窄的街道上無數隻精采的紙燈籠像大彩蝶似的在翩翩起舞。風吹過屋頂的時候，這些燈籠一起一浮的，好像一些多彩的肥皂泡。商人們都坐在自己貨攤前的絲毯上面。他們長著直挺挺的黑鬍鬚，他們頭帕上飾滿了金幣，長串的琥珀和雕花桃核在他們涼冰冰的手指上滑動著。他們中有的賣楓脂香和甘松油，也有的出售來自印度海各島嶼的奇妙香水，還有濃重的紅玫瑰油，以及沒藥和小釘子形狀的丁香。一旦有人走上去與他們說話，他們便一把一把地將乳香投入炭火盆中，使空氣一下子香味襲人。我看見一個敘利亞人手裡握著一根蘆葦似的細棍棒，縷縷灰煙從棒子上升起，棒燃著的時候發出的氣味與春天中粉色扁桃花的氣味是一樣的。另一些人在出售一些上面嵌滿了乳藍色土耳其寶石的銀手銅和用銅絲串起小珍珠製成的腳環，以及金製的老虎爪，鍍金貓的腳爪，豹子也配上了金製的座架，還有穿了眼的綠寶石耳環，以及中間是空的那種翡翠戒指。從茶館裡傳來了吉他的音樂聲，那些抽鴉片煙的人帶著他們蒼白的笑容望著行人。

「說真的你應該跟我一起去的。賣酒的人肩上扛著黑色的大皮包，用後部在人群中擠出一條通道。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賣一種叫西拉茲的酒，它就跟蜜糖一樣甜。他們用金屬小杯子裝上酒出售，並把玫瑰花瓣撒在上面。在市場上站著賣水果的人，他們出售各種水果，有熟透的無花果，帶著受傷的紫色鮮肉，還有如同膨香味一樣的甜瓜，那顏色像黃玉一樣的黃，以及香櫞、番石榴和一粒一粒的白葡萄，圓圓的金紅色桔子和橢圓形的金綠色檸檬，有一次我看見一頭大象走過。牠的身上塗著銀朱和薑黃，牠的耳朵上網著一個朱紅絲做的網子。牠來到對面的一個貨攤前站住了，吃起桔子來，那個賣水果的人只是笑了笑。你想不到他們是多麼奇怪的一個民族。他們只要高興的話就會到賣鳥人那兒去買一隻關著一隻小鳥的籠子，並把籠子打開讓鳥飛走，這樣他們會更加開心，等到他們傷心的時候，他們便用荊棘抽打他們自己，以使他們的憂愁越來越大。

「一天夜裡，我遇見了一些黑奴抬著一個沉甸甸的轎子從集市中走過。轎子是用鍍金的竹片做成的，轎桿是朱紅色的，還有黃銅做的孔雀裝飾。轎窗上掛著薄薄的紗幔，上面繡著甲蟲的翅膀和小粒珍珠。轎子走過的時候一個臉色蒼白的塞加西亞人從轎裡往外望著，笑著注視我。我跟在它後面，黑奴們加快了步伐並皺緊眉頭。不過我一點也不在意，我覺得有一股好奇心在驅使著我。

「最後他們在一棟四方形的白房子前停了下來。房子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像墓門一樣的小門。他們放下轎子，用一個銅錘連敲了三下門。一個身穿綠色皮長袍的亞美尼亞人從門洞裡朝外張望著，等他看見我們後就打開了門，還鋪了一張地毯在地上，轎中的女人走了出來。在她進屋的時候，她又轉過頭來，再一次望著我笑了。我還從未見過像她這麼蒼白的人。

「月亮升起的時候，我又回到了那個地方去尋找那所房子，可是就是找不著。看到這種情況，我便知道那女人是誰了，而且她為什麼要對我笑了。

「你真該跟我一起去的。在新月節那天，年輕的皇帝從他的宮中走出來，到廟裡去祈禱。他的頭髮和鬍鬚都用玫瑰花瓣給染紅了，他的臉頰上抹了一層細細的金粉，他的手掌和腳心都用著紅花染成了黃色。

「太陽升起的時候他身著銀袍從宮中走了出來，日落的時候他又穿著金袍回到宮中。人們都趴在地上把臉藏起來，可我不會那樣做。我站在一個賣棗子的攤位前，等待著。皇帝看見我時，他便抬他那畫過的眉毛，停住了腳步。我靜靜地站在那兒，並不向他跪拜。人們對我的大膽吃驚不小，都勸我快從城中逃走。我不理睬他們，卻走到那些出售外來神祇的販子們中去，與他們坐在一起，這些人不論如何在這兒都是遭人憎恨的，等我把自己所做的一切告訴給他們之後，他們人人都繪了我一個神像，並請我離開他們。

「那天夜裡，我躺在石榴街茶館裡的一個墊子上面，皇帝的衛兵走了進來，把我帶進了宮中。進了宮以後，他們把每一扇門都一個個地關上了，還加上了門鎖。裡面有一個大院子，四周環繞著一個拱廊。四周的牆都是用白色的雪花石膏做成的，到處都嵌有藍色和綠色的瓷瓦。柱子是綠色大理石做的．地上鋪著一種桃花色的大理石。我以前從沒有見過像這樣的東西。

「我跨過院子的時候，兩個戴面紗的女人從陽台上往下望著，還開口罵我，守衛急勿匆地走著，他們手中的矛尖在磨光的地板上發出響聲。他們打開一道精緻的象牙門，我發現自己已經來到有七個罈子的帶水的花園中了。園裡種的是鬱金香、牛眼菊、銀光閃閃的蘆薈，一股噴泉在昏暗的空中懸掛著像是一根細長的水晶棒。柏樹就像燃燒完了的火把。在這樣的一棵柏樹上有隻夜鶯在唱著歌。

「在花園的盡頭有一個小亭子。我們走近它的時候，兩位太監出來迎住我們。他們走起路來，肥胖的身軀左右搖擺著，還用他們那黃色眼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我。其中的一人把衛士長拉到他身邊，低聲向對方耳語著什麼。另一個不停地拿出香錠放在嘴裡嚼起來，這些香錠都是他以做作的姿勢從一個淡紫色的橢圓形的盒子中取出的。

「片刻之後衛士長把衛兵們遣散了。他們回到宮中去了，兩個太監跟在後面慢慢地走著，一邊走一邊從樹上摘下甜甜的桑果吃。那位年長的太監曾回過頭來，帶著惡意的笑容望著我。

「然後衛士長示意我走到亭子中去。我毫無膽怯地向前走去，拉開那幅沉重的簾子，我就進去了。

「年輕皇帝躺在上了色的獅皮長椅上休息著，他的手腕上棲息著一隻白隼。他的身後站著一個頭戴銅帽的牛比亞黑人，赤棵著上半身，兩隻穿了眼的耳朵上垂著一副沉甸甸的耳環。長椅旁邊的桌子上放著一把彎曲的大鋼刀。

「皇帝一看見我，便皺起了眉頭，對我說道，『你叫什麼名字？你不知道我就是這個城市的皇帝嗎？』不過我並沒有回答他。

「他用手指頭指了指鋼刀，那個牛比亞人一下子抓住刀，衝著我用足了勁朝我砍過來。刀片嗖嗖地穿透了我的身體，可是並沒有傷我分毫。而那個人卻撲倒在地上，等他站起身時，他的牙齒害怕的直打顫，他自己也躺到長椅後面去了。

「皇帝馬上跳了起來，從武器架上取下一根長矛，他朝我投了過來。我一把抓住了飛過來的長矛，並把矛桿折成兩段。他又用箭射我，可是我舉起了雙手，箭在飛行途中就停住了。緊接著他從白皮腰帶中抽出一把短劍，刺入牛比亞黑人的咽喉，他擔心這個奴隸會講出他那些不體面的事情。那人像一條給人踐踏了的蛇一樣扭曲起來，嘴裡也流出了鮮紅的泡沫。

「那個人一死，皇帝就轉向我，用一張鑲了花邊的紫色綢料小手絹，揩去額上亮閃閃的汗珠，對我說道，『你是先知嗎？是我不該傷害的，或者是一個我不能傷害的先知的兒子嗎？我懇求你今晚就離開我的城市吧，因為只要你還在城中，我就不再是這裡的主人了。』

「我回答他說，『給我一半你的財產，我就走。把你的財富給我一半，我就會離開的。』

「他牽著我的手，把我領到花園中。衛士長看見了我，他吃了一驚。太監們看見了我，他們的膝頭顫抖不已，嚇得紛紛跪在了地上，

「宮中有一間屋子，八面都是用紅雲斑石修築的圍牆，銅皮裝飾的天花板上懸吊著一些燈。皇帝觸摸了一面牆，牆就自動打開了，我們走進了裡面的一個長廊，廊裡點了好多火炬。在長廊兩旁的壁龕中，放著很多巨大的酒缸，裡面裝得滿滿的都是銀幣。我們來到了長廊的中央，皇帝說了一句平日聽不到他說的什麼話，一道裝有秘密彈簧的花崗岩石大門一下子就彈開了，他用手擋住他的臉，以免他的眼睛給弄得發花。

「你不會相信這是個多麼奇妙的地方吧。一個巨大的烏龜殼裡裝滿了珍珠，巨型月亮石的空處裡堆滿了紅色寶石。黃金都收藏在象皮箱中，金粉就放在皮製的瓶中。還有貓眼石和青玉，貓眼石放在水晶杯中，青玉放在翡翠杯中。圓圓的綠柱寶石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細薄的象牙碟子上面，在一個角落裡堆滿了絲銅袋子，有的袋子中裝的是綠松石，另一些袋子中裝的是綠玉。象牙做的角杯中盛滿了紫色的玉英石，黃銅角杯中裝滿了玉髓和紅玉髓。用杉木做的樑柱上掛著一串串的黃色山貓石。在平坦的扁圓形盾牌上堆放著紅玉，它們既像葡萄酒的顏色又像是青草的色彩。然而我對你說的這些僅僅是那兒的十分之一罷了。

「等皇帝把他自己的手從臉上拿開時，他對我說，『這就是我的財寶屋，這裡面的東西有一半是你的了，照我答應你那樣的去做吧。我還會送你駱駝和趕駱駝的人，他們會照你的吩咐去做，把你那一份財寶帶到你想去的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這件事今天晚上就得辦，因為我不願讓太陽，他是我的父親，看見在我的城市裡竟會有一個我殺不死的人。』

「不過我對他說，『這兒的黃金都是你的，白銀也是你的，珍貴的珠寶和值錢的東西全都是你的。對我來說，我不需要這些東西。我不會向你要任何東西，不過戴在你手指上的那個小戒指我倒想要。』

「皇帝皺起了眉頭，『這只是個鉛戒指呀，』他大聲說，『也不值什麼錢。所以還是帶上你那一半財寶，離開我的城市吧。』

「『不，』我回答說，『我什麼都不要，只要那個鉛戒指，因為我知道那裡面寫著什麼，也知道它有什麼用處。』

「皇帝卻顫抖起來，哀求著我說，『把全部的財寶都拿去，快離開我的城市吧。我那一半財富也歸你了。』

「不過我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但那也算不了什麼，因為就在那個山洞我把這個財富指環給藏了起來，它離這兒有一整天的路程。也就只是一天的路程，那戒指正等著你的到來。誰要是佔有了這個戒指，他會比世界上所有的國王都富有。去吧，把它拿到手，全世界的財富就都歸你了。」

然而年輕的漁夫卻笑了。「愛情比財富更重要，」他大聲喊道，「而且小美人魚非常愛我。」

「不，沒有什麼比財富更重要的了，」靈魂說。

「愛情更好，」年輕的漁夫回答道，說完他又一頭扎進海底深處，靈魂只好哭泣著穿過沼澤走了。

※※※

第三個年頭又過去了，靈魂又從陸上下來到了海邊，呼喚著年輕的漁夫，於是漁夫從水中冒出來，說道：「你喚我是為了什麼？」

靈魂回答說：「走近一點，我好對你說話，因為我看見了奇妙的事情。」

因此漁夫走近了，並蹲在淺水中，用手托著自己的頭，聆聽著。

靈魂開口說道：「在一座我知道的城市中，有一家小旅店就位於一條河邊。我跟水手們坐在那兒，他們飲著兩種不同顏色的葡萄酒，吃著大麥做的麵包，還有放上醋用桂葉包著的小鹹魚。就在我們坐著逗樂的時候，走進來一個上了年紀的人，他的肩上披著一個皮製的毯子，還拿著一把嵌有兩個琥珀角的琴。正在這時也就是在他把毯子鋪在地板上，用弦撥彈響他那把琴弦的時候，一個面戴細紗罩的少女跑了進來，並在我們面前跳起舞來。雖然她戴了面紗，可是她的雙腳卻是光著的。她赤著雙腳，在毯子上跳來跳去，真像跳舞的那個城市離這兒只有一天的路程。」

此刻，年輕的漁夫聽到了靈魂的這番話後，他想起了小美人魚因為沒有腳，不能跟他跳舞的情形。於是他的心中升起了極大的慾望，他對自己說：「只不過就一天的路程，我還可以回到我愛人的身邊。」他笑了，便從淺水中站起身來，大步朝岸上走去。

來到乾乾的岸上後他又一次笑了，並向靈魂伸出雙臂。他的靈魂也無比欣喜地大叫一聲就朝他奔了過來，進入到他的體內，這時年輕的漁夫便看見在他面前伸展的沙地上出現了他自己的影子，那就是他靈魂的身體。

他的靈魂對他說：「我們不要耽誤了，立即到那兒去吧，因為海神們會妒嫉的，而且還有好多怪物也聽他們的。」

※※※

於是他們匆匆上路了，整個夜晚他們都在月色下趕路，第二天白晝他們又頂著烈日前進，當天晚上他們來到了城市。

年輕的漁夫對他的靈魂說：「這就是你對我說過的那座她跳舞的城市嗎？」

他的靈魂回答說：「不是這座城市，是另外一座。不過我們可以進去看看。」

於是他們進了城，穿過一些街道，他們路經珠寶街的時候，年輕的漁夫看見在一個貨攤上放著一隻美麗的銀杯子。他的靈魂對他說，「拿走那個銀杯子，把它藏起來。」

他便拿起那隻銀杯子把它蒙在長袍的擱縫中，他們趕快出城走了。

他們離開城走了三英里之後，年輕的漁夫皺起了眉頭，並把銀杯子給扔掉了，對他的靈魂說：「你為什麼要叫我拿起杯子藏起來呢？因為這可是一件壞事呀。」

然而他的靈魂回答他說：「不要生氣，不要生氣。」

第二天晚上他們又來到一個城市，年輕的漁夫對他的靈魂說：「這就是你對我說過的她跳舞的那座城市嗎？」

他的靈魂回答他說：「這不是那座城市，而是另外一座。不過我們得進去。」

他們便進了城，穿過了好幾條街。他們走過草鞋街的時候，年輕的漁夫看見一個小孩正站在一個水缸邊。他的靈魂對他說：「去打那個孩子。」於是他動手打小孩，把小孩都打哭了，過後他們又趕緊匆匆地離開了城市。

他們離開城市後走了三英里，年輕的漁夫突然生起氣來，對他的靈魂說：「你為什麼叫我打那個小孩，這可是一件壞事呀？」

然而他的靈魂卻回答說：「不要生氣，不要生氣。」

第三天晚上他們來到了另一座城市，年輕的漁夫對他的靈魂說：「這就是你對我說過的那座她跳舞的城市嗎？」

他的靈魂回答他說：「也許就是這座城市吧，所以我們還是進去看看吧。」

他們便進了城，穿過了好幾條街，不過年輕的漁夫怎麼也找不到那間位於河邊的小旅店。城市裡的人都好奇地望著他，他開始害怕起來，並對他的靈魂說：「我們還是走吧，因為用一雙白腳跳舞的人不在這兒。」

可是他的靈魂卻回答說：「不，我們還是留下來吧，因為夜裡太黑，途中會遇上強盜的。」

他便在市場上坐下來休息了，過了一會兒走過一個戴頭巾的商人，他有一件韃靼人的布織斗篷，在有節的蘆葦桿頭上還綁著一個牛角燈籠。商人對他說：「你為什麼還坐在市場上呢，你沒有看見貨攤都關門了，東西都打好包了嗎？」

年輕的漁夫回答他說：「我在這座城裡找不到那個小旅店，我又沒有親戚留我在此過夜。」

「我們不都是親戚嗎？」商人說，「不都是由一個上帝創造出來的嗎？所以就跟我去吧，我有一間客房。」

因此年輕的漁夫站起身來，跟著商人到他的家裡去了。等他穿過一個石榴園走進屋中時，商人便用銅盤為他端來了玫瑰花水，讓他洗乾淨手，還送來熟透的甜瓜讓他解渴，以及一碗米飯和一塊烤小羊肉讓他充飢。

這一切進行完了以後，商人就領他來到了客房，並叮囑他好好休息。年輕的漁夫謝過了他，並吻了商人手指上戴的戒指，隨後就躺在了染了色的山羊毛毯上面。他用一床黑色的羊羔毛被子蓋好身體以後，就呼呼地入睡了。

離天亮還有三個小時，天依舊是黑乎乎的時候，他的靈魂便喚醒了他，並對他說：「快起來，到商人的房間裡去，到他睡覺的房間裡去，把他殺死，拿走他的金子，因為我們需要它。」

年輕的漁夫起了床，朝商人的房間裡爬去，在商人的腳邊放著一把彎刀，在商人身邊的那個盤子裡裝著九個黃金小包。漁夫伸出手去拿那把彎刀。就在他的手剛剛挨到刀時，商人一下子驚醒了，他跳起來自己抓住刀，朝著年輕的漁夫大聲吼道：「難道你要以怨報德嗎？你要用流淌的鮮血來回報我對你的善舉嗎？」

這時他的靈魂對年輕的漁夫說，「去打他。」於是他就把商人給打暈了過去，然後抓起九包金子，匆匆地穿過石榴園逃走了，朝著啟明星的方向出發了。

他們離開城市三英里之後，年輕的漁夫捶打著自己的胸膛，對他的靈魂說：「你為什麼要我殺了商人，還搶走他的黃金？你真是太壞了。」

然而他的靈魂卻回答說：「不要生氣，不要生氣。」

「不，」年輕的漁夫大聲喊道，「我平靜不了，因為你要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我所恨的。你也讓我恨，我要你告訴我為何要教我做這種事。」

他的靈魂回答說：「過去你把我送到世界上去的時候，你並沒有給我一顆心，所以我學會了去做這一切事情，而且也喜歡這樣。」

「你在說什麼？」年輕的漁夫喃喃地說。

「你是知道的，」他的靈魂回答說，「你知道得很清楚。你難道忘記了你沒有送給我一顆心嗎？我不相信。所以不要自尋煩惱，也不要為我擔心，請放心吧，因為世上沒有除去不掉的痛苦，也沒有享受不到的快樂。」

年輕的漁夫聽到這些話後，他渾身發抖起來，對他的靈魂說：「不，你是很壞的，甚至使我忘記了我的愛人，並用多種誘惑來引誘我，還使我的雙腳踏上了罪惡之路。」

他的靈魂回答他說：「你過去把我送到世界上去的時候，你並沒有給我一顧心啊，所以我學會了去做這一切事並喜歡做這些事。來吧，讓我們到另一座城市去，去尋樂子吧，因為我們已有了九包黃金。」

然而年輕的漁夫拿出九包黃金後就一下子扔在了地上，並用腳猛踩著。

「不，」漁夫大聲吼道，「我和你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了，我也不會再跟你到什麼地方去了，就跟我從前送走你那樣，我現在也要那樣趕你走了，因為你對我沒有任何好處。」說完他轉過身去背朝著月亮，用那把綠色蛇皮刀柄的小刀，準備把他自己身體的影子，也就是他的靈魂之軀從他雙腳的四周切開。

然而他的靈魂連動都不動一下，不想離開他，也不理睬他的命令，還對他說：「那個女巫教給你的魔法已經不再管用了，因為我不可能離開你，你也不可能把我趕走了。一個人一生中只能把他的靈魂送走一次，但是他一旦把自己的靈魂收了回來，就得永遠地留住它了，這既是對他的懲罰，也是給他的回報。」

年輕的漁夫臉色開始發白，握緊自己的拳頭，大聲叫著：「她沒有告訴我這一點，她騙了我啦。」

「不，」他的靈魂回答說，「不過她對她自己崇拜的那個『他』可動了真心的，她要做他永遠的僕人。」

年輕的漁夫此刻已明白他再也不能夠趕走他的靈魂，況且是一個邪惡的靈魂，還要永遠與他為伍，他一下子倒在地上傷心地哭了起來。

天明時分，年輕的漁夫站起身來，對他的靈魂說：「我要綁住我的雙手，免得我會照你的吩咐去做，我還要閉緊嘴巴，免得我說出休想讓我說的話，我要回到我所愛的人居住的地方去。我甚至要回到海裡去，回到她過去經常唱歌的那個小海灣去，我要喚她上來，告訴她我做過的壞事以及你對我做過的壞事。」

他的靈魂誘惑著他，說：「誰是你的愛人？讓你非回到她那兒去不可？世上有很多比她漂亮的美人。薩馬里斯的舞女們可以學各種鳥獸的姿態跳舞。她們的腳用鳳仙花染成了紅色，她們手中握著好多小銅鈴。她們一邊跳一邊笑，她們的笑容跟清溪一樣明淨。跟我走，我帶你去見她們。你為那些罪惡的事操那份心是為了什麼呢？難道那些美味可口的東西不是做來給人吃的嗎？難道喝起來甘甜的東西裡面放進了毒藥嗎？不要自尋煩惱了，跟我到另一個城市去吧。這兒附近就有一座小城市，裡面有一個百合樹的花園。在這個可愛的花園中住著一些白孔雀和有著藍色胸脯的孔雀。當牠們的尾巴向著太陽展開的時候，就像象牙的圓盤和鍍金圓盤一樣。給牠們餵食的女人還為牠們跳舞取樂，有時候她用手跳舞，有時候用腳跳。她的雙眼染成了銻色，她的鼻孔長得像燕子的翅膀。在一個鼻孔中用小鉤子掛著一朵用珍珠刻成的花兒。她一邊跳舞一邊笑，腳踝上的一對銀銹子像銀鈴似的響著。所以不要再自尋煩惱了，跟我到這座城市去吧。」

可是年輕的漁夫卻沒有回答他的靈魂，而是用沉默的封條封閉住自己的嘴，還用繩子緊緊綁著自己的雙手，起身回到了他出來的地方，甚至回到了他的愛人過去常常唱歌的那個小海灣。儘管他的靈魂，一路上不停地引誘他，可是他卻從未答覆，他也不願去做他的靈魂要他去做的任何壞事，他內心的愛情的力量真是太大了。

等他來到了大海的邊上，他才把手上的繩子解開，將沉默的封條從嘴上撕去，他呼喚著小美人魚。然而她並沒有來會他，他呼喚了整整一天，懇求著她，結果卻還是看不見她。

他的靈魂嘲笑著他，說：「你一定是沒有從你的愛人那兒得到多少歡樂。你就像是大旱天裡往漏船上倒水的人。你把你的一切都給予了出去，卻沒有得到絲毫的回報。你最好還是跟著我，因為我知道歡樂谷在什麼地方，還有那兒有什麼東西。」

不過年輕的漁夫並沒有回答他的靈魂，他在岩石的裂縫中用樹條為自己編造了一個房子，在那兒住了一年。每天清晨他都呼喚著美人魚，每天中午他又呼喚她的名字，到了晚上他仍喚著她來。然而她再也沒有從海中出來會他，他也不能夠在大海的任何地方找到她，雖然他已在洞穴中，在碧水下，在海潮的漩渦裡，或者在海底深處的井中，到處都去尋找過，但始終不見她的身影。

儘管他的靈魂不停地甩邪惡來引誘他，還對他悄悄地說著些可怕的事情，但是這些都沒有能夠阻止他，他的愛情的力量真是太大了。

一年的時間過去了，靈魂在他的體內暗想：「我已經用邪惡引誘了我的主人，可是他的愛比我強大。現在我要用善來引誘他，他也許會跟著我走的。」

於是他對年輕的漁夫說道：「我給你講過世界上的歡樂的事情，而你卻不聽我的。現在我只好告訴你世間的痛苦了，這也許是你想聽的。說真的，痛苦是這個世界的主人，沒有一個人可以從它的網中逃出去。有些人缺少的是衣服，另一些人缺少的是麵包。有穿著紫袍坐著的寡婦，也有穿著破衣的寡婦。在沼澤地上走來走去的是麻瘋病人，他們相互之間都非常殘酷，乞丐們在公路上來來往往，他們的袋中空空如也。在各個城市的街道上行走著的是饑荒，不斷發生。你看你的愛人不願來回應你的呼喚，那麼你為什麼還要停留在這兒喚你的愛人呢？愛到底是什麼，你竟要為此付出如此高的代價？」

然而年輕的漁夫並不回答，他的愛的力量太大了。每天清晨他都要呼喚美人魚，每天中午又要去呼喚她，夜裡還要喚著她的名字。可是她從沒有從海裡出來會他，他也沒有能夠在海洋的任何地方找到她，儘管他去海中的河流上去尋過她，在波浪下的谷裡覓過她，甚至在被黑夜染成紫色的海洋上，以及被黎明抹成灰色的海洋中，都不能找到她的影子。

第二年又過去了，一天晚上正當年輕的漁夫孤單單地坐在樹條造的房子中時，靈魂便對他說：「喂！現在我是用惡來引誘你，我也用善來引誘了你，而你的愛比我更強大。因此，我不會再引誘你了，不過我懇求你讓我進入到你的心中，這樣我就會跟從前一樣與你待在一起了。」

「你當然可以進來，」年輕的漁夫說，「因為在你沒有心而去世界上流浪的那些日子裡，你一定吃了不少苦頭。」

「哎呀！」他的靈魂叫了起來，「我找不到什麼地方可以進去呀，你的這顆心被愛纏得太緊了。」

「可我倒希望我能夠幫助你，」年輕的漁夫說。

就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從海洋中傳來了好大一聲哀叫，它跟美人魚家族中的誰死的時候人們聽到的那種聲音一模一樣。年輕的漁夫一下子跳了起來，離開了他的樹條屋，朝海灘跑去。黑色的波浪急匆匆地朝岸邊扑打過來，波浪載著一個比銀子更白的東西。它跟浪頭一樣的白，飄在波濤上面活像是一朵鮮花。浪頭把它從波濤中搶走，泡沫又把它從浪頭手中奪去，最後是海岸接受了它，於是在年輕漁夫的腳下，他看見了小美人魚的身體。她躺在他的腳下死去了。

這位痛苦的淚人兒一下子撲倒在了她的身邊，他吻著她那冰冷的紅嘴唇，撫弄著她頭髮上打濕了的琥珀。他撲倒在沙灘上，躺在她的身邊，哭得像一個因興奮而顫抖的人，他用自己褐色的雙臂把她緊緊地擁在胸中。她的嘴唇是冰冷的，但他依舊吻著它。她頭髮上的蜜色是鹹的，可他仍然帶著痛苦的快樂去品嚐它。他吻著她那雙緊閉的眼皮，她眼角上掛著的浪花還沒有他的眼淚鹹。

他對著死屍懺悔起來。他把自己要傾述的苦難經歷都貫進了她的耳朵裡了。他把她的兩隻小手挽在自己的脖子上，並用他的手指頭去撫摸她那細細的咽喉管。他此時的快樂變得越來越痛苦了，而痛苦中又充滿了奇妙的快感。

黑色的海水愈來愈近了，白色的泡沫像麻瘋病人一樣地哀叫著。海洋用它那白色的泡沫來搶奪海岸。從海王的官廷中又傳來了哀苦的叫聲，在遙遠的大海上半人半魚的海神們用號角吹出他們那嘶啞的聲音。

「快逃走吧，」他的靈魂說，「因為海水越來越近了，如果你還待著不走的話，它會殺死你的。快逃走吧，因為我好害怕，我知道你的心對我關閉著的，原因是你的愛太大了。快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吧。你一定不會不送給我一顆心，就把我送到另一個世界上去吧。」

然而年輕的漁夫並沒有聽他靈魂的話，卻只是不停地呼喚著小美人魚，並說道：「愛情比智慧更好，比財富更寶貴，比人類女兒的腳更漂亮。烈火燒燬不了它，海水淹沒不了它。我在黎明時喚過你，可你沒有回答我。月亮聽見了你的名字，可你還是不理睬我。因為我離開你是千錯萬錯，我這一走反而害了我自己。但是你的愛始終伴著我，它永遠都是強大的，沒有什麼可以阻止得了它，不論我面對的是惡也好，是善也罷。現在你已經死了，因此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去死。」

他的靈魂又懇求他離開，但是他不肯，他的愛太深了。海水越來越近了，它要它的波濤把他蓋住，此刻他知道死期已近，他便瘋狂地吻著美人魚冰冷的嘴唇，他的那顆心呀都碎了。就在他的心充滿了太多的愛而破碎的時候，靈魂找到一個入口就進去了，就跟從前那樣與他合為一體了。海水終於用它的波濤淹沒了這位年輕的漁夫。

※※※

早晨，神父去給大海祝福，因為海水鬧騰得太厲害了。與神父一起去的有僧侶和樂手，以及手持蠟燭的人，搖著香爐的人，還有好大一群人。

等神父來到海灘上時，他一下就看見年輕的漁夫躺在浪頭上淹死了，在他的胳膊中還緊緊地抱著小美人魚的屍體。神父皺緊眉頭往後退去，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符號後，他便大聲喊著說：「我不會祝福大海和海裡的任何東西了。美人魚家族是該受到詛咒的，也該詛咒那些與他們來往的人。至於他呢，他為了愛情而拋棄了上帝，所以躺在這個被上帝裁判而給殺死的情婦的身邊，抬走他的屍體和他情婦的屍體，把他們埋在漂洗場地的角落裡，上面不放任何標誌，也不要做任何記號，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他們安息在什麼地方。因為他們生前是該詛咒的，他們死後也是該詛咒的。」

人們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在漂洗場地的角落裡，那兒沒有長一棵香草，他們就在地上挖了個深坑，把死屍放了進去。

第三年又過去了，在一個神聖的日子裡，神父來到了禮拜堂上，他要把上帝的傷痕顯示給人們看，他還要給他們講上帝的仇恨。

等他給自己穿好了法衣後，他就進了禮拜堂，在祭壇上行禮，這時他看見祭壇上放滿了他以前從未見過的奇異的鮮花。這些花看上去很奇怪，卻又是異樣的美麗，花兒的美使他難受，它們的氣味在他的鼻孔中聞著很香。他覺得開心起來，卻不知道為什麼開心起來。

隨後他打開了聖龕，在裡面的聖餅台上燒了香，把美麗的聖餅拿給人們看，然後又把它藏在帳幔後面，他開始對人們說話，還想向人們講述上帝的憤怒。但是那些白花的美使他心煩意亂，花兒的氣味在鼻子裡聞起來好香，而另外一句話走進了他的嘴唇，他講述的不是上帝的憤怒，卻是那個叫做「愛」的上帝。他為什麼要這麼說，他自己也不知道。

神父說完的時候，人們就哭了，神父回到了寺院中放聖器的地方，眼裡充滿了淚水。執事們走了進來，為他脫去法衣，給他脫下白麻布法服，以及腰帶、飾帶和絲帶。他站在那兒就跟在夢境中似的。

等他們為他解衣寬帶之後，他看著他們，開口說道：「壇上放的是什麼花？它們是從哪兒來的？」

他們回答他說：「我們說不出它們是些什麼花，可它們來自於漂洗場地的那個角落。」神父渾身發抖，並回到自己的住處，開始禱告起來。

早上，天剛剛發亮的時候，他同僧侶、樂師們以及手持蠟燭的人，搖香爐的人，以及一大群人們來到大海邊，向大海祝福，也向海中一切野生的東西祝福。他還祝福了牧神，以及在森林中跳舞的小東西們，還有那些從樹葉中朝外偷窺的亮眼睛的東西們。他對上帝創造的世間一切東西都祝了福，人們充滿了快樂和驚奇。不過從此以後漂洗場地的角落裡再也沒有長出任何種類的鮮花了，那兒變得跟從前一樣荒涼了。美人魚家族再也不像往常那樣游進這個海灣裡來了，因為他們到大海的其它地方去了。

星孩

從前有兩個窮苦的樵夫正穿越一個大松林往家趕路。那是冬天的一個寒風刺骨的夜晚。地上鋪著厚厚的雪，樹枝上積壓著雪，在他們走過的時候，兩旁的小樹枝接連不斷地被霜折斷，他們來到山澗的瀑布前時，霜也一動不動地停在空中，因為冰雪之王已經吻過她了。

這一夜實在是太冷了，就連鳥獸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噢！」狼一邊叫著，一邊夾著尾巴從灌木林叢一拐一拐地走出來，「這真是倒霉的天氣，政府為什麼不想想辦法呢？」

「喔！喔！喔！」綠色梅花雀喳喳地叫道，「年邁的地球已經死了，他們已經用白壽衣把她給收殮了。」

「地球要出嫁了，這是她的結婚禮服，」斑鳩們在一起彼此悄悄地說。他們的小紅腳都被凍壞了，不過他們覺得自己有責任用樂觀浪漫的看法看待這一切。

「胡說！」狼咆哮著說。「我告訴你們這都是政府的過錯，如果你們不相信我的話，我會吃掉你們的。」狼有著完全務實的思想，他永遠都不會找不到好的論點的。

「唔，就我個人而言，」啄木鳥說，他是一個天生的哲學家，「我關心的不是用作解釋的原子理論。如果一件事是什麼樣子，那麼就本該如此，只是眼下實在是太冷了。」天氣的確是冷透了。住在高高杉樹上的小松鼠們互相摩擦著鼻子來取暖，野兔們在自己的洞中龜縮著身子，甚至不敢朝外而看上一眼。唯一好像歡喜這種天氣的只有大角鷗了。他們的羽毛讓白霜凍得硬邦邦的，不過他們並不在意，他們不停地轉動著他們那又大又黃的眼睛，隔著林子彼此呼喚著，「吐威特！吐威特！吐威特！吐威特！今天的氣候多麼好呀！」

兩個樵夫繼續不停地往前趕著路，並起勁地朝自己的手指手上吹熱氣，腳上笨大的帶鐵釘的靴子在雪塊上踏行著。有一次他們陷進了一個深深的雪坑裡去，等他們出來的時候渾身上下白得就跟磨房的磨麵師一樣，這時石頭也是很滑的；有一次他們在堅硬光滑的冰上跌倒了，這冰是沼地上的水結成的，他們身上的柴捆跌落了，他們只好拾起來，重新捆綁好；還有一次他們以為自己迷了路，心中害怕的不得了，因為他們深知雪對那些睡在她懷中的人是很殘酷的。不過他們信任那位好心的聖馬丁（司旅行之神），他會照顧所有出門的人，於是他們又照來路退回，小心翼翼地邁著腳步，最後他們終於來到了森林的出口處，並看見下面山谷的遠處亮著他們所在村莊的燈光。

發現自己已脫離了危境，他倆真是欣喜若狂，高興得大笑起來，大地在他們眼中就好像是一朵銀白色的鮮花，月亮如同一朵金花。

然而笑過之後，他們又陷入了憂愁，因為他們想起了自己的窮困家境，一位樵夫對另一個人說，「我們為什麼要高興呢，要知道生活是為有錢人準備的，不是為我們這樣的窮人？我們還不如凍死在森林中呢，或者讓什麼野獸抓住我們把我咬死。」

「真是如此，」他的夥伴回答說，「有些人享有的太多了，而另一些人卻得到的太少了。不公平已經把世界給瓜分了，除了憂愁之外，沒有一件東西是公平分配的。」

可是就在他們相互悲嘆各自的不幸生活時，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從天上掉下來一顆非常明亮，非常美麗的星。它經過其它星星的身旁，從天邊滑落了下來，他們驚訝地望著它，在他們看來它似乎就落在小羊圈旁邊不到一箭之遙的一叢柳樹的後面。

「啊！誰要是找到它就可以得到一罈子黃金！」他們驚叫著，跑了出去，他們太想得到黃金了。

其中一人跑得快一些，他超過了同伴，奮力穿過柳樹叢，來到了樹的另一邊，呀！在雪地上的確躺著一個黃金樣的東西。他急忙趕過去，彎下身去用手去摸它，它是一件用金線織的斗篷，上面精心地繡著好多星星，並疊成了許多折子。他大聲地對自己的同伴說他已經找到了從天上掉下來的財寶，等他的同伴走近時，他倆就在雪地上坐下來，把斗篷上的折子解開，準備把金子拿出來平分。但是，啊呀！裡面沒有黃金，也沒有白銀，任何寶物都沒有，只有一個熟睡的孩子。

其中一人對另外一人說，「我們的希望竟是這樣一個痛苦的結局，我們的運氣不會好了，一個孩子對一個人會有什麼好處呢？讓我們離開這兒，走我們的路吧，要知道我們都是窮人，都有自己的孩子，我們不能把自己孩子的麵包分給別人的。」

不過他的同伴卻回答他，「不，把孩子丟在這兒凍死在雪中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儘管我跟你一樣的窮，還要養活好幾口人，鍋裡又沒有什麼吃的東西，但是我還是要帶他回家，我的妻子會照顧他的。」

他非常慈愛地抱起小孩，用斗篷包住孩子以抵禦嚴寒，然後就下山回村子裡去了，他的同伴對他的傻氣和仁慈非常驚訝。

他們回到村裡，他的同伴對他說，「你有了這個孩子，那麼把斗篷給我吧，因為我們都知道這應該平分的。」

然而他回答說，「不，因為這個斗篷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它是孩子一人的。」他與同伴道了別，來到自家的門前，敲了起來。

他的妻子打開門，看見自己的丈夫平安回到她的身邊，她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吻著他，並從他背後取下柴捆，刷去他靴子上的雪，吩咐他快進屋去。

不過他對她說，「我在森林中找到一樣東西，我把他帶回來好讓你照顧他。」他站在門口並不進來。

「它是什麼呀？」她大聲問道，「快給我看看，家裡是空蕩蕩的，我們也需要好多東西。」他把斗篷向後拉開，把熟睡的孩子抱給她看。

「唉喲，我的天！」她喃喃地說，「難道我們自己的孩子還不夠多嗎？幹嘛非要帶一個換來的孩子回家？誰知道他會不會給我們帶來厄運？我們又拿什麼來餵他呢？」她對他生氣了。

「不對呀，他可是一個星孩呀，」他回答說，他便把發現孩子的奇異經歷講給她聽了。

不過她一點也沒有消氣，而是挖苦他，氣憤地說道：「我們孩子都沒有麵包吃，難道還要養別人的孩子嗎？誰又來照顧我們呢？誰又給我們食物吃呢？」

「不要這樣，上帝連麻雀都要照顧的，上帝還養牠們呢，」他回答說。

「麻雀在冬天不是常會餓死嗎？」她問道，「現在不就是冬天了嗎？」她丈夫無言以對，只是站在門口不進屋來。

一陣寒風從樹林刮來吹進了敞開的房門，她打了一個寒顫，抖動起來，並對他說，「你不想把門關上嗎？屋裡吹進一股寒風了，我覺得好冷。」

「吹進鐵石心腸人家的風不會總是寒冷的吧？」他反問道。女人沒有回答他，只是朝爐火靠得更近了。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來，望著他，她的眼裡充滿了淚水。他一下子衝了進來，把孩子放在她懷中，她吻了吻孩子，又把他放在一張小床上面，那兒是他們家最小的孩子睡覺的地方。

第二天樵夫取下那件珍奇的金斗篷，把它放在一個大櫃子中，他妻子也從孩子脖子上取下戴著的琥珀項鏈，也放進了大櫃中。

就這樣，星孩跟樵夫的孩子一塊兒長大了，他們坐在一起吃飯，又一起玩耍。他長得一年比一年更英俊，住在村子裡的人都為此而感到吃驚，因為別人都是黑皮膚，黑頭髮，唯獨他一個人長得又白又嬌嫩，就像精細的象牙一樣，他的鬈髮如同水仙花的花環。他的嘴唇也像紅色的花瓣，他的雙眼猶如清水河旁的紫羅蘭，他的身材恰似田野中還沒有人來割過的水仙草。

不過他的美貌卻給他帶來了壞運。因為他變得驕傲、殘酷和自私了。對於樵夫的兒女以及村子裡的其他孩子們，他都一概瞧不起，並說他們出身低微，而他自己卻是高貴的，是從星星上蹦出來的，他自認是他們的主人，把他們都喚著是自己的奴隸。他一點也不同情窮人，也不憐憫那些瞎子、殘疾人以及任何有病苦的人，對待他們他反而扔石頭，或趕他們到公路上去，命令他們到別處去乞討，因此只有那些二流子才會第二次到那個村子去要求救濟。他也的確是迷戀美的，嘲弄那些孱弱和醜陋的人，不把他們當回事。對他自己卻是愛得要命，在夏季無風的時候，他會躺在神父果園中的水井旁，朝井中望著自己臉蛋的動人之處，並為自己的美麗而高興得笑起來。

樵夫和他的妻子常常責備他，說：「我們並未像你對待那些孤苦的人那樣對待過你，你為什麼會如此殘酷地對待那些需要同情的可憐人呢？」

老神父也經常去找他，試圖教他學會一些對事物的愛心，便對他說：「飛蠅也是你的弟兄。不要去傷害牠。那些在林中飛行的野鳥有牠們自身的自由。不要以抓住牠們來取樂。上帝創造了蛇蜥和鼴鼠，牠們各自都有存在的價值。你是什麼人，可以給上帝的世界帶來痛苦？就連在農田中的生畜都知道讚美上帝。」

可是星孩並不理睬他的話，他皺緊眉頭，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走回去找他的夥伴了，去領著他們玩。他的夥伴們也都跟隨著他，因為他長得美，且腳步輕快，能夠跳舞，還會吹笛和彈奏音樂，不論星孩領他們去什麼地方，他們都會去，不論星孩吩咐他們做什麼，他們都會去做。他把一根尖蘆葦刺進鼴鼠朦朧的眼睛裡的時候，他們都開心地大笑，他用石頭扔麻瘋病人時，他們也跟著大笑。無論他支配他們去幹什麼，他們都會變得跟他一樣的鐵石心腸。

※※※

有一天，一個窮要飯的女人走過村子。她的衣服破破爛爛的，漫長的行程崎嶇的道路把她的雙腳弄得血淋淋的，她的模樣也十分狼狽。因為太疲倦了，她就坐在栗子樹下休息了。

星孩看見她後，便對他的同伴們說，「快看！這麼一個骯髒的討飯女人竟然坐在那棵美麗的綠葉子樹下面。來吧，我們把她趕走，她真是又醜又煩人。」

於是他走了過去朝她扔石頭，嘲弄她，她用驚恐的眼光望著他，一個勁地直直地望著他。樵夫正在附近的草料場裡砍木頭，看見了星孩的所做所為，他便跑上前來責備他，並對他說：「你的心真是太狠了，沒有一點憐憫之心，這個可憐的女人對你做了什麼壞事，你要如此地對待她呢？」

星孩氣得一臉通紅，用腳猛跺著地面，並說道，「你是什麼人敢來問我做什麼？我不是你的兒子，不會聽你的話的。」

「你說的一點不假，」樵夫回答說，「但是當我在林中發現你時，我對你不也是動了憐憫之心的嗎？」

女人聽到這些話後大叫了一聲就昏倒在地上了。樵夫把她抱進了自己的家中，他的妻子來照看她，等她從昏迷中醒過來之後，他們為她拿來了吃的和喝的，並吩咐她放寬心。

可是她既不肯吃，也不肯喝，只是對樵夫說，「你不是說那個孩子是從林中找到的嗎？是不是十年前今天的事了？」

樵夫回答說，「是呀，我是在林中發現他的，就是十年前的今天。」

「發現他時有什麼記號嗎？」她大聲問道，「他的脖子上是不是帶了一串琥珀項鏈？他的身上不是包了一件繡著星星的金線斗篷嗎？」

「就是這樣，」樵夫回答說，「就跟你說的一模一樣。」他從櫃子中拿出放在那兒的斗篷和琥珀項鏈，給她看。

她一看見這些東西，高興地哭了起來，說道，「他就是我丟失在林中的小兒子。我求你快叫他來，為了尋找他，我已經走遍了整個世界。」

樵夫和他的妻子趕緊走出去，叫著星孩，並對他說，「快進屋裡來，你會在那兒看見你的母親，她正等著你。」

星孩充滿了驚奇和狂喜地跑進屋裡。然而等他看見等他的人是她時，他便輕蔑地笑起來，說，「喂，我母親在什麼地方？我怎麼只看見這麼個下賤的討飯女人。」

女人回答說：「我是你的母親。」

「你是瘋了才這麼說的，」星孩憤憤地大聲說道。「我不是你的兒子，因為你是一個乞丐，而且又醜又穿得破爛。所以你還是快滾吧，不要讓我再看見你這張討厭的臉。」

「不，你可的確是我的小兒子呀，你是我在森林中生的。」她大聲喊道，說著一下子跪在地上，朝他伸出兩隻胳膊。「強盜們把你從我身邊抱走，又把你扔在林裡想讓你死，」她喃喃地說，「可是我一看見你，就認出了你，我還認得那些信物：金線織的斗篷和琥珀項鏈。因此我求你跟我走吧，我已經走遍了整個世界，處處去尋找你。跟我走吧，我的兒，因為我需要你的愛。」

不過星孩一動也不動一下，一點兒也不為她的話而動心，這時除了女人痛苦的哭聲外，別的什麼也聽不到。

最後他終於對她說道，那聲調是非常生硬而殘酷的。「假若你真是我的母親，」他說，「那麼你最後還是走得遠遠的，不要再到這兒來給我丟臉了，因為你知道我以為我是某個星球的孩子，而不是一個乞丐的孩子，就像你剛才對我講的那樣。所以你還是離開這兒吧，不要再讓我看見你。」

「唉喲！我的兒子，」她大聲吼道，「在我離開之前你都不願意吻我一下嗎？因為我經歷了多少苦難才找到了你呀。」

「不，」星孩說，「你可是太醜陋了呀，我寧願去吻毒蛇，去吻蟾蜍，也不要吻你。」

於是那女人便站起身來，傷心地哭泣著走回到森林中去了，星孩看見她走了，他很高興，便跑回到他的同伴那兒，準備去跟他們一塊兒玩。

可是當他們看見他跑過來時，都紛紛嘲笑他說，「你怎麼跟蟾蜍一樣醜陋，同毒蛇一樣可惡呢。你快滾開吧，因為我們不能忍受和你在一起玩，」於是他們把他趕出了花園。

星孩皺了皺眉頭，自言自語地說道，「他們對我講的究竟是什麼呀？我要到水井邊去，去那兒看看自己，水井會告訴我我是多麼地漂亮。」

他便來到了水井邊，朝井中望去，啊！他的臉就跟蟾蜍一模一樣，他的身子也像毒蛇一樣地長了鱗。他一下子撲倒在草地上，痛哭起來，並自言自語地說，「這一定是我的罪惡給我帶來的報應。因為我不認我自己的母親，並趕走了她，對她又傲慢又殘酷。所以我要去，要走遍全世界去尋找她，不找到她我就不休息。」

這時樵夫的小女兒朝他走了過來，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對他說，「你失去了美貌有什麼關係？你還是跟我們待在一起吧，我不會挖苦你的。」

他對她說，「不，我對待我的母親太殘忍了，這種懲罰就是對我的惡行的報應。所以我得馬上就走，走遍全世界去尋找我的母親，直到找到她，得到她對我的寬恕。」

所以他便朝森林跑去，呼喚著他的母親，叫她回到自己的身邊來，但是卻沒有一點回應。一整天他都在喚她，太陽下山時，他躺下來在樹葉鋪成的床上睡覺，鳥兒和野獸見到他也都紛紛逃開了，因為牠們仍然記得他的殘忍，他孤零零地一個待著，只有蟾蜍會望望他，還有遲鈍的毒蛇在他面前爬過。

早晨他爬起身來，從樹上摘下幾個苦草梅吃，然後穿過大森林朝前走去，傷心地哭著。不論他遇到什麼，他都要上前詢問，是否看見過他的母親。

他對鼴鼠說，「你能夠到地底下去，告訴我，我的母親在那兒嗎？」

鼴鼠回答說，「你已經把我的眼睛弄瞎了。我又怎麼會知道呢？」

他又對梅花雀說，「你可以飛越好高好高的樹頂，可以看見整個世界。告訴我，你能看見我的母親嗎？」

梅花雀卻回答說，「你為了取樂已經剪掉了我的翅膀，我又怎麼能飛起來呢？」

對那隻孤零零隻身住在杉樹上的小松鼠，他開口說道，「我的母親在什麼地方？」

小松鼠回答說，「你已經殺死了我的母親。難道你也想殺死你的母親嗎？」

星孩哭著，低下了頭，懇求上帝創造的這些生物們能夠寬恕他，並繼續穿過森林前進了，尋找那位討飯的女人。到了第三天他走到了森林的盡頭，又來到了平原上。

他走過村子的時候，孩子們都嘲笑他，並朝他扔石頭，鄉下人甚至連穀倉都不願讓他睡，因為他看上去是那麼的髒，生怕他會把貯存的穀物給弄霉了，鄉下人雇用的看護人把他給趕走了，這裡沒有一個人同情他。他也聽不到一點關於那個是他母親的討飯女人的消息，雖然三年來他走遍了世界各地去尋找他，可他卻似乎感到她就在他前面的路上走著，他常常呼喚著她，追趕著她，直到他的雙腳被尖硬的石塊磨出了血來。但是他始終也追不上她，而那些住在路邊的人都說他們沒有看見過她，或像她那樣的女人，他們都拿他的悲痛尋開心。

三年來他走遍了全世界，在這個世界上他既得不到愛，也得不到關心，更得不到仁愛，然而這種世界正是他從前得意的時候為自已製造的呀。

※※※

一天晚上他來到了一座圍牆堅固的城市的城門口，該城位於一條河邊，他又疲憊又忍著腳痛，但他還是進了城。然而守衛在那兒的士兵們卻放下戟來攔住他，語氣粗暴地對他說：「你到城市裡來幹什麼？」

「我在尋找我的母親，」他回答說，「我懇求你准許我進城去，也許她就在這個城裡。」

然而他們卻挖苦他，他們中的一人擺弄著自己的黑鬍鬚，放下手中的盾牌，大聲吼道，「說實話，你母親看見你這個樣子，她一定不會高興的，因為你比沼澤地裡的蟾蜍和那兒爬行的毒蛇還要令人噁心。快滾開，快滾開，你的母親沒有住在這座城裡。」

另一個手中拿著一面黃旗的士兵，對他說，「誰是你的母親，你為什麼要找她呢？」

他回答說，「我母親跟我一樣也是個乞丐，我對待她很不好，我懇求你允許我進去吧，好讓她給予我寬恕，如果她真的住在這個城中的話。」不過他們仍不讓他進城，還用他們的長矛去刺他。

這樣，星孩只好哭著轉身走了，這時有一個人走了過來，這人穿著嵌有金花飾的鎧甲，頭盔上蹲著一頭有翅膀的雄獅，他詢問士兵是誰要求要進城來。士兵們回答說，「是個要飯的，他的母親也是個要飯的，我們已經把他給趕走了。」

「不要，」那人笑著大聲地說，「我們可以把這個醜傢伙當奴隸賣掉的，他的身價可以值得上一碗甜酒的價錢。」

這時一個年長的相貌醜陋的人從旁經過，他大聲說道，「我會出個價錢買下他，」等他付了錢後，就拉著星孩的手，帶著他進城去

他們走過好幾條街道，來到一扇小門口，這扇小門就開在行榴樹蔭下一堵牆的上面。老人用一隻刻紋的碧玉戒指在小門上挨了一下，門就打開了，他們走下五級銅階，來到了一個長滿了黑色罌粟花的花園，那裡有很多綠色的瓷瓦罐。老人從他的纏頭布上取下一條綢紋手帕，用它縛著星孩的眼睛，並趕著星孩在他前面走。等到把綢紋手帕從星孩雙眼上拿開時，星孩發現自己在一座地牢中，那兒點著一盞牛角燈。

老人在星孩面前放上一個木盤裝著的發了霉的麵包，並對他說，「吃吧，」還用一個杯子盛著有鹽味的水，又對他說，「喝吧，」等星孩吃喝完畢，老人便走出去，把門鎖上，還用一根鐵鏈把門加牢固。

※※※

第二天老人又來見他，這位老人的確是利比亞魔術師中最能幹的一人，他的本領是從住在尼羅河墳墓中的一位大師那兒學來的，老人皺著眉頭對他說，「在這座邪教徒的城市城門附近的一個森林中，有三塊金幣。一塊是白金的，另一塊是黃色的，第三塊金幣是紅色的。今天你要把白金的那塊給我拿回來，如果你拿不回來的話，我就要抽打你一百下。你快快去吧，在太陽落山的時候，我會在花園的門口等你。記住是把白金的拿回來，否則你會倒霉的，因為你是我的奴隸，我花了一碗甜酒的價錢把你買下來的。」他又用那塊綢紋手帕綁住星孩的雙眼，領著他走出了房子，穿過這座罌粟花的花園，走上五級銅階。他用戒指打開了那扇小門以後，便把星孩放在街上去了。

於是星孩就走出了城門，來到魔術師告訴他的那個森林中。

從外面看去，這個森林真是美麗無比，似乎處處都是鳥語花香的景象，星孩興奮地走了進去。然而森林的美並沒有給他帶來什麼好處，因為不論他要去什麼地方，地上都會冒出又粗又尖的荊刺，阻擋住他的去路，兇惡的蕁麻會刺他，薊也用尖刺來扎他，把他搞得疼痛難忍。而且到處也找不到魔術師說的那塊白金，儘管他從早上找到中午，又從中午尋找到日落。日落以後他只好轉身，一路哭著回去了，因為他明白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待著他。

可是就在他來到森林邊緣時，他聽見了林中某個人的一聲痛苦的叫聲。他一下子忘記了自己的煩惱，朝那個地方跑去，他看見一隻小兔子掉進了獵人設下的陷阱裡了，

星孩對牠很同情，就把牠給放了，並對牠說，「我自己也才是個奴隸，不過，我可以把你自己還給你。」

兔子回答他說，「你的確給了我自己，我拿什麼來回報你呢？」

星孩對它說，「我正在尋找一塊白金，可我哪兒也找不到它，如果我不能把它找回來給我的主人，他便會打我的。」

「你就跟我來吧，」兔子說，「我會帶你去的，因為我知道它藏在什麼地方，而且為什麼要藏在那兒。」

於是星孩和兔子一起走了，啊！就在一棵老橡樹的裂縫中他看見自己要尋找的那塊白金。他興奮得不得了，並抓住了它，對兔子說，「你已經加倍地回報了我為你做的那麼一點點事情，我為你表示的小小的恩惠，你已經一百倍地報答了我了。」

「不是的，」兔子回答說，「只不過是我用你對待我的方式，回報了你罷了，」說完兔子就跑開了，星孩也朝城市走去了。

在城市門口坐著一個麻瘋病人，他的臉上蓋著一塊綠麻布的頭巾，他那雙眼睛像燒紅的炭似地從麻布上的小眼洞裡閃著光芒。等他看見星孩走了過來，便敲擊著一個木碗，並搖著他的鈴，呼喚著星孩，說道，「給我一個錢幣吧，否則我會餓死的。因為人們已經把我趕出了城市，也沒有一個同情我。」

「唉呀！」星孩大聲嘆道，「我的錢包裡只有一個錢幣呀，要是我不把它帶給我的主人，他就會打我，因為我是他的奴隸。」

不過麻瘋病人仍舊纏著他，懇求著他，後來星孩終於動了憐憫之心，把白金錢幣給了他。

等星孩回到魔術師的房間，魔術師為他打開門，讓他進了屋，對他說道，「你取到那塊白金錢幣嗎？」星孩卻回答說，「我沒有拿到。」於是魔術師一下子朝他撲來，擊打著他，並在他面前放了一個空木盤，對他說，「吃吧，」又給了他一個空杯子，說道，「喝吧，」然後又把他推到地牢中去了。

第二天魔術師又來到他身邊，對他說，「如果你今天不能給我拿回那塊黃金錢幣，我一定要你繼續做我的奴隸，並抽打你三百下。」

於是星孩又到森林中去了，一整天他都在森林中尋找那塊黃金錢幣，可是哪兒也找不到。日落時他便坐下來，開始哭了起來，就在哭的時候，小兔子又跑了來，就是他從陷阱中救出來的那隻小兔子。

兔子對他說，「你為什麼哭了？你又在林中尋找什麼呢？」

星孩回答說，「我在尋找一塊黃金錢幣，它就藏在這兒，如果我不能把它帶回去的話，我的主人就會打我，並把我當作奴隸對待。」

「跟我來吧，」兔子大聲喊著，牠穿過林子跑去，直到跑到一個水池旁。那塊金幣就躺在水池的底部。

「我不知如何感謝你？」星孩說，「對了，這已經是你第二次救我了。」

「不是的，因為是你首先對我表示了同情，」兔子說完，就飛快地跑走了。

星孩拿到了那塊黃金錢幣，把它放在錢包中，匆匆地朝城市趕去。可是那個麻瘋病人看見他走了過來，就跑上來迎住他，跪倒在他的面前，哭著說，「給我一塊錢幣吧，否則我會給餓死的。」

星孩對他說，「在我的錢包裡，我只有一塊黃金錢幣，如果我不把它交給我的主人，他會打我，並讓我繼續當奴隸的。」

然而麻瘋病人卻仍舊苦苦地哀求，於是星孩又動了同情之心，把這一塊黃金錢幣又給了他。

等他回到魔術師的屋中，魔術師為他開了門，讓他進來，對他說，「你拿到那塊黃金錢幣了嗎？」星孩便對他說，「我沒有拿到它，」魔術師一下子又朝他撲去，抽打著他，並用鏈條把他鎖上，然後把他扔進了地牢中去。

第三天魔術師來到他身邊，對他說，「如果你今天把那塊紅色的金幣給我帶回來的話，我會放了你的，但是你若是帶不回來的話，我肯定會把你殺了的。」

於是星孩又回到了森林中，一整天他都在尋覓那塊紅色的金塊，但是哪兒也找不到。到了晚上，他坐下身來，哭泣起來，就在他哭的時候，小兔子來到了他的面前。

兔子對他說，「你要找的那塊紅色的金幣就在你身後的那個山洞裡。所以你不用再哭了，你應該高興才對。」

「我如何才能報答你呀，」星孩大聲說，「啊，這已是你第三次救我了。」

「不是的，可你才是第一個同情我的人，」兔子說完，就匆匆地跑開了。

星孩進入了山洞中，在最裡端的角落他發現了那塊紅色的金幣。於是他把它放進了錢包，急忙返回到城市。那個麻瘋病人看見他來了，就站在公路的中央，高聲痛哭起來，並對他說，「快給我那塊紅色的錢幣，否則我一定會死的，」星孩又一次同情了他，把那塊紅色的金幣給了他，說道，「你的需要比我大。」然而這時他的心情是沉重的，因為他清楚是什麼樣的惡運在等待著他。

※※※

可是啊！在他經過城門口的時候，衛兵們都向他鞠躬行禮，口中說道，「我們的皇上多麼漂亮啊！」一群市民跟著他，高聲歡呼道，「整個世界的確沒有比他更漂亮的人了！」星孩卻哭了起來，同時對自己說，「他們又嘲笑我了，拿我的不幸尋開心。」人越聚越多，他在人群中迷了路，最後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廣場上，這兒正是國王的宮殿。

王宮的大門打開了，僧侶和大臣們都出來迎接他，他們對他鞠躬行禮，並說，「您就是我們正在恭候的皇上，您就是我國國王的兒子。」

星孩回答他們說，「我不是國王的兒子，而是一個窮要飯的女人的兒子。你們為何說我漂亮？我知道我的長相有多醜。」

這時，那位鎧甲上嵌著金花飾，頭盔上蹲著一頭有翅膀的雄獅的先生，手中舉著一面盾牌，大聲說道，「我的皇上怎麼能說他自己不漂亮呢？」

星孩舉頭望去，啊！他自己的險又跟從前一樣了，他的美貌又恢復如前了，而且他還看到自己的眼中有一種以前從未見過的東西。

僧侶和大臣們跪在他面前，對他說，「一個古老的預言曾經說過，就在今天有一個人要來統治我們。所以，請我們的皇上接受這頂王冠和這根王杖，用他的公正和仁慈來統治我們吧。」

不過他卻對他們說，「我是不配的，因為我連自己的生母都不認，而且在沒有找到她之前，在沒有得到她寬恕之前，我是不會休息的。所以還是讓我走吧，因為我要再次走遍世界各地，我是不會留在這兒的，儘管你們要把王冠和王杖給我，也沒有用。」說完這番話後，他就轉過身去，朝著通向城門的街上走去，看啊，在士兵們周圍擠著的一群人中間，他看見了自己那位討飯的母親，在她的身旁站著那個麻瘋病人，他就站在大路中間。

他突然興奮地叫了起來，便跑過去，跪下身子，去吻他母親腳上的傷口，用自己的淚水去洗它們。他把頭垂在塵埃中，哭泣著，像一個心碎的人兒，他對她說，「母親，我在自己得意的時候沒有認你。而現在我卑微的時候你就收下我吧。母親，我曾恩將仇報，請把你的愛給我吧。母親，我拒絕過你，現在就請你收下你的孩子吧。」可是討飯的女人沒有回答他一個字。

他又伸出雙手，抓住那個麻瘋病人的一雙蒼白的腳，對他說，「我曾三次同情過你。請叫我的母親對我說一句話。」可是麻瘋病人也不回答他一個字。

他又哭了起來，說，「母親，我的痛苦已經大得讓我忍受不了啦。你就饒恕我吧，讓我回到森林中去。」討飯的女人把手放在他的頭上，並對他說，「起來吧，」麻瘋病人也把手放在他的頭上，說，「起來吧。」

他站起身來，望著他們，啊！原來他們正是國王和王后。

王后對他說，「這是你的父親，你曾救過他。」

國王說，「這是你的母親，你用淚水洗過她的雙腳。」

他們俯身摟住他的脖子，吻他，並帶他進王宮去了，給他穿上漂亮的衣服，並把王冠給他戴在頭上，把權杖放在他的手中，從此他統治著座落於河邊的這個城市，成為了它的主人。他對所有的人都表現出了極大的公正和仁慈，他趕走了那個邪惡的魔術師，並送了好多財寶給那個樵夫和他的妻子，並把無比的榮譽給了他們的兒女們。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虐待鳥獸，且用愛、仁慈和寬恕去教育入民，他把麵包送給窮人，把衣服送給赤身露體的人，在這個王國裡充滿了和平和繁榮。

然而他的統治時間並不長，因為他受的磨難太深了，遭遇的考驗太重了，三年過後，他就去世了。他的後繼者卻是一個非常壞的統治者。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王爾德和他的童話——譯者序

快樂王子

自私的巨人

夜鶯與玫瑰

神奇的火箭

少年國王

小公主的生日

漁夫和他的靈魂

星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