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手記》三毛

《二○○六年六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序言

麥田已經快收割完了，農夫的孩子拉著稻草人的衣袖，說：「來，我帶你回家去休息吧！」

稻草人望了望那一小片還在田裡的麥子，不放心的說：「再守幾天吧，說不定鳥兒們還會來偷食呢！」

孩子回去了，稻草人孤孤單單的守著麥田。

這時躲藏著的麻雀成群的飛了回來，毫不害怕的停在稻草人的身上，他們吱吱喳喳的嘲笑著他：「這個傻瓜，還以為他真能守麥田呢？他不過是個不會動的草人罷了！」

說完了，麻雀張狂的啄著稻草人的帽子，而這個稻草人，像沒有感覺似的，直直的張著自己枯瘦的手臂，眼睛望著那一片金黃色的麥田，當晚風拍打著他單薄的破衣服時，竟露出了那不變的微笑來。

江洋大盜

說起來我們陳家，因為得自先祖父陳公宗緒的庇蔭，世世代代書香門第，忠厚傳家。家產不多，家教可是富可敵國。

我們的家譜「永春堂」裡，不但記載子孫人數，帳房先生更是忠心耿耿，每年各房子弟的道德品行收入支出更是一筆一劃寫得清清楚楚。

我生長在這樣一個家庭裡，照理說應該是人人必爭，家家必買的童養媳，其實不然。這拿《聖經》上的話來說，就是——我的父母是葡萄樹，我卻不是枝子。拿我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算命先生算八卦，一算算到中指甲——我這個敗家女，就這樣把家產一甲兩甲的給敗掉了。

自我出生以來，我一直有個很大的秘密，牢牢的鎖在我的心裡，學會講話之後，更是守口如瓶，連自己的親生父母，也給他們來個不認帳，不透露半點口風。

我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使得我這麼神秘呢？我現在講給你一個人聽，你可別去轉告張三李四，就算你窮不住了，出賣了我這份情報，我這樣一個只有三毛錢的小人物，你也賣不出好價錢來的。

我再說，自我出生以來，就明白了我個人的真相，我雖然在表面上看去，並不比一般人長得難看或不相同，其實不然透了。

「我——是——假——的。」我不但是假的，裡面還是空的，不但是空的，我空得連幅壁畫都沒有。我沒有腦筋，沒有心腸，沒有膽子，沒有骨氣，是個真真的大洞口。

再拿個比方來說，我就像那些可怕的外星人一樣，他們坐了飛盤子，悄悄地降落在地球上，鬼混在這一批幸福的人群裡面，過著美滿的生活，如果你沒有魔眼，沒有道行，這種外星人，你是看他們不出，捉他們不到的。

我，就是這其中的一個。

我並不喜歡做空心的人，因為裡面空蕩蕩的，老是站不住，風一吹，旁人無意間一碰，或是一枝小樹枝拂了我，我就毫無辦法的跌倒在地上，爬也爬不起來。

我自小到十四歲，老是跌來跌去，摔得鼻青眼腫，別人看了老是笑我，我別的沒有，淚腺和脾氣倒是很爭氣，只是一跌，它們就來給我撐面子。

十四年來，我左思右想，這樣下去，不到二十歲，大概也要給跌死了，如果不想早死，只有另想救命的法子。

我幹什麼才好呢？想來想去，只有學學那批不要臉的小日本鄰居們——做小偷。

這個世界上那麼大，又那麼擠，別人現成的東西多得是，我東摸一把，西偷一點，填在我的空洞洞裡，日子久了，不就成了嗎？

這決定一下，我就先去給照了一張Ｘ光片子。

醫生看了一下，說：「是真空的，居然活了十四年，可敬之至。」

我唰一順手抽了那張空片子，逃回家來，將它塞到床下面去存檔案。

二十年後再去照它一張，且看看到時候將是不是一條貨真價實的好漢。

我因為沒有心，沒有膽子，所以意志一向很薄弱，想當小偷的事是日本人給的靈感，卻沒有真正的去進行過，任著自己度著漫無目的的歲月。

有一年，街坊鄰居們推舉我們家做中山區的模範家庭，區公所的人自然早已認識我父母親的為人，但是他們很仔細，又拿了簿子來家裡查問一番。

問來問去，我們都很模範，眼看已快及格了，不巧我那時經過客廳，給那位先生看到了。他好奇的問我母親：「咦，今天不是星期天，你的女兒怎麼不上學呀？」

我母親很保護我的說：「我這女兒身體不好，休學在家。」

他又問：「生什麼病啊？看上去胖胖的啊？」

母親說：「生的是器官蜂巢狀空洞症，目前還沒有藥可醫，很令人頭痛。」

那次模範家庭的提名，竟因為我生了這種怪病，我們全家都被淘汰下來。那位先生說得了不治之症的人，是不好做旁人的榜樣的。

那夜我靜靜的躺在黑暗裡，眼角滲出絲絲的淚來。我立志做小偷的事，也在那種心情之下打好了基礎。

說起世上的偷兒來，百分之一百是貪心勢利、六親不認的傢伙。我當年雖然沒有拜師，悄悄出道，這個道理不用人教，卻也弄得清楚明白。

我東張西望，眼睛不放過家裡一桌一椅，最後停留在我親生父母身上，要實習做偷兒，先拿他們來下手，被捉到了也好辦些，不會真正交給警察局。

我仔細的打量打量這兩個假定受害人。他們為人方正本分，對自己刻苦、謹嚴，對旁人寬厚憐憫，做事情負責認真，對子女鞠躬盡瘁，不說人長短，不自誇驕傲，不自卑，不自憐，積債不會討，付錢一向多付——我從來沒有好好計算過自己父母大人，今兒這麼細細一看，他們這兩位除了外表風度神采還對付得過去之外，這裡面那些東西，可早已過時啦！不時興的渣子啦！別人不要的東西，他們卻拿來當珍珠寶貝啦！再加上幾十年前碰到一個「基度山大伯爵」之後，這兩個人變得越來越傻，愚不可及，連我這空心人，要偷偷他們可也真沒有什麼好處。

想想偷兒就算實習階段，這兩個傻子可也不值得一試，不偷，不偷。

出門去打了一個圈子，空心人餓了十四年，頭重腳輕，路都走不穩，這一累，摸著牆爬回家來，不再考慮，趁著父母大人在午睡，就把他們那點不可口的東西，拿來塞了下去，消不消化我可不在乎，先填了這個蜂巢似的大洞洞再做打算。

偷了自己父母，不動聲色，眼看案子沒發，看準姐姐，拿她給吃下去，做下一個受害者。

這個女娃兒，大不了偷兒兩三歲，溫柔敦厚，唸書有耐性，對人有禮貌，冬天騎車上學不叫冷，高中住校吃大鍋飯不翻胃，兩隻瘦手指，指甲油不會塗，彈鋼琴、拉小提琴卻總也不厭——我將她翻來覆去看，又是一個傻瓜。

請你學音樂，就是要你做歌星賺大錢，你怎麼古典來古典去，鼻子不去墊高，頭髮不去染黃，你這一套不時髦，不流行，我想來想去不愛偷，看在自己人的份上，吃下你一點點，心裡可是不甘心不情願。

案子既然是在家裡做開的，只好公平一點，給它每個人都做下一點，免得將來案發了不好看。大弟弟我本來是絕對不敢去偷他的，他是花斑大老虎兼小氣鬼，發起脾氣來老是咬人的腳，我一旦偷他還了得嗎？先不給他咬死也算運氣了。

有這麼一天，老虎回來了，走路一跛一拐，長褲子蓋著老虎腳，也看不出有什麼不對。等老虎吃完飯，怕熱，脫了長褲看電視，這一望，了不得，空心人尖聲大叫，招來全家大小爭看老虎。

這隻花斑大虎，從爪子到膝蓋，都給皮肉翻身，上面還給武松縫上了一大排繩子哪。

空心人蹲下來，一聲一聲輕數虎爪上的整齊針線，老虎大吼一聲：「看個鬼啊！我跌破了皮，你當我是怪物？」

空心人靈機一動，一吼之間，老虎膽給偷吸過來了，這傻畜牲還不知不覺，空心人背向失膽者，嘿嘿偷笑不已。

再說，老虎也是小氣鬼，小氣鬼者，你丟我撿也。

空心偷兒流鼻涕，向老虎要衛生紙，他老給半張。偷兒半夜開大燈偷顏如玉，他給送支小蠟炬進來好做案。姐夫請吃統一牛排，這隻飢餓的虎居然說：「我不吃牛排，我吃鈔票，你請餵我現款最實惠。」

你說這隻陳家虎，小氣鬼，是真的吧！他又是個假的。

永康街那個職業乞丐，你且去問問看，這好多年來，是不是有隻花毛大虎爪，老是五十一百的塞了他去吃牛肉麵？這一隻寶寶，真是又傻又假，紙老虎也。

偷兒偷了他那麼一點點仁心仁術，節儉實在，也真沒高了多少道行。虧本虧得很大。

小弟弟，本是一代豪傑，值得一偷。

沒想偷兒不看牢地，這師大附中的「良心紅茶」給他打球口渴時喝多了，別的倒也沒什麼，肚子裡一些好東西，都給這紅茶沖來沖去就給良心掉了。

看我這個弟弟，「排座次」是倒數第一，論英雄可是文的一手，武的一手。

他，操守、品格、性情、學識，樣樣不缺，外表相貌堂堂，內心方方正正。這還不算，乒乓、撞球、橋牌，殺得敵人落花流水，看得空心姐姐興奮落淚。

空心偷兒靜待此弟慢慢長成，給他偷個昏天黑地。

這個么弟，父親花了大錢，請他繼承父志，就是希望他吐出「良心良茶」，將這吹牛、拍馬、勢利、鑽營、諂媚、詐欺這些大大流行，而老子當年沒趕上的東西，給去用功念來，好好大顯身手光宗耀祖一番。

不巧么弟交友不慎，引上歧途。

厚黑學，他不修；登龍術，他不練；學業已竟，大器未成也，嗚呼。

這是么傻！么傻！

偷兒看看這個毛毛，一無可偷，嘆了口氣，還是出去做案子吧！

偷兒全家可是傻門忠烈，學不到什麼高來高去的功夫，罷也！罷也！

出了家門，獨行俠東家一轉，西家一混，六親不認，好友照偷，這才發覺，家外世界何其之大，可偷之物何其之多，偷兒得意滿志，忙得不亦樂乎。

《白雲堂》給她偷山換水，邵大師給她一園芳草花卉、蟲魚飛鳥一網兜收。《制樂小集》難得趕集，偷兒卻也食了他們一大包豆芽菜。《台北人》旅行美國，偷兒啃下他現代文學。

祝老夫子打一個瞌睡，英詩放在袋裡叮叮噹噹逃著跑。天文臺蔡先生不留意，星星月亮偷來照賊路。「五月畫會」「七月不會」時，斑斑點點，方塊線條，生吞活剝硬「會」下去。

詩人方莘正——《睡眠在大風上》，偷兒在去年的夏天撥開叢叢的水柳去找林達。惠特曼的頭髮長得成了他墳上的青草，一個不會吹口哨的少年輕輕給他理一理。荷馬瞎了眼睛唱歌，你可別告訴旁人是誰偷了他的靈魂之窗。伊索原來就是奴隸，我吃了他的肉，可不是那隻蛤蟆。沙林傑在麥田裡捕來捕去，怎也捕不到我這寶貝。海明威你現在不殺他，他將來自己也殺自己。

畢卡索的馬戲班，高更的黑妞，塞尚的蘋果，梵谷的向日葵，全給偷兒在草地上一早餐給吃了下肚——達立的軟錶偷來做案更精確。《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全給一個一個偷上床。《獵人日記》是偷兒又一章，只有《罪與罰》，做賊心虛，碰也不肯去碰它。

你問，你這個偷兒專偷文人，都是又窮又酸的東西，要它來幹嘛？

不然，不然，你可別小看了偷兒，這些地糧只是拿來塞塞肚子的，真正好東西還在後頭哪——。

幾年下來，偷兒積案如山，已成紅花大俠。一日裡，偷了中華機票，拜別父母兄弟，飄洋過海，向這花花世界、萬丈紅塵裡捨命奔去。

「天啊！江洋大盜來啦！」

喊聲震天，偷兒嘿嘿冷笑不已。

不巧，一日偷兒做案路過米國，米國處處玉米豐收，偷兒吃得不亦樂乎。突然玉米田裡冒出一個同道，偷兒獨行紅花俠，初見同行，慌忙雙手送上米花一大把，這個同道看了哈哈大笑：

「偷吃的不算好漢！豬也！」

「不偷吃，偷什麼？本人空心賊，全得吃下去才好。」

「你千辛萬苦來了米國，如何不偷它一個博士？」

「博士有什麼用處？吃起來是鹹是甜？」

「非也，博士不是食物也。」

「不可吃，不是我的路子，不偷也罷。」

偷兒冷眼一看同行，偷得面黃饑瘦，身上卻背了一個大包袱。

「裡面放的是『博士』嗎？你做什麼不吃它。」

「你這豬只知偷吃，真不知博士好處？」

「不知，請多指教。」

「這博士偷來是辛酸血淚，到手了可有好處——最起碼的也還可以將它換個如花似玉的『賠』嫁夫人也。懂了吧！」

偷兒四處一張望，輕聲告訴同行後：「鄙人是空心賊，不下肚的東西，背著嫌重，是夫人也不換道，謝謝哥哥指導，他日再見吧！」

告別玉米田，偷兒飛向三千里路雲和月。

台北家人黃梁一夢，偷兒卻已做下彌天大案。

她，偷西班牙人的唐吉珂德，偷法國人蒙娜麗莎的微笑，偷德國人的方腦袋黑麵包，偷英國人的雨傘和架子，偷白人的防曬油，偷紅人的頭皮，偷黑人的牙膏——真是無人不偷，無所不偷。

當心江洋大盜獨行紅花俠啊——你看這隻被叫豬的偷兒，吃得肥頭脹腦，行動困難，想來可以不等個二十年，就再去照照片子，看看敢情可是不是條真好漢了。

不然，不然，偷兒心裡明明白白，空心人，最重要的好東西還沒有吃下去，不能洗手不幹啊——有這麼一日，大盜東奔西跑，擠在人群裡辛苦工作，恰好看見前面有這麼一條好漢施施然而來，茫茫人海，踏破鐵鞋，終於給碰上了。

偷兒大盜紅花獨行俠，這眼睛一亮，追上去將那人在燈火闌珊處硬給捉到，拖來牆角腥風血雨給他活活吞食下去。這一填滿肚子，興奮得眼淚雙流。

二十年辛苦，今日這才成了正果，阿彌陀佛。

你看看這成了正果的大聖吃下什麼好東西——「無恥，虛偽，自私，貪心，懦弱，膚淺，無情，無義，狼心，狗肺——。」

這一高興，叫了計程車，直奔醫院，掛緊急號，請照Ｘ光片子，看看這成了條什麼血氣男子。

空心人這下才有臉見見天日。

醫生一看片子，連叫：「不好，不好。」

空心人面色一白，輕問：「怎麼個不好？」

「怎麼個都好，就是你剛剛吃下什麼東西，爛得你五官六髒臭氣薰天，快，快，護士小姐，預備開刀房，救人一命——。」

偷兒大叫：「剛剛吃下去的是好東西，不要給掏出來啊！意志不自由，不簽字，不開刀啊——。」

偷兒再叫再求，頭上中了金針一灸，不省人事。

這偷兒，被醫生掏光多年尋求剛剛吃下去的寶物，醒來就號啕大哭，喪心病狂，奔去天國，向上帝告狀。

上帝看見這九十九隻羊之外的一隻，竟然自己奔回來了，大喜過望，捉住了小黑羊兒放在欄中，再也不放手了。

兩年的時光，短促得如同一聲歎息，這隻羊兒左思右想，豈能永遠這樣躺臥在青草地上，被領在可安歇的水邊了此殘生？不甘心，不甘心，且等浪子回頭，東山再起。

有一日，上帝數羊兒數睡了。偷兒一看時機到也、懷中掏出一塊試金石，東試試，西試試，這次案子給它做得漂亮一點——偷它一粒金子做的心。

不巧剛得手，上帝就醒來了，他大喝一聲——：「三毛，三毛，你平日在我的園子裡偷吃爛果子，我也不罰你了，現在居然做出這樣的事來——。」

偷兒嚇得跪了下去，對上帝說：「我沒有偷吃蘋果，我知道那是你留給牛頓的。」

上帝說：「偷心也是不好的，我每個人都只分了一個心，你怎好拿兩個？」

我說：「我不是偷了就算了，我把自己這顆碎過的心用漿糊粘好了，換給這個人。」

上帝聽了搖頭歎息，說：「一個是傻瓜，一個是騙子，我不要再看見你們，都給我滾出園子去。」

偷兒一嚇，再跪哭問：「要給滾去哪裡？」

上帝沉吟了一下，說：「出於塵土，歸於塵土，你給我回到地球上的泥巴裡打滾去。」

偷兒一聽，再哭，哀哀伏地不肯起，說道：「那個地方，你久不去察看，早已滿佈豺狼虎豹，四處漫遊，強食弱肉，我怎好下界去送死？」

上帝畢竟是有恩惠慈愛的，他對我一抬手，說：「孩子，起來，我告訴你要去的好地方——。」

偷兒靜聽了天父的話，悲喜交織，伏地拜了四大拜，快步去池塘裡喝足了清水，把身上碧綠的芭蕉葉披風蓋蓋好，挾著《換心人》，高歌著——

——久為簪組束，幸此南荑遂，閒依木仍鄰，偶似沙漠客，曉耕翻露土，夜傍尚屋羊，來往不逢人，長歌楚天黃——

就這樣頭也不回的往撒哈拉大漠奔去。

親愛的婆婆大人

我先生荷西與我結婚的事件，雖然沒有羅曼蒂克到私奔的地步，但是我們的婚禮是兩個人走路去法院登記了一下，就算大功告成，雙方家長都沒有出席。

在我家庭這方面，因為我的父母對子女向來開明體諒，我對他們可以無話不談，所以我的婚事是事先得到家庭認可，事後突然電報通知日期。這種作風雖然不孝失禮，但是父母愛女心切，眼見這個天涯浪女選得乘龍快婿，豈不悲喜交織，他們熱烈的接納了荷西。

我的父親甚而對我一再叮嚀，如基督教天父對世人所說一般——這是我的愛子（半子），你今天要聽從他。

在荷西家庭方面，不知我的公婆運氣為什麼那麼不好，四女一子的結婚，竟沒有一次是先跟他們商量的。（還有兩子一女未婚，也許還有希望。）

這些寶貝孩子裡，有結婚前一日才宣佈的（如荷西），有結過了婚才寫信的（如在美國的大姐），更有，人在馬德里父母面前好好坐著，同時正在南美哥倫比亞教堂悄悄授權越洋缺席成婚的（如二姐）。

這些兄弟姐妹，明明尋得如花美眷，圓滿婚姻，偏偏事先都要對父母來這一手不很會心的幽默。在家毫無動靜，在外姐妹八人守望相助，同心協力，十六手蔽天，瞞得老父老母昏頭轉向，要發威風，生米已成熟飯——遲也。

這也許是家教過分嚴格、保守、專制下才弄出來的悲喜鬧劇。（看官不要以為只有中國傳統文化才講家教，西方世界怪現象也是一大堆的啊！）

好，自我結婚之後，身份證冠上夫家姓，所以我對自己娘家，就根本不去理會他們了。（假的。）在我公婆這方面，我明知天高皇帝遠，本來可以不去理會，但是為了代盡子責，每週一信，信中晨昏定省，生活起居飲食細細報告。但願負荊請罪，得到公婆歡心，也算遲來的幸福。

大凡世上男人，在外表上看去，也許嚴肅凶狠，其實他們內心最是善良，胸襟寬大，意志薄弱。對待這種人，只需小施手腕，便可騙來真心誠意。

有其子必有其父也，我的公公很快的與我通起信來。愛我之情，一如愛荷西。

因為筆者本是女人，婆婆也是同性，我不但知己知彼，尚且知道舉一而反三。看看自己如此小人，想想對方也不會高明到那兒去，除非我算八卦算錯了，也許出乎意料之外，算出一個觀世音婆婆來（她是不是女的還不知道），或者又算出一個聖母瑪麗亞婆婆來（這個是真的而且是處女）。那麼，我一定是會得到恩惠慈愛的。

可惜，我的婆婆都不是以上這兩種女人。

結婚半年過去了，我耐心寫信，婆婆隻字不回。我決不氣餒，一心一意要盜婆婆的心，這還得一步一步慢慢來。（本人開篇便自承是江洋大盜，不是什麼很好的東西。）各位媳婦讀者，你的婚姻，如果是夏娃自做主張給亞當吃了禁果，諸如此類建立起來的，那麼，你跟我的情形差不多，我勸告你對待你的婆婆，絕對不可大意。

如果，你還是夏娃，但是是由婆婆將你用肋骨做出來送給丈夫，那麼你下文就不必再看下去，以免浪費寶貴的時間。

（但是，為了小心起見，《孔雀東南飛》的故事你還沒有忘記，還是請你也耐性看看我的下文，也可做不飛的參考。）話說，吃了禁果的兩個人，自知理虧，將自己早早流放到世界的盡頭去牧羊，過起夫婦生活來。

這種生活，忽而打架吵鬧，忽而相親相愛，平淡的日子，倒也打發掉了。

我在寫回給娘家的信中，寄去披頭散髮照片，背書——亂髮如芳草，更行更遠更生——照片居所看似蒼涼淒慘如下地獄，實在內心幸福無邊如上天堂。

離遠天皇老婆婆，任我在家胡作非為，呼風喚雨，得意放縱已忘形矣。

好，這時候，你不要忘了，古時候有位白先生講過幾句話——離離原上卓，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冬天來了，你這一片碧綠芳草地的地主荷西老闆突然說：「聖誕節到了，我們要回家去看母親。」

我一聽此語，興奮淚出，捉住發言人，急問：「是哪一個母親？你的還是我的？」

答：「我們的。」（外交詞令也，不高明。）

那時，你便知道，你的原上草「榮」已過了，現在要「枯」下去啦！（哭下去啦！）

你不必在十二月初發盲腸炎、疝氣痛、胃出血、支氣管炎，或閃了腰、斷了腿這種苦肉計，本人都一一試過，等到十二月二十日，你照樣會提了小箱子，被大丈夫背後抵住小刀子上飛機，壯士成仁去也。

我因生長在一個法律世家，自小耳濡目染，看盡社會一切犯罪行為。

加上親生父母又是真正一流正人君子，常常告誡——在外做人處事，先要自重自省，要設身處地，為別人的環境心情著想，這樣才能做好世界公民——（法律和解程序第一步總是這麼說的。）

於是，我在婚後，常常反省自己，再檢討自己，細數個人做了葛家媳婦的種種罪狀。

這一算，不得了，無論是民事、刑事，我全犯了不只是「告訴乃論」的滔天大罪。

舉例來說，對婆婆而言，我犯了姦淫、搶劫、詐欺、侵佔、拐逃、虐待、傷害、妨礙家庭等等等等不可饒恕的罪行。

這一自覺，先就英雄氣短起來。

我告訴你，不要怕，壞事既然做透了，臉皮乾脆就厚一點，心虛是你自己的秘密，可別給婆婆看出來。

好，你越想越明白，你突然發覺，你的婆婆一定恨你恨到心坎裡去了。你不要懷疑自己可靠的想像力，不會錯，她恨你，她是你的第一號「假想敵」，你在這一路坐飛機飛去她家時，這個敵人的初步形像已經應該在腦海裡創造出來了。

「假想敵」產生了，你不要太天真，此人可能是ＣＩＡ中央情報局，而你把自己分到ＦＢＩ聯邦調查局，你可不能掉以輕心，以為好歹總是自己人，雖然都是個局，說不定也可能是場「騙局」或「賭局」哦。

到了馬德里，下了飛機，雖然事先通知，自然不會有人來獻花迎接罪犯。（那些穿了便衣，帶了手銬的人不在等著你，已是大幸了，應該趕快去買一張獎券。）在機揚，我定說口渴，要先去咖啡館坐坐，磨菇了三杯汽水，還是不情不願的上了計程車。（這汽水裡怎麼沒有大腸菌，好給我來個急性腸炎去住醫院不見客啊！）終於，我雙腳輕微發抖，站在婆婆美麗的公寓門外。放下箱子，我緊張的對荷西說：「按鈴！按鈴！說我來了。」

那做兒子的當然不會理你這一些瘋話。他，拿出身上鑰匙，自己開門進去。（浪子回頭金不換啊！）你的先生，大步走到長得沒有盡頭的走廊裡去，口中叫著：「爸爸，媽媽，我們回來了。」

這時候，我膽子再大，也不敢跨越雷池一步，面帶僵硬微笑，站立門外，倒數一分一秒，七、六、五、四、三、二、一——

突然，我見到走廊盡頭，奔殺出大批人馬來，公公一馬當先，婆婆第二，小姑尖叫推擠，大哥二哥遠遠張開手臂。

（都是大鬍子。）

我知時辰已到，命也，運也，這才一橫心，也快快飛奔而入，本想先投入公公懷裡比較保險，不想被婆婆先捉來緊緊抱住，對我左看右看，眉開眼笑。

「假想敵」果然厲害，手段高明，要防，要防，我們葛家新媳婦就此被拖進門。

「父親，母親，我做了很對不起你們的事，請原諒。」（注意，你要說——「我」，不可說「我們」，兒子是被拐逃，無罪也。）

如是中國婆婆，你要更厲害一點，進門就跪下雙膝，叩頭如搗蒜，不必擔心，這不是程門立雪三百天叫你凍死，你婆婆如果是個道行很高的人，自會拉你起來的。

要稱呼你的「假想敵」——「母親」，對你一定是掙扎過來，才叫得出的，不要不甘心，你還有「媽媽」，那才是真的愛稱。外交詞令，不可疏忽。難道你要叫她——葛太太嗎？（那你第一回合就敗了，笨人也！）我進入公婆家之後，東張西望，但見這個家，整整齊齊，明窗淨几，浴室潔白，陽台花木扶疏，各間臥室床鋪四稜八角，廚房刀叉雪亮，退休公公衣著清潔高雅，大哥二哥褲管筆挺，小姑親切有禮。這些成績，我都細細看在眼裡，悄悄算在婆婆帳上，「假想敵」的武林道行又升一級。深深呼吸，預備以羽量級之身，打重量級之戰。（婆婆是你的敵人，要臥薪嘗膽，不可忘，不可忘！）

好，在你自己家，或你「媽媽」家，你可以睡到十三點不起床，你可以煮白水拌醬油餵先生，你可以一星期不洗一次衣服，你也可以抓先生的頭髮，踢他的小腿，亂開他的支票簿，等等等等壞事放心去做，不會有報應。

現在，你是不巧被迫住進敵人的家裡。（她與你有仇，她不告訴你，你也要堅定自己的假設，再小心去求證。）

害人是自己先害的，防人當然可不要太大意，處處都是陷阱機關哪。

你的「假想敵」如果是個笨蛋，你才進門，她就丟你一個大花瓶，將你打得頭破血流，那是正中下懷，你馬上可以奪門逃走——君子報仇三年不晚——但是原罪在你，你有良心，就不必去驗傷告她——那你的見識可也低得不夠看啦！反過來說，我的「假想敵」就是不同，她高來高去，不罵你也不打你，這就更可怕。我看看，她過的橋，也比我走過的路還多出一大半。我要細細回想——《孫子兵法》、《三國演義》、《水滸傳》、《紅樓夢》、《西遊記》——這等好書都可替你出主意，《孝女經》、朱子家訓也有反效果，必要時也要翻翻。對待婆婆之道，書裡比比都是先例。

我在婆婆家住了幾日，從來不肯忘掉，我面對的是一個恨死你的人，你的想像力不能鬆弛下來，要牢牢記住。（本人是有心機的，嘿嘿！）

在婆婆家做客，你不要做一個不設防的客人，你雖是客人，卻也不要忘了，你也是媳婦。

早晨你聽見婆婆起床上浴室了，你馬上也得爬起來，穿衣、打扮、漱洗之後，不等敵人搶到抹布、掃把，你就先下手為強，搶奪過來。家中清潔工作，你要做得盡善盡美。（不可給敵人捉到小辮子！）

好，在婆家，對公婆姐妹我自知友愛，但是對荷西，往往原形畢露。我獨自在浴室時，常常輕輕告誡自己——你不要罵荷西，他現在是她的，你罵他，她會打你——這是小孩子也明白的道理，不是秘密。

好，也許你聽我說，不要在婆婆面前罵先生，許會挨打。

你聽得太真切，就會想，好，那麼我甜甜蜜蜜的對待她兒子，我原來也是愛他的啊！這樣假想敵也許可以和解了。

你是這個時代的產物，你所謂的甜蜜，我請問你要用什麼方式表現出來？你有沒有想過，你很自然的賴在先生身旁看電視，對你婆婆看來，可能已經傷了風化。

再問，你看過你婆婆坐在公公膝蓋上吃蛋糕嗎？一定沒有吧？

所以，我在婆婆面前，絕對也不去坐在荷西膝蓋上，也不去靠他當椅墊，更絕對不可以親他，這是死罪。

你甚至電視也不要看，下午電視長片來了，你正好在廚房裡面對著大批油膩碗盤鍋筷、刀叉茶杯，這是最好不過。

萬一你在廚房裡磨了半天出來，公公睡午覺，小姑子、哥哥們都出去了，婆婆正跟她愛子在電視室裡說著話。你訕訕的走進去，輕輕的坐下來，婆婆沒有望你一眼，你再悄悄的坐到先生一旁去，想加入談話，但是先生好似突然有點厭你，很輕微的躲閃了一下，如果你敏感，你才會知道，原來你得了麻瘋病啦！

這時候，你的腦筋就不要亂動氣，讓你心愛的先生做夾心餅乾是很令他受苦的。你應該走開去，心再壞，有時也要公平講理。（偶爾為之，不會太傷元氣的。）你既然沒人說話，你就要注意，也許你清晨七點起床，追蹤敵人，打掃，鋪床，買菜，廚房洗切，開飯，上菜，再洗了大批鍋盤，也許你做慣了娘家的二小姐，你也會累，會想學公公去睡個午覺，但是敵人張著眼，你閉著眼，豈不太危險？我勸你不要貪小失大，你還是去後陽台，收下乾了的衣服，找出燙衣台來，在廚房把美麗小姑子的牛仔褲給她熨熨平，她唸書之外尚交男朋友，不要再加重她的工作。

「假想敵」是你最危險的敵人，她對你婚姻的結局是悲是喜，有著重大的掌握權。（天下有不愛母親的兒子嗎？）她，有「戀子情結」，你丈夫（我丈夫也一樣），有「戀母情結」，這是天地間自然運行的道理之一。如果你硬是不肯明白，要「人定勝天」，那麼請你去問問心理學家弗洛依德大師，後果如何的不堪設想。我雖然也練過一點催眠小術，但是治這個病，可還沒有段數。

也許燙完了衣服，已是萬家燈火的傍晚了，你久住沙漠，或許也喜歡投入車水馬龍的紅男綠女中湊湊熱鬧，看看閃亮的霓虹燈，再嘗嘗做文明人的苦樂。

你可以試試看，問一句：「可以跟荷西出去走走嗎？」

如果婆婆說：「上午不是已經出去過了，怎麼又要跑？」

請你就不必板下臉來頂嘴：「上午是跟你去買菜，不算。」

你更不能發神經病，不得允許就穿了大衣逃出去夜遊不歸。

尊重敵人，盡量減少衝突，是自己不跌倒的第一要素。畢竟你還是個羽量級的稻草人哪。

聖誕節終於來了，前三天，婆婆會算一算聚餐人數有多少，公，婆，五女三子，四婿，一媳，兩阿姨，叔叔，嬸嬸，堂兄堂妹，大哥外國女友，小妹法文老師，十四個尖叫踢打翻滾全來的外孫兒女——一共是三十七個全家福。

——聖誕大菜今年輪到新人做，我們要吃糖醋肉，要炒雜碎，要醬爆雞——

家庭大會全體興高采烈舉手通過。我心撲通撲通快跳出口腔來，看了一眼荷西，他埋頭在偵探小說裡好似耳朵塞住，眼睛也瞎了。

這時候，你方才知道，在雞叫之前，你親愛的丈夫，要像耶穌的門徒彼得一樣，三次不認主。

二十三日，你清早起床，提了三個大菜籃和一個小拖車要去採買一營人吃的東西。

你伸頭去看婆婆，她正跪在地上清理大批待用餐具。你轉身去找小姑子，她一向是早晨會男朋友下午上學的，自然一根頭髮也看她不到。

你輕輕去房間內，假裝換長靴，抬頭看了一眼你親愛的丈夫。（還在床上蜷著。）

——你來幫忙提菜籃好嗎？

恰好婆婆走進來，你的丈夫此時又換名「彼得」了，他大聲回答——你自己去，男人不進菜場——（彼得第二次不認主。）

你不要恨他，在他母親面前，他如何能替你做奴隸？你獨自大步走往菜場的路上去，雙手無法照習慣叉在口袋裡，走路又被這些空籃子撞來撞去不方便。但是，我對你說，你就算這麼狼狽，你的頭還是要抬得高高的，胸挺得直直的，這樣，一種熱熱鹹鹹的液體才會倒流進肚子裡去，不會弄壞了你塗得漂亮的大眼睛。

所以，事實上看來，也許你是輸了，但是這盤賭局還沒完，不到結果，是看不出誰是贏家的，你不要先洩了氣，至要，至要！

二十四日聖誕夜來了，清早起床，婆婆已去做頭髮，公公照例散步，妹妹會男友，大哥去滑雪，二哥不知何處去，荷西去找老同學，家中空空蕩蕩。

另外大批英雄好漢，要夜間才拖兒帶女回來全家同福。

你想，咦，大好機會，此時不溜更待何時，我去百貨公司給自己買件新衣服虛榮風光一番。

不要跑，你忘了，你是今夜的中流砥柱，三十七人的聖誕大菜，要你用兩個大平底鍋弄出來。你樂得哈哈大笑，天下哪有如此好的機會，對你的假想敵顯顯威風，你不是弱者，你不比她能力低，這正好藉機，殺婆婆銳氣，增自己威風，此時不進攻，更待何時？

你不要想，自己臂力不夠，切不了這小山也似的肉；你也不要撐不住四個月前才斷掉過又接起來的腿踝。你要這樣用大智慧告訴自己——肉體的軟弱是一時的，精神的勝利是永久的——

再打個比方你聽，你的體力也許已是——無邊落木蕭蕭下，但是你的意志卻是——不盡長江滾滾來啊。

你如果還是要反覆煩人的問自己——我為什麼，我這是為了什麼——那麼，你這稻草人可真就是空心草包了。

為什麼？為了你自己。（我不要吃那麼多肉。）我再告訴你，你做這些，吃是一個人吃不了的，但是好處在後頭。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的聖誕節不過一年一次，回到沙漠自己家，你又可得回一個完全不同，更加敬重愛護你的好丈夫，你這個生意，是穩賺不賠的啊！（你回想《紅樓夢》，到頭來是誰嫁了賈寶玉？你可不要再學林小姐，她可愛至情，到頭來是死路一條啊！）

平安夜，聖善夜。大菜終於上桌了，一道又一道，三十六個人，吃得團團圓圓幸福無邊。你這新鮮人，當然被忘掉了。那還不好麼，假想敵頭一次不緊迫釘人，你也不必步步追蹤，正好鬆下心情來，醬油白糖大蒜亂灑一番，豈不回復到一點「自己家中」胡作非為的好時光。

等到前廳開香檳了，你才擠進人群裡，擦擦油垢的手，就著荷西杯子大喝一口，他自然也不會察覺你在身邊。（不要急，聖經上說，「彼得」三次不認主，雞叫之後，他良心發現，出去掩面痛哭，當時耶酥只慈愛的看了他一眼，沒有破口大罵他。所以，你也不要罵，荷西也自會出去痛哭。不是不報，時辰未到也。）

好公公，東張西望，捉來牆角新媳婦，擁抱親吻，當眾高呼——廚娘萬歲，萬歲，萬萬歲！你不要得意忘形，也跟著萬起歲來。婆婆辛苦一生，公公沒有讚過她一句，今日讚你，是有人性，也是手腕。你最好急流勇退，收下大批盤碗，再去廚房將自己消失。不要也跟著去瘋了在客廳跳舞，婆婆也在清理桌子椅子，也累了，你更要有始有終，功勞苦勞不能此時給她搶去。（你不要忘了，你這等白羊星座下出生的女子，就是掠奪成性的。）對付重量級的假想敵，你的方法只能以柔克剛，不要用雞蛋去碰石頭。

平安夜啊！給我平安的睡一覺啊！稻草人的乾草已經累得一札一札的散開啦！

你閉著眼睛，在冰冷的洗碗水裡數著一隻一隻綿羊。

可愛可懷念的沙漠啊！我多麼的想快快回去。

曲終人快散了，我再擦擦手，出來與成了家的幾個姐姐們告別。

「你們一定要來看看我們的新游泳池，荷西說明天可以一起跟爸爸媽媽來。」三姐夫開口了。（冬天看你游泳池？）「明天？我——我跟幾個朋友約了見一面，她們過去是跟我同租房子住的，我要去看看她們。」我急著反對。

「不行，不行，你難道自己姐姐家一次都不肯去？你那些什麼約會打電話去回掉。」二姐也來插嘴了。

「好了，不要再嚕囌了，我們來排，四個姐姐，兩個阿姨，叔叔嬸嬸每家都各分一天，我們要學做中國菜。」

「我，荷西，我們不是二十六號就要回沙漠？」

「哈！這個，你老哥已經早替你們做好圈套了，荷西重感冒，醫生證明在此，嘿嘿，你們可以逍遙到明年一月六號。」

你知道叔嫂授受不親，你落水，他是不會救你的。你急回頭找荷西，「眼睛」尖叫——救命——。

可怕的雙重人格，「彼得」又不肯望你了。（雞已快叫了，你已不認主三次了，你怎麼還不出去痛哭。彼得啊！彼得啊！」）假想敵笑瞇瞇的望著你，你不要代彼得出去痛哭，你也笑容滿面的回報她。

談談打打，打累了，打不過了，你馬上來個「和談」，不要再用頭去撞牆。

這個大家庭的馬廄裡，一共分別養了十一匹各色現代好馬，但是以後的「家庭訪問」你還是跟了荷西，在地下車、地上車裡像都市之鼠似的鑽出鑽進，更每天搶同胞餐館的生意，今天二姐家外燴，明日嬸嬸家自助餐，《媛珊食譜》都快翻爛了。

你也許在冰天雪地的夜間，回到假想敵的家來，看看自己突然粗糙起來的雙手，會恨不得用它來掐死你的先生，你撲過去預備行兇，（那時臥室的門你可別忘記了要鎖好。）但是你的荷西行動比你更快，沉喝——你做什麼？你瘋了？「我是瘋了，我自從進了你的家，我失去了自己，我也失去了你。我有的只是一大群假想出來的敵人，我打來打去，我累也要累瘋了。」

「她們那麼愛你，愛得我出乎意料之外，你還要不滿意。

「你看，他們天天吃你做的漿糊，一句都不抱怨，你現在還來恩將仇報，你這個沒有良心的女人。」

好，你不必再做瘋女十八年狀，你熄燈，吃一粒「煩寧」，開好鬧鐘，蓋好你這幾根枯草，睡覺吧，夢裡自有流淚谷讓你飄浮的一路回沙漠。

（彼得，彼得，不要忘了，你日後是倒釘十字架慘死的。）假想敵，在聖誕節後不久，才上街去買了一份禮物給你。

你不會輸她的，她的大床上早已鋪好了你帶去給她的彩色沙漠大床罩。（嘿嘿，你還是先下手為強的。）這份聖物，是一本厚厚的《西班牙春夏秋冬各季時菜大全》。

你的外國禮節不可忘，當面打開之後，馬上讚賞驚歎嘖嘖感到稱謝，你的敵人會笑瞇瞇的說：「上來親吻母親道謝。」

你不要猶豫，上去重重的親她面頰。（好在你是不塗口紅，不會留下血印。）

「西方菜也要學著做，荷西瘦得很，要給他按時吃自己本國風土的菜。」（本國風土對我們而言，是駱駝肉。）新年過去了，將來的美麗的星期天正是六號。你不要太天真，還沒有完全出籠之前，不要亂拍翅膀出聲音，假想敵不老也不聾。

眼看假想敵一日一日悲傷起來，我恨不得化做隱身人，不要讓她看到我，免得這拐逃案又得再翻出來算帳。

她的么兒本來是可以不必那麼早就飛出老巢的，是我這隻海鷗喬納森將他拐逃到另外一個一百世紀時光之外的地方去，傷盡了老鳥的心。

原罪在我，我怎麼能怪她要恨我呢？夜深人靜，我悄悄的起床，打開皮包來，數數私房錢，還有一萬多塊。

第二日清晨起床，你看見婆婆正將牛肉從冰箱裡拿出來解凍，預備中午吃。

我上去從背後抱住婆婆的腰，對她說：「母親，我們回家來，你辛苦了太久，為什麼今天不讓你兒子帶你出去吃海鮮，父親、哥哥們、妹妹，我們全家都出去吃，你喜歡嗎？」

你說這些話，絕不能虛情假意，假想敵是何等精細人物，你的聲調表情騙得過她嗎？

所以，我來教你一個方法，你根本不必裝模作樣來體諒她，你不是有豐富的想像力嗎？你此時不用你的天才，更待何時？你將眼睛一閉，心一橫，「想像」婆婆就是你久別的「媽媽」，你集中精神去幻想，由外而內；你會發覺，你的心，馬上地軟，會愛她，會說真心話。至於一直佔據你心房的「真媽媽」，你要暫時將她關在另外一個心房裡，不許她跑出來。

假想敵，你用這種小魔術，就可將她罩住了。

婆婆公公家境不算太富，但是南部安塔露西亞還是也種了幾棵橄欖樹。他們不是窮人，可是生性節儉，很少外出吃飯，偶爾能被兒子請出上館子，亦是滿心歡喜的答應下來了。

這一家，小姑、大弟、二哥自去餐廳相聚，我們兩對夫婦，荷西挽母親，媳婦挽公公，倒也是一幅天倫親子美滿圖。

婆婆風度高貴，公公紳士派頭，荷西英俊迫人，只有媳婦，大聚餐三十六人吃罷之後，面色一直死灰，久久不能回復玫瑰花般美麗的面頰。

龍蝦、大蟹、明蝦、蛤蜊、雪魚，隨大家亂吃，這裡不是華西街，這裡是馬德里熱鬧大街上最著名的海鮮店啊！你的劣根性又發，虛榮心又起，細細默想，你在沙漠夢寐以求的一些新衣服，現在都已經放在桌上了，這些人正在吃你的衣服，一個扣子，一條拉鏈，一塊紅布，一隻袖子，現在又在吃皮帶了。

你不要心痛，不要著急，你是天下第一人，難道算術還不及小學生嗎？

你來算算，你的好丈夫，婆婆懷胎九月，給他血肉生命，二十多年來，無論唸書、識字、上少年法庭、生病、穿衣、吃飯、上街、理髮，辛辛苦苦扶養長大，她花了多少私房錢？公公賣了多少擔橄欖？

你再看一眼荷西，如此好青年，你付這一桌海鮮錢，就可得來，這個生意做的是賠還是賺？你再將心一橫，又回想自己親生父母如何將你捧在手中，掌上明珠也似的養出來，你一想再想，別人父母豈不是一樣心血對待他們的心肝寶貝？

這一來，你熱淚幾乎奪眶而出，不能反哺自己親生父母，那麼明蝦夾幾個給荷西父母盤子，豈不一樣回報？（不公平也，不能再想下去，再想又不夾了。）但願荷西明白妻心，如果這樣開導他，我們以身各殉雙方父母，都是不夠而又不夠啊！（天下只有男的殉女的，女的殉男的。殉父母的孝子，還得打了燈籠去四處亂找。別找了，找不到的。）

要走了，整理行李。小姑在旁依依不捨，你以手足之情，幻想她是親生妹妹，漂亮衣服分不分給她？分。

小女孩，情竇初開，公婆家規極嚴，沒有幾件體面衣服，她只好常常換男朋友來代替換衣服。

這不只是手足情深，這是為將來留下後步。說不定有那麼一天，三毛星殞西天，留下未來小侄兒女，還得向這漂亮妹妹托孤，好給荷西再尋幸福。這一步，要事先安排好的，不可臨時抱佛腳。

離別的時刻終於到了，你心跳又到一百五十下。公公豁達，照常風雨無阻的去散步，不再送別。

婆婆面部表情冰凍如大雪山。我，這罪犯，以待罪之心進葛家們，再以待罪之心出葛家門，矛盾、心虛、悔恨，不敢抬頭，蹲下穿靴子，姿勢如同對假想敵下跪。

小姑冒雨下樓叫車。（有車的都上班去了，無人送也。）等小姑奔上樓來大叫——快，車來了——我緊張得真想衝出門外，以免敵人感情激動，突然凶性爆發來對付我。

這婆婆，一聽車來了，再也忍不住，果然拚了老命箭也似的撞過來，我立定不動，預備迎接狂風暴雨似的耳光打上來。（我是左臉給你打，右臉再給你打，我打定主意決不回手，回手還算英雄嗎？）

我閉上眼睛，咬住牙齒，等待敵人進攻。哪知這敵人將我一把緊緊抱在懷裡，嗚咽淚出，發抖的說：「兒啊！你可得快快回來啊！沙漠太苦了，這兒有你的家。媽媽以前誤會你，現在是愛你的了。」（看官仔細，這敵人這才用了「媽媽」自稱，沒有用「母親」。）

假想敵被我弄哭了，我自始至終只有防她，沒有攻她，她為什麼要哭呢？

小姑及荷西上來扳開婆婆的手臂，叫著：「媽媽不要搗蛋，下面車子等不及了，快快放手。」

我這才從婆婆懷裡掙扎出來。

這一次，我頭也仰得高高的，腰也撐得直直的，奇怪的是，沒有什麼東西倒流入肚。

秋天的氣候之下，居然有一片溫暖的杏花春雨，漫漫的浸濕了我的面顏。

我們再回過來看看上文那位白先生說的話（他還沒說完哪）。三毛回過婆婆家，他又替婆婆講了——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淒淒滿別情——。

我終於殺死了我的假想敵。

我親愛的維納斯婆婆，在號角聲裡漸漸的誕生了。

西風不識相

我年幼的時候，以為這世界上只住著一種人，那就是我天天看見的家人、同學、老師和我上學路上看到的行人。

後來我長大了，念了地理書，才知道除了我看過的一種中國人之外，還有其他不同的人住在不同的地方。

我們稱自己叫黃帝的子孫，稱外國人以前都叫洋鬼子，現在叫國際友人。以前出國去如果不是去打仗，叫和番。現在出國去，無論去做什麼都叫鍍金或者留洋。

我們家裡見過洋鬼子的人，要先數祖父和外祖父這兩個好漢。他們不但去那群人裡住過好久，還跟那些人打了很多交道，做了幾筆生意，以後才都平安的回國來，生兒育女。

我的外祖父，直到現在還念念不忘他在英國時那個漂亮的女朋友。他八十多歲了，高興起來，還會吱吱的說著洋話，來嚇唬家裡的小朋友。

我長大以後，因為常常聽外祖父講話，所以也學了幾句洋鬼子說的話。學不對時，倒也沒發生什麼特別的現象；不巧學對了時，我的眼睛就會一閃一閃冒出鬼花，頭頂上轟一下爆出一道青光，可有鬼樣。

我因為自以為會說了幾句外國話，所以一心要離開溫暖的家，去看看外面那批黃毛碧眼青牙血嘴的鬼子們是怎麼個德性。

我吵著要出走，父母力勸無用，終日憂傷得很。

「你是要鍍金？要留洋？還是老實說，要出去玩？」

我答：「要去遊學四海，半玩半讀，如何？」

父母聽我說出如此不負責任的話來，更是傷心，知道此兒一旦飛出國門，一定丟人現眼，叫外國人笑話。

「這樣沒有用的草包，去了豈不是給人吃掉了。」他們整日就反反覆復的在講這句話，機票錢總也不爽快的發下來。

外祖父看見我去意堅定，行李也打好了，就叫父母說：「你們也不要那麼擔心，她那種硬骨頭，誰也不會愛去啃她，放她去走一趟啦！」

總司令下了命令，我就被父母不情不願的放行了。

在悶熱的機場，父親母親抹著眼淚，拉住我一再的叮嚀：「從此是在外的人啦，不再是孩子羅！在外待人處世，要有中國人的教養，凡事忍讓，吃虧就是便宜。萬一跟人有了爭執，一定要這麼想——退一步，海闊天空。絕對不要跟人嘔氣，要有寬大的心胸——。」

我靜靜的聽完了父母的吩咐，用力的點點頭，以示決心，然後我提起手提袋就邁步往飛機走去。

上了扶梯，這才想起來，父母的帳算得不對，吃虧怎麼會是便宜？退一步如果落下深淵，難道也得去海闊天空？我急著往回跑，想去看臺下問明白父母才好上路，不想後面閃出一個空中少爺，雙手捉住我往機艙裡拖，同時喊著：

「天下那有不散的筵席，快快上機去也，不可再回頭了。」

我掙扎的說：「不是不是，是弄明白一句話就走，放我下機啊！」

這人不由分說，將我牢牢綁在安全帶上。機門徐徐關上，飛機慢慢的滑過跑道。

我對著窗戶，向看臺大叫：「爸爸，媽媽，再說得真切一點，才好出去做人啊！怎麼是好——」

飛機慢慢升空，父母的身影越來越小。我歎一口氣，靠在椅子上，大勢已去，而道理未明，今後只有看自己的了。

我被父親的朋友接下飛機之後，就送入了一所在西班牙叫「書院」的女生宿舍。

這個書院向來沒有中國學生，所以我看她們是洋鬼子；她們看我，也是一種鬼子，群鬼對陣，倒也十分新鮮。

我分配到的房間是四個人一間的大臥室，我有生以來沒有跟這麼多人同住的經驗。

在家時，因為我是危險瘋狂的人物，所以父親總是將我放在傳染病隔離病房，免得帶壞了姐姐和弟弟們。

這一次，看見我的舖位上還有人睡，實在不情願。但是我記著父母臨別的吩咐，又為著快快學會語文的緣故，就很高興的開始交朋友。第一次跟鬼子打交道，我顯得謙卑、有禮、溫和而甜蜜。

第一兩個月的家信，我細細的報告給父母聽異國的情形。

我寫著：「我慢慢的會說話了，也上學去了。這裡的洋鬼子都是和氣的，沒有住著厲鬼。我沒有忘記大人的吩咐，處處退讓，她們也沒有欺負我，我人胖了——。」

起初的兩個月，整個宿舍的同學都對我好極了。她們又愛講話，下了課回來，總有人教我說話，上課去了，當然跟不上，也有男同學自動來借筆記給我抄。

這樣半年下來，我的原形沒有畢露，我的壞脾氣一次也沒有發過。我總不忘記，我是中國人，我要跟每一個人相處得好，才不辜負做黃帝子孫的美名啊！四個人住的房間，每天清晨起床了就要馬上鋪好床，打開窗戶，掃地，換花瓶裡的水，擦桌子，整理亂丟著的衣服。

等九點鐘院長上樓來看時，這個房間一定得明窗淨几才能通過檢查，這內務的整理，是四個人一起做的。

最初的一個月，我的同房們對我太好，除了鋪床之外，什麼都不許我做，我們總是搶著做事情。

三個月以後，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的，我開始不定期的鋪自己的床，又鋪別人的床，起初我默默的鋪兩個床，以後是三個，接著是四個。

最初同住時，大家搶著掃地，不許我動掃把。三個月以後，我靜靜的擦著桌子，掛著別人丟下來的衣服，洗髒了的地，清理隔日丟在地上的廢紙。而我的同房們，跑出跑進，丟給我燦爛的一笑，我在做什麼，她們再也看不到，也再也不知道鋪她們自己的床了。

我有一天在早飯桌上對這幾個同房說：「你們自己的床我不再鋪了，打掃每人輪流一天。」

她們笑瞇瞇的滿口答應了。但是第二天，床是鋪了，內務仍然不弄。

我內心十分氣不過，但是看見一個房間那麼亂，我有空了總不聲不響的收拾了。我總不忘記父母叮囑的話，凡事要忍讓。

半年下來，我已成為宿舍最受歡迎的人。我以為自己正在大做國民外交，內心沾沾自喜，越發要自己人緣好，誰託的事也答應。

我有許多美麗的衣服，搬進宿舍時的確轟動過一大陣子，我的院長還特別分配了我一個大衣櫃掛衣服。

起初，我的衣服只有我一個人穿，我的鞋子也是自己踏在步子下面走。等到跟這三十六個女孩子混熟了以後，我的衣櫃就成了時裝店，每天有不同的女同學來借衣服，我沉著氣給她們亂挑，一句抗議的話也不說。

開始，這個時裝店是每日交易，有借有還，還算守規矩。

漸漸的，她們看我這鬼子那麼好說話，就自己動手拿了。每天吃飯時，可以有五、六個女孩子同時穿著我的衣服談笑自若，大家都親愛的叫著我寶貝、太陽、美人————等等奇怪的稱呼。說起三毛來，總是讚不絕口，沒有一個人說我的壞話。但是我的心情，卻越來越沉落起來。

我因為當時沒有固定的男朋友，平日下課了總在宿舍裡唸書，看上去不像其他女同學那麼的忙碌。

如果我在宿舍，找我的電話就會由不同的人打回來。

——三毛，天下雨了，快去收我的衣服。

——三毛，我在外面吃晚飯，你醒著別睡，替我開門。

——三毛，我的寶貝，快下樓替我去燙一下那條紅褲子，我回來換了馬上又要出去，拜託你！

——替我留份菜，美人，我馬上趕回來。

放下這種支使人的電話，洗頭的同學又在大叫——親愛的，快來替我捲頭髮，你的指甲油隨手帶過來。

剛上樓，同住的寶貝又在埋怨——三毛，今天院長罵人了，你怎麼沒掃地。

這樣的日子，我忍著過下來。每一個女同學，都當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宿舍裡選學生代表，大家都選上我，所謂宿舍代表，就是事務股長，什麼雜事都是我做。

我一再的思想，為什麼我要凡事退讓？因為我們是中國人。為什麼我要助人？因為那是美德。為什麼我不抗議？因為我有修養。為什麼我偏偏要做那麼多事？因為我能幹。為什麼我不生氣？因為我不是在家裡。

我的父母用中國的禮教來教育我，我完全遵從了，實現了；而且他們說，吃虧就是便宜。如今我真是貨真價實成了一個便宜的人了。

對待一個完全不同於中國的社會，我父母所教導的那一套果然大得人心，的確是人人的寶貝，也是人人眼裡的傻瓜。

我，自認並沒有做錯什麼，可是我完全喪失了自信。一個完美的中國人，在一群欺善怕惡的洋鬼子裡，是行不太通的啊！我那時年紀小，不知如何改變，只一味的退讓著。

有那麼一個晚上，宿舍的女孩子偷了望彌撒的甜酒，統統擠到我的床上來橫七豎八的坐著、躺著、吊著，每個人傳著酒喝。這種違規的事情，做來自是有趣極了。開始鬧得還不大聲，後來借酒裝瘋，一個個都笑成了瘋子一般。我那夜在想，就算我是個真英雄林沖，也要被她們逼上梁山了。

我，雖然也喝了傳過來的酒，但我不喜歡這群人在我床上躺，我說了四次——好啦！走啦！不然去別人房裡鬧！但是沒有一個人理會我，我忍無可忍，站起來把窗子嘩的一下拉開來，而那時候她們正笑得天翻地覆，吵鬧的聲音在深夜裡好似雷鳴一樣。

「三毛，關窗，你要凍死我們嗎？」不知哪一個又在大吼。

我正待發作，樓梯上一陣響聲，再一回頭，院長鐵青著臉站在門邊，她本來不是一個十分可親的婦人，這時候，中年的臉，冷得好似冰一樣。

「瘋了，你們瘋了，說，是誰起的頭？」她大吼一聲，吵鬧的聲音一下子完全靜了下來，每一個女孩子都低下了頭。

我站著靠著窗，坦然的看著這場好戲，卻忘了這些人正在我的床上鬧。

「三毛，是你。我早就想警告你要安分，看在你是外國學生的份上，從來不說你，你替我滾出去，我早聽說是你在賣避孕藥——你這個敗類！」

我聽見她居然針對著我破口大罵，驚氣得要昏了過去，我馬上叫起來：「我？是我？賣藥的是貝蒂，你弄弄清楚！」

「你還要賴，給我閉嘴！」院長又大吼起來。

我在這個宿舍裡，一向做著最合作的一分子，也是最受氣的一分子，今天被院長這麼一冤枉，多少委屈和憤怒一下子像火山似的爆發出來。我尖叫著沙啞的哭了出來，那時我沒有處世的經驗，完全不知如何下台。我衝出房間去，跑到走廊上看到掃把，拉住了掃把又衝回房間，對著那一群同學，舉起掃把來開始如雨點似的打下去。我又叫又打，拚了必死的決心在發洩我平日忍在心裡的怒火。

同學們沒料到我會突然打她們，嚇得也尖叫起來。我不停的亂打，背後給人抱住，我轉身給那個人一個大耳光，又用力踢一個向我正面衝過來女孩子的胸部。一時裡我們這間神哭鬼號，別間的女孩子們都跳起床來看，有人叫著——打電話喊警察，快，打電話！

我的掃把給人硬搶下來了，我看見桌上的寬口大花瓶，我舉起它來，對著院長連花帶水潑過去，她沒料到我那麼敏捷，退都來不及退就給潑了一身。

我終於被一群人牢牢的捉住了，我開始吐捉我的人的口水，一面破口大罵——婊子！婊子！院長的臉氣得扭曲了，她鎮靜的大吼——統統回去睡覺，不許再打！三毛，你明天當眾道歉，再去向神父懺悔！「我？」我又尖叫起來，衝過人群，拿起架子上的厚書又要丟出去，院長上半身全是水和花瓣，她狠狠的盯了我一眼，走掉了。

女孩子們平日只知道我是小傻瓜，親愛的。那個晚上，她們每一個都窘氣嚇得不敢作聲，靜靜的溜掉了。

留下三個同房，收拾著戰場。我去浴室洗了洗臉，氣還是沒有發完，一個人在頂樓的小書房裡痛哭到天亮。

那次打架之後，我不肯道歉，也不肯懺悔，我不是天主教徒，更何況我無悔可懺。

宿舍的空氣僵了好久，大家客氣的禮待我，我冷冰冰的對待這群賤人。

借去的衣服，都還來了。

「三毛，還你衣服，謝謝你！」

「洗了再還，現在不收。」

每天早晨，我就是不鋪床，我把什麼髒東西都丟在地上，門一摔就去上課，回來我的床被鋪得四平八穩。

以前聽唱片，我總是順著別人的意思，從來不搶唱機。那次之後，我就故意去借了中國京戲唱片來，給它放得個鑼鼓喧天。

以前電話鈴響了，我總是放下書本跑去接，現在我就坐在電話旁邊，它響一千兩百下，我眉毛都不動一下。

這個宿舍，我盡的義務太多，現在豁出去，給它來個孫悟空大鬧天宮。大不了，我滾，也不是死罪。

奇怪的是，我沒有滾，我沒有道歉，我不理人，我任著性子做事，把父母那一套丟掉，這些鬼子倒反過來拍我馬屁了。

早飯我下樓晏了，會有女同學把先留好的那份端給我。

洗頭還沒擦乾，就會有人問：「我來替你捲頭髮好不好？」

天下雨了，我衝出去淋雨，會有人叫：「三毛，親愛的，快到我傘下來，不要受涼了。」

我跟院長僵持了快一個月。有一天深夜，我還在圖書室看書，她悄悄的上來了，對我說：「三毛，等你書看好了，可以來我房間裡一下嗎？」

我合起書下樓了。

院長的美麗小客廳，一向是禁地，但是那個晚上，她不但為我開放，桌上還放了點心和一瓶酒，兩個杯子。

我坐下來，她替我倒了酒。

「三毛，你的行為，本來是應該開除的，但是我不想弄得那麼嚴重，今天跟你細談，也是想就此和平了。」

「賣避孕藥的不是我。」

「打人的總是你吧！」

「是你先冤枉我的。」

「我知道冤枉了你，你可以解釋，犯不著那麼大發脾氣。」

我注視著她，拿起酒來喝了一口，不回答她。

「和平了？」

「和平了。」我點點頭。

她上來很和藹的親吻我的面頰，又塞給我很多塊糖，才叫我去睡。

這個世界上，有教養的人，在沒有相同教養的社會裡，反而得不著尊重。一個橫蠻的人，反而可以建立威信，這真是黑白顛倒的怪現象。

以後我在這個宿舍裡，度過了十分愉快的時光。

國民外交固然重要，但是在建交之前，絕不可國民跌交。

那樣除了受人欺負之外，建立的邦交也是沒有尊嚴的。

這是《黃帝大戰蚩尤》第一回合，勝敗分明。

我初去德國的時候，聽說我申請的宿舍是男女混住的，一人一間，好似旅館一樣，我非常高興。這一來，沒有舍監，也沒有同房，精神上自由了很多，意識上也更覺得獨立，能對自己負全責，這是非常好的制度。

我分到的房間，恰好在長走廊的最後第二間。起初我搬進去住時，那最後一間是空的，沒幾日，隔壁搬來了一個金髮的冰島女子。

冰島來的人，果然是冰冷的，這個女人，進廚房來做飯時，她只對男同學講話，對我，從第一天就討厭了，把我上上下下的打量。那時候流行穿迷你裙，我深色絲襪上，就穿短短一條小裙子；我對她微笑，她瞪了我一眼就走出去了。看看我自己那副德性，我知道要建交又很困難了，我仍然春風滿面的煮我的白水蛋。

那時候，我在「歌德書院」啃德文，課業非常重，逼得我非用功不可。

起初我的緊鄰也還安分，總是不在家，夜間很晏才回來，她沒有妨礙我的夜讀。

過了兩三個月，她交了大批男朋友，這是很值得替她慶幸的事，可是我的日子也開始不得安寧了。

我這個冰山似的芳鄰，對男朋友們可是一見即化，她每隔三五天就抱了一大堆啤酒食物，在房間裡開狂歡會。

一個快樂的鄰居，應該可以感染我的情緒。她可以說經常在房內喝酒，放著高聲的吵鬧嘶叫的音樂，再夾著男男女女興奮的尖叫，追逐，那高漲的節日氣氛的確是重重的感染了隔著一道薄薄牆壁的我，我被她煩得神經衰弱，唸書一個字也唸不進去。

我忍耐了她快兩三星期，本以為發高燒的人總也有退燒的一天。但是這個人的燒，不但不退，反而變本加厲，來往的男朋友也很雜，都不像是宿舍的男同學。

她要怎麼度過她的青春，原來跟我是毫無關係的，但是，我要如何度過我的考試，卻跟她有密切的關連。

第四個星期，安靜了兩天的芳鄰，又熱鬧起來了。第一個步驟一定是震耳欲聾的音樂開始放起來，然後大聲談笑，然後男女在我們共通的陽台上裸奔追戲，然後尖叫丟空瓶子，拍掌跳舞——

我那夜正打開筆記，她一分不差的配合著她的節目，給我加起油來。

我看看錶，是夜間十點半，還不能抗議，靜坐著等脫衣舞上場。到了十二點半，我站起來去敲她的房門。

我用力敲了三下，她不開；我再敲再敲，她高興的在裡面叫：「是誰？進來。」

我開了門，看見這個小小的房間裡，居然擠了三男兩女，都是裸體的。我找出芳鄰來，對她說：「請你小聲一點，已經十二點半了。」

她氣得衝了過去，把我用力向外一推，就把門碰一下關上，裡面叭噠上了鎖。

我不動聲色，也不去再打她的門。我很明白，對付這種傢伙，打架是沒有用的，因為她不是西班牙人，西班牙人心地到底老實忠厚。

她那天吵到天亮才放我闔了兩三小時的眼睛。

第二天早晨，我曠了兩堂課，去學生宿舍的管理處找學生顧問。他是一個中年的律師，只有早晨兩小時在辦公室受理學生的問題。

「你說這個鄰居騷擾了你，可是我們沒有接到其他人對她的抗議。」

「這很簡單，我們的房間在最後兩間，中間隔著六個浴室和廚房，再過去才是其他學生的房間，我們樓下是空著的大交誼室，她這樣吵，可能只會有我一個人真正聽得清楚。」

「她做的事都是不合規定的，但是我們不能因為你一個人的抗議就請她搬走，並且我也不能輕信你的話。」

「這就是你的答覆嗎？」我狠狠的盯著這個沒有正義感的人。

「到目前為止是如此！再見，日安！」

過了一個星期，我又去闖學生顧問的門。

「請你聽一卷錄音帶。」我坐下來就放錄音。

他聽了，馬上就叫秘書小姐進來，口授了一份文件。

「你肯簽字嗎？」

我看了一下文件，有許多看不懂的字，又一個一個問明白，才簽下了我的名字。

「我們開會提出來討論，結果會公告。」

「您想，她會搬出去？」

「我想這個學生是要走路了。」他嘆了口氣說。

「貴國的學生，很少有像你這樣的。他們一般都很溫和，總是成績好，安靜，小心翼翼。以前我們也有一次這樣的事情——兩個人共一個房間的宿舍，一個是台灣來的學生；他的同房，在同一個房間裡，帶了女朋友同居了三個月，他都不來抗議，我們知道了，叫他來問，他還笑著說，沒有關係，沒有關係。」

我聽了心都抽痛起來，恨那個不要臉的外國人，也恨自己太善良的同胞。

「我的事什麼時候可以解決？」

「很快的，我們開會，再請這位冰島小姐來談話，再將錄音帶存檔，就解決了。」

「好，謝謝您，不再煩您了，日安！」我重重的與他握了握手。

一個星期之後，這個芳鄰靜悄悄的搬走了，事情解決得意外的順利。

這事過了不久，我在宿舍附近的學生食堂排隊吃飯，站了一會，覺得聽見有人在說中文，我很自然的轉過身去，就看見兩個女同胞排在間隔著三五個人的隊裡。我對她們笑笑，算打招呼。

「哪裡來的？」一個馬上緊張的問。

「西班牙來的。」另外一個神秘兮兮的在回答。

「你看她那條裙子，嘖，嘖——。」

「人家可風頭健得很哪！來了沒幾天，話還不太會說，就跟隔房的同學去吵架。奇怪，也不想想自己是中國人——」

「你怎麼知道她的事情？」

「學生會講的啊！大家商量了好久，是不是要勸勸她不要那麼沒有教養。我們中國人美好的傳統，給她去學生顧問那麼一告，真丟臉透了！你想想，小事情，去告什麼勁嘛——她還跟德國同學出去，第一次就被人看見了——。」

我聽見背後自己同胞對我的中傷，氣得把書都快扭爛了，但是我不回身去罵她們，我忍著胃痛搬了一盤菜，坐得老遠的一個人去吃。

我那時候才又明白了一個道理，對洋鬼子可以不忍，對自己同胞，可要百忍，吃下一百個忍字，不去回嘴。

我的同胞們所謂的沒有原則的跟人和平相處，在我看來，就是懦弱。不平等條約訂得不夠，現在還要繼續自我陶醉。

我到美國去的第一個住處，是託一個好朋友事先替我租下的房子，我只知道我是跟兩個美國大一的女生同分一幢木造的平房。

我到的第一天，已是深夜了，我的朋友和她的先生將我送到住處，交給我鑰匙就走了。

我用鑰匙開門，裡面是反鎖著的，進不去。

我用力打門，門開了，房內漆黑一片，只見一片鬼影幢幢，或坐或臥；開門的女孩全裸著，身體重要的部分塗著銀光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倒也好新鮮。

「嗨！」她叫了一聲。

「你來了，歡迎，歡迎！」另外一個女孩子也說。

我穿過客廳裡躺著的人，小心的不踏到他們，就搬了箱子去自己房間裡。

這群男男女女，吸著大麻煙，點著印度的香，不時敲著一面小銅鑼，可是沉醉的那個氣氛裡，他們倒也不很鬧，就是每隔幾分鐘的鑼聲也不太煩人。

那天清晨我起來，開門望去，夜間的聚會完畢了，一大群如屍體似的裸身男女交抱著沉沉睡去，餘香還燃著一小段。

煙霧裡，那個客廳像極了一個被丟棄了的戰場，慘不忍睹。

這些人是十分友愛和平的，他們的世界加入了我這個分租者，顯得格格不入。比較之下，我太實際，他們太空虛，這是我這方面的看法。

在他們那方面的看法，可能跟我剛剛完全相反。

雖然他們完全沒有侵犯我、妨礙我，但是我還是學了孟母，一個月滿就遷居了。

我自來有夜間閱讀的習慣，搬去了一個小型的學生宿舍之後，我遇到了很多用功的外國女孩子。

住在我對間的女孩，是一個正在念教育碩士的勤勞學生，她每天夜間跟我一樣，要做她的功課。我是靜的，她是動的，因為她打字。

她幾乎每夜打字要打到兩點，我覺得這人非常認真，是少見的女孩子，心裡很讚賞她，打字也是必須做的事情，我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這樣的生活，我總是等她夜間收班了，才能靜下來再看一會書，然後睡覺。

過了很久，我維持著這個夜程表，絕對沒有要去計較這個同學。

有一夜，她打完了字，我還在看書，我聽見她開門了，走過來敲我的門，我一開門，她就說：「你不睡，我可要睡，你門上面那塊毛玻璃透出來的光，叫我整夜失眠；你不知恥，是要人告訴你才明白？嗯？」

我回頭看看那盞書桌上亮著的小台燈，實在不可能強到妨礙別一間人的睡眠。我嘆了口氣，無言的看著她美而僵硬的臉，我經過幾年的離家生活，已經不會再氣了。

「你不是也打字吵我？」

「可是，我現在打好了，你的燈卻不熄掉。」

「那麼正好，我不熄燈，你可以繼續打字。」

說完我把門輕輕在她面前闔上，以後我們彼此就不再建交了。

絕交我不在乎，惡狗咬了我，我絕不會反咬狗，但是我可以用棍子打牠。

在我到圖書館去做事時，開始有男同學約我出去。

有一個法學院的學生，約我下班了去喝咖啡，吃「唐納子」甜餅，我們聊了一會兒，就出來了。

上了他的車，他沒有徵求我的同意，就把車一開開到校園美麗的湖邊去。

停了車，他放上音響，手很自然的往我圈上來。

我把車窗打開，再替他把音樂關上，很坦然的注視著他，對他開門見山的說：「對不起，我想你找錯人了。」

他非常下不了台，問我：「你不來？」

「我不來。」我對他意味深長的笑笑。

「好吧！算我弄錯了，我送你回去。」他聳聳肩，倒很乾脆。

到了宿舍門口，我下了車，他問我：「下次還出來嗎？」

我打量著他，這人實在不吸引我，所以我笑笑，搖搖頭。

「三毛，你介不介意剛剛喝咖啡的錢我們各自分攤。」

語氣那麼有禮，我自然不會生氣，馬上打開皮包找錢付給他。

這樣美麗的夜色裡，兩個年輕人在月光下分帳，實在是遺憾而不羅曼蒂克。

美國，美國，它真是不同凡響。

又有一天，我跟女友卡洛一同在吃午飯，我們各自買了夾肉三明治，她又叫了一盤「炸洋蔥圈」，等到我吃完了，預備付帳，她說：「我吃不完洋蔥圈，你分吃。」

我這傻瓜就吃掉她剩下的。

算帳時，卡洛把半盤洋蔥圈的帳攤給我出，合情合理，我自然照付了。

這叫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魚餌是洋蔥做的。

也許看官們會想，三毛怎麼老說人不好，其他留洋的人都說洋鬼子不錯，她盡說反話。

有一對美國中年夫婦，他們非常愛護我，本身沒有兒女，對待我視如己出，週末假日再三的開車來宿舍接我去各處兜風。

他們夫婦在山坡上有一幢驚人美麗的大洋房，同時在鎮上開著一家成衣批發店。

感恩節到了，我自然被請到這人家去吃大菜。

吃飯時，這對夫婦一再望著我笑，紅光滿面。

「三毛，吃過了飯，我們有一個很大的驚喜給你。」

「很大的？」我一面吃菜一面問。

「是，天大的驚喜，你會快樂得跳起來。」

我聽他們那麼說，很快的吃完了飯，將盤子杯子幫忙送到廚房洗碗機裡面去，再煮了咖啡出來一同喝。

等我們坐定了，這位太太很情感激動的注視著我，眼眶裡滿是喜悅的淚水。

她說：「孩子，親愛的，我們商量了好多天，現在決心收養你做我們的女兒。」

「你是說領養我？」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氣極了，他們決心領養我，給我一個天大的驚喜。但是，他們沒有「問我」，他們只對我「宣佈」他們的決定。

「親愛的，你難道不喜歡美國？不喜歡做這個家裡的獨生女兒？將來——將來我們——我們過世了，遺產都是你的。」

我氣得胃馬上痛起來，但面上仍笑瞇瞇的。

「做女兒總是有條件的啊！」我要套套我賣身的條件。

「怎麼談條件呢？孩子，我們愛你，我們領養了你，你跟我們永遠永遠幸福的住在一起，甜蜜的過一生。」

「你是說過一輩子？」我定定的望著她。

「孩子，這世界上壞人很多，你不要結婚，你跟著爹地媽咪一輩子住下去，我們保護你。做了我們的女兒，你什麼都不缺，可不能丟下了父母去結婚哦！如果你將來走了，我們的財產就不知要捐給哪一個基金會了。」

這樣殘酷的領兒防老，一個女孩子的青春，他們想用遺產來交換，還覺得對我是一個天大的恩賜。

「再說吧！我想走了。」我站起來理理裙子，臉色就不自然了。

我這時候看著這兩個中年人，覺得他們長得是那麼的醜惡，優雅的外表之下，居然包著一顆如此自私的心。我很可憐他們，這樣的富人，在人格上可是窮得沒有立錐之地啊！那一個黃昏，下起薄薄的雪雨來，我穿了大衣，在校園裡無目的的走著。我看著肅殺的夜色，想到初出國時的我，再看看現在幾年後的我；想到溫暖的家，再聯想到我看過的人，經過的事，我的心，凍得冰冷。

我一再的反省自己，為什麼我在任何一國都遭受到與人相處的問題，是這些外國人有意要欺辱我，還是我自己太柔順的性格，太放不開的民族謙讓的觀念，無意間縱容了他們；是我先做了不抵抗的城市，外人才能長驅而入啊！我多麼願意外國人能欣賞我的禮教，可惜的是，事實證明，他們享受了我的禮教，而沒有回報我應該受到的尊重。

我不再去想父母叮嚀我的話，但願在不是自己的國度裡，化做一隻弄風白額大虎，變成跳澗金睛猛獸，在洋鬼子的不識相的西風裡，做一個真正黃帝的子孫。

這樣的人生

我搬到北非加納利群島住時，就下定了決心，這一次的安家，可不能像沙漠裡那樣，跟鄰居的關係混得過分密切，以至於失去了個人的安寧。

在這個繁華的島上，我們選了很久，才選了離城快二十多里路的海邊社區住下來。雖說加納利群島是西班牙在海外的一個省份，但是有一部分在此住家的，都是北歐人和德國人。我們的新家，座落在一個面向著大海的小山坡上，一百多戶白色連著小花園的平房，錯錯落落的點綴了這個海灣。

荷西從第一天聽我跟瑞典房東講德國話時，就有那麼一點不自在；後來我們去這社區的辦公室登記水電的申請時，我又跟那個丹麥老先生說英文，荷西更是不樂；等到房東送來一個芬蘭老木匠來修車房的門時，我們乾脆連中文也混進去講，反正大家都不懂。

「真是笑話，這些人住在我們西班牙的土地上，居然敢不學西班牙文，驕傲得夠了。」荷西的民族意識跑出來了。

「荷西，他們都是退休的老人了，再學另一國的話是不容易的，你將就一點，做做啞巴算了。」

「真是比沙漠還糟，我好像住在外國一樣。」

「要講西班牙文，你可以跟我在家裡講，我每天嚕囌得還不夠你聽嗎？」

荷西住定下來了，每天都去海裡潛水，我看他沒人說話又被外國人包圍了，心情上十分落寞。

等到我們去離家七里路外的小鎮郵局租信箱時，這才碰見了西班牙同胞。

「原來你們住在那個海邊。唉！真叫人不痛快，那麼多外國人住在那裡，我們郵差信都不肯去送。」

郵局的職員看我們填的地址，就搖著頭嘆了一口氣。

「那個地方，環境是再美不過了，偏偏像是黃頭髮人的殖民地，他們還問我為什麼不講英文，奇怪，我住在自己的國家裡，為什麼要講旁人的話。」荷西又來了。

「你們怎麼處理海灣一百多家人的信？」我笑著問郵局。

「那還不簡單，每天抱一大堆去，丟在社區辦公室，絕對不去一家一家送，他們要信，自己去辦公室找。」

「你們這樣欺負外國人是不對的。」我大聲說。

「你放心，就算你不租信箱，有你的信，我們包送到家。」

「你先生是同胞，是同胞我們就送。」

我聽了哈哈大笑，世上就有那麼討厭外國人的民族，偏偏他們賺的是遊客生意。

「你們討厭外國人，西班牙就要餓死。」

「遊客來玩玩就走，當然歡迎之至。但是像你們住的地方，他們外國人來了，自成一區，長住著不肯走，這就討厭透了。」

荷西住在這個社區一個月，我們申請的新工作都沒有著落，他又回到對面的沙漠去做原來的事情。那時撒哈拉的局勢已經非常混亂了，我因此一個人住了下來，沒有跟他回去。

「三毛，起初一定是不慣的，等我有假了馬上回來看你。」

荷西走的時候一再的叮嚀我生活上的事情。

「我有自己的世界要忙，不會太寂寞的。」

「你不跟鄰居來往？」

「我一向不跟鄰居來往的，在沙漠也是人家來找我，我很少去串門子的。現在跟這些外國人，我更不會去理他們了。」

「真不理？」

「不理，每天一個人也夠忙的了。」

我打定主意跟這些高鄰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我之後來在兩個月之內，認識了那麼多的鄰居，實在不算我的過錯。

荷西不在的日子，我每天早晨總是開了車去小鎮上開信箱、領錢、寄信、買菜、看醫生，做這些零碎的事情。

我的運氣總不很好，每當我的車緩緩的開出那條通公路的小徑時，總有鄰居在步行著下坡也要去鎮上辦事。

我的空車停下來載人是以下幾種情形：遇見年高的人我一定停車，提了東西在走路的人我也停車，小孩子上學我順便帶他們到學校，天雨我停車，出大太陽我也停車。總之，我的車很少有不滿的時候，當然，我載客的對象總是同一個社區裡住著的人。

我一向聽人說，大凡天下老人，都是嚕囌悲傷自哀自憐，每日動也不動，一開口就是寂寞無聊的一批人。所以，我除了開車時停車載這些高年人去鎮上辦事之外，就硬是不多說太多的話，也決不跟他們講我住在哪一幢房子裡，免得又落下如同沙漠鄰居似的陷阱裡去。

荷西有假回來了，我們就過著平淡親密的家居生活。他走了，我一個人種花理家，見到鄰居了，會說話也不肯多說，只道早午安。

「你這種隱士生活過得如何？」荷西問我。

「自在極了。」

「不跟人來往。」

「唉啊！想想看，跟這些七老八十的人做朋友有什麼意思。本人是勢利鬼，不受益的朋友絕對不收。」

所以我堅持我的想法，不交朋友。都是老廢物嘛，要他們做什麼，中國人說敬老敬老，我完全明白這個道理，給他們來個敬而遠之。

所以，我常常坐在窗口看著大海上飄過的船。荷西不回來，我只跟小鎮上的人說說話；鄰居，絕對不理。

有那麼一天中午，我坐在窗前的地毯上向著海發呆，身上包了一塊舊毛巾，抽著線算算今天看過的船有幾隻。

窗下面我看見過不知多少次的瑞典清道夫又推著他的小垃圾車來了，這個老人鬍子曬得焦黃，打赤膊，穿一條短褲，光腳，眼光看人時很銳利，身子老是彎著。他最大的嗜好就是掃這個社區的街道。

我問過辦公室的卡司先生，這清道夫可是他們請來的？他們說：「他退休了，受不了北歐的寒冷，搬到這裡來長住。他說免費打掃街道，我們當然不會阻止他。」

這個老瘋子說多瘋就有多瘋，他清早推了車出來，就從第一條街掃起，掃到我這條街，已經是中午了。他怎麼個掃法呢？他用一把小掃子，把地上的灰先收起來，再用一塊抹布把地用力來回擦，他擦過的街道，可以用舌頭添。

那天他在我窗外掃地，風吹落的白花，這老人一朵一朵拾起來。海風又大吹了一陣，花又落下了，他又拾；風又吹，他又拾。這樣弄了快二十分鐘，我實在忍不住了，光腳跑下石階，乾脆把我那棵樹用力亂搖，落了一地的花，這才也蹲下去一聲不響的幫這瘋子拾花。

等我們撿到頭都快碰到一起了，我才抬起頭來對他嘻嘻的笑起來。

「您滿意了吧？」我用德文問他。

這老頭子這才站直了身子，像一個希臘神祇似的嚴肅的盯著我。

「要不要去喝一杯茶？」我問他。

他點點頭，跟我上來了。我給他弄了茶，坐在他對面。

「你會說德文？」他好半晌才說話。

「您幹嘛天天掃地？掃得我快瘋了，每天都在看著您哪。」

他嘴角居然露出一絲微笑，他說：「掃地，是掃不瘋的，不掃地才叫人不舒服。」

「幹嘛還用抹布擦？您不怕麻煩？」

「我告訴你，小孩子，這個社區總得有人掃街道，西班牙政府不派人來掃，我就天天掃。」

他喝了茶，站起來，又回到大太陽下去掃地。

「我覺得您很笨。」我站在窗口對他大叫，他不理。

「您為什麼不收錢？」我又問他，他仍不理。

一個星期之後，這個老瘋子的身旁多了一個小瘋子，只要中午看見他來了，我就高興的跑下去，幫他把我們這半條街都掃過。只是老瘋子有意思，一板一眼認真掃，小瘋子只管搖鄰居的樹，先把葉子給搖下來，老人來了自會細細拾起來收走，這個美麗的社區清潔得不能穿鞋子踩。

我第一次覺得，這個老人可有意思得很，他跟我心裡的老人有很大的出入。

又有一天，我在小鎮上買菜，買好了菜要開車回來，才發覺我上一條街的德國老夫婦也提了菜出來。

我輕輕按了一下喇叭，請他們上車一同回家，不必去等公共汽車，他們千謝萬謝的上來了。

等到了家門口，他們下車了，我看他們那麼老了，心裡不知怎的發了神經病，不留神，就說了：「我住在下面一條街，十八號，就在你們陽台下面，萬一有什麼事，我有車，可以來叫我。」

說完我又後悔了，趕快又加了一句：「當然，我的意思是說，很緊急的事，可以來叫我。」

「嘻嘻！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心臟病發了，就去叫你，是不是？」

我就是這個意思，但給這精明的老傢伙猜對了我的不禮貌的同情，實在令我羞愧了一大陣。

過了一個星期，這一對老夫婦果然在一個黃昏來了，我開門看見是他們，馬上一緊張，說：「我這就去車房開車出來，請等一下。」

「嗯，女孩子，你開車幹什麼？」老傢伙又盯著問。

「我那裡知道做什麼。」我也大聲回答他。

「我們是來找你去散步的。人有腳，不肯走路做什麼。」

「你們要去哪裡散步？」我心裡想，這兩個老傢伙，加起來不怕有一百八十歲了，拖拖拉拉去散步，我可不想一起去。

「沿著海灣走去看落日。」老婆婆親切地說。

「好，我去一次，可是我走得很快的哦！」我說著就關上了門跟他們一起下山坡到海邊去。

三個小時以後，我跛著腳回來，頸子上圍著老太太的手帕，身上穿著老傢伙的毛衣，累得一到家，坐在石階上動都不會動。

「年輕人，要常常走路，不要老坐在車子裡。走這一趟就累得這個樣子，將來老了怎麼是好。」老傢伙大有勝利者的意味，我抓頭瞪了他一眼，一句都不能頂他。世上的老人五花八門，我慢慢的喜歡他們起來了。

當然，我仍是個勢利極了的人，不受益的朋友我不收，但這批老廢物可也很給我受益。

我在後院裡種了一點紅蘿蔔，每星期荷西回來了就去拔，看看長了多少，那一片蘿蔔老也不長，拔出來只是細細的線。

有一日我又一個人蹲在那裡拔一個樣品出來看看長了沒長，因為太專心了，短牆上突然傳來的大笑聲把我嚇得跌坐在地上。

「每天拔是不行的，都快拔光啦！」

我的右鄰手裡拿著一把大油漆刷子，站在扶梯上望著我。

「這些菜不肯長。」我對他說。

「你看我的花園。」他說這話時我真羞死了。這也是一個老頭子，他的院子裡一片花紅柳綠，美不勝收，我的園子裡連草也不肯長一根。

我馬上回房內去抱出一本園藝的書來，放在牆上，對他說：「我完全照書上說的在做，但什麼都不肯長。」

「啊！看書是不行的，我過來替你醫。」他爬過梯子，跳下牆來。

兩個月後，起碼老頭子替我種的洋海棠都長得欣欣向榮。

「您沒有退休以前是花匠嗎？」我好奇的問他。

「我一輩子是錢匠，在銀行裡數別人的錢。退休了，我內人身體不好，我們就搬到這個島來住。」

「我從來沒有見過您的太太。」

「她，去年冬天死了。」他轉過頭去看著大海。

「對不起。」我輕輕的蹲著挖泥巴，不去看他。

「您老是在油漆房子，不累嗎？」

「不累，等我哪一年也死了，我跟太太再搬來住，那時候可是我看得見你，你看不見我們了。」

「您是說靈魂嗎？」

「你怕？」

「我不怕，我希望您顯出來給我看一次。」

他哈哈大笑起來，我看他失去了老伴，還能過得這麼的有活力，令我幾乎反感起來。

「您不想您的太太？」我刺他一句。

「孩子，人都是要走這條路的，我當然懷念她，可是上帝不叫我走，我就要盡力歡喜的活下去，不能過分自棄，影響到孩子們的心情。」

「您的孩子不管您？」

「他們各有各的事情，我，一個人住著，反而不覺得自己是廢物，為什麼要他們來照顧。」

說完，他提了油漆桶又去刷他的牆了。

養兒何須防老，這樣豁達的人生觀，在我的眼裡，是大智慧大勇氣的表現。我比較了一下，我覺得，我看過的中國老人和美國老人比較悲觀，歐洲的老人很不相同，起碼我的鄰居們是不一樣的。

我後來認識了艾力克，也是因為他退休了，常常替鄰居做零工，忙得半死也不收一毛錢。有一天我要修車房的門，去找芬蘭木匠，他不在家，別人就告訴我去找艾力克。

艾力克已經七十四歲了，但是他每天拖了工具東家做西家修，怎也老不起來。

等他修完了車房門之後，他對我說：「今天晚上我們有一個音樂會，你想不想來？」

「在誰家？什麼音樂會？」

「都是民歌，有瑞典的、丹麥的、德國的，你來聽，我很歡喜你來。」

那天晚上，在艾力克寬大的天台上，一群老人抱著自己的樂器興高采烈的來了，我坐在欄杆上等他們開場。

他們的樂器有笛子，有小提琴，有手風琴，有口琴，有拍掌的節奏，有幽揚的口哨聲，還有老太太寬宏的歌聲盡情放懷的唱著。

艾力克在拉小提琴，一個老人頑皮的走到我面前來一鞠躬，我跳下欄杆跟他跳起圓舞曲來。我從來沒有跟這麼優雅的上一代跳過舞，想不到他們是這樣的吸引我；他們豐盛的對生命的熱愛，對短促人生的把握，著實令我感動。那個晚上，月亮照在大海上，襯著眼前的情景，令我不由得想到死的問題。生命是這樣的美麗，上帝為什麼要把我們一個一個收回去？我但願永遠活下去，永遠不要離開這個世界。

等我下一次再去找艾力克時，是因為我要鋸一截海邊拾來的飄流木。

開門的是安妮，一個已外七十歲了的寡婦。

「三毛，我們有好消息告訴你，正想這幾天去找你。」

「什麼事那麼高興？」我笑吟吟的打量著穿游泳衣的安妮。

「艾力克與我上個月開始同居了。」

我大吃一驚，歡喜得將她抱起來打了半個轉。

「太好了，恭喜恭喜！」

伸頭去窗內看，艾力克正在拉琴。他沒有停，只對我點了點頭，我跑進房內去。

「艾力克，我看你那天晚上就老請安妮跳舞，原來是這樣的結果啊！」

安妮馬上去廚房做咖啡給我們喝。

喝咖啡時，安妮幸福的忙碌著，艾力克倒是有點沉默，好似不敢抬頭一樣。

「三毛，你在乎不結婚同居的人嗎？」安妮突然問我。

「那完全不是我的事，你們要怎樣做，別人沒有權利說一個字。」

「那麼你是贊成的？」

「我喜歡看見幸福的人，不管他們結不結婚。」

「我們不結婚，因為結了婚我前夫的養老金我就不能領，艾力克的那一份只夠他一個人活。」

「你不必對我解釋，安妮，我不是老派的人。」

等到艾力克去找鋸子給我時，我在客廳書架上看放著的像片，現在不但放有艾力克全家的照片，也加進了安妮全家的照片。艾力克前妻的照片仍然放在老地方，沒有取掉。

「我們都有過去，我們一樣懷念著過去的那一半。只是，人要活下去，要再尋幸福，這並不是否定了過去的愛情——。」

「你要說的是，人的每一個過程都不該空白的過掉，我覺得你的做法是十分自然的。安妮，這不必多解釋，我難道連這一點也不瞭解嗎？」

借了鋸子我去海邊鋸木頭，正是黃昏，天空一片艷麗的紅霞。我在那兒工作到天快黑了，才拖了鋸下的木頭回家。我將鋸子放在艾力克的木柵內時，安妮正在廚房高聲唱著歌，七十歲的人了，歌聲還是聽得出愛情的歡樂。

我慢慢的走回家，算算日期，荷西還要再四天才能回來。

我獨自住在這個老年人的社區裡，本以為會感染他們的寂寞和悲涼，沒有想到，人生的盡頭，也可以再有春天，再有希望，再有信心。我想，這是他們對生命執著的熱愛，對生活真切的有智慧的安排，才創造出了奇跡般燦爛的晚年。

我還是一個沒有肯定自己的人，我的下半生要如何度過，這一群當初被我視為老廢物的傢伙們，真給我上了一課在任何教室也學不到的功課。

士為知己者死

我的先生荷西有一個情同手足的朋友，名叫做米蓋。這個朋友跟荷西興趣十分投合，做的工作也相同，服兵役時又分派在一個單位，可以說是荷西的另一個兄弟。

三年前荷西與我到撒哈拉去居住時，我們替米蓋也申請到了一個差事，請他一同來沙漠唱唱情歌。

當時荷西與我有家了，安定了下來，而米蓋住在單身宿舍裡。週末假日，他自然會老遠的回家來，在我們客廳打地鋪，睡上兩天，大吃幾頓，才再去上班。

這樣沙漠苦樂兼有的日子過了很久，我們慢慢的添了不少東西，也存了一點點錢。而米蓋沒有家累的單身生活，卻用得比我們舒服。他花錢沒有計劃，借錢給朋友一出手就是一大筆；高興時買下一大堆音響設備，不高興時就去買張機票回西班牙故鄉去看女朋友。日子倒也過得逍遙自在，是一個快樂的單身漢。

我常常對米蓋說，快快成家吧。因為他故鄉青梅竹馬的貝蒂已經等了他十多年了。

當時米蓋堅持不肯結婚的理由只有一個，他不願意他最愛的人來沙漠過苦日子。

他總是說，等有一天，他有了像樣的家，有了相當的積蓄，有了身價，才能再接貝蒂來做他的妻子。

米蓋所講的一個好丈夫的必備條件，固然是出於他對貝蒂的愛護。但是在我看來，娶一個太太，並不是請一個觀音菩薩來家裡日夜供奉的。所以，我認為他的等待都失於過分周全而又不必的。

等到撒哈拉被瓜分掉，我獨自搬到沙漠對面大西洋的小島上來居住時，荷西週末總是坐飛機來看我。米蓋，自然也會一同來，分享我們家庭的溫暖。

米蓋每次來加納利島，總會趕著上街去買很多貴重的禮物，交給我寄去他千里外故鄉的女友；有時也會託我寄錢去給他守寡的母親。

這是一個個性奔放，不拘小節，花錢如水的朋友。米蓋的薪水，很可以維持一個普通的家庭生活，但是他自由得如閒雲野鶴，結婚的事情就這樣遙遙無期的拖下來。

有一日我收列米蓋女友寫給我的一封長信，在她不很通順的文筆之下，有心人一樣可以明白她與米蓋長年分離的苦痛和無奈。一個這樣純情女子的來信，深深的感動了我，很希望幫助米蓋和她，早早建立他們的家庭。

米蓋下一次跟荷西再回家來時，我就替貝蒂向他苦苦的求婚。我給他看貝蒂的來信，他看了信眼圈都濕了，仰頭躺在沙發上一聲不響。

「我太愛她了，不能給她好日子過，我怎麼對得起她。」

「你以為她這幾年在故鄉苦苦等你，她的日子會好過？」

「我沒有錢結婚。」

「哈！」荷西聽見他這麼說大叫了一聲。

「世界上有些笨女人就是不要錢的。像三毛，我沒花錢她就跑去沙漠嫁我了。」

我笑嘻嘻的望著米蓋，很鼓勵的對他說：「貝蒂也會是個好妻子，你不要怕，結婚不會是一件嚴重的事情。」

那時烤雞的香味充滿了整幢房子，桌上插著野花，錄音機在播放優美的音樂。米蓋面前，坐著兩個幸福的人，真是一幅美滿溫暖的圖畫。

米蓋被我們感動了，他拿出那個月的薪水來交給我去銀行存起來，又請荷西捉刀，寫了一封恭恭敬敬的信給他的準岳父，再打長途電話去叫貝蒂預備婚禮。而同一天，我已經替他在我們這沿海的社區找到了一幢美麗的小房子先租了下來。

米蓋過了二十天左右，終於再從沙漠來我們家，住了一天，荷西替他惡補了一下新婚的常識，才壯志從容的上了飛機回西班牙去娶太太了。

「不要擔心，你們結婚後，打電報來告訴我你們的班機，荷西不在，我可以去接你們。」我對米蓋說。

最高興的人還是荷西，他很喜歡米蓋也有了一個像我們這樣的家。更何況他們的家並不建立在艱苦的沙漠裡。在一開始上，貝蒂就方便多了。

天下的夫婦，雖然每一對都不相同，但是只有兩件事情是婚後必須面臨的：第一件是賺錢，第二件是吃飯。

照理說，男的大部分是被派出去賺錢，而女的留在家裡煮飯。

米蓋結婚之後，自然也不例外。他努力去沙漠賺錢，假日一定飛回家來陪著貝蒂，跟我的先生一樣的模範。

我們因為將米蓋一向視為荷西的手足，過去米蓋不知在我們家吃過多少次飯，所以貝蒂與米蓋結婚了快三個月後，我們忍不住去討舊債，一定要貝蒂做飯請我們吃。

米蓋平日有一個綽號，叫做「教父」。因為他講義氣，認朋友，滿腔熱血，是識貨的，他都賣。米蓋的太太請客，雖是我們去吵出來的結果，但是荷西對米蓋有信心，想必米蓋會山珍海味的請我們大吃一場，所以前一日就不肯多吃飯，一心一意要去大鬧天宮。

那個星期日的早晨，荷西當然拒絕吃飯，連牛奶也不肯喝一滴，熬到中午十二點半，拖了我就往米蓋家去叫門。

叫了半天門，貝蒂才慢慢的伸出頭來，滿頭都是髮捲，對我們說：「可不可以先回去，我剛剛起床。」

我們不以為意，又走回家去。一路上荷西嚇得頭都縮了起來，他問我：「捲頭髮時候的女人，怎麼那麼可怕。還好你不弄這一套，可憐的米蓋，半夜醒來豈不嚇死。」

在家裡看完了電視新聞，我們再去等吃的，這一次芝麻開門了。

米蓋並沒有出來迎接我們。我們伸頭去找，他在鋪床，手裡抱了一條換下來的床單，腳下夾著一隻掃把，身上還是一件睡衣。看見了我們，很抱歉的說：「請坐，我這就好了。」

荷西又跑去廚房叫貝蒂：「嫂嫂，你兄弟餓瘋了，快給吃的啊！」

裡面靜悄悄的沒有聲音。

我跑去廚房裡想幫忙，看見廚房裡空空如也，只有一鍋湯在熬，貝蒂埋頭在切馬鈴薯。

我輕輕的打開冰箱來看，裡面有四片肉，數來數去正好一人一片，我也不敢再問了。

等到三點鐘，我們喝完了細麵似的清湯，貝蒂才捧出了炸馬鈴薯和那四片肉來。

我們很客氣的吃完了那頓飯，還沒有起身，米蓋已經飛快的收拾了盤子，消失在廚房裡。不久，廚房裡傳來了洗碗的水聲。

我回想到米蓋過去幾年來，在我們家吃完了飯，跟荷西兩個把盤子一堆就下桌的樣子，再看看他現在的神情，我心裡不知怎的產生了一絲悵然。

「米蓋結婚以後，安定多了，現在我一定要他存錢，我們要為將來著想。」貝蒂很堅決的在訴說她的計劃。她實在是一個忠心的妻子，她說的話都沒有錯，但是在我聽來，總覺得我對米蓋有說不出的憐憫和淡淡的不平。

等我們要走了時，米蓋才出來送我們，口裡很難堪的說了一句：「下次再來吃，貝蒂今天身體不好，弄少了菜。」

我趕快把他的話打斷了，約貝蒂第二日去買東西，不要米蓋再說下去。

在回家的路上，荷西緊緊的拉住我，輕輕的對我說：「謝謝你，太太！」

「謝我做什麼？」

「因為你不但餵飽你的先生，你也沒有忘記餵飽他的朋友。」

其實，貝蒂餵不飽我的先生荷西是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因為她不是他的太太。我更不在乎我做客有沒有吃飽，只是告別時米蓋欲言又止的難堪表情，在我心裡反覆的淡不下去。

世界上每一個人生下來，自小都養成了一句不可能不用的句子，就是「我的」這兩個字。人，不但有佔有性，更要對外肯定自己擁有的東西。於是，「我的」爸爸，「我的」媽媽，「我的」弟弟，「我的」朋友——都產生了。

這種情形，在一個女人結婚之後，她這個「我的丈夫」是萬萬不會忘記加上去的。所以，丈夫在婚紙上簽上了名，就成了一筆女人的財產。

對於荷西，我非常明白他的個性，他是個有著強烈叛逆性的熱血男兒，用來對待他唯一的方法，就是放他去做一個自由的丈夫。

他出門，我給他口袋裡塞足錢；他帶朋友回家來，我那怕是在沙漠居住時，也盡力做出好菜來招待客人；他夜遊不歸，回來我隻字不提；他萬一良心發現了，要洗一次碗，我就馬上跪下去替他擦皮鞋。

因為我私心裡也要荷西成為「我的」丈夫，所以我完完全全順著他的心理去做人行事。又因為荷西是一個凡事必然反抗的人，我一放他如野馬似的出去奔狂，他反而中了圈套，老做相反的事情。我越給他自由，他越不肯自由，日子久了，他成了「我的好丈夫」，而他內心還以為「叛妻」之計成功。

我們各自暗笑，得其所哉，而幸福家庭的根基，就因此打得十分穩健了。

我很想把這種柔道似的「馴夫術」傳授給米蓋的太太貝蒂，但是吃過她那一頓冰冷的中飯之後，我的熱情也給凍了起來。

米蓋的結婚，是我代貝蒂苦苦求的婚，現在看見他威風已失，滿面惶惑，陪盡小心的樣子，我知道這個「教父」已經大江東去，再也不能回頭了，我的內心，對他有說不出的抱歉。

日子很快的過去，沙漠那邊的戰事如火如荼，米蓋與荷西的公司仍然沒有解散，而職員的去留，公司由個人自己決定。

「你怎麼說？你難道要他失業？」貝蒂問我。

「我不說什麼，荷西如果辭了工作回來，別處再去找也一樣的。」

「我們米蓋再危險也得去，我們沒有積蓄，只要不打死，再危險也要去上工的。」

我看了她一眼，不說話。沒有積蓄難道比生命的喪失還要可怕嗎？

等荷西辭了工回來，我們真的成了無業遊民。我們每日沒有事做，總在海邊捉著魚，過著神仙似悠閒的日子。

只有米蓋，在近乎百分之八十的西班牙同事都辭工的情形下，他還是風塵僕僕的奔波在沙漠和工作之間。而那時候，游擊隊已經用迫擊炮在打沙漠的磷礦工地了。

貝蒂每一次看見我們捉了大魚，總要討很多回去。我因為吃魚已經吃怕了，所以樂得送給別人。

過去我們去超級市場買菜，總會在貝蒂的家門口停一停，接了她一起去買菜。等到荷西失業老是在打魚時，貝蒂的冰箱裝滿了魚，而她也藉口沒時間，不再上市場了。

每一次米蓋從烽火亂飛的沙漠休假回家來，他總是坐在一盤魚的前面，而且總是最簡單的烤魚。

「我們米蓋，最愛吃我做的魚。」貝蒂滿意的笑著，用手愛撫的摸著她丈夫的頭髮。米蓋靠在她的身邊，臉上蕩漾著一片模糊而又傷感的幸福。

「我的米蓋」成了貝蒂的口頭語，她是那麼的愛護他，努力存積著他賺回來的每一分錢。她夢想著將來有很多孩子，住在一幢豪華的公寓裡；她甚而對她理想中臥室的壁紙顏色，都一次又一次的提出來跟米蓋談個不休。她的話越來越多，越說越覺得有理，而荷西和米蓋都成了默然不語的啞子，只有我有一聲沒一聲的應付著她。

她，開始發胖了，身上老是一件半舊的洋裝，頭髮總也捨不得放下髮捲，最後看電影去時，她只拿頭巾把髮捲也包在裡面。她已忘了，捲頭髮是為了放下來時好看，而不是把粉紅的捲子像水果似的老長在她頭上。

那個星期日的夜間，米蓋第二日又得回到沙漠去上工。他的神情沮喪極了，他提出來跟貝蒂說了，他不想再去，但是這不是他自己可以左右的事情。所以他再不願，也苦笑著一次一次的回到沙漠去。

「這樣吧！明天我們清早來送你去機場，可以不必叫計程車了。」荷西對米蓋說。

第二日清晨，貝蒂穿了睡袍出來送米蓋，米蓋抱住她親了又親，一再的囑咐著她：「寶貝，我很快就回來了，你不要擔心我。」

我看貝蒂穿著睡衣，知道她不去機場，於是我也不想跟去了。

米蓋依依不捨的上了車，等到車門關上了，貝蒂才驚叫了一聲往車子跑去，她上去把米蓋拖下車來，手就去掏他的口袋。

「荷西送你去，你的計程車錢可以交出來了。」她把米蓋口袋裡的兩張鈔票拿出來，那恰好是一趟計程車的錢。

「可是貝蒂，我不能沒有一毛錢就這樣上飛機。我要在那邊七天，你不能一點錢也不給我。」

「你宿舍有吃有住，要用什麼錢？」貝蒂開始凶了。

「可是，寶貝，——有時候我可能想喝一瓶汽水。」

「不要說了，沒有就是沒有。」

荷西在一旁聽得要暴跳起來，他把米蓋拉上車，一句話都不說就加足油門開走了。我靠在木柵門邊看著這一幕喜劇，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你看，一個男人，就是要我們來疼，現在我們存了快二十萬了，如果我不這麼嚴，還有將來的計劃嗎？」

我想貝蒂這樣的愛著米蓋，她的出發點也許是對的，但我打心眼裡不同意她。懶得說話，就走回家去了。

我總是有點重男輕女，我老是在同情米蓋。

島上的杏花開了，這是我們離開沙漠後的第一個春天，荷西與我約了米蓋夫婦一起去踏青。

當我們滿山遍野去奔跑的時候，貝蒂就把兩隻手抱住米蓋，嬌小的身體整個吊在米蓋的身上。

夫妻之間走路的方式各有不同，親密些亦是雙雙儷影，我走不動路時也常常會叫荷西背我。但是在原來就已經崎嶇的山路上，給這甜蜜的包袱貝蒂那麼一來，弄得我們行動困難極了。荷西一氣先跑上山，一轉彎，就此不見了。

動手升火煮飯時，我四處去拾枯樹枝，她還是抱著她的米蓋不放。

「荷西去哪裡了？你怎麼不管他？」

「他愛去哪裡就去哪裡，肚子餓了會找來的。」

「先生不能像你放羊似的給放開了，像對米蓋，我就不離開他。」說完她又仰頭去親了一下先生。

等荷西來一起吃完了用樹枝燒出來的飯，我蹲在一旁把泥土撥在柴上弄熄了火，貝蒂收拾了盤子。這一轉身，荷西跟米蓋已經逃之夭夭了。我慢慢的在撿一種野生的草藥，貝蒂等著米蓋回來，已經焦急不快起來。

我採草藥越採越遠，等到天下起大雨來，我才飛快的抱了一大把草往車子裡衝，那時荷西與米蓋也不知從那裡冒出來了，手裡抱了一大懷的野白花。

荷西看見了我，拿起花就往我臉上壓過來，我拿了草藥跟他對打得哈哈大笑。再一回頭，貝蒂鐵青著臉坐在車裡面，米蓋帶給她的花被她丟在腳下，米蓋急得都快哭了似的趴在她的側面，輕輕的在求饒：「寶貝，我不過是跑開了一下，不是冷落你了，你不要生氣。」

我們給貝蒂的臉色真的嚇住了，也不敢再吵，乖乖的上了車。一路回來，空氣緊張得要凍住了。我知道，以貝蒂這樣的性格，米蓋離開她一分鐘，她都會想到愛不愛的事情上去，這種不能肯定丈夫情感的太太，其實在她自己亦是乏味的吧！

浮士德將他的影子賣給了別人。當那天米蓋小心翼翼的扶著貝蒂下車時，我細細的看著地上，地上果然只有貝蒂的影子，而米蓋的那一邊，什麼都看不見。

一個做太太的，先拿了丈夫的心，再拿他的薪水，控制他的胃，再將他的腳綁上一條細細的長線放在她視力所及的地方走走；她以愛心做理由，像蜘蛛一樣的織好了一張甜蜜的網，她要丈夫在她的網裡面唯命是從；她的家也就是她的城堡，而城堡對外面的那座吊橋，卻再也不肯放下來了。

現在的米蓋還是幸福的活在貝蒂的懷裡。我們偶爾會看見他，貝蒂已經大腹便便了，他們常常在散步。米蓋看見荷西時，頭一低，一句話都沒有，只聽貝蒂代他說話。

我親眼見到一個飛揚自由年輕的心，在婚後短短的時間裡，變成一個老氣橫秋，凡事怕錯，低聲下氣，而口袋裡羞澀得拿不出一分錢來的好丈夫。

上個月我們開車要回馬德里去看公婆，在出發坐船回西班牙之前，我們繞過米蓋的家門，我們問米蓋：「你們復活節回不回故鄉去？」

米蓋說：「路費太貴了，貝蒂說不必去了。」

「要不要我們路過你家鄉時，去看看你的母親和妹妹？」

「不必去了，我這邊信也很少寫。」

「要不要送點錢去給你母親？」我悄悄的問他，眼睛一直望著房門。

「也不用了，她，大概還好。」米蓋的聲音裡有一種近乎苦澀的冷淡。

車開時，貝蒂也出來了，她靠在米蓋身邊笑咪咪的向我們揮著手。

「那個米蓋，唉！天哦！」荷西長歎一聲。

「哪個米蓋？」

「三毛，你怎麼了？」

「米蓋沒有了，在他娶貝蒂的那一天開始，他已經死了。」

「那麼那邊站的男人是誰？」

「他不叫米蓋，他現在叫貝蒂的丈夫。」

警告逃妻

荷西的太太三毛，有一日在她丈夫去打魚的時候，突然思念著久別了的家人，於是她自作主張的收拾了行李，想回家去拜見父母。同時，預備強迫給她的丈夫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和假期。

等她開始大逃亡時，她的丈夫才如夢初醒似的開車追了出去。

那時三毛去意已堅，拎著小包袱，不肯回頭。荷西淚灑機場，而三毛摸摸他的鬍子，微微一笑，飄然上了大鐵鳥，飛回千山萬水外的故鄉來。

對付這樣的一個妻子，荷西當然羞於登報警告。以他的個性，亦不必再去追究。放她逃之夭夭，對做丈夫的來說亦未嘗不是一件樂事。

但是反過來一想，家中碗盤堆積如山，被單枕頭無人洗換，平日三毛嘮叨不勝其煩，今日人去樓空，燈火不興，死寂一片，又覺悵然若失。

左思右想，三毛這個人物，有了固然麻煩甚多，缺了卻好似老覺得自己少了一塊肋骨，走路坐臥都不是滋味，說不出有多難過。

在三毛進入父母家中不到兩日，荷西貼著花花綠綠郵票的信已經輕輕的埋伏在她家信箱裡。

「咦，警告逃妻的信那麼快就來了！」三毛在家剛拿到信就想撕開；再一看，信封上寫的是媽媽名字，原來警告書還是發給監護人岳母的哪。

「孩兒寫信來了，請大人過目。」雙手奉上交給媽媽。

媽媽笑咪咪的接過信來，說：「好孩子。」

「他這信我如何看法？是橫是直？」又問。

「是橫，拿來給譯。」三毛接過信來大聲誦讀。

「親愛的岳母大人：

三毛逃回你們身邊去了，我事先實在不知道她會有如此瘋狂的舉動。我十分捨不得她，追去機場時，她抱住機門不肯下來。我知道你們是愛她的，可是這個小女人無論到了哪裡，別人都會被吵得不能安寧，我情願自己守著她，也不肯岳父母因為她的返家而吃苦。請原諒我，三毛的逃亡，是我沒有守好她。今日她在家中，想來正胡鬧得一塌糊塗，請包容她一點，等下星期我再寫信騙她回到我身邊來，也好減輕你們的辛勞。

三毛走時，別的東西都沒有帶走，她劃玻璃用的鑽石丟在抽屜裡，只帶走了她每日服用的藥片和幾盒針藥。媽媽想來知道，三毛這半年來鬧得不像話，不但開車跟別人去撞，還一直喜歡住醫院開刀；從那時候起，醫生就請她天天吃藥，三毛吃得麻煩透了，一直吵著要吃一點飯，我不給她吃，也是為了她的健康！

謝天謝地，她走了我細細一查，總算該吃的藥都包走了。

請母親明白，她帶了藥，並不一定會吃，如果她吃了，又會不改她的壞習慣，一口氣將三日份的藥一次服下去，我真怕她這麼亂來，請媽媽看牢她。

近年來三毛得了很重的健忘症，也請媽媽常常告訴她，我叫荷西，是你的半子，是她的丈夫，請每天她洗完澡要睡時，就提醒她三次，這樣我才好騙她回來。

謝謝媽媽，千言萬句不能表達我對你的抱歉，希望三毛不要給你們太多麻煩。我原以為我還可以忍受她幾年，不想她自己逃亡了，請多包涵這個管不住的妻子，請接受我的感激。

你們的兒子荷西上」

三毛一口氣譯完了信，靜靜的將信折起來，口裡說著：「來騙！來騙！看你騙得回我。」

此時她的母親卻慈愛的看了她一眼，對她說：「不要發健忘症，他是荷西，是你的丈夫，住一陣就回去呢！」

「那得看他如何騙回逃妻了。」抿嘴笑笑，順手抓了一把藥片到口裡去嚼。

以後荷西警告逃妻的信源源不絕的流入三毛父親家的信箱裡，想將這只脫線的風箏收回非洲去。

「三毛：

對於你此次的大逃亡，我難過極了。知道你要飛三天才能抵達台北，我日日夜夜不能安睡，天天聽著廣播，怕有飛機失事的消息傳來。你以前曾經對我說，我每次單獨去沙漠上班時，你等我上了飛機。總要聽一天的廣播，沒有壞消息才能去睡。當時我覺得你莫名其妙，現在換了你在飛機上，我才明白了這種疼痛和牽掛。

我很想叫你回到我身邊來，但是你下決心回家一次也很久了，我不能太自私，請你在台灣盡情的說你自己的語言，盡量享受家庭的溫暖。我們婚後所缺乏的東西，想來你在台灣可以得到補償，請小住一陣就回到我的身邊來，我從今天起就等待你。

荷西」

「三毛：

你的信最快要九天才能寄到非洲（如果你寫了的話）。今天是你走了的第二天，我想你還在瑞士等飛機，我十分想念你。你走了以後我還沒有吃過東西，鄰居路德送來一塊蛋糕，是昨天晚上，我到現在還沒有吃，要等你平安抵達的信來了才能下嚥。

你回去看到父母兄弟姐姐們，就可以回來了，不要逗留太久，快快回來啊！

荷西」

「三毛：

這是你每天該服的藥名和時間，我現在做了一張表，請按著表去服用。你一向健忘，收到這信，請你再麻煩媽媽，每日要她提醒你看看這份備忘錄。紅色的符號是你打針的日子，針藥你只帶去一個月的，我希望你第二個月已經回非洲來了。

如果不回來，我馬上去找醫生開方再寄上給你。

今天是你走的第三日，想來已經到家了。我其實也很喜歡跟你一起回去，只是你不跟我商量，自己跑掉了，留下我在此吃苦。請問候父母親大人，不要在家麻煩他們太久，快快回來啊！

荷西」

「三毛：

今天收到父親由台北打來的電報，說你平安抵達了，我非常欣慰。確定你的確是在台北，我才放心了。我一直怕你中途在印度下機，自個兒轉去喀什米爾放羊，謝謝你沒有做出那樣的事情來。我現在很餓，要去煮飯了。謝謝你的父母親這樣的明白我，給我發電報，請替我感謝他們。

荷西」

「三毛：

今天終於收到你的來信了，我喜得在信箱裡給郵差留下了二十五塊錢的小帳。打開信來一看，你寫得潦草不堪，還夾了很多中文字，這令我十分苦惱，我不知找誰去譯信。

今天卡爾從他花園裡跨到我們家來，他用力拍著我的臂膀對我說：『恭喜你，你自由了，這太太終於解決掉了，女人是一種十分麻煩的動物。』

我聽見卡爾這樣講，真恨不得打碎他的臉。這個人單身漢做慣了，那裡明白我的福氣。我今天買了兩打雞蛋，學你用白水煮煮，但是不及你做出來的好吃。

我十分想念你，沒有你的日子，安靜極了，也寂寞不堪，快回來吧！

荷西」

「三毛：

你實在是一個難弄的人，你說我寫的信都是騙你回非洲的手段，這真是冤枉了我。我早知道對待你這樣的人甜言蜜語是沒有用的，但是我寫的只是我心裡想說的話，沒有不誠實的地方，也不是假話，請不要多心。我想請你回來也是為了給父母好休息一陣，當然我也極想念你，請度假滿四十天就回來吧，不要這樣拒絕我。

今天我又捉到一隻金絲雀，我們現在一共有三隻了。家裡來了一隻小老鼠，我天天餵牠乳酪吃。日子漫長得好似永遠沒有你再回來的信息。我今天打掃了全家的房子，花園的草也拔了。

現在每餐改吃荷包蛋了。

來信啊！

荷西」

「三毛：

今天鄰居加里在海邊死了，他跛著去海邊是昨天中午的事情，今天我發現他死在岩石上。現在要去叫警察找瑞士領事館的領事，馬上把他的家封起來。

三毛，世界上的事情多麼不能預料啊！你上個月還在跟老加里跳舞，他現在卻靜靜的死了。我今天十分的悲傷，整日呆呆的不知做什麼才好，後日加里下葬我們都會去。

快回來吧！我希望把有生之年的時間都靜靜的跟你分享。

短短的人生，我們不要再分開了啊！快快回來啊！我想念你！荷西」

「三毛：

你說人老了是會死的，這是自然的現象，要我接受這個事實，不要悲哀。但是我還是請你快快回來，因為在你那方面，每日與父母兄弟在一起，日子當然過得飛快。在非洲只有我一個人，每日想念著你；拿個比方來說，在你現在的情形，時光於你是『天上一日』，於我卻是——『世上千年』啊，我馬上要老了。

你問我說你回非洲來對我有什麼好處，我實在說不上來，但是我誠意的請你回來。我不知道怎麼表達我對你的感情，相信你是明白我的，決定了回來的日期嗎？荷西」

「三毛：

許久沒有你的來信了，我天天在苦等著。可能你正在橫貫公路上旅行，但是旅行的地方也應該可以寄張明信片來啊！沒有你的消息真令人坐立不安。

我整夜無法入睡。

荷西」

「三毛：

你八成是玩瘋了，還是又發了健忘症，不然是哪裡郵局在罷工，為什麼那麼久沒有你的消息？你要叫我急死嗎？我想念你！

荷西」

「三毛：

昨天打電話給你是打直接叫人的長途電話，結果你不在家，我算算時差，已經是台灣時間十一點半了，你仍不在，我只有掛掉了。三毛，許多日子沒有你絲毫音訊，是發生了什麼事嗎？我昨天徹夜不能睡。

快來信啊！

荷西」

「三毛：

你鬼畫符一樣的短條子是什麼意思？『台灣很好』是什麼意思？

你想再住下去嗎？

你忘了這裡有你的丈夫嗎？

你要我怎麼求你？你以前種的花都開了，又都謝了，你還沒有回來的消息。

荷西」

荷西來了數十封警告逃妻快回家的信。三毛置之不理。遊山玩水，不亦樂乎。將非洲放在心裡，卻不怎麼去理會那塊地方，當然更不想很快回去。荷西是百分之百的好丈夫，不會演出叛艦喋血的事件，這一點三毛十分的放心，因此也不去注意他了。

「三毛：

你走了不知道有多久了，昨天卡爾來勸我出去走走，我跟他一起進城去。卡爾在城裡有很多朋友，都是十分可親的女孩子們，我們喝了一點啤酒，看了一場表演才回來，那是已是夜深了。

單身漢的日子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尤其夜間回家無人囉嗦，真是奇特的經驗。卡爾說他一輩子不結婚，我現在才明白了一點點道理。

許久沒有你的來信了，想來在金門。我祝你假期愉快。

荷西」

「三毛：

想不到這一次你的信那麼快就來了，跟卡爾去喝酒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何況我只喝了一小瓶。

北歐女孩們是親切和氣的，你不是以前也誇她們嗎？謝謝你的來信！真是意外極了。

荷西」

「三毛：

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鄰居卡洛那天在油漆屋子，我過去幫忙她，現在她自動要教我英文，我已經開始去學，我非常喜歡英文。卡洛有時候也留我吃飯，你知道，一個人吃飯是十分乏味的。卡洛是你走後搬來的英國女孩。

你如果仍想在台灣住一陣，我原則上是同意的，我還可以忍耐幾個月。

昨天去打網球，天熱起來了。

荷西」

「三毛：

你實在是誤會我了，卡洛肯教我英文是完全善意的，我們不能恩將仇報；你說卡洛是壞女人，我覺得完全是沒有根據的冤枉。她十分和善，菜也做得可口，不是壞女人。

再說，你怎麼知道我跟卡洛去打網球？我上次沒有說啊！我在此很好，你慢慢回來吧！

荷西」

「三毛：

加里死了以後，他以前的房子現在要出租，房東答應租給我們，比我們現在的家大，只多付一千塊錢，所以我明天搬家了。

不要擔心我不會做家事，現在卡洛在幫著掛窗簾，你不必急著回來。

最近你的來信很多，是怎麼回事？

荷西」

「三毛：

你實在是個沒有良心的小女人，你寫給卡洛的信我沒有拆就轉給她了。她說你在信上將她罵得狗血淋頭，她十二分的委屈。你說你的新家不要她來做窗簾，可是她是誠心誠意的在幫助我，一如她佈置自己的家一般熱心，你怎麼可以如此小家氣？

男女之間當然有友誼存在。你說卡洛是鄰家的女兒，每一張『花花公子』裡的裸體照片的美女，都像鄰家的女兒，所以我不可再見卡洛，你的推論十分荒謬。

昨日去山頂餐廳吃晚飯，十分享受。

你呢？在做什麼？

荷西」

「三毛：

你一次寫十封信來未免太過分也太浪費你父親的郵票了，我不知道你在吵鬧什麼，我這兒十分平靜的在過日子。

新家佈置得差不多了，只是花草還要買來種，卡洛說種一排仙人掌在窗口可以防小偷，我看中了一些爬籐的植物，現在還沒有決定。如果花店買不到，我們可能會去山上挖些花草，同時去露營。

荷西」

「三毛：

你說要打碎卡洛的頭，令我大吃一驚，她是一個極聰明的女孩子，你不能打她的頭。再說，你為什麼不感激一個代你照顧丈夫的人？

我們上山不過是去找野花草回來種。不要大驚小怪。

你說加里是你的朋友，現在我住在他的房子裡，他的鬼魂會幫忙你看守著我。

這真是怪談又一章，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更奇怪的是，何必想出鬼魂來嚇我。

卡洛根本不怕鬼，她叫我告訴你。

你好嗎？

荷西」

「三毛：

我並沒有注意到我在上封信裡將卡洛和我講成——『我們』，我想你是太多心了，所以看得比較清楚，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死罪，我無需做任何解釋。

你最近來信很多，令我有點不耐煩。你在做什麼我全然不知，但我在做什麼都細細向你報告，這是不公平的。

我很好。你好嗎？

荷西」

「三毛：

你如果不想寫信，我是可以諒解的，下星期我出發去島的北端度假一週，你就是來信，我也不會收到。

天氣熱了，是游泳的好日子。卡洛說台灣有好些個海水浴場，我想她是書上看到的，我們在此過得很好，你也去游泳了嗎？

荷西」

「三毛：

我旅行回來，就看到你的電報，你突然決定飛回來，令我驚喜交織。為什麼以前苦苦的哀求你，你都不理不睬，而現在又情願跑回來了？

無論如何我是太高興了，幾乎要狂叫起來。這幾十天來，每天吃雞蛋已經快吃瘋了，你又沒有什麼同情心，對我的情況置之不理。我當然知道，要一個逃亡的妻子回到家裡來不是件簡單的事；更何況你逃亡的動機不是生氣出走，而是回家去遊玩，這就更無回頭的希望了，因為聽說台灣很好玩。

我在你出走時就想用愛心來感動你，也許你會流著淚回到我的懷裡來，再做我嘮叨的妻子。但是我用的方法錯誤，你幾乎把我忘了，更不看重我的信。

那天卡爾來看我，他對我說，你們中國的孔夫子說過，這世界上凡是小人和女人都是難養的，你對他們好，他們會瞧不起你，你疏遠他們，他們又會怨個不停。

我聽見卡爾這樣說，再細想，你果然就是孔夫子說的那種人，所以我假造出鄰居卡洛的故事來，無非是想用激將法，將你激回來。現在證明十分有效，我真是喜不自勝。

唯一令我擔心的是你也許不肯相信我這封信上的解釋，以為我真的被卡洛在照顧著，又跟她一同去度假了。其實哪有什麼叫卡洛的人啊！

我是不得已用這種方法騙你回來的，這的確不是君子做的事情，但是不用這種法子，你是不肯理睬我的啊！你在電報上說，要回來跟我拚命，歡迎你來。

新家窗簾未上，花草未種，一切等你回來經營。

請轉告岳父母大人，我已經完成使命，將你騙回來了。萬一你相信了我以上所說的都是真的，可能又不肯回非洲來，因為我點破了自己的謊言，於是你又放心下來，不來拚命了。

如果真是如此，也沒有什麼不好，因為我和卡洛正要同去潛水哪！

你是回來還是不回來？

擁抱你，你忠實的丈夫荷西」

這種家庭生活

去年荷西與我逃難出來第一件事，就是匆匆忙忙的跑去電信局掛越洋電話給公公婆婆，告訴他們，我們已經平安了。

「母親，是我，三毛，我們已經出來了，你一定受了驚嚇。」

我在電話裡高興的對婆婆說著。

「——難道你沒有嚇到？什麼？要問爸爸，你不看報？是，我們不在沙漠了，現在在它對面——怎麼回事——。」荷西一把將話筒接過去，講了好久，然後掛上出來了。

「母親什麼都不知道，現在講給她聽，她開始怕了。」

「摩洛哥人和平進軍天天登頭條，她不知道？」

「真可憐，嚇得那個樣子。」荷西又加了一句。

「可是現在都過去了她才嚇，我們不過損失了一個家，丟了事情，人是好好的，已經不用急了。」

第二天我們找到了一個連傢具出租的美麗小洋房，馬上又掛長途電話去馬德里。

「父親，我們的新地址是這個，你們記下來。在海邊，是，暫時住下來，不回西班牙。是，請母親不要擔心。這裡風景很好，她可以來玩，先通知我們，就可以來。是，大概二千多公里的距離，喬其姐夫知道在哪裡，你們看看地圖，好，知道了，好。」

荷西在講電話，我在一邊用手指劃灰灰的玻璃，靜靜的聽著。等荷西掛上電話推門出來了，我才不劃了，預備跟他走。

「唉，三毛，你在玻璃上寫了那麼多『錢』字做什麼？」荷西瞪著看我劃的字，好新鮮的樣子。

「中西的不同在此也。嘿嘿！」我感嘆的說了一句。

「中國父母，無論打電話，寫信，總是再三的問個不停——你們錢夠不夠，有錢用嗎？不要太省，不要瞞著父母——你的家裡從來不問我們過得怎麼樣？逃難出來也不提一句。」

說完這話，又覺自己十分沒有風度，便閉口不再嚕囌了。

那一陣，所有的積蓄都被荷西與我投入一幢馬德里的公寓房子裡去，分期付款正在逼死我們，而手頭的確是一點錢也沒有，偏偏又逃難失業了。

在新家住下來不到十天，我們突然心電感應，又去打電話給馬德裡的公公婆婆。

「有什麼事要講嗎？」荷西拿起聽筒還在猶豫。

「隨便講講嘛，沒事打去，母親也會高興的。」

「那你先講，我去買報紙。」荷西走出去了我就撥電話，心裡卻在想，如果打去台北也像打去馬德里這麼便宜方便，我有多高興呢！

「喂——」嬌滴滴的聲音。

「妹妹，是我——」

「三毛——阿！」尖叫聲。

「妹妹，我要跟母親講講話，你去叫她——。」

「何必呢！你們下午就面對面講話了，我真羨慕死了，她偏偏不挑我跟去。」

聽見妹妹突如其來的驚嚇，我的腦中轟的一響，差點失去知覺。

「妹妹，你說母親要來我們這裡？」

「怎麼？早晨發給你們的電報還沒收到？她現在正在出門，十二點的飛機，到你們那兒正好是三點半，加上時差一小時——」

小妹在電話裡講個不停，我伸頭出去看荷西，他正在一個柱子上靠著看報。

「荷西快來，你媽媽——」我大叫他。

「我媽媽怎麼了？」唰一下就衝到話筒邊來了。

「她來了，她來了，現在——」我匆匆忙忙掛下電話，語無倫次的捉住荷西。

「啊！我媽媽要來啦！」荷西居然像漫畫人物似的啊了一聲，面露天真無邪的笑容。

「這是偷襲，不算！」我沉下臉來。

「怎麼不算？咦！你這人好奇怪。」

「她事先沒有通知我，這樣太嚇人了，太沒有心理準備，我——」

「她不是早晨打了電報來，現在一定在家裡，你怎麼不高興？」

「好，不要吵了，荷西，我們一共有多少錢？」我竟然緊張得如臨大敵。

「兩萬多塊，還有半幢房子。」

「那不夠，不要再提房子了，我們去公司借錢。」捉了荷西就上車。

在磷礦公司設在加納利群島漂亮的辦公室裡，我低聲下氣的在求人。

「這個月薪水我們沒有領就疏散了，請公司先發一下，反正還有許多帳都沒有結，遣散費也會下來，請先撥我們五萬塊西幣。」

在填支借表格的時候，荷西臉都紅了，我咬著下唇迫他簽字。

「三毛，何必呢！兩萬多塊也許夠了。」

「不夠，母親辛苦了一輩子，她來度假，我要給她過得好一點。」

領了錢，看看錢，母親正在向我們飛來，我們卻向超級市場飛去。

「這車裝滿了，荷西，再去推一輛小車來。」

「三毛，你——這些東西我們平時是不吃的啊！太貴了。」

「平時不吃，這是戰時，要吃。」

明明是誠心誠意在買菜，卻為了形容婆婆來是在打仗，被荷西意味深長的瞄了一眼。

婆婆大人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她不必出現，只要碰到她的邊緣，夫妻之間自然南北對峙，局勢分明了。

「荷西，去那邊架子拿幾瓶香檳，巧克力糖去換一盒裡面包酒的那種，蝸牛罐頭也要幾罐，草莓你也拿了嗎？我現在去找奶油。」

「三毛！」荷西呆呆的瞪著我，好似我突然發瘋了一樣。

「快，我們時間不多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拚命的催荷西開車，急得幾乎要哭出來。

「你發什麼神經病嘛！媽媽來沒有什麼好緊張的。」荷西對我大吼大叫，更增加了我的壓力。

「我有理由叫你快。」我也大吼回去。

到了家門口，我只對荷西說：「把東西搬下來，肉放冰櫃裡，我先走了。」就飛奔回房內去。

等到荷西抱了兩大箱食物進門時，我已經赤足站在澡缸裡放水洗床單了。

「三毛，你瘋了？」

「母親最注重床單，我們的床給她睡，我一定要洗清潔。」

「可是一小時之內它是不會乾的啊！」

「晚上要睡時它會乾，現在做假的，上面用床罩擋起來，她不會去檢查。哪！掃把拿去，我們來大掃除。」

「家裡很清潔，三毛，你坐下來休息好不好？」

「我不能給母親抓到把柄，快去掃。」我一面亂踩床單，一面對荷西狂吼。

等我全神貫注在洗床單時，腦子裡還迴響著妹妹的聲音——她現在正在出門。在出門，在出門——又聽到妹妹說——她偏偏不挑我跟去——她不挑我跟去——她不挑我跟去——我聽到這裡，呼一下把床單舉成一面牆那麼高，不會動了，任著肥皂水流下手肘——她不挑妹妹跟來，表示她挑了別人跟來。她挑了別人跟來，會是誰？會是誰？

「荷西，你快來啊！不好啦！」我伸頭出去大叫，荷西拖了掃把飛奔而入。

「扭了腰嗎？叫你不要洗——」

「不是，快猜，是誰跟媽媽來了？會是誰？」我幾乎撲上去搖他。

「我不知道。」慢吞吞的一句。

「我們怎麼辦？幾個人來？」

「三毛，你何必這種樣子，幾個人來？不過是我家裡的人。」

荷西突然成了陌生人，冷冷淡淡的站在我面前。

「可是，他們突襲我，我們逃難出來才十天，房子剛剛安頓，東西全丟了，錢也不多，我精神還沒有恢復，我不是不歡迎他們，我，我——。」

「你的意思是說，母親第一次來兒子家，還得挑你高興的時候？」

「荷西，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過是想給她一個好印象，你忘了當初她怎麼反對我們結婚？」

「為什麼舊事重提？你什麼事都健忘，為什麼這件事記得那麼牢？」

我瞪了荷西一眼，把濕淋淋的床單一床一床的拖出去曬，彼此不再交談。

我實在不敢分析婆婆突然來訪，我自己是什麼心情。做賊心虛，臉上表情就很難。本來是一件很高興的事，在往機場去接婆婆時，兩個人卻一句話都不多說，望著公路的白線往眼前飛過來。

走進機場，擴音器已經在報了：馬德里來的伊伯利亞航空公司一一○班機乘客，請到七號輸送帶領取行李。

我快步走到出口的大玻璃門處去張望，正好跟婆婆美麗

高貴的臉孔碰個正著，我拍著玻璃大叫：「母親！母親！我們來接你了。」

婆婆馬上從門裡出來，笑容滿面的抱住我：「我的兒子呢？」

「在停車，馬上來了。」

「母親，你的箱子呢？我進去提。」我問她。

「啊！不用了，二姐她們會提的。」

我連忙向裡面望，卻看見穿著格子襯衫的二姐夫和一個黃頭髮的小男孩。我閉一下眼睛，再看，又看見穿著皮裘的二姐和一個戴紅帽子的小女孩。我深呼吸了一下，轉過身去對婆婆笑笑，她也回報我一個十分甜蜜的笑容。

這些天兵天將的降臨的確喜壞了荷西，他左擁右抱，一大家子往出口走去。我提著婆婆中型的箱子跟在後面，這才發覺，荷西平日是多麼缺乏家庭的溫暖啊！一個太太所能給他的實在是太少了。

到了家，大家開箱子掛衣服，二姐對我說：「這麼漂亮的家，不請我們來，真是壞心眼，還好我們臉皮厚，自己跑來了。」

「我們也才來了十天，剛剛租下來。」

拿了一個衣架到客廳去，荷西正在叫：「太太，你怎麼啦！下酒的菜拿出來啊！不要小氣，姐夫喝酒沒菜不行的。」

我連忙去冰箱裡拿食物，正在裝，婆婆在我後面說：「孩子，我的床怎麼沒有床單，給我床單，我要鋪床。」

「母親，等晚上我給你鋪，現在洗了，還沒有乾。」

「可是，我沒有床單——」

「媽媽，你別吵了。」二姐手裡挾了金毛外甥，拿了一條褲子，大步走過來。

「三毛，拜託點點熱水爐，大衛瀉肚子，拉了一身，我得替他洗澡，這條褲子你丟到洗衣機裡去洗一下，謝謝！」

二姐當然不會知道，我們還沒有洗衣機。我趕快拿了髒褲子，到花園的水龍頭下去沖洗。通客廳的門卻聽見姐夫的拍掌聲——「弟妹，我們的小菜呢？」

「啊，我忘了，這就來了。」我趕快擦乾了手進屋去搬菜，卻聽見荷西在說笑話：「三毛什麼都好，就是有健忘症，又不能幹。」

再回到水龍頭下洗小孩的褲子，旁邊蹲下來一個小紅帽，她用力拉我的頭髮，對我說：「戴克拉夫人，我要吃巧克力糖。」

「好，叫荷西去開，乖，舅媽在忙，嗯！」我對她笑笑，拉回自己的頭髮，拎起褲子去曬，卻看見婆婆站在後院的窗口。

「母親，休息一下啊！你坐飛機累了。」

「我是累了，可是我要睡床單，不要睡床罩。」

我趕緊跑進屋去，荷西與姐夫正在逍遙。

「荷西，你出去買床單好麼？拜託，拜託。」

他不理。

「荷西，請你。」我近乎哀求了，他才抬起頭。

「為什麼差我出去買床單？」

「不夠，家裡床單不夠。」

「那是女人的事。」他又去跟姐夫講話了，我憤然而去。

「戴克拉，我要吃糖。」小紅帽又來拉我。

「好，乖，我們來開糖，跟我來。」我拉著小女孩去廚房。

「這種我不要吃，我要裡面包杏仁的。」她大失所望的看著我。

「這種也好吃的，你試試看。」我塞一塊在她口裡就走了。

誰是戴克拉？我不叫戴克拉啊！

「三毛，拿痱子粉來。」二姐在臥室裡喊著，我趕快跑進去。

「沒有痱子粉，二姐，等一下去買好麼？」

「可是大衛現在就得搽。」二姐咬著嘴唇望著我，慢慢的說。

我再去客廳搖荷西：「嗯！拜託你跑一趟，媽媽要床單，大衛要痱子粉。」

「三毛，我剛剛開車回來，你又差我。」荷西睜大著眼睛，好似煩我糾纏不清似的瞪著人。

「我就是要差你，怎麼樣？」我臉忽一下沉了下來。

「咦！這叫恩愛夫妻嗎？三毛！」姐夫馬上打哈哈了。

我板過臉去望廚房，恰好看見婆婆大呼小叫走出來，手裡拿著那盒糖，只好趕快笑了。

「天啊？她說戴克拉給她吃的，這種帶酒的巧克力糖，怎麼可以給小孩子吃，她吃了半盒。安琪拉，快來啊！你女兒——」

「天知道，你這小鬼，什麼東西不好吃，過來——」二姐從房裡衝出來，拉了小女兒就大罵，小孩滿嘴圈的巧克力，用手指指我。

「是她叫我吃的。」

「三毛，你不知道小孩子不能吃有酒精的糖嗎？她不像你小時候——」荷西好不耐煩的開始訓我。

我站在房子中間，受到那麼多眼光的責難，不知如何下台，只好說：「她不吃，我們來吃吧！母親，你要不要嘗一塊？」

突然來的混亂，使我緊張得不知所措。

分離了一年，家庭團聚，除了荷西與姐夫在談潛水之外，我們沒有時間靜下來談談別後的情形。

荷西去買床單時，全家都坐車進城了，留下瀉肚子的三歲大衛和我。

「你的起動機在哪裡？」他專注的望著我。

「乖大衛，三毛沒有起動機，你去院子裡抓小蝸牛好嗎？」

「我爸爸說，你有小起動機，我要起動機。」

「三毛替你用筷子做一個起動機。來，你看，用橡皮筋綁起來，這一隻筷子可以伸出去，你看，像不像？」

「不像，不像，我不要，嗚，嗚——」筷子一大把往牆上摔。

「不要哭，現在來變魔術。咦！你看，橡皮筋從中指跳到小指去了，你吹一口氣，試試看，它又會跳回來——」

「我不要，我要起動機——」

我嘆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晚飯要煮了，四菜一湯。要切、要洗、要炒，甜點做布丁方便些；桌布餐巾得翻出來，椅子不夠，趕快去鄰居家借；刀叉趁著婆婆沒回來，快快用去污粉擦擦亮；盤子夠不夠換？酒夠不夠冰？姐夫喝紅酒還是威士忌？荷西要啤酒，小孩子們喝可樂還是桔子水？婆婆是要礦泉水的，這些大大小小的杯子都不相同，要再翻翻全不全。冰塊還沒有凍好，飯做白飯還是火腿蛋炒飯？湯裡面不放筍乾放什麼？筍乾味道婆婆受得了嗎？晚飯不要太油膩了，大衛瀉肚子；吃土司麵包是不是要烤？這麼一想，幾秒鐘過去了，哭著的小孩子怎麼沒聲音了，趕快出去看，大衛好好的坐著動也不動，衝過去拖他起來，大便已經瀉了一身一地。

「小傢伙，你怎麼不叫我？不是跟你講了一千遍上廁所要叫、要喊，快來洗。」

亂洗完了小孩，怎麼也找不到他替換的長褲，只好把他用毯子包起來放在臥室床上。一面趕快去關火，洗褲子，再用肥皂水洗弄髒了的地毯，洗著洗著大批人就回來了。

「肚子餓壞了，三毛，開飯吧！」

怎不給人喘口氣的時間？

「好，馬上來了。」

丟下地毯去炒菜，荷西輕輕的走過來體貼的說：「不要弄太多菜，吃不了。」

「不多！」我對他笑笑。

「天啊！誰給你光著屁股站在冰涼的地上，小鬼，你要凍壞啦！你的褲子呢？剛剛給你換上的，說——」二姐又在大喊起來。

「荷西，你去對二姐說，我替他又洗了，他瀉了一身，剛剛包住的，大概自己下床了。」

「我說，她這種沒有做媽媽的人，就不懂管孩子，不怪她，怪你自己不把大衛帶去。」

「我怎麼帶？他瀉肚子留在家裡總不會錯，三毛太不懂事了。」

姑姑和婆婆又在大聲爭執。她們是無心的，所以才不怕我聽到，我笑了一笑，繼續煮菜。

晚飯是愉快的時光，我的菜沒有人抱怨，因為好壞都是中國菜，沒有內行。吃的人在燭光下一團和氣，只有在這一刻，我覺得家庭的溫暖是這麼的吸引著我。

飯後全家人洗澡，我把荷西和我第二日要穿的衣物都搬了出來。家中有三張床，並沒有爭執和客氣，很方便的分配了。

姐夫和姐姐已把行李打開在我們臥室，媽媽單獨睡另一室，小黛比睡沙發，荷西與我睡地上。

等到躺下地鋪上去時，我輕輕的嘆了口氣，我竟然是那麼累了，不過半天的工夫而已。

「荷西，床單都是大炮牌的，一共多少錢？」

「八千塊。」

我在黑暗中靜靜的望著他低低的說：「我不是跟你講過也有本地貨的嗎？只要三百塊一條。」

他不響。再問：「這幾條床單以後我們也沒有什麼用。」

「媽媽說用完她要帶回去，這種床單好。」

「她有一大櫃子的繡花床單，為什麼——」

「三毛，睡吧！不要有小心眼，睡吧！」

我知道自己是個心胸狹小的人，忍住不說話才不會禍從口出，只好不許自己回嘴了。

夜間在睡夢裡有人敲我的頭，我驚醒了坐起來，卻是小大衛哭兮兮的站在我面前。

「要上廁所，嗚——」

「什麼？」我瞌睡欲死，半跌半爬的領他去洗手間。

「媽媽呢？」我輕輕問他。

「睡覺。」

「好，你乖，再去睡。」輕輕將他送到房門口，推進去。

「戴克拉，我要喝水。」小紅帽又在沙發上坐了起來。

「你是小紅帽，不會去找祖母？來，帶你去喝水，廁所上不上？」

服侍完兩個孩子，睡意全消。窗外的大海上，一輪紅日正跳一樣的出了海面。

輕手輕腳起床，把咖啡加在壺裡，牛油、果醬、乳酪都搬出來，咖啡杯先在桌上放齊，糖、牛奶也裝好。再去地上睡，婆婆已經起床了。

「母親早！天冷，多穿些衣服。」

婆婆去洗手間，趕快進去替她鋪好床，這時小黛比也起來了，再上去替她穿衣。

「去喝牛奶，戴克拉來鋪床。」

「你們吵什麼，討厭！」地上賴著的荷西翻身再睡。

「我不要牛奶，我要可可。」

「好，先吃麵包，我來沖可可。」

「我不吃麵包，在家裡我吃一碗麥片。」

「我們沒有麥片，明天再吃，現在吃麵包。」

「我不要，嗚，我不要！」小紅帽哭了。

「哎！吵什麼呢！黛比，你不知道弟弟要睡嗎？」二姐穿了睡衣走出來怒眼相視，再對我點點頭道了早安。

「早！」姐夫也起來了。再一看，荷西也起來了，趕快去收地鋪。

把地鋪、黛比的床都鋪好，婆婆出洗手間，姐姐進去，我是輪不到的了。

「母親，喝咖啡好嗎？麵包已經烤了。」

「孩子，不用忙了，我喝杯茶，白水煮一個蛋就可以。」

「荷西，請你把這塊烤好的麵包吃掉好嗎？」

「嘿嘿，不要偷懶欺負先生，我要的是火腿荷包蛋和桔子水。」

正要煮茶、煮蛋、煮火腿，房內大衛哭了，我轉身叫黛比：「寶貝，去看看你弟弟，媽媽在廁所。」

婆婆說：「隨他去，這時候醒了，他不會要別人的，隨他去。」

正要隨他去，二姐在廁所裡就大叫了：「三毛，拜託你去院子裡收褲子，大衛沒得換的不能起床了。」

飛快去收完褲子，這面茶正好滾了，火腿蛋快焦了，婆婆己笑瞇瞇的坐在桌前。

「姐夫，你喝咖啡好嗎？」

「啊！還是給我一罐啤酒，再煮一塊小魚吧！」

「什麼魚？」

我沒有魚啊！

「隨便什麼魚都行！」

「荷西——」我輕輕喊了一聲荷西，婆婆卻說：「三毛，我的白水蛋要煮老了吧！還沒來。」

我在廚房撈蛋，另外開了一罐沙丁魚罐頭丟下鍋，這時二姐披頭散髮進來了：「三毛，熨斗在哪裡？這條褲子沒有乾嘛！」

替二姐插好熨斗，婆婆的蛋，姐夫的魚都上了桌，二姐卻在大叫：「三毛，麻煩你給大衛煮一點麥片，給我烤一片乳酪麵包，我現在沒空。」

「麥片？我沒有預備麥片。」我輕輕的說。

「這種很方便的東西，家裡一定要常備，巧克力糖倒是不必要的。算了，給大衛吃餅乾好了。」婆婆說。

「沒——沒有餅乾。」

「好吧！吃烤麵包算了。」二姐在房內喊，我趕快去弄。

早餐桌上，荷西、姐夫和婆婆，在商量到哪裡去玩，二姐挾了穿整齊的小孩出來吃飯。

「三毛，你好了嗎？你去鋪鋪床，我還沒有吃飯沒有化妝呢！這小孩真纏人。」

鋪好了姐夫姐姐的床，各人都已吃完早餐，我趕快去收碗，拿到廚房去沖洗。

「三毛，你快點，大家都在等你。」

「等我？」我吃了一驚。

「快啊！你們這些女人。」

「車子太擠，你們去玩，我留下來做中飯。」

「三毛，不要耍個性，母親叫你去你就去。」

「那中飯在外面吃？」我渴望的問。

「回來吃，晚點吃好嗎？」婆婆又說。

「好，我去刷牙洗臉就來。」

「三毛，你一個早上在做什麼，弄到現在還沒梳洗。」荷西不耐煩的催著。

「我在忙哪！」忍著氣分辯著。

「忙什麼！我們大家都吃最簡單的，小孩子們連麥片都沒得吃，也不知你昨天瞎買了兩大箱什麼吃的。」

「荷西，他們是臨時出現的，我買東西時只想到母親，沒想到他們會來。」

「走吧！」他下樓去發動車子，我這邊趕快把中午要吃的肉拿出來解凍，外面喇叭已按個不停了。

擠進車子後座，大家興高采烈，只有我，呆呆的望著窗外往後倒的樹木。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沒有一個人問我沙漠逃難的情形，沒有一句話問我們那個被迫丟掉了的家。婆婆沒有問一聲兒子未來的職業，更沒有叫我們回馬德里去，婆婆知道馬德里付了一半錢的房子，而今荷西沒有了收入，分期付款要怎麼付，她不聞不問。她、姐姐、姐夫，來了一天了，所談的不過是他們的生活和需求，以及來度假的計劃。我們的愁煩，在他們眼裡，可能因為太明顯了，使得他們親如母子，也不過問，這是極聰明而有教養的舉動。比較之下，中國的父母是多麼的愚昧啊！，中國父母只會愁孩子凍餓，恨不能把自己賣了給孩子好處。

開車兜風，在山頂吃冰淇淋，再開下山回來已是下午一點了。我切菜洗菜忙得滿頭大汗，那邊卻在喝飯前酒和下酒的小菜。

將桌子開好飯，婆婆開始說了：「今天的菜比昨天鹹，湯也沒有煮出味道來。」

「可能的，太匆忙了。」

「怕匆忙下次不跟去就得了。」

「我可沒有要去，是荷西你自己叫我不許耍個性——」

「好啦！母親面前吵架嗎？」姐夫喝了一聲，我不再響了。

吃完飯，收下盤碗，再拚命的把廚房上下洗得雪亮，已是下午四點半了。走出客廳來，正要坐下椅子，婆婆說：「好啦，我就是在等你空出手來，來，去烤一個蛋糕，母親來教你。」

「我不想烤，沒有發粉。」

「方便得很的，三毛，走，我們開車去買發粉。」二姐興沖沖的給我打氣。

我的目光乞憐的轉向荷西，他一聲不響好似完全置身事外。我低著頭去拿車子鑰匙，為了一包發粉，開十四公里的路，如果不是在孝順的前提之下，未免是十分不合算的事。

蛋糕在我婆婆的監督下發好了，接著馬上煮咖啡，再放杯子，全家人再度喝下午咖啡吃點心，吃完點心，進城去逛，買東西，看商店，給馬德里的家族買禮物，夜間十點半再回來。我已烤好羊腿等著饑餓的一群，吃完晚飯，各自梳洗就寢，我們照例是睡地上，我照例是一夜起床兩次管小孩。

五天的日子過去了，我清早六時起床，鋪床，做每一份花色不同的早飯，再清洗所有的碗盤，然後開始打掃全家，將小孩大人的衣服收齊，泡進肥皂粉裡，拿出中午要吃的菜來解凍，開始洗衣服，晾衣服。這時婆婆們全家都已經出門觀光，濕衣服晾上，開始燙乾衣服，衣服燙好，分別掛上，做中飯，四菜一湯，加上小孩子們特別要吃的東西，樓下車子喇叭響了，趕快下去接玩累了的婆婆。冷飲先送上，給各人休息；午飯開出來，吃完了，再洗碗，洗完碗，上咖啡，上完咖啡，再洗盤子杯子，弄些點心，再一同回去城裡逛逛；逛了回來，晚飯，洗澡，鋪婆婆的床，小黛比的沙發，自己的地鋪，已是整整站了十六小時。

「荷西。」夜間我輕輕的叫先生。

「嗯？」

「他們要住幾天？」

「你不會問？」

「你問比較好，拜託你。」我埋在枕頭裡幾乎嗚咽出來。

「不要急，你煩了他們自然會走。」

我翻個身不再說話。

我自己媽媽在中國的日子跟我現在一色一樣，她做一個四代同堂的主婦，整天滿面笑容。為什麼我才做了五天，就覺得人生沒有意義？

我是一個沒有愛心的人，對荷西的家人尚且如此，對外人又會怎麼樣？我自責得很，我不快樂極了。

我為什麼要唸書？我唸了書，還是想不開；我沒有唸通書本，我看不出這樣繁重的家務對我有什麼好處。我跟荷西整日沒有時間說話，我跟誰也沒有好好談過，我是一部家務機器，一部別人不丟銅板就會活動的機器人，簡單得連小孩子都知道怎麼操縱我。

又一個早晨，全家人都去海邊了，沙漠荷西的老友來看我們。

「噢！聖地亞哥，怎麼來了？不先通知。」

「昨天碰到荷西的啊！他帶了母親在逛街。」

「啊！他忘了對我說。」

「我，我送錢來給你們，三毛。」

「錢，不用啊！我們向公司拿了。」

「用完了，荷西昨天叫我送來的。」

「用完了？他沒對我說啊！」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們一共有七萬多塊。

「反正我留兩萬塊。」

「也好！我們公司還有二十多萬可以領，馬上可以還你，對不起。」

送走了聖地亞哥，我心裡起伏不定，忍到晚上，才輕輕的問荷西：「錢用完了？吃吃冰淇淋不會那麼多。」

「還有汽車錢。」

「荷西，你不要開玩笑。」

「你不要小氣，三毛，我不過是買了三隻手錶，一隻給爸爸，一隻給媽媽，一隻是留著給黛比第一次領聖餐的禮物。」

「可是，你在失業，馬德里分期付款沒有著落，我們前途茫茫——」

荷西不響，我也不再說話，聖地亞哥送來的錢在黑暗中數清給他，叫他收著。

十五天過去了，我陪婆婆去教堂望彌撒，我不是天主教，坐在外面等。

「孩子，我替你褥告。」

「謝謝母親！」

「禱告聖母瑪麗亞快快給你們一個小孩，可愛的小孩，嗯！」

母親啊！我多麼願意告訴你，這樣下去，我永遠不會有孩子，一個白天站十六七小時的媳婦，不會有心情去懷孕。

二十天過去了，客廳裡堆滿了玩具，大衛的起動機、電影放映機、溜冰板，黛比的洋娃娃、水桶、小熊，佔據了全部的空間。

「舅舅是全世界最好的人。」黛比坐在荷西的脖子上拍打他的頭。

「舅媽是壞人，砰！砰！打死她！」大衛衝進廚房來拿手槍行兇。

「你看！他早把馬德里忘得一乾二淨了。」二姐笑著說，我也笑笑，再低頭去洗菜。

舅媽當然是壞人，她只會在廚房，只會埋頭搓衣服，只會說：「吃飯啦！」只會燙衣服。她不會玩，不會瘋，也不會買玩具，她是一個土裡土氣的家庭主婦。

「荷西，母親說她要再多住幾天？」夜半私語，只有這個話題。

「一個月都沒到，你急什麼。」

「不急，我已經習慣了。」說完閉上眼睛，黑暗中，卻有絲絲的淚緩緩的流進耳朵裡去。

「我不是誰，我什麼人都不是了。」

荷西沒有回答，我也知道，這種話他是沒有什麼可回答的。

「我神色憔悴，我身心都疲倦得快瘋了。」

「媽媽沒有打你，沒有罵你，你還不滿意？」

「我不是不滿意她，我只是覺得生活沒有意義，荷西，你懂不懂，這不是什麼苦難，可是我——我失去了自己，只要在你家人面前，我就不是我了，不是我，我覺得很苦。」

「偉大的女性，都是沒有自己的。」

「我偏不偉大，我要做自己，你聽見沒有。」我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

「你要吵醒全家人？你今天怎麼了？」

我埋頭在被單裡不回答，這樣的任性沒有什麼理由，可是荷西如此的不瞭解我，著實令我傷心。

上一代的女性每一個都像我這樣的度過了一生，為什麼這一代的我就做不到呢！

「你家裡人很自私。」

「三毛，你不反省一下是哪一個自私，是你還是她們。」

「為什麼每次衣服都是我洗，全家的床都是我鋪，每一頓的碗都是我收，為什麼——」

「是你要嘛！沒有人叫你做，而且你在自己家，她們是客。」

「為什麼我去馬德里做客，也是輪到我，這不公平。」

再說下去，荷西一定暴跳如雷，我塞住了自己的嘴，不再給自己無理取鬧下去。

聖經上說，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這一切都要有愛才有力量去做出來，我在婆婆面前做的，都不夠愛的條件，只是符合了禮教的傳統，所以內心才如此不耐吧！「我甚至連你也不愛。」我生硬的對他說，語氣陌生得自己都不認識了。

「其實，是她們不夠愛我。」喃喃自語，沒有人答話，去搖搖荷西，他已經睡著了。

我嘆了口氣翻身去睡，不能再想，明天還有明天的日子要擔當。

一個月過去了，公公來信請婆婆回家，姐夫要上班。他們決定回去的時候，我突然好似再也做不動了似的要癱了下來。

人的意志真是件奇怪的東西，如果婆婆跟我住一輩子，我大概也是撐得下去的啊！

最後的一夜，我們喝著香檳閒話著家常，談了很多西班牙內戰的事情，然後替婆婆理行李，再找出一些台灣玉來給二姐。只有荷西的失業和房子，是誰也不敢涉及的話題，好似誰問了，這包袱就要誰接了去似的沉重。

在機場，我將一朵蘭花別在婆婆胸前，她抱住了荷西，像要永別似的親個不住，樣子好似眼淚快要流下來，我只等她講一句：「兒啊！你們沒有職業，跟我回家去吧！馬德里家裡容得下你們啊！」

但是，她沒有說，她甚而連一句職業前途的話都沒有提，只是抱著孩子。

我上去擁別她，婆婆說：「孩子，這次來，沒有時間跟你相處，你太忙了，下次再來希望不要這麼忙了。」

「我知道，謝謝母親來看我們。」我替她理理衣襟上的花。

「好，孩子們，說再見，我們走了。」二姐彎身叫著孩子們。

「舅舅再見！舅媽再見！」

「再見！」大人們再擁抱一次，提著大包小包進入機坪。

荷西與我對看了一眼，沒有說一句話，彼此拉著手走向停車場。

「三毛，你好久沒有寫信回台灣了吧？」

「這就回去寫，你替我大掃除怎麼樣？」我的笑聲突然清脆高昂起來。

這種家庭生活，它的基石建築在哪裡？

我不願去想它，明天醒來會在自己軟軟的床上，可以吃生力麵，可以不做蛋糕，可以不再微笑，也可以盡情大笑，我沒有什麼要來深究的理由了。

塑料兒童

荷西與我自從結婚以來，便不再談情說愛了，許多人講——結婚是戀愛的墳墓——我們十分同意這句話。

一旦進入了這個墳墓，不但不必在冬夜裡淋著雪雨無處可去，也不必如小說上所形容的刻骨銘心的為著愛情痛苦萬分。當然，也更不用過分注意自己的外觀是否可人，談吐是否優雅，約會太早到或太遲到，也不再計較對方哪一天說了幾次——我愛你。

總之，戀愛期間種種無法形容的麻煩，經過了結婚的葬禮之後，都十分自然的消失了。

當然，我實在有些言過其實，以我的個性，如果戀愛真有上面所說的那麼辛苦，想來走不到墳場就來個大轉彎了。

婚後的荷西，經常對我說的，都是比世界上任何一本「對話錄」都還要簡單百倍的。

我們甚而不常說話，只做做「是非」「選擇」題目，日子就圓滿的過下來了。

「今天去了銀行嗎？」

「是。」

「保險費付了嗎？」

「還沒。」

「那件藍襯衫是不是再穿一天？」

「是。」

「明天你約了人回來吃飯？」

「沒有。」

「汽車的機油換了嗎？」

「換了。」

乍一聽上去，這對夫婦一定是發生婚姻的危機了，沒有情趣的對話怎不令一個個渴望著愛情的心就此枯死掉？事實上，我們跟這世界上任何一對夫婦的生活沒有兩樣，日子亦是平凡的在過下去，沒有什麼不幸福的事，也談不上什麼特別幸福的事。

其實上面說的完全是不必要的廢話。

在這個家裡，要使我的先生荷西說話或不說話，開關完全悄悄的握在我的手裡。他有兩個不能觸到的秘密，亦是使他激動喜樂的泉源，這事說穿了還是十分普通的。

「荷西，你們服兵役時，也是一天吃三頓嗎？」

只要用這麼奇怪的一句問話，那人就上鉤了。姜太公笑咪咪的坐在床邊，看這條上當的魚，突然眉飛色舞，口若懸河，立正，稍息，敬禮，吹號，神情恍惚，眼睛發綠。軍營中的回憶使一個普通的丈夫突然在太太面前吹成了英雄好漢，這光輝的時刻永遠不會退去，除非做太太的聽得太辛苦了，大喝一聲——「好啦！」這才悠然而止。

如果下次又想逗他忘形的說話，只要平平常常的再問一次——「荷西，你們服兵役時，是不是吃三頓飯？」——這人又會不知不覺的跌進這個陷阱裡去，一說說到天亮。

說說軍中的生活並不算長得不能忍受，畢竟荷西只服了兩年的兵役。

我手裡對荷西的另外一個開關是碰也不敢去碰，情願天天做做是非題式的對話，也不去做姜太公，那條魚一開口，可是三天三夜不給人安寧了。

「荷西，窗外一大群麻雀飛過。」我這話一說出口，手中鍋鏟一軟，便知自己無意間觸動了那個人的話匣子，要關已經來不及了。

「麻雀，有什麼稀奇！我小的時候，上學的麥田裡，成群的——我哥哥拿了彈弓去打——你不知道，其實野兔才是——那種草，發炎的傷口只要——。」

「荷西，我不要再聽你小時候的事情了，拜託啊！」我摀住耳朵，那人張大了嘴，笑哈哈的望著遠方，根本聽不見我在說話。

「後來，我爸爸說，再晚回家就要打了，你知道我怎麼辦——哈！哈！我哥哥跟我——。」

荷西只要跌入童年的回憶裡去，就很難爬得出來。只見他忽而仰天大笑，忽而手舞足蹈，忽而作勢，忽而長嘯。這樣的兒童劇要上演得比兵役還長幾年，這才啪一下把自己丟在床上，雙手枕頭，滿意的嘆了口氣，沉醉在那份甜蜜而又帶著幾分悵然的情緒裡去。

「恭喜你！葛先生，看來你有一個圓滿的童年！」我客氣的說著。

「啊！」他仍在笑著，回憶實在是一樣嚇人的東西，悲愁的事，摸觸不著了，而歡樂的事，卻一次比一次鮮明。

「你小時候呢？」他看了我一眼。

「我的童年跟你差不多，捉螢火蟲，天天爬樹，跟男生打架，挑水蛇，騎腳踏車，有一次上學路上還給個水牛追得半死，夏天好似從來不知道熱，冬天總是為了不肯穿毛衣跟媽媽生氣，那時候要忙的事情可真多——」我笑著說。

「後來進入少年時代了，天天要惡補升初中，我的日子忽然黯淡下來了，以後就沒好過——。」我又嘆了口氣，一路拉著床罩上脫線的地方。

「可是，我們的童年總是不錯，你說是不是？」

「十分滿意。」我拍拍他的頭，站起來走出房去。

「喂，你是台北長大的嗎？」

「跟你一樣，都算城裡人，可是那個時候的台北跟馬德里一樣，還是有野外可去的哪！而且就在放學的一路上回家，就有得好玩了。」

「荷西，你們的老師跟不跟你們講這些，什麼兒童是國家的棟樑、未來的主人翁之類的話啊？」

「怎麼不講，一天到晚說我們是國家的花朵。」荷西好笑的說。

我倒覺得這沒有什麼好笑，老師的話是對的，可惜的是，我不學無術，連自己家的主人翁都只做了一半，又常常要背脊痛，站不直，不是棟樑之材；加上長得並不嬌艷，也不是什麼花朵。浮面的解釋，我已完完全全辜負了上一代的老師對我殷殷的期望。

多年來，因為自己不再是兒童，所以很難得與兒童有真正相聚的時候，加上自己大半時候住在別人的土地上，所以更不去關心那些外國人的孩子怎麼過日子了。

這一次回國小住，忽見姐姐和弟弟的孩子都已是一朵朵高矮不齊可愛的迎風招展的花朵了，真是乍驚乍喜。看看他們，當然聯想到這些未來的棟樑和主人翁不知和自己生長時的環境有了多大的不同，我很喜歡跟他們接近。

我家的小孩子，都分別住在一幢幢公寓裡面，每天早晨大的孩子們坐交通車去上小學，小的也坐小型巴士去上幼稚園。

我因為在回國時住在父母的家中，所以大弟弟的一對雙生女兒與我是住同一個屋頂下的。

「請問小朋友，你們的學校有花嗎？」

說這話時，做姑姑的正在跟侄女們玩「上課」的遊戲。

「報告老師，我們的學校是跟家裡這樣的房子一樣的，它在樓下，沒有花。」

「老師在牆上畫了草地，還有花，有花嘛，怎麼說沒有。」

另外一個頂了她姐姐一句。

「現在拿書來給老師唸。」姑姑命令著，小侄女們馬上找出圖畫書來送上。

「這是什麼？」

「月亮。」

「這個呢？」

「蝴蝶。」

「這是山嗎？」

「不是，是海，海裡好多水。」小朋友答。

「你們看過海嗎？」

「我們才三歲，姑姑，不是，老師，長大就去看，爸爸說的。」

「你們看過真的月亮、蝴蝶和山嗎？」被問的拚命搖頭。

「好，今天晚上去看月亮。」姑姑看看緊靠著窗口鄰家的廚房，嘆了一口氣。

看月亮本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因為月亮有許許多多的故事和傳說，但是手裡拉著兩個就是在文具店的街外看月亮的孩子，月光無論如何不能吸引她們。

我們「賞月」的結果，是兩個娃娃跑進文具店，一人挑了一塊彩色塑膠墊板回家，興高采烈。

父親提議我們去旅行的時候，我堅持全家的孩子都帶去，姐姐唸小學的三個，和弟弟的兩個都一同去。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三個大人，帶五個小孩子去旅行？」姐姐不同意的說。

「孩子們的童年很快就會過去，我要他們有一點點美麗的回憶，我不怕麻煩。」

被孩子們盼望得雙眼發直的旅行，在我們抵達花蓮亞士都飯店時方才被他們認可了，興奮的在我們租下的每一個房間裡亂跑。

點心被拆了一桌，姐姐的孩子們馬上拿出自己私藏的口香糖、牛肉乾、話梅這一類的寶貝交換起來。

「小朋友，出來看海，妹妹，來看書上寫的大海。」我站在涼台上高叫著，只有一個小男生的頭敷衍的從窗簾裡伸出來看了一秒鐘，然後縮回去了。

「不要再吃東西了，出來欣賞大自然。」我衝進房內去捉最大的蕙蕙，口中命令似的喊著。

「我們正忙呢！你還是過一下再來吧！」老二芸芸頭也不抬的說，專心的在數她跟弟弟的話梅是不是分少了一粒。

「小妹來，你乖，姑姑帶你去看海。」我去叫那一雙三歲的女娃娃們。

「好怕，陽台高，我不要看海。」她縮在牆角，可憐兮兮的望著我。

我這一生豈沒有看過海嗎？我跟荷西的家，窗外就是大海。但是回國來了，眼巴巴的坐了飛機帶了大群未來的主人翁來花蓮，只想請他們也欣賞一下大自然的美景，而他們卻是漠不關心的。海，在他們上學放學住公寓的生活裡，畢竟是那麼遙遠的事啊！

大自然對他們已經不存在了啊！黃昏的時候，父親母親和我帶著孩子們在旅館附近散步，草叢裡數不清的狗尾巴草在微風裡搖晃著，偶爾還有一兩隻白色的蝴蝶飄然而過，我奔入草堆裡去，本以為會有小娃娃們在身後跟來，那知回頭一看，所有的兒童——這一代的——都站在路邊喊著——姑姑給我採一根，我也要一根狗尾巴——阿姨，我也要，拜託，我也要——狗尾巴，請你多採一點——。

「你們自己為什麼不進來採？」我奇怪的回頭去問。

「好深的草，我們怕蛇，不敢進去。」

「我小時候怕的是柏油路，因為路上偶爾會有車子；現在你們怕草，因為你們只在電視上看看它，偶爾去一趟榮星花園，就是全部了。」我分狗尾巴草時在想，不過二十多年的距離，卻已是一個全新的時代了。

這一代還能接受狗尾巴草，只是自己去採已無興趣了，那麼下一代是否連牆上畫的花草都不再看了呢？

看「山地小姐」穿紅著綠帶著假睫毛跳山地舞之後，我們請孩子們上床，因為第二天還要去天祥招待所住兩日。

城裡長大的孩子，最大的悲哀在我看來，是已經失去了大自然天賦給人的靈性。一整個早晨在天祥附近帶著孩子們奔跑，換來的只是近乎為了討好我，而做出的對大自然禮貌上的歡呼，直到他們突然發現了可以玩水的游泳池，這才真心誠意的狂叫了起來，連忙往水池裡奔去。

看見他們在水裡打著水仗，這樣的興奮，我不禁想著，塑料的時代早已來臨了，為什麼我不覺得呢？「阿姨，你為什麼說我們是塑料做的？我們不是。」他們抗辯著。

我笑而不答，順手偷了孩子一粒話梅塞入口裡。

天祥的夜那日來得意外的早，我帶了外甥女芸芸在廣場上散步，一片大大的雲層飄過去，月亮就懸掛在對面小山的那座塔頂上，月光下的塔，突然好似神話故事裡的一部分，是這麼的中國，這麼的美。

「芸芸，你看。」我輕輕的指著塔、山和月亮叫她看。

「阿姨，我看我還是進去吧！我不要在外面。」她的臉因為恐懼而不自在起來。

「很美的，你定下心來看看。」

「我怕鬼，好黑啊！我要回去了。」她用力掙脫了我的手，往外祖父母的房內飛奔而去，好似背後有一百個鬼在追她似的。

勉強孩子們欣賞大人認定的美景，還不如給他們看看電視吧！大自然事實上亦不能長期欣賞的，你不生活在它裡面，只是隔著河岸望著它，它仍是無聊的。

這一代的孩子，有他們喜好的東西，旅行回來，方才發覺，孩子們馬上往電視機奔去，錯過了好幾天的節目，真是遺憾啊！

我家十二歲的兩個外甥女，已經都戴上了眼鏡，她們做完了繁重的功課之後，唯一的消遣就是看電視，除了這些之外，生活可以說一片空白。將來要回憶這一段日子，想來不過是輕描淡寫的一句就帶過了吧。

再回到加納利群島來，荷西與我自然而然的談起台北家中的下一代。

「他們不知道什麼是螢火蟲，分不清樹的種類，認不得蟲，沒碰過草地，也沒有看過銀河星系。」

「那他們的童年在忙什麼？」荷西問。

「忙做功課，忙擠校車，忙補習，僅有的一點空閒，看看電視和漫畫書也就不夠用了。」

「我們西班牙的孩子可能還沒那麼緊張。」

「你的外甥女們也是一樣，全世界都差不多了。」

沒有多久，荷西姐姐的幾個孩子們被送上飛機來我們住的島上度假。

「孩子們，明天去山上玩一天，今天早早睡。」

我一面預備烤肉，一面把小孩們趕去睡覺，想想這些外國小孩也許是不相同的。

第二天早晨進入車房時，孩子們發現了一大堆以前的鄰居丟掉的漫畫書，歡呼一聲，一擁而上，雜誌馬上瓜分掉了。

在藍灰色的山巒上，只有荷西與我看著美麗的景色，車內的五個孩子鴉雀無聲，他們埋頭在漫畫裡。

烤肉，生火，拾枯樹枝，在我做來都是極有樂趣的事，但是這幾個孩子悄悄耳語，抱著分到的漫畫書毫不帶勁的坐在石塊上。四周清新的空氣，野地荒原，藍天白雲，在他們，都好似打了免疫針似的完全無所感動，甚而連活動的心情都沒有了。

最後，五個顯然是有心事的孩子，推了老大代表，咳了一聲，很有禮的問荷西：「舅舅，還要弄多久可以好？」

「怎麼算好？」

「我是說，嗯，嗯，可以吃完了回去？」他摸了一下鼻子，很不好意思的說。

「為什麼急著回去？」我奇怪的問。

「是這樣的，今天下午三點有電視長片，我們——我們不想錯過。」

荷西與我奇怪的對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又是一群塑料兒童！」

這幾個孩子厭惡的瞪著我們，顯然的不歡迎這種戲稱。

車子老遠的開回家，還沒停好，孩子們已經尖叫著跳下車，衝進房內，按一按電鈕，接著熱烈的歡呼起來。

「還沒有演，還來得及。」

這批快樂的兒童，完完全全沉醉在電視機前，忘記了四週一切的一切。

我輕輕的跨過地下坐著躺著的小身體，把採來的野花插入瓶裡去。這時候，電視裡正大聲的播放廣告歌——喝可口可樂，萬事如意，請喝可——口——可——樂。

什麼時候，我的時代已經悄悄的過去了，我竟然到現在方才察覺。

賣花女

我們的家居生活雖然不像古時陶淵明那麼的悠然，可是我們結廬人境，而不聞車馬喧，在二十世紀的今天，能夠堅持做鄉下人的傻瓜如我們，大概已不多見了。

我住在這兒並不是存心要學陶先生的樣，亦沒有在看南山時採菊花，我只是在這兒住著，做一隻鄉下老鼠。

荷西更不知道陶先生是誰，他很熱中於為五斗米折腰，問題是，這兒雖是外國，要吃米的人倒也很多，這五斗米，那五斗米一分配，我們哈彎了腰，能吃到的都很少。

人說：「窮在路邊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我們是窮人，居然還敢去住在荒僻的海邊，所以被人遺忘是相當自然的事。

在鄉間住下來之後，自然沒有貴人登門拜訪，我們也樂得躲在這桃花源裡享享清福，遂了我多年的心願。

其實在這兒住久了，才會發覺，這個桃花源事實上並沒有與世隔絕，一般人自是忘了我們，但是每天探進「源」內來的人還是很多，起碼賣東西的小販們，從來就扮著武陵人的角色，不放過對我們的進攻。

在我們這兒上門來兜售貨物的人，稱他們推銷員是太文明了些，這群加納利島上來的西班牙人並不是為某個廠商來賣清潔劑，亦不是來銷百科全書，更不是向你示範吸塵器。他們三天五天的登門拜訪，所求售的，可能是一袋蕃茄，幾條魚，幾斤水果，再不然幾盆花，一打雞蛋，一串玉米——我起初十分樂意向這些淳樸的鄉民買東西，他們有的忠厚，有的狡猾，有的富，有的窮，可是生意一樣的做，對我也方便了不少，不必開車去鎮上買菜。

說起後來我們如何不肯再開門購物，拒人千里之外，實在是那個賣花老女人自己的過錯。

寫到這兒，我聽見前院木棚被人推開的聲音，轉頭瞄了外面一眼，馬上衝過去，將正在看書的荷西用力推了一把，口裡輕喊了一聲——「警報」，然後飛奔去將客廳通花園的門鎖上，熄了廚房熬著的湯，再跟在荷西的後面飛奔到洗澡間去，跳得太快，幾乎把荷西擠到浴缸裡去，正在這時，大門已經被人碰碰的亂拍了。

「開門啊！太太，先生！開門啊！」

我們把浴室的門輕輕關上，這個聲音又繞到後面臥室的窗口去叫，打著玻璃窗，熱情有勁的說：「開門啊！開門啊！」

這個人把所有可以張望的玻璃窗都看完了，又回到客廳大門來，她對著門縫不屈不撓的叫著：「太太，開門吧！我知道你在裡面，你音樂在放著嘛！開門啦，我有話對你講。」

「收音機忘記關了！」我對荷西說。

「那麼討厭，叫個不停，我出去叫她走。」荷西拉開門預備出去。

「不能去，你弄不過她的，每次只要一講話我們就輸了！」

「你說是哪一個？」

「賣花的嘛！你聽不出？」

「噓！我不出去了。」荷西一聽是這個女人，縮了脖子，坐在抽水馬桶上低頭看起書來，我笑著拿了指甲刀挫手指，倆人躲著大氣都不喘一下，任憑外面鎮天價響的打著門。

過了幾分鐘，門外不再響了，我輕手輕腳跑出去張望，回頭叫了一聲——警報解除——荷西才慢慢的踱出來。

這兩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為什麼被個賣花的老太婆嚇得這種樣子，實在也是那人的好本事。看著房間內大大小小完全枯乾或半枯的盆景，我內心不得不佩服這個了不起的賣花女，跟她交手，我們從來沒有贏過。

賣花女第一次出現時，我天真的將她當做一個可憐的鄉下老婆婆，加上喜歡花草的緣故，我熱烈的歡迎了她，家中的大門，毫不設防的在她面前打開了。

「這盆葉子多少錢？」我指著這老婆婆放在地上紙盒裡的幾棵植物之一問著她。

「這盆嗎？五百塊。」說著她自說自話的將我指的那棵葉子搬出來放在我的桌上。

「那麼貴？鎮上才一百五哪！」我被她的價錢嚇了一跳，不由得叫了起來。

「這兒不是鎮上，太太。」她瞪了我一眼。

「可是我可以去鎮上買啊！」我輕輕的說。

「你現在不是有一盆了嗎？為什麼還要去麻煩，咦——。」

她討好的對我笑著。

「我沒有說買啊！請你拿回去。」我把她的花放回到她的大紙盒裡去。

「好了！好了！不要再說了。」她敏捷自動的把花盆又搬到剛剛的桌上去，看也不看我。

「我不要。」我硬楞楞的再把她的花搬到盒子裡去還她。

「你不要誰要？明明是你自己挑的。」她對我大吼一聲，我退了一步，她的花又從盒子裡飛上桌。

「你這價錢是不可能的，太貴了嘛！」

「我貴？我貴？」她好似被冤枉似的叫了起來，這時我才知道碰到厲害的傢伙了。

「太太！你年輕，你坐在房子裡享福，你有水有電，你不熱，你不渴，你頭上不頂著這個大盒子走路，你在聽音樂，煮飯，你在做神仙。現在我這個窮老太婆，什麼都沒有，我上門來請你買一盆花，你居然說我貴，我付了那麼大的代價，只請你買一盆，你說我貴在哪裡？在哪裡？」她一句一句逼問著我。

「咦！你這人真奇怪，你出來賣花又不是我出的主意，這個帳怎麼算在我身上？」我也氣了起來，完全不肯同情她。

「你不想，當然不會跟你有關係，你想想看，想想看你的生活，再想我的生活，你是買是不買我的花？」

這個女人的老臉湊近了我，可怕的皺紋都扯動起來，眼露凶光，咬牙切齒。我一個人在家，被她弄得怕得要命。

「你要賣，也得賣一個合理的價錢，那麼貴，我是沒有能力買的。」

「太太，我走路走了一早晨，飯也沒有吃，水也沒有喝，頭曬暈了，腳走得青筋都起來了，你不用離開屋子一步，就可以有我送上門來的花草，你說這是貴嗎？你忍心看我這樣的年紀還在為生活掙扎嗎？你這麼年輕，住那麼好的房子，你想過我們窮人嗎？」

這個女人一句一句的控訴著我，總而言之，她所受的苦，都是我的錯，我嚇得不得了，不知自己居然是如此的罪人，我呆呆的望著她。

她穿著一件黑衣服，綁了一條黑頭巾，背著一個塑料的皮包，臉上紋路印得很深，鬈髮在頭巾下像一把乾草似的噴出來。

「我不能買，我們不是有錢人。」我仍然堅持自己的立場，再度把她的花搬回到盒子裡去。

沒想到，歸還了她一盆，她雙手像變魔術似的在大紙盒裡一掏，又拿出了兩盆來放在我桌上。

「跟你說，這個價錢我是買不起的，你出去吧，不要再搞了。」我板下臉來把門拉著叫她走。

「我馬上就出去，太太，你買下這兩盆，我算你九百塊了，自動減價，你買了我就走。」說著說著，她自說自話的坐了下來，她這是賴定了。

「你不要坐下，出去吧！我不買。」我叉著手望著她。

這時她突然又換了一種表情，突然哭訴起來：「太太，我有五個小孩，先生又生病，你一個孩子也沒有，怎麼知道有孩子窮人的苦——嗚——。」

我被這個人突然的鬧劇弄得莫名其妙，她的苦難，在我開門看花的時候，已經預備好要丟給我分擔了。

「我沒有辦法，你走吧！」我一點笑容都沒有的望著她。

「那麼給我兩百塊錢，給我兩百塊我就走。」

「不給你。」

「給我一點水。」她又要求著，總之她是不肯走。

她要水我無法拒絕她，開了冰箱拿出一瓶水和一隻杯子給她。

她喝了一口，就把瓶裡的水，全部去澆她的花盆了，灑完了又嘆著氣，硬跟我對著。

「給我一條毯子也好，做做好事，一條毯子吧！」

「我沒有毯子。」我已經憤怒起來了。

「沒有毯子就買花吧！你總得做一樣啊！」

我嘆了口氣，看看鐘，荷西要回來吃飯了，沒有時間再跟這人磨下去，進房開了抽屜拿出一張票子來。

「拿去，我拿你一盆。」我交給她五百塊，她居然不收，嘻皮笑臉的望著我。

「太太，九百塊兩盆。五百塊一盆，你說哪一個划得來？」

「我已經買下了一盆，現在請你出去！」

「買兩盆好啦！我一個早上還沒做過生意，做做好事，買兩盆好啦！求求你，太太！」

這真是得寸進尺，我氣得臉都漲紅了。

「你出去，我沒有時間跟你扯。」

「咦！沒有時間的人該算我才對，我急著做下面的生意，是太太你在耽擱時間，如果一開始你就買下了花，我們不會扯那麼久的。」

我聽她那麼不講道理，氣得上去拉她。

「走！」我大叫著。

她這才慢吞吞的站起來，把裝花的紙盒頂在頭上，向我落落大方的一笑，說著：「謝謝！太太，聖母保佑你，再見啦！」

我碰的關上了門，真是好似一世紀以後了，這個女人跟我天長地久的糾纏了半天，到頭來我還是買了，這不正是她所說的——如果一開始你就買了，我們也不會扯那麼久。

總之都是我的錯，她是有道理的。

拿起那盆強迫中獎的葉子，往水龍頭下走去。

泥土一沖水，這花盆裡唯一的花梗就往下倒，我越看越不對勁，這麼小的盆子，怎麼會長出幾片如此不相稱的大葉子來呢？

輕輕的把梗子拉一拉，它就從泥巴裡冒出來了，這原來是一枝沒有根的樹枝，剪口猶新，明明是有人從樹上剪下來插在花盆裡騙人的嘛！

我丟下了樹枝，馬上跑出去找這個混帳，沿著馬路沒走多遠，就看見這個女人坐在小公園的草地上吃東西，旁邊還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大概是她的兒子，路邊停了一輛中型的汽車，車裡還有好幾個大紙盒和幾盆花。

「咦！你不是說走路來的嗎？」我故意問她，她居然像聽不懂似的泰然。

「你的盆景沒有根，是怎麼回事？」我看著她吃的夾肉麵包問著她。

「根？當然沒有根嘛！多灑灑水根會長出來的，嘻！嘻！」

「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我慢慢的瞪著她，對她說出我口中最重的話來，再怎麼罵人我也不會了。

我這樣罵著她，她好似聾了似的仍然笑嘻嘻的，那個像她兒子的人倒把頭低了下去。

「要有根的價就不同了，你看這一盆多好看，一千二，怎麼不早說嘛！」

我氣得轉身就走，這輩子被人捉弄得團團轉還是生平第一次。我走了幾步，這個女人又叫了起來：「太太！我下午再去你家，給你慢慢挑，都是有根的——」

「你不要再來了！」我向她大吼了一聲，再也罵不出什麼字來，對著這麼一個老女人，我覺得像小孩子似的笨拙。

那個下午，我去寄了一封信，回來的路上碰到一個鄰居太太，她問起我「糖醋排骨」的做法，我們就站在路上聊了一會兒，說完了話回來，才進門，就看見家中桌上突然又放了一盆跟早上一模一樣的葉子。

我大吃一驚，預感到情勢不好了，馬上四處找荷西，屋子裡沒有人，繞到後院，看見他正拿了我早晨買下的那根樹枝在往泥巴地裡種。

「荷西，我不是跟你講過白天那個女人，你怎麼又會去上她的當，受她騙。她又來過了？」

「其實，她沒有來騙我。」荷西嘆了口氣。

「她是騙子，她講的都是假的，你——」

「她下午來沒騙，我才又買下了一棵。」

「多少錢？我們在失業，你一定是瘋了。」

「這個女人在你一出去就來了，她根本沒有強迫我買，她只說，你對她好，給她水喝，後來她弄錯了，賣了一盆沒有根的葉子給你，現在她很後悔，恰好只剩下最後一盆了，所以回來半價算給我們，也算賠個禮，不要計較她。」

「多少錢？快說嘛！」

「一千二，半價六百塊，以後會長好大的樹，她說的。」

「你確定這棵有根？」我問荷西，他點點頭。

我一手把那盆葉子扯過來，猛的一拉，這一天中第二根樹枝落在我的手裡，我一點都不奇怪，我奇怪的是荷西那個傻瓜把眼睛瞪得好大，嘴巴合不上了。

「你怎麼弄得過她，她老了，好厲害的。」我們合力再把這第二根樹枝插在後院土裡，希望多灑灑水它會長出根來。

我們與這賣花女接觸的第一回合和第二回合，她贏得很簡單。

沒過了幾日，我在鄰居家借縫衣機做些針線，這個賣花女闖了進來。

「啊！太太，我正要去找你，沒想到你在這兒。」

她親熱的與我招呼著，我只好似笑非笑的點了點頭。

「魯絲，不要買她的，她的盆景沒有根。」我對鄰居太太說。

「真的？」魯絲奇怪的轉身去問這賣花女。

「有根，怎麼會沒有根，那位太太弄錯了，我不怪她，請你信任我，哪，你看這一盆怎麼樣？」賣花女馬上舉起一盆特美的葉子給魯絲看。

「魯絲，不要上她的當，你拔拔看嘛！」我又說。

「給我拔拔看，如果有根，就買。」

「哎呀！太太，這會拔死的啊！買花怎麼能拔的嘛！」

魯絲笑著看著我。「不要買，叫她走。」我說著。

「沒有根的，我們不買。」魯絲說。

「好，你不信任我，我也不能拔我的花給你看。這樣好了，我收你們兩位太太每人兩百塊訂金，我留下兩盆花，如果照你們說的沒有根，那麼下星期我再來時它們一定已經枯了，如果枯了，我就不收錢，怎麼樣？」

這個賣花女居然不耍賴，不嚕囌，那日十分乾脆了當。

魯絲與我聽她講得十分合理，各人出了兩百訂金，留下了一盆花。

過了四五日，魯絲來找我，她對我說：「我的盆景葉子枯了，灑了好多水也不活！」

我說：「我的也枯了，這一回那個女人不會來了。」

沒想到她卻準時來了，賣花女一來就打聽她的花。

「枯了，對不起，兩百塊錢訂金還來。」我向她伸出手來。

「咦！太太，我這棵花值五百塊，萬一枯了，我不向你要另外的三百塊，是我們講好的，你怎麼不守信用？」

「可是我有兩百訂金給你啊？你忘了？」

「對啊！可是我當時也有碧綠的盆景給你，那是值五百的啊！你只付了兩百，便宜了你。」

我被她翻來覆去一搞，又糊塗了，呆呆的望著她。

「可是，現在謝了，枯了。你怎麼說？」我問她。

「我有什麼好說，我只有搬回去，不拿你一毛錢，我只有守信用。」說著這個老太婆把枯了的盆景抱走了，留下我繞著手指頭自言自語，纏不清楚。

這第三回合，我付了兩百塊，連個花盆都沒有得到。

比較起所有來登門求售的，這個老太婆的實力是最凶悍的，一般男人完完全全不是她的樣子。

「太太！日安！請問要雞蛋嗎？」

「蛋還有哪！過幾天再來吧！」

「好！謝謝，再見！」

我注視著這些男人，覺得他們實在很忠厚，這樣不糾不纏，一天的收入就差得多了。

有一次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中年男人來敲門。

「太太，要不要買鍋？」他憔悴的臉好似大病的人一樣。

「鍋？不要，再見！」我把他回掉了。

這個人居然癡得一句話都不再說，對我點了一下頭，就扛著他一大堆凸凸凹凹的鍋開步走了。

我望著他潦倒的背影，突然後悔起來，開了窗再叫他，他居然沒聽見，我鎖了門，拿了錢追出去，他已經在下一條街了。

「喂！你的鍋，拿下來看看。」

他要的價錢出乎意外的低，我買了五個大小一套的鍋，也不過是兩盆花的錢，給他錢時我對他說：「那麼老遠的走路來，可以賣得跟市場一樣價嘛！」

「本錢夠了，日安！」這人小心的把錢裝好，沉默的走了。

這是兩種全然不同的類型，我自然是喜歡後者，可是看了這些賣東西的男人，我心裡總會悵悵的好一會，不像對待賣花女那麼的乾脆。

賣花女常常來我們住的一帶做生意，她每次來總會在我們家纏上半天。

有一天早晨她又來了，站在廚房窗外叫：「太太，買花嗎？」

「不要。」我對她大叫。

「今天的很好。」她探進頭來。

「好壞都不能信你，算了吧！」我仍低頭洗菜，不肯開門。

「哪！送你一盆小花。」她突然從窗口遞進來極小一盆指甲花，我呆住了。

「我不要你送我，請拿回去吧！」我伸出頭去看她，她已經走遠了，還愉快的向我揮揮手呢！這盆指甲花雖是她不收錢的東西，卻意外的開得好，一個星期後，花還不斷的冒出來，我十分喜歡，小心的照顧它，等下次賣花女來時，我的態度自然好多了。

「花開得真好，這一次你沒有騙我。」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以前不過是你不會照顧花，所以它們枯死了，不是我的錯。」她得意的說著。

「這盆花多少錢？」我問她。

「我送你的，太太，請以後替我介紹生意。」

「那不好，你做小生意怎麼賠得起，我算錢給你。」我去拿了三百塊錢出來，她已經逃掉了，我心裡不知怎的對她突然產生了好感和歉意。

過了幾日，荷西回家來，一抬頭發覺家裡多了一大棵爬籐的植物，嚇了一大跳。

「三毛！」

「不要生氣，這次千真萬確有根的，我自動買下的。」我急忙解釋著。

「多少錢？」

「她說分期付，一次五百，分四次付清。」

「小魚釣大魚，嗯！送一盆小的，賣一盆特大的。」荷西抓住小盆指甲花，作勢把它丟到牆上去。

我張大了嘴，呆看著荷西，對啊！對啊！這個人還是賺走了我的錢，只是換了一種手腕而已，我為什麼早沒想到呀！對啊！

「荷西，我們約法三章，這個女人太厲害，她來，一不開門，二不開窗，三不回話。這幾點一定要做到，不然我們是弄不過她的，消極抵抗，注意，消極抗抵，不要正面接觸。」

我一再的叮嚀荷西和自己。

「話都不能講嗎？」

「不行。」我堅決的說。

「我就不信這個邪。」荷西喃喃的說。

星期六下午，我在午睡，荷西要去鄰家替一位太太修洗衣機，他去了好久，回來時手上又拿了一小盆指甲花。

「啊！英格送你的花？」我馬上接過來。

荷西苦笑的望著我，搖搖頭。

「你——？」我驚望著他。

「是，是，賣花女在英格家，唉——」

「荷西，你是白癡不成？」我怒喝著。

「我跟英格不熟，那個可憐的老女人，當著她的面，一再的哭窮，然後突然向我走來，說要再送我一小盆花，就跟她『一向』送我們的一樣。」

「她說——一向——？」我問荷西。

「你想，我怎麼好意思給英格誤會，我們在佔這個可憐老女人的便宜，我不得已就把錢掏出口袋了。」

「荷西，我不是一再告訴你不要跟她正面接觸？」

「她今天沒有跟我接觸，她在找英格，我在修洗衣機，結果我突然輸得連自己都莫名其妙。」

「你還敢再見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推銷員嗎？荷西？」我輕輕的問他。

荷西狼狽的搖搖頭，恐怖的反身把大門鎖起來，悄悄的往窗外看了一眼，也輕輕的問著我：「我們敢不敢再見這個天才？」

我大喊著：「不敢啦！不敢啦！」一面把頭抱起來不去看窗外。

從那天起，這個偉大的賣花女就沒有再看到過我們，倒是我們，常常在窗簾後面發著抖景仰著她的風采呢！

守望的天使

耶誕節前幾日，鄰居的孩子拿了一個硬紙做成的天使來送我。

「這是假的，世界上沒有天使，只好用紙做。」湯米把手臂扳住我的短木門，在花園外跟我談話。

「其實，天使這種東西是有的，我就有兩個。」我對孩子夾夾眼睛認真的說。

「在哪裡？」湯米疑惑好奇的仰起頭來問我。

「現在是看不見了，如果你早認識我幾年，我還跟他們住在一起呢！」我拉拉孩子的頭髮。

「在哪裡？他們現在在哪裡？」湯米熱烈的追問著。

「在那邊，那顆星的下面住著他們。」

「真的，你沒騙我？」

「真的。」

「如果是天使，你怎麼會離開他們呢？我看還是騙人的。」

「那時候我不知道，不明白，不覺得這兩個天使在守護著我，連夜間也不合眼的守護著呢！」

「哪有跟天使在一起過日子還不知不覺的人？」

「太多了，大部分都像我一樣的不曉得哪！」

「都是小孩子嗎？天使為什麼要守著小孩呢？」

「因為上帝分小孩子給天使們之前，先悄悄的把天使的心裝到孩子身上去了，孩子還沒分到，天使們一聽到他們孩子心跳的聲音，都感動得哭了起來。」

「天使是悲傷的嗎？你說他們哭著？」

「他們常常流淚的，因為太愛他們守護著的孩子，所以往往流了一生的眼淚，流著淚還不能擦啊，因為翅磅要護著孩子。即使是一秒鍾也捨不得放下來找手帕，怕孩子吹了風淋了雨要生病。」

「你胡說的，哪有那麼笨的天使。」湯米聽得笑了起來，很開心的把自己掛在木柵上晃來晃去。

「有一天，被守護著的孩子總算長大了，孩子對天使說——要走了。又對天使們說——請你們不要跟著來，這是很討人嫌的。」

「天使怎麼說？」湯米問著。

「天使嗎？彼此對望了一眼，什麼都不說，他們把身邊最好最珍貴的東西都給了要走的孩子，這孩子把包袱一背，頭也不回的走了。」

「天使關上門哭著是吧？」

「天使們那裡來得及哭，他們連忙飛到高一點的地方去看孩子，孩子越走越快，越走越遠，天使們都老了，還是掙扎著拚命向上飛，想再看孩子最後一眼。孩子變成了一個小黑點，漸漸的小黑點也看不到了，這時候，兩個天使才慢慢的飛回家去，關上門，熄了燈，在黑暗中靜靜的流下淚來。」

「小孩到哪裡去了？」湯米問。

「去哪裡都不要緊，可憐的是兩個老天使，他們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心，翅膀下沒有了要他們庇護的東西，終於可以休息休息了。可是撐了那麼久的翅膀，已經僵了，硬了，再也放不下來了。」

「走掉的孩子呢？難道真不想念守護他的天使嗎？」

「啊！颳風、下雨的時候，他自然會想到有翅膀的好處，也會想念得哭一陣呢！」

「你是說，那個孩子只想念翅膀的好處，並不真想念那兩個天使本身啊？」

為著湯米的這句問話，我呆住了好久好久，捏著他做的紙天使，望著黃昏的海面說不出話來。

「後來也會真想天使的。」我慢慢的說。

「什麼時候？」

「當孩子知道。他永遠回不去了的那一天開始，他會日日夜夜的想念著老天使們了啊！」

「為什麼回不去了？」

「因為離家的孩子，突然在一個早晨醒來，發現自己也長了翅膀，自己也正在變成天使了。」

「有了翅膀還不好，可以飛回去了！」

「這種守望的天使是不會飛的，他們的翅膀是用來遮風蔽雨的，不會飛了。」

「翅膀下面是什麼？新天使的工作是不是不一樣啊？」

「一樣的，翅膀下面是一個小房子，是家，是新來的小孩。是愛，也是眼淚。」

「做這種天使很苦！」湯米嚴肅的下了結論。

「是很苦，可是他們以為這是最最幸福的工作。」

湯米動也不動的盯住我，又問：「你說，你真的有兩個這樣的天使？」

「真的。」我對他肯定的點點頭。

「你為什麼不去跟他們在一起？」

「我以前說過，這種天使們，要回不去了，一個人的眼睛才亮了，發覺原來他們是天使，以前是不知道的啊！」

「不懂你在說什麼！」湯米聳聳肩。

「你有一天大了就會懂，現在不可能讓你知道的。有一天，你爸爸，媽媽——」

湯米突然打斷了我的話，他大聲的說：「我爸爸白天在銀行上班，晚上在學校教書，從來不在家，不跟我們玩；我媽媽一天到晚在洗衣煮飯掃地，又總是在罵我們這些小孩，我的爸爸媽媽一點意思也沒有。」

說到這兒，湯米的母親站在遠遠的家門。高呼著：「湯米，回來吃晚飯，你在哪裡？」

「你看，嚕不嚕囌，一天到晚找我吃飯，吃飯，討厭透了。」

湯米從木柵門上跳下來，對我點點頭，往家的方向跑去，嘴裡說著：「如果我也有你所說的那兩個天使就好了，我是不會有這種好運氣的。」

湯米，你現在不知道，你將來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相思農場

電視機裡單調的報數聲已經結束了，我的心跳也回復了正常，站起來，輕輕的關上電視，房間內突然的寂靜使得這特別的夜晚更沒有了其它的陪襯。

「去睡了。」我說了一聲，便進臥室去躺下來，被子密密的將自己蓋嚴，雙眼瞪著天花板發呆。

窗外的哭柳被風拍打著，夜顯得更加的無奈而空洞，廊外的燈光黯淡的透過窗簾，照著冰冷的淺色的牆，又是一般的無奈，我趴在枕上，嘆了口氣，正把眼睛合上，就聽見前院的木柵被人推開的聲音。

「荷西！三毛！」是鄰居英格在喊我們。

「噓，輕一點，三毛睡下了。」又聽見荷西趕快開了客廳的門，輕輕的說。

「怎麼那麼早就上床了？平日不是總到天亮才睡下的？」英格輕輕的問。

「不舒服。」荷西低低的說。

「又生病了？」驚呼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沒事，明天就會好的。」

「什麼病？怎麼明天一定會好呢？」

「進來吧！」荷西拉門的聲音。

「我是來還盤子的，三毛昨天送了些吃的來給孩子們。」

「怎麼病的？我昨天看她蠻好的嘛！」英格又問。

「她這病顛顛倒倒已經七八天了，今天最後一天，算準了明天一定好。」

「怎麼了？」

「心病，一年一度要發的，準得很。」

「心臟病？那還了得！看了醫生沒有？」

「不用，嘿！嘿！」荷西輕輕笑了起來。

「心臟沒病，是這裡——相思病。」荷西又笑。

「三毛想家？」

「不是。」

「難道是戀愛了？」英格好奇的聲音又低低的傳來。

「是在愛著，愛得一塌糊塗，不吃，不睡，哭哭笑笑，歎氣搖頭，手舞足蹈，喜怒交織，瘋瘋癲癲弄了這好幾日，怎麼不病下來。」

「荷西，她這種樣子，不像是在愛你吧？」英格又追問著。

「愛我？笑話，愛我——哈——哈——哈！」

「荷西，你真奇怪，太太移情別戀你還會笑。」

「沒關係，今天曉得失戀了，已經靜靜去睡了，明天會醒的。」

「這樣每年都發一次？你受得了嗎？」

「她愛別的。」荷西簡單的說。

「看你們平日感情很好，想不到——」

「英格，請不要誤會，三毛一向不是個專情的女人，不像你，有了丈夫孩子就是生命的全部。她那個人，腦子裡總是在跑野馬，我不過是她生命裡的一小部分而已。」

「也許我不該問，三毛發狂的對象是每年一換還是年年不同的呢？」

「啊！她愛的那個是不換的，冬天一到，她就慢慢癡了。天越冷越癡，到了最後幾天，眼看美夢或能成真，就先喜得雙淚交流，接著一定是失戀，然後她自己去睡一下，一夜過去，創傷平復，就好啦！再等明年。」

「哪有那麼奇怪的人，我倒要——」

「坐下來喝一杯再走吧！要不要點櫻桃酒？」

「不會吵到三毛嗎？」英格低聲說。

「不會，這時候一定沉沉睡去了，她這七八天根本沒睡過覺，硬撐著的。」

「其實，三毛的確是愛得神魂顛倒，對象可不是人，英格，你大概誤會了。」荷西又說。

「可是——你說得那麼活龍活現——我自然——」

「唉！那個東西弄得她迷住了心，比愛一個人還可怕呢！」

「是什麼東西？」

「七千五百萬西幣。」（註：五千萬台幣。）「在哪裡？」英格控制不住，尖叫起來。

「你看我——」英格又不好意思的在抱歉著。

「事情很簡單，三毛每年一到聖誕節前，她就會把辛苦存了一年的銅板都從撲滿裡倒出來，用乾淨毛巾先擦亮，數清楚，再用白紙一包一包像銀行一樣紮起來，只差沒有去親吻膜拜它——」

「要買禮物送你？」

「不是，你聽我講下去——她什麼也不捨得買的，吃的，穿的從來不講究，放著那一堆銅板，連個四百塊錢的奶油蛋糕也不肯買給我。一年存了快一萬塊，三個撲滿脹得飽飽的，這下幻想全都生出來了，拿個小計算機，手指不停的在上面亂點——」

「做什麼？不是數出來近一萬塊了嗎？」

「買獎券，那堆錢，是三毛的魚餌，只肯用來釣特獎的，看得死緊。」

「那個小計算機是她算中獎或然率的，一算可以算出成千上萬的排列來。開獎前一天，湊足了一萬，拖了我直奔獎券行。這時候她病開始顯明的發出來了，臉色蒼白，雙腿打抖，她閉上眼睛，把我用力推進人群，一句話也不說，等在外面禱告，等我好不容易搶到十張再擠出來，她啊——」

「她昏倒了？」

「不是——她馬上把那一大卷寫在乾淨衛生紙上的數目字拿出來對，看看有沒有她算中的號碼在內，反正寫了滿天星斗那麼多的數字，總會有幾個相似的。她也真有臉皮，當著眾人就拿起獎券來親，親完了小心放進皮包裡。」

「不得了，認真的啦！」

「認真極了。我對她說——三毛，如果你渴慕真理也像渴慕錢財這樣迫切，早已成了半個聖人了，你知道她怎麼說？」

「她說——獎券也是上帝允許存在的一種東西，金錢是上帝教給世人的一種貿易工具，不是犯法的，而且，錢是世界上最性感、最迷人、最不俗氣的東西。只是別人不敢講，她敢講出來而已。」

屋外傳來英格擤鼻涕的聲音，想來她被荷西這一番嚼舌，感動得流淚了吧！

「你說到她買了獎券——」英格好似真哭了呢，鼻音忽然重了。

「哪裡是獎券，她皮包裡放的那十張花紙頭，神智不清，以為是一大片農場放在她手裡啦！」

「農場？」

「我跟三毛說，就算你中了特獎七千五百萬，這點錢，在西班牙要開個大農場還是不夠的。」

「原來要錢是為了這個。」

「三毛馬上反過來說啦——誰說開在西班牙的，我問過費洛尼加的先生了，他們在南美巴拉圭做地產生意，我向他們訂了兩百公頃的地，聖誕節一過就正式給回音。」

「這是三毛說的？」

「不止哪——從那時候起，每天看見隔壁那個老園丁就發呆，又自言自語——不行，太老了，不會肯跟去——。隨便什麼時候進屋子，三毛那些書又一年一度的搬出來了——畜牧學，獸醫入門，牧草種植法——都攤在巴拉圭那張大地圖上面，她人呢，就像個臥佛似的，也躺在地圖上。」

「拉她出去散散步也許會好，給風吹吹會醒過來的。」英格在建議著。

「別說散步了，海邊她都不肯去了。相反的，繞著大圈子往蕃茄田跑，四五里路健步如飛。每天蹲在蕃茄田加納利人那幢小房子門口，跟人家談天說地，手裡幫忙搗著乾羊糞做肥料，一蹲蹲到天黑不會回來。」

「跟鄉下人說什麼？」

「你說能在說什麼——談下種、收成、蟲害、澆肥、氣候、土壤——沒完沒了。」

「她以為馬上要中獎了？」

「不是『以為』，她心智已經狂亂了，在她心裡，買地的錢，根本重沉沉的壓在那裡，問題是怎麼拿出來用在農場上而已——。還說啊——荷西，那家種蕃茄的人我們帶了一起去巴拉圭，許他們十公頃的地，一起耕一起收，這家人忠厚，看不錯人的。我聽她那麼說，冷笑一聲，說——你可別告訴我，船票也買好了吧？這一問，她馬上下床跑到書房去，在抽屜裡旮旮旯旯一摸。再進來，手裡拿了好幾張船公司的航線表格，我的老天爺！」

「都全了？」

「怎麼不全，她說——意大利船公司一個月一班船，德國船公司，兩個月也有一次，二等艙一個人四百美金管伙食。到阿根廷靠岸，我們再帶兩輛中型吉普車，進口稅只百分之十二；如果是轎車，稅要百分之一百二十；乳牛經過阿根廷去買，可以在巴拉圭去交牛——這都是她清清楚楚講的。」荷西說。

「病得不輕，你有沒有想過送她去看心理醫生？」

「哪裡來得及去請什麼醫生。前兩天，我一不看好她，再進房子來，你知道她跟誰坐在我們客廳裡？」

「誰？醫生？」

「醫生倒好囉！會請醫生的就不是病人啦！上條街那個賣大機器給非洲各國的那個德國商人，被她請來了家裡，就坐在這把沙發上。」

「三毛去請的？」

「當然啦！急診似的去叫人家，兩個人嘰嘰喳喳講德文，我上去一看，滿桌堆了鏟土機的照片和圖樣，三毛正細心在挑一架哪！一千七百萬的機器，三毛輕輕拿在手裡玩。『三毛，我們不要鏟土機，家裡這三四坪地，用手挖挖算啦！』我急著說。『奇怪，荷西先生，您太太說，兩百公頃的原始林要鏟清楚，我們正在研究交貨地點呢，怎麼會不需要？』那個德國商人狠狠的瞪著我，好似我要毀了他到手的生意似的。」荷西的聲音越說越響。

「聖誕節一過，就給您回音，如果交易不成，明年還有希望——三毛就有那個臉對陌生人說大話。我在一旁急得出汗，不要真當她神經病才好。」荷西歎著氣對英格傾訴著。

「她熱戀著她的特獎獎券，自己不肯睡，夜間也不給旁人睡，剛剛閉上眼，她啪一下打人的臉——荷西，小發電機是這裡帶去，還是那邊再買。睡了幾秒鐘，她又過來拔鬍子——種四十公頃無子西瓜如何？南美有沒有無子西瓜？我被她鬧不過，搬去書房；她又敲牆壁——二十頭乳牛，要吃多少公頃的牧草？牛喝不喝啤酒？聽不聽音樂！豬養不養？黑毛的好還是白毛的好？」

「這個人日日夜夜談她的農場，獎券密封在一個瓶子裡，瓶子外面再包上塑料袋，再把澡缸浸滿了水，瓶子放在水裡。」

「不開獎不許洗澡，理由是——這樣失火了也不會燒掉七千五百萬——。」

「瘋得太厲害了，我怎麼不知道？」英格驚嚇得好似要逃走一般。

「前幾天，米藍太太要生產，半夜把我叫起來，開車進城，醫院回來都快天亮了，我才把自己丟進夢鄉，三毛又拚命拿手指掐著我，大叫大嚷——母牛難產了，快找獸醫。」

「還得養鴿子。有一日她花樣又出，夜間又來跟我講——那種荒山野地裡，分一些鴿子去給獸醫養，養馴了我們裝回來，萬一動物有了病痛，我們一放鴿子，飛鴿傳書，獸醫一收到信，馬上飛車來救牛救羊，這不要忘了，先寫下來。」

「嘖！嘖！瘋子可見也有腦筋！」英格歎息著。

「咦！請你不要叫她瘋子，三毛是我太太，這麼叫我是不高興的哦！」荷西突然護短起來。

「明明是——怎麼只許你說，不許別人叫？」

「你聽我講嘛！」

「是在聽著啊！說啊！」

「再說什麼？唉！她這幾天說太多了，我也記不全，還說中文哪，什麼——紅玉堂，赤花鷹，霹靂驤，雪點鵰——。」

「這是什麼東西？」

「我也問她啊——這是什麼東西？她看也不看我，臉上喜得要流淚似的說——馬啊！連馬也沒聽說過嗎？都是我的馬兒啊！」

「人是發癡了，心是不呆，台灣家人，馬德里我的兄弟們都還記得。她說——弟弟們不要做事了，去學學空手道，這兩家人全部移民巴拉圭，農場要人幫忙，要人保護。十支火槍，兩個中國功夫巡夜；姐姐餵雞，媽媽們做飯，爸爸們管帳兼管我們；又叫——荷西，荒地上清樹時，留下一顆大的來，做個長飯桌，人多吃飯要大桌子，媽媽的中國大鍋不要忘了叫她帶來——。」

「不得了，胡言亂語，彌留狀態了嘛！」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三毛，是個可愛的女人。」

「荷西，這相思病會死嗎？」

「怕的是死不了，這明年再一開獎，她棺材裡也蹦出來搶獎券哦！」

「如果要心理醫生，我倒認識一個，收費也合理。」

「醫生來了也真方便，她的病，自己清清楚楚畫出來了，在這兒，你看。」

「啊！這原來是農場藍圖啊？我以為是哪家的小孩子畫在你們白牆上的。」

「房子在小坡上，一排都是木造的，好幾十間。牛房豬舍在下風的地方，雞隔開來養，怕雞瘟。進農場的路只有一條。」

「這個她放四把火槍，叫我大哥守。倉庫四周不種東西，光光的一片，怕失火燒了麥子。這幾十公頃是種玉米，那邊是大豆，牧草種在近牛欄的地方，水道四通八達，小水壩攔在河的上游，果樹在房子後面，地道通到農場外面森林裡，狗夜間放出來跟她弟弟們巡夜，蔬菜是不賣的，只種自己要吃的，馬廄夜間也要人去睡，羊群倒是不必守，有牧羊犬——」

「天啊！中了特獎不去享受，怎麼反而弄出那麼多工作來，要做農場的奴隸嗎？」

「咦！農場也有休閒的時候。黃昏吃過飯了，大家坐在迴廊上，三毛說，讓姐姐去彈琴，她呢，坐在一把搖椅上，換一件白色露肩的長裙子，把頭髮披下來，在暮色裡搖啊搖啊的聽音樂，喝檸檬汁；樓上她媽媽正伸出半個身子在窗口叫她——妹妹，快進來，不要著涼了啊。」

「好一幅亂世佳人的圖畫。」

「就是，就是！」荷西沉醉的聲音甜蜜緩慢的傳來。

「你們什麼時候去？三毛怎麼也不叫我？我們朋友一場，有這樣的去處，總得帶著我們一起——」

聽到這兒，我知道我的相思病已經傳染到英格了。匆匆披衣出來一看，荷西與英格各坐一把大沙發，身體卻像在坐搖椅似的晃著晃著，雙目投向遙遠的夢境，竟是癡了過去。

我不說話，去浴室拿了兩塊濕毛巾出來，一人額上一塊替他們放好，打開收音機，電台也居然在報中獎的號碼。

回頭看荷西，他正將一個五十塊錢的銅板輕輕的丟進撲滿裡去。

這時收音機裡改放了音樂，老歌慢慢的飄散出來——三個噴泉裡的鎳幣，每一個都在尋找希望——癡人說夢，在我們的家裡，可不是只有我這一個。

巨人

第一次看見達尼埃是在一個月圓的晚上，我獨自在家附近散步，已經是夜間十點多鐘了。當我從海邊的石階小步跑上大路預備回去時，在黑暗中，忽然一隻大狼狗不聲不響的往我唬一下撲了上來，兩隻爪子刷一下搭在我的肩膀上，熱呼呼的嘴對著我還咻咻的嗅著，我被這突然的驚嚇弄得失去控制的尖叫了起來，立在原地動也不敢動。人狗僵持了幾秒鐘，才見一個人匆匆的從後面趕上來，低低的喝叱了一聲狗的名字，狗將我一鬆，跟著主人走了，留下我在黑暗中不停的發抖。

「喂！好沒禮貌的傢伙，你的狗嚇了人，也不道個歉嗎？」

我對著這個人叫罵著，他卻一聲不響的走了。再一看，是個孩子的背影，一頭卷髮像棵胡蘿蔔似的在月光下發著棕紅的顏色。

「沒教養的小鬼！」我又罵了他一句，這才邁步跑回去。

「是誰家的紅髮男孩子，養著那麼一隻大狼狗。」在跟鄰居聊天時無意間談起，沒有人認識他。

有一陣我的一個女友來問我：「三毛，上條街上住著的那家瑞士人家想請一個幫忙的，只要每天早晨去掃掃地，洗衣服，中午的飯做一做，一點鐘就可以回來了，說是付一百五十美金一個月，你沒孩子，不如去賺這個錢。」

我當時自己也生著慢性的婦人病，所以對這份差事並不熱心，再一問荷西，他無論如何不給我去做，我便回掉了那個女友。瑞士人是誰我並不知道。

再過了不久，我入院去開刀，主治醫生跟我談天，無意中說起：「真巧，我還有一個病人住在你們附近，也真是奇跡，去年我看她的肝癌已經活不過三四個月了，他們一家三口拚死了命也要出院回家去聚在一起死，現在八九個月過去了，這個病人居然還活著。苦的倒是那個才十二歲的孩子，雙腿殘廢的父親，病危的母親，一家重擔，都叫他一個人擔下來了。」

「你說的是哪一家人啊！我怎麼不認識呢？」

「姓胡特，瑞士人，男孩子長了一頭紅髮，野火似的。」

「啊——」荷西與我恍然大悟的喊了起來，怎麼會沒想到呢，自然是那個老是一個人在海邊的孩子了嘛。

知道了胡特一家人，奇怪的是就常常看見那個孩子，無論是在市場、在郵局、在藥房，都可以碰見他。

「喂！你姓胡特不是？」有一天我停住了車，在他家門口招呼著他。

他點點頭，不說話。

「你的狗怪嚇人的啊！」他仍不說話，我便預備開車走了。

這時候院子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達尼埃，是誰在跟你說話啊？」

這孩子一轉身進去了，我已發動了車子，門偏偏又開了。

「等一等，我母親請你進去。」

「下次再來吧！我們就住在下面，再見！」

第二天下午，窗子被輕輕的敲了一下，紅髮孩子低頭站著。

「啊！你叫達尼埃是不？進來！進來！」

「我父親、母親在等你去喝茶，請你去。」他是有板有眼的認真，不再多說一句閒話。

「好，你先回去，我馬上就來。」

推門走進了這家人的大門，一股不知為什麼的沉鬱的氣氛馬上圍上來了，空氣亦是不新鮮，混合著病人的味道。

我輕輕的往客廳走去，兩個長沙發上分別躺著中年的一男一女，奇怪的是，極熱的天氣，屋裡還生著爐火。

「啊！快過來吧！對不起，我們都不能站起來迎接你。」

「我們姓葛羅，你們是胡特不是？」我笑著上去跟兩個並排躺著的中年男女握握手。

「請坐，我們早就知道你了，那一陣想請你來幫忙，後來又說不來了，真是遺憾！」主婦和藹的說著不太流暢的西班牙文，她說得很慢，臉孔浮腫，一雙手也腫得通紅的，看了令人震驚。

「我自己也有點小毛病，所以沒有來——而且，當時不知道您病著。」我笑了笑。

「現在認識了，請常常來玩，我們可以說沒有什麼朋友。」

男主人用毛毯蓋著自己，一把輪椅放在沙發旁邊，對我粗聲粗氣的說著。

「來，喝點茶，彼此是鄰居，不要客氣。」主婦吃力的坐了起來，她腫脹得有若懷胎十月的腹部在毯子下露了出來。

這時達尼埃從廚房裡推著小車子，上面放滿了茶杯、茶壺、糖缸、牛奶、點心和紙餐巾，他將這些東西像一個女孩子似的細心的放在小茶几上。

「太麻煩達尼埃了。」我客氣的說。

「那裡，你不來，我們也一樣要喝下午茶的。」

男主人不喝茶，在我逗留的短短的四十分鐘裡，他喝完了大半瓶威士忌，他的醉態並不顯著，只是他呼喝著兒子的聲音一次比一次粗暴起來。

「對不起，尼哥拉斯嗓門很大，你第一次來一定不習慣。」

女主人魯絲有點窘迫的說，又無限憐愛的看了一眼正在忙來忙去的兒子。

「我先生有時候也會大叫的，魯絲，請你不要介意。」我只好這麼說，自己也有些窘迫，因為我突然看到尼哥拉斯用力拿叉子往達尼埃丟過去，那時我便站起來告辭了。

認識了胡特一家之後，達尼埃常常來叫我，總說去喝茶，我因為看過好幾次尼哥拉斯酒後對達尼埃動粗，心中對這個殘廢的人便不再同情，很不喜歡他。

「他總是打達尼埃，看了好不舒服。」我對荷西說著。

「你想想看，十二年坐輪椅，靠著點救濟金過日子，太太又生了肝癌，他心情怎麼會好。」

「就是因為十二年了，我才不同情他。殘而不廢，他有手、有腦，十二年的時間不能振作起來，老是喝酒打孩子，難道這樣叫面對現實嗎？」

「達尼埃那個孩子也是奇怪，不聲不響似的，好似啞巴一樣，實在不討人喜歡，只有魯絲真了不起，每天都那麼和藹，總是微笑著。」我又說著。

有一天不巧我們又在市場碰見了達尼埃，雙手提滿了重沉沉的食物要去搭公共汽車，荷西按按喇叭將他叫過來。

「一起回去，上來啊！」

達尼埃將大包小包丟進車內來，一罐奶油掉了出來。

「啊，買了奶油，誰做蛋糕？媽媽起不來嘛！」我順口問著。

「媽媽愛吃，我做。」總是簡單得再不能短的回答。

「你會做蛋糕？」

他驕傲的點點頭，突然笑了一下，大概是看見了我臉上不敢相信的表情吧。

「你哪來的時間？功課多不多？」

「功課在學校休息吃飯時間做。」他輕輕的說。

「真是不怕麻煩，做奶油蛋糕好討厭的。」我嘖嘖的搖著頭。

「媽媽愛吃，要做。」他近乎固執的又說了一次。

「你告訴媽媽，以後她愛吃什麼，我去做，你有時間跟荷西去玩玩吧，我不能天天來，可是有事可以幫忙。」

「謝謝！」達尼埃又笑了笑。我呆望著他一頭亂髮，心裡想著，如果我早早結婚，大概也可能有這麼大的孩子了吧！那天晚上達尼埃送來了四分之一的蛋糕。

「很好。不得了，達尼埃，你真能幹。」我嘗了一小塊，從心裡稱讚起他來。

「我還會做水果派，下次再做給你們吃，」他喜得臉都紅了，話也多了起來。

過了一陣，達尼埃又送了一小籃雞蛋來。

「我們自己養的雞生的，母親叫我拿來。」

「你還養雞？」我們叫了起來。

「在地下室，媽媽喜歡養，我就養。」

「達尼埃，工作不是太多了嗎？一隻狗，十三隻貓，一群雞，一個花園，都是你在管。」

「媽媽喜歡。」他的口頭語又出來了。

「媽媽要看花。」他又加了一句。

「太忙了。」荷西說。

「不忙！再見。」說完他半跑的回去了。

達尼埃清早六點起床，餵雞、掃雞房、拾蛋、把要洗的衣服泡在洗衣機裡、餵貓狗、預備父母的早飯、給自己做中午的三明治、打掃房屋，這才走路去搭校車上學。

下午五點回來，放下書包，跟了我們一同去菜場買菜，再回家，馬上把乾的衣服收下來，濕的晾上去，預備母親的午茶，再去燙衣服，洗中午父母吃髒的碗筷，做晚飯，給酒醉的父親睡上床，給重病的母親擦身，再預備第二日父母要吃的中飯，這才帶狗去散步。能上床，已是十二點多了，他的時間是密得再也不夠用的，睡眠更是不夠。一個孩子的娛樂，在他，已經是不存在的了。

有時候晚上有好的電影，我總是接下了達尼埃的工作，叫荷西帶他去鎮上看場電影，吃些東西，逛一逛再回來。

「真搞不過他，下次不帶他去了。」荷西有一日跟達尼埃夜遊回來後感喟的說著。

「怎麼？頑皮嗎？」

「頑皮倒好了，他這個小孩啊，人在外面，心在家裡，一分一秒的記掛著父親母親，叫他出去玩，等於是叫他去受罪，不如留著他守著大人吧！」

「人說母子連心，母親病得這個樣子，做兒子的當然無心了，下次不叫他也罷，真是個苦孩子。」

前一陣魯絲的病況極不好，送去醫院抽腹水，住了兩夜。

尼哥拉斯在家裡哭了整整兩天，大醉大哭，達尼埃白天在學校，晚上陪母親，在家的父親他千託萬託我們，見了真令人鼻酸。魯絲抽完了腹水，又拖著氣喘喘的回來了。

魯絲出院第二日，達尼埃來了，他手裡拿了兩千塊錢交給我。

「三毛，請替我買一瓶香儂五號香水，明天是媽媽生日，我要送她。」

「啊！媽媽生日，我們怎麼慶祝？」

「香水，還有，做個大蛋糕。」

「媽媽能吃嗎？」我問他，他搖搖頭，眼睛忽一下紅了。

「蛋糕我來做，你去上學，要聽話。」我說。

「我做。」他不再多說，返身走了。

第二日早晨，我輕輕推開魯絲家的客廳，達尼埃的蛋糕已經靜靜的放在桌上，還插了蠟燭，他早已去上學了。

我把一個台灣玉的手鐲輕輕的替魯絲戴在手腕上，她笑著說：「謝謝！」

那天她已不能再說話了，腫脹得要炸開來的腿，居然大滴大滴的在滲出水來，嚇人極了。

「魯絲，回醫院去好不好？」我輕輕的問她。

她閉著眼睛搖搖頭：「沒有用的，就這幾天了。」

坐在一旁看著的尼哥拉斯又唏唏的哭了起來，我將他推到花園裡去坐著，免得吵到已經氣如游絲的魯絲。

當天我一直陪著魯絲，拉著她的手直到達尼埃放學回家。

那一整夜我幾乎沒有睡過，只怕達尼埃半夜會來拍門，魯絲鉛灰色的臉已經露出死亡的容貌來。

早晨八點半左右，我正朦朧的睡去，聽見荷西在院裡跟人說話的聲音，像是達尼埃。

我跳了起來，趴在窗口叫著：「達尼埃，怎麼沒上學？是媽媽不好了？」

達尼埃污髒的臉上有兩行乾了的淚痕，他坐在樹下，臉上一片茫然。

「魯絲昨天晚上死了。」荷西說。

「什麼？死啦！」我叫了起來，趕緊穿衣服，眼淚蹦了出來，快步跑出去。

「人呢？」我跺著腳問著達尼埃。

「還在沙發上。」

「爸爸呢？」

「喝醉了，沒有叫醒他，現在還在睡。」

「什麼時候死的？」

「昨晚十一點一刻。」

「怎麼不來叫我們？」我責問他，想到這個孩子一個人守了母親一夜，我的心絞痛起來。

「達尼埃，你這個晚上怎麼過的？」我擦著淚水用手摸了一下他的亂髮，他呆呆的像一個木偶。

「荷西，你去打電話叫領事館派人來，我跟達尼埃回去告訴尼哥拉斯。」

「荷西，先去給爸爸買藥，叫醫生，他心臟不好，叫了醫生來，再來搖醒他。」

達尼埃鎮靜得可怕，他什麼都想周全了，比我們成年人還要懂得處理事情。

「現在要顧的是父親。」他低聲說著。

魯絲在第二天就下葬了，棺木依習俗是親人要抬，達尼埃和荷西兩個人從教堂抬到不遠的墓地。

達尼埃始終沒有放聲的哭過，只有黃土一鏟一鏟丟上他母親的棺木時，他靜靜的流下了眼淚。

死的人死了，生的人一樣繼續要活下去，不必達尼埃說，我們多多少少總特別的在陪伴不能行動的尼哥拉斯，好在他總是酒醉著，酒醒時不斷的哭泣，我倒情願他醉了去睡。

尼哥拉斯總是在夜間九點多就上床了，魯絲死了，達尼埃反倒有了多餘的時間到我們家來，夜間一同看電視到十一點多。

「達尼埃，你長大了要做什麼？」我們聊天時談著。

「做獸醫。」

「啊！喜歡動物，跟媽媽一樣。」

「這附近沒有獸醫，將來我在這一帶開業。」

「你不回瑞士去？」我吃驚的問。

「這裡氣候對爸爸的腿好，瑞士太冷了。」

「你難道陪爸爸一輩子？」

他認真而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倒令我覺得有點羞愧。

「我是說，達尼埃，一個人有一天是必須離開父母的，當然，你的情形不同。」

他沉默了好一陣，突然說：「其實，他們不是我親生的父母。」

「你說什麼？」我以為我聽錯了。

「我是領來的。」

「你什麼時候知道這個秘密的？不可能，一定是弄錯了。」

我駭了一跳。

「不是秘密，我八歲才被孤兒院領出來的，已經懂事了。」

「那你——你——那麼愛他們，我是說，你那麼愛他們。」

我驚訝的望著這個只有十二歲的小孩子，震撼得說不出別的話來。

「是不是自己父母，不都是一樣？」達尼埃笑了一笑。

「是一樣的，是一樣的，達尼埃。」

我喃喃的望著面前這個紅髮的巨人，覺得自己突然渺小得好似一粒芥草。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序言

江洋大盜

親愛的婆婆大人

西風不識相

這樣的人生

士為知己者死

警告逃妻

這種家庭生活

塑料兒童

賣花女

守望的天使

相思農場

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