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島》蘇偉貞

《二○一○年五月十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得獎感言——代序：在沉默中瞭解完整．蘇偉貞

九三年八月夏天，我獨自飛往香港離島——長洲。舊地重臨，斗室侷促，建在沙灘上，對坐水域，彷彿一段與記憶無言的交談。每天，我關在屋內寫「沉默之鳥」，太陽退往遙遠的海平面，我出門走到依傍碼頭形成的夜市吃飯、飲啤酒。假日的離島一入黃昏，年輕男女由度假小屋傾巢而出，像極每天深夜依時而來的大雨。孤單地坐在碼頭邊飲啤酒，奇妙的陌生感引發生命中更巨大的寧靜與我同席，視線穿越人影織成的火網，停在黑寂的海域，那裡有一座我的小島。八天後，我帶著未完成的稿子依循原路線回到台北。一篇未完成的小說，有著真實生活的寫照，拼湊時空板塊；生命使我了解不完整。

十一月，我在行李中裝入進度形同停頓的「沉默之島」，住進台北三芝山裡一處社區，只有十分之一住屋率的社區，另一形式的島。地形雨每日午後準時落在窗前，我在兩座「島」都遇見雨，如一種命運或暗示。我同樣帶著未寫完的小說在天黑離去。然而島的雛形已經建構明朗。

寫作的過程使我沉默，其實目的地同樣教人沉默；一篇定稿的小說讓我了解完整，我因此無話可說，亨利．詹姆斯講過：「生命裡總也有甚至修伯特都無聲以對的時候。」

我不懼怕等同命運一般的孤獨，我相信是這個時代的小說將我送達文學的對岸，生命的另一邊。

第一章

晨勉一直記得「她們」三十歲生日以後的事情，她在當天離開台北返回香港。

變換城市，是那幾年她最重要的生活經驗。六月底，往機場高速公路兩側，她抵達初，盛開的杜鵑花期已經結束了。

那次台灣休假，她整整停留了二個月，一個人——她和「她的晨勉」。她的身世當時等於空白。她二十五歲那年母親死在牢裡，帶大她的外婆三年前過世了，她唯一的妹妹遠在英國，至於父親，她對他的記憶是五歲時看到的從不發脾氣毛髮豐茂白臉男人。

有另一個晨勉，是她大學畢業出國前最後一次去監牢探望母親發生的。有人喜歡幻想自己存在另一度空間，以便偷窺別人：她不是，她不要不真實的東西。她無法不親眼看見自己的命運，又需要另一種人生的情況下，她有了另一個自己。與她經歷相反的霍晨勉，她所構築。她曾經問那個晨勉：「你要你這個人生嗎？」晨勉沉默。她說：「至少還有人問你要不要這個人生。」她和晨勉初步交談居然毫無窒礙。以後，命運是她們兩個人的事。

她母親過世前，關於他們家，一切都是聽來的，但也傳不遠。傳說父親有荷蘭血統，母親則從小性格就怪異。她母親考完大學去加工廠等待當大學生時認識了父親，不等放榜就住在一起。懷上她，母親不肯拿掉才結的婚。她年輕的父親開貨車，沿途找女人，若無其事回到家，一問便招。他父親從不說謊，認為麻煩。父親二十七歲那年，她母親殺了他，被判無期徒刑。

別人孩童時期，未必會去想自己的父母為什麼在一起，她和晨安一向知道，她的母親和父親是性。外婆常說她個性是母親的翻版，沉默異於常人，旅行異鄉啞了口的外國人。她和晨安急於長大，力氣用在別處，一路前三名上去，在學校累積了無數傳奇，寒暑假最重要的功課是每週去監獄看母親及打工。鄰居都說罪犯的孩子特別聰明，她們什麼工作都做過，電子加工、食品製造、路邊攤洗碗，充滿機動性。她們把每一毛錢都存起來當學費。她自己這輩子，性格最沒受分裂的，是對待金錢的心理，她從來不因為受過錢的罪而覺得苦，她由錢看到到的只是錢。

事件過程中完全不受影響的，是她們母親。母親在牢裡停止了生長，晨安說因為沒有性。母親不怕麻煩的留了長髮，每次會面，單薄清麗的臉龐彷彿越長越小，她和晨安固定結伴去，然後隔周輪流進去一個會客。有時她外婆也去，她母親並不太說話，完全沒有當母親那套叮嚀。會客的時間感覺是片段、片段的靜止在飄浮，但是並不特別漫長。她總側耳傾聽別人講什麼，旁邊說：「我們很好，你在裡面別擔心。」她心底複述一遍，她從來沒有學會與母親交談，但是她非常盼望和母親隔週一次的會面，她感受得到母親的本能，母親似乎也在沉默地輻射。

她大學畢業後出國唸書，出國前去看母親，母親問她念什麼？她說：「心理。」那年她母親外表退到幾乎和她一般年紀，甚至比她小，因為神情。她和晨安面容似母親，白則來自父親，她們遺傳母親的相貌，母親卻像她們犯了錯的女兒。母親第一次開始敘述準備多年的話，包括告訴她和她父親未結婚前去住旅館的事。打工的生活非常沉悶，她主動地帶他去旅行，性的國度旅行——她一直就瞭解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

晨勉絕對相信因為某種力量，使母親未接受太多啟發，即有能力分辨感情應該是什麼樣子。她母親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樣的感情。她母親甚至到那地步，渾身仍沉默而堅定地釋出一股對愛的神秘信仰氣息，並且因為這份信仰，使她一直保持年輕。

會客時間結束，她母親率先站起身，毫無眷戀:「我寧願你們一切像你爸爸，而不是像我。你父親是個很有活力的人，充滿了變化。他能控制我們的關係，卻無法控制自己該去的方向，我們無路可走，他必須把我們推到沒有空間的地步。」母親一直懼怕沉悶的生活，她想到母親在牢裡，那裡什麼變化也沒有，生命裡最小的空間。就在那一刻，那種痛，晨勉生出另一個自己——正與美麗、不解憂愁、重視兒女前途的母親在家裡話別。她將出國讀戲劇，晚上全家人——父親及弟弟將到餐廳聚餐。這個晨勉個性明亮，舉止神秘、處處流露一種矛盾性格散發出的迷人氣息，並且，她嚮往作夢的能力。這個晨勉，將不懂感傷。那是第一次她和「真實的晨勉」互相凝視。「真實的晨勉」，晨勉望著母親青稚的臉龐，透過「真實的晨勉」，傳達生命訊息，完成另一種生活。她剛確定了一件事——那個晨勉將隨她一起呼吸，填補她的空白。她說:「媽媽，再見。」

她母親心底並沒有她和晨安，母親只是活著，思念她父親情感上的對，藐視自己殺掉他錯了這點。她母親只思考一件事，最後告訴了她及晨安。

她在國外兩年，晨安大學畢業出國前夕去看母親，母親亦說了同樣的話，晨安上飛機後，母親在牢裡自殺。她在國外一直保持每週打一次電話回家的習慣，外婆不認識字，她非常不放心外婆和晨安，母親死時，晨安仍在飛機上，她外婆不要她回去，一切都在外婆預料中。老人說：「事情已經發生了，回來也改變不了，現在我反而心定了。」她發現他們家最瞭解母親的，是生母親的外婆，她也才明白她母親第二度活著是為她和晨安，沉悶的活著。

晨勉拿到學位，一天都沒有多留。「真實」也該念完書回國了吧？沒有事情發生，她暫時無法看見另一個秩序。她回國後，在一家外商公司作市場分析，把外婆從南部接到台北住，跟以前的背景整個切除了。她並不隱藏自己的身世，但是她總不能碰到人就講，找到依靠後，外婆很快變成平常一般老人，迅速衰弱下去，開始不時嘀咕女孩子婚姻最重要。她和晨安都大了，外婆便加速老去。親眼看到外婆來日無多，她非常不安，她必須擋住外婆老化的速度，她和晨安商量她們之一盡快結婚，安慰老懷。

晨安動作神快，放話將和英國人亞伯特結婚，晨勉由衷大笑道：「你跟外國人結婚等於沒結婚，外婆哪懂洋文。」晨安說:「真是！那這個算了，我另外再找。媽說爸爸那種男人好，有活力，不懂方向，我只遺傳了不懂方向這點，我再試試看，也許媽講得對，有活力的，就不懂方向。」她們現在比較能開自己的玩笑了。她說：「外國人就外國人吧！我連半個外國人都找不到，也許這樣亂搞，結局好點。」她那時不知道，她說的正是自己。

晨安要外婆一定主持婚禮，婚禮在英國倫敦近郊一個小城舉行，晨安將住在那兒。

外婆第一次坐飛機出國，那簡直是天大的事，老太太甚至要晨勉教她幾句洋文。晨勉教了以後，老太太回復小女孩時期求知精神，整天背整天忘，晨勉興致亦佳，又教了幾句。結果她外婆從搭飛機到目的地全沒教晨勉嚇過，她說什麼海關及空中小姐都懂，她外婆的意志力，她是見識到了。

老太太很喜歡洋孫婿，當場賞了個大紅包，洋人天生對金錢自有衡量標準，也很歡天喜地，反正是作戲，她則暗暗覺得心悲，她外婆是真心的。她外婆一輩子沒真正高興過幾天，全教那幾周給佔了。晨安偷偷告訴外婆她已經懷孕。外婆笑著罵：「遭天雷噢！這樣沒規矩！」她知道外婆是高興的，有個親人比丈夫更親陪晨安，晨安的「成就」顯然是大過女兒的，又有學問又嫁得好。反正那段時間她們整天鬧，又吃又喝又玩，完全不像她們的生活，也完全不像來參加婚禮。沒有內容的日子更累人，但那一刻真希望外婆能留在英國別回到台北的輪迴裡，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問晨安：「你會一直愛亞伯特嗎？」

晨安：「什麼一直，我從來沒愛過他！」

她一點不驚訝：「那孩子呢？」晨安：「哪有什麼孩子，哄阿媽開心罷了！」抬起頭笑笑：「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才不要真的愛上人呢！」這句話多年來一直最教她心疼晨安。晨安不是沒有愛的能力，是壓抑自己愛的能力。於是她決定帶外婆回台北。她明白再演戲下去，就要穿幫了。

晨勉在機場，透過出、回國的人群面孔，明白「那個晨勉」已經回來了，憑關係進了國家劇院，穿過她，熱鬧無憂地結了婚，先生叫馮嶧，她老了，他們還年輕，關係牽絆地活著，從來不缺乏情感。她的「那個晨勉」天生明快，敏於嗅聞真實的情感。

她回台北後，又碰過幾個男人，她發現自己這輩子比別人更容易碰見男人，她不拿這當回事罷了。事實上她也還年輕，才二十六歲，但是她比別人更注意結婚這件事。她需要情感，她十分知道這點，不是急，是無法想像那種全新生活，多麼遙不可及。她那股深沉的對命運質疑的味道、恍惚、神秘，無法複製或大量打造，使她更吸引人。男人覺得她和一般女子不同，她沉默、思考而且善於承擔。更因為她漂亮得不俗，他們相信那完全因為她的想法，而使她有不同的容貌。

毫無個性可言的生活方式，晨勉失去了另一個晨勉的消息。唯一的生機是晨安在該生孩子時，寄來了和嬰兒的合照，不知道從哪兒借來的嬰兒，完全是張洋娃娃臉，晨安公然行騙，但是她們外婆相信隔代遺傳，說嬰兒像外公，晨安和她的父親。她們這世紀了，還發生十九世紀時代的事，晨勉覺得荒謬，但是她知道晨安一向比她決絕——她們為自己最在乎的人活，又不為別人！晨勉踐行這想法的記性特別好，她實在不知道這點像父親還是母親，她只知道，在這樣的命運裡，突然越來越想瞭解她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個性強烈，卻不抵抗命。人生真的全是偶然嗎？像外婆過世後，她去應徵香港工作，十五分鐘便決定了她的未來。

二個月假期比想像短，晨勉還記得那天，飛機升空後，她特意往下看，台灣實在很小，比她第一次離開時更小，飛機很快就出海了。她一直到後來才明白，那刻她是在對三十歲以前的日子告別。她在台灣那段時間，回過一次南部，甚至到她以前住過的巷子逗留片刻，最後在大門口種有鳳凰花的旅館住下；逛過母親死在裡頭的監獄外面；上了父母親的墳。母親死後，她外婆將骨灰領出來葬在她父親隔壁，她真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組合，她母親生前殺了她父親，然後還愛他，然後葬在一起。是誰同意的呢？她母親自殺並未留下任何遺書。

她在南部旅館住了十天，過著和停留台北時一樣的生活步調，閱讀及思考，循著她的思考路線到達每個事件中心，停留在那裡。除了愛情，她想，這就是她的全部了。

事實上她待在哪裡都一樣，然而她就是越來越沒有辦法在一個地方固定下來。她非常明白，如果有一天她決定在一個地方長期停留，一定是她生活中發生了最重要的事。比她母親死亡更重要。她母親死亡，代表一種生機戕斷了，而她的重要，必然因為「改變」，因改變而選擇繼續。這改變，重要而不可怕，否則她會放棄。以她目前生活形式，她隱約察覺自己正在等待那一天來臨。

當時說來，她的一生有很多事都呈靜止狀態，她不願意用「尚未開始」這種字眼。譬如作愛，她雖然讓這件事保持靜止狀態，飄浮在她生命最高層，不表示她尚未開始懂得這件事。她唯一經常的行動，是和晨安聯絡，不管在哪裡，她保持和晨安交談的習慣。

晨安博士學位拿到後，因為論文分數高又年輕，被學校留下任教，還被台北的大學請回來開過幾次會。晨安研究信息傳播很有股學者模樣，然而晨安學術上的成就一向與生活無涉。晨安和亞伯特講好他們不生孩子，這點亞伯特十分能接受。晨安說過，亞伯特對她的東方親戚一直覺得像外星人——外婆以及她們的私生活，但是亞伯特一直保持興趣的，是對晨勉的好奇。晨安提起這事十分淡然，只說：「去他的王八蛋。」

她們也曾討論晨安的性生活，晨安說：「大概東方人天生和西方人不適合吧？我瞭解他從來沒有啟發過我，我也不想啟發他。外國人往往思想很嚴謹，但行為是很單純的。」晨勉有時候擔心晨安在這事上是太複雜了。但是晨安又還有別的。

外婆過世，晨安專程趕回，亞伯特因為好奇，想一道回來，但是晨安不同意。晨安想保持與外婆、晨勉關係的完整性。晨安甚至從來不對亞伯特提起她的父母，晨安認為那是她的事，無關好壞。晨勉知道事實上那是晨安嫁外國人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她們父親像外國人。

晨安回到台北，她們同心為外婆作誦經法會；外婆生前她們為她所做的一切，和死亡比起來，都覺得是多餘的。最後在將外婆遺體推進火葬時，晨安突然發狂般叫道：「不要燒她！她會死！不要燒我媽！」晨安幾乎崩潰。精神、實質，她母親都在外婆身體裡。跨越記憶與生死，晨安視外婆為母親，更老的母親。她們後來把外婆的骨灰放回南部，和她母親同個靈骨塔。她們不明白自己的心理，難道老人生前透露出依戀女兒的心事嗎？晨勉無法釋懷自己做的這個決定，因為她無法解釋：為什麼死了還葬在一起。唯一的支撐是，她每次因為離開一個地方而不再在乎與當地的人、事糾葛。外婆離開了這世界，應當也原諒了女兒給予的夢魘吧？那種人生的方式，實在超乎外婆的經歷。彷彿駕馭一條無法控制方向的風浪板。外婆當初將她們母親的骨灰領出來和她們父親葬在一起，是否得自一份直接指示呢？骨灰火化第二天，晨安即恢復原有角色，人很虛茫，過份沉默的提早離開台灣。

她們四周的人都死了，代表她們身份地標失了，她們是誰？一座未開發過的孤島。

香港也是一個島。也許她出生在一個島上，所以她喜歡島嶼，她喜歡島嶼的感覺，小而完整、孤獨。這次她將在香港停留較長時間，她為一個全球性香水公司在亞洲地區擔任巡迴顧問，公司希望得到她勤快的瞭解市場需要的報告；那是她當初應徵這份工作的理由之一。此外，她有意徹底由舊環境出走。

離開台灣前，她問那個晨勉：「跟我一起走好嗎？」晨勉搖頭，散發嚮往正常生活的光亮，讓她無法接近。開始工作後，她經常出差，在亞洲地區走來走去，照說應當很少累積碰到人的經驗，事實卻不。她接觸的對象幾乎都是未婚的洋高級主管，就算是東方人，也滿嘴英文。這些「桃花」，她跟他們隔得如同兩座島——必須經常、固定和他們保持聯繫卻不見面。這也許相當投好一種男性心理吧，她的情感市場不比香水市場差。

總公司在香港設有亞洲地區總經銷中心，她只有在香港時需要每週上班五天。她不住在香港本島，她喜歡離島，每天渡輪載著她的車和她的人過海，她住的那個島有不少過這樣的生活的人。但是她並不覺得他們的生活是一樣的，她喜歡流動的生活而不是分級的生活。她思考過，其實她的生活是一片一片的，只有生活本身沒有生活習慣。譬如她可以在很多地方閱讀，但是沒有在光線恰當、四周寧靜、空氣飄送咖啡香的地方閱讀的習慣。生活就是二十四小時。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她非常明白她和晨安是一樣的方式對待生活，因為她們沒母親教她們。

她所知道的，她住的那個離島，每到假期大量情侶便蜂擁而至。有時為了好奇，晨勉會離開山坡上的屋子走到人群裡。黃昏時分，街上的燈是暗的，流動的人潮卻像螢光指針。一扎一扎地走進每處亮著燈的店舖裡。她夾雜人群裡如同街道一般暗。「離島假期」的名頭打出去後，連外國人到這裡都是成雙成對：她在別處旅遊，常看到隻身度假的外國人，在離島他們像恐龍一般絕了跡。

離島的度假村被隔成一單元一單元出租。各度假村不大，房間卻不少，她從來沒看過那麼小的套房。白天那些情侶們在沙灘遊蕩、追逐，正午十二點還曝曬在烈日下，發了瘋病似的需要陽光，黃昏時則呼群引伴上街進餐或買回去煮。不管白天、夜晚，當巷的套房總拉上窗簾，不知怎麼，像難民村。光看那些拚命發洩精力的男女，那些房間到夜裡，不知有多少性愛在裡面進行。

她曾經對晨安說起這些，晨安大笑：「人家雙宿雙飛，那你就更沒機會了。」晨安要她形容那些男女的長相給她聽，她想了想：「沒什麼樣子，只覺得那些人不男不女，尤其男人，性徵不太明確。」

晨安又樂了：「那你怎麼知道他們要作愛？」

「他們認為這是度假裡的一部分嘛！只得全套履行。看不出他們有什麼腦子。」她因為感慨而衝動地說：「如果有一天我在這些人群裡發現一個單獨度假者，我就主動追求他。」晨安要她發誓，她發了誓。

關於香港，她從來沒一種主動的感覺，她只是站在那裡等待事情發生罷了。香港是一個太真實的地方，沒有傳奇，那是促使她敢發誓的主因；次因是，她的生命從來一片一片、十分模糊，沒有可供分辨的時期，她沒有愛情時期、友情時期……，愛情時期裡又沒有什麼麥可、喬治、威廉時期……，她看不出「度假者」的可能。那天，她又重新回到一個她熟悉的地方。

下飛機後，天色仍亮，晨勉出關後看了看天色，當下決定先回離島。在開往她的島的船上，因為時間的關係，整船爆滿，人們趕在天黑前上離島吃海鮮，關於擠，這條船及船上的人大概都習慣了；她被逼得站到角落。

在那裡，她看見了丹尼。他一個人坐在角落看書，姿態篤定，沒有咖啡香，環境也不夠怡然，但是他本身有股寧靜的味道。她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先看見了他的生活習慣，是的，他正是一個有生活習慣的人。生活對他而言，是飲食習慣、學習習慣、消閑習慣、讀書習慣的組合，她遇見他之後，遇見了他的習慣，並且整個人，包括身體內在慢慢甦醒過來。但是那一刻，她看見的，是一個單身前往離島的男人，並且在她生日這天，她立刻就想到允諾晨安的那則誓言。

她這些年也算見識不少人，知道她這樣的女人，什麼男人會注意。她站在原地沒動，丹尼抬頭看見了她，毫不猶豫起身走過來，請她過位子上去坐，他有事請教她。他問晨勉島上哪裡可以住，還有吃的特色。他來以前，閱讀過很多書，但是根據香港本島那幾天的經驗，那些指南不太可靠，他十分迷惑。晨勉告訴他不是他或書的錯。香港充滿變量，而且中國口味各有各的堅持，菜色花樣繁雜，沒有人可能在短時間內找對門道。丹尼放心了，丹尼來自德國，理性達到溫和，而且主題集中，他恪遵一種教養，不隨便問女性住哪裡，他那時對她的好奇，僅此而已。他當她一樣到小島旅行，下班船就離開，理性到晨勉甚至只說了她的姓——霍。這個姓的音，外國人也有，所以並沒因糾正他的發音而引起的一連串骨牌效應。

晨勉下岸後幫他問到一間海邊度假小屋，不是一般群集在碼頭附近那種，是翻過山頭另一面海邊，環境遍遠，視野也望得較遠，她想到他那麼大個子在「迷你」屋裡打轉，不禁搖頭。他問：「怎麼？」她說沒什麼。晨勉建議他租輛腳踏車來往碼頭及住處，還可以騎到山頭。丹尼問還有機會再見到她嗎？她說：「也許。」房東自我介紹叫「平姨」，急著帶丹尼去住處，怕他跑了。晨勉幫丹尼登記證件，發現他比她小六歲，並且瞭解他將在離島停留一周。她確定她不懂外國人，他們大部分可以在一個毫無回憶的地方待上很久，既不工作，也不追求什麼發生，就是待著而已。

他們在人群裡道別時，她望著他幾乎是鶴立雞群往更遠處流動，彷彿一株寂寞的海邊椰子樹。同時正是滿月的日子，月亮騰空時會在海面上直直照出一道光橋，光橋會隨著波浪流蕩而擴大；隨著月亮落下，光橋會縮短，那時天便亮了。沙灘上整晚有人閒蕩，人們到了離島上，突然成了夜貓子，晚睡也晚起。

事情的發生有時候比想像中簡單。她回到家，每週來打掃一次的清潔工將屋子整理得很俐落、她從不儲存食物，而且正好她生日，她跟晨安通過電話後，晨安要她去找外國人一起過生日，結束她的後童年時期，她叫晨安閉嘴。

預估第一波人潮過去了，九點左右，她重新回到碼頭。一簍簍魚及蝦、蚌類，這島上食物特色旗幟鮮明；關於用餐，說困難，又明明全在眼前。海水魚顏色十分鮮艷，群體生動地游在水箱裡，不像魚，像枚藍珊瑚，她正在發愁魚的大小，丹尼站她旁邊再平常沒有的說：「我可以和妳一道用餐嗎？由你來點菜？」她從來不知道外國人這麼會認東方面孔。

他們坐在最靠碼頭邊桌位，停泊在港灣內的船隻亮著燈看電視、吃飯、洗澡、晾一船大小衣服。有個小孩正在船上放風箏，淺藍色風箏，映在深藍天色，像枚方形月亮。

丹尼顯然看過這方面資料，瞭解他們叫蛋民，他沒指出這些船民的專有名稱，她感覺他知道，而且明白蛋民要在船上過一輩子，這點，他比較難接受吧？他們坐在桌邊看著週遭一切，離島上買海鮮跟煮海鮮分家，買好海鮮後，會有店家來問你怎麼做？蒸的？炒的？炸的？望著店家派了個小孩子來提走他們海鮮，丹尼問：「他們不會弄錯嗎？」她搖頭：「機會很小，反正不是你的海鮮就是別人的海鮮，都是那幾樣。」她頭次發現，兩個人用餐比一個人更難，點什麼都不對，不是太多就是太少，通常是太多，一道某方不喜歡吃的菜，雙重得變多，簡直是一大盤。一個人吃飯，沒有冒險的成分。

丹尼選了條艷藍色的海魚，再藍的魚煮過後，也變成紅色，她不瞭解這中間有什麼原理，這也許重要，在這一刻不重要，她舉杯說：「生日快樂。」丹尼的確擅於分析、歸納，當即明白是她生日，他敬她，並且很自然的俯過身子側臉吻她：「健康、美麗。」她笑了：「我要親你可沒那麼方便。」他頑皮地說了一大串德文，她挑著眉質疑，他神情正經：「隨時候命。」他樂於俯身讓她容易親吻他。晨勉知道他德文不是說這些。而這種事不能往下猜。

晨勉有許多年都是自己一個人過生日，她非常重視自己的生日，幸福與不幸福兩種人特別重視自己生日吧！外婆在的時候，她不願意表現出來，外婆比較在意忌日，每年燒香給她父親；母親死了，又燒給母親。她則重視生日以及和母親的關聯，她甚至想像母親懷她前的歷程，這是她這輩子沒有的經驗。這些年來，無論她在哪裡，她一定正式過個生日，感覺自己的存在。她現在越來越覺得母親激烈的過去，帶給她更深沉的生命記憶，她不是那種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便長大的女子。她越過丹尼的肩看到海，也聽到喧囂的市聲在她背後形成浪潮抵抗大自然，而丹尼年紀小得多，恐怕一切都還未發生吧？他是那種正在等待事情發生的男人嗎？

天邊突然急速陰沉下來，一道閃電從海面抽高，丹尼問她：「霍，小島上下大雨是什麼情況？」

「海浪明顯升高、雨水迅速流到海裡。無處可躲。」

丹尼搖頭：「我完了，我有恐雨症。」

「你怕雨？」

「嗯，德國很少下雨，對我是一種神秘經驗。」他不願意談這件事。晨勉看得出來，丹尼厭惡下雨，一個人天生的厭惡，是很難改變的。她低聲說：「好像你們的生育率也很低？」丹尼：「年輕人結婚的很少。」這種問題跟下雨一樣，亦非丹尼的話題。

丹尼從口袋裡取出一枚銀戒指，式樣簡單，戒面伸出一抹蛇信似的安慰，銀的成分配上戒指的式樣，彷彿一道寧靜的光環，看得出來，這枚戒指有種特別的價值。

丹尼講話像中國人：「送給你好不好？」不知是怕觸怒她，還是怕她誤會。這兩樣她都不會，她向來無視比他小的男孩。比她小，對她是種不必要的負擔。

她和他不過一飯一船之緣。一位單獨前來離島旅行的外國人、又在她的誓言裡頭，要不要接受這枚戒指呢？接受了是不是就要實踐誓言？晨勉不安的是，這一切他並不知情，愈發似命運之咒。

「你戴戴看，如果不合適，你就不用遲疑了。」

丹尼為她套上，有點鬆，她正想除下，丹尼扳直她手掌歪著頭欣賞：「正好！」飾物最不需要語言，沒有國藉。在那一刻，晨勉原諒了自己輕易接受丹尼的禮物，也暫時忘記丹尼是她的誓言。

她問丹尼：「你上一站在哪裡？」

丹尼：「關島，我喜歡島。」

一個喜歡島的男人對晨勉來說，比具備什麼好條件的男人都危險，她再度安靜下來。雨似乎隨時準備下下來，丹尼有點不安，晨勉抬頭仰望天色：「也許不那麼快下來，這個島太小，烏雲不見得對得准。」丹尼笑了：「我就是討厭淋濕的感覺。雖然我喜歡游泳。關於水，一種什麼都不能做，一種是休閒。」

果然烏雲很快過去了，他們的菜清爽可口，這對丹尼來講似乎也很重要，明確地代表一種異國情調吧！晨勉發覺，丹尼內外就是一個男孩子樣子，是個會主動思考的男孩，不是那種你丟問題給他才思考的人。他不是處理問題的人。

丹尼已經意識到她住在這小島上，但是還不瞭解她其它情形，像婚姻，因此他們唯一沒有談到的話題，就是婚姻。在晨勉看來，對兩個才認識的男女而言，他們的晚餐用的時間太長了。

丹尼頗能喝酒、吃海鮮；他飲啤酒，說純淨。確定不下雨之後，他放心痛飲。夜色不知不覺降低，幾乎平貼海面，與海水一般深藍近乎黑色。他們周圍人潮陸續搭船離去，雨水般疏散海中。留下店家仍燈火通明，一張張適合家庭或團體進餐的大圓桌空了下來，顯得數目龐大。只有他們這一桌，桌子跟人在一起；在一個空的舞台上似的，鏡頭拉高後定格。島上樹少，襯托得環境中只有人、海水、餐廳。

丹尼已經喝得五分酒意，一雙灰藍眼珠佈滿深海似的幽光，從海底發出，接近他心臟地帶。

母親說她父親也愛喝酒，喝完酒以後喜歡沉默的作愛；他的職業整天在跑，他走到哪兒喝到哪兒作到哪兒，就是這樣的命，不要家庭，但是喜歡小孩和老婆。她最後一次去看母親，她母親這麼說，她忍不住哭了。她父親完全是個原人，只有原始的本能與意志。她這些年來所遇見男人，最稀少就是這類人，她最渴望交手的也是這類人。但是，她的生活離這個可能是越來越遠了。她母親認識父親時，父親才剛服役回來，不滿二十三歲。是不是年輕才愈接近原始本能？她在丹尼身上依稀看見這股氣質。

丹尼喝到六分酒意時，像片柔和的大海，滿眼沉默的歡喜。小島的黑夜比白天更適合他，他在黑夜裡散發個性與光，與暗藍的海同歡；白晝，他獨特的個性，光天下，只是道影子。她終於看到一個人可以性格分明卻寬容、溫和。他的光反射到她身上，六分酒意的丹尼說：「多好的生活對不對？謝謝妳。」

大雨在丹尼七分酒意時傾盆倒下，丹尼拉了她騎上車就跑。依海的街道只有他們兩個人劃過，奔向更黑的盡頭；盡頭在山邊繞向海，雨將他們包圍，這一刻，他們彷彿擁抱在一起。雨水打在大海裡颯颯輕響，只看見揚起千點萬星，像花紋布，是無聲的編織；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大雨落在海裡是這般寂靜和皈依。

丹尼終於問她住在哪裡，又問她：「你說衣服淋濕的感覺可不可怖？不過現在我不太在乎。」

她住得較近，她有點後悔安排丹尼住那麼遠了。他們已經全身濕透。她要丹尼在她住的小巷坡道拐彎，他們奔進屋子時，猛在滴水的兩個人，她突然感覺屋子太小。他們將雨水帶進屋子，而且雨水使他們膨脹。家裡沒有男人衣服，她只好要丹尼裹著床單，他們同時聯想丹尼床單內什麼都沒有穿，不禁相視而笑，晨勉說：「對不起，我沒別的意思，我是說你比我小那麼多……」不是酒，但是她覺得語無倫次起來。

丹尼倒無謂地打斷她：「沒有人規定在屋子裡穿什麼吧？」他沒有說如果她屋子裡有男人衣服他才傷心的俏皮話。

丹尼問她有沒有酒，她說有紅酒，比較酸的，丹尼：「我嘗一杯好嗎？看看有多酸？」

雨水落在大海裡，近處反而不如遠距離聽來那麼激越，也許因為想像。大海在滾動，驅逐什麼，不是雨水吧？丹尼無法置信看著她，晨勉也是第一次聽到。

晨勉對他說了和晨安發的誓，她希望他不是第一次聽到，雖而他是，而且相信誓言的重要。他說短暫的快樂如作愛或吸毒，總是很直接、強烈；長的快樂便需要記憶了。

丹尼的酒量應當原來更好，也許因為被雨浸過，他起身告辭時，是帶著八分酒意走的，平常他會醉到這程度嗎？不知道，至少那時候晨勉不知道。雨停了，他的酒雖未醒，但人是潔淨的，晨勉問他認得路嗎？他說：「我從不迷路的。」走錯了，他可以重來。這種人的意志力是空前的，像一種原始動物。他站在清涼的夜裡，對晨勉說：「也許你該對我試試你的誓言，你從不失信對不對？」晨勉發現，當時已經不止深夜，遠處，天色朦朧，晴白的光正從各方面渡過來。難怪雨勢要收，太陽快出來了。

第二天接近中午晨勉才醒，戴戒指的手，睡眠中不覺地緊握成拳，戒指還在，白天是另一個味道。蛇信向著她，像面小鏡子，她發現戒環內刻著Ｄａｎｎｅ，原本這是丹尼的戒指。

她跟公司聯絡過後，覺得頭痛，她想那就是宿醉。等到頭越來越痛，而且開始發燒，才知道原來不只宿醉。她在屋裡待了整整一天，居然有些坐立難安，熱度一陣陣由腳底衝到腦子，停留一陣子。溫度在腦際時，她什麼都不想，熱度自己會蒸發出畫面，在她空白的腦海浮現丹尼騎車載她飛馳過一邊沉暗一邊燈光璀璨的街道。那時分，碼頭內的蛋民都睡了，船靜靜晃在海面，雨珠無聲地落在海面，最接近的耳朵是聽不見的，她昨天深夜確切這麼認為，但是怎麼可能呢？小島的雨水流失迅速，匯入海中，島的西周蓄滿海水，島上每一寸土地則如剛曬乾的棉紙，踩上去都有帛裂的聲音。她彷彿聽到有人在濕地上徘徊。

將近七點薄暮時分，她想到該去沙灘走走，今天雖非假日，除了冬季任何日子沙灘上擠滿人潮，但是七點左右，玩了一天的「餓」民走上街市，空下沙灘。她喜歡島，就因為四周環海有種隔離感。她喜歡夜裡逛沙灘的「毛病」則是念高中養成的，外婆老說「毛病」，是「毛病」而非「神經病」。外婆肯定她爸爸一定是外國人，所以她要去海邊眺望自己的故鄉。

她才出大門，便看見丹尼騎了車迎面過來由坡道仰視她，背向大海，他整個人一圈藍光。晨勉突然有點害怕，她對他全是光的記憶，他是神？注定要在她生命中顯現神跡？在她出生那一天迎接她？他把單車平倒在路邊，陪晨勉默默走了會兒，也不問她去哪裡。後來他伸手握晨勉接觸她的體溫：「妳生病了？」

「對中國人來講，這不是病。」

「我來道歉，我在這條路上騎了一天車，希望見到你。也謝謝你昨天帶給我那麼好的食物和記憶。那是我旅行途中最有意義的一天。」理性達到溫和，仍是晨勉對他的第一印象。

「最有意義？」

「因為難忘、印象深刻還有你。」

丹尼是那樣直接表達他的情感，這對晨勉來講，她認識的男人裡沒有一個具備這分勇氣與情操。雖然他們願意跟她結婚，對她從來不是結婚的問題，而是一種真正的愛像她父母那種，從身體深處彼此需要、在他們不需要婚姻無視外在環境時結婚的自由。她父親離開了她母親，仍被她母親執信的，就是父親原生的愛，以及她對他的愛。

她笑笑，兀自覺得索然無味，那又怎麼樣呢？愛情就跟香水一樣，總會褪味，好香水跟劣質香水差別不過官能感覺。他是直接表達出來了，到此為止吧？一瓶好香水，非他所發明，他不創造這種愛的公式。

晨勉脫開他的手，取下戒指：「我戴過了，還你好嗎？」

丹尼搖頭：「你不會相信的，這戒指從來沒有人戴得住。這是我小學時，我媽做給我的，我一直帶在身邊，用銀粉擦拭；她預言有一天將送給套得進的女人。後來我想也許我注定要找一個東方女孩，東方女孩纖細。我剛拿到經濟學碩士學位，家裡獎勵讓我出來旅行，我感覺這次一定會碰到這個人。」

「你常拿出來讓人試？」晨勉聲音暗暗的。怪不得他在整條船上看見她，而且到亞洲旅行、到這個島。當然，她並不懷疑他原先便喜歡島嶼。

丹尼大笑：「你看，我就知道你在乎，當然沒有，我只用眼光判斷。」

晨勉不悅：「你太相信你自己了。你母親是藝術家嗎？」

「嗯！很好的藝術家。」

「是啊，在你小學時就幫你『注定』找東方女子。」

「那是她非理性的一面，我爸喜歡她這面。」

「你呢？」

「看你是理性的，還是非理性的。」

「我喜歡吃人，我們家族有這種遺傳。」她冷冷的說。

丹尼討好她：「吃人也可以很理性的。」

她本來不知道丹尼為什麼要取悅她，但是他同時表現了他的誠意。他讓她知道他不會有隱瞞她的行為——譬如他不會將所有的心事告訴晨勉卻偷窺她的反應；譬如他其實一點都沒有想到結婚不要孩子，孩子是很嚴肅的事；譬如他結了婚絕不離婚，他如果和別人結了婚便不再和晨勉來往；而且他不會為她多在小島停留。他這些說法聽來很無情，不乏矛盾，然而光明正大。晨勉瞭解他為什麼要告訴她這些。

令她吃驚的是，她在一場類似自我介紹敘述中，身心逐漸安定，彷彿找到了歸依。這是什麼歸依呢？他不會為她多停留；她不會去他的國家找他。

他們在沙灘上走到天色全黑。對海的燈火隔著水氣明亮閃爍，海水並不是全然漆黑的，它會反映天光；油靜的水面彷彿對岸的燈海會燒過來。她走在丹尼前面，他們一前一後影子則彼此追逐。天漸漸又亮了，街市的燈光，火把般點燃這個島。

丹尼伸手過來握她，晨勉說：「不要這樣。」她不喜歡這種太方便的小試探。

丹尼仍緊緊握著她：「不是，我是看你還發不發燒。」

丹尼要她早點回去休息，她問他準備去哪裡，他說可以去她家喝昨天那種紅葡萄酒呢？他想陪她。晨勉可以準確地分辨男人要做什麼，丹尼站在這種世俗的嗅覺之外；他不像她相處過的外國男人，她和他們沒情感。

「你不擔心下雨？」她取笑他，突然變得喜悅。

他回敬她：「我今天沒喝醉，你可能需要雙重的擔心。」

「什麼雙重？」

「妳的病和我啊！」

結果他們仍去了昨天的港邊露天餐廳，晨勉重新換了菜色，要了冰啤酒，完全跟昨天不一樣的生命。丹尼僅口頭上提醒她仍在生病，如此而已，他的理性就是不掃興。

這回他們同時看見月亮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光橋，光橋邊的船家和昨天一樣生活著，甚至在船上養狗，拿船上日子當平地過。

「你知道蛋民們為什麼過這種日子，還要生孩子嗎？」晨勉知道為什麼，他們沒有出路。晨勉喝下了酒，察覺體溫正往上升，情緒往下掉，掉入情緒的最底層。她這些年來一直是一個人，有時候難免孤獨。卻絕少像現在這般軟弱需要傾訴。」

她嘗試說故事般對丹尼說她在獄中的母親，她年輕即結婚，極需要女人的父親，三年前過世的外婆，還有晨安。她極端複雜的家世，如電影一般，她不問丹尼要不要聽，她彷彿在低聲敘述給自己聽，整理她三十歲以前的生命。

她可以確信的是，丹尼是一個冷靜而感應絕佳的聽眾，他像一座燈塔。當她陳述母親死在獄中她腦海中最後見到的那張年輕、無視痛苦的臉，她和晨安這輩子都欠一份回報母親的情——她母親負擔她們，而晨安不要孩子，她則不清楚自己究竟要不要婚姻。丹尼堅定的發出訊號：「霍，這不是罪過，對你想告訴他的人說這個故事，不要覺得羞恥，這是你的秘密。但不是不可告人。」

他引領晨勉說出身世，她的她的故事，她的家以前一直異常，她到這一刻才確信這些並不那麼嚇人。

「丹尼你知道嗎？我現在才覺悟人生原來可以因為不堪而特殊。我比你大六歲，但不比你瞭解人生。」

「這跟年輕沒有關係——」他有一點困難地說：「我是說愛跟年齡沒有關係。」他側過身子望海，不願意她看見他害羞的表情。他也是第一次說愛嗎？像她第一次說身世？那麼，愛情一定是他最大的秘密了，如她的身世對她。她完全沒有想到。

他送她回到家，緊抿唇線站在她前面：「我下次一定要進去喝葡萄酒。」她瞭解他話中含意。

丹尼伸出雙手：「可以嗎？」不等她回答，輕而快速地攬她入懷臉貼著她的臉，移動臉頰，緩緩摩擦她的唇線，這時刻，晨勉身體完全失去溫度的知覺，只有臉的存在。

「可以嗎？」丹尼仍然不等回答，氣息整個撲向她，從容而直接。她可以不明白愛，但是明白他的身體。他的身體今天只親吻她，當然也可以延伸。丹尼看待自己的身體亦是理性達到溫和。

他停止親她後，雙手圍抱住她，無聲地讓她體會他的心跳，嘆了口氣，後退一步凝視她：「妳好香。」他也是，一種香的敘述方式響應她的誓言，她惦念那呼吸、他身體裡發出的氣息。她渾渾噩噩不知是高燒還是對氣味敏感，她甚至以為夢中他這樣離開過她，而且相同的坡道與海浪聲，她又十分清醒意識到，她從來沒遇見單獨前來小島的男人。她想，她不是生病就是瘋了。

夜半時分晨勉在雨聲及電話鈴中醒來，這兩樣事情一起發生，她幾乎以為是丹尼。是晨安打來的，不管時差，晚上又一直沒找到她，非常記掛她的「丹尼」。晨勉才想起丹尼並沒有她的電話號碼，她沒好氣的對晨安說：「正睡在我床上呢！」

晨安大笑：「那你就不叫童女霍晨勉了。」晨安對這種事非常容易興奮，繼而不懷好意地：「他才剛十分技巧地吻過你對不對？」

「妳又知道了！」

晨安戲劇性地描述：「聽你的聲音啊！綿綿、沉沉的，像在夢裡一般。」

「那是因為我病了。」

「霍晨勉，你如果不去愛他，你才會真的生病呢！」晨安不知怎麼，對待家人永遠無法冷靜。晨勉原以為外婆死後，他們家就真的散了，是晨安的反應讓她明白特殊的家庭身世，使她們永遠在同個島上。

晨安最後說道：「你不准隱瞞任何情節！隨時我會來打聽。」晨安的性生活開始得很早，她會說她什麼都要試試看。

「晨安，這又不是我第一次遇見男人。」晨勉抗議。

「那些不算，他們沒有讓你變成女人。」晨安掛了電話，但大雨仍未停，重重地下在海面上，此時此刻聽來，的確令人不悅。她發現自己渾身滾燙，像個火球。

第二天早上，晨勉坐船到香港本島看病、回公司報到。她在醫院折騰半天，打了一瓶葡萄糖及鹽水針退燒。她的身體死亡一般僵硬，但是意志清醒。她用意志力控制自己的樣子，及對香港的看法，像她母親當年在獄中。這個價值混亂的社會，就是她的牢獄。她的行為和別人不同，但她母親是正常的，她也是正常的，丹尼說的。她又相信終有一天，她如果和丹尼交往下去，丹尼會絕望地說：「妳是個瘋子，妳知道嗎？」

總公司已經批准一項經費龐大的亞洲促銷計劃。計劃當初由她一手主導完成，促銷過程需時半年，也就是說她隨時會離開香港去督導。

公司副總裁喬治見到晨勉回來，立刻召開初步工作會議。晨勉兩個月後將去東南亞負責督戰，這次策略主攻放在男性香水觀念促銷，亞洲男性的香水市場是個未知數，所確定的是這個市場從未被開發。

「亞洲男人將開始有他們獨特的男性味道。」喬治對晨勉說：「Ｃｈａｒｍｉｎｇ，為你這個計劃的成功，一起吃個晚飯好嗎？」

「我另外有約了。」晨勉的英文名字也是晨安決定的，「晨勉」直譯成英文，正是「Ｃｈａｒｍｉｎｇ」迷人的。她不願意說她病了，這樣麻煩更多，又是鮮花、又是電話，洋人這一套是一種沒有名目的浪費，不浪費情感，也不浪費生命。可以完整的一套再重複。

「男人，你們死定了，你們將不再有自己的味道。」晨勉想到丹尼身上的氣息，他們正要毀滅那股氣息。原來這些男人一輩子沒有被女人啟發過，也許愛過，但女人不懂得他們的呼吸，更別說他們的生命節奏。所以他們自己也不懂。

她回到離島正是午後太陽最烈時分。丹尼在碼頭上等她。她看到他毫不意外，她不願意多想。如果在他的國家，他一定過著另外一份生活，他會忙碌、工作、人際……。只有旅行及愛情，使他完全空閒下來。她碰上他最自由的一段時間，使他們相處的空間加大，什麼也沒有，只有對彼此的好奇及需要。身心皆如此。

丹尼騎車載她回到住處，沿途一句話未說，島上禁止開車，她的車只有在香港本島才有用。丹尼份外沉默，彷彿正面對這一生最大的難關。

她取出他的葡萄酒，坐在對面沉默看著他。火燒著她，她的意志力不再存在，整個人灰飛成一片一片，沒有思想，也沒有生命。

丹尼飲一口酒俯身吻她，酒在口中流動，他以舌尖將酒推進，舌尖留在酒去的地方，她的舌尖。像兩具彼此試探的身體。

丹尼低聲說：「妳還在發燒，醫生怎麼說？」

「會傳染。」

丹尼笑了：「你們中國人不是有把病過給別人的說法嗎？霍，我好想念你。」

她回吻他，臉頰輕輕摩擦他。丹尼舉高手臂，以手臂內緣撫觸她臉頰，她又聞到那香味。他們有生之年將在何處重逢？現在他們遇見了。

她對他的想法，將她重重推向他，他以同樣的思念響應。

「還有四天。」他說。

四天的時間，愛走多遠，愛力就走多遠。他全身下壓，一切都不急。她終於化成一種慣性動物，想要向習慣迎去。丹尼啊！她呼喚他，需要他引導。

丹尼仰起身子，迷惑的看著她，她不知道怎麼解釋這種事情，但是她真的不知道，作愛也有某些習慣。她不習慣放開她不作愛時的習慣。

「妳是第一次作？」丹尼拿開她放在臉上的手。

淚水順著眼梢流向頰後，她點頭，這件事連晨安知道都未必會相信；丹尼的細膩使他立刻就發覺了。她不需要敘述細節，丹尼瞭解。

愛使他們同心，但是作愛使他們成為連體嬰。她在淚水後面看見丹尼年輕的身子，因為她的淚水而溫柔散發潔淨的光，她因此變得勇敢。她直起身子回抱丹尼，淚水的臉頰平貼他胸膛微凹處，彷彿那張臉天生就該長在那裡，作為他的眼觀看這世界；並且是心靈，聆聽他的心事。

她問他：「可以嗎？」

丹尼以淚水回答，不顧一切帶領她遠離她的禁室，是座島，就飄向海水，承載船隻；海底，也有草原與高山。晨勉說：「我不能呼吸。」她不懂為什麼她感動就無法呼吸。

丹尼長吻她，吹口氣，幫助她呼吸，晨勉覺得自己正一寸寸潛入深海，也許是泡沫也許像條變色魚，在水草四周變化顏色、改變自己。深海無浪，但海溝形成高低欄，忽高忽低翻越他們，洗淨他們。

不知道過去多少時間，他們又回到島上。

晨勉睜開眼，看到丹尼灰藍色皮膚，是室外穿過樹影隱隱透進來的綠光映在丹尼白皮膚上，原來剛才滑過水草的變色魚是存在的。她用水手撥弄他灰藍色眼瞼，她的手指變得灰藍。是雙綠手指。

「妳『呼吸』得十里外都聽見了。」丹尼輕輕吻她，微笑望著她。

她瞪大眼睛，笑著搖頭，想到剛才可能發生的事。丹尼不知怎麼貼著她的身體又興奮起來，抓她的手蓋在他胸上：「你看我的心跳。」她察覺他在壓抑興奮，故意移動注意力，便無言地用腳板撫摸他小腿內側，微微搖晃在他下面無法動彈的身體。

丹尼不要那麼快再開始：「霍，你不是我第一個作愛的女孩子，我也不要第一個和你作，不過，這真像我平生第一次作愛，而且這種感覺我第一次無法形容。我喜歡你的『呼吸』，那比什麼都值得爭取，是最大的讚美。」她的燒很快退了。過給了生命本身。如果她從此有了欲的生命，是他給的。

每天早晨醒來，丹尼會在床上靜靜躺一會兒，不管任何地方，不管發生任何事，除非有生命危險。只有一次例外，他抵達離島第一天，一睜開眼就跑來找晨勉。

「因為已經過了早晨，醒來不是早晨，還躺什麼？」

「當然是早晨，下了一夜雨我根本沒睡。」

「沒睡就更不用醒了。」那麼強的力量讓她願意取悅他。像他討好她。

丹尼一直無法忘懷她生著病仍跟他作愛。他要晨勉跟他回德國，也許他們不結婚，但是生活在一起。

晨勉不願意拿自己的生活下注，她剛開始瞭解愛，認為不適合介入太深，她需要想想。

他們是兩個可以分辨愛之不同的人，他們的能力可以深入愛，卻無法擴大愛的生活。他們都不知道怎麼放棄自己目前擁有的生活，尤其晨勉。

丹尼畢竟年輕，他對晨勉的愛一時無法理清頭緒，他不要這件事變成萍水相逢，他從來不談「突然」的戀愛。

丹尼確定晨勉不跟他走以後，每次作愛像最後一次，感覺絕望而深刻。他每次在晨勉意志力離開她身體時乘機問她：「霍，跟我走！」

晨勉總是說：「我會在另一個島等你。」

她還記得第四天晚上，他們散步繞島半圈之後回到碼頭，那裡搭了座野台，是關公生日。關帝廟管理委員會請了台戲祝壽，離島也選不起大角色，意思到了，然而場面是熱鬧的。小歌星的謀生方法就是起哄，頗收插科打諢效果。台上有唱粵劇的，一人分飾二角，忽男忽女，自圓其說。有粵劇、現代歌混雜的；有完全現代派的，每唱必索求掌聲，又說中馬票，又說中六合彩。台上台下被撩得心花怒放，連樂隊也給了不少掌聲。是離島的家務事，但是年輕遊客、洋遊客也看得興味十足。晨勉看到老外為歌唱人員照相，當作是一種中國經驗；晨勉每見丹尼看得入神陷入沉思。她在一旁陪著欣賞了三人九首歌，歌星們無論穿著、談吐比一般女人俗，優點是她們認真，又唱又比畫，聽不懂也看得出怎麼回事。晨勉自己一個人碰上這場面，通常頂多聽三首歌，遇著正好唱廣東戲，她也聽完它，廣東劇裡纏綿又剛烈的味道，她在其它劇種還沒聽過。野台戲和文化中心的演出又差在一有生命力，一豪華。同樣腳本，戲的命運完全不同。

丹尼離開戲台時說：「也許我應該留在東方，沒有什麼不好對不對？那麼豐富的生活。」

丹尼在找留下來的理由。熱鬧的生活，深刻的晨勉，沒有答案的情感，現在這個島就是另一個島，但是他也不確定。戲碼將連演一周，他們每天聽九首歌。

丹尼離開前最後那晚，他要求去沙灘，他們一前一後走著，晨勉仍不習慣丹尼牽她的手。是個滿月，海上一片清亮，丹尼一直說：「我不放心你。」遠遠傳來鼓樂喧天的雙簧戲。

晨勉：「我這樣已經生活三十年了。」

丹尼想了想說：「我不放心你想念我時怎麼辦？」晨勉知道他指的什麼。丹尼曾說晨勉天生為他而長，他們一切都適合，就算他自己不想念晨勉，他的身體也會想念；他也這麼推算晨勉。

晨勉：「我還不清楚。丹尼，如果真的那樣，我就會像我媽一樣，先跟你，再殺你，因為我已經完全失去控制力了。」

丹尼：「妳會來找我嗎？」

晨勉遠望月光鋪在海面上，浪潮上一波波向月光撲去。她現在看事情的眼光為什麼總離不開丹尼？她的確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她現在看到他，他是一個實體的時候，她對他的想念沒有那麼無法形容。丹尼曾說無法形容和她作愛當時的感覺，因為不能捕捉而離不開；他離開她，她就可以捕捉他嗎？

晨勉回答：「我會去找你。」她問「那個晨勉」，如果是你，你的答案是什麼？她知道「她的晨勉」已經開始遇見祖，一個從國外回來的中國人。

彷彿一切都絕望。晚餐時，面向港灣裡的家庭船隻，丹尼說蛋民正在度「家庭之旅」，多麼幸福。丹尼一口氣痛飲三杯啤酒後不由流下淚，他對晨勉說：「我在愛情這件事上從不勉強的，但是，霍，你讓我焦慮。」

晨勉：「我答應你，我沒辦法時會去找你。」她知道，當她再見到丹尼，他仍渴望她，但是已經經歷了好幾次愛。

後來下雨了，丹尼不再在乎雨，他們漫步走回去，雨勢雖然平平，海面仍響起漱漱聲。丹尼來的時候，走的時候都有雨，雨水最後永遠流入海裡，只有他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丹尼專注最後一刻，遺忘了雨水。他們似雨水中的兩座島。

「下次我來不下雨，就是我已經失去你了。」丹尼握住晨勉的手，雨水順著他們的手臂匯到雙拳往下流。

回到住處，他們整個濕了立在前廊，衣服緊貼他們身體，丹尼欣賞晨勉：「多動人的一幅雕塑。」他在廊燈下脫盡他們的衣服，兩具濕的身體擁抱在一起，滴出淚水。

一整夜，丹尼夢囈般只說出二句話，一句是：「我失去你了。」他彷彿跌入更深的夢境爬不上來，他翻過身體抱住晨勉，又知道那就是她；另一句則不斷地問晨勉：「可以嗎？」

晨勉流著淚回答他：「不可以。」

第二天，丹尼下午的班機。早晨醒來，亞熱帶午後陣雨早停了，睜開眼睛，丹尼在床上靜靜躺了會兒，自言自語：「這是哪裡？」伸手摸到晨勉，他猛力搖頭：「我還以為我已經走了。」

事情按照原計劃進行，不接受任何改變。成人的世界沒有意外，丹尼常說的話。

晨勉送他渡海，站在她第一次看見他的位置，看著他柔和的臉，她說：「如果我是男人，我要留長髮。」她說著和當時完全無關的話。一直要到下次，他們在另一個島上見面，故事才會再繼續，現在，將一切停止。她覺得傷感。

「為什麼？」

「神氣！長髮應該是男人留的。頭髮是力量。」他們的生活往前走，但是感情停頓了；他們彼此有感情，這件事的意義對她來說非常大，但是，他們沒有辦法在一起生活。她像瘋子一樣對這件事有著異常的嗅覺。幸運的是，他們至少處在同一時空，不是歷史。纏綿而剛烈，時空交錯，戲裡才有的事，她母親和父親多卑微的人物，卻發生了；她的那個晨勉和祖，他們也一樣。她問晨勉：「如果是你，你會留祖嗎？」她會。「那個晨勉」不會；她無法留丹尼。

第二章

多少年來，晨勉經常想起遇見的祖的那一天，對她這一生而言，她彷彿倒著走碰到了他，不由自主。她當時已經結婚，工作如願，她從來不在乎自己這一生形式上是不是完整，或者什麼樣子。她不在乎情感，不在乎道德，只在乎有一些思考的內容及細節部分，譬如她生命中最大的快感來自作愛，一種很具體的行為。她因此確定這一生完全沒有必要改變。

晨勉生長在一個再正常沒有的家庭，父親、母親、一個小三歲弟弟。她母親教導她如何避孕、理財，晨安弟弟陪她成長，她這一生存在最可疑的事，是她從來不作夢。她不理解夢境是怎麼一回事。比較接近夢境的事也與性有關。她從她父親那裡認識男人的，她父親從不避諱談男人性格弱的成分，敘述男人通常沒有多少誠意，而且男人需要的比女人多。既然是個配角，她想像努力並沒有什麼意義，人生的基因注定她整個方向。晨安常說她混吃等死，口吻充滿不屑。她欣然同意。

事實上，她周圍的人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們像世世代代活在泥淖裡的魚，只有朝更深的棲息地呼吸。她看不起他們的生活方式；但是她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她在大學畢業後出去學戲劇，主要是拿學位，不是有多龐大的生涯規劃。她回國後進入國家戲院擔任舞台監督，經常跟不同的人接觸，她父親批評她像一座觀光旅遊島嶼，永遠提供一種生活的假象與休閒。

直到她遇到祖。祖整個人彷彿是用來感覺生命而存在的，他的身體就是靈魂，也能思考。祖天生有種熱情，不是對人或事物，是生活，類似宗教信仰。一個男人最純淨、單一的性格。她碰到他，內在活力猛被撞擊，看見自己的生活多麼不值得，那是一種完全的浪費。她花了太多精力在營造假象——她的婚姻、工作。她覺得自己簡直瘋了。

祖的樣子及思考方式像面光板，可以反映對方。晨勉因此讀到自己的生活內容。晨勉出生於四十塊台幣兌換一美元的年代，那時候大家沒有錢，但並不最關心錢，社會內在聲音還不那麼嘈噪。突然之間，台幣升值了，人人有功勞似的，大家變成了一座座發言機器，同性戀課題成為道德試題，文學萎縮成極小眾文化，音樂卻變得戲劇性兼大眾化。以前那個好就是好，壞就是壞，一切清清楚楚的時代過去了，趨勢專家說有走勢才有行情。難怪她媽媽的口頭禪是：「這些人都瘋了是不是？」

她弟弟簡單得多，冷冷說道：「這種單細胞低等動物能幹出什麼有價值的事。」

祖是她弟弟晨安在美國碩士班同學，小留學生背景出身，他父親要他母親追隨潮流帶著兄弟倆出去讀書，家裡環境中等而已，托了人在那兒照顧，祖的母親在國外有了對象，和他父親在機場簽了離婚協議書，他父親唯一的條件是兄弟倆回國跟他，祖的母親答應了，他父親簽了字，祖的母親上飛機後帶著他們搬了家；切斷一切聯繫。祖是懂事以後才知道他母親結婚的對象就是父親當年托的好友。他母親勢必無法和他父親再見面，又不願意失去兒子，只有走這條路。他母親說：「我兩胎都是剖腹生產，不能再生了，你爸爸還有生殖能力，孩子當然歸我。」

祖說他母親是個情緒強烈的人，一生不能缺少愛，所以一直痛恨他父親叫她獨自帶兩個孩子在國外，輕忽她的情慾和需要。她認為祖的父親太自私。

祖在大學時期便嘗試和父親聯絡，他父親以前是位會計師，因為系獨立作業，非常難找，一直沒有音訊，晨安回國，祖也托過他。這次祖的博士論文研究台灣島嶼文化與劇場形成，祖是打定主意親自回來看看，他想過很多他父親的下場，一位中年失去一切的男人的絕望、寂寞與墮落，也許已從人世消失了。祖非常不安，他的不安使他顯得沉寂。

祖說為了保有和父親見面的機會，他和弟弟不管怎麼難都維持說中國話的能力，他們深怕一旦不會講中國話就失去和父親見面的機緣。而且他們拚了命唸書，用最節約的時間拿學位。

祖比晨安還小三歲，晨安對他的評價頗高，說他思考自由，靠自覺判斷事情而不是方法，晨安說祖是他認識的人當中少數性格沒有問題的人，他的生活不夠積極，那是他的習慣問題，不是性格。晨安說祖——完全不是單細胞那個圈子裡的人。晨勉並不太能識別這中間有什麼不同，晨安說：「你那個丈夫馮嶧不就是個例子嗎？」

「去你的！」晨勉以為晨安跟她開玩笑呢！

「霍晨勉，你真可憐，你的生命還沒有開始呢！」晨安諷刺道。

晨勉有點火：「你開始了？你也不過就設計了幾棟爛房子，賺點昧心錢，你老實說，上次那棟輻射鋼筋大樓是不是你們公司承包的！」她發現他們家的男人一天到晚批評她。

晨安在電話那頭大笑：「你就是對社會新聞跟花邊消息有天才，妳看看妳妳的價值。」

那時候她對祖反感透了，認定他是一個混貨，充滿虛假的戲劇性，晨安才瞎了眼似的。

晨安是打電話來請她幫忙為祖在劇院找個臨時差事，方便祖作研究、聯繫父親。

正好劇院進行一項譯介劇本計劃，要整理出一套各個時期有代表性的劇本英譯。晨勉說可以試試。

晨安突然正經起來：「霍晨勉，如果成了，這鐵定是你這輩子所做最有意義的一件事。」晨安從不叫她姊姊。他的口頭禪是：「去他的王八蛋。」

晨勉：「注意你的稱謂。」

晨勉一直到那天交談，對自己目前的生活都還有種熱鬧幸福的感覺，她生命當中的一切都與她十分親近，親情、愛情、友情、工作，除了沒有小孩。她相信等有了孩子，她會給予最好的照顧。她計劃三十五歲時生孩子。還有五年。

當然她知道晨安一定不這麼想，晨安會痛罵她：「簡直瘋了，照顧那麼周到，又養一群白癡出來。」她認為孩子不是用來滿足父母的，有些父母實在自己太低能了，只好依賴小孩的生命力。晨安說：「有些小孩一出生就是個童工，差別在於他們是生命被剝削。」

晨安這些理論一套一套的，晨勉聽多了，開始懷疑晨安是不是有種道德意識上的潔癖，也許不是同性戀，而他們其實不知道晨安另一種狀況的存在。晨勉一旦凝聚這個想法，便不由自主地發展成一套脈絡，被她自己的好奇所控制，她約了她老爸一起吃飯。

她老爸乍聽是這回事，猛搖頭：「晨勉，怪不得晨安說你是個沒有歷史的悲觀主義者，妳就不能享受一下奇特的想法嗎？」

「那不是奇特，我又沒有用道德的尺度批判他。」

她老爸搖頭：「晨勉，你真是一個活著很無趣的人。我真希望你的生命有次大變化，不管痛苦也好，失去也好，你總是知道了生活的真相。」她父親這年紀了，還保持對現實想像的包容態度。

她這一生從不缺乏教導，也一直有人陪伴，她的任何問題都有人可以傾談，除了她的婚姻。她老爸的話使她隱然覺悟，她缺乏的是啟發。雖然她已經結婚了，她沒有停過談戀愛，對他們從事戲劇工作的人來說，那是常態，如果有人要啟發你，創造情感生命，那才荒誕。很奇妙，她那個圈子的人，幾乎不相信真實的東西，他們無法想像真實。他們喜歡的是一種製造出來的生活。他們可以控制。

那餐飯吃得晨勉索然無味，他們草草結束了用餐，在上半夜即離開了餐廳。外界一片清朗、寧靜，完全不像發生或將發生什麼事，一切都是她的庸人自擾、錯誤的認定。她開始相信自己也是晨安口中的平凡人，這一生所碰到都是平凡事，沒有什麼內容，也不那麼戲劇性，如果有點變化，那必定是命運了。她突然有些害怕，需要那麼強烈的情感才能改變命運？

她甚至不想見祖，害怕有些事就要發生。或者在她潛意識，她猜測他能改變她。她先聽說他了。

但是事情真正發生時，比想像中來得自然。

她提供祖的名單給編選小組參考，他們主任希望立刻跟他談談。

晨勉第一次看到祖，直覺他更像音樂家，眉宇舒坦，神色自若，內心有一小節樂章。祖相當高，說一口不帶洋腔的中國話，然而氣質相貌更接近白種人。

祖看見晨勉眼神露出驚訝，便自我調侃道：「千萬別叫我去打籃球，我碰到的每一個人第一句話幾乎都說我適合打球。」

晨勉笑了：「你適合打球嗎？」

祖想了想說：「說實話，上了球場我連球都不太會運。」

晨勉：「怎麼可能？」

「我怕難纏的事，球員最難纏了。」祖不像開玩笑。

他們初次見面是談一個和命運或生活絕無關連的話題。晨勉於是拋棄了她的潛意識。不可能有什麼事會使她的命運改變的。她很高興自己可以正常看待這件事。

經過面談，劇院要祖立刻加入工作，祖將在台灣停留半年；就在這時，晨勉手上負責的戲「白色城市」進場排練，他們各忙各的，晨勉幾乎忘了祖。

回想起來，她後來的改變，是從一個反覆的聲音開始的，她不停聽到有人問她：「妳要妳這個人生嗎？」「可以嗎？」「跟我一起走好嗎？」

彷彿就是那種很抽象的力量改變了她的軌道，她實在不解這個聲音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對她發聲。她把三句話告訴晨安，晨安要死不活地：「那有什麼奇怪，你知道嗎？是祖改變了你的磁場，我要是你我才不擔憂呢！去他的王八蛋！」

晨勉對晨安毫無辦法，晨安從國外回來，好像從外星球回來一樣，變成了外星人。晨安的態度讓她不安，她對未來的發展非常擔憂。晨安暗示她面對的在她是一件件已經死掉的東西——思考、婚姻、工作、人……。只有祖是有力量的。

她一定得忘掉那些聲音，雖然那三句話太像預言，她不要自己太焦慮，彷彿閉上眼睛面前便是一個舉著火把急奔的女人，口裡狂喊著：「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在她精神渙散之前，她要想法子集中注意力。她看到了羅衣，「白色城市」的導演。羅衣就像她所接觸的新思潮戲劇工作者，高談闊論，結黨組派，不見得討人喜歡，但是你不敢不理他們。她自己也從國外學戲劇回來，卻不那麼唯心論，積極營造風尚。她還是對真實的事情比較關心。

羅衣的太太前一陣子因血癌過世，不知道是不是這原因，他在劇場裡十分專注，接近威權，演員非常怕他又期待他的注意。晨勉和羅衣事實上處得並不好。他們是合作的關係，但是晨勉的角色具有監督的成分，那正好使他們對立。

她越討厭他就越看到他，晨勉同時注意到羅衣經常在劇場待到很晚，等大家都走以後，他一個人坐在劇場中央的道具桌前抽煙，排練室因為排戲，整個騰空出來，羅衣凝聚了空間的光成為焦點，十分飽滿。她看到這個畫面，覺得看到一些薄弱的真相——羅衣悲傷。

有一天排完戲，他又坐在劇場中央抽煙，晨勉推開門，滿劇場是煙，她在羅衣面前坐下，她老爸說錯了，她對改變愛情一向很勇於嘗試的。羅衣在沉默之後撫摸她臉頰，被她吸引一般，頓時讓晨勉覺得她的愛是種德行，可以安慰他。

羅衣說：「你的樣子很像她，我最想念她那張臉，她那張臉十分特別，可以單獨存在，甚至不要身體。」他們曾經劍拔弩張對立的關係使晨勉滿臉是淚，感動自己還活著，他已經在思念她。但是晨勉心中十分明白，自己一點都不像任何人。

他們並沒有在劇場裡作愛，他們的工作必須經常接觸身體，甚至長期訓練它，作愛對他們來講，是一件非常自由的事，問題是他們先有了情緒，作愛變得比較困難。

羅衣帶她回家，屋子裡有幾張他太太的照片，活在自己的空間裡，非常生動，卻無侵略性。羅衣放以前拍的實驗電影給她看，不好看，太生澀了，一個女同性戀者的自傳，晨勉發現這種電影非常狹窄，女同性戀為了隱蔽身份也談戀愛，探討自己性的發源，對身體渴望，有一段戲架著長鏡頭拍女主角和代男友坐在露天咖啡座談話，女主角向對方陳述一切，足足有十分鐘之久。枯燥得不得了。

晨勉沒有辦法批評羅衣的作品，如果以前，她會毫不猶豫，現在她對羅衣有種特殊的看法；她也不想對同性戀發表看法，在感情上，她一向站在男人那一邊。她只是不確定羅衣給她看這種電影的用意。她感覺電影裡全是身體。

羅衣的手非常靈巧，太靈巧了，有種技巧；他順著背脊撫摸她，她忍不住想笑，便轉移注意力問他：「那電影裡為什麼有那麼多身體？」

羅衣有點驚訝：「可是我想討論的是心理啊！」

晨勉安慰他：「你當初有興趣要講的一定是細節部分，可能就是身體的細節，那確實是心理。」

羅衣嘆了口氣：「你不需要安慰我，我對身體一點都不瞭解，更別說細節了。」

晨勉在無意中擊倒羅衣，也擊倒了她對羅衣的好奇，她一開始就厭倦了——她對錯了焦距。雖然他們也作完了愛。羅衣太重視技巧了，忽視身體本能，這使他們作愛充滿了性。

羅衣立刻接收到這個訊息，貼著晨勉的身體原本再度興奮起來，隨即平息下來。

晨勉只好承認她的磁場的確被改變了，她流著淚對羅衣說：「我真的很抱歉。」

「不能怪妳，你的身體大概知道我這個身體不是她要的，我要謝謝你告訴我關於身體細節那部分，我以前從沒聽過。」

「可是你學戲劇……」晨勉因為訝異，以至於忘了流淚。

羅衣自我嘲諷：「男人太崇拜技巧了，看見身體就想征服。」

整件事最後以鬧劇收場，羅衣成為她最好的朋友，隨時站在她這一邊。他說晨勉的身體才是他真正的好朋友，不必瞭解，只要直覺去喜歡，他失去了這個機會。晨勉心裡有數是她運氣，她的朋友中交上這種桃花，往往身心摧毀，羅衣沒家沒室，他怕什麼？她很慶幸至少看對了羅衣逢場作戲的品質。

晨勉覺得身心枯萎極了，什麼事都沒發生卻累得老大不堪似的，她突然想起她已經久未聽到反覆的聲音，好像那聲音隨從另一位主人出了國聯絡不到她。她更加悵然，彷彿她特殊的性格消失了。而她相信，如果沒有性格主導，所有的事都不會發生，生活的內容將是沒有經過整理的一大片、一大片，毫無區隔，她猜只有一句話足以形容她當時的處境——坐以待斃。

她想到祖，他生命中的使命。她應該協助他的，不知道他找到父親沒有？

晨勉去他個人辦公間看他，才發現祖請假回美國了，他母親出車禍情況不明。工作室裡立著一張祖的全家福，祖大概小學六年級，祖的弟弟和祖都非常像母親。祖的母親是位個性更勝容貌的美女，有這種神情的人，不可能什麼都沒經歷就過完一輩子的。祖的母親有一股舞台演員的神色——敢愛敢恨。相形之下，他父親溫和多了。她想到羅衣屋裡太太的照片，再有歸屬感的男人，仍需要提醒。

晨勉看到照片當天，忽然又聽到聲音問道：「你要你這個人生嗎？」晨勉回答她：「我要。」然後她莫名地開始發燒。她因為「白色城市」即將公演，根本不敢請假，舞台監督的工作必須盯全場又得打理前後台，劇院又頗為重視票房和宣傳，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做過那麼累人的戲。她心裡清楚那是因為導演的關係，如果有國際視聽效果，沒有人會要求你什麼票房。她發現她自己站到舞台上去了，投手舉足都是戲，入戲太深，使她對這齣戲一籌莫展。

就在她最需要支持時，祖回到劇院。

那天通宵第一次通排。羅衣帶著她一個細節一個細節檢查燈光、服裝、佈景、道具，越接近公演日期，羅衣就越煩躁，他完全不掩飾真實情緒。他對晨勉說：「我現在才知道你所說的細節是什麼，那真是最值得探索的部分，其它都是狗屁，誰都知道的廢物。」

他們一遍一遍走台，有一段戲，技術部分一直無法克服，羅衣埋身在觀眾席上沉思，他轉頭對一直坐在旁邊的晨勉說：「我們出去作個愛好不好？」

晨勉笑不可抑︰「你是看見不可征服的事就想到身體是不是？」

「最啊！也許我可以從中獲得一點靈感。」羅衣提高聲音：「你是怎麼瞭解身體細節部分的？我就不相信排戲比作愛難。」

他們背後傳來聲音：「作愛要記得關燈。靈感也許應該是第二幕戲鬼魂附身部分熄掉場燈用螢光效果表現，亮燈時人跟鬼不分，造成懸疑，效果出來了，技術部分也解決了。」

是祖，他回來了，並且聽到她和羅衣的對話，他不知道聽不聽得出真假。

羅衣起身找聲音，祖由後排站到亮處，似地球暗場以後掌管的神。

晨勉為他們介紹，羅衣請祖上台指點，放棄威權，毫無獨尊與介意心態。晨勉坐在台下看他們兩個在舞台上共商，燈光打在祖站著的區域，她坐在暗處，一點一點往下沉，彷彿一座孤島，望著海岸線上的燈塔，她突兀地想︰「千萬別下雨，別讓雨水淋濕我，別讓雨水增加我下沉的重量，別讓我一個人在海上。」她莫名地升起一股新生的對雨的恐懼感。

羅衣留在台上指揮，祖下台走到晨勉身邊，晨勉坐靠走道位置，他俯視她片刻，她說：「我去你工作室找過你。」

祖微笑：「我知道，我桌上照片有人看過了。」他直視晨勉眼睛，伸手摸她臉頰：「妳在發燒。」

晨勉已經不是訝異，晨安說的沒錯，祖是用整個人來感覺生命的，他的身體就是靈魂。祖一看他肢體，就知道她生病了。

她低頭輕聲說：「很抱歉，我因為晨安對你的形容一直排斥你。」她抬起臉：「你母親還好吧？你父親聯絡上了嗎？」沒頭沒腦說得她自己啞然失笑。

「他們都很好。」祖仍繼續撫摸她的臉。

晨勉十分意外：「你見到你父親了？」

祖搖頭：「沒有，有點線索就是，不太確定，好像是我父親又結了婚，剛生了一個兒子，他才開始新的生機，我想他耗費很長時間掙扎，現在認命了，我不能打擾他。我媽沒事，小傷，她就是要叫我回去，她這輩子只知道一件事——霸佔，我到很多年以後才相信她從來沒愛過我和弟弟，我現在倒覺得很輕鬆。」

他的手掌整個包住她的臉，不是手指。晨勉感覺到的不是技巧是自然，他的手心是涼的，沒有熱度給人的肉感，晨勉過一會兒才明白，祖在用手心的冷幫她降溫。她心底在說：「不要理它！」

祖指著她旁邊的位子問：「可以嗎？」

晨勉倏然一驚，是反覆的聲音之一。她說：「可以了。」讓他不必再用冰手心鎮她。

祖放開手，沉靜地坐在她旁邊看戲，晨勉才想起他怎麼這個時間在這裡出現？

「你什麼時間回來的？」

「我剛下飛機，時差還沒調過來，得熬過今夜不睡，想到你們的戲要演了，照進度應該在通排。最主要，我想看看妳。」

晨勉轉過臉看他，祖維持他一貫的舒坦，神情卻有份少見的疲倦，他說：「你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對我伸出援手的人，你不會知道那種有人對你好的感覺，我現在只有我自己了，特別渴望旁邊有個人。」

「我已經結婚了。」晨勉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真的很健康。」他微笑：「妳知道嗎？如果是我媽，她聽到男人對她說這種話，她會扇他兩耳光，但是她這輩子都在找這種話聽。你不會，你會對這種事發笑，就像剛才羅衣說作愛那樣。」

「他開玩笑的。這種事真假我分得出來。」

「是啊！我媽就是太戲劇性格了。」

晨勉望著舞台：「一直演戲是很可怕的。我知道那種感覺，像我躲你的時候。」她厭惡戲劇性，所以一直逃避這種可能。

祖伸手過來握晨勉，定定握著，他們暫時都無話可說。

祖望著她微笑：「結束以後，我們去喝酒慶祝。」

舞台技術部分解決，走台很快就結束了。羅衣特別向全體演職員介紹了祖，晨勉發現她和祖是在團體之中，她第一次發覺情感的聯繫是雙向的。馮嶧就進不到她的周圍，羅衣跟她又不一樣。

祖的情感有種光澤。以前那些男人是一面面鏡子，只反應她的影子。祖自己是個發光實體。

羅衣帶了女主角一起去喝酒，他新交的女朋友。晨勉很高興他這麼做，不合的戀情不需要那麼悲傷，羅衣懷念他死去的太太，那已經夠嚴肅了。

剛凌晨二點，祖一直要到當天晚上才能睡，小酒館裡擠滿了夜貓子，精神來得大。

祖先喝一種酒，叫可樂娜，墨西哥產的玉米啤酒，加一片檸檬，他喜歡那酒的清淺味道，晨勉不太喝酒，祖建議她喝一點紅酒，配起司，他說紅酒配起司味道正好，效力則可以去寒，晨勉除了身體，一切都呈麻痺狀態，她腦子聽身體的，身體又聽祖的，好玩的是，她完全不瞭解這個身體。她一杯一杯的喝，非常想念這酒似的。

羅衣傻了：「霍晨勉喝起酒來勇敢得不得了。」

女主角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小心翼翼地應付晨勉，偏偏晨勉因為腦子不聽使喚，不太講話。全程只聽得羅衣和祖在講世界劇場，晨勉逐漸甦醒的意志，慢慢聽出祖與人際生活頗為隔閡，那意謂著他可以是個天才或偏執者。

小酒館凌晨五點打烊，羅衣喝到正想再喝的程度，他說他知道有個地方開到早上八點，女主角仍沒半點表示，跟定羅衣了；一直到那時，晨勉才想通定是因為她，羅衣和她好過。

但是羅衣跟她上過床恐怕連羅衣自己都未必記得，以羅衣的作風，也相信他不會說。那麼是女主角自己猜的嘍！

晨勉表示結束了。羅衣不肯作罷，拖了女主角自己去喝。望著羅衣遠走，晨勉嘆口氣：「真可怕，她居然自己用猜的，關於細節部分一定精采極了。」帶戲下場真無聊。她又嘆了口氣。燒整個退了。

祖笑了：「摧毀身體比摧毀什麼都難，我這輩子就想摧毀我身體。」

晨勉也笑了：「這倒是，你看我摧毀了幾千次，它還沒垮，但是你的身體用來摧毀太可惜了！你不是單細胞動物。」

六月凌晨五點的天色比較接近黑夜，再過一會兒天際由黑轉紅沁出青光，天便亮了。

他們往靜謐的台北巷道裡去取車，祖說：「我有十五年沒在台北穿巷子了。」他最懷念的就是台北的巷道，他和弟弟被限制在巷子裡玩，不准到大馬路。

祖仍不想睡，他問晨勉：「你可以不回家嗎？」

晨勉點頭：「我在排戲。」

祖想去海邊，他記得小時候夏天和父母去海邊玩，美國內陸太大了，因此有沙灘的地方全是遊客，不是去看海，是去休閒、度假。他印象中有段路程，晨勉說就在近郊。祖很抱歉：「我不會開車，你開好不好？」晨勉驚訝：「你不會開車？」祖微笑：「我媽不准我們學，她控制我們。」在美國不會開車，尤其祖這種年齡的男孩，真不可思議。

六月分的沙灘跟六月分的天色一樣，尚未成為最開朗的季節。清晨的公路十分順暢，半個鐘頭就到了。海水尚未開放，整個海洋線像座廢城，只有海浪一直活了下來，自成生命，正在努力送自己上陸地；沙地上開滿了艷黃的天人菊，草的氣味在清晨嗅聞起來有點腥氣，沙灘是灰白色，海水是深藍色，非常立體的感覺，像油畫，記憶中的畫面。

不用說，連晨勉都覺得因為與現實產生的詭譎對照而興奮莫名。

肚白天色由海的盡頭往沙岸延伸，凝聚於祖白種人似的臉龐，他們周圍則是暗的，晨勉躺在沙灘上，仰望天空，非常安靜的宇宙。他們現在躺在一起。彷彿冥冥中宿命。她成長後周圍跟她有關係的男人，除她老爸外，都有共同的背景，包括她自己弟弟——他們全部出國拿學位又回來。祖像他們任何一個，這讓晨勉有些不安，這代表祖歸定位了嗎？她成長後的生活，有她自己單獨的宿命，她從來不記得小時候的事，好像不需要記得。光覺得人影幢幢的。那種斷層不是人所能造成的，只有命運能。她因此非常怕被歸類。

「你記得你小時候的事嗎？」晨勉問祖。

「全部記得。我只怕一件事——忘掉。」

「我的記憶流失太快了。」晨勉嘆口氣：「是不是所有的事都發生在半夜呢？然後腦子貯存起來。我有記憶以來，半夜都在玩，晨昏顛倒，什麼事都不記得。我有時候甚至覺得這世界就像一幢失火的屋子，一群渾然不覺的人正在狂歡，嗅聞不到空氣中火的味道，他們這一生都不知道燃燒是什麼，最後，屋子燒掉了，我們失去了記憶。」她知道她這輩子都沒有辦法解釋現在她這個年紀沒有過去的樂觀跟只有現在的悲觀。

「我全部都記得。」祖支起手肘，整張臉撐開在晨勉臉的上方：「你使我免於孤獨，我幫你製造記憶。可以嗎？」

「再說一次。」晨勉又聽到她的預言：「再說一次。」她哀求他，為什麼這麼簡單的句子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

「你聽到什麼？」祖的聲音像種親切的招喚。

晨勉流著淚：「記憶。」

祖放下手肘身體貼著她身體，一種重量，詮釋「全心全意」這個意念。他表現的就是他需要她，第一順位需要，他不是安排好生命中其它事物才輪到她。

祖這種毫無理由的愛意教晨勉害怕，一個男人生命中怎麼會愛最重要呢？但是，一來對於這種事，晨勉向來不多想；二來，祖的身體反應淆惑了她，他的身體也不讓她多想。祖的身體完全不聽祖的大腦支配，這身體是單獨存在，非常自由，它怎麼想就怎麼做，而它會怎麼想，往那個方向，祖完全不控制，放任這單獨的身體尋找出路，它是那樣多風格，不是靠身體傳達出的技巧部分，是身體本身的細節部分。它的節奏，它的腰，它的頸項，它的氣息，它也在使晨勉身體相對部分產生需要的感覺，晨勉知道，那就是欲，同時她還有另一種慾望，想要付出什麼。她甚至沒有辦法告訴祖，她沒有辦法說話。而更令晨勉事後不解的是，祖的身體並沒有什麼強烈的動作。祖的身體是那樣性格特殊，可以想見它得不到滿足時，會多麼孤獨。晨勉終於明白她害怕什麼了，她可以在感情上撞得頭破血流，她不能讓身體受到折磨與試煉，她要保持身體的獨立。但是祖似乎正在摧毀她這個意念。這個經驗是晨勉和任何男人之間所沒有。

是個月滿的日子，因為大氣浮塵，遠處的城市亮得局部失火一般跳躍，近處因為沉靜及海的深暗，晨勉覺得身體的本意淪陷越來越深，是她在帶領祖，她在誘拐他。

她身體下的沙不僅軟，而且會流動，以沙的摩擦，節奏緩慢，達到高潮。他們彼此迎向對方，請求降落在對方的跑道上，身體繼續滑行，前面永遠有更長的跑道等待進場，他們都不喜歡低難度的飛航，那是對身體一種天生的熱情的行使。完全因為他的身體關係。她突然失去了她一貫對待性這件事的幽默感。她整個人快樂到達悲哀，她將要失去她以往所有累積對作愛這件事的記憶，她將要失去她的身體，她對她身體的想法。她完全無法拒絕祖。她明白了一件事，祖沒有作過愛。所以她將失去她以往的作愛紀錄，她覺得真困難，一個處男，從不是恩典或禮物；她的都市生活，使她大一就迫不及待試過作愛，最早的性經驗並不表示是最重要的，她到今天才了悟，祖不是用身體告訴她的。她低聲說：「祖，謝謝你。」她無法繼續作下去。此刻，天色迅速發白，青蒙似舞台光將他們團住，天邊隱隱傳來雷聲，夾著閃電，那樣的戲劇性，缺乏真實感，她苦笑道：「恐怕要下雨了。」他們什麼都還沒交談，身體的命運已經決定了，祖的身體晨勉覺得份外親，他們全身都是沙。

祖說：「台灣的天也負責行使道德力嗎？我發誓下次我一定要作完。」

晨勉忍不住發笑，是啊，這可怕的雨，令人顧忌的沙。

她看看天色：「你怕不怕雨？」

祖一聽便握住她的手，兩人在似亮又蒙白的沙灘上快跑，前方是未知數，然而也不值得幻想與期待，晨勉太瞭解自己了，她是個十分平凡的人，她喜歡過荒唐的生活，甚至糜爛一點都無所謂，但是早晨醒來，她希望自己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麼事，現在，有一種架勢使這刻顯得有些不平凡了，而且，她清楚地記得發生了什麼。如果換作別人，她會去啟發他；現在依照她的經驗，祖會啟發她的身體。她一直在等這天，她非常明白，她的身體從未開始，但是不應該是一個全新的身體、全新的啟發，這個身體至少要先經歷過什麼啊！不該是祖。她感情可以一文不值，卻不追求浪費；尤其因為某種失誤，浪費了祖的情感生命，那對他不公平。他總在付出，她已經沒有了。她突然極想大哭一場，她已經快成為一個過去的人了。

「妳在想什麼？」祖仍精神奕奕。

「祖，你為什麼回到這個島？」她離他越遠。她將要想法子躲他。

「我以前深信是為了我父親。」

「不是嗎？」

「在追尋父親的過程中，我這次回去有了一個新的想法。我父親要母親帶我們兄弟出國唸書不是偶然，我父親受不了我母親強烈的情感需要及佔有慾。我母親離開，我父親應該並不意外。」

晨勉低聲說：「這些年來，你都是獨自一個人在思考這件事嗎？」

祖：「在我最孤獨的時候，碰上了你。晨勉，你熱鬧不求完整的個性，你的想法，呼喚我重回這個島。不是因為我父親。」

晨勉平視擋風玻璃，他們即將進入台北市區，她要立刻回家大睡一場，她對著前方道路自忖：「真殘忍，你要你這個人生嗎？」這真像一個玩笑。她這輩子不打算離開島，她的人生就在這裡。

「而且已經定型了，我不可能改變！」晨勉脫口而出。

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說：「等你這齣戲告一段落，我們出國找一個小島旅行。」

晨勉側臉望著祖的眼睛：「按照你的遊戲規則？」她甚至不知道她需不需要祖，晨安說的對，她是個混吃等死的單細胞動物。

有生命以來，晨勉感到一股有史以來最大的沉默突兀形成，她毫無選擇的被迫面對她這一生最大難關。後半程路途祖也不再說話。

他們進入市區後，遇上上班尖鋒時間，陷在車陣中移動緩慢，彼此沉默的時間越長，越覺得有什麼事正在發生。晨勉整個腦子一片空白，祖卻份外篤定。

終於車子停在住處外。又是一條深幽的巷子，童年的生活的延長。小巷昨晚停滿的車早上騰空了出來。沉默的壓力繼續加大，晨勉知道什麼事要發生了，祖的身體不願意等待下次的小島旅行。他的身體就是他的靈魂。

她癡掉般坐在駕駛座。祖的手在她頸後輕輕撫慰。他湊近了臉頰摩擦她的臉頰，他們一夜沒睡，像兩隻不死的精靈，祖的唇嗅聞著她的唇，他在哀求她，引誘她。晨勉的淚水緩緩流下，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男人願意用那麼重的誠意引誘她，不是為了滿足身體，是為了滿足愛。

祖深深吻她：「晨勉，你好溫暖。你的燒完全退了。」

晨勉：「我覺得我發燒了。」

祖：「陪我好不好？」

祖的小套房十分明亮，簡單得不像可以生活，只適合在如此空的空間中思考。

她正進入他的小島，一個男人的島，她知道她必須安慰這孤獨的小島。

一個明亮的房間，祖在微笑，無聲的愛。在明亮的空間裡，晨勉清楚地看到一切正在發生。他們的身體在安靜地膨脹。祖是什麼感覺？她用身體詢問他。

祖睜著眼睛捨不得不看她，他說︰「跟我一起走好嗎？別逃避我。」

晨勉重新聆聽那反覆預言在聖善之地成為事實，她不再害怕，她重回她的處女之地。不再堅持距離。

晨勉回身擁抱祖，一個全新的身體，她也是。這裡就是他們計劃的島，從未去過，卻如此熟悉。內心充塞驚訝又快樂，多麼純淨的感受。接近死亡或悲哀的感覺。

晨勉想到什麼問祖：「我還不知道你英文名字。」

祖快速滑向她，像黎明天色，室內盈滿透明光，祖以雙臂內緣摩擦她的背脊，專注如傳頌聖名：「丹尼。」

祖反覆徵詢：「跟我一起走好嗎？」他們攜手尋覓，同時到達傳說中一處高原，如生前約定，晨勉終於開眼看到真實的高原。她終於相信，作愛於她是一項失傳的古老藝術，如音樂，可以抽象傳達真實。她不懂的是，何以祖能以處子之身完成？

晨勉起身找到她的皮包，從裡面取出一枚銀戒指走回床邊，祖忍不住起身擁抱她：「你好美。」

她知道，她的身體是她最像兒童的地方，無邪不誇張；也最像魔鬼，她無法拒絕性。

晨勉示意祖看戒指內環，內環鐫刻Ｄａｎｎｅ，丹尼。祖大惑不解望著晨勉。

晨勉筆直立在晨光裡，骨胳柔和、細緻，她不掩飾它，亦不驕示它。

晨勉平平敘述：「我在美國唸書拿到學位後，當我離開前最後一天在紐約街頭閒走，我逛到一條街，整條街專門賣歐洲飾物，我突然想到應該給自己買個紀念品，紀念這段孤獨的日子，我看到許多歐洲人面孔，但是並沒有吸引我的東西，站在街尾時想我將要離開這個西方世界，而且恐怕有生之年都不再回來，我向來不愛旅行四處漂流，我應當趁這個機會順著西方路線走一趟，以後不再去了，我後來改變了行程，走歐洲回台北，雖然孤獨但內心平靜，彷彿回到想像的子宮裡，而且在等待出生。當我旅行到德國慕尼黑，住在一個大學城裡的旅館，心裡不斷覺得那裡熟悉，有天黃昏我在旅館附近商店區逛街，我突然看到我要找的紀念品，我在一間專賣私人設計的飾品店櫥窗裡看到這只戒指，式樣簡潔，如一抹蛇信，我屬蛇，覺得親，它躺在絨襯布上靜靜發光，等待許久似的，店裡說這枚戒指是件接龍藝術品，必須以一件等值的藝術飾品交換，然後再等待另一件藝術品換走這件飾物，他們有一組委員評估決定可不可以交換，結果要等三天。我手上有一對珍珠耳環，我自己買的，所以我就拿出去交換。那時期正好西方流行東方熱，珍珠耳環的設計樣式十分中國，三天以後店裡通知我，他們接受了。」

「這戒指上的字對你有任何意義嗎？」

晨勉以食指及拇指扶住戒指外緣對著天然光：「我這輩子絕無幻想前世今生或輪迴的概念，我只能說我情不自禁被吸引了，然而我相信宿命，也許你可以解這個謎。」晨勉將戒指鄭重地套在祖的無名指。

戒指大小完全合適，彷彿剛才由他手指取下來，現在重新套回去。祖直視晨勉無法置信。

晨勉同樣震驚卻若有所失：「送給你好不好？這是你的。」

於是他們對面安靜下來，雙雙裸露在白晝中，晨勉的膚色細緻到接近透明，可以看見血，綠色的血；祖則如青磁，薄薄一層釉。他們的擁抱足以導致一種碎裂。

祖不由地往前靠近，一種同類型的磁場，他身體輕觸晨勉身體，如皮膚對皮膚的呼吸。他不能再上前了，再進一步，他將超過她。

祖嗅聞到他停留在晨勉身上的氣味，他問晨勉：「你為什麼喜歡我？」

晨勉深呼一口氣：「我無法拒絕的不是你……」

祖：「是什麼？」

晨勉：「慾念。我覺得我欠你一些屬於身體上的東西。不是器官的安身立命，是一種想像的滿足，我不太會形容。跟你作愛以後，我反而更不安，它證明一件事，我的慾念對你有強烈的渴望。我越抵抗和你作愛，我就越渴望，你大概不知道，我的性格裡沒有不滿足的成分，只有不安的成分。晨安就說我混吃等死，跟你作愛讓我產生悲哀的感覺，但是我喜歡這份悲哀。那是一種真實的東西。聽來很殘忍嗎？我不懂。」

祖微笑看著晨勉：「我寧願聽你說實話。晨勉，我需要你，不光是性，我在生活上也需要你，我不要你光為我付出，我早知道我將為你放棄什麼，這樣我們才平等，如果一直付出，你很快就會厭倦。」

「但是……」她一面拒絕他一面貼近他，一面嗅聞他的呼吸，經由氣息進入他的身體循環，她如此癡迷，又如此清醒：「我不是厭倦，我是害怕。丹尼，我要開始費盡心力逃避你。我不相信命運。」

祖並不放在心上：「來不及了！你要你這個人生嗎？我要你這個人生。」

晨勉：「再說一次。」

祖：「晨勉，有三句話，我每次說你都要求重複，『可以嗎』、『跟我走好嗎？』、『你要你這個人生嗎？』為什麼？它是預言嗎？主宰你的意志？它使你對潛在生命產生強烈感應嗎？晨勉，我已經知道你的秘密，我不想用它們蠱惑你，如果必要，我會。你為什麼逃避？」

「我已經結婚了。」晨勉重返高原。看到丹尼和她的凝聚力量的身體，瑩澈神往。她在高原等待他。

「我不需要你的婚姻，我只要愛你。」他以舌尖吸吮她，如喝一碗碧螺春，直接喝到生茶原味；他們直接到達欲的原鄉。

晨勉只要跟祖作愛，聯想便會持續不斷發射到遙遠的點，由那個點作基礎再出發。一種性的啟發。

晨勉一直在祖的房間待到黃昏，其間沒有一通電話、沒有報紙，只有交談。他們裸裎身體在攝氏二十九度室溫中走動，喝咖啡，以水果下紅酒。

「我很久沒過這種學生生活了。」晨勉整個人分外平靜。作愛的啟發使她沉穩下來。

「外國求學生涯大概這是最大的享受，洋人分得很清楚，求學階段就是求知啟發階段，工作就是工作，休閒就是休閒。我一直喜歡過學生生活，非常純淨。」

「我不知道，我在國外唸書時，覺得痛苦，一輩子那麼漫長的等待似的，外面世界那麼大，我也不明白急著回這個島做什麼。」

快近黑夜，祖覺得越來越捨不得晨勉：「你為什麼離不開你的島？」晨勉使他情緒高漲，也使他渴望疲累好擁抱她。

晨勉低頭想了想：「在這裡我很容易碰到我要的一切。」

「晨勉，我好想抱著你一起睡。」

「我得走了，我還有工作，又失蹤了一天。今天的通告是六點，你知道我不能遲到。」

「多陪我一下，可以嗎？」他強調：「可以嗎？」

晨勉苦笑：「丹尼，我要開始抗拒你了，你會發現你的預言將逐漸失靈。」

丹尼擁有在美國受教育學到的理性態度，絕不無理取鬧。他戴著他的戒指沉沉睡去跨越時差。晨勉則在往劇院途中心情緒惡劣極了。她從來不追求心靈的情感，為什麼要給她呢？她只要肉體的歡愉啊！她一定要想辦法躲避丹尼。不管他帶給她什麼，她都不要。

「渾帳霍晨安！都是你在搗鬼！」

她狠狠的咒罵晨安，心底同時壓抑住悲哀的情緒，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一定要這麼悲哀嗎？彷彿她內心早知道這件情事的結局，卻直直走去。但是她一點都不認識祖啊，就算冥冥注定，那也是丹尼啊！為什麼轉了一手？祖？丹尼？這兩者有何差別？她覺得有，卻說不上來。她常有些突如其來不屬於她的思考體系的想法，她也說不上是哪兒來的。

晨勉進到劇院辦公室，馮嶧的電話留言早等著她，敘述性內容，現實生活的動物。他說，再過半個月她生日，他已經請妥客人，訂了餐廳，問她可以撥空出席嗎？晚上回家見，如果她回去太晚，別叫醒他，把意見留在條子裡，他累死了，正在接觸去大陸作建材生意的可能，覺得自己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拚命！不過如果有成績，倒也值得。

晨勉一聽就知道馮嶧昨晚也沒回家，打個電話來刺探「軍情」，台北市這種夫妻起碼有十萬對，這個比率已經混亂了家庭生活正常與不正常的價值標準。晨勉從未迷惑於選擇所謂的正常不正常生活，生活習慣是後世設訂出來的需要，又不是盤古時代就有。她曾經有很好的家庭關係——她的父母、弟弟。她已經有過正常的家庭背景和家庭生活。

晨勉非常清楚，她從不在乎男人愛不愛她，她只要求一件——誠意。馮嶧就是這麼一個人。這是她交往的男人當中，唯一由婚姻考慮他們關係的男人，馮嶧非常重視她的快樂、煩惱，雖然他的領悟力有限。惡劣的生存環境，把類似馮嶧這種低等品質的人逼出他的動物本能，如此而已。

現在，她面臨的情況，是她這輩子都不相信的一種感情，一種帶著罪惡感不斷激發出你真情的愛，非現實不容，是她生命深處在否定這種情感，她才不管什麼罪不罪惡，但是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命令她拒絕讓這事繼續，她不畏懼罪惡感，然而她對這情感的發生迷惘，她不明白怎麼回事，她不明白未來會如何。她從來不設計自己的未來及過去，那句預言是個題目還是答案：「你要你這個人生嗎？」

第一次她對情感這種事，迷惑並且憂慮。但是事情總有先後，眼前最重要的是戲。雖然她已經知道結果。但是這事對羅衣十分重要。她的重視態度，將使平凡的過程有些價值。不出所料，「白色城市」票房平平，那比沒有票房還糟，他們吸引來的不過是一群最基本的普通觀眾。這些人沒有任何意見。同時她過完一次無聊的生日後，甚至瞧不起自己的生命及任何想法。經過一長段空白，她安排好一切之後，才安排她的情感——和祖見面。

她帶他去近郊山上喝茶、吃飯，一間地處較高、隱蔽的茶館，經營到深夜。這幾年台北有許多類型文化發展成地緣特色，山上的茶館即一例，營業尖峰時間，上、下山的產業道路簡直絡繹於途，完全一副鬧市景象，人潮每每深夜還不肯散去。

他們上山那天非星期假日，情況好得多，晨勉仍挑了間設在最高處的茶館。

晨勉這段日子一直躲祖，使得他們相見充滿了沉默。祖彷彿不求答案，但要知道真相。

晨勉在選座位、點菜流程安定下來後若無其事地問祖：「你找到你父親了嗎？」

祖搖頭：「我計劃提早回美國。」

晨勉：「你不找你父親了？」

祖喝酒像喝茶：「我想通了，我不該再見他，我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完全在為與我父親重逢而活；我遇見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反而徹底絕望。我知道了，真正的重逢是什麼，我該為我自己活一次，同時避免令我父親再度絕望。」

半山腰的茶館坐落山背後，四周是高過大氣塵的星星及月亮，晨勉靠窗而望，深覺坐在星光中間。黑暗、澄淨是並存的。孤獨與熱鬧、親密與疏離，晨勉明明覺得自己清醒而來，為什麼如此迷惑。那是人類共同的命運嗎？

祖喝酒完全像自己是座葡萄酒槽，還原成為酒精。晨勉就像一串葡萄，等待祖前來認親。

「你這段時間在哪裡？」晨勉要知道她是不是曾經拋棄過祖。

「在辦公室裡。去了一趟東部。」

「去東部看海？」

祖不願意多敘述：「還有日出。」

晨勉聲音空空的：「在他們為我過生日的時候是不是？」她不是拋棄祖，是拒絕他。

「你離開台灣前，還想去哪裡？我想，你以後不會再回來了。我陪你去走一趟。」

祖抬頭看晨勉：「你不留我？或者說不在乎？」

晨勉凝望祖的眼眸：「我從來不知道怎麼留人。」

祖：「而且你也不在乎情感的得失，你只在乎一種想法及原委對不對？」

晨勉點頭，然而這中間的差別是，她現在深陷從未發生過的悲哀情地裡。她也不太確定自己有什麼想法。

祖堅定要求：「晨勉，跟我離開這裡。跟我一起走好嗎？」晨勉重新聽到她的預言，但是，她已經不再感動。

晨勉冷靜地：「順其自然好嗎？這島上有我的一切。」她從不作夢，但是她有直覺：「丹尼，你還會回來的，你希望瞭解真相、你的身世，還有我們的情感。」

山間空氣飄著文山包種茶的香味，似一次茶浴；相思枝細碎葉片被月光覆照在她身上，風來的時候輕緩飄動，忽左忽右，忽多忽少。重塑金身。

祖拂撥她身上的葉影，晨勉看到他指間的蛇信戒指，祖已經還原成為酒精，浸泡著她。跟祖作愛，是她瞭解生命的道路。

順著山路，祖將車停在路肩樹影底下。祖在這半個月學會了開車，他身體的感應力，他學得很快，而且開得很好。他獨自開車一路到東部。他說，他不喜歡那裡，在那裡他完全消失了，毫無氣味。

祖將前座擺平，傍著晨勉躺下，葉影仍覆在晨勉身體，裸露的身體邊緣在黑暗中反光，如一座島。節慶的島，富裕而歡愉。

祖輕吻他，重力擁抱這座島，他對她的身體充滿一種先天的熟悉，使她完全褪除負擔。有人因為陌生而覺得刺激，有人因為熟悉。晨勉屬於後者。

祖眼睛如光看著她：「跟我在車裡作愛，可以嗎？」

晨勉重新感動：「可以嗎？」他們如節慶中的燈火交會在黑夜，小小的煙花，在肉體的天空爬升爆炸。只有流星的下降速度可以比擬。那種速度使他們完全忘了受困在車廂裡。晨勉想，所謂的泰國浴大概不過如此。

回到祖的住處，祖停妥車子，全身散發出一股氣息，求愛的氣味——暗示他實在無法想像自己的慾念，可以等待由山上到山下這段路程並未再度爆發。他在要求晨勉。

晨勉則實在無法想像，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她認識的人當中最無法抗拒性的，祖的身體就是思想，他身體更需要得到刺激。

晨勉嗅聞祖散發出來的氣息，覺得暈眩：她深呼吸後更暈眩，她問祖：「你什麼時候離開台灣？」

祖不說話光摩擦她的臉，低聲反問：「可以嗎？」

「這裡不可以。」她突然明白一定還有更高峰，那裡是祖沒有去過的，所以他們同時被一股氣息吸引。

祖的房間是暗的，路燈由窗口映透進屋內，光的手靜靜躺在床上、地板、桌面，就這三個地方有物體。

晨勉站在空處，祖站在她對面三寸遠，什麼也不做，只靜靜地凝視她，晨勉抬頭仰望他，同時看到天花板，那上面也有光的倒影，自由自在，寬闊得多。像祖碩長的身體。值得冒險。

「月光在冒險床、地板、桌面，你知道嗎？」

祖取出一瓶紅酒，為晨勉及自己斟上後，互碰酒杯發出輕脆之音：「敬最值得冒險的身體。」

晨勉不再悲哀，她開發了一塊記憶之地，以後，她將成為有記憶之人，無論祖離開她去任何地方，她不再覺得孤獨，是記憶使她免於單一孤獨，不是愛本身。

她將酒杯交給祖，站在祖身體面前，抬臉問他：「可以嗎？」她為他解開衣袖鈕扣，那上面是手，握著酒杯；杯裡是如聖血般的紅葡萄酒。他們站在黑暗中，卻一切看得見。她如同他的奴婢，為他寬衣淨身，但她的神情是驕傲的，做一件神聖的事。

祖裸身啜飲一口酒，貼住晨勉，雙手環住她裸露的背脊，晨勉雙手下垂，祖口中的酒冰鎮如清泉緩緩流入她齒舌間，祖彷彿有一股力量，可以控制冷熱，冰鎮的酒泉清楚流過她全身，使她極需要溫度擁抱。

晨勉看著祖的眼眸：「跟我作愛好嗎？」

祖像作一個再熟悉沒有的動作，以手臂內緣撫摸晨勉臉頰：「我們不是正在作嗎？」

晨勉仍凝望祖的眼眸，溫柔但堅毅說道：「跟我作愛好嗎？」

祖響應以更深的癡迷，他們的身體同時在找一條出路，又完全不肯由迷宮出去。祖的身體就是大腦，可以有完整的思考，也有完整的記憶。

「你離開我的時候要告訴我。」晨勉輕閉雙眼摸索著她的迷宮之路。

「回美國的時候嗎？」

「不是，是現在，我身體完全麻痺了。」晨勉幾乎記得和每個對象每次作愛的過程，但是這次，她全心全意作愛，腦海一片空白洗掉了以前所有紀錄。她以處子之身和祖作愛，唯一記得祖。她獻身於靈的過程，身體一寸寸被催眠，嗅聞、觸覺卻分外機敏，只有聽覺得遲鈍的，只聽到祖的呼喚。

祖不斷問：「晨勉，你在哪裡？」

晨勉安慰他：「在這裡。」她牽引祖的手按住他的脊椎，那裡有一根筋骨是她的，她在的地方。他們一同往迷宮的透光處瞭解生命的出口。一處無日無夜的空間。她突然和祖一樣覺得失去了對方。

晨勉高聲呼喚祖：「丹尼，你在哪裡？」

祖的答案如回聲：「晨勉，我好想妳！」

晨勉全身抽緊，內心一陣絞痛，將來她想念他的時候怎麼辦？為什麼祖帶給她的記憶不光是身體的歡愉與深刻，還有一種時間的感覺。他們又回到原出發點，他們竟然仍然站在路燈透進來的光暈中。

祖仍離她三寸，祖說：「作愛是唯一讓我感覺像作夢的事情。大概與我父親重逢的情景就是這樣吧！」

晨勉：「作愛是唯一讓我感覺真實的事情。」

「作夢呢？」

「我——」晨勉覺得困難：「我從來不作夢。」

祖彷彿預料得到：「連作愛的夢都沒有？」

晨勉：「是啊！作這種夢之前我已經直接去作了。」

祖微笑：「晨勉，你所說的現象，你是我知道最奇特的一個人。」

晨勉有些恍惚：「我是一個一點秘密都沒有的人，所以潛意識對我來講，是不可能發生，也不可能存在的東西吧！」她一直只能感覺近在她周圍的事物，她完全無法想像抽象的事物，如「未來」、「作夢」……等。因此，晨勉最怕之一就是陷在恍惚的情況中，那讓她焦慮。

祖立刻便發覺了，他緊緊擁抱她，晨勉默默流著淚，在他身邊，覺得孤獨，她從不在乎任何形式的情感，這次卻覺得是生離死別。

晨勉流著淚：「我可能上輩子就失去你了，丹尼！」

祖靜靜回答：「對我，這就是夢境。你不在時，我每天早上醒來，那種重複的死靜，就像一個沒有出路的夢，晨勉，這到底是哪裡？」

「一個島。」

祖要提前走的原因主要是他母親。他母親威脅他如果不回去，她就要永遠離開他。祖一輩子不知道怎麼處理這種關係。他毫無辦法。

晨勉告訴他：「別理她，否則你永遠擺脫不了這種糾纏。」

否則祖不會那般懼怕難纏的事。晨勉記起她第一次和祖見面祖說的話。

祖發狂地趕譯作進度，他給自己一周時間。祖生活、成長在英語世界，他的譯作出手後，內行立刻讀出分外道地、掌握戲劇原則原創的性質，但那對祖來說，是十分自然的事。一周中，晨勉並不特別焦慮，她已經知道結果了。晨安似乎比她更早知道結果，晨安流露出一股反常態的憤怒。他不再用調侃的方式對晨勉，他顯得絕對的嚴肅。雖然他以前曾說調侃也是一種嚴肅。

他們是在家裡碰面的，例行的家庭聚會，她母親最重視，沒人敢缺席。

晨勉到時晨安已經在了，態度冷淡地看著她，讓她坐立難安，她寧願他一直保持陽光刺眼般的沉默，但是晨安的冷淡顯然只是瞧不起她，他還是會開口的，果然，當著他們的父母，晨安毫不保留咒罵晨勉：「你真是個賊！」

晨勉望向自己的父母，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幸福，但是這又如何呢？她該感激誰。他的父母的迷惑表情讓她更無話可說。

晨安搖頭：「真不知道你們生她時，少放了什麼東西進去。」質問他父母，眼睛卻看著晨勉。

「夢！晨安，我沒有你那麼多的夢。」晨勉無法忍受晨安向著外人。

她母親安撫她：「晨勉，你聽晨安講，他一定有他的想法。」晨安一向有自己的看法，她沒有。

晨安凝神看著她：「我們有血緣關係沒錯，你是爸媽作愛生下來的，我也是，多清楚，我們不過是兩個個體。丹尼他是直接跟你作愛、製造血緣的人啊！誰才是外人呢？晨勉，你為什麼也像那些單細胞動物，行為跟思想都那麼單一呢？」

原來祖才是最接近她生命的人，她蒙住臉，聲音從指前迸出：「但是我心底一點都不想留他，也不想跟他去。晨安，對情感這種事，我從來不作夢的！但是我有直覺，他母親恐怕快死了，他母親身體一定出了什麼事，激發精神上的瘋狂，他很快會回來。」

「你告訴他你的直覺了嗎？」

「沒有，這種直覺很容易變成一種詛咒，你不懂，他根本擺脫不了他母親，他一輩子受母親影響。這種男人你怎麼跟他生命發生關係？他反而像命運一樣改變你的磁場，你也這麼說過。我喜歡他，但是我也怕他。晨安，你放心，他會回來的！用什麼方式回來我不知道。我只是延遲預見結局的時間罷了。」

基於女人的直覺，他們母親同意晨勉的看法，他們父親卻以思索的眼光打量晨安。瞳仁中有一種男人的直覺。

晨勉和晨安走時，他父親送他們到巷口，口中叼著煙斗，他們從小走慣的巷子，每次回家去，他父親一定送他們到巷口，以一種男人的滿足和優閒。這回完全不一樣，空氣中，一整條巷子迷惑而冷清。

晨安車停得較遠，停在晨勉車旁，他父親終於什麼話也沒說，道了再見往回走。

晨勉心疼地望著父親背影，是她父親教會她認識男人的。她父親最重視男人的細節部分——誠意，那代表男人一種純粹的品質。她父親最在乎「純粹」的成分。

是一個最典型的夏天深夜，晨勉和自己的親弟弟站在巷子盡處，感覺像子宮角落，他們是異卵雙胞胎，性別、長相、性格，一切不同。晨安勇敢的望著晨勉：「你不會瞭解我們。」

晨勉點頭，那屬於生命的課題，他們誰也無權打開對方的第一章。她只是不懂，晨安書寫自己的命運，他的命運顯然經過後天他自身的控制，他為什麼將自己導向那條路？

「丹尼的身體感應能力深深吸引了我，我突然渴望自己用一個異性的身份去瞭解他，但是我什麼也沒做，只是不斷的被他吸引。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沒有記錄。我一點罪惡感也沒有。」

「你不需要有罪惡感。那是不存在的。」

晨安並不是一名同性戀者，他只是對少數生命體產生興趣，他連情感的潔癖也不是。

「所以我看不得你那麼糟蹋丹尼，這種人已經夠稀少了。」

晨勉從沒有的誠懇：「我糟蹋不了他，我有個感覺，是他在控制我這一生，如果沒有他，我這一生永遠不會開始。晨安，你放心。」

晨安未答應便轉身而去。晨勉對自己這一生從來不在乎，快步離開的晨安卻被她逼出了淚。生命的複雜度，勢將使得晨安和祖的心靈比什麼都困難。她將親眼目送祖離開，有一天看著他回來。她看見的不是她的生命，是別人的生命。

祖再打電話是在機場，下午的飛機。晨勉在一段空白後說：「我以為你已經走了。」

「給我時間解決我的問題，我不希望永遠見不到你。」祖並不要她的承諾：「晨勉，再見。」

祖所投的錢幣還有通話時間，話講完後，他並沒有掛斷聽筒，卻將話筒置於電話廂上方，晨勉甚至聽到他離遠的腳步聲。祖所在的地方，像座巨型發報器，將祖的心意擴大傳給她；這一刻，晨勉無法掛電話，她聽到一陣陣滿月時潮水般人與人魚的交談向她襲來，祖向她宣誓只有她知道他正在離去。沒有速度的消失，就是停留。

第三章

丹尼走後不到二個月，晨勉去了一趟英國看晨安。她十分想念丹尼，習慣性的想到他；她生活的島上處處有他的回憶。她很少接到丹尼的電話，丹尼曾說他要就在她身邊，否則寧願什麼也不做，因為那樣太矯情。原則上她同意，她想念他，但是沒有辦法去找他，她不願意面對他的家庭。他們之間差別最大的不是年齡，而是對家庭的觀念。丹尼最後的愛歸於家庭，但不願意結婚、生孩子；她重視情感，一切愛由家庭出走。她甚至不確定丹尼離開後仍愛她。

晨安不再開她玩笑，只對她說：「你相不相信，你才是不值得信賴的，你可以拒絕不再和他見面，但是你在事後那麼猶豫對他的情感，你是在羞辱一個和你有愛的記憶的人，你知不知道？」

晨安可以對所愛的人做任何事，多荒謬都行，是為了愛他們；她呢？什麼都不做，只做一樣——不愛他們。事實似乎如此，她不明白哪裡出了問題。

晨安說：「我們花那麼大的力氣，才能從以前的背景跳出來，相信自己是正常的；但是晨勉，我勸你，你不如保持你瘋子般的特性，至少你在外表上看不出來，這對你來說才是正常的。」

她在晨安那裡住了四天，每天和晨安交談，確定了她和丹尼不再在小島上，他要找她，她躲都躲不掉；他們現在是在一個世界裡，連澳洲大陸、美洲大陸都不是。是她選擇了這樣的存在，以前她並沒有這麼選擇。她決定不再想和丹尼的事，她必須承認，那是和所有事情一起發生的，她不必讓它單獨存在困擾她，除非他們結婚，他放棄一切，她也放棄一切。她帶著她的平靜回到香港。

男性香水的攻勢非常成功，這期間，她甚至到過中國大陸，她在大陸氣候與土地上生活，讓她如陷在泥沼裡。她在那裡認識很多洋公司的高級主管，他們在那裡反而不像台灣去的商人——對女性充滿重新分配的念頭。一塊閉塞的大土地，晨勉在那裡停留近一月，從最大的城市上海、廣州，到最古老的城市西安、大理、北京，走過的地方絲毫沒有凝聚開朗的氣氛，但香水市場評估卻最具潛力，晨勉覺得變態。

她在那段時間裡因為工作的需要，不斷學習重新認識大陸地型的生態，歷史在那樣地塊上容易凝聚，保留下來，有些人世世代代沒有離開過出生、成長的故鄉。她是沒有土地認同的人，非常恐懼這種無變化的植根。

她同時認識了一些台灣的「外省人」到大陸做生意，他們對她毫無好感，他們大部分做的小型生意，一筆錢套來套去，有人對她說：「現在台灣外省人根本沒辦法混，你是本省人，有那麼好的條件，回台灣撈錢嘛！一面說我們是既得利益的一群，排斥我們，一面到外省人的老家來搶灘，你更怪，是台灣人幫外國人到中國占市場。」

這是哪一種文化認同呢？她沒有反駁，她自己這些年早已不是純粹的中國人了，不是台灣省或山東省，就像香港人，你問他是那裡人，他就是香港人，他不說廣東人。

她想念她的島。她第一次發覺，新的歧視觀點，歧視你是歧視你的藉貫，而不是出生，更不是你是個什麼樣的人。這簡直像一場雷聲轟隆而無雨點的天氣，人們聽到了什麼，卻沒見到什麼，情形不是那麼分明；她自己的社會價值觀從來是非分明；以感性接收，釋出頻道才可以自我設定。為什麼用感情的方式來對付理性呢？她不瞭解。

她就是在這種時空，幾乎忘了丹尼的存在；如果不是因為他得到一個交換學生的名額，研究亞洲地區島嶼民族的文化行為，他選擇峇裡島研究、搜集資料，他們在上次便結束了；也不會建立未來三年的交往模式，那正好是丹尼準備拿到博士學位的年限。

丹尼在那三年當中，事實上是非常忙碌的，他的事彷彿一場敘述，是一場說的過程，因為她未參與其中。他母親在他作資料搜集的第一年發現得了腸癌，丹尼到峇裡島才半個月便趕回去照顧了母親半年。丹尼是他們家唯一的男孩，他還有一個姊姊，他姊姊的年齡也比晨勉小。丹尼對家庭的觀念非常牢固，他沒對家裡提過晨勉，他怕家裡要見她。

他在峇裡島寄給她的信，她在一個月後才看到，她剛從大陸回到小島；在那以前，她在晨安那裡，一切都沒有餃接上。她打電話去峇裡島找他，他回德國了。他在信中希望她到峇裡島，他們可以相處長一點時間。但是他回德國完全沒告訴她，她雖然很生氣，但並不打算表現出來。她靜靜等候他的另一次約會，她相信丹尼知道她不在小島，而非故意不響應他的信。她在二周後又去了新加坡。

男性香水的觀點戰，為公司開發了比女性香水更大的處女市場；總公司在巡迴推銷會結束後，發了一筆可觀的獎金給晨勉。晨勉在這段時間，認識了一位到英國讀書後返回香港，在電視台新聞部門任職的香港人——鐘。她在厭倦了洋人的高姿態以及台灣男人的那一套價值觀之後，十分認真的考慮過和鍾交往的可能。認真而不帶感情。

事實上，在丹尼之前，她並沒停過男伴，但都不是感情的交往。在她處的社會，一個沒有男伴的女人總不那麼有價值，人家會說她變態或以為她不受歡迎，這點，她履行她的社會價值觀，分得很清楚；她完全知道自己要什麼。因此，在丹尼之後，晨勉繼續保持一種社會身份。她認識了鍾。

他在英國受教育保有理性；在東方成長保有生活韌性。他清清楚楚的背景，是晨勉在經過丹尼之後所渴望的。她有時想晨安說她是瘋子，她恐怕就是。

她和鍾之間與丹尼完全不同的是，他們沒有愛情的過程，他們不發現愛的內容，也不經營愛的方式，他們循著情人們已經建好的模式，參加酒會、聽音樂、與朋友來往，但是不旅行，她的理由是她的工作等於就是旅行，她在香港停留時希望休息。鍾讚美丹尼的戒指很獨特，並不問是誰送的。她在和鍾交往期中，一直戴著丹尼送她的戒指，清楚的暗示那是枚訂情戒指。

可笑的是鍾並不認為他們之間有什麼問題，晨勉很快就發現，他不是戀愛中的人，是實踐戀愛的人，他相信自己吧！

就在鍾進行到他們可以上床的階段，他們就作了，當然是在鐘的住處；一切在她意料中，如果晨勉需要是另一回事。整個過程，一片空白，他不像丹尼會癡迷地問：「可以嗎？」她懷疑他是照著「作愛手冊」步驟進行，完全沒有個人風格，可怕的一種沒有習慣的行為，可以是任何人。她沒有辦法不拿他和丹尼對她的意義比較，面對這想法，晨勉悲哀到無法自持，她穿好衣服流淚由鍾身邊走開。她並不後悔，她從來不認為人要有貞潔觀念，人只需要有愛情觀念。她只是沒有辦法面對性的記憶。

她更覺恐怖的是，她沒有避孕，事實上和丹尼在一起她也從來沒有避孕。她等了一段時間，發現沒有狀況，她想她可能是那種天生不容易懷孕的女人。鍾也一直沒有露面，他打過電話、送過花，為自己的行為道歉，探詢還有交往的可能嗎？晨勉知道他對她的反應有點好奇，但是他是一個沒有問題的人，得不到允諾，便道著歉回到自己原來在的地方。

那一刻晨勉非常痛恨丹尼使她陷於一種孤獨的狀況。她在她熟悉的環境裡因為和別人思想不同覺得孤獨；她如果長久在他身邊，會因為生活習慣不同而陷入孤獨。她以前在孤獨裡，但是並不覺得孤獨。丹尼一直沒有消息。

她再見到丹尼，已經是他們分別十個月後了。丹尼的母親沒有治好，丹尼原想放棄研究，她母親臨終前發現了他的戒指不在，知道了晨勉這個人，她要丹尼憑直覺去愛，晨勉一定具有這種能力。

他們約好在峇裡島見面，晨勉那時已經不想再見他了。她覺得十個月才見一次面的愛情容易使人老，她不知道他們靠什麼維持，性嗎？但是他們的生活是空白的。

丹尼要她去，說提前給她過生日，如果她停留久點，就正式過。

他在機場外頭等她，飛行了將近四個小時，她正好月經來，整個人十分不舒服。她出關時空著手像進城，丹尼說那裡什麼都有又便宜，回去買個箱子裝當地買的東西就夠了。

他站在一群飯店派來接旅客的服務生當中，好像又長高了。她在等候驗關時就看到他，她在暗處，他在明處站定了久久不動，她喜歡篤定的男人，他知道她一定會準時到。

看到她時，他灰藍的眼珠蒙著一層淚，他走到她面前，無言地伸手牽她，一直帶她到最角落，旅人仍不時從他們身邊走過，他輕撫她的臉，她則看到他的淚，他緊緊擁抱她：「霍，我好想念你。」他重重熱吻她時，自然地記憶起他們的方式，他抱起她，姿態從容，問她：「可以嗎？」四周的載客司機一陣哄然，報以熱烈掌聲。他在任何場合這麼做，從不給人色急的感覺，他的確不那麼思考。

他租了輛吉普車，轉個彎便望見海。峇裡島沒有冬季，只有雨季，雨季由十月開始二個月。一般居民住家樓下是涼亭，樓上臥室，丹尼住的地方在海邊，向當地居民租的，簡單，但是寧靜，而且生活方便，不遠便是餐廳與店家林立的街道。丹尼的英語在那裡幾乎用不上，那裡的人每個都會說上一串英語，但是除了商業交易以外的英語，各有各的腔調，人們十分和善，晨勉在那裡完全恢復了對丹尼的善意與愛。

入夜時分，丹尼帶她穿著扶桑花徑去一家有表演當地舞劇的餐廳吃飯，舞台四周掛滿椰子樹編成的吊飾，丹尼說下午四、五點餐廳工作人員開始編織，這是他們生活中的一部分。丹尼問她每門必放祭品的花是什麼花，是扶桑，但是英文她不懂，可以查；丹尼又問為什麼每間門框各是半邊，合起來才是完整一面？又為什麼每門必拜？晨勉想想應當是指善惡、拜陰陽。丹尼搖頭：「東方人真厲害。」

晨勉笑著說：「洋鬼子才厲害呢！知道了來考人。」

印尼人吃東西既腥又辣，味道頗重，丹尼說他過了一個月才摸清楚什麼好吃。要摸清楚其它，大概要十年。他現在稍懂得東方民族的深沉、多變；他說才瞭解晨勉為什麼不跟他走了，晨勉微笑沒有接腔，她只是沒辦法改變自己的多執性格。

劇舞並無特別驚訝處，是最早的舞蹈表現形式；精緻的是餐廳的整體設計。丹尼喝酒少得多，第一杯敬她：「生日快樂。」她覺悟到，從這刻開始，丹尼已經在建立他們之間相愛的模式，她如果接受，便該由這刻接受，一直到發生足以改變這種狀況的事情為止。

他們回住處途中，遇上一列祭拜隊伍，丹尼帶著二分酒意說：「多感人！」

這和她與外婆、晨安每星期帶了食物去魔鬼的地方探望母親有何差別？他如果當時看到了會說感人嗎？外婆是母親的母親呢？一個被祭拜的對象。祭拜的隊伍由他們身邊趕過，黑夜裡響起清越的鈴聲。另一邊是海浪聲，沒有對岸的燈，海平面上又是沒有月亮的夜晚，沒有遠近。

回到住處，丹尼將臥室四面窗子全撐開來，這點他是個原人，喜歡睡在大地中。晨勉問：「你的葡萄酒呢？」丹尼說很久不喝了，他在這裡改喝啤酒。

晨勉說她今天不能「呼吸」，丹尼抱著她：「你好香。」整晚，丹尼反覆問她：「可以嗎？」不斷親吻她，尋找一種記憶；他要記憶，身體並不重要。但是晨勉明確感覺他變得沉默，她不知道這段時間他心裡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幾乎不通電話、不通信，因為默契，事實上他們失去了感情過程最可貴的部分。多麼令人遺憾，她反抱他，深覺抱歉。情感的累積錯失了便是另一局了。她再追問也枉然。

丹尼手上獎學金並不包括晨勉的開銷，晨勉的工作也需要她在，她心底計劃在島上最多停留一個月。丹尼出去搜集資料她大多陪他去，偶爾自己出去逛。她很重視丹尼的研究，雖然她認為那是毫無生命的東西，她喜歡丹尼在某種領域中，她可以好好觀察他、記憶他。她無非比他早出來工作，機會比他好，他現在累積的是他的未來，她只是工作而已。她不必擔心，丹尼這點非常自信，男人對他們內行的事，是絕不天真的；對他們在乎的事，更天真不起來。

晨勉絕口不提鐘的事，事實上那根本不具代表性，她亦不排除再發生的可能。目前她很喜歡丹尼，很喜歡這種日子，然而它們總有結束的一天。所有的事物在活的時候，不會呈靜止狀態。

她和丹尼的情感，若要保持活的狀態，他們將在不固定的緯度、月分相處，但是這也沒有辦法避免他們的愛一點一點消失。她當時不知道還有多久。

丹尼已經厭倦了峇裡島，逐漸進入峇裡島的雨季，丹尼想到就害怕，結果他們一起離開那裡，晨勉回香港，他回德國。在未來的三年中，晨勉的生日丹尼都不在，峇裡島那次，成為最接近她生日的一次相處。

那一個月，他們爆發了最大的爭吵。丹尼立刻就發現晨勉沒有避孕，他幾乎無法置信：「你為什麼不避孕？」

晨勉意外地面對丹尼失去理性，非常憤怒；那是他的弱點，他可以不把弱點嚴重化。她冷冷地說：「我從來不避孕的。」

「那你應該告訴我，我可以有心理準備。」

「你現在知道了。」她從來不遲疑於反擊，對丹尼她盡量保留。

丹尼大怒：「該死！那不是你告訴我的。你尤其不該那麼天真。」

她當即未理清是那點更傷害他，是她沒有避孕呢？還是「尤其不該天真」，只覺得一片空白。她一句話都不想再講，抓了護照就走，這麼晚已經沒有班機了，丹尼也知道，但是他由她走掉。

她很快找到他們第一次看表演的旅館住下，侍者帶領她穿過扶桑花徑時，她第一次感覺自己太天真，男人和女人對在乎的事最大的不同——女人往往更天真。

她住妥後，便完全不憤怒了，想到自己也就是像來的時候那樣回去，或許有點空虛，但也不少什麼，不定還學到一樣——避孕的必要。如果你和一個男人發展成固定關係。像鐘，就不必了。

緊接有人敲門，她以為是服務生送水來，打開門，丹尼站在門外，她平靜地看著他：「我不想再討論這問題，你有興趣我們以後再說。」

丹尼低著眼瞼：「我沒有辦法控制，我很抱歉。」

晨勉說：「謝謝你的道歉，我要睡了。」

丹尼沉沉地凝視她：「霍，這是另一個島，我們可能擁有的唯一的地方，你不肯原諒我嗎？」

「丹尼，我原諒你就是接受你的規則，我已經三十二歲了，不願意按照別人的規則行事。」

丹尼伸手將她雙手拉向他。環住他，低頭親吻她，他太高了，一種氣息，她不由踮起腳追尋他獨特的呼吸，她一直到後來，都無法拒絕那香味。

他更頻繁地問她：「可以嗎？」像狂浪一般撲向她，在她越過之後，以更高潮引誘她。

如同她不懂他的沉默，她不懂他為什麼如此放任。

丹尼可以道歉，但是不會改變對懷孕的觀念；他們再天生合適，是愛的合適，不包括婚姻及孩子。他們這種合適會因為家庭而變得平凡。

丹尼事後問她：「萬一你懷孕怎麼辦？」

「我不會。」她沒有對他說過鐘的事。

「你為什麼不會？」

「我不知道，也許是我要這樣吧？」

丹尼在香港轉機，他甚至不入境。她一點一點失去他。這已經不是可能，是必然。

丹尼不再去峇裡島，晨勉說她第二年會常去日本，他們公司失去那裡的市場已經很久了，她在負責另一個計劃。丹尼說她東方人的身份在西方人想進場東方時佔盡便宜。她又一次面對他潛藏的西方優越心態。她當然是，如果有一天這身份不再吃香，她會改變。為了現實而改變一向容易得多。

「也許是日本。」丹尼初步訂下他們下次約會。

日本市場因為保護得相當嚴密，日本人那套企業倫理完全根深蒂固，要取得一角市場，除了跟他們合作之外，別無他法，晨勉立刻向公司反映，經過研商後，公司決定撤出。她在全心投入時以為可以得到一點收穫，她在事前曾作過分析日本市場的困難，要日本接受世界級的明星是可以的，他們甚至出高酬偶像級明星拍廣告，但是世界級的香水便對不起了，他們自己會生產；而且世界級偶像明星不會危及他們的工業、商業生產，其它就不保險了。她的分析在事後證明她的權威性。

晨勉因此沒有和丹尼在日本見面。另一個原因是晨安準備離婚，晨勉去英國陪她。晨安的婚姻可以維持那麼久，已經是個意外，也許因為從開始就不抱希望。但是經過那麼長段時間，至少晨勉已經習慣了，卻又有了變化。

晨安在電話留言裡說：「你如果想看我就來，如果專程安慰，我很好，你放心。」

晨勉還是去了，她不去她們就少見一次。晨安整個氣色還好，就是瘦了一圈，亞伯特已經搬出去了。晨勉去了才知道不讓她來的理由，她不在，晨安才好打起精神跟亞伯特打官司，亞伯特帶了女人回家被晨安發現，亞伯特不要離婚，捨不得既有的一切。晨安把她母親殺她父親的報紙影印了給亞伯特看，亞伯特看不懂中文，但相信晨安不會騙他，嚇得立刻就同意離婚。法院方面晨安舉證歷歷，法院判決房子、車子、存款全歸晨安，事實上那幾年亞伯特並沒怎麼作研究，在學校的地位岌岌可危，薪水也被數次減少，晨安歷年的收入讓法院很清楚晨安賺錢比較多，家裡一切都是晨安的功勞；亞伯特的薪水，旅行、買書、飲酒，外帶交女朋友剛剛夠用。而且把女朋友帶回家是極不道德的行為。晨安一切都攤開來。

晨勉眼看晨安進行她的官司，是那樣拋頭露面，便勸她適可而止，晨安未必肯，但是答應盡快結束。晨安對亞伯特將女人帶回家出乎意外的極端痛恨，認為他無恥。

晨勉對她說：「晨安，你別忘了當初是你不愛他，欺騙他。亞伯特並不過份，男人也會知道太太愛不愛他的。」

如果晨安不痛苦，晨勉認為這結局還算圓滿；如果晨安痛苦，是應得的報應，她不該敷衍人家在先。晨安過度的反應，晨勉認為她是痛苦的。

晨勉心傷晨安，暗想晨安這一生，除了外婆、母親、女性的愛，連婚姻都沒有得到男性的愛，是晨安不相信愛情嗎？還是不相信男性，若真不相信男性，晨安如果是個同性戀者可能還幸福，她可以得到情感的慰藉。現在她卻為失去尊嚴而痛苦，晨安難道不明白，在愛情的身世裡，沒有尊嚴的尺度，只有愛的尺度？看來晨安真的沒有愛過。

有一天半夜，那天稍早亞伯特趁晨勉在回來取東西，晨勉和他有一次短暫的交談。亞伯特說是晨安不貞，她專門和自己的男學生來往，晨勉喝斥他，要他住嘴，原想背著晨安允諾補償他點金錢，怕因此留下理虧的話柄，便打消念頭。她末了對亞伯特說：「男人再吃虧，就事論事，不該把隱私扯進來。」亞伯特還想解釋，晨勉只說：「我會讓晨安公平點，給你些東西。」晨安後來知道亞伯特來過及說過的話，反過頭安慰晨勉：「那個變態鬼在發瘋，懶得理他！」

半夜，晨勉在一串狂叫中驚醒奔出房門，聲音由晨安房間傳出，一串狂叫後，餘震似的，是斷續的抽噓聲，晨安陷在一處怎麼樣的境地了？她母親恐怕未必有如此心痛，沒有後遺症、不喊痛。她們究竟在承受自我的作為？還是一起都承受，歷史如重力加速度，不是將他們打入人世受苦，是打入地獄。

晨安仍在噩夢中，晨勉喚醒她，問她夢見什麼？她反問晨勉：「我又狂叫了嗎？」以前她也發生過？一定是亞伯特告訴她的。晨安說夢見自己把亞伯特殺了。方式和母親一樣，夢裡最恐怖的是，她是那樣的熟練。

「晨安，你愛他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恨他時候的感覺。」

「你可以跟他相處嗎？」

晨安點頭：「那倒不難。」

晨勉認為應該把問題的癥結找出來了，她平著聲誠懇問道：「關於男學生的事，真實的成分有多少？」

「我不知道它是情感的真實還是意志的真實，你知道外國人有時是很天真的——」

「沒有那麼天真。」晨勉加強語氣——她說過，男人對他們在乎的事，天真不起來。如果天真，便不那麼在乎。

「他很有活力，他甚至成績很好，不需要靠我拿分數，所以不至於是陰謀，而且沒人知道這件事，你瞭解的，我要隱藏的事，連打噴嚏都忍得住。」

「你們作過愛？」

「作過。他已經畢業了，是我的碩士班學生。我沒有一點罪惡感，如果是一筆情感的交易我會不恥自己，又不是。」

「那是什麼？」

晨安笑了：「一種需要。我知道我們在本能上適合。」

晨勉也不禁笑著搖頭：「你已經在暗示你和亞伯特是情感的交易了。別移開話題，亞伯特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晨安說：「他知道什麼，他隨便祭出個法寶，無非想用這事做借口糾纏下去，他可不天真。」

「晨安，你可能在離婚後仍和亞伯特保持來往嗎？」

「那不困難，你知道，一切都是形式而已，我相信個人會比夫妻這個形式更具吸引力。」

晨勉再回到香港時，遲至的冬季終於來臨。灰暗衣著的行人，一波又一波地在街道上來去，彷彿黑沉的海浪。香港人是這樣的勤於反應流行，這一季最時新的顏色是黑色。一個黑色的話題。

晨勉不久收到晨安的信，那表示晨安不願意直接面對她；這之間她們通過幾次電話，晨安從沒提過寫信這回事。信上說亞伯特開始不承認有女朋友這件事，完全忘了他們離婚的理由，非常荒謬的對晨安說她冤了他，現在亞伯特把精神及金錢重心放在晨安身上，他們重新開始約會，有種熟悉的陌生感。

晨勉毫不意外。打電話去，只問晨安現在還作噩夢嗎？晨安有片刻沉默：「我自己不知道，現在沒有人在身邊告訴我作噩夢沒有。」

「你和亞伯特約會不留他過夜？」晨勉不免意外。

「還不到時候。」

他們竟然願意從頭開始，晨安情緒明顯在這種狀況找到了重心，並且認識到可發展的空間。晨勉現在該做的，只是支持她。

晨勉掛電話那刻，因荒謬而覺得這季冬天真濕冷，她回到人群中卻無話可說，她沒有實現生活的感覺。晨安的事，如一波意識型態的浪撲向她，包圍她的生活。然而這個人是她無法因時間而忘記的人，不像忘記丹尼的存在。她努力搜索丹尼的相貌及氣味，但是她不知道如何接近真實生活中的他。

那一年離島的冬季雨水特別豐沛，晨勉的工作如陷在泥沼，看不到自己的存在功能，她失去了感覺。當雨天持續下成新的一季，她想起她父親那張特別寒白的臉，令人難以捉摸的另一種人，不是這世界上的，如同這自己下成一季的雨季。晨勉決定離開自己的屋子去找丹尼。她不定和他見面，但是她要知道他真實生活空間的背景。「他周圍有些什麼呢？」她十分好奇，她發現自己的注意力正迅速轉移。

那真是特別的一年，每個地區都籠罩在全球經濟不景氣的走勢裡，晨勉公司更緩慢下來開發市場的腳步，只做現有市場保持，晨勉在毫無前奏的情況下遞上長假假單，她不欲解釋去向，公司傾向要她花一段長時間做全球市場盤整，可以支用公費開銷，晨勉被迫說明自己去的地方不是亞洲地區，其它非責任地區她並無長期觀察；市場分析，靠的若是直覺未免太冒險。她支持公事公辦，若是為了維持體例，她不排除辭職的可能。公司副總裁喬治送帖子請她吃飯，負責溝通公司指示，表示公司願意冒這個險，喬治也願意：「你可以考慮我的求婚嗎？」

晨勉微笑：「你明明知道答案的。」這個時刻她同意晨安「男人非常天真」的說法，這種天真像自己體內釀造的酒，自己很陶醉。副總裁喬治疑惑地：「你有什麼要求？」

晨勉：「我談的公事，用私事來做歸納，我真的很難表示看法。」

晨勉永遠記得她是在十二月二十三號到達慕尼黑，那裡更冷。她找到丹尼學校附近旅館住下來。正是聖誕節長假，市內的人幾乎都出城度假去了，旅館空房間很多，她選了一間靠街道面向學校的房間，一般的家庭住宿暫時無法聯絡，學校也是人走一空，到處冷清，晨勉才意識到，她這次不是來看丹尼，是來看自己，她以情感傳呼自己的好奇心，想進一步明白，丹尼以什麼姿勢與別的女性相處。晨勉一步步面對自己的真正意圖。

丹尼和一般成年男孩不同的，是他對家庭的眷戀，他一直住在家裡，這點他甚至認為是一種幸運。丹尼父親是名教授，丹尼在那所學校修博士，所以他們選擇住在大學城裡，丹尼曾說平常都騎自行車去學校，有事時才開車。

丹尼果然度假去了，他不必每天去學校，不過他養成每天上圖書館的習慣，丹尼在這方面仍帶著強烈的學生氣質。因此度假時便去度假。

晨勉找到丹尼家，發現丹尼家對面公寓正好有套房出租，租金不便宜，房東住在另一層是對老夫妻，喜歡選擇性的把房子租出去，租給順眼的年輕人，屋子裡有他們喜悅的聲音像房間有了喜悅的生命，老夫妻從沒租過東方人，覺得新鮮，很快便租定了。屋子什麼都有，租期可長可短，這種作風完全不像德國人。晨勉表示她只是過渡，有合適的房客她隨時可以搬走。房間視界面對丹尼家，再巧合沒有了，然而晨勉並沒有偷窺別人的感覺，她想過，這不是她的處心安排，只是巧合，她到此尋找真相，隨時可以走。

她沒有打電話給丹尼，如果她打電話，卻不告訴他自己所在，就真的變成欺騙。

丹尼度假後將回到家；晨勉這段時間去了趟巴黎。她答應副總裁至少去巴黎「嗅聞」一下歐洲香水氣息與生態。這件事上，他們非常相信她的直覺。

她並不真心想跟她的上司鬧翻。她回到慕尼黑已深夜；丹尼未必發現對面樓上的變化，尤其窗口是暗的。第二天黃昏當她無意靠近窗口，親眼目睹丹尼家有個房間的光被燃亮，她看到丹尼在云云眾眾對象中凸顯出來。那樣一個角度，就在她看到丹尼那一刻，她重新與丹尼在往離島渡輪上閱讀時光重逢，沉靜而篤定，凝聚光也凝聚思考。她忍不住別過眼光。

再一個白天，大約早上九點丹尼騎自行車出門，曝在亮處晨勉在天光下檢視他，發現他曬黑了。他又去了峇裡島嗎！即使歐洲正冬季，那裡仍有強烈的陽光。晨勉同時看見丹尼父親，比丹尼胖些，一個看來有自己生活的男人。僅此而已，晨勉不再觀察丹尼家人。

早上時間比晨勉想像中更寧靜、凝聚漫長思路，她決定離開這個房間，提醒自己不要隨時注視丹尼的窗口，像隻野獸。

慕尼黑這時看起來是多麼的龐大，她意識到，要瞭解丹尼的世界，必須瞭解他的語文，晨勉決定去學德文。她在中國交流中心佈告欄招貼看到一則啟事，上面說希望學中文，可與對方以德文交換。晨勉當場便打了電話過去。對方是位女孩，自己取了中文名字——多友。學了五年中文，二十五歲了，還在念大學，剛從台灣回來，為了怕忘記中文，所以積極想找個會中文的老師。

晨勉坦誠表示她隨時會離開，多友說能夠瞭解，他們國家的城市實在乏味，不像台灣或香港那麼有生氣。晨勉不想多解釋。

晨勉在認識多友後才知道一個人可以孤單到什麼程度，多友與家庭不和，也沒有什麼朋友與年輕女孩的嗜好，很小便出來獨立生活，並且以旅行擺脫寂寞，多友說：「反正在哪裡都是一個人。」

他們約定每天上課，「反正時間也沒什麼用，一個和兩個人都差不多。」多友說。他們上課有時早晨，有時下午，晚上時間她用來觀察丹尼的生活。多友的話不多，口頭禪是「反正……。」他們上課兩個月了，但是晨勉對丹尼的觀察毫無累積。

他們有一天早晨上完課吃中飯，離天氣轉暖還有一段時間；多友望著路邊來來去去的行人說：「這是目前為止我人生最不寂寞的一段日子。」光天化日下，竟如洪荒。多友金白膚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個鍍金的故事，難怪如此失真。然而晨勉知道，多友的寂寞是真實的。

晨勉頓時明白了所謂一種無路可走。人們對事情瞭解的再清楚，事情本身還是沒有生命，人事實上是在絕境裡找尋愛情的理由、文學的理由……，去依附這些理由壯大心理，人是多麼的卑微。

晨勉與多友往丹尼學校去散步，晨勉不再怕白天碰到丹尼，如果她遇見他，那也是很自然的事，沒有什麼事比生活本身更勉強了。她在那一刻和多友可說相濡以沫，她甚至以為同性戀也沒什麼不好。

丹尼學校有漢學研究所，多友很羨慕在那裡唸書的人，說起自己這輩子運氣不特別好，也不特別壞，可以說是個標準的平凡人，但是希望有進丹尼學校漢學研究所的運氣，她非常重視人生唯一一次的好運氣應驗在這件事上。

「如果進不了，我計劃去中國大陸旅行，至少住一年。」多友認為中國那麼大，區隔那麼不同，隨便一個地方停留半個月，一年不夠去幾處。晨勉則彷彿看到一個寂寞的人連影子都沒有的埋在十億人口中。

晨勉問多友如此喜歡中國，為什麼不嫁個中國男人。

多友笑著搖頭：「第一，我這塊頭中國男人未必合適，第二，婚姻跟人的存在是否各自獨立的。我不可能放棄自己進入婚姻，尤其中國人的婚姻觀是那樣的家庭化，一切都是家庭，我沒辦法理解。」

晨勉意識到丹尼性格中也有這樣的疑惑，那是民族性格，不是某件事可以改變的。丹尼和多友都是生活與思考區隔清楚的人，晨勉已經看過多次丹尼求知的地方，那與她瞭解丹尼生活的確有段距離。

當天晚上晨勉回去較晚，就在街口，晨勉望見丹尼獨自站在公寓大門亮處正朝她這裡看，晨勉繼續往前走，給自己一個面對丹尼的機會。一個寒冷的冬天，一個她所在的黑暗，她突然覺得自己只有十二歲，正要去監獄看母親。事情已經發生了，所有大喜大悲的心情都早過去了。

在她還沒有走到亮處，丹尼轉過身進了大門。她這時要叫他也來不及了。她應當一路喊過來嗎？她想她沒有那份勇氣。她上樓站在自己窗口。原來丹尼家中有舞會，他剛才到門口等人？「他會喝成幾分酒意？」六分酒意時，他在黑夜裡散發個性與光。晨勉這兩個月中，不止一次看見丹尼在家裡喝啤酒。這會兒丹尼家每個房間的燈都燃亮了，人在亮的地方活動，感覺人特別多；光亮撞擊著她。她離開窗前，想到多友的「運氣」說，只有哭的慾望，卻沒有淚水，她很少為感覺以外的事哭，這次也不例外；她很少為感情產生自憐，這次也不例外。不過跟丹尼家比，她這裡確實暗淡得多，暗到連一盞燈都覺得刺眼，她索性熄了自己屋內大燈，取出「丹尼的紅葡萄酒」，在酒的記憶裡，找尋丹尼可能喝成幾分醉的線索。

午夜，熱情的舞會才散去，丹尼開車送其中一名金髮女子回家，「丹尼現在有八分酒意嗎？」八分酒意丹尼會孤獨地起身告辭黑夜。

丹尼當晚沒有回家。那一天來臨時，她要牢記一件事，她必須管緊自己，不去問丹尼舞會後去了哪裡。

丹尼是個年輕男孩，他對她的愛都是真的，當然她不在他身邊他這麼做再自然沒有了；他當著她面這麼做是她自找的。她唯一能說的是，她終於看見了丹尼的生活，他們的差距。她從來不在其它愛情上享受樂趣，丹尼會。

晨勉整夜未合眼，卻有種落葉歸根的寧靜感，平平鋪在床上，等待終老。第二天，晨勉出門時，丹尼仍未回家。晨勉和多友對面，聽著另一種語言，心底想，為什麼在這個城市她從來沒有真正遇見過丹尼？天上開始下雪，輕飄飄的，無聲無息。難怪丹尼怕雨，雨水聲確實太響。想到這種對比，晨勉嘴角不覺浮現笑容。

多友收住德語，改用中文問晨勉：「你為什麼一句德語不會說卻像尋根似的來到德國？」

晨勉雙手掩面，淚水無聲地順著指間外溢。事情發生時，她無法獨自待在屋子裡哭，但是在人面前，她又說不出什麼。她領受得到多友及這城市的善意，然而她怎麼告訴多友關於她的行為？她通過丹尼終於明白真實的自己——她從小沒有父親和完整的愛，她渴望一種家的感覺。丹尼已經有家了，文化背景的不同、性別的差異，他不會瞭解一個東方女人對愛的深層需要。最糟糕的是，她以前從不承認自己的內在感覺；她成長及工作的環境，不教導原始的愛。她相信自己是委屈的，和什麼比，和整個社會意識比。這一刻，她希望將丹尼從自己體內釋放出去，她對他的需要應該只如大地對雨水的需要，順其自然而已。眼前，她自有她的幸福——一個她並不討厭的人在她身邊。

晨勉用德語對多友說：「謝謝你，多友。」多友看到她的洪荒嗎？她不知道。如果天地會毀滅再生，愛情也會。

晨勉回到住處，見到丹尼房間的燈亮著。當他們作愛，她的身體在他身體周圍；當他們不作愛，現在，她整個人在他生活四周，不光是身體某部分的接觸，她注定在他四周。那種毀滅的感覺，使她像一座被火山岩漿覆蓋的石頭，從來沒有離開過窗口。

那天晚上，金髮女子單獨在丹尼家出現，參與家庭生活。愛情的重生往往因著毀滅；毀滅如果完整，愛會因為獨立而有尊嚴。晨勉並不以為自己懂得愛，不過她開始懂得。

晨勉明白，她可以走了，離開她的情感公園。

冬季仍未完全過去，晨勉回到離島，香港正準備迎接舊曆年，有結婚打算的情侶大都趕在年前完婚，鐘的喜帖放在她桌上，婚禮在兩天後舉行。看來，她會無意中撞進另一個人的「前家庭時期」。她不知道鍾是如此確定要結婚的。聽得到海濤的屋子，並沒有丹尼的信及電話。她的生活現在才真正孤獨起來，以前不算。

鍾結婚當天，晨勉訂了大把鮮花送到新房，她親自挑選的花材與樣式，珠粉玫瑰與白茶花是主角，清新溫馨，十分討好。晨勉從來不是如此多情的人，唯一解釋是抱歉吧！

婚禮後的雞尾酒會上，鐘的未婚男同事是一支不小的「相親隊伍」，穿梭在女客中尋找對象，這是香港社會的一種文化，晨勉因為很少參加這種場合，面對時不免有些意外。當四周男性、女性香水匯成一股漩渦，她老覺得自己被孤立在人潮的浪頭，滑落又升起；那些相親者是衝浪的人，詫異的身段，彷彿見到有人溺水帶給他們頗大樂趣，讓人覺得野蠻。

鍾向晨勉介紹太太時，鐘的太太身上已經混合了幾十種香水時，所謂歷劫歸來。鍾太太說：「謝謝你的花，哪天有空到我們家喝茶。」像她身上的混合氣息，嗅不出來禮貌還是暗示。

鍾不至出於歷史意識的把和晨勉的過去告訴新婚妻子吧？晨勉內心一轉彎，頓時明白送花一舉無疑是自掀底牌，不覺更抱歉的笑著掃了一遍會場，當視線重新落在鐘的臉上，鍾說：「打電話當面邀請你，公司說你上德國會男朋友去了？沒想到你能參加。」鍾在鋪路釋放他們的關係。她看到自己在情感的放大鏡底下失去形狀。

晨勉才以正常交談：「去了二個多月，歐洲好冷。」又正常得過份，愈發嫌疑，她只好抱歉地對自己笑笑。

當鍾太太以眼神告訴鍾該移動位置，繼續向前；晨勉知道，她這輩子不會再看見鐘，她留在原地了。一切都在析離，難怪晨安執意打破和亞伯特病了的沉默關係。

她搭最後一班船回到離島，像每天回航一樣，靜靜注視島會出現的方向。香港的冬天一向和亞熱帶島的印象有些距離，灰蒙的海面，在有月亮的夜晚不反光也不延伸光，只聽到海水在船身底下深處沉浮，船隻即一座島嶼。

當船進港後，有了去處的船隻便不再是島嶼。

冬季的小島早早便暗了燈火，港內的蛋民是少數晚睡的燈火來源，微弱的一盞盞螢光倒映在擁擠的海面上，失去了反射的空間。不管怎麼樣，這島上仍有人清醒著。

晨勉一路順著零星的光環島走去，她看到了島的周圍的海，丹尼在島上待的最後一晚，曾經將海邊的沙帶進她的屋子，她如果能夠原諒在德國看到丹尼的一切，也因為這一刻她仍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丹尼使她陷入孤獨，如果沒有他，她將更孤獨。人生的報應來得多麼快，以前她交往也放棄男人，他們是如何明白感情是怎麼回事的？現在，她對丹尼做了什麼？這份孤獨的感覺她一刻也逃不掉。她如果恨丹尼，也因為這一刻。

停在丹尼上回住的度假小屋，其中有一幢透出暈光，並不是完全無人在冬天到島上。她突然明白丹尼不會再在這裡出現了，不必等下次，她現在就失去他了。

就在當天更晚，晨勉接到丹尼電話，丹尼略帶醉意，嗓音有些感冒的味道，沉沉的問晨勉近來去哪裡了？沒有聽說她有市場調查的計劃。她自己情緒正處在最低潮，在心裡她雖最沒辦法拒絕丹尼醉時，想到他現在的醉意有可能情緒是被酒精催化得高亢，似乎他們的感情從來沒有對準過。晨勉繼續消沉：「哪裡也沒去。」

丹尼沒有完全醉，片刻沉默後，他說：「我好想你。」

晨勉站在黑暗中，被孤獨包圍。他是在回憶她，還是正與她交換情感？她忍不住在自言自語中想起他：「可以嗎？」

丹尼語氣急促，彷彿伸出手來抱她：「晨勉，可以嗎？你的島現在什麼時間？」

晨勉讓自己平躺在黑暗的沙發上，那張丹尼第一次進屋子時吻她的沙發，她說：「半夜二點。」閉上雙眼，以敘述方式交談：「最後一天你在島上，深夜下起大雨，我們沿著傍海的路向家的燈光跑，你一直握緊我的手，雨水順著我們的手臂往下流，我以為自己在出汗，那時候真的像作愛時汗水流過我們身體之間的感覺。我沒有辦法呼吸，但是身體充滿了空氣，後來，你在廊燈下脫掉我們衣服，用最濕的身體擁抱我……」

丹尼：「晨勉，你為什麼不在我這裡？」他在求愛，盼望晨勉此刻的安慰。

晨勉在寂寞中沉得更低，她和黑暗只隔著一層衣服。她繼續說：「我以為那一刻你會和雨水在門廊上迎接我，但是你沒有，知道嗎？你等於在那一刻遺棄了我。後來你引領我回到床上，為什麼？丹尼，你有某種潔癖嗎？作愛時仍堅持習慣？」她在折磨他，她已經知道感情是最野蠻的。

丹尼冷了下來：「晨勉，我第一次聽你描繪作愛，你的感覺很準確；但是這種敘述方式非常奇怪，你在恨我嗎？」

丹尼顯得有些悲哀，晨勉更覺悲哀，她緩緩嘆了口氣：「是的，我自己也很驚訝。」

丹尼：「你計劃好了用這種方式折磨我？」

晨勉：「不是事先的設計。我自己才經歷過這種折磨，這是反應，我甚至不知道它過去沒有。丹尼，我非常想念以前的那個你，想和那個你作愛，渴望和你成為特具的身體，這個念頭，將我帶到東、帶到西，我反而和這個念頭成為一體，我擺脫不掉。」

丹尼彷彿以手撫摸她的臉：「晨勉，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晨勉淡淡說道：「我去過了。」

丹尼：「在你剛才敘述的時候？晨勉，你現在放棄恨我，我們純淨的以敘述方式作愛好不好？」

晨勉：「不了，我累了，我要睡了，我還有生活，不光是身體而已。丹尼，你為什麼不肯再到這個島？你不來，我只有性心理，我看不見自己的身體，卻隨時感覺到它，你為什麼不來和我的身體在一起呢？你很清楚，這是你建立的模式。不是我，你打這通電話時，到底想到什麼？感情？還是我這個人？還是你的良心？」晨勉知道，她如果在這一刻不嚴厲的拒絕丹尼，從此她將沉淪在意淫中，順從他的方式，並且使他們的愛變得空洞。只有慾念的愛毫無發展的空間。她不可能如此平常。

晨勉終於覺悟如何勾引丹尼，不是情感的勾引，是思想的勾引。她那特具象徵意味的思路，非常容易使丹尼迷惑再來找她。

她以中文與丹尼道別：「丹尼，你是個渾蛋。」

丹尼也用中文說：「是嗎？」

晨勉詫笑道：「你說中文！」

丹尼由衷地說：「我想瞭解你的母語思考方式，我知道唯有透過語言。我已經學了三個月，我發現罵人的話往往最先學會；也最好用。」這段話太長了，丹尼摻雜英文一起說的。

晨勉反以德語：「你說的對。」

雨夜深宵，她抬頭往屋外望去，看見多年來那個幾乎被她遺忘的晨勉靜靜站在雨中；她面對丹尼，那個晨勉面對祖。她們的背後是海。她深深覺得抱歉，她那樣把「那個晨勉」牽扯進她的生命中來。

晨勉此時沉重如身心麻痺，她以為聽見丹尼說中文，聽到醉的如自白的語言在她心底流過，她不在作夢，根本是在夢中。果然，丹尼後來矢口否認會說中文這件事。她從此覺得丹尼暗中搜集她的想法與生活語言，譬如他們交談時他不斷要求她以中文再說一遍，他在印映。

她在電話中拒絕他，她沉重的身體不斷提醒她作愛的提升，她打開廊燈，彷彿看見自己淋濕的身體，頂光直射她站的區域，將她與天連接起來，雨水由她頸背順著腿側滑到腳板，像一個影子貼著地母胸懷。她看著自己那麼渴望重現和丹尼作愛的記憶。

她回想和丹尼之間作愛的經驗，如果她心裡快樂，身體就是深刻的，至少他們從來沒有作不下去的情況，她清楚記得每一次作愛的過程，丹尼總是說：「別急，什麼事都可以急，現在讓一切都放慢下來。」

她從他的節奏裡體悟到他不在時，以另一個空間和他作愛的可能，她學會發現她對作愛的想像力。她對丹尼說錯了，她的性心理已經超過身體語言。她像一隻狗對著月影狂吠。她在的世界，閉上眼，丹尼也在那裡，他環抱住她，吻是輕的，舌尖卻是滾熱的，他喜歡有窗口的房間，他站在天色鋪成的光圈裡，如果有風，將他柔細的體毛向她張開、發著光；他們可以在任何地方作愛，他們沒有既定哪裡作愛的觀念。丹尼以手心輕撫她的背，順著背脊滑下，托住她。她說，我們躺平好不好？他說：這樣不好嗎？手臂已經支住她身子，跟著貼在床上，癡迷地問她：「可以嗎？」她從來不回答，沒有答案。

她曾說：「一個人一生作幾次愛是注定的。」

丹尼玩笑時會說：「手淫算不算？」溫柔的時候會說：「我們以時間取勝。」

他們作愛的過程是那麼完整，她完全能記得細節，真實的接觸或像丹尼所形容愛的手淫。

晨勉並不覺得這行為邪亂，她反而認為十分自由。她記得在峇裡島，有次他們去看火山，火山底村落邊坐著露天溫泉，當晚他們住在村上，當地居民敬畏黑暗，晚間不太出門，她和丹尼趁黑跳進溫泉池，沒有燈光，沒有人，只有遠遠的人聲，溫泉不冷不熱，天無限寬廣，她飄仰在池裡，水的溫度就像一種擁抱，丹尼浮到她上方，彷彿那是一張水床，她清楚他對溫度的反應，隔著水，丹尼以身體輕輕觸摸她，非常困難的動作，他卻輕易地在水中褪掉她的泳衣，她的手要撥水用，只好閃躲身體：「丹尼，這是露天的。」

到處是暴露著性器的雕像，丹尼不說，她也知道當地人的器官崇拜；光著身，哪裡有水洗到哪裡。

丹尼說：「這張床好軟，你也是。」他們靠著池邊藉著天光沉默地注視對方身體，她可以感覺到那種力量撥開溫泉直接進入她體內。所有的光凝聚在丹尼身上，她膚色算白的，丹尼更白。

她說：「你會反光。」他繼續他作愛的行動。最自由的一次。她從來不覺得粗糙，丹尼完成作愛的心是無他的。只要有過程的愛都不邪亂。

她在不斷對作愛記憶的尋訪中睡熟；她甚至在那樣的情況裡達到高潮。原來性的啟發，不定是最深刻的一次性經驗，或者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人，有時候是無關緊要的一個人、一次事件。她相信自己未來，還會碰到一些人，改變她對愛的想法。這些情感事件累積成為紀錄，推動她走向死亡那天。她終於明白，愛情並不是很特別的事物，一樣十分狹窄；有些人對情感有興趣得不得了，以為愛是所想像的那樣子。事實上，情感只是一種存在必需品，就像電話、床、年齡，每個人都擁有的不同，其實本質就是那樣。

經由鍾婚禮開始一連串的發生，驅使晨勉決心離開香港和去職，她迅速提交歐洲市場觀察報告之後遞上辭呈，她決定去新加坡。一個完全沒有歷史的國家，一個強人治理的家庭型態國家。所有她認識的新加坡人都喊悶，她相信悶極的環境裡才有人渴望變化，她會碰到一些真正體味沉寂是什麼的人，那裡會有事情發生的。她不再需要文化，她渴望的是能力。

晨勉因為工作關係，公司為她辦了身份，她的香港公民身份申請去新加坡工作十分有利，新加坡極需高級企業人才，香港面臨九七大限，新加坡開出條件藉以吸引菁英。晨勉看準當地知識分子內心空虛的後設狀況，傳統家庭倫理信仰已經不足以支撐人的行為，她打算投資成立結合文化館、心理咨詢的治療中心。她不確定自己不再會回香港，尤其小島是她認識丹尼的地方，她保留了島上的房子。情感上她肯定和丹尼的關係。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是每天想像丹尼的身體，他身體的語言還有他作愛的方式。她只有借由這種方式，和丹尼繼續關係。他們應該是什麼樣子呢？另一個晨勉會知道嗎？她問她的晨勉：「你願意作次長談嗎？」不是生命初衷與原意發生了問題，是她生活的方式。她終於確信站在這條臍帶之河兩岸，只有「她們」知道自己的命運。

第四章

是祖走後一個深夜，晨勉在急驟猛烈的心痛中醒來，屋外飄忽的雨水，陰柔輕巧，更似一卷山谷梵音。

晨勉清楚意識到，這痛不來自生理，倒像一樁心理事件重撞而來。這屋子裡有什麼？馮嶧去大陸考察市場了，她近來的家居生活更形低調；祖走後毫無消息；晨安不再「教育」她。這段空白，是某種程度的懲罰。

伴隨重擊同時，是一句句回聲般的詰問，強力清理她的思路，脫離「三句預言」模式，內容為一長串的質問並且索求回答。那股力量，令她無法指使自己的身體。她感覺有人正要遠去某個特別的地方，卻利用她身體過境，隨即抽離。她更強烈感應到的，是那聲音質問她與祖的關係：她要祖回來嗎？祖離去多遠？問她，為什麼要留在這個小島上，在莫名的力道下，晨勉竟不由自主開始與自己交談：「在這裡我不覺得孤獨，這兒有我要的一切。」她待定這個島。

一段質問離開她，同樣浮現浸洗全身想法的後效，類似祖離開她時，她明白自己孤獨、疲憊但不迷惘。她的從不作夢，人生在她，是永遠單一狹窄的空間。這種生命類型，的確使得她毫無熱情可言；祖對愛情強烈的需要，她相信，緣由他的夢想太深。她無法理解如此抽象的事情該如何追求，她對情感強烈的感應完全來自作愛，但她絕不作這樣的宣誓：「我對作愛有強烈的需要。」她的身體不孤獨，她的精神就不孤獨。祖兩樣都要。

那離去的聲音以傳誦的方式浸洗她：「我原諒你，就是接受你的規則，我已經三十一歲了，不願意按照別人的規則行事。」是對祖說話嗎？還是她？無論如何彷彿道別。晨勉很感激她的告訴：「謝謝你，我知道了。」

雨仍繼續下著，像炮竹響，偶爾也間斷炸開一、兩聲，與鞭笞同行，一道打在世俗，一道落在人的身心。

晨勉想起和祖同去的小酒館，酒徒在夜裡的心靈道場。現在她無法獨自留在屋子裡。

晨勉到達小酒館時，已過子夜，她在門外稍稍站了會兒，推門進去走錯地方似的，生意十分冷清，完全沒有上回他們來時的喧熱。她坐定角落，要了祖喝的可樂娜墨西哥玉米啤酒。她是個毫無酒興的人，因此在任何喝酒的場所，她在哪裡，哪裡就是角落。她自認卸下武裝，覺得安全。她向來不認真去思考自己的感染力。

陸續有人離開，也有人加入，坐在吧台的幾位顯然都獨自前來，他們彼此舉杯，以英語間歇交談，晨勉聽出他們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旅行的理由，像一排雁停棲在吧台前；其中最沉默彷彿上批飛行留下的落單者，來自德國，金髮過肩紮成一束，個頭、年齡與祖接近，散發一股寧靜溫和的氣質亦相若，他們同樣屬於沒有心事但是有秘密的人。他成為一個目標，使她數度若無其事地眼光掃過他，覺得自己簡直無聊。她從來沒有這樣模擬過男人。她大可以直接注視他。

少了祖，一切不同了。連孤獨都不那麼有價值。

晨勉認為這天深夜的思考夠多了。她決定在自己還沒成為哲學家前離開。漫長的停留，她不過喝了兩瓶啤酒。上回來，羅衣曾經十分訝異：「霍晨勉喝起酒來勇敢得不得了。」原來並非她沒酒興，是沒酒友。祖離開，她的勇敢不再被勾引。原來，勇敢不是人的天性。

金髮男人已經為她付了賬，他的身體不動，但感應到晨勉的思索。晨勉毫不意外，祖也這樣。她離座，他亦起身站在吧台前。

晨勉默默停在他面前，低聲說道：「謝謝。」

多友可以講幾句中文，聽力較好。跟他交談，語言變的多餘。這讓晨勉的身體感覺不安。

多友來台灣搜集他的博士論文資料，他研究亞洲地區島嶼民族文化行為。晨勉忍俊不住：「台灣有種搶付賬的文化，你顯然研究過了。」

多友的國際青年中心德國室友胡亂為他取了中文名字，他們很迷信中國「友直、友諒、友多聞」那套。多友正在找房子搬出去單獨住，他發現台北這方面信息非常缺乏。那位室友處處為家，他因此像借住別人家，共享一個房間，但是只看到東西，看不到人。彆扭的是那些東西彷彿會長大。

他們一起從酒館離開。那一帶是台北知名的舊文化區，住著大陸來台的退休教授及舊文人。很多小酒館特別選擇這張旗幟在此開業。晨勉往巷子裡走。果然，多友被巷內圍牆所形成的光影深深吸引，落寞氣息在巷子間環繞流動，彷彿有機體的呼吸系統。養分只供輸這一帶巷子。

晨勉自己也從來不知道，一種世界級的光與暗就在這裡交融，形成文化色帶。

多友立刻就了悟，這種移植在島嶼文化主體中的特殊性，是他們所見過類型研究報告的新觀點。晨勉由多友對小眾政治的好奇，應是一個並不輕易感動的人，他的理性更重於祖，因此，打動他，等於打動他的情感；這點她不考慮。晨勉在前方帶路領他走出巷子，她走得緩慢，意圖冷卻對多友突如其來的慾念。她永遠無法控制自己對生命體的好奇。

多友並不願意就此回住處，但是他是個沒有去處的人。他問晨勉：「你知道哪裡有房子租？」

晨勉想到祖的屋子，她喜歡那屋子，祖並沒有退租，也許多友可以暫住那裡。她對自己的行為不以為怪，多友則更理所當然。

也如晨勉所想像，她和多友並未深入情感，他們不需要進步，他們的肉體關係足以維持到分手。晨勉學會了一件事，她和多友作愛時從不思考。

多友非常喜歡祖的住處，他的中國話口頭禪是「太好了！」他喝大量的德國啤酒，他不放心其它國家的產品。他和祖最不同的是他性格單一，那使他總是獨來獨往，認定一件事後，勇往直前。台北的活力並不是最教他留戀的，晨勉在一次作愛後問他：「那麼什麼最教你這眷戀？」

「你！」對情感，多友似乎已經比他自己想像中更憂慮，這使晨勉不安。多友的單一性格，認真起來，足以毀滅他。

「我們說好這件事非常簡單的。」

「太好了！」多友低聲說。

「你的研究進度如何？」晨勉轉移話題。

「完全停頓了。」

「為什麼？」

「我們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沒發生。我實在不能理解。」多友答非所問：「我發現這違背了我來這裡尋找民族文化的意義。」

晨勉明白錯不在她，也許開始時是——她看他看左了。晨勉起床裸露身子站在窗前，她一向喜歡看落映在玻璃窗的樹影，她曾經對祖說過，那讓她有一種作夢的感覺。那就是為什麼她會在祖面前哭，在多友面前不會。她和多友在製造現實，那種東西永遠不可能打動她。她可以這樣光著身體站在多友面前，那是因為她的身體非常自由，不是因為愛。

她突然覺得不耐煩，她父親講得對，她沒有辦法享受複雜。她嘆口氣平平說道：「你別忘了，你是來搜集論文資料，不是來尋根。」她喜歡一種單純，如肉體關係。

晨勉覺悟自己犯了錯，她不該讓多友搬進祖的房間，重複祖在這樣屋子的每一項生活——作愛、音樂、閱讀。荒唐極了，這絕非她有意識能力下的安排，甚至她「三句話」也自來自去。她這輩子的無力感完全是生命上的。

「多友，謝謝你這段日子陪我。」

「太好了！你是在對我說再見？」

晨勉想到曾經對祖說過：「你離開的時候要告訴我。」那時候他們在作愛。這次，是真的。

晨勉點頭：「我很抱歉，我錯了。這整件事，我是為性，你是為什麼？」

她和多友的開始與結束都因為祖，錯亂極了，她不知道什麼原因。她的每樁情感事件前置期越來越短，過程也越來越短。難道祖對她的意義真的非常特別？否則為什麼他們之間看不出結束的徵兆？

多友恢復了理性，也恢復了善意與誠實：「因為我渴望還有一些別的。今天早上，我接到一通電話，祖打來的，他找你，要我告訴你，他一周後帶他母親一起回來。」

「很抱歉。這一定讓你很尷尬。」

「處理情感的民族性差異嗎？反而不會，它會使我的研究比較有深度。」多友微笑：「雖然你是我唯一作過愛的東方女性。」

「你知道我不會為這種事感動的。」

「你不需要感動，只需要接受讚美。」

他們重新回到初見的小酒館，多友喝他的德國啤酒，晨勉叫的仍是「可樂娜」。一次不帶感傷的離別竟也令人覺得難過。缺乏重量的情感，無法形成記憶；沒有記憶，便沒有感傷。晨勉知道的是，她這一生比別人更容易碰到這類情感，她感覺一切都因為她不願意錯過任何情感。

多友是誰？如果祖不問，她就不主動提起；多友在他房裡做什麼？祖會知道的，他不問，她就不答。

台北潮濕的冬季使這個城市失去了活力，多友幾乎帶著宿醉離開。她和多友交往期間，馮嶧由大陸回來過，他們聊起那裡的情況，馮嶧總是避開生活面不說，只鼓勵她去大陸拍攝製作節目賣給電視台，或者中介邀請一些知名表演團體來台演出；他說那裡市場大得不得了。他做建材，有十二億人口要住房子。馮嶧提起大陸的公關，簡直歎為觀止。最絕的是，幾乎每條打通關節的路都是騙局，他們因此白走了不少冤枉路，但是很過癮。

「越難克服的事，我們越有鬥志。」馮嶧相信他們這一代在台灣的中國人，終於要碰上一個大時代了。

馮嶧一回來便忙不迭地找人洽談投資及喝酒，晨勉和他單獨相處的機會其實很少，連吃頓飯都要用約的。反而她的生活作息對馮嶧造成最大不便——馮嶧要依著她的作息對時。她幾點出門、幾點回家都有一個標準鐘，她沒戲在手裡時，表面是個準時上下班的公務員，然而馮嶧整個人在生意線上，她則自由多了。

多友便不解：「我發現我去過的地區，台灣的女人最自由了。在酒館、舞廳、咖啡館、餐廳，任何時間都可以看到她們；孩子小時可以交給父母、親戚，孩子大點可以單獨留他們在家裡；缺錢可以找人借或上會；心情不好可以找朋友傾吐，甚至可以片面決定要不要生育，台灣的女人是最不需要溝通的女人。」他說：「完全不像結了婚。」

「我行為確實不像結了婚，但是我並沒有片面決定不生育。」晨勉的疑惑突然被勾起，她希望三十五歲才生孩子，但是她並不那麼進行絕對計劃。

「你沒有私下避孕嗎？」

「沒有。」

輪到多友疑惑：「你不知道怎麼避孕？還是你檢查過無法生育？」

「都沒有，但是奇特的是，我從來沒多想，也從來沒有人問過我。」

多友因為驚訝而大笑：「你看你們這個民族生命的錯置，你們不斷探聽各種隱私引為當然，知道各種消息，對真正的事件反而漏失掉，放在最最輕忽的位置上。」

多友離開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這段時間，如果發現懷孕，請求你一定告訴我。」

她一向認為馮嶧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因為他信任她，尤其他的複雜都在事業上。她想像，她這麼複雜的生活，馮嶧能接受嗎？她沒有辦法和馮嶧交談這事，她只要一開口，馮嶧就會知道她擔心什麼，商戰訓練，他太會察言觀色了。

她不相信事情會發生，但是她也只有等。她唯一可以談的人是祖，他們的性關係算哪一種？為什麼祖從沒有疑問。

就在她快要等不下去，她估算祖那天回來。祖離開後沒有任何音訊，只打了多友接到的那通電話，他怎麼會打電話到原來住處呢？他希望他自己在那裡嗎？否則他要通知她，大可以打到辦公室。

她到小屋去等他，一切如祖在時原狀；樹長高茂密了，被路燈照映，整個鋪在地板上，像地毯。一直到深夜，電話響起，晨勉遲疑地拿起話筒，不會他取消行程了吧？

祖亦如以往感應到她的心事，他說：「我沒有取消行程。我現在人在醫院。」

「什麼事？」

「我安排我母親回來看病，我們一下飛機，醫院已經派車來接。我帶她回來作心理治療，她居然同意了。」

「長途飛行沒有問題？」晨勉不知道為什麼變得小心翼翼。

「有。但是她一旦願意回來，心理上的病暫時可以控制。她一路上就像宿醉一樣，身體虛弱，注意力渙散，完全不像她一向的敏感、反應強烈。美國之行真的就像一場宿醉。什麼時候醒還不知道。」

「我去看你好嗎？」

丹尼低聲反問：「可以嗎？」三句預言之一。

晨勉聽到自己的聲音，卻不像她的話，像另一個世界回答：「丹尼，這是我們的島，我們可能見面唯一的地方，你不肯嗎？」她知道，他們的重逢將正式開始。

醫院在郊區，晨勉必須穿過整座城市，雖值深夜，這城市並未完全沉睡，不因燈火；她去過更亮的城市，從未因燈火而感覺城市的心臟、面貌。她喜歡這個島就因為這裡所有的事都不是那麼極端。不太好，也不太壞；有人大夢，有人醒著；有人努力，有人消沉。雖然晨安抨擊他們是單細胞動物，但是他們就因為集體進化，他們創造了一個適合他們生活的環境，生活的命脈在哪裡她摸得到，生活不會造成扞格，像晨安、祖的母親就不快樂。祖的母親甚至精神官能失控。

祖在醫院大門等她，她遠遠望見他，向他而去，他的身體像座磁場，正感應她的磁力。晨勉不明白他們的重逢為什麼如此缺乏期盼的喜悅，只是等待的過程。而且，她就停在他身邊，一步不差。

祖上了晨勉的車，他更白了，因為光線的關係，他整張臉看起來是藍綠色：「你在等我時喝了紅酒？你想念我嗎？」

晨勉微笑：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眼睛注視前方：「你永遠知道我做過什麼。」他們坐下來，祖仍比她高得多，車頂太矮、車距太短，一切都過分侷促。

祖沉沉望著她：「你對我失望嗎？在性關係上我不再那麼需要你？」

晨勉閉上雙眼，聞到祖的氣息，她根本嗅不到酒味。她不要永遠持續的愛情，那只瘋子才辦得到；她突然意識到祖在羞辱她。那種感覺使他們所在的地方更暗。

晨勉默默流著淚，她說過，關於他們之間，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過那麼多淚水。以前，這車子裡最可能發生的事是作愛。她根本不需要他，是身體需要他，他很清楚。她淡淡地：「你的時差過去了嗎？」他可以痛罵她、離開她，不應該只用性來羞辱她。

「你曾經夢到我嗎？」

「我說過我從不作夢。」

祖將前座擺平，他由上端俯視晨勉：「你說過作愛的感覺最接近真實。」

晨勉知道他要說什麼了。事實如此，他可以以作夢代替作愛，她不能；所以他不在的時候，她和像他的人作愛。

晨勉直起身子：「很抱歉，我不能在夢中證明我的能力。」

祖大聲咒罵：「你為什麼不能控制你自己？」

晨勉覺得堅強：「你在遇見我時，我就已經是這樣子的；如果我曾經勾引你，我致歉！丹尼，我沒有辦法控制我自己，身體或行為、心靈。你應當知道這對我也造成迷惘。」這段話，晨勉以往從未說過，深藏她潛意識裡，她很不願意用中文表達；那和她中文思考路線無法並存。晨勉使用英文敘述，覺得像背別人的台詞。

晨勉以轉述的語調說：「你要你這個人生嗎？」聲音失去彈性：「你也知道這是我的三句預言之一，我終於明白，我不能不要我這個人生；有人要我開始就開始、結束就結束，怪不得我比別人更直接經歷情感，更容易碰到事件。一直到你出現，丹尼，是你使真相浮現；所以，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請你不要再折磨我。」

晨勉將座位扳正，嚴肅地注視祖：「好好照顧你母親；你會繼續發現天堂。當你下回碰見女人，你識別她是不是魔鬼的方法，試驗她會不會拒絕你的愛。祖，我不是魔鬼，我不可能拒絕愛。我頂多是只幽靈，很容易疲倦的幽靈，她不能陪你了。對不起！」

晨勉回家路上，晨光通向她緩緩退後；白晝來臨，燈火熄滅，整座城市比她想像中更黑暗。真相隨她的心情而轉變。她父親說得對，她應該改變一下生活，她現在的生活使她腐敗。她決定辭掉劇院舞台監督的工作，去大陸試試馮嶧提的表演媒介。仔細想想，她的生活就像一塊抹布，老用來擦同一張桌面；抹布腐朽，桌面也不乾淨。

晨勉很快遞出辭呈，並且打了電話給晨安，告訴他祖回到台北的訊息。晨安語氣仍十分冷漠，她非常清楚，因為晨安不需要她；晨安自己過得自在，安身立命一切不成問題。他們之間若有膠轕，起因一定是祖。晨安的情感價值觀向來古怪。她沒說和祖發生的事，她只是把晨安的祖交還給晨安。很奇怪，她這個晨安弟弟，從小就像她的良心，時不時冒出鞭笞她。但是她卻從來沒有恨過他。

晨安問起祖的母親治療計劃，晨勉說：「我不清楚，應該沒有問題吧？」

「你在哪裡？」

「家裡。我辭職了，準備和馮嶧一起去大陸。」

「拍拍手，不告而別？」晨安語氣充滿挑釁。

晨勉放棄跟他拌嘴，他們已經拌了一輩子，實在夠了。她說︰「我沒有不告而別，他跟你一樣不需要我。晨安，如果你關心他，為什麼不去看他？」

「單細胞動物！」晨安蔑視人的程度已經到達病態。

「是啊！我很樂見你們繁殖成功比較高級的多細胞情感；不過最好先培養多一點勇氣！晨安，你們這種人最讓人看不起的，就是你們沒有勇氣。」

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感情，也沒有勇氣承擔。他們神秘地穿梭在人群中，他們知道關於自己的一切真相，就是沒有勇氣定位。所謂一種同性戀的歷史，是所有情感解放進化最慢的。

「我說完這次就不再說了。如果你傾慕祖，你就去進行，那是不是雙向交流，一點都不必考慮，至少對你是發生過了！晨安，渾噩如我，尚且不願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就過去了；你這點事又算什麼呢？」

是晨安掛了電話，但並非斷然掛上。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放下話筒。

她擊中晨安最頑強或最脆弱處？晨勉不知道。有一天，她將知道。

離開祖的身體，使她身體變得堅強；晨安或許應該試試不要那麼滿足自己的智能，像豢養一隻怪獸。但是她知道，她和祖的事不會那麼快結束，依照她經驗，要結束，祖上次回美國以後就該結束了，祖曾經說他最怕難纏的事；他們之間恐怕就是糾纏。

她的身體沒有任何變化，她沒有懷上多友的孩子。她很想去看醫生，檢查她的生育機能，但是馮嶧一口就否定了：「該你的就會有；不該你的，檢查也沒用。」那麼，她是不會有孩子了？和馮嶧沒有，和祖沒有，和羅衣沒有，和多友沒有。這些男人都不能改變她的命運。馮嶧恐怕說對了。

晨安再打電話來是轉達祖想見她。晨安去過醫院了，祖母親的病情並不單純。祖希望晨勉去醫院。他母親似乎需要女性的瞭解；女人才懂女人。

這與他們的情感無關，晨勉願意去安慰一位女性。她同時注意到快過年了，恐怕祖和他母親將在醫院過年。祖這輩子哪裡都沒去過，真慘。她和祖從來沒在其它地方見面。也許祖說對了，他們應該到另一個小島走走。

晨勉帶了幾本書，一包淡煙和紅酒，書是給祖的，淡煙和酒是給「她們」的；戲劇性格的人喜歡「助興」。必要時，她或者也需要一口煙或酒。

祖在會客室等她，晨勉先打過電話；保持禮貌，就是保持距離。祖理了個小平頭，他說醫院裡理發很方便，他從來沒在外面理過發，小時候母親剪，大了自己「修理」。他雙手抱在臉前，一種認錯的萎縮；臉色黯然，溫和的光極不穩定。晨勉在那一刻意識到，祖比自己小六歲，無論如何，他已經承擔了他們在年齡上的差距；他不提，她不應該忽略這層。

冬天的陽光由窗玻璃鋪進會客室，典型的精神療養病房氣氛，晨勉努力克制不去這麼想。一大早，沒有其它人。她將齊耳短髮全部往腦後梳，露出一張臉。沒有香水、耳環、項練，甚至沒有紅酒及性賀爾蒙的氣味。

祖接過書：「你今天特別漂亮。」他已經不習慣直視她說話。

「那些書免費送給你看。」

祖眼眶潮濕：「晨勉，我很抱歉……。」

「沒關係，我們以後遵照你的規則走棋，除了感情以外的事都聽你的。」

祖更形沉默。他們一起坐在光線裡，祖的母親正在做心理治療。這樣的光線，讓他們同時想起祖的房子。晨勉曾經說過那是作愛最好的空間，光亮、潔淨，是間套房，功能單一。功能單一的地方最適合人的活動；像旅館、餐廳、花園。

晨勉還為祖帶來一件東西，他的戒指。她等待他那晚在床底找到的，祖一直在找它，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沒心思找。她那天晚上沒事做，專心找，一下就看到了。

祖戴回食指，戒口比以前松，他瘦了，這戒指戴起來不像他的。不像他頭一回戴時剛好。

晨勉從襯衫底抽出一根線，在光裡為祖纏戒指，毫無芥帶。她一向喜歡明亮——陽光、燈火、燦爛的笑容。她第一次遇見祖，最先看到他臉龐潔淨的光。如果愛情有原鄉，光就是。

「晨勉，一個人一生注定作多少次愛？」他曾經問她。

她記得當時正在光的高原上無法自持，只本能反應道：「四百次吧！根據醫學研究，平均一個女人一生排四百個卵。」

他們當然還沒作完。

晨勉為祖戴回戒指時，祖說：「依照習俗，我這時可以許一個願。」他望著窗外光線蜉游空間：「霍晨勉，你能夠在生日前陪我作個愛嗎？你不再跟別人作了嗎？」兩項結合成一個願望，關於前者，不是一次，是「個」，「個」包括許多次，祖年三十晚上生的，除夕當天不可能，所以他說生日前，很好的理由，她可以答應；關係後者，那不是願望，是哀求，相等於勇氣。晨安一定仍然什麼也沒做。她也做不到；她不知道自己做到做不到。

滿室生煙如燭火，使他們在的地方成為聖壇，他們的前世和今生在此燃燒為祖宣誓，將陪伴他同進退，除了作愛，晨勉也不曉得如何打破他們之間的戒律；尤其是祖不能更沉默了，她又懷疑晨安表白了什麼。晨安在情感上的懦弱完全不像晨安。他的情感使他不像他；她的情感卻使她更像她。

晨勉現在可以擺脫「三句預言」的約束，這件事本身已經打破戒律，使他們關係重生；她將主導他們的感情。

晨勉：「我現在不喜歡身體活動了。」她笑著看他：「我們需要約定日子嗎？」上帝說有光便有光。創世紀開篇如此記載。她結合兩個答案成一句。

熱能進入祖身體，如氧，隨血液循環逐漸使祖成為光體。

祖來不及訂時間，特別看護送回祖的母親，醫生正在等他；晨勉看著祖迅速無奈地離開，如果是她，她將先進行哪一件事？先訂作愛時間還是先找醫生？她這一生連愛情都是一樁樁來的，似事先經過安排。不像祖。

晨勉很少到醫院，她甚至對生老病死沒有概念。祖離開前，倉促地要她等他一會兒。在沒有概念的地方，時間單位的認知失去依準；晨勉注意到，穿著白色工作服的醫護人員使環境像實驗室。整幢大樓朝東，太陽繼續升高，光線移動，但時間並沒有過去。傷心、思念都不會讓她痛苦，失去時間的感覺，這刻讓她非常痛苦。她必須離開只有她一個人在的地方。

就在這時，特別看護在門口出現：「你是霍小姐嗎？汪太太想見你。」祖的繼父姓汪。

晨勉原來以為特別看護應該是女性，不料是位男人。祖曾說過，他母親一生扮演女性角色，她要她周圍全部是男人。

晨勉一直以為祖的母親只有精神官能症病，她進入病房後知道並不止。那是一間設備完整，包括有急救功能的套房。

祖的母親並未躺在床上，也沒有穿著代表生病的袍服。祖的母親站在窗前往外眺望，從她的側面神情，你會知道她並未真在看；她穿了一件銀灰色純羊毛套裝，看起來像六十年代美國女星，膚色瓷白亦如白種人，梳了大波浪長髮，女性味十足的一位母親，十分少見。直接由晨勉看過祖工作室那張相片中走下來。

時間的無情在她身上不存在。

依晨勉所受戲劇人物觀察訓練，祖的母親不僅抽煙，而且酗酒。只是不知道她如何保持細緻的皮膚。

果然，祖的母親轉過臉後，直接問晨勉：「你有煙嗎？」她一定被嚴禁抽煙。如果她只是心理疾病，晨勉認為反而應該順著她習慣；如果是其它健康理由，一支煙並不會立刻造成生命危險。然而心理疾病會。假設她活得不快樂，健康根本不是一回事；當然晨勉知道這派說法有人持完全相反的論調。

晨勉遞上煙，祖的母親一見是淡煙，皺了眉頭，表示她就算落空情況下，仍然講究。並且保持她的敏銳度。

晨勉正要開口問好，祖的母親打斷她：「叫我Ｊｅａｎ就好。」

Ｊｅａｎ支開特別看護到外面，祖說得不錯，他母親這一生都在演戲、製造戲劇性，但是她今天遇見一位真正的戲劇專業；而且是女人。晨勉很輕易便辨識出她表演中真偽的成分。祖的母親一定也清楚晨勉知道這點，晨勉又不確定，如果她知道，她就不是精神病了。也許她只是迥異常人的擅於控制；也許，她表演的角色就是一個瘋子。

Ｊｅａｎ讓晨勉坐下，然後說：「你一定也帶酒來了？別緊張，我只是要見你、聊聊，印證一些事。」

晨勉認為她根本不要交談，她是要敘述一些事。晨勉心想：「我準備好了，你說吧！」

晨勉一直到後來，都不明白祖何以正好離開這段時間。

病房設備稱得上豪華，除非病人要死了，否則這不像長久之計。加上那些急救裝置，不是絕症是什麼？

「你知道嗎？我快要死了。」Ｊｅａｎ說：「我死也不要死在這裡，但是Ｄａｎｎｅ說這地方對他意義不同，他有一種輪迴的感覺。他央求我回到這裡。」

晨勉未置一詞，她明白，不到她開口時候。

「你失眠嗎？」Ｊｅａｎ問。

「不會。」晨勉回答。

「我長期失眠，我就是沒有辦法睡。從我帶Ｄａｎｎｅ兩兄弟去美國那天開始我染上失眠這個病。我整晚聽到有人問話，電話聲、敲門聲，我開始大量掉頭髮，頭痛，然後床變得十分擠，小得裝不下我，我的身體無法有任何約束，全身骨架酸痛，注意力非常狹窄，精神卻很渙散。我起先不停的作夢，大量與現實脫節的夢，形成一種想像力；我失眠五年後，我每晚的夢都像是真實，甚至我可以控制它，夢裡發生的事我早上起床以為都發生過了。我夢到祖在台灣交了一個女朋友，比他大六歲、有夫之婦、性能力很強，但是她最後要了他的命。」Ｊｅａｎ平靜地抽了一口煙。

晨勉終於明白，根本沒有什麼絕症、婚姻的不幸，也許這是一種病，但是由祖的母親操縱。她為什麼喜歡演戲，因為她有強烈控制的慾望。

「你一定警告祖。而且成功了。」晨勉再平靜沒有。

「我這輩子只有兩個男人。祖和他的弟弟。你當過母親嗎？親身帶大他們的感覺真好；但是，你獨自帶大他們的過程是焦慮、不安、憤恨！只有你和孩子相依為命，不知道終點在哪裡，不知道明天什麼時候來？」

晨勉突然想笑，她記得戲劇課程裡修過莎翁名著，當時覺得最難的是背誦莎劇中的台詞，句句珠璣、閃爍機智。祖的母親是天生的莎劇演員。

晨勉眼看Ｊｅａｎ又抽了一口煙，心想：「騙誰？我沒帶過孩子，但是我演過戲。天下有價值的劇本就那幾本，天下的孩子至少佔二十億，大量繁殖的價值在哪裡？不過就在那二十億之下——那是你的孩子。滿足你的佔有慾、繁殖欲！」

晨勉的表情一定洩露了腦子裡的想法。Ｊｅａｎ用冷硬的語氣問：「你不認可嗎？那是因為你沒有親身獨自帶孩子！」

就算她有孩子，那也不在Ｊｅａｎ「獨自」的經驗裡；這種人的說法太綿密了，完全自成系統。

晨勉微笑：「我的想法不代表什麼。」Ｊｅａｎ跟她沒有關係，她不必惹怒一個憤怒的人，他們已經沒有發展憤怒的可能了。她有她想知道的事：「祖一定瞭解這些，他一定聽你的！」

祖的母親始終站得挺直：「他們知道不聽的後果。」她凝視晨勉半晌，以一種輕勻清楚的語調說：「我會離開他們！」

「你離開過嗎？」

「很多次！」

晨勉不禁全身發冷，她明白祖的母親所說「離開」的意思？是自殺；當著他們兄弟面前傷害自己，並不真的死。孩子不懂得死亡，但是知道離開。祖和他弟弟當時一定怕死了。

怪不得祖有異於常人對身體的敏感；他對身體的存在、消失太有經驗了。多殘忍的母親，這樣長期恐嚇自己的孩子。

晨勉換一個話題：「你現在睡得好嗎？」

「醫生說我這輩子失眠是不可能痊癒的，如果我一直那麼擔心。我現在失眠已經進入顛峰期，我的頭頂輕輕一按都痛，頭殼變軟了，我相信一定跟我的更年期有關。我貧血、缺鈣、頭暈、盜汗，毛病多了。為什麼做女人那麼倒霉？」

自己的母親有過更年期病症？晨勉不知道，Ｊｅａｎ再一次咒罵：「為什麼不真的死掉呢？死了不就好了嗎？」

一場精神的拉鋸戰，祖是獎品。晨勉可以不要這獎品，Ｊｅａｎ要，所以Ｊｅａｎ輕易不亮底牌，她有她的主力。晨勉當然知道是什麼——情感的天性。連這一點，晨勉都不放在眼裡。晨勉如果是她的女兒，連她死她都不怕。

晨勉之願意跟祖的母親談下去，因為她想知道真相。

「你一定知道祖的父親在哪裡。」晨勉緩慢地說，她發現Ｊｅａｎ除了祖兩兄弟，不需要其它安慰、哄騙。

果然，Ｊｅａｎ很平靜：「為什麼？」

「一方面是你的控制欲；一方面是你不知道他人在哪裡，你怎麼躲避？」說得更準確——怎麼自憐。

「他早就死了！」Ｊｅａｎ將煙捺熄：「他的成就什麼都摧毀了，一切等於零。尤其那個年代，男人被拋棄、背叛，不自殺了斷，活著將更痛苦。」

但是祖的母親卻製造煙幕，不僅搬家，換了電話，更切斷一切訊息。她用祖的父親還活著這件事作為在情感上要挾祖兩兄弟的籌碼，誘引他們生出希望——好好活下去，終有一天會看到爸爸。真是一位專業人員，具有特異功能；不能看待她僅僅是一位母親。

晨勉感覺軟弱，同性戀都不能打倒她的問題，現在打倒了：「你為什麼這麼做？」

「我非得如此做。我意識到自己一天天老去，不再吸引男人。我真不甘心這一生什麼都沒做就完了，我是女人，我有我不同於別人的需要；為了這兩兄弟，我被出賣、隔離，你知道嗎？我到現在最想做的事是跟男人上床！擁有溝通的完全感，祖的父親、繼父全部沒有這種能力。但是我還有兒子，他們有這個能力！」

晨勉願意現在就去找個男人讓他跟Ｊｅａｎ上床；但是她聽得出來，Ｊｅａｎ說的男人就是祖兩弟兄。這已經病得很深很重了。祖錯了，他不該帶他母親回來醫病，醫好了，她又將精神奕奕重新折磨他們。他應該帶她直接下地獄火山。她不是病人，她是有病的惡魔，她主宰自己的創造能力。

晨勉倒了兩杯酒，一杯敬祖的母親：「祝你早日找到男人！」她說：「真的，我是由衷的。」

晨勉一口乾盡，留下大半瓶酒快步衝出病房，祖正好迎面而來，晨勉仍向門外走，祖隨她到了會客室，晨勉無聲地淚流不止，她以身體、全心全意凝視祖，哀求般說：「我們現在就去作愛好嗎？」她想：你聞得到我的紅酒味嗎？

祖握住晨勉手心立刻向大樓外頭走，一路無言地上了車，開車經過整個市區，沒有記憶，沒有過去，沒有包袱。他的表情，比開始人生的第一步更鄭重。他讓晨勉清楚意識到，無論她經歷什麼，她並沒有失去一毫米；她將獲得他。然而光是祖對他母親嚴密的照顧，晨勉知道，那張接近滿分成績單是祖做了許多功課得到的，他不可能放棄。她無言以對；這些瘋子，已經毀掉丈夫、家庭、青春、生活、自己的一生，還要算計兒子的！他們難道沒有一點良心嗎？晨安說得對，這些單細胞動物充滿動物性。

「祖，你這樣一直付出是沒有價值的！」晨勉滿眼是淚，內心深處悲哀地告訴祖。

車子停在祖住處樓下，祖不喜歡旅館，他們因此沒有機會到旅館作愛；雖然晨勉喜歡，她向來喜歡單一功能的空間——旅館、餐廳、酒店……。在單一功能的空間作愛使她專心。祖的住處簡單，對集中注意力足以起作用。她不知道為什麼每進入祖的房間就不由自主重複一次這套想法，激發出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繫感。祖立刻就熟悉了這房間裡他們建立的記憶。

「你還會作嗎？」晨勉問。

「我不知道。是你教會我的，我們怎麼開始。」

晨勉將窗簾拉開。外面的光層次分明，遠方最暗，貼近窗戶則是一大片歡愉的陽光。

「人的身體活動像植物也有趨旋光性；睡覺的時候才需要拉上窗簾。」晨勉無一點妝及飾物的臉龐潔淨如一具裸體；褐色瞳孔吸飽了光、產生靜電，使周圍溫暖起來、活動起來。

他們以頭一次擁抱、輕輕撫摸身體表面那樣小心；但是他們生命深處發出回聲：用力愛他，照自己的意思去作。這聲音震得他們不由擁抱更緊，以更大的力拭擦生命。

在作愛的過程裡，沒有比尋找作愛的記憶更值得探險，晨勉記得每一次和祖作愛的細節，但每一次她都感覺是第一次和祖作，甚至是這身體的第一次。她當然知道原因，因為他們身體碰在一起，所創造的思考及語言，是她及所有另外兩個身體從未解讀，如一種消失的文化。

晨勉甚至覺得自己沒有血液、心臟一切都停止了，只有皮膚在呼吸，感受空間、氣味、聲音、冷熱、思念，細微如光纖，承載量卻如此重——彼此的一生。進入對方的血管，探勘地形，如此敏銳。

祖的聲音聽起來像第一次嘗試：

「你準備好了嗎？」

「去哪裡？」

「你告訴我。晨勉，跟我一起去好嗎？」

「你知道我無法拒絕你的！」晨勉說不出話，語言的能力似乎離開了她，有一道聲音進入她身體：「祖，你在哪裡？」

「晨勉，你的身體為什麼好涼？」祖整個包圍她。

「別管我的身體。祖，你在哪裡？」

晨勉覺得十分衰弱，想哭。祖的溫柔，使她更加無力。她現在自己一個人哪裡也去不成；要尋找熱源，他們必須一起。幸好他們終於在一起了。晨勉似乎看見日出。

霞光趴在窗口招呼他們，露出整張臉孔，溫和恬靜。悠忽光影沾在她睫毛頁，晨勉睜開雙眼：「天亮了嗎？」

「晨勉，你知道，跟你作愛最讓我著迷的是你專心投注又有想像力，如一個人雌雄同體，吸引男人也吸引女人。」

晨勉也忍不住笑了，是啊！作愛使她完全失去了時間感。有時候好長一段時間像一會兒；有時候幾秒鐘像一輩子。

還是上午，是陽光升高由千萬片葉間灑下，營造出日出的效果。冬天早晨的太陽光其實往往帶有黃昏的味道。然而祖住處的樹木改變了光的生態。

「改變了我的性歷史。」晨勉說。

祖深深嘆口氣：「晨勉，我媽對你說了什麼？」

「一種改變不了的人。」晨勉不會對祖透露任何事的，她說：「重複吧！重複她和你們的歷史。祖，你打算怎麼做？」

「為她做全身健康檢查及心理治療。她早該開始心理治療的，現在要找病源困難多了。」祖比起醫院自在多了：「你聽她講話，覺得她問題在哪裡？」

晨勉無言地注視祖：「她瘋了，你不知道嗎？」祖異於常人的感應能力在他母親身上完全失靈。

晨勉微笑：「我記得你說過她喜歡表演。你需不需要讓她知道你明白她喜歡表演這點？」

「那會不會使她的世界垮掉？那樣是不是等於揭穿她？」

「真相有什麼不好？」晨勉低聲道。

人生畢竟不是一次科學實驗，晨勉和祖都明白。晨勉一生如夢；而祖的母親這一生根本就是夢。別人在控制晨勉這一生；而祖的母親控制自己的夢。

「你長得有點像我母親，以前我不太確定；現在你看到她人了，像不像？」

「這是你被我吸引的最大原因嗎？」晨勉發誓這一生無論如何不再跟祖嘔氣，他太不幸了，她必須對他好。

「也許吧。不過女人不會承認自己像別的女人的。」晨勉站在床邊俯瞰著祖，那真像一座沒有被污染的島，剛剛形成，尚未被發現。不像她，她父親口中的「觀光島嶼」，上一世紀就過完島的生命了。她有想像，但是沒有未來。

人生的每次發生，每個階段都讓她覺得悲哀——它們永遠不會再來了。這是毫無理由的樂觀、歡愉的背景心理造成的嗎？

「你們預定住多久？你要找你父親嗎？」

祖對裸露身體仍然感覺不自在，這也是他像一座年輕島嶼的原因之一。他起身抱住晨勉，好讓她看不見他。

「我母親知道我想，但是我暫時不能提這件事。她會強烈認為我想回父親身邊。她的反應我不敢想像。」祖苦笑：「我不知道沒有你，自己在這情況裡能支持多久。」

晨勉等於親眼看見祖由國外被他母親拘到更小的監牢裡，這是他母親願意回來住院的理由嗎？更小的空間等於更嚴密的禁閉。

晨勉嘆口氣：「你該回去了，你母親一定在急著找你。」

「你怎麼知道？」

晨勉又嘆口氣：「你不是說我像她嗎？我像她一樣需要你。別對她說我們在一起。」

祖非常眷戀他現在所在的空間，那使他變得脆弱：「晨勉，跟我在一起以後你變得愛嘆氣了。你以前什麼事都不在乎。」

「是啊！我以前什麼心事都沒。快走吧！」晨勉拉攏窗簾。

「每次都趕我。你從來不留我。」祖邊說邊拉開窗簾。

晨勉不解地看著他，頃刻啞然失笑：「別鬧了。再鬧天真的亮了。」她恨不得以更潛在的光引誘他。

祖定定擁抱晨勉：「真不過癮。對不對？」一具飽滿的身體，死亡也無法消化它，除了愛。

載祖回醫院路上，晨勉告訴祖她辭掉工作改變生活的事。

祖有些落寞，但是仍打起精神說：「你早該這麼做了。我真希望跟你一道去大陸。」二度離別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

「我跟馮嶧一起去。」向情人提到自己的婚姻或丈夫，對大多數女人困難，晨勉不會；是事實就不困難。

「我一直以為你很自由。」

是啊！多友也這麼說。她總不至於自由到不承認法律；婚姻尚且另外還有世俗規範。

「你走前我們再聚好嗎？」

他們約定一周後在祖的住處見，晨勉不願意再打電話聯絡，她相信祖的母親忌諱極了她。她望著祖的身影進入醫院、消失在一道陰暗的後面，那道陰影代表了某種符號——祖的監牢。

到他們約定那天，祖並沒有來。切斷訊息，就像征切斷關係。晨勉可以確定，祖的母親正以臨死前的姿勢威脅祖發誓不再見她。一位母親卻要斬斷兒子的後路。祖的母親贏了，晨勉祈禱她感覺強者的滋味、不要鬥爭自己的兒子。

晨勉可以放棄祖。她凝望窗外樹影，仍然完整地活在光裡，是這個城市最美麗的主觀一景，因為它曾經與祖的視覺形成動線。她可以放棄這個房間，她和祖的情感動線已經形成。

她離開的時候，分外平靜。拉攏窗簾、留下鑰匙後帶上房門。

三天之後，晨勉和馮嶧先抵香港停留一周再繼續飛大陸。馮嶧在香港將洽談幾家聯合建材集團的代理權，他要全力應對。晨勉被安排去藝術中心看了兩晚表演。一場是當地劇團所演莎翁名劇「馬克白」，由美國高薪聘請藝術總監回來指導，不看四周觀眾，你會以為坐在紐約林肯中心；一場是紹興戲「紅樓夢」，大陸演員，唱作皆十分誇張。兩場表演，都給晨勉一種欺騙的感覺，劇中的那些仿真成分，在現實裡是根本不存在的，教她怎麼相信呢？馮嶧對香港是麻木的，他不是交談對象，況且他的代理權正在膠著狀態。

晨勉移開看戲的視線反而對周邊某些氣息、面孔，覺得似曾相識。她真的要坐在一塊封閉的空間受騙嗎？她真的無處可去嗎？

香港人有優於其它中國人的「流行感」。飯店櫃檯說：「到處都可能買東西啦！這裡有全世界的名牌。還有，去享受美食啦！香港領導流行羅！」

晨勉曾經飛過歐洲一站站逛遍回到台灣，難道要受困於華洋並處的香港嗎？她向飯店索了一份觀光手冊，然後留了字條給馮嶧——我去離島走走，當天往返。晨勉堅持不講英文，她又不會廣東話，所以她是一路以中文終於問到搭離島渡輪的碼頭。

冬天的水道視界窄短，渡輪出碼頭後天色迅速轉暗，船上乘客不多，大部分像外國旅客。看樣子，冬天不是離島旅遊季節。明明一件很簡單的事，為什麼在她身上變得這麼困難；生活真的這麼困難？愛情就不會。晨勉站在船尾甲板，飽滿水氣附著風形成霧海，阻隔了香港本島；遠遠看去，那些摩天大樓像種在海中。晨勉望望四周，一種恐懼心理逐漸升高——為什麼她會在這裡？為什麼島嶼讓她害怕？她並沒有陌生的感覺，相反地，她對這一切覺得熟悉。

船上有人閉著眼假寐，艙內座位躺著當天被閱讀過的報紙，這畫面哪裡見過？晨勉走過去翻開報頭——十二月二十三日。完全符合飯店大廳日曆顯示的日期；為什麼她有一種時間悠忽的感覺？晨勉想起來了，她在同一天到達慕尼黑，那城市的寒冷，令人渴望立刻離開，但是她留下來了，為了一個紀念品，一隻內環鐫刻Ｄａｎｎｅ的戒指。原來是戒指事件使她恍惚。那戒指還在嗎？「祖，你還好嗎？」他們對時間毫無半點能力。

聽見甲板傳來人聲反應，晨勉知道小島快到了。她很自然的知道一些事，不是預感。

碼頭附近到處掛滿了小燭光燈泡，燈光所及處，使小島更小。出了港口，她又很自然左轉向前直走。

晨勉已經有許多年沒好好走過路，旅遊手冊特別推薦徒步環島，領略小島寧靜漁村風味，「那就走吧！」為什麼到了香港，她開始自言自言。為什麼？她又自問一句：「當你一踏上這個島像面對自己的記憶？」她對這點並不驚訝。她曾經到過一些地方使她產生似曾相識的感覺，像慕尼黑。她驚訝的是，這次，記憶那麼貼身。如同她是從這裡出走的。

由島的背後可以遠眺香港本島，水分子使出發的那個島的燈海失去焦距，令她頭暈；她從來不習慣望得那麼遠。海水聲推動一股巨大的沉默，面對她的生命。

晨勉轉身重新走回碼頭，那裡所聚集的商家及露天餐廳，如果要她想像，一定比夏天黯淡得多。一盆盆生猛跳動的魚、蝦、蚌蛤海產，她站在那裡，不斷覺得有一波波人潮般的熱與耳鳴打動她。然而四周是冷清的。天空開始下雨，一陣大一陣小，碼頭前聚了一群人，她問商家馬上有船要開了嗎？一個男人頭也不抬：「回不去囉！吹六號風球囉！」旅遊手冊上也註明六號風球海上一切船隻停開。

晨勉想到那年到慕尼黑碰到大雪，她一個人在雪天住了五天。這回，她將因為颱風在這個小島停留。慕尼黑及這個小島都使她有種熟悉感。街上每有行人急急跑過，立刻有掛腰包、滿嘴廣東話、男女都有，上前大聲招攬：「要住房嗎？算便宜給你！」若不理，便吼：「你回頭一間也沒有了！」

晨勉住進坐落小島海邊唯一的觀光飯店，她要了間面對島內，而非面海的房間。拉開窗簾，她才發現，原來島上也有不少住家，與觀光街市完全隔離。香港的摩天大樓及大量人潮使那裡彷彿不是一座島；這裡，才有島的生活縮影。

她叫了海鮮及可樂娜啤酒，坐在窗前獨飲，飯店建在海邊，島太小，等於依著海邊山坡興建，不遠處，便有一落別墅型住家群，在一個坡道轉角處，坡道直直下去便是海。坡道頂端的別墅住家前門留了兩盞門燈，晨勉所在較高，視線往院子延伸進去，有道門廊，廊上有盞燈，屋內每個房間都亮著燈，但顯然人口不旺；甚至光影的窗口半天沒有一個人走過。也許就反應一個人的獨住心理吧？島上通訊整個中斷，馮嶧不知道她仍在這座島上。風雨比晨勉想像中來得快。大雨傾盆如天在倒水。

對著豪雨幕後坡道頂端一扇扇開口向她的窗戶、燈光，晨勉喝著啤酒，眼見風雨正在集中力量，對這個小島發生作用，催化晨勉望見窗口後面的人正在凝視她，如對鏡自照微笑，流淚並且舉杯與她招呼。晨勉默默流下淚水，面對閃爍的記憶，如同渴望愛，使她無法自己。

四天後，她將離開這個島轉赴大陸「冒險」，光這點，足夠令她覺得興味索然。她從來不知道如何與大的土地相處，那份不確定性，也夠教人嘆息了。她現在終於明白，是她引領自己到這個小島上。

晨勉舉杯向坡頂燈光處：「敬你！」她甚至望見自己從這個島上離去的背影。

就在小島上，晨勉作了生平唯一的夢。她夢見自己與祖到一個島去旅行，祖先去小島等她，她步出機場，望見牌子上的字Ｂａｌｉ Ｎｇｕｒａｈ Ｒａｉ Ａｉｒｐｏｒｔ，峇里島。她和祖在那裡生活，不是夢見，是看見，非常真實。午夜的大雨落在沉寂的海上，馬蹄清音在樹業後面整晚響著，扶桑花、露天劇場，她「看見」自己在那裡懷孕。

狂風驟雨，由晨勉午夜的夢境掃過；夢境揉合記憶，同命同貌，一起向前世投胎。

第二天清晨島上已經完全沒有颱風蹤影。晨勉接通馮嶧的電話，告訴他將搭十點那班船回香港。

晨勉特意繞到昨晚燈光別墅那條坡道；門燈仍未熄，端詳深藍色大門，門柱上貼了張新的紅字條——售。看來剛騰空出來。昨晚是誰在屋裡？尚未搬走的主人嗎？

晨勉從來只知道真實；現在，她不僅知道作夢是什麼，也有了夢的感覺。

現實使晨勉瞭解絕決的必要；夢境使她明白人對現實的無助。沒有夢的空間，是最狹窄的空間。晨勉準時搭乘十點那班渡輪離開小島。她所不能釋懷的，是她對狹窄的眷戀。她幾乎在最狹窄的地方，「看」見夢。

馮嶧見到晨勉，搖頭苦笑：「你什麼事都會碰到！」為了防止意外再發生，他決定走哪裡都帶著晨勉。晨勉人漂亮，外語能力強，很帶得出去。他不知道霍晨勉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混吃等死」的霍晨勉。晨勉的內部已經發生變化；表面上她完全與以往一樣；內心裡她更獨立。

讓馮嶧驚訝的是，晨勉那股略帶驕傲的姿勢，香港商場十分受用。生意人寧願跟驕傲的人打交道，公事公辦，驕傲表示那人有內容、理性。馮嶧的建材代理順利簽了約。

馮嶧興奮得不得了，晨勉看了覺得不忍。晨安批評馮嶧是單細胞動物，他不過對某些事反應比較遲鈍，他終究是個男人，對一般男人感興趣的事才有反應。晨安自己具有雌雄同體的特質，祖學戲，都可能強化感應力。

馮嶧問她怎麼知道要用什麼方式應付那些人，她不知道。突然站在一個即興舞台上，彷彿她有一種商業本能驅策她行事。晨勉只好胡湊：「學戲劇觀察來的啊？人生就是表演嘛！研究對手的一切背景，瞭解他的心態。別忘了，香港是個十分商業的地區，又有島民性格，光鞠躬哈腰那套未必合用。你要適時讓他們明白你有獨立的能力。」

晨勉同時很慶幸自己當初沒有去學校教書，戲劇走的路數又跟別科不一樣，尤其需要自成一格，光教學那一套套說法，夠她累的。

晨勉事實也很高興，就交易論交易，她性格中畢竟帶有濃厚的這種成分。這方面成就帶給她的快樂，並不低於肉體的歡愉，她只是從來沒去發現。

帶著重新的「合作」關係，晨勉和馮嶧的大陸之行使他們的相處比任何時期都親近。晨勉告訴自己，這並不代表她其它情感萎縮。她想到祖時，仍覺得難受，從未過去。

他們先到廣州，然後上海、重慶、北京，一般台商走的路線。每到一地，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人潮，晨勉無法想像著更多房子後的土地。馮嶧的合夥人正在申請各項生產執照，包括出租汽車、旅遊、電視、廣告……，他們說先申請到手，以後一旦被壟斷，自己不用，還可以高價出讓。在晨勉目前看來，這是一個比舞台情節更混亂的地方，照著劇本演都製造不出這麼徹底的效果。她母親的口頭禪正好用在這裡——這些人瘋了。

馮嶧也說對了，還說客氣了。他們碰到各式各樣的公關花招，申請的執照必須一個一個經過漫長過程才核發下來。晨勉偶爾跟馮嶧去應酬，發現人的功能在這個社會只有生物反應——吃、喝、玩、樂。最令晨勉不解的，往往女人比男人還拚命，拚命什麼呢？她當時想法還很模糊。

後來到了四川，晨勉因為對農村好奇，都說大陸有八億農民，在重慶時，馮嶧安排一位女地陪她走了趟農村。她從來沒有那麼恐怖的經驗，當然她並不後悔，只是知道這種經驗會淡忘的，因為她將來的生活中沒有。

她們坐了包車一路搖了六小時到大足，那裡有著名的石刻，對日抗戰時大量外地人進入四川，這些人當中不乏學者、民俗研究員、藝術家，他們發現了大足石刻的價值；那裡是最典型的農村。

混亂，晨勉早有見識，她沒有面對「窮」的心理準備——她看見一群因窮而刁，窮兇惡極的人們。農村重比率的男性人口更令晨勉迷惑。這些男人只製造糧食出來嗎？尤其他們肆無忌憚的打量，顯現出男人對女性化的陌生。

晨勉的印象是，大陸沒有害羞的人，無論她走到哪裡，都有人上來胡扯一通，就算在那麼僻遠的農村裡，誰都可以扯幾句，他們甚至知道台北的事，開口閉口美金一百元換多少人民幣，這些人的「以美金為單位」的金錢觀倒遠嚇不到晨勉；她驚異的是，從最接近中央的北京到僻遠的典型農村，所有的人個性是統一的，只有一種個性。晨安說的對，這世界畢竟單細胞動物比較多。她確信他們絕對不作夢，而感情在他們這裡，一定是最實際的東西，不是拿來愛的，如果有人要買，有人一定賣。

假設單細胞動物不求進化，這種狀況，大概已經是最好的了。她終於知道他們拚命什麼了，拚命「活」下去。

農村一入夜後的大片漆暗，消滅一切，使人軟弱。晨勉就著微弱的光寫信給祖，寄由晨安轉交。要她形容黑，眼前便是。

晨勉與馮嶧會合後便建議另外換城市設廠，台商走過的地方上下其手商業利益怕早已壟斷，這塊土地上的人如此拚命活下去，馮嶧一夥要做生意，手腳得快了。照大都市核發執照的進度，不如另起爐灶，開發一條新的路線。她終於見識到了大土地的民族性格。黃土地性格。

馮嶧連日趕回上海辦事處，大家開了幾天會，做成市場分析後，認為晨勉說得對，上海土地取得、建廠成本高，鐵路運費昂貴，員工薪資必須付出多於他地。

最後結論，在青島設廠、在天津成立公司。建材可以直接交貨櫃運天津轉東北，也可以運廣州攻南方。

晨勉決定回台北，她在這片大土地上跑了兩個多月，身心皆十分不舒服。她打算放棄媒介兩地舞台表演，改為拍攝這片土地上的記錄。她看到一些民族的個性、生活及類似大足石刻的民間藝術，認為在這塊土地上最原始的東西反而是最有價值、最真實的，她希望先將企劃案寫出來，這項工作，流程、計劃必須做得十分完備，拍製起來才有進度。

當她回到台北，真有從另一個世界回來的疲倦與恍惚。台北並沒有變，是她變了。這兩個多月像兩百年。

晨勉在梳洗一番後，才清爽地打電話給晨安，是電話答錄，她打了一個晚上，晨安都不在，她開始懷疑他出國了。她們家最後被吵醒的向來是母親，晨勉只好打電話吵醒她父親，她現在變得毫無耐性等待，被商業同化了。

她父親也失去了耐性，炮火般大聲責問：「你不認識字了嗎？看不懂鍾了嗎？」

「爸，你該起床做運動了，年紀大了睡多了不好。」晨勉直接問：「晨安是不是出國了？」

她父親這才平穩下來：「陪那個祖回美國了。」

「他收到我的信了嗎？」

她父親又爆了起來：「我哪兒知道？！你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從來鬧不清楚！明天回來看我們！」砰地掛了電話。

她想是沒收到。她失去耐性是因為氣不順，她父親是為什麼？很明顯，為了晨安。

無論對錯，晨安終於做了他一直想做的。她需要大睡一場，沒有祖、馮嶧、多友以及工作的台北，如同一座失去一切的城市。失去了夢的空間。

她並沒有那麼想念祖，她只是要確定他在哪裡？他如果死了，她也要確定他在天堂還是地獄，如果有能力，她將夢到他。她現在有這種能力了。

她回來了，雖然躺在失去一切的城市裡，晨勉覺得安心。祖雖然暫時離開台北，但是，在她唯一的夢中，預言他們將再見；她的「三句預言」徹底從她身邊消失了，她有了夢。她和祖未來見面的方式，已經十分清楚。她目前尚未失去他；她覺得安心的是，她失去他的時候，現在她已經有方法知道。

第五章

晨勉是在疲憊不堪的情況下離開了香港，彷彿沉睡與生命結束。她離開那天，直覺與丹尼目前無法再繼續下去，她和丹尼的愛情命運結束了。她可以離開小島，但是離不開那已經死掉的情形，因此覺得疲憊，人生像沙灘那麼長。

她很快認識了辛。辛雖然年紀比她輕，國際化傾向使他們這種新人類一向開始得很早。辛擁有規模頗大的出版集團，包括文化及電子出版。但是辛十分鄙視文化，他以商業取向處理出版。辛是澳洲人，灰綠色眼珠永遠像在觀察，蓄著一頭長髮，整齊紮在腦後，最喜歡嚼口香糖，這兩者在新加坡都不被允許，他照樣我行我素。他最吸引晨勉的，是他的自我，他不喜歡澳洲，覺得悶，但是卻勇於向新加坡的悶挑戰。晨勉認識了他，擁有了一輩子都沒有過的友情。會由愛情抽離成為友情，是她愛不下去了。辛是名雙性戀者。情感的路是不是一旦開始了，就進入一種宿命？

她無法原諒自己的，是她曾經拋棄了辛的情感。她剛到新加坡開業初期問題重重，她回復剛到香港尋求人脈資助時期，深覺女人做事真困難，其中最有力的援手是辛。她不懂為什麼他對她那麼好，辛說：目的當然是把你搞上床。她當時不知道，辛認為她是一個機會，使他成為另一種人，他非常確定這份嗅覺，但是她使他失敗了。新加坡是個一板一眼的地方，對她而言，一座陌生之城。她從不考慮困難，反正她什麼都沒有，她對工作一向進退積極，憑依的正是她什麼也沒有。

辛帶著她見了很多人，他們大部分對她的構想十分感興趣，但是顯然這不像一種投資，文化性商業行為，他們只認同電視、報紙。最後辛透過一個建設財團負責人認股大勢底定。晨勉分外順利找到一個地段、建築都佳的辦公大樓。她才發現連辦公大樓都是那財團的。簽約那天，她明白必須付給辛代價，不是金錢，是她，這是一種行情。她一到新加坡不久便將丹尼的戒指除了收妥，她的身價就是她自己。

她和辛一接觸，便感覺辛的作愛本質不太一樣，她說不上來，她意識到那是她和辛的關係最特殊的一點，她當時頗安於這一點特殊，她和辛認識沒有故事，不像和丹尼。辛在一個社會裡，她經由社交認識他，她並不特別對辛投緣，她不討厭他而已，她非常清楚她和辛在這個國家都是外人，她喜歡這個身份。至於別人清不清楚她隱約感到的辛的雙性戀傾向，她不知道。她如果接受辛的求愛，便得終生守密，這是她更不願意的，她有自己的一生。

辛雖然有意和她作愛，但是心理卻是退縮的，他對作愛絕稱不上渴求，她甚至感受不到熱情。那不是年輕男人的行色。

事後，晨勉問：「怎麼了？」

辛說：「沒事。」他沒想到晨勉並不耽溺在性愛陣仗裡，她一定發現了自己作愛的空間不對勁，這點，讓他不安。他以男性愛她，他唯一覺得抱歉，他不能使感情單純。他更努力關心她。

現在，晨勉不在一個大企業體系裡，她非常關心自己的事業，她像一頭鷹盤旋覓食，任何開拓人事的機會她都不放棄，她現在確定了一件事，她不要像她的母親，其它事都沒有發生過，只有情感事件。

就在她到新加坡一切安頓好，過三個月，丹尼來看她。距離她在德國見到他生活，四個月了；離峇裡島相聚半年以上。這半年發生了許多事，她的中心非常成功，她周圍出現為數頗眾悶壞的人，她自由的心使她成為一種教，他們需要這種暗中篡改生活的形式，能多自由他們便想多自由。晨勉的私人生活變得非常靡亂，毫無秩序，尤其這個城市一向秩序井然，病態似的潔淨，她不懂這意味著什麼。一個人能多嚴肅，就可能多放浪；一個城市能多保守，就可能多糜爛。這是她選擇的生活，一切都在她控制中，該結束時，她會結束。在這個城市生活，代價非常昂貴。

丹尼的班機下午抵達，她去機場接的丹尼。在一個過份小的城市裡，土地被過度利用人，使她永遠有一種虛假的感覺。那天，她尤其感覺強烈。那段日子她開始寫信給丹尼，向他敘述生活中的一切，她知道自己在做一項整理，靠著整理，她能清楚看見生活重心。

丹尼在她面前出現時，晨勉完全可以感覺到時間的工，丹尼已經長成男人。他天生男孩子的氣質偶爾才會出現。他母親的去世曾經使他沉默，沉默的力量洗滌他的身心後離去，他自己有了能源。這些變化，又是晨勉不在他身邊時發生的，但是她看見了變化後的結果。晨勉擁抱丹尼說：「你好像一個雌雄同體動物。」自己可以完成生命。丹尼生命中一切尚未固定，但是他們同樣毫無選擇。她當然並非不存在，然而在丹尼內心，她不是他最終計劃的一項，他不見得非要靠燃燒她的生命支撐情感。這是維繫他們最重要的力量。否則她或者丹尼遲早會主動放棄這段情感，原本便那麼困難。

當天晚上，她帶丹尼搭纜車去離島用餐，在一股節日的情緒驅使下，她對丹尼說中國人稱這種飯局「洗塵」或「接風」。纜車爬到最高處，她看丹尼一眼：「多像一種情感狀態，只有現在，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丹尼由機場赴她住處途中持續保持沉默，對眼前的城市也像沒多大興趣，甚至不看晨勉。一直到達晨勉住處，等他喝下一杯紅酒，彷彿體溫才慢慢升高，整個人有了彈性。他先在屋內暖身式緩緩走動，晨勉處理新的室內空間除了保留臥房，其它牆壁全部打掉。經過一天糜爛生活，回到家，她最怕眼前林林總總擠成一團，藉由空白的力量濾清沉濁的身心，她很快就發現，生活世俗化的程度；她跟任何人有什麼不同呢？只是她覺察到了，別人沒有。最大的不同，這是她選擇的。

晨勉注視丹尼，在心態上，她甚至無法靠近他。重見丹尼前，她想像不到他們新生出來的距離——丹尼不是成熟了，是長壯了。

丹尼暖完身，走到她面前，無言地以手指輕觸晨勉臉頰，完全如以往。晨勉在一股愛力灌頂下慢慢矮下去，軟弱無形狀。

丹尼摟住她的頭，喃喃說道：「晨勉，好久不見。」她才又回到他的身邊。也許他發現了她的糜爛，也許沒有，但是他是站在她這邊的。這份心理，使她沒有辦法放棄對他的情感。他拉她的手環住自己，輕撫她的手圍，那上面，沒有送她的戒指。

丹尼環視室內一周，終於忍不住：「你心裡真那麼焦慮嗎？」

「我不知道。」

「晨勉，你最大的優點是誠實還有一向知道自己要什麼，你血液中有東方人與生的精算，但是你又老在西方人的社會裡進出，你非常清楚你現在在做什麼。」

「我希望我能說得清楚。」

丹尼不欲弄僵他們的關係，免得心裡疙疙瘩瘩，便反過頭來安慰晨勉：「別急，你想說的時候就會清楚了。」

這些年來，他一直觀察到的是晨勉的工作，他實在沒有資格批評她的生活，因為他擁有的只是學生身份，他對晨勉一點社會幫助也沒有，這是他一抵達新加坡便嗅聞到的，他甚至很難想像自己未來工作以後，將差距晨勉多少，他們不能憑借感情維持一輩子交往，這些想法都使他非常不舒服。他在這頭跟晨勉賭氣，晨勉那頭覺得自己矮了下去。

當天晚上在離島設宴為丹尼接風的主人是辛，晨勉創業以後，明白已經失去獨來獨往的權利，他們形成小圈子中的小圈子，相互交換籌碼，晨勉無法拒絕豢養。

丹尼的學生氣質穿著，很給了辛一些刺激，辛整晚在尋思記憶一般臉上散發光。辛特質上傾向追求完美，丹尼潔淨的氣息，顯然接近完美。如果晨勉確定辛是雙性戀者，她絕對不會同意有這次聚會，不是那麼鄭重的介紹丹尼給辛，似一種預謀。丹尼也許因為是他們這群人中唯一清醒的，所以也是痛苦的，痛苦的保持適度微笑。

小島上談不上景觀，這座城市全部加起來也累積不出景觀，但是安靜，讓丹尼產生和晨勉獨處的錯覺，在新加坡任何地方吃飯沒有人會主動問你喝什麼酒，丹尼示意要了紅酒，這又刺激了辛，兩個人很快地成了酒友。

飯局結束後，辛跟著回到晨勉住處，晨勉住家一向不請設計師處理，她清楚自己的需要，辛在房子主體呈現出來後也滿欣賞，他喜歡變化。但是那天晚上在丹尼面前，辛沒有停過挑剔她的室內規劃，說它們如一局混亂的生活，她當時只覺得辛喝多了，或者正在吃丹尼的味。她同時望到丹尼又喝光一瓶紅酒，他向來越生氣喝得越多。

當天深夜丹尼就表示待不下去，他醉成十分，終於放棄他的清醒，他責問晨勉：「你以前特異獨立的氣質怎麼都消失了。」

晨勉的憤怒徹底被勾上來：「我沒能力那麼從容像貴族一樣活著，那是我不可原諒的錯誤嗎？回到你的德國去，去交金髮美女、開舞會、學虛榮的中文、唸博士，沒有人非要跟你發生關係。」

同樣地，丹尼第二天醒來後，她否認那席使她有嫌疑去過德國的話。

那天晚上，丹尼堅持睡在客廳，他雖然醉了，但潛意識裡不能同意晨勉混亂的生活，他跟她冷戰。

晨勉明白，他們之間的和諧已經破了戒，丹尼忽地不眷戀她了。晨勉首次懷疑離開香港的決定是否正確。然而她不待在現在的地方，又待在哪裡呢？

半夜，丹尼熟睡以後，寬敞的客廳，角落一盞立燈，一目瞭然的空。晨勉跪在織布沙發邊凝視丹尼，她跟丹尼不一樣，她越憤怒越清醒。使她昏沉的是一股悲哀的酵素，她那麼清醒的俯瞰丹尼，覺得陌生。是的，一天下來，他們之間最大的障礙是陌生。如果要她選擇放棄丹尼，她寧願選擇不愛他。她覺悟不該讓丹尼到新加坡來。不是每塊空間都適合情人的。

她非常想念丹尼，此刻他就在面前，一具熟睡的身體及靈魂。然後電話鈴聲鞭屍般響起，是辛，他的語氣奇異地流露出一股試探意味，他問丹尼對他的印象，晨勉設想辛重視她所以極欲在丹尼面前表現良好，她說丹尼睡了，辛冷冷地說：「不是你們睡了？」那是晨勉對辛性向第一次確定。完全不合常理，辛的文化身份不容他半夜打電話，並且過度關心剛認識的人。

後來她是被自己的夢推醒的，不知怎麼，她夢到和鍾交談，一種恐懼的氣氛、濕度佔領四周，她感覺到那不是交談，是作愛，鐘的性器官彷彿手指，在她身上四處遊走，像典型的都市人，她醒了就再無法入睡。她不怕這個夢，她怕這夢是個開始，她開始慣性地在半夜突然清醒，然後無法再睡。

這座城市一向安靜地天亮，此時，曙光悄悄染在窗簾上，晨勉有股驅走這份清醒的強烈慾望。當她站在灰蒙的曙光中，丹尼此刻受感應似睜開了眼睛，她身體裡的欲，潮水般退到腳底困住了她，丹尼起身全心全意擁抱住她，她聞到兩股熟悉的味道匯成一股。丹尼的酒退到六分，他最能控制自己身體的程度，他不再憤怒，感受到與晨勉同樣的悲哀，他則更無助：「晨勉，對不起。」

晨勉微笑：「我聽不見，你在這裡我聽不見。」

他揉搓她身體，引潮水回漲，他在她耳邊一直說：「晨勉，對不起。」

晨勉說：「好。」

他們擁有許多不同房間作愛的經驗，她相信現代人這種經驗不會少。同一個空間，她瞬間明白了和辛的問題在她，她對辛的吸引力不夠，因此，辛才退縮。

也許她和丹尼之間很多情況都變了，唯一沒變的是作愛，她仍然無法不呼喚他，她不由自主呼喚他時，確定高潮所在的路線，順著她給的名字聲波傳送到他們在的地方，她從來沒有在其它事情上，那麼準確地捕捉到抽象。當他癡迷地問：「晨勉，可以嗎？」她知道，不可避免的高潮已經來臨。

丹尼像剛曬過太陽的松被覆在她身上，晨勉感覺到他的重量，用身子搖他：「你胖了。」丹尼更重壓下，她從來不去分辨辛是重了、輕了。另外沒變的，是作愛之後的交談，這次，丹尼要求晨勉把她的一天仔細敘述一遍。晨勉勉強抓住重點，就算她再忙，她的一天似乎並沒有太多內容。

丹尼閉著眼睛用鼻尖嗅聞她，在感情國度裡，他常說自己是一隻靠氣味引領的犬。丹尼聽著笑了：「怎麼連獨特的敘述能力也消失了。」

丹尼思考一陣後問晨勉：「你一定要過這種生活嗎？」

晨勉知道很難說清她的狀況，她不停的換環境，因為她不可能永遠只停留在一個階段，她知道她的生命注定不可能單純。她一向考慮得很少，因為生命中值得考慮的人、事太少，因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改變現狀。她相信頂多三年，中國大陸的市場大開後，全球經濟系統將重新建構、分配，各國將大搬風，新加坡也不例外，事實上，目前已經是某種狀態的尾聲，她隨時可能拋棄離開。

丹尼問：「你可曾考慮用婚姻改變現狀。」

晨勉苦笑：「以前誰有能力幫助我改變，我會立刻接受。」

「現在呢？」

「你認為呢？」丹尼到這一刻都沒考慮和她的婚姻。他需要晨勉，他也付出，晨勉並不覺得他在利用她。他只是還沒找到替代這份感情的對象。誰說人一定要安定呢？丹尼自己都做不到。她不恨丹尼，但是她也無可奈何：「丹尼，那個時機已經過去了。」

丹尼答應留下來陪她一段日子，學習瞭解晨勉的現實世界。以前，他們相聚，在一個度假、旅行研究、休閒的氣氛裡，他們的愛是公平的，不需要燃燒誰的情感。那時的愛是一份特質的感染，這種吸引力將注定愈來愈消弱，支撐不起缺乏根基的戀情。如果不把他們的關係變得明朗化。

丹尼現在願意接觸一種現實的感情，晨勉知道，對他並不容易。丹尼一向喜歡學生生活，在學校附近喝啤酒、咖啡，同步的閱讀文化，來往路上走動的都是學生。他們由浸淫純粹的愛裡覺察彼此開始，如今要改變以往的軌道，去到一處不在計劃中的旅站，這對旅人來說，當然是大忌。

在那段時間裡，她和辛的關係起的變化似乎比她和丹尼的還大。

辛顯現較以往更大的興趣，他不斷的接近晨勉，但是晨勉又覺得他的目標並非她，而是丹尼。她知道同性和異性的愛不同，她的問題是，她分辨不出這兩種感情有什麼衝突。

辛完全不踫她了；她在丹尼處得到的安慰並不表示她不需要。

每天晚上，她由中心離開前，丹尼和辛都已經在那裡了，看得出來辛極力在取悅丹尼，辛準備了整箱上好紅酒放在後行李箱，以便他們臨時飲啜，辛又買了所有地區的通行證，方便去任何地方，甚至改抽和丹尼同樣牌子的煙。除了頭髮和長相，他們神似一對孿生兄弟。這種特質上的慇勤，丹尼稍後有了反應，一種男人天生的本能，他厭惡辛簡直將他當情人追求。丹尼拒絕非必要的和辛一道吃飯、聊天後，辛變得十分焦躁。這種人一多，晨勉的多功能咨詢中心預約每週超滿。丹尼正進行論文階段，對華洋雜處的文化病態十分感興趣，這種亞洲文化現象，可以對照他的研究。他是一個沉靜的人，不在乎局限的環境，他每天到中心參考檔案資料、作筆記，他在他內行的境域裡，整個人回復沉靜、溫和的氣質。他回到他的學生生活裡。

每天稍空閒下來，晨勉會約辛見個面，她一直很感激他，並不在乎用身體回饋他，她甚至願意主動挑撥他。有一天黃昏，離晚飯還有三小時，丹尼正陷在資料堆裡，旁邊是淡葡萄酒和乾果，不知道是黃昏帶來的鬆弛，還是安靜的撫慰，她心內一星一星慾念凝聚成光體，使她神思恍惚，彷彿看到自己通體透明需要一個懷抱；她凝視丹尼，丹尼整個人是平靜的，完全無法對應她的光體，她想到辛的焦躁。

她和辛在她住處見的面，她說她需要他，立即彷彿一個神秘的約會。辛到的時候，她看著他微笑，然後直接敘述黃昏時她身體發生的事，她的敘述並沒有那麼長，更顯得對辛而言是一次集中、嶄新的經驗。他順著晨勉的語意序次遊走她全身，狂野的想開墾晨勉初次放領的處女地，也是他自己的。這種渴求作愛平撫的心理由那麼深處竄出，她發現了自己愛慾的原生地。

丹尼激發她愛慾的潛力，給予她愛力的意願；卻是辛啟發了她明白欲的蠻橫，不安定性。

那次愛，辛可以作完的，他的身體反應完全沒有問題。但是當她敘述的能源離開，他同時無法接近她的身體；他靜止一切動作，懇求晨勉說出她此刻的感受。告訴他，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晨勉勇敢的看著他：「你的身體和你的心理不協調。辛，你身體願意的，但是你心理不願意。」

辛帶著一種解脫：「你都知道。」

「我知道，但是不願意承認，我也十分軟弱。辛，你身體是同性戀者，但是你心理是雙性戀者。你是個平凡的同性戀者。」她從不輕視同性戀者，甚至可以容納與他們共同生活。令她不解的是，辛以她為假想敵的心態。

辛離開的時候，是帶著哀求走的，他渴望丹尼的愛。

如果丹尼不開口問，她不會把真實的情況告訴他，也許她誘使他發問的，如果丹尼也能接受辛，她不排斥三個人一起。就算不共同生活，至少保持一種關係。她對生命的奮鬥，早令她失去掙扎的心理，在情感上她寧願擁有全部，並不在乎品質。

丹尼無法置信地說不出話，他們愛的路子難道真那麼窄，晨勉只跟外國人來往的命運，反而狹小了他們的可能，晨勉奇特的交往，聚攏了一群異常的人，他們之間會發生什麼事，已經很清楚。

丹尼以絕決的聲調問晨勉：「你們作愛，沒有戴保險套。」

晨勉再度受到撞擊，上次丹尼以同樣語氣質問她居然沒避孕，這次是保險套。她同樣冷冷地回答他：「你應當問我有沒有高潮。」丹尼太直接了，毫不顧忌她的性道德。

「晨勉，你想過沒有，他太不負責了，如果他有愛滋病，會傳染給你。」

晨勉震住，為什麼她從來沒考慮過這點。

丹尼幫忙整理頭緒：「你想應當不會，辛不會跟男人性交！同性戀同樣追求性高潮，所以一定有性行為，沒聽說辛是個同性戀並不表示他沒有性伴侶，他可以去外頭嫖啊！他只是身邊沒有情人罷了，現在他要追求的對象在身邊出現了，不就暴露了他有搞過的經驗！」

晨勉突然明白她為了追求情感，創造出多麼虛假的存在，她不想流失任何一滴情感重量。

為了正視丹尼的安全感，晨勉迅速、隱密地約妥醫生作血液化驗，另外，終於看了婦產科，檢查她難以懷孕的原因。

在等報告那段時間，晨勉和丹尼交談的興致比以前開闊。他們成為一對平凡戀人，接觸人世渾濁的一面。

丹尼告訴晨勉，辛的事情一定要妥善處理，他們在的城市，事實上是一個非常傳統的亞洲城市，思想尤其保守。這種高級文化小圈子發生的事，極有可能被揭發成為醜聞，視他們為邪異的一群。

晨勉及丹尼開始在中心、家裡不斷接到無聲電話，他們知道是誰，對方也明白他們一定知道，訊息太強烈了。丹尼開始有些火，厭惡辛：「做什麼也好，什麼也不敢做；他們最特別的，就是終生在思考自己為什麼被生成這樣的人，其它一點也不特別。」

辛開始不在任何社交場合出現，他們的圈子很小，不久便傳出耳語，一說辛被晨勉利用完遭到拋棄，一說辛在躲丹尼。晨勉對傳言充耳未聞，她重視的是丹尼在她身邊，共同面對一件事。她信守不對外發佈辛是同性戀者的自我承諾。

但是丹尼和晨勉又感覺辛在他們周圍出現的氣息，丹尼就像一塊肉，等他腐敗了，辛隨時跳出來叼走。晨勉逐漸覺得鋒頭不對，氣氛太詭誕，像一個人正在沉潛精力，絕命一搏，她甚至找不到辛，卻聽說辛的出版集團出現危機；狀況不明教晨勉不安，博取愛情，真的對辛那麼重要嗎？讓他無心經營。

晨勉不得不和丹尼商量提早離開，丹尼希望晨勉陪他重返香港。

「你去香港等我，我想找到辛和他談談。」這種事無路可走，晨勉一定要處理。否則她無法再回這個城市。所有人都知道辛幫了她多大的忙。曖昧的名聲是她選擇的，她可以是名妓女，但得是她自願，經過某種行為。

她的檢驗報告顯示血液反應正常，但是醫生告訴她愛滋病由空窗期到發病，時間過程是個未知數。至於生育功能，一切正常，這代表如果她想生孩子，必須面對無數大小檢查。她只對丹尼說了血液報告結果，送行的最佳禮物。其實莫名的不孕報告，丹尼同樣歡迎吧？

在五月的一天清晨，晨勉送丹尼去機場，潔淨的街道、規格整齊的大樓如永遠未醒來，靜靜躺在夢裡。有光也有永恆，但是沒有愛。

丹尼仍然喜歡島，她知道。只有在島的空間裡，他們可以看到發生的事。舊蘇聯那麼大的國家、土地，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卻很難看清真相。

丹尼什麼都聽到了，他說：「將近二年前你送我到機場，你說你如果是男人就要留長頭髮，長髮是力量。」

晨勉：「這種想法並沒有改變。」

改變的是她對丹尼的關係，人不在一起的時候，關係也會變的。丹尼激活了命運之鈕，最初她以為改變了她的命運，現在，她知道實則是改變了她和人的關係。他們之間也會變的，雖然她並不甘心。

回香港的航程並不長，晨勉隨口問丹尼在飛行中打算怎麼打發時間。

「想像跟你作愛。在這裡作愛一點快感都沒有。」

晨勉莫名地立刻快樂起來，那是丹尼最能表現活力的事，自由的丹尼。

「怎麼想呢？」

「把自己好好擺平以後，要一張毛毯、紅酒，告訴空服員不用餐，閉上眼睛，戴上耳機，作一個完整的愛。」

「完整到什麼程度？」

「有開始、過程，還要賦予你的反應、你的心情、我自己想達到什麼程度。最重要是我們的對話。」

晨勉至此，方覺丹尼在這城市一場，是她虧負了他，她唯有心平氣靜，讚美他的自由：「你會要達到什麼程度？」

丹尼微笑：「晨勉，男人幻想性不似女人那樣，不像你以為的那麼浪漫，我們只是在過癮。」

「你可以作那麼長時間的幻想嗎？」

「要多長都可以，作愛結束在射精，不是時間。」

晨勉會一輩子記得丹尼這句話。握別丹尼時，她輕聲對他說：「我很高興能和你在飛機上作愛。」

回程途中，丹尼手背細柔汗毛的感覺比路樹拂風彷彿更真實，這島國安靜得像不存在。飄浮在沉寂的汪洋裡。

她直接去辦公室找辛，辛剪了長髮，柔順地抿在耳後，他有一頭非常聽話的金髮，辛憤怒的灰綠眼珠，嚼著口香糖的嘴緊閉著，牙齒在內部活動，節奏緩慢。

辛注視晨勉走進他的辦公室後，定定地問：「他離開了。」

晨勉點頭：「我希望我們和解。」

辛反問：「你為什麼要他離開，他甚至還沒有機會瞭解我。」

他們交談那麼困難，但這是晨勉找他的目的，她小心翼翼地：「你們是不一樣的人。辛，很多事情我們沒有辦法控制。」

「我一直把你當成朋友，有一度我甚至想自己可以藉由你的力量定下來，但是丹尼的出現使我發現那種定下來的想法太短視了，丹尼不就是一個對象嗎？一定還有這種人，可以讓我選擇。」

那麼晨勉是什麼呢？她是什麼她並不在乎，如果是她自願的，譬如友誼。她回來找辛，並不是來找回一個朋友，而是一個生存的空間。她認為辛不需要同情，她不同情他。

「你現在還把我當朋友嗎？」

「你呢？」

晨勉毫不遲疑地說：「我一直十分感激你對我的幫助，我需要你這個朋友。」她說謊，並不全然的謊言，她需要這個朋友，但是內心不再視他為朋友。

丹尼離開，晨勉和辛又重新同時出現在圈子裡，周圍攻擊的流言稍稍消褪，但是辛的出版集團經營出現危機之說持續熱傳，他一丁點不願意透露。晨勉知道辛就算離開新加坡也不會回澳洲，他會繼續留在亞洲地區，他喜歡亞洲的熱鬧。他曾經說西方人的生命沒有根，不像東方民族輪迴之說，他在這裡頭可以找到一種宿命，解釋他這輩子發生的事。

晨勉非常清楚她已經拋棄了辛的友情，情況再度穩定下來。如果有一天需要，她願意在事業上回報他。

一周後她依計劃飛香港與丹尼會合。和台灣不同的是，晨勉對香港並沒什麼印象，她雖在任何城市中印證香港經驗。她相信她繼續留在新加坡有天離開後，情形也一樣。

因此，離開半年後再回香港，她有一種迷路的恐慌。

黃昏時分，她搭船回到離島，丹尼在碼頭接她。她隨人潮步下船板，人群中丹尼三年前的眼神等著她，她走向他，他們距離拉近，時光在倒錯。

她站在丹尼面前，雙眼不由湧上一層潮霧，海浪聲拍打著岸沿，她是一座沉默的島。

丹尼說：「歡迎重返小島。」那像一句最秘密的暗號。

黃昏的燈已經掌亮，初夏的小島四周泛著晴藍的光，擦得通體透明的心情，海水的聲音很近，彷彿夏天重回小島的旅客。晨勉的印象是，冬天的海浪聲非常遙遠。

晨勉和丹尼都不是懷舊的人，但是這樣熟的走過街市的感覺仍然教他們眷戀，晨勉對丹尼說：「如果不是你，我對這個島毫無印象。」

他們先回家，一隻黑色小狼狗趴在院子門燈下溫馴地望著他們，吠也不吠，認他們是主人。

「給你買的狗，從小養，它將來會認你，送你的生日禮物。」一個活的，提早的生日禮物，它將留下，丹尼一周後走。

丹尼給狼狗取了名字，ＨＡＰＰＹ，祝晨勉生日快樂。晨勉依中文原意叫它「小哈」。

屋內陳設給晨勉一種家的感覺，聽得見海浪的空間，心境有一座草原。難怪這裡不擠。

之後，小哈就是晨勉的狗了，它到處跟著晨勉。

稍晚，天全黑下來時，他們去碼頭第一次共餐的海鮮店吃飯，小哈亦步亦趨跟著，一條沉默的小狗，丹尼搖頭：「這條狗真是你的狗。」

晨勉的心情一路低落，她重新看到自己的生活這點，使她輕鬆不起來。魚池裡增加了顏色瑰麗的魚，像染錯了顏色，她記得丹尼很喜歡吃一種艷藍色的魚，他說吃那種魚比較沒有罪惡感，像假的。

她為小哈點了一盤炒飯，特別交代不放鹽，狗吃太鹹容易掉毛。她和晨安小時候也有一條黑狗，那條狗叫太保，最喜歡咬人的腿。她母親入獄後不久太保就失蹤了，有人在監獄外看過它，太保似乎只認她母親，即使他們是一家人。

那條狗是怎麼來的？八成是她父親帶來的，那年頭沒有買狗當禮物送的。

她轉身望見丹尼灰藍的眼珠，她母親第一次碰上父親看到他什麼？她記得父親的眼珠顏色非常淡。她父親和母親的故事，一定還在大氣中，她常有恍惚遇見的感覺。

丹尼過來牽她坐下：「你今天表情像恍如隔世一般。」

晨勉苦笑：「我以前也有過那麼一隻黑狗。」

丹尼安慰她：「這很平常，沒有養狗才不對勁呢！」

「後來那條狗不見了。它只跟我母親。」

「所以你的狗也只跟你。」丹尼比她更不相信這種事，近乎嘲弄。

晨勉明白這是自由心證，無法信服人，她也不想。她低聲說「我重視的是記憶，不是迷信。」

丹尼不能否認的，是小哈的確和晨勉有緣。

當天他們喝的是啤酒，完全如第一次共餐在重演，但是他們都知道，心境已經不太相同了。

「生日快樂！」丹尼舉杯敬酒。時間在丹尼身上顯示的過程，是好的過程，洗得丹尼隱然發光。無法否認的時間還是不公平的。

「生日快樂。」她敬自己。小哈也看著她，晨勉玩笑：「這狗該不會是啞吧。」

蛋民仍然在船上，生活的聲音由海面上傳來，晨勉才喝三杯酒老覺得漁船晃得她頭暈。

「天色這麼重，十之八九要下雨。」晨勉對丹尼的記憶一一被喚醒。不知怎麼，她益發覺得不快樂。

老天似乎打定主意搬演一場「續前緣」戲碼，所有他們認識當天的場幕走一遍才算過關。事實上小島生活型態固定，人們很容易在島上找到熟悉的記憶。

一直到大雨沛然落下，他們在大雨中狂奔，丹尼抱著小哈，左手牽緊晨勉，他一路喚她：「晨勉！晨勉！」

她問：「什麼？」

丹尼：「你！」

丹尼這天特別眷戀她，她知道他叫她的意思，他在屋裡也喜歡前前後後叫她，他說靈魂在，身體就不會離開。她看他今天魂不守舍。早晨醒來丹尼閉著眼尚未想事情時，也這麼喚醒昨天的她。

香港她認識的菁英走得差不多了，短短半年，海浪捲走了大的貝殼，她相信大貝殼還會回到沙灘。那些人會再回來。

晨勉曾問過丹尼，一生中最怕什麼，丹尼說以後不知道，現在最怕成為植物人，而且一直老下去，所有生命現象都存在，但是喚不醒。「還有目前更怕同性戀。」他開玩笑說。

他們在這一周中，恢復以大量交談純淨生活的習慣。丹尼反問晨勉目前最怕什麼，晨勉說，以前最怕命運，她這麼努力工作，無非要擺脫命運。現在，她害怕失去印證自己的一種關係，像她妹妹，如果沒有晨安，她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知道她是誰，她將不存在，可是她活著。

「晨勉，你不是說你沒有避孕嗎？」那天他們順著環島小路散步。

「所以我認為這個命運正在一環環實現。沒有任何理由，對我而言，不孕是沒有任何理由的，我將什麼也不是，懸在地球空中活著。」她早看到自己的一生了。

「你去作了檢查？」

「嗯，很好的醫生，很進步的設備，這是沒有答案的事，丹尼，就像我們的感情。」晨勉語調平平。

丹尼不願意成為濫情者，這一刻他缺乏答案，這不關結婚的事實，他們創造一種關係，但是晨勉和他，是沒有孩子的。晨勉會更處在絕望的情況中，他們依附情感，但是無法依附生命。

夜晚他們回到屋內，晨勉出門前無論什麼時候回來都將廊燈燃亮，她走到任何地方皆如此。

這天，當他們進屋，就像進到家庭生活，他們的交往雖然很特別，仍然進入一個固定的模式中。而且，又到了丹尼離去的時候，現在跟以前的差別在於，離別比較不再帶給晨勉絕望。丹尼將離她越來越遠，亦進入一種緣盡的模式。

小哈先幾步回家趴在廊燈下等他們。晨勉將帶小哈回新加坡，無論多難。

那幾天，離島每到黃昏便下起一場雨，雨勢如幕，黃昏結束，雨也結束。晨勉始終不解午後雷陣雨的理由，但是她看到了這現象。丹尼酒喝得越來越多，他們不交談的時候他便去海邊游泳及喝酒。這天遇雨回家，在路上，丹尼告訴晨勉決定延長他在離島的假期，他開始喜歡午後雷陣雨的意味，亞熱帶島國氣候特殊的約會方式。

晨勉回屋後收到房東電話，房東準備移民賣房子，詢問晨勉買不買，優先賣給她。晨勉從無置產計劃，認為那是禁錮的傾向。她有資金都放手上活用。她表示可以考慮。

她彷彿看到一個城堡正暗中解體。她沒有跟丹尼討論這件事，丹尼也無能為力。她不固定一個地方的命運，正在實現。

晨勉在丹尼洗澡時打電話給晨安，晨安那裡正是半夜，來接電話迷迷糊糊的聲音是亞伯特。

晨安立刻便清醒了，急忙問發生了什麼事。晨勉反問：「你有事嗎？」

「我能有什麼事，不過就是亞伯特在我這裡。」

丹尼也在她這裡，都再自然不過了，就覺得哪裡不對，像請了假又在辦公室出現。

晨安認為房子不必買，沒緣沒故的，晨勉不可能一輩子住在離島；工作的理由更不可能，除非是炒房地產。

「晨勉，你生命中的故鄉還沒出現。上帝給你的時候，你會固定一個地方停留下來。」晨安的話通過話筒像吸音器一般，吸盡晨勉四周聲音，晨勉覺得正飄在寂靜的太空中，忽然聽見天際傳音。

丹尼洗完澡聽見晨勉在講電話，看見她臉色凝重，以為是辛，便走向前打斷晨勉：「警告他別煩你。」

晨勉摀住話筒：「是晨安，不是辛。」

晨安興致地要跟丹尼打招呼，那是他們第一次對話，丹尼接過話筒，先是一大段空白，晨安突然有點感傷：「丹尼，我是晨安，謝謝你安慰晨勉。這對她很重要。」竟似託付。

「我很願意。」丹尼有點意外：「你的聲音聽起來好熟悉，完全像晨勉。我喜歡似曾相識的感覺。那很神秘。」

丹尼就是在似曾相識的情況上與晨勉相逢。晨安最後說，她相信有一天他們會見面。

丹尼轉訴晨安的話給晨勉聽，晨勉陷入沉思：「這情況很不尋常，晨安從不說這些的。」包括晨安說她「生命故鄉還沒出現」這話都很奇異，晨安從不相信神秘東西。讓人不安的，晨安的話像一種暗示。

他們出門到碼頭去挑魚，晨勉回頭望了眼小屋，孤伶伶的廊燈，亮在不太明顯的夜色中，與她毫無瓜葛；小哈亦朝屋子吠了幾聲，感應晨勉的對屋子情感的減褪。晨勉已經決定放棄離島。

他們坐在碼頭邊等捕魚船下貨，船靠碼頭，商家一擁而上，丹尼喜歡欣賞這種熱鬧。他曾經說商家也在演戲，事實上並不挺認真地搶貨。他們幾乎每天報到，幾條船也看熟了面孔，丹尼丟啤酒請船上喝，船上七嘴八舌丟過來幾條魚或貝類，有次還丟了只大龍蝦。純粹對外國人的一種好感。晨勉奇怪香港是英國殖民地，對外國身份的認同一向比中國強，現在看來卻有點作小伏低討好的意味。

然後上海鮮樓挑選晚餐材料，他們現在很少在外頭吃，大多在院子裡烤或清煮海味。丹尼嘗過晨勉的燒酒蝦後，每天央晨勉做。

「你小心蝦子吃多了，賀爾蒙在你身體裡蹦！」丹尼在島上重拾與晨勉單純的生活，也恢復了愛與精力。每回散步經過蛋民的船，他願意想像怎麼在船上生孩子，一窩一窩的兒童像夢一般繁殖，丹尼最後的結論是：那姿勢勢必急切，夢的速度太快，愛的速度恐怕慢不了。

丹尼的想像力，像催情劑般在他們作愛時溶化，丹尼的想像力超越實際作愛，晨勉相對地生出疑惑，不知怎麼作才能符合愛他的程度。丹尼的想像力一定使他在作愛時比她快樂。

丹尼發現了她的挫折，對她說：「你的身體並不似你以為那樣需要滿足，那樣太不正常了，身體只是用來發展作愛的工作，作愛的本質還是愛。想像力有時候甚至是邪惡的，他會誤導你身體的需要。」

「可是我覺得我沒有辦法控制性，我好像受到身體的奴役，一直要去遷就它。如果我有雌雄同體的能力就好了。」

從丹尼無拘束的對待他的身體來看，男人永遠比女人自由，男人可能成為雌雄同體。女人最大的幸福最好她是純粹的雌性身體，男人的天生的攻擊姿態，使他們對自己更富想像力。

丹尼特別喜歡用啤酒配海鮮去腥，晨勉認為那樣單調了點，丹尼的胃口一向純淨。他們的晚餐彷彿無限延長，晨勉對丹尼說台灣稱這種奢移吃法叫「吃氣氛」。他們通常在院子裡坐到半夜才回屋內。夜一分分往下沉，丹尼的身體似野獸的眼在森林裡發光，釋放出去，這時候丹尼會問：「我們還有幾次愛？」

「一次。」晨勉答。永遠一次。

在夏初多雨水的島上，黎明、深夜都是下雨的經常時段，丹尼總在雨聲中醒來，像夢一般的註釋各種身體語言，晨勉與他一起解夢。有時候他們一起清醒，什麼也不作，欲降到最低，雨聲吃掉了海浪聲。生命的需要真正無法解釋的東西，那一刻了無遺憾，當時死了，也並不寂寞。身體的孤獨，在德國晨勉體會的最深，孤獨到靈魂沒有依附，那時候，她積極的追求丹尼生活的真相，現在，她看到了真相，不追求，但並不孤獨。可見是人自己的因素維繫心靈。

晨勉在將離開這座小島前，和丹尼平躺一起，幾次衷心對丹尼說：「你在這裡真好。我們的關係又有了新的階段。」她不再視離開小島為宿命，那應當是一種自然的結束。她的身體也許沒有丹尼那麼自由，但至少是勇敢的。

但是她也有退縮的時候，她覺得疲憊的時候最先想年齡，她對丹尼說：「你如果找一個比你年輕的女孩，她一定比較有力氣。你就不會那麼累了。」

「我會更累。」丹尼尤其不認為年齡是問題，人跟人相處不是年齡，是心智。

一直到他們真的要離開小島前一天，晨勉才把屋子的事告訴丹尼，而且屋子裡的傢俱晨勉也決定放棄，她沒有精力處理。

他們如每天行程坐到深夜，丹尼關每盞燈時像關他自己家裡的燈，然後，在客廳第一次在這屋裡醉酒的沙發躺了一夜，他用一種獨處的方式和這屋子作最後聚首。他離開這個島，將離開這個階段，下一個和晨勉相會的島在哪裡？晨勉一定也想到這問題。沒有答案。這個問題好像他們認識以來都由晨勉操心，形式都是由他決定。也許終有一天晨勉會主動選擇放棄他。想到這點，丹尼突然無法忍受。

晨勉睡熟了，她貼緊床面的身體一向吸引他，潔淨的臉孔浮著一層光，他喜歡東方人深沉的表情，清朗時又十分清朗。

他抱起晨勉，將她抱到客廳那張大沙發，晨勉早醒了，閉著眼問：「你要走了嗎？」

「晨勉，我們還有幾次愛？」他的臉浮在她臉容上方，眉梢對著眉梢，下巴對著下巴：「我來了。」

「我要你。」晨勉睜開眼，微笑著：「為什麼拒絕你那麼困難。」

廊燈稍早熄了，晨勉走過去燃點了它。她穿了件薄紗長袍睡衣，調轉身，燈光由後方映穿睡衣只見身體，晨勉裸裎朝丹尼走去。丹尼伸手抱她，衣服摩擦晨勉的皮膚像一重重宣言，丹尼除去了。晨勉身體自己會說話，也比衣服勇敢得多，懂得承受。

丹尼兀自在夢中尋覓：「晨勉，晨勉，你在哪裡？」他們陷入無意識狀態，但是感受又那麼強烈，晨勉要隔一段時間，才能響應：「我在裡面。」他們在彼此裡面。

丹尼不肯結束，他們便一直停留在無意識高原上，自主地守著在對方土地上最後一次紮營。

什麼時候結束的，他們麻醉的身體不知道。丹尼一次又一次在夢裡問：「可以嗎？」他於夢中觸及那戒指，她全身最堅強的地方。形成力量，貫穿夢境。

晨勉被問醒了，又睡著了。她的身體靠緊密合他，他們的身體唯一對對方身體從來沒有意見。

丹尼在他們一起離開的渡輪上要晨勉再好好檢查不孕症，他說晨勉如果無法避免複雜的性關係，保護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避免不確定孩子的父親是誰。他非常清楚晨勉真正的想法，他知道如果她懷孕，晨勉不會拿掉孩子。晨勉也會希望孩子有個父親。這兩者，非常難以吻合。晨勉以沉默回答。

他們的身心如此平靜，交談便如空氣一般自然存在，沒有重點，不需要結論，想到什麼說什麼，即使半年後再敘話題，有當時的銜接。他們談到作愛也有階段。

晨勉問：「你喜歡以前還是現在？」

丹尼說：「現在。以前太重視作愛了，現在反而身體每種反應都捕捉得到。」

晨勉飛機先起飛，丹尼送她進候機門，重重抱住她擁別：「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身體是最容易枯萎的。」

「丹尼。我已經不是以前的霍晨勉了。」她流著淚。

「我知道，但是你對我的意義還是一樣的，我喜歡屬於我的那部分。」

「丹尼，再見。」

離別像一條航道，鋪架他們各自的旅程，他們耿耿於懷但又無可奈何的是，他們並非不愛，她甚至去到他的國度；他來過她的生活。他們這輩子的怨尚未開始結，他們缺乏世俗的緣。這點，令晨勉惶然不知所從。他們終將以離別作為結束的方式。

第六章

晨勉悠忽醒來，恍恍惚惚意識到自己心跳在睡眠過程曾經停止。這一覺睡得好長，由一種寂靜中復甦，彷彿生命自生自滅。睡眠的經驗，她最常嗅聞到自己是一座島的氣息，在月光下載浮載沉向海岸飄去。這次，她卻沉沒了，她甚至聽到海底潮汐的聲音。她醒來的時候，覺得自己浮出水面有了呼吸。原來外頭下雨了。

她住的屋子不大，她喜歡房間少窗戶多而明亮的住宅，那使得她的房子完全沒有家的味道，正確的說，沒有家庭生活的痕跡。每天，最常在她們家出現的，是光，陽光或者月光，這兩樣東西都不會老。她收集那麼多光做什麼？她不知道。

下雨的日子讓她想起祖，祖曾說雨天讓他覺得飢餓，她問怎麼樣的飢餓？祖說「像性一樣，永遠吃不飽。」永遠下不停。但這種飢餓對他反而是一種希望。性引誘他繼續活下去，飢餓使他意識到身體的存在，明白自己仍活著。

晨勉強烈覺到，晨安陪祖回美國不短時間了，為什麼去那麼久？難道發生了什麼事？祖的母親不像喜歡任何人在他們母子四周，尤其晨安對祖的珍惜。如果晨安是糾纏而去的，那一定會出事。祖的母親喜歡糾纏，而祖，最怕糾纏。

晨勉打電話去祖母親醫療的病房，醫生很願意和晨勉談這件事，因為個案太特殊了，晨勉是條線索，原來祖的母親連第二階段療程都尚未告一段落。醫生說：「沒見過意志力那麼頑強的病人。」祖的母親控制一切，她拒絕進食，卻又精神奕奕教人恐慌，他們問她需要什麼？她說什麼都不要，她很好。與醫生交談，侃侃而談，醫生甚至切不進話。從來病人都依賴醫生，連精神患者都是，祖的母親不是。

面對物競天擇的現實世界，祖的母親放棄了退縮的個性，以積極的風格面對世俗，完全沒有祖的世界中那套委屈，她非常知道怎麼演戲。然而就因為太會了，讓醫生更清楚看到她的失常。他們唯一所依持的。

當然因為晨勉的出現，以及他們的失蹤一下午，祖的母親也曾經失蹤了一天，去找祖的父親。祖就像跟著瘋了似的，忘了這是他母親住了半輩子的城市，翻天覆地去找。最後在舊家巷口找到。

晨勉聽到這裡，覺得悲哀，祖的母親贏了，再古老的伎倆沒有了，卻用來戰勝自己的血親。她同時想到，如果晨安的血緣理論是成立的，那麼她和祖製造血緣，遠比祖承繼他母親血緣，力量來得大，也只有她可以打敗祖的母親。為了祖，她願意去打敗一個女人，而不是為一個崇高的使命。

晨勉只是不明白，為什麼祖要晨安陪著走，如果祖的母親是那麼喜歡相依為命的感覺，除非晨安保持沉默，但那太不像晨安了。

晨勉對醫生說出她的想法，醫生大吃一驚：「霍晨安嗎？不可能！他們出院以後他還來過。」

那麼是晨安孤注一擲跟了去，他是聽了自己的話去做什麼囉？晨勉內心一沉，不敢多想。

她等了兩天，什麼事也沒辦法做，晨安或祖一個電話都沒有。晨勉決定採取主動，她一定要做些什麼！她先去劇院找了祖的資料，那上面有祖的美國聯絡電話，祖留的學校研究室的電話，總比沒有強。第二步，她又打電話去醫院問到祖舊家巷名，然後憑關係到所屬戶政事務所翻閱祖家的戶藉資料，上面清清楚楚記載祖父親死亡遷出的紀錄，她影印了下來。在等影印的時候，晨勉心疼祖，默默流著淚，她實在不能忍受，一個早就宣告死亡的人卻一直有人在找他。

將祖家的資料握在手上，晨勉才打電話去找祖，祖的學校說他延緩了論文及口試時間，他的指導教授也失去了他的消息。晨勉又問到祖指導教授的電話，這名教授晨勉聽過，非常有地位，晨勉讀學位絕不考慮跟這種人，看來祖的程度及態度都在一般之上，這使晨勉比較放心，至少祖的指導教授對他印象不會壞，對方越關心祖，越有希望詢問到祖的事情。

祖的指導教授果然十分客氣，聽到是祖工作的劇院，立刻給了晨勉電話。如此周折，好笑的是，她不過需要一組電話號碼。

晨勉當即打了電話去，沒有人接。也沒有電話答錄，就是鈴聲空響著。

就在這時，多友又回到了台北。他以為晨勉還在劇院，打電話去不在又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晨勉聽到多友焦慮的問候時，深深意會到，誰付出的愛比較多，誰就比較焦慮。

他們是在晨勉家裡見的面。晨勉不放心出門，怕有電話進來。她要多友特別繞到他們相遇的小酒館買幾瓶可樂娜啤酒，她實在需要一點屬於記憶方面的安慰。一種氣息。

多友一看到她，忍不住哈哈大笑，晨勉知道他笑什麼，但是也無可奈何。

多友搖頭：「你怎麼變了一個人似的，我從來沒看過你那麼緊張。」

晨勉苦笑，灌了一口可樂娜︰「我以前從來不緊張嗎？」

多友：「你知道，負責的人才會緊張，你可不是個對感情負責的人囉！」

晨勉嘆口氣，啤酒的味道，使她心思穩定多了，她很快喝掉一瓶，對自己勇敢的樣子，尋找什麼邊喝又邊想哭：「我看上去很憂愁嗎？」

「很不像你。我第一次看到你，只覺得你散發一股恍惚的魅力，但不是悲傷、孤僻，就是疑惑的神情，後來跟你作愛，又感覺到你對某些事的神往和潛力，總之你向來沒有一種很實際的情緒，晨勉，你現在成為一個真實的女人，你以前太像一個精靈了。」

「怎麼會呢！我一直就是一個很實際的人。」

「那麼是愛情使你改變了！我見到你的時候，愛情先把你變成一個精靈，現在愛情又使你恢復了現實的個性。」

當天晚上多友住在她家，晨勉說了一些祖及晨安的事，晨勉問多友：「在這種情況下你想我還能作愛嗎？」

多友：「太好了！你告訴我能不能？」多友帶著他的口頭禪回到了台北。

晨勉個性中冒險的成分並未泯滅，她一向樂於在性這件事上發現自己。她願意試試看。

然而晨勉不行，她對作愛的想像力整個消失了，那使得她的身體死掉一般，她無法呼喚它。

晨勉放棄冒險：「對不起，多友。」

多友再回到台北，也已經不像那個性格單一的多友了，他們情感中最危險部分已經消失，多友因此變得寬厚，更近似祖的溫和。

多友並不失望，他說：「不要為自己的身體覺得抱歉，它不像你想像的那麼脆弱；反而是你的心靈，晨勉，我在你這裡受挫後，明白心靈的經驗是最難取代的。你如果覺得內心不安，為什麼不直接去找祖呢？如果你去了晨安已經回來了，至少祖還在那裡。」

因為身體以及情感的關係，多友成為晨勉最好的朋友；如果不是因為通過了身體及情感，他們僅可能是一對普通的好朋友，對一男一女來說，他們之間什麼事都發生過了，現在還沒有成為情人，他們可以成為最直接的好友。

晨勉決定聽多友的話盡快去美國走一趟，她因為不打算再去美國，簽證早已過期，必須等待重簽。

等待的日子是漫長的，晨安和祖仍然毫無音訊。晨勉每晚和多友到小酒館坐兩三個鐘頭，多友白天寫論文，他喜歡在台北的異國情調裡思考。晨勉覺得自己的生活在迅速的縮小，沒有愛情、工作、家庭。只有多友一位異性好友。縮小以後反而不那麼浪費，多元化生活只是一種形式的存在。

他們在小酒館遇到羅衣，羅衣身邊又換了新面孔，晨勉已經無法用以前那種浪漫純情感角度的方式看羅衣，她因此覺得羅衣淺薄，這種類型的人，大概抽離了熱情就什麼都不剩。晨勉實在無法想像羅衣仍然那麼起勁，不被情感打倒，也打倒不了情感。她真覺得浪費。

當然她瞭解羅衣不得不那麼過，反正大家都是無路可走。也沒什麼選擇。

由小酒館出去晨勉總是直接回家，她以前需要那麼多社交，她要繞好幾個地方最後才會回家。她現在的確改變生活了，不是家庭使她的生活純淨，是愛情。她並不保證永遠如此，至少目前如此。碰到天氣好的時候，又有月亮，多友會和她散一段步，她總是沉默居多，不像以往那麼多「想法」，她覺得恐慌的是，她對祖的記憶，最先忘掉的，是對他身體的嗅覺，她曾經非常記得那種香的味道。

多友見她如此沉默，便引發她談一談祖，晨勉不知道為什麼，並不想談他，交談並不能幫助她記憶他。晨勉因此深深覺得感傷，她驚然意識到，這情緒是她以前所沒有的。她明白，她正在失去祖。

「為什麼有人離開，是以一種香味消失的方式？」她問多友。

「你呢？你可能以什麼方式？」

「溫度吧！」晨勉想起有次在祖屋子，祖正趕譯劇本，其中有一幕戲，祖非常不解，一對戀人，他們隨時隨地可以為對方死，他們是那樣思念對方，不斷傾訴，但是劇中卻沒有半點暗示他們曾經有過性關係，一種聲嘶力竭的愛。

祖在校譯時，就想以現代的情感角度詮釋。那時候天色漸漸暗下來，天如洪荒，祖的書桌臨窗，祖停下筆，凝望窗外，他們的影子倒映在窗上，如懸空的天梯，每一秒鐘都在安靜的消失，身體在絕對靜止的狀況下，居然可以是抽象的。

祖靠坐在書桌邊，腿伸得長長的，晨勉站在他兩腿間，黃昏的天色散發一股秋草的氣味，生命正在翻案。那些劇本中死了的十九世紀的情侶，在二十世紀末，繼續又死了一次。人的情感不僅不能超越命運，也不能超越時間。

祖整個身體摩擦她，生出欲的火花。

晨勉問他：「你還好嗎？」

「那些可憐的十九世紀情人。他們的愛太吵了。」他無言看著晨勉：「可以嗎？」

晨勉一直無法抗拒祖這種沉默的力量，他從來話少，他們的愛反而十分集中，一向不需要說什麼。

祖的手心貼著她的背脊向前走。「最值得冒險的身體」祖曾說，他現在遇見了一處隘口，她前身伏在他胸口。

「讓我過去。」祖的手心是他全身溫度最低的地方。

「祖，我們正在窗邊。」

他轉身換位置，晨勉背著窗，他面向黃昏：「讓他們看我。」他的臉孔放大了鋪在窗口玻璃，像面銀幕，這屋子的場景立刻不一樣了，由十九世紀換成二十世紀末。他們再不做，時間一到，他們又將回去十九世紀。一種僵持的關係。祖不說她也知道：「多麼可惜。」空白錯過了。

祖的手心回到她背部不再移動，他們之間逐漸緊張起來，祖自然地被她吸引伏過臉重重吮吻她，一波又一波，手心往上移，托住晨勉頸頭，如死亡之吻。

「我不能呼吸了。」晨勉輕呼道。

祖則大聲如宣誓：「晨勉，那年代的人一定不懂，人生能掌握的事實在很少。」他裸露的背部泌出汗珠，一具哭泣的身體。在晨勉的安慰下，悲劇的心逐漸平息。

他們正在上演一齣戲，晨勉突然希望有人看到他們，學習他們，而且記錄他們。他們是那麼明白彼此的節奏，是的，不需要語言。

「怪不得我母親喜歡表演，那使她知道力氣放在哪裡，如果有觀眾，她會忘掉自我。」

「忘掉她！」晨勉哀求祖︰「否則忘掉我。」

祖什麼也沒說，他向晨勉展開的身體是獨立的。晨勉察覺他的溫度持續上升，如一支體溫計。

你正在測量我嗎？她心底問祖，說不出話。

祖的高溫度數即將衝破上限，她溫度多高，祖就有多高，他在回答：「是的！」

祖爆炸時彷彿有星火自他們四周紛紛落下，她又清楚地察覺他的冷卻，她心裡覺得痛，一種毀滅，離開就是完成。

她自己在作愛時是沒有溫度的人，因此祖體溫的變化使她印象深刻。他離開她的方式只有她知道，她只有保持沉默。

晨勉就在這年的一開始便處在等待的情況裡，動彈不得。

等晨勉終於拿到簽證，馮嶧十萬火急由大陸打電話來，他的生意需要她。晨勉決定跟馮嶧說實話說：「我明天就要搭機去美國，晨安需要我。」她大致說了梗概。

馮嶧斷然說道：「我們的生意就靠這次決策。」

晨勉平平回答：「這是晨安一輩子生命的事。馮嶧，你如何判決我們的婚姻我都接受，但是這次我必須背叛你。」

馮嶧緘默片刻，平穩告訴晨勉：「你到那兒一切要小心，盡量跟我保持聯絡，如果無法聯絡，回到台北一定打電話給我。」

晨勉：「謝謝你，馮嶧。」

馮嶧：「你別忘了，你是我真心誠意娶的妻子，我喜歡你這個人，你做了什麼都代表你這個人，你並沒有變，我可以理解。」

馮嶧的性格講求實際，就是那一點點實際，使他能夠分辨他要什麼；其它都是次要的。相形之下，晨安雌雄同體複雜的個性顯得枝枝節節，異常瑣碎。

晨勉丟下多友，由台北出發，在一個雪天中抵達祖的城市。她在住定後，即刻打電話到祖家，是祖接的電話，晨勉不相信電話接通了，一輩子那麼漫長似才開口說話：「丹尼，我是晨勉。」她在英語世界很自然叫他英文名字。

「你來了？」祖猜到了。

「我找你大半個月了，晨安在哪裡？」

「你在哪裡？」

祖到旅館見的晨勉，她完全不像在台北那麼純淨，顯得焦躁。

「晨安呢？」晨勉覺得不對。她從沒料到他們的重逢是因為第三個人，不是因為他們自己。

「剛走。」

晨勉大聲：「什麼叫剛走？！五分鐘前嗎？走去哪裡？」

「昨天離開這裡回台北。我聽說你在找我，聽我的指導教授說的，我告訴他你可能會來！」

晨勉不明白這麼簡單易答的問題，祖何以說來如此困難，似乎因為避開了關鍵內容，使得他說的話像謊言。一種情緒性的假。

晨勉坐了二十個小時的飛機，整個人極度昏沉，又陷在虛假的境地，使她份外不耐。她突然覺得她來錯了。她甚至不想看到祖的臉孔。

晨勉住的是國際連鎖旅館，樓層很高，她的房間在二十樓，可以俯瞰一大片燈海，站在落地窗前，平面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還有雪天的反光，這使得她的心像透明的，冰一般冷。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根本不清楚，晨安說他來開會，順道看我……」

「他是專程來看你的。」

祖將臉埋在手心：「我後來才知道的。晨勉，你原來就知道嗎？你為什麼還鼓勵他完成他的想法？」

「他有權追求他生命的形式。」

「我如果接受他呢？你可以同意我們的形式嗎？」

「我們是獨立的。」

祖搖頭：「晨勉你知道嗎？你應該鼓勵晨安瞭解自己，而不是鼓勵他追求不確定的性徵，他被拒絕，將使他整個世界瓦解。」

「你拒絕他了嗎？」

「他並沒表達得很明確，他說你鼓勵他至少做些什麼。我感覺到的。他大概是越來越不喜歡他周圍的人，所以反過頭來接觸我，他頂多是個中性罷了，否則為什麼以前我們之間沒事？」祖說出真正想法後，整個人才釋放出來。

「晨安中間發生了什麼變化我不清楚，如果說他是中性，中性的人會不會慢慢發展出尋求另一邊的性傾向？」

「你不懂的事，我更不懂。你別忘了，我是經過你才懂得人事的。晨勉，事情過去了。我很高興你離開了你的島來這裡。」祖上前沉沉擁抱住她。她曾經因為失去他的消息一點不想談他，晨勉並沒想到她看到他了，反而覺得沉重。

祖一定感受到她在他懷中的木然，便放開了她不知所措。晨勉坐在到床沿，迷惘極了。千里迢迢她以為關係到晨安生命奔來此地，她何嘗不是想念祖，但是為什麼他們交談半天，一點交集也沒有。問題到底出在哪裡？一陣陣倦意往上湧，她的時差比祖嚴重，一直沒醒。極度疲憊。

「你母親好嗎？」

「前陣子住院，治療她的失眠，出院了。」

怪不得沒人接電話。晨勉又問︰「你的論文呢？」

「我母親這樣我沒辦法完成。」

癥結還是祖的母親囉！晨勉心想︰「我會抓到你的。」她不能讓祖及晨安被毀掉。她感覺祖的母親一定也對晨安做了什麼，光是祖的拒絕，晨安不會留那麼久，晨安不放心祖的母親的病態？不放心她那樣對待祖。

晨勉平躺床上，如果這一刻她死了，她將非常不甘心，目前等於她人生最壞的狀態。她對祖說︰「我想睡了，你要走還是留下來陪我？」祖不喜歡旅館，還有他母親站在他後面。

「我等會兒走。」

祖的臉浮在她的臉上方三寸，晨勉閉著眼說：「丹尼，你在哪裡？」

祖的臉埋下，他的唇及鼻尖冰涼的，但是晨勉有一種熱的感覺，將她浮升向他迎去。

「難道我飛過半個地球，來跟你溫存？」晨勉睜開眼睛，好陌生的空間，只有一種功能的地方。現在，窗外雪天的反光讓她覺得燥熱。

「完全沒有道理。」晨勉快被對祖的母親的恨意淹沒。她伸手抱住祖，仍然沒有柔軟的情緒。是祖使她軟化的，現在，祖使她尖硬。她甚至聽到雪崩的聲音。祖的母親所築的冰雕城堡。

晨勉問祖：「你聽到什麼？」

祖：「你來了。」翻越雪鄉，祖在低處與她會合一起攀爬冰脊。祖以驚人的體力與意志貫穿北極，帶領晨勉望到南極星。在那個世界裡，他們的身體最熱。

「我看到光了。」晨勉聽到雪花落在樹間的聲音。像她對祖的愛一樣那麼沒有份量。沒有份量到像尚未開始。彷彿他們什麼沒也做，她的身體絕不同意。

晨勉決定去找祖的母親。祖並沒有反對。

這次見面，沒有經過刻意安排，祖的母親在自己家裡，顯得軟弱多了。她以為晨勉來與晨安會合，晨勉家的人都敗在她面前，這點，使她驕傲。

晨勉一句話都不想佔上鋒，她將祖的父親死亡紀錄影本遞給祖的母親。祖立刻被支開。

「你要什麼？」祖的母親比晨勉想像堅強。原本就應該那麼堅強吧？堅強達到殘忍。

「放棄威脅祖和他弟弟。」

「你看到的，我什麼都沒有。」祖的母親異常平靜。

「你沒有你自己想像的那麼可憐。」

祖的母親露出微笑：「你在為你弟弟報仇嗎？」那笑，絲毫不覺得輕鬆。

「他只是暫時受挫而已稱不上仇，你才真正被人傷害了。」

「你會得到報應的。」祖的母親平聲詛咒道：「你不要你這個人生，但是我要！你擺脫不掉你的命運的！」

晨勉又聽到那「三句預言」之一，但完全相反的語意，祖的母親誣陷她否定生命。晨勉站起身：「你放心，你沒有機會的。」

晨勉離開時，祖的母親在她背後說：「事實上你根本不敢把祖的父親死訊告訴祖。」

「不妨試試看。如果有那麼一天，在他們兩弟兄心中，你將什麼也不是！」是祖的母親的仇恨令晨勉達到心狠終線。

當天晚上，祖留在晨勉房間，他母親放他一天假。祖一旦鬆弛神經，對身體機敏的警戒整個解除，使他恢復彈性。晨勉覺得人真可憐。為親情付出重大代價，真的比付出在愛情上值得嗎？

那一天晚上，晨勉真正明白冷的滋味，一種真空，冰原上獨行。什麼叫做凍結，她得到一個失心的情感。她已經得到報應。她重視的是得到報應以後的處置，而不是報應未出現前。

祖的心靈開放，使他身體熱情異常，他有發揮不完的愛，他來不及敘舊，來不及道別，帶著使命而來，把一生傾瀉給她，他們重逢充滿永訣。

祖失去了最讓晨勉醉心的細節能力。晨勉是哭著接受這一切。是什麼因素，祖改變了自己的磁場。

祖問她：「怎麼了？」

晨勉搖頭：「你只要記住，將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你不再見我了嗎？」

「如果你願意見我，我們才有可能見面。」就在這時，晨勉聽見冰雪相撞的聲音彷彿道別，天地正在破裂，微渺的人唯有以肉身抵抗，保持精神的冰潔。一切太殘忍。

第三天，祖留下，晨勉回台北，約好祖到旅館送她去機場，祖又沒來，這是祖第二次失約。

晨勉在機場打的電話，錄音機裡留了話給她，祖的母親自殺送醫。台北突然變成一個遠不可及的城市。

當她回到台北，等著她的，是一個更殘忍的消息，晨安沒有原因的在住處猝死。一切靜止下來。

晨勉強打精神陪伴她母親，她父親懊悔沒有適時對晨安援手，等於孤立他，她母親一直說：「晨安不應該獨居的，有人推醒他就沒事了。」死亡有它自己的解說。

晨勉知道，晨安為自願使生命消逝，他潛藏這份能力，那對一個碎心的人多麼容易。一切來不及了。

「晨安，這樣值得嗎？你又得到什麼嗎？」晨勉為晨安作誦經法會，晨安為他自己所作的，跟死亡比起來，顯得微不足道。晨安如果有知，生命將為他所作的努力而哭泣。

在埋葬晨安那天，晨勉對多友說：「你還願意跟我作愛嗎？」悲哀像浪頭，下次必將擊倒她。一遍又一遍，她心底念著：「丹尼，丹尼，丹尼……。」

多友的愛未來將無法取代，已經還原他最初的愛。多友即將離開台北。馮嶧大陸的生意暫告一段落，他正在趕回台北。

晨勉陪多友去小酒館。晨勉並不相信人的靈魂會尋索舊路，如果真能夠，她最願意回到的地方是這間小酒館，快樂的河岸。

在一個充滿離別的城市，人人得而選擇走開，晨勉的靈性降到谷底，她無法離開這個島，沒有理由離開。她像一個單細胞植物，沒有腳。

從祖那裡回台北後，晨勉就沒辦法睡，跟祖的母親一樣，她患了嚴重失眠。她打電話給祖，祖永遠不在，等於宣告失蹤；晨勉隱隱感覺到，祖以這種方式告訴她一件事：他自己深陷在恨的情緒裡無法釋懷，他不能原諒晨勉。

至於他恨晨勉什麼，晨勉也就瞭然於心。答案不久揭曉，晨勉收到祖寄給她的一封信，附上晨勉帶去的他父親死亡登記。

祖在信上說，他不是一個偏執的人，但是他深深覺得晨勉嚴重犯規，她站在一處不敗的地位，等於重力推他母親落海，而他母親的精神反應已無法游泳求生，他說——

晨勉，我會不知道我父親可能已經死亡的事嗎？但是我母親事實上是行屍走肉之身，她根本失去了理性，完全活在演戲的空間，而且嫻熟於那樣的環境，為什麼不能容忍一個瘋掉的人呢？我這樣取悅你，但願你能明白我的心思，諒解我母親，你卻殺了她，也殺了我父親一次。我已無父無母，我最重視的一件事卻與你情感相違，你千里迢迢跑來殺我母親，晨勉，你何至於如此？我已無法見你。

晨勉亦無法再見一個那麼憎惡她的人。她無法再見他的另一個理由是，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這孩子是祖的，但是祖卻那麼恨她，一種悲劇必須一再重演嗎？祖的母親恨祖的父親。祖的孩子有祖的血統，帶著先天恨她——恨母親的血統。更讓晨勉恐懼的是，她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懷孕？這胎兒是誰來轉世？以祖的母親的意志力，或者晨安的陰沉，都有可能。她從來不相信前世今生，這次，她無法解釋。

如果胎兒是祖的母親轉世，她不能想像這一生的糾纏，那是她的孩子，卻是祖的母親，孩子若是長得像祖，就是像祖的母親，她下輩子都將面對一張她不能同意的臉孔，與一個惡魔的成長。

如果孩子是晨安來尋求與祖聯繫之路，晨安孤高與她不容的個性，他們這一生，做姐弟都沒有緣份，何況母子，她若生下這孩子，將使她更孤獨。

她不再見丹尼，唯有拿掉孩子，否則有生之年，她都會希望為孩子找到真正的父親。另外一個理由是，這樣對馮嶧不公平，這段日子馮嶧不在，事實明顯，她瞞不住他。馮嶧即便能接受這件事，她不能如此沒有良心，欺負一個對她真心誠意的人。

多友已經離開台北，如以往，他在離開時，開玩笑重複：如果你懷孕了，請一定告訴我。

晨勉說：「你明明知道跟我有關係的不止你一個。」

多友：「由我來判斷。」

在三月往機場的高速公路兩旁，杜鵑花期剛開始，晨勉送多友去機場，多友說他獨來獨往慣了，他自己可以走。晨勉堅持，她說：「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多友，謝謝你毫無理由的站在我這一邊。」

多友說：「怎麼會毫無理由。你是我唯一作過愛的東方女孩，你別忘了。」

「以後不會了。這是我另外一件唯一能為你做的事。」晨勉不知道那時候祖的母親或晨安已經在她子宮裡逐漸成型，她只想到失眠，並且疲倦於不斷發生事件。

她生命中的房間已經空了下來，將不再有男人。一個人一生能作多少次愛？

「四百次。」晨勉記得這樣回答祖，並不多，但是她與祖與多友四十次都沒有。

馮嶧回到他們的房間以後，晨勉將一切發生原原本本告訴了他。她終於藉由敘述，將自己這一生情結理出一條路，必然的發生，她完全不由自主，無路可走。

馮嶧同意陪她去拿掉孩子，他對晨勉說：「你生命的本質並沒有變，沒有人能使它改變。」

晨勉去醫院那天，當她進入麻醉狀態，眼前一道光由她眉心注入，她知道自己毫無意識，但是清楚聽到金屬相撞的聲音，痛徹生命，世界一片混沌，地心引力強制拋棄她，她聽到那三句預言的原始聲音告她：「我將宣告你死亡。」她將死亡。生命不再站在她這一邊。

晨勉由醫院回家路上已是深夜，她在醫院昏厥過去，沒有危險顧慮以後，醫生才讓她出院。

春天的深夜向來是最迷人的一部分，清涼安靜，每一個人是月光下完整獨立的島。她無法離開她的視線，失眠正在遠離她，她有一股沉睡的渴望。

重返她的家，她將勢必留在那裡，這是她心甘情願的選擇。

晨勉記得很清楚，祖曾經問她為什麼喜歡島，她說：「這裡有我要的一切。」

她仍願意重複一次：「在這裡，我很容易碰到事情發生。」

第七章

晨勉渾噩地回到新加坡。一下飛機就聽到辛釋出出版集團的消息。並且，辛是同性戀的事實，喧騰了當地高級商圈，這件事，怎麼被掀出來一直眾說紛紜，厭惡之情，則一致。

辛徹底垮了，築得越高的地位，垮得越重。當著晨勉大家避而不談辛，同情她是受害者，晨勉知道她才是既得利益者。

辛離開了新加坡，晨勉不便再打聽他。情感上怕糾纏不清傷了辛；事業上，避免引起辛在金錢上負欠她的誤會。她要即刻進行的是，保住她的事業。當初那些是辛出面招的股。最大的股東是家建設集團老闆——印度人伊文都蘭。晨勉從來沒有看過都蘭，她這輩子連在美國大熔爐唸書時也沒看過幾個印度人，她印象當中的印度人總是黑的，到新加坡才弄清楚，也有白種印度人。

都蘭就是白種印度人。晨勉沒料到的是，都蘭的貴族氣質比英國貴族更勝一籌。他的貴族氣質使他不輕易見人，這足以解釋為什麼晨勉開始沒見到他。

伊文都蘭同時是個有尊嚴的人，晨勉一眼識破了他的害羞。

他用中文問晨勉：「需要我幫什麼忙？」

晨勉不解他為什麼用中文表示親近。都蘭立刻明白她的疑惑：「我祖母是中國人，我有中國人的血統。」他特別喜歡他的祖母，他說老人非常美麗、智能。他說講太多了。

晨勉也才明白伊文都蘭為什麼會幫助她：「我來謝謝你，也許你要把資金抽回去。畢竟辛離開了此地。」

都蘭：「我喜歡你直截了當。我祖母常說壞人的心眼有十八個洞，我喜歡正直的人。」

他們一起進的晚餐，都蘭吃的很少，他們一餐飯用得似久別重逢的戀人。晨勉被丹尼訓練得會識別酒的年分，都蘭頗有點喝酒的興致，不擾人的晨勉是最好的酒伴。

都蘭對晨勉說：「我需要像你這樣的聊天朋友，我們也許保持現狀。」

晨勉懂得顯露適當尊嚴：「可是我們並沒有談什麼。而且，交朋友與生意夥伴是不一樣的選擇。」

都蘭沉穩地說：「中國人不是說朋友有通財之義嗎？也許倒過來講也通。」

晨勉忍俊不住：「你祖母中文教得真好。」

都蘭尤其愛飲烈酒，白闌地系列；喝了酒，他忘卻自己的拘謹。他是晨勉所遇最循規蹈矩的人，也是最壓抑的人，他的拘謹來自手上的產業全系家傳，他老實經營，唯一的貢獻是守成而已。印度人采多妻制，結了婚的女性不准外出上班，都蘭說這種傳統令人窒息，但他們跑到月球也改變不了傳統。都蘭已經有兩個太太，他說時機成熟，會步祖父之後，娶個中國人。兩個歷史悠久文化的結合。

晨勉的擅於傾聽，等於完全釋放了都蘭對中國女性長久期盼的緊張心結；相對晨勉則令她暫喘一口氣。後援財庫無慮，晨勉回復清淡的面貌，不再像剛到新加坡豎直了鮮艷的羽毛。

都蘭講的很清楚，他要的是位中國太太，名份沒有大小之分，事實上是個妾，這在晨勉經驗之外，令她緊張。

更令晨勉緊張的是都蘭兩位太太都各生一個女兒，都蘭說他們家庭一向單傳，他祖父五十歲娶了中國祖母才傳下一子，照目前情勢上看來，未來是中國人的世紀，也許他已過世的祖母會賜給他一個中國兒子。印度人本來深信輪迴之說，都蘭言之成理，晨勉完全無法反駁。

不久晨勉生日，都蘭具名發出請柬在他家裡擺席，吃傳統印度菜。晨勉保持緘默，因為無由拒絕，都蘭是有分寸的人。

都蘭自己擁有國際化開發公司，自宅興建、室內規劃當然在水準之上，一切也都在晨勉意料中。都蘭並不搜集西方藝術品，他的中國及印度收藏則有一件是一件，隋唐名家石刻、米芾的字、吳道子的人物。西方藝術品只有一件亨利摩爾的銅雕裸女，線條沉美，巴掌大小，看得出絕世精品，又充滿隨意。都蘭為晨勉挑的生日禮物。

「我不能要。」晨勉並非認為她不值得，是禮物太重，像契約一樣，形式上的重。

「不是買的，是交換來的。這件作品氣質像你。」都蘭握住晨勉的手：「再給你看樣東西。」

都蘭帶晨勉走進一間設計成起居室的書房，寬敞明淨，熠熠暮光遊走，如時間緩緩流動，介乎虛實。

書房一角置了張大書桌，上面放了幾十幀相框，都蘭示意晨勉要看的便是這些，全部是都蘭祖母的照片，由年輕到垂暮，晨勉猛地就明白都蘭要她看什麼，心思頓時一片空白，命運向她當面展示神力。晨勉完全像都蘭祖母的翻版。

她不解其中蘊含什麼指示，光表象的巧合也足夠給一個名目。

「晨勉，我不認為這是轉胎，我祖母過世時你已經成年了；中國人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我比你更需要一種解釋。」

「都蘭，我沒有解釋。唯一的解釋是我和你祖母都是中國人。」晨勉努力保持鎮靜。她知道自己厭惡這種發生的動作會多大。

「你對我來講，非常神秘。」

「沒有你想像那麼神秘，我只是正好長得像你喜歡的親人，你對我產生好感，我們開始交往，我進入你的生活，這都是非常自然的事。」

都蘭意識到晨勉的不快，有些意外；他以為女性都喜歡一些神秘的巧合，所以刻意在晨勉生日這天向她示愛，不想反而激怒了她，據說生日當天不快樂，這一年都不快樂，他不願如此。

「我覺得抱歉，我只是想證明你是我要找的中國太太。」

除了命運，晨勉都不敏感：「都蘭，我沒辦法進入你的家庭，我喜歡我的事業。」

「幫我生個兒子。」

「你是說作愛的代名詞還是真的兒子？」

都蘭微笑：「都有。」

晨勉搖頭嘆息：「你的運氣不會壞到一項都撈不到對不對？」

都蘭游視晨勉的臉有了勇氣：「在這之前我常覺得窒息，環境太光亮了，看到你的那一剎間，我才知道生命是有出路的，並不一定是你長得像我祖母，而是很多巧合的集中，我也可以有自己的呼吸。我非常厭倦這種不需要努力的身份，使我缺乏個性。」

「你只是不知道我會怎麼反應，你怕我，我像你祖母。任何人面對長得你最愛的人，都會失去個性。你比我想像的有活力。」晨勉平穩下來，她知道不宜在情緒上反應過度。都蘭不需要承擔她一生。

「晨勉，你知道嗎？你是唯一願意告訴我真相的人。」

晚宴來賓衣飾排場隆重，晨勉看到了伊文都蘭的實力。幾乎以往和晨勉及辛有來往的朋友都請到了，並沒有點明是晨勉生日。都蘭宣稱和霍小姐合作愉快，會繼續支持，這是一個遲到的簽約酒會。

印度菜的辛辣貫穿晨勉四肢、意識，有如配合節奏強烈的印度舞蹈，不斷由指尖及眼神中流露出故事；她思索別人對他們之間的反應同時，分明嗅聞到一股更強烈的情感瀰漫都蘭臉上，都蘭的表情毫不隱瞞，撲向晨勉，他絕不將眼光收回；這使晨勉明白，除非她答應作他第三個太太，她將在新加坡待不久，這終究是個男權社會。她只是不清楚都蘭預知到這種結果嗎？如果他知道，第三位太太？這是愛一個女人的方式嗎？如果不是，他怎麼排遣將看不到所愛的人這個事實。

他說她是他的希望。

餐後，晨勉不願意留在他的屋子裡讓別人看著她留下，她有自己的空間：「請給我起碼的尊嚴。」

都蘭隨晨勉回她的屋子，坐她的車。他們穿過市區，可以看見一場情節發生而無交談的必要。在這個城市裡沒有意外。

都蘭被禁錮太久了，身體像硬鐵一般缺少彈性，他甚至沒有主動性。他是一個毫無創意的人，不懂得追尋抽象的力量。他只有男性的平面本能。

都蘭在床上非常安靜，又不見得專心。男人的本能驅策他的衝動；不太強烈的本能分解了他的衝動。

晨勉已沒有哀矜的心，但深知處理不慎，性的不潔感便會毀了都蘭和她。都蘭是以眷戀祖母的蒙昧之情行愛，而她如果跟著沉淪慾火，也許刺激，但是任由行愛走火入魔，他們之間的情感將以精神亂倫。她誘導都蘭在適當時機反應快感、需要、語言，讓都蘭明白作愛的階段，她要他直接被作愛吸引。都蘭一次便意會到了。那天深夜，電話在都蘭正結束時響起，晨勉說：「沒關係。」她不要接電話，應該是丹尼。

晨勉彷彿彙集畢生功力為都蘭打通血脈大傷，結束後久久動彈不得；都蘭抱緊她：「累到你了，對不起。」

丹尼在電話答錄中留話：「你的生日我永遠不在，今天去喝了一大杯啤酒為你慶祝。Ｈａｐｐｙ好嗎？長大了吧？非常想念你們，你過生日去了嗎？」最後嘆了口氣。

小哈趴在電話架旁聽到丹尼的聲音，朝那方向豎直了耳朵，丹尼說完，它回電話二句低吠，音調迴繞，還記得丹尼。

都蘭也聽到了，問晨勉：「是男朋友？」

「情人。」她一點不怕激怒都蘭。以前她卻怕得罪辛。他們要的不一樣，同樣使她覺得是在設計一件事。

「你會嫁給他嗎？」都蘭問。

晨勉不作聲，她不願意說謊，但她和丹尼的事太複雜。心理的複雜，他人不該參與。

從此，都蘭奉行的聖旨是：「嫁給我。」他富到在愛情這件事上不理會現實，行徑如兒童，缺乏世故，要一切他要的。

如果必須選擇，晨勉寧願嫁給天生的同性戀者，不嫁後天合法的多妻者，環境之命運腐化了後者的性靈。都蘭是一個例子。

都蘭的示愛有一個好處，他使晨勉在當地營苟，通暢無阻。晨勉曾經自問：「你要不要？」看上去很困難的攀赴，她卻只開了個頭就到達。

她要。

她一直沒回丹尼的電話、不寫信，她的新局面，丹尼將會收到訊息。

然而她低估了都蘭，都蘭長期主持一個大財團，他拿運作手腕的百分之一應付晨勉，足以稱成陷阱；晨勉將成為另一種附屬品，唯一的生活便是逛街、購物、聊天，附屬品最沒安全感，只好生小孩，抓住婚姻或男人。

她現在跟這隊伍不同的，是她自己賺錢，表象不同而已，錢從都蘭的帳戶匯入的她的帳戶，不直接交到手裡罷了。

她與都蘭的關係越近，那些後期靠上來的集團、公司，開始借口以任何理由不再續約，意思到了——反正你們走一體。掛單企業成為其附設心理咨詢中心是晨勉後來發展出的業務，事實是以都蘭的人脈為籌碼。基本構想來自——員工是公司的主力；心理問題，最宜直接輔導，以免事端擴大；她也為每家企業設計了心理講座、規畫人生。這個案子，效果很好，連都蘭都誇有創意。她甚至開了文化沙龍，專注經營心理中心。

她不瞭解的是這個城市的企業倫理，那是這個國家最後才會垮的一環，建築得銅牆鐵壁。而且在以男權為主的社會裡，晨勉的工作能力是不存在的，就算起初有，他們也只把它視為選美一樣的東西，僅為了謀取歸宿。

在都蘭刻意庇護下，晨勉的花瓶形象通過追認成為事實。大家以輿論主張：她何必如此辛苦工作，玩票算了。一個沒有活力的圈子，是一個沒有是非的圈子。她徹底瞭解，她周圍的企業環境，靠的僅是利害。不會有人以友情伸出援手的，辛就是一個例子。

晨勉困獸猶門，都蘭面前，不動聲色。都蘭不會同情她的，只會輕視她不懂他們的默契。

都蘭觀察時機差不多了，比晨勉所想更訝異的，是他向晨勉提出結束中心，到他集團擔任公關主任，他要臣服她。這完全是男人統治王國的一套。

晨勉因為長期壓抑，最明顯是造成生理週期失常，對自己言詞反應因而分外謹慎，她要把持自己不在沒價值的環境裡發瘋。

「我思考一下。」結束要有結束的代價。她近來對都蘭十分冷淡。並且特別想念辛，他是一名同性戀者，但那是他情感世界的缺角，他在商場征逐上無私地幫助她，代表了他性格上的良心，以敗德的程度說來，辛算有情操的。辛的悲劇在於他沒有辦法實現他自己。

以時序上算，應該已是深秋，但這個城市永遠夏季。毫無變換的季節讓晨勉不耐，她相信任何地方無視季節遞嬗的啟發，人們勢必喪失悲喜能力，她們不懂摧毀與秩序。

她恐懼的是，她一個人可去哪裡。她的悲劇是，她擺脫不了她自己。

小哈已經長成一條大狗，它同樣很寂寞；它似乎相信丹尼還會再來看它，有段時間都蘭每天隨晨勉回家，聽到開門，小哈比什麼都急於看個明白，都蘭出現後，小哈低吠兩聲無趣地走開，一直等電話鈴響，它才又興奮起來。丹尼的電話它絕不會猜錯，如果是錄音機，丹尼留完話，小哈必溫馨地輕吠幾聲，表示聽到了。等晨勉回家，向她報告丹尼電話是第一大事。它的報告方式就是跑到電話旁邊。

晚上，晨勉無論多晚回家，一定帶小哈出去跑一圈，有時候和都蘭作完愛，都蘭下樓回家，她牽了小哈下樓溜狗。

在都蘭面前，她越來越形成狡黠的傾聽性格，她要聽出他的真正想法。只有每天帶小哈在黑夜中散步，她恢復丹尼一直傾心的她的敘述能力，她跟都蘭不對，她一向知道，她不要跟他對。他們的關係在都蘭是一種洗滌，於她，根本缺乏探索的可能。

小哈顯然並不喜歡它的散步，跟與丹尼散過步的香港離島比較，這裡缺乏人文的活動，氣氛不對；這裡甚至沒有野狗，小哈無法和它們交談，它也聽不到別的家狗吠聲，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下它一隻狗，它很寂寞，總是不積極地陪晨勉走一趟，彷彿認為需要散步的是晨勉。

晨勉相信小哈的確是這想法，因為在離島，她每晚留下丹尼和它獨自出去散步。

散步時，晨勉會整理一天的頭緒，面對未來，竟無退路，心緒不由一次次失去彈性，她越來越不相信任何事。

晨安那裡似乎也陷在膠著狀態，她和亞伯特的復合之路並不像先前所想像那麼有階段性有進展的空間。

「很勉強。感情沒有動機就沒有熱情。」

「你們不是有性嗎？」

晨安竟有片刻的沉默：「他和別的女人也有，我和別的男人也有。那不是唯一的。」晨安放棄了她「亂搞」的哲學。

「晨安，那就放棄他好不好？」

「放棄他也一樣，我不可能永遠在放棄。晨勉，我們事實上是無路可走。」

晨勉心疼晨安，血脈重重往下沉，無聲無息，死掉一般：「晨安，找個理由愛下去，活下去。」

「我很好，過一段日子就好了。」

「你要我來陪你嗎？」

「你也不好過，如果你決定結束和都蘭的關係？你再來。」

晨勉突然覺得待在一個沒有季節只有時間刻度的地方真可怕，他們好像與世界隔絕了，只過一種真空生活。

「我最近就可以決定了，我必須細算我能得到多少利益。晨安，我們什麼都沒有，只好斤斤計較這些了。」

晨安沒有說話，晨勉知道她想說：「我們活得那麼努力，就為了得到一點東西，我們要得到一點點東西為什麼那麼困難？」

晨安說的沒錯，晨勉是後來才終於瞭解丹尼對都蘭的意義，她如果擁有丹尼的愛，都蘭就在別處弄得她無路可走，毀掉她和丹尼的後盾。她十分小心走棋，否則都蘭會吃掉她。

晨勉維持一種冷淡的態度，沉住氣等都蘭開口。她盤算過了，都蘭不買心理中心權利，沒有任何企業會買。而當初開幕時的裝潢、保證金尚未回收，都蘭出的價不會高。原來是他投資認的股，買權利，無非發點獎金給她。

晨勉盡量不更消沉下去，那將使她內心加大恐懼；她的經驗是，任何一種創造力消弱，都會使人對未來充滿悲觀的想像，覺得自己沒有價值。

但是現狀的確像把刀，砍除她周圍的花樹孤立她。都蘭的現實性格來自遺傳，遇到他要的東西，他會先眨低這東西的價值，然後肯定這東西的意義。非常周折，富豪無聊的樂此不疲的遊戲。

晨勉知道都蘭迷戀她，他需要她的活力；但都蘭的性格使他們相處變得毫無情感可言。她唯有用冷漠來眨低他，等待時機。至少在話頭上，她要扳回一分尊嚴。她要都蘭買回他的股，而不是用錢買她這個人。

都蘭在年底提出買回股權，那是他的時機，來年將重新有個面貌；他有年關觀念，沒有時序。條件是晨勉到他公司。

晨勉答應了。她的條件是，即期支票及公司配給宿舍。

她的員工是她親自訓練的，花了相當精力，中心的工作流程一定讓大家清楚。因此，她退出後，原班人馬有能力很快自組另一家事務所，規模小得多，但足以說明市場需要。都蘭則說前景黯淡，企業要打壓他們太容易了。晨勉心想，我那麼傻。別人未必要靠企業吃飯。這地方瘋子那麼多，瘋子最需要有人瞭解。

第二步驟，她退了房子，搬進都蘭為她租的住處，傢俱她全部送給中心同事，只帶走小哈。

都蘭委請房地產經紀人找房子，開出大坪數條件，以為晨勉喜歡。晨勉則選了間規規矩矩的二房二廳。現在她要克服空間障礙的背境消失了。她只維持每天晚上散步的習慣。

都蘭在性上越來越依賴她，她啟發了他，他覺得可以從她那裡得到力量，她不知道那也是一種控制，也許他不願意這麼想。在晨勉將支票匯到香港帳戶，完全結束中心後，晨勉對都蘭說：「你以後要跟我上床，必須付費。」

都蘭即刻明白晨勉用性挾持他，也用性關係表示憤懣，她不再有顧忌，並且傳達得很清楚——我們彼此利用，你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必須付出代價。不一定是金錢。

晨勉已經決定由新加坡撤退，她在這個城市，事業及情感都毫無發展。她經常跟晨安通電話，讓她十分不安的是晨安越來越自閉的傾向。時間彷彿凍住了，過去得非常緩慢，沒有任何事發生。她正在一個關口，無法離開。

都蘭為了安撫她，刻意帶她出去旅行建立新關係，她說想去峇裡島。

住在同樣一家旅館，同一間房間，她記得房號是三一七。對都蘭來講旅館嫌太寒傖；對晨勉來講她將毀滅記憶——和丹尼共同創造的記憶。她每天待在游泳池畔，不去任何地方。泳池邊吧台有名服務生常為她送酒，還記得她兩年前也喝可樂娜，還有丹尼。他有天為她看手相，說她近期會得到一筆財產。她當時以為指的是買股權的錢。

當他們回到新加坡，接到亞伯特電話。晨安自殺身亡。

那一刻，晨勉的身體迅速熔解流失，不是她的心臟爆炸不再存在。是世界消失了。只留下她一個不完整的人。

不完整到她必須忘了自己存在，她完全不能想晨安，那讓她發瘋。當天晚上都蘭留在她那兒，她對他說：「讓我們來作愛。」作愛使她放鬆，那天晚上，她一直叫：「晨安！晨安！」她聽到一道道碎裂聲音。

她這次無法帶小哈走，只好再回來。她向都蘭要了一筆現金，她要把晨安的骨灰運出來，運回台灣，這些都需要現金。他們相處以來第一次，晨勉誠心向都蘭說：「我永遠都會感激你。」

天亮後，她啟程去英國。她母親死，晨安和她都沒回去奔喪，那時外婆是她們的退路；現在晨安也自殺，晨安是真的無路可走了嗎？她也將無路可走。

「晨安，你為什麼不來跟我在一起？」晨勉問晨安。

「你不也沒跟丹尼一起。這是命。」晨安說。

晨勉一天一夜沒有合眼到了英國。在飛機上她藉由想像和丹尼作愛，產生亢奮方式，淹沒她對晨安的思念。丹尼教的。

亞伯特非常自責，他以為他們會有個好的再開始，但是沒有，晨安與他復合後澈悟：他也不是她的希望。但晨勉不想再聽他分析晨安自殺的原因，她知道晨安在死前多麼寂寞。

「晨安是一個人孤獨地死去！」她對亞伯特說：「你曾經安慰過她嗎？」晨勉知道她過分苛責亞伯特，他們背景多麼難以融和。

亞伯特問起房子如何處理。他需要晨勉的證明及同意，以便合法取得所有權。

晨勉：「隨你處理。」她因此在英國又多待了幾天，睹物思人，一點一滴晨安佈置起來的家，晨安一直渴望的東西，晨安的性格害了她。

當地正大雪，晨勉住在大學附近，充滿人文氣息，晨勉一向書讀得很好，卻並不喜歡學生生活。每天傍晚晨勉散步到學校去，延續晨安的生活作息，那就是晨安的命脈，晨安沒有死，她能為晨安過多久就多久。

夜裡，晨勉想像這一刻晨安也許正在等她的電話，她現在納入晨安的時空裡，與晨安脈息相通，精神狀態較前穩定——她已經到了。她正在晨安的視線下注視自己，沒有一個可以交談的朋友，與那些和她作過愛、談過愛、同學、同事、異性戀者、雙性戀者，毫不相干。

晨勉留下來，等待清理晨安財物、辦房屋繼承，每天都漫長。調查小組有天開了晨安研究室讓她清點遺物，她從未進過晨安研究室，書桌上放了一張放大照片，她一進研究室就看到了，是她父親、母親抱著幼小的晨安，外婆遠遠站著，就是沒有她。黑白生活照，在空氣不再流動的研究室，像枚童年胎記，烙在時光的心板上，也像大霧落在生命中——晨勉想不下去，不忍心再製造愛和想像。晨安從未提起這張照片，也許以為她知道，也許——。晨勉拿了相框淡淡地說：「這是一個紀念品。」父親果然很白，比她印象中更白而不羈，母親更小。她有父親，這念頭成為一種意識狀態。

晨勉冷靜下來以後，追憶起照片應當是外婆那次搬到台北，無意中翻出來又帶給晨安的結婚禮物之一，晨安必定以為她看過了，甚至也有一張，雖然那上面沒有她。

晨安的銀行帳戶裡留下一筆錢，不算少，可以確定晨安這幾年日子過得相當省。晨勉猛然記起峇裡島服務生算的手相，她決定帶走這筆錢，她把她的決定告訴亞伯特，亞伯特不以為然，他當然有份。晨勉不客氣地說：「這是天命。按照你們國情我一點不讓，你又能如何？房子留給你，錢我用來厚葬晨安。」

事情處理妥當之後，晨勉打電話給丹尼，她要去看他，丹尼問她在哪裡，她說：「英國。」

丹尼問晨安好嗎？晨勉說：「你記得她把我托給你嗎？她死了。」把晨安死亡的訊息講出來，晨勉覺得心情好多了。她突然可以瞭解丹尼在母親過世後的沉默，他成為一座孤島。現在，晨勉自己也是一座孤島，必須自養。

丹尼母親給他一枚戒指，指引他的情愛將在東方：晨安留給她一張父母親、外婆及晨安的合照，預言她將不再孤獨。

死亡第一次使丹尼回頭找她；第二次，她再遇見丹尼將發生什麼事？他們像兩座島嶼彼此吸引。

那天晚上，丹尼打了三通電話給晨勉，他不放心她，晨勉要他不用擔心亞伯特，亞伯特無法刁難她。丹尼說不是，他就是想聽到她聲音，晨勉明白了，丹尼怕她過不下去，她說：「我不會自殺，我從小就不斷看到死亡，瞭解死亡會帶給人們什麼，我也死了，晨安的後事誰辦？」

丹尼要她把事情經過講出來，晨勉不願意，她不必再殺晨安一次。

他們這樣交談到凌晨，丹尼說：「再過幾個小時我們就可以見面。」

晨安的骨灰事先報了關，通行順利。晨勉抱著骨灰罈，沒想到一個人燒成灰這麼輕。骨灰罈是在晨安家中擺設挑的一個白霧玻璃瓶，隱約可以看見晨安令晨勉心平。

丹尼大雪中到機場接晨勉，一身冬天裝扮，大衣還是上次晨勉在他家門口看到那件，冬裝的厚拙感及顏色，越襯出丹尼的溫雅。除了上回來德國，晨勉曾遠遠看到丹尼著冬衣，他們一直在夏季或熱帶地區見面。大雪使得視界不遠，不也有冬天的島嗎？寒森的島嶼，人們都做什麼？傾聽狂風，爐火前喝啤酒、不散步。太漫長了。

丹尼換了車，不是她看過的福斯國民車。

「換車了？」晨勉有意無意露出一句。

丹尼看她一眼，有些疑惑。他很少談及生活中如此瑣碎的事。

晨勉只有一件行李，新加坡穿不上冬衣，她身上看見的裝備都是晨安的，完全是晨安的風格。丹尼看她亦有些陌生，不止沒見過她這種冬季穿著，也因為晨安在風格上比較明朗，——鵝黃毛料大衣，沉藍手套，米灰薄羊毛洋裝，咖啡色平底馬靴，條頓民族氣息；晨勉自己總是深灰或黑色，東方民族的深沉。

丹尼為晨勉訂了飯店，不方便講晨勉住他家，晨勉暗示他們學校附近有間不錯的小旅店，丹尼正在趕論文，來去方便些。房間視野很好，在十二樓，窗外是個無聲缺乏變化的世界。晨勉將晨安的骨灰罈放在床頭櫃上，丹尼過來擁抱她：「很抱歉，我母親不在，你住在我家不方便。」

「我知道。」室內有暖氣，晨勉開始一件件大衣、外套、手套脫掉，還是熱，便脫了馬靴，光著一雙腳站在浴室的瓷磚地上：「奇怪，我怎麼一直由腳底熱起。」

丹尼走到她身邊，蹲下去用冰手去鎮她的腳板，一邊輕緩地順著腳尖撫摸每節趾紋。

晨勉抬頭看見晨安的罈子，熱的感覺在身體中間彙集。她心底問晨安：「晨安，你在嗎」她覺得自己全身在等待什麼。像條等待潮汛的魚，準備溯源。

丹尼的手往上攀登魚梯似至手臂最高停住，將臉埋在晨勉腹間，喃聲說道：「晨勉，你終於來了。」他看到她，熟悉的身體裸露她特有的氣息，恍惚中聽到潮水起伏，尤其他們在香港分手前的記憶太好。晨勉隱約聽到晨安在叫她，多麼好，他們三個在一起。晨勉問丹尼：「你聽到什麼？」

「潮水的聲音。」一座倒懸的魚梯。

她不再呼喚晨安，她對晨安的思念已經進入她身體，納入時序，她再問丹尼：「你聽到什麼？」

「你！」一個實在的晨勉。

晨安孤獨時對她的思念在她身體延展最高潮，一種抽象的完成，純淨感動，令人畏懼，她終於明白，人體用什麼解釋抽象。

丹尼並不知道瓶子裡是晨安，雖然他研究亞洲民族行為；他也同樣不懂晨勉為什麼窺視他的生活。

他帶晨勉去學校附近一間酒吧，他最喜歡靜靜喝兩杯的地方。

晨勉要了黑啤酒及這裡最出名的無污染生菜、香腸，丹尼照樣一份。

丹尼若有所思凝視晨勉：「你來過這裡？」

晨勉：「來過。」

丹尼：「我那天真的看到你？」

他回憶舞會夜裡他站在門口等人那天。

「嗯。我在你家對面租了間套房，學德文，觀察你的生活。」

丹尼握住晨勉的手：「再多說一點。」

「我相信自己並不純然是善意，但是我並沒有偷窺你生活的意思，我很抱歉。」她喝了一大口黑啤酒：「我到這樣裡時你正好出城去了，我便先去了巴黎，決定不告訴你我來了，我不確定會看到什麼而且越來越不確定，後來我學德文認識了一個朋友——多友，她非常獨立；我看到你的學生生活作息、家人、舞會，其它就沒有了。」

丹尼不再要求她多說點，他半晌無話，菜上來了，他們各自用餐。丹尼舉杯敬晨勉：「我一直在等你來這裡，你來了，待那麼久一段時間，獨自視察我，你不覺得這很浪費嗎？我們相處時間最長也沒有二個月，而且用你暗中看到的事情迷惑我，多麼殘忍。」

晨勉推開椅子站直身子：「的確不可原諒。我不想再繼續欺瞞你，所以決定告訴你。我瞭解你的感受，如果我是你，可能更憤怒。丹尼，你是我這一生中最接近我生命的男人，謝謝你。」

她避開丹尼，並且瞭解他將不會追出來，不像在峇裡島。那次，他們對避孕的觀念有差距，造成她不知道要先說明的情況；這次，她整個欺騙了他。

晨勉一直等到第二天丹尼都沒來找她。她帶著晨安，離開仍下著大雪的丹尼之城。她對丹尼的歉意將隨她的足跡一路追過來。冥冥之中，晨勉覺得她永遠擺脫不了丹尼。

抱著晨安，她決定先回新加坡整個作次結束。她的車子是公司的，房子是公司的，她的職務無涉公帳部分，向都蘭借的私人現金，對都蘭不算回事。真正重要是帶走小哈。

晨勉悄悄回到新加坡住進飯店，第一步先找了律師，擬妥存證信函發都蘭公事公了，鑰匙她交由律師保管，負責還給公司。為什麼這麼做，理由很簡單，法制的事法制解決，新加坡的遊戲規則。感情的範圍大得多卻只有原則沒有法制，她和丹尼之間即是。

一切都定案後，她回家帶小哈。之前，她托了打掃的清潔工每天來餵小哈、蹓狗。

晨勉對那天小哈的反應印象深刻。

小哈一直是條沉默、溫和的狗，從來沒聽它大聲吠過。但是那天她剛進屋，人才到玄關，小哈便站在客廳凝視她，對她狂吠不止，她嘗試走過去安慰它，小哈後退一步繼續狂吠，並沒有攻擊她的意思，反而像要保護她。

「小哈，你在抗議是不是？」晨勉與它交談，假設小哈氣她遺棄它。

小哈嗚咽兩聲回她話。晨勉認為她猜對了，正要靠近不料小哈再度朝她狂吠不已。見到鬼似的。

「你知道我跟丹尼的事了？」晨勉強行過去撫摸小哈的頭。

小哈無力反抗，哀傷地用鼻尖嗅聞她全身，如告慰陣亡同袍，然後走開，離晨勉遠遠的，卻一直盯著她在的地方看。

整晚，晨勉都聽到小哈嗚咽如與靈魂對話。

幾乎環繞過地球，晨勉回到台灣。對於身體不斷湧上來的疲倦感，這是以前所沒有的現象，因此晨勉將它歸為年齡——她不再適合作連續飛航旅行。這疲倦一波波無處可躲，足以將晨勉淹沒。更令晨勉沮喪的是她的體力，她毫無體力做任何事，而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事都集中在眼前待做，她要為晨安超渡，為全家人找一處大墓地，將家人骨灰遷出。光找墓地足夠她筋疲力竭。當一切就緒，晨勉去看醫生，醫生宣佈她懷孕了。就在那一刻，她再度聽到清晰的碎裂聲音，她周圍的世界，迅速整個崩塌，先是晨安；現在那個「真實的晨勉」應聲而倒。新的王國正在重生。

她的懷孕和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事一起發生。

她剛回台灣，毫無頭緒，租了套房安身，周圍環境非常差，白天她出去辦事小哈留在屋裡；晚上連小哈散步的地方都找不到，晨勉開始考慮未來的動向。她不能給孩子這麼一個環境。

她終於知道小哈為什麼對著她狂吠，是晨安給了她這個孩子，也許這孩子就是晨安，種種跡象顯示，她沒有理由不相信。她在這個世界上有了一個直接跟她有關係的人。

就在這時候，她重新遇見辛。她在報上看到辛的消息。辛在台灣創辦成功一本跨國女性雜誌中文版，他自己亦成為公眾鋒頭人物。更令晨勉驚訝的是辛的中國話，他完全克服了「外國」人生存在東方土地的精神挫折感，台灣的中國人對外國人友善的特質，激發出他的內在歸屬，以語言參與，光聽他講話，很難辨識出他外國人的身份。

晨勉一跟他聯絡，他立刻聽出是晨勉。

辛改變不少，頭髮更短、微笑著、隱藏起對異性的退縮神情。乍然看見，晨勉以為是丹尼。

辛完全不提離開新加坡的事，台北出版界有人以前聽過他，因為不很清楚他的背景，以為他是顆棋子，轉移市場，造成神秘與話題。

晨勉比較辛以前的格局及背景故事，不免黯然，尤其涉及她。他們的交談進行緩慢，經歷的洗滌使他們不急於申述。

他們現在有著共同的故事、共同認識的人，晨勉開始覺得他是一個朋友。辛仍保持敏感與觀察，在對話不多的情況下，他很快發現晨勉的恍惚是因為體能狀態的改變，而且，晨勉擔心未來，這是以前的霍晨勉不屑為的事。

辛直接問道：「你變脆弱了，以前那個勇敢的霍晨勉呢？你生病了嗎？」

晨勉低頭：「我懷孕了。」她曾經恐懼辛會把愛滋病傳給她。

辛略為驚訝：「你有意讓它發生的嗎？孩子的父親是誰？」

「我一直沒有避孕，但是從來沒懷過孕。我不確定孩子的父親是誰，我最近生理週期非常亂，辛，你相不相信，但是我知道孩子是誰。」

辛半帶嘲弄：「都蘭把你搞那麼慘嗎？人都搞亂了。你不用告訴我細節，我相信你的說法，中國人太神秘了。」

晨勉沉穩到近似悲哀：「辛，我需要你的幫助，孩子生下來需要一個名義上的父親，不管孩子的父親是誰，你是西方人，血統上吻合。」

晨勉無意貶低辛，但是辛同性戀者的身份，使他不可能結婚，不結婚，辛沒有資格合法居留台灣，和同性結婚又不具法律效力。辛答應考慮三天，為免造成辛的心理障礙，晨勉有意地透露和丹尼已有半年未見，暗示孩子不是丹尼的。

三天後，晨勉和辛公證結婚，她戴著丹尼送的蛇信戒指，她為辛準備了一隻刻有龍紋的銀戒指，依照生肖推靠，辛屬龍；蛇亦屬小龍。辛倒十分欣賞她這些說法，全盤接收，沒有追問晨勉的戒指意義，大概以為晨勉屬蛇吧？畢竟是西方人，下輩子如果投胎中國人，不必經過學習。

預產期設定在年底，漫長的八個月。晨勉不希望以等待來迎接孩子，那樣甚麼事都不做太不正常了。但是台灣的人事生態並不適合她找工作，她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作長期停留。和辛商量後，她打電話到香港以前的公司，即刻便獲得回應，副總裁喬治仍當權，準備賺殖民地時期結束前最後一筆，他們歡迎晨勉回去共度終程。香港的商業體質，有英國人的法治觀念，也有中國的利益前提。因此喬治並不計較晨勉曾經離職。

辛陪晨勉一齊赴香港，晨勉仍希望住離島，辛則考慮待產不方便，晨勉答應預產期前會先住到醫院待產，如果要她住市區，她寧願留在台北，台北更不適合孕婦，辛又陪著晨勉到離島找房子。

在往離島的渡輪上，人文所形成的地理環境如流動的空氣，靜中有動，海水的紋路漩在船身四周，激起浪花扑打晨勉的臉及記憶。冬天的海水沉到最深處累積出幽藍；她終於可以擺脫與丹尼的關係了，她整個人，沉到生命最深處，只惦記未出世的孩子。梭羅說，多數人都生活在絕對的寂靜中。

辛在渡輪上問晨勉：「妳真的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不知道。那時候我的生活非常混亂你也清楚的。」

離島慢慢近了，碼頭等待客人的餐桌已經排列妥當，紅格子花布、蛋民、汽笛傳送訊號，維持著以往的離島。

「你的地盤又到了。你會恢復多少以前的生活？」辛沒到過離島，但是他喜歡一切新鮮的事，這段時間，辛處處陪伴她，是位完美的朋友，充滿愛心、誠懇。這種品質，非常適合幼年的孩子。至於未來，她和辛會如何發展，她不知道。

「不會了，一個母親是沒有亂搞的精力。我現在只要求一種最安全的生活。」

「你想以前住的房子賣掉了嗎？」

晨勉微笑：「沒有，我相信沒有賣掉，它應該在等我。」

「我不懂命，但是我相信人的作為，什麼樣的人就會碰到什麼樣的生活。」

「辛，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那對我非常重要」

辛像丹尼一般握緊晨勉的手，手掌大小、溫度、勁道幾乎相同，也許一種感覺上的相同，也許完全不感覺的相同。

辛有些恍惚：「多重要？」

晨勉回頭注視丹尼曾經坐過的椅子，現在是空的，整條渡輪沒有幾個旅客，冬天的離島不適合度假：「等於我自己生命。」

事實上晨勉已經越來越清楚，德國大雪唯一發生的事——她有孩子，孩子是丹尼的。她去德國會丹尼，就為了讓晨安有條出路重回她身邊。她沒有離開丹尼。她寧願相信生命是這樣發生的。丹尼不依賴生命，她依賴。現在，她確實知道自己在哪裡呼吸，不是抽象的性；不再與「那個晨勉」有關。

●

丹尼有一次問道：「你為什麼喜歡島嶼？」

晨勉記得非常清楚，她說：「我覺得完整。太大的空間對我沒有意義。」

（全書完）

附錄之一：第一屆「時報文學百萬小說獎」決審會議記實——有關〈沉默之島〉的部分

林文佩／記錄．整理

蔡源煌：我對這篇小說的意見比較偏向負面。首先，這篇小說將主角晨勉一分為二，不知有何用意，通篇讀完之後，仍然無法理解。其次，「晨安」這個角色忽男忽女，在人物關係與情節發展上又沒有合理的交代。這樣的角色「易位」究竟有何意義，對讀者閱讀上又是有何種功能的安排？

小說中兩組晨勉的對象人物，在刻繪和塑造上有欠周延，人物型塑也欠完整，兩組人物關係的發展也不構成必然的關聯性。

難道這部小說的用意只是要凸顯兩組人物的性生活冒險嗎？

東年：這部小說作者的企圖心其實很大，小說形容晨勉是一座未開發的孤島，有意將女性視為一座島嶼加以探索：兩個故事之中，一個晨勉足跡遍及香港、印尼、新加坡……，另一個晨勉則一直居住在台灣島上。與主角來往的人物，有一個是研究「亞洲地區島嶼民族的文化行為」的德國研究生，另一個則是以「台灣島嶼與戲劇的形成」為博士論文的學生……凡此種種皆暗示著人物與島嶼意象的重合。

這篇由錯縮複雜的人物關係所組成的小說，卻只使用了一種語言：敘事性語言；倘若使用表現的語言來呈現，這篇小說會更有機會成為一部更成功的作品——事實上，如果將這篇小說的兩個故事分別拍成兩個電影，可能更有可看性。

由於使用敘事性的語言，使得主角人物每碰到一個人就變成一種單純的「性」關係，整個故事就重複在性關係的場面裡。兩個故事中的晨勉的特質是一樣的：「在台灣的晨勉」不在乎自己一生的形式是否完整，「在香港的晨勉」也認為自己的生活是片段的——呈現的其實是兩個相同的故事，而失去了更深一層的意義。

姚一葦：這篇小說讀起來非常辛苦，但卻是一篇非常獨特的小說，在小說創作已經沒有規範的今天，難得讀到一篇具有原則性的作品，我想為它多講幾句話。

一、這篇小說有兩個女主角晨勉，我把它稱為晨勉甲、晨勉乙，以及晨勉甲／乙的妹妹／弟弟：晨安甲、晨安乙，還有許多其它名字雷同的人物……。晨勉甲乙的出身背景截然不同：晨勉甲出生於不幸家庭，母親殺死了父親而坐牢，最後在獄中自殺以歿：晨勉乙出生於正常家庭，父母俱在。兩個晨勉卻擁有共同的名字，因而名字者，成為一種符號。是否小說有意提出，不論出身於什麼家庭、背景，遭遇可以不同，但結果仍有其共同性？

二、小說中的人物包括世界各地各式各樣的人種：台灣人、香港人、新加坡人、德國人、澳洲人、印度人……林林總總，不同人種之間的思想隔膜、語言障礙，以及不同背景之下的文化差異，在小說中都消弭於無影，是否作者有心將人物返回到人的本位、本能，甚至身體上？就這點而言，作者不是沒有意圖的。

三、不僅人種與地區沒有界限，性別、年齡在小說中也都不重要了。晨安在第一組故事中是女性，在另一組故事中又是男性，同性戀者的性別倒錯更是不勝枚舉。

四、這篇小說中的人物沒有意志性的活動，幾乎都是偶發性的相互遭遇，如晨勉甲與德國人丹尼、晨勉乙和祖（他的英文名字也叫丹尼）會發生關係都是十分偶然的。「性」的關係在小說中也成為最重要的東西。

五、社會的約束總有其規範之處，在小說中都一一被打破，唯一例外的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名義上的父親，晨勉甲嫁給一個同性戀者。

六、過去的知識告訴我們，人類心靈（Ｍｉｎｄ）和身體（Ｂｏｄｙ）的組合，是由心靈支配身體，在這篇小說中支配人的卻已不再是心靈，而是身體。身體在小說中比比皆是。這幾年在後現代的討論中，「身體」經常受到討論，可能作者也受到影響，在小說中有所回應。

綜上所述，這篇小說消滅了國籍、性別、年齡，變成性別的中性、身體支配心靈等等，與後現代所出現的文化有相當程度的符合，這不是一個沒有意圖的小說。

最後，我仍然有一個疑惑，這篇小說中的兩個晨勉是否互相認識？小說中多次出現她倆互通聲氣的場景，如「晨勉生出了另一個自己，正與美麗、不解憂愁、重視兒女前途的母親在家裡話別……」、「她問那個晨勉，如果是你，你會留祖嗎？……」等等，以後卻沒有繼續發展下去。

總之，如果要在這五篇中選出一篇，我選擇這篇。

李喬：這篇小說用掉我閱讀所有作品的一半時間，為了看懂它，我還製作了人物關係表。

基本上，這篇小說中兩個晨勉認識與否、晨安是男是女，在我認為都不重要。在小說的基本設計上，無論女主角的身世、幼年經歷，以及她以後男女關係發展的一切，和她最後注定走上悲劇並無相關。這好像一種悲劇的宿命論：無論從哪個晨勉的出發點往前走，結論都相同。

這個設定自有其說服力。但是小說後來自己所造成的困境是，不論哪一個晨勉，都是「自然人」：由自然慾望、生理性所掌握的人，沒有意志、自我人格，也沒有環境條件對人的行為發生作用，將這樣的人物推向悲劇的宿命深淵，和真實人間並沒有任何相干——真實的人生必須逐漸形成的人格自我、環境作用在人物行為上所造成的差異等等，在小說中都消失了。因而所有的人物行為都是刺激反應：不同的晨勉去找不同而又相類似的異性，一連串的男女關係。

對這篇小說我仍然不敢說完全瞭解，一直仍覺得追索不到它所表達的主題。如果能夠追索出來，我願意接受說服。

施淑：直到方才來開會的途中，我都還決定不了，是不是要投給這篇小說肯定的一票。就閱讀上所提供的挑戰性而言，這篇作品可說是所有入圍作品中難度最高，也最豐富的一部。

或許我們可以將這篇小說視為「以愛情故事的形式所做的關於人的慾望的實驗報告」。由於慾望的活動是個變形蟲，兩性關係不論是「愛情」或是「色慾」，好像最能傳達慾望的內在機制；慾望的盲目與暴力性質。

在這個意義上，這篇小說在兩性追逐的文字或敘寫活動上，完成了一個很出色、很出色的慾望之旅。

透過小說中每一個一分為二的主要人物——晨勉、晨安、丹尼……等人情色上的探險，作者的寫作透過異性戀、同性戀、雌雄同體等等性愛實驗，大量地在讀者閱讀／作者寫作本身消費慾望的可能產物，精采，精確，對現代都市文明制約之下的情色和慾望活動的形式與細節，給予高難度的表現和表演。

可能也由於藝術上的太過於精巧細緻、甚至過於技術性的操作，使得這樣的文字成品，在閱讀／敘述活動進行的同時，好像也不斷消耗著敘述的藝術功能，以及讀者所可能有的感覺與反應能力；使得這篇在小說命名上希望讓讀者去重建或賦予意義的、人的心靈的「沉默之島」，變成一艘遇難、擱淺的慾望之舟。小說的意義因此而變得含混不明。

在這篇小說裡，兩個一分為二的角色的行為與活動，不斷彼此篡改、增刪、修飾……，其實是重複的——重複在很擁擠的文字形式中，好像也就是「沉默之島」的意義，它就是沉默！沉默地站在我們的面前。

無論如何，做為一個讀者，閱讀這篇小說是非常高的閱讀享受，雖然也是痛苦不堪的閱讀過程。

姚一葦：我再補充兩點剛才不詳的地方。我的瞭解不知是否正確，這篇小說描寫的是一個人心靈被身體支配所產生的情境。例如：小說中「晨勉覺得身體一切都呈麻痺狀態，她腦子聽身體的，身體又聽祖的……」等等敘述。

此外，剛才我對兩個晨勉是否認識的疑問，並不在於兩個晨勉之間是否認識，而是既然兩人之間若有關聯，何以沒能貫串到底？

東年：姚老和李喬的疑惑，我認為正好是作者可以跳出來答覆的。這篇小說分為七段，一開始由香港的晨勉開頭，結束也完成在香港的晨勉身上；小說的第一大段也敘述到香港的晨勉想像著另一個晨勉的存在。

因此，對這篇小說而言，最早出現的「在香港的晨勉」是真正的主角；在作者意識中，她們是相識的。

小說中兩個晨勉做為女人的一生過程，都不斷接觸不同的異性，為什麼兩個人在不同的起跑點出發，卻不斷重複相同的歷程？這也就是李喬所問的：它在追求什麼——事實上，這個小說的主題就是晨勉的追求。小說對此也提出了解答：晨勉回憶父親「是個原人，他只有原始的本能和意志，她這些年來所遇見的男人，很少有這些人，因而她所渴望交手的對象就是這些人。」

在小說的兩個故事裡面，晨勉都心屬於一個特定的年輕男人，這個男性角色也就是這個晨勉所渴求的對象——可能是性的解放，更可能是一種浪漫、活生生的原始生命力。

附錄之二：我看《沉默之島》．姚一葦

這一部相當獨特的小說。我從幾個層面來看它的獨特性。

（一）主角有二，係兩個完全獨立，且不相關聯的人物，但都叫晨勉（為了有所區別，我暫且名之為晨勉甲和晨勉乙）。晨勉甲出生於一個不幸家庭，母親殺死父親，依外婆長大；而晨勉乙則出身於正常家庭，父母健在。晨勉甲有一妹，名農安，留學英國；而晨勉乙則有一弟，亦名晨安，在美念書，她們後來的男友，前者是德國人，名叫丹尼；後者的為本國人，其英文名亦叫丹尼。當然此種名字的雷同不是偶然的，而是作者玩弄的文字遊戲；在此遊戲的背面，是不是說一個人的出身、背景，甚至性別都不重耍，重要的是人之為人（或晨勉之為晨勉）的共通性呢？作者似乎在此將人的國籍（出現了許多不同國籍的人）、身世、性別、年齡、家庭關係、婚姻、社會（道德或法律）約束，作了相當程度的顛覆或消除，所謂相當，而非完全，因為至少我們看見晨勉甲最後和一個男同性戀者結婚，為的是腹中孩子需要個「名義上的父親」。

（二）「性」成為她們生活的主要部分，不管是已婚或未婚；至於她們的工作或別的生活，只是輕輕帶過。「性」在此成為她們自身的一種需要、一種目標，一種與外界的溝通管道，或甚至一種表現或證實自身存在的方式。她們沒有意圖，亦無鮮明的意志活動；她們似乎並非是如此想，才這樣做。大部分都是出自於偶然遭遇：如晨勉甲之於丹尼；晨勉乙之於祖。「性」（sexuality），如照傅柯的說法，乃是「一種權力的積極產物」，那麼這篇小說不僅在表現「性」的壓抑的解脫，或許更可能是對該一「權力」的挑釁吧。

（三）然而，造成這一現象的基本原因，還涉及人的心靈與身體的關係。在以前，大家往往強調人的心靈或思想作用，和心靈如何支配人的身體；而此間則相反，強調身體如何控制心靈。例如：

晨勉除了身體，一切都呈麻痺狀態，她腦子聽身體的，身體又聽祖的，……

她根本不需要他，是身體需要他，……

像這樣的例子，可以找到許多，為省篇幅，不具錄。有關「身體」的探討，在今日已是一個非常時髦的論旨，不只是個人對自身身體的自主性問題，也是一個社會學上的重要論題。作者有意或無意試圖為我們揭開某種女性身體的祕密，但結果，我們所獲得的，恐怕只是題目所暗示的「沉默之島」吧。

最後，我有一個疑問：這兩個晨勉之間有何關聯？小說中所提到的有幾處，如：

晨勉生出另一個自己——正與美麗、不解憂愁，重視兒女前途的母親在家裡話別……。

她的那個晨勉和祖，他們也一樣。她問晨勉：「如果是妳，會留祖嗎？」她會。「那個晨勉。」不會。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關係？假如作者確在二者之間建立了某種關聯（不管用什麼理由），但又為何不繼續發展下去呢？

以上所述，是我對這篇小說的一點看法，不管我個人是否喜歡，它或多或少呈現出某種特殊的表現，因此我挑選了它，雖然沒有獲得我預期的結果。

我只能選擇我的知識與能力的範圍內所能把握的東西，而不能強作解人。然而今天，在西方「後現代文化」的強勢影響下，難道要合於詹明信所謂的「拼湊」（ｐａｓｔｉｃｈｅ）和「精神分裂」（ｓｃｈｉｚｏｐｈｒｅｎｉａ）二大特質，才是好的作品嗎？

附錄之三：與沉默之島對話．東年

沉默是痛苦的女兒：西洋諺語如此說。

她年輕的父親開貨車，沿途找女人，若無其事的回到家，一問便招（她父親從不說謊，認為麻煩）。父親二十七歲那年，她母親殺了他，被判無期徒刑。

我寧願妳們一切像妳爸爸，而不是像我，妳父親是很有活力的人，充滿了變化，他能控制我們的關係，卻無法控制自己該去的方向，我們無路可走。

截至目前所見，台灣女權運動最終的目標，顯然還停留在明確的政治意圖：追求女性社會條件的改善和女性壓迫的終止。以常識的口語，可以簡單說為：爭取男女平等。這種運動相信，在男性對象的研究基礎上，也可以有效的對女性心理和需求做出一般的結論。

然而，女性心理的研究，發現確實有別於男性心理的特質和內容。在這種基礎上，主流女權運動歷經一段進程，無論女性全體或各別個體獲得如何高的社會地位或經濟能力，也可能發現解構外在社會條件所密織的牢網，會是難盡全功甚或是徒勞的努力。

性解放：主宰情慾的給予或自我滿足，無論是退縮或攻擊的憤懣心理，似乎會是女性最有效的革命手段。事實上，無論男女，反抗外在體制或獲得個體自由，性革命是最簡便的利器，而性革命的完成，也特別是以女性婚內婚外的非生殖功能的性行為：消費性性活動的增加為指標。

這篇小說中大量的非生殖需要的性行為，可以用前述的觀點來理解。可是，兩個晨勉，無論她從幾歲開始，是主動在性活動中自我放逐或被動流浪，結果都一樣會面對宿命的恍惚和神祕：

她從來沒有一種主動的感覺，她只是站在那裡等待事情的發生罷了……她的生命從來一片一片。十分模糊，沒有可供分辨的時期……

她認識的男人裡，沒有一個具備這分勇氣和情操，雖然他們願意跟她結婚，對她從來不是結婚的問題，而是一種真正的愛，從身體深處彼此需要。

人對事情了解的再清楚，事情本身是沒有生命；人，事實上是在絕境裡尋找愛情的理由。

與充滿活力的男人相遇並且懷孕：（至少）成為沒有精力亂搞的母親，或許才是女性精神底層最強烈的期盼和獨一不二的夢想。因此，小說結尾如此問答：

妳為什麼喜歡島嶼？

她說：我覺得完整，太大的空間對我沒有意義。

附錄之四：不肯沉默的心．愛亞

在寫作小說這件事上，覺得自己年歲過老時才遲遲起步的蘇偉貞，她的第一篇小說，也是她的第一篇作品《陪他一段》，在寫作、得獎、震撼文壇之時，其實不過二十五歲。

第二篇小說《紅顏已老》再度得獎，於是，更這樣一路寫下來了。

而，蘇偉貞卻認為對於文字的理解能力，是自己所有能力中最弱的一環，「我對於抽象物事比較敏銳，譬如音感，譬如圖象……」至於文字，她說：「不是刻意選擇文字，是別的事我沒有辦法做。」

這些不是蘇偉貞的謙虛之詞，她，習慣於自己怎麼認為便怎麼表達，這樣的「直截」便也彰顯在她的行為與處事上。

直截或許來自直覺，她十分快速地便能閱讀出人的是否真誠，她尊重真誠的人，並且不懷疑；對真誠又擁有高貴情操的人更是尊重又感動。但是，「許多高級知識分子都是不能真誠的」。蘇偉貞如是說。偏偏，生活之中必須面對極多的不真誠，於是，她時時心生懷疑，許多事情她都由懷疑二字做一個起始，當懷疑的因子成熟，「便心思顛覆！」可是顛覆哪裡是可說可為的？於是，生活裡不能說不可說的一面，便藉由小說的方式創造出一個世界，以這個世界來彌補現實世界中的「大洞」！

蘇偉貞也以「大洞」來形容人，她認為某些人的心裡有著大洞，這洞是需要物事來填補的！用什麼填補？沒有答案。小說的世界可以彌補現實世界中的大洞，心靈的大洞卻無以填補，以致得挺著破了大洞的心去過日子，不過，蘇偉貞說：「這種有洞的人會越來越少，這世界上，大多數的人心靈都不破洞！因為他們不需要。」蘇偉貞的小說，包括「沉默之鳥」，所言所寫，皆是「心靈之洞」。

許多人讚嘆蘇偉貞是小說天才，自謂迷信且崇拜天才的她以為現世已經沒有什麼天才了！問她：「妳自己是天才嗎？」說話時常並不流暢的她此刻卻十分果決地大聲道：「當然不是！」說罷她做了補充：「比較有一點接近天才的是自己的直覺。」甚至於許多需要仰賴說明文字學習的事，她皆是在「看不懂」文字的情況下，憑藉直覺學習成功的！

在聯合報副刊擔任編輯工作九年，蘇偉貞認為原本對文字只有模糊概念的她，在九年之中因為大量閱讀，慢慢才了解分辨錯字、修飾句子，從而濾去文章中的雜質，使自己在創作上保持了自己文字的特質，「九年的時間」，她強調，「太慢！」她一直覺得在諸般事物中，文學的進步是最慢的一項，而在她個人的生活與生命中，寫作亦是進步最慢的一項！「或許和我不喜歡修正有關。」

蘇偉貞認為修正是不自然的事。

對某些事的喜歡，對某些情感，不變修改、更正，她喜歡依據自己的模式去一貫地處理，喜歡去固定的地方做固定的事，如有改變，只是抽象的轉化！而寫作長篇小說是必須常時性地做大幅度修改更動的！

比較上，短篇小說的修改幅度當然要少許多，只是寫作短篇需要集中時間集中精力，由於工作、時間的因素，蘇偉貞只能利用分散的時間寫作，便退而選擇寫作長篇小說。「寫作長篇時，時間的拉長使自己看到、感覺到自己對事的想法及寫作技巧的許多修改，那些修改是寫作的刻痕，但因為自己不喜歡修改，以致覺得非常不自然，不喜歡！」

不論喜歡與否，短篇小說與長篇小說俱是自己的嘔心之作！蘇偉貞，她是怎樣看自己的小說世界？

「我非常喜歡複雜，但是內容的複雜而不是形式的複雜，表現在小說中，我喜歡許多角度，每個讀小說者都可以在小說人物的生活中找到令自己滿足的角度，也可以找到自己的需要。我寫小說，無意去解釋什麼，小說沒有解釋的責任，也和我真實的生活不相同，起碼在價值觀的認定上不相同，相同的，或是想要追求一個完整吧！」

寫作了「沉默之鳥」的蘇偉貞，擁有的，或許是雖然破洞，卻絕不肯沉默的心？

Table of Contents

得獎感言——代序：在沉默中瞭解完整．蘇偉貞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附錄之一：第一屆「時報文學百萬小說獎」決審會議記實——有關〈沉默之島〉的部分

附錄之二：我看《沉默之島》．姚一葦

附錄之三：與沉默之島對話．東年

附錄之四：不肯沉默的心．愛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