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園城記》師陀

《二○一○年九月十九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果園城

這個城叫「果園城」，一個假想的中亞細亞式的名字，一切這種中國小城的代表。現在且讓我講講關於它的事吧。我是剛剛從車站上來，在我腦子裡還清楚的留著那個熱情的，有滿腹牢騷，因此又總是喋喋不休的老人的面貌。

「你到哪裡？」當火車長長的叫起來的時候，他這樣問我。

我到哪裡嗎？他這一問，喚醒了我童年的記憶，從旅途的疲倦中，從乘客的吵鬧中，從我的煩悶中喚醒了我。我無目的的向窗外望著。這正是陽光照耀的下午，越過無際的蒼黃色平野，遠山宛如水彩畫的墨影，應著車聲在慢慢移動。

「到果園城。」我答應著，於是就走下火車，走下車站來了。

現在你已經明白，在半小時之前我還沒有想到我會在這裡停留；我只是從這裡經過，只是借了偶然的機緣，帶著對於童年的留戀之情來的。我有幾天空閒時間，使我變更了事前準備好直達西安的計劃。

果園城，聽起來是個多麼動人的名字，可又是個有多少痛苦的地方啊！在這裡住著我的一家親戚。可憐的孟林太太，她永遠穿著沒有鑲滾的深顏色的衣服，喜歡低聲說話，用僅僅能夠聽見的聲音；面這些習慣，就在她身上增加了神秘色彩。

「噓！」她做一個手勢，彷彿隔壁正有人在嚥氣似的。「別邪邪許許的……」

於是她解說孟林先生的為人。

關於孟林先生我知道的很少；我只知道他是嚴厲的人，曾在這裡做過小官，待孟林太太極殘酷，因為她沒有生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後來他便因為這個緣故拋棄了她。現在你知道這個女人的悲慘命運了。當我小的時候，我父親每年帶我來給他們拜年；後來我入了學校，父親老了，我仍舊奉命獨自來看他們。他們家裡沒有男人，我到了之後，又奉著孟林太太的命令，去看和他們有來往的本城的人家。

然而我多少年沒有來過了呀！自從父親死後，已經三年，五年，七年——唉，整整的七年！

我在河岸上走著，從車站上下來的時候我沒有雇牲口，我要用腳踩一踩這裡的土地，我懷想著的，先前我曾經走過無數次的土地。我慢慢的爬上河岸，在長著柳樹以及下面生著鴨拓草蒺黎和篙薊的河岸上，我遇見一個腳夫。我閃開路讓他過去；他向我瞟了一眼，看出我沒有招顧他的意思，趕著驢子匆匆的跑過去了。他是到車站上去接生意的，他恐怕誤事，在追趕他已經錯過了的時間。你怎樣看這種畜牲？牠們老是很瘦，活著不值三十塊錢，死了不過兩塊。但是應該讚美牠們，讚美這些「長耳公」們，牠們拉磨、耕田、搬運東西，試想想一匹驢子能替人做多少活呀！

現在他們正到車站上去。在車站上，偶然會下來在外面作客的果園城人，或一個官員的親戚——他是來找差事的，打秋風的，刮果園城的厚地皮的，再不然，單為了遊覽散心看風光來的。

我緩緩向前，這裡的一切全對我懷著情意。久違了啊！曾經走過無數人的這河岸上的泥土，曾經被一代又一代人的腳踩過，在我的腳下嘆息似的沙沙的發出響聲，一草一木全現出笑容向我點頭。你也許要說，所有的泥土都走過一代又一代的人；而這裡的黃中微微閃著金星的泥土對於我卻大不相同，這裡的每一粒沙都留著我的童年，我的青春，我的生命。你曾看見晨曦照著靜寂的河上的景象嗎？你曾看見夕陽照著古城野林的景象嗎？你曾看見被照得嫣紅的帆在慢慢移動著的景象嗎？那些以船為家的人，他們沿河順流而下，一天，一月……他們直航入大海。春天過去了，夏天過去了，秋天也過去了，他們從海上帶來像龍女這樣動人的故事，水怪的故事，珍寶的故事。

唉唉，我已經看見那座塔了。我熟知關於它的各種傳說。假使你問這城裡的任何居民，他將告訴你它的來歷：它是在一天夜裡，從仙人的袍袖裡掉下來的，當很久很久，沒有一個老人的祖父能記憶的時候以前。你也許會根據科學反對這個意見，可是善良的果園城人都有豐富的學問，他們會用完全像親自看見過似的說法，證明這傳說確實可靠。

「這是真的，先生。」他們會說。

這是真的呢，它看見在城外進行過的無數次只有使人民更加困苦的戰爭，許多年輕人就在它的腳下死去；它看見過一代又一代的故人的靈柩從大路上走過，他們帶著關於它的種種神奇傳說，安然到土裡去了；它看見多少晨夕的城內和城外的風光，多少人間的盛衰，多少朵白雲從它頭上飛過？世界上發生過多少變化，它依然能置身城巔，如果是凡人的手造起來的，這能夠相信嗎？這裡我忽然想起那城坡上的青草，淺淺的青草，密密的一點也看不出泥土的青草，整個城坡全在青色中，當細雨過後，上面綴滿了閃閃的珠子。雪白的羊羔就在這些晶瑩的珠子中弄濕它們的腿，跳踉著往城上攀登。

現在我懊悔我沒有雇那腳夫的驢子。「長耳公」會一路上超然的搖著尾巴，把我載進城去，穿過咚咚響的門洞，經過滿是塵土的大街。我熟悉這城裡的每一口井，每一條街巷，每一棵樹木。它的任何一條街沒有兩里半長，在任何一條街岸上你總能看見狗正臥著打鼾，牠們是決不會叫喚的，即使用腳去踢也不；你總能看見豬橫過大路，即使在衙門前面也決不會例外。牠們低著頭，哼哼卿哪的吟哦著，悠然搖動尾巴。在每家人家門口——此外你還看見——坐著女人，頭髮用刨花水抿得光光亮亮，梳成圓髻。她們正親密的同自已的鄰人談話，一個夏天又一個夏天，一年接著一年，永沒有談完過。她們因此不得不從下午談到黃昏。隨後她們的弄得手上身上臉上全是塵土的孩子催促了，一遍又一遍的嚷了。

「媽，媽，餓了啊！」

這只消看她們臉上熱烈的表情，並不時用同意的眼光瞟著她們的朋友，就知道那飢餓的催促對她們並不曾發生影響。她們要一直繼續下去，直到她們的去田裡耕作的丈夫趕著牲口，駛著拖車，從城外的田野上回來。

假使你不熟悉這地方情形，僅僅是個過路客人，你定然會佇足而觀，為這景象嘆息不止。

「多幸福的人！多平和的城！」

這裡只有一家郵局；然而一家也就足夠了，誰看見過它那裡曾同時走進去兩個人，誰看見過那總是臥在大門裡面的黃狗，曾因為被腳踩了而跳起來的呢？它是開設在一座老屋裡面，那偏僻的老屋，若非本城的居民而又沒有嚮導，那麼你就問吧。儘管它的營業極其可憐，可是誰都知道它，一個孩子也會告訴你：

「往南，往東，再往北，門口有棵大槐樹。」

它何必開到大街上呢？假使你的信上沒有貼郵票，口袋裡又忘了帶錢，那不要緊，你只管大膽走進去。立刻有個老頭向你站起來，這就是郵差先生。他同時兼理著郵務員的職務，可是悠閒的很，仍舊有足夠的時間在公案上裁花，帽子上的，鞋上的，錢袋上的，枕套上的，女人刺繡時用的花樣。他把抽空裁成的花樣按時交給收貨人，每年得到一筆額外收人。這時他放下刀剪，從公案旁邊站起來了，和善的在櫃檯後面向你望著。你不等他招呼就搶著問：

「有郵票嗎？」

「有，有；不多吧？」他笑著回答你，好像在那裡向你道歉。

「忘記帶錢了，行嗎？」

「行，行，」他頻頻點頭。「信呢？我替你貼上。」

他從抽屜裡摸出郵票，當真用唾沫濕了給你按上去。他認識這城裡的每一個人。他也許不知道你的名字，甚至你的家，但是表面上總好像知道似的。他會說：

「別忘了把錢送來呀。」

此外這裡還有一所中學，兩所小學，一個詩社，三個善堂，一家糟坊，一家兼賣金雞納霜的中藥鋪，一家管鑲牙的照相館，兩個也許四個豆腐作坊；它沒有電燈，沒有工廠，沒有像樣的商店，所有的生意都被隔著河的坐落在十里外的車站吸收去了。因此它永遠繁榮不起來，不管世界怎麼樣變動，它總是像那城頭上的塔樣保持著自己的平靜，豬可以瞞跚途上，女人可以坐在門前談天，孩子可以在大路上玩土，狗可以在街岸上打鼾。

一到了晚上，全城都黑下來，所有的門都關上：工咚，工咚……縱然有一兩家遲了些，也只是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於是佛寺的鐘響起來了，城陛廟的鐘響起來了，接著，天主教堂的鐘也響起來。它們有它們的目的，可是隨它在風聲中響也好，在雨聲中響也好，它響它自己的，好像跟誰都沒有關係。原來這一天的時光就算完了。

「天晚了？」

「晚了。」

在黑暗的街上兩個相遇的人招呼著。只有十字街口還亮著火光，慢慢地也一盞一盞地減少下去，一盞一盞的吹滅了。雖然晚歸者總是藉著星光在路上摸索，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卻是誰也沒有感到不方便。

然而正和這城的命名一樣，這城裡最多的還是果園。只有一件事我們不明白，就是它的居民為什麼特別喜歡那種小蘋果，他們稱為沙果或花紅的果樹。立到高處一望，但見屬於亞喬木的果樹從長了青草的城腳起一直伸展過去，直到接近市屋。在中國的任何城市中，只看見水果一擔一擔從鄉間來，這裡的卻是它自己的出產。假使你恰好在秋天來到這座城裡，你很遠很遠就聞到那種香氣，葡萄酒的香氣。纍纍的果實映了肥厚的綠油油的葉子，耀眼的像無數小小的粉臉，向陽的一部分看起來比搽了胭脂還要嬌艷。

你有空閒時間嗎？不必像這裡可敬的居民一樣悠閒，也無須那種雅趣，你可以隨便擇定一個秋光晴和的下午，然後散步去拜訪那年老的園丁。你別為了饞渴摘取他的果子。並不是他太小器，也不是他要將最好的留給自己，僅僅為了愛護自己工作的收穫，他將使你大大難堪。他會坐在果樹底下告訴你那塔的故事，還有已經死去的人的故事。

「一個古怪老頭，」他開始這樣對你講了。接著他說老人有三個美麗的女兒——永遠是三個女兒。你也許已經懷疑到它的真實，但有什麼關係，當你聽到第三個女兒的悲慘結局，你的懷疑慢慢會變成惆悵。在園丁的樸實言語中，傳說中的古怪老頭和他的女兒重新復活過來，又得到生息，他們活活地在你前面，正像他們昨天還在這個城裡。

然而即使在講故事中間他也沒有忘記自己的職守，他已經發見——其實應該說他已經聽見一個牧童溜下青青的城坡，攝腳攝手地進了園子。

果園正像雲和湖一樣展開，裝飾了這座小城。當收穫季節來了，果園裡便充滿工作時的窸窣聲，小枝在不慎中的折斷聲，而在這一片響聲中又時時可以聽見忙碌的呼喚和笑語。人們將最大最好的，酸酸的，甜甜的，像葡萄酒般香，像粉臉般美麗的果實放在籃裡，再裝進筐，於是一船一船運往幾座大城，送上人的食桌。

自顧絮絮的嘮叨，我反倒忘記早已走過葛天民先生管理的林場了。那些無花果和印度槭葉樹曾經修剪過幾次？那些小梧桐樹，還有合歡樹，已經被紳士們移植並且長出新的來了嗎？我不記得，我不記得……我只記得七年前我離開的時候，葛天民正蹲在一小叢玫瑰樹旁邊監督工人掘土。這個沒有嗜好、周旋於紳土之間、而又能過一種閒適生活、懂一點醫術、老給病人吃甘草麥門冬拘祀子和當歸的人，他大概又向自己請過假了。我不記得林場上有他的影子。

必須承認，這是個有許多規矩的單調面又沉悶的城市，令人絕望的城市。我走進深深的城門洞，即使把腳步盡可能放輕，它仍舊發出咚咚的響聲。並沒有人注意我。其實，我應該說，除開不遠的人家門前坐著兩個婦人，一面低頭做針工，一面在談著話的，另外我並沒有看見別的誰，連一條走著的狗也沒有看見。

現在，我們到了這有個虛妄名字的果園城了。

街上的塵土仍舊很深，我要穿過大街看看這裡有過怎麼樣的變化嗎？我希望因此能遇見一兩個熟人嗎？你自然能想到我取的是經過果園的路。我熟知這城裡的每一條路每一條胡同的走法。從城門裡彎過去，沿著城牆（路上橫著從城頭上滾下來的殘磚），用本城人的說法，不過幾步路，於是果園就豁然在前面現出來了。從果園裡穿過去，一直到孟林太太家的後門，沒有比這條路更教人喜歡走的。那些被果實壓得低垂下來的樹枝輕輕撫摩著你的鬢頰，有時候拍打肩背，彷彿是老友的親暱的手掌。

唉！應該嘆氣。我來的晚了，蜂子似的嗡嗡響著的收穫期已經過去，抬頭一望，只見高得令人發暈的天空，在薄暗靜寂的空氣中，縫隙中偶然間現出幾片紅葉。除我之外，深深的林子裡沒有第二個人，除了我的腳步，聽不出第二種聲音。「你到這裡來幹什麼呀？」

彷彿是誰的聲音，一種熟識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著。我真想睡一覺，一直睡到黃昏，睡到睜開眼就聽見從遠處送來兩個果園城人相遇時的招呼聲：

「晚了？」

「晚了。」

初上來我悵然聽著，隨後我站起來，像個遠遊的客人，一個蕩子，誰也不知道的來了一趟，又在誰也不知道中走掉，身上帶著果園城的泥土，悄悄走回車站。

「箱子也都放好了？」

「放好了。請回吧。」

車站上道別的聲音又起來了……

我懊悔我沒有這麼辦。我懊悔我沒有悄悄離開這個有過「一個古怪老頭和三個美貌女兒」的，靜如止水然而淒涼極了的城了；我已經站在孟林太太的庭院裡，考慮著該不該驚動她的清靜。

我忘記告訴你她是個多愛清潔的老太太了。所有的寡婦幾乎全有怪癖，她的院子裡總是乾乾淨淨，地面掃得老像用水沖洗過似的。

現在我站著的仍舊是像用水沖洗過的庭院，左首搭個絲瓜棚，但是夏天的茂盛業已過去，剩下的唯有透著秋天氣息的衰敗了；在右首，客堂窗下有個花畦，種著常見的幾種花：錦球，蜀葵，石竹和鳳仙。關於後面一種，本地有個更可貴的名字，人把它叫做「桃紅」。凡有桃紅的人家都有少女，你聽說過這諺語嗎？我們的前代人不知道有一種出自海外的化學顏料，少女們是用這種比絹還美麗鮮艷的花瓣染指甲的，並且直到現在，偏僻地方的少女仍舊自家種來將她們可愛的小指甲染成殷紅。

一瞬間我想起一個姑娘，一個像春天般溫柔、長長的像根楊枝、面端莊又像她的母親的女子，她會裁各樣衣服，她繡一手出色的花，她看見人或說話的時候總是笑著，……這就是素姑，孟林太太的女兒，現在二十九歲了，難道她還沒有出嫁嗎？

我躊躇著站了片刻。在空蕩蕩的庭院裡，大槐樹頂上停著一匹喜鵲，幸災樂禍的叫了兩聲，接著又用尖嘴自顧去梳理羽毛。黃葉飄搖著飄搖著從空中落下來。忽然我聽見堂屋的左首發出咳嗽聲，這是孟林太太的咳嗽聲。我要叫喊嗎？為通知主人有人來，我特意放重腳步走上台階。房子裡仍舊像七年前一樣清潔，幾乎可以說完全沒有變動，所有的東西，——連那些大約已經見過五回油漆的老傢俱在內，全揩擦得照出人影。長几上供著孟林先生年輕時的照相。孟林先生老穿著長袍馬褂，頭戴瓜皮小帽，腳下是雙梁鞋白士布襪子，右肘靠著上面放一座假自鳴鐘的茶几坐著。照相旁邊擺兩隻花瓶，裡面插著月季花，大概在三個月以前就乾枯了。

在使人感到沉重的，空中滿佈了陰影，靜得連蒼蠅的飛翔都可以清楚聽見的靜寂中，我預備在上首雕鏤的老太師椅上坐下。恰在這時，從裡間小門裡探出個女人的頭來，是我們在這種地方常常看到的，穿著褪了色的藍布衫，約摸四十歲光景，彷彿老在生氣的女僕（假使你知道她每月頂多只有一塊錢的工資，就明白世上沒有什麼值得她高興的了）。她驚訝的望著我，然後低聲問道：

「你是哪裡來的？」

我說明了我的來歷，女僕像影子似的退進去了。我聽見裡面嘰咕著，約摸有五分鐘，隨後是開關奩櫥的響聲，整理衣服聲，輕輕的腳步聲和孟林太太的咳嗽聲。女僕第二次走出來，向我招招手。

「請裡面坐。」她說著便逕自走出去。聲音是神秘的，單調而且枯燥。

我走進去的時候，孟林太太正坐在雕花的幾乎佔去半間房子的大木床上，靠著上面擺著奩櫥的妝台，結著斑白的小髮髻的頭和下陷的嘴唇在輕輕的頗動。她並沒有瘦的皺褶起來，反面更加肥胖了，可是一眼就能看出，她失去一樣東西，一種生活著的人所必不可少的精神。她的銳利的目光到哪裡去了？她在我最後一次看見她時還保持著的端肅、嚴正、靈敏，又到哪裡去了？

她打手勢讓我坐在窗下的長桌旁邊。我剛才進來時她大概還在午睡，也許因為過於激動，老太太失措的瞠然向我望著。最後她掙扎一下，馬上又萎頓的坐下去。

「幾年了？」她困難的喘口氣問。

我詫異她的聲音是這麼大；那麼她的耳朵原是很好的，現在毫無疑間已經聾了。

「七年了！」我盡量提高聲音回答她。

她仍舊茫然的頻頻瞅著我，好像沒有聽懂。就在這時素姑從外面走進來，她長長的仍用像根楊枝，仍舊走著習慣的細步，但她的全身是呆板的，再也看不出先前的韻致；她的頭髮已經沒有先前茂密，也沒有先前黑；她的鵝卵形的沒有修飾的臉蛋更加長了，更加瘦了；她的眼梢已經顯出淺淺的皺紋；她的眼睛再也閃不出神秘的動人的光。假使人真可以比作花，那她便是插在花瓶裡的月季，已經枯乾，已經憔悴，現在縱然修飾，還掩飾得住她的二十九歲嗎？

我的驚訝是不消說的。

她慘淡的向我笑笑，輕輕點一下頭，默然在孟林太太旁邊坐下。我們於是又沉默了。我們不自然的坐著，在往日為我們留下的惆悵中。放在妝台上的老座鐘，——原來老像一個老人在咳嗽似的咯咯咯咯響的——不知幾時停了。陽光從窗縫中透進來，在薄暗的空中照出一條淡黃的線。

「你老了，」孟林太太困難的說。

我望著坐在她旁邊的素姑，蒼白而又憔悴，忽然想起那個傳說中的古怪老頭和他的三個美貌女兒。孟林太太應該另有原因，因為害怕女兒重複自己的遭遇，才一味因循把她留在身邊的。我感到一種痛苦，一種憎惡，一種不知道對誰的憤怒。

「人都要老的。」我低聲回答。

那女僕送上茶來，仍舊是老規矩，每人一隻蓋碗。

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二日

「鬼爺」

「怎麼，你說你是果園城的嗎？」

「是的，我是果園城的。」

「那麼你當然知道魁爺了？」

「我每天都看見他。」

「他還是老樣子嗎？」

「他總是老樣子，前不久才討的第四房太太。」

十年前，不論你在火車上，航船上，或開設在官路邊的可憐的小客店裡，即使這些地方很遠，到果園城還有兩天路程，你已經能聽見兩個旅客在那裡問答。接著他們可能還談到別的，談到生意，收成，傳說，怪胎，最後談到果園城的縣官。那個果園城人想了想。

「聽說姓周。」

他說好像姓周，但也許姓鄒，他沒有見過他，知道不十分準確。這種情形並不足奇，事實上魁爺遠比果園城的果園出名得多。

魁爺就是高大豐滿的朱魁武先生。這個時候他已經五十多歲，單單為他的尊容，普通人只簡單的叫他「魁爺」。我們不明白當初是怎樣取定的，他的同鄉們，尤其是一般屠夫走販，總愛說：

「他父親怎麼睡的覺，給他取這樣好個名字！」

這的確是個好名字！每任縣官在上任之前，當他還役有拴束行李的時候，他在省城裡就先有了數目，上任後頭一件事就是去拜望魁爺，一個在暗中統治果園城的巨紳。

關於魁爺的列祖列宗，除了幾位有考證癖的學究，現在是早就沒有人知道了。據說他的一位遠祖曾在萬曆年間做過尚書，這年代是很悠久的。至於後來的一些朱，沒有人留意他們，沒有人知道他們曾經怎樣過他們的生活，怎樣生子傳宗。但是直到現在，這一宗族的人還自認他們是明朝的後代，如果他們找不出跟朱元璋的血統關係，便自認跟魁爺有血統關係。然而魁爺的父親頂多只能算訟棍，惡霸，我小時候就看見過城隍廟的大柱上掛著他的對聯，那是罵他的仇敵的。他為了打天下，跟人家打一輩子官司。

上天已經饒恕他了。他有這麼好個兒子，他自己曾經跟果園城的世家們鬥過，等到他一斷氣，魁爺就改變他的家風。魁爺承繼了他父親的地位，他本人是個秀才，當然也是地主，但是他出頭的機會好，原來那些跟老朱爺鬥過的人大半都是他們的故舊，早就厭煩透這種內部糾紛了。他於是採取完全不同的方法，開始用手撫摩那些被他父親打破的頭，禮尚往來，人家自然也就格外的尊重這個原來被卑視的門戶了。

這些有名的家族就是胡、左、馬、劉。關於他們的歷史，我們僅能在縣志上查出胡家的高祖中有一位曾做過布政使；馬家在光緒九年左右和小劉爺劉卓然的祖父同時捐過官；左家的遠祖是科甲出身，破舊的大門下而至今還懸著一塊「傳護」。縱然毫無特長，他們從來就驕傲跋扈，他們的察帖曾使果園城的居民戰慄過。就是現在，果園城的居民還往往被他們送進衙門去吃板子。儘管他們對締造民國沒有功勞，可是一切照舊，衙門裡仍舊是老衙役，至於縣官們，不管他們戴頂子也好，戴小帽也好，戴呢帽也好，果園城的老百姓固執的說：「做官的不愛錢，狗就不吃屎了。」

魁爺跟胡、左、馬、劉們恢復了舊好，他創立事業的方法是不擔任職務，他慢慢在鄉下佈置勢力，籠絡那些能幫助莊稼人來他這裡尋覓「法理」的人，就像下一面神秘的網。他把他的最得力的走狗——你大概早己聽厭了這兩個字，但是對於這些人，我卻找不出更恰當的字眼稱呼他們。他們是各種各樣的，無賴，痞棍，地主，一句話，地頭蛇，二三流紳士，對可憐的莊稼人，他們什麼事做不出來，又有什麼事沒有做過呀！——就是他們，魁爺把他們安插進各種機關。因此他能不受任何政治變動的影響，始終維持著超然地位，做無形的果園城主人。他後來有很多機會「出仕」到外面去，然而他把這些機會讓給別人，自己留在果園城。他的根是深深伸進果園城的沃土裡的。民國十二年有個內戰，魁爺的榮耀達到頂點，因為辦理地方善後有功（也就是說他刮飽了），得過一枚五等嘉禾紋章。

現在讓我們到魁爺的府上去吧。魁爺住在西門裡。一進果園城西門，我們的視線順著寬廣的，時時走過豬或狗的，浮土很深的，——永遠很深的西門大街，遠遠的就看見一座高大並安鴟尾的大門，一座表示官級的大門，在它對面，一座較低一點的照壁。北京沿襲唐代習慣喜歡夾道植槐樹，魁爺的大門外面，沿著兩旁的屋背也同樣有這種樹木。槐樹底下是經常在那裡拴著的幾匹青騾。牠們的肥大，光澤，美麗，人家說搜遍全境也不會找到這種騾的。

從大門洞裡望進去是「雉門」。假使我們來的恰是時候，這一天魁爺府上辦喜事，比仿做壽，所有的門都為歡慶打開，你可以進去領略領略，頂好的戲班子就在他的「大堂院」裡扮演。

我們繞過「雉門」的畫屏，走進「大堂院」，院子裡鋪著方磚，左右兩廂，中間是敞著的大廳。再進去是一個完全同樣的庭院，許多台階，又是又高又大深得嚇人的大廳。從這些房子裡我們聽不見任何聲音，男僕們是在外面，在我們進大門時就看見的背著街的房子裡，魁爺自己和他的小朱爺們，如果沒有客人，也難得在這裡起坐。一種嚇人的空氣馬上包圍了我們，使人感到彷彿掉到荒野上的水潭裡了。這以後是任何男人的禁地，不管我們跟魁爺的交情多麼密切，以後再也不許往前走了。但是魁爺家的女僕或是果園城的小姐太太會告訴我們，後面還有三個院子。它們完全隔開，兩邊兩個小的，住著他的兩位少爺和少奶奶；中間的比較大，跟我們剛才看見的一樣大，住著魁爺的四位太太和他自己。

前面我們從那個果園城的客人嘴裡聽來的話是可靠的，魁爺的確有四個太太。他的大太太是他的髮妻，一個外府官宦人家的小姐，當她為魁爺生下兩個兒子之後，便什麼都不過問；第二個是隨他太太陪嫁過來的丫頭；第三個是一位果園城縣官的姨太太，縣官被告發被查辦的時候寄託給他的；第四個，最年輕的一個，也是最不幸的一個，假使她至今還活在世上，年紀頂多不過二十七歲。果園城人全認識她，她是個女戲子。至於她的身世，縱然果園城還有人記得她的藝名，還有人對她念念不忘，她的身世卻是個謎。你大概看見過這種經常跑碼頭的戲班子，就是這種戲班子，他們照例又窮又狼狽，有一年突然來到果園城，投靠在魁爺門下，長期在車站演唱。她生來身材嬌小，瓜子臉貼「片子」都困難，戲也平常，最拿手的是「三上轎」。正當「三上轎」風魔全城的時候，魁爺姦淫了她，她害起病來，據傳說是發脾氣鬧彆扭。戲唱不成了，他於是乾脆把班子解散，給她的父母一筆錢，永遠不准他們在果園城露面。其實她的父母也不是生身父母，她落到魁爺手裡以後如何生活的，更有誰敢關心呢？

果園城有過一句老話：

「你瞧這個魁爺，他在外面說多和善有多和善，可是在家裡——」

在這裡包括著敬仰，害伯，一個小民對於自己沒有被送進衙門吃板子的輕快。然而魁爺一走進他的老宅，或是說他的「大內」（這是和居民們沒有關係的），卻成為專制中最專制的了。我們不必對這個大人物多加解釋，顯然他具有一切我們能夠想像到的中世紀封建主子們的最壞的特性。在家裡，這個自認的明朝苗裔，竟殘酷到難以使人置信的地步。他有一條現在看起來好笑，但是很像他的黑暗祖先們創立起來的嚴厲家規。

「這是可能的嗎？」

這不可能，它不應該，但它是事實。他的「大內」是一切年滿十二歲男人的禁地。四個太太每人有自己的房子，他每人給她們一個丫頭，一個女僕，另外一把鞭子。當她們犯錯誤的時候，他把她們剝得赤條條的，吊起來，然後用專門給她們預備的鞭子抽打。

他就這麼著做他的封建主子。早晨他在四位太太中間之一的房子裡用完早點，接著想起一件事，他就變成「說多和善有多和善」，要出門去了。原來昨天有個「走狗」來過。那「走狗」住在客店裡或什麼鋪子後面，和他同來的還有個莊稼人張三李四。張三李四為了晉見魁爺，特地從鄰居那裡借來一件藍布長衫，竟大，曳地，穿著渾身都不自在，直往外冒汗。他當然是個老實人；他最大的缺點是賦性倔強，不肯吃虧。因此他跟他的鄰居，他的親戚，也許是他的親兄弟打了架，為田地，為債款，或是誰家的牲口吃了他的麥子，或是更小的事情。他於是找到那個「走狗」，因為「走狗」認識魁爺，魁爺認識官。這麼著他就帶上錢，由「走狗」陪著到果園城來找「法理」。好老實人怎麼想得到，他和鄰居的爭吵其實是「走狗」們挑撥起來的；可能在到城裡來的同時，他的鄰居，我們就暫時叫他做趙富錢貴吧，也由別的「走狗」陪著來找過魁爺了！他又怎麼想得到，凡是這種事情：打架，綁票，上吊，謀害，械鬥，都是他們製造出來的！

這些事情令人氣悶，我們且回過頭去看看魁爺。他命令女僕到各房裡傳話，他要出門去了。他餵著好幾匹我們已經看見過的青騾；他有車子，車伕年輕，高大，跟他的騾子一樣強壯。可是他不願意勞動他的騾子和車伕。——他為什麼要坐車呢？他為什麼不散散步呢？天氣既然清朗得像藍玉。

沒有人能說出是多高貴的步伐，魁爺慢慢的但極其隨便的走著，鬍子輕微的往上動，好像嘴上正停著一匹時時都準備飛的黑蝴蝶。同時，他也把一團和氣像一團陽光似的帶到果園城的街上來了。

你曾看見或想到小縣城的這種場面嗎？這時候正是集市，街上擠滿了走著的和站著的各種城裡人和鄉下人，街邊上和櫃檯裡面正坐著鋪子裡的掌櫃，手裡永遠捧著水煙袋。

「魁爺早啊？」

這邊一個甜蜜蜜的笑臉。

「魁爺好啊？」

那邊又是同樣的笑臉。

在魁爺經過的路上，幾乎所有的人都恭敬的站開，並且向他鞠躬。他自己含笑點頭。他走到果園城的街上，說實話，就好比走進和諧的大家庭了。

魁爺要去看一位胡、左、馬、劉。這一回張三李四的對手並沒有到他府上來，而是通過他親戚的鄰居的親戚投靠在——譬如左爺的門下去了。那敗落主子是個老槍，拿到名叫趙富錢貴的錢，他大人又加了加量，睡的很晚，這時還沒有起來。於是魁爺趁機會就到客店裡去，或到一個衙役的下處去，再不然則到一個流氓的家裡去。總而言之，只要魁爺願意去看看的地方，任何人家都歡迎，完全像走進子女們家裡，要多方便有多方便。他們——我是說果園城的喜歡饒舌的女人，到了下午，便會坐咱大門前跟鄰居說：「魁爺今天到我們家裡來，他什麼地方都要看。」他們像被寵壞的孩子，認為是無尚的光榮。

魁爺向來不肯在這些人家特地給他搬出來的椅子上坐，也不肯享受他們孝敬的茶水；他只站站，看看，問問，然後，到十一點，去看那位左爺。走進空洞的油漆都脫落了的破敗大門，——在一條荒涼的街上，大門下面有兩塊匾額。我們不必去管它了。他來的剛剛湊巧，那個敗落主子剛剛起來，剛剛用過早點。

「啊嚷！難得呀，魁爺！」

左爺曳著鞋這樣打了招呼。這個無精打彩的、瘦而且黃的雲中鶴，正在收拾煙燈，預備吞雲吐霧。

魁爺就在煙榻上主人的對面坐下。開始他們談些地方新聞，一些不重要，毫無趣味，好像戲文的引子；接著他們又講到商會；再接著是一種新的稅捐，一種新的公債。最後，當左爺足足吸完兩筒煙之後，他大人張開嘴打個哈欠說：

「魁爺近來很忙的吧？」

「哪裡有什麼忙；就是閒事……」

魁爺做出「不能不過問」的樣子，順便提起張三李四。張三李四的屋後原來有一棵小樹，據說自古以來就屬於他父親，他父親死後就屬於他，面他的鄰居趙富錢貴卻給拿出契約，證明這小樹是長在自己的地上。他們各不相讓，為這棵小樹，他們已經打過無數回架了。

「我覺得這個老實人有點冤枉，」魁爺裝出悲天憫人的神氣說。

那個左爺盯著煙燈燒煙泡，半天才說：

「是呀，那邊也是說不盡的冤枉。鄉願嘛！」

魁爺證實了聽來的消息，趙富錢貴的確是投到左爺門下的。他問：

「你看怎麼辦呢？左爺。」

「你瞧著辦吧。來，抽一口。」左爺焊上煙泡。

魁爺不抽大煙。以下不必問了，他們分別拿了張三李四和趙富錢貴的錢，把「法理」丟在腦後，暗中決定和平解決。接著魁爺告辭，下午他要接見從鄉下來的那個「走狗」，還有跟「走狗」來的張三李四。

他，張三或李四，他在僕人的下處，馬號裡，或門房裡等著魁爺接見。他已經來了很久了。他畏瑟的走過屏門，走進這個大人物的沒有書的書房，他的腳從來沒有踩過這種地方，因此走起來十分吃力。你得承認找「法理」比捉麻雀難得多，魁爺不用考慮，兜頭給他一頓臭罵。

「你這種事情也托我來管；你自已要佔便宜，倒說人家欺負你。你向我扯謊！」

這個直冒汗的老實人自認倒霉，對著魁爺，哪裡有他辯解的餘地！於是魁爺吩咐「走狗」去找趙富錢貴的親戚的鄰居的親戚，兩人做主請一席客，替他們打圓場。趙富錢貴同樣聽他們安排，因為他同樣從左爺那裡挨了一頓臭罵。

好了。張三李四已經在果園城住兩個星期，也許還要長久些，已經花掉比那棵小樹多三十倍以至六十倍的錢。他的鄰居自然也花掉同樣多的錢。現在他最關心的是他的田地，他的牛，他的豬，官司已經打壞他的胃口，他不再找「法理」了。當他出去時候，身上感到說不盡的輕鬆。他在大門洞裡碰見另外一個鄉紳，一個走狗，一個幫助尋找「法理」的人，跟走狗同來的是另外一位張三李四。這是一注更好的交易，他們因為遺產，再不然是為兒媳婦吊死涉訟來的。

這以後，假使魁爺不到衙門裡去，也沒有人過來跟他打牌，商量什麼大事，果園城的天就慢慢的慢慢的晚了。魁爺和兩個兒子們在客廳裡用晚飯，如果小朱爺向他要錢花，他便裝得像大聖賢似的訓誡他們說：「居常應思一粟一縷來之不易。」至於家裡的事情，兩個兒子如何偷東西拿出去賣，如何借僕人的錢，過後又賴他們的賬，他是不知道的。他於是心安理得的站起來往後面走了，到他自己的住宅裡去了。在他的住宅裡，魁爺的「大內」裡，四個太太的房子裡的燈火都明亮的點著，房門都打開著，房門裡面都站著一個丫頭。她們早已在伺候著了。

我們雖然沒有親眼看見過，但是讓我們設想這種情形：魁爺很響的發出聲咳嗽，一個超乎人所能記得的歷史上描寫過的任何神聖咳嗽，他走進四個太太之一的房子；然後完全自動的，所有的門門都響著，所有的門在這一刻間都關閉起來了。直到第二天早晨，魁爺的房門打開她們才能打開。

我常常想，我相信別人也會想：

「雖然它可怕，痛苦，悲滲，然面又是多麼奇怪的一種權柄啊！」

魁爺把果園城當做采邑，支配了大約有十五年之久。到民國十六年初，一件意外事情，那些被認為愚蠢的莊稼人扛了笨重的土炮，攜帶著長槍，大刀，鋤頭，突然佔據車站，同時向果園城進攻了。他們沒有受到任何損失就從城牆上爬進來，接著闖進胡、左、馬、劉們的家裡，闖進魁爺的神秘的「大內」。魁爺在別人幫助下逃走了。但是他的第四個太太——那個可憐的女戲子背叛了他。沒有人知道她怎麼看中魁爺的年輕車伕的，有人說遠當她在車站上唱戲的時候，也有人說是在轉到魁爺手裡以後，總之她搬進一條小胡同，公開成為他的人了。這車伕是個流氓，他利用果園城的混沌局面做了小隊長，到後來，當另外一種變動——國民黨清黨時候，便很便宜的出賣了他的夥伴和他的領袖。至於魁爺自己，他逃進省城住了半年，直到鄉下人被趕回老家照舊去種他們的莊稼，照那時的說法，是所謂「反動」時期過去了，政府發還他的被沒收的土地，啟封了他的住宅。

魁爺回到果園城首先是收拾他的車伕，國民黨對這個敗類並不特別偏愛，他將在牢獄裡被關滿八年。同時他把女戲子接回家，給她一條麻繩，然後，在房門上下了鎖。

關於這個受盡人間一切苦難的女人，果園城有種種傳說。據說魁爺把房門下鎖之後，她說：「老烏龜，你有種給你老娘我一把刀！」聲言她在這個世界上活夠了，死了要好的多。他的其他三位太太再三商議，接著走進書房，一齊在他前面跪下。平常她們會爭風吃醋，但是這時候，她們兔死狐悲，請求饒恕那個可憐人一條活命。

魁爺為維持自己在果園城人頭上的威嚴，一直讓她們跪著，始終沒有作聲。從此以後，果園城恢復了它的平靜，豬照常安閒的橫過街道，狗照常在路邊曬暖，婦女們照常在門口閒談，每天下午它的主要的大街仍舊靜靜的躺在陽光下面，到了秋天，果園裡的花紅仍舊紅得像搽過胭脂。這個統治果園城十五年之久的大人物曾經活動過，可是正如葛天民所說：「有臭味的地方就有蒼蠅，」新上台的國民黨的大人物不肯把嘴裡的肥肉平白讓給他。他於是把家產分給兩個兒子，然後他賣掉他的騾子，最後他遣散他的僕人。現在，當你走過塵土極深的西門大街，你時常會看見魁爺的大門下面，就是那個曾經一天到頭打開著的，為官員一、士紳、鄉願、僕夫不斷的進出的大門下面，一個人正在用力敲門。

「??！?！?！」

顯然他已經在那裡敲了好久了。接著是一陣靜寂，裡面沒有應聲。接著再一遍，第三遍，終於沒有結果。這以後他嘆口氣，他回過頭來向大街兩頭望望，自己喃喃說：

「唉，好的時候總歸要過去的，有那一天也就有這一天！」

他的意思是人的運氣好比潮汐，有時候高起來了，有時候又低落下去。其實他想的太簡單，他弄錯了。魁爺並不甘心就此收場，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他最近加入了「CC 團」，還有「CC 團」下面的什麼「梅花團」「東方道」，等著東山再起的機會。因為他做的很機密，偶然間有到他那大而空寂的老宅裡去見他的人出來說，他表示他不願見客；又過一年，又有人說他練習坐靜的功夫很好；再過一年，另外的人說他很替日本人吹噓，雖然看起來他老多了，頭髮和鬍鬚都斑白了。因此，人漸漸忘了他，當人怨恨的講起縣黨部的大人物，便拿他來作為前鑒，稱他做「鬼爺」或是「龜爺」。

一九三九年十月五日

葛天民

「葛天民在家嗎？」

我站在大門裡面過道上這樣喊著，幾隻麻雀在庭院裡叫著，裡面沒有應聲。

我在過道裡等了許久。一隻黃狗從大門外面經過，向裡頭望望，接著又走過去。我預備再喊一遍，湊巧這時有人從外面走進來。

「葛天民老兄！」

「哦！馬叔敖！」

葛天民非常驚訝。我們前面說過：葛天民懂一點醫術，他跟他父親老葛醫生學的。現在他夾著出診包，就是說他不單會給病人吃甘草和麥門冬，面且會打針了。他當然想不到我來看他，笑著說：

「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呀？」

於是我們穿過過道，再走進角門，我們在一個空院子裡了。院子裡有三間平房，坐北朝南，這就是葛天民的診所。房門前有個葡萄棚。葡萄棚下面放著矮小的小桌，右邊有一把舊式的圈椅，另一邊是一隻小凳。桌子上展開著一本書。在我們對面，靠左邊牆角上有一棵合歡樹，院子中間放著魚缸，沿牆是美人蕉、剪秋羅和各種還沒有開的菊花，只有園藝家可能說得出它們的名目。那些肥大的葡萄在空中吊著，已經爛熟，變成紫色的了。

一種鄉村的空氣馬上包圍了我們。

「你大概沒有想到是我？」

「怎麼會想得到！說真的，你想想有多少年……」

葛大民把出診包送到屋裡。接著走出來，對著空中向隔壁大聲叫喊：

「李嫂！李嫂，拿茶來！」

直到這時我們才有工夫坐下。葛天民七年來幾乎可以說沒有變化，正相反，葛天民反而胖了。一個自得其樂的人總是要胖的。他們量大心寬，將近四十歲便胖起來，用這裡的說法是「發福」了。

「你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在哪裡嗎？」我問這個果園城的農場場長。

葛天民用手抹著他的發亮的額頭，想了一下。

「我想，是在打船的地方吧？」

「我想不是。」

「那麼是在果園裡？」

這個沒有嗜好的場長，這個過著閒適生活、為人淡泊而又與世無爭的人，他大概是忘記了。我最後看見葛天民先生是在七年前，那時候他沒有現在胖，鬍子沒有現在濃，他正在農場上指揮工人工作。

但是我們不能因為這件事責備他記性不好，人是生活在小城裡，一種自然面然的規則，一種散漫的單調生活使人慢慢的變成懶散，人也漸漸習慣於成規。因此許多小事情也正像某年曾到河上洗澡某日曾到城外散步，這種類似的事件人們很容易的就忘記了。在這裡也和鄉下一樣，大部分人是不願意將金錢和時間耗費在享樂上面的，人記得最清楚的是宣統元年曾經買過火缽，民國十四年在某地買過雨傘，民國十二年又因某事曾在某家店舖裁過一件長衫，儘管這些店舖早已不存在，早就倒閉了。

我們並沒有重要事情要談。我於是提醒他：

「我記得我們是搭伴過河去的。」

「搭伴過河去的嗎？」葛天民先生滿意的笑著，好像無意間從大海裡鉤起一件久已遺失的東西，現在他想起來了。遠在七年以前，那一天他因為買一雙鞋，特地陪我到火車站。

這時候葛天民先生的女僕送來茶和茶杯。她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粗壯得像水滸傳裡的顧大嫂，有點憨裡憨氣；可是為了活下去，這個女英雄只得雇給人家當傭人。她把茶壺和紅花茶杯放到桌子上，順便告訴葛天民，剛才巡官派人來請過他，然後走出診所，走出葛天民先生的花園。

當我們批評一個人，譬如葛天民先生，我們怎能說他是好或是不好或是壞的呢？你知道我們是生活在老中國，我們的人生哲學是——一個有才能的年輕人，在十年之後他已經自以為老了，說話總喜歡用「我們那時候」開始；一個熱心改革的好人，他將被蛆蟲們踩在腳底下蹂躪，直到他改變了樣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為止；反過來，假使在最初的十年中，他剛走進社會就做下纍纍的，每一件都夠得上槍斃或二十年徒刑的大事，人家也許在背後罵他，但是直到現在，被尊敬著被頌揚著的豈不正是他們嗎？

葛天民先生不屬於這一類，他是另外一種人。他曾在本省農業學校畢業，學得不十分好，這不能怪他，因為人根本不想教他學好。那時候地皮比現在寬，當人家推薦他或是說委派他的時候，他選定自己家鄉。他回到果園城，在一片荒地上創立了農林試驗場。

我曾經說過，葛天民毫無嗜好，每天吃過早飯，他替老葛醫生看病人，按脈，看舌頭，開方子；下午葛天民出城去了，葛天民到農場上去了。他在那裡並沒有什麼重大事情；他的工作照例是檢查各種苗區，看工作進行的情形，看工人有沒有按照他的規定去做。他在那裡留到五點鐘，有時候稍微遲些，他留到六點。這中間他發見玫瑰花的枝條長得太長，波斯菊的種子該保存下來，或是供接菊花用的篙艾生了蚜蟲。

「老朱，老朱！」

葛天民先生在蔬菜區裡喊著。

「場長先生說苞菜壞了！」

工人們是這樣稱呼葛天民的。於是到了五點，工人們，還有農場上的老牛，都站在充滿夕陽的光和各種植物的香氣的農場上聽候場長吩咐。這一天就這樣平安無事的過去了。家裡並沒有緊要事情等著葛天民先生回去，他不是詩人，可是樂得到河岸上去散散步，有時候也喜歡在冷僻的鄉下小路上走走。

其實即使這些監督工作也是可有可無的，葛天民的到農場上去只是——大半是因為成了習慣。碰著颳風下雨天，或者他有別的應酬，你走過農場時沒有看見他，你就知道葛天民向自己請假了。

他除了替紳士們培養一些稀奇的樹苗，另外毫無成就。他的場雖然名之為農林試驗場，可是他的土耳其種禿頭小麥和農民有關係嗎？他的像種花似的耕作方法跟農民有關係嗎？他的接枝桑樹跟農民有關係嗎？

「這是當然的，」假使你知道當時所有的機關都只有一個目的，都為了刮地皮，你就不會責備葛天民的成績了。假使你知道農場的經費有多可憐，你就得承認：葛天民的薪俸僅夠他的一家人買青菜，到了民國十五、十六、十七，連買青菜的錢也停發了，他每天只得吃自己的了。但是隨他各機關去搜，去刮，去分贓，去狗打架，他的農場仍舊照常進行。他有他的目的，用農場本身的出產能養活兩個工人，自己樂得當當場長。原來他發現「場長」這兩個字比普通醫生吃香，他的麥門冬比別人的靈驗。

葛天民先生像管理花園似的管理農場，每天照例在那裡留到五點以至六點鐘，照例把一部分時間花費到小合歡樹，梧桐樹，加拿大種的楊樹，印度種的槭葉樹上面。

於是我們自然而然的談到農場。我說：

「我最後一次來果園城的時候，你正在試種無核葡萄。」

「你記得準是無核葡萄嗎？」

葛天民挺調皮的望著我。

「你試種過各種植物，可是這一回的確是葡萄。」

「哦！不錯，葡萄！」

葛天民對葡萄似乎挺有興趣，下意識的挪動著凳子，向我湊過來說：

「你來的時候經過農場嗎？」

我從車站下來是經過農場的。

「那麼葡萄呢？你看見葡萄沒有？」他興奮的問我。

「我沒有看見，」我告訴他葡萄田好像毀了。

一種驚駭混和著失望的感情使葛天民的眼睛又大又空虛，興奮立刻從他臉上消失了。

「還有桑園——桑園也毀了？」他接著問。

「桑園也毀了，」我說。「現在是一片空地。」

葛天民沉重的呼吸著，盯著我直發愣，好像他沒有聽懂。隨後他轉開臉，失神的望著空中，望著那棵合歡樹。試想這多奇怪，這個農場的老場長竟不知道他的桑園和葡萄田！我開玩笑說：

「那一天我沒有看見你，我想你向自己請假了。」

「請假了？」

葛天民從夢境中醒轉來。終於，他領會了我的意思，做個鬼臉說：

「是的，請假了。請長假了！」

我們怎麼想得到呢？這個長期不支薪水的農場場長，為人淡泊而又與世無爭，常用各種稀奇古怪的小樹周旋於紳士之間，老愛給病人吃甘草和麥門冬的人，我們總以為他將平平淡淡做場長做到死的，誰知道後來農場經費有了著落，當他正準備擴充的時候，他得到暗示，為著保存面子他只得自動辭職。他說他請假快五年了。

我們不必談印度械葉樹和土耳其禿頭小麥了，也不必談無花果和波斯菊了。接著我們談醫道。老葛醫生死了，葛天民子承父業，我忘了提了，他的大門口一直就掛著「祖傳內科」的牌子。說老實話，你一輩子不認識他這個醫生，決不會少活三年。葛天民是個好庸醫，他怕用巴豆，甚至怕用常山，在他的藥方裡最常見的是枸杞子、麥門冬、生地、熟地、黨參、番紅花。可是縱然如此，果園城的老爺和紳士們仍舊愛請他去看病，因為他隨請隨到，他的藥保險，頂重要的是照例可以不給他診費——看好病，有的人逢年過節給他送兩盒點心，已經算天大的面子。

聽到這種種消息誰都會氣憤不平。

「他們幹什麼老不肯放過你呢？」

「你知道有臭味的地方就有蒼蠅，老弟。這只怪地面太窄，所以有些人就被踩在地下；至於我，我就得給擠到天上去了。」葛天民笑著站起來，轉轉身子，忽然作個虛張聲勢的手勢說：

「你等著瞧，有一天我給他們巴豆吃！」

當我們這樣談著話的時候，一個小販在牆外胡同裡大聲咄喝著：

「熟棗啊，紅的熟棗啊！」

對我輩四海為家的人，還有什麼是比這種叫賣聲更親切更令人惆悵的呢？當我們回到長遠離開的某處地方，忽然聽見以前就在小胡同裡聽慣了的叫賣聲，也許十年二十年過去了，我們發現它沒有改變，原來小城市的生活也沒有改變。

可能是叫賣聲引誘了葛天民先生的饞涎，或者提醒他了，他踞著腳尖從葡萄棚上掐下一串葡萄。

「嘗一嘗這個吧，老弟？」

葛天民把葡萄放在我前面，然後他深深的喘口氣。

「這就是那一年試驗的那一種嗎？」

「啊，正是試驗的那一種。」

葛天民自嘲的笑著，他說他當了十二年的農場場長，幸虧自己家裡還留著這種葡萄。

我們繼續坐在葡萄棚下面，小販過去以後，周圍又歸於平靜。這城裡的生活仍舊按照它的老規律，乏味地慢吞吞進行著，太陽轉到西面去了，我們可以想像它是每天就這麼著轉到西面去的。陽光透過葡萄棚，溫柔的從縫隙中漏下來，在對面合歡樹上，幾隻麻雀快樂的在吵鬧，牆壁和院子中間的魚缸的陰影長長的映到地上。花園門口忽然出現一個人。

「葛場長在家嗎？」

「在，在。」葛天民滿口答應。

那人高傲的像個催科衙役，板著臉用絕對不打折扣的腔調說：

「縣黨部馬委員的少爺有病，請你去一趟。」

「好，我馬上就來。」

請醫生的走了。我打量葛天民，從他臉上竟看不出有一點憤懣。桌子上攤著一本書，拿起來看時，原來是石印的「笑林廣記」。

「真是葛天氏之民哪！」我站起來說，把書放到原來地方。

「喲，喲！別提了。」他滑稽的向我擠眼。「快成割頭民了。」

我們笑著離開他的診所或是說花園。葛天民誠懇的希望我能在果園城停留幾天，他說他將弄一條船，溯流而上，到一個什麼村子去看戲。假使可以這麼稱呼，他應該算是個小小的「混世家」。他是別人的父親，別人的丈夫，會應付任何風浪，將來很可能活到八十五歲，然後安靜的死去。

一九三九年六月二十二日

桃紅

在孟林太太家裡，每天我們能猜出都是來什麼人，一個送水的，接著，一個賣絨線的。當陽光從屋背上照進這個寂靜的老宅，素姑——孟林太太的女兒，一個像春天般溫柔，長長的像根楊枝，看見人和說話時總是婉然笑著的，走路是像空氣在流似的無聲，而端凝又像她母親的老女，很早很早她就動手，我是說她低著頭開始在繡花了。假使是春天，夏天或秋天，她坐在院子裡的大槐樹底下；冬天，她悄悄坐在明亮的陽光照著的窗戶下面。孟林太太這時候照例在床上睡她的午覺。

現在素姑正是坐在院子裡，在右邊，在素姑背後遠遠的牆角上，有個開始凋零的絲瓜棚；在左邊，客堂的窗下，靠近素姑是個花畦，桃紅——就是果園城人給鳳仙花取的名字，少女們種了預備來染指甲的——現在在開它們最後的花朵。院子裡是自早晨就沒有人來過，乾淨得像水洗過的一般。每個寡婦據說至少有一種怪癖，自從被孟林先生遺棄以後，據說她從來沒有高聲說過話。她害怕聒噪得神鬼不安，數十年的空閒生活又使她傾向清潔。就在這種靜止氣氛中，素姑十二歲就學會各種女紅。於是一年，二年，五年，十年……唉！她給自己縫繡滿一口大箱，那種舊式的朱漆大箱，接著她又縫繡滿另外一口，並且，當她二十歲的時候，還給孟林太太做好壽衣。漸漸的親友們的和鄰舍家的她的女友們，跟她同年的少女都出嫁了，後來連比她小十歲的，當她應當出嫁的年齡還是小女孩的少女也出嫁了，她們在出嫁之前，大半都請託過她，她為她們一個接著又一個的縫過嫁衣。現在素姑是二十九歲！沒有人能計算她總共縫過多少繡過多少，但據說，僅僅她給自己做成的已經足足夠她用三十年，用到夠她成為一位白髮蒼蒼的祖母——五十九歲了！這些衣物自然是逐年做成的，它們逐年都有不同的式樣，它們是寬的，瘦的，長袖的，短袖的，挑花的，鑲滾的。從這些不同的式樣你可以設想一個少女曾經做過多少夢，你可以看出一個少女所經歷的長長歲月。現在她正給自己繡滿第三口箱子。

時光無聲的——正像素姑般無聲的過去，它在一個小城裡是多長並且走的是多慢啊！素姑低著頭已經繡了半隻孟林太太的鞋面，在青緞的地上繡完兩朵四瓣梅了。

「媽，幾點鐘啦？」

素姑心中忽然如有所動，忍不住抬起頭來問。孟林太太早已醒了，正一無所欲的在床上領略午睡後的懶倦。

「瞧瞧看。」這是她照例的回答。

那放在妝台上的老座鐘——你早應該想到，這人家其實用不著時鐘——人家忘記把它的發條開上，它不知幾時就停擺了。

素姑手中捏著針線，惆悵的望著永遠是說不盡的高和藍而且清澈的果園城的天空；天空下面，移動著雲。於是，是發黑色的樹林，是籠罩著煙塵的青灰色的天陲，是茅舍，豬，狗，大路，素姑上墳祭掃時候看見過的；是遠遠的帆影，是晚霞，是平靜的嫣紅發光的黃昏時候的河，她小時候跟女僕們去洗衣裳看見過的。她想的似乎很遠很遠……

一個沉重的腳步聲驀地裡走進來，素姑吃了一驚。「老王，老王！」她轉過頭去喊。

「嗯！」送水的這樣應著，一面擔了水急急往廚房裡走。忽然間她自己也覺得好不奇怪，真個的，她喊老王做什麼呢，老王每天在這個時候進來，給孟林太太家擔水快二十年了。她自己覺察這舉動的突兀，因此，她的慢慢的向下畫出兩條弧線的臉上很快的，讓我們用一個常用的比喻：在那白的花瓣上飛起兩朵紅暈。

「果園裡的果子卸光了嗎？」她高聲問。

「卸光了，小姐；早就卸光了。」

老王並不回頭，他自然沒有留意素姑的心情，說著時早已走過去了。庭院裡接著又恢復原有的平靜，遠遠的有一隻母雞叫著，在老槐樹上，一隻喜鵲拍擊著樹枝。

「早就卸光了。」素姑在心裡想，她的頭又低下去了。她用一種深綠色的絲線在鞋面上繡竹葉。

時光是無聲的，但是每一個小城裡的日子都有一種規律。在大門外面的胡同裡（這胡同距離孟林太太的住宅很遠，它們中間還要經過一條，夾道），一個賣梨的吮喝著走過去了，一個賣熟棗或熟藕的接著也走過去了，最後是一個賣煤油賣雜貨的沉重的敲著木魚。

「梆l！梆梆！」

素姑於是又一遍的抬起頭來問：

「還不該燒飯嗎，劉嫂？」

劉嫂——孟林太太家的女僕，這天下午到河上洗衣裳去了，也許正在大門口和果園城的興致永遠很好的娘兒們閒談。那個老座鐘，我們說過它早就停了。

正在這時走進來一個賣絨線的。你見過她們嗎？那些臂彎上挽著條籃，手中拄一根枴杖——一根棍子的可憐的像老要飯似的老媽媽們。就是這樣一個老媽媽，她從這人家走到那人家，又從這街巷穿過走進另一條街巷，整整跑了半天，已經走得累了。現在，她走進來的時候並不曾呼喊，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以前她是每天來的。

「買點什麼吧，小姐？」

素姑並不要買什麼，然而她仍舊想看看。於是在天井裡，就在泥地上，賣絨線的坐下去，隨後打開籃子，一些紅的綠的綾絹露出來，全是便宜的，不耐用的，你簡直可以說是醜惡的，這裡的賣絨線的都帶售點布料。素姑揀塊杏紅綾子，這好像是一種習慣，接著她又看中一種羽毛辮條。但是我們怎樣才能說明一個二十九歲的閨秀的心情啊，忽然間，僅僅是忽然間，當她想到這些東西該配到哪裡最合適，一種失意，一種悲哀，正是誰也沒有料到，但是早已潛伏著的感情。

「不要了，」她說，她什麼都不要了。她已經縫滿兩口大箱，她給她的同時的以及比她晚一代的少女們裁過嫁衣，並給她的母親做好壽衣，那麼她還要這些做什麼呢？她還縫什麼呢？她把賣絨線的貨籃推開。

她把貨籃推開，你知道每個賣絨線的都有她們的兜攬方法，她有一塊老機織的猩紅緞。

「你明天出嫁時候用得著的，小姐。」賣絨線的發慌的喊。

素姑感到受了一下更重的打擊。她站起來，不，她什麼都不要了，賣絨線的從後面望著她走進寂靜的又深又大的上房。這屋子的一頭是孟林太太住的，另一頭歸素姑自己。

「外面是什麼人？」孟林太太大聲問。這時候她已經起來，在床上坐著，她的耳朵近幾年有點聾。

素姑沒有回答就走進自己的閨房。她坐在中間糊著燈紅紙的窗戶底下，一隻書桌前面，在她背後，頂著床擺著梳妝桌，另一邊，一個櫥櫃，上面疊著兩隻大箱，整整鎖著她的無數的歲月，鎖著一個嫁不出去的老女的青春。她從書桌上拿起一本書，一本展開著的不知幾時忘記收起來的「漱玉詞」:

……莫道不消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

接著，她的手又廢然垂下去，她的眼睛——難道這不是很自然的嗎？它移到面前的鏡子上去了。在鏡子裡，一個長長的鵝蛋形臉蛋兒；一綹散亂的頭髮從額上掛下來；一雙淺淺的眉在上面畫了兩條弧線；眼的周圍有一道淡黃的灰暈；她的嘴唇仍舊是好看的有韻致的，卻是褪了色的——一個中國的在空閨裡憔悴了的姑娘。

素姑正是這樣望著，右手支著頭。在窗外，雁嘹唳著從將晚的果園城上空飛過，晚風蕭索的在庭院裡絲瓜棚上發出輕微的響聲。於是書從她手裡落下去，她想的似乎很遠很遠，漸漸的連鏡子也在她眼裡消失了，一顆淚珠從她臉上滾下來，接著又是一顆。

一九三九年十月十日

賀文龍的文稿

「被毀傷的鷹啊，你棲息在小丘頂上，勞瘁而又疲倦。在你四周是無際的平沙，沒有生命的火海，鵲族向你叮喙，鼠輩對你攻擊，萬物皆向你嘲笑。你生成的野物毅然遙望天睡，以為叮喙、攻擊與嘲笑全不值一顧……」有一天夜裡賀文龍的家裡人睡了，他在一個剛訂起來的本子上這樣寫。

賀文龍——一個細長、蒼白、濃眉、寡言笑的年輕人，果園城的小學教師，當他在學校裡唸書時候，據說也正跟大多數年輕人一般抱過大希望。正是所謂上天好生，欲成其大志，必先勞其筋骨，接著賀文龍就跟不幸的全中國人一同吃了苦了。等到他不得不把自己委曲在一個小學教師的職務下面，看出別的全無希望，他將自己的全部希望付給一種既不用資本也不必冒險的事業，希望將來做個作家。

這一天就是他的事業的開始。他坐在小窗下面，一盞煤油燈前面。昏黃的燈光照到他疲勞的臉上，值得全世界讚美的夜晚在進行著，打更的銅鑼聲遠遠響著；風輕輕在窗紙上呼吸；他的太太在隔壁打鼾；他的母親在另外一間房子裡咳嗽……他傾聽著只有在一些小城市中才會惹人注意的各種聲音，一種寧靜感，一種操勞後的安慰，打更的銅鑼聲於是把他帶到城外去了。他想到他的輝煌的將來——為什麼他不該有個好的將來呢？難道他的忍耐力不夠強，他的聰明不逮別的什麼人嗎？那麼他將從這無休無止、任重吃苦的生活中掙扎出來，有一天，這個被人輕視的、一天到頭像叫化子一樣在講台上叫嚷的小學教員將有他自己的高山，他自己的大海，他自己的廣野……

美麗的幻境擺在前面，正像擺在鷹的翼下。接著他忽然驚醒，他太太的鼾聲使他抬起頭來了。打更的銅鑼聲仍舊遠遠的響著，夜晚比先前更加寧靜。當他預備從新去繼續他的文稿，他發現燈裡的油快熬完了。況且睏倦的眼淚早已在他眼裡，睡眠多甜蜜啊！

賀文龍因此將規定的工作推到明天，明天又推到後天。並不是他生成的懶惰，說真的，假使有人知道小學教員生活的十分之一，他便不會責備他——責備可憐的賀文龍了。為著一個月能拿到手二十至多二十五元薪水，他每天須在五點半以前起床，六點鐘他要到學校裡監督學生自習；八點鐘他走上講台，然後——不管是冰雪載地的深冬或赤日當頭的盛夏，他必須像叫化子似的叫喊著，直到他累的白沫噴出，嗓子破啞。

可是即使是嗓子破啞，誰又會去注意他呢？人是生來只去留心大人物，有錢的人物，地位優越的人物，因為這種人能夠影響他們以至他們的子孫，一個小學教員，他累了、病了、或是死了，跟別人有什麼關係？

人或許以為他喊了一天，這就算完了，可以安安適適伸直腿去休息了。這是個多荒唐的想法！須知道，假使說世界上真有一種人堪稱萬能，這種萬能的人就只有小學教員，他必須記住那些他從來不認識的人的名字，那些從來不會驚擾人類安寧的小國，那些他從來沒有時間去觀賞的星斗以及他永不會去使用的格欄輻線，甚至他還必須知道怎樣玩啞鈴和怎樣打球，就是說他得教國文、地理、歷史、「自然」、算術，甚至還得會教體操，十八般武藝他得件件精通。等到他回到家裡，人以為是他的休息時間，他卻又必須馬上坐到桌子前面，原來成堆的課卷早已在等著他了。他要改正作文，看學生們的日記，鑒定大字小字。等到他把工作一件一件作完（其實他永遠不會做完，就是他死後他也不會作完！），呵欠又早已在他嘴角上等著他了。他的眼睛花了，手麻痺了，脊骨酸痛了，頭腦昏眩了，簡直像一陣旋風一樣的了……那麼，請想想，明天早晨五點半以前他就得起來，他還能去寫作嗎？

不得已，賀文龍的文稿或是說事業就這麼著一天一天推下去。他的太太業已懷孕，不久就要分娩。在先他打定主意等孩子出世後動手，不幸他給他帶來了更多的困難，他更加忙了。他的收入不夠他僱用奶媽，在他的兩項日常工作——在講台上叫化和永不會看完的課卷之外，從此又增加一件：有時候，他的太太在廚房裡或為別的事情分不開手，他必須去料理孩子。

賀文龍自然並不比別人缺少忍耐力。有一次他無意間在書堆下面翻出他的文稿，它已經像夾在紀念冊裡的花瓣變成焦黃。因此他又從新想起他的未來事業，他又重下決心，跟自己約定一年為期。

「等孩子長的大點，他會自己在地上爬，我就可以動手。」他用這話安慰自己，以為只要他肯再忍受一年就很行了。

然而上天從不肯加惠苦人，他以一年為期的，卻是他的第二個以至第三個孩子。人說飯越少人吃的越多，好像他們知道賀文龍是這麼個可憐蟲，每月只有二十至多二十五元收人，吃不飽也餓不死的小學教員，他們幾乎同時搶著來了。

「看來送子娘娘是認上我的大門了，」當他的第三個孩子出世時，賀文龍苦笑著想。

他已經好久不提他的未完文稿和他的輝煌事業，現在他是連想到它們的時間都沒有了。每天當他疲乏的像驢子似的回到家裡，小賀們便將他包圍起來，最大的喊他「爸爸」，較小的喊他「乓乓」，最小的喊他「法法」。他們同時爬到他的肩上膝上，然後上氣不接下氣的，用他們的還不能自由講話的小嘴斷斷續續告訴他許多事情，他們說剛才有客人來過了，這以前還有討賬的也來過了。當另外一些時候，他回去常常碰見他們躺在地上號哭，他們盡量的號，就像幾隻大嗽叭在比賽誰的聲音最高最大。說實話，賀文龍實在被他的孩子們給累壞了。賀文龍的脖子上好像被什麼東西給勒著，賀文龍要透不出氣了。

「他們應該死掉兩個，要麼就得送人兩個，」這時候他便苦惱的在心裡發脾氣。接著他立刻又想起自己是教員，曾經受過教育，雖然世界上只給他白眼，自己總以為是個體面人，做父親的對於自己的孩子應盡責任。總而言之，他馬上就發覺這是一種罪惡觀念。

「誰還能幫助賀文龍呢？」他於是向空嘆息。「縱然真的有一個上天，上天看著他也只有皺眉。並不是他不掙扎；他的掙扎無用，厄運像石頭般接連向他砸下來，它注定他要從希望中一步一步落下去。」

賀文龍的最大的孩子終於進了學校。有一天，命運好像對他作最後的回顧，他看見小賀坐在台階上正用鉛筆朝一個本子上塗抹——「又在亂畫？」你應該知道像這樣大的孩子就是魔王，碰到他們手底下的東西全要遭劫。賀文龍將本子要過來，原來是他早已忘在背後的文稿，上面有幾句已經被一隻大眼睛公雞遮住。

這是賀文龍看見他的文稿的最後一次。

「被毀傷的鷹啊……你生成的野物……以為叮喙、攻擊與嘲笑全不值一顧……」他在心裡念著這些好像是一種諷刺，他已經不能十分瞭解的文句。

小賀恐懼的從下面望他的臉色，以為可能要被責罰。賀文龍卻沒有想到他的兒子；他想的是數年前他寫這文稿時的情景——希望、聰明、忍耐、意志，一切人類的美德無疑的全比罪惡更難成長，它們卻比罪惡容易銷蝕，容易腐爛，容易埋沒。如果他配稱為鷹，這鷹的最後希望是斷定了。一陣惆悵於是忽然佔領了他，他感到人生草草，歲月匆忙，一轉眼便都成過去。將來有一天他也許會跟許多悔恨他們少年行徑的老年人一樣，他會從新想起他的文稿，很可能以為只是當初一種妄想，一時的血氣衝動。不過還有一個更大的可能，他也許——自今而後也許永不會想到它了。

一九四一年五月二十八日

顏料盒

賀文龍跟我從他家裡出來，我們出了城往河上走。這時候是上午九點鐘，路上沒有別的行人，只有一個賣菜的從我們身旁趕過去。

「你還記得油三妹嗎？」他突然問。賀文龍帶著鋼針和竹簡，要到河上去捉蟋蟀。

我想了想這個油三妹的模樣。

「你是不是說的尤藹梅？」

「不是尤藹梅。」尤藹梅常常到孟林太太家裡去。她是個怯弱、嫻靜、臉上帶幾分哀愁的少女，五年前她被嫁到鄉下一個地主人家，公婆不滿意她上過學堂，她也不滿意她的丈夫愚蠢。

一個嫻靜多愁的少女五年前被遣嫁了，她跟她丈夫毫無感情。這簡單的敘述使我們惆悵。這個油三妹我想應該是我小時候看見過的女孩子中的一個，那麼她是怎麼樣的呢？

「她進過學校嗎？」

我不大記得她了。我已經將近十年沒有看見她們，果園城的少女們，我整整有七年不曾聽到她們的消息。

「她進過學校，」賀文龍說她以前是女子小學的學生，和尤藹梅同學。

「你說的豈不是那個黑的長臉蛋的，生一對娥眉，紮雙辮的那一個嗎？」

「這不是她；你說的是馬瑤英；她比馬瑤英低一班。」

沉沒在我們紛亂生活中的記憶是很容易勾起來的，現在只須輕輕一點，我就想起來，原來油三妹就是油坊掌櫃老邵的女兒。她的臉蛋是圓的，兩頰是紅潤的，一對大的閃光的眼睛，我們不明白為什麼生了這種模樣的人大半都心地比較平直，據說她最大的特點是喜歡笑。他們——油三妹的父親、母親、哥哥、嫂嫂和油三妹住在東門里油坊後面。油三妹的哥哥病弱無能，他從清早起就在櫃檯後坐著。除了星期天，你每天在從東門到西門裡女子小學的路上都能看見她，她夾著書包，很快的通過大街，時常罵退或打退在某處守候著她的幾個小流氓。這需要勇氣，人家說比起她的哥哥，她更像男人。那時候她還只十四歲。現在女子小學已經關閉，和男子小學合併快六年了。在經過這麼多歲月和波瀾之後，我們忽然想起一個少女，我感到一陣被命運播弄著的沉悶，一種壓迫。我們怎麼來說明她們的遭遇——幾乎是完全相同的遭遇呢？不管我們用多美麗的言辭，不管我們說得多婉轉，這在我們總難免殘酷之感。

「她也嫁了並且死了嗎？」一種不幸的預感，我恐懼的問賀文龍。

我們現在走到河上來了。我們坐下，坐在河岸上；賀文龍點上一支煙，優傷的望著對岸。在對岸，臨著一行柳樹，先前是屬於我們的熟人，屬於小劉爺劉卓然的田地。在河的下游，我們左邊有一座榆樹林子。這時候船場上正忙著工作，從樹林那邊不斷的送來沉重的痛苦的錘聲。

賀文龍噴一口煙。

「是的，她死了。」他說。

但是油三妹並不曾真的出嫁，雖然她等著結婚等了好幾年，這不過給她的生命的最後幾年添一重悲痛。

油三妹在民國十四年從小學畢業，接著這個圓圓的臉蛋和一雙閃光的大眼的少女便在省城考進師範學校，第二年因為所有的學校都停頓下來，她也回到果園城的家裡。

現在我又記起來了。我說：

「那一年在車站開市民大會；她唱過歌。」

「她唱過歌。」賀文龍點頭。

「她的嗓子好極了。」

「唱起來就像黃鶯。」

「她似乎很喜歡活動，凡是熱鬧的事，我覺得她都有興趣。」

你知道事情壞就壞在這裡，那時聰明，漂亮，學問，甚至一個人的快樂，都會招來橫禍。油三妹在家住了一年，接著又重回學校。她勇敢，善於辭令，被選入學生會，直到畢業都是學校的活躍分子。這時候她二十一歲。在她求學期間果園城就有許多謠言，人家說她和三個男人同時講著戀愛：一個是她的先生；一個是高級中學的學生，學生會的委員；另一個是軍官，據說是個少校。這些謠言的來源是頭腦稍微清醒點的人都會明白的，因為她是油坊掌櫃老邵的女兒，竟膽敢輕視果園城那些出身高貴的小流氓。

油三妹畢業之後，回果園城做小學教員。她在少女中似乎應該是個例外，應該得到幸福，因為她既然有那麼多的笑，心地又那麼善良，雖然時常跟男人們吵架。然而命運早已給她安排下不幸。有時候你會覺得奇怪，你會忽然想起她的天性裡頭怎麼不再多點女性成分，她為什麼不看見自己是個女人，她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快樂！但是油三妹到底是女人，儘管她只承認男女間只有生理上的差別。漸漸她注意到她小時候的同伴，她們都獲得——一個無可逃避的結局。她們都有了丈夫，她們有的被父母嫁了，有的是一半遣嫁一半自主的結婚了，有的還生了孩子。我們常常說一個跋涉過度的人，不管是何等地方，他總希望能找個地方供自己休息。一種類似跋涉者的渴望加上一種被遺忘的感懷，油三妹希望結婚。她犯的最大錯誤就是希望結婚！

「於是她就病了？」

「油三妹並沒有病，相反她更愛吵鬧了。」

四周是靜寂的，彷彿連樹木也都在屏息傾聽。從船場上送來的錘聲，沉重的痛苦的千古不變的一聲一聲響著。

「你說這是危險的嗎？」我接著問。

賀文龍深深吸了口煙。

「什麼是危險的？」

「假使女人愛熱鬧？」

「我認為現在是相當危險。」

油三妹是教體音的，她在課堂上——有時候也在休息室裡，用尖利的發瘋的大聲唱歌。她喜歡自己或別人大笑，喜歡各種熱鬧，她所害怕的只有一樣，好像故事裡所說的害怕自己影子似的害怕孤獨。她白天很少在家。

這樣又過一年，油三妹二十三歲。

她需要的是什麼啊？在這裡沒有高尚的娛樂場所，沒有正當集會，甚至連比較新一點的書都買不到。我們可以指出它每天照例要發生的事情，並且可以更清楚的，可以像星期菜單似的給小學教師安排一個節目：早晨，連最小最貪睡的學生都到學校裡來了，他們從床上起來，喊校工打臉水，然後，吸煙；他們上午的精神很好，講書時發聲挺大，時常引起學生們在下面發笑；到了下午，你知道每個小城到下午都有這種現象，全城，連主要的大街都顯出疲倦，教師們要打哈欠了，照例下幾盤棋，罰幾個自己不喜歡的學生。講到這裡，我請小學教師原涼，他們大多數並不如此無聊，但他們中間確有少數無聊人。至於油三妹，我們前面說過，假使不熱鬧，她簡直就難活下去了。我們不妨設想她每天早晨起來打個嬌懶的哈欠，然後洗臉擦粉，整一整頭髮和衣領，再用豐圓的手指提上鞋，接著照照鏡子，接著就從家裡走出來。她在路上走的很快，比她以前當學生時候走的更快，她生怕街坊上認識她的人議論。

油三妹一直走到學校——這時候她和她家裡人欠和睦，儘管全家都寶貝她，她是老生女兒，她卻不喜歡他們。因此她在學校裡耽擱的時間更多，而回家的時候是更晚了。她和同事到城外散步，打球，上車站看戲。

所有的人都趨向歡樂，我們自然不能因此單獨責備油三妹。有一天晚上，油三妹沒有回家，她的母親和父親年紀太老，哥哥是做生意的，很怕見讀書人，況且她回家晚早習慣了，沒有人去找她。

「他們做什麼嗎？」

賀文龍說他們在學校裡吃酒。他們划拳、行令，一直吃到夜深。最後他們都吃醉了，校長——一個國民黨特務裝作吃醉了，油三妹自然是早吃醉了。她大笑並且發狂的唱歌。

「這事情是很平常的，」你也許會說。

然而我不知道應不應該說是最使人痛心的，油三妹第二天醒來卻變成哀愁的油三妹。她很快的瘦下去，紅潤的兩頰陷下去，發光的大眼常常是空虛，陰沉，像剛哭過似的乾燥，而走起路來，常常像想倒下去睡一覺的樣子。但是她咬住牙關什麼話都不說。以後她還繼續上兩個月課，她的母親看出她身體上的變化，於是她就請病假了。

油三妹在床上睡了大概有一個月光景，據說她誰都不願意見，她不說話、不笑、不哭、也不叫喊，只是不動的向上面望著。她望什麼？誰知道！有一天早晨，她睡到八點鐘還沒有睡醒。她母親到房子裡喊她。自從發生那種不幸事件之後，老太太是很生氣的。老太太怒聲罵道：「小三奶奶，你睡死了嗎？」但是油三妹沒有理會。陽光早已照到床上，照在她昨天晚上脫下來的鞋上，這個曾經有過過多的笑的，我們曾經看見她每天夾著書包到學校去的少女繼續睡著，她的手早已冷了。她的枕頭上因為流上很多淚還是濕的。最後人家在她的床裡面，在地上找到一個顏料盒。

我們小時候認識的少女，第一個將痛苦的去過完她的一生，第二個吃了籐黃，第三個，我也想收起我的顏料盒，我們何必描畫這些痛苦的畫像啊？如我的一位相識所說，我們既然並不比別人殘酷。這時賀文龍點上第二支煙，用鋼針敲了敲捉蟋蟀的竹筒，笑著問我：

「你剛才提起馬瑤英，你知道她怎麼樣了嗎？」

「不，不……」

我們不要問了，我們不再打聽馬瑤英了。馬瑤英——那個曾紮過雙辮，生一對娥眉和黑的長臉蛋的，我們熟識的第三個少女，她因為作政治運動被判處五年徒刑，她將在監獄裡消磨去她的大部分青春。

於是一陣悲憤統治了我們。在我們四周，曠野、堤岸、樹林、陽光，這些景物仍舊和我們許多年前看見的時候一樣，它們似乎是永恆的，不變的，然面也就是它們加倍的襯托出了生命的無常。為什麼這些年輕的，應該幸福的人，他們曾經給人類希望，正是使世界不斷的生長起來，使世界更加美麗，更加應該讚美的他們，為什麼他們要遭到種種不幸，難道是因為這在我們的感情中會覺得更公平些嗎？我們被苦痛和沉默壓著。

從上游，從明淨的秋季的高空下面，遠遠的露出一片白帆的帆頂。從樹林那邊，船場上送來的錘聲是憤激的、痛苦的、沉重的響著，好像在釘棺材蓋。

一九三九年七月十一日

傲骨

「牢騷，沒有完的牢騷！」當人提議去看他的時候，他的相識們總是搖頭皺額，彷彿他們對他已經沒有辦法。

於是我們想，什麼是造成這個所謂「沒有完的牢騷」——我們往往覺得，這對於當事者本人，要遠比字面上所說明的可怕得多呢！在考慮這個問題之前，我們注意到這種現象，在最近十年老中國的生活莽原上，在激烈的鬥爭中，出現一批憤世家。他們憤恨政治腐敗；反過來，如果他們堅持下去，活一天便遭受一天的壓迫排擠。這些人無疑都是好人，自認為靈魂純潔得像秋天的鴨拓草，但是，假使這話不致過分的傷害他們，我得說他們中間很少真正的強有力者。這個人就是這種好人，不管我們怎麼評判，世人又怎麼指責，縱然社會人士全離開他，故舊們全輕視他，他的同道卻仍舊對他存著敬愛。人家說他脖子後面生著一塊傲骨。

這是一塊可怕的包括正直與自負的傲骨。同時，你當然能夠猜出，他們像九九表，幾乎有個一律的身世。他們的父親是老郵政局，骨科醫生，鋪子裡的掌櫃，或是個純粹的小地主，他們謹慎的在豪紳與官吏的氣焰下，在不安定的惡劣空氣中活著，只怕被別人注意，只怕被別人看見。不，他們什麼都不缺少；最壞的就是這個什麼都不缺少；你想想，他們有收人，家裡有錢，鄉下有田地，那麼，他們為什麼老戰戰兢兢，怕那些官吏和豪紳——也就是流氓和煙鬼呢？

果園城至今還流傳著一個謠諺，所謂「滅門知縣，傾家地方」。地方就是地保。這種不適於呼吸的空氣從小時候就刺激他，氣惱他，使他成為憤世家。

這個後來的小憤世家終於進了學堂。

「這是誰？」他的同學們問。「這個傢伙，瞧他那股子神氣！」

「呸！他爸爸是個小肥豬。」另外的快嘴些的回答，也許他忘記自己的爸爸也是「小肥豬」了！

這是真的，一開始不愉快就等著他了。你當然同樣能夠猜想出，在十五年前，幾乎所有小城裡都有這種現象，每所學校裡都有一些英雄，他們大半才剛剛十二歲至多十四五歲，但是他們已經從他們的父親和先生那裡學會換「金蘭譜」。這些小老先生們——常常挨板子或被罰跪在太陽下的劉、關、張們，他們自然不把「小肥豬」的兒子放在眼裡，就經常向他挑戰和襲擊了。他被鍛煉著，直到他的心都被弄硬起來，在這個學校裡住了五年。唉！他長長的歎日氣，於是離開家鄉，在一個比較大點的城市裡考進師範學校。

「我們果園城的人沒有第二個考上這個師範學校！」他父親笑著對別人——也許是個剃頭匠說。老頭子從來沒有進過「師範」，在他的想像中，覺得它是很大很大，除去北京的京師大學，要算它最大了。他歡喜的等著，等著將來做「封翁」耀武揚威。

可憐的老頭，他怎麼能想得到兒子的命運，怎麼能想得到兒子的將來呢？這個還沒有長成的果園城的傲骨，他的想法顯然跟父親不同。他的年齡漸漸大起來，翅膀漸漸硬了，對於過去的他什麼都沒有忘，都放在心裡。他竭力加強自己，在外邊他能找到各種新的書籍，一些「辯證法」，一些「意德沃羅基」，一些「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二十年來中國青年站在世界前面，什麼還能比這些理論更容易使他接受，更合乎他的慾望？它們正是打倒他所憎惡的腐敗政治和豪紳跟流氓的。他在那裡住到畢業，據說他讀了很多很多——唉，很多很多的書！接著他懷了滿腔希望和驕傲從學校出來，得到縣立中學的聘約，猶之乎從來沒有上過勒的兒馬，現在他得到機會試試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千里足了。

不幸他命中注定要受一次試練，它在這裡跟他開了個玩笑。他的千里足一開始就跑到一片荒地上去了。他的同事們，那些「人師」們把「王莽」唸成「王奔」，他們說「兔和雞沒有腦子」，他們平常連報都不去看，連冥王星都不知道；他們只知道拍馬、吃酒、打牌、吊膀、欺騙。他是看過辯證法和唯物論的，在這裡他是真理的代表，跟這種無賴同事，跟他們同樣被稱作先生！他感到大大的受了侮辱；另一方面，當然也就更加驕傲。事實豈不正是這樣的嗎？請睜開眼盡可能往四方看看，這地方除了他還有誰是人才？

「共產黨來的時候，他們第一個必須請我出來。」據說他是這樣跟他的學生們講了的。

我們可以設想他的學生對他是如何擁護，他們從來沒見過如此博學的先生。然而最壞的就是這個擁護！假使你正在或預備將來當教員，首先你應該注意，當你被你的學生歡迎的時候，你的厄運已經來了，不久你就會明白倒是他們開始就寫信罵你，後來用木棍打你要好的多，至少你的地位穩固的多。請相信我，我們中華民國的歷史應該這樣寫：「某公為某縣令，拒賄，致犯眾怒，為邑民毆傷……」當然不會當真有人被「毆傷」，因為根本沒有不刮地皮的官。

現在且說這塊果園城的傲骨。接著他被「請」出來，被請到衙門裡並且監獄裡去了。他的兩個學生證明他向他們宣傳共產，後來有人說他們是被收買的「學校保衛隊」，當然舉不出確鑿的足以構成罪名的證據。可是人家根本並不要什麼證據。他在監獄裡住了半年。這時候他多憤怒！從監獄裡出來，他跟父親吵了一架，還幾乎跟所有的人吵架。接著他去旅行。人家說他下了決心，跑到上海去找關係，但是共產黨——那些在「地下」的人門口並不曾掛牌子，找他們比穿上洋服去見衙門裡的「革命家」困難多了。他的錢很快就用完了，連衣服都送到當鋪裡去了。最後他只得帶著滿懷羞辱和兩肩灰塵回果園城，另外他給「梅花團」和「C C 團」弄出點麻煩，他們至今也許還在按月替他做報告。

他的回來還有個湊巧地方。那老郵政局，或老骨科醫生，或老地主——你已經知道老頭生來膽小怕事，想起官就打哆嗦，因為他的冤枉官司和要命的傲骨，早已嚇出一身老病。他回來恰恰趕上給老頭送終。

他趕上給他父親送終，煩惱卻又在暗中窺伺，早已在等著他了。年輕人是愛動的，當他辦完喪事，他開始盤算：現在他做什麼？他能做些什麼？他是一個家主，首先，他整理產業。想起鄉下的土地。是的，土地不多。但是他受過洋教育，要像西洋人一樣，在自己田地的兩端——臨著大路的地方和所有早已荒廢的空地上以及河岸上全栽上樹。這是個好計劃，他想定就馬上動手，每天很早就忙著出城。你知道社會老愛嫉妒人，那些窮苦的鄉下人，他們怎麼能知道是他——一個站在他們一邊的革命家的樹呢？他命佃戶一棵一棵的栽在坑裡，一棵一棵的將泥土搗結實，一棵一棵的澆上水，然後他抬頭望著樹頂，從這些可愛的辛苦栽上的小樹，幻想出一片茂盛的森林；可是窮苦的鄉下人到夜裡卻將這森林給他帶根拔掉了，並且用鋸截斷，用斧頭劈開，送到灶裡去了。此外還有許多事情，彷彿因為父親死去憑空給他添許多糾紛。彷彿周圍的人們忽然都從沉睡中清醒過來，他的一位鄰居故意犁他半尺田地，另一位鄰居又說他的房子壓了自己的地基。對於這種事情你怎麼辦？果園城的人顯然不十分看得起他，他們崇拜的是「機關裡的」「帶徽章的」，甚至於胡、左、馬、劉的子孫，因為他們怕這些流氓、痞棍、海洛因和鴉片大癮。

「噓，……這些愚民！」他常常咬著牙關，痛苦得嘴唇發白，同時又輕藐的搖著頭對自己說：「你怎麼能教他們認識誰是好人，誰有才能？他們看起來每一個擺測字攤的都是姜子牙，他們把玻璃當成珠翠，把真金當成黃銅！」

他所受的不公平和說不盡的煩惱使他更加傲慢，人家說他：「牢騷，沒有完的牢騷！」他自己常常說：「我的胃又疼了。」漸漸的他不再去城外，甚至不想出門，愛造謠的人就說他快瘋了。沒有人知道他做什麼，他每天都在書房裡坐著；他並不看書；他獨自抱起肩膀坐在椅子上，好像準備跟全世界決個勝負。

「你且往那邊看，那邊走來的豈不就是他嗎？」在浮土很深，間或走過狗或豬，兩旁坐著喜歡談天的太太們，在夏天和秋天，一到黃昏就從城外駛回拖車來的果園城的街道上，他的步伐有多傲慢，他的頭仰得有多高，兩隻眼睛望著明淨的、時常飛過白雲的果園城的天空，看上去多麼像在橫過曠野；他沉重的放著腳步，又多麼像連螞蟻都想給踩死呀！

不過我們在這裡驚異的是另外一件事情，我們忽然發現——他改變的有多厲害，跟他在學校裡讀「十字軍東征」和「薔薇之戰」的時候又多麼不同啊！他的頭髮是長長的，雜亂的，已經好久沒有理過；他的臉色，顴骨從兩頰上突出來，像一塊灰色和棕色染出來的暗淡的破布；他的嘴唇寂然閉著；他的原是高高揚起的表現著英氣的眉，現在是緊緊的皺著，好像被大風雨摧殘的樹葉，低低的壓在他的眼上；從他的眼裡，你可以看出正射著那種冷的復仇的，那種從囚犯們眼裡射出來的光輝。

「老兄！」我們於是喊。

「先生！」接著我們第二遍喊。

這個不幸的人，他沒有聽見，他根本想不到會有人在大街上叫他。他現在是到一位果園城的「隱士」——譬如說賀文龍先生家裡去的。他跟賀文龍不同：賀文龍忙裡偷閒，還喜歡畜養蟋蟀，弄弄花草；至於他，你還教他愛什麼呢？你怎麼能教他忘記他所受的屈辱呢？不，他什麼都不愛，他生命裡只有憎恨。他在賀文龍家裡下兩盤象棋；即使在下棋時候他也沒有忘記憎恨，他把三種利器——車、馬、炮全拿出去，然後開始猛烈進攻。據他說這是「霍去病的戰略」。

「將來我們有一天就這麼著，」他像當真對著他們似的說：「我們把他們一直趕到雷州半島，然後把他們全都趕下海！」

這一回他沒有說共產黨來到的時候首先要請他出來。他已經好久沒有提過這句話，因為他有一塊可怕的傲骨，這傲骨並且越長越大。

一九四○年八月十九日

阿嚏

當我講果園城的阿嚏之前，首先應該說明我穿過一片樹林，從生著知風草和小樹叢的土坡上走下去，然後，我在荒涼的河灣裡了。在河灣裡我發現一條拴在木樁上的小船，一條打魚的小劃子。我跳上去並在橫檔上坐下。促織瞿瞿的在土坡上叫著；河灣裡散佈著飄拂草和三白草；辣蓼羞澀的垂了臉，可愛的紅紅的臉……四周圍是一片漠然的荒寂。時間在這裡猶如在太古羊齒植物的叢林中一樣是不存在的，你可以想像到五百年，一千年，甚至再追溯上去——三千年以前，飄拂草就像現在西洋婦人的面網，在潮濕的沙灘上結它們的種子，三白草抽出它們的小小花穗，辣蓼草是像全身穿紅的鄉下少女在風中顫著笑了。

這自然是只有在果園城才有的荒唐思想。羞澀的辣寥草側著頭在偷偷看我；空中瀰漫著收割過的穀田裡的香氣，乾草的香氣；陽光撫摩著我的肩膀，把我照的渾身發獺。

「說真的，你在果園城，還有什麼可忙的？」我笑我自己。

就在這時候土坡上響著，我還以為是野兔或水鳥，卻從小樹叢中忽然出現一匹大促織，後來我知道他是漁夫的兒子。這匹大促織，或是說小漁夫，是個寬下巴，寬肩膀，笑的時候露出兩排雪白牙齒，並且，總而言之，粗野，強壯，你可以設想他力足抵禦五個鹵莽少年。其先他有點驚訝，接著，等他略略躊躇，「嚷，嗜！」他摹仿著促織的鳴聲向我走過來了。這個被風雨和陽光摧打成紫銅色的小漁夫的身上是光光的，只在腰裡繫一條破短挎，或者更確當些說，一塊土揭色的布片。

「你要到城裡去嗎？要坐船碼？」他在潮濕的細沙上動著腳趾，從他的沾著泥土的手上，我們能夠猜出他定然是被一個洪亮的鳴聲吸引，已經在那邊土坡上守候很久了。

「那麼你的促織呢？你不是在逮促織嗎？」我並不直接回答他。

「喝！真是好促織，先生，『大金翅』。可是這不要緊，……（他一揮手——）咱們今天放它的假。」

在先我說過我什麼地方都不想去，但是你可能聽見過這個傳說，一位果園城的先生死了，用這裡的說法：「算過面賬」被帶到陰曹去了。當這個好人被審判的時候，他認真的回想自己的一生，發現生前最值得懷念回味的倒是有一天所作的荒唐事。

我們當然不必學果園城的好人，等我們死後再嘲笑我們自己。我們於是解纜……我的大促織或是說小漁夫扳著掉，刷——拉！刷——拉！我們很快的就離開河灣，離開那些三白草，飄拂草，還有多情的辣蓼草，一直駛向中流。

「你要到哪裡去呀？」小漁夫忽然問我，他要我指給他方向，他說我們不能沒有目的的亂劃。

我們不能沒有目的的亂劃。

「當真，你要到哪裡去呢？你這個浪漫派！」我瞅著並且想著，棹是用一種甜蜜的聲調刷拉刷拉在響；水是鏡一樣平油一樣深綠；種著蓖麻的兩岸看上去是施過魔術的不固定的，被夕陽照得像黃金一樣燦爛；雲——決不會落雨的雲的銀山正慢慢從天際生長起來。而在這一切之上，河岸，廣野，棹聲和我們自己之上，正遮著被奇雲鑲滾的無限廣闊的大空。世間還有什麼地方能比在黃昏之前的果園城外划船更使人入迷，更能洗去薰染著我們肺腑的塵念，難道我們真是像果園城的先生們和太太們，當我們剛剛想方法弄到點錢。剛剛買來一畝田地就希望它明天早晨變成十畝，利慾薰心，永遠不能滿足的嗎？

我根本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

「隨你的便，大促織。」我揮著手說。「你劃到哪裡就是哪裡，什麼地方都好。」

我們已經在日常生活上麻煩夠我們自己了！我於是就在大促織或小漁夫的父親的船上，在沾滿鱗片、泥漿和水草的船頭上，往下一倒，嚇的小漁夫直著嗓門大喊。你試想我力用的多猛，我們的船竟像水瓢似的蕩著，水花從船舷上濺進來，幾乎連船都給我帶到水底下洗澡去了。

「喂，喂，別搗亂！」小漁夫慌亂的調整著船。「你居心去見阿嚏怎麼著？這裡有個阿嚏，你知道嗎？」

「見阿嚏就見阿嚏。你見過他嗎？」我開玩笑說。

小漁夫抹去剛才濺到臉上的水珠。

「哼！我這一輩子算見不著了。」他挺有把握的說。「你知道這裡是黑龍潭，從河灣裡，哪，一直到那邊，堤?那邊，你看見那些柳樹嗎？這就是黑龍潭。」

我當然知道黑龍潭，可笑的果園城的黑龍潭。阿嚏是個家住黑龍潭的水鬼。至於他的發見或發明者，現在沒有人能考核了，這事已經很久了。據說在很多年前有個漁夫，有一天將近黎明，他照例到河上——就在這裡，就在這黑龍潭上來看他的魚撐。月亮是明亮的，空中沒有半片雲彩，四圍沒有一點聲響，河裡被照得就像一河水銀。漁夫人概沒有完全睡醒，直等到他跨上船，才忽然清醒過來，發覺船頭上有個小孩似的東西在睡覺，並且睡興是這麼濃，睡的是這麼香甜，直呼嚕呼嚕打鼾。

這睡著的就是傳說中的水鬼。當然，漁夫十分生氣，水鬼竟敢找到他的頭上，竟敢在一個漁夫的船上睡覺！

「滾你娘的！」這是多麼有力的，簡直連果園城的城牆都踢得塌的一腳！

水鬼不用說糟了，帶著好夢和鼾聲被踢到河裡去了。於是咕嘟咕嘟，水面上浮起一溜水泡，原來果園城的水鬼也要呼吸！這個倒霉東西扎猛子到對岸，在明亮的月光下面，光光的蹲在沙灘上。據果園城的人說，他的鼻孔裡灌進去許多水，同時還舉出證據，說明絕不是出於捏造。

「阿嚏！」他——這個果園城的水鬼極響亮的打個嚏噴。

「你橫些個什麼，老鬼！頂多你兒子不過是個舉人。」他在沙灘上罵。

你怎麼能說明漁夫的狂喜？他的兒子將來要中舉人，他連魚也不想打了，魚撐也不去看了。唉，一個舉人！將來他的小屋門口將豎起一對旗桿！他回到家裡，決心把他送到所謂「子曰店」去念了曰。至於這個漁夫的兒子，他本來是個聰明人，可是對於四書五經毫無興趣，坐到書桌前面就頭暈頭痛，以為還是喝點河裡的混水和曬曬太陽的好。總而言之，他沒有給父親帶來任何希望，僅僅為報復那在睡夢中的一腳，水鬼跟漁夫開個玩笑。可憐的老漁夫，後來他不再捕魚，到處奔跑，到處宣稱他的兒子是個舉人。他自然是發狂了。

關於這個以打嚏噴出名的水鬼，這個絕頂的荒唐故事，有一個時期無疑曾在果園城極其流行。假使你看見過果園城的女人怎樣罵她們逃學的兒子為「捉魚郎」，再不然，你看見過有人忽然打嚏噴，其他的人並不以為是誰在背後罵他，倒是極有風趣的笑著說是誰從背後踢他一腳，你便知道它在他們的生活中所佔的重要地位。果園城人有意成全他，竭力替他渲染，因此阿嚏後來還鬧過許多事情，跟果園城開了許多的可惡玩笑。據說他曾經玩弄過一個貪財的地主。他變成看陰陽宅的先生，指示地主到荒家裡去扒銀子。那是個極深極深的夜裡，掘開家子，裡頭全是雪白發光的元寶。元寶太多了，地主滿心歡喜，越掘越起勁。可是回頭一看，那扒得的元寶，像石頭般高高堆起的元寶，正滾動著往四面亂跑。地主丟下傢伙撲到元寶堆上，元寶往外面滾，地主就趕著摟回來，地主剛樓回來，另外的元寶又滾開了……最後地主累死在元寶堆上，第二天有人發現他，身子底下原來是一堆骸骸。此外這個水鬼還誘惑過一個秀才，人家說他變成女人，直把秀才帶到果園城的城樓頂上。據我猜想，這是很可能的，他大概也在河灣裡逮過促織。

「現在阿嚏不搗亂了，」小漁夫停住掉說，從下邊回來的船曾經看見他——看見阿嚏，他常常在碼頭上，有人並且看見他帶個女人。

這是個料想不到的可喜消息，你只須想想，說真的，你只須想想阿嚏常常在碼頭上，並且娶了老婆！

「他當然也生孩子了；你知道他有幾個孩子嗎？」我笑著間。

小漁夫反對我的意見。他說：

「你愛開玩笑，夥計。阿嚏不是傻瓜，我要是阿嚏，我就不生孩子。比方你有一條船，坐上它到海裡去，船上帶著孩子，大的哭，小的叫，頭都給他們鬧疼了。」

「可是你剛才直怕我們去見阿嚏的，大促織？」我提醒他。同時，你當然想得到，當我聽完他的高論，幾乎大笑起來。

小漁夫是個不肯服輸的人，是個雄辯家——因為我在船頭上躺著，望著天空，看不見他的表情——他悶了半天說：

「我說過我們會去見阿嚏。要老呆在這個鬼地方，他感到氣悶，出門跑跑；在外面呆久了，果園城是他的老家，他幹麼不回來看看？」

我們的船懶懶的，沒有目的的，正像我們一樣沒有目的的隨著流水漂下去，經過向晚的樹林，接著是船場，再接著是洗衣的堤岸。船場上已經停止工作，天色晚了，夕陽快落下去了。在河的上游，天空是灼亮的，鬱金香色的，梨樹從岸上默然望著河面，河面在靜靜的反光。你怎麼能跟小漁夫辯論，縱然你生著十八張嘴，你在世上是稀有的博學，你怎麼能駁倒一個果園城人呢？這是妄想！我們必須承認，阿嚏老呆在這個鬼地方是要氣悶的，有時候，當他高興或有所懷念的時候，他自然跟我們一樣，反過來，或是說我們跟阿嚏一樣，我們也同樣想看看我們的故土。一種極自然的情感，人在空閒中總愛尋找少年時期的舊夢，這夢雖然是破碎的冷落的，同時又酸又苦，十分無謂；可是它在人的心裡，卻又是花、香、雲和陽光織成的一片朦朧……

我抬頭看看坐在後艄的小漁夫：小漁夫用右手按著棹柄，正木然望著漸漸昏暗起來的下游出神。你從他的姿勢上可以斷定，他將來決不會吃那種尋找舊夢的苦頭。我心裡覺得好笑，說真的，萬一他父親大漁夫生了氣，他照樣會一腳把他踢到河裡，使他在河裡鼓起一溜水泡，然後滿身淋漓的蹲到對岸沙灘上去打嚏噴，一個響亮、可愛、充滿生氣的阿嚏。

一九四○年八月三十日

塔

這一天早晨很早，守城門的剛剛將趕集人放進去，我已經在果園城外了。一種快樂慾望在心裡騷擾我，昨天晚上幾乎使我不安了一夜。說老實話，果園城的見識確乎有大力量，只要你能在這些聰明人中間生活三天，忽然間你發覺你有許多妄想，你恐慌起來，原來連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已經改變了。我抱著只有果園城人才會有的愚蠢目的順著收割過的土坡走去，嘴裡吹著哨子，心裡十分高興，彷彿我自己就是水鬼阿嚏。太陽正從天際從果園城外的平原上升起來；空氣是溫柔潮濕，無比的清新；露珠在掛著秋毫、在散佈著香氣的草葉間閃爍；在上面，陽光照著果園城的城垛和城頭上的塔，把它們烘染得像金的一般在空中發光。

這就是那個人家認為永不會倒的塔，果園城每天從朦朧中醒來就看見它，它也每天看著果園城。在許多年代中，它看見過無數痛苦的殺伐戰爭，但它們到底煙消雲散了；許多青年人在它腳下在它的觀望下面死了；許多老年人和世界告別了。一代又一代的故人的靈柩從大路上走過，他們生前全曾用疑懼或安慰的目光望過它，終於被抬上荒野，被埋葬到土裡去了。這就是它。現在它正站在高處，像過去的無數日子，望著太陽從天際從果園城外的平原上升起來。

「喂！馬叔敖，這麼早你就出城來了？」前面忽然有人向我呼喊，呼聲是洪亮，充足，你很容易聽出這是有福人單純人才應該有的聲音。

這招呼我的是看「笑林廣記」的雅人葛天民（必須承認，葛天民遠比果園城詩社的酸丁們高雅！）。早上在城外遇見這個好人是難得的，他因為昨天黃昏給一個親戚看急診出城，所以今天才沒有按習慣挎著籃子上集市買菜。

我向葛天民站著的地方走過去。他說：

「我看你大概丟了東西了？」

「很重要的東西，葛天民。糟的很！」我笑著回答他。

「我猜是錢。啊？」

我們不應責備葛天民，按果園城的哲學，人可以隨便丟掉靈魂，只有丟錢是大事情。

「比錢還糟，朋友。」我說凡是到果園城來的人，誰也別想幸全，他一走進城門，走進那些浮土很深的街道，忽然他會比破了財還狼狽，首先他找不到自己了。

他初上來挺有趣的瞅著我，從眼梢那裡，但是忽然如有所悟，滑稽的做了個鬼臉。他將眼睛收縮起來，胖胖的臉上現出許多皺紋，樣子看上去十分可愛。

「呀！是的，是的，很可能……」他反覆嘆息，回頭望望城牆。

不過這沒有關係，現在騷擾我，昨天晚上使我不能安睡的是別的事情。

「別的事情嗎？」他吃驚的問。

「我有個問題，葛天民，我總以為阿嚏是一部分果園城人的代表人物？」

「你說的不錯。對了。」

「那麼你可能有你的看法，你可能研究過他？」

葛天民望著天空想了一下，搖搖頭——「噓！沒有。」他自己也是果園城人，他沒有意見，沒有十分注意過好水鬼。他想的是另外的東西，它是如此重要，假使沒有它，據說人將不認識果園城，將立刻發生恐慌，自以為會像飛來峰一樣，夜裡被一陣怪風吹到爪哇國了。

「我想你總該聽說過這個塔吧？」他一本正經的說。

我們於是一齊轉過頭去。太陽這時候業已升高起來，遠遠的出現在樹林上面；果園城的塔比先前更加輝煌，更加驕傲，更加尊貴，它像守護神般威嚴，正高高的從上面望著我們。

「你當然還聽說過它是從神仙的袍袖裡落下來的，有一天他打果園城上空經過？」他接著補充說。

我老實提醒他，我說：

「這個傳說跟事實完全符合。」

但是他怎麼竟會跟世俗人所經歷的事實符合呢？這個仙人為什麼不是例外？他為什麼如此粗心，竟至失落了自己的寶貝？葛天民對這個問題下過功夫，據他自己承認，他曾經研究過十年。「你想想，」他說，「整整十年！」終於，他得到結論：這事情發生的當天，西王母開過宴會。你想這不是很可能嗎？這個糊塗仙人，用葛天民的說法，「他也正跟你和我一樣，」從不貪杯，這一回卻鬼使神差喝的爛醉，並且在酒席上誇下海口，聲稱他治理下的人民——例如果園城人——都是好人，遵守倫常，知道安居樂業。他吹牛皮，喝的幾乎失去知覺，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在歸程中已經是晚上，他覺得十分口渴，「世上有這種好地方，唉，他媽的果園城！……」他在路上自言自語，說老實話，他想偷幾隻果園城的花紅。可是當他睜開眼睛，伸手要去摘果園城的好水果時候，饞癆鬼竟出了一身冷汗，並且嚇呆了。這難道真是它，真是他剛才還以廉恥道德天下樂土替它吹噓的那個出名的城嗎？

好神仙從上面朝下望著，還以為他弄錯了。他抓耳朵，證明全是真的，分毫沒有可疑惑的地方。你瞧，在下面衙門裡，一個紳士正和縣官策劃怎樣將應該判處死邢的人釋放，另外拿完全無辜的人來抵罪。然後以衙門作中心，雖然已是深夜，周圍還在活動：在一個屋頂下面有個父親正和流氓商議賣他兒子的老婆；在第二個屋頂下面，有個地主正為著遺產在想方法謀殺他的兄弟；在第三個屋頂下面，有個老實人將別人的驢子吊起來，不讓它吃草；在第四個屋頂下面，有個賭徒在鞭打他的老婆，她三天沒有給他弄來錢，沒有接到嫖客；酒商正往酒罈裡兌水；糧商在將他發霉的糧食擦光；宰牛的唸著咒語；在不遠的客店裡，有個少女在啼哭，預備將頭伸進她結在梁下的繩套……好神仙直嚇的魂飛天外，萬一西王母那老不死查問起來，他得獻出多少寶貝呀！因此他要偷水果的手軟綿綿垂下去，寶塔也就從他的袍袖裡掉下來，掉在城頭上了。

「我想你有你的看法吧。嗯？」葛天民講完故事，瞧著我半天不作聲，便揮著出診包問我。

「你簡直把我弄糊塗了，」我說。「也許是你們果園城人把我弄糊塗了。因為不管你們這個塔是怎麼掉下來的，依我的意思，它總該對於果園城有點影響。」

「我承認；我承認這一點！」

「你知道就因為這個緣故我才奇怪：果園城人——說真的，他們跟許多年前，譬如跟那個糊塗仙人經過果園城以前，你覺得有變化嗎？」

葛天民大吃一驚。

「唉喲，我的老天爺！你的意思是教果園城悔過還是怎麼的？」他叫喊著向旁邊跳開。他說果園城人是生來就無可指責，生來就這麼完美的，在他們眼中，犯過錯誤的只有他們的兒子，他們的太太，他們的父母，他們的鄰居，你盡不妨說是全世界；至於他們自己，即使他們明明知道自己滿身罪惡，他們可仍舊滿心的自以為應該。你怎麼會想起來教果園城人自動低頭認罪呢？這些光榮人，他們自以為世界生來就是為了使他們痛快，為了滿足他們的慾望的。

其實他們並沒有大慾望。

當他們發現自己城頭上有一座塔，他們就自以為非常重要，以為上天看見了他們，特地送一座塔給他們鎮住城腳，使他們不至於被從河上奔來的滔天洪水沖入大海。

正是這樣。這個塔的確替他們做過不少好事，給他們帶來許多安慰。從此若干年後，果園城出現一位老員外和他的第三個女兒。據和這塔有關係的另一個故事說：他的太太死了；他的兩個年長的女兒嫁了；剩下來的最後一個，老員外最寵愛的一個，也是三個女兒中最不幸的一個，她的父親，這很明顯，他不肯把她像其餘的兩個女兒般輕易嫁人。你自然能想到她是他臨死以前的最後希望，猶之乎人做他們一生中最後一件工作，他要把它做到十全十美。他要慎重的給她挑選個合意丈夫。不幸老員外始終——包括所有求婚的，和他聞名親自走訪的人家在內，他始終沒有找到那位能完全教人滿意的姑爺。他們有的相貌醜陋，有的學問荒疏，假使他們中間真有人毫無缺陷，必然又是個窮鬼。況且誰又是真的龍珠，生來沒有毛病？我們不妨在這裡打個比喻，譬如一個怪吝的小地主到會場上去買皮袍，他看過的貨色越多，發現的毛病也就越多，直到後來，覺得看來看去全是同樣的東西。

「這個老員外就是這樣，」葛天民先生嘆息道。「人有時候看起來真是怪物，他們常常自以為聰明，以為應該跟別人不同，可是別人會覺得他們假使肯不聰明些，他們得到的結果可能更好。」

「可是別人不能全跟你比，葛天民，人總以為只有這樣才像生活。」

葛天民謙虛的向我笑笑。因此這老員外的第三個女兒的災難就跟著來了。據說她生的是又美麗又有才德，用普通的籠統說法，就是所謂琴棋書畫無不精妙。說到德性，人家說她的臉蛋兒從來沒有被野風吹過，好像它被陌生的眼睛一看就會給看破似的，她躲在繡閣上很少下來。每天她讓丫環焚上香，跟丫環繡花著棋，有時候填一闕「菩薩蠻」或「玉樓春」。時間就這麼過去了。她二十歲以後，下樓的次數更加少了。女孩兒家總像似乎等待著什麼，又似乎毫無要求；至於外面怎樣傳佈著謠言，那些被拒絕的求聘者怎樣造謠說她父親準備把她嫁給皇帝，甚至更不堪人耳的話，她哪裡能聽得見？

我們的前人曾經為他們的時代下過一個極確當的評語，他們說：自古美人多薄命。有一天她正在下棋，忽然連聲嚷著氣悶，讓丫環打開後面臨街的樓窗，從那裡眺望雲、樹、果園城上的塔和城外的土坡。她臨窗站了很久，此外她究竟還看見些什麼，沒有人知道，至少後來的人全不知道。總而言之，接著她就病了。所有能找到的藥石對她都不發生效力，所有的醫生，當他們用盡本事，說完謊話，便只好皺起眉來搖頭。她白天大半很安靜，到了晚上，僕婢們誰也不敢上樓：她一個人在樓上談話，大笑，隨後是似乎永沒有完了的號哭。

在這裡果園城人有個極重要的疏忽，假使我們稍微細心，當能想到在這老員外的第三個女兒從樓窗閒眺到瘋狂中間，應該隔著一段時間，中間很可能還發生過別的事情，這故事卻沒有交代。

我於是和葛天民順著小路走下去。

「那麼以後呢？」我問葛天民。

「以後，」葛天民說：「以後老員外給她請個端公。端公說她被住在塔上的狐仙祟著，她亂七八糟吃了許多狗血、鍘刀、大廣針的苦，接著死了。據說有一天夜裡她很平靜，她從臨街的樓窗上跳下去，等到人家發現她的時候，全身早就冷了。」

讓全世界去咒詛這座塔吧！現在展開在我們前面的是出名水鬼阿嚏的故鄉，或者更正確些，應該說是他的故鄉的風景。一位果園城的詩人——請注意：果園城的詩人！他說普天下沒有比秋天的果園城更美更惹人留戀的了。它正像果園城老員外的第三個女兒，一個常常被人以「憔悴」形容的美人，一個薄命閨秀，灑脫中含著深思，深思中含著笑容，笑容之中又帶幾分愁意。

果園城並沒有什麼名山，除去很費力的從山裡運來的碑石（它們被小心的安放在墳墓前面或路邊上），此外就連比較大點的石頭都找不到，更不必說樓台湖沼之勝。它有的只是在褐色平原上點染幾座小林，另外加上一兩個陂陀。但是僅僅這點特色已經足夠使果園城人認為風物秀美，甚至會說世界上只有「一個」——沒有第二個果園城！因此在外邊作客的果園城人，便自然而然常常害懷鄉病了。

唉！這些果園城人，你真得欽佩他們具有這種良好德行：他們多麼善用誇大的言辭和天賦的想像力來滿足他們自已啊！

一九四一年五月十八日

期待

我忽然想起徐立剛的父親徐大爺同徐立剛的母親徐大娘。徐立剛就是人家叫他大頭的徐立剛，我小時候的遊伴，據說早已在外面一個無人知道的地方被槍斃了；並且當我問起的時候，只有極少幾個人能想起他的名字，這個小城的居民幾乎完全把他給忘了。那麼這兩個喪失了自己獨養子的老人，兩棵站立在曠野上的最後的老蘆草，他們是怎樣在風中搖拽，怎樣彼此照顧，而又怎樣度著他們的晚景的呢？

這一天我站在他們門前，快近黃昏時分，許多年前的情景又油然回到我心裡來。徐大爺是個中年人，高大，莊嚴，有一條腿稍微有點瘸。徐大娘跟她丈夫相反，圓圓的大臉盤兒，相當喜歡說話，常把到他們家裡去的年輕人當乾兒子看。徐立剛自己由他們調合起來，高大像他父親，善良像他母親。徐立剛的妹妹，用紅絨繩?雙道髻，是個淘氣的小女孩。這人家跟我多親切，過去跟我多熟！——我想著，我躊躇著，好幾回我伸出手又縮回來，忍不住去看街上。

在街上，時間更加晚了，照在對面牆上的雲霞的反光逐漸淡下去了。一隻豬哼哼著在低頭尋覓食物；一個孩子從大街上跑過來；一個賣煤油的盡力敲著木魚。

「?，?！」終於我敲門，隨後，一陣更深的靜寂。

我於是從新回頭觀望街景，雲霞的反光更淡下去；豬仍舊在尋覓食物；孩子早已跑過；賣煤油的木魚聲越來越急，越響越遠。街上沒有人了。

「這條街多淒涼！」我心裡說，在旁邊站著。

有個女人走出來。

「誰呀？」她在裡頭大聲問。

門門響著，門呻吟著開了。一條小花狗想朝我撲上來，在那女人背後狂吠。院子裡空蕩蕩的，牆角有棵棗樹——我吃過它結的棗的棗樹，開始上宿的母雞蹲在雞籠頂上，一隻紅公雞咕咕著預備往上跳。

我正要問主人在不在家，一個老人在堂屋當門現出來，接著，差不多同時，一個老太太也現出來。他們站在門口向外望著，好像一對從案裡探出頭來的小燕。

老人——徐大爺。

「歐歐歐！」他吆喝住狗，一面高聲說：「別教牠咬，外孫女。是誰在外面哪？」

老太太——徐大娘，她分明比她的丈夫更不安。

「誰在外面？站在外面的是誰？」她焦躁的頻頻轉過頭去問徐大爺，聲音很低，但一直送到大門外。

「我看不大清楚，」徐大爺用力朝我這邊瞅著。停了一會，他又說，「真想不到——我看是馬，馬叔敖吧。」

「馬，馬，馬叔敖……」

徐大娘想著，慌亂的念著，突然她發出歡呼。

「哦，馬叔敖！真的是你嗎？」兩個老人同時喊。「進來，進來，別站在外面。你怎麼不先捎個信來？」

我沒有辦法說明他們多快活。他們說著同時奔出來，徐大爺替我趕開狗，徐大娘忙的不知該怎麼辦——他們好像什麼都忘掉了，雞子被驚嚇的滿院子跑，他們也顧不得管了。

我們於是走進堂屋。屋子裡陳設仍舊眼好幾年前一樣，迎面仍舊供著燻黑了的觀音神像，兩邊掛著的仍舊是當初徐大爺娶親時人家送的喜聯，在條几上——神像前面，仍是香筒、磐和香爐。所有的東西幾乎全不曾變動，全在老地方。唯一多出來的是對聯頂上替的紙花，少女出閣時插在男家送來的喜?上的裝飾品。

「有茶嗎，外孫女？快拿茶來。」徐大爺關照說，一顛一顛走進來。

徐大娘完全忙糊塗了。這難道是夢嗎？她笑著，不住向我上下打量，嘴唇動彈，淚湧出來，在她的老眼裡轉。

「可不是麼，真的是你，叔敖。」她重複說。她問我幾時來的，問我中間隔了多少年，我跟他們立剛同時離開的這個小城。然後，一句老太太永不會忘記的老話，她嘆息我比先前高多了。

徐大爺在旁邊站著，直到這時才插進嘴。他對徐大娘嚷：

「有話停會也能講！你就不教人家歇歇，喘口氣？」

我們全坐下來。徐大娘坐在下面網凳上。徐大娘的確老的多了，她的原是極強壯的身體衰駝了；她的眼睛看起來很遲鈍，臉上的皺紋比先前更深，皺褶更大；她的包著黑縐紗的頭頂，前面一部分分明是禿了的，面其餘的幾乎也全白了。

「你在外邊好嗎？」她用袖子擦眼睛，沒有留心我望著她時候的驚異。「聽說你也一直沒在家——這些年你都在什麼地方？你看見過立剛沒有？」

一陣莫大的恐慌，我對老太太怎麼講呢？我跟她說她的好立剛死了嗎？早就被人家槍斃了嗎？幸喜她的注意並不在這裡。人們說老年人就是長老了的小孩，這指的正是徐大娘。徐大娘正在一種天真的興奮中，什麼念頭在她心裡轉哪，你心裡會說：她這麼忙？

「你接到過他的信沒有？」她的老眼猶疑不定的轉動著，隨即加上一句。說著她站起來，一件別的事情分明又引動她了。

徐大爺，像罪人般一直在旁邊被煎熬的徐大爺，在他們遭遇的不幸中，長期的悲苦絕望中，他顯然學會了體諒忍耐。

「你又？……」徐大爺可憐的瞧著他的老伴，從他的神色上，你很容易看出他在向她乞求。

徐大娘乾脆回答他：「你別管！」

「可你這是幹什麼呀？你這是？」在絕望中，老頭子的聲音差不多變成了嗚咽。徐大娘可沒理他，徐大娘一直朝裡邊去了。

現在我仔細的觀察徐大爺。徐大爺也老的多了，比起徐大娘，我要說你更老了。因為打擊對你來的更重，你心上的負擔更大，你的痛苦更深。因此你的眼睛也就更加下陷，在昏暗中看去像兩個洞；你的頭髮更少更白，皺紋同樣在你臉上生了根，可是你比你的老伴徐大娘更瘦，更乾枯，更慘淡；你的衣服是破舊的，要不是徐大娘催逼，你穿上後決不會想到換的；你的鈕扣——自然是早晨你忘記了，上面的兩顆你沒有扣上。精神上的負擔給人的影響有多大呀，徐大爺？你在我對面幾乎始終沒有作聲，眼睛茫然向空中瞅著，慢吞吞的吸著煙。煙早就滅了，可是你沒有注意。你的眼裡瀰漫著淚。看了你的可憐的軟弱老態，人決想不到你能忍受這麼大的痛苦；而事實上，要不是你的一把年紀支持著你，你會忽然倒下去，用頭撞著地或是桌子，你會哀傷的像孩子般痛哭著說：「讓我說出來吧，我受不住。讓我全說出來吧！」你不會嗎？你會的，即使在一個後輩面前你也會的啊！

那麼，試想現在我能講什麼呢？面對這個老人。

「這城裡變的真厲害，」我說。我們於是從這裡開始，從這裡談到城隍廟，談到地方上的奇聞，談到最近兩年來的收成，慢慢的，最後我們談到他的女兒，徐立剛的妹妹。

這些自然是無聊話，敷衍話。當我們談著時候，我深信徐大爺大概正跟我同樣——我們心裡同樣迴盪著另一件事。為了害怕，為了避免觸到它，我們才提出這些問題。但是除此之外，對著這個可憐老人我又能講什麼呢？一切正如料想；他的田地近年來收成很壞，他平常很少想到它們；至於他們的小女，那個我最後一次看見她還用紅絨繩紮著雙道髻的淘氣小女孩，她也早在兩年前出嫁了。

接著我們又不得不靜默下來。在我們談話中間，櫃子在臥房裡響著，徐大娘終於走出來了。

「怎麼還不點上燈？」她精神很充足的問。

徐大爺將燈點上。

徐大娘回到網凳上。徐大娘手裡拿個布包，一個，一層一層用布嚴密封裹起來的包裹。

「這是立剛的信，」她說，一面將包裹打開。

徐大娘小心翼翼的將布打開，剝開一層又是一層。最後有幾封被弄污被摸破的舊信從裡頭露出來了，人很容易看出好幾年來她都謹慎的保存著，鄭重的鎖在櫃子裡，每遇見識字的她就拿出來，它們曾經被無數的手摸過，無數次被打開過。

「你看這一封，」她從其中揀出一封頂醒凝的。「他怎麼說？」

我忍著苦痛把信接過來。這一封是從一個煤礦上寄來的，雖然我很不情願，也只得存著為了滿足一個孩子的心情從信封裡抽出信紙。

父親大人：來信敬悉。我在這邊差稱平順，以後最好少寫信來。妹妹年紀還輕，似不必急於訂婚；不過你跟母親既然主意已定，事情原委我不清楚，很難參加意見。總之只要她本人將來滿意就好。說到回家，恐怕對大家都不方便，只有將來再說了。……

這些信的內容徐大娘大概早已記熟了，只要看信封上的記號她就準知道裡面說什麼了，但是她的老眼仍舊毫不瞬轉的盯著我，留心聽每一個字，好像要把它們捉住。很可能，這些字在她聽去很可能一遍比一遍新鮮。

「他說他身子壯嗎？」看見我停下來，她嘮叨著問。

「是的，」我把信交還她。「他說他身子很壯。」

於是第二封，從湖北一所監獄裡寄來的。

「好兒年前頭，」她嘆息說，「他驀地裡寫了這個信，教家裡給他兌錢。」

第三封，最後的沒有發信地址的一封——

我考慮好多遍，每次我都想到將來你們總會明白，把寫成的信撕了。但是最後我仍舊決定寫，我不能教你們白白想念我。請跟母親說吧，父親，硬起心腸（心腸硬有時是有好處的）請跟她說以後別等我了。現在我很平靜。只有想到你們的時候我心裡才亂，……父親，以後全家都放在你身上，妹妹跟母親都繫在你身上，你要保重自己，要想開一點，千萬別拋開她們。要留心母親。要好好看待妹妹。我知道你不會責備我。最好忘記我，權當根本沒有我這個兒子……

我念著，手不住的抖著。

「他為什麼說不回來了呢？」徐大娘懷疑的間我。「一千個好不如一個好，外面再好總沒有家裡好！」

大家都不作聲。她的目光轉到別處，望著空中，淚源源滾到老皺的臉上來。

「男孩子心腸真狠，不想想做娘的怎麼過的，出門就不回來了！」她硬嚥著，顫巍巍的舉起手去擦眼淚。「好幾年不往家裡打信，我常常想，不知道他是胖或是瘦，也不知道受不受苦……我連模樣都猜不出——本來家裡有他一張照像，後來人家說要來搜查，徐大爺給他燒了。」

難言的悲慟，強迫我走開。我小時候的遊伴，高大像他父親，善良又像他母親的大頭徐立剛在我心頭活動，在我面前和我相對的，是他身後遺留給這個世界的兩位孤苦無助的老人，我的眼淚同樣要流出來了。我的眼睛轉向旁邊，看見桌子在我進來之前已經抹光，桌面上整齊的擺著四雙筷子，先前我沒有注意。這當然不是給我擺的。

「你們有客嗎，徐大爺？」我低聲問，打算作為告辭的理由。

徐大爺始終沉浸在他自己的哀愁中，不可知的思想中，或幻夢中。

「沒有，沒有客。」

老人抬起頭來懵懂的瞅著我，後來終於明白我的意思，用幾乎聽不見的乾啞聲音說：

「這是——這是她給他放的！」

天下事還有比這更令人痛心並更令人永遠難忘？這筷子是給「他」預備的，給好兒子徐立剛的！他死了好幾年，從人世上湮滅好幾年，還一年一年被等待，被想念，他的母親還擔心他胖了瘦了，每天吃飯她還覺得跟平常一樣，跟他在家時候一樣，照例坐在她旁邊。難道當真還有比這更令人絕望的嗎？還有他們怎麼想呢？那些謀殺徐立剛的人，當他們槍斃他的時候，他們可曾想到母親的心多仁慈，多廣大，她的愛情多深嗎？

請想想兩個老人的驚慌吧，當我終於硬著頭皮站起來向他們告辭的時候。

「怎麼，你要走嗎，叔敖？你不在這裡用飯？」徐大爺在後面大聲呼喊。

徐大娘——她更加驚慌，跟小鳥一樣，並且臉上還掛著淚呢。

「別走，叔敖……你明天還來嗎？」她用更大的聲音向我呼喊。

我盡可能趕快走出去，或是說逃出去——不來了，徐大娘；還有你，徐大爺！讓我們以河水發誓，除非城牆夷為平地，永遠不來了！

天不知幾時黑下來了。我穿過天井，熱淚突然滾到臉上，兩個老人從後面追上來，直把我送出大門。街上沒有燈火。所有的居民都已回到他們自己家裡，他們的溫暖的或不溫暖的老巢裡了。在上面，滿天星斗正耿耿望著人間，望著這個平靜的住著兩個可憐老人的小城，照耀著寂無行人的街道。我摸索著沿街走下去，風迎面吹過來，一個「叫街」的正遠遠的不知在何處哀呼。兩個老人繼續留在門口，許久許久，他們中間的一個——徐大爺在暗中嘆了口氣；他們中間的另一個——徐大娘說城門這時候大概落了鎖了。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四日

說書人

我第一次看見說書人是在這個小城裡。在城隍廟月台下面，他放一張斷腿板桌，周圍——前面和兩旁，放幾條板凳。他是個中年人，穿一件藍布長衫，臉很黃很瘦。他有一把折扇——黑色的扇面已經不見了，一塊驚堂木——又叫做醒木，一個收錢用的小笸籮，這便是他的一切。桌子和板凳是他向廟祝租來的。他說武松在景陽崗打虎，說李逵從酒樓上跳下去，說十字坡跟快活林，大名府與扈家莊。他的聲音不高，並且時常咳嗽，但是很清楚，有時候他要學魯智深大吼，嘍囉們吶喊。他用折扇打、刺、砍、劈，說到關節處把驚堂木一拍，聽書的每次給他一個或兩個制錢。

這無疑是一種賤業。我不知道別人對於這種職業抱的態度；但是如其有人教我填志願書，即使現在，我仍會寧可讓世間最愛我的人去失望，放棄為人敬仰的空中樓閣——什麼英雄，什麼將軍，什麼學者，什麼大僚，全由他去！我甘心將這些台銜讓給別人，在我自己的大名下面，毫不躊躇的寫上——說書人，一個世人特準的撒謊家！

我很難說出所以要如此決定的理由；也許這是唯一的理由，我覺得這種職業可愛，另外，或者我應該說我被他迷住了。

實際上我們全被迷住了。他從傍晚直說到天黑，一會兒定更炮響過，接著是寺院裡的大鐘．再接著，鼓樓上的雲牌。當這些聲音一個跟著一個以它們宏大的為人熟悉的聲調響過之後，攤肆全被收去，廟裡安靜下來，在黑暗中只有說書人和他的聽客。其實只剩下了個數百年前的大盜劉唐，或根本不曾存在過的莽夫武松——這時候，即使過後回想起來，還有什麼是比這更令人感動的？在我們這些愚昧的心目中，一切曾使我們歡喜和曾使我們苦痛的全過去了，全隨了歲月暗淡了，終至於消滅了；只有那些被吹噓和根本不曾存在過的人物，直到現在，等到我們稍微安閒下來，他們便在我們昏暗的記憶中出現——在我們的記憶中，他們永遠頂生動頂有光輝。跟這些人物一起，我們還想到在夜色模糊中玉墀四周的石欄，一直衝上去的殿角，在空中飛翔的蝙蝠。天下至大，難道還有比這些更使我們難忘，還有比最早種在我們心田上的種子更難拔去的嗎？時光於是悄悄的過去，即使是在這小城裡，世人最不注意的角上，它也不曾停留。說書人所有的仍舊是那把破折扇，那塊驚堂木，那個收錢用的小笸籮。我每次到這小城裡來第一個總想到他。他說「封神」、說「隋唐」、說「七俠五義」和「精忠傳」。漸漸的他比先前更黃更瘦；他的長衫變成了灰綠色；他咳嗽，並且吐血。間或他仍舊吼，但是比先前更衰弱，他的嗓子塌了，瘖啞了。聽書的也由每次一個或兩個制錢給他增加到三個，後來五個，再後來制錢絕跡，每次給他一個銅元。

「再請八個，一個饅頭的錢。還有六個；還剩四個；只剩三個了，哪位一動手就夠了。」時常將收到的錢數一下，他嘆息日子艱難，讓客人另外給他增加。

接著是誰都能想到的極自然的結果，他的老聽客慢慢減少了，年老的一個跟著一個死了；年少的都長成大人，他們有了大人的職務，再不然他們到外鄉去，離開了這個小城。而最重要也是最不幸的，乃是他時常發病，他不能按時開書，有時候他要在中間停好幾天。

最後一次我到這小城裡來，就在不久以前，我已經好幾年不曾聽說書人的書。我到城隍廟裡（城隍廟早已改成俱樂部），在月台下面，原來說書人放桌子的地方停著一個賣湯的。我感到一陣失望，城隍廟原先我們看來多麼熱鬧，現在又如何荒涼；它的大殿原先在我們心目中是多麼雄偉，現在又如何卑陋；先前我們以為神聖的現在又如何可憐了啊！

「說書的還沒有來嗎？」我忍不住問。

賣湯的說他正害病——

「他好幾天沒有來了。」

第二天說書人死了。我正在城外漫不經意走著，一副靈柩從後面趕上來，我停在路旁讓他們過去。他們是兩個槓手，另外跟著個拿鐵鏟的。

「你們抬的是誰？」

「說書的，」他們中間有人回答。

「說書的死了？」

他們大概認為我的話沒有意思，全不作聲。

「他怎麼死的？」因此我接著問。

「吐血。」

「他病的很長遠嗎？」

「不，不長遠，七八天前他還說書。」

「他家裡人呢？他家裡有人嗎？」

「他壓根兒沒有家。」

「那麼他也沒有兒子嗎？」

「誰知道！我們沒聽說過。」

他們順著大路到郊野上去。天氣是很好的，大路上照滿了陽光；游絲在空中飛動，有的掛在草上；郊野上，一望幾乎看不見行人。我跟在他們後面。這所謂靈框，其實只是一捲用繩子捆著的蘆席，說書人的腳從蓆子裡露出來，不住隨著槓手的步驟擺動，他的破長衫的一角直垂到地上，一路上掃著路上的浮土。

我們全不說話。關於說書人，他既然在世界上沒有留下家族，他既然在臨死的前幾天還必須勉強支持著出去說書，我們還有什麼可談？接著我們轉上小路，埋葬的人不久便越過一個土坡，在亂葬崗上停下來了。有誰看見過亂葬崗嗎？一片接連著阡陌的荒地，纍纍的無主墳墓，點綴墳墓的栒祀和野草。就在這裡，他們在這些永不會有人來祭掃，人家把他們埋葬後便永遠將他們遺忘掉的荒塚中間掘了個坑，然後把說書人放下去，將泥土送下去。

「現在你好到地下去了，帶著你的書。」當他們把說書人放下去時候，內中有一位嘲弄的說。

我在旁邊看著，毫不動彈的站著。一點不錯，說書人，現在你的確應該帶著你的書到地下去了；但是當你還活著的時候，甚至當你支持著你的病體的時候，你可曾想到你感動過多少人，你給了人多少幻想，將人的心靈引的多麼遠嗎？你也曾想到這一層，你向這個沉悶的世界吹進一股生氣，在人類的平凡生活中，你另外創造一個世人永不可企及的，一個俠義勇敢的天地嗎？我站著，直到新的墳墓從地面上聳起來，埋葬的人吸著了煙，然後拋下他們掩埋的新墳走了，不見了，郊野上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這是怎麼回事？十字坡現在在哪裡？小商河在哪裡？截教的瘟黃陣和隋煬帝賞過的瓊花又在哪裡？凡是回憶中我們以為好的，全是容易過去的，一逝不再來的，這些事先前在我們感覺上全離我們多麼近，現在又多麼遠，多麼渺茫，多麼空虛！……我抬頭望望前面，這個小城的城外多荒涼啊！

一九四二年一月三日

燈

黃昏從空中降下來了，降落到小城的屋背上和小胡同裡了。賣煤油的遠遠從小胡同的轉角上出現，肩上擔著挑子。

「賣煤油啊！梆！梆梆！」他喊著，敲著木魚。

胡同裡沒有人。一條狗望望他，接著又自行走開。有個門響著，有人從裡頭走出來。

「賣煤油的！」走出來的人站在門口台階上喊，手裡端著燈。

梆！梆梆！賣煤油的在台階前面停住，挑子放到街沿上了。這是個裝著架子的煤油桶，另一頭配一口箱子，上面貼著紅斗方，裡頭放的是各種雜貨：火柴、香煙、紙、糖和煙絲。

買油的說：「打四兩。」

「不說也知道。」賣煤油的接住燈。

賣煤油的用提子把油吊出來，量夠了數目。

「自來火又漲價了？」

「又漲價了！」

賣煤油的並不高興，比打油的還不高興。他數過錢——梆梆！從新擔起挑子。

「越漲越沒利看！」他回頭又加上一句。「你想想——饅頭現在幾個錢一斤？從前自來火三錢兩盒，賺你一個；現在三十錢一盒，不說謊，看你兩個半制錢！」

在冷落的小胡同裡，賣煤油的擔著挑子，木魚敲的動天響。他有他的調子：梆！梆梆！他有他的老聲音，從來不變的聲音：賣煤油啊！挑子活躍的跳動著，他就這樣順著胡同走下去，一路上迎著他是開門關門的響聲。

「喂，賣煤油的！」又有個小門打開，又有個聲音向他喊。

這喊他的是個老太太，一聽下面的談話就知道。

「你真是上輩子燒香燒來的福氣，老齋公，娶這麼一房好媳婦，兩天點一燈油！」賣煤油的看了看燈，一看他就準知道是新娘子的。

老太太喜歡的幾乎把眼淚都流出來。

「會做活呢，」她說：「你給夠數就好了！」

「老天爺是見證，」他賭咒沒有十八兩！

當他們談話時候，遠遠的又有一個人喊了。賣煤油的擔起挑子，極和氣的跟老太太分了手。

「梆！梆梆！賣煤油啊！」他喊著，盡量敲著木魚。

這一盞是廚房裡的燈，上面落了許多灰塵。喊他的是個中年女人，臉紅紅的，被煙薰的滿眼淚。

「該吃飯了，」沒有放下挑子，賣煤油的就笑著招呼。買油的並不直接回答。

「有銅版紙嗎？」她問。

「有，有！」

賣煤油的趕緊打好油，趕緊到另一頭打開箱子，或是說他的雜貨店。

「今大又是記賬嗎？」

「又是的！」

「可是前面老早三吊多了？」

「四吊多終歸要還你的——怕什麼？跑了和尚跑不了寺！」

真沒有辦法！賣煤油的笑著嘆口氣；賣煤油的擔起挑子；天漸漸暗下來了；小胡同裡不再有人出現了。梆！梆梆！他順著小胡同走下去，一路上喊著，比先前更響更急的敲著木魚。所有的燈他都認識，只要摸摸他就知道是誰家的，甚至是誰用的。現在它們已經被點起來，光亮照耀著每間房子，不管是發霉的燻黑的整潔的傾倒的全照耀到了……梆！梆梆！木魚越來越急，越響越遠。最後只剩下空洞沒有行人的小胡同，轉個彎，他的影子隨即消失在昏暗中。

可不是，他自己家裡的燈也該點起來了。

一九四二年二月

郵差先生

郵差先生走到街上來，手裡拿著一大把信。在這小城裡他兼任郵務員，售票員，但仍舊有許多剩餘時間，每天戴上老花眼鏡，埋頭在公案上剪裁花樣。因此——再加上歲月的侵蝕，他的脊背駝了。當郵件來到的時候他站起來，他唸著，將它們揀出來，然後小心的紮成一束。

「這一封真遠！」碰巧瞥見從雲南或甘肅寄來的信，他便忍不住在心裡嘆息。他從來沒有想到過比這更遠的地方。其實他自己也弄不清雲南和甘肅的方位——誰教它們處在那麼遠，遠到使人一生不想去吃它們的小米飯或大頭菜呢？

現在郵差先生手裡拿著的是各種各樣的信。從甘肅和雲南來的郵件畢竟很少，它們最多的大概還是學生寫給家長們的。「又來催餉了，」他心裡說：「足夠老頭子忙三四天！」

他在空曠的很少行人的街上走著，一面想著，如果碰見母豬帶領著小豬，便從旁邊繞過去。小城的陽光曬著他花白了的頭，曬著他穿皂布馬褂的背，塵土極幸運的從腳下飛起來，落到他的白布襪子上，他的?腿帶上。在這小城裡他用不著穿號衣。一個學生的家長又將向他訴苦，「畢業，畢我的業！」他將聽他過去聽過無數次的，一個老人對於他的愛子所發的這種怨言，心裡充滿善意，他於是笑了。這些寫信的人自然並不全認識他，甚至沒有誰會想起他，但這沒有關係，他知道他們，他們每換一回地址他都知道。

郵差先生於是敲門；門要是虛掩著，他走進去。

「家裡有人嗎？」他大聲在過道裡喊。

他有時候要等好久。最後從裡頭走出一位老太太，她的女婿做生意，再不然，她的兒子在外邊當兵。一條狗激烈的在她背後叫著。她出來的很倉促，兩隻手濕淋淋的，分明剛才還在做事。

「幹什麼的？」老太太問。

郵差先生告訴他：

「有一封信，掛號信，得蓋圖章。」

老太太沒有圖章。

「那你打個鋪保，晚半天到局子裡來領。這裡頭也許有錢。」

「有多少？」

「我說也許有，不一定有。」

你能怎麼辦呢？對於這個好老太太。郵差先生費了半天唇舌，終於又走到街上來了。小城的陽光照在他的花白頭頂上，他的模樣既尊貴又從容，並有一種特別風韻，看見他你會當他是趁便出來散步的。說實話他又何必慌張，他手裡的信反正總有時間全部送到，那麼在這個小城裡，另外難道還會有什麼事等候他嗎？雖然他有時候是這樣抱歉，他為這個小城送來——不，這種事是很少有的，但願它不常有。

「送信的，有我的信嗎？」正走間，一個愛開玩笑的小子忽然攔住他的去路。

「你的信嗎？」郵差先生笑。「你的信還沒有來，這會兒正在路上睡覺呢。」

郵差先生拿著信，順了街道走下去，沒有一輛車子阻礙他，沒有一種聲音教他分心。陽光充足的照到街岸上，屋脊上和牆壁上，整個小城都在寂靜的光耀中。他身上要出汗，他心裡——假使不為尊重自己的一把年紀跟好鬍子，他真想大聲哼唱小曲。為此他深深讚歎：這個小城的天氣多好！

一九四二年二月

狩獵

當大家談起某一位乖張人物，在果園城，人不假思索便說「這是個孟安卿」。孟安卿有滿腔壯志，正跟我們一樣，年輕時候是個大空想家。在剛剛過了二十歲的那一年上，他變賣掉自己的全部家產，突然離開祖輩世居的故土——他出發了，開始了生活上的大狩獵，同時，給他的鄉人拋下個啞謎。這就是他簡單的一生。

然而他的一生並不就到此為止。

「你看他的樣子，他好像永遠不回來了，這個怪人！」他的鄉人在他走後嘆息。

這話不錯，孟安卿確乎下了決心，決心不再見果園城了。試想他回來何干？看那座城頭上的塔嗎？塵土極深的街道嗎？奸惡的臉嗎？還是去看一去不回的河水？那麼除此之外，另外還有什麼是值得孟安卿留戀並使他不能忘記的呢？

可是我們必須說明，這只是一種極表面的看法；果園城確乎有他不能忘記的，也許應該反過來，有個不能忘記他的人在。他的姨表妹，氣惱加上悲痛，為他哭了，甚至為這個狠心人病了。

「你沒良心。走就走吧，誰攔著你了？可是總該、總該……」傷心的把臉埋在枕頭上，她在床上想。

朱太太——那個姨母，郵政局長的寡婦。

「為他難過呢！什麼好東西？……像他這種人，我們擠上眼也找得來！」她的意思是說天下有的是好人才，她並不稀罕孟安卿做她的女婿。

對於這個好太太我們必須讓步，我們得承認她光火有充分理由。兩個小兒女在她眼中長大，正像兩棵花兒。所有看見過他們的人早就自然的把他們當做夫婦，全以為他們終有一天要結婚的，在這長久的期待中，她在他們身上耗的苦心多麼多，寄的希望多麼大，而為著盼望他們快長大起來，她又怎樣不由己的在暗中替他們努著力啊！一陣狂風，所有的美夢給吹散了。說真話她流的眼淚比她的女兒更多。看看她的女兒——這個生了長長的黑臉蛋的美貌小姐，她的兩隻大眼看人時候從下面滾土去，像在人家心上打閃；破顏一笑，小鼻子鼓動得多逗人愛；常常，她常常穩重的坐著，眉整起來，嚴密的閉著的嘴唇稍微向外突出，就像頑固的小花骨朵。從這種特別表情，誰都能看出她有性格，有主見。她的樣子彷彿說：「你瞧我多有本事？我準備好了，我在等待著了。」她顯著的傾向實際方而，最後兩年母親幾乎把家務全交給她，很快就練成了能手。她比母親處治的更有條理。

可惜正為她處治的更有條理，孟安卿想起這是個愛用稱桿子教育姑娘，專門出產能幹老婆的城市，幻夢才深深受了傷。並不是他不愛她了；恰恰因為他仍舊愛她，她的每一個小動作仍舊能牽動他的神魂——那麼他怎麼能忍受這種打擊？怎麼能眼看著他的幻象破碎，看著他的偶像躍倒下來，將來看著她專門爭斤論兩，計算柴米和油鹽哪？

孟安卿離開果園城十二年，據一般人講，十二年他沒有給果園城消息。年輕人全有這種氣度，青春跟雄心支持著他，幻象在他前面，宛如是對先前所受挫折的報復，他勇往直前，從不動搖。最後他成了個肖像兼風景畫家，他大狩獵的結果。

看起來事情應該就此結束了。但是我曾經說過什麼話來？不錯，世上沒有一樣比最初種在我們心田裡的種子更難拔去的。最初的興奮——由工作順手激起的興奮和快樂過去之後，孟安卿的心裡漸漸空虛，終於成了一片荒涼，出其不意，有一天他突然回來，回果園城來了。他根本沒有細想回來的目的。一個機密行動常常有好收穫，另外，也許有意驚一驚親友，事前他不曾通知任何人。他在車站下面的旅館裡訂了個房間，在裡頭關兩小時，仔細的從鬢角上拔掉幾根白頭髮，隨後他走出來，一直上了河堤。

郊野上好風光，天色澄藍，陽光充沛的照耀著新犁起的田地、樹林和大路，彷彿向人報告好運。而鳥兒在柳樹上鳴唱著，在堤岸旁邊，孟安卿沒有想到，牠們看見他驚駭的飛開了。就是這個孟安卿，當他做孩子時，他在堤岸上奔跑著，額上出滿了汗；再大一些，為偶然跟姨表妹發生口角，哀愁的坐在柳蔭下望著河水吹笛……過去他跟它們那麼親密過的，現在牠們不認識他了。他成了中年人，並且齊齊楚楚，梳洗的一塵不染了。

「這個人是從哪兒來的？」坐在較遠點的樹上，它們詫異的對他打量。

有時候人真愛做點兒傻事。孟安卿到果園城去並不抄直路，他想起河裡的沙灘，當初他曾在上而寫過姨表妹的名字的，卻忘記中間曾經過十二年——時間消滅了一切遺跡，現在是另一代人在沙上寫他們愛人的名字了。接著他進城，在果園裡，春天他曾陪同姨表妹去掐花，夏天他們曾遊玩過的，現在果樹大半都衰老捲禿了，有的且被砍伐代以新的小樹了。最後他走上市街，在街上，仍舊是塵土，仍舊是狗和豬。「看起來只有這裡沒有變動，」他心裡想。面坊的磨子??響著，腳踏籮的撞擊聲一直傳到外邊。藥鋪裡的春藥聲仍舊是老調子，叮叮噹噹，叮咚叮噹，藥臼的鳴聲活潑而又清脆。在鐵匠鋪門前——這是他曾引為神奇，當他做小學生時候，夾了書包奔跑著到學校去，而到這裡陡然停住流連不忍邃去的。風箱照樣喘著，幾隻錘子上下翻動，火花急性的發出嘶嘶聲直向街上迸濺過來。

然而並不盡然。這在他看來像夢的，在果園城人心目中比他過的十二年更長。就是在這裡，在這個彷彿被時間忘卻了的小城裡也有變動，停會兒他就知道。終於他站在那個一直深埋在記念中的門前，假使他肯仔細點，就連這門也不同了，它的油漆剝落光了。手按在門環上，他遲疑不決，既然已經回來，既然不久就要看見想念的人，何不把這種好心情多保存一會）兒？

一個熟人湊巧解救了他。正在這時候，一個賣紙煙的湊巧從那邊走過來。

「賣香煙的！」他走過去。

這是他在果園城碰見的第一個熟人。賣紙煙的原先賣梨糕（一種切成菱形的糖），他自己小時候是個貪嘴孩子，買零食的好主顧。

「你不賣梨糕了？」

「不，不賣了。」

賣紙煙的驚訝的正像果園城外的小鳥。

「現在沒有人做了。」接著他補充說。

孟安卿更走近一步。

「你可知道朱太太還住在這裡？」

賣紙煙的說她仍舊住在老地方，壓根兒就沒有搬過。

「她還活著？她紮實嗎？」

「紮實著的，先生。昨天我還看見她上街。」

「那麼——」現在讓他怎樣講才好？一陣激動加恐慌，孟安卿的心跳起來，孟安卿的氣色變了，臉紅了。他本來想問另外一個女人，朱太太的女兒，他的姨表妹，忽然他改了口。

「那麼，這城裡有個孟安卿，你認識嗎？」

賣紙煙的許久合不住嘴。說實話他早就奇怪，要不是衣冠整齊，準會把這個帶著外鄉味的先生當成瘋子。

「不，不認識。」他說他根本不相信有這個人，他以為只是愛開玩笑的捏造來騙人的傳說。

這很容易想像，一陣失望壓倒了孟安卿，突然間他感到興亡變遷，時間加到人身上的變化。他想起他在旅館裡拔掉的白頭髮，無論如何修飾，他的終於無可遮掩的皺紋。現在果園城人更進一步告訴他，他們認為根本沒有他這麼個人，只在人家的笑談中才存在了。孟安卿毫不動彈的站著，腳踏籮藥臼和錘子照樣響著，現在他不再以為「只有這裡沒有變動」——其實連它們也變動過了；狗和豬從旁邊走過去，他也不再感到親切，根本不注意了。他向空中愣好半天，最後，看見賣紙煙的還等著他，他搭訕著買了一包。

他沒有再詢問他的姨表妹。這樣更好，他將永遠保留一個美的印象，直到他死的那天為止。他的姨表妹早出嫁了。上天幫助她，她終於得到她希望的幸福。她的丈夫是個好人，在一個小縣城裡當郵務員，他們的孩子一個比一個潑皮。有時候她偶然也想起他，當她低著頭打絨衣或為孩子們縫小衣裳以遣長日的時候，嘴角上會忽然現出笑容。她在心裡自問：假使他當初不走開，他們的情況又當怎樣？

我們生來喜歡後悔，常常覺得先前我們錯過的是最好的。在咸陽市上，那個上蔡人李斯，身為垂相，臨死還念念不忘牽黃狗去逮兔子。這個比喻也許不算恰當。請不要說這種話：「那麼我們應該含垢忍辱，一生老死鄉井嗎？」請不要這麼責問我，我講的只是個平常故事。你如果高興，我將告訴你：你不妨順從你的志願盡量往遠處跑，當死來的時候，你倒下去任憑人家收拾；但記住一件，千萬別再回你先前出發的那個站頭。至於孟安卿，他珍重的將在果園城買的香煙塞進口袋，然後向車站那邊走去，火車在等候他，一切旅館和按月出租的房子都在等候他。

一九四三年二月二十日

一吻

是民國二年三年或是四年，我不能十分準確的告訴你是哪一年，你去設想那個時代吧。在生活簡單安逸的果園城，就是辛亥革命也不曾驚動它的居民，只一夜間，人家說他們自由了，成了老中國的主人，在他們頭上統抬數千年的皇帝倒了。那是個城煌爺趕生日要「出巡」的時代；上元節到處唱戲，到處是鰲山、龍燈、高蹺，到處放煙火的時代；殺人還用馬車載到法場上去的時代；花錢顯得出花錢，人為給太太打副首飾，肩上必須扛兩捆大青錢的時代。那時候自來火還叫做洋火，用機器織的布還叫做洋布，母親嚇唬孩子還說「洋鬼子來了」。就是那個時代，十字街口，錫匠店對過有個零食攤，賣花生、瓜子、麻糖、梨糕、焦棗、山裡紅。擺攤的是個女孩子，生的體面，做一手好針工，名字叫大劉姐，也許是大留姐。大劉姐的母親劉大媽是個衙役的寡婦，一個串百家門的——你明白這幾個字的意思嗎？這就是「水滸傳」和「金瓶梅」上所說的王婆一流人，凡是大戶人家她都跑到，不論違法不違法的事情她都招攬撮合。她以此為生。

可是我們還得重複一遍：那是個什麼時代呀！十字街上有多少好聲音哪！那時候這地方的中心不在只有三兩座怪房子的火車站那邊，而是在這瀰漫著泥土氣息的城裡。酒樓上震耳欲聾，堂倌們奔走袛應，划拳聲叫囂聲終日鬧成一片；鄉下人在街上穿來穿去，肩上背著沉甸甸的搭鏈；藥鋪裡藥臼鳴唱著，用一種無從形容的快樂而又大真的聲調說：「叮叮咚咚，叮噹叮咚！」錫匠在對過用木棒敲打錫葉子：梆梆！梆梆！然後裁開，打成茶壺、茶托、花瓶、燭台；較遠一點，他的老仇敵銅匠用錘子工作著：??，?！???！將銅葉子展延開；預備送客出城的腳驢不安定的動著，項鈴喤啷喤啷響著，它們被拴在一排釘在牆壁上的鐵環上；一個等待僱主的小車伕，臉朝天躺在陰涼裡，忽然破喉大唱：「有為王坐金殿，用目觀看……」讓他盡量的看吧，這個每天賺一百大青錢就無憂無慮的皇帝，讓他去看天上的雲吧。於是一個衙役走過來了，在他面前的是個小地主，大概剛得到傳票。「你老開開賞，」衙役巴結的哼哪，等到錢落到他的藏在長袖子裡的手裡，便歡天喜地高聲說包小地主的官司打贏。可是一匹腳驢意外的壓倒了他，牠發這麼大興，幾乎把地面都震塌的大叫起來，同時所有拴在路口的驢子都應和著叫起來了。真是說不盡的聲音！大劉姐從十二歲起就在這種熱鬧中替她媽守攤，一面做針工，一面聽聽車伕跟驢夫們閒聊。周圍全是熟人，他們買她的花生，高興時候就逗她玩。她在這種空氣中直長到十七歲。

十七歲是青春開始透露出消息，人們並以此自驕，自信將成為獨立的人的時期。一個傻小子早暗暗看中了她，一個錫匠店的徒弟，名叫虎頭魚的傢伙。兩個人從小就在一處廝混。她心裡當然有數。她坐在對過小攤旁邊，虎頭魚總愛做錯事，有時候錘子錘到手指上，再不然，把錫葉子錘成破布或弄壞旋車，被他師傅痛罵。

有一天好虎頭魚的機會到底來了。他師傅不在店裡，為接洽生意到一個紳士家去的，虎頭魚決心表示他的說不出的心情，他的愛慕。可是他想出的是什麼壞方法啊，這個該死的東西！事先他向屠戶討了一把豬鬃，剪成約摸兩分來長，看準大劉姐在低頭做活，他偷偷溜過去，然後，塞進她的領子。他立刻逃走了。大劉姐追上去，從地上拾起捲錫葉子的木棒，一直追進錫匠店。我們不知道她的木棒怎麼沒有把虎頭魚打傷，兩個人扭起來，互相揪著、罵著、笑著，虎頭魚忽然樓住她親了個嘴。

「好美！你他媽好小子，有種再香一個！」一個藥鋪的小郎在櫃檯後面喊。堂信們，車伕們，驢夫們，於是一片邪許。

大劉姐躁的滿面通紅，趕緊朝牆角里裡躲起來了。她認為直當開玩笑，並不十分在意；誰知道這件小事卻幾乎決定了她的一生。晚上她回到家裡，劉大媽劈頭就給她一頓臭罵。

「你仔細為您媽想想，我的小奶奶，我辛辛苦苦把你撫養大，萬一你毀到那個野種手上，你可教我靠誰過呀？」看出一切惡言毒咒所起的作用相反，反而惹惱了她的好女兒，衙役的寡婦最後屈服哭起來了。她明白大劉姐，也許，我們也許應該說她明白自己，她深恐她女兒身上流著自己的血。原來她跟衙役並不是本地人，並不曾正式嫁娶，當初只為不肯認命，背著父母雙雙私奔出來。她自己風流過，但是嘗到風流的苦味風流藥了。況且自從衙役死後，大劉姐成了她最後的財產，猶如獵人捕捉鳥獸，她張上網專心等待一個老浪子，有錢，好色，肯為她女兒補償她先前失去的老本。

大劉姐身上的確流著她媽的血。在先我們說過：她生的體面，做一手好針工，而自古以來，誰又看見過有才有色反倒不高傲沒有脾氣的人呢？

「媽，你別說了，」大劉姐臉色蒼白，橫橫把眉毛一擰，——「我一輩子再不出門！」

大劉姐說話算數，以後她果然不再上十字街擺攤。半年後她嫁了人，滿足了她媽的心願，做了衙門裡一位師爺的姨太太。接著他們離開這個小城，縣官調動了，她媽和他們一道，打扮得真像老太太似的跟他們走了。沒有人想到她當初是否甘心，凡是人家替她安排的她全接受。每逢她打扮的花枝招展出來，到紳士家回拜或去看戲，她的老相識們——那些車伕驢夫堂信以及小郎們便談論她跟她媽，在背後奚落她們「有福」。

時間於是過去了。自從大劉姐走後，果園城發生了變化：照例誰也沒留心從哪一天起，這地方的中心漸漸移轉到車站那邊。原是只有幾座怪房子的曠野，現在人家建築了更多更怪更大的房子，形成橫七豎八的街道。根據一種極自然的結果，鄉下人不再為了半斤砂糖進城；他們集糧食到火車站去，買花布到火車站去，開眼界看熱鬧到火車站去。那裡有專門為他們開設的各種商店行莊戲場。

命運有時候真會捉弄人，虎頭魚原是打算學成個好錫匠的，結果卻拉了洋車。錫匠店因為買不到原料關門了。他成了中年人，娶了老婆，老婆給他生下橫七豎八一群孩子。為應付全家老小的衣食，他每天從城裡到火車站，從火車站到城裡，終日馬不停蹄的奔跑。至於那個在十字街擺攤的女孩子——他曾經傾心過的少女，他當然早已忘了；況且即使不忘，他也沒有閒暇去追念她了。

有一天他意外的拉到一趟好生意。一位太太從車站走出來，一位早已失去少女的清新氣息，甚至可以說，當她羞慚時候也遠不是那股味了的太太，滿身的肥肉和金子：耳環、手鐲，耀眼欲花。虎頭魚紅臉膛，短鬍碴，有強壯的肩膀和腿，拉起這位貴客就朝前跑。

「你是到城裡去的吧，太太？」為謹慎起見，他跑出車站下面的市街時問。

他猜的不錯，這太太正是到城裡去的。

「你瞧那座塔還沒有倒——這還是那座老塔嗎？」遠遠的她就問，喜悅的在車廂裡直動。

「這還是它，太太。」虎頭魚回答說。每個到這小城裡來過的人首先便想起「它」，人跟「它」是這樣熟識，在談話中間，往往把「它」模擬成有靈魂的東西，把「它」當成老朋友，甚至把「塔」的名稱取消，只簡單的，同時也是親密的稱為「它」了。並且「它」是如此重要，據果園城的某詼諧家說，沒有「它」人會不認識這個城，到外鄉去謀生的人會不認識歸路，人家走到這個城的街上還會問果園城在什麼地方的！

「這個老塔真結實，它有多少年了！」那位太太嘆息。

虎頭魚誤會了她的意思，趕急在前面附和：

「這是個古器，太太，你有空可真該上去看看。」

「從前人家說上頭有個狐仙，現在牠還住在那裡不？」

「狐仙早搬走了。牠麻煩夠了果園城，現在搬到別處去了。」

於是她問起魁爺——那個在暗中統治果園城十五年之久的鄉紳。這真是一種不幸，魁爺早已倒了，不再每天早上出來巡視果園城的市街，享受居民的招呼，展覽他的好相貌了。在他原先的位置上坐著的現在是另外一批人，老狐狸只好冒充自甘寂寞，在他的寶府等待機會了。

「那麼十二美女呢？她還活著嗎？」她接著問。

自魁爺以下，十二美女是這小城裡的第二位大人物。這個老娼婦和劉大媽是死對頭，就是前面說過的那個劉大媽，她們同行。她有許多乾兒子，以罵海罵山出名。最重要的是她知道無數有關大戶人家的秘聞。至於她自己，她毫無秘密，簡直敢把全身公開，並且當真用這種方法征服了全城。

「她還紮實嗎？」那位太太接著問。

「她還紮實著的，太太，人家說她要活成白毛妖的。」

「你知道她今年有多大歲數？」

「我想約摸快七十了。」

「我記得她有個極壞的脾氣，她常常罵街。」

「你說對了，太太。這個壞毛病她永沒有改過。」虎頭魚拉著車子在前頭跑，一面急促喘氣。

但是說實話，就是「這個壞毛病」十二美女也差多了。她的牙齒落光了，頭髮只剩下腦勺上幾根白毛，年齡終於治服了她，縱然她仍舊有罵遍全城的膽氣，她的老腿也不肯再供她驅使了。現在她每天坐在城門口大青石上，依著枴杖，嘴裡前言不連後語的咕濃著，自己跟自己在那裡說話。偶然有從鄉下來的送柴草的車子，她用枴杖攔住路，如同好漢們在山下排開陣勢，上去強拽一捆，算是她收的「買路錢」。

以後那位太太問起藥鋪的掌櫃。原先的掌櫃早已死了。現在的掌櫃是他的侄兒，就是在許多年前虎頭魚抱住大劉姐親嘴時，那個站在櫃檯後面為他們喝采的小郎。

「還有那個小車伕呢？」她失望的說。「那個大個兒，他老躺在涼陰裡，撕開嗓子唱——他叫什麼名字？」

「你說的是『有為王』。」虎頭魚說，「『有為王』也死了。過夠了窮日子唱完好戲，他最後給自己找一條繩，跑到城樓上吊死了。」

她因此深深嘆氣——說真的，這在她真值得嘆氣：人無盡無休地吵著、嚷著、哭著、笑著、滿腹機械地計劃著，等到他們忽然睜開眼睛，發覺面臨著那個鐵面無私的時間，他們多麼渺小、空虛、可憐，他們自己多無力呀！

車子搖擺著進了城，他們沒有看見十二美女。在十二美女經常坐的大青石上，這天坐著個結魚網的老頭兒。

「那麼錫匠，他也死了嗎？」最後她膽怯的問。

虎頭魚一直拉著車子在前面跑。

「你說的是我師傅，我跟他學過徒弟。」他停一會回答。

「他怎麼樣？他還活著沒有？」

「他還活著的。他的罪還沒有受夠，閻王爺不肯收他。」

「他近來運氣不怎麼好嗎？」

「比不好還壞，太太。他的雙眼瞎了。」

「他的錫匠店呢？還開著嗎？」

「錫匠店倒了，快十年了。」

「你說的真奇怪，他怎麼瞎的？」

「這就是人晦氣；因為他不小心，有一天他揉揉眼，中了鉛毒。」

說話間他們到了十字街。

「你看，」虎頭魚把嘴一嗽——「那就是他，太太。那就是錫匠。」

十字街轉角上跪著個要飯的，又老又髒，滿身的膩垢，滿身的腥臭腐爛氣味，面前地上放著一口破缽。這就是他，就是虎頭魚所指的，那個把錫塊以及各種無用的舊錫器放到他的鍋爐裡，熔成汁，倒進一塊神奇的鑄版，製造成諸色器物，為各處的新房、客廳、神祠增光的錫匠。聽見有人走過來，他極響的磕下頭去，額顱撞在地上，用一種難以言說的悲苦聲調哭喊：

「好心的老爺太太，你行行好吧，可憐可憐我這個苦人，給你的小孫孫積點德吧！」

虎頭魚有意成全他，不等他號完，便停住車子向他招呼：

「老師，有個太太在這裡問你的。」

「有個太太？」他突然驚訝的直起身子，兩隻眼睛——早死去的，沒有光彩的，白朦朦像兩顆灰玻璃球似的嚇人的大眼睛，毫不瞬轉的向空中瞅著，接著他笑了。

「太太，你可憐這個沒有眼睛的人吧！」他說。「我記的你；我永遠也忘不了你……我成天為你的小少爺禱告，保佑他們不生病，保佑他們好好唸書，將來陞官發財——我開舖子時候，你常常來照顧我。有一回你親自來，你定做一對燭台，另外一把小茶壺——你頂小的一位小少爺上學用的，我特意加工，在壺蓋上給做一匹獅子……」

假使有人知道這些談詞全是謊言，他將如何作想？她哀愁的——也許，應是失望的瞅著這個老要飯的，然後轉過去打量十字街。可是現在的十字街跟當年的又多麼不同啊！小車伕、驢夫、腳驢、裕鏈、制錢的時代過去了，和那個時代的各種好聲音一同消滅了。在原先的錫匠店地方，現在另外由人開一家彈花店；先前的划拳叫囂聲終日鬧成一片的酒樓，蒼蠅正結陣飛動，成了個無人聞問的飯鋪。沒有變動的也許只有那個老藥鋪，但就是它，看上去就是它也遠比先前卑陋。她悵然望著這一切，陽光慘淡的照在牆壁上，彈花機器吵鬧的響著，幾個本城的居民——一個飯鋪的夥計，一個小販，兩個去彈棉花的一男一女，都暫時駐足，呆呆的詫異的瞅她，因為在這小城裡，平常極難得看見從遠道來的生琉客人，特別是衣飾華貴的女人。

「太太，」虎頭魚說：「現在朝哪邊去？」

她於是從迷茫中醒來。

「回去！」她想著，然後一揮手——「回車站去！」

虎頭魚拉轉去順原路跑了。這是很奇怪的；但是世上充滿了怪人，有錢的無聊人，虎頭魚不以為意。他在車站下面放下車子，拉出手巾擦汗。接著他大吃一驚，他發現他的另一隻手裡塞滿了錢，塞滿了銅板和毛票；而遠遠的在車站門口，那位太太紅著臉正向他笑。

這就是她，就是那個衙役寡婦的女兒，曾經在十字街擺攤的大劉姐。火車叫了，從相反方向開來的火車馬上要進站了，她一翻身——衣服在她滾圓的脊背仁上扯動著，耳環閃閃的晃著，鐲子沉甸甸壓在手腕上，她翻身走進去了。那麼她又急急趕著跑來幹什麼呢？在她離開這個小城十年十五年將近二十年之後，她媽劉大媽大概早去世了，她的男人可能在她媽以前死了，她自己也入了中年，這個小城裡還有什麼是她忘不了的？沒有人肯解釋這個啞謎。但是，假使她是有兒女的——容寫這篇小文的人說一句——但願他們將來別學他們媽媽的樣子。

一九四四年

三個小人物

二個小孩從布政第跑出來了。他們奔下大門前一層一層的台階，一直衝到像溝渠般的果園城的街。這就是我們的主人公。為簡便起見，讓我們先來介紹他們的大名——

首先是胡鳳梧，十三歲，布政家的大少爺，將來的門楣支持人兼財產承繼人。按當時的法律講，他實際上已是這人家獨一無二的主人。在他後面，胡鳳英，布政家的大小姐，他的年方十歲的胞妹。他們是到學堂去的，是被送去學本事，培養好他們自己，以備將來發揚祖先的聲譽，擴大老舊的門庭，並且高高在上，威壓果園城的居民的。多漂亮的衣服啊！他們像活寶似的被打扮好，滿身花繡，從那個神秘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深大住宅裡跑出來，就像當初，他們帶著滿身幸運被命運送入人間。其實不單他們的大人寶貴他們，縱然將全果園城打進去，有女兒的誰不願意嫁給這位少爺？有兒子的又有誰不願意娶這位小姐？話雖然如此，敢存這種希望的究竟只有很少兒份人家，因為果園城的大多數居民實在窮苦不堪，他們的父親、祖父、高曾祖父，連他們自己，大半都被「布政爺」和他的子孫們打過，關過，烏七八糟蹂躪過。

你聽，現在胡鳳英就在跺著腳嚷了。

「討厭鬼，鼻涕精，你手髒不髒？你拽我的袖子！」

我們怎麼來說這個「討厭鬼」——我們的可憐的第三個主人公呢？這孩子叫小張，跟胡鳳梧少爺同年生的，也是十三歲。他可沒有人家幸運，他爹老張是布政家的世襲門房；他媽是大少爺的奶媽，現在已經死了；靠主人的恩典，才被收留在府裡，跟他爹住在門房裡。老張大概有意改改他的祖傳職業，也實在因為這孩子閒著沒有事做，於是求得主人允許，讓他跟少爺上學堂唸書，上課下課順便接送小姐。

這對小門房是個倒霉差事。有錢人家的姑娘們——胡鳳英的同學們，往往拿他作為嘲笑材料，她們說：「胡鳳英，聽差來了。」有時因為貪玩，回家又得挨頓好揍。另外還有許多想不到的事情，霉氣事情，胡鳳英在外面被欺負，是他的責任，跌倒是他的責任，功課不及格也是他的責任。他上去攙胡鳳英一把，沒想到竟闖了大禍。

「又幹什麼？」胡鳳梧責問。

胡鳳英立刻堵起嘴。

「鼻涕精臭死了。鼻涕精老是跟著我……你幹麼死釘住我？死不了的！」她第二次跺腳。

「你還有臉嚷呢，他就是你男人。」胡鳳梧冷笑著故意氣他妹妹。「趕明天媽死了，我就把你嫁給鼻涕精，教你跟他睡在門房裡，一輩子給我看大門！」

胡鳳梧轉過去，對準小門房一拳，然後翻身跑了。

街上剩下胡鳳英和所謂「鼻涕精」小張。胡鳳英氣哭了；鼻涕精守著她；鼻涕精並不哭，——只要不被他爹聽見，挨頓好揍，就算他的運氣。他紅著臉站在旁邊看自己的髒手，不錯，他的手的確是烏黑的，那是跟他爹劈柴劈黑的；他的鼻涕是常常往外流的，那是因為窮得下的毛病；他的衣服總是破檻的補綴過的，那也是因為窮才破檻的。難道這是他的錯嗎？他既恐慌又憤怒：「你號，你號！瞧你號不完了。」他暗中禱告，希望這種命運趕快結束，但命中注定他得擔任這種倒霉職務，以後的數年間，不論風雨晴晦，必須每天送小姐上女子小學，隨後自己再趕到男子小學。直到一個大風浪襲來，捲走他，改變了他的命運為止。

※※※

果園城至今還流傳著一個歌謠。

馬家的牆；

左家的房；

胡家的銀子用斗量。

這歌謠裡第一份人家就是胡鳳梧的母親馬夫人的娘家，她的祖父是全果園城的首富，為保護萬貫家產，她的父親曾在光緒初年和小劉爺劉卓然的祖父同時捐過官。最後的胡家就是胡鳳梧家，他的高祖曾做過布政使，在任上撈到論升論斗計算的銀子。然而話雖然如此，時間卻不饒人，馬家的高牆早已夷為平地了，至於用斗量的胡家的銀子，也早被「布政」的游手好閒的子孫們用光。胡鳳梧的父親在煙榻上躺了一輩子，幸喜去世的早，沒有來得及把家產蕩完。他死後給馬夫人及子女們遺留下一小部分田地，除了他們吃用，足夠他們養活幾個僕人及出門用的車子；另外還有又深又大的老布政第。這些一重一重的房屋是神秘的，大半經年空在那裡，高大陰森，沒有人敢進去，也沒有人想進去。裡面到處布著蛛網，頂棚下掛著長長的灰糙，地上厚厚的全是塵土和編蝠糞。

果園城人很難看見馬夫人，她跟她丈夫一樣，終日在煙榻上過日子。據說她年輕時候是個出名的美人……其實就是現在她也遠不算老，頂多只有四十多歲。但是我們如果看見她，我們會忍不住自問：我的老天爺！這難道不是開玩笑嗎？這個高個子、三角眼、扁鼻、撅嘴、一雙小腳、齷齪的長指甲、皮包骨頭、又黃又瘦的女人，她難道真美過嗎？我說不出理由（有許多事我們根本不需要理由），我認為長著這種相貌的女人是傲慢的、自大的、冷酷的、並且也是愚蠢的。也許這跟她的相貌沒有關係，應該歸之她的環境。她在她的社會中始終處於最高地位，在婢僕的奉承與綾羅綢緞的包圍中度了半生，只要肯動動嘴，一切都會送到面前，連走路都要丫環攙扶。她從來用不到求人，也從來不知道活著需要工作，有時候甚至需要虛心忍耐。提到別的紳士人家，她便輕蔑的說：「小家子氣！我們馬家是拿肉餵狗的。」再不然，「我們胡家是拿元寶滾著玩的。我們奶奶的衣裳，剛上身，弄上污漬就不穿了。」碰巧她兒子跟人家打了架——須知道這種事情常常發生，果園城的野孩子似乎專愛擋他的路。那時候她就說：

「是誰家的賤種？拿稟帖送到衙門裡去！」

胡鳳梧就在這種教養下面長大，直到十六歲才小學畢業。他母親認為沒有叫他畢業的必要，太小了，到外面唸書怪可憐的；胡鳳梧根本不想畢業，無論在家或在學堂，他就是個天王爺。但是他在小學裡整整唸了十年，終於被送到省城上中學了。

我曾在一篇小文裡說過：「關於這個城，你可以說任何城市都有它好的地方，都有它的美點，惟獨它卻是集中了全省的壞、醜、廢物與罪惡。」這是絲毫不加誇張，絲毫都不曾冤枉它的說法。胡鳳梧十六歲進中學是個理想時期，恰好到了他開始敢自作主張的年齡。他到了省城，首先第一件是金牙、手錶、眼鏡、手杖，把自己全副武裝起來，然後揀個文憑鋪子。他在那裡不上課住了兩年。在兩年之內，他花去整堆的銀元，同時他也學得比人家消耗一生還多的經歷：吃、喝、嫖、賭，他樣樣在行，直弄的兩條腿走路都拐起來。可是每當寒暑假回家，他母親還直擔心他在外面受苦，並且對別人引為驕傲，誇獎他有本事呢！

他終不曾買到文憑。兩年後碰著國民革命軍北伐，那些昏庸的北洋軍閥一時手忙腳亂，將各地的教育經費移作軍餉，所有的學校便跟著停頓。他也從此離開那個文憑鋪子，進入一個更大更複雜的學校。

當共產黨領導的農民暴動震動全世界，鄉下人用土炮佔領了果園城及火車站的時候，那個老門房的兒子小張，已經不再是「鼻涕精」。他長成了個粗壯少年，濃眉、圓臉、大嘴、不大說話，走路總是懶懶的，又老愛臉紅，時時都好像在那裡害羞。馬夫人帶著胡鳳梧胡鳳英以及她的煙槍逃到鄉下去了。有一天小張在街上閒蕩，湊巧遇見一位老同學，一個後來吳稚暉所謂格殺勿論的小「暴徒」，他們在外面玩了一天。第二天，他回到家裡，慢吞吞就像碰上倒霉事似的對他爹說：

「我要走了。」

「你走到哪裡去？雜種！」老門房詫異的問。

「那邊……隨便哪裡。」

「隨便哪裡？那邊？去給殺頭？你娘的死Ｘ！我養活大你……我看你敢走？我拿鞭子揭你的皮！」

隨老門房怎麼叫喚怎麼咒罵，他帶著自已的隨身衣裳，揚長走出大門。我們無從斷定他是否怕見他爹，這個死心眼的小糊塗人，以後永沒有回布政第。他領到一根從警察所繳來的槍，去「工作」去了，去「打倒帝國主義」「打倒軍閥走狗」「打倒土豪劣紳地痞流氓」去了！

他們在果園城不多不少鬧了三個月：在城煌廟和火車站開市民大會，在臨街的牆上用石灰寫上口號，將所有公共場所及劣紳家的大門刷成藍色；可是等到那些正牌的藍色（國民黨）軍隊開來，他們被打倒了。小張跟大頭徐立剛——就是那位在外邊被人家槍斃的徐立剛搭伴逃出去。至於以後他們怎麼樣過日子，他們怎麼樣在世界上蕩來蕩去，餓的眼睛發綠發花，除了到處搜尋他們想把他們丟進牢獄，當然沒有人管了。

馬夫人從鄉下回來，第一炮是開革門房老張。經過變亂，整個布政第被破壞了。那些保藏將近兩百年的瓷器、銅器、錫器、銀器不見了，衣裙和書畫被撕成片片在院子裡飛，雕鏤的傢俱和門窗，連那塊光耀過門庭的匾額在內，也被砸毀燒了灶了。總而言之，等她向「好政府」請求發還先前被沒收的財產，只落得幾間破屋子。你怎麼才能說盡她的惱恨？那個該死的混帳小子——當然是她自己以為：當初她為了可憐他，把他收留下來，白白的把他養活大，而他臨了竟這樣報答他的恩人！……說老實話，她認為她的家完全是小張領頭給毀壞的，假使能把混小子逮住，真想看著他的頭被砍下來。不幸小張早逃走了，她只好把過錯一股腦推到他爹身上，「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誰教他養的賊種！

可憐的老張！在先我們說過，他的門房是世襲門房。至於他的從來沒有領過的工錢，大概還是他爺爺的爺爺在道光三年替他講定的，每年至多不過一百大青錢。這一天主人傳他到內宅上房，親自在他的老臉上掌過嘴，吩咐拿一塊錢——就是說將他半生勞苦的代價扔到他前面。老張哭了，渾身打顫，腿也軟了。他並非嫌錢少；只是他的前五代祖宗都在布政第做他現在的職務，自己也相信他要死在那間他祖宗坐過的門房裡的，他從來沒有幹過別的職業，除了坐門房，世界對他是一抹黑。那麼他已經活到五十多歲，現在叫他到哪裡去？

「太太！」他跪下去，搗蒜似的連連在地上磕著頭說：「您別攆我，千萬別攆我，太太。您發慈悲……這都是那個雜種！只要給我逮住，我就在您跟前殺了他。可是他原是個好孩子，您知道，全是給人教壞的。我伺候您家幾十年，看在我爺跟我爹面上，您開恩饒了我。我一輩子忘不了您的大德。」

任他淚流滿面，馬夫人只一揮手。

「我要你感恩報德！我們胡家對你們這些賤東西恩德還不夠大？世世代代養活你們，好糧好飯只當餵狗了。『打倒劣紳？』劣紳就在這裡，你們打倒看看？」

「太太……」老張向前爬過去，他想分辯。

「你們全是生成的踐骨頭，待你們好，你們不知道好……趕快給我滾，少礙眼！我要不開恩，一張稟帖送進衙門，馬上把你給押起來！」

在馬夫人看來，這老狗實在該死，實在該被趕出去挨餓，站到暮色蒼茫的街角，受無處投奔之苦。

※※※

自胡鳳梧輟學回家，馬夫人為納清福，便將家務交給兒子管理了。胡鳳梧是那位善於計算的布政使以及（正相反）那些善於揮霍的布政子孫的後裔，在性格上，他承襲了他的光榮和不光榮的列祖列宗的一切特點，虛妄、忌刻、驕傲、自大，衙門等子在他們手裡，他們樂得利用便利，無所不為。一句話說完，他承襲下凡我們能想到的破落主子的全部德行，而同時，他也承襲下祖宗們遺留的罪孽。心理學跟教育學者會告訴你，二十歲是人的活動發揚時期。布政家的人過去曾威壓果園城的居民兩百年，現在輪到這個龍子龍孫——或是紈?子了。胡鳳梧過去只在家在學堂稱王，現在他走進社會，自認為有增高自己的地位，擴大自己的勢力，使世人巴結的必要。湊巧正當北伐以後，代替老舊鄉紳，國民黨以勝利者的氣焰君臨天下。鄉紳中自然有不少人入黨。但這不是他做的事，他命定該做一番大事業；況且他縱然肯，黨部又能給他什麼不辱沒祖宗的椅子坐呢？

他生成的獨當一面。因此在掌握家政之後，他首先將久經塵封的大廳打開，在裡頭正式招待賓客。變化其初並不顯著，他只鬥鬥鵪鶉，養養蛐蛐。可是俗話到底不錯，有腥味的地方就有蒼蠅。根據一種極自然的趨勢，他在相當短時間以後，竟發展到驚人地步。假使你運氣好，適逢其會去拜訪布政第，你儘管大膽走進去，它的大門是晝夜為天下豪傑大開著的。

走進大門你便感到某種特殊景象，又夠味又刺激的景象。

「這才是個名副其實的貴公子，難怪他名聞全境！」你將覺得過癮，忍不住從心底裡發出驚歎。原來你剛剛進去，各種鳥語早已蜂擁進你的耳朵，鬥雞的聲音，百靈的聲音，畫眉的聲音，鵪鶉的聲音。胡鳳梧的寶府當然不是鳥行；他所以收養許多蟲蟻，並不是他真愛牠們，乃是因為牠們能給他爭面子。這些畜牲都是他的門客們從各地搜集來的，遠道的江湖人送他的，也許竟是硬搶來的，出類拔萃的。當你剛進去的時候，「把式」們——那些蟲蟻的專門管理人，正在調弄牠們。

然而更動人的場面還在晚上。我們真不明白政府怎麼不抓胡鳳梧的賭，黨部幹嗎也不提出抗議，大概是因為他們很尊重先賢的後代的吧！胡鳳梧的賭場是公開的。每天到下午四點，寶市上來了。先前布政爺曾接過聖旨布政奶奶拜過封誥的大廳，現在煙霧騰騰，充滿了形形色色的賭徒，狂熱的，提心吊膽的，能使人致富也能使人傾家蕩產的呼么喝六的喊聲。以早睡出名的果園城人都沉入清夢了，布政第的前廂房還在日以繼夜的開著宴席。盡量啊，朋友！每個賭客都可以大吃一頓，或者五頓，隨你的便，盡你的可能。布政第的大門通宵開著，或是說永遠不關。大門洞下面，貼著「布政使」三個紅宋體字的大紗燈也通宵亮著。人是不斷的走進去，深夜打著燈籠，懷著難以打熬的熱情投到網羅裡去；人也不斷的走出來，更匆忙，因為輸掉了田契房契以至最後一文錢，趕快去押身上的棉襖，趕快轉念頭去賣自己的閨女老婆。

這的確是個吊得起胃口、引得起野心的地方。在這裡你能看見各種人，結識三百六十行中的好漢；你只難得看見胡鳳梧本人，他不常在家。他跟人家合股在車站下邊開了一家洋貨號，當你去的時候，他正在洋貨號後面跟一個叫白甜瓜或雁來紅的土娼吞雲吐霧。但這沒有關係，你只要對管事人說：你會養促織……再不然順便撤個謊，說在北京看見過萬牲園的獅子，在上海唸過佛，在少林寺練過拳，你是聞名走訪，那就得了。你以後見天三餐，在布政第吃了睡，睡了吃，再不會有人麻煩你了。

我實在形容不出胡鳳梧的偉大，為方便起見，我得借重兩個所謂「下等人」。有一天傍晚，兩個洋車伕拉完生意，坐在河邊洗腳。

「咱這買賣可真不是人幹的，朋友，我真得想辦法改改行。」他們中間的一個說。「你瞧人家胡大少爺，也不知道哪輩子修來的福，包管他那位『不正』歪爺爺也沒有想到，『不正』家會在他這輩子開花！說開花可不真是開了花嗎？連黨部的那些天王爺都怕他三分！前天他坐我的車，腳不連地一個勁跑，他還在上頭跺著腳直嫌慢——你嫌慢，飛機快！你當跑著是跟坐著一樣舒服的？」

「哈！我勸你也還是改改行好，夥計。」他們中的另一位嘲笑說。「你看過那齣戲嗎？那是齣叫什麼的戲？一個人要買老子。你就在這坐著，等胡大少爺把你買去。那時候你坐大轎包你的轎夫也是個七品八品官了！」

這是笑話，窮人愛講窮笑話。胡鳳梧的偉大舉動是給馬夫人做壽。它不但豪奢到驚人的地步，你同時還能得到明證，所謂「七品八品」雖然早己成了歷史上的名稱，他假使肯幹，找這麼幾個轎夫真是輕而易舉。我們且拋開細目，單舉出重大的幾件。在壽事上，除開堂戲不算，他在果園城四門唱四台戲；宰一百五十口豬；果園城以至五十里以內的雞鴨被搜索光了；果園城以至五十里以內的人也被號召光了。所有的人——不分男女老幼，有無關係，識與不識，只要肯向馬夫人磕三個頭的，都可以白玩三天，大嚼大醉三天。當時果園城的報上曾有一段記載，現在且讓我們照抄在下面：

本邑巨紳胡鳳梧先生，乃世代閥閱，布政公裔孫。日昨為胡母馬太夫人壽辰，記者亦專誠趨賀。蓋茲事經半載之籌備，早已哄傳遐邇。至時果盛況空前，車水馬龍，途為之塞。賀客除胡府戚舊世好外，縣長，局長，科長，暨縣黨部各委員幹事，具撥冗親臨。一時冠蓋雲集，實為百年罕睹。縣長並自撰壽聯一副，對仗工整，雲煙滿目，當此文風日衰之時，允推曠代傑作。茲特將原聯錄下——

千秋盛德 孟母教子 歷代曾為帝王法

萬古令儀 曹家著書 至今尤稱後姬師

尤有可記者，壽堂中燃巨燭一對，據稱重三十斤云云。于哉！盛哉！

隨他怎麼去「工整」，怎麼去「雲煙」，我可不得不罵這是個天下最壞的記者，一個頭號半瓶子醋。他搜乾腦筋僅僅寫出幾句爛調，而對於最生動的場而，他結果反倒一字沒提。還有個我們認為比較重要的人物，他當然也不曾提。本來麼，在滾滾的賀客之中，還有誰記得老張，那個世襲門房？

老張這一天也是「賀客」之一。老張離開布政第，只有上天知道他怎麼會活到今天！他兩年來住在火神廟裡，過著老要飯的生活，每天晚上，你都可以聽見他用哭喪的聲音叫喊：「慈善的老爺太太，可憐可憐我這個殘廢人吧！」也許真像馬夫人所說，他上輩子犯了彌天大罪，老天爺罰他的吧？因為他不分冬夏睡在濕地上，常常三四天找不到飯吃，他患了重病。他不能走路，他的腳手麻痺了，全身都腐爛了。這一天他咬牙匍匐著爬到布政第去，希望能混頓飽飯；可是特地請來彈壓的巡警跟民團的老總們不讓他進去，同時他也用盡了最後的力量，只得在要飯的人堆中——在布政第臨街牆腳倒下去了。

最後賀客們在酒醉飯飽之後散了。因為在壽事上，賭場暫時停歇，布政第的大門關起來了。街上剩下老張一個人，沒有完全忘記他的也許只有深夜的冷風。一條野狗向他聞聞。他始終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說到他在昏迷中的思想，誰也不知道。他也許在懷念世間的唯一親人——他兒子，也許在恨他兒子。

「小張！……」最後他低低在喉嚨裡喊，接著便伸直腿。

這喊聲自然沒有人聽見；況且即使聽見，也沒有人知道好混小子躲在哪裡。

※※※

現在讓我們來講我們的第二位主人公胡鳳英小姐。現在是十八歲。大約是女人的活動範圍天生比較窄，她學業比胡鳳梧好，在省城剛剛考進高中。她出落的比先前更美：她的身體已經開始發育成熟；孩子時期的那種輕浮不見了；辮子剪短了；隱約中，全身都顯出誘人的光彩。至於在那顆不安定的跳動著的心裡起浮著什麼念頭，這是不可對外人言的秘密。不過我們如果僥倖能到她們學校裡去，在學校後頭的小花園深處，一棵海棠樹後面，會常常看見她獨自坐在油成綠色的長椅上。

她手裡拿一本書，一本葉靈鳳或張資平的小說。但她並不看它。她是側著身子坐的，拿書的手無力的垂在椅子背後；頭微微向前傾著，隨意攏過的頭髮掛在豐滿的臉上，瀏海調皮的在風中浮動著；嘴輕輕張開；彷彿燃燒著的眼睛，又深又黑，靜靜地望著前面地下，我們覺得會突然從裡頭滾出兩顆淚珠。接著一陣風吹過，她拿書的那隻手抖起來；可是等她猛然回頭，看見背後並沒有人，臉上突然佈滿了紅雲。

「她在等什麼人嗎？」

她的確在等人；她在等她的英雄，她的一位先生，也就是借給她葉靈鳳和張資平小說看的好老師。我們在上海、北平常常看見許多這種自命不凡的大作家，按月從老家要了錢，住在野雞大學裡或大學附近，將頭跟皮鞋塗的精光，西裝熨的筆挺，在那裡「培養」他們自己。他們每天的功課是吊吊年輕女工或公寓老闆小姐的膀子，剩下的時間寫寫白話詩。這些所謂詩是編輯室的字簍都討厭的東西，他們於是捏造個書店，用剝削莊稼人來的血汗錢印出來。你在書店裡看不見，因為從出版那天起，只有作者自己保留幾本。可是他們卻能拿著回到本鄉，當做敲門磚，唬他們的老實或不老實的鄉人，找個賺錢地方。

胡鳳英的英雄就是這種大作家。我們不該怪胡鳳英，長到她的年紀，出身世家，一切人（連男人在內）都有虛榮心，都希望爬上去，成個自由人，毫不慚愧的站在別人前面過獨立日子。她看不懂他的大作，可是她的腦子說「好」。再加上她的英雄說：他在外邊如何闊氣，他認識些什麼人，他將怎麼樣帶她到日本去……這些花言巧語折磨她，在血管裡燒她，直到她忍不住痛苦——一個禮拜天傍晚，他們在公園裡碰頭，她空著兩手，她的英雄僅僅帶個小提箱，兩個人於是逃跑了。

她永遠沒有走到日本。半個月後，他們在一個誰都不曾聽說過的小碼頭上歇腳。你看見過這種小客棧嗎？舊式的靠著支架才沒有倒的房子，牆壁是泥的，地也是泥的，空空的床上鋪著一條光蓆。不知道從哪裡發出的大蔥與腐爛的混合氣味，濃厚的、潮濕的、直朝你皮上和衣服上沾，你迎面感到深深的煩惱，你覺得世界真荒涼，活著真沒意思。他們就住在這種地方。她沒有得到幻想中的幸福；他也沒有；他們甚至不交一言便朝那個淒慘的床上倒下去。她分明成了他的累贅，在這以前他已經罵過她，還幾乎打她。第二天她從夢中——不是溫暖的無限嬌懶的香甜的夢，而是那種時時要出盜汗的夢中醒來，發覺房子裡剩下她自己。那個流氓的一切甜言蜜語都是假的。實際上他也真難想出辦法，他父親決不肯拿錢再讓他在外面亂花，至於家裡，他有他父親給他娶的老婆。他當然怕挨餓。因此在滿足慾望之後，他遺棄了她，沒有留片言隻字。

她不得已只好回果園城。當她硬著頭皮走進家門時候，疲倦、蒼白，好像剛害過大病。她並不哭，那雙不久以前還充滿熱望的眼，現在是又大又空又乾。學校已經把她逃走的事通知家裡。胡鳳梧認為丟他們布政家以及他自己的臉，拿條繩子，逼她自盡。馬夫人開頭雖然比她兒子還憤怒，及至兩天兩夜後看見她還在下了鎖的屋角裡坐著，最後動了心了。她偷偷把她放出去，送到鄉下親戚家，按月貼點糧食寄養。誰知道呢，她乾脆死了也許倒好罷。但是她命該活下去，還有更苦的日子在後頭等著她的。

胡鳳梧掌握家政的第四年，在被迫之下宣告破產。這好比氫氣球，他吹的太大，終於給吹炸了。人家做生意是為的賺錢，他做的卻是賠錢生意；人家開賭場有大利息，他開的卻是貼本賭場。最後他只得把洋貨號的股子讓出去，為了無從計算的債務，還賣出剩餘的田地和布政第，他們威壓果園城將近兩百年的老窠。

現在他只好把馬夫人安置在馬號裡了，隨她怎麼吵鬧，就連馬號也還是因為他賴住不肯搬，人家新主人才讓他們住下的。他另外租不起屋子。馬夫人開始清醒過來，當她有了大煙，不至於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打哈欠，便後悔當初怎麼不給他娶個媳婦。可是這樣更好——我是說她當初太傲慢，眼睛生的太高，果園城沒有使她看上眼的足以跟他們匹敵的人家更好，至少可以少一個人陪他們受罪。

沒有人明白胡鳳梧是怎麼過的。現在他沒有秘密的地方可躲了，叫做白甜瓜或雁來紅的土娼不再認識他，他的門下客——那些雞鳴狗盜之徒，當然也另投新主去了。他每天吃過早飯（很可能不吃早飯）便到街上閒蕩。臉照例不洗，夾著膀，拖著鞋，像野狗似的，眼睛時時朝兩邊瞟。

「用過了嗎，大少爺？」偶然有個閒漢用果園城特有的文雅語言向他招呼，就是問他吃過飯沒有。至於這裡的「大少爺」，它跟原先可走了味，語氣之間有幾分欠尊重。

「用過了。」他咽口唾沫，打起精神拿出他們布政家的姿勢。「剛才用過……近來肉可真貴啊！」

再不然，他笑著放低聲音說——

「對過的小妞兒挺漂亮！怎麼樣？喝四兩去吧？我請客！」在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上，變戲法是一種下等職業。胡鳳梧可沒有學來「二誤眼」本事，他的話明明等於告訴別人，他已經窮到去打人家年輕娘兒們及姑娘的主意。當然沒有任何傻瓜信他，誰也不上他的圈套，誰也不去吃他的酒。慢慢的他竟到了這種地步，所有的果園城人都怕他，特別是他的親戚，遠遠看見他，便趕緊轉身回去關上大門：碰見的時候他伸手借，碰不見他就偷。

然而胡鳳梧是注定該享盡榮華富貴，人世間的各種滋味的，直到山窮水盡，他忽然又有了轉機。那個把他送入人間，永遠在侍候他的命運又看上他了。時間是民國二十年，大兵之後，果園城一帶的村莊鬧土匪。那些活財神，那些肉票的家屬，於是親自把錢送上他的大門。他們自然也知道胡鳳梧是老幾，可是他們自己既然不便出面講價，只好托他做中間人。

胡鳳梧在這方面有充分資格，他本人現在成了光棍，在好漢們那邊，有許多曾經在他的賭場裡混過，有的還跟他頂頭抽過大煙。讓我們打個比喻，你見過那些包攬詞訟的紳士沒有？縱然做官的滿口天理人情想要錢，犯罪的誠心誠意要孝敬，假使少了那些自認為活菩薩的好人，兩者便只好瞪著眼睛去找該死的法律去了。胡鳳梧正巧站在這個地位，名目儘管相反，實際可更重要。因為土匪只有兩條法規，就是舉世皆知的錢和死。他自然也明白自己重要，於是成了忙人，神秘人，行蹤不定的人。有時候肉票的家屬老遠的跑來找他，滿臉的汗，滿身的灰上，他竟自高身價，派人回答說剛下鄉，或說剛上省城。他再也不必飢腸轆轆嚥唾沫了；叫做白甜瓜或雁來紅的土娼從新又回到他的身邊，頂頭給他打煙泡；他也盡可能吹噓他的身份，跟某某桿子頭是好朋友；有人看見他打街上走過，或真的到鄉下去，他又極響的踏著腳鈴，開始揀頂快頂漂亮的洋車坐了。

「布政家這棵老樹，根扎的真深哪！」人譏笑的望著他的後影嘆息。

給肉票做中間人的確是理想生意，因為兩邊只憑他一句話，可以隨便上下其手。胡鳳梧過去給人家坑過，現在他要坑別人了。他有正當理由：我胡鳳梧不是白丁；我是拿力氣性命換來的；況且我何必便宜那些過了今天不知明天，將來總要綁出去槍斃的冤鬼呢？有一回他心裡太渴了。請恕我採用果園城鄉下好漢們的切口：這是張「大票子」或竟稱「金葉子」，肉票家屬已經把款項全部交給胡鳳梧，比實在講定的還多，可是過了半年，土匪們才收到一部分。他們揚言要撕人，肉票的家屬準備控告，胡鳳梧不得已，只得將花剩下的錢吐出來。他按照約定的地點，在一個鄉下小店裡跟他的桿子頭朋友碰頭。那位好漢說款子不要了，因為聽說被綁的人家實在苦，已經將肉票放了。胡鳳梧放心了。他的朋友用好酒好菜款待他，他們在小店裡吃大煙直吃到雞叫。他要動身回果園城，他的朋友說：

「咱們交朋友一場，大少爺，教我送送你。」

他們出了村莊。

「大少爺，我在地面上混了好多年，想不到會交上這個人。」他的朋友接著講。「這個人毀壞我的名譽，在外面訛詐人家——我做的是壞事，可是講義氣；他可暗地騙我，拿人家的錢，連人家的性命都不顧。你想我該怎麼辦？」

他嚇的嘴唇發白，站住了。他的朋友罵道：

「只有你們大人物家才出你這種灰孫子。你趕快上路吧！大爺今天就送你到此地……」

他沒有來得及聽見槍聲，火光一閃，已經沉沉倒在大路上，以後是包圍上來的無邊的荒野和無邊的黑暗。

※※※

馬夫人傲慢一世怎麼也想不到此生此世要靠女兒養活。

然面這是沒有辦法的。當人窮到極境的時候，親戚並不可靠；況且縱然有人管她衣食，又有誰肯管她大煙？

胡鳳梧死後，她只得拖著胡鳳英——她的搖錢樹，最後做她遮避風雨的小屋，到車站去住。胡大小姐的艷名於是哄傳開了，她不但噪動了果園城全境，並且很快的噪動了上下游各碼頭。水手和辦貨商人是好宣傳家。你如果經過果園城，就在今日，在車站下邊一家照相館門前，你老遠就看見兩幅照像。一幅是一個大人物，十年來硬教人像皇帝般奉承他，提起他的名字必須「抬頭」的人；在另一邊，在一隻泥金鏡框裡，一個淒艷絕代的女人。她小小的身體坐在一把普通籐椅上，身穿短袖寬腿潦了花邊的翠藍衣褲，上身向前側著，從花邊裡伸出的繡花緞鞋——她的雙腳，不經意的交起來；孕育著生命的乳房，在緊窄的上衣底下，朦朧中現出兩堆光暈。她的烏雲是朝兩邊分梳的，好像是為跟她的瓜子形小臉做伴，經過匠心考慮，鬢角下替一朵粉紅牡丹。而這花戴在她頭上似乎太大太重，她一隻手懶懶的搭在椅扶手上，卻不得不用另一隻托住下巴。同時她斂起長長的黛眉，似笑不笑的臉上釀著酒渦，然後將小指——自然是托下巴那個手的小指——美妙的翹上去，輕輕張開櫻唇，拿細白的牙齒咬住指甲。從整個情態上看，你覺得她似乎正在望著下面的行人送情，又彷彿春色惱人，在那裡憑欄凝思。

「這個東方美人是誰？」你可能問。「難道她就是胡鳳英嗎？」

她跟先前的胡鳳英有點不同：她比先前瘦了「老」了。也許應該歸罪照相館在照片上塗的顏色；可是無論如何，我們從她身上總感到一種妓女們特有的氣息，我稱為「老」的風塵氣息。打這照像前面走過，跟布政家有舊的老派地主們會背轉臉去；他們的少爺，黨部裡人，衙門裡人，還有那些更不相干的人，總常常一再回頭。

我相信「一切世家的後代子孫都是早熟的」這句話是絕對真理，至少它可以應用到布政家人身上。胡鳳英不過二十歲，她的大名已經足夠壓倒果園城，她的聲譽甚至比當初胡鳳梧更高。果園城人日常拿她作為生活中心，當老婆罵她的鬼混丈夫的時候，她們決不會忘記胡大小姐；當父母責罰不成材兒子的時候，他們也忘不了胡大小姐。你只要提起胡大小姐四個字，在車站上，連三尺孩子都能指給你她的下處。

有一天兩個洋車伕——可能就是兩年前的洋車伕，他們中間的一個說：

「這個鬼地方地面真薄，你等老半天，拉一注生意，他給你個三分五分，你愛拉不拉！當初我在省城——我的車是有名的，非熟人不來——隨他便給，起碼總是一毛。」

「好了，別提你的省城了，朋友。」他們中間的另一個搶著說。「你就是把省城比成花花世界，天天過年，它窯子裡可有胡大小姐沒有？這是布政家的金枝玉葉，真正的女學生。」

他們接著講出一堆醜話，唐突美人的話。可是人世間原就是這樣，在生活著的本人看去是莊嚴的，由旁邊人看卻像譏誚。就是說人往往缺乏自知之明。馬夫人還沒有死心，還在大煙榻上做夢：縱然胡鳳英做妓女，她仍為自己女兒是個出色的妓女驕傲；希望將來有個闊嫖客，不管他是誰，只要能恢復她的威風就行。

最後我們應該講到這個人。原先馬夫人恨不得砍他的頭，他爹臨死還念念不忘，人家以為早已死在什麼地方的小張，卻終於又回到果園城。他已經不是那個傻小子了。他比先前黑了些，瘦了些，高了些，身上穿著長袍馬褂，腳下圓口布鞋，頭戴瓜皮小帽，打扮的像個商人。

他回來是秘密的，負著使命來的。在回來的晚上，他暗暗觀察過記憶中的車站下面的市街，然後轉人小胡同。突然一家旅館的後樓上的窗戶打開了。從裡頭送出一片喧嘩聲，以及嗚咽的胡琴聲。一個年輕女人正以不堪入耳的腔調唱「打牙牌」。

天牌呀，地牌呀，

奴不要啊啊！

只要人牌摟在懷。

抱上牙床來呀！

哎咳咳支呀，袍上牙床來呀！

這唱「打牙牌」的女人就是胡大小姐。他側耳聽聽，憎惡的皺皺眉，接著繼續向小胡同深處走去。我們的故事也就到這裡收場。我不寫這個英雄排闥上樓，按過去小說的寫法，最後來個「義僕救主」大團圓。因為這是不真實的。因為即使沒有他爹老張的慘死，這人家也足夠他仇恨一輩子！

一九四五——一九四六年

北門街的好漢

自古聖賢把人分作兩類：一種是靠心計吃飯的，另外一種就得靠力。只有這個人例外，專門靠挨打。他是個職業的挨打家。人家無論當面背後，全管他叫「好漢爺」。假使有誰當真給他們一家敘「譜」，在他的祖先中，當然也出過功勳蓋世的王侯。可惜他大爺的聲譽實在太高，連自己的大名都給掩蓋了。

他住在北門街。從出生那天起，老子並未給他留下分文，本人也從來不曾規矩的做過事。因此在果園城人的心目中，他大爺的日子就成了謎。某年月日，他也許做過小買賣；可是剛兜到南門或西門，忽然發現前後左右全是敵人，和他年齡相仿的小傢伙。我們應該知道，在這以前他已經挺有名了。同時我們還應該知道，在一切小城裡，孩子們老愛結團體，以秦二爺、羅八弟自命，在家門口建立山寨。

說話間就有幾位小爺爺圍上來，故意撞他的膀子。

「幹什麼？」

「你說幹什麼？」

而另外一位年紀大的——大概是他們的首領，早已衝著他大喝了：

「吰！來將通名報姓。」

「北門街的。」

「招打！」

他不慌不忙放下籃子，順手抓起塊磚頭。

「我包你們親媽！」

結果，他的頭給打破了，吃飯傢伙也給砸了。可是別瞧，小子還真有他的。以後的三天裡頭，他雙手叉腰站在山寨門口，直罵的秦二爺和羅八弟掛免戰牌，湊份子賠他的損失。從此日積月累，他以雙手——或是說以挨打，一步一步奠定了天下。

「聽見沒有，」每當孩子出門，作父母的便諄諄告誡說：「不許惹好漢爺！」

這自然是很久以前的話了。講起來有辱他的大名，果園城和他本人早就把做買賣的事忘了。人家打壞了既然肯賠，他還動本錢麻煩什麼的；倒不如故意找個借口，隨便挨那麼兩下子方便。因此鄰居們每天見他出門，老遠的總笑話說：「你瞧，好漢爺又出來了。」翻譯出來，意思就是小子昨天沒有教人家把腿給打斷！

他的腿（據他自己說）是被真命天子御口封過的，豈但不會給打斷，並且被打來打去，他還成家立業，娶了老婆，生了兒子；自己也越來越胖，逐漸有了福相。可是他湊巧也會倒霉。譬如偶然碰上幾個賣柴的鄉下愣小子，為不肯送他柴燒，中間發生爭執，教他們給打瘋狗似的白揍一頓。那時候他要在床上躺好幾天，當然也撈不到養傷費。

幸虧這種機會難得，要不然他真玩兒完了。我們也還是放下他大爺的洩氣話，專門講他的勳業吧。有一回——請注意，這是至今為人稱道不置的——他受了別人的攛掇，憑著三分酒瘋，手拿菜刀，衝著魁爺的大門罵了半天。

「朱魁武老雜種你出來，今天大爺拼你（果園城人講的有聲有色）。別瞧你龍子龍孫，縣官見了都怕，你不值大爺一根鳥毛灰。我專門來宰你王八羔子。」

魁爺暗中統治果園城十五年，以喜怒決定別人的禍福，可始終不曾出來，自然也沒有和他拚命。可是等他罵完街回到家裡，衙役卻帶著火籤拘票，繩捆索綁把他給捉去，打兩百板子，丟進黑屋子去了。

他想這下子可砸了。他耍武的，人家玩文的，還有見太陽的一天嗎？果園城人愛說：「宰相肚裡撐舟船。」魁爺到底是大人物，也是為他老婆苦苦哀求，半年後拿名片把他要出來。那一天街坊鄰居才叫開心。他在魁爺門前放了一串五百頭的鞭炮，託人端著香燭禮物托盤，走進大廳，口稱「您老高抬貴手」，直衝上面磕四個頭。魁爺軟硬齊下，逮住他痛罵之後，用紅紙封了，賞他五塊洋錢。

他從此認識了魁爺，魁爺也認識了他。現在他的光棍算打出山了。鄉下小販進城須向他納「稅」，比方他買菜買瓜買水果，照例不給錢。一年三節，他提著竹籃挨戶收禮，誰也得承認他打秋風是官的。中間缺錢的時候，他便直接找財主們或魁爺去要。魁爺和財主們倒也用得著他。例如有一回學生們反對縣官和劣紳遊行示威，就教他率領著人給搗亂了。

既然不必再靠養傷費買面下鍋，也沒有什麼事值得他大爺動腦子，人就很快的更胖起來。比方夏天吧，我們每到傍晚，遠遠的便看見他手拿芭蕉扇，挺胸突肚，邁著鵝步，光膀子一身肥肉，上面頂個剃得光光的腦袋，滿臉青鬍碴子，跩呀跩呀的來了。他到了十字街口，在茶酒館門前當風桌子邊坐下，要那麼一壺香片或半斤高粱，一面喝一面和本城的風雅人談天說地。他們講的幾乎總是遠大問題，從地方上的各界古人講到與各界古人有關係的古跡。譬如某戲子曾在某處唱戲，某捕頭曾破某案，某刀斧手死在某地。湊巧有誰故意逗他：

「好漢爺，你只管講人家，你自己就不發愁？」

那時候他將芭蕉扇「啪拉」向桌子上一拍，深深嘆口氣：

「咳！想起我劉秀，也是高祖爺的子孫！」

遇著高興，他也許來那麼段「王員外休妻」，從他的良田十頃，騾馬成群，市房無數，直唱到九個兒子快做大官。可惜他正做著好夢，老婆卻跑來找他，罵他家裡等他帶米回去燒飯，快半夜了，還在街上鬼哭神號。他回頭一看，天可不是早黑了！可是你別瞧，人家才不著急。

「你瞧他媽你那股小家敗氣的樣子！憑你這個本事，我就算是王員外，家裡有良田十頃，也得教你給敗光！……」

他似真似假的指著老婆罵，同時站起身，大聲向對過面鋪裡叫：

「掌櫃的，賒二斤麵，明天給錢。」

老婆去拿麵，他就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走進賭場，寶已經開上，桌子周圍擠滿了人。

「爺們，押兩吊四門贏『黑子』。」假使等半天還沒有人向他招呼，他就要自動講了。

他這份面子當然也是挨打挨出來的。寶館看見是他，照例趕緊賠笑：

「又缺錢花了不是，好漢爺？」

「咱們還講錢？提起錢銅腥氣！」

「得了。拿去花吧，別銅腥氣了。給抽煙。」

這種好日子他大約過了三年。不幸在北伐之後，魁爺倒了，風雲聚會，倒給他爬了上去。國民黨的老爺們挺賞識他的才能，教他入黨，接著又委任他做「工會」幹事。做官之後，他有了身份，一時間也曾穿著制服，招搖過市；每有集會，和黨政軍各界要人平起平坐。可是好景不長。後來因為派別間爭權奪利，上司指派他率領部下搗毀牙稅局，打壞了牙稅局局長。對方一直告到省城，還在法院大花其錢。後台老闆竭力給他打氣，他雖然目不識丁，倒也挺相信「黨國高於一切」。於是自己包攬下全部罪名，很滑稽的在法庭上大喊口號，說：「我代表黨國、民眾、正義，打倒貪官污吏！」

誰知道世界竟混蛋極了！他有生以來頭一回打人，人家當場笑了他不算，又硬判他五年徒邢。坐在黑屋子裡，他有時也會想起老早以前，倒是當初過挨打的日子舒服些。可惜他是有了身份的人，縱然坐滿五年出來，也決不可能回到那一天了。 一九四九年三月於上海

新版後記

校改這本小書的過程中，我但願推開這些老印象，時作時輟，精神上老在鬥爭。今天再來看這些小故事是令人痛苦的。雖然沒有按照計劃寫完，寫的時候也只憑童年留下的印象，片面、膚淺，都是它的嚴重缺點，但是如果拿它來和我們今天的小城鎮比一比，拿那個社會和我們今天的社會比一比，從反面——從對舊時代的憎惡中，也許倒能發生點積極作用。假使真能如此，那就不算白花時間了。至於寫它的起因和經過，這小書原來有一篇一九四六年在上海寫的舊序，全部重印既不必要，為省事起見，現在且擇要節錄在下面：

「民國二十五年七月底，我從北平來上海，繞道靠平漢路一位朋友祖居的小城。朋友當下把我安置在他家的破樓上，推開後面的板窗，從窗外結了青青果實的棗樹枝隙中望出去，立刻可以看見挺立城頭的塔。……有一天朋友牽著他的剛會蹦蹦跳跳的小女上來閒談，我告訴他想拿他們小城寫一本書。我當然不是天才，看那麼十幾二十天便自詡能瞭解這個小城，可惡的是它的果樹，它們一開頭就把我給迷住了。我生平還是頭一回看見城裡栽這麼多果樹，出去走走，沿城腳到處是花紅園……

「這就是我要寫『果園城記』的緣起，可是並不曾馬上兌現。數日後我們同時離開他的家鄉，我既到南方，日子照例糊裡徹塗混過去；他先在我的家鄉教書，隨後又上山東做官。天下真有許多怪人，我的朋友就是個現成的例子，過去他曾當過跟小兵差不多少的上士；夾過公事皮包；當過教員；跟土匪拜過把；也寫過白話詩。據說有一年他正給什麼警備司令當秘書，和上司弄的挺好，突然接到朋友的信，便不辭而去，跑到民團裡去當兵。他就是這種人。不相識的可能把他想像作怒目橫眉的渾漢，而實際上他為人忠厚謹慎，彬彬有禮，也沒有野心。他的可愛處就在撒得開。

「接著是所謂『七．七事變』，北方先打起來了。他丟掉官跑到濟南辦報，寫信來說：『肯不肯來熱鬧熱鬧？千萬別相信報；你在上海報上天天看見濟南轟炸，這邊城上卻是一片藍空。』可是我這邊還沒來得及斟酌，他那裡濟南先失陷了，韓復?發完兩個月衝鋒陷陣的空頭新聞，自已終於向後轉跑了。我以後再沒有接到他的消息，自己從此也就流落洋場，如夢如魔，如釜底遊魂，一住八載。

「我自己也不知道這些日子都是怎麼樣混過去活過來的。民國二十七年九月間，我在一間像棺材的小屋裡寫下本書頭一篇『果園城』。這也並非忽然想起來要踐約；……只是心懷亡國奴之牢愁，而又身無長技足以別謀生路，無聊之極，偶然拈弄筆墨消遣罷了。第二年——民國二十八年更困難了，我搬進一間更小，更像棺材，我稱之為『餓夫墓』，也就是現在的『舍下』的小屋。就在這『墓』裡，從新拾起『果園城記』，……

這小書的主人公是個我想像中的小城，……它在我心目中有生命，有性格，有思想，有見解，有情感，有壽命，像個活的人。我從它的壽命中切取我頂熟悉的一段：從前清末年到民國二十五年，凡我能瞭解的合乎它的材料，全放進去。這些材料不見得同是小城的出產，它們有鄉下來的，也有都市來的，要之在乎它們是否跟一個小城的性格適合。我自知太不量力，但我說過，我只寫我瞭解的部分。現在我還沒有將能寫的寫完，我但願能寫完，即使終我的一生。

「我還得提起我那位好朋友。好幾年來我很有理由相信他早已在魯西戰死了，最近據輾轉得來的消息，聽說他直到現在還在山東。那麼他假使有機會看見這本小書——果園城的一角，可能認為跟他的果園城大有出入。這是我的果園城。其中的人物是我習知的人物，事件是我習知的事件，可又不儘是某人的寫照或某事的拓本。……」

上面說「我的果園城」，並不是我真有過什麼城；還有「我從它的壽命中切取我頂熟悉的一段：從前清末年到民國二十五年」的話，其實也是誇張。少年時期我的確在這種小城裡住過幾年，但也就是幾年。後來每一回想，留下的印象總是好的方面少，壞的方面多。在解放以前，中國的縣城本來都是大農村，很少例外。它們和普通農村不同的地方就在於豪紳地主更集中，做官的固然是他們，在社會上活動的是他們，開舖子的也多半是他們。大概從秦始皇時代起，土地就成了剝削階級投資的主要目標，連純粹的商人，一賺到錢也總是拚命買土地。居民中當然也有農民、行商走販、商店職員、手工業者；解放以後，特別是合作化以後，這些人都生氣勃勃站起來了；但是抗日戰爭以前，跼蹐在重重束縛和壓迫下面，卻很難使人寄以希望，雖然他們是好人，他們也有說不盡的痛苦、牢騷。本地也往往出幾位革命家，可是在這淺「水」裡根本不能存身，要麼就得像徐立剛似的永遠不回來，要麼就得像我那位「怪」朋友，偶然回來也只是悄悄住幾天。我憑著印象寫這些小故事，希望匯總起來，讓人看見那個黑暗、痛苦、絕望、該被咒詛的社會。又因為它畢竟是中國的土地，畢竟住著許多痛苦但又是極善良的人，我特地借那位「怪」朋友家鄉的果園來把它裝飾的美點，特地請漁夫的兒子和水鬼阿嚏來給它增加點生氣。這是應該補充說明的一點。

按當時的計劃，我預備至少寫那麼三四十篇，想起來就寫，盡可能各方面都寫到，給這小城大體上畫出個輪廓。前不久偶然翻爛紙堆，從裡頭翻出個紙包，連我自己也想不起怎麼會留下來的，紙包裡有三份「果園城記」的目錄，目錄中有些題目是已經寫成的，底下注著寫成的日期；有幾個題目一直沒有寫；另外還有幾則零星札記。這些沒有寫的題目是驢夫的故事，地方戲藝人的故事，手工業者的故事，當然還應該有鋪子職員與學徒的故事，縣官的故事，國民黨黨老爺的故事。但是我畢竟是個缺乏自知之明的人，我在舊序上說「但願能寫完，即使終我的一生」，事實上遠在寫序以前，我就應該知道寫不下去了。遠在日本人投降以前，新的形勢在吸引我，我滿腦子的不切合實際的空想、沒有法子勉強把自己摁進舊的回憶裡。隨後我和上海的普通居民一齊為勝利歡喜欲狂，可是立刻又掉進更大的痛苦裡。後來有人贈給國民黨反動派一副對，叫做「好話說盡，壞事做絕」，若論他們喪心病狂的程度，抗戰以前比勝利以後到底還遜色的多。即使從消極角度出發來寫這些教人咒詛或教人同情的小故事也沒有必要了。我嘴裡說要寫下去，感情上卻早已關了這小城的門。這是應該補充說明的第二點。

另外還有幾點似乎也需要附帶說明。第一，舊版共十八篇，刪去一九三九年六月二十九日寫成的「劉爺列傳」和一九四三年四月寫成的「孟安卿的堂兄弟」兩篇，補入在上海等待解放時為消磨時間寫的「北門街的好漢」，湊成十七篇。第二，原來舊序上說我不知道馬叔敖是誰，這是不確實的，他把這小書貫串起來，同時又是其中一個人物。按原來計劃，我是預備用最後兩篇的篇幅來專門寫他的：他因為歷史上的關係，最後逃避搜捕，離開這個小城。因此，第三，馬叔敖並不是我自己，雖然由現存的小故事看，他的觀點和感情有一部分就是我的，安到他身上也許並不完全合適。

最後我想還應該對那位「怪」朋友加點解釋，單從舊序上他的履歷看，別人是很難理解的。其實他是共產黨員，因為工作關係，老像打閃似的調換職業。他到山東去做「官」是一九三七年春天，在聊城給范築先當秘書，到濟南辦報想來也是奉了黨的命令去的。不久濟南淪陷，因為這個關係，揣度他可能轉移回到聊城。一九三八年聊城被日寇包圍，反動派已經丟盡臉，便拿范築先領導的軍隊作為他們的軍隊向老百姓冒功，在報上宣佈范氏與司令部全體壯烈殉國。我相信他戰死魯西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當時寫信向一位在皖北工作的朋友打聽他的消息，也說早已失掉聯繫，過了七八年，又來信說聽「一位山東來人」講他還在山東。希望他看見這本小書的話只不過是一種感情，其實只要人活著，看不看見又有什麼關係呢？事實上「山東來人」的話也是傳聞，解放以後得到證明，他在聊城戰役中擔任部隊的政委，和范築先同時在戰鬥中犧牲了的。他叫做趙一平、趙伊坪、趙羅坪，可能還有別的名字。用趙石越、伊坪、蔚靈等筆名發表過詩。也就是那一回翻爛紙堆，發現他的一張變黃了的照像和幾封舊信，大概可以算作我難得保存的最老的紀念品了吧。

一九五一年參加土改，從他家鄉的小城城外走過，來不及停留，只見那座嚇人的塔還在城頭上，不知什麼時候被炮彈打飛了「寶頂」。我有兩種感情，快樂而又悲哀：人所期望所擁護的革命終於成功；同時想到他已經不能和我們同享革命成功的快樂，又不得不為之「腹痛」……

現在想來，這塔應該和那代表封建勢力的城牆一齊被拆掉了。

一九五八年五月三日夜記於上海

Table of Contents

《果園城記》師陀

「鬼爺」

葛天民

桃紅

賀文龍的文稿

顏料盒

傲骨

阿嚏

塔

期待

說書人

燈

郵差先生

狩獵

一吻

三個小人物

北門街的好漢

新版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