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姆林宮的樞機主教》湯姆．克蘭西

《二○一一年六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武器簡介

Su—廿四劍師攻擊機——蘇聯現役的長程雙座攻擊機，所扮演的角色類似美國的F—一一一，兩者都以深入攻擊敵後方的目標為主要目的；因此機上配備了精密的長程導航系統以及光電導引武器系統，可以在惡劣的天候下，深入敵區攻擊高價值目標。

聖杯—七型飛彈——這種武器是利用紅外線導引原理的手提防空飛彈，發射管外形類似早期的火箭筒，單人即可操作，是低空飛機的夢魔。不過由於彈頭太小，射程有限是其最大的缺點。聖杯飛彈暢銷全世界，結果蘇聯人自己卻嘗到了惡果。在阿富汗戰爭時，一些落入游擊隊的此型飛彈，加上投誠的阿富汗政府軍飛彈操作手，讓蘇聯飛行員初嘗敗績；後來美國用購自埃及的同型飛彈供應阿富汗游擊隊，使得蘇聯飛行員從此之後不敢像以往那麼囂張。

刺針飛彈——為美國版的聖杯飛彈，不過精密度比較高，紅外線導引器的靈敏度也比較好，並且具有敵我識別的裝置。原先美國在惟恐機密外洩的顧慮下，不願提供此型飛彈給阿富汗游擊隊，於是改向埃及購買聖杯飛彈供應游擊隊，後來終於解禁，也開始運送給反抗軍。由於這種飛彈的準確性高，使得蘇聯飛行員不願低飛，結果造成投彈命中率每況愈下的現象。

米爾—廿四雌鹿攻擊直升機——此型直升機是改良自米爾|八的攻擊直升機。當年蘇聯吸取美國在越戰大規模使用直升機的經驗，發現自己缺乏像AH—一的機種，於是大幅修改米爾—八多用途直升機的設計，增設了旋轉機槍及反戰車飛彈導引器；不過跟美國同類型飛機的最大不同點是，米爾廿四還維持了運兵的能力。

安托洛夫—廿六運輸機——蘇聯製的雙發動機起程運輸機，可容納二十八到四十名乘客。

C—廿一李爾噴射機——美國李爾公司生產的小型噴射客機，推出後廣受歡迎。有許多富人偏好此型飛機，也有許多公司購置供主管或要員搭乘，美國政府亦不例外地將這種飛機當作要員專機。

三叉戟飛彈——美國潛射彈道飛彈，射程約在四千五百至六千海里之間，一艘俄亥俄級一共可以攜載二十四枚三叉戟飛彈，每枚飛彈可攜十四枚獨立目標重返大氣載具，內有一枚十五萬噸級的熱核彈。

T—三四型戰車——蘇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主力戰車，性能相當優異。在當時，無論是在火力、防護力或機動力等方面，T—三四的性能都優於德國的四號戰車，自傲的日耳曼人甚至曾經想仿照這種戰車。這種戰車的特色在於傾斜裝甲的設計，儘管裝甲不算特別厚，卻能產生相當優異的防護力，同時不會影響到機動性。

SR—七一黑烏偵察機——美國的戰略偵察機，最高時速達三倍音速以上，最大升限不明，不過它曾經多次進出蘇聯，從來沒有被攔截下來。黑鳥偵察機還曾打破多項世界飛行紀錄。

克瑞瓦克級飛彈巡防艦——這種蘇聯海軍巡防艦的設計目的是保護運輸船團，故有不錯的防空與反潛能力。除了一門一百公尺的主砲之外，克瑞瓦克級還有SA—N—四及SA—十四兩型的防空飛彈，以及RBU—六○○○反潛臼砲與五三三公釐口徑魚雷，排水量三千三百噸，最高航速三十二節。

葛里夏級巡防艦——蘇聯海軍的小型快速驅逐艦，排水量一千噸，最高航速三十節，反潛武器和克瑞瓦克級相同，但此級艦僅適於沿岸作戰。

米爾卡級巡防艦——與葛里夏級功能相同的艦種，也屬於沿岸單位，不過服役時間較早，戰力也較弱。

三角洲級飛彈潛艦——於七○年代出現時，是蘇聯海軍唯一能夠投射熱核彈的彈道飛彈潛艦，艦上可攜載十二枚射程達五千英里的SS—N—八彈道飛彈。

雷射武器簡介

克里姆林宮的樞機主教一書中，關於星戰雷射武器的描述頗多，筆者在此作一簡短的介紹，希望有助於讀者對目前雷射武器的發展狀況有個粗略的概念。

目前雷射武器尚未實用化，但是一些理論上的問題大都已經解決了。誠如本書中所描述的一樣，未能解決的皆是工程上的問題。儘管美國的星戰計畫已遭取消，但是應該不會完全中斷在這方面的研究。許多專家認為目前最有前途的雷射武器是自由電子雷射，因為它的頻率可以調換，能夠調成在大氣介質中利於傳播的最理想頻率；再者，如此一來敵方也較不容易發展出反制的濾鏡。

目前雷射武器實用化的難題有二：首先，雷射光束穿過大氣時，會發生折射現象，這種情形就像是用魚叉在水面刺魚時，眼睛所看到的魚，不是真的在那個位置一樣。在本書中，美國科學家對這方面的解決之道，乃先利用低能雷射光束朝目標照射，測量偏差量後修正瞄準，再發射高能量雷射攻擊目標，這即是本書內文中提及的「適應光學」反射鏡的運作原理。第二個難題是有所謂的「光暈」現象，簡言之，即雷射光束無法固定在一點上，此乃由於雷射光束的振動現象造成的。引起振動的原因有許多，有可能是反射鏡座不夠穩定，或者轉動反射鏡的致動器所引起的。「光暈」現象會削弱雷射武器的殺傷力，因為理想的雷射武器應該是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最高的能量送到目標點上；即以脈衝的方式發射。但是振動現象卻使得雷射光束在目標上來回游移，不但能量不能集中，而且光束還得費力穿過大氣中的新路徑，浪費了更多的能量。

關於本書中所提到的蘇聯杜尚別雷射基地，的確是有這個地方。根據美方情報資料指出，蘇聯在這個地方有兩處雷射設施，其中一處在紐瑞克的一個山頂上，那裏有一套由六個追蹤鏡片組成的系統，以及四具雷射發射器。據說蘇聯選擇這個地方的原因有二：一是該山峰的標高為二千三百公尺，空氣稀薄，雷射光束可以較不費力地穿過大氣；其次是紐瑞克附近有一個大型的水力發電廠，可以提供豐沛的電力給雷射發射器。當然蘇聯否認這一切說法，強調那裏的雷射設施僅用於天文觀察方面。至於杜尚別的另一處設施則無相關的資料可查詢。關於美國的星戰計畫是不是跟本書中描寫的運茶快船計畫相同，那就不得而知了，不過關於此計畫的描述大體上跟外界瞭解的情形十分接近。

當然雷射武器十分複雜，不是短短幾百個字可以解釋清楚的，只是希望這篇簡介能夠幫助讀者對本書的內容有更進一步的瞭解。

陳捷求

主要人物簡介

神箭手——阿富汗自由戰士游擊隊首領。原為一名數學教師，因家人全部慘死於蘇軍砲火下，毅然投效游擊隊，誓死必殲滅蘇軍。因在武器配備方面獲美方大力支援，提供了美方不少重要的情報。

艾米利奧．奧蒂茲——美國中情局派至阿富汗、負責與神箭手密切配合的官員。年紀約三十歲，中等身材。在語言方面具有罕見的天賦。為人富有同情心，且能尊重與他共事的夥伴，深得神箭手等人的信任。

米夏．菲利朵夫——蘇聯國防部長的私人祕書，軍階為上校。為美國中情局潛伏在蘇聯的最高級間諜，代號：樞機主教。由於他處事極為小心謹慎，因此潛伏期長達三十年之久，從未被懷疑過。因某次情報遞送者的一個小失誤，在國安會深入調查之下，身分暴露被逮捕逼供。中情局傾全力才成功地將他營救出境。

傑克．雷恩——中情局情報分析師，擁有喬治城大學博士學位。是主導營救樞機主教行動計畫的靈魂人物。為了完成任務，甚至曾多次甘冒生命危險。為人剛正不阿，極有正義感。

阿倫．格雷戈里——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博士，其研究論文內容被列為絕對機密。專攻高能物理學，對美國運茶快船計畫的研究工作，有頗為重大的貢獻。

亞瑟．穆爾——美國中央情報局局長。原是德克薩斯州最高法院的法官。

詹姆士．葛萊——美國中央情報局負責情報處的副局長。

鮑勃．賴特——美國中央情報局負責外勤處的副局長。

傅瑪麗——中情局派駐莫斯科的情報員。和弗利為中情局情報員中最佳的夫妻檔，個性較富有冒險心。

愛德華．弗利——中情局駐莫斯科情報站站長，掩護身分為：美國駐蘇聯大使館的新聞參事。智力超群，處事極為沉著冷靜。曾在紐約時報做了四年記者，建立了適於隱藏其真實身分的形象，使其情報員生涯的潛伏期得以延長。

巴特．曼庫索——美國『達拉斯』號潛艦艦長，軍階為上校，曾獲頒優異服役勛章。

傑納迪．愛西佛維奇．邦達連科——蘇聯通訊部隊上校，由於對雷射光通訊系統有深入的瞭解，因而被派至「巴哈」基地對明星計畫展開詳細評估。在這項工作上，因曾受到菲利朵夫的大力推薦，一度被國安會懷疑有叛國嫌疑。在明星工程地點遭到游擊隊突擊時，有英勇感人的表現。

薩吉．葛洛佛科——蘇聯國安會軍官，以軍情官之身分混淆眾人視聽。因親自安排雷恩與格拉西莫夫的會面，首先發現格拉西莫夫有叛逃的嫌疑。

克萊門蒂．弗拉基米洛維奇．瓦圖丁——蘇聯國安會第二處上校，負責追查樞機主教情報線，以及審訊菲利朵夫的工作。

尼古拉．格拉西莫夫——蘇聯國安會主席，企圖黨奪總書記職位，以總攬大權。但後來為保住自身及家人的性命，答應協助中情局救出菲利朵夫；最後與菲利朵夫一起成功逃離蘇聯。

碧翠絲．陶西格——哥倫比亞大學博士，是一個光學物理學家，為蘇聯國安會收買的間諜，代號為「莉維亞」

序幕 永遠的敵人

他們叫他神箭手，這是一個尊稱。雖然早在一個多世紀前，他的同胞們學會使用槍砲時，他們就已拋開弓箭等老古董了。這個名稱在某種程度上預示了他們將有永無止境的戰鬥。第一個來自西方的入侵者是亞歷山大大帝，「入侵者」是他們對那些西方人的稱呼。然而自他以後，更多的入侵者便接踵而來，但到頭來沒有一個能得逞。這些阿富汗的部落堅稱他們是為伊斯蘭教信仰而戰。阿富汗人頑強抵抗的勇氣，就像他們那雙絲毫不流露出半點憐憫的黑眼睛一樣，是民族傳統的一部分。

神箭手既是個年輕人，又像個老年人。當他有機會去山泉中洗澡時，人人都能看到他那年方三十的身上一塊塊的肌肉散發著青春活力。對有如此強壯身軀的人來說，攀登一千英尺高的懸崖石壁實在算不了什麼，那就像日常生活中信步去郵筒投遞信件一樣輕鬆。

顯得蒼老的是他的那對眼睛。阿富汗人是個外貌英俊的民族，但他們輪廓分明的面容和白皙的皮膚很容易受到狂風、烈日和沙塵的侵襲，因此他們的容顏經常未老先衰。不過以神箭手而言，他的蒼老倒不是風沙造成的。三年前他還是個數學教師，具有大學學位，那時大多數的國人認為能誦讀神聖的可蘭經就夠了。他依照這地方上的風俗習慣，很早就結了婚，並生了兩個孩子。可是他的妻子和女兒都死了，是被一架Su—廿四劍師攻擊機上發射的火箭炸死的。他的兒子也一去不復返，是被綁架走的。蘇聯人用空中武力把他岳家所在的村子夷為平地後，他們的地面部隊便接踵而至，殺害了剩下的成年人，然後把兒童全部集中起來，運往蘇聯，準備以另一種現代化的方式對那些兒童進行教育和訓練。神箭手還記得，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妻子希望讓她母親在去世之前，能再看她的外孫、外孫女一眼；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在村外幾公里的地方，一支蘇聯巡邏隊遭到了槍擊。他得知消息的當天——事件發生後的一週——這位教代數、幾何的教師把書本整整齊齊放在辦公桌上，然後離開甘茲尼這個小城上了山。又過了一個星期，某天天黑之後，他和另外三個人一起回到城裏，殺死了三名蘇聯士兵，奪取了他們的武器，證明自己不愧是這個民族的子孫。至今他仍然佩戴著最初使用的那枝卡拉什尼科夫步槍。

不過，這並不是他被稱作神箭手的原因。他所在的那支叫穆甲黑丁——這名稱的意思為「自由戰士」——分隊睿智的首領對這位接受外國式教育、在教室裏度過黃金歲月的新手絲毫沒有看不起的意思。他也沒有因為這位年輕人缺乏基本信念而對他另眼看待。這位教師在參加這支分隊時，對伊斯蘭教僅有最粗淺的瞭解；但是這個分隊的首領還記得，當長老根據阿拉的旨意教化這位年輕人時，他是如何痛哭流涕。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他就成了這分隊中最無情的——也是最有戰鬥力的——戰士，這顯然是阿拉的旨意。因此他被首領選中派往巴基斯坦，在那裏他可以運用他的科學和數學知識，學習如何操縱地對空飛彈。這名沉默寡言、神情嚴肅的神箭手用來裝備自由戰士的第一批地對空飛彈，就是蘇聯人自行製造的SA—七型聖杯飛彈，蘇聯人把它稱為「箭」。這是第一批「手提式的」地對空飛彈，倘若沒有高超的技術，使用起來就無法產生十分強大的火力。可是能掌握這種技術的人卻又寥寥無幾。在這些人中，這位數學教師是最出類拔萃的一個，由於他操作蘇聯人的「箭」非常在行，分隊的戰友便開始稱他為神箭手。

此時，他正手持一種新型飛彈在等待時機，美國人把它稱作刺針飛彈，不過現在在他的分隊裏——事實上，是在這整個地區——人們把所有的地對空飛彈都叫做「箭」：神箭手的武器。他趴在一座山脊上，離山頂只有一百公尺，從這兒他可以俯瞰整條冰河。在他身旁的是他的彈著觀察員阿卜杜爾。這名字的意思是「僕人」，與他的身分最相配不過，因為這名小夥子替神箭手提著兩枚備用的飛彈，而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對像鷹一樣銳利的眼睛，此時他的眼神像著了火般熱切。他是個孤兒。

神箭手的目光搜索著整個山區，尤其是山脊稜線，一副身經百戰的神態。他是個十分嚴肅的人。雖然他待人和善，但人們卻難得見他一笑；他對再婚毫無興趣，甚至不願和剛守寡的婦女共訴孤寂凝成的悲痛。他的生命只為了唯一的熱情而存在，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妄念。

「那裏。」阿卜杜爾一邊用手指著，一邊輕輕地說道。

「我看到了。」

谷底的戰鬥——這種戰鬥當天已發生過好幾起了——已持續了半個小時，這時差不多已到了蘇軍直升機來援助的時刻了。直升機的基地在二十公里外的另一座山脈裏，陽光反射在一架米爾—廿四攻擊直升機機頭的玻璃罩上，但他們能清楚地看到那架直升機正在十英里外貼著山脊飛行。更遠處，在他的射程之外，一架雙發動機的安托諾夫—廿六運輸機在上空盤旋。這種飛機配備著觀測設備和無線電裝置以協調地面和空中的行動。不過神箭手的目光只是盯著那架米爾—廿四雌鹿攻擊直升機，機上裝滿著火箭和砲彈，此刻正從那架盤旋的指揮機上接收情報。

刺針飛彈的出現使蘇聯人驚慌失措。為了對付新的威脅，他們每天都要改變空中戰術。這條峽谷深不見底，且異常地狹窄。機上的飛行員若想擊中神箭手的游擊隊夥伴，就得直接沿著這條岩石通道飛行。但他生怕有一隊刺針飛彈發射人員和步兵在一起，因此他得在高處翱翔，至少得離岩石的谷底一千公尺。當飛行員在查看地面、選擇道路時，神箭手目不轉睛地望著這架不斷以之字形飛行的直升機。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蘇軍飛行員從逆風方向飛了過來，這樣迎面的風就能使主旋翼發出的聲音晚幾秒鐘傳來，而這多出來的幾秒鐘也許就是生死攸關的。那架盤旋中的運輸機上的無線電裝置將被調至自由戰士所使用的頻率，這樣蘇聯人就能測出游擊隊接近時的警告訊號，同時也將表明飛彈發射人員可能出現的位置。阿卜杜爾確實帶著無線電，不過他已把它關掉，塞進了衣服裏。

神箭手緩緩地舉起發射器，把兩件式瞄準器對準飛過來的直升機。他的大拇指從一側滑下按在啟動扳機上，他的臉頰貼近傳導桿，發射器內的飛彈自動導引頭裝置立即發出吱吱的叫聲。直升機飛行員已完成地面情況的判斷，並且作出決定。他從峽谷另一頭進行第一輪掃射，但其位置剛好在飛彈的射程之外。這架雌鹿直升機的機頭朝下，射擊手坐在飛行員前面略低的座位上，把瞄準鏡對準神箭手所在的地區。煙霧從峽谷底部升起，地面上的蘇軍用迫擊砲彈標定了使他們束手無策的敵人位置，於是直升機稍微改變了航向。現在差不多是時候了。直升機的火箭發射管中噴出了火焰，第一批火箭向地面傾瀉而下。

接著，又升起一陣煙霧，當煙霧升到空中時，直升機突然向左一偏躲開了，雖然離機身有段距離，但是仍然清楚地看見眼前存在著危險；或者說，飛行員是這樣想的。神箭手的雙手緊緊握住發射管。現在直升機正從右側向他飛來，從瞄準鏡中看得越來越清楚，現在它已進入了飛彈射程範圍內了。神箭手用左手拇指撳下了前面的按鈕，「打開了」飛彈的彈罩，使刺針飛彈上的紅外線導引頭首次接觸到了米爾—廿四的渦輪軸發動機散發出的熱量。通過他的顴骨傳到他耳中的那種聲響變了。飛彈尋標器現在正在追蹤目標。直升機飛行員決定襲擊向他發射「飛彈」的區域，他駕著飛機繼續向左飛去，稍微轉了個角度，當他小心翼翼地搜尋射出飛彈的山岩附近區域時，不智地將排氣口直對著神箭手。

飛彈已準備就緒，躍躍欲試地對神箭手發出吱吱的叫聲，但他還是耐心地等待著。他猜測敵人是怎麼想的，然後斷定飛行員在對那些他所憎恨的阿富汗人開火之前，還會飛得更近一些。那飛機果真飛近了。當飛機離神箭手只有一千公尺的時候，他深深吸了口氣，狠狠地盯住目標，嘴裏輕聲吟了一句簡短的復仇禱詞，扳機幾乎是自動地擊發了。

神箭手手中的發射器顫了一下，刺針飛彈微微旋轉地躍出發射器，向下落了一點之後，便對準目標騰空飛去。它的後面拖著一股幾乎看不見的煙霧，但神箭手的目光極為敏銳，仍然能看得清清楚楚。飛彈展開了它的操縱舵，這些翼片按照電腦發出的指令移動了幾分之一公釐。這電腦是一塊微晶片，面積就像一張郵票那麼大。在空中盤旋的安托諾夫—廿六運輸機內的觀測真看到了一束光線中微細的灰塵，便伸手去拿話筒準備發出警告，但是他的手剛碰到那話筒時，飛彈已命中目標。

飛彈直接射中直升機的一部發動機引爆了，飛機立即在空中搖晃起來。這架雌鹿攻擊直升機的尾旋翼傳動軸被炸斷，開始向左猛烈地打轉，這時飛行員企圖讓主旋翼自動旋轉以使飛機下降，於是拚命地尋找一塊可供降落的平地；這時機上的射擊手用無線電呼叫，發出求救聲。飛行員讓發動機打著空檔，壓下聯合仰角操縱桿以減輕扭力，同時用雙眼牢牢盯住一塊網球場大小的平地，然後切斷電源開關，啟動機上的滅火系統。他像多數飛行員一樣，最怕的就是起火，雖然他很快就會明白自己的想法是錯的。

神箭手看著那架米爾—廿四直升機一個倒栽蔥，掉在他的藏身處下面約五百英尺的一塊突出的山岩上。令人吃驚的是，飛機解體時竟沒有燃燒，它劇烈地打著轉，尾部向前摔去越過了機頭，然後便翻倒在那裏不動了。神箭手飛速地向山下跑去，阿卜杜爾緊跟在他後面。這總共只花了五分鐘。

那名飛行員被安全帶纏著倒掛在飛機中，正拚命想掙脫。他感到渾身疼痛，但是他知道，只有活人才有疼痛的感覺。這種新型直升機的安全裝置已有很大的改進，多虧那些裝置和他自己的高超技能，飛機墜落時他才能倖免於難。他瞥了坐在他前面的射擊手一眼，發現他的射擊手並沒有逃過這場劫難，他紋絲不動地倒在那兒，脖子折斷了，雙手毫無生氣地向下垂著。飛行員已經沒有時間去管這些了。他的坐椅變形，飛機的座艙罩玻璃被震得粉碎，艙罩的金屬支架死死地把他卡住，使他無法動彈。機上的緊急釋放閂被卡住了，爆炸釋放栓也失靈了。他從肩帶上的手槍皮套中掏出手槍，開始向那金屬框架開槍，逐步地轟開這個要命的框架。他不知道安托諾夫—廿六型運輸機上的人是否聽到呼救信號，也不知道基地的救援直升機是否已出發。他的救援無線電在褲子的口袋裏，只要他能從這架無法動彈的飛機上脫身，就可以打開無線電。飛行員用力按著金屬框架，以便能爬出飛機，他的雙手被劃出一道道傷口。當他解開安全帶，爬出飛機，踏上佈滿岩石的地面時，他又一次感到慶幸，總算沒有在那一團油膩的煙霧中斷送自己的生命。

他的左腿斷了。飛行服裏戳出一根表面參差不齊的白骨；儘管他由於過度驚嚇尚未注意到疼痛，但是看見自己傷成這樣不禁感到恐懼。他把打完子彈的手槍放回皮套，抓了一根散落的金屬框條當作拐杖。他得離開這裏。他一拐一瘸地來到崖邊，看到有一條小路，心想這裏離友軍陣地有三公里路程。他剛要下山，突然聽到什麼聲音，便回過頭去。霎時之間，希望變成了恐怖，飛行員這時才意識到他還不如剛才飛機爆炸時就死了的好。

神箭手從刀鞘中拔出利刃時，嘴裏念念有詞，感謝阿拉賜福。

◇◇◇

雷恩覺得這艘潛艦不可能再留下什麼了。艦身大體上完好無損——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如此——不過你可以看到焊接工留下凹凸不平的焊縫，它們簡直就和弗蘭肯斯坦創造的科學怪人身上未修邊的接合處一樣明顯。他暗自想道，這個比喻實在再貼切不過。人類創造了這些東西，但是有朝一日這些玩意又可以在一個小時之內毀掉她們的創造者。

「老天，這艘潛艦從外表看起來真龐大，大得令人吃驚，真叫人驚詫不已……」

「但是裏面怎麼這麼狹小？」雷明斯問道，他的聲音帶著懷舊的傷感。就在不久前，蘇聯海軍艦隊的馬克．雷明斯上校把他們的潛艦帶進了這個乾船塢。他沒有留在那裏看著美國海軍的技師們像病理學家解剖屍體似地分解這艘潛艦，技師們把艦上的飛彈、核動力裝置、聲納、電腦、通信設備、潛望鏡，甚至艦上廚房裏的爐子全部拆下，送往美國的各個基地去進行分析。是他自己要求離開現場的。雖然馬克．雷明斯痛恨蘇維埃制度，然而這並不包括在這個制度下建造出來的這艘潛艦。他駕駛這艘潛艦一直是得心應手——而且紅色十月號曾救了他的生命。

這艘潛艦還救過雷恩的命。雷恩用手摸著前額上一條細細的疤痕，心裏很想知道，他們有沒有擦淨他當時留在舵手操縱臺上的血跡。「你不想把她帶出去進行最後一次航行，真叫我吃驚。」他對雷明斯說道。

「不，」雷明斯搖搖頭。「我只想說一聲再見。這是艘好艦。」

「好吧。」雷恩輕聲表示同意。他望著潛艦左舷被那艘阿爾發潛艦的魚雷擊中、尚未完全修復的彈孔，一聲不吭地搖搖頭。魚雷擊中時，是她救了你這條小命。這兩人站在一旁靜靜地望著，身旁還有一些水兵和海軍陸戰隊的士兵，他們從去年十二月起就駐守在這裏了。

乾船塢裏面現在正在注水，來自伊麗莎白河的骯髒河水瀉入了這個由水泥澆製成的箱形結構，今天夜裏他們要把她開出港外。六艘美國海軍快速攻擊潛艦甚至現在就已開始在「清理」諾福克海軍基地東部的海域，偽裝為演習的一部分，這場演習另有一些水面艦參加。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時間是九點。乾船塢注水大概需要一個小時。三十名水兵已經上了潛艦，他們將發動艦上的柴油主機，帶著她進行第二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航行，然後駛往波多黎各北方的深海溝，把她沉到二萬五千英尺深的海底。

雷恩和雷明斯看著河水漫過支撐艦體的木製塢架，潛艦的龍骨近一年來首次被水淹沒。現在水流越來越猛，慢慢地爬上漆在艦首、艦尾的載重線標誌。在潛艦的甲板上，一群身穿鮮橘色的救生衣的水兵來回走動著，準備解開十四根固定潛艦的粗纜繩。

紅色十月號還是那樣寂然無聲，並沒有露出下水的喜悅。雷恩對自己說道，也許她已知道即將來臨的厄運。想像潛艦會有感覺是一種很傻的想法——不過他也知道，幾千年來水兵們已經賦予他們所服役的潛艦獨特的個性。

潛艦終於開始移動了。河水使艦體離開木製塢架浮起來。當她緩緩地脫離艦架時，不時地微微左右搖晃，發出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那聲音與其說是被聽到，不如說是被感覺到的。

幾分鐘後，艦上的柴油主機開始轟鳴，艦上和乾船塢上的人員開始收纜繩。這時，遮在乾船塢朝大海方向那端的帆布被取下，人們看見了瀰漫在海面上的夜霧。對這次行動來說，所有的狀況都完美無瑕。一切非得完美無瑕不可；海軍當局等待這個時機來臨已經等了六個星期了，為的就是這樣一片漆黑的夜晚以及每年在這個時候肆虐於契沙比克灣海上的濃霧。當最後一根纜繩被收起時，潛艦潛望塔頂上的一名軍官舉起手提式船號鳴吹了一下。

「開船！」他喊了一聲，於是艦首的水兵降下艦首旗，放倒旗杆。雷恩這時才注意到這是蘇聯的國旗，他不禁笑了。這可算是神來一筆吧。在潛望塔的後部，另一名水兵升起了蘇聯海軍的旗幟，旗上一顆明亮的紅星在紅旗北方艦隊的盾形徽飾的映襯下顯得璀燦奪目。尊重傳統的海軍軍人這時正向他身旁的那個人行軍禮。

雷恩和雷明斯看著潛艦靠著自己的動力開始向前移動，當她向外退進入河裏時，她的一對銅質陣葉緩緩地朝相反方向旋轉。有一艘拖船幫助她轉彎，過了一分鐘，艦身便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之外了，只剩下柴油主機的隆隆聲迴響在海軍碼頭那油污的水面上。

雷明斯捏了一下鼻子，眼睛眨了幾下。當他的視線離開大海，回過身來時，他的語氣十分沉著。

「那麼，雷恩，他們讓你從英國飛回來就是為了這個？」

「不，我幾個星期以前就回來了。有新任務。」

「你能透露一下是什麼任務嗎？」雷明斯問道。

「限武談判。他們希望我為談判小組進行情報方面的協調工作。一月我們得飛過去。」

「去莫斯科？」

「是的。這是籌備會議——安排會議議程、處理一些技術性細節，反正是這一類的事情。你呢？」

「我在巴哈馬的大西洋水下測試研判中心工作。那裏陽光普照，到處是沙灘。你看到了沒有？我身上都曬得黝黑了！」雷明斯咧嘴笑了。「我每隔兩、三個月去華盛頓一次。再過五個小時我就可以回去了。我們正在進行新的靜音計畫。」他又微微笑了一下。「內容保密。」

「好極了！屆時有空常到我家來玩。我還欠你一頓飯呢。」雷恩遞過一張名片給他。「這是我的電話號碼。你要飛來的前幾天先打個電話給我，我跟局裏會先將一切安排妥當的。」雷明斯和他的軍官們受到中央情報局安全官員極其嚴密的保護。雷恩思忖道，這件事居然沒有走漏一點風聲，真是令人驚訝。沒有一家新聞單位得到任何消息，要是保防方面做得夠好的話，說不定連蘇聯人也不知道他們的飛彈潛艦紅色十月號最後的下場呢。雷恩接著又想道，現在這艘潛艦大概正要拐彎向東越過漢普頓海底隧道吧。大約再過一小時，她就要潛入海裏，朝東南方向駛去。想到這裏，他不禁搖搖頭。

不過一想到建造這艘潛艦的目的，雷恩對她的悲慘結局就不再那麼傷感了。他想起一年前在潛艦的飛彈艙裏，當他第一次如此靠近那些可怕的設備時的反應。雷恩承認一個事實，那就是核子武器維護著和平——如果你可以把當今世界的局勢稱為和平的話——但是，就像大多數在思考這個問題的人一樣，他希冀能有更好的途徑。唔，這下子世界上又少了一艘潛艦，連帶也少了二十六枚飛彈，一百八十二個核彈頭。雷恩心想，從戰略上來說，這算不了什麼。

不過這畢竟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

在一萬英里之外、海拔八千英尺的一個地方，最麻煩的事情就是氣候反常。這地方是在塔吉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境內，從南方吹來的風帶著印度洋的溼氣尚可忍受；不過水氣凝聚落下時卻成了一陣陣冰冷的毛毛雨，這就令人相當懊惱了。這裏的冬天總是來得很早，常常是烈日炎炎、令人窒息的夏天剛過，凜冽的寒風和漫天的飛雪便接踵而至。

這裏的工人大多數是年輕而熱情的共青團團員。他們被送到這裏來協助完成一項一九八三年就已經開始的建築工程，其中有一名是國立莫斯科大學物理學碩士班的研究生。他擦去眼睛上的雨水，挺直腰來緩和一下背部如痙攣般的疼痛。對這位大有前途的年輕工程師而言，這真是大材小用，莫洛佐夫思忖道。他本來可以在實驗室裏研究雷射光學，而不是來玩這種測量員用的儀器。然而他希望成為蘇聯共產黨的正式黨員，同時希望能避開兵役；在校期間的緩役再加上他在共青團的工作，對達到這個目的將有極大的幫助。

「什麼事？」莫洛佐夫轉過身來看著一名土木工程師，這人自稱對水泥十分在行。

「我認為這個方位是正確的，工程師同志。」

那位年紀較大的人彎下腰去，從觀測鏡看了一下。「我同意你的意見，」他說道。「這是最後一個了，感謝老天。」就在這時，遠處傳來的一陣爆炸聲使兩人都蹦了起來。來自紅軍的工兵又在環形柵欄外除去了一塊露出的岩石。莫洛佐夫暗自想道，你不用當兵也能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你對光學儀器很在行。也許將來你也會成為一名土木工程師，為國家建造有用的東西？」

「不，同志。我是學高能物理學的——主要是研究雷射光學。」他心想，這些也是有用的東西。

那人哼了一聲，然後搖搖頭。「那麼你也許會回到這裏來，上天保佑你。」

「難道這是——」

「我什麼也沒對你說。」那名工程師說道，不過他的聲音中卻含有肯定的語氣。

「我明白，」莫洛佐夫輕聲回答道。「我也在懷疑。」

「換成是我的話，我可不敢冒冒失失說出心中的猜疑。」那人轉過身去看某個東西時說。

「這裏是個觀察星象的好地方。」莫洛佐夫說道，希望得到對方應有的答覆。

「我可不清楚，」那位土木工程師回答時露出一種會意的微笑。「我從來沒見過天文學家。」

莫洛佐夫暗自覺得好笑。他還是猜對了。他們剛測定了六個點的位置，那裏將安裝鏡子。這幾個點與一個中心點等距離，這個中心就在有持槍衛兵守衛的一幢建築裏。他知道，像這樣的精確度只有兩種用途。一種是建天文臺，收集天空射來的光線。另一種用途則是把光線射向天空。這位年輕的工程師對自己說，這裏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地方，它將會改變世界。

第一章 黨的招待會

在場的每個人心中都有數，各種情報活動正在進行中。在場的每個人都是情報活動的重要成員。在場的每個人都需要這種身分，然而在場的每個人又都千方百計地制止身分暴露。對克里姆林宮聖喬治大廳內的每個人來說，這種雙重身分是生活中早已習慣的一部分。

參加招待會的主要是蘇聯人和美國人，他們又分成四種類型。

第一種是外交官和政治家。這些人的衣著超過一般水準，個個腰桿挺得筆直，臉上露出早就準備好的機械式微笑。他們即使在頻頻舉杯後，說起話來仍然小心翼翼、咬文嚼字，因此人們很容易識別他們。他們通常是主人，而且也完全清楚自己的身分，他們的舉止同樣也清楚表明了這一點。

第二類是軍人。在限武談判中少不了他們，因為他們管理、保養、試驗和呵護這些武器，而且總是對自己說，那些管理人的政治家們絕不會下令使用武器。這些身穿制服的軍人大多數按相同的國籍或兵種三五成群地站在那裏，每個人手裏都端著半杯酒、並拿著一塊餐巾，用茫然而冷漠的目光掃視著整個大廳，彷彿在一個陌生的戰場上搜索暗藏的威脅似地。對他們來說，事實確是如此。一旦政治家們沉不住氣、失去了控制，便會脫離現實、忘記人類的天性，不再努力避免肆意斷送年輕戰士的生命，屆時這個不流血的戰場就會決定未來真正戰場的形式。

軍人們除了同袍外，誰都不相信，在某些情況下，他們寧可相信穿不同顏色軍服的敵人，也不願相信他們那些衣冠楚楚的主子。身為軍人起碼瞭解另一位軍人的立場，然而政治家們的立場卻往往令人摸不透，即使本國的政治家也一樣。這些軍人彼此間心平氣和地談論著，同時仔細地觀察有誰在聽他們講話。他們不時停下來把杯中的剩酒一飲而盡，然後又飛快地環視整個屋子。他們是受害者，但又是掠奪者——或者可以說，是那些自認為主宰一切的人牽著的獵犬。

不過，要軍人們承認這一點不是容易的事。

第三類是記者。他們可以從服飾上辨認出來。他們乘坐飛機來來回回，旅行箱太小而要放的東西太多，衣服拿進拿出太頻繁，因此總是皺巴巴的。他們缺少政治家們的優雅舉止以及一成不變的微笑，但卻具有像孩子一樣的好奇目光，且慘有憤世嫉俗的味道。他們通常手握著酒杯，杯底墊的有時不是餐巾而是小本子，右手總是半遮半掩地拿著一枝筆。他們像覓食的鳥兒那樣四處奔忙。一旦有人找到願意談話的人，其他人就跟著湊上前來豎起耳朵傾聽。這些新聞記者們經常很快又會轉向下一個消息來源，旁觀者根據他們轉換速度的快慢就能斷定這個消息的有趣程度。就這點來說，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的記者們與他們的蘇聯同行迥然不同，後者大都像舊時受寵的伯爵那樣圍在他們的主子周圍，既可以顯示對黨的忠誠，又可以替他們的主子先應付一下從異國他鄉來的同行們。不過，照整體說來，他們在這幕表演中，仍算是一群觀眾。

第四類，也是最後一類，他們的身分隱蔽，很難透過尋常的途徑加以識別。這些人就是間諜以及跟蹤追擊他們的反間諜人員。這些人很容易和安全人員區分開來，因為後者只是站在大廳的四周，滿腹狐疑地注視著每一個人。然而他們卻像那些在大廳裏穿梭不息的侍者，手中托著沉重的銀盤、上面放著盛滿香檳和伏特加酒的羅曼諾夫王室的水晶酒杯，人們往往對他們視而不見。當然嘍，有的侍者也是反間諜人員，他們在大廳裏四處打轉，豎起耳朵捕捉隻字片語。試圖攫取一些過低的說話聲，或是與晚會氣氛格格不入的字眼。這可不是件輕鬆的工作。在大廳的角落裏，一支弦樂四重奏正在演奏室內樂，看來沒有人在聽；不過這是外交招待會的一個特徵，少了它反而會引起人們的注意。除了音樂聲之外，屋子裏人聲鼎沸，一片嘈雜，因為這裏總共有一百多人，每個人至少有一半時間在說話。那些靠近樂隊的人為了讓對方聽清楚，不得不扯高嗓門蓋住樂曲聲。這一片鬧哄哄的聲音都在一個二百英尺長、六十五英尺寬、有鑲木地板和白色硬牆的舞廳裏；那聲音經過反射迴盪變得越來越高，最後達到幾乎能震破兒童耳膜的程度。這些間諜們這時就可以充分利用隱蔽的身分和喧鬧嘈雜聲，使自己成為晚會中的幽靈。

但是招待會上有間諜，這點大家都知道。在莫斯科，人人都能跟你說一些關於間諜的故事。如果你偶然認識一名西方人，而且雙方的交情已不再限於點頭之交，這時謹慎的做法是向上級報告這件事。然而即使你只報告過一次，一位打從你身旁走過的莫斯科民兵的警官——或是手持公事包，正四處蹓躂的陸軍軍官——都會回過頭來朝你看看，然後做些記錄。也許他們只是隨便看一下，也許根本不是。當然，從史達林去世之後，時代是發生了一些變化；然而蘇聯終究是蘇聯，對外國人和他們的觀念持不信任的態度，這習慣將比任何意識形態都來得久遠。

大廳裏的大多數人都想到了這點，然而除了那些確實在玩弄這種特殊把戲的人之外，並沒有人作認真的思索。外交家和政治家們說話得字斟句酌，因此現在並沒有多餘的心力為此操心。而對記者們來說，這只不過是一件逗趣的事情，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把戲與他們並無實際的關係——不過每一個西方記者都明白，他或她事實上都被蘇聯政府視為間諜。軍人們對這個問題想得最多。他們深深知道情報的重要；他們巴望得到情報，而且十分珍惜，但又瞧不起那些為尚未成熟的事情蒐集情報的人。

那麼到底哪些人是間諜呢？

當然，有少數人屬於這一類不易辨別的人——或者說，可以同時歸入好幾類。

「你覺得莫斯科怎麼樣，雷恩博士？」一位蘇聯人問道。雷恩正在仔細端詳那個漂亮的聖喬治大鐘，聽到這話後便轉過身來。

「我得說，又寒冷又陰暗，」雷恩啜了一口香檳，然後說道。「而且，我們似乎也沒有多少時間能再到四處看看了。」他們也不打算再看什麼。美方小組來了四天多，準備在正式會議前舉行的技術性會議結束後的第三天搭機回美國。行程實在太緊湊了。

「那太遺憾了。」葛洛佛科說道。

「是的，」雷恩表示同意。「要是你們的建築都像聖喬治大聽這麼優美，我真想花幾天時間好好觀賞一下。這房子不知是誰造的，不過確實風格獨特。」他點點頭，對這泛著白光的牆壁、拱形的天花板和金葉鑲飾表示讚許。其實他認為那樣的裝飾過了頭，不過他心裏知道，把許多事情做過頭是俄國佬的民族性。對蘇聯人來說，難得有什麼東西是足夠的，因此「足夠」就意味著要比別人多——最好是比任何人都多。雷恩認為這是民族自卑感的表現，因此他提醒自己，有自卑心理的民族總帶有一種病態的渴望，常會否定自身的觀念。這個因素支配著限武談判過程的各個階段，使人們不能光靠一般的邏輯作為達成協議的基礎。

「腐敗的羅曼諾夫王朝。」葛洛佛科說道。「所有這一切都是農民的血汗。」雷恩轉過身來笑了。

「唔，他們繳納的稅賦起碼還有一部分是被用在美麗、無害，而且是不朽的東西上。如果你要問我的看法，我認為，這比花錢去買十年後會成為一堆廢物的醜陋武器要強得多了。我有一個想法，葛洛佛科，我們來改變一下政治及軍事方面競爭的方向，不要再為核武傷神，而是改為開展一場美的競賽。」

「那麼，你對談判的過程感到滿意囉？」

終於談到主題了。雷恩聳聳肩，繼續環視著大廳。「我認為，我們已經安排好了會議議程。下一步，該換在壁爐那邊的那些人解決細節問題了。」他凝視著一盞碩大的水晶吊燈。他想知道，有多少人花了多長時間的心血才造出這麼一盞吊燈，而把一件像小汽車那樣重的東西吊起來又是多麼有趣的事。

「你對查證這個議題也感到滿意吧？」

果真沒錯，雷恩心裏想著，臉上露出一絲淺笑。葛洛佛科是蘇聯軍情局的人。「國家的技術工具」，這個名稱代表間諜衛星和其他用以監視他國的手段。在美國這基本上是在中情局的業務範圍之內；但是在蘇聯卻隸屬軍情局，即蘇聯軍方的情報機構管轄。現在，儘管雙方原則上已達成「現場檢查」的臨時性協議，但是查證對方是否遵守協議主要還是得依靠間諜衛星。而那正是葛洛佛科所負責的範圍。

雷恩為中央情報局工作，這並不是什麼特殊的祕密，這件事也無需保密，他並不是外勤人員。他參加限武談判小組是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事，因為他目前的任務是監視蘇聯境內的某些戰略武器系統。要簽訂任何一條武器條約，雙方都得先使本國的那些偏執狂們相信，對方絕不可能對他們玩花招。雷恩就是按這個方向對這次談判的首席代表提出忠告的；他提醒自己，這還得首席代表肯費心聽他的意見才行。

「查證，」他隔了一會兒後回答道，「這是一個具有相當技術性，而且實施起來十分棘手的問題。我恐怕對這個並不怎麼在行。貴方對我方提出的限制陸基飛彈的建議有何高見？」

「我們比你們更依賴陸基飛彈。」葛洛佛科說道。當他們談到蘇聯的要害時，他的聲音聽起來變得更加小心謹慎。

「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不像我們那樣多重視潛艦一點。」

「可靠性，這點你很清楚。」

「嘿，見鬼。潛艦完全靠得住。」雷恩故意誘導他往下說，一面再次端詳著那口鐘。這口鐘真大。在鐘上面，一個農民模樣的人將一把劍交給另一個人，要他去打仗。雷恩思忖道，一個老傢伙讓一個青年上戰場去送死，實在算不上是個新構想。

「說起來很遺憾，我們出過幾次意外。」

「是呀，那艘楊基級潛艦在百慕達附近沉沒了。」

「還有另外一次。」

「是嗎？」雷恩回過身來。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沒有露出笑意。

「雷恩博士，請你不要小看我的情報來源。你對紅色十月號的情況跟我一樣清楚。」

「你說那艘叫什麼來著？哦，對了，就是你們在卡羅來納附近損失的那艘颱風級潛艦嘛，我當時在倫敦。我確實從未得到過關於這艘潛艦的任何報告。」

「我認為這兩起事故說明了我們蘇聯人面臨的問題。我們無法完全信賴我們的潛艦，這點我們跟你們不一樣。」

「喔。」更不要說駕駛她的人了，雷恩暗中思忖道，不過他非常小心，絲毫不露聲色。

葛洛佛科緊追不捨。「我能向你請教一個實質性的問題嗎？」

「不敢，不敢。不過你可別指望得到實質性的回答喔。」雷恩輕聲笑著說。

「你們情報界的人士會反對條約上的建議嗎？」

「哦，我怎麼可能預先知道他們的反應呢？」雷恩停頓了一下。「你們這邊呢？」

「我們的國家安全機構都是奉命行事。」葛洛佛科肯定地向他說道。

沒錯，雷恩暗自想道。「在我們的國家裏，如果總統打定主意要簽署一個武器條約，而且他認為有把握在參院能順利通過，那麼中央情報局和五角大廈怎麼想都不重要了——」

「但是你們的軍火工業——」葛洛佛科打斷了雷恩的話。

「老天，你們這些傢伙對這個問題還真喜歡追根究柢，是不是？葛洛佛科，你應當比我瞭解得更清楚嘛。」

但是說完這話，雷恩才想到，葛洛佛科是一名軍事情報官員，他也許並不瞭解這類政治問題。美國和蘇聯雙方的誤解程度十分可笑，且非常危險。雷恩想知道，這裏的情報人員是否像現在的中央情報局人員，只是想努力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或者只是對他們的主子說一些他們想聽的話，因為中情局過去就不時犯下這種錯誤。他猜想，也許是後者。蘇聯的情報機構無疑地具有強烈的政治色彩，就像當年的中央情報局一樣。穆爾法官的一大功績就是他拼著老命扭轉這種現象，終於結束了這種局面。不過穆爾無意覬覦總統的寶座，這使他與他的蘇聯同行大相逕庭。蘇聯國安會的一名首腦曾從國安會中一步登天，另外至少還有一名首腦也正躍躍欲試。這使蘇聯國安會成了一個政治機構，那樣就影響了它對事物判斷的客觀性。雷恩啜了一口酒，輕輕地歎了口氣。要是所有這些錯誤的觀念繼續存在，兩國之間的問題就不可能得到解決。不過若沒有這種現象，事情起碼會比較容易處理吧。

也許有可能。雷恩心裏也承認，這次也許和以往一樣，不見得會奏效；不過，這終究是第一次嘗試嘛。

「我能給你一個建議嗎？」

「當然好啊。」葛洛佛科回答道。

「我想，我們還是別三句不離本行比較好。我喝香檳時，能為我介紹一下這座大廳嗎？」這樣一來，我們明天寫會面報告時，就可以替彼此省去許多時間。

「你要喝點伏特加嗎？」

「謝謝，不用了。這種香檳真不賴。是本地貨嗎？」

「是的，喬治亞產的，」葛洛佛科略帶驕傲地回答道。「我覺得，它的品質比法國的還好。」

「那我倒想帶幾瓶回家。」雷恩順著他的話說道。

葛洛佛科笑了，那短促而響亮的笑聲中包含著窩心的愉悅和對權力的自豪。「好吧，這事就包在我身上好了。這座宮殿於一八四九年建成，耗資一千一百萬盧布，在當時是一筆巨款。這是最後一座大型宮殿，而且，我認為也是最宏偉的……」

當然，雷恩並非大廳中唯一的觀光者。美國代表團的大多數成員都從未來過這裏。一些對招待會感到厭煩的蘇聯人帶著他們四處看看，一邊流覽一邊講解。幾名大使館的人員尾隨在後，不時地對周圍的事物看上一兩眼。

「那麼，米夏，你對美國婦女有什麼看法？」國防部長雅佐夫問他的私人祕書菲利朵夫上校。

「向這裏走來的那幾位倒還算得上楚楚動人，部長同志。」上校回答道。

「不過，身材太單薄了一點——哦，對了，我老是忘記，你那位美麗的愛蓮娜也很纖瘦。她是個好女人，米夏。」

「謝謝您提起她，部長同志。」

「你好，上校！」一名美國婦女用俄語打招呼。

「啊，是的，您是……」

「我是弗利太太。我們去年十一月在冰上曲棍球比賽場上見過面。」

「你認識這位女士？」部長問他的私人祕書。

「我的侄子——不對，我的侄孫米哈依爾，愛蓮娜的姊姊的孫子——在少年冰上曲棍球協會打球，他們邀請我去看球賽。球隊中有一名帝國主義分子。」他回答時揚了揚眉毛。

「那妳兒子球打得不錯囉！」雅佐夫元帥問道。

「他在主要得分球員中排行第三。」弗利太太回答道。

「好極了！那麼妳應該留在我們這裏，等妳兒子長大後，他就可以為中央軍區隊打球。」雅佐夫咧嘴笑著說道。他已經有四個孫子了。「妳在我們這裏做什麼工作？」

「我丈夫在大使館工作。他就在那邊，正帶著一群記者參觀四周——不過今晚我能來這裏，實在是難得的好機會。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像這樣的建築呢！」她滔滔不絕地說著。她的眼神略帶陶醉的意味，顯然她已多喝了幾杯。也許是香檳，部長心裏想道。她看上去像是喜歡喝香檳那類的人，但是非常迷人，而且還學了一口流利的俄語，這在美國人中就不尋常了。「這些地板那麼漂亮，踩在上面就像在犯罪似地。我們的國家可沒有這類的東西。」

「你們從來沒有受沙皇統治過，那是你們有福氣，」雅佐夫像個標準的馬克斯主義者那樣回答道。「不過，身為一個蘇聯人，我得承認，我為他們那時代的藝術美學感到自豪。」

「我好久沒見到你去看球了，上校。」弗利太太轉過身去對菲利朵夫說道。

「我沒有時間。」

「不過你是個福星?！那天晚上球隊打了勝仗，而且我兒子艾迪進了一球，還助攻得了一分。」

上校笑了。「我們小米夏卻因為球棍過肩被判兩次犯規。」

「他是以你的名字命名的？」部長問道。

「是的。」

「我上次見到你時，你沒戴這些東西嘛。」弗利太太指著菲利朵夫胸前的三枚金星說道。

「也許我當時沒有脫去大衣……」

「他一直都戴著這三顆星，」元帥說道。「榮獲蘇聯英雄勛章的人隨時隨地都會戴著的。」

「這跟我們的榮譽勛章相同嗎？」

「兩者大體上相等，」雅佐夫替他的私人祕書解釋道。菲利朵夫突然無原無故地為這三顆星的存在感到害羞起來。「菲利朵夫上校是蘇聯軍人中，唯一在戰爭中獲得三枚勛章，而現在還健在的人。」

「真的嗎？一個人是怎麼獲得三枚勛章的？」

「和德國人打仗。」上校簡短地回答道。

「殺德國佬有功！」雅佐夫的回答更粗魯。菲利朵夫成為紅軍中一顆璀燦的明星時，他還只是一名中尉，「菲利朵夫是有史以來最出色的戰車軍官之一。」菲利朵夫聽了這話不禁臉紅起來。「我只是履行職責，就像那場戰爭中許多軍人所做的一樣。」

「我父親也在那場戰爭中得過勛章。他曾兩次領隊去菲律賓的俘虜集中營裏救人。他很少談起這些事，但是他們給了他許多勛章。你對你的孩子們講述過這些勛章的由來嗎？」

菲利朵夫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十分嚴峻。雅佐夫幫他作了回答。

「米夏的幾個兒子已死去好幾年了。」

「哦，哦！上校，我實在很抱歉。」弗利太太說道，她確實覺得很抱歉。

「這是多年前的事了，」菲利朵夫微微一笑。「我那時在比賽場上對你兒子的印象就很深刻，他是個好孩子。愛妳的孩子，親愛的太太，因為妳不可能永遠擁有他們。很抱歉，我先告辭一下。」菲利朵夫離開他們，朝洗手間走去。弗利太太盯著部長，漂亮的臉蛋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先生，我不是有意的——」

「不知者無罪。幾年前菲利朵夫失去了兒子，接著他的妻子也去世。我從年輕時就認識了她——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基洛夫芭蕾舞團的一名團員。這件事真叫人傷心，不過，身為蘇聯人，我們已經習慣了承受打擊。不談這個了。妳兒子在哪個球隊打球？」這位年輕女子的姿色使雅佐夫元帥對冰上曲棍球突然感興趣起來。

菲利朵夫一下子就找到了洗手間。當然，美國人和蘇聯人分別使用不同的洗手間。菲利朵夫上校獨自一人待在一間過去為王子、或者也許是沙皇的情婦專用的洗手間裏，洗了一下手，然後朝邊緣鍍金的鏡子望去。他此時只有一個念頭：又開始了另一項任務。菲利朵夫上校歎了口氣，然後整了整自己的制服。一分鐘後，他回到原先的活動場所。

「對不起。」雷恩說道。他轉過身時不小心撞上了一名穿軍服且上了年紀的先生，葛洛佛科用俄語交談了幾句，不過雷恩聽不懂。那名軍官對雷恩也說了幾句話，聽起來似乎很友善，然後雷恩看到他朝蘇聯國防部長走去。

「那是誰？」雷恩問他的蘇聯朋友。

「上校是部長的私人祕書。」葛洛佛科回答道。

「當上校年齡嫌大了些，不是嗎？」

「他是戰鬥英雄，我們不強迫這樣的人退休。」

「我認為這種做法很合理。」雷恩說道，接著又回過身來聽葛洛佛科介紹大廳的其餘部分。他們參觀完整個聖喬治大廳後，葛洛佛科帶著雷恩來到隔壁的聖符拉基米爾大廳。他表示希望下一回能和雷恩在這裏見面。他解釋道，聖符拉基米爾大廳是預定用來簽署條約的。兩位情報官員為此而互相祝酒。

◇◇◇

晚會到下半夜才結束。雷恩坐進第七輛禮車。在回大使館的路上沒有人吭聲，每個人都感到醉意朦朧；而且在車上最好也別說話，至少在莫斯科是這樣，因為車上太容易被竊聽了。有兩個人打起盹來，雷恩也略有睡意。他竭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因為他知道，再過五小時他就要搭機離開，既然如此，那麼倒不如讓自己累個夠，然後在飛機上睡大覺。這種本領他是最近才學會的。到了大使館後，他換了下衣服，然後下樓到販賣部買了杯咖啡。這足以使他在幾小時內不打瞌睡，這樣他就可以做一下筆記了。

在過去四天裏，事情的進展順利得驚人。簡直是太順利了。雷恩暗暗告誡自己，在一般情況下，事情總是有時一帆風順，有時停滯不前。條約的草案已經擬定。就像近期簽署的所有條約一樣，蘇聯人比較傾向於將它當成談判的工具而不是談判文件。草案的細目已經見報，某些國會議員在國會中發言時宣稱這筆交易有多麼公平合理——那我們為什麼不乾脆表示同意呢？

究竟為什麼不同意呢？雷恩想著，臉上露出了一絲諷刺的微笑。需要查證。這是一個理由。另一個理由……還有另一個理由嗎？這問題問得好。為什麼他們的態度轉變得這麼大？有證據表示，總書記奈莫諾夫想減少國防開支，但是不管公眾持有什麼截然相反的意見，核武並非優先削減的項目。就核彈的效用來說，的確價廉物美；這實在是一種經濟實惠的殺人方法。雖然核彈頭及其飛彈是花錢的玩意兒，但是與戰車和大砲等的摧毀力量相比，其成本要低得多。奈莫諾夫真的希望減少戰爭的威脅嗎？可是這種威脅並非來自武器呀；它總是來自政治家和他們所犯的錯誤嘛。難道這一切只是一種象徵？雷恩提醒自己，對奈莫諾夫來說，搞象徵性的東西比取得實質性的進展要容易得多。如果說這是一種象徵，那麼它的目標是誰呢？

奈莫諾夫富有魅力，大權在握——這種魅力和權力來自他的地位，然而更多的部分則來自他的個性。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在追求什麼？雷恩不禁哼了一聲。那不是他的工作範圍。中央情報局裏另外有一個小組在莫斯科考察奈莫諾夫在政治上的弱點。他的工作要容易得多，也就是解決技術性問題。容易得多？大概是吧，不過他還在為這件事傷腦筋呢。

◇◇◇

葛洛佛科已經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裏，費勁地做著筆記。他寫道，雷恩這個人對草約中的支持十分勉強。由於雷恩是局長的耳目，這也許意味著中央情報局也會勉強表示支持。這名情報軍官擱下手中的筆，揉了揉眼睛。一覺醒來還帶有宿醉的感覺已經是很糟糕的事，可是他現在甚至得再熬個通宵工作，這完全超出了蘇聯軍官的職責範圍。他不知道他的政府幹麼要先提出這個建議，而美國佬的反應似乎又是那麼熱烈。甚至雷恩也是如此，他對這種事應當更清楚才是。那些美國人在打什麼主意呢？到底誰能鬥得過誰呢？

現在又冒出來一個問題。

他的思路回到雷恩身上，這名他昨天晚上負責招待的對象。像雷恩這樣的年齡有目前的成就，已算得上是相當難得了，其職等相當於國安會或軍情局中的上校，而且年僅三十五歲。他做出什麼成績以致於晉升得這麼快呢？葛洛佛科聳聳肩想著，也許是靠人際關係，這是生存乏道，不論在莫斯科還是在華盛頓都一樣重要。雷恩很有膽識——五年前就和恐怖分子打過交道了。他還是個很顧家的人——蘇聯人也非常重視這種品德，這是他們的美國同行難以置信的——顧家意味著穩定，並且具有預測未來的遠見。更重要的是，葛洛佛科想道，雷恩是個心思細密的人。那麼，他為什麼不反對這個對蘇聯比對美國更有利的條約？難道我們的估計有誤？他將這點寫了下來。美國人是否掌握著某些我們不知道的情報？這可是個問題。或者說得更確切些，應該說雷恩是否掌握著一些葛洛佛科不知道的情報？上校不禁皺起眉頭，不過接著他又提醒自己，有的事情他知道得一清二楚，而雷恩卻蒙在鼓裏呢。於是他又露出一絲笑意。這一切都包括在一場驚心動魄的政治遊戲中。這場遊戲將是有史以來最為壯觀的。

◇◇◇

「你們準是走了一夜。」

神箭手神情嚴肅地點點頭，然後放下已經背在肩上五天的行李。他的行李幾乎和阿卜杜爾的行李一樣沉重。這位中央情報局的官員看到，較年輕的阿卜杜爾幾乎要累垮了。兩人都找了墊子坐下。

「喝點什麼吧。」這名官員的姓名是艾米利奧．奧蒂茲。他的祖先的血統相當複雜，因此他冒充任何一個白種人民族都混得過去。他三十歲，中等身材，渾身的肌肉像游泳選手一樣，也因為這樣，他在南加州大學得到了一筆獎學金，還在那兒獲得語言學學位。奧蒂茲在這個領域裏有一種罕見的天賦。他在任何環境裏只要住上兩個星期，就可以將當地的語言、方言及口音模仿得十分道地，走到哪裏人們都會把他看作是本地人。他十分富有同情心，能尊重與他共事的人的工作方式、生活習慣。也就是說，現在他要給對方的不是——也不可能是——酒，而是蘋果汁。奧蒂茲看著他慢條斯理地喝著飲料，就像品酒專家在仔細品嘗新釀成的法國波爾多葡萄酒。

「願阿拉保佑這座房子。」神箭手喝完第一杯飲料後說道。他一直等到喝完蘋果汁時才開腔，這種情況就像平日他很少說笑話一樣不足為奇。奧蒂茲看出神箭手臉上的倦容，只不過他沒有任何表示。神箭手不像他的那位年輕幫手，他對別人給他的關心似乎無動於衷。不過奧蒂茲知道神箭手並不是個沒感情的人，而且也明白那個把他逼到這個地步的力量是怎樣壓迫著他的人性。

這兩個人的穿戴幾乎一模一樣。奧蒂茲總覺得神箭手的裝束和美國、墨西哥的阿帕契印第安人的裝束相似得出奇，因此心裏覺得十分好奇。當年墨西哥的軍隊摧毀卡斯蒂洛斯山區的維克多利奧王朝時，他的祖先曾經是特拉扎斯手下的一名軍官。這些阿富汗人也是在纏腰布下穿一條粗布長褲。他們通常身材矮小，但動作敏捷、勇敢善戰；他們總是用刀子虐待俘虜，喜歡聽俘虜在刀口下發出的慘叫聲。他看著神箭手的刀，不知道對方是怎麼使用它的。不過奧蒂茲覺得這種事最好還是別問。

「你們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奧蒂茲問道。

「等一下再說，」神箭手答道，一邊伸手拿行李。他和阿卜杜爾帶了兩頭運裝備的駱駝。要不是有些重要裝備，他只要帶個背包就夠了。「我發射八枚飛彈，共打中六架，但是有一架是雙發動機的，被它逃走了。我毀掉的五架中，兩架是直升機，三架是戰鬥轟炸機。我們擊落的第一架直升機就是你會對我們介紹過的新型米爾—廿四。你說得對，機上確實有一些新型的儀器設備。這些是其中的一部分。」

奧蒂茲心裏想道，軍用飛機上的這些最靈敏的設備竟然能在機組人員全部罹難的狀況下完好地保存下來，這真是件諷刺的事。他看著神箭手又拿出六塊綠色的雷射標定器線路板，現在這東西已成了米爾—廿四直升機上的標準裝備，這時那位待在樹蔭下、一直沒有開腔的美國陸軍上尉也走過來查看這些裝備。當他拿起這東西時，他的雙手抖得很厲害。

「雷射器你也帶來了？」上尉操著普什圖語的地方口音問道。

「是的，不過己嚴重毀損壞。」神箭手回過身去。阿卜杜爾正在打鼾。他差點笑了起來，不過他立即想起自己也有個兒子。

奧蒂茲很為神箭手感到悲哀。在他指揮的游擊隊員中，像神箭手這樣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實在太少了。他也許曾經是一名傑出的教師，然而他再也不能去教書了。他無法再回去幹老本行。戰爭與死亡確實徹底改變了神箭手的一生。真他媽的浪費人才。

「那麼新型飛彈呢？」神箭手問道。

「我可以給你十枚。這型作了些許改進，射程可增加五百公尺。另外還有一些煙幕火箭。」

神箭手嚴肅地點點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若在不同時刻，它也許會成為一絲笑容。

「現在我大概能夠攻擊他們的運輸機了。這種煙幕火箭挺管用的，我的朋友。它們每次都能促使這些侵略者中了我的圈套，而且他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識破這個戰術。」

奧蒂茲注意到，他不是用「詭計」這個字眼，而稱之為戰術。他現在希望能夠攻擊運輸機，想一次幹掉一百個蘇聯人。老天，我們把他培養成什麼樣的人了？這位中央情報局的官員搖搖頭。那不是他要關心的事情。

「你累了吧，我的朋友。休息一下吧。我們可以回頭再吃飯。你別客氣，就睡在我這裏吧。」

「這倒是真的。」神箭手承認道。不一會兒便進入了夢鄉。

奧蒂茲和上尉整理一下他們帶來的所有設備。其中有米爾—廿四直升機上的雷射器的維修手冊，無線電密碼本，還有一些他們以前見過的東西。到中午時，奧蒂茲已經把所有的東西分類編目，開始安排把它們運到大使館去，從那裏再立即用飛機送往加州進行全面的評估。

◇◇◇

一架空軍VC—一三七運輸機準時起飛。這是由一架享有盛譽的波音七○七型特別改裝成的飛機。機身上特別標出的字母V表明它是要員專機，飛機內部的結構也反映了這一點。雷恩躺在長沙發上，全身放鬆，由於極度疲勞早就睡得不醒人事。十分鐘後，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

「頭兒在叫你。」談判小組的另一名成員說道。

「難道他從來不睡覺嗎？」雷恩大聲吼道。

「這還要你說。」

歐尼斯特．艾倫在飛機上最高級的艙房裏，這艙房設在翼樑的正上方，裏面有六把漂亮舒適的旋轉椅，桌上放著咖啡壺。雷恩要是不喝咖啡，馬上就會變得語無倫次、昏昏欲睡。但是如果他喝了咖啡，便無法再入睡。嘿，政府不是雇他來睡覺的。於是雷恩給自己倒了杯咖啡。

「什麼事，長官？」

「我們能確實查證嗎？」艾倫開門見山提出了問題。

「我還不能確定，」雷恩答道。「這不僅僅是個『國家技術手段』的問題。要查證那麼多發射器的拆除——」

「他們將讓我們作有限度的現場檢查。」小組裏一名職位較低的官員說道。

「這點我知道。問題是，去現場真的有用嗎？」另一個問題是，他們為什麼會突然答應我們三十年來一直夢寐以求的事情？

「什麼？」那名職位較低的官員問道。

「蘇聯人在他們的新型機動式發射器上花費了大量心血。倘若這些發射器的數目超過我們現在所知道的數目，那該怎麼辦？你以為我們有能力找到數百枚高機動性的飛彈嗎？」

「可是我們的新型衛星上配有地面掃描雷達，而且——」

「而且他們也知道這一點；倘若他們要避開這種雷達，他們完全可以做到。我們知道，我們的航空母艦就有這種能力，而且也確實逃過了蘇聯人的海洋雷達偵察衛星。如果一艘軍艦可以做到這一點，那麼一列火車就更容易成功了。」雷恩一針見血地指出這點。艾倫不加評論地在一旁看著，讓他的下屬順著這條思路繼續探討。歐尼斯特．艾倫真是一隻狡滑的老狐狸。

「那麼，中央情報局將建議反對——見鬼，這可是他們有史以來最大的讓步啊！」

「是的。這是一個很大的讓步。這裏的每個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在我們接受這些條件之前，也許我們應當弄清楚在被他們列為與會談內容無關的問題上，他們究竟有無作出讓步。說不定他們另外還有一些花招呢。」

「那麼，你打算反對——」

「我什麼也不反對，我只是說，我們不要操之過急，要多動動腦子，而不是看到這些讓步就樂昏了頭被人家牽著鼻子走。」

「但他們提出的條約草案實在——實在是優厚得令人難以置信。」他的思路雖然與雷恩不同，不過這句話恰好證賞了雷恩的觀點，。

「雷恩，」艾倫說道，「若技術方面細節的處理能使你感到滿意，那麼你對這項條約有什麼看法？」

「長官，從技術的角度來說，削減百分之五十的可發射彈頭對戰略平衡沒有絲毫作用。這是——」

「那是胡說！」那個職位較低的小組成員表示異議。

雷恩向他伸出手去，食指像手槍似地對著他。「打個比方說，我有一枝手槍，現在正對著你的胸部，就假設是一枝九公釐口徑的白朗寧手槍吧。槍的彈匣內有十三發子彈。我答應從中取出七發子彈，可是我另外舉著一枝有子彈的槍對準你的腦部，裏面是六發子彈——現在你會覺得比剛才安全些嗎？」雷恩露出了微笑，仍然舉著那把「槍」。

「就我個人來說，我不會感到安全些。這就是我們目前正在討論的狀況。如果我們雙方各把自己的核彈削減一半，那麼對方依然留有五千枚核彈頭可以攻擊我們國家。想一想，這個數字有多大。這個協議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減少毀滅敵人所需的核子摧毀力。然而，五千枚與一萬枚彈頭間的差別，卻只在造成落塵的多寡而已。如果我們開始討論雙方都把彈頭削減到一千個，那麼，也許我會開始認為我們正在獲得實質性的進展。」

「你認為我們能把彈頭限制到一千枚？」

「不，長官，我只是說有時候希望如此而已，不過倒是有人對我說，把彈頭限制到一千枚就可以具有使核戰『能夠打贏」的效果，不管那到底意味著什麼。」雷恩聳聳肩，接著又說：「長官，如果現在這個協議能夠通過，表面上看起來成績斐然，其實卻不然。也許這項協議的象徵性價值本身也有它的效用，這個因素要加以考慮，不過這點已經不屬於我的職責範圍啦，因此我不表示意見。這次談判若成功的話，我們雙方都能省一筆錢，這倒是真的，然而與軍費總開支相比，這筆錢實在是微不足道。雙方將保留現有武器的一半——當然嘍，那就是說所保留的是最新和殺傷力最大的武器的一半。因此最重要的重點並沒有改變：如果發動一場戰爭，雙方仍會同歸於盡。不管這個條約的草案說得如何天花亂墜，我認為它並沒有減少戰爭的威脅。要減少戰爭威脅，我們就必須把那些東西全部銷毀，或是設法使它們無法發揮效用。依我看，我們在試圖實現前者之前，得先完成後者。那樣的話，我們的世界就會變得安全些了——而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那麼又將展開一場新的軍備競賽嘍！」

「長官，這場競賽早就開始了，這已經不算是什麼新構想啦。」

第二章 運茶快船計畫

「有更多關於杜尚別的照片馬上就到。」有人在電話裏對雷恩說道。

「好，我馬上就來。」雷恩站起來，穿過大廳，向葛萊將軍的辦公室走去。他的上司背對著窗戶，窗外中情局總部大樓外面的丘陵地上鋪著一層耀眼的白色地毯。這時人們還在清掃停車場上的積雪，就連第七層樓窗外陽臺的鐵欄杆上雪也厚厚地積了十英寸。

「什麼事？雷恩？」上將問道。

「杜尚別。天氣突然轉睛了。你說過要向你報告的。」

葛萊望著辦公室角落的電視監視器。監視器的旁邊是電腦終端機，不過將軍一直不願使用它——至少他不願讓人看到他只用食指、有時還加上拇指敲擊鍵盤的樣子。他可以讓別人把即時衛星照片「現場轉播」到他的辦公室，但是近來他又避免那樣做。連雷恩也不知道其中有什麼原因。「好吧，我們這就過去。」雷恩替這位中情局副局長打開房門，他們向左轉，來到頂樓主管人員專用走道的盡頭。這裏有一部主管人員的專用電梯。這電梯的好處是你不必苦苦地等待。

「時差嚴不嚴重？」葛萊問道。雷恩回來已經將近一天了。

「已經完全恢復了。向西飛行比較沒有時差適應的問題，不過，向東飛行簡直是要我的命。」老天，還是地面比較舒坦。

門打開了，兩人穿過大樓，來到一座新建的附屬建築中，影像分析部門就在那裏。這是主管情報的副局長直接管轄的部門；它與國家偵照情報中心不同，後者由中央情報局和國防情報局合辦，為所有的情報機構服務。

這間放映室即使在好萊塢，也會使電影界引以為榮。這個迷你電影院中有近三十張椅子，牆上掛著二十平方英尺的銀幕。該部門負責人格雷厄姆正在那裏等著他們。

「你們時間量得真準，再過一分鐘我們就要開始了。」他拿起電話，對放影室說了幾句，銀幕上立即出現了光亮。雷恩想起來了，這玩意兒現在叫做「掠頂成像術」。

「說來運氣真不錯。西伯利亞的高氣壓突然南下，像一堵牆似地攔住了北上的暖流鋒面。觀察條件無可挑剔。地面溫度約在零度左右，相對溼度也高不到那裏去。」格雷厄姆抿著嘴笑道。「我們還設法放了一個衛星進去，以充分利用這個有利的時機。它與正上方的偏角不超過三度，我想俄國佬怎麼也來不及計算出一枚衛星正從他們頭頂掠過。」

「這就是杜尚別。」當塔吉克共和國的這個地區出現在眼前時，雷恩輕輕地說道。他們看到的第一張照片是以廣角攝影機拍下的。正在軌道上運行的KH—十四偵察衛星上共有十一架攝影機。這是最新一代的間諜衛星，進入軌道運行才三個星期。杜尚別在數十年前叫做史達林納巴德——雷恩想道，那一定使當地的老百姓引以為榮——也許是一個古老的商隊聚集城市，離阿富汗不到一百英里，而塔姆倫傳說中的撒馬爾罕就在離城西北角不遠的地方……天方夜譚中的女主角席赫拉沙達或許在一千多年前曾打這裏經過。他覺得歷史的進程實在是非常奧妙，一個世紀接著一個世紀，同樣的地方和同樣的名字似乎總是不斷地出現在人們的眼前。

但是，中情局對杜尚別的興趣絕不是集中在絲網貿易上。

鏡頭轉到一張由高解析度攝影機拍下的照片上。首先拍攝到的是深邃的山間峽谷，谷中有一條河流，被水力發電廠以水泥和石頭砌成的大壩攔腰切斷。儘管水力發電廠就在杜尚別東南方五十公里處，但它並不供電給這個五十萬人口的城市。它的輸電線路反而架在離發電廠不遠，目力可及的幾個山頂上。

「那好像是另一組高壓線塔的地基。」雷恩說道。

「與第一組平行，」格雷厄姆表示同意。「他們正在發電廠安裝幾部發電機。唔，我們原來就知道，他們只使用了大壩水力的一半。」

「他們要多久才能使其餘的發電機正式啟用？」葛萊問道。

「我得問一下我們的專家。不過不用幾個星期，他們就能把線架好，發電廠廠房的前半部已經蓋好了。估計新發電機的基座也已經打好。現在他們只要配上新的設備就行了。六個月就行啦，如果天氣不好，也許要八個月。」

「那麼快？」雷恩覺得奇怪。

「他們從另外兩個水利工程中調人過來。那兩個都是『英雄』工程。這個工程從未公開過，不過他們卻把兩支建築隊伍從大肆宣傳的工地上撤下來做這個工程。俄國佬只要真想幹什麼，就會集中兵力來完成它。雷恩博士，六個月或八個月還是保守的估計，也許會更快。」格雷厄姆說道。

「等他們全部安裝完畢後，能產生多大的發電量嗎？」

「發電廠的規模倒不算很大。你是說加上新機組後的總尖峰發電量嗎？大概有一千一百兆瓦吧。」

「這個發電量不算小了，而且全是輸往那些山頭上的。」雷恩自言自語。銀幕上的畫面又換了。

那座被情報局稱作「莫扎特」的山峰範圍很大，位於喜馬拉雅山脈區的最西端，但與整個山脈區相比就大為失色了。俄國佬在山上築了一條路，一直通往山頂——在蘇聯境內可沒有什麼登山俱樂部——此外還有一塊直升機起落坪，來自杜尚別兩個機場的直升機可把大人物們載到此地。山上有十六幢建築，有一幢是公寓，從那裏看到的景色一定非常壯觀，不過那是幢典型的俄式建築，像煤渣磚一樣沒有特色、毫不起眼，是六個月以前才蓋好的。許多工程師和他們的家眷已經住進去了。在這種地方看到這種建築是很奇怪的事，然而人們從這幢房子得到的訊息是：住在這裏的人都是享有特權的、具有深厚造詣和高超技能的工程師和學者們，國家得照顧他們、滿足他們的需要。食品沿著這條山間新開闢的道路送上來——如果氣候惡劣的話，就由飛機運來。另一幢建築是劇院，還有一幢是醫院。電視節目透過衛星地面接收站傳送到旁邊的一幢建築裏，那幢建築裏還有幾家商店。像這樣周到的關懷在蘇聯可不多見，這只供黨的高級官員和那些在重點國防工程中工作的人們享受。但這裏並不是一般滑雪度假的地方。

這種情況從新近設置的環形鐵絲網和修建的警衛崗樓也可以清楚地看出。識別蘇聯軍事設施的標誌之一就是警衛崗樓；俄國佬對事情確實有一成不變的偏執心理。三道鐵絲網，中間是兩塊十公尺寬的空地。外面那塊空地上通常佈有地雷，而裏面那塊則有警犬巡邏。崗樓設在內圈，每隔二百公尺就有一座。守衛崗樓的士兵住在比一般水準好些的新式鋼筋水泥營房裏。

「你能替那幾名哨兵做個特寫嗎？」雷恩問道。

格雷厄姆對著電話說了幾旬，銀幕上的影像變了。一名技師已經在按雷恩的要求行事，同時這也可以檢查攝影機的調節性能，並瞭解周圍大氣層的條件。

當鏡頭拉近時，原先一個移動的小點變成了人像，這人穿著大衣，或許還戴著皮帽。他牽了一條不知是什麼優良品種的大狼狗，右肩上背一枝卡拉什尼科夫步槍。人和狗呼吸時都吐出一團團白色的霧氣。雷恩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前挪了一下，彷彿那樣就能看得更清楚似地。

「你看那傢伙的肩章是不是綠色的？」雷恩問格雷厄姆。

這位偵察專家咕嚷道：「是的，他是國安會的人，沒錯。」

「在離阿富汗那麼近的地方？」將軍不禁沉思起來。「他們知道我們有人在那一帶活動。我敢說，他們會非常謹慎地採取安全措施的。」

「他們一定迫切需要使用那些山頭，」雷恩說道。「就在七十英里以外，居住著幾百萬人，這民族認為殺死俄國佬是阿拉的旨意。這個地區要比我們臆測的更重要得多。這不會只是個新設施，要不然不會有那麼嚴密的安全措施。如果那是個平常的設施，他們沒有必要把它設在這裏，他們也一定不會選這個地方，因為在這裏得建新的發電廠，還要擔心暴露在敵對分子面前的風險。也許這裏是一個研究發展機構，而且他們一定還有更大的計畫。」

「什麼樣的計畫？」

「也許，是跟蹤我的衛星。」格雷厄姆把這些衛星看成是自己的。

「他們最近有沒有騷擾過我們的衛星？」雷恩問道。

「沒有，自從我們今年四月教訓了他們一下後就乖乖的啦。這次他們總算放聰明了一陣子。」

這種事以前發生過。在過去的幾年裏，美國的偵察衛星和早期的預警衛星有好幾次受到騷擾——用雷射光束或微波能對準衛星進行干擾，可使接收器失靈，但又不會造成嚴重損害。蘇聯人為什麼要這樣做？這就是個問題。他們真的只是為了試探我們的反應，看看這是否會使位於科羅拉多州夏延山脈中的北美防空司令部大喊大叫？還是為了確定這些衛星的靈敏度？是一種示威，還是一種警告？或是表明他們有能力摧毀這些衛星？或者只是雷恩的英國朋友們所說的那種殘忍本性？要摸透蘇聯人的用心談何容易。

當然，蘇聯人對這點總是一昧地否認。有一次一顆美國衛星在薩雷沙甘的上空一時失靈，他們便說那是一根天然氣輸送管失火的原故。事實上，附近的這條奇姆肯特．妃夫洛達職送管主要是用來運送石油的，但他們卻騙過了西方的新聞界。

現在衛星已經離開這個地區，隔壁的工作間裏，十幾架錄影機正在倒帶，因此，所有這些影像今後都可以再次從容不迫地進行觀察分析。

「讓我們再來看一下『莫扎特』，還有『巴哈』。」葛萊命令道。

「老天，住在這裏來回奔波一定很累。」雷恩說道。「莫扎特」上的住宅區和工廠區，與毗鄰稱作「巴哈」的山頭上的設施大約只有一公里的距離，然而那條道路看起來卻難以通行。這次影像定在「巴哈」上。鐵絲網和警衛崗樓的景象又重放了一次，看來最外層的鐵絲網和內層之間的距離至少有二百公尺。這裏的地表似乎就是光禿禿的岩石。雷恩想知道，他們是如何在山岩下埋地雷的——也許他們並沒有埋地雷，他思忖道。有一點很明顯，這地面是經過爆破後用推土機推平的，簡直就和撞球桌的表面一樣平整。從崗樓上往下看，一定像個靶場。

「他們可不是鬧著玩，對不對？」格雷厄姆輕聲說道。

「所以他們才那麼戒備森嚴……」雷恩應道。

鐵絲網內有十三幢建築。在一片大約有兩個足球場那麼大的地方——也是平整的——共有分成兩組的十個洞。一組是六個洞，按六角形排列，每個洞的直徑約為三十英尺。另一組有四個洞，呈萎形，洞口略微小些，直徑大約有二十五英尺。每個洞裏有一根直徑十五英尺的水泥柱豎在岩基上，那些洞至少有四十英尺深——不過從銀幕上無法說出確切的深度。每根柱子的頂部都有金屬圓罩，看上去似乎是用數個新月形的東西組成的。

「這些東西可以打開。我真想知道裏面是什麼？」格雷厄姆感歎地說道，並沒指望有人回答。在蘭格利，有兩百多人知道杜尚別，每個人都想知道這些金屬圓罩下面的東西是什麼。這些東西才剛安裝好幾個月。

「將軍，」雷恩說道。「我想請求上級，批准我進一步瞭解一個機密計畫。」

「哪一個？」

「運茶快船計畫。」

「你的要求太高啦，」葛萊鼻子哼了一下。「這我都沒權過問它呢。」

雷恩往椅子背上一靠。「將軍，如果他們在杜尚別所幹的事和我們的運茶快船計畫是同一碼事，那麼我們就必須知道。見鬼，要是沒人告訴我們這些地方是什麼模樣，我們怎麼知道該去尋找什麼呢！」

「這種話我不知說了多少遍，」葛萊笑道。「戰略防禦機先計畫局可不樂意。法官得去找總統批准。」

「那麼他就該去找總統。要是這裏的活動和他們的武器裁減建議有關係，那該怎麼辦？」

「你認為有關係嗎？」

「誰知道呢？」雷恩反問道。「這兩者的出現也許只是巧合，不過我擔心其中另有玄機。」

「好吧。我去和局長談談。」

兩個小時後，雷恩開車回家。他開著他的捷豹XJS級轎車離開總部，上了喬治．華盛頓公園路。這輛車是他去英國執行任務時留下許多美好回憶中的一個。他非常喜歡十二汽缸引擎啟動時那種絲網般平滑的感覺，所以常把那輛跟隨他多年的小野兔車擱置在一邊。這時他像平日一樣，設法把華盛頓的公務放在一邊。他聚精會神全速向前駛去。

◇◇◇

「什麼事，詹姆士？」中情局局長問道。

「雷恩認為，最近在『巴哈』和『莫扎特』的活動可能和限武談判有關。我覺得他的猜測有可能是正確的。他想瞭解運茶快船計畫。我告訴他，你得為此事去見總統。」葛萊微笑了一下。

「好吧，我會替他弄到一張書面證明的。但是，這樣做帕克斯將軍一定會火冒三丈。他們計畫在週末進行全面測試。我會安排雷恩去看一下。」穆爾法官睡意朦朧地微笑著。「你對他的意見有什麼看法？」

「我認為他說的有道理。杜尚別的活動和運茶快船計畫實際上是同一類計畫。兩者之間有許多類似之處。相同點太多啦，不可能是偶然的巧合。我們該重新評估了。」

「好吧。」穆爾轉身看著窗外。這世界又要發生變化了；也許需要十年或者更長的時間，但是會發生重大改變是可以確定的。十年後的事用不著我求操心了，穆爾對自己說道。但是雷恩卻不得不操心，這是毫無疑義的。「我讓他明天就飛到那裏去。也許我們在杜尚別這個問題上會別有收穫。弗利給樞機主教帶話去了，指出我們對那個地方興趣甚濃。」

「樞機主教？很好。」

「不過要是出了什麼問題……」

葛萊點點頭，顯然他也有相同顧慮。「老天，我希望他能謹慎行事。」中情局副局長說道。

◇◇◇

自從費德羅維奇部長去世後，國防部內的運作已截然不同了，菲利朵夫上校用左手在他的日記中寫道。他一向起得很早，此刻正坐在一張有百年歷史的橡木書桌前，那是他妻子去世前不久買給他的，幾乎有——多久了？三十年，菲利朵夫對自己說道。今年二月就滿三十年了。他的眼睛閉了一會兒。三十年啦。

他沒有一天不想念他的愛蓮娜。她的照片就在書桌上，深棕色的老照片因年代久遠而褪了色，銀製的相框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他似乎一直沒有時間去擦拭它，也從不希望女僕為此來打擾他。那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兩條腿的腳尖撐起，雙臂高舉過頭頂，頭向一邊歪著。那圓圓的、斯拉夫人特有的臉蛋上露出坦率而迷人的笑容，充分表現出她在芭蕾舞團跳舞時的歡樂心情。

菲利朵夫回想起第一次看愛蓮娜跳舞時的情景時，不禁微微笑了一下。那時他是一名戰車軍官，在師裏戰車保養得最好，因此拿到芭蕾舞票作為獎勵。她們怎麼能有那種本事呢？全身只靠腳尖撐著，就像在踩高蹺倒地。他想起小時候踩高蹺的情景，姿態又要如此優雅，怎麼可能？接著，她對前排這位年輕英俊的軍官笑了一下。這一瞬間是多麼短暫。他想著，在那極短暫的瞬間他們的目光交會了，這瞬間就像眨眼那麼快，但是從此她的微笑卻發生了十分微妙的變化。她再也不是為觀眾而微笑了，在這永恆的一瞬間裏，她只為他一個人而微笑。即使是一顆子彈穿過胸膛也不會產生比這更大的摧毀力量。他已記不清楚其餘的演出內容——到現在，他甚至想不起那天是演哪齣芭蕾舞劇。他只記得在那接下來的演出過程中，他一直心神不定、如坐針氈，心潮起伏，滿腦子想著下一步該怎麼辦。菲利朵夫當時已是中尉，被認為是個頗有前途的人物，同時也是位傑出的青年戰車軍官。對他來說，史達林對軍官階層的野蠻大整肅，意味著將有官運亨通、飛黃騰達的機會。他撰寫了關於戰車戰術的文章；實施有創造性的野戰訓練；聲嘶力竭地批駁西班牙內戰的錯誤「教訓」，那口氣斬釘截鐵，毋庸置疑，一副天生就是軍人的派頭。

但是現在我該怎麼辦？他問自己。紅軍可沒有教過他如何去接近一名藝術家。她可不是那種出身集體農莊的女孩，那種女孩厭煩了幹農活，因此對隨便哪個男人都願意委身——尤其願意嫁給年輕的紅軍軍官，因為他們可以帶她們脫離苦海。菲利朵夫還記得年輕時做的那些醜事——不過當時並沒有丟臉的感覺，雖然那時他利用軍官的肩章，隨便看上哪個女孩就和她睡覺。

我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這呢，他對自己說道。我該怎麼辦？當然，他所採取的行動就像在進行軍事演習一樣。表演一結束，他就拚命擠到洗手間裏，把手和臉沖洗一番。他用小刀把留在指甲裏的污垢剔得乾乾淨淨。他用水把短髮弄溼，使它變得平整。他像將軍一樣嚴格地檢查著自己的制服，揮去軍服上的灰塵，除掉殘留的絨毛，又在鏡子前後退幾步，看看自己的靴子是否像軍人應有的那樣閃閃發光。那時他根本沒有注意到，男洗手間裏其餘的人都在盯著他，差點笑出聲來，因為他們猜得出他為什麼要這麼注意打扮；同時心裏也祝福他，甚至還帶著幾分羨慕。他對自己的儀表感到滿意後，便離開洗手間，向守門員打聽這位藝術家的化妝室是哪一間。他為此還花了一個盧布。打聽清楚後，他便繞了個圈子來到通往舞臺的劇院後門，在那裏又找到一位守門員，他是一個蓄鬍子的老人，大衣上佩著表示革命戰爭年代服過役的綬帶。菲利朵夫本以為接下來是軍人與軍人打交道，這名守門員一定會對他特別通融，結果卻發現老人把所有的女團員都看成是自己的女兒——那麼當然就不是可以隨便丟給大兵的蕩婦了！菲利朵夫先是想塞錢給他，不過他還算聰明，沒有作出暗示老人拉皮條的舉動來。相反地，他心平氣和、合乎情理且真心誠意地告訴老人，他被一位不知名的女舞者迷住了，他只想見她一面。

「為什麼？」守門的老人冷冷地問道。

「不瞞您說，她剛才對我笑了一下。」他像個小男孩般羞怯地回答道。

「那麼你在戀愛了，」那聲音十分嚴厲，然而，過了一會兒，老人的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可是你不知道是哪一位？」

「她是跳——群舞的，我是說她不是主角，他們把這叫什麼來著？她的臉我到死也忘不了。」他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

那守門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的軍服整齊，腰桿筆直。他不是狂妄自大、俗不可耐的內務人民委員會的軍官（編註：NKVD，為蘇聯以前的祕密警察機構），那種人往往出言不遜且酒氣熏人。這小夥子是一名真正的軍人，而且年輕英俊。「中尉同志，算你走運。你知道為什麼嗎？說你走運是因為我也有過年輕的時光，雖然我已白髮蒼蒼，卻還記得那些美好的往事。她們再過大約十分鐘就要出來了，站在那裏，別出聲。」

結果菲利朵夫等了三十分鐘。她們才三三兩兩走了出來。他見過舞團的男團員，他對這些芭蕾舞團裏的男人的看法與其他男人的看法一樣。一想到他們抱著這麼漂亮的女孩翩翩起舞，他便覺得自己的男子氣概受到了挑戰，不過現在他無暇理會這些事了。門打開時，一道淺黃色的光突然射來，把沒有街燈、近乎黑暗的小巷子一下子照亮，弄得他眼花撩亂。他差點沒認出她來，她卸妝後看起來是那麼不一樣。

他找到了那張臉，設法斷定沒有看錯人。當他向她走去時，比在德國人的砲火下逼近目標時還謹慎小心。

「您剛才坐在第十三號位子吧。」他還沒鼓足勇氣說話，她卻先開了口。她的聲音真動聽！

「是的，藝術家同志。」他結結巴巴地回答道。

「您喜歡我們的演出嗎，中尉同志？」她的臉露出羞怯、但又帶有某種召喚的微笑。

「棒極了！」當然是這樣。

「我們難得看到年輕英俊的軍官坐在前排。」她說道。

「這張票是部隊對我工作出色的獎勵。我是一名裝甲兵。」他自豪地說道。她說我英俊！

「裝甲兵中尉同志是否有名字？」

「我是米夏．菲利朵夫中尉。」

「我叫愛蓮娜．伊凡諾夫娜．馬卡洛娃。」

「對妳那樣身體單薄的人來說，今晚太冷了。附近有餐館嗎？」

「餐館？」她笑了一下，「你不常來莫斯科吧？」

「我們師的營地離莫斯科有三十公里，不過我不常進城。」他承認道。

「中尉同志，即使在莫斯科，餐館也少得可憐。您能去我們的公寓嗎？」

「哦——當然可以。」他結結巴巴地回答，舞臺邊上的門又開了。

「瑪塔，」愛蓮娜對那位剛從門裏出來的女孩說道。「我們有軍人護送回家啦。」

「塔妮妞和雷莎也來了。」瑪塔說道。

菲利朵夫這下才真的如釋重負。走了半個小時才到她們的公寓——當時莫斯科的地鐵還沒有全部竣工，夜那麼深了，與其等電車還不如走路去。

他還記得，她卸妝後比舞臺上要漂亮得多，凜洌的寒風在她的雙頰添上了淡淡的粉紅色。她走路的姿態優雅動人，足見十年嚴格訓練的結果。她在街上步履輕盈地向前走去，就像是一個天使；而他穿著沉重的靴子，相形之下顯得笨拙。他覺得自己就像一輛戰車正與一匹純種的名馬並肩而行，小心翼翼地不敢靠得太近，以免把她壓倒。他當時還不知道在這優美的外表下竟然蘊藏著堅韌的生命力。

那個夜晚是那麼美好，他一生中似乎從未有過這種感覺，當然從那以後——有多長時間？大約是二十年吧，他幸福地擁有過許多這樣的夜晚。然而在以後的三十年中，這樣的夜晚就再也沒有了。天啊！他想道，到七月十四日我們就結婚五十年了。天啊！他不自由主地用手帕擦了擦眼。

不過，「三十年」這字眼占據了他整個身心。

那股思念之情在他胸中翻滾，他那拿筆的手指因用力過度而泛白。愛和恨這兩種感情竟可以這樣同時存在，他至今仍感到吃驚。他又定下神來寫他的日記……

一個小時後，他從書桌旁站起來，向臥室的衣櫥走去。他穿上裝甲部隊上校的制服。按規定嚴格說來，他已經被列入退休人員的名冊，而且早在許多現職上校出生之前，就已到了退休的年齡。然而在國防部的工作自有它本身的特權，何況他還是部長的私人祕書。那是一個理由。另外三個理由則在他的制服前襟上——掛在紫紅色勛章綬帶上的三顆金星。菲利朵夫是蘇聯陸軍唯一在戰場上因為英勇殺敵而三次榮獲蘇聯英雄勛章的軍人。上校知道，得這種勛章的還有別人，不過通常是來自政治因素的獎勵。這使他感到很不舒服。這種勛章不適合頒給參謀人員，當然也不是一個黨送給別人佩在領子上招搖過市的裝飾品。蘇聯英雄勛章應當限於授給像他這樣的人。他們為祖國出生入死，拋頭顱灑熱血。每當他穿上軍服時，就會想起這點。他身上多道經過縫合的傷疤就是他獲得最後一顆金星勛章的代價。當時德國人一發八十八公釐砲彈打穿了他的戰車裝甲，彈藥架起火燃燒，他的衣服也著火了，但他還是將七十六公釐的主砲轉向，打出最後一發砲彈，幹掉了德國佬的那門砲與砲手。這次受傷使他的右臂從此不太靈活了。儘管如此，他堅持率領全團剩下的戰鬥人員在庫爾斯克突角上又堅守了兩天多。要是他當時與其餘的人一起放棄戰車，或是像團裏的軍醫建議的那樣，立即撤出這個地區，那麼他的傷口就有可能完全痊癒。不過他知道，他不可能不給予回擊，不可能面對激烈的戰鬥時拋棄他的部下。於是他中彈且燒傷了。他思忖道，要不是這次受傷，他也許會當上將軍，甚至有可能晉升元帥。但這又有什麼兩樣呢？菲利朵夫是個十分講究實際的人，他並沒有長期徘徊在沉思冥想之中。要是他參加更多的戰役，也許早就一命嗚呼了。正因為如此，他才有更多的時間和愛蓮娜在一起，要不然是不會有那麼多機會的。她幾乎每天都去莫斯科治療燒傷的醫院照顧他；起先她被這大面積的燒傷嚇壞了，後來倒也和菲利朵夫一樣，開始為他所受的傷感到自豪。她的丈夫為祖國盡了自己的職責，沒有人能對此表示懷疑。

但是如今，他卻是在為他的愛蓮娜盡自己的職責。

菲利朵夫走出他的套房，向電梯走去，他的右手拎著的那個公事包不斷晃來晃去。他的右半邊身體差不多也只有這點用處了。那個操作電梯的老婦人像往常一樣向他問好。他們倆同歲，這位寡婦的丈夫曾是他團裏的一名中士，也得過一枚金星勛章，還是他親自替他佩在胸前的呢。

「妳那剛出世的小孫女好嗎？」上校問道。

「像個小天使。」老婦人回答道。

菲利朵夫笑了，一半是表示同意——難道天底下還有醜陋的嬰兒嗎？一半是因為像「天使」這樣的字眼在「科學社會主義」實行了七十年的國家裏，居然還被使用著。

座車正等著他。司機是個新兵，剛從士官學校和駕駛學校畢業。他一隻手把車門打開，一面神情嚴肅地向上校敬禮。

「早安，上校同志。」

「早安，日丹諾夫班長。」菲利朵夫回答道。多數軍官在答禮時只不過是哼一聲，然而菲利朵夫是打過仗的人，他在戰場上的成功取決於是否全心顧及部下的利益。他提醒自己，明白這個教訓的軍官可謂寥寥無幾，這實在太糟糕啦。

他的座車上的暖氣十五分鐘以前就已打開，車內暖洋洋的，十分舒適。菲利朵夫變得越來越怕冷，這顯然是因為年齡的原故。他因為患肺炎才剛住過醫院，在過去五年裏這已是第三次了。他很清楚，總有一天他會一進去就出不來了。不過他躲過死神已經不知有多少次了，因此再也不畏懼死亡了，他不再去想這件事。生命不斷來來去去，他想知道，當最後那一秒鐘來臨時，他會意識到嗎？他會在意嗎？

上校還沒來得及回答這個問題，司機已把車開到國防部門前停下。

◇◇◇

雷恩真的覺得他在政府部門任職的時間太長了。他已開始——唔，不是真的喜歡上了搭飛機，不過至少是喜歡搭飛機的方便。他飛離華盛頓才四個小時，乘坐的是空軍C—廿一李爾噴射機，那名女駕駛員是個上尉，看上去就像個高二的學生。

是啦，他對自己說道。從機場到山頂是乘直升機飛行，這在這個海拔高度上是難以操控的。雷恩從未去過新墨西哥州。高山上光禿禿的一片，沒有一株樹木，空氣如此稀薄，他呼吸起來都有些費勁。但是天空是那麼晴朗，他一時之間把自己想像成一名太空人，在這萬里無雲而寒冷的夜晚，觀察著天空中的點點繁星。

「長官要喝咖啡嗎？」一位中士問道。他遞給雷恩一個保溫杯，在一輪新月淡淡的光亮中，可以看到飲料在夜色中冒著熱氣。

「謝謝。」雷恩喝了一口，又左右前後地望著。四周幾乎看不到亮光。山脊的那邊也許正在建造一批房子；他可以看到聖大菲那邊露出光環般的亮光，但是猜不出來距離有多遠。他知道他現在身處的海拔為一萬一千英尺（最近的海面離這裏有幾百英里的路程），夜裏是無法判斷距離的。這裏的景色美妙無比，只是天氣實在太冷了。他那捧著保溫杯的手指都凍僵了，他真不該把手套留在家裏的。

「十七分鐘，」有人說道。「所有系統正常。追蹤裝置處於自動控制狀態。八分鐘後開始取訊。」

「取訊？」他意識到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滑稽。氣溫那麼低，他的雙頰都凍僵了。

「就是獲取訊號。」少校解釋道。

「你住在這裏？」

「在那一頭，離這兒四十英里。」他大略地指了一下。「按本地的標準，算是在家門口了。」這名軍官說話時帶著紐約布魯克林區的口音。

雷恩想起，他是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畢業的一名博士，只有二十九歲，因此看上去不像軍人，當然更不像軍官。要是在瑞士，他會被叫做矮冬瓜，因為他身高僅五英尺七，骨瘦如柴，額骨突出的臉上長滿粉刺。他那凹陷的雙眼此刻正牢牢地盯著遙遠的天際，發現號太空梭將在那裏出現。雷恩回想起這次外出時在途中閱讀的文件，他知道這位少校也許還說不出自家客廳牆壁的油漆是什麼顏色。他實際上是住在洛斯．阿拉莫斯國立實驗室中，當地的人們把它稱做「小山」。他在西點軍校讀書時名列第一，畢業後僅兩年又獲得高能物理學的博士學位。他的博士論文被列為絕對機密。雷恩曾讀過這篇論文，他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麼費事。儘管他自己也有個博士頭銜，但這篇長達二百頁的論文就像用一種奇特的語文寫成似地，讓他摸不著頭腦。人們談起阿倫．格雷戈里時，常和劍橋大學的史蒂芬．霍金以及普林斯頓大學的弗里曼．戴森相提並論，只不過他的名字鮮為人知，不知道是否有人打算把他的名字也列入保密範疇之內。

「格雷戈里少校，都準備好了嗎？」一名空軍中將問道。雷恩注意到他的話中隱含著一種敬意。格雷戈里不是個普通的少校。

他露出緊張的微笑。「準備好了，長官。」少校在軍褲上擦了擦手上的汗——儘管氣溫是零下十五度。這小夥子還挺天真的，雷恩感到很欣慰。

「你結婚了嗎？」雷恩問道。檔案上沒提到這一項。

「訂婚了，長官。她是一名雷射光學博士，也住在小山上。我們打算在六月三日結婚。」小夥子的聲音變得如玻璃一樣清脆。

「恭喜你。你打算一家都搞雷射，是嗎？」雷恩打趣地笑著問。

「是的，長官。」他仍然凝視著西南方的天邊。

「取訊！」有人在他們後面喊了一聲。「我們收到訊號了。」

「護目鏡！」擴音器裏傳來了喊聲。「請各位戴上護目鏡。」

雷恩拱起雙手呵了口氣，然後才從口袋裏掏出塑膠護目鏡。他們曾交代他把護目鏡放在口袋裏保暖，但它還是很冰冷，戴上去渾身感到一股涼意。戴上護目鏡後，眼前便變得一片漆黑，星星和月亮全不見了。

「追蹤中！我們已經鎖定目標，發現號已建立傳送資料至地球的管道。各系統運行正常。」

「攫取目標！」另一個人喊道。「開始交詢程序……第一目標已經鎖定……自動發射線路已啟動。」

四周萬籟俱寂，沒有任何動靜。雷恩什麼也沒看見——還是看見了什麼？他問自己。突然間，他好像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一掠而過……是什麼？難道是我的幻覺？這時他看到身旁的少校正慢慢地往外吐氣。

「演習結束。」擴音器裏又傳出了聲音。雷恩摘下了護目鏡。

「這樣就結束了？」他剛才看到什麼來著？他們剛才幹什麼來著？難道他已經如此落伍，即使別人己對他作了簡介，他依然不明白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雷射光肉眼幾乎無法看到，」格雷戈里解釋道。「加上這裏地勢高，因此空氣中很少有灰塵和水蒸氣來反射這光線。」

「那要護目鏡幹麼？」

年輕的少校脫下自己的護目鏡，並露出了微笑。「唔，要是有一隻小鳥不巧剛好飛過，這一撞擊下來，嘿，那景象可不得了，會傷害眼睛的。」

在他們頭頂上方二百英里的地方，發現號繼續向天際飛去。這架太空梭還要繞軌道運行三天，進行它的「例行科學任務」。向新聞界宣布的說法是，這次主要是進行海洋學研究，與海軍的某項祕密試驗有關。幾個星期來，各家報紙連篇大作文章，對太空梭升空的任務進行猜測。他們說，這與從太空軌道上追蹤飛彈潛艦有關。要保守機密的最好辦法就是利用另一項「祕密」來掩蓋它。每當有人問及這項任務時，海軍的一位發言人就會用「無可奉告」來回答。

「這管用嗎？」雷恩問道。他抬起頭來望著天空，但是卻無法找到那個代表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太空梭的光點。

「我們必須查看一下。」少校回過身來，朝那輛停放在幾碼之外、漆著保護色的大型整備車走去。那位三星中將跟在他後面，雷恩則走在最後。

大型整備車裏，氣溫大約在零度左右。一名一級准尉正在倒錄影帶。

「目標靶在哪裏？」雷恩問道。「介紹的文件上沒有提到。」

「大約在南緯四十五度，西經三十度。」那位中將回答道。格雷戈里少校已坐在電視螢幕前。

「那是在福克蘭群島附近，是不是？為什麼要設定在那裏？」

「事實上要靠近南喬治亞島，」將軍回答道。「那裏位置偏僻、人煙稀少，是個理想的地方，而且距離也比較適中。」

雷恩心想，另一個有利條件就是該地方圓三千英里的範圍內，沒有他們已知的蘇聯情報蒐集站。運茶快船試驗的時間正好是所有蘇聯間諜衛星皆處於地平線之下的一瞬間裏。而最後的發射距離也正好是到蘇聯彈道飛彈基地的距離，這些基地都是沿著蘇聯境內東西向鐵路主幹線排列的。

「準備完畢！」准尉報告說。

錄放影機中的畫面看起來並不怎麼理想。它是特地在觀察島號的甲板上，從海平面上攝下的；那是一艘發射場測試儀器船，剛從印度洋觀測三叉戟飛彈試射歸來。在這個電視螢幕旁還有另一個電視螢幕，上面的畫面來自船上叫做「眼鏡蛇朱迪」的飛彈追蹤雷達。兩個螢幕都顯示出四個物體，其分布的位置呈一條不很平整的直線。右下角是一個像在阿爾卑斯山滑雪比賽中所用的計時器，小數點後的三個數字在不斷變換。

「命中！」有一個小點在一團綠光中消失了。

「沒射中！」另一個小點依然在螢幕上。

「沒射中！」雷恩皺起眉頭。他原先有點希望能看到那光束劃過夜空，然而那種景象只有電影裏才會出現。空中的塵埃稀少，根本不足以顯示這股能量的軌跡。

「命中！」又一個小點消失。

「命中！」只剩下一個了。

「沒射中！」

「沒射中。」最後一個小點似乎不願就此消失，雷恩思忖道。

「命中！」但是它還是消失了。「耗時總計：一點八○六秒。」

「百分之五十的命中率，」格雷戈里少校輕輕地說道。「它作了自我校正。」這位年輕的軍官慢慢地點點頭。他儘量不露聲色，但兩眼裏還是略帶笑意。「它管用。」

「那目標有多大？」雷恩問道。

「直徑有三公尺。當然，那是圓形汽球。」格雷戈里很快就不再矜持，甚至像小孩子那樣，因聖誕節的禮物而驚喜萬分。

「跟SS—十八型飛彈的直徑一般大。」

「差不多是那樣。」那位將軍回答道。

「另一面反射鏡在哪裏？」

「一萬公里的高空，現在正在亞森欣島上空。我們對外界說它是一顆氣象衛星，但它從未按預定軌跡運行過。」將軍笑了。

「我不知道你們能把它傳送得那麼遠。」

格雷戈里少校咯咯地笑了起來。「我們也沒想到。」

「那麼你們是把雷射光束先從那裏轉送到發現號太空梭的反射鏡上，再從發現號送往赤道上空的另一面反射鏡上，最後才射向目標。」

「完全正確。」將軍說道。

「那麼，你們的瞄準系統是在另一枚衛星上嘍？」

「是的。」將軍的回答比先前的來得勉強。

雷恩心算了一下。「對，那就是說，你們能在……一萬公里以外分辨一個三公尺直徑的目標。我還不知道我們能做到這點。我們是怎麼辦到的？」

「你不必知道。」將軍冷淡地回答道。

「你們命中四次，未命中四次，兩秒鐘內發射八次。少校還說，瞄準系統自動修正了偏差。好，假如那些目標是從南喬治亞島發射的SS—十八型飛彈，這些雷射光束能把它們消滅掉嗎？」

「也許不行，」格雷戈里承認道。「雷射光束只能產生五百萬焦耳的能量。你懂得焦耳表示什麼嗎？」

「我飛來這裏之前查過大學時讀的物理課本。一焦耳就是一牛頓．公尺/秒，或者零點七呎．磅/秒的能量，再加上一點零頭，對嗎？那麼，一百萬焦耳等於一百萬個這樣的單位——也就是七十萬呎．磅。用我能明白的話來說——」

「一百萬焦耳差不多等於一管炸藥的能量。因此我們剛好發出五管炸藥。所傳送的實際能量大致上同一公斤炸藥相等，但是它的物理效應不完全相同。」

「你是說雷射光束事實上並不能擊穿目標——它主要是起衝擊效應。」雷恩已經充分運用他的專業知識到極限了。

「我們可以把它叫做『撞擊殺傷』，」將軍回答道。「不過，是的，就是這樣。所有的能量全在百萬分之幾秒內到達，速度比任何子彈都要快得多。」

「那麼我聽人家說，如何鉋光飛彈殼體，或者使它旋轉，就能防止雷射燒穿——」

格雷戈里少校又咯咯地笑了起來。「沒那回事。一名芭蕾舞者可以面對獵槍用腳尖立地旋轉，但是子彈照樣能穿過她的身子。現在的情況是能量必須被吸收，而它只能進入飛彈內。飛彈內裝滿了可貯存的液體燃料——他們的飛彈差不多全是用液體作燃料，對不對？單單這流體靜力效應就會使加壓容器破裂。砰！飛彈就沒啦。」少校微笑著，就像是在描述如何捉弄他的中學老師的口吻似地。

「很好，現在我想知道這些系統是怎麼運作的。」

「我得說，雷恩博士——」將軍開了腔，但雷恩立即打斷了他。

「將軍，我是獲准來瞭解運茶快船的。這點你很清楚，所以我們別再兜圈子了。」

少校見將軍對他點了下頭，便說道：「先生，我們有五臺一百萬焦耳的雷射光發射器——」

「在哪裏？」

「你就站在其中一臺的頂上，先生。另外四臺埋在這山頭的四周。當然，功率等級是按一個脈衝計算的。每一臺在幾微秒，即百萬分之幾秒內輸出一個含一百萬焦耳的脈衝鏈。」

「那麼再次充電要多久？」

「零點零四六秒鐘。換句話說，我們每秒可以發射二十次。」

「不過你們並沒有發射得那麼快。」

「我們不需要那麼做，長官，」格雷戈里回答道。「目前限制我們的因素是瞄準軟體。不過正在進行改進。這次試驗的目的就是對部分軟體進行評估。我們知道，這些雷射光發射器能起作用，它們裝在這裏已經三年了。雷射光束在那邊——」他用手指著。「在大約五十公尺外的反射鏡上聚集起來，然後變成單一光束。」

「他們必須——我是說，這些光束必須完全一致，對嗎？」

「用專業術語講，這叫做相位陣列雷射光發射器。全部光束必須同相位。」格雷戈里回答道。

「你們到底是如何進行的？」雷恩停頓了一下。「別講原理啦，我也許怎麼也搞不清楚。好吧，我們把光束對準地面上的反射鏡——」

「反射鏡是個特殊零件，由數千個小弧片組成，每個小弧片都由一個壓電晶片控制。那叫做「適應光學系統」。我們把一束詢問光束發射到反射鏡上——這鏡子在太空梭上，然後得到一個大氣引起折射現象的讀數。大氣使光束彎曲的狀況，由電腦加以分析。然後反射鏡對大氣折射作出校正，我們便進行實彈射擊。太空梭上的反射鏡也有適應光學系統。它收集光束，使它集中一點，然後把它送往飛雲衛星的反射鏡。那鏡子再把光束聚焦到目標上。然後，砰，發射！」（編註：適應光學，adaptive optics，發射雷射光破壞敵方飛彈時，為避免受到大氣扭曲使雷射光擴散，而事先對大氣扭曲加以校正的一種技術。）

「就這麼簡單？」雷恩搖搖頭。這聽起來確實很簡單，然而在過去十九年中，光為了進行這項試驗，就耗資四百億美元，在二十個不同的領域裏進行基礎研究。

「我們確實必須解決一些細節問題。」格雷戈里承認道。要解決這些細節還得再花費五年或更多的時間。他不知道，也不在乎還要投入多少億美金。對他來說，要緊的是這計畫是否已經成功在望。運茶快船不再是個紙上談兵的名詞，經過這次系統的測試之後，他已經胸有成竹啦。

「那麼你就是在瞄準系統上加以突破的傢伙嘍？你找到了如何讓光束提供自身瞄準資訊的方法。」

「差不多是這樣，」將軍替小夥子回答道。「雷恩博士，系統的這一部分列為高度機密，如果你沒有授權的書面通知，我們就不再作進一步討論了。」

「將軍，我來這裏的目的就是要評估蘇聯在這方面的研究進展。如果你希望我們那裏的人告訴你蘇聯人的意圖，首先要讓我瞭解我們究竟該從哪裏下手！」

雷恩的話並沒有得到任何回答。他聳聳肩，把手伸進上衣，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將軍，格雷戈里少校疑惑地在一旁看著。

「你還是不願意說。」將軍把信摺起來後，雷恩說道。

「是的，長官，我不能說。」

「將軍，」雷恩冷冷地說道，那聲音比新墨西哥州的寒夜更冷。「我在海軍陸戰隊時，從來沒有人對我說，我應該喜歡什麼命令，他們只告訴我，我應當服從命令。」這句話差點兒使將軍發火，於是他又補充了一句：「我確實是和你站在同一邊的，長官。」

「你繼續說吧，格雷戈里少校。」帕克斯將軍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又開了口。

「我把這種算法叫做『扇子舞』。」格雷戈里又開始解釋起來。將軍也不自主地笑了。格雷戈里不可能知道莎莉．蘭德當年裸體跳扇子舞的事。

「就這些？」當格雷戈里說完後，雷恩又問了一句。他知道運茶快船計畫裏的每一名電腦專家一定都會這樣問自己：我怎麼沒想到這點！難怪他們大夥兒都稱格雷戈里是天才。他在石溪分校讀書的時候就在雷射光技術方面有過重大的突破，後來又在軟體設計方面諦造了卓越的成績。「可是，這很簡單嘛？」

「是的，長官，不過我們花了兩年時間才取得成效，而克雷二型電腦使它的速度加快到具有實用價值。我們仍然需要下一點工夫，不過我們在分析了今晚的錯誤後，也許再過四、五個月，我們就可以大功告成啦。」

「那麼，下一步呢？」

「製造一個五百萬焦耳的雷射光發射器。另一個小組已經接近這個工作目標。然後我們把二十個這樣的發射器集中在一起，就可以發出一億焦耳脈衝，每秒鐘二十次，用來打擊我們想打擊的目標。到時候撞擊能量，打個比方吧，將在二、三十公斤炸藥的等級上。」

「那樣就能擊毀任何人製造的任何飛彈了——」

「是的，長官。」格雷戈里少校笑了。

「你要對我說的就是，這個計畫——運茶快船是可行的。」

「我們不只認為它是可行的，同時已經確定這個系統的結構了，」將軍糾正雷恩的話。「我們從開始研究這個系統至今已經很長一段時閉了。五年前我們面臨十一道障礙。如今只剩下了三道。從現在起再過五年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那時我們就可以投入生產。」

「它從戰略上意味著——」雷恩欲言又止。「老天。」

「這將會改變世界。」將軍表示同意。

「你知道，他們在杜尚別玩同樣的東西呢。」

「是的，長官，」格雷戈里少校回答道。「而且，他們有可能知道某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雷恩點點頭。格雷戈里居然能意識到強中更有強中手，真是夠精明的了。他是個有出息的小夥子。

「各位，在我的直升機裏有一個箱子。你們能否叫人把它拿過來？箱裏有一些衛星拍攝的照片，你們會覺得很有趣的。」

◇◇◇

「這些照片是多久以前拍攝的？」五分鐘後將軍把照片翻閱了一遍，然後問道。

「兩天前。」雷恩回答道。

格雷戈里仔細地把這些照片看了幾分鐘。「唔，這裏有兩種略有區別的設施。這叫做『分散陣列』。那個六角形陣列——那個有六根柱子的東西——是發射器。中間的這幢建築大概是設計用來安放六套雷射光發射器的。這些柱子是安裝反射鏡的光學穩定支架。雷射光從這幢建築裏發射，由鏡子進行反射，這些反射鏡由電腦控制，再把光束集中到目標上去。」

「光學穩定是什麼意思？」

「這些反射鏡必須控制得非常精確，長官，」格雷戈里告訴雷恩。「你把反射鏡與周圍的地面隔離，就可以消除附近有人走過或是駕車經過時可能引起的震動。如果你用比雷射光略微高幾倍的頻率干擾這些反射鏡，就會擾亂你希望得到的效果。我們在這裏使用防震底座來增強隔離係數。這種技術原先是用在潛艦上的。懂了吧？這個菱形陣列是哦，當然嘍。那是接收器。」

「什麼？」雷恩對這個又是一無所知。

「比方說，你想要替某個東西拍一張好照片。我是說，要求非常良好的效果時，你就可以用雷射光當作閃光燈。」

「不過，為什麼要用四面鏡子呢？」

「做四面小鏡子比做一面大鏡子容易，而且造價也便宜得多，」格雷戈里解釋道。「唔，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在設法作立體成像。要是他們真的能鎖住他們的照明光束，並使其位於相同相位——從理論上來說，這是可能的。有兩件事情使這項工作變得異常複雜，不過蘇聯人做事有一股牛勁。見鬼！」他的眼睛突然為之一亮。「他媽的這真是個有趣的主意！我得好好啄磨一下。」

「你是說，他們在這塊地方興建這些玩意兒，只是為了拍攝我們衛星的照片？」雷恩問道。

「不，長官。他們的確可以用這東西拍攝衛星照片，那毫不費勁。不過這很可能是一個天衣無縫的幌子。一個系統如果能拍攝地球同步軌道衛星，或許也能夠幹掉地球軌道衛星。要是你把這裏的四面鏡子當作一具望遠鏡，那麼，請記住，望遠鏡也可以代替照相機的鏡頭，或是瞄準鏡的部分。它還可以變成極為有用的瞄準系統。這個實驗室輸入多大功率？」

雷恩放下一張照片。「現在這個水壩的輸出功率大約是五億瓦。不過——」

「他們在架設新線路，」格雷戈里說道。「要做什麼？」

「發電廠是幢兩層的建築——你從這個角度看不出來。他們可能正在使用發電廠的頂樓部分。那樣他們的最高發電量將達到十一億瓦左右。」

「有多少電送到這裏？」

「我們把這塊地方叫做『巴哈』。大概有十億瓦的電量被送到這裏，剩餘部分則輸在『莫扎特』，就是那個建在鄰近山頭上的小鎮。所以他們才要設法使發電量增加一倍。」

「遠不止那麼多，長官，」格雷戈里說道。「如果他們沒有打算把小鎮的規模擴大一倍，那麼為什麼你不假設，他們增加的發電量是為了供應雷射光發射器呢？」

雷恩幾乎透不過氣來。你媽的為什麼沒有想到這一點！他心裏痛責自己。

「我的意思是，」格雷戈里繼續說道。「這差不多又是五億瓦的電力。老天，要是他們真的取得突破性的進展，那會怎麼樣？要查清那裏的情況很困難嗎？」

「你看看這些照片，然後告訴我，你認為要滲透進去是否容易。」雷恩說道。

「哦，」格雷戈里抬起頭來。「要是能知道他們那些裝置的前端能發出多大功率就好了。這塊地方開闢多久了，長官？」

「大約四年了，而且還沒有竣工。『莫扎特』是個新地區。直到最近，工人們才住進這些營房和後勤設施中。我們當時也注意到，在蓋這些住宅的同時，他們還架設了環形鐵絲網。而當蘇聯人開始對這些工人百般照顧時，就表示這個工程確實是極為重要的。加上鐵絲網和警衛崗樓，我們就更可以確定，這是軍事設施。」

「你們是怎麼發現的？」格雷戈里問道。

「無意中發現的。當情報局正在重新測繪蘇聯的氣象資料時，一名技術人員決定進行一次電腦分析，以評估那裏的哪個地方最適合天文觀察。這是其中的一處。在過去的幾個月裏，那裏的天空雲特別多，但是在一般情況下，那裏的天空和這裏一樣，通常是萬里無雲。薩雷沙甘、塞米巴拉金斯克，以及一個新地點斯托羅日伐亞，情況也是一樣。」雷恩又拿出幾張照片。格雷戈里仔細端詳著。

「看來他們確實挺忙的。」

◇◇◇

「早安，米夏。」蘇聯元帥德米特里．季莫菲耶維奇．雅佐夫招呼道。

「早安，國防部長同志。」上校回答道。

一名班長幫部長脫下大衣，另一名班長端上一個盛茶具的盤子。菲利朵夫打開公事包時，他們二人都退了下去。

「米夏，我今天要幹些什麼？」雅佐夫倒了兩杯茶。部長會議大廈的外面還是黑漆漆的。克里姆林宮牆內泛著燈光，射出刺眼的青白色光芒，衛兵們在燈光下忽隱忽現。

「工作表排得滿滿的，季莫菲耶維奇部長。」菲利朵夫回答道。雅佐夫的作風和前任國防部長烏茲提諾夫大不相同，不過菲利朵夫私底下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像一名真正的軍官，把工作表排得滿滿的。雅佐夫元帥和菲利朵夫一樣，也是戰車軍官出身。儘管在戰爭期間他們從未見過面，但都彼此久聞其名。不過菲利朵夫應算是一名較出色的戰車軍官——那些咬文嚼字的人宣稱，他本質上是名舊式騎兵，殊不知菲利朵夫打心眼裏討厭馬。而雅佐夫早年卻以身為一名優秀的參謀人員和企劃者而享有盛名——當然，他也是一名傑出的黨務工作者。雅佐夫先從基層做起，要不然他絕對當不到元帥。「我們要接見塔吉克共和國那座試驗站來的代表團。」

「啊，明星計畫。是的，今天該提出那份報告，對不對？」

「一群書呆子，」菲利朵夫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就算我把武器擺到他們面前，他們也不知道那是真的或假的。」

「米夏，用長矛大刀的日子已經過去了。」雅佐夫咧嘴笑了一下。他沒有烏茲提諾夫那麼高的文化素養，但也不像他的前任薩吉．索科洛夫那樣是個傻瓜。他缺乏工程技術方面的專業知識，然而對新武器系統的長處卻有不可思議的直覺，而且對蘇軍的幹部有罕見的洞察力。「這些發明創造的前景將是無可限量的。」

「當然嘍。不過我希望我們有真正的軍人參與這項工程，而不是這些滿腦子理論的教授們。」

「不過波克魯什金將軍——」

「他是個戰鬥機飛行員。我說的是軍人，部長同志。飛行員對任何高科技的產物都會持贊成的態度。況且，波克魯什金近幾年來待在學校的時間比在飛機上多。他們甚至不再讓他獨自駕機飛行了。波克魯什金十年前就已經不是一名軍人啦，但是現在他卻一個勁兒地宣揚旁門左道。」而且他正在那裏建立他自己的獨立王國，不過這件事我們改天再談吧。

「你想換一項新的工作嗎，米夏？」雅佐夫狡黠地問道。

「我可不想幹那種工作！」菲利朵夫笑道，接著又變得神情嚴肅。「季莫菲耶維奇部長，我想說的是，我們從明星計畫那裏得到的進展評估——我該怎麼說呢？——與實際情況有很大的出入，這是因為現場沒有真正的軍人在督導。這個人應當懂得戰鬥中會產生難以預測的變化，明白武器應當是什麼。」國防部長點點頭，仔細琢磨上校的意見。「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們是從『儀器』的角度，而不是從『武器』的角度來考量的，確實是如此。我一直為這項工程的複雜程度而感到擔心。」

「這個新的設備有多少活動零件？」

「我也不清楚——我想，大約有幾千個吧。」

「如果一名普通戰士——唔，至少是一名上尉吧——無法準確地使用某種儀器，那麼它就不能算是一件武器。有沒有這計畫以外的人作過這類的評估？」菲利朵夫問道。

「沒有，我沒有這個印象。」

菲利朵夫端起茶杯。「這就對了，季莫菲耶維奇部長。你不認為政治局會對這件事產生興趣嗎？當然嘍，到目前為止，他們始終願意撥款給這項實驗計畫，不過——」菲利朵夫啜了口茶。「那個代表團來這裏是要求撥款，由實驗階段升級到使用階段，而我們對工程本身卻沒有深入評估過。」

「那麼你說說看，我們該如何進行評估？」

「我顯然沒法做這件事。我太老啦，知識水準不夠，不過在國防部裏，尤其是在通訊部門中，有一個才幹出眾、剛升級的上校。嚴格說來，他們不是野戰軍官，不過他們是軍人，而且有能力檢視這些電子儀器。這只是個建議，你考慮看看。」菲利朵夫沒有再強調。他已經把自己的想法深植到雅佐夫心中。雅佐夫比烏茲提諾夫要容易操縱得多。

「雪利雅賓斯克戰車工廠的問題怎麼樣了？」雅佐夫接著又往下問。

◇◇◇

奧蒂茲看著神箭手爬上半英里外的那座小山。兩個人，還有兩隻駱駝，或許不會像二十人左右的一隊人馬那樣被誤認為是游擊隊。奧蒂茲知道，人員多少並沒有什麼大關係，但是蘇聯人已經瘋狂到了極點，他們對一切移動的目標都會加以攻擊的。

「我真想來罐啤酒。」上尉說道。

奧蒂茲回過身來。「上尉，我和這些人打交道之所以卓然有成，就是因為我入境隨俗。我遵守他們的法令，尊重他們的風俗習慣；也那就是不喝酒、不碰豬肉，不玩弄他們那裏的女人。」

「見鬼。」上尉對此嗤之以鼻。「這些未開化的野蠻人——」奧蒂茲打斷了他的話。

「上尉，要是下次我再聽到你說那種話，即便你是在自言自語，我就要你滾蛋。這些人是在為我們工作，他們替我們帶來的東西是我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無法得到的。你應該，我重複一遍，你應該對他們尊重點。清楚了嗎？」

「是，長官。」老天，這傢伙連自己也變成一個膽大包天的黑鬼了。

第三章 疲倦的紅狐狸

「那真令人難忘——如果你明白他們在幹什麼的話。」雷恩打了個呵欠。他搭乘原先那架空軍運輸機從洛塞勒摩斯回到安德魯空軍基地，在飛機上又沒能睡覺。這種情況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可是他始終沒有學會怎麼去適應。「那個叫格雷戈里的小夥子是個鬼靈精。他只花了兩秒鐘左右的時間就辨認出『巴哈』基地的設施來，和國家偵照情報中心的判斷簡直一字不差。」不同的是，國家偵照情報中心花了四個月時間，寫了三份書面報告才得出正確的結論。

「你認為他是個評估小組的人才嘍？」

「長官，這就像在問，你是否希望在手術室裏有外科大夫一樣。哦，順便提一下，他希望我們派人潛入『巴哈」基地。」雷恩的眼睛骨碌碌地轉著。

葛萊將軍差點將杯子摔在地上。「那小夥子準是愛看『忍者』影片。」

「知道有人信任我們，總是件令人欣慰的事。」雷恩輕聲笑了一下，接著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不管怎麼說，格雷戈里想知道，他們在雷射光輸出上有沒有重要突破——對不起，我認為這個新名詞應該叫做『雷射光通過量』。他懷疑水力發電廠新增加的大部分發電量都將輸往『巴哈』。」

葛萊的雙眼瞇了起來。「這種想法很可怕。你認為他的想法對嗎？」

「長官，他們在雷射光研究方面可算是人才濟濟。你還記得吧，尼古拉．波索夫曾得過諾貝爾獎，從那以後他一直在從事雷射武器研究。和他一起作研究的還有葉甫蓋尼．維里霍夫，大名鼎鼎的和平運動分子，而雷射光研究所的所長則是烏茲提諾夫的兒子。『巴哈』基地幾乎可以肯定是一個分散陣列雷射光發射站。我們有必要瞭解這是哪一種雷射光——氣體激發式的、自由電子激發式的、化學激發式的都有可能。格雷戈里認為那是自由電子激發式的雷射光，不過這只是一種猜測。他給了我一些數字，說明把雷射光發射器安放在山上的好處，因為那裏的位置高於半個大氣層。我們還知道，要做到他們想做的一些事情需要多少能量。他說要設法進行一些推算來估計整個系統的總功率。這些數字將是很保守的。根據格雷戈里的話以及『莫扎特』山上建立的居住設施看來，我們只能假設不久的將來這個基地將會進行正式的測試和評估，也許在兩、三年內就會正式運作。要是那樣的話，俄國佬很快就會有一種雷射光，可以使我們的衛星完蛋。少校說，這或許將是一種『軟殺』——它將燒毀攝影機的鏡頭和太陽能電池。可是下一步——」

「是啊。我們和他們正在進行武器競賽，一點也沒錯。」

「如果叫賴特和外勤部門的人到『巴哈』基地內部弄點東西出來，成功的機率有多大？」

「我想，可以討論一下這種可能性，」葛萊遲疑地答了一句，然後便改變了話題。「你看起來好像累壞了。」

雷恩明白葛萊的意思：他沒有必要知道外勤部門打算做什麼。現在他能像普通人一樣談話了。「這一圈轉下來真夠累的了。長官，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今天我就不上班了。」

「當然可以。明天見。不過首先——傑克，我接到一個證券交易委員會打來的電話，是關於你的事。」

「哦，」雷恩低下頭來。「我壓根兒全忘了。我飛往莫斯科之前，他們打過電話給我。」

「是怎麼回事？」

「一家我持有股票的公司，它的高級主管因為內部交易而受到調查。就在他們搞舞弊時，我買進一些股票，因此證券交易委員會的人想瞭解，我怎麼剛好在那個時候決定買進股票。」

「還有什麼？」葛萊問道。中情局的醜聞已經夠多了，他不希望他的部門發生這種事。

「當時有人透露消息給我，說那是家很有潛力的公司。我進行一些調查時，發現他們正在買進自己的股票。因此，促使我買股票的原因就是我看到他們在買進股票。完全合法，老闆。我家裏有全部的記錄。我買股票全用電腦——唔，不過從我來這裏工作開始，就不幹這行了——所有資料我都保存著。長官，我沒有違反過任何規定，而且我可以證明這點。」

「我們最近幾天把這件事了結吧。」葛萊建議道。

「是，長官。」

五分鐘後，雷恩上了自己的車。回家往彼爾巖的路上，車況比平常順利，平時到家需要七十五分鐘，而今天總共只花了五十分鐘。跟平常一樣，凱西正在上班，孩子們還在學校——莎麗在聖瑪麗學校，而小傑克在幼稚園。雷恩在廚房裏替自己倒了杯牛奶。喝完後，他信步上樓，踢掉兩隻鞋，長褲都沒來得及脫，就癱在床上了。

◇◇◇

通訊部隊上校傑納迪．愛西佛維奇．邦達連科坐在菲利朵夫對面，腰桿挺得筆直，充滿自豪的神色，一副少壯派軍人應有的模樣。他在菲利朵夫上校面前絲毫不膽怯，儘管菲利朵夫的年齡已足以做他的父親，而且他的經歷在國防部裏也頗有些傳奇色彩。邦達連科心想，這就是那匹是戰馬，他在偉大愛國戰爭的頭兩年裏幾乎參加了每一場戰車戰。他看到菲利朵夫的眉宇之間流露出剛毅頑強的氣質，歲月的流逝和身心的疲勞都不能將它抹去，他還注意到菲利朵夫半殘的手臂，想起了曾經發生的一切。據說，老菲利朵夫到現在還與他昔日戰車團裏的一些部下出入戰車工廠，親自檢查品管是否達到標準，親自坐在砲手的位置上用那雙嚴厲的藍眼瞄準目標。邦達連科不禁對這位真正的軍人產生敬畏之情。不過他更為自己和老上校穿同樣的制服而感到自豪。（編註：偉大愛國戰爭，The Great Patriotic War，蘇聯國內稱呼第二次世界大戰所用的名詞。）

「上校同志，有什麼指示嗎？」他問菲利朵夫。

「你的檔案上寫著，你擅長電子裝備，邦達連科。」菲利朵夫指了指書桌上的檔案夾。

「那是我的工作，上校同志。」邦達連科在這方面不止是「擅長」而已，他們雙方都清楚這點。他曾協助研製戰場上使用的雷射光測距儀，直到最近他還一直在從事一項工作——試圖用雷射光來替代無線電，以保證前線通訊的保密性。

「我們要商討的事情屬於絕對機密範疇。」年輕的上校神情嚴肅地點點頭，於是菲利朵夫接著往下說。「過去幾年中，國防部一直撥款給一個代號為明星的雷射計畫——當然，這計畫本身的名稱也是保密的。計畫的主要任務是拍攝高品質的西方衛星照片，當然，等它發展成熟時，就能使這些衛星變成瞎子——一旦政治上有需要，就可以採取這種行動。這項計畫現在由一些學者和一名本土防空軍出身的戰鬥機飛行員負責——這種設施竟然由防空軍來管轄，真是不幸得很。我倒寧願有一名真正的軍人來主持它，然而——」菲利朵夫不再往下說了，只是用手指了指天花板，邦達連科笑著表示同意。由政治來主宰一切，他們無聲地交換了看法。難怪我們一事無成。

「部長要你去那裏，評估一下基地的武器發展潛力，尤其是它的可靠程度。如果我們要使這個基地處於實戰狀態，我們就得確定，當我們要它運作時，這個玩意兒到底能不能發揮作用。」

年輕的上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考慮著。這可是趟肥差——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將透過部長最信任的助手向部長作匯報。要是他幹得出色，他的檔案資料上就會蓋上部長的大印。這樣就能保證他將佩戴將軍的星章，他家準能住更大的房子，孩子們一定能受更好的教育，至於其他那些多年以來夢寐以求的東西就更不在話下了。

「上校同志，我想他們應該知道我要去吧？」

菲利朵夫帶著嘲諷的神色笑了。「難道紅軍現在就是這樣辦事的嗎？我們通知他們在什麼時間接受檢查？不，邦達連科，如果我們要評估可靠性，就得作突襲檢查。我給你一封雅佐夫元帥的親筆信，這樣你就可以不受任何阻攔通過安全檢查哨——工地的保安工作歸我們的國安會同事管理，」菲利朵夫冷冷地說道。「有了這封信，你就能自由出入整座基地。要是你遇到什麼困難，立即打電話給我，撥這個號碼隨時都能找到我。即使我在洗澡，我的司機也會把我找來。」

「評估報告要求詳細到什麼程度，上校同志？」

「要詳細到像我這種年老不中用的裝甲兵也能明白他們在玩什麼把戲。」菲利朵夫嚴肅地說道。「你認為你完全明白了嗎？」

「如果沒完全明白，我也會如實告訴您的，上校同志。」菲利朵夫注意到，這個回答恰到好處。邦達連科會成功的。

「好極了，邦達連科。我寧願聽到一名軍官承認他不懂，而不願看到他設法用連篇的廢話來欺瞞我。」邦達連科十分清楚這句話的含義。有人說過，這間辦公室裏地毯的鏡紅色是一些軍官的血染成的，因為他們曾經在他面前試圖以謊話來矇混過關。「你什麼時候可以出發？」

「這個基地規模很大嗎？」

「是的。裏面有四百名科學家和工程師，大約六百名後勤人員。你可以用將近一週的時間作評估工作。要講究速度，更要講究周密。」

「那麼我得再帶一套軍服去。兩個小時後馬上出發。」

「好極了。你去吧。」菲利朵夫打開了另一份檔案。

◇◇◇

菲利朵夫像往常一樣，比國防部長晚幾分鐘下班。他把個人的文件鎖進保險箱後，驛差來取走了其餘的文件，推著手推車沿著走廊把文件送到中央檔案室去，那裏離他的辦公室有幾公尺遠。這名驛差還遞上一張便條，上面寫著：邦達連科上校已搭乘俄航一七三○號的班機去杜尚別，從民用機場去明星工程地點的車輛已安排妥當。菲利朵夫心裏暗暗為邦達連科的機靈叫好。身為部內總監察局的成員，他本來可以調撥一架專機直飛杜尚別的軍用機場，但是明星的安全部門一定在機場安插了人員，他們會報告這架專機的到達。而像目前這種方式，一名來自莫斯科的上校很容易被誤認為是平常來自莫斯科的一般上校——送信的小弟。這種情況常使菲利朵夫感到十分惱火。一名軍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取得團長級的官階——在軍中，這是最好的差事——根本不應該去當一名幕僚的奴隸，整日淨做些替將軍端送茶水的事。但是他相信，任何軍事指揮部門的情況也都是如此。至少邦達連科會有機會對塔吉克的那些人進行突襲檢查。

菲利朵夫站起來取大衣。不一會兒，他便走出辦公室，那個公事包在右手中前後搖晃著。他的祕書——一名准尉——立即打電話給樓下，要他們準備好座車。當他踏出大門時，車子已等在那裏了。

四十分鐘後，菲利朵夫已換上了便衣。電視機正在播放一個西方的節目，內容簡直無聊透頂。他獨自坐在餐桌前，他的晚餐旁邊放著一瓶已經打開的伏特加酒，大約是半公升裝。他吃著香腸、黑麵包和醃漬的小菜，這與他幾十年前和部隊的弟兄們在戰場上吃的東西差不多。他發現這些粗糙的食物比那些精緻的食品更合他的胃口。上次患肺炎住院時，醫院的醫生和護士對這點就大為不解。他每吃一口食物，就啜一口伏特加，然後凝望著窗外，百葉窗的葉片調整得恰到好處。夜晚的燈火透過無數的公寓長方形窗戶，照得莫斯科市一片通明。

他隨興地回想起種種熟悉的氣味。俄羅斯鄉間泥土的芳香，那青翠繁茂的草地的清香，還有柴油的臭味。尤其是戰車發射砲彈的酸味，一沾在你的緊身軍服上，就怎麼洗也無法洗掉。對一個裝甲兵來說，這就是戰鬥的氣味。還有燃燒的戰車和戰車乘員屍體的惡臭，這一切都令人無注忘懷。他連看也不看一下便拿起香腸，切下一截，用刀戳著送進嘴裏。他依然凝望著窗外，但是窗戶彷彿成了電視螢幕，他看到的是廣闊、遙遠、夕陽西下的地平線，在綠色與藍色、橙色與褐色的原野上升起一股塵煙。接著，他又咬了一口香味濃郁的厚實黑麵包。跟往常的夜晚一樣，在他進行叛國活動之前，那些陣亡弟兄的鬼魂已經來找他了。

我們讓他們嘗到苦頭了，對吧，上尉同志？一個疲倦的聲音問道。

我們還是得撤退，下士。他聽到自己在回答。不過，我們總算讓那些狗雜種明白，T—三四型戰車可不是好惹的。你偷來的麵包味道真不賴。

你說是偷來的？上尉同志，保衛這些農民夠辛苦的了，不是嗎？

而且很口渴？上尉問了一句。

渴死了，上尉。下士輕輕地笑了。他從背後遞來一個瓶子。那不是官方釀製的伏特加，而是薩莫根，一種俄國老百姓私釀的酒，菲利朵夫對這種酒再熟悉不過了。每個道地的俄羅斯人都說喜歡這種酒的味道，然而只要能弄到伏特加，就沒人會去沾它。不過現在他在俄羅斯的大地上，與部隊裏倖存的弟兄們在一起，前面是古德里安裝甲部隊的前鋒，後面是一個國營農場，他真希望能喝一口薩莫根。

他們明天早上會再衝過來的，戰車駕駛員冷靜地想到。

那麼我們將再擊毀幾輛鉛灰色的戰車，裝填手說道。

在這之後，菲利朵夫輕輕地說道，我們再後撤十公里。如果我們運氣和這次一樣好，而且團部對局勢的掌握比今天下午強的話，只撤十公里就行了。不過不管情況是好是壞，到明天太陽西下時，這個農場都會落在德國人手中。這樣便失去了一片土地。

這種思緒不能沉浸太久。菲利朵夫在解開緊身短上衣口袋的鈕釦之前，小心翼翼地擦了下手。該是定神的時候了。

多纖細靈巧呀，下士每次從上尉身後看這張照片時，總是不免這樣羨慕地評論道。這張照片他已足足看過一百次了。簡直像水晶玻璃一樣。兒子也那麼可愛，您真有福氣，上尉同志，他的眼睛長得像母親。您的妻子那麼嬌小玲瓏，怎麼能生出那麼壯的兒子而又依然年輕美麗呢？

天知道，他下意識地回答著。說來真怪，打了幾天仗後，連最堅定的無神論者也會呼喊起老天來。即使是一些政委也是如此，士兵們一想到這點心裏就暗暗偷笑。

我一定要回到妳的身邊，他對著照片許下心願。我一定要回到妳身邊，不管德軍多麼頑強，不管地獄之火多麼猛烈，愛蓮娜，我一定要回到妳身邊。

就在那時候郵件到了，這在前線是件稀罕事。只有一封給菲利朵夫上尉的信，但是信封的質地和娟秀的筆跡使他意識到內容的重要。他用雪亮的刺刀挑開信封，匆忙而又儘量小心地取出信紙，生怕戰車的油污弄髒了他愛人的隻字片語。幾秒鐘後他猛跳起來，對著群星閃爍的夜空大聲呼喊。

明年春天我又要做爸爸了！按照信到這裏所需時間推算，這一定是在他離開前一天夜裏的事，三個星期後這場野蠻而瘋狂的血戰便開始了——

下士輕鬆地說道，今天我們把德國人狠狠地整了一頓，我一點也不驚訝。有這樣的人在率領部隊嘛！我們的上尉也許該做種馬的。

你太不像話了，羅曼諾夫下士。我可是個有家室的人呢。

那麼，我也許可以充當上尉嘍？他滿懷希望地問道，然後又遞過那個酒瓶。為您又生了個好兒子乾杯，上尉同志，為您美麗的妻子的健康乾杯。那年輕人的眼裏閃耀著歡樂的淚水，同時也包含著深切的悲哀，因為他知道，他幾乎不可能會有這樣的好運回家去當父親。不過他絕不會說出這些話。羅曼諾夫是名出色的戰士，是一名好同志，已準備好做一名戰車長了。

後來羅曼諾夫有了自己的戰車，菲利朵夫一邊回憶，一邊仍呆呆地望著窗外莫斯科市的一幢幢高樓。在維亞濟馬，他義無反顧地把戰車開入上尉那輛癱瘓的T—三四型戰車和迎面來的德國四號戰車中間。他救了上尉一命，但自己卻在桔紅色的烈火中喪生。紅軍羅曼諾夫下士在那天榮獲一枚紅旗勛章。菲利朵夫心想，對羅曼諾夫的母親來說，用一枚勛章換走她那個藍眼、滿臉雀斑的兒子是極不公平的補償。

酒瓶內的伏特加已喝去了四分之三，菲利朵夫孤零零地在餐桌旁輕輕抽泣著，這種情況已經有多次了。

那麼多人死了。

高級司令部的那些傻瓜們！羅曼諾夫在維亞濟馬為國捐軀；伊凡寧科在莫斯料市外獻出了生命；阿已申中尉在卡爾可夫；而米爾卡這個英俊的青年詩人，原本是名身體瘦弱、多愁善感的年輕軍官，但是在戰場上他卻有像獅子一樣的膽識與勇氣，他在率領弟兄們進行第五次反攻時倒下了，但卻替菲利朵夫開了一條血路，讓他在敵軍完成包圍前能夠率領殘餘部隊渡過頓涅沙河。

還有他的愛蓮娜，最後一個犧牲品——所有這些人都不是倒在外敵的槍口下，而是被自己祖國的不當領導和冷漠無情的粗暴行徑所殺害的！

菲利朵夫抓起瓶子，又喝了一大口酒。不，不是祖國，這也不是祖國的過錯，而是那些毫無人性的狗雜種，他們——

他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向臥室走去，任客廳的燈開著。床頭櫃上的鐘顯示此時已是十點十五分，菲利朵夫腦海深處略微感到安慰，因為他還可以睡上九個小時，從傷害他身體的酗酒中恢復過來；這身體過去雖然瘦削，卻十分結實，它承受了長期極為緊張的戰鬥生活——甚至在戰鬥中精力更加充沛。他現在所承受的壓力與當年戰鬥時承受的相較，可說是像度假一樣輕鬆愉快。這時他下意識地感到一陣歡愉，因為他知道，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徹底的安息終於就要來臨。

大約半個小時後，一輛小轎車從街上駛過。一位母親帶著兒子從曲棍球場回家去。她抬頭一望，看到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光，百葉窗的角度調整得恰到好處。

◇◇◇

這裏的空氣十分稀薄。邦達連科像平時一樣，五點起床，穿上運動衣，在接待中心十樓準備乘電梯下樓。這時電梯已經在運行，他不禁愣了一下。難道這些技術人員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得往返於基地？很好，上校思忖道。

他脖子上掛了條毛巾走到室外，看了一下手錶。當他抬腿時，不禁皺起了眉頭。在莫斯科時，他有固定的晨跑方式，就是繞著那個街區跑步，大約有多少距離自己心裏很清楚。但是在這裏，他卻無法確定到底要跑多遠才有五公里的距離。唔，他聳聳肩，心想跑跑看再說吧。他開始向東邊跑去，觸目所及的景象令人心曠神怡。太陽即將升起，由於這裏緯度比莫斯科低，因此日出要早些；連綿起伏的群山顯現在一片紅霞中，就像是龍的牙齒。他不禁笑了起來。他的小兒子就愛畫龍嘛。

飛機進山後到降落時的景象確實壯觀。一輪圓月照亮了飛機下面平坦的卡拉庫姆沙漠——接著這片荒蕪的沙漠在一道彷彿是眾神建造的高牆前消失了。經度不過才相差三度，腳下的土地卻從海拔三百公尺的平地變成了海拔五千公尺的高山峻嶺。他從高處可以看到西北方大約七十公里外的杜尚別。卡菲爾尼甘河和蘇爾漠河從這個五十萬人口的城市邊上流過，河面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邦達連科上校就像來自地球另一端的人，不禁想知道，為什麼這裏會建起一座城市，是什麼樣的古老歷史使這座城市在兩條發源於高山中的河流之間發展起來。當然，它看上去並不像一個適宜居住的地方，但是古代大長長的駱駝商隊也許曾在這裏歇息，也許這裏曾是一個集散中心，也許——他不再遐想了。邦達連科明白自己只是在拖延晨跑的時間而已。於是他戴上一個大口罩，以抵禦刺骨的寒氣，並開始作曲膝運動放鬆肌肉，然後將腿頂在牆上把肌肉拉開，最後便放鬆自己跑了起來。

他隨即覺得，由於戴著口罩，呼吸要比往常費勁得多。當然囉，那是地勢高的因素。唔，這樣他的跑步時間得縮短一些。接待中心已在他的後面；當他經過基地設施圖上表明有機器和光學儀器的建築時，他往右邊看去。

「站住！」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邦達連科也暗自怒罵了一聲。他不喜歡有人打斷他的慢跑。當他看到那人戴著國安會的綠色肩章時，心裏更是火大。特務——暴徒——裝得像軍人一樣。「嘿，你要幹什麼，中士？」

「請出示您的證件，同志！我不認識您。」

幸虧邦達連科的妻子在他的耐吉牌運動服上縫了好幾個口袋。這套衣服是他去年生日時，妻子送給他的禮物，是她設法從莫斯科灰市（編註：gray market，稀有貨物買賣而未至公然犯法程度者，以別於黑市買賣。）上弄來的呢。他一面遞過身分證明，一面繼續抬腿。

「上校同志是什麼時候到的？」中士問道。「您一大早在這裏幹什麼？」

「你們的上司在哪裏？」邦達連科反問道。

「在主哨位上，從那邊走四百公尺就到了。」中士回答道。

「那麼跟我一起來，中士，我們跟他談一下。蘇聯紅軍的上校不會對中士說明自己的來由。走，你也需要鍛鍊！」最後他以挑戰的口吻說了一句，便又開始向前跑。

那名中士才二十歲左右，但是穿著笨重的大衣，又帶著步槍和子彈，還沒有跑到二百公尺，邦達連科就聽到他在不停地喘息。

「在這裏，上校同志。」一分鐘後，那名年輕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你平時煙抽太多了，中士。」邦達連科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一名國安會的中尉在書桌後大聲問道。

「你們這名中士對我不恭。我是邦達連科上校，我正在晨跑。」

「您穿這樣的西方服裝晨跑？」

「我慢跑的時候穿什麼服裝與你有什麼關係？」白痴，難道你以為特務會跑步？

「上校，我是安全值更官。我不認識您，我的上司也沒有通知我您的來到。」

邦達連科把手伸進另一個口袋，掏出他的特別來訪通行證和個人身分證，一起遞上前去。「我是國防部的特派員。我來這裏的意圖你可管不著。是雅佐夫元帥親自要我來的。如果你還有什麼問題，可以打這個電話號碼直接找到他！」

這名國安會的中尉仔細看了看這些身分證件，試圖斷定他所說的話和文件上寫的是否一樣。

「請原諒，上校同志，我們奉命執行安全條例，一個身穿西方運動服的人一大早在跑步，在這裏真的很少見。」

「我想，對你們這支隊伍來說，跑步一定也是件稀罕事。」邦達連科冷冷地說道。

「那是因為這座山頭上幾乎沒有可進行正規體育訓練的場地嘛，上校同志。」

「真的嗎？」邦達連科笑著問道，一面從口袋裏掏出筆記本和鉛筆。「你聲稱你們嚴格履行警衛的職責，可是你們在體育上的訓練卻不符合規定。中尉同志，謝謝你向我提供這一情況，我要和你們的指揮官談談這件事。我可以走了嗎？」

「按規定，我奉命必須護送所有來訪的官員。」

「好極了，我很喜歡跑步時有人陪著我。你是否願意跟我一起跑，中尉同志？」

這名國安會的軍官中了圈套，而且很快便明白了這點。五分鐘後，他像被撈上岸的魚兒一樣快要喘不過氣來。

「你們警衛工作的主要威脅是什麼？」邦達連科不懷好意地問道，因為他的腳步並沒有放慢。

「這裏離阿富汗邊境只有一百一十公里，」中尉上氣不接下氣地答道。「他們常常派遣匪徒襲擊我們的領土，這種事您也許也聽說了。」

「他們和當地居民有接觸嗎？」

「我們還沒有發現，不過我們一直在注意。當地居民大部分都是回教徒嘛。」中尉咳嗽起來。上校停下了腳步。

「外面空氣那麼冷，我發現戴上口罩比較好，」他說道。「這樣你呼吸時，空氣會變得暖和一些。中尉同志，挺起胸來，作深呼吸。如果你們執行安全條例那麼嚴格，你和你的部下就應該把身體練得健壯些。我敢和你打賭，阿富汗人可是一個個都身強力壯的。兩年前的冬天我在一支特種部隊待過一段時間，當時我們在六、七座道路崎嶇的山裏追擊阿富汗人，我們怎麼也抓不到他們。」可是他們卻抓住了我們，他沒有將這句說出來。邦達連科永遠也忘不了那次伏擊。

「沒有直升機嗎？」

「直升機無法老是在惡劣的氣候下飛行，而我方當時也正試圖展示山區作戰的能力。」

「唔，當然嘍，我們每天都派出巡邏部隊。」

他說話的那種模樣令邦達連科感到憂心。上校心裏記住了這件事，打定主意要查證一下。「我們跑多遠了？」

「兩公里。」

「海拔高度不同，跑起來感覺就是不一樣。好吧，我們走回去吧。」

日出的景象出奇地壯麗。耀眼的旭日從東邊無名的山巒中冉冉昇起，它的光芒射向附近的山坡，把黑暗驅散到深不可測的冰川所流過的峽谷。這裏的環境隱蔽、防衛嚴密，即使是那些殘忍野蠻的自由戰士也很難發現。崗樓的分布狀況十分理想，方圓九公里的範圍內完全在它們的火力控制之下。他們因顧及居住在這裏的平民，因此沒有使用探照燈。不過，紅外線夜視裝置比探照燈更管用，而且他相信，國安會人員也在使用那些裝置。再說——他聳聳肩——檢查基地警衛情況可不是上級派他來的目的，不過這倒是個好藉口，可以對國安會的安全人員好好奚落一番。

「請問，您是怎樣弄到這套運動服的？」國安會中尉的呼吸變得順暢起來，便向上校問道。

「你結婚了嗎，中尉同志？」

「我結婚了，上校同志。」

「以我來說，我是不會盤問妻子，她從哪裏替我買來這份生日禮物的。我並不是內務人民委員會的人，不會連這種小事也要追根究抵。」他又往下蹲了幾下，表明他的身體比中尉壯實。

「上校，我們的職責雖然不盡相同，但雙方都是替祖國效力。我是名年輕單純、初出茅廬的軍官，這點您已說得很清楚。有件事常使我感到煩惱，那就是軍隊和國安會之間總是存在一種毫無必要的對立。」

邦達連科回過身來看看中尉。「我的年輕同志，你說的沒錯。也許當你戴上將軍的肩章時，你還會記得現在這些感觸吧。」

他在崗哨處離開了國安會中尉，腳步輕快地往接待中心走去，清晨凜冽的寒風差點把他脖子上的汗水凍成冰。他走進大樓，乘電梯上了樓。時間還早，果然，還沒有熱水可供淋浴。上校沖了冷水澡，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接著又刮了刮鬍子，換了身衣服，然後去餐廳吃早餐。

◇◇◇

菲利朵夫九點去部裏上班就可以了，半路上有一家有蒸汽浴的澡堂。多年來菲利朵夫累積了種種經驗，其中之一就是沒有什麼方法比蒸汽浴更能消除宿醉、使頭腦清醒的了。這招總是屢試不爽。他的專屬司機開車送他到庫滋涅基橋旁的山杜諾夫斯基澡堂，那裏離克里姆林宮有六個街區。這是他星期三早上通常會去的地方。儘管他到得這麼早，但已經有人比他先來了。其他幾位可能也是達官貴人，他們踩著寬闊的大理石臺階，步履艱難地來到二樓的頭等蒸汽室（當然，現在不這樣叫了）。來澡堂的人大都患有與上校同樣的疾病，並且採取同樣的治療方法。其中有一些是婦女，菲利朵夫想知道那些婦女的蒸汽浴設施與他待會兒要使用的設施是否有很大的差別。這是件怪事，他從一九四三年到國防部工作後就一直上這裏來洗澡，可是他從來也沒能瞄一下婦女蒸汽浴室。唔，我太老啦，不適合幹那種事嘍。

他兩眼充血，眼皮沉重。他脫去衣服後，渾身赤裸裸地從屋子盡頭的架子上拿了一條厚實的浴巾，還有一束樺樹枝條。菲利朵夫在打開通往蒸汽浴室的門之前，盡情地呼吸著更衣室裏涼爽、乾燥的空氣。以前這兒全都是大理石地板，但現在大部分已經換成橙色的瓷磚。那時候大理石地板完整無損的情景他依然記憶猶新。

兩個五十來歲的男子在爭論著什麼，也許是和政治有關的話題吧。他可以聽到他們扯著嗓門的說話聲壓過了從屋子中間的爐子裏冒出的蒸汽嘶嘶聲。他數了一下，另外還有五個人。他們全都垂著腦袋瓜，忍受著一夜宿醉的難受勁兒，露出慍怒的神情，不願與人搭腔。上校在前排找個位置，坐了下來。

「早安，上校同志。」五公尺開外有人向他打招呼。

「早安，學者同志。」菲利朵夫向這位浴室的常客回禮。他雙手緊握一束樺樹枝條，等身體出汗。沒多久，他就渾身冒汗了——屋裏的溫度將近華氏一百四十度。他小心翼翼地調節呼吸，在這方面他很有經驗。早晨飲茶時服下的阿斯匹靈開始起作用了，不過他的頭部依然沉重，眼眶依然腫脹。他用樹枝抽打著背部，彷彿在袪除身上的毒氣。

「我們史達林格勒的英雄今天早上感覺如何？」那位學者又開了腔。（編註：史達林格勒，Stalingrad，第二次大戰期間，德軍曾在此向蘇軍發動大規模進攻，最後失敗，此次戰役致使德軍無法再向東方推進。現已改稱伏爾戈格勒，Volgograd。）

「和教育部的天才感覺差不多吧。」菲利朵夫的回答引來一陣苦笑。他總是記不住對方的姓名，伊里亞．符拉基米洛維奇，什麼的。隔夜酒醉還未完全清醒，卻發出這種笑聲，真是個奇怪的人。這傢伙喝得酩酊大醉是因為他老婆的原故，這是他說的。你喝酒是為了擺脫老婆，對不對？你吹噓自己不止一次跟祕書上床，而我卻是只要能再看愛蓮娜一眼，甚至願意出賣自己的良心。還有我兒子的模樣，他暗暗地對自己說道。我的兩個英俊的兒子。在這樣的早晨回憶這些事情真不賴。

「昨天的真理報上報導了限武談判。」這位學者在嘮叨著。「有進展的希望嗎？」

「我可不知道。」上校回答道。

一位服務員走進來，他的年紀很輕，大約二十五歲左右，個子不高。他點著蒸汽浴室裏的人數。

「有人想喝酒嗎？」他問道。澡堂裏是絕對禁止喝酒的，但是任何道地的蘇聯人都會說，那樣喝起伏特加來味道更美。

「不要！」大夥齊聲回答道。今天早上誰也沒有興緻以酒解酒。菲利朵夫見到這種情況，不禁覺得有些驚訝。唔，今天是星期三，如果換成是星期六的早晨，情況就不一樣了。

「那好吧，」那服務員邊說邊朝門口走去。「外面有乾淨的毛巾。泳池裏的加熱器已經修好了。游泳也是很好的運動，同志們。請記得活動一下正在烘烤的肌肉，這樣你一整天都會精神飽滿的。」

菲利朵夫抬起頭來望著。這就是那位新來的嘍。

「他們幹麼非得那樣興高采烈不可？」角落裏有一個人問道。

「他興高采烈，因為他不是傻乎乎的老醉鬼！」另一個人回答道。他的話引得另外幾個人咯咯笑了起來。

「五年前伏特加對我還算不了什麼。我對你說，現在的品管水準比以前好多了。」第一個人繼續說道。

「你的肝也變差了，同志！」

「一個人上了年紀真是可悲。」上校轉過身去，看誰在說這番話。那人將近五十歲，圓鼓鼓的肚子泛出像死魚一樣的顏色，嘴上叼著一根香煙，這也是違反規定的。

「一輩了都不老更可悲，可是你們年輕人卻忘了這點！」他不由自主地說了一句，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說。周圍的人抬起頭來，看到他背部和胸部上那些燒傷的疤痕。即使那些不知道菲利朵夫是何許人物的傢伙也意識到他不是好惹的。他又靜靜地坐了十分鐘，然後才離去。

他走到門外時，那服務員正在門口。上校把樺樹枝和毛巾遞給他，然後走到淋冷水浴的地方。十分鐘後，他宛如變成一個新人似地，伏特加引起的痛苦和沮喪一掃而光，緊張的情緒也蕩然無存了。他迅速地穿上衣服，走下樓去，他的座車正等在那裏。他的司機注意到他的步履改變了，心裏直覺得奇怪：把自己像塊肉似地烤一下，怎麼會有這麼神奇的療效呢？

服務員有他自己的工作。幾分鐘後當他再次詢問是否有人要酒時，蒸汽浴室裏有兩個人一改初衷。他快步穿過浴室的後門來到一家小型的洗衣店，這家的老闆靠賣私酒賺的錢遠超過替人乾洗衣服賺的小錢。服務員回來時拿著一瓶半公升裝的伏特加，瓶上沒有伏特加酒的商標；上等的伏特加酒全用來出口和供應社會名流了，而且交易價比市面售價的兩倍還貴。由於莫斯科市內對酒類銷售實行嚴格控制，因此黑市中出現了這種全新的，而且是利潤極高的買賣。服務員遞給老闆一個小膠捲盒，那是他的聯絡人剛才連樺樹枝一起交給他的。浴室服務員完成了他的工作，頓時變得輕鬆自在。這是他唯一的聯絡人。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在說暗語時，不禁感到心驚肉跳，因為中情局在莫斯科的情報網早已被國安會的反間諜部門，即令人害怕的第二處破壞了。他已經將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了，他十分清楚這點。但是他得採取一些行動。當年在阿富汗的時候，他就經歷了這種恐懼，那些曾親眼目睹的事情，還有那些被迫採取的行動。他突然很想知道，這個滿身傷疤的老人到底是誰，然而他隨即提醒自己，對方的來歷和身分是他不該過問的。

洗衣店的顧客主要是外國人，其中有記者、商人、一些外交官，還有極少數希望把從國外買來的衣服保養得好些的蘇聯人。有一個人拿起一件英國式大衣，付了三盧布便離開了。她走過兩個街區，來到離這裏最近的地鐵車站，然後乘自動扶梯來到月臺，搭乘日丹諾夫——克拉斯諾普列斯涅斯卡妞路線的地鐵，這條路線在城市交通圖上以紫色標出口列車十分擁擠，沒有人看到她交出了那個膠捲盒。事實上，她自己也沒有看見那人的臉。那名男子在下一站——普希金大街——便擠出了車廂，然後穿過馬路到高爾科夫站。十分鐘後又進行了一次換手，這次是交給一名在大使館工作的美國人，那人昨天晚上在一個外交招待會上逗留得很晚，今天上班時遲了一些。

他的名字叫愛德華．弗利，是位於柴可夫斯基大街的美國大使館的新聞參事。他和他的妻子傅瑪麗——也是一名中情局的情報員——在莫斯科住了將近四年，兩人都巴望有朝一日能永遠離開這個冷酷、灰暗的城市。他們的兩個孩子在這裏吃不到熱狗，也沒機會玩橄欖球。這種日子對他們來說，實在過得夠久了。

這並不是說，他們在國外的工作沒有成績。蘇聯人知道，中情局有好幾對夫妻擋在活動；但是竟有間諜把自己的孩子也帶出國，這種想法令他們難以接受。他們在這裏還有該如何掩護身分的問題。愛德華．弗利到國務院工作之前曾在紐約時報當過記者，因為正如他自己所說的，在報社當記者和到國務院工作的薪水差不多，但是當一名警政記者一輩子也無法到世界各地看看。他妻子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家裏照顧孩子，不過當位於列寧大街七十八號的英美學校缺教師時，她也去那裏代幾天課，並常在下雪時帶學生去玩打雪球遊戲。他們的大兒子是少年冰上曲棍球球隊隊員。監督他們的國安會官員在檔案上寫著：小愛德華．弗利雖然年僅七歲，卻是個出色的側鋒。蘇聯政府對這個家庭真正火大的地方是，老弗利對莫斯科市的街頭犯罪過分感到好奇。事實上這裏最糟糕的狀況與他過去所描繪的紐約相比，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了。但是這倒證明他不會產生多大的危害。他顯然太喜歡四處打聽馬路消息，不像是幹情報工作的人。畢竟，通常間諜都會採取各種措施儘可能使自己不引人注目。

弗利離開地鐵車站後又過了幾個街區。他彬彬有禮地朝守衛在那幢外表莊重冷漠的建築物門口的警察點點頭，又向門內的海軍陸戰隊班長打了個招呼，然後進了辦公室。這幢房子很不顯眼。在國務院的「蘇聯簡報」中，這幢建築被公開描寫成「搖搖欲墜且難以保養」。弗利心想，寫這篇報告的人也許會把紐約南布朗克斯住宅區那燒剩的屋架說成是「可以修理」吧。這幢樓房在最近一次整修時，他們把一間貯藏室和一間清掃用具貯放室合建為一個十平方公尺左右的小房間，成了弗利的辦公室。不過，那間清掃用具貯放室是他的專用暗房，這就是為什麼二十多年來中情局的情報站總有人在使用這間特別屋子的原因。弗利正是第一個使用這間屋子的情報站站長。

弗利今年才三十三歲，身材高瘦，祖先是愛爾蘭人，從小在紐約的皇后區長大。他智力超群，遇事沉著冷靜、不露聲色，因此在聖十字大學時便脫穎而出。他念大四時就被招募到中情局工作。在紐約時報幹了四年，確立了他個人的「傳奇史」。採訪部的同事們回憶起他時，都說他是稱職的記者，平時相當懶散，從未到哪裏作過正經八百的採訪，但是卻又一副處事幹練的樣子。報社的主編對他離開報社到政府部門任職並不介意，因為他辭職剛好騰出一個位子給一名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畢業的年輕人，那小夥子善於四處活動，對各種新聞特別敏感。現在紐約時報駐莫斯科的記者對自己的同事和朋友談起弗利時，都把他說成是個無能且生性愚笨的傢伙。這樣一來，倒給了弗利在情報工作中最求之不得的誇獎：幹情報工作？他不夠機靈，根本不夠格當情報員。由於這點，再加上其他一些原因，因此弗利受命負責聯絡中情局的頭號情報員米夏．菲利朵夫上校，代號是樞機主教。菲利朵夫的潛伏期最長，而且是最活躍的分站情報員。當然嘍，他的代號本身屬高度機密，在中情局內只有五個人知道，這名字並非表示他是個戴著小紅帽、外交地位顯赫的神職人員。

樞機主教提供的原始情報被列為特殊情報——只供特級人員閱讀，而在整個美國政府中只有六名官員屬於特級人員。這種情報資料的暗語每個月變換一次。本月的暗語為絲緞，只有不到二十個人知道其中的含義。這種資料要經過特定的意譯方法，再加以巧妙地改寫，特級之外的人員才瞭解其含義。

弗利從口袋裏掏出膠捲盒，然後把自己反鎖在暗房中，即使喝得酩酊大醉或是處於半睡眠狀態他也能沖洗這些底片。事實上，有幾次他就是這樣將底片洗出來的。不到六分鐘，底片就沖出來了，接著他又動手把暗房收拾得不露一絲痕跡。以前在紐約的主編如果看到他在莫斯科竟然這麼愛乾淨，一定會感到驚訝。

弗利遵循的程序三十年來都沒有改變過。他用檢查三十五公釐幻燈片的放大鏡看了一下六張已經曝光的底片，每張底片都先花了幾秒鐘記住上面的內容，然後用他的手提式打字機打下譯文。這是一臺手動打字機，上面那條陳舊的色帶已經嚴重磨損，對任何人，尤其是對國安會人員已毫無用處。弗利也像許多記者一樣，對打字不很在行。他打字的紙上有不少地方塗改，或是打著記號表示刪掉。這種紙經過化學處理，因此不能用橡皮擦修正。他花了兩個小時才打完譯文。接著他又檢查一遍底片，確定沒有任何遺漏，也沒有發生任何嚴重的文法錯誤。等一切都檢查之後，他懷著一種緊張恐懼的心情——這種情緒他始終未能完全克服——把底片捲起來，放到一個金屬煙灰缸裏，然後用一根火柴把這個樞機主教存在的唯一直接證據燃為灰燼。同時點起一根雪茄來蓋住底片燃燒時發出的特殊氣味。他把那幾張打好的紙摺好放進口袋，然後上樓去大使館的通訊室。在通訊室裏，他草擬了一份語氣平淡的電報，收件地址是華盛頓國務院的四一○八信箱：「回覆十二月二十九日來電。開支帳目由外交郵袋送上。弗利。完畢。」弗利身為新聞參事，不得不替以前的同行們支付許多酒吧帳單。他們雖然瞧不起他，他卻不當一回事，從不反唇相譏；他為這些只顧應酬而不顧工作的同行們，簽下不少帳單；不過一想到他的新聞界弟兄們如此賣勁地掩護他，便使他覺得十分滑稽。

接著他去找大使館的駐館驛差。儘管這個職務鮮為人知，卻也是中情局駐莫斯科大使館的固定職務之一，從三○年代以來始終沒有改變過。總有一名驛差拿著郵袋外出，不過現在他又有其他的職責了。那名驛差是大使館中，知道弗利真正身分的四個人之一。他是一名退休的陸軍准尉，由於運送越南戰場上的傷亡人員有功，得過優異服役十字勛章和四枚紫心勛章。他向別人微笑時，都是一副典型蘇聯人慣有的方式，嘴角微微向上，眼角幾乎從來不動一下。

「今天晚上想飛回家嗎？」

驛差的眼睛頓時一亮。「趕上看星期天的超級盃？別開玩笑了。下午四點左右到你的辦公室？」

「沒錯。」弗利關上房門，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那驛差替自己訂了一張英國航空公司下午五點四十分飛往希斯洛機場的機票。

◇◇◇

由於華盛頓與莫斯科的時差，弗利的電報次日清晨才到達華府。六點鐘，一名中情局的雇員走進國務院的收發室，從十來個信箱裏取走給中情局的郵件，然後開車回到蘭格利。他原先是外勤處的一名高級外勤人員，因為在布達佩斯受過傷而被禁止再出國執行任務——那裏的一名街頭流氓打傷了他的頭，當地警察勃然大怒，把那流氓關了五年。他想道，如果他們知道我的真實身分，他們準會授予那名流氓一枚獎章的。他把那些郵件交給相關官員，然後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當鮑勃．賴特七點二十五分來上班的時候，這封信正放在他的辦公桌上。賴特是中情局內負責外勤處的副局長。他的管轄範圍包括情報局所有外勤人員和被招募及雇用為間諜的外國公民。像往常一樣，從莫斯科寄來的郵件不止一件，但是其中有一件最重要。這份電報立即被他放到個人專用的檔案櫃中，然後他準備好，在八點鐘聽取每天由值夜人員所作的簡報。

◇◇◇

「門開著。」弗利聽到有人敲門，便抬起頭來。驛差走進來。

「飛機一小時內即將起飛，我得趕緊走了。」

弗利把手伸進辦公桌裏，拿出一件東西。這東西看上去像一個價格昂貴的銀質煙盒。他把它遞過去，驛差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放進上衣的口袋裏。那幾張摺好的打字紙就放在煙盒裏面，另外還有一個袖珍型點火裝置。如果盒子打開的方法不對，或是突然受到震動——比如被摔到堅硬的地面——那裝置就會爆炸，燒毀盒內的鎂光紙。甚至會燒到驛差的衣服，那就是他接過它時如此謹慎的原因。

「我星期二早上應該就會回來。要我帶些什麼嗎，弗利先生？」

「我聽說，新的一期遠方漫畫出版了——」他的話引來一陣笑聲。

「好吧，我找找看。回來時你再給我錢好了。」

「一路平安，奧吉。」

大使館的一名祕書送奧吉．吉安尼到離莫斯科市區十九英里外的謝列梅捷沃機場。驛差在那裏可憑他的外交護照直接通過安全檢查哨，登上英國航空公司飛往倫敦希斯洛機場的班機。他坐的是經濟艙，座位在飛機的右側。他把郵袋放在靠舷窗的位子上，自己在中間的位子坐下。從莫斯科起飛的班機難得客滿，因此他左邊的座位也是空著的。這架波音飛機準時啟動。機長報告了起飛和到達目的地的時間，飛機開始向起飛跑道滑行。飛機一離開蘇聯的國土，一百五十名乘客便拍手鼓掌，這種情況是經常發生的，每次都使這位驛差感到十分滑稽。吉安尼從口袋裏掏出一本平裝本小說讀了起來。當然嘍，他在飛行期間不能喝酒，也不能睡覺，因此他決定到換機時再用餐。不過，空中小姐還是遞給他一杯咖啡。

三個小時之後，這架波音七四七帶著巨大的轟鳴聲降落在希斯洛機場。同樣地，他又輕而易舉地通過了海關。他在飛機上待的時間比大多數民航飛行員還長，因此至今仍可自由出入世界上大多數機場的貴賓候機室。他在這裏停留一個小時，等候一架飛往華盛頓杜勒斯國際機場的波音七四七班機。

飛機在大西洋上空飛行時，驛差品嘗了一頓泛美客機上的午餐，還看了一部電影，這部電影他以前沒看過，這對他來說倒是挺難得的。當他看完手中的書時，飛機已開始向杜勒斯機場降落。驛差用手搓了一下臉，心想現在華盛頓應該是什麼時間了。十五分鐘後，他上了一輛沒有任何標記的官用福特轎車，向東南方向駛去。他坐在前排，因為他希望能更自在地將腿伸開。

「路上怎麼樣？」那司機問道。

「老樣子。無——聊——得——很。」話說回來，這比在越南中部高原運送傷兵要輕鬆多了。政府請他這樣坐在飛機上看看書，往返兩地遞送情報，一年支付他兩萬美金，若再加上他從部隊退伍的退休金，日子絕得可以過得很舒服。他從不費神去探究他遞送的外交郵袋中，或是他衣服口袋裏的盒子裝了什麼。他認為那根本是在浪費時間，這世界並不會因此有巨大的變化。

「盒子拿到了嗎？」坐在汽車後排的那個人問道。

「拿到了。」吉安尼從內口袋裏掏出盒子，雙手捧著遞給坐在汽車後排的那個人。後排的那名中情局官員用雙手接過來，然後將它塞進一個墊有海綿的盒子裏。這個人是中情局科學技術處技術服務室的負責人。該室包括許多專業部門。這名特派官員本人就是設置餌雷和爆炸裝置的專家。到了蘭格利後，他乘電梯來到賴特的辦公室，在他的辦公桌上打開盒子，然後便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對裏面放的東西連看都沒看一眼。

賴特走到他個人專用的影印機前，把資料影印了幾份，然後燒掉那張鎂光紙。這與其說是一個保密措施，不如說是一個簡單的安全防範措施。賴特不想在辦公室裏留下一張極易燃的紙片。資料還沒有影印完，他便開始閱讀起來。像往常一樣，他剛讀完第一頁，頭就左右搖晃起來。這位負責外勤處的副局長走到他的辦公桌前面，按下與局長辦公室直通線路的鍵鈕。

「你在忙嗎？鳥兒著陸了。」

「你過來吧。」亞瑟．穆爾法官立即回答道。沒有什麼比來自樞機主教的情報更要緊的了。

賴特在去局長辦公室的路上又邀了葛萊將軍，兩人在那間寬敞的局長辦公室和穆爾見面。

「這傢伙真討人喜歡，」賴特一邊遞過資料一邊說道。「他對雅佐夫連哄帶騙，讓他派一名上校去『巴哈』基地對整個系統作評估。他要這位邦達連科上校用通俗易懂的措辭報告那裏所有部門的情況，這樣部長才能有個通盤的瞭解，然後向政治局報告。當然嘍，部長委派米夏經辦這件事，因此邦達連科的報告得先經過米夏的手。」

「雷恩遇到的那個小夥子——我記得叫格雷戈里吧——希望我們派一個人去杜尚別，」葛萊笑著說道。「雷恩還對他說，這是不可能的。」

「很好，」賴特說道。「大家都知道，外勤處的人全是膿包。」整個中情局對這項事實反而有種病態的自豪，因為只有它失敗了才會成為新聞，因此外勤處特別渴求這種由報刊提供的輿論評價。至於國安會的差錯則從未像中情局的過失那樣引起人們的注意。輿論對中情局的印象不斷地被強化，甚至蘇聯情報機構內部也普遍信以為真。幾乎沒有人會想到，這種洩密是另有目的。

「我倒希望，」穆爾法官冷靜地說道，「有人告訴米夏，有的間諜能潛伏很久，有的則膽大心細，但要同時做到這兩項是極為困難的。」

「長官，他做事十分謹慎小心。」賴特解釋道。

「是呀，我知道。」中情局局長低下頭來看著資料。

自從烏茲提諾夫死後，蘇聯國防部內的情況就大不相同了，局長看著資料。有時候我甚至懷疑雅佐夫元帥是否真的重視這些新科技的發展，但是我心中的憂慮能跟誰商量呢？國安會會相信我嗎？我必須把思緒重整一下。是的，在我發出任何指控之前，必須把思路理順。但是，我能違反保密條例嗎？

我到底該怎麼辦？如果我不能把自己的憂慮具體說出來，誰會把我的看法當一回事呢？被迫違反重要的保密條例是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情，可是國家的安危比這些條例更重要。我必須這麼做。

就像荷馬的史詩在開場白裏都要祈求藝術之神的保佑一樣，樞機主教的情報也是千篇一律像這樣開始。這種作法是在六○年代末形成的。樞機主教的情報乃參照他個人的日記寫成。蘇聯人都習慣寫日記。菲利朵夫每次寫日記，都充滿了斯拉夫式的心靈呼聲，以及個人對國防部政治決策的擔憂。有時他會對某個特定計畫的安全工作或是一種新戰車、新飛機的性能表示關切。每一次，他都從技術角度長篇大論地評判每一種硬體，或是政治決策，但是他總是把問題的根源歸咎於國防部內的官僚作風。如果菲利朵夫的公寓遭到搜查，他的日記很容易就會被找到，因為他根本不會像人們想像中的間諜那樣把日記藏起來。雖然他確實違反了保密條例，而且一定會因此受到警告，但是他至少還有機會為自己脫罪。或者說，他是這麼想的。

一、兩個星期後，當我拿到邦達連科的報告時，也許我就能說服部長，這是一項和我們國家的生死存亡息息相關的重要計畫。他寫到這裏便停筆了。

「那麼，看來他在雷射光輸出功率上取得了突破。」賴特說道。

「現在流行的名詞叫雷射光『通過量』，」葛萊糾正他。「至少傑克是這麼對我說的。各位，這真是個好消息。」

「詹姆士，你的看法總是一針見血，」賴特說道。「老天，要是他們先研究成功，那該怎麼辦？」

「世界末日還沒有到。記住，即使這套理論被證明確實可行，真正部署使用這個系統還要花上十年時間，他們離這步還遠得很呢。」中情局局長指出道。「天不會塌下來的。這種情況說不定還會對我們有利呢，是吧，詹姆士？」

「如果米夏能告訴我們，這些突破到底是什麼，那麼對我們會大有裨益的，在多數領域裏我們還處於領先地位。」副局長回答道。「雷恩要作的報告需要這些情報。」

「可是他還無權看這些資料。」賴特表示異議。

「他以前也曾看過特級情報。」葛萊說道。

「一次，只有一次，而且當時有充分的理由。唔，以一個外行人來說，他做得好極了。詹姆士，這裏沒有他需要知道的事情。只有一點例外，那就是我們有理由懷疑俄國佬在輸出功率——通過量？——上有所突破，而且那個叫格雷戈里的小夥子認為這很可能是真的。告訴雷恩，我們透過其他的情報管道已證實了這種看法。法官，你可以親自告訴總統出了什麼狀況，不過得等幾個星期再說。現在我們還不能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說得有理。」法官點點頭。葛萊接受了這個意見，不再爭辯。

他很想告訴他們，這次是樞機主教最重要的一項任務，但是那樣做對中情局這三位高級主管官員中的任何一位來說都太過於戲劇化了。而且這些年來，樞機主教一直提供大量重要情報給中情局。穆爾法官等他們倆走後又重新讀了一下報告。弗利在報告的結尾提了一句，在傅瑪麗給樞機主教那項新任務後，雷恩碰上了他——而且是當著雅佐夫元帥的面。穆爾法官搖搖頭。弗利夫婦兩口子，真是天生的一對。而雷恩竟然會碰巧撞上菲利朵夫上校，真是件奇事。穆爾又搖搖頭。這個世界多麼古怪而奇妙啊。

第四章 「明星」和「運茶快船」計畫

雷恩不想打聽是什麼情報管道證實了格雷戈里少校的懷疑。外勤工作原本就是他竭力要敬而遠之的事情，而大多數情況下他也都能辦到。他覺得重要的是，這份情報的可靠程度被定為一級。中情局近來採用的可靠度分級標準是以數字一到五來表示，而不是用字母A至E表示，這一定是某位哈佛商學院畢業的助理花六個月時間苦思冥想出來的。

「有沒有具體的技術情報？」

「一有消息，我會讓你知道的。」葛萊回答道。

「長官，再過兩個星期我就要交報告了。」雷恩指出。最後期限從來不是鬧著玩的。他現在準備的這份文件要呈交總統親自過目，那就得更小心了。

「我真的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這份情報，」葛萊說道。「武器管制暨裁軍局的人每天為這件事來煩我。我認為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派你去那裏，當面向他們作個簡報。」

雷恩覺得壓力很大。他的那份「國家情報特別評估」是專為下一階段的限武談判而企畫的。當然嘍，武器管制暨裁軍局也需要這份資料，這樣他們就能知道該提什麼要求和可以作出多大的讓步了。這使他肩上的負擔更沉重，但是正如葛萊常對雷恩說的那樣，他遇到壓力反而表現得異常出色。雷恩心裏想，也許哪天該出個差錯，這樣他的長官就不會有這種看法了。

「什麼時候動身？」

「我還沒拿定主意。」

「如果確定了，你可以提前兩天通知我嗎？」

「到時候再說吧。」

◇◇◇

格雷戈里少校在家，這是很難得的；更使人感到反常的是，他今天休假。不過那不是他作的決定。監督基地的那位將軍認為，只工作不休息使這位年輕人漸漸變得萎靡不振。不過將軍壓根裏沒想到，格雷戈里在家裏照樣能工作。

「難道你從不休息嗎？」坎黛絲問道。

「唔，休息時要做什麼呢？」他的目光離開電腦的鍵盤，抬起頭來微笑著。

這個住宅區叫做「山景」。它的名稱無法引起外人絲毫新奇獨特的感覺。在這個地區，四周都是重重相疊的山巒。格雷戈里有一部個人專用電腦，那是一部功能極強的惠普電腦，是由這項工程的經費支出的，有時他會輸入他的「程式」。當然嘍，由於他的工作極需保密，所以他得十分留意。不過，他時常開玩笑說，他的保防等級太低，還不夠格做現在這份工作。這種情況在政府部門內並非不尋常。

坎黛絲．朗博士的個子幾乎有五英尺十英寸，比她未婚夫格雷戈里還高，身材苗條，有一頭黑色短髮。她的牙齒不很整齊，因為她從小不願受矯正牙齒戴牙套那種罪。她的眼鏡鏡片甚至比他的還厚。

她之所以那麼瘦是因為她和許多科學家一樣，工作起來就像著魔似地，經常到廢寢忘食的地步。他們倆最初是在哥倫比亞大學一次博士候選人研討會上相識的。她是一名光學物理專家，尤其擅長適應光學反射鏡，她選擇這個領域是基於自幼的愛好——天文學。由於居住在新墨西哥高原，因此能用一架五千美元的「米德」牌天文望遠鏡進行觀察。有時她還利用基地的設備來探索天體——因為，她指出，這是校正設備唯一有效的方法。她對格雷戈里如此迷戀彈道飛彈防禦實在沒有什麼興趣，不過她確信他們正在研製的設備一定有助於天文學的研究。

現在他們倆都穿得十分單薄。這兩個年輕人開玩笑地把自己說成是毫無魅力的人。就像經常發生的那樣，他們互相喚醒了對方的感情——這種感情在他們那些更具魅力的大學同學看來，根本是不可能存在的。

「你在做什麼？」她問道。

「找出沒命中的原因。我認為，問題出在反射鏡控制碼上。」

「是嗎？」那是她的反射鏡。「你確定是軟體的問題？」

「是的，」他點點頭。「我辦公室裏有來自飛雲號的記錄數據。它的聚焦正確，但是焦點的位置錯了。」

「要多久才能找出毛病？」

「幾個星期。」他皺起眉頭看看螢幕，然後又把它關掉。「去他媽的。要是將軍發現我在做什麼，他八成會把我開除了。」

「我跟你說過好幾次了，你就是不聽。」她用雙手從他背後摟住他的脖子。他往後靠去，把頭靠在她的乳房中間。他想道，這對乳房真可愛。對格雷戈里來說，這是個了不起的發現，女孩子真是妙不可言。他念高中時，偶爾也和女孩子約會，但是他在西點軍校以及石溪分校時，大部分時間就像在修道院生活一樣，整天就是讀書、研究模型和做實驗。他剛認識坎黛絲時，是對她設計製造鏡面的種種想法覺得很有趣。但是和她一起在大學生聯誼會裏喝咖啡時，他透過十分理性的觀察，發現她頗有魅力；她不只是對光學物理思路敏捷而已。他們在床上經常討論的那些問題，在這個國家裏懂的人不會超過百分之一，不過這種情況與他們毫不相干。他們覺得，這和他們在床上做的事情一樣有趣；或者說，幾乎有同樣的樂趣。在床上他們也有許多實驗要做；他們像出色的科學家一樣，買來了各種教科書——他們就是這樣看待這些事情的——來探索各種不同的做愛方式。他們發現，這也和任何新的科學領域一樣令人激奮。

格雷戈里舉起手來抱住朗博士的頭，把她的臉拉到自己的臉前面。

「我現在一點也不想工作了。」

「休息一天真不賴，不是嗎？」

「也許我下星期還能安排一次休假——」

◇◇◇

太陽下山已一個小時，莫洛佐夫下了大客車。他與其他十四名年輕的工程師和技師最近才被分配到明星計畫中——不過他甚至連這計畫的代號也不知道——國安會的工作人員到杜尚別的機場來迎接他們，還一絲不苟地檢查了他們的身分證明和照片；在大客車上，一名國安會的上尉替他們上了一堂保防教育課，那種一本正經的樣子使每個人都不禁聚精會神地洗耳恭聽。他們不能和基地以外的任何人談論自己的工作；不能在通信中提及他們在做什麼，甚至也不能告訴任何人他們在什麼地方。他們的通訊地址是新西伯利亞市的某個郵政信箱——實際的工作地點遠在一千英里之外呢。其實那位上尉不必告訴他們，他們的信件一定會由基地的保防軍官檢查的。莫洛佐夫心裏打定主意，以後寫信一律不封口。如果他的家人發現他的信曾被打開後又重新封上，說不定會擔心。況且，他也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他來這裏工作的安全審查只花了四個月時間。莫斯科的國安會官員會對他的社會關係進行查核，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地方，甚至他所接受的六次面試也都順利通過了。

那位國安會的上尉用較為輕鬆的口吻結束訓話，然後描述基地的社交和體育活動，還有兩週舉行一次的黨組織會議的時間和地點。莫洛佐夫思忖著，只要工作抽得出時間，就一定要按時去參加。上尉又繼續說道，住處仍然是個問題。莫洛佐夫和其他新來的人將被安排在集體宿舍裏——那裏原先是營房，是由開山建基地的建築隊蓋的。他說他們會住得很寬敞，營房裏有康樂室、圖書館，屋頂上甚至還有一架可觀察星象的天文望遠鏡，一個小型的天文俱樂部才剛成立。每隔一小時有一輛基地交通車開到住宅區，那裏有家電影院、咖啡館和啤酒屋。基地上未婚女子的確切數字為三十一名，上尉最後說道，不過其中一名已和他訂婚。「你們之中如果有誰打她的主意，就等著吃槍子兒吧！」他的話引來一陣笑聲。在國安會的軍官中，你還真難遇到一名富有幽默感的軍官呢。

當大客車穿過大門進入基地時，天色已經暗了，車上的每個人都感到疲憊不堪。莫洛佐夫對住處環境的感覺還好。床全是靠牆放的雙層鋪，他被指定睡在一個角落的上鋪。牆上貼著標語，要求在宿舍裏保持安靜，因為這裏的工作人員全是三班制輪流工作的。這位年輕的工程師很高興一換上衣服就能上床睡覺。他被分配到「導向應用部」工作一個月先熟悉一下環境，之後他會再被分配一項固定的任務。他心裏納悶，「導向應用」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過他沒想多久便進入夢鄉。

◇◇◇

使用小型客貨兩用車的好處是許多人都擁有這種車，不會特別引人注意，而且車外的人若不仔細朝車裏望，根本看不出裏面坐的人是誰。當一輛白色的客貨兩用車駛進停車場時，雷恩這樣想著。當然嘍，那名駕駛員是中情局的工作人員，右邊座位上的那名保防人員也是。他走下車，前後左右張望一陣子，然後才打開車門。車上下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你好，馬克。」雷恩招呼道。

「嘿，原來這就是情報員的房子！」前蘇聯海軍上校馬克．雷明斯（已退休）興沖沖地說道。他的英語大有進步，不過他也像許多蘇聯僑民一樣，講話時老是忘了用冠詞。「不對，應該說這是舵手之家！」

雷恩笑著搖搖頭。「馬克，咱們現在不能說那些。」

「你的家人不知道咱們上次那回事嗎？」

「沒人知道。你儘管放心。裏面沒人。」

「我明白了。」雷明斯跟著雷恩進了屋。在他的護照與社會安全卡上，以及維吉尼亞州的駕駛執照上，他的名字叫馬克．拉姆齊。這又是中情局另一個別出心裁的做法，不過這確實很有道理，你希望人們記住他們自己的名字嘛。雷恩發現，由於他減少攝取澱粉類食品，因此比原先瘦了些了皮膚也曬得黝黑。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飛彈潛艦紅色十月號的前部逃生艙裏，那時馬克一身潛艦軍官特有的蒼白皮膚。但是現在他簡直像是「地中海旅遊俱樂部」的活廣告。

「你好像很疲倦。」馬克．拉姆齊說道。

「他們老是叫我飛來飛去。巴哈馬群島上的生活不賴吧？」

「你沒看到我的皮膚曬得多黑嗎？雪白的沙灘，明媚的陽光，每天都暖洋洋的，就像我去古巴時的情景一樣，只不過那裏的人更友善些。」

「水下中心，是嗎？」雷恩問道。

「是的，不過我不能談論這件事。」馬克回答道。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水下中心即指大西洋水下測試研判中心，是海軍潛艦的測試場，人員和艦艇在那裏進行被稱為各種迷你戰爭的演習。當然所有這些活動都屬機密。海軍對他們的潛艦演習防範森嚴，因此馬克在那裏的工作是修正海軍的戰術，在演習中充當蘇軍指揮官的角色，並從事教學、演講。過去在蘇聯海軍時，雷明斯就被大家稱為「校長」了。這些事實從未改變。

「你喜歡那份工作嗎？」

「你可不能告訴別人。他們讓我做了一個星期的美國潛艦艦長——那位真正的艦長讓我處理所有的事情，你相信嗎？我擊沉了航空母艦！真的！我擊沉了福樂斯特號。紅旗北方艦隊的隊員一定會以我為榮的，對不對？」

雷恩笑了。「海軍當局對這事有什麼反應？」

「潛艦的艦長和我喝得酩酊大醉。福樂斯特號的艦長可氣壞了，不過，這不傷和氣，不是嗎？第二個星期他就來我們這裏，大家一起討論演習。他頗有收穫，我們也都增進了見識。」雷明斯打住了話頭。「你的家人在哪裏？」

「凱西探望她父親去了。喬和我關係不好。」

「因為你是情報員的關係嗎？」馬克問道。

「不，是個人因素。我替你拿點酒來好嗎？」

「啤酒就可以了。」他回答道。雷恩去廚房時，雷明斯看了一下四周。他心想，這房子的屋頂像天主教的教堂，離地板上鋪設的豪華地毯有十五英尺，或大約五公尺。屋子裏的一切陳設都證明了，不花費大把的鈔票是無法佈置成這種高水準的。雷恩回來時，他正皺著眉頭。

「雷恩，我並不傻，」他煞有其事地說道。「中情局不會付給你那麼多錢的。」

「你知道有股票市場嗎？」雷恩笑著問道。

「知道，我也用一些錢買了股票。」紅色十月號艦上的所有軍官都有一筆可觀的積蓄，因此他們根本不必再工作。

「唔，我玩過一陣子股票，手氣也不錯，不過後來我決定洗手不幹，做些別的事情。」

雷明斯上校得到了新的啟示。「你不再——那個字怎麼說？貪婪。你不再貪婪，對嗎？」

「一個人要那麼多錢有什麼用？」雷恩反問道，上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吧。我有幾件事要問你。」

「哈，言歸正傳啦。」馬克笑了。「你是三句話不離本行。」

「你剛來時，在被審訊的記錄中，你曾經提到某次演習中發射過飛彈，然後他們也對你發射一枚飛彈。」

「沒錯，那是幾年前的事了，大約是一九八一年——四月，是的，四月二十號。當時我指揮三角洲級飛彈潛艦，我們從白海發射兩枚飛彈，一枚射向那霍次克海，另一枚射向薩雷沙甘。當然嘍，我們是在測試潛艦飛彈，不過同時也是在檢查飛彈防禦雷達和飛彈陣地反擊系統——他們對我的潛艦進行模擬性飛彈發射。」

「你當時說，他們沒有成功。」

馬克點點頭。「潛艦上的飛彈飛行太完美了。薩雷沙甘的雷達雖然也管用，但是反應太慢，來不及截擊——他們說，那是電腦的毛病。我臨走前聽說，他們弄到了新型電腦，測試的第三部分幾乎算是成功了。」

「也就是反擊部分。我們還是第一次聽說，」雷恩說道。「他們到底是怎樣進行測試的？」

「他們當然沒有真的發射陸基飛彈，」馬克說道。他伸出了一隻手指。「如果他們那麼做，你們就會知道這次測試的性質，對不對？蘇聯人可不像你們想像的那麼蠢。你們也知道，蘇聯的整個邊界上佈滿了雷達警戒網。這些雷達一發現到有飛彈發射就能馬上用電腦測出潛艦的位置，這件事做起來很容易。然後他們會報告戰略火箭軍司令部。戰略火箭軍中有一個團的舊式飛彈始終處於戒備狀態。他們在雷達上測出我的飛彈後，三分鐘內就能做好準備，進行還擊。」他停了一下。「你們美國沒有這種設備嗎？」

「沒有，至少我沒聽說過。不過我們的新式飛彈的發射距離要遠得多。」

「這倒是真的。不過對蘇聯來說仍然是十分有用的，你知道。」

「這個系統的可靠性如何？」

雷明斯聽後聳聳肩。「不十分可靠。問題出在人們有多高的警惕性。在——你們是怎麼說的？——緊要關頭？在緊要關頭，每個人都高度戒備，系統有時可發揮很大的效用。但是每當系統發揮效用的時候，許多炸彈就不是在蘇聯境內爆炸。即使只少掉一枚，也能拯救成千上百萬老百姓的生命嘛。這對蘇聯領導階層來說事關重大，因為如此一來戰後就多了成千上萬名順服的老百姓了。」他又補充了一句，流露出對昔日統治他祖國政府的厭惡。「你們在美國沒有這樣的東西吧？」

「我還沒聽說過呢。」雷恩照實回答道。

雷明斯搖搖頭。「他們對我說，你們也有。我們在發射飛彈之後，總是立即潛入深海全速逃跑，也不管是朝哪個方向，總是一個勁地向前疾駛。」

「我現在正設法瞭解，蘇聯政府有多大的興趣來模擬我們的戰略防禦機先計畫。」

「興趣？」雷明斯哼了一聲。「兩千萬名蘇聯人在偉大愛國戰爭中死去了。你認為他們還會想重演這幕悲劇嗎？我告訴你，蘇聯人對這方面要比美國人明智。我們的教訓深刻得多，學到的也多得多。哪天我再告訴你關於我家鄉戰後的狀況。一切都毀了。是的，我們在保衛祖國方面有過深刻慘痛的教訓。」

要瞭解蘇聯人，這是必須記住的另一件事情，雷恩提醒自己。這倒不是他們的記憶力特別好，而是因為他們歷史上發生的那些事情沒有人會遺忘。指望蘇聯人忘卻他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損失，就像要猶太人忘卻惡夢般的大屠殺一樣，根本是白費心機，而且也是不合情理的。（編註：大屠殺，The Holocaust，通常指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納粹分子對歐洲猶太人進行的大屠殺。）

所以，就在三年多以前，蘇聯人舉行了一場大規模的反彈道飛彈演習。探測追蹤，雷達發揮了作用，但由於電腦的問題，整個系統失敗了。這件事十分重要。然而——

「電腦運行不良的原因是——」

「我只知道這些。我只能告訴你，這是一場真正的演習。」

「你是什麼意思？」

「我們原先的……是的，我們原來得到的命令是從一個指定地點進行發射。但是就在潛艦離港後，命令改變了。那是一封指定由艦長親啟的新命令，是由國防部長的助理親自簽署的。我想，那是位紅軍上校，名字我記不得了。由國防部長下令，卻由一名上校來簽署，明白了嗎？他希望這次測試是——那個詞你們怎麼說？」

「突發性？」

「對！其實也不叫突發性。真正的測試本來就應該出其不意，令人毫無準備。因此，我接到命令，到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時間進行發射。當時有一位本土防空軍的將軍在我們艦上，當他看到新命令時，臉色都變了。他氣得七竅冒煙，不過如果沒有突如其來的變化，那又算什麼測試呢？美國的飛彈潛艦絕不會打電話來告訴蘇聯人，他們將在哪天發射飛彈的。你要不就是作好準備，要不就是倉促上陣，不一定是什麼狀況。」雷明斯說道。

◇◇◇

「我們事先不知道你會來。」波克魯什金將軍冷冰冰地說道。

邦達連科上校小心翼翼地不露出任何表情。儘管他有國防部長親自簽署的命令，但因為屬於全然不同的兵種，對方的軍階也較自己高，說不定他在中央委員會裏還有靠山呢。不過，將軍也得十分謹慎才行。邦達連科穿著他最新的、剪裁最合身的制服，胸前佩著幾排勛章，包括兩枚在阿富汗英勇作戰得到的勛章和一枚國防部官員的特殊徽章，使他看起來英氣逼人。

「將軍同志，我很抱歉替你帶來諸多不便，不過我是奉命行事。」

「當然嘍，」波克魯什金露出坦然的笑容。他用手指了下銀盤。「喝茶嗎？」

「謝謝。」

將軍沒有叫勤務兵來，而是親自斟了兩杯茶。「那是紅旗勛章嗎？在阿富汗作戰得的？」

「是的，將軍同志。我在那裏待過一段時間。」

「你是怎麼獲得這枚勛章的？」

「我在一支特種部隊裏擔任特別觀察員，當時在追擊一小幫匪徒。不幸的是，他們比特種部隊指揮官想像的要狡猾得多。他們引誘我們追擊他們，結果我們中了埋伏。部隊死傷一半，包括那位指揮官。」他是罪有應得，邦達連科想道。「我擔負起指揮的責任，請求支援。在我們的主力部隊到達之前，敵人撤退了，不過他們也留下了八具屍體。」

「一名通訊專家怎麼能——」

「我是自願去那裏的。我們當時在戰術通訊方面遇到了麻煩，我決定親自去瞭解實際情況。我並不是一名真正的步兵，將軍同志，但是有些事情我得親眼目睹才行。那也是我對這個基地有另一份感情的原因。這裏離阿富汗邊界太近了，十分危險，而你的警衛人員——不能說是鬆懈吧，不過也許太過舒適了。」

波克魯什金點點頭表示同意。「警衛部隊是屬於國安會的，這點你一定已經注意到了。他們對我報告工作情況，但是並不真正受我管轄。為了對可能發生的威脅儘早得到警報，我和前線航空軍達成協議。他們的航空偵察學校把這一帶的山谷劃定為他們的訓練區域。我在伏龍芝軍事學院的一位老同學已安排好對這整個地區作全面偵察。任何來自阿富汗的人要是走近這個設施——這是一段很長的路程——他還沒到這裏，我們早就知道了。」

邦達連科表示贊同地記下他的話。不管波克魯什金是否真的有才幹，至少他不像許多將軍那樣，什麼事都不管。

「那麼，邦達連科，你來這裏究竟是為了什麼？」將軍問道。兩人在認同彼此的專業能力後，已經較能相互尊重，氣氛多少緩和了一些。

「部長希望我對你這個系統的有效性和可靠性作評估。」

「憑你的雷射光知識？」波克魯什金問道，他揚起了眉毛。

「我很熟悉雷射光的應用。我曾在高萊米金院士的科研小組裏工作過，這個小組專門研製新型雷射光通訊系統。」

「是嗎？我們這裏也用這種裝備呢。」

「這點我倒不知道。」邦達連科說道。

「我們的警衛崗樓裏，以及實驗室和工作間之間的聯繫都是使用這種裝備。這比架設電話線更容易，保密性也更好。邦達連科，你們的發明確實很有用。唔，你當然瞭解我們這裏的任務嘍。」

「是的，將軍同志。你們的計畫進行到哪個階段了？」

「三天之內，我們要進行一次主要系統的測試。」

「是嗎？」邦達連科聽後十分吃驚。

「我們昨天才接到上級同意測試的命令。也許國防部還沒有得到詳細的報告。你能留下來參觀這場測試嗎？」

「我不想錯過。」

「好極了。」波克魯什金站起來。「來吧，我們一起去看看我手下的魔術師們。」

蔚藍的天空萬里無雲，這種深藍色是由大氣的最外層所形成的。邦達連科吃驚地看到將軍親自駕駛一輛UAZ—四六九，這是一種俄製的吉普車。

「你不必感到奇怪，上校。我自己開車是因為山上沒有多餘的地方容納一名冗員，而且——唔，我過去是戰鬥機飛行員嘛。我何必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一名剛學會換檔的小夥子呢？你覺得我們的道路怎麼樣？」

實在太差了。邦達連科沒有說出來，因為將軍下坡時還在加速。那道路只有五公尺寬，靠乘客座位這邊是個陡峭的深淵。

「路面結冰的時候，你真的應該來試試！」將軍哈哈大笑。「近來天氣好，算我們走運。去年秋天，這裏足足下了兩個星期的雨。這裏的天氣十分反常；季風原來應該把雨水全帶到印度去，可是冬天天氣卻一直是乾燥晴朗。」車到山腳下時，將軍換了擋。一輛卡車迎面駛來，當吉普車的右輪從崎嶇不平的邊緣亂石中顛簸駛過時，邦達連科竭力不顯出害怕的樣子來。波克魯什金在捉弄他，不過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卡車從吉普車旁邊疾馳而過，兩車的間距大概只有一公尺。隨後，將軍開車回到柏油路面的中央，吉普開始爬坡，他再次換檔。

「我們甚至連一間像樣的辦公室也沒有——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波克魯什金說道。「專家的需求優先。」

邦達連科那天早上繞著住處附近區域跑步時，只見到一個警衛崗樓。當吉普車爬完最後幾公尺來到山頂時，明星試驗區便出現在他們眼前。

這裏共有三個安全檢查哨。波克魯什金將軍每到一處檢查哨都停下車來，向他們出示通行證。

「警衛崗樓在哪裏？」邦達連科問道。

「他們白天黑夜輪流值班。這對警衛來說是份苦差事。我不得不替他們在崗樓裏裝置電熱器。」將軍輕輕地笑道。「我們這裏的電力綽綽有餘，都不知該怎麼使用才好。起先，我們配有軍犬，在鐵絲網之間來回巡邏，後來我們不得不取消此計畫。兩星期之前，有幾隻軍犬凍死了。我認為牠們毫無作用。我們現在還有幾隻，不過牠們只是跟著哨兵來回跑。我很快就會把牠們全處理掉。」

「可是——」

「多養狗就要多吃東西，」波克魯什金解釋道。「天一下雪，我們就得靠直升機運送食品。要把軍犬養得壯實，就得給牠們吃肉。要是軍犬都吃肉，而我們的專家卻沒有足夠的食品，你知道這會對基地工作人員的士氣產生多大影響嗎？我們不值得為了軍犬招惹麻煩。國安會的指揮官同意了。他正在設法徵得上司的同意，把這些軍犬統統處理掉。我們在所有的崗樓裏都安裝了星光儀（編註：starlight—scopes，一種夜視儀器）。如果入侵者想接近我們，軍犬還沒聞到或聽到，我們就能見到了。」

「你們有多少警衛人員？」

「一個加強步兵連。官兵共有一百一十六人，指揮官是個中校。白天黑夜至少都有二十名警衛人員在值勤。一半在這裏，一半在另一個山頭。這裏每個崗樓裏隨時都有兩名警衛在放哨，還有四名來回巡邏，當然還包括車輛檢查哨的那些人。上校，這個地區絕無安全上的問題。山頂上有整整一個配備重武器的步兵連——為了保證安全無虞，去年十月我們還讓一支特種部隊作進攻演習。演習裁判官認定他們在進入直徑四百公尺的環形陣地之前，早就全部完蛋了。事實上，其中有一位幾乎真的送了命。那是一位乳臭未乾的少尉，他差點掉下山去。」波克魯什金轉過身來。「還滿意吧？」

「滿意，將軍同志。請原諒我辦事過於小心謹慎。」

「你並不是因為膽小如鼠才得到這些漂亮的勛章的，」將軍愉快地說道。「我喜歡新的想法。如果你有什麼話要說，我洗耳恭聽。」

邦達連科覺得自己慢慢開始喜歡波克魯什金將軍了。這位將軍遠離莫斯科，因此不是那種官腔十足的蠢驢；他顯然不像大多數將軍那樣自以為是，連刮鬍子的時候也會在鏡子裏看到自己頭上有一圈光環。也許，這個設施還真的大有希望。菲利朵夫一定會很高興聽到這件事的。

◇◇◇

「我們就像一隻老鼠，提防著天上的鷹。」阿卜杜爾說道。

「那麼，老鼠會怎麼做，你就照著做吧。」神箭手平靜地回答道。「待在暗處。」

他抬起頭來望著那架安托諾夫—廿六型飛機。飛機在五千公尺高空，渦輪發動機的嗡嗡聲隱約可以聽到。距離太遠了，飛彈打不到，真是倒楣。自由戰士中其他的飛彈手都曾打下過這型飛機，惟獨神箭手沒有。打下一架，就能消滅四十名蘇聯人。蘇聯人正學著用這種改裝過的運輸機來進行地面偵察，這使得游擊隊員的日子更難過了。

這兩個人沿著山坡上的羊腸小道往前走。太陽還沒有照到他們身上，不過山谷的大部分地區已沐浴在這冬日的陽光下了。一個被炸成廢墟的村莊癱在緩緩流過的小河旁。在高空轟炸機襲擊這個村莊之前，這裏也許曾住著兩百名老百姓吧。他可以看到那些排列不均勻的彈坑，在二、三公里內連成一片。那時炸彈炸遍了整個山谷，那些沒被炸死的人也全逃到巴基斯坦去了，這裏成了廢墟。游擊隊員們沒一點吃的，也得不到熱情的接待，甚至連一座祈禱的清真寺也沒有。神箭手覺得納悶，為什麼戰爭非得這麼殘酷不可。人們相互打仗是另一回事，因為人們極力爭取戰爭中的榮譽，有時候甚至能和勢均力敵的敵人分享榮譽。可是蘇聯人不是用這種方法打仗，他們還稱我們野蠻人呢——

那麼多東西都永遠消失了。他過去從事的工作、對未來的期望、他往日生活中的一切，都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溜走了。現在他彷彿只有在睡夢中才會想到這一切。一旦他醒來時，夢中那平靜的、令人心滿意足的生活便像清晨的薄霧一樣遠離了他。但是現在連這些甜美的夢也正漸漸地消失。他仍然能看到妻子、兒女的臉，但是現在他們卻變得像照片一樣，暗淡、毫無生氣，且殘酷地提醒著他，那過去的時光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不過這一切至少給了他生活的目的。當他同情那些犧牲者時，懷疑阿拉是否真的贊同他的所作所為時——那些行為最初曾使他覺得噁心——他可以閉上眼睛，提醒自己，為什麼垂死的蘇聯人發出的尖叫聲在他聽起來，就像他妻子動情時的喊叫聲一樣甜蜜。

「飛走了。」阿卜杜爾說道。

神箭手轉過身來看著，飛機飛過遠方那道山脊時，陽光反射在方向舵上。即使是站在那道山脊的頂上，那架安托諾夫—廿六型運輸機還是離他太遠了。蘇聯人並不是傻瓜。他們不到迫不得已的時候，絕不會降低高度的。如果他真想打下一架這型飛機，就得靠近機場才行——或是想出新戰術。這倒是個辦法。神箭手一直走在無盡頭的山間小道上，一面開始啄磨剛才想到的問題。

◇◇◇

「這會有用嗎？」莫洛佐夫問道。

「那就是測試的目的：看看它到底行不行。」那位高級工程師耐心地解釋道。他想起自己也曾經年輕且缺乏耐心。莫洛佐夫確實很有潛力。他念大學時的檔案資料清楚地表明了這點。他是基輔一名工人的兒子，聰明勤奮，被保送到蘇聯最有威望的一所學校裏，在學校中又獲得了最高榮譽，使他得以免服兵役，這對一個沒有政治背景的人來說，確實是不同凡響。

「這是新的光學鍍膜——」（編註：optical coating，指反射鏡面上的鍍膜。）莫洛佐夫把頭湊到離反射鏡只有幾公分的地方仔細看著。他們倆都穿著連身工作服，戴著面罩和手套，這樣他們就不會損傷四號反射鏡的表面。

「你猜對了，這是測試的一個組成部分。」工程師轉過身來。「準備好了！」

「一切就緒。」一名技師喊道。

他們爬下固定在柱子上的梯子，穿過一個缺口，來到圍著一個深洞的環狀水泥座前。

「好深啊。」他說道。

「沒錯，我們得確定一下防震措施的有效程度。」那位高級工程師對這方面感到擔心。這時他聽到了吉普車引擎的聲音，便轉過身來；只見基地的指揮官領著另外一個人走進了雷射光設施。他以為，那又是一位從莫斯科來的訪客。那些黨棍們老是這樣干涉我們，我們怎麼能做得好事情呢？

「你見過波克魯什金將軍嗎？」他問莫洛佐夫。

「沒有。他這個人怎麼樣？」

「還算不錯。他像大多數人一樣，認為雷射光是主要部分。莫洛佐夫，你要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這些反射鏡其實才是最主要的——反射鏡，還有電腦。如果我們無法把雷射光能聚焦到空中某一特定點，那麼這些雷射光發射器就毫無用處了。」這番話等於是在告訴莫洛佐夫，這項工程中的最重要部分是由這位高級工程師負責的。不過這位新近才拿到證書的工程師已經學到真正的教訓——這整套系統需要完善地互相協調。不論哪一部分出了差錯，都會使這個蘇聯政府投資最多的設備變成一堆可笑的廢物。

第五章 「眼鏡蛇」計畫

這架經過改裝的波音七六七有兩個名字。最初它叫做「空中光學助手」，現在又叫做「眼鏡蛇美女」，不過後一個名字聽起來至少動聽些。寬敞的機艙裏塞入一具超大型的紅外線望遠鏡，整架飛機差不多等於是它的底座。當然，工程師們也動了些手腳，把緊接著駕駛艙後的機身修改成難看的駝背形，凸出的部分足足有半架飛機那麼長。這使得這架飛機看上去就像一條蛇，被剛吞下的龐然大物卡住了喉嚨似地。

不過，這架飛機更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它的垂直尾翼上寫著一行字：美國陸軍。這種情況使空軍十分惱火，因為陸軍有非比尋常的先見之明，而且在行動上一意孤行。甚至在七○年代也沒有停止過彈道飛彈防衛的研究，而且他們的「業餘嗜好工作間」（這些單位的暱稱）發明了用在「空中光學助手」上的紅外線感測器。

但是，現在這架飛機成了空軍一項計畫的一部分，計畫的代號叫眼鏡蛇。它和謝米亞島上的「眼鏡蛇王」雷達協調，並經常與一架叫做「眼鏡蛇珠」的飛機協同飛行——那是一架經過改裝的波音七○七——因為眼鏡蛇是一整套防禦系統的代號，旨在追蹤蘇聯的飛彈。陸軍私底下為空軍需要他們的幫助而沾沾自喜，不過同時也小心提防著他們想竊取這個計畫的企圖。

由於時間還很充裕，機組人員漫不經心地根據檢查單上的項目檢查著飛機。他們都來自波音飛機公司。陸軍到目前為止，還是不讓空軍派他們的人員進入駕駛艙。那位曾經在空軍中待過的副駕駛用手指著檢查單上的一個個項目，用一種流暢的腔調逐項報出；這時，正駕駛和此地機械師兼領航員在撳按鈕、查儀表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事情，以確保飛機能安全飛行。

此次飛行最不利的因素就是地面氣候十分惡劣。謝米亞島是西阿留申群島中的一個小島，長四英里，寬兩英里，島上最高點距離深藍灰色的海平面二百三十八英尺。阿留申群島平時的天氣狀況都會使設備最好的機場關閉，一旦遇到這種典型的壞天氣，就會使波音飛機上的機組人員懷念起美鐵公司的火車來。基地上的人們普遍認為，蘇聯人在那霍次克海進行洲際飛彈測試的唯一理由就是，要儘可能地使美國的監視人員多受點罪。今天的天氣還算不錯，你幾乎可以看到跑道的盡頭，以及被團團霧氣包圍著的藍色燈光。這架波音飛機的正駕駛和大多數飛行員一樣，喜歡在白天飛行，但冬天時例外。他在盤算自己的運氣是否夠好：雲層高度看來在一千五百英尺左右，不過沒有下雨；側風也是個問題，不過在這裏，你希望它刮風的地方它總沒有風——或者說得更確切些，那些興建跑道的人壓根兒不知道、也不在乎風向是飛機航行時要考慮的一個因素。

「謝米亞塔臺，我是CB，已做好滑行準備。」

「CB，你可以滑行，風向為二—五—○，風速十五節。」塔臺毋需說明，「眼鏡蛇美女」排在第一個。現在，這架波音七六七是基地上唯一的飛機。按原定計畫，它要在加州先進行設備測試，所以它在二十四小時前才匆匆趕到這裏。

「收到了。CB準備滑行。」十分鐘後，飛機進入跑道，準備開始再次執行被指定的日常任務。

二十分鐘後，這架「眼鏡蛇美女」到達四萬五千英尺的巡航高度。機組人員知道飛機正在作平滑飛行，他們沒有喝飲料或準備吃午餐便解開安全帶，開始投入工作中。

儀表需要啟動，電腦需要重新運算，數據通訊線路需要建立，聲音通訊線路需要檢查。飛機上配備了各種通訊設施，不過國防部的計畫（現在正有一個）若要按預期的方式進行，機上一定還得有一位具備了超強能力的人才行。指揮這架飛機的是一名砲兵出身的軍官，他在德州州立大學得到過天文學碩士學位。在這之前，他曾指揮過駐防在德國的一個愛國者地對空飛彈連。大多數人看到飛機時只想駕駛它，而他的興趣卻是想把它們打下來。他對彈道飛彈也是持同樣的態度，他幫助改進愛國者飛彈是為了使它除了能擊落蘇聯飛機，還能擊毀其他的飛彈。這種想法使他對追蹤飛彈的儀器也瞭若指掌。

上校手裏拿著的，是一份來自國防情報局華盛頓總部發來的任務傳真。傳真資料上說，四小時十六分之後，蘇聯將舉行一次SS—廿五型洲際彈道飛彈的發射測試。傳真上面沒有說明，國防情報局是怎麼獲得這份情報的，不過上校明白這絕不是隨手可得的資料。「眼鏡蛇美女」的任務是監視這次發射，同時截取飛彈測試儀器發出的所有遙測傳送訊息，而最重要的是拍攝彈頭在飛行時的鏡頭。收集的數據隨後將會進行分析，以確定飛彈的性能，尤其是彈頭投射的準確度，這是華盛頓總部最感興趣的。

上校身為這次任務的指揮官，並沒有多少事情要做。他的操縱臺是一塊亮著五顏六色燈光的控制面板，顯示了飛機上各個系統的狀態。由於「眼鏡蛇美女」的設備還相當新，因此機上的一切大致上都運作正常。今天，唯一「故障」的是一套備用數據通訊線路。一名技師正設法使它恢復功能，而上校則啜著咖啡，雖無所事事，卻還得設法裝出興趣盎然的樣子。一旦他露出厭倦的神色，手下便會起而效尤。他把手伸到飛行服上有拉鍊的袖子口袋裏取出一塊奶油糖。這和香煙比起來，有益健康多了；他當中尉時就開始抽煙了。雖然基地的牙醫常向他指出，糖果對牙齒沒有好處，不過他仍然我行我素。上校把糖放在嘴裏含了五分鐘，然後起身決定做點事。他解開指揮椅上的安全帶，向前面的駕駛艙走去。

「早安，各位。」現在是當地時間午夜十二點零四分。

「早安，上校。」正駕駛代表大家回答。「後面的一切都運行正常嗎，長官？」

「到目前為止一切正常。巡航區域的天氣如何？」

「在一萬二千至一萬五千英尺高度上有很厚的雲層，」領航員拿起衛星雲圖回答道。「風向三—二—五，風速三十五節。我們的導航系統已經和謝米亞島的追蹤站核對過航向。」他又補充了一句。波音七六七客機通常由兩名機組人員操縱。但這架飛機的情況不同。自從韓航的○○七號班機被蘇聯人擊落後，飛越西太平洋的所有飛機就都特別注意導航。這架「眼鏡蛇美女」的情況更是如此。蘇聯人痛恨所有蒐集情報的艦艇和飛機。它們也從來不進入離蘇聯領土方圓五十英里的範圍內，或是蘇聯防空識別區，但是蘇聯人還是兩次派出戰鬥機，讓「眼鏡蛇美女」知道，他們很關注它的行蹤。

「唔，我們不應當靠得太近。」上校說道。他倚靠在正駕駛和副駕駛之間，望著窗外。兩個渦輪風扇都運轉良好。他比較喜歡使用一架有四個發動機的飛機來進行長距離的海上飛行，但是這並不是他所能決定的事。領航員看到上校這麼感興趣，不禁有些驚訝。上校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表示歉意。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到觀測區要多久時間？」

「三小時十七分，長官；三小時三十九分到達盤旋點。」

「我想，我還有時間打個盹。」上校說著便往門口走去。他關上艙門，朝後艙走去，經過望遠鏡裝置，來到主艙。為什麼現在的飛行員都這麼年輕？他們也許覺得我與其這樣閒得發慌，還不如去打個盹比較好呢。

在前艙裏，正駕駛和副駕駛交換了一下眼色。那個老傢伙不相信我們能駕駛這架該死的飛機，對不對？他們在位子上挪動了一下身子，由於自動駕駛儀操縱著整架飛機，因此他們可以毫無顧慮地以目視搜索其他飛機上閃爍的燈光。

◇◇◇

莫洛佐夫像控制室裏的其他科學家一樣，穿著白色的實驗衣，上面別著安全通行證。他還處在試用期，被分配到反射鏡控制小組工作可能是臨時的，但是他已開始意識到，在整個計畫中，這個部分有多麼重要。在莫斯科時，他曾經學過雷射光發射器是怎樣運作的，並用實驗模型做過一些令他印象深刻的實驗。但是他還不知道，當能量從發射器的前端發出後，整個作業才剛開始而已。此外，明星已經在雷射光的功率方面有了重大突破。

「再計算。」耳機裏傳來了那位高級工程師的指令。

他們正用反射鏡追蹤遠方的一顆星星，來測試整個系統的準確度。他們每次測試都是隨機挑選一顆星星，至於是哪顆倒是無所謂。

「真是一具絕佳的望遠鏡，不是嗎？」那位工程師看著眼前的電視螢幕說道。

「為什麼你一直在擔心系統的穩定性呢？」

「你大概也知道，我們要求這個系統具有高度的準確性。但是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測試完整套系統。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追蹤星星，但是——」他聳聳肩。「這還是個不很成熟的計畫，我的朋友。就像你一樣。」

「你為什麼不用雷達選擇一顆衛星來進行追蹤呢？」

「這個問題問得好！」工程師輕輕笑了。「我也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這一定和限武條約，或是諸如此類無聊的事情有關。就以現在來說，上級只告訴我們，他們會透過通訊線路提供目標的座標給我們，這已經夠了，我們不需要自己去追蹤目標衛星。這根本是胡說八道！」他最後說道。

莫洛佐夫往後靠在椅背上，環視著四周。在屋子的另一頭，雷射光控制小組的成員正來回穿梭，忙成一團，一群穿制服的士兵在他們身後輕聲地交頭接耳。接著，他對了下時間——離測試開始時間還有六十三分鐘。技師們一個接一個溜進了休息室。莫洛佐夫覺得不需要休息，科長也認為沒有這個必要。最後他自言自語地表示對自己的系統感到滿意，並且讓整個設施處於預備狀態。

◇◇◇

在印度洋兩萬兩千三百英里的上空，一顆「美國國防支援計畫」的衛星停留在與地球同步軌道的一個固定點上。衛星上那架巨大的「史密特」牌卡塞格林聚焦望遠鏡始終對著蘇聯。它的任務就是當蘇聯人向美國發射飛彈時，立刻發出早期警報。它蒐集的情報資料透過澳大利亞的艾麗絲斯普林斯中繼站傳送到美國各地的軍事設施。現在衛星傳送的畫面，能見度好極了，能見到的半個地球幾乎全籠罩在黑暗之中；寒冬的大地上，即使是最小的熱源也都清晰而準確地顯示出來。（編註：卡塞格林聚焦望遠鏡，Cassegrain—focue telescope，一六七二年由法國科學家卡塞格林設計出來的天文望遠鏡。）

那些在加州森尼韋爾監控防衛支援衛星的技師們像往常一樣，數著衛星拍下的工業設施來自娛。其中包括了位於喀山的列寧鋼鐵廠，以及莫斯科郊外的大型煉油廠，還有——

「請注意，」一名中士宣布道。「在普列塞攻克有一個光暈，看起來像一枚從洲際彈道飛彈試射場發射的飛彈。」

今晚值勤的少校立即打電話通知位於科羅拉多州夏延山脈下的「水晶宮」——即北美防空司令部（簡稱NORAD），以查證他們是否也收到這些影像。當然，他們也收到了。

「這就是情報裏的飛彈試射。」他自言自語地說道。

他們看到，飛彈的火箭噴射氣流產生的耀眼影像開始轉向偏東方，那枚洲際彈道飛彈呈弧形衝上太空，劃出一道飛行軌跡，這種飛彈就是因此而得名的。那位少校早就牢記了蘇聯所有飛彈的特徵。他心想，如果這是一枚SS—廿五型飛彈，那麼它的第一級火箭分離時間應該馬上——到了。

觀察人員面前的螢光幕上突然閃出一片眩目的光亮，那是因為上面出現了一顆直徑為六百碼的大火球。沿軌道運行的攝影機好像眨了一下；熱能的突然爆發使它的感測器一時失效，進而改變了它的靈敏度。三秒鐘後，它才能夠繼續追蹤那團呈弧形向地球落下的熾熱金屬碎片雲團。

「看來，那玩意兒爆炸了。」中士多此一舉地說道。「回到繪圖桌重新設計去吧，俄國佬——」

「仍然沒有解決第二級火箭的問題，」少校補充了一句。一時間，他很想知道到底出了什麼差錯，不過也沒有過分在意。蘇聯人匆匆忙忙地生產了SS—廿五型飛彈，甚至開始把它們部署在火車車廂裏，使它們具有機動性，但是他們仍然沒有解決固體燃料火箭的問題。少校對這點感到幸災樂禍。飛彈效用不可靠，使用起來就沒有把握。這種不穩定的因素仍然是和平的最佳保證。

「『水晶宮』，我們把這次測試當做一次失敗，五十七秒鐘就完蛋了。『眼鏡蛇美女』是否正在監視蘇聯的發射測試？」

「沒錯，」通訊線路另一頭的那名軍官回答道。「我們會叫他們撤離的。」

「好吧。晚安，傑夫。」

◇◇◇

十分鐘後，「眼鏡蛇美女」號上的指揮官確認收到電文後，便關掉了無線電頻道。他看了看錶，歎了口氣。他還不想回謝米亞島去。負責這次任務硬體設備的上尉建議說，他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來校正各種儀器。上校考慮了一下，便點頭表示同意。這是一架新型飛機，機組人員也都是新手，因此每個人都需要實習。攝影系統正處於活動目標標定的狀態。登錄望遠鏡只要一發現能源來源，便由電腦記錄下來。電腦此時正開始搜尋那些會活動的目標。活動目標標定器迅速地排除太空中的星星，發現了幾顆低空衛星和一些在軌道上飛行的空間廢棄物的碎片；技師們則在螢幕前密切注視著。這個攝影系統靈敏度極高，能夠測出一千英里外人體發出的熱量，因此他們很快便捕捉到了目標。攝影機將它們一一鎖定，並把它們的攝影影像用數碼存入電腦磁帶上。雖然其目的主要是進行訓練，這些數據依然會傳到北美防空司令部，以更新軌道運行物體原先的情報記錄。

◇◇◇

「你們在輸出功率上的突破令人驚訝。」邦達連科上校不動聲色地說道。

「是的，」波克魯什金將軍表示同意。「這種情況竟會發生，真令人驚歎不已，不是嗎？我們的一位鬼才發現了某種東西，告訴了另一位，這一位又告訴了第三位，第三位發表某種見解，又傳回到第一位那裏，就這樣循環下去。我們這裏集中了國內最優秀的人才，然而科學發現的過程就像腳趾頭踢到椅腳一樣突然！真是怪得很哪。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才更令人振奮。邦達連科，這是我取得飛行資格以來，覺得最激動的事情！我們這個地方將會改變整個世界。經過三十年的努力，我們很可能已找到了一個防衛系統的基礎，可以使我們的祖國免受敵人飛彈的侵犯了。」

邦達連科心想，這樣說未免太誇張了，不過這次測試正好可以表明這種說法誇張到什麼程度。不管怎麼說，波克魯什金是最適合幹這一行的人選。在這些科學家和工程師中，有許多人狂妄自大，自我膨脹得像一輛戰車，不過卻脆弱得很，然而這位戰鬥機飛行員出身的將軍卻是指揮他們幹活的天才：該嚇唬時，他就嚇唬他們；該哄騙時，他就哄騙他們。對他們大夥來說，他有時是父親，有時又是叔叔或兄弟。一個人只有在具有寬闊如俄羅斯大地的胸懷時，才能做到這點。上校認為，當年指揮戰鬥機飛行員對他準是一種良好的訓練，才使他能勝任今天的任務。波克魯什金當航空團團長時，一定是一位優秀的指揮官。要在施壓和鼓勵間取得平衡是多麼困難，但是這個人做起來卻不費吹灰之力。邦達連科密切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言一行。這裏有許多事情，在他今後的仕途上將值得借鏡學習。

控制室與雷射光設施不在同一幢建築裏，就他的人員和設備而言，空間實在太小了。屋裏有一百多位工程師，其中六十位是物理學博士；而即使是那些被稱作技師的人員，也有足夠的能力在蘇聯任何一所大學裏開課。他們或坐在操縱臺前，或在附近走來走去。多數人在抽煙，使電腦冷卻的空調系統正加足馬力運轉，以保持空氣清淨。室內到處擺著數字型計算機，大部分是用來顯示時間：格林威治時間，以作為追蹤衛星的根據；當地時間；當然嘍，還有莫斯科時間。另一些顯示出目標衛星宇宙一八一○號的精確座標，其國際衛星代號為一九八六—一○二A。這顆衛星是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從丘拉坦太空船發射基地發射的，由於它未能帶著膠捲脫離軌道，因此至今還留在太空。遙測結果表示，它的電氣系統仍在運轉，不過它的軌道已經漸漸衰降，目前的近地點（編註：Perigee，衛星運行軌道上，最接近地球的點。）是一百八十公里。現在它正接近近地點，就在明星的上空。

「加大功率，」總工程師在內部通話系統裏喊道。「最後一次檢查整個系統。」

「追蹤攝影機己啟動，」一名技師報告道。牆上的擴音器傳出的聲音在屋內迴響。「冷凍劑流動正常。」

「反射鏡追蹤控制器進入自動模式。」坐在莫洛佐夫旁邊的那名工程師報告道。這名年輕工程師坐在轉椅的邊上，雙眼牢牢盯著一片空白的電視螢幕。

「電腦定序控制系統進入自動模式。」第三名工程師報告道。

邦達連科啜了一口茶，竭力使自己保持鎮靜、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一直期望能親自參加太空火箭的發射，但始終未能如願。這次測試與發射火箭是同一碼事，因此他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在他的周圍，在人們一個接著一個地宣告自己和設備已作好一切準備後，這些機器和人員已協調成一個整體。最後傳來：

「整個雷射光系統已達到最大功率，進入運作狀態。」

「我們準備發射，」總工程師結束了這種一個接一個的報告。人們的視線全部轉向建築物的右側，那裏的追蹤攝影小組把他們的設備對準西北方地平線的某個部位。一個光點出現了，向上衝入漆黑的夜空——

「攫取目標！」

莫洛佐夫旁邊的那位工程師從操縱板上抬起手來，以確保他不會按錯鍵鈕。「自動控制」指示燈在不停地閃爍。

兩百公尺外，排列在雷射光設施大樓周圍的六面反射鏡一齊轉動起來，當它們追蹤位於群山起伏的地平線上的目標時，幾乎與地面成了直角。在鄰近的小山上，四面反射鏡也在轉動。室外，警報器嗚嗚地鳴叫，閃爍的警報燈不停地轉動著，警告所有的室外人員離開雷射光設施大樓。

總工程師的操縱臺旁邊的電視螢幕上放著一張宇宙一八一○號的照片，他和其他三名人員必須用肉眼來辨認目標，再次確保準備無誤。

◇◇◇

「那就是宇宙一八一○號，」上尉對「眼鏡蛇美女」上的那名上校說道。「一枚故障的偵察衛星。一定是重返大氣層的發動機出了毛病——他們發出指令給它，但是它沒有返回。它正處在衰退軌道，大約還能維持四個多月。那顆衛星仍在發出遙測數據。據我們所知，沒什麼重要訊息，只是告訴俄國佬，它還在太空中。」

「它的太陽能電池板一定還在運作。」上校說道。那熱量產生於內部能源。

「沒錯。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把它關閉——不過，衛星上的溫度，哦，約在攝氏十五度左右。它的周圍是一片寒冷，因此很容易測出。如果是在陽光下，我們就無法區分衛星內部發出的熱量和太陽照射產生的熱量了——」

◇◇◇

雷射光傳送陣列中的反射鏡在緩慢地追蹤目標，但在監視它們的六個電視螢幕上，它們的活動看得一清二楚。一束低輸出功率的雷射光被一面鏡子上反射出去尋找目標。它不只在使整個系統瞄準，而且替指揮操縱臺提供了高解析度的影像。現在已完全確定目標的身分。總工程師轉動鑰匙，「啟動」了整個系統。明星現在完全由基地主電腦群控制，徹底擺脫了人的操縱。

「已經鎖定目標。」莫洛佐夫對一位高級工程師說道。

工程師點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距離讀數正急速下降，因為那顆向他們飛來的衛星在環形軌道上運行，以每小時一萬八千英里的速度奔向毀滅。他們看到的影像略呈橢圓形，在毫無熱量的太空中，由於內部生熱而產生白光。它就在瞄準十字線的中央，像一顆白色的橄欖似地。當然，他們什麼也沒看聽到。雷射光發射器與外界的溫度和聲音完全隔絕。在地面上，他們也看不到任何雷射光。但是，這一百多個人卻都同時注視著控制室的電視螢幕，大家的拳頭都捏得緊緊的。

◇◇◇

「真是見鬼！」上尉在「眼鏡蛇美女」中高聲叫道。宇宙一八一○號突然變得像太陽一樣明亮。電腦可以立即調整它的靈敏度，但是在這幾秒鐘裏，它卻沒能與目標的溫差保持同步。

「他媽的，到底是什麼擊中——長官，還不可能是內部發出的熱量。」上尉在他的鍵盤上輸入一個指令，得到衛星的表面溫度讀數。紅外線輻射是一個四次函數。一個物體發出的熱量是它的溫度的平方的平方。「長官，目標的溫度從攝氏十五度增加到——似乎在兩秒鐘內增加到攝氏一千八百度。還在上升——等一下，下降了——不，還在上升。上升速率不規則，幾乎像……現在下降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他的左邊，上校在通訊控制板上按下鍵鈕，啟動通往夏延山的密碼化衛星線路。他說話時結結巴巴的，職業軍人只有在遇到最可怕的惡夢時才會有這種腔調。上校十分清楚，他剛才看到的是怎麼回事。

「『水晶宮』，我是『眼鏡蛇美女』。準備接收超急電文。」

「準備好了。」

「我們目擊一起高能事件。我重複一遍，我們正在追蹤一起高能事件。『眼鏡蛇美女』宣布『扣球』。請回電。」他向上尉轉過身去，臉色一片慘白。

◇◇◇

在北美防空司令部裏，那位值更官心急如焚地回想「扣球」是什麼意思。兩秒鐘後，他說了一句「我的天啊」，接著說道：「『眼鏡蛇美女』，我們收到了你的報告。我們收到了你的『扣球』電文。我們這裏立即行動，請待命。我的天啊。」他又說了一遍，然後轉身面對他的副手。「把『扣球警報』傳給國家軍事指揮中心，要他們準備好接收確實數據。去找韋爾奇上校，用電碼通知他來這裏。」另一位值更官拿起話筒，敲著電碼，和他的最高上司——北美防空司令部司令聯絡。

「喂？」電話裏響起一個粗啞的聲音。

「將軍，我是亨利克森上校。『眼鏡蛇美女』已宣告『扣球警報』。他們說，他們剛看到一起高能事件。」

「你有沒有通報國家軍事指揮中心？」

「通報了，長官，我們也電告了韋爾奇。」

「你們收到他們的數據了嗎？」

「您到這裏時會準備好的。」

「很好，上校。我馬上來。派一架直升機去謝米亞島，把陸軍的那個傢伙帶來。」

◇◇◇

「眼鏡蛇美女」上的那名上校這時正在和他的通訊官講話，命令他把他們蒐集的全部資料用數據通訊路線傳給北美防空司令部和森尼韋爾方面。不到五分鐘，這一切就完成了。接著，這次巡邏的指揮官要乘員返回謝米亞島。他們仍然有充足的燃料，可以再進行兩小時的巡航，但是他認為今天晚上不會再有其他的事情發生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夠了。這名上校剛才有幸目睹的情景在人類歷史上幾乎還無人見過。他恰好看到了這種令舉世震驚的變化，而且不像芸芸眾生，他完全明白這種變化的意義。這是一件榮幸的事，他對自己說道，不過他倒希望自己從未見到。

「上尉，他們搶先一步了。」我的天啊！

◇◇◇

傑克．雷恩剛要駛出一個三叉路的出口處離開四九五號公路，車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喂？」

「我們需要你立即回這裏來。」

「好吧。」電話馬上掛斷了。雷恩駛出出口，將車在路肩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車開回三叉路的另一條車道，準備返回華盛頓，然後回到中情局去。這樣開車總是很順利。他下午請假和證券交易委員會的人見面。事情已經弄清楚了，那家公司裏的高級管理人員沒有參與任何非法活動，這也使他擺脫了嫌疑——換句話說，如果該委員會的調查人員決定結案，也就證明他沒有參與任何非法活動。他本指望結束一天的活動，開車回家休息。雷恩開車回維吉尼亞州時，嘴裏不斷嘀咕著，一邊納悶著今天不知又發生了什麼危機。

◇◇◇

格雷戈里少校和他的軟體小組的其他三名成員正站在黑板前，畫他們的反射鏡控制程式的流程圖，一名中士忽然進來了。

「少校，有你的電話。」

「我正忙著呢。能不能等一下？」

「是帕克斯將軍打來的，長官。」

「真是老闆的傳聲筒。」格雷戈里嘟嚷道。他把粉筆扔給緊靠著他的那個人，走出房間。他立即接過電話。

「有一架直升機已經出發，準備到謝米亞島，是來接你的。」將軍說道，語調十分嚴肅。

「長官，我們正在設法集中精力——」

「柯特蘭空軍基地有一架李爾機在等你。搭民航機來不及了。你不必整理行李，馬上動身，少校！」

「是的，長官。」

◇◇◇

「出了什麼問題？」莫洛佐夫問道。那位工程師直愣愣地盯著他的操縱板，同時惱怒地皺起眉頭。

「熱暈。該死！我還以為我們已排除這個障礙了。」

在屋子那頭，低輸出功率雷射光系統正在製造目標的另一個影像。那單色的影像就像一個用黑白照片拍攝的特寫鏡頭，只不過應該是黑色的地方現在卻呈現出另一種顏色。操作電視的技師們使螢幕上出現兩個畫面，將現在的影像與原先的那個進行比較。

「沒有洞。」波克魯什金失望地說道。

「那又怎麼樣？」邦達連科驚訝地問道。「我的天啊，夥計，你們把它全熔化了。那衛星看上去就像浸過熔化鋼液似地。」情況也確實如此。由於高溫的原故，原先平滑的表面現在起了波紋，熱量還在繼續向外散發。排列在衛星上的太陽能電池——是用來吸收光能的——似乎全被燒毀。再仔細觀察一下，整個衛星因為雷射光能的衝擊簡直變得面目全非。

波克魯什金點點頭，不過面部表情依然沒變。「我們原本應該在衛星上打穿一個洞。如果我們能做到這點，它看起來就像是撞上一塊太空軌道的廢棄物。這就是我們希望達到的能量集中的程度。」

「但是現在你們可以摧毀任何你想摧毀的美國衛星了！」

「明星計畫並不是為了摧毀衛星，上校。那種事對我們來說，已是易如反掌。」

邦達連科明白了話中的含義。明星計畫原先是這個目的沒錯，但是輸出功率上的突破證明投資這項計畫的正確性，而且這種突破又超越預期的四倍多，因此波克魯什金希望同時邁出兩大步，既顯示出它的反衛星能力，又同時用於防禦彈道飛彈。這是個野心的傢伙，而且不是普通的野心勃勃。

邦達連科不再去想這個問題，轉而思忖著他見到的一切。到底什麼地方出了差錯？一定是熱暈的原故。當雷射光穿過大氣層時，部分光能轉化成空氣中的熱能。這種熱能使空氣產生震動，影響了光的路線，使光束有時能擊中目標，有時卻會偏離目標，而且光束的直徑會大於原定的直徑。

儘管如此，它們仍然具有足夠的能量，可以熔化一百八十公里外的金屬！上校暗自思忖。這不是失敗，而是向一種嶄新的技術邁出了一大步。

「對系統造成破壞了嗎？」將軍問工程主任。

「沒有，要不然我們就不可能獲得追蹤影像了。看來，我們的大氣補償措施對成像光束來說已綽綽有餘，但對高功率光束的傳遞卻不足。成功了一半，將軍同志。」

「對。」波克魯什金揉了一下眼睛，然後語氣更堅定地說道：「同志們，我們今天晚上已取得了重大的進展，不過還有更多的工作要做。」

「而那就是我的工作，」莫洛佐夫身旁的那位工程師說道。「我們會解決這個鬼問題的！」

「你們小組需要人手嗎？」

「我們的工作一半和光學有關，一半和電腦有關。這兩樣你懂多少？」

「你隨便要我做什麼都行。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搞遙測的那群人需要十二個小時才能整理好數據。我打算搭下一班公車回家喝兩杯。我的家人要一週後才回來，願意跟我一起去喝幾杯嗎？」

◇◇◇

「你認為那是什麼玩意兒？」阿卜杜爾問道。

他們剛到達山脊的頂部，突然那顆流星出現了。至少，它起初像一顆流星，拖著燃燒的尾巴，劃過夜空。可是那條纖細的金線卻仍然懸掛在那裏，而且正在上升，十分迅速，但是肉眼可以辨別出來。

一條纖細的金線，神箭手暗自思忖。空氣本身在發光。是什麼使它發光呢？他一時間忘卻自己的身分和所處的位置，思緒回溯到大學時代。熱量使空氣發光。只有熱量辦得到。當流星墜落時，途中的摩擦——但是這條線不可能是一顆流星。即使這道向上的光線是幻象——他不能確定這點，眼睛有時確實會產生錯覺——但是這條金線持續了五秒鐘之久。也許更久些，神箭手思忖著。你的腦袋瓜也不能估計時間呀。唔，他猛然坐下來，掏出記事本。中情局的那個人給了他這個本子，要他把每天的事情記下來。這方法很有用，不過他以前卻從未想到。他寫下了時間、日期、地點和大致的方向。再過幾天，他就要回巴基斯坦，中情局的那個人會對這件事感興趣的。

第六章 單線連繫

格雷戈里到達華盛頓的時候天已黑了。他的司機開車駛離喬治．華盛頓公園路，來到五角大廈的入口處。衛兵升起大門，讓這輛普通的官方福特轎車——今年五角大廈一直買福特車——開上斜坡，繞過那些停著的汽車，然後在一輛公車的後面讓格雷戈里下車。格雷戈里對這裏的手續十分熟悉：向衛兵出示通行證，經過金屬探測器，然後順著掛滿各州旗幟的走廊走去。他經過自助餐廳，走下拐彎的臺階，來到購物長廊，那裏的燈光和裝飾都佈置成十二世紀城堡內的式樣。事實上，他念中學時就曾經演過城堡和龍這齣戲，第一次到這座陰沉的五角大廈來的經驗使他確信，作者的靈感正是來自這個地方。

戰略防禦機先計畫局在五角大廈購物中心的下面（事實上，它的入口正好在麵包店樓下），占地長達一千英尺，過去是公車和計程車的停車場——後來汽車炸彈事件不斷，這個國家級的防衛機構才相信，在大樓下停放汽車有些欠妥。於是，大樓的這部分成了最新、最保密的辦公室——為國家制訂最新，也是最不保密的軍事計畫。格雷戈里走到這裏，取出另一張通行證，拿給安全檢查臺前的那四個人看了一下，然後把它壓在牆上的檢查板上，儀器檢查了卡片上的電磁密碼，確認少校可以進入。於是他穿過接待室向兩扇玻璃門走去。他進門時向接待人員微微一笑，又向帕克斯將軍的祕書笑了笑。她點了下頭表示回禮，不過由於時間那麼晚了還得加班已使她十分惱火，因此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帕克斯中將也繃著個臉。他那寬敞的辦公室裏放著一張書桌，一張供喝咖啡和聊天時用的茶几，還有一張大會議桌。牆上掛滿了相框，裏面放著各種照片：有太空活動的，還有許多真實與想像的太空載具的，以及武器模型的照片。帕克斯通常十分和藹可親。這名試飛員出身的將軍事業發達、官運亨通，人們都以為他性格豪爽、待人熱誠才能有今天的地位。可是情況恰恰相反，帕克斯幾乎是個僧侶式的人物，臉上帶著靦腆的微笑，使你立即為他所吸引，同時又留下一種安之若素、嚴肅認真的印象。他沒有在短袖襯衫上別上他那些勛章，而只佩戴著他的飛行指揮官翼形徽章。他無需向別人炫耀自己的成就。他平日的為人就可以打動他們。帕克斯在政府部門中才智過人，肯定能排在前十名內，說不定還是第一名呢。格雷戈里發現，將軍今天晚上有客人。

「我們又見面了，少校！」雷恩轉過身來說道。他的手上拿著一本裝有大約兩百張紙的活頁夾，他已經看了一半。

格雷戈里馬上立正，對帕克斯說道：「奉命報到，長官。」

「一路上還好嗎？」

「好極了。長官，自動販賣機還在老地方嗎？我快渴死了。」

帕克斯咧嘴笑了一下。「去吧，我們可沒那麼急。」

「你不得不喜歡這小夥子。」當少校走出去後，將軍說道。

「我倒想知道，他媽媽是否瞭解他從學校畢業後，都在幹些什麼。」雷恩笑著說道，接著又變得嚴肅起來。「他還沒看過這個，是吧？」

「沒有，我們沒有時間。『眼鏡蛇美女』上的那位上校要五小時後才能到這裏。」

雷恩點點頭。那就是為什麼只有中情局的他和衛星影像分析部門的格雷厄姆在這裏的原因。這時別人都在呼呼大睡了，但是他們卻在準備明早的簡報資料。帕克斯本來用不著親自參加這項工作，只要把它交給那些資深的科學家們就可以了，然而他不是那種人。雷恩見他的次數越多，就越喜歡他。帕克斯具備了領導者的第一要件。他是個有遠見卓識的人，而他的觀點又正是雷恩所贊同的。這是一位憎恨核武的高級軍官。這種情況也不算怎麼不尋常——穿軍服的人總是愛整潔，但是核武卻把世界搞得亂七八糟的。有不少陸軍、海軍和空軍的軍人把事業建立在核武方面，他們也希望永遠不會用到這種武器，但卻只會忍氣吞聲，毫無反抗的勇氣。近十年來帕克斯一直不停地尋找消滅核武的途徑。雷恩就喜歡這種逆流而上的人。道德上的勇氣比匹夫之勇來得更加珍貴，這點不管是對軍方，還是對其他各行來說，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格雷戈里從門外的販賣機裏取出一罐可口可樂後又回到屋裏。他不喜歡咖啡。現在該開始工作了。

「出了什麼事啦，長官？」

「我們這裏有來自『眼鏡蛇美女』的錄影帶。他們是去監視蘇聯一次洲際彈道飛彈的測試。蘇聯的一枚SS—廿五飛彈爆炸了，但是負責監視任務的指揮官決定留在空中試試他飛機上的那些玩意兒。這就是他後來看到的景象。」將軍拿起錄影機的遙控器，按下了放影鍵。

「那是宇宙一八一○號，」格雷厄姆遞過一張照片說道。「是一顆故障的偵察衛星。」

「電視上的是紅外線拍攝的照片，對吧？」格雷戈里一邊喝可口可樂，一邊問道。「老天！」

原來只是一個光點，突然閃耀起來，就像科幻電影中正在爆炸的星球一樣。但是這不是科幻電影。當這個電腦化的成像系統竭力記錄這場能量爆炸時，影像發生了變化。在螢幕的底部出現了數字顯示，表明這顆發出熾熱白光的衛星表面的溫度。幾秒鐘後，影像消退了，電腦再次自動調節，牢牢盯住這顆衛星。

螢幕上出現了一、兩秒的靜電干擾，接著又開始形成新的畫面。

「這些影像是九十分鐘前拍攝的。衛星繞軌道幾圈後，運行到夏威夷上空，」格雷厄姆說道。「我們在那裏有攝影設備觀察這些蘇聯衛星。你看一下我給你的那張照片。」

「是『爆炸前』和『爆炸後』，對吧？」格雷戈里的目光反覆地對比著兩個影像。「太陽能電池板完了——喔，這衛星的外殼是什麼材料做的？」

「大部分是鋁，」格雷厄姆說道。「蘇聯人比我們更注重牢固的結構。內殼結構也許是鋼製的，不過鈦或鎂更有可能。」

「這給了我們能量傳遞的最高可能值，」格雷戈里說道。「他們擊毀了這顆衛星。他們使這顆衛星達到的高溫足以立即熔化太陽能電池，或許也能將內部的電路全部破壞。當時它的高度是多少？」

「一百八十公里。」

「在薩雷沙甘，還是雷恩先生指給我看的那個新基地？」

「在杜尚別，」雷恩回答道。「那個新基地。」

「可是那裏新的輸電線路還沒有完工呢。」

「是啊，」格雷厄姆說道。「他們至少還可以使我們方才看到的功率增加一倍。或者說，至少他們認為可以做到。」他說話的腔調就像一個人剛發現家裏有人得了不治之症一樣。

「我能不能再看一下第一部分的影像？」格雷戈里問道。這幾乎是命令的口吻。雷恩看到，帕克斯將軍立即照辦。

這次放映又花了十五分鐘。格雷戈里站的地方離電視機螢幕只有三英尺遠；他一邊喝可口可樂，一邊全神貫注地看著。最後三次，影像一幕一幕地放映，格雷戈里逐次做了記錄。終於，他不想再看了。

「我可以在半小時內替你們算出它的功率大小，不過現在，我認為他們遇到了麻煩。」

「熱暈。」帕克斯將軍說道。

「還有瞄準的問題，長官。至少，看起來也是那樣。我需要一些時間計算。還要一個好的計算機。我的沒帶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認道。他的腰帶上，在呼叫器旁邊，果然只有一個空盒子。格雷厄姆遞了一個給他，那是一個價格昂貴的可程式化計算機。

「功率有多大？」雷恩問道。

「我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給你準確的數字，」格雷戈里就像對一個愚笨的兒童那樣說道。「現在我只能說，至少是我們功率的八倍。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工作空間。我能使用那個用餐間嗎？」他向帕克斯問道。將軍點點頭，然後他便走出去了。

「八倍——」格雷厄姆說道。「天啊，他們也許能夠燒毀國防支援計畫衛星。毫無疑問地，他們可以破壞掉任何一顆他們想破壞的通訊衛星。唔，是有辦法保護它們啦——」

雷恩覺得被冷落在一旁。他學的是歷史和經濟，對物理學的術語不太在行。

「三年，」帕克斯將軍一邊斟著咖啡，一邊輕聲說道。「至少領先我們三年。」

「光是在功率通過量方面。」格雷厄姆說道。

雷恩看著這個，又望望那個。他知道他們擔憂的事非常重要，但卻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二十分鐘後，格雷戈里回來了。

「我估計他們的尖峰輸出功率在兩千五百萬瓦到三千萬瓦之間，」他說道。「如果我們假設他們的發射組合由六個雷射光發射器組成，那麼——唔，那就足夠了，對不對？只要把它們放在一起，對準同一個目標就行了。」

「這是個壞消息。而好消息是他們肯定遇到了熱暈的障礙，他們只能在千分之幾秒內把尖峰功率傳送到目標上，隨後便開始出現熱暈。他們的傳送功率平均值在七至九百萬瓦之間。看來，他們除了熱暈外，在瞄準方面也有問題。如果這不是因為底座的防震性能太差，就是因為他們無法校正地球的自轉震動。或者是跟兩者都有關係。不管確切的原因是什麼，他們的瞄準精度無法控制在三秒弧度以下。那也就是說，他們瞄準地球同步衛星時，精確範圍只到兩百四十公尺左右——當然嘍，那些目標是很穩定的，而且這種運動因素也可以從這兩方面的任何一方面來考慮。」（編註：三秒弧度，three seconds of arc；一弧度可分為六十分，一分又可分為六十秒，三秒弧度為極微小的誤差。）

「那是怎麼回事？」雷恩問道。

「唔，一方面，如果你打擊一個移動的目標——低地球軌道衛星飛越天空時速度很快，大約每秒鐘八千公尺左右——每個弧度為一千四百公尺左右；所以我們追蹤的目標每秒大約移動五個弧度。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熱暈意味著雷射光在大氣中要損耗大量能量，因為如果你使雷射光迅速劃過天空，它就得不斷在空氣中打出新的孔來。不過，熱暈還要經過一段時間才會變成嚴重的問題——這對我們倒有好處。另一方面，如果遇到了震動問題，每次改變瞄準點，就會在瞄準幾何裏增加一個新的變數，這就使事情變得糟糕多了。射擊一個相當穩定的目標時，譬如通訊衛星，瞄準問題便簡單多了，然而也會一直碰到相同的熱暈問題，最後幾乎把所有的能量都消耗在空氣中。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雷恩嘟嘟噥噥地表示同意，但事實上對這番解釋又是一竅不通。他只是勉強明白那小夥子說的字句，但是格雷戈里設法傳遞的訊息卻屬於他全然外行的領域。

「你是在對我們說，我們不必為此感到擔憂嗎？」

「不，長官！如果俄國佬獲得了這個能量，他們會設法克服問題並成功地傳遞它的。媽的，連我們都已經辦到了。那並不難。」

◇◇◇

「我對你說過，」那位工程師對莫洛佐夫說道，「問題不在於使雷射光發射器發出這個能量——那並不難。困難的是要把這個能量送到目標上。」

「你的電腦無法修正——什麼問題來著？」

「這需要解決幾方面的問題才行。我們今天要重新複查那些數據。主要問題？大概是大氣補償程式吧。我們本以為可以調整瞄準過程來消除熱暈——唔，但是我們並沒有做到。三年的理論研究，換來的就是昨天測試的結果。這是我計畫的，但是沒有成功。」他呆呆地望著遠處的地平線，皺起眉頭。他的孩子動了一次手術，不很成功，但是醫生說還有希望。

◇◇◇

「那麼，雷射光輸出功率的增加是從這裏得到的？」邦達連科問道。

「對。我們年輕的工作人員中，有兩人——男的才三十二歲，女的才二十八歲——想出了放大雷射光空腔振盪器直徑的方法。不過，我們仍得想辦法更準確地控制扭動磁子。」波克魯什金說道。

上校點點頭。他們在努力研究的自由電子雷射光，其關鍵處就是要做到能夠像調整無線電那樣隨意調整它的頻道，選擇人們希望傳送光線的頻率——或者說，理論上是這樣。在測試中，光能的最大輸出功率差不多都在相同的頻率範圍內，但是這個頻率範圍並不正確。如果前天他們能稍微改變一下頻率，改用一個能更有效地穿透大氣層的頻率，那麼熱暈現象至少會減少百分之五十左右。但是那樣就表示得更準確地控制超導磁鐵。他們之所以被稱為扭動磁子，是因為它們透過雷射光振盪空腔中的帶電電子形成一個振盪磁場。不幸的是，當他們在擴大雷射光空腔振盪器取得突破性進展時，同時也對磁通量的控制產生了重大的影響，這是他們事先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目前他們對這種現象仍無法從理論上找出合理的解釋，而那些資深的科學家們的看法則是，在磁子工程設計中仍存在著一種小的、迄今尚未發現的技術問題。當然嘍，那些資深工程師們說，理論研究人員對現狀作出的解釋有誤，因為他們確定磁子運作情形正常。這種爭論在會議室中掀起軒然大波，雙方言辭激烈，不過態度都很真誠。一大群才氣橫溢的人們一起苦思，企圖找出真理——那種科學上的真理，永遠不會因為人們的觀點不同而改變。

邦達連科潦草地做筆記時，思緒被那些細節所纏繞。他本以為自己對雷射光十分在行——畢竟他曾協助設計過一套全新的裝置——但是看到他們這裏所做的一切，他覺得自己只是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在大學的實驗室裏闖來闖去，對那些色彩絢麗的光束感到好奇而已。他寫道，在雷射光空腔振盪器的設計方面有重大突破。它使功率輸出劇增，而這一切卻是在餐廳的飯桌上想出來的，一個工程師和一個物理學家在無意中一起發現了這個真理。上校暗自笑了。事實上他們使用的詞是Pravda，「真理」則是它的確切翻譯，而那兩名學者談起時卻又那麼稀鬆平常，好像只是在談一個事實似地。確實，這個字眼現在在明星基地十分流行，邦達連科很想知道，這句話中到底帶有多少調侃的成分。但是他們在詢問一個事實時卻反而會用「真理」這個字眼——Pravilno——問道：「這是真的嗎？」

不過嘛，他對自己說道，有一件事卻是千真萬確。那兩個年輕人一起坐在餐桌旁是為了談情說愛——邦達連科已經聽到更多關於這件事的細節——卻在無意中踏出雷射能量的一大步。邦達連科告訴自己，其他的發現也會選在好時機出現的。事情總是這樣。

「那麼，看來你們的主要問題是對磁通量和反射鏡陣列的電腦控制。」

「沒錯，上校。」波克魯什金點頭表示同意。「我的確需要一些追加經費和額外的幫助來克服這些困難。你到莫斯科後必須告訴他們，最重要的工作已經完成，而且我們已經證明這計畫是可行的。」

「將軍同志，你已經先取得我的支持了。」

「不，上校同志。應該說你具有洞悉真理的悟性！」兩人一面握手，一面哈哈大笑。邦達連科急於趕回莫斯科。雖然蘇聯軍官已不再害怕報憂了，但是報喜對一個人的事業發展總是有幫助的。

◇◇◇

「唔，他們使用的該不會是適應光學的技術吧，」帕克斯將軍說道。「我想知道的是，他們的光學鍍膜是從哪裏來的。」

「這個問題我已經第二次聽到了，」雷恩站起來，繞過桌子，活動一下身體。「反射鏡有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面玻璃鏡嘛，不是嗎？」

「不是玻璃的——那樣無法傳送光能。現在我們採用的材質是鋼或鉬，」格雷戈里說道。「玻璃鏡的反射面在後面。但這種反射鏡的反射面卻在前面，後面是冷卻系統。」

「哦？」雷恩不禁心想，你在波士頓學院念書時真該多學點科學課程呀。

「光是金屬也無法把光反射出去，」格雷厄姆說道。雷恩覺得，此時此刻只有他是門外漢，卻偏偏又是被指派負責「國家情報特別評估」的人。「它是從光學鍍膜反射出去的，在真正精確的應用中——譬如說，天文望遠鏡——鏡面的鍍膜看起來就像在水坑裏漂浮的一層薄薄的汽油。」

「那麼為什麼要用金屬做鏡子呢？」雷恩又問道。少校作了回答。

「使用金屬是為了使反射面儘可能處於低溫。事實上，我們正在設法儘量不用金屬材料。我們有個代號為硬石的計畫：即指加速發展先進材料和新科技小組。我們希望，往後的鏡面能用鑽石製成。」

「什麼？」

「完全由碳十二製成的人造鑽——碳十二是由普通碳的同位素形成的，對我們來說是一種無可挑剔的材料。問題在於能量吸收，」格雷戈里繼續說道。「如果鏡面保留了大量的光能，熱能就會立即毀掉鏡上的鍍膜，那麼反射鏡就會爆裂。我曾看到直徑半公尺的反射鏡在頃刻間裂成碎片。那聲音就像老天用指頭敲了個響聲一樣。而採用碳十二製成的鑽石，你就擁有了一種幾乎是對熱能超導的材料。它可以承受功率密度的增加，而且反射鏡可以做得小些。通用電氣公司剛研發出如何用碳十二製造具有天然寶石性質的人造鑽。坎黛絲也已經在研究如何用人造鑽製作反射鏡。」

雷恩把那三十頁的筆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揉揉眼睛。

「少校，將軍已經批准了，你就和我一起去蘭格利吧。我希望你能對我們的科技專家們作簡報，另外要看看我們弄到的關於那項蘇聯計畫的所有資料。你同意嗎，長官？」雷恩問帕克斯。將軍點點頭。

雷恩和格雷戈里一起離開。從這裏出去也需要通行證。衛兵換了班，但是他們注視每一個人時的那種嚴肅表情卻是一個樣子。他們來到停車場時，少校心想，雷恩的XJS車真是超凡出眾。雷恩心裏則問自己，他們還是懷疑我怎麼買得起這麼貴的車嗎？

「一名海軍陸戰隊隊員怎麼會為中情局效勞呢？」格雷戈里一面對車內的真皮裝飾讚歎不已，一面問道，另外心想，他從哪裏弄來那麼多錢買這些東西？

「他們請我去的。在這之前，我在安娜波里斯的海軍官校教歷史。」沒有比成為著名的雷恩爵士更好的事了。唔，我不認為他們會把我的名字寫在任何一本雷射光教科書中的——

「你在哪裏上的學？」

「學士是在波士頓學院，博士學位則是在河的另一邊，喬治城大學。」

「你沒說過你是個博士呀。」少校說道。

雷恩聽了他的話笑了。「隔行如隔山，小夥子。你幹的那行我就不在行了，可是他們偏要我把這些事的來龍去脈解釋給——唔，那些進行限武談判的人聽。我以情報人員的身分和他們一起工作已經六個月了。」接著他忍不住發了頓牢騷。

「那些傢伙想叫我失業。他們想把它全部換掉。」

「他們也有他們的立場，」雷恩表示諒解地說道。「我希望你能幫助我使他們明白，你在做的工作極為重要。」

「蘇聯人就認為這項工作是非常重要的。」

「沒錯，唔，我們剛才已經看到了，不是嗎？」

◇◇◇

邦達連科下了飛機，發現一輛官方的車子正在等他，心裏又驚又喜。這輛車是屬於本土防空軍的。波克魯什金將軍事先已經打過電話了。現在已是下班時間，因此上校要司機送他回家。明天他要寫一份報告，交給菲利朵夫上校，然後，也許還要親自向部長作簡報。他手裏端著一杯伏特加酒，一面問自己，波克魯什金是否耍了他——他不知道西方有「安撫」這個字眼，因而使他產生錯誤的印象。他對自己說道，不是這樣的，將軍做了許多工作來宣傳他的計畫和他本人的觀點，這一切不只是在裝點門面而已。他們沒有在測試中作假，描述他們現有的問題時詳細坦率，他們提出的要求也相當合理。不，波克魯什金是個有使命感的人，願意把他的事業——唔，如果不說是放在這項計畫之後考慮，那麼至少可說是將這項計畫視為和他的事業一樣重要；這種合情合理的要求每個人都可以提出。如果說他是在建立自己的王國，那麼這個王國是值得建立的。

◇◇◇

這次蒐集情報的方式既獨特，又符合慣例。這條商業街極為普通，是個徒步區，共有九十三家毗鄰的商店和五家緊挨在一起的小型電影院。商店之中有六家鞋店，三家首飾店。為了配合本地的西部氣氛，這裏還開設了一家適合體育愛好者需求的運動器材店，店裏的一面牆上掛滿了溫徹斯特七○型獵槍，這在東都是不常見的。三家高級男子服裝店分布在這個區域，此外還有七家女服飾店，有一家就在運動器材店的隔壁。

這正合這家「夏娃之葉」女服飾店老闆的心意，因為運動器材店裏有一套精心設計的防盜警報系統，再加上街道本身的治安人員，使她能存放大批高級的婦女時裝而又不必支付過分昂貴的保險費用。這家商店的創立過程非常奇怪——巴黎、羅馬和紐約的時裝在密西西比河以西不為人們所接受，只有在太平洋沿岸是例外——但是許多科研單位的人員正是來自兩洋沿岸，他們仍然堅持原來的生活方式。因此「安妮克萊因二世」系列的服飾用不著在鄉村俱樂部裏多次陳列，在落磯山脈中也成了搶手貨。

安漫步走進了這家服飾店。她是個不難選到合身衣服的顧客，老闆對這點十分清楚。她的身材是標準的六號身材，試穿衣服只是為了看看穿起來效果如何。她買衣服從來用不著修改，這樣對買賣雙方都方便，所以她購買衣服時老闆願意給她打九五折。也由於她的衣服不難選，所以她常在這裏大把地花錢，每次都不少於兩百美元。她是個常客，六個星期左右來一次。老闆不知道她是幹什麼的，不過她的言談舉止看起來像個醫生。她做什麼事都那麼準確、小心，令老闆覺得好奇。她總是付現金，這是老闆給她打折扣的另一個原因，因為信用卡公司要從銷售款項中提取一定的百分比作為保證支付的報酬，付現款使老闆多拿百分之五的數額，有時還更多些。老闆想道，真遺憾，如果所有的顧客都像她那樣該有多好。安有一對棕色、撫媚的眼睛，頭髮也呈棕色，一直披到肩上，略微有些捲曲；個子小巧玲瓏，身材窈窕。另一件怪事是，她似乎從來不用香水；這就是老闆把她看作醫生的原因。除此以外，還有她來店裏的時段——店裏擁擠的時候不會來湊熱鬧，這使老闆覺得，她很有主見、定力，能做自己的主人。情況一定是如此，「醫生」就是她扮演的角色。這使老闆對她產生了興趣。每次她來這裏逛街，都令人覺得像有明確的目的。

她挑了一套套裝，便去後面的試衣間試穿。老闆從未注意到安總是去同一間試衣間。她進去後，馬上拉開裙子的拉鏈，解開上衣的釘子，但在穿上新套裝之前，她先把手伸到那個不起眼的、可以給人坐在上面的木架子下，掏出一盒袖珍型膠捲，那是前天晚上用膠帶黏在那裏的。她把盒子放進錢包裏，然後穿上衣服，炫耀賣弄地朝外面的鏡子走去。

美國女子怎麼會穿這種破爛的玩意兒呢？碧霞里娜對著鏡中自己笑吟吟的身影問道。她是國安會第一處（又叫「海外處」）的一名上尉，向科技組報告，該組與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合作，督導科技間諜的活動。她和愛德華．弗利一樣，手下有個跟她單線聯繫的間諜，代號為「莉維亞」。

這套衣服的價格為兩百七十三美元，碧霞里娜付了現金。她告訴自己，下次來這裏一定要記得穿這套衣服，即使看起來非常不順眼。

「再見，安。」服飾店的老闆招呼道。在聖大菲，別人只知道她這個名字，碧霞里娜轉過身子，向老闆揮揮手。這老闆是個蠢貨，不過還挺討人喜歡的。安像其他出色的間諜一樣，容貌舉止都十分平凡。在這個地區，她的穿著顯得稍微時髦些，駕駛一輛看來不錯、但又不太耀眼的轎車，日子過得很舒適，但又不像暴發戶那麼奢侈。在美國要達到這個目標是很容易的。如果你的生活方式得當，沒人會來問你錢是從哪裏來的。她越過墨西哥邊境，從厄爾巴索進入美國。越過邊境時，簡直像是一場笑話。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使自己的證件和背景無可挑剔，然而邊境巡警只是讓狗聞聞車，查看有沒有攜帶毒品，然後面帶微笑把手一揮，就讓她通過了。為此——八個月後的今天，她笑著對自己說——我還真的興奮過一陣子呢。

開車回家花了四十分鐘。她像往常一樣四處察看，確定沒有被跟蹤後才回家。一到家她就開始沖洗底片；她的做法與弗利不完全一樣，但是差不多。這次她洗出的是政府正式公文的照片。她把沖洗好的底片放在小型投影機裏，在臥室的白牆上對好焦距。碧霞里娜受過技術訓練，這也是她被選派來負責這次任務的理由之一。她還懂一點如何評估她剛到手的文件。她確定，這份資料會使她的上司高興的。

第二天早上，她把東西放到投遞點，照片由一輛牽引機拖車越過邊境帶到墨西哥。這輛車是運送探測石油用的鑽孔機的，屬於設在奧斯汀的一家長途貨運公司。到了晚上，這些照片就會到達墨西哥城的蘇聯大使館。再過一天，會到達古巴，然後從那裏由蘇聯民航客機直接送往莫斯科。

第七章 催化劑

「那麼，上校，你有何看法呢？」菲利朵夫問道。

「同志，明星也許是蘇聯有史以來最重要的計畫，」邦達連科深信不疑地說。他遞出手寫的四十頁草稿。「這是報告初稿，我在飛機上寫的，今天要打字。不過我想你會——」

「你猜的沒錯，我知道他們作了一次測試——」

「三十六小時之前我觀看了測試，並且獲准在測試前後進行參觀，設備與操作人員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依我看，波克魯什金將軍是個卓越的軍官，完全能勝任這項計畫。顯然他不是只求升官的人，而是個傑出的軍官。在山頂上管理專家學者絕非易事——」

菲利朵夫喃喃地表示同意。「我對學者們很瞭解。你是說他把他們組織得像軍隊一樣嗎？」

「不，上校同志，波克魯什金反而使他們心情舒暢，並且維持很高的生產力。明星計畫的人有軍官團內很罕見的使命感。我不是在信口開河，上校，我對這一計畫的每一方面都有深到印象。也許太空部門也一樣，我聽說過不少關於這部門的事，但從未去過那裏，因此無法對這兩者進行比較。」

「這些系統本身如何？」

「明星目前還不是一件武器，仍然有技術問題，波克魯什金跟我詳談過。目前這只不過是個實驗計畫，但已有最重要的突破。幾年之後，它將是件潛力極大的武器。」

「需要多少經費？」菲利朵夫問道。

「無法估計。它將耗費巨額資金，但該計畫需要最多經費的研發階段基本上已經結束。實際生產和工程費用將比預料的要少，我說的是武器本身。我無法估計附加設備、雷達和監測衛星的費用。不管怎麼說，那不是我報告中的內容。」此外，像世界上的軍人一樣，他考慮的是任務而不是費用。

「該系統的可靠性如何？」

「那將是個問題，但可以解決，每個雷射光發射器都很複雜，而且很難保養。另一方面，如果除了實際需要外，再多建造幾臺發射器，我們就能夠循環使用、定期保養。事實上，這是總工程師提出的方法。」

「這麼說能量輸出問題解決了囉？」

「我在報告初稿中已簡述了這點，最後定稿中將會說得更具體。」

菲利朵夫微微一笑。「甚至像我這樣的人也能理解，對嗎？」

「上校同志，」邦達連科認真地說，「我知道，你對技術十分在行，只是不願承認罷了。突破能量的問題在理論上很簡單，具體的工程細節卻相當複雜，但藉由重新設計雷射光空腔振盪器很容易推論出解決辦法。就像第一枚原子彈一樣，一旦理論上闡明了，工程設計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太好了，明天你能完成報告嗎？」

「能，上校同志。」

菲利朵夫站起來，邦達連科也跟著站起來。「今天下午我會看你的報告初稿，明天把完整的報告送來，週末我要仔細研讀，下週再向部長簡報。」

◇◇◇

阿拉的安排的確是深奧莫測，神箭手心想。就像當初渴望擊落一架蘇聯運輸機的心情一樣，他一心想回到自己的家鄉，那個河岸城市加茲尼。他離開巴基斯坦才一週，幾天來，當地的風暴使蘇聯飛機停飛，他也因而有了充足的時間。他回來時帶回了一批新的飛彈。他的首領正好準備攻擊城外偏遠的機場。冬季的氣候寒氣逼人，那些蘇聯士兵把外圍的警戒崗哨留給阿富汗士兵守衛，這些人都是替位於喀布爾的賣國政府效命的。然而，他們根本不曉得，指揮機場四周防衛部隊的少校營長是在為當地的游擊隊服務，到時候防衛陣線將大開門戶，讓三百名游擊隊員直接攻入蘇軍營地。

這將是一次重大攻擊。游擊隊員們組成三個連，每連一百人。三個連都要參加攻擊。首領明白戰術後備部隊的必要性，然而由於人手不足，攻擊面又太寬，因此這次行動冒的風險很大。然而，從一九八○年以來，他和部下一直都在冒險，再冒一次險又何妨？像往常一樣，首領將出現在最危險的地方，神箭手將緊隨他左右。他們將頂著風暴向機場挺進。蘇軍發現攻擊跡象後會設法駕機起飛，這樣一來，既可防止飛機遭受攻擊，又可讓飛機提供防禦支援。神箭手從望遠鏡中看到四架米爾—廿四直升機全副武裝。游擊隊卻只有一門迫擊砲可用來攻擊飛機，因此，神箭手將在攻擊波後方提供支援。他沒有時間佈下常用的圈套，不過這在晚上似乎無關緊要。

前進了一百碼後，首領在指定地點與那名阿富汗陸軍少校相會，他們擁抱並且讚頌阿拉。這位浪子回頭的少校報告說他的兩位連長已準備按計畫行動，但第三連連長仍然對蘇聯人忠誠不渝，幾分鐘後他手下一位可靠的班長會去殺死那位連長。游擊隊員們在刺骨的寒風中等待，班長完成任務後會打一枚照明彈通知他們。

◇◇◇

蘇聯上尉和阿富汗中尉是朋友，回想起來兩人都覺得不可思議。這位蘇聯軍官曾儘量尊重當地百姓的風俗習慣，而這位阿富汗軍官則認為，馬列主義是未來的道路，任何玩意兒都比這個國家歷史上無休止的部落爭鬥和互相殘殺要好。他曾被選派到蘇聯參觀進步的實況——與阿富汗相比——特別是公共醫療服務。十五年前，中尉的父親死於斷臂後的細菌感染，由於部落頭子並不欣賞他，因此中尉身為他的獨子，年輕時代過得相當艱苦。

這兩人在一起觀看地圖，決定下週的巡邏活動。他們必須在該地區不斷巡邏，不讓游擊隊的土匪們接近。今天的巡邏是由第二連擔任的。

一位班長手拿文件走進指揮掩體，看到裏面有兩位軍官而不是一位時，不禁暗自吃驚，不過臉上仍不動聲色。他左手把信封遞給阿富汗中尉，握著刀子的右手將刀子藏在俄式外衣寬鬆的袖子裏。當那名蘇聯上尉凝望他時，他儘可能不動聲色，目光自然地看著自己要殺死的那位軍官。過了一會兒，那位蘇聯人轉身去掩體的槍眼瞭望。阿富汗軍官似乎是得到暗示似地，把信朝桌上一扔，準備作出答覆。

那位蘇聯人迅速轉身，猛然覺得情況不妙。當他看到班長的手快速伸向自己朋友的咽喉時，急忙去取步槍。由於班長的刀被長長的袖子捲住，中尉倒退一步，成功地避開刺來的第一刀。班長咒罵一聲，抽開刀子又撲過來，直刺對方腹部。中尉尖叫一聲，抓住了班長的手腕，沒讓刀子刺到重要部位。兩人的臉靠得很近，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的喘息。一張臉大驚失色，另一張則怒氣沖天。最後，還是那件縫製不好的衣袖救了中尉的命，因為那位蘇聯人迅速取到步槍，向刺客射了十發子彈，班長應聲倒地。中尉用一隻血淋淋的手捂住眼睛，上尉啟動了警報。

◇◇◇

卡拉什尼科夫步槍的槍聲傳到在四百公尺外等候的游擊隊耳中，每人立即意識到：計畫夫敗了。遺憾的是，事先並沒有考慮到第二步計畫。在他們左翼，第三連的陣地頓時砲火連天。第三連的士兵們漫無目標地射擊——那裏沒有游擊隊——不過砲火聲可以使前方三百公尺處蘇聯人的陣地警覺起來。不管怎樣，首領還是命令部下前進。兩百名左右起義的阿富汗政府軍支援他們，那些人在倒戈以後覺得很輕鬆。新增加的人員並沒有如預期般發揮作用，這批游擊隊的新成員沒有重武器，只有幾挺機槍，而首領唯一的迫擊砲若架起來又很費時。

神箭手望著三千公尺外機場的燈光熄滅後，咒罵了一聲。機場上出現了點點的燈光，那是飛行員們在奔向飛機。過了一會兒，傘投照明彈把黑夜變成白晝，猛烈的東南風把照明彈迅速吹散，但是更多的照明彈又射向夜空。他沒有辦法，只好準備發射飛彈。他看到了直升機——和一架安托諾夫—廿六型運輸機。神箭手左手舉起望遠鏡，看到一架飛機停在那裏，像正在熟睡中的鳥，有幾個人正朝飛機奔去。他把望遠鏡轉向直升機停機坪。

一架米爾—廿四直升機首先在強風中升空。這時迫擊砲彈開始在機場附近爆炸。一發砲彈落在離另一架雌鹿攻擊直升機幾公尺遠的地方，白色的火光引燃了米爾—廿四的燃料，機員急忙跳出來，有一人身上著了火。他們還沒來得及離開，飛機就爆炸了。另一架雌鹿攻擊直升機也跟著爆炸。一會兒後，最後一架飛機搖擺了幾下，便消失在茫茫夜空中，連飛行燈都沒來得及開。神箭手相當肯定兩架飛機還會回來；他們已炸毀兩架飛機，比預料中的好。

他發現其他的情況很不妙。迫擊砲彈落在攻擊部隊前緣，爆炸後發出團團火光。除了槍砲聲外，還有軍人的呼喊聲和傷員的嚎叫聲。距離那麼遠，很難區分到底是蘇聯人還是阿富汗人。但是他對此並不關心。

神箭手不需要吩咐阿卜杜爾瞭望空中的直升機，他已經在試圖用飛彈發射器尋找由發動機發出但看不見的熱源。他什麼也沒發現，便把視線轉向肉眼能看見的另一架安托諾夫—廿六型，只見飛機附近落下了迫擊砲彈，機組人員已經啟動了發動機。一會兒後，他注意到側面有些動靜。神箭手測了一下風向，發覺那架飛機正試圖迎風起飛，然後左轉飛入四周最安全的位置。在稀薄的空氣中飛機不易爬高，當飛行員轉彎時，他會顧及速度而不急著升高。神箭手拍拍阿卜杜爾的肩膀，向左側奔去，走了一百公尺，停下來尋找那架蘇聯運輸機。這時飛機已經啟動，加速時捲起團團灰塵，在冰凍、崎嶇的地面上翻騰。

神箭手站著把發射器對準目標，飛彈尋標器立即劃過寒冷、漆黑的夜空颼颼地追蹤那發出滾滾熱浪的發動機。

「速度—一，」副駕駛在激戰聲和發動機的轟鳴中呼喊道。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儀表，正駕駛則努力使飛機保持平衡。「抬頭速度—抬前輪！」

正駕駛手握操縱桿向後靠。機頭抬高了，這架安托諾夫—廿六型終於離開了積滿灰塵的跑道一躍而起。副駕駛立即收回起落架以減少阻力，讓飛機更易加速。正駕駛讓飛機緩緩地拐了一個右彎，避開地面密集的砲火。在他身後，領航員不是在看航圖，而是每隔五秒鐘就放下一枚傘投照明彈。這不是為了幫助地面部隊——儘管它們有這個效果，而是想迷惑地對空飛彈。手冊上指出每五秒鐘部署一枚。

◇◇◇

神箭手仔細測定傘投照明彈投放的時間，當照明彈從機艙投下時，他從尋標器的聲音能聽出其中細微的差異。要想擊中目標，他必須盯住飛機左側的發動機，並認真地把握射擊時機。他在心中已測出飛機最近的進入點，大約是九百公尺。正當飛機進入時，它又投出一枚照明彈。一會兒後，尋標器恢復了捕捉到目標的正常聲音，他扣動了扳機。

像往常一樣，當發射管在手中發出顫動時，他幾乎感到一陣像達到性高潮的快感。望著一團黃色的火光飛出去，周圍的激戰聲頓時在耳邊消失了。

◇◇◇

領航員剛剛又發射了一枚照明彈，突然刺針飛彈擊中了左側的發動機。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氣憤——手冊搞錯了！這名飛行機械師可沒時間胡思亂想。他下意識地把「緊急關機」開關推到一號渦輪發動機，關閉油路，切斷所有電源，使推進葉順槳，並啟動滅火器。飛行員踏了一下方向舵的踏板，以補充由於失去左動力而造成的偏航，並把機頭朝下。那是很危險的舉動，但是他必須這麼做。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速度。機械師報告說，左油箱被擊穿了，不過他們離喀布爾只差一百公里了。接下來的情況更糟。

「一號發動機的火警信號燈亮了。」

「開滅火器！」

「已經完成，一切都已經關閉。」

飛行員不禁環顧一下四周。這時他離地面只有一百公尺，不能讓任何干擾分散注意力。他用眼角餘波看到桔黃色的火光一閃，便把目光從地平線移向速度表和高度表，然後轉向前方。

「正在降低高度。」副駕駛報告說。

「襟翼再下放十度。」正駕駛命令說。他推想，以現在的速度可冒險一下。副駕駛將襟翼又下放了十度。就這樣，飛機和機組人員便厄運臨頭了。

飛彈早已炸壞了左襟翼的液壓管路。改變襟翼角度的命令，使得液壓管的壓力驟升，兩側的管路皆因此破裂，結果左襟翼突然縮回，左側頓時失去升力，飛機幾乎側向滾了個身，正駕駛迅速穩住並拉平飛機。此時有太多事情要做。突然，飛機開始墜落，正駕駛大聲叫著加大馬力，但他心裏明白右發動機已經開到最大。他祈禱著陸時能保全飛機，然而要使飛機平穩幾乎是不可能的。他明白在這樣稀薄的空氣中，飛機下墜的速度實在太快了，他不得不迫降。最後，飛行員打開著陸燈，尋找平坦的著陸點，可是下面到處是山岩。他用最後的一點控制力把飛機對準兩塊最大的石頭之間的空地。在飛機著陸前一秒鐘，他大聲咒罵。這不是出於絕望，而是出於極端的憤怒。

◇◇◇

神箭手一時之間以為飛機逃脫了。飛彈確實是爆炸了，但是過了好幾秒鐘什麼動靜也沒有。等看到機上熊熊的火舌時，他才知道目標已被擊中要害。半分鐘後，大約在十公里外，地面上發生爆炸。天亮前他就能看到自己的成績。這時他聽到頭頂一架直升機的劈劈啪啪聲，便回頭過來。阿卜杜爾已經丟掉用過的發射管，正以無比嫻熟的動作把目標攫取暨導向組裝上一個新的發射管，遞過去，神箭手仍在搜索著空中的新目標。

游擊隊對加茲尼的攻擊正在土崩瓦解，不過他還不知情。蘇聯指揮官立即對砲火聲作出反應——阿富汗陸軍第三連仍在盲目地射擊，在場的那位蘇聯軍官控制住場面，並在兩分鐘內使他的手下各就各位。阿富汗人現在面對著一整營完全動員的正規軍，這支正規軍有重武器為後盾，有堅固的調堡可掩護。毀滅性的機槍火力阻止了兩百公尺外來自蘇聯陣地的攻擊波。首領和起義的少校企圖以身作則，重新組織進攻。憤怒的衝殺聲在陣地迴響，首領直愣愣地望著一串曳光彈，突然像玩具一樣被掀倒。跟古代的原始部隊一樣，阿富汗游擊隊見首領倒下，陣腳馬上大亂。各連的連長還沒有收到電訊，消息便在陣地傳開了。游擊隊立即潰不成軍，一邊撤退一邊胡亂射擊。蘇軍指揮官一看到這情景，心裏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是並沒有下令追擊。他讓直升機去幹那件事。

◇◇◇

當蘇軍的迫擊砲開始向另一處射擊照明彈時，神箭手曉得情勢不對了，已有一架直升機在向游擊隊發射飛彈，並用機槍掃射，但是他無法鎖定它。接著他聽到同伴們的吶喊，這不是前進的呼喊，而是撤退的叫聲。他鎮定下來，全神貫注在自己的武器上。同胞們這時最需要他的協助，神箭手命令阿卜杜爾把備用的尋標器安裝在另一個發射管上，阿卜杜爾不到一分鐘就安裝好了。

「在那裏，」阿卜杜爾說。「在右方。」

「我看到了。」天空中出現了一連串的閃光，那架雌鹿攻擊直升機正在發射飛彈。他立即用發射器瞄準那光點，聽到了攫取目標的聲音。他不知道射程有多遠——一般人在夜間不能判斷距離——但他必須冒險。神箭手一直等到聲音完全正常，才又發射了他當晚的第二枚刺針飛彈。

雌鹿的飛行員看見了這枚飛彈。他一直在幾枚傘投照明彈上方一百公尺處盤旋，這時他把聯合仰角操縱桿壓到底，對準照明彈中間俯衝下來。這招奏效了，飛彈脫鎖後立即改為直飛，但離目標有三十公尺。飛行員立即調過機頭，命令砲手向飛彈飛行的路線連發十枚飛彈。

神箭手趴倒在他身旁的一塊大石頭後面，火箭全部落在離他不到一百公尺的地方。這次是人與人的較量——這位飛行員相當聰明。他伸手去抓第二個發射器。在這種危急的情況下，神箭手通常都會祈禱。

可是直升機突然消失了。飛行員會飛去哪裏呢？

正駕駛馬上將飛機帶向逆風處，利用風聲掩蓋旋翼發出的聲音。他呼叫地面部隊向這邊打照明彈，很快就得到回應。蘇聯人企圖把飛彈發射手一網打盡。當另一架飛行中的直升機打擊撤退的游擊隊員時，這架將追蹤地對空飛彈的發射者。雖然有危險，但這卻是正駕駛渴望的任務。飛彈發射手是他的死敵。他使飛機保持在刺針飛彈的射程之外，等待照明彈照亮地面。

神箭手再次利用飛彈尋標器在夜間捕捉直升機，這種方式十分無效，但是憑他對蘇聯戰術的瞭解，很容易便可預測到這架米爾—廿四在這條弧線中的位置。直升機忽左忽右，有意改變高度，使神箭手找不到目標。他兩次聽到尋標器的聲音，但繼而又失去。神箭手告訴自己，這真是一個狡猾的敵人，若能射下直升機，那真是件令人高興滿足的事。他的頭頂不斷出現照明彈，但他知道，只要他保持不動，閃爍的光亮會使飛行員看不清楚地面的狀況。

「我看到了，」雌鹿的砲手報告說，「十點鐘方向。」

「位置不對。」飛行員說完，把週期仰角操縱桿帶向右邊，一邊側滑，一邊用目光搜索地面。蘇聯人當截獲幾枚美製刺針飛彈，並認真測試過這種飛彈的速度、射程和靈敏度。他想自己至少在這種飛彈的射程三百公尺之外。如果又被射擊，他將利用該飛彈的彈道來確定位置，並在他再次發射之前迅速地將他消滅。

「準備一枚煙幕火箭。」神箭手說。

阿卜杜爾只有一枚煙幕火箭。那是一種帶尾翼的小型塑膠裝置，有點像玩具。這種火箭被用來訓練美國空軍飛行員，模擬被飛彈射擊時的恐怖感受，每枚價值六美元，只能直線飛行幾秒鐘，卻可留下一道濃煙。他們發給游擊隊這種火箭只是為了在地對空飛彈發射完後，用來嚇唬一下蘇聯飛行員，但是神箭手卻發現了另一種真正的用途。阿卜杜爾跑開一百公尺，將煙幕火箭安置在一個簡易的鋼絲發射架上，然後拉著發射線回到神射手身邊。

「嘿，蘇聯人，你在哪裏？」神箭手對著夜空問道。

「在我們前方，剛才有個東西在移動，一定就是他。」砲手說。

「我們等著瞧。」飛行員啟動操縱桿，射出兩枚飛彈，擊中了兩公里外的地面，落在神箭手右邊很遠的地方。

「這下可找到你了！」神箭手大叫起來。他已看到蘇聯人發射的位置，便把尋標器架好，紅外線接收器開始叫了起來。

飛行員看到火箭拖著一道火光在移動，不禁畏縮了一下，但很快便發現火箭不會擊中他。煙幕火箭發射的地方離他先前射擊的地點很近。

「我逮到你了！」他大叫起來。砲手開始用機槍掃射。

神箭手看到那些曳光彈，聽到右邊地面子彈如雨滴般落下的聲音。這人厲害，瞄得很準。但是他在射擊時，提供了神箭手極好的瞄準點，第三枚刺針飛彈發射出去了。

「他們是兩個人！」砲手對著機內通話系統叫起來。

飛行員已經在俯衝、轉向，但這次他周圍沒有照明彈。刺針飛彈擊中一片旋翼後爆炸，直升機像石頭一樣墜落下來。飛行員努力設法減慢墜落的速度，但是最後仍猛然栽在地上。奇怪的是，機身竟沒有起火燃燒。一會兒後，一些士兵來到機艙旁，飛行員看到其中一人是蘇聯上尉。

「你沒問題吧，同志？」

「我的背。」飛行員不停地喘息。

神箭手已經上路了。今晚他已體驗夠了阿拉的恩惠。這個兩人飛彈小組留下了空的發射管，大步趕上撤退中的游擊隊。如果蘇軍追過來，也許能逮到他們。但他們的指揮官卻要他們留在原地不動。唯一倖存的直升機也只在陣地上空盤旋。半小時後，他才聽說首領死了。天亮後，蘇聯飛機會在開闊地帶追上他們，因此游擊隊必須迅速到達岩石地區。但是還有一件事要做。神箭手帶著阿卜杜爾和三個人去尋找被他擊毀的那架運輸機。得到刺針飛彈的相對代價就在於檢查每架被擊落的飛機，尋找中情局可能感興趣的東西。

◇◇◇

菲利朵夫上校寫完了日記。正如邦達連科所說的，他對技術資料的瞭解遠超過一般人以他的學位來推測的程度。菲利朵夫在國防部的高層職位工作才四十餘年，自學了從防毒衣到通訊密碼機、雷射光等一系列的專業知識。也就是說，雖然他不能詳細有條理地說明其中的理論，但是卻能像工程師一樣熟練地描述設備的運轉。他已花了四個小時把這一切意譯在日記裏。這些資料必須送出去，它們的力量太可怕了。

一套戰略防衛系統的問題就在於沒有一件武器本身具有「攻擊性」或「防衛性」。任何武器的本質就像女人的美貌，全取決於旁觀者的看法，或是這種武器被指定的使用方向——縱觀歷史，戰事的成功都是決定於進攻和防衛因素的適當平衡的。

菲利朵夫心想，蘇聯的核武戰略比西方的核武戰略更合理。蘇聯戰略家認為核子戰爭是有可能發生的。他們所受的教育要求他們得實際：這個問題雖然複雜，仍有解決的辦法，儘管不見得完善。他們與許多西方思想家不同，承認自己生活在一個不完善的世界裏。一九六二年發生了古巴飛彈危機——在這次事件中吸收菲利朵夫的平科夫斯基上校被殺死——從此之後，蘇聯戰略便建立在簡單的四個字上：「限制損害」。問題不在於用核武摧毀敵人。有了核武，更重要的問題是不能過分摧毀，否則到「戰爭結束」談判時，敵軍已一無所有了。蘇聯人一心要阻止敵方核武摧毀蘇聯，因為蘇聯在兩次世界大戰中，每次都死傷兩千萬人，已經飽嘗被摧毀的滋味，他們再也不想嘗這種苦果了。

這項任務並不容易，但是其必要性不僅涉及政治因素，同時也涉及技術因素。馬列主義把歷史視為一個過程：不僅是過去事件的總匯，而且也記錄人類社會的演進，最後人類全體將確認到馬列主義是所有人類社會的理想模式。因此，一個真正的馬列主義者就像基督教徒、猶太教徒和伊斯蘭教徒相信死後會上天堂一樣，相信其信仰最後會取得支配地位。就像歷史上的宗教團體通常會用火和劍宣傳他們的福音，馬列主義者同樣也認為其責任是使他們的理想儘快變為事實。

當然，問題在於不是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有和他們一樣的歷史觀。對這點共產主義理論的解釋為，帝國主義、資本主義、資產階級等敵對的勢力的反抗是預料中的事情，但它們的戰術卻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共產黨像作弊的賭徒一樣，「知道」他們終究會贏，但是同樣地，在情況不妙時，他們不得不承認有時運氣——或者更科學地說，隨機的機率——能改變他們的神機妙算。由於缺乏能引起所有科學家共鳴、且具有前瞻性遠見的觀念，所以西方民主國家也缺少共同的時代思潮，因而令人難以捉摸他們的想法。

這是東方害怕西方最根本的原因。自從列寧控制了俄國並改名為蘇聯以來，共產黨政府已投入幾十億在蒐集西方的情報活動上；而其主要目的和所有的情報活動一樣，是企圖預測西方將會和能夠幹什麼。

但是，儘管有無數的戰術成功，基本問題依然存在：蘇聯政府一次又一次嚴重錯判西方的行動和意圖；在核子時代，不可測性意味著美國領導人很可能是精神失常的人——英國或法國出現這樣的領導人的可能性就小多了——這樣一來便可能會導致蘇聯的滅亡，並使世界社會主義的實現延誤數代之久。（對一個蘇聯人而言，前者更嚴重，因為沒有一個蘇聯人願意看到全世界由中共領導進入社會主義。）西方的核武是馬列主義的最大威脅；對付西方核武是蘇聯軍方的主要任務。但與西方不同的是，蘇聯不把防止使用核武單純地看作是防止戰爭的舉動。由於蘇聯人認為西方在政治上具有不可測性，因此他們認為不能只靠核武的嚇阻力量。如果危機無法依賴談判解決時，他們就要設法消滅或至少削弱西方的核武。

他們建立核武完全是為了這個任務。毀滅城市、奪走數萬居民的生命是輕而易舉的事，不過要毀滅西方國家擁有的飛彈就不容易了。要毀滅美國的飛彈，就要發展幾代高精度、高造價，類似SS—十八那樣的飛彈，其唯一的目標卻只是把美國義勇兵式飛彈部隊及潛艦、轟炸機基地化為灰燼。除了轟炸機以外，其他這類基地都遠離人口密集的地方。這樣一來，以解除西方武裝為目的的核子打擊也許不致於產生世界性的大屠殺。同時，美國還沒有足夠的高精度彈頭可對蘇聯飛彈的力量構成相同的威脅，因蘇聯潛在的「反擊」力量占有優勢——這種攻擊的目的在於武器，而不在於平民。

蘇聯的弱點是海軍。美國一半以上的彈頭部署在核子潛艦上。美國海軍認為其飛彈潛艦從未被蘇聯攻擊潛艦追蹤過。這種說法是不正確的。在二十七年中，它們被追蹤過三次，時間總共不到四小時。儘管蘇聯海軍經過多年的努力，不過沒有人有把握能成功地追蹤到美國的飛彈潛艦。連美國人也承認他們無法追蹤自己的飛彈潛艦。不過另一方面，美國人卻能夠追蹤蘇聯的飛彈潛艦。就因為這點，蘇聯在海上沒有部署太多的彈頭。而到最近為止，雙方都沒有把潛艦當作精確的反擊武器。

但是這場角逐又有新的變化。美國人創造了另一個技術奇蹟。不久以後，他們潛艦發射的武器將是三叉戟D—五飛彈。這種飛彈具有摧毀堅固目標的能力，給蘇聯的全盤戰略帶來威脅，不過這一系統的關鍵是環球定位衛星，沒有這種衛星，美國潛艦就不能準確標定自己的位置，使其潛艦上的飛彈擊毀堅固的目標。核武均衡的邏輯再次被扭曲，使世界局勢發生重大改變。這種現象每二十年左右至少出現一次。

人們早就認識到，飛彈在早期是具有防衛作用的攻擊性武器，摧毀對手是為了防止戰爭、爭取和平的典型手段。但是雙方的核武力量卻不斷增加，以往是單方面的恫嚇，企圖以武力使世界恢復和平，但現在卻變成雙方的惡性武力競技。這個情況使得解決戰爭問題的方法變得毫無意義。

核子嚇阻：透過互相徹底毀滅的威脅來制止戰爭。雙方對彼方簡明扼要地說：如果你們殺害我們的平民，我們也要殺害你們的平民。防衛再也不是保衛自己的國家，而是威脅對方不得使用無意義的武力。想到這裏，菲利朵夫不禁皺起眉頭。沒有任何野蠻部落曾有過這樣的想法——甚至是最不文明的野蠻人也不會想出這麼可怕的作法，然而這卻是世界上最先進的民族決定的——或偶然發現的——政策。雖然人們認為嚇阻也許有效，但是那意味著蘇聯和西方人民得生活在核子大戰的陰影下。（沒有人會樂於見到這種情況，可是蘇聯人覺得，製造一個能夠大幅削弱對方武裝的戰略武器，在世界危機需要時，是兩害取其輕的作法。有了大幅削弱美國核武的能力後，就有支配核子戰爭的優勢；依照傳統的說法，那就是走向勝利的第一步。蘇聯人認為，西方自認在核子戰爭中不大可能得到勝利，這是西方失敗的第一步。）雙方的理論家總是說核子武器問題令人不滿，卻又都悄悄地努力研發核子武器以增加國防力量。

早在五○年代，美國和蘇聯就著手研究彈道飛彈防衛系統，蘇聯研究的地點在西伯利亞南部的薩雷沙甘。六○年代末期，蘇聯幾乎部署了一個可行的系統，但是多目標彈頭重返大氣層載具的出現卻使雙方多年的努力完全白費；因為在爭奪優勢的鬥爭中，像這樣的攻擊性系統總是能壓倒防衛性系統。

然而現在情況再也不是這樣了。結合電腦的雷射武器和其他高能發射系統，使跨入新戰略領域的時代向前推進一大步。邦達連科的報告中告訴菲利朵夫上較多現在切實可行的防衛系統已真正成為可能的事。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呢？

這意味著核武均勢注定要回到攻擊和防衛的傳統均衡公式上去，而攻擊與防衛也可能成為某個單一戰略的組成部分。職業軍人認為這在觀念上是令人滿意的系統——誰希望自己成為歷史上的頭號創子手呢？但是現在各種戰術上的可能性正漸漸地顯露出跡象。有利和不利；行動與反動。美國的戰略防衛系統能夠使蘇聯的核武完全無效。如果美方能阻止SS—十八消滅自己的陸基飛彈，那麼，蘇聯用以減少祖國的損失、解除對方武裝的先發制人攻擊就不可能有效了。也就是說，花在生產彈道飛彈上的幾十億美元將完全付諸東流了。

這個觀點還有另一層意義。就像羅馬軍人的長盾在野蠻的對手眼中是保護他不受傷害而進行殺人的武器一樣，今日的戰略防禦機先計畫也被人看作是一張放在身後的盾牌，敵人可能先發動以解除武裝為目的的攻擊，然後利用他的防衛系統削弱甚至消除敵方最後的報復性攻擊。

當然這種看法太過單純了。任何系統都不會百分之百可靠——菲利朵夫知道，即使該系統完全發揮效用，政治領袖們也會設法利用它最不利的一面，政客們總是這樣。一個可行的戰略防衛計畫會對均衡局勢增加新的不可測性。一個國家要消滅全部入侵的彈頭是不可能的，而即使死亡人數只有兩千萬人，這個後果也是令人不堪設想的，甚至連蘇聯的領導人也會感到可怕。但是，即使是最初步的戰略防禦機先系統也可能消滅夠多的彈頭，使敵方整個反擊武力無法達到效果。

如果蘇聯先研發出這種系統，美國脆弱的核子反擊武力就會更容易對付，而蘇聯苦心經營了三十年的戰略形勢也會保持下去。蘇聯將在兩個方面處於領先地位，即擁有一支比原先強大得多且能夠消滅美國飛彈的高精確飛彈武力，以及擁有一支幾乎可完全反制對蘇聯後備飛彈陣地進行報復性打擊的防衛力量——同時，藉由消滅美國的環球定位導航衛星，可以使美國的海基飛彈失去戰鬥力；沒有了這種導航衛星，美方仍然能摧毀城市，但是攻擊飛彈發射井的能力將大大地削弱。

菲利朵夫上校設想的方案是標準的蘇聯情勢分析。某場危機爆發了（中東是最可能的地點，誰也無法預測那裏會發生什麼），當莫斯科方面著手穩定局勢時，西方插手干涉了——當然是愚蠢而拙劣的干涉——並公開談論核子衝突。情報機構會傳話給莫斯科當局，說核子打擊是完全可能的。接著，戰略火箭軍的SS—十八飛彈團和新式陸基雷射光武器將祕密進入戒備狀態。當外交部的呆瓜們——軍人都不喜歡他們那些搞外交的同事——努力解決問題時，西方會故意威脅，說不定還會攻擊蘇聯某一海軍部隊以表明決心，當然也會動員北約軍隊威脅要入侵東歐。世界性的恐慌必將發生。當西方的聲明到了令人忍無可忍的地步時，飛彈部隊會接到發射命令，三百枚SS—十八將發射出去，每三個彈頭對付美國的一個義勇兵式飛彈發射井。小型彈頭將用來攻擊潛艦、轟炸基地，以便儘可能限制間接傷亡——蘇聯人不希望使形勢產生不必要的惡化。同時，雷射光武器將儘可能使美國的偵察和導航衛星失效，但並不打擊通訊衛星——這是故作姿態，以表示「善意」。在蘇聯的彈頭進行打擊之後，美方才能對這波攻擊作出反應。（菲利朵夫很擔心這點，不過來自國安會和軍情局的消息說，美國的指揮管制系統有嚴重缺陷，另外還涉及心理因素。）也許美方將保留潛艦武器，只向蘇聯飛彈發射井發射殘餘的義勇兵式飛彈。但是一般認為，第一次打擊後剩下的彈頭最多只有兩百至三百枚，其中有許多彈頭會瞄準空的發射井，而且蘇聯的防衛系統將會消滅大部分入侵的飛彈。

頭一個小時過後，美方將認識到，他們的潛艦飛彈的作用已大大被削弱。精心草擬的電文將不斷地透過莫斯科—華盛頓熱線被傳送出去：我們不能聽任這種情況繼續下去。這時美方也許會停下來思考。這是重要的——使決策人員停下來思考。一個人因一時衝動或氣憤也許會下令攻擊城市，但經過冷靜思考後就不會那樣做了。

菲利朵夫並不怎麼擔心，雙方會把各自的防衛系統視為攻擊性打擊的基礎。在危機中，防衛系統的存在反而將緩解人們發射飛彈的疑慮——如果另一方沒有這種防衛系統的話。因此，雙方都不得不擁有防衛系統，那將大大減少發生核武先發制人情況的可能性，這種核武均勢的情形將會使世界更加安全。現在想阻止雙方建立防衛系統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企圖擋住海潮說不定還容易些呢。令這位老兵高興的是，那些洲際飛彈，儘管對軍人的職業道德有相當大的破壞作用，最後也有可能會變得無效，那麼在戰爭中死亡的又將是戰場上武裝的士兵，死神應該屬於戰場——

得了，他想，你累了，那種沉思想得太多了。他將以邦達連科最後定稿中的資料來寫完這份報告，並將它拍成照片，把膠捲交到他的聯絡人手裏。

第八章 文件轉移

天快亮時，神箭手發現了飛機的殘骸。有十個人和他一起來，包括阿卜杜爾在內。他們必須快速行動，一旦太陽從山後升起，蘇聯人就會來到。他從一個小丘上觀察那些殘骸，只見墜地後的雙翼已經變形，斷裂的機身像火箭一樣向上傾斜、支離破碎，只有機尾仍可辨認。他哪裏知道這是由於飛行員的技術高超才可能這樣，要想讓飛機在某種程度的控制下降落實在是個奇蹟。他對手下打了個手勢，朝殘骸的主體快步走去，叫他們尋找武器和文件，他和阿卜杜爾則來到殘骸的尾部。

跟往常一樣，飛機墜落的現場也出現很奇怪的景象。有的屍體破碎不堪，有的卻表面完好，死者都是內傷致死。奇怪的是，這些屍體看上去十分安詳，在低溫下已經僵硬，但還沒有結凍。他清點了一下，飛機後部共有六人，全是穿制服的蘇聯軍人。一人穿著國安會上尉的服裝，仍被安全帶繫在座位上，嘴唇周圍有紅色血跡。神箭手想，在飛機墜落後，這人一定還活了一會兒，並且咯過血。他用腳踢了一下屍體，看到一個公事包和屍體的左手拴在一起。看樣子有名堂。神箭手俯身察看手銬是否能輕易取下，可是不行。他聳了聳肩，取出刀子，想把手腕割斷。他剛要把手腕翻過去，準備下手的時候——

那隻手臂猛然一動，接著是一聲尖叫。神箭手猛跳起來。這個人還活著？他俯身看那人的臉，那人的先是咳了一聲，然後吐出一口血來，那對藍眼睜得大大的，眼中夾雜了恐懼及痛苦，嘴唇顫動著，但神箭手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檢查一下，看看是否還有活著的人。」神箭手吩咐他的助手。他轉向那位國安會軍官，用普什圖語說：「喂，蘇聯人。」並用刀子在那人眼前晃動著。

上尉又咳了起來。這時他完全清醒了，只是非常痛苦。神箭手在他身上搜查武器，每當手碰到他身上，上尉就感到劇痛難忍。看來他的四肢尚完好，不過肋骨巳斷裂。他掙扎著說了幾句話，神箭手雖略懂俄語，但仍不明白對方講些什麼。其實要理解並不難，因為這位軍官想說什麼是十分明顯的，然而神箭手花了近半分鐘才領會他的意思。

「不要殺我——」

神箭手明白後，立即繼續搜查。他取出上尉的錢包，把東西全掏出來，幾張照片使他停住了。這人有個妻子，個子嬌小、黑髮、圓臉蛋，雖不漂亮，但笑得很甜；這是她給心上人的笑，笑容使臉上增添了光彩，神箭手也曾見過這樣的笑容。不過，引起他注意的是另外兩張照片。這人有個兒子，第一張可能是在兒子兩歲時拍的，小孩頭髮蓬亂，露出頑皮的微笑。你不能恨小孩，甚至是國安會軍官的小孩也一樣。小孩的另一張照片卻截然不同，與前一張簡直判若兩人：頭髮掉光了，臉上瘦得像皮包骨，而且像古老的可蘭經的書頁那麼透明。他想，小孩已受到死神的威脅，大概是三歲，也許是四歲。這個垂死的小孩臉上露出夾雜著勇敢、痛苦與可愛表情的笑容。為什麼阿拉非遷怒於這些幼小的孩子不可呢？他把照片轉向軍官的臉。

「你兒子？」他用俄語問道。

「死了，癌症，」那人說道，過了一會兒，發現面前的敵人聽不懂。「病痛，長期的病痛。」在這短短的一瞬間，他臉上的痛苦消失了，換成極度悲傷的神情。這個轉變救了他的性命。他吃驚地看到敵人把刀插進刀鞘，但是他太痛苦了，因此沒有什麼明顯的反應。

不，我不能再讓這個女人失去丈夫。神箭手對自己的決定也感到吃驚，似乎真主阿拉在提醒他，在人類的美德中，除了信仰，就是同情了。接著神箭手在上尉褲袋中發現了一串鑰匙，他用其中的一把打開手銬，用另一把打開公事包，裏面裝滿了文件夾，每個都貼了各種不同顏色的標籤，上面都蓋著機密之類的印章。他剛好認得俄語中「機密」這個詞。

「朋友，」神箭手用普什圖語說，「你將去見我的一個朋友。但得看你能不能撐到那時候了。」他補充了一句。

◇◇◇

「這件事有多嚴重？」總統問道。

「可能非常嚴重，」穆爾法官回答道。「我想叫人來向您簡報一下。」

「你不是叫雷恩作評估嗎？」

「他是其中之一，另一位是您已聽說過的格雷戈里少校。」

總統翻開行事曆。「我給你四十五分鐘時間，十一點到這裏來。」

「我們馬上來。」穆爾掛了電話，然後通知祕書。「請雷恩博士過來。」

一分鐘後雷恩進來了，他甚至沒有時間坐下來。

「我們十一點去見總統，你的資料準備好了嗎？」

「我對物理一竅不通，不過我想格雷戈里能對付，他現在正和葛萊將軍及賴特先生談話。帕克斯將軍也會來嗎？」雷恩問道。

「沒錯。」

「好吧。你要我準備多少圖片？」

穆爾法官想了一下。「我們不想讓他眼花撩亂，幾張背景照片和一張完整的簡圖就行了。你真的認為那事情很重要嗎？」

「無論你想得多遠，這暫時對我們還不會構成威脅，不過這件事的發展是我們不能忽視的。對於武器控制的影響很難估計。我認為沒有直接關係——」

「沒有，我們能肯定。」這位中情局局長咧嘴笑了一下。「嗯，我們認為可以肯定。」

「法官，局裏一定有一些關於此事的資料，我還沒有看過。」

穆爾和藹地一笑。「那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上星期五我花了幾乎一整天的時間閱讀有關蘇聯飛彈防衛計畫的舊資料。一九八一年他們在薩雷沙甘發射場舉行一次重大的測試。我們瞭解其中很多細節，比如，我們知道測試的參數在蘇聯國防部內被祕密改變了。這些命令在莫斯科加以密封，並採專人交給發射飛彈的飛彈潛艦艦長馬克．雷明斯。他告訴了我這件事的另一部分，加上我自己探知的其他情況，我認為在那裏有我們的人，而且地位相當高。」

「還有其他的根據嗎？」法官問道。

雷恩猶豫了一會兒，繼續說：「當紅色十月號叛逃時，你給我看過一份報告，也是來自蘇聯國防部的。我記得檔案上的代號是柳木，我只在另一份檔案上見過相同的暗碼，內容完全不同，但也與國防有關。由此我認為有一個不斷改變代號的情報來源，只有十分敏感的來源才會不斷改變代號。如果說有什麼事我沒有弄清楚的話，我只能說，那是需要絕對保密的事。兩週前，你告訴我格雷戈里對杜尚別發射場的評估透過『其他管道』得到證實，長官，」雷恩微微一笑。「你花錢是要我來瞭解這些事情的關連。我不該知道的東西不讓我知道，這倒沒什麼，不過我認為這些事情卻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如果你要我向總統簡報，那我應該帶正確的情報去。」

「請坐，雷恩博士。」穆爾不想問他是否已和任何人討論過這件事。現在該在特級情報的閱讀名單上增加一名新成員嗎？過了一會見，他狡猾地笑了起來。

「你見過他。」法官繼續講了幾分鐘。

雷恩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思索了片刻，腦海裏再次浮現出那張臉。「天啊，是他在替我們蒐集情報——可是我們能使用他的情報嗎？」

「他以前曾給我們技術資料，大部分我們都用上了。」

「我們可以把這件事告訴總統嗎？」雷恩問道。

「不，他不希望我們和他談這樣的事。不久前他告訴我們，他不想知道隱蔽行動的細節，只要讓他瞭解一下最後的結果就行了。總統像多數政治家一樣，話太多了，不過至少他有自知之明。由於總統的話太多，我們喪失了一些情報員。死在多嘴的國會議員手裏的情報員，更是不計其數。」

「那麼這份報告什麼時候能送來呢？」

「快了，也許本週，也許要過三週——」

「如果可行的話，我們可以把他們瞭解的東西加到我們瞭解的東西中——」雷恩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法官，自從我來到這裏之後，我每天至少自問一次：這地方最引人注意的是什麼，是我們知道的還是我們不知道的？」

穆爾點頭表示同意。「很好，雷恩博士。請把簡報的內容準備好，不過不要提及我們的朋友。如果有必要，由我來處理就可以了。」

雷恩搖搖頭，走向自己的辦公室。他幾度猜測自己的機密等級是否比總統的還高。這時他已確定無疑。他問自己，這是不是個好現象，不過他承認自己也弄不明白。他專心考慮著這位情報員及其情報的重要性。這樣的事已有先例，一九四一年駐日本的傑出情報員理查德．佐爾格，他給史達林的警告沒人相信；平科夫斯基曾提供西方有關蘇聯軍事力量的情報，很可能因此防止了古巴飛彈危機中的核子戰爭。現在又有一個。他沒想到，在中情局裏只有他見過這位情報員的模樣，卻不知道這人的名字和化名。他也根本沒想到，穆爾法官不知道樞機主教長得什麼樣子，幾年來甚至避免看那張照片，而其中的理由甚至無法向他的手下解釋。

◇◇◇

電話響了，一隻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抓起聽筒。「喂，早安，坎黛絲。」格雷戈里在蘭格利說道。

六千里之外，坎黛絲博士在床上伸了個懶腰，望了望時鐘。「你在機場吧？」

「仍在華盛頓，親愛的。如果運氣好，今天我會飛回來。」聽起來他累了。

「發生什麼事了？」她問道。

「哦，有人搞了一次測試，我得解釋一下這對某些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好吧。你回來時再告訴我，親愛的，我去接你。」坎黛絲頭腦昏昏沉沉的，不知道她的未婚夫回答問題時，已違反了保防規定。

「當然。我愛妳。」

「我也愛你，寶貝。」她放回聽筒，重新看了一下時鐘。還可以再睡一小時。她打算帶一位朋友去上班。格雷戈里在東飛之前把車留在實驗室了，她將開那輛車去迎接他。

◇◇◇

雷恩得再次為格雷戈里開車，穆爾則讓帕克斯將軍坐上局裏的那輛豪華轎車。

「以前我問過你：我們能找出俄國佬到底在杜尚別幹什麼的機率有多大？」

雷恩回答前猶豫了一下，接著便想到格雷戈里會在橢圓形辦公室聽到全部的情況。「我們有人正在設法弄清楚他們是怎麼增大輸出功率的。」

「我很想知道你們怎樣做。」年輕的少校說。

「不，你不能知道。相信我。」雷恩把目光從過往車輛移到別處。「如果你知道那些情況，不小心說漏了嘴，人頭會落地的。以前就發生過這種事。蘇聯人對間諜的處置十分嚴厲，據說他們會燒死一個，我是說他們把人活活扔進焚化爐。」

「哦，得了吧！沒有人會那樣——」

「少校，哪天你該走出實驗室，看看這個世界齷齪到什麼地步。五年前，有人企圖殺害我的妻子和孩子，他們得飛行三千英里來幹這件事，然而他們還是來了。」

「哦，對了！你是——」

「那是陳年舊事了，少校。」雷恩已經懶得再提這件事。

「那是什麼滋味，長官？我是說，你事實上打過仗，真槍實彈，我是說——」

「那不是鬧著玩的。」雷恩幾乎笑出聲來。「臨場時，你得記得該做的事，就這樣。要不就是成功，要不就是失敗。如果走運，一直到事情結束你都會做得很好。」

「在走出實驗室時，你說你曾經是個海軍陸戰隊員——」

「那幫了點忙，至少有人教了我一些東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你大概在上中學，不過雷恩沒將這句話說出口。這件事談到這裏已經夠了。「見過總統嗎？」

「沒有，長官。」

「請叫我傑克，好嗎？他人很好，專心聽講，喜歡提問題，看上去兩眼惺忪，但是你可別上當。依我看，他昏昏欲睡的樣子是為了欺騙政客。」

「政客容易受騙嗎？」格雷戈里問道。

雷恩哈哈一笑。「有些人是這樣。武器控制的頭號人物也將在場。歐尼大叔，艾倫，以前是位職業外交官，達特默思大學和耶魯大學畢業；他很精明。」

「他想把我的心血在談判桌上廉價賣掉。總統還留他幹什麼？」

「艾倫是個與蘇聯打交道的專家，他不會被個人的私見影響自己的工作。老實說，我不知道他對這些事有什麼看法。就像醫生一樣，一個外科醫生不必喜歡病人，他只是負責開刀治病。至於艾倫先生，他知道怎麼硬著頭皮聽完談判過程中的廢話。你從未聽說過這些，對吧？」雷恩搖搖頭，笑嘻嘻地注視著來往的車輛。「大家以為這種事多有戲劇性，但事實上並非如此，我從未見過比這更令人厭煩的事了。雙方講的全是相同的事，一談就是幾小時。他們每隔十五分鐘或二十分鐘又重複一遍，整天都這樣，日復一日。過了一週左右，這一方或那一方作點小小的改變，然後再重複談上幾小時。另一方和首都聯繫，也作點小改變，然後再不斷重複。就這樣持續幾週、幾月，有時甚至幾年。但是歐尼大叔卻擅長這個，他覺得這種事令人激動。就我個人而言，一週沒談成，我就寧可發動一場戰爭，來結束談判過程。」這話引來一陣大笑。「不要引用我這句話。這與盯著油漆變乾一樣，令人厭煩透頂。不過這是重要的工作，需要花特別多的心思。歐尼是個無趣頑固的老傢伙，可是他知道該怎麼做這項工作。」

「帕克斯將軍說他要中止我們的工作。」

「嘿，少校，你可以去問他，我自己去問也沒關係。」雷恩駛離賓州大道，緊跟在中情局那輛轎車的後面。五分鐘後，他和格雷戈里都來到白宮西廂接待室裏，坐在一幅複製的名畫下面。法官正在與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皮特交談。總統與貿易部長的交談已接近尾聲。最後，一名密勤幹員來請他們，並帶領他們穿過走廊。

橢圓形辦公室就像電視中看到的一樣，比一般人想像的要小。雷恩和格雷戈里被安排坐在靠北側牆邊的小沙發。總統先生坐在辦公桌旁。雷恩注意到格雷戈里這時臉有點蒼白，便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情景。甚至白宮內部的人員有時也會承認這個房間的威力令人心驚膽戰。

「你好，又見面了，傑克！」總統大步走過來握住他的手。「你就是赫赫有名的格雷戈里少校吧？」

「是，長官。」格雷戈里一時語塞，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我是說，是的，總統先生。」

「放輕鬆些，坐吧。要咖啡嗎？」他指了指辦公桌一角的盤子。當總統倒了一杯咖啡給他時，格雷戈里的眼睛差點掉出來。雷恩極力克制住不笑出聲來。他心想，總統既威嚴，又平易近人，或者說具有能使人輕鬆自在的天分。倒咖啡的客套常常使人更不自在，也許那不是偶然的。「少校，我聽到他們對你及你的工作讚許有加，這位將軍說你是他的手下中表現最出色的一位。」帕克斯聽後挪了挪身子。總統靠皮特那邊坐下。「好了，我們開始談正事吧。」

雷恩打開公事包，在小桌子上放了一張照片和一張簡圖。「總統先生，這是一張衛星拍攝的照片，我們稱為『巴哈』和『莫扎特』的兩處設施。它們位於塔吉克共和國杜尚別市東南方的山上，距阿富汗邊境約七十英里。這座山大約有七千六百英尺高，兩年來我們一直在觀察。這一張，」他放下另一張照片。「是薩雷沙甘。三十年來，蘇聯人一直在這裏搞彈道飛彈防衛系統。這裏的場地應該是雷射武器測試場。我們相信兩年前蘇聯人在雷射武器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於是他們改變了『巴哈』設施的任務，開始研究雷射武器，上週他們進行了大功率測試。」

「『巴哈』的這一陣列是雷射光發射器。」

「他們用它摧毀了一顆衛星嗎？」皮特問道。

「是的，長官，」格雷戈里少校回答。「用我們在實驗室的行話說：『將它徹底摧毀』他們把足夠的能量送到衛星上，熔化部分金屬，徹底毀掉太陽能電池。」

「我們還不能辦到這點嗎？」總統問道。

「不能，長官，我們無法從武器前端放出那麼多的能量。」

「他們怎麼超過我們了呢？我們正投入大量資金在雷射武器，對吧，將軍？」

帕克斯對最近的進展感到不安，不過他的聲音很平靜。「蘇聯人的投資也不少，總統先生，他們取得不小的進展，因為他們對核融合下了很多工夫。幾年來他們大量投資在高能物理研究方面，以便研製出核融合反應器。大約十五年前，他們在搞飛彈防衛計畫時就結合了這方面的努力。如果在基礎研究方面也花那麼多的時間與精力，就會有成果。現在他們的成果豐碩。他們發明的無線電頻率四極體，也就是使用於中性粒子（編註：neutral particle，不帶電荷的粒子）束實驗的那種東西。他們發明了『托馬克』磁容裝置，我們在普林斯頓仿造了這個裝置。他們還發明了陀螺電子儀。這些是我們所知道的高能物理方面的三大突破，我們已將這些裝置部分使用在我們自己的戰略防禦機先計畫研究中，而他們一定也會想到同樣的用途——」

「好，我們從他們的測試中還知道些什麼？」

又輪到格雷戈里說話了。「長官，我們知道那是從杜尚別發射的，因為另兩個在薩雷沙甘和塞米巴拉金斯克的高能雷射光測試場均是在衛星可見的地平線以下——我的意思是，在這兩個地方看不到衛星。我們知道那不是紅外線雷射光，否則光束會被『眼鏡蛇美女」飛機上的感測器發現。長官，我猜測該系統使用的是自由電子雷射光。」

「的確是，」穆爾法官說，「我們剛證實了這點。」

「那是我們的運茶快船計畫正在研究的東西，看來，它作為武器使用的潛力最大。」

「請問為什麼，少校？」總統問道。

「能量效率，長官。事實上雷射光產生自真空中的自由電子流。那意味著它們不像一般的情況那樣附屬於原子。你使用線性加速器（編註：linear accelerator，沿著一直線，靠交變電壓的作用加速電子、質子或重離子的粒子加速器）產生電子流，把它們射進空腔振盪器，就有一股低能雷射光沿著軸線發亮。這個觀念的意思就是：你能使用電磁體在電子流橫切方向振盪電子。你得到的是一束與扭動磁子振盪頻率一致的光束——那意味著你能像收音機一樣調整它的頻率，長官。透過改變光束的能量，你可選擇正確的頻率，然後再次把電子送回線性加速器中，把它們重新射回雷射光空腔振盪器。由於這些電子已經處於高能狀態，在那裏你可獲得許多能量效益，在理論上至少可發射出你輸入能量的百分之四十。如果確實能獲取這種效率，你就能摧毀任何可以看到的物體。長官，我們談論的高能等級是相對而言的，與全國用在餐飲的電力相比，雷射光防衛系統需要的電力根本是微不足道。問題在於使之確實發揮效益，而這點，目前我們還做不到。」

「為什麼不能？」這時總統很有興趣，向前側身洗耳恭聽。

「我們仍在學習如何使雷射光切實可用，長官，最基本的問題在雷射光空腔振盪器，那是能量脫離電子變成光束的地方。我們還不能造出很寬大的振盪器。如果空腔振盪器太窄，能量密度太高，振盪器的空腔以及反射鏡的光學塗層都會被燒壞。」

「但是他們卻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們是怎麼解決的呢？」

「我知道我們現在問題出在那裏。你把能量送入雷射光束時，電子的能量變得少了，懂嗎？這也就是說，你不得不減弱容納電子的磁場——並且要記住，在此同時，你也不得不繼續擺動磁場。我們尚未解決這個問題，也許他們在核融合發電的研究上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要想從控制之下的核融合中得到能量，就必須使用磁場控制大量高能電漿。原則上，這跟我們操縱自由電子的方式是一樣的。在這個領域裏，大部分的基礎研究來自蘇聯，長官。他們領先我們是因為他們在最重要的地方花了更多的時間與經費。」

「可以了，謝謝你，少校。」總統轉向穆爾法官。「亞瑟，中情局有什麼看法？」

「嗯，我們的意見不會與格雷戈里少校的有分歧——他剛花了一天的時間向我們的科技人員作簡報。我們證實蘇聯人在那個地方的確有六個自由電子雷射光發射器。他們在輸出功率方面已有突破，我們正設法搞清楚是什麼樣的突破。」

「你能辦到嗎？」帕克斯將軍問道。

「我剛才已經說過我們正在設法，將軍。如果我們夠幸運的話，本月底就會有答案。」

「好，現在我知道他們有建立威力巨大的雷射光發射器的能力。」總統說。「下一個問題：這是件武器嗎？」

「也許不是，總統先生，」帕克斯將軍說。「至少目前還不是。他們仍有高熱光暈的問題，因為他們仍不會仿製我們的適應光學設備。他們已經從西方獲取許多科技，但不包括這個。在獲得這種科技之前，他們無法像我們那樣使用陸基雷射，即藉由軌道上運行的衛星的反射鏡把光束中繼到遠處的目標。但是他們現有的東西也許能重創低地球軌道衛星。當然也有辦法保護衛星免遭損害，但這倒是昔日裝甲和彈頭之間的競爭，最後彈頭往往會獲勝。」

「這就是我們應該透過談判削減核武的原因，」艾倫第一次開了腔。帕克斯將軍毫不掩飾、生氣地朝他望去。「總統先生，我們已體會到——剛體會到一些——這些武器可能會有多危險且令局勢失衡。如果我們認為杜尚別這地方搞的只是反衛星武器，那麼請看看它對限武協定的履行，以及對情報蒐集的整體意義吧。如果我們現在不阻止這些東西，將來局勢可能會演變成一片混亂。」

「你不能阻止進步。」帕克斯說。

艾倫鼻子一哼。「進步？見鬼，我們已草擬了裁減一半武器的條約，那才是進步，將軍。你們剛剛在南大西洋上空進行的測試中，有一半沒有命中。你能除掉多少飛彈，我也同樣能做到。」

雷恩心想，將軍聽了這話準會從椅子上跳起來，沒想到他仍相當理智。「艾倫先生，那是一整套實驗系統中的第一次測試，而且有一半確實命中了。事實上，不到一秒鐘，所有的目標都被消滅了。明年夏天，格雷戈里少校便可解決目標瞄準問題。對吧，小夥子？」

「是的，長官！」格雷戈里大聲說。「我們只需在程式碼那部分下些功夫就可以了。」

「好，如果穆爾法官的手下能早點告訴我們，蘇聯人是如何增強雷射功率的，我們就幾乎能對該系統的其餘部分作測試並加以驗證。再過二至三年，我們將解決一切問題，屆時我們必能認真考慮部署問題。」

「如果蘇聯人把你的反射鏡從空中打下來怎麼辦？」艾倫認真地問道。「你可以在地區建立最好的雷射光系統，但至多只能保衛新墨西哥州而已。」

「他們首先得發現反射鏡，那比你想像的要困難得多。我們可以把它們安置在很高的軌道，在三百到一千英里之間。我們可以使用匿蹤技術使它們難以被雷達發現。大多數衛星都無法做到這點，但是我們的衛星卻能。我們的衛星反射鏡較小且輕，這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大量部署。你知道空間有多大嗎？有多少萬個這樣的衛星在軌道上運行？他們絕不可能把它們全部打下來。」帕克斯大膽地說。

「傑克，你一直在觀察蘇聯，有什麼看法嗎？」總統問雷恩。

「總統先生，我們所對抗的主要力量是蘇聯人保衛自己國家的心結——我是說確保它不受攻擊。他們搞了三十年，在這方面投入大量資金，因為他們認為值得這麼做。在詹森執政期間，柯錫金就說過『防衛是道德的，攻擊是不道德的。』總統先生，那是蘇聯人的說法，而不只是一個共產黨員的說法。老實說，我同意這種說法。如果我們真的進入軍備競賽的另一回合，至少應該是防衛性的而不是攻擊性的，用雷射光屠殺上百萬生靈未免太殘忍了點。」雷恩說。

「但是雷射武器會改變整個權勢的均衡。」艾倫反駁說。

「美、蘇目前的權勢均衡也許相當穩定，但從基本上來說，還是相當不穩定。」雷恩說。

「但是它發揮效用，維護和平。」

「艾倫先生，我們現有的和平是一種持續的危機。你說我們能夠削減一半的核子武器，那又怎麼樣呢？你可以削減蘇聯三分之二的核子武器，但他們仍有足夠的彈頭可以把美國變成火葬場。我們的核子武器也一樣。正如我們從莫斯科回來後所說的，現在談判桌上的限武條約只是在裝點門面而已，它不能增加絲毫的安全。它是一個象徵——也許是重要的象徵，但只是象徵而已，沒有多少實質性的作用。」

「哦，我說不上來，」帕克斯將軍說。「如果你減少我一半的目標量，我不會在乎的。」艾倫聽了，向他投去不滿的一瞥。

「如果我們知道了蘇聯人到底在玩什麼把戲，接下來又該怎麼做呢？」總統問道。

「如果中情局給了我們有用的資料，又有什麼幫助呢，少校？」帕克斯轉過頭來。

「如果正如所預料的，三年後我們將展示一個武器系統，再過五到十年就能部署這種武器。」格雷戈里說。

「你能確定嗎？」總統間。

「當然，長官。像阿波羅計畫一樣，它不只是在發明一種新科學，更是在積極學會如何運用已有的技術。完成之後，接下來的問題會比較容易解決。」

「你是個十分有自信的年輕人，少校。」艾倫以師長的口吻說道。

「是的，長官，我很有自信，我認為我們能辦到。艾倫先生，我們的目的跟你的目的並不完全相左，你想消滅核子武器，我們也想。也許我們能幫助你，長官。」

好啊，說得好！雷恩抑制住臉上的笑容。這時有人輕輕敲門。總統看了看錶。

「今天只能談到這裏，待會見我要和司法部長共進午餐，商談反毒計畫。感謝你們花時間來討論問題。」他又看了一眼杜尚別場地的照片，然後站起來。在座的人也都站起來，大家排成單行從側門走出去。

「幹得不賴，小夥子。」雷恩悄聲對格雷戈里說。

◇◇◇

坎黛絲看到了屋外的那輛車，那是她在哥倫比亞大學念書時的一位朋友開來的。她是碧翠斯．陶西格博士，也是一位光學物理學家。她們之間的友誼源於大學時代，她比坎黛絲時髦些。碧翠斯駕駛的是一輛日產的跑車，速度很快，有超速罰單為證，雖然這輛車和她的衣服很配，但她的髮型和傲慢的個性卻令男人討厭。

「早安，小陶。」坎黛絲迅速上了車，繫上安全帶後關上車門。乘坐碧翠斯的車，你總要繫安全帶——儘管她自己開車時從來不用。

「昨夜很難熬吧，坎黛絲？」這天早晨，她穿了一件式樣簡單、稍帶男子氣的毛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絲巾。坎黛絲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當你白天身穿廉價的實驗衣時，誰還管實驗衣下面是什麼——當然格雷戈里另當別論，他感興趣的是內衣的裏面。她想著想著，忍不住笑了。

「他在這裏時，我睡得好些。」

「他上哪裏去了？」碧翠斯問道。

「華盛頓。」她打了個哈欠。早晨的太陽在她們急駛的道路上投下影子。

「去幹什麼？」碧翠斯加大油門上了高速公路的斜坡。坎黛絲覺得自己的身體被安全帶緊緊勒住。她開車為什麼老是那麼快，坎黛絲心想，這又不是摩洛哥的大賽車。

「他說有人進行了一次測試，他得向某人說明情況。」

「哦。」碧翠斯望著後視鏡，在這個正值交通尖鋒的車流中，將車開上第三車道。她熟練地變換速度，擠進一個比她的跑車僅長十英尺的空位，後方車上的司機氣憤地按了一下喇叭。她只是微微一笑。大腦中同時想著格雷戈里去說明的測試不會是美方的，再說，世上沒有多少國家在做這個書呆子必須去說明的測試。碧翠斯不知道坎黛絲到底看上格雷戈里哪一點。她想，愛情是盲目的，甚至是聾的和蠢的，特別是蠢。可憐而又相貌平凡的坎黛絲，本來可以找個更好的對象，唉！要是讀大學時她能與坎黛絲同住一室就好了，那她一定會替坎黛絲出點主意。「格雷戈里什麼時候回來？」

「也許是今晚，他會來電話。我要去開他的車回來，他把車停在實驗室了。」

「在座位上墊條毛巾再坐，到處黏黏的，髒死了。」她哈哈大笑起來。格雷戈里平常開雪佛蘭車，這車正配這個書呆子，碧翠斯暗自想道。車裏到處是糖果的透明包裝紙。不論是否需要，他每年才洗一次車。她很想知道他在床上時喜歡幹什麼，而不是在早晨或你剛醒來以後；但又忍住沒有問。想到她的朋友跟那種書呆子同床，就令她毛骨慄然。坎黛絲對有些事是那麼地天真、單純，甚至愚蠢！嗯，也許她會清醒過來，應該還有希望。「妳的反射鏡進展如何？」

「妳是指硬石計畫？再給我一年時間就會有結果了。妳要是還在我們這組工作就好了。」坎黛絲博士說。

「我比較適合做行政工作，」碧翠斯十分誠懇地回答，「而且我不如妳聰明。」

「但妳比較漂亮。」坎黛絲若有所思地說。

碧翠斯回頭看著朋友。對，仍然有希望。

◇◇◇

菲利朵夫四點時拿到完稿的報告。邦達連科解釋說，因為能接觸機密資料的祕書們都忙著其他資料，因此報告耽誤了；報告連同圖解，一共四十一頁。年輕的上校把所有的工程術語轉換成淺顯易懂的文字。菲利朵夫花了一週閱讀了檔案中有關雷射光的所有資料。雖然他不太明白它們的操作原理，但是他把所有的運作細節全部裝進了腦袋，這使他覺得自己像隻鸚鵡，能夠重複語言而不解其意。不過，那樣就夠了。

他慢慢地閱讀，邊讀邊記。儘管他的聲音聽來已有些生硬，但他的頭腦比邦達連科上校想像的還要敏銳。有關這次計畫取得突破的主要部分看來實在很簡單，關鍵不在於雷射光空腔振盪器的大小，而在於其形狀要配合磁場，形狀適合了，尺寸幾乎可以任意加大。這個新的限制因素變成了超導磁脈衝控制組的一部分。菲利朵夫歎了口氣，西方又犯老毛病了。蘇聯還沒有合適的材料，因此，像以往一樣，國安會從西方取得材料，這次是經過瑞典從捷克運來的。難道他們永遠學不乖，不知道防範這點嗎？

報告斷言，剩下的問題是在光學和電腦系統方面。菲利朵夫心想，我倒要看看我們的情報機構怎麼處理這件事。最後，他花了二十分鐘看新型雷射光發射器的圖解。當他把報告看到閉上眼睛就可以回想起每一細節時，他把報告放回文件夾中，看了一下錶，按電鈕傳喚祕書，那位准尉立即出現在門口。

「上校同志，找我嗎？」

「把這個文件夾送到檔案中心——第五組，最高機密等級。哦，今天的文件銷毀袋在哪裏？」

「在我那裏，同志。」

「替我拿來。」准尉回到前室，一會兒後，拿來了一個帆布袋，這個袋子每天都要送到文件銷毀室去。菲利朵夫拿起袋子，把文件裝進去。「你走吧，我出門時順便把這送走。」

「謝謝，上校同志。」

「你工作夠辛苦的了，尤里．伊里奇。晚安。」祕書走了，門關上後，菲利朵夫又拿出幾頁紙放入袋內，那不是國防部下發的文件。每隔一個星期左右，他都要親自處理一次文件銷毀袋。菲利朵夫協助處理辦公室工作的那位准尉以為這是上司的好意，或是認為有些特別機密的文件要銷毀。不管怎麼說，這是上校很久以前就養成的習慣，安全部門也認為這是例行公事。三分鐘後，在他走到自己的座車途中，他走進文件銷毀室。一位年輕的中士極為恭敬地打開焚化爐的門，望著這位史達林格勒英雄放下公事包。他用那隻燒傷過的手把袋子打開，然後用那隻健全的手舉起文件，把一公斤左右的機密文件倒進了國防部地下室的煤氣爐火中。

這位中士哪裏知道，此時他正在幫助一個人銷毀嚴重的叛國證據。上校在記錄本上簽名，說明他已銷毀了他那個部門的文件。菲利朵夫友善地點點頭，把文件銷毀袋掛到鉤架上，離開房間朝等候他的公家轎車走去。

菲利朵夫知道，今晚幽靈又要出現了，明天他該去洗澡，順便將一份情報送往西方。在回住處的路上，司機在一家僅向特權分子開放的商店停下。在這裏排隊的人寥寥無幾，菲利朵夫買了一些香腸、黑麵包和一瓶伏特加。為了表示同志的情誼，他也替司機買了一瓶；對一個年輕的士兵來說，伏特加比金錢還好。

十五分鐘後，菲利朵夫在自己的住處，從抽屜中拿出日記本。他先畫下邦達連科報告中所畫的簡圖。每隔幾分鐘，他總要望一眼相框中妻子的照片。正式報告的內容大體上是沿用手抄的那一份；但他只能寫下十頁左右的內容，於是邊寫邊仔細地加入評論性的詞句。樞機主教的報告總是簡潔明暸，那是因為具備寫了一輩子作戰守則的功力。寫完後，他戴上手套走進廚房。在西德製造的冰箱底部鋼板上，有一架小型照相機。菲利朵夫戴著手套雖然不大方便，但仍十分熟練地使用照相機。他只花一分鐘就把剛寫好的日記拍下，然後倒捲膠片，取出膠捲放進口袋，把照相機放回原處後才脫下手套。接著，他調節了百葉窗，菲利朵夫是個極為小心謹慎的人。他仔細檢查住處的房門，如果發現鎖上有刮痕，就表示門鎖被專家動過手腳。事實上，任何人都可能留下刮痕。每當他從路邊預定地點的輪胎痕跡證實報告已到達華盛頓後，他就從日記本中撕掉那些專頁，放入口袋帶到國防部，裝進文件銷毀袋，親自倒入焚化爐。二十年前，菲利朵夫曾監督了文件銷毀系統的安裝。

事情辦完後，菲利朵夫上校再次望了望愛蓮娜的照片，問她這樣做對不對。但愛蓮娜像往常一樣，只是對著他微笑而已。他想，這些年求這一切還是一直折磨著我的良心。他搖搖頭。接著那是儀式的最後部分。他一邊吃著香腸和麵包，一邊想起很久以前在愛國大戰中死去的同志，但是他不能詢問為國捐軀的人們，自己背叛祖國是否正確。他想他們應該比愛蓮娜更清楚，但是他不敢去想答案，半公升的伏特加酒也未能提供答案，不過至少酒使他的大腦變得昏沉沉的。十點以後，他燈也沒關，便踉踉蹌蹌上了床。

十一點剛過，一輛轎車經過他的住宅前面寬闊的大道，一對藍眼注視著他家的窗戶。這次是弗利，他注意看了一下百葉窗。在回自己住處的途中，他又傳遞了另一個祕密訊息。莫斯科一位清潔工建立了一套暗號，看上去不會引人注意；例如，燈桿上的粉筆記號，每一個這樣的記號就是告訴情報傳遞小組的成員到指定的崗位去。清晨，中情局駐莫斯科站的另一位成員就會去檢查這些暗號，如果有任何差錯，弗利可以自行中止一切行動。

儘管弗利覺得工作很緊張，不過他覺得這項工作也有許多樂趣。一方面，蘇聯人配給樞機主教一幢位於交通繁忙地段的公寓，這替他們的工作帶來許多方便。另一方面，蘇聯官方在對新使館動手腳的同時，禁止他及家人住在這附近，那樣就迫使弗利或他的妻子每天晚上得開車經過這條大道。這小倆口非常高興兒子能加入他們的曲棍球隊。弗利下車時心想，若有一天離開這裏了，他將會感到留戀的。現在他喜歡青少年協會的曲棍球超過了棒球。啊，還有足球。他不希望兒子玩美式足球，許多小孩因此受了傷，兒子年紀還小呢。不過關於兒子的未來是以後的事，眼前還有不少事要擔心呢。

在自己的住處，他必須注意不要大聲說話。據說美國人住的每一間公寓、房間，竊聽裝置多如牛毛。不過多年來，弗利和傅瑪麗總是把這件事當作笑料。他進屋掛好上衣後，親了妻子一下，同時在她耳朵上搔癢。她咯咯地笑起來，兩人做情報工作都已緊張得精疲力竭了，但是只要再忍耐幾個月就可以回國了。

「招待會進行得怎麼樣？」她故意對著牆壁中的竊聽器問道。

「和往常一樣乏味。」這個回答就這樣錄下來了。

第九章 機會

碧翠斯．陶西格沒有提出報告，儘管她認為坎黛絲不小心講漏嘴的這些話有其重要性。她對在洛塞勒摩斯國家實驗室發生的一切幾乎瞭若指掌，但她從未聽說過這個未被列入計畫的試驗；雖然戰略防禦機先計畫的部分工作在歐洲和日本進行，但這些工作根本不需要阿倫．格雷戈里去作講解。看來那是蘇聯人的試驗。如果他們已叫他飛往華盛頓——她記得他把自己的車停在實驗室了，那麼，他們一定是派了直升機給他。一定是重大的事情。她不喜歡格雷戈里，不過他的智力出眾倒是無法否認的。她盤算著這是什麼樣的測試，因為目前為止她還不清楚蘇聯人想幹些什麼。最後，紀律約束了她的好奇心。她意識到：不能這樣做，她正在盤算的事是危險的。

不過這正是這件事有趣的地方，不是嗎？她不禁笑了起來。

◇◇◇

「還剩三個人沒有找到。」蘇聯人在阿富汗人離開後，仔細檢查著安托諾夫—廿六型運輸機的殘骸。講話的人是一名國安會少校。他從來沒有見過墜機的慘狀，幸好迎面撲來一陣冷空氣，剛才他差點把早餐吐出來。

「你的手下呢？」蘇聯陸軍步兵上尉——他不久前還是阿富汗傀儡軍的營級顧問——環顧四周，看看他的部隊是否已適當地部署在外圍防線上。目睹自己朋友的五臟六俯幾乎全掉出來的慘狀，是他一生中經歷過最大的打擊，他儘可能控制住心中的悲痛；同時他很擔心他的阿富汗同志在動過緊急手術後是否能活下來。

他說：「我想，還是沒有找到。」機身斷裂成幾截。前部的乘客在飛機墜落地面時沾滿了汽油，屍體被燒得模糊不清。除了三個人之外，他們幾乎將所有屍體的殘骸都集中起來了。法醫們得斷定哪些人確實死了，哪些人失蹤了。他們通常不十分關心空難受害者——安托諾夫—廿六在法律上是由民航，而不是由蘇聯空軍負責——但在這起空難事件中他們仍願負起責任。失蹤的上尉屬國安會第九邊界警衛處，是一直巡視該區的行政官員，在某些機密地區檢查人事情況和安全活動。他所帶的公文中包括一些高度機密的文件，但更重要的是他掌握許多國安會的人事和活動情況。文件可能被燒毀了——已經查明有幾個公事包已化為灰燼。但是在未證實這名上尉已死亡之前，莫斯科中心的某些人會十分不安。

「他留下一個家庭——哦，一個遺孀。聽說他兒子上週死於癌症。」國安會少校平靜地說。

「希望你們好好照顧他妻子。」上尉回答。

「好，我們有專門部門負責這件工作。也許他們已把他拖走了吧？」

「哦，我們知道他們剛來過這裏。他們總是在失事地點掠奪財物、尋找武器，大概也包括文件吧？」上尉聳聳肩。「我們正和無知的野人作戰。少校同志，我懷疑他們對任何文件都有很大的興趣。他們也許從他的制服認出他是國安會官員，然後把他拖走殘害。他們處置俘虜的手段是令人難以置信的。」

「野蠻人，」這位國安會少校喃喃地說，「擊落無武裝的班機。」他環顧了一下。阿富汗軍隊正把屍體和殘骸裝進袋子，用直升機運回加茲尼，然後運往莫斯科驗明身分。「他們把我手下的屍體拖走了嗎？」

「我們找不到屍體了。哦，是有可能，但很難說。一旦發現禿鷹盤旋，我們會馬上出動直升機，但是——」上尉搖搖頭。「問題是只怕他們已經找到屍體了，少校同志，要確認這個事實需要一點時間。」

「可憐的傢伙——那個內勤人員。這兒甚至不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原先被派到這裏的人患膽囊炎住院了，因此他接受了這一份額外的工作。」

「他通常的管轄範圍在哪裏？」

「塔吉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我想他幹這份額外的工作是為了擺脫他的苦惱。」

◇◇◇

「你覺得如何，蘇聯人？」神箭手問他的俘虜。他們的醫療設備很差，靠得最近的醫療隊由法國醫生護士組成，在離哈桑赫爾不遠的一個山洞裏。游擊隊中的輕傷人員這時正走向醫療隊。至於那些重傷人員，他們便愛莫能助了。他們有不少瑞士生產的止痛藥和嗎啡，用來給垂死的人注射以減輕疼痛；對一些病人而言，嗎啡有一定的效用。至於那些有希望康復的病人，會被抬上擔架，送往東南方的巴基斯坦邊境。經過這段六十英里行程還能活下的人，便能在米拉姆沙一個關閉機場的附近得到類似正規醫院的治療。神箭手成功地說服同伴們讓這位蘇聯人活下去，並說這名蘇聯人及其文件價值連城。只有那位部落首領會反對他的觀點，不過他已經死了，他們按照自己的信仰，迅速埋葬了首領的屍體，現在他已進了天堂。這樣一來，神箭手就成為這支游擊隊中資格最老、最受信任的戰士。

從他堅定的目光和冷漠的談吐中，有誰能說清楚為什麼三年來他第一次產生了同情之心呢？他自己甚至都有點茫然。為什麼他會有這些想法？這是阿拉的旨意嗎？他想：一定是的，除了阿拉，有誰能阻止我殺死一名蘇聯人呢？

「疼呀。」蘇聯人終於有了反應，不過神箭手的同情心卻是有限的，游擊隊帶的嗎啡僅供自己人用。神箭手乘大家沒注意時，將蘇聯人家人的照片遞還給他。這時他的眼神變溫和了，這名國安會官員驚奇地望著他，彷彿疼痛減緩了許多。他未受傷的手拿起照片，貼在胸前，臉上露出夾雜著感激和迷惑的神情。他想起死去的兒子，思索著自己的命運。隱隱的疼痛令他覺得，最壞的事情也不過是入陰曹地府與兒子相聚而已。這些阿富汗人使他的身心嚴重受創。上尉的知覺已經麻木，疼痛得幾乎感到舒服。他曾聽說這種情況是可能發生的，只是直到現在他才相信。

他的神志還未完全清醒。朦朧之中，他想知道為什麼自己沒有被殺死。在莫斯科時，他曾不止一次聽說阿富汗人會怎樣殘酷處置俘虜……難道這就是你在份內工作之外，志願接手這份額外工作的原因嗎？他不知道自己會落得什麼下場，也不知道其中的經過將會是怎樣。

你不能死，丘爾金，你必須活下去，你有妻子，她已吃夠了苦，他想道，她已在經歷……思考自動中斷了。上尉把照片塞進胸前口袋，掙扎著想讓身體舒服些，但還是昏迷過去，直到被抬上木板都沒有清醒過。神箭手帶著一行人走了。

◇◇◇

菲利朵夫醒了。戰場的槍砲聲仍在腦中迴盪。室外依然黑漆漆的，要再過一會兒太陽才會升起。他想到的第一個動作是去浴室。他在臉上潑了些冷水，服了三片阿斯匹靈。他在廁所裏不斷喘息，但是只吐出來一些黃色膽汁。他站起來，從鏡中看著一位蘇聯英雄叛國的尊容。他不能停止——當然也不願停止，但是……但是看看叛國為你帶來了什麼，菲利朵夫？一度湛藍的雙眼充滿了血絲、毫無生氣，本來紅潤的皮膚現在變成毫無光澤，灰白的鬢角使原本俊秀的臉龐變得憔悴蒼老。他伸直右臂，受傷的肌肉像塑膠一樣僵硬。不過他仍漱漱口，吃力地走進廚房去煮咖啡。

他還有一點咖啡和一臺西方製的煮咖啡機。他盤算著還要吃點什麼，最後決定喝些咖啡。他書桌旁總是有些麵包。三分鐘後咖啡好了，儘管心情很煩，他還是倒了一杯一飲而盡，然後打電話叫他的座車，並要司機早點來接他。雖然他沒有說今天上午他想去澡堂洗澡，在停車場接電話的中士也知道這通電話的用意。

二十分鐘後，菲利朵夫從大樓前門出來，雙眼淌著淚水。他痛苦地瞇著眼，迎風而立，寒冷的西北風幾乎要把他吹倒。中士想伸手扶住他，但菲利朵夫稍稍調整身體的重心，站穩腳跟，然後上了車，就像昔日登上T—三四型戰車準備戰鬥時一樣。

「去澡堂嗎，上校同志？」司機在他上車後問道。

「你把我給你的伏特加賣了嗎？」

「是的，上校同志。」年輕人回答。

「你做得好，那樣比喝下去更有利於健康。去澡堂吧，快點。」上校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趁我還活著的時候。」

「如果德國人沒能殺死你，我的上校，我懷疑幾滴上等伏特加怎能奪去你的生命。」小夥子興奮地說。

這句幽默話使菲利朵夫哈哈大笑。司機長得有點像他的手下羅曼諾夫。「如果有一天你能當軍官，你會覺得怎麼樣？」

「謝謝你，上校同志，可是我希望回大學讀書。我父親是化工工程師，我想繼承他的志業。」

「那他是個幸運的人，中士。我們走吧。」

十分鐘後，轎車在一座大樓前停下。中士讓上校下了車，然後將車子停在能看到大門的指定位置。他點了一根煙，打開一本書。開車是件好差事，比在步兵連裏踩著泥濘路行軍要好得多了。他看了一下錶，年邁的菲利朵夫大約一小時後才會回來，他心想：可憐孤寂的老傢伙，一位英雄的下場竟如此悲慘。

澡堂內，一切都按常規進行，菲利朵夫即使閉著眼睛也知道怎麼辦。他脫好衣服，拿了毛巾、拖鞋，還有樺樹枝，就進了蒸汽室。他比往常來得早，大多數的常客還未到。這樣更好。他加大了流向耐火磚的水量，坐下來讓嗡嗡作響的腦袋清醒片刻。室內另外還有三個人，他認識其中兩位，但都不太熟悉，而且他並不想交談。菲利朵夫覺得這反倒是件好事。他稍稍動一下，下巴就會疼，今天服的阿斯匹靈藥效很慢。

十五分鐘後，他渾身汗水淋漓。他抬頭看了看服務員，聽到對方在問是否有人想要點飲料——現在還沒有誰想喝什麼——然後又聽到他講關於游泳池什麼的。服務員的話聽起來似乎很合乎他的身分，但真正的意思卻是：一切安全，我已準備好傳遞情報。菲利朵夫則以年紀大的人常有的姿勢，做了個大動作擦掉眉毛上的汗作為回答，表示：準備就緒。服務員走了，菲利朵夫開始慢慢地從一百開始數，當數到二百五十七時，一位酒鬼站起來走了出去。菲利朵夫注意到了，但並不擔心，這種事他經歷多了。當數到三百時，他踉踉蹌蹌站起來，沒說什麼就離開了蒸汽室。

更衣室內的空氣涼多了。他看到另一人還未離開，正在和服務員談著什麼。菲利朵夫耐心地等服務員注意到他。服務員終於注意到了，他走過來，上校也走了幾步迎上去。他在鋪瓷磚的地上一滑，幾乎摔倒，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臂向前一伸，服務員扶住了他，樺樹枝掉在地上。

年輕人立即把它撿起來，扶著菲利朵夫站穩，然後遞給他一條毛巾讓他淋浴，並送他離開。

「你沒摔傷吧，同志？」另一人從房間另一端問道。

「沒有，謝謝你。我的關節不靈光了，這地板也舊了，他們應該把地板修好。」

「可不是嘛。來吧，我們一起去淋浴，」那人說。他大約四十歲，兩眼充滿血絲，菲利朵夫立即想到他也是個酒鬼。「你看起來參加過大戰囉？」

「是裝甲兵。在庫爾斯克突角，德國人的最後一門砲擊中了我，但我也擊中了他。」

「當時我父親在那裏，他在科涅夫領導的第七親衛軍。」

「我在另一側翼，第二裝甲軍，指揮官是康斯坦丁．羅科索夫斯基。那是我的最後一仗。」

「我知道為什麼，同志你叫……」

「米夏．菲利朵夫，裝甲部隊的上校。」

「我叫克萊門蒂．弗拉基米洛維奇．瓦圖丁，但我不是什麼英雄。非常高興見到你，同志。」

「老人受到尊敬是好事。」

瓦圖丁的父親參加過庫爾斯克戰役，是個政戰官。他從內務人民委員會退休時是上校，兒子繼承了父親的志業，該機構後來改名為國安會。

二十分鐘後，上校離開了澡堂，前往自己的辦公室。澡堂服務員從後門悄悄出去，進入一家洗衣店。一直在機房給機器加油的經理被叫出來。為了安全起見，從服務員手中接過膠捲盒的經理並不知道服務員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在哪裏工作。經理把盒子裝進口袋，遞上三瓶酒，又轉回去給機器加油。他的心跳加快了，這些天總是如此。一想到那名服務員是中情局的間諜——一名為美國情報機構服務的蘇聯公民——這一祕密工作給他個人帶來巨大的經濟利益，不禁暗自高興。因烈酒的黑市交易而獲得的「外匯」盧布，能在特定的商店購買西方商品和特別供應的食物。他一邊洗去手上的機油，一邊權衡可觀的利益和這項任務的重要程度。他在這條情報線上已幹了六個月，儘管他本人並不知道，他在這條線上的工作不久將停止。他將繼續傳遞情報，但不是為樞機主教服務了。不久之後，澡堂的那位服務員也得找另一項工作，因為這條匿名的情報聯絡線將取消，這樣一來，即使是國安會第二處最精明能幹的反間諜人員也無脈絡可尋了。

十五分鐘後，一位常客帶著她的一件英國製外套出現了，這件阿奈斯卡頓公司出品的外套裏襯已經取掉。她像往常一樣，要求特別注意用最柔和的乾洗方法把衣服洗乾淨，他也像往常一樣點點頭，稱讚該洗衣店在全蘇聯是首屈一指的。可是該店沒有預先印好的發票，因此他用複寫紙手寫了三份，第一份用大頭針別在外套上，第二份放進一個小盒，第三份——他沒有交給顧客，卻先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

「同志，妳不小心留了一些錢在口袋。多謝妳的慷慨，但我不能收。」他把錢和發票遞過去，並夾帶了其他的東西。這很容易，沒有人會檢查他人的口袋，就像在西方一樣。

「啊，你真是個品德高尚的人，」這位太太以蘇聯常見的奇怪而拘泥的口吻說。「再見，同志。」

「再見，」老闆回答道。「下次再來啊！」

這位名叫斯維拉娜的女士像往常一樣步行去地鐵車站。按計畫，為預防兩個傳遞情報的人之中有一方會發生問題，她安排了一段悠閒散步的時間作為緩衝。莫斯科大街上擠滿了熙熙攘攘、面無笑容的人群，許多人對她的外套投去羨慕的目光。她有許多英國服裝，因為她在蘇聯國家計畫委員會任職，有多次機會去西方旅行。在英國時，她被英國祕密情報局雇用，她被安排在樞機主教這條情報線上，這是因為中情局在蘇聯能使用的間諜不多。她僅在該線的中間環節活動，從來不負責兩邊重要的任務。她自己提供給西方的資料是低層次的經濟情報。有時也會擔任機密情報的遞送者，實際上這比她平時引以為傲的情報更有用，當然她的上司從未告訴她這一點；每個間諜總以為自己掌握了最重要的情報，這使這件工作更加有趣。再加上意識形態方面的驅使，間諜總認為他們的工作最了不起，因為他們必須比祖國的對手智勝一籌。實際上，斯維拉娜樂於生活在生與死的邊緣上，儘管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同時她也相信，她那地位顯赫的父親——一名資深的中央委員會成員——能給她一切保護。畢竟，由於他的關係她每年才能到西歐旅行二、三次。她父親是個自負的人，但斯維拉娜是他的獨生女，是他唯一的外孫的母親，是他此生的中心。

她準時走進庫茲尼．茨基大橋站，看到一列車剛離開。時間的安排和配合總是那樣難以掌握。在交通尖峰期間，莫斯科市的地鐵發車間隔僅三十秒鐘。斯維拉娜看了一下錶，這次她仍準時到達。她的聯絡人將在下一班車上。她沿著月臺走到預定的地點——那是列車的第二節車廂的門口——以保證能第一個上車。她的衣服幫了忙。人們常常把她當作外賓。莫斯科人對待外國人常懷著對待皇親國戚，或是重病病人那樣的尊重。她沒有久等，不一會兒就聽到列車到站的隆隆聲。車上的人一起轉過身去，看列車第一節車廂的燈光。尖銳的煞車聲在車站內迴盪。車門開了，人們蜂擁而上。斯維拉娜登上車，向車廂後面走了幾步。她抓住頭頂的扶手，臉朝著前方；車廂內座無虛席，沒有人讓座。列車徐徐駛出了。這時她未戴手套的左手插在外套口袋裏。

在列車上，她還沒見到聯絡人的臉，不過她知道對方己見到她了。不管他是誰，她從對方的信號知道他欣賞她的苗條身材。在擁擠的列車上，用一份消息報作掩護的手伸到她左邊的臀部，停在那兒輕輕捏了一下。那是從未有過的動作，她極力不看對方的臉，心想：他是個好情人嗎？她可以再找一個情人。她的前夫就是這樣一個但是，不，這樣更好，一個陌生男人覺得她漂亮並值得追求，這更富詩意，更有蘇聯的特色。她緊緊抓住那個膠捲盒，等待兩分鐘後列車在普希金大街站停靠。她閉著眼睛，心中琢磨著撫摸她的那位聯絡人的模樣和特徵，嘴角不禁浮現一絲微笑。

列車減緩了速度。人們從座位上站起來準備離開。斯維拉娜的手從口袋中抽出來，不知是沾上水還是在洗衣店裏沾上了油，膠捲盒有點滑。聯絡人的手離開了她的臀部，悄悄伸出來接那個小小的金屬盒。她把臉側向右邊。

這時她身後的一位老太太突然腳下一滑，撞到那位聯絡人身上。他的手碰掉了斯維拉娜手上的膠捲盒，她沒有覺察到。但火車一停下來，那人便趴在地上尋找。她低頭看到那人的後腦勺不禁一怔，他的禿頭，兩鬢斑白——原來是個老頭！一會兒，他找到了膠捲盒，迅速站起身來。她想，他老了，但動作還算敏捷。她瞄了一眼看到他的下巴，側面線條分明——對，他應該是個好情人，也許還很體貼，而且是第一流的。他急匆匆下了車。這時她雖清醒過來，但沒有注意坐在車廂左邊的一個人也站起來，在門即將關上之前，趕忙下了車。

他名叫鮑里斯，是國安會總部的值夜軍官，此時正要回家睡覺。通常他閱讀體育報，但是今天忘了在總部大樓的報攤買一份。剛才他偶然在地鐵車廂骯髒的地板上看到一個膠捲盒，那盒子太小了，不是普通相機用的。他沒有看到盒子傳遞的情景，也不知道是誰掉的，不過他認為是那禿頭老人的，並注意到他趕忙找回東西的情景。一離開車廂，他立即意識到肯定是有人在傳遞情報，不過他又覺得這太奇怪了，因此沒有作出適當反應，再說值了一夜的班也太累了。

他曾經是駐西班牙的一名情報官，後來因心臟病被徵調回國，被安排去值夜班。他的軍階是少校，就自己的工作經歷而論，他覺得該得到上校的軍階，但此時他沒有想到這一點。他的目光在月臺上掃視，尋找那個穿棕色外套的灰髮老人。在那裏！他趕上去，雖然左胸隱隱作痛，但他全然不顧。幾年前他戒了煙，國安會內的醫生說他身體還好。眼看離那人只有五公尺遠了，他便不再追趕。此刻需要耐心。他緊跟著那人經過叉路到了高爾科夫站，走上月臺。到這裏事情就難控制了，月臺上擠滿了上班的人，一轉眼那個人便不見了。國安會軍官身材矮小，在人群中擠不過去。他敢擠過去嗎？那意味著要推開人群……並引起人們對他的注意，那樣做太危險。

當然他受過類似的訓練，不過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絞盡腦汁想辦法。他知道外勤技能，懂得如何辨認和甩掉暗探。但他是第一處的人，第二處的偵探們使用的跟蹤技巧他不會。怎麼辦？他十分懊惱，這是多麼好的一個機會！第一處的人自然嫉恨第二處的人，抓住他們其中的一個，在——如果在這裏另有第二處的人怎麼辦？也許他現在看到的是一場演習，也許第二處的人正在跟蹤這位有人密報的情報遞送者，那豈不是要把他臭罵一頓？那他不是有失體面嗎？怎麼辨？他環顧四周，希望能找到在跟蹤這位情報遞送者的反間諜人員。他不希望認出那個人，但他覺得也許會看到揮手示意他離開的信號，然而什麼也沒有。怎麼辦？在地鐵車站裏，國安會軍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時他一緊張，胸口又疼痛起來。在莫斯科地鐵網路的每一站都有祕密電話，每個國安會軍官都知道如何使用，不過此時已沒有時間尋找和使用這種電話了。

他必須跟蹤那個人。他必須冒險。如果結果證明他錯了，身為經驗豐富的外勤軍官，他可以申辯說他已注意看過有沒有人揮手示意他離開的信號。第二處的人也許會責罵他，但他知道自己可以依靠第一處的上司得到保護。現在的問題是仍然看不到第二處的人。這位國安會軍官在人群中擠著，聽任別人的叫罵。最後，一群正在聊天的工人擋住了他的路。他伸長脖子張望著他追蹤的目標——啊！他仍然站在那裏，正向右邊暸望——聽到地鐵列車開來的聲音，他鬆了口氣。

他站在那裏，儘量不朝他追蹤的目標看。他聽到列車門吱地一聲開了，接著是人們下車和上車的聲響。

車廂擠滿了！那人已上了車，門口被堵得水洩不通，國安會軍官衝到後門，剛登上車門就關上了。他不禁冒了一陣冷汗，惟恐自己剛才太引人注目。可是除了拚命擠上車，還有什麼辦法呢？列車啟動時，他馬上向前擠過去，遭到坐著和站著的人的白眼，有人不滿地整了一下帽子，還有人氣憤地把報紙弄得嘩嘩直響——這些聲響隨時都可能引起那個情報遞送者的警覺。

果然這樣的事發生了。愛德華．弗利用戴著一隻手套、拿著另一隻手套的右手調整了一下眼鏡，把目光移向別處。那名情報遞送者把背側過去，盤算著如何脫身。弗利也思忖著該怎麼辦。情報遞送者會處理掉膠捲——從鐵盒中抽出膠片使它曝光，然後再扔進附近的垃圾箱。他聽說過兩次這樣的事，兩次都因未能抓住證據而使聯絡人脫身。弗利心想，這些人經過訓練，知道如何應急。樞機主教得到消息後將會製作新的膠捲，然後……但是這種事在弗利的任期內還從未發生過，他極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情報遞送者紋絲未動。不管怎樣，下一站他就要下車，他沒有做出任何反常的事。他可以說，他在車廂裏撿到那有趣的玩意兒，是膠捲嗎，同志？膠片被拉出來了，他可以說他還以為那只是人家扔掉的垃圾呢。這時，情報遞送者在口袋中想把膠片從盒中拉出來。他聽說膠片總是有幾公釐暴露在外邊，只要一拉，就可全部拉出來，但是那個膠捲盒很滑，他抓不住裸露在外的那一端。列車又停了，情報遞送者下了車，他不知道誰在跟蹤他，只知道有人向他做了個要他離開的信號，那信號還告訴他要用預定的方法銷毀身上的東西——但他以前從未這樣做過。他竭力目不旁顧，像其他人一樣匆匆走出車站。至於弗利，他甚至沒有朝車窗外看一眼，這是不近人情的做法，但他設法做到了，因為他擔心會給那名情報遞送者帶來危險。

情報遞送者獨自站在自動電梯上。幾秒鐘後他將走到大街上，找一條小巷使膠捲曝光，連同剛點著的香煙扔進陰溝。即使他被認出來，也沒有具體證據。他早就準備好的一套謊話足以對付國安會的盤問。然後他的間諜生涯就此結束了，他有些驚訝自己竟覺得如此輕鬆，彷彿洗了一個舒服的熱水澡似地。

寒冷的空氣使他又回到現實。朝陽初升，晴空萬里，十分美麗。他向右拐了個彎匆匆走去。半個街區之外有一條小巷，一個下水道的柵門依稀可見。他走到那裏時，香煙也快抽完了。現在，他只要能把膠片從盒中抽出曝光就好了……該死！他脫掉手套，搓著手，用指甲把膠片撥出。行了！他把膠片揉成一團，把盒子塞進口袋，然後——

「同志，」以他這個年齡的人來說，這聲音算得上厚實，這名情報遞送者想道。那棕眼的目光像要看透人心似地，一隻有力的大手伸向他的口袋。「我想看看你手裏的東西。」

「你是誰？」情報遞送者怒不可遏地說。「這是幹什麼？」

那隻右手在口袋中一掏。「讓我看看你手裏的東西，否則我就在這街上宰了你。我是鮑里斯．丘班諾夫少校。」丘班諾夫知道這個西洋鏡很快就會被戳穿，從對方的神情看來，他覺得自己晉升上校已是指日可待。

◇◇◇

十分鐘後弗利來到辦公室，派了一位女性下屬到街上扔東西的地方去尋找處理膠捲成功的信號。他希望自己搞錯了，只是對一個急於上班的人過分敏感。然而……那張臉上確實露出某種職業的特點來。他把雙手平放在桌上，凝視良久。

我做錯什麼事？他捫心自問。他也受過這方面的分析訓練，一步一步地分析自己的行動，檢查自我的過失、錯誤和……他被人跟蹤了嗎？當然，像大使館內所有的美國人一樣，他常常被跟蹤。他知道專門跟蹤他的是一個他命名為「喬治」的人，但喬治不常在那裏，他能肯定蘇聯人不知道誰是弗利。這一想法使他如鯁在喉。在情報界，對任何事情太過肯定必然會導致災難。因此他從不破壞規範，不背離訓練內容。他在維吉尼亞州約克河畔的皮里營受過訓練，也在世界各地實踐過。

好吧，下一件要做的事是已預定好的。他走到通訊室，發了一份電報到霧谷。不過這份電報是發向一個信箱，傳到信箱的訊息絕非例行公事。一分鐘後，蘭格利總部內一位值夜班的軍官會開車到國務院取回電報。電報的措詞平淡，但意思卻令人震驚：樞機主教情報線遇到麻煩，詳情待告。

◇◇◇

他們沒有帶他去捷爾任斯基廣場。國安會總部會將此處長期當作監獄——為那兒發生過的事設置的地牢——現在已成了辦公大樓，遵照帕金森定律，這個機關已經擴大，並且占據了一切可以使用的空間。如今，離衛星電影院只有一個街區的列弗爾托沃監獄被用來審訓犯人，那裏地方很大。

他獨自坐在有一張桌子和三張椅子的房間裏。這名情報遞送者當時沒有想到要反抗，他甚至沒有認識到，如果他逃跑或與逮捕他的人搏鬥，也許就不會鋃鐺入獄。他沒有反抗並非因為丘班諾夫少校有槍——他沒有帶槍——而是因為蘇聯人長期處於沒有自由的政治環境下，常常沒有積極反抗的意識。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完了，他接受了這一現實。這位情報遞送者膽小如鼠，害怕注定的事。他想，一個人無法與命運抗爭。

「那麼，丘班諾夫，我們掌握了些什麼？」審訊者是第二處的一名上尉，大約三十歲。

「找人把這沖洗一下，」他把膠捲盒遞過去。「我認為此人是情報線上的聯絡人。」丘班諾夫敘述了他的所見所為，但沒有說他已把膠片重新裝入盒內。「我是偶然看到他的。」他說。

「我還以為你們第一處的人不知道怎麼幹呢，少校同志。幹得好！」

「我當時還擔心糊里糊塗闖入了你們的一次行動，並且……」

「現在你應該知道了嘛。你有必要寫個完整報告。如果你願意，這位中士將帶你去找一位速記員，我也會把審訊小組的人全部叫來。這需要幾個小時，你可以打個電話給妻子。」

「那膠捲……」丘班諾夫執拗地說。

「知道了。我將親自送到實驗室。你如果願意和中士一起去，十分鐘後我會來找你們。」

實驗室在監獄內的另一側。第二處在這兒有個小設施，因為有許多工作要集中在列弗爾托沃處理。上尉找到忙碌中的實驗室技術員，沖洗程序立即開始。上尉在等候時，打了個電話給上校。這位第一處的人發現的資料之嚴重性尚無法估量，但幾乎可以肯定，這是一起情報案件，而這種案件通常都被當作頭等重要的事件來處理。上尉搖搖頭，心想：那位經驗豐富的外勤軍官運氣真好，剛好給他碰上了這種事。

「好了，」技術員已沖洗了膠捲，放大了一張，照片還是溼的，他把膠捲盒裝在一個小信封中一起交還給他。「膠片是曝光後重新捲入盒內的，我設法保全了一個鏡頭中的一小部分，很有趣，可是我不知道上面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其餘的呢？」

「沒辦法。膠捲一旦曝光，資料就完全被銷毀了。」

當技術員在講其他事情時，上尉粗略看了一下那張放大的照片。那是一幅簡圖，有一些印刷體寫的字母。簡圖上方的字是：明星工程一號圖，其他標題還有：雷射光陣列。上尉罵了一聲，匆匆離開了房間。

上尉回來時，丘班諾夫正在和審訊小組喝茶；氣氛很好，並且越來越熱絡。

「少校同志，你可能發現了最主要的情況。」上尉說。

「我效忠蘇聯。」丘班諾夫冷靜地說。這個回答很完美——這是黨提出的要求。也許他能平步青雲，一下子晉升為中校、上校……

「稍等一下，」審訊小組組長說。這位上校仔細地看照片。「這是完整的嗎？」

「其餘被銷毀了。」

上校嘟噥了一聲。那可能會產生問題，但問題不會太大，簡圖將足以判明場地，不管那是什麼樣的場地。這些圖看上去是個年輕人製作的，也許出於一個女人之手，因為筆跡看起來很整齊。上校停下來向窗外注視了片刻。「此事必須上報，刻不容緩。這裏談的事情——嗯，我從未聽說過，但一定是絕密的。你們開始審訊，我去打幾個電話。你、上尉，帶著膠捲盒去實驗室查驗指紋……」

「同志，我已用手碰過了。」丘班諾夫慚愧地說。

「你用不著道歉，少校同志，你的警覺性很高，功大於過，」上校諒解地說。「不管怎樣，一定要查驗指紋。」

「那位間諜，」上校問道，「要審訊他嗎？」

「我們需要一名經驗豐富的人，我剛好知道一個，」上校站起來。「我也要打個電話給他。」

◇◇◇

好幾雙眼睛監視著他，注意觀察著他的表情和情緒變化。情報遞送者仍單獨待在審訊室裏。當然，他的鞋帶，還有腰帶、香煙，凡是可被用來自殺的東西一概都被取走。他沒有辦法測量時間。由於沒有香煙，他感到煩躁，甚至更加緊張。他掃視了一下房間，看到一面鏡子，那鏡子既能照人又能監視人，但他不知道。房間是完全隔音的，他甚至無法聽到室外走廊中的腳步聲。他飢腸轆轆，但仍默不作聲。最後門開了。

進來的人大約四十歲，身穿便服，衣冠楚楚。他拿著幾張紙，一直走到桌子的另一端，坐下後才看了看情報遞送者。他的目光很冷漠，像一個人在動物園從遠處觀看動物似地。情報遞送者想不卑不亢地回報他一瞥，但沒有敢抬起頭來。審訊者知道此人很容易對付，憑十五年的經驗，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你有一個選擇，」一分鐘後他說道。他的口氣不重，但話說得挺實際的。「此事對你來說雖然嚴酷，但也很簡單。你犯了叛國罪，我不需要告訴你我們對叛徒會如何處置。如果你想活命，現在就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訴我，否則，我們也會查出來，到時候你將被處死。如果你今天交代清楚，你就可以活下去。」

「不管怎樣說，你們還是會殺死我的。」情報遞送者說。

「不是這樣的。如果你合作的話，最多只會判你在勞改營長期服刑，我們甚至可能使用你去破壞更多的間諜。如果是這樣，你會被送到待遇好一點的勞改營，刑期也會輕一些。若要做到這一點，你就得跟我合作。讓我講明白一點，如果你立即恢復了自由，你以前效命的人不會知道我們逮捕過你，因此他們將繼續利用你，這將便於我們利用你在他們從事反蘇間諜活動時抓住他們，你可以在我們審訊他們時作證。這樣國家會赦免你。只要達到這個目的，就可以保住自己的命，並且贖罪，你今天就必須合作。」對方略微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婉轉了。

「同志，我不喜歡給人帶來痛苦，不過如果工作需要，我將毫不猶豫地下命令。我們要如何處置你，你是毫無反抗能力的，任何人也沒有辦法。不管你怎樣勇敢，你的肉體忍受痛苦的韌性是有限的，我們也一樣，任何人都一樣，這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你要知道，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很重要，時機一過，我們要怎麼辦就由不得你了。別讓自己遭受皮肉乏苦吧，同志，活命要緊。」他說完，目光憂鬱且無情地射向情報遞送者。

審訊者知道自己贏了，對方的目光表明了這一點。挑戰者、死硬派不會轉移目光的。他們會注視著你，或者常常注視你身後牆上固定的一點；他們把目光集中在某一點是為了獲取力量。此人不是這樣。他的目光掃視了一下房間四周，想給自己壯膽，卻無法振作起來。審訊者心想此人好對付，也許再使點勁就可以了……

「你想抽煙嗎？」審訊者掏出一包煙，倒出一根在桌上。

情報遞送者拿起煙，白色的捲煙紙成了他投降的旗幟。

第十章 損失估計

「我們瞭解了哪些情況？」穆爾法官問道。

清晨六點剛過，蘭格利總部窗外的景色灰暗，中情局局長和他的兩位得力助手的心情也和這景色一樣陰鬱。

「有人一直在跟蹤第四號聯絡人，」賴特說。這位負責外勤處的副局長瀏覽著手中的文件。「東西剛要轉交，他看到了有人跟蹤，便揮手叫聯絡人走開。那名跟蹤的人大概沒有看見他的臉，聯絡人走後他也跟著離開了。愛德華說，很奇怪，那人看上去有點笨手笨腳，他一定是憑本能注意到的。愛德華對此很在意。他派了一名屬下到街上去看有沒有我們的情報員擺脫跟蹤的信號，可是沒有看到。我們只好推測他已暴露，如果沒有其他證據，也只好認定膠捲已落到他們手中了。愛德華已將這條情報線切斷，將有人通知樞機主教不要再使用他的聯絡人。我要告訴愛德華使用普通的資料喪失信號而不是使用緊急信號。」

「為什麼？」葛萊將軍問道。

穆爾法官回答：「樞機主教掌握的那個情報相當重要，詹姆士。如果我們給他緊急信號，他可能——該死，我們已告訴他了，如果那樣，他會銷毀可能表明罪證的一切東西。如果他不能複製那情報怎麼辦？我們需要它。」

「另外，俄國佬必須經過許多管道才會查到他那裏去，」賴特接過他的話說。「我希望愛德華能把情報資料找回來，然後我要立即停止樞機主教的一切活動。他已經做了一切該做的事啦。我們得到情報後，馬上發給他緊急信號。如果一切順利，他便知道事態嚴重，這樣我們就能說服他逃出來。」

「你想怎樣處理這件事？」穆爾問道。

「用北方的水路。」賴特回答。

「你看呢，詹姆士？」穆爾問葛萊。

「有道理，花點時間安排一下，十至十五天。」

「那麼我們今天就著手吧，你打電話向五角大廈提出要求，務必要他們派一艘性能良好的船。」

「好的，」葛萊點點頭，然後笑了笑。「我知道要哪一艘。」

「一旦知道是哪一艘，我就把我們的人派去，我們將起用克拉克先生。」賴特說。大家點點頭。克拉克在外勤處是一個小傳奇。凡是說到有什麼人能幹這件事，那就是他。

「行了，把消息發給愛德華，」穆爾說。「我必須向總統報告此事。」這可不是他希望幹的事。

「沒有誰是常勝軍，樞機主教已二次擊敗強敵，」賴特說。「這一點你務必要跟總統談談。」

「可以。好了，各位，我們開始行動吧。」

海軍上將葛萊立即去辦公室。七點剛過，他打了電話到五角大廈的作戰二處，即海軍作戰部副部長（負責海軍水下作戰）的辦公室。他說明自己身分後，先問道：「達拉斯號在忙什麼？」

◇◇◇

曼庫索上校也已經投入工作了，五小時後他在達拉斯號艦的最後一次戰鬥部署即將開始。艦艇將在漲潮時起航。工程師們已使核反應器進入工作狀態。當副艦長在處理事務時，他再次閱讀任務命令，他將再次北上。在美國海軍和英國皇家海軍中，北方指的是蘇聯海軍的後院巴倫支海。到那裏以後，他將從事海軍官方所說的海洋研究，而實際上美國潛艦達拉斯號將千方百計跟蹤蘇聯飛彈潛艦。這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曼庫索是個專家，有一次，他曾比美國潛艦的任何其他艦長更靠近地看到蘇聯的飛彈潛艦，當然他不能與任何人、甚至自己的同行談論這件事。在那次任務後，他個人獲得的第二枚優異服勤勛章是保密的，他不能佩戴；儘管在他個人檔案的保密資料中記載了這一榮譽，其實並沒有頒發嘉獎狀。但那是往事了，曼庫索是個喜歡向前看的人，如果他不得不作最後一次巡航，那再去北方一次也無妨。這時他的電話響了。

「我是艦長。」他回答。

「巴特，我是邁克．威廉森，」第二潛艦戰隊隊長說。「你來一下，馬上就來。」

「我馬上就來，長官，」曼庫索吃驚地掛上電話。一分鐘後他登上舷梯下了船，在泰晤士河上的黑頂碼頭，將軍的轎車已在等候。四十五分鐘後，他進了第二潛艦戰隊的辦公室。

「命令改變了。」將軍關上門後宣布。

「怎麼回事？」

「你要儘快向法斯蘭出發，有人在那裏接你。我只知道這些，命令是由海軍作戰三處簽署，經過大西洋潛艦指揮部在大約三十秒內傳來的。」威廉森不必講任何其他東西。緊急的事情發生了，達拉斯號經常接到緊急狀況。事實上，是曼庫索接到緊急狀況，他等於就是達拉斯。

「我的聲納部人手仍然不足，」艦長說。「我有一些很棒的年輕人，但新來的負責人住院了。如果這件事特別棘手的話……」

「你需要什麼？」威廉森將軍問道，並立即得到了回答。

「好，我來解決這個問題。離你去法斯蘭的時間還有五天，這邊我來負責。開足馬力奮勇前進，巴特。」

「是，長官。」他心想，到達法斯蘭後自然會明白正在發生什麼事。

◇◇◇

「好些了嗎，蘇聯人？」神箭手問道。

他好些了。兩天前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現在他不再肯定了。不管怎樣，前幾天他沒想到還能活下來。現在，丘爾金不知道他的生命中是否具有希望可言，是否有什麼他害怕的東西。害怕，他已忘記了害怕。在很短的一段時間內，他經歷過兩次死亡。墜落、燃燒的飛機栽在地上時，他經歷了一次死亡；然後醒來時，他看到一名阿富汗土匪手持利刃對著他，原以為必死無疑，結果卻絕路逢生。為什麼？這名土匪的目光很奇怪，既嚴厲又溫和，既冷酷又同情，而且希望他活下去。為什麼？這時丘爾金有時間和精力提這個問題了，但他們沒有回答。

他正乘坐某種交通工具，丘爾金意識到自己躺在一塊鋼板上。是卡車嗎？不是，頭頂有一個平面，也是鋼質的。我在哪裏？外面準是一片漆黑，沒有光線從側面的槍眼透進來——哦，他坐在一輛裝甲車內！土匪們是從哪裏搞來的？他們將去哪裏——

他們要帶他去巴基斯坦！他們將把他交給……美國人嗎？他心中燃起的希望再次變成失望。他又咳嗽起來，嘴裏咳出了鮮血。

對神箭手來說，他覺得自己很幸運。他的小隊遇到了另一個小隊，剛好有兩輛蘇製BTR—六○步兵運輸車要載傷兵去巴基斯坦，而他們也很樂意替神箭手載運傷兵。神箭手很有名氣，由這個地對空飛彈手保護他們，以防蘇聯直升機，一定很安全，不會有危險了。黑夜茫茫，天氣惡劣。在平坦的路面上，他們的平均速度為每小時十五公里；在崎嶇的道路，至多只有五公里。一小時後他們將到達自由戰士游擊隊占領的邊境。這時游擊隊員們開始鬆懈下來，不久後他們將有一週「相對的」和平生活可好好休息，恢復體力。美國人總是花很多錢購買蘇製運輸車，這種裝備有夜視裝置，便於司機在山路中行駛。這樣他們就有可能得到火箭、迫擊砲彈、一些機槍和藥品的補給。

對游擊隊來說一切都很順利。有消息說，蘇聯人可能會正式撤退，他們的軍隊不想再與阿富汗人交戰。多數的交戰是蘇聯人用步兵取得接觸，然後要求砲兵和空軍支援。除了少數凶惡的空降部隊和可恨的特種部隊外，阿富汗人覺得在戰場上，在道義方面已取得優勢——當然，因為他們的行動具有神聖的使命。實際上有些領導人已經在談論勝利，這種說法在普通士兵之間也廣為流傳；他們期待著停止交戰而不是繼續聖戰。

兩輛步兵運輸車在半夜抵達邊境，從那裏再前進就容易了，通向巴基斯坦的道路由他們自己的部隊守衛，那時司機便能夠快速行駛，享受開快車的樂趣了。二小時後他們到達米拉姆沙。神箭手先下車，和他一起下車的是那些蘇聯俘虜和阿富汗傷兵。

艾米利奧．奧蒂茲帶著一罐蘋果汁在等候他。當他發現神箭手帶來一位蘇聯人時，他吃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朋友，你給我帶來什麼？」

「他受了重傷。這是他的官銜。」神箭手將蘇聯人的一塊肩章和一個公事包遞過去。「這是他當時帶的東西。」

「狗娘養的！」奧蒂茲用英語大聲罵道。看到那人嘴上凝固的血跡，他知道治療無濟於事，但是……抓到此人真是太好了！他陪同傷兵去了野戰醫院，一分鐘後，他想到另一個問題：我們到底該怎麼處理他？

這裏的醫療隊主要由法國人組成，有少數的義大利人和瑞典人。奧蒂茲認識其中大多數人，他懷疑他們之中有許多人提供情報給法國情報局。不過重要的是，這裏有些醫術高明的醫生和護士，阿富汗人把他們當作阿拉來保護。值班的外科醫生把蘇聯人列在第三個動手術的人。一位護士正在替他注射，神箭手叫阿卜杜爾在旁邊注意狀況。他大老遠把這位蘇聯人弄來，可不能讓他死去。他和奧蒂茲走開，開始交談起來。

「我對加茲尼發生的事已有所聞。」這位中情局官員說。

「阿拉的旨意。這位蘇聯人失去了兒子，我不能——也許我今天殺的人太多了。」神箭手長歎一聲。「他有用嗎？」

「這些東西有用，」奧蒂茲已在翻閱那些文件。「朋友，你不知道你做了多麼了不起的事情。哦，我們來談談上兩週的事情，好嗎？」

匯報一直持續到拂曉。神箭手拿出日記，回顧他做的每一件事，只在奧蒂茲換錄音帶時稍稍停頓。

「你看到空中的亮光了吧？」

「對……似乎很奇怪。」神箭手說，揉了揉眼睛。

「你帶回來的人當時正要去那裏。這裏是基地的簡圖。」

「準確地說，是在哪裏呢——那是什麼基地？」

「我不知道，但它離阿富汗邊境只有一百公里左右，我可以在地圖上指給你看。你會在這裏待多久？」

「也許一週。」神箭手說。

「我必須把此事報告上級，他很可能會來見你。朋友，你會受到重賞，把你需要的東西都列出來，開個長長的單子也沒關係。」

「那麼這位蘇聯人怎麼處理？」

「只要他還活著，我們就要跟他談談。」

◇◇◇

情報遞送者沿著拉佐夫大街走去，等待著聯絡人露面。他的希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實際上他已相信了審訊者的話；直到傍晚，他才拿著粉筆在適當的地點畫上適當的符號。他明白自己比規定的時限遲了五個小時，但希望他的監控者會將這種異常情況歸咎於目前他們正在進行撤退，而不致於會對他產生懷疑。他沒有畫假記號，沒畫下向中情局人員表明他已變節的記號。不，現在他玩的是非常危險的把戲。他沿著令人沉悶的人行道走著，等待他的聯絡人來祕密會晤。

他不知道他的聯絡人此時正坐在美國大使館的辦公室內，幾週內根本不可能會到莫斯科的這個區域來，至少在這段時間內不會有和這位情報遞送者聯絡的計畫了。樞機主教情報線已經中斷。對於中情局來說，這條情報線就跟從未存在過一樣。

「我看我們是在浪費時間。」審訊者說。他與第二處的另一位資深官員坐在一間公寓的窗戶前。在緊挨的另一窗戶旁，第二處的另一個成員拿著照相機。他與那位資深官員在這天上午已聽說明星事件是怎麼回事，負責第二處的將軍對此事十分重視。第一處那位年邁體弱的老兵竟然發現了如此嚴重的洩密事件。「你認為他對你撒謊了嗎？」

「不，此人容易對付——不，也沒那麼容易，只是他動搖了，」審訊者自信地說。「我認為我們的失誤在於未能使他早點到街上來引蛇出洞。我猜，他們知道了情況，及時中止了該情報線的活動。」

「那問題在於——我的意思是，他們也許以為這是例行公事罷了。」

「對，」審訊者點頭同意。「但我們知道，此項情報十分機密，提供此情報的人的身分也一定不同凡響。所以，他們已採取了非常措施保護該情報來源，現在我們辦事可沒那麼容易了。」

「那麼把他帶來好嗎？」

「好。」一輛轎車開到情報遞送者面前，他們看著他上了車，然後朝自己的車走去。

三十分鐘後，他們都回到列弗爾托沃監獄。審訊者的臉色陰沉。

「你說說看，為什麼我覺得你對我撒了謊？」他問道。

「我沒有！我每件事都是按要求做的，也許我招供遲了一點，但我已經解釋過了。」

「你畫的那些粉筆記號是否告訴他們，我們抓過你？」

「沒有！」情報遞送者幾乎驚叫起來。「這些我全部都解釋過了啊！」

「問題是，我們無法區分不同粉筆記號的意思。如果你在耍花招，你就有可能欺騙了我們。」審訊者向前側過身子。「同志，你確實可以欺騙我們。任何人都可能被暫時欺騙，但不可能永遠被蒙在鼓裏。」他停頓了一分鐘，讓對方進一步回味自己的話。審訊軟弱的人很容易，給他希望，斷絕他的希望，再給他希望了再斷絕希望；使他們精神振作、消沉，如此反覆，直至把他們搞得暈頭轉向。而當他們不知所措、情緒矛盾時，他們就可以為你所用了。

「我們重頭談起吧。你在列車上遇到的那女人是誰？」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三十多歲，但看起來很年輕，金黃色頭髮，苗條而又漂亮，總是衣冠楚楚、打扮入時，像個外國人，但她又不是外國人。」

「打扮得像外國人，怎麼個像法呢？」

「她的外套通常是西式的，從剪裁和衣料就看得出來。我已說過，她漂亮，並且……」

「說下去。」審訊者說。

「信號是我把手放在她的臀部，我認為她喜歡這樣，她常常擠壓我的手。」

審訊者以前沒有聽到這一細節，但立即感到這是實話。那樣的細節從來不會是虛構的，這與人物的特徵相吻合。這名女性聯絡人是個冒險家，那也許——幾乎必然——可以證明她是蘇聯人。

「你這樣和她會面了幾次？」

「只有五次。每週都不在同一天會晤，而且是不定期的，但總是在同一列火車的第二節車廂。」

「你要遞交情報的那個人呢？」

「我從未見過他的臉，我是說不是整個臉。他總是站著，手抓著扶杆，面孔倒向一邊，把手臂擋在他和我之間。我見過他部分的臉，但不是整個臉。我看他是個外國人，但不知是哪國人。」

「五次，你居然沒有見過他的臉！」審訊者吼道，拳頭猛然捶在桌上。「你當我是傻瓜嗎？」

情報遞送者畏縮了，迅速說道：「他戴著眼鏡，可以確定是西式的。他通常戴帽子，手拿著一張舊報紙，每次都是消息報。在報紙與他的手臂之間，能看到他臉的四分之一。他離開的信號是稍稍轉動報紙，似乎在往下看一篇故事，然後轉過去把臉遮住。」

「情報是如何交換的，再說一遍！」

「列車停下時，他到前面去，似乎準備在下一站下車。我把東西拿在手裏，在我準備下車時，他從後面把東西接過去。」

「因此你認識她，但她不認識你。他認識你，但你不認識他……」此人使用了相同的方法轉送情報，這一技巧挺不錯的，但為什麼他們在同一聯絡線上使用兩次相同的方法呢？當然國安會也使用過這種方法，但這方法比其他方法更難，尤其是在擁擠、混亂的地鐵列車上更是困難。他開始覺得，最常用的遞送情報的方法，投放——即把情報放在某處讓人去取而不是直接交給聯絡人——在這條情報線上竟沒被採用，這就奇怪了，至少應該有一次投放，這樣的話國安會就可以一網打盡了。也許……

當然他們已在設法查明洩密的來源，但他們得謹慎行事。很有可能間諜本人就是安全人員，那的確是從事間諜活動的理想崗位，因為做那樣的工作容易接觸一切資料，並能提前瞭解正在進行的任何反間諜行動。以前發生過這樣的事——調查洩密的行動驚動了間諜，這一事實直到調查結束幾年後才被發現。另一件奇怪的事是，他們獲得的那張照片不是由真正的藍圖拍成的，而是手描的……

手描——那是沒有採用投放的原因嗎？用同樣方法可以查出間諜，不是嗎？多麼愚蠢的辦法——

但是這其中沒有哪一點顯出愚蠢的痕跡，不是嗎？對，而且沒有偶然的事情。如果該線使用的手法很奇怪，那麼這一定是職業性的手法。這件事一定還有另一個層次，只不過審訊者尚未查出來而已。

「我想，明天你和我一起去乘地鐵。」

◇◇◇

菲利朵夫上校醒來時沒有頭疼，他為此很高興。這天早晨他的晨間活動和往常沒有多大差別，只是頭不疼，也不去澡堂。穿好衣服後，他檢查了丟在抽屜裏的日記，希望能像平常那樣銷毀。他另有一本新的空白日記，在舊的銷毀後便可重新開始記。前一天他已瞭解到雷射光新的進展情況，下一週他可以看到有關飛彈系統的文件。

一上車，他比往常更警惕地坐下，兩眼望著窗外。雖然天色還早，街上已有幾輛卡車，其中一輛擋住了他的視野，使他看不見路邊的某一部分邊石，那是他暗示「情報喪失」的信號。他為看不到信號在哪裏而感到有些不悅，但他的報告幾年來從未喪失，因此他對這點並不怎麼擔心。「傳遞成功」的信號在另外的地方，很容易便可看到。菲利朵夫上校仰靠在座位上，當接近現場時，他朝窗外仔細看……在那地方尋找記號——但是沒有，奇怪了。難道這次是「情報喪失」的信號嗎？他晚上回家時得再查看一下。在為中情局工作的多年中，他的幾份報告曾因某些原因丟失過。但沒有出現過危險信號，也沒有接到過找「薩吉」要他立即離開住處的電話。所以大概沒有危險，只是有點麻煩吧。唔，上校放輕鬆了，他開始思考在國防部一天的工作。

◇◇◇

這次地鐵裏擠滿了人，第二處整整派了一百人分布在這個區域，大多數是普通莫斯科市民的裝束，有的像工人；作工人打扮的人員正在操作按裝在整個地鐵電器板上的「黑色」電話線。審訊者和他的俘虜在「紫」線和「綠」線上來回乘坐火車，尋找身穿西式外套、打扮入時的那位女人。每天乘坐地鐵的人有數百萬人，但反間諜人員們充滿信心。他們的目標是一名女冒險家，她大概缺乏足夠訓練，不知道該把日常事務與祕密行動分開，類似的事情以前也發生過。這些安全人員與全世界的同行們一樣，認為對祖國從事間諜活動的人存在著根本上的缺陷；這些叛徒很狡猾，但遲早會自取滅亡的。

至少在這個案子中他們想對了。斯維拉娜拿著一個棕色紙包來到地鐵月臺。情報遞送者首先認出了她的頭髮。那髮型很平常，但抬頭的方式有點特別。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使他向她指了指，但是他的手立即被按下。她一轉頭，國安會上校瞧見了她的臉。審訊者看到她神清氣爽，比其他表情冷淡的莫斯科乘客更愉快些。他的第一印象是，她生活過得很舒服。

他對著小型無線電講了幾句。當那女人登上下一班列車時，身後就有了跟蹤者。與她一起上車的第二處成員戴著耳機，有點像助聽器。在他們身後的車站上，有人用電話通知了沿線各站所有的情報人員。他們跟蹤她乘坐自動電梯來到大街上。這裏有一輛轎車，更多的人員展開監視，至少有兩人一直能看到被監視的目標。由於參與追蹤的人越來越多，逼近目標的人員迅速地交替。他們一直跟她來到馬克斯大街上莫斯科飯店對面的國家計委大樓。她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被跟蹤，甚至也不想回頭看看是否有人在跟蹤。半小時後，二十張照片沖洗出來了，那位情報遞送者看丁，一眼就認出是她。

此後的行動更謹慎了。大樓警衛把她的名字告訴一位國安會官員；他告誡警衛務必保密。先有了她的姓名，到吃午飯時，就已完全弄清了她的身分。全面負責此案的審訊者非常吃驚地瞭解到斯維拉娜是一位資深的中央委員的女兒，這樣一來事情就複雜了。上校又迅速收集了一批照片拿給情報遞送者辨認，他從六張照片中又認出了那個女人。任何中央委員的家庭成員都不容許被誤解——但是他們有證據，況且這是大案子，於是瓦圖丁去請示處長。

以後發生的事情令人捉摸不透。儘管西方認為國安會權力很大，但它畢竟得服從黨，國安會要得到批准才能對大官的家庭成員下手。第二處處長上樓去找國安會主席，三十分鐘後就回來了。

「你們可以把她抓起來。」

「中央委員會書記……」

「還沒有通知他。」將軍說。

「但是……」

「這是命令。」將軍拿起一張手寫的條子給瓦圖丁看，那是國安會主席親自簽發的。

◇◇◇

「妳是瓦尼耶娃同志吧？」

她抬頭看見一個身穿便衣的男人——當然，國家計委是個非軍事機構——此人以奇怪的目光凝視著她。「有事嗎？」

「我是莫斯科民兵的克萊門蒂．弗拉基米洛維奇．瓦圖丁上尉，請妳跟我走一趟。」審訊者耐心地等候回答，但斯維拉娜什麼也沒說。

「為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才問道。

「也許妳能幫助我們辨認一個人，這事不便詳談。」他帶著歉意地說。

「需要很長時間嗎？」

「也許幾個小時。事後我們可以用車送妳回家。」

「很好，現在我手頭沒有急事。」她說完便站起來，望了瓦圖丁一眼，顯露出某種優越感。當地居民對莫斯科民兵這一組織不怎麼尊重，再說此人這麼大年紀還只是名上尉，己說明他的工作不很重要。一會兒，她穿好外套，把一包東西往腋下一夾，便同他走出大樓。她發現，上尉為她開門，這至少說明他還是講究文明的。由此斯維拉娜推測瓦圖丁知道她是誰，更準確地說，知道她父親是誰。

一輛等在那裏的轎車立即開走了。她對行車路線吃了一驚，但直到他們駕經霍科洛夫斯卡亞廣場，她心裏才有了數。

「我們不是要去司法部吧？」她問道。

「不，我們去列弗爾托沃。」瓦圖丁隨口回答。

「但是……」

「在辦公室時我不想讓妳吃驚，其實我是國安會第二處的瓦圖丁上校。」斯維拉娜微微一顫，但很快又恢復了鎮靜。

「那我能幫您什麼忙呢？」

瓦圖丁發現，她表現得若無其事的樣子，想必是個很難對付的人。上校忠於黨，但不一定忠於黨的官員，他對腐敗和叛國同樣憎恨。「一件小事，肯定能讓妳回家吃晚飯。」

「我女兒……」

「我叫人去接。如果事情拖得久了一點，妳父親有她作伴就不會心煩了，對嗎？」

她聽了微微一笑。「是的，我父親很寵她。」

「不管怎樣，大概用不著那麼長的時間。」瓦圖丁說著朝窗外望了一眼，轎車穿過了監獄大門。他扶她下了車，一邊心想：給其希望，再斷其希望。他輕輕扶著她的手臂。「我的辦公室在這邊。我想妳經常去西方吧？」

「那是我工作的一部分。」這時她已稍稍警惕起來，跟任何初來此地的人差不多。

「對，我知道，妳做的是紡織品方面的工作。」瓦圖丁開了門，示意她進去。

「就是她！」一個聲音高叫起來。斯維拉娜站在那兒嚇呆了。瓦圖丁又扶著她來到一張椅子旁。

「請坐。」

「這是怎麼回事？」她終於驚恐地問道。

「此人攜帶國家機密被抓住了，他說是妳給了他這些文件。」瓦圖丁邊說邊在桌子另一邊坐下。

斯維拉娜轉身凝望情報遞送者。「我從未見過此人！從來沒有！」

「沒錯，」瓦圖丁平靜地說，「這我知道。」

「什麼——」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這簡直是胡鬧！」

「妳受過良好訓練，我們這位朋友說他傳遞情報的訊號是用手摸妳的臀部。」

她轉身面對情報遞送者。「天曉得！這傢伙怎麼可以信口雌黃！」她顯得有點氣急敗壞。「這豬狗不如的東西，一派胡言！」

「這麼說，妳不承認囉？」瓦圖丁問道。攻破這個女人的心防會是件愉快的事情。

「當然不承認！我是忠誠的蘇聯公民，我是黨員，我父親……」

「沒錯，我知道妳父親是誰。」

「他會知道這件事的，瓦圖丁上校，如果你們威脅我——」

「我們不威脅妳，瓦尼耶娃同志，我們瞭解實際的情況。妳昨天為什麼會去乘地鐵？我知道妳自己有車。」

「我經常乘坐地鐵，這比開車方便，更何況昨天我得中途辦事。」她把放在地上的包裹拿起來。「東西在這裏，我換下的外套要拿去洗。停車、進洗衣店、再開車，這樣不方便，因此我乘了地鐵。今天還是辦相同的事，我把衣服取回來了，你可以到洗衣店去調查。」

「妳沒有把這東西交給這位朋友？」瓦圖丁拿起膠捲盒。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

「當然，」瓦圖丁上校搖搖頭。「嗯，我們就到這裏為止。」他按了一下電鈴。一會見，辦公室的側門開了，三個人走進來，瓦圖丁向斯維拉娜指了指。「讓她清醒清醒。」

她大驚失色，不相信這是真的，企圖離開椅子逃開。但兩名男子扭住她的雙臂，把她按在椅子上，另一個捲起她的袖子，沒等她喊，就在她手臂上扎了一針。「你們不能！」她說，「你們不能……」

瓦圖丁歎了口氣。「啊，但我們真的能。藥效有多長時間？」

「可以控制她至少兩小時，」醫生回答。他與兩名勤務兵把她從椅子上抱起來。瓦圖丁走過來，拿起包裹。「我一做完醫療檢查就把她交給你，我想沒問題，她的病歷中沒有什麼特殊的記錄。」

「太好了，我吃點東西後就下樓。」他對情報遞送者做了個手勢。「你們可以帶他走了，我看我們不需要他了。」

「同志，我……」情報遞送者正想說什麼，但被打斷了。

「不許再用『同志』這個詞了。」這句訓斥的話似乎很委婉，但語氣卻很嚴厲。

◇◇◇

邦達連科如今負責國防部的雷射武器研究工作，這是國防部長雅佐夫的決定，當然是由菲利朵夫上校推薦的。

「上校，你給我們帶來了什麼消息？」雅佐夫問道。

「國安會的同事已給我們送來美國適應反射鏡的部分計畫。」他遞過去兩張不同的設計草圖照片。

「這玩意兒我們自己搞不起來嗎？」菲利朵夫問道。

「這個設計確實相當精巧。這份報告上說，一個更加先進的模型目前正在設計階段。可喜的是，它只需要少量的致動器……」

「什麼是致動器？」雅佐夫問道。

「致動器是改變反射鏡曲面的裝置，透過減少致動器數目，你就可以降低對控制反射鏡的電腦系統的需求。現有的反射鏡——在這裏，這個——需要速度極快的超級電腦來操控，目前我國還沒有能力仿造出來。按設計，新式的反射鏡只需要四分之一的電腦速率，這樣一來就可使用較小型的電腦來操縱反射鏡，控制程式也會變得較為簡單了」邦達連科向前傾了傾身子。「部長同志，正如我的報告所表明的，明星的主要困難之一是電腦系統。即使我們能夠製造出這樣的反射鏡，我們也沒有適當的電腦軟硬體，發揮反射鏡的功能到極致。我相信，有了新式的反射鏡，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我們還沒有把這種新式反射鏡的設計圖弄到手嗎？」雅佐夫問道。

「是的，國安會目前正在下工夫。」

「我們甚至還不能複製這些致動器，」菲利朵夫不滿地說。「我們把規格和設計草圖弄到手已幾個月了，但仍沒有工廠經理送來……」

「這需要時間和資金，上校。」邦達連科指正道。他正在學習如何在這類少有的場合中大膽講話。

「資金，」雅佐夫喃喃地說，「每次都是資金的問題。如果有足夠的資金，我們可以製造威力強大的戰車，可以追上西方潛艦製造的技術。蘇聯每一個院士的每一個特別計畫都能製造出最具威力的武器——只要我們有足夠的資金。遺憾的是，所有這些計畫卻都沒有足夠的資金。」

「部長同志，」邦達連科說，「我當職業軍人已二十年了，做過營級和師級的參謀，親自參與過激烈的戰鬥。我一直在陸軍服役，而明星計畫卻屬於另一軍種。儘管如此，我認為如果需要，我們應該減少戰車、軍艦和飛機的經費來完成明星計畫。我們有足夠的傳統武器阻止北約組織的任何進攻，但卻沒有武器可阻止西方飛彈把我國夷為平地。」他吸了一口氣。「請原諒我不自量力地闡述自己的觀點。」

「這原本就是你的職責所在，」菲利朵夫說。「部長同志，我同意這位年輕人的看法。」

「米夏，為什麼我總覺得我的上校們在發動宮廷政變？」雅佐夫露出了難得的笑容，他轉身對邦達連科說：「邦達連科，在這裏我希望你能談談自己的看法。如果你能說服我這位老騎兵，講出值得投資的理由，我一定會認真考慮。你認為我們應該對這計畫全力以赴嗎？」

「部長同志，我們應該考慮這麼做，同時得進行一些基礎研究，我覺得這方面應該大大增加投資。」邦達連科停了一下，沒有說出雅佐夫要他說的話。那是個政治決策，一個小小的上校不該越權干涉。樞機主教想到，他確實低估了這位出色的年輕上校。

◇◇◇

「心律在上升，」幾乎三小時後醫生才說。「現在是零點，病人清醒。」錄音機錄下他的話。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醒來、恢復知覺的，大多數人剛醒的時候，時間觀念都很模糊，特別是在沒有鬧鐘、陽光的情況下更是如此。她沒有得到任何訊號。斯維拉娜的第一個感覺是困惑。約十五分鐘後她想道，我在哪裏？巴比妥酸鹽的殘餘副作用漸漸消退，但她仍處於像剛睡醒後舒服輕鬆的感覺之中。她在……漂浮嗎？（編註：巴比妥酸鹽，barbiturate，用作鎮靜劑或催眠藥。）

她試圖活動一下，但是……怎麼動不了？她在徹底休息，她身軀的每處都被平均支撐著，沒有哪塊肌肉是舒張或收縮的。她從未體驗過如此舒服輕鬆的感覺。但是我在哪裏呢？

她什麼也看不見，但又不是這樣。那不是黑色，而是……灰色，像夜間的雲反射出莫斯科市的燈光似地，沒有明確的輪廓，卻又有某種規則、模糊的線條。

她什麼也聽不見，聽不見車輛的隆隆聲，聽不到自來水的嘩嘩聲和關門聲……

她轉動了一下腦袋，但看到的東西仍然一樣，像在雲和棉球內部，或……

她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沒有味道，不潮溼也不乾燥，她甚至無法分辨四周的溫度。她講話……但是奇怪的是，她什麼也聽不到。我在哪裏？

斯維拉娜開始仔細地審視周圍的一切，花了大約半個小時。她不斷控制自己的情緒，極力使自己鎮靜、放輕鬆。那一定是個夢，沒有任何不幸的事情，沒有什麼不幸的事降臨在她身上。真正的恐懼感還沒有開始，但她已漸漸有這種感覺了。她振作精神想克服恐懼感。她審視著四周的環境，目光左右掃視，在黑暗中卻只見到些微的光線。她的手臂還在，但似乎已離開了她的軀體。她不能向內移動雙臂，儘管她嘗試了似乎有幾個小時之久；她的雙腿也是一樣。她試圖把右手握緊時，她的呼吸加快了；這是她唯一的身體。她能感覺到空氣的呼出與吸入、胸脯在起伏，但其他什麼也沒有。她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灰色，閉上眼睛是一片黑色，她能選擇睜眼或閉眼，但是也只能這樣！我到底在哪裏？

她想：儘量地活動。她翻了個身，尋找阻力，尋找阻力，尋找她自己軀體以外能觸碰到的東西，可是她什麼也沒碰到，只有緩慢流動的液體的阻力——不管她怎樣翻身，仍是只有漂浮的感覺。是否地心引力在使她上下左右移動——這不重要——反正她也無法分辨清楚到底是不是。一切都一樣。她儘量大聲尖叫，只是想聽到真實而又靠近的聲音，好肯定自己是存在的。她聽到的一切卻只是一個遙遠、漸漸消逝的回音。

驚慌急劇地開始了。

◇◇◇

「時間為十二分鐘……十五秒，」醫生對著錄音機說。控制室在放置斯維拉娜的水池上方五公尺處。「心律在上升，現在每分鐘心跳一百四十次，呼吸四十二次，嚴重的焦慮反應開始了。」他的目光轉向瓦圖丁。「比以往快。受審者越聰明……」

「就越需要外在的刺激，沒錯。」瓦圖丁用粗啞的聲音說。他已看過有關這一程序的介紹資料，但仍有點質疑。這是一種新技術，需要他一生從未需要過的專家協助。

「看來心律到達頂點，一百七十七次，沒有嚴重的不正常現象。」

「你如何減弱她講話的聲音？」瓦圖丁問醫生。

「這是新技術，我們使用一種電子裝置複製她的聲音，再不協調地重複，那就幾乎完全可以製造出一種中性的聲音，好像她自己在真空中大叫似地。這是花了兩年才改良完成的。」他微微一笑。像瓦圖丁一樣，他喜歡自己的工作，在這裏他有機會驗證自己多年的努力，用一種新的、更好的方法推翻墨守陳規的舊技術，使他在這個領域中成名。

斯維拉娜巳瀕臨昏迷的邊緣，醫生改變了對她輸入的混合氣體，他必須密切觀察她的生理現象。這種審訊不會在軀體留下任何痕跡，沒有傷痕或其他類似拷打的證據——事實上，這根本不是拷打，至少不是對肉體的拷打。但是這種喪失感覺後的副作用是，它造成的驚駭能使人心跳過快——那有可能使受審者喪命。

「那更好，」他邊說邊看了一下心電圖的讀數。「心律穩定在一百三十八次，正常但呼吸加快了，受審者表現不安但還算穩定。」

◇◇◇

驚慌沒有用。雖然她的心緒仍然一片混亂，但她的身體脫離了自我折磨的狀態。她極力控制自己，結果再次感到自己奇怪地鎮靜了下來。

我是活著還是死了？她搜索自己所有的記憶，回顧一切的經歷，但是什麼也沒發現……但是……

的確有聲音。

那是什麼？

撲通、撲通……那是什麼聲音？

是心跳！沒錯！

她的雙眼仍睜開著，在黑暗中尋找聲音的來源。外面有什麼東西，要是她能找出來就好了。她的腦袋在想辦法。我一定要碰到它，緊緊抓住它。

但是她卻發現自己被禁錮在某個不知名的東西裏。她又開始動起來，可是她還是什麼也沒抓到，什麼也沒碰到。

她只漸漸感覺到自己是多麼孤獨，她的意識在呼喊，渴求外界傳來訊息，呼喊著某種東西！她大腦的知覺中心在尋找支撐物，卻發現只是一片真空。

如果我已經死了呢？她問自己。

這就是妳死後發生的事嗎……虛無？接著出現了更可怕的想法：

這就是他獄嗎？

但還是有什麼東西……有個聲音。她集中精力聽著，卻發現越是仔細聽，就越難聽清楚。這就像努力去抓一團雲霧，只有當她不想抓時它才存在——但她必須抓住它！

因此她再次努力。斯維拉娜緊閉雙目，全神貫注傾聽一個人心臟的持續跳動聲，結果聲音卻又消失了，她以為自己聽到的聲音只是自己的想像，便失去了興趣。

她呻吟起來，或者她以為自己在呻吟。她幾乎什麼也沒聽到。她怎麼可能講了話自己卻聽不到呢？

我死了嗎？這個問題迫切需要回答，但是答案也許太可怕而令她不敢期待。肯定有答案……她敢面對答案嗎？是的！

斯維拉娜緊咬自己的舌頭，她嘗到了鮮血的鹹味。

我還活著！她告訴自己。她為此高興了好一會兒，因為即使是漫長的時間，也有盡頭。

但我在哪裏？我被……活埋了嗎？活埋了！

◇◇◇

「心律再度加快了，好像第二次焦慮開始了。」醫生對著錄音機說。他想，真是太糟糕了。他剛剛檢查過她的軀體。她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人，腹部平滑，因為生過孩子而肌肉稍顯鬆拙。他在她的皮膚上抹了油，給她穿上用上等橡膠特製的溼衣服。甚至那水池中放的也是專門配製的高濃度鹽水，可以使她放鬆地漂浮。她漂浮在水池中，連有時身體轉個圈她也不知道。唯一該注意的問題是，輸氧管可能會纏在一起，但水池中有兩名潛水員防止這樣的事發生，他們總是得注意不能碰她也不能讓軟管接觸到她。實際上，潛水員在這個部門中擔負最艱鉅的工作。

醫生向瓦圖丁上校投去得意的一瞥。他在列弗爾托沃監獄最祕密的審訊室裏投注了多年的心血。十公尺寬五公尺深的水池、專門配製的鹽水、特製的服裝、多年的理論性測試——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設計出一種審訊工具。這種工具大大超過了自革命以來，國安會所使用的一切老方法；只不過曾有一名受審者因焦慮過度而引發心臟病死亡這時生命的跡象又有了變化。「請注意，似乎我們已經進入了第二階段，現在時間是一點零六分。」他面向瓦圖丁。「通常這是個漫長的過程，看受審者能持續多久是件有趣的事情。」

在瓦圖丁看來，醫生似乎正煞費苦心在玩一種殘酷遊戲；就像他極力想從受審者口中得到更多的資料一樣。他被自己看見的情景驚呆了，他不知道產生這種心理是不是因為害怕有朝一日，這種殘酷的手段也會用在他身上……

◇◇◇

斯維拉娜萎靡不振了，持續的恐懼帶來的顫抖使她四肢軟弱無力，她像一個難產的女人一樣喘息著。這時她的身體已不聽自己使喚，心靈竭力想掙脫軀體的束縛。在她看來，她的意識已與無用的肉體分離；她的心智、靈魂已獨立存在，沒有任何束縛。可是，這種自由與先前發生的一切同樣是災禍。

這時她能自由活動了。她能看到周圍的空間，但全是空蕩蕩的。她活動著，似乎在無邊無垠的三度空間裏游泳或飛行。她感到自己的手臂和大腿在毫不費力地活動著。但當她想看看四肢時，卻看不到。她仍能感到四肢在動，但是……它們不存在。仍然有理性的那部分意識告訴她，這都是幻覺，她正在游向自我毀滅——但，即使是如此，也比孤獨更好些，不是嗎？

這種情況持續了許久，可喜的是她那看不見的四肢毫無疲勞的感覺。斯維拉娜排除了恐懼感，因為得到了自由、能看到周圍的空間而洋洋得意。她的活動速度進一步加快，她想像著前面的空間比後面的空間更加明亮，如果有一線光明，她就要找到它，光線會改變一切。她想起了兒時游泳的歡樂回憶，她已經……十五年沒有游詠了，對嗎？她曾是學校的潛泳冠軍，屏住呼吸的時間比其他人長得多。回憶似乎使她又變得年輕了，年輕而又敏捷，比其他人更飄逸美麗。她臉上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對理智即將崩潰的預兆全然不顧。

她似乎漂游了幾天、幾個星期，總是朝更光明的前方游去。又游了幾天，她才意識到前面的空間並沒有更明亮。她不顧自己意識中的這個最後的警告，更使勁地游著，她第一次感覺到疲勞。斯維拉娜對疲勞全然不顧，她必須充分利用自由，必須弄清楚自己在哪裏；或者最好是能找到離開此地的辦法。這是個可怕的地方。

她的心靈又離開軀體活動起來。當達到足夠高度時，它回首俯看了在遠處游動的軀體。但是甚至在高處，心靈看不到這個寬闊、無邊無際世界的邊緣。她只能看到下方自己的渺小的軀體，單獨地在虛無的世界中游動，以輕盈的節奏划動著彷彿不屬於她的四肢，不知要往何處去……

◇◇◇

牆上的喇叭傳出的尖叫叫幾乎使瓦圖丁從椅子上跳起來。也許德國人曾聽過那種聲音，那是死亡集中營的大門關上、毒氣噴出時，受害者發出的尖叫聲，只是現在他聽到的尖叫聲更淒慘。他見過執行槍決以及嚴刑拷打的情景，聽過痛苦、憤怒和失望的叫聲，但他從未聽過一個人被扼殺心靈時的慘叫聲。

「現在第三階段該開始了。」

「什麼？」

「你瞧，」醫生解釋說，「人類是一種社會動物。我們的肉體和靈魂生來是為了獲取訊息，以便對環境和我們的人類同伴作出反應。沒有人類同伴，沒有一切感官的刺激，心靈就會完全孤獨起來。大量數據證明那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以那些獨自環球航行的西方傻瓜為例，有一大批人發瘋，多人失蹤——大概是自殺了。甚至連那些倖存者，那些每天聽收音機的人，也常常需要醫生監督、勸告他們防止這種孤獨造成的心理傷害。他們能看到周圍的水、自己的船，能感覺到水波在流動。要是拿走這一切……」醫生搖搖頭，「他們也許只能維持三天。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們把一切都拿走了。」

「在這裏，他們的最高記錄能維持多久？」

「十八小時——有一個志願者，第一處的一位年輕的外勤軍官。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受審者知道自己會發生什麼事。那會改變效果。當然，他們仍然會崩潰，但不會那麼徹底。」

瓦圖丁吸了口氣，那是他在這裏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這一位會堅持多久呢？」

醫生只是看了看錶，微微一笑。瓦圖丁真想恨他，但他明白這位醫生幾年來只不過是在做自己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只不過做得更快些，而且不留傷痕而已。以免使國家在召開公開審訊時難堪，因此國安會現在必須忍受這一切。這樣還有一個好處，這是醫生在開始制訂此計畫時也未曾料到的……

「那麼……這第三階段是什麼？」

◇◇◇

斯維拉娜看到它們在圍著自己的軀體游動。她試著警告軀體，但那將意味著心靈得重新回到軀體裏去，她不敢。這些東西她看不大清楚，但可以確定是食肉性的幽靈，在她軀體周圍的空間裏轉來轉去。其中一個逼近了，然後離去，然後又回來。她也回來了，奮力與這些幽靈搏鬥。可是某種東西把她拉向軀體，它正迅速被消滅。她到達那裏時，正是時候。正當她叫自己的四肢更快速游動時，突然間幽靈從後面竄上來，張開大口，把整個軀體吞下，慢慢合上口。她知道呼喊是徒勞的，但是她仍然不禁厲聲叫了出來。

「不！」當然，她仍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現在她的意識回來了，回到她無用的真實軀體裏了，回到她眼前一片灰濛濛的絕望中，四肢正在漫無目的地活動。她明白自己的想像在設法保護她，使她自由——可是它徹底失敗了。但她又無法遏止它活動，現在她努力去想像反而對她有害了。她嗚咽著。她感受到的恐懼感遠超過了驚慌。驚慌至少是一種解脫，一種對她所面臨的狀況的否定，退回自我之中去。但她再也找不到自我了，她已親眼看到了自我的死亡。斯維拉娜沒有現在，當然也沒有將來，此刻她只有過去，她的想像選擇了過去記憶中最糟糕的部分……

◇◇◇

「沒錯，現在我們在最後階段，」他拿起電話，要了一壺茶。「此事比我預料的容易些。」

「但她尚未告訴我們任何事情。」瓦圖丁提出不同看法。

「她會的。」

◇◇◇

她看到了自己生命中的一切罪惡，這使她明白了正在發生的事。這裏是人們認為不存在的地獄，而她正在接受懲罰。一定是這樣。她不能不看到這一切，並弄清楚自己過去做了些什麼。她不得不參加自己心靈中對自我的審判。她望著自己所做但絕不該做的事，不停地哭泣著，彷彿已這樣過了好幾天。她一生中所犯的每一樁罪行都詳細展現在她眼前，特別是過去兩年之中的罪行……不知為什麼，她明白那是把她帶到這裏的原因。斯維拉娜注視著自己每次背叛祖國的情景。在倫敦第一次令人害羞的調情，和重要人物的祕密會晤，那些要她不再輕浮的警告，她屢次因自己特殊的身分輕易通過海關，玩弄把戲，以及在犯下最嚴重的罪行時的得意表情。可以聽得出來她在呻吟。她不由自主地重複著：

「我後悔……」

◇◇◇

「以下的過程就微妙了，」醫生戴上耳機，他必須調節一下控制板。「斯維拉娜……」他悄聲對著話筒說。

◇◇◇

剛開始時她沒有聽見，過了好久才明白有某種呼叫聲值得注意。

斯維拉娜……一個聲音向她呼喊。那是她的想像嗎？

斯維拉娜……又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她儘量屏住氣，使身軀保持靜止，可是軀體卻不聽使喚。她的心跳加快了，耳邊的心跳聲蓋住了那傳來的聲音——如果真有什麼聲音的話。她失望地呻吟了一下，心想這是否只是她的想像，是否事情變得更糟了……或者也許真的有一些希望？

斯維拉娜……聲音提高了一些，可以聽出其中的感情。這聲音是如此悲哀，如此失望。斯維拉娜，妳做了些什麼事？

「我沒有，我沒有……」她氣急敗壞地說。她絕望地呼喊著，但仍聽不到自己的聲音。這時那聲音又消失了。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她尖叫起來：「拜託，你再跟我說話！」

斯維拉娜，最後那個聲音重複道，妳做了些什麼事？

「我後悔……」她重複道，聲音哽咽了，眼淚流出來了。

「妳做了些什麼？」那聲音又響起來。「談談那膠捲的事？」

「好的！」她回答。一會兒後，她全盤供出一切。

◇◇◇

「現在是十一點四十一分，操作完畢。」醫生關掉錄音機，然後把房裏的燈反覆開、關好幾次。池中一名潛水員揮手表示明白，把一枝針扎入受審者斯維拉娜的手臂。當她的身體完全萎靡不振後，被人抬了出去。醫生離開控制室下樓去看她。

醫生到達時，她躺在手術臺上，溼衣服已經脫掉。他坐在昏迷的軀體旁，協助技術員為她注射一種中和的興奮劑。她很漂亮，醫生心想。這時她的呼吸加快了。他示意技術員離開，現在只剩下他們。

「喂，斯維拉娜。」他極為溫和地說。她藍色的眼睛睜開了，看到天花板上的燈、牆壁。接著她的目光轉向了他。

他知道他已慾火中燒。但他已經工作了一個晚上，明天還得繼續努力，這也許是他的計畫測試中最重要的一次。這位裸體的女人突然從手術臺上撲進他的懷裏，把他緊緊摟住。醫生知道，這不是因為他長得帥，而是因為他是個人，她希望接觸人。她的軀體上抹著油，所以滑溜溜的，淚水掉在他那白色衣服上。以後她再也不會犯叛國罪了。糟糕的是她得去勞改營。他打量著她，心想多麼可惜啊，也許他能幫點忙。十分鐘後，他又給她服了些鎮靜劑。他離開時，她已睡了。

◇◇◇

「我讓她服了一種叫弗斯特的藥，那是一種西方的新藥，一種健忘劑。」

「為什麼要給她服這種藥？」瓦圖丁問道。

「我給你另一個選擇，上校同志。當她今天上午晚些時候醒來時，她只能記得很少的事情。弗斯特有點像茛菪鹼，只是效果更佳。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她將記不住詳細的細節，其他事也記得很少，一切似乎只是一場惡夢。弗斯特也是一種催眠劑。比如，現在我可以到她那裏去，暗示她不要記住任何事，不要再叛國，約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她不會背離這兩個建議。」

「你在開玩笑！」

「同志，這種技術的一個效果是，她對自己的譴責比國家能對她的譴責更徹底。如今她對自己所作所為後悔的程度已比槍斃她更令她難受。你一定讀過一九八四這本小說吧？歐威爾寫這本書時很可能是一個夢想，但我們可以用現代的技術做到，重點不在於征服人的肉體，而是去征服人的心靈。」（編註：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英國小說、散文、評論家。以動物農莊和一九八四兩部小說聞名。後者描述人在心靈及尊嚴被根除後，會轉而全心全意愛戴他原本痛恨的極權政府；人性的善面也將會被收買、消滅。）

「你是說，現在我們能利用她了？」

第十一章 步驟

「他不行了。」奧蒂茲請來了大使館的醫生，他原本是要幫助治療阿富汗傷兵的軍醫。丘爾金的肺已嚴重受損，無法抵抗轉運途中染上的肺炎。「恐怕他挺不過今天。很遺憾，他的肺傷勢太重了，早來一天我們也許能救活他，可是……」醫生搖搖頭。「現在能做的，惟有幫他找位牧師，但這也是在浪費時間。」

「他能說話嗎？」

「說得不多。你可以試試，他的情況已經夠嚴重了，不會再有更多的痛苦。他只能清醒幾個小時，然後就會慢慢死去。」

「你已經盡力了，謝謝。」奧蒂茲說。他幾乎是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但立即感到很慚愧。他問自己，如果他能存活，那麼他們該怎麼辦，把他送回去，或是留下來？還是用來交換？他不明白為什麼神箭手要把丘爾金帶來。「嗯。」他思忖著進了房間。

兩小時後，奧蒂茲開車去大使館，那裏的餐飲部有啤酒。他向蘭格利總部匯報後的五小時中，獨自坐在角落的一張桌旁喝悶酒，直至爛醉如泥。

◇◇◇

愛德華．弗利不能像奧蒂茲那樣逍遙自在。他的一名情報遞送者三天前失蹤了，另一位離開國家計委大樓的辦公桌二天後才回來。接著，就在這天上午，他安插在洗衣店的那個人打電話來，說他病了。他已給澡堂的那名小夥子送去警報，但不知他收到沒有。這對樞機主教情報網來說，不僅是遇到了麻煩而已，應該算是一場災難。原本利用斯維拉娜的用意，是以為她能免受國安會的殘酷折磨，她若能再拖延幾天，他便有時間撤離手下。要樞機主教撤離的警告命令已經收到，但是尚未傳遞給他。在一切準備妥當後，讓菲利朵夫找個藉口去拜訪列寧格勒軍區司令部。菲利朵夫每隔六個月左右會去拜訪一次，然後他們就可以藉機把他弄出來。

如果計畫奏效的話，弗利提醒自己。他聽說這種做法只被採用過兩次，並且……沒有絕對把握，對嗎？幾乎沒有。離開莫斯科的時間到了。他和妻子需要一段時間休假，告別這一切。他們以後可能去約克河畔的「農場」去當教官。不過這些對未來的幻想並不能幫助他解決當前的問題。

他想是否應該發警報給樞機主教，要他多加小心。那樣做他也許會毀掉蘭格利方面渴望得到的情報，這些情報全是至關緊要的。那是規定，菲利朵夫應該與弗利一樣清楚這個規定。但是間諜並不僅是情報提供者，不是嗎？

像弗利夫婦這樣的外勤官員認為，間諜是有價值但必要時可犧牲的財產，他們與手下的間諜保持著距離，平時儘可能對他們好，但必要時又對他們殘酷。把他們當作兒童，既縱容，又嚴厲。但他們不是兒童，樞機主教比弗利的父親還年長，在弗利上二年級時他就已經在當間諜了。他不能對菲利朵夫表示忠誠嗎？當然不能。但他得保護他。

可是該怎樣做呢？

◇◇◇

反間諜活動常常是警察的工作，因此瓦圖丁上校與莫斯科民兵中的精英一樣，對調查工作非常熟悉。斯維拉娜已向他供出了洗衣店經理，經過兩天初步的觀察後，他決定把那人帶來審訊。他們沒有將他丟到那種水池裏，上校仍不相信這種技術。更何況，沒有必要對他太友善。令瓦圖丁煩惱的是，現在斯維拉娜有機會保持自由，在為國家的敵人效勞後，她居然自由了！有人想利用她，作為和中央委員會討價還價的籌碼，但上校對此不感興趣。不過，洗衣店經理已向他描述了這條情報線中的另一成員。

另一件令人煩惱的事，是瓦圖丁認為他認識這位青年！洗衣店經理說，他懷疑這位青年在澡堂工作，他所描述的外形特徵與瓦圖丁曾交談過的那位服務員完全一樣。這使瓦圖丁火冒三丈，上週的那個上午他遇到一個叛徒，他居然沒有認出來……

他突然想到，那位上校叫什麼名字？那位被絆倒的上校？菲利朵夫——米夏．菲利朵夫？國防部長雅佐夫的得力助手？

我準是醉糊塗了，竟沒有想到這點？史達林格勒的菲利朵夫，那個殺死許多德國兵的戰車手，自己卻在被攻擊的戰車中燒傷的人。米夏．菲利朵夫，三次當上蘇聯英雄……準是同一個人。難道他會……

不可能，他想。

但是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別的不說，這點瓦圖丁十分清楚。他冷靜地思考著這種可能性。幸好蘇聯每個重要的人物在位於捷爾任斯基廣場的第二處中都有檔案，要取得菲利朵夫的檔案很容易。

十五分鐘後他發現，這份檔案很厚。瓦圖丁意識到，其實他對此人的瞭解很少。像大多數戰鬥英雄的情況一樣，戰場上幾分鐘內表現的戰績足以榮耀他的一生，但是人的一生不是那麼簡單的。瓦圖丁開始閱讀檔案。

檔案內容及他在戰爭中表現的資料很少，不過資料十分完整，包括頒給他所有勛章的嘉獎令。在連續擔任三任國防部長私人助理期間，他經過了嚴格的安全審查，其中有些菲利朵夫知道，有些不知道。這些文件當然已經整理好歸檔了。他便轉向另一疊資料。

瓦圖丁吃驚地發現，菲利朵夫曾捲入臭名昭彰的平科夫斯基案。奧立格．平科夫斯基曾經是蘇聯陸軍軍情局的一名資深軍官。他被英國吸收，然後受英國祕情局和中共情報局的雙重控制，做盡了背叛祖國的勾當。他最後第二次的背叛行動是在古巴飛彈危機期間，向西方洩漏了戰略火箭軍的戒備情況（或者說缺乏戒備情況）。這一情報使美國總統甘迺迪得以迫使赫魯雪夫把他魯莽地部署在那可憐的古巴島上的飛彈全撤走。但是平科夫斯基對外國人的畸形效忠精神驅使他不畏風險地遞送資料給他們，以一名間諜來說，他所冒的風險已達到極限。他已經令人懷疑。當間諜自認為聰明時，事情往往就會敗露。但是……菲利朵夫正是第一個提出實際指控的人……

菲利朵夫是告發平科夫斯基的人嗎？瓦圖丁十分震驚。當時調查已進行了較長時間，連續的監視表明平科夫斯基在做一些非比尋常的事，包括可能至少一次的情報投放。但是——瓦圖丁搖搖頭，這些是你在此案中遇到的巧合。菲利朵夫曾去找過那位資深的安全軍官，然後匯報了他和這位軍情局熟人之間的奇怪交談。菲利朵夫說，這位熟人也許無罪，但這場談話使他那警覺的觸角突然感覺到微妙的變化，因此他覺得很有必要向上級報告。根據國安會的指示，菲利朵夫繼續追究此事，下一次的交談中他就不再表明這位熟人無罪了。此時，對平科夫斯基的調查專案已經告一段落，不再需要更多的證據來確定他的罪了；然而，這個結局卻使捲入此案的每一個人都覺得好過些……

瓦圖丁想，這是一個奇怪的巧合，但是還不致於使此人涉嫌。檔案中菲利朵夫的個人資料部分表明他是個鰥夫。檔案中有他妻子的一張照片，瓦圖丁欣賞了好一會兒。還有一張結婚照。這位第二處的人看到這樣年老的軍人曾經有過那麼年輕的時候，而且還是個挺英俊的小夥子，不禁微微一笑。第二頁談到他的兩個兒子都死了，這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個是臨近戰爭爆發時死去的，另一個則是死於戰爭開始不久後，但他們都不是死於戰爭——那是死於什麼呢？他繼續翻閱著。

瓦圖丁發現，菲利朵夫的大兒子死在匈牙利。由於他政治上的忠貞，他和一些軍校學生一起從軍事學院被抽調出來，派往匈牙利幫助鎮壓一九五六年的反革命暴動。他繼承了父親的志業，是名裝甲兵，在戰車被擊毀時死去。哦，軍人聽任命運擺佈，當然，他父親也一樣。瓦圖丁注意到，二兒子也是個裝甲兵，T—五五型戰車大砲的膛栓爆炸時奪去了他的生命。由於蘇聯的兵工廠品管不佳，這個弊端使全體乘員喪身……他妻子是什麼時候死的呢？那年十月，不管醫療病歷上怎麼說，有可能是傷心過度致死。檔案中表明，兩個兒子都是蘇聯男性的楷模。瓦圖丁心想，隨著他們的死去，他一切希望與理想也都破滅了，接著又失去妻子。

太糟糕了，菲利朵夫，我想是在和德國人交戰時用盡了所有的好運，結果你另外三位家人不得不付出了代價……多麼糟糕呀，創造了如此輝煌戰績的人竟然……

那些命達作弄的結果也說得上是背叛祖國的正當理由嗎？瓦圖丁抬起頭望著辦公室窗外，他能看到外面的廣場上圍繞著費利克斯．捷爾任斯基雕像停放的轎車。「鐵腕人物費利克斯」是契卡的創始人，他有波蘭人和猶太人的血統，留著一撮奇怪的小鬍子，有驚人的才智，粉碎了最早想滲透和顛覆蘇聯的企圖。雕像背朝大樓，有人戲謔地說他注定得永遠孤零零地站在那裏，就像維斯拉娜……（編註：費利克斯．捷爾任斯基，Feliks Dzerzhinskiy，蘇聯共黨領導人之一，一九一七年十二月成為契卡的領導人。契卡即指全俄肅清反革命及怠工特設委員會。）

啊，捷爾任斯基，現在你對我有什麼忠告嗎？瓦圖丁知道答案十分簡單，就是逮捕菲利朵夫，並加以嚴刑審訊。以往只要有一點嫌疑就構成罪證，誰知道有多少無辜的男女因而遭到殘害呢？現在情況不同了，即使是國安會也要依法辦事了。你不能在大街上隨便抓人、嚴刑拷打，按你的意思要求他們招供。瓦圖丁心想，現在比過去好多了，國安會是個專業機構，他們必須更加勤奮地工作，那樣就會造就訓練有素的軍官，並且有更出色的表現這時他的電話響了。

「我是瓦圖丁上校。」

「到這裏來一下，十分鐘後我們向主席匯報情況。」對方說完便把電話掛上了。

國安會總部是一幢舊大樓，大約建於本世紀初，當時是俄國保險公司的本部。外牆是鐵銹色花崗石，內部反映了建造大樓時的當代風格，有挑高的天花板和巨大的門。然而，鋪著地毯的長廊中光線並不充足，因為在穿過走廊時，誰也不應該去細看別人的臉。這裏到處都能看到穿制服的人，他們是第三處的軍官，專門監督武裝部隊。撥出這幢大樓的原因之一，是它的寂靜。過往的人們臉色嚴肅，雙唇緊閉，擔心無意中洩漏該樓掌控的數百萬個祕密中的任何一個。

主席的辦公室也面對廣場，不過當然比瓦圖丁上校辦公室的位置要安靜得多。一位男祕書從書桌旁站起來，帶著瓦圖丁和第二處處長經過總是站在接待室的角落的兩名警衛。瓦圖丁深深吸了一口氣，先走進敞開的大門。

尼古拉．格拉西莫夫榮任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已是第四個年頭。他不是幹情報出身，而是個黨務工作者，在蘇共中央任職已十五年，然後被安排在國安會第五處的一個中級崗位，該處的任務是鎮壓國內的政治異議分子。由於他精心完成這一任務因而晉升了，十年前被任命為第一副主席。在那裏，他從行政工作中學會了對外情報工作，表現出色，受到專家們的尊敬。再加上他原先是個黨務工作者，於是順利登上主席的寶座。五十三歲在這個職位上可以算是相當年輕的，但他的外表顯得更年輕些。他的臉上沒有絲毫回顧失敗的痕跡，他信心十足地渴望著進一步的晉升。身為一個已經進入政治局和國防委員會的人來說，進一步晉升意味著他將角逐最高領導，蘇聯共黨總書記的職位？身為揮舞黨的「劍和盾」的人（那的確是國安會的官方座右銘），他瞭解其他競爭對手的一切情況。儘管他的雄心從未公開過，但這卻是總部內人人皆知的事。國安會中聰明的年輕人已把他們的前途寄望於這顆新竄起的政治人物身上。瓦圖丁看到了這個具有魅力的人。這時，他從書桌旁站起來，示意來訪者在巨型橡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瓦圖丁是個能控制思想和感情的人，他非常正直，即使是具備傑出交際手腕的人也無法使他暈頭轉向，喪失自己的原則。

格拉西莫夫舉一個卷宗。「瓦圖丁上校，我讀過你最近的調查報告，你幹得很出色，跟我談談你最近的進展，好嗎？」

「好的，主席同志。最近我們在尋找一個叫愛德華．瓦西耶維奇．阿圖寧的人，他是桑塔諾斯基公共澡堂的服務員。審訊洗衣店經理後，我們知道他是該情報線中的下一個環節。遺憾的是，他在三十六小時前失蹤了，但本週末一定能抓住他。」

「我自己也去過那家澡堂。」格拉西莫夫詼諧地說。

瓦圖丁說：「我也常去，主席同志。我親眼見過這位年輕人，我認得檔案中的那張照片。他在阿富汗時是兵器連的一個下士。他服役的檔案資料表明，他反對在阿富汗使用某種武器——我們用來阻止老百姓幫助土匪的武器。」瓦圖丁指的是那些偽裝成玩具，讓兒童去揀的炸彈。「他的連長報告了此事，第一次的口頭警告就使他不敢再發表反對意見，後來他完成了執勤任務，沒有發生任何問題。那份報告足以使他找不到去工廠工作的機會，他做了一件又一件低賤的工作。同事們認為他能力尚可，平常沉默寡言，這正是一名間諜必備的條件。他從未提及在阿富汗遇到的『麻煩』，甚至喝酒時也守口如瓶。他的住處、家庭成員和他的朋友都已被監視。要是我們不能迅速抓住他，就可以證明他是個間諜。但我們一定會抓住他，我要親自審訊他。」

格拉西莫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知道你對這個叫斯維拉娜的女人使用過新的審訊技術，你覺得怎麼樣？」

「很有趣，在此案中當然也有效，只是我必須說明把她釋放這件事，我是有意見的。」

「你要知道那是我的決定，」格拉西莫夫說道。「由於此案很微妙，同時有醫生的建議，我認為，目前這樣的賭博還是值得一試的。你是否同意我們不應讓此案過分引人注目？不過對她的指控仍然有效。」

哦，然後你可用此案來反對她的父親，對嗎？她的恥辱也是他的恥辱。有哪個做父親的想看到自己的獨生女兒去古拉格島勞改呢？這其中有點勒索的味道，對嗎，主席同志？「此案當然很微妙，並且可能變得更加微妙。」瓦圖丁謹慎地回答。

「說下去。」

「那次我見到阿圖寧時，他站在米夏．菲利朵夫上校旁邊。」

「米夏．菲利朵夫，雅佐夫的助理？」

「對，主席同志。今天上午我重新查閱了他的檔案。」

「怎麼樣？」格拉西莫夫問道。

「我說不上什麼，我原先不知道他與平科夫斯基一案有關……」瓦圖丁停下來，臉上第一次露出某種表情。

「有件事情令你感到困惑，上校，」格拉西莫夫說。「是什麼事？」

「菲利朵夫在他第二個兒子和妻子死後不久捲入平科夫斯基一案，」瓦圖丁聳聳肩，「這真是奇怪的巧合。」

「他不是第一個指控平科夫斯基的證人嗎？」第二處處長問道。實際上他參加了此案的部分工作。

瓦圖丁點點頭。「對了，但那是在我們已經監視平科夫斯基以後。」他又停了一會兒。「正如我所說的，這是奇怪的巧合。現在我們追查的是一名可疑的情報遞送者，他傳遞的是國防情報。我曾看到他站在國防部一位高級軍官旁邊，而該軍官約在三十年前捲入另一樁類似的案子。另一方面，菲利朵夫是第一個揭發平科夫斯基的人，是個著名的戰鬥英雄……在不幸的境遇下喪失了家人……」他第一次把全部想法串在一起。

「是否有什麼地方確實使菲利朵夫涉嫌？」主席問道。

「沒有。他的工作無可挑剔，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菲利朵夫是唯一一直伴隨已故部長烏茲提諾夫的助理，從那以後就一直在國防部工作。他的職務是國防部長的私人督察。」

「我知道，」格拉西莫夫說。「我這裏有一份雅佐夫簽名的報告，要求取得我們現有的美國戰略防禦機先計畫的資料。當我打電話查詢此事時，部長說菲利朵夫和邦達連科上校正在蒐集資料，以便提供一份詳細報告給政治局。你找回的那張照片上的代號是明星，對嗎？」

「是的，主席同志。」

「瓦圖丁，我們掌握到三個巧合，」格拉西莫夫說。「你還有什麼建議嗎？」

「那太簡單了：我們應該監視菲利朵夫，也許還包括邦達連科。」

「務必謹慎，不能疏漏。」格拉西莫夫合上檔案。「這個報告很好，你的調查能力不減當年，上校。你要及時向我匯報此案的進展。在結案前，我希望一週見你三次，將軍。」他對第二處處長說，「瓦圖丁若需要什麼就給他什麼，你可以從本委員會任何部門調用支援，如果有誰不同意，請告訴我。我們也許可以肯定，國防部的最高層存在著洩密問題。其次，此案除了我們三人之外，誰也不能——我重複三遍，誰也不能知道此事，天曉得美國人在什麼地方安插了間諜？瓦圖丁，查明此案，到了明天夏天，你就可以掛上將軍的肩章了，但是……」他舉起一根指頭。「我想你應該戒酒，至少在辦完此案之前，我們希望你保持頭腦清醒。」

「是，主席同志。」

當瓦圖丁的上司離開時，主席辦公室外的走廊中幾乎空無一人。「斯維拉娜怎麼會被釋放？」上校壓低聲音問道。

「當然是她父親的關係。奈莫諾夫總書記下週將宣布他被選入政治局。」將軍用一種中立、平靜的口吻回答。

在朝野中多個國安會的朋友沒有什麼壞處，瓦圖丁想，格拉西莫夫也許正在採取某種行動吧？

「請記住他說的戒酒問題，」將軍接著說。「我聽說你最近酬酒很厲害，主席和總書記一致要求你不要再喝酒了，可能沒人告訴你吧。」

「是，將軍同志。」瓦圖丁回答。當然，這也許是他們之間唯一相同的地方。瓦圖丁和道地的蘇聯人一樣，認為伏特加像空氣一樣是生活中的重要部分。他想到，那天上午正是因為酩酊大醉他才去澡堂，並且注意到那重要的巧合。但他克制住自己沒有指出這其中具有諷刺意味的地方。幾分鐘後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旁，拿出小本子，開始制訂對兩名蘇聯陸軍上校進行監視的計畫。

◇◇◇

格雷戈里乘坐一般的民航班機回家，在堪薩斯城換機時停留了兩小時。轉機後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在睡覺；到達後，他因為不需要去提取任何行李，所以就徑直走進接機室。他的未婚妻正在等候他。

「華盛頓之行怎麼樣？」在表示歡迎歸來的接吻後她問道。

「沒有變化。我在那裏快累死了，他們認為科學家是不睡覺的。」他拉著她的手走出去乘車。

「那麼發生什麼事了？」他們出來後她問道。

「蘇聯人進行了一次大型測試。」他停下來環顧四周。這違犯了安全保密規定——但坎黛絲也是小組成員，不是嗎？「他們在杜尚別用地基的雷射光擊毀一顆衛星，殘骸看起來像被放進爐子燒過的塑膠模型一樣。」

「真的這麼厲害？」坎黛絲說。

「可不是，」格雷戈里博士附和著。「但他們有光學方面的問題，熱暈和不穩定，他們一定沒有像妳這樣的人在那裏製造反射鏡，不過一定有一批能幹的人在研究雷射光。」

「他們能做到什麼程度？」

「他們能做到的事我們還沒有想出來，」格雷戈里咕噥道。他們來到他那輛雪佛蘭車旁。「妳開車吧，我有點頭昏。」

「我們能想出來嗎？」坎黛絲邊問邊打開車門。

「遲早會想出來的。」不管她是不是他的未婚妻，他只能講到這個程度。

坎黛絲上了車，伸手打開右邊的門。格雷戈里一坐好，繫上安全帶，便打開存物箱，抽出一塊餅乾。他總是喜歡存放一點食物，雖然有點不新鮮，但他不在乎。

「新式反射鏡工作的進展如何？」他咬了一半餅乾後問道。

「馬爾夫有個新想法，我們正在做模型。他認為我們應該把塗層減薄而不是加厚。下週我們將試試看。」

「馬爾夫年紀雖大，但富有創見。」格雷戈里說。馬爾夫．格林博士今年四十二歲了。

坎黛絲哈哈大笑。「他的祕書也認為他花樣不少。」

「他得更懂得不該與辦公室的同事亂搞關係。」格雷戈里認真地說。但話剛出口，他便有點後悔。

「對，親愛的，」她轉身望著他。兩人都笑了起來。「你很累了吧？」

「我在飛機上睡了一覺。」

「很好。」

格雷戈里在伸出手去摟抱坎黛絲之前，把包餅乾的包裝紙揉成一團，隨手扔在座位旁，車上已有大約三十個紙團。他這次來回飛的時間可不短，但坎黛絲有治時差病的靈丹妙藥。

◇◇◇

「嘿，傑克，怎麼樣？」葛萊將軍問道。

「我感到擔心，」雷恩承認說。「我們觀測到這次測試完全是靠運氣，時間實在太巧了。我們所有的偵察衛星都遠在可見地平線之下——我們本不該看，因為那違反了反彈道飛彈條約規定。嗯，應該說『也許』是違規了，」雷恩聳聳肩，「那要看你如何解釋這條約了，現在的問題是採『嚴格的』解釋還是『寬鬆的』解釋。如果我們肆無忌憚地做這種事，參議院準會發瘋的。」

「他們不會喜歡你看到的這個測試。」很少有人知道運茶快船計畫的進展如何。該計畫是「黑色的」，比絕密還要隱蔽，「黑色的」計畫幾乎是不存在的。

「也許是這樣，但是我們正在測試的是瞄準系統，不是實際的武器。」

「蘇聯正在測試一個系統，以弄清楚它是否……」葛萊哈哈笑起來，搖搖頭。「這真像在談論玄學，不是嗎？有多少雷射光能在一個大頭針的針尖上跳舞？」

「我肯定，這件事艾倫會給我們提供意見的。」雷恩微微一笑。他不同意艾倫，但他知道必須試著喜歡此人。「我希望我們在莫斯科的朋友能提供情報來。」

第十二章 成功和失敗

監視一個人必須先弄清楚，他或她通常是如何度過一天的，然後才能確定監視行動需要投入多少人力。被監視的人越孤獨，或他越常單獨行動，通常就越難祕密監視他。例如，跟蹤邦達連科上校的國安會人員已經對他恨之入骨。他們一致認為，他平常的長距離慢跑正是典型的間諜行為。他完全獨自在行人稀少的大街上活動——行人稀少得足以使他認出每一個人，足以使他能立即注意到異常情況。當他在莫斯科的住宅區跑步時，負責監視他的三名情報員至少有五次找不到他的蹤影。他們躲在枝葉稀疏的樹木後面，而四周的公寓大樓矗立在街上，就像曠野上豎著的墓碑一樣到處都是。在五次中的任何一次，邦達連科都有可能停下來取回別人投放的情報，也可能親自投放了情報。更令人灰心的是，這位蘇軍上校的服務檔案就像剛降完雪的田野一樣潔白無瑕，當然這正是每個間諜都想替自己取得的掩護。

他要回家時，他們又跟著他轉了個彎。他的雙腿有力地一抬一放，他的呼吸在身後留下團團霧氣。負責本案此項工作的人認為，第二處需派六人監視邦達連科早晨的跑步，並且得冒著莫斯科早晨乾燥且嚴寒的天氣，比他早一小時到達那裏，不過第二處的人可不太樂意吃這種苦頭。

幾公里之外，另一個三人小組對他們的監視目標就比較滿意了。他們在受監視者住宅對面的大樓弄到一間位於八樓的公寓——住在這裏的一位外交官出國了。一對望遠鏡頭對準了菲利朵夫的窗戶，他不是那種喜歡放下百葉窗或者把它調整到適當位置的人，因此他們可以很容易觀察到他每天早晨所做的事，還知道他晚上喝不少酒。他的生活方式對於在街對面舒適的暖氣房裏監視他的第二處人員來說，是很熟悉的。

菲利朵夫在國防部的地位很高，配有一輛座車和一名司機。從國安會的反間諜組織中派一名年輕人替換原先的司機是很容易的事。他們從他電話中的竊聽裝置中知道，他要求司機早一點來接他。

◇◇◇

弗利比往常提早離開了住處。今天是妻子開車送他，孩子們坐在車後。蘇聯觀察弗利的檔集中有趣地記載說，弗利的太太大部分時間開車帶著孩子們到處兜風，經常是和西方其他外交官的妻子們交往。在蘇聯，一般當丈夫的總是把車留下來自己使用。他們注意到，今天她沒有讓他乘地鐵，還算顧慮到他的面子。在外交官住處大門門口的民兵——大家都知道他們實際上是國安會的人——記下了他離開的時間和車上坐的人。今天情況稍有不同，守衛環顧了一下，看看跟蹤弗利的國安會成員今天是否在這裏。他不在。「重要的」美國人常常受到更多的例行監視。

弗利戴著俄式皮帽，破舊不堪的大衣使他看上去不太像個外國人；一條羊毛圍巾圍在脖子上，蓋住了他的條紋領帶。認識他的蘇聯安全人員注意到了他的穿戴，當地氣候是大多數外國人不願意長久居住此地的主因。如果你在蘇聯待過一個冬季，你會立即模仿蘇聯人的穿著和行為，甚至連走路時也會像蘇聯人一樣稍稍低著頭。

孩子們在學校下了車。傅瑪麗像平常一樣開著車，眼睛每隔三、四秒鐘望一下後視鏡。與美國城市相比，這裏的路況還不壞。雖然蘇聯司機可能做出最不尋常的舉動來，但是大街上並不怎麼擁擠，再說她在紐約市開過車，可以應付任何情況。像全世界上下班的人一樣，她有一條繞遠路的捷徑，可以避開幾處交通堵塞的地段，每天多用一、二公升汽油，但能節省幾分鐘時間。

轉過一個彎之後，她立即熟練地拐到路邊。弗利跳下車去，當他砰地關上車門時，車子已經啟動，他緩緩朝一棟大廈的側門走去。突然，弗利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進去後，他沒有乘電梯，而是一邊看著手錶，一邊跑上八層樓的樓梯。

他不知道妻子是如何做到的，他承認，她開車的技術比他好得多，能在自己想停的地方停下來，誤差只有五秒。這有點傷害他的男性自尊心。兩分鐘內他必須到達八樓，最後他提前幾秒到達了。他打開太平門，用焦急的目光掃視筆直、空曠的走廊，中間是電梯，兩端是逃生梯，沒有地方能讓人偷偷使用照相機。他迅速穿過電梯，朝另一端走去。現在他可以根據心跳速度來測量時間。前方兩公尺處，一扇門打開了，一個身穿制服的人走出來，轉身鎖上門，拎起手提箱朝弗利走來。如果這時有人經過，對他們彼此沒有互相避讓應會感到奇怪。

在轉瞬間事情就結束了。弗利的手擦過樞機主教的手，接過膠捲盒並遞回一小張紙條。他注意到這位間諜眼中的怒氣，但只是這樣而已，當他繼續朝電梯走去時，甚至沒有說一句「對不起，同志」。弗利一直朝逃生梯走去，不慌不忙地走下樓。

◇◇◇

菲利朵夫上校在預定的時間從大樓中出來，替他開車門的中士注意到他嘴裏在吃著什麼，也許是一塊麵包。

「早安，上校同志。」

「日丹諾夫怎麼沒來開車？」菲利朵夫邊問邊上了車。

「他病了，有人說是盲腸炎。」菲利朵夫哼了一聲。

「嗯，走吧，今天上午我想洗蒸汽浴。」

◇◇◇

一分鐘後，弗利從大樓後門出來，走過兩個街區，朝另一條大街走去，剛走到路邊，他妻子突然把車開過來，沒有停穩就讓他上了車。兩人深深吸了一口氣，朝大使館駛去。

「你今天要做什麼？」她問道，眼睛仍注視著後視鏡。

「像平常一樣。」丈夫回答道。

◇◇◇

菲利朵夫進了蒸汽室，發現那位服務員不在，卻多了幾張陌生的面孔。這就說明了早上這次特殊傳遞的原因。但他仍不露聲色，友好地同熟人打招呼。可惜他照相機中的膠捲用完了；然後他從弗利那裏接到了警報。如果他再次受到監視怎麼辦？每隔幾年，某個情報員或是其他人總會找他麻煩，搞得他不得不重新審查國防部裏的每個人。中情局這次已經注意到這個情形，並中斷了這條情報線。他想，在走廊中看到的那個年輕人臉上的表情且真有趣。菲利朵夫想道：知道什麼是戰鬥的人太少了，人們容易害怕，戰鬥告訴了人們該怕什麼，不該怕什麼。

在蒸汽室外，第二處的一個人正在翻菲利朵夫的衣服。在車上，他的手提箱也正被人搜查，並且翻查得迅速而又徹底。

瓦圖丁親自監督搜查菲利朵夫的住處。那些人保證這次搜查不露任何破綻，因為即使是原先留下的一片紙、一點麵包屑，甚至是一根頭髮，只要位置稍有更動，都可能暗示物主有人來過。他們發現許多照片拍完後立即被沖洗出，接著，他們又發現了一本日記。瓦圖丁俯下身子看到在書桌抽屜中打開放著的日記本，斷定這種放置法不是祕密記號後，過了一、二分鐘，他拿起日記閱讀起來。

今天瓦圖丁上校的脾氣不太好。昨天夜裏他沒有睡好。像大多數酗酒者一樣，他需要喝幾杯才能入睡。再說此案很有挑戰性，而他又沒有服用安眠藥的習慣，使他輾轉反側，徹夜難眠，他臉上的表情擺明了警告他的小組成員沒事少來惹他。

「照相機。」他簡短地說道。一個人過來攝影，瓦圖丁翻到哪頁，他就把它拍下來。

「有人曾企圖撥開門鎖，」一位少校報告說。「鎖匙孔周圍有磨損的痕跡，如果把鎖拆開，我想我們能看到製栓上的刮痕。也許有人到過這裏。」

「他們要找的東西在我車裏。」瓦圖丁生氣地說。在場的人都轉頭望去。被他這一打斷，檢查冰箱的人趕忙看了看底下的裝置，然後使冰箱重新恢復原狀。「他記什麼他媽的日記？難道他不必再遵守安全保密規定了嗎？」

現在他明白了，菲利朵夫用私人日記草擬官方報告，有人不知怎麼搞的知道了這一點，進了他的住處來複製……

但是這種可能性有多大？瓦圖丁想。一個人竟能寫下記憶中的官方文件，就像他在國防部坐在辦去桌旁抄寫那麼容易。

搜查花了兩個小時，在把一切按原樣放好以後，搜查小組三三兩兩分別離開了。

◇◇◇

回到辦公室後，瓦圖丁閱讀了拍下的日記全文；在菲利朵夫上校住處時他只是粗略地瀏覽了一下。繳獲的膠捲上還保留下來的那張底片的內容與菲利朵夫日記開頭的其中一頁完全一樣。他花一個小時看了日記的全部照片。這些資料給人留下深刻印象。菲利朵夫相當詳細地記錄了明星計畫。事實上，這位老上校的解釋比他得到的那份立案調查命令書的簡介要好。日記中還有邦達連科對發射場安全工作的詳細看法，以及對國防部沒有充分重視發展該計畫的抱怨。顯然兩位上校對明星計畫都很積極，但是他看到，雅佐夫部長的態度卻不是那麼肯定。關於資金問題的抱怨——哦，那是老問題了，不是嗎？

顯然，菲利朵夫在家裏保存絕密文件記錄違犯了安全保密規定，這是個嚴重問題。初級或中級軍官犯了這樣的錯誤會砸掉飯碗，可是菲利朵夫與部長的資格一樣老，瓦圖丁十分清楚，資深的人總是認為安全保密規定礙手礙腳，為了國家的利益，有時根本可以不去執行，他們也常自認為對安全保密問題有最高的發言權。他不知道在其他地方是否也是這樣。不過有一點他能確定：在他或國安會的其他人能指控菲利朵夫之前，他需要抓住比這更嚴重的把柄才行。即使菲利朵夫是個叛國間諜——為什麼我要設法否認呢？瓦圖丁吃驚地想。他又想起在菲利朵夫住處牆上的照片，那些一定有上百張：菲利朵夫站在他的T—三四型戰車的砲塔頂上，拿著望遠鏡；菲利朵夫與他的部下在史達林格勒郊外的雪地裏；菲利朵夫和他的戰車乘員指著一輛德國戰車側面的彈孔；菲利朵夫在醫院病床上，史達林親自把第二枚蘇聯英雄勛章別在他的枕頭上，他可愛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在他身邊。這些是一個愛國者和英雄值得紀念的大事。

在進去那樣的搜查算不了什麼，瓦圖丁想，以前我們總是懷疑每一個人。

任何人都可能刮傷那門鎖。他突然產生一個假設：那是失蹤的那位澡堂的服務員做的，他當過軍械技師，也許知道如何打開鎖。如果這又是巧合，那該怎麼辦？

但是如果菲利朵夫是個間諜，為什麼他自己不把官方文件拍下來？身為國防部長的助理，他可以調用所需要的任何文件，把照相機帶進國防部對他來說也是件易如反掌的事。

如果我們得到有關這種文件的任何一個膠捲，那菲利朵夫就會被關進列弗爾托沃監獄了……

如果他很狡滑，那該怎麼辦？如果他要我們認為，那是另外有人從他日記中偷竊了資料，又會怎麼樣呢？我現在就可以把己掌握的東西帶到國防部去，但我們只能指控他違犯了國防部內部的安全保密規定。如果他說他在家工作，承認違反了規定，部長又為他的助理辯護——部長會為菲利朵夫辯護嗎？

會的，瓦圖丁能確定這點。一方面，菲利朵夫是個值得信賴的助理和出類拔萃的職業軍人；另一方面，軍方面對國安會的調查時，總是胳膊往內彎保護自己人。這班傢伙恨我們超過恨西方。蘇聯軍方一直沒有忘記，三○年代末期，史達林利用安全機構幾乎殺害了所有的高級軍官。而這直接造成的後果，幾乎使莫斯科落入德軍手中。不行，如果我們光憑這些就到他們那裏去，他們會否定我們的一切證據，而自行讓軍情局進行調查。

瓦圖丁上校心想，此案到底會出現多少令人驚訝的事呢？

◇◇◇

幾英里之外，弗利在自己那鴿籠似的辦公室中有著同樣的疑慮。他已把膠捲沖洗出來，正在仔細看。他氣惱地發現樞機主教已用完膠捲，無法複製全部文件。然而他面前的那部分文件表明，國安會間諜已打入命名為運茶快船的美國星戰計畫。顯然菲利朵夫認為這則情報對美國人來說更為重要，至於蘇聯國內的明星計畫的情報則是次要的。弗利閱讀資料時對他這種做法產生了認同感。對了，他要再弄些膠捲給樞機主教，把全部文件都拍出來，然後告訴他該退隱了；不過在十天之內還不會安排他逃出去。他想，時間還綽綽有餘，可是他仍有一種如刺在背的感覺。

下一步我該如何把膠捲送到樞機主教手中呢？正常的情報線遭到了破壞，建立新線需要幾個星期，他不願再冒險直接聯絡。

他知道，這是最終必然會發生的問題。在他聯絡這個間諜的整個期間，無疑一切都很順利，但隱隱感覺到遲早會出事的。他告訴自己，失敗的可能性是隨機的，擲骰子總會有輸的時候。當初他被派到這裏，瞭解到樞機主教的活動情況，吃驚地發現此人竟能隱藏得這麼久，而且至少三次拒絕美方提供的逃出機會。一個人會老是這麼幸運嗎？這老傢伙準以為自己是隱形的。弗利暗想，上帝想毀滅誰，就會先使他得意忘形。

他將此事先放在一邊，然後繼續完成當天的任務。到了晚上，那位大使館驛差帶著樞機主教的新情報飛往西方。

◇◇◇

「情報已經在路上了。」賴特告訴中情局局長。

「謝天謝地，」穆爾法官微微一笑。「現在我們想辦法把他弄出來吧。」

「克拉克正在聽取簡令，他明天飛往英國，後天去和潛艦會合。」

「又是一個藝高膽大的人。」穆爾說。

「他是我們這行的佼佼者。」賴特回答。

◇◇◇

「這還不足以構成採取行動的證據，」瓦圖丁簡要地報告了監視和搜查結果後，對主席說。「我要派更多的人參與這個行動，我們還在菲利朵夫的住處安裝了竊聽器」

「另一名上校呢？」

「你是說邦達連科？我們無法進入他的住處。他妻子沒上班，成天守在家裏。今天我們聽說他每天早晨要跑步幾公里。這方面也增加了人力。現在我們掌握的唯一資料是一份清白的履歷——絕對找不出任何疑點——他野心勃勃，是國防部派去視察明星計畫的官方代表。你從菲利朵夫的日記中可以看出，邦達連科是該計畫的熱情支持者。」

「你對此人感覺如何？」主席以簡潔但不帶威脅意味的口氣問道。他是個大忙人，說話總是直截了當。

「到目前為止，沒有發現任何疑點。他在阿富汗服役時獲得勛章，他指揮的小組受到突擊後仍擊退了土匪的頑強進攻。雖然他在明星計畫工作地點當面訓斥了國安會安全警衛人員的懶散，但他給國防部的正式報告中解釋了原因。很難從他的理由中挑出毛病。」

「邦達連科和菲利朵夫案目前進展如何？」格拉西莫夫問道。

「被派去調查關於邦達連科資料的官員在阿富汗的一次空難中喪生，聽說不久後將派出另一位官員。」

「那位澡堂服務員呢？」

「我們仍在尋找他，尚無結果。所有的地方都封鎖了，包括機場，車站等等。如有進展，我立即向您報告。」

「很好，你可以走了，上校。」格拉西莫夫回到桌邊看文件。

瓦圖丁走後，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不禁笑了起來。他吃驚地發現事情進展得相當順利，做得最成功的是斯維拉娜事件。在莫斯科破獲間諜網不是件尋常的事。當你成功時，祝賀聲中總是慘雜著疑問：為什麼你這麼慢才發現？不，斯維拉娜的父親將擠身政治局，這次不會再有人提這樣的疑問。奈莫諾夫總書記認為斯維拉娜的父親會忠於提拔他的人。奈莫諾夫一心想裁減軍備，放鬆黨對國家的控制，進而「解放」黨的傳統——格拉西莫夫將改變這一切。

當然這不會那麼容易。格拉西莫夫在政治局只有三個堅定的同盟者，其中之一是亞歷山德羅夫，儘管這位理論家懷有二心，總書記還是無法解除他的職務。現在他又有了一個總書記同志的同盟者。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奈莫諾夫也有軍方的支持。

那是馬迪亞斯．魯斯特帶來的後果。這位德國青年曾駕駛他租來的塞斯納飛機在蘇聯的紅場降落。魯斯特在「邊防軍節」那天飛入蘇聯，這是一個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巧合。結果奈莫諾夫巧妙運籌，不讓國安會有機會審訊這個流氓！格拉西莫夫對此至今仍感到不滿。魯斯特選擇這個時間是因為國安會大批的邊防軍人一定會在這一天大醉一場。這使他在飛越芬蘭灣時未被發現，後來本土防空軍也未能發現他，於是這位青年就在聖巴塞爾的紅場前著陸了！

事後總書記奈莫諾夫迅速採取了行動：在一次激烈的政治局會議後，解除了本土防空軍司令和國防部長索科洛夫的職務。在政治局會議上，格拉西莫夫害怕危及自己的地位，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新任國防部長雅佐夫是總書記的人，在眾多的資深軍官中原本名不見經傳，最後靠總書記提拔才當上了部長這個要職。此事保住了奈莫諾夫固有的地位。新產生的問題是雅佐夫不熟悉自己的工作，顯然他必須依靠像菲利朵夫這樣的老手輔佐。

而瓦圖丁認為，這僅僅是個反間諜案，格拉西莫夫暗自思量。

◇◇◇

出於對樞機主教情報的安全考量，弗利不再使用以往的方法遞送，甚至也不敢使用在理論上被認為不可能被解譯的單次性密碼。因此在最新報告的封面上，他將警告閱讀特級資料的人，遞送的資料和他們所預期得到的將不完全一樣。

想到這裏，賴特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他影印好資料，把原件銷毀後，便去穆爾法官的辦公室。葛萊和雷恩已經到了那裏。

「他的膠捲用完了。」門關上後負責外勤處的副局長說。

「什麼？」穆爾問道。

「有新情況。似乎國安會在運茶快船工程中安插了一個人，他提供了他們這個新反射鏡裝置的大部分設計資料。樞機主教認為此事更重要，他所剩的膠捲不夠，無法拍完所有資料，所以他優先報導國安會正在進行的事，我們僅掌握他們雷射光系統的一半情況。」

「一半也許夠了。」雷恩說。賴特聽了眉頭一皺，對雷恩有權閱讀特級範圍的資料很不高興。

「他僅談了改變設計的效果，但根本沒有提到改變設計的地方。」

「我們能找出我方的洩密來源嗎？」葛萊問道。

「也許能，這是個真正熟悉反射鏡的人。帕克斯必須趕緊查辦這件事。雷恩，你曾實地去過那裏，你認為如何？」

「我看到的測試證實了反射鏡和操縱反射鏡的電腦軟體性能。如果蘇聯人能複製——我們知道他們雷射光的部分搞得很不錯，不是嗎？」他停頓了一會兒。「各位，這是很可怕的。如果蘇聯人捷足先登，那將使限武的一切基準都告吹，它使我們的戰略形勢惡化。我的意思是，幾年以後這個問題將顯露出來，但是……」

「嗯，如果我們的人能得到另一個他媽的膠捲盒，」賴特說，「我們就能自己研究這東西了。還好，米夏選擇的這位叫邦達連科的人會定期向他報告，米夏推薦他到國防部負責雷射光工作，但不好的是，現在他也受到懷疑了……」

「哦，現在我們不必再談那個，」穆爾法官說。雷恩不需要瞭解那個情況，法官向賴特使了個眼色，他立刻點頭同意。「傑克，你說你還有其他事情要討論？」

「星期一政治局將有新任命的成員——伊里亞．阿卡迪耶維奇．瓦尼耶夫。他六十三歲，妻子去世，一個女兒叫斯維特拉娜，在國家計委工作，已離婚，有一個孩子。據我們所知，瓦尼耶夫很正派，按他們的標準來說是誠實可靠的，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背景。他曾接替奈莫諾夫在農業部的職務，幹得相當出色，現在即將從中央委員會晉升到政治局。他是奈莫諾夫的人，這樣政治局中表決時就有四人站在他那邊，比亞歷山德羅夫派多出一票，並且——」看到室內另外三人一籌莫展的痛苦表情，他停了下來。「怎麼啦？」

「他的那個女兒在為貝瑟爵士提供情報。」穆爾法官告訴他。

「將她這個情報來源先凍結起來吧，」雷恩說。「有那樣的情報來源固然不錯，但她的底細如果被掀出來會危及奈莫諾夫的政治地位。讓她隱居起來，也許幾年後再使用她，但目前得讓她與外界徹底隔絕。」

「這也許沒那麼容易，」賴特說。「評估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

「昨天就完成了。」

「是給總統和其他少數幾位官員看的，這份評估要嚴格保密。」

「完全正確。今天下午我可以印出來。沒別的事了吧？」談話結束了，雷恩離開了房間。穆爾望著門關上後說：

「我還沒告訴任何人，但是總統又問到奈莫諾夫的政治地位。艾倫擔心，蘇聯最近的變化表明了奈莫諾夫在國內的勢力正逐漸削弱。同時他已使總統相信，有幾件事若現在進行，時機並不妥當。這意味著，如果我們讓樞機主教出來活動，嗯，那也許會造成我們不願見到的政治性後果。」

「如果米夏被抓，我們會看到同樣的後果，」賴特指出。「更不用說那會對我們的人帶來不小的危害。亞瑟，他們在跟蹤他，他們也許已抓住了瓦尼耶夫的女兒……」

「她已回到計委工作。」中央情報局局長說。

「是啊，但是洗衣店的那個人已失蹤了。他們一定抓住她，使她屈服了。」負責外勤處的副局長說。「我們得把他弄出來，我們不能讓他自生自滅，亞瑟，我們還欠他一份人情。」

「沒有總統批准，我不能下令把他弄出來。」

賴特幾乎要火冒三丈。「那你去爭取嘛！去他媽的政治——就這件事，別管他媽的政治。亞瑟，這裏有個現實的問題。如果我們讓這樣的人完蛋，而絲毫不保護他，消息就會洩漏出來——他媽的，蘇聯人會將此事拍攝成電視影集！最後這將使我們付出比此刻暫時的政治爭論更大的代價。」

「且慢，」葛萊說。「如果他們逮著了這位黨員的女兒，她怎麼又回去工作了呢？」

「政治？」穆爾沉思著。「你以為國安會傷害不了這傢伙的家庭嗎？」

「對！」賴特鼻子哼了一聲。「格拉西莫夫是反對派，他能對奈莫諾夫的人進政治局的情況撒手不管嗎？聽起來像政治問題，實際上卻不見得。更有可能的情況是，亞歷山德羅夫暗中支配著這位新成員，而奈莫諾夫卻還不知道。」

「所以，你認為他們已使她屈服，所以釋放了她，想利用她對她父親施加壓力？」穆爾問道。「確實有道理，但沒有證據。」

「亞歷山德羅夫年紀太大了，不會去爭這個職務。無論怎樣，他絕不會得到最高職位——扮演後臺老闆更有趣味。雖然格拉西莫夫是他的親信，不過我們知道，他野心勃勃，企圖成為尼古拉三世。」（編註：尼古拉三世，NichdasⅢ，義大利籍教皇。他提高自己所屬的奧爾西尼家族的政治勢力，使他們在決定教會的重大行政方針和日常事務中具有重大影響力，間接擴展了自己的勢力範圍。）

「鮑勃，你剛才提出了不去打草驚蛇的另一個理由。」葛萊喝了一口咖啡。「我也不想把米夏留在原處。有沒有可能讓他繼續潛伏呢？我是說，一定有什麼辦法把一切都安排妥當，萬一有什麼對他不利的事情，他就能自我辯護，擺脫困境。」

「不行，詹姆士，」賴特使勁地搖頭，「我們不能因為我們需要該報告的剩餘部分，就讓他待在那裏，不是嗎？如果他不顧有人在調查他，冒險把資料遞送出來，那我們就不能任憑他受命運擺佈，那是不對的。不要忘記這些年來，他為我們做了多少事。」賴特繼續講了幾分鐘，表示他重視手下的生命安危。雖然情報員常常得被當作孩子看待，需要鼓勵、支持，也要經常用紀律約束，但他們就像你自己的孩子，他們遇到的危險你不能坐視不管。

穆爾法官結束了這場討論。「你的觀點已表達得很清楚，鮑勃，但我仍然要去找總統，這不只是一次行動而已。」

賴特堅持他的立場。「我們要妥善安排所有的人員。」

「我同意，但必須得到批准後才能行動。」

◇◇◇

法斯蘭的天氣很糟糕，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通常都是這樣。達拉斯號露出水面時，天空中雨雪交加，速度為三十節的海風猛烈吹擊著蘇格蘭海岸。曼庫索站在這艘潛艦的瞭望塔上觀察著地平線上的山岩。他剛完成一次快速航行，以三十一節的平均速度穿越大西洋，這種速度相當於這艘潛艦的極速，更何況還那麼靠近海岸潛航；這樣做極為危險，他原本是非常不願意做的；不過他拿了薪水就得執行命令，不管你是否喜歡這些命令。

洶湧的海浪高達十五英尺，他的潛艦隨著海浪翻滾，前進的速度為十二節。海水打上了甲板，不到幾分鐘他的衣服便溼透了，渾身顫抖。曼庫索剛開始適應這風浪，就有一艘英國海軍拖船駛近了，在達拉斯號前面不遠的地方，領著她進入海灣。他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祕密，那就是有時會碰到艦上的人暈船的問題。那些在瞭望塔上的人問題不大，但是那些在圓形艦身裏的人，這時卻正在後悔幾小時前的午餐吃得太飽了。

幾小時後，他們到了隱蔽的水域，拐了一個S形彎，駛進了英美核子動力潛艦的後勤基地。一到那裏，藉著風力，藍灰色的潛艦緩緩駛進了碼頭。岸上已有幾個人坐在車子裏等候。纜繩繫好、滑輪跳板放妥後，曼庫索往下走進艙房。

第一位迎接他的人是位海軍中校。他原以為他是一位潛艦軍官，但此人沒有佩戴任何軍種標誌，那說明他是搞情報工作的。

「橫渡大西洋的航程怎麼樣，艦長？」這個人問道。

「悄悄過來的。」嗯，談到正題！

「三小時後你要開航，這是給你的命令。」他遞過來蠟封好的牛皮紙信封，上面寫著何時可以拆封。雖然這種事在電影中經常出現，但這次是他當指揮官以來前所未有的經歷。通常你能夠和交給你任務的人討論一下內容，但這次不行，曼庫索接過命令，當著情報官的面簽了字，將它鎖進保險櫃，然後送他走。

「狗屎！」艦長對自己說道。現在他的客人可以登艦了。

這時又有兩位身穿便服的客人上了潛艦，第一個像水兵那樣從容地從魚雷裝彈艙下來。曼庫索很快就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情況。

「你好，艦長。」

「瓊斯，你他媽的來這裏幹什麼？」

「威廉森將軍給了我一個選擇：被召回當個後備軍人，或是到艦上當個文職輪機員。我寧可當輪機員，薪資高一點。」瓊斯壓低了聲音。「這位叫克拉克先生，他話不多。」

克拉克沒多講話，曼庫索分配他住在輪機長的住艙，那裏有一張備用床。行李從升降口下來後，克拉克拿了行李走進住艙，關上了門。

「我住哪裏？」瓊斯問道。

「士官更衣室裏有一張備用床。」曼庫索回答。

「好，不管怎樣，士官們總是吃得比較好。」

「學校裏的課上得怎麼樣？」

「還有一個學期就可以修完碩士學位，已有承包商在和我談工作問題。我訂婚了。」瓊斯掏出皮夾，給艦長看了一張照片。「她名叫金，在圖書館工作。」

「恭喜你，瓊斯先生。」

「謝謝，艦長。將軍說你真的需要我。金能諒解，她父親也是陸軍軍官。對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什麼特別行動，非得我不行？」「特別行動」是一種通稱，涵蓋了各種事情，多半是危險的事情。

「我不知道，他們還沒有告訴我呢。」

「嗯，再到北方去一次也不錯。」瓊斯說。「說實話，我還真有點兒想去。」

曼庫索認為他們不是真的想要去那裏，但沒有講出來。瓊斯到艦尾去休息，曼庫索走進了輪機長的住艙。

「克拉克先生在嗎？」

「在，長官。」他已把夾克掛起來，身上穿著短袖上衣。曼庫索看到，此人年紀約四十出頭，乍看之下，並無特別之處，身高大概是六英尺一，身材瘦削。但仔細一看，曼庫索注意到此人沒有中年人腰上常有的贅肉，他的雙肩顯得特別寬，手臂太長，毛茸茸的前臂有刺青的圖案，似乎是一雙張牙咧嘴的紅色海豹。

「我曾認識一位也有此種紋身的人，是一位軍官——他現在在第六組。」

「那已是過去的事了，艦長。我不想談那個，長官。」

「這次任務是怎麼回事呢？」

「長官，有關你任務的命令將——」

「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吧，」曼庫索微笑著要求道。「他們已把跳板收起來了。」

「這涉及到一次人員的搭載。」

天哪，曼庫索不動聲色地點點頭。「你還需要其他的支援嗎？」

「不用了，長官。這是單獨行動，只需要我和我的裝備。」

「好，我們出航後有機會再詳細討論一下。你在官廳吃飯，就在外面扶梯下方，朝艦尾走幾步就到了。還有一件事：時間會有問題嗎？」

「應該不會，只要你不介意得等一陣子就行。有一部分計畫仍懸著——目前我只能說到這個程度，艦長。對不起，我也是奉命行事。」

「很好，你睡上鋪。如果需要，可以睡一會兒。」

「謝謝，長官。」克拉克望著艦長走出去、關上門後，不禁笑了起來。以前他還未乘過洛杉磯級潛艦，大多數情報任務是由較靈活的小型鱸魚級潛艦執行的。他總是睡在同一位置，總是在輪機長的住艙的上鋪就寢，那是艦上唯一的備用床。要藏放所帶的器具通常會有點問題，但克拉克做這種事駕輕就熟，總是有辦法處理。東西藏好以後，他爬上床鋪。經過一趟長程的飛行，他累了，需要好好地休息幾個小時。潛艦上的床都是那個樣，靠在弧形的外殼上，硬邦邦的，就像在蓋子半開著的棺材一樣。

◇◇◇

「美國人的機巧令人佩服。」莫洛佐夫說。在杜尚別已忙了幾個星期了。測試過後——更確切地說，是在莫斯科特派員離開以後——六個雷射光發射器中的兩個就被除了霜、拆卸下來，他們發現光學鏡片嚴重燒焦；這表示鏡面塗層仍有問題。負責的組長說，很可能是品管不佳，他把這個問題推給了另一組的工程師。他們現在已經弄到更令人振奮的東西，也就是多年來一直聽說的美國反射鏡設計。

「這個構想出自一位天文學家，他想找出一種辦法，能拍攝下不會閃爍的恆星照片。很顯然地，這根本是異想天開。不過他繼續研究，結果成功了。我知道大概的情況，但不完全清楚。你說得很不錯，年輕人。這辦法很巧妙，我們想不出來，」他一邊大聲說，一邊翻到有關電腦規格的那一頁。「我們沒有辦法複製任何具有這種性能的裝置，光是建造這致動器——我也不知道我們是否能辦到。」

「美國人正在建造望遠鏡……」

「是的，在夏威夷，我知道。不過從技術上來說，夏威夷的那個比這個要落後多了。美國人的突破性成果尚未被使用於一般的科學領域。請看簡圖上的日期，也許他們已經將這玩意兒投入使用。」他搖搖頭。「他們領先了我們。」

◇◇◇

「你得走了。」

「是的，謝謝你保護我這麼久。」阿圖寧此番話是真誠的。他有地方睡覺，在安排計畫的時候，還有熱飯熱菜吃。

或者說，他只是想安排潛逃的計畫而已。他甚至無法預見所處環境的不便。要是在西方，他很容易就能弄到新衣服，偽裝用的假髮，甚至附有如何改變容貌說明書的化妝箱。在西方，他可以將裝備藏在汽車的後座上，四小時行駛二百英里都沒人會來盤查。在莫斯科他沒有辦法這麼做。國安會此時可能已搜查過他的住處，確定了他是什麼裝束，他們會認出他的長相和頭髮的顏色。他們顯然不知道的唯一情況是，他在阿富汗軍界有一些朋友；他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他們。

他們給了他一件不同式樣的外套，但不合身；他也不希望再給這些人帶來危險。他已編好一套掩護自己的謊言：他和一個犯罪集團一起藏身在幾個街區之遠的地方。西方對莫斯科不甚瞭解的一個事實是這裏的治安情況很糟糕，並且每況愈下；雖然比美國大城市的情況好些，但在部分區域，膽小的人仍不敢單獨夜行。由於外國人不經常光顧這些區域，而街上的犯罪分子也很少找外國人的麻煩——騷擾外國人會受到莫斯科民兵的有力打擊——所以莫斯科的犯罪情況外界並不清楚。

他朝河邊黝暗的特羅菲莫沃大道走去。阿圖寧對自己的愚蠢行為感到吃驚。他總是想，如果他需要逃離該市，他該搭乘貨船。他父親在船上工作了一輩子，阿圖寧知道安全的藏匿之處——但是河面結冰了，貨船正值停航期，他為沒有想到這一點而氣惱。

再為此擔憂是沒有意義的，他想，必須另謀新計。他知道莫斯科汽車廠離這裏只有一公里遠，並且全年通車，他將設法趕上一列南下的火車，也許能藏進一節裝載汽車零件的貨物車廂。如果幸運，他將成功地到達喬治亞，在那裏，沒有人會那麼仔細檢查他的新證件。在蘇聯，有人失蹤是常有的事，他想，畢竟它是個有二億八千萬人口的國家嘛。他不知道他的這些想法有哪些是實際的，哪些又只是在給自己壯膽而已。

但是現在他已不能回頭了，事情在阿富汗時就已經開始了，他也不知戰爭和自己內心中的矛盾掙扎是否會有平息的一天。原本他可以拒絕這份工作的。身為兵器連的一名下士，他搞的是蘇軍委婉地稱為「反恐怖主義裝置」的東西。它們可以空投，或者經常由掃蕩村莊的蘇聯士兵完成。有的是典型的俄羅斯娃娃，一種屁股圓滾滾的印花娃娃；或者是小汽車、鋼筆。大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什麼玩意兒，但兒童有好奇心，不容易記取別人的教訓。不久後，聽說有兒童撿，於是娃娃炸彈的數量減少了。但是有一點卻沒有改變：當撿起這些東西時，一百公克的炸藥就會馬上爆炸。他的工作是裝配這些炸彈，並教士兵如何正確使用。

阿圖寧起初對此並未深思。這是他的工作，是上級的命令。蘇聯人天生不愛支配別人，也不敢違抗命令。再說這是一件安全、簡單的工作，他不必扛著步槍到土匪占領的鄉下去。唯一的危險是在喀布爾市場，他總是謹慎地做到五人以上同行。有一次他看到一個小孩——不知是男孩還是女孩——的右手彎得像動物的爪子，孩子的母親瞪著眼望著他和他的同志們，那神情他永遠也無法忘卻。他曾聽說阿富汗土匪活捉到蘇聯飛行員後，女人們如何把他們剝皮取樂。他認為這證明了這些野蠻人的殘忍——但是孩子們卻不是野蠻的。馬克斯主義說過，任何孩子只要受到適當的教育和引導，就會終身效忠共產黨。但那個孩子除外。他記得兩年前那個寒冷的十一月，那孩子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甚至還對他微笑；他太小了，尚不明白他將終身殘廢。但是他的母親知道，知道孩子是如何在一生下來時就遭到懲罰的。從那以後，這種安全、簡單的工作就再也不是原先那樣了。每當他在機械裝置上裝配炸彈時，他總是看到一個孩子肥肥短短的小手，並且小手開始在睡夢中出現。喝酒，甚至吸毒也無法清除這些影子，與他的技師同事們交談也無濟於事——不過此事引起連上輔導長對他的注意。輔導長解釋說，他必須做的這件事情確實令人難受，但為了減少死亡這又是十分必要的。除非阿圖寧想調到步兵連去，到了那裏他也許會明白為什麼有必要採取這樣嚴厲的手段。

現在他才明白自己應該去步兵連的。他為自己的膽小而悔恨。在步兵連服役也許能尋回他的自我，也許會——也許會做許多事情，阿圖寧心想，可是他沒有作這個選擇，情況也就依然如故。最後，他所得到的就是輔導長的一紙文件，它將伴隨他漂泊一生。

所以現在他要盡力贖罪，他告訴自己，也許他已經贖完了罪——現在，如果他幸運的話，就可以逃出去，也許他有可能會忘記自己製造的玩具所造成的後果。在這寒冷、陰沉的夜晚，這個想法不斷地在他腦海中翻騰著。

他朝北走去，遠離髒骯的人行道，避開路燈在黑暗中行走。從莫斯科工廠下班回家的工人使街上變得相當擁擠，但當他到達廠外的圍欄時，行人都已散去。這時天飄起細雪，能見範圍只有一百公尺左右，停在那裏的貨車車廂上，燈的周圍積滿了團團雪花。似乎有一列火車要南下，轉軌的火車來來往往，把貨車車廂從這邊調到另一邊。他在一節車廂後藏了幾分鐘以便弄清楚狀況。風漸漸變強。阿圖寧尋找著更有利的位置。在五十公尺開外有一些貨車車廂，從那裏可以看得較清楚。其中有一節的門開著，如果他想走進去，他必須先看看鎖門的裝置。他低著頭走過去，以便避開迎面而來的風。他能聽到的不是腳下積雪的沙沙聲，而是轉軌火車車頭發出的信號哨音。他想，這是友好的聲音，這聲音也許能改變他的生命，也許還能使他走向自由。

他看到那節貨車車廂中有人時，略感吃驚，一共有三名，兩個人拿著汽車零件箱，空手的第三個人伸進口袋掏出一把刀來。

阿圖寧心想，如果他們想偷竊一些零件去黑市銷售，那他可不在意。但是沒等他開口，第三個人就跳下來把他撲倒，他的頭部冷不防地撞在鋼軌上。阿圖寧頭腦依然清醒，但一時間動彈不得。由於措手不及，他甚至忘掉了害怕。第三個人轉身說了些什麼，阿圖寧沒聽清楚回答，只知道對方的話說得很快、很嚴厲。正當他設法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時，突然攻擊者轉身用刀猛砍他的脖子。他甚至沒有覺得疼，他想解釋他不……在意……不管……只是想……其中一人拎著兩個箱子，把他踩在腳下，顯然那人很害怕。阿圖寧覺得很奇怪，因為面臨著死亡威脅的人是他……

兩小時後，一列轉軌火車頭上的司機注意到鐵軌上有一個奇怪的、被積雪覆蓋的人影，但無法及時停車。他看到火車壓了什麼之後，立即呼叫車站站長。

第十三章 研商對策

「幹得漂亮，這群混蛋！」國安會的瓦圖丁上校說道。但他心裏卻在想：他們破壞了規則。這一規則雖然不是成文的規定，但大家都心照不宣：中央情報局不在蘇聯境內殺蘇聯人，國安會也不在美國境內殺美國人，連叛逃到美國的蘇聯投誠者也不殺。就瓦圖丁所知，雙方從來沒有破壞這一規則，至少從未做得那麼明目張膽。這規則有其一定的道理：情報員的工作是蒐集情報，如果國安會和中情局的人都忙著殺人，就不可避免地會有報復及反報復行動，這樣一來他們的主要任務就完成不了。所以說，情報工作是一項文明的、可預測的工作。當然，在第三世界，用的是另一套規則，但在美國和蘇聯，這些規則都被自動且認真地執行。

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是這樣的——除非要我相信這個可憐又可悲的小子是被偷盜汽車零部件的一些小偷殺死的！瓦圖丁的疑竇是：會不會是中情局雇用犯罪集團幹的？他懷疑美國人利用蘇聯的犯罪分子幹一些過於敏感的事，為的是不弄髒自己的手。那麼這就不是一件技術性違規了，不是嗎？他想知道第一處的人是否採用過類似的間接手法……

他目前只知道情報傳遞線的線索會在他手上斷掉，這樣一來，他想把微縮膠捲和潛伏在國防部裏的美國間諜連接起來的希望就會化為泡影。瓦圖丁轉念又想：他得在大約六小時後就此事向主席作匯報。他需要喝一杯。瓦圖丁搖搖頭，然後朝下看了看嫌疑犯的屍體。大雪紛飛，這時地上的血跡已經被掩蓋了。

「你知道吧，如果他們再聰明些，把他的屍體放在軌道上，我們也許就會把這當作一場意外來結案。」另一位國安會人員陳述自己的見解。儘管火車頭的輪子把屍體壓得血肉模糊，但仍可以明顯看出，阿圖寧脖子上的那一刀是個行家用一把很薄的刀幹的。法醫說，死亡的前後時間不到一分鐘。沒有任何搏鬥的痕跡。受害者的手上沒有青紫的淤傷或刀傷。他沒有對凶手進行任何反抗。結論是：凶手也許是他認識的人。會是美國人嗎？

「首先，」瓦圖丁說道，「我想知道在下午六點到八點這段時間裏，有沒有美國人離開過自己的公寓。」他又轉過身說道：「醫生！」

「什麼事，上校？」

「把死亡時間再說一遍！」

「從較大塊的殘骸的溫度來判斷，是在晚上九點到午夜之間。我認為只會早不會晚，不過這麼冷的天、這麼大的雪，把事情弄得複雜了。」更不要說屍體這種面目全非的樣子了，不過這話他沒說出口。

瓦圖丁轉身對他的主要助手說：「只要有人離開過公寓，我要知道姓名、地點、時間，以及謀殺動機。」

「要不要加強對所有外國人的監視？」助手大聲問道。

「這事我得向主席報告，不過我自己倒是贊成這麼做。我要你去跟民兵調查組長說一下。這將被列為絕密案件。我們不需要那群笨手笨腳的警察來把事情搞得亂七八糟。」

「明白了，上校同志。他們所感興趣的大概只是找回那些汽車零件。」這人刻薄地說道。這次改革正漸漸使每個人都變成資本家！

瓦圖丁走到火車司機前面。「天真冷，是吧？」

對方明白了他的意思。「是的，同志。也許你想來點兒什麼東西驅驅寒？」

「你真好心，司機同志。」

「這是我的榮幸，上校同志。」火車司機掏出一個小瓶子。他一發現對方是國安會的上校，就知道自己倒了楣。不過對方似乎很正派。他的那些同事也完全是公事公辦，所提的問題也都合情合理。司機才鬆了一口氣，可是又立即想到他值班的時候身上帶著一瓶這玩意兒是要受到處罰的。他看著上校對著瓶子喝了一大口，而後把瓶子遞還給他。

「謝謝了。」國安會上校說了一聲就又走到雪地裏。

◇◇◇

瓦圖丁到了之後，先在主席辦公室的外面等著。他聽別人說，格拉西莫夫工作很認真，總是七點半準時坐到辦公桌旁。他們沒說錯。七點二十五分的時候，他從那道門走進來，招招手讓這位第二處的人隨他進了辦公室。

「事情怎麼樣了？」

「阿圖寧昨天夜裏被人殺了，是在莫斯科汽車製造廠外的火車調度場。他的喉嚨被割斷，屍體被拋在鐵軌上，一列掉頭的火車從他身上壓了過去。」

「你能肯定是他？」格拉西莫夫皺著眉頭問道。

「是的，已經得到肯定的證實。我也認出了他那張臉。是在一節車廂旁邊發現他的屍體的。那節車廂很明顯有被撬開的痕跡，有些汽車零件丟失了。」

「哦，這麼說他是碰上搞黑市買賣的竊盜集團，被他們輕而易舉地宰了？」

「顯然是如此，主席同志，」瓦圖丁上校點點頭說。「我覺得這種巧合令人難以置信，可是又沒有真憑實據來推翻它。我們的調查仍在進行，目前正在調查有沒有阿圖寧當兵時的同事住在這一帶，但對這些我不抱什麼希望。」

格拉西莫夫按鈴讓人把茶送進來。他的祕書立即進來了。瓦圖丁意識到這一定是每天上午例行活動的一部分。這位主席處理問題時比較寬容隨和，不像他所擔心的那樣。且不說他是不是黨內的重要人物，他那樣的舉止的確有行家的派頭。

「這麼說，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掌握了三個承認遞送過情報的人，還有一個是比較能確定的，可惜已經死了。我們還發現死者與國防部長的高級助理曾有貼身接觸。有一個活口還指認說與他聯絡的人是個外國人，不過還無法確定那人的面孔。簡而言之，我們掌握的是中間那一段，既無頭又無尾。」

「沒錯，主席同志。國防部那兩名上校仍然在監視中。我建議加強對美國大使館人員的監視。」

格拉西莫夫點了點頭。「同意。我要去聽取早晨的簡報了。繼續追查，找出本案的關鍵所在。瓦圖丁你不喝酒後，氣色好多了。」

「感覺確實好多了，主席同志。」他承認道。

「好。」格拉西莫夫說著便站起來，瓦圖丁也隨著一道站起來。「你真的認為我們的中情局同行把他們的自己人殺了？」

「幹掉阿圖寧對他們來說是易如反掌的事。我覺得這會違背我們——我們雙方在這方面的默契，不過……」

「不過也許我們所對付的是一個地位很高的間諜，所以他們想棄車保帥。是啊，我明白這一點。繼續追查，瓦圖丁。」格拉西莫夫又提醒了他一句。

◇◇◇

弗利也早早到了辦公室。他的辦公桌上放著要交給樞機主教的三盒膠捲。下一個問題就是如何把這些該死的東西送走。情報工作這行是一大堆錯綜複雜、互相矛盾的問題的大雜燴。其中有些事做起來可真費手腳。一想到有些事做起來很危險，他真希望自己沒有離開紐約時報。有些事則又過分簡單，他甚至想打發自己的孩子去做。這種想法已經不止一次鑽進他的頭腦中——這倒不是因為他想認真考慮一下這種可能性，不過在喝了幾杯烈酒之後，他的頭腦一時之間有點難以自主，於是他想到可以叫人拿一枝粉筆到某個地方去做某種記號。大使館裏不時有人到莫斯科市到處轉轉，做一些稍稍異常的事情。到了夏季，他們在西裝的鈕扣洞裏插上幾枝花，然後又莫明其妙地把它們取下來——這一來監視他們的國安會官員就會急著向人行道上看，想看看這「信號」是發給什麼人的。大使館裏一年到頭都有人四處去打轉，在街上拍一些普通的街景照片。實際上，幾乎沒有人叫他們這樣做。有些大使館人員不過是故意表現出美國人的古怪，為的是惹惱蘇聯人。在反間諜官員的眼裏，任何事物都可能是個祕密信號：停著的汽車裏放下來的遮陽板、汽車前座上放著的包裹，甚至車輪所朝的方向。這些做法有些是故意的，有些是無意的，但它們所起的作用就是使得第二處的人在市中心裏捕風捉影、忙得不亦樂乎。在這方面，美國人要勝蘇聯人一籌，他們過於組織化，所以很難做到真正的靈活配置，這同時也是第二處反間諜工作人員活得很不自在的原因。

第二處的人有數千人，可是美國大使館裏才七百人（還包括家屬小孩在內）。

弗利必須把膠捲送出去。他不明白為什麼樞機主教總是拒絕使用定點投放的辦法。用定點投放送膠捲很理想。投放點是一個有特徵的目標，看上去像一塊普通石塊或其他很普通的東西，中間是空的，可以放置預備交接的情報。在莫斯科做這種事，最受青睞的是磚頭，因為這是一座到處有磚石結構建築物的城市。由於這裏的工匠水準差，許多碼頭上的磚塊都已鬆動，而利用磚塊作為投放點的手法則不勝枚舉。

另一方面，進行擦身傳遞的方法很有限，而且全憑對時機的掌握。局裏沒有交代他這項差事，並非因為這很簡單。他不能冒險暴露自己。也許他妻子可以幫忙……

◇◇◇

「那麼，漏洞出在哪裏呢？」帕克斯問他的安全主任。

「約有一百個人有這種可能。」主任答道。

「這消息不壞嘛，」皮特．韋克斯頓乾澀地說道。他是聯邦調查局反間諜處的一名督察。「才一百個。」

「可能是某一位科學家，或者是某個人的祕書，要不就是審計處的人——因為該處也與這項計畫有關。在華盛頓特區還有二十多個這樣的人，他們很瞭解運茶快船的情況，可能看過這東西，不過他們都是些上層人物。」戰略防禦機先計畫局的安全部主任是一名海軍上校，但他總是喜歡穿便衣。「我們要找的這個人很可能在西部。」

「他們大多數是搞科技的，大部分人都不到四十歲。」韋克斯頓合上眼睛，想道：他們生活在電腦之中，認為世界不過是一臺大型電子遊樂器罷了。科學家，尤其是其中的年輕人，他們所生活的世界與保防部門的人所理解的世界截然不同，而問題就在這裏。他們認為，進步要靠訊息和思想的自由交流。他們對於新東西都非常興奮，喜歡互相談論，常不自覺地尋求合作，這就使得各種想法像雜草一樣隨意在一塊雜亂的測試田裏滋生蔓延。對於保防部門的官員來說，理想的世界應該是人們彼此不相往來的世界。當然，這樣的世界就沒有什麼值得保衛的東西了。想找到一個可以平衡利弊得失的辦法幾乎不可能，因此保防人員就成了風箱裏的老鼠——兩頭受氣。

「對於這項工程的有關文件，內部保防措施做得怎麼樣？」韋克斯頓問道。

「你指的是金絲雀陷阱？」

「那是什麼東西？」帕克斯將軍問道。

「所有文件都是用文字處理機處理的。利用這種機器，每一份重要文件都可以進行一些細節上的更動。用這種辦法可以追蹤並識別被洩露給敵方的任何一份文件，」安全部主任解釋道。「這種辦法我們用得不多，因為這是一項很花時間的工作。」

「中央情報局有一種電腦程式，可以自動進行這種處理。他們稱之為『鬼書記員』或者什麼的。這玩意兒他們不輕易外借，不過如果你開口跟他們要，應該是不難弄到的。」

「還真難為他們了，把這事告訴我們，」帕克斯帶著幾分牢騷說道。「它對本案很重要嗎？」

「目前還不至於，不過所有的方法都得試一試，」海軍上校對上司說道。「我聽說過這種程式。它無法應用於科技文件，因為那些文件上的語言非常精確。哪怕是加上一個逗號——唔，都可能把所有要表達的意思搞錯。」

「假設大家都懂這種程序呢？」韋克斯頓憂鬱地搖搖頭說。「而且，蘇聯人他媽的也懂。」他已經在考慮本案所需要的人力物力資源問題了——也許要動用上千名情報員。這樣太引人注目。所要監控的地區也太小，無法接收突然湧進的這麼多人而不引起人們的注意。

可以採取的另一項措施顯然是：限制一般人接觸有關這項雷射光反射鏡測試的訊息。但這樣做又可能會驚動那個間諜。韋克斯頓在想，他為什麼沒有採取一些簡單的手段，如綁架或黑手黨慣用的手段。但是有關運茶快船的簡要情況是帕克斯親自對他說的。這是一項很重要的工作，而他又是幹這項工作的最佳人選。韋克斯頓對此深信不疑：這話是胡克博局長親口說的。

◇◇◇

邦達連科首先注意到這件事。他在前幾天早晨外出跑步的時候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他早就有了。在阿富汗待過的那三個月，使他的第六感變得非常靈敏，事情也因此經常被他料中。有人在監視他。誰的人呢？他心裏在嘀咕。

這些人都是好手。他絲毫不懷疑這一點。他覺得至少有五個人。這就說明他們是蘇聯人……也許吧。難以肯定。邦達連科上校這時已經跑了一公里，他決定作個小小的測試。他改變了跑步的路線，在原先總是左拐的地方來了個右拐。從這條路跑，他將經過一段新公寓街區，那裏的房子底樓門窗仍在油漆。他暗暗一笑，但右手卻下意識地在屁股後面摸了一下，他想摸他的自動手槍。當他意識到剛才那個不自覺的動作之後，臉上的笑意隨之消失。他感到痛苦失望，因為他此時才發現自己赤手空拳，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自衛。赤手空拳自衛對他來說並不難，但是手槍總是打得比手腳遠一點。這並不是害怕，根本談不上，邦達連科是個軍人，相當習慣他那個行業的限制和規則。

他向一側轉過頭，看著玻璃窗裏反射的影像。在他身後一百公尺的地方有個人用手遮著臉，似乎是對著小型無線電話在說話。有意思。邦達連科轉身向後跑了幾公尺，可是等他回過頭的時候，那人的手已經放下來，像平常人走路一樣，似乎對他這位正在跑步的軍官毫無興趣。上校轉過身，恢復了正常速度。他臉上的笑容已消失，臉色變得很嚴峻。他已經證實了有人在跟蹤他。可是這點又能證實什麼呢？他告訴自己，再過一個小時，等他到辦公室時就知道了。

三十分鐘後，他回到家裏、洗過澡、穿上衣服，然後開始看報紙——他看的是蘇軍的紅星報——同時喝著一大杯茶。收音機開著，妻子正忙著催孩子們去上學。邦達連科沒有聽見收音機在播什麼，也沒有聽見妻子在幹什麼，他的眼睛草草掠過報紙的版面，但腦子裏卻在激烈地翻騰著。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監視我？我受到懷疑了嗎？如果是，那他們又在懷疑什麼呢？

◇◇◇

「早安，傑納迪！」菲利朵夫走進辦公室時先打了招呼。

「早安，上校同志！」邦達連科回答道。

菲利朵夫笑著說：「叫我米夏吧。從你現在的發展看來，你的職位就快在我這個不中用的老頭之上了。有什麼事？」

「我被人監視了。今天早晨跑步的時候有人跟蹤我。」

「哦？」菲利朵夫轉身。「你確定嗎？」

「你知道被人跟蹤的時候是一種什麼感覺——我想你一定知道，米夏！」邦達連科說道。

可惜他說錯了。在此之前，菲利朵夫並沒有注意到有任何異常或者能喚起他警覺心的事情。這時他突然想起澡堂的服務員還沒有回來。如果這不是一般的安全檢查，那怎麼辦？菲利朵夫的臉色突然變了，但立刻又恢復了常態。

「這麼說你也注意到了一些事情？」邦達連科問道。

「啊！」對方擺了擺手，露出一副譏諷的神情。「讓他們去調查吧。他們會發現這個老傢伙比亞歷山德羅夫的性生活還枯燥無味。」在國防部裏，拿政治局主管的意識形態開玩笑已是司空見慣的事。菲利朵夫心想：這是不是奈莫諾夫總書記想把我搞掉的前奏呢？

◇◇◇

他們像阿富汗人那樣吃飯，大家都從一個公用的盤子裏用手抓東西吃。奧蒂茲準備的這頓午餐實際上像個宴會。神箭手坐在貴賓席上，奧蒂茲坐在他右邊替他翻譯。在場的還有四位中情局的高級官員。神箭手覺得他們做事做得有些過分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把「光」送到天上一定非常重要。奧蒂茲先開口，說了一些客套話。

「你的話真叫我不敢當啊。」神箭手回答說。

「你說到哪裏去啦，」那位資深的中情局官員透過奧蒂茲表達自己的意思。「你的本領和勇氣我們是久仰了，就連我們的士兵都知道。我們只能在我國政府所允許的範圍內給你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幫助，實在太慚愧了。」

「這全是為了要取回我們的國土，」神箭手鄭重其事地說道。「有阿拉的幫助，它將再度成為我們的領土。信徒們應當聯手反對那些不信神的人，不過這是我國人民的家務事，不是你們的。」

他根本不知道，奧蒂茲心想。他不知道他正在受別人的利用。

「那麼，」神箭手繼續說道，「你們為什麼要千里迢迢來找我這個無名小卒呢？」

「我們想跟你談談有關你所見到的天空中那道光的情況。」

神箭手的臉上露出了微妙的變化。他聽見這話後頗為吃驚。他本以為他們會問到他那些飛彈的情況。

「那是一道光——很奇怪的光，是的。就像流星，可是它不是向下墜而是向上射去的。他詳絀描述了他所看見的情況，談了具體的時間和地點，以及那道光的運動方向，還有它劃破長空的樣子。

「你看見它擊中了什麼東西沒有？你看見天上還有什麼東西？」

「擊中？我不明白。那只是一道光。」

另一位來訪者說道：「聽說你以前是位數學教師。你知道雷射光是什麼嗎？」

聽到這個問題，他的臉上又起了變化。「知道。我上大學時讀過這方面的資料。我——」他邊說邊喝了一口杯中的果汁。「我對雷射光略知一二，它們發出一束光，主要是用於測距的。我從來沒見過，只是從書上讀到過。」

「你所看見的是一次雷射光武器測試。」

「它的目標是什麼？」

「我們還不知道。你所見到的是運用雷射光系統摧毀在軌道上的衛星的一次測試。也就是說——」

「衛星我知道。雷射光可以用於這方面的？」

「我們的國家也在進行類似的研究，但蘇聯人看來領先了我們一步。」

神箭手聽了之後為之一驚。美國在科技方面不是一直都是領先世界各國嗎？刺針飛彈不就是很好的證明嗎？為什麼這些人要飛越一萬兩千英里之遙——只因為他是天空中一道光的目擊者？

「你們害怕這種雷射光武器？」

「我們非常感興趣，」年長的那位回答道。「你所發現的一些文件資料提供了我們有關這個測試場地的訊息，這是我們以前所不知道的，為此我們對你感激不盡。」

「我現在也有興趣了。你們有這些文件嗎？」

「艾米利奧？」那位年長的來訪者向奧蒂茲打了個手勢，奧蒂茲拿出一張地圖和一張草圖。

「這個測試場一九八三年開始動工興建。我們感到驚訝的是，蘇聯人竟把如此重要的設施建在離阿富汗邊境這麼近的地方。」

「一九八三年的時候，他們仍然認為自己會勝利。」神箭手咬牙切齒地說道。一想到這個，他就感到蒙受了莫大的侮辱。他注視著地圖上的位置：它處於幾乎被湍急的瓦赫什河所包圍的一座山的山頂。他頓時明白了為什麼要把它建在那裏。努列克水力發電場離它只有幾公里遠。神箭手表面裝糊塗，其實心裏很清楚。他知道什麼是雷射光，也知道一些它的功能。他知道這種光的危險性，還知道它能把人弄瞎……

它能摧毀衛星？比飛機飛得還高，在幾萬公里以外的太空……它對地面人員會產生什麼……也許他們把它建造在離他的國家這麼近的地方是由於其他原因……

「這麼說，你只看見了那道光？你沒聽人們說過有關這地方的情況？沒聽過有關這些空中的光的情況？」

神箭手搖了搖頭。「沒有，只有這一次。」他看見來訪者失望地相互交換著眼色。

「唔，這沒關係。我謹代表我國政府向你表示感謝。你的部隊將會得到三卡車的武器裝備。如果你還需要什麼，我們將盡力替你想辦法。」

神箭手清醒地點點頭。他原先指望把那名蘇聯軍官交出去後會得一大筆獎賞，可是後來那軍官死了，他覺得很掃興。這些人並不是因為那件事來拜訪他的，而是為了那些文件和那雷射光而來的——這地方當真這麼重要，以致於一名蘇軍軍官的死也只是小事一樁？美國人真的那麼害怕那東西嗎？

如果連他們都感到害怕，那麼他自己呢？

◇◇◇

「不，亞瑟，我可不喜歡它。」總統略帶試探的口吻說道。穆爾法官加強了攻勢。

「總統先生，我們知道奈莫諾夫在政治上的困難。我們那名情報員的失蹤，其後果不會比他被國安會抓起來更嚴重，也許要輕微得多。不管怎麼說，如果國安會讓他給溜了，他們也不大可能為此大聲抗議。」中情局局長陳述了自己的看法。

「這風險仍然很大，」傑佛瑞．培德說道。「奈莫諾夫在位，我們就可能有歷史性的機會。他是真心誠意想從根本上改變他們的制度——真見鬼，你們才是進行這種評估的人，怎麼換成我作評估了！」

在甘迺迪執政時期，我們有過這種機會，穆爾想道。但是那時赫魯雪夫垮臺，而我們又遇到進行了二十年的黨派之爭的問題。現在可能又有了一次機會。只怕今後不會再有這麼好的機會了，唔，這倒也是一種看問題的方法，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傑佛瑞，就奈莫諾夫的地位而言，把我們那位情報員撤出來不會比讓他被他們抓起來所造成的影響來得大——」

「如果他們已經掌握了他的情況，那為什麼還不把他抓起來？」培德問道。「萬一你們做得太過分了呢？」

「這個人已為我們工作了三十年——三十年啦！你知道他為我們冒多大的風險嗎？你知道我們從他那裏得到多少寶貴的情報嗎？你能夠理解每當我們不理會他的建議時，他那種沮喪的心情嗎？你能想像得出被判死刑後再活個三十年是什麼滋味嗎？假如我們拋棄他，那我們這個國家還有什麼道義可言？」穆爾心平氣和、錚錚有力地問道。總統這個人往往容易受到有原則的論點所打動。

「那麼如果被我們這樣一搞，造成奈莫諾夫下臺呢？」培德詢問道。「假如亞歷山德羅夫集團真的接管了政權，那不就又回到過去那種倒楣的日子中去了嗎？更緊張的關係、更加劇烈的軍備競賽？我們為了一個人的生命而犧牲了這次機會，到時候要我們怎麼向美國人民交代呢？」

「只要沒有人走漏風聲，他們絕不會知道。」情報局長冷冷地說道。「蘇聯人不會大肆渲染，這你知道。再說，如果我們把這個人像用過的餐巾紙一樣拋棄，那我們又該如何自圓其說呢？」

「只要沒有人走漏風聲，他們也絕不會知道。」培德也冷冷地作了回答。

總統此刻思緒萬千。他的第一個直覺就是暫停撤離行動。他對這些事應該怎麼解釋呢？無論是採取行動還是取消行動，他們都是在討論最佳方案，防止發生對美國的頭號敵人不利的事。可是這在公眾面前連提都不能提，總統思忖。如果公開宣稱蘇聯人是我們的敵人，各大報社就會大為惱火。蘇聯人也會把上千枚核彈頭對準我們，我們可不能觸動他們的敏感神經……

他回憶起自己與蘇共總書記安德烈．伊里奇．奈莫諾夫兩次會見的情景。他比自己年輕些，他們剛開始的交談是小心翼翼的。雙方彼此都在試探對方，既在找對方的弱點，也在找雙方的共同點；既在找自己的優勢，也在找妥協的可能性。他是個有使命感的人，也許真的希望改變現狀。

但這是不是好事呢？假如他真的開放經濟及市場、給他們一些自由——當然不是很大的自由，但卻足以使現狀發生改變呢？有不少人告誡他要注意這樣的可能性：一個具有蘇聯人的政治意志，同時又有能生產優良軍民產品的經濟作後盾的國家。這會不會使蘇聯人民再度相信他們國家的制度，而喚起他們三○年代曾經具有的那種使命感呢？到時候我們可能會面對一個比以往任何時期都危險的敵人。

這些人還告訴他說，從另一方面來看，根本也沒有什麼給一點自由的事——不信可以去問問海地的杜華利、菲律賓的馬可仕或者是已故伊朗國王穆罕默德．禮薩．巴勒維的亡靈。世界的大趨勢能把蘇聯從黑暗的時代帶進二十世紀政治思想的新時期。這也許需要一代到兩代的時間。如果那個國家真的開始往民主自由國家的方向演變呢？另外有一個歷史的教訓得注意：自由民主國家之間不會相互發動戰爭。

總統思量著，我面臨著某種選擇，我可能成為人們心目中的白癡：重新挑起可怕的大規模冷戰、作了倒行逆施的決策；可能成為他們心目中像波利安娜那樣遇於樂觀的人物：希望金錢豹的斑點發生改變，結果卻發現牠的牙齒長得更大更鋒利。他看著眼前跟他談話的兩個人，心裏想：天哪，我根本不是在考慮成功的可能性，而只一味考慮失敗的後果。（編註：波利安娜，Pollyanna，愛麗諾．波特小說中的女主角名，用來通稱盲目樂觀的人。）

在這一方面，美國和蘇聯的歷史上出現過相同的情況——我們戰後的幾屆政府都沒有像人民所期望的那樣，不是嗎？我是總統，應當知道正確的做法是什麼。人民投票給我也是為了這個。他們給我薪俸，為的就是要我促進世界和平。天呀，萬一他們知道我們都是如此虛假怎麼辨？我們不是在談論如何取得成功，而是在談論誰會把政策失敗的原因洩露出去。在這間橢圓形辦公室裏，我們現在就正在討論：如果一件我們尚未確定要做的事不會成功，誰得來承擔責任。

「這件事有哪些人知道？」

穆爾法官攤開雙手說道：「中情局裏有葛萊將軍、賴特和我知道。還有幾名外勤人員知道這項在擬議中的行動——我們不得不發出警報——但他們並不知道其中牽涉到的政治問題，而且永遠也不會知道。沒有這個必要。除此之外局裏只有我們三個知道事情的全貌。再加上總統先生您以及培德博士，總共有五個人知道。」

「而我們現在就在談什麼走漏風聲的事！去他媽的！」總統情緒之激動令人吃驚。「我們怎麼會將這件事弄得這麼複雜！」

大家開始清醒了。沒有什麼比總統發火罵人更能讓人頭腦冷靜的了。他看看自己的首席情報顧問穆爾和國家安全顧問培德。穆爾在籲請保護一個人的生命，因為這個人一直冒著生命危險，忠心耿耿地為美國工作，而且表現傑出。而培德則以長遠、冷靜的眼光看待政治現實，認為一次歷史的機會比一個人的性命更重要。

「亞瑟，你剛才說這位情報員——我不想知道他的姓名——三十年來一直提供我們非常重要的情報，直到包括蘇聯人正在實施的雷射光工程的情報；你說他可能有生命危險，現在是冒險把他從那裏撤出來的時候，而且我們在道義上有義務這樣做。」

「是的，總統先生。」

「而你，傑佛瑞，卻說現在這個時機不好，若此刻揭露在他們政府高層階級的大漏洞，會對奈莫諾夫構成政治上的威脅，可能會導致他下臺，而取代他的政府將對我們不利。」

「是的，總統先生。」

「那麼，如果這個人由於我們沒有幫他而死去呢？」

「我們將失去重要的情報，」穆爾說道。「這對於奈莫諾夫不會產生多大的影響，但是我們卻背棄了一個忠心耿耿為我們賣命了三十年的人。」

「傑佛瑞，」總統問他的國家安全顧問道，「這一點你承認嗎？」

「是的，總統先生，這我能接受。我雖不欣賞這種觀點，但能夠接受。我們和奈莫諾夫之間已經就中程核子武器問題達成了協議，我們還有可能就戰略武器達成協議。」

這真有點像在當法官。我面前的這兩個人都堅持自己的觀點。若他們處於我的地位，必須作決策時，他們還會不會這麼堅持自己的原則？

不過他們並沒有競選總統。

這位情報員在為美國服務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在夜間法庭裏處理妓女問題的小檢察官呢。

奈莫諾夫也許是我們長期以來爭取世界和平所碰到的最佳機會。

總統站起來，走到他辦公桌後面的窗戶前。這些窗戶很厚，可以保護他免受持槍歹徒的襲擊。但它們卻無法保護他不受公務的干擾。他看著白宮南面的草坪，還是沒辦法下決定，於是又走了回來。

「我不知道。亞瑟，你可以把一切都準備就緒，但你要保證沒有得到我授權之前，不能採取任何行動；不能出差錯、自作主張，沒有我的同意不能採取任何行動。這個問題我需要時間考慮。我們現在還有時間，是吧？」

「是的，總統先生。再過幾天我們就能把一切準備就緒。」

「我作出決定後就告訴你們。」他與這兩個人握了握手，目送他們離開了辦公室。下一個約見要再過五分鐘。總統利用這段時間走進了辦公室隔壁的洗手間。他不知道自己進洗手間有沒有什麼象徵性的含義？還是他只想找個藉口照照鏡子？鏡子裏的人似乎在說：你應當是知道所有這些答案的人！可是你連自己為什麼進洗手間都不知道！想到這裏，總統笑了笑。真有趣，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很少有人懂得其中的妙趣。

◇◇◇

二十分鐘之後，賴特沒好氣地問道：「我究竟該跟愛德華說些什麼呀？」

「算了吧，鮑勃，」穆爾告誡道。「他正在考慮這個問題。我們也不急著要他馬上就作出決定。說『也許可以』總比說『不行』要強得多嘛。」

「對不起，亞瑟，不過——他媽的，我以前就曾想過把他弄出來。我們不能讓這個人去蹲大牢。」

「在我找到機會跟他再談一次之前，我敢肯定他不會作出最後的決定。這時候通知愛德華繼續這任務。至於奈莫諾夫的政治地位是否穩固，我還要重新評估一下。我有一種感覺，那就是亞歷山德羅夫快退出舞臺了——他的年紀太大，無法接替奈莫諾夫；政治局也不會同意讓一個老頭來取代相較之下年輕多了的人，因為幾年前他們曾經舉行過多次大葬禮。那麼誰會升上這個職位呢？」

「格拉西莫夫，」賴特立即作出了回答。「另外也許還有兩個人也想競爭一番，但他的野心比較大。這個人心狠手辣，但又十分圓滑。他在處理異議分子這方面的問題博得了黨內官僚的歡心。如果他想採取什麼行動，短時間內就會進行。如果限武談判達成協議，奈莫諾夫的聲望就會大增，隨之而來的政治影響力也會大大增加。如果亞歷山德羅夫不謹慎從事，就會被搞垮，徹底失去在政治局的勢力，而奈莫諾夫將在寶座上穩坐許多年。」

「那至少要花五年的時間，」葛萊將軍第一次開口說話。「他也許幹不了五年。我們的確看到了亞歷山德羅夫可能會離開政治局的種種跡象。如果那不是謠言的話，可能會迫使他採取行動。」

穆爾法官抬頭看著天花板。「如果他們有一套可以預測的行為模式，那麼對付這個傢伙一定會容易些。」當然了，我們有自己的方式，只不過他們無法預測。

「好了，亞瑟，」葛萊說道，「也許在這個世界尚未失去控制之前，我們大家都得去找另一份的工作幹囉。」

第十四章 天衣有縫

對於潛艦來說，穿越卡特加特海峽是一件技術難度很高的事，在需要進行隱蔽作業時則更加困難。那兒的水很淺，淺得無法潛航。那兒的航道即使在白天也顯得錯綜複雜，夜晚就更難辨認，沒有領港員簡直就寸步難行。由於達拉斯號要祕密通過海峽，所以不可能讓領港員上艦。

曼庫索坐鎮在駕駛臺上。下面，一名擔任領航助理的班長操縱著潛望鏡並大聲報告各種地標物的方位，領航官則伏在海圖桌上忙碌著。他們連雷達導航設備都不能使用，但潛望鏡上有一具微光放大夜視器。它雖然沒有把黑夜完全變成白晝，但至少使得連一顆星星也沒有的黑夜看起來像日出前和黃昏時的矇矓景象。天空雲幕低垂，還下著雪雨，老天可真幫忙啊！能見度低得連從陸上都很難看見這艘六八八級潛艦的黑色輪廊。丹麥海軍知道這艘潛艦將通過海峽，於是派出了幾架小型快艇驅逐可能出現的不速之客，但並沒有發現。除此而外，達拉斯號完全是在獨立行動。

「左舷艦首方向發現一艘船。」瞭望哨報告說。

「我看見了。」曼庫索立即回答。他握著一個像手槍似的微光望遠鏡，看見了一艘中型貨櫃船。這可能是一艘東歐集團的船，他心想。不到一分鐘，那艘船的航線和航速均已被標出——最近點七百碼。艦長一邊詛咒一邊下達命令。

達拉斯號的航行燈是打開的——丹麥人堅持要這樣做。桅燈上方不斷旋轉的琥珀色信號燈表明她無疑是一艘潛艦。一名水兵取下艦尾的美國旗，換上了丹麥旗。

「大家都拿出一點斯堪的納維亞人的樣子來。」曼庫索諷刺地說了一句。（編註：斯堪的納維亞人，Scandinavian，北歐民族，分布區域包括丹麥、瑞典、挪威等國。）

「是的，艦長，」黑暗中一位初級軍官喊道。他是個黑人，很難扮得像北歐人。「那艘貨船正慢慢改變方位，但我可以斷定她沒有改變航向，長官。看——」

「沒錯，我看見她們了。」兩架丹麥快艇從貨櫃船和達拉斯號之間迅速駛過。曼庫索覺得這一招很有幫助。黑暗中所有的貓看起來都是灰色的，而在水面航行的潛艦看上去就像……就像一艘在水面航行的潛艦，那有豎起潛望塔的黑色輪廓，絕對錯不了。

「我認為那是丹麥的船，」那名中尉說道。「是的，我看見煙囪了。米爾斯克公司的船。」那貨櫃船和潛艦正以每分鐘半海里的速度相互接近。曼庫索轉過身，透過微光望遠鏡觀察那艘船的駕駛臺。他沒有發現上面有異常活動。現在是凌晨三點。那艘船的駕駛臺上的人員正在艱難地向前航行。他們對這艘潛艦的想法和他對他們那船的想法也許差不多——你可別撞到我，白癡。真是說時遲，那時快，現在他所看見的已是那艘船的尾燈了。曼庫索心想，也許把燈光打開是個好主意。如果他們實行燈火管制，一旦被發現，反倒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一個小時以後，他們進入了波羅的海。達拉斯號潛入深水向東航行，航向O—六—五。曼庫索把領航官帶進自己的寢室，然後兩人共同研究了接近蘇聯海岸的最佳航線和停留的最安全地點。他們選定之後，克拉克先生進來了，接著三人一起討論了這次任務中最需要謹慎處理的部分。

◇◇◇

瓦圖丁內心有一種難以言狀的苦澀：如果這是個理想的世界，他們就可以把自己擔心的事告訴國防部，而部長將會全面配合國安會的調查。可惜這個世界並不單純。除了顧慮機構內部一些意料之中的對手之外，還得顧慮雅佐夫是總書記的人，他對格拉西莫夫與奈莫諾夫之間的政見不和瞭如指掌。不，國防部長會透過自己的安全部門把整個調查案接過去，或是利用自己政治上的權力凍結這個案子，以免國安會利用他曾任用一個叛徒當助手的事來整他，並進而危及奈莫諾夫的地位。

如果奈莫諾夫下臺，國防部長最多只能回去當他的蘇軍人事室主任；而更大的可能是，當他的恩主被鬥下臺之後，他也得不光彩地退休。即使總書記能度過這場危機，雅佐夫也會成為代罪羔羊，就像最近的索科洛夫一樣。雅佐夫還有什麼選擇餘地呢？

國防部長也是個負有使命的人。在總書記提出的「重建」的幌子下，雅佐夫希望藉助他對軍隊的瞭解來改造蘇聯軍隊——據說是希望使整個軍隊職業化。奈莫諾夫說他想拯救蘇聯的經濟，但是馬克斯列寧主義的首席號手、具有同樣權威性的亞歷山德羅夫則說他正在破壞黨本身的單純性。雅佐夫想從根本上重整軍隊。瓦圖丁想，這會使得軍隊只對奈莫諾夫個人效忠。

這一點使瓦圖丁焦慮不安。從歷史上來看，黨一直在利用國安會來控制軍隊。畢竟軍隊是掌握槍桿子的，如果軍隊意識到了自身的力量以及黨的控制在放鬆——想到這一點真令人痛心。使瓦圖丁感到更痛心的是，如果軍隊不是效忠黨而是全心全意地效忠總書記，那麼這將從整體上改變國安會和蘇聯社會的關係，這樣就沒有東西能牽制總書記了。有軍隊支持他，他就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來制服國安會，並利用國安會來「重建」整個黨。到時候他將具有像史達林那樣大的權力。

我怎麼會想到這問題呢？瓦圖丁暗自問道。我是個反間諜官員，不是個黨的理論家。瓦圖丁上校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去想過國家的大問題呢。他過去一直深信自己的上級會處理好重大決策問題，自己只要處理好那些小的細節問題就行了。但這是過去的事了。如今他受到格拉西莫夫主席的信任，已儼然成為這位主席的心腹了。這一切的發生竟是如此輕而易舉！實際上是一夜之間的事——要想當將軍，首先得引起上級的注意才行。想到這裏，他微微冷笑了一下。你一直想得到上司垂青。唔，瓦圖丁，你終於如願以償了！現在看看你的處境吧！

正好夾在國安會主席和總書記權力鬥爭的中心。

這真是有意思，他思忖道。不過他也知道如果格拉西莫夫失算，那就不那麼有意思了——不過最大的諷刺還在於：如果國安會主席敗下陣來，那麼由奈莫諾夫一手搞起來的開放政風，將對他瓦圖丁發生保護作用，因為他只是做了他的合法上司交辦的工作。他認為自己不會被監視，更不會被槍斃——那是以前的做法。不過他的晉升之路也將走到盡頭了。他會被降職，降到鄂木斯克的國安會地方機關去，或者到他們能找到的最沒有人願意去的地方，永遠失去返回莫斯科中央機關的機會。

他覺得那也不算太壞。然而，如果格拉西莫夫得手——也許他能弄個第二處的處長當當吧？這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你真的相信不玩弄政治手段也能升官。但這已經不是自己能夠控制的局面。如果他想抽身退出，他會顏面掃地。瓦圖丁現在是騎虎難下，這點他自己也知道。唯一能解脫的辦法就是盡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瓦圖丁停止了胡思亂想，將精力集中到報告上來。他認為邦達連科是清白的。他的檔案受過多次審查，沒有任何東西能說明他是賣國賊或是個平庸的軍官。他覺得菲利朵夫才是間諜。這位曾獲得勛章的英雄是個叛徒；當然，從表面上看來，這種結論的確是很荒謬。

可是我們要怎樣才能證明這一點呢？在沒有國防部長配合的情況下，我們要怎樣才能進行適當的調查呢？這也是一樁棘手的事。如果他調查不出結果，那麼格拉西莫夫就不會重用提拔他；而這次調查又受到主席所規定的政治方面的限制。瓦圖丁有一件事至今記憶猶新。那就是在他晉升少校的事幾乎快被審查通過時，軍階晉升委員會突然改變了主意。

奇怪的是，他竟沒有想到，他的所有這些問題都是出自這位有政治野心的國安會主席。瓦圖丁通知手下的高級軍官前來開會，他們不一會兒就到齊了。

「菲利朵夫案進展如何？」他問道。

「我們派出了最優秀的人手去跟蹤他，」一名中級軍官回答道。「六個人二十四小時輪流跟蹤，也就是說，他只可能偶爾看見某個人，而不可能經常看見同一張臉。我們已經對他的公寓四周進行持續的電視監視，每天晚上都有六個人去檢查所錄製的錄影帶。對被懷疑為美國和英國間諜的人，我們加強了監控，對他們的外交機構也加強了監視。我們已感到人手不夠，而且有被對方發現的可能，可是這種情況又難以避免。目前我只有一個新狀況要報告：菲利朵夫睡眠時偶爾說幾句夢話——跟一個聽起來叫羅曼諾夫的人談話。話說得含糊不清，難以理解，不過我請了一位言語生理學家對他的夢話進行研究，可能會有點名堂出來。也就是說，菲利朵夫即使是放個屁，我們也不會不知道。問題是如果我們的人不靠得很近，就無法做到持續直接監視。每天他只要拐個彎或者走進一家商店，我們就有五秒至十五秒的時間無法監視他——而這點時間，卻足以進行擦身而過的交接或定點投放。如果你不希望我們驚動他，那在這個問題上我就無能為力了。」（編註：言語生理學，speechpathology，從生理學角度來研究言語的學科。）

瓦圖丁點點頭。即使是最理想的監視也有其限制。

「哦，對了，有一件事很怪，」少校說道。「是昨天才知道的。每週大約有一次，菲利朵夫都要親自把待銷毀的文件袋拿到焚化爐那邊去。這已成例行公事，使得文件銷毀室的工作人員一直到昨天才把這件事告訴我們。他是個年輕人，是親自來向我們報告的——是下班以後，而且穿著便服。這個小夥子真聰明。原來菲利朵夫多年前曾管過這一系統的裝設。我親自檢查了那些計畫，沒有什麼可疑之處，設施完全正常，跟我們這裏的一樣。最新狀況就是這些。實際上，就這件事而言，只有一點不太正常，那就是現在他該退休了。」

「阿圖寧一案的情況呢？」瓦圖丁接著問道。

另一位軍官打開了筆記本。「我們不知道他被殺之前去過什麼地方。也許他單獨躲在一個地方，也許得到朋友的保護，我們目前還不知道這些人是誰。我們沒有發現他的死亡和那些外國人的行動有什麼關係。除了一些似乎出自業餘之手的假文書證件之外，他身上沒有攜帶任何違法犯罪的東西。不過那種假文件在那些偏遠的共和國內可能有用。如果他是被中情局的人殺掉的，那他們這次幹得十分乾淨俐落。沒留任何痕跡。一點也沒有。」

「你們認為呢？」

「阿圖寧一案是個無頭案，」少校答道。「還有五、六件事有待我們去查，但是看來大概查不出什麼線索。」稍稍停頓一下之後，他又說道：「瓦圖丁同志……」

「說下去。」

「我認為這是一種巧合。我覺得阿圖寧是一樁單純殺人案的受害者，他只不過是在不適當的時機恰好碰上了一個犯罪集團。我現在還沒有證據，但我有這種感覺。」

瓦圖丁心想，一位第二處的軍官敢說他正在辦的案子不是反間諜案是需要很大勇氣的。

「你有多大把握？」

「這我們永遠也不能確定，上校同志，不過，如果人是中情局殺的，那麼他們為什麼不把屍體處理掉？如果他們想利用他的死來保護一個高級間諜，那為什麼不留下一些證據來證明這是一樁完全獨立的案件呢？他們並沒有留下任何假證據，儘管這是一個可以做手腳的好地方。」

「是啊，我們就可能會那麼做。這一點說得很好。不過你還是把所有的線索再全部查一查。」

「這你放心，上校同志。但可能還需要四到六天時間。」

「還有別的事嗎？」瓦圖丁問道。在場的人搖搖頭。「那好吧，同志們，各人回各人的單位去吧。」

◇◇◇

傅瑪麗心想，這件事她將在看冰上曲棍球比賽時完成。樞機主教會到那裏去的，因為他接到一個從公用電話亭中打出、撥錯號碼的電話後變得比較警覺了。她將親自完成這次傳遞任務。她的手提包裏有三盒膠捲，只要握一下手任務就能完成。她的兒子跟菲利朵夫的孫子在場上參加這場少年組比賽。如果她不到場，那反倒不正常了，況且蘇聯人比較相信按習慣辦事的人。有人跟蹤她，這她知道。顯然蘇聯人已經加強了監視行動，不過她覺得跟蹤她的這個人並不太高明——至少他們用來跟蹤她的是同一個人；而只要在一天之中第二次見到同一張面孔，她馬上就知道了。

傅瑪麗的家族史具有典型的美國人那種複雜性，不過有些資料沒有寫在她的護照文件上。她的祖父曾經是羅曼諾夫王朝的馬廄總管，教過阿列克賽王儲騎馬——這功勞可不小，因為王儲是血友病患者，所以需要加倍地小心。如果沒有這項功勞，他的一生就會沒沒無聞了。他是一名不稱職的軍官，可是他那些宮廷中的朋友們卻讓他升到上校。結果呢，他的團在坦能堡森林一戰中全部被殲滅，他自己也成了德國人的俘虜——然而他熬過了一九二O年。他聽說自己的妻子死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國內發生的革命動盪之中，從此再也沒有回過俄國——他一直稱它為俄國——最後他漂泊到美國，在紐約的郊區安頓下來，做起小生意，後來又結了婚。他一直活到九十七歲高齡，比他小二十歲的第二任妻子還比他先去世。傅瑪麗永遠也不會忘記祖父那些長長的故事。在進了大學、主修歷史之後，她自然也懂得更多了。

她瞭解到，羅曼諾夫家族的人十分無能，朝政腐敗的程度簡直令人難以想像。但是，她將永遠不會忘記祖父揮淚講述年輕、勇敢、堅定的阿列克賽，和他的整個家族像豬狗一樣被布爾什維克人槍殺的情景。這段她聽過上百遍的歷史使傅瑪麗對蘇聯的看法達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無論經過多長時間，無論是什麼樣的學術觀點或政治現實，都無法將其磨滅。對於這樣一個統治過她祖父的祖國的政府，她的印象完全受尼古拉二世、他的皇后和他們的五個孩子慘遭殺害的事實的影響。有時細想起來，她經常對自己說，理智與人的感情沒有多大關係。

在莫斯科工作，從事反對這樣一個政府的工作，是她一生中最有意義的事。她對工作的熱愛程度超過了她對自己丈夫的感情。她是在哥倫比亞大學上學的時候認識弗利的。弗利參加中情局的工作是因為他很早就決定要參加這一機構。丈夫做得很出色，這傅瑪麗知道。他具有敏銳的直覺以及組織管理方面的才幹，但對工作缺乏像她那樣的熱忱。他還缺少她那樣的遺傳基因。她的俄語是從小跟祖父學的——這種語意變化豐富、高雅的俄語已經被蘇聯人糟蹋了，變成了流行的方言——但更重要的是，她對這個民族的瞭解是任何書本中的敘述所望塵莫及的。她瞭解俄羅斯性格中流露出的民族憂傷，瞭解那種自相矛盾和私下開放只對親密朋友才傾訴心事的性格特徵，而這又是莫斯科的蘇聯人在公開行為中所摒棄的。憑著這份才幹，傅瑪麗已經吸收了五個有社會地位的人為間諜，其中只有一個人沒有出色的成績。在中情局外勤處裏，人們偶爾會稱她女強人，不過她並不怎麼在乎這個稱號，因為她畢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傅瑪麗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小鬼，什麼世面妳都看過了。她的祖父會為她感到自豪的。

誰也沒有對她的真實身分產生過半點懷疑，這是再妙不過的了。她最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在莫斯科的西方婦女應當比她們的男同胞更加注意衣著打扮。她在這方面總是更講究一些。她展示在公眾面前的形象都是經過精心設計，並被完美無缺地表現出來的；有教養但層次不高，很漂亮但只注重外表，是個好母親但又不僅止於此，喜怒哀樂溢於言表的情緒表達方式也恰如其分。她到處跑，有時去孩子的學校替人代課，有時參加各種社會活動，像個永遠閒不住的旅遊者，總是到處逛，完全符合蘇聯人意想中那種神經兮兮的美國婦女的樣子。她又對著鏡子笑了笑：這群混蛋怎麼會知道呢！

艾迪早已等得不耐煩了，他站在客廳那土褐色的地毯上，手中的球棍不時地上下戳著。弗利打開了電視。他與妻子吻別，並要兒子猛打猛衝——老弗利還沒有上學之前就是個「突擊者隊」迷了。

進了電梯後，傅瑪麗在想，事情真有點令人傷感。艾迪在莫斯科還確實交了不少好朋友，可是跟這裏的人關係太密切是一種錯誤，因為你可能會忘記他們是敵人。她擔心艾迪就像當年的她一樣，一股腦接受思想灌輸，不過這次是一種錯誤思想的灌輸。可是她又覺得這個不難解決。在家裏，她珍藏著一張阿列克賽王儲的照片，那是王儲送給他喜歡的馬術教師的。實際上她只要說明他是怎麼死的就行了。

在驅車前往球場的途中，隨著比賽時間的臨近，艾迪變得越來越激動、緊張。他的得分在聯隊中排名第三，只比今晚的客隊中鋒主攻手落後六分。艾迪想讓那個叫伊凡什麼的瞧一瞧，就在蘇聯人自己的比賽中，美國人也可以打敗他們。

停車場並不大，所以很擁擠。在蘇聯，冰上曲棍球就像解禁後的宗教一樣熱門。這場比賽將是聯賽中的冠亞軍決戰，很多人都前來觀戰。這對傅瑪麗來說是天賜良機。她剛拉起手煞車，艾迪就迫不及待地推開門下了車，拿起行李袋，不耐煩地等著母親把車鎖好。他儘量把步履放慢以便母親能跟上，可是她才挪步向球場走去，他就一溜煙跑進了球員更衣室。

她的座位當然是事先排定的。雖然在公眾場合中蘇聯人不願和外國人過於接近，但在冰上曲棍球比賽時情況又有所不同。有幾位家長跟她打招呼，她也朝他們揮揮手，不過笑得有點造作。她看了看錶。

「我有兩年沒看少年組的比賽了。」雅佐夫走出他們乘坐的汽車時說道。

「我也很少看，但我妻子的妹妹說這場比賽很重要，而且小米夏一定要我到場。」菲利朵夫笑了笑。「他們覺得我可以給他們帶來好運——也許你也可以，元帥同志。」

「能幹點別的事換換胃口也挺好的，」雅佐夫以略帶譏諷的嚴肅語氣表示讓步。「可是明天還得去辦公室。你知道吧，我小時候也玩過冰上曲棍球。」

「這我可不知道。你玩得好嗎？」

「我打防守，別的孩子都發牢騷說我防得太緊了。」國防部長咯咯地笑起來，接著揮手示意他的警衛人員繼續朝前走。

「我小時候住的地方根本沒有什麼比賽場地——說實話，我小的時候有點兒笨手笨腳。當時對我來說，戰車是最好的東西——你可以用它們來摧毀許多東西。」菲利朵夫哈哈大笑起來。

「這個隊怎麼樣啊？」

「與真正的成人聯隊相比，少年組更討我喜歡。」菲利朵夫上校答道。「更加——更加充滿活力。我看到孩子們玩得開心，我就很高興了。」

「一點也不假。」

球場周圍的空位已經不多——再說真正的球迷也不需要座位呢！菲利朵夫上校和雅佐夫元帥在靠近幾位家長的地方找了兩個座位。穿著大衣、佩戴著閃閃發亮肩章的四名蘇軍警衛人員就在既不妨礙他們又能保證他們安全的地方。這四名警衛人員在附近走動，有時也偷看一下比賽。他們對球賽並不特別感興趣，因為來看比賽是部長的臨時決定。

這場比賽從一開始就很吸引人。客隊的第一線中鋒像黃鼠狼似地鑽來鑽去，傳球技巧十分熟練，溜冰的步伐也特別靈活。地主隊——其中有那個美國人，還有菲利朵夫的侄孫——在第一局的大部分時間內都被壓在自己的半場內，不過小米夏是個很有攻擊力的防守球員，那個美國男孩截到一球，衝過中場到達底線，結果造成對方一個驚險的救球，這個漂亮的球博得雙方支持者的喝采叫好。雖然蘇聯人也像世界上其他民族一樣好爭鬥，但他們同時重視體育精神的培養。第一局結果是零比零。

「太可惜了。」菲利朵夫說道。這時人們都趕緊把握時間去上廁所。

「那個帶球突破真漂亮，可是那個球也救得令人叫絕，」雅佐夫說道。「我要讓他們把這孩子的姓名記下來，將來送到中央軍去。米夏，謝謝你邀請我來看比賽。我已經忘記學校裏的比賽也可能是很精采的。」

◇◇◇

「你認為他們在談什麼呢？」較資深的那位國安會軍官問道。他與另外兩個人爬到屋緣上，躲在球場的照明燈旁邊。

「也許他們都是球迷，」帶照相機的那個人答道。「媽的，我們似乎錯過了一場好球賽。你看看，連那幾個警衛人員——他媽的白癡也在看球賽。如果我想殺了雅佐夫……」

「我看這主意也未必不好，」第三個人說道。「主席——」

「那不關我們的事，」年紀大的那人打斷他的話頭。他們的對話也到此結束了。

「加油，艾迪！」第二局開始時，傅瑪麗高聲喊道。她兒子窘迫地抬起頭看了看。他覺得媽媽在這些事情上太激動了。

「那是誰？」坐在五公尺外的菲利朵夫問道。

「在那邊，瘦瘦的那個——我們見過她，記得嗎？」雅佐夫說道。

「唔，她也是個球迷。」菲利朵夫說了一句。這時他看見激戰已經移到了球場的另一端。部長同志，請你去跟她打個招呼吧……他的願望實現了。

「我們過去跟她打個招呼。」人們讓路給他們過去，雅佐夫側過身走到她左邊。

「我想妳是弗利太太吧？」

她迅速轉過身來，朝他匆匆一笑，然後又回過身去看比賽。「哦，你好，將軍——」

「實際上我是元帥。妳兒子是十二號？」

「是的，你看見那守門員對他多粗野！」

「那是個精采的救球。」雅佐夫說道。

「那就讓他對別人粗野去吧！」她說道。這時客隊開始攻入艾迪這一邊了。

「是不是美國人都像妳這個球迷一樣？」菲利朵夫問道。

她再次轉過身，有點發窘地說道：「太放肆了，是吧？父母應當——」

「有父母的樣子？」雅佐夫笑道。

「我快成了少年組的媽媽了。」傅瑪麗承認道。不過不得不解釋一下那是什麼原故。

「我們教你兒子打好側翼，這已經夠了。」

「是啊，也許過幾年他能參加奧林匹克的比賽呢。」她狡黠地但又像是在開玩笑似地笑著回答說。雅佐夫也笑了起來。她感到吃驚，因為這老傢伙應當是個穩重、嚴肅的混蛋才對。

◇◇◇

「那女人是什麼人？」

「美國人。丈夫是新聞參事。兒子在下面打球呢。夫婦倆的檔案我們都有，沒什麼特殊的地方。」

「真漂亮。我還不知道雅佐夫是個喜歡向女人獻殷勤的人呢。」

「你覺得他想吸收她嗎？」拿著照相機的那人邊問邊隨手拍了一張照。

「這我才不在乎呢。」

◇◇◇

比賽出人意料地在中場變成了防禦拉鋸戰。孩子們顯然缺乏準確傳球時所需要的技巧，這也是蘇聯冰上曲棍球隊的弱點。兩隊的教練都不希望隊員的動作太火爆，因為即使穿戴著防護具，他們畢竟還是孩子，骨骼正處於發育階段，這可不能亂來。菲利朵夫心想，在這方面蘇聯人倒是給美國人上了一課。蘇聯人向來特別重視保護青少年的成長。大人們的生活很艱苦，但他們總是儘量讓孩子們少受些苦。

進入第三局之後，比賽終於出現了轉機。球員們在擋住對方攻過來的球之後，球立即被彈了出去。中鋒接到球後迅速轉身，箭似地衝向對方的球門，這時艾迪在他右邊二十英尺處。中鋒帶球沒衝出多遠就遭到攔截，這時艾迪衝向球門，但也沒有機會射門，這時對方一名後衛隊員衝上前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傳中鋒！」他母親高聲尖叫著。他沒聽見，而且也無需聽見，因為中鋒此時已經遞補空位，艾迪快速把球傳給他。年輕的中鋒用冰鞋接住球，向後退了一步，飛快地射門——球從對方守門員兩腿中間進去了。球門後的燈亮起來，接著就是孩子們把球棍高高舉起的歡呼聲。

「這個球傳得真漂亮，」雅佐夫讚歎道。接著他以一種嚴肅的口吻說道：「妳知道吧，妳兒子現在掌握了國家機密，我們不能讓他離開這個國家。」

傅瑪麗裝了一下驚得目瞪口呆的樣子，想讓雅佐夫相信儘管她在床上可能很難對付，但的確只是一個沒有大腦的西方女人。她心想，不過他若是認真的，那可就糟糕了，我將永遠無法弄清楚這到底是怎回事了。

「你是在開玩笑吧？」她平心靜氣地問道。這一問惹得這兩個軍人哈哈大笑起來。

「部長同志一定是在和妳開玩笑嘛。」菲利朵夫過了一會兒才說這句話。

「我也是這麼想！」她這話說得連她自己也不大相信。接著她又轉身看起比賽來。「好吧，我們再進它一球！」

人們回頭朝後看了看，覺得有點好笑。有這樣的一個美國人在看球賽，經常能製造出一點笑料。蘇聯人覺得美國人這種活躍的性格很有意思。

◇◇◇

「唔，如果她是間諜，我就把這照相機吞下去。」

「話別說得太早，同志。」負責的軍官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嚴厲起來。想想看他剛才說的那句話，這位軍官心想。她丈夫弗利被美國報界說成「笨蛋」，缺乏當記者應有的敏捷，在紐約時報當記者就更不夠格了。問題是，當新聞記者是真正搞間諜的人夢寐以求的掩護身分，也自然是世界各國政府部門中所有笨蛋們所樂於此道的差事。這一點他自己很清楚，因為他的一個堂兄看起來像個白癡，但卻在外交部上班！

「你肯定底片夠用嗎？」

◇◇◇

艾迪只剩下四十秒鐘的機會。一名守門員很快把球擊出，球飛了出去滑到中場。中鋒將球輕輕向右一撥，整個戰況起了變化。客隊的守門員正在向後撤，可是還沒等他到位，艾迪已將傳來的球接住，飛快地從守門員左邊鑽了過去。艾迪突然一個轉身，從守門員後面向球門猛射一球。球噹地一聲撞在球門柱上，但正好掉到球門線上，滾進球門裏。

「得分！」傅瑪麗大喊了一聲，隨即像啦啦隊隊長那樣跳了起來。她一把抱住雅佐夫，這個動作把那幾個警衛人員嚇壞了。國防部長的興致頓時蕩然無存，因為他立即想到明天他得寫一分報告說明今天上午與外國人接觸的情況。好在有菲利朵夫作證，他們沒有談及任何不適當的內容。接著她又一把抱住菲利朵夫。

「我剛才就跟你說過，你可以給他們帶來好運的。」

「天啊，是不是美國的球迷們都是這樣子啊？」菲利朵夫邊說邊掙脫身子。她的手跟他的手只接觸了大約半秒鐘時間，可是三盒膠捲已經被塞進他的手套裏。他感覺到它們滑到了手心，對她的熟練技巧感到不可思議。難道她是個職業魔術師？

「你們蘇聯人為什麼都是那麼冷冰冰的？你們不知道怎麼樣過得開心一點嗎？」

「也許我們身邊應該多幾個美國人，」雅佐夫採取了守勢。我老婆要是能像她這麼活潑該多好！

「妳的兒子真行，如果他到奧林匹克運動會上和我國球隊比賽，我就原諒他。」他看見對方開心地笑了。

「真謝謝你這麼說。」她不能容忍別人對她以恩人自居。「艾迪今天晚上進了兩個球，可是那個叫伊凡什麼的一個球都沒進。」

「妳真的那麼好勝，就連對孩子們的比賽也這樣？」雅佐夫問道。

傅瑪麗一時之間覺得無言以對，她的腦子幾乎還沒反應過來，就脫口而出說道：「誰輸了不生氣，誰就是真正的輸家。」她頓住了，趕緊改口糾正說道：「這是美國著名教練文斯．隆巴迪說過的話。對不起，你一定認為我沒有教養。還是你說得對，這不過是一場孩子們的比賽。」她十分開心地笑了。當著你的面，我完成任務了！

◇◇◇

「你看見什麼了嗎？」

「一個傻乎乎的女人，激動得過了頭。」負責攝影的那位答道。

「你多快能把底片沖洗出來？」

「兩個小時。」

「快去吧。」那位資深的反間諜人員說道。

「你看見什麼了嗎？」另一位問他的上司道。

「沒有。我們已經監視她快兩個小時了，她的舉動具有典型美國家長的那種特點，在體育比賽中很容易激動，而她這一來正好吸引了國防部長以及那個叛國案的主要嫌疑犯的注意力。我想就是這樣，同志，你呢？」這場球賽還真刺激呢……

◇◇◇

兩小時後，在這位國安會軍官辦公桌上攤了一千多張黑白照片。每張照片下方都記錄了時間——這些都是用一架日本照相機拍的，而且這名國安會攝影師的技術水準絲毫不亞於新聞記者。他當時幾乎是連續不斷地拍，只有在給那架自動照相機更換超大型膠捲時才停拍。他原先準備使用手提式電視攝影機，經過仔細考慮後決定不用，因為電視影像解析度和感光度都比不上照片。一架靜止不動的照相機仍然是捕捉快速度運動和極細微動作的最佳選擇，當然，照片不能進行唇讀，但是從錄影帶上則可以。

這位國安會軍官用放大鏡仔細看著他所感興趣的人物，過幾秒鐘就換一張。當弗利太太進入攝影鏡頭之後，他的速度放慢了。他盯住她的衣裳和首飾看了半天，然後仔細看著她的臉。從她的微笑可以看出她是個典型沒有頭腦的人，就像西方電視廣告中的那種女人一樣。他還想到她在大庭廣眾之下高聲喊叫的情景。美國人為什麼這麼喜歡大聲喧嘩？

不過倒挺會打扮的，他暗自承認。她像在莫斯科的大多數英國女人一樣，真的是鶴立雞群——想到這裏，他鄙視地哼了一聲。美國人不就是多花了點錢在衣著打扮上嗎？衣著跟一個人有多少關係？從我的望遠鏡裏看過去，她真像個沒大腦的白癡……但在這些照片上卻不像——這是為什麼？

他覺得問題在她那雙眼睛。與他對她的直接觀察相比，在這些靜止的照片上，她的眼睛裏閃爍著異樣的光。這是怎麼回事呢？

他還記得，她的眼睛是湛藍色的。可是照片上的這雙眼睛卻總是在看著某個東西。他注意到她的面孔隱約可以看出斯拉夫民族的顴骨的特徵。他知道，弗利是愛爾蘭人的姓，並認為她的祖先可能也是愛爾蘭人。美國是個移民之邦，移民之間會打破種族界限相互通婚，然而這卻是蘇聯人不熟悉的現象。只要再增加幾公斤體重，改變一下髮型和服飾，她就會跟莫斯科……或列寧格勒市的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了。也許更像後者，他想。她看起來更像列寧格勒市人。從她的臉上能看出一股那個城市的人特有的傲氣。不知道她的祖先到底是哪裏人。

他一邊翻看照片一邊想：弗利夫婦還沒有被這樣審查過呢。他們被第二處看成是無足輕重的人物。他覺得這種看法有問題，但這只是頭腦中隱隱約約的感覺而已，看到最後一批照片時，他看了看錶。天啊，已經凌晨三點了！他嘴裏咕噥著，又倒了一杯茶。

唔，那一定是射進第二個球的時候。她像瞪羚似地跳了起來。這雙腿真漂亮，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在現場的時候，他的同事曾經說過，也許她在床上是很有魅力的。再看幾張照片就要看完了……對，她在擁抱雅佐夫，這個老色鬼！接著是擁抱菲利朵夫上校——

這時他突然頓住了。照片上捕捉到一些他當時從望遠鏡中沒有看見的東西。她在擁抱菲利朵夫時，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四名警衛中那個唯一沒看比賽的。她的手，那隻左手，根本沒有抱著菲利朵夫，而是和他那隻下垂著的右手靠得很近，可惜照片上看不見他們的手。他又向前翻了幾張已看過的照片。就在她擁抱這兩個人之前，她曾把手伸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裏。在擁抱國防部長的時候，那隻手呈拳頭狀握著。可是在擁抱了菲利朵夫之後，它卻又張開了，不過她的眼睛仍然盯著那名警衛，她臉上的微笑帶有典型的俄羅斯色彩，是掛在嘴角的微笑——可是到了下一張照片上，她又恢復了正常情況下那種神經兮兮的樣子。現在他已經確信無疑。

「這個婊子養的。」他輕聲罵道。

弗利夫婦到這裏多久了？他的大腦太疲勞，怎麼也想不起來。少說也有兩年了——可是我們卻不知道，甚至都沒有懷疑過……如果只有她是呢？這是一種假設——如果她是個間諜，而她丈夫卻不是怎麼辦？他立即推翻了這種假設。他的想法沒錯，不過理由不對。他抓起電話，撥了瓦圖丁家裏的電話號碼。

「喂？」電話剛響，對方就接了。

「我發現一些重要情況。」這位軍官直截了當地報告說。

「派輛車過來接我。」

二十五分鐘後瓦圖丁到了。他沒有刮臉，而且顯得怒氣沖沖。少校只把關鍵的幾張照片拿了出來。

「我們從來沒懷疑過她。」他說道。這時上校正用放大鏡仔細地看那幾張照片。

「偽裝得非常巧妙，」瓦圖丁生氣地說道。剛才電話響的時候，他才睡了一個鐘頭的覺。他仍在學著要怎樣才在不喝烈酒的情況下睡著——更確切地說是力圖學會，進行自我改正。上校抬起頭。

「你能相信嗎？就當著國防部長和四名警衛人員的面！這個女人真有膽量！誰經常跟蹤她？」

少校把資料遞了過去。瓦圖丁很快翻到了他要找的地方。

「這個老蠢貨！他連跟蹤一個小孩上學校都會被人當成壞蛋抓起來。你看這個老中尉，當了二十三年了！」

「上校同志，與美國大使館有關係的美國人有七百個，」少校說道，「我們真正能用的人就這麼多——」

「都用於監視錯誤的目標了。」瓦圖丁走到窗口。「現在我們得改變作法了！她那個丈夫也是間諜。」他補充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上校同志。很可能他們兩人都是替中情局工作的。」

「她把一些東西交給了他。」

「也許是——一個訊息，也許是其他什麼東西。」

瓦圖丁坐下來揉了揉眼睛。「幹得很好，少校同志。」

◇◇◇

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邊境，此刻已是黎明時分。神箭手正準備重返戰場。游擊隊員他的人正在裝運新到的武器，他們的領導人——神箭手心想這倒是個新名詞——正在審查未來幾週的行動計畫。奧蒂茲給他的東西中包括了一套完整的戰術地圖。這些地圖是根據衛星照片繪製的，上面標有蘇軍最新據點狀況和巡邏活動頻繁的地區。現在他還有了一臺長波無線電收音機，可以用來收聽氣象預報——包括蘇聯人的。他們要等到夜色降臨後才能動身。

他向四周看了看。他的手下當中有些已把家眷轉移到這個安全地帶，難民營裏擁擠不堪、人聲嘈雜，但與他們那些被蘇聯人的炸彈夷為平地的沙漠村鎮相比，這裏簡直是福地洞天了。神箭手看見那裏的孩子。孩子們只要在父母身邊，有吃的、有小朋友在一起就很高興。男孩們早就開始舞弄起玩具槍來——再大一些的孩子可就不是玩玩具槍了。看到這情景他不禁覺得遺憾，但每來一次，這種遺憾就減少幾分。游擊隊裏的人員損失需要得到補充，而最年輕的隊員又往往是最勇敢的。如果自由需要他們獻出生命——他們是為了神聖的使命而死的，阿拉對於那些為他獻身的人將會是仁慈的。這個世界真是悽慘，不過至少在這裏人們還能得到一些消遣和歇息。他看著手下的一名步槍兵正在教兒子學走路，那小傢伙自己走還走不穩，他每邁出一小步都要看看那張留著鬍子的笑臉——這個爸爸他出世以來才看過兩次。身為游擊隊的新領導人，他記得自己以前也是這樣教兒子的——現在他自己正由別人教著去走一條不同的道路……

神箭手又幹起自己的工作來。雖然他不能再當飛彈發射手了，不過他已把阿卜杜爾培養成了一名優秀的飛彈手。現在他將擔當起領導的責任。這是他當之無愧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手下都認為他會帶來好運。這對鼓舞士氣很有幫助。他一生中從來沒有讀過軍事理論著作，但他覺得自己很明白其中的道理。

接著發生的事是那樣突然——事先沒有一點跡象。神箭手聽見砲彈落地的爆炸聲後，猛然回過頭，接著又看見劍師攻擊機如飛鏢狀的機身，高度最多只有一百公尺。他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抓步槍，就看見炸彈從彈射式掛彈架上落了下來。那些黑色的傢伙搖搖晃晃地向下墜落，接著鰭板張開，彈鼻開始慢慢轉向下方，彈道也變得平順了。緊接著才傳來這種Su—廿四劍師攻擊機發動機的響聲。他轉身盯著這些飛機，手中的步槍也舉到了肩上。但它們飛得太快。現在除了就地臥倒外，別無選擇。一切都顯得異常緩慢。他覺得自己幾乎是在空中懸著，半天也落不到地上。他現在是背對著炸彈，不過他心裏很清楚：這些炸彈正在下落。他眼睛朝上看了一下，人們正在拼命奔跑，那名步槍兵正在設法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幼小的兒子。神箭手抬頭一看頓時大驚失色，因為一枚炸彈似乎正衝著他下墜。在清晨睛朗的天空中，那炸彈就像個黑色的圓圈。他連呼喚阿拉的名字都來不及，那炸彈就從他頭頂上呼嘯而下，接著便是大地的猛烈震動。

爆炸的震波把他震得暈頭轉向，耳朵也被震聾了。他站起來時，覺得搖搖晃晃的。他很奇怪：能看見也感覺得到有聲音，但卻一點也聽不見。他在四下觀望尋找下一架飛機的同時，本能地打開了步槍的保險。看見了！他舉起步槍，瞄準後射擊，但似乎沒有用。另一架劍師攻擊機在一百公尺外投下炸彈，接著它拖著一道長長的黑煙飛走了。現在一架飛機也沒有了。

他的聽覺正在慢慢恢復，開始時只能聽見像在夢中的那種非常遙遠的聲音。但這絕不是夢。那個步槍兵和他兒子剛才所在的地方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大彈坑，他們兩人不見了，他們一定已經到了阿拉的身邊。但是即使想到這一點，他依然無法抑制內心的震驚和憤慨。他想起自己當時還很可憐那個蘇聯人，對他的死還感到惋惜過。現在他才不會呢！他絕不會再同情任何異教徒。他那雙緊握著步槍的手指節都泛白了。

一架姍姍來遲的巴基斯坦F—十六戰鬥機從天上呼嘯飛過，不過此刻蘇聯人早已飛越了邊界。不久，這架F—十六在難民營上空盤旋了兩圈後飛回了基地。

「你沒事吧？」問話的是奧蒂茲。他的臉上被什麼東西給劃破了，他的聲音恍若在夢中。

神箭手沒有回答。他只是用步槍指了指他所看到的情景：一個失去丈夫和孩子的女人正在嚎啕大哭。接著他們倆開始搜尋還有救的傷者。所幸的是，難民營的醫務所安然無恙。他們一共送了六個人到醫務所接受一位法國醫生的治療。醫生對這種事已司空見慣，他嘴裏不停地詛咒著，手上早已經血跡斑斑。

他們再度回去尋找傷者的時候，看見了阿卜杜爾。小夥子手裏拿著已經填好的刺針飛彈發射器。他邊哭邊承認自己剛才睡著了。神箭手拍拍他的肩膀說，這不能怪他。蘇聯和巴基斯坦之間原本就有一項禁止越界襲擊的協議。可是協議畢竟只是一張空具形式的文件。一個法國的電視新聞採訪組來到現場，奧蒂茲趕緊把神箭手帶到一個沒人看見的地方。

「六名。」神箭手說道。他沒有提及非戰鬥人員的傷亡。

「朋友，他們這樣做是一種懦弱的表現。」奧蒂茲說道。

「攻擊有婦女和兒童的難民營罪不可赦！」

「武器方面有損失嗎？」在蘇聯人眼裏，這裏無疑是游擊隊的營地，但奧蒂茲並不想費口舌去談對方的觀點。他到這裏的時間很久了，很難客觀地看待這些事情。

「只損失了幾枝步槍。其餘的早已被帶出營地。」

奧蒂茲這時無話可說了，因為安慰的話他已經說完。他最擔憂的是，他對阿富汗人的支持行動現在漸漸收到類似當年支持寮國蒙族人那樣的效果。蒙族人和自己的敵人越南人英勇作戰，儘管他們得到了西方的支持，最後還是被消滅了。這位中情局情報員心想，這裏的情況不同，而且這從客觀的角度看來也是事實。每次看到這些人離開營地時，個個都全副武裝、咬牙切齒，但當他們返回時已折損大半，他看到此種情景，每每心裏一股難受的感覺油然而生。美國真的是在幫助阿富汗人收回自己的領土，還是在鼓勵他們儘可能多殺死一些蘇聯人，然後自己也被消滅呢？

究竟正確的政策是什麼？他捫心自問道。他承認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也不知道神箭手此時已經作了政策上的決定。他那少年老成的面孔轉向西方，然後轉向了北方。他對自己說，敵人的攻擊行動既然已經越過了邊界，阿拉的旨意將不再受邊界協議的約束了。

第十五章 落入魔掌

「我們現在只要觸動陷阱就行了。」瓦圖丁告訴國安會主席說。他的語調平淡，臉上毫無表情，指著放在格拉西莫夫辦公桌上的證據做了個手勢。

「幹得非常漂亮，上校！」這位主席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瓦圖丁看得出來，主席除了對這樁棘手的敏感案件表示滿意之外，還有別的意思。「你下一步有什麼打算？」

「由於目標的身分特殊，我認為我們應在他進行情報交接的時候當場將他逮個正著。因為中情局似乎已經知道我們截斷了菲利朵夫和他們之間的情報傳遞線。在這次情報交接中，他們採取了動用自己的情報員這一異常的步驟——沒有出絲毫差錯。儘管他們幹得天衣無縫，但不難察覺他們是在鋌而走險。

我很想這時揭露弗利夫婦的身分。這兩口子欺騙了我們這麼久，心裏一定自鳴得意。當場捉到他們的罪證就能抹掉他們的傲氣，同時從整體上來說，也是對中情局一次重大的心理打擊。」

「同意。」格拉西莫夫點點頭說。「這案子就交給你辦了，上校。你不必操之過急。」他們倆都知道，這就是說要在一個星期之內完成。

「謝謝你。主席同志。」瓦圖丁隨後便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召集他的科長們分配了任務。

◇◇◇

竊聽器的麥克風靈敏度非常高。菲利朵夫也像其他許多人一樣在睡眠中不斷輾轉反側，只有在作夢時才比較安靜。盤式錄音機上記錄著床單被子的摩擦聲和幾乎無法分辨的模糊聲音。終於出現了一個新的聲音。這時頭上戴著耳機的監聽人員打著手勢叫同伴們靠過來。這聲音像風吹著帆布，表示目標正在掀被子。

接著是咳嗽聲。這老傢伙肺有毛病——他的病歷上是這麼寫的。他尤其經不起風寒以及呼吸道感染。顯然他是拿著什麼東西下了床。接著是他擤鼻涕的聲音。幾個國安會情報員相視而笑。那聲音就像火車頭上的汽笛聲一樣。

「看見他了。」守在攝影機螢幕前的情報員說道。「朝浴室走過去了。」下面的聲音可想而知。兩個高解析度的攝影鏡頭分別被裝在那公寓套房的兩扇窗戶上。儘管黎明時光線很微弱，但透過一些特殊裝置他們仍然能看得比較清楚。

「你們知道，對一個人採取這種手段是夠厲害的了！」一名技師說道。「如果你把我們早晨剛剛醒來時一些活動的錄影帶拿給別人看，我們羞也羞死了。」

「這個人將因其他原因而死。」在場那位資歷較深的少校冷冷地說。進行這類偵查存在著一個問題：你開始時太認同自己的監視目標，所以得經常提醒自己叛徒是很可恨的。你在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少校感到不解。你可是個有戰功的人！他已經在想這個案子會怎麼被處理了。公審？對這樣一位戰功卓著的大英雄，他們敢進行公審嗎？接著他告訴自己，那是個政治問題。

開門和關門的聲音。這表示國防部送信件報刊的人給菲利朵夫送紅星報來了。他們聽見他煮咖啡的聲音，相互看了看——這個狗叛徒每天早上都有上等咖啡喝！

現在他進入視線內，坐到小餐桌旁看起報紙來。他們發現他喜歡記筆記，不時地在小本子上寫寫畫畫或在報紙上做點記號。咖啡煮好之後，他起身到小冰箱旁把牛奶拿了出來。他先聞了聞牛奶酸了沒有，然後才把它倒進咖啡杯裏。他在黑麵包上抹了一層厚厚的奶油——他們知道他平時早餐就吃這個。

「還是當兵時的那種吃法。」攝影師說道。

「他曾經是一名優秀軍人，」另一個人說道。「你這個老糊塗，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他們看見菲利朵夫用完早餐後，走進浴室漱洗、刮臉，接著又走出來穿衣服。從監視螢幕上，他們看見他拿出一把刷子刷了下皮靴。他總是穿靴子，他們知道這在國防部的軍官裏很少見。他的軍服上綴著三顆金星，這在國防部的軍官中也不多見。他站在梳妝臺的鏡子前照了照鏡子，接著把報紙放進公事包裏，然後走出去。他們最後聽見的是鑰匙在門鎖上轉動的聲音。少校隨即拿起電話。

「目標出發了。今天早上未發現異常現象。跟蹤小組已就位。」

「很好。」瓦圖丁說完便掛上了電話。

一位攝影師調整了一下設備，以便錄下菲利朵夫走出公寓的情形。只見他向司機回禮、鑽進汽車，然後汽車便開走了。一個毫無情趣的早晨。這是他們大家的看法，不過他們現在已經有耐心多了。

◇◇◇

西部的山巒雲飄霧渺。天空飄著毛毛雨。神箭手還沒有動身，因為還要做禱告，對難民們進行安撫。奧蒂茲去找法國醫生替他處理臉上的傷口，這時神箭手動手翻起這位中情局情報員的公事包來。

神箭手感到有些罪惡感，但他心想他只不過是找一下自己送給這位情報員的一些資料而已。他知道奧蒂茲非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記筆記，但卻對地圖有濃厚的興趣。神箭手想找的地圖就在他預想的地方，和地圖訂在一起的還有幾張圖表。他迅速動手把它們準確地畫了下來，然後把它們放回原位。

◇◇◇

「你們這些老傢伙真是一板一眼。」碧翠斯笑著說。

「破壞這個形象就太可惜了。」格雷戈里答道。他的微笑掩飾了他對他們這位客人的厭惡，他永遠也弄不懂坎黛絲怎麼會喜歡這個——管她是個什麼人。格雷戈里自己也弄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女人會引起他內心的警覺。這並不是因為她不喜歡他——其實他根本不把這個當一回事。他的家人和他的未婚妻都很愛他，而且他的同事們都很尊敬他。這就夠了。如果有人認為他不像個軍官，那就隨他們去說吧。不過碧翠斯身上有一種——

「好吧，我們來談正經事，」客人饒有興致地說道。「華盛頓有人來了，問我要多久——」

「應該告訴這些官僚老爺們，這種事不像按開關那麼容易。」坎黛絲不滿地大聲說道。

「最多六個星期，也許會快些。」格雷戈里笑著說。

「什麼時候？」坎黛絲問道。

「快了。我們還沒有找到機會在模擬設備上測試它，不過這東西看來很不錯。這是鮑勃的想法。他快成功了。它在軟體上所作的改良比我正在研究的東西更有價值。我們所用的人工智慧比我原先設想的要少。」

「哦？」人工智慧的運用對雷射光反射鏡的性能和目標鑑別是至關重要的。

「是啊，我們對這個問題在工程技術方面考慮得太多，只試著運用推理卻忽視了直覺。我們不必輸入解答每個問題的程式。我們可以把預定的選擇編入程序，這樣可以減少百分之二十的指令。這樣做的結果要比讓電腦根據菜單進行大量判斷要快，而且也要容易些。」

「那麼出現異常情況要怎麼辦？」

「問題就在這裏。人工智慧的工作程式實際上造成的延緩作用大大超過了我們的想像。我們原想讓這個東西的彈性更強一些，結果要它做什麼都不行。即將投入使用的雷射器性能很好。它能在人工智慧程式確定是否進行瞄準之前，就接受射擊目標選擇的決定——在這種情況下，為什麼不充分發揮新雷射器的性能呢？如果它不符合要求，我們可以暫時放棄它。」

「你們的雷射器技術規格改變了。」碧翠斯說道。

「呃，這個問題恕我不能奉告。」

那個小討厭鬼又笑了。碧翠斯也衝著他笑了笑，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東西，不是嗎？朝他看一眼都會使她起雞皮疙瘩，但更糟糕的是，坎黛絲看他的那副神態，好像他是保羅．紐曼或者什麼大人物似地！黃色的皮膚，還滿臉青春痘，坎黛絲怎麼會喜歡這個小討厭鬼呢！碧翠斯簡直感到哭笑不得……

「即使是我們這些令人討厭的行政管理人員也得事先計畫嘛。」碧翠斯說道。

「對不起，碧翠斯，妳是知道保密制度的。」

「妳怎麼會對我們做的事這麼感興趣？」坎黛絲搖了搖頭說。「如果這種情況再嚴重些，阿倫和我彼此講話都不能……」她對自己的情人挑逗性地一笑。

格雷戈里大笑起來。「我真拿妳沒辦法。」

「碧翠斯，妳相信這個傢伙嗎？」坎黛絲問道。

碧翠斯向後一靠說道：「從來就不相信。」

「妳什麼時候才會答應跟拉布博士一起出去？妳知道吧，他追妳已經追了六個月啦。」

「我希望他先有一輛車再來追我。天啦，我想到哪裏去啦！」她看著坎黛絲，絲毫沒有流露任何表情。她意識到她弄到手的程式情報現在已經沒用了。那個該死的小討厭鬼把它換掉了！

◇◇◇

「是有個東西。問題是，它究竟是什麼？」瓊斯打開麥克風。「指揮塔，聲納室報告，我們發現一個目標，航向○—九—八。將它定為S—四號。」

「你能肯定那是個目標？」那年輕的海軍士官問道。

「看見這個了嗎？」瓊斯邊說邊用手指在螢幕上畫著。螢幕上有一道「瀑布式長條訊號」顯示出周邊的雜音混在一起。「要記住，你是在搜索非隨機性訊號。而這道長條訊號並不是隨機的。」他鍵入一道指令以改變顯示在螢幕上的影像。電腦開始處理一系列不連續的頻率。一分鐘之後，影像變清晰了。年輕的聲納手認為，至少瓊斯先生覺得它變清晰了。螢幕上的那道亮光呈不規則狀，兩邊逐漸向外擴散，然後又逐漸收縮，涵蓋範圍約有五度。瓊斯盯著螢幕又看了幾秒鐘，然後再次報告情況。

「指揮塔，聲納室報告，目標S—四是克瑞瓦克級巡防艦，航向○—九—六，似乎正以十五節左右的航速轉彎。」瓊斯轉身對著年輕人，回憶起自己首次巡航時的情景。這個十九歲的小夥子還嫩了點兒，甚至還沒有拿到正式的潛艦兵資格。「看見這個了嗎？這是她的渦輪機產生的高頻訊號，這是她的狐狸尾巴。這聲音往往在老遠就能聽見，因為這艘克瑞瓦克級沒有隔音裝置。」

曼庫索走進艙裏。達拉斯號是首批建造的六八八級潛艦之一。與後來建造的潛艦所不同的是，從指揮塔到聲納室沒有直接通道，必須走到艦首，從甲板上的一個通口才能到下面來。也許等大修時有可能進行改造。艦長舉起咖啡指著螢幕問道：「那艘克瑞瓦克級在哪裏？」

「就在這裏，航向還沒有改變。我們處於有利的水域。也許她離我們還遠呢。」

艦長笑了。瓊斯總是對距離進行猜測。奇怪的是，在他到曼庫索的艦上兩年中，他的這種猜測幾乎都是正確的。在潛艦後部的控制室裏，武器控制追蹤小組正在根據達拉斯號的已知航線來標定目標的位置，從而確定這艘蘇聯巡防艦的距離和航線。

海面上沒有什麼動靜。被聲納手發現後標定的另外三個目標都是單螺旋槳商船。今天的天氣雖然不錯，但是波羅的海——它在曼庫索的眼裏是一個碩大無比的湖——在冬季並不是個好去處。情報部門的報告說，對方的大部分潛艦都停泊在港內進行維修保養。這是個好消息。更有利的是，海面上冰也不多。如果真碰上大冷天，一切會凍得硬邦邦的。在那種情況下，艦長思忖著，他們的行動就要受到限制了。

到目前為止，艦上只有克拉克一人知道他們這次任務的內容。

「艦長，我們已確定了S—四號的位置。」控制室裏一名中尉報告說。

瓊斯把一張字條折好交給了曼庫索。

「我馬上就來。」

「距離三萬六千碼，航向大約二—九—○。」

曼庫索打開字條後大笑起來。「瓊斯，你這小子還是那麼皮！」他把字條遞還給他，然後回到艦尾控制室去變換潛艦的航向以避開那艘克瑞瓦克級。

瓊斯身邊的那名聲納手一把抓過字條並大聲念起來。「你是怎麼知道的？你怎麼會有這種本事的呢？」

「練習，小夥子，這就是多練習的成果。」瓊斯模仿喜劇演員W．C．菲爾茲的腔調說道。他注意到潛艦在改變航向。這已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曼庫索的做法了。要是在過去，艦長會把潛艦靠過去，透過潛望鏡拍下照片，並設計出幾套魚雷進攻方案，把蘇聯潛艦當成戰爭中的目標來演練。這一次他們見到這艘軍艦後卻退避三舍，悄然轉向。瓊斯覺得曼庫索的個性應該不會起這麼大的變化，因此開始琢磨這項新任務究竟是什麼。

他這兩天很少看到克拉克先生。克拉克一直在潛艦的運動中樞——輪機艙，守著兩臺健身器。大家早就在竊竊議論了，說他很少說話，老是笑一笑、點點頭，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有一名士官長看見了他前臂上紋著的一隻紅色海豹，便悄悄把這個圖案的意思告訴了別人，還特地說明他是真正的海豹突擊隊員。雖然其他艦艇上都有海豹突擊隊員去過，達拉斯號上卻從未有過。這些傳說很快就在潛艦裏悄悄地傳開了，當然偶爾也有人插嘴說了句：「得了，別胡扯了。」如果說潛艦上的人擅長什麼，那就是他們很會保守祕密。

瓊斯站起身朝潛艦後部走去。他覺得一天來他已經教了不少東西。身為一名非軍方的聲納觀測技術代表，他可以隨意在艦上走動。他注意到此刻達拉斯號正以九節的航速悠然自得地向東航行。他看了一下航圖，知道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再看看領航官不斷用鉛筆指指點點的樣子，他就知道他們還要航行多遠。他走到下面的艙裏去找點可樂喝，腦子裏開始認真地思索問題。他畢竟是為了參與一件十分棘手的任務才回來的。

◇◇◇

「是的，什麼事，總統先生？」穆爾法官接電話時神情十分嚴肅。要作決定了？

「那天我們在這裏談到的事……」

「是的，長官。」穆爾的眼睛盯著電話。除了他手上抓著的聽筒和話筒之外，這架保密電話是個三英尺的立方體，被巧妙地裝在辦公桌裏。它可以把人說的話變成數字，把它們變成一堆無法辨認的東西傳送到另一架與它類似的裝置中，再把聲音還原出來。值得一提的是，這種電話系統清晰度非常好，因為它在加碼過程中已把線路上的雜音全部濾除了。

「你們可以行動了。我們不能——呃，昨天晚上我作出決定，我們不能不管他。」這肯定是他上午的第一個電話，他的情緒也透過電話傳了過來。穆爾心想不知總統是否為了這位無名英雄而一夜沒睡好。也許是這樣。總統就是這類型的人。穆爾知道，他一旦作了決定是不會再改變的。韋克斯頓成天想要去改變它，可是總統早上八點就打電話來了，所以這個決定他是不會輕易改變的。

「謝謝你，總統先生。我將開始行動。」兩分鐘後，賴特被他請到了辦公室。

「樞機主教的撤離行動已得到批准！」

「我很高興當初沒有白投他一票，」賴特說著啪地拍了拍手。「再過十天我們就可以把他安全撤出來了。天哪，他出來後單單對我們簡報的工作，就得花很長的時間！」他十分清醒地停頓了一下之後說道：「可惜他無法再為我們效命了，不過我們不會忘記他的功勞。此外，傅瑪麗已經為我們吸收了一、兩個非常能幹的人。她昨晚已轉交了膠捲。目前還不知道詳細情況，但我想情況一定很有趣。」

「她總是有點兒——」

「何止是有點兒，亞瑟，不過情報員都該有冒險精神。」這兩位德州老鄉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就連紐約來的愛德華也是如此。」

「真是奇妙的一對。不知道有這種基因的人，生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穆爾說著咯咯笑起來。

「鮑勃，你如願以償了。去幹吧。」

「是的，長官。」賴特去發出這個訊息，然後通知了葛萊將軍。

十五分鐘後莫斯科那邊就透過衛星電傳收到了這一訊息：旅行計畫已批准，把所有單據都保存好準備報銷。

◇◇◇

弗利把解碼後的電文帶進了辦公室。如此看來，坐鎮指揮的人儘管對我們的事顧慮重重、縮頭縮尾，現在終於鼓起了勇氣。謝天謝地。

只剩最後一次傳遞任務了！我們將儘快把這訊息傳送出去，菲利朵夫將登上往列寧格勒市的班機，然後一切就能按計畫進行了。有一件事對樞機主教很有利：他每年至少都要在自己的撤離路線上走一次。他原先所在的戰車部隊現在部署於列寧格勒軍區，蘇聯人能理解那種感情。菲利朵夫在過去這些年中，總是讓他的老部隊優先得到新式裝備，優先進行新的戰術訓練。他死後，這支部隊將被命名為菲利朵夫親衛團——至少蘇聯軍方原本有這種打算。他們將不得不打消這種想法了，弗利心想，真是太可惜啦。不過，中情局也許會以其他方式來回報這位情報員。

眼下還有一次情報要傳遞，而且難度較高。他對自己說，還是一步一步來吧，首先我們得向他發出警報。

半小時後，一位普通的大使館工作人員離開使館大樓。他將於某個特定的時間站在某個特定的地方。這一「訊號」將由一位不太可能被第二處盯上的人接收，然後再由他去辦另一件事。他並不知道其中的來龍去脈，只知道去什麼地方，做一種什麼記號。他覺得：做這種事枯燥乏味，當間諜應該是比較刺激的。

◇◇◇

「我們的朋友來了。」瓦圖丁坐在汽車裏，他想親自看一看事情的進展是否順利。菲利朵夫上了汽車後，司機就把車開走了。瓦圖丁的車跟蹤了半公里後，便換乘另一輛車，然後拐上另一條平行的大街，以便隨時掌握最新的發展。

他透過無線電瞭解情況的變化。有六輛車輪流跟蹤，一般情況是一輛車跟蹤在目標後面，另一輛則在目標之前行駛。各車的無線電報告都簡潔明瞭、乾淨俐落。菲利朵夫的車在一家為國防部高級官員服務的雜貨店前停下。瓦圖丁已在這家商店安插了一個人——菲利朵夫每週都要到那裏兩、三次——注意他在那裏買什麼東西，和什麼人交談。

他可以預言事情的進展將比較順利。其實這完全在掌握之中。因為他對參與此案的人說過，主席本人對此案很感興趣。瓦圖丁的司機搶在目標之前，把上校帶到菲利朵夫居住的公寓門前那條馬路的對面。瓦圖丁走進了那幢在他們控制之下的公寓大樓。

「時間卡得真好。」在公寓裏的那位少校對走進來的瓦圖丁說道。

這位第二處人員謹慎地朝窗外望去，看見菲利朵夫的車正好在對面那幢公寓門口停下。在後面跟蹤的汽車不露聲色飛快地開了過去。菲利朵夫上校走進了自己的公寓。

「目標走進公寓。」一位通訊技師報告說。在公寓裏，一位拎著滿滿一袋蘋果的婦女和菲利朵夫同時登上電梯。他步出電梯時，碰見兩個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的孩子從電梯前慢慢走過，而且卿卿我我地邊談邊沿著走廊向前走。這時菲利朵夫的門砰一聲打開了，監聽的麥克風正好傳來那對小情人之間旁若無人的悄悄話。

「看見他了。」負責攝影的那人說道。

「我們離窗戶遠一點。」其實瓦圖丁沒有必要說這句話。拿著望遠鏡的人都站在他們身後較遠的地方，而且只要這間房裏的燈不亮——燈泡已從燈座上取下——誰也不會知道裏面有人。

菲利朵夫不喜歡拉上窗簾，這對他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他們看著他走進臥室，換上便服和拖鞋，然後走進廚房，簡單地弄了點吃的東西。他們看見他打開一瓶半公升裝的伏特加，坐下之後便盯著窗戶外面看。

「一個孤獨的老頭，」一位情報員說道。「你覺得這是他那麼做的原因嗎？」

「不是這個就是別的，反正我們會弄清楚的。」

◇◇◇

為什麼國家會背叛我們呢？這是兩小時後菲利朵夫問羅曼諾夫的問題。

我認為，因為我們是軍人。菲利朵夫注意到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在迴避。他明白自己的上司問這話的含義嗎？

但是，如果我們背叛國家呢？

那我們就會死，上尉同志。這很簡單。我們將受到農民和工人的憎恨和唾棄，而且一定會死。羅曼諾夫看著長官那有些茫然的雙眼，心裏產生了一個疑問。他沒有勇氣把它說出來，但他的眼睛似乎在說：你幹了些什麼，上尉同志？

在馬路對面進行監聽的人聽見了哭泣聲，但卻不太明白其中的原委。

◇◇◇

「你在幹什麼呀，親愛的？」弗利問道。竊聽器把他的聲音傳了出去。

「列一下我們走的時候該做哪些事。有那麼多事情要記住，我最好現在就開始。」

弗利彎下身湊到她肩頭旁邊。她手裏拿著一個小本子和一枝鉛筆，但卻用記分筆在一張塑膠紙上寫起來。這東西掛在冰箱上，寫過後用溼布一擦就能擦掉。

讓我來，她寫道。我有個極妙的辦法。傅瑪麗笑著拿出一張小艾迪的球隊照片。照片上有每個隊員的簽名，最上方是艾迪用草體俄文字母寫著他母親說過的一句話：「送給那個給我們帶來好運的人。謝謝。艾迪。」

丈夫皺起了眉頭。只有他妻子才敢採用這種大膽的行動。他知道她非常巧妙地利用了自己的掩護身分，可是……他搖搖頭。可是什麼呢？在樞機主教這條線上，唯一知道他的人卻從未見過他的面。弗利也許沒有她那種滿不在乎的本事，但卻比她小心謹慎得多。他覺得自己在反監視方面比妻子要高出一籌。他承認她有工作熱忱，技術純熟，可是——天曉得，她有時膽子也太大了。好啊，那你為什麼不告訴她呢？他自問道。

他知道下面會出現什麼情況——她會跟他來真的了。要進行一連串的傳遞活動已經來不及。他們倆都知道她的掩護身分沒有暴露，沒有受到一點點懷疑。

但是——他媽的，這種鬼事情總是免不了有一連串討厭的顧慮！

好吧，但是得先想好怎樣替自己開脫！他在塑膠紙上寫下了這句話。她在擦去這行字時，眼睛突然一亮。接著寫道：

我們給竊聽器來點性衝動的聲音！

弗利險些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心想，每次要去執行一項任務之前她總是這樣。他倒不在乎，不過也確實覺得有些怪。

十分鐘後，在公寓大樓的一間地下室裏，兩名蘇聯監聽人員豎起耳朵興致勃勃地聽著弗利臥室裏傳來的那種聲音。

◇◇◇

傅瑪麗像平常一樣，六點十五分就醒了。外面的天還很黑。她在想，她祖父的性格中有多少是由俄羅斯這寒冷、黑暗的冬日造成的——還有她自己的——她像大多數被派到莫斯科工作的美國人一樣，對安裝在房間牆壁裏的竊聽器恨得咬牙切齒。但偶爾她也覺得這種東西挺好玩的，比方說昨天晚上那種情況。接著她又想，蘇聯人也許在浴室裏也裝了竊聽器。她邊照鏡子邊琢磨，這種事他們倒也有可能會做。早晨起床後第一件事是要測自己的體溫。他們兩人都想再要個孩子，而且為此已努力了好幾個月——總比看蘇聯的電視有趣多了。當然，對情報員這行而言，懷了孕便有了更好的掩護。三分鐘後她把體溫記在化妝臺櫃子裏的一張卡片上。她心想，也許日子還沒到。也許還要再過幾天。她把用過的懷孕初期測試用具扔進了垃圾筒。

接著她要把孩子們叫醒。她把早餐準備好後，便把大家都叫了起來。住在這種只有一間浴室的公寓裏，需要大家嚴格遵守時間表。首先是弗利嘟嘟噥噥的抱怨聲，接著是孩子們哼哼呀呀的聲音。

天呀，能回到家裏該多好！她在心裏對自己這樣說道。儘管她很喜歡做這種需要深入龍潭虎穴的工作，但在這裏的生活卻不能給孩子們帶來多少樂趣。艾迪很喜愛冰上曲棍球運動，但在這樣一個寒冷的不毛之地，他缺少一種正常的童年生活。不過，這種狀況很快就能得到改善。他們全家將登上一架泛美航空公司的班機回美國去。他們將離開莫斯科——就算不是永遠離開，至少五年之內不會回來。維吉尼亞州的海灣鄉村生活。泛舟於契沙北克灣。溫暖的冬季！在這裏卻得把孩子們包得密密實實的，活像他媽的北極熊似地，她想道。害我老是感冒。

弗利走出浴室時，她已經把早餐端到了桌上。下面輪到她洗臉刷牙、換衣服了。平常都是他弄早飯，然後洗澡換衣服，而她則忙著招呼孩子們。

在浴室裏，她聽見電視機打開的聲音。她對著鏡子笑了笑。艾迪喜歡看清晨的早操節目——電視上出現的那個女人像碼頭裝卸工人，他稱她為工人婦女！她兒子特別想念有變形金剛節目的早晨——他還記得開頭的那首歌：遠遠沒有那麼簡單！她想艾迪也許會想念他在這裏認識的小朋友，不過他是美國人，這是什麼也改變不了的。七點十五分左右，大家都穿好衣服準備出門了。傅瑪麗把一個小紙包夾在手臂下面。

「今天清潔工該來打掃房間了，是嗎？」弗利問他妻子。

「我曾趕回來讓她進屋的。」傅瑪麗要他放心。

「好吧。」弗利打開門，領著全家人朝電梯走去。像往常一樣，他們家是早晨第一個出門。艾迪一溜煙地跑到前面，按下電梯鍵。等全家人走到電梯門邊時，電梯正好到了。艾迪第一個跳了上去，他很喜歡蘇聯電梯纜索的那種彈性。可是傅瑪麗總覺得這該死的電梯似乎會一下子摔到地下室，而她兒子則覺得這電梯突然往下掉個幾英寸很好玩。三分鐘後，他們鑽進了汽車。今天早晨弗利開車，車子開出的時候，孩子們向那個民兵招招手，那人也笑著朝他們招招手——其實那人是個國安會情報員。汽車一開上馬路，他就抓起了電話亭裏的電話。

弗利的眼睛注視著後視鏡，傅瑪麗也已將車外的後視鏡調好，從車上注視著後面。坐在後排座位上的兩個孩子不知為什麼爭吵起來，不過兩個大人都沒去管他們。

「看來天氣不錯。」他平靜地說道。這句話的意思是：沒看到有人跟著我們。

「唔唔。」是的。在孩子們面前依然得注意自己說的話，因為艾迪重複起他們的話來就像重複變形金剛卡通上的開場白那麼輕而易舉。而且他們的汽車上也隨時有被裝上竊聽器的可能。

弗利先把車開到學校，等妻子把孩子們送進校門。艾迪和卡蒂穿上寒冷地區的服裝後，看上去真像一對小狗熊。妻子走出來時，臉上的表情並不大開心。

「尼姬．瓦格納打電話來說她病了。他們要我今天下午替她代課。」進了車裏之後，她對丈夫說道。丈夫只是哼了一聲。事實上他覺得這太好了。他啟動轎車，然後開上了列寧大街。遊戲開始了。

現在他們倆都認真地朝後視鏡裏看了看。

◇◇◇

瓦圖丁真希望他們以前從未這樣考慮過。在莫斯科的大街上隨時都能看見往返於建築工地的自動傾卸卡車，坐在那高高的駕駛臺上可以看得很遠很遠。這些形狀大致相似的車輛比起那些沒有任何標記的車輛要安全得多。他今天派了九輛車為他工作，車上的情報員透過軍用保密無線電進行聯絡。

瓦圖丁上校本人親自坐鎮在菲利朵夫隔壁那間公寓的套房裏。原先的住戶已於兩天前搬到莫斯科大飯店去了。瓦圖丁看了錄影帶，見菲利朵夫已喝得酩酊大醉，便趁機叫來三名第二處的情報員，他們把釘狀竊聽器釘進了套房與套房之間的隔牆裏。第二天早晨，他們聽見老上校起床後那蹣跚的步履聲。他有一種預感：今天他將有行動。

他邊喝著茶邊思忖著：看他喝成這樣子就知道了。想到這裏，他做了個鬼臉。也許只有喝酒的人才能理解喝酒的人的感受。他敢肯定菲利朵夫一定是想做什麼事，他還記得他看見上校跟那個澡堂服務員在一起時，他剛喝得暈乎乎地走進蒸汽室——現在他就跟我當時一樣。他覺得這種推論合情合理。菲利朵夫是個變壞了的英雄——不過仍然是個英雄。他犯了叛國罪的心裏也不是那麼平靜的，也許在這種心煩意亂的時候需要喝點酒來幫助睡眠。想到別人會有這種心理，瓦圖丁感到十分得意，畢竟叛國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他們朝這個方向來了。」一名通訊人員用無線電報告說。

「就在這個地方，」瓦圖丁告訴他的手下說。「事情將發生在離我們這裏不到一百公尺的地方。」

◇◇◇

傅瑪麗把自己該做的事又仔細回想了一遍。在她把包著的照片交給他時，她將拿到那個膠捲，並把它塞進自己的手套。接著還有發訊號的事。她將用帶著手套的手背去擦一下額頭，就像擦汗一樣，然後再抓抓眉毛。這是「危險—撤離」的信號。她希望他能留意到。雖然她從來沒有發過這種信號，弗利曾提出撤離的計畫，但遭到她的否決。這件事她比丈夫明白——畢竟她替中情局辦事是出於熱情而不是出於理智——但要適可而止。這個人在她玩洋娃娃的年代，就已經在向西方提供情報了。

那幢大樓到了。弗利把車停到路邊，車在開過路面上的一個坑洞時顛了一下。她的手抓住那紙包。當她的手去推車門的時候，弗利的手在她腿上拍了拍。祝妳好運，寶貝。

◇◇◇

「傅瑪麗已走出汽車，正向門口走去。」無線電中報告說，瓦圖丁聽見外國人的名字被俄語化時不覺笑了笑。他考慮是否應該把別在腰間皮帶上的那枝自動手槍掏出來，但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手上最好不要拿武器，弄不好槍是會走火的。現在可不能出那種紕漏。

「有什麼想法？」他問道。

「如果是我，我就會來個擦身傳遞。」一名手下提出自己的見解。

瓦圖丁點頭表示贊同。他擔心的是，他們沒能在走廊上安裝攝影機，不過那麼做的技術難度太大了。對於真正很敏感的案件來說，這倒真成了一個問題。聰明的人都是謹慎的人。不能打草驚蛇，而且他猜想美國人一定已經有所警覺，因為他們知道把自己的情報人員殺了一定會引起注意。

謝天謝地，現在莫斯科的公寓套房內大多數都開有窺孔。他心想，多虧了現在破門偷盜的案子越來越多，這樣他的人可以把普通的窺鏡換下來，換上那種大視角的、幾乎能使他們看清楚整個走廊的窺鏡。他親自站在窺孔前。

我們真該在樓梯間也裝上竊聽器，他心中想道。要注意下次不能忽略這一點。有的間諜是不使用電梯的。

◇◇◇

傅瑪麗沒有她丈夫那樣的運動員的體質。她爬了幾層樓梯後，在轉角處停了停，朝樓梯間的上下看了看，再聽聽有什麼動靜。她的心跳慢了下來。她看了看電子錶。是時候了。

她打開太平門，徑直向走廊中段走去。

好了，菲利朵夫，但願你昨晚沒忘記對錶。

最後一次，上校，看在老天的分上，你這次能不能注意一下撤離信號？也許他們將在中情局學校聽他匯報，那時我兒子將見到一位真正的俄羅斯英雄了？

上天呀，但願我祖父此刻能看見我……

她以前從沒來過這裏，也從沒在這幢大樓裏遞送過情報。但草圖研究了二十分鐘之後，她腦子裏已有了印象。樞機主教的門是——那一扇！

時間到了！她看見三十英尺開外的一扇門被打開時，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不愧是職業行家啊！可是緊接著發生的事卻像一盆冰水澆得她從頭涼到腳。

◇◇◇

瓦圖丁聽見插銷發出的聲音驚得眼睛都睜大了。這間公寓套房門的插銷真可謂典型的俄羅斯工藝品。當它被向外撥時，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

傅瑪麗根本就沒有停步。她所受的訓練像電腦程式一樣指揮她向前走。那扇門上的窺孔由暗變亮了：

——那後面有人

——有人在動

——有人打開了門鎖

她向右偏出半步，用戴著手套的手的手背在額頭上擦了擦，她並不是在假裝擦汗。

看見這個信號後，菲利朵夫突然一愣，起初覺得有些蹊蹺，然後覺得很有意思。可是當他聽見另一個開門聲時，立即意識到從裏面出來的人不是他的鄰居。

「你們被捕了！」瓦圖丁大喊道。這時他看見那個美國女人和菲利朵夫兩人相互之間還有一公尺的間隔，而且兩個人的手都還放在身邊。好在他身後的第二處的軍官們沒看見他臉上的表情。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那女人操著一口道地的俄語問道。

「你們要幹什麼！」菲利朵夫大聲怒吼起來，只有喝醉了酒之後的職業軍人才會這樣。

「妳——」他指著弗利太太說。「靠牆站好！」

「我是美國公民，你們不能——」

「妳是美國間諜。」一位上尉說著把她推到牆邊站好。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裏表現出恐懼和驚訝，沒有半點受過職業訓練的樣子，那上尉心想。但當他聽到她下面說的話之後幾乎被弄糊塗了。「你在說什麼呀？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是什麼人？」接著她便使勁喊起來：「警察——快去叫警察。我被壞人襲擊了！有沒有好心人來幫幫我呀！求求你們！」

瓦圖丁沒有理睬她。他已經抓住了菲利朵夫的一隻手，另一名情報員把上校推到牆邊。這時他已經把一盒膠捲拿到手了。瓦圖丁覺得這一剎那的時間好像過了幾個小時似地，他想到他可能把事情弄糟了，那女人並不是中情局的，所以心裏直發毛。膠捲抓在他手裏之後，他嚥了嚥口水，盯住菲利朵夫的眼睛。

「你因叛國罪被拘捕，上校同志！」他像從牙縫裏迸出了最後那幾個字似地說道，「把他帶走！」

他轉身看著那個女的。她的雙眼圓睜，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憤怒。有四個人從自家的門探出頭來朝走廊上看。

「我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瓦圖丁上校。我們剛才抓了兩個人。把門關上，做你們自己的事吧。」他注意到他的這道命令過了五秒鐘才有反應。俄羅斯人到底是改變不了做事緩慢的習慣。

「早安，弗利太太。」他說道。他注意到她正力圖控制自己。

「你們是什麼人——這是怎麼回事？」

「蘇聯不喜歡它的客人竊取機密。在華盛頓他們——對不起，是蘭格利——肯定跟妳說過。」

她用顫抖地聲音說道：「我丈夫是美國派駐你們國家的外交使節團的成員。我希望馬上與我們的大使館取得聯繫。我不知道你在胡說些什麼，但是我知道如果你造成一名懷有身孕的外交官妻子流產的話，你將製造一起可以上電視新聞的外交大事件！我並沒有跟那個人說話，也沒有和他接觸，他也沒有碰到或靠近我——這些你都知道，先生。他們在華盛頓時警告過我，說你們這些小丑喜歡用你們那套傻瓜式的抓間諜把戲捉弄美國人。」

雖然瓦圖丁注意到她所說的「懷有身孕」這幾個字，但對她這一番話的反應卻一直很冷淡。他從每週替他們的公寓大樓打掃兩次的女工口中得知，傅瑪麗一直在進行懷孕測試。假如萬一這是真的——那鬧出的事就比他所預想的要大得多。這個政治陰影再次浮現在他心頭。格拉西莫夫主席將必須對此作出裁決。

「我丈夫正在等我。」

「我們會告訴他，妳被扣留了。妳只需要回答一些問題。妳不會受到虐待。」

傅瑪麗早就知道這一點。她在剛才所發生的事後表現出的恐懼已逐步被她的自豪感所取代。她知道自己的表演十分成功。她是外交使節團人員的家屬，所以基本上是安全的。他們也許會扣留她一天、甚至兩天，但是任何嚴重的虐待行為都會使華盛頓當局有正當理由把五、六名蘇聯人驅逐出境。再說她實際上也沒有懷孕，因此根本不會有危險。

所有這些都已無關緊要。她沒有落淚。除了作出一些應有的反應外，她沒有任何可疑的情緒表露，一切的反應都符合所受的訓練和所有的規定。問題是，她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情報員的身分暴露了。而且他手上那份十分重要的情報也失去了。她真想哭，而且有必要宣洩一下，但她不能讓這群傢伙看笑話。要哭也得等到登上回國的飛機上再哭。

第十六章 損害估計

「說了很多有關那人的情況，說他第一件事就是到大使館發回這份電報。」賴特說道。「在對方外交部還沒有公布這次逮捕『從事與外交人員身分不符的活動』的人之前，我們的大使已向他們提出了抗議。」

「這只是某種安慰罷了。」葛萊臉色憂鬱地說。

「我們應當在一天之內把她要回來，」賴特接著說道。「他們已經被宣布為不受歡迎的人，將乘下一班泛美班機回國。」

雷恩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著身子。樞機主教怎麼樣了？他心裏納悶著。天啊，他們跟我提過這個超級間諜，可是一個星期之後——他們那邊一定沒有高等法院，如果有高等法院，處決一個人就沒那麼容易了。

「有沒有可能為他進行『交換』呢？」雷恩問道。

「你別開玩笑了，老兄。」賴待站起身走到窗口。凌晨三點鐘，中情局的停車場看上去空蕩蕩的，只有少數的幾輛車停在幾個掃起來的雪堆之間。「我們手上連個被判短期徒刑的蘇聯人都沒有，拿什麼去交換呢？他們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即使用情報站站長也換不來，況且我們手上也沒有這種人。」

「這麼說他是死定了，而且他掌握的情報也都將和他一起消失。」

「那個人是這麼說的。」穆爾法官同意這種說法。

「從盟國方面能得到些幫助嗎？」雷恩問道。「貝瑟勛爵也許有什麼門路可以幫幫我們。」

「雷恩，要把這個人救出來，我們已經無能為力了。」賴特轉身把怒氣發洩在離他最近的人身上。

「他已經完了，這已成定局。他還在呼吸，可是他跟死了差不多。從現在起一、兩個或者三個月之內就會被宣判，我們可以透過其他管道得到證實，然後再打開一瓶酒，為紀念他乾幾杯。」

「達拉斯號怎麼樣了？」葛萊問道。

「什麼？」雷恩轉過身來。

「這事你沒有必要知道，」賴特說道。他很高興終於有個出氣的機會。「把她交還給海軍。」

「好的。」葛萊點點頭。「這件事可能會導致一些嚴重的後果。」將軍這話引得穆爾法官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現在要去見總統了。

「那件事進行得怎麼樣，雷恩？」

「關於限武談判？」雷恩聳了聳肩。「要看他們怎麼談。他們有一大堆方案，要是有人跟你說他能預測他們將選哪個方案，那他一定是在說謊。」

「這話一點也不像個專家的見解。」賴特說道。

「貝瑟勛爵認為格拉西莫夫想坐上總書記的寶座。由此可想而知，他將利用這件事來達到他的目的。」雷恩冷靜地說道。「但我認為奈莫諾夫的政治影響力很大，因為現在他有那個政治局第四號人物的支持。因此他可以選擇再進行談判以達成協議，這樣可以透過謀求和平的方式向全黨展現他的勢力有多大。如果他感到自己在政治上的地位並不像我所想的那麼高，他就可能採用大罵我們是社會主義不共戴天的敵人的手法來鞏固他對黨的控制。如果我們估計他有作出這種選擇的可能，那也只不過是在胡亂猜測，至少我還沒有看出來。」

「這得研究研究，」穆爾法官一本正經地說。「在艾倫再度提起進行重新討論戰略防禦機先計畫之前，總統需要掌握一些強而有力的根據。」

「是的，長官，」雷恩站起身。「法官，蘇聯人會公布樞機主教被抓起來的事嗎？」

「這倒是個問題。」賴特說道。

已經朝門口走去的雷恩停下了腳步。「等一下。」

「什麼事？」賴特問道。

「你剛才說在他們的外交部沒有作出任何表示之前，我們的大使就提出了抗議，是吧？」

「是的，弗利動作迅速，搶在他們前頭。」

「我不是瞧不起弗利先生的能力，不過誰也不可能那麼快，」雷恩說道。「他們在採取逮捕行動之前，新聞發布稿大概早就印好了。」

「那又怎麼樣呢？」葛萊將軍問道。

雷恩朝著他們三個人面前走來。「外交部部長是奈莫諾夫的人，是不是？國防部的雅佐夫也是他的人。他們在此之前並不知情，」雷恩說道。「他們跟我們一樣也很吃驚。」

「不可能，」賴特不以為然地說道。「他們不幹這種事。」

「賴特先生，你的假設有什麼根據呢？」雷恩毫不示弱地問道。

葛萊微微一笑。「我們現在還沒有。」

「得了吧，詹姆士，我知道他是——」

「說下去，雷恩博士。」穆爾法官說道。

「如果這兩位部長都不知道當時所發生的事情，那麼這件事就另有文章，是不是？」雷恩跨坐在椅背上。「好了，我可以理解雅佐夫為什麼會被隱瞞了——因為樞機主教是他的高級助理——那為什麼對外交部長也要封鎖消息呢？在這種事情上，你想動作快，把破獲的消息儘快向新聞界透露——可以肯定地說，你總不想讓對方從你嘴裏知道這件事吧？」

「鮑勃，你說呢？」局長問道。

負責外勤處的副局長對雷恩向來不很欣賞——他覺得他說得太沒譜、太離題了——不過儘管如此，賴特還是個誠實的人。賴特坐下來，先啜了幾口咖啡，然後說道：「這年輕人說的也許有點道理。我們得證實一下幾個細節，不過，如果情況得到了證實——那就不是一個簡單的『第二處』案件，而是一次政治行動了。」

「詹姆士？」

副局長點點頭說：「這很可怕。」

「我們也許不能說只失去了一個很好的情報來源，」雷恩邊考慮邊繼續往下說著。「國安會也許會利用這件事來達到某種政治目的。但我不明白他有什麼靠山。亞歷山德羅夫派有三個忠實的成員。奈莫諾夫派現在有四個人，其中包括一名新成員，瓦尼耶夫——」

「胡扯！」賴特插了進來。「我們原本認為他的女兒被抓起來後又被放了，是因為他們沒有辦法逼出口供，或者是——媽的，他們說她看起來沒問題——或者是由於她父親對他們來說太重要了，無法進行——」

「勒索。」穆爾法官把話題接了過去。「你說的沒錯，鮑勃。奈莫諾夫並不知情。你不能不佩服格拉西莫夫，這個混蛋還真有兩手。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奈莫諾夫在人數上就處於劣勢，這一點他自己還不知道。」他停了下來，皺起眉頭。「我們像一群業餘愛好者一樣在胡亂猜測。」

「不過嘛，這倒是符合一種假設狀況。」雷恩忍住笑說出了自己合乎邏輯的結論。「也許這是我們三十年來所能搞垮的第一個蘇聯政府，而且是一個希望使他們的國家自由化的政府。」新聞界會怎樣看待這一事件？雷恩暗暗自問。你知道這種事是瞞不住的。這種事很刺激，是無法保密的……

◇◇◇

「我們知道妳一直在幹什麼，而且知道妳已經做了多久。這些就是證據。」他把一疊照片啪地甩在桌上。

「照得很不錯嘛，」傅瑪麗說。「我們大使館的那個人在哪裏？」

「我們不能允許任何人跟妳交談。我們要把妳扣留在這裏，想留多久就留多久。如果有必要，可以扣留幾年。」他陰森森地說道。

「你聽著，先生，我是美國人，對不對？我丈夫是外交官。他有外交豁免權，我也有。你以為我是個傻里傻氣的美國家庭主婦，所以就想任意擺佈我，威脅我簽那個什麼鬼自白書，想讓我承認他是他媽的什麼間諜。我不是間諜，也不會簽字，我國政府會保護我們。所以我看你可以把自白書拿去，撒上芥末，然後把它吃下去。天知道你們這裏吃得太差，連製紙的纖維都上了食譜了，」她嘮叨著。「你還說我要把照片交給他的那個老頭兒也被抓起來了，是不是？唔，我看你是神經病。」

「我們知道妳跟他有過多次接觸。」

「兩次。去年也是在一次比賽上見過他」——不，對不起，幾星期前在一次外交招待會上見過他。那就三次，不過只有看冰上曲棍球那次算有點接觸。今天我送照片來給他，是因為球隊的孩子們認為他給他們帶來好運——去問問他們，他們都在照片上簽了名，是不是？兩次比賽他都去了，我們大獲全勝，我兒子進了兩個球。你們認為他是間諜，就因為他去看了少年組的冰上曲棍球比賽？我的天呀，你們這群傢伙大概以為每張床下面都有美國間諜吧。」

她實際上感到很得意。他們不敢粗暴地對待她。她心想，告訴他們她懷孕了真是太管用了，她又打破了間諜工作上的一條規定：什麼也別說。她喋喋不休地嘮叨著，說蘇聯人是十足的糊塗蟲——她的表現就像一個被激怒了的公民，當然她還有外交豁免權的保護。她盯著向她發問的這個人，看他有什麼反應。蘇聯人最恨的就是被別人瞧不起，尤其是美國人，因為他們在美國人面前有一種無可救藥的自卑情結。

「我以前一直認為大使館的保安人員很煩人，」稍停了一會兒，她又扯開了話題。「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做，拍照片的時候要注意。我並沒有拍照嘛。我只不過是送張照片給他?！照片上的孩子們除了艾迪之外都是蘇聯人嘛。」她轉身對著鏡子，心想掛上這個玩意兒是蘇聯人自己想出來的呢，還是他們從美國的警匪片中學來的。

◇◇◇

「訓練這個女人的人是個行家，」瓦圖丁說道。他正從隔壁房間透過鏡子看著。「她知道我們在這邊，但卻絲毫不露聲色。我們什麼時候放她？」

「今天下午晚些時候，」第二處處長答道。「犯不著把她扣在這裏。她丈夫已經在公寓裏收拾東西了。當時你再等幾秒鐘就好了。」將軍最後又補了一句。

「我知道。」不過現在已經沒必要解釋那門鎖不靈了。解釋是不合適的。瓦圖丁和他的上司都知道。國安會中是不允許任何辯解的，即使是上校也不行。不過他們抓住了菲利朵夫——雖不是當場逮到，但總算抓住了。這一案件的目的也正在於此，至少就他們目前所知是這樣。他們倆都知道這事還有內情，卻只當那些不存在一樣。這一案件對他們倆來說都大有文章可做。

◇◇◇

「我的人在哪裏？」雅佐夫劈頭就問。

「當然是在列弗爾托沃監獄了。」格拉西莫夫答道。

「我要見他，現在！」國防部長站在那裏連帽子都還沒來得及脫。他的臉頰被二月的冷風吹得通紅——也許是氣的，格拉西莫夫心想，甚至有可能是出於恐懼……

「這裏不是你發號施令的地方，雅佐夫，我是政治局及國防委員會的委員。也許你就跟這案件有所牽連。」格拉西莫夫拿著辦公桌上的一份文件說道。

雅佐夫一聽這話臉立即一沉。他臉色蒼白，但這一定不是出於害怕。格拉西莫夫感到驚訝的是，這位元帥竟然沒有大發雷霆，不過看來他是在極力克制。他好像在對一名新兵那樣說道：

「有膽量，你現在就把證據拿來給我看。」

「好極了。」國安會主席說著打開一個夾子，從中拿出幾張照片遞給雅佐夫。

「你們監視到我頭上來了？」

「沒有。我們是在監視菲利朵夫，當時你正好在場。」

雅佐夫不屑一顧地把照片摔還給他。「這又說明什麼呢？米夏應邀去看一場球賽。我陪他去的。那場比賽很精彩。球隊裏有個美國孩子——我在一次招待會上見過他母親——哦，對了，是上次美國人來談判的時候，在聖喬治大廳裏見到的。這次她也去看球賽了。我們互相打了招呼。她是個很有意思的女人，頭腦有些簡單。事後第二天上午我就寫了一份與外國人接觸的報告。米夏也寫了。」

「如果說她頭腦真的那麼簡單，那你為什麼要這麼費功夫寫報告？」格拉西莫夫問道。

「因為她是美國人，她丈夫是個外交官之類的人物。你們也看見了，我糊裏糊塗地被她擁抱了一下。我寫的那份報告已存了檔。我把我自己保存的那份拿來給你。還有菲利朵夫上校的。」雅佐夫的語氣中恢復了自信。格拉西莫夫失算了。

「她是美國中情局的間諜。」

「那麼我只得相信社會主義必然會勝利，格拉西莫夫。我原以為你的手下不會是傻瓜——今天我可不這麼想了。」

國防部長雅佐夫捺住性子。雖然他剛打入莫斯科官場——前不久他還是遠東軍區司令，是奈莫諾夫在那裏看中他的——他知道這件事的真正重點是什麼。他不相信、也不願相信菲利朵夫是叛徒——不相信的原因是因為這個人的歷史，而不願相信則是因為這件醜聞將破壞蘇軍中某個人經過精心策畫的前途。這當然就是他的前途了。

「如果你的指控有真憑實據，我想讓我的保防部門人員去審查一下。格拉西莫夫，你是在跟國防部玩政治遊戲。軍情局今天下午會派人來，請你務必跟他合作，否則我將親自把這件事提交政治局。」

國防部長說罷揚長而去。格拉西莫夫雖然未動聲色，但他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他有點操之過急——不，他心想，只不過才提前了一天。你希望雅佐夫垮下來、屈服在壓力下，希望他接受一項尚未提出的建議。

這一切都是因為瓦圖丁那個笨蛋沒能抓住確鑿的證據。他為什麼不能再等個一秒鐘呢！

好了，現在只能從菲利朵夫嘴裏掏供詞了。

◇◇◇

科林．麥克林托克的公開身分是英國駐莫斯科大使館商務處的官員。英國大使館和克里姆林宮之間只隔著一條莫斯科河。革命前它就在那裏了，但自史達林時代起，它一直是蘇聯領導階層的眼中釘。在這場大遊戲中，他也是個參與者。實際上他是指揮斯維拉娜的負責官，是他把她推薦給中情局的。不過其中的原因卻從來沒人解釋過，因為這項命令是由位於倫敦世紀大廈的祕情局總部直接下達的。眼下他正帶著一個英國企業界代表團在蘇聯國家計畫委員會訪問，把他們介紹給一些官員們。他知道他們得跟這些人去談生意，然後就有關向當地蠻子推銷產品的問題簽訂合約。

麥克林托克是從蘇格蘭沿海威爾塞島來的「島民」，他把亞伯丁以南的人都看成是蠻子，不過他卻在為祕情局工作。他講起英語來抑揚頓挫的，還夾雜著一些蘇格蘭北方的方言。他講出來的俄語別人幾乎聽不懂，但他變換口音卻像撥動開關那樣方便。他的耳朵絲毫不受口音的影響。人們往往認為一個人如果講不好某種語言，他的聽力也一定不行。貝瑟．查爾斯頓就是故意要他造成別人這種印象。

他正是以這種方式與斯維拉娜結識的。他向倫敦方面匯報說，她可以成為吸收對象。祕情局裏的一名高級情報員就在斯特拉頓大街的蘭根餐廳二樓的酒吧裏吸收了這名女間諜。從那以後，他只在辦公事時才跟她見面，而且見面時都有其他英國人或蘇聯人在場。雖然她的行動直接由他負責，但交接情報的任務卻由在莫斯科活動的其他英國祕情局的情報人員去完成。他從她那裏得來的情報很令人失望，僅偶爾有一些有商業價值的情報。對於情報工作人員來說，通常是別人提供什麼就接受什麼。她也的確送過一些從她父親那裏聽來的內部消息和傳聞。

可是斯維拉娜似乎出了問題。她從辦公室裏消失了一陣子，後來又回去了；中情局的人說她可能被弄到列弗爾托沃去接受了審問。麥克林托克認為這種說法不足為信。一個人進了列弗爾托沃監獄，不可能只關一、兩天。事情確實有點蹊蹺。他等了一個星期，想設法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她回來之後，投放的情報便沒人去取了。祕情局的人誰也不去接近那些東西，頂多站在遠處看看它們是否被人動過。

這一次他的機會來了。他要帶領這個企業界代表團穿過計委會的陳列室。她抬起頭，看見這批外國人從身邊走過。麥克林托克發了個例行公事式的詢問信號。他不知道會得到什麼樣的回答，也不知道所得到的回答真正的含義是什麼。他只能假定她的身分已經暴露並完全招供了，反正她得作出某種反應。他發的信號是很自然地用手在頭髮上摸一下——這類動作都設計得很自然。她的回答應當是打開一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枝鉛筆或一枝鋼筆。如果拿出鉛筆，那就代表「平安無事」；如果拿出的是鋼筆，那就是一種警報。然而她什麼也沒拿，只是又低下頭去看她的文件。這位年輕的情報員心中暗暗吃驚，眼睛也睜大了，但他立即想到自己的身分和所處的地方，接著便轉身掃視了房間裏其他人的面孔，他的手緊張地甩了甩，做了一些任何對他進行監視的人都會感到莫名其妙的動作。

她臉上的那副表情給他的印象太深了。她的臉上現在沒有一絲表情，以前那種活潑的模樣竟然蕩然無存，變得跟在莫斯科大街上隨處可見的那種毫無生氣的臉孔一樣了。這個黨的高級幹部的掌上明珠，現在竟變得判若兩人。她不是在演戲，這一點他心裏明白，因為她還沒有那種表演才能。

他們抓住了她，麥克林托克心想。他們抓了她，然後又把她放了。他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放她，但他也不必去關心這個。一個小時後，他把這些企業界人士送回下榻的飯店後，便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匆匆發了一份只有三頁的報告給倫敦總部。他根本沒想到他的這份報告會引起軒然大波，也不知道另一位祕情局情報員在同一天也發回了一份報告。

◇◇◇

「你好，亞瑟。」電話裏的聲音說道。

「早安——對不起，午安，貝瑟。倫敦天氣怎麼樣？」

「陰冷潮溼，糟透了。我想到大西洋彼岸你們那邊曬曬太陽。」

「來時務必到我們這裏坐一坐。」

「我已作好了準備。明天一早怎麼樣？」

「我這裏的房間隨時替你準備著。」

「那我們明天見。」

「太好了，再見。」穆爾法官掛上電話。

真是個倒楣的日子，中情局局長心裏想道。我們剛損失了樞機主教，現在貝瑟．查爾斯頓勛爵又要親自來一趟；而且他要商談的事，連在國家安全局和英國通信總部之間，保密程度那麼高的電話裏都不能談！現在還沒有到中午，但他在辦公室裏已經待了九個小時。究竟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呢？

◇◇◇

「你說這個是證據？」伊格納耶將軍說道。他是蘇聯軍情局反間諜單位的負責人，這部門是蘇聯軍方的分支機構。「在我這雙昏花的老眼看來，你們的人是跳到薄冰上去抓魚囉。」

瓦圖丁很驚訝，也很生氣——國安會主席怎麼會讓這個人到他的辦公室來干涉他的案子。

「如果你能對膠捲、照相機、日記等東西作出比較合理的解釋，麻煩你講給我聽聽，同志。」

「你說你是從他手裏，而不是從那個女人手裏拿到膠捲的。」這是在陳述而不是在發問。

「這是我的錯，我不想找藉口開脫。」瓦圖丁不失身分地說道。他這種態度連將軍也覺得有點驚訝。

「那照相機呢？」

「是在他的冰箱裏找到的，是吸附在置物板上的。」

「據我所知，你們第一次搜查他的公寓時，並沒有發現照相機，而且上面沒有指紋。從你們的錄影帶上也看不到他使用那架照相機的畫面。如果他對我說，膠捲和照相機都是你們栽贓陷害的，我要怎讓國防部長相信他是在撒謊呢？」

他的語調使瓦圖丁感到驚訝。「這麼說，你也認為他是間諜囉？」

「我相信什麼，這不重要。我發現日記的事比較棘手，但你不會相信我必須解決的違反保密規定的問題有多大。尤其是高層的官員。人的職位越高就越不把各種規章放在眼裏。你知道菲利朵夫是什麼人嗎，同志？他不是普通的英雄。他是在全蘇聯各地都小有名氣的人物——老米夏，史達林格勒戰役中的英雄。他在明斯克、維亞濟馬打過仗，在莫斯科市中浴血奮戰法西斯，後來又經歷了卡爾可夫大血戰，參加了史達林格勒戰役，最後參加了蘇軍大反攻——」

「我看過他的檔案。」瓦圖丁毫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他是全蘇軍的代表人物。瓦圖丁啊，你可不能用這些經不起推敲的證據來處決這樣一個象徵性的代表人物。你現在只有這幾張膠片，又沒有客觀證據來證明是他拍的。」

「我們還沒有審問他。」

「你覺得就那麼簡單嗎？」伊格納耶的眼珠子直轉，笑的聲音讓人毛骨悚然。「你知道這個人有多堅強嗎？他身上著了火還在與德國人廝殺。他跟死神打過上百次交道，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我能從他嘴裏得到我所要的東西。」瓦圖丁冷冷地說道。

「用刑，是吧？你瘋了嗎？別忘了塔曼親衛軍機械化步兵師離這裏只有幾公里。你以為你折磨他們的英雄，紅軍會袖手旁觀嗎？史達林已經死了，上校同志，貝利亞也死了。」（編註：貝利亞，Beriya，一八九九年至一九五三年，蘇聯特務領導人。曾任政治局委員，史達林死後，因被控叛國、叛黨等罪名而被處決。）

「我們可以不必動刑就能使他招供。」瓦圖丁說道。這可是國安會的絕密手段。

「胡說八道！」

「那麼依你看該怎麼辦呢，將軍？」瓦圖丁問道。其實他早知道對方會說什麼了。

「由我來接管此案。我們將保證讓他永遠不再背叛祖國，這你可以放心。」伊格納耶說道。

「當然，這樣軍方就保住面子了。」

「我們將保全大家的面子，當然也包括你的，上校同志。你可把這案子給弄糟了。」

唔，果然不出我所料。軟硬兼施，除了威脅恐嚇，還說上幾句好話，並以同志相稱。瓦圖丁看到一條出路，但它可能會斷送他飛黃騰達的美夢。主席在手諭上已經寫得清清楚楚，他現在是風箱裏的老鼠——兩頭受氣。他可以急流勇退，避開這次調查的真實目的，這一輩子就當個上校，但也可以去幹他一開始就想做的事——不帶任何政治目的，瓦圖丁想到這裏，心中不由一陣凄楚之感——並且冒著身敗名裂的危險。作出這種十分矛盾的決定一點也不難，因為瓦圖丁是「第二處」的人——

「這是我負責的案子，是主席親自交辦的。我將以我的方式來辦。謝謝您的關心，將軍同志！」

伊格納耶暗暗對瓦圖丁的話和他本人稱讚了一番。他覺得難得碰上這種人，但又隱約覺得有些傷感，因為他不能對這樣一個表現格外傑出的人說上兩句讚許的話。沒多久，他對蘇軍的忠誠立刻淹沒了他的遺憾。

「那就悉聽尊便了。我希望隨時瞭解你的調查進展。」伊格納耶說完便告辭了。

瓦圖丁在辦公桌前坐了幾分鐘，審度著自身的處境，接著打電話把他的車叫來。二十分鐘後，他來到列弗爾托沃監獄。

他還沒開口，醫生就說道：「不行，不行。」

「什麼？」

「你是想把這個人送進『感覺喪失艙』，是吧？」

「一點也沒錯。」

「那樣可能會使他送命。我想你也不願那樣，而且我很確定不會拿自己的研究計畫來冒這種險。」

「這是我經辦的案子，我要——」

「上校同志，這個人七十多歲了。我這裏有他的病歷資料，他患有中度心臟血管疾病——當然從他的年齡上來說，這很正常。此外，他還有呼吸器官的病史。第一個焦慮階段他就會受不了。他的心臟可能會像氣球那樣爆裂。我幾乎可以肯定。」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像氣球那樣爆——」

「很遺憾，對外行人很難解釋這類醫學名詞。他的冠狀動脈有小血栓。我們每個人都有，是由我們攝入的食物造成的。由於年齡上的因素，他的動脈血管受阻的程度大大超過了你我，而且他的動脈血管的彈性也遠不如年輕人。如果他的心跳太快，血栓就會塞住血管。這就叫做心臟病發作，上校，是冠狀動脈梗塞。如果部分心肌壞死，心臟就完全停止跳動或出現心律不整。在這兩種情況下，血壓上不來，病人就會死亡，明白了嗎？把他送進那個艙裏，肯定會誘發心臟病，而這種發作無疑將是致命的。如果不是心臟病，也可能出現嚴重中風，或出現其他迸發症。不行啊，上校同志，不能把他送進去。我想你總不至於在沒有問出任何東西之前，就先把他的命送掉吧。」

「還有什麼其他醫學上的辦法嗎？」瓦圖丁平靜地問道。天啦，假如我無法……

「如果你肯定他有罪，把他斃掉算了。這不就行了嗎？」醫生說道。「任何肉體上的折磨都可能會送掉他的老命的。」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該死的門鎖，瓦圖丁心裏詛咒著。

◇◇◇

這是一枚外觀十分醜陋的火箭，就跟小孩子畫的差不多，似乎隨便一家煙火工廠都能生產；而且這東西不該安裝在機背上，應當安裝在機腹下才對。但它現在卻在機背上。黑暗中可以看見跑道四周的燈光。

這架飛機就是洛克希德飛機公司製造的馬赫三的SR—七一黑鳥偵察機。它是兩天前從西海岸太平洋濱的卡迪納空軍基地飛過來的。它在內華達州奈利斯空軍基地跑道上開始滑行時，它的兩臺後燃式噴射發動機射出兩道火光。SR—七一黑鳥偵察機的油箱漏油——這種飛機往常大量漏油——被高熱點燃的壯觀景象，使得機場塔臺裏的人員大飽眼福。飛行員及時將操縱桿向後一拉，黑鳥式飛機的機頭便向上昂起。他把操縱桿放在這一位置的時間比以往都長，使飛機在後燃器全開下，呈四十五度陡坡爬升。一眨眼工夫，地面上就只聽見隆隆響聲而看不見飛機了。地面上的人最後只看見雙發動機後兩道熊熊燃燒的火光形成的圓點，頃刻之間這兩個點就已消失在一萬英尺上空飄浮的雲層中。

黑鳥偵察機繼續爬升。拉斯維加斯機場的空中交通管制人員發現了它在雷達螢光幕上的光點。雖然它的高度讀數就像機場大廳中那架輪盤賭博遊戲機上的輪子一樣迅速變化著，但它這時卻幾乎不作水平移動了。他們彼此看了一眼——又是一個逞能的空軍人員——然後就各司其職了。

現在，黑鳥正飛越六萬英尺高度，朝白沙飛彈發射場作東南航向水平飛行。飛行員檢查了燃料量——足夠——經過這段令人興奮的爬升之後，他開始鬆弛一下。發動機沒有問題。機背上載著的那枚飛彈也安然無恙。在他開始飛黑鳥偵察機的時候，它背上的那個座架就已經過時了。這個座架原來的設計目的是攜帶一架單發動機無人駕駛的攝影偵察飛機，後來幾乎全部被拆除了。但這架SR—七一上的卻沒有被拆除，而且在飛機維修手冊中也沒有明確說明原因。這種無人駕駛的小飛機原本是為了可飛往黑鳥偵察機無法去的地區而設計的，後來發現黑鳥偵察機還沒有難以安全飛行的地區，所以這種以無線電遙控無人駕駛的小偵察機反倒成了累贅。從卡迪納基地起飛的黑鳥偵察機的飛行員不斷證實這種飛機無處不能飛，它唯一的局限是燃料問題。不過這個問題今天看來並無大礙。

◇◇◇

「JW，我是控制臺，你聽見了嗎，請回答。」值班士官對著通話器說道。

「控制臺，我是JW。全部系統正常。我們已到達預定位置。」

「收到了。根據我的口令進入發射程序。五、四、三、二、一：開始！」

一百海里之外，那架飛機的飛行員再次啟動後燃器，並後帶操縱桿。像以往一樣，「黑鳥」的表現異常出色：在將近十萬磅的巨大推力的作用下，它扶搖而上、直衝九重霄。高度表轉得像一個發了狂的鐘。飛行員全神貫注地盯著各種儀表。「黑鳥」的速度現在已達到每小時一千三百海里，而且還在增加。這架SR—七一似乎根本沒有把重力作用放在眼裏。

「二十秒鐘之後進行脫離。」在後座的系統操作員對飛行員說道，此時「黑鳥」已上升至十萬英尺高空。目標處於十二萬英尺。這時對飛機的控制已產生一定的難度。在這個高度，空氣比較稀薄，想控制好飛機絕非易事，所以飛行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小心謹慎。幾秒鐘前他注意到飛機的速度已達到了一千九百海里。

「準備……脫離，脫離！」後座的系統操作員大聲說道。飛行員將機頭放低，開始微微向左轉，這樣他將穿過新墨西哥州返回奈利斯空軍基地。這種飛行比沿著蘇聯邊界——偶爾也越過邊界——飛行要容易得多……飛行員心裏在想，不知降落後還能不能趕到拉斯維加斯去看一場演出。

目標繼續向上飛行了幾秒鐘，但奇怪的是它沒有點燃火箭發動機。它現在是個彈道目標，正在按物理學原理飛行。火箭那碩大的尾翼在重力的作用下產生了足夠的空氣動力阻力，使它保持一定的飛行方向。這枚火箭在十三萬英尺高處翻身向下，很不情願地把頭指向地面。

這時，它的發動機開始點火。固體燃料火箭發動機點燃才四秒鐘，它所產生的推力就使火箭錐體達到了令在「黑鳥」中的飛行員都瞠目結舌的速度。

◇◇◇

「行啦。」一位陸軍軍官說道。重點防禦雷達由預備狀態進入工作狀態。它立即發現了那枚飛來的火箭。火箭正以相當於一枚洲際彈道飛彈彈頭的速度穿過大氣層。這位軍官無需下達什麼命令，因為整個系統是全自動的。兩百碼開外的地面上有個鋼筋水泥窖，其玻璃纖維蓋被炸開，一枚弗萊奇測試飛彈穿過窖口後騰空而起。這枚弗萊奇的飛彈像是一根長矛，結構看起來似乎很簡單。公釐波雷達跟蹤飛來的那枚火箭，飛彈的微電腦迅速處理著數據。令人讚歎的是，所有這些設備都來自現役高科技武器。

在外面，人們在一道防護土壕裏觀察著。他們看見一道黃光沖天而起，並聽見了固體燃料火箭發動機的轟鳴聲，接下來的幾秒鐘內他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沒聽見。

弗萊奇飛彈正向目標飛去，它的微型姿勢控制火箭不斷對自己的方向進行微小的修正。接著它的頭罩開始脫落，露出了外行人看起來像一把坍塌的雨傘骨架似的東西，其直徑約為十碼……

它的外觀與每年七月四日放的火箭差不多，但卻沒有那種噪音。有幾個人歡呼起來。那個目標和弗萊奇「彈頭」都沒有裝炸藥，它們是利用碰撞產生的衝擊力把金屬和陶瓷變成了白熱的蒸氣。

「四戰四捷。」格雷戈里說道。他想控制自己不要打哈欠。他以前看過放煙火。

「不會有那麼多火箭給你實驗的，少校，」帕克斯將軍板著臉對這位年輕人說道。「我們還需要有彈道中段系統和終端防禦系統。」

「是的，長官，不過你已經不需要我待在這裏了。它已經成功了。」

前三次測試驗時，目標火箭是由幽靈式戰鬥機發射的，可是華盛頓的人說那樣的測試低估了攔截入侵彈頭的困難度。利用SR—七一來發射目標火箭是帕克斯的主意。從更高的高度發射目標靶，同時增加其初速度，就可以使它成為速度更快的重返大氣層目標。這一測試實際上使事情變得比預想中的要困難一些，但弗萊奇飛彈卻安然無羔。帕克斯原先對飛彈的導引軟體有點擔心，可是正如格雷戈里所說的，它成功了。

「阿倫，」帕克斯說道，「我開始覺得這整個系統都將會成功。」

「那當然。為什麼不呢？」如果中情局的傢伙能替我們弄到蘇聯人雷射光測試的藍圖，那就……

◇◇◇

樞機主教被單獨囚禁在一間兩公尺半長、一公尺半寬的空牢房裏。頭頂上有一盞沒有燈罩的電燈，一張小木床靠牆放著，床下放了個便桶。沒有窗戶，只有一扇生了銹的鐵門上有個小窺孔。牆壁是堅硬的水泥。四周寂靜無聲。他聽不見走廊上崗哨的腳步聲，也聽不見監獄外面馬路上汽車的隆隆聲。他們拿走了他的軍衣、腰帶，以及他那雙擦得亮亮的皮靴，換給他一雙不值錢的拖鞋。他只知道這間牢房在地下室裏，因為他可以根據這裏潮溼的空氣來判斷。這裏也很冷。

但是，這裏再冷也沒有他的心冷。他第一次想到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菲利朵夫上校曾三次榮膺蘇聯英雄的稱號，如今卻因叛國罪而被單獨囚禁。他想到了自己生活在一片雄偉遼闊的國土上，這片美麗的土地上生活著他的同胞們。他以自豪和光榮的心情為他們服務了一輩子，他為他們流過血、受過傷，他身上的那些傷痕就是最好的憑證。他想起了曾與自己共同奮戰的戰友。在他的指揮下，那麼多人犧牲了。他們死得很壯烈。他們在T—三四戰車中被活活燒死的時候，還以大無畏的精神詛咒著德國鬼子的戰車和大砲；他們明知衝上去就會犧牲性命，卻在所不辭，只有命令他們撤退時，他們才肯撤退。他想到自己率領部隊所進行的上百次衝鋒陷陣的戰鬥，想到那伴隨柴油發動機轟鳴聲的高昂的戰鬥熱情，那由戰車揚起的滾滾塵土，還有那視死如歸的決心。死神已被他欺騙了多次。

可是他背叛了這一切。

我的弟兄們現在會怎麼說我呢？他目光呆滯地看著小床對面那空蕩蕩的水泥牆。

羅曼諾夫會怎麼說呢？

我想我們兩人都有必要喝一點，我的上尉，他耳邊響起他的話。只有羅曼諾夫能這麼嚴肅又風趣。喝一點伏特加，這些問題就比較容易想清楚了。

你知道為什麼嗎？菲利朵夫問道。

你從來沒跟我們說過，我的上尉。隱約中羅曼諾夫似乎在問，於是菲利朵夫就說了。他只用了很短的時間。

你的兩個兒子，還有你的妻子。告訴我，上尉同志，我們為什麼而死？

菲利朵夫不知道。甚至在射擊時他也不知道。他是一名軍人，當一名軍人的祖國遭到侵略的時候，他應當去戰鬥，去擊退敵人。當敵人像德國人這樣凶殘時，答案就更簡單了。

我們為蘇聯而戰，下士。

但是現在呢？我似乎記得是在為俄羅斯祖國而戰，但我記得主要是在為你而戰，上尉同志。

可是——

士兵為他的同志而戰，我的上尉。我為自己的家而戰。你和我們的部隊是我唯一的家。我覺得你也在為你的家而戰，包括你的大家庭，以及小家庭。在這方面我一直很羨慕你，我的上尉，你以你的方式使我成了你的大家庭和小家庭的一部分，我感到很自豪。

但我害死了你。我不應該——

我們都有自己的命運，上尉同志。我命中注定年紀輕輕的就要死在維亞濟馬。沒有老婆，沒有孩子。但是即使如此，我死的時候還是有家的。

我為你報了仇，羅曼諾夫。我幹掉了那輛打死你的四號戰車。

我知道。你替這個家庭的所有人都報了仇。你想知道我們為什麼熱愛你嗎？你知道我為什麼甘願為你犧牲性命嗎？

你知道？菲利朵夫驚奇地問道。

工人和農民也許不知道，但是你的戰士們知道。我們現在已懂得命運是什麼，而你卻不懂。

那我應該怎麼辨呢？

上尉不該向下士提這種問題的，羅曼諾夫笑了。這些問題的答案你有。

牢房的門被拉開了，菲利朵夫的頭突然動了一下。

瓦圖丁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個精神崩潰的人。犯人被單獨囚禁、除掉了軍階，在恐懼中思考自己的罪行，這種方法往往很有效。但他看到的卻只是一個疲憊不堪、毫無鬥志的人。瓦圖丁看見了他那雙眼睛和那張嘴巴正在動。

謝謝你，羅曼諾夫。

◇◇◇

「早安，查爾斯頓勛爵。」雷恩邊打招呼邊伸手去拿查爾斯頓的袋子。

「嗨，傑克！我沒想到他們會叫你來當跟班的。」

「就像大家說的，那要看替什麼人服務了。汽車在這邊。」他用手指了指。車子停在五十碼開外的地方。

「康斯坦斯向你問好。家裏都好嗎？」貝瑟．查爾斯頓勛爵問道。

「很好，謝謝。倫敦方面怎麼樣？」

「你一定還沒有忘記我們那裏的冬天吧！」

「沒有。」雷恩說著打開了車門。「我還記得那裏的啤酒。」很快地，兩扇打開了的車門又關上了。

「他們每星期清洗一次汽車，」雷恩說道。「事情糟到什麼程度？」

「糟到什麼程度？我這次來就是為了弄清楚這件事。發生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你們有個傢伙出了毛病，是吧？」

「這個我還不能肯定，其他問題得由穆爾法官告訴你。很抱歉，我只知道事情部分的實情。」

「這是最近發生的事吧？我敢打賭。」

「是啊。」雷恩開車出了機場，路面稍微有些起伏。

「我們想知道你還能不能根據現有的資料作出判斷，查爾斯頓勛爵。」

雷恩駛入另一個車道以超過前面的一輛卡車。他笑笑說：「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剛好正在進行戰略武器談判的情報分析。現在交給我的任務是注意奈莫諾夫在政治上是否有什麼致命的弱點被人抓住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才是你此行的目的。」

「而如果我不是胡亂猜測的話，你們的活動的確觸發了某些非常嚴重的事。」

「瓦尼耶夫的事？」

「對了。」

「天啊，」雷恩說著回了一下頭。「但願你能有些主意，因為我們現在正感到束手無策。」他把車開上七十五街，十五分鐘之後汽車開進了蘭格利。他把車停在地下車庫，然後兩人一起乘要員專用電梯上了七樓。

「你好啊，亞瑟！我難得能有個爵士當我的司機喲，就連在倫敦也難得。」這位祕情局局長在一張椅子上坐下。雷恩則去把穆爾的幕僚們都請了過來。

「你好，貝瑟，」葛萊走進來就打招呼了。賴特只是招了招手，是他負責的行動引發了這場危機。雷恩找了張最不好坐的椅子坐下。

「我想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查爾斯頓沒等咖啡送到面前就開門見山地說道。

「一位情報員被捕。一名安插得十分巧妙的情報員。」

「是不是因為這個，弗利夫婦今天才準備回國？」查爾斯頓笑著問道。「我以前並不知道這對夫婦是誰，但是如果這兩個人被人從那個令人喜歡的國家趕了出來，我們往往認為——」

「我們到目前為止還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了問題，」賴特說道。「此刻他們應該在法蘭克福降落了，再過十小時他們就會到我們這裏來匯報情況。他們在與一位情報員進行情報交接，——」

「是雅佐夫的助手——菲利朵夫上校。我們只猜到這一點。你們跟他有多長時間的關係了？」

「是你們的人替我們吸收了他，」穆爾說道。「他也是一位上校。」

「你不是指……奧立格．平科夫斯基吧？真他媽見鬼！」雷恩注意到查爾斯頓臉上掠過驚訝的表情。這是難得見到的。「有那麼久了？」

「有那麼久了，」賴特說道。「但是這次涉及的人數是我們沒料到的。」

「我們推薦給你們做情報員的那個斯維拉娜也被——」

「是的。不過，順便提一下，她從來沒有接近情報線的任何一端。我們知道她可能被逮住過，可是她又回去工作了。我們還沒有對她的情況進行核查，不過——」

「我們查過了，鮑勃。我們的人報告說她已經——已經有些變了。他說她那副樣子很難用言語形容，但他絕對沒有看錯；好像經過了洗腦，像歐威爾的小說裏說的那樣。她說她是自由的——或者在那裏給她的印象是那樣——然後又把這事牽扯到她父親。接著我們瞭解到國防部裏出了大事——雅佐夫的一位高級助手被捕。」查爾斯頓停下來攪了攪咖啡。「我們在克里姆林宮裏有個潛伏得很好的內線。我們瞭解到，上星期格拉西莫夫跟亞歷山德羅夫在很不尋常的情況下接觸長達幾小時。那人還告訴我們亞歷山德羅夫急切地希望使這場改革開倒車。」

「唔，情況很明顯了，是吧？」查爾斯頓反問道。這一點在座的人都明白。「格拉西莫夫暗中拉攏一位被認為是效忠奈莫諾夫的政治局委員，至少動搖了國防部長對奈莫諾夫的支持。他和那個希望奈莫諾夫下臺的人在一起密談了很長一段時間。恐怕你們的行動已經觸發了某種事情，可能會帶來很不好的後果。」

「還有呢，」中情局局長說道。「我們的人當時正在替我們蒐集有關蘇聯在戰略防禦機先計畫方面的資料。俄國佬也許取得了某些突破。」

「太妙了，」查爾斯頓說道。「又回到過去那個時代了，只是這一次『飛彈差距』的新局勢可能是來真的，我說的對不對？我太老了，難以改變自己的政治觀點，太遺憾了。當然，你們也知道你們的方案中有個漏洞吧？」

「哦？」穆爾面無表情地問道。

「是格拉西莫夫告訴亞歷山德羅夫的。遺憾的是沒有查到細節情況，只知道國安會非常重視這件事。」

「我們得到過一些警報。也研究了一下。」穆爾說道。

「唔，技術上的事情早晚會理出頭緒的。一般情況下都可以。但是政治上的問題卻替我們的首相製造了一些麻煩。當我們把一個我們希望搞垮的政府搞垮時，會出現很多麻煩，可是如果是由於某種巧合而造成的話……」

「我們也跟你們一樣不希望出現那樣的後果，貝瑟，」葛萊說道。「可是從我們這方面來說，我們是也愛莫能助。」

「你們可以接受他的條約條款，」查爾斯頓建議道。「這樣我們的朋友奈莫諾夫的地位就能比較穩固，然後他就可以叫亞歷山德羅夫滾蛋。這個嘛，就是女皇陛下表示的我國非官方的立場。」

原來這就是你此行的真正目的呀，查爾斯頓勛爵，雷恩心想。他覺得該發表一點個人的意見了。

「這就意味著在我們的戰略防禦機先計畫加上一些不合理的限制，明知蘇聯人在加速發展自己的此類計畫，又減少我們的彈頭數。我覺得這筆交易很不明智。」

「那麼換一個以格拉西莫夫為首的蘇聯政府，情況就會比較好嗎？」

「如果我們的結果就是那樣，那又怎麼辦呢？」雷恩問道。「我所作的估計早已形成了白紙黑字的東西。我反對進一步退讓。」

「形成文字的東西也是可以修改的嘛。」查爾斯頓反駁道。

「勛爵閣下，我有一個原則。如果一份東西的封面上有我的名字，那它就代表了我的觀點，而不是別人告訴我應當持有什麼觀點。」雷恩一點也不退讓。

「請記住，各位，我是你們的朋友。蘇聯政府發生的變化對西方來說將是一個巨大的挫折，而不只是在你們的戰略防禦機先計畫暫時加上限制而已。」

「總統不會同意的。」葛萊說道。

「他也許不得不同意。」穆爾答道。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雷恩說道。

「除非你能把格拉西莫夫拉下臺，」說這話的是賴特。「我們無法直接幫助奈莫諾夫。我們認為他會注意到我們的警告，但事實上也許不會，這樣一來我們所冒的風險就更大，因為我們將會捲入他們國內的政治鬥爭中。假如政治局的其他成員看出其中的問題，恐怕就會引起一場風暴。」

「但是，如果我們能使他注意到呢？」雷恩問道。

「如果我們能使他注意到什麼？」賴特不客氣地問道。

第十七章 密室策劃

「夏娃之葉」的老闆注意到，這次安來的時間比平常早。像往常一樣，她微笑著從衣架上挑選了一件衣服，然後走進了更衣室。不一會兒她就走出來站到那一組試衣鏡前，準備接受那老套的恭維，比如，說她看起來比以往更漂亮之類的話。她仍然以現金支付，臨走時仍然留下那嫣然的一笑。

到了外面的停車場上，情況就略有不同了。碧霞里娜上尉違反職業規範，打開膠囊看起裏面的字條來。看完後她惡狠狠地詛咒了一句。它只是一張普通的便條紙。她用打火機點燃一根香煙，然後順手把紙條放在汽車的煙灰缸裏燒了。

她的全部工作都白費了！莫斯科早就收到了情報，而且早就進行了分析。她覺得自己真像個十足的傻瓜。使她更加心煩意亂的是，與她聯繫的情報員絕對可靠，情況因此更加明顯。她原以為他交給她的會是一份絕密文件。不過在得知資料已失去時效後，他馬上就把消息傳給她了。她浪費了莫斯科總部的時間，一定會受到責備的，然而這次連一句責備她的話也沒轉告她。

是啊，他們曾經警告過我注意這種事。這也許是第一次，但它不會是最後一次。她開車回到家後，立即發了一份電報。

◇◇◇

雷恩夫婦很少參加華盛頓的雞尾酒會，不過也有一些這類活動他們是迴避不了的。今晚的雞尾酒招待會旨在為華盛頓特區兒童醫院募集資金，而雷恩的妻子是醫院外科主任的朋友。招待會上最吸引人的是娛樂節目。一位著名的爵士樂大師非常感激這家醫院救了他孫女的命，為此他在甘迺迪藝術中心為醫院義演舉行。這次招待會將給華盛頓地區的知名人士提供一次機會，讓他們「跟他面對面接觸」，聽他在現場獨自演奏薩克斯風。其實，這次招待會也像多數這類「權貴」聚會一樣，給名流們提供了露面和交往的場所，也展示了他們的重要身分。跟世界上大部分地方一樣，大凡知名人士、社會名流們都因為自己有幸受到邀請而覺得有必要慷慨解囊。雷恩理解這種現象，但又覺得它難以解釋。到了晚上十一點時，這些華盛頓的精英們已經變得和這個世界上的普通人一樣，也會胡說八道、喝得醉醺醺的。雷恩在拋擲錢幣時贏了妻子凱西，所以他晚上可以喝酒，而凱西因為要開車，所以始終只拿著那一杯白葡萄酒。儘管妻子幾次向他遞眼色，示意他不可多喝，他仍開懷暢飲了幾杯。他覺得渾身暖烘烘的，雖然已有幾分醉意，但頭腦卻比較清醒了。所以他在想自己是否真的有點過分——可是他又不能表現出任何做作的樣子。他只是希望老天保佑，讓今晚的一切都能按計畫進行。

最有意思的還是人們對待雷恩的方式。大家對他在中情局的職務都不太瞭解，所以他們和他聊到工作時，往往用一種矯揉造作的詭譎語氣，提出「蘭格利的事情怎麼樣啊？」之類的問題。他的回答則使大多數發問者感到吃驚，因為他說中情局只是另一個政府官僚機構，一幢大量公文交遞的大樓。人們向來認為中情局有成千上萬的外勤情報員在活動。當然，這方面的具體數字是保密的，不過比人們想像的要少得多。

「我們也是按正常時間上下班，」雷恩對一位衣著講究，但眼睛無神的婦女解釋道。「我明天甚至還能休假一天。」

「真的嗎？」

「真的。我星期二宰了一個和我方敵對的情報員，幹這種事不但可以休息一天，而且薪水照領。」他煞有其事地說了之後，還咧開嘴笑了笑。

「你是在開玩笑吧！」

「一點也沒錯，我是在開玩笑。請把我說的忘了吧。」這個蠢女人是誰呀？雷恩弄不清楚。

「報上說你正在接受調查，這是怎麼回事？」另一個人問道。

雷恩驚訝地轉過身。「你是什麼人？」

「斯科特．布朗寧，芝加哥論壇報的。」他沒有主動來握手。遊戲才剛剛開始。這位記者並不知道他是個政策遊戲的參加者，但雷恩心中有數。

「你能不能把剛才那個問題再說一遍？」雷恩彬彬有禮地說道。

「我的消息來源告訴我說，你因為非法股票交易問題正在受到調查。」

「這對我來說也是條新聞。」雷恩答道。

「我知道你已經和證券交易委員會的調查人員見過面了。」那位記者一本正經地說。

「如果你知道這一點，那你也知道我已提供了他們所要的資料，他們很滿意地走了。」

「你確定是這種情況？」

「那當然。我沒做錯事，我有記錄可以證明。」雷恩毫下相讓。也許太厲害了點，那記者心想。他喜歡看見人們喝酒喝得過多的那副樣子。酒後吐真言嘛。

「我的消息來源可不是那樣說的。」布朗寧再次重申。

「噢，那我就沒有辦法了！」雷恩說道。他說這話時嗓門的音調都變了。這時有幾個人回過頭來看他們。

「如果不是像你們這樣的人，我們中情局可能會運轉得好一些。」另一個人插了進來。

「你是他媽的什麼人！」雷恩還沒轉過身，話已出了口。他心裏想，第一幕，第二景。

「眾議員特倫特。」記者說道。特倫特是國會特別委員會的成員。

「我想有人該向我道歉。」特倫特說道。他似乎也已喝醉了。

「為什麼呢？」雷恩問道。

「你們中情局犯的那些錯誤你怎麼說？」

「那你們犯的那些錯誤呢？」雷恩問道。人們慢慢湊過來，都想看好戲。

「我知道你們的人想搞什麼名堂，可是你們出了洋相，還不讓我們知道，這是違法的。你們儘管一意孤行吧，我告訴你，你們將付出代價，付出很大的代價。」

「如果要我們替你們付酒吧費用，那我們是得付很大的代價。」雷恩轉身反唇相譏道。

「大人物，」特倫特在他身後說道。「你這樣一意孤行會倒楣的。」

現在大概有二十個人在看熱鬧。他們看見雷恩從端過來的托盤上拿起一杯酒。他們看見他臉上有股殺氣，其中有些人也都記得雷恩殺過人。這是事實，而這也替他增添了神祕的色彩。他有節制地喝了一口杯中的法國白葡萄酒，然後又轉過身來。

「倒什麼楣呢，特倫特先生？」

「你也許會大吃一驚的。」

「你做的任何事都不會使我吃驚的，老兄。」

「也許是，不過你卻讓我們都大吃了一驚，雷恩博士。我們原來以為你並不是罪犯，我們也不認為你會那麼傻，捲入那場災難之中。我想我們是看錯了。」

「你們犯的錯可多著呢。」雷恩對他嗤之以鼻。

「你知道一些事情，對吧？我無論如何也弄不清楚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點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那麼，你是個怎麼樣的人呢，雷恩？」特倫特問道。

「你知道吧，眾議員，這對我來講倒是很新奇的經驗。」

「此話怎講？」

雷恩的臉馬上沉下來。他的聲音震得房間裏嗡嗡響。「以前還從來不曾有過同性戀者來質問我是不是男人呢！」對不起，老兄……

房間裏頓時鴉雀無聲。特倫特並不想掩飾，因為他的那點醜聞人們六年前就知道了。儘管如此，他的臉還是氣得通紅，手也不禁顫抖起來，把酒都灑到了大理石地面上，不過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幾乎是溫文儒雅地說了一句：

「我饒不了你的。」

「那你就儘管使出渾身解數吧，親愛的。」雷恩轉過身，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了出去。他一直朝前走著，直到看見麻薩諸塞州大道上來往的車輛時才停下腳步。他知道自己喝多了，不過外面的冷空氣使他的頭腦開始清醒。

「傑克？」是他妻子的聲音。

「啊，親愛的？」

「那是怎麼回事呀？」

「在這裏不好說。」

「我想你該回家了。」

「妳說得對。我去拿衣服。」雷恩走回裏面，把領物牌遞上去。他聽見當他走進來的時候，房間裏又變得一片寂靜，而且感覺到大家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雷恩套上大衣，把妻子的皮大衣往自己的手臂上一放，然後掃視了那看著他的一雙雙眼睛。只有一雙眼睛對他表現出興趣，看得十分真切。

◇◇◇

要想讓菲利朵夫感到吃驚是很難的，不過國安會卻做到了。最痛苦的折磨，最非人的虐待都挺過來了，難道最後……只是失望？菲利朵夫暗暗問自己。當然這話不是十分真確。

他一直被關在這間牢房裏，他判斷自己是被單獨囚禁在這個監獄的某個地方。他覺得這種判斷也許不對，但卻也找不到周圍還有其他人的跡象。四周沒有一點聲音，連敲擊水泥牆的回聲也沒有，也許是因為牆太厚了。唯一伴隨他的「夥伴」就是房門窺孔上那偶爾吱吱作響的金屬摩擦聲。他想他們單獨囚禁他也許是想給他造成某種心理壓力。他笑了笑。他們以為我會感到孤獨。他們並不知道我還有一群同志。

可能的答案只有一個：這個叫瓦圖丁的傢伙害怕他也許真的是清白無辜的——但菲利朵夫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那個混蛋從他手上把膠捲奪走了。

他凝視著光禿禿的水泥牆，努力想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他左思右想卻不得其解。

不過，如果他們是想讓他害怕，那他們是打錯了算盤。菲利朵夫已經跟死神打過多次交道。有時候他還真希望死去。也許他想去和他那些犧牲了的同志們團聚。他常常和他們談心，難道不是嗎？他們還在……唔，已經不在人世了，但似乎還沒有離開。死亡究竟是什麼？他在人生道路上已經走到了需要回答這個問題的地方。當然，遲早他會找到答案的。這個答案他曾經幾度快找出來了，不過卻一直沒有能夠確定那是什麼……

鑰匙在門上轉動著，接著門吱地一聲被打開了。

「你們應當在上面上點油啦。如果保養得好，這玩意兒的使用壽命可以延長。」他邊說邊站起來。看守員沒有講話，只是揮手叫他出來。兩名年輕的衛兵和那名看守員站在一起。兩個二十歲上下的毛頭小夥子，米夏心想，他們的頭高高地仰著，國安會的人總是這麼趾高氣揚的。菲利朵夫心想，要是在四十年前，他就不會任由他們這樣。畢竟他們沒帶武器，對他這樣一個槍林彈雨裏過來的人，殺一、兩個人是易如反掌的事。這兩個人哪裏是他的對手，而且他一眼就看出來了。自傲是件好事，不過身為一名軍人他也必須提防著點……

果真是那樣？他突然想到。瓦圖丁對我還是很謹慎的，儘管他知道我犯罪的事實……

那又是為什麼呢？

◇◇◇

「這是什麼意思？」曼庫索問道。

「我很難說得清楚，」克拉克答道。「也許是華盛頓的某個膽小鬼拿不定主意。這種事是常有的。」

這兩個信文是前後十二個小時之內收到的。第一個信文命令中止這項行動，讓潛艦回到公海，可是第二個信文又命令達拉斯號留在波羅的海西方待命。

「我可不喜歡莫名其妙地被蒙在鼓裏。」

「誰也不喜歡那樣，艦長。」

「它對你有什麼影響呢？」曼庫索問道。

克拉克聳聳肩，振振有詞地說：「很多影響是精神上的。就像你竭盡全力去打一場球賽，卻突然被叫停一樣，令人有些洩氣。別擔心，艦長。我教的就是這個——那是當我自己不是親身執行任務的時候。」

「多少次？」

「我不能說，不過大多數都進行得挺順利的。」

「大多數——不是全部？如果做得不——」

「那麼大家就有好戲看了。」克拉克笑起來。「尤其是我。我這裏有些非常有趣的故事，可是我又不能說。呃，我想你也是這樣。」

「有一、兩件事是的。不能說這真的就使生活中少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是吧？」兩人會心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

雷恩獨自一人上街購物。他妻子快過生日了——是在他即將去莫斯科出差的那段時間裏——他得事先準備好禮物。從珠寶首飾店開始往往是最佳的選擇。凱西現在戴的還是他幾年前買給她的那條分量不輕的金項鍊，他想買一副耳環跟它配起來。問題是他記不清楚項鍊是什麼式樣的了。他的宿醉及緊張根本幫不上忙。他轉念又想，如果他們不上鉤怎麼辦？

「你好哇，雷恩博士！」一個他很熟悉的聲音喊道。雷恩有幾分驚訝地轉過身來。

「我還不知道他們允許你們這些傢伙走得這麼遠呢。」第二幕，第一景。雷恩鬆了口氣，但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來。這還多虧了他現在還有一點暈眩的感覺。

「如果你仔細看看地圖就知道了，我們的活動範圍一直到卡芬克爾斯呢。」薩吉．尼柯拉耶．普拉特諾夫向他指出道。「為妻子買點東西？」

「我相信你們從我的檔案文件中已經瞭解了全部必要的資料。」

「是啊，為她的生日。」普拉特諾夫低下頭看著櫥窗裏的陳列。「遺憾的是，我沒那麼多錢給妻子買這些東西……」

「如果你作一些適當的表態，我們局裏也許能為你作些安排，薩吉。」

「但這樣做對不起我的祖國，」普拉特諾夫說道。「這個問題你已經開始熟悉了，難道不是嗎？」

「你真是瞭如指掌啊。」雷恩低聲說道。

「這是我的工作。我也餓了。也許你能請我吃個三明治吧？」

雷恩以職業情報員的眼光把四周掃視了一遍。

「今天沒有。」普拉特諾夫笑著說。「我有幾個夥伴……我有幾個同志今天很忙，比平常都忙，而我又擔心你們聯邦調查局的人手不夠，今天沒有派人來監視我，我擔心我們的會面因此少了見證人，這會引起別人懷疑的。」

「國安會就沒有這個問題。」他們從那家商店門口走開時，雷恩說道。

「你也許覺得這很奇怪吧。為什麼美國人就認定我們的情報機關和你們的不同呢？」

「如果你的意思是指雙方都一塌糊塗，那聽起來還比較入耳。來個熱狗怎麼樣？」

「只要是符合猶太戒律且用清淨的肉做的就可以。」普拉特諾夫答道。「我不是猶太人，你知道，但我喜歡那種肉的味道。」他進一步解釋道。

「你在這裏的時間太長了。」雷恩說罷笑了笑。

「華盛頓特區真是個好地方。」

雷恩走進一家專賣圓麵包和醃牛肉，但也賣其他食品的速食店。這裏的服務速度很快，所以他們先在購物中心走道的一張白色塑膠桌上坐下來。這種擺法真妙，雷恩心想。人們可以從旁邊走過，但卻只能聽到隻字片語而已。他知道尼柯拉耶是個行家。

「聽說你遇上了一些很棘手的法律方面的麻煩。」普拉特諾夫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臉上堆著笑容，故意要使外人認為他們是在討論一些很普通的令人愉快的事。雷恩心下思忖著，而且似乎他的這位蘇聯對手還特別表現出談笑風生的樣子。

「你相信昨天晚上那個小混蛋嗎？你知道吧，我真的很羡慕你們蘇聯人，那就是你們在處理——」

「反社會行為問題？是的——在一個嚴厲控制下的勞改營裏待上五年。我們新近提出的政治開放還沒有寬大到姑息縱容性變態行為。你們的特倫特上次到蘇聯的時候結識了一個人。而我們那位年輕男子現在還在蹲勞改營呢。」普拉特諾夫沒有說那人拒絕與國安會合作才被判刑。為什麼他要故意混淆視聽呢？雷恩心想。

「你們自己留著吧。這種人我們這裏多的是。」雷恩大聲說道。他覺得非常討厭；由於酒喝得太多，覺又睡得不好，他眼睛都快閉上了。

「這我已經注意到了。我們是不是也可以有一個證券交易委員會呢？」普拉特諾夫問道。

「你知道，我可沒做什麼錯事，一點犯法的事也沒做！有個朋友給了我一點投資消息，我只是跟著他的建議進場，又不是我自己要的，事情就發生了。我賺了一票，但是那又怎麼樣呢？我是替總統寫情報摘要的！我是個行家——但他們卻來抓我的辮子！在這麼多……」雷恩打住話頭，神情痛苦地看著普拉特諾夫的眼睛。「那你管這個幹麼？」

「從我們幾年前在喬治城相識以來，坦白地說，我很欽佩你。你對付恐怖分子真行。我並不贊同你們的政治觀點，正如你也不贊同我的一樣。但以一般人的立場來說，我很欽佩你消滅了馬路上的歹徒。不管你信不信，我一直反對祖國支持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傢伙。真正的馬克斯主義者想解放自己的人民——是的，我們應當以一切可能的手段去支持他們——但這些土匪卻是殺人魔王，他們只把我們看成提供武器的來源，如此而已。我們的國家從中得不到什麼好處。撇開政治不談，你是個勇敢、正直的人。我當然敬重這種人。可惜你們美國並非如此。你們只會把最優秀的人放在受人崇拜的地方，所以那些不怎麼優秀的人就把他們當成靶子。」

雷恩機警的目光中露出短暫地掂量這番話的神情。「這一點你說對了。」

「所以說，我的老朋友——他們打算怎麼對付你呢？」

雷恩的眼睛順著走道望去，同時長歎了一聲。「我這個星期得請一名律師。我想他會瞭解的。我本來不想請的，我以為可以把事情說清楚，可是——可是證券交易委員會那個新來的混蛋，那個脂粉氣的傢伙是特倫特的——」又是一聲歎息。「特倫特利用自己的影響力給他弄來這份差事。你想這兩個人之間……我覺得我贊同你的觀點。如果說一個人要有對手，那至少也應當是個值得你敬重的人。」

「中情局幫不了你的忙？」

「我在那裏沒有幾個朋友——呃，這你也知道，晉升太快了，是那圈子裏最有錢的年輕人，是葛萊最器重的人，再加上我與英國人的關係。這些原因都會樹敵的。有時候我就懷疑他們之中也許有人就……我沒有根據，但你無法相信我們蘭格利的電腦網路，我搞的一些股票交易全都貯存在那裏的電腦系統裏……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吧？電腦裏貯存的資料，懂得的人就可以對它加以修改……不過老兄，你可以試著查證一下。」雷恩從一個小盒子裏拿出兩粒阿斯匹靈，把它們吞了下去。

「賴特這個人不喜歡我，向來都是這樣。幾年前我有一次使他很難堪，他這個人不是那種寬宏大量、不記宿怨的人。也許他手下的一個人——他手下有不少能幹的人。葛萊將軍想幫我的忙，但他老了。穆爾法官又出國了，本來一年前就該去的，但不知怎地一直未能成行；即使他想幫我也幫不上忙。」

「總統很賞識你的工作成果。這我們很清楚。」

「總統本人就是律師，是檢察官。他甚至會冒出一種怪念頭，只要他認為你有可能扭曲了法律，而且——真有意思，一個人很快就會變得十分孤單。在國務院裏有一幫人在打我的主意。我跟他們的看法也不同。在這個鬼城市裏，老實人只會吃虧。」

這就對了，普拉特諾夫心想。他們得到的第一份有關報告是彼得．韓德森提供的。韓德森的化名是卡修斯，他提供國安會情報已達十年之久。當初他是參議院情報委員會中退休的參議員唐納森的特別助理，現在是審計處的情報分析專家。國安會知道雷恩是中情局內燦爛的一顆新星。莫斯科總部最初把他看成是一位富有的外行人，不過這種看法幾年前就改變了。他做了一件事，博得了總統的青睞，現在呈送白宮的特別情報簡報中幾乎有一半出自他的手筆。韓德森的情報中說，雷恩就戰略武器的形勢準備了一份萬言的報告，結果惹火了國務院。普拉特諾夫對雷恩早就有自己的看法。他覺得自己很會看人。從他們在喬治城初次見面以來，他一直認為雷恩是個精明的對手，而且也很勇敢——但他太習慣於特權，遇到對他個人的攻擊很容易發火；很世故，但又天真得可愛。他在午餐桌上所看到的更進一步證實了他的看法。從根本上來說，雷恩的美國味太濃。他對問題的看法非黑即白，好壞分明。但今天的情況是，這個以前一直以為自己無往不利的雷恩開始意識到事情並非總是如此。而正因為如此，他才會這麼生氣。

「那麼多工作全付諸東流了，」過了幾秒鐘雷恩說道。「他們將把我的意見丟進垃圾箱。」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指的是那個狗娘養的艾倫，他說服了總統把戰略防禦機先計畫先擱置起來。」普拉特諾夫竭力克制自己，才沒有對雷恩這句話動容。雷恩接著又往下說道：「這根本沒道理。他們把我的分析說得一文不值，就因為這件倒楣的股票事件。局裏本該替我撐撐腰，可是他們卻無動於衷，把我扔出來讓狗咬。我就成了虎落平陽，一點辦法也沒有。」雷恩說著把最後一截熱狗送進嘴裏。

「你可以採取行動嘛。」普拉特諾夫建議道。

「報復？我想過。我可以去找報社，可是華盛頓報正準備登載有關那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事。國會裏有人在暗中指揮炒作這條新聞。我想是特倫特。我敢打賭昨天晚上也是他指使那個記者來找我的麻煩，這個狗雜種。如果我真的說實話，又有誰會相信呢？天啊，我已經快走投無路了，竟然還跟你一起坐在這裏，薩吉。」

「你為什麼這麼說呢？」

「你何不猜猜看？」雷恩擠出一絲苦笑，但隨即從他臉上消失了。「我不會去蹲監獄的。我寧可死，也不願去丟那種臉。真他媽的該死，我是拿性命去冒險——我跟你實話實說吧。有些事情你知道，但有件事你卻不知道。我為了這個國家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他們卻要把我送進監獄！」

「也許我們能幫你的忙。」這話他終於開口說了。

「叛逃？你一定是在開玩笑。你不會真的想讓我生活在你們那個工人階級的樂園裏吧，是不是？」

「不會。不過如果有適當的交換條件，也許我們可以改變你目前的處境。有些人可能成為對你不利的人證。他們將遭到不幸……」

「別跟我胡扯！」雷恩向前欠了欠身。「你們在我們國家裏不能幹這種事，我們在你們那邊也一樣。」

「凡事都得有個代價，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普拉特諾夫笑了笑。「比方說，昨天晚上特倫特就說過『你會倒楣』的話。那是指什麼呢？」

「我怎麼知道你究竟是在替誰效命？」雷恩問道。

「什麼？」這話使尼柯拉耶大吃一驚。雷恩看見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

「你想要點見面禮？薩吉，我差不多把性命都賠上了。我以前幹過這種事，別以為這樣做很簡單。我們有個內線在你們莫斯科總部。一條大魚。你跟我說說看，他的名字能給我換來什麼？」

「你的自由，」普拉特諾夫立刻作出了反應。「如果他像你所說的是條大魚，我們非常願意達成這筆交易。」雷恩有一分多鐘沒有說話。他們像在牌桌上的賭棍一樣互相看著對方，好像恨不得把對方的賭注全贏過來——看來雷恩似乎知道自己的牌不好。普拉特諾夫盯著這個美國人投來的目光，他很得意地發現自己占了上風。

「我週末要飛往莫斯科，如果在那之前報紙登出我的新聞，我就完了。我剛才跟你說的事，朋友，不能透過任何情報管道。我只相信格拉西莫夫。這個情報要親自報告給你們的國安會主席，直接告訴他，中間不能經過任何人轉手，否則它就會有丟失的危險。」

「你憑什麼要我相信你真的知道這個人是誰呢？」普拉特諾夫小心翼翼地乘勝追擊。

這次換雷恩笑了起來。他心想，這張牌原來還是張好牌。「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這個情報。我知道四件事，那是從指揮——那是個代號——那裏得來的。瞭解了這件事，你的手下就能對付其餘的。如果你的消息透過情報管道發布，那我也許就上不了飛機。可想而知他的掩護身分有多高——如果他是男的，不過也許是吧。我怎麼知道你會說話算話呢？」

「在情報交易中，一個人應當說話算話。」普拉特諾夫向他保證說。

「那就請告訴你們主席，如果他能安排一下，我要見他。面對面的，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見主席？主席他不——」

「那麼我就只好安排法律方面的事務，碰碰運氣了。只要有可能，我也不準備因叛國罪而吃官司、蹲大牢。交易內容就是這樣，普拉特諾夫同志，」雷恩說道。「願你開車回家一路平安。」雷恩說罷便揚長而去。普拉特諾夫沒有離開。他四下看了看，己方的安全人員打信號給他表示沒有人監視他們。

他得自己作決定。雷恩的話是真的嗎？卡修斯說過這些都是真的。

卡修斯已經替他幹了三年。這位化名卡修斯的韓德森的情報向來經得起核查。他們曾利用他挖出並逮捕了在戰略火箭軍中一名替中情局工作的上校，得到過很有價值的戰略和政治方面的情報。去年——不，是前年——還透過他獲得了對紅色十月號潛艦事件的美國人內部分析資料，那正好是參議員唐納森退休前不久的事——現在韓德森在審計處工作，具有最佳的間諜掩護環境：可以直接接觸到國防方面的機密資料，甚至直接與國會中的政客們聯繫。前不久，卡修斯送出情報，說雷恩正在接受調查。當時他們認為這不過是小事一樁，沒有認真，因為美國人之間總是調查來調查去的，似乎這是他們的「國粹」。後來他又聽到了內容大致相同的消息，接著就是昨天跟特倫特的那場好戲。當真有這種可能？在國安會高層有間諜？普拉特諾夫思忖著。當然，按規定重要情報可以直接面呈主席。國安會不應該放棄任何可能得到情報的機會。一旦這一消息送去，就會有隨之而來的行動。只要暗示一下中情局有人已滲透進國安會高層……

但這只是一種考慮。

一旦我們放長線，雷恩博士就在我們掌握之中了。也許他傻傻地認為，只要進行這樣一次的情報交換就沒事了，以後將永遠不再做類似的事。這種情況的可能性更大，那就是現在他已走投無路，所以就豁出去了。我們從他身上能獲取什麼樣的情報呢？

中情局副局長的特別助理！雷恩一定什麼都知道！能吸收這樣一位有價值的人——這種事自從吸收過金．菲爾比以來還不曾有過，而且那已經是約五十年前的事啦！（編註：金．菲爾比，Kim Philby，英國人，被蘇聯情報員吸收，為冷戰時期表現最傑出的蘇聯反間。一九六八年曾出版我的沉默之戰，詳述他的活動事跡。）

這事是不是重要到要打破規則呢？普拉特諾夫邊想邊喝了杯中的酒。在他的印象中，國安會在美國還不曾採取過任何暴力手段——他們兩國有個不成文的君子協定，有沒有什麼規則可以打破這種協定呢？也許可以安排一、兩個美國人遭到一場車禍或者死於突發性心臟病，但這也必須經過主席首肯才行。普拉特諾夫可以提出建議。他肯定他的建議會被採納。

這位外交官是個一絲不苟的人。他用餐巾紙擦了擦臉，把髒餐巾紙放進紙杯，然後將它扔進附近的垃圾箱。他沒有留下任何可以看出他曾經到過那裏的痕跡。

◇◇◇

神箭手深信他們這次行動必將取得勝利。他在對部屬宣布這次行動時，部屬的反應好極了。只見他們露出冷酷、很有興趣的微笑，與左右的同志交換眼色，不斷地點頭。最令人振奮的是，他們增加了一名新成員——一位前阿富汗政府軍的少校。在這座深入阿富汗境內二十公里的營帳裏，經過五個小時緊鑼密鼓的策劃，終於形成了一套作戰方案。

神箭手回顧方案的第一階段，這早已完成了。他們手上已經有了六輛卡車和三輛BTR—六○裝甲運兵車。雖然這些東西有所損壞，但這並非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被打死的傀儡軍士兵的軍裝全被剝了下來。十一名俘虜正在受審。當然不會讓他們參加這次行動，但如果他們能證明自己可以信賴，就讓他們去參加友鄰的游擊隊。至於其他人嘛……

那位前政府軍少校把軍用地圖和無線電密碼本找了回來。他非常熟悉蘇聯人毫無保留地教給他們的阿富汗「兄弟」的各種程序。

在正北方十公里處的舍卡巴德公路附近有一個營的營地。那位少校透過無線電與營地取得聯繫，說「向日葵」擊潰了敵人的埋伏，自己有中度傷亡，正在向他們移動。這一行動得到了該營營長的同意。

他們搬了幾具身穿血跡斑斑軍裝的屍體到車上。隊伍保持適當的戰術隊形，沿著石子路出發了。受過正規訓練的前政府軍工兵控制著裝甲運兵車上的重機槍。那個營地就在河的另一側，再過二十分鐘他們就能看見。河上的那座橋早已被破壞，不過蘇聯工兵在上面堆起許多砂石使它成了一個土墩。隊伍在橋東側的崗哨前停了下來。

這時氣氛緊張極了。那位少校打了個手勢，哨兵便揮手示意他們通過。車子一輛一輛從冰凍的河面上駛過。由於河面封凍，車輛必須順著一排木棍朝前開，以免陷進薄冰下面的深水裏。離目標還有五百公尺。

營地在一個小山丘上，四周有由沙袋和圓木構築的低矮掩體。這些掩體內的兵力都不足。營地的地勢很有利，四周都有開闊地，可以發揮火力，不過只有夜晚時他們才會把各火力點上的人員補滿。在崗哨的軍隊實際上只有一個連。其餘的則到營地四周的小山裏巡邏去了。這支隊伍來的時候，正好趕上這裏的開飯時間。他們已經可以看見這個營的汽車調度場。

神箭手坐在最前面那輛卡車上。他暗自思忖，自己為什麼會如此信賴一個投降的少校，但轉念一想，覺得此時此刻不是擔心這種事的時候。

營長從掩體中走出來，嘴裏還在嚼著東西。他看見士兵們紛紛跳下車，站在那裏等這個分隊的指揮官。營長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看著一輛蘇製水陸兩棲裝甲車的車門慢慢打開，一個身穿軍服的人走了出來。

「你們是什麼人？」

「偉大的真主！」少校大聲喊道。說時遲那時快，他的自動步槍已經把問話的人打倒。裝甲運兵車上的重機槍對著正在吃午飯的人猛烈掃射，神箭手的部下爭相衝進兵力不足的掩體內。才花了十分鐘，一切抵抗行動就停止了。儘管在營地裏有近百名全副武裝的軍人，可是他們沒有任何反擊的機會。有二十個人成了俘虜。營地掩體裏僅有的三名蘇聯人——兩名中尉和一名通信兵——當場被擊斃，其餘的也都被俘虜了。少校帶著人衝進了汽車調度場。

他們又繳獲了兩輛裝甲運兵車和四輛卡車。這就足夠了。其餘的車輛和帶不走的東西全部被付之一炬。他們能帶的東西包括四門迫擊砲、六挺機槍以及能找到的所有軍裝。營地裏的其他設施也全部被搗毀——尤其是無線電臺。他們用槍托把無線電砸毀之後，放火將它燒了，只留下一個警戒小隊處理俘虜。這些俘虜有一個可以參加游擊隊的機會，否則將因為效忠異教徒而被處死。

這個營地離喀布爾只有五十公里。這一支新的、規模更大了的車隊浩浩蕩蕩向北行駛。接著又有不少神箭手的部下與這支部隊取得了聯繫，紛紛跳上車來。現在他這支部隊已有二百人之多了，衣著和武器裝備都與阿富汗政府軍一樣，全部坐在蘇製裝甲車裏向北行進。

時間是他們最危險的敵人。九十分鐘後，他們駛抵喀布爾市郊，遇上了第一個檢查站。

離這麼多蘇聯士兵如此之近，神箭手渾身不禁起了雞皮疙瘩。他知道，到了黃昏時，蘇聯人就會把街上的值勤任務交給阿富汗人，自己龜縮到防禦陣地或掩體內去；但他並沒有因此而稍有懈怠。這一路上有好幾個檢查站，檢查的馬虎程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少校利用從營地繳獲的通行證以及口令，使部隊順利地通過了一道道關卡。更重要的是，他們的行車路線並不是警戒措施嚴密的市區，因此未受到嚴格的檢查。不到兩小時，他們就進入了黑暗之中，把喀布爾遠遠拋在後面，大夥也心安了不少。

他們直到燃料快耗盡時才停止前進。這時他們把車輛開出公路，棄車後把武器彈藥等全部背在背上。西方人若看到阿富汗游擊隊這樣痛痛快快就把車給扔了，一定會驚得目瞪口呆。游擊隊員們在好好地休息一陣之後就繼續北進，很快便進入了山區。

◇◇◇

在格拉西莫夫看來，這一天除了壞消息之外還是壞消息。他兩眼盯著瓦圖丁上校問道：「你說你無法攻破他，是什麼意思？」

「主席同志，我們的醫生告誡我說，無論是感覺喪失法或是其他形式的肉體虐待，」國安會總部早就不說「用刑」這個詞了。「都有可能送掉他的老命。由於你堅持要他的口供，我們就必須使用……比較原始的審訊方式。他是個很難纏的人。從精神上來說，他比我們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堅強。」瓦圖丁說這話時，儘量不帶感情。他此刻真想喝一杯。

「都是因為你在逮捕他的時候搞砸了！」格拉西莫夫冷冷地說。「我當時對你寄予厚望，上校。我原以為你是個有前途的人，可以提拔。上校同志，我是不是看錯人了？」

「我辦這案子時，只想到要替祖國揭露這個叛徒的醜惡嘴臉。」瓦圖丁鼓足了勇氣才說出了這句話。「我覺得我已經這樣做了。我們知道他犯了叛國罪。我們有證據——」

「雅佐夫不會接受那個證據。」

「處理反間是國安會的任務，又不是國防部的事。」

「也許可以請你去跟總書記解釋解釋，」格拉西莫夫有點控制不住怒氣地說道。「瓦圖丁上校，我必須得到他的口供。」

格拉西莫夫原本希望今天在情報工作上有重大突破，可是從美國來的閃急報告使他的希望破滅了——更糟糕的是，格拉西莫夫一天前已把情報送出去，現在才知道它一文不值。

報告上說情報員莉維亞感到很抱歉，因為碧霞里娜上尉最近發的那份電腦程式資料已經過時了。這個本來也許有助於消除國安會和國防部之間矛盾的寶貴新情報現在也沒用了。

他必須拿到口供，而且必須是一份不用酷刑逼出來的口供。誰都知道透過刑訊，審問者想得到什麼就能得到什麼，大多數的受刑人在痛苦的折磨中都會供出要他們說出的實情。他需要有一些斬釘截鐵的資料可拿到政治局去，現在政治局委員們已經不那麼害怕國安會了，所以他們對格拉西莫夫的話經常只是表面上敷衍了事。

「瓦圖丁，我要拿到口供，而且要快。你什麼時間可以給我？」

「利用我們現有的幾種規定的方法，大概需要兩星期。我們可以不讓他睡覺，但這需要時間，尤其是對待他，因為和年輕人相比，年紀大的人本來需要的睡眠就不多。他會逐步產生精神錯亂的情況，乃至精神崩潰。從我們對這個人的瞭解來看，他會以百倍的勇氣和我們對抗——他很勇敢。但他也是個人。大概需要兩星期吧。」瓦圖丁說道。他知道再十天時間就夠了，屆時能早點交差豈不更好？

「好吧。」格拉西莫夫稍事停頓。現在得來幾句鼓勵的話。「上校同志，客觀地說，你的調查工作還是做得不錯，儘管在最後階段有點不盡如人意。要求任何事都盡善盡美是沒有道理的，再說複雜的政治背景也不是你造成的。只要你把我要的東西拿來，我不會虧待你的。好好幹吧！」

「謝謝你，主席同志。」格拉西莫夫見他出了門，便打電話叫人備車。

國安會主席從不單獨外出。他的那輛吉爾牌座車——一輛手工製作的轎車，外觀很像三十年前美國造的一種大型轎車——後面跟的是一輛比較難看的伏爾加，車上坐滿了他的保鑣，個個都勇猛善戰，而且絕對忠於主席。格拉西莫夫一個人坐在座車的後座上，看著飛快向後掠過的莫斯科的高樓大廈。汽車在寬闊的大馬路的中間車道上疾駛，很快就出了市區，朝著森林地區駛去；一九四一年時，德軍就是在這裏受到猛烈的狙擊的。

許多德軍俘虜——那些沒有被傷寒奪去生命、沒有餓死的——被驅使來建造了這些別墅。儘管蘇聯人現在仍然非常恨德國人，但特權階層——在這個沒有階級的社會裏的統治階級——仍對德國人的工藝有特殊的愛好。西門子公司的電子產品和其他的名牌用具就像是真理報一樣，是這些別墅中的必備品。在莫斯科西郊林地中的這些木結構別墅與沙皇時期留下的建築相比毫不遜色。格拉西莫夫經常在想，不知那些建造這些別墅的德國俘虜們現在怎麼樣了。不過這並不是很重要的問題。

被稱作老學究的亞歷山德羅夫的官方別墅與周圍其他別墅差不多，也是兩層樓、由漆成奶油色的圓木構成外壁，還有那德國黑森林地區建築風格中特有的尖形屋頂。通往別墅的是一條在樹林中蜿蜒曲折的石子路。那裏只停著一輛車。亞歷山德羅夫是個鰥夫，而且已到了對年輕女子不感興趣的年紀。格拉西莫夫自己打開車門，很快看了看保鑣們是否已像往常一樣分散埋伏到樹林之中。他們迅速從汽車的行李箱中取出厚厚的白色迷彩禦寒服以及大皮靴，這樣他們在雪地中就不會感到太冷。

「尼古拉！」亞歷山德羅夫親自來開門。他的別墅裏住著一對夫婦，負責做飯和清潔衛生，不過他們都知道什麼時候應該知趣點，別礙手礙腳。現在就是這種情況。老學究接過格拉西莫夫的大衣，把它掛在門旁邊的一個衣架上。

「謝謝，米格依爾。」

「來點茶？」亞歷山德羅夫指了指客廳裏的一張桌子。

「這裏的室外真冷。」格拉西莫夫說道。

他們倆在桌子旁邊兩張老式的厚墊椅子上相對而坐。亞歷山德羅夫很樂意當主人——至少很樂意接待自己的同黨。他先倒好茶，然後取出一些白櫻桃蜜餞。他們這種品茶的方式相當傳統：先在嘴裏放上一點櫻桃蜜餞，然後啜一口茶含在嘴裏，品味茶和蜜餞的滋味。這樣說起話來雖然不太方便，但卻有俄羅斯風味。況且，亞歷山德羅夫非常推崇傳統方式。這位在政治局裏負責審查思想觀念的委員雖然信仰馬克斯主義，但在許多小事上卻依然保留著年輕時的一些習慣。

「有什麼消息？」

格拉西莫夫做了個很煩惱的手勢。「菲利朵夫這個間諜是個不好對付的老東西。要再過一、兩個星期才能弄到口供。」

「你應當把你那個辦案的上校給斃了！」

國安會主席搖了搖頭說：「不，不，我們必須客觀一些。瓦圖丁上校做得不錯。他本來應當把逮捕任務交給一位年輕人去幹，但我跟他說過這案子歸他管，他無疑地是從字面上來理解我的指示了。這個案子的其他部分都處理得無可挑剔。」

「尼古拉，你怎麼突然變得寬宏大量了，」亞歷山德羅夫說道。「讓一個七十歲的人感到震驚，究竟有多困難呢？」

「對他可不行。菲利朵夫很行——這是可想而知的。一個優秀的外勤人員有很強的直覺。如果這些傢伙不是這麼神通廣大，現在全世界大概早已盛行社會主義了。」他隨口又說了幾句。這位國安會主席知道，亞歷山德羅夫生活在自己的學術天地之中，對於現實世界中事情的運作方式幾乎一竅不通。他覺得自己很難敬重這種人，但又有幾分怕他。

亞歷山德羅夫有些不滿地嘟噥道：「我看等一、兩個星期也行。美國人的代表團在這裏，我覺得做這件事有些不太——」

「要等到他們走了之後才能做。如果達成了協議，我們也不會損失什麼。」

「削減我們的核子武器，真是瘋狂！」亞歷山德羅夫堅持自己的觀點。他仍然認為核武也像戰車和大砲一樣，越多越好。他像大多數政治理論家一樣，不屑去瞭解事實。

「我們將保留最新最好的火箭，」格拉西莫夫耐心解釋道。「更重要的是，我們的明星計畫進展得很順利。有了我們自己科學家的成果，再加上我們正從美國人的計畫中所學到的東西，不到十年，我們就能具有保衛祖國絕對不受外敵攻擊的能力。」

「關於美國人在這方面的努力，我們有很好的內線情報來源嗎？」

「有，」格拉西莫夫說著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來我們剛收到的情報來得早了點。美國的電腦程式中的一部分尚未證實就被送來了，結果證明是弄錯了。這的確令人尷尬，不過這類尷尬事的出現，同時證明了我們的工作效率很高。」

亞歷山德羅夫擺了擺手，示意該換個話題了。「我昨晚找瓦尼耶夫談過了。」

「怎麼樣？」

「他現在是我們的人了。他特別擔心自己的寶貝女兒會被送進勞改營——或者有比這更壞的結局。我向他解釋了我們希望他做什麼。其實很簡單。只要你設法使菲利朵夫那個混蛋招供，我們就可以多管齊下，一舉成功。」亞歷山德羅夫說到關鍵的地方還點了點頭。在政治肢體語言方面，他是個行家。

「我很擔心這可能會引起西方採取報復……」格拉西莫夫試探性地說道。

亞歷山德羅夫端起茶杯笑了笑。「那奈莫諾夫可能也會心臟病發作，他的年紀也不小了。當然不會是致命性的發作，但是足以讓他靠邊站了。屆時我們將向西方保證繼續執行他的政策——如果你一定要堅持，我甚至可以在限武談判方面接受你的意見。」亞歷山德羅夫頓了頓。「避免不必要地驚動他們是有道理的。我只在乎得到黨的最高權力。」

「那當然。」格拉西莫夫知道他的下文是什麼，於是靠在椅子上準備再洗耳恭聽一遍。

「如果我們再聽任奈莫諾夫這樣下去，這個黨就完了！這個白癡，他把我們效忠奮鬥的東西全都拋棄了！沒有黨的領導，這幢房子現在很可能就換成德國人在這裏住著！沒有史達林領導人民挺起腰桿奮戰，我們這些人能有今天嗎？可是奈莫諾夫正在譴責我們偉大的英雄——繼列寧之後的偉大英雄。」亞歷山德羅夫連忙補充上一句。「這個國家現在需要一位強而有力的領導者，一隻強而有力的手，而不是一千個軟弱無力的小卒！我們的人民理解這一點，他們也要求這樣。」

格拉西莫夫點點頭，但心裏卻在想，這個食古不化的老糊塗怎麼老是重彈此調。黨並不需要一隻強而有力的手來控制，儘管亞歷山德羅夫拒絕承認這一事實。這個黨本身就是由上千位想爭權奪利的人組成的：黨的中央委員會成員、各地的情報員——他們繳納黨費、高喊口號、參加每週的黨組織會議；他們對黨所說的一切都感到厭倦，但卻仍然留在這個黨內，因為這是他們的晉升之路，而晉升了就有了特權。當了官就可以有汽車，可以去索契度假，就能擁有名牌家用電器。

格拉西莫夫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盲點。亞歷山德羅夫的盲點是，他沒有發現，現在只有極少數的人真正相信黨了。格拉西莫夫就不相信。當然，黨還在管理這個國家。它培養了人的野心。權力本身是很誘人的。對他來說，黨是通向權力的道路。他的全部工作生涯都是為了保衛黨，防止有人企圖改變黨的權力結構。現在他是黨的「盾與劍」的主席，最有希望執掌黨的大權。亞歷山德羅夫如果知道他的年輕弟子正在覬覦黨的最高權力，而且準備保持目前開放的政策，那他不僅會大為駭然，而且會大為憤慨。蘇聯仍將安然無恙地繼續前進，並利用所有可能的機會把它的政權模式向任何準備接受這種模式的國家輸出，擴張它在世界上的勢力範圍。進步是會有的，部分是由於內部的變革，部分則是由於能從西方得到的所有東西，但是這些進步不會像奈莫諾夫咄咄逼人地所說的那樣，暫時還不能期望它改變太大或者太快。最好是由他格拉西莫夫來進行。有國安會的力量作他的後盾，他無需為自己的安全擔憂——當然首先還是得攻破國防部這一關。所以當他在聽亞歷山德羅夫喋喋不休地大談黨的理論時，覺得有道理的便點點頭。在外人看來，這場面很像過去成千上萬幅照片上的內容一樣：史達林在聆聽列寧的諄諄教誨——當然幾乎所有這些照片內的情景都是虛假的——而且像史達林一樣，他也會吸收這些教誨中對自己有用的知識。格拉西莫夫只信任格拉西莫夫。

第十八章 棋高一著

「我剛剛才吃過飯嘛！」菲利朵夫說道。

「胡扯！」看守員說著看了看手錶。「看看幾點了，你這個老糊塗。吃吧，馬上就要審訊你了。」接著他彎腰湊上前說道。「你為什麼不把他們想聽的話說給他們聽呢，同志？」

「我不是叛徒，我不是！」

「隨便你了。趕快吃吧。」牢門匡噹一聲撞擊著門檻關上了。

「我不是叛徒，」門關上後菲利朵夫自言自語道。「我不是，」監聽麥克風裏傳來他的聲音，「我不是。」

「我們快成功了。」瓦圖丁說道。

現在這種對待菲利朵夫的辦法，從實際效果來看，跟醫生想把他放在感覺喪失艙內有異曲同工之妙。菲利朵夫現在已脫離了現實生活，雖然發揮效果的過程會比斯維拉娜那個女人慢得多。他的牢房在這幢建築物的內部，無法知道外面是白晝還是黑夜，只有唯一的一盞電燈泡，整天點著帶來一些光亮。幾天過去了，菲利朵夫完全喪失了時間的概念。接著他的身體機能開始出現紊亂的現象。這時他們就開始改變送飯的時間。他的身體本能地覺得事情不對勁，可是它已感覺到太多不對勁的事了，而且開始對這些不對勁的事作出不正常的反應。在犯人身上所發生的這些變化實際上就是精神錯亂的現象。這是一種傳統的辦法。一個人要是能經得起兩個星期這樣的折騰，除非他有特殊的本領。經過觀察發現，能夠挺過來的人往往都借助於一些為審訊者所不知的外界因素，如車輛的聲音，管道中的聲音、或是某種有規律的聲音。第二處的人也逐步學會了隔絕這些聲音的辦法。這幢新監獄中的特別牢房就是完全隔音的，可以隔斷外界的所有聲音。廚房設在樓上，為的是不讓廚房的氣味透進來。列弗爾托沃監獄中的這一部分傑作乃是為了突破犯人的心防，而進行了數代的醫學研究才有的成果。

它比用刑要文明，瓦圖丁心想。刑訊的辦法不可避免地會影響用刑者的心理。這是個問題。一旦一個男人——偶爾也有女人——成了用刑的行家之後，這個人的精神世界就會發生變化。用刑的人會越來越瘋狂，也就可能產生不可採信的審訊結果。因此，不適用的國安會軍官就會被調離，偶爾也有被送進醫院的。在三○年代，只要他們的上司發現了這種情況，常常會槍斃他們，然後再調來新人繼續進行審訊，直到他們找到一種比較有創造性、聰明的審訊辦法。瓦圖丁知道，這樣對大家都有好處。這些新技術，其中甚至包括一些虐待手段，都不會造成永久性的肉體傷害。現在倒很像是他們在醫治那些叛徒的精神病。有些為國安會工作的醫生們現在也可以信心十足地說，背叛祖國本身就是一種嚴重的人格異常的病症，需要進行根本性的治療。這樣的合理化之後，大家做起事來也就覺得比較舒坦了。雖然讓一個勇敢的敵人受到痛苦會使人於心不安，但幫助治療一個精神病患者卻能使人感到某種欣慰。

這個人病得比許多人都嚴重，瓦圖丁帶有幾分譏諷地想道。對於如今新一代的第二處人員在訓練和介紹時的那些新用語，他都不大相信，常抱著嘲諷的心態。他經常回想起往日舊事，想到三十年前訓練他的那些人——那時候他們的頂頭上司還是貝利亞。雖然他當時一聽見那些瘋狂的人物講話時，渾身就起雞皮疙瘩，但至少他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還是直言不諱的。雖然他很慶幸自己沒有變成他們那樣瘋狂偏執的人，不過他也不以菲利朵夫精神上有毛病為藉口來自欺欺人。他認為實際上菲利朵夫是個勇敢的人，而且是心甘情願地走上背叛祖國的道路。但毋庸置疑地他是個壞人，因為他背棄了自己的祖國，他的所作所為都說明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敵人。瓦圖丁朝通向菲利朵夫牢房天花板的一根光纖管裏看去，在看見菲利朵夫的同時也聽見了竊聽器裏傳來的聲音。

你替美國人效勞有多久了？從你的家人去世之後？將近三十年……有這麼長了？這有可能嗎？這位第二處的上校在思考這些問題。這是一段相當長的時間。連金．菲爾比也沒有潛伏這麼久。理查．佐爾格雖然幹得轟轟烈烈，但也不過是曇花一現而已。（編註：理查．佐爾格，Richard Sorge，原為德國新聞記者，二次大戰期間曾成功地領導蘇聯的東京間諜網；一九六四年被蘇聯宣布為蘇聯英雄。）

不過這倒也合乎邏輯。此外還有那個軍情局的叛徒平科夫斯基上校。抓住他是第二處的空前勝利——可是平科夫斯基卻以犧牲自己的方式掩護了一個潛伏在更高位置上的間諜——而且還可能是由他自己吸收的——想到這裏他就一陣噁心。這完全是英勇無畏的行為，瓦圖丁暗暗告訴自己。為什麼一個叛徒身上竟會有這種美德！他想到這裏簡直咬牙切齒起來。他們為什麼不能像我一樣熱愛自己的祖國呢？上校搖了搖頭。馬克斯主義要求它的信仰者們要客觀，但這太難了。讓自己與自己的辦案對象接觸太密切的話，總是有某種莫名的危險感覺。他以前幾乎沒有碰到這樣的案件。一個得過三次蘇聯英雄殊榮的人，一個真正為全國崇拜的偶像！他的照片曾經被刊登在許多書和雜誌的封面上呢。我們真的可以把他的行徑公諸於全國嗎？蘇聯人民在聽到他們的老米夏、史達林格勒的戰役英雄、紅軍中最英勇的戰士之一，變成了祖國的叛徒之後，會有什麼反應呢？不能不考慮這樣做對全國人民士氣上的影響。

這就不是我的事了，他心中在想。他透過高科技窺視設備看著那老頭。菲利朵夫正儘量把飯吃下去，雖然不太相信已經到了開飯時間，但顯然也不知道他九十分鐘之前剛剛吃過早飯——每頓飯吃的都完全一樣，這其中的道理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瓦圖丁站起來，伸了伸懶腰，想以此驅散腰痠背痛的不適感。這種技術有副作用，那就是它也打亂了審訊者自己的正常生活規律。他的整個作息表全被打亂了。此刻是午夜剛過，而在過去的三十六小時裏，他才睡了七個鐘頭。不過至少他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是星期幾、是什麼季節。他敢肯定菲利朵夫對這些大概是一無所知了。他彎下腰時發現他的目標正在吃碗裏的最後一口稀飯。

「把他帶來。」瓦圖丁上校命令道。他走進盥洗室，往臉上潑了點冷水。他照了照鏡子，覺得還不需要刮鬍子。接著他看了看自己的制服是否整齊。在犯人被打亂的世界中有一個不變的因素，那就是審問他的人的面孔和形象。瓦圖丁甚至對著鏡子演練了一下該有的表情：自尊中帶有幾分傲慢和同情心。他見到自己的這副尊容絲毫沒有任何羞恥感，心想這才是職業反間諜官員的形象：既不是野蠻人，也不是頹廢派，而是一個富有經驗的老手在從事艱鉅而必要的工作。

當犯人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瓦圖丁已像往常一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審訊室門打開的時候，他顯然正在做著什麼事，他的頭抬起時臉上總是露出某種驚訝的神色，似乎是想說：哦，又該提審你了嗎？他合上面前的卷宗，把它放進自己的公事包，菲利朵夫已在他對面的那張椅子上坐下。這樣很好，瓦圖丁沒有看菲利朵夫，但心裏卻這麼想。受審者不必別人告訴他該做什麼。他的腦子裏將被烙上唯一的事實：瓦圖丁。

「但願你覺睡得還不錯。」他對菲利朵夫說道。

「太好了。」對方回答道。這老頭的眼睛看起來沒有精神。在他們的第一回合中，使瓦圖丁十分羡慕的那對神采奕奕的藍眼睛現在已失去了光澤。

「我相信你吃得還不錯吧？」

「我吃過更好的。」他臉上露出疲倦的笑意，但仍然能看出他內心隱藏著的抵抗和幾分傲氣，不過當然已經不像菲利朵夫自認為的那麼強烈了。「但我的胃口更差了。」

瓦圖丁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犯人：他的體力已經衰弱了。你是知道的，瓦圖丁心想，你知道你必將失敗。你知道這只不過是時間問題。他的眼睛在搜尋，在他灼灼目光的注視下，對方臉上顯露出弱點，他的眼睛似乎在說：我看出來了。菲利朵夫在這種無形的壓力下力圖不退縮迴避，但瓦圖丁已經看出對方的鋒芒正在減弱，有些東西也垮了下來。你知道自己正在失敗，菲利朵夫。

這有什麼用呢，米夏？菲利朵夫暗自思忖。他有時間——他掌握著時間。將動用一切必要手段來攻破你。他正在取得勝利。這點你是知道的。他感到一陣絕望。

告訴我，上尉同志，你為什麼問自己這樣愚蠢的問題呢？你為什麼要對自己解釋，你為什麼是個男子漢呢？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從布列斯特到維亞濟馬，我們都知道我們正一路敗退，可是我從來沒開小差，你也沒有。正如你藐視德國軍隊，你當然也可以藐視這個混蛋特務警察！

謝謝你，羅曼諾夫。

我不在你身邊，你是怎麼過的呀，我的上尉？那聲音咯咯笑起來。儘管你很聰明，可是你有時候也十分愚蠢。

◇◇◇

瓦圖丁發現菲利朵夫身上似乎起了某種變化。那雙眼睛突然變得明亮起來，那因疲憊而彎下的腰也直立起來。

是什麼在支持你呢？是仇恨？你是不是因為家裏所發生的事，對國家懷恨在心呢？或者是因為截然不同的其他原因呢？

「告訴我，」瓦圖丁說道，「告訴我，你為什麼仇恨自己的祖國。」

「我沒有，」菲利朵夫答道。「我為祖國作過戰、殺過敵。我為祖國流過血。我為祖國被燒傷過。我做的這一切並不是為了博得你們的歡心。」儘管他很虛弱，但兩眼卻散發出蔑視的光芒。瓦圖丁紋絲不動。

我已經快接近了。可是事情起了變化。如果我能發現是什麼引起這種變化，菲利朵夫，我就能把你的心防攻破。瓦圖丁似乎覺得他所需要的東西就在那裏。問題在於要找出它。

審訊繼續進行。雖然菲利朵夫這一次、下一次、甚至再下一次還能成功地挺住，但瓦圖丁卻不斷地瓦解他身上的精力和感情。他們兩人都明白這一點。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但有一個問題他們卻都想錯了：他們都以為是瓦圖丁在控制時間，其實時間才是主宰人的主人。

◇◇◇

從美國剛剛又發來一份閃急報告。這是普拉特諾夫發來的。格拉西莫夫頗為驚訝。電報提醒他注意透過外交驛差送來的一份「主席親啟」的信件。這的確有些異乎尋常。與其他外國的情報機構相比，國安會仍然很依賴單次性的密碼系統。只要密碼程序不洩漏出去，從理論上來說，這種密碼系統是無法解譯的。這種傳遞方式很慢，但卻很保險，而國安會寧可選擇「保險」。不過，除了出這種傳遞方式之外，還有另一套規定。每一個主要情報站都有一份特殊密碼。這種密碼連個名稱也沒有，但駐外僑民可透過此系統和主席直接溝通。普拉特諾夫是個連中情局也沒想到的重要人物。他是蘇聯國安會駐華盛頓的情報站站長。

那份密件收到之後，就被直接送到格拉西莫夫的辦公室。他有一名私人譯電員，是一名家庭和個人背景都無瑕疵的上尉，但他沒有叫他來。他親自譯出了第一句，知道是一份警告他有鼴鼠的密件。國安會中沒有專門的行話來指稱自己內部的叛徒，但高層官員都知道西方用鼴鼠來指潛伏的戰略情報間諜。

這份密件很長。格拉西莫夫花了整整一個鐘頭才譯完，而且一邊譯那三十三個隨意排列的俄文字母，一邊詛咒自己的手腳太笨。

在高層內部有潛伏的間諜？格拉西莫夫想著這個問題。他的職位有多高？他把私人祕書找來，讓他把卡修斯，還有美國中情局要員雷恩的檔案送進來。他吩咐之後，東西很快就送來了。他暫時把卡修斯的檔案放在一邊，首先翻開雷恩的檔案資料。

雷恩的檔案中有一份長達六頁的傳記式的人物簡介，還有英文的剪報資料和這些資料的譯文。譯文他是不用看的。格拉西莫夫講的英語雖然有濃重的外國腔，但還說得過去。他看見文件上寫著：三十五歲，做過買賣，還做過學術研究，後來進入情報界。他在中情局裏晉升得很快，是與倫敦方面的特別聯絡官。格拉西莫夫知道，國會對於雷恩在所作的第一個簡短的情報評估中，帶有某些分析家的政治眼光。上面說雷恩是個有錢的、性情溫和的外行人。不，這一定不對。要是這樣，他就不會升得這麼快，當然除非他有政治背景，可是在這些資料中又看不出這一點。也許他是個很聰明的人——是個著書立說的人。格拉西莫夫還注意到，他有兩本書在莫斯科書店裏買得到。當然他也是個很自負的人，習慣於舒適和優裕的生活。

原來你違反了美國的證券交易法，是吧？這位國安會的主席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這一點。在所有的人類社會裏，腐敗是通往財富和權力的途徑。雷恩有其自身的缺點，可是缺點嘛，每個人都會有。格拉西莫夫知道他自己的缺點就是權力慾太重，但他認為要是沒有這一點點慾望，那他就是傻瓜。接著他又看起普拉特諾夫的密函來。

信件中的結論是：「評估：目標的動機既非出於意識形態亦非金錢考慮，而是由於氣憤與過度以自我為中心。他十分害怕因此而鋃鐺入獄，更害怕被弄得名譽掃地。雷恩也許真的掌握著他所說的那份情報。如果中情局真的有隻鼴鼠在莫斯科總部竊據著高位，那麼雷恩很有可能看見過他所送去的情報，雖然他未必知道此人的姓名或容貌。但那些情報本身足以使我們找到洩漏的人。

「建議：接受他的條件，其理由有二。其一，為找出那個美國間諜。其二，為在將來繼續利用雷恩。這次難得的機會將有兩種結果。如果我們把那些提供對目標不利證據的人除掉，那他將欠我們人情。如果這一行動被發現，可以趁機嫁禍到中情局頭上，而隨後的調查行動將嚴重損害美國情報界的形象。」

「唔……」格拉西莫夫把資料推到旁邊。

卡修斯的資料要厚得多。他現在已成為國安會在華盛頓的最佳情報來源。格拉西莫夫曾多次看過他的檔案資料，但只是一目十行地瀏覽著，直到看見最近的報告才逐句逐字看起來。雷恩開始被調查了，詳情尚不知——卡修斯把這件事當作沒有實際內容的小道消息報告。這倒有點好處，格拉西莫夫心想。它有助於把雷恩提出的要求與最近發生的其他一些事情分開來看……

是菲利朵夫？

萬一雷恩能協助指認潛伏的高層鼴鼠就是我們剛逮捕的菲利朵夫呢？這位主席心中思忖著。

不會。雷恩本人在中情局有那麼高的職務，不會把兩個不同部門混為一談的。唯一令人遺憾、也是他所不希望看到的，是此時在國安會高層竟有一隻鼴鼠。果真有，那是很糟糕的事，如果消息出了這幢大樓，那肯定是一場災難。如果我們真的去進行調查，風聲肯定會走漏。如果我們不挖出就在身邊的間諜……如果他真的像雷恩所說的，處於極高的職位上……萬一中情局發現亞歷山德羅夫和我想……

他們會採取什麼行動？

假如這是……

格拉西莫夫笑著看了看窗外。他會想念這個地方，也會懷念這場遊戲的。每一個事實都至少有三面，而每一個想法又有六種可能。不行，如果他相信這個，那麼他就得相信卡修斯是受中情局控制的，而這一切又都是在菲利朵夫被逮捕之前就已精心策劃好了的。

這位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翻了翻日曆，他想看一下美國的談判代表什麼時候來。這一次安排的社交活動比較豐富。如果美國人真的決定把戰略防禦機先計畫先擱置起來，那麼奈莫諾夫總書記這下子可有面子了，但那又能影響政治局中多少張選票呢？沒多少。這就看我能不能駕馭剛愎自用的亞歷山德羅夫了。如果我能表明我把在中情局裏有那麼高地位的人變成為我們服務的情報員……如果我能預言美國人將把他們的戰略防禦機先計畫擱置起來，那麼我就比奈莫諾夫的和平方案多了一份先見之明……

格拉西莫夫作出了決定。

但是，格拉西莫夫不是個憑感情衝動辦事的人。他將發份電報給普拉特諾夫，讓他透過卡修斯再證實一下某些細節。這份電報可以透過衛星線路傳送出去。

◇◇◇

一小時後，電報訊號已到達華盛頓。蘇聯大使館的蘇製拉杜加十九型接收機收到了這份電報。這時，美國國家安全局也收到了這份電報。它的訊號被錄製到那捲已經錄有成千上萬個蘇聯人這類訊號的電腦磁帶上，安全局的人則晝夜不停地工作，忙著解譯這些電報。

這項工作對蘇聯人來說要容易得多。電報訊號被送到蘇聯大使館裏一個比較安全的區域，由一名國安會中尉解譯，然後將譯好的電文鎖進有人警衛的保險箱裏，等待普拉特諾夫早晨來取。

早晨六點半，普拉持諾夫常看的那幾份報紙已送到了他的辦公桌上。他覺得美國的報紙對國安會很有用。新聞自由對他而言是極為陌生的事，以致他從來也沒有想過它的真正作用是什麼。他有許多其他事情要考慮。六點四十五分，夜間值班人員進來把夜裏的情況作了簡報，同時告訴他莫斯科有電報來了。此刻在莫斯科已是午後了。電文的保密等級上標明站長親啟。普拉待諾夫知道他該怎麼做。他立即向保險箱走去。在大使館這一地方擔任警衛任務的年輕國安會情報員仔細查驗了普拉特諾夫的證件——前一位警衛認為自己認識普拉特諾夫，因為九個月來他曾多次見過這個人，所以就沒有查驗他的證件，為此那名警衛把自己的飯碗砸了。這份電報的電文裝在一個貼了標籤加了封條的信封之中，放在它應該在的那一格裏。普拉特諾夫把電報放進口袋，然後將保險箱關上鎖好。

國安會在華盛頓的情報站比中情局在莫斯科的情報站規模要大，不過普拉特諾夫還嫌它太小。無奈多年來在美方不斷要求下，蘇聯大使館的人數已減至與美國駐蘇大使館的人數對等的水平上。通常他七點三十分召集各部門負責人開早上的工作會議，但今天他提前把他手下的一名負責人找來。

「早安，上校同志。」對方對他的稱呼恰如其分。在國安會內部根本沒有什麼幽默詼諧可言。

「我要你到卡修斯那裏去瞭解一些有關雷恩的情況。我們必須儘快證實一下他目前在法律方面所處的困境。也就是說，如果有可能的話，今天就要查清楚。」

「今天？」對方一邊記錄一邊不自在地問了一句。「動作這麼快是要冒風險的。」

「這一點主席知道。」普拉特諾夫冷冷地說道。

「是的，今天。」那人點點頭。

等那人離開後，站長笑了笑。這是他這個月來第一次感到得意。這件事有好預兆。

◇◇◇

那人走出蘇聯大使館的大院時，一名聯調局情報員說了一聲：「屠夫出來了。」當然他們都知道他的姓名，但由於第一個跟蹤他的情報員送了他這麼個綽號，他們也就這樣叫開了。從表面上看來，他每天早晨的正常工作是先把大使館一些辦公室的門打開，在九點鐘那些資歷比他深的人來上班之前，他還要到大使館外面幹些跑腿的差事。他先去附近一家咖啡廳吃點早餐，然後買一些報刊雜誌，還經常在某些地方留下一、兩處記號。對於大多數反間諜工作人員來說，最難的還是首次取得突破性的進展，一旦有突破性的進展，接下來的工作就是警方的事了。十八個月前他們第一次從「屠夫」身上取得了重要的突破。

他要走四段街區才能到那家咖啡廳。他身上沒穿很厚重的衣服——他們認為，也許他覺得華盛頓的冬天很溫和。他準時走進咖啡廳——它跟大多數咖啡廳一樣在正常時間營業。咖啡廳裏已經來了三名聯調局的人。其中一名穿得很像商場上的女人，獨自坐在角落裏的一個座位上，老是看著她那份華爾街日報。另外兩人腰上紮著木工工具帶，一前一後在屠夫走進來時大搖大擺地朝櫃臺走去。他們並非一直待在原地。那女人叫黑姬．盧米斯。她一方面要表現得煞有介事，另一方面又要注意不能誤了正事。這樣風險比較大，卻可以近距離監視。這事不管計畫得多麼周密，也只能偶一為之。他們知道屠夫哪天會來，他們才來，從不打亂自己的生活習慣讓他覺得他們對他有興趣。

黑姬在一篇文章的邊上記下了他的到達時間——她總是不停地在報紙上塗塗寫寫的。那兩個作木匠打扮的人則在櫃臺的那面鏡牆後面監視著屠夫。他們大口大口地喝著咖啡，同時還扯開大嗓門開玩笑。屠夫則跟往常一樣，在離咖啡廳不遠的報攤買了四份報紙，以及星期二才送到報攤的新雜誌。女服務生不等他開口就為他倒好咖啡。他點燃一根常抽的牌子的香煙——蘇聯人最喜歡的美國萬寶路牌香煙——隨後便邊喝咖啡邊翻開他常看的華盛頓郵報的第一版。

在這裏喝咖啡，續杯是免費的。他喝完之後，女服務生又來替他添了一杯。他把第二杯咖啡喝完時共花了六分鐘，換成別人也差不多需要這個時間。他喝完之後，拿起報刊雜誌，在桌上留下錢後就走了。他離開桌子之後，他們發現他把餐巾紙揉成了一團放在空咖啡杯旁邊的小碟子上。

有事，黑姬立即注意到了。屠夫把帳單拿到櫃臺盡頭結帳，付完錢後就離開了。黑姬發現他的手腳很俐落。她知道他在什麼地方投放情報以及如何投放，但總是看不出他當時的投放動作。

這時來了另一位常客，是一位計程車司機，他每天早上都要來喝一杯咖啡，而且都是獨自一人坐在櫃臺旁。他把他帶來的報紙翻到體育版，然後像往常一樣四處張望一下。他看見了碟子上面的那個餐巾紙團。他的手段與屠夫相比就更出神入化了。他把報紙攤開放在大腿上，伸手從櫃臺下面把那紙團弄到手，然後夾在時裝版那一頁中。

接下來的事就很簡單。黑姬付完帳後趕緊離開，跳上她那輛福特牌轎車，徑自驅車來到水門公寓。她有一把進韓德森房間的鑰匙。

「屠夫今天有信給你。」她告訴卡修斯。

「噢。」正在用早餐的韓德森抬起頭來。他一點也不喜歡被這個女人「牽著鼻子」充當雙面間諜。他尤其討厭的是，她能插手這件事主要是因為她有這副容貌，而「掩護」他們倆之間關係的是一種根本不存在的相好關係。儘管她長得甜甜的，說話也是甜甜的南方口音——他對她驚人的美貌極為生氣——他非常清楚黑姬眼裏根本就沒有他。她有一次曾對他說：「你要記住，有一間房間是隨時為你準備的。」她指的不是「感化院」，而是在伊利諾斯州馬里恩的美國監獄，這裏已取代阿爾卡特拉斯島監獄被用來關重刑犯，那可不是上過哈佛大學的人去的地方。不過她只說過一次，在其他時候對他都很客氣，甚至在公開場合有時還握住他的手臂。不過那反倒使他感到更不舒服。

「想聽點好消息嗎？」黑姬問道。

「那當然。」

「如果這次情報內容能像我們所希望的那樣傳過去，你也許就可以解脫了——放你出國。」這些話她以前可從未說過。

「發生了什麼事？」韓德森頗有興趣地問道。

「中情局裏一個叫雷恩的——」

「哦，我聽說證券交易委員會正在調查他——是的，那是有這麼回事，是幾個月前的事了。妳叫我向蘇聯人報告過。」

「這次你得報告說，他手腳不乾淨，違反了規定，靠內線交易賺了五十萬。兩星期後他將被一個大陪審團狠狠地修理。」她那副不文雅的腔調在她那南方美人甜甜笑容的襯托之下，顯得更加生動。「中情局將袖手旁觀。沒有人會幫他的忙。賴特對他恨之入骨。你不知道為什麼，你是從弗雷登柏參議員的助理那裏聽來的。你的印象是，他是個代罪羔羊，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但你說不清楚。也許是幾個月前在中歐的事。這些都是你道聽塗說的。有些你馬上就可以說，有些得等到今天下午再說。還有一件事：你聽到一種謠傳，說戰略防禦機先計畫也許要擱置起來。你認為這不是好消息，但你是聽一個參議員說的。記住了吧？」

「記住了。」韓德森點點頭。

「就這樣吧。」黑姬向浴室走去。屠夫喜歡光顧的那家咖啡廳對她來說太油膩了。

韓德森走進自己的臥室挑選出一條領帶。解脫？他邊打領帶邊覺得疑惑，不過他接著又改變了想法。如果此事當真——他得承認她還從沒對他撒過謊。把我當成卑鄙小人，但從來沒跟我撒過謊，他心中思忖道。我可以解脫？然後呢？會有關係嗎？他自問道。

關係很大，而且他一旦解脫，關係就會顯得更重大了。

「我比較喜歡那條紅的，」黑姬站在門口帶著甜甜的笑容說道。「今天要戴一條有『力量』的領帶。」

韓德森二話沒說就拿起那條紅色領帶。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表示什麼反對意見。「妳能告訴我……」

「我不知道——你比我更明白。如果大家認為你已經將功贖罪還清了一部分債，那時我才能告訴你細節，韓德森先生。」

「妳能叫我彼得嗎？只要一次。」他說道。

「我父親是在北越上空被擊落的第二十九名飛行員。他們活捉了他——當時有一些他的照片，他人還活著——可是他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我一點也不知道。」

她的語氣平和，似乎是在談論天氣。「你不知道的事很多，韓德森先生。他們不讓我像父親那樣去駕駛飛機，但只要在聯調局裏一天，我就要儘量讓那些混蛋們的日子不好過。他們放手讓我這麼做。我只希望這樣能解我心頭之恨。」她又笑了笑。「這不太講職業道德，是吧？」

「對不起。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一定有東西可說。你可以把我跟你說的話告訴跟你聯絡的人。」她遞給他一個袖珍型錄音機。它上面有個特殊的電腦定時器以及一個抗干擾裝置。他坐進計程車之後，就將處於別人持續的監視之下。如果他想以任何方式警告他的聯絡人，他隨時有被發現的可能，當然他不知道這種可能性會有多大。他們不喜歡他，也不信任他。他知道他永遠也不會贏得他們的歡心和信任。但他還是願意替他們辦事。

幾分鐘後，他離開自己的公寓下了樓。像往常一樣，路上不時有空計程車駛過。他沒有打手勢招車，而是在等一輛車開過來接他。等車子匯入維吉尼亞大道的車流之中，他們才開始談話。

計程車把他送到西北區G大街審計處門口。進了審計處大樓之後，他把那個錄音機交給了另一位聯調局情報員。韓德森懷疑那也有收聽無線電的功能，雖然實際上它並沒有。錄音機隨即被送到胡佛大廈。黑姬已在那裏等候。卡帶被倒回去，然後開始播放。

「中情局這次對了。」她對自己的頂頭上司說道。在場的還有一位更高級的官員。盧米斯很快就明白了這件事比她想像中的更重要。

「這很合情合理。像雷恩這樣一條大魚是不常有的。韓德森的話很可能使對方接受。」

「我跟他說了，這事辦好了他就可以解脫了。」她的語氣中卻有另一番含義。

「妳不同意？」副局長問道。他負責局裏反間諜方面的工作。

「他欠的債還沒有還清呢，做這一點事是不夠的。」

「盧米斯小姐，等這件事辦完之後，我再跟妳解釋妳的想法為什麼不對。暫且不談這個好嗎？妳在處理這個案件時，幹得很不錯。不過目前還得保密。」

「他會怎麼樣？」她問道。

「按照慣例辦，當作證人被保護。據我所知，他將到蒙大拿州的比靈斯去經營溫蒂速食店。」副局長聳了聳肩。「妳將被推薦到紐約的外勤辦公室去。那裏還有一宗案子等著妳去辦。那人是駐聯合國的一名外交官，需要有個好手去對付。」

「好吧。」這一次她露出會心的微笑。

◇◇◇

「他們中了圈套。中了大圈套，」賴特對雷恩說道。「但願你能挑得起這重擔，小夥子。」

「不會有危險的。」雷恩把雙手一攤說道。「這事應當是相當文明的。」

賴特心想，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雷恩，要記住，就外勤工作而言，你還是外行。」

「我得把這件事辦成。」雷恩有點信心不足地說。

「上帝想毀滅誰，就先讓他驕傲起來。」賴特說道。

「索福克勒斯可不是這麼說的。」雷恩咧嘴笑起來。（編註：索幅克勒斯，Sphocles。，古希臘三大悲劇作家之一）。

「我的說法更好些。在訓練學校那邊，我讓他們把我這句話做成標語掛了起來。」

雷恩覺得這次任務的構想很簡單——太簡單了。賴特手下的一班人精心策劃了十個小時，才使它成為一次切實可行的行動。從概念上來說它很簡單，但具體做起來就不那麼簡單了。所有的行動都是如此，但是賴待卻不喜歡這一事實。

◇◇◇

久而久之，曼庫索似乎也認為睡覺並不包括在艦長該做的許多事情之中，但他特別討厭別人在他躺下準備睡覺的十五分鐘之後來敲他的門。

「進來！」該死的傢伙！這後半句他沒說出口。

「是閃急電文，艦長親啟。」上尉略帶歉意地說道。

「最好是好消息！」曼庫索老大不高興地大聲說道，並砰地一聲關上艙門。他穿著內衣褲朝艦尾攻擊中心後方的無線電通訊室走去。十分鐘後艦長走出來，把一張紙條交給領航官。

「十小時之後我要到達這個地方。」

「沒問題，艦長。」

「下次如果不是十萬火急的事，誰也不許來打擾我！」他光著腳在艙面上朝前走。

◇◇◇

「消息已經傳遞過去了。」韓德森在吃午飯的時候告訴黑姬。

「還有什麼事？」美夢作得不錯嘛，她心想。

「他們只是想證實一下，並沒有要什麼新的情報，只是想證實一下他們從其他管道得到的情報。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我還要給他們一份報告！」

「什麼報告？」

「關於新的戰場防空問題的報告。我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這麼急。月底時他們從航太週刊上就能看到了嘛。」

「我們現在還是先不要打破常規，韓德森先生。」

◇◇◇

這一次的情報可以透過正常的管道發出。這將引起主席的重視，因為它是有關敵方一名高級情報官的「個人」資料。在國安會高層的人都知道，格拉西莫夫對西方小道消息的興趣絲毫不亞於他對國內小道消息的興趣。

第二天早上，格拉西莫夫來到辦公室的時候，這份情報已經到了。這位國安會主席對於莫斯科和華盛頓之間的八小時時差很惱火——這使很多事情變得很難辦，因為莫斯科總部若發出任何立即行動的命令，同時等於把它自己的外勤情報員置於危險境地，這等於是向美國人暗示了他們的真實身分。鑒於這種考慮，總部幾乎難得發「緊急行動」的命令。想到自己個人的權力竟然會受到像經緯線這樣的瑣事限制，這位主席大人就感到不快。

報告中寫道，「目標P」——英文字母R在俄文中相當於P——「現在是一場與情報事務無關的祕密刑事案件調查對象。據猜測，這次的調查是種政治把戲，也許是某位國會議員想把中情局搞垮而進行的行動之一。其原因是因為該局一次行動的失敗——也許是在中歐，但尚未經證實，不作正式報告。由於P在中情局中的地位，他犯法的醜聞有損這個機構中高級官員的形象。本站認為這項情報的可靠程度為甲級。我在八八（B）五三一—C/EOC號情報中提到的情況，已經從三個獨立的來源得到證實，詳細報告將透過外交郵包送回國內。本站建議可以進行。華盛頓站長。完畢。」

格拉西莫夫把報告塞進書桌的抽屜。

「唔。」主席輕輕地唔了一聲。他看了看錶。再過兩小時他將去參加每星期四上午的政治局例行會議。會議將如何進行？有一點他是知道的：它將是一次很有意思的會議。他打算在他的遊戲——權力遊戲——中引進一項新變數。

每逢星期四，他的每日簡報都會進行得比較長。在政治局會議上講幾則沒有惡意的消息不會傷害到任何人。他的政治局同僚們都是些擅長設計陰謀詭計的人物。再說在過去這一個世紀來，世界上沒有哪個地方的政府高級官員不喜歡聽有關祕密作業的情況。格拉西莫夫做了一些記錄，當然在選擇消息時注意了只選那些說出去之後不會使一些重要行動受影響的內容。他的專車按時來接他，很快把他送進了克里姆林宮，而且總有一個坐滿警衛人員的車在他的座車前作前導。

格拉西莫夫從來不第一個到，但也從來不是最後一名。這一次他走進去的時候正好是在國防部長的後面。

「早安，雅佐夫！」這位主席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但在這種場合下還算客氣。

「你早，主席同志！」雅佐夫的反應十分謹慎。兩人在各自的位子上坐下。雅佐夫如此小心謹慎還有其他原因。除了菲利朵夫的事像一把神話中的劍懸在他的頭上，威脅著他之外，他在最高蘇維埃會議中還沒有投票權。格拉西莫夫卻有，這使得國安會在政治權力上超過了國防部。在近代的歷史中，在這個會議室裏有投票權的國防部長首先必須是在黨內擔任要職——就像當年的烏茲提諾夫那樣。而雅佐夫是一名軍人，儘管他是一名忠誠的黨員，他這身軍裝卻不等於穿在烏茲提諾夫身上那套只是件裝飾性的服裝。雅佐夫在這張桌子上絕不會有投票權。

奈莫諾夫走進來時顯得和以往一樣精力充沛。在政治局委員中，只有國安會主席比他年輕；所以他覺得有必要以精神抖擻的姿態，出現在圍繞著他的會議桌坐著的這些年紀大的人面前。從他臉上可以看出工作給他造成的壓力和煩惱。大家都能看得出來。他原先烏黑的頭髮迅速變得花白，而且似乎已開始禿頭。不過這在像他這樣的五十多歲的人當中也並非少見。他擺擺手請大家都坐下。

「早安，同志們，」奈莫諾夫鄭重其事地宣布開會。「首先要討論的是，關於美國限制戰略武器談判代表團來訪的問題。」

「我有個好消息要報告。」格拉西莫夫迫不及待地說道。

「真的嗎？」亞歷山德羅夫未等總書記開口，就越俎代庖地說了一句。

「我們獲得的情報表明，美國人原則上同意把戰略防禦機先計畫暫時擱置下來。」國安會主席報告說。「我們還不知道他們要我們對此作出什麼程度的讓步，也不知道他們在自己的方案中準備作多大的讓步，但這總歸是美國人姿態上的改變。」

「我覺得這難以置信，」雅佐夫陳述自己的看法。「他們的計畫正在順利進行——這是你上星期親口對我說的，格拉西莫夫。」

「在美國政府中有些持不同政見的人，而且中情局內部也有可能正在進行一場權力鬥爭。這是我們剛剛瞭解到的。反正這就是我們獲得的情報，我們覺得它相當可靠。」

「這相當令人吃驚。」人們轉過頭去看著說話的外交部長。他似乎對此不以為然。「美國人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十分強硬。你只說相當可靠，但不是完全可靠吧？」

「情報來自高層官員，但還沒有得到充分證實。本週末前我們將知道更多的情況。」

坐在會議桌四周的人們頻頻點頭。美國代表團將於星期六抵達，不過談判被安排在下星期一開始，美國人將有三十六小時來適應時差問題。在這段時間內，除了在科學院為他們舉行一次歡迎午宴之外，沒有安排其他活動。

「這則消息顯然會使我的談判小組十分感興趣，但我總覺得有些詫異，尤其是因為我們前不久還在這裏聽過有關我們的戰略防禦計畫——明星計畫的簡介。」

「我們有理由認為美國人已經知道我們在搞明星計畫，」格拉西莫夫從容地說道。「也許他們已經清楚地瞭解到我們的進展情況。」

「明星計畫被洩漏了嗎？」另一位委員問道。「怎麼洩漏的？」

「我們還不清楚。目前已在調查。」格拉西莫夫答道。他特別注意不向雅佐夫那邊看。下一步棋該你了，國防部長同志。

「這麼說美國人也許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是想讓我們的計畫報銷，而不是想把他們的計畫擱置下來。」亞歷山德羅夫說道。

「他們認為我們在這方面的努力是反其道而行，」外交部長頗為不滿地說。「如果我能把真正的議題告訴我的手下那該多好！」

「雅佐夫元帥？」奈莫諾夫請國防部長發表意見，他卻不知道自己正把自己的人推向問題的焦點之中。

到目前為止，格拉西莫夫對雅佐夫依然捉摸不透，也不知道他在主人面前提起那樁在政治上會連累自己的菲利朵夫案件時，會不會產生什麼不安全感。這下子他可以得到答案了。雅佐夫擔心這種可能性——不，應當說是確定無疑，他進行著自我辯白。雅佐夫現在也該明白了，我們會讓他身敗名裂的。同時他也擔心奈莫諾夫不會冒政治風險來救他的命。我不是投過雅佐夫和瓦尼耶夫的票嗎？如果是這樣，那麼我懷疑在我取代了總書記之後，還會不會讓雅佐夫留在政治局。現在就看你的了，雅佐夫……

「我們已經解決了雷射光功率輸出上的問題。剩下的問題在於電腦控制方面。在這方面我們的技術仍遠遠落後美國人，因為他們的電腦工業相當發達。上星期格拉西莫夫同志還替我們介紹過一些美國在控制程式方面的情況，但是我們還沒有開始研究它，就聽說情況又起了變化。」

「當然我這不是在批評國安會——」

果然！此刻格拉西莫夫心裏已經有數了。他這是在說給我聽的。而且是最精采的部分——這間房間裏沒有人明白剛才所發生的事，就連亞歷山德羅夫也一樣。

「實際上，這已經把技術方面的問題說得很清楚了。不過這只是個技術問題，同志們。這個問題也是可以解決的。我認為我們已走在美國人前面。如果他們知道這一點，他們是會害怕的。在這個問題上，我們的談判立場向來只反對以太空為基地的防衛計畫，從來不反對陸基防衛計畫，因為我們知道，我們的陸基系統與美國人的相比，顯然占了優勢。也許美國人的立場改變也證實了這一點。倘若如此，我建議無論如何都不能用明星計畫來和他們作交易。」

「這個意見有道理，」格拉西莫夫立即便作出了評論。「雅佐夫提出了一個很有見地的看法。」與會的人們點著頭——他們以為自己明白了，其實他們是大錯特錯，錯得連他們自己都不敢想像——這時國安會主席和國防部長一個瞥了對方一眼，另一個揚了揚眉，一筆交易已經作成了。

討論繼續進行。這時格拉西莫夫轉過頭去看坐在首席上的總書記。奈莫諾夫興致勃勃地看著大家熱烈辯論，有時還記點東西，所以他沒有注意正在盯著他看的國安會主席。

不知道那把交椅是不是要比我這把舒服些。

第十九章 飛越重洋

連第八十九軍事空運聯隊也很重視安全問題。看見這種情況，雷恩感到欣慰。在安德魯空軍基地負責「總統聯隊」專機警衛工作的哨兵個個配備著槍枝，神情嚴肅，為的是給「尊貴的來訪者」——美國空軍的說法是「要員」——一個好的印象。武裝部隊的嚴密警戒加上平常機場那一套煩瑣的安全程序，可以確保飛機不會被劫持到莫斯科去。這些事情可由他們自己的機組人員完成。

每次上飛機之前，雷恩的腦子裏總是有一個同樣的想法。在等候通過那道磁力監測器的時候，似乎覺得它的橫楣上刻著「進入此處者當拋棄所有希望」的字樣。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戰勝坐飛機的恐懼心理，因為他此刻所擔心的完全是另外一碼事，可是這根本無濟於事。在走出候機樓時，他發現恐懼心理不僅與其他的心理活動並存，而且還有增無減。

他們還是乘坐上一次的那架飛機。機尾上的編號是八六九七一。它是一九五八年由波音公司西雅圖廠生產的波音七○七機，後來被改成VC—二二七座機。它有舷窗，乘坐起來比VC—一三五舒服。雷恩最不喜歡乘坐沒有舷窗的飛機。由於沒有水平登機橋，所以大家都從老式可移式登機梯走上飛機。進了飛機之後給人的感覺是，它既很普通且很獨特。這架飛機的洗手間也和其他客機一樣，設在正對機門的位置，從這裏往後，在洗手間旁的便是通訊室，在這裏透過保密性很高的衛星通訊可以隨時與世界各地取得聯繫。再往後便是機組人員舒適的休息室。接著便是餐廳——這裏的膳食的確美味可口。在餐廳與貴賓區之間的走道兩側各有兩個座位，雷恩的座位便在這裏。貴賓區才是要員們待的地方，裏面總共有六個座位。再往後就是每排五個座位的統艙，新聞記者、情報員和一些被認為不是很重要的人就被安排坐在這裏。在這次飛行中，這裏大部分的座位都是空的，只有代表團中一些一般成員坐在裏面，所以活動空間也就相對大一些。

這架VC—二二七機唯一美中不足之處就是航程較短。它還不能一下子直達莫斯科，通常要在香農加一次油才能飛抵目的地。總統的座機——實際上有兩架空軍一號——是根據較長程的波音七○七—三二○型改裝的，很快就將為超級現代化的波音七四七型機所取代。空軍期盼著能有一架新的總統座機，因為現在這兩架飛機的年齡比其大多數的機組人員還老。雷恩也期盼著這一天。這架飛機當年出廠的時候，雷恩還在上小學二年級，每想到這一點都覺得有些怪異。但又應該是怎麼樣呢？他也不知道。難道他父親當年應該帶他去西雅圖，指著這架飛機對他說，你看，將來有一天你會乘著它飛往蘇聯？

我不知道你如何預測命運？我不知道你怎樣預卜未來……開始時他還覺得這種想法很好玩，可是轉眼之間他突然覺得害怕起來。

你幹的這一行就是在預卜未來，可是你為什麼會覺得你真的能夠預卜未來呢？傑克啊，這一次你在什麼問題上預測錯了呢？

真見鬼！他衝著自己發火。每次只要我一上飛機……他繫上安全帶，坐在飛機那一邊位子上的是個喜歡乘飛機的國務院技術專家。

飛機很快就啟動了，然後便開始移動。機內通話系統廣播的內容與普通客機大同小異，只不過它讓你知道這並不是一般航空公司的飛機罷了。雷恩早就猜到了。擔任空姐角色的是嘴上長著鬍子的服務員，這真夠好笑的了。此時飛機已滑行至一號左跑道的起點。

此刻風向偏北，VC—一三七逆風起飛，離開地面一分鐘後開始向右拐彎。雷恩轉過身，看著下面的第五十號公路。這是通向安娜波里斯他們家的那條路。飛機進入雲層之後，那條路也跟著從他的視線中消失。這白紗般的雲層以前看起來總像是一道美麗的天幕，而現在……而現在它卻意味著他已看不見回家的路了。對此，他也無能為力。這張長沙發座位上只坐著他一個人，他想充分利用它一下，於是就把鞋子脫掉，躺在上面小歇片刻。他需要休息。而且他也深知這一點。

◇◇◇

達拉斯號已於指定時間在指定地點浮出水面，並被告知計畫中的一些改變。現在她再度浮出水面。曼庫索第一個攀登上瞭望塔，跟在他後面上去的是一名初級軍官和兩名瞭望。潛望鏡早已升起，正在搜索水面的其他船艦。夜是那樣地寧靜，沒有半點烏雲，只有在海上才會有這樣的夜空：群星閃爍著，猶如綴在天鵝絨上的明亮的寶石。

「駕駛臺，這裏是指揮塔。」

曼庫索按下通話鍵。「我是駕駛臺，請講。」

「電子支援系統報告，發現機載雷達發射訊號，方位一—四—○，且保持不變。」

「很好。」艦長轉過身。「你們可以打開航行燈。」

「右舷沒發現情況。」一名瞭望報告說。

「左舷也沒有情況。」另一名瞭望作出同樣的報告。

「電子支援系統報告，目標方位仍為一—四—○。訊號強度在增加。左舷艦首發現微小目標，可能是飛機！」一名瞭望大聲報告說。

曼庫索把望遠鏡舉起，眼睛透過它在一片漆黑之中搜尋著。如果它早就來了，它一定是沒有打開航行燈——這時他看見有幾顆星星消失了，是被某個東西遮住的……

「我看見了。你的眼力真好，埃弗利！哦，它的航行燈亮了。」

「駕駛臺，我是指揮塔，有呼叫我們的無線電訊號。」

「接過來。」曼庫索立即作出反應。

「好了，長官。」

「E—G—九，我是A—W—五，請回答。」

「A—W—五，我是E—G—九。我聽見你的訊號了，很清楚。識別代碼，請講。」

「B—D—H。完畢。」

「收到了，謝謝。我們已作好準備。無風。海面平靜。」曼庫索伸手打開控制臺儀表的照明燈。其實此刻還不需要——攻擊中心現在仍然掌有指揮權——他們向那架正飛近中的直升機提示了他們的位置。

很快他們就聽見了直升機的聲音，最初只是它的旋翼葉片的扇動聲，隨後便是它的渦輪發動機的轟隆聲。過了不到一分鐘，他們就可以感覺到它呼呼扇下來的風。直升機在潛艦上方盤旋了兩圈，飛行員正在確定方位。曼庫索心裏納悶，他會打開著陸燈，還是想一顯身手。

他果然大顯身手，或者更確切地說，他是按照祕密運送人員的運作方式做的：把它當作一次「戰鬥」任務。他對準潛艦瞭望臺燈光，使飛機懸停在離潛艦左舷外側五十碼的地方，然後開始逐漸降低高度向潛艦靠近。他們看見直升機的貨艙門被側向拉開，從裏面伸出一隻手，抓住了絞盤纜繩有鉤子的一端。

「大家各就各位，」曼庫索告訴他的部下。「我們以前幹過。檢查一下各人的安全繩。大家小心。」

直升機此刻幾乎在他們頭頂的正上方，它的旋翼扇起的風幾乎要把他們都刮下舷梯、刮進下面的攻擊中心去。曼庫索看見那貨艙門口出現一個人影，被不斷地朝下放。那人在下降過程中，由於鋼纜的扭力而晃動。爬下三十英尺的這一段他似乎用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一名水兵伸手抓住他一隻腳，把他向自己那邊拉。接著艦長抓住那人的一隻手，然後他們倆一起把那人拉到了艦上。

「好了，我們把你接上來了。」曼庫索說道。那人從繩索滑下來，剛轉身那纜繩已經在向上收了。

「曼庫索！」

「是你這個王八蛋哪！」艦長高興地喊道。

「這是歡迎自己同志的方式嗎？」

「去你的！」不過得先辦正事。曼庫索抬起頭，看見直升機已飛到頭頂上方二百英尺的地方。他伸手把航行燈開關了三次：人員運送任務完成。直升機立即垂下機頭，轉向德國海岸飛去。

「下去吧。」艦長笑著說道。「瞭望撤下來，人員撤離駕駛臺。他媽的。」他自言自語罵了一句。

他看著自己的人走下舷梯後，把駕駛臺上的燈隨手關掉，又檢查了一下安全情況，然後才跟在他們後面走了下來。一分鐘之後，他來到攻擊中心。

「現在我該提出准許上艦的請求了吧？」雷明斯問道。

「領航官？」

「所有系統都已進行了下潛之前的檢查和校正。我們可以下潛了。」領航官報告說。曼庫索自動地轉過身檢查各項情況登記板。

「很好。下潛！深度一百英尺，航向○—七—一。車進一。」說完他才轉過身。「歡迎你到艦上來，上校。」

「謝謝，艦長。」雷明斯緊緊地擁抱曼庫索，並在他面頰上親了一下。接著他放下背上的背包。

「我們能談談嗎？」

「跟我到前面去吧！」

「我是第一次到你的艦上來呢。」雷明斯說道。這時從聲納室探出一個腦袋。

「雷明斯！我想我沒有聽錯，是你的聲音！」瓊斯看著曼庫索說道：「對不起，長官，我們剛才發現一個目標，航向○—八—一。聽聲音像是一艘商船。單車葉，以低速柴油主機推進。她離我們還滿遠的，我們正在向作戰值更官報告，長官。」

「謝謝你，瓊斯。」曼庫索把雷明斯帶進自己的住艙，然後關上門。

「剛才是怎麼回事？」過了一會兒，一位年輕的聲納手問瓊斯。

「我們來了個新夥伴。」

「他說話是不是帶有那麼點兒外國腔？」

「好像是。」接著瓊斯指著聲納顯示幕說道：「那個目標也有點外國味兒。我們來看看你要用多長時間才能確定她是一艘什麼樣的商船。」

◇◇◇

這樣很危險，神箭手心想，可是生活本身就充滿了危險。這一段蘇聯阿富汗的邊界綿延於高山深谷之間，有被冰雪覆蓋的河流流過，是一段把守很嚴密的邊界。比較有利的是，他的人現在身上穿的全是蘇式軍裝。俄國兵都配發了簡易但可以禦寒的冬季迷彩裝。他們的軍裝以白色為主，上面有固定的條紋和斑點，白色是為了適應雪地的環境，而那些條紋和斑點則是為了破壞輪廓線。所以到了這裏，他的人必須有耐心。他斜臥在一道山脊上，拿出蘇製望遠鏡查看地形，他的人則在他身後的山坡上稍作歇息。他本來可以找當地的游擊隊幫忙，可是他已經離他們太遠，不能再去冒這個險了。有些北方部族已經被蘇聯人收買，至少他是這麼聽說的。不管是真是假，他現在所冒的險已經夠大的了。

在距他左邊六公里的山頂上有一個蘇聯人的崗哨。這是個大崗哨，約莫有一個排的兵力。這些國安會士兵負責這一帶的巡邏。這段邊界上除了有鐵絲網外，還有密集的布雷區。蘇聯人很喜歡布雷區，不過這時地面已凍得硬邦邦的，而在冰凍得很厲害的地下，蘇聯的地雷常常會失靈。當然當堆積在它們周圍的霜雪產生擠壓力量時，它們偶爾也會爆炸。

這個地段是他經過仔細衡量後才選出來的。從地圖上看來，這段邊界似乎是難以踰越。然而，走私分子卻已在這一帶活動了幾百年。一到河對岸就有一條由千百年來融化的雪水流淌形成的羊腸小徑。它又陡又滑，位於一個小小的一線天峽谷內；除非從正上方往下看，否則外界看不到這裏。如果蘇聯人在此設防，這裏無疑就成了死亡陷阱。他想，如果真是如此，那一定是阿拉的安排，他決定聽天由命。時候到了。

他最先看見的是閃光。有十個人帶著一挺重機槍和一門珍貴的迫擊砲。幾道黃色曳光彈的軌跡越過邊界射進蘇聯人的營地。他看見有幾發子彈打在岩石上，然後彈向黑色的夜空。蘇聯人開火還擊，槍聲迅速傳入他的耳中。他希望他手下的那幾個人能迅速移動。接著，他轉身揮手叫他的小隊前進。

他們順著前方的山坡往下直衝，完全把安危置之度外。幸好風把一些岩石上的雪吹得乾乾淨淨的，讓他們有了向下跑的落腳點。他率領他們衝向河邊後，驚訝地發現，儘管氣溫已是零下好幾度，河面上竟然沒有結冰——河道太陡，水無法滯留。他看見了河中的鐵絲網柵欄。

一位手持鋼絲剪的年輕人為他們剪開一個裂口，神箭手率領大家穿了過去。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行進速度這時也慢下來了。他低頭看著地面，尋找凍土上可能有地雷的小土堆。他身後的人這時自動成單行走，而且儘可能跺著岩石前進。在他左邊的天空升起了照明彈，但是槍聲反倒漸漸消失了。

一個小時之後，他的人全部過了河，走上了那條走私的小路。他在能夠監視鐵絲網的兩個小山頭上各留下一個人，他們看著那個把鐵絲網剪開的工兵把那道裂口重新封好，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他們進來了。很快地那個年輕人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們行進到拂曉時才停下來。他們準時到達了預定地點，現在要吃點東西，然後休息幾個小時。神箭手手下的軍官告訴他，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比預期的順利得多。

◇◇◇

在香農的短暫停留除了補充燃料之外，就是搭載一位蘇聯飛行員。這位飛行員的任務是引領飛機順利通過蘇聯的空中交通管制系統。飛機降落時，雷恩醒了。他本想下去走走，但轉念又想，等返程途中再去逛逛那個免稅商店吧。那個蘇聯人坐在駕駛艙裏一張折疊式的座椅上，八六九七一號飛機又開始啟動了。

此刻已是夜間。飛行員今天晚上顯得話特別多。他說要到瓦勒塞時才會再看見陸地，還說整個歐洲現在都是晴朗寒冷的天氣。雷恩看見一個英格蘭城市市區內的橙黃色燈火在飛機下方掠過。飛機上增加了一些緊張氣氛——他想也許說是期待的氣氛更合適些。他聽見周圍的人說話聲音雖然壓低了，但音調卻提高了。飛向蘇聯的人不可能不變得有點鬼鬼祟祟的。很快地，人們的談話便成了竊竊私語。雷恩衝著飛機玻璃窗嫣然一笑，倒映在玻璃的影子似乎在問他有什麼事那麼可笑。在飛越北海前往丹麥的航線上，他們的下方又是一片汪洋。

進入波羅的海上空了，從這裏可以看見東西方交會的地方。向南可以看見西德的城市一片燈火輝煌，每座城市四周都有一圈溫暖的微光，可是在鐵絲網和布雷區的東邊卻是另一番景象。飛機上的每個人都注意到了這個有天壤之別的現象，談話聲變得更輕了。

飛機循G—廿四國際航線飛行。領航員坐在前面，小桌上攤著半展開的傑普森航圖。東西方的另一個區別就是東方國家航線甚少。雷恩心想，不過嘛，這裏也沒有那麼多德製的小飛機——當然，倒是曾有那麼一架……

「我們快轉彎了，要轉為○—七—八航向，進入蘇聯領空。」

「對。」飛行員——飛機上的機長——稍等了一會兒之後回答道。他累了。今天他飛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已進入三八一飛行高度——三萬八十一百英尺，即蘇聯人所說的一萬一千六百公尺的高度。這位飛機飛行員不喜歡使用公尺來衡量，不過他的儀表上倒是兩種單位的刻度都有。轉彎後他們又飛行了六十英里才在文茨皮爾斯進入蘇聯國界。

「我們終於到了。」一個坐在離雷恩幾英尺外的人說。夜間從空中看蘇聯旁邊的東德，就像在四旬齋的前一天看新奧爾良的狂歡節一樣（編註：四旬齋的前一天，Mardi Gras，又名食肉火曜日，常以嘉年華會、化裝遊行等慶祝。）。他想起了夜晚拍攝的衛星照片。從那上面很容易看出蘇聯的勞改營。這些勞改營是這一地區唯一亮著燈的地方——只有監獄才亮著燈，真是個令人感到壓抑氣氛的鬼地方……

飛行員在航圖上記下了進入國界的地點。把風速考慮在內，再八十五分鐘就到了。蘇聯空中交通管制系統的這條航線——G—三——是這個國家裏唯一使用英語的航線。其實他們並不需要這個蘇聯軍官也能完成這次飛行任務——他無疑是一位空軍情報官——不過要是出現意外情況，沒有他就不好辦了。蘇聯人喜歡進行空中交通全面控制。他現在得到的有關航向和高度的指令比在美國領空飛行時要更加精確，似乎地面上某個蠢貨不告訴他，他就不知該怎麼辦了。當然這也有幾分幽默。這位飛行員是保羅．馮艾希上校。他的家族一百年前早已從普魯士移居美國，可是到現在他們家的姓氏前面還加著這個「馮」字，這在以前是名門望族才使用的字。他的家族中以前曾有人在這片平坦遼闊為大雪覆蓋的俄羅斯土地上打過仗。當然是幾個血緣關係比較近的親戚。現在他在它上方以每小時六百海里的速度飛行，也許這下面還埋著他的幾個親戚的屍骨呢。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睛掃視著天空，看空中有沒有其他飛機的燈光，但是腦子裏卻隱隱約約地在想，不知那些躺在下面的親戚會如何看待他的工作。

雷恩判斷高度的方法跟大多數乘客一樣，是根據他所看見的東西進行判斷，可是此刻下面的蘇聯國土是一片漆黑，所以他根本無法判斷。當飛機開始向左拐大彎的時候，他知道快到了。他聽見襟翼放下時的聲音，同時注意到飛機的發動機聲也逐漸在減弱。很快地，他就看見要吸煙的人把煙熄滅，請大家都繫上安全帶的燈號。五十五分鐘之後，他們在謝列梅捷沃機場著陸。儘管全世界所有的機場看上去都一樣，但雷恩卻能感覺出它的不同——它的滑行跑道比任何地方顛簸的情況還要嚴重些。

飛機座艙裏，人們的談話變得熱烈起來。當機組人員開始四處忙碌，人們的情緒也開始激動了。接著人們走下飛機。艾倫受到適當的歡迎儀式，然後乘轎車去了大使館。其餘的人被領上一輛大客車。雷恩獨自一人坐著，看著這輛德製大客車外的鄉村。

格拉西莫夫會相信嗎——真的相信？

如果他不信呢？

如果他信了呢？雷恩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在華盛頓，這些似乎都可以有直截了當的答案，可是這裏遠在五千英里之外……唔，首先他得好好睡一覺，吃一粒公家發的安眠藥會有幫助的。然後他得找大使館裏的幾個人談一談，其餘的事就只好盡人事、聽天命了。

第二十章 命運之鑰

雷恩被手錶嗶嗶的聲音喚醒。他覺得天氣很冷。已經是上午十點了，窗戶的玻璃上還結著冰花。他這才想到睡覺前沒有檢查房間裏暖氣供給是否正常。他首先想到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穿上襪子，他所住的七樓房間——所謂的「小套房」——可以俯視下面的大院子。天空雲層低垂、灰濛濛的，好像要下雪似地。

「太好了。」雷恩邊走向浴室邊想。他知道情況很可能比這更糟。之所以安排他住這個房間，是因為平常住在這裏的那個官員去度蜜月了。至少水管還是好的，但在浴室小藥櫃的鏡子上他發現貼著一張紙條，請他不要像上次住在這裏的客人那樣，把這裏弄得亂七八糟。接著他看了看小冰箱，空空如也，那暗示著：歡迎到莫斯科來。回到浴室後他開始漱洗、刮鬍子。大使館裏還有件事很新鮮：要從七樓下去，得先乘電梯上九樓，換另一部電梯才能到一樓的大廳。雷恩走進大廳時，想到這點還直搖頭。

「你不習慣時差吧？」代表團的一名成員跟他打招呼。「咖啡在那邊。」

「我把它叫做旅行休克。」雷恩端了一杯咖啡走回來。「唔，咖啡倒真不錯。其他人呢？」

「也許還在床上呢，連歐尼大叔也沒起來。我在飛機上睡了幾小時，謝天謝地，多虧他們給了我那顆藥丸。」

雷恩笑著說：「是啊，我也是。這樣今天晚上出席宴會時，還能像個人樣。」

「想去逛逛嗎？我想出去走一走，可是——」

「二人同行。」雷恩點點頭。這條規定只適用於參加限武談判的成員。這一階段的談判將涉及敏感問題，所以對代表團的規定也比平常要嚴得多。「現在還不行。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我們只有今明兩天的機會。」這位外交官說道。

「這我知道。」雷恩答道。他看了看錶，決定午餐時再吃東西。他的生物時鐘幾乎可以適應莫斯科的環境了，但他的肚子覺得還不到吃飯時間。他又走到大廳的走廊。

走廊上還沒什麼人走動。在走廊巡邏的海軍陸戰隊士兵神情十分嚴肅，因為前不久才出了幾個問題，不過這個星期六的早晨倒沒有什麼活動的跡象。雷恩走到他要去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他知道裏面是反鎖著的。

「你是雷恩？」

「是的。」那扇門打開，等他進去後又關上，然後鎖上了。

「坐吧。」說話的人叫托尼．坎德拉。「有什麼事？」

「我們策劃了一個行動。」

「真是新聞——你不是外勤部門的，你是情報部門的呀。」坎德拉提出了異議。

「是啊，可是，俄國佬也知道。這次行動有點奇怪。」雷恩向他作了五分鐘解釋。

「你說它『有點奇怪』？」坎德拉的眼睛轉動了一下。

「有時候我需要一名監護人。給我幾個電話號碼，有事我好聯絡，我還要用車，必須隨叫隨到。」

「這得花我不少人力物力。」

「這我們都知道。」

「當然，如果成功了……」

「對呀。我們可以在這次行動上多投資點心力。」

「弗利夫婦知道嗎？」

「大概不知道。」

「太可惜了。傅瑪麗會喜歡的。她很有冒險精神。弗利是那種文質彬彬的人。這麼說來，你認為他星期一或星期二晚上會上鉤？」

「那就是我們的計畫。」

「我們來談一點關於計畫的事吧。」坎德拉說道。

◇◇◇

他們讓他睡覺了。醫生已經再次告誡過瓦圖丁，他因而大發牢騷。要是他們老是這樣下去，他什麼時候才能——

「又是那個名字，」頭上戴著耳機的人說這話已經說煩了。「羅曼諾夫。他能在睡夢中說話，為什麼不能在醒的時候坦白？」

「也許他正在和沙皇的陰魂交談。」另一位軍官開玩笑地說。瓦圖丁抬起了頭。

「也許是別的什麼人。」上校搖了搖頭，他自己也差點打起瞌睡來。雖然羅曼諾夫是被推翻的俄羅斯帝國的皇家姓氏，但姓這個姓的人不少——連政治局裏都還有人姓這個姓呢。「他的檔案在哪裏？」

「在這裏。」剛才開玩笑的那個人打開一個抽屜，把檔案遞給了上校。這檔案足足有六公斤重，分成幾個部分。大部分資料瓦圖丁都記在腦子裏了，因為他集中查閱過最後兩部分。這一次他打開了第一部分。

「羅曼諾夫，」他輕聲地自言自語起來，「我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姓呢？」他花了十五分鐘翻閱已經翻爛了的檔案資料，翻得很快，但又不想漏掉任何東西。

「我找到了！」這是在一段引文中發現的。「羅曼諾夫下士，一九四一年十月六日陣亡，『以大無畏的氣概把自己的戰車橫在敵人和他的部隊指揮官那輛嚴重受損的戰車之間，讓指揮官有時間把受傷的戰車隊員撤出去……』就是他！我小時候在一本書裏就見過這個名字。米夏把他的受傷乘員放進另一輛戰車的後座，自己也跳了進去，然後親手消滅了擊毀羅曼諾夫那輛戰車的敵軍戰車。他救了米夏的命，後來被追授了紅旗勛章。」瓦圖丁停了下來。他意識到自己正在把記載中的當事人稱為米夏。

「幾乎是五十年前的事？」

「他們是同志。羅曼諾夫剛開始時在菲利朵夫的手下幹了幾個月。是啊，他是個英雄。他為祖國犧牲了，而且救了他長官的命。」瓦圖丁說道。現在米夏還在跟他談心……

我知道你的祕密了，菲利朵夫。

「我們要不要叫醒他——」

「醫生在哪裏？」瓦圖丁問道。

醫生正準備下班回家，聽說要找他，顯得不大高興。但是他的職位沒有瓦圖丁的高，所以不敢雞蛋碰石頭。

「我們應該怎麼處理？」瓦圖丁把自己的想法大致說了一遍之後問道。

「應該讓他疲勞但又睡不著覺。這並不難辦到。」

「所以我們現在可以把他叫醒，進行——」

「不行。」醫生搖搖頭。「在快速眼動睡眠時不行。」

「什麼？」

「快速眼動睡眠——這是指病人在作夢的時候，不管他說不說夢話，只要眼睛在動，他就是在作夢。」

「可是我們從這裏看不見嘛。」另一名軍官說道。

「是啊，也許我們應該重新設計觀測系統，」醫生若有所思地說道。「不過這問題太大。在快速眼動睡眠中，身體處於癱瘓狀態。你可以看到他現在是一動也不動，對吧？大腦這樣做是為了保護身體不受傷害。當他的身體再度開始動的時候，夢就結束了。」

「要多長時間？」瓦圖丁問道。「我們不能讓他休息得太好。」

「這因人而異，不過我對這個並不十分關心。讓看守員給他準備一份早餐。他只要一動，就把他叫醒，然後讓他用餐。」

「那當然。」瓦圖丁笑著說。

「然後我們就讓他醒著——哦，要持續八個多小時。那樣就行了。這麼長時間你們吃得消嗎？」

「小事一樁。」瓦圖丁有點誇口地說道。他站起來，看了看錶。這位第二處的上校打了電話到總部，向部屬下達了幾道命令。他自己此刻其實也很想睡覺。不過他有一張舒適的床，他想等時間一到，能集中所有精神運用自己的聰明才智。上校睡覺前還挺講究的，他脫下衣服鞋襪之後，叫來一名勤務兵替他擦擦皮鞋，熨一熨衣服，自己則睡下了。他實在太累了，甚至不覺得需要喝一杯。「這下子我總算知道你的祕密了。」他喃喃自語地進入了夢鄉。

◇◇◇

「再見，碧翠斯。」坎黛絲看見她的朋友打開車門，便從自己的家門口喊了一聲。碧翠斯轉身揮了揮手，然後鑽進了車裏。坎黛絲和那個小討厭鬼不可能看見她把鑰匙插進點火器的動作。她只向前開了不到一個街區，就把車拐向路邊停了下來，然後朝夜色中望去。

他們已經勾搭上了，她心裏在想。在吃晚飯的時候他們一直眉來眼去，他對她眉目傳情——她則對他喑送秋波！那雙軟綿綿的手竟然去摸她衣服上的扣子……

她點起一根香煙，向後靠在座位上，腦子裏想像著那副情景，卻又有一肚子氣，像個酸溜溜的球似地。那個小色鬼跟坎黛絲，害她在那裏忍受了三個小時。在烹飪上，坎黛絲很有一套，在坎黛絲下廚房作晚餐最後一道好菜的二十分鐘裏，她被甩在客廳裏跟他在一起，聽他說那些傻裏傻氣的玩笑話，還得跟他陪笑臉。很顯然阿倫也不喜歡她，但由於她是坎黛絲的朋友，他才對她，也就是對可憐的碧翠斯表示友好。她已經開始人老珠黃了，或者不管人們有什麼其他的說法——而她也從他那對看起來極愚蠢的眼睛中看出了這一點。讓這種人同情自己已經夠糟糕了，還讓他來可憐……

現在他一定正在撫摸她、親吻她、聽她說悄悄話，並低聲地跟她說一些傻傻的、令人作噁的親熱話——而坎黛絲就喜歡這樣！這怎麼可能呢？

碧翠斯知道，坎黛絲不僅很有姿色，而且相當開放。她有一個善解人意的腦子和一顆溫暖多情的心。她具有真摯的感情和女性特有的美，這種美是從心底發出的，透過她的笑容自然流露出來。

可是現在她卻委身於那樣一個小混蛋！他大概已經同她上過床了。那個書呆子根本不知道要慢慢來、要溫柔、要傾注真正的愛。我敢肯定他正是這麼做的，糊裏糊塗、嘻嘻哈哈，像個十五、六歲踢足球的頑童一樣。她怎麼能這樣！

「哦，坎黛絲。」碧翠斯不禁脫口喊出來。她此刻感到一陣噁心，但又必須竭力忍著。她終於控制住情緒。她獨自在車裏坐了二十分鐘，還暗暗落了幾滴淚，然後才把車子開走。

◇◇◇

「妳對那事有什麼看法？」

「我覺得她是個同性戀者。」佩姬略加思索後答道。

「在她的檔案裏可沒有提到這點。」威爾．珀金斯說道。

「你看她看著朗博士的那種神態，再看她在格雷戈里身邊的那些舉動——這是我的直覺。」

「可是——」

「是啊，可是我們對這種事有什麼辦法？」佩姬說著便啟動了車子。她曾經想過要不要跟蹤碧翠斯，可是她也考慮到今天已經工作很久了，她也累了。「沒有證據。如果我們能弄到，而且按那個去追查，要花的錢就太多了。」

「妳認為他們三個人？」

「珀金斯，你最近又在看那些雜誌了吧。」佩姬打趣地問道，想以此稍稍緩和一下氣氛。珀金斯是個摩門教徒，從來還沒見過他看色情雜誌呢。「那兩個人現在正如膠似漆呢，哪裏會想到周圍正在發生什麼事情。我敢說他們的枕邊悄悄話一定是海誓山盟式的。如果要說真有什麼的話，那就是碧翠斯被她的朋友從兩人生活中擠出來了，她自然很難受囉，苦啊！」

「那我們該記下點什麼呢？」

「沒什麼可記的，都是一大堆無用的東西。」先前有報告說，在格雷戈里與坎黛絲的住處有時會看見一些可疑的車。她們今晚的任務就是來證實一下這個報告。佩姬心想，這報告也許出自當地一個比較正經守舊的人之手，因為這人看不慣兩個年輕人不辦合法手續就在一起同居。她自己對這種事的觀念也有點古板，但不能因此把他們其中任何一位看成有礙安全事務。另一方面——

「我想我們下一步應偵查一下碧翠斯。」

「她一個人獨居。」

「是的，我很肯定。」要對運茶快船計畫的高級官員進行逐一偵查需要許多時間，但是這種調查又不能操之過急。

◇◇◇

「妳不該上這裏來。」碧霞里娜一看見碧翠斯就說了這麼一句。她的臉上並沒有露出發火的樣子。她拉住碧翠斯的手，把她帶進屋裏。

「安，真是糟糕透了。」

「來，先坐下。有人跟蹤妳了？」白癡！性變態者！碧霞里娜心中暗自想道。她剛洗完澡，身上穿著浴袍，頭上還包著毛巾。

「沒有，我一路上都注意看了。」

那是當然的了，碧霞里娜心裏想。她如果知道那是真的，反倒會感到驚訝的。儘管運茶快船計畫的保安措施很鬆——連這種人也讓她進去了！——不過她的這名情報員跑到這裏來是違反規則的。

「妳不能待太久。」

「我知道。」她擤了一下鼻涕。「他們已經大體上完成了新方案中的第一個草案。那個小討厭鬼已經把它減少了八萬行程式——把所有人工智慧的東西都去掉當然會不大一樣。妳知道吧，我想他已經把新東西記在腦子裏了——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

「妳什麼時候能——」

「我不知道。」碧翠斯笑了一下。「妳應該讓他為妳工作。我想他是唯一真正懂得整個計畫的人——我說的是整個計畫。」

遺憾的是，我們現在只有妳，這話碧霞里娜沒說出口。她所幹的事很艱難。她伸出手，把碧翠斯的手抓過來。

碧翠斯的淚水又流出來了。她幾乎跳進了碧霞里娜的懷抱裏。這位蘇聯國安會軍官緊緊地摟住她的情報員，儘量表現出對她的同情。在國安會學校她學過許多課程，這些課程都有助於她對自己的情報員的控制。你對他們必須要有同情心，而且能維持紀律；就像對受重視的孩子那樣，既要說他們好、又要適度予以批評。眼前這位情報員「莉維亞」比其他大多數情報員都重要。

碧霞里娜覺得更難做的事是，把自己的臉轉向趴在自己肩上的那個腦袋，然後在那個舊淚痕上又添了新淚痕的帶有鹹味的臉上親一下。當她意識到這樣親一下就已經達到效果時，不禁輕輕鬆了一口氣。到現在為止她還沒有必要做太深入的安撫動作，但卻總是擔心莉維亞有那麼一天會向她提出那種要求——當然，只要她意識到她那位夢中情人對她的追求沒有什麼興趣，這種事就會發生。想到這個，碧霞里娜不覺愕然。碧翠斯有一股靈氣，比起負責指揮她的這位國安會軍官來自然要聰慧得多，可是她對人的瞭解卻太少了。最諷刺的是，她又那麼像那個為她所痛恨的小討厭鬼格雷戈里。雖然碧翠斯比較漂亮，也比較世故，但在必要的時候卻放不開。格雷戈里有生以來也許就做到過那麼一次，這就是他和她之間的不同了。他之所以捷足先登，是因為碧翠斯沒有那份勇氣。碧霞里娜知道，這樣也好。如果是她拒絕，這樣反而會把她給毀了。

碧霞里娜心想，不知那個格雷戈里長得什麼樣子。也許又是一個書呆子——英國人把這種人叫什麼來著？科技癡。一個很聰明的科技癡——不過與運茶快船有關聯的人本來就都具有某一方面的聰明才智。這使她感到害怕。碧翠斯為這項計畫而自豪，當然她也覺得它是世界和平的威脅，這點碧霞里娜持有相同看法。格雷戈里是一個想改變世界的科技癡，碧霞里娜完全能夠理解他這種動機，因為她也想改變這個世界，只不過是以另一種不同的方式罷了。格雷戈里和運茶快船計畫對她的理想是個威脅，但她並不恨這個人，她覺得自己甚至還可能喜歡上他呢。可是個人的愛憎好惡與情報工作本身是絕對沒有關係的。

「感覺好點了嗎？」她看見碧翠斯止住淚水，便問了一句。

「我得走了。」

「妳真的沒事啦？」

「是的。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

「我明白。」碧霞里娜送她到門口。她注意到，她的情報員至少還知道把車停在另一街區的馬路邊上。她把門敞開一條縫，等聽到那輛跑車啟動的聲音才放下心。她關上門，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然後走進浴室好好地洗了洗手。

◇◇◇

莫斯科的天黑得比較早。遮住太陽的雲層開始把雪花灑向大地。美方代表團成員在大使館的大廳集合，然後魚貫而出、分別上了各自的汽車，前去參加歡迎他們的晚宴。雷恩坐的是三號車——這次把他排得比上次靠前了，他注意到這種排法後也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車陣開始出發時，雷恩想起上次來時一位司機說的話：莫斯科的街道名稱主要是用以區別路面上坑坑窪窪的路況的。汽車向東行駛，這裏市區的大街上並沒有多少車輛和行人。在克里姆林宮旁他們跨越了一條河，然後穿過高爾基公園。公園裏燈火通明，頗有歡樂的氣氛，人們在紛飛的大雪中滑冰。看見了人們沉浸在真正的歡樂氣氛中，他很高興。他心裏思忖，即使是在莫斯科，也有許多平凡的人過著平凡的生活，和世界上的其他人沒什麼兩樣。但是當你把精力集中在一小撮敵人身上的時候，往往很容易忘記這樣一個普通的事實。

汽車繞過十月廣場，然後拐了幾個彎後開到科學院會館前停下。這是一幢半現代化的建築，在美國會被人當成是辦公大樓。在這座灰色的鋼筋水泥建築和馬路之間種了一排樺樹，那些光禿禿、毫無生氣的枝椏伸向雪花漫舞的夜空。雷恩搖了搖頭。下上幾個小時大雪，這景象就很美了。氣溫在零度左右——雷恩是以華氏而不是以攝氏來估計的——風幾乎停了。這真是下雪的大好時機呀。他向會館大門走去時，感到空氣陰沉而寒冷。

這幢大樓也像蘇聯的大部分建築一樣，裏面的暖氣太熱了。雷恩脫下大衣，把它遞給一位侍者。蘇聯代表團的成員們早已排好隊在恭候他們的美國談判對手了。美國人依次從蘇聯人的面前走過，最後來到一張擺放著飲料的桌子旁邊。大家都將先參加這個為時九十分鐘的社交酒會，然後才去共進晚餐。雷恩贊成這樣的安排。任何一頓聚餐，只要提供的酒足夠，可以使人盡興，就可以算是一次宴會。他還要好好地嘗一嘗比平日所吃的更高級的蘇聯美食。房間燈不會很亮，為的是使大家能透過大玻璃窗欣賞外面的大雪。

「你好哇，雷恩博士。」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

「啊，葛洛佛科，但願你今天晚上不必開車。」雷恩舉起酒杯朝葛洛佛科晃了晃。他的雙頰已開始微紅，湛藍色的眼睛閃爍著喝了酒之後的笑意。

「昨天晚上的飛行感覺好嗎？」這位軍情局的上校問道。雷恩還沒有回答，他就開心地哈哈大笑起來。「你還是害怕飛行嗎？」

「不，使我擔心的是它栽下來的時候。」雷恩也笑著說。他對自己的這種恐懼心理也感到很好笑。

「啊，是啊，那次直升機栽下來，你的腰部受了傷。值得同情。」

雷恩指了指窗外問道：「今天晚上能下多少雪？」

「也許能堆半公尺高，也許還更多。這還不算是大暴風雪，不過明天的空氣將特別清新，整個城市將是一片晶瑩閃亮。」葛洛佛科的這番描述還真有點詩情畫意的味道。

他已經醉了，雷恩心想。不過嘛，今天晚上本來就是社交性的晚宴而已。蘇聯人想殷勤待客的時候會殷勤得讓你受不了。雷恩心裏在想：不過有一個人現在的心境卻與眾不同。

「你家人都好嗎？」葛洛佛科問這個問題的時候，連旁邊的美國人都聽見了。

「很好，謝謝你。你家人好嗎？」

葛洛佛科示意雷恩跟他一起來到擺著飲料的桌子旁邊。侍者還沒有出來。葛洛佛科端起另一杯白酒。「他們都很好，」他笑容滿面地說道。葛洛佛科真像是一位蘇聯老友。他接著不動聲色地說了一句話：「聽說你想見見格拉西莫夫主席。」

天哪！雷恩一怔，連心跳似乎都停止了。「真的嗎？你怎麼會冒出這種想法呢？」

「我並不是軍情局的，真的，雷恩。我原來是被分配在第三處的，可是後來就幹起別的事來了。」

他說著說著，便笑了起來。這種笑是真笑。雷恩看出來了，葛洛佛科這下子使中情局中有關他的檔案資料，還有雷恩對他身分的看法，全都變得一文不值了。他伸出手在雷恩的手臂上拍了拍說：「我要走了。五分鐘之後，從身後那扇門走出去，向左拐、裝成找廁所的樣子。到了外面，你就按照給你的指示做就行了，明白了吧？」說完他又拍了拍雷恩的手臂。

「明白了。」

「今晚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他們握了握手後，葛洛佛科便抽身離開了。

「哦，見鬼。」雷恩低聲咕噥了一聲。這時會場來了一些演奏小提琴的，大概有十到十五個人。他們在房間裏慢慢地走動，同時拉起充滿吉普賽風味的樂曲。雷恩覺得他們一定經過苦練才能演奏得如此協調、完美；儘管房間裏光線很暗而且他們也沒有固定的走動方向。由於他們的隨意走動，加上房間裏光線原本就比較暗，所以在會場上很難看清楚誰在什麼地方。這種絕妙的精心安排是為了使雷恩方便脫身出去。

「你好，雷恩博士！」一個聲音在跟他打招呼。說話的是個年輕的蘇聯外交人員，是上級官員的文書、跑腿之類的角色。雷恩知道此人也是國安會的人。他意識到格拉西莫夫今天晚上想讓他不止吃驚一次而已，他想讓雷恩看一看國安會的神通，讓他看得眼花撩亂。我們走著瞧吧，雷恩心想。其實他心裏並不踏實，這樣想不過是在給自己壯膽罷了。這一些都來得太快、太快了。

「晚安，我們以前沒見過面吧？」雷恩把手伸進褲袋裏摸了一下鑰匙圈。他並沒有忘記把它帶在身上。

「我叫維塔利。你的離開不會有人注意到的。男廁所在那扇門外。」他向前指了指。雷恩把手中的酒杯遞給他，然後朝那扇門走去。他從裏面出來後突然站住了，走廊上站了個人。裏面的人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出來了。走廊上空無一人，只有那個人在走廊盡頭向他打了個手勢。雷恩朝那人走去。

哦，見鬼。已經開始了……

那人比較年輕，看樣子還不到三十歲。他雖然穿著大衣，但看上去仍很粗壯結實，走起路來像個運動員，步履靈活矯健。看一下他的面部表情和那雙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就知道這人是個貼身侍衛。雷恩心想，他最好能表現出忐忑不安的樣子。這一點不用多少表演技巧也能辦得到。那人領他轉了個彎，遞給他一件蘇式大衣和皮帽，然後只說了一聲：

「來吧。」

他領著雷恩穿過一段工作人員走的走廊，來到一條小巷子。外面很冷。巷子裏有個人在等著，同時不停地觀察四周的動靜。他朝護送雷恩的人客氣地點點頭。護送雷恩的那個人回過身向雷恩招招手，示意他趕快過去。他們倆出了巷子，向右轉進沙伯洛夫卡大街。雷恩立即注意到這是一條很老的街道，兩旁的建築物都是革命前建造的，石子路面的大街中央還有電車的軌道，上方架設著供電給電車的輸電線路。這時，一輛電車從他們身邊呼嘯駛過——它實際上是雙層的，下層車廂是紅色、上層是白色的。他們倆大步穿過溼滑的路面，向一幢好像是金屬屋頂的紅磚房走去。直到拐過彎，雷恩才看出它是什麼。

原來這是一個車庫，雷恩想起他兒時在巴爾的摩見過的類似建築。馬路上的軌道從這裏內轉，然後分成若干岔道匯入車庫。他停了停，可是那人揮手催他快跟上，他們一起朝最左邊的那個岔道終點走去。那裏面的電車排著隊，像在黑暗中熟睡的動物一樣。裏面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雷恩覺得有些驚訝。這裏面應當有人在幹活才對呀，應當能聽見鐵錘聲和車床聲嘛，可是現在卻是如此寂靜。他從兩輛停放在另一邊的電車旁走過時，心不禁怦怦地直跳。那人在第三輛電車旁停下。東門開著，車上走下一個警衛模樣的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雷恩一番，然後在他身上從上到下摸了一遍。他的搜查動作迅速而徹底，不過他沒有發現什麼武器。這時他用大拇指向東門一指，示意雷恩上車。

這車顯然是剛從外面開進來的，因為踏板上還有雪。要不是一個國安會人員及時抓住他的手臂，他差點就在踏板上滑了一跤。那人只是看了雷恩一眼，西方人在這種時候總會報以微笑，可是蘇聯人是個不大喜歡笑的民族，只在他們自己想笑的時候才露出笑容。他又跨了一步，同時雙手緊緊握住兩邊的扶手。你要做的只是……

「晚安！」一個聲音說道。聲音並不大，因為也不需要很大。雷恩朝車內的暗處瞟了一眼，看見一個橙紅色的香煙火光。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朝那個亮點走去。

「我想你是格拉西莫夫主席吧？」

「你不認得我？」那語氣中帶有幾分驚訝。那人點著了他那個西方生產的打火機照著自己的臉。他正是格拉西莫夫。雷恩從火光中看得很清楚，正是他本人……

「我現在認得了。」雷恩控制自己的聲音說道。

「我知道你想跟我談談。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呢？」他那客氣的語調跟眼前這種背景的場合顯得很不相稱。

雷恩轉身指著站在東門旁邊的兩個警衛，隨即又轉過身來。他已無需再說什麼了，因為格拉西莫夫只說了一個俄語單詞，那兩個人就立即離開了。

「請你原諒他們。他們的責任是保衛主席的安全，而且我的人都十分忠於職守。」他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一個座位。雷恩坐了下來。

「我還不知道你的英語這麼棒。」

「承蒙誇獎。」他很有禮貌地點點頭，然後便一本正經地導到正題：「我得先告訴你，時間不多。你有情報要告訴我？」

「是的。」雷恩把手伸進大衣裏面。格拉西莫夫一陣緊張，接著便放鬆了。他知道只有瘋子才會來刺殺國安會的首腦，他從雷恩的檔案資料上瞭解到他不是那種瘋子。「我有件東西要交給你。」雷恩說道。

「哦？」不耐煩的聲音。格拉西莫夫不喜歡別人讓他等。他看見雷恩的手在摸什麼東西，他聽見金屬碰撞聲時心裏感到很納悶。這時雷恩笨手笨腳的動作停止了。他已經從鑰匙圈上把那把鑰匙取了下來。等他再度開口說話時，他幾乎成了牌桌上的贏家。

「來。」雷恩說著把鑰匙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東西？」對方滿腹狐疑。一定是出了大問題，他說話時連聲音都變了。

雷恩沒有吊他的胃口。他準備要說的話已經反覆演練了一個星期，等他開口說的時候，已說得比他演練時的要快，不過他自己並沒有覺得。「格拉西莫夫主席，這是蘇聯飛彈潛艦紅色十月號上飛彈發射控制的鑰匙。這是雷明斯上校叛逃時交給我的。他很喜歡他在美國的生活，他的部下也是如此，我想你聽到這個之後會感到高興的。」

「那潛艦——」

雷恩打斷他的話頭。電車裏光線很暗，只能看見他的面部輪廓，但已足以看見他面部的表情所起的變化。

「不是自沉了嗎？沒有，艦上那個以廚師為掩護身分的政工保防人員——我想也不必隱瞞什麼，是我把他給殺了。對此我並不覺得很光榮，可是當時是有我沒有他、有他就沒有我的局面。不過嘛，他倒是個十分勇敢的年輕人。」雷恩說道。他談起在潛艦飛彈艙裏那令人驚心動魄的十分鐘。「你們有關我的檔案資料上並沒有提到我是搞外勤的，是不是？」

「可是——」

雷恩再度打斷他的話頭。現在還不到施展計謀的時候。他準備在格拉西莫夫的心理上製造壓力，更大的壓力。

「格拉西莫夫先生，我們想請你幫點忙。」

「胡扯！我們的談話到此結束。」可是格拉西莫夫並沒有立即起身。雷恩拖了他幾秒鐘。

「我們想把菲利朵夫上校要回去。你向政治局所作的正式報告中說紅色十月號潛艦肯定已被摧毀，還說也許根本不是什麼有計畫的叛逃，說什麼軍情局的安全部門被滲透了，說潛艦主機被破壞之後，潛艦收到了偽造的假命令。這些情報都是情報員卡修斯提供給你們的。他是為我們工作的。」雷恩向他挑明了。「你利用這個情報讓高西科夫海軍上將大大丟臉，同時加強了你對軍隊內部保安工作的控制。他們至今仍然念念不忘、耿耿於懷，是不是？所以說，如果我們不能把菲利朵夫上校要回去，那麼下星期華盛頓的有關方面將向星期日的報紙透露一則消息，公布一些有關那次行動的細節情況，還要刊登一張那艘潛艦在維吉尼亞州諾福克海軍基地一個隱蔽的乾船塢裏的照片。然後我們再把雷明斯上校抬出來。他將談到那艘潛艦上的政戰官——我想他是你們第三處的人——參與了那次兵變的策劃活動。遺憾的是，普汀在到達之後因心臟病發而死了。這也許是一派胡言，不過你趕快想辦法吧。」

「你別想勒索我，雷恩！」他的語氣中已經毫無生氣。

「還有一件事。我們不想犧牲戰略防禦機先計畫來換取這一紙合約。你不是跟政治局說我們已經把這項計畫擱置下來了嗎？」雷恩問道。「你完了，格拉西莫夫先生。我們完全可以使你大出洋相，你是個極好的靶子，我們不會輕易放過的。如果菲利朵夫要不回來，那我們就把所有的真相全都抖出來。當然，有些情報將得到證實，不過那時候聯調局會出來進行緊急調查，以尋找洩密者，屆時事情就會越鬧越大了。」

「你們所策劃的這一切並不全只是為了一個菲利朵夫吧？」格拉西莫夫說道，他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已經正常多了。

「不完全是。」雷恩又有意讓對方等了幾秒鐘。「我們希望你也投誠。」

五分鐘之後，雷恩走出了那輛電車，由同一個人把他送回了會館。雷恩連細微末節處都很注意。他把鞋子擦乾之後才回到會場。他一進去就走到放酒的桌子旁邊，但是發現桌上已經空了。他看見一個端著托盤的侍者，便伸手拿了一杯酒。這是一杯伏特加。雷恩將它一飲而盡，接著又拿了一杯。等這杯酒下肚之後，他已真的想看看廁所在什麼地方了。廁所確實就在剛才那個人告訴他的地方，他沒費多大勁就找到了。

◇◇◇

這次測試的精心準備程度不亞於任何一次電腦模擬測試的準備工作，他們以前從未進行過這種測試，而這也是此次測試的目的。地面控制電腦不知道這是什麼測試，其他的電腦也不知道。有一部電腦將根據給它的程式報告雷達所接收的一系列訊號。它的全部任務就是接收由國防支援計畫衛星中的地球同步衛星所傳送的訊號，就像飛雲號之類的地球衛星所發出的一樣。經過這部電腦處理的這些訊號數據將被輸入地面控制電腦。地面控制電腦檢查這些數據，評斷是否已達到可以使用雷射武器的水準。它決定尚未達到這一水準。雷射武器達到待發狀態需要幾秒鐘時間，但這次它們所顯示的處於待發狀態的時間比預定的晚了幾秒鐘。雷射光此刻其實並沒有產生，但這與本次測試並沒有關係。與這次測試有關係的是地面雷射反射鏡對地面控制電腦的指令作出了反應，它把假想中的雷射光束射向位於八百公里上空的中繼雷射反射鏡。這一反射鏡——它前不久曾由太空梭帶上天，而目前事實上是在加利福尼亞州，接受給它的指令，然後對自身的位置進行調整，再把這束雷射光傳遞給作戰反射鏡——這座作戰反射鏡此刻也不在空中軌道上，而是在洛克希德公司的一家工廠裏。它是透過地面通訊線路來接收給它的指令的。這三座雷射反射鏡的所在地都將對不斷變化的焦距和方位定位進行精確的記錄。這些資料全部被送到運茶快船總部的檔案，儲存電腦中。

雷恩幾個星期之前觀察過的那次測試有幾個目的。在測試這一系統架構的同時，他們也取得了關於硬體實際功能特點方面的可貴數據資料。有了這些數據資料，他們才能在地面上進行模擬演習，而且對理論上的結果有幾乎絕對的信心。

當終端機上出現數據的時候，格雷戈里正在玩弄著手上的那枝鋼珠筆。他把筆尖那端從嘴裏拿了出來，因為他怕弄得滿嘴都是油墨。

「好了，這是最後一次發射，」一位技術人員說道。「結果出來了……」

「哇！」格雷戈里高興地喊了一聲。「百分之九十六！週期多長？」

「零點零一六秒，」一位硬體專家答道。「這比預定時間還低零點零零四秒——我們可以重新查核一下每個瞄準指令，同時雷射光週期——」

「這樣一來它的命中率就增加了百分之三十。」格雷戈里說道。「我們甚至可以試一試採用射擊—觀察—射擊的辦法，而不必採用連續兩次射擊後進行一次觀察的辦法了，而且這樣做還能省點時間。夥計們哪！」他高興得跳了起來。「我們成功了！軟體已經成功了！」比原計畫提前四個月！

房間裏頓時歡笑聲四起，不過除了參與這項工作的三十個人之外，其他人是無法真的理解其中的甘苦的。

「好吧，你們這些雷射光癡們，把你們的東西拼起來，給我們生產出雷射光！」有人興奮地大聲說道。「瞄準具完成啦！」

「對雷射光癡們別太刻薄了，」格雷戈里笑著說。「我也是跟他們一起共事的人呀。」

此時剛好從實驗室外走過的碧翠斯聽見了裏面的歡呼聲。她正要去參加一次行政會議。這間實驗室她是進不去的——門上有密碼鎖，她沒有開鎖的密碼——也沒有必要進去。她心想，他們前天晚上在餐桌上談及的那個測試已經結束了，而且結果也已不言自明，況且坎黛絲就在裏面，很可能正站在那小討厭鬼的身邊呢。她沒停下來。

◇◇◇

「謝天謝地，上面沒有多厚的冰，」曼庫索從潛望鏡裏向上看說道。「大概只有兩英尺厚吧，也許有三英尺。」

「這裏會有一條沒有冰的通道。有破冰船可以保證使所有的港口暢通無阻。」雷明斯說道。

「收潛望鏡！」艦長說道。他向海圖走去。「我希望你使我們向南移兩千碼，然後潛向海底。那樣我們就處於厚厚的冰層之下，可以避開葛里夏級和米爾卡級巡防艦。」

「是，艦長。」副艦長答道。

「我們去喝點咖啡吧。」曼庫索對雷明斯和克拉克二人說道。他領著他們走下一層甲板，進入右舷那個官廳。在過去四年中，像這種冒險的事他已做過不知多少次了，但他的心情仍不免有些緊張。他們處於不到兩百英尺的水下，蘇聯的海岸線就在附近。萬一被發現後讓一艘蘇聯艦艇纏住，他們就會遭到攻擊。這種事以前不是沒有發生過。雖然還沒有哪一艘西方潛艦真正被擊毀，但任何事總會有第一次，尤其是在你開始覺得不會有問題的時候，這位美國達拉斯號潛艦的艦長心裏思忖著。葛里夏級的艦體外殼太薄，無法在兩英尺厚的冰面下前進，所以她們的主要反潛武器——一種叫RBU—六○○○型的多管火箭發射架——在冰封的海面上就發揮不了作用。但是她可以找一艘潛艦來幫忙。在這一帶海域有不少蘇聯潛艦在活動，前一天他們還聽見水中有兩艘呢。

「要咖啡嗎，長官？」官廳的勤務兵問道。他看見艦長點了點頭，就去拿了一壺咖啡和幾個杯子。

「你確定這段距離夠嗎？」曼庫索問克拉克。

「是的，這樣我就可以進出了。」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曼庫索說道。

克拉克笑了起來。「正因為如此，他們才付我這麼高的薪水嘛。我——」

此刻潛艦已經潛至海底，艦體發出吱吱的聲音。這時談話暫時中斷了。艦身有些傾斜。曼庫索看著杯子裏的咖啡，估計艦身傾斜在六至七度左右。潛艦軍人的氣概使他對這一情況不動聲色。他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做過，至少他上了達拉斯號之後沒有。美國海軍中有幾艘潛艦是專門設計用以完成此類任務的，內行人只要看一下艦體上的幾樣東西就可以識別出來，但達拉斯號不是這種潛艦。

「不知道還得等多久？」曼庫索問克拉克。

「也許根本不會發生，」克拉克說道。「其中幾乎將近一半不會發生。像這樣坐著，最久的一次我想有……十二天吧。給人的感覺實在是太久了。那一次就沒有進行。」

「你能說說有多少次嗎？」雷明斯問道。

「對不起，長官。」克拉克搖了搖頭。

雷明斯若有所思地說道。「你們知道吧，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在這裏釣過魚——就在這裏，有許多次。我們從來不曉得你們美國人也到這裏來釣魚。」

「這是一個發了狂的世界，」克拉克說道。「在這裏釣魚怎麼樣？」

「夏天很好釣。老薩夏帶我跟他的船一起出來。我就是在這裏認識大海的，也是在這裏學會了當水手的。

「當地的巡邏情況如何？」曼庫索問道。他把話題又轉到正事上來。

「處於低度戒備狀態。你們在莫斯科有外交機構，所以引起戰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水面巡邏艦艇隸屬國安會，用來對付走私活動——以及間諜。」他說著指了指克拉克。「對付潛艦則不行，不過我離開的時候情況正在改變。他們加強了北方艦隊的反潛作戰能力，而且，我還聽說波羅的海艦隊也是這樣。不過若要在這個地方藏起一、兩艘潛艦，是不大容易發現的；這裏有大量的淡水從河裏流入，再加上那厚厚的冰層——這些都給聲納探測帶來不少困難。」

聽他這麼一說倒是好事，曼庫案心想。他的潛艦加強了戒備。聲納組實行全員值班，並將無限期地保持這一狀態。在一、兩分鐘之內他就可以讓達拉斯號啟動起來。他想，一、兩分鐘就足夠了。

◇◇◇

格拉西莫夫獨自一人待在辦公室裏，陷入了沉思之中。他比大多數蘇聯人更善於控制自己的情緒，儘管此時此刻辦公室裏並沒有其他人，他的臉上也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這種本領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是望塵莫及的，因為實在很少人能像他這樣客觀地看待自己的末日到來。

這位蘇聯國安會主席像審理公務一樣全面徹底、客觀冷靜地思考著自己目前的處境。紅色十月號。一切都因她而起。他利用了紅色十月號事件，先讓高西科夫大丟面子，後來又把他鬥下臺；他還利用這一事件加強了他在第三處內的勢力。軍隊那時已開始負責自身內部的保安工作——可是他抓住卡修斯送來的報告大做文章，讓政治局相信只有國安會才能使蘇軍忠誠，使其內部安定。為此他曾招來許多不滿。後來又是根據卡修斯的報告，他對政治局說紅色十月號已經被摧毀。卡修斯還告訴國安會說，雷恩有犯罪的嫌疑，而且——

我們——我——中了他們的圈套！

對此他將如何向政治局交代呢？他的一位最得力的情報員竟是個雙面間諜——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們會問他這個問題，而他對此一無所知；這樣一來，卡修斯送來的所有報告都是可疑的。儘管卡修斯實際上提供了許多有用的情報，可是由於不知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當了雙面間諜，那些情報的可靠性也就成了問題。這也使他那所謂瞭解西方政治思想的自誇說法徹底地不攻自破了。

他的錯誤情報說，那艘潛艦沒有叛逃，後來也沒有發現這是誤報。美國人意外地獲得了大量情報，可是國安會還蒙在鼓裏。不過軍情局也不知道，這尚可聊以自慰。

他還報告說，美國人在限武談判的策略上有了重大變化，而那也是大錯特錯的報告。

他能同時推卸掉這三次重大失誤的責任嗎？格拉西莫夫暗地自問。

大概不行吧。

如果換一個時代，他就會因此被處死刑，而且這種死刑判起來也特別輕率。沒有人會選擇死亡，至少一個頭腦清醒的人不會，而格拉西莫夫做任何事的時候都十分冷靜、頭腦十分清醒。可是現在事情起了變化，他將有可能被貶到某個下級行政單位去做管理文書檔案的瑣碎工作。他在國安會中的關係除了能幫他買到一些像樣的家庭用品之外，對他已經毫無用處。他在街上走的時候，人們會看著他——他們再也不會不敢正眼看他，再也不會害怕他的權力，他們會在他背後指指點點地笑他。跟他在同一個辦公室工作的人一旦知道他的權力已經真的喪失了，就會變得沒大沒小、跟他頂嘴，甚至對他大呼小叫。不，他暗自思忖道，這我可受不了。

那麼就叛逃？從世界上最強而有力的人變成受雇於人，寄人籬下，靠著出賣自己所掌握的情報去換取金錢及舒適生活的可憐蟲嗎？格拉西莫夫知道，從實際的物質生活看來，他將生活得更舒服——可是他卻失去了權力！

這畢竟是問題的癥結所在。無論他是走還是留，他將變成另外一個人——那將跟死了一樣，不走嗎？

唔，那你現在該怎麼辦？

他得改變自身的處境，改變遊戲的規則，作出一些戲劇化的舉動——可是是什麼舉動呢？

現在有兩條路，要不就丟人現眼、名譽掃地，要不就叛逃出走，失去他所奮鬥的一切——一個即將達成的目標——我怎麼會面臨這樣的選擇呢？

蘇聯人並不擅於賭博。蘇聯的國家戰略經常是反映蘇聯人對西洋棋的愛好：一系列預先精心策劃的步驟，從未冒過大的風險，在任何可能的情況下總是設法採取細微的主動行動以保住自身的地位。政治局的一舉一動幾乎向來都是如此，因為內部的成員中大多數人都具有這種氣質。他們之中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機關工作人員，這些人談吐得體、說話很有分寸，很會利用可能的機會，完成自己所分擔的工作，他們是靠紮紮實實的工作成績一步步晉升上來的，而這些工作成績他們可以擺到克里姆林宮會議桌的檯面上。可是這些人所起的作用只能對那些想主宰克里姆林宮的人產生很小的影響，而那些人則是賭棍。奈莫諾夫就是這樣一個人。格拉西莫夫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跟亞歷山德羅夫拉幫結派，建立他自己的政治圈，對瓦尼耶夫和雅佐夫進行勒索，使他們背叛自己的主子。

這場遊戲十分精彩，他不甘心現在就輕易退出來。他得改變遊戲規則，不過這種遊戲其實也沒有什麼規則——只有一條，那就是要贏。

如果他贏了——那些丟人現眼的事也就無所謂了，是不是？

格拉西莫夫從口袋裏摸出那把鑰匙，在他辦公桌上的燈下第一次認真仔細地看起來。這把鑰匙的外觀很普通，但如果用在設計使用它的那個場合，它就能使成千上萬的人死於非命。五千萬？一億？也許更多人？在潛艦以及在陸基火箭部隊中的三處的人——那些政戰官——才有權啟動那些彈頭，彈頭沒有解開保險，那些火箭只不過是一堆焰火。他知道，在適當的時候以適當的方式轉動這把鑰匙，那些火箭就會變成最可怕的殺傷武器。這是人的大腦迄今為止最偉大的傑作。一旦把它們發射出去，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它們……

可是這一規則也將要發生變化了，不是嗎？

對於一個可以改變這一規則的人來說，這樣做值得嗎？

「啊！」格拉西莫夫微笑了。這比其他規則加在一起都更值得。他想起美國人也打破過一次行規，他們在莫斯科汽車廠鐵路附近不是殺了他們自己的情報遞送者嗎？想到這裏，他立刻抓起電話，撥通了一位負責通訊的軍官。這一次時差可真的幫了他的忙。

◇◇◇

碧翠斯看見暗號之後心中有些吃驚。「安」是個從不改變慣例的人。儘管她剛才身不由己地去找了她的聯絡人，星期六上一趟購物中心也是她的例行活動。她把自己的跑車停在外側，因為她怕某個開雪佛蘭車的笨蛋在開車門時會碰到她的車子。在朝購物中心走的時候，她看見了安的那輛富豪車，靠駕駛盤一側的遮陽板是放下的。碧翠斯看了看手錶，腳下加快了步伐。她進了門之後就向左轉。

佩姬今天是一個人出來的。儘管華盛頓方面催他們快辦，可是他們的人手太少，實在力不從心，當然這其實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對吧？在這裏跟蹤有利也有弊。跟著目標進入市場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可是一進去之後想再盯住目標就沒那麼容易了，除非有一個小組可以配合。她晚碧翠斯一分鐘走進市場，她知道已經找不到她了，不過，這只是對她的初期監視，是例行公事式的，佩姬進門時心裏這樣想著。

佩姬在市場裏瞄了一眼，發現目標已經不見。她皺了皺眉頭，開始在購物中心裏慢慢逛起來，並透過櫥窗不時朝外望，心想碧翠斯可別是去看電影了。

◇◇◇

「妳好，安！」

「阿陶！」已經在「夏娃之葉」服飾店的碧霞里娜喊道。「妳好嗎？」

「整天瞎忙著呢，」碧翠斯說道。「這件衣服穿在妳身上真漂亮。」

「跟她的身材很相稱。」老闆說道。

「她的身材比我好，」碧翠斯憂鬱地說。她從身邊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走到鏡子前面。這件外套的剪裁樣式很簡單，適合她現在的神情。「可以試穿一下嗎？」

「當然可以。」老闆立即答道。這是一件價值三百美元的外套呢。

「要幫忙嗎？」安問道。

「當然囉——妳可以跟我說說妳在忙什麼。」她們倆說著走進了試衣室。

進了試衣室，她們就漫無邊際地閒扯開了，談的盡是些男人和女人都談的瑣事。碧霞里娜遞給碧翠斯一張紙條，碧翠斯看了之後，說話變得有點結巴，過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她的表情由震驚變為默默接受，繼而又變成一副碧霞里娜很不喜歡的樣子——不過國安會並不是為了讓她喜歡她的工作才給她錢的。

她們從試衣室走出來時，老闆覺得這件衣服穿在碧翠斯身上非常合身。碧翠斯像大多數人一樣用信用卡刷卡。安則揮了揮手便走了出去，轉彎從那家賣槍的商店門前走過，然後朝購物中心外走去。

幾分鐘後，佩姬看見她的目標走出了那家服裝店，手裏拎著一個放衣服的塑膠袋。噢，原來是這回事，她心想。不管那天晚上她是在煩惱什麼，她這次是來逛商店調節調節情緒的，又買了一件衣服。佩姬又跟了她一個小時，然後中斷了對她的監視。沒有發現什麼東西。

◇◇◇

「他是個很冷靜的傢伙，」雷恩告訴坎德拉說。「我並沒有指望他會上來擁抱我，謝謝我提供給他的幫助，但我當時的確在等他作出某種反應！」

「唔，如果他相信了，要把話傳給你是很容易的事情。」

「是啊。」

第二十一章 孤注一擲

神箭手儘量想讓自己相信，老天是公平的，但事實並非如此。眼前天空晴朗，來自西伯利亞的東北風吹得他渾身冷颼颼的。他希望此時天空濃雲密佈。他們在黑暗中行進，速度比較慢。在蘇聯領土上待的時間越長，被發現的可能性就越大，而一旦被發現，他們……

沒必要再往下想了。他抬起頭、注視著在丹加拉公路上行進著的裝甲車輛。這一帶至少駐防著一個機械化步兵營，也許有整整一個團的兵力在這裏的大小道路上進行巡邏。他的這支隊伍，用游擊隊的標準來衡量是夠強大的了，可是在蘇聯人的國土上和蘇聯人一個團的兵力戰鬥，能幫助他們的就只有阿拉了。也許連阿拉也幫不了他們吧？神箭手剛想到這裏，馬上責備自己這種褻瀆神明的想法。

他的兒子就離這裏不遠，大概比他們走過的這段距離還近——可是究竟在哪裏呢？在一個他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這一點神箭手心裏有數。他早就放棄了這種希望。他的兒子將在異國他鄉，被沒有宗教信仰的蘇聯人撫養長大，他現在只希望阿拉能及時拯救他兒子。偷走別人的孩子，這無疑是十惡不赦的大罪。這不僅剝奪了他們父母對他們的愛，也剝奪了這些孩子的信仰。算了，沒有必要去多想它啦。

他手下的人都與蘇聯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們的家人不是遭到殺害就是已四處分散，家園也遭到了轟炸。游擊隊員並不知道現代戰爭就是這個樣子。他們是「原始部落」，認為戰爭是戰士們的事。他們哪裏知道這種情況早在他們出世以前，就已不存在了。可是他不明白為什麼世界上的「文明」國家要改變這個最理智的規則，不過此刻他只需要知道這是現實就夠了。由於明白這一現實，所以他也明白自己的命運不是由自己掌控的。他想一個人真的能選擇自己的命運嗎？難道命運不是操在那些比手握筆桿子或槍桿子的更厲害的人手中嗎？但是，這種想法不僅過於複雜，而且毫無用處，因為對於神箭手和他的手下來說，這個世界歸根究柢只是幾條簡單的真理和幾宗深仇大恨。也許有朝一日連這些也會變。對阿富汗游擊隊來說，他們對這個世界的瞭解只限於他們所能看到和感覺到的。在這些問題上再深究下去，他們就會看不見當前的任務，這就意味著得面對死亡。他們的信念就是他們的偉大精神支柱，從眼前的情況看來，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那個車隊的最後一輛車也已消失在公路的拐彎處。神箭手搖了搖頭。這會兒他不願再多想什麼。他剛才看見的那些蘇聯人全都坐在裝甲運兵車裏，車裏的暖氣可以使他們免受外面的寒冷，但卻看不太清楚外面的情況，這一點很重要。他抬起頭看見自己的人全都兩個一組伏在岩石後面的縫隙裏，身上的蘇軍制服提供了他們很好的偽裝。兩人一組的好處是，一個人注意觀察和警戒，而另一個人可以把握時間小睡片刻。

神箭手看了看天空。太陽快下山了。等太陽從山脊那邊沉下去的時候，他們就可以繼續向北行進。他看見天空中有一架飛機，它那銀灰色的機身反射著落日的餘暉。

◇◇◇

邦達連科上校坐在舷窗旁邊，向下看著地面險峻的群山。他回想起自己在阿富汗執行短期任務的情景，想到那些連綿不斷的崇山峻嶺。在那些高山之間行軍，差點讓人走斷了腿，結果卻很可能兜了個大圈子回到原地，那幾乎都是上坡路啊！想到這裏，邦達連科搖了搖頭。這一切至少已經成為過去。他在阿富汗的役期已滿，也嘗到了戰鬥的滋味，現在他可以回去從事他在工程學方面的工作，因為這才是他最喜歡做的事。衝鋒陷陣那玩意是年輕人幹的事，他現在已四十出頭了。雖然他證明了自己還能和年輕人一起翻山越嶺，但他決定下次再也不幹這種事了。此外，他心裏還想著另一件事。

米夏出了什麼事啦？他感到納悶。米夏突然從國防部消失時，邦達連科很自然地想到這老頭是病了。可是幾天過去後還不見他露面，邦達連科心想他一定病得不輕，於是就問部長：菲利朵夫上校是不是住院了。雅佐夫部長當時的回答還比較讓人放心——可是現在他心中又升起了疑雲。雅佐夫部長那時話說得太順了——後來邦達連科接到命令，要他返回明星工程地點，對整個發射場進行全面評估。他覺得自己正在被人戲弄——可是這是為什麼呢？是雅佐夫對他提的那些不知好歹的問題所作出的反應嗎？後來他們開始對他進行監視——這是他親眼所見。這兩件事有關聯嗎？其實關係非常明顯，但邦達連科沒有注意到，也沒有認真去思考。他認為米夏根本不可能成為保防部門的調查對象，更不可能有什麼實際的不軌行為，他很可能是替雅佐夫執行什麼祕密任務去了，因為這種事他以前經常做。邦達連科看著下面的努列克電廠大壩巨大的土方工程，注意到第二條輸電線路的架設工作也已初步竣工。飛機放下襟翼和起落架，準備在杜尚別東邊的機場降落。著陸後，他第一個走下飛機。

「邦達連科！」

「早安，將軍同志！」邦達連科心中頗感意外。

「跟我來吧，」波克魯什金還了個禮後說道。「你不想乘那個倒楣的大客車吧？」他朝跟著他的一名士官擺了擺手，那士官連忙把邦達連科手上的提包接了過去。

「怎敢勞你的大駕呢？」

「你說到哪裏去啦！」波克魯什金領著他走向自己的專用直升機——它的旋翼已開始轉動。

「哪天我一定要拜讀一下你起草的那份報告。昨天我接待了三位部長，現在大家都明白了我們工作的重要性。我們的經費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五。但願我也能寫出像你那樣的報告。」

「可是我——」

「別說了，上校。你的觀點很正確，而且還讓別人也瞭解到這種情況。你現在是明星計畫這個大家庭中的一員了。我希望你在莫斯科之行結束後，能全力投入我們這裏的工作。從你的檔案資料上看來，你在工程和管理方面很有才幹。我就需要有個精明能幹的副指揮官。」他說著轉過臉，詭譎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我能否說服你換上空軍的軍服？」

「將軍同志，我——」

「我知道，一個人成為一名紅軍軍人之後，他就永遠是個紅軍軍人。我們不會強迫你的，再說，你可以幫助我對付那些進行周圍警衛保安工作的國安會的笨蛋們。他們的那一套只能嚇唬嚇唬我這個衰弱的老飛行員，可嚇不倒在戰火中出生入死獲得紅旗勛章的人。」將軍揮手讓飛行員起飛。邦達連科驚訝地發現這位將軍沒有親自駕駛飛機。「老實跟你說吧，小邦，再過幾年，我們將成為一個新的兵種。也許可以稱為『宇宙防衛部隊』。你有施展才華的地方，將會前途無量。我希望你認真考慮一下。也許再過三、四年，你就能當上將軍了，但是我可以保證你晉升得更快。」

「可是，現在……」他會考慮的，可是總不能在直升機裏考慮嘛。

「我們正在研究美國人所使用的反射鏡以及他們的電腦藍圖。我們的反射鏡小組負責人認為他可以把他們的設計用到我們的硬體上。他說這項工程大約需要一年時間，但他對實際的工程問題一竅不通，我們還在組裝一些備用的雷射光器，同時想簡化設計以使維修保養工作變得容易些。」

「這得再花兩年時間。」邦達連科說道。

「至少是這樣，」波克魯什金將軍表示同意。「這項計畫在我離任之前不會有結果。這是免不了的。如果我們在測試方面能再取得一項重大的成功，我就會被調到莫斯科去當部長。從最樂觀的情況看來，在我退休之前，這種系統還無法投入實際部署使用。」他悲觀地搖了搖頭。「真想不到工程要花這麼長時間。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到這裏來。我需要有個年輕人把這項工程完成。我已經物色了十來個人，而你是最合適的人選，邦達連科。我希望你來，到適當的時候接我的班。」

邦達連科感到受寵若驚。波克魯什金之所以選中他，無疑地是因為看不上他自己部門中的人。「可是你幾乎不瞭解我——」

「如果我不能知人善任，今天也當不上將軍。你符合我要挑選的人的所有條件，而且你正處於自己事業發展的最佳時期——隨時準備獨當一面、擔負重任。你屬於哪個軍種並不重要，我要的是你這個人。我早就打過電話給部長傳達了我的意思。」

唔，好吧。邦達連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為他感到太吃驚了。全都是因為老米夏說了我是進行視察的最佳人選。但願他沒有病得很嚴重。

◇◇◇

「已經觀察了九個小時啦。」一位軍官幾乎是以指責的口吻對瓦圖丁說道。這位國安會上校彎下身子對著光纖窺孔看了幾分鐘。他發現菲利朵夫先是躺著，煩躁不安地輾轉反側，想儘量讓自己進入睡眠狀態，可是這只是徒勞而已。接著他便出現了噁心和腹瀉的症狀——這是為了不讓他睡覺而注射咖啡因的結果。隨後他爬起來，開始在牢房裏踱步，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裏他一直這樣來回踱步，心想這樣走累了也許能睡上一會兒。他的身體雖極需要睡眠，可是不知怎地怎麼也睡不著。

「二十分鐘後把他帶上來。」上校看著自己的部下，心裏覺得好笑。他只睡了七個小時。剛才這兩個小時裏，他先檢查了他睡覺之前下達的命令是否已完全執行了。然後他沖了個澡，刮了刮臉。一位勤務兵替他從公寓裏拿來一套新制服，另一位把他的皮靴擦得油光閃亮。瓦圖丁吃完早餐，又多喝了一杯從高級軍官餐廳送來的咖啡。儘管審訊組的人都盯著他看，他卻毫不理會，甚至懶得衝他們笑一下——他以往那種神祕的一笑即用來表示他知道自己是在幹什麼的。如果他們到現在還不明白，那就只好隨他們去吧。早餐用畢，他用餐巾紙擦了擦嘴，隨後便朝審訊室走去。

與大多數此類的審訊室一樣，裏面那張光溜溜的審訊桌顯得比實際上的要大得多。在桌面與下面的支架交接的邊緣下方有好幾個按鈕，他可以在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情況下按這些按鈕。在看上去光溜溜的牆上裝了好幾個麥克風，此外牆上還有一面好像是裝飾用的鏡子，其實它是雙面的，從隔壁房間可以對審訊對象進行觀察和拍照。

瓦圖丁坐下後拿出了那個檔案——菲利朵夫進來時，他便把它放在一邊。他仔細想了想該做的事。當然這是早已準備好了的，包括向格拉西莫夫主席口頭報告的措詞也都想好了。他看了看手錶，然後對著鏡子點了點頭。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裏，他醞釀著自己在即將開始的審訊中該有的情緒。菲利朵夫準時被帶到。

瓦圖丁注意到，菲利朵夫雖然看起來還算壯實，但其實很憔悴。這是因為他們在他上一頓吃的東西裏放了咖啡因的原故。他看上去似乎很堅強，但卻很容易發脾氣、經不起刺激。現在他已經表現出很煩躁的樣子，而以前他一直表現得十分堅毅。

「早安，菲利朵夫。」瓦圖丁說這話時，幾乎頭連抬都沒抬。

「叫我菲利朵夫上校。告訴我，這種遊戲什麼時候結束？」

或許他也相信那是真的了，瓦圖丁暗暗對自己說。菲利朵夫已經多次重複地說過瓦圖丁是如何把那捲膠捲塞進他手裏的，他也許已經把那個當成真的了。這也不足為怪。他未經許可就坐下了。瓦圖丁揮手讓看守員出去。

「你是什麼時候決定背叛祖國的？」瓦圖丁問道。

「你是什麼時候決定雞姦小男孩的？」菲利朵夫怒沖沖地反問道。

「菲利朵夫——對不起，菲利朵夫上校——你要知道你是在離開一名美國情報人員只有兩公尺的地方被捕的，當時你手上拿著一捲袖珍膠捲。那捲膠捲上有關於我國國防研究設施方面的絕密情報。多年來你一直在提供美國人這方面的情報。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我只是在提醒你別忘了而已。」瓦圖丁耐心地對他進行開導。「我想問的問題是，你幹這種事有多長時間了？」

「滾你媽的蛋！」菲利朵夫出言不遜。瓦圖丁注意到他的手有些顫抖。「我是三次獲得蘇聯英雄勛章的人。你這小子還爬在父親膝蓋上玩的時候，我已經在出生入死為國殺敵了，你竟敢說我是叛徒？」

「跟你說吧，我在上小學的時候，就從書上讀到關於你的故事了。米夏，把法西斯分子在莫斯科市內打得潰不成軍。米夏，守護神戰車手。米夏，史達林格勒保衛戰的英雄。米夏，德國人的剋星。米夏，庫爾斯克之役時大反攻的我軍先鋒。米夏，」瓦圖丁最後來了一句，「祖國的叛徒。」

菲利朵夫把手一揮，同時很惱火地看著自己的手在顫抖。「我對你們這些國安會的人向來就沒有什麼好感。我率領部下衝鋒陷陣的時候，他們也在那裏，不過是在我們的身後罷了。他們射殺戰俘是很有兩下子——那些戰俘都是被真正的戰士抓到的。對於那些被迫退卻的人，他們也格殺勿論，毫不手軟。記得有一次，一個國安會中尉指揮一支戰車部隊來，結果把部隊帶進了該死的沼澤地。至少我殺死的德國人還是人，是作戰的人。我仇恨他們，但我敬重他們的軍人氣概。而你們這幫人——也許我們這些頭腦簡單的軍人從來沒有真正明白過誰才是敵人。有時候我甚至懷疑誰殺的蘇聯人比較多，是德國人，還是像你這樣的人？」

瓦圖丁無動於衷。「是叛徒平科夫斯基吸收你的嗎？」

「胡說八道！平科夫斯基的事是我親自向上級報告的。」菲利朵夫聳聳肩。他對自己的反應有些吃驚，但卻無法自制。「我覺得你們這幫人的確有點用處。平科夫斯基是個可憐的糊塗蟲，他們這種人付出的代價就是自食其果。」

「你也會自食其果的。」瓦圖丁說道。

「你想把我殺掉，這我無法阻攔你。我已經和死神打過多次交道了。死神奪走了我的妻子和兒子的生命。死神奪走了我許多同志的生命——死神也經常想奪走我的生命。死神早晚會勝利的。無論是你殺了我，或者是其他的什麼人殺了我，我已經忘記什麼叫怕死了。」

「告訴我，你害怕什麼呢？」

「絕不是你。」他說這話的時候不是笑著說的，而是用冷竣、挑戰的眼光看著瓦圖丁說的。

「人總有他害怕的東西嘛，」瓦圖丁說道。「你害怕過打仗嗎？」啊，米夏，你的話說得太多啦。你自己意識到沒有？

「是的，那是剛開始的時候。砲彈第一次打在我的T—三四戰車上時，我真的嚇壞了。但只有這一次。以後我就知道，戰車的裝甲能擋住大部分的砲彈。一個人對危險的環境會產生適應性，再說，身為一名軍官，經常是忙碌的，忙到沒時間想自己該害怕什麼。你會為自己的部下擔驚受怕。你害怕會打敗仗，因為別人都在依靠你。你總是怕疼痛，不怕死而怕疼。」菲利朵夫連自己也覺得驚訝，怎麼說了這麼一大堆，但他對國安會的這種折磨已經受夠了。坐在這裏跟這個傢伙對壘，幾乎就跟打仗一樣，使他熱血沸騰，異常激動。

「我從書本上瞭解到，所有的人都害怕上戰場，而支撐著他們的是他們的自我形象。他們知道不能讓自己的同志們認為自己貪生怕死。雖說人們害怕危險，但他們更害怕別人說他們是膽小鬼。他們害怕喪失大丈夫氣概，害怕背叛自己的戰友。」菲利朵夫不自覺地稍微點了點頭。瓦圖丁在桌沿下的電鈕上按了一下後接著說，「菲利朵夫，你背叛了自己的戰友。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你知不知道把國防軍事機密告訴敵人就是背叛與你並肩戰鬥的戰友？」

「這比你說的要——」

審訊室的門悄然無聲地打開後，一個頭戴裝甲兵頭盔、身穿滿是油污作戰服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其他的細節也配合得恰到好處：他走進來時還帶來一股強烈的火藥味，拖著一根戰車內部通話機的電線。那件作戰服不僅已破爛不堪，而且還被燒得千瘡百孔。他的臉上和手上都紮著繃帶，血從他那被包紮著的眼部向下流淌，在滿是灰塵和油污的臉上、身上形成一道血跡。這是紅軍下士羅曼諾夫復活了的形象，這是國安會經過一夜精心準備之後拿出來的法寶。

菲利朵夫沒有聽見他走進來的聲音，但他聞到那股氣味之後旋即轉過身去。眼前的情景使他嚇得目瞪口呆。

「告訴我，菲利朵夫，」瓦圖丁又開了腔，「如果你的部下知道了你的所作所為，他們會有什麼反應？」

眼前這位年輕人一句話也沒說——他實際上是在第三處幹勤務的一名下士。他右眼上包紮著的化學物質刺激他眼淚直淌，他儘量地忍著這種刺痛，面部不敢有任何難受的表情，只是聽憑淚水掛滿腮邊。菲利朵夫並不知道他們在他的飯裏下了藥——在列弗爾托沃監獄裏，他已經被折磨得精神開始錯亂，弄不清楚他們正在對他幹什麼了。咖啡因所產生的效果與酒醉後的情況恰恰相反。他的頭腦一直處於像臨戰一樣的緊張狀態，他的感官在搜尋輸入訊號，眼睛注視著身邊所發生的一切——可是整整一夜他什麼也沒發現。由於沒有輸入訊息，他的大腦開始憑空想像，當那名看守員來帶他的時候，菲利朵夫正處於一種幻覺的境界。他看到瓦圖丁時，才稍微清醒了點。但是他太累了，他們對他進行的有規律而無休止的折磨使他心力交瘁。由於一方面睡不著覺，另一方面卻又疲憊不堪，他仿彿是置身於夢幻般的境地，根本分不清楚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是現實還是幻覺。

「你轉過身來，菲利朵夫！」瓦圖丁突然大聲吼道。「我跟你說話時，你看著我！我要問你一個問題：在你手下當過兵的那些人，現在會作何感想？」

「誰？」

「誰？你曾經率領過的士兵，你這個老糊塗！」

「可是——」他又轉過身去，可是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我一直在查閱你的檔案資料，看見了你為自己的部下寫的嘉獎——你寫的東西比大多數指揮官寫的都多。什麼伊凡寧科啊，普克霍夫啊，還有這個羅曼諾夫下士。所有那些為你而死的人，他們現在會怎麼想？」

「他們會理解的！」菲利朵夫毫不示弱，可是他現在已怒氣攻心，難以控制。

「他們會理解什麼呢？請你告訴我，他們會理解的是什麼？」

「是你們這種人殺了他們——不是我，不是德國人，而是像你這樣的混蛋！」

「你的兒子也是囉？」

「沒錯！我的兩個英俊的兒子，兩個強壯又勇敢的孩子，他們想繼承父業，可是——」

「你的妻子也是？」

「當然了！」菲利朵夫大吼道。他的身體從桌邊向前傾。「你奪走了我的一切，你這個狗娘養的——你在想我是否有必要向你反擊？沒有人像我這樣忠心耿耿為國家服務，你看看我得到了沒有，看看黨是怎樣感謝我的。我的世界完全被你們剝奪了，你還說我背叛了祖國，啊？你才背叛了祖國呢，你也背叛了我！」

「正是這個原因，平科夫斯基才看中了你。也正是這個原因，你才一直提供情報給西方——你以偽裝的面目欺騙了我們這麼多年！」

「欺騙像你這樣的人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他說著突然把拳頭往桌上一砸。「三十年了，瓦圖丁，三十年來我一直——一直——」他突然頓住了。他的臉上掠過一絲奇妙的神色，他在想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麼。

瓦圖丁沒有馬上開口，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已變得非常溫和。「謝謝你，上校同志。這已經夠了。至於你究竟提供了什麼情報給西方，我們以後再談。對你的所作所為，我嗤之以鼻，菲利朵夫。對於叛國行為我既無法理解也不能原諒，不過你畢竟是我所見過最勇敢的人。我希望你能夠同樣勇敢地面對你的餘生。你現在要像當年面對德軍時那樣，勇敢地面對你自己和你所犯下的罪行，這一點非常重要。這樣，你就可以光榮地了卻你的一生。」瓦圖丁撳了一下按鈕，審訊室門打開。菲利朵夫被看守員帶出去時，仍不斷回頭看著這個審訊他的國安會上校。他感到無比震驚，因為他上了當、中了圈套。這時瓦圖丁上校卻在想，菲利朵夫是永遠也弄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的。不過他們畢竟成功了。過了一分鐘，他站起來，認真地收拾起桌上的卷宗資料。他走出審訊室後便直接上樓去了。

「你真的可以當一名優秀的精神分析專家了。」醫生先開口跟他講話。

「我希望這些情況全部都錄下來了。」瓦圖丁對技術人員說道。

「一共三捲帶子，外加錄影。」

「這是我碰過最棘手的案例。」一位少校說道。

「是的，他很堅定、很勇敢，不是什麼冒險家，也不是異議分子。他是個愛國者，至少這可憐的老頭自己是這麼認為的。他想把這個國家從黨的控制中挽救出來。」瓦圖丁不解地搖搖頭。「他們這些思想是從哪裏來的？」

他提醒自己，你的主席也有這種想法，或者更確切地說，他是為了黨而想挽救這個國家。瓦圖丁在牆上靠了片刻，他想弄清楚這兩者在動機上有何不同。他很快就得出了結論，認為這不是一名普通的反間諜官員該操心的事，至少現在還不該操這份心。菲利朵夫之所以產生這種思想，是因為黨錯誤地處置了他的家人，可是，即使黨說自己從不犯錯，我們大家也都知道它並非向來都是正確的，在這一點上，菲利朵夫竟然不能採取原諒的態度，真是太遺憾了，因為畢竟黨就是我們的一切。

「醫生，務必要讓他得到一定的休息。」他出門前關照了一句。外面有一輛車在等著他。

瓦圖丁驚訝地發現，現在已經是早晨了。這兩天他一頭埋在工作之中，他剛才還以為是夜裏呢。不過，早上就早上吧，他可以去見主席了。有意思的是，現在去正好是平常上班的時間。他今天晚上就可以回家去，好好地睡上一覺，與妻子兒女團聚團聚、看看電視。瓦圖丁笑了笑，心裏思忖道，他還有可能得到提拔重用呢，因為他提前突破菲利朵夫的心防，得到了口供。這事會使主席高興的。

瓦圖丁趁開會休息的時候找到了主席。這時格拉西莫夫望著窗外捷爾任斯基廣場上來來往往的車輛，正在沉思著。

「主席同志，我得到口供了。」瓦圖丁報告說。格拉西莫夫轉過身。

「菲利朵夫的？」

「當然啊，正是他的，主席同志。」瓦圖丁的驚訝表情溢於言表。

格拉西莫夫笑了笑說：「對不起，上校，我剛才正在考慮著某項行動。你當真取得了他的口供？」

「不過還沒有很詳細地交代資料。可是他的確承認了提供情報給西方，還說已經有三十年了。」

「三十年——這麼長時間都沒有被發現……」格拉西莫夫的語氣很平靜。

「是的，」瓦圖丁承認道。「不過我們畢竟抓住了他的把柄。接下來幾個星期內，我們將弄清楚他出賣情報的實際細節。我想我們要弄清楚他的投放地點、投遞方式等問題是很困難的。不管怎麼說，您要的口供，我們現在已經到手了。」上校對他的上司說道。

「太好了，」主席答道。「你的書面報告什麼時候能完成？」

「明天怎麼樣？」瓦圖丁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等著答覆。他以為格拉西莫夫會衝著他不滿地大聲嚷叫起來，然而這位主席似乎過了長長的幾秒鐘之後，才點頭表示同意。

「這樣就可以了，謝謝你，上校同志。就這麼辦吧。」

瓦圖丁一個立正敬禮後便退出來了。

明天？他在走廊上問自己道。經過這一番折騰之後，他還有心思等到明天？

究竟怎麼回事？他不得其解。瓦圖丁沒法立即作出解釋，而且他還要去寫報告。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拿出一疊有格子的公文紙，開始寫起審訊報告來。

◇◇◇

「是這個地方嗎？」雷恩問道。

「正是這個地方。以前在它對面有家玩具店，就在那邊。叫兒童世界。你相信嗎？我想後來有人發現這實在太瘋狂了，於是就搬走了。廣場的中央是捷爾任斯基的雕像。這雕像看了讓人不寒而慄——海因里奇．希姆萊跟他比起來，簡直像個純真的童子軍。」（編註：海因里奇．希姆萊，Heinich Himmler，德國納粹政客、行政官吏、陸軍司令，為第三帝國第二號權勢人物。）

「希姆萊可沒有他那麼聰明。」雷恩說道。

「一點也沒錯。他至少挫敗了三起企圖推翻列寧的陰謀，其中有一起還十分嚴重。不過所有的實情從來沒被披露過。但可以肯定，那些檔案都在這裏面。」司機說道。他是澳洲人，原先是澳洲空軍特種勤務隊的突擊隊員，現在是承包負責大使館周圍安全警衛工作的一家公司的員工。他從來沒有真正從事過間諜活動——至少沒替美國人幹過——但他卻常常幹一些使蘇聯人感到很可疑的怪事。他學會了如何判斷是否被跟蹤，以及如何甩掉跟蹤他的人。所以蘇聯人認定他是中情局的人，或是像間諜那類的人。他同時也是個很理想的導遊。

他看了看後視鏡。「我們的朋友還在後頭。你不希望發生什麼事，是吧？」

「我們等著瞧吧。」雷恩轉過身。對方並不想故意躲躲閃閃，不過雷恩也沒有想過他們要故意掩飾自己的行為。「伏龍芝學院在哪裏？」

「在大使館南邊，朋友。你如果先告訴我想去那裏，我們剛才可以先路過那裏。」他按交通規則轉了個U形彎。雷恩不斷向後看。沒錯，那輛車——它看上去像一輛老式的飛雅特——也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就像一條忠實的狗跟著主人一般尾隨在後。他們再度從大使館門前駛過，接著經過一幢以前是希臘東正教教堂的建築物。大使館的人稱它為微晶片聖母瑪麗亞，因為裏面絕對有全套的偵查設備。

「我們究竟在幹什麼？」司機問道。

「我們就這麼開著車子兜兜風。上次我來莫斯科的時候，只看了來往於大使館和蘇聯外交部的那幾條街以及一座宮殿的內部。」

「如果我們的朋友靠近了呢？」

「唔，如果他們想跟我談談，我一定奉陪。」雷恩答道。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他知道雷恩是中情局的人。

「那當然不是。」雷恩說著笑了起來。

「你知道這種事我得寫書面報告嗎？」

「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工作。」他們又開著車子轉了一個小時，沒有發生什麼事。這使雷恩很失望，但司機卻感到鬆了口氣。

◇◇◇

他們對過境的地點選擇是隨意的，到達邊境的方式也很平常。在邊境巡邏隊關卡前停下的這輛車大約有四年左右的車齡，掛著俄克拉荷馬州的車牌。車上有三個人，其中一個顯然是睡著了，要旁邊的人把他叫醒。

「晚安！」邊境巡邏員先向他們打招呼。「請出示一下你們的證件，好嗎？」三個人都把駕駛執照遞了過去。照片與本人相符。「有什麼要報關的嗎？」

「帶了點酒。每人兩夸脫——不，是兩公升。」他看見一條狗繞著車子聞了一遍，覺得挺有趣的。

「要我們把車開過去停在那裏，再打開後車廂檢查嗎？」

「你們去墨西哥幹什麼？」

「我們是卡明斯—俄克拉荷馬機床鑄模公司的職員，去做些輸油管道和煉油設備方面的生意。」開車子的那人解釋道。「主要是大口徑控制閥門之類的東西，想跟皮麥克斯公司做筆生意。貨物的樣品也在我們的卡車上。」

「運氣怎麼樣？」邊境巡邏員問道。

「第一次接洽，還要再去幾趟。通常都是如此。」

牽狗的那位搖了搖頭。他那條拉布拉多犬對這輛車毫無興趣。牠沒有嗅出毒品或炸藥的氣味，車上的人也不像走私販毒或搞爆炸之類的人。他們看上去都像正人君子，表情也不做作，況且他們所選擇的過關時間也不是最忙的時候。

「歡迎你們來，」那邊境巡邏員說道。「一路平安。」

「謝了，先生，」開車的點點頭，把車開上了車道時說了聲：「再見！」

車開出約一百公尺後，坐在後面的那個人用英語說道：「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他們連基本的邊境安全措施都沒有。」

「我哥哥是邊境警衛隊的少校。要是他看見我們這麼輕而易舉就過境了，一定會大為吃驚的。」司機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因為他們現在已經進入了敵國，麻煩事還在後頭呢。他按照限制速度行車，本地車都不管那一套，紛紛超到他的前面。他很喜歡這輛美國車。這輛車的馬力不大，但由於他以前沒有開過四汽缸以上的車，所以也不知道它與其他車的區別。他以前來過美國四次，但是還沒有哪一次是為了要完成像這次這樣的任務，也從未如此倉促上陣的。

他們三個人都能說一口道地的英語，都有生活在大草原上的人那種濃重的鼻音，這一特徵倒是恰好跟他們的「證件」上所寫的相吻合——當然，嚴格說來，駕駛執照和社會保險卡都不能算身分證件，可是他們那些人卻認為這些就可以了。奇怪的是，他很喜歡美國，尤其是美國的速食，價廉而物美。在驅車前往聖大菲的途中，他將在一家速食店門前停一下，最好是「漢堡王」的門口，在那裏好好地吃一頓，來個炭烤漢堡，外加萵苣、番茄和美乃滋。美國的速食店是蘇聯人最感興趣的事物之一，因為人們不必排長龍就可以買到吃的，而且還很好吃。美國人對於糧食生產和分配這樣令人頭大的工作做得非常出色，但是對於像保防工作這類很簡單的事，怎麼反倒那麼糊裏糊塗呢？這簡直令人無法理解。不過如果對美國人在這方面的表現嗤之以鼻，那就錯了——那是很危險的。這一點他懂。美國人辦事有一套截然不同的規則，令人費解；而且非常隨性，難以捉摸。這位國安會軍官從內心深處感到驚恐不安。想預測一下他們下一步會幹什麼，比預測公路上一輛車將朝哪裏轉彎還要困難。這種不可預測性比其他任何東西都更能使他感到自己是在敵國的土地上，他和他的手下都必須倍加謹慎、小心行事，必須充分運用以前在訓練時學到的手段。在不熟悉的環境中掉以輕心最容易招來麻煩——這是國安會學院在訓練中反覆灌輸、強調的一大重要原則。在訓練時無法解決的問題不勝枚舉。國安會幾乎無法預測美國政府將會幹什麼。對於兩億多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改變自己決定的美國人，他們三個準備再充分也無濟於事。

他心想，情況就是如此。他們每天要作那麼多決定，像買什麼食品啦，走哪條路啦，開哪輛車啦，等等。他很好奇，如果自己的同胞每天得作如此繁多的決定，他們會怎麼辦。他知道，那肯定會出亂子，會產生無政府現象。從歷史上看來，蘇聯人最擔心、最害怕的就是出現這種情況。

「但願我們國內的公路也能像他們這裏的一樣。」坐在他旁邊的那個人說。坐在後面的那個人睡著了，這一回是真的睡著了。他們兩人都是頭一次來美國。這次行動的策劃十分匆忙，奧立格曾經到南美洲執行過好幾次任務，而且每次總是以做生意為掩護。他想起了莫斯科——他是在那裏土生土長的——只要從外環道路再開二十公里，就只有石子鋪設的路面，或者都是泥土路了。整個蘇聯邊境上連一條像樣的公路也沒有。

司機——他的名字叫列昂尼德——想了想他旁邊那人說的話，然後說道：「可是錢從哪裏來呢？」

「言之有理，」奧立格無精打采地說道。他們已經連續行駛了十個小時。「不過我們總可以把路修得像墨西哥那樣吧。」

「嗯。」可是那樣一來，人們就得選擇他們的目的地，但是從來沒有人教他們該怎樣作選擇。他看了看儀表板上的鐘。還有六個小時，也許要七個小時。

◇◇◇

碧霞里娜上尉看了看她那輛富豪車儀表板上的鐘之後，得到同樣的結論，她所準備的這個安全房其實根本不是一幢房子，而是個拖車式的活動屋，很像承造商和工程師們用來作辦公室的那種屋子。開始時它是被用作前者的辦公室，後來又為後者所使用，但是當那家建築工程公司在聖大菲南邊丘陵地區的工程中途停止時，它也隨之遭到遺棄。那家公司一直未能完成這幾個新住宅區的排水和排污管道工程。投資人財力枯竭，而這片土地的所有權還要等候法院來裁決。這裏的地理位置實在是好極了。它靠近州際公路、離城市不遠，地處一道山脊之後，僅有一條泥土路可通，隱蔽性很好。就連當地的一些青少年也沒有發現這塊舞會之後可以用來停車幽會的好地方。隱蔽性好有利也有弊。活動屋四周低矮的松樹幾乎全把它遮住了，但如果有人悄悄接近它，裏面的人也難以發現。這樣他們就得派一個人在外面把風。當然任何時候都難以找到什麼萬全之策。她沒有打開車燈就把車開了進來，而且在時間的選擇上也十分謹慎，她挑了一個附近公路上幾乎不會有車輛行駛的時間。她從富豪車上的後車廂裏面拿下兩袋食品。活動屋裏沒有電，所有的食品都必須是可以存放、不易變質的，香腸之類的肉食都得用塑膠紙包好。她還帶來一些蘇聯人愛吃的沙丁魚罐頭。她把這些東西送進去之後，又從車裏取下一個小手提箱，放進已無法使用的浴室裏的兩個水罐旁邊。

她原本想在窗戶上裝窗簾，但又覺得使活動屋的外觀改變太多未必是好事。把汽車停在它旁邊也不好。等特派小組的人來了之後，他們得把車停在泥土路那邊一百公尺之外樹木稠密的地方。這是有點不方便，但他們對此應當有心理準備。建立一處安全的住所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麼容易，更何況是供祕密活動使用的，這在美國這麼開放的國家中也不容易。如果提前一點通知她，辦起來或許會比較容易些，可是這項行動是在一夜之間就策劃出來的，所以她能找到的唯一地方就是她剛來此地後不久，即刻選中的這麼一個可以馬馬虎虎湊合的地方。她選定這個地方原先是準備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作為自己的狡兔之窟，或者用來保護一下自己手下的情報員，但從未想過要在這裏完成現在的這項任務。可是時間太緊迫了，來不及作其他的安排。另一個可供選擇的地方只有她家了，這當然是不能考慮的。碧霞里娜感到沒把握的是，她會不會因為沒能選到一個比這裏更好的地方而受處分，不過她也知道在外勤活動中她對命令的執行是從來不打折扣的。

裏面的家具都能用，只不過髒了點兒。她一時閒著無事，便動手擦起上面的灰來。小組的組長是個高級軍官。她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但既然是為這項任務而來，這人的職位一定比她高不少。她將裏面僅有的一張長沙發收拾乾淨，把一個小鬧鐘設定在幾個小時以後響，然後躺在沙發上睡了一覺。當她聽見鬧鈴聲從沙發上跳起來時，她覺得自己好像才躺下沒多久似地。

◇◇◇

他們於拂曉之前一個小時到達。沿途的路標幫了很大的忙，再說列昂尼德已經把行車路線完全記在腦子裏了。離開州際公路後向前行駛五英里——現在他得以英里來計算里程——他把車開進一條叉路。車子經過路邊的一個香煙廣告牌之後，他看見了一條泥土路，但看不出它通向哪裏。他把車燈關掉，然後驅車開上了泥土路，順著往下滑。這時他把腳從煞車踏板上移開，以免誤踩煞車後，後燈亮起來暴露了自己的行蹤。翻過第一道小坡之後，泥土路順勢向下並向左彎。前面停著一輛富豪車，旁邊站在一個人。

這種場合往往是最令人緊張的。他將與一名國安會同事碰面，可是他知道不少在碰面時出問題的例子。他將手煞車拉上，然後跳下車。

「迷路了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問道。

「我要去山景區。」她答道。

「那地方在市鎮的另一側。」她答道。

「哦，我一定是在拐下高速公路時，轉錯了路口。」他說完暗語之後，看出她也鬆了一口氣。

「我叫碧霞里娜。你就叫我安吧。」

「我叫鮑勃，」列昂尼德自我介紹說。「車上的兩位是比爾和倫尼。」

「一路辛苦了吧？」

「從昨天拂曉起，就一直馬不停蹄地在路上跑。」自稱鮑勃的列昂尼德說道。

「裏面可以睡覺，有吃的、喝的。沒有電也沒有自來水。有兩個手電筒和一個汽油爐——可以用它來燒開水沖咖啡。」

「什麼時候行動？」

「今天晚上。讓他們下車進屋去，我再告訴你把車停在什麼地方。」

「脫逃的事怎麼辦？」

「我還不知道。今天我們要做的事情相當複雜。」她開始說明這次行動。這三個人的專業程度使她頗為吃驚，當然，按理說她不應該感到吃驚才是。他們三人聽到莫斯科總部的這道行動命令之後，內心一定在想總部這樣做究竟是為什麼。他們要去辦的事是極不理智的，更別說是選在這時候了。但是他們四個人之中，沒有人會讓個人的情緒影響上面交辦的正事。這次的行動命令來自總部，總部肯定是從整個局勢著眼的。所有的守則上都是這麼說的，外勤人員都相信這一點，即使當他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時也不會改變。

◇◇◇

一個小時之後，碧翠斯已經醒來。現在白天變長了，開車去上班的時候，陽光已不是直射在她的臉上。此刻太陽正透過她臥室的窗戶玻璃看著她，就像是一對譴責的眼睛一樣。她心想，今天的黎明象徵著新的一天的開始，她已經作好了迎接它的準備。她先沖了個澡，把頭髮吹乾，然後從電熱咖啡壺裏倒了一杯煮好的咖啡。她邊喝著第一杯咖啡，邊琢磨著今天該穿什麼衣服。她心想這可是個重要的決定，大概不是喝一杯咖啡、吃一兩塊小鬆餅的時間能決定下來的，吃早餐的時候還得繼續考慮。她暗暗告訴自己，做那樣的事需要消耗能量，所以又替自己加了兩個雞蛋。但她告誡自己，午餐時要少吃一點。在過去四年中，她的體重一直保持不變，因為她很注重自己的身材。

她決定穿一件有波浪褶邊的衣服。這類衣服她沒幾件，不過也許那件藍色的……吃早餐時她隨手打開了電視，因為她想看看有線電視新聞網頭條新聞報導中，有關莫斯科限武談判的情形。也許世界以後會變得比較安全些。她想到自己也在為某種重要的大事而努力，不由得感到一陣欣慰。她辦事向來一絲不苟，所以她先把餐具放進洗碗機的架子上，然後才走進臥室。那件藍色有褶邊的衣服是一年前買的，在工作單位裏不會有多少人注意到——她的祕書會注意到，可是她們注意到又能怎麼樣呢？她又在脖子上圍了一條蘇格蘭製的羊毛圍巾，為的是讓別人知道碧翠斯還是原來的碧翠斯。

碧翠斯在跟以往一樣的時間把車開到她的專用停車地點。她從手提包裏取出安全通行證，用金色項鏈掛在脖子上，然後步履輕盈地走進大門，從保安檢查點前走過。

「早安，博士。」一名警衛跟她打招呼。她想這肯定是因為她今天這身衣服。她衝著他微微一笑——這對兩人來說都是破天荒第一次——但沒有答腔，她不願意跟一個連中學都沒上完的人說話。

像往常一樣，她是第一個到辦公室的。這樣她就可以按自己的口味來煮咖啡：煮得濃濃的。她讓咖啡在壺裏煮著，走過去打開自己的祕密文件保險櫃，取出昨天一直在準備的那包東西。

她感到驚訝的是，今天上午的時間過得出人意料地快。這主要是由於埋頭工作的原故。月底之前她必須交出一份成本推算分析。因此，她不得不從文件堆裏找資料，不過這些文件中的大多數她都拍成膠片交給安了。她覺得自己有一間獨立的辦公室方便多了，祕書在進來之前總要先敲敲門。她的祕書對她沒有好感，碧翠斯也不太喜歡她，覺得她是個天生的大笨蛋，就只會練唱讚美詩而已。碧翠斯心裏思忖著，反正很多事情都要起變化了。今天就是個好日子。她看見那輛富豪車駛進車道，在一個適當的地方停了下來。

◇◇◇

「在同性戀評分表上可以給她打八點一分，」佩姬說道。「你應當看看她買的那些衣服。」

「所以說她怪裏怪氣的嘛，」珀金斯帶著容忍的語氣說道。「妳看出了一些我沒有看到的東西，佩姬。我今天早上看見她進來了，除了那條圍巾，她看起來相當不錯。」

「有什麼不同於往常的地方嗎？」佩姬問道。她說這話時已經把個人的感覺放在一邊了。

「沒有。她今天起得特別早，也許她是想避開交通尖峰時間。我看沒有必要延長監視時間。」要監視的目標很多，可是人手太少。「我知道妳不喜歡搞同性戀的，佩姬，可是到現在妳還沒有任何證據證實這一點呢。也許只是因為妳不喜歡這個女人罷了。」他勸她說。

「目標的舉止太過於浮誇，但在衣著打扮上又過於守舊。她在許多問題上都坦率直言，但對工作向來不願多談。她的身上集中了許多矛盾的地方。」這就很像那種人，這話她就不必多說了。

「她不談工作也許是因為她不能談吧，保安部門的人就不讓她談。她開起車來像東部人，總是來去匆匆，但她的衣著又相當保守——也許是因為她喜歡穿成那種樣子？佩姬，妳不能什麼東西都懷疑啊。」

「我覺得那是我們的工作，」佩姬不以為然地說道。「那你倒解釋解釋我們那天晚上看到的情況啊。」

「我解釋不了，可是妳在這件事上有個人的偏見。沒有任何證據，佩姬，連加強監視的理由都不充分。妳聽我說，等我們把名單上的人都調查一遍之後，再來調查她一次。」

「你這話太荒謬了，威爾。我們要調查的是一項絕密工程的洩密事件，卻還得躲躲閃閃的，好像深怕得罪什麼人似地。」佩姬站起來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站了一會兒。其實她也沒有走幾步，因為現在聯調局裏辦公室很擠，總部及反間諜單位來了人，把餐廳都給占了。他們的辦公桌實際上就是餐桌。

「我跟妳說吧——我們可以把能接觸到那些被洩露資料的人都送到盒子上去。」他這話的意思是把這些人都送去接受測謊檢查。上一次在這裏曾經進行過一次測謊檢查，參與運茶快船計畫的人幾乎吵翻了天。那些科學家及工程師不是幹間諜這一行的人，他們不懂這些事情的必要性；他們是一些學者，把這種事看成是對他們的愛國精神的莫大侮辱。有的人甚至會做一點手腳：有一位搞軟體的工程師甚至試圖利用原生回饋技術來搞亂測試結果。十八個月之前搞的那次測謊的主要結果，是證明了科技人員對保安部門的人存有很強的敵意和反感，當然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最後導致這次測謊不了了之的是一位高級科學家呈交的一份憤怒的報告。他在報告中證明了他故意說的幾個謊竟然一個也沒能測出來。這類的事情以及在各部門因這件事而引起的騷動，使得這項計畫不得不停止執行。（編註：原生回饋技術，biofeedback techniqces，一種控制腦波以維持特定的精神狀態的技術。）

「上一次碧翠斯也沒有上測謊機，」佩姬說道。因為她曾經查過有關資料。「行政部門的人一個都沒有上。由於那個風波，所以還沒有輪到他們，測試就中止了。她是其中之一。」

「因為那些搞軟體的人把抗議書都交到她那裏了。她是行政部門的人，她的責任就是要使科技人員滿意。」珀金斯也進行過一番查核。「妳聽我說，如果妳覺得這件事很重要，我們回過頭來還可以再調查她嘛。我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我尊重妳的直覺——可是現在，我們還有這麼多人沒有調查呢。」

佩姬只好勉強點點頭，因為畢竟珀金斯說的也有道理。他們現在還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只因為碧翠斯——什麼呢？佩姬自己也不得其解。她認為碧翠斯是同性戀者，但這一點現在已經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了——法庭在許多案件的審理過程中都是這麼說的——再說現在也拿不出能證明她的懷疑有道理的憑據。她知道問題就在這裏。三年前，就在她投入反間諜活動之前，她曾處理過一樁綁票案，事情牽涉到一對夫婦……

她也知道珀金斯在這件事上是從專業的角度來考慮問題。雖然他是個摩門教徒，性格耿直，從不拐彎抹角，但他卻從不讓個人情緒影響到工作。她就是無法擺脫自己內心的那種直覺，儘管邏輯上的推理及經驗都告訴她事情不是她所想像的那樣，但她仍認為自己的看法沒有錯。對也罷，錯也罷，反正在她和珀金斯再度出外調查之前，首先得完成六份報告。不能再把超過一半的時間都花在外勤調查上了，還有其他的工作得在辦公桌上進行——或說在由餐桌充數的辦公桌上進行——以便向別人說明不在辦公室的時候，都幹了些什麼。

◇◇◇

「阿倫，我是碧翠斯。你能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嗎？」

「可以。五分鐘後就到。」

「好。謝謝。」碧翠斯掛上電話。格雷戈里的準時連她也很佩服。他分秒不差地走進了她的辦公室。

「我沒有打擾你吧，阿倫？」

「沒有。他們在進行另一項目標——幾何模擬，不過他們用不著我。有什麼事嗎？」格雷戈里少校問道，隨後又加了一句：「妳這身衣服真漂亮，碧翠斯。」

「謝謝，阿倫。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啊？」

「我想送坎黛絲一件生日禮物。我打算下午去買，想找個人幫忙出主意。」

「呃，是呀，還有三個星期，對吧？」

碧翠斯衝著他微微一笑。他連說話都是那種令人討厭的怪腔調。「你得開始記一記這些事啦。」

「那妳準備送她什麼呢？」他笑得像個孩子。

「這是一件令人驚喜的禮物，阿倫。」她頓了頓。「是坎黛絲所需要的東西。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坎黛絲今天自己開車來，是不是？」

「是的，因為她下班後要去看牙醫。」

「什麼也別告訴她，行嗎？這將會使她大為驚喜。」碧翠斯向他解釋道。他看得出來，她已儘量在克制自己的表情。一定是件非常令人驚喜的東西，想到這裏，他也笑了。

「好吧。我五點鐘來找妳。」

◇◇◇

他們睡到中午就醒了。「鮑勃」拖著步伐走進浴室之後，才想起來裏面沒有自來水。他先看了看窗戶上有沒有行動標記，然後才走出來。他出來時，別人已把水燒開了。他們只有即溶咖啡，不過碧霞里娜替他們買的倒是上好的名牌，早餐的食品都具有典型的美國風味，上面有一層白糖。他們知道自己需要增加熱量。每個人都吃完「早」餐之後，他們就拿出地圖和工具，開始再次複習一下行動的各個細節。經過三個小時，他們把所有的步驟在腦海裏再想了一遍，每個人都確切地瞭解了將會發生的一切。

◇◇◇

已經看見了，神箭手心裏在想。站得高可以看得遠。儘管從這裏已經可以看見他們的目標，但要到達那裏仍需兩個晚上的長途跋涉。他讓手下的部隊分散隱蔽起來，而他則把望遠鏡放在一塊岩石上，查看著四周的地形。還有……二十五英里？他也不大清楚，於是便看了一下地圖。是的，從圖上看來，他還得帶領這一隊人馬下山，跨越一條小河，再翻越一個陡峭的山坡，然後建立最後一個臨時營地……就在那裏！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離目標五英里處的一個點上，它隱蔽在崇山峻嶺的輪廓之中……最後的那段山路將很難走，可是除此以外他還有其他的選擇嗎？他可以讓部隊先休息一個小時，然後再開始行動。那樣做會有助於他們恢復體力，而且他也可以藉此機會向部隊簡單交代一下各分隊的任務，同時給他們做禱告的時間。他的眼睛又朝預定出發方向看了看。

顯然，建設工作還在進行，他們在這裏從來沒有停止過大興土木。現在他和他的人來得正是時候，再過幾年想攻打就難了，因為……

他瞪大眼睛，想看得仔細些。儘管借助望遠鏡，他仍看不清楚比崗樓更小的東西。在黎明的熹微晨光之中，他看見了那裏一幢幢建築高聳的輪廓。他得再靠近些才能看清楚他的計畫中最後要攻打的具體目標，目前他所關心的只是這一帶的地形。接近目標地點的最佳路線是什麼？如何利用這裏高山的優勢？如果這裏有國安會的部隊守衛——他看過的那些中情局的文件上是這麼說的——他知道這些部隊比較懶散，但也比較殘忍。

在北面有三個崗樓。那裏會有一層鐵絲網。會不會有地雷？他心裏有些疑惑。不管有沒有地雷，首先得以最快的方式除去這些崗樓。那裏面會有重機槍，而且還居高臨下。可是要怎樣才能把它們幹掉呢？

「就是那個地方嗎？」那位前陸軍少校走到他身邊問道。

「部隊呢？」

「都藏好了，」少校回答道。他靜靜地觀察了那個地方之後問道：「還記得那些關於什葉派在敘利亞的據點的故事嗎？」

「哦，」神箭手突然轉過身來。這倒提醒了他！「那個據點怎樣被攻破的？」

少校眼睛盯著目標，笑著說：「用比我們多的人員和裝備，老朋友。如果他們強化整個山頭的防禦工事的話，要想攻進去，沒有一個團的兵力恐怕不行，而且還要有直升機支援。這次你打算怎麼攻打呢？」

「分兩路。」

「同意。」其實少校一點也不同意。他就是蘇聯人訓練出來的——他所接受的訓練告訴他，由這一支小部隊來完成這項任務根本是以卵擊石，可是在神箭手這種人面前要想提出不同的意見，他必須先表現出自己所具備的作戰能力。這就意味著要冒極大的危險，當然同時他還得以適當的方式展示自己的戰術技能。

「機器設備都在北邊的山坡上。人員則集中在南邊的小山丘上。」他們發現那裏有大客車的燈光從一個地方向另一個地方移動。這時是交接時間。神箭手想過這一點，但他必須在黑暗中實施攻擊，然後摸黑撤離，否則他們將無法離開那裏。

「如果我們能靠近一些，而又不被發現……我可以提個建議嗎？」少校輕聲問道。

「說吧！」

「把所有人馬都帶到最高點，然後從那裏兵分兩路殺下來，分攻兩地。」

「太危險了，」神箭手立即說道。「兩邊的開闊地太大。」

「到達這個出擊點最不容易被發現。派一批人馬上去比兩批人一起上去被發現的可能性要小些。把我們的重武器放在這裏，這樣就可以觀察兩支攻擊分隊的進攻情況，同時給以支援……」

這就是一個憑直覺作戰的人與一個受過訓練的軍人的區別，神箭手暗自承認。在如何權衡利害得失的問題上，少校比他強。「不過我對崗樓的情況不瞭解。你呢？」

「我也不太有把握，我——」說到這裏，少校把他的指揮官的身子往下一拉。接著沿峽谷方向飛來一架飛機。

「那是架米格—廿一，正在進行偵察任務。我們的對手可不是傻瓜。」他急忙看看部隊是否都隱蔽好了。「也許我們已被拍了照。」

「他們——」

「我不知道。我們現在只能相信阿拉了，朋友。他不會讓我們長途跋涉到這裏之後就這麼失敗吧。」少校說道，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情況會不會發生。

◇◇◇

「我們上哪裏去呢？」格雷戈里在停車場上問道。

「在購物中心等我，在停車場南側，好嗎？我只希望車上能放得下。」

「一會兒見。」格雷戈里跨進自己的汽車，把它開走了。

碧翠斯等了幾分鐘才跟了上去。不能讓別人注意到他們是同時走的。此刻她有些激動。為了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她想把車子開慢些，可是這樣與她的性格不協調，反而使她的心情難以平靜。她覺得自己的車子似乎在不斷地自動換檔、改變著行車路線。二十分鐘之後，她駕車來到市場的停車場。

格雷戈里已在那裏等著。他的車停在離一輛旅行車大約有兩輛車身寬的地方，離最近的商店還有一段距離。碧翠斯把車開進來，停在他的車旁邊，然後下了車。她注意到他選擇了一個合適的停車地點。

「怎麼老半天才來？」他問道。

「這不是很緊急的事嘛。」

「現在要幹什麼？」

她也不很清楚。她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事情，但她並不知道他們打算怎麼做——實際上她甚至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親自來做。也許這一切都將由安親自組織指揮。她笑了笑，想掩飾自己緊張的心情。

「走吧。」她招招手讓他跟上。

「一定是一件生日禮物。」格雷戈里說道。他注意到他的左邊有一輛車從停車處向外倒車。

碧翠斯注意到停車場人不多，車倒挺多的。下午出來買東西的人這時都已回家吃飯去了，晚上外出的人現在才準備出門，晚場電影要再過一個小時才會開始。但是她還是忐忑不安，兩眼不停地東張西望。從電影院門口她還得再往前走過一條巷子。時間沒錯。如果萬一出了什麼事，她就去買一個大包禮品，想到這裏，她幾乎要竊笑起來。其實她不需要真的買什麼禮品了，因為這時安正朝著她走來。安只帶了一個大手提袋。

「妳好哇，安！」碧翠斯先打了個招呼。

「妳好，碧翠斯——哦，還有格雷戈里少校。」

「妳好！」格雷戈里嘴裏打著招呼，心裏卻努力在想，他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女人。他不大善於記住別人的面孔，因為他的腦子裏裝的盡是些數字。

「我們夏天的時候見過面。」安這麼一說，他就更糊塗了。

「妳到這裏來幹什麼呀？」碧翠斯問她的上司。

「順便來買點東西。今晚有個約會，我需要一樣東西——喏，我拿給妳看看。」

她把手伸進手提袋裏，拿出一個在格雷戈里看來像是香水之類的東西——他不知道這種小玩意兒叫什麼名稱，他在一邊等時心裏是這麼想的。坎黛絲不像她們，他頗感欣慰。安好像把那東西往她自己手腕上噴了一下，還給碧翠斯聞了聞。這時從巷子裏開來一輛車。

「坎黛絲一定會喜歡這東西——你覺得怎麼樣，阿倫？」碧翠斯問這話的時候，這東西已經舉到了他的面前。

「什麼？」說時遲，那時快，產生催淚瓦斯的化學物質已經噴了他一臉。

安時間算得很準，正待格雷戈里要吸氣的時候，對著他的眼鏡下面又噴了一下，他的眼睛也被噴到了。他頓時覺得滿臉如燒灼一般火熱，肺也幾乎同時火辣辣地刺痛著。他當即跪倒在地上，雙手捂著臉，想喊又喊不出聲音，也看不見在他身邊停下的那輛汽車。車門突然打開，司機跨出半步，對著他的脖子重擊了一下。碧翠斯看著他癱了下去——她心想，這一招幹得太俐落了。車子後座的那扇門打開了，裏面的人伸手抓住格雷戈里的肩膀，她和安幫忙抬腿把他弄上了車。司機也上了車。後座的車門關上後，格雷戈里的車鑰匙被扔了出去，接著那輛車子就開走了，幾乎連停都沒停一下。

這時安看了看四周。沒有人注意到她們。這一點她可以肯定。於是她和碧翠斯一起離開購物中心，朝她們停車的地方走去。

「你們準備怎樣處置他？」碧翠斯問道。

「妳擔什麼心呢？」碧霞里娜立即反問道。

「你們不會把他——」

「不，我們不會殺他的。」其實她也不知道究竟會如何。她真的不知道，不過她覺得似乎不像要殺他的樣子。他們違背了一條不可打破的規則。這一天發生的事已夠令人頭大的了。

第二十二章 主動措施

自稱「鮑勃」的列昂尼德把車朝停車場的盡頭開去。對這樣一個實際上沒有任何計畫的行動來說，其中最危險的階段竟然這麼順利就完成了。坐在後座上的倫尼負責控制被他們綁架來的這位美國少校。倫尼是個彪壯漢子，以前在蘇聯的特種部隊裏幹過。至於比爾之所以被派來執行任務，是因為他是一位科技情報專家；而實際上他的專長是在化工工程方面，但是莫斯科總部卻根本沒有考慮這一點。既然需要一名科技方面的專家，那他當然就是最接近這一要求的人選。

在車後部裏的格雷戈里少校開始呻吟，並不停地扭動起來。他脖子上剛才挨的那一下雖把他打暈，

卻不至於造成多嚴重的傷害。他們也沒有失手把他弄死，而這種事以前並不是沒有發生過。由於怕發生意外，他們沒有使用麻藥。使用麻藥的危險性是大多數人所想像不到的。以前有一名蘇聯的叛逃者就是因為被施打過量麻藥而意外致死，第二處的人最後也沒有弄清楚那人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在倫尼看來，格雷戈里好像是個剛睡了一大覺的孩子。車子裏催淚瓦斯的味道很濃，這幾個國安會軍官把車窗全向下搖了幾英寸，因為他們怕自己也被熏得頭暈。他們想讓少校皮肉受點苦來控制他，但又怕被人發現反而惹來麻煩。當然，要制服這個美國人，對倫尼來說是易如反掌的事。不過由經驗中，他們早就學會了凡事小心謹慎。說不定格雷戈里的業餘嗜好就是徒手搏鬥呢——更離奇的事都發生過，誰知道呢？格雷戈里仍迷迷糊糊似醒非醒地，他看見的第一件東西就是頂在他鼻子上的滅音手槍的消音器。

「格雷戈里少校，」倫尼故意用俄語的發音喊他的名字，「我們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年輕人，也許還很勇敢。如果你反抗，我們就要你的命。」他這是在說謊。「殺人我很在行。你最好閉嘴乖乖聽話。如果合作，我們就不傷害你。明白了嗎？明白了就點點頭。」

格雷戈里現在已完全清醒。他剛才也沒有完全暈過去，只是被打呆了，那一下把他打得頭昏腦脹的。他的兩眼不停地流淚，就像水管漏了水似地。每呼吸一次，他的胸部就感到火辣辣地刺痛。他們把他拖進車裏時，他本想掙扎一下，可是他的四肢不聽使喚，所以他心裏又惱又恨。他頓時想到：所以我才不喜歡碧翠斯嘛！原因不在她傲慢的態度，也不在於她那身令人討厭的打扮。不過他很快就把這個想法拋到一邊，因為現在有更多重要的事得擔心。他的腦海中思緒翻騰，其激烈程度為前所未有。他點了點頭。

「很好！」那聲音說道，緊接著兩隻鋼鉗般的手把他從車內的地板扶上了座椅。那枝手槍硬邦邦的槍管從另一個人的左臂下伸過來，頂著他的胸膛。

「化學刺激物質的作用將於一個小時之後全部消失，」比爾對他說。「不會有後遺症。」

「你們是什麼人？」格雷戈里問道。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而且十分嘶啞。

「倫尼告訴過你要安靜些，」開車的那位對他說道。「況且，像你這樣聰明的人還會不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嗎？我說得對嗎？」鮑勃從鏡子裏看見格雷戈里在點頭。

蘇聯人！格雷戈里心裏既感到驚訝，同時也確信無疑。蘇聯人到這裏來，幹這種勾當……他們抓我幹什麼？會把我殺了嗎？他知道他們的話半句也不能信。他們為了制住他，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他覺得自己像個大傻瓜。他應當像個男子漢，像個軍官，可是此時此刻他卻像個四歲的小女孩一樣無助——就連這種流眼淚的樣子也像個小女孩，他意識到這一點，同時為自己流下眼淚而忿恨不已。格雷戈里一生中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怒火中燒過。他朝左邊看了看，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那個人的對手。那人的體重大概比他重一倍，手裏還拿著槍，而且槍口就頂在他的胸膛上。格雷戈里的兩眼不停地眨著，眼淚流個不停，就像汽車擋風玻璃上的雨刷不停地把水往下刮一樣。他雖然看不太清楚，卻知道那個手裏拿槍的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那對眼睛裏沒有絲毫表情，卻充滿了殺機。特種部隊，格雷戈里立即想到了這個名詞。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或者說剛準備深吸一口氣時，便立即嗆得猛咳起來。

「你最好不要這樣，」坐在右前座上的那個人對他說道。「呼吸要輕些。藥物作用到時候會減輕的。」催淚瓦斯這東西真是好用，比爾心中思忖著，而且在美國誰都能買得到，真是令人驚訝。

鮑勃此刻已把車子開出了那個大停車場，準備回他們的安全隱蔽處去。儘管他已把行車路線記在腦子裏了，可是心裏還是不踏實。在此之前他沒能實地開上一趟，計算一下時間，並規劃一下備用的行車路線。好在他在美國開車的時間已經不短，對遵守交通規則、謹慎駕駛這一套都很熟了。這裏的人們開車的習慣比東北部好——不過在州際公路上是例外。在州際公路上每個西方人都能感受到上帝賜予他們瘋狂駕駛的權利。他現在是在一條四車道的公路上開車，但這不是州際公路，尖峰期快結束時的車流在一盞盞的路燈下平穩地移動。他意識到自己對時間的估計太樂觀了。不過那也不打緊。倫尼在控制他們的客人方面不會有什麼麻煩的。天色暗了下來。路上沒有多少路燈，他們似乎只是下班回家的車流中的一輛車子而已。

◇◇◇

碧霞里娜已朝相反的方向駛出了五英里。這輛雪佛蘭車的裏面比她想像的要糟。她是個愛整潔的人，看到車裏丟了一大堆塑膠包裝紙，感到很吃驚，心想這車裏沒爬滿螞蟻倒是怪事。想到這個，她渾身便起雞皮疙瘩。她朝後照鏡裏看了看，不知碧翠斯到了沒有。十分鐘後，她把車開進了一個工人居住的社區。她看見每幢房子前面都有一條車道，即使在這裏，大多數的住戶也都有不止一輛車，那些多餘的跑車就停在路邊。她在拐角處發現有個空位，就把車開過去停了下來。碧翠斯的車剛好在她的車旁。碧霞里娜就把雪佛蘭留在那裏，上了碧翠斯的車。現在路邊只不過是多了一輛雪佛蘭車而已。當在交通信號前暫時將車停下時，碧霞里娜搖下車窗，把格雷戈里的汽車鑰匙扔進了陰溝裏。這樣，她就完成了在她看來是非常危險的一項任務。然後碧翠斯又自行把車開回購物中心，因為碧霞里娜要到那裏去把自己的富豪車開走。

「妳肯定他們不會把他殺了？」過了一會兒碧翠斯問道。

「肯定，碧翠斯，」碧霞里娜答道。她心想碧翠斯怎麼突然有良知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也許還會有機會繼續幹他的工作……在另一個地方就是了。如果他能夠合作，就能受到很好的禮遇。」

「他們甚至還會分配一個女朋友給他，是吧？」

「這是使男人高興的一種方法，」碧霞里娜說道。「人一高興，工作就會幹得更好。」

「很好。」碧翠斯的回答使碧霞里娜頗為驚訝。接著她解釋道：「我並不希望他受到傷害。他所掌握的東西可以幫助雙方使這個世界變得安全一些。」我只是希望他別礙著我的事，不過這話她沒說出口。

「他太寶貴了，不能傷害。」碧霞里娜說道。除非事情出了差錯，那就執行其他命令了……

◇◇◇

鮑勃吃驚地發現發生了交通阻塞的情況。他的前面是一輛小型客貨兩用車。他跟許多美國駕駛人一樣也很討厭這種車，因為他的視線完全被擋住了。他把煙灰缸打開，按了一下打火機，一邊無可奈何地皺起眉頭。坐在他旁邊的比爾也掏出了一根煙。點燃一根煙至少有助於掩蓋一下車裏座椅的布墊上不斷散發出的催淚瓦斯味。鮑勃打算晚上停車時，把所有的車窗全部打開，讓這氣味儘快消散。他自己的眼睛也被刺激得想流眼淚，因為現在車內不通風，也就吹不散這種氣味。想到一下子對他們的綁架對象用這麼大的劑量，他覺得有點後悔，但至少這比使用可能造成生命危險的藥物要好，也比把他那個纖細的脖子打斷要好。至少他還算規矩。如果一切都能按計畫進行，到週末他們就可以回到莫斯科了。在去墨西哥之前，他們還得先等一、兩天。他們會換一個離境點，選在哪裏現在還沒有決定，不過換個地方也許能確保他們可以迅速進入那個國家。從那裏再乘飛機去古巴就比較方便了，到古巴之後便可以直飛莫斯科。回莫斯科後，他們這個隸屬第一處的小組就可以休假一個月。鮑勃心想，又能和家人團聚了，真是太好了。在國外他總是感到十分孤單。由於這個原因，他有過一、兩次對妻子不忠的行為，而且這種行為也違犯了規定。雖然許多國安會軍官並不把這種行為看得很嚴重，但這也不是什麼可以誇耀的事。也許他將來能到國安會學院去任職，因為他現在的年資已夠，加上完成這次任務的經歷……

車流又開始移動了。他吃驚地發現前面那輛小型客貨兩用車頂上的旋轉警燈亮了。兩分鐘後他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一輛大拖車堵住了整條道路，在它的前輪下一輛小車已被壓扁。前面似乎停著好幾輛救護車，車頂上的燈光閃爍。在燈光下可以看見警察和消防隊員正盡力設法把被壓在下面的那輛進口小車裏的傻瓜弄出來。鮑勃看不清楚那是輛什麼車。他也像其他開車的人一樣以極大的好奇心看了看那輛被壓得不成樣子的車子。幾秒鐘之後，他開始提醒自己的身分，在什麼地方。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更換了人行道上的信號燈，指揮所有南行的車輛拐進另一條岔路。鮑勃此刻恢復了情報員的本能。他等警察身邊出現了一個可以行車的通道之後，呼地一下就把車子開了過去，那警察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過也就如此而已。更重要的是，那警察也來不及注意開過去的是輛什麼車。鮑勃飛快地將車子開上一條上山的路，這時他才意識到，由於他的遲疑，他沒能看出被導引到這條路上的車流是往哪個方向移動。

我沒帶地圖，他心裏在想。他已把地圖銷毀了，因為那上面標了許多記號。實際上，車上也沒有地圖。帶著地圖是很危險的，再說他也知道如何把完成這次任務所需的訊息記在腦子裏。但是他在這裏的時間不夠久，對路不熟悉。他只知道有一條路可以通向安全的隱蔽處。

這些「最重要的立即行動」真是活見鬼！

他在遇到第一個十字路口時向左轉，把車開上了一個住宅區的彎曲的街道上。過了好幾分鐘他才想到，這裏是個有很多小山丘的區域，所有的道路都是七轉八彎的，到後來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朝哪個方向開。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開始驚慌失措起來，不過這只是瞬間的事。他在心裏用俄語詛咒了一句，但馬上意識到自己連用母語思考都是不行的。鮑勃又點燃一根香煙，同時放慢了行車速度，因為他想調節一下自己的情緒。他急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但這也於事無補。

他迷路了，很快地格雷戈里就意識到了。他讀過許多間諜小說，知道他們準備把他帶到一個安全隱蔽的地點去——也許是去某個祕密機場？或者把他帶上另一個交通工具，然後把他送到……送到哪裏去呢？他看見了幾分鐘之前他們才超過的汽車時，他不得不忍住笑容。他們實際上犯了個錯誤。到下一個路口時，他們拐上了一條下山的路。格雷戈里看見了剛才的出事地點那個車頂上閃爍的燈光，更加覺得自己的懷疑沒有錯。他注意到司機把車開到了一條死路時不停地詛咒著，然後調轉車頭朝山上開去。

蘇聯人對美國人的種種厭惡此刻全部湧上了鮑勃的心頭。道路太多，車輛太多——只因某個該死的美國佬闖過了一個「停止」的交通號誌牌，還——他怎麼不去死呢？他對停在住宅區街道旁的車子也感到十分惱火。我真希望他在痛苦的呼喊聲中死去！他把這些怒氣發洩出來後，心裏感到好受多了。

現在該怎麼辨？

他駛上了另一條路，並沿著它向山頂開去。到了那裏，他向下一看，看見了另一條路。如果他順著那條路向南，也許就能開上當初來的那條路……值得一試，他心想。坐在他左邊的比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在後面的倫尼由於要制住格雷戈里，根本沒有發覺已經有了麻煩。他們開始加速，從車窗裏灌進來的風使他的眼睛可以看得清楚一些。在山下有一個交通燈號——但卻有個「不准左轉」的牌子。

媽的！鮑勃向右拐時心裏用俄語罵了一句。這條四線道的公路中間有一道水泥障礙物形成的圍籬。

你當初要是好好研究一下地圖就好了。你應當花幾個小時開車到這裏實地勘察一下的。現在一切為時已晚了。當然他也知道，當時他不可能有時間把車開出來的。他們現在是向北行駛。鮑勃看了看錶。其實他忘了儀表上就有一個時鐘。他已經在這裏浪費了十五分鐘。他現在是身處敵國，而且處於毫無隱蔽的地方，這樣的處境實在不妙。如果剛才在停車場有人看見了他們，那該怎麼辦？如果剛才在那個交通事故發生地點的警察記下了他們的汽車牌號，又該怎麼辦？

鮑勃沒有驚慌失措。他是個訓練有素的情報員。他先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在腦子裏搜索著他所看過的有關這一地區的地圖。他現在處於州際公路以西。他還記得今天——是不是今天？——早些時候從那條公路上開下來時的那個路口。如果他能找到那條公路，他閉著眼睛也能把車開回他們的安全隱蔽處去。如果他此刻是在那條公路以西，那麼只要找到一條向東的大路就行了。東方又在哪一邊呢？是右邊。他又深深吸了口氣。他得向北行駛，等碰到一條東西向的幹道時再向右轉就行了。就這麼辦。

向前開了將近五分鐘之後，他看見一條東西向的公路——他連路名也沒看就開了上去。五分鐘之後，他從一塊紅、白、藍相間的路牌上看出前方半英里處便是州際公路。他暗自慶幸，呼吸也平穩多了。

「怎麼回事啊？」坐在後面的倫尼問道。鮑勃用俄語回答。

「得改道行駛。」他的語調顯得很輕鬆，跟他五分鐘之前的心情相比自在多了。他回頭說話的時候，沒看到前方有個路牌。

前方是一座交流道系統。綠色的路標告訴他，可以向南或北。他想往南，那往南的公路入口在哪裏呢？

他搞錯了車道。他現在在右車道，而入口在左邊，而且就在前方五十公尺處。他沒有仔細看就換車道了。緊跟在他後面的一輛奧迪車駕駛人趕忙踩煞車並拼命地按著喇叭。鮑勃置之不理，繼續向左朝那條公路開去。他已經開上了那個弧度很大的交流道朝州際公路上開去，他注視著路上的車流，這時他看見後面一輛黑色小車上閃爍的燈光。那車子的前燈朝他一閃一滅地發出信號，他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事了。

別慌張，他告誡自己。他覺得沒有必要跟他的同志們說什麼。他也根本沒有想過要加速溜之大吉。在這個問題上，他們交代過他。美國警察很客氣而且很精通本行的事務。他們不像莫斯科的交通警察那樣，當場就要罰款。他還知道美國警察都裝備著大口徑的左輪槍。

鮑勃把車開到交流道的路肩上停下來等著。他從後視鏡裏看見那輛警車在他的車後停了下來，略靠他的左側。這時一位警官下了車，左手還拿著一個活頁夾。他的右手是空著的，鮑勃知道，因為那隻手要留著用槍。坐在後面的倫尼要格雷戈里放老實點，別出聲。

「晚安，先生，」那警察說道。「我不清楚你們俄克拉荷馬州的交通規則，但在我們這裏，你不能像這樣變換車道。我能看看你的駕駛執照和登記證嗎？」他的黑色警服和銀色警徽使倫尼聯想到納粹親衛軍，當然現在不是作這種聯想的時候。態度要客氣，他鎮定自若地提醒自己，先接過罰單，然後開車就走。他把證件遞了過去，等待著，那警官開始在空白的罰單上填寫著。也許現在該表示一下歉意吧？

「很抱歉，警官，我原以為路口在右側，可是——」

「那就是我們為什麼在路標上花那麼多錢的原因囉，泰勒先生。你這個地址對不對呀？」

「對的，警官先生。我剛才說了，我很抱歉。如果你一定要開罰單，我想那也是我自作自受。」

「我真希望大家都能像你這樣合作。」警官說道。並不是人人都這麼合作的，他想看看這個彬彬有禮的老兄長得什麼模樣。他看了看駕駛執照上的照片，彎下身再看一下是不是同一個人。他用手電筒照了照鮑勃的臉。是這張面孔，不過……「是什麼味道？」

催淚瓦斯，警官馬上就判斷出來了。他用手電筒向車內照了照。車上的人顯得很正常，前面兩位，後面兩位。不過，後座上有一位穿著像是軍服的上衣……

格雷戈里心想，不知自己的性命是不是真的已岌岌可危。他倒想要看一看。他內心祈求著，但願那警察已有所警惕。

坐在後排左邊位置上的那位——也就是穿軍服外衣的那位——嘴巴動了動但沒出聲：救命！這個動作使警官疑竇頓生，但坐在右前座上的那個人已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顯得有些不安。那警官的直覺立即變成了行動，他的右手向下摸到那枝左輪槍，打開保險。

「下車，一個一個地下來，快下來！」

他突然看見一枝槍口對著他，不禁大驚失色。坐在後座右邊的那個人像變魔術似地掏出了那把槍，在他掏出自己的左輪槍之前——

格雷戈里伸手去搶槍，他的手肘一動，使倫尼無法瞄準。

那警官感到驚訝的是，他沒有聽見槍聲，只聽見一聲大喊，可是那是一種他不懂的語言。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的下巴早已在一陣白煙中被打爛了。此刻他只聽見了槍聲而尚未感覺到自己受傷了。他向後倒下，槍已經掏了出來，一粒子彈漫無目的地飛了出去。

鮑勃有些緊張。他立即啟動車子，車的前輪就在柏油路上空轉起來，接著車子便呼地衝了出去，但與槍聲相比仍顯得太慢。後座上的倫尼射了警員一槍後，接著就用槍托在格雷戈里的腦袋上重擊了一下。他那一槍原本是瞄準警察的心臟的，但卻只打到他的臉，而且他也不知道那一槍的結果會怎樣。他惡狠狠地詛咒了一聲，不過鮑勃懶得去理他。

三分鐘後，鮑勃把車開下了州際公路。剛才發生交通事故的地方路況仍然阻塞著，不過很快就會疏通了。他關閉車燈，沿著公路下面的一條泥土路疾駛。他們到達那間活動屋時，格雷戈里仍然處於昏迷狀態。

◇◇◇

一個開車路過的人看見一名警察倒在路上，便把車開過去幫助他。那警察此刻痛苦萬分，臉上血肉模糊，九顆牙齒全給打掉了。駕駛人跑到警車邊，用車上的無線電對講機報告這裏的情況。他花了一分鐘才把情況講清楚。三分鐘後，來了一輛有無線電對講機的警車，再過幾分鐘，又陸續來了五輛。受傷的警察說不出話來，只是把活頁夾遞了過去，因為那上面有他記下的肇事車的特徵和車牌號碼，此外還有他記下的駕駛執照上「鮑勃．泰勒」的名字。這些訊息對在場的警官們來說已經夠了。他們在本地警察專用的所有無線電頻率上發出了警報：有人開槍打傷了一名警官。事實上這個案件的嚴重性遠不止於此，只是警察們還未發覺，而且那也不是他們所關心的事。

◇◇◇

坎黛絲發現格雷戈里不在家，心中頗覺驚訝。由於拔牙時注射了麻醉劑，她的下巴仍然感到麻木，所以她決定喝點湯。阿倫上哪裏去了？也許他有事要晚點回來吧。她知道自己可以打個電話問一下，但又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再說她現在嘴巴還感到很不舒服，她也不想多說話。

◇◇◇

塞里洛斯路警察總局裏的電腦已經忙著向俄克拉荷馬州發出一則電報。那邊的警察頓時意識到這一罪行的嚴重性，並馬上開始在電腦上查詢。他們很快就查明了，根本沒有一位地址是俄克拉荷馬州郵遞區號七三二一○俄克拉荷馬市一○八大街二二五號，名叫鮑勃．泰勒的人的駕駛執照，也沒有什麼車牌號碼為XSW—四九八的樸利茅斯車。這個車牌根本不存在。對方的回答使操作電腦的警察大吃一驚。沒有車牌號碼的檔案並不足為奇，但是既查不到車牌號碼又查不到駕駛執照登記資料，而且還牽涉到向警察開槍射擊，這樣觸犯的刑法可是非同小可。他拿起電話向值班的資深警官報告。

「隊長，槍擊門德斯警員的事真有些蹊蹺呢！」

新墨西哥州有許多地區歸聯邦政府直接管轄。這裏向來就常有許多敏感活動。這位隊長雖然還不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但立即警覺到這不是一樁簡單的交通事故，於是立即打電話向當地的聯調局報告。

佩姬和珀金斯趕到醫院時，門德斯警員還在手術室裏。候診室裏有很多警察，不過此刻並沒有其他手術在進行。在場的除了懷著七個月身孕的門德斯太太之外，負責這次調查的那位警佐也在場，另外還有州警的牧師以及與門德斯同時值班的六、七名警察。這時，醫生走出來宣布病人沒有危險，受傷的大血管已經修復，槍傷的主要部位是下巴和牙齒，這一、兩天就可以替他施行受傷部位的修復手術。門德斯的太太有點擔心，她被帶進手術室看了看她丈夫，然後由兩名警察開車送她回家。接著大家就分頭去做自己的工作了。

「他那枝槍當時一定是頂在那可憐的傢伙的背。」門德斯由於下巴上縫了線，所以咬字不清，而且話說得很慢。他沒有讓醫生打止痛針，因為他想儘快把所經歷過的事說出來，情願暫時受點苦、忍點痛。「只有那樣他才可能抽得那麼快。」這位警察說到這裏時十分惱火。

「執照上的照片與本人相符嗎？」佩姬問道。

「是的，女士。」門德斯是一位年輕警察，他這樣稱呼佩姬使她意識到自己的年齡。接著他大體上描述了另外兩個人的模樣。最後他談到那個遭劫持的人：「三十歲左右，瘦瘦的，戴眼鏡。穿一件外衣——好像是一件制服。我沒看見上面有什麼符號，而且我也來不及看。從他剃的頭看來，也好像是軍隊裏的人。眼睛的顏色我沒看到，不過有件事很奇怪……他的兩眼亮晶晶的，好像——哦，還有一股催淚瓦斯的氣味。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也許他們用催淚瓦斯熏了他。他什麼話也沒說，可是，他的嘴巴動了動，就像在說救命兩個字，妳明白我的意思吧？我感到很奇怪，坐在右前座上的那個傢伙的反應很快。我的動作太慢了，我應當動作快一些。他媽的太慢了。」

「你剛才說，他們之中有個人喊了句什麼？」珀金斯問道。

「就是那個衝著我開槍的混蛋，我聽不懂。不是英語，也不是西班牙語。我只記得最後一個字……maht，好像是這麼個音。」

「Yob`tvoyu mat`！」佩姬脫口而出。

「對了，就是這個。」門德斯點點頭。「是什麼意思呢？」

「意思是『操你媽的』。請原諒。」珀金斯解釋道。這位摩門教徒說完這句話之後，臉突然變得通紅。門德斯躺在那裏像僵了似地，當著一個怒氣沖沖的人面前，人們通常是不說這種話的。

「什麼？」州警的那位隊長問道。

「這是俄語。是他們的口頭禪。」珀金斯用眼睛看了看佩姬。

「哦，天啊，」她向外吐了一口氣，感到難以置信。「我們得馬上向華盛頓方面報告。」

「我們得查——等一等！會是格雷戈里嗎？」珀金斯說道。「我的老天。妳向華盛頓報告。我馬上打電話到工程部辦公室。」

◇◇◇

州警方面行動最快。坎黛絲聽見有人敲門便去開門。她開門之後看見一個警察，心裏吃了一驚。他很有禮貌地問她是否可以見一見格雷戈里少校，結果被告知他不在家。此刻坎黛絲的下巴已恢復正常，但她聽到他這一問，頓時愣了一下。她還沒聽明白是怎麼回事，運茶快船的保防主任的車已經到了。她嚇得目瞪口呆，想哭也哭不出來，眼睜睜地聽著他們用無線電要人趕快去查挾持格雷戈里的那輛車的下落。

◇◇◇

「鮑勃．泰勒」駕駛執照上的那張照片早已被送到了華盛頓，正在聯調局反間諜部門的人員手中進行核查，但他們在現有的已經識別出的蘇聯情報員的檔案中，沒有找到相符的照片。負責反間諜行動的副局長接到值班的資深警官的電話，立即從亞歷山卓的家中趕到辦公室。這位副局長又打電話給聯調局局長胡克博。凌晨兩點，局長來到胡佛大廈。那位受傷的警察肯定了照片上的格雷戈里少校就是他車上見到的那個人。局長和副局長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因為蘇聯人從來沒有在美國採取過這樣的暴力犯罪行動。這是一條雙方都心照不宣的規則，所以就連那些最高級的蘇聯叛逃者，只要他們願意，也可以不必隱姓埋名、在公開未受任何保護的情況下住在美國。這是一起嚴重事件，其嚴重性超過了根據蘇聯法律消滅叛徒的一般做法。他們綁架的是一位美國公民；在聯調局看來，綁架與謀殺幾乎是同樣性質的犯罪。

行動方案自然是不可缺少的。外勤專家們的工作就是要設想可能發生的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即使某個事情根本沒有發生，他們也得事先安排好一些大致必須做的事。天快亮的時候，三十名高級情報員從安德魯空軍基地起飛，其中包括人質救援組的幾名高手。西南地區各外勤處的情報員向邊境巡邏隊的人員簡要說明了案情。

◇◇◇

化名鮑勃的列昂尼德獨自坐著，喝著溫熱的咖啡。我為什麼不向前走，來個U形轉彎呢？他暗自問道。我為什麼要慌慌張張的？其實根本沒有必要那麼激動，可是我為什麼會失去控制呢？

現在是該緊張的時候了。他的車子被子彈打穿了三個窟窿，兩個在左側，一個在後車廂蓋上。他的駕駛執照落入警察的手中，上面還有他的照片呢。

這樣一來，你想在學院裏當教官的美夢就作不成了，同志！他對自己苦笑了一下。

他現在處於那間活動屋中，稍感到寬慰。再待上一、兩天還不會有問題。這裏肯定是碧霞里娜上尉為自己挑選的藏身地，是她自己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可以去躲一躲的地方，她絕沒有想到要把它派到別的用場。由於這個原因，這裏沒有裝電話，他也就無法跟當地這位負責的軍官取得聯繫。如果她不回來了，那怎麼辨？答案很明顯。那他就得冒險開這輛車牌號碼已為警方知道的車——上面還有子彈孔——開出一段距離去偷另一輛車回來。他可以想像得出，此刻有成千上萬的警察正在各條公路上巡邏，他們只有一個想法：找到那個向他們的同志開槍的瘋子。他怎麼會一下子就把事情弄得這麼槽呢！

他聽見一輛汽車接近的聲音。倫尼仍然守在被他們劫持來的人旁邊。鮑勃和比爾拿起手槍，從那個正對著泥土路的小窗戶旁邊向外窺視。看見那是碧霞里娜的富豪車以後，兩人都鬆了口氣。她下車後作了個打招呼的手勢，然後朝著活動屋走來，手裏還拎著一個大袋子。

「恭喜了，你們都上電視新聞啦！」她進門就說，表情更甭提了。凝重的氣氛像有閃電的積雲一樣懸在空中。

「這件事說來話長了。」他開了腔，明知自己是在說謊。

「我知道。」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明天我去替你們租輛新車。再用你們的車就太危險了。你在什麼地方——」

「在那條路前二百公尺的地方，我們把它塞進了稠密的樹叢裏，上面還蓋了樹枝，很難被發現，甚至從空中也很難看得到。」

「是啊，這點千萬要記住。這裏的警察配備有直升機。拿著。」她扔給鮑勃一頂黑色假髮。接著她又拿出幾副眼鏡，其中一副是普通的平光鏡，另外一副是墨鏡。「你對化妝品過敏嗎？」

「什麼？」

「偽裝一下，傻——」

「上尉……」鮑勃有點為難了，但碧霞里娜瞪了他一眼，打斷了他的話頭。

「你的皮膚太白。也許你還沒有注意到，這一帶很多人都是西班牙後裔。這是我的地盤，你得完全按我說的辦。」她頓了頓以增強這番話的效力。「我會把你們弄出去的。」

「那個美國女人，她認識妳——」

「那還用說。我想你是想把她幹掉吧？反正我們已經違反了一次規則，再違反一次又何妨？是哪個混蛋瘋子下令進行這次行動的？」

「是從最上面批下來的。」列昂尼德答道。

「哪個最上面？」她問道，但對方只是揚了揚眉毛，其含義之深可想而知。「你是在開玩笑吧？」

「這道命令的性質，是用『立即行動』這個字眼，妳說呢？」

「我覺得我們大家的前程全部都給毀了，這就是我們——這麼說吧，我們將這麼做。但我不同意殺掉我手下的情報員。我們還沒有開過先例，我認為給我們的命令沒有考慮到——」

「妳說得沒錯。」鮑勃提高了嗓門，卻又搖了搖頭，暗示她這事沒有轉圜的餘地了。碧霞里娜突然愣住了。

「這可能會引發一場戰爭。」她輕聲用俄語說道。她所說的並不是真正的戰爭，而是國安會和中情局人員之間的公開衝突，這種衝突幾乎和發生戰爭一樣可怕。當然這種事目前尚未發生，即使是在第三世界的國家中也一樣。在這些國家裏，經常會發生國安會收買的代理人殺中情局的代理人的情況，而且多半原因不詳——但是，即使是這類事也十分少見。情報工作的主要任務是蒐集情報。雙方都默認，暴力活動會妨礙真正的情報工作。但是，如果雙方都開始殺對方戰略方面的人才……

「你應當拒絕執行這一命令。」過了一會兒，她說道。

「那當然，」鮑勃說道。「我知道科雷馬勞改營每年這個時候都很美麗，白皚皚的一片冰天雪地。」奇怪的是——至少在一個西方人看來很奇怪——這兩位軍官都沒有考慮到尋求政治庇護、向警方投案。雖然那樣做可以結束他們目前的危險處境，但它卻意味著背叛自己的祖國。

「你在這裏的所作所為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會去殺我的情報員的。」碧霞里娜替他們之間的爭執畫了個句號。「我會把你們送出去的。」

「怎麼個送法？」

「目前我還不知道。我想是用汽車吧，讓我再想些新辦法。也許不用轎車，而是用卡車。」她開始沉思起來。這附近客貨車很多，而且婦女開兩用車的也大有人在。也許可以用裝箱穿越國境的方式？車上裝了箱子……把格雷戈里注射麻醉藥後裝進箱子，或者把他哄進……也許可以把他們全部……對這類東西，海關的檢查程序是什麼呢？她以前從來沒有為這種事傷過腦筋。在一般情況下，進行一項行動都會提前一星期告訴她，那樣她就有時間來設想諸多的問題。

慢慢來吧，她對自己說道，我們這段時間太慌張了，不是嗎？

「兩天，也許三天。」

「太久了。」列昂尼德說道。

「我需要時間對我們可能會遇到的反制措施進行評估。在這段時間裏，不要刮鬍子。」

鮑勃點點頭。「這是妳的地盤，一切都聽妳的。」

「你們回去之後，你可以寫一份實例研究報告，專門研究為什麼進行行動之前要作好充分準備，」碧霞里娜說道。「你們還需要什麼嗎？」

「不用了。」

「那好吧。我明天下午會再來。」

◇◇◇

「不是，」碧翠斯對兩位情報員說道。「我今天下午見到過阿倫。我——」她有幾分不安地看了看坎黛絲，「我想讓他幫我——這麼說吧，讓他明天幫我為坎黛絲挑選一份生日禮物。我還看見他在停車場上，但僅此而已。你們真以為——我是說，蘇聯人？」

「看起來好像是。」佩姬說道。

「天啊！」

「格雷戈里少校是不是很清楚——」佩姬感到驚訝的是，回答問題的不是坎黛絲博士而是碧翠斯。

「是的，他瞭解。他是唯一真正瞭解這項工程的人。阿倫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他是我的朋友。」她加了一句。坎黛絲聽了她這話之後，對她熱情地笑了笑。這時候碧翠斯的眼睛真的溼了。看見她的朋友很痛苦，她感到有些難受，儘管她知道這樣的結果對大家都好。

◇◇◇

「雷恩，你會喜歡這個的。」雷恩剛剛結束會談，從外交部大廈——座落在斯莫爾尼大街的一幢二十層樓高的史達林時代風格的建築——回來，坎德拉就遞給他一份特報。

「那狗娘養的。」雷恩低聲罵了一句。

「你並沒有指望他會合作，對吧？」這位官員諷刺地問道，但接著又改變了語氣。「對不起，博士。我也沒想到他會做這種事。」

「我認識這小夥子。我親自開車帶他在華盛頓兜風過，當時他專程到東部來向我們作簡報……」是你的錯啊，傑克。是你的這步棋使他遭此不幸，不是嗎？他暗暗自問。

「是啊，事情是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了，」坎德拉說道。「看來，他們是把事情弄糟了，這似乎是一項臨時突擊任務。唉，夥計，國安會軍官也不是超人嘛，他們跟我們一樣，是奉命行事。」

「你有何看法？」

「我們在這裏是遠水救不了近火，不過當地的警察會把事情處理好的。」

「但是，如果被公開——」

「拿點證據出來給我看看。你總不能毫無根據地指責一個外國政府跟這種事有關吧？媽的，在過去兩年中，在歐洲就有五、六個工程技術人員遭到左翼恐怖組織的殺害，這些人都與戰略防禦機先計畫沾上點邊，更別說還發生過幾起『自殺』事件了。這些我們都沒有公布過。」

「可是這件事違背了規則，真他媽的！」

「歸根究柢，只有一條規則，博士，那就是獲勝。」

「美國新聞社現在還在搞那個全球電視節目嗎？」

「你是指世界新聞？是的，那是個好節目。」

「如果我們不能把他弄出來，我會親自把紅色十月號事件公諸於世。我才不管他媽的後果如何呢。」雷恩詛咒發誓道。「即使斷送了我的前程，我也在所不惜。」

「紅色十月號！」坎德拉不知他在說什麼。

「相信我，這可是一步好棋。」

「告訴你的國安會的朋友——這一招也許能成功。」

「即使不成也得幹了。」雷恩此時已控制住怒氣。是你的過失，傑克，他再度提醒自己。坎德拉同意這點；雷恩看出來了。

◇◇◇

使州警察感到有意思的是，此事沒有照實向新聞界透露。聯調局派來的小組一到就作出規定，只能說這是一起槍擊案件，對於聯調局參與調查一事一定要保密。萬一走漏了風聲，那就解釋說是因為有個在逃的國際毒品走私犯，所以才請聯調局協助的。俄克拉荷馬州警方也得到指示，如果有記者問到，就說他們只是幫助同行們辨認罪犯。這時，聯調局接管了此案，調查局人員蜂擁而至。居民們得到的通知是，附近的軍事基地正在進行演習——特別搜索救援演習——這樣就解釋了直升機活動如此頻繁的異常現象。有關方面還把這一情況向運茶快船的工作人員作了簡報，並要求所有人員守口如瓶。

幾小時後，格雷戈里的汽車被找到了。上面沒有發現指紋——碧霞里娜戴了手套是理所當然——也沒發現其他任何有用的證據，不過丟棄汽車的地點和發生槍擊的地點都證明這是職業老手幹的。

◇◇◇

格雷戈里在華盛頓當局的眼裏比雷恩這些人還重要。當天上午，總統第一件事就是召見帕克斯將軍、聯調局局長胡克博以及穆爾法官。

「怎麼樣？」總統先問胡克博。

「這種事得花時間。我已經把最得力的調查人員都派去了，總統先生。如果催得太急了，反而會欲速不達。」

「比爾，」總統接著問帕克斯道，「這小夥子有多重要？」

「他是無價之寶，」帕克斯答道。「他是我手上最出類拔萃的三個人之一，總統先生。像這樣的人才十分難得。」

總統認真地考慮著他的話。「這是不是因為我們的決定而造成的，穆爾？」他轉身問穆爾道。

「是的，總統先生，可以這麼說。顯然，我們觸動了格拉西莫夫的痛處。我的估計跟帕克斯將軍的一樣，他們是想從格雷戈里身上瞭解他所掌握的東西。格拉西莫夫也許認為只要能得到有關這項計畫的重要訊息，他就可以克服萬一紅色十月號事件被公諸於事時可能產生的政治後果。從我們這邊來說，到時候這個交道會很難打，而且他的估計很可能是正確的。」

「我當時就知道我們不該這麼幹……」總統的語氣很平靜地搖了搖頭。「唔，這是我的責任，是我同意的。如果新聞界……」

「總統先生，如果新聞界聽到風聲，那絕不會是中情局方面洩露的。再說，我們可以說這是為了救出我們的情報員而採取的迫不得已的冒險行動——不過我喜歡用『強而有力的行動』這種說法。說到這裏就可以了，情報部門採取這類行動是很正常的事。為了保護自己的情報員，他們向來是不遺餘力的。我們也是如此。這是一條遊戲規則。」

「格雷戈里這件事符合這些規劃中的哪一條？」帕克斯問道。「萬一他們認為我們的營救行動有可能成功，那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穆爾坦白地說。「如果格拉西莫夫保住了自己的地位，他也許會放話給我們，說是我們迫使他那樣做的，他很遺憾，並保證不會再發生類似事件。他會等著我們採取一、兩次報復行動，但也可能會就此停止一切行動，因為國安會和中情局不希望進行這樣的間諜大戰。將軍，我直接回答你的問題吧，我認為他們有可能下令徹底消滅他。」

「你是說將他殺害？」總統問道。

「有可能。格拉西莫夫肯定是緊急下達這項任務的。走投無路的人必然會鋌而走險。如果我們不這樣看問題，那就有欠謹慎了。」

總統向後靠在座椅上，啜了一口咖啡，仔細地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伊邁，如果我們能發現他在什麼地方……」

「人質救援組已經作好準備。我已經要他們待命了。空軍正把這個組所需的器材運到指定地點，目前他們只能等。」

「如果動用他們，救出他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呢？」

「可能性很大，總統先生。」胡克博答道。

「『很大』還不行啊，」帕克斯說道。「如果蘇聯人奉命在危急時幹掉他——」

「我的人所受到的訓練絕不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幹員差。」聯邦調局局長不客氣地說道。

「他們的交戰準則是什麼？」帕克斯問道。

「他們受過良好的訓練，會利用強而有力的手段保護自己及任何一個無辜的人。如果哪個混蛋企圖威脅人質，那他就死定了。」

「這還不算很好嘛。」帕克斯說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總統問道。

「轉過身去讓一個人的腦袋開花要用多長時間？如果他們為了完成這一任務已抱定必死的決心，那又該怎麼辦？我們不是也希望我們的人這樣做嗎？」

「亞瑟，你說呢？」大家都把目光投向穆爾法官。

中情局局長聳了聳肩。「對於蘇聯人的犧牲精神我不敢妄加斷言。有沒有這個可能？有，我認為有。是不是能肯定？我不知道。誰也不知道。」

「我以前是駕駛戰鬥機的，我知道人在緊急情況下會作出什麼反應。」帕克斯說道。「如果一個人決定要轉身開槍，即使你的人拿槍瞄著他，他也來不及保住阿倫的性命。」

「那你要我怎麼辦？叫我的人見人就殺嗎？」胡克博平靜地反問道。「我們從來不那麼幹。我們也不能那麼幹。」

帕克斯轉向總統。「總統先生，即使格雷戈里到不了蘇聯，只要我們失去了他，蘇聯人就算贏了，更何況，我們要找一個像這樣的人才恐怕還需要幾年時間呢。總統先生，我認為雖然胡克博先生的人受過對付犯罪分子的專門訓練，但他們卻對付不了這些人，難以應付這種局面。我懇請你把布拉格堡的三角洲特種部隊調過來。」

「他們沒有執法權，總統先生。」胡克博當即予以指出。

「他們受過執行這種任務的專門訓練。」將軍說道。

總統一陣沉默。「伊邁，你的人在執行命令方面的能力怎樣？」

「你叫他們幹什麼他們就幹什麼，長官。但必須是你的命令，是書面命令。」

「你可以讓我跟他們聯繫一下嗎？」

「當然可以，總統先生。」胡克博拿起電話，透過他自己在胡佛大廈的辦公室撥了一通電話，是經過加密碼打出去的。

「請接沃納幹員……沃納嗎？我是胡克博局長。我有一條特別訊息交代。請準備。」他把電話遞給總統，說了一句：「他叫格斯．沃納，那個人質救援組的組長，幹了五年了。為了留在救援組，他放棄了一次晉升機會。」

「沃納先生，我是總統。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好。請注意聽好。麻煩你們設法救出格雷戈里少校，你們的唯一任務就是把他救出來，任何其他的考慮都必須以這個目標為先。逮捕那幾個犯罪分子，不是，我重複一遍，不是你們的優先考慮。聽明白了嗎？是的，只要有可能對人質構成傷害威脅，就要毫不遲疑地使用極端的手段。格雷戈里少校是我們國家的無價之寶。你們的唯一任務就是保證他的生命安全。我將以書面命令的形式下達給你們的局長。謝謝你。祝好運。」總統說罷放下了電話。「他說他們已經考慮到了那種可能性。」

「他會考慮到的。」胡克博點點頭。「沃納思考問題比較周全。現在請你寫吧，總統先生。」

總統從他的辦公桌裏拿出一張小型公文紙，正式寫下了那道命令。等他寫完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這並不是什麼智力測驗題。他剛剛發布了一份死刑判決書。這種事做起來只消大筆一揮就成了，卻也使人感到莫大的壓力。

「將軍，你滿意了嗎？」

「但願他們能像局長誇獎的那樣能幹。」帕克斯不願再說什麼了。

「法官，對方有什麼反應沒有？」

「沒有，總統先生，我們的蘇聯同僚們對這類事情很在行。」

「那就這樣辦吧。」願上帝可憐可憐我的靈魂吧！

◇◇◇

誰也沒有睡覺。坎黛絲沒去上班，這個自不消說。華盛頓的調查組來了之後，佩姬和珀金斯就陪著她。萬一格雷戈里能逃脫，他最有可能打電話到她這裏。當然，這種安排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不過不算是正式的任務。

碧翠斯的精力充沛得像股龍捲風。她晚上收拾完房間，又給大家煮咖啡。雖然這樣做顯得很奇怪，但卻使她有點事可做，而不必一直廝守在坎黛絲身邊。她也的確陪著她坐著，別人並沒有認為這有什麼不正常。朋友嘛，完全可以這樣。

過了幾個小時，佩姬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那套衣服挺有女人味的。實際上，她昨天也的確煞費苦心地打扮了一番，但是現在已是儀容不整、難登大雅之堂了。有一、兩次她和坎黛絲相對而坐，兩人都哭得很傷心，原先她那張薄施脂粉，化妝濃淡相宜的臉，現在已是道道淚痕，亟待補妝。她的衣服變得皺巴巴的，那條羊毛圍巾已經放進壁櫃裏，跟她那件外套掛在同一個衣架上。佩姬坐在椅子上，心裏卻在琢磨：最有意思的還是碧翠斯的精神狀態。她的心情顯得緊張。儘管她忙碌了一個晚上都沒有停，她的精神壓力卻好像減輕了些……但是佩姬認為，她這麼忙碌絕不只是為了幫點忙。佩姬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珀金斯。

碧翠斯沒有注意到佩姬會有什麼想法，而且她也不在乎。她向窗外望去，期盼著太陽出來，雖然她已經一夜沒闔眼。她自己也很好奇，自己的這些精力是從哪裏來的，她暗暗笑了笑，心想也許是喝了咖啡的原故。自己對自己說謊總顯得很有意思。她在腦子裏忖量著自己可能會面臨的危險，但很快就不願勞這份神了。她相信安的手段和能耐。她選擇這個當第二份職業時，安在跟她的第一次面談中就說過他們會不惜任何代價保護她的。這樣的承諾絕非戲言，這是安說過的，因為他們有一套行動規範。碧翠斯心裏思忖道，這是一種特殊工作，她深信幹這種工作的人知道如何解決危難。如果警方和聯調局的人把格雷戈里救出來，那就大事不妙了。但她轉念一想，覺得他們這時大概早已遠走高飛。也許他們已經把他幹掉了，儘管安昨天晚上還跟她說過不會那樣做。否則他就太可憐了，因為她只是希望他別礙她的事。她並不希望他死去。她還記得在餐桌上的那段談話，其中談到某些從事與戰略防禦機先計畫有關的科研項目的德國、義大利、英國科學家離奇死亡的事，這種事是有先例的，不是嗎？如果阿倫活著回來……那麼，一切都完了，不是嗎？她只能把命運託付給她的聯絡人安了。現在才想這些已經太晚了。她的注意力又轉向了她的朋友。

坎黛絲兩眼直愣愣地看著對面的牆壁。那上面有一張照片，是一張太空梭從卡納維爾角發射升空的雷射成像照片。照片並不特殊，是格雷戈里從某個承包商那裏免費拿來的，然後就把它掛在那裏了。碧翠斯的思路回到了坎黛絲身上，只見她兩眼哭得都腫起來了。

「妳得休息一會兒啊，」碧翠斯對她說道。坎黛絲連頭也沒回，像泥塑木雕一般。碧翠斯用手臂摟著她朋友的肩頭，把她從長沙發上扶起來。「走吧。」

坎黛絲恍恍惚惚地站起來，由碧翠斯領著走出客廳，踏上樓梯朝臥室走去。進門之後，她隨手將它關上。

「為什麼，碧翠斯？他們為什麼要那麼做？」坎黛絲坐在床上問道，她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住對面的牆壁。

「我不知道。」碧翠斯說道。她這話倒是真的。她確實不知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她實際上也用不著知道。

坎黛絲的淚水又像斷了線的珠子似地叭噠叭噠往下掉，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得氣都透不過來。碧翠斯看著她的朋友正面對一個被他人攪得支離破碎的世界。她一時產生了某種內疚感，因為她是這一事件的參與者之一，但她知道她會使這個支離破碎的世界變得完整起來的。碧翠斯這個人儘管表面上看起來派頭十足，實際上卻膽小怕事，她不知道哪裏來的膽子竟為一個外國政府效力，而且膽大包天到做了一件她從來都沒想到他們要她去做的事。現在還有一件事要做。她坐在自己的女人身邊，緊緊地摟著她，讓她的頭依偎在她肩膀上。她知道這件事做起來很難。上大學的時候，她曾有過很短暫的浪漫插曲，她當時曾想在自己身上找出一些不同的東西，可是她的幾個男朋友都不能使她滿意。她第一次雲雨交歡的對象是個會踢足球的笨手笨腳的小夥子，那滋味簡直糟糕透了。然而，她是個不善於進行心理分析的人。在陌生人或一般熟人面前是一回事，現在她要考慮自己在一位朋友面前的形象。一位處於痛苦之中的朋友。一位她所需要的朋友。但又是一位她背叛了的朋友，她冷冷地提醒自己道。這倒不是因為她對格雷戈里的恨減少了，而是因為她不能忽略這樣的事實：格雷戈里對她的女友來說很重要，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即使現在只有她們兩人在這間臥室裏，她覺得他仍然是橫在她們中間的一道障礙。那個小窩囊廢曾睡在這張床上……

妳能取代他的地位嗎？她暗自問道。

妳願不願試一試？

如果妳一心想搬掉他這塊絆腳石，但卻同時傷害到她，然後又不冒險進一步地安慰她……那妳變成了什麼樣的人啊？

那雙摟著女友的手臂摟得更緊了，而對方也緊緊地抓住她。她哪裏知道坎黛絲這麼做只是想抓住她那被打碎後尚殘存的個人世界。她吻了吻坎黛絲的面頰，坎黛絲的手抓她也抓得更緊。

她需要妳啊！

碧翠斯終於鼓足了勇氣。她的心怦怦直跳，她嘲弄起自己來，多年來她一直這樣嘲弄著自己。信心十足的碧翠斯，厲害的碧翠斯。她可以隨心所欲地衝著別人大發雌威，她開的車別具一格，她穿的衣服式樣也與眾不同，至於別人怎麼想，由他去吧。膽小鬼碧翠斯，儘管冒了這麼大的風險，現在仍缺乏追求某人的勇氣，而這個人在世界上對她來說又是這麼重要。她還有些舉棋不定。她又在坎黛絲面頰上吻了吻，嘗到了那帶鹹味的淚水，同時感到自己那雙摟在女友胸前的手臂中有一股急不可耐的要求。碧翠斯深深地吸了口氣，隨之將一隻手滑向女友的乳房。

佩姬和珀金斯聽見一聲尖叫。不到五秒鐘，他們就衝進了房門。他們看見坎黛絲臉上驚恐的神情和碧翠斯臉上那既熟悉但又與往日有些不同的尷尬表情。

第二十三章 天羅地網

「美國政府的立場是，」坐在談判桌一側的艾倫振振有詞地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為保護無辜的百姓，使他們免遭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傷害而設計研製的這些系統，既不會造成任何威脅，也不會帶來任何不穩定的影響，因而限制這些系統的研製發展沒有什麼實質意義。在過去八年中我們曾不斷重申過這一立場，而且我們也絕對沒有任何理由去改變這一立場。對於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政府所提出的關於削減百分之五十攻擊性武器的提議，我們表示歡迎。我們將以很大的興趣來研究這項建議的各個細節，但是，削減攻擊性武器的問題與研發防禦武器是毫不相干的兩回事。防禦性武器不是雙方談判的內容，不在兩國現有各項協議所包含的範疇之內。

「關於進行現場實地檢查的問題，我們得遺憾地說，在近期內剛取得的令人注目的進展應當……」

你不能不佩服這個人，雷恩思忖道。雖然艾倫並不同意他自己正在說的這些話，但這卻是美國政府的立場，艾倫是個從不輕易受個人情緒影響的人，在這次談判開始之前，他就把個人的情緒問題全部埋在自己的內心深處了。

艾倫結束了他今天已經講過三遍的這篇致詞之後，會議正式休會。雙方代表彬彬有禮地相互握握手。雷恩在與他的對手蘇方代表葛洛佛科握手時，按照他在蘭格利時接到的指示，把一張紙條遞了過去。對方臉上沒有任何反應，握了手之後雷恩朝他友善地點了點頭。此刻雷恩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繼續按計畫行事。他知道在未來的幾天中，將領教格拉西莫夫準備下多大的賭注。格拉西莫夫是在冒險，因為中情局會公布一些事情，而且其中有幾件可能比雷恩威脅說要公布的更具有爆炸性。可是雷恩一點也不佩服這個人。在他看來，在一個由惡棍掌權的國家裏，格拉西莫夫只是一個惡棍總機構中的重要人物而已。他知道這種想法不僅過於簡單化，而且具有危險性，但他畢竟不是幹外勤的。雖然他現在的任務像個外勤情報員的工作，他事先並不知道情報界並不像他報告中所寫的那樣；他平常從自己那個設在總部大樓七樓，有空調且安全的辦公室裏所看到的有條理多了，不像現在這樣充滿了不可預測的因素。他原以為格拉西莫夫會對他提出的要求讓步——當然，在權衡利弊得失時他需要時間，但他終究會讓步的。雷恩認為這位國安會主席會這樣考慮問題，他覺得自己考慮問題時很像一位西洋棋大師，可是萬一發現格拉西莫夫是個願意擲骰子的賭徒——美國人對賭博這種遊戲並不陌生，那可真是絕妙的諷刺。雷恩此刻站在蘇聯外交部大樓的大理石休息廳中，不禁暗暗對自己說道。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

佩姬從未見過像碧翠斯這樣徹底崩潰了的人。那副冷漠、自信的外表已無法掩飾她那顆破碎的心，那顆由於憤懣而變得孤獨的心。她之所以感到憤懣，是因為這個世界沒有像她所希望的那樣來對待她，沒有讓她如願以償。佩姬幾乎開始同情這個帶著手銬的女人，但對於犯有叛國罪的人是不能同情的，更不能同情搞綁架的人。綁架被聯調局列為最大，或者說最卑劣的一種罪行。

碧翠斯的崩潰實在是件重要的事，這正是求之不得的，因為這樣她和珀金斯兩人就可以從碧翠斯身上問出實情。天還沒有亮，他們已把她帶上了等候在一旁的聯調局的汽車。他們沒有去動她那輛停在車道上的跑車，這樣給人的印象似乎是碧翠斯還在這裏。十五分鐘後，他們把她從後門帶進了聯調局聖大菲辦事處，她向他們作了坦白的口供。其實也沒有多少東西：一個姓名、一個地址、一輛富豪汽車的車型，不過剛開始他們也只需要這麼多。一輛聯調局的車立即開車從那個地址上的房子旁邊經過，車上的人注意到那輛富豪轎車。接著他們查閱了電話號碼本，打了一通電話給那幢房子街對面的一戶人家，告訴他們再過一、兩分鐘之後，有兩名聯調局的幹員要去敲他們家的後門。這兩名幹員在他們的客廳設立起一個觀察站。房子的主人是一對年輕夫婦。他們見此情景又害怕又興奮。他們對這兩位幹員說，那個叫「安」的女人是單身女郎，但他們不知道她從事什麼職業；她很安靜，從來不給鄰居惹麻煩，當然她偶爾也像有些單身獨居的人一樣作息時間很不正常。這家的男主人說，就像昨天吧，她就回來特別晚，大約在凌晨才回來。他覺得她的約會一定很多，但奇怪的是他們從來沒有看見她帶過什麼人回家……

「她起來了。裏面的燈亮了。」一位幹員抓起望遠鏡，其實只隔一條街也根本不需要用望遠鏡看。另一名則帶了一架裝有高感光度底片的長鏡頭照相機。他們只看見映在拉上的窗簾上移動的影子。他們看見馬路上一個戴著安全帽、騎著變速自行車作早晨鍛鍊的人從她的汽車旁經過。從他們所處的有利位置，他們看見那人把一隻無線電發射機放進了她那輛車後保險桿的內側，不過他們之所以能看到是因為他們受過特訓，知道自己應當注意觀察什麼。

「是誰教他們幹這種偷偷摸摸的事啊？」拿著照相機的那位問道。「難道是苦兒流浪記中的苦兒嗎？」

「是個叫斯坦什麼的人——在聯調局學院工作。我曾經跟他一起玩過牌，」另一位笑著說道。「他把錢還給我，而且教我怎麼做。從那以後我玩牌再也沒有賭過錢。」

「你們能告訴我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嗎？」房子的主人說道。

「對不起。你們會發現的，不過現在沒時間跟你們解釋。拍到了！」

「看見了。」照相機喀喳響了一下並開始自動捲片。

「給我們拍到了！」帶著照相機的那位把無線電舉到嘴邊。「目標在移動，上了車。」

「我們已作好了準備。」無線電中傳來對方的聲音。

「她走了，正向南走去，快看不見了。好了，交給你們了。」

「好。我們已經看見她了。通話結束。」

至少有十一輛小汽車和卡車參與了這次監視行動，更重要的是，在四千英尺上空有直升機在盤旋巡邏。此外，在柯特蘭空軍基地還有一架直升機在待命。那是一架UH—一N，是越戰中大名鼎鼎的休伊直升機的改良型，這種雙發動機直升機是向空軍借來的，上面已裝備好攀爬用的繩子。

安開車時看起來與平常沒什麼兩樣，可是她那對戴著墨鏡的眼睛隔幾秒鐘就要看一下後視鏡。她現在需要使出渾身解數，發揮她受過的所有訓練；儘管才睡了五小時，她卻處於最佳職業水準的狀態。她身邊的座位上放著一瓶溫咖啡。她已經喝了兩杯，剩下的要留給她的三位同事。

◇◇◇

鮑勃這時也在移動。他身穿工作服，腳上穿著大皮靴，正慢慢地穿越小松樹林。在這條兩英里長的林間小道上，他不時地停下來看看手中的羅盤。他預計走這一趟的時間為四十分鐘，但現在才意識到真的要這麼長時間。由於這裏地勢較高，空氣稀薄，還沒到上坡的地方他已經有點喘了。他已經把那些自責的念頭拋到了一邊。現在重要的是完成這項任務。以前在外勤作業方面也出過差錯，當然，他自己還不曾出過什麼問題，真正的外勤幹員應當有能力處理困難的局面，完成自己的任務。到了七點十分，他已經看見了那條路，在路的這一側是一家路邊小商店。他在離樹林邊緣二十碼處停住腳步，站在那裏等著。

◇◇◇

安開車的路線很隨性，或者說給人這種印象。她先後兩次離開大路，後來就再也沒有改變方向。七點半的時候她在那家路邊小商店的停車場把車停下，然後走進那家商店。

聯調局跟蹤她的車現在只剩下兩輛。她用來甩掉跟蹤者的方法果然不簡單。一路上她每次轉彎都甩掉了一個跟蹤者——看來，她只要看見同一輛汽車出現第二次，就能認出它來——跟蹤的幹員們發出緊急呼叫，要求增派車輛。她連選擇路邊商店也很小心謹慎。從公路上無法對這商店進行監視，因為路上的車流阻礙他們這麼做。第十號跟蹤車開進商店的停車場，一位幹員從車上下來，走進了商店，另一位則留在車上。

走進店裏的那位幹員是聯調局裏第一個看清楚安的人。他看見她買了一些甜甜圈，然後又買了些大塑膠杯裝的咖啡和一些飲料，不過他沒有注意到，這些飲料都是咖啡因含量較高的。他買了份報紙和兩大杯咖啡，然後跟在她後面付款，走了出來。他見她出了門之後，有一男子跟她一起上了她的車。他的模樣就像是她的未婚夫似地，而她則像個寧願自己開車的女人，看上去十分自然。這位幹員匆匆出了店門，趕到自己的汽車旁邊，就這樣也差點把她給跟丟了。

「你看。」安遞過一張報紙。「鮑勃」的照片被刊登在頭版上，而且還是彩色的。但由那張貼在駕駛執照上的照片翻拍後，效果並不理想。「你沒忘記戴假髮，我很高興。」她說道。

「計畫內容是？」列昂尼德問道。

「首先我會替你們租一輛車，使你們能回到活動屋去。我還要買些化妝品，把你們的膚色都改一改。然後我想弄一輛小貨車讓你們出境。我們還需要一些貨箱，暫時還不知道到哪裏去弄，不過晚上之前會有辦法的。」

「出境呢？」

「明天。我們中午前出發，到吃晚飯的時候出境。」

「這麼快？」列昂尼德問道。

「是的。我想這事——如果我們在這裏滯留的時間越長，他們調來的人就會越多。」隨後的一段時間裏，誰也沒有說話。進了城之後，她把車停在一個公共停車場，讓列昂尼德留在車上，自己穿過馬路，向前走了半個街區，走到一家大飯店對面的汽車出租公司。不到十五分鐘她就辦完了一切手續，很快就把一輛福特小轎車開到她那輛富豪車旁邊停下。她把鑰匙扔給列昂尼德，讓他跟著她一起上州際公路，然後他便可以自己走了。

等他們上了高速公路之後，聯調局用來跟蹤的車輛已經幾乎沒有了。現在需要當機立斷，負責跟蹤的那位幹員作出了正確的判斷。一輛沒有標記的州警察的警車跟上了那輛福特車上了州際公路。這時，今天上午早些時候跟蹤「安」的五輛車飛速跟上了由「鮑勃」駕駛的那輛福特車。其中有三輛拐下州際公路：沿著二級公路跟著他朝活動屋駛去。由於鮑勃循規蹈矩，不超速行駛，有兩輛跟蹤車不得已開到他前面去了，第三輛一直跟在後面——直到福特車在路肩停下，才朝前開去。這一段路有一英里多長，路面筆直，他停車的地方正好處於路的中央位置。

「我看見他了，我看見他了。」一架直升機上的人報告說。他是在距汽車三英里外透過固定在機上的望遠鏡看見鮑勃的車的。他看見一個人打開車蓋後，彎下腰，過了幾分鐘，又將車蓋蓋上，然後繼續開車上了公路。「這傢伙是個職業老手。」這位觀察員對飛機飛行員說道。

不過飛行員認為他還不算老手。他的眼睛緊緊地盯住遠處那輛福特的白色車頂，看見它離開了公路，駛上一條通向一片小樹林的泥土路。

「好傢伙！」

◇◇◇

那個活動屋與外界完全隔絕。這原本在意料之中，再說在這一地區找這樣一個地方也不算困難。地點大致弄清楚之後，德州博克斯特隆空軍基地就有一架第六十七戰術偵察聯隊的RF—四C幽靈式戰鬥機受命升空。飛機上的兩名乘員覺得這整個任務就像是在鬧著玩似地，不過飛這麼一趟他們覺得也無所謂，因為至多用不了一個鐘頭，而且這種任務簡單之極，誰都能完成。這架幽靈式在該地區上空往返四次進行高空飛行，透過機上的組合攝影系統掃攝了幾百英尺膠捲，然後在阿爾伯克基市郊的柯特蘭空軍基地降落。幾小時前，一架運輸機把地勤人員和一些設備先期運到了該基地。幽靈式的飛行員關閉發動機後，兩名地勤人員馬上卸下膠捲盒，將它們送到一個暗房裏。飛機降落半小時後，那裏的自動影像處理設備已將溼漉漉的膠捲上的影像傳到了照片判讀員手上。

「就這張，」當他們所需要的那張照片出現時，飛行員立即認了出來。「攝影時的條件很理想：溫度、溼度都低，採光角度也好，連飛機的凝結尾也沒有留下。（編註：凝結尾，飛機在高空飛行時，尾部所形成的雲帶。）

「謝謝你，少校。」說話的是一位女士官長。她仔細察看著從KA—九一全景攝影機上拍攝的這張照片。「看來從高速公路這裏下來之後有一條泥土路，彎彎曲曲地翻過這道小鎮……看上去像個活動屋，一輛汽車停在五十碼開外的地方。還有一輛，上面有些偽裝。共有兩輛車。好吧，還有什麼？」

「等一下，我沒有看見那第二輛車。」一位聯調局幹員說道。

「在這裏，先生。這裏有些太陽的反光，這麼大片的東西不可能是一個可口可樂的瓶子。可能是汽車的擋風玻璃。也許是後車窗，不過我覺得是前面的玻璃。」

「為什麼呢？」這位幹員又問道，因為他必須瞭解這個情況。

她頭也沒抬，繼續說道：「這個嘛，先生，如果是我，我要是想把車藏起來，就會把車藏在這個地方，這樣朝外開不就快了嗎，是不是？」

這位幹員儘量忍住不笑「別鬧了，士官長。」

她換了一幅照片。「我們來看看——這是從保險桿上反射的光，看出來他們是怎麼偽裝這輛車嗎？再看活動屋邊。在這塊陰影裏的也許是個人……」她又換了一張。「是的，是個人。」這人約六英尺高，像個運動員，黑色頭髮，臉部有黑影，可見他今天沒有刮臉。沒看到有槍。

可用的照片共有三十張，其中八張被放大成海報的大小。這些照片被送到停放UH—N的機庫裏。沃納在那裏。他跟暗室裏的那幾個人一樣，並不喜歡倉促地辦事，但他也跟他們一樣，沒有多少選擇餘地。

◇◇◇

「菲利朵夫上校，現在我們已經談到了一九七六年。」

「費德羅維奇當了國防部長，把我帶去了。當然，這樣一來事情變得簡單了。」

「增加了你的機會。」瓦圖丁說道。

「是的。」

對於菲利朵夫叛國罪行的性質，現在尚未進行指控，也還沒有進行評論。他們現在已經不談這個了。反正要先認罪才行，而且這一步很難跨出;可是一旦邁出了這一步，他們的防線被攻破或者他們被誘招供之後，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審訊可能會持續幾個星期，至於這次審訊可能會持續多久，瓦圖丁心中全然無數。第一階段的目標是要弄清楚菲利朵夫大致上幹了哪些事，隨後再對各個事件進行詳細核查。這個分成兩個階段的審訊對於建立索引的工作非常重要，為的是防止受審者日後更改口供或否認某些具體事實。現階段的審訊雖然尚未觸及具體細節，瓦圖丁及其手下卻都已為之愕然。蘇聯軍隊的各類戰車和火砲，包括根本沒有給阿拉伯人，甚至連華約組織成員國也都沒給的武器——因為只要給了阿拉伯人就等於給了以色列人，也就等於給了美國人——還沒有從設計原型變為大量生產的時候，它們的技術規格就已經傳到西方。還有各種飛機的技術性能，各種傳統彈頭和核彈頭的性能，戰略飛彈的可靠性方面等的數據，國防部內部的糾紛，以及烏茲提諾夫成為政治局委員之後最高層官員間的政治爭議等等。最具破壞性的是，菲利朵夫把他所瞭解的蘇聯戰略——能接觸到的東西他全都瞭解——也像竹筒倒豆子般全部給了西方。他是烏茲提諾夫的傳聲筒和心腹，而他本人又是具有傳奇色彩的戰鬥英雄，所以一直是那個官僚部長觀察這場實戰的眼睛。

米夏，你對這個問題有什麼看法？這個問題烏茲提諾夫一定問過上千次了，瓦圖丁意識到這一點，但他以前可從來沒有懷疑過……

「烏茲提諾夫這個人怎麼樣？」瓦圖丁問道。

「非常精明，」菲利朵夫毫不猶豫地答道。「他在行政方面的能力簡直無與倫比。比方說，他對於生產過程的直覺就是我前所未見的。他只要嗅到一家工廠的氣味，就知道它的生產過程是否正常。他能把眼光放在五年之後，從而確定將來哪些武器會用得著，哪些用不著。他的唯一弱點是不大懂得這些武器在實戰中應當如何使用，就因為這點，我有時很想作些修改使它們便於使用，於是我們就會發生爭執。我是說，他是儘量設法找到比較容易的生產方式以加快生產速度，而我所考慮的是最後成品在戰場上使用時如何更方便。一般情況下我都能說服他，但有時候也不行。」

真有意思，瓦圖丁一邊作些摘錄一邊思忖著，儘管菲利朵夫把什麼東西都交給西方，但他卻一直在為改進這些武器而不斷地努力……為什麼呢？現在不能問這個問題，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不能問。在把他的叛國罪行全部記錄下來之前，他不能讓菲利朵夫再把自己看成是一名愛國者。他這時想到，菲利朵夫的細節招供會再持續好幾個月。

◇◇◇

「現在華盛頓是幾點鐘？」雷恩問坎德拉。

「快到上午十點了。今天你開會的時間不會太久。」

「是啊。對方由於某種原因想提早休會。華盛頓方面對格雷戈里的事有沒有什麼消息？」

「沒有。」坎德拉神情憂鬱地答道。

◇◇◇

「你說過他們會把他們的戰略防禦機先計畫拿到桌面上來討價還價的。」奈莫諾夫對國安會主席說道。剛才外交部長的報告卻非如此。實際上他們一天之前就知道了，現在已經可以完全確定這並不只是一次簡單的談判。蘇聯人暗示過要改變早先原則上已經確定的提議中，有關查核部分的立場，希望以此動搖美方在戰略防禦機先計畫問題方面的立場，哪怕動搖一點點也好。但是這一著棋現在已經失策。

「看來我們的消息來源有問題，」格拉西莫夫承認道。「也許這種讓步還要過一段時間才看得出來。」

「他們並沒有改變自己的立場，也不會去改變它。你得到的情報不確切，尼古拉。」外交部長這句話表明，他是堅決站在黨的總書記這邊的。

「這可能嗎？」亞歷山德羅夫詢問道。

「蒐集美國人情報時有一個問題，那就是連美國人自己也不知道他們的立場是什麼。我們的情報來源一向比較可靠，而且這一報告還與我們另一名情報員的報告相吻合。也許艾倫希望這麼做，但又遭到了禁止。」

「有這種可能，」外交部長稍微讓步，因為他不想把格拉西莫夫逼得太緊。「我長期以來一直認為在這個問題上他有自己的看法。但這一點現在已不重要。我們的做法也得有些改變才是。這是不是說明美國人在技術上又有了新的突破？」

「有可能。我們正在就這個問題進行調查。我派了一個小組去設法弄些非常敏感的資料來。」格拉西莫夫不敢再多說什麼了。他綁架那個美國少校的行動，所冒的風險遠超過了雷恩的估計。如果此事敗露，他在政治局裏就會遭到指責，說他想破壞具有重大意義的會談——即使是政治局委員也應當把他們要做的事拿到會議上討論。可是他不能這麼做，因為他的盟友亞歷山德羅夫會問其中的原因，而格拉西莫夫卻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尷尬處境。另一方面，他也知道美國人肯定不會透露有關這次綁架行動的任何消息。如果他們那樣做，他們也將冒同樣大的風險——華盛頓的政客們將會指責保守分子想利用這一事件來破壞談判。這場遊戲從一開始規模就很大，格拉西莫夫所冒的風險雖然不小，但也只不過是替這場競爭增添一些趣味而已。現在才想到要謹慎行事為時已晚。他現在已是騎虎難下了，為贏得這場競爭，即使要冒生命危險，也值得孤注一擲。

「我們不知道他是否在這裏，對吧？」人質救援組的資深狙擊手保爾森問道。他是聯調局「四分之一英寸俱樂部」的成員。在百碼的距離瞄準打三槍，他可以把三顆子彈打在直徑不到半英寸的圓形靶心之中——而子彈本身的直徑是零點三零八英寸。

「不知道，不過我們只瞭解這些，」沃納坦白地說道。「他們有三個人。我們知道其中兩個一定在。他們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是不會只留下一個人看守人質的——那樣做就太外行了。」

「很有道理，格斯，」保爾森表示同意。「但是我們現在不知道。我們就照這種情況的評估結果行動吧。」這顯然不是在發問。

「是的，而且要快。」

「好吧。」保爾森轉過身看著牆壁。他們利用的地點是飛行員待命室，牆壁的軟木，是為了隔音用的，用來懸掛地圖和照片再適合不過了。他們看出那間活動屋是劣質廉價貨，只有幾扇窗戶，原先的兩扇門，有一扇已用木板封上。他們估計那兩個壞蛋在靠近剩下的這扇門的房間裏，而人質則在另一間。好在他們的對手都是職業型的，所以並非不可捉摸，那些人在大多數情況下都不會失去理智。這是他們與普通犯罪分子不同的地方，普通犯罪分子是臨時想到什麼就會做什麼的。

保爾森接著凝視著另一張照片，然後又轉向地形圖，開始選擇接近那活動屋的移動路線。這些高感光度照片簡直就是上天賜予的法寶。從照片上可以看出有一個人在外面觀察那條泥土路上的動靜，這是他們最有可能接近的路線。保爾森認為這個人會在四周走動，但主要的任務是注意那條路。所以，觀察攻擊小組將從另一側接近活動屋。

「你認為他們是都市人嗎？」他問沃納。

「也許是。」

「我將從這裏走。馬提和我可以接近這道山脊後面四百碼以內的地方，然後沿著與活動屋平行的這條線下來。」

「你們選擇的狙擊點在哪裏？」

「這裏，」保爾森指著最清楚的那張照片說道。「我想我們應該帶著機槍。」他解釋了他的理由，大家都點頭同意。

「還有一點不同，」沃納宣布說。「我們有了新的交戰守則。只要任何人認為人質可能有生命危險，那他就可以把那些壞蛋幹掉。保爾森，你在我們之前開始行動，如果人質附近有人，不管這個人手中有沒有武器，你第一槍就先幹掉他。」

「等一下，格斯，」保爾森認為得提出異議。「那樣勢必會——」

「這個人質非常重要。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任何營救他的企圖都可能危及他的生命安全——」

「有人電影看得太多了。」另一位隊員插了一句。

「誰？」保爾森的語氣平靜而嚴厲。

「總統。還有打電話來的胡克博局長。他拿到了總統的手令。」

「我可不喜歡這麼幹，」保爾森說道。「他們會派人看住人質的，而你不管這個人是否威脅到人質的安全，都要我把他幹掉？」

「完全正確，」沃納說道。「如果你做不到，現在就直說。」

「我得弄清楚是為什麼嘛，格斯。」

「總統說他是我們國家的無價之寶。他是某重要計畫的關鍵人物，他曾經親自向總統報告過。這就是他們綁架他的原因。我們認為，一旦他們發現無法將他帶走，他們也絕不會讓他回到我們身邊。你看看他們已經幹了些什麼嘛！」隊長加重語氣說出了最後這句話。

保爾森掂量著這番話的分量，然後點了點頭轉身對著自己的狙擊搭檔馬提。馬提也點點頭。

「好了。我們得從窗戶進去，這個任務由兩名狙擊手來完成。」

沃納走到一塊黑板前，儘可能詳細地列出了攻擊計畫的要點。由於對活動屋內部的情況一無所知，許多情況還得靠保爾森那枝槍上的十倍瞄準鏡來作最後的觀察。這項攻擊計畫的細節與軍事行動完全一樣。首先，沃納建立起指揮系統——儘管大家都知道行動內容，但他還是作了明確的規定。其次是各攻擊小組的人員及任務分配。醫護人員和救護車隨時待命，蒐證小組也作好了一切準備。討論攻擊計畫花了一個小時，但他仍然覺得不夠完善，不過他們所受過的訓練將可彌補這部分。行動一旦開始，各小組成員將發揮自己的專長和判斷能力來作戰，從基本上來說，事情也確實必須如此進行。討論結束之後，各人便開始分頭行動。

◇◇◇

碧霞里娜決定租一輛小貨車，差不多跟麵包車或送貨車一樣大。她心想，如果租輛大卡車，把適當數量的貨箱裝滿，花的時間就太長了。一個小時之後，她把車開到巴恩貨運公司去取她訂購的箱子。這種事她以前根本不必去幹——情報傳遞只要一個膠捲盒就可以了——不過，她也只是查了一下電話號碼簿中的廣告部分，打幾通電話就把事情辦成了。她訂購了十個木箱，還從這家公司買了貨物標誌，公司裏的那個人甚至硬要她買保護貨物用的包裝填料。等兩個工人替她把箱子裝上小貨車之後，她便把車開走了。

◇◇◇

「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一位幹員問道。

「我覺得她是想運東西到某個地方。」開車的幹員與她的車保持幾百碼的距離，他的夥伴則呼叫其他幹員去那家公司查一下。跟蹤小貨車比跟蹤富豪車要容易得多了。

◇◇◇

在距離那個活動屋大約兩千碼開外的住宅區外面，保爾森和另外三名情報員從一輛雪佛蘭車上下來。一幢房子的前院裏有個小孩以好奇的目光看著他們——兩個帶著步槍，一個帶著M—六○機槍，先後走進了小樹林。那輛雪佛蘭車開走後，兩輛警車並沒有離開。警察挨家挨戶敲門，告訴人們不要談論他們所看見的情況，雖然大多數人並沒有看到什麼。

保爾森向樹林裏走了一百碼左右。他覺得松樹上落下的松針踩上去軟軟的，不像他每年秋季在維吉尼亞州西部山區獵鹿時踩到的落葉那樣沙沙作響。今年他一隻也沒有打到。機會倒有過兩次，可是他嫌那些鹿太小，不想帶回去，決定把牠們留到明年再打，後來他就再也沒有碰上什麼機會了。

保爾森是田納西州人，非常熟悉樹林，到了偏僻的地方就好像魚兒得水一般。在這一大片幽邃的樹林中，在覆蓋著如地毯般松針的上地上，他領著三個人悄然前行。他們的動作很輕，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就像那些勸他祖父不要再生產山裏人釀造的「白色閃電」酒的稅務員那樣，悄悄地進行說服工作。想到這裏，他怎麼也笑不出來。進聯調局工作十五年來，他還沒有打死過一個人。人質救援組裏的狙擊手受過世界上最良好的訓練，但都還沒在實戰中施展過自己的本領。他本人就有五、六次差點要開槍的情況，但每次都是預先想到沒有開槍的理由才沒有擊發。然而今天的情況將與往日不同，對此他幾乎毫不懷疑，所以今天他的情緒也與往日截然不同。知道在執行某項任務時可以進行射擊是一回事，因為在聯調局裏這種事屢見不鮮;但是已作好準備，又希望不必這樣做則是另一回事——他很清楚警察打死一個人意味著什麼；那將會帶來一連串的惡夢及憂鬱症，而這些在電視警匪片中幾乎是難得看到的。他知道此刻醫生也出動了。聯調局裏有精神科醫生專門幫助幹員們度過射殺一個人之後的那個心理失常階段，因為即使他們知道開槍是不可避免的，但看見了發生不必要的死亡後，他們仍會產生畏縮心理。被他們槍殺的人死了，他們卻還活在罪惡感的陰影下，不斷地責備自己。保爾森覺得這是進步的代價之一。但是，情況並不總是如此，在大多數情況下，犯罪分子的心理就不是這樣。這便是一類人與另一類人的區別。他的目標是屬於那一類人嗎？犯罪分子？不是。他們也是受過訓練的專業人員，是他們自己那個社會中的愛國者。他們是在執行任務、就像我一樣。

保爾森聽見一個聲音。他的左手舉起，他們四個人都隱蔽起來。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到了左邊。它不斷地向左，離開了他們所走的小道。保爾森心想那也許是個小孩子，一個在樹林裏玩耍的孩子。他等到那聲音確實走遠之後才繼續向前移動。這支狙擊手小組人人都穿著防彈衣，外面再穿一件標準的軍用迷彩偽裝服。半小時之後，保爾森再對了一次地圖。

「一號檢查點。」他對著無線電說道。

「是的，」三英里外的沃納回答說。「有問題嗎？」

「沒有。我們準備越過第一道山脊。再過十五分鐘就該看見目標了。」

「好。開始行動吧。」

「是。通話完畢。」保爾森和他的小組呈「一」字散開，越過了第一道山脊。這是一道小山脊。前面二百碼處還有一道山脊，從那裏他們就可以看見活動屋。現在他們的移動速度更慢了。保爾森把自己的步槍交給第四個人，然後獨自一人向前移動，想尋找一條最不容易發出響聲的道路。現在的主要問題是注意從什麼地方走，而不是走路的方式。因為對都市人來說，講方法等於是對牛彈琴，因為他們覺得在樹林裏走路不可避免地會發出聲音。這裏有許多露出地表的岩石，他蜿蜒穿行於其間，五分鐘之後就悄然無聲地走到了第二道山脊。他緊貼在一棵樹上，從身上取出望遠鏡——就連望遠鏡上都有綠色塑膠保護層。

「午安，夥計們！」他在心裏說道。眼下他還沒看見什麼人，他原先估計在外面把風的那個人正好被活動屋擋住了，他看不見，此外還有大量的樹木也擋住了部分的視線。他仔細觀察傾聽，看自己的四周有沒有動靜，過了幾分鐘後他的小組成員陸續上來了。十分鐘後所有的組員全上來了。保爾森看了看錶。他們進樹林已經九十分鐘，比原計畫略提前來到這個位置。

「看見什麼人了嗎？」另一位狙擊手走到保爾森身邊時問了一句。

「還沒有。」

「媽的，但願他們沒有挪動位置，」馬提說道。「現在要怎麼辦？」

「我們朝左邊移動，再從那裏的溪谷往下走。那是我們應當到達的地方。」他說著用手指了指。

「真像電影上看到的一樣。」

「大家準備好了嗎？」保爾森問道。他決定等一、兩分鐘，讓大家先喝口水再出發。這裏的空氣乾燥稀薄，讓人喉嚨乾得難受。在這種時候可不能有人咳嗽。止咳藥，他想到了。我們當初應該帶一點來的……

過了半小時，他們到達指定位置。保爾森選了一塊較為潮溼的地方，那旁邊是一塊巨大的礫石，肯定是冰川帶到這裏來的。他所處的位置比活動屋大約高二十英尺，這也是他所期望的：跟那活動屋之間還沒有形成直角，他可以直接觀察到它後面的那扇大窗戶。如果格雷戈里在裏面，那他一定會被關在有這扇窗戶的房間裏。現在得證實一下。保爾森把自己的步槍腳架打開，摘下瞄準鏡的蓋子，開始進行觀察。他拿出無線電，戴上耳機，輕聲說了起來。他說話的聲音比穿過頭頂上方松樹枝幹間的風聲還輕。

「我是保爾森。我們已到達指定位置，正在觀察，有情況將隨時報告。」

「知道了。」無線電中傳來對方的回答。

「他奶奶的，」馬提第一個說道。「他在那裏。右邊。」

◇◇◇

格雷戈里坐在一張椅子上。他現在是束手無策。他的雙手被銬起來擱在自己的大腿上——這是他們為了讓他舒服一點而作出的讓步——但他的上臂和小腿都被綁在椅子上。他的眼鏡也摘掉了，所以他看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模模糊糊呈現重疊的影像，就連看守他的那個叫比爾的人也顯得模糊不清。他們輪流看著他。比爾就坐在房間另一頭的窗戶下面。他的腰帶上別了一把自動手槍，不過格雷戈里不知道是哪一型的，只看出它那有稜有角的輪廓。

「你們……」

「準備怎麼處置你，是吧？」比爾說出了格雷戈里想問的問題。「少校，我他媽的也不知道。我想，大概有人對你幹的那一行很感興趣吧。」

「我不會……」

「這我知道，」比爾笑了笑。「我們告訴過你要安靜，不然我就只好再把你的嘴塞起來。別那麼緊張，小夥子。」

◇◇◇

「她說過那些貨箱是要做什麼用的嗎？」那位幹員問道。

「她說她的公司要運送一、兩件雕像。她說她是本地的一位藝術家——我想是到舊金山去參加什麼展覽吧。」

在舊金山有蘇聯領事館，那位幹員立即想到了這一點。但他們不可能那麼幹，不是嗎？

「你是說那箱子的大小可以裝下一個人？」

「那些大的可以裝兩個人，另外還有一些小箱子。」

「組裝起來要多長時間？」

「不必用什麼專門工具，半個小時，最多這樣。」

半個小時？其中一名幹員走出去打電話。這一消息透過無線電傳給了沃納。

◇◇◇

「注意，」耳機裏響起說話聲。「我們發現一輛小貨車——像一輛小型客貨兩用車——此刻已離開公路。」

「我們從這裏是看不見的。」保爾森帶著幾分抱怨的口吻對左邊的馬提說道。從他們所在的位置無法看見整個活動屋，而且只能隱約地看見通往活動屋的那條路，因為樹木太稠密了。要想看得清楚些，就得向前移動。但是那樣做太冒險，而冒這種險是他們所不願意的。從雷射測距儀中測得他們與活動屋之間的距離為六百一十英尺。他們的步槍最有效射程為兩百碼。他們的衣服偽裝效果很好，只要不動，他們就不易被發現。由於樹林稠密，即使使用望遠鏡，人的眼睛也會覺得要看的東西太多，實在有些眼花撩亂。

保爾森先聽見了小貨車的聲音。他覺得那車上的消音裝置太糟糕了。他聽到關車門時的金屬撞擊聲，隨後是開門聲。接著便是人的聲音，雖然他知道那是說話聲，卻一個字也聽不清楚。

◇◇◇

「這個應該夠大了，」碧霞里娜對列昂尼德說道。「我弄來了兩個大的，還有三個小的。我們把這幾個小的架在車頂上。」

「我們要運什麼東西呢？」

「雕像。三天之後將有一場藝術品展覽，我們將在離這個展覽很近的地方越過邊界。如果我們兩小時以後出發，就能在比較理想的時間到達邊境。」

「你肯定……」

「那太好了。我們就在裏面把貨箱組裝起來。叫奧立格出來。」

碧霞里娜走進活動屋。倫尼留在外面把風，因為他比其他兩位的野外活動經驗豐富些。奧立格和列昂尼德把箱板搬進活動屋裏，碧霞里娜走到活動屋內較後面的那個房間裏去看著格雷戈里。

「你好哇，少校。舒服嗎？」

◇◇◇

「我又看見一個，」保爾森看見碧霞里娜走進視線中，便作了報告。「是個女的，就是照片上那個開富豪車的，」他對著無線電說道。「她正在跟人質說話。」

「現在看見三個男的了，」無線電裏的聲音說道。在活動屋的另一側也趴著一位幹員。「他們正把箱板搬進活動屋。我再說一遍，三個男嫌犯。那個女的在裏面，看不到。」

「目標應該就是這些人了。報告一下箱子的情況。」此時沃納手裏拿著一張活動屋的草圖，站在幾英里之外停著的一架直升機旁邊。

「箱子是散開的，還沒有組裝起來。我想他們正要把它們組裝起來。」

「我們知道有四個人，」沃納對他的部下說道。「人質也在那裏。」

「把箱子組裝起來需要兩個人，」救援組的一個組員說道。「有一個在外面，有一個看住人質……這個時機挺不錯的，格斯。」

「注意，我是沃納。我們就要行動了。各人作好準備。」他的直升機飛行員打了個手勢，飛行員開始發動飛機。當人質救援組成員登機時，他默數了一下人數。如果蘇聯人想把人質運走，他們可以從中途攔截，可是那種小貨車只有駕駛員和坐在他身邊的那個人兩側有車窗。這也就是說，另外兩、三個人他們是看不到的，也許他的人還沒衝上去，蘇聯人就把人質給殺了。他的第一個直覺是對的：他們現在就必須行動。四名救援組的成員上了一輛雪佛蘭車，駛上了通往活動屋的那條公路。

◇◇◇

保爾森打開步槍上的保險。馬提也做了相同的動作。他們知道接著將會發生什麼事。在十英尺開外，機槍射手及其助手躡手躡腳地準備好機槍，預備射擊，小心不發出任何金屬碰撞的聲音。

「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二號狙擊手輕聲說道。

「所以他們才讓我們受那麼多訓練嘛。」保爾森開始瞄準他的目標。由於周圍的小樹林在窗玻璃中反射出影像，瞄準有一定難度。他只能大致看見她的腦袋，但可以肯定這是個女的，而且是射擊目標。他估計從他左邊吹來的風速在十節左右。他的子彈飛出兩百多碼之後，彈著點會向左偏移大約兩英寸，他必須在瞄準時進行修正。雖然瞄準具上的望遠鏡有十倍，但是兩百碼開外的一個腦袋不算是很大的目標。保爾森看見她在來回走動，於是微微地移動步槍，以便使瞄準具的十字線始終對準她的腦袋。他的注意力不是放在目標上，而是放在瞄準具的十字線上，是讓十字線對準目標而不是等目標走進十字線中央。他的動作完全是本能的。他控制著自己的呼吸，用手肘支撐在地上，緊緊地握著手中的槍。

◇◇◇

「妳是什麼人？」格雷戈里問道。

「塔妮婭．碧霞里娜。」她不斷地來回走動，活動一下那有些僵直的兩條腿。

「你們是不是奉命要殺我？」

碧霞里娜非常佩服他提問題的方式。格雷戈里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個軍人，但是有些重要的東西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

「不，少校。你將進行一次小小的旅行。」

◇◇◇

「小貨車在那裏，」沃納說道。從那條路到活動屋要六十秒鐘。他拿起無線電，下令道：「開始行動！」直升機的門向後滑開，一綑綑的繩索都已準備好。沃納用拳頭在飛行員肩膀上捶了一下。這一下捶得夠重的，不過飛行員太忙了，所以來不及回應他。他壓下聯合仰角操縱桿，直升機朝活動屋俯衝下去，現在距離已不到一英里了。

◇◇◇

他們起初並沒有看見直升機，但卻聽見了它的旋翼發出的獨特嗡嗡聲。在這一地區上空有不少直升機在活動，所以他們絲毫沒有察覺到這架直升機將給他們帶來死亡。在活動屋外面的那個人走到房子旁邊，透過樹梢朝天空望去，接著又轉過身，因為他覺得聽見有汽車開過來的聲音。在活動屋裏面的列昂尼德和奧立格這時還沒有把箱子組裝好，他們抬起頭朝天空望了望，與其說是因為擔心，還不如說是因為煩躁。但是說時遲，那時快，直升機已經到了他們的頭頂上方，那聲音現在簡直像打悶雷一樣，他們的煩躁情緒也隨之一掃而光。在後面房間裏的碧霞里娜走到窗口，是她最先看見那架直升機的，但這也是她所看見的最後一樣東西。

◇◇◇

「已瞄準目標。」保爾森報告道。

「已瞄準目標。」另一位步槍手也報告說。

「射擊！」

他們兩人幾乎同時擊發，不過保爾森知道是另一枝槍先響的。那發子彈擊穿了厚厚的玻璃，玻璃碎裂使子彈發生偏斜而打飛了。保爾森的那發子彈緊接著穿過玻璃上的彈孔，射中了那個蘇聯女情報員的面部。保爾森看得十分真切，剛才擊發的那瞬間，目標處於他的瞄準十字線中央的情景，在腦子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左側的機槍也開始射擊了。這時保爾森報告說：「打在頭部中間位置。」

「目標已被擊中，」第二名狙擊手通過無線電報告道。「那個女的已經倒下。我們已看見人質。」兩位狙擊手各自重新裝填彈藥並開始搜尋新的目標。

從直升機上放下了幾根能承受較大重量的繩索，四名人質救援組組員沿繩索滑了下來。一馬當先的是沃納。他順勢一盪，從那扇已破的窗戶中進入活動屋的後面，手裏拿著MP—五型衝鋒槍。他聽見格雷戈里在喊著什麼。另外一名組員緊隨沃納進入這個房間。他一把將椅子推倒在地，然後跪在椅子後面。這時第三名組員翻身躍入，三名組員一起把槍口對準外面的房間。

活動屋外面的那名國安會情報員正舉起手槍瞄準落在屋頂上的人質救援組組員。那名組員左臂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住了，無法把自己的武器從背後移到前面來。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那輛雪佛蘭車到了。兩名組員從車上跳下，分別朝那個人打了一個三發點放，當即將他擊倒。屋頂上那名組員掙脫羈絆之後向他們倆揮了揮手。

在活動屋裏面的列昂尼德和奧立格都伸手去抓自己的武器。他們之中有一個人回過頭來，看見活動屋側面的金屬板受到密集的機槍掃射，顯然是想阻止他們去接近格雷戈里。

「人質已安全，人質已安全。那個女的已經完蛋。」沃納透過無線電喊道。

「外面這個目標也解決了，」另一名組員報告說。在外面的這名組員看見另一位夥伴在活動屋的門上放了一小塊炸藥。那組員向後退回來時點了點頭。「準備！」

「狙擊手，停止射擊，停止射擊！」沃納下達命令。

那兩名國安會人員聽見機槍已停止掃射，於是朝後面移動。這時活動屋前門的門板被炸得整個掉了下來。炸開前門原本是為了分散他們倆的注意力，但這兩個人都非常機警。奧立格轉過身，用雙手舉起槍掩護列昂尼德，向衝進門來的第一個人開槍射擊，打傷了那人的手臂。那人倒地後，把槍口轉過來開了一槍，但沒有打中，不過卻把奧立格的注意力引到他那邊了。第二名組員衝到門口，舉起MP—五型衝鋒槍開了兩槍。奧立格臨死之前似乎異常驚訝：他沒有聽見槍聲。他看見那像罐子一樣的滅音器才明白了。

「一名組員受傷。一個壞蛋被擊斃，另一個正向後面移動，拐過彎後就看不見他了。」那個組員追了上去，但被箱子絆了一跤。

他們讓那名組員進到屋裏。一名穿著防彈背心的組員站在門口保護人質。現在他們可以冒險了。沃納當即斷定他就是開那輛福特車的國安會情報員，而且他的槍口此刻還沒有對準任何人。那人見到救援組的成員都穿著黑色的連身作戰服，就知道他們都有防彈衣保護，他的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把槍放下！」沃納高聲喊道。「不要——」

列昂尼德看見了格雷戈里，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執行命令。他的手槍開始轉了過來。

沃納接著幹了一件他向來告誡自己的手下不能幹的事，後來連他自己也記不得當時為什麼會那做。他朝著那個人的手臂一連打了六發子彈，目的只是想打掉他手中的那把槍——竟然如奇蹟般地成功了。那把槍像抓在木偶手中似地跳了一下，隨著飛濺的鮮血一起掉在地上。沃納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將他擊倒在地，然後用自己那裝有滅音器的槍頂住那人的腦門。

「三號目標倒下！人質已安全！全組注意，報告情況！」

「外面，一號目標被擊倒，已死亡。」

「活動屋，二號目標已倒地死亡！一名組員手臂受傷，傷勢不嚴重。」

「女情報員已倒地死亡，」沃納說道。「一個目標受傷被俘。封鎖這一地區！救護車快上來！」從打出第一槍開始到現在，總共才花了二十九秒鐘。

這時另外三名組員出現在沃納剛才進來的那個窗口。在活動屋裏面的一名組員抽出身上的軍用小刀，割斷了綁在格雷戈里身上的繩子，然後將他一把抱起，扔給窗外那三個人。格雷戈里像個洋娃娃似地被接住，然後被抬到救援組的那輛卡車旁。他們把他放進卡車後，車子立即開走了。在公路上，有一架空軍直升機已降落。格雷戈里剛被弄上飛機，它立刻騰空飛去。

救援組裏的所有成員都受過野戰救護訓練。其中攻擊組裏有兩名成員還受過消防與空降救護方面的訓練。其中一人手臂受了傷。他在指導打死奧立格的那名組員替他包紮。另一名受過空降救護訓練的組員走過來替列昂尼德進行包紮。

「他的傷勢不嚴重。手臂需要動手術。前臂、肱骨全部斷了，組長。」

「你當時應當把槍扔掉的，」沃納對列昂尼德說道。「你根本不可能得手嘛。」

「我的天！」說話的是保爾森。他站在窗戶旁邊想看看剛才那一槍打得怎麼樣。一名組員搜了搜那具屍體，沒有發現武器。他站起身，搖了搖頭。這是保爾森所不願意知道的。他頓時意識到他是絕不會再去打獵了。那發子彈從她的左眼下方打進去，她的腦漿飛濺在窗戶對面的牆上。保爾森暗暗對自己說，他真不該來看的。過了長長的五秒鐘之後，他轉身走開，把子彈全部卸了下來。

◇◇◇

直升機把格雷戈里直接送到工程基地。它降落後，六名早已在等候的武裝保防人員趕快把他護送到裏面。他驚訝地發現有人在搶拍他的照片。有人遞給他一罐可口可樂，他拉開頂上的拉環時，裏面的汽水噴了他一臉。他喝完飲料之後說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連我們也不明白。」計畫保防主任回答道。又過了好幾秒鐘，格雷戈里才慢慢明白了所發生的事。這時候他感到不寒而慄。

◇◇◇

沃納和他的人質救援組走出活動屋，把它交給了蒐證小組。十幾名新墨西哥州的警察也在外面。那名受傷的組員和那個受傷的國安會人員被送上了同一輛救護車，不過後者的手被銬在擔架上。他忍受著兩處粉碎性骨折帶來的痛苦，但連哼都沒哼一聲。

「你們要把他帶到哪裏去？」州警的一位隊長問道。

「柯特蘭基地醫院——兩個人都送到那裏去。」沃納答道。

「路程不近啊。」

「上面的命令是，有關這個人的消息要守口如瓶，滴水不漏。打傷你們那位值勤警員的就是那邊那個人，不管是真的假的——從他告訴我們的描述看來，應該是那個人沒錯。」

「你們抓了個活口，我感到很驚訝。」那位隊長流露出好奇的神色。「我是說，他們都有武器，對不對？」

「是啊，」沃納表示同意。他笑了笑，笑得有點不自然。「我也感到很驚訝。」

第二十四章 遊戲規則

說來也奇怪，這件事居然沒有驚動新聞界。整個營救過程中只響了一陣清脆的槍聲，而在美國西部聽見槍聲是稀鬆平常的事。在回答記者們有關門德斯警員遭到槍擊一事的問題時，新墨西哥州警方只說調查仍在進行，隨時都有可能取得突破。至於直升機的活動，那只不過是警方與空軍聯合舉行的例行搜索救援演習的一部分。這種說法雖然不是完全令人滿意，卻可以把記者們先支開一、兩天。

蒐證小組把活動屋內部仔細搜查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一位警方攝影師——他稱自己為職業盜屍者——按規定拍攝了所有死者的照片，並把拍好的膠捲交給在場的聯調局。那幾具屍體被裝進袋子，送到柯特蘭空軍基地，將從那裏空運到多佛空軍基地，交給當地一個特別接收中心的法醫。三名已死的國安會人員的照片被沖印出來之後，便透過電傳發送到華盛頓。當地的警察和聯調局的人都在談論那個沒有死掉的國安會情報員會被如何處置，最後的結論是：他至少觸犯了十幾條法律，其中州和聯邦法律各占一半，這一團亂如麻的案件得由各種不同的檢察人員來處理，當然他們也知道真正的決議還是得在華盛頓討論。然而，這部分他們猜錯了，因為這案件有一部分的決議並非在華盛頓討論。

◇◇◇

凌晨四點的時候，雷恩覺得有人在推他的肩膀。他翻了個身，睜開眼看見坎德拉擰亮了他床頭櫃上的燈。

「什麼事啊？」雷恩儘量使自己從矇矓的睡意中清醒過來。

「聯調局把問題解決了。他們把格雷戈里救了出來。他現在很好。」坎德拉說著遞過了幾張照片。雷恩的眼睛眨了幾下，然後睜得大大的。

「剛醒來就看見這個，未免太可怕了，」雷恩說道。他還沒看見碧霞里娜那張照片呢。「真他媽的見鬼！」他把照片往床上一扔，朝浴室走去。坎德拉聽見自來水嘩嘩的聲音。雷恩走出來之後，從冰箱裏拿出一罐汽水，啪地一聲將它打開。

「抱歉。你要不要也來一罐？」雷恩用手指了指冰箱。

「現在喝飲料對我來說有點兒早。你昨天把東西給了葛洛佛科？」

「嗯。今天下午繼續會談。我原本安排八點左右見見那位朋友，所以打算五點半起床的。」

「我還以為你恨不得馬上看到這些照片。」坎德拉說道。對方只是不滿意地哼了哼。

「那還用說嗎？比早上報紙的消息還要快……這下子我們是勝券在握了。」雷恩凝視著地毯說道。

「除非……」

「除非他真的想死。」坎德拉接過了他的話。

「他的妻子和女兒怎麼辦？」雷恩問道。「不知你有什麼高見，我倒很想聽聽。」

「在我建議的地方見面？」

「是的。」

「儘可能對他施加壓力。」坎德拉從床上把照片拾起來塞進一個信封。「務必把這些照片拿給他看看。我知道這不會打動他的良知，但可以向他表明我們不是在鬧著玩的。如果你想問我的看法，我以前覺得你有點發瘋，現在嘛——」他笑了笑。「我覺得你瘋得恰到好處。等你完全醒了之後我再來。」

雷恩點點頭，見他走出去之後才去淋浴。水很熱，他不疾不徐地洗著，洗得整間浴室裏霧氣騰騰的。他擦了擦鏡子上的水氣，刮臉的時候，他看著自己的鬍鬚。現在可不是懷疑自己判斷有誤的時候。

窗戶外面黑漆漆的。莫斯科沒有美國的城市那種不夜城的氣氛，也許是因為此時街道上幾乎沒有一輛汽車的原故。華盛頓是個徹夜不眠的城市，它總是使人不自覺地意識到：在某個地方，肯定有人正在為自己的事務奔忙，不管他是在忙什麼事。莫斯科的情況則不能以這種概念來加以說明。正如一種語言中的詞語不可能完全、分毫不差地對應於另一種語言中的詞語一樣，在雷恩看來，莫斯科和他所到過的其他大城市之間有許多相似之處，但不同的是，它更具有異國情調。在這裏，人們不為自己的事奔忙。他們通常是忙著做別人指定他們做的事。諷刺的是，他自己很快就要成為這裏一個發號施令的人，而接受他指令的對象則是一位長期以來只會發號施令，如今已忘記該如何執行命令的人。

晨曦緩緩降臨莫斯科。在鋪著一層厚厚白雪的街道上，有軌電車那獨特的行車聲和卡車柴油引擎低沉的隆隆聲聽起來柔和多了。雷恩那房間的窗戶不是朝東的，因此無法觀賞到破曉的景緻。灰濛濛的天空開始增添色彩，就像一個小孩在玩彩色電視機旋鈕時在螢幕上產生的效果一樣。雷恩喝完第三杯咖啡後已七點三十分，他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書。坎德拉跟他說過，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時間的安排與掌握最為重要。他又上了一趟洗手間，然後穿上外套出門了。

星期天晚上飄落在人行道上的大雪現在已被清掃乾淨了，不過馬路邊仍然有一堆堆的積雪。雷恩朝澳洲、美國和蘇聯的保防人員點了點頭，向北轉到柴可夫斯基大街。凜冽的北風吹得他的眼睛直想流淚。他輕輕地把脖子上的圍巾拉緊，徑直朝沃斯坦尼亞廣場走去。這一帶是莫斯科的大使館區。昨天早晨他是從廣場的那一頭向左轉的，曾看見附近散佈著五、六幢大使館。今天早晨，他向左轉到庫德林斯基路——俄語中的「街道」至少有九種說法，不過雷恩不清楚它們有何不同——接著向右，然後又向左轉到巴里卡德那亞街。

「巴里卡德那亞」無論是作為街名，或是這條街上一家電影院的名稱都顯得很古怪，再用古斯拉夫語的書寫方式一寫就顯得更古怪了。那個字母B還能認得出來，當然古斯拉夫語裏的「B」實際是指V，而那兩個R看上去倒像羅馬字體的P。雷恩朝電影院走過去，當靠近那目的地時，他儘量靠著內側的房子走。果然不出所料，電影院的一扇門打開了，他隨即拐進門裏。像上次一樣，那名保防人員把他渾身上下搜了一遍。他在雷恩的外套口袋裏發現了那封密封的信，但沒有拆，這使雷恩鬆了口氣。

「來吧。」這跟他上回說的一樣，雷恩已注意到了。也許是他懂得的英語詞彙有限吧。

格拉西莫夫坐在靠近走道的一個座位上。雷恩沿走道的緩坡走過去，看見他頗為自信地背對著他，腰桿挺得筆直地坐在那裏。

「早安！」他走到格拉西莫夫身後時說。

「你覺得我們這裏氣候怎麼樣？」格拉西莫夫邊問邊揮手讓那名保防人員離開。他站起身來，領著雷恩朝銀幕前走去。

「我的老家沒這麼冷。」

「你該戴頂帽子。大多數美國人不喜歡戴帽子，但在這裏帽子是不可少的。」

「在新墨西哥州那邊也很冷啊。」雷恩說道。

「我聽說了。你當時是否以為我會毫無作為？」國安會主席問道。他說話的時候就像一個老師面對一個反應遲鈍的學生一樣，臉上毫無表情。雷恩決定先讓他自鳴得意一會兒。

「我該和你談談關於讓格雷戈里少校重獲自由的問題嗎？」雷恩不動聲色地——或者儘量不動聲色地問道。他多喝的那杯咖啡使他的語調顯得柔中帶剛。

「悉聽尊便。」格拉西莫夫說道。

「我想你也許會對這個感興趣的。」他說著把信封遞了過去。

國安會主席打開信封，取出照片。他把三張照片翻看了一下，沒有作出任何反應，但是當他轉過臉看著雷恩時，他的眼神令雷恩覺得早晨的寒風中似乎增添了濃濃的春意。

「還有一個活著，」雷恩告訴他說。「他受了傷，不過會好的。我沒有他的照片。我們把格雷戈里救出來了，他安然無恙。」

「哦。」

「你應該明白，你現在只剩下我們向你提供的選擇了。我必須知道你將選擇哪條路。」

「現在情勢已經擺明了，不是嗎？」

「我在研究貴國的過程中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沒有任何東西會像我們所希望的那樣明顯。」這話引得對方幾乎想發出會心的一笑。

「你們打算怎麼對待我？」

「優待。」比你應當受到的不知要好多少倍呢。

「我的家人呢？」

「同樣優待。」

「你們要用什麼辦法把我們三個人弄出去？」

「我知道你妻子是拉脫維亞人，她經常回自己的家鄉。讓她們星期五晚上到那裏。」雷恩說道，並向他交代了一些細節問題。

「你們究竟——」

「這你沒有必要知道，格拉西莫夫先生。」

「雷恩，你可不能……」

「閣下，我能。」雷恩打斷了他的話，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稱呼他「閣下」。

「那我呢？」這位主席問道。雷恩把他應當怎麼辦向他作了交代。格拉西莫夫沒有提出異議。「我還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們是怎麼騙過普拉特諾夫的？他可是個很精明的人。」

「我跟證券交易委員會的確有過一點小糾紛，不過那只是小事一樁。」雷恩準備告辭了。「沒有你，這事也辦不成。我們不得不假戲真做，而且要做得天衣無縫。六個月之前，特倫特眾議員來過一次，他遇到一個叫瓦萊里的人，兩人成了很好的朋友。後來他發現，你以『反社會活動』的罪名判了瓦萊里五年徒刑。不管怎麼說，他想出出這口氣。我們請他幫忙，他真是求之不得。所以我覺得你可以說，我們利用了你所懲罰的人整了你一下。」

「不然你認為我們該怎麼處置這類人呢，雷恩？」格拉西莫夫問道。「你認為——」

「我不是制定法律的人，格拉西莫夫先生。」雷恩說罷向外走去。回到大使館大廳之後，他心想，風改從背後吹來倒也挺不錯的。

◇◇◇

「早安，總書記同志。」

「你不必這麼拘束，伊里亞。連資歷比你老的政治局委員都還沒有投票權呢。我們的情誼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你有什麼事不順心嗎？」奈莫納夫問得很謹慎。他的同事目光中流露出明顯的痛楚神情，他們事先約好要談談冬季小麥的生產問題，可是——

「安德烈，我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瓦尼耶夫語氣哽咽，淚水不由自主地從眼裏滾滾而下。「是為我女兒的事……」他斷斷續續講了十分鐘。

「還有呢？」奈莫納夫問道。瓦尼耶夫似乎終於講完了——但他顯然還有話要說。確實有話要說。

「是亞歷山德羅夫和格拉西莫夫。」奈莫納夫向後靠在椅子上，兩眼凝望著牆壁。「我的老朋友，你來找我談這件事，真要有極大的勇氣才行呢。」

「我不能聽任他們——安德烈，即使我為此會斷送前程，我也不能讓他們來阻撓你。你要做的事情很多，我們——你要對許多東西進行改革。我已經不能待在目前的位置上了。這我知道。但你必須留下，安德烈。如果我們要成就一番事業，你就必須留下。人民需要你。」

值得注意的是，他說的是人民而不是黨，奈莫納夫思忖，時代真的在改變。不。他搖了搖頭。不是這回事，還沒有。他所做的這一切只不過是為了創造出一種氣氛，有了這種氛圍，時代才有可能發生變化。瓦尼耶夫這個人，他懂得問題重心不在於目標，而在於達到目標的過程。每個政治局成員都知道——多年前就已經知道——需要進行什麼樣的改革。只是在改革的方式上，大家的意見不一。他心想，這就像要讓一艘船改變航向一樣，沒掌握好，舵很可能會斷裂。但若是讓這艘船繼續沿著原來的航道航行……會航行到哪裏呢？蘇聯會往何處去呢？這個他們也不知道。改變航向就意味著要冒險，而且萬一舵斷裂——萬一黨把權力丟失了——那麼只會造成極為混亂的局面，這種局面是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不願意看到的。但是這種混亂的過渡時期是無法避免的，這又是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所無法否認的。

我們甚至連自己的國家現在正在幹什麼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奈莫納夫心裏在說。至少在過去八年中，我們所公佈有關經濟方面的數字都多少有點不真確，每一次公佈的數字都使下一次的數字變得更令人匪夷所思，最後由國家計畫委員會作出的經濟預測就像過去所列舉的史達林的功績一樣，充滿了神話色彩。他所指揮的這艘船現在正駛入越來越大的謊言迷霧之中，而製造這些謊言的官員們的前程也將被真理的鐵拳砸得粉碎。他在每週一次的政治局例行會議上就是這麼說的。四十年來華而不實的目標和樂觀的預言結果，只是畫在一張毫無意義的航圖上的航線而已。就連政治局本身也不瞭解蘇聯這個國家——這是西方國家幾乎沒有想到的。

另一個選擇呢？這是個棘手問題，難道不是嗎？奈莫納夫心情憂鬱的時候，連自己都不知道他自己或者其他人是否真的能夠改變現狀。他的整個政治生涯曾經全是為了這個目的，即掌握他現在已經掌握的大權，然而現在他才充分體認到自己的權力是多麼有限。在他平步青雲的晉升過程中，他注意到有許多事應當改革，可是他從未想到真正改起來會有多麼困難。他現在所掌握的權力與史達林當年掌控的權力根本無法同日而語。這還得歸功於他的幾位前任同志。現在的蘇聯不再是一艘易於駕馭的船了，它像一口巨大的官僚主義的噴泉一樣，吸收、消耗了許多能量，只能發出有氣無力的流水聲。除非這種狀況可以改變。西方世界正以突飛猛進的速度進入一個新的工業時代，而蘇聯人現在卻還不能填飽自己的肚子。中國正吸收日本經濟發展的經驗教訓，再經過兩代人的努力也許會變成世界第三經濟大國：十億人口加上一個強大、生機勃勃的經濟體制；緊鄰我國；具有強烈的領土擴張野心；與蘇聯有種族世仇……在這樣一個大國面前，希特勒的法西斯軍團也只不過像一群在足球場上惹事的流氓而已。這對他的祖國是個極大的戰略威脅，甚至能使美國和北約組織的核武相形之下變得微不足道——而黨的官僚階層卻仍然不明白黨若不改革，就會成為自掘墳墓的巨人！

總得有人嘗試一下，這人選就非我莫屬了。

為了嘗試改革，首先得保住自己的地位，如果此刻自身難保，怎麼有能力把自己對國家前程的看法與黨溝通，然後再與人民溝通——也許是先人民後黨？無論孰先孰後，都不容易。黨有黨的一套，它抵制改革，而人民呢？他們早就把黨和黨的領導人對他們所說的話當成了耳邊風。這是很可笑的事。西方國家——是他的祖國的死敵——對他的敬重反而超過了他的同胞們。

這意味著什麼呢？他暗暗自問。如果說他們是敵人，那麼他們表示贊成是否正說明我所走的路是正確的呢？但是對誰而言是正確的呢？奈莫納夫心中納悶：美國總統是不是像我一樣感到孤獨？不過在著手完成這項比登天還難的任務之前，他還得解決關係個人生存，每天都要碰到的戰術問題。就連現在，面對一個可以信賴的同事時也是如此。奈莫納夫歎了一口氣。這是典型的俄羅斯式歎息。

「那麼，伊里亞，你打算怎麼辦呢？」他問道。眼前這個人的女兒犯了叛國罪，但他本人對國家仍是忠心耿耿。

「我哪怕是名譽掃地，我也會支持你。我女兒必須對她的行為所造成的後果負責。」瓦尼耶夫說罷挺直了腰桿，擦了擦眼睛。他彷彿是一個即將走向刑場的人，鼓起男子漢敢做敢當的氣概，表現出視死如歸的決心。

「也許我要親自批判你。」奈莫納夫說道。

「這我能理解，安德烈。」瓦尼耶夫回答時，語氣中充滿了尊嚴。

「我不希望有那一天。我需要你，伊里亞。我需要你的忠告。如果我能保住你的職務，我會盡力而為的。」

「我不敢懷抱比這更大的奢望。」

現在該給這個人打打氣讓他重新振作起來。奈莫納夫起身繞過辦公桌，抓住他朋友的手說：「無論他們跟你說什麼，你都要完全表示同意。等時候到了，他們會看清楚你是什麼樣的人的。」

「你也是，安德烈。」

奈莫納夫送他到門口。根據日程安排，在會見下一個人之前他還有五分鐘時間。今天來訪的人要談的全是經濟方面的問題。一些部長們作不了主的問題都拿來請示他，他們把他看成了鄉村牧師，想從他這裏得到解答……似乎我遇到的麻煩事還不夠多似地，這位蘇共中央總書記暗暗思忖道。他用這五分鐘時間計算了一下選票。拉票這件事對他來說，應當比美國總統要容易些——在蘇聯，只有政治局委員才有選舉權，而政治局委員總共才十三個——但是每個委員都是某個利益集團的代表，奈莫納夫這次是要求他們做以前想都沒有想過的事。他對自己說道，歸根究柢，權力還是比其他任何東西管用，他對自己說道，而且他還有國防部長雅佐夫的支持呢。

◇◇◇

「我想你會喜歡這裏的。」波克魯什金將軍說道。他們沿著基地的鐵絲網走著。當國安會警衛人員向他們敬禮的時候，他們兩人都揮了揮手隨便回了下禮。現在狗全都沒有了，邦達連科上校覺得無論是不是由於食物補給不足，這種做法都是錯誤的。

「我妻子不會喜歡這裏的，」邦達連科回答說。「近二十年來，她一直跟著我從一個軍營調到另一個軍營，最後到了莫斯科。她很喜歡那裏。」他轉過頭去看著鐵絲網外面，笑了笑。眼前的景象會使一個軍人感到厭倦嗎？不過我告訴妻子後，她會說什麼呢？一個蘇聯軍人並不是常有機會作這種選擇的。

這點她會理解的，不是嗎？

「也許將軍的星章會使她改變想法——我們正在改善這裏的生活條件。你知道我為此得付出多大的努力嗎？最後我甚至跟他們說，我們的工程技術人員就好比舞者，要讓他們演出就得讓他們高興。我認為那個中央委員是個大劇院的信徒，這麼一說他終於明白了。劇院就是那個時候批准興建的，比較像樣一點的食品也是那個時候開始用卡車運進來的。明年夏天，小學將完工，所有的孩子都要來這裏。當然啦——」他笑了起來。「我們還得再建一幢公寓大樓，下一任的明星計畫指揮官還得兼任小學的校長呢。」

「再過五年我們也許就沒有搞雷射的地方了。唔，我看哪，你丟給他們一個大難題囉。」

「是的，這個問題已經爭論了九個月，只為了讓他們相信，我們最後將會建成一些比我們現有的功率強大得多的雷射光發射器。」

「真正的明星。」邦達連科說道。

「這得由你來建，小邦。」

「是的，將軍同志，我會的。如果你還需要我，我將接受這個任命。」他又審視起周圍的地形來。有朝一日這一切都將是我的……

◇◇◇

「是阿拉的旨意。」少校聳聳肩說道。

神箭手已開始聽膩了這種話。被迫改變原定計畫不僅是對他的耐心，也是對他的信念的挑戰。在過去三十六小時中，沿小谷一帶一直有蘇聯部隊在不定時巡邏。開始的時候，他的人馬有一半穿過了山谷，現在這樣一分開可就苦了，山谷兩邊的人都在注視著隆隆駛過的卡車和運兵車，擔心著蘇聯人會不會停車跳下來，爬到兩邊的小山上來搜尋他們這批不速之客。如果他們這麼做，那麼一場血戰就不可避免了，許多蘇聯人會因此而喪命——可是他到這裏來並不是為了殺幾個蘇聯人。他到這裏來是要造成比死幾個士兵更嚴重千百倍的損失的。

但是他們還得翻越一座大山。眼下他已經大大落後原計畫中預定的時間，別人能用來安慰他的也只有「阿拉的旨意」這句話了。當炸彈掉在我妻子和女兒頭上的時候，阿拉在哪裏？當他們把我兒子帶走的時候，阿拉在哪裏？當蘇聯人轟炸我們的難民營的時候，阿拉又在哪裏？生命為什麼如此殘酷！

「等得讓人難受，是吧？」少校說道。「等候是最難熬的事。腦子裏沒有東西的時候，各種問題就會冒出來。」

「你的問題是？」

「戰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有傳聞……不過這種傳聞已經有好幾年了。我對這場戰爭厭煩透了。」

「你在那一邊待了很久——」

少校突然轉過來。「你不可以這樣說。我多年來一直提供情報給你們游擊隊！難道你們的隊長沒告訴過你？」

「沒有。我們知道他得到過一些情報，但是——」

「是啊，他真是個好人。他知道應當保護我。你知道有多少次我為了放過你們，把部隊派去進行那種無用的巡邏？有多少次我遭到自己人的暗槍——他們想幹掉我，他們在詛咒我——這些你知道嗎？」這一突如其來爆發的情緒使兩人都感到驚訝。「最後我實在忍不住了。我的部隊中那些願意為蘇聯人效勞的——這麼說吧，使他們誤陷你們的伏擊圈並不是什麼難事，但我不能光把這些人送去嘛，這離目標太遠了，是不是？你知道嗎，我的朋友，我的部隊中有多少人——我的那些好部下——也被我送去死在你的手裏？我丟下的那些人都是忠於我的、忠於阿拉的，現在到了把我自己的戰士們聯合起來的時候了。為了那些沒有能活到今天來進行這次大聯合行動的人，我祈求真主的寬恕。」各人都有自己一本難念的經，神箭手想道，他接著只回了一句：

「日子不好過啊！」

「對那些在這山頂上的人來說，日子就更難過了。」少校環顧四周。「要變天了。現在刮的是南風。雲層將把水氣帶過來。阿拉畢竟還沒有遺棄我們。也許他會讓我們繼續去完成這項使命。也許我們仍然是他的使者。他要透過我們去傳達，除非他們離開我們的國土，否則我們就會去找他們的麻煩。」

神箭手嘟噥著抬起頭望著山上。現在他已經看不見那個目標了，但這不重要，因為他不像少校，他從不冀望這場戰爭何時會結束。

「我們今天晚上把其餘的人帶過山谷去。」

「好的。我的朋友，他們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

「克拉克先生？」他在腳踏車健身器上踩了將近一個小時了。曼庫索從他身上的汗水就可以看出這一點。克拉克關上了開關。

「什麼事，艦長？」克拉克取下戴在頭上的耳機。

「你在聽什麼音樂？」

「你的聲納手瓊斯借給我錄音機，他只有巴哈的錄音帶，這確實可以讓腦子不致於閒著。」

「有你的電報。」曼庫索交給他一張字條。那上面只有六個詞，而且還是暗語。它們一定是暗語，因為它們在字面上沒有任何意義。

「要動手了。」

「什麼時候？」

「上面沒說。下一封電報上會有的。」

「我想現在是你該讓我知道實情的時候了。」艦長說道。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克拉克輕聲說道。

「我房間在那邊。」曼庫索擺了擺手。他們朝潛艦前部走去，經過渦輪機，穿過反應器艙與那扇關門聲令人討厭的門，最後穿過攻擊中心，進入曼庫索的住艙。這段是潛艦從頭到尾最長的路了。艦長扔給克拉克一條毛巾，讓他擦擦臉上的汗。

「我希望你別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盡。」曼庫索說道。

「是因為太無聊了。你們的人都有事情可幹。可是我呢，就這麼乾坐、乾等著。等待是他媽的最令人討厭的事。雷明斯上校在哪裏？」

「在睡覺。沒有必要讓他這麼快就接觸這件事，對吧？」

「是的。」克拉克表示贊同。

「究竟是什麼事？你現在能告訴我了吧？」

「我要搞兩個人出來。」克拉克回答得很簡單。

「兩個蘇聯人？你不是帶東西出來？而是帶兩個人？」

「是的。」

「你想說你一直在幹這種事？」曼庫索問道。

「倒不是一直，」克拉克承認道。「三年前幹過一次，那一年的前一年也幹過一次。還有兩次半途放棄，至今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在『保密範圍』之內，你知道吧。」

「這個術語我以前聽說過。」

「這真是可笑，」克拉克若有所思地說道。「我敢說作這種決定的人從來不需要冒他媽的什麼風險……」

「你要接走兩個人，他們本人知道嗎？」

「不知道。他們只知道什麼時間在什麼地方等。我擔心的是，他們四周都是國安會特種部隊的人。」克拉克拿起無線電。「你這邊事情很簡單。我這個人是直腸子，不大會說話，根據正確時間安排，你和你的潛艦要趕快離開這裏。」

「把你丟下不管。」這不是在提問題。

「除非你想跟我一起去列弗爾托沃監獄。當然，還加上全體艦員。報紙上也許會大肆報導的，艦長。」

「你給我的印象是一個很理智的人。」

克拉克笑了起來。「這說來就話長啦。」

◇◇◇

「艾希上校？」

「馮艾希上校，」飛行員對雷恩的問話進行糾正。「我的祖先是普魯士人。你就是雷恩博士，對吧？我能為你做點什麼？」雷恩在椅子上坐下。他們倆現在坐的地方是大使館的武官辦公室。那位武官是空軍的將軍，他把辦公室借給他們用一下。

「你知道我是為哪個部門工作的嗎？」

「我記得你是情報部門的人，不過我只負責替你開飛機，是吧？那些重要的東西我就留給那些不穿軍服的人去傷腦筋了。」上校說道。

「現在可不是這樣了。我有一件工作要交代你。」

「一件工作，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會喜歡的。」雷恩說錯了。上校並不喜歡。

◇◇◇

雷恩覺得難以使自己專心地進行談判，一方面是由於談判過程本身枯燥乏味，使人厭煩，但主要是由於在談判之外的交際場合喝的那些酒令人頭昏腦脹。他一邊在想這件事，一邊用手撫弄著耳機，聽著蘇聯談判代表發誓的同步翻譯。他們昨天還暗示說要縮小原先同意的現場檢查的範圍，不過這種暗示現在全然不見蹤影。相反地，他們今天反倒要求美方同意擴大對美方設施的檢查範圍。這無疑地正中五角大廈下懷，雷恩心裏暗自發笑。蘇聯的情報官員爬到美國工廠的廠房頂上，鑽到美國地窖中去檢查美國的飛彈，而這一切又都是在美國反間諜工作人員和戰略空軍司令部警衛的嚴密監視之下——這些警衛的手會始終放在新式的貝瑞塔手槍上。潛艦上的官兵常常把自己海軍中的其他人視為潛在的敵人，現在他們對於得讓蘇聯人上他們的潛艦會怎麼想？當技術檢查人員在艦上官兵和守衛基地的海軍陸戰隊的密切注視之下打開水下發射管門的時候，那些情報官員似乎只能站在甲板上。當然美國人到了蘇聯也會出現同樣的情況。被編入武器檢查小組的人都是搞情報的，或許也有艦艇指揮官摻雜其中，專門注意一些內行的操作人員才看得懂的名堂。這次的提議真是令人驚訝。早在三十年前，美國人就開始提出這樣的要求，如今蘇聯人終於同意：雙方應當允許這種官方認可的情報活動。這件事發生在上一回的中程武器的談判會議中，美國人的反應是又驚又疑——為什麼蘇聯人同意我們的要求？為什麼他們會同意？他們真正的意圖是什麼？

不過一旦你習慣之後，就會覺得這是一種進步。雙方都有了一個管道來瞭解對方擁有什麼、在幹什麼。雙方都不會相信對方。雙方的情報人員都明白這一點。情報人員仍會四處活動，尋找證據來說明對方用來欺騙的手段，正在某個祕密地點生產飛彈、把它們藏在某處以進行突擊。他們會找到這類證據，寫出臨時警告資料，並說上一大堆壞話。根深蒂固的偏執觀念比武器本身更為持久，這是任何條約都改變不了的，不管文件上寫得天花亂墜。

為什麼？你們這些傢伙為什麼改變了主意？你們知道我在「國家情報評估」中是怎麼寫的？它還沒有形成正式的文件，不過你們也許已經看見了。我說你們終於意識到：（1）這些該死的東西要耗費多大的財力。（2）一萬枚核彈可以把整個美國徹底摧毀八次，而實際上有這麼三、四次就夠了。（3）把你們那些老式飛彈，那些已無法加以妥善維護的飛彈銷毀，這樣可以替你們省下一大筆經費。我跟他們說這只是表面文章，並不是你們觀念上的改變。哦，當然還有：（4）這是一種很好的外交手段，你們至今仍熱衷在外交方面做文章，但每次都把事情搞砸了。

當然，我們並不在意我們這些伎倆。

一旦達成協議——雷恩認為能達成——那麼雙方都將可以節省百分之三左右的軍事開支；對蘇聯人來說也許可達到百分之五，因為他們的飛彈系統較為分散，不過這也很難說。儘管這只占國防總開支很小的部分，但它已足以讓蘇聯人建上幾家新工廠，或者修建幾條新公路。他們真的需要建造幾條公路呢。他們將如何利用節省下來的這筆開支呢？在這個問題上，美國又將怎麼辦呢？這也是雷恩應當作出的評估，是國家情報評估的內容之一。這種東西無非是一種官方的猜測而已，可是名字叫得倒挺響亮的，不過目前雷恩連一點線索也沒有。

蘇聯人的發言結束時，也到了休息喝咖啡的時候。雷恩合上鑲有皮邊的公文夾，跟著別人一起走出會議室。他拿了一杯茶，只是想換個口味，然後在托盤裏放一點可以用手抓著吃的小點心。

「嗨，雷恩，你覺得怎麼樣？」說話的是葛洛佛科。

「這是談正事還是隨便聊聊？」雷恩問道。

「如果你願意的話，當然是後者。」

雷恩信步走到附近一個窗戶前面，向窗外望去。總有一天，他暗自許願道，我將仔細看看莫斯科。他們這裏肯定有值得拍幾張照片留念的地方。也許有一天美、蘇不再對立了，那我就能把家人帶來觀光……他轉遇身。當然現在還不行，今年還不行，明年也不行啊。太遺憾了。

「葛洛佛科，如果這個世界是有理智的，那麼像你我這樣的人就會坐下來，在兩、三天的時間裏就把這一切都解決了。見鬼，你我都知道我們雙方都想把核武裁減一半。整整一個星期，我們吵來吵去就只為了應當在突擊檢查小組到達前提早多少個鐘頭通知對方，但是由於雙方在這個問題上內部的意見尚未統一，我們就得在一些早已達成共識的問題上蘑菇，而不是去設法解決上述的問題。如果這只是你我之間的爭執，我說一個小時，你說八個小時，那麼我們最後還是可以在三至四小時上達成協議吧。」

「四至五個小時吧。」葛洛佛科故意耍耍嘴皮子。

「那就四小時吧，」雷恩也幽默地說了一句。「你明白了吧？我們可以解決這個混帳問題的，是不是？」

「可是我們不是外交官啊，」葛洛佛科指出。「我們知道該如何討價還價，但卻不是以這種一般人常使用的辦法。我們這種人個性太直、太講求實際了。啊，伊凡．埃米托維奇，我們真想使你變成一個蘇聯人。」他把雷恩的名字傑克俄語化。

又來探虛實了，雷恩暗自思忖。他作好準備，決定趁機將他一軍。「不，我不這麼想。這裏有點沉悶。我想就這麼辦吧，你去找你們的首席代表，我去找歐尼大叔，我們就說四個小時——這是我們剛才決定的提前通知時間。現在就去，怎麼樣？」

這一來真令他有點不知所措，雷恩看出來了。剎那間，葛洛佛科以為他是認真的。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鎮靜，這其中情緒的微妙變化連雷恩也沒看出來。他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可是這微笑只停留在嘴角邊，而他兩眼周圍的笑意悄然消失，而後又很快顯現出來了。雷恩還不知道他已經犯了個極大的錯誤。

你應當非常緊張才是，伊凡．埃米托維奇，可是你沒有。為什麼呢？你以前曾經是這樣的。那天晚上參加招待會的時候，你是多麼地緊張，我當時還以為你會崩潰呢。昨天你把條子夾在手裏遞過來的時候，我可以感覺到你的手心在冒汗。可是今天，你是在開玩笑。你想用這種玩笑來嚇唬我。為什麼會有這種差別呢，雷恩？你不是個幹外勤的。你先前的緊張表現已經說明了這一點，但是你現在卻裝成一個搞外勤的。為什麼？他暗暗問他自己。代表們此時已紛紛走進會議室，坐下來準備聽接下來的長篇大論，而葛洛佛科卻不停地盯著自己的美國對手。

他有些驚訝地發現，此刻雷恩已恢復了平靜。在星期一和星期二的會議上他顯得坐立不安。現在他只是顯得有些無聊，看不出有不安的樣子。你應當會感到不安，雷恩對葛洛佛科暗自思忖道。

你為什麼要見格拉西莫夫？為什麼見了兩次？為什麼你在第一次見他的前後都很緊張，在第二次之前也很緊張，可是第二次之後就不緊張了呢？

這似乎沒有多少道理。葛洛佛科聽見耳機裏傳來枯燥無味的講話聲——現在輪到美國人在喋喋不休地大談那些早已達成協議的東西——不過他的思緒此刻在想別的，他在回憶國安會中有關雷恩檔案中的內容：傑克．雷恩。父親埃米特．威廉．雷恩，母親凱瑟琳．伯克，均已亡故，已婚，有兩個孩子。得到經濟學和歷史學位。很有錢，在美國海軍陸戰隊服過短期役。搞過股票證券買賣，當過歷史教師。四年前開始兼差為中情局工作，在此之前當過一年諮詢員，後來很快就成了一名專職分析家。從未在維吉尼亞州皮爾里的中情局外勤情報員學校受過訓練。雷恩曾兩度被捲入暴力事件，兩次都化險為夷——葛洛佛科認為這與他在海軍陸戰隊中受過訓練，以及他先天的性格有關，這種性格很受蘇聯人敬重。他十分機敏，能做到臨危不懼，非常勇敢，是個危險的敵人。他在中情局負責情報處的副局長手下工作，寫過很多特別情報評估資料。可是這次會是什麼特別的情報任務呢？他沒有受過這方面的訓練。他大概不是幹這種工作的合適人選，他太坦率了，葛洛佛科心想：這個人的心裏不會有多少陰謀詭計。他要是有事瞞你，你絕不會知道是什麼事，但是你會知道他隱瞞了一些事情的……

你以前曾隱藏著什麼事情，但是現在沒有了，對不對？

這說明了什麼呢，伊凡．埃米托維奇，這是什麼鬼名字？葛洛佛科的思維突然想到了這點。

雷恩知道葛洛佛科在看他，並看出他的目光與平日不同。他心想，這個人不是傻瓜。這時艾倫正在談某些技術性問題；我們認為他是軍情局的人，其實他隸屬於國安會——或者說，看上去給人這種印象，雷恩進行自我更正，我們對這個人還有什麼不瞭解的地力嗎？

◇◇◇

在謝列梅捷沃機場九號停機坪上，馮艾希上校已站在他飛機的後登機門旁邊。他前面有一名士官正在撫弄門上的氣密封條，面前攤了一大堆工具。這門跟大多數客機的密封門一樣，必須先向裏開一下才能向外開，這樣可以使氣密封條先鬆一鬆，離開原來的位置以免發生損壞。以前曾發生過艙門氣密封條故障造成的機毀人亡的悲慘事故，最駭人聽聞的就是十年前發生在巴黎郊外的DC—十墜毀事件。在他們下面，站在飛機旁邊的是一名身穿制服、手執槍枝的國安會警衛。飛機機組人員都得接受安全檢查。蘇聯人非常注重保防問題，而國安會在這個問題上簡直到了狂熱的地步。

「上校，我不明白那警告燈為什麼會亮，」二十分鐘之後士官報告說道。「門上的封條完好無損，通向警告燈的線路開關也沒有問題——反正這門是沒有問題的，長官。我去檢查一下前面的儀表板。」

你聽到了沒？馮艾希真想問問在他下面十五英尺處的那名國安會警衛，可是他不能。

他的機組人員早就為飛機的返航飛行作好準備了。這兩天地們一直在外面觀光。這一次是去參觀座落在市郊大約四十英里處的古修道院——接近修道院的那十英里路在夏季裏塵土飛揚，現在下過雪肯定又是雪又是泥的。他們在有導遊、有警衛保衛的情況下已經遊覽了莫斯科，現在準備回家了。他還沒有把雷恩告訴他的事跟機組人員講。得等到明天晚上才能宣佈。他心想不知他們到時候會有什麼反應。

◇◇◇

這次會談按時休會。蘇方暗示，關於檢查時間方面的問題他們願意明天接著再談。雷恩心想，他們得加快速度討論，因為代表團明晚就要啟程回國了，而且得帶著這次會談的某些成果回去。畢竟兩國領導人高峰會談的日期已大致確定，會談將在莫斯科舉行。是莫斯科的春季，雷恩心想。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帶我來參加簽字儀式？會不會簽署什麼條約？最好是這樣，雷恩最——這樣想道。

葛洛佛科看到美國人已離開，便招手叫他的司機開車過來，他乘車來到國安會總部，直接走進了主席辦公室。

「我們的外交官們今天又做什麼讓步了？」格拉西莫夫開門見山問道。

「我想，明天我們將就檢查時間問題再提出一份修正方案。」他停了停，接著又住下說。「我今天跟雷恩扯了幾句。他似乎有些改變，所以我覺得應該向你報告。」

「說下去。」格拉西莫夫說道。

「主席同志，我不知道你們兩人談了什麼，但是他的言談舉止有些異常，我覺得你應該知道其中的原因。」葛洛佛科把他所看見的情況作了一番說明。

「哦，是的，我們所談的事不能對你講，因為你還無權接觸這件事，不過我倒不擔心，上校。這件事由我親自處理。你看到的情況我知道了。雷恩應該學會如何更適當控制自己的情緒。也許他還不太瞭解俄羅斯人的習慣。」格拉西莫夫是個不苟言笑的人，這次卻破例說了句幽默話。「談判還有什麼其他情況嗎？」

「我報告寫好之後，明天早晨放在你的辦公桌上。」

「好的。你可以走了。」格拉西莫夫目送他離開。直到他聽見門砰地一聲關上之後，他剛才那副一本正經的面孔才放鬆下來。太糟糕了，他心想，他不但輸了，而且輸給一個非職業情報員……他已輸定了，不過他自己也不是一個職業情報員，只是個由黨派來向他人發號施令的人。他提醒自己在那件事上失算了。他派去的軍官——不管那地方在哪裏——失敗了，死的死、傷的傷，真是太不幸了。他抓起電話，叫他的私人祕書替他的妻子和女兒安排一下明天早晨的飛機，她們要去愛沙尼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首都塔林。是的，替她們安排一輛汽車和一名司機、一名保鑣。不，一個人就夠了。司機將同時擔負保衛她們的責任。許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妻子是誰，這次旅行事先沒有作過日程安排，只是去看看老朋友。很好。格拉西莫夫掛上電話，然後環顧自己的辦公室。他會想念這裏的，但不是這間辦公室，而是這裏的權力。他知道他將更加留念自己在此地曾有過的歲月。

◇◇◇

「邦達連科上校這個人怎麼樣？」瓦圖丁問道。

「是個優秀的年輕軍官。才華橫溢、適當的時候提拔一下，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將軍。

瓦圖丁在考慮，最後寫報告的時候這個問題該怎麼處理。這個邦達連科除了跟菲利朵夫有過聯繫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疑點。可是，他以前對菲利朵夫也沒有懷疑過，儘管當時菲利朵夫與平可夫斯基曾有過聯繫。瓦圖丁上校搖了搖頭，覺得不可思議。這一事實將為國安會學校的保防課提供一個很好的討論議題。他們為什麼看不出來？年輕的學員們會這樣問。怎麼會有人那麼蠢？因為那些最受信賴的人更有可能是間諜——你總不會把機密資料交給你不信任的人吧。這類問題向來得到的教訓便是：不要相信任何人。他的思路又回到邦達連科身上。他不知道在邦達連科身上會出什麼事。如果他真像看上去那樣忠誠、那樣出類拔萃，他就不應當因為這件事而受到牽連。但是——任何事情都有個但是，不是嗎？還有幾個問題要問清楚，於是瓦圖丁在單子的最下面作了這樣的附註。他的初步審訊報告要在明天上午放到格拉西莫夫的辦公桌上。

◇◇◇

整整一夜他們都在黑暗中攀爬。從南面翻騰而來的烏雲遮住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只有目標區內的燈光發出一點一點的亮光。現在他們已經不難看見目標了，不過還有一段路程要走。由於人員之間相距不遠，所以不但可以向各小組提示他們的任務，而且還能看見各自要攻擊的目標是什麼。神箭手選了一塊地勢較高的地方，把望遠鏡穩當地放在岩石上，以便對目標進行觀察。他一共看見了三個營區，其中有兩個四周設有防護鐵絲網，第三個營區裏有個像城市中路燈的東西，頂上有一盞白色的燈。在若明若暗的燈光中，他可以隱約看見堆放在那附近的一些木樁和建構鐵絲網用的材料。這裏的建築規模使他頗為吃驚。如此規模的建設——全在山頂上。這裏有多重要，值得動用這麼多的人力、物力，花費這麼多的資金？一個把雷射光送向天空的東西……目的是什麼呢？美國人問他看見那束光擊中了什麼沒有。照這樣看來，他們知道它應該會擊中某種東西嗎？天空中的某種東西。不管它是什麼，反正它使美國人感到驚恐不安——那些製造他手中使用的飛彈的人——他用這些飛彈殺死了許多蘇聯飛行員……有什麼東西能使像他們那樣聰明的人感到害怕呢？神箭手看見了那個地方，但他並沒有看見比配備著機槍的崗樓更令人膽寒的東西。在那些崗樓中，有一幢裏面住著配備有重型武器的武裝士兵。那是比較可怕的。是哪一幢呢？他得先弄清楚，因為那將是他們首先要攻擊的目標。他的迫擊砲將把第一批砲彈射向那個目標。可是會是哪一幢呢？

下一步，他將把部隊分成兩部分，每部分將近一百人，少校率領一部分向左進攻，他則帶領其餘的人攻向右側。神箭手一看見山頂，立即就確定了自己的攻擊目標。他心想，那些人就在那幢建築裏，那是蘇聯人住的地方。他們不是當兵的，而是士兵保護的人。幾扇窗戶裏亮著燈。一幢建在山頂上的公寓，他心裏思忖著。他們是些什麼人，蘇聯人竟然要為他們建起這樣一座在城市裏才有的公寓？是一些需要有舒適環境的人。是需要有人為他們放崗站哨的人。是正在研究使美國人害怕的東西的人。是他要殺的人，而且對付他們絕不能心慈手軟，神箭手暗暗告訴自己。

少校走過來趴在他身邊。

「所有的人都藏好了。」少校說道。他把自己的望遠鏡對著目標區。四周一片漆黑。神箭手只能看見少校大致的身形、臉部的輪廊和那兩撇八字鬍。「我們從那個山頂上對目標進行的判斷有誤。要接近它得花三個鐘頭。」

「我覺得大約要四個鐘頭。」

「我討厭那些崗樓。」少校說道。兩個人都打了個寒噤。風越刮越強了。此刻也沒有龐大的山丘可以替他們擋風。這一夜對大家來說都很難熬。「每個崗樓裏都有一、兩挺機槍。我們發動最後衝鋒的時候，它們可以把我們全掃到山溝裏去。」

「沒有探照燈。」神箭手說了一句。

「他們會使用夜視儀的。我以前就用過。」

「有多管用？」

「夜視儀的運作原理限制了其可視範圍。它們在這個距離內可以看見大的目標。比方說卡車什麼的。一個在這樣起伏不平地形上的人……大概三千公尺。這要求已綽綽有餘，我的朋友。首先得幹掉那些崗樓。我們可以用迫擊砲對付它們。」

「不。」神箭手搖搖頭。「我們的砲彈不足一百發。應當把它們砸到士兵的營房上。如果我們能把睡夢中的士兵都幹掉，等我們進到裏面之後，問題就簡單多了。」

「如果崗樓裏的機槍手發現我們靠近，不用等到那些警衛醒來，我方一半的人早就完蛋了。」少校提醒他指出。

神箭手嗯了兩聲。他的戰友言之有理。他們必須先通過一道較陡的斜坡才能登上平坦的山頂，而斜坡上面有兩座崗樓，裏面的人可以用機槍封鎖這道斜坡。他可以用他們自己的機槍進行回擊——而這種較量通常都是防守的那方獲勝。一陣大風吹來。他們倆都知道必須找個棲身避風之地，否則隊員就有被凍傷的可能。

「他媽的，真冷！」少校詛咒著。

「你覺得那些崗樓裏也很冷嗎？」過了一會兒神箭手問道。

「更冷。他們處於更沒有遮擋的地方。」

「蘇聯士兵會穿什麼呢？」

少校輕聲笑了起來。「跟我們一樣——我們穿的也是他們的軍服嘛，是不是？」

神箭手點點頭。他覺得自己似乎想起了什麼，便開始努力回想。他那被寒風吹得幾乎快麻木的大腦終於想到了。他起身離開剛才趴著的地方，叫少校留在原地別動。很快地，他拿著一個刺針飛彈的發射器回來了。他把它組裝起來，用手摸著那金屬管還真有點冷。他將飛彈的尋標頭全部揣在自己懷裏，以免電池受凍。他熟練地把飛彈裝上，然後把面頰貼在傳導桿上，瞄準最近的那個崗樓，準備發射……

「聽好。」他邊說邊把發射器遞給少校。少校接過來，按照給他的指令動作。

「呵！」在漆黑的夜裏，他露出了一口白牙，笑得幾乎都合不攏嘴了。

◇◇◇

克拉克也很忙。曼庫索看得出來，克拉克是個非常細心的人，他正把自己的裝備一件件地攤開檢查。他身上穿的那身衣服極為普通，質料和做工都不好。

「是在基輔買的，」克拉克解釋道。「你總不能穿上哈特、沙夫納、馬克斯等名牌的服裝，還希望別人把你當成本地人吧。」他還有一件套在外面的風衣，上面有一條條的偽裝色帶。另外他還備有一整套的身分證件——是俄文的，曼庫索看不懂——還有一把手槍。這槍很小，不會比放在它旁邊的滅音器大。

「以前從來沒見過這種玩意兒。」曼庫索說道。

「唔，這是一把特殊的滅音手槍，內部沒有滑動的槍機，所以聲音特別小。」克拉克說道。

「什麼？」

克拉克笑道：「艦長，自我上船那天起，你們這群人就盡講些艦艇行話讓我摸不著頭腦，現在也輪到我說兩句了。」

曼庫索拿起手槍。「這枝槍口徑只有點二二。」

「要消除一發大子彈的聲音，除非把滅音器做得跟前臂一樣長，否則幾乎是不可能的。聯調局人員使用的槍上的滅音器就有那麼長。我得有一把可以放在衣服口袋裏的。這是米奇的最佳傑作，他是最棒的工匠。」

「誰？」

「米奇．芬恩。這是他的真名。他為這家技術公司作設計。別人設計的滅音器我不用。艦長，這可不像電視上的那些東西。要使無聲手槍的效果好，就得採用小口徑。你得使用亞音速的子彈，加上一個密封的槍瞠。這樣你在戶外使用起來就方便多了。在這裏，由於艙壁是鋼鐵的，你還能聽見一點聲音。到了外面，在三十英尺內也還能聽見一點聲音，但你不會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滅音器要像這樣裝在槍上，然後一擰——」他做了個示範。「現在這枝槍只能單發射擊，因為滅音器把槍鎖住了。要打第二發子彈時，你得把減音器往回擰一下，用手把子彈推上瞠。」

「你是說，你就只帶著這把裝著單發子彈的點二二口徑手槍到那裏去？」

「你以前是否——」

「你其實沒有必要知道。再說，我也不能講這方面的事情。」克拉克笑了笑。「我自己也無權瞭解那件事。是啊，我心裏也有點害怕，但他們付我薪水就是要我幹這種事，不知你經我這麼一說，心裏是否覺得比較可以接受了？」

「但是如果——」

「你他媽的離開這裏吧。我有權向你下達這樣的命令，艦長，還記得嗎？事情還沒有發生呢。別擔心，我會儘可能小心謹慎的。」

第二十五章 殊途同歸

瑪麗亞和卡特琳兩人是格拉西莫夫的妻女，由於是政治局委員的直系親屬，所以總是享受類似要員的待遇。一輛國安會的汽車把她們從庫圖佐夫斯基大街一幢有保防人員守衛的八樓公寓中接出來，送往主要供國內班機使用的弗努柯沃機場。她們在機場的貴賓專用休息室內等候。無論在什麼時候，這裏的工作人員似乎都比使用這個休息室的人多。今天早晨等候飛機的其他幾個人相互不交談。一位服務員接過她們的帽子和外套，另一位把她們領到一張長沙發旁邊，第三位走上前來問她們是否要來點吃的或喝的東西。她們倆只要了咖啡。休息室的工作人員以羡慕的眼光看著她們的穿著。衣帽寄放處的女服務員撫摸著她們那兩件觸感極好、滑溜溜的毛皮大衣，這時她突然產生一種想法：當年她的祖先看待沙皇時期的貴族時，或許也曾有過像她對這兩位女士產生的羡慕之情。她們倆不與其他人交談，只是威嚴地坐在那裏邊喝著咖啡，邊望著大玻璃窗外停放著的飛機；她們倆的警衛人員坐得離她們遠遠的。

瑪麗亞其實不是愛沙尼亞人，只不過五十年前在那裏出生而已。她的家人全都是俄羅斯人。愛沙尼亞這個波羅的海沿岸的小國，在帝俄時期一直是俄羅斯帝國的一部分，只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有過一段短暫的「解放」——這是那些異議分子的說法——在那段時間裏，愛沙尼亞的民族主義者使俄羅斯人日子很不好過。在她的記憶中，孩提時的塔林並不那麼美好，不過她和其他孩子一樣，仍結交了一些終身的好朋友。即使在她與一位黨務工作者結婚之後，他們的友誼仍然。但是使大家——尤其使她——驚訝的是，她丈夫竟成了指揮蘇聯政府中，那個最惹人憎恨的機關的頭子。更糟糕的是，他是靠著壓制持不同政見者竄起的。儘管如此，她與那些童年時結交的朋友之間卻一直保持著那份情誼，這說明了她是個性情中人。由於她的幫助，有五、六位朋友才不必被下放到勞改營受苦，或者從管得較嚴厲的地方被調到管得較鬆的地方。由於她的影響，她朋友們的孩子都上了大學。那些在兒童時代曾因為她的俄羅斯名字而譏笑過她的人，就沒有這個福氣了，不過她還是幫過其中一人一點小忙，就算是慈悲為懷吧。儘管她很久以前就搬到了莫斯科，但由於她的所作所為，她在塔林那小小的郊外社區仍有一些影響力。當然，她丈夫只陪她去過童年時期的家鄉一次，這也是她在那邊沒有給人留下壞印象的原因。她為人並不壞，只不過是像以前的公爵夫人們那樣，常隨便利用她所具有的間接特權罷了，不過她倒沒有什麼惡意。她臉上那威嚴端莊的氣度也非常像個公爵夫人。二十五年前的她姿容秀美、亭亭玉立，如今風韻依然不減，而且更增添了幾分雍容華貴的氣質。在丈夫的正式社交場合中，她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這種遊戲中她得扮演自己的角色——當然，這跟西方政治家的夫人們所扮演的角色相比還差一大截，但她也得注意自己在言談舉止上要恰如其分。在這種場合中的歷鍊此刻倒真幫了她大忙。現在無論誰在看她，都絕不會知道她內心在想什麼。

她只知道出了問題，而且很嚴重，但她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丈夫只告訴她在什麼時間到什麼地方去等著，其他的問題不准問，並且要她一定得按他說的去做，不要考慮任何後果。他向她下這道命令的時候，廚房裏的自來水正嘩嘩地流著，他的語氣是那麼單調、冷靜。這是自一九四一年德國攻占塔林以來，她第一次聽到這麼令人膽戰心驚的聲音。但是德國人的占領給她留下的教訓之一就是：能夠倖存下來是非常重要的。

她女兒對她們現在所做的事一無所知。想從她的反應來判斷目前的處境是不可靠的——卡特琳跟她母親不一樣，目前為止從未遭遇危險，只遇到過一些小麻煩而已。她是他們的獨生女兒，現在是莫斯科大學一年級的學生，正在攻讀經濟學。她跟大學裏一些具有類似家庭背景——至少是部長級的達官貴人家庭——的同學一起外出旅行過。她已經是黨員了——十八歲是入黨的最低年齡限制——也盡到身為黨員的義務。去年秋季，她曾和一些同學外出幫忙收割小麥，不過主要還是為了在共青團機關報共青團真理報第二版後來刊登的那張照片而去的。這倒不是因為她喜歡這一套，而是因為莫斯科有了新的規定：「鼓勵」高級幹部子女，至少在表面上，應當表現出跟別人一樣參加勞動的樣子。結果很糟糕。到那兒受了一次罪之後，她帶回來一個新男朋友。她母親不知道他們倆是否已很親密了，或是那小夥子只是因為看見警衛或者知道她父親是誰，被嚇到了而已？他是否把結識她作為進入國安會的一塊跳板呢？或者他是屬於根本不在乎這些的新生代？她女兒就是這類人。她入黨只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父親的職位可以使她輕而易舉地得到一份好工作。此刻她正不聲不響地坐在母親身邊閱讀一本西德的時裝雜誌——這種雜誌現在在蘇聯可以公開出售——並考慮著她去學校上課時，要穿什麼樣的西式時裝。她的母親此刻卻在想，對一個十八歲的人來說，這世界感覺起來好像近在眼前，但似乎又遠在天邊。這要看你的心情如何，她女兒還得多學著去體認這其中的道理呢。

大約在她們喝完咖啡的時候，廣播裏傳來登機通知。她們等候著。她們不上去，飛機是不會起飛的。最後，等廣播最後一次通知時，服務員領著她們和她們的警衛人員走下樓梯，來到她們的汽車前面。其他乘客已經坐上大客車到了飛機旁邊——蘇聯人這時還沒有完全研發出噴射式飛機的空橋——等她們的車一到，她們就直接順著梯子走上去。空中小姐熱情地把她們領到頭等艙座位上。當然，這兒的座位並不叫頭等艙，但座位更寬大一些，前面放腿的空間也大一些，都是專為她們這類人保留的。飛機於莫斯科當地時間十點起飛，會先在列寧格勒降落，然後飛往塔林。剛過一點鐘，飛機就在塔林降落了。

◇◇◇

「這麼說，上校，你對審訊對象的活動已經作出了初步結論？」格拉西莫夫漫不經心地問道。瓦圖丁立即看出主席似乎有心事。他本應對這個問題表現出很大興趣的，尤其是現在離政治局開會時間只剩下一個小時了。

「主席同志，他的事能寫成幾本書。菲利朵夫實際上接觸到了我們所有的國防機密。他甚至曾參與制定國防政策。關於他的所作所為，我的初步結論就要寫三十頁。全面的審訊將需要幾個月時間。」

「不要光注重速度，做得徹底些比較重要。」格拉西莫夫隨便應付了一句。

瓦圖丁沒有反應。「好吧，主席同志。」

「很抱歉，政治局今天早晨要開會。」

瓦圖丁上校雙腿並攏，腳後跟一靠立正敬禮，隨即便離開了。他在接待室看見了葛洛佛科。他們兩人相互認識。在國安會學院裏，他們倆相隔一個年級，他們的晉升速度大致上也差不多。

「葛洛佛科上校，他建議你明天上午十點再來。」

「可是——」

「他等一下就要走了。」祕書又說了一句。

「那好吧。」葛洛佛科說著站起來。他和瓦圖丁一起走了出去。

「主席很忙啊。」瓦圖丁出門的時候說道。

「我們難道就不忙嗎？」門關上之後，葛洛佛科說。「我原先以為他急於要這份報告呢。我早上四點鐘就來這兒寫這份該死的報告了！唔，我要去吃早餐了。第二處的情況怎麼樣，瓦圖丁？」

「也是忙得不可開支——畢竟人民付我們工資不是要我們整天坐在辦公室裏，什麼都不做。」他也是一大早就來寫報告的，此刻也已經飢腸轆轆。

「你一定也餓了吧。跟我一塊兒去吃早餐怎麼樣？」

瓦圖丁點點頭，於是兩人一起向餐廳走去。高級軍官——上校以上——有個專用餐廳，裏面有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服務員。前來這裏吃飯的人從不間斷。國安會全天候工作，這種不規則的工作日程使得工作人員吃飯很難定時定量。餐廳的伙食不錯，高級軍官餐廳的伙食更好些。餐廳很安靜。人們在這裏交談時，即使談的是體育比賽，也都近乎竊竊私語。

「你現在不是參加限武談判了嗎？」瓦圖丁啜了口茶問道。

「是啊——照顧那些外交官們。你知道吧，美國人認為我是軍情局的人。」葛洛佛科揚了揚眉毛，一來是覺得美國人很可笑，二來也是向他的同校但不同屆的校友表明他的掩護身分有多麼重要。

「真的？」瓦圖丁有些吃驚。「我倒覺得他們的消息滿靈通的——至少……唔……」他聳了聳肩，意思是他不好再往下說了。我也有些不能說的事，葛洛佛科。

「我覺得主席正為政治局會議的事務傷腦筋呢。有謠傳說——」

「他還沒有準備好。」瓦圖丁像個熟知內情的人那樣悄悄地、充滿自信地說道。

「你敢肯定？」

「那還用說。」

「你呢？」葛洛佛科問道。

「你站在哪一邊呢？」瓦圖丁反問道。兩人互相看著，都露出神祕的表情，接著葛洛佛科變得嚴肅起來。

「奈莫諾夫需要一次機會。限武協議——如果那些搞外交的贊成並同意這項協議——將會對我們有利。」

「你真的這麼認為？」瓦圖丁不知道該怎麼說好。

「是的。我得變成一個瞭解雙方武器的行家。我瞭解我們有什麼，也瞭解他們有什麼。凡事要適可而止嘛。如果一個人已經死定了，你就沒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開槍。我們的核武力量也一樣，根本不需要那麼強大。國防經費可以省下一些，用在更好的地方。有些事情需要加以改變。」

「你說這話可得當心點兒。」瓦圖丁提醒他道。葛洛佛科跑過的地方太多。他到過西方，許多去過西方的國安會人員回來之後都會有許多令人驚訝的言論——只要蘇聯能這麼做，或者那麼做，或者採取那種辦法……瓦圖丁明白這些批評都很有道理，但他天生是個比較小心謹慎的人。他是第二處的人，要注意防範各種危險；而葛洛佛科是第一處的，第一處的人專門在尋找機會。

「我們難道不是愛國的衛士嗎？如果我們不能說，那還有誰能說呢？」葛洛佛科說完之後，接著卻又顯得有些洩氣。「當然嘍，要謹慎，任何時候都要遵循黨的指引——可是連黨也認為有必要進行改革。」這一點他們兩人都沒有異議。蘇聯的每家報紙都在談有必要採用新的辦法，但是這些文章每一篇卻都得經過某個重要人物的首肯才行，而且此人的政治背景必須無任何瑕疵。黨是從來不會錯的，這點他們都知道，可是它的領導集團的思想肯定發生了許多變化。

「遺憾的是，黨沒有看出讓它的衛士們好好休息一下的重要性。疲憊的人容易出錯，葛洛佛科。」

葛洛佛科用眼睛盯著眼前的雞蛋看了半天，然後把嗓門壓得更低。「瓦圖丁……我們此刻來個假設：假如我知道有一位國安會高級官員正與一位中情局高級官員會晤。」

「有多高？」

「比處長高，」葛洛佛科的回答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已暗示得很清楚了。「假如由我來安排他們之間的會面，但他又對我說，我沒有必要知道他們之間的會談內容。最後我們再假定這位高級官員行蹤……有些可疑，那我應該怎麼辦？」他問道。他所聽到的回答跟書上講的一模一樣：

「那你應當寫一份書面報告給第二處。」

葛洛佛科差點被早餐嗆著。「什麼話嘛，我還不如立即用一把刀割斷自己的喉嚨，這一來也省得別人花時間、大費周章來進行審訊了。有些人是不容懷疑的——或者說手中有很大的權力，所以沒有人敢懷疑他們。」

「老葛，如果說我在過去幾週之內學到什麼的話，那就是，沒有人是不容懷疑的。我們現在正在處理國防部裏一位高級軍官的案子……你是不會相信的。我幾乎也不敢相信。」瓦圖丁舉手讓服務員去拿一壺茶來。這個空檔使葛洛佛科有了考慮問題的機會。葛洛佛科對國防部的情況很熟悉，這完全是由於他常接觸戰略武器方面工作的原故。這個人可能是誰呢？那裏沒有幾個人是國安會不能懷疑的——國安會幾乎從不提倡對某個人不可懷疑——而國安會應當加倍警惕的人，在國防部的高層官員中就更少了，但是……

「是菲利朵夫嗎？」

瓦圖丁的臉色突然變白了，情急之下犯了個錯誤：「是誰告訴你的？」

「我的天哪，去年他在中程飛彈方面向我作過簡報。我聽說他病了。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這種事情是不能開玩笑的。恕我不能再多說什麼了，我們之間涉及這件事的議論不能超出這張餐桌，不過——是啊，菲利朵夫為……為國外的某個人工作。他已經招供了，現在初審已經結束。」

「但是他什麼都知道呀！限武談判小組的人應當很清楚這點才對。這樣一來，我們整個談判的基準點就改變了嘛。」葛洛佛科說道。

這倒是瓦圖丁不曾考慮到的，但是作政策方面的決策就不是他的職責了。畢竟他只是個專管某個領域的軍官而已。葛洛佛科的估計也許是正確的，但是規則總歸是規則嘛。

「目前這個消息還是嚴加封鎖的，葛洛佛科。可別忘了。」

「封鎖消息對我們可能有利也有弊，瓦圖丁。」葛洛佛科提醒他，同時心裏在琢磨是否應該把這事告訴談判小組。

「這倒是真的。」瓦圖丁表示同意。

「你們是什麼時候逮捕他的？」葛洛佛科問道。瓦圖丁告訴了他。這個時間……他倒抽了一口氣，把談判問題一下子拋到了腦後。「主席跟中情局的一名高級官員至少見了兩次面——」

「是誰，在什麼時候？」

「星期天晚上和昨天早上。那人叫傑克‧雷恩。他在美國談判小組中的角色跟我一樣，不過他是搞情報的，不像我以前那樣，幹的是外勤工作。對此你有何高見？」

「你能肯定他不是外勤部門的人？」

「是的。我甚至可以告訴你他在哪個房間裏辦公。很顯然地，他是一名高級情報分析人員，但只是個坐辦公室的。他是負責情報處的副局長的特別助理。在此之前，他是駐倫敦高級聯絡小組的成員。他以前從來沒有幹過外勤工作。」

瓦圖丁喝完了杯中的茶之後又倒了一杯。接著他在一片麵包上抹了些奶油。他從容、冷靜地思考著這一切。要想拖延時間，不作任何回答並不難，但是——

「我們所看見的只是一些異常活動。也許主席正在做一件非常敏感的事——」

「是的——也許這只是表面上看起來有些奇怪。」葛洛佛科說道。

「你是第一處的人，老葛，可是你似乎具備我們第二處人的思維方式。很好嘛。在一般情況下——像這件事就不一樣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我們把掌握的消息匯集起來，然後送到第二處處長那裏。主席身邊有警衛人員，應該把他們帶來問話。這種事要幹得非常非常小心才行。我的上司得去找——找誰呢？」瓦圖丁反問道。「我想，他得去找一位政治局委員，也許得找中央委員會總書記，可是……菲利朵夫案件正在祕密審理之中。我認為主席也許希望利用它作為政治籌碼，既可以要脅國防部長，又可以對付瓦尼耶夫……」

「你說什麼？」

「瓦尼耶夫的女兒當了西方的間諜——唔，確切地說吧，是遞送情報。我們攻破了她的心防，而且——」

「為什麼這件事情沒有公開？」

「她又回去工作了，是主席的命令。」瓦圖丁回答說。

「老瓦，你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嗎？」

「現在還不知道。我想主席是在設法提高自己的政治地位，可是跟中情局的人見面，這又……你真的肯定這件事嗎？」

「兩次會面都是我親自安排的。」葛洛佛科說道。第一次會面肯定是在美國人到這兒來之前就定下來了，我只不過是作了些細節上的安排。第二次是雷恩提出來的。他暗中遞給我一張紙條——好像是昨天在巴里卡德那亞電影院見面時的事，我剛才跟你說了，老瓦，現在發生了一件非常蹊蹺的事。」

「看來是這樣。可是我們沒有——」

「你的意思是——」

「老葛，調查是我的工作。我們只知道點零零散散的情況，搞調查工作是急不得的，否則反倒容易把事情搞砸。我們在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必須把我們所掌握的情報匯集起來，加以分析，然後我們可以去找我們的處長，他能授權給我們去採取進一步的行動。這種事情若沒得到上一級的批准，你以為憑我們這兩個小上校就可以擅自採取行動嗎？你得把所瞭解的情況都寫出來，然後交給我。你最快什麼時候能寫完？」

「離我去參加談判還有——」他看了看錶。「兩個小時。會談要到下午四點才結束，接著還有一場招待會。美國人晚上十點鐘走。」

「招待會你能不能不參加？」

「可以是可以，不過會有點奇怪。」

「下午四點半到我辦公室來吧。」瓦圖丁正經八百地說道。這時，這位比葛洛佛科早一年當上軍官的上校臉上才露出了笑容。

「遵命，上校同志。」

◇◇◇

「雅佐夫元帥，關於提前通知檢查時間，國防部有什麼看法？」奈莫諾夫問道。

「不能少於六個小時，」國防部長答道。「這麼長的時間，我們應該能把大部分敏感的東西都隱藏起來了。你知道，雖然檢查美國人的設施可以使我們獲得不少情報，但我們基本上是不願意讓他們來檢查我們的設施的。」

外交部長點點頭說道：「美國人可能提出更短的時間，不過我覺得我們可以把它定在六小時左右。」

「我不同意。」政治局委員們的目光一起投向亞歷山德羅夫。這位黨內理論家那咄咄逼人的態度再一次表露無遺。「削減我們的武器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糟糕的了，讓美國人來檢查我們的工廠、來公開竊取我們所有的祕密，這簡直是瘋了。」

「米格依爾，我們已經考慮到了這點，」奈莫諾夫總書記耐心地說道。「大家都同意必須再和美國繼續討論這問題嗎？」他看了看坐在會議桌四周的人。大家點點頭。於是總書記在筆記本上做了個記號。他向外交部長揮了揮手。

「六個小時，不能再少。」

外交部長在助理耳邊輕聲下達指示，助理隨即離開會議室去打電話給談判會議的首席代表。外交部長接著身體前傾，繼續發言。「現在就剩下到底哪些武器應當銷毀的問題了——當然，這是最棘手的。這個問題還需要進行一回合會談——長長的一回合。」

「我們確定三個月之後舉行高峰會議。」奈莫諾夫說道。

「是啊，到那個時候就應當解決了。在這個問題上的初步試探還沒有遇到嚴重的阻力。」

「那麼美國的戰略防禦機先計畫呢？」亞歷山德羅夫問道。「他們怎麼樣呢？」大家的頭又都轉了過去，不過這一次卻把目光落在國安會主席的身上。

「我們對美國的運茶快船計畫的滲透工作還在繼續。正如你們大家已經知道的，那個計畫和我們的明星計畫非常類似，當然在一些最重要的領域中，我們看來處於領先地位。」格拉西莫夫在說這段話的時候，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他的筆記本。

「在美國人研究如何把我們的飛彈擊落的同時，我們還要把自己的飛彈部隊裁掉一半？」亞歷山德羅夫忿忿不平地說道。

「我們在進行這項研究的同時，他們也得把自己的飛彈部隊裁掉一半嘛。」奈莫諾夫指出這一點後繼續說道。「米格依爾，我們在這方面已經研究了三十多年，而且比他們更努力更積極。」

「我們的測試結果也遙遙領先，」雅佐夫指出。「而且——」

「他們知道這點，」格拉西莫夫插了一句。他指的是美國人從那架『眼鏡蛇美女』飛機上所觀察到的那次測試，但是雅佐夫並不知道，就連國安會也沒有弄清楚美國人如何觀測到的，他們只是發現美國人已經知道了那次測試的事。「他們也有自己的情報系統嘛，對不對？」

「可是他們並沒有提起這件事情。」奈莫諾夫說道。

「對這種事情美國人偶爾也會保持沉默。他們對我們在國防方面的某些活動表示不滿，但並不是對所有的活動都公開抱怨，因為他們害怕會暴露自己情報蒐集的管道。」格拉西莫夫隨機應變地作出了解釋。「也許他們進行過類似的測試，雖然我們還不知道。在需要保密的情況下，美國人也會守口如瓶的。」碧翠斯就從來沒能夠搞到那方面的情報。格拉西莫夫向後靠回椅子上，讓別人接著發言。

「換句話說，雙方都將像以往一樣各行其道。」奈莫諾夫作了個結論。

「除非我們能迫使他們讓步，」外交部長說道。「但這又是不大可能的。在座的諸位有誰認為我們應當限制自己的飛彈防禦機先計畫？」沒有人說話。「那麼我們又有什麼理由指望美國人在實際的做法上會有多大的改變呢？」

「如果他們領先我們怎麼辦？」亞歷山德羅夫問道。

「這個問題問得好，米格依爾，」奈莫諾夫抓住這一時機說道。「為什麼看起來美國人總是走在我們前面呢？」他問這位國家高級幹部。

「他們之所以能夠如此，並不是因為他們有通天的本領，而是因為我們讓他們——因為我們沒有把自己的經濟搞好。這樣一來，雅佐夫元帥就無法提供我們的軍人所必須具備的武器裝備，我們的人民也就無法得到翹首盼望、生活中美好的東西，因此我們沒有能力與西方平起平坐。」

「我們的武器可以使我們與他們分庭抗禮。」亞歷山德羅夫提出反駁。

「可是在西方也具備這種武器的情況之下，我們的武器能給我們什麼優勢呢？在座的各位有誰會滿足於跟西方平分秋色？我們的武器會為我們完成這項使命，」奈莫諾夫說道。「但是一個國家是否偉大，要遠比它的武器殺傷力是否強大重要得多。我們如果要擊敗西方，想靠核武是不可能的——除非你們要讓中國人來繼承我們在世界上的地位。」奈莫諾夫頓了頓。「同志們，我們如果想取得勝利，就得讓我們的經濟運轉起來！」

「它一直在運轉啊！」亞歷山德羅夫說道。

「在哪些方面？在座的各位有人知道嗎？」瓦尼耶夫這一問，頓時使會議室的氣氛活躍起來。

大聲的、措辭激烈的爭論持續了好幾分鐘，後來才慢慢恢復了政治局開會時那種正常的、心平氣和的討論。奈莫諾夫想透過這次試探，看一看反對派有多大的能耐。他認為自己這派比亞歷山德羅夫那派略占上風。沒有暴露自己的真實意圖——亞歷山德羅夫以為他是假裝站在總書記這邊的，是不是？總書記仍然有雅佐夫的支持。他還利用這次會議談了改革的必要性，以倡言經濟改革是增強國防力量的途徑——這麼說當然沒錯，而且也是亞歷山德羅夫及其一夥人難以否認的——來清除直接談民生經濟問題可能會引起的爭吵。奈莫諾夫的判斷是，採取這種先發制人的辦法，使他有機會再次估量對方的實力；把這個問題先提出來，至少可以使對方暫時按兵不動。此刻他只能這樣期望了。他明天得繼續奮戰，奈莫諾夫心想。一旦限武談判成功，他坐在這把交椅上的權力將會增加幾分。人民會喜歡的——在蘇聯歷史上，民意破天荒地第一次變得舉足輕重。一旦銷毀武器的種類和具體進度表確定下來，他們就會知道將可以省下多少錢。那時候奈莫諾夫就能坐在這把交椅上主持會議，利用這筆錢換取他在政治局中更大的權力，因為委員們都會為他們自己所寵愛的項目而競相爭取經費。即使亞歷山德羅夫想干涉也無能為力，因為他的權力基本上是來自於在政治理念上獲得廣泛的認同，而不是掌控了龐大經費的支配權。奈莫諾夫心想自己可能會大獲全勝。有國防部長的支持，瓦尼耶夫又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在這場衝突中將可穩操勝券。屆時他將按自己的想法來整治國安會，並迫使亞歷山德羅夫告老還鄉。最後攤牌只不過是時間問題。在條約方面得形成共識才行，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他非常願意以一些小利益來換取普遍的支持。到時候西方一定會大吃一驚，但是有朝一日他們還會更驚訝地發現，一個生機勃勃的經濟體制使他們的頭號競爭對手發生了多麼巨大的變化。奈莫諾夫目前最關心的就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政治地位。做到這一點之後，才能談到怎麼使國家的經濟振興。此外還有一個目標，一個三代來都沒有改變的目標，不過西方總是找到一些新的方法予以漠視。奈莫諾夫的眼睛此刻並沒有盯著它，但它卻依然存在。

◇◇◇

最後一回合了，雷恩思忖著。謝天謝地。緊張的心情又回來了。今晚的事應該不會出現意外——問題是，雷恩也不知道格拉西莫夫的家人會不會出事。在這個問題上，「保密範圍」再次使他感到討厭，把格拉西莫夫和菲利朵夫兩個人帶出去的任務居然會如此簡單，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因為他本人是絕對想不出這種辦法的。這全是賴特的精心安排，這個乖戾的老傢伙倒還真有兩手。

這次是蘇聯人先發言。在發言進行了五分鐘的時候，蘇聯人就提出了現場檢查應當提前多久通知對方的問題。雷恩認為最好是不提前通知，但這是不合理的。雖然最好能看看對方飛彈的內部結構，但這沒有多大必要。因為只要數一數有多少發射架、核彈頭就行了。這種快速檢查大約花十小時已綽綽有餘——如果再加上衛星協調配合，對地面進行監測，以防止對方搞小動作，那麼檢查速度就更快了。蘇聯人提出的建議是十小時。艾倫在回答對方時提議三小時。兩小時之後雙方各自退讓為七小時和五小時。又過了兩小時，美方代表出乎意料提出六小時的提議，蘇聯首席代表點頭表示同意。雙方代表同時起立，隔著桌子相互握手言歡。雷恩很高興，因為會談終於結束了，不過他仍然認為應該試著爭取到五小時。畢竟他和葛洛佛科都認為四個小時是可行的，不是嗎？

花四個半小時在一個他媽的數字上討價還價，也算是史無前例的記錄了，雷恩心想。大家起身離開會議桌時還有人鼓了掌。雷恩加入了走向最接近會議室的男洗手間的行列。幾分鐘後他走出來時，葛洛佛科正站在那兒。

「你們對我們是手下留情了。」葛洛佛科說道。

「我想這不是我的功勞，而是你們的運氣好，」雷恩說道。「這次在三兩件芝麻綠豆大的小事上實在花太多精力了。」

「你覺得它們是小事？」

「對一幅宏偉藍圖而言……呃，它們還是挺重要的，不過實際上主要是因為我們這樣就可以飛回家去了。」雷恩說道，語氣中流露出某種不安。事情還沒有完呢。

「想回家啦？」葛洛佛科問道。

「不完全是，不過也差不多啦。」這次使我緊張的不是坐飛機，老兄。

◇◇◇

機組人員在莫斯科河畔的烏克蘭大飯店下榻，全住在一個大房間裏。除了每次都留人看守飛機之外，大家都去了「友誼商店」買紀念品，一般能去看的地方也都去看了。此刻他們已集體結帳退房，登上了一輛有五十個座位的旅遊遊覽車。遊覽車載著他們經過莫斯科河，向東駛往加里寧大街，直奔機場。在交通不太擁擠的情況下，半小時就到了。

馮艾希上校到達機場時，負責維修，支援的英國航空公司地動人員剛好快完成替飛機添加燃油的工作。在一旁監督他們的，一個是機組負責人，把這架飛機看成是「自己財產」的士官長，另一個是即將坐在VC—二二七右座上擔任副駕駛的上尉。機組人員正在通過國安會的檢查關卡，那些盡責的國安會人員一絲不苟地查驗核對每個人的證件。檢查結束後，機組人員魚貫登上飛機，把各人的東西安放好，然後開始為這架改裝的波音七○七作飛回安德魯空軍基地的準備工作。馮艾希把手下之中的五個人召集到駕駛艙，在播放著歌唱的音樂背景掩護下，告訴他們今晚將要做的「略為超出常規」的事。

「老天，長官，」士官長說道，「這還真有點超出常規呢。」

「生活中如果沒有一點刺激，那有什麼意思？你們大家都明白自己的任務了嗎？」馮艾希問道。大家點點頭。「那我們就開始幹活吧，夥計們。」馮艾希和副駕駛拿起檢查單，和士官長一起開始飛行前的檢查工作。大家都認為，能平平安安回家就謝天謝地了——他們覺得還是能讓飛機飛離跑道的。這種鬼天氣真夠冷的了。士官長說了一句，他們全都戴上了手套，穿上空軍發的皮夾克，然後繞著飛機不疾不徐地開始檢查。第八十九空運聯隊在運送貴賓往返於世界各地的任務中，一直保持著零事故的記錄，對所有細節都從不馬虎的作風是他們保持這一記錄的原因。不過這時馮艾希心裏直嘀咕著，不知他們的七十萬小時零事故的飛行記錄會不會在今晚被打破。

◇◇◇

雷恩已將行李收拾完畢。他們將於招待會結束之後直接去機場。他決定刮一刮鬍子，再刷刷牙，然後把刮鬍用具放進那個可以放兩套衣服的小手提箱裏。他身上穿的是一套在英國買的西裝，在當地的氣候條件下穿在身上還挺暖和的。不過他提醒自己，如果下次來莫斯科再碰上冬天，他一定要把長袖內衣帶來。出發時間快到了，這時響起了敲門聲。是坎德拉。

「要飛回家了，很開心哦。」坎德拉說道。

「是啊。」雷恩說著輕聲笑了笑。

「我剛想到可以幫你一點忙。」說著他拎起那個小手提箱，這樣雷恩就只需要拎公事包了。他們一起走上電梯，從七樓來到九樓，再從這兒等另外一部電梯把他們送到下面的大廳。

「你知道這建築是誰設計的？」

「一定是個很幽默的人，」坎德拉回答說。「他們建造新大使館也是請他設計的。」兩人相視大笑。這個故事當好萊塢災難電影的題材倒滿不錯的。這幢大樓裏的各種電子裝置，如果拼湊在一起，大概能組成一部主架式電腦。不一會兒電梯來了，他們隨電梯下到大廳。坎德拉把手提箱遞給雷恩。

「祝你一路順風。」坎德拉說完便走了。

雷恩走出大樓，朝一排停靠著的汽車走去，把手提箱放進其中一輛的行李廂。今晚天氣清爽。夜空中星光閃爍，北邊的天際似乎有極光在閃動。他曾聽說在莫斯科偶爾也能看見這種自然現象，不過倒沒有親眼見過。

十分鐘後，車隊出發向南駛往外交部。儘管雷恩對這個擁有八百萬人口的城市不大瞭解，但這段行車路線他還有點印象。汽車很快地就開上了小小的環形車道，車上的人被領進了外交部大樓。這次招待會不像上次在克里姆林宮的那次那麼精心安排，畢竟這次會談的成果還不算大。由於高峰會議日益接近，下一回合會談將很棘手，幸好地點已協定在華盛頓舉行。新聞記者早已在等候，主要是報社的，只有少數幾架攝影機在場。雷恩的大衣剛被人接過去，就有個人走上前來。

「是雷恩博士嗎？」

「有什麼事？」雷恩轉過身。

「我叫邁克‧帕斯特，是華盛頓郵報的記者。華盛頓方面報導說你與證券交易委員會的麻煩已經解決了。」

雷恩哈哈笑起來。「老天，能夠不談武器問題、換換花樣真是太好了。我原來就說過，我沒有做什麼違法的事。我想那些——傻瓜，這詞請你不要引用——傢伙現在終於弄清楚了，真好。不過我原本也沒有想過非要請律師不可。」

「有傳言說，中情局曾插手——」沒等他說完，雷恩就把他的話打斷了。

「我跟你說，你先跟你們的華盛頓辦公室打個招呼，如果他們能寬限一、兩天，等我把這邊的事處理完，我就把我處理的方法一五一十地全告訴他們。我的每一筆交易都是透過電腦完成的，而且每樣東西都有影印本，這總可以了吧？」

「當然——可是為什麼——」

「這不用你說，」雷恩說道。這時一位服務員從旁邊走過，他伸手拿了一杯葡萄酒。他得拿一杯在手上，但今晚只能喝一杯。「華盛頓那邊也許有人想出難題給中情局。不過，看在老天的分上，這話也請你不要引用。」

「會談進行得怎麼樣？」記者換了話題。

「你可以從艾倫那兒瞭解到細節，不過我個人倒覺得挺好的，只是我的話不作正式記錄。當然不如上次談得好，還有許多問題留待以後解決。我們解決了一、兩個大問題，我們此次前來也只能指望做到這樣了。」

「協議能如期達成，趕得上高峰會議嗎？」帕斯特接著問道。

「不能引用，」雷恩立即說了一句。帕斯特點頭表示同意。「我覺得這個可能性超過三分之二。」

「中情局對此有什麼看法？」

「我們不應當去管政治，對吧？從技術層面看來，我想削減百分之五十我們還可以接受。其實這並沒有改變任何狀況，是不是？但總是『好事』嘛。這話你可以引用。」

「你希望我怎樣引用呢？」帕斯特問道。

「就說是一位基層政府官員說的。」雷恩笑了笑。「行了吧？歐尼大叔可以代表官方發言，我沒有這個資格。」

「這次會談對奈莫諾夫繼續掌權會產生什麼影響？」

「這我可不在行，」雷恩的話簡直是脫口而出。「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是個人的愚見，是外行話。」

「這麼說……」

「這個你得去問別人了，」雷恩建議道。「問我一些真正重要的事吧，比方說『在第一回合比賽中紅番隊應該派誰上場』這類問題。」

「奧爾森，就是在貝勒大學的四分衛。」記者立即回答。

「我很喜歡在賓州那場球賽結束階段的防衛，不過也許他會提早離場。」

「一路平安。」記者說著合上了手中的小本子。

「好啦，祝你這個冬天能過得愉快，老兄。」帕斯特走沒幾步又停下來。「你能不能私底下跟我談一些關於被蘇聯人遣送回國的弗利夫婦的——」

「誰？哦，是被他們指控進行間諜活動的那兩口子？這不能引用，我從來沒對你說過這件事，這些全是胡說。不管怎麼說吧，我無可奉告。」

「好吧。」記者微笑著走開了。

雷恩獨自一人站在那兒。他環顧四周，看葛洛佛科在不在，可是連個影子也沒見著。他覺得有些失望。不管是不是敵人，他們總是有話可談，而且雷恩已經逐漸喜歡跟他交談了。外交部長到了，然後是奈莫諾夫。其他方面布置安排都很得當：小提琴演奏，擺有點心的桌子，用銀盤托著的葡萄酒，伏特加和香檳四處分送的服務員。美國國務院方面的人正與他們的蘇聯同行們聚集在一起。艾倫跟蘇方首席代表兩人談笑風生，顯得很開心的樣子。只有雷恩獨自一人站著，這怎麼行呢？他朝離他最近的一堆人走去，站在他們的外圍，不時邊看著手錶，邊啜了一口酒，不過沒有什麼人注意他。

◇◇◇

「時間到了。」克拉克說道。

到達這個地點真不容易。克拉克的裝備已放進了從攻擊中心通向瞭望塔頂端的水密通道中，兩端均有密封蓋，這與瞭望塔的其他部位截然不同。一名艦員主動要求與克拉克一起進去之後，底端的密封蓋便被關上並加以固定。曼庫索抓起電話。

「檢查通訊設備。」

「很清楚，艦長，」克拉克答道。「準備工作全部就緒。」

「沒有我的命令你不要動密封蓋。」

「是，艦長。」

曼庫索轉過身宣布說：「現在由我接管指揮。」

「現在由艦長接管。」值更官說道。

「潛水長，向外排出三千磅水。我們要讓潛艦浮離海底。輪機艙，準備聽命令。」

「是。」潛水長同時也是水手長。他向部屬下達了一些必要的命令。艦上的電動平衡水泵向艦外排出了一噸半海水，達拉斯號緩慢地調節著自身的位置。曼庫索向四周看了看。潛艦已處於戰鬥狀態。火力控制追蹤人員已全部作好準備。雷明斯和領航官在一起。武器控制臺的人員也已全部就位。在下面的魚雷艙裏，四個魚雷發射管中全部裝進了魚雷，其中有一管已經注滿了水。

「聲納，我是指揮艙。有情況報告嗎？」曼庫索問道。

「報告指揮艙，沒有。一切正常，長官。」

「很好。潛水長，將深度定為九十英尺。」

「是，九十英尺。」

他們首先必須讓潛艦浮離海底，才能使它向前移動。水手長慢慢地、熟練地調整著潛艦的平衡，這時曼庫索注視著深度表上的變化。

「深度九十英尺，長官。這很難保持。」

「操艦組，給我五節航速。舵手注意，右舵十五度，航向改為○—三—八。」

「是，右舵十五度，航向○—三—八，」舵手重複著命令。「長官，舵已成十五度。」

「很好。」曼庫索看見陀螺羅盤指針轉動，指示航向為東北。五分鐘後潛艦駛出冰層下方。曼庫索下令以潛望鏡深度航行。又過了一分鐘。

「升潛望鏡！」曼庫索下達命令。一位領航助理轉動操作輪，潛望鏡開始緩緩上升。當觀測目鏡離開甲板有一定高度時，曼庫索喊道：「停！」

潛望鏡上端在海面一英尺之下的位置停住。曼庫索朝四周看了看，沒有發現陰影或浮冰。「上升兩英尺。」此刻他是跪在甲板上指揮的。「再升兩英尺後固定。」

艦長使用的是那架小的攻擊潛望鏡，而不是那架大的搜索潛望鏡。搜索潛望鐃的視野比較廣，但它在雷達螢幕上留下的截面也比較大，容易被發現，他不能冒這個險。在過去十二小時裏，艦內照明只使用了紅燈。雖然紅燈使得事物看起來很奇怪，但它可以使人有較好的夜視能力。他慢慢地掃視著海面，除了浮冰之外，他沒有看見其他東西。

「沒有發現什麼，」他宣布道。「什麼也沒有。升電子支援系統。」隨著液壓系統的嗡嗡聲，支援系統不斷上升。它那纖細的玻璃纖維桅杆的直徑僅半英寸，在雷達上是幾乎看不見的。「收潛望鏡！」

「我發現了那個水面監視雷達，方位○—三—八，」電子支援系統操作員報告說，同時報出了它的頻率和脈衝特性。「信號很弱。」

「好了，夥計們。」曼庫索抓起與水密通道相連的電話問道：「你準備好了嗎？」

「是的，艦長。」克拉克回答道。

「預備，祝你好運。」曼庫索放下電話，轉過身來。「將船浮出水面，並隨時準備緊急下潛。」

整整四分鐘過去了。達拉斯號那黑色的潛望塔頂部衝破了海面，航行方向對準了最近的蘇聯雷達，以縮小它的雷達截面。要使潛艦保持在這一深度相當困難。

「克拉克，出發！」

「是。」

曼庫索此刻心中在想，由於海面有大量浮冰，那部雷達的螢幕上一定是一片雜亂。他注視著密封蓋指示燈，圖像從表示關閉的一條短槓變成了表示開啟的一個圓圈。

水密通道的上端有個平臺，就在駕駛臺下幾英尺的地方。克拉克轉動扳手擰開封蓋門，爬了上去，然後站在梯子上的那名艦員幫忙他把橡皮快艇拽了上去。現在他獨自一人在潛艦小小的駕駛臺上——即潛望塔頂端的控制室——他把橡皮快艇攤在潛望塔頂上，然後扯了扯給它充氣的管子。壓縮空氣帶著吱吱的尖銳聲音被打進入橡皮快艇。聽見這劃破黑夜的尖銳聲音，克拉克心裏直發毛。等橡皮快艇摸起來硬鼓鼓的時候，他告訴那個艦員關上密封蓋。他抓起電話。

「全部準備完畢。密封蓋已關好。兩個小時後見。」

「好吧。祝你好運。」艦長再次祝福他。

克拉克順利地上了橡皮快艇。潛艦開始下潛，電動馬達亦已啟動。水密通道下端的密封蓋打開，那名艦員跳下來之後與艦長一起將它關閉。

那位水手長看見指示器上的圓圈變成橫槓之後，隨即報告說：「艦身已密閉，我們可以下潛了。」

「很好，」曼庫索說道。「古德曼先生，現在由你繼續指揮，你知道該怎麼做。」

「現在由我指揮，」值更官說道。艦長向潛艦前部的聲納室走去。古德曼上尉立即指揮潛艦下潛向海底駛去。

曼庫索心想，跟以前一樣，還是瓊斯當聲納長。潛艦向右，把安裝在艦首的聲納陣列對準克拉克要去的方向。雷明斯一分鐘之後也進來觀察。

「你不想使用潛望鏡是怎麼回事？」曼庫索問道。

「見到了自己的故土又不能靠近，實在是件令人難過的事……」

「他在這裏。」瓊斯用手指指了指顯示幕。「速度達到了十八節。那個艦外推進器聲音很小。是電動的嗎？」

「對。」

「但願他的電池別出問題，艦長。」

「是旋轉陽極鋰電池。我特地要來的。」

「是啊，你真聰明。」瓊斯輕聲嘟噥著。他掏出一包煙，從裏面彈出一根煙遞給艦長，而此刻艦長竟忘了自己已經戒煙。瓊斯將煙點著，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知道吧，長官，我想起來我當時為什麼要退休了……」瓊斯目不轉睛地盯著聲納幕上小艇的軌跡漸漸遠去，自己的聲音也漸漸地變小了。在潛艦後部的火力控制組沒有多少事幹，於是不斷地報出小艇和潛艦的距離，瓊斯專心地聽著。達拉斯號上從沒有這麼安靜過，空氣中的緊張氣氛掩蓋了其中的香煙氣味。

◇◇◇

克拉克幾乎是平躺在橡皮快艇裏。這橡皮快艇是橡膠尼龍做的，上面是綠灰兩色相間的條紋，與海水的顏色相近。他們原先曾想再加上幾塊白色，因為在這一帶冬季的海面上有冰，但後來意識到這裏的航道上常有破冰船在工作，灰暗的海面上有個白點在快速移動也許反而會引人注意。克拉克最擔心的是雷達。在一片雜亂的波浪中倒不容易發現潛艦的瞭望塔，而如果蘇聯人的雷達上有移動目標顯示的設置，那麼監測海面波浪傳來的雜波的那架簡易電腦就可以追蹤到移動速度達二十節的目標。橡皮快艇本身高出水面的部分僅一英尺，電動馬達又比橡皮快艇高出一英尺，上面塗著吸收雷達波的物質。克拉克保持頭部與馬達齊平，心中再度懷疑他身上的那六塊金屬是不是大到會使他被觀測到。他知道這種想法沒有道理——這些金屬片就連機場的金屬探測器都沒有測出來——但是處於危險境地中的人，在獨自一人的情況下往往思緒特別活躍。他心中思忖，這時還真不如糊塗一點好。聰明只能使人意識到幹這種事情有多麼危險。這次任務完成之後，等恐懼緊張的心情消退之後，你就可以沖個熱水澡，然後洋洋得意地回味自己如何勇敢、機智了，可是現在還不行。現在看來，真正危險、令人緊張的事還沒開始呢。

前方的海岸線已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它看上去極為普通，但它是敵國的領土。想到這點，他頓時全身感到一陣冰涼，周遭甚至比夜晚清新的空氣更寒冷。

克拉克對自己說，至少海面上還是挺平靜的。實際上如果海面上出現兩、三英尺高的碎浪，對雷達較為有利，他被偵測到的機率會較高。但是在風平浪靜的海上，他能毫無顧慮地快速航行，而且這樣能令他的心較為舒坦。他朝後看了看，發現橡皮快艇後面的航跡不長，等接近港口他一減速，航跡還會再縮短。

要有耐心，他告誡自己，然而這根本沒有用。他沒什麼耐心。誰願意等待呢？他問自己。如果一件事情一定要發生，那就讓它發生並馬上結束。魯莽行事固然不是穩當的辦法，但至少當你開始行動的時候，你有事可幹。他在教別人怎麼去做這種事的時候——當教官是他的老本行——他總是要求他們要有耐心。你這個噁心的偽君子！他暗暗責罵自己。

從港口的浮標可以知道離海岸已不遠了。他把速度減至十節，然後減至五節，最後降到了三節。這時電動馬達的嗡嗡聲幾乎聽不見。克拉克將橡皮快艇駛向一個破舊不堪的碼頭。這碼頭的歷史一定很悠久了；由於冬季裏浮冰的碰撞和衝擊，它的樁子早已是傷痕累累。他慢慢地拿出夜視儀，仔細觀察著這一地區。他沒有看見任何動靜，但已經可以聽見越過水面傳來的聲音，主要是岸上道路上車輛的聲音，還有陣陣的音樂聲。今天是星期五，即使在蘇聯，飯店和餐廳裏也有人在舉行晚會。人們在跳舞。實際上，他的行動計畫就有賴於這裏的夜生活——愛沙尼亞的夜生活比蘇聯其他地方都要活躍些。正如向他作簡報的人說過的那樣，碼頭上這時空無一人。他把橡皮快艇駛入港口，把它牢牢地拴在一根碼頭的木樁上——如果橡皮快艇漂走，那他的麻煩就大了。木樁旁邊有個梯子。克拉克迅速脫掉工作服，握著手槍爬了上去。他第一次注意到港口的氣味。這氣味跟美國港口的略有不同，除了一股很濃的船底油污的氣味之外，還夾雜著碼頭上的爛木頭味。在北邊，有十來艘漁船停靠在另一個碼頭上。南邊還有個碼頭，堆了些木料。看來這個港口正在重新修建，難怪它現在是這副樣子，克拉克心想。他看了下手錶確定時間——這是一個老舊的蘇聯製的手錶——然後向四周環顧一番，想找個可藏身以便準備的地方。四十分鐘之後他就非走不可了。他原先估計進港時海上會有風浪，結果卻是風平浪靜，所以他提前到了。現在他有更多的時間思考問題。他想自己真是個瘋子，居然又幹起這種把人偷偷摸摸從某個地方接運走的勾當來了。

◇◇◇

莫洛佐夫仍然住在軍營的營房裏。此刻他正仰著頭在外面散步。在明星工程中燈火的照耀下，使夜空變成了漫天飄著如羽毛般細雪的奇幻世界。他感到心曠神怡。

「誰？」一個聲音問道。那聲音中帶著幾分權威。

「莫洛佐夫。」年輕的工程師回答道。這時一個人影走到燈光下，莫洛佐夫看見了高級軍官戴的寬邊帽。

「晚安，工程師同志。你是反射鏡控制小組的，對吧？」邦達連科問道。

「我們見過面嗎？」

「沒有。」上校搖搖頭。「你認識我嗎？」

「是的，上校同志。」

邦達連科指了指天空。「很美，不是嗎？處在這荒無人煙的邊遠地區，我想這美麗的夜色也是某種安慰吧。」

「不，上校同志，我們正走在時代的尖端，進行一件十分重要的工作。」莫洛佐夫向他指出。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你們小組的人都像你這麼想嗎？」

「是的，上校同志。我是自動懇求來這兒工作的。」

「哦？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上校很想知道。

「去年秋季我隨共青團來過一次，協助土木建築工程師處理爆炸工作，同時為反射鏡底座打地基。我是學雷射的，我猜到了明星的用途。當然，我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莫洛佐夫補充了一句。「但我覺得這是我可以一展長才的地方。」

邦達連科以讚許的目光看著眼前這位青年。「工作怎麼樣？」

「我一直想參加雷射小組，但我那部門的負責人硬把我拉到這個小組裏來了。」莫洛佐夫說著笑了起來。

「你幹這個不太樂意嗎？」

「不——不，請原諒。你誤會了。我那時並不知道反射鏡小組的重要性。我學會了不少東西。現在我們正努力想使反射鏡系統可以適應更精確的電腦控制——我大概很快就可以當上科長助理了。」莫洛佐夫自豪地說道。「我對電腦系統也很熟悉。」

「你們科長是誰？格弗洛夫，對吧？」

「對。是個很能幹的現場工程師，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我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

「據說你——你就是大家所談論的那位新來的陸軍上校，對嗎？他們說你有可能當這項工程的新任代理負責人。」

「無風不起浪嘛。」邦達連科沒有否認。

「那麼我可以提個建議嗎，同志？」莫洛佐夫問道。

「當然。」

「這裏有許多光棍……」

「可是單身女子並不多？」

「實驗室裏需要一些助手嘛。」

「你的話我記在心裏，工程師同志，」邦達連科輕聲笑道。「我們還計畫再建一幢公寓大樓，來舒解住屋緊缺的問題。軍營裏住得怎麼樣？」

「充滿同志式的氣氛。天文俱樂部和西洋棋俱樂部的活動都很活躍。」

「哦。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下一盤棋了。競爭很激烈嗎？」上校問道。年輕人笑了笑。「激烈啊——甚至近乎野蠻呢。」

◇◇◇

五千公尺外，神箭手此刻正在向他的真主祈禱。天空下起雪來，雪花漫天飛舞，這個景象直可以使舞文弄墨的人詩興大發……也替舞刀弄槍的人平添了幾分情趣。你可以聽見——可以感覺到大雪把所有聲音都吸收之後，所產生的那種獨特的寧靜。在他們目力所及的範圍內，山上山下和他們的四周已然是一片白色世界。這白色的帷幕使能見度降到二百公尺以下。他召集了各戰鬥分隊的領隊，開始組織攻擊。幾分鐘之後各人便分頭去行動了。部隊擺開了戰術隊形。神箭手現在跟他那一批人之中的突擊隊在一起，他的副手率領另一批人。

他們的步伐踩得很穩，真是令人驚訝。蘇聯人把爆炸後的土石傾倒在這一帶，所以儘管地上已積了雪，踩在碎石上也不會滑倒。這倒不錯，因為他們要通過一段至少一百公尺高而且極為危險的絕壁。在這裏掌握方向的困難度很大。神箭手完全是憑印象在摸索前進，不過在此之前他花了好幾個鐘頭觀察目標，對於山上的每一個彎道都瞭如指掌——他自己是這麼認為。但是現在他開始疑惑了，這也是常有的事。他極力排除干擾，把思緒集中在如何完成任務上。出發之前他已牢牢記住了十來個檢查哨站的位置，還記住了什麼地方有大礫石、什麼地方有斜坡、小道從什麼地方向左拐，又從什麼地方朝右拐。開始時行進的速度似乎慢得要命，但越接近目標，他們的移動速度似乎也越快了。他們始終朝著燈光的方向邁進。他心想，蘇聯人真是粗心大意，把這裏搞得燈火通明的。那邊還有一輛汽車在行駛，從聲音上判斷是輛大客車，車的兩個主燈還開著。那個移動的光點穿過了籠罩夜空的白色雲霧。暴露在燈光下站崗的人，現在處於不利於自己的狀態。在一般情況下，探照燈光向外照射，可以使向它移動的人眼花撩亂，什麼也看不見，但是現在的情況卻倒過來了。探照燈光不是向外照射，而是向內照射，使守衛部隊的夜間視野受到很大影響。先鋒部隊終於到達最後一個檢查站。神箭手把人員部署好之後，等著後援部隊跟上來。半個小時後人員到齊。他把游擊隊員分成四、五個戰鬥小組，隊員們利用時間喝些水，並向阿拉祈禱，為即將開始的戰鬥和可能產生的後果作好準備。他們所信奉的是戰士的信條。他們的敵人也是真神阿拉的敵人，不論他們如何對待冒犯阿拉的人，他們都能得到寬恕。神箭手這支隊伍中的每一位隊員都想到了自己那些慘遭蘇聯人毒手的朋友和親人。

「真是不可思議呀。」少校到達後輕聲說道。

「阿拉和我們同在，我的朋友。」神箭手說。

「他肯定會的。」現在他們離目標僅有五百公尺，但仍然沒有暴露自己的所在位置。我們也許能活著……

「我們還能接近多少距離——」

「一百公尺。他們的微光夜視儀在大雪中可以看到四百公尺左右。在那個方向，最近的崗樓距離六百公尺。」少校向那邊指了指，這根本沒有必要，因為神箭手知道它的確切位置，而且知道再過去二百公尺有另一個崗樓。

少校看了看手錶，略加思索後說道：「如果這裏的人與喀布爾那邊的人作息模式相同，那麼再過一個鐘頭就會換崗。下崗的人將是又累又冷，而來接崗的人還有些睡眼惺忪，這個時間最好。」

「祝你好運。」神箭手只說了這句話。兩人互相擁抱。

「『我們以及我們的孩子們都被趕出了家園，我們為什麼要拒絕奉阿拉的旨意而戰呢？』」

「『當他們見到歌利亞和他的武士時，他們大聲呼喊：主讓我們的內心更堅定，讓我們的步伐更穩健，協助我們與異教徒作戰。』」

這都是可蘭經上的話，實際上那一段說的是以色列人與非利士人的戰鬥，但他們倆都沒有意識到引用這兩段話似乎有點怪。少校笑了笑，原來回教徒也知道大街和掃羅的名字，以及他們的豐功偉業；然後他隨即轉身回自己的部隊去了。

神箭手轉過身朝他的飛彈發射小組招了招手。那兩人把刺針飛彈扛在肩上，跟著他繼續翻越山頭。爬上一個小山丘之後，他們就可以直接看見下面的那些崗樓了。使他們驚訝的是，他們看見了三個崗樓，於是他們又取出一枚飛彈。神箭手下達指令給他們之後，便離開他們回到部隊中。在小山頭上，射手們聽見了飛彈的導引頭已經為它們的目標唱起了輓歌。崗樓裏有暖氣——正是導引刺針飛彈攻擊的熱源。

接著神箭手下令迫擊砲小組上來，靠近他們要攻擊的目標——近到他極為擔心的地步，不過這樣低的能見度並不只是對游擊隊不利。他看見少校率領的那一批人向左滑下去，很快就消失在漫漫大雪之中。他們的任務是攻擊雷射光測試設施。他本人將率領其餘的八十個人直攻大部分蘇聯人居住的地方。現在輪到他們大顯神威了。神箭手帶領他們大膽地向前移動，直逼探照燈光越過雪地照亮的那一片地區的邊緣。他看見一名哨兵凍得縮成一團，呼出的熱氣形成團團霧氣隨風飄散開去。又過了十分鐘。神箭手掏出無線電。他們總共帶來四部，但卻一直沒敢用，因為怕用了會被蘇聯人發現。

◇◇◇

我們真不應該把那些狗弄走的，邦達連科心中思忖。我來這裏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狗弄回來。他此刻正繞著營區散步，欣賞著這寒冷的大雪天，利用寧靜的環境來思考問題。這裏有些事情也需要改變一下了。他們必須由一位真正的軍人來領導。波克魯什金將軍在保防工作方面過於自信，而國安會部隊又過於懶散。比方說，他們晚上連個流動哨都不設。以這種地形來說太危險了。他們的指揮官說過，在白天，任何想接近這個地方的人都無法逃過我們的流動巡邏哨兵的眼睛，崗樓上有微光夜視儀，其他地方都有探照燈光照著。可是遇上這種天氣，微光夜視儀的效果會下降百分之八十。他心想，萬一那邊現在有阿富汗人怎麼辦？他自言自語道：我得先打電話給特種部隊指揮部的尼古拉耶夫，我將親自率領一些人對這個地區進行一次模擬攻擊，讓那些國安會的傻瓜們看看他們是多麼不堪一擊。他抬頭向山上望去。那兒有一名國安會哨兵，為了取暖而把槍背在肩上，雙手拍打著自己的臂膀——從把槍取下，舉槍瞄準到打開保險，至少得花四秒鐘。四秒鐘。如果現在受到行家的攻擊，不用四秒鐘他就上西天了……好啦，邦達連科心想，任何一個地方的助理指揮官都應當是個手段比較強硬的人，如果這些國安會人員想扮演軍人，他們就他媽的得像個軍人的樣子。上校轉身朝公寓大樓走去。

◇◇◇

格拉西莫夫的汽車在列弗爾多沃監獄要員入口處前停下。他的司機留在車上，他自己帶著私人保鑣朝門口走去。這位國安會主席向衛兵出示了證件，然後便一步不停地徑直朝裏面走去。國安會在保防方面十分慎密，但其成員沒有一個不認得這位主席的尊容，沒有一個不知道他所代表的權力。格拉西莫夫向右一拐，朝辦公樓走去。監獄主管此刻不在，這是很自然的，不過他的一位副手在。格拉西莫夫走進辦公室時發現他正在填寫表格。

「晚安！」那人如果不是戴著眼鏡，那兩隻眼珠大概早就掉下來了。

「主席同志！我沒——」

「這事無法提前先通知你。」

「我能——」

「犯人菲利朵夫。我要馬上帶他走，」格拉西莫夫沒好氣地說。「馬上。」他又追加了一句。

「是，馬上！」這位第二副典獄長連忙站起來跑向另一個房間。不到一分鐘他就回來了。「要等五分鐘。」

「他的衣著必須整齊。」格拉西莫夫說道。

「穿軍裝？」

「不穿，你這個白癡！」這位主席大聲吼道。「穿便服，但必須體面一些。他的個人財產都由你們保管著，是嗎？」

「是的，主席同志，可是——」

「我沒時間在這裏等一個晚上，」他心平氣和地說道。國安會主席一旦變得心平氣和的時候就是最危險的時候。第二副典獄長簡直是飛跑著出了辦公室。格拉西莫夫轉過身看著警衛人員，他們看見那人的樣子直覺得好笑。世界上沒有人喜歡獄卒。「你覺得要多長時間？」

「不會超過十分鐘，主席同志，儘管他們還要找到他的衣服。那傢伙畢竟知道住在這裏面是什麼滋味。我認識他。」

「哦？」

「他原先是第一處的人，但是由於第一次執行任務就把事情搞砸了，所以從那以後就一直在這裏當看守員。」這名警衛看了看手錶。

八分鐘後菲利朵夫被帶到。他幾乎是邊走邊穿上衣服和外套，裏面的襯衫扣子還沒扣上，領帶只是掛在脖子上。第二副典獄長的手上還拿著一件已經快穿破了的舊大衣。菲利朵夫這個人從來不買很多便服。他是蘇聯紅軍的上校，不穿軍裝就感到不舒服。老人的眼裏起初顯得迷惘，接著他看見了格拉西莫夫。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道。

「你要跟我走一趟，菲利朵夫。把襯衫扣好。至少看上去要有個人樣！」

菲利朵夫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瞪著格拉西莫夫的那副神情就足以使那位警衛開始緊張起來。他扣上襯衫鈕釦之後，把領帶也繫上了。由於沒有鏡子，領帶打得歪七扭八的。

「主席同志，請您在這上頭簽個——」

「你就這樣把在押的犯人交給我嗎？」

「那您還要什麼——」

「手銬，笨蛋！」格拉西莫夫衝著他吼道。

第二副典獄長的辦公桌抽屜裏就有一副手銬，不過這也不足為奇。他抓起手銬，銬在菲利朵夫手上，剛準備把鑰匙放進口袋，就看見格拉西莫夫的手已經伸了出來。

「好了，我明天晚上把他交還給你。」

「可是您得簽——」這位第二副典獄長話還沒說完，他們早已轉身走了。

「唔，我手下這麼多人之中，」格拉西莫夫對他的警衛說道，「一定有若干人會懷疑……」

「一點也沒錯，主席同志。」這位警衛四十二歲，體魄十分強健。他原先是第一處的外勤情報員，無論是持械的拼殺還是徒手的擒拿、格鬥，他都是行家。他用鐵鉗般的手抓住菲利朵夫，這使老人知道了他的能耐。

「菲利朵夫，」格拉西莫夫回過頭說道，「我們要乘飛機進行一次短途旅行。你不會受到傷害。如果你規規矩矩的，我們甚至可以讓你吃上一、兩頓美食。如果你不老實，瓦西里就會給你點顏色看看。你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同志。」

門口的衛兵啪地立正，然後將門推開。外面的衛兵行了舉手禮。格拉西莫夫朝他們點點頭。司機已將汽車後門打開並用手扶著。格拉西莫夫停下來，轉過身。

「讓他和我一起坐在後面，瓦西里。你坐在前面的位子上能看得更清楚些。」

「遵命，主席同志。」

「去謝列梅捷沃機場，」格拉西莫夫對司機說。「南端的貨運終點。」

◇◇◇

機場到了，雷恩告訴自己。他打了個哈欠，冒出一股酒氣夾雜著沙丁魚的味道。汽車隊進入機場前廣場，然後緩緩向右，從普通入口處前駛過，朝停放飛機的停機坪駛去。雷恩注意到，這裏的戒備森嚴。蘇聯人的保防工作做得十分周全。他看見到處都有配備武器的國安會軍人。汽車經過航站大廈，又從新近擴建的航站大廈旁駛過。這部分的建築尚未啟用，看上去就像史匹柏的第三類接觸裏描寫的來自外星球的太空飛船。他本想問問別人，為什麼已擴建了這一部分，卻還不啟用。不過還是下次再說吧，雷恩心想。

正式的道別在外交部大樓已經進行過了。現在只有幾名初級官員站在登機梯下面與代表團員們握手話別。眼下誰也不急於離開這溫暖舒適的機場，所以人們的動作相對地也比較慢。他的車停住了，坐在雷恩右側的那個人將車門打開，司機則打開了放行李的車廂。他也不想下車。車子快到機場的時候，車裏面才漸漸暖和起來。雷恩拿了自己的手提箱和公事包，朝登機梯走去。

「希望你喜歡我們這裏。」一位官員對他說。

「我還想回來好好看一看這座城市呢。」雷恩握住這個人的手說道。

「我們非常歡迎你再來。」

你們肯定會的，雷恩走上登機梯時心中在想。他上飛機後朝前面看了看。一位蘇聯軍官正在駕駛艙的座椅上協助進行航空交通管制。他的兩眼注視著用布幔隔開的通訊控制臺。雷恩朝裏面的正駕駛點點頭，正駕駛向他擠了擠眼表示回禮。

◇◇◇

「這個問題在政治上涉及的範圍把我給嚇壞了。」瓦圖丁說道。在捷爾任斯基廣場的第二處辦公室裏，他和葛洛佛科正在交換書面筆記的意見。

「現在跟過去不同了。他們總不能因為我們按照規定辦事而槍斃我們吧。」

「真的嗎？如果審理菲利朵夫的事，主席知道了怎麼辦？」

「這是無稽之談。」葛洛佛科說道。

「哦？如果他早年在處理政治異議分子的問題時，就已與西方有聯繫怎麼辦？我們知道有些案子是他親自主持的——主要是波羅的海地區，不過也有些其他的。」

「你的思考模式現在真像是第二處的人了！」

「你想想看，我們逮捕了菲利朵夫，緊接著他就跟中情局的人見面。這種事以前發生過嗎？」

「我聽說過菲爾比的事，可是——不，那是他被吸收以後的事了。」

「這實在太巧了，」瓦圖丁揉著眼睛說道。「我們受過的訓練不是要我們別相信有什麼真的只是巧合嗎？而且——」

「他媽的！」葛洛佛科罵了一句。瓦圖丁不滿地抬起頭，他看見對方氣得吹鬍子瞪眼睛的。「上次美國人來的時候——我怎麼把這件事忘了呢！雷恩跟菲利朵夫講過話——他們像是無意地撞了一下，而且——」

瓦圖丁抓起電話撥了個號碼。「給我接夜班典獄長……我是瓦圖丁上校。把犯人菲利朵夫叫醒，我一個鐘頭之內要見他……怎麼回事？是誰？那好吧。謝了。」這位國安會第二處的上校站起來。「十五分鐘前格拉西莫夫主席把菲利朵夫從列弗爾托沃監獄帶走了。他說他們要帶他去進行一次特殊的旅行。」

「你的車在哪裏？」

「我可以讓——」

「不，」葛洛佛科說道。「我要用你的私人座車。」

第二十六章 祕密行動

第二十六章 秘密行動

現在還不必著急，馮艾希上校把起飛前檢查單上的各個項目又看了一遍。這時機艙內的服務人員正在引領大家入座。這架VC—二二七正由一輛卡車上的發電機向它供電，這比使用機上系統要容易些。他看了看錶，心想，但願一切都能按計畫進行。

雷恩的座位在艾倫那個中間艙室的前面，可是他卻繼續朝後走，走到飛機尾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子坐下。這裏看上去很像一架普通客機的後排座，不過每排只有五個座位，「貴賓區」安排不下的人就坐到這裏來。雷恩坐在靠左側的座位上，這側的座位是每排兩個。這時有十來個人走到這裏，一位服務員建議他們儘量靠前坐，因為前面座位顛簸的情況較不嚴重。座艙長將坐在他這排走道右側的座位上，而不是待在前面的服務人員艙裏。雷恩希望能再有個幫手，但他們又不能做得太明目張瞻，因為機上有一名蘇聯領航員。這種領航工作是例行公事，如果他們做得太過分了，反倒會引人注目。這樣做的目的是讓大家都感到舒適安全，讓他們知道一切都很正常。

這時，正駕駛馮艾希已看完了起飛前的檢查單。

「大家都上來了吧？」

「是的，長官，準備關機艙門了。」

「注意服務員登機門的指示燈。這燈一直有點不正常。」馮艾希對飛行機械師說道。

「有問題？」坐在折疊椅上的蘇聯領航員問道。對突然降壓的問題每個飛行員都必須認真看待，不可掉以輕心。

「我們每次檢查那扇門的時候，都很正常。也許是儀表板上的線路問題，但我們還沒有找到毛病出在哪裏。那扇門的氣密封條是我親自檢查的，」他對蘇聯人說道。「一定是電路有問題。」

「準備啟動吧。」飛行機械師說道。

「好的，」馮艾希向外看了看登機梯是否已經移開。飛行人員都戴上了飛行帽。「左側沒有障礙。」

「右側沒有障礙。」副駕駛說道。

「打開一號發動機。」一些按鍵被撳下，一些開關被扳動，左外側發動機開始運轉。一些儀表上的指針開始偏轉，很快就停在正常位置不動了。這時那輛載有發電機的卡車已離去，因為此刻飛機上的用電可自行供給了。

「打開四號發動機，」馮艾希下達命令。他把麥克風的開關扳到座艙位置。「各位女士、先生們，我是馮艾希上校。現在發動機已經啟動，大約再過五分鐘我們就要起飛，請大家繫好安全帶。抽煙的人，請忍耐幾分鐘。」

坐在後排座位上的雷恩還真想抽口煙呢。座艙長朝他看了看，臉上微微一笑。雷恩覺得這位士官長十分標悍，似乎完全可以應付突發狀況。此人看上去年近五十，但卻像個可以替國家足球聯盟的線衛上禮儀課的人。他戴著一副皮製工作手套，上面的皮帶收得很緊。

「準備好了嗎？」雷恩問道。在接近機尾部分，發動機的噪音震耳欲聾，所以他不怕被別人聽見。

「隨時待命，長官。」

「到時候我會告訴你的。」

◇◇◇

「唔，」格拉西莫夫說道，「還沒到呢。」貨運終點站已經關門了，除了保防用的採照燈光外，這裏是一片漆黑。

「要我去打個電話嗎？」司機問道。

「先別急。什麼——」一位身穿制服的衛兵揮手示意他們停車。他們剛才已經通過了一個檢查站。

「哦，沒關係。美國人馬上就要離開了。那樣做反而會把事情弄糟。」

衛兵來到司機的車窗前要他出示通行證件，司機用手指了指後邊。

「晚安，下士，」格拉西莫夫說著遞上自己的身分證件。攔車的下士急忙地拍腿立正。「過幾分鐘後有一架飛機會來這裏接我。肯定是美國人把事情給耽擱了。保防部隊出動了嗎？」

「是的，主席同志！整整一個連。」

「我們既然來了，何不來個快速視察呢？誰是你們的長官？」

「扎魯丁少校，主——」

「這裏是他媽的什——」一名中尉走了過來。他走到下士身邊時，才發現車裏坐的人是誰。

「中尉，扎魯丁少校在哪裏？」

「在控制塔臺，主席同志。那是個最好——」

「那還用說。用你的無線電告訴他，就說我要視察一下保防警戒，然後去找他，談談我的看法。向前開，」他告訴司機說。「向右。」

「謝列梅捷沃機場塔臺，我是九七一，請求向右二五跑道滑行。」馮艾希對著話筒說道。

「九七一，同意。向左拐上一號主滑行跑道。風向二—八—一，風速四十公里。」

「聽到了，通話結束。」馮艾希說道。「好了，我們開始滑行吧。」這時副駕駛將油門桿向前推，飛機隨之開始向前移動。飛機前方的地面上有個人手持發光的指揮棒替飛機指示上滑行道的方向，這根本是多此一舉——蘇聯人總認為一個人無論幹什麼都得受別人指揮。馮艾希飛離停機坪，先沿九號滑行道向南，然後向左拐。控制機頭可轉向起落架的小手輪總是不太靈活，飛機在外側發動機的推動下緩緩地轉彎。他在這裏幹什麼事都是小心翼翼、不慌不忙的。這裏滑行道表面不平整，他總擔心會把什麼東西給弄壞了。今天晚上他可不想出這種狀況。到一號主滑行道的起點距離將近一英里，一路上的顛簸搖晃足以使人暈機了。最後他終於改上了第五滑行道。

◇◇◇

「他們看來還挺機靈的嘛。」在穿過左側第二十五號跑道時，瓦西里說道。司機關掉車燈沿跑道邊緣行駛。有一架飛機過來了，司機和警衛的眼睛都盯著這個危險的龐然大物。他們沒有看見這時格拉西莫夫已從口袋裏摸出鑰匙，替嚇得目瞪口呆的菲利朵夫打開了手銬。接著這位主席又從外套內袋裏掏出一把自動手槍。

◇◇◇

「見鬼——那裏有輛車，」馮艾希上校說道。「那輛汽車在那裏搞什麼鬼名堂？」

「我們可以避開它，這很簡單，」副駕駛說道。「它是靠邊停的，還離飛機有一大截距離呢。」

「好極了。」正駕駛再度向右拐，飛機來到跑道的盡頭。」該死的星期天出來兜風的車子。」

「上校，我有個不好的消息，」機械師說道。「後門的指示燈又亮了。」

「真是他媽的！」馮艾希在機內通話系統中大聲詛咒著。他把麥克風開關再度撥到座艙位置，先壓一壓火氣，然後才說道：「座艙長，檢查一下後門。」

「這就去。」士官長回答說。雷恩鬆開安全帶，向前走了幾步，看著士官長轉動後艙門的把手。

「有個地方短路了，」駕駛艙裏的飛行機械師說道。「後艙的燈不亮了。電流斷路器跳開，我合不上去。」

「是不是斷路器壞了？」馮艾希上校問道。

「我可以換個零件試試。」機械師說道。

「換吧。我會告訴後艙的人為什麼他們那兒的燈不亮了。」這是個謊言，但卻說得煞有其事。由於大家身上都繫著安全帶，要想轉過身看後艙是不大容易的。

「主席在哪裏？」瓦圖丁問那個中尉。

「他正在進行視察——你是什麼人？」

「我是瓦圖丁上校——這位是葛洛佛科上校。主席究竟他媽的在哪裏，你這個白癡！」

中尉結結巴巴地說了一會兒，然後用手指了指。

◇◇◇

「瓦西里，」格拉西莫夫說道。真是太遺憾了。警衛轉過臉看見一把手槍的槍口正對著他。「請把你的槍給我。」

「可是——」

「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他把槍接過來裝進衣袋。接著他把手銬遞了過去。「你們兩個都把手伸進方向盤裏。」

司機大驚失色，但兩個人都服從了命令。瓦西里把一隻手銬拷在自己左手腕上，然後把另一隻從方向盤下穿過去銬在司機手上。在他們銬手銬的同時，格拉西莫夫把車上的無線電的話筒一把扯下來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車鑰匙呢？」格拉西莫夫問道。司機用那隻沒上手銬的左手把鑰匙遞了過來。離他們最近的崗哨在一百公尺開外，而那架飛機離他們只有二十公尺。這位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親自打開車門。這種事他已經好幾個月沒幹過了。「菲利朵夫上校，請隨我來。」

菲利朵夫也像那兩個人一樣驚訝不已，但卻照辦了。在機場上所有人——至少是那些有閒情觀看飛機起飛的人——的睽睽眾目之下，格拉西莫夫和菲利朵夫朝那架VC—二二七紅白藍相間的機尾走去。彷彿有人在指揮一樣，飛機的後艙門打開了。

「快點呀，夥計們。」雷恩扔下了繩梯。

菲利朵夫的腿不聽使喚，噴射發動機裏噴出的氣流吹得繩梯像一面在微風中飄動的旗幟似地，儘管格拉西莫夫在幫他的忙，菲利朵夫仍然無法把兩條腿都踩在繩梯上。

◇◇◇

「我的天哪，看！」葛洛佛科用手指了指。「快！」

瓦圖丁什麼也沒說。他把油門踩到底，同時打開了兩個大車燈。

◇◇◇

「不好了！」座艙長看見那輛開過來的汽車，趕忙喊了一聲。還有一名哨兵拿著槍朝這邊跑過來。「快點，老爹！」他催促著這位克里姆林宮的樞機主教。

「見鬼！」雷恩一把推開士官長，縱身跳了下去。由於從機艙門到地面比較高，他著地之後不僅扭傷了右踝骨，而且把褲子的右膝部位劃了個大口子。他忍住劇痛從地上爬起來，托住菲利朵夫的一側肩膀，格拉西莫夫托住另一側，兩人一起把他托上繩梯，接著機艙門口的士官長把他拽了上去。格拉西莫夫在雷恩的幫助下也上了飛機。現在輪到雷恩了——他的腿也像菲利朵夫那樣一點也不聽使喚了。他的左膝早已僵得無法彎直，他想用扭傷踝骨的右腿爬上去，可是那條右腿怎麼也走不動。他大聲詛咒著，那聲音蓋過了發動機的轟鳴聲。他想用雙手交替著向上攀，可是沒拉好，便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站住！站住！」十英尺外有個持槍的人高聲喊道。雷恩抬頭看著機艙門。

「快走！」他大喊道。「把他媽的門關上，快走！」

座艙長毫不猶豫地、不折不扣地照辦了。他轉身把門拉上。雷恩看見那門在幾秒鐘之內就自行封閉了。在飛機裏，士官長抓起內部通話器，向正駕駛報告說後門已經關好。

「指揮塔臺，九七一開始起飛滑行。通話完畢。」馮艾希把油門操縱桿推向起飛動力檔。

飛機發動機的巨大氣流把地面上的四個人全都衝出了冰凍的跑道，其中包括剛剛趕到現場的那名持步槍的哨兵。雷恩趴在地上，目送著飛機高聳的尾舵上方閃爍的紅燈漸漸遠去，隨之上升然後消失。最後他只看到了VC—二二七上反地空飛彈的紅外線干擾器的閃光。他笑了，幾乎笑出聲來，這時他被人翻過身來，看見了一把對著他腦袋的手槍。

◇◇◇

「預備！」神箭手的無線電裏傳來指示。他舉起信號槍，打出一發照明彈。那照明彈高懸在基地一個製造工廠的上方。

霎時，各種武器一起開火。在他左側，那三枚早已等得不耐煩的刺針飛彈爭先恐後地飛了出去。每一枚飛彈對準著一個崗樓——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對準崗樓裏的電熱取暖器。每個崗樓裏的兩名哨兵只來得及驚愕地看著那顆懸在基地中央上空的照明彈，但這六個人之中只有一個人看見朝他們飛去的一道黃光，而且根本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三枚飛彈全部命中——它們攻擊固定目標幾乎是百發百中的——每枚六磅重的彈頭都大顯神威。自第一枚飛彈射出後不到五秒鐘，三個崗樓就全部被毀，崗樓裏用來保護基地設施的機槍也都隨之化為烏有。

神箭手前面的那個哨兵是第二個斃命的。他沒有任何還擊的機會。四十枝槍同時向他射擊，把他身上打得像蜂窩似地。緊接著迫擊砲彈紛紛呼嘯而去，這時神箭手透過無線電修正彈著點，讓砲彈落在他認為是警衛部隊營房的地方。

◇◇◇

邦達連科上校剛才覺得自己在這寒冷、美妙的大自然中陶醉的時間已經夠長了，於是轉身向營房走去。就在這時，突如其來的槍聲使他一怔並停住腳步。自動武器的聲音他是絕對不會聽錯的。起初他還以為是哪個國安會哨兵不慎槍枝走火，可是不到一秒鐘他就否定了自己的看法，因為他聽見頭頂上方「叭」地一聲，猛抬頭就看見了那顆照明彈。接著他聽見從雷射發射測試場那邊傳來的幾聲爆炸。他立刻從震驚中清醒過來，變成一位在敵人攻擊下處變不驚的職業軍人，這種變化就好像是受到開關控制似地。他立即飛速朝他右側兩百公尺處的國安會警衛部隊的營房跑去。

他看見迫擊砲彈接二連三地落下，落在營房那邊新建的大製造工廠。他跑到營房前面時，裏面的人正跌跌撞撞地從門裏面向外跑。他不得不停下來，舉起手臂，以免他們在慌亂中朝他開槍。

「我是邦達連科上校！你們的指揮官在哪裏？」

「在這裏！」一名中尉走上前來。「什麼他——」他意識到自己差點出言不遜。這時一發迫擊砲彈擊中了營房後部。

「跟我來！」邦達連科大喊一聲，隨即率領他們離開了這個最明顯的攻擊目標。他們的四周槍聲大作，是自動步槍——蘇製步槍——的射擊聲。上校立即發現他無法根據這些槍聲來判別敵我：這下可糟糕了！「集合！」

「是怎麼回——」

「我們遭到了襲擊，中尉！你手下有多少人？」

中尉轉身清點人數，可是邦達連科數得比他還快。總共四十一個人，都帶著自動步槍，但是沒有重武器，也沒有無線電。沒有機槍倒也罷了，沒有無線電可就要命了。

那些狗，他若有所失地想道，他們應當把狗留著呀……

戰術形勢大為不妙，而且他知道還會變得更糟糕。一連串的爆炸聲震撼著夜空。

「那些雷射設備，我們必須——」中尉的話剛說了一半，上校就抓住他的肩膀。

「那些東西我們還可以重新建造，」邦達連科急急忙忙地說道。「但是科學家是無法重新建造的。我們趕快去公寓大樓，堅守等待援助。派一名精幹的士官到單身宿舍去，把人都集中到公寓大樓去。」

「不行，上校同志！我們的任務是保衛雷射設備，我必須——」

「我命令你把部隊——」

「不！」中尉衝著他大吼。

邦達連科突然把他擊倒在地，拿起了他的自動步槍，打開保險裝置，向他的胸部開了兩槍，他轉過身說道：「誰繼承士官長？」

「我，上校。」一個年輕人戰戰兢兢地說道。

「我是邦達連科上校，現在由我指揮！」上校錚錚有力的話就像是上帝的命令似地。「你帶領四個人趕緊去單身宿舍，把裏面的人全部帶到山上的公寓大樓去。越快越好！」士官點了四個人立即跑步出發。「其餘的人跟我來！」他率領他們衝進外面的大雪之中。這時他們已顧不得外面有什麼危險了。他們才衝出十公尺，基地上的所有燈光全部熄滅了。

在雷射發射測試場大門邊上停著一輛吉普車，車上架著一挺重機槍。波克魯什金將軍聽見爆炸聲之後，急忙從指揮部裏跑了出來。他看見三個崗樓已經被毀，只剩下下半截還在燃燒，頓時大驚失色。國安會部隊的指揮官乘著車衝到他面前停下。

「我們遭到了襲擊。」說這話真是多此一舉。

「把你們的人集合起來——就到這裏。」波克魯什金抬起頭，看見很多人在奔跑。那些人都穿著蘇軍制服，但將軍憑直覺知道他們不是蘇聯人。他爬到吉普車後面，把機槍調轉方向，轉到這位國安會軍官的頭頂上，使他嚇了一跳。波克魯什金扣動扳機，可是全無反應，於是他向槍膛內填了一排子彈。他第二次扣扳機時，終於看見三個人倒在他的槍口之下。警衛部隊的這位指揮官這時急忙對著無線電大聲下達命令。一場混戰開始了，而且不可能不是——因為雙方穿著同樣的制服，使用的也是同樣的武器。但是阿富汗人在數量上卻超過了蘇聯人。

◇◇◇

莫洛佐夫和他的幾位單身朋友聽見響聲之後都已來到營房外面。他們大部分人都受過軍事訓練，但莫洛佐夫沒有。不過這並不打緊——因為這時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黑暗中出現了五個奔跑的人影，他們都穿著軍服，拿著自動步槍。

「過來，你們全過來，跟我們走！」附近的槍砲聲密集起來。兩名國安會士兵倒下，其中一人死亡、一人受傷。受傷的那名士兵進行還擊，一氣之下打完了一排子彈。黑暗中傳來慘叫聲，接著是一陣喊叫。莫洛佐夫返身進入營房，讓大家趕快到門口去。工程技術人員們個個動作迅速，無須催促。

「上山去，」那名士官說道。「到公寓大樓去。越快越好！」四名國安會士官一邊揮手催他們快走，一邊注意目標，但卻只看見了開火的槍口。此刻子彈到處橫飛，又一名國安會士官慘叫著倒下，不過他擊斃了打死他戰友的人。當最後一名工程師離開營房時，士官和一名二等兵抓起那幾枝步槍護送著他們這位同志一起退到山上。

◇◇◇

對八十個人來說，這項任務十分艱鉅，神箭手此時才意識到這一點。由於地方太大，建築物太多，這點兵力遠遠不夠，但他看見許多蘇聯人四處奔跑，所以把人帶到這裏來。他看見手下的一名隊員用RPG—七反戰車火箭彈擊毀了一輛客車。那客車爆炸起火、滑出路面、翻滾著栽下山去，車上的人一片慘叫聲。幾個帶著炸藥的戰鬥小組進入幾幢房子裏。他們發現機床都浸了油，他們點燃炸藥之後趕緊往外跑，希望搶在炸藥爆炸、引發一場大火之前衝出去。等神箭手意識到哪一幢才是警衛部隊的營房時，為時稍晚。那營房已經起了火，他把他所率領的人帶過去，準備消滅留在那裏的人。他已經來不及了，可是他還不知道。一發迫砲彈打斷了供電給整個基地的輸電線路，這樣一來他自己的部隊槍口發出的火光反而妨礙了他們自身的夜視能力。

◇◇◇

「幹得好，士官！」邦達連科對那個年輕人說道。他已經下令工程技術人員全部上樓了。「我們將在大樓四周組成防禦陣地。他們也許會迫使我們後退。如果出現這種情況，我們將死守住一樓。大樓的牆壁是鋼筋水泥的。反戰車武器會傷到我們，但屋頂和牆壁將可以擋住子彈。派一個人到樓上，把當過兵受過軍事訓練的都找出來。把這兩枝步槍給他們。無論誰倒下了，都要把他的槍拿回來交給會用槍的人。我進去一會兒，看看能不能找到一部電話——」

「在一樓的辦公室裏有一部無線電，」那名士官說道。「每一幢大樓裏都有一部。」

「太好了！守住陣地，士官。我兩分鐘後就回來和你們一起戰鬥。」邦達連科跑進大樓。那部無線電掛在牆上的一個鉤子上，他看到這是一部自備電池的軍用無線電，頓時鬆了口氣，立刻把它扛在肩上，跑出了大樓。

這些攻擊者——他們是什麼人？他心中疑惑不解——他們的進攻顯得雜亂無章。首先，他們連國安會部隊的營房是哪一幢都沒有弄清楚就發動了攻擊；其次，他們並未儘快地對住宅區實施攻擊。現在他們過來了，可是卻發現雪地上有一道由邊防軍構成的防線。邦達連科知道他們不過是國安會部隊，可是確實受過基本訓練，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無處可逃。那個年輕士官是個好榜樣，他親眼看見了。他沿著這道防線從一個點走到另一個點；他並沒有使用自己的武器，而是在鼓勵這些當兵的，告訴他們該幹什麼。上校打開了無線電。

「我是邦達連科上校，我正在明星工程地點。我們遭到了攻擊。我重複一遍。明星遭到襲擊。聽到這個呼叫的部隊請立即回答，請立即回答。」

「傑納迪，我是波克魯什金，現在在雷射光發射測試場。我們在指揮控制大樓裏。你那邊情況怎樣？」

「我在公寓大樓。我們能找到的平民全在這幢樓裏。我這裏有四十名士兵，我們準備堅守。增援情況如何？」

「我正在設法解決，傑納迪，我們無法從這裏支援你。你們能頂住嗎？」

「二十分鐘以後再問我吧。」

「保護我的人，上校！保護我的人！」波克魯什金對著無線電大聲喊道。

「誓死血戰到底，將軍同志！通話完畢。」邦達連科把無線電背在身上，然後端起步槍。「士官！」

「是的，上校！」年輕人來到面前。「他們現在只是在進行試探性的進攻，真正的攻擊還沒有開始——」

「在找我們較弱的環節。」邦達連科退了兩步，跪下身去。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但槍聲還不算很密集。他們身後上方的窗戶全被打破了。子彈乒乒乓乓地打在大樓預鑄的鋼筋水泥牆上，水泥和碎石濺得守在樓外的人渾身都是。「你到對面那個牆角去，這面牆和東牆兩處由你指揮，這兩邊由我負責。告訴你們的人，沒看見目標不要亂開槍——」

「已經說過了，同志。」

「很好！」邦達連科在士官肩膀上捶了一拳。「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撤退。要撤的時候向我報告一下。這幢房子裏的人都是無價之寶。一定要保證他們的安全。去吧！」上校目送著士官跑步離開。也許國安會的確要他們受過不少訓練。他跑向自己守衛的牆角處。

現在他手下有二十——不，他數了數有十八個人。他們身上的迷彩服替他們提供了極好的掩護。他背上背著無線電，弓著腰來到士兵面前，叫他們分散開些，並囑咐他們要節省子彈。他剛剛完成西側一線的兵力部署，就聽見黑暗中傳來一片喊殺聲。

「他們來了！」一名士兵大聲喊道。

「先不要開火！」上校高聲吼道。

跑動的人影似乎像變魔術般地出現了。剛才他們面前只有紛飛的雪花，現在卻出現了一排人，拿著卡拉什尼科夫步槍胡亂地射擊著。他等他們前進到五十公尺之內。

「開火！」頃刻之間，他看見他們之中有十個人倒下。其餘的人猶豫地停了下來，接著便開始後退，這時又有兩人倒下。大樓另一側的槍聲更加密集。邦達連科心想，不知士官能不能頂住，但他此刻顧不到那邊的事了。他聽見附近傳來喊叫聲，知道他的手下也有傷亡。他檢查了一下陣地，發現有一個已經死去。此刻他的手下已減少到十五個人。

◇◇◇

飛機的爬升完全是一套例行動作，馮艾希上校心想。坐在他身後不遠處那個坐在折疊椅上的蘇聯人瞥了電氣系統顯示板一眼。

「電氣系統情況怎麼樣了？」正駕駛有點惱火地問道。

「發動機和液壓系統沒有問題。毛病似乎是出在照明系統上。」機械師答道，同時不聲不響地關閉了尾燈和翼梢避撞燈。

「喔……」駕駛艙裏各項儀表上的燈其實都很正常，而且乘務組的人也無須其他的照明。「等到了香農再修吧。」

「上校。」座艙長的聲音傳到正駕駛的耳機裏。

「說吧。」機械師說道，同時看了看蘇聯領航員的耳機，確實一下是否真的聽不見這個頻道的通話。

「說吧，士官。」

「我們的兩個……兩個新乘客上來了，長官，可是雷恩先生——他沒有上來，上校。」

「再說一遍？」馮艾希說道。

「他叫我們快走，長官。有兩個傢伙帶著槍，長官，他們——他叫我們趕快走，長官。」座艙長報告說。

馮艾希歎了口氣。「好吧。後面的情況怎麼樣？」

「我讓他們坐在最後一排，長官。我想沒有人注意到，因為又是發動機的噪聲，又是電線短路什麼的。」

「就這樣吧。」

「是，長官。我讓弗雷迪把其他人都擋在前面了，就說後面的廁所壞了，長官。」

「真遺憾，」馮艾希說。「告訴他們要上廁所的向前走。」

「是的，上校。」

「還有七十五分鐘。」領航員說了一句。

天哪，雷恩，但願你喜歡那兒……馮艾希暗自想道。

◇◇◇

「我真想現在就斃了你！」葛洛佛科說道。

他們現在上了格拉西莫夫的汽車。雷恩發現眼前這四位國安會軍官個個氣呼呼的。最生氣的是坐在前排右側座位上的那個。雷恩覺得此人大概就是格拉西莫夫的貼身保鑣，是跟他非常親近的人，體格看上去虎背熊腰的，非常健壯。使雷恩感到慶幸的是，他和這人之間還隔著座位的靠背。現在他有個較急迫的問題要解決。他望著葛洛佛科，心想現在最好能讓他冷靜下來。

「薩吉，你可能不相信，不過這會引起一場國際糾紛的。」雷恩心平氣和地說道。接下去他聽見他們用俄語在交談。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他們的情緒顯然很焦急。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雷恩覺得這樣最好，馮艾希上校他們才有更充分的時間飛離蘇聯。

◇◇◇

克拉克在離碼頭三個街區之遠的一條馬路上向前走的時候，忽然看見了他們。此刻已是十一點四十五分。他們準時來了，真是謝天謝地。城裏的這個區域中有幾家餐館，此外還有一些迪斯可舞廳，這倒是他沒有料到的。他看見他們正從一家舞廳出來。兩個女的，衣著打扮跟他所預期的一樣，有一名男子陪伴著她們，是保鑣。只有一個，和他接到的指示中形容的一樣。到目前為止一切都按計畫順利進行，真是令人又驚又喜。克拉克注意到人行道上還有十來個人，有三五成群在一起高談闊論的，也有成雙成對在一起竊竊私語的。許多人都喝得太多，步履蹣跚。這是星期五的夜晚，大家都在盡情歡樂。他與這三個人保持目力所及的距離，並漸漸靠近他們。

那名保鑣是個行家。他走在她們倆右側，用槍的那隻手空著。他走在她們倆前面，不斷以警惕的目光注視周圍的動靜。克拉克整了整脖子上的圍巾，然後將手插進口袋裏。那枝手槍就在口袋裏。他加快步伐跟了上去。這樣做並不困難。那兩個女的從容地走到街的拐角。那名年紀大些的似乎在瀏覽街景。這些房屋看上去很古老，其實並不然。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塔林兩度遭到爆炸的洗劫，整個城市成了一片廢墟。無論當時作出那個決策的人是誰，這座城市都得重建，恢復其原先的風貌。克拉克覺得這座城市跟他所到過的蘇聯其他城市相比，的確別具一格。不知怎麼地，它使他想起了德國，不過他也說不上來這是為什麼。這是他今天晚上最後一次想到這些沒用的事了。現在他距他們只有三十英尺。他看上去就像一個在寒冷的星期五夜晚正要回家的人，他頭上的一頂皮帽壓得很低、臉微微向下以避開迎面吹來的風。現在他已經可以聽見他們的談話聲了，不過講的是俄語。是時候了。

「俄羅斯人，」克拉克操著莫斯科口音說道，「你是說這個城市裏並不全是傲慢的波羅的海人？」

「同志，這可是個美麗而古老的城市，」那年長的女人說道。「請放尊重點兒。」

對上了……克拉克暗暗告訴自己。他像個醉漢似地連路也走不直。

「對不起了，可愛的太太。晚安。」他說著從兩個女人身邊走過，突然撞到那保鑣身上。「對不起，同志——」那保鑣發現一把手槍正對著自己的臉。「向左轉走進那條巷子。把手拿出來放在我可以看得見的地方，同志。」

克拉克一想到這個可憐的傢伙臉上露出的那種驚駭的樣子，就想笑出來。但他也提醒自己，這個人是受過訓練的，而且口袋裏有槍。他用手抓住那人的後領，與他保持一隻手臂的距離，另一隻手緊緊地握著槍。

「媽媽……」卡特琳驚恐地輕聲喊道。

「別出聲，照我說的去做。按照這個人說的去做。」

「可是——」

「臉向著牆。」克拉克對那個保鑣說道。他的手槍一直對準那人的後腦勺中央，同時把槍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上，接著用左手狠狠地朝那人的脖子上砸下去。那人被擊昏後栽倒在地上。克拉克用手銬把他的雙手銬住，然後用東西塞住他的嘴，再將他的雙腳綑起來，把他拖進他能找到最黑暗的角落。

「女士們，請跟我來。」

「這是怎麼回事？」卡特琳問道。

「我不知道，」她母親承認道。「妳父親告訴我——」

「小姐，妳父親決定去美國訪問，他要妳和妳母親跟他一起去。」克拉克用流利的俄語對她們說道。

卡特琳沒有吭聲。巷子裏的光線極為黯淡，但他已看出她此刻臉色已全變了。她母親看上去要好些。

「可是，」那女孩終於開口說道，「可是這是叛國……我不相信。」

「他告訴我了……他要我照這個人的吩咐去做，」瑪麗亞說道。「卡特琳——我們必須這樣做。」

「可是——」

「卡特琳，」母親對女兒說道，「如果妳父親投奔了美國而妳留了下來，妳的生活會發生什麼變化呢？妳的朋友會對妳怎麼樣？妳自己又該如何呢？他們將會利用妳把妳父親弄回來，他們會採取一切必要的手段，卡特琳……」

「該走了，女士們。」克拉克說著抓住她們母女的手臂。

「可是——」卡特琳指了指保鑣。

「他沒事。我們不殺人。這樣做對我們的工作不利。」克拉克領著她們回到大街，向左拐彎朝碼頭走去。

◇◇◇

阿富汗少校把手下分成兩股。人少的那部分無論看見什麼一律點燃炸藥，不管它是一根電線桿還是一部雷射光發射器。人多的那部分負責消滅企圖攻入這地區的大部分國安會部隊，並在發射控制中心掩體四周部署了兵力。這控制中心其實並不是個掩體，不過當初設計的人顯然認為這個控制中心應當具有像列寧太空中心那樣的防護結構，或許是他覺得有一天這裏可能會遭到來自空中的核子襲擊吧。最有可能的推論是，某個有權勢的人認為，按照規定這種地方應該搞這樣的結構，所以就建起了這樣一幢鋼筋水泥牆厚達一公尺的建築。他的人打死了國安會的指揮官，繳獲了他的汽車以及架設在車上的機槍。他們對準控制中心牆壁上的窺孔。其實裏面並沒有人使用這些孔來作觀測，他們的子彈早已擊穿了厚厚的玻璃，打到了室內的電腦和控制設施。

控制中心內，波克魯什金將軍名義上接管了指揮權。他手下有三十來個國安會軍人，隨身只攜帶了輕武器和少量的彈藥，從遭到攻擊以來還沒有得到補給。一名中尉正盡其所能地組織防守，而波克魯什金則在透過無線電請求支援。

「要一個鐘頭，」一位團長在無線電中說道。「我的部隊已經出動了！」

「儘量快些，」波克魯什金說道。「這裏的人正在流血犧牲。」他想到了直升機，但在這種天氣裏它們起不了作用。使用直升機來進攻根本沒有勝算，只能算是自殺。他放下無線電，抓起自己的自動手槍。他可以聽見外面的槍砲聲和爆炸聲。基地上的設施正遭到破壞，不過他現在已經能夠接受這個事實了。無論這場災難有多大，最要緊的還是技術人員。將近有三分之一的工程技術人員都在這個控制中心裏，當攻擊開始的時候，他們剛準備結束一個已經開了很久的會議。如果不是開會，是不會有這麼多人在這裏的，不開會他們就會在外面的設備上工作了。在這裏他們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另一側，在鋼筋水泥牆的外面，少校仍然在試圖弄清楚這是幢什麼建築。他幾乎沒有料到會遇上這種結構的設施。他的反戰車火箭只能削掉牆上的一層皮，而在黑暗中要瞄準它那些狹小的觀察孔更是困難。用曳光彈可以使機槍火力集中到窺孔上，但這樣做產生的破壞力很有限。

要找到它的弱點，他對自己說道，別著急，仔細想想。他讓隊員們把火力控制得穩一些，便開始繞著這個建築觀察，裏面的人一定也會把武力部署得分散些，可是像這樣的建築至少也有一、兩個弱點……只不過少校得先找到它才行。

「情況怎麼樣？」他的無線電中響起了問話聲。

「我們已經消滅了大約五十個人。其他人都在一個掩體裏，我們正設法擊潰他們。你們的目標是什麼？」

「是公寓大樓，」神箭手答道。「他們都在這裏，而且——」無線電中傳來槍聲。「我們很快就能解決他們。」

「再過三十分鐘我們一定要撤離，我的朋友。」少校說道。

「好！」無線電中的聲音消失了。

神箭手是個好人，而且很勇敢，少校一面查看這座建築的北面，一邊想道，只要有一個星期的正規訓練，他就會比較善於指揮……只要花一個星期的時間把他現在完全靠自己摸索學習的東西加以條理化……把別人用鮮血和生命換取的經驗教訓教給他……

就是這裏。這裏有個弱點。

◇◇◇

最後一批迫擊砲彈落在公寓大樓的屋頂上。邦達連科看見之後微微一笑。對方終於做出一件十分愚蠢的事。八十二公釐的迫擊砲彈根本無法穿透屋頂的鋼筋水泥，如果對方的砲彈落在公寓大樓四周，他就會損失許多人。現在他這邊還剩十個人，其中兩個還受了傷。陣亡的人留下的槍枝已經送進樓裏，有人在二樓使用它們。他數了數自己的陣地前有二十具屍體。襲擊者——他現在已確信他們是阿富汗人——正在他目力不及的地方跑來跑去，試圖確定如何採取攻擊。邦達連科第一次覺得他們有可能度過這場災難。波克魯什金將軍在無線電中說一個機械化步兵團正從努列克沿著邊境公路趕過來。步兵裝甲運兵車行駛在冰雪覆蓋的山間公路上，那種令人膽戰心驚的情景是可想而知的，但是與他現在必須保護的這批科技專家相比，即使損失幾個步兵班也算不了什麼。

敵人的步槍火力變得稀疏凌亂起來，他們正在決定下一步要怎麼辦，這些只是騷擾性的火力。要是再多一些人，他就能發動一場反擊，把敵人打個措手不及，可是現在他只能困守在這裏。他不能冒這個險，因為他現在只剩下一個班的兵力來守住這幢樓的兩側。

現在撤退進公寓大樓裏？我能拖延阻止敵人接近這幢樓的時間越長越好。但是我應該現在就撤退進公寓大樓內防守嗎？他猶豫起來：撤進樓裏之後，部隊自身的防護條件會好得多，但由於一堵堵的牆壁把部隊隔開，大家各自奮戰，他就無法指揮他們了。如果進了樓再撤到樓上，就會給阿富汗士兵在樓裏安放炸藥的機會——不行，那樣等於自取滅亡。邦達連科聽見受傷和瀕臨死亡的士兵的呻吟和慘叫聲，不時還夾雜著陣陣槍聲，他猶豫不決了。

兩百公尺開外，神箭手即將替他作出決定，神箭手誤認為在他這邊的傷亡人數較多是因為大樓這側的防禦力量最強，所以他率領剩下的人朝大樓的另一側移動。這大概花了五分鐘時間，同時他留下幾個人不時朝大樓這側的蘇軍陣地開幾槍。現在他的迫擊砲彈用完了，反戰車火箭也沒有了，除了步槍之外，就剩下幾顆手榴彈和六個炸藥包。他四周的夜色中燃燒的火焰隨處可見，橙紅色的火苗向上跳躍，吞噬著飄落的雪花。他把剩下的五十個人集中起來，這時他聽見了自己傷員的呼喊呻吟。他們將在神箭手的率領下發起集體攻擊。神箭手打開AK—四七步槍的保險，他記得自己曾用這挺槍消滅了三個敵人。

◇◇◇

邦達連科聽見大樓另一側傳來的叫喊聲，便轉過身來，發現這側沒有什麼動靜。現在該調整部署了，他希望這樣做是正確的。

「大家撤進大樓。快！」他只剩下了十個人，其中的兩名傷員要人攙扶著才能走動。過了一分鐘，密集的槍聲再次響徹夜空。邦達連科領著五個人，穿過大樓內一樓的走廊，來到大樓的另一側外面。

他無法判斷防線是否已經被攻破，也不知道這側的人也在撤退——他不得不再度停止射擊，因為雙方的著裝完全一樣。這時，朝大樓跑過來的人之中有個人開了一槍，邦達連科立即取跪姿打了個五發點放將他掃倒，接著他又看見了幾個。他正待扣動扳機，突然聽見了他們的喊聲。

「別打！別打！」他數了數有八個人，最後面的是那個士官，他的兩條腿都受了傷。

「人太多，我們頂不——」

「快進去，」邦達連科對他說道。「你還能繼續戰鬥嗎？」

「媽的，沒問題！」兩人都看了看四周。他們不能在每個房間裏各自為戰。他們得以走廊及樓梯間為據點。

「援軍已經出動。從努列克開過來一個團的兵力。只要我們能頂住就行！」邦達連科告訴這些士兵，但他沒有說援兵要過多久才能到。這無疑是半個小時以來最好的消息。兩個平民從樓上下來了，每個人手裏都握著一枝步槍。

「你們需要人手嗎？」莫洛佐夫問道。他沒有當過兵，不過他剛才發現使用步槍並不那麼困難。

「上面的情況怎麼樣？」邦達連科問道。

「我們的科長死了。我從他手上把槍拿了過來。許多人都很傷心，而且跟我一樣感到害怕。」

「你和士官待在一起，」邦達連科對他說道。「頭腦要冷靜，工程師同志，我們也許能度過難關，因為援兵已經出動。」

「希望那些傢伙能快點趕來。」莫洛佐夫攙扶著士官——他的年齡比莫洛佐夫還小——走到走廊的盡頭。

邦達連科把剩下的人員一分為二，讓一半人去把守樓梯間，另一半人則堅守電梯。這時四周又靜了下來，他們可以聽見外面嘈雜的人聲，但槍聲已漸漸消失了。

◇◇◇

「順著梯子下去，小心點兒，」克拉克說道。「底下有塊橫板，妳們可以站在上面。」

瑪麗亞看著髒兮兮的木頭，心裏直覺得噁心，但她還是像個夢遊的人似地依照吩咐去做了。她女兒跟在後面也下去了。克拉克最後一個下去，他繞過她們身邊跳進橡皮快艇裏，把繩子解開，用手把橡皮快艇划到她們倆站立的木板下面。從上面到橡皮快艇的高度落差有三英尺。

「一個一個來。卡特琳，妳先來。慢慢地下來，我會接住妳。」她慢慢跨出一步，由於缺乏自信和恐懼，她的膝蓋有點發抖。克拉克抓住她的腳踝把她朝下一拽，她像一個裝滿豆子的袋子一樣穩穩地掉進橡皮快艇。接著該瑪麗亞了。克拉克對她作了同樣的交代，她按他說的做了。這時卡特琳想幫忙，結果橡皮快艇移動了，瑪麗亞一失手，大喊一聲掉進了水裏。

「什麼事？」碼頭靠岸的那一頭有個人高聲問道。

克拉克沒有答理，只顧抓住她那雙不斷撲打的手，把她拖上了橡皮快艇。她冷得直喘大氣，可是克拉克卻愛莫能助。他聽見有人沿碼頭跑了過來，這時他已打開了電動馬達向海上開去。「站住！」一個聲音高喊著。這人是個警察，克拉克意識到，這人肯定是他媽的警察。他回過頭去，看見了手電筒的閃光。這光太弱照不到橡皮快艇，但卻照見了橡皮快艇留下的航跡。克拉克拿起無線電。

「喬大叔，我是威利。我來了。太陽出來了！」

◇◇◇

「他們也許被發現了。」通訊官對曼庫索說道。

「這下可好了。」艦長向艦首前部走去。「古德曼，立即進入○—八—五航向，以十節航速朝海岸行駛。」

「指揮艙、聲納室，注意二—九—六方位。柴油主機，」瓊斯高聲說道，「雙車葉。」

「也許是國安會的巡防艦——也許是葛里夏級，」雷明斯說道。「在作例行巡邏。」

曼庫索沒有吭聲，但卻專心注意火力控制追蹤小組。他們將在達拉斯號以潛望鏡深度向海岸航行的同時，依靠豎起的無線電天線測出海上移動目標的具體位置。

◇◇◇

「九—七—一號，這裏是大盧基控制中心。向右轉至新航向一—○—四。」無線電中蘇聯人的聲音告訴馮艾希上校。上校用手壓下麥克風的開關按鈕。

「大盧基，請再說一遍。」

「九—七—一號，命令你向右轉彎進入新航向一—○—四返回莫斯科。請回答。」

「啊，謝謝你，大盧基，不行啦，我們將按飛行計畫取二—八—六航向了。請回答。」

「九—七—一號，命令你返回莫斯科！」那位航管人員堅持說道。

「收到了。謝謝。通話完畢。」馮艾希低頭看見飛機的自動駕駛儀正指著正確航向，接著他繼續注意雷達掃瞄，看看有沒有其他飛機在附近。

「可是你並沒有掉頭嘛。」蘇聯領航員對著機內通話系統的話筒說道。

「沒有。」馮艾希轉身看著他說道。「據我們所知，我們並沒有遺留下什麼東西。」

「可是他們命令你——」

「小夥子，這架飛機應該由我指揮。我接到的命令是直飛香農。」馮艾希向他解釋道。

「可是——」這個蘇聯人解下安全帶，準備站起身來。

「坐下！」馮艾希命令他。「先生，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離開駕駛艙！你是我飛機上的客人，你他媽的最好按我所說的去做！」該死！原本還以為這任務很容易呢，沒想到出了這種狀況！他向機械師打了個手勢，機械師撥動了另一個開關，把所有艙室的燈都關掉了。現在這架VC—二二七上實行了燈火管制。馮艾希再度打開無線電。「大盧基，我是九—七—一號。飛機上出現了電氣故障。我在查出故障之前不想大幅改變航向。你在聽嗎？請回話。」

「是什麼問題？」那位航管人員問道。馮艾希臨時記不起來當時他們是怎麼交代他的，便脫口編出一番謊話。

「大盧基，我們現在還不清楚。我們失去電力。現在所有的燈都不亮，機上一片漆黑。我再說一遍，我們的燈現在都不亮了。我有點擔心，現在我不想受到任何干擾。」對方有兩分鐘沒有說話，在這兩分鐘裏，飛機又向西飛了二十英里。

「九—七—一號，我已經把你們的問題報告了莫斯科。他們要你立即返回。他們將為你們作好緊急著陸的準備。」那位航管人員說道。

「收到了，謝謝，大盧基，不過目前我還不想冒險轉彎，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們正在努力排除故障。請等候。有情況就向你通報。通話完畢。」馮艾希上校看了看儀表板上的鐘。離海岸線還要飛三十多分鐘。

◇◇◇

「什麼？」扎魯丁少校問道。「誰上了那架飛機？」

「格拉西莫夫主席以及一名被逮捕的敵方間諜。」瓦圖丁說道。

「上了一架美國飛機？你是說主席上了美國飛機叛逃了？」負責機場保防任務的軍官一直在處理這件事，因為這是他職權範圍內的事。他發現他的辦公室裏有兩名上校、一名中校、一位司機，還有一個美國人——這種事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呢。「我必須請示上級。」

「我的職位比你高！」葛洛佛科說道。

「你的職位還不夠格當我的指揮官！」扎魯丁邊抓過電話邊向他指出。他一直要航管人員叫那架美國飛機返航，但正如預料中的一樣，他的客人們決定不返回。

雷恩坐在那裏靜若處子，除了呼吸之外連頭都不敢動一下。他心想只要他們不過於激動，他就不會有任何危險。葛洛佛科很聰明，不會作出莽撞的舉動。他知道雷恩的身分，當然也明白如果到他們國家來負有外交使命的代表團成員受傷了會有什麼後果，即使只是被傷及一根毫毛而已。他的踝骨疼痛鑽心，膝蓋上滲出了血，但這是他自己弄的。葛洛佛科從離開他五英尺遠的地方望著他。雷恩沒有朝他看，他把恐懼藏在心裏，力圖表現出無縛雞之力的模樣，真正像個受了傷的人。

「他的家眷呢？」瓦圖丁問道。

「他們昨天已飛往塔林，」瓦西里囁嚅著說道。「她想去看幾位朋友……」

◇◇◇

每個人的生命都危在旦夕。邦達連科的隊伍中每人的彈藥已不足半個彈匣。外面扔進來的手榴彈又炸死了兩個人。他親眼看見一名下士為保護自己的戰友而撲向一顆手榴彈，被炸得血肉橫飛。瓷磚地面上流淌著那些陣亡年輕人的鮮血。大樓門口堆積了六具阿富汗人的屍體。在史達林格勒戰役中就出現過這種情景，上校暗暗對自己說道，當時在以房屋為掩護的巷戰中，蘇聯士兵是舉世無雙的。那個機械化步兵團還要多久才會到？一個鐘頭的時間非常短，只要沒有人拿著槍朝你射擊，這麼短的時間就只等於看半場電影、看一齣電視劇或者晚上高興出去散散步的時間而已。但是現在每一秒鐘似乎都被拉長了，手錶上的指針似乎也停止不動，只有心在怦怦地快速跳動。這是他第二次參加這種短兵相接的戰鬥。第一次戰鬥之後他榮立了戰功，他在想這次自己會不會在這裏陣亡。他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在他頭頂上方的樓上有好幾百人，有工程師和科學家，還有他們的妻子兒女，這些人的生死全看他能不能在未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裏擋住阿富汗入侵者的攻擊。

走開吧，他真希望他們能離開這裏。你們以為我們想到你們那個荒山禿嶺的鬼地方去挨槍子兒嗎？你們如果想殺仇人，那麼冤有頭、債有主，為什麼不到莫斯科去找那些政客？可是打起仗來事情卻不是那麼回事，不是嗎？政客似乎從來沒有真正看清楚由他們所釀成的苦果。他們從來沒有真正明白自己幹了些什麼，現在他們手上又多了核子彈。他們擁有了可以殺死千百萬人的力量，可是卻沒有勇氣上戰場親眼目睹一場並不複雜、並非現代化的戰爭中的可怕情景。

在這種時候你居然還在這樣胡思亂想！他對自己十分惱火。

◇◇◇

他失敗了。他有負眾望、沒有指揮好，神箭手在內心對自己說道。他環顧四周，看見雪地上躺著的屍體，這些死者似乎都在譴責他。他可以殺死敵人，可以打下天上的飛機，卻從來沒有學過怎樣指揮這多人。這是不是因為他折磨了那名蘇聯飛行員，阿拉在對他進行懲罰呢？不！眼前還有敵人要消滅。他指揮手下從底樓幾個破窗戶裏進入大樓。

◇◇◇

正如游擊隊員們所期待的那樣，阿富汗少校處處身先士卒。他率領十名隊員來到這座鋼筋水泥建築的側面，然後領他們沿著牆向大門移動，其他人不斷開火以掩護他們。他覺得戰鬥進行還算順利。他損失了五個人，以這種軍事行動來說，這點損失不算大……感謝你們對我進行的種種訓練，我的蘇聯朋友們……

大門是鋼製的。他親自把兩個炸藥安放在門下方的兩個角落，準備接上導火線之後沿牆角爬回來。蘇聯人的子彈從他頭頂上飛過，但在大樓裏的人並不知道他在什麼位置。情勢就要改變了。他把炸藥放穩、點燃導火線，然後跑步從牆角繞過去。

◇◇◇

波克魯什金聽見爆炸聲後大驚失色。他轉身一看，發現那扇沉重的鋼門從房間裏飛過去，重重地砸在一個控制臺上，把它砸得稀爛。那名國安會中尉當場被炸死。當波克魯什金的手下衝向牆上被炸開的缺口時，又飛進來三個炸藥包。根本來不及躲避。國安會部隊的人繼續射擊，把一名攻擊者打死在門口，這時三個炸藥包全都爆炸了。

這爆炸聲聽上去真怪，少校思忖道。爆炸產生的力量被堅固的鋼筋水泥牆吸收了，爆炸聲傳不出來。他立即率領部隊衝進大門。電線走火，很快就會有一場大火，但是他看見的人全部倒在地上了。他的部下依次迅速從倒在地上的人身上抽出武器，把那些被震昏的人用槍打死。少校看見一個掛著少將星章的蘇聯軍官，鼻子和耳朵都在流血，但還想舉槍射擊，少校一槍結束了他的性命。一分鐘之後這裏的蘇聯人全死了。大樓裏瀰漫著濃濃的硝煙味。少校命令手下迅速撤出。

「我們解決了這邊的戰鬥，」他對著無線電喊道。沒有回答。「你聽見沒有？」

◇◇◇

神箭手緊貼著牆，站在一扇半開著的門旁邊。他的無線電已經關掉。他所在的房間小面的走廊上有個蘇聯人臥倒在那裏。是時候了。神箭手用槍管把門撥向一邊，還沒等那蘇聯人動一下就送他上了西天。他喊了一聲，另外五個人都從房間裏衝出來，但其中兩個人還沒來得及舉槍射擊，就被他的火力掃倒了。他向走廊兩頭看了看，只見吐著火舌的槍口和若隱若現的人影。

五十公尺開外，邦達連科對這一新的威脅作出回應。他大聲命令部下待在隱蔽物後，自己借助走廊上的緊急照明燈光，準確而迅速地看清楚並瞄準在走廊上移動的目標。這走廊真像一個室內射擊靶場，他打了一陣點放，打倒了其中兩個。另一個人拿槍連射朝他直衝過來，嘴裏還在高喊著什麼。邦達連科的子彈沒有打中他，不驚暗自吃驚，不過其他人把這個人擊倒了。槍聲並沒有停止，在鋼筋水泥牆壁的反射之下，槍聲震耳欲聾。這時邦達連科發現對方只剩下一個人，可是自己的手下也有兩個倒下了。最後這名阿富汗人的子彈打在離他的臉只有幾公分的地方。邦達連科感到一陣刺痛，他的右臉上因為這突來的刺痛抽搐了一下。他向後退了一步，把手中的槍撥到自動位置，深深吸了口氣，然後跳進走廊。那阿富汗人離他不到十公尺。

兩人同時舉槍瞄準，這短暫的剎那竟顯得如此漫長。他看見了那人的眼睛。那是一張年輕的臉，就在那盞照明燈的下面，可是他那雙眼睛……卻充滿了仇恨，上校的心跳幾乎要停止了。不過邦達連科畢竟是個軍人。那名阿富汗人的第一槍沒有命中上校，上校卻打中了他。

神箭手倒下時並沒有感到胸部疼痛，只是感到震驚。他的大腦指揮他的雙手把槍口轉向左側，可是他的雙手卻力不從心，槍從他手中掉下去。他先是跪倒、繼而後仰，最後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終於結束了。那個蘇聯人走到他身邊。神箭手臨死前心想這並不是一張殘酷的面孔，但他就是我的敵人，就是這個異教徒，不過他也是個人，是吧？上校心想他的臉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他想知道我是誰。上校決定告訴他。

「偉大的阿拉！」說完他就咽了氣。

是的，我想他是很偉大，邦達連科看著屍體默默地說道。他非常熟悉這句話。難道你就是因為這個才到這裏的嗎？他看見死者身上有無線電，正傳送出聲音。他彎下腰把它拿在手裏。

「你聽見沒有？」無線電中一個聲音問道。問話的人說的是普什圖語，不過回答他的卻是俄語。

「這邊的一切都已經結束。」邦達連科說了一句。

少校呆呆地看著無線電。過了一會兒，他吹響哨子把部下集合起來。神箭手那邊的人知道部隊的集合地點。現在最重要的是立即回去。他點了點人數，有十一人陣亡，六人受傷。如果幸運的話，他可以在雪停之前趕到邊境。五分鐘後他便領著部隊下山了。

◇◇◇

「堅守陣地！」邦達連科對剩下的六個人說道。「把武器蒐集起來交給樓上的人。」他想戰鬥也許到此就結束了，可是在機械化步兵團到達之前，還不算真正的「結束」。

「莫洛佐夫！」他喊了一聲。不一會兒，工程師來到面前。

「什麼事，上校？」

「樓上有醫生嗎？」

「有，有好幾個呢——我去叫一個下來。」

邦達連科這才感覺到自己身上在冒汗。這幢大樓還有點保溫作用。他把野戰無線電話從背上取下。他看見上面被子彈打了兩個洞，感到十分驚訝——但更使他驚訝的是，他發現其中一條背帶上有血。他自己掛了彩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士官走過來看了一下。

「一點擦傷，同志，就像我腿上的傷一樣。」

「幫我把大衣脫下來，好嗎？」邦達連科縮攏身體脫下長大衣，露出了裏面的軍服。他右手伸進衣服裏，左手取下了懸掛紅旗勛章的綬帶。他把勛章佩戴在這位年輕人的身上。「士官同志，你值得接受更高榮譽的表揚，但是目前我只能做到這樣了。」

◇◇◇

「升潛望鏡！」曼庫索現在使用搜索潛望鏡，它上面有微光放大裝置。「還是什麼也沒看到……」他轉而觀察兩邊。「哦，在二—七—○方向發現一盞桅頂燈——」

「那是我們的聲納目標。」古德曼毫無必要地說了一句。

「聲納，我是指揮艙，你們識別出目標是什麼了嗎？」曼庫索問道。

「沒有，」瓊斯答道。「我們接收到冰塊的混響反射，長官。音響狀況極差。是雙車葉柴油主機，但是聽不出是什麼東西。」

曼庫索打開潛望鏡電視攝影機。雷明斯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麼了。「是葛里夏級。」

曼庫索看著追蹤小組的人。「怎麼辦？」

「是啊，有點小麻煩，」火力控制追蹤官回答說。「冰塊幫不了任何忙，」他又補充了一句。他的意思是，四八號魚雷用於水面攻擊時可能會受到浮冰的干擾。他稍停片刻又接著說道：「長官，如果那一艘是葛里夏級，那上面怎麼沒有雷達呢？」

「指揮艙，聲納報告，發現新目標，方位○—八—六，好像是我們的朋友，長官，」瓊斯報告說。

「在那個方位還有一樣東西，高速車葉……肯定是個新目標，長官，方位○—八—三。」

「上浮兩英尺，」曼庫索告訴領航助理。潛望鏡向上升了兩英尺。「我看見了，在水平線上……大約距離我們三海里的地方。在他們後面有一個燈光！」他猛然把手柄向上一扳，潛望鏡立即回落。「快趕到那裏去。車進二。」

「是，車進二。」舵手向輪機艙撥了航速命令。

領航官在圖上標出橡皮快艇的位置，並標出距離。

克拉克回頭向岸上望去。水面上有一盞燈正不斷左右晃動。那是什麼人？他不清楚當地警察是否有船，但這肯定是一支國安會邊防部隊，他們有自己的艦隊及空中力量。在星期五的夜晚他們能有多高的警惕性呢？也許比當年那個德國青年駕機飛往莫斯科的時候要高些，克拉克想起來了，那個德國人就是從這一帶飛越邊境的。經過那次之後，這一地區戒備程度也許變得很高……妳在哪裏呢，達拉斯號？他拿起對講機。

「喬大叔，我是威利。太陽升起來了，我們離家還遠呢。」

◇◇◇

「他說他靠近我們了，長官。」通訊官報告說。

「領航！」曼庫索問道。

領航官從航圖桌上抬起頭來。「他的速度十五節。現在我們離他不到五百碼。」

「車進一，」艦長下達命令說。「升潛望鏡！」上了潤滑油的鋼管上升了——一直升到頂。」

「艦長，艦後方出現雷達波，方位二—六—八。是一具頓二型雷達。」電子支援系統技師報告說。

「指揮艙，聲納報告，兩個敵目標均已加快速度。從車葉的轉速來看有二十節，那艘葛里夏級巡防艦還在加速，長官。」瓊斯報告說。「可以肯定目標為葛里夏級。東面的目標仍不知是什麼，單車葉，也許是汽油發動機，速度二十節左右。」

「距離大約在六千碼。」火力控制追蹤小組接著報告說。

「這就有意思了，」曼庫索說道。「我看見了。方位——標定！」

「○—九—一。」

「距離，」曼庫索用手指扣著潛望鏡的雷射測距儀的開關。「標定！」

「六百碼。」

「很好，領航官。葛里夏級的攻擊解算呢？」他向火力控制小組問道。

「使用二號和四號魚雷發射管。外側管蓋尚未打開，長官。」

「暫時保持現狀。」曼庫索走向通往駕駛臺通道的下艙蓋旁。「副艦長，現在你指揮，我來負責小艇回收任務。務必完成任務。」

「停車。」副艦長說道。曼庫索打開通道艙蓋，走下梯子朝駕駛臺走去。通道下艙蓋隨即關上了。他聽見瞭望塔的周圍嘩嘩的海水聲，接著是海浪拍擊艦體外的聲音。內部通話系統中傳來聲音，告訴他可以打開駕駛臺那頭的艙蓋了。曼庫索轉動手輪，打開了沉重厚實的鋼蓋。冰冷、油膩的海水濺了他一臉，但他全然不顧，縱身爬上駕駛臺。

他首先朝艦尾方向看了看。他看見了那艘葛里夏級巡防艦，她的桅燈低懸在水平線上。接著他看了看艦首方向，從褲子後口袋裏掏出手電筒，直接朝著橡皮快艇方向，一亮一滅地發出了摩斯電碼的字母「D」。

◇◇◇

「燈光，燈光！」瑪麗亞說道。克拉克轉身面對著前方。他看見了，接著他將橡皮快艇向那邊駛去。但是這時他又看見了別的東西。

◇◇◇

克拉克身後的那艘巡邏艇還在兩英里開外，艇上的探照燈正朝錯誤的方向搜索。曼庫索轉過身看見另一邊的那個敵目標。他記得葛里夏級巡防艦上似有探照燈，但卻沒有予以理會。畢竟探照燈不是用來搜索潛艦的，對不對？即使是在潛艦浮出水面的時候，艦長對自己說。那艘船現在離他還太遠，不管它是否有探照燈，現在還看不見他，不過這種情況馬上就會改變。他見那艘巡邏艇在他們潛艦後的海面上快速疾駛，這才想到也許他們的雷達已發現了達拉斯號的位置，但是已經有些遲了。

「在這裏，克拉克，快點過來！」他朝著海面大聲喊道，同時不斷左右晃動著手電筒。接下去的三十秒簡直就像一個月那麼長。不過橡皮快艇終於出現了。

「幫一下兩位女士。」克拉克說道。他用橡皮快艇的發動機頂在潛艦的圍殼上。達拉斯號仍然在移動，要保持這樣既沒有完全上浮、又沒有完全下潛的狀態，它是不能完全停止的。曼庫索把第一位女士接到艦上，他覺得她的動作感覺上似乎是個年輕女孩。第二位渾身溼透、不斷滴水。克拉克稍停了一下，然後把一個小盒子放在發動機上。曼庫索覺得納悶，那東西怎麼不會掉下來，後來他才意識到那一定是靠磁鐵或是黏膠之類的東西吸附上去的。

「從梯子上下去。」曼庫索告訴兩位女士。

克拉克爬上潛艦，嘴裏還用俄語說著什麼——也許他說的話是同樣的意思吧。接著他用英語對曼庫索說道：「再過五分鐘它就會爆炸。」

兩位女士已下到梯子中段。克拉克跟在她們後面。曼庫索看了橡皮快艇最後一眼，他在走下梯子前看見了那艘巡邏艇正向他疾駛過來。他走進通道，關好上艙蓋後，馬上按下內部通話系統的按鈕。「下潛，快離開！」

通道的下艙蓋打開了。曼庫索聽見副艦長的聲音：「深度九十英尺，車進二，左滿舵！」

在駕駛臺通道口底部，一位初級軍官恭候兩位女士。他臉上那副驚愕的神情此時要是換成在其他場合，就會顯得十分滑稽。克拉克攙住她們的手臂朝前走，把她們領進自己的住艙。曼庫索向艦尾走去。

「現在由我來指揮。」曼庫索宣布說。

「現在由艦長指揮，」副艦長說道。「電子支援系統的人報告，說他們收到一些超高頻無線電訊號，就在附近，也許是那艘葛里夏級在與另一艘艦通話。」

「舵手，進入三—五—○航向，潛入冰層下方。他們也許知道我們在這裏——唔，他們知道這裏有東西。領航官，海圖上情況如何？」

「我們得馬上轉向，」領航官警告說。「八千碼之外是淺水區。建議取二—九—一航向。」曼庫索回答說聽見了，然後立即下令改變航向。

「現在深度為八十五英尺，水平航行，」潛水長報告說。「航速十八節。」這時傳來一聲輕微的爆炸聲，橡皮快艇和它的發動機被炸毀了。

「好了，夥計們，我們現在要儘速撤離這裏。」曼庫索告訴攻擊中心的人員說。想要離開談何容易，這時砰地乒聲就證明了這點。

「指揮艙，聲納報告，我們正在受到聲納探測，是葛里夏級上的死光，」瓊斯說道。他所說的死光是潛艦上的俚語，指的是蘇聯人的聲納設備。「可能會打中我們。」

「已經進入冰層下方。」航海長報告說。

「離目標的距離？」

「不到四千碼，」火力控制追蹤小組報告道。「二號和四號魚雷發射管備便。」現在的問題是，他們無法開火射擊。達拉斯號潛艦此刻在蘇聯的領海內，即使那艘葛里夏級巡防艦向他們發動攻擊，他們的反擊也不算自衛，而是攻擊行為。曼庫索看著海圖。他的潛艦離海底只有三十英尺，而她的上方離水面才二十英尺——還要減去冰層的厚度……

「馬克你有什麼意見？」艦長問道。

「他們會先請示上級，」雷明斯作出判斷說。「他們的時間越充分，就越有可能發動攻擊。」

「好吧，全速前進。」曼庫索命令道。以三十節航速前進，再過十分鐘他就可以進入公海了。

「葛里夏級在左舷正橫位置。」瓊斯報告道。曼庫索向前走到聲納室。

「怎麼回事？」艦長問道。

「高頻訊號在冰中傳播很順利。那艘巡防艦正打開探照燈來回搜索呢。他們知道這裏有東西，但還不知道具體位置。」

曼庫索抓起電話。「誘餌艙，發射兩個噪音發生器。」

兩個發出噪音的假目標誘餌從潛艦左舷方向射出。

「好，曼庫索。」雷明斯說道。「他們的聲納將集中精力去對付那兩個東西。在有浮冰的海面，那艘巡防艦不可能運動自如的。」

「約一分鐘左右我們就會知道。」他的話剛說完，潛艦就被在她身後發生的爆炸震得晃動起來。潛艦的前部傳來女子的尖叫聲。

「全速前進！」艦長向後面喊道。

「假目標，」雷明斯說道。「他們這麼快就射中了，令人驚訝……」

「聲納暫時失靈，艦長。」瓊斯說道。此時聲納幕傳出一陣嗶嗶聲，然後變成一片空白。曼庫索和雷明斯向艦後部走去。領航官忙著把他們的航線標在海圖上。

「哦呵，我們得經過這裏，冰層到這裏就沒有了。你說他們有多大可能知道我們會走這個方向？」

曼庫索抬起頭問道。他們現在仍然受到攻擊，而他卻依然不能還擊。這樣下去的話，那艘葛里夏級也許能得手。

「無線電——曼庫索，我要在無線電上講話！」雷明斯說道。

「我們可不幹這種事——」曼庫索說道。美國人的原則是力求脫險，絕不能讓他們知道這裏有一艘潛艦存在。

「這我知道。但我們並不是美國潛艦，曼庫索艦長，」雷明斯說道，「我們是蘇聯潛艦嘛。」曼庫索點點頭。他以前從來沒試過這種方法。

「上浮到天線深度！」

一位無線電技師把電臺調至蘇聯邊防部隊使用的頻率上。潛艦剛駛離冰層，細細的超高頻天線就伸出了水面。潛望鏡也同時伸出了水面。

「就在那裏，與艦首呈零度角。降潛望鏡！」

◇◇◇

「雷達發現目標，方位二—八—一。」說話者報告。

再過六小時，這艘葛里夏級的艦長就將結束他在波羅的海水域為期一週的巡邏，他一直在期盼著即將到來的四天休假。最初是塔林港警方在無線電中說發現一艘來歷不明的小船駛離碼頭，後來國安會的人追了過去，接著在距離港口警方巡邏艇不遠處發生一次小小的爆炸。然後聲納又幾度報告發現目標。這位上任才三個月的二十九歲的上尉對形勢作出估計，下令向他的聲納手所說的潛艦目標發動了攻擊。現在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判斷錯誤，如果真是這樣，那情況就難處理了。他只知道他對正在發生的一切毫無所知，但是如果他是在追擊一艘潛艦，那她應當會向西逃離才是。

現在他的雷達發現前方有個目標。邊防艦隊無線電頻率上有一個人開始說話。

「停止射擊，你這個白癡！」一個鏗鏘有力的聲音衝著他大喊了三聲。

「請報身分！」葛里夏級的艦長說道。

「我是新西伯利亞共青團員號！你他媽的想幹什麼，在演習中向我攻擊五次！報出你的身分！」

年輕的艦長看著麥克風發愣，詛咒了一句。新西伯利亞共青團員號是喀琅施塔得基地的一艘執行特別任務的潛艦，總是在演習中擔任特種部隊角色……

「我是克列普基號。」

「謝謝。這件事我們後天再談。通話完畢。」

艦長看了看駕駛臺上的人問道：「什麼演習啊？」

◇◇◇

「太糟糕了，」雷明斯說著放下麥克風。「他的反應很得體。現在他要花幾分鐘跟基地通話，而且……」

「我們要的就是這幾分鐘。而且他們還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曼庫索轉過身。「領航官，抵達國際水域的最近航道？」

「建議取二—七—五航向，距離為一萬一千碼。」

此刻潛艦航速已達三十四節，所以很快就跑完了這段路程。十分鐘後，她已抵達國際水域。在火力控制艙裏的人經過剛才那段又緊張又刺激的時刻之後，現在突然感到非常害怕。曼庫索下令改變航向，進入深海，並把航速減至車進一。接著他走進聲納室。

「就依你的建議。」他說道。

「長官，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瓊斯問道。

「這個嘛，我不能告訴你。」

「她叫什麼名字？」瓊斯坐在椅子上，但可以看見走道。

這個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我會問出來的。」曼庫索說罷從走道穿過，敲了敲克拉克的住艙門。

「誰呀？」

「猜猜看。」曼庫索說道。克拉克把門打開。艦長看見一個年輕女子，身上穿著高雅，但腳上溼了。接著他看見一位年紀較大的婦女迎面走過來。她身上穿著達拉斯號士官長的卡其襯衫和褲子。雖然她自己也帶了衣服，可是全部溼了。她把溼衣服遞給曼庫索，同時說了一句俄語。

「她請你叫人把它們洗一洗，艦長，」克拉克替她翻成英語。然後笑起來。「她們是我們的客人。這位是格拉西莫夫太太，這位是她女兒卡特琳。」

「她們是什麼特殊人物？」曼庫索問道。

「我父親是國安會的主席！」卡特琳說道。

艦長聽了之後，手上的衣服差點掉在地上。

◇◇◇

「我們有同伴啦。」副駕駛說道。

它們從右側飛了過來，從它們的指示燈來看，是兩架戰鬥機。「來勢洶洶啊。」

「還有二十分鐘就到海岸了。」領航員報告說。其實正駕駛馮艾希早就看見了。

「媽的！」正駕駛罵了一聲。兩架戰鬥機從他的飛機旁飛過，垂直距離還不到二百碼，水平距離略遠一些；接著這架VC—二二七就開始顛簸起來了。

「英古爾航管中心，我是美國空軍九七一專機。我們差點被撞了。下面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要跟蘇聯領航員說話！」對方說道。聽聲音不像是航管員。

「我是這架飛機的代言人，」馮艾希上校回答道。「我們的航向是二—八—六，飛行高度一萬一千六百公尺。我們正按照正確的飛行計畫，在指定的空中走廊上飛行，我們目前遇到了電氣系統故障的問題。我們不需要某些混蛋戰鬥機來跟我們搗蛋——這是一架美國飛機，飛機上是一個外交代表團。你們是不是想打第三次世界大戰？請回答！」

「九—七—一，命令你返回！」

「不行！我們遇到電氣故障的問題，不能，我重複一遍，不能返回。這架飛機上現在一點燈光也沒有，那兩個瘋狂的米格機飛行員差點他媽的撞上我們！你們是不是想殺害我們啊？請回答！」

「你們綁架了一名蘇聯公民。你們必須返回莫斯科！」

「請重複一下最後一句話。」馮艾希說道。

但是那個上尉不敢重複了。他是一名戰鬥機地面攔截軍官，是匆促中被派到英古爾航管站來的。英古爾是蘇聯領土內最後一個航管站。當地的一名國安會軍官迅速跟他簡報號並要他迫使那架美國飛機返回莫斯科。他剛才不應當在通話中說那件事。

「你必須制止那架飛機！」那名國安會將軍衝著他大聲喊道。

「那很簡單。我命令我的米格機把它打下來就行了！」這名上尉大聲回答道。「你向我下達命令吧，將軍同志？」

「我沒有這個權力。你必須制止它。」

「這做不到。我們可以把它打下來，但我們無法阻止它。」

「你想被槍斃是不是？」將軍問道。

◇◇◇

「它現在究竟他媽的在什麼地方？」那架狐蝙式的飛行員問他的僚機飛行員。他們只看見它一次，而且只是非常短暫的一瞥。他們可以在雷達上追蹤這個入侵者——但它是在飛離，而不是在侵入，這點他們倆都知道——用雷達導引的飛彈將它擊落是易如反掌的事，但是在茫茫黑夜中向目標接近……即使是在雲層稀薄的夜裏，由於目標在飛行時把所有燈光都熄滅了，想找到它就意味著必須冒險。美國戰鬥飛行員把這種冒險戲稱為「空中碰撞」，結果往往是頃刻間機毀人亡，無一倖免。

「鐵錘長機，我是工具箱。命令你們接近目標，迫使它返回，」航管員說道。「目標現處於十二點位置，水平飛行，距離三千公尺。」

「我知道。」那飛行員對自己說道。他的雷達已偵測到那架客機的位置，但他還沒看見它，再說他的雷達在追蹤目標時，還無法精確到在即將發生碰撞前就向他發出警告的程度。他還得考慮他的僚機的安全。

「向後退一點，」他命令他的僚機。「由我單獨來對付。」他將油門桿向前推了推，把操縱桿稍稍向右移動。米格—廿五很笨重，操作起來並不十分靈活。他的機翼下各掛帶了一枚空對空飛彈，要制止這架飛機，他只要……可是一個混帳的國安會軍官卻不是命令他擊落這架客機，而是要他——

在那裏。他並不是清楚地看見那架飛機，而是感覺眼前有某個物體一閃而逝了。啊！他將操縱桿向後拉了一下，以便再爬升幾百公尺，然後……沒錯！他可以看見那架波音飛機在大海上空飛行。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直到貼近目標正上方兩百公尺的位置。

「我的左側有燈光，」副駕駛說道道。「是戰鬥機，但不知是什麼機型。」

「如果你是他，你會怎麼辦？」馮艾希問道。

「和我們一起叛逃！」不然就是把我們打下來……

在他們身後的那位蘇聯領航員坐在折疊椅上。他的唯一任務就是在緊急情況下以俄語和塔臺通話。他規規矩矩地坐在座椅上，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已無法進行無線電通話，只能進行機內通話。莫斯科方面要他們把飛機飛回去。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可是——可是什麼呢？他暗暗自問。

「他來了，朝我們側滑過來了。」

◇◇◇

那架米格戰鬥機的飛行員異常小心地把飛機飛到波音飛機的左側。他想飛到客機駕駛艙上方，再從那個位置緩緩降低高度以迫使那架客機下降。要做到這點，他必須使出渾身解數，而且只能祈禱美國人也有高超的飛行技能，不致於發生意外。他飛抵預期的位置，這樣就能看見……但是——

米格—廿五是一種攔截機，他的飛行員透過駕駛艙看出去的視野有限。他已經看不見與他並行飛行的那架客機了。他向前望去，只見離蘇聯沿海的海岸線不過幾公里了。即使他能迫使美機降低高度，但不用多久他們就會到達波羅的海上空了。米格機飛行員將操縱桿向後拉，飛機向右爬升。一旦脫離之後，他便返航了。

「工具箱，我是鐵錘長機，」他報告道。「美國人拒絕改變航向。我已經盡力了，但我沒有接到命令，不好與它碰撞。」

◇◇◇

那位地面航管員在雷達螢光幕上看見了兩架飛機的影像重疊，之後他對自己那時居然沒有嚇得心臟停止跳動感到非常訝異。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是一架美國飛機。他們不能強迫它返航。假如發生一場意外事故，那麼誰該負這個責任呢？他作出了決定。

「返回基地。通話結束。」

「你要為此事負責！」那位國安會將軍毫不客氣地對那位地面攔截軍官說道。不過他這話卻說錯了。

◇◇◇

「謝天謝地，」飛機飛離海岸線後，馮艾希鬆了口氣說道。他問座艙長：「後面的乘客現在怎樣？」

「大多數都在睡覺。他們今天晚上一定參加了一個十分盛大的招待會。我們什麼時候恢復照明？」

「機械師，」馮艾希說道，「他們想知道電氣故障現在怎麼樣了。」

「看起來好像是斷路器問題，長官。我想……啊，我已經修好了。」

馮艾希向窗外望了望，翼梢燈已經打開，座艙內的燈也亮了，但座艙後部的燈仍然不亮。飛越文茨皮爾斯上空之後，飛機向左轉，航向改為二—五—九。馮艾希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還有兩個半小時就抵達香農。「要是能來杯咖啡就好了。」他不由自主地說出了聲。

◇◇◇

葛洛佛科撥通電話，然後說了幾句。雷恩雖然聽不大懂，但它們所表達的意思已十分明顯。

「薩吉，我能洗洗膝蓋嗎？」

「你到底幹了些什麼，雷恩？」這位國安會上校問道。

「我從飛機上掉下來了，這群傢伙不等我就先走了。我希望你們送我回大使館去，不過我的膝蓋疼得很，得先處理一下傷口。」

葛洛佛科和瓦圖丁交換了一下眼色。兩個人都有幾件事情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兩人的命運將會如何？雷恩該如何處置？

「我們該跟誰報告這件事呢？」葛洛佛科問道。

第二十七章 密而不宣

瓦圖丁打電話向處長報告完後，處長趕忙打電話給國安會第一副主席。副主席又打了電話給另外一個人，最後將指示傳到機場辦公室。他們都在那裏等著。瓦圖丁將他在電話中接到的指示逐字記下，然後把大家帶到格拉西莫夫的汽車上，並下達了一些雷恩一句也聽不懂的指示。汽車奔馳在莫斯科凌晨的大街上——此刻午夜剛過，晚上出來看電影、看戲、看芭蕾舞演出的人們都回到家裏了。雷恩的兩側各坐著一位國安會上校。他希望他們送他回美國大使館去，可是他們仍繼續向前行駛。汽車飛也似地穿過市區的大街，進了列寧山，來到環繞市區的樹林地帶。他心裏開始忐忑不安起來。在樹林裏跟在機場上可不一樣，在這裏，外交豁免權似乎變得不太可靠了。

一小時後，車速逐漸慢下來。車子拐下公路，開上一條蜿蜒曲折的林間石子路。透過車窗，他看見四處有穿著軍服的人，身上還帶著自動步槍。看到這種景象後，他一時之間連腳踝和膝蓋的疼痛都忘了。他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他們為什麼要把他帶到這裏來？為什麼附近有這麼多帶槍的人呢？他想到的答案很簡單，這不是好兆頭：帶他兜兜風，一定是準備暗殺他……

不！這不可能，他暗自思忖道，我有外交護照。還有很多人看見我活著。也許我們的大使早已知道這件事了——但是大使根本不會知道，沒有人會通知他的，除非他們自己從那架飛機上得到了消息……不管怎麼說，他們不太可能……不過正如人們常說的，在蘇聯所發生的一切都是沒有發生過的，說不定會有奇蹟出現。車門突然打開了。葛洛佛科先下車，接著把雷恩拉出來。雷恩心裏明白，此刻進行任何反抗都無濟於事。

那邊有一幢房子，一幢普通的林地木屋。掛著窗簾的窗戶透出黃色的燈光。房子四周有十來個人，全部穿著軍裝、帶著槍、興致勃勃盯著他看，彷彿他是一個紙靶似地。其中一位軍官走上前來，在雷恩身上仔細地搜著。當他的手碰到雷恩血淋淋的膝蓋時，他聽見對方疼得哼了兩聲。那軍官隨口表示了一下歉意，這反倒使雷恩頗為不解。這位軍官朝葛洛佛科和瓦圖丁點點頭。他們倆把隨身攜帶的自動手槍遞給他，然後領著雷恩走進那幢房子。

進門之後，有人接過他們的大衣。另外兩名穿便衣的顯然是警察或國安會的人。他們身上穿著夾克，但拉鏈沒有拉上，從他們站立的姿勢看來，他們身上都帶著手槍。他禮貌地朝他們點點頭，但他們卻無動於衷。這時其中一個人又上前搜他的身，另一個人則站在可以安全射擊的地方看著。雷恩驚訝地發現兩位國安會上校受到同樣的搜身檢查。檢查完畢後，在一旁站著的那人示意他們進裏面去。

蘇聯共黨總書記奈莫諾夫坐在一張有厚墊的椅子上。他身後是剛生起來的爐火。他看見這四個人進來時，便站起身來，示意他們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那名警衛站到了這位蘇聯元首身後。奈莫諾夫用俄語說話，由葛洛佛科擔任翻譯。

「你是？」

「傑克．雷恩，先生。」雷恩答道。總書記指著他對面的一張椅子讓他坐，但他注意到雷恩的腿部不太方便。

「安納扎利。」他喊了一聲，那名警衛便攙扶著雷恩走進一樓的浴室。他用溫水打溼一塊毛巾遞給雷恩。雷恩可以聽見客廳裏的人的談話聲，但他的俄語太差，沒聽懂什麼。把腿擦了擦之後感覺好多了，不過這條褲子算是完了，而他原先帶來的換洗衣服——他看了看錶——現在也快到丹麥了。安納扎利一直在旁監視他。這位警衛從藥櫃裏取出紗布和繃帶替雷恩把傷口包紮好，然後慢慢地攙扶他走進客廳。

葛洛佛科還在裏面，瓦圖丁已經離開。那張空著的椅子仍在等他去坐。安納扎利又站到總書記身後他先前站的位置上。

「現在那股灼痛的感覺沒有了，」雷恩說道。「謝謝您讓我去把膝蓋洗乾淨。」

「葛洛佛科告訴我，你這傷不能怪我們。對不對？」

這個問題在雷恩聽起來有點奇怪，因為現場的翻譯人員是葛洛佛科。這麼說來，奈莫諾夫還能說幾句英語，是不是？

「不，先生，這得怪我自己。我沒有受到任何虐待。」不過也真的嚇到了，雷恩暗暗對自己說道。這事只能怪我自己。奈莫諾夫靜靜地、頗有興趣地打量著他，過了大概半分鐘才又開口。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先生。」雷恩佯作不解地說道。

「你們當真以為格拉西莫夫能把我搞下臺嗎？」

「先生，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我的任務是來救我們的一位間諜。這麼做就表示得揭露格拉西莫夫主席曾作過錯誤的情報評估。我們只不過是用適當的餌來釣魚罷了。」

「釣出了一條適當的魚，」奈莫諾夫說道。他的語調幽默詼諧，但臉上卻不露聲色。「你們的間諜是菲利朵夫上校嗎？」

「是的，先生。這您知道。」

「我剛剛才知道。」

那你現在知道，雅佐夫也受到牽連了，總書記同志，你知道他們差點成功了嗎？這些話雷恩都沒有說出口來。也許奈莫諾夫不知道。

「你知道他為什麼成了叛徒？」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我有必要知道的東西。」

「這麼說，你也不知道有人對我們的明星工程進行襲擊的事了？」

「什麼？」雷恩大為驚異，而且臉上也表現出來了。

「別裝蒜了，雷恩。你知道這項工程。」

「我知道它在杜尚別的東南方。怎麼，它遭到了襲擊？」雷恩問道。

「不出我所料。你知道，這是一種有敵意的行動。」奈莫諾夫指出。

「先生，國安會軍官幾天前綁架了一位美國科學家，一位與我們的戰略防禦機先計畫者有關的科學家。是格拉西莫夫親自下達的命令。這位科學家叫阿倫．格雷戈里，是美國陸軍的一名少校，現在已經被救出來了。」

「我不相信。」葛洛佛科在翻譯雷恩這段話之前自己先說了一句。奈莫諾夫對他的插嘴頗為不悅，但對雷恩說的情況感到大為震驚。

「我們還抓到了貴國的一名軍官，他還活著。這事千真萬確，先生。」雷恩據實相告。

奈莫諾夫搖搖頭，站起來丟了一塊木頭到爐火內，接著用火鉗把它撥到適當的位置。「你知道，這是一種瘋狂的舉動。」總書記站在爐火前說道。「現在我們處於一個令人滿意的情況之下了。」

「對不起，我沒聽懂。」雷恩說道。

「世界局勢是穩定的，不是嗎？可是你們美國想打破這種局面，迫使我們也去追求和你們相同的目標。」但是到目前為止，蘇聯在薩雷沙甘的反彈道飛彈測試場已經搞了三十多年。

「總書記先生，如果您覺得只要按一下按鈕，就能把我們美國的每一座城市，把美國的千家萬戶都變成一片火海，那貴國也——」

「那我國也將同樣在劫難逃，雷恩。」奈莫諾夫說道。

「一點也沒錯，先生，那樣貴國也將在劫難逃，而且還會殃及其他一些國家。你們幾乎可以殺死我國所有的老百姓，我們也可以把你們殺個雞犬不留，而且只要您——或者我們的總統——拿起電話，不用一個時辰就能做到這點。對此，您有何高見呢？這就是所謂的『穩定』嗎？」

「這就是穩定，雷恩。」奈莫諾夫說道。

「不，先生，在專業術語上，我們簡稱為『瘋狂』：相互保證摧毀。當然，這種說法從語法的角度來看還不盡完善，但卻切中要害。我們現在所面臨的就是一種瘋狂的局面，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了。這是那些所謂明智的人們精心設計出來的，但是並沒有使世界變得更理智些。」

「但它是切實可行的，不是嗎？」

「先生，在幾千萬人離死亡還不到一個時辰的情況下，這種局面有什麼穩定性可言呢？為什麼還要把能使千百萬生靈免遭塗炭的防禦性武器看成是危險的攻擊性武器呢？這種看法豈不太愚昧落後了嗎？」

「但是如果我們決定不使用它們……我若真的主動發動攻擊，便成了世界的罪人，更無法逃過自己良心的譴責；你以為我喜歡這麼做嗎？」

「我想任何人這麼做之後都不能心安理得。但是有些人也許會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萬一他的頭腦突然變得不清楚，那怎麼辦？等悲劇釀成之後再對我們其他人來談良心問題就太晚了。那種該死的東西操作起來非常簡便，只需要按一下按鈕，它們就飛出去了，然後到處亂炸，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它們。除非有什麼東西能攔截它們，否則它們一定會造成極大的災難。只要還有人認為它們具有那種威力，那就很可能會使用它們。」

「實際點吧，雷恩。你認為我們能擺脫核子武器對我們的威脅嗎？」奈莫諾夫問道。

「我們永遠不會銷毀所有的武器，這點我很清楚。我們雙方一直都有能力使對方蒙受重大損失，也有可能會使事情變得比現在更複雜。我們可以再多盡些心力阻止任何人去按那個按鈕，這並不是在打破核武均勢，先生。這是理智，是能保護你的良知的重要東西。」

「你跟你們總統唱的是一個調子。」總書記說這話時面帶笑容。

「他是對的嘛。」雷恩寸步不讓。

「跟一個美國人吵架已經夠我受的了，我不想再跟另一個美國人爭吵。你們準備怎麼處置格拉西莫夫呢？」總書記問道。

「不用說，這件事我方將儘快處理。」雷恩答道。他希望自己沒有說錯。

「如果他的叛逃被公諸於世，那將對我國政府的形象造成極大的傷害。我建議對外宣布他在一場飛機失事中結束他的一生……」

「如果可能的話，我將把這點告訴我國政府。我們也可以做到不讓新聞界瞭解菲利朵夫的情況。把這些事情公諸於世對我們兩國都沒有什麼好處。那樣只會使貴國與我國之間的事情更複雜。我們都希望限武談判能取得進展——這樣一來，我們雙方都可以把那些錢省下來。」

「數目很有限，」奈莫諾夫說道。「只占我們雙方國防預算的百分之幾而已。」

「我國政府部門中流行一種說法，先生，那就是，這裏十億，那裏十億，錢很快就都不知道流落到哪裏去了。」奈莫諾夫聽了這話不由得笑起來。「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先生？」雷恩問道。

「說吧。」

「省下來的錢，貴國準備如何利用呢？我心中能有個底才好。」

「那你不妨替我出出主意。你怎麼知道我就另有打算呢？」奈莫諾夫說著站起身來。雷恩也站了起來。「回到你們大使館去，告訴你們的人，如果不把這些事張揚出去，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

半小時後，一輛汽車把雷恩直接送到美國大使館門口。第一個看見雷恩的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一位士官。第二個是坎德拉。

◇◇◇

由於在北海上空逆風飛行，VC—二二七到達香農的時間比預期的晚了十分鐘。座艙長和一位士官招呼乘客從前艙門下了飛機。等所有人都下去之後，他們回到後艙打開機尾那扇門。在航站大廈那邊，照相機的閃光燈頻頻閃爍不停，一架登機梯靠到這架波音飛機的尾部。四個穿著美國空軍士官皮夾克的人走下梯子，上了一輛汽車，被送到機場候機大樓的另一側。在那裏，他們登上第八十九空運聯隊的一架VC—二○A——一架改作軍用勤務飛機的灣流Ⅲ型噴射飛機。

「你好，米夏！」傅瑪麗在等著菲利朵夫，她攙扶他進去。她以前從來沒有吻過他，這次總算作了彌補。「我們這裏有吃的，有喝的。我們將乘另一架飛機回家去。來吧，米夏。」她挽著他的手臂，扶他到座位上。

幾英尺外，賴特在迎接格拉西莫夫。

「我的家人呢？」格拉西莫夫問道。

「安然無恙。我們安排她們於兩天後到達華盛頓。現在她們還在公海上美國海軍的一艘軍艦上。」

「我十分感謝你們。」

「希望你能和我們合作。」

「你們的運氣真不錯。」格拉西莫夫說道。

「是啊，運氣真不錯。」賴特說。

◇◇◇

第二天，美國大使館用車把雷恩送到謝列梅捷沃機場。他登上一架飛往法蘭克福的泛美航空公司波音七二七客機。他們給他買的是一張旅遊機票，不過他很快就坐進了頭等艙。三小時後他換乘一架泛美公司的波音七四七，展開了飛往達拉斯國際機場的歸途。整個飛行途中，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

邦達連科仔細查看了已變成一片廢墟的現場。阿富汗人總共留下四十七具屍體，也許還要多一些。他的測試場上只有兩部雷射光發射器沒有遭到破壞，其他所有的測試室全部被打得稀爛，那座劇場和單身宿舍樓也未能倖免。醫院基本上沒有遭到破壞，不過裏面已住滿了傷員。幸好四分之三的科技人員和全部家眷都被救了出來。已經有四位將級軍官稱讚他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保證要頒發勛章給他，同時升他的軍階，不過他所做的事對他來說比任何獎賞都重要。當支援部隊趕到的時候，他知道那些人都安全了。此刻他正站在公寓大樓的屋頂上向下看。

「還有很多的工作要做。」一個聲音在說。這位即將成為將軍的上校轉過身來。

「莫洛佐夫。我們還有兩部雷射光發射器。我們可以重建工廠和實驗室。要一年時間，也許一年半。」

「差不多吧，」年輕的工程師說道。「建造新的雷射反射鏡和那些電腦設備至少得花這麼長時間。上校同志，那些人讓我嚇到了——」

「保護你們是我的工作，工程師同志，我也必須當心點，才不會受到責罰，對吧？這種事絕不會再發生了。從現在起，我們這裏將配備一個機械化步兵營。此事我已有底案。到今年夏天，我們這個工程地點將和蘇聯國土上的任何地方一樣安全。」

「安全？這是什麼意思，上校？」

「這是我的新工作，也是你的，」邦達連科說道。「還記得嗎？」

落幕 共同點

少校獨自一人走進來，奧蒂茲對此並不感到意外。戰鬥情況報告花了一個小時。奧蒂茲又得到了幾袋武器裝備。神箭手的人馬殺開一條血路，衝出重圍。這支離開難民營時將近二百人的隊伍，在春季第一天返回時卻只剩下五十餘人。少校立即與其他游擊隊取得聯繫。他率領的那一半人由於出色完成任務而威名大震，這也使得他有資格與那些年紀比他大、勢力比他強的首領們平起平坐。不到一個星期時間，他的隊伍就吸收了慕名前來的新成員，壯大了自己的力量。神箭手與奧蒂茲原先所作的安排依然有效。

「你準備回去了嗎？」這位中情局官員問這位新的領導人。

「是的。我們正在取得勝利。」少校頗有信心地說道。其實這信心從何而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奧蒂茲目送著他們逐漸消失在夜色之中。這支人數雖然不多，但卻個個英勇頑強的隊伍，現在有了一個受過正規訓練的新領導人。他希望這支隊伍未來能以新方式去戰鬥，減少不必要的犧牲。

◇◇◇

格拉西莫夫與菲利朵夫從此之後再也沒見過面。他的情報匯報持續了幾個星期，而且是在幾個不同的地點進行的。菲利朵夫被送到維吉尼亞州的佩里營。在那裏，他會見了一位戴眼鏡的美國陸軍少校，把他所記得的有關蘇聯人在雷射武器方面取得的突破全盤托出。菲利朵夫居然能記住這些他自己從來都沒有真正弄懂的東西，使得年輕的少校異常驚喜，那種神情連老菲利朵夫都覺得很好奇。

接著菲利朵夫把關於蘇聯國防的其他情報逐一向中情局作例行報告。這都快成了他本行工作之外的第二份職業了。前來登門拜訪的外勤情報員接踵而至，與他共同進餐、陪他一起散步、跟他一道參加各種酒會。這種情況使醫生為他擔憂，但他們誰也不願掃他的興。這位克里姆林宮的樞機主教的住所受到了嚴密的保護，甚至還採取了監聽措施。監聽人員驚奇地發現他有時在夢中說話。

當他再度說夢話的時候，一位還有半年就要退休的中情局情報員放下手中正在閱讀的當地報紙。他聽見耳機裏傳來的聲音，笑了笑。他剛才正在看一篇關於總統訪問莫斯科的文章。真是個孤苦伶仃的老頭兒，他邊聽心裏邊想著。他的朋友大多數都已離開了這個世界，他跟他們只能在夢中相見了。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為我們工作的嗎？這時那喃喃自語的聲音停止了，在隔壁房間對他進行監聽的「看護者」又繼續看起報紙來。

◇◇◇

「上尉同志。」羅曼諾夫喊道。

「什麼事，下士？」這個夢比他以往大多數作的夢都來得真實，這是菲利朵夫的感覺。很快地他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

格雷戈里和坎黛絲在保防人員的保護下正在度蜜月。這次蜜月總共只有四天時間——不過他們也不大願意離開自己的工作崗位太久。格雷戈里聽見電話鈴響便抓起電話。

「是的——我是說，是的，長官。」坎黛絲聽見了他的聲音。一聲歎息。黑暗中一陣搖頭。「難道連獻上幾束鮮花的地方都沒有嗎？坎黛絲跟我能不能——哦……我明白。謝謝你打電話告訴我們，將軍。」她聽見他放下電話，隨後又是一聲長歎。

「坎黛絲，妳醒著嗎？」

「是的。」

「我們將來的第一個孩子要取名叫米夏。」

◇◇◇

蘇聯駐華盛頓大使館武官達爾馬托夫少將的主要任務是蒐集情報，但他還要參與一些與他的主要任務相矛盾的交際活動。當五角大廈打電話來，要他到這個美國軍事首要機關去一趟的時候，他感到很厭惡——而且還要求他穿整套的軍禮服，這使他有點驚訝。他的車在五角大廈河岸入口旁停下，下車後由一位傘兵上尉護送進了大樓，來到美國陸軍參謀長克勞夫特將軍的辦公室。

「我能否問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件事我們覺得有必要讓你知道，達爾馬托夫。」克勞夫特將軍帶著幾分神祕的口吻說道。他們倆穿過大樓，來到五角大廈的直升機起落坪。驚訝不已的達爾馬托夫少將和克勞夫特將軍一起登上一架總統飛行大隊的海軍陸戰隊直升機。這架希科斯基公司製造的直升機立即起飛，向馬里蘭州的山區飛去。二十分鐘後，飛機開始降落。達爾馬托夫又是一陣驚奇，因為它竟降落在大衛營。他們步出飛機、走下舷梯。一名身穿藍色軍服的海軍陸戰隊隊員向他們敬禮之後，把他們領進了一片小樹林中。幾分鐘之後，他們來到林中的一片開闊地。達爾馬托夫沒有想到這裏也會有白樺林，大約有半英畝左右。這片開闊地靠近一座小山頂，可以俯瞰四周的田園風光和鄉村景色。

地上挖了個長方形的坑，有六英尺深。奇怪的是，坑的旁邊沒有墓碑。地上的草皮被一塊塊小心地鏟起後，放在一邊等著再重新覆蓋上去。

達爾馬托夫環顧四周，看見樹林裏還有許多海軍陸戰隊士兵，他們身穿偽裝迷彩服，腰間的皮帶上別著手槍。在這裏採取嚴密的保防措施絲毫不足為奇。在這半個小時中，他終於發現一件不使他感到驚訝的事，使他心裏稍感踏實些。

一輛吉普車開了過來。兩名海軍陸戰隊隊員——也是一身藍色制服——走下吉普車，在墓穴四周架起一個預製架。達爾馬托夫心想，他們肯定事先預演過，因為他們只花了三分鐘就架好了。接著，從樹林中開出一輛載重不到一噸的小卡車，後面還跟著幾輛吉普車。那小卡車上有一口精工製作的橡木棺材，車子開到離墓穴僅幾公尺的地方停下來。儀仗隊隨之集合完畢。

「我能問一下為什麼讓我到這裏來嗎？」達爾馬托夫憋不住了，終於問道。

「你是裝甲部隊出身的，對吧？」

「是的，克勞夫特將軍，跟你一樣。」

「這就是請你特地來這裏的原因。」

六名儀仗隊員把棺材放在支架上，負責這個任務的禮砲士官打開了棺蓋。克勞夫特向靈柩走去。達爾馬托夫看見裏面的人之後，著實吃了一驚。

「米夏！」

「我知道你認識他。」一個新的聲音說道。達爾馬托夫將軍轉過身去。

「你是雷恩。」達爾馬托夫看見到場的人還有中情局的賴特、帕克斯將軍，以及一對三十來歲的夫婦。那女的似乎懷了身孕，不過還看不大出來。她在春天的微風中默默地流著淚水。

「是的，先生。」

達爾馬托夫指著靈柩說：「你們是從哪裏——是怎麼——」

「我剛從莫斯科飛回來。總書記真好，他把上校以前穿的這身軍服和這些勛章都讓我帶來了。他關照說——他說對這個人，他願意多想一想他是怎麼獲得這三枚金質勛章的。我們希望你轉告你們的人民，菲利朵夫這位三次榮膺蘇聯英雄勛章的人，在睡夢中平靜地溘然長逝了。」

達爾馬托夫臉漲得通紅。「他是祖國的叛徒——我要離開這裏——」

「將軍，」雷恩語氣嚴厲、錚錚有力地說道，「你應該很清楚，你們的總書記並不同意你這種感情用事的態度。這個人對貴國和我國都是一位英雄。他的偉大是你所想像不到的。請你告訴我，將軍，你自己打過多少次仗？你為自己的祖國負過幾次傷？你當真忍心譴責他為叛徒嗎？不管怎麼說……」雷恩向那位士官作了個手勢，那士官將棺蓋蓋上，接著另一位海軍陸戰隊隊員在棺柩上覆蓋了一面蘇聯國旗。一隊步槍手在墓穴前排好隊。雷恩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頌揚了菲利朵夫的英勇事蹟。步槍手們舉起槍向空中一陣齊射表示致哀。一位號兵吹起了軍隊的熄燈號。

達爾馬托夫畢恭畢敬地立正，行了舉手禮。使雷恩最感到遺憾的是，這次葬禮不能公開舉行，但簡單的儀式中卻不失莊嚴，至少辦得非常得體。

「為什麼要把他葬在這裏？」葬禮儀式之後，達爾馬托夫問道。

「我比較希望把他安葬在阿靈頓國家公園，但是那樣就會引起別人的注意。這裏的山丘是美國歷史上的戰場。在我國歷史上南北戰爭那些充滿血腥的日子裏，李將軍的軍隊在這裏進行殊死戰，擊潰了北方軍隊的第一次入侵。所以將他葬在這裏比較合適。」雷恩解釋道。「如果要替一位英雄選擇一塊沒有墓碑的墓地，至少應當把他安葬在離他的同志們曾經倒下過的戰場近一些的地方。」

「同志們？」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在為自己所信仰的東西而奮戰。這難道不是我們之間的共同點嗎？」雷恩反問道。說完，他便徑自朝自己的汽車走去。達爾馬托夫站在那裏，默默地沉思著。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武器簡介

雷射武器簡介

主要人物簡介

序幕 永遠的敵人

第一章 黨的招待會

第二章 運茶快船計畫

第三章 疲倦的紅狐狸

第四章 「明星」和「運茶快船」計畫

第五章 「眼鏡蛇」計畫

第六章 單線連繫

第七章 催化劑

第八章 文件轉移

第九章 機會

第十章 損失估計

第十一章 步驟

第十二章 成功和失敗

第十三章 研商對策

第十四章 天衣有縫

第十五章 落入魔掌

第十六章 損害估計

第十七章 密室策劃

第十八章 棋高一著

第十九章 飛越重洋

第二十章 命運之鑰

第二十一章 孤注一擲

第二十二章 主動措施

第二十三章 天羅地網

第二十四章 遊戲規則

第二十五章 殊途同歸

第二十六章 祕密行動

第二十七章 密而不宣

落幕 共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