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正傳》溫斯頓．格盧姆

《二○一○年二月二十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原著︰【美】溫斯頓．格盧姆

翻譯︰于而彥

第一章

我要說一句，看倌：當白癡的滋味可不像巧克力。別人會嘲笑你，對你不耐煩，態度惡劣。吶，人家說，要善待不幸的人，可是我告訴你——事實不一定是這樣。話雖如此，我並不埋怨，因為我自認生活過得很有意思，可以這麼說。

我生下來就是個白癡。我的智商將近七十，這個數字跟我的智力相符，他們是這麼說的。不過，我可能比較接近智商三到七歲的低能兒，或甚至更好一點智商八到十二歲的智障；但是，我個人寧願把自己當作是個半智，或是什麼的——絕不是白癡——因為，別人一想到白癡，多半會把它想成蒙古症白癡——就是那種兩個眼睛長得很近，有點兒像中國人，而且嘴巴常常掛著口水，只跟自己玩。

唔，我反應遲鈍——這一點我同意；不過我可能比旁人以為的聰明得多，因為我腦子裡想的東西跟旁人眼睛看見的有天地之別。比方說，我很能思考事情，可是等我試著把它說出來或是寫下來，它就變成果醬似地糊成一團。我舉個例子解釋給你聽﹕

前些日子，我走在街上，有個人正在他家院子裡忙活兒。他弄了一堆灌木要栽種，於是，他跟我說：「阿甘，你想不想賺點錢？」我說：「嗯，想，」於是他派我去搬泥土。用獨輪手推車搬了十一、二車的泥土，大熱天裡，推著車走遍大街小巷倒掉它。等我搬完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當時我應該為工資這麼低大鬧一場，可是我卻收下了那一塊錢，嘴裡只說得出一句「謝謝」之類的蠢話，然後走上街，手裡拿著那張鈔票——摺上，打開，摺上，覺得自己真像個白癡。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說真的，我對白癡略有所知。這大概是我唯一懂得的學問，不過我真的讀過這方面的東西——從那個叫什麼杜耶奇耶夫斯基的傢伙筆下的白癡，到李爾王的傻瓜，還有福克納的白癡，班吉，甚至《殺死反舌鳥》裡頭的瑞德利——哦，他可是個嚴重的白癡。我最喜歡的是《人與鼠》裡頭的連尼。那些寫文章的人多半說得對——因為他們寫的白癡都比旁人以為的聰明。嘿，這一點我同意，隨便哪個白癡都會同意。嘻嘻。

我出生後，我媽媽給我取名福雷斯特，因為內戰期間有個將軍名叫納森．貝福．福雷斯特。媽媽總說我們跟福雷斯特將軍有什麼親戚關係。而且他是個偉人，她說。不過內戰結束之後他創立了「三Ｋ黨」，連我奶奶都說他們是一幫壞蛋。這一點我倒是會同意，因為我們這兒有個自稱「尊貴的狗屁」還是什麼的傢伙，他在城裡開了一家店賣槍。有一次，當時我大概十二歲左右，我經過那家店，從窗子往裡望，他在店裡吊了一根絞刑用的那種大大的繩環。他瞧見我在看，居然真的把它套在脖子上，然後把繩子往上一抽，好像上吊似的，還吐出舌頭等等來嚇我。我拔腿就跑，躲在一座停車場的車子後面，直到有人報警把我送回家交給我媽。所以，不管福雷斯特將軍有啥豐功偉績、創立那個三Ｋ黨的玩意可不是什麼好心腸——隨便哪個白癡都會這麼告訴你。不管怎麼說，我的名字就這麼來的。

我媽是個大好人。人人都這麼說。我爸，他在我剛出生之後不久就死了，所以我從來不瞭解他。他在碼頭當裝卸工，有一天，一台起重機從一艘「聯合水果公司」的船上吊了一大網的香蕉，結果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斷了，香蕉砸在我爸身上．把他壓成煎餅。有一次我聽到一些人在談論那次意外——說當時情況慘不忍睹，半噸重的香蕉把我爸砸得稀爛，我個人不太喜歡吃香蕉，除了香蕉布丁。這個我倒是喜歡。

我媽從「聯合水果公司」領到了一點兒撫恤金，而且她還把我們的房子分租出去，所以我們的日子還過得去。我小時候，她總是把我關在屋裡，免得其他小孩子騷擾我。夏天下午，天氣熱壞了，她會把我安頓在客廳裡，拉下窗簾，讓房間暗一點，涼快些，再給我弄杯檸檬汁。然後她就坐在那兒跟我聊天，就那麼一直說個不停，也沒什麼特別的話題，就好像一般人跟貓狗說話那樣，不過我也習慣了，而且蠻喜歡，因為她的聲音讓我覺得好安全又舒服。

我成長期間，一開始她都准我出去跟大家玩，可是後來她發現他們是在捉弄我。有天他們在追我的時候，一個男孩用棍子打我的背，弄出好可怕的傷痕。那以後，她叫我不要再跟那些男孩子玩。我就開始試著跟女孩子玩，但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因為她們都躲著我。

※※※

媽媽認為念公立學校對我有益．因為也許這樣會幫助我變得跟其他人一樣，但是上了幾天學之後，校方告訴媽媽我不該跟大家一起上學。不過他們讓我念完了一年級。有時候．老師在講課，我坐在那兒，也不知道自己腦子裡在想什麼，總之．我開始看窗子外頭的鳥、麻雀，還有在外頭那棵大橡樹上爬來爬去，一會兒又坐下的東西，老師就會走過來教訓我一頓。有的時候，我會被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沖昏了頭，大吼大叫，她就叫我出去坐在走廊裡的長板凳上。其他孩子從來不跟我玩耍什麼的；除了追我或是惹得我嚎啕大哭，這樣他們就可以嘲笑我——只除了珍妮．可蘭，起碼她不會躲著我．有時候放了學她還讓我跟她一起走路回家。

可是第二年，他們安排我念另一種學校，我告訴你，那學校真古怪。就好像他們把所有找得到的怪人統統集攏在一道，有跟我一樣年紀的，有比我小的，還有大到十六、七歲的大男孩。他們都是各種程度的智障、癲癇病患，還有甚至不會自己上廁所吃東西的小孩。我大概是其中的佼佼者。

有個胖胖的大塊頭，起碼有十四歲左右，他患了一種病，發作起來會全身發抖，就好像坐電椅什麼的。我們老師瑪格麗特小姐每次都叫我陪他去上廁所，免得他做出什麼怪舉動。不過，他還是照做不誤。我不知道要怎麼攔阻他，所以索性把自己鎖在一間廁所裡等他做完，再陪他走回教室。

我在那同學校待了大概五、六年。其實那個學校並不太壞，他們會讓我們用手指繪畫，做些小東西，不過多半時間，他們只教我們怎麼繫鞋帶啦，怎麼做就不會把食物弄翻啦，不要發狂大叫大哭、把大便扔得到處都是等等。

他們也沒教我們念書——除了認識路標號誌，還有分辨男女廁所之類的。總之，學校裡有那麼多嚴重的傻瓜，要想教點別的東西其實是不可能的事。而且，我認為這種學校的宗旨是免得我們惹別人煩。誰願意讓一群智障在外頭亂跑？這個道理連我都懂。

快滿十三歲，我開始發生一些極不尋常的事。第一，我開始長高。半年之內我長了六吋，我媽一天到晚得把我的褲子放長。再就是，我開始橫著長。到了十六歲，我有六呎六吋（二米二）高，重兩百四十二磅。我知道是這個緣故他們才帶我去量體重。他們說簡直無法相信。

之後發生的事使我的生活徹底改變。一天，我從傻瓜學校放學回家，悠悠哉哉走在街上，一輛汽車停在我旁邊。那傢伙叫我過去，問我叫什麼名字？我告訴他，他又問我念什麼學校？他從來都沒在附近見過我。我告訴他那間傻瓜學校之後，他就問我有沒有打過美式足球。我搖頭。其實我大可告訴他我見過別人玩，只是他們從不讓我玩。不過，我說過了，我不太擅長跟人長時間談話，所以我只搖個頭。那大概是開學兩個星期的事。

過了三天左右，他們把我從那間傻瓜學校弄出來。我媽媽在場，還有那天開汽車的人和兩個打手型的人——我猜想這兩個人在場的原因是以防萬一我惹什麼事。他們把我抽屜裡的東西統統取出來，放進一個褐色紙袋裡，然後叫我跟瑪格麗特小姐說再見；突然之間，她哭了起來，又用力摟抱我。過後，我跟所有的傻瓜說再見，她們流口水、抽筋，還用拳頭敲桌子。然後我就走了。

媽媽跟那個傢伙坐前座，我坐在後座兩名打手中間，就好像電影裡面警察帶犯人「進城」的情形。只不過我們並不是進城。我們去新成立的高中。到了那兒，他們帶我進校長辦公室，媽媽和那個男人陪我一起進去，那兩個打手在走廊上等。校長是個頭髮灰白的老頭子，領帶上有個污漬，褲子鬆垮垮的，看起來活像也是從傻瓜學校出來的。我們統統坐下，他開始解說一些事，又問我話，我只是點頭，不過他們的目的是要我打美式足球。這個部分是我自己理解出來的。

※※※

原來，坐汽車那個傢伙是教練，名叫費拉斯。當天我沒進教室，也沒上課什麼的，那個費拉斯教練帶我到衣帽間，打手之一替我找來一套球衣，有墊肩啊那些玩意，還有一頂很棒的塑膠頭盔，頭盔前面有一塊東西可以防止我的臉被壓扁。唯一的問題是，他們找不到我能穿的球鞋，所以我只得穿自己的運動鞋，等他們訂到球鞋再換。

費拉斯教練和兩名打手幫我穿上球衣，然後又幫我脫下，再穿上，反覆十幾二十次，直到我會自己穿脫為止。有一樣配件我半天穿不好，就是護襠——因為我不覺得有什麼理由要穿它。唔，他們努力解釋給我聽，過後一名打手對另一名說我是個「笨蛋」還是什麼的。我猜想他以為我不懂他說什麼，可是我懂，因為我特別留意這類「屁話」。倒不是因為這話會傷害我感情。嘿，別人曾經用過更惡劣的字眼罵我。不過，我還是留意了。

過了一陣子，一群孩子陸續走進衣帽間，取出他們的球具穿上。之後我們全部都到外面，費拉斯教練召集大家，然後叫我站在大家面前介紹我。他說了一大堆屁話，我不太聽得懂，因為我嚇得半死，因為從來沒有人當著一群陌生人介紹我。不過後來有些人過來跟我握手，說他們歡迎我等等。之後費拉斯教練吹了一聲哨子，把我嚇得魂都飛了，不過大家開始跳來跳去練習。

接下來發生的事可以說是說來話長，不過，總而言之，我開始打美式足球。費拉斯教練和一名打手特別訓練我，因為我不懂怎麼打球，球隊有一招阻擋對手的戰術，他們盡力解說清楚，可是練習幾次之後，大家似乎都厭煩了，因為我記不得我該怎麼做。

爾後他們又練習另一種叫做防守的動作，他們安排三個傢伙擋在我前面，我應該突破他們，抓住帶球的那個傢伙。前半部分比較容易，因為我可以輕輕鬆鬆把那三個傢伙推倒，可是他們不喜歡我抓住帶球那傢伙的動作，最後他們要我去撞一棵大橡樹十幾二十次——體會一下那種感覺吧，我猜。可是過了一陣子，他們猜想我從那棵橡樹身上已經學到一些東西之後，又叫我跟那三個傢伙和拿球的傢伙練習。他們光火了，因為我推開三名阻擋的人之後撲向拿球那傢伙的動作不夠狠毒。那天下午我挨了許多辱罵，可是練習完畢之後我去見教練，告訴他我不願撲倒帶球那傢伙是因為我怕會傷到他。教練說，不會傷到他，因為他穿了球衣，有保護。其實，我並不是那麼怕傷到他，我怕的是他會生我的氣，要是我不好好對待每個人，他們又會來追打我。長話短說，我花了好一陣子功夫才弄清楚訣竅。

此外，我得上課。在傻瓜學校，我們其實沒上過什麼課，但是這所學校對課業認真多了。總之，不知怎麼弄的，他們設法安排我上三堂自習課，這種課只要你坐在教室裡，隨你愛做什麼都行；另外還有三堂課是一位女士教我識字。班上只有我們兩個人。她人真好又漂亮，我不只一、兩次對她動過邪念。她名叫韓德生小姐。

※※※

可以說，我只喜歡午餐這堂課，不過我想這不能算是課。念傻瓜學校時，我媽都會給我弄份三明治、一份餅乾和一個水果——除了香蕉以外——我都會帶到學校。可是這所學校有間餐廳，有九、十樣東西可吃，我老是難以決定要吃什麼。我想一定有人說過什麼，因為過了一星期左右，費拉斯教練叫我想吃什麼儘管吃，說一切都「打點了」。太棒了！

猜猜誰到我的自習教室？珍妮．可蘭。她在走廊上過來跟我說，她記得小學一年級跟我同學。她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一頭亮麗烏黑的頭髮，腿長長的，和一張漂亮的臉蛋，還有別的，我不敢講。

費拉斯教練並不滿意球隊的情況。他好像經常很不高興，總是在吼叫。他也吼我。他們想設法讓我站在原地不動，只要阻止對方抓住我方帶球的傢伙，但是除非他們把球傳到中線，否則這法子不管用。教練對我擒抱帶球員的動作也不滿意，我告訴你，我可花了不少時間在那棵橡樹上。可是我怎麼也沒法子照他們要求的動作抱倒帶球員。我心裡有顧忌。

過後，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事，把這一切也都改變了。當時我在餐廳裡剛取了飯菜，走過去坐在珍妮．可蘭旁邊。我真不願意說，不過她可以算是學校裡我唯一半生不熟的朋友，而且跟她坐在一起的感覺真好。她大半時間不注意我，都跟別人聊天。我原先都跟球員們坐一起，可是他們的態度好像我是隱形人什麼的。起碼珍妮．可蘭當作有我這麼個人。但是過了一陣子，我開始留意到另外一個傢伙也常出現，而且他開始拿我耍嘴皮子，說什麼「笨蛋好嗎？」之類的屁話。這種情況持續了一、兩星期，我始終沒吭聲，但是後來我終於說了——到現在我還沒法相信我說了那句話——我說：「我不是笨蛋。」那傢伙一個勁兒瞪著我，然後哈哈大笑。珍妮．可蘭就叫那傢伙閉嘴，可是他拿了一紙瓶鮮奶倒在我大腿上，我跳起來跑出去，因為我嚇壞了。

過了大概一天左右，那傢伙在走廊上攔住我，說他會「逮到」我。我整天心驚膽顫，那天下午我走出教室要去體育館，但是他走過來動手推我肩膀，叫我「呆子」等等，然後他揍我肚子。那一拳並不很疼，可是我哭了起來，轉身就跑，我聽到他跟在後面，還有其他人也在追我。我使出全力拚命跑向體育館，越過足球練習場，突然我看見費拉斯教練坐在看臺上，望著我。追我的那些傢伙停下來，掉頭走了。費拉斯教練表情真奇異，他叫我立刻換球衣。過了一會兒，他走進衣帽間，手裡拿著一張紙，紙上畫了三種戰術——三種！——叫我儘可能記牢。

那天下午練球的時候，他把所有球員分成兩隊。突然間四分衛把球傳給我，我應該沿著線的右端外側奔向球門柱。他們統統開始追我，我立刻拼命跑——我閃過了七、八個人，他們才撲倒我。費拉斯教練開心極了；蹦蹦跳跳，又吼又叫，拍大家的背。我們以前跑過不少次，測驗看看能跑多快，可是我被追的時候跑得快多了，我猜想。哪個白癡不會？

總之，那以後我受歡迎多了，球員們開始對我比較好些。第一次賽球我嚇壞了，可是他們把球傳給我，我就拚命跑，兩、三次達陣，大家對我前所未有的好。那所高中確實扭轉了我生命中的一些事；甚至使我喜歡帶球跑，不過他們多半叫我繞著邊線跑，因為我還是沒法子做到在中央突破人牆，把人撞倒。一名打手說我是全世界塊頭最大的高中二分衛。我不認為他這是在誇獎我。

除此而外，我跟韓德生小姐學習閱讀進步不少。她給了我《湯姆歷險記》和另外兩本書，我記不得書名。我把它們帶回家，統統讀過，可是接著她給我做了個測驗，我的成績不怎麼樣。不過我的確喜歡那幾本書。

過了一陣子，在餐廳用餐時又坐到珍妮．可蘭旁邊，好一段時間沒再發生狀況，可是後來有一天，是春天裡，我放學回家，那個把牛奶倒在我腿上後又追我的傢伙又出現了。他弄了一根棍子，還罵我「智障」、「笨蛋」之類的話。

有些人在旁觀，珍妮．可蘭也在，當時我又正要打退堂鼓——可是，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我沒有那麼做。那傢伙拿棍子戳我肚子，我跟自個兒說，去它的，我抓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卯他的腦門，就這麼一下就解決了問題，可以這麼說。

那天晚上我媽接到那傢伙父母打來的電話，說我要是再碰他們兒子，他們就要報警把我「關起來」。我盡力跟媽媽解釋，她說她瞭解，不過我看得出她擔心。她告訴我，因為我現在塊頭太大，我得留心自己，因為我可能會傷到別人。我點頭保證絕不會傷害任何人。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到她在她房間獨個兒哭。

不過，卯那傢伙腦袋的事，使我對打球的看法完全改變。第二天，我要求費拉斯教練讓我直接帶球跑，他說好。結果我一口氣撞倒了四、五個傢伙，衝破重圍，他們又再爬起來追我。那一年我入選「全州美式足球明星隊」。我簡直無法置信。我生日那天，我媽送給我兩雙襪子和一件新襯衫。她的確存了些錢，給我買了一套新西裝，要我穿著它去領取「全州美式足球獎」；那是我平生第一套西裝。媽媽替我打上領帶，我就這樣出發了。

第二章

「全州美式足球明星盛會」在一個名叫福洛梅頓的小鎮舉行，費拉斯教練把那地方形容作「轉轍器」。我們坐上一輛巴士來到該鎮，——我們這一帶總共有五、六個人獲獎。巴士走了一、兩個小時才到，而且車上沒有廁所，我又喝了兩杯飲料，所以等我們到了福洛梅頓，我已經憋不住了。

大會是在「福洛梅頓高中」禮堂舉行，我們入場後，我和另外幾個傢伙找到廁所。不過，不知怎麼的，要拉下拉鍊的時候，拉鍊夾住了我的襯衫下擺，拉不動。我拼命扯了一陣子，對手學校的一個好心傢伙出去找費拉斯教練，他帶著兩名打手進來，七手八腳想把我的褲子拉開。一名打手說唯一的法子是乾脆撕開它。教練聽了，兩手叉腰說：「你是要我讓這孩子開著石門水庫，把那玩意吊在外頭，就這麼出去？嘿，你認為那會造成什麼樣的印象？」說完，他扭頭對我說：「阿甘，你只得憋著，等宴會結束我們再替你弄開它——行吧？」我點頭，因為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不過我想這一晚上可有得等了。

禮堂裡面坐著成千上萬的人，我們一進去，他們個個微笑拍手。我們被安排坐在舞臺上的一張巨大長桌後面，面對所有人，我最擔心的事發生了，這一夜果然漫漫無期。好像禮堂內每個人都上臺演講似的——連侍者和門房也不例外。我真希望媽媽在場，因為她會替我解圍，可是她得了流行性感冒在家躺著。終於到了頒獎的時候；獎座是一個金色小橄欖球。照規矩，叫到名字就得走到麥克風前面領獎，然後說聲「謝謝」，他們說，要是有人還想說些別的，儘量簡短些，因為我們希望在二十世紀結束之前離開那兒。

幾乎所有人都已領獎說過「謝謝」，接著輪到我了。有人用麥克風喊：「福雷斯特．甘」，對了，我可能還沒告訴你，甘是我的姓氏。我起身走過去，他們把獎交給我。我湊近麥克風說：「謝謝」，結果所有的人歡呼起來，還起立鼓掌。我猜想有人事先告訴了他們我是什麼白癡，所以他們特別對我好些。可是這些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就那麼傻站著。過了一會兒，全場安靜下來，麥克風前面那個人問我還有沒有話要說。我就說：「我要尿尿。」

好半天，觀眾鴉雀無聲，只是神色滑稽地你看我，我看你，接著他們開始交頭接耳，好像悶雷。費拉斯教練上臺抓著我胳膊，把我拖回座位。之後，他整晚瞪著我，不過宴會結束之後，教練和兩個打手的確又帶我去廁所，撕開我的褲子，我可真的尿了一大缸！

「阿甘，」我尿完了，教練說：「你實在會說話。」

※※※

唔，第二年沒什麼精采大事，除了有人放出消息，說有個白癡入選「全州美式足球明星隊」，結果一大堆信件開始從全國各地寄來。媽媽統統保存起來，還開始剪報貼在簿子上。一天，從紐約市寄來一個包裹，裡面是一個正式比賽用的棒球，上面有紐約洋基棒球隊所有球員的簽名，那是我畢生最美好的一件事！我把那個球當作金塊似的珍惜，直到有一天我在院子裡拋球，一隻大狗跑來從半空把球叼走，咬爛了。我老是遭遇這種事。

一天，費拉斯教練把我叫進去，他帶我去校長辦公室，辦公室裡有個大學來的人，他跟我握手，問我有沒有考慮進大學打球。他說他們一直在「注意」我。我搖頭，因為我沒有想過這件事。

大家似乎都很敬畏這個人，鞠躬哈腰，還稱呼他「布萊恩先生」。但是他說要我叫他「大熊」，我覺得這名字很奇特，不過他在某些方面的確像熊。費拉斯教練明白說我不是頂聰明，不過「大熊」說他的球員大部分如此，他考慮找人特別替我補習功課。過了一個星期，他們為我做一項測驗，裡面有各種各樣我不熟悉的怪問題。答了一陣子之後，我覺得沒意思，不肯再答下去。

兩天後「大熊」又來了，費拉斯教練把我拖進校長辦公室。「大熊」神情沮喪，可是他仍舊很客氣，他問我有沒有盡全力做那個測驗。我點頭，但是校長直翻眼珠，「大熊」就說：「晤，那真不幸，因為成績顯示這孩子是個白癡。」

校長這下子點頭了，費拉斯教練站在那兒，兩手插在口袋裡，沉著臉怏怏不樂。我去大學打球的前途似乎到此結束。

※※※

我太笨不能參加大學球隊這個事實，似乎毫不影響美國陸軍的想法。當時是我高中最後一學年，到了春天，其他學生統統畢業。不過，他們讓我也坐在臺上；甚至給我一件黑袍子穿，輪到我的時候，校長宣佈他們要發給我一份「特殊」文憑。我起身走向麥克風，兩名打手也起身陪我一起走過去——我猜想是怕我又像在「全州美式足球明星盛宴」上說那種話。我媽媽坐在台下前排哭哭啼啼，絞著手，我覺得好快樂，好像真的有啥成就似的。

可是等我們回到家，我才明白她為什麼嚎個不停——陸軍來通知，要我向當地徵兵委員會什麼的報到。我不知道這是做什麼，但是我媽知道——那年是一九六八年，各種鳥事都等著爆發。

媽媽給我一封校長寫的信要我交給徵兵委員會的人，可是不知怎的我在半路上把它弄丟了。報到的場面像瘋人院。有個穿陸軍制服的大塊頭黑人衝大家吼叫，要大家分成一堆一堆。我們都站在那兒，他走出來喝令：「好，我要你們一半站到那邊，一半站到這邊，另一半站在原地別動！」擠在那兒的人個個神情困惑，連我都明白這傢伙是個白癡。

他們把我帶進一個房間，要我們排成一行，命令我們脫下衣服。我是不太樂意的，可是大家都這麼做，我也就做了。他們檢查我們的每一個部位——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甚至私處。他們還命令我：「彎腰，」我照做，立刻有個人用指頭戳進我的屁股。

夠了！

我轉身抓起那個混蛋，卯他腦袋。突然間一陣騷動，一批人跑過來撲在我身上。不過，這一招我司空見慣。我把他們甩開，衝出大門。我回到家把經過告訴我媽媽，她明明好著急，卻說：「別擔心，阿甘——不會有事的。」

結果不然。第二個星期，一輛旅行車停在我家屋外，好幾個穿陸軍制服、戴著亮晶晶黑頭盔的人上前敲門找我。我躲在我的房間裡，但是媽媽說他們只是來送我去徵兵委員會。一路上，他們緊盯著我，好像我是什麼瘋子。

徵兵委員會裡面有扇門，通往一間大辦公室，辦公室裡坐著一個身穿光鮮制服的老頭子，他也很謹慎地瞅著我。他們要我坐下，拿了一張測驗卷塞到我面前，雖然它比大學球隊測驗的題目容易得多，但仍舊不簡單。

做完了測驗，他們把我帶到另一個房間，有四、五個傢伙坐在一張長桌子後面，陸續問我問題，還傳遞一張好像是我做的測驗卷。接著他們擠成一團交頭接耳，談完之後，其中一個在一張紙上簽名，交給我。我拿著它回到家，媽媽看完了那張紙立刻猛抓頭髮，流著淚讚美上帝，因為紙上寫我「暫時緩徵」，理由是我癡呆。

※※※

那個星期當中還發生了另外一件事，是我生命中的一件大事。我們家有個女房客，她在電話公司擔任接線生。她名叫法蘭琪小姐，是個和藹可親的淑女，非常文靜內向。可是，有天晚上，天氣悶熱，雷雨交加。我走過她房門的時候，她探頭出來，說：「阿甘，今天下午我剛好拿到一盒軟糖——你要不要吃一塊？」

我說：「要」。她就帶我進她房間，那盒軟糖就放在化妝臺上。她給了我一塊，又問我要不要再吃一塊，然後指著床鋪要我坐下。我起碼吃了十幾塊軟糖，當時外面閃電一亮一亮，雷聲真響，窗簾被吹得飛起來，接著法蘭班小姐有點像是推了我一把，使得我躺在床上。她開始用一種親密的動作撫摸我。「你只管閉著眼睛，」她說，「什麼事都別擔心。」接著發生了一件從沒發生過的事。我說不清究竟是什麼，因為我一直閉著眼睛，也因為我媽會宰了我，不過我告訴你，朋友：它讓我對未來有了嶄新的看法。

問題在於，法蘭琪小姐雖是個和藹可親的淑女，可是她對我做的事我寧願是同珍妮．可蘭做的。然而，我認為那是門兒都沒有的事，因為我這種德行，實在難以啟齒邀任何人約會。這個說法算是客氣了。

不過，因為有了這個嶄新的經驗，我鼓起勇氣問我媽該如何處理珍妮的事，當然我絕口沒提跟法蘭琪小姐的事。媽媽說她會替我處理，而後她打電話給珍妮．可蘭的媽媽，說明情形。第二天晚上，天吶，珍妮．可蘭居然出現在我家大門口！

她打扮得好漂亮，穿一件白色洋裝，頭髮上插了朵粉紅色花朵，我做夢也想不到她是這麼美麗。她進了屋裡，媽媽帶她到客廳，給了她一杯冰淇淋汽水，把我叫下樓，因為我一見到珍妮．可蘭走上我們家的步道，我就跑上樓鑽進臥房。當時我寧可讓五千個人追我，也不願走出房間，可是媽媽上樓牽著我的手下樓，而且也給了我一杯冰淇淋汽水。我緊張的情況好些了。

媽媽說我們可以去看場電影，我們出門時，她還給了珍妮三塊錢。珍妮親切極了，有說有笑，我一個勁兒點頭，咧嘴笑得活像白癡。電影院離我們家只有四、五條街，珍妮過去買票，我們進了戲院找位子坐下。她問我要不要吃爆米花，等她買了爆米花回來，電影剛好開始放映。

那是一部描述一男一女搶銀行的故事，女的叫邦妮，男的叫克萊，還有其他一些有趣的人物。但是片子裡也有許多殺人、槍戰之類的鬼玩意。我覺得人居然會彼此這樣開槍對殺實在好笑，因此這種場面一出現我就哈哈笑，可是只要我一笑，珍妮就好像縮進座位裡頭。電影演到一半，她幾乎已蹲到地上。我突然看見她縮在地上，還以為她不知怎的從座位摔下去，所以我就伸手抓她的肩膀要把她拉起來。

我才一拉，就聽到什麼東西裂開，我往下一看，原來珍妮．可蘭的洋裝整個被撕開了，所有東西都掛在外面。我伸出另一隻手想替她遮住，但是她開始哼哼啊啊，瘋狂似地揮舞胳膊；而我呢，我一直設法抓著她免得她再掉到地上或是衣服迸開，我們周圍的人回頭看這騷動是怎麼回事。突然間，有個傢伙從走道走來，拿著一把刺目的手電筒照向珍妮和我，結果因為曝光等等，珍妮開始尖叫啜泣，最後她跳起來，逃出戲院。

接下來我只知道有兩個男人過來叫我站起來，我就跟著他們進了一間辦公室。隔了幾分鐘，四名警察抵達，要我跟他們走。他們帶我坐上一輛警車，兩個坐前面，兩個跟我坐後面，就像費拉斯教練那兩名打手一樣一左一右把我夾在中間，只不過這一次的確「進城」了。他們帶我進入一個房間，給我捺指紋、拍照，然後關進牢裡。那經驗真恐怖。我一直擔心珍妮的情況，不過過了一陣子我媽媽出現，她用手帕揩著眼淚，絞著手指，我一看就知道我又慘了。

過了幾天，法院舉行某種儀式。我媽給我穿上西裝帶我到那兒，我們遇見一個蓄鬍髭，拎著個大皮包的親切男人，他跟法官說了一大堆話，然後還有一些人，包括我媽媽在內，也說了一些屁話，最後輪到我。

蓄鬍髭的男人抓著我的胳膊扶我站起來，然後法官問我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我想不出來要怎麼說，所以就聳聳肩，於是他問我還有沒有別的話要補充，我就說：「我要尿尿，」因為我們坐在那兒已經有將近半天時間，我尿急得快脹破了！法官在那張大桌子後面傾身向前細看我，好像我是火星人還是什麼的。接著蓄鬍髭那人開口了，法官等他說完叫他帶我去廁所，他帶我去了。我們離開法庭時我回頭看見可憐的媽媽抱著頭，用手帕揩眼淚。

總之，我回到法庭時，法官搔著下巴，說這碼子事「非常奇特」，不過他認為我該從軍什麼的，或許可以矯正我的毛病。我媽媽告訴他美國陸軍不要我，因為我是個白癡，不過就在這天早上大學寄來一封信，說我如果願意替大學打球，可以免費入學。

法官說這事也很奇特，不過只要我滾出城，他就沒有異議。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行裝，媽媽帶我去巴士站送我上車。我望向窗外，媽媽又拿著手帕揩眼淚。這幕情景我已太熟悉。它永遠印在我的記憶中。總之，巴士發動，我上路了。

第三章

到了大學，布萊恩教練來到體育館，我們都穿著短褲和運動衫坐在那兒，他講了一番話。話的內容跟費拉斯教練說的差不多，只不過連我這種頭腦簡單的人都看得出這個傢伙是玩真的！他的演說簡短好聽，結論是最後一個上車去訓練場的人就不可以坐巴士到訓練場，他得坐布萊恩教練的鞋子去（挨踢）！是，教練。他的話大家毫不懷疑，立刻像烙餅似的一個疊一個擠上巴士。

這是八月間的事，而阿拉巴馬州的八月天氣比別的地方熱。也就是說，如果把一個雞蛋放在頭盔上，大概十秒鐘就會烤熟。當然沒有人嘗試過，因為．可能會惹怒布萊恩教練。沒有人願意惹怒教練，因為。日子已經快要讓人受不了了。

布萊恩教練也有幾名打手型的手下，他要他們帶我認識環境。他們帶我去我要住的地方。那是個很不錯的磚造建築，就在校園內，有人說它綽號叫「人猿宿舍」。那幾名打手開車送我到那兒，領我上樓到我的房間。可惜，外表好看的東西內裡並不一定如此。第一眼看去，這棟大樓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住過，到處是灰塵和髒污，房門多半歪掛在活頁上，或是被敲得凹陷，窗子也大部分砸爛了。

幾個傢伙躺在床鋪上、幾乎沒穿衣服，因為室內氣溫大概有華氏一百一十度（攝氏四十三度左右），蒼蠅和蟲子嗡嗡叫著。大廳裡有一大疊報紙；起初我擔心他們會要我們閱讀，因為這裡是大學，但是過沒多久我得知報紙是用來鋪在地板上，免得走動時要踩著灰塵和髒污。

打手們帶我去我的房間，說希望我的室友會在房間裡，那人名叫寇蒂斯什麼的，可是找不到他的人影。於是他們叫我解開行李安頓好，又指點我浴室在哪兒。那間浴室比單槽加油站的廁所還糟糕。臨走前，一名打手說寇蒂斯跟我應該會處得來，因為我倆的頭腦都像茄子。我狠瞪說這句話的打手，因為我聽厭了這種屁話，但是他命令我趴下做五十個伏地挺身。那以後，我一切乖乖聽話。

※※※

我鋪了張床單在臥鋪上，遮住灰沙，然後躺下來睡覺。我正夢到跟媽媽一起坐在客廳裡，就像往日天熱的情形，她給我弄了杯檸檬汁，跟我聊了好久好久——突然間，房間被人撞開，把我嚇得半死！一個傢伙站在門口，他表情狂亂，眼睛突睜，缺了門牙，鼻子像南瓜，頭髮倒豎，就好像把那玩意兒塞進了插座似的。我猜這就是寇蒂斯。

他走進房間，模樣像是以為有人會突襲他似的，左看看右看看；然後直接踩過剛被他撞倒的房門。寇蒂斯並不很高，但身材像台冰箱。他劈頭就問我打哪兒來的。我說木比耳港，他說那是個「中看不中用的屁地方」，他表示他來自歐普鎮，那地方專製花生醬，要是我不喜歡，他會親手開一罐抹我的屁股！我們認識的頭一天大概就聊到這個程度。

那天下午練球的時候，球場上的氣溫大概有一萬度，布萊恩教練的打手們全部在旁邊跑著、吼著，逼我們練習。我的舌頭吊在嘴巴外頭像領帶還是什麼的，可是我盡力做好練習。終於他們將我們分組，把我安排在後衛這邊，我們開始練習跑位傳球。

話說，在我來大學之前，他們寄給我一個包裹，裡面裝著百萬種不同的美式足球打法，我問過費拉斯教練該怎麼處置這包裹，他只是悲哀地搖搖頭，說什麼也別做——我只要等著進大學，讓他們去想辦法。

這會兒我真希望沒聽費拉斯教練的勸告，因為我第一次跑位就跑錯了方向，結果頭號打手跑過來對我大呼小叫，等他停止吼叫之後，他問我有沒有研究過他們寄給我的戰術？我說；「嗯，沒有。」他立刻蹦跳不停，像遭受蜜蜂攻擊似地手舞足蹈，等他冷靜下來之後，他叫我繞著練習場跑五圈，他去跟布萊恩教練商量拿我怎麼辦。

布萊恩教練坐在一個高塔上，像個偉大的神明似地俯瞰我們。我一面繞圈子跑步一面望著打手爬上高塔，他說完話之後，布萊恩教練往前伸長頸子，我感覺他的眼睛灼灼盯著我的笨屁股。突然間，麥克風傳來一個聲音：「福雷斯特．甘，向教練塔報到，」我看見教練和打手爬下高塔。我一面跑過去，一面祈望自己是往回跑。

不過，見到布萊恩教練面帶微笑，朋友，可以想像我是多麼意外。他招手要我去看臺上，我們坐下之後，他又問我是不是沒有研究他寄給我的戰術資料。我開口解釋費拉斯教練告訴我的話，但是布萊恩教練打斷我的話，叫我回到球場上接球，於是我跟他說了一句我猜他不想聽的話，也就是我在高中從來沒有接過球，因為他們認為要我記住我方的球門位置已經很困難，何況要邊跑邊接下半空中的球。

聽到這句話，布萊恩教練的眼睛裡出現一種非常古怪的目光，他望向遠方，好像在看月亮什麼的。接著他交代打手去取一個球來，球取來之後，布萊恩教練叫我跑遠一點，然後轉身。我一轉身，他就把球丟給我。我好像在看慢動作似的看著球飛來，但是它從我的指尖彈開，掉在地上。布萊恩教練上下點頭，好像他早該料到這種結果似的，不過不知怎的，我覺得他並不高興。

※※※

從小我只要一做錯事，我媽媽就會說：「阿甘，你千萬要小心，因為他們會把你關起來。」我害怕被關到什麼地方，因此總是盡力做好，不過我看他們再怎麼關我，也沒有比「人猿宿舍」更糟糕的地方了。

宿舍裡的人幹的那些鳥事連傻瓜學校都不會容忍——比方說，拆掉馬桶，讓你上廁所只能尿在地板上的一個坑裡，而且他們還把馬桶扔出窗外，砸在路邊的車頂上。有天晚上，一名打中線的大塊頭取出一把來福槍，把對街一所兄弟學校的窗戶全部射爛。校警起來，可是那傢伙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具外裝馬達，扔出窗子砸在警車頂上。布萊恩命令他多跑了好幾圈練習場，以示懲罰。

寇蒂斯和我處得不怎麼樣，因此我從來沒有這麼寂寞過。我想念我媽，想回家。跟寇蒂斯相處的問題在於我不瞭解他。他說的話總是夾雜了太多髒話，我每次分神弄清楚那些字眼，就疏忽了他的重點。多數時候我推測他的重點是他對某件事不滿意。

寇蒂斯有輛汽車，他常順道送我去練球，但是有天我跟他碰頭時，他正彎腰在一個巨大的排水道蓋子上，口裡咒罵連連。事情好像是他有個車胎破了，但是換車胎的時候不小心把輪胎蓋的螺釘帽掉進排水道裡。眼見練球要遲到了，那可不是好事，因此我就對他說：「你何不把另外三個輪胎各取下一個螺釘帽，這樣每個輪胎都有三個螺釘帽，應該撐得到練習場啦。」

寇蒂斯停止咒罵，半天才抬頭看我，說：「你應該是個白癡啊，你怎麼想出來的？」我就說：「我也許是個白癡，但起碼我不笨。」聽了這話，寇蒂斯跳起來拿著輪胎工具追我，一面用他想得出來的最難聽的字眼罵我，這麼一來我們的交情可說是全毀了。

事後，我決定另外找地方住，於是練完球我跑到「人猿宿舍」的地下室，一晚上就待在那兒。地下室並不比樓上房間髒，而且有一盞電燈泡。第二天我把床舖搬下去，打那開始我就一直睡地下室。

在這同時，學校開學了；他們不得不想法子安排我。體育系有個傢伙好像啥事不幹，只管想辦法讓系上的傻瓜拿到學分。有些課程應該滿容易，例如體育，他們就給我選了這門課。但是我得必修英文和一門科學或數學，這方面毫無轉圜餘地。後來我得知，某些教授肯通融球員過關，他們理解球員把精力都花在打球上，無暇上課。科學系有一名這種教授，但是很不幸，他只教了一門課，稱之為「中級光學」，顯然是為物理系研究生開的課。可是他們還是將我安插進去，即使我根本不懂什麼是物理。

英文課就沒這麼幸運了。這個學系顯然沒有富同情心的教授，所以他們叫我只管去上課，當掉也無所謂，以後他們再想法子解決。

念「中級光學」這門課時，他們給了一本五磅重，看起來像是中國人寫的教科書。但是每天晚上我帶著書到地下室，坐在床上就著燈泡讀了一陣子之後，不知怎麼回事，我開始看得懂了。我不懂的是為什麼要學習這門課，不過算出那些方程式卻易如反掌。我的老師是霍克教授，有一次測驗後，他叫我下了課去他的辦公室。他說，「阿甘，我要你對我說實話，是不是有入把答案告訴你的？」我搖頭，於是他給了我一張紙，紙上寫了一道問題，他叫我坐下來作答。我寫完答案之後，霍克教授看看我的解答，搖著頭說：「老天爺！」

英文課卻是另一碼事了。我的老師是彭恩先生，他是個非常嚴厲的人，很多話。第一天下了課，他叫我們當天晚上寫一篇簡短的自傳交給他。那大概是我乎生遇到最困難的一件事，可是我熬了大半夜沒睡，想想寫寫，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反正他們叫我把這門課當掉也無所謂。

過了幾天，彭恩先生把我們的作業和他的評語一一發還給學生，每個人的自傳都被他取笑一番。接著他發還我的作業，我心想這下子慘了。但是他拿起我的作業，念給大家聽，他邊念邊哈哈笑，大家也笑成一團。我寫的是念傻瓜學校的事，還有替費拉斯教練打球，參加「全州美式足球明星球員盛會」，以及徵兵委員會和帶珍妮．可蘭去看電影的經過。彭恩先生念完了之後，他說：「吶，這才是創作！這才是我要的東西！」所有人都扭頭看我，他又說：「甘先生，你應該考慮進創作系——你是怎麼寫出這篇文章的？」我就說；「因為我想尿尿。」

彭恩先生好像嚇了一跳，接著他放聲大笑，其他人也一樣。他說：「甘先生，你是個非常有趣的傢伙。」

我又一次感到意外。

※※※

第一場球賽是在數週後的一個星期六。練球的情況泰半很糟糕，最後布萊恩教練想出了安排我的法子，這法子跟費拉斯教練在高中時想的法子差不多。他們索性把球交給我，讓我跑。那天我跑得很好，四次達陣，我們以三十五比三痛宰喬治亞大學，大家輪流拍我的背，拍得我背痛。我清洗之後打電話給我媽媽，她已聽了收音機轉播，高興得快炸了！那天晚上大家都去參加派對什麼的，卻沒有人邀請我，所以我就回到地下室。我在地下室待了一陣子，聽到樓上傳來音樂聲，那聲音真美妙，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之我就上樓看看是什麼音樂。

有個傢伙，布巴，坐在他房間裡吹口琴。他在練球時弄傷了腳，無法出賽，所以也沒地方可去。他讓我坐在一張床上聽他吹，我們沒有交談也沒做什麼，就這麼一人坐一張床，他吹他的口琴。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我問他可不可以讓我試試，他說，「好啊。」我渾然不知這件事將整個改變我的人生。

我吹了一陣子，漸漸吹得相當不錯，布巴興奮得發狂，說他從沒聽過這麼好聽的玩意。時辰晚了，布巴叫我把口琴帶下樓，我回到地下室又吹了好久，直到睏了才上床。

第二天，星期天，我把口琴還給布巴，但是他說送給我；他還有另一支．我好開心，跑出去散散步，然後坐在一棵樹下吹了一整天，直到沒曲子可吹為止。

當時已是傍晚．太陽快下山了，我才往「人猿宿舍」走去。我正要經過「方庭」時，突然聽到一個女孩子喊；「阿甘！」

我轉身一看，在我身後的居然是珍妮．可蘭。

她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走過來拉著我的手、說她昨天看到我賽球，我打得真棒等等。原來她並沒有為那天在電影院的事生氣．還說那不是我的錯，只是那種情況尷尬而已。她邀我跟她一起去喝杯可口可樂。

事情真是好得讓人無法相信。我跟珍妮．可蘭坐在一起，她說她選了音樂和戲劇課，計劃當個演員或是歌星。她還參加了一個玩民謠的小樂團，明天晚上要在「學生會」大樓演出，要我去觀賞。我跟你說，朋友，我可是迫不及待吶。

第四章

話說，布萊恩教練和他們那些人想出了一個秘招，任何人都不得透露，連跟我們自己人也不能提。他們一直在教我接球。每天練完了球，總有兩名打手和一名四分衛繼續訓練我，我一再跑出去接球，跑出去接球，直到我累得筋疲力竭，舌頭垂到肚臍眼。但是我已進步到接得到球了，布萊恩教練說這將是我們的「秘密武器」。——就好比「原子彈」還是什麼的，因為其他球隊過一陣子會發現隊友都不把球傳給我，他們就不會戒備。

「然後，」布萊恩教練說，「我們就讓你這大狗屎盡情跑——六呎六呎高，兩百四十磅重的大傢伙一一九秒半之內跑完百碼。一定讓他們嘆為觀止！」

到這會兒布巴和我已經成了好朋友，他幫助我用口琴學會了一些新曲子。有時候他到地下室來，我們坐在那兒一起吹，但是布巴說他一輩子也不會吹得比我好。我告訴你，朋友，要不是這支口琴，我大概已經捲鋪蓋回家了，可是吹口琴讓我好舒坦，我形容不出那種感覺。就好像我整個身體就是口琴，我吹奏時音樂會讓我跳雞皮。吹琴的竅門在舌頭、嘴唇和手指，及移動頸子的動作。我猜想追那些傳球使我的舌頭伸得比較長，而這絕對是個特點，可以這麼說。

接下來的星期五，我把自己打扮起來，布巴還借給我髮油和刮鬍子水。然後我去了「學生會」大樓，演唱會場人山人海，珍妮果然和三、四個人站在臺上。珍妮穿著一件長禮服，彈吉他，另外一個拿著五弦琴，還有個傢伙用手指撥弄著低音大提琴。

他們演奏得非常好，珍妮看見我站在人群後面，於是微笑用眼睛示意我坐到前面。坐在地板上，望著珍妮，那感覺真好。我多少有點想待會兒買些軟糖，看她想不想也吃一點。

他們表演了一個小時左右．觀眾似乎都很快樂，聽得很舒坦。他們演唱了瓊貝茲的曲子，還有鮑勃狄倫和「彼得、保羅、瑪麗」合唱團的曲子。我往後靠著，閉眼聽著，突然間。我也弄不清怎麼回事，總之我掏出口琴，跟著他們一起吹。

那件事真是怪透了。珍妮當時正在唱「隨風而逝」，我一開始吹，她立刻停頓了半秒，五弦琴手也停了下來，他們表情非常驚訝，之後珍妮咧嘴笑了。她繼續往下唱，五弦琴手則停下來讓我獨奏一陣子，等我吹完了，所有觀眾鼓掌叫好。

那支曲子表演結束，樂團休息時間，珍妮走下臺，說：「阿甘，怎麼回事？你打哪兒學會吹那玩意的？」總之，那以後，珍妮促成我加入他們的樂團。樂團每周五演出，如果不是去外地表演，我一個晚上可以賺到二十五塊。我好像置身天堂，直到我發現珍妮早就跟五弦琴手睡覺。

※※※

可惜，英文課的情況並不是這麼順利。彭恩先生將我的自傳念給大家聽之後，過了一個星期，他把我叫去辦公室。他說：「甘先生，我想你該停止耍寶，開始認真了。」他把我的作業還給我，那份作業是一篇對英國詩人渥茨渥斯的心得報告。

「浪漫主義時期，」他說，「並不是寫一大堆『古典屁話』。詩人波普和德萊登也不是兩個『痞子』。」

他叫我重寫一遍，我這才發覺彭恩先生並不明白我是個白癡，但是他會發覺的。

在這同時，一定是有人跟某人說了某些話，因為有一天我在體育系的指導顧問把我叫進辦公室，告訴我可以不必上課，次日早上去大學醫學中心向一位米爾斯大夫報到。我一大早就去了，米爾斯大夫面前放著一大疊文件，正在翻閱。他叫我坐下，開始問我一堆問題。問完了話，他叫我脫下衣服——只保留內褲，這一點倒是讓我舒了口氣，因為上一次陸軍醫官叫我脫衣服之後，發生過那件不幸的事——接著他仔細研究我，盯著我的眼睛等等，還用一個小小的橡膠槌子敲我的膝蓋骨。

之後，米爾斯大夫叫我下午再去一趟，並且問我願不願意帶口琴去，因為他早已耳聞我的琴藝，不知我願不願意在他的醫學課堂上吹一曲？我說願意——儘管這件事連我這麼笨的人也覺得怪異。

醫學課堂上大約有上百名學生，個個穿著綠色圍裙，寫著筆記。米爾斯大夫叫我坐在講臺上的一張椅子上，面前放了一只水罐和一杯水。

他說了一大堆我聽不懂的廢話，不過聽了半天我覺得他是在談我。

「白癡才子，」他大聲說，所有人統統往我身上盯著看。

「這一個人，不會打領帶，也幾乎不會繫鞋帶，智慧大概只有六到十歲，生理上——以這個案例而言——有一副阿多尼斯的美男子身體。」米爾斯大夫衝我露出一種我不喜歡的微笑，可是我已進退維谷，可以這麼說。

「可是心智，」他說，「白癡才子的心智卻貯存著罕見的才能，因而，阿甘可以解答你們任何一個都解不出的高等數學方程式，他還可以像李斯特或是貝多芬一樣信手學會複雜的樂曲。這就是白癡天才，」他又說一遍，同時用手比著我。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是他說過要我吹一首曲子，於是我掏出口琴，吹起「神奇之龍，吐火」。所有人坐在那兒望著我，好像我是隻臭蟲還是什麼，等我吹完曲子，他們還是坐在那兒望著我——也沒拍手什麼的。我心想他們一定不喜歡聽，於是站起身說：「謝謝。」我掉頭就走。去他們的。

※※※

那個學期當中另外只有兩件事算是稍微重要。其一是我們贏得「全國大專盃美式足球錦標賽」，繼續參加「橘子盃」球賽；其二是我發現珍妮．可蘭跟五弦琴手睡覺。

那天晚上我們預定要在大學的一個兄弟會派對上演出。我們苦練了一下午，我渴得可以跟狗似的喝馬桶裡的水。不過距「人猿宿舍」大約五、六條街外有家小商店．於是練習完畢後我就走到那兒打算買點萊姆和糖，給自己弄了一杯媽媽以前弄給我喝的檸檬汁。櫃檯後面是個鬥雞眼的女人，她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搶匪什麼的。我找萊姆找了半天，她說：「我可以效勞嗎？」我就說，「我要買萊姆果。」她說店裡沒有萊姆果。於是我問她有沒有檸檬，因為我想喝檸檬汁也行，但是店裡也沒有檸檬或柳丁。那家店不賣這些東西。我在店裡

起碼找了一個小時以上，那女人緊張起來，終於她說：「你買不買東西？」於是，我從架子上拿了一罐桃子和一些糖，心想既然買不到別的，或許自己弄杯桃子汁也行——有就好。我快渴死了。回到宿舍地下室，我用刀子打開罐頭，然後用一隻襪子包住桃子榨碎，將汁滴入瓶子。我再倒了些水和糖攪拌一下，可是，我告訴你︱︱那味道一點也不像檸檬汁——老實說，那味道酷似熱燙燙的臭襪子。

總之，我應該七點到達兄弟會，我到了那兒，有幾個傢伙已經在裝設樂器，可是珍妮和五弦琴手卻不見人影。我四下詢問了一番，之後，我出去到停車場透透氣。我看見珍妮的汽車，心想她大概剛到。

所有車窗都冒著霧氣，因此看不見車內情形。呃，我莫名其妙突然認為她可能在車內，出不來，也許是嗑了那種讓人筋疲力竭的藥物還是什麼，於是我打開車門往裡看。我開車門的同時，燈亮了。

她躺在後座，洋裝上身被拉了下來，下襬被拉上去。五弦琴手也在車上，在她身上。珍妮看見我，立刻尖叫又揮動胳膊，就像那次在電影院的情形，我猛然想到她可能遭猥褻，因此我抓住五弦琴手的襯衫——他身上只剩下那件衣服——把他從她身上抓下來。

呃，就算是白癡也明白我又做錯事了。老天，想想我幹了什麼好事。他咒罵我，她也咒罵我，一面上上下下地拉扯衣服，最後珍妮說：「哦，阿甘——你怎麼能這樣！」說完拂袖而去。五弦琴手拿起他的五弦琴，也走了。

總之．那件事之後，顯然他們不會歡迎我繼續參加小樂團的演出，於是我回到地下室。我還是沒法子完全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那天晚上布巴看見我房間燈亮著，因此就下來坐坐，我告訴他這件事之後，他說：「老天爺，阿甘，他們在做愛！」呃，我想其實我自己可能已經想到了，可是老實說，我不願知道是這樣的。不過，有的時候男人必須面對事實。

忙著打球或許是件好事。因為發覺珍妮跟那個五弦琴手做那件事，而且她大概對我從沒有這種念頭過，委實教人心裡不好受。到這時我們球隊全季沒有吃過敗仗．即將跟內布拉斯加那些種玉米的傢伙在「橘子盃」上爭取全國冠軍。跟北方球隊比賽向來是大事，因為他們那邊一定會有有色人種球員，而這會使我們隊上某些傢伙大為驚恐——例如我的前任室友寇蒂斯——不過我個人從不擔心，因為我從小遇見的有色人種多半比白人對我友善些。

總之，我們去邁阿密參加「橘子盃」比賽。球賽即將開始。我們都有點緊張亢奮。布萊恩教練走進衣帽間，沒講什麼，只說了一句要想贏球就得賣命之類的話，接著我們走進球場，他們開球先攻。球直朝我飛來，我凌空抓住它，直奔入一堆個個皆有五百磅重的內布拉斯加種玉米的黑人和大塊頭白人群中。

整個下午情況都是這樣。中場休息時，他們以二十八比七領先我們，我們個個垂頭喪氣。布萊恩教練走進更衣室，搖著頭好像早就料到我們會讓他失望似的。接著他開始在黑板上畫陣式，一面跟四分衛「蛇人」和另外幾個傢伙說了半天，而後他叫我的名字，要我跟他去走廊。

「阿甘，」他說，「前頭那種狗屎情況必須停止。」他的臉湊在我面前，我感覺到他的呼吸熱滾滾吐在我臉上。「阿甘，」他說，「我們秘密訓練他們傳球給你已經一年了，你一直表現出色。現在我們要在下半場用這套戰術對付他們那些種玉米的傢伙，他們會被騙得傻眼。不過一切全看你了，小夥子——所以，待會兒上了球場，你得像有隻野獸在追你似的給我拼命跑！」

我點頭。這時已該回到球場上了，所有人都在歡呼吶喊，可是我有點覺得肩上扛著不公平的擔子。不過，管它的——有時候這是難免的事。

我們第一次拿球攻擊時，四分衛「蛇人」在圍成人牆的隊伍中說：「好，咱們現在要打阿甘戰法了。」他又對我說：「你只管跑二十碼，然後回頭看，球會送到你手裡。」果然！眨眼之間比數成了二十八比十四。

那以後我們打得有板有眼，只不過那些內布拉斯加種玉米的黑人和笨白人並不是光坐在一邊旁觀。他們也有一些絕招——主要是人海戰術，全體衝向我們，好像我們是硬紙板做的假人似的。

不過他們仍舊有點意外我居然會接球，於是，等我接過四、五次球之後，比數成了二十八比二十一時，他們開始派兩個傢伙盯著我。不過這樣一來就沒有人盯著側鋒桂恩，他接住「蛇人」的傳球，把球帶到十五碼線。定位射門員「黃鼠狼」得分，比數成了二十八比二十四。

邊線外的布萊恩教練過來跟我說：「阿甘；你也許腦子不靈光，但是你得為我們打贏這場球。只要你能把球再一次帶過得分線，我會親自讓你當上美國總統，或是隨你要什麼都行。」他拍拍我的頭，好像我是條狗似的，我就這麼回到球場上。

第一次攻擊「蛇人」就被固在中線後面，而時間飛逝。第二次攻擊，他企圖騙過他們，佯裝要長傳卻把球遞給我，但是大約有兩噸重的內布拉斯加玉米牛肉，有黑有白，全部撲到我身上。我四腳朝天躺在地上，心想當年一整網香蕉砸在我爸爸身上的情形想必就是這個滋味。

重新列隊後，「蛇人」說：「阿甘，我會假裝傳球給桂恩，但是球會扔給你，所以我要你跑到翼衛的位置，然後右轉，球會傳到那兒」。「蛇人」的眼神像老虎似的狂野。我點頭照做。

果然，「蛇人」把球扔入我的手中，我目標球門，朝中場直奔。但是突然間一名巨漢飛到我懷中，耽擱了我的速度，接著全世界所有內布拉斯加種玉米的黑人和笨白人陸續抓住我，踩我、壓我，我倒在地上。媽的！只剩幾碼我們就贏球了。我爬起來之後，看見「蛇人」已經叫所有入列隊準備最後一次攻球，因為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我一回到位置，他立刻下令急攻，我奔出去，但是他突然把球扔過我的頭上有二十呎遠，故意讓它出界——我猜是為了暫停計時，因為時間只剩下二、三秒了。

不過，不幸「蛇人」自己迷糊了，我猜想他以為這是我們第三次攻擊，還有一次機會，但其實這是第四次了，因此我們輸了球，當然也輸了比賽。這好像是我才會幹的那種事。

總之，輸球我特別難過，因為我猜想珍妮可能會看球賽．要是我得分贏了比賽，她會願意原諒我對她做的那件事。但是天不從人願。布萊恩教練非常不痛快，但是他忍著不悅，說：「呃，小夥子們，明年還有機會。」

除了我。打球這件事也將天不從人願。

第五章

「橘子盃」比賽之後，體育系發下我上學期的成績，沒多久，布萊恩教練叫我去他的辦公室。我走進去，他神情鬱鬱寡歡。

「阿甘，」他說，「我可以理解你的英文會當掉，可是我一輩子也不會明白你怎麼可能在什麼『中級光學』這種學科上拿到A，卻在體育學科拿個F——你還剛被提名為『東南部最有價值大專後衛』吶！」

這個問題說來話長，我不想讓布萊恩教練聽得厭倦，可是，我何必知道球場上兩根球門柱之間的距離有多長？唔，布萊恩教練神情憂戚地望著我。「阿甘，」他說，「我實在很遺憾必須告訴你這件事，你被學校當掉了，我愛莫能助。」

我就這麼呆杵在那兒，擰著手．半晌才猛然明白他的話——我不能再打球了。我必須離開大學。也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其他球員了。也許再也見不到珍妮了。我得搬出我的地下室，下學期也不能修「高級光學」了，霍克教授說過我可以修完。我並未察覺，可是眼淚開始湧入眼眶。我一句話也沒吭，我那麼站著，垂著頭。

教練站起身，走過來摟著我。

他說：「阿甘，沒關係，孩子。當初你來到這兒，我就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但是我告訴他們，把那孩子交給我一季——我只有這一點要求。唔，阿甘，咱們這一季表現得真棒。這是鐵定的。還有，『蛇人』在第四次攻擊時把球扔出界並不是你的錯︱︱」

我這才抬頭，看見教練眼中也閃著淚光，他緊盯著我。

「阿甘，」他說，「這所學校從沒有像你這樣的球員，將來也不會有了。你打得非常好。」

說完教練走過去站在窗口，望向窗外，說：「祝你好運，孩子——現在把你那笨屁股給我滾出去。」

就這樣，我不得不離開大學。

我回到地下室收拾行李。布巴下樓來，他帶了兩罐啤酒，一罐給我。我從沒喝過啤酒，可是，我可以理解為什麼男人會有此嗜好。

布巴陪我走出「人猿宿舍」。結果，居然球隊全體球員都站在外面。

他們非常沈默，「蛇人」走上前跟我握手，說：「阿甘，我非常抱歉那一記傳球傳壞了，唉—」我說，「沒關係，蛇人，沒事。」接著他們一個一個輪流過來跟我握手，連寇蒂斯也不例外，他從頸子往下全身穿著護架，因為他在「人猿宿舍」裡撞倒太多扇門的緣故。

布巴說他幫我把行李拎到車站，可是我說寧願一個人走。「保持聯絡，」他說。總之，去車站途中，我經過學生會館，但是那天不是星期五，珍妮的樂團沒有演出，我就跟自個兒說，去它的，然後搭上巴士回家。

深夜，巴士抵達木比耳。我並未告訴我媽媽發生了什麼事，因為，我知道她會難過，於是我走路回家，但是，她房間燈亮著，我走進去，她果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跟我記憶中一模一樣。原來，她告訴我，美國陸軍已經得知我被學校當掉了，就在當天媽媽收到通知要我去美國陸軍徵兵處報到。我要是有先見之明，就絕不會讓自己被當掉。

過了幾天．我媽媽帶我去徵兵處。她已給我弄了個午餐盒，以備萬一我在路上會肚子餓。徵兵處外面站著大約一百個人，還有四、五輛巴士等著。一名大個子老兵對每個人大呼小叫，媽媽走過去說：「我真不明白你們怎能徵召他——因為他是個白癡。」但是老兵一逕望著她，說：「呃！女士，妳以為其他這些人是什麼？愛因斯坦？」他繼續大呼小叫。沒多久他也對我吼叫起來。我坐上巴士，跟著大家一起離去。

※※※

打從我跨出傻瓜學校就老是挨別人吼叫——費拉斯教練、布萊恩教練，還有那些打手訓練員，如今是軍隊裡的人。不過，容我說一句：那些軍隊裡的人比其他人吼得久、更大聲，而且話更刺耳。他們從不快樂。還有，他們並不像教練們會埋怨你笨、傻——他們對你的私處或是腸子蠕動情況比較感興趣，因為他們每次吼叫的開場自必定是「龜頭」或是「屁眼」什麼的。有時候我不禁懷疑寇蒂斯打美式足球之前是不是當過兵。

總之，坐了大約一百個小時巴士，我們抵達喬治亞州班寧堡，我心裡只想到三十五比三，我們痛宰喬治亞狗隊的比數。軍營裡的環境實際上只比「人猿宿舍」稍微好一點，但伙食卻不然——糟透了，不過供量充裕。

除此之外，接下來的幾個月生活就是一切聽命行事，還有挨吼。他們教我們射擊，扔手榴彈，和匍匐前進。除了這些訓練之外，我們不是去跑腿，就是清洗馬桶之類的東西。我對班寧堡的記憶最鮮明的一點，就是那兒的人似乎沒有一個比我聰明，這倒確實讓人鬆口氣。

我抵達之後不久，被派去當炊事兵，原因是練習打靶時我不小心把水塔射穿個洞。我到了廚房，發現廚子生病了還是什麼的，有人就指著我說﹕「阿甘，你今天當廚子。」

「我要煮什麼菜？」我問。「我從沒煮過菜啊。」

「管它的，」有人說。「這兒又不是無憂宮。」

「你何不燉一鍋菜？」另一個人說，「比較容易做。」

「燉什麼呢？」我問。

「看看冰箱和餐貯室，」那傢伙說。「隨便看見什麼都把它扔進鍋子裡，煮熟就行了。」

「要是味道不好吃怎麼辦？」我問。

「誰在乎。你在這兒吃過好吃的東西嗎？」

這一點，他說對了。

呃，我動手把冰箱和餐貯室裡的東西統統取出來。有一罐罐番茄、豆子、桃子，還有培根肉、米，和一袋袋麵粉、馬鈴薯，還有一大堆我不認識的東西。我把食物統統擺在一道，對其中一個傢伙說：「我要用什麼工具燉？」

「櫥子裡有一些鍋，」他說。可是我打開櫥櫃一看，裡面只有小鍋子，絕對不夠燉東西供全連兩百個男人填肚子。

「你何不問問排長？」有人說。

「他去作野地訓練了。」有人回答。

「這事難辦了，」一個傢伙說，「不過，等那些傢伙回來，一定會餓瘋了，看來你還是快想出個法子。」

「這個如何？」我問。有個大約六呎高、五呎寬的巨大東西放在角落裡。

「那玩意？那可是他媽的汽鍋啊。你不能拿它煮東西。」

「為什麼？」我說。

「唔，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若是你就不會拿它來煮東西。」

「它是燙的，裡面有水。」我說。

「隨你怎麼弄，」有人說，「我們還有別的鳥事要做。」

於是，我就用了汽鍋。我打開所有罐頭，把所有馬鈴薯削了皮，然後把找得到的肉類統統扔進去，再加上洋蔥和紅蘿蔔，又倒了十幾二十瓶番茄醬和芥末等等。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左右，可以聞到燉菜的味道了。

「晚飯準備得如何啦？」過了一陣子有人問。

「我來嘗嘗看，」我說。

我打開鍋蓋，裡頭的東西整個冒著泡滾沸著，不時還會看見一個洋蔥或是馬鈴薯冒到表面漂浮打轉。

「讓我嘗嘗看。」一個傢伙說。他拿了一個錫鐵杯，勺出一些燉菜。

「唉，這玩意還沒煮好吶，」他說。「你最好加熱。那些傢伙隨時會回來。」

於是，我把汽鍋加溫，果然，全連士兵陸續從野地回來。你可以聽到他們在營房內洗澡、更衣、準備吃晚飯。沒多久，他們陸續進入餐廳。

但是燉菜還沒煮好。我又嘗了一次，有些配料還是生的。餐廳裡的人開始嗡嗡埋怨。不久變成齊聲念經，我又把汽鍋再加熱。

過了半小時左右，他們開始用刀叉敲桌子，就像監獄暴動似的，我知道得趕緊想法子，於是我把汽鍋加熱到極限。

我坐在那兒望著汽鍋，正緊張得手足無措，突然間士官長撞開廚房門。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這些弟兄們的晚飯呢？」

「快好了，士官長。」我說。大約就在同時，汽鍋開始震動搖晃。蒸氣從側面冒出，一隻鍋腳震得掙脫了地板。

「這是搞什麼？」士官長問，「你在汽鍋裡煮東西？」

「是晚飯。」我說。士官長臉上出現一種十分驚異的表情．但眨眼間，他又露出十分驚恐之色，就好像出車禍前一刻的神情，接著汽鍋爆炸了。

我不確定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我只記得它炸掀了餐廳屋頂，炸開了所有門窗。

洗碗的傢伙被震得穿牆而出，疊盤子的傢伙飛到半空中，有點像「火箭人」。

士官長和我，不知怎麼回事，我倆奇蹟似地倖免，就好像人家說太靠近手榴彈反而不會受傷。不過，我倆的衣服都給炸光了，除了當時我戴的那頂廚師帽。而且，我們全身都是迸散的大鍋菜，看起來就像是兩個——呃，我也說不上來——總之，怪異極了。

不可思議的是，坐在餐廳裡的那些傢伙也統統安然無恙，只是全身覆蓋大鍋菜，坐在那兒像遭受了轟炸驚嚇似的——不過，這爆炸倒讓他們閉上了烏鴉嘴，沒再嚷嚷晚飯幾時才準備好。

突然間，連長衝進營房。

「那是什麼聲音！」他吼道。「出了什麼事？」他看看我們倆，然後大喝：「克蘭茲士官長，是你嗎？」

「阿甘——汽鍋——燉菜！」士官長說。接著他似乎鎮定下來，從牆上抓了一把切肉刀。

「阿甘——汽鍋——燉菜！」他尖叫一聲，拿著切肉刀追殺我。我奪門而出，他就繞著教練場追我，甚至穿越軍官俱樂部和調車場。不過，我跑得比他快，因為這是我的專長，但是；朋友，我告訴你：我心裡毫不懷疑，這下子我吃不完兜著走了。

※※※

秋天的一個晚上，營房的電話響了，是布巴打來的。他說他們已停止給他運動員獎學金，因為他的腳傷比他們想像的嚴重，所以他也要離開學校了。但是他問我能不能抽身去伯明罕看校隊跟密西西比州那些驢蛋賽球。但是那個星期六我被禁足；打從汽鍋爆炸事件以來，將近一年了，我每個週末都被禁足。總之，我不能離營，因此我邊聽收音機轉播，邊刷廁所。

第三節結束時，比數非常接近，「蛇人」這天非常出風頭，我們以三十八比三十七險勝，但是密西西比那些驢蛋在終場前一分鐘達陣。眨眼之間，我們只剩一次攻擊機會，也沒有暫停時間了。我默禱「蛇人」不要重蹈「橘子盃」的覆轍，也就是在第四次攻球時拋球出界，輸掉球賽。但結果，他居然又依樣畫葫蘆。

我的心沉入谷底，但是突然之間歡呼聲價響，讓人根本聽不清轉播員說些什麼，等叫嚷聲安靜下來之後，才聽出是怎麼回事。原來，「蛇人」佯裝傳了個出界球想暫停計時，但其實他把球傳給了寇蒂斯，達陣得分。這一招可以讓人明白布萊恩教練是多麼老奸巨滑。他算準了那些密西西比的驢蛋會笨得以為我們會笨得重蹈覆轍。

比賽贏了我好開心，但是我也不由得想到不知珍妮是不是在看球賽，她有沒有想到我。

有沒有想到我都無所謂了，因為，一個月後我們上船出發。我們像機器人似地接受了將近一年的訓練，如今要去萬里長征。這可不是誇大之辭。我們要去越南，但是聽他們說那邊的情況還不及我們在營區受的罪一半苦。不過，結果證明，這句話倒是誇大之辭。

我們是二月抵達越南，搭牛車從濱南海的歸仁北上到中部高地的波來古。路途尚稱順利，而且風景怡人又有趣，一片片香蕉樹和棕櫚樹叢，還有矮小的南亞人在稻田裡耕作。親美的越南人真的很友善，都跟我們揮手招呼。

我們幾乎隔著半天車程就可以遠遠看見波來古，因為那地方的上空停滯著一大片紅土雲塵。一間間陋屋錯落鎮郊，比我在阿拉巴馬州見過最差的屋子還破陋，居民縮在單面斜頂小屋下，他們沒有牙齒，兒童沒有衣服穿，基本上而言，他們可比乞丐。到達旅部和基地後，環境也不太差，除了有那片紅塵。我們看不出有什麼戰況，而且營區整潔，放目望去淨是一排排營帳，周圍的沙土耙得整整齊齊，實在不像有戰事在進行。我們簡直像回到了班寧堡。

總之，他們說戰況平靜的原因是越南人正開始過新年——叫做「泰德」還是什麼的——因此雙方停火。我們全體大大舒了口氣，因為我們已經夠害怕的。不過，安寧靜謐並未持續多久。

我們安頓下來之後，他們吩咐我們去旅部淋浴房清洗一下。旅部淋浴房其實只是在地上挖了個淺坑，旁邊停著三、四輛大型水箱卡車，我們奉命把制服摺好放在坑邊上，然後進入坑內，他們會澆水給我們洗澡。

儘管如此，這待遇也不算差，因為我們已將近一星期沒洗澡，身上已經臭氣薰人。天剛要黑，我們正在坑裡享受水管的沖洗等等，突然間空中響起一種奇怪的聲響，給我們澆水的傢伙大喝一聲：「來了。」說著，坑邊上的人一溜煙全跑光了。我們光著屁股站在坑裡，你看我，我看你，接著不遠處傳來巨大的爆炸聲，緊跟著又是一聲，所有人立刻又叫又罵，急著找衣服。炸彈在我們四周接踵爆炸，有人喊：「趴下！」這話實在有點荒謬可笑，因為這會兒我們早已趴在坑底，活像軟蟲，不像人。

一枚炸彈爆炸後碎片飛入澡坑，另一邊的幾個傢伙受了傷，又叫又喊，流著血緊抓著傷處。顯然澡坑不是安全的藏身處。克蘭茲士官長驀然出現在坑邊上，他喝令我們快滾出澡坑跟他走。趁爆炸的短暫間歇，我們拼命逃出澡坑。我翻到坑邊上，往地上一看，老天爺！地上躺著四、五個剛才替我們澆水的傢伙。他們已經不成人形——整個爛成一團，就好像被塞進捆棉花機似的。我從沒見過死人，那是我平生最恐怖的一次經驗，空前絕後！

克蘭茲士官長示意我們跟著他匍匐前進，我們聽命，要是從高空往下看，我們一定是一大奇觀！一百五十個左右的大男人全部光著屁股排成長長一行趴在地上蠕動。

那附近有一排散兵坑，克蘭茲士官長讓我們三、四個人擠一個坑。但是一鑽進坑內，我就發覺寧可待在澡坑內。這些散兵坑內積著深及腰部發臭的雨水，各種青蛙、蛇和蟲子在坑內蹦跳蠕動。

轟炸持續一整夜，我們不得不待在散兵坑內，沒有吃晚飯。快天亮時，轟炸漸緩，我們奉命滾出散兵坑，取了衣服和武器準備攻擊。

由於我們仍是菜鳥，其實也沒什麼可做的——他們甚至不知道把我們部署在什麼位置好，於是派我們去守衛營區南邊，也就是軍官廁所附近。但是那地方幾乎比散兵坑更糟，因為一枚炸彈擊中廁所，把將近五百磅的軍官糞便炸得遍地都是。

我們在那兒待了一整天，沒有早飯，沒有午飯，傍晚時分越軍又開始砲轟，我們不得不趴在那片糞便上。哦，那可真教人作嘔。

終於，有人想起我們可能餓了，派人送來一堆乾糧。我拿到冰冷的火腿和蛋，罐頭上的日期是一九五一年。各種謠言紛飛。有人說越共控制了波來古鎮。還有人說越共掌握了一枚原子彈，用燒夷彈攻擊我們是故意讓我們掉以輕心。更有人說根本不是越共攻擊我們，而是澳洲人，還是荷蘭人或挪威人。我心想是誰攻擊並不重要。去他的謠言。

總之，過了頭一天，我們開始在營區南邊給自己弄個適合居住之所。我們挖了散兵坑，用軍官廁所的硬紙板和錫鐵皮給自己搭起小屋子。不過對方始終未攻擊這邊，我們也沒看見一個越共可開槍反擊。我猜想他們大概夠聰明，所以不會攻擊廁所。不過連續三．四個晚上越共砲轟我們，終於有天早上砲擊停止後，營值星官包斯少校爬到我們的連長那兒，說我們必須北上支援困在叢林中的另一旅部隊。

過了一陣子，胡波排長要我們「備鞍」，大家立刻儘量將乾糧和手榴彈塞進口袋——這一點其實造成一種兩難的困境，因為手榴彈不能吃，但卻可能需要它。總之，他們把我們送上直升機，我們又出發了。

直升機尚未降落，就可以看出第三旅陷入了什麼樣的鳥狀況。各種煙硝從叢林中上升，地面被炸掉一大塊一大塊。我們尚未著陸，對方就已開始射擊。他們將我們的一架直升機在空中炸毀，那一幕真是可怕，那些人全身著火，而我們束手無策。

我攜帶機關槍彈藥，因為他們覺得我塊頭大，扛得了許多東西，我們出發之前，另外兩個傢伙問我是否介意替他們帶些手榴彈，好讓他們多帶些乾糧。我答應了。這對我無妨。同時，克蘭茲士官長還命我攜帶一個重達五十磅的十加侖水桶。接著，臨出發前，攜帶機關槍三角架的丹尼爾緊張得走不動路，因此我又得扛起三角架。總共加起來，我等於扛了一個內布拉斯加種玉米的大黑人。不過這可不是美式足球賽。

日暮時分我們奉命登上一座山脊解救「查理連」，該連不是被越共困住了，就是困住了越共︱︱這要看你的消息是得自《星條旗》．還是純憑目之所見的慘況。

無論怎麼說，我們登上山脊之後，砲彈齊飛，還有十來人重傷在那兒呻吟呼號，四面八分傳來各種嘈雜聲，沒有人聽得清楚什麼是什麼，我蹲得低低的．想把身上扛的炸藥、水桶、三角架外加自己的東西送到「查理連」的位置、正奮力越過一道壕溝之際，溝內有個傢伙開口對另一個傢伙說：「瞧那個大塊頭——他簡直就像科學怪人，」我正要回嘴，因為就算沒有人取笑你，當時情況已經夠險惡了——但這時，媽的！壕溝裡的一個傢伙突然跳起來，喊：「阿甘——福雷斯特·甘！」

老天，是布巴。

長話短說，原來布巴的腳傷雖然嚴重到不能打美式足球，卻未能阻礙他奉命代表美國陸軍繞過半個地球。總之，我拖著疲累的屁股和一切荷重爬到我應該到達的位置，過了一會兒布巴也上來了。於是，趁著轟炸間歇時間（每次我方飛機出現，轟炸就停止）。布巴和我敘舊起來。

他告訴我，他聽說珍妮輟學跟一群反戰人士出去遊行示威了。他還說寇蒂斯有天因為被開了一張停車罰單痛扁校警，他正把那個官差踢得在校園裡打滾之際，警方現身，用一只巨網套住蒂斯，把他拖走。布巴說，布萊恩教練罰寇蒂斯練球之後多跑五十圈操場。

呵，寇蒂斯還是老樣子。

第六章

那天晚上過得漫長而不舒服。我們無法搭飛機脫困，越共就盡情砲轟了我們大半夜。在兩座山脊之間有個凹下的鞍部，我們在這邊山頂上，他們在那邊，而鞍部正是激戰的場所——只是我弄不懂怎會有人要爭奪那一片泥巴地。不過克蘭茲士官長已一再告訴我們，送我們到這兒不是要我們來瞭解戰爭，而是要我們聽命行事。

沒多久．克蘭茲士官長爬上來下令。他說我們必須將機關槍移動五十公尺左右，繞到鞍部中央突出的那棵大樹左邊，找個安全地點架上機關槍，免得全連士兵都被炸死。就我所聞所見，任何地方都不安全，包括我們目前的所在地，但是下到鞍部卻是荒謬至極的事。不過，我盡力做對。

我和機關槍手「排骨」，以及另一個攜帶彈藥的杜耶，還有另外兩個傢伙一起，爬出我們的藏身處，開始朝小坡下方移動。走到半山腰，越共發現了我們，立刻用他們的機關槍掃射。不過，在慘遭不測之前，我們已三步當兩步踉蹌滑下斜坡，掉入叢林。我已記不得一公尺究竟有多長，但是應該跟一碼差不多，因此我們到了大樹附近，我就對杜耶說：「我們還是往左邊移動吧！」他狠瞪著我，悶聲說：「閉嘴，阿甘，越共就在這兒。」果然，六、七個越共蹲在大樹底下，正在吃午餐。杜耶取出一枚手榴彈，拉開保險，朝大樹拋出一個慢吞吞的高飛球。結果手榴彈在落地之前就已爆炸，越共那邊傳來一陣聒噪——接著「排骨」用機關槍開火，我和另外兩個傢伙又扔了幾枚手榴彈，以確保沒有漏網之魚。一切在短短一分鐘之內就結束了，等爆炸聲止息，我們已經上路。

我們找到一個地點架設機關槍，在那兒一直待到天黑——待了一整夜，但是毫無動靜。我們可以聽見其他地點發生各種狀況，但是我們這兒卻靜悄悄無人打攪。日出了，我們又餓又倦，可是苦撐著。過後，克蘭茲土官長派來一名傳令兵，說只等我們的飛機把鞍部的越共掃清，「查理連」就會立刻移入鞍部，而再過幾分鐘就會展開行動。果然，飛機來了，扔下鳥蛋，爆炸聲此起彼落，清除了所有越共。

我們可以瞧見「查理連」移下山脊，轉進鞍部，但是他們才翻過山脊，正開始沿斜坡往下移動之際，所有武器齊發，燒夷彈等等全部射向「查理連」，一陣可怕的混亂。由於叢林稠密有如烽火柴枝，因此從我們所在的位置看不見任何越共，但是叢林內肯定有人在攻擊「查理連」。也許是荷蘭佬——或甚至是挪威佬——誰知道？

※※※

這一切發生的當兒，機關槍手「排骨」神情極為緊張，因為他已經看出攻擊來自我們的前方，換而言之，越共是在我軍和我們所在的位置之間。也就是說，我們落單了。他說，要是越共沒有打垮「查理連」，他們遲早會回頭往我們這邊來，而萬一他們發現了我們，絕對不會樂意。重點就是：咱們得趕緊逃。

我們拿了武器開始慢慢爬回山脊，但是就在這時，杜耶突然往我們的右下方鞍部底望去，看見了一整車增援的越共，全副武裝，正上山朝「查理連」推進。當時我們最好是試著跟他們交朋友，忘掉另一碼子過節，但這是不可能的。於是我們索性蹲在一大叢灌木中，等他們爬到山頂。這時「排骨」打開機關槍掃射，當場大概就一口氣宰了十到十五名越共。杜耶和我及另外兩個傢伙陸續扔手榴彈，情勢正對我們有利之際，「排骨」的彈藥告罄，需要換一條彈帶。我替他裝上一條，但是他剛要扣下扳機，一顆越共的子彈正中他的腦袋，炸得開花。他倒在地上，手仍拼命抓著槍，只是他已經一命嗚呼了。

哦，天，情況真可怕——而且愈來愈糟。誰也不知道那些越共要是逮到我們會怎麼整我們。我呼叫杜耶到我這兒，但是沒有回音。我把機關槍從「排骨」手指中拽開，匍匐到杜耶那兒，但是他和另外兩個傢伙已經中彈倒地。其他人都死了，但是杜耶一息尚存，於是我抓起他像麵粉袋似地扛在肩上，拔腿穿過樹叢朝「查理連」奔去，因為我已經嚇傻了。我跑了大約二十碼，子彈從我後方呼嘯而至，我自忖鐵定中彈無疑。但這時我衝過一叢竹林，來到一片矮草區，出乎意料，那塊地方遍佈越共，個個趴著朝另一個方向望，攻擊「查理連」——我猜。

這下子我怎麼辦？我前有越共，後有越共，腳下也是越共。我不知還能怎麼辦，於是全速衝鋒，同時放聲吼叫。我猜我大概有點兒瘋了，因為我不記得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自己一直扯著嗓門咆哮，一面拼命跑。一切混亂成一團，爾後，突然間，我已置身「查理連」陣營中，大家都在拍我的背，好像我達陣得分似的。

情形似乎是我把那些越共嚇壞了，逃回他們的藏身處。我把杜耶放在地上，醫官過來給他療傷，沒多久，「查理連」連長過來猛拍我的手，說我真是個好傢伙。接著他問：「你究竟是怎麼辦到的，阿甘？」他在等我的回答，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辦到的，於是我就說：「我要尿尿。」——這是實情。連長神情滑稽地看著我，然後看看也已走過來的克蘭茲士官長。克蘭茲士官長說：「哦，老天爺，阿甘，跟我來。」他帶我到一棵樹後面。

那天晚上布巴和我碰面，我們共用一個散兵坑，吃乾糧當晚餐。之後，我取出布巴給我的口琴，我們吹了幾首曲子。在叢林裡吹奏「哦，蘇珊娜」和「牧場之家」，聽起來委實怪誕。布巴收到一盒他母親寄給他的糖果——堅果糖和軟糖——我倆都吃了一些。跟你說，朋友：那軟糖的確勾起了一些回憶。

過後，克蘭茲士官長過來問我那個十加侖水桶在哪兒。我告訴他當時我要扛杜耶，又要拎機關槍，把水桶丟在叢林裡了。一時之間，我覺得他會命令我回去取它，但是沒有。他只點個頭，說既然杜耶受了傷，「排骨」又死了，現在我非得擔任機關槍手。我問他誰要扛三角架和彈藥，他說我也得自己扛，因為已經沒有人可做這些事了。這時布巴說他願意，只要他能調到我們連上。克蘭茲士官長考慮半天，然後說或許可以安排，反正「查理連」剩下的人已不夠洗廁所。就這樣，布巴和我又團聚了。

※※※

日子有如牛步，我幾乎以為時間在倒逝。上山、下山。有時山上有越共，有時沒有。不過克蘭茲士官長說一切別擔心，因為我們就要返回美國了。他說我們會走出越南，經過寮國，然後北上穿越中國和蘇聯，抵達北極，然後橫越冰原到阿拉斯加，我們的媽媽可以在那兒接我們國家。布巴說別理他，因為他是個白癡。

叢林生活非常原始——沒地方解手，像禽獸似地睡在地上，衣服也都爛了。我每星期都會收到媽媽的來信。她說家鄉一切安好，但是，打從我離開學校之後，我們那所高中就沒有拿過冠軍。我有空就給她回信，但是我要說些什麼才不會讓她又嚎啕大哭？因此我就說我們過得很愉快，大家都對我們很好。不過我倒是做了一件事．我寫了封信給珍妮。託我媽媽代轉，問她是否能找到珍妮的家人把信轉寄給她——不管她人在哪兒。但是我沒有收到隻字回音。

在這同時，布巴和我為我們離開軍隊之後的生活做了計劃。我們要返回老家，給自己弄艘捕蝦船，從事捕蝦業。布巴來自貝特河，從小在捕蝦船上打工。他說也許我們可以弄到一筆貸款，我倆可以輪流當船長等等．我們還可以住在船上，我們會有事可做。布巴把一切都設想好了。多少磅魚就可以還購船的貸款，油錢要多少，吃東西等等要多少花費，其餘的可以任我們花用。我總是在腦子裡想像的那一幕，站在捕蝦船的船舵前——或者更好些，坐在後艙吃蝦子！可是等我告訴布巴，他說：「媽的，阿甘，你這大塊頭會吃掉我們的房子和家。沒賺到錢之前，我們一隻蝦也不准吃。」行，這話有道理——我絕不反對。

有天下起雨來，結果一連下了兩個月。我們經歷了幾種不同的雨，大概除了霰和冰雹之外統統經歷過。有時候是綿綿細雨，有時候是傾盆大雨。有時候斜著下，有時候直著下，還有些時候好像從地面倒著下。總之，該做的事還是得做，亦即上山下山尋找越共。

有一天，我們發現他們了。他們當時一定是在舉行越共會議什麼的，因為那情形就像是踩到了蟻窩，所有螞蟻一擁而至。我們既不能在這種情況下發動飛機攻擊，因此在大概短短兩分鐘之內，我們再度陷入困境。

這一次他們讓我們猝不及防。我們正經過一片稻田，突然間，他們從四面八方攻擊我們。大家紛紛吶喊、尖叫、中彈，有人說；「撤退！」唔，我拿起機關槍，拔腿沿著每個人的身邊奔向棕櫚樹叢，起碼看起來棕櫚樹叢可以替我們遮雨。我們已圍成一個方圓，正準備迎接另一個漫長的夜晚，這時我四下找布巴，但是沒有他的人影。

有人說布巴在稻田裡，受了傷，我說：「該死。」克蘭茲士官長聽到我的話，說：「阿甘，你不能到田裡去！」可是，去它的——我扔下機關槍，因為帶著它會增加荷重，然後拼命奔向最後見到布巴的地點。但是跑到半途，我差點踩到第二排的一個傢伙，他傷勢嚴重，伸出手抬眼看著我；於是我心想，媽的！我能怎麼辦？我抓起他盡快往回跑。彈如雨下。這事我實在無法理解——我們到底為什麼要打仗？打球是一回事。可是打仗，我就不明白為什麼了。媽的！

我把那傢伙送回去，又往外跑，結果該死又遇到另一個傢伙。我抱起他，也要把他送回去，可是，我一抱起他，他的腦漿就掉在田地上，因為他的後腦已經炸開了。媽的！

於是我扔下他，繼續往前跑，果然，布巴在那兒，他胸口中了兩槍，我說：「布巴，會好的，聽到沒，因為我們要弄到那條捕蝦船什麼的。」我把他抱回我們的臨時陣地，放在地上。等我喘過氣來，低頭一看，我的襯衫整個沾滿了布巴的傷口流出來的鮮血和青黃色汁液；布巴往上望著我，說：「操！阿甘，為什麼發生這種事？」呃，我要怎麼說？

布巴又問我：「阿甘，拿口琴吹首歌給我聽吧？」於是，我拿出口琴，開始吹曲子︱︱我不知道自己在吹什麼，於是，布巴說：「阿甘，麻煩你吹『天鵝河上』行不？」我說：「行，布巴。」我不得不揩拭口琴吹口，然後開始吹奏，周遭槍彈聲依舊激烈，我知道我該去守著機關槍，可是，去它的，我吹起那首曲子。

我一直沒注意，雨停了，天色轉為一種可怕的粉紅。那顏色襯托得每個人的臉孔宛如死人，而且，不知道為什麼，越共停火了一陣子，我們也一樣。我跪在布巴身邊，反覆吹奏『天鵝河上』，醫官給他打了一針，盡其所能替他療傷止疼。布巴緊抓著我的一條腿，他的目光迷濛渙散，那可怕的粉紅色天空似乎吸乾了他的血色。

他想說什麼，於是我俯身湊近了聽。但是我始終聽不懂。於是我問醫官：「你聽到他說的是什麼沒？」

醫官說：「回家。他說，家。」

布巴，他死了；對於這件事，我只有這句話可說。

※※※

我從未經歷過那麼可怕的一夜。由於又開始雷雨交加，他們沒法子派人援救我們。那些越共近在咫尺，我們可以聽到他們彼此交談聲，而且其間第一排還跟他們肉搏過。天亮時分，他們找來一架飛機投擲燃燒彈，但是差點把那鬼玩意投在我們身上，我們自己人全身焦黑，奔到空地上，眼睛大得像個比司吉，人人咒罵又嚇破了膽，林木著火，差點把雨給燒停了！

就在這片混亂當中，我不知怎的中彈了，不過運氣好，我是屁股中彈。我甚至記不得怎麼回事。當時，大家都倉皇失措，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況一團亂。我索性扔下機關槍。我再也不在乎了。我走到一棵樹後面，縮成一團哭了起來。布巴走了，捕蝦船也沒了；而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或許還有珍妮，但是我把那段交情也搞砸了。要不是為了我媽媽，我倒不如就死在那兒——老死、病死，隨便——我不在乎。

過了一陣子，他們開始用直升機運來援軍，而且，我猜想那些燃燒彈把越共嚇跑了。他們一定心想，假如我們對自己人都肯這麼燒殺，對他們又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他們正把傷兵運走，這時克蘭茲士官長走過來，他的頭髮整個燒焦了，衣服也燒壞了，看起來像是剛遭到大砲攻擊。他說；「阿甘，你昨天的表現真行，孩子。」然後他問我要不要來根香菸？

我說我不吸菸，他點頭。「阿甘，」他說：「你不是我手下最聰明的傢伙，但是你是個了不起的軍人。但願我有一百個像你這樣的兵。」

他問我有沒有受傷，我說沒有，但這不是實話。「阿甘，」他說，「你要回家了，我想你大概知道了。」

我問他布巴在哪兒，克蘭茲士官長有點滑稽地望著我。「他會立刻回去。」他說。我問我可不可以跟布巴搭同一班直升機，他說不行，布巴必須等到最後一批才離開，因為他死了。

他們給我用一管粗大的針筒打了一針，針筒裡裝著某種會讓我舒服些的狗屎藥劑。但是我記得。我伸手抓住克蘭茲士官長的胳膊，說：「我從來沒求過人幫忙，可是，請你親自把布巴送上直升機，確保他順利回家行嗎？」

「行，阿甘，」他說﹕「管它的——咱們甚至會給他安排搭頭等艙。」

第七章

我在峴港的醫院住了將近兩個月。就醫院而言，這地方不算是什麼好醫院，不過我們睡的床舖掛了蚊帳，而且，木條地板每天清掃兩次，以我已經習慣的生活條件作標準，這種環境已經好得沒話說了。

那間醫院裡有些人的傷勢比我嚴重得多。好些可憐的傢伙缺了腿、少了胳膊、斷手、斷腳，還有些不知道少了些什麼。有些年輕人肚子、胸口和臉上中彈。夜裡那地方就像是酷刑區——那些傢伙哭著、鬧著，吵著要媽媽。

我隔壁病床躺著一個傢伙，名叫丹，他是在坦克車內被炸。他全身燒傷，到處插著管子，但是我從沒聽他叫過一聲。他說話輕聲細語，非常溫文，相處一天之後，我倆交上朋友；丹來自康乃狄克州，他們拉他去從軍時他在當歷史老師。但是，因為他聰明，所以他們派他到軍官學校，讓他當少尉。我認識的少尉大多數跟我一樣頭腦簡單，但是丹不同。對於我們為什麼在越南，他自有一套哲理，那就是，我們的理由是對的，但是做法可能錯了，或者，是反過來的，不過不管是什麼，我們做得不對。他這位坦克軍官說，在一個泰半是沼澤和山巒的土地上，坦克根本派不上用場，我們在這種地方搖旗打仗實在荒謬。我告訴他布巴的事，他很難過地點頭說，戰爭結束之前還會有許多布巴送命。

過了大概一星期左右，院方把我遷到一般病人在那兒休養的病房，但是我每天都會回到加護病房，陪丹坐一會兒。有時候我用口琴吹首曲子給他聽，他非常喜歡。我媽媽寄給我一包「赫胥牌」糖果，包裹輾轉寄到醫院，我想跟丹一起吃，只不過他只能吃那些用導管輸入他身體裡的東西。

我覺得坐在那兒跟丹聊天的這段經歷，對我的一生有莫大的影響。我知道因為自己是個白癡等等，別人認為我不該有什麼自己的哲學，但是這可能是因為從沒有人花時間跟我談過這種事。丹認為，我們的一切遭遇，或者說世上發生的任何事，都是由管理宇宙的自然法則所掌控。他對這個問題的看法非常繁複，但是，他話中的大意漸漸改變我對一切事物的觀點。

我這一生對周圍事物屁都不懂。一件事莫名其妙發生了，接著發生另一件事，然後又有另外一件，就這麼一件又一件，大部分沒什麼道理可講。但是丹說，這一切都是某種計劃中的一部分，我們充其量只能想想自己要如何配合這個計劃，努力堅守崗位。不知怎的，知道這些之後，我開始看事情比較清楚了。

總之，日子一星期一星期過去，我的身體好多了，屁股的傷勢復元迅速。大夫說我的皮像「犀牛」什麼的。醫院裡有一間康樂室，既然沒啥事可做，有天我就走進康樂室，有兩個傢伙在裡面打乒乓球。我看了一陣子，問他們可不可以讓我玩玩，他們答應了。頭一、兩球我輸了，但是過了一陣子，我把他倆都打敗了。「以你這麼大的塊頭，你的動作可真快。」其中一個說。我只點了頭。我每天都盡可能打打球，球技變得相當精湛，信不信由你。

下午我通常都去看望丹，但是早上我都是一個人打發。他們讓我離開醫院，還有巴士送我這樣的傷患進城逛逛，在峴港的越南人商店買些小玩意。可是，我不需要那些東西，所以只是走走、看看。

峴港的岸邊有個小市場，賣魚蝦等等，有天我逛到那兒，買了些蝦，請醫院的廚子燒給我吃，味道真好。真希望丹也可以吃點兒。他說要是我把蝦子榨碎，也許他們可以用導管灌給他吃，他說他要問問護士。但是，我知道他只是說笑罷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想布巴，想他也會喜歡吃這些蝦子，還有我們的捕蝦船等等。可憐的布巴。於是第二天我就問丹，為什麼布巴會死，是什麼屁自然法則竟容許這種事發生？他沉思半天，才說：「唔，我告訴你，阿甘，這些法則並不是每一條我們都喜歡。但它就是法則。就好比叢林裡老虎撲殺猴子——對猴子是倒楣的事，對老虎卻是好事。世事就是這麼回事。」

過了兩天，我又去魚市場，有個矮小的越南人擺了一大袋蝦子在那兒賣。我問他從哪兒捕來這些蝦子，他跟我嘰哩呱啦起來，因為他不懂英語。總之，我就像印第安人那樣打手語，半天他明白了，招手要我跟他去。一開始我有點兒疑心，但是他滿臉笑容等著，我也就跟他去了。

我們至少走了一哩路左右，經過了海灘上的所有船隻，但是，他並沒有帶我上船。那地方在水邊的一片沼澤中，有點兒像個池塘什麼的，他在南海漲潮時潮水湧入的地方佈置了一個個鐵絲網。這傢伙居然在那兒養蝦！他拿了一個小網子勺了一些水，果然，網子裡有十來隻蝦子。他用個小袋子給了我幾隻，我送他一條「赫胥牌」糖果。他高興得噴屁！

那天晚上，野戰總部附近放映露天電影，我過去看，只不過前排的幾個傢伙為了什麼事大打出手，有個傢伙被舉起來扔到銀幕上，把銀幕弄穿個大洞，電影也就泡湯了。因此，回到醫院，我躺在床上——想事情，想著想著突然靈機一動。我知道退伍之後我要做什麼了！回到家鄉，我要在墨西哥灣附近找個小池塘，養蝦！這樣一來，就算如今布巴死了，我不可能弄到一條捕蝦船，但是，絕對可以在沼澤區找個地方撒下鐵絲網，就這麼辦。布巴一定會高興這件事。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每天早上都去那個越南人養蝦的地方。他名叫吉先生。我天天坐在那兒看他工作，過了一陣子他教我怎麼養蝦。他總在附近的沼澤中用小網子撈些蝦苗，然後倒在他的池塘裡。等潮水進來時，他就把一大堆雜七雜八的東西扔進池塘——都是些剩菜殘屑什麼的，這些碎屑會使池塘裡長出一些小小、黏黏的東西，蝦子吃了它就會長得又肥又大。這工作簡單極了，連低能兒也會做。

又過了幾天，幾個髒兮兮的傢伙從野戰總部跑到醫院來，一臉激動地說：「士兵阿甘，你已榮獲國會頒獎英勇榮譽勛章，後天就要搭機回國，接受美國總統親自授勛。」呃，是這樣的，當時是大清早，我還躺在床上，正想去上廁所，可是，他們卻在那兒等著我說句話，我猜，而我尿急得快脹破褲子了。不過這次我只說了句「謝謝」，說完就閉上我的大嘴巴。也許，這也是自然計劃中的一項。

總之，他們走了之後，我去加護病房看望丹，但是到了那兒，他的病床空著，床墊都摺了起來，不見他的人影。我好害怕他有什麼三長兩短，跑去找男護理，但是他也不在。我瞧見走廊上有個護士，就問她；「丹怎麼了？」她說他「走了」。我就說：「走去哪兒？」她說：「我不知道，當時不是我當班。」我找到護理長，問她，她說丹已被送回美國，因為回國可以接受較完善的治療。我問他的情況還好嗎？她說；「唔，如果說肺部有兩個穿孔，腸子斷了，脊椎骨分開，少了隻腳，鋸了條腿，半身三度灼傷，這樣算還好，那麼他沒問題。」我謝謝她，自個兒走開。

那天下午我沒打乒乓球，因為我好擔心丹。我猛然想到他可能死了，只是沒有人肯說，因為照規定要先通知最近的親屬什麼的。誰知道呢？我心情沉重，獨個兒亂逛，踢著石頭和錫鐵罐什麼的。

等我終於回到病房，床上放了一些信，是輾轉寄到醫院的。我媽的信上說，我們家失火，整個燒毀了，可是房子沒有保險也沒有什麼補助，她只得去住貧民之家。她說失火當時是法蘭琪小姐給她的貓洗過澡，正在用吹風機替牠吹乾，結果貓還是吹風機什麼的燒了起來，就這麼回事。她說，以後我給她的信就寄到「貧民姊妹之家」轉交。我心想，未來她可有得哭了。

另外有一封給我的信，上面寫著；「親愛的甘先生：您已獲選成為一輛嶄新『龐蒂克GTO』的中獎候選人，只要您寄還附卡，保證購買本公司出版的精美百科全書乙套，以及在有生之年每年繳交七十五元購買一本最新的年鑑。」我將這封信扔進垃圾桶。我這種白癡買百科全書有啥用？況且，我又不會開車。

但是第三封信是親筆信函，信封背面寫著：「珍妮．可蘭，平信，劍橋，麻省。」我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拆不開信封。

「親愛的阿甘，」信上寫：「我媽媽已將你媽媽給她的信轉交給我，得知你不得不參加這場不道德的殘酷戰爭，我好難受。」她說她知道在那種殺戮和哀鴻遍野的環境裡生活一定很可怕。「投入這種戰爭一定使你良心難安，不過我知道你是被迫的。」她還說，沒有乾淨衣服可穿，沒有新鮮食物可吃等等，生活一定很難過，但是她說她不懂我在信上說「不得不趴在軍官糞便中整整兩天」是什麼意思。

「難以相信，」她說：「連他們都會逼你做這麼粗鄙的事。」我想是我在信上把這個部分說得不夠清楚。

總之，珍妮說：「我們正在籌備大規模示威活動，向那些法西斯主義豬玀抗議，阻止這場不道德的殘酷戰爭，並且表達大家的心聲。」她寫了一整頁有關這方面的事，內容大致雷同。但是我還是仔仔細細地閱讀，因為光是看見她的筆跡就足以讓我飄飄然了。

「起碼，」最後她寫到，「你遇見了布巴，我知道在那種痛苦的日子裡有個朋友在身邊你一定很高興。」她說問候布巴，又在附註中說，目前她跟一個小樂團在哈佛大學附近的一家咖啡屋每星期演出兩個晚上，賺點小錢，要是我將來去那附近，記得去找她。她說樂團名叫「裂蛋」。我會找藉口去哈佛大學的。

那天晚上，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國接受榮譽勛章和覲見美國總統。不過，我沒什麼東西好收拾的，只有醫院給我的睡衣褲、牙刷和刮鬍刀，因為我的衣物都在波來古鎮的基地。不過，總部派來了一位好心的上校，他說：「別管那些狗屎玩意，阿甘——今天晚上我們就會找二十幾個西貢的越南人給你趕製一套嶄新制服，因為你總不能穿著這身睡衣褲去覲見總統。」上校說他會一路陪我到華盛頓，替我打點食宿和交通工具，還會教我舉止禮儀等等。

他名叫古奇上校。

那天晚上我跟野戰總部的一個傢伙比賽最後一場乒乓球，據說他是陸軍最厲害的乒乓球選手什麼的。他是個精瘦的傢伙，不肯正視我，還有，他帶著自己的球拍，裝在一只皮篋裡。我痛宰他，他就說乒乓球不好，因為氣候潮濕把球腐蝕了。他收起拍子走了，我倒無所謂，因為他把他帶來的乒乓球留下了，醫院的康樂室倒真需要這些球。

動身前的那天早上，一個護士走進病房留下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我打開信封，是丹寫來的，他果然沒出意外。信上說：

———

親愛的阿甘：

遺憾我離開之前我們無暇見面。醫生臨時作的決定，我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被送走了，不過臨走前我要求給我時間寫這封短箋，因為我在這兒這段時間裡，你一直對我非常好。

我意識到，阿甘，你正瀕臨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刻，或許是某種轉變，也或許是會讓你改變人生方向的事件，你一定要抓住這一刻，別讓它錯過了。如今回想起來，你的眼睛裡不時會出現一種東西，一種小小的火花，多半是在你微笑的時候出現，我相信我所看見的東西幾乎就是人類思考、創造、存在的能力之源頭。

這場戰爭不適合你，老友——也不適合我——而我現在完全脫離它了，我相信你也快了。關鍵問題是，將來你要做什麼？我毫不認為你是個白癡。或許依照測驗的衡量標準或是一些愚夫的判斷，你屬於某種類別，但是內裡，阿甘，我見過在你的心智中燃燒的好奇火花。順流而行．我的朋友，讓它為你所用，遇到逆流淺灘時奮力抗拒，千萬別屈服，別放棄。你是個好人，阿甘，而且你有顆寬大的心。

你的朋友．丹

———

我把丹的信反覆讀了十幾二十遍，但是信中有些話我看不懂。我的意思是，我想我是明白他的含意，但是有些句子和字眼我不懂。第二天早上，古奇上校進來說我們得立刻動身，先去西貢取昨晚由二十名越南人趕製的新制服，然後立刻回美國等等。我把丹的信給他看，要他告訴我信上寫的究竟是什麼意思，古奇上校把信看了一遍還給我，說：「唔，阿甘，我覺得他的意思很明白，就是總統給你別上勛章的時候，你千萬別出洋相。」

第八章

我們飛越太平洋，古奇上校一路上告訴我，等我們回到美國之後，我將會是個多麼了不起的大英雄。他說會有人出來遊行什麼的，而且，我會沒法子自己去買飲料或吃飯，因為人人都會搶著為我做這些事。他還說，陸軍會希望我巡迴全國，去鼓舞新兵，推銷公債之類的屁事，我會受到「皇家待遇」。這一點，他說對了。

飛機在舊金山機場降落時，已經有一大群人正等著我們下機。他們拿著標語和旗幟等等。古奇上校望向窗外說，奇怪，居然沒有一支銅管樂隊迎接我們。結果證明，那群人已足夠表達意思了。

我們下機之後發生的第一件事是人群開始對我們呼口號，接著有人扔了個番茄正中古奇上校的臉。場面隨之大亂。機場部署了一些警察，但是人群衝破防衛，撲向我們，一面叫囂著各種難聽的字眼，他們大約有兩千人左右，蓄著鬍子等等，那是打從我們在越南稻田裡布巴遇害以來我所見過最駭人的場面。

古奇上校拚命揩拭臉上的番茄，做出莊嚴的樣子，但是我心想，去它的，我們實力懸殊，一個對一千個，而且手無寸鐵。於是我拔腿就跑。

那群人肯定也在找人追打，因為他們全部開始追我，就像我小時候的情形，一面吶喊著，揮動著標語。我幾乎跑遍了機場跑道，又回到機場大廈，那情況比當年「橘子盃」賽球那些內布拉斯加種玉米的傢伙追我的情形更可怕。最後，我逃進廁所，躲在馬桶上，緊緊閉上門，直到我推測他們已經放棄追逐回家去了。我在裡頭起碼待了一個鐘頭左右。

我鑽出廁所走向大廳，古奇上校在那兒，四周團團圍著一排憲兵和警察。他神情沮喪，見到我才豁然開朗。「快，阿甘！」他說。「他們準備了一架飛機等著送我們去華盛頓。」

赴華盛頓的飛機上還有一大堆平民百姓，古奇上校和我坐在最前面的座位。飛機尚未起飛，我們周圍的人就已統統起身坐到機尾的座位。我問古奇上校這是為什麼，他說可能是我們身上有怪味還是什麼。他說別煩心，到了華盛頓情況就會好轉。但願如此，因為即使我這種智障也明白，目前為止情況並不如古奇上校所言。

飛機抵達華府時，我興奮得胸口快炸了！從窗口可以瞧見華盛頓紀念碑和國會山莊，我只在照片上見過它們，但是這會兒卻是活生生地矗立在那兒。陸軍派了一輛車來接我們，我們被送到一家挺高級的飯店，裡面有電梯什麼的，還有人替你拎那些屁行李。我從沒坐過電梯。

進了房間安頓下來之後，古奇上校過來說，我們要去一家小酒吧喝點飲料，他記得那地方有許多漂亮姑娘，他還說此地跟加州大不相同，因為東部人是文明的等等。他又說錯了。

我們找了張桌子坐下，古奇上校替我叫了杯啤酒，給他自己也點了杯什麼東西，然後，他開始交代明天總統給我別勛章的時候我該有什麼舉止。

但是他話說到一半兒，一個漂亮姑娘走過來，古奇上校抬眼要她替我們再拿兩杯酒來，因為我猜他以為她是女侍。但是她睨視他說：「我連杯口水也不會替你拿，齷齪痞子。」接著她扭頭對我說：「你今天殺了多少個嬰兒？人猿？」

呃，那以後我們就回到飯店，跟服務生叫了些啤酒，古奇上校這才把明天我該有的舉止交代完畢。

※※※

第二天我們一太早就起床，走到總統住的白宮。那棟房子真漂亮，前面有塊大大的草坪等等，看起來就像木比耳的市政廳那麼巍峨。許多陸軍人員在那兒拍我的手，說我是多麼棒的傢伙，接著就是領勛章的時候了。

總統是個高大的老傢伙，聽口音好像是德州人還是什麼，他們還召集了一大堆人，其中有些看起來像是女僕和清潔工之類的，不過他們都出來站在陽光燦爛的漂亮玫瑰花園裡。

一名陸軍的傢伙開始朗讀一篇屁話，所有人都興沖沖地聆聽，除了我，因為還沒吃早飯我餓壞了。那個陸軍的傢伙終於念完了，接著總統走到我面前，從一個盒子裡取出勛章別在我的胸口。然後，他跟我握手，周圍的人開始拍照、鼓掌等等。

我以為儀式至此結束，我們可以離開那兒了，但是，總統還站在那兒，神情滑稽地望著我。終於他說；「小夥子，是不是你的肚子在咕咕叫？」

我望向古奇上校，但是他窮翻眼珠，因此，我只好點頭說：「嗯。」總統就說：「既然這樣，走，小夥子，咱們去找點東西吃！」

我跟著他走進白宮，來到一個小小的圓形房間，總統吩咐一個穿得像侍者的傢伙替我拿份早餐。房間裡只有我們倆人，趁著等早餐，他開始問我問題，比方說我知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跟越南人打仗等等，以及陸軍待我們好不好。我一個勁兒點頭，過了一會兒他停止問話，場面頓時陷入沈默，過後他說：「你想不想看看電視，咱們一面等你的早餐？」

我又點個頭，總統就打開他辦公桌後面的電視，我們一起看「比佛利山人」。總統看得很開心，說他每天都看這節目，我讓他聯想到節目中的傑斯洛。吃了早飯，總統問我要不要他帶我參觀白宮，我說：「好。」我們就出發了。到了屋外，所有攝影記者跟著我們轉，之後，總統決定在一張小椅子上坐坐，他還對我說：「小夥子，你受過傷，是不是？」我點頭，他就說：「唔，瞧瞧這個。」說著他拉起襯衫，給我看他肚皮上的一個手術後留下的舊疤，他又問：「你傷在哪兒？」於是，我脫下褲子給他看。呃，那些攝影記者一擁而上開始拍照，幾個官方人員奔過來把我帶到古奇上校那兒。

那天下午回到飯店，古奇上校突然拿著報紙衝進我的房間，哇！他可真的抓狂了。他劈頭就對我咆哮、詛咒，把報紙扔在我床上。我在報紙上，頭版，露出我的屁股，總統則展示他的舊疤。其中有份報紙還把我的眼睛塗黑好讓讀者認不出我，就像處理猥褻照片的方式。

圖片說明是：「詹森總統和戰爭英雄在玫瑰花園中休閒。」

「阿甘，你這白癡！」古奇上校說︰「你怎能這樣對我？我完了，我的事業大概就這麼毀了！」

「我不知道，」我說；「可我是想把事情做對。」

※※※

總之，那件事之後我又慘了，但是他們尚未放棄我。陸軍已經決定要我繼續做巡迴徵兵，儘量鼓勵年輕人從軍參戰，古奇上校已找人寫了一篇演講稿，打算要我發表。那篇稿子很長，內容淨是什麼「國家處於危機時期，從軍報國是最高尚而愛國的行為，」等等之類的屁話。問題是，我怎麼也背不出來。哦，所有字眼的確都記在我腦子裡，但是每到要說出口的時候，所有字眼都混成一團。

古奇上校已經神經錯亂。他幾乎天天逼我熬到半夜，想讓我把講稿記牢。但是，最後他兩手一攤，說：「我看這事是沒轍了。」

接著他想到一個點子。「阿甘，」他說：「咱們這麼辦。我把這篇稿子刪短，你只需要說幾句就行了。就這麼辦。」呃，他把稿子刪了又刪，愈刪愈短，刪到他終於滿意我記得住演講稿，不會像個白癡了，到最後，我只需要說：「從軍，為自由而戰。」

巡迴之旅的第一站是一所小型大學，他們找了些文字和攝影記者參加，我們坐在大禮堂的舞臺上。古奇上校起身發表原本應該由我來說的演講。講畢，他說：「現在，我們請剛榮獲國會榮譽勛章的英雄，士兵福雷斯特·甘，講幾句話。」他示意我上前。有些人鼓掌，等他們停下來，我才傾身向前，說﹕「從軍，為自由而戰。」。

我想他們以為會有番長篇大論，但是我奉命只說這些，所以我就這麼站著，大家望著我，我望著大家。接著，突然前排有人喊：「你對這場戰爭有什麼看法？」我脫口說出第一個鑽進腦子的話：「那是一場狗屎。」

古奇上校上前奪下麥克風，要我坐回去，但是所有記者都記下這句話，攝影記者拼命拍照，觀眾瘋狂，蹦跳歡呼。古奇上校立刻把我帶出禮堂，坐上車，飛快離開該市。上校一句話也不跟我說，但是他一直跟他自個兒喃喃說話，還發出一種奇異的，神經病似的吃笑。

第二天早上我們在飯店裡，準備做此行的第二場演講時，電話鈴響了。是找古奇上校的。不管來電話的人是誰，反正都是他在說話，上校只是聽著，連聲應著﹕「是，長官」，還不時瞪我。等終於放下電話，他盯著自己的鞋子，說：「呃，阿甘，這下子你搞砸了。巡迴演講取消了，我已被調到冰島的一個氣象站，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你這倒楣蛋會有什麼下場。」我問上校現在可不可以叫杯可樂，他只是看著我半天，然後又開始喃喃自語，發出那種奇異的、神經病似的吃笑。

※※※

過後，他們打發我去狄克斯堡，派我到蒸汽連。一整天加上半個晚上，我就一直鏟煤給汽鍋加熱，供應營房暖氣。連長是個老傢伙，似乎啥事也不在乎，他說我到了那兒以後只剩下兩年就可以退伍，只要別管閒事就萬事順利。我正打算這麼做。我常想到我媽媽和布巴，還有養蝦生意和在哈佛的珍妮，我也抽空打打乒乓球。

春天，有一天，基地貼了張佈告，宣佈將舉行一場乒乓球比賽，獲勝者將赴華盛頓參加「全國陸軍錦標賽」，我報名參加，結果輕易獲勝，因為唯一一個球技不錯的傢伙在戰爭中炸掉了手指，不停地掉球拍。

第二個星期我被派往華盛頓，比賽在「華特．里德醫院」舉行，所有傷患可以坐在一旁看我們比賽。第一回合我輕鬆獲勝，第二回合也一樣，但是第三回合我遇上一個小個子，他的球旋得厲害，我打得很吃力。他以四比二領先我兩盤，看情形我輸定了，但是突然間我望向觀眾，峴港醫院那位丹少尉居然坐在輪椅上！

每盤比賽之間有短暫休息時間，我走到丹面前，看見他的兩條腿全沒有了。

「他們不得不鋸掉它，阿甘，」他說，「不過，除此而外，我很好。」

他們也取下了他臉上的繃帶，他那輛坦克失火給他留下了可怕的燒傷和疤痕。而且，仍有一根管子從他輪椅旁邊一根竿子上鉤著的瓶子通入他的體內。

「他們說這玩意得一直留著，」丹說，「他們覺得我插著這根管子滿好看。」

總之，他傾身凝視我的眼睛，說：「阿甘，我相信不管你想做什麼你都辦得到。我一直在看你打球，你可以打敗這小傢伙，因為你的乒乓球技非常棒，將來會是頂尖好手。」

我點頭。該回到球場上了。那以後我沒有再失過一球，而且一直打到決賽，贏得了冠軍。

我在那兒待了大約三天，丹和我相處了一些時間。我替他推著輪椅到處逛，有時候在花園裡，讓他曬曬太陽，晚上我吹口琴給他聽，就像從前吹給布巴聽。他喜歡談東西——各種事物——例如歷史和哲學，有天他談到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以及它用在宇宙間的意義。唔，我就拿了張紙把方程式繪給他看，因為在大學上「中級光學」課的時候都得這麼做。他看看我繪的方程式，然後說：「阿甘，你永遠都教我驚異。」

※※※

回到狄克斯堡後，有天我正在蒸汽連鏟煤；一個五角大廈來的傢伙突然出現，他身上掛滿了勛章，臉上堆著笑，說：「甘士兵，我非常榮幸通知你，你已獲選為美國乒乓球隊的選手，要去中國大陸跟中國人打乒乓球。這是一項殊榮，因為將近二十五年來這是我國第一次跟中國人打交道，這件事比什麼乒乓球賽重要得多。這是外交，人類的未來可能就在此一舉。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聳肩點頭，但是我的心猛往下沉。我只是個可憐的白癡，如今我卻得照顧全人類。

第九章

我再度繞過半個地球，這一次是在北京，中國。

乒乓球隊的其他選手都很和善，他們來自各個階層，待我特別好。中國人也很和善，他們跟我在越南看見的亞洲人大不相同。首先，他們整潔多禮。其次，他們並不想要我的命。

美國國務院派了一個傢伙跟我們同行，他是來教我們如何跟中國人應對，但是在我認識的人當中，他是唯一不太和善的一個。老實說，他是個雜碎。他名叫威京斯先生，蓄著稀疏的小髭，總是拎著一個公事包，一天到晚擔心他的鞋子亮不亮，褲子燙了沒，襯衫是不是乾淨。我打賭他早上一起床就吐口水擦亮他的屁股。

威京斯先生老是盯著我。「阿甘，」他說：「中國人跟你鞠躬．你一定要鞠躬回禮﹔阿甘，你別再當眾整理衣服﹔阿甘，你褲子上是什麼汙漬？阿甘，你的餐桌禮儀簡直像隻豬！」

最後這一點，也許他說對了。那些中國人用兩根細棍子吃東西，可是用那玩意簡直不可能把東西撥進嘴裡，所以食物大部分掉在我的衣服上。難怪見不到幾個中國胖子。都到了這個時代，他們實在應該學會用叉子才是。

總之，我們要跟中國人做許多場比賽，他們有幾位非常傑出的選手；但是我們堅守城池。晚上他們幾乎都安排了節目要我們參加，例如出去吃晚飯，或者聽音樂會。有個晚上，我們預定要去一家叫做「北京烤鴨」的餐館，我下樓到飯店大廳時，威京斯先生說：「阿甘，你得回房間換下這件襯衫。你簡直像是打了一場食物大戰似的？」他帶我到飯店櫃檯，找了個會說英語的中國人替我寫張字條，用中文表示我要去「北京烤鴨」飯店，然後叫我拿字條給計程車司機看。

「我們先走，」威京斯先生說。「你把字條給計程車司機，他就會載你去。」於是我回房換上一件新襯衫。

總之，我在飯店前面攔了一輛計程車坐進去，司機開了車子離開飯店。我一直在找字條給他看，但是等我明白自己一定把它留在髒襯衫口袋裡，我們已經到了市中心。司機不停地回頭對我嘰哩呱啦，我猜想他是問我要去哪兒，我就用英語反覆說：「北京烤鴨，北京烤鴨。」但是他雙手一攤，然後載著我觀光北京城。

這樣在車上耗了一個小時左右，不過我告訴各位，我的確觀光了不少地方。最後我輕拍他的肩膀，他回過頭，我就說：「北京烤鴨」，然後撲動胳膊就當它們是鴨翅膀。突然，司機咧嘴笑了，他拼命點頭，開著車子離開那一帶。他不時回頭看看我，我就又撲動胳膊。大約又過了一個小時，他停了車，我往窗外一看，該死，他居然把我載到了飛機場！

呃，到這會兒，時辰已晚，我又沒吃晚飯什麼的，實在餓極了，因此，經過一家餐館時我就要司機讓我下車。我遞給他一疊他們給我的中國錢，他還給我一些，跟著就開車走了。

我走進餐館坐下，那情形簡直像上了月球。那位女士走過來，眼神滑稽地看看我，遞給我一份菜單，但是菜單上寫的是中文，過了半天，我索性指了四、五樣不同的東西，心想總有一樣可吃吧。老實說，那幾樣菜都很好吃。吃完了，我付了帳，走到街上，想摸索回飯店，但是大概走了幾個小時，他們才把我帶走。

接下來我只知道我進了監牢。有個會說英語的高大中國人，他問了我各種問題，還請我抽菸，就好像老影片裡面的情節。到了第二天下午他們才終於把我救出來；威京斯先生來到監牢，交涉了大約一個小時，他們才釋放我。

威京斯先生氣得跳腳。「你明白嗎，阿甘，他們以為你是間諜？」他說。「你可知這件事對我們的全盤努力會造成什麼樣的傷害？你瘋了不成？」

我正想告訴他，「不，我只是個白癡，」可是想想又算了。總之，那件事之後，威京斯先生從街上攤子買了個大汽球，繫在我的襯衫鈕扣上，這樣他就可以「隨時」知道我在哪兒。還有，從那以後，他在我的衣服下襬別了張字條，寫明我的身分和住處。這做法令我覺得自己像個蠢蛋。

※※※

一天，他們把我們載上一輛巴士，出城到一條大河邊，那附近站著許多看似官方人員的中國人，我們旋即明白，原來是中國人的首領，毛主席，來了。

毛主席是個長得像活菩薩似的高大肥胖的老傢伙，他已脫下外衣褲，只穿著泳褲，他們說高齡八十歲的毛主席要獨自游過這條河，他們希望我們在一旁觀看。

呃，這位毛主席，他涉入河中開始游泳，旁邊的人拍照什麼的，其他中國人交頭接耳，神色欣喜。游到大約河中央的時候，他停下來舉手跟我們揮了揮。大家都揮手回應。

但是過了一分鐘，他又揮手，大家又揮手回應。

隔了不久，毛主席三度揮手，大家恍然大悟他不是在揮手，他是快溺死了！

呃，這下子狗屎可真砸中了電扇，問題鬧大了，而我也終於明白什麼是「中國消防演習」。人們紛紛跳入河中，船隻從對岸疾馳而出，岸上的人個個哭著、跳著，用巴掌猛拍腦袋。我心想，去他的，因為我瞧見了他溺水的位置，於是我脫下鞋子跳進河裡。我超越了所有游泳去救援的中國人，抵達毛主席溺水的地點。船隻在打轉，船上的人往船邊看，好像可以看出什麼端倪似的，這個動作其實有點兒蠢，因為那條河水的顏色大概跟家鄉的臭水溝差不多。

總之，我潛下去三、四次，果然，我撞著浮在水裡的老渾球。我把他拖出水面，幾個中國人抓住他把他拖上船，駕船就走。連花點功夫載我一程都不幹，所以我只好自個兒再大老遠游回去。

回到岸上，人們都在那兒蹦蹦跳跳，叫叫嚷嚷，拍我的背，接著把我架在他們肩膀上扛到巴士那兒。但是等我們重新上路之後，威京斯先生走過來，搖著頭。「你這個大笨鳥，」他說，「難道你不明白，對美國最有益的事，就是讓那個渾蛋淹死！你，阿甘，害我們錯失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所以我猜想我大概又壞了好事。我也弄不明白。我只是想做對的事。

我們的乒乓球比賽就要結束了，我已數不清誰輸誰贏。不過這其間發生了一件事，也就是，由於我救了毛主席，如今我成了中國人的民族英雄之類的人物。

「阿甘，」威京斯先生說，「你的愚蠢似乎變成了一項優點。我已接獲報告。中國特使願意開始討論與我們重新展開外交關係的可能性。還有，中國人希望在北京市中心為你舉行一項盛大遊行，所以我期望你行為得體。」

遊行在兩天後舉行，場面真是壯觀。街道兩旁大約有一億中國人，我經過時他們都揮手鞠躬等等。遊行預定在人民大會堂結束，那地方可算是中國的國會山莊，同時毛主席將親自向我致謝。

到了那兒，毛主席一身乾乾淨淨，欣然見我。他們已佈置了一張大桌子吃午餐，我被安排坐在毛主席旁。午飯吃到一半，他湊來對我說：「我聽說你打過越戰。請問你對這場戰爭有什麼看法？」一名翻譯官把他的話翻譯給我聽，我思索了一陣子，不過我心想，管它的，他要是不想知道就不會問，於是我就說︰「我認為那是一場狗屎戰爭。」

翻譯官轉述給他聽，毛主席臉上露出錯愕之色，滑稽地看著我，但接著他兩眼一亮，綻開大大的笑容，跟我握手又點頭，就像那種頸子用彈簧做的洋娃娃。旁邊的人趕緊拍下這一幕，後來上了美國報紙。但在這之前，我始終沒告訴任何人當時我說了什麼話讓他笑得那麼開心。

動身當天，我們走出飯店，外面圍了一大群人歡呼鼓掌，目送我們。我回頭看，人群中有個中國媽媽肩上扛了一個小男孩，我看得出他是個純正的蒙古症白癡——鬥雞眼，舌頭掛在外面，流著口水，絮絮叨叨，就像他們那種白癡的模樣。呃，我情不自禁。威京斯先生曾命令我們，沒有他的許可絕不能主動跟任何中國人接觸，但是我還是走過去。我口袋裡有兩個乒乓球，我拿出一個球，又拿了枝筆在球上畫了我的標誌X，然後把球給了小男孩。他立刻把它塞進嘴裡，但是等這個問題解決之後，他伸手抓住我的手指。接著，他笑了——一個大大的咧嘴笑——突然之間我看見他媽媽眼中含淚，她嘰嘰呱呱說起話來，我們的翻譯員跟我說，這是小傢伙平生頭一次笑。有些事我可以告訴她，我想，但是我們沒有時間了。

總之，我起步走開，小男孩扔出乒乓球，剛好彈到我的後腦，我真走運。居然有人在那個當口拍了張照片，結果，當然，上了報紙。「中國娃兒表露他對美國資本主義者的仇恨，」圖片說明這麼寫。

話說回來，當時威京斯先生過來把我拉走，我還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們就已經上飛機升空了。飛機在華盛頓降落之前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喔，阿甘，我想你大概知道中國人有個習俗，一旦你救了中國人的命，就得一輩子為這條命負責。」他臉上掛著討厭的陰笑。當時他坐在我旁邊，而機上剛廣播叫我們不要起身，要繫上安全帶。呃，我聽了他的話只扭頭看看他，然後放了個平生最大的屁。那個屁聽起來像電鋸的聲音。威京斯先生兩眼暴凸，說：「啊——！」接著抬手搧空氣，同時急忙解開安全帶。

一位漂亮的空中小姐跑過來看看這番騷動是怎麼回事，威京斯先生在那兒又咳又嗆，突然間，我也搧起空氣，捏著鼻子，指著威京斯先生，一面嚷「誰來打開窗子！」之類的屁話。威京斯先生嘛，他整個臉脹得通紅，連聲抗議，也指著我，但是空中小姐只是微微一笑，回到她的座位。

等他停止結巴等等之後，威京斯先生調整他的領子，壓著聲音對我說：「阿甘，你那樣做粗俗到了極點。」但我只是咧嘴笑著，直視前方。

※※※

回國之後，他們把我遣回狄克斯堡，但是並沒有安排我回到蒸汽連，反而說要讓我提早退伍。頂多過了一天左右，我就退伍了。他們給了我一點錢當作回家的路費，我自己也有一點錢。這下子我得決定未來要怎麼辦了。

我知道我該回家看望我媽媽，因為她現在住在貧民之家等等。我認為我也該開始進行養蝦生意，開始給自己的人生闖出點名堂，但是心底裡我始終想著在哈佛大學的珍妮。我搭巴士到火車站，一路上我苦思怎麼做才好。但是等到買車票的時候，我告訴售票員我要去波士頓。有的時候實在不能讓對的事情妨礙你。

第十章

我沒有珍妮的地址，只有一個郵局信箱號碼，但是我有她的樂團「裂蛋」演出場所的名字。那地方叫做「何爹俱樂部」。我試著從火車站走到那兒，但是一再迷路，所以最後我叫了輛計程車。當時是下午，俱樂部裡空蕩蕩的，只有兩個醉漢和昨晚留在地板上的半吋深啤酒。但是吧台後面那個傢伙說，珍妮他們九點左右會到。我問可不可以等她，那傢伙說，「行，」於是我就坐了五、六個小時，讓兩隻腳好好休息了一下。

言歸正傳，那地方漸漸客滿。客人多半是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但打扮像雜耍中的畸型人。人人都穿著骯髒的藍色牛仔褲和T恤，所有男生都留鬍子戴眼鏡，所有女孩的頭髮都好像隨時會有隻鳥飛出去。一會兒樂團上臺，佈置樂器。總共有三、四個傢伙，他們拿著那種巨大的電玩意，到處插電。這跟我們在大學學生會玩的那一套大不相同。而且，我沒看見珍妮的影子。

他們安裝好那些電玩意之後，開始演奏。我跟你說，朋友：那玩意可真吵！各種彩燈開始閃爍，而他們演出的音樂像噴射機起飛的聲音。但是觀眾愛它，等他們表演完了，所有人歡呼吶喊。繼而一束燈光落在舞臺側面，她就在那兒——珍妮！

她跟我認識的她不一樣了。其一，她的頭髮留到屁股，而且在室內戴太陽眼鏡，還是在晚上！她穿著牛仔褲，襯衫上掛著許多金屬片，活像電話接線盤。樂團又開始演奏，珍妮開口唱歌。她抓著麥克風，一面繞著舞臺跳舞，又蹦又跳，揮動著胳膊，還甩頭髮。我極力了解歌詞內容，但是樂團奏的音樂太響，捶著鼓，敲著鋼琴，狠撥電吉他，轟隆隆的天花板都快陷落似的。我心想，這是什麼鬼玩意？

唱了好一會兒，他們休息片刻，於是，我起身想走進通往後臺的那扇門。但是門口站著一個傢伙，他說我不能進去。我回座位時，注意到大家都盯著我的陸軍制服。「你那身服裝可真不一樣啊！」有人說，另一個人說：「滾出去！」又有個人說；「他是真人嗎？」

我又開始覺得自己活像個白癡了，於是我直接走到外面，心想或許可以散散步，理出個頭緒。我大概走了有半小時左右，等我回到那兒，外面有一大排長龍等著進去。我走到前頭，試圖跟那傢伙解釋我的東西都在裡面，但是，他要我排到尾巴等著。我想，我在外面大概站了一個小時左右，聽著裡面傳出的音樂。老實說，從外面聽那音樂實在悅耳些。

總之，等了一陣子之後，我感到無聊，於是沿一條巷子繞到俱樂部後面。那兒有幾級小階梯，我就坐下來看著老鼠在垃圾堆中相互追逐。我的口琴在口袋裡，於是為了打發時間，我就拿出來吹了一下。我仍舊聽得見珍妮的樂團奏出的音樂，過了一陣子，我發現自己可以配合他們；好比用變化音栓降半音，就可以配上他們的調子。我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但是應該沒過多久我就能夠自己發揮，可以飆到Ｃ大調，而且出乎意料，自己吹奏起來那曲子並不那麼難聽——只要不必同時去聽它。

突然間，我身後的門砰地打開，珍妮站在那兒。我猜想他們又休息了，但是我沒在意，繼續吹我的。

「外面是誰？」她問。

「是我。」我說，但是巷子漆黑，她把頭探出後門，又說：「是誰在吹口琴？」

我站起來，有點尷尬，因為我穿的是陸軍制服，但是我說：「是我。阿甘。」

「是誰？」她說。

「阿甘。」

「阿甘？福雷斯特．甘！」突然間她衝出門，撲入我的懷中。

※※※

珍妮和我，我倆坐在後臺敘舊，直到她必須再上臺演出。她並不完全是輟學，她是被退學的，因為有天晚上他們發現她在一個男生房間裡。當年這種違反校規的行為是要退學的。五絃琴手不願當兵，逃到加拿大去了，樂團因此瓦解。珍妮去加州住了一陣子，還在頭髮上插朵花，但是，她說那些人是一群怪物，整天嗑藥嗑得昏沈沈，後來她遇見這個傢伙，就跟他來到波士頓．他們做過一些和平示威遊行等等，但是原來他是個同性戀，因此她跟他分手，後來跟上一個玩真的示威者，那人製造炸彈等等，炸毀建築物。那段關係也不成功，之後她遇上一個在哈佛大學教書的傢伙，但結果他是有婦之夫。過後她交上一個看起來真的很善良的傢伙，只是有一天他偷東西害得他倆被捕，她這才決定該振作自己了。

她加入「裂蛋」樂團，他們演奏一種新的音樂，漸漸在波士頓附近相當受歡迎，下個星期他們甚至要去紐約錄音準備灌唱片了。她說目前她跟一個哈佛的傢伙交往，他是個哲學系學生，不過今晚演出完畢，我可以去跟他們一起住。我非常失望她有了男朋友，但是我無處可去，因此就這麼辦了。

她男友名叫魯道夫。他個子瘦小，體重大概一百磅左右，頭髮像拖把，頸子上掛著許多珠子，我們到達公寓時，他正坐在地板上，像個印度宗師似的靜坐冥思。

「魯道夫，」珍妮說，「這是阿甘。他是我的同鄉老友，會跟我們住一陣子。」

魯道夫沒吭一聲，只是揮揮手，就好像教宗在賜福什麼似的。

珍妮只有一張床，但是她給我打了個小地鋪，我就睡那兒。它並不比我在軍中睡過的許多地方差，而且比某些地方強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身，魯道夫仍坐在房間中央冥思。珍妮給我弄了些早餐，然後，我們讓魯道夫坐在那兒，她帶我去參觀劍橋。她劈頭就說我得弄套新衣服，因為此地的人不明究竟，會以為我想唬弄他們。於是我們去到一家舊貨店，我買了一套連身褲裝和一件夾克，就在店裡換了衣服，把軍服裝在紙袋裡。

我們在哈佛大學逛，珍妮居然遇上她以前約會的那個已婚教授。她仍然對他態度友好，即使私下她管他叫「卑鄙的雜碎」。他的名字是奎肯布希博士。

總之，他十分興奮，原因是下星期他要新開一門課，是他獨個兒想出來的一門課。這門課叫做「世界文學中的白癡角色」。

我開口說聽起來這門課很有意思，他就說：「呃，阿甘，你何不來旁聽？也許會喜歡。」

珍妮神情有點滑稽地看看我們兩個，但是她沒說話。我們回到公寓，魯道夫還一個人坐在地板上。我們進了廚房，我非常小聲問她，魯道夫會不會說話，她說，會，遲早。

※※※

那天下午珍妮帶我去認識樂團其他成員，她告訴他們我吹口琴有如天籟，今晚何不讓我參加他們的表演。其中一個傢伙問我最喜歡吹什麼音樂，我說「狄克西」（即美國南方音樂，或爵士樂），他說他好像沒聽見我說什麼，珍妮立刻插口說：「那不重要，等他聽慣我們的東西就會跟得上了。」

於是那天晚上我跟樂團合作演出，大家都說我很有貢獻。能夠坐在那兒看珍妮唱歌，在舞臺上滿場飛，我很快樂。

星期一，我決定去旁聽奎肯布希博士的課，「世界文學中的白癡角色」。這個名稱就足以讓我自覺有點兒了不起。

「今天，」奎肯布希博士對班上說，「我們有一位客人，他會不時來旁聽這門課。請歡迎福雷斯特·甘先生。」所有人轉向我，我略微揮個手。開始上課了。

「白癡，」奎肯布希博士說，「多年來在歷史和文學上一直扮演重要的角色。我想各位都已聽說過從前的鄉下白癡，他們通常是住在鄉村的某種低能兒。他經常是被嘲弄輕視的對象。後來，皇親貴胄間形成了一種習俗，養個弄臣在跟前，做些動作取悅皇親貴胄。在許多例子裡，這個人其實就是個白癡或是低能兒，在其他的例子裡，他只是個小丑或是滑稽人物。」

他這樣說了半天，我漸漸覺得白癡顯然不只是無用之人，他生到世上是有目的的，有點像丹所說的，而這個目的是惹人發笑。起碼這是個功勞。

「作家在書中安排一個傻瓜，目的是，」奎肯布希博士說；「運用雙關語這種策略，使他們能讓傻子出洋相，同時讓讀者明白愚蠢的較深層意義。偶爾，像莎土比亞這樣的偉大作家，會讓傻子使他的主角之一出洋相，從而提供一種轉折，以啟發讀者。」

聽到這兒，我有點兒迷糊了。不過這是正常現象。總之，奎肯布希先生說，為了闡釋他的意思，我們要演「李爾王」中的一幕戲，戲中有個傻子，一個喬裝的瘋漢，還有個真正瘋了的國王。他要一個名叫艾默．哈靈頓三世的傢伙飾演瘋漢湯姆．歐貝蘭，要一個名叫露西兒的女孩飾演傻子。另一個叫何利斯的傢伙則飾演發瘋的李爾王。接著他說，「阿甘，你何不扮演格洛斯特伯爵這個角色？」

奎肯布希先生說他會向戲劇系借幾樣舞臺道具，但是，他要我們準備自己的戲服，這樣演起來會比較「真實」。我在想，我是怎麼淌進這碼事的？我實在不知道。

※※※

在這同時，我們的樂團「裂蛋」有了些發展。一個傢伙從紐約搭機飛來，聽了我們的演出之後說，他要安排我們進錄音間錄一卷帶子，表現我們的音樂。大家都很興奮，包括珍妮；還有我。當然，紐約來的那個傢伙名叫費波斯坦先生，他說如果一切順利，我們將是自發明夜間棒球以來最轟動搶手的東西。費波斯坦先生說，我們只要在一張紙上簽個字，就可以開始賺錢了。

我們的鍵盤手，喬治，一直多多少少教我一點怎麼彈琴，鼓手摩西，也讓我偶爾打打他的鼓。學習演奏這些樂器是滿好玩的，還有我的口琴也一樣。我每天都做些練習，而樂團每晚都在「何爹俱樂部」演出。

過後有一天我下課回家，珍妮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我問她魯道夫去哪兒了，她說「閃了」。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他跟其他人一樣，不是好東西。」於是我說：「咱們何不出去吃頓晚飯，談談這件事？」

自然，話多半是她在說，其實都是針對男人的一堆怨言。她說我們男人「懶惰、不負責、自私、卑劣，都是騙子。」她這樣怨了半天之後，哭了起來。我說︰「噢，珍妮，別這樣。這沒什麼。那個魯道夫看來就不像適合妳的傢伙，一天到晚坐在那兒什麼的。」她說：「是啊，阿甘，也許你說得對。我現在想回家了。」我們就回去了。

回到家，珍妮就開始脫衣服。她脫得只剩下內褲，我就坐在沙發上極力不去注意，但是她走過來站在我面前，她說：「阿甘，我要你跟我好。」

這下子用根羽毛也可以把我打昏！我就那麼坐著，瞠目結舌地望著她。於是她站到我旁邊，動手摸弄我的褲子，接下來我只知道她已脫下我的襯衫，正在摟我吻我什麼的。起初那感覺只是有點怪怪的，因為都是她主動。當然我早就夢想這一刻，但是這跟我期望中不太一樣。不過後來，呃，我猜想是什麼沖昏了我的頭，我的期望也就不重要了，因為我們正在沙發上翻滾，衣服也差不多脫光了，然後珍妮脫下我的內褲，頓時她的服睛睜得好大，她說：「哇——瞧瞧你那玩意！」說著她抓住我，就跟那天法蘭琪小姐—樣，不過珍妮始終沒叫我閉著眼睛，所以我也就沒有閉眼。

呃，那天下午我們做了各種事，都是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珍妮教我的那些鬼玩意憑我自己的腦子是絕對想不出來的︱︱側姿、交叉、倒姿、臀姿、狗姿、站姿、坐姿、俯姿、仰姿、裡外翻轉︱︱唯一沒試過的就是分開！我們滾遍了客廳，又滾進廚房——鑽破了家具，撞翻了東西，扯下窗簾，弄亂了地毯，甚至還不小心打開了電視。結果是在水槽裡辦事，可是別問我怎麼會這樣。終於完事之後，珍妮就那麼躺著，半天才望著我，說：「該死！阿甘，我這輩子中你都到哪兒去了？」

「我在旁邊。」我說。

※※※

自然．那以後珍妮和我之間的情況稍微不同了。我們開始睡在一起，這件事一開始我也覺得怪怪的，但是我肯定慢慢習慣了。在「何爹」演出時，珍妮不時會經過我身邊，揉揉我的頭髮，或用指頭劃我的頸背。我的世界突然間改變了——就好像我的生命才剛開始，而我是世上最快樂的傢伙。

第十一章

在哈佛奎肯布希教授課堂上演戲的日子到了。我們要演的那一幕是李爾王帶著他的傻子到石南地上，那種地方就像沼澤或是家鄉的田野，接著暴風雨來襲，大家奔進一間稱作「茅舍」的破屋。

茅舍內有個傢伙人稱瘋漢湯姆．歐貝蘭，他其實是個名叫艾嘉的人喬裝成瘋子，原因是他被他的混蛋哥哥強暴了。同時，國王這時已完全瘋了，而艾嘉也在假裝瘋子，而傻子當然舉止像個傻子。我演的是格洛斯特伯爵，他是艾嘉的父親，跟其他這些怪誕人物相較，他算是個正常人。

奎肯布希教授已經用一塊毯子還是什麼的草草充當一間茅舍，他還弄了一種製造風的機器配出暴風雨音效——就是一台巨型電扇，上面用曬衣夾子把一條條紙夾在扇葉上。總之，飾演李爾王的艾默．哈靈頓三世出場了，他穿著一個麻布袋，頭上戴著一個濾鍋。演傻子的那個女孩不知去哪兒弄了一套傻子戲服，頭上的無邊帽上繫著小鈴鐺，腳上是阿拉伯人穿的那種鞋頭翹起來的鞋子。演湯姆．歐貝蘭的傢伙找了一頂「披頭」假髮和一些從垃圾堆撿來的衣服，還用泥土把臉塗污。他們對這齣戲都很認真。

我大概是這群人當中最好看的一個，因為珍妮當真坐下來用一塊床單和枕頭套替我縫了件戲服，穿起來像塊尿布，她還用一塊桌巾給我做了件披肩，就像超人穿的那種。

總之，奎肯布希教授打開他的製風機器，要我們從劇本第十二頁開始演，也就是瘋漢湯姆說出他悲慘的故事那一段。

「請佈濟邪魔侵凌之可憐湯姆吧！」湯姆說道。

李爾王就說：「咦？豈其女令其淪落至斯耶？汝其未能存留片瓦哉？豈皆予人矣？」

傻子就說︰「欸，其已留有氈毯一張，否則吾等皆已蒙羞。」

這番屁話繼續往來了一陣子，接著傻子說：「此冰寒之夜將致吾等皆成傻子與瘋漢。」

這話，傻子倒是說對了。

大約就在這時，我該拿著火把進入茅舍，火把是奎肯布希教授向戲劇系借來的。傻子喊道：「瞧！一束游火臨門！」於是教授點燃我的火把，我走過教室，進入茅舍。

「此即邪魔弗利伯提吉貝特。」湯姆．歐貝蘭說。

「其為何人？」國王問道。

我就說：「汝皆何人？姓誰名啥？」

瘋漢湯姆說他只是個「可憐湯姆，啖水蛙、蟾蜍、蝌蚪、及水蜥為食——」等等一堆屁話，繼而我就該突然認出國王，並且說：

「咦！陛下豈無良侍矣？」

瘋漢湯姆就回答：「黑暗王子乃君子——其名毛杜，亦名馬胡。」

這時製風機器狂吹，而我猜想奎肯布希教授造茅舍時大概沒考慮到我身高六呎六，因為我的火把頭撞到了天花板。

瘋漢湯姆這時應該說：「可憐湯姆寒澈骨。」但是他卻說的是：「小心火把！」

我低頭看劇本，想看看這句話打哪兒來的，可是艾默．哈靈頓三世對我說：「小心火把，你這白癡！」我回敬他：「這輩子我難得一次不是白癡——你才是！」繼而，突然之間茅舍屋頂著火，掉在瘋漢湯姆的「披頭」假髮上，把假髮也燒著了。

「關掉那鬼電扇！」有人吼叫，但是太遲了。所有東西都燒起來了！

瘋漢湯姆又吼又叫，李爾王摘下他的濾鍋蓋在瘋漢湯姆的頭上滅火。教室裡的人四處蹦跳，又咳又嗆又罵，飾演傻子的女孩歇斯底里起來，尖叫連連：「我們都會燒死！」一時之間，情況看來確實如此。

我扭頭看背後，我的披風居然著火了，於是我一把推開窗子，攬腰抱起傻子，兩人一起跳了出去。窗子只有兩樓高，而且地上有一堆灌木叢擋住我們的墜落之勢，但當時正是午餐時間，有幾百個人在院中散步。而我們全身是火，還冒著煙。

黑呼呼的煙從敞開的教室窗口往外湧竄，突然間，奎肯布希教授探身窗外，揮著拳頭四下張望，整個臉布滿煤灰。

「阿甘，你他媽的白癡——你這笨蛋！你要付出代價！」他吼道。

傻子在地上匍匐爬行，嚎哭，擰著手，但是她沒事——只是稍微有點燒焦——於是我索性拔腿就逃，用盡全力跑過校園，披風仍冒著火，後頭拖著一道煙。我一直跑到家才停下，進了公寓，珍妮說：「哦，阿甘，情形如何？我打賭你一定演得好極了！」接著她臉上出現一種奇異的表情。「欸，你有沒有聞到焦味？」她問。

「說來話長！」我說。

※※※

總之，那件事之後，我沒再去旁聽「世界文學中的白癡角色」，因為我見識的東西已經夠多了。但是每天晚上我和珍妮都跟「裂蛋」一起演出，整個白天我們做愛、散步，在查爾斯河堤上野餐，日子宛如天堂。珍妮寫了一首好聽的歌，歌名叫「全力跟我做愛」，其中我有五分鐘的獨奏。那年春夏美好極了，我們還去紐約灌了錄音帶給費波斯坦先生。過了幾星期他打電話通知我們將灌一張專輯。之後不久，到處有人打電話來請我們去地方小鎮演出，我們用費波斯坦先生付給我們的錢買了一輛大巴士，車上有床鋪等等，跟著就上路了。

在那段期間還發生了一件事，在我生命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一天晚上我們在「何爹」表演完第一場之後，「裂蛋」的鼓手摩西把我拉到一邊說：「阿甘，你是個正派好人。不過有樣東西我要你試試，我認為它會讓你的琴藝更上層樓。」

我問是什麼東西。摩西說；「吶，」他給我一根細細的香菸。我告訴他我不吸菸，謝謝。摩西就說：「這可不是普通香菸，阿甘。它裡面有一種東西會拓展你的境界。」

我告訴摩西我不覺得我需要拓展什麼境界，但是他的態度可以說有點兒堅持。「起碼試試看。」他說。我考慮了一下，決定一根菸應該無傷，於是我就試了。

呃，容我說一句：我的境界的確拓展了。

周遭一切事物的速度似乎都緩慢下來，而且感受力變得鮮明敏銳。那天晚上的第二場演出是我畢生最棒的一次表演，我在演奏時似乎樂感增加了百倍，表演結束之後摩西跟我說：「阿甘，你以為那叫正點？——等你做愛的時候試試它你就知道了。」

我試了，結果這一點他也說對了。我花了點錢買了些這玩意，結果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整天用它了。問題是，過了一陣子它似乎使我變得更笨些。我一早起來就點上一根大麻，然後整天躺著直到去表演。一開始珍妮沒說話，因為大家都知道她自己也吸一、兩口，但之後有一天她對我說：「阿甘，你不覺得那玩意你用太多了嗎？」

「我不知道，」我說，「多少是太多？」

珍妮說：「你用得這麼多就是太多。」

但是我不想戒掉。不知怎的，它擺脫了一切我可能擔心的事，不過那段時間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事。晚上，在演出場次之間的休息時間裡，我會坐在「何爹俱樂部」後門階上，仰頭看星星。要是天上沒有星星，我還是仰頭看。一天晚上，珍妮走出來，發現我在仰頭看雨。

「阿甘，你一定要戒掉這玩意，」她說。「我擔心你，因為你什麼事也不做，除了演出，整天就那麼躺著。這是不健康的。我認為你需要離開一陣子。過了明天我們就結束外地檔期了，所以我想，或許我們該找個地方去度假。也許上山。」

我只是點頭。我甚至不肯定自己聽到了她的話。

呃，第二天晚上在外地演出時，我找到後臺出口，走到外面點了根大麻煙。我一個人坐在那兒，只管自己的事，沒去招誰惹誰，這時有兩個女孩走過來。其中一個說：「喂，你不是『裂蛋』合唱團的口琴手嗎？」

我點個頭，她一屁股就坐在我腿上。另一個女孩咧嘴笑著叫著，突然間脫下上衣。我腿上那個則試圖拉開我的褲子拉鏈，又把自己的裙子往上拉，我就坐在那兒，腦袋昏沉沉。後台門突然打開，珍妮喊：「阿甘，時間到——」她戛然住口，旋即立刻說，「噢，混蛋！」然後摔上後門。

我這才一下子跳起來，我腿上的女孩滾到地上，另一個咒罵著。但是我走進俱樂部，珍妮就靠在牆上哭。我走過去，可是她說：「離我遠一點，你這混蛋！你們男人統統一樣，就跟狗一樣——你們不尊重任何人！」

我從來沒有這麼難受過。我不太記得我們演出的最後一場過程。回程路上，珍妮走到巴士前頭，一句話也不肯跟我說。那天晚上她睡在沙發上，第二天早上她說也許我該自己找地方去住了。就這樣我收拾東西走了。我的頭垂得低低的。我沒辦法跟她解釋，什麼法子也沒有。又被攆出去了。

※※※

那以後，珍妮走了。我到處打聽，可是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兒。摩西說我可以跟他擠一個窩，等我找到地方再搬過去，但是那段時間寂寞透了。由於我們暫且沒有任何演出，沒什麼事可做，我就想也許該回家去看看我媽媽，或許去布巴的家鄉做養蝦的生意。也許我不是天生搖滾樂明星。或許，我心想，我終歸只是個夜郎自大的白癡。

但是之後有一天，摩西回家說，他方才去街角一家酒館看電視，居然看見珍妮．可蘭。

她在華盛頓，他說，參加一項反越戰的示威大遊行，摩西說她應該在波士頓跟我們賺錢，乾嘛花精神去搞那種鳥事？

我說我必須去看她，摩西就說：「呃，看看能不能把她帶回來。」他說知道她大概住在什麼地方，因為有群波士頓人在華盛頓租了間公寓，去做反戰示威。

我收拾行囊——我的所有東西——謝了摩西，立刻上路。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回來。

※※※

我到了華盛頓時，那兒的情況一團糟。到處是警察，人們在街上吶喊，扔東西，就像是暴動。警察用警棍敲那些扔東西的人的頭，情況看起來快要失控。

我找出珍妮可能住的地方的地址，走到那邊，但是沒有人在家。我在門階上等了大半天，到了晚上九點左右，一輛汽車停在門口，有幾個人下車，她在其中！

我起身朝她走過去，但是她轉身奔回汽車上。其他人，兩個男的一個女孩，他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也不知道我是誰，不過其中一個說：「聽我說，要是我就不會現在去招惹她——她非常難過。」我問為什麼，那傢伙把我拉到一邊，告訴我下情：

原來珍妮剛出獄。她是昨天被捕，在女監待了一夜，今早，還沒人來得及將她保出來之前，監獄裡的人居然說她頭髮裡可能長蝨子，因為太長了等等，就把她的頭髮剃得精光。珍妮現在是個禿頭。

呃，我想她是不願意我見到她這副模樣，因為她鑽進汽車後座，趴著。於是我手腳並用爬過去，免得看見窗內情形，我說：「珍妮——是我，阿甘。」

她一聲不吭，於是我一直告訴她對於早先發生的事我很後悔。我說我再也不嗑藥了。也不再參加樂團演出了，因為有太多不良的誘惑。我還說我很難過她的頭髮被剃掉。之後，我爬回門階放行李的地方，從帆布袋裡找出當兵時用的帽子，又爬回車子那兒，把帽子頂在一根棍子上，從車窗伸進去。她拿了帽子戴上，這才下車，說：「噢，別趴在地上，你這大笨蛋，進屋去。」

我們坐下來聊了一會兒，其他那幾個人吸大麻、喝啤酒，但是我統統沒碰。他們在討論明天要怎麼做，因為在國會山莊會有一項大規模的示威遊行，有一群越戰退伍軍人將當場摘下勛章扔到國會山莊的台階上。

珍妮突然說：「你們知道嗎，這位阿甘曾經榮獲國會榮譽勛章？！」在場的人立刻鴉雀無聲，望著我，然後彼此對望，其中有個人說：「耶穌基督賜給了我們一份禮物！」

呃，第二天早上珍妮走進客廳，我睡在沙發上，她說：「阿甘，我要你今天跟我們去，而且要你穿軍服。」我問為什麼，她說：「因為你要去做件事，阻止越南的那些苦難。」於是，我就穿上軍服，過了一會兒珍妮拿來一堆在附近五金店買的鐵鏈，說：「阿甘，把這些鐵鏈纏在身上。」

我又問為什麼，但是她說：「只管做就是了，待會兒你就會知道。你希望讓我快樂，是不是？」

於是我們就這樣出發了。我穿著制服纏著鐵鏈，跟著珍妮和其他人。那天晴空萬里，到了國會山莊，外面有一群暴民，還有電視攝影機和全世界所有警察。每個人都在唱歌、叫喊，向警察伸中指。過了一陣子，我瞧見另外有些穿陸軍制服的傢伙，他們聚集在一道，然後一個一個，陸續走到儘量最接近國會山莊台階的位置，摘下勛章扔出去。這些人當中有的坐著輪椅，有的跛了，有的缺胳膊斷腿。其中有的只是把勛章拋在台階上，但其他人卻是真的用力扔。有人拍我的肩膀，說是輪到我了。我回頭看看珍妮，她點個頭，我就獨個兒走上前。

場面變得有些安靜，接著有人用喇叭筒宣佈我的姓名，還說我將扔棄國會榮譽勛章以表示我支援結束越戰，所有人鼓掌叫好，我可以看見其他勛章躺在台階上。在這混亂的場面上方，國會山莊的陽臺上，有一小撮人站在那兒，幾個警察和幾個穿西裝的傢伙。呃，我心想我得盡力而為，於是我摘下勛章，再看它一眼，我想起了布巴和那些經歷，還有丹，那一刻，我也弄不清是什麼，反正有一種感覺湧上心頭，可是我非得把它扔出去，於是我把胳膊往後伸，使出全力把勛章扔出去。過了兩秒鐘，陽臺上一個穿西裝的傢伙莫名其妙倒下去。不幸，我把勛章扔得太遠，砸中了他的腦袋。

這下子場面大亂。警察們衝入人群，人們叫罵各種詞彙，催淚瓦斯迸爆，接著突然有五、六名警察撲到我身上，用警棍揍我。又有一群警察奔過來，接下來我只知道自己被戴上手銬，扔進警車，送往監獄。

※※※

我在牢中待了一整夜，早上他們來帶我去見法官。我有過這種經驗。

有入告訴法官我被控罪名是「用危險武器——一枚勛章——攻擊他人，並且拒捕」等等，又遞給法官一張紙。「甘先生，」法官說︰「你可知你用勛章擊中了美國參議院記錄員的腦袋嗎？」

我一聲不吭，但是看情形這次我闖了大禍。

「甘先生，」法官說，「我不懂像你這樣地位的人，一個曾經忠勇報國的人．怎麼會跟一群邋裡邋遢、扔勛章的傢伙攪和，但是我告訴你，我要把你交付心理觀察三十天，看看他們是不是能弄明白你為什麼做出這麼白癡的行為。」

他們把我帶回牢房，不一會兒送上了輛巴士載我去聖伊麗莎白精神病院。

終於，我被「關起來」了。

第十二章

那地方是個真正的瘋人院。他們把我跟一個名叫福瑞的傢伙關在同一個房間。福瑞在此地待了將近一年，他一見面就告訴我，未來我得安於跟什麼樣的瘋子相處。有個傢伙曾毒死六個人，還有個傢伙拿切肉刀對付親娘。此地的人幹過各種鳥事——從殺人、強暴，到自稱是西班牙國王或是拿破侖，什麼都有。最後我問福瑞他為什麼在此地，他說因為他是個殺人前科犯，但是再過一星期左右他們就要放他出去了。

第二天，我奉命向我的心理醫生華頓大夫報到。原來華頓大夫是個女的。首先，她說，要給我做一項小測驗，然後做體格檢查。她要我坐在一張桌子前面，然後開始給我看一些有墨漬的卡片，問我覺得這些墨漬是什麼。我一再說「墨漬」，最後她終於發狂了，叫我非得說些別的，於是我就開始編造。接著她給我一份長長的測驗卷，要我做。我做完之後，她說：「脫下衣服。」

話說，除了一、兩次例外，每次我脫下衣服總會遭到倒楣的事，因此我就說還是不脫的好，她記下這一點，然後說，要是我自己不脫，她就找護理員幫我脫。就是那種沒有二話可說的買賣。

我脫了，等我光了屁股，她又走進房間，上下打量我，說：「喲、喲——你可真是個上好的男性標本！」

總之，她開始用一個小橡膠槌敲我的膝蓋，就像家鄉大學那些人的做法，又戳戳弄弄我全身各部位。不過她始終沒有叫我「彎腰」，對於這一點，我非常感激。過後，她吩咐我可以穿上衣服回房間了。回房途中，我經過一個有玻璃門的房間，裡面有一群瘦小的傢伙，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流著口水、痙攣著，或是用拳頭捶地板。我就那麼站在門外好半天，往裡望著，我真替他們難過——他們多少讓我回想起唸傻瓜學校的那段日子。

※※※

過了兩天，我又奉命去華頓大夫辦公室報到。到了那兒，有兩個穿醫生制服的傢伙跟她一起，她說他們是公爵大夫和伯爵大夫——兩人都來自國立精神病醫療中心。他們對我的病歷非常感興趣，她說。

公爵大夫和伯爵大夫要我坐下，接著開始問我問題——各種問題——他倆還輪流用小槌子敲我的膝蓋。之後公爵大夫說：「是這樣的，阿甘，我們已取得你的測驗成績，你在數學方面的表現相當出色。所以，我們希望你再做一些測驗。」他們取出測驗卷要我做，這些測驗比第一次的複雜得多，但是我猜想我做得大概還不錯。要是早知道它的後果，我一定會搞砸它。

「阿甘，」伯爵大夫說︰「這真是令人驚訝。你的頭腦就像電腦。我不知道你怎麼可能算出來的——也許這正是你會在這兒的原因——不過，我從未見過這種事。」

「你知道，喬治，」公爵大夫說︰「這人真的了不起。前陣子我替太空總署做過一些工作，我認為我們該送他去休士頓航太中心，讓他們給他做些測驗。他們一直在找這種人。」

所有醫生都盯著我，點著頭，然後他們再一次用小槌子敲敲我的膝蓋。看來我又要動身了。

※※※

他們送我去德州休士頓，我們搭的那架老舊飛機上只有我和公爵大夫兩個人。除了他們用鏈子綁著我的手腳，不得離座。旅途算是愉快。

「聽清楚了，阿甘，」公爵大夫說，「這筆交易是這樣的。眼前因為你用勛章擊中參議院記錄員闖了大禍，這個罪名可以讓你坐十年牢。但是如果你跟太空總署這些人合作，我會親自負責讓你獲釋——如何？」

我點頭。我知道我得離開監獄，才能去找到珍妮。我好想念她。

※※※

我在休士頓太空總署待了大約一個月。他們給我做檢查、測驗，問了許許多多問題，我覺得自己好像要去上強尼·卡森的脫口秀似的。

當然不是。

一天，他們把我拖進一個大房間，說出了他們心裡打的主意。

「阿甘，」他們說，「我們想用你做一趟外太空之旅。公爵大夫說得對，你的頭腦像電腦——而且比它更好。如果我們能輸入適合的資訊，你將會對美國的太空計劃非常有貢獻，你的意思如何？」

我思考半天，然後說還是先問過我媽媽好些，但是他們提出更有力的論據——例如在牢籠中度過我未來十年的生命。

因此我就說好，不過通常這個「好」字每次都會給我惹禍上身。

※※※

他們想到的點子是把我放到一艘太空船上，發射到外太空，讓我繞著地球轉上百萬英哩。他們已經送人上過月球，但是在月球上沒找到什麼有價值的屁東西，所以他們計劃下一步去探訪火星。幸好，目前，他們構想的目的地不是火星——這一趟外太空之旅是一項訓練任務，他們想藉此行弄清楚哪種人最適合火星之旅。

除了我之外，他們還挑選了一個女人和一隻猿猴同行。

那個女的是個長得像螃蟹的女士，名叫珍妮·弗芮區少校，她本該是美國的第一位女太空人，只是沒有人知道有她這位女太空人，因為這些都是最高機密。她是那種個子矮矮的女人，頭髮好像用碗罩在頭上然後剪齊似的，而且對於我或那隻猿猴她似乎都沒有什麼用場。

老實說，那猿猴倒不賴。牠是一隻長肢棕毛的巨大母猿，名叫蘇，是在蘇門答臘叢林還是什麼地方抓來的。事實上，他們這兒有一大堆猿猴，早就將牠們送上外太空過，不過他們說蘇是適合此行，因為牠是母的，比公猿猴和善，而且這將是牠的第三趟太空之旅。我知道這情形之後，不禁納悶，他們為什麼要派我們上太空，可是成員中唯一有經驗的卻是隻猿猴？這問題的確會讓人思考，不覺得嗎？

總之，我們得通過各種訓練才能成行。他們把我們放進分子加速器中旋轉，以及無重力的房間裡等等。還有，他們整天把要我記住的屁東西填入我的腦中，例如計算我們與目的地之間距離的方程式和返回地球的方程式，還有什麼同軸座標、餘弦函數、球面幾何、布林代數、反對數、傅立葉分析、象限和行列數學等等屁玩意。他們說我要做後援電腦的「後援」。

我給珍妮寫了一大堆信，但是統統退回，「查無此人」。我也寫信給我媽媽，她回了一封長信，大意是：「如今你媽媽住在貧民之家，一無所有，她只有你了，你怎能這樣對待你可憐的老母？」

我不敢告訴她要不這樣我就得坐牢，所以我回信只說別擔心，因為我們小組有個有經驗的成員。

※※※

呃，大日子終於來臨，可是，容我說一句：我不只一點點緊張——我怕得半死！雖然這項任務是最高機密，但消息還是洩漏了出去，這下子我們要上電視了。

當天早上，有人拿報紙給我們。看現在我們是多麼出名。下面是部分標題內容：

【女人、猿猴和白癡，投入美國的太空努力。】

【美國向外星球發送怪誕信差。】

【姑娘、傻子和猴子，今日升空。】

紐約郵報甚至寫道：

【他們上去了——但是誰指揮？】

唯一聽起來稍微客氣的標題是在紐約時報上。

【新太空探索成員與眾不同。】

情況如舊，打從我們一起床就是一片混亂。我們去吃早餐，有人說：「出發當天他們不該吃早餐。」接著另一個說；「該吃。」接著又有人說：「不該吃。」就這樣你來我往爭論半天，最後大家都不餓了。

他們讓我們穿上太空衣，用一輛小巴士送我們到發射站，蘇坐在車後的一個籠子裡。太空船大約有一百層樓那麼高，而且一直在那兒吐泡沫、嘶嘶響、冒熱氣，看起來像要把我們生吞了！電梯送我們上太空艙，他們給我們繫上安全帶，把蘇放在後面牠的座位上。然後我們等待。

等了又等。

等了又等。

等了又等。

其間，太空船一直咕嚕嚕、嘶嘶、隆隆響著，還冒著熱氣。有人說有一億人正從電視上看我們。我猜想他們也都在等待。

總之，近中午時，有人上來敲艙門，說這項任務暫時取消，等他們把太空船修好再出發。

於是我們又搭電梯回到地面，包括我、蘇，和弗芮區少校。她是唯一嗯啊抱怨的一個，因為蘇和我都大大鬆了口氣。

不過，我們的解脫感並不持久。大約一個小時之後，我們正要坐下吃午餐，有人奔進房間，說：「立刻穿上太空衣！他們準備送你們上太空了！」

所有人又開始吆喝、吶喊、匆忙進出。我猜想也許是有一堆電視觀眾打電話來埋怨什麼的，所以他們就決定不計後果點燃我們屁股下面的那團火。不過無論原因是什麼，這會兒都不重要了。

總之，我們又坐上小巴士前往太空船。電梯坐到半途，有人突然說：「老天，我們忘了那隻該死的猿猴！」他放聲叫地面的人去把蘇帶來。

我們又繫上安全帶，有人開始從一百倒數計時，這時候他們帶著蘇進入艙門。我們都靠在椅背上，計時已倒數至「十」左右，這時我們聽到身後蘇的位置傳來奇異的悶吼聲。我勉強回身一看，老天爺，坐在那兒的不是蘇，是一隻碩大的公猿猴，牠齜牙咧嘴，緊抓著牠的安全帶，好像隨時會掙開！

我告訴弗芮區少校，她回頭一看，說：「噢，上帝！」她立刻用無線電和地面的人通話。「聽著，」她說，「你們出錯了，弄了一隻公猿猴上來。咱們還是暫時取消，等問題解決再出發。」但是突然之間太空船隆隆震動，控制塔的人用無線電傳話：「現在那是妳的問題了，老妹子，咱們得趕進度。」

我們就這麼升空了。

第十三章

我的第一印象是被什麼東西壓扁了，可能就像那些香蕉壓在我爸爸身上的感覺。不能動彈，不能叫，一句話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總之我們非得上太空。從窗口往外望，只看得見碧藍的天空。太空船往外太空飛沖。

過了一陣子，我們的速度似乎略微減慢，感覺也輕鬆些。弗茵區少校說可以解開安全帶，做自己的事了。她說我們此刻的速度是每小時一萬五千英哩。我往後一看，果然，地球只剩下一個小球，就像從外太空拍下的照片。我回頭看看，大猿猴一臉陰沉不豫的表情，正瞪著弗芮區少校和我。她說也許牠想吃午飯，要我去後面給牠根香蕉，免得牠發怒做出什麼壞事。

他們給猿猴準備了一袋食物，有香蕉、麥片、乾草莓和樹葉等等屁東西。我打開袋子摸索半天，想找一樣能讓猿猴開心的東西，這時，弗芮區少校正用無線電與休士頓地面控制中心通話。

「聽清楚，」她說，「咱們得想法子處理這隻猴子。牠不是蘇——牠是隻公猴子，而且，看起來並不高興在這兒。牠可能會動粗。」

通話半天才傳到地面再傳來回答，不過地面的人說：「噢，啐！猿猴不都一樣？」

「去你的一樣，」弗芮區少校說。「要是你跟那隻大猴子擠在這麼小的船艙裡，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過了一、兩分鐘，一個聲音從無線電傳來，說：「聽著，上面命令妳不得跟任何人洩漏此事，否則我們都會成了笑柄。今後在妳或任何人眼裡，那隻猴子就是蘇——不管牠兩條腿中間長了什麼玩意。」

弗芮區少校看看我，搖搖頭。「是，長官，」她說，「不過，只要那畜牲跟我一起在艙裡，我就要綁著牠，——你聽清楚了嗎？」

地面控制中心只傳回兩個字：

「收悉。」

※※※

其實，一旦習慣了，在外太空倒是滿好玩的。我們沒有重力，所以，可以在太空艙裡到處飄浮，而且風景神奇極了——月亮、太陽、地球和星星。不知道珍妮在地球的什麼地方，在做些什麼。

我們繞著地球轉了一圈又一圈。日夜變換每隔一小時左右一次，這種經驗使人看事物有了不同的眼光。我是說，這會兒我上了太空，可是等我回去——或者應該說，如果回去——之後呢？去做我的養蝦生意？再去找珍妮？參加「裂蛋」演出？解決我媽媽住貧民之家的事？這會兒想來覺得都怪怪的。

弗芮區少校總是儘量抽空閉眼睛小睡片刻，但是只要沒睡覺，她就在那兒惹人厭。埋怨弄錯猿猴的事，批評地面控制中心的人是蠢蛋，挑剔沒地方化妝，挑剔我在不是中晚餐時間吃東西。哼，我們只有「格蘭諾拉」糖可吃啊。我不願意埋怨太多，不過，他們似乎可以挑個好看的女人，或者起碼不會整天尖酸刻薄的女人。

還有，容我說一句：那隻猿猴也不是什麼夢寐以求的同伴。

我先是給了牠一根香蕉——如何？牠抓起香蕉剝皮，但一會兒又放下香蕉。香蕉立刻在太空艙內到處飄浮，我不得不去抓住牠。再把香蕉交給牠之後，牠居然把牠捏成泥狀，還把泥屑到處扔，我只得把牠清理乾淨。牠還老是要人注意牠。每次不理會牠，牠就大聲喧鬧，故意把牙齒上下一開一合發出咋咋聲。這樣折騰一陣子真會把人逼瘋。

最後，我取出口琴吹首小曲——好像是「牧場之家」。猿猴漸漸安靜些。於是，我又吹了一些曲子——例如「德州黃玫瑰」和「我夢見淺棕色秀髮的珍妮」；猿猴躺著望著我，安詳得就像個小嬰兒。我忘了太空艙內裝了電視，結果地面控制中心接收到一切情形。第二天早上醒來，有人拿了份報紙高舉在控制中心的影像傳真機前面讓我們看。標題是：「白癡吹奏太空音樂安撫猿猴。」這種屁話我已不得不甘之如飴。

總之，情況相當順利。但是，我已經注意到「公蘇」看著弗芮區少校的神情怪怪的。每次她走近牠，公蘇就會有點兒亢奮，還伸出爪子好像想抓她什麼的，她就會罵牠——「別碰我，你這噁心的畜牲。把你的爪子放好！」不過公蘇是在打什麼主意。至少這一點我看得出來。

沒多久我就明白是什麼主意了。當時，我到那塊小隔板後面用瓶子尿尿，突然聽到一陣騷動。我把頭探出隔板，原來公蘇不知用什麼法子抓住了弗芮區少校，而且，爪子伸進她的太空衣。她又叫喊，還用無線電麥克風敲公蘇的頭。

我這才恍然大悟問題出在哪兒。我們在太空待了將近兩天，公蘇卻一直被綁在座位上，沒機會尿尿什麼的！我當然記得那是什麼滋味。牠一定尿脹得快炸了！總之，我過去把它跟弗芮區少校拉開，她仍在那兒吼叫，罵牠是「齷齪畜牲」之類的屁話。她脫身之後，立刻走到前面駕駛艙，埋頭哭了起來。我解開公蘇的繫帶，帶牠到隔板後面。

我找了一個空瓶子給牠尿尿，但是牠尿完之後把瓶子扔到一塊彩燈板上，瓶子碎成一片片，尿液開始在太空船裡飄浮。我心想，管它的，但剛要領著公蘇回到牠的座位時，我看見一大團尿液直朝弗芮區少校飄去。看起來它就要擊中她的後腦了，於是，我放開公蘇，試圖用他們給我們捕捉飄浮物的網子撥開尿球。但是我剛要網住那團尿，弗芮區少校坐直了身子，轉頭，尿球正中她的臉。

她又咆哮起來，而同時，公蘇居然跑到一邊動手放下控制板上的電線。弗芮區少校尖叫：「制止牠！制止牠！」但是還沒回過神，火星和七七八八的東西已經在太空艙內到處亂飛，而公蘇則蹦上跳下扯東西。無線電傳來一個聲音問：「上面是怎麼回事？」但這時一切已來不及了。

太空船三百六十度翻轉、搖晃，我、公蘇和弗芮區少校像浮標似的被甩來甩去。什麼也抓不牢，什麼也關不掉，站不住也坐不了。無線電又傳來地面控制中心的聲音，說：「我們注意到太空船有輕微不穩定的毛病。阿甘，麻煩你將D—六程式人工輸入右舷電腦好嗎？」

媽的——他一定是在說笑！我像片葉子似的在這兒轉圈子，還有隻野猴子在這兒胡搞啊！弗芮區少校嚎叫的聲音太大，我什麼也聽不見，甚至沒法子思考，不過她吼叫的大意好像是我們就要撞毀了。我勉力望向窗外，的確，情況不太妙。地球正飛快衝向我們。

※※※

我總算勉強移到右舷電腦那兒，一手抓住控制板，一手將D—六程式輸入電腦。這個程式設計是在萬一太空船出了問題的情況下，讓太空船降落印度洋中，而眼前我們的確出了麻煩。

弗芮區少校和公蘇拼命抓著固定物，不過少校吼道：「你在那邊做什麼？」我告訴她之後，她說：「不必了，你這笨蛋——我們早就經過印度洋了。等我們再繞過來之後，你試試看能不能讓我們降落在南太平洋。」

信不信由你，坐太空船環遊世界一周，不需要花多少時間。弗芮區少校已抓住無線電麥克風，正對地面控制中心大叫我們即將降落或撞毀在南太平洋中，要他們盡快來接我們。我像瘋子似的猛按鈕，但是那顆大大的地球正急速逼近。我們飛過了弗芮區少校覺得像南美洲的地面，接著再度只見一片汪洋，南極在我們左方，澳洲在正前方。

接著，太空艙整個變得熱燙燙的，船艙外還傳來奇怪的聲音，而且船身開始嘶嘶作響、震動，而地球已赫然迫在眼前、弗芮區少校跟我吼叫：「拉桿子放降落傘！」可是我卡在座位上無法動彈，她則緊貼著太空艙天花板，所以，看起來我們鐵定完了，因為，我們正以大概一萬英哩時速，直衝向海洋中的一大片綠地。以這個速度撞上陸地，我們大概連塊碎骨頭也不剩。

不過這時，突然有什麼東西發出「波」的一聲，同時太空船速度減慢。我一看，媽的，居然是公蘇拉了降落傘桿，救了我們的老命。我當下告訴自己，等一切危機過去，我一定要餵牠一根香蕉。

總之，太空船在降落傘下面前後搖晃，而看起來我們就要撞上那塊綠地——顯然情況也不怎麼妙，因為，我們應該只能落在水中，再等船隻來把我們撈起。但是打從我們跨進這個新奇機器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一件事是順利的，所以現在又何必抱這種指望？

弗芮區少校正用無線電對地面控制中心說：「我們即將降落澳洲北方海洋中的一塊陸地，但是我不確定我們的位置。」

過了幾秒鐘，一個聲音傳回：「既然不確定位置，為什麼不往窗子外頭看看，笨娘們？」

於是弗芮區少校放下無線電，往窗外一看，她說：「上帝——看起來像是婆羅洲什麼的，」但是等她想告訴地面控制中心的時候，無線電居然故障了。

這會兒我們已非常接近地球，太空船仍在降落傘下面晃動。我們下方是一片叢林和山巒；除了一小片看起來是褐色的湖泊，別無其他。我們還可以勉強看出湖泊旁邊有什麼動靜。我們三個——我、公蘇和弗芮區少校——統統鼻子貼著窗子往下望，突然之間弗芮區少校大叫：「上帝！這不是婆羅洲——是該死的新幾內亞，地面上那些怪傢伙一定是在進行祈貨儀式什麼的！」

公蘇和我拼命往下看，果然，湖泊旁邊有大約千名土著正抬頭望著我們，個個向我們高舉著胳膊。他們穿著小小的草裙，頭髮蓬飛，有些還拿著盾牌和長矛。

「該死，」我說，「妳說是什麼儀式？」

「祈貨儀式，」弗芮區少校說。「二次大戰期間，我們常常拋投一袋袋糖果之類的東西給這些叢林土著，免得他們倒戈，他們一直沒忘記。他們以為是神還是什麼送的這些東西，打那以後就一直在等我們回去。甚至還建造了粗糙的跑道等等——看見下面那些東西沒？他們還用圓圓大大的黑色樁子標示出降落區吶。」

「我倒覺得那些東西像是大燉鍋，」我說。

「嗯，是有點像，」弗芮區少校好奇地說。

「食人族不就來自這一帶嗎？」我問。

「我想咱們很快就會知道了，」她說。

太空船輕輕晃向湖泊，就在我們即將落水之前，他們開始擊鼓，嘴巴上下蠕動。我們在太空艙內什麼也聽不見，但是想像力非常活躍。

第十四章

降落的情況還不錯。先是水花飛濺，接著彈了幾下，我們又回到了地球。四下一片靜寂，我和公蘇和弗芮區少校往窗外窺看。

大約十呎外的岸上，一整支部落的土著站在那兒望著我們。他們的模樣兇猛極了，可說是到達想像的極致——皺著眉，湊近想看清楚我們是什麼東西。弗芮區少校說他們不高興的原因可能是我們沒有從太空船拋給他們東西。總之，她說她要坐下來想想現在要怎麼辦，因為，目前為止我們還算順利，她不想在這些怪物身上出岔。他們當中有七、八名塊頭最大的傢伙跳入水中，動手將我們推上岸。

弗芮區少校還坐在那兒，突然有人咚的一聲敲了一下太空艙門。我們面面相覷，弗芮區少校說：「誰也不准動。」

我就說：「如果不讓他們進來，也許他們會生氣。」

「別出聲，」她說，「也許他們會以為裡面沒人就走開了。」

於是我們等待著，可是，過了半天，又有人敲太空艙門。

我說：「不應門是不禮貌的。」

弗芮區少校咬牙切齒對我說：「閉上你的笨屁眼——你看不出這些人有危險性？」

說著，突然間公蘇走過去打開艙門。門外站著一個打從在「橘子盃」跟那些內布拉斯加種玉米的傢伙賽球以來我所見過最高大的黑人。

他鼻子插了根骨針，穿草裙，持長茅，頸子上掛了好些珠子，頭髮酷似莎士比亞戲劇中那個演瘋漢湯姆．歐貝蘭戴的「披頭」假髮。

這傢伙發現公蘇站在門內瞪著他，似乎嚇了一大跳。事實上，他驚嚇得倒地暈死過去。弗芮區少校和我又往窗外窺看，其他士著瞧見大傢伙倒地，立刻逃到灌木叢中躲起來——我猜想是等著看看還會發生什麼事。

弗芮區少校說：「別動——千萬別做任何動作。」但是，公蘇抓起艙內的一個瓶子，跳到地上，把瓶子裡的水倒在大傢伙臉上讓他甦醒過來。突然間，大傢伙一骨碌站起來，嘴裡不停的咕噥、咳嗽、吐口水。還拼命甩頭。他是甦醒了，不過公蘇倒水在他臉上的那個瓶子是我用來尿尿的瓶子，接著大傢伙又認出公蘇，她立刻高舉雙手，跪在地上，像阿拉伯人似的不停地磕頭打躬。

這時，其他土著從灌木叢中出來，動作慢慢的，好像害怕似的，眼睛大得像碟子，而且準備擲出長矛。地上的大傢伙停了一下磕頭的動作，抬起目光，他一瞧見其他土著，立刻喝斥了一句什麼，於是他們放下長矛，走過來圍聚在太空船四周。

「看上去他們滿友善的，」弗芮區少校說。「我看我們還是出去表明身分。太空總署的人隨時會來接我們。」事實證明，這句話是我一輩子所聽過最狗屎的一句屁話——空前絕後。

總之，弗芮區少校和我走出太空船，所有土著立刻發出「唔」「啊」聲。地上的大傢伙抬起頭，非常困惑地望著我們，不過他旋即站起來，說：「哈囉——我是好人。你們是誰？」他還伸出手。

我跟他握手，不過弗芮區少校一逕解釋我們的身分，說我們是「美國太空總署太陽系多軌道前行星微重力球狀交互太空飛行訓練計劃成員。」

大傢伙站在那兒瞠目望著我們，好像我們是外星人似的，於是我說：「我們是美國人。」

突然間，他兩眼一亮，說：「看得出來！美國人！演得真好——真的！」

「你會說英語？」弗芮區少校問。

「噢，媽的，會，」他說。「我去過美國。大戰期間，我是接受戰略作戰署的徵召去學英語，然後派回此地組織我們的族人跟日本人打游擊戰。」公蘇聽了眼睛睜得又大又亮。

不過，我倒覺得這情況有些滑稽——在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居然有個大野人說得一口溜英語。因此，我說：「你在哪兒念書的？」

「啊，我念耶魯，老兄，」他說。「噗啦噗啦，學些屁玩意。」他一說「噗啦噗啦」，所有土著也開始唱「噗啦噗啦」，同時鼓聲又起，直到大黑人揮手命令他們禁聲。

「我叫山姆，」他說，「反正在耶魯他們都這麼叫我。我的本名很拗口。歡迎大駕光臨。要不要喝杯茶？」

我和弗芮區少校對望。她幾乎成了啞巴，因此，我說：「呃，好啊。」弗芮區少校這才恢復語言能力，聲音有些高亢地說：「你有沒有電話可以讓我們借用一下？」

大山姆似乎有點不高興，他一揮手，鼓聲又開始，我們在一片「噗啦噗啦」聲中被送入叢林。

※※※

他們在叢林中有個小村落，搭了些草屋等等的東西，就像電影裡面演的那樣，而大山姆的草屋是最堂皇的一間，他在屋前擺了張椅子，就像個御座，還有四、五個光著上半身的女人供他使喚。他叫她們給我們弄些茶來，然後指著兩個大石頭要弗芮區少校和我坐下。公蘇一直牽著我的手跟在我們後頭，大山姆示意牠坐在地上。

「你們這隻大猴子可真不賴。」山姆說，「打哪兒弄來的？」

「牠替太空總署工作。」弗芮區少校說。她似乎覺得我們的處境不大樂觀。

「真的？」大山姆說。「牠拿薪水？」

「我看牠想吃香蕉。」我說。大山姆交代了一句什麼，於是，一個土著女人拿了根香蕉給公蘇。

「真失禮，」大山姆說，「我還沒問兩位的大名。」

「珍妮．弗芮區少校，美國空軍。兵籍號碼○四五三四五七三。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

「哦，親愛的女士，」大山姆說，「妳在咱們這兒不是囚犯。我們只是可憐的落後部落。有些人說，我們比石器時代沒進步多少。我們無意傷害你們。」

「在打電話聯絡之前．我沒有別的話可說。」弗芮區少校說。

「好吧。」大山姆說。「你呢，年輕人？」

「我叫福雷斯特．甘。」我告訴他。

「真的，」他說，「這名字可是來自貴國南北戰爭中知名將軍納森．貝福．福雷斯特？」

「嗯。」我說。

「真有意思。我說啊，阿甘，你在哪兒念書的？」

我正要說我念過一陣子阿拉巴馬大學，但想想我決定還是保險一點兒好些，於是我說我念過哈佛，這話並不完全是撒謊。

「啊——哈佛——絳紅色校旗，」大山姆說。「嗯——我對它瞭如指掌。師生程度都很不錯——即使他們進不了耶魯，」他縱聲大笑。「老實說，這方面你的確有點像個哈佛人。」他說。不知怎的，我覺得會有禍事臨頭。

※※※

傍晚，大山姆吩附兩名士著女子帶我們去住的地方。那是一間草屋，泥土地面，屋門矮小，令我不禁聯想到李爾王去的那間茅舍。兩個大傢伙手持長矛走來，站在我們的門外守衛。

那些士著整夜敲鼓唱「噗啦噗啦」，而且從屋門往外望可以看見他們已架起一個巨大的鍋，鍋下面還生起一盆火。我和弗芮區少校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但是我猜想公蘇明白，因為牠獨個兒坐在角落裡，神情陰鬱。

大約到了九、十點，他們還沒給我們吃東西，弗芮區少校就說，也許我該去跟大山姆要晚飯吃，我往門外走，但是那兩個士著把長矛交叉擋在我前面，我明白了意思，回到草屋裡。我猛然恍悟為什麼他們沒有邀請我們吃晚飯——我們就是晚飯。慘了。

繼而，鼓聲停了，「噗啦噗啦」也停了。我們聽到有人在外面咯咯呱呱說話，接著有人咯咯呱呱回答，聽起來像是大山姆。雙方這樣交談了半天，爭執激烈起來。就在他們把嗓門扯到不能再大的音量的當口，我們聽到一聲「鏘」的巨響，聽起來像是有人被板子還是什麼的敲了一下腦袋。一陣靜寂過後，鼓聲恢復，大家又唱起「噗啦噗啦」。

第二天早上，我們坐在草屋裡，大山姆進門，說：「哈囉——各位睡得好嗎？」

「哼，不好，」弗芮區少校說。「外面那麼吵鬧，你想我們怎麼睡得著？」

大山姆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說：「哦，真抱歉。不過是這樣的，我的族人，呃，看見你們的太空船從天而降，以為會送來禮物什麼的。打從一九四五年我們就一直在等待你們回來送禮物給我們。他們看見你們沒送禮物，自然以為你們就是禮物。他們準備把你們煮來吃，後來我勸他們打消了主意。」

「你唬我，老兄。」弗芮區少校說。

「正相反，」大山姆說。「妳知道，我的族人不完全算是你們所謂的文明人——起碼以你們的標準而言——因為，他們特別喜歡人肉。尤其是白人的肉。」

「你是要告訴我，你的族人是食人族?」弗芮區少校說。

大山姆聳聳肩。「差不多吧。」

「可惡，」弗芮區少校說。「聽著，你得負責讓我們不受傷害，而且送我們離開此地，回到文明世界。太空總署的搜索隊隨時可能抵達。我要求你以對待同盟國的態度尊重我們。」

「啊，」大山姆說，「這正是他們昨天晚上的想法。」

「聽清楚了！」弗芮區少校說。「我要求立刻釋放我們，讓我們去附近有電話的城鎮。」

「恐怕，」大山姆說，「這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我們釋放了你們，你們在叢林裡走不到百碼就會被小黑人抓去。」

「小黑人？」弗芮區少校說。

「我們跟小黑人交戰已有數代之久。因為有次有個人偷了一隻豬，好像是這樣——沒人記得是誰了——失傳了。其實我們是被小黑人包圍，打從有記憶以來情形一直是這樣。」

「呃，」弗芮區少校說，「我寧願跟小黑人賭賭咱們的運氣，也不願跟一群食人族在一起——小黑人不是食人族吧？」

「不是，女士，」大山姆說，「他們獵人頭。」

「妙極了。」弗芮區少校怏怏道。

「昨天晚上，」大山姆說，「我勉強救了你們的命，否則，你們早進了燉鍋，可是，我沒把握還能攔阻我的族人多久。他們決意要讓你們的出現轉化為某種收獲。」

「是嗎？」弗芮區少校說。「比方說呢？」

「其一，你們的大猿猴，我想他們起碼希望能吃掉牠。」

「那隻猿猴是美國獨有的財產。」弗芮區少校說。

「話雖如此，」大山姆說，「我認為那樣做可算是你們的一種外交表態。」

公蘇蹙著眉，慢吞吞地點頭，然後淒然望著門外。

「其次，」大山姆繼續說，「我認為你們在此地期間或許可以替我們做些活兒。」

「什麼活兒？」弗芮區少校狐疑地問。

「呢，」大山姆說，「下田耕作。農業。是這樣的，多年來我一直想改善我的族人屈辱的命運。不久前，我無意間想到一個主意。只要我們能利用這片肥沃的土壤，引入一些現代化的農業技術，或許可以使我們脫離部落的宿命，在世界市場上扮演個角色。簡單說，使我們脫離這種落伍陳腐的經濟型態，變成一個有生存能力、有文化教養的民族。」

「什麼樣的農業？」弗芮區少校問。

「棉花，親愛的女士，棉花！經濟作物之王！多年前在貴國首屈一指的植物。」

「你要我們去種棉花！」弗芮區少校哇哇叫。

「可不是？大妹子！」大山姆說。

第十五章

呃，就這樣，我們種起棉花。一畝又一畝的棉花田，順著山勢起起落落，有整個宇宙那麼多。要說我這輩子有什麼是確定不移的事兒，那事兒就是：假如我們逃出這地方，我絕對不要當個棉花農。

打從在叢林中遭遇大山姆和食人族的頭一天起，確實發生了不少事情。首先，弗芮區少校和我說服了大山姆，不要逼我們把可憐的公蘇送給他的族人煮來吃掉。我們說，讓公蘇幫我們種棉花要比拿牠打一頓牙祭用處大得多。所以，現在公蘇天天戴著一頂草帽，背著一個麻布袋，跟我們一起種棉花。

還有，我們到那兒的第三個還是第四個星期，大山姆走進我們的草屋說：「喂，阿甘老弟，你會不會下棋？」

我說：「不會。」

他就說：「唔，你是個哈佛人，或許願意學學。」

我點頭，就這樣我學會了下棋。

每天傍晚我們做完農事回來，大山姆就取出棋盤，我們圍爐下棋到深夜。他教我各種棋步，頭幾天他還教我戰略。但是後來他就不再教了，因為我贏了他一、兩盤。

過了一些時日，棋局愈下愈久。有時候會持續好幾天。因為大山姆對他的下一步舉棋不定。他對著棋盤研究好半天，才挪動一枚棋子，但是我總會贏他。有時候他會好氣他自己，用根棍子敲他自己的腳，或是拿他的頭去撞石頭什麼的。

「以哈佛人來說，你是個很不錯的棋士。」他會說，要不他就說：「呃，阿甘——你剛才為什麼下那一步棋？」我什麼也不肯說，或者只是聳聳肩，弄得大山姆總是暴跳如雷。

有天，他說：「你知道，阿甘，我真高興你來到此地，我才有下棋的對手，我也高興救了你，沒把你下鍋煮了吃。只有一個遺憾，我實在想贏你一盤。」

說著，大山姆舔舔舌頭，這麼一來不必白癡也知道：我要是讓他贏了一盤，他就心滿意足了，那麼他就會當場把我煮了當晚餐。實在讓人提心吊膽，朋友明白我的意思吧？

在這同時，弗芮區少校遇上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一天，她跟公蘇和我一起從棉花田回來的時候，有只粗大的黑胳膊從一堆樹叢伸出來，招呼她過去。我和公蘇停下來，弗芮區少校走到樹叢前面，問：「是誰在裡面？」突然間，大胳膊伸長，抓住她，將她拉到樹叢裡。公蘇和我對望一眼，立刻往她那兒跑過去。公蘇先抵達，我正要跳入樹叢中，公蘇攔住我。牠搖頭揮手要我走開，我們走到一邊等待。樹叢裡傳出各種聲響，而且枝葉抖動得厲害。我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是從弗芮區少校的聲音聽起來，她似乎並沒有什麼危險，所以公蘇和我就繼續打道回村子。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弗芮區少校跟一個大傢伙回來了。那傢伙眉開眼笑，她則牽著他的手。她帶他進了草屋，跟我說：「阿甘，我介紹你認識古洛克。」

「嗨！」我說。我曾在村子附近見過這傢伙。古洛克咧嘴笑著點頭，我也點個頭。公蘇則在一邊搔著下襠。

「古洛克要我搬過去跟他住，」她說，「我想我會搬過去，因為咱們三個住這兒是有點擠，你說是不？」

我點頭。

「阿甘，你不會跟任何人洩漏這件事吧？」她問。呃，她以為我會跟誰洩漏？我倒想知道。不過我只搖搖頭，弗芮區少校就拿了她的零碎東西跟古洛克去了他的住處。事情就是這樣。

※※※

日子一天天、一月月、終於一年年過去。每天我和公蘇及弗芮區少校都在棉花田裡工作，我開始覺得自己是羅馬神話裡吃狼奶長大的雷摩斯大叔什麼的。晚上，我在棋盤上痛宰大山姆之後，便跟公蘇鑽進草屋，坐下來聊聊。我們已經到了可以用手語，做表情，咕咕噥噥聊天的程度。過了一段時日，我可以拼湊出牠的一生經歷，原來牠跟我的經歷差不多悲慘。

公蘇還是小猿猴的時候，有天牠的爸爸媽媽在叢林裡散步，幾個傢伙拿網子把牠們捉走了。牠跟著叔叔嬸嬸勉強過了一段日子，後來因為食量太大被攆走，牠就獨個兒自立更生。

牠的日子還過得去；整天在大樹間晃蕩，吃香蕉，直到有一天牠對外面的世界起了好奇心，於是牠盪過一棵又一棵大樹，來到叢林邊的一個村落。牠口渴，於是坐在一條小溪旁喝水，這時有個傢伙划著獨木舟經過。公蘇從沒見過獨木舟，因此牠就那麼呆呆望著它，那傢伙就把獨木舟划到牠那兒。牠以為那傢伙是要載牠一程，但，結果那傢伙用槳敲公蘇的腦袋，把牠像豬似地捆綁起來，接著牠只知道自己被賣給了另一個傢伙，送到巴黎在一項展覽會上展示。

展覽會上有另一隻長肢棕毛的巨猿，名叫杜麗絲，牠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母猿。過了一陣子，牠倆相愛了。舉辦展覽的傢伙帶他們環遊世界，而無論走到哪兒，最吸引觀眾的就是將杜麗絲和公蘇關在一個籠子裡，讓大家看牠倆做愛——就是那種展覽。總之，公蘇覺得很難堪，但那是牠倆活命的唯一機會。

有次牠們在日本展出，有個傢伙開價買下了杜麗絲。牠走了，公蘇不知道牠去了哪兒，牠又孤零零了。

這件事徹底改變了公蘇對人世的態度。牠變得憤怒不平，展覽中牠齜牙悶吼，最後牠會拉屎，然後把屎扔出籠子，撒在那些花錢來開眼界的人身上。

這樣過了一陣子，主辦展覽的傢伙受夠了，把公蘇賣給了太空總署，就這樣牠最後到了新幾內亞的叢林。我多少瞭解牠的感受．因為牠仍然孤零零想念杜麗絲，我也孤零零想念珍妮，而且，沒有一天不掛念她。可是，咱倆同病相憐，這會兒都困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

大山姆的棉田收獲好得出乎想像。我們收割了一捆又一捆棉花，讓他們在新搭的大草棚裡整理。終於，有一天．大山姆說他們準備造一條大船——駁船——載運棉花，然後奮力突破小黑人的勢力區，到城裡賣掉棉花賺一筆錢。

「我都設想好了，」大山姆說。「首先我們把棉花拍賣，拿到錢。然後用那些錢買些我的族人需要的物品。」

我問他是哪些物品，他說：「哦，你知道的，老弟，珠子、飾物啦，或許還買面鏡子︱︱還有手提收音機，一盒上等古巴雪茄︱︱一、兩箱酒。」

原來如此。

總之，又過了幾個月，我們收割了當季最後一批棉花。大山姆的駁船差不多完工了，於是，在動身之前的那個晚上，他們舉行了一項盛大的慶祝儀式，同時祛趕邪靈。

全部落的族人圍著火唱著「噗啦噗啦」，敲著鼓。他們還把那個巨大的鍋子拖出來，架在火上煮著，但是大山姆說它只是「象徵儀式」。

我們坐在旁邊下棋．我跟你說，朋友——我興奮得快炸了！只要讓我們到了城鎮附近，我們立刻逃之夭夭。公蘇也知道這個計劃，因為，牠也坐在那兒搔著腋下，咧嘴笑得好開心。

我們已經下了一、兩盤棋，正要結束另一盤棋局時，突然間，我低頭一看，該死，大山姆要把我將死了！他笑得好得意，我可以在黑暗中瞧見他的牙齒，於是我心想：得趕緊擺脫將死的局面。

問題是，我脫不了困。因為我心裡一直在打著如意算盤，不知不覺在棋盤上把自己困死了。無路可走。

我研究棋盤好半天，火光照在大山姆微笑的牙齒上，清清楚楚反映出我緊蹙的眉頭。於是我說：「啊，呃——我要尿尿。」大山姆點個頭，還在咧嘴笑；容我說一句，這可是我記憶中頭一回因為說這句話脫困，而不是惹禍上身。

我走到草屋後面尿尿，之後並沒有回去下棋，我鑽進草屋向公蘇說明情況。接著我悄悄溜到古洛克的草屋，小聲把弗芮區少校叫出來，把情況也跟她說了一遍，並且說還是趁大夥被煮熟之前趕緊逃走好了。

於是，我們都決定放手一搏。古洛克說他要一起走，因為，他愛上了弗芮區少校——反正他的意思大概是這樣。總之，我們四個立刻悄悄溜出村子，來到河邊，正要坐上土著獨木舟的當口，突然間我抬頭一看，大山姆帶著大約千名土著站在我面前，神情陰狠又失望。

「省省，老弟，」他說，「你真以為騙得了咱這老狐狸？」

我告訴他：「噢，我們只是想在月光下泛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欸，」他說，他明白我的意思，接著他的手下抓住我們拖回村落。巨鍋在那兒噗噗滾沸，他們把我們綁在木樁上，情況看來不太妙。

「唔，老弟，」大山姆說，「事情這麼轉變實在很不幸。不過，不妨這麼看它，起碼你知道自己填飽了一、兩個飢餓的肚子，可以聊感安慰。還有，我必須告訴你——你無疑是我所遇到的最高竿的棋士，而我在耶魯四年中拿了三年西洋棋冠軍。」

「至於你，女士」，大山姆對弗芮區少校說，「我很遺憾不得不結束妳和這位古洛克老兄的熱戀，不過，妳瞭解我的苦衷。」

「不，我不瞭解，你這詭詐的野蠻人，」弗芮區少校說。「你究竟會得到什麼好處？你應該自慚！」

「也許我們可以把你和古洛克放在同一個盤子裡上桌，」大山姆呵呵笑。「白肉配黑肉——我個人要吃一條大腿，或者可能吃個胸——嗯，這倒滿不錯的。」

「你這惡毒、壞到極點的混蛋！」弗芮區少校說。

「隨妳說，」大山姆說。「好啦，盛宴開始！」

他們解開我們，接著一群土人把我們拖到巨鍋那兒。他們先抬起可憐的公蘇，因為大山姆說牠會是道「佳餚」，他們將牠高舉在巨鍋上，正要扔進去的當口，且慢，一支箭從天而降，射中抬著公蘇的一個傢伙。那傢伙倒下，公蘇摔在他身上。接著箭如雨下，從叢林邊射向我們，所有人驚慌大亂。

「是小黑人！」大山姆喊道。「快取武器！」所有人都跑去拿長矛和刀。

我們四個既無長矛也沒刀，於是又朝河邊奔去，但是才跑了不到十呎，突然間被樹叢間設下的羅網倒吊在半空中。

我們像蝙蝠似地掛在那兒，血液直灌腦門之際，一個小傢伙從樹叢間鑽出來，哈哈笑我們。村中傳來各種野蠻的聲音，但是過了一陣子所有聲音都靜下來。接著一群小黑人出現，割下我們的網子，綁住我們的手腳，帶回村落。

哎呀！他們已經捉住大山姆和他的族人，而且也綁住了他們的手腳。看來小黑人就要把他們統統扔進巨鍋。

「唔，老弟，」大山姆說，「看來你們僥倖保住了命啊？」

我點頭，但是我不敢確定我們是不是換湯不換藥，終究得死。

「這樣吧，」大山姆說，「看來我和我的族人是完了，不過也許你們還有活命的機會。要是你能弄來你那支口琴吹上一、兩首曲子，也許可以救你們的命。小黑人的酋長酷愛美國音樂。」

「謝了，」我說。

「別客氣，老弟。」大山姆說。他們把他高高抬到巨鍋上面，突然，他對我喊：「騎士落在主教三——然後小卒十落在國王七——我就是用這步棋打敗你的！」

一聲水花四濺，接著大山姆被縛的族人又開始唱「噗啦噗啦」。我們全體的情況都大大不妙。

第十六章

煮完了大山姆的全族人，取下他們的腦袋之後，小黑人將我們倒掛在長竿上，像豬似地抬入叢林。

「你想他們打算怎麼處置我們？」弗芮區少校對我喊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吼道，這可以說是實話。我受夠了這些鳥事。人的忍受力只有這麼大的限度。

總之，走了一天左右，我們來到小黑人的村子，朋友或許已經料到了，叢林中的空地上是一間間小小的草屋。他們將我們扛到空地中央的一間草屋前，那間草屋四周站著許多小黑人——還有個蓄著長長的白鬍子，沒有一顆牙齒的小老頭，像個嬰兒似地坐在一張高椅上。我猜想他就是小黑人的酋長。

他們將我們從網子裡倒到地上，給我們鬆綁，我們站起身，拍去身上的灰土，小黑人酋長嘰嘰咕咕說了些話，接著他爬下椅子，直接走到公蘇面前，踢牠的下襠。

「他幹嘛踢牠？」我問古洛克，他跟弗芮區少校同居期間已經學會講一點英語。

「他要知道猿猴是公的還是母的。」古洛克說。

我心想，應該有比較客氣的法子弄明白這一點，可是我沒吭氣。

接著，酋長走到我面前，又嘰嘰咕咕一番——大概是小黑人話什麼的——我正準備下襠也挨一腳，但是古洛克說：「他要知道你們為什麼跟那些可怕的食人族住在一起。」

「告訴他這可不是我們出的主意。」弗芮區少校開口說。

「我有個主意，」我說。「告訴他們，我是美國樂師。」

古洛克把這話告訴酋長，酋長狠瞅著我們看半天，然後他問古洛克一句話。

「他說什麼？」弗芮區少校追問。

「他問猿猴奏什麼樂器。」古洛克說。

「告訴他猿猴會奏長矛。」我說，古洛克轉述一遍，於是，小黑人酋長宣佈他要聽聽我們演奏。

我取出口琴，吹了一首小曲——「坎普鎮競賽」。小黑人酋長聽了一會兒，開始拍手跳起類似方塊舞的舞步。

我吹完之後，他問弗芮區少校和古洛克會演奏什麼樂器，我叫古洛克告訴他弗芮區少校會演奏刀子，古洛克不會演奏——他是經理。

小人酋長神情有些迷惑，說他從沒聽說過有人會演奏長矛或刀子，不過他吩咐族人給公蘇幾支長矛，給弗芮區少校幾把刀子，說要看看我們會奏出什麼音樂。

我們一拿到長矛和刀子。我就說：「好——動手！」公蘇立刻用長矛敲小黑人酋長的腦袋，弗芮區少校用刀子威嚇幾個小黑人。我們逃入叢林中，小黑人緊追在後。

小黑人一直在後面向我們扔擲各種石頭、箭鏃和吹箭。突然間，我們跑到了河邊，無路可逃，而小黑人就要抓住我們了。我們正打算跳進河裡游泳逃生，突然對岸響起一聲來福槍聲。

小黑人們已經撲至，但是另一聲槍聲，他們立刻掉頭逃回叢林。我們望向對岸，噢，天吶，對岸有兩個身穿叢林夾克，戴著白色頭盔的傢伙。他們跨入一條獨木舟，朝我們划來，等他們挨近之後，我瞧見其中一個的頭盔上有「美國太空總署」的字樣。我們終於獲救了。

獨木舟靠岸後，頭盔有「ＮＡＳＡ」字樣的傢伙下船走向我們。他一逕走到公蘇面前，伸出手，說：「是甘先生吧？」

「你們這些混球究竟他媽的躲哪兒去了？」弗芮區少校吼道。「我們困在這該死的叢林裡將近他媽的整整四年了！」

「抱歉啦，女士，」那傢伙說，「不過我們辦事也有先後順序，妳知道。」

總之，我們終於逃脫了比死還可怕的命運。他們把我們載上獨木舟，往下游划去。其中一個傢伙說：「唔，各位鄉親，文明就在前面囉。我看各位可以把你們的經歷賣給雜誌，賺一大筆鈔票。」

「停船！」弗芮區少校突然喝令。

兩個傢伙對望一眼，但還是把獨木舟划到岸邊。

「我決定了，」弗芮區少校說。「我找到了生平頭一個瞭解我的男人，我不打算放棄他。近四年來古洛克和我在這地方生活幸福，我決定跟他一起留在這兒。我們會回到叢林建立我們的新生活，養一窩孩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可是，這人是食人族。」一個傢伙說。

「你去吃個痛快吧，老兄。」弗芮區少校說完，和古洛克下船手牽手走回叢林。在他倆走出視線之前，弗芮區少校回頭跟公蘇和我揮揮手，然後兩人消失了蹤影。

我回頭看看坐在獨木舟尾的公蘇，牠在那絞著爪子。

「等等。」我對那兩個傢伙說。我過去坐在公蘇旁邊，問牠：「你在想什麼？」

公蘇沒作聲，但是牠眼中有顆小小的淚珠，於是，我知道要發生什麼事了。牠抓住我的肩膀使勁摟我一下，然後跳下船爬到岸邊一棵樹上。最後，只見牠吊著一根蔓藤盪過叢林，也消失了蹤影。

太空總署那名老兄搖搖頭。「呃，你呢，笨瓜？你可要跟著你的朋友們待在這個野蠻地方？」

我望著他們的背影半天才說：「呃，不。」然後坐回獨木舟內。他們划著槳順流而下之際，我心裡當真掠過留下來的念頭。可是我沒辦法這麼做。我想大概我還有別的渴望要完成。

※※※

他們用飛機送我回美國，途中告訴我國內將會替我準備一項盛大的歡迎會，不過這話我好像曾經聽過。

不過，真的，飛機一降落華盛頓機場，就有大約百萬人在那兒鼓掌歡呼，像是很高興見到我。他們讓我坐在一輛黑色大轎車的後座進城，說要帶我去白宮覲見總統。沒錯，那地方我也曾經去過。

呃，到了白宮，我以為會見到那位請我吃早飯，看「比佛利山人」電視節目的老總統，不過他們這會兒選了個新總統——一個頭髮往後梳得油光光，腮幫子鼓鼓的，鼻子像掛了個肉垂的傢伙。

「說說看，」這位總統說，「你這趟旅途刺激嗎？」

一個穿西裝站在總統旁邊的傢伙附耳對總統說了句話，總統猛然又說：「呃，啊，其實我的意思是你能逃離叢林生活之苦，實在太好了。」

穿西裝的傢伙又附耳對總統說了句話，於是總統對我說：「呃，你的同伴呢？」

「公蘇？」我說。

「她叫這個名字嗎？」這下子他看看手裡的一張卡片。「這上面寫的是一位珍妮·弗芮區少校，還說你雖然獲救，她卻被強拖回叢林了。」

「哪兒來的這一段？」我問。

「這兒寫的啊！」總統說。

「事實不是這樣。」我說。

「你是暗示我說謊？」總統說。

「我只是說事實不是這樣。」我說。

「你給我聽清楚了，」總統說，「我是你的最高統帥。我不是壞人。我不說謊！」

「很抱歉，」我說，「但是弗芮區少校的情形不是這樣。你把卡片上這段話刪掉，不過——」

「卡帶！」總統吼道。

「啊？」我說。

「不，不，」穿西裝的傢伙趕緊跟總統說，「他說的是『卡片』——不是『卡帶』——總統先生。」

「卡帶！」總統尖叫。「我告訴過你不准再在我面前提這個字眼！你們統統是不忠不信的共產黨豬玀！」總統用拳頭猛捶他自己的膝蓋。

「你們統統不瞭解。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聽說過！就算聽過見過，要不是我忘記了，要不就是最高機密！」

「可是，總統先生，」穿西裝的傢伙說，「他沒有說那個字，他只說——」

「哦，你說我說謊！」他說，「你被解職了！」

「可是你不能解我的職，」那傢伙說，「我是副總統啊。」

「呢，抱歉我得這麼說，」總統說，「不過要是你到處罵你的統帥是個騙子，你絕對當不成總統。」

「唔，我想你說得對，」副總統說，「請原諒。」

「不，我請你原諒。」總統說。

「隨便啦。」副總統說，他看起來有點兒坐立難安。「恕我失陪，我得去尿尿。」

「這可是我一整天聽到的第一個明智的意見。」總統說。接著他轉向我，「對了，你不就是那個打乒乓球，還救了老毛子一命的那個傢伙嗎？」

我說：「嗯。」

總統說：「你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我就說：「因為他快溺死了。」

總統說：「你應該把他按在水裡，不該救他。反正，那已經是歷史啦，因為你在叢林的時候那混蛋死啦。」

「你有沒有電視機？」我問。

總統滑稽地看著我。「嗯，有一台，可是近來我不太看電視。太多壞消息。」

「你有沒有看過『比佛利山人』這節目？」我說。

「還沒播出吶。」他說。

「現在播什麼？」我問。

「『真相』——不過，你會不想看這個節目——淨是屁話，」接著他說，「呃，我得去開個會，我送你到門口吧？」去到外面陽臺上，總統壓低嗓門很小聲地說，「喂，你想不想買只手錶？」

我說：「啊？」於是，他挨到我身邊，掀起他的西裝袖子，哎呀，他胳膊上起碼有二、三十支錶。

「我沒錢吶。」我說。

總統放下袖子，拍拍我的背。「唔，等你有錢了再來，咱們好商量，啊？」

他跟我握手，一大群攝影記者擁上前拍照，然後我就走了。不過，我得說一句，那位總統看起來倒還像是個好人。

※※※

總之，這會兒不知道他們打算怎麼處置我了，不過我不必猜測太久。

大約過了一天熱鬧冷卻下來，他們把我安頓在一家飯店裡，但過後有天下午兩個傢伙走進我的房間，說：「聽清楚了，阿甘，白吃的午餐結束了。政府不再負擔這些——現在起你自己打發。」

「呃，好啊，」我說，「不過，給我一點路費回家如何。我現在有點缺錢。」

「省省吧，阿甘，」他們說。「你用勛章打昏參議院記錄員，沒坐牢已經算你走運了。我們已經幫忙讓你逃過牢獄之災——但是從現在起我們不再管你的鳥事啦。」

於是我不得不離開飯店。由於我沒有行李，因此並不難行走，我就這麼走上街。走了一陣子，經過總統住的白宮，出乎意料，白宮前面居然有一大群人，戴著用總統的臉孔做成的橡皮面具，還拿著什麼標語。我猜想他一定很高興這麼受大家的擁戴。

第十七章

雖然他們說不肯給我一毛錢，但是我離開飯店之前，其中一個傢伙借給我一塊錢。我一見到公用電話就打電話到我媽媽住的貧民之家。但是，一名修女說：「甘太太已經不在我們這兒了。」

我問她去哪兒了，修女說：「不知道——她跟一個新教徒跑了。」我謝謝她，掛上電話。說起來，我是有點兒安心了。起碼媽媽跟某個人跑了，不再待在貧民之家。我想總得找到她。但是，老實說，我並不急著找她，因為她鐵定會為了我離家之事對我又哭又叫又罵，就好比天絕對會下雨那麼鐵定。

天果真下雨了。淋得一身濕的貓兒、狗兒和我找到一個遮雨蓬躲在下面，直到有個傢伙出來把我攆走。我全身濕透又冷，經過一棟政府辦公大樓的時候，看見人行道中央有個大大的塑膠垃圾袋。我走近時，袋子動了一下，好像裡面有東西！

我停下來，走到袋子前面，用腳尖頂頂它。突然間，袋子往後跳了四呎遠，一個聲音從袋子底下傳出，說：「滾開！」

「誰在裡面？」我問。

那個聲音說：「這是我的暖氣柵，你去找你自己的。」

「你在說什麼？」我說。

「我的暖氣柵，」那聲音說，「別碰我的暖氣柵！」

「什麼暖氣柵？」我問。

突然，塑膠袋略微抬高，一個傢伙探出頭來，瞇眼看著我，好像我是什麼白癡似的。

「你剛到城裡還是什麼？」那傢伙說。

「可以這麼說，」我回答，「我只想躲雨。」

垃圾袋底下那個人模樣真可憐，頭髮半禿，幾個月沒刮鬍子，眼睛紅通通佈滿了血絲，牙齒泰本掉光了。

「唔，」他說，「既然如此，我想讓你待一下倒無所謂——拿去。」他伸出手遞給我另一個摺好的塑膠袋。

「我要怎麼用這袋子？」我問。

「打開它，鑽到袋子底下，你這笨蛋——你不是說想躲雨。」說完他拉下垃圾袋重新遮住自己。

唔，我照他的話做了，老實說，真不賴。暖氣柵底下會冒出熱氣，使袋子裡頭暖呼呼的，舒服又可以躲雨。我們罩著垃圾袋並排坐在暖氣柵上。半天，那傢伙對我說：「你叫什麼名字？」

「阿甘，」我說。

「啊？我也認識個傢伙叫阿甘。很久以前。」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丹。」他說。

「丹？丹？——喂，且慢。」我說。我掀開垃圾袋，走過去也掀開那傢伙的袋子，果然是他！沒有腿，坐在一輛裝著滑輪的小木車上。起碼蒼老了二十歲，我幾乎認不出他。不過，是他沒錯。是丹少尉！

※※※

從陸軍醫院出院之後，丹回到康乃狄克州想重拾教職教歷史。但是歷史這門課沒有空缺，於是學校要他教數學。他憎恨數學，況且，數學教室在二樓；他沒有腿，上樓吃盡了苦頭。同時，他老婆跟一個住在紐約的電視製作人跑了，並且以「性情不合」為由訴請離婚。

他染上酒癮，丟了工作，遊手好閒了好一陣子。小偷把他家搬空了，而醫院給他裝的義肢尺寸不合。過了幾年，他說，他索性「放棄」，過起流浪漢的生活。他每個月都會領到一些傷殘撫恤金，但是他多半把它送給了別的流浪漢。

「我也說不上來，阿甘，」他說，「我想我大概只是在等死吧。」

丹給了我幾塊錢，叫我去街角買兩瓶「紅匕首」。我只買了一瓶，剩下的錢給自己買了一份現成的三明治，因為，我已經一整天沒吃過一點東西。

「唔，老友，」丹喝下半瓶酒之後，說，「談談咱們分手之後你都做了些什麼事。」

我就說給他聽。我告訴他我去了中國打乒乓球，還有找到了珍妮，參加「裂蛋」合唱團和示威遊行，我還把勛章扔了，結果坐牢。

「嗯，這件事我記得。當時，我還在醫院裡，也想去參加遊行，不過我想我不會扔掉我的勛章，你瞧！」他說。他打開外套鈕扣，裡面的襯衫上掛滿了他的勛章——紫心、銀星——起碼有十幾二十枚。

「它們讓我想起一些事，」他說，「我也說不上來是什麼事——戰爭，當然，但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我失去了太多東西，阿甘，不只是兩條腿。還有我的銳氣，我的靈魂。如今只剩下一片空白——原先我的靈魂所在之處，現在只有勛章了。」

「可是，你說的那個管理一切的『自然法則』呢？」我問他，「我們每個人都得配合的『萬物規劃』呢？」

「去它的，」他說，「那淨是哲學屁話。」

「可是打從你告訴我之後，我就一直照著它去做。我順勢而行，盡力而為。儘量做對的事啊。」

「唔，也許它對你管用，阿甘。我原以為它對我也管用——可是瞧瞧我。瞧瞧我，」他說，「我有什麼用？我是個他媽的缺腿怪物。一個混混。一個醉鬼。一個三十五歲的流浪漢。」

「還算好啊。」我說。

「哦，是嗎？怎麼個好法？」他說。這話可難倒我了，因此我繼續跟他說完我的經歷——被扔進瘋人院，然後被送上太空，又掉在食人族的村子裡，還有公蘇、弗芮區少校和小黑人等等。

「呃，我的天，阿甘小子，你可真是奇遇連連，」丹說，「那你怎麼會落得跟我一起罩著垃圾袋，坐在暖氣柵上面？」

「我不知道，」我說，「不過我不打算久留。」

「那麼，你有什麼主意？」

「等雨一停，」我說，「我就去找珍妮。」

「她在哪兒？」

「我不知道，」我說，「不過我會查出來。」

「聽起來你似乎需要援助。」他說。

我望向丹，他兩眼在鬍子後面閃閃發光。不知怎的，我覺得他才需要援助，不過我不介意。

※※※

老丹和我那天晚上找了一家廉價教會招待所投宿，因為雨一直未停，丹付了一人五毛錢的晚飯錢，和兩毛五的床舖錢。只要你肯坐在那兒聽佈道等等就可以免費吃晚飯，但是丹說他寧可睡在雨地裡，也不願浪費寶貴時間去聽一個唯聖經是從的人說他對世事的看法。

第二天早上，丹借給我一塊錢，我找了一支公用電話打到波士頓找摩西，從前「裂蛋」合唱團的鼓手。果然，他還住在老地方，而且完全沒想到我會聯絡。

「阿甘——我真不敢相信！」摩西說，「我們以為你玩完了！」

他說「裂蛋」拆夥了。費波斯坦答允他們的錢統統被一些開支什麼的耗乾了，而且出了第二張唱片之後就沒人再找他們簽約。摩西說現在的人聽一種新的音樂——「滾石」、「老鷹」，還有什麼的——「裂蛋」的成員都離開了，找到了正經工作。

摩西說，很久沒有珍妮的消息了。她去華盛頓示威遊行，而我被捕之後，她又回來跟「裂蛋」合作了幾個月，但摩西說她似乎變了一個人。他說有一次她在臺上哭了，他們不得不用樂器演奏填塞那一場表演。之後她開始喝伏特加，演出遲到，他們正打算跟她談談，她卻索性不幹了。

摩西說他個人覺得她的行為變化與我有關，但是她始終不肯談，過了兩星期她離開了波士頓，說要去芝加哥，打那以後五年來他沒再見過她。

我問他是否知道有什麼法子可以找到她，他說也許他還存著她臨走前留給他的一個舊電話號碼。他擱下電話，過了幾分鐘回來把電話號碼告訴我。除此之外，他說：「我一無所知。」

我要他保重，還說我要是去波士頓一定會去找他。

「你還吹口琴？」摩西問。

「欸，有時候。」我說。

我跟丹又借了一塊錢，打電話到芝加哥。

「珍妮．可蘭——珍妮？」一個傢伙接電話說，「哦，對了——我記得她。一個滿漂亮的小姐。好久了。」

「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她臨走的說她要去印第安那波里，誰知道？她在『天波祿』那兒找到了工作。」

「哪兒？」

「『天波祿』——輪胎工廠。你知道，做輪胎的——汽車輪胎。」

我謝過那傢伙，回去告訴丹。

「唔，」他說，「我從沒去過印第安那波里。聽說那邊秋天很美。」

※※※

我們先是想攔便車離開華盛頓，但是運氣不佳。後來一個傢伙讓我們坐在一輛運磚卡車的後面，坐到市郊，但是之後就沒人肯載我們。我猜想大概我倆模樣太奇怪——丹坐在他那輛小滑輪車上，我這大塊頭站在他旁邊。總之，丹說咱們何不搭巴士，他的錢夠買車票。老實說，拿他的錢我很不是滋味，但是我覺得他想去，而且讓他離開華盛頓也是件好事。

於是，我們搭上赴印第安那波里的巴土，我把丹放在我隔壁的座位上，將他的滑輪車塞在上方的架子上。他一路喝「紅匕首」，說這世界真是個鳥地方。也許他說得對。我也不知道。我終究只是個白癡。

我們在印第安那波里市中心下車，丹和我站在街上正考慮下一步怎麼走，一名警察走過來說：「不得在街上遊蕩逗留。」於是我們就往前走。丹向一個傢伙詢問「天波祿輪胎公司」在哪兒，結果它在市郊，我們就往那個方向走。走了一陣子，沒有人行道了，丹沒辦法推他的小滑輪車，於是，我把他夾在腋下，把滑輪車夾在另一邊腋下，繼續走。

大約到了中午，我們瞧見一個大招牌上寫著「天波祿輪胎」，推測到了地頭。丹說他在外頭等，我就走進去，櫃檯有個女人，我問她可不可以找珍妮．可蘭。那女人看看一份名單，說珍妮在「補胎」部門工作，但是除了工廠員工，外人不得入內。呃，我呆站在那兒，不知該怎麼辦。那女人說：「這樣吧，甜心，再過一會兒他們就要午休了，你何不到大樓旁邊去等。也許她會出來。」我就照這麼做了。

一會兒出來了許多人，接著，我瞧見珍妮獨個兒穿過一扇門，走到一棵樹下，從紙袋裡取出一份三明治。我走過去，悄悄來到她背後，她坐在地上，我就說：「這三明治看起來可真好吃。」她根本沒抬頭看。她一直盯著前頭，然後說：「阿甘，一定是你。」

第十八章

呃，我告訴你，朋友——那是我畢生最快樂的重逢。珍妮哭著、摟著我，我也一樣；「補胎」部門的其他員工站在一旁納悶怎麼回事。珍妮說再過三小時她就下班，叫我和丹到對街的小酒館喝杯啤酒等她。然後她帶我們去她的住處。

我們去了小酒館，丹喝了些「漣漪」酒，因為他們沒有「紅匕首」，不過他說「漣漪」酒更好，因為它比較「芬芳」。

酒館內還有別的顧客，玩飛鏢、喝酒，在桌上比腕力。有個大塊頭好像是酒館內腕力最厲害的傢伙，不時有人會過去跟他較量，但總是贏不了他。他們還拿它下注，一把五塊十塊什麼的。

過了一陣子，丹小聲對我說：「阿甘，你覺得自己贏不贏得了那邊比腕力的大老粗？」我說不知道，丹就說：「唔，這是五塊錢，我打賭你會贏。」

於是，我起身走過去跟那傢伙說：「我可不可以坐下來跟你比腕力？」

他抬頭看我，微微笑著說：「只要有錢，歡迎你試試。」

我就坐下，兩人彼此握住對方的手，然後有人說：「開始！」比賽開始了。其他傢伙都是嗯嗯啊啊，像狗拉屎似的拼命用力，可是大概才十秒鐘我就把他的胳膊扳倒在桌上，打敗了他。其他人都圍在桌子四周發出「喔」「啊」聲，我還聽到老丹大叫喝采。

呃，對方並不太高興，但他還是付給我五塊錢，然後站起身。

「剛才我的手肘滑了一下，」他說，「不過下次你再來，我要跟你再比試一下，聽到嗎？」我點頭，然後回到丹那兒，把錢給他。

「阿甘，」他說，「咱們也許找到了一個輕鬆賺錢餬口之道。」我問丹可不可以給我兩毛五去櫃檯買個醃蛋，他給了我一塊錢，說：「隨你愛吃什麼都行，阿甘。咱們現在有法子謀生啦。」

※※※

珍妮下了班到小酒館接我們去她的住處。她住的是一間小公寓，離公司不遠，裡面擺設了些可愛的玩意，比方說填充玩具，還有在臥房門上掛個彩珠簾。我們去雜貨店買了一隻雞，珍妮燒晚飯給丹和我吃，我把和她分手之後我的遭遇一五一十告訴她。

她對弗芮區少校很好奇，不過等我說她跟一個食人族跑了之後，珍妮似乎放心不少。她說這些年來她的日子也不挺順遂。

離開「裂蛋」之後，珍妮就跟她在和平運動中認識的一個女孩一起去了芝加哥。她們上街示威遊行，多次被關進牢裡，珍妮說最後她疲於上法庭，況且她也擔心自己成了前科累犯。

總之，她跟大約十五個人同住在一棟屋子裡，她說他們跟她不是那麼氣味相投。他們不穿內衣或者根本一絲不掛，而且不沖馬桶。她和一個傢伙決定合租一間公寓，因為他也不喜歡他們原來住的地方，但是結果並不成功。

「你知道，阿甘，」她說，「我甚至試過去愛他，可是我辦不到，因為我總想著你。」

她寫過信給她媽媽，請她聯絡我媽媽弄清楚我關在哪兒，但是，她媽媽回信說我們家燒毀了，我媽媽住在貧民之家，但是，等那封信寄到珍妮手裡，我媽媽已經跟那個新教徒跑了。

總之，珍妮說她身無分文，聽說輪胎公司正要雇人，於是就來到印第安那波里，得到這份工作。大約就在這個時候，她在電視上看到我即將上太空，可是她已來不及趕到休士頓。她說她「驚恐地」看著我的太空船墜落，她以為我死了。打那以後，她就把時間全放在補胎上。

我把她抱在懷裡，兩人就這樣依偎半天。丹自己滾著滑輪車進浴室，說他要尿尿。他進去之後，珍妮小聲問他怎麼尿，難道不需要協助？我說：「不需要，我見過他自己尿尿。他可以自己來。」

她搖頭說：「這就是越戰帶給我們的下場。」

這一點也沒啥爭議。看見一個斷腿的人不得不尿在帽子裡，再把尿倒進馬桶，實在令人心酸憐憫。

※※※

我們三個人就在珍妮的小公寓裡安頓下來。珍妮給丹在客廳一角鋪了個地舖，她還在浴室地板上放了個瓶子好讓他不必尿在帽子裡。每天早上她去輪胎公司上班，丹和我坐在家裡聊天，然後去珍妮公司附近那家小酒館等她下班。

剛開始的頭一個星期，比腕力被我打敗的那個傢伙要求給機會讓他贏回那五塊錢，我給了他機會。他又試過兩、三次，結果總共輸了大概二十五塊，過後他就不再來了。但是總有別的傢伙想賭賭運氣，過了一、兩個月，有些人從鎮上和外地小鎮跑來找我挑戰。丹和我每個星期大約賺上一百五十到兩百塊左右，這筆收入可真不賴。小酒館的老闆說他要舉辦全國大賽，讓當地電視台轉播等等。但是在這個計劃實現之前發生了另一件事，整個改變了我的人生。

一天，有個傢伙走進酒館，他穿著白色西裝和夏威夷襯衫，頸子上掛著許多金飾。他坐在吧台看我解決另一個挑戰者，然後過來坐到我們的桌子。

「我叫麥克，」他說，「我聽說過你們。」

丹問他都聽到些什麼，麥克說：「聽說這傢伙是世上最有力氣的男人。」

「那又怎樣？」丹問，那傢伙說：「我有個點子可以讓你們賺大錢，遠多過你們在這兒賺的三毛兩文。」

「怎麼說？」丹說。

「摔角，」麥克說，「不過不是這種動動胳膊的小玩意——我指的是真正的摔角。有擂臺，還有成千上萬花錢的觀眾。」

「跟誰摔角？」丹問。

「隨便誰都行，」麥克說，「職業摔角手有一項巡迴比賽——『蒙面人』、『奇大漢』、『喬治老大』、『髒豬』——數得出來的統統有。一流摔角手每年可以賺上十萬、二十萬。咱們先慢慢讓你這位老弟暖身。教他些擒拿法，傳授他一些訣竅。啊，我打賭他三、兩下就會成為大明星——讓大家都賺大錢。」

丹看著我，說：「你認為呢，阿甘？」

「我不知道，」我說，「我有點想回老家做養蝦的小買賣。」

「養蝦！」麥克說。「啊，小夥子，幹這個賺的錢起碼是養蝦的五十倍！不必一輩子幹這一行——只要花幾年工夫，然後你就可以高枕無憂，銀行裡存著錢，養一窩金雞吶。」

「或許我還是問問珍妮的意思。」我說。

「聽著，」麥克說，「我這可是給你畢生難逢的機會。你不要，儘管說，我立刻走人。」

「不，不。」丹說。接著他扭頭對我說，「聽我說，阿甘，這傢伙說的話不無道理。我是說，要不然你怎麼賺到足夠的錢去養蝦？」

「這樣吧，」麥克說，「你甚至可以帶著你這位朋友一起。他可以當你的經紀人。只要你想退出，隨時可以。你怎麼說？」

我想了一下。聽起來是滿不錯，但通常這種事都有詐。話雖如此，我還是張開了我的大嘴巴，說出那個要命的字：「好。」

※※※

呃，就這樣我成了職業摔角手。麥克在印第安那波里市中心的一家健身院有間辦公室，每天丹和我都會搭巴士到那兒，學習摔角的正確方法。

簡單說，職業摔角是這麼回事：實際上任何人應該都不會受傷，但是，看起來要像會受傷。

他們教我各種技術——反扼頸、穿襠胯、原地抱摔、打樁、鎖肘等等的。還有，他們還教丹如何對裁判吼叫，造成混亂場面。

珍妮對於摔角這件事並不熱衷，因為她說我會受傷，我說不會有人受傷，因為這玩意是唬人的，她說：「那有什麼意思？」這話問得好，我找不出合理的回答，但是，我還是盼望能替我們賺些錢。

一天，他們教我一招叫「腹壓」的技術，我要凌空壓到對方身上，但是，對方會在最後一剎那身滾身滾開。可是不知怎的，我老是搞砸它，有兩、三次對方來不及翻開我已壓在他身上。最後，麥克走進場中，說：「老天，阿甘——你是白癡不成！你這樣子會傷到別人，你奇壯如牛啊！」

我就說：「對——我是白癡。」麥克說：「什麼意思？」丹就把麥克叫過去解釋了一番，麥克說：「老天爺！你在說笑不成？」丹搖頭。麥克看看我，聳聳肩說：「唉，世上什麼樣的人都有吧。」

總之，大約過了一小時，麥克從他的辦公室跑到場中。

「我想到了！」他吼道。

「想到什麼？」丹問。

「他的綽號！我們得給阿甘一個摔角的綽號。我剛才想到了。」

「是什麼？」丹說。

「『笨瓜』」！麥克說，「咱們給他穿條尿布，戴上一頂圓錐紙帽。觀眾一定愛死了！」

丹想了想。「難說，」他說，「我不太喜歡。聽起來你好像想拿他耍寶。」

「這只是給觀眾看的。」麥克說，「他得有個綽號。所有大明星都有綽號。還有什麼綽號比『笨瓜』更好！」

「叫他『外星人』如何？」丹說。「這比較恰當。他可以戴一頂塑膠頭盔，插上些天線。」

「已經有個傢伙叫『外星人』了。」麥克說。

「我還是不喜歡，」丹說。他看看我，問：「你認為呢，阿甘？」

「我才不在乎。」我說。

※※※

唔，事情就是這樣。經過幾個月的訓練之後，我終於以摔角手的身分初試啼聲。大賽前一天，麥克帶著一盒尿片和黑色圓錐紙帽走進健身院。他說明日中午會再來，載我們去參加我的第一場摔角賽，地點是蒙夕。

那天晚上，珍妮回家之後，我進臥房穿上尿片和圓錐帽，回到客廳。丹正坐在他的小車上看電視，珍妮在看書。我進門時，他倆都抬起目光。

「阿甘，這是什麼玩意？」珍妮說。

「這是他的戲服。」丹說。

「這麼打扮把你弄成個傻瓜似的。」她說。

「咱們這麼想嘛，」丹說，「就好比他在演戲什麼的。」

「他還是像傻瓜，」珍妮說。「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讓他打扮成這副樣子去公共場所？」

「都為了賺錢吶，」丹說。「他們還有個傢伙綽號『蔬菜』，拿蘿蔔葉當褲吊帶，還弄個挖空的西瓜戴在他頭上，再挖兩個眼洞讓他看見。還有個傢伙叫『神仙』，背上裝了一對翅膀，還拿著一根仙杖。那傢伙大概有三百磅——你該瞧瞧他那模樣。」

「我不管別人怎麼樣，」珍妮說，「這件事我一點也不喜歡。阿甘，你去脫下它。」

我回到臥房脫下戲服。也許珍妮說得對，我心想——可是男人總得賺錢謀生。何況，這打扮比明晚我的摔角對手好得多。他自稱「屎蛋」，穿了件緊身衣，衣服上畫得像一團糞。天知道他身上會是什麼氣味。

第十九章

蒙夕的比賽預定結果是這樣的：我要被「屎蛋」痛宰。

這是麥克在赴蒙夕途中告訴我的。原因好像是「屎蛋」是我的前輩，所以應該贏，而由於這是我的第一場出賽，所以我必須輸。麥克說他只是想把話說在前頭，免得傷感情。

「荒唐，」珍妮說，「居然有人自稱『屎蛋』」。

「他大概就是個屎蛋。」丹說，想逗她開心。

「你只要記住，阿甘，」麥克說，「這碼事根本是表演。你可不能光火。任何人不可受傷。『屎蛋』一定要贏。」

唔，我們終於到了蒙夕，摔角比賽是在當地一座大體育館舉行。當時已經在進行一場比賽——「蔬菜」跟一個自稱「野獸」的傢伙較量。

「野獸」渾身是毛，就像隻猿猴，眼睛戴著黑眼罩，他一出場就奪下「蔬菜」戴的挖空西瓜，踢到後排看臺上。接著，他抓住「蔬菜」的頭，把他撞到擂臺柱子上。然後他咬「蔬菜」的手。我正替「蔬菜」難過，但是他也有幾招絕活——也就是，他把手伸進他穿的綠葉吊帶內，掏出一把什麼鬼東西，揉在「野獸」的眼睛上。

「野獸」悶吼，滿場踉蹌，一面揉眼睛想把那玩意弄掉，「蔬菜」從他後面欺至，踢他的屁股，接著他把「野獸」扔到繩圈上，把他捲住使他無法動彈，然後狠揍「野獸」。觀眾噓聲四起，向「蔬菜」投紙杯，「蔬菜」衝觀眾伸中指。我正在好奇這場比賽會如何了結，但這時麥克過來叫丹和我進更衣室換戲服，因為下一場就是我跟「屎蛋」比賽。

我換上尿片和園錐帽之後，有人敲門，問：「『笨瓜』在不在？」丹說：「在。」那傢伙說：「你要上場了，出來吧。」我們就出場了。

丹推著輪車跟在我後頭走上甬道時，「屎蛋」已經在擂臺上。他在場上跑來跑去跟觀眾扮鬼臉，呃，他穿著那件緊身衣看起來可真像個屎蛋。總之，我爬上擂臺，裁判把我們叫到一起，說：「好，兩位，我要求比賽精采乾淨——不准挖眼睛，或攻擊腰帶以下的部位，或是咬人、抓人之類的鳥動作。」我點頭說：「嗯」。「屎蛋」就狠瞪我。

鈴響了，我和「屎蛋」繞著彼此打轉，他伸腳絆我但是沒絆倒，我抓住他的肩膀將他摔到繩圈上。這時我才發現他身上抹了一種滑滑的鬼東西，讓人抓不住他。我想抱住他的腰，但是他像條鰻魚似的從我手中溜走。我抓住他的胳膊，但是他也抽脫，還咧嘴笑我。

接著他埋頭衝撞我的肚子，但是我讓開一步，「屎蛋」飛過繩子，落在前排看臺上。觀眾噓他，雞貓子喊叫，但是，他拿著一把折疊椅爬回擂臺上。他拿著椅子追我，我沒有防禦工具，拔腿就跑。但是「屎蛋」用椅子砸我的背，朋友，那可真痛。我試圖奪下椅子，但是，他拿它敲我的頭，我困在角落無處可躲。接著他踢我的小腿，我彎腰抱住小腿，他又踢我另一隻小腿。

丹坐在擂臺旁邊的突角上，對裁判大叫要「屎蛋」放下椅子，但是沒有用。「屎蛋」用椅子砸了我四、五下，把我打倒在地上，然後壓在我身上抓住我的頭髮拿我的頭撞地板。接著他抓住我的胳膊撇我的手指。我望向丹，說：「這是搞什麼鬼？」丹想進入場中，但是麥克站起來抓著丹的領子把他拖回去。接著突然鈴聲響了，我得以回到我的角落。

「聽著」我說，「這雜種用椅子砸我的頭，想弄死我。我必須做什麼動作反擊。」

「你要做的是輸掉比賽，」麥克說。「他並不想弄傷你——他只是想演得精采些。」

「我可不覺得精采。」我說。

「只要在場上再待幾分鐘，然後讓他把你壓倒，」麥克說，「記住，你要賺這五百塊就得輸掉比賽——不是贏。」

「他要是再用椅子打我，我就不知道自己會怎麼做了。」我說。我望向觀眾席，珍妮坐在那兒神色難過又難為情。我漸漸覺得這麼做是不對的。

總之，鈴聲又響，我上場。「屎蛋」想抓住我的頭髮，但是，我把他拋開，他像棍子似地轉到繩圈內。接著我勾住他的腰把他抬起來，但是他從我手中滑脫，一屁股摔在地上，連聲呻吟抱怨，揉著屁股，接著我只知道，他的經理居然塞給他一支橡膠頭「通馬桶器」，他就用那玩意敲我的頭。唔，我奪下它，用膝蓋將它掰成兩截，起身追他，但是，我看見麥克在那兒猛搖頭，因此任「屎蛋」過來抓住我的胳膊扭到我背後反鎖。

那狗娘養的差點扭斷我的胳膊。接著他把我按到帆布地板上，用肘敲我的後腦。我可以看見麥克在那兒點頭微笑讚許。「屎蛋」從我背上下來，伸腳踹我的肋腔和小腹，接著他又拿起椅子敲我的頭八、九下，最後用膝蓋頂住我的背，而我卻無能為力。

我就那麼趴著，他坐在我的頭上，裁判數到三，比賽應該就此結束。「屎蛋」起身朝我的臉吐口水。場面難堪極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由自主哭了起來。

「屎蛋」繞著擂臺高視闊步，丹上臺推著輪車到我跟前，用毛巾揩我的臉，接著我只知道珍妮也跑上臺，抱著我哭著，觀眾吶喊吆喝，還扔東西到擂臺上。

「走，咱們離開這兒。」丹說。我站起身，「屎蛋」跟我吐舌頭做鬼臉。

「你的綽號取得真貼切，」我們離開擂臺時珍妮對「屎蛋」說，「真可恥。」

她這話大可連我也算上。我這輩子從沒有感到這麼羞辱過。

※※※

返回印第安那波里的一路上氣氛尷尬。丹和珍妮沒說幾句話，我在後座全身痠疼。

「你今晚的表演真精采，阿甘，」麥克說，「尤其是最後哭起來——觀眾愛死了！」

「那不是表演。」丹說。

「哦，得了，」麥克說。「聽我說——總得有人輸嘛。這麼著——下一次我讓阿甘贏，你覺得如何？」

「應該沒有下一次了。」珍妮說。

「他今晚賺了大錢，不是嗎？」麥克說。

「讓人狠打一頓才拿五百塊，不算大錢。」珍妮說。

「呃，這是他的第一場比賽。這樣吧——下一場我給他加到六百塊。」

「一千二如何？」丹問。

「九百，」麥克說。

「讓他穿游泳衣，別穿尿片紙帽如何？」珍妮說。

「觀眾喜愛這身打扮，」麥克說。「這是他的賣點啊！」

「你去打扮成那樣看看？」丹說。

「我又不是白癡。」麥克說。

「你給我閉上鳥嘴！」丹說。

唔，麥克言而有信。第二場比賽對手叫「人蠅」。他戴了個像蒼蠅似的小啄，面具上裝著兩個突出的大眼睛。我可以在臺上把他扔來扔去，最後坐在他頭上，領到我的九百塊。而且，觀眾還瘋狂吶喊：「我們要『笨瓜』！我們要『笨瓜』！」這筆交易倒不賴。

接下來，我跟「神仙」比賽，他們甚至讓我用仙杖敲他的頭。之後我交手過許多傢伙，丹和我勉強存了五千塊可以做養蝦生意了。但是，同時，我漸漸相當受到觀眾歡迎。女人會寫信給我，甚至還有人賣圓錐紙帽當紀念品。有時我上場，觀眾中會有近百人戴紙帽，鼓掌歡呼我的綽號，令我覺得蠻樂的，你知道吧？

在這同時，珍妮和我感情融洽——除了摔角這件事之外。每天晚上她回到公寓之後，我們自己弄晚飯，然後三人坐在客廳計劃如何著手養蝦生意。我們打算去貝特河，布巴的家鄉，在墨西哥灣附近找塊沼澤地。我們得買些大鐵絲網和小網子，還有一條小船和蝦飼料。丹說，在等候第一批收獲期間我們得有地方住，還得買些日用雜貨，此外還要有門路把蝦子賣到市場上。總而言之，他估計要五千塊左右才負擔得了頭一年的花費——之後，我們就可以自給自足了。

如今有問題的是珍妮。她說我們已經存到五千塊，何不收拾行李南下？唔，她這話有它的道理，但是老實說，我還不想走。

是這樣的，打從「橘子盃」跟那些內布拉斯加種玉米的傢伙賽球以來，我從沒覺得有過什麼真正的成就。或許在中國大陸打乒乓球那段時間有一點這種感覺，但是那只維持了幾個星期。可是現在，你知道，每個星期六晚上，我都會聽到人們的歡呼喝采聲。而且他們是對我喝采——不管我是不是白癡。

你應該聽聽我痛宰「大頭磨子」的時候觀眾的歡呼聲，那傢伙上場時全身黏著百元大鈔。還有「阿馬利洛恐怖艾爾」，我給了他一記原地抱摔，結果贏得了東區冠軍錦帶。之後，我還跟「巨人朱諾」比賽，他有四百磅重，披了一塊豹皮，拿著一根硬紙棍。

但是有一天，珍妮下班回家，說：「阿甘，我倆得好好談談。」

我們出門到一條小溪附近散步，珍妮找了個地方坐下，然後說：「阿甘，我覺得摔角這碼事已經過頭了。」

「怎麼說？」我問，其實我多少心裡明白。

「我是說，我們現在已經有將近一萬塊了，幾乎是丹所說養蝦需要費用的兩倍。我奇怪你為什麼還是每個星期六都要上臺拿自己耍寶。」

「我沒有拿自己耍寶，」我說，「我得考慮我的觀眾迷。我現在是很出名的人，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狗屎，」珍妮說，「什麼是『觀眾迷』？什麼叫『出名』？那些人只是一堆混球，花錢看這種屁玩意。一堆成年人穿著吊帶褲上臺，假裝要傷害對方。誰聽說過有人自稱『蔬菜』、『屎蛋』什麼什麼的——還有你，自稱是『笨瓜』！」

「那有什麼不好？」我問。

「呃，那你認為這種事給我什麼感受？我愛上的男人是個眾所周知的『笨瓜』，每個星期都會出一次洋相——而且還上電視！」

「上電視可以賺到外快。」我說。

「去它的什麼外快，」珍妮說，「我們不需要外快！」

「誰聽說過有人不需要外快的？」我說。

「我們不是那麼迫切需要它，」珍妮說，「我的意思是，我只想找個安靜的小地方住下，你可以找份正經工作，例如養蝦——我們或許可以買棟小屋子，有個小花園，養條狗什麼的——或許甚至生孩子。當年跟「裂蛋」表演我已經出過名，但卻沒給我什麼好處。我並不快樂。如今我快三十五了，我想安定下來——」

「呃，」我說，「我覺得好像應該由我來決定我幹不幹這一行。我不會幹一輩子——時候到了我會退出。」

「唔，我也不會等一輩子。」珍妮說。但是我不認為她是當真的。

第二十章

那件事之後我又比賽了兩場，當然，兩場都贏了，過後有一天，麥克把丹和我叫到他的辦公室，說：「聽著，這個星期你要跟『教授』交手。」

「那是何許人？」丹問。

「他來自加州，」麥克說，「在當地非常搶手。他正要爭奪西區冠軍。」

「我無異議。」我說。

「不過有件事，」麥克說。「這一次，阿甘，你得輸掉。」

「輸？」我說。

「輸，」麥克說。「聽我說，你已經一連贏了幾個月。得偶爾輸一場來刺激你的知名度，你明白嗎？」

「為什麼？」

「簡單。觀眾喜歡倒楣蛋。這樣下一場你才會贏得風風光光。」

「我不喜歡。」

「你打算付多少？」丹問。

「兩千。」

「我不喜歡。」我又說。

「兩千塊是筆大錢。」丹說。

「我還是不喜歡。」我說。

但是我接受了這筆交易。

珍妮近來舉止怪異，但是我把它歸因為神經質什麼的。之後有天她回到家，說：「阿甘，我忍耐到極限了。請不要再去摔角了。」

「我不得不去，」我說。「反正，這次我得輸。」

「輸？」她說。我把麥克說的話照樣解釋給她聽，她說﹕「噢，媽的，阿甘，這太過分了。」

「命是我的。」我說—︱管它是什麼意思。

總之，過了一、兩天，丹從外面回來，說要跟我談談。

「阿甘，我大概有法子解決我們的問題了。」

我問什麼法子。

「我在想，」丹說，「我們還是盡早退出這一行的好，珍妮不喜歡，而且咱們要想做養蝦生意，也該著手進行了。不過，」他說，「我想我有法子既可以退出，又可以賺上一大筆。」

「怎麼說？」我問。

「我跟鎮上一個傢伙聊天。他經營賭場，他說風聲已經傳開了，這個星期六你會輸給『教授』。」

「然後呢？」我說。

「然後，要是你贏了呢？」

「贏？」

「痛宰他。」

「我會跟麥克結怨。」我說。

「去他的麥克，」丹說。「聽我說，我的想法是這樣。要是咱們拿存下的一萬塊去賭你會贏呢?賭率是二比一吶。你痛宰他，咱們就有兩萬塊了。」

「可是，我會惹上一身的麻煩。」我說。

「咱們拿了兩萬塊離開此地，」丹說，「你知道有了兩萬塊咱們可以怎麼用法嗎？咱們可以大做養蝦生意，還可以剩下一大筆錢。反正我已經在考慮退出摔角這玩意。」

唔，我心想丹是經紀入，而珍妮也說過我得退出這一行，況且兩萬塊的確是不賴的主意。

「你認為呢？」丹說。

「好，」我說。「好。」

※※※

跟「教授」交手的日子到了。比賽要在韋恩堡舉行，麥克來接我們，這會兒在屋外猛按喇叭，我問珍妮準備好了沒有。

「我不去，」她說。「我看電視轉播。」

「可是妳一定要去啊。」我說，然後要丹解釋原因。

丹把我們的計劃告訴珍妮，說她非去不可，因為我痛宰「教授」之後需要有人開車送我們回印第安那波里。

「我們兩個都不會開車，」他說，「所以，比賽結束之後得有輛跑車在體育館外面接我們回到這兒，拿了那兩萬塊然後蹺頭。」

「唔，我不沾這種事。」珍妮說。

「可是有兩萬塊啊。」我說。

「嗯，但也是詐財。」她說。

「呃，他這些日子做的事才是詐財，」丹說，「輸贏都是事先計劃好的。」

「我不幹，」珍妮說。

麥克又在按喇叭，於是丹說：「呃，咱們得走了。比賽結束之後再見了——無論輸贏。」

「你們該感到羞慚。」珍妮說。

「等我們揣著兩萬塊鈔票回來，妳就不會這麼生氣了，」丹說。

總之，我們就出發了。

赴韋恩堡途中我沒怎麼說話，因為，要那樣對付麥克我覺得有點兒難為情。他待我並不太壞，不過，話說回來，就像丹說的，我也替他賺了不少錢，所以應該會扯平。

我們抵達體育館，第一場比賽已經開始——「巨人朱諾」被「神仙」痛宰。接下來是女侏儒捉人大賽。我們進入更衣室，我換上尿片和紙帽。丹找人打電話到計程車公司，安排一輛車子在外面等我們。

有人敲門，上場的時候到了。我和「教授」是今晚的主角。

我出場時他已經在擂臺上。「教授」是個精瘦的矮個子，蓄鬍子、戴眼鏡、穿黑袍，還戴著方帽。他這身打扮可真像個教授。我當下決定要讓他吃下那頂方帽。

唔，我爬上擂臺，司儀說；「各位女士們，先生們，」這話引來一陣噓聲，他接著說：「今晚我們很榮幸，邀請到「北美職業摔角協會」國內最優秀的兩名選手——『教授』對抗『笨瓜』！」

這時響起一片噓聲和喝采聲，教我弄不清觀眾是高興還是生氣。不過反正無所謂，因為鈴聲響起，比賽開始了。

「教授」已經脫下袍子、眼鏡和方帽，繞著我轉，一面對我晃著指頭，仿佛在責罵我。我想抓住他，但每次他都閃開，繼續晃指頭。雙方就這樣持續了一、兩分鐘，他才犯了個錯。他跑到我背後想踢我屁股，但是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甩到繩圈上。他像顆小彈珠似的從繩圈彈回來，我順勢絆他一跤，正想用腹壓的招術跳到他身上，他卻一骨碌翻回他的角落，等我抬頭一看，他手裡拿了一把大戒尺。

他拿著戒尺呼呼拍手心，好似要用它揍我屁股，但等我再抓住他時，他竟然用戒尺戳我的眼睛，想把它挖出來。我跟你說，朋友——那可真痛。我踉蹌轉圈子，努力恢復視力，他卻從背後衝過來，放了些東西在我的尿片裡面。不消多久我就明白那是什麼東西——螞蟻！天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但是螞蟻開始咬我，我難受極了。

丹在那兒叫我解決他，但是有螞蟻在褲子裡要解決他談何容易。總之，鈴聲響了，第一回合結束，我回到角落，丹努力把螞蟻弄掉。

「他這招真齷齪。」我說。

「放手解決他，」丹說，「咱們擔不起失敗。」

「教授」出場做第二回合比賽。他對我做鬼臉，接著他挨得很近我得以抓住他舉起來作螺旋槳轉圈。

我把他轉了大概四、五十圈，直到我相信他鐵定暈了，才用全身力氣把他扔到觀眾席上。他落在看臺大約第五排，一位正在織毛衣的老太太身上，她拿起雨傘就打他。

問題是，螺旋槳這一招也讓我付出了代價。眼前的東西淨在打轉，但我心想沒關係，因為昏眩一會兒就會過去，反正「教授」已經被解決了。但這一點，我料錯了。

我剛要從昏眩中恢復平衡，突然間有東西絆住我的足踝。我往下一看，該死的，居然是「教授」回到了擂臺上，而且，拿了那位老太太正在織的一球毛線，這會兒把我的腳綁住了。

我奮力想掙脫，但是「教授」拿著線球繞著我轉，把我纏成了一具木乃伊。沒多久，我手腳被縛，無法動彈。「教授」停下來，把毛線繫了個漂亮的結，然後站在我面前，鞠個躬——就好像他是個魔術師，剛變了一招把戲似的。

接著他闊步走到他的角落，取了一本厚厚的大部頭書本——好像是字典——然後走回來又鞠躬。接著他拿書敲我的頭。我束手無策。他起碼敲了我十幾下我才倒下。我無奈無助，只聽到觀眾的喝采聲，任憑「教授」坐在我肩上壓住我——贏得了比賽。

麥克和丹進入場中，解開毛線，把我扶起來。

「太棒了！」麥克說，「真是太棒了！我都沒辦法設計得這麼妙！」

「哦，閉嘴，」丹說。然後他轉向我。「呃，」他說，「這可真妙——你讓『教授』用機智給打敗了。」

我一聲不響。我難過極了。這下子一切都輸光了，但只有一件事我確定不疑，就是我再也不摔角了。

※※※

比賽結束，我們不需要逃亡用的計程車了，所以丹和我搭麥克的汽車回印第安那波里。一路上麥克不停地說我這麼輸給「教授」實在太棒了，下一場一定會讓我贏，而且讓大家賺上幾千塊。

車停在公寓外面，麥克回頭遞給丹一個信封，裡面是我這場比賽的兩千塊酬勞。

「別拿。」我說。

「什麼？」麥克說。

「聽我說，」我說。「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

丹插口：「他要說的是，他再不摔角了。」

「你說笑？」麥克說。

「不是說笑，」丹說。

「呃，為什麼?麥克問。「有什麼問題，阿甘？」

我來不及回答，丹就說：「他現在不想談。」

「唔，」麥克說，「我大概瞭解。你們進去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我就來，咱們好好談談，好不？」

「好。」丹說完，我們下車。等麥克走了之後，我說：「你不該拿這筆錢的。」

「呃，咱們現在只剩這些了。」他說。別的全沒了。幾分鐘之後我才明白他的話是多麼正確。

進了公寓，噢，天，珍妮也走了。她的東西都不見了，只留給我們幾塊乾淨床單和毛巾和鍋什麼的。客廳茶几上留了一張字條。是丹先發現的，他唸給我聽。

———

親愛的阿甘：

我實在無法再忍受下去。我曾試圖跟你談談我的感受，而你似乎並不在意。你今晚要做的事尤其不好，因為它是不誠實，我恐怕無法再跟你繼續下去了。

或許我也有錯，因為，我已經到了需要安定下來的年紀。我想有個家，有棟屋子，上教堂之類的事。我從一年級就認識你了，阿甘——將近三十年了——看著你長得又高又壯又善良。等我終於明白自己多麼喜歡你時——你來波士頓的時候——我是世上最快樂的女孩。

過後你吸大麻，還跟那些女孩胡搞，但即使這樣我還是想念你，示威活動期間你到華盛頓來看我，我好開心。

但是，等你被送上太空，又在叢林中失蹤四年，我想我變了。我不像以前那麼滿懷憧憬，只想找個地方過單純的日子就滿足了。所以，現在我必須去找它。

你也變了，親愛的阿甘。我不認為你真能阻止這種改變，因為你始終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但是我倆的想法不再契合。

我含淚寫這封信，但是我倆必須分手了。請不要找我。祝福你，我親愛的——再見。

愛，珍妮

———

丹把信遞給我，但是我任它落在地板上，自己就那麼呆站在那兒，畢生頭一回恍覺當白癡的真正滋味。

第廿一章

第二十一章

呃，我就這樣成了一個可憐的混球。

丹和我那天晚上住在公寓，但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行李，因為沒有理由再留在印第安那波里了。丹過來對我說：「吶，阿甘，把這錢拿去。」他把麥克給的兩千塊摔角酬勞遞給我。

「我不要。」我說。

「唔，你還是拿去的好，」丹說，「因為咱們只剩這些了。」

「你留著。」我說。

「起碼拿一半，」他說。「聽我說，你得有路費，才能去你要去的地方。」

「你不跟我去？」我問。

「恐怕不了，阿甘，」他說。「我闖的禍夠大了。昨晚我一夜沒睡。我想到是我要你答應拿我們的全部財產去孤注一擲，而且珍妮明明就快受不了我們了，我還要你繼續摔角，你被『教授』打敗並不是你的錯。你已經盡力而為。該怪我。我實在不是好人。」

「噢，丹，這也不是你的錯，」我說。「要是我沒有被什麼『笨瓜』頭銜沖昏了頭，自以為了不起，相信他們說我的那些屁話，我根本不會惹出這些事。」

「無論如何，」丹說，「我不覺得應該再跟著你。你現在有別的事要做。去做吧。忘了我。我不是好人。」

唔，我跟丹談了許久，但是，怎麼說也勸不住他，過後他拿了他的東西，我抱他下樓，望著他坐在小輪車上，衣物堆在腿上，自己滾著車輪上了大街。

※※※

我到車站買了去木比耳的車票。車程預定是兩天兩夜，經過路易斯維爾、納許維爾、伯明罕，然後到木比耳。我這個淒慘的白癡就這麼一路呆坐在車上。

我是夜間經過路易斯維爾的，第二天在納許維爾換巴士。換車要等三個小時，於是我決定到鎮上逛逛。我在一個午餐攤子買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冰茶，沿街走著，突然看見一家飯店前面有個大招牌，寫著：「歡迎光臨大師西洋棋邀請賽」。

這招牌勾起了我的好奇，因為我在叢林期間曾跟大山姆下過幾年棋，所以我就走進飯店。他們是在舞廳內舉行棋賽，有一大群人圍觀，但是旁邊有塊牌子寫：「入場費五元」。我不想花一毛錢，所以我就隔著門往裡看了一陣子，然後獨個兒到大廳坐坐。

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了個小老頭。他滿臉皺紋，看起來性情乖戾，穿了件黑西裝，打領結，而且他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一副棋盤。

我坐在那兒看，他每隔一會兒就會移動一枚棋子，我漸漸明白他是在跟自個兒下棋。我估計還有一個多小時巴士才會離城，所以就問他要不要人跟他下棋。他只看看我，然後低頭繼續看棋盤，一句話也沒說。

過了半天，老頭子已研究棋盤將近半小時，這會兒他把白主教移到黑侍衛七，正要放開手，我說﹕「失禮。」

老傢伙好像坐到大頭釘似地跳了一下，隔著茶几瞪著我。

「你要是走這一步，」我說，「就會空門大開，先損失你的騎士，然後你的皇后，你就走投無路了。」

他低頭看棋盤，手始終未放開主教，然後他把棋子移回原位，對我說：「也許你說得對。」

唔，他繼續研究棋盤，我估計該回車站了，但是正要離開時，老頭說：「失禮，不過，你剛才那番評論非常敏銳。」

我點個頭，他又說：「這樣，顯然你下過棋，何不坐下來跟我下完這一盤？你用白棋。」

「我沒辦法下棋，」我說，因為我得趕搭巴士等等。於是他點個頭，用手跟我微微敬個禮，我就走回車站。

等我到了車站，巴士居然已經開走了，要到明天才有下一班車。我什麼事也做不好。唔，這下子得打發一天的時間，所以我又走回飯店，那個小老頭還在跟自個兒下棋，而且似乎快贏了。我走過去，他抬頭看看，示意我坐下。我接下的棋局情況很不妙——小卒半數已經陣亡，城堡也沒了，只剩一個主教，而且我的皇后就要被吃掉了。

我花了將近一小時才扳回劣勢，而每次劣勢稍有改善，小老頭就咕噥搖頭。最後，我犧牲一子誘他入彀，他中計了。又下了三手，我將死他。

「該死，」他說，「你究竟是誰？」

我告訴他名字，他說：「不，我是說，你在哪兒下過棋？我甚至不認識你。」

我說我是在新幾內亞學會下棋，他說：「老天！你是說，你從未參加過區域比賽？」

我搖頭，他就說：「唔，不管你知不知道，我可是前任國際大師，你剛才那局棋根本不可能贏，結果你卻消滅了我！」

我問他怎麼沒在裡面跟其他人比賽，他說：「哦，我以前參加。我將近八十歲了，如今是年輕人的天下。現在的光榮屬於年輕人——他們的腦子比較敏銳。」

我點個頭，謝謝他跟我下棋，然後起身要走，但是他說：「呃，你吃過晚飯了嗎？」

我告訴他幾個小時之前我吃過三明治，他就說：「唔，讓我請你吃頓晚飯如何？不管怎麼說，你讓我領教了一盤精采的棋賽。」

我說好，我們就走進飯店餐廳。他是個好人。名叫崔伯先生。

※※※

「聽我說，」吃晚飯當中，崔伯先生說，「我得再跟你多下幾盤才能確定，但是，除非你剛才贏棋純屬僥倖，否則，你可能是未被發掘的最聰明的天才棋士之一。我想資助你參加一、兩項比賽，看看結果如何。」

我告訴他，我打算返鄉做養蝦生意等等，但是他說：「唔，這可能是你畢生難得的機會，阿甘。你可以憑棋賽賺大錢吶，你知道。」他要我今晚考慮考慮，明早告訴他結果。於是我和崔伯先生握手道別，我回到街上。

我閑逛了好一陣子，但是納許維爾沒啥可看的，最後我坐在公園裡的長板凳上。我一直在努力思考現在要怎麼做才對，但是對我而言思考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想的多半是珍妮和她現在在哪兒。她要我別找她，但是我心裡有一種感覺，她並沒有忘記我。我在印第安那波里讓自己出了大洋相，我知道。我覺得那是因為自己並沒有努力做對的事。如今，我已不確定什麼是對的事了。我是說，如今我身上沒有幾文錢，得弄些錢才能著養蝦生意，而崔伯先生說我去參加巡迴棋賽可以賺大錢。但是好像每次我不回家做養蝦生意，反而跑去做別的事，我就會身陷水深火熱︱︱所以，我又不知何去何從了。

我沒有思索多久，一名警察就走過來問我在做什麼。

我說我只是坐在那兒想事情，他說任何人都不可以夜間坐在公園裡想事情，要我離開。我走到街上，那個警察一直跟著我。我不知道要去哪兒，走了一陣子見到一條巷子，我就走進去找了個地方坐下歇腳。我坐了還不到一分鐘，那個警察經過又見到我。

「好了，」他說，「出來。」我走到街上，他說，「你在巷子裡做什麼？」

我說：「沒什麼，」他就說：「我想也是——你在街頭遊蕩，被捕了。」

呃，他把我帶回去關進牢房，第二天早上他們說我可以打一通電話。當然，除了崔伯先生我沒有旁人可找，於是我就打電話找他。大約過了半小時，他來到警察局把我保出來。

之後他在飯店請我吃了頓豐盛的早餐，又說：「聽我說，你何不讓我替你報名參加下星期在洛杉磯舉行的區際錦標賽？冠軍獎金是一萬塊。我負責你的一切花費，獎金平分。我看你是需要一筆獎金什麼的，而且，老實告訴你，我也會很開心。我當你的教練兼顧問。如何？」

我還是有些疑慮，但是，我心想試試無妨。所以，我就說願意試一陣子，等我存夠了養蝦生意的錢就退出。我和崔伯先生握手，我們成了合夥人。

※※※

洛杉磯真是五光十色。我們提早一星期抵達，白天大部分時間崔伯先生在磨練我的棋藝，但是過了一陣子他搖頭說沒必要教我，因為我已經「精通每一步棋」。所以，我們就進城觀光。

崔伯先生帶我去迪士尼樂園，玩了些遊樂項目，然後安排參觀影城。影城裡同時在拍各種影片，到處有人跑來跑去，喊什麼「第一次」，或是「卡」、「拍」之類的屁話。他們在拍的影片當中有一部是西部片，我們看見一個傢伙被扔過一塊玻璃窗大概十次——他才演好。

總之，我們站在一邊看他們拍這場戲的時候，有個傢伙上前問「失禮，請問你們可是演員？」

我說：「啊？」崔伯先生就說：「不，我們是棋士。」

那傢伙說：「唔，真可惜，因為這位大塊頭，看起來正適合我的影片裡的一個角色。」說著他轉身捏捏我的胳膊，說：「哇哇，你可真是個壯漢——你肯定你不會演戲？」

「我演過一次。」我說。

「真的！」那傢伙說，「什麼戲？」

「『李爾王』。」

「太好了，小兄弟，」他說，「太好了，你有沒有『傻個』卡？」

「什麼卡？」

「電影演員工會卡——哦，無所謂，」他說，「這樣吧，小夥子，那玩意弄得到，沒問題。』我要知道的是，你都躲到哪兒去了？我是說，瞧瞧你這模樣！標準的沉默壯漢典型——另一個約翰．韋恩。」

「他不是約翰．韋恩，」崔伯先生怏怏不樂說，「他是世界級棋士。」

「唔，那更好，」那傢伙說，「一個聰明的沉默壯漢典型。非常罕見。」

「沒有外表那麼聰明，」我想老實說，但是，那傢伙說這些都無所謂，因為演員不必一定要聰明或誠實或什麼的——只要能上鏡頭說台詞。

「我叫費德，」他說，「我拍電影，我要你來試鏡。」

「他明天要參加棋賽，」崔伯先生說。「沒時間演戲或是試鏡。」

「唔，總可以挪出一點時間吧？不管怎麼說，這可能正是你一直在找的出頭機會。你何不也一起來，崔伯，我們也讓你試鏡。」

「我們會儘量試試看，」崔伯先生說，「走吧，阿甘，咱們還有點兒工作要做。」

「改天見，小夥子，」費德先生說。「可別忘囉。」

於是我們就走了。

第廿二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早上，棋賽就要在「比佛利山飯店」舉行。我和崔伯先生提早抵達，他替我報名參加一整天的比賽。

基本上，這也沒什麼大不了。我花了大約七分鐘就解決了第一個傢伙，他是個區域大師，也是某所大學的教授，這一點使我暗自高興。我畢竟打敗了一個教授。

接下來是個十七歲左右的男孩，我大概不到半小時就解決了他。他大發脾氣，又哭又鬧，他媽媽不得不把他拖走。

第一天和第二天我跟各種對手下棋，但是都很快就打敗了他們，這倒令人鬆口氣，因為，我跟大山姆下棋時都得坐在那兒不能上廁所什麼的，因為，我一起身他就會挪動棋子作弊。

總之，等我比到決賽時，中間有一天的休息時間。我跟崔伯先生回到飯店，發現拍電影的費德先生的留言。字條上寫：「今天下午請打電話到我辦公室，安排明早試鏡。」上面還留了電話號碼。

「唔，阿甘，」崔伯先生說，「這件事我不敢說。你認為呢？」

「我也不知道，」我說，不過，坦白講，這碼事聽起來挺刺激，拍電影上銀幕什麼的。也許我還會認識拉蔻兒．薇芝之類的大明星吶。

「哦，我想應該無妨，」崔伯先生說，「我想可以打個電話約個時間。」於是他打電話到費德先生那兒，確定我們去的時間和地點，然後突然他捂住話筒問我：「阿甘，你會不會游泳？」我說：「會。」他就對話筒說：「他會。」

他掛上電話之後，我問他們為什麼要知道我會不會游泳，崔伯先生說他不知道，但是，他猜想等我們到了那兒就會知道了。

※※※

我們去的那個片廠跟上次那個不一樣，門口的警衛帶我們去試鏡的地方。費德先生正在那兒跟一個長得酷似拉蔻兒．薇芝的女士爭執，但是一見到我，他立刻堆滿笑容。

「啊，阿甘，」他說，「你來啦，太好了。你這就走進那扇門到『化妝及服裝部門』，他們給你準備好之後就會要你出來。」

於是我走進那扇門，裡面有兩位女士，其中之一對我說：「好，脫下衣服。」我又緊張了，但是我照做。等我脫完衣服，另一位女士遞給我一件滑稽的橡膠衣服，上面佈滿了鱗片什麼的，還有有蹼的手腳。她叫我穿上它。我們三個合力花了將近一小時才勉強替我穿上。接著她們指點我「化妝部」的方向，到了那兒，他們叫我坐在一張椅子上，一個小姐和一個先生把一張巨大的橡膠面具套在我頭上，與服裝接在一起，然後把接縫塗滿。弄完了，他們叫我回到片場上。

蹼足使我幾乎走不動路，蹼手讓我難以開門，但是最後我辦到了。我發現自己在戶外，有一個大湖，還有香蕉樹之類的熱帶植物。費德先生見到我，往後一跳，說：「太好了，小夥子！你是這角色的絕佳人選！」

「什麼角色？」我問。

他就說：「哦，我沒告訴你嗎?我在重拍『黑湖來的怪物』。」連我這樣的白癡也猜得到他想要我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

費德先生示意方才跟他爭執的那位女士過來。「阿甘，」他說，「介紹你認識拉蔻兒．薇芝。」

呃，當時拿根羽毛就可以把我打昏！真是她！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穿著低胸禮服什麼的。「幸會。」我隔著面具說。但是拉蔻兒．薇芝轉向費德先生，氣得像隻黃蜂。

「他說什麼？是在說我的奶子，是不是！」

「不，寶貝，不是，」費德先生說，「他只是說很高興認識妳。妳聽不清楚，因為他戴了面具。」

總之，費德先生說劇情是這樣的：拉蔻兒．薇芝會在水裡掙扎，然後昏倒，接著我要從她身體下面出現，抱她走出水面。可是，等她甦醒過來，抬眼一看見我，立刻嚇得尖叫：「放下我！救命！強暴！」等等的屁話。

但是，費德先生說，我不要放下她，因為當時有壞人在追我們﹔我要把她抱進叢林。

呃，我們就試拍這場戲。第一次拍完，我覺得挺不錯，而且真正抱著拉蔻兒．薇芝在懷裡實在教人興奮，即使她不停地叫：「放下我！救命！警察！」

但是費德先生說不夠好，要我們再來一遍。這一遍也不夠好，結果這場戲拍了大概有十五遍。中間休息時，拉蔻兒．薇芝總是在挑剔、抱怨、咒罵費德先生，但是他不停地說什麼：「好極了，寶貝，好極了！」之類的屁話。

不過，我自己也漸漸出了個大問題。由於穿著這身怪物服裝已將近五個小時，而衣服上又沒有拉鏈或什麼可以讓人拉開尿尿，我脹得快炸了。可是我不願提這件事，因為這可是真正的電影，我不想惹怒任何人。

可是我總得想法子解決，於是我決定下次入水時，我就尿在衣服裡面，尿會從我的褲腿或什麼的流入湖中。呃，費德先生一會兒喊：「拍！」我就進水裡尿尿。拉蔻兒．薇芝一陣揮舞掙扎，然後昏倒，我潛入水中抓住她，把她抱上岸。

她醒來就動手打我，嚷嚷：「救命！殺人！放下我！」等等，但接著她突然停止呼喊，說：「那是什麼氣味？」

費德先生喊：「卡！」然後他起身說：「妳剛才說什麼，寶貝？劇本裡沒有那句話。」

拉蔻兒．薇芝就說：「去它的劇本！這兒有什麼東西好臭！」接著她突然看著我說：「喂，你——管你是誰——你是不是尿尿了？」

我好難為情，不知所措。我呆站著，抱著她，然後我搖頭，說，「呃，沒有。」

那是我畢生頭一句謊話。

「哼，總有人尿了，」她說，「因為我一聞就知道是尿！而不是我尿的！所以一定是你！你竟敢尿在我身上，你這個大蠢蛋！」接著她開始用拳頭打我，還喊叫；「放我下來，滾開！」等等，但是我以為這場戲又開始拍了，於是我抱起她往叢林走。

費德先生喊，「拍！」攝影機又開始轉動，拉蔻兒．薇芝又打又抓又喊，從沒有那麼激烈過。「這就對了，寶貝——太好了！繼續！」我看見崔伯先生也坐在場邊一張椅子上，好像在搖頭，別開目光。

唔，進入叢林走了一小段路之後，我停下來回頭看看是不是費德先生應該喊「卡！」的地點，但是他像個瘋子似的跳跳蹦蹦，打手勢繼續拍，還喊著：「太好了，寶貝！正是我要的！把她抱進叢林裡！」

拉蔻兒．薇芝仍在抓我打我，尖叫：「滾開，你這噁心的畜生！」之類的話，但是我照吩咐繼續走。

突然間，她嘶喊：「我的天！我的衣服！」

在這之前，我一直沒留意，但這會兒我低頭一看，該死的，她的衣服方才被什麼東西勾住，整個給扯掉了！拉蔻兒．薇芝一絲不掛在我懷裡！

我停下腳步，說：「噢喔！」轉身把她抱回去，但是她尖叫：「不，不！你這白癡！我不能這樣回去！」

我問她要我怎麼做，她說得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她想清楚再說。於是我一直往叢林深處走，突然間，不知從哪兒出現一個大東西穿過樹梢，吊在蔓藤上向我們盪過來。那東西盪過我們，我看得出是一隻猿猴，接著他又盪回來，落到我們跟前。我差點昏死過去。他居然是公蘇！

拉蔻兒．薇芝又開始呼天搶地，公蘇抱著我的腿緊緊摟著我。我不知道我穿著這身怪獸裝他是怎麼認出我的，我猜大概是他聞出我的氣味還是什麼。總之，拉蔻兒．薇芝終於說：「你認識這隻該死的狒狒？」

「牠不是狒狒」我說，「他是隻純正的猿猴，名叫公蘇。」

她神色有點滑稽地看著我，說，「既然他是隻公的，為什麼叫蘇？」

「這事說來話長。」我說，

總之，拉蔻兒．薇芝一直拼命用手遮住身體，但是公蘇知道怎麼辦。他從香蕉樹上扯了兩片大葉子交給她，她把自己遮起一部分。

我後來才曉得，原來我們已超過了我們的叢林外景地，跑到另一個正在拍「泰山」電影的片場上，公蘇是去當臨時演員的。我在新幾內亞獲救之後不久，白人獵人出現，捉走了公蘇，把他賣給洛杉磯的一個馴獸師。打那以後他們就一直用他拍電影。

總之，目前無暇閒聊，因為拉蔻兒．薇芝又在挑剔罵人，說：「你得帶我去找些衣服穿！」唔，我不知道在叢林裡哪兒找得到衣服，即使是片場，於是我們就繼續走，希望能遇上什麼。

果然遇上了。突然間我們來到一片籬笆前，我猜想籬笆裡面應該有地方可以弄到衣服給她穿。公蘇在籬笆中間找到一塊鬆脫的木板，他取下木板讓我們鑽過去，但是我一跨到另一邊，腳下是空的，我和拉蔻兒．薇芝滾下一個山坡。我們一路滾到山腳，我回頭一看，要命！我們居然滾到一條大馬路邊上！

「哦，我的天！」拉蔻兒．薇芝大叫，「我們在聖塔蒙尼卡公路上！」

我抬頭看，公蘇跳跳蹦蹦滑下山坡。我們三個就那麼站在路邊上，拉蔻兒．薇芝上下移動香蕉葉，極力想遮住身體。

「我們現在怎麼辦？」我問。汽車呼嘯而過，我們的模樣一定很奇特，但是，居然沒有人稍微注意一下。

「你得帶我找個地方！」她吼道，「我得找衣服穿上！」

「去哪兒？」我說。

「隨便！」她尖叫，於是我們走上聖塔蒙尼卡公路。

走了一陣子，遠遠瞧見一座山上有白色的大字「好萊塢」，拉蔻兒．薇芝就說：「咱們得走下這條鬼公路，到羅迪歐大道，我可以買些衣服。」她一直忙著遮體——每次對面有車子來，她就把香蕉葉遮住前面，後面有車來，她又把葉子移到後面遮住屁股。要是前後都有來車，那景況可真精采——就好像跳扇子舞似的。

於是我們走下公路，越過一大片田野。「那隻該死的猴子非跟著我們不可嗎？」拉蔻兒．薇芝說。「我們的樣子已經夠可笑了！」我一聲不吭，但是我回頭看看，公蘇臉上出現一種痛苦的表情。牠也從未見過拉蔻兒．薇芝，我想牠是覺得傷心。

總之，我們一直走，但仍然無人理會我們。最後我們來到一條很忙碌的大街，拉蔻兒．薇芝說：「老天——這是日落大道！這下子我要怎麼解釋我光天化日光著屁股過街啊！」這一點我倒可以理解。我慶幸自己穿了這身怪物服裝，這樣就沒有人會認出我——即使我是跟拉蔻兒．薇芝走在一起。

我們走到紅綠燈前，燈號轉為綠色，我們三個過街，拉蔻兒．薇芝跳著她的扇子舞，對車上的人嫣然微笑，好像她是在舞臺上。「我羞死了，」她壓著嗓門對我嘶聲說。「我被褻瀆了！等這件事過了之後，我會要你好看，你這該死的白癡！」

坐在車上等紅綠燈的人有些按喇叭還揮手，因為他們認出了拉蔻兒．薇芝，過了街之後，有幾輛車子轉彎跟著我們。等走到威爾夏大道，我們已經引來了為數可觀的群眾；人們從屋裡、店裡出來跟著我們，拉蔻兒．薇芝的臉紅得像豬肝。

「你休想再在這城裡工作！」她對我說，同時對群眾嫣然一笑，但是她牙齒咬得緊緊的。

我們又走了一會兒，她說：「啊——終於到了——羅迪歐大道。」我望向街角，果然，有家女裝店。我拍拍她的肩膀，指指那家店，但是，拉蔻兒．薇芝說：「呃——那是波巴加洛。這年頭誰要是穿上波巴加洛的衣服就慘了。」

於是，我們又走了一會兒，她說，「到了——佳尼——這兒有上等貨。」於是我們走進去。

店門邊有個男店員，留著短髭，穿著白色西裝，口袋冒出一條手帕，我們進門時，他十分審慎地瞅著我們。

「我可以效勞嗎，女士？」他問。

「我要買件洋裝。」拉蔻兒．薇芝說。

「妳想買什麼款式的？」那傢伙說。

「隨便，你這笨蛋——你看不出怎麼回事嗎！」

呃，男店員指向兩架洋裝，說那兒可能有她適合的尺碼，於是拉蔻兒．薇芝走過去翻弄研究。

「兩位先生有我可以效勞之處嗎？」那傢伙對我和公蘇說。

「我們只是陪她來。」我回頭一看，群眾圍在店外，鼻子貼在玻璃窗上。

拉蔻兒．薇芝拿了八、九件洋裝到後面試穿。過了一會兒她出來說：「你覺得這件如何？」那是一件類似褐色的洋裝，上面有一大堆腰帶和吊帶，而且是低領。

「哦，難說，親愛的，」店員說：「不知怎的——它不太適合妳。」於是她又到後面穿上另一件，店員說，「唔，好極了！妳看起來真美！」

「我買了。」拉蔻兒．薇芝說。店員就說：「好——妳要怎麼付帳？」

「什麼意思？」她問。

「呃，是現金、支票，還是信用卡？」他說。

「嘿——笨蛋——難道你看不出我身上沒帶那些東西？你以為我把它放在哪兒了！」

「女士，請——咱們別粗野好吧。」店員說。

「我是拉蔻兒．薇芝。」她告訴那傢伙，「待會兒我會派人來付帳。」

「我很抱歉，小姐，」他說，「可是我們不這麼做生意。」

「可我是拉蔻兒．薇芝！」她吼道，「你不認得我？」

「聽清楚了，小姐，」那傢伙說。「來店裡的客人有一半都說自己是拉蔻兒．薇芝、法拉．佛西，還是蘇菲亞．羅蘭什麼的。妳有身分證件嗎？」

「身分證件！」她吼道，「你以為我會把證件藏在哪兒？」

「沒有證件，沒有信用卡，沒有錢——就沒有衣服。」店員說。

「我就證明我是誰，」拉蔻兒．薇芝說著，突然扯下她的上半身洋裝。「這種地方誰還有我這種奶子！」她尖叫。店外的群眾猛敲玻璃，吆喝歡呼。但是，那位店員按下一個小按鈕，接著一名大塊頭保安人員走過來，說：「好了，各位被捕了。乖乖跟我走就不會有麻煩。」

第廿三章

第二十三章

就這樣，我又進了牢房。

「佳尼」那名保安人員逮捕了我們之後，兩車警察疾馳而至，一名警察走到店員那兒，說，「唔，什麼事兒？」

「這一位說她是拉蔻兒．薇芝。」店員說。「穿著一堆香蕉葉進店裡，買衣服又不付錢。我不知道另外兩個是幹什麼的——但是我看他們很可疑。」

「我是拉蔻兒．薇芝！」她喊道。

「當然，小姐，」警察說，「我還是克林．伊斯威特吶。你何不跟著這兩位好心的先生上車？」他指指另外兩名警察。

「好啦，」帶頭的警察望著我和公蘇，說，「你們是怎麼回事？」

「我們在拍片。」我說。

「所以，你才穿這身怪物裝？」他問。

「嗯。」我說。

「那牠呢？」他指著公蘇，說，「我倒覺得這是件挺真實的戲服。」

「不是戲服。」我說，「牠是隻純種猿猴。」

「是嗎？」警察說，「唔，這樣吧。咱們局裡也有個拍片的傢伙，他一定很樂意給你們兩個小丑拍張照片。所以兩位也請跟著走——別輕舉妄動。」

總之，這次又是崔伯先生來把我保出來，費德先生則帶了一排律師來解救這會兒已經歇斯底里的拉蔻兒．薇芝。

「你等著！」警察釋放她後，她回頭對我尖叫。「等我辦完事，你就算想在《惡夢》裡當個拿長矛的龍套也休想！」

這話，她大概說對了。情況看來，我的電影事業是就此結束了。

「人生就是這麼回事兒，寶貝——不過改天我會打電話找你出來吃午餐，」費德先生臨走對我說，「待會兒我們會派人來取怪物裝。」

「走吧，阿甘，」崔伯先生說。「咱們還有別的事要辦。」

※※※

回到飯店，崔伯先生和我、公蘇一起坐在房間內開會。

「有公蘇在，會是個問題，」崔伯先生說，「我的意思是，就像剛才我們偷偷把他帶上樓等等的。帶著一隻猿猴旅行會有困難，這一點我們必須面對。」

我告訴他我對公蘇的感情，在叢林中那段日子他曾多次救我的命等等。

「唔，我想我瞭解你的感受，」他說，「我願意試試看。但是他得聽話乖乖的，要不然我們肯定會惹上麻煩。」

「牠會的。」我說，公蘇也點著頭，咧嘴笑得就像隻猿猴。

總之，第二天就是西洋棋決賽的日子，我的對手是國際大師伊凡．佩卓基維奇，人稱「誠實伊凡」。崔伯先生已帶我去一家衣飾店租了一套燕尾服，因為這是一件時髦大事，許多名人會趨之若鶩。此外，獲勝一方將得到一萬元獎金，我分的那一半應該足夠我開創養蝦生意，所以我擔不起出任何差錯。

話說，我們來到舉行棋賽的大廳，圍觀群眾大約有上千人，「誠實伊凡」已經就座，這會兒正瞪著我，好像他是拳王阿里似的。

「誠實伊凡」是個高大的俄羅斯人，額頭高高的，就像科學怪人，還有一頭小提琴手常有的那種鬈鬈的黑髮。我走過去坐下，他對我咕噥了一句什麼話，接著另一個傢伙就說：「棋賽開始，」棋賽就這麼開始了。

「誠實伊凡」持白子，所以他先走第一步，採取的是所謂的「龐齊安尼式開棋」。

我接著落子，採用「瑞提式開棋」，一切情況順利。我倆分別又走了兩步，接著「誠實伊凡」嘗試所謂的「福克比爾犧牲打」，將他的騎士繞到另一邊看看能不能吃掉城堡。

但是我已看出這個意圖，於是設下所謂的「諾亞方舟陷阱」，反而吃掉了他的騎士。「誠實伊凡」神色不太高興，但是他輕鬆以對，採用「塔拉希恫嚇法」脅迫我的主教。

不過，我不吃這一套，設下「皇后的印第安人防禦網」，迫使他採行「薛文尼根變化法」，導致我運用「貝諾尼的反擊術」。

「誠實伊凡」顯得有些氣急敗壞，擰著手指，咬著下唇，接著他居然走了一步險棋——「煎肝攻擊法」——而我用「阿列克漢防禦網」將他堵死。

棋局進行了半天，情勢看來他就要被將死了，但是「誠實伊凡」居然運用「霍夫曼計策」脫困了！我看看崔伯先生，他對我似笑非笑，然後蠕動嘴唇用唇語說了兩個字「現在」，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是這樣的，大山姆在叢林中教過我兩招西洋棋兵書上沒有的步數，而現在正是用它的時候了——其名為「椰子犧牲打」的「燉鍋變化」，也就是我用皇后為餌，誘使那痞子冒險犧牲他的騎士來吃掉它。

不幸，這一步不管用。「誠實伊凡」必然看出了我的企圖，他居然吃掉了我的皇后，這下子我慘了！接著我採用「草屋計策」，探出最後一枚城堡騙他，但是他不受騙。他不僅吃掉了我的城堡和另一枚主教，而且打算用「佩卓夫將法」解決我，這時我傾全力設下「小黑人恫嚇法」。

話說，「小黑人恫嚇法」是大山姆的絕招之一，他把我教得爐火純青。這一招全靠出其不意，利用數枚其他棋子為餌，一旦落入「小黑人恫嚇法」的陷阱，那就捲鋪蓋打道回府吧。我千盼萬禱這一招會管用，因為要是無效，我已計窮力竭，可以說是玩完了。

唔，「誠實伊凡」咕噥了兩下，然後拿起他的騎士移到侍衛八的位置，這表示他將落入「小黑人恫嚇法」的陷阱，再走兩步棋我就可以將死他，他將回天乏力！

但是「誠實伊凡」必然嗅出蹊蹺，因為他把棋子從侍衛五移到侍衛八又回到原處，反覆了七、八十遍，始終未拿開他的手，而只要手離開棋子，就不能回手了。

群眾靜得可以聽到細針落地，我緊張又興奮得胸口快炸了。我望向崔伯先生，他正把眼珠往上翻彷彿在祈禱，而跟「誠實伊凡」一起來的那個傢伙則皺著眉頭，怏怏不樂。「誠實伊凡」又把棋子移到侍衛八的位置二、三次，但總是又放回侍衛五的位置。終於，情況看來他另有打算了，但這時他卻再度拿起那枚棋子，停滯在侍衛八的位置上方，我屏著氣，房間靜得像墳墓。「誠實伊凡」還拿著棋子懸而未落，我的心跳就像打鼓咚咚響，突然間，他直視我——接著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大概太亢奮了什麼的——我突然放了個大大的焙豆臭屁，屁聲就像床單被撕成兩半！

「誠實伊凡」臉上露出驚訝之色，接著他突然扔下棋子，抬起雙手，說，「啊呃！」然後一面咳著、搧著空氣，一面捏著鼻子。站在我們旁邊的群眾咕咕噥噥往後退開——還拿出手帕等等，我的臉紅得像番茄。

但是等狀況恢復平靜之後，我望向棋盤，啊！「誠實伊凡」居然把棋子落在侍衛八的位置上。於是我伸手用我的騎士吃掉它，然後，擄獲他的兩枚卒子和皇后，最後輪到他的國王——將死！我真的贏了棋賽和五千塊」！「小黑人恫嚇法」果然又克敵成功。

「誠實伊凡」一直在那兒大聲抗議表態等等，而且和跟他一起來的那個傢伙立刻提出一份正式抗議書。

負責棋賽的主席翻弄他的規則手冊，找到一條寫著：「棋賽進行中，任何棋士不得故意做出令對手分心之舉動。」

崔伯先生上前說：「唔，我想你無法證明我的棋士是故意做那個舉動。那是一種不由自主的舉動。」

棋賽主席又翻了同頁規則手冊，找到一條寫著：「任何棋士不得有粗魯或冒犯對手的行為。」

「聽我說，」崔伯先生說，「難道你從來沒有需要撇風過？阿甘這樣做並沒有旁的意圖。他在那兒坐了很久。」

「難說，」棋賽主席說，「就表面上來看，我想我會取消他的資格。」

「呃，難道你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崔伯先生問。

棋賽主席搔搔下巴，好半天。「唔，也許吧，」他說，「不過他得約束自己，因為我們這兒無法容忍這種事，你明白吧？」

於是，情況看來我大概可以繼續出賽了，但是突然間，房間另一頭出現大騷動，女士們嘶聲尖叫等等，我抬頭一看，原來是公蘇，牠吊在吊燈上正朝我盪過來。

吊燈晃到我們正上方，公蘇鬆手落在棋盤上，所有棋子飛向四面八方。「誠實伊凡」往後倒在一張椅子上，而且在倒下的過程中將一個活像珠寶店廣告的胖女士的衣服扯下一半。她雙手揮舞、嚎叫連連，結果一巴掌打在棋賽主席的鼻子上。公蘇在那兒蹦蹦跳跳，嚕嗦聒噪，所有人驚恐成一團，跌跌撞撞，呼叫報警。

崔伯先生抓著我的胳膊，說：「咱們快離開這兒，阿甘——這個城裡的警察你認識得夠多了。」

※※※

呃，我們回到飯店，崔伯先生說我們必須再開個會。

「阿甘：」他說，「我實在不敢相信我們這個構想會成功。你的棋藝登峰造極，但是外在情況卻變得太過複雜。今天下午發生的事，呃，客氣地說，實在怪誕。」

我點頭，公蘇也一臉憾色。

「所以，我打算這麼做。你是個好孩子，阿甘，我不能讓你困在加州，所以我打算安排你和公蘇返回阿拉巴馬你的家鄉。我知道你需要一點資金開創養蝦事業，你那一半獎金，扣除開銷之後，總共比五千塊稍微少一點。」

崔伯先生遞給我一個信封，我看看信封內，裡面是一堆百元鈔票。

「祝你的事業飛黃騰達。」他說。

崔伯先生打電話叫計程車送我們去火車站。他還安排把公蘇放在柳條箱裡，坐行李車廂，說我可以隨時去看看牠，餵牠吃東西。他們取出柳條箱，公蘇鑽進去，他們把牠先送上火車。

「呃，祝福你，阿甘，」崔伯先生說完，跟我握手。「這是我的名片——保持聯絡，讓我知道你的情況，好吧？」

我接過名片，又跟他握手，我很難過要離開，因為崔伯先生是個大好人，而我讓他失望。我坐在火車座位上，望向窗外，崔伯先生仍站在月臺上。火車開動時，他抬起手跟我揮手道別。

就這樣，我又出發了，而那天夜裡我滿腦子夢——夢到要回家了，夢到我媽媽，夢到可憐的布巴和養蝦生意，當然，也夢到了珍妮。我從來沒有過這麼強烈的渴望，渴望自己不是這麼愚傻。

第廿四章

第二十四章

唔，終於，我重返家鄉了。

火車大約凌晨三點駛進木比耳站，他們取下公蘇的柳條箱，把我們留在月臺上。車站內四下無人，只有一個傢伙在掃地，另一個傢伙在長板凳上打盹兒，於是公蘇和我一路走到市中心，終於在一棟廢棄建築內找到個地方睡覺。

第二天早上，我在碼頭附近給公蘇買了根香蕉，又找到一個小食攤給自己買了一份豐盛的早餐，有玉米、煎蛋、燻肉和煎餅等等，之後，我心想得設法安頓下來，於是我出發往「小姊妹貧民之家」走去。路上我們經過老家，如今它只剩下一片雜草和一些焦黑的木塊。看見那景況，心情非常怪，因此我們繼續走。

到了貧民之家，我吩咐公蘇在院子裡等候，免得驚嚇了那些修女，然後進去詢問我媽媽的情形。

院長修女非常和善，她說不知道媽媽的去向，只知道她跟一個新教徒走了，不過我可以去公園打聽一下，因為媽媽以前下午都會去那兒坐坐，跟別的婦人聊天。於是我帶著公蘇去公園。

公園長板椅上三三兩兩坐了些婦女，我上前跟其中一位表明身分，她看看公蘇，說：「應該猜得到。」

不過她說她聽說媽媽在另一個城區的一家乾洗店當燙褲子工，於是我跟公蘇又走到那兒，果然，可憐的老媽在乾洗店裡揮汗燙褲子。

看見我，媽媽扔下一切，撲進我懷裡。她哭著，擰著手，抽著鼻涕，跟我記憶中一模一樣。老媽。

「哦，阿甘」，她說。「你終於回來了。打從你走後，我沒有一天不想你，每天晚上都哭著睡著。」這一點我倒不覺得意外，於是我問起那位新教徒。

「那個卑鄙小人，」她說，「我實在不該跟一個新教徒私奔。不到一個月他就拋棄我，找上一個十六歲的女孩——他將近六十啦。我可告訴你，阿甘，新教徒根本沒有道德觀念。」

就在這時，乾洗店內傳出一個聲音，說：「格萊蒂，妳是不是把熨斗放在誰的褲子上忘了？」

「哦，我的天！」媽媽大叫一聲，奔回店內。突然之間，一柱黑煙從窗子冒出，店裡的人叫嚷咒罵，接著只見媽媽被一個奇醜無比的禿頭大漢拖出乾洗店，還一面對她吼叫動粗。

「滾！滾！」他吼道。「這是最後一次了，這是妳燒焦的最後一條長褲！」

媽媽哭哭啼啼，我走到那傢伙面前，說：「我看你最好把你的手從我媽媽身上拿開。」

「你是什麼鳥？」他問，

「福雷斯特．甘。」我說。

他就說：「呃，你他媽的也給我滾出去，帶著你媽一起，因為她被解雇了！」

「你最好別在我媽面前說髒話。」我說。

他回嘴：「哦？你打算怎麼樣？」

於是我示範給他看。

首先，我抓起他高舉在半空中。接著我把他扛到洗衣服的地方，打開洗床單地毯的大型洗衣機，把他塞進去，關上蓋子，然後將開關轉到「旋轉」。我見到他的最後一眼，他正慢慢轉到「脫水」那一格。

媽媽哭喊著，用手帕揩著眼睛，說：「哦，阿甘，這下子我丟了工作！」

「別擔心，媽媽，」我告訴她，「一切不會有問題，因為我都計劃好了。」

「你怎麼會計劃，阿甘？」她說，「你是個白癡。白癡怎麼做計劃？」

「只管等著瞧。」我說。總之，我很高興返鄉第一天就這麼順利。

※※※

我們離開了乾洗店，往媽媽住的租宿公寓走去。我已介紹公蘇跟她認識，她說她很高興我終於找到了朋友——即使牠是隻猿猴。

總之，媽媽和我在租宿公寓吃晚飯，她還從廚房拿了個橘子給公蘇，飯後公蘇和我到車站搭巴士去貝特河，布巴的家人就住在那兒。我們動身時，媽媽站在公寓陽臺上照舊哭哭啼啼揩眼淚。不過我已把五千塊分了一半給她，讓她打點一切，付房租等等，所以我並不太難過。

總之，巴士到了貝特河之後，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布巴的家。當時大約晚上八點，我敲敲門，過了一會兒一個老先生開門，問我有什麼事。我說明我的身分，告訴他我跟布巴打從在大學打球就認識，當兵時也在一起，他聽了有點兒緊張，但是讓我進屋。我已吩咐公蘇待在院子裡別讓人瞧見，因為此地的人大概從沒見過像牠這樣的動物。

總之，這位老先生是布巴的爸爸，他給我倒了杯冰茶，問了我許多問題。他想知道布巴的事，他是怎麼死的等等，我盡我所能告訴他。

最後他說：「有件事這些年來我始終百思不解，阿甘——你認為布巴是為什麼死的？」

「因為他中彈了。」我說。

但是他說：「不，我指的不是那個。我的意思是為什麼？我們為什麼要去那邊打仗？」

我想了半天，說：「呃，我想，我們大概是想做對的事。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他就說：「唔，你認為值得嗎？我們做的事，讓那麼多孩子就那樣死掉？」

我說：「聽我說，我只是個白癡，你知道。不過如果你想問我的真心話，我認為那是一場狗屎戰爭。」

布巴的爸爸點頭。「我想也是。」他說。

總之，我說明了我的來意。告訴他布巴和我曾計劃做養蝦的小生意，以及我住院期間認識一個越南人，他教我怎麼養蝦等等。布巴的爸爸非常感興趣，問了許多問題，但就在這時，院子裡突然傳來一片刺耳的咯咯啼聲。

「有東西追我的雞！」布巴的爸爸大叫一聲，從門後取下一把槍，跑到陽臺上。

「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我說。我把公蘇在院子裡的事告訴他，只不過我們看不見牠的影子。

布巴的爸爸回到屋內，拿了一支手電筒往院子裡照射。他照向一株大樹下，樹下站著一隻山羊——一隻巨大的公羊，正在那兒撥地。他又照向樹葉，果然，公蘇坐在一根樹枝上，嚇得半死。

「那隻羊每回都這樣。」布巴的爸爸說。「離開那兒！」他吼道，又朝山羊扔了根棍子。山羊走開之後，公蘇爬下樹，我們讓牠進屋。

「這玩意是什麼？」布巴的爸爸問。

「牠是一隻猿猴，」我說。

「蠻像大猩猩，是不？」

「有一點兒，」我說，「但牠不是。」

總之，布巴的爸爸說我們可以在他家住一宿，明早他會帶我們四處走走，看看是不是能找到個地點做養蝦生意。舒爽的微風自河面吹來，還可以聽見青蛙和蟋蟀的叫聲，甚至偶爾傳來魚跳出水面的嘩嘩聲。這是個寧靜安適的好地方，我當即打定主意，絕不在這兒闖禍。

※※※

次日一太早我們就起床，布巴的爸爸已弄了一頓豐盛的早餐，有家常香腸、新鮮雞蛋、比司吉配糖蜜，飯後他帶我和公蘇坐上一條小船，沿河灣順流而下。周遭一片靜謐，河面上籠罩著薄霧。不時會有一隻大鳥從沼澤間展翅飛去。

「吶，」布巴的爸爸說，「這兒就是海潮進來的地方，」他指著沼澤間的一條小溪。「沼澤裡有一些相當大的池塘，要是我，就會在那兒養蝦。」

他把小船划入小溪。「你瞧，」他說，「那邊有一小塊高地，你還可以瞧見一間棚舍的屋頂。」

「從前那兒住的是老湯姆．列法奇，但是他已經死了四、五年。房子不屬於任何人。你若要，可以把它稍微整修，住在那兒。我上回去那兒看過，他有兩條手划的舊船靠在溪岸上。可能已經老舊不堪，不過你可以修理看看，或許能用。」

船往沼澤內部又航行一段距離，然後他說：「老湯姆以前還鋪了一條木板路，從沼澤通到池塘，常到裡面去釣魚獵鴨子。你可以把那條路整修一下，也是個在沼澤裡通行的法子。」

唔，朋友，那地方看起來真的滿理想。布巴的爸爸說，沼澤裡這些小溪和灣流中一年四季都有蝦苗，撈些蝦苗飼養絕不會有困難。他還說，就他的經驗，蝦子吃棉籽，這是一種好飼料，因為便宜。

最主要的工作是，我們得用鐵絲網圍住池塘，還要把小屋整修得適於居住，再準備些日用糧食例如花生醬、果醬、麵包等等之類的屁東西。然後我們就可以開始養蝦了。

於是我們當天就動工。布巴的爸爸帶我回到他家，我們進城買了些日用補給品。他說在我們修好舊船之前可以用他的船，當天晚上公蘇和我就住在那間釣魚小屋。夜裡下了些雨，屋頂漏得一塌糊塗，但是我不在意。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去把屋頂修好。

前後大概花了一個月工夫一切才上軌道——修好小木屋、小船和沼澤中的木板路，還有在一個池塘四周鋪設網柵。終於，放蝦子的日子到了。我已買了一支撈蝦的網子，公蘇和我划著船出去繞了大半天。到了晚上，我們的餌桶中有大約五十磅的蝦子，我們划回去，把蝦子倒入池塘中。蝦子在水面上蹦跳、踢踹。呵呵，那景象可真好看。

第二天早上，我們買了五百磅的棉籽飼料，扔了一百磅在池塘裡讓蝦子吃。第二天下午我們將另一個池塘鋪設網柵。就這樣，整個夏天、秋天、冬天和春天，我們不停的做這些工作，一年過去，我們已經有四個池塘在養蝦，看起來遠景美好。夜裡，我會坐在小屋陽臺上吹我的口琴，星期六晚上我會進城去買六罐啤酒，跟公蘇一起喝個酩酊。我終於有了歸屬感，而且做的是誠誠實實的正經工作，我心裡想，等第一批蝦子收成賣出之後，或許可以再去找找珍妮，看看她是否還在生我的氣。

第廿五章

第二十五章

六月的一個非常舒爽的日子，我們決定該開始收成第一批蝦子。我和公蘇天亮即起，到池塘撒下一張網子，然後橫著拖過池塘，直到網子被什麼東西絆住了。公蘇先試著拽脫網子，接著我試試，然後我們一起用力拽，最後我們終於明白網子並沒有被絆住——是裝滿了蝦子拖不動！

那天直到傍晚，我們收穫了大概三百磅的蝦子，然後花了整個晚上將這些蝦子以大小分類整理。第二天早上，我們把蝦子裝進簍子裡，扛到小船上。蝦子太重，我們划向貝特河鎮的途中差點翻船。

鎮上有家海產包裝廠，公蘇和我將蝦子從碼頭拖到磅秤室。整個計算過之後，我們拿到一張八百六十五元的支票！這大概是打從在「裂蛋合唱團」吹口琴以來我賺到的第一筆誠實錢。

前後將近兩個星期，公蘇和我天天收網取蝦，運到包裝廠。等收成終於完畢，我們總共賺了九千七百元零二十六分錢。這養蝦生意成功了！

呃，我跟你說，朋友，這可是件快樂的大事。我們裝了一簍八加侖的蝦子送給布巴的爸爸，他真開心，說他以我們為傲，真希望布巴也在。之後我和公蘇搭巴士到木比耳去慶祝。我先去公寓看我媽媽，等我告訴她賺到這些錢等等之後，果然，她又淚汪汪了。「哦，阿甘，」她說，「我真以你為傲——一個智障可以這麼有出息。」

總之，我把計劃告訴媽媽，也就是明年我們將增加兩倍蝦池數量，需要人管理收入支出等等，我問她是否願意做這個活兒。

「你是說，我得大老遠搬到貝特河去？」媽媽說。「那兒又沒什麼熱鬧的，我要怎麼打發自個兒？」

「數錢啊。」我說。

之後，我和公蘇到城裡飽餐一頓。我去碼頭給公蘇買了一大串香蕉，然後給自己安排了一頓頂大的牛排晚餐，配上芋泥和青豆等等。而後我決定找個地方喝上一杯啤酒。走著走著，經過岸邊一間昏暗的酒館，我聽到一陣洪亮的咒罵和吼叫：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我還認得那個聲音。我探頭進門，果然，是當年大學的寇蒂斯！

寇蒂斯見到我好開心，罵我是混蛋、痞子、他媽的，所有他想得出來的髒話全出籠。原來，寇蒂斯離開大學之後參加了華盛頓「紅人隊」打職業美式足球，但是他在一個派對上咬了球隊老闆娘的屁股，就此被解約。他又在另外兩個球隊打了幾年球，但之後他找了一份碼頭裝卸工的差事，他說這差事適合他在大學受的那麼丁點教育。

總之，寇蒂斯請我喝了兩杯啤酒，我們聊天敘舊。他說，「蛇人」原本在「綠灣罐頭隊」打四分衛，但後來跟明尼亞波里「維京人隊」賽球，中場休息時間被逮到喝了一夸脫波蘭伏特加。之後「蛇人」去打紐約「巨人隊」，直到有次他跟「公羊隊」賽到第三節他叫出「自由女神」戰法。「巨人隊」教練說，打從一九三一年起職業球賽就沒有人叫過「自由女神」戰法，「蛇人」根本不該用它。但其實，寇蒂斯說：那根本不是「自由女神」戰法。據寇蒂斯說，其實是「蛇人」嗑藥嗑呆了，該傳球時他完全忘了扔球，左後衛剛巧瞧見這情形，於是跑過來繞到他後頭拿下球。總之，寇蒂斯說「蛇人」現在在喬治亞州某地的一個小球隊當助理教練。

兩杯啤酒下肚，我想到個點子，於是告訴寇蒂斯。

「你願不願來替我工作？」我問。

寇蒂斯又叫又吼，過了一陣子我才明白他是想問我要他幹什麼活兒。於是我告訴他養蝦生意以及要擴大經營的事。他又咒罵喊叫了一陣子，但他說的大意是「好」。

※※※

就這樣，那一整個夏天、秋天、冬天和次年春天，我們拼命工作，我和公蘇和寇蒂斯，甚至也給了布巴的爸爸一份工作。那一年我們賺了將近三萬塊，而且生意愈做愈大。情況好得不能再好——媽媽幾乎完全不再嚎哭了，有天我們甚至還看見寇蒂斯微笑了一下——不過他一瞧見我們在看，他就打住笑意，又開始咒罵。然而，就我而言，心情並不如應有的那麼快樂，因為我常想到珍妮，掛念她會有什麼遭遇。

一天，我決定要處理這件事。那天是星期天，我穿戴整齊搭巴士到木比耳，來到珍妮的媽媽家，我敲門時她坐在屋裡看電視。

我表明身分後，她說：「福雷斯特．甘！真不敢相信，請進！」

唔，我們坐下聊了一會兒，她詢問媽媽和我的近況等等，我才終於問起珍妮。

「哦，近來我幾乎沒有她的消息，」可蘭太太說，「我想他們是住在北卡羅萊納州什麼地方吧。」

「哦，她有室友還是什麼？」我問。

「噢，你不知道啊，阿甘？」她說，「珍妮結婚了。」

「結婚？」我說。

「是兩年前的事。她一直住在印第安那州，後來搬到華盛頓，接著我就收到一張明信片，說她結婚了，他們要搬到北卡羅萊納州的什麼地方。要是有她的消息，你要我轉告她什麼嗎？」

「不用了，」我說。「其實也沒什麼。或許就跟她說，我祝福她。」

「我一定會跟她說，」可蘭太太說，「真高興你來看我。」

※※※

怎麼說呢，我想我應該對這個消息早有心理準備，但是卻不然。

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怦怦跳，雙手又冰又濕，只想找個地方把自己縮成一團，就像布巴中彈死去那一次，於是我就這樣做了。我在一戶人家的後院找到一叢灌木，我鑽到樹叢下面，把自己蜷成一團。我好像還開始吮拇指，這個動作我已經好久沒做過，因為我媽總說這是白癡的徵兆——除非他是個嬰兒。總之，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兒待了多久，我想大概將近一天半吧。

我並不怪珍妮，她不得不這麼做。終歸，我是個白癡，雖然有些人口裡說他們的老婆丈夫是白癡，但是他們永遠無法想像跟真正的白癡結婚會是什麼景況。我想我的感受大體上是自憐，因為不知怎的我居然真相信珍妮和我總有一天會廝守在一起。所以從她媽媽口中得知她結了婚時，我就好像內心有一部分死了，而且永遠不會活過來，因為結婚不像跑掉。結婚是件非常嚴肅的事。夜裡不知什麼時候我哭了，但是並不怎麼管用。

近傍晚我才爬出灌木叢，返回貝特河鎮。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我想說出來也沒什麼益處。池塘還有些工作要做，修補蝦網之類的事，我就獨個兒去做。等做完了，天色已黑，我作了個決定——我要整個人投入養蝦生意，拚了命去做它。我只能這麼做。

我就這麼做了。

那年，不算上開銷我們賺了七萬五千塊，生意做得太大，我不得不多雇些人手來幫我經營。其中之一是「蛇人」，當年大學的四分衛。他不太滿意目前在小球隊當助理教練的工作，所以我就讓他跟寇蒂斯一起負責疏浚和洩洪道的工作。之後我得知高中的費拉斯教練退休了，於是我就給了他一份工作，連同他那兩個也已退休的打手訓練員，一起負責船上和碼頭上的工作。

沒多久，報紙得到風聲，派了一名記者來採訪我，做一篇類似「鄉下孩子出人頭地」的報導。報導是星期天見報，配了一張我和媽媽和公蘇的合照，標題是：「正牌白癡在新奇海產實驗中找到未來。」

總之，新聞見報之後不久，媽媽說我們得找個人幫忙她分擔部分記帳工作，因為我們賺的錢太多了。我的確考慮了好一陣子，然後決定聯絡崔伯先生，因為他在退休之前就已做生意賺大錢。他很高興我打電話給他，他說，他會搭下一班飛機趕來。

崔伯先生來到這兒一個星期之後、他說我們得坐下來好好談談。

「阿甘，」他說，「你在這兒做出的成績實在了不起，但是你的事業已經到了需要正正經經做些財務計劃的時候了。」

我問他什麼財務計劃？他就說了這番話：「投資啊！多元化啊！聽我說，照我看，下一個會計年度你的利潤大約是十九萬元。再下一年會將近二十五萬元。這麼高的利潤必須做再投資，否則國稅局會把你課稅課得精光。再投資正是美國的貿易精髓吶！」

我們就照這樣做了。

崔伯先生負責打點一切。我們成立了幾個公司，一個是「阿甘貝類公司」，另一個是「公蘇罐裝螃蟹公司」，還有一個是「媽媽小龍蝦食品有限公司」。

話說，二十五萬利潤變成了五十萬，又過了一年，一百萬，如此倍數成長，四年之後生意成了年利潤上百萬的事業。如今我們有將近三百名員工，包括「屎蛋」和「蔬菜」，他們在摔角擂臺上的風光歲月過去了，我們安排他倆在倉庫搬運柳條箱。我用各種法子尋找丹，但是他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倒是找到了摔角經理人麥克，安排他負責公關和廣告。他聽從崔伯先生的建議，居然請了拉蔻兒．薇芝替我們拍電視廣告——他們把她打扮成螃蟹模樣，她跳著舞說：「嘗過公蘇的螃蟹才算吃過螃蟹！」

總之，生意做得非常大。我們有了一支冷凍卡車車隊，還有一支蝦、蠔和漁撈船隊。我們有自己的包裝廠，一棟辦公大樓，還大筆投資房地產，例如共同社區、購物中心和石油及天然氣租權。我們甚至雇用了奎肯布希教授，那位哈佛大學的英文教師，他因為猥褻學生被炒了魷魚，我們讓他在媽媽的食品公司當廚師。我們還雇用了古奇上校，我那趟榮譽勛章巡迴之旅後，他就被陸軍掃地出門。崔伯先生讓他負責「隱密活動」。

媽媽逕自找人給我們蓋了一棟大房子。因為她說像我這樣一個企業主管不該住棚舍。媽媽說，公蘇可以繼續住棚舍，看管池塘。如今我天天得穿西裝，拎個公事包，活像個律師。我一天到晚要開會，聽一大堆像小黑人語言似的屁話，人們管我叫「甘先生」等等的。木比耳市居然還贈我市鑰，請我當醫院和交響樂團的董事。

之後有一天，有幾個人跑來辦公室，說要請我競選美國參議員。

「你是當然人選，」這傢伙說。他穿了一件手工裁製的西裝，吸著一根大雪茄。「大熊」布萊恩手底下的前任美式足球明星、戰爭英雄、知名太空人、兩位總統的密友——夫復何求？」他問。他名叫克拉斯頓先生。

「聽我說，」我告訴他，「我只是個白癡。我對政治一竅不通。」

「那反而更適合！」克拉斯頓先生說。「聽我說，我們需要像你這樣的好人。社會中堅份子，我告訴你！社會中堅份子！」

我不喜歡這點子，就跟我不喜歡旁人替我出那些點子是一樣的，因為，旁人的點子往往到頭來替我惹禍上身。可是，果然，我告訴媽媽之後，她又淚眼汪汪，滿臉欣傲，說她兒子要是成了美國參議員那就圓了她的天大美夢。

呃，宣佈競選的日子到了。克拉斯頓先生和另外那些人在木比耳租下了體育館，把我拖上臺，面對那些花五毛錢進場聽我說屁話的觀眾。他們先陸續發表了一番長篇大論，然後輪到我。

「同胞們，」我開口。克拉斯頓先生和其他人已替我寫了一篇演講稿，待會兒觀眾還會有人發問。電視攝影機在轉動，閃光燈迸爆，記者們在筆記本上振筆疾飛。我念完了整篇演講稿，稿子不長，也沒什麼道理——可是，我又懂什麼？我只是個白癡。

我講完之後，記者席上一位女士站起來，看著她的筆記本。

「眼前我們正瀕臨核子危機，」她說，「經濟衰敗，全世界譴責我們，犯罪彌漫城市，天天有人挨餓，家庭不再信奉宗教，貪婪遍佈全國，農民破產，外國人入侵，搶走了我們的工作機會，我們的工會腐化，貧民窟的嬰兒生命垂危，稅賦不公，校園混亂荒蕪，疾病和戰爭像烏雲籠罩我們——有鑑於這一切，甘先生，」她問，「依你看，什麼是最迫在眉睫的問題？」全場靜得可以聽到細針掉落地上。

「我要尿尿。」我說。

觀眾瘋狂了！人們開始吶喊、歡呼、揮著手。從體育館的後座有人開始唱口號，沒多久，整個體育館都在唱著。

「我們要尿尿！我們要尿尿！我們要尿尿！」他們吼叫著。

我媽一直坐在臺上我的後面，這時她過來把我從麥克風前面拖開。

「你該覺得羞慚，」她說，「竟然在公眾場合這樣說話。」

「不，不！」克拉斯頓先生說。「很好！群眾愛死了。這句話將是我們的競選口號！」

「什麼話？」媽媽問。她的眼珠縮成豆大。

「我們要尿尿！」克拉斯頓先生說，「聽聽他們的聲音！從來沒有一個人跟平凡百姓這麼親近！」

可是媽媽不信這一套。「誰聽說過有人用這種競選口號來著！」她說，「這句話粗俗噁心——況且，它又有啥涵義？」

「這是一種象徵，」克拉斯頓先生說，「想想看，咱們把它印在看板、招牌和汽車貼紙上。再做成電視和廣播廣告。這是天才之作啊。就是它。我們要尿尿象徵了擺脫政府的迫害——排除這個國家所有的污穢——它代表了焦慮和即將來臨的解脫！」

「什麼！」媽媽狐疑地問。「你是不是瘋了？」

「阿甘，」克拉斯頓先生說，「你就要去華府囉。」

※※※

情況看來似乎是這樣。競選活動進行得相當順利，「我們要尿尿」成了盛行一時的口頭禪。人們在街上，從巴士上、汽車上，叫喊這句話。電視評論員和報紙專欄作家花了不少時間跟民眾闡釋這句話的涵義。牧師在講經壇上高聲宣讀這句話，孩童在學校唱這句口號。情勢看來我鐵定當選，而且，事實上，我的競選對手狗急跳牆；把他自己的口號改為「我也要尿尿！」在全州各地到處張貼。

而後，事情全砸了，跟我擔心的情況一模一樣。

「我要尿尿」這玩意竟然引起了全國性媒體的注意，沒多久，華盛頓郵報和紐約時報派出調查記者來探究這件事。他們問了我許多問題，態度客氣又友善，但是回去之後他們開始挖我的過去經歷。一天，新聞同時出現在全國各大報紙的頭版上。「參議員候選人一生浮沉」頭條標題這麼寫。

首先，他們報導我大學一年級就被退學。接著他們挖出珍妮和我去看電影我被警方拖出戲院的鳥事。然後他們登出我在玫瑰花園向詹森總統露屁股的照片；他們四下調查我在波士頓跟「裂蛋合唱團」演出的那段經歷，引述旁人說我吸大麻，還提到在哈佛大學涉及一件「可能的縱火事件」。

更要命的是——他們竟然調查出我向國會山莊扔勛章被起訴，而且被法官判決送進瘋人院觀察的事。還有，他們非常清楚我摔角的經歷，並知道我綽號「笨瓜」。他們甚至登出我被「教授」綁成木乃伊的照片。最後，他們提到有若干「匿名消息人士」說我涉及一樁「跟一位知名女星有關的好萊塢性醜聞」。

這下子完了。克拉斯頓先生衝進競選總部，嘶喊：「我們毀了！被他們從背後捅了一刀！」之類的屁話。但是這碼子事結束了。我別無選擇只能退出競選，第二天，媽媽和我和崔伯先生坐下來長談。

「阿甘，」崔伯先生說，「我認為你還是暫避風頭的好。」

我知道他說得對。何況，還有一些事長久以來始終梗在我心裡，只不過一直沒說出來。

養蝦生意剛起步的時候，我倒蠻喜歡這工作，每天天亮即起，到池塘設網，然後收成等等，夜裡我和公蘇坐在釣魚小屋的陽台上吹口琴，星期六買上六罐啤酒喝個酩酊大醉。

如今情況完全不是那回事了。我得參加各種晚宴，吃些模樣神秘兮兮的東西，女士們戴著大大的耳環之類的屁玩意。電話整天響個不停，人們老是要問我天底下發生的大小屁事。進了參議院，情況一定更糟。如今我完全沒有自己的時間，而且不知怎的，許多事物就這麼從我身邊溜走了。

還有，如今我照鏡子，發現自己臉上長出了皺紋，髮鬢泛灰，體力也不如從前了。我知道生意一直在進展，但是我自個兒，我覺得自己在原地打轉。我納悶自己做這些究竟為了什麼？許久以前，我和布巴有個事業計劃，如今這事業已遠超過我們的夢想，但是又如何？它的樂趣遠不及我在「橘子盃」跟那些內布拉斯加種玉米的傢伙賽球，或是在波土頓跟「裂蛋」演出時吹口琴飆上一段，或者，就這一點而言，跟詹森總統一起看「比佛利山人」。

當然，我想我的心境大概跟珍妮也有點兒關係，但既然這是件沒辦法的事，我不如忘了它。

總之，我意識到我必須離開。媽媽哭哭啼啼，用手帕一下又一下揩眼淚，跟我料想的情況一模一樣，但是崔伯先生完全瞭解我的決定。

「咱們何不告訴大家你是去度長假，阿甘，」他說，「當然，你的生意利潤永遠在這兒，你要用隨時可以拿去。」

於是我就這麼做了。過了幾天，一個早上，我拿了一點現金，扔了幾件衣服在帆布袋裡，然後到工廠。我跟媽媽和崔伯先生道別，然後，出去跟大家握手——麥克、奎肯布希教授、「屎蛋」、「蔬菜」、「蛇人」、費拉斯教練和他的打手訓練員，還有布巴的爸爸等，每個人。

之後我去小木屋找到公蘇。

「你打算怎麼樣？」我問。

公蘇抓住我的手，拎起我的袋子拿到門口。我們坐上小船，划到貝特河鎮，搭巴士赴木比耳。售票小姐說：「你們要去哪兒？」我聳聳肩。她就說︰「你們何不去沙凡納？我去過一次，是個好地方。」

於是我們就去了。

第廿六章

第二十六章

我們在沙凡納車站下車。當地下著傾盆大雨，我和公蘇鑽進車站，我買了一杯咖啡，走出車站，站在屋簷下，思索下一步我們要做什麼。

我沒有任何計劃，因此喝完咖啡我就取出口琴吹了起來。我吹了兩首歌，結果，呵，一名路過車站的傢伙丟了一枚兩毛五硬幣在我的咖啡杯裡。我又吹了幾首曲子，過了一陣子，咖啡杯裡裝了半滿的零錢。

雨停了，於是我和公蘇就信步走了一段路，來到市中心的一座公園。我找了張長板椅坐下，又吹了一陣子，果然，人們陸續丟了些兩毛五和一毛硬幣在咖啡杯裡。公蘇會過意來，有人經過牠就拿著咖啡杯走到人家跟前。一天下來，我賺了將近五塊錢。

那天晚上我們就睡在公園一張長板凳上，那感覺真好，夜色清朗，星星月亮都出來了。早上，我們吃了些早飯，等人們紛紛出門上班的時辰，我又開始吹口琴。那天我們賺了八塊錢，第二天賺了九塊，一星期下來我們的收入相當不賴。過了週末，我發現一家小樂器行，於是進去瞧瞧能不能找到一把G大調的口琴，因為一天到晚吹C大調漸漸覺得單調乏味。我在角落看見一台二手電子琴要出售。那台琴看起來酷似從前喬治在「裂蛋」彈的那一台，他曾經用它教過我彈幾個和絃。

我問店家那台琴要多少錢，那傢伙說兩百塊，但是他願意算我便宜點。於是我買了電子琴，那傢伙甚至在琴上裝了個支架，這樣我就可以同時吹口琴。這麼一來使我們受歡迎的程度大增。第二個星期結束，我們幾乎一天賺十塊，於是我又去樂器行買了一組二手鼓。練習了幾天之後，我的鼓技也相當不賴了。我捏掉那個保麗龍咖啡杯，買了個錫鐵杯讓公蘇拿著，收入非常好。我表演的曲子五花八門，從「那夜他們載狄克西南下」到「搖吧，美轎車」；我還找到了一間肯讓公蘇住，而且供應早晚餐的租宿公寓。

一天早上，公蘇和我正要去公園的時候，天又下起雨來。沙凡納有一個特色——每隔一天就會下一場傾盆大雨，感覺上是這樣。我們正沿街走過一棟辦公大樓對面，突然我看見一樣非常眼熟的東西。

有個穿西裝的男人頂著雨傘站在人行道上，而且是站在一個大塑膠垃圾袋前面。有人在垃圾袋底下躲雨，只看見有雙手從袋子底下伸出來，替那個穿西裝的男人擦鞋子。我過街湊近一看，哦呵，我看見垃圾袋底下還露出了那種手推車用的小輪子。我高興得胸口快炸了。我過去掀掉垃圾袋，果然，真是丹，擦鞋維生！

「把袋子還給我，你這大笨蛋，」丹說，「我淋成落湯雞了！」接著他看見了公蘇。「原來你終於結婚啦，啊？」丹說。

「是公的，」我告訴他。「你記得吧——我上太空認識的。」

「你到底替不替我擦鞋子？」穿西裝的傢伙說。

「滾開，」丹說，「否則我把你的腳跟咬成兩半。」那傢伙嘛，他走開了。

「你在這兒做什麼，丹？」我問。

「你看我像在做什麼？」他說，「我成了共產黨啦。」

「你是說，就像我們在越戰打的那些共產黨？」我問。

「吶，」他說，「他們是越共。我是真正的共產主義者︱︱馬克斯、列寧、托洛斯基︱︱就這些屁玩意。」

「那你幹嘛擦皮鞋？」我說。

「羞辱那些資本主義奴僕啊，」他回答，「在我眼裡，皮鞋亮晶晶的傢伙統統是廢物，所以我擦的皮鞋愈多，送進地獄的廢物也就愈多。」

「唔，隨你說去，」我說。丹扔下擦鞋布，把自己推到遮篷底下躲雨。

「啊，呃，阿甘，我並不是什麼該死的共產黨，」他說，「話說回來，他們反正也不會要我這副德行的人。」

「當然會要，丹，」我說。「你總是告訴我，無論我想做什麼樣的人，做什麼樣的事，都一定做得到——你也一樣。」

「你還相信那些狗屎？」他問。

「我見到了光屁股的拉蔻兒．薇芝。」我說。

「真的？」丹說。「是什麼模樣？」

唔，那以後，丹和公蘇和我可以說是結為一體，丹不願住在租宿公寓裡，因此晚上他都睡在外頭用垃圾袋遮著。「塑造個性，」他這麼形容。他敘述了他離開印第安那波里之後的經歷。他先是把摔角賺來的錢拿去賭賽狗，幾乎輸得精光，剩下的他全拿去喝了酒。接著他在一家車行找到工作，負責修理車底盤，因為他坐在小輪車上容易鑽進車子底下，但是他說他厭膩機油整天滴在身上。「我也許缺了腿，不是好人，是個無賴醉鬼，」他說，「可我從來不油漬漬的。」

之後，他回到華盛頓，當地正在為一座替我們這些參加越戰的人建造的什麼紀念碑舉行盛大揭幕典禮，他們瞧見他，又知道他的身分之後，便要他發表演說。但是他在什麼接待會上喝得爛醉，把他的演講稿全忘了。於是他從他們安排他住的那家飯店偷了一本舊約聖經，輪到他演講時，他讀了整本《創世紀》，正打算摘述《詩篇》的一些句子時，他們關掉麥克風，把他這渾球拖走。那以後，他試過乞討一陣子，但是後來不幹了，因為這工作「沒尊嚴」。

我告訴了他我跟崔伯先生去比賽西洋棋，以及養蝦生意大獲成功，還有競選美國參議員的事，但是他似乎對拉蔻兒．薇芝比較感興趣。

「你認為她那雙奶子可是真貨？」他問。

※※※

我們在沙凡納大概已經待了一個月，生活非常順心。我表演我的單人樂隊，公蘇收錢，丹在人群中擦皮鞋。一天，有個新聞記者跑來拍下我們的照片，刊登在頭版上。

「棄民流浪公園」，圖片說明這麼寫。

過後，有個下午，我坐在那兒表演，心裡正想著也許我們該北上去查爾斯屯，突然注意到有個小男孩站在鼓的前面，直勾勾盯著我。

我當時正在演奏「狂放紐奧良市」，但是小男孩一個勁兒盯著我，不笑也不什麼，但是他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神采，隱約讓我想起了什麼。而後我抬起目光，人群邊上站著一個女士，我一看到她，差點兒昏倒。

哦，竟是珍妮！

她把頭髮燙了，看起來也老了些，而且有些憔悴，但確實是珍妮沒錯。我驚愕得吹錯了一個音符，但還是吹完了那首歌，珍妮這才過來牽起小男孩的手。

她兩眼閃閃發光，她說：「哦，阿甘，我一聽到口琴吹的音樂就知道是你。沒有人像你這樣吹口琴。」

「妳怎麼會在這兒？」我問。

「我們現在住在這兒。」她說，「唐納在一家製造屋頂瓷磚的公司當業務副理。我們在這兒已經住了三年」。

因為我停止了表演，人群漸漸散去，珍妮於是挨著我一起坐在長板椅上。小男孩在跟公蘇玩耍，公蘇居然翻起筋斗，逗得小男孩哈哈笑。

「你怎麼會搞起單人樂隊來著？」珍妮問，「媽媽寫信給我，說你在貝特河養蝦生意做得好大，現在是個百萬富翁了。」

「說來話長。」

「你不是又惹上麻煩了嗎，阿甘？」她說。

「沒有，這次不是，」我說，「你呢？還好嗎？」

「哦，還好吧，」她說，「我想我是得到我想要的東西了。」

「那是你的兒子？」我問。

「是啊，」她說，「可愛吧？」。

「可不——他叫什麼名字？」

「福雷斯特。」

「福雷斯特？」我說，「你拿我給他取名字？」

「應該的，」她說的聲音很輕，「終歸，他有一半是你的。」

「一半什麼？」

「他是你的兒子，阿甘。」

「我的什麼？」

「你的兒子。小福雷斯特。」

我望過去，他在那兒拍手咯咯笑，因為公蘇這會兒在倒立。

「我想我早該告訴你的，」珍妮說，「我離開印第安那波里的時候，已經懷孕了。我什麼也不想說，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呃，當時你自稱是「笨瓜」什麼的，而我就要生孩子了。而且，我有點擔心他將來會是什麼模樣。」

「你是指，他會不會是個白癡？」

「欸，有一點兒，」她說，「可是，阿甘，你看不出來嗎！他完全不是白癡！他聰明透頂——今年就要升上二年級了。去年他門門學科都拿『A』。你相信嗎？」

「你確定他是我的？」我問

「毫無疑問，」她說，「他希望長大做個美式足球員——或是太空人。」

我又望向小傢伙，他是個健壯又漂亮的孩子。他兩眼清澈，看起來天不怕地不怕。他跟公蘇正在泥土上玩井字遊戲，

「呃，」我說，「那你的，啊，你的——」

「唐納？」珍妮說，「唔，他不知道你這個人。是這樣的，我一離開印第安那波里就遇見他。當時我就快露出懷孕的樣子了，不知如何是好。他是個善良溫和的人。他把我和小福雷斯特照顧得很好。我們有一棟房子、兩輛車子、每個星期六他會帶我們去海邊或是鄉間。我們星期天都上教堂，而且唐納正在存錢打算送小福雷斯特去念大學什麼的。」

「我可以看看他嗎——我是說，只要一、兩分鐘？」我問。

「當然可以。」珍妮說。她把小傢伙叫了過來。

「福雷斯特，」她說，「見過另一位福雷斯特。他是我的老朋友——你的名子就是隨他取的。」

小傢伙過來坐在我旁邊，說：「你那隻猴子真滑稽。」

「那是一隻猿猴，」我說，「他的名字叫公蘇。」

「既然是公的，為什麼叫他蘇？」

我當即知道我的兒子不是白癡。「你媽媽說你長大要做個美式足球員，或是太空人。」我說。

「沒錯，」他說，「你懂美式足球或是太空人嗎？」

「懂，」我說，「一點點，不過也許這方面你該問你爸爸。我相信他懂得比我多。」

過後他抱了我一下。不是很熱烈的擁抱，但是夠了。「我想跟公蘇再玩一會兒。」他說著，跳下椅子。公蘇居然想出一個遊戲，讓小福雷斯特扔銅板到錫鐵杯裡，牠半空把它接住。

珍妮走回來坐下，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腿。

「有時候真不敢相信，」她說，「我們倆如今已認識了將近三十年——打從一年級起。」

陽光透過樹梢，照在珍妮的臉上，她眼中似乎有一滴淚水，但始終未流下來，不過確實有點什麼，或許是一種情緒，我實在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麼，即使我知道是有這樣東西。

「我只是不敢相信，沒別的。」她說，然後她傾身吻了我的額頭。

「這是做什麼？」我問。

「白癡，」珍妮說，她的嘴唇顫抖。「誰又不是白癡呢？」說完，她走了，她起身，過去牽起小福雷斯特的手，她倆就這麼走了。

公蘇走過來坐在我面前，在我腳邊的泥土上畫了個井字。我在右上角畫了個×，公蘇在中央畫了個○，我當下知道沒有人會贏。

※※※

唔，那以後，我做了兩件事。其一，我打電話給崔伯先生，告訴他不管我在養蝦生意上有多少收入，要他將我那一份的一成給我媽，一成給布巴的爸爸，其餘的都寄到珍妮那兒給小福雷斯特。

吃過晚飯，我一夜沒睡在那兒思考，雖然這本該不是我的特長，不過，我所思考的事情是這樣的：如今，過了這麼些年，我終於又找到了珍妮。而且她還生下我們的兒子，或許，有什麼法子，我們可以和好。

但是我愈是思索，愈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同時，我也無法理直氣壯將這結果歸咎於我是個白癡——雖然拿這個藉口來圓飾很能寬慰自己。不，這個結果是人情之常。有時候世事就是這麼回事，何況，話說回來，我想小傢伙還是跟著珍妮和她丈夫生活比較好，他們會給他一個完好的家庭，好好撫養他長大，這樣他也不會有個白癡爸爸。

呃，過了幾天，我跟公蘇和丹一起離開。我們去了查爾斯屯，接著又去了里奇蒙、亞特蘭大、查塔努加、曼菲斯、納許維爾，最後來到紐奧爾良。

話說，紐奧爾良人全不理會旁人在做些什麼，因此我們三個享受了畢生難得的快樂時光，每天在傑克森廣場表演，旁觀別的怪人做他們的事。

我倒是買了一輛腳踏車，附帶兩個小側車給公蘇和丹坐。每到星期天我們就騎著車到河邊，坐在河堤上釣鯰魚。珍妮大概每個月給我一封信，還寄來小福雷斯特的照片。此地有個在脫衣舞俱樂部當女侍的女孩，我們隔一陣子就會聚聚，玩玩。她名叫汪妲。我和公蘇和丹多半時間就在法國區騎車閑逛，看看風景，說真的，那一帶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些模樣古怪的人——看起來像是從俄國革命還是什麼的留下來的產物。

一天，當地報紙的一名記者跑來說要給我做一篇報導，因為，我是他所聽過「最佳單人樂隊」。那傢伙開始問起許多有關我的人生經歷的問題，於是，我就慢慢一五一十告訴他。但是，我還沒說到一半，他居然掉頭走了，說他沒辦法登載這種故事，因為沒有人會相信。

不過，我跟你說，朋友：有時候到了晚上，我仰望星星，看見整個天空就那麼鋪在那兒，可別以為我什麼也不記得。我仍舊跟大家一樣有夢想，偶爾我也會想到換個情況人生會是什麼樣兒。然後，眨眼之間，我已經四十、五十、六十歲了，你明白吧？

唔，那又如何？我或許是個白癡，但是，無論如何，我泰半歲月都在努力做對的事︱︱夢想終究只是夢想，不是嗎？所以，撇開其他的不談，我認為：我永遠可以回顧過去，然後跟自己說，起碼我的人生過得並不乏味。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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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廿一章

第廿二章

第廿三章

第廿四章

第廿五章

第廿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