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風情畫》無名氏

《二○○八年五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

一千九百四十二年夏季，我因為患劇烈的腦疲症，遵照醫生勸告，由河南前線回到後方去西安靜養。由於市廛喧囂。友朋酬應過繁，思想始終不能安靜，腦疲竟一天比一天更厲害起來。有時只要稍為多看一點書，就會在椅子上昏暈過去，可怕極了。最後，我終於發了一個大願心：到華山去休養一個時期再說！

這一年秋天，我到了華山，住在五千仞上落雁峰的白雲裡。兩個月過去了，腦病竟漸告痊癒，這時本該下山了，我卻留戀不捨，拿不起決心離開我的許多朋友們，這些奇麗可愛的山峰。

我說這些山峰是我的好朋友，一點也不誇張，誰只要到過華山，他就不會忘記那些古怪而迷人的山姿巒影。它們好像一些活躍活跳的美麗小獸，永遠潛藏在你心靈最深處，你無論如何也趕不跑！在華山的兩個月中，我沒有一個朋友，卻又有成千成萬的朋友；它們就是山、樹、草、石、鳥、太陽。在這個時期，我不再是「社會人」，而是「自然人」，像五十萬年前我們的祖先「北京人」似的。

這兩個月中，我把生活調理得盡可能地詩化。每天早晨，我和太陽比賽誰趕得早，這個錦標，不用說，常是屬於我。每天，迎著薄寒，我一口氣跑到朝陽台看日出，看那又大又紅又圓的太陽漸漸升起來，像一座燦爛的神。對著太陽，我張臂狂嘯三聲，或是背誦兩首華特曼禮讚太陽的詩，接著就跑到泉水邊洗臉。我的早餐經常是在松樹下面用。當我吃饅頭時，樹上松鼠也唧唧嚷嚷著嚙松子，百鳥則在唱歌。有時我投一把饅頭屑在地上，許多麻雀全飛下來啄食，牠們的聲音與姿態對我只有一個意義，就是：生命！生命！生命！生命！——。早餐以後，我斜倚樹身假寐，聽泉水的音樂，這裡面有鋼琴，有提琴，有抒情曲，有夜曲，酒一樣地把我弄得醉醉的，甜甜的，好靜又好舒服啊！近午時分，我脫光衣服，躺在仰天池的潔白大理石上作日光浴，一朵朵的白雲藍雲似乎從我身邊滑過去。午飯以後，我滿山亂跑，從落雁峰跑到玉女峰，從玉女峰又跑到五雲峰或朝陽峰。我不讓腦子裡有一點思想，我只讓四周的山，樹，雲，陽光，泉水來麻醉我，刺激我。有時偶然在路邊看見一隻美麗甲蟲，我就坐下來和它耍個半天。有時找一些斑斕的鵝卵石，我就一枚一枚的投到泉水中，聽它在水裡面所激起的悠美回音。

有時為了幫助螞蟻搬糧食，也忙一個下午。有時到危石上集採一些野花，編織花環，直到日落西山，才盎然而返。晚飯以後，我就坐在大殿的一個陰暗角落上，聽僧人念誦晚經。鐘鼓聲、木魚聲、磬聲，以及濃烈的香煙使我呼吸到宗教的幽靜。直到神思恍忽，身心似入夢境，我才像夢遊人似的回到房裡休息。

就像這樣的無思無慮，我的腦病才迅速痊可。兩個月終了，我的日記上只留下兩句話：「許多腦中有毛病的人，為什麼不來請教華山這位偉大的醫生呢？」

我既對華山依依不捨，發生狂戀，便決定直住到這年年底再走。我的理由有三種：第一，我要把我的腦病斬草除根，徹底治好，以免將來復發，這只有在華山這樣的安靜環境裡才行；第二，我的感情太浮，許多事情常沉不住氣，我決心要把自己的性格培養得冷靜點。這只有在華山這樣孤獨冷靜的環境中才行。曾有人說過：「經在口頭，佛在心頭，十年面壁，頑石點頭。」這是指達摩祖師的苦行而言。我雖不能像達摩十年面壁，至少也應該擇一個冷靜環境來體煉體煉；第三，生命太短，機會難逢，誰知道將來什麼時候才能再來華山？我何不借養病的機會，在我的生命史上，與華山結一段較長久的姻緣，以供他日回味、咀嚼、思憶？

我當即把這一決定告訴廟中主持：一個姓袁的老道。這老道倒還好，沒有說什麼，只是警告我：冬季山上冷得很，常常有些小野獸凍死，得特別當心才行。我對他說：「身子冷一點沒有什麼，只要心熱一點就行了。」他聽了這話，笑了。這老道年已八十，是五十年前上華山修道的。他來的時候，正當甲午中日戰爭爆發，左寶貴在朝鮮平壤死戰犧牲。現在第二次中日戰爭已經發生五年了，他的足跡仍然沒有出華山。他已經有四五年沒有看報紙：我上山的第一天，他問過我這樣幾句話：「先生，上山來的先生們常和我談什麼『炕熱』不『炕熱』，的大道理，『炕』當然是熱的啦？這有什麼道理可談呢？他們的話真比張天師的咒語難懂。也許我的耳朵聾了，聽不清爽吧！」我聽了他的話，知道這「炕熱」二字是「抗日」的訛音，我沒有回答，只笑笑。這老道的腦子雖說和我一樣有點毛病，但身體倒異常健朗。他一頓飯能吃斤半饅頭，從山腳下到山頂，五十里陡峭山路，不到六七個鐘頭就走到了。

秋漸盡了，冬季來臨，天氣一天比一天冷，袁老道終於和別的老道們陸續下山，到山腳下一個廟裡過冬去了。只留下一個年輕的道士和一個燒飯的長工看守廟子，廟裡分外顯得冷清起來。我倒並不感到寂寞，不時看看佛經來消磨時間。這樣，很快就到了陽曆年底。

按照我原來計劃，打算在一九四三年元旦那天下山，算是昨死今生，完全脫離了疾病與死亡的威脅，從今以後，可以脫胎換骨，重新做人了。在除夕前一天，我感到分別華山之時漸近，說不出的有點難過。這一天雖然冷得要命，我仍到各個山峰上盤桓了許久，好像小孩子要離開他的玩具似的。

這一天回到廟裡，很遲才返房休息。睡了不久，一陣古怪得可怕的巨吼聲忽然把我搖醒了。我披衣起坐，側耳細聽，原來是山風大作，狂嘯如虎。只聽得窗外一陣陣猛惡的怪叫不斷衝過來，猶如千軍萬馬在作梯隊衝鋒。這聲音越來越大，勢如翻江倒海，怒潮奔騰，似乎要把全部華山吞沒下去，窗板被刮得「轟轟隆隆」直響，整個屋子幌動得很厲害。我坐在床上，好像是坐在怒浪滔天的小船裡，隨時有翻船的可能。聽著風聲，我不禁害怕起來。聽老道說，華山冬季有種極猛烈的怪風能把樹連根拔起來，人在風裡走著，也會被風吹得跌倒，厲害極了。

因此廟裡的瓦全是鐵瓦，有些柱子也是鐵的，廟基則是極堅固巨大的岩石。當年建築這些廟時，真是費盡心血。春夏之季，好容易把屋架子與樑柱豎好，冬天瓦木匠下山避冬，到得次年上山時，那些屋架子已被吹得無影無蹤，杳如黃鶴了。

窗子越震越響，屋子越搖越厲害。聽著窗外大風，想起老道的話，我越想越怕。看今夜這樣狂風，我住的這個樓房很可能被吹倒。如果這座樓一倒塌，連人帶桌椅床鋪全會滾到巖壁下面，從五千仞高峰上直摔下去——

聽老道說，「一個人如從峰頂上摔下去，至少要到華山一百里外才能尋到屍首！」

「假使我就這麼睡在床上被摔到一百里外——」

太可怕了，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怎麼辦呢？逃？不逃？還是等死？——」

一個又一個恐怖的疑問晃動在我腦子裡。

正恐怖著，一個天崩地裂似的倒塌聲響起來。

我吃了一驚，以為宇宙真個倒塌了，索性閉上眼睛，心一沉，等待死亡末日到來，誰知過了一會，這倒塌聲竟又沒有了。我臨時胡猜：這大約是廟外的松樹被吹倒了。不久，這倒塌聲不斷響起來，錘子似地敲打著我的心，我一面怕一面胡思亂想道：

「完了，完了，今夜我是完了！」

二

我胡思亂想，一夜未能合眼，快到黎明時分，房內特別冷，實在疲倦不過，才昏然入睡。

睡了不知多少時候，一覺醒來，風竟停了。舉眼向窗縫一望，只見外面一片白光。我不禁雀躍而起：「這是雪！雪！雪！下雪了！」

這一個上午，我倚著窗子，看了半天雪。午後，雪住了。我決定到落雁峰頂仰天池去看華山雪景，這是我在落雁峰的最後一個下午了。明天這個時候我的身子或許已在山半腰或山下了！我得好好地利用這個下午。

我於是拄著手杖，踏雪上落雁峰頂。一路都有鐵鏈圍在石上。路並不難走。不到半個鐘頭，我就上了仰天池。

雖然沒有風，但峰頂冷得可怕，一股股寒流錐子似地刺入肌膚，我雖然穿著皮袍皮褲，還是覺得冷。

「這一片雪景太難得了，冷一點算什麼！反正明天我就下山了。」

我一面安慰自己，一面眺望雪景。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地球上，還是在另一個星球上。

有誰在華山最高峰看過雪景麼？啊，太美麗了，太神聖了！太偉大了！那不是凡人所能享受的。只有在神話裡生活的人，才能有這樣眼福。那並不是雪景，而是一座座用萬千羚羊角堆砌成的建築，通體透明，潔白芳香。整個華山變成了數不清的北極冰山，變成了銀色的宇宙。在這裡人只有一種感覺：白色！這白色充滿了你的眼睛，你的思想，你的心靈，你的血液。你會覺得你的思想是白色的，你的聲音是白色的，你的感情你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在這裡，白色就是上帝，就是最高的主宰，它把華山的每一塊土每一根草全染成了白色。除了白色，它再也不容許第二種存在。

我望著望著，自己似乎整個溶化了。我彷彿覺得我自己的每一個細胞全變成了白色，變成了雪。在我身前身後，是白色的酒之海，使我從頭到腳沉醉在裡面！

這樣的沉醉不知多久，忽然間，一個黑色的影體出現在這白色海裡，這黑色形體慢慢蠕動著、轉移著，正對著我的方向，他像一根樹，又像二頭野獸，逐漸向我走來，逐漸在我眼前明顯起來。我突然吃了一驚，從醉夢裡醒了過來：「啊，這是一個人！」

是的，這是一個人，一點也不錯。這個人已爬完落雁峰的最後一個石級，走近仰天池了。

那個人與其說是一個人，倒不如說是一條野獸更適當點。他年約四十左右，有著野獸一樣的強烈的眼睛，野獸一樣的魁梧身子，野獸一樣的沉靜腳步。他頭戴一頂破舊水獺帽子，帽子直遮住臉頰。一件破舊的鑲水獺領子的大衣裹住了身子，把他裝飾得狗熊一樣的笨重，滑稽。實在，他的帽子與大衣太破舊了，有好幾處都顯出有銅錢樣的大洞，照我們南方人的說法，就是「賣鴨蛋」了。他身上至少賣了六七個「鴨蛋」。但大衣的質料倒不錯，是地道俄國貨，只可惜穿得太久了。

他拄著一條劍閣產的盤龍手杖，終於在仰天池旁邊站定，離我只有四五尺遠了。

我又對他的臉端詳了一遍。在這張臉上，我看出一種極頹唐厭倦的神氣，眉目間不時還露出一種獰惡、諷刺、傲慢的表情。他好像對一切都不滿意。只有四周美麗得令人瘋狂的雪景，才稍稍能吸引他的注意。

從前我看過一本天才舞女的自傳：那舞女有一次發請柬，請一個著名的瑞典文學家去看她表演，那文學家拒絕了，回覆她一張字條道：「我許久沒有出門了，我討厭人類！」

離我只有四五尺遠的這個陌生怪客，令我想起了上面那個瑞典文學家。我想：他們大約都是一個模型鑄造出來的。

我的想法並沒有錯，不久就被鐵一般的事實證明了。

本來遊過華山的人都有一個經驗，就是：當你一過蒼龍嶺和金鎖關後，遇見任何一個上山人或下山人，你都想同他打一個招呼，說兩句話，這種神秘心理，在兩千年前就被莊子道破了。他說：「夫逃空虛者，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你所爬的山越高。你的四周越空虛，所見到的陌生人也越覺得可愛，只有當你完全脫離人群時，你才覺得人群的重要！

基於上面的神秘心理，不用說，我對身旁邊的陌生人自然感到說不出的親切。不僅是親切，並且我還很好奇。試想想，在這樣的大冷天，而且還是除夕，竟有人會冒雪爬上華山最高峰喝西北風，這個人如果不是瘋子，也是一個怪得不能再怪的人，入冬以來，這一個多月裡，我就沒有遇見過一個遊客。我原以為自己夠古怪的了，現在竟還有一個比我更古怪的人，這怎能不叫我發生莫大的好奇心？

其實，就我的個性言，我是不大喜歡說話的。我曾經統計過：在這一九四二年最末一個月份裡，我總共說了還不到十五句話，平均每天才說一句話，我和那個燒飯的長工，幾乎一直是在演啞劇，點點頭，擺擺手，拱拱腰，踢踢腳，最多兩聲，就算是說話了。雖說如此，我現在卻極願意和我身邊的陌生漢子說話。

我於是向他打了個招呼：

「先生，你是一個人上山嗎？」

他只是點點頭。連哼也沒有哼一聲。他在望山下雪景。

「你是昨天上山的吧！」

他再點點頭，仍望雪景。

「那麼，你昨天歇在北峰，還是中峰——」

他並不回頭，只哼了一個「中」字，連下面的「峰」字都不想補上去。

他這種帶理不理的冷淡神情，實在叫我起反感。我心裡想：這個人的心大約正和華山上的雪一樣，又冷又白！

在這樣人跡罕見的五千尺高峰上，他遇見了和他樣有眼有鼻的人類，竟會這樣冷酷無情，簡直有點不近人情。

我向他狠狠盯盯了一眼，忽然生起疑心，且有點害怕起來：「他或許不是人，而是鬼吧！」他如果不是鬼，是人，絕不應該冷酷的。

我一面懷著鬼胎，一面孤注一擲，背城一戰，向這陌生漢子的冷酷無情作最後挑戰。

「先生，你今晚不下山了吧？在南峰廟裡歇？」我臉上堆滿著笑容問他。

「不下了。」他始終沒有回轉頭，一直在看雪景。

感謝他的恩典，這一回多說了兩個字。他似乎並不是在回答我，而是在賞賜我。他的每一個字彷彿比珍珠寶石還珍貴。如果說羅馬時代尼羅皇帝是世界上最傲慢自大的人，這陌生漢子至少比尼羅還傲慢自大十倍。

看著他的傲慢冷酷的背景，我越想越氣，終於提起手杖，頭也不回的離開落雁峰仰天池。我絕不能和這樣一個夜郎自大的人同在一起呼吸空氣。

我走下山峰時，他仍在望雪景，連看也不看我一眼，這更增加了我的憤怒，使得我加速了足步。我恨不得長著翅膀一口氣飛下山，永遠不和這個人見面。

三

吃晚飯的時候，當我跨入客堂時，我微微吃了一驚，陌生漢子正在吃素酒，啃饅頭，廟裡有一種白乾，道士美其名日：「素酒」，其實酒性很猛烈，這陌生漢子一杯杯的喝著，好像在喝白開水一樣，一點不在乎。

那個年輕道士是個類似白癡的人物(也許因為道行太深之故)，終日除唸經之外，不說一句話。長工則幾乎是一千五百度的近視眼，耳朵又有點聾。我們三個人平常吃飯時，是無話可說的。這陌生漢子鐵鎖泥封的嘴，看情形，就是拿手榴彈炸他，也難得炸兩句話出來。因此，我一吃完飯，立刻離開飯桌。當我離開時，那陌生漢子還在一杯一杯地喝酒。

回到樓上客堂，我不斷來回踱著方步，我想：今天是除夕，家家戶戶都在團圓歡聚，喝酒猜拳行樂，誰想到我竟會在這樣一個冷清的山上消磨時間！並且還遇見這樣一個極古怪的陌生人？

這樣想著，越想越懊惱，越彆扭。終於我又好笑起來：反正明天下山了，離開這裡了，又何必嘔這些閒氣呢？倒不如早一點睡覺，多休息休息，養足精神，明天好趕路。

計議既定，我便特別破例，提早睡覺，我睡了不久，便聽見一陣低沉的腳步聲，我猜想就是那個陌生怪客，他在客堂裡坐了一會，旋即回到我對面的那間房裡。廟裡為了便利遊人，本預備了很多房間，我的房間和對門的房間是全廟最優雅最寬大的兩個，每個房裡有兩個極大的禪床，原是為了集體遊客憩宿的。現在因為沒有另外的遊人，我和那個陌生漢子便各自佔據了一個大房間，可說是極盡舒適之能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稍嫌冷清一點。

倒在床上，翻來覆去，始終睡不著。我不斷盤算著將來的事，這一次下山以後，我究竟怎樣開始我的新生活？上前線乎？在後方乎？幹文化工作乎？做公務員乎？——越盤算，越興奮，越興奮，越睡不著。半夜時分，好容易實行自我催眠，正要入睡，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忽然把我驚醒了。這腳步聲輕極了，也神秘極了，分明有人在客堂裡走動。

這樣深更半夜，有誰會在外面客堂裡走動呢？」

我不禁好奇起來，旋即輕輕坐在床上，從板壁縫中向客堂裡張望，不張望猶可，一張望我幾乎駭了一跳：一個古怪得幾乎可怕的景像緊緊抓住了我。

白天那個陌生怪客一手擎著白色蠟燭，正從房裡走出來。他沒有戴帽子，長長的頭髮亂披在臉上，好像是一條條毒蛇。他的眼睛充滿了血絲，臉色蒼白如死，嘴唇邊染著斑斑殷紅血跡。他在這深更半夜時所顯露的像貌，和我白天所見的像貌，完全不同了，我白天所見的是一種野獸的像貌，現在我所見到的，則是一種鬼魂與死屍的像貌，在世界上，最可怕的面孔是被絞死的人的面孔。他現在正是這樣一張面孔，充滿了歪扭、絕望、慘厲、陰森、悲哀。

他幽靈似地踱到客堂裡，輕輕把蠟燭放在桌上，然後從壁上輕輕取下那架桐木古琴，這琴原是客堂裡的一種裝飾，弦柱子早已壞了，六根弦全鬆弛著，無法彈出聲音。

怪客取下這具琴，顯然並不是為了彈奏，而是為了回憶。他輕輕撫摸著這琴。深深鎖縐眉頭，瞇細起眼睛，似乎要把自己整個身心鑽入回憶裡。他沉思著沉思著，忽然站起來，輕輕在室內來回走著，他忽然輕輕跪在地上，攤開兩臂，手掌向上，仰起臉孔，似在做一種極沉痛極悲壯極啞默的呼籲，對蒼天呼籲，這時他臉上所表現的苦痛表情，除了用但丁煉獄裡的鬼魂來比喻以外，我再想不起別的比擬。

我看著看著，不禁渾身直發抖。我好像又變成了一個孩子，又恐怖又迷愛地聽一個白鬍子老人在講狐鬼的故事。「我究竟是個活人，還是個死人？」我對自己也懷疑起來。我幾乎懷疑自己也是吊死鬼之類了。

我正懷疑著，客堂裡的怪人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出於我意料的，他回到房裡戴上皮帽，竟又走出來，輕輕下樓了。

我的疑心越來越重，終於鼓起勇氣，決定來探究這個神秘怪客的行跡。

三分鐘後，我也輕輕爬下床，穿好衣服走下樓。

滿院子全是雪，照耀得廟裡極是明亮。我看見那神秘怪客在雪上所留下的新足跡，便追蹤到後門口，又由後門口追蹤到廟外。

一出廟後門，我就看見那怪客遠遠在前面走，真像一個夢遊病者。山上到處是雪，一切光明如白晝，人的影子長長的拖在雪地上，清晰極了，我為了避免被發現，便彎下身子前進和他相距約莫四五丈遠。

他走著走著，到了落雁峰楊公亭畔，便停住了。在亭子前面，就是落雁峰削壁邊緣，上面石頭上雕刻著「五千仞上」四個字，現在卻被雪完全覆蓋住了。

我悄悄躲在一叢灌木林裡，偷偷看這個怪人究竟做些什麼。

這個怪人其實並沒有做什麼，他不過在亭子裡來回徘徊，且不時停下來，向極北方瞭望，望過一會，他又開始徘徊。徘徊一會，他又開始瞭望著，瞭望復徘徊，徘徊復瞭望，最後他突然站著不動，做了一個極長久的瞭望。一面望，一面不時看手腕上的錶。

我潛伏著，屏住呼吸，一動也不動。終於我聽見一陣慘不忍聞的聲音。出於我意外，這竟是他的歌唱的聲音。天知道：這哪裡是歌唱，這簡直是受傷野獸的悲鳴，是瀕死豺狼的哀吟，是母親抱著被殺死的孩子時的慘叫！自有生以來，我從未聽見過這樣悲慘的歌聲。

華山的雪夜太美了，是令人不能忍受的美麗。但四周卻是死樣的靜，像發生了謀殺案似的。在這樣的美麗與死靜中，這歌聲分外顯得淒厲和悱惻，它們像千萬把飛劍似的，直刺到我的心裡，我的淚水雨似的滴落著，不由自主地滴落著。

唱著唱著，他忽然走出亭子，直向那懸崖削壁走去，離懸崖削壁越來越近，眼看就要跌下去了。

一種說不出的恐怖捉住我，我也顧不得他是人是鬼，是野獸是幽靈，突然跳出灌木林，用全身氣力向他衝去。

我一面狂跑一面狂喊：

「站住，不要動——」

他聽見我的喊聲，殭屍似地停下來，一動也不動。

我一口氣跑到他面前，不顧一切地拖住他的膀子，把他拖出懸崖邊緣。一面拖一面用滿腔熱忱對他喊道：

「朋友，你千萬不能尋短見，世界上生路多得很！」

他被拖到亭子旁邊，莫名其妙似地望望我，突然冷冷道：

「你這是幹什麼？」

「我不許你尋死！」我向他大聲吼。

他鼻孔哼了一聲，冷冷道：

「我並沒有尋死。」

「你沒有尋死？你幹嗎往懸崖邊上走。」

「這是我的自由！你沒有權利干涉我的自由！」他仍然冷冷地說。

我愣了一愣，突然「撲通」一聲，跪在雪地上，用誠懇得不能再誠懇的聲音對他喊道：

「先生，我向你叩頭了，請你再不要這樣冷言冷語地好不好，我們都是人類，並不是石頭，人對人為什麼一定要像石頭一樣冷酷？你能不能對我少冷酷一點？」

聽到我發自內心的誠懇聲音，他似乎稍稍有點感動，他把我扶起來，深深歎了口氣，用比較溫和的口吻輕輕道：

「你以為人類比石頭少冷酷一點麼？」

「當然！」我堅決回答。

他輕輕苦笑了，好像大人在笑孩子的幼稚。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顏。我分明聽見他的平靜聲音道：

「據我看，比起人類的心來，石頭倒是一個溫柔得不能再溫柔的東西！」

「為什麼？」我對他的怪論發生驚詫。

「你看見過海綿麼？把石頭和人心放在一起，石頭最多也不過是一種海綿體。簡直溫柔得可憐。」

「我不能同意你的怪論！」我不斷搖頭，忽然極堅決的對他道：「現在，我問你，你剛才是不是想尋死？」

「你怎麼知道我要尋死？」他反問我。

「我看見你往懸崖邊上走。」

「在懸崖邊上走，就是尋死，你以為一個人會這樣容易死麼？」

「不尋死，你為什麼往懸崖邊上走？」

「因為我很喜歡懸崖，我更喜歡那數千尺深淵，假使一個人偶然像皮球似的滾下去，不也很有趣麼？」他一面說，一面大笑起來。

「哼，你這個人，剛才那樣冷酷無情，現在又這樣嘻嘻哈哈。你能不能說一點正經話？」我對他不禁有點發生反感。

「我所說的每字每句都是正經話，正經得不能再正經了。我現在還願意再向你說兩句正經話：當一個人生下世來的那一天，就是他命定必須在懸崖上走路的那一天，他身邊每一秒鐘都有一個可怕的千丈深淵在等待他！你愛信不信！」

「你的話太玄虛，我們還是談一點實際的事。現在請你向我坦白說，你究竟是不是想尋死？」

「你這個人真奇怪，我現在明明活得很好，你為什麼非要栽賴我是尋死不可？」

「那麼你究竟憑什麼理由深更半夜在懸崖上走？」

「剛才我已經說過了。」

「我不相信那是個理由！」

「世界上不是理由的理由多得很。你既談理由，我現在就問你一個理由，你為什麼一定要苦苦追問我尋死不尋死？」

「因為我不願意你死！」

「你不願我死？」他瞪大眼睛望望我，忽然哈哈狂笑起來，喝醉了酒似地大搖其頭，並且借用了我的話回答我道：「我不相信這是個理由！」

「為什麼這不是理由？」

他收斂了狂笑，回轉到先前的冷靜態度，輕輕道：「火星和水星上的事我不知道。因此不敢說什麼，至於在地球上，我可確確實實不相信有不願意別人死的人！」

「你又在說笑話了。你這個人真會開玩笑！」

「我一點也不是開玩笑，我所說的每字每句都是嚴肅得不能再嚴肅了。」當他這樣說時，他臉上充滿了沉思意味。

「好了，好了，算你會說笑話，我說不過你。你死也好，活也好，暫且不提，我現在只問你一個問題，剛才你在亭子裡時，為什麼不斷向極北方瞭望，並且望了很久？」

「我不願回答你。」

「為什麼？」

「我如果回答，你又以為我是在說笑話了。」

我怔了怔，笑了起來：

「沒關係，沒關係，你這回儘管說笑話，我絕不怪你！」

「真的沒有關係？」他猶豫了一下，旋即向我走近了一步，用極低沉的聲音道：「你問我為什麼向極北方向陳望？我是在瞭望一個人！」

「一個人？」我又給他弄得莫名其妙了。

「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你在瞭望一個已經死了的人？」我愈聽愈糊塗了。

「嗯，我在瞭望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什麼，你大年除夕，爬好幾十里山路，冒著大風雪跑到華山，就為了深更半夜到落雁峰頂瞭望一個已經死了的人？」我一面說，一面忍不住想笑，但我拚命抑制住自己，努力彎下腰，使腸胃緊張起來。

「是的，我不辭干辛萬苦，大年除夕爬上落雁峰頂，就是為了深更半夜好在這裡瞭望一個已經死了的人！」他很正經地說。

「你為什麼一定要在落雁峰瞭望，不在玉女峰或朝陽峰或是五雲峰瞭望呢？」

「因為落雁峰最高，在這裡也望得最清楚。」他仍然正正經經地說。

「這個人死了多少時候了？」

「這個人死了十年了。」

聽到這裡，再「瞭望」一下他的一板正經的面孔，我終於再也抑制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在笑著，笑聲響徹雪夜空山，使四周發射出巨大的回音，我直笑得流出眼淚鼻涕，幾乎斷了肚腸子。如果我將來不幸夭亡，在我的短短生命史上，至少會給世界留下了一個偉大事蹟，這就是：「一千九百四十二年除夕深夜十二時，某某曾在海拔五千尺之落雁峰頂狂笑三分鐘。並且，在遺囑上，我一定要把這兩行字刻在我的墓碑上，以代替墓誌銘一類文章。」

他一聲也不響，等我笑完了，向我點點頭，說一聲：「再會。」

「你到哪裡去？」我慌忙問。

「我要走到懸崖邊緣上繼續瞭望。」

「瞭望那個已經死了的人？」

「是的。」

「請你原諒我的囉嗦，我真不懂：一個死了十年的人，怎麼還能望見呢？」

「你以為只有活人才望得見，死人就望不見？」

「自然。」

「那你完全錯了。死人同樣也可以望得見。死人也有活人的能力，他同樣也可以在街上走路，在跳舞場跳舞，喝咖啡，囤積居奇，做生意，打麻將，唸經拜佛，拍通電，發表演說——」

「照你這樣說，死人和活人完全沒有分別了？」

「死人和活人本來就沒有多大分別，唯一的一點小分別是：死人的大腦要比活人的發達一點，因此也聰明一點。」

「你又在說笑話了。」我又笑了起來。

「好！好！算我是說笑話！再會！」

他正要走，我又抓住他。

「好！好！不是笑話。不是笑話，不要走！我剛才忘記問你了：你所望的是男人還是女人？」

「當然是女人！一個男人會爬幾十里山路到山頂望男人？」

「那麼，你望見那個女人了嗎？」

「望見了。」

「望見她在哪裡？」

「望見她在靠近北極的一個地方。」

「靠近北極的地方？你的話真是越來越神秘越玄妙。」我翻起眼睛，狠狠瞪了他幾眼。

「我不僅看見她，並且還聽見她的聲音。」

「什麼，你還聽見她的聲音？」

「是的，我聽見她在冰天雪地裡呼喊的聲音。」

「喊什麼？」

「她在喊：『瓦夏！瓦夏！瓦夏！瓦——』」

「瓦夏是誰？」

「瓦夏是另外一個人的名字！」

他所說的話，我越聽越覺得神秘。我心裡暗想：這種瘋瘋癲癲的話，要讓他一直說下去，還不知道說到什麼時候，落雁峰的雪夜景致雖然很美，可是我渾身冷得發抖。再談下去，非凍死不可。如果我獨自回廟，又不放心，天知道這位怪人在懸崖邊上會演出什麼戲來！左思右想，我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我突然問他：

「你喜歡不喜歡汾酒？」

「汾酒？」他的眼睛登時靈活起來：「那是中國最好的酒，我太喜歡了！」

我更逼緊一步：

「我有汾酒，你喝不喝？」

「你有汾酒，你真有汾酒？」他突然親密地抓住我的手：「我喝！我喝！我們馬上就喝！」

不用我開口，他自動跟我回到廟裡。我的計策算是成功了。

四

當我上華山時，我曾經攜帶了兩瓶最好的汾酒。四個多月中，我只喝了一瓶半，剩下來的半瓶，我原計劃在除夕晚飯時痛醉一場，但當時因為和這個陌怪客嘔氣，竟把這件事情忘記了。現在，我和他共坐在燈光下，來實現我預定的計劃，也算是消磨一九四二年的除夕。

這時樓上客堂裡靜寂極了，一切都睡著了。只有我們酒杯相碰的聲音在空中響，從厚厚的窗玻璃上，反映出華麗潔白的雪光，把室內照耀得異常明亮。在這樣的深夜裡，這白白的靜靜的雪光特別顯得神秘，迷人，隱隱的好像有無數白色幽靈在舞蹈，奇麗的閃射出白色光華。透過玻璃窗，我們可以看見華山雪景的一部分輪廓，這些白色山峰彷彿是一些白色的夢，空虛極了。白色燭晃動著黃光焰，把室內的氛圍襯托得很溫柔，很親切。

我們一面喝酒，一面吃著我所儲存的罐頭，牛肉、雞肉、菠羅蜜，以及花生米。

「我忘記問你一件事，你貴姓呀？」我喝完一杯酒，問他。

「你何必要知道我姓什麼呢？」

「不，你得告訴我，你姓什麼？」

「你願意我姓什麼，我就姓什麼吧！」

「你又開玩笑了。」

「那麼，就算是姓錢，好不好？」

「你這是什麼意思？」

「『錢』這個姓最有意思了。誰不想和『錢』拉交情呢？」

「一個人的姓，怎麼能隨便扯用呢？你究竟姓什麼？」

「你這樣追問我！我真無從答覆你。在我過去一生中，我至少變更過三十個姓名以上。我究竟告訴哪一個呢？」

「告訴我你原來的名字！」

「我的原來名字已經死了三十年了，我早已忘記它了。」他苦笑著，忽然又很溫柔地說，「在我一生中，我的最甜蜜最幸福的一個時期的姓名是姓林，你就當我姓林吧！」

他問我的名字，我也告訴了他。

他一口氣喝完我敬的酒。

「聽你的口音，好像是東北人。你是東北人？」我敬了他一杯酒。

「你只說對了一半。」

「那麼，你的故鄉？」

「我的故鄉在三十年前就給人賣掉了。」

「賣掉了！」

「嗯，賣掉了，賣得很廉價。」

聽了他的話，我怔了怔，旋即審視一下他的臉孔，又聽到他的話，以及他的口音，我忽然說道：

「我猜到了，你是鴨綠江對岸的人？」

他點點頭，低首不語，只是喝酒。

發覺他是一個韓國人後，我對他的觀念突然改變了，我覺得似乎比先前多瞭解他一點了。我再慢慢咀嚼他剛才所說的那些怪話，瘋話，笑話，從這裡面，我似乎得到了一點啟示。

我抬起頭望著他，他的臉孔已顯出微紅，並不是酒力反激起的醉紅，而是感情的火所燒起的紅色。這個時候的他，已不再像白天那樣冷酷無情，似乎已變成另外一個人了。他狂熱的喝著酒，似乎並不是為了刺激，而是用它來澆滅心頭的火。

我心裡想：這一定是一個飽經滄海的舟子。在他心靈中，一定蘊藏著最豐富的有關人生的寶礦，我何不來開採一下？

我於是從懷中取出錶，看了一下，用極平靜極懇切的聲音道：

「現在正是一千九百四十三年元月一日一點十三分。一九四二年的除夕已經結束，完全死了。一九四三年正在開始它的第一點鐘，為了迎接新的一年，我希望你能贈給我一點新年禮物，作為我們這次見面的一個紀念吧。」

「什麼新年禮物？」他笑著問。

「你先答覆我，肯不肯贈送？」

「只要我能贈送的，我一定贈送？」

「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

「絕不食言？」

「絕不食言！」

「好，我現在請求你送我一點『人生』。」

「什麼人參？我們高麗人參雖然很著名，但我現在沒有！」

「不，是人生，生活的『生』！」

「好，這回是你跟我開玩笑了，我簡直不懂你的話。」他故意做出不懂的神氣。

「我坦白說吧！你是一個飽經人生憂慮的人，在你的心靈礦藏裡，一定有無窮的人生智慧。你冒著風雪上華山，除夕深更半夜到落雁峰頂，向北極瞭望一個已經死了的女人，這裡面一定有一段珍貴的故事，請你告訴我這一故事。」

他不回答，沉思了許久，終於深深歎了口氣道：

「已經死了的人，何必又從墳墓裡拖出來呢？已經死了的事，我們最好不要再提吧！」

「不，你一定得告訴我！你剛才已經答應了我！」我固執地要求著。

他喝了杯酒，慢慢道：

「是的，我已經答應了你！」他用右手支頤，很傷感的道：「你一定要我說呢，我當然只得說。不過，這卻使我很痛苦。如果你能夠可憐我呢，最好不要我說。」

「你把心頭傷心事說出來，不也可以得到發洩的快感嗎？最低限度，我可以分擔你的一部分痛苦，比你一個人獨自負擔不好一點嗎？」我安慰他。

「任何人都不能分擔我的痛苦，正像高山不能分擔海洋的痛苦一樣，至於說到『發洩的快感』，那是絕沒有的事。」

「為什麼沒有？」

「因為我說我自己的故事，就等於自己用刀解剖自己的心，除了一片血腥氣味與可怕的痛苦外，還能有什麼呢？」他說這幾句話時，血紅的眼睛是可怕的陰鬱、哀傷，彷彿是一隻受了重傷的獅子。

「不，無論如何，你得告訴我，就算我這一請求是一種殘酷，你也得原諒我這種殘酷！」我說出了最後的話。

他聽了我這幾句話，便憂鬱地笑了。他連喝了兩杯酒，伸直腰肢，突然便豪壯的道：「你一定要聽呢，我就講給你聽吧！不過，你得答應我三個條件。」

「什麼條件我全能接受！」我堅決地說。

「這三個條件是：第一，當我講這故事時，你不能插一句話。第二，當我講完這故事以後，你不能問一句話。第三，聽完這故事以後，你將來絕不能作為文章的材料，寫一句話。你能答應我這三件事，我才講。」

這三個條件，對於我，太不成問題了。我立刻滿口答應，並且催他快點講。

他不開口，突然一口氣把燈光吹熄了，室內完全為雪光所籠罩，一切皆是乳白色，好像是一個潔靜的病院。在這白色世界中，他仰坐在大椅子上，兩手緊緊抱住膝，全身只顯出一個陰暗的輪廓。我一手支著腮巴，眼睛望著窗外雪山，把自己的整個感情全沉浸在一個幽靜神秘的境界中。

不久，一個深沉的聲音在室內響起來，沉重地叩擊著我的耳鼓，這似乎不是人間的聲音，而是大提琴的一曲獨奏。曲中流瀉出最憂鬱最美麗的旋律，最悲哀最淒艷的光輝。這聲音不斷流瀉著，流瀉著，整個佔領了我的感覺。我好像是一隻小船，在他的音浪中飄浮著，飄浮著——

下面就是這陌生怪客所說的故事：

五

十年以前，一千九百三十二年冬季，我是九一八後東北抗日名將蘇炳文部的一個軍官，我的職務是幕僚參謀。這一年的冬季，我們在中東路的扎蘭屯和日本強盜作了最後一次大戰，主力損失殆盡，我們便沿中東路撤退，直退到滿州里：中俄兩國的邊界。

這時馬占山、李杜兩將軍的部隊也沿中東路撤退，目的地也是滿州里。他們在博霍圖及興安里和日寇追擊遭遇，打了最後一仗，完成了掩護任務，使主力得以安全到達滿州里。

這樣，滿州里便成了東北各路義勇軍的聚集中心。自從九一八以後，這些勇敢的戰士便一直與日寇周旋，只可惜有消耗無補充，後援不繼，終於不得不作大規模撤退，領導他們撤退的，就是日後由歐洲回國的馬占山、李杜、蘇炳文幾位將軍。

到了滿州里，與俄方交涉後，准許我們暫時僑居在西伯利亞，這時日寇用盡各種手段，想索回我們這一批人，特別是馬、李、蘇三位。為了避免日寇的意外麻煩，當局便把我們隱藏在西伯利亞的托木斯克：一個偏僻的地方。搭火車到達那裡，要費一個多星期。

當火車在西伯利亞大草原上經過時，我隔著那厚厚的玻璃一望，到處是一片銀白色。無邊無極的冰雪覆蓋了一切，望著這一片大雪原，我不禁想起西伯利亞大鐵路建築歷史。

據說兩百年前，有一天，彼得大帝正在皇宮裡散步，看見陽光從窗外射進來，他忽然想到：「有窗子，才能有陽光和新鮮空氣流進來。我的大帝國因為沒有窗子，才這樣的寒冷和陰暗，我必須為我的大帝國開一扇窗子！」他所謂「帝國窗子」就是指一個不凍的出海口。

他於是拿起一幅大地圖，在上面細細研究。他的眼睛在西歐部分看了一會，搖搖頭，嘆了一口氣道：「我如果想從波羅的海找一個出海口，現在是沒有我的份了。」他的視線便轉到亞洲部分，終於狠狠地盯著海參威：這是一個很好的東方出海口。

他得意地笑起來。

才笑了不久，他的臉上就起了暗影。他憂鬱地望著地圖上的西伯利亞茫茫大草原，想到：「我們怎樣才能通過這萬里無邊曠野，到達海參威呢？」

他想了很久，始終想不出一個辦法，最後他憤憤地拿起一支鵝毛筆，狠狠在地圖上畫了一根藍色直線：從莫斯科直達海參威。畫完了，他微帶怒意地自言自語道：

「讓我在夢裡從這條直線飛到海參威吧！」

若干年後，彼得大帝死了，研究皇帝遺稿的人，找到這幅地圖，並且看到這條藍色直線。他們研究了許久，終於得到一個結論，就是：「皇帝一定是夢想實現一條路線直達海參威！」

「不能讓皇帝的夢想失望！」這是大臣們的一致意見。

於是一百八十年後，這條用鵝毛筆隨便畫在地圖上的藍色直線，終於變成兩條萬里鐵軌——這就是西伯利亞鐵路建築的歷史！

西伯利亞雖然很冷，卻是一個很有趣的地方，我先給你說一段有趣的故事。

你是中國人，一定聽說過東北三寶之一的烏拉草，這種烏拉草，在西伯利亞更是無窮無數。它們幾千年來不斷生長著，又不斷死亡著，死亡了的草，剩下腐爛的草根，一層又一層的鋪在地面上，相互交纏軋結，終於溶化成泥土，構成了表面層。因為是草根構成的，這表面層上的泥土也特別鬆軟，好像是一大片幾十丈厚的海綿體，虛悠悠地懸掛在空中，又軟又富有彈性，人走在上面，連幾十里以外的地方都會震動起來，好像在沙發床上跳舞似的。這種情形，在貝加爾湖一帶尤甚，你說有趣不有趣？由此可見：當年建築西伯利亞鐵路的工程師們是費盡了多少心血，絞盡了多少腦汁，才能克服這一困難呀！

我再對你說一段西伯利亞的趣事：

據考古家與地質學家說：在幾萬年前，在歐亞連接之區，有一種古代巨象，牠們和冰川同向北方退走，到了西伯利亞，因為沼地太多，無法前進，經最後掙扎後，無數巨象終沉陷入極度寒冷的泥濘沼地中，在長年不融解的冰雪中凍死。這些巨象，雖然經過幾萬年的時間，到現在還被天然的大冰箱保存得很完整。不僅巨象的肉、皮、毛，就是牠們胃裡未消化的食物，也是保存得好好的；像一束束的苔、草、菖蒲，以及野麝香草之類甚至還在嘴中未咀嚼過。因此，許多西伯利亞農民發現了這些巨象後，便割下牠們大塊的紅色肉來給狗吃，你說有趣不有趣？

我再對你說一件有趣的事。

你知道，西伯利亞是舊俄的放逐區域，就像中國的黑龍江、新疆是滿清充軍區一樣。舊俄的大文豪杜思退益夫斯基，也在西伯利亞監獄裡關過幾年。據傳說，犯人在做苦工之餘暇最得意的娛樂，就是數欄柱。欄柱共有五百多株，他們數完了，差不多記得很熟。每一株欄柱，就代表監禁的一日、一星期、或一個月。每天數一次，他就知道他尚須監禁的日期了。因此、每數完一次，他就顯得非常快樂。天下竟有以數欄柱為娛樂的人，你說又趣不有趣？

閒話少說，言歸正傳。

經過十一天旅程(我們搭的是軍車，走得很慢。)我們終於到達托木斯克了。托木斯克是一個極偏僻的區域，西伯利亞鐵路特別設有一條支線通達這裡，工商業倒還發達。它的位置是在鄂蓽河的支流托木河畔，在貝加爾湖以西，烏拉爾山脈以北。在西部西伯利亞區域中，它可算是靠北極海最近的一個大城了。如以它的氣候寒冷言，我們即使稱它是北極地帶，也不算過分。

我們到達托木斯克時，正是冬季，這實在是一件最不走運的事。

沒有到過托木斯克的人，你絕不能想像這裡的寒冷，用抽象詞，絕不濟事，我現在只向你說兩件小事：

一、有一次，一個士兵挖了一羹匙熱稀飯，走到大門口去吃，他大張開口把調羹送到嘴裡，放了一下，再想取出來時，調羹似乎和舌頭結在一起了。他用力一拔，把調羹取出來時，調羹上已濺滿鮮血和碎冰片了。

二、這裡如在戶外吐痰，當一口痰落在地上時，已由粘液體變成冰塊，跌碎在地上，好像一塊磁片跌碎了似的。

托木斯克的天氣是這樣寒冷，人們出門時，臉上必須塗上一層厚厚的凡士林，頭上戴著厚厚的皮帽，身上穿著厚厚皮大衣，鑲著老山羊皮領手，皮上結著暖暖的螺旋狀的厚毛，腳上則穿著一種氈疙瘩，這種「氈疙瘴」由萼毛縫成，靴要高高的，靴內是厚厚的皮毛，好像一座倒立的小房子似地掩護著腿腳。即使穿這種厚厚的靴子，人們在戶外活動的時間，常常還不能超過半小時以上，過了半小時，地上的冰雪寒氣就會透蘭厚厚的靴皮與茂密叢毛，直刺腳心，使血液逐漸凝滯，終於僵硬麻痺起來。萬一不小心，鬧得重點，一隻腳就會因此凍壞，為了避免這一危險，在街上走路的人，如果路程長一點，就會分幾段完成自己的路程。走一段，就到人家歇一歇，烤烤火，取點暖，等靴子烤暖了，再走。在托木斯克，家家戶戶都帶著笑臉，無條件的歡迎行人進來烤火。不僅是為了烤暖靴子，也為了溶化凡士林，在戶外走久了，凡士林在臉上結了一層冰凍，非常不好受，在火爐邊一烤，就又恢復滑膩了。

托木斯克雖然這樣冷，但風景卻非常美麗，它屬於高原地帶，周圍儘是森林和山嶺。這些森林和山嶺，像海洋似地起伏著，綿延著，異常壯觀。托木斯克的城區不是平坦地，從城外遠遠望過來，彷彿是森林與山嶺之海洋中的一座冰島。僅管這裡有人家，有炊煙，有燈，有火，有工商業，但在旅行者眼裡，依然只是「世界花園」以外的一朵花，一朵沒有彩色沒有芳香的花。

托木斯克的最好生產是：馬！這裡的馬比常人個子高，雄壯極了。

托木斯克最值得驕傲的是：教育。這裡中小學極多，並且還有國立大學與博物館，幾十年以前，大文豪托爾斯泰曾在這裡度過一部分寫作生活。為了實現他晚年的宗教福音與新理想，他曾在這裡致力於文化事業，給予當地居民以很大影響。因此，這個城又被稱為西部西伯利亞的文化教育中心。

或許是受了托爾斯泰的人道主義的影響吧，這城市裡的居民特別和善，慈悲，仁愛，給外來旅人以極好的印象。在這裡，托爾斯泰的一顆善良的心已播種出千萬顆善良的心了。

到了托木斯克以後，我們最以為苦的，就是寒冷，我們人數太多，差不多將近兩萬人。所住的房屋自然很擁擠。我們所住的房屋俄文叫做「巴拉克」，是一種類似營房的屋子。在上屆歐戰時，奧國俘虜就住在這裡。這「巴拉克」一共兩層，建築得很簡陋，上面一層算是樓，我就住在樓上，下面則住著下級幹部軍官，一間房子幾乎住了四百人。在這樣大的屋子裡，只生有兩個極小的爐子，由小洋油桶製成，裡面燃燒柴火，那熱度實在小得可憐，因此，雖然有這兩個小火爐，室內溫度常在零下四十度左右，其冷可知。

有時候，晚上太冷，我常常睡不著覺，終夜坐到天亮，直到太陽出來以後，再行入睡。

在這些日子裡，寒冷已經成為我們的生活中心。士兵們成天在外面跑，上山砍木柴，是為了抵制寒冷。大家白天躲在被子裡，也為了抵禦寒冷。有許多軍官帶有眷屬和大量的麵粉，太太們整日坐在爐邊忙著烙餅，也不過為了多在肚子裡裝點東西，好抵制寒冷。

寒冷！寒冷！寒冷！寒冷！寒冷！寒冷！——這兩個字是我們的敵人，也是我們的朋友。說是敵人，因為我們一天到晚和它打仗；說是朋友，因為我們除了它，再沒有更接近的東西了。說它是朋友，一點也不誇張，它不是整天和我們「瞟」(粘的意思)在一起嗎？

前面提到烙餅，我不禁想起一件很可憐的事。你知道，火爐子白天是不大有空的，經常鬧人滿之患，直到夜晚，才比較空閒點，有幾個人就專等這個時間來做烙餅。我住在樓上，夜裡要小解，必須下樓，經過爐火邊。做烙餅的都是熟人，他們見我經過，難免不疑心我以小解為藉口，而希望他們拉我咬幾口烙餅。為了不叫他們起疑心，有些夜裡，應該小解時，我常常強行忍耐了，直捱到天亮才下樓。

有一天，我在日記裡寫了下面幾句話：

「昨天夜裡，N夫婦與T夫婦雙雙生病了，沒有在爐邊做烙餅，我得以痛痛快快下樓解一次手。這是我到托木斯克以來第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事。」

除了寒冷，第二件令人發愁發悶的事，就是消息不通。我們好像是一些鯊丁魚，緊緊封藏在罐頭裡，與外面世界隔絕了關係。

在我們一群人中，我因為懂得俄文，從俄文報上可以看到一點消息，但其中關於中國及東北的消息幾乎沒有。至於韓國的消息，更是石沉大海。這時中俄還未正式復交，我們寄給關內的信件全由地方當局代轉，其可信託的程度，是很有限的。

沒有消息，一切全隔斷了，我們不知道在這個寒冷的冰雪地帶還要住多少時候，心裡焉能不焦急？

為了排遣心頭煩惱，我常在本地圖書館裡消磨日子。在這個時期，我讀了很多文藝書籍，我覺得自己好似一個已判決死刑的囚徒，正在向法場上前進，隨著每一個日子過去，我離法場是更近了。

當我深夜凍醒，不能復睡時，我常常沉入回憶中，我深深憶念著我的祖國，我們在鴨綠江彼岸的故鄉，在我的故鄉，冬季是並不寒冷的，在春天，原野上到處盛開著鮮紅杜鵑花，美麗得令人不忍回憶。

在這些日子裡，除了在圖書館裡看書外，此外佔據我大部時間的，就是回憶，換言之，我常常走入回憶的墳墓中，和死人談話，玩耍。當一個人的日子中只剩下回憶時，雖然是夠美麗的，但也夠痛苦的。只有老年人愛回憶，因為他們所能保有的「將來」是很少了，他們只有在「過去」中，才能感到一種光榮，一種驕傲，一種自滿，我不過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人，怎麼有勇氣放棄「將來」，完全和「過去」做朋友呢？

我於是陷入痛苦中。

幸而不久就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也可以說是一種意外的幸福，使我暫時脫離了痛苦，但這場短短的幸福，雖然消滅我暫時的痛苦，卻換來此後的十年痛苦。今天你在落雁峰頂所看到的我的一些事情，就是我的痛苦的一個側影。

六

那是一九三二年除夕，一個很冷的夜晚，比今天華山雪夜還冷的一個夜晚，在將近深夜十一點鐘的時候，我獨自從一個歌劇院看戲歸來，因為我的衣帽在出納處是最後一號，當所有的戲客都出了劇院大門時，我才走出門。

我獨自在街上走著，把水獺帽緊緊壓在頭上，把高高的瑞典狗皮領子直豎起來，連耳朵帶臉一起包進去，只剩下一雙鼻孔透氣。在領子裡面，我又用一條厚羊毛圍巾緊緊圍住頸子，緊得像要上吊似的。

我的大衣是水獺裡子，面子是光滑的黑色皮毛。這黑色皮大衣把我裹得像一隻北極熊，笨重的大影子投落在雪地上，顯得異常陰暗，深沉，孤獨。

我踽踽走著。一切都似乎睡著了，只有低低的風吼聲。這正是除夕，人們大多關在家裡，街面寂無一人一獸。整個托木斯克城彷彿是昏睡了。整個宇宙彷彿也昏睡了。只有我這條孤鬼遊魂還在雪地上行走著。我望著自己的長長黑影，感到說不出的淒涼。

我一面走，一面咀嚼剛才那幕歌劇的劇情，歌劇是茶花女，由意大利歌劇家凡爾第譜成音樂，劇情可謂極盡哀感頑艷之能事，看到茶花女香消玉殞的那一場，觀眾沒有不落淚的。那悲哀得極其美麗的音樂滲透了我的心坎，好像海水滲透了海沙。

我不禁想起了我所讀過的那本茶花女小說。

在小說中，當茶花女和阿弗銳最後一次分別時，她曾說了這樣幾句話：

「只要我還沒有死，我總可以做你快樂的玩物，無論白天、夜晚，或是什麼時候，只要你想要我，我都可以來，我一定是你的，可是你千萬不要拿你的將來和我結合，那麼我們兩人都要不幸。現在，有時候我還算是個漂亮的姑娘，你儘量的玩我吧，此外不准你再向我要求別的事。」

有幾個活在世上的人能真正懂得這幾句話呢？

曾有人說：向一個少女作愛情進攻，好像是帶領千軍萬馬攻入一個無人之陣。如果向一個妓女作愛情進攻，則是一個單槍匹馬的英雄攻打一個鐵的城堡。

不過，這「鐵的城堡」攻不下來倒還好，萬一攻下來了，那結果倒常是悲慘的。一個妓女很少會真正愛一個人，但假如有一天，她真正愛上了一個人，那麼，她只有兩個結果可以選擇：一個是痛苦，一個是死。

我一面想，一面走，越想越悲哀，越走越荒涼。

在我四周，一切似乎全死了。

死吞噬了一切。

死！死！死！死！死！死！——

突然，一個聲音從遠處響起來。

這聲音最先很模糊，不久，就越響越近，越響越近——

我模糊地分辨出：是一個尖銳的女人聲音。

「瓦——夏——瓦——夏——瓦——夏——」

的確不錯，是女人的呼喚聲。

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一直在向我這個方向響過來。

腳步聲越響越近，呼喊聲也越喊越近。

當我走快時，這腳步聲似乎響得更快。當我走慢時，這腳步聲也慢下來。

後面這個人顯然在追我。

這個女人的呼喊聲對我是完全陌生的，我不禁好奇起來。一種神秘的感覺使得我的腳步邁得更快了。當我才走快一點時，後面的腳步聲也響得更快了。

風在低吼。地上的雪早給風刮跑了，殘剩的一些雪全凝結成一種堅硬透明層，像螃蟹殼子似地。這堅硬的螃蟹殼鋪在一條又一條的街上，異常結實，我的鞋底擦過街面時，不斷沾染了些碎雪片，雪片越裹越多，雪上加雪，經過不斷的壓力，一部分雪片撞落到地上，一部分則壓得更為牢固，緊緊的集在鞋底上，成為堅硬的一塊。這硬塊與街面的硬殼子相撞擊便敲打起一種粗暴的響聲：

「格哇！格哇！格哇！格哇！——」

我不斷向前走，並不停下來。

「格哇！格哇！格哇！格哇！——」

我的腳步聲不斷響在大街上。

後面的人死死在追著我，腳步聲也是「格哇！格哇！格哇！格哇！——」

一切聲音都死了，街上只有下面兩種聲音「瓦——夏——瓦——夏——瓦——夏——」「格哇！格哇！格哇！格哇！——」

約莫經過七八分鐘的追逐後，後面的腳步聲離我只有幾十米遠了。從這個女人的腳步與呼喚聲的表情裡，我很肯定的作了這樣一個判斷：這個女人把我誤認為「瓦夏」了。而這個「瓦夏」一定是她愛人的名字。在俄文裡面，「瓦夏」是「瓦希利」的暱稱，而「瓦希利」則是俄國男性的名稱。

發現了這樣一個秘密後，我仍然不動聲色，將計就計，一面走，一面逗她，故意裝著正是瓦夏，當她快靠近我時，我笑了一聲，突然跑起來，一來是為了逗她，二來是腳很冷，不跑一下，勢必支持不下去。

當我這樣一跑時，她簡直是狂奔了。她一面奔，一面嘟嚕著，似乎在詛咒我。

直跑到歐拉凡斯特大街的中段，腳跑暖了，我才故意把腳步放慢下來，有心讓她追上。

「格哇！格哇！格哇！格哇！——」

「瓦——夏！瓦——夏！瓦——夏！」

最後一個呼聲拖得特別長，似乎要把她所有的聲音都用出來，聲音裡充滿了喜悅與勝利，我聽得很清楚：一點不錯，這是一個廿歲左右少女的聲音。

這少女終於追上了我。

「你這個人！——真是殘忍——我飛跑著追趕過來，——你還硬著心腸跑那麼快！——叫我氣都喘不過來了！——瞧，我的心都要跳炸了！——」

一追上我，她就喘著氣又氣又嗔地埋怨起來。她一面嘟嚕，一面把身子湊過來，緊緊貼住我。我一聲不響，輕輕停下腳步，突然猿猴似地舒展了臂，只一抱，便猛力緊箍住她的腰身，再一轉臉，四片嘴唇立刻膠住了。

這是一個甜蜜得令人可怕的長吻！這是一個溫柔得令人不能忍受的長吻！不能再甜蜜了！也不能再溫柔了！這個長吻似乎比一個世紀還要長久！她不僅沒有一點退縮，反而熱烈得幾乎令我發抖。她的兩條軟綿綿的肩膀長春籐似地緊緊纏住我，越纏越緊，幾乎叫我喘不過氣。為了不叫她失望，我也用出全身力量來擁抱她，好像要把她壓碎似地。這個時候，我們已經不是兩條身子，而是一條火紅的凝結體，在雪地裡放射出火山般的熱力。

在冷冷夜風中，在藍色的星空下，在白色的雪地上，我們緊緊擁抱著，長吻著，彷彿是原始時代的人！

死寂！

只有夜風的聲音！。

經過一陣狂烈的熱情，幾分鐘過去了，她輕輕地放鬆了我，抬起頭來，對我嫣然一笑。還沒有笑畢，她的臉色突然變了。她對我的面孔緊緊注視了一下，忽然發出一聲怪叫：

「啊！媽媽！媽媽！——你是什麼人？——」

她看清我是誰了。她的臉色駭白了。她高聲喊起來。

我對她做了一個鬼臉，很幽默地笑著用俄文道：

「我就是你的瓦夏！你不認得我麼？」

我一面說，一面把她抱得更緊了。

她拚命在我懷中掙扎著，亂叫著，像一隻被獵人俘獲得的小野獸。

「啊，您不是瓦夏！您不是瓦夏！快放開我！快放開我！—啊，媽媽！媽媽！」

我不放開她，卻半誠懇半嘻皮笑臉的對她道：「敬愛的小姐，請您好好想一想，這是您找我，不是我找您呀！您一直在後面追我，喊我，我怎忍心不理您呢？」

「啊，媽媽！媽媽！放開我！放開我！——您不是瓦夏！您不是瓦夏！」

她仍在我懷中掙扎著，亂叫著；異常恐怖。俄國女人遇到沒有辦法時，不是叫上帝就是叫媽媽的。

我涎下臉來，故意對她開玩笑道：

「敬愛的小姐，不管我是不是瓦夏，在這樣深的夜裡，在這樣靜的街上，在這樣美的雪地上，我們竟會發生這樣一件巧遇，總算是天緣湊巧。在冥冥中，一定是上帝的意思，上帝的神秘力量，在促成我們的結合，是不是？」

「不是上帝的意思！不是上帝的意思！你看上帝的面子，饒饒我，放開我吧！」她一面掙扎，一面大聲喊。

「好，就算不是上帝的意思，那麼，一定也是因為我長得很像瓦夏了，是不是？要不，您怎會把我當做瓦夏來擁抱呢？我既然長得很像瓦夏，您就把我當做真瓦夏，也未嘗不可呀！世界上真和假原差不多啊。」

「不，不，您不像瓦夏！您不像瓦夏！您不像瓦夏！您一點也不像！——放開我吧，要不放開我，我，我就要罵您了！您這個人真是豈有此理！——」

這個時候，她已經由昏亂轉為冷靜，臉色有點凜然不可犯的神氣。

我覺得這個玩笑已開得差不多了，終於放開她的身子。但仍然抓住她的肩膀問道：

「小姐，是我豈有此理！還是您豈有此理？是您先追我，喊我，親熱我，麻煩我，並不是我先麻煩您呀！」

「哪是我一時錯看人，把您錯當做瓦夏了。」

「那麼您把我多『錯當』一會瓦夏，也可以呀！人生原有點像演戲，我也可以扮演瓦夏這一角色呀！」

「但是您並不是瓦夏！」

「我雖然不是瓦夏，但不見得不如瓦夏！瞧瞧我這雙粗壯的胳膊，是不是比瓦夏擁抱得更有勁些？瞧瞧我的發燙的嘴唇，是不是比瓦夏吻得更火熱些？瞧瞧我的結實的胸膛，是不是比瓦夏體貼得更舒服點？——美麗的姑娘，我這個新瓦夏不會比那個舊瓦夏少給幸福的。連鞋子穿舊了，都要換新的，更何況是朋友呢？朋友一舊，最沒有意思了。您以為如何？」

「不管您是新的舊的，我現在要回去了。您先放開手，成不成？其實我並不認識您，您這樣冒冒昧昧的拖住我，不害羞嗎？」她的面色，現在是充滿了嚴肅，幾乎有點拉下臉來的樣子。

我絲毫不現腆顏，卻用很自然的腔調笑著道：「多奇怪啊！一個『並不認識』我的女孩子，剛才會那樣不顧一切的拚命抱住我不放，箍得我幾乎透不過氣！把我的嘴唇幾乎壓碎了，究竟該誰害羞呀？」我放開她，向她擺了擺手，笑著道：「我錯了！我不再拖您了，快回去找您的正牌瓦夏吧！我這副牌貨究竟不能叫座！嗯，新鞋子到底不如舊鞋子，是不是？——」

她忍不住笑了，似乎怕我捲土重來，連忙偷偷向後溜了幾步，又停下來，用天真的口吻道：「您這個人太不老實，嘴巴子太調皮，不理您了！」

我嘻皮笑臉地對她道：「天下最可怕事莫過於老實，一個人不妨殺人，卻千萬不要老實。試想想，在下如老實，適才焉能蒙小姐厚愛乎？」

「好，好。又來這一套了，對不起，我要回去了！再會！」

她現在似乎也漸漸看出我是怎樣的人了，先前的恐怖大半消失，但似乎還怕我糾纏，因此，理了理弄亂的髮鬈，調轉身子，想走了。

我走過去，收束了嘻皮笑臉的態度，用很嚴肅的口吻對她道：「好，小姐，我不再和您說笑話了，讓我們說幾句正經話吧，我要嚴重的警告您，您這樣回去，腳非凍壞不可，您在雪地上的時間已經太長了。」接著我告訴她，我們應該找一個地方烤烤火，暖暖身子。

「現在夜已深，人家的門戶早關緊了，只有歐拉凡斯特大街拐角上有一家小咖啡店，專做夜間生意，我們可以到那裡去烤烤火。」

「我不烤火了，我要回去了，再會！」她的口氣很斬釘截鐵，似乎絲毫不能通融。

「您真的不烤火麼？」

「真的不烤火了，再會！」

我向她望了一眼，輕輕笑道：「我們難道就這樣再會麼？最低限度，我們剛才曾扮演過最熱烈動人的一幕。我們曾經照世界上最瘋狂的戀人所做的做了，我們難道這樣死板住面孔分別麼？這與剛才那一幕比起來，未免太煞風景了，太不調和了。」

「那麼您要怎樣分別呢？」她微微有點恐怖地問我。

「最低限度我們也應該握一握手，才能分別呀！」

「握手？」她吃了一驚。

「我這裡所說的『握手』，純粹是指禮貌上的握手，其中再也沒有其他什麼加油添醬的意思，您儘管放心！」

「我不願意和您握手！」她突然冷冷的說。

「不是您不願意和我握手，是您不敢和我握手」我也冷冷的說。

「我不敢？」她被我激動了，突然自動跑過來，氣憤憤的道：

「您說我不敢？我偏要和您握一握手再分別。來，我們握手！」

「您真的敢跟我握手？」我故意裝成蔑視她的樣子。

這回她真是忍不住了，她突然抓起我的手，拚命握了握，幾乎是用了全身力量，她一面握，一面道：

「您看我敢不敢！您看我敢不敢。」

我等她握完了，旋即把她的手放下來，極溫柔的微笑著道：「您到底是和我握手了。」

她怔了怔，突然誤會我的意思，不禁有點生氣：「您這個人太可惡了！」

「你何必生氣呢？我不過為了要證明：我剛才的話是極老實的話。我和您握手純粹為了一種禮貌，此外再也沒有什麼其他意思。現在我把您的手放開了，您總可以相信我剛才的話了吧！我們雖然只認識了十幾分鐘，但我極不願意您將來把我當做一個騙子來回憶的。好，再會！」

她怔了一怔，豁然深一層悟了我的意思，登時轉怒為笑，向我望了望。這一望確實含有一點尊敬的成分。

「好，再會。」她輕輕向我擺擺手。

「再會！祝您晚安！」我向她擺擺手。

「再會！祝您晚安！」這幾個字實在說得很溫柔，很動人，的確是從她心坎裡流露出來的。

我們分手以後，走不幾步，我回轉頭望望她，她也正回頭望我。我於是又向她擺擺手，高聲道：「再會！祝您晚安！」

「再會！祝您晚安！」她也高聲回答我。

這樣，我們終於分手了。

七

走不多久，我的腳就冷起來，我在戶外活動的時間，早超過半小時以上了。剛才因為捲在一場很令人興奮的喜劇裡，一緊張，我就忘卻了腳上的寒冷了。現在，緊張熱烈的一幕已經過去，街上的冷風向我不斷劈刺過來，打了幾個寒噤之後，腳上的寒冷感覺立刻強烈起來。這時附近一帶人們早已沉到夢鄉裡，無法敲門，如果一直回家，至少還得用三十幾分鐘，腳非凍壞不可。我唯一的辦法，只有上咖啡館。這一帶最近的一家咖啡館，是在歐拉凡斯特大街的拐角上的那一家，如用跑步，三分鐘就可到了。不過這樣一來，我必須倒轉回去走回頭路，實在是很不經濟的。不過情形實在太迫切，我也顧不到許多了，況且那少女的腳步聲已漸漸消失，她不會再聽見我的腳步，以為我是在追她的。

考慮好後，我立刻回轉身子，向那小咖啡館走去。

這小咖啡館果然還沒有關門，燈火輝煌，不斷散出熱氣，老遠的就對我發出一種誘惑，我一氣衝了過去，好像在野外演習衝鋒白刃戰。

一推開門，向裡面望了一眼，我怔住了。

你說我看見了什麼？

那個少女正坐在東邊靠角上喝咖啡，只有她一個人。她似乎也進來不久。

我愣了一楞，盤算了一下，終於若無其事的向座位裡面走去。

剛走了幾步，我忽然起起一件事，便連忙走回來，走到櫃檯邊。

我交了三百盧布給老闆，告訴他：那個少女的帳由我一起付，千萬不要再收她的錢。

吩咐完了，我重新往裡面走去，擇了一個靠東的座位，並不向那少女打招呼。這時我用皮領子把臉裹得緊緊的，她只顧著喝咖啡，似乎一時也沒有看出我是誰。

僕歐把咖啡拿來，我喝了一口，偷偷注意她：她這時似乎已開始注意我了。這時已是半夜，咖啡店裡的人並不多，只有靠南的幾個座位上有幾個人，此外都是空的。因為人很少，每一個新進來的客人全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

我的臉仍埋藏在大衣領子裡，偷偷覷看她，等她定神看著我時，我突然站起來脫大衣。脫下大衣，我的臉故意裝作全然無心的向她那邊望了望，一等我的視線與她的視線接觸時，我故意裝作極吃驚的樣子向她輕輕喊道：

「啊，你也在這兒喝咖啡？」

她微笑著向我點點頭，只哼了一聲，並沒有答什麼話，看神情，她似乎很不願意在這兒碰見我，更不願意我走過去和她多囉嗦。

我裝做無視了她的臉上表情，很自然的走過去，一面走，一面很自然的笑著對她道：

「您受凍了吧！今天晚上天氣多冷呀！——」

「是的，很冷！」她很淡漠地回答。她大約以為我又來和她糾纏，所以故意裝出淡漠的神氣。其實她是完全誤會了。

我之和她在這裡碰見，原是偶然。碰見她後，我毫無和她糾纏的意思。我只有一個慾望，就是：細細端詳她一下。

固然不錯，我們在街上不僅碰見了，並且也抱過了，甚至也吻過了。按理，對於她的臉孔，我該相當熟悉了。其實不然。

和她在街上時，因為天冷，帽子直壓到眉毛下面，眼睛就藏在帽簷的陰影裡，一條厚厚圍巾連耳朵也包起來，兩頰也一半遮住了。街上的雪都凍成冰，踐踏得很髒，因此反光也就不很亮，在暗淡光亮中，我只模糊看出她的姿態很婀娜，她的臉孔輪廓大致還好，卻不知道廬山真面目。

現在，到了咖啡館，又遇見她，我決心好好端相她一下，我所坐的座子離她太遠，燈光又搖搖晃晃的，看不大清楚，我只有和她在一起坐一會，才能飽覽一番。

懷著這樣的目的，我才走過來和她閒扯，打算聊幾句就走開，實在並沒有和她糾纏的意思。她是完全誤會我了。

可是我不過來仔細端相她，倒也罷了。一端相，天哪！我幾乎倒在地上了。

這是一個美艷得驚人的少女！她的大衣帽子與圍巾都除去了，她的整個形態全展現在我眼裡！

她有著金黃色的長長鬈髮，彷彿春天太陽下的一田麥浪，光閃閃的，她的眼睛是兩顆藍寶石，比印度的藍天還要藍，帶著夢幻的色彩。她的臉孔白白的，眉毛黑黑的，鼻子高高的，沒有一樣不富於雕刻的均勻，和諧，幾乎就是一尊古代女神的面部浮雕。她的身材苗條而修長，好像是最有訓練的舞蹈家，每一個姿態全表現出一種溫柔，一種甜蜜，一種協調，充滿了音樂的旋律與節奏。

現在，她靜靜坐在淡藍色燈光裡，又天真又莊嚴的向我望著，就好像希臘古磁瓶上的一幅畫像，一個神話上的人物。

我被她的艷麗迷住了，這美麗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料。在街上擁抱她時，我最多不過以為她只是一個「略具姿色」的少女而已。

是這樣一個絕世佳人，我先前竟已親過芳澤，和她很溫存了一陣子，這該是我怎樣大的幸福！

是這樣一個絕世佳人，我雖然已親遇芳澤，但轉瞬間又失去了，並且是永遠失去了，這又是我怎樣大的不幸！

這樣一想，我對那看不見碰不著的瓦夏，不由而然的嫉妒起來。我心裡暗道：他是怎樣一個鬼！居然會得到這樣一個絕世美人！既然得到了她，就應該隨時隨地寸步寸時不離開她呀，為什麼又偶然迷失了她，叫她把我張冠李戴，誤認作是他，演了剛才那樣銷魂的一幕，把我害得這樣苦。

不行，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我絕對不能輕易罷休。

很快的，我打定了主意。

我一眼就看出來：她臉上的冷淡與莊嚴是故意裝出來的，這絕不是她的本來面目。她的本來面目，我剛才已經領教過了。

我於是故裝若無其事，很輕聲的向她道：「我絕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您，真是太巧了。我本來打算回家的，走了一截路，腳凍得要命，附近又沒有地方取暖。我只好暫時到這裡來暖一暖，沒有想到會遇見您。」說了上面一段話，我看她臉上的「霜氣」仍很重，便又輕鬆地加了幾句道：「我雖然說這些話來解釋我們在這裡巧遇，但您一定不相信這些話，您一定以為我是故意來和您麻煩的，是不是？要是這樣，我實在太抱歉了剛才在街上，您固然認錯了我，但我實在也有點認錯了您，所以才發生了那樣一件很魯莽很不禮貌的事。實在太對不住您了。希望別生我的氣，多多原諒我。好，再見。」我很自然的向她鞠了一躬，打算告退。

她聽見我這樣一說，倒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了，微微紅臉道：

「先生，您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請您坐下吧！——」

我裝出謙讓的樣子，很客套了幾句，但不待她二次催促，就在她對面坐定了，不斷偷偷端相她：她實在長得太美了，太好了。

當我看她時，她也不斷偷偷看我，我的外形本來就不算壞，我有極魁梧的結實的身子，很端正的臉輪廓，很明亮的眼睛，很整淨雅緻的衣服。不過，這些都不算什麼，最「什麼」的，或許是我的風度和機智了。這風度與機智，在街上顯然已給了她一個很深的印象，她從分手以後頻頻回顧我這一件小事，就看出她至少是不大討厭我，現在他請我坐下，便證明了這一點。

一坐下，相互一客氣，一板起面孔，雙方倒似乎有點枯窘，無話可談了。

好容易我才打破僵局，我輕輕笑道：

「人與人的相遇，多麼偶然！我們中國人形容新朋友相識有一句俗話，叫做『萍水相逢』。意思是：人與人的相遇。像水面上的浮萍相遇一樣。我覺得這形容還不夠。我覺得人與人的相遇，簡直像兩顆流星在天空相遇一樣，您認為如何？」

她聽到我的話，笑了，還沒笑完，她似乎想起了一件事，突然問我道：

「先生，您是中國人？」

我點點頭。

她怔了怔，想了一下，豁然大悟道：

「哦！我想起來了，您住在拉吉勒收容所，和馬占山將軍一道來的，是不是？」

我又點點頭。

她立刻對我發生了興趣，態度完全改變了，先前的矜持與矯飾已一掃而空，變得異常誠懇了。本來，我們這一群人從東北來時，本地人全把我們當做抗日民族英雄看待，對我們極其崇拜。西洋人對於勇敢的好男兒總是崇拜的，少女對我發生興趣，並不是偶然的。

我索性跑回去，把一杯咖啡端過來，正式和她坐在一起。

重新坐下，我忽然笑起來。

她問我為什麼笑？

我說：「我們認識了幾乎有一點鐘了，甚至做了最親熱的表示了，但我們相互的姓名還不知道呢！你說好笑不好笑？」

她聽到我的話，不僅笑了，也臉紅了。她似乎還有點怕提起剛才街上的事。

我們於是交換了姓名，她告訴我：她的名字叫奧蕾利亞，在一個女子中學教文學，家裡只有一個母親。我告訴她，我姓林，是馬占山的上校高級參謀。

在一個外國人眼中，一個上校是一個很高的階級，也是很高貴神聖的人物，她聽見我是上校，顯然在態度上又有了點改變，先前她本不過對我發生興趣，現在卻對我有點肅然起敬了。

「您這樣年青，就當了上校，真是——天才！我們這裡的上校，胸前差不多都有一蓬白鬍鬚或黑鬍鬚！」她笑著說，帶點讚美。

「我們那裡，像我這樣的天才，滿街到處都是。」

她抿著嘴笑了。

「您大約很討厭軍人吧，軍人常常與您所歡喜的文學是正相反的！不過，我也是很歡喜文學的人！」

「您愛文學，」她眼睛睜得大大的望我。

「是的，我愛文學，特別是舊俄文學。」

「您的俄文說得真好，簡直和俄國人沒有分別。」她又帶著點讚美的神氣。

「我因為在哈爾濱住了許久，又喜歡看俄文小說，因此才能勉強說兩句俄文，我一定說得很壞，您別笑話我！」我用謙虛口吻說。

「您太客氣了！如果說您的俄文說得很壞，那麼，連俄國人自己說的俄文也不能算好了。」

「您是在和我說笑話，」我停了一停，「您在舊俄文學裡是不是最愛屠格涅夫？」

「何以見得？」

「年輕的女孩子們總愛把屠格涅夫的小說藏在口袋裡！他的小說大多是寫年輕人的故事。」

「正相反，我恰恰不喜歡屠格涅夫。」

「喜歡誰？」

「杜思退益夫斯基！」

「為什麼？」

「因為他的作品裡創造了一些很偉大的人物。」

「您以為偉大人物對於人類是必要的嗎？」

「當然！」

「我的意見正相反。」

她好奇的望望我。

我向她解釋：「如果世界上全是偉大人物，那麼人類非毀滅不可！」

「您又在說笑話了。」

「一點也不是笑話。」。

「為什麼？」

「我現在問您，耶穌算不算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物？」

「當然是。」

「如果世界上個個人都是耶穌，人類就非滅亡不可。」

「什麼理由呢？」

「您不知道，耶穌不是一輩子獨身，沒有結婚嗎？如果每個人都學耶穌，人類豈不要絕種？」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看看錶，站起來，說道：

「我該走了，不早了。」

我告訴她，她的帳我已付過了。

她先是不答應，繼而不相信：

「您是什麼時候付的帳？您一直沒有離開桌子呀！」

我低聲向她說了個笑話道：「我一個人可以變成兩個人：一個人在這裡陪您談話，另一個人卻可以偷偷去付帳。」

她又笑了，但還是不相信。

到了櫃檯邊，見我果然早付過了帳，她弄得有點莫名其妙。西洋人上館子，大多是各付各的帳，就是由一個人會帳，也是當友人面前算清，像中國人一進門，就偷偷摸摸付款，唯恐友人看見，這種巧妙的手法，外國人連做夢也想不到。

走到門口，她輕輕向我道：「您這個人真有點神秘！」

她一面說，一面怔怔的望了我一眼：這一「望」含有太多太多的意思。如果把這許多意思緊縮成一個意思，那就是：她實在並不討厭我。

接著她又道：「今天真得謝謝您，您太破費了。」

她告訴我，她們學校職員發有藍色咖啡券，用這種券來喝咖啡，只合六七毛錢一杯。我們外國人用現款來喝咖啡，則合五六十個盧布一杯，相差八十倍之多，未免太不合算了。她一面說，一面表示抱歉似地。

本來，俄國的一些商店對外來旅客，一直是有點竹槓性質，好吸收美金現款。今天奧蕾利亞的帳，我本沒有代付的必要，但為了表示慷慨，我終於這樣做了。

我安慰她，教她別為這點小事介意。

出了咖啡店，我告訴她，我一定要送她回去。這樣深的夜，讓她獨自回去，我實在不放心。她無論如何不肯，說我如果送她，必定耽誤了我自己的路程。

我說：我的路程沒有什麼，我是個男人，走路是很方便的，她是女孩子，情形不同了。

「不管你怎麼說，我送您是送定了。這不僅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義務，如果我不能完成這個責任，這個義務，那麼，我認為這是我的恥辱。」

她見我詞嚴義正，無話可辯，終於答應了。

我們一道在街上走著，街上靜得不能再靜了，一切彷彿都沉到深淵裡。

我們默默走了段路，我輕輕問她：

「您冷不冷？」

她答道：「微微有一點冷，因為夜太深了。您呢？」

「我不但不冷，並且還熱得怪不舒服。」

她懷疑的望了望我。

我用最溫柔的語調向她解釋道：「和您在一起，我覺得這個北極嚴冬似乎變成了印度夏季，一切熱得可怕。連北風與冰雪也是熱火火的。」

她似乎有點感動，也用很溫柔的語調對我道：「您真會說話呀，我從來沒有遇見像您這樣會說話的人！——」

「您知道我今天為什麼這樣會說話？」

她搖搖頭。

「我告訴您一件怪事。您或許不相信。平常，朋友們沒有不譏笑我口才笨拙的，都說我是貓頭鷹，每一個聲音都令人可憎。今夜，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的舌頭好像被上帝改造了一遍，叫貓頭鷹變成了夜鶯，這個，我應該感謝您。不遇見您，貓頭鷹不會變成夜鶯的。」。

我說完了，嘆了口氣。

她也陷入沉思中，很是感動似地。

我們轉過幾條街，終於在班白吉爾考斯街的一條巷子口停住了。

「我們將來還有再見的機會嗎？」我有點傷感的問她。

「也許有吧。」她沉思著說。

「在街上再見面的時候，如果我向您打招呼，您會不會理我呢？」

「我想我還不至於這樣不近人情吧。」她輕輕笑著。

「那麼明天下午四點鐘，我到您的學校來參觀，好不好？」我緊緊追問她。

她躊躇著。

「那麼，您大約是不願意再看見我，是不是？」

她又再躊躇，肯定的道：「明天下午四點鐘，您在校門口等我吧。再會，您快點回去吧！」

「再會，祝您夜安！」

我說了「再會」走上幾步，又停下來。

這時黑暗中響起了敲門的聲音，女孩子在喊著「媽媽！媽媽！」

不久門開了，燈光中現出一個白髮老婦人。

少女魚一樣的溜進門，快進門時，她伸出一隻右手，向門外擺動了一下：意思是要讓我走開些，別讓她的母親看見了。

這暗示我立刻明白了。我輕輕在黑暗中走開了。當我回頭時，少女與老婦人都沒有了。黑暗中只有關門的聲音，很洪亮。

歸途上，我又回到咖啡館裡坐了一會。回到收容所時，已是兩點多鐘了。我一夜沒有合眼。

八

第二天是元旦，街上人很多，我穿過許多人叢，跑到奧蕾利亞所說的那××學校的門口。我在門外等待她，這時還只是下午三點半左右。

這時我的感情是無限激盪，無限興奮，好像就要踏上旅途，邁往一個新的國度，新的土地。我是這樣的歡愉而快樂，每一個路人由我身邊過時，我都向他(她)們拋著喜悅的顏色，似乎在向他(她)們說：朋友們：請你們分擔我的一部分快樂吧！我又像金黃色的蜜蜂，釀製了過多的蜜，嗡嗡飛鳴著，向人們說：「看呀，我有著太多太多極甜極甜的蜜，請你們快來分取吧！」

××學校附近就是一個攝影店，玻璃窗中陳列了一些美麗的畫片與攝影名著。有一副是珂羅板的訶根名畫「泰什蒂島的女子」。畫中的明藍的天，雜亂的叢草，搖著翠綠色葉子的棕櫚樹，樹身是金黃色，在樹下面，坐著一個金黃色裸體女子，是泰什蒂島的土人。這是一種非洲風土畫，畫面有一種極富刺激性的蠻艷。訶根是後期印象派大師，他把一生的心血都澆灌在非洲，為了追求一種極單純野蠻的原始境界，他與非洲土人打成一片，娶土人女子為妻。他憎厭都市的墮落文明，寧願把自己放在未開化的土人群裡。

看了這一幅畫，生命裡的偶然成分不禁使我震顫起來。一個人的生命的消耗方式，純粹是一種偶然。訶根是偶然到了泰什蒂島，又偶然愛上了泰什蒂島，更偶然把自己的藝術生命消耗在泰什蒂島。

我在冰天雪地的夜裡，從歌劇院歸來，竟狹路相逢，與奧蕾利亞相遇，又何嘗不是偶然？誰又知道這一個偶然將來又有怎樣偶然的結局？

我一面想，一面看錶，已達四點二十分了。

「咦，她怎麼還不出來呢？」我心裡詫異著。

「她該不會騙我吧？」我又想。

我於是繼續等下去。

一直等到五點鐘左右。

我終於忍不住了，旋即跑去問那學校的門房：奧蕾利亞小姐在不在。

那俄國老頭子瞪瞪我道：她這天下午都沒有來。他一面說，一面好奇地望著我，彷彿她的朋友中不應該冒出我這樣的一個東方人似地。

老頭子的話，好似一盆冷水，把我從大夢裡潑醒了。我的懊惱可以想見。

按理呢，我認識她還不到一天，原不能對她有所苛求，更不配怎樣嚴厲責備她，我所唯一不痛快的是：她不應該失信！

她既然答應了我，今天在學校門口會面，她就不該拿我開玩笑，叫我白等半天！

一種男性自尊心叫我不能不有點氣憤。但我又不以為她在騙我，第一，她沒有騙我的必要，她要是不滿意我，盡可以再敷衍我一番以後，再擺脫我。第二，她昨天答應我時，態度極為誠懇，不像要騙我或拿我開玩笑的樣子。第三，她昨天無論在說話上，在行動上，在態度上，都沒有討厭我的樣子，特別是出咖啡館時的向我望了一眼，以及回家時走進大門後的向我擺擺手，更蘊藏了不少情感成分。在這種情形下，想騙我的可能性實在很少。

可是，她既然沒有騙我的意思，為什麼害我白等了這半天呢？

她難道有什麼事嗎？

如果有什麼事，她應該在門房那兒留一句話呀！

我左思右想，總想不通這個道理。

終於，我自安自慰：世界上的事原很偶然，我和她偶然相遇，又偶然相別，甚至今後在大街上相遇，誰也不會再認識誰，也是可能的，我又何必為這些事煩惱呢？

這樣一想，我滿肚皮的不痛快都消失了。

不過，一種自尊心的受傷害，並不是全可以立刻忘記的。這一天我回到家裡，仍然有點隱隱的不舒服。這種不舒服隨著我的胡思亂想，逐漸越想越厲害。

一夜裡，我翻來覆去，一直睡不著。我越想越氣，越想越懊惱，一個人的感情真是一種奇怪的東西。在理智上，我對自己不只說了一千遍，我不應生她的氣，也不配生她的氣，但我的感情卻始終沉不下來，我的男性自尊心在要求著報復，一種能給對方的致命打擊的報復。

「是的，我必須報復，我必須向她報復！」

我不斷地重複著這幾句話。

當我決定向她報復以後，我的情緒倒安定下來，不再混亂了。——這是因為我已經有了一個中心目標之故。

第二天下午四點欠十分，我又到了××學校門口，我決定到學校裡去找她。在會見她以後，我決定只向她說下面一段話：

「敬愛的奧蕾利亞小姐，昨天下午四點鐘，我遵照您的約，到這裡來了，我一直等到五點多鐘，卻始終沒有看見您的大駕。後來聽門房說：您昨天整個下午都沒有到學校來。您真是一個偉大的守信用女子，我今天來，特別來向您這一點致敬！再會！」

說完上面一段話，我會望也不望她一眼的回轉頭，拂袖而去。

我一定要這樣做，並且做得極冷酷無情，給予她極大的難堪！

我這樣一面想，一面不知不覺的已走到××學校的門口。

我正想到門房那裡找奧蕾利亞，一個人突然在我後邊招呼我。

我回轉頭看了看，怔住了。

你說我看見了誰？

正是奧蕾利亞！

她滿面笑容地走近我。還不待我開口，她就極表示道歉地道：

「昨天真太對不住您，叫您空等了。這件事發生得太湊巧，太偶然了！說起來或許你不相信，昨天因為是元旦日，下午三點鐘，學校當局臨時派我做代表，出席一個很重要的婦女會議。我沒法推辭，就留了一個條子說明情形，交給門房，告訴他：如果有人來找我，就把這條子給他看。誰知門房弄錯了，他見您是中國人，就沒有給您條子！他總以為我的朋友都應該是俄國人的。今天我知道這件事，覺得太——對不起您！您——您不會生我的氣吧！」

說到這裡，她溫柔的望了我一眼，面孔微微赧紅，顯得非常抱歉的樣子。

聽了他的話，真奇怪：我先前的預定計劃竟完全崩潰，究竟為什麼會崩潰，我一點也說不清楚。她說話的語氣是那樣天真，那樣誠摯，那樣溫柔，不由得我不相信她的話。

另外一個理由(這或許是最主要的理由)使我不得不相信她的是：她的儀表實在太——好了，太——動人了。前晚在咖啡館裡看見的她，固然很美，很叫人醉，但今天在白天裡看她，卻是更美，更叫人醉。她整個的神采，在燈光下面，還有點模糊，在白晝的亮光中，卻全部表現出來，像黎明時分的太陽，光芒四射，說不出的叫您愉快，叫你舒暢，叫你樂，叫你喜！

她穿一件法藍絨的裙子，法藍絨的坎肩，外面是深藍色呢大衣，頭戴一頂藍色大斗篷帽子。這一身藍色裝束配著她那白白的臉，夢一樣的大眼睛，簾子似的長長睫毛，雕刻似的面部輪廓，銀杏樹似的苗條身子——唉，我怎樣形容才好呢，我覺得她簡直就是金色陽光下的一片藍色大海。整個淹沒了我，大的小的圓的方的長的短的藍色波浪簡直把我捲得喘不過氣。

在這樣一片美麗的大海旁邊，我能說什麼呢？

我愣了愣，終於想出幾句話。

我輕輕笑著向她道：

「敬愛的奧蕾利亞小姐！我，我本來很想生您的氣，但是想了一想以後便——便決定不生您的氣了！」

「為什麼？」她微微笑著問我。

我低下頭，稍微沉思了一下，很鄭重其事地道：「奧蕾利亞小姐，我很坦白地告訴您，昨天我從這裡回去時，我，我是氣極了——我對您真是非常生氣。但是今天遇見您，我卻不能夠生您的氣了——您能容許我坦白說出理由嗎？」

她點點頭，笑著說了聲「可以。」

我於是繼續道：「您剛才向我道歉，說明昨天失約的理由，其實這些話我並沒有注意聽，並且您究竟說了些什麼，我也不大清楚，我只注意一件事。」

「什麼事？」她急迫著問。

「我只注意您的『人』，並不注意您的『話』，『人』總比『話』要緊點，是不是？」我停了一下，「我不斷望著您，覺得今天的您和前天晚上的您，很有些不同。究竟怎樣不同，我也說不清。我只想找一個字來形容我今天眼裡所見到的您。想了一會，我終於想出了一個字，這個字就是：『海！』是的，您對於我，就是一個大海！您剛才問我會不會生您的氣，您這一問實在是多餘的，您想，人會生大海的氣嗎？一個人會生火星或土星的氣麼？」

她聽了我的話，只笑了笑，說了一句話：「您真是會開玩笑！」

她雖然只笑了「一」笑，只說了「一」句話，但我從她這「一」笑和這「一」句話裡，已看出她的全部感情。她的眼睛最是瞞不過人的。我看出她眼睛裡有一種迷醉的光輝，好像吃了一點酒。大凡一個女人對男人表示相當感情時，常常會有這種「吃了點酒」的樣子。

我笑著很輕鬆的道：「好，昨天的事就用我這個『玩笑』結束吧，不許再提一個字！不過——」說到這裡，我的態度忽然認真起來，「我要罰您一下！」

「罰我什麼？」她輕輕笑。

我停頓了一下，然後故意很謙虛的道：「罰您陪我到學校參觀一下！」

她忍不住咕咕笑起來，一面笑，一面望我，在她臉上明白寫著這樣一句話：「瞧，這個人真有意思！」

九

××中學一切設備都很平常，我與其說是為了參觀這學校，不如說是為了「參觀」奧蕾利亞本人。我乘參觀的機會，東拉西扯，和她談了很多。在參觀時，我很注意的觀察她的言語和動作，我發現了一個很大的秘密，就是她對我招待得特別熱心，凡是我提出來的每一個問題，她都特別詳細的為我解答。唯恐我有一絲毫的疑團。從這一件小事上，我看出來她，的確不討厭我。她不但不討厭我，並且還對我具有相當好感。

因此，參觀完了，我便毅然對她說：我要請她喝一杯咖啡，希望她不拒絕。

她說：她今天是主人，我是客人。要是上咖啡館，無論如何得由她做主人，否則她不去。她又說：她用咖啡券喝咖啡，不過幾毛錢一杯，所費有限。如果由我請客，那破費就很大了。

我的目的只不過是找機會和她多談談。我請她或她請我，這對我沒有什麼關係。我便服從了她的意見。

我們又到了前晚那一家咖啡店。

我提議仍揀靠東邊牆角上的她那個老位置。

她問我為什麼。

我說：等我坐下來，過一會慢慢告訴她理由。

「您剛問為我什麼選這個老位置？我現在可以向您說說理，由於我的理由有三種：第一，這個位置是靠東邊，東邊是太陽升起的地方，坐在這裡，好像是和太陽坐在一起，心裡頭說不出的光亮和溫暖，實際上呢，在我眼睛裡，您就是一個太陽！第二，這個位置是在牆角落裡，地球上許多美麗神秘的事，都發生在牆角落裡，在這裡，存在著一種陰影，好像樹蔭似地特別容易引起人的幻想或夢想。第三，這裡是我們第一次相認識的地方，在街上我們不能算是認識，那時我們互相還不知名字呢！我想，以後我們不進咖啡館則已，否則，一定要到這一家咖啡館，並且佔據這個老位置，這樣做會引起我們一點美麗的回憶，一點美麗的情緒。」

我說完了，她站了起來。

「真奇怪，您的談吐一點也不像軍人，倒很像詩人哪！」她用一種很神秘的眼色望我。

「一個軍人難道不能兼一個詩人嗎？」我問她。

「軍人和詩人正是相反的兩種存在，二者絕對不能合在一起。」

「我的意思正相反，一個最好的軍人也正是一個最好的詩人。所謂詩人，是指那些對生命具有深刻理解力的人而言。軍人在火線上，幾乎每一秒鐘都在生與死之間徘徊，他對於生命天然的最具有深刻理解力。任何時候，只要願意執筆，都可以寫下最好的詩。」

「不過，一般軍人並不是如此。」

「不是他們不能如此，是不願如此，古往今來，千百萬軍人中，願意兼任詩人的只有兩個人。」

「哪兩個人？」

「一個是拿破侖，另一個是我。拿破侖一生太走運，太有辦法了，所以非兼為詩人不可。我呢，一生太不走運，太沒有辦法了，所以也非兼詩人不可。」

說完這話，我們不約而同的笑起來。

僕歐把咖啡茶點拿來了。

我喝了口咖啡，抬起頭望著她。

「前天晚上和您分手後，您知我做了些什麼？」

她搖搖頭，說不知道。

「我又跑回來喝咖啡，坐了兩個鐘頭。」

「這兩個鐘頭，您就是為了喝咖啡？」

「不是為喝咖啡，是為想。」

「想？」

「是的，想！」

我停了停，沉思的道：

「我就坐在您現在所坐的位置上，不斷在想，我覺得有無窮無盡的事情要想。」

「想什麼呢？」

「想的事很多很多。比如說：我為什麼竟會來到這托木斯克？我又為什麼不早不遲，偏偏在除夕那天看歌劇，而又在街上碰見您？碰見您一次不算，還碰見兩次！我們相遇有什麼意義？又能發生些什麼結果？會不會明年此日，我坐在中國南方或北方的一個古老的屋子的窗下喝茶，在想著去年此日和您的相遇？而您則坐在托木斯克的一個咖啡館裡喝咖啡，也在想著這件事？人為什麼和人相遇？相遇了怎樣？不相遇又怎樣？相遇是好？是壞？還是不好不壞？」

「您何必想得那麼多呢？想得太多是不好的！」

「我也知道，想得太多是不好的，但卻沒有法子不想，而一想，就會想得很多。」

「您不能少想一點麼？」

我搖搖頭，略帶點傷感意味道：「說到『能』或『不能』的問題，說來很可憐，一個人『能』的事很少很少，我們看見牛馬被農人鞭打得很可憐，我們常發生一個疑問：牠們不能離開主人逃往荒野裡麼？但是牠們偏偏不能逃跑！站在宇宙的觀點看人，人其實和皮鞭下的牛馬沒有多大分別——您剛才問我，不能少想一點麼？我希望『能』，但實際上卻不能。」

她聽了我的話，不由沉思起來，終於有點黯然道：「您把人生想得太悲慘點了！」

「想得太悲慘？」

我吃了一塊奶油點心，反問她，又不待她回答，諷刺的笑道：「我剛才的想法，其實是樂觀的想法，一點也不算悲慘觀哪！」

「我不懂您的意義！」她說。

「您不懂？讓我解釋一下。」

我喝了口咖啡，輕輕道：「照我剛才的說法，當我們扮演牛馬的悲劇時，最低限度，我們還知道我們是牛，是馬。我們絕不會一面做牛做馬，一面卻向別人掛起獅子和老虎的招牌。有些人呢，自己明明在唱牛戲或馬戲，卻偏偏自誇是唱『龍翔鳳舞』，這不是真正的悲劇麼？」

她嘆了口氣道：「您為什麼把人生想得這樣可怕呢？」

「人生總是可怕的，不可怕就不能算人生！」

她聽了，大不以為然：

「您的話說得太過火了。人生並不是那樣可怕的！」

我搖搖頭：「我的話一點也不過火，在別人的經歷中，人生究竟可怕不可怕，我不敢說，但在我自己的經歷中，人生確實是可怕的！」

「為什麼？」

「我不願告訴您理由。我只願告訴您一個事實。」

她一面喝咖啡，一面用眼睛望著我，在等待我告訴她這個「事實」。

我很莊重的道：「奧蕾利亞小姐，我很坦白的告訴您吧：在我的一生中所發生的許多事情，幾乎沒有一樣不可怕，我只有一次遇見了一個不可怕的事，這也是我一生中唯一不可怕事！」

「什麼事？」她問。

「這就是我們的相遇。」我輕輕說。

她聽了我的話，再看看我的莊重態度，不禁屏住了呼吸，好像有生以來第一次遭遇到一件不平常的事。

「林先生，我覺得你把人生看得太嚴重了！」

「您真以為我如此麼？」我問她，「您以為我們把人生看得不嚴重，可能麼？」

「當然可能。」

「好，那麼我現在向您作一個並不嚴重的請求：明天晚上，我請您到小歌劇院看《茶花女》好不好？」

「這——」

她有點躊躇起來。

我大笑起來：「剛才您勸我別把人生看得太嚴重了，但是現在您自己卻不得不把人生看得很嚴重了。我剛才的話，您現在總可以相信了吧？」

我所用的本是激將法，她果然被我激動了。她終於笑著毅然道：「我，我可以應您的邀請的。只是，我們剛認識不久，我覺得自己不該太冒昧！」

我又笑起來了：「您這樣說法，還是把人生看得太嚴重了。」停了停，我笑著道：「您還有點不坦白！」

「我不坦白？」她笑著問。

「是的，您一點也不坦白。您剛才所說的話，並不是您本心想說的話。您的本心話其實是『先生，我討厭和您在一起看茶花女！請您不要糾纏我吧！』是不是？」

她聽了這話，臉孔紅了起來，接著用很誠懇的語調道：「林先生，您完全誤會了。我絲毫沒有這個意思。我，我很願意陪您看茶花女！」

我一直是用「東方式」的激將法，這西方女孩子竟落入我所佈置的羅網中，我的喜悅可以想見。我當即很肯定的對她道：「那麼，就這麼說定了，明天晚上，我在歌劇院門口等您！」

十

第二天晚上，奧蕾利亞果然沒有失約，跑到歌劇院門口來找我。這一晚，她打扮得特別鮮艷美麗。

我第一眼就看出來，她這一身打扮，全是為我打扮的，我登時覺得自己對於她已有了進一層把握。

茶花女這個歌劇，我除夕本已看過了，但為了陪她，我決定再看一次，托木斯克的公共娛樂場只有這一家，除了它，再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歌劇茶花女，與小仲馬的茶花女小說及劇本均略有出入，但因為原來的故事太哀感頑艷，不管怎樣修改，總能保持一種動人的情節。它的製譜者是近代歌劇大宗師凡爾第，劇中所有音樂都美麗得無法形容，好像滿含薔薇花芳香的春風，給予人一種說不出的魔力。

當茶花女與阿弗銳分別後，她想起阿弗銳的熱情，不禁相思纏綿，唱起《夢裡情人》一曲。這一歌曲是西洋歌劇中的名歌之一，凡是弄歌劇的人，大多能哼幾句。

這時茶花女幽美的唱著，唱得像夜鶯似地：

「——

儂心堅似鐵，

何能動吾情！

奇者個郎語，

竟爾鐫儂心。

環座皆俗物，

寧勿令人憎！

吁嗟乎，

章台走馬王孫多？

風塵知己君一人！」

當台上唱到這一段時，我轉臉望了望奧蕾利亞，輕輕問她：「美不美？」

她像孩子吃了好糖似地，輕輕的甜甜的笑著道：「美！美！美極了！——

隨著劇情的發展，悲劇的氣味也一點點重起來，關於茶花女的故事，我相信您背得比我還熟，我不在這裡重述了。我現在只說最後的結局給我們的影響。

當茶花女纏綿病榻，瀕死之際，她唱了《再會啊，光明前途！》一段小歌：

「吁嗟乎，

築予薔薇之宮兮，

惜其香已消，

備予光明之前途兮，

嗟無福以逍遙！

——

失戀兮，

情天有幸而能重補兮，

予神已疲兮，

何來靈芝以續命？

——

嗟彼遊子兮，

慰撫來何其晚？

黃土一杯兮

恨紅顏之命薄。

——」

這一首歌淒艷極了，也悲慘極了，聽到這哀婉的音樂，再看病榻上茶花女的憔悴孤伶的姿影，觀眾沒有不落淚的。

我轉過頭，看見奧蕾利亞在輕輕啜泣。

我不由自己的緊緊握住她的手，用最溫柔的聲音對住她的耳朵道：

「不要難過。您還記得您自己說過的話麼？『人生並不儘是這樣可怕』！」

她抬起淚水盈盈的眼睛，望了我一眼，似乎又明白又不明白我的話。她的眼睛這時是悲哀極了，也美麗極了，一個人的眼睛在悲哀時總是最美麗的。

她並沒有撤回她的手，一直讓我緊緊握著。

我們這時不再說話，這緊緊的握手已代替了一切的話語。

看完了戲，我們不知不覺地又回到那個老咖啡館裡，依舊是東邊靠牆角的老位置。

我們一同走到這個咖啡館裡，完全是順著我們最內在的感情。她事先就未向我作這樣的提議，我事先也沒有向她作這樣的提議。我們到這裡來，可以說是偶然，也可以說是必然。在出了劇院以後，我們心頭都感到一種神秘的重壓，我們必須找一個溫暖的地方坐一坐，靜一靜，要不然，我們會出奇的痛苦。

這時已是深夜十一點鐘左右，咖啡館裡的人並不多。四壁的燈光顯得特別靜，特別柔和，好像是春末時的凋殘的花朵，蒼白而幽美。

我們坐了下來，有好一晌，我們沒有說一句話。

我看看她的臉，她的臉色第一次顯得這樣沉靜，這樣嚴肅，眼圈子還是紅的。

我不開口，卻微微笑著，在劇院裡時，我就這樣微笑著，到現在，我還是這樣微笑著。

在喝完了一杯熱咖啡後，她終於透出了一點生氣，帶著莊重的神氣道：「我真不懂，在看完這樣嚴重的悲劇後，您還有勇氣這樣笑！您真是一個硬心腸的人！」

「您以為我不應該笑麼？」

「一個人在看完這樣一幕嚴重的悲劇以後，是只能哭的，哪裡能笑？」

「您以為一個人在看完悲劇以後，非痛哭流淚不可麼？」我怔怔的望她。

「只要是一個有感情的人，在看完這樣一個大悲劇以後，當然會流淚的。」

「能夠流淚哭泣就算有感情麼？」

「當然！」

「那您錯了，鱷魚是最善於流淚的，牠在要吃人以前，總要先流一次眼淚！」

「鱷魚和茶花女悲劇有什麼關係呢？」

「您是聽錯了我的話了。我所說的鱷魚，不一定是指水邊的鱷魚，就是在今天的歌劇院裡，甚至在我們旁邊的座位上，也有鱷魚！」

「你的話太神秘了。」

「一點也不神秘，您細細一想就會明白。」

我吃了一塊糖果，繼續道：

「我還要告訴您一件嚇人的消息，無論在我們剛才看戲的那個劇院裡，或是巴黎紐約的大劇院裡，都有很多很多的鱷魚在看茶花女或蝴蝶夫人或浮士德，看完這些大悲劇以後，他們不僅流淚，並且還痛哭。不過，這流淚痛哭和台上所演的歌劇一樣，一演完就算了。這以後，這些鱷魚還是幹他們的本行：把別的動物或者小孩子當做糧食放在肚子裡，他一面這樣做，一面就流淚，因此人們便給他一個稱號：『慈善家』。」

她聽了我的話，笑了起來。

「您真會說笑話。」

過了一會兒，她又很鎮靜的道：

「您以上的話，並不是看完大悲劇以後必須笑的理由！」

「您一定要我告訴您理由麼？」

我又喝了一大杯咖啡，很莊重的道：

「我的理由很多，我現在只告訴您一個理由，就是：這個茶花女歌劇演得並不好。」

「演得不好？」她很奇怪的望著我。

「是的，演得不好。」

她不開口，在等待我繼續往下說。

「茶花女這一歌劇的靈魂，全決定在扮演茶花女的那個女主角上。這個角色演好了，這個戲就算成功了。反過來說，這個角色演壞了。這個戲也就失敗了。照我看來，這個歌劇的『歌』的部分或許是成功了。但『劇』的部分卻失敗了，大大的失敗。」

「為什麼是失敗？」

「您聽不出來，茶花女臨死之際，唱了一個歌，叫做《再會啊，光明的前途》，這個歌實在唱得不錯，許多人都流淚了。可是我問您：一個瀕死的病人，一個肺病第三期的奄奄一息的病人，哪裡有那樣充沛飽滿的精力來唱那樣一個歌？這不是完全不符合實際嗎？」

她點點頭，似乎承認我的理由。

「嚴格說來，歌劇是不能成立的，如果顧到『歌』的部分，那麼『劇』的部分就要失敗，如果顧到『劇』的部分，『歌』的部分就要失敗。」

「您的話很有點道理。」她點點頭說。

我繼續道：「更嚴格說來，悲劇也不能成立，有『悲』，就沒有『劇』，有『劇』就沒有『悲』！」

「您這幾句話我倒不明白。」她重新發生懷疑。

「我的話很明白，真正的悲劇是只能讀劇本，不能在台上演出的！」

「為什麼不能演出？」

「如果要演出，非發生人命案不可？」

「您又在說笑話了。」

「不，我沒有說笑話。像茶花女這種悲劇，如果我要是女人，我扮演茶花女時，只有一種情形下，我才願意來演。」

「在什麼情形下？」

「當我想自殺的時候。」

「自殺？」她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我。

「是的，只有我決心自殺的時候，我才來演茶花女，如果我是個女演員，為了某種失意事想自殺時，我既無須投河，也無須吃安眠藥，我只要演茶花女就行了！」我笑著說。

「您的話真是古怪。」她也笑著說。

「一點也不古怪，一個真正的好演員扮演茶花女，演到臨終一場時，她非死不可，如果她不死，就證明她演得不真。所以，我常常想，自有茶花女這個劇本以來，所有演過茶花女的女演員，都算不得好演員。至於在茶花女臨死之際，還要用元氣十足的嗓子大唱『再會吧，光明的前途！』的事，簡直是和劇本開玩笑。因此，我覺得不但不是悲劇，簡直就是一幕喜劇。所以，看完了，我非笑不可——您現在可以明白我的話了吧！」

「您的見解確實值得玩味！」她不由自已的向我投出敬佩的眼光。」

「這只是很平常的道理，算不得什麼，我還可以告訴您一個事實：從前美國好萊塢有一部電影，叫做《最後的命運》，男主角是一個白俄流浪者，這部片子有一個極緊張的場面，就是，男主角在受到一個意外的刺激時，他昏厥過去了。這個白俄流浪者演到這一場時，他真的昏厥過去，並且從此以後就沒有再醒過來。他死了。」我停了停，又道，「世界電影發展史上，我們如果要選一個最偉大的男明星，只有這個白俄流浪者有資格當選，此外像什麼卡爾門，卓別林，克拉克，蓋勃等等，還差得太遠。」

「照您這樣說，演戲不是一件很危險的事麼，？」

「演戲自然是一個很危險的事，所以一個人最好不要演戲。」

她聽了我的話，似乎別有會心，情不自禁的向我輕輕瞪了一眼。

她這一瞪給予我很大的鼓勵。我半認真半開玩笑的對她道：「您相信不相信，我是一個很會演戲的人。」

「您不僅會演戲，並且一天到晚都在演戲。」

「那麼，您已經看出來：我現在對您也是演戲？」我定定的望著她。

「有點像，又有點不像。」

「您這兩句話說得很聰敏。您要不要我替您這兩句話作註解？」

「註解？」

「是的，我要給您作註解。您說『有點像』是指我正在向您戲演，您說『又有點不像』是指您沒有意思陪我演戲，我註解得對不對？」

她臉孔有點紅，垂下頭來。

我伸過手，緊握住她的手，熱情的低低的道：「為什麼這樣害羞？您應該很勇敢的對我說：『先生，您太會演戲了，太會喜歡演戲，我討厭您，您快點離開我吧！』——是的，您應該很勇敢的這樣對我說，一點也用不著害羞！」

她面孔紅得更厲害，有點結結巴巴的低低道：

「先生——您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繼續握緊她的手，很抱歉的輕輕道：「我知道我說得太過火了點，您心中大約是這樣想：『先生，您太聰敏，太厲害了，我有點害怕，我現在的處境真是難，理您固然不好。不理您也不好。——』您心裡是不是這個意思？」

她紅著臉笑，讓我緊握住她的手，

我笑著道：

「我剛才的揣測雖然得不到一百二十分，但至少可以得一百分，是不是？——好，我不和您說笑話了，我現在用最誠懇的態度告訴您：『我這個人，雖然厲害一點，精明一點，可是，您不僅用不著害怕，並且還要高興。——』」

「高興？」她的臉現在不紅了。

「是的，您應該高興。因為我所用在您身上的厲害與精明只有一個希望。」

「什麼希望？」

「希望您能生活得幸福點、美麗點！」

說完了話，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一點，雙眼熱烈的望著她。

她不開口，臉上顯出激動的樣子。

我沉默的望了她一下，終於撒開她的手，站起來，輕鬆笑著道：

「好，時間不早了，今天我們的戲算是演完了。我如果一直用這種穩健的態度向您演戲您不會害怕我吧？」

她忍不住笑起來，旋即站了起來。

我用很幽默的態度對她道：

「奧蕾利亞小姐，你是不是覺得這很有意思？我們不過僅僅認識了三天。就談了這麼許多問題。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大事小事，人生與戀愛，技術與哲學，無不談到。我從茶花女談到鱷魚，從哭談到笑，從大海談到牛馬，從自殺談到演戲。——世界上任何一對認識只有三天的男女，我不相信會談到這麼許多問題。我們不僅談，並且談得像老朋友一樣，您說有沒有意思？」

她不開口，只是笑。

這一晚的咖啡賬，是她付的。

不管她的反對，我一直把她送回家。臨分手時，我告訴她，明天是星期日，下午兩點鐘，我要到她家裡去看她，特別是拜訪她的母親。

「我知道您對於我這個請求是不高興的，甚至是反對的，但是我還是這樣請求了，並且代表您批准了，您放心吧：我所演的戲一直是穩健的，絕不會叫您害怕的。」

她不開口，只是笑。

十一

翌日下午兩點鐘，我當真去叫奧蕾利亞的門，帶了一個大紙包。開門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白髮老婦人出現在我面前。我一眼就猜出是奧蕾利亞的母親。這老婦人大約早聽到她女兒說起我，滿面堆著笑，極和藹的道：「是林先生嗎？請進來吧！她還在樓上，讓我去叫她下來！」

這裡所說的她，是指她的女兒。

當我們走到客室時，一陣匆促的樓梯聲響起來，奧蕾利亞蝴蝶似地飛下來了。

我對她端詳了一下，她的鵝蛋形的臉新敷了一層薄薄脂粉，流露出一種新鮮的色澤。她的金黃色的髮鬈似乎剛剛膏抹過不久，梳扮得極其整潔和美麗。她的下面穿一件黑的百褶長裙，上身穿著高加索式的黑色的絨線衫。在這一身黑色裝束中，我發現所沒發現的她的美麗：一種又莊嚴又神聖的美麗！說不出的高貴，說不出的令人懾伏，我好像看見了舊俄時代凱撒琳女皇的再現。

我努力自己鎮定下來，把手上的大紙包交給她，笑著道：「按照我們東方人的習慣，或者說是中國人的習慣，當一個人新認識一個朋友，第一次到這位朋友家裡做客人時，他必須帶一點禮物，才算是符合禮貌，因此，我今天給您的母親帶來了一點東西。照你們西方人的習慣，這或許不是很適合，但今天希望你們暫且按照我們東方人的規矩，把這點東西收下來，這樣，我今天才可以很愉快很自由的在你們家裡做客人，否則，我會感到很窘迫的。」

當我把這套外交辭令背完以後((這一套辭令我在家裡就背過幾遍了)，老婦人忍不住笑起來，她像慈母似地抓住我的臂膀，搖了搖道：

「常聽人說，中國人真是一個最講究禮節最客氣的民族，所有的中國人都是『客氣專家』。今天果然得到一個證明，林先生的饋贈，我們不能接受，但林先生一定要我們暫時遵守東方人的習慣，我們只好遵命。不過，林先生下一次來時，請千萬不要再運用這種『東方習慣』了。」

老婦人說完，我們都笑了起來。

談話於是就從這巨量的笑聲中開始。一切充滿了愉快與活潑。

這時，第一次五年計劃尚未完成，當地人民的生活還不算怎麼寬裕的，日常食品相當困乏。比較好的食物都以高價賣給外來旅行者，以換取美金，本地人不容易得到的，明白了這種情形，我特別選購了一些比較精緻的食品，像牛油，腸、火腿、沙丁魚，巧克力糖等類，來送給她們。不用說，她們很久沒有吃到這些東西了。因此當老婦人把我的大紙包打開，發現這麼許多美味後，她滿臉透出興奮，無法壓住心頭的歡喜。奧蕾利亞倒沒有表示什麼，她只是不斷偷看我，似乎帶著什麼心事。

我這一次的饋贈，主要的目標是奧蕾利亞的母親，不是奧蕾利亞。經驗告訴我，對於老太太們，一磅火腿比一個月的請安問候或仁義道德之類還要重要得多，現在，我的策略算是成功了。我很高興。

老婦人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下，帶著讚美的態度說到：

「林先生，您的身體真魁梧，簡直就跟西洋人一樣。我從來未見過像您這樣結實的東方人。」

奧蕾利亞告訴她：我是和中國抗日名將馬占山一道來的。我們過去在東北和日本軍隊作戰很久，非常英勇而耐戰。我更是勇將中的勇將，曾立了許多戰功。

馬占山將軍一行人來到托木斯克的事，老婦人早就聽說過了，現在她能親眼看到一個中國軍人，她不僅以為榮幸，同時知道我的階級是上校，對我更是無限崇敬。

她一面說，一面說到後面去給我煮咖啡，要她的女兒陪我。

我對奧蕾利亞笑著道：

「我很感謝您，您為我在您母親那裡已做了一個最好的廣告員所能做的了。您希望用怎樣一種形式來表示我的感謝呢？」

她不開口，只是咕咕笑。

「您不回答，我代替您回答吧。這個回答是：『您(指我)以後必須不斷來看我們，常常來看我們，以表示您的感謝！』這個回答滿意不？」

她不開口，仍是咕咕笑。

這一天，我在奧蕾利亞家裡玩得很盡興，也很滿意，我並不傻，我很明顯的看出來了：她的母親對我很具有好感。她特別賞識我的彬彬有禮，認為我是一個受過最優良的教育的上流紳士。其實這是我在她面前故意做出來的。天知道，我是怎樣一個半開化的人！我平生最討厭的就是紳士一派的假惺惺。

離開了奧蕾利亞的家，這一夜我興奮得失了眠。

我開始很嚴重的考慮這個擺在我面前的問題。

假如我和她奧蕾利亞真是演戲呢，戲演到現在這樣的場面，大可以告一段落。

假如我和她並不是演戲，那麼，我們這種關係續繼發展下去，會產生怎樣的結果？

我已經很明顯的看出來，這個女孩對我確實具有好感，我只要好好利用這種好感，細水長流，很自然的聽其自由發展，遲早我是可贏得她的全部感情的。不過，贏得她的感情又怎麼樣？贏不到她的感情又怎麼樣？

我這時的心情很有點矛盾。在理智上，我極願意我們這份奇遇趕快終止，雙方都不會感到什麼不痛快或不愉快，最多只有點怏怏而已。而這點「怏怏」感，就可以防止這場戲弄假成真。

可是在感情上，我總是狠不下心來毅然撒手。

實在說，我沒法能擺脫這個女孩子的魔力！只要一天我還在托木斯克，只要一天她不明白表示討厭我，我就無法離開她，隔遠她。

人實在是個可憐的動物，除非他能把自己訓練成一塊石頭，否則，就無法不做感情的俘虜。

就我現在的情形說，我現在的處境是可怕的寂寞，可怕的苦惱，在托木斯克，我雖然有近兩萬的同伴，但沒有一個可談的朋友，更說不上有一個真正瞭解我的人。我，一個失去祖國與家庭的亡命徒，三十年來，一顆心一直滾動在荊棘叢中，被刺得血淋淋的，從沒有一個親人的手指撫摸過這顆心，更沒有過一個少女嘴唇吻過這顆心。我太孤獨，我太需要友誼與溫情了，特別是一個少女的友誼與溫情。

在托木斯克這片冰天雪地上，即使單為了排遣自己的寂寞與無聊，單為了娛樂自己，我也要緊緊抓住奧蕾利亞的友誼，儘量利用這種友誼。

「是的，我絕不能放棄奧蕾利亞的友誼，我絕不能放棄！——」

這個思想是我一夜失眠的結論。

有了這一結論，我便繼續狩獵奧蕾利亞的友誼，像對付小鹿小兔似地追逐牠，俘虜牠。

在這以後一星期中，我儘量利用各種機會與她會面，在她的家裡，在學校裡，在咖啡館裡。我一面盡可能地增加我們的接觸機會，一面盡可能顯得很輕鬆，很自然，不使她感到我是向她糾纏。這好像一個善於駕馭馬的好騎手，他用盡各種方法來束縛這匹馬，使牠俯貼，使牠馴順，使牠就範。卻又絲毫不叫牠感覺是在束縛牠，拘束牠。直到最後，馬心甘情願的接受了騎手的約束。

女人有時就有點像馬，一個男子想做一個好情人，先得學習做一個好騎手。

奧蕾利亞確實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她有許多女孩子的長處，卻沒有許多女孩子的短處，她最叫我喜歡的地方(也可以說最叫我著迷的地方)，並不是她的美麗，而是她的智慧，她的感情。

她有些地方，完全像中世紀的西班牙修道院的女尼，純潔極了，也幽靜極了。她歡喜靜靜的坐在你旁邊，靜靜的聽你講，聽你說，一句話也不插入，一點口也不開，溫柔得像小貓小狗一類的家畜。

有些地方，她像個古代希臘哲學家，敏感的觀察一切，然後對他們一一提出疑問，再加以解答。當我談到一些哲學問題，她的理解力是驚人的。沒有一句我所說的話，不被她咀嚼得透底。

她是學文學的，她的最主要的性格也是文學傾向的性格，簡單說來，她是一個愛美者，欣賞者，凡藝術範圍裡面的現象，沒有一樣她不能欣賞，不能玩味。

她的美麗所給予我的吸引力是暫時的，她的智慧與感情對我的吸引力卻是永久的，無法拔除的。

托木斯克的當地環境，我是很瞭然的。在這種環境下，會產生這樣一顆與環境完全不協調的靈魂，一朵精緻得不能精緻的奇花，我自然漸漸發生好奇心，經過不斷的觀察後，我終於發現了她的秘密。

有一天，她母親不在家，我到她家玩，我對客室的四壁上的一些波蘭風景相片看了一遍，又望了望波蘭大文豪顯克微支的相片，以及一個穿著波蘭國防軍制服的軍官的相片，(她告訴我這是她的亡父)我忽然轉過頭問她道：

「奧蕾利亞小姐，請您原諒我提出一個很冒昧的問題。我猜您不是俄國人！」

「那麼，您以為我是哪一國人呢？」她笑著問。

「我以為您是波蘭人。」

「何以見得？」

「我的理由很多，為了搜集這些理由，我對您很下了一番功夫觀察。現在，我問您：『您是不是波蘭人』？」

她點點頭，神色微微有點慘然。

「您是波蘭人，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我怕您誤會。」

「什麼誤會？」

「波蘭民族一向是被別人輕視的民族。」

「人們有什麼理由輕視波蘭民族？波蘭現在是不是一個獨立自由的國家？」

「可是波蘭過去曾經受過三次瓜分，有一個很久的時期，它一直是別人的奴隸！」

「說來您可能不相信，在世界各國女人裡，我最敬佩的倒是波蘭女人，這絕不是我當您的面直接恭維。」

「為什麼？」她笑著問。

「這是因為在近一百年中，波蘭出了一個最偉大的女人！」

「誰？」

「瑪麗居禮！」

她不開口，臉上射出虔誠的光輝。有好一會，她才輕輕嘆了口氣道：

「居禮夫人確實是一個不尋常的女子！」．

我這時被一股說不出的感情所激動，我昂奮的道：「居禮夫人不僅是不尋常，簡直是不可形容的偉大崇高，不僅在近代女性裡，就是在男性裡面，我也沒有看到這樣偉大崇高的靈魂。也許因為她是波蘭人吧，法國政府故意給她種種冷落、貶抑，但是，只要地球上還有人類的話，居禮夫人的偉大將與山河同存的。」

接著我告訴她，為什麼我特別崇拜居禮夫人：

「大科學家愛因斯坦曾經說過這麼兩句話，他說：『在所有名人當中，瑪麗居禮是唯一沒有給聲譽所毀的人！』——這兩句話雖然很簡單，卻能一針見血的道出居禮夫人的偉大人格。試想想，在歷史上，古往今來的所謂名人和英雄，有誰多少沒有受聲名的影響，有誰能像居禮夫人這樣絲毫不為聲名所動？居禮夫人不僅不愛聲名，並且還討厭聲名，躲避聲名。

「當第一次諾貝爾獎金贈給居禮夫人時，在接受獎狀與金獎章的那一天，居禮夫人給她的哥哥寫了一封信，信上說：

『諾貝爾獎金的一半，已經贈給我們了，我不知道它的確實數目，我想大約總有七萬法郎吧，這在我們當然是一筆大款項了。我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才能領到這筆款項，也許就在我們前往斯托克賀敏的時候吧，我們還需在十二月十日以後的六個月間在那裡作一次講演。

『我們給信件、攝影員及新聞記者的來訪纏住了，只要有地可鑽，我們真想藉此稍求安寧。美國方面給我們一個建議，要我們到那兒去作一次系統的演講，報告我們的研究工作。他們問我們獲得多少酬報，無論條件如何，我們總得謝絕，我們千方百計地避免人們為我們舉行的榮譽筵，我們回絕了，他們也知道沒有辦法了。

『我親切地吻你們，並且請你們不要忘記了我——』

「這封信太可愛了，它顯示出一個偉大靈魂的深度。

「當他們領到諾貝爾獎金後，他們除留一部分自己必要的用費外，其餘的都幫助了別人。他們給一個朋友匯去兩萬奧幣，幫助他創辦一個療養院。他們給許多波蘭學生，瑪麗居禮兒童時代的朋友，實驗室的助手等等，送了許多禮物。他們幫助一個女生的學費。有一個曾經在波蘭教過瑪麗居禮法文的法國老婦人，她一直住在波蘭，她生平的最大夢想是重見她的故鄉——法國地普一面，瑪麗居禮匯了一筆錢做旅費，負擔她的來往費用，使她實現了這一夢想。

「關於居禮夫人的偉大，是說不完的。波蘭有這樣一個偉大的女子，足以向全世界驕傲！

「您剛才說別的民族會輕視波蘭民族，有誰敢輕視？」

她聽完了我的話，非常興奮，也非常感動，她的一雙眼睛火熱的望著我，低低道：

「我絕沒有想到，關於居禮夫人的事，您知道得這麼多，連她的信您都背了下來。」

說到這裡，她不再說下去，把好幾句沒有說出的話也嚥下去，只用滿含深情的眼睛望著我。

我知道她那幾句沒有說出的話一定是「您真是一個怪人」之類的稱讚我的話。

我輕輕笑道：

「關於居禮夫人，只要是我能找得到的傳記和零篇文章，我都看了，並且背熟了，關於居禮夫人所發明的鐳，我雖然知道得很少，但關於發明鐳的人，我卻盡我所知道的知道了。

「我能背出居禮夫人的信，您覺得是一件奇怪事，其實我還沒有向您背誦居禮夫人平生最偉大的一件事哪！您願意我背出來麼？」

她點點頭。

我於是告訴她有關居禮夫人的另一件軼事：

自從鐳在醫學上的價值被發現並公認以後，人們到處尋找鐳，特別是比利時與美國。為了適應客觀需要，美國實業家已訂了開發鐳的計劃。不過，如沒有工程師知道製造純鐳的秘訣，工廠就無法採集得這種放射性的神奇金屬。

有一個星期天，居禮向他的夫人說明這些事情，在星期六，他接到一封由美國來的信。

居禮拿著這封信對她道：

『現在我們必須略談談關於我們的鐳的事。最近對於鐳的治療法已達到了一個決定的階段！全世界在不多幾年以後將需要鐳。就以現在而論，這是一封從美國寄來的信，有些技師要在美國採鐳，請求我給他們關於鐳的知識。』

『好的，那麼——』居禮夫對於這段話並不感到興奮似地。

『好的，那麼，我們必須在二者之間任選其一，我們可以完全公開的敘述我們的研究結果，連提煉的程序也包括在內。』

居禮夫人低語著：『是的，當然啦！——』

『或者——』居禮繼續道：『我們可以自居為鐳的所有者和發明者。這樣，在正式發表試煉瀝青礦的真相以前，我們必須取得這種技術的專利執照，以及我在全世界製鐳的權利。』

居禮夫人沉思了一會，說道：『這是不可能的。這會違反科學精神。』

居禮臉上顯出光彩，他為了安慰自己的良心，又稍微沉思了一下道：

『我也這樣想。但是，我也不願意輕易決定，我們的生計是這樣艱苦——並且與日俱增。我們一個女孩，也許還沒有別的女孩子生活好。為了他們，也為了我們，這個專利將代表一筆巨款，一項財產。有了它，我們可以生活安適，免去一切的苦役了。』

他微笑的加上了一句話：『我們也可以有一所設備齊全的實驗室了。』

居禮夫人沉思了一下，終於像鋼鐵一般很堅決的道：

『假使我們的發現還有一個商業的前途，我們也不該在這個偶然的事件取利。而且，鐳將供給治療疾病之用，我們的手決不能從中取利。』

居禮夫人說這幾句話時，臉色很平靜。但她不知道，在她說這幾句話時，她其實並不是代表一個『人』的立場，而是代表一個上帝的立場或者神的立場。

講完了居禮夫人的故事以後，我們都陷入沉默中，誰都不想再說什麼。

很久以後，我才用下面的話打破了沉寂。

「在近代科學家中，像居禮夫人那樣干辛萬苦，不顧一切艱難，來完成一種發明的已經很少了。在經過這種形容不出的千辛萬苦與一切艱難，完成了一種偉大的發明後，能夠絲毫不取任何報酬而立刻公開自己的發明，這在近代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例子！」

停了一會，我又繼續遁：

「當居禮夫人完成了這一偉大發明，表現出她的偉大精神時，她的祖國波蘭還在德俄奧三國鐵蹄下，居禮夫人則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亡國奴，一個亡命徒，這對那些強國實在是一個莫大的諷剌。」

她屏住呼吸，聽我說下去。

「說來很奇怪，近代兩個偉大的人都是失去祖國的亡國奴。這兩個大偉人，一個是男人：他是甘地；另一個女人：她是居禮夫人。

「照我的推論，我們如果要找聖人和好人，只要到亡國奴當中去找，在強大的國家中，是不容易找到的！」

她透了口氣，很熱情很讚美的道：

「您的觀察實在深刻。——」

我嘆了口氣道：「您知道我為什麼特別崇拜居禮夫人？」

她搖搖頭。

我很傷感的道：

「因為我自己也是一個沒有祖國的人。」

「您——」她詫異的望著我。

我輕輕苦笑道：「中國只是我的第二祖國。我的第一祖國是鴨綠江東岸。您聽說過世界上有一個最喜穿白色衣服的民族麼？——」

「韓國？您是韓國人？——」

我點點頭：「在世界大戰以前，世界上有兩個富有悲劇性的民族：一個是東方的韓國，一個是西方的波蘭，在許多情形下，這兩個民族所受的苦難都很相同，在歷史書上，我們可以看到波蘭革命者反抗統治者的英勇的故事，波蘭女子特別顯出超人的英勇，在歷史書上，我們也可以看到韓國革命者流血與復仇的故事，許多韓國人用自己的鮮血來侮辱日本統治者，叫他們臉上身上永遠濺著血跡，帶著血腥味，永遠顯得不乾淨。

「我還記得，在沙皇統治下，波蘭到處是鐐銬與皮鞭的聲音。尼古拉皇朝不准波蘭人學習波蘭文字。在東部波蘭，只容許一種文字存在：俄文！

「夜深了，一切死靜了，波蘭母親聽見帝俄巡警的皮靴聲越響越遠，漸漸消失了，她輕輕走到床面前，輕輕喚醒波蘭的孩子——她的孩子。

「在黯淡的燈光下，在寒冷的冬夜裡，波蘭母親把波蘭字母一個個拼起來，教給她的孩子。孩子冷又倦，兩隻小眼睛似睜非睜的。但她依舊專心的學習著。給予他魔力的不是這些字母，而是他的母親的臉！這張臉說不出的叫他感動。

「終於，他發現眼淚一滴滴的從母親的臉上滴下來。

「孩子不能忍受了，他抱住母親哭了。

「這是波蘭母親的心！血淋淋的心！

「有幾個人能知道這血淋淋的心呢？

「今天的波蘭已飄起自己的旗幟。波蘭母親無須再在深夜裡流著淚把波蘭孩子從床上抱起來了。——

「可是波蘭的兄弟——韓國，今天還在日本刺刀下抖顫著，到處都存在著波蘭母親的慘劇。在鴨綠江的東岸，在我的美麗的祖國裡，沒有陽光，沒有自由，沒有溫暖，沒有笑，沒有春天，人們像受傷的野獸似的，各自躲藏在自己的洞窟裡。洞外，佈滿了獵人的槍口。

「在我的祖國裡，字典上已沒有『笑』和『愉快』這一類的字眼。如果還有人能笑，那麼，這笑與一個自由國家裡的笑已是完全相反的意思。在韓國，人為什麼笑？因為他受苦受得這樣深，無可奈何，才發明了一個笑！如果沒有笑點綴，他們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

「啊，波蘭，波蘭，這個字對於我代表一個極神秘複雜的意義。每一次當我看見這個字或念這個字時，我就想起一個復活的華沙，一個再生的華沙，一個再生的民族，一個充滿了光明，愉快。但是，看完了念完了這個字，想完了這個字代表的涵意後，痛苦就像手臂似地擁抱了我，我想起了我的充滿了黑暗與屠殺的祖國，我的白頭髮的母親每天黃昏站在高樓上了望我，在等待她的兒子的歸來——」

說到這裡，眼淚充滿了我的臉，我再也說不下去了。

奧蕾利亞無法再抑制自己了。她緊緊握住我的兩手，流著淚，全身抖顫著。

我們流著淚，互相定睛的注視著。在這個注視裡面，我們的靈魂第一次真正擁抱在一起了。

十二

這一天與奧蕾利亞分手後，我是又悲又喜。悲的是：閒談時無意中勾起了我的鄉愁，許久以來，一直鬱積著的感情奔放出來，一發不可收拾。我離開了奧蕾利亞，把自己關在一個旅館裡哭了很久。(除了旅館，我再也找不到一個容許自己痛哭的地方了。)喜的是，這一次把自己感情坦裸在奧蕾利亞面前以後，她對我已有了一個堅固的不可動搖的瞭解，她的心已被我俘虜了。

從她的談話中，我第一次聽到了她的悲慘的身世。

她的父親原是一個軍官，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奉命調來托木斯克管理奧國俘虜，他們一家都搬到這裡。十月革命以後，父親死了，她們母女兩個一直就被留在俄國，沒有能回波蘭。她自己雖然是在俄國接受了大部分教育，但她的思想與觀點仍是一個波蘭人的思想與觀點。十五年來，她的唯一希望，就是盼望早一點回到波蘭。復活後的波蘭是她夢魂迴繫的焦點，她日夜懷念著波蘭的花樹，波蘭的陽光——

在托木斯克，她的手總是自由的，但她心是被幽禁著。由於這一種內心的憂鬱，他的心靈才漸漸變得這樣纖細，精緻。與其說她是一個時髦的現代人，倒不如說她是一個富於幻想與懵夢的中世紀人。在她身上，有著極濃厚的宗教神秘色彩。

她的身世如此，對於亡命徒的我，自然能深一層的瞭解與同情。因此，對於她的感情，我實在有了充分的把握。

我和奧蕾利亞的友情既發展到這一程度，我決心要試驗一下我在她身上的影響，看她對我的感情究竟到了什麼一種境界。特別是：我的感情是否能代替那個叫瓦希利的男子在她身上的感情。

說到瓦希利，可也真奇怪，到如今我一直沒有碰見過他。我倒很希望在奧蕾利亞的家裡很無意的碰見他一次，看他究竟是怎樣一種人。但我偏偏就沒遇見他一次！

有時候，我也很想在談話中提起他，但又不好意思說出口，我看得很清楚，不管我用什麼藉口，只要我一把瓦希利這個名字提出來，對方的第一個思想反應一定是：「他在嫉妒！」我是不願意被別人當做嫉妒的，特別是在一個女子眼裡。

因此，我認識奧蕾利亞兩個多星期了，我們還沒有提過那個促成我認識的神秘名字(瓦希利這個名字對我永遠是神秘的。)

現在我決心和這個尚未見過面的人作一競爭了。我要用一種天秤來稱稱我和這個人在奧蕾利亞心裡的份量，看究竟是誰的重一點。．

我決定一個星期不與奧蕾利亞會面。

在這個星期中，我不僅不去看她，並且盡可能避免和她相遇的機會。

在這一個星期中，我決定像往常一樣，把自己的大部分時間消磨在圖書館裡，一方面是看一點書，一方面也好冷靜的想一想我和她的事。

決定以後，我當真不再去找奧蕾利亞，在頭三天裡，我實在不容易克制自己的感情，我幾乎想取消自己的決定，立刻跑去看她。但我終於忍住了。這種忍耐確實很使我痛苦。我開始意識到：男女的感情也和吸鴉片一樣，相互感情很濃厚了，一旦要隔絕，正如一個多年的癮君子立時戒煙一樣，其痛苦是不能形容的。

從第四天起，我終於使自己慢慢鎮定下來。

漸漸的，我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奧蕾利亞在我心頭的影子漸漸的越變越小，越變越淡——

第六天下午，我從圖書館回來，門房給我一封信，拆開一看，正是奧蕾利亞留給我的。

信的內容如下：

「林先生，好幾天沒有見到您了。我擔心您發生了什麼事。今天特別來看您，來了兩次，都沒有遇見您，我很失望。

「明天又是星期了。上午我母親不在家，希望您能來。我為您煮了很濃的咖啡，您是很愛喝濃咖啡的，是不是？

「一定來呀——奧。」

看完信，我快樂得幾乎流淚。

這一次試驗，我完全勝利了。

在我的經驗與想像中，當男女感情漸漸濃厚，而對方的態度又變幻莫測不易捉摸時，短短別離是測驗對方感情的最好寒暑表。在這一個隔離中，對方如對你真具有割捨不得的感情，她(或他)一定會抑制不住的來找你，或者給你寫信，以表示願意與你再見。如果對方對你並沒有深情呢，即使隔離得再久一點，他(或她)仍無動於衷，聽其自然。

我從這一封信上，從短短的十幾句話上已看出奧蕾利亞對我的全部感情。

我捏著信，讀了又讀，讀了又讀，吻了它一百遍：特別那個「奧」字。

第二天，上午八多鐘，我到了奧蕾利亞家裡。

她的母親果然不在家。

門開了，她一看見是我，臉上便顯出又嗔又喜的樣子。我從她的媚眼裡讀出下面的話：「您這許多天不來看我，我真是生您的氣。但您現在來了，我一切原諒您！」

走到客室裡，她並不讓我坐下，卻說：．

「您還沒有看過我住的地方，您今天上樓玩一玩吧——」

我隨著她上了樓。

她住在二樓坐北朝南一間房子裡。．

她住的寢室約有四丈長，三丈寬，對於一個孤獨的少女，稍稍嫌得太寬大點。牆壁一半是塗著藍漆，一半是刷著白粉，天花板糊著藍色花紙，油紅色地板拭得雪亮如鏡子。這種白色，藍色、紅色，襯配得極其和諧，均勻，柔和的光與彩相互交錯，說不出的富有安慰人心的美感作用。寢室壁上，懸掛著波蘭大音樂家肖邦的畫像，以及杜思退益夫斯基與海澳的放大像片，此外還有拉斐爾的《馬童奈的坷羅》版複製圖，波蘭大原野的風景畫片，以及天才舞女鄧肯在雅典神廟前舞蹈的放大像片。一個普希金的圓圓石膏頭像掛在牆角上。在一張圓圓的檯子上，安置了一個希臘女神的石膏像，法國式的落地窗子深深罩著藍色的帷幕，這帷幕現在是揭開了，讓金色陽光投影在一張白色床上。在床上的白色毛毯上，陽光繡織出羅可可式的花紋。

看房內的華麗設備，大部分顯然是十月革命以前留下來的。革命以後絕對買不到這些物事的。

壁爐早已燃燒起來了，火光熊熊的燃燒著，陽光從窗外射進來，明亮而溫暖，柔和而恬適，使人忘記這可怕的冬季。

她替我脫了大氅，要我在圓檯子旁邊坐下來。

檯子上鋪著藍色檯布，上面刺繡了一朵白色小花，顯然是主人自己繡的，檯布長長的搭拉到地上，使人看不出這圓檯子是一隻腿，而檯面檯腿則成丁字形，有點像咖啡店裡的座子似的。

白色咖啡鐵壺在壁爐上「絲絲」響著，似乎在唱一曲「晨歌」，這歌似乎已唱了很久了。

女主人預備了兩個白色大玻璃杯，從爐子上取下咖啡壺，倒了兩杯，一杯是滿滿的，一杯只傾倒了一半。她把那滿滿的一杯輕輕放在我的面前，旋即取出一個糖碟，一個白色羹匙，一碟糖果一碟糕點、這些糖果與糕點還是我送給她們的。她自己捨不得吃，現在仍拿出來招待我。

她輕輕地坐在我旁邊，安靜的像一個小動物。

她笑著問我：

「我有一種高加索的水果咖啡，您喝過嗎？」

我說：「我只聽說過，咖啡店裡似乎也有，但我沒有嘗試過。」

「沒有嘗過？您今天嘗嘗看！不過，我做得不好——您是喜歡喝釅咖啡的，這一點或許使您相當滿意——」

說完了，她抿著嘴輕輕笑。

我喝完了一口，味道果然好，不僅味釅，並且也特別芳香可口。說不出的叫人有一種快感。我問她：

「這就是水果咖啡？」

她點點頭。

我讚口不絕。

「太好了。這好像並不是一種飲料，而是一種雲彩，把我帶到天堂去了——這種咖啡怎麼做法？」

她告訴我，做法很簡單：只要把蘋果和梨一類水果烤焦了，烤得又糊又脆，再磨碎了，放在咖啡裡熬就行了。

「啊，蘋果與梨——」我心裡想：「天知道這一類水果在當地是怎樣貴！她為了招待我，花了這許多錢。」

我心裡不斷想，越想我越有點不過意。

我喝了兩口咖啡，抬起頭來，怔怔的望著她。望了一會，我輕輕道：

「奧蕾利亞小姐，喝了這個水果咖啡，我，我覺得有點對不住您！」

「對不住我？」她驚奇的望著我。

「是的，很對不住您：叫您花費了許多錢，許多時間，許多精神——以後請您別這樣，這叫我很不安！」

她忍俊不禁的笑起來！

「您這個人真是古怪，神秘！有時候驕傲得可怕，有時又客氣得可怕，難道只准您招待我，就不准我招待您？——」

我不開口，只是笑。

過了一會，我笑著對她道：

「我在您面前驕傲的時期就要告一結束了，今後，我在您面前將會一天比一天客氣。」

「為什麼？」

「您難道看不出來：這以後，一天比一天我在您面前更有客氣的必要麼？」

「我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我不信——在中國，一對朋友剛剛認識，感情不很好時，彼此就拚命驕傲，待到認識久了感情好了，彼此就一天比一天客氣。」

「為什麼必須這樣呢？」

「剛認識，彼此為了相互吸引，就拚命驕傲，誇耀。認識久了，彼此相知很深，知道對方搬來弄去不過是那幾套，就覺得沒有再誇耀的必要，於是變得很客氣了——不過，我願意對您客氣，卻有特別的理由。」

「特別理由？」她一面問，臉色已微微有點紅了。

我把頭轉向她那邊，用最溫柔最輕微的聲音，幾乎是對住她的耳朵道：

「因為我太喜歡您了！」

說完了，我站起來，走向大窗子面前。

我讓自己整個沐浴在陽光中。

我並不回頭，卻用夢一樣的聲音道：

「看那！今天的太陽多美，多熱情，它好像伸長出千萬條的金黃色臂膀，來擁抱這個世界來擁抱這個小房子，來擁抱您和我。

「我現在望著天空，天是藍的，和奧蕾利亞小姐的眼睛一樣藍，我在天上在雲層中看見奧蕾利亞小姐的眼睛，無數的眼睛。這些眼睛裡有許多許多東西，有許多許多意義。在這些眼睛裡，有天堂，也有地獄；有大海，也有高山！有春天，也有秋天；有童年，也有老年；有宗教，也有哲學；有詩歌，也有散文——這一雙奧蕾利亞的眼睛代表一整個世界。我覺得自己就是生活在這雙眼睛裡——

「看哪，白鴿子飛出來了，在藍天下飛著，這一隻白鴿子就是奧蕾利亞的一顆顆心，奧蕾利亞有很多很多心，鴿子樣的乳白而純潔，鴿子樣的在藍天下面飛著——啊，奧蕾利亞的心啊，您往哪裡飛呢？您是不是要飛到林先生的心裡呢？——」。

我還沒有說完，一個人已走到我身邊，用胳膊輕輕撞了撞我。

我知道是誰，並不回頭，眼睛仍望著窗外藍天，以及藍天下的鴿子。

「您在說些什麼瘋話——！」

她站在我身邊用最輕最輕的聲音說，聲音輕微得像落葉的嘆息，幾乎聽不見。

我也用輕微得只容許她一個人聽見的聲音道：

「是的，今天，林先生是瘋了。不僅林先生瘋了，連太陽也瘋了，全世界也瘋了，今天是整個應該瘋狂值得瘋狂的日子——只因為奧蕾利亞小姐的又大又藍的眼睛輕輕的美麗的瞪了一下，林先生瘋了，太陽也瘋了，全世界也瘋了——請您別再這樣照了，您再這樣照一下，全世界火山一定要爆炸，人類非完全毀滅不可！——」

「您是在說夢話！」

我雖然沒有看她的臉，但我想像她的臉一定很熱。上面那一句話雖說得很輕微，但卻像盛夏的太陽一樣的灼人。

「是的，我是在說夢話！我現在就在做夢，我站是太陽光裡睜大眼睛做一個又美麗又芳香的夢，我這個夢就在奧蕾利亞的藍色眼睛編織成的。像許多藍色的花朵，編織成藍色的花環一樣，在這個又美麗又芳香的夢裡，我聽見奧蕾利亞小姐的歌唱的聲音，她在唱著下面一個歌：

『敬愛的先生，

您為什麼說做夢呢？

現在，

請您扮演一個沉默的太陽，

默默的卻是熱熱的燃燒我。

使我變成一個太陽的俘虜吧！——』

奧蕾利亞小姐，現在我答應您，扮演一個沉默的太陽，把您的整個生命燃燒成一片火，好不好？」

說完了話，我轉過身子，溫柔地擁抱了她。我們的嘴唇像火花一樣的接觸了，我感到她渾身在我臂膀裡顫抖著：我們的感情像一陣大風暴，她是這大風暴裡面的一片小樹叢。

我們狂吻著，越吻越熱烈，越瘋狂。這些吻如雨點子似的落在對方臉上，唇上，沒有停止，沒有結束——

吻著吻著，她忽然倒在我懷裡啜泣起來。

我捧起她的臉，定睛的望著她的滿濺淚珠的美麗的臉龐，我不開口，卻用我的眼睛投出詢問。她轉過臉，又突然笑起來，她偎傍著我，用她的柔滑如凝脂的面頰輕輕摩擦著我的面頰，作為對我的回答。

她不開口。

我也不開口。

她瞭解我。

我也瞭解她，

陽光像金剛石似地照耀在我們的頭髮上，臉上，身上——

冬日的上午是靜靜的。

白鴿子悠悠在天空飛翔。

鴿鈴聲美麗的響著，顫抖著——

————

二十分鐘後，我們把那個圓圓的咖啡檯子搬到窗邊。我們在陽光裡喝著咖啡。

我一面喝，一面微笑著望她。

她一面喝，也一面微笑著望我。

我們終於笑了起來，放下咖啡杯子。我問她：

「你為什麼望著我笑？」這是我第一次稱她「你」而不稱「您」。(在俄國人的談話中，只有對很親熱的人才稱「你」，普通朋友多稱「您」)

「你為什麼望著我笑？」她也笑著問我，第一次稱我「你」而不稱「您」。

我答：

「我望著你笑，是笑你的笑。」

她笑著答：

「我望著您笑，也是笑你的笑。」

她這樣說了，我們都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

窗外窗內都很靜，我們的笑聲像一顆顆鵝卵石投到沉靜的水面上，說不出的明亮，清晰。

我情不自禁的拿起她的放在桌上的手，緊緊的握著，一面握，一面沉思。

她溫柔的問我：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一件事！」我答。

「什麼事？」她問。

「我在想：我們現在所享受的。是不是就是所謂的人生幸福！——」

我一面說，一面輕輕吻著她的手。

「這當然就是幸福！」她含有深情的答。

「這就是人生的最高幸福？」

「嗯，最高的幸福！」

我放下她的手輕輕嘆了口氣。

「那麼，我們現在算是嘗到了人生的最高的幸福？」

她有點好奇的問我：

「你為什麼嘆息？」

「在最幸福的時候，我常常會嘆息，——在最痛苦的時候，我倒是常常微笑。」

「為什麼一定要嘆息？」她重複著問我。

我愣了一愣，終於輕輕道：

「因為我害怕——」

才說完這句話，我就後悔，我千萬不該在她的年青的快樂的心靈裡投下暗影。

為了彌補這一錯誤，我立刻靠攏她，輕輕把她擁抱在懷裡，我用熱烈的吻來消滅剛才那句話所給她的陰影。

我一面吻，一面如醉如狂的對她道：

「我為什麼嘆息，因為我太愛你了！嘆息你太可愛！啊，親愛的，除了嘆息，我真不知道用怎樣一種方式來表現我對你的感情——」

聽了我的話，她哭了，她不再疑心其他。

十三

這一個上午過得特別香，也特別甜，我好像並不是生活在托木斯克的冰雪地裡，而是生活在春天的花園裡。在我的四周，有著太多的花香，太多的溫暖陽光，一切是燦爛而美滿——

可是，就在這春天的花園裡，我依舊不時呼吸到秋天的黃昏氣息。只是我裝著沒呼吸到它。它必須學習欺騙自己。

我回到家裡，在房間裡徘徊了很久，和奧雷利亞在一起是太甜美了，她不在，我就像失落在又冷又荒涼的曠野裡。數不清的痛苦在咬我，鞭撻我。

這樣我就覺得自己再不能離開奧雷利亞，我需要她就像需要日光和空氣一樣。

我相信她也是同樣的需要我，不能離開我。

可是在最幸福的沉沒中，我總忍不住想起那個叫「瓦希利」的名字。這個名字毒蟒似的纏裹著我的思想，使我不能安靜。

我必須把這個謎樣的文字從我的回憶中扔出去。

我得把這個謎揭破。

因此在另一個幸福的日子裡，當我沉浸在奧雷利亞所給我的幸福裡時，我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

她懷疑的望著我，似嗔非嗔的道：

「多奇怪，在最快樂的時候，你為什麼偏愛嘆息？——我真不懂你！」

「你是不是要知道我為什麼嘆息？」

「是的，我要知道。」

「我說出來，你不生氣嗎？」

「你那幾乎常是粗魯失禮的舉動，我都沒有生氣。難道你說幾句粗魯失禮的話，我便會生氣嗎？」她笑著望我。

我停了停，輕輕撫摸著她長長的鬈髮：

「我覺得有件事很對不起你。」

「什麼事？」

「你還記得，一個月前的那個深夜裡，我們是怎樣認識的，當初我故意代替那個你所尋找的人，原不過想對你開一個玩笑，現在這個玩笑弄假成真了，我覺得很對不起一個人。」

她立刻猜出我的意思：

「你是不是指瓦希利？」

我不開口，用沉默表示首肯。

她一點也不感到窘迫，卻很坦白地對我道：

「他已經不在此地了。」

「他到哪裡去了？」我詫異的問。

「一個星期以前到喀山去了。」

「他到喀山了？」

「是的，他到喀山去了，他恨托木斯克，他恨我。」

我表示很難過，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很坦白告訴你：在我們認識以後，那個時候，我們不過是很普通的友誼，我也不過把你當一個普通友人看待，他知道了，當面斥責我，禁止我再和你會面，真是專制得可怕——不用說，他既沒有權利約束我，我也沒有義務接受他的約束。這樣，他便恨了我。一個星期前，黨裡把他調到喀山工作，他接受了，他的故鄉原是喀山！——」

說完了，她給了一個又沉醉又銷魂的長吻，她從沒有給過這樣一個銷魂的吻！

吻完了，她像夢藝樣喃喃道：

「我真感謝這個男子的專橫，固執。他要不是這樣，我怎能得到你，以及你的偉大的愛？——這個男子是不能和你比較的。一個是地獄，一個是天堂，距離太遠了，太相反了。即使和你的諷刺冷嘲比較，他的讚美也顯得可怕的愚蠢，俗氣。我情願聽你挖苦我，不願聽他恭維我——」

我輕輕笑著道：

「挖苦比恭維常常更容易討人歡喜的。低能的人只懂得恭維，中才只懂得說些等於沒有說的話，只有天才才懂得挖苦——」

她用手輕輕堵住我的嘴：

「好，你這又得意了！——」

接著，她很鎮靜的對我道：．

「你剛才嘆息，說你對不住我，其實應該是我對不住你，並不是你對不住我。——我對不住你：是因為在認識你以前，不該認識那個男子，而且和他又有了相當感情。不過，世界上的事原是不能由人作主的，我和他認識，也是一種偶然，一種命運，要是我不和他認識，後來又怎能認識你呢？人的感情多半是盲目的，在未認識你以前，我覺我很糊塗，很笨拙，也許我天性中本不缺少一點性靈，但這點性靈卻像金礦似地，深深埋藏在深山裡。直到你來了。我才突然接觸到個新的命運，一個新的改變。

「你像最好的礦工，高高舉起鶴嘴鋤，把我那點深深埋藏著的性靈開採出來，我這點性靈的金苗一放在陽光下面，立刻閃射出燦爛的光芒。是的，遇見了你我才突然智慧了，聰敏了，不笨拙了，你給了我一種空前絕後的影響！」

說到這裡，她忽然緊緊貼在我懷裡，夢囈似的繼續喃喃道：

「感情真是一種神秘古怪的東西，你要它來，它偏偏不來。你不要它來，它又偏偏來了。

「當我認識你的那天晚上，你送我回來，在分手時，你請求第二天到學校裡來看我，這個請求，我本不該答應的，但我終於答應了。你當時對我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魔力，使我不能不答應，不得不答應。

「這以後，我越是盡可能使自己平靜，盡可能當做一個普通朋友，但另外有一種力量卻越是反叛我，並且大聲警告我：『你別糊塗了！這個人或者不是你的朋友，或者是你超乎朋友的朋友。在這二者之中，你只能選擇一種，再沒有第三條道路。』

「我聽到這個警告的聲音，但我故意裝糊塗。我設法把你當成一個很平凡的朋友，一個僅因為是中國人而引起我的好奇心的朋友，我這種努力自然只是一種欺騙！一種對自己的欺騙！

「隨後那個事發生了：瓦希利的頑固逼得我不得不作一次很嚴重的考慮。當我作這個考慮時，我才發現——也是第一次發現——我的心是怎樣可怕的傾向了你，離你是多麼可怕的近，離瓦希利又是多麼可怕的遠！這僅僅是兩個星期的事！你兩個星期對我的力量徹底推翻了瓦希利兩年來在我身上所建築的友情之巢。由於你，我整個的信仰與人生態度都改變了，你的玩世態度影響了我。我變得比先前缺少宗教虔誠了，除了對於你的感情的虔誠！

「那天深夜，在大街上的奇遇，使我感覺到你的可怕的機智。在咖啡館裡，在送我回家時，我感覺到你的慷慨，誠懇，坦白。第二天我的失約，使我感覺到你的大度。看茶花女以後的那場談話，使我感覺到你的對人生的智慧。最後那個命定的日子來了：你坦露了你心頭的秘密。在一個波蘭女子面前，你現出一種偉大的熱情。我不能再抵抗你了，只要你願意，那一天你就可以真正得到我的！

「接著有六天沒有看見你。

「在這六天中，我第一次深深的體味到你在我身上的魔力。這種魔力實在不是一個普通女子所能忍受的。」

「你知道：在毒品裡，嗎啡是很毒很毒的一種，一個吸慣了嗎啡的人，會減少他(或她)大部分的壽命。我正是吸這種毒品的人，而您就是我的毒品。在吸慣了這種毒品以後，忽然叫我停止吸食六天，這對我是一種怎樣的可怕的打擊！

「你是不能想像這種打擊的，一個男子的心腸總是比女子堅硬的！(她說到這裡，我熱情的在她頰上吻了一下。)

「在這六天中，我簡直有點發了狂，中了瘋！我雖然在表面上保持著冷靜，像往常一樣的工作，授課，看書，改卷子，但我的內心卻像暴風雨下面的海水，我聽得出驚濤惡浪的吼聲。

「在第四天、第五天，我終於忍不住了，我想來看你，但又很害羞，我於是在夜晚時分，獨自走到收容所外面，遠遠望著你所住的樓，希望窗口能顯出你的身形。哪怕是你的一點頭髮，一隻膀子，或一隻手，我就滿意了！

「但我始終沒有看見你。

「第六天，我無法再忍受了，我不顧一切，也不管別人會說閒話，我毅然決然來看你。

「你不在。

「我準備第二次來看你：又怕你臨時不在，便先在家裡寫好一封信，你要是不在，我就把它留給你。

「你果然不在。

「我只好把信留給你！

「信上我只寥寥說了幾句話。可是，從這寥寥幾句話裡，你能呼吸到一種火山的氣味！

「真的感情是不能表現的，我們所能表現的，只不過是原來感情的萬分之一或萬萬分之一罷了。

「太陽是太陽系最熱的物體，在太陽裡面，再沒有其他生命可以存在。天文學家說：只要把太陽原來的熱，取一點放到地球上，整個地球便可以化成灰燼。但是，在地球上，太陽所反射的熱力又是怎樣可憐，即使是熱帶的盛夏，太陽光也不能把一根小草燃燒成火。

「你要問我對你的感情嗎？它比太陽的最原始的熱力還熱，只是我所表現出來的，只不過是原來的光熱的影子，又可憐又貧弱的陰影，好像地球上所反射的太陽熱力，這點陰影，這點熱力，也只有你坐在我身邊，看我的眼睛，聽我的聲音，摸我的手，呼吸我的呼吸——才能勉強辨認、捕捉。如果要借文字、圖畫、音樂等等來表現，連捕風提影都不可能啊！——

「啊，林——」

說到這裡，她的其餘的話已被我用嘴唇咬死了！

我瘋狂地擁抱住她，幾乎叫她喘不過氣。

很久以後，她靜靜望著我，低低地說：

「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不許你再在我耳邊提起『瓦希利』這個名字。」

我不開口，只深深的，深深的，望著她。

她又輕輕加了兩句話：

「為了酬謝你的諾言，我以後將永遠不再向你提起這個名字！」

我仍不開口，仍是深深的，深深的，望著她。

這以後，我們果然一直再沒有提過「瓦希利」。

十四

從這天以後，我們的友誼進展到一個新的階段，一個高的階段，一個高得不能再高的階段！

從這一天以後，我們的快樂可不必提了。這種快樂，人只有在一千次夢裡，或許偶然能碰到一次。但我們現在是天天碰到，時時碰到，我們不僅碰到並且緊緊把它捉住了，使它像哈叭狗似地留在身邊，一步不離開我們，而在這隻狗的頸項上，有一根牽在我們手上的繩子。

奧雷利亞的話並沒有說錯，她的性靈像是一個藏在深山裡的金礦，遇見了我，才完全被開採出來。一點也不假，自從和我交往以後，她一天比一天更智慧了，也一天比一天更敏感了。

我呢，也一天比一天漸漸發現了她的本來素養，她的本來學識和能力。

她的文學天才，很快的被我認識了，她的一些詩實在寫得不錯。

她不僅有文學天才，也有音樂天才。這音樂天才旋即被我發現了。

那是一個下午，我事先沒有通知奧雷利亞，就跑去看她。

進了門，我聽見了一片音樂。

一陣極美麗纏綿的吉他聲激盪在樓上——在奧雷利亞的寢室裡。

我立刻停下步子，笑著輕輕告訴老婦人，要她暫別聲張，別驚動樓上人。

老婦人笑著答應了。

我輕輕走上樓梯頂上，停下來，斜倚著樓欄杆，身子微微後傾，兩隻手插在口袋裡——我閉上眼睛。

一陣震顫的弦聲不斷從樓上流瀉下來，如一條條閃電，亮耀在我的聽覺的暗夜裡。這弦聲錚錚淙淙的激響著：有時如狂風吹捲起的浪花，沖激起萬點銀珠，又倏然如流星雨般消失；有時如幽咽泉流，穿過一重又一重的錯綜山石，和平的舒緩的流下去，緩慢極了，也安靜極了，一點也不慌忙——

這夏威夷島的簡單樂器，傾倒出最原始的也最熱烈的情感，這絃樂聲是單調的、樸素的、不雕飾的，然而就在樸素的聲音裡，旋滾出一種最深沉也最粗獷的情感——奏樂者的感情，人類的感情。每一個聲音全叫我感到奏樂者的靈魂的抖顫、呼吸、舒展——

樂聲像一隻木筏子似的，把聽者輕輕載過搖籃似地水面，載過來，載過去，這時聽者的情緒便像一隻橡皮球在孩子手裡似地，一會兒被壓成一團，一會兒被輕輕放鬆，以致挺然膨漲起來，——

聽著聽著，我忘記了自己，更忘記自己是在靠北極的一座中世紀古城裡。我覺得自己似乎是在一片熱帶海島上，一些褐黑色皮膚的土著少女環繞著我，在跳夏威夷土風舞，由吉他伴奏——

不知何時起，樂聲忽然停止了。樓梯口出現了奧雷利亞。她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肩膀，笑著道：

「好孩子，你幹嗎站在這兒？——你在想些什麼？」

我搖搖頭：

「我什麼也沒有想，我在聽你的音樂！」

我們上了樓。

一上了樓，我就半帶氣惱半帶玩笑的問她：

「你會彈吉他，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是不是怕我聽不懂，褻瀆了你的音樂？」

她輕輕打了我一下：

「看，你這個人，——難道凡是我能做的事，都該告訴你嗎？」

「你別的事情可以不告訴我，但會彈吉他這件事，卻不應瞞我。」

「為什麼？」

「你不知道，我是怎樣愛音樂嗎？」

「可是，我的吉他彈得太要不得了，給你聽見，不僅不會引起你的美感，並且還會引起你的反感。」

「何以見得？」

「你看，你剛才一聽見我彈吉他，就嚇得不敢上樓了！——」

我笑著道：

「不是嚇得我不敢上樓，是被你的音樂迷住了，迷得不認識樓梯了。——真的，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夢見我到了夏威夷島，許多土女在跳夏威夷舞，你在一邊彈吉他伴奏！」

她聽，有點生氣了。

「是的，高貴的林先生，在你的高貴的眼裡，我們自然和夏威夷島的土女差不多！」

說完了，她故意跑到窗邊，不再理我。

我跑過去，輕輕把她擁在懷裡：

「奧，你真生我的氣嗎？我不是早已說過，我不過做了一個夢！哦，夢！夢！你又何必當真，如果你真是夏威夷島的土女，那只有在一個條件下才有可能，這個條件是：我必須是土男！」

接著，我又向她陪了無數個不是，說明我是偶然失言，純粹無心，請她千萬別見怪。

她抬起頭，噗嗤笑了：

「誰又見怪你了！——不過是嚇唬嚇唬你！我看你老是三句話不離夢，好像還沒有睡醒似的，我故意向你潑了這點冷水，叫你醒醒！」

她說完了，我們都笑了起來。

接著我們便談起吉他。

她說她彈吉他彈了六七年了，吉他一直是她寂寞中的好伴侶。特別是在冬季，在寒冷的晚上，一彈起吉他，她似乎就可以呼吸到熱帶的帶鹼味的駘蕩海風，熱帶的陽光，使她暫時忘記北國的寒冷。

她一共有三隻吉他。據她說：其中最大的一隻是從一個可紀念的地方得來的，有著很名貴的歷史，它的紅色的明亮的軀幹幾乎高及她的胸部。這個吉他是她父親買了送她的，那時她還很小，她的父親說，等她長大了，好學著彈。

她說著說著，眼圈子有點紅起來。

為了驅除她心頭的哀怨，我請她為我彈一曲。

她搖搖頭。

我再向她請求。

她仍然堅決不肯。

她有點傷感的告訴我理由：

「當我最寂寞最苦惱的時候，我才彈吉他——當我的靈魂最怕冷的時候，我才彈吉他——你來了，我還有什麼寂寞苦惱呢？我還怕什麼冷呢？你就是我的熱帶，你就是我的夏威夷海風。」

她停了停，握住我的頸子，面對面溫存我道：

「你來了，我為什麼還親近這一片乾枯木頭呢(指吉他)？讓我親近你不更好嗎？——對於我，你的話語比吉他弦聲是美麗得多了。你的嘴唇就是最好的兩條琴弦啊，——」

說完了這段話，她當真又彈起吉他了。不過，這一回代替吉他的是我的身子，我的嘴唇就是琴弦。她呢？也用嘴唇代替了手指，再度彈起夏威夷音樂，我似乎又呼吸到熱帶的海風，熱帶的椰子的氣味。

這樣，當我的面，她再不願彈吉他。

另外一個日子，我緊緊逼她：

「奧，為什麼你當我的面，總不喜歡彈吉他！你不是知道我非常愛音樂嗎？」

她不答。

我又追問她。

她被我問急了，抬起頭，用大眼睛怔怔的望著我，望了許久，才嘆息道：

「生命本身不是比音樂更可寶貴麼？我們現在所享受的是生命的本身，不是代替生命的任何符號！天知道，生命是多麼短促啊——」

說完這段話，她突然哽咽起來，撲倒在我的懷裡。

我用最溫柔的聲音，把她的名字喚了一千遍，嘴唇貼住了她的耳朵。

我用凡是一個熱烈的情人所能說的熱烈的話，來安慰她，溫存她。她臉上是露出微笑了。但我從這笑容裡面看到陰影。這陰影叫我打寒噤。

我第一次感到，我的憤世嫉俗的消極態度，已漸漸傳染給她。她不僅接受了我的感情，也接受了我的思想，我的人生態度——這是可怕的。

在以後的日子裡，我便特別小心，在她面前，我盡可能裝出樂觀態度。我不願意把我的不健全的傷感傳染給正在做好夢的她。

由於上述的覺悟，我和奧雷利亞在一起時，我便儘量加強我的夢幻部分。我在她面前，變成一個最愛做夢的孩子。不斷說著夢話，思想著夢想。我的一切，全以夢遊者姿態表現著。我只叫她盡可能沉浸在夢幻的大海裡，除了夢，我不讓她再想別的。

在這些日子裡，我們特別歡喜讀詩，特別是德國海涅的詩。

我常常給她輕輕朗誦海涅的詩。我的德文雖然很淺薄，但海涅的詩大多很淺俗，不怎樣難讀，有的時候有不明白處，奧雷利亞就給我解釋。

我們特別喜歡誦讀海涅的戀詩，這些詩含有最濃的夢幻意味。下面幾首詩是我們經常朗讀的。

——

在可愛的五月季節，

當所有的嫩芽都開放時，

愛情跳進了

我的心。

在可愛的五月季節，

當所有的鳥兒都歌唱時，

我向她表白了：

我的想念和我的願望。

——

一千朵花開放了，

我的淚水的雨滴中，

在我的嘆息裡，

夜鶯在哀啼。

如果你愛我，親愛的，

我會帶這些花給你，

在你的窗子下面，

夜鶯將要歌唱。

——

愛人哪，當我望著你的眼睛時，

我的深沉悲哀立刻飛走了。

當我觸著你的嘴唇時，

我忘記了過去的一切苦痛。

當我靠在你的胸脯子上時，

再沒有什麼天堂的夢比這個更幸福了。

可是，當你說你愛我時，

我卻開始酸楚的哭泣了。

——

你不愛我嗎，親親，為什麼？

那是毫無關係的一件事；

只要讓我看你的面龐兒一次，

我就快樂得像國王一樣，

「我恨你，恨你！」

即使你那張小嘴這樣說，

可是只要讓我吻一下你的嘴，。

孩子呀，我就得了安慰。

——

啊，不要對我賭咒，只要接吻！

我不相信女人的誓約，

甜蜜的是你的話，

但更甜蜜的

卻是我未經訂約的吻，

誓約是空的，

我無論在哪裡，

只永遠堅守住這個吻。

不，我要反悔，

詛咒吧，這是你的權利，

愛人哪，我要做你的奴隸，

倒伏在你胸前，

聽取那被祝福的寬恕。

我相信

你會在永遠的矢誠中，

愛我——同時更要長久。

我們誦讀著海涅的戀詩，一遍又一遍的永遠不知疲倦，不感厭煩。

海涅那首長而膾炙人口的詩《羅麗萊》，我們倒不常念，我們所愛的，只是一般人不大注意的那些小詩，彷彿到田野間旅行，我們只採摘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我們愛這些野花，因為他們有一種奇異的不知名的花香與彩色，特別是，它們從未給別人注意過、撫摸過。

雪萊、拜倫、歌德、莎士比亞的戀詩，我們不是不喜歡，而覺得太繁雜，太有點做作。

在我們的觀念裡，戀詩越單純越平凡越好。凡是求新求奇求繁雜的，必失去真純性。基於這個理由，我們同樣很愛彭斯的詩，它們完全流自一個農家子的單純心田，一點不矯揉，不做作。

在讀這些詩時，我們覺得它們似乎並不是海涅或彭斯寫的，而是從我們自己的感情中流瀉出來的。讀著讀著，我們會互相望著笑起來。

有一次，我問她：

「你看過海涅的《哈爾茨山旅行記》麼？」

她搖搖頭。

「在這本書裡，有一段很有名的故事。」

她拖著我的手，孩子似地撒嬌道：

「啊，快告訴我這個故事。」

「什麼條件呢！」我笑著問。

「條件！條件！你總是條件！——」

接著，她甜甜的熱熱的吻了吻我的眼睛，又笑著道：

「這個條件你該滿意了吧！——快把這個故事告訴我——」

我於是告訴她下面的一段故事。

有一次，海涅到山上旅行，在山上的一個亭子裡，遇見了一個可愛的美麗的女郎，海涅望了望這個女郎。

女郎也望了望海涅。

兩個人都不相識。

海涅躊躇了一會，終於向女子點了點頭，很溫柔的對她道：

「親愛的女郎！您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您，我們原沒有談話可能，也沒有談話必要。不過，四周圍的風景是這樣美麗，而您又是分外美麗，比四周的風景還美麗，我在第一眼裡，便給您的美麗感動了，像一個基督徒被上帝的靈光所感動一樣。這種感動使我不能不開口，向您說幾句話，我如果不說一點什麼，好像就對不住美麗的您！假使我要說出失禮和冒昧的話呢？希望您不要生氣，您永遠只能微笑或不動聲色，否則，就和四周的風景不調和了！

「現在，美麗的姑娘，我對您有一個又冒味又很自然的請求。姑娘，您一定知道：我們這一次的相遇，多麼偶然，多麼難得。我從幾百里外來，您也從幾百里外來，在一個很偶然的時間內，我們居然很偶然的遇見了，比兩條閃電在黑夜天空相遇還偶然，還美麗。在這次相遇以後，也許在五分鐘或十分鐘以後，我們就分開了，從此不再相遇了。在您老年時，偶然回憶起來，或者偶然記起：『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某山的頂上，我曾和一個很時髦的年青紳士相遇！唉，距現在卻隔了四十年了——』在那個時候，您一定會對我抱著一種說不出的好感。即使是一個魔鬼，在記憶時，也是顯得可愛的！是不是？

「既然過去我們並不認識，將來也再不會認識，既然現在這一分別，過幾十年或許都沒有機會再見，那麼，在我們一生，我們這一次閃電似地相遇，多麼富有神秘的詩意啊！為了給首神秘的詩塗上一點美麗的色彩，我請求您容許我在您紅紅的嘴唇上輕輕吻一下，您一定不會拒絕吧！您如果拒絕，就完全破壞了這樣美麗的風景了。我們這一吻像鳥飛花落一樣，也是大自然的風景的一部分啊！」

說完了，海涅就和那女郎熱烈地吻了一次，那女郎的整個心都沉浸在海涅的話語裡了。

我講完了這故事，奧雷利亞笑起來：

「這故事我看過的，你講的與事實不合，這一套話並不是海涅講的，是你自己編出來的。」

我笑著道：

「海涅講的也好，我編的也好，反正只要有這麼一段故事就行了。——」

她沉思了一下，帶著沉思意味道：

「你這一套說詞編的不好，太囉嗦了。我如果是海涅，我只要說下面四句話就行了——『姑娘，你太美了，我們今後也永遠沒有機會相遇了，讓我留一個吻在你嘴唇上，供你晚年回憶吧！——』」

我笑了起來：

「妙啊，到底你是女人，只有女人最懂得女人的心思啊！」

十五

在這些日子裡，我們的快樂是無窮無盡的，我們的幻想也是無窮無盡的，環繞在我們四周的，似乎永遠是意大利的可愛的陽光與鴿子，我們忘記了北歐嚴厲的冬季，以及嚴厲的風雪。

在這種充滿享受的幸福中，偶然也發生一點愉快的誤會，但這誤會不僅不減少我們的幸福，並且反增加了我們的幸福，幸福像煉金一樣，不滲雜一點誤會的銅，這金質就不會堅固。

有一天晚上，我在奧雷利亞家裡談到八點鐘，我正想回去，外面忽然響起敲門聲。

「這樣的晚上，會有誰來呢？」我心裡詫異著。

奧雷利亞去開門。

一個年輕女郎和她一同跨入客廳裡。

這女郎向老婦人招呼著。她望望我，雖然不認識我，卻輕輕向我點點頭，我向她還了禮。

「這是葉林娜小姐，是學校的同事，也是我很好的朋友。」奧雷利亞向我介紹著。

「我早聽見奧雷利亞提起林先生了，今天能夠遇見您，我覺得很榮幸。」葉林娜很嬌媚地笑著說。

我端詳了這個陌生女子一下，這是一個典型的俄國少女，有著極健壯的身子，高高的身材。從某種觀點說來，她比奧雷利亞要艷麗得多。她的眼睛鋒芒逼人，她嘴唇比罌粟花還鮮紅。她的臉上裝飾了很濃厚的脂粉。她的唯一缺點也就她的唯一優點，太妖艷，太俗麗。和奧雷利亞比較起來，她顯得太缺少靈韻，太缺少秀氣。這好像兩幅畫，一幅雖然有很富麗堂皇的色彩與線條，但涵義太淺薄，太空虛。另一幅在色彩線條方面雖然沒有前者華艷，然而卻充滿了活潑的生命，超然的神韻。

從談話裡，我看出來：這兩個少女感情很深、很厚。我太愛奧雷利亞，凡是她覺得美好的，可親的，我自然也覺得美好，可親。因此，葉林娜既是她的好友，我自然也得對她的好友表示出尊敬與禮貌。

葉林娜關於時髦事情，雖然知道得很多。所有在托木斯克出演過的歌劇、電影和戲劇，她都背誦得爛熟，如數家珍似地滔滔向我們談個不停，在某些方面，她還保存著舊俄貴族的習慣，對於她以前所處的這個時代與環境，她並不能透徹的瞭解。

談到美國好萊塢的一些電影明星，葉林娜說特別崇拜雷門諾伐羅和克萊拉寶。前者是著名小生，後者則有「熱女郎」之稱。

「啊，雷門諾伐羅的戲真是演得不錯。太好了！太動人了！——」

「怎麼個好法呢？——」我半開玩笑地問。

「啊，太好了！太好了！這種好是說不出的！您只有自己看他的片子，才能感到這種好！」

「真是這樣好，好得說不出來麼！」

「嗯，真是這樣！真是這樣！您大約沒有看過他的片子！」

我說我不僅沒有看過雷門諾伐羅的片子，就是其他的美國片子，我也看得很少。在我一生中，我所看的美國片子，大約不會超過兩部。

她聽了我的話，眼睛睜得大大的瞪著我，好像是聽到公雞生蛋，黃牛上樹一類的驚人消息。

「啊，太可惜了，好萊塢片子太好了，您為什麼看這麼少呢？」

我笑著說：「看好萊塢片子所給予我的快感，還不及野狗在街上搶骨頭呢！第一，看一次電影太麻煩，我過去的生活不容許這樣做。至於看狗搶骨頭呢，那就簡單得多了。第二，我覺得電影上的一些場面，其生動程度，還不如狗搶骨頭，我剛剛不是告訴您，說我一生只看過兩次電影嗎？但那兩次化費兩個小時坐在電影院裡的結果，遠不如我平時十五分鐘在街頭看狗打架有趣呢？」

「看狗打架有什麼趣味呢？」葉林娜好奇地問：

「啊，太好了！太好了！——」

「究竟怎麼個好法呢？」

我故意神秘的道：

「啊，太好了，太好了！這種好是說不出的，正像您看風流小生雷門諾伐羅的片子一樣。」

說到這裡，我自己仍保持著巴斯開登式的「冰面」。奧雷利亞在一邊卻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幾乎岔了氣。

葉林娜似乎仍沒有聽明白我的話，一直露出猜不透啞謎的苦悶神情，並且不斷喃喃的道：

「看狗搶骨頭究竟有什麼好呢？——有什麼好呢？——」

老婦人看見自己的女兒笑，也跟著笑起來，她和葉林娜一樣，並沒有聽懂我的話。

這一天的談話，便在好萊塢電影與狗搶骨頭這兩個話題中結束了。

葉林娜不僅崇拜好萊塢的電影，也崇拜好萊塢的生活，她雖然是住在西伯利亞鐵路支線上的一個小城裡，但她的心卻一直在巴黎、紐約盤旋著，她從報紙上、雜誌上、百貨店的玻璃窗裡，收集得一些時髦知識，又在我們面前搬弄這些知識。她一天到晚總是歡喜蹦蹦跳跳的，像壁爐裡的火頭一樣，滿身放射著活潑而愉快的火的氣味——凡此種種，在以後的接觸中，我全看出來了。

對付種種愛時髦的女子，我的唯一秘訣，就是「敬鬼神而遠之」。如果不能「遠」呢，就說說笑話：如狗搶骨頭之類——

我很體諒奧蕾利亞對這個時髦女子的友誼。在她這樣的年齡，感情原應該盛於理智的。

愛花的人，自然也愛葉子，主因是：葉子常與花接觸，風一起，葉子和花就會擁抱在一起。在葉子的身上，也有花的影子。

有時，我願與葉林娜接近，就完全出於這種「花葉哲學」。在我看來，她和奧蕾利亞的關係，有點近於葉與花的關係。

這時候，我幾乎每天總要去看奧蕾利亞。看她，這已成為我每天的老功課了。我多半是在下午六點鐘以後看她，這時她已從學校歸來，吃過晚飯了。

我去的時候，大半是在她們飯後喝咖啡的時候。這樣，我便可以加入，而不感到拘束。

有一天，下午六時左右，我照例去看奧蕾利亞。

她不在。

她的母親在樓上找東西。

只有葉林娜坐在客室裡烤火，在看一本電影雜誌。

她告訴我：鄉下來了一個親戚，奧蕾利亞隨她到「巴尼亞」(浴室)去了，過一會就回來的。

我聽說奧蕾利亞不在，立刻從桌上拿起帽子，我不打算等待了。

「哼，奧蕾利亞不在，您連一秒鐘也坐不住的！」葉林娜含譏帶諷的說。

我微微紅著臉，對她解釋：另外一個地方，還有一個約會等我。

「哼，還有一個約會！那麼您又幹嗎到這裡來呢？」她冷冷說。

我不得已，只好放下帽子，笑著招架道：

「您的嘴巴真厲害！我不走，成不成？」

她鄙夷地撇了撇嘴，聳聳肩，冷冷地道：

「咦，您這個人好奇怪！您不走，是您的自由，與我有什麼相干？」

她賭氣把臉轉過去，看壁上那張顯克微支畫像，故意不理我。

情形這樣僵，僵得出於我的意外，我只好屈就她，故意開玩笑道：

「喔，喔，葉林娜生氣了，葉林娜生氣了，明天托木斯剋日報社會欄有頭號消息了。消息定會這樣寫：昨晚六時三十分零五秒，××學校天才教員葉林娜女士因故突然發怒五分鐘，消息傳出，全城人心惶惶然，蓋女士每次發怒，均預報必有奇災異禍，猶憶女士某次發怒後，××村曾發生瘟疫，牛死數頭。又某次發怒後，虎列拉突來襲本城。」

「夠了，夠了，您別再亂扯了。——」

她笑了起來，用媚眼狠狠望了我一下。

我也笑起來：

「中國民間一段故事，說一個人一生氣，天立刻塌一下了。——幸虧您剛才是假生氣，否則，托木斯克非鬧地震不可，至少也要鬧霍亂。——」

「亂扯！亂扯！冬天也有鬧霍亂的？」她諷刺我。

「冬天自然也有霍亂：那叫做『葉林娜式霍亂』！」我笑著說:「這種霍亂不會叫人死，只會叫人傷腦筋！——」

「您真是胡說！胡說——」她笑著罵我。

我看她消了氣，便和她東扯西拉的漫談起來。我們從紐約百老匯談到月亮上的阿爾平斯河。從她衣服上的花邊談到倫敦的霧，從腦瑪布拉(電影女明星)的頭髮談到希特勒的小鬍子。

她的談話好像公子小姐們乘汽車兜風，隨興所之，漫無目的。

我陪著她亂「兜」，自然是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但是，為了想見奧蕾利亞，我得把黃蓮當做白糖往肚子裡吞。

這種「兜風」，我本只想敷衍她一下就走的，後來不知怎的，在不意中，覺和她「兜」了很久。這原因，第一，是因為奧蕾利亞的母親下樓來了，我不能不陪她「聊聊天」。第二，是因為怕葉林娜發生誤會，以為我是故意敷衍她，因此而對我真正發生反感，到奧蕾利亞面前說我的閒話。第三，(這實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我渴望見奧蕾利亞一次。我之所以和葉林娜閒扯，全為了等待奧蕾利亞，閒扯得越久，我自己似乎覺得所蒙受的犧牲也越大。如不能見到奧，我就覺得太不合算，彷彿做生意折了本。這樣越談著等奧，奧越不來，越不來，也越等，便消耗了很多時間。

談了很久，後來老婦人實在疲倦不過，便先去睡了。她要我們繼續談下去，說奧就回來的。

老婦人上樓後，我看看錶，吃了一驚，已經十點二十五分了。

我決定立刻告辭。

我正要站起來，大門開了，一個人走進客室，正是奧蕾利亞。

「啊，你們都在這裡啊！」

她微微有點驚慌，旋即用笑掩飾道：

「你們談些什麼呀，這麼高興！」

我搭訕著道：「胡扯罷了。」

我旋即站起來，拿起帽子。

「打算回去嗎？」奧問。

我點點頭，說時間不早，應該讓她們休息了。

奧蕾利亞笑著道：

「剛才你們還談得那麼高興，看見我來，就要走——是不是我有點妨礙？」

我不開口，用眼睛斥責的望了她一下，似乎責備她不該開這樣的玩笑。

她裝做沒有看見我，坐下來。

我只好放下帽子，陪她們坐了半點鐘。

在這半點鐘內，葉林娜好像故意和我為難似地，在談話時，向我表示了過分的親暱與關切，甚至於稱我為「你」而不稱「您」，弄得我不知所措。奧蕾利亞話說得很少，不時看窗外夜色。

不久，我站起來告辭。

葉林娜也站起來，說是和我一同走，夜深了，她希望我送她一段。

我答應了葉林娜。

奧蕾利亞沒有說什麼，只是笑。

上面的情形自然是一種誤會。

像這種偶然的誤會，以後還遇到幾次。

葉林娜顯然有點成心和我開玩笑，帶著孩子脾氣，我呢，也沒有把這點小誤會放在心裡，更未想到解釋，本來，這種事不解釋倒還沒什麼，一解釋，倒麻煩了。

一個星期後，我約奧蕾利亞在星期六下午四時來看我。我想對她談談這個可笑的誤會。

這一天下午四時，我走下樓，打算在門口等奧蕾利亞，走到門口，我微微吃了一驚。我看見葉林娜在門外等我，我心頭很有點納悶：「我並沒有約葉林娜呀！她為什麼來呢？」

正納悶著，一眼望去，遠遠的，一個年輕女子正拚命向遠處跑去，看樣子，似乎和誰生氣了，我吃了一大驚。

「那不是奧蕾利亞嗎？她為什麼跑開呢？」

我再忍不住了，我當面詰問葉林娜：

「您是和奧蕾利亞一道來的嗎？」

她搖搖頭：

「我先來的，我打算約你去看歌劇。——我來了不久，她就來了。上帝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她一看見我，就跑開了！鬼！」

我恍然大悟，當即冷冷道：

「對不起，我不能陪您看歌劇，我另外有約會。」

說完了，不顧葉林娜臉上的懇求神色，立即跑出去追奧蕾利亞。

遠遠地，奧蕾利亞似乎意識到我追逐的影子，走得更快了，我於是加快腳步，幾乎是在跑，惹得行人向我投來好奇的眼光。

追過一條街又一條街，直到市立公園門口，才給我追上了。

我緊緊抓住她的膀子：

「奧，你這是做什麼？」

「奧，你為什麼跑開呢？」

「——」

「奧，你為什麼不說話？」

「——」

她始終不開口。我們終於同坐在一張長椅上。

公園裡到處都是雪，行人幾乎等於零。

一切空闊極了，我們好像並不是在城市裡，而是在深山裡、荒島上。

我緊緊捉住她的手，用最溫柔的聲音，把她的名字喚了一百遍。我幾乎是哀求的向她道：

「親愛的奧蕾利亞，告訴我，你究竟在想什麼？——」

「啊，最親愛的奧，難道我有對不住你的地方麼？告訴我吧：我願接受你的一切懲罰！」

「啊，奧，你憐憫我吧，別再這樣沉默了，你忍心對你最愛的人這樣冷酷麼？我過去是怎樣對你的？你過去是怎樣對我的？生命是短促的，我們怎能把生命消耗在這種無謂的誤會上呢？」

她不開口，突然倒在我懷裡哭了。

她一面啜泣，一面斷續說出葉林娜的名字。

這滲透眼淚的聲音如一柄金鑰匙，終於把斯芬克司的謎的門啟開了。我輕輕拍著她的肩膀，用最虔敬的態度，用我所能搜尋到的理由，向她解釋這個可笑的誤會。解釋著，解釋著，我的淚水終於不由自主的流出來，我聲淚俱下的告訴她道：我實在不能忍受因她的誤會而起的痛苦。她如果不瞭解我，生命對我又有什麼意義？她如果誤會我，我的生命也只是多餘的存在，世界對於我也只是一種空虛，一種「白紙狀態」，一種又冷又死的固體！

「在這片冰天雪地裡，我唯一的朋友只有你！你是我生命中的唯一的火！你使我溫暖！你使我眼睛發光！如果沒有這點火，我將永遠受黑暗和寒冷的折磨，黑暗和寒冷會把我的靈魂撕得粉碎。——每一夜，我所有的夢都充滿了你，你的笑、你的眼神、你的聲音。每一天我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回憶你、想念你。我回憶著你的每一句話，我想著你的每一個動作。我不僅跟蹤你的生活的細節，我還跟蹤你的思想。你的思想的每一條陰影、每一個起伏、每一片折疊，我會跟蹤著、咀嚼著——在這一生裡，我只遇見了一顆偉大的心；這是你的心！我要把這顆心一遍又一遍的咀嚼，像嚼水果似的。我要把這顆心偷偷地深深地藏起來，藏在我自己的心裡——你知道嗎：每一個日子，在未見到你以前，我是怎樣的焦灼？痛苦？我在自己房裡來回走著，一次又一次的走著，好像是在墳墓裡走著。在我的生命裡，好像充滿了黑暗，世界末日彷彿已經降臨，我這是一個將被裁判的孤魂！——直到見到了你以後，和你在一起，我才咀嚼到了真生命、活生命！啊，和你在一起，無論是談天、是走路、是沉默，都美、都好。有了你，什麼都有了。你像一個神，給我安排了天堂的華筵、天堂的滋味。你不在，一切是魔術般的變了，變得那樣陰慘、那樣可怕，我只有讓眼淚往心裡流，悲慘的忍受著。——你知道我現在為什麼特別愛惜生命嗎？這是因為你！因為生命就是你的笑，你的一瞥，你的一招手！有了你，連這冰雪裡的冷酷都顯得怪暖和的，怪芳香的！一個新的花園一樣美麗的世界是呈現在我面前。——，我簡直成了一隻寄生蟲，寄生在你的愛情之樹上！我是多麼可憐的依附著你，你走了，一切溫暖、生命、光明，都走了，都完了——呵，原諒我吧，奧蕾利亞，奧蕾利亞！——你要是不原諒我，我將喚你一千遍、一萬遍！——奧蕾利亞！奧蕾利亞！奧蕾利亞！」

她用臉頰堵住了我下面的話。

很久以後，她伏在我懷裡，流著淚道：

「我深切地知道，猜疑和嫉妒會使一個人變得很偏狹，很氣。我好幾次警告自己：不要犯這個可怕的錯誤，但我終於犯下了，因為我，我，我——」

她說不下去了。她又大哭起來。

在離開公園時，她向我提出一個天真的要求：

「葉林娜未經你約，就來看你，並且故意和我為難，這有背於一個正直人的行徑，你若是真沒有約她，真和我好，你必須寫一封信責問她。信寫好了，交給我，由我發出去。這個要求，你能不能答應？」

我告訴她，這樣的要求，不要說是一個，就是一千個，也可以答應。如果她還誤解我，只要她願意，我立刻可以用戰刀把心解剖給她看的。

聽了我的話，她瘋狂地緊緊擁抱住我，說不出一句話，我覺得我自己是被一種熔鐵的熱情所溶化了。

第二天，我派人送了一封信給奧蕾利亞，裡面附了一封責問葉林娜的信。大意是：我並沒有約她，她故意和我為難，來看我，她妨礙了我和奧蕾利亞的感情，這不是正直人應有的行徑，——

第三天，我去看奧。上樓以後，她把一封信插在我的口袋裡，我取出來一看，正是那封給葉林娜的信。

「啊，這封信你還沒有發出去？」我很詫異。

她笑了笑，嫵媚地道：

「你當真以為我是那樣小氣，連一個女子來看你都不許嗎？——我不過是故意試探試探你！——啊，最親愛的！我真不知道怎樣感激你才好！你對我太好了！——我現在已經看透澈你的真心了！」

她用感激的眼睛望著我。

這以後，我們不再提起這件事。

葉林娜也知道了這件事，很有點抱歉玩笑開得過火，這以後似乎不好意思再和我們接近，漸漸和我們疏遠了行跡，這在我們正是求之不得的。

一場誤會就這樣過去了。

十六

風吹過去了，陰雲也吹過去了，天空又回到明靜。我和奧蕾利亞的愛的天空也回到明靜。

經過葉林娜這件事以後，我和奧蕾利亞的感情是更深更固更堅了。要測量這種愛情的深度，是不可能的。在我們的狂戀中，我們好像是兩片樹葉子墜入一個無比深的深淵，一直是墜下去，墜下去，墜下去，——

奧蕾利亞把一個二十二歲少女所能有的熱情，儘量拋擲在我身上，她雖不喜歡屠格涅夫，但她卻用著屠格涅夫小說裡的少女的熱情來愛我。她不僅愛我的「人」，也愛我一生坎坷的遭遇，她不只傾倒於我的感情與智慧，也傾倒於我三十年來的不幸。對於一個被滅亡的民族，她有一種發自心之泉源的深厚同情。她的祖國雖然已經從墳墓中站起來了，但她都和我一樣，在異鄉飄泊著，命運不許她回去吻一吻復活了的祖國的土地與原野。

當我們互相傾訴自己民族的悲運時，我們互抱著哭泣。我們分不清這眼淚裡所滲雜的是同情，還是愛情。我們分不清這擁抱是痛苦還是幸福。這或者不是一個人擁抱另一個人，而是一個民族擁抱另一個民族，一個國家擁抱另一個國家。

我們的友誼雖然發生得很偶然，但我們的感情卻接近得很自然，她用斯拉夫民族所特有的宗教激情來愛我，愛得一點不牽強，一點不做作。這種愛好像山澗中的潔淨泉水，很自然的流過山脊，連它自己也不知道往哪一個方向流去——

我們的經常娛樂是散步，這對我們比一切都更可寶貴。

我們緩緩地穿過一條又一條街，大多是人跡稀少的幽靜的街。這時一切塵俗的騷囂聲都從耳邊消失了，全世界彷彿只剩下我們的足步的聲音。

在一些美得令人不忍回憶的月夜裡，我們在冷僻的街上散步著。大月亮由遠遠的大森林的後面升起，輝映著密札札的針葉樹上的雪光，反映出一片淡青色的光芒。淡青色的月光照在希臘教堂的歌特式的尖尖鐘樓上，照在教堂的紅牆上，照在奶白色的雪地上，顯得無比的華艷而安靜。托木斯克的教堂特別多，這些洋溢著基督福音的中世紀風格的建築，把黑沉沉的倒影描畫在充滿月光的雪地上，使我們感到一種莊嚴的和平。

月光照著奧蕾利亞的美麗身子，照著她的明亮的臉和她的明亮的眼睛。她在月光中爽朗的笑著，笑聲中飽和著月光。她在笑著銀色的月光之笑。

在這樣的月夜裡，我們的散步有時要延長到深夜一兩點鐘。這時已是春初，天氣不像冬季那樣冷了。夜越來越深，我們的話也越來越少，大部份時間都是沉默著。我們雖然相互無一語，但只要兩個溫熱的身子不時接觸著，我們即感到無限快慰。在月光中，她常常停下足步，神秘的望著我；四隻眼睛在月光中纏在一起，每一隻眼睛裡都閃射出月光的明亮。

托木斯克城四周是山，中間是盆地，城裡到處是高坡，有些街是波浪形的起伏著，地上積有幾尺深的雪，凝凍而光滑，上坡時很有點費力。按照體格說，我遠比奧蕾利亞強悍，在上坡時我自然該攙扶她。實際上恰恰相反，上坡時她總喜歡攙扶我，好像一個年輕母親在扶助一個才會走路的孩子。她這樣做，完全出於一種母性的本能，極其自然，也極其下意識。這種無比的溫柔與暱愛感動了我，我不忍拂她的意識，只好順從她，因此，每次上坡，只要她一伸手，我總像孩子似地把身子湊過去。她看我這樣，愣了一下，旋即像夢中驚醒了似地，笑著把手伸給我，那神情似乎在向我招手道：

「上來啊，好孩子！」

這時，身子被挽在她的手上，我忍不住向四周望去。街上行人寥若晨星，靜極了，比古廟還靜。每一家的門都深閉著。暈黃的燈光從「雙重窗戶」中透出來，偶然有一家雜著曼得鈴的隱隱的聲音——！

「唉，為什麼我們要存在呢？」一個思想閃過我的腦際。

「唉，別出聲，抱緊我吧！」一個思想似乎閃過她的腦海深處。

一剎那間，附近燈光與曼得鈴聲似乎都隕滅了。

——

氣候的變化，絲毫不影響我們的散步。有時，在深夜裡，狂風如萬千虎豹般怒吼著，狂嘯著，如瀑布般沖沉著我們，擊打著我們，我們依然互挽著腰肢走著，稍稍低下頭。這時夜是獰惡的、無光的。我們好像是落在一片暴怒的大海裡，我們在奔騰澎湃的波浪上行走著。風不斷咆哮著，這種風只有在靠北極的地帶才有，俄文叫做「布亂」，日文叫做「大吹雪」。這種「布亂」從北冰洋憤怒地衝來了，聲音是令人發抖的可怖。我們的足步聲完全浸入大風中。我們不能說什麼，只能用全力互挽著前進。整個世界好像已經崩潰了，只有我們兩個還活著。

風暴急打著我們的臉，急打著我們的身子，急打著我們的臂，我們的腿——

我們是唯一的活在風裡的生命！

「嗚、嗚、嗚、嗚，——」風怒號著、暴叫著——

我們在風中突然站定，互相望著，突然笑了，——

離開了奧蕾利亞，我的大部時間常是消磨在啤酒店裡，除了喝啤酒外，我就覺得再沒有事情值得我做，誘惑我做。圖書館是很少去，我討厭書本，看一本書給我的快感，還不如喝一杯啤酒。

當紅色的酒液滑過我的嘴唇時，一種大麥的香氣激盪在空氣裡，連我的汗毛孔裡似乎也流出一種芳香。酒液經過胃的消化，被吸收到血管裡，全身變得異常溫暖而柔適。高粱酒或威士忌所給人的溫暖像一顆急性爆炸彈，猛烈在人身上爆炸開來，一剎那間，體溫長到極度，啤酒所給人的溫暖是烈性的，慢慢的，一度一度的，漸漸將人的體溫升高起來。——

一面喝著酒，我一面望著窗外的遠方。

在冬季，過度的凜寒使冷氣結成一層透明的固體與白霧，本地人稱之為「杜曼」。這「杜曼」到處張掛著，不斷散灑著奶白色的粉末子，像碎鹽，又像小雪珠，它落在人的臉上，比針刺還痛。冬季裡，陽光是稀有的，最慷慨時，每天只不過照射兩小時左右。寒冷鎮壓了一切。遠遠的，在「杜曼」所網覆下的森林之海與山林之海裡，渺渺茫茫地浮現著一片乳白色。狂風吹過，林海就抖動起來，那為「杜曼」所糾纏的樹梢立刻變成無數千萬隻的銀獅子，——望著遠遠的「杜曼」，我感到一種奇怪的迷惘，一種奇怪的疲倦。「我就是這樣支付我自己的生命嗎？」我問自己。

現在是初春了，雪已開始溶化，樹木開始吐出綠色嫩芽，在向人們預告一個美麗而溫柔的季節，遠方「杜曼」的白色網已經沒有了。群山與群樹的尖梢閃著棕色陽光。街上行人是更多了。「這就是春天嗎？」我問自己。

四周一陣陣囂雜聲響起來，令人感到沉悶，我好像是隱藏在罐頭裡。

我重新舉起高高的酒杯。

十七

春天來了，薔薇花開苞了。雪融化了。迷人的鳥雀開始歌唱了。我和奧蕾利亞的心裡也有鳥雀歌唱。

四月初，學校裡放春假，奧蕾利亞有一個星期的假期，我們決定到托木斯克鄉間去作短期旅行，算是迎接春天的到來，也算是迎接我們真正幸福的到來。

我們住在一個小市鎮的招待所裡。招待所設備齊全，很是精緻，靠窗可以憑眺美麗的托木河，這時托木河業已解凍，水開始明亮的響著。我們日夜可以聽見水聲，它像音樂似地環繞著我們。

我原有兩件大衣，一件是呢的，一件是皮的。天氣漸暖了，我賣出皮大衣，得到一筆巨款，足可以供我們的揮霍，因此，我們這次旅行，在物質上很是寬裕，絲毫不受什麼拘束。

這一個星期實在過得太美、太甜。這種美，這種甜，一個人一生是經不起幾次的，否則，如果太經常的習慣了這種美和甜，一個人一旦離開它們，就如魚離水，非枯死不可。

我們相約：在這個星期中，我們要盡情的享受，不許談一句正經話，做一件正經事，我們要讓我們的全生命都沉浸在歡樂裡。

每個清晨，我們一聽見鳥叫，就醒了過來，但並不起床，卻盡在枕邊說些癡話，或是默默對笑，直到太陽光照上我們的臉，我們才慵慵的甜甜的起來。

早飯以後，我們就跑到托木河畔聽水，看水，看一些木筏子輕輕流下去。奧蕾利亞倚在我懷裡，輕輕哼哼一些小歌曲，只聽得見她的聲音，卻聽不見歌詞，幾乎全是鼻音。這種模糊的哼哼音實在甜蜜，實在醉人。哼得最輕最輕時，只有我一個人能聽得見，好像是一種隱隱約約的遊蜂的聲音。我愛這種聲音，常常一兩個小時就這樣消磨過去，我絕不打斷她。聽到最後，這哼聲與流水聲響成一片，把我帶到一種夢境裡。

午飯時間。我們消磨得很長，奧蕾利亞是那樣淘氣，常常用叉子把菜送到我嘴裡，好像我是不會吃飯的孩子似的。我們一面吃，一面對望著，對笑著，這種甜蜜滋味是不能形容的。這個時候，我們感情已升到最高峰。我們不一定要表示什麼，說什麼，只要能在一起，意識到她是在我身邊，我是在她身邊，單是這一「意識」(作動詞)，就夠人銷魂的了。

吃飯時，她簡直變成一個很胡鬧的孩子。她不斷跟我交換食盤，有時交換十幾次，越換越快，越換越快，再也不分清誰吃誰一份了，她就撲到我懷裡大笑。如果是吃長長的橡皮糖呢，我們也很頑皮，一人咬著一頭，愉悅的嚼著，嚼到最後，終點是一個長吻。

午飯以後，休息一會，我們就到鄉村田野裡散步，隨興所之地亂跑，跑累了，就在農家的乾草場上休息著，高興呢，或是自己寫一兩首詩，不高興呢，我們就和農家的老頭子或小孩子閒談天。回去時，我們滿捧了一大束野花。

晚飯以後，我們躺在壁爐邊閒談，喝著很濃的咖啡。我們談得很多很多，好像永遠談不完似地，情人的話比流水還要長哪！談倦了呢，就由她彈彈吉他。彈一會兒琴，我們又談，從談到彈，從彈到談，直到很倦很倦，在爐邊假寐了一會，才睡。

奧蕾利亞對於黃種人的膚色特別崇拜，不知道因為我是黃種人呢，還是她本來喜歡黃種人。

她常常像母親撫摸孩子似地，撫摸我的臉孔道：

「啊，林哪，我多羨慕你的有色面孔呀！——顏色就是生命的表現，生命的符號！白種人白色皮膚是殭屍的顏色，沒有生命，沒有色彩！我真恨自己的皮膚！要是我能有一付黃色的或棕色的面孔，該多好啊！——」

她的愛好是獨特而古怪的。她的愛我，更是獨特而古怪的。

有一次，我對她開玩笑，說我是已經結婚的人了，要她饒恕我早沒有告訴她。

她聽了，笑了起來：

「你結婚不結婚，與我們的相愛有什麼關係呢？如果我愛你呢，即使你結了一千次婚也不能減少我對你的感情，如果我不愛你，即使你一輩子不結婚，也不能增加我對你的感情。——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難道除了結婚，就不能表示她的感情嗎？結了婚又怎麼樣？還不是有老、病、死？——除了儘量享受我們眼前所能立刻享受到的感情，像噴泉樣的儘量噴射出自己的生命外，還有什麼法子更能捕捉住感情呢？」

後來，她也知道我是和她開玩笑。她嫵媚的握住我的手道：

「你和我開玩笑也好，說真話也好，對我都是一樣。——我們能因鴿子結過婚就不愛它們嗎？我們能因為花朵結過婚便不愛牠們嗎？——只要你一天在我身邊，你即使變成魔鬼、虎豹、毒蛇、鱷魚，我對你的感情仍不會變。當一個人真正愛一個人時，她會變得很勇敢很勇敢，一切最惡劣的情形都不會威脅她的！——」

我不開口，眼睛卻潮濕起來。

她反而安慰我：

「最親愛的，我們曾經相約，不說正經話！我們現在一破約，不愉快的情緒也跟著來了——讓我彈一曲吉他給我們解悶，好不好？」

她當真開始彈起吉他。

甜美的音樂又使我們快樂起來。

奧蕾利亞的頭髮真長、真亮、真濃。我常常對它們凝望個很久，好像是望一片幽暗的小樹林。

「傻子！為什麼老這樣癡望著我的頭髮？瞧你的貪饞神氣！好像我的頭髮裡藏有最美味的蜜糖似地！」

她輕輕打了我一下，忍不住笑起來。

我抓住她的手，輕輕道：

「不，你的頭髮裡並沒有糖，卻有海藻的氣味，它們叫我聯想海水，聯想起異國的海灣，異國的帆船。我在你的頭髮裡看見異國的情調，這種情調真是媚人，真是可口！——」

「在我的頭髮裡？你大約還看見異國少女的臉，是不是？」

「是的，我看見了異國少女的臉，很明亮很明亮的臉，這個臉的主人是一個小壞蛋，她的名字叫做奧蕾利亞。」

她不開口，突然掙脫我的手，跑開了，坐在窗口看托木河水，不再理我。

我連忙跑過去，挨近她，求她饒恕道：

「親愛的，生我的氣嗎？我一時說錯了話。饒恕我吧！我接受你的懲罰，你怎樣懲罰我都成——」

她噘著嘴，賭氣道：

「我是個壞蛋，有什麼資格饒恕人？趕快去！去！去！小心別叫我的『壞』傳染給你——」

我一點不動聲色，仍很鎮靜。我笑著道：

「我剛才說錯了話，你實在是天下最好的蛋！你瞧，你的臉是蛋形，你的頭髮有蛋的芳香，你的身體也像蛋！在一切形態中，蛋的橢圓形是最美的一種，希臘的雕刻像全是蛋形！假如連你也是壞蛋，天下就沒有一個好蛋了！——」

聽到這裡。她不禁噗嗤一聲，笑起來，嬌嗔道：

「算你會說，罵了人還要人叫好。得、得、得，算我怕你，讓我清靜一下，好不好？」

我把嘴放在她耳邊，輕輕道：

「好蛋奧蕾利亞一秒鐘不饒恕壞蛋林先生，壞蛋一秒鐘不能讓好蛋清靜。瞧，瞧，奧蕾利亞笑了，笑得一點也不像蛋了！——」

她當真忍不住笑起來，含惱帶怒的望了我一眼，嘆了口氣道。

「唉，你真正是我命中的魔鬼！魔鬼！」

我輕輕把她攬在懷裡，笑著道：

「你的話還得補充幾句，我即便是個魔鬼！也是一個叫你幸福的魔鬼，是不是？上帝只能叫人倒霉，只有魔鬼才能叫你活得舒服，活得甜美！瞧，你和我這個魔鬼在一起不過幾個月，你就長得比以前更美了，人也更聰敏了，你還不該感激我這個魔鬼嗎？」

她含情的望我一眼，怔了一怔，嫵媚的道：

「當真，你確是一個可愛的魔鬼呀，我怎樣感激你呢？」

「隨你的意思，只要你想出的，都好！」

她想了一下，笑著道：

「我想起了，剛才你不是說我的頭髮像海水麼？現在朕頒布御旨，賜予你海水浴一次，好不好？——把頭低下來！」

我不響，用動作回答，把臉深埋在她的頭髮裡，我呼吸到丁香花的香氣。

我在這片海水裡沉醉了很久，才抬起頭，頑皮的用手捕捉她的幾縷頭髮，籐蘿似地纏在手上，輕輕問：

「痛嗎？」。

「不！」

「為什麼？」

「因為我愛那隻使它們痛的手！」

我笑了，鬆開手上的頭髮，感激的撫摸著它們，又用手指為她梳理那些亂髮，還一面梳，一面天真的道：

「奧，你是不是覺得愛情是一個最神秘的東西？它叫我們常常做出怎樣不近人情的傻事呀！我有一個朋友，曾經和一個女朋友常在一起看電影，後來那女朋友走了，他每次看戲時，仍然是買兩張票，讓身邊留一個空座子！你說有趣不？——」

「這不是有趣！這是偉大！」

「是的，這是偉大！偉大！」

我喃喃著，被窗外的春天弄醉了，也被奧蕾利亞身上的香氣弄醉了，我覺得周身血液全衝上我的臉。

奧望著我，兩隻臂膀突然抱住我的脖子，情不自禁的喊道：

「林呀，你真美啊！你的臉像燦爛的朝陽，紅極了，熱極了！彷彿連石頭也能溶化！讓我沉醉在你的朝陽光裡吧！」

我們真的沉醉在朝陽火光裡。

夜晚來了。我們睡得很遲。愛情使我們忘記了疲倦。我坐在壁爐邊的毛毯上，她躺在我的腳下，像一隻貓。她說：她最愛做一隻被太陽光烤得暖暖的貓，我就是她的太陽光。現在，在我們四周，是黑色的夜。在黑暗中，只有壁爐中的紅蝴蝶似地火光在跳躍，使室內充滿了一種神秘味道，火光照亮了奧蕾利亞的臉，在火光中，她的眼睛分外明亮。

她拉著我的手輕輕道：

「給我講一個故事吧。用一種哥哥對妹妹的態度講，我不是你的最好的妹妹嗎？啊，林，我親愛的哥，對我講吧，講一點童話或神話，最好講一點夢與花園的故事，即使我睡著了，也別停止，好讓我在夢裡也聽見你的聲音在響。」

我撫摸著她的頭髮，溫柔的道：

「是的，奧，我的好妹妹，我應該為你講一點童話或者神話，講一點用蜂蜜而不是用墨水寫的故事，講一點尼羅河畔的蘆葦蘸著麋鹿的眼淚寫在菩提樹上的詩！不過，現在我只想講一個二十二歲的少女的故事。我要講：這個少女怎樣變成流亡軍人的情人——好不好？」

「討厭的，你幹嗎總要拿我開心呢？我生你的氣了！」

她撇了撇嘴，不響了，過了一會，她忽然又笑起來道：

「你這討厭的無賴漢，講吧！講我吧，講這二十二歲少女吧！不過，要是講很很壞，我一定要懲罰你。」

「怎樣懲罰呢？」我笑著問。

「這懲罰是：重重打你三下手心，重重的絞扭你的頭髮三次，並且三天不給你吻。」

我驚叫道：

「好厲害的懲罰啊！上帝對撤旦也不過如此！我不相信我的女神狄安娜會做出這種比尼羅皇帝還殘忍的事。」

「會的，會的。」她堅決的說。

「那麼如果我講得很不壞呢？」

「那麼我當然給你一個報酬，一個絕不會叫你失望的報酬！」

我於是開始講：

「——很古很古的時候，在一萬年或兩萬年以前，一個叫奧蕾利亞的廿二歲少女來到托木斯克。她來自波蘭原野。她，到托木斯克的曠野上找真理，像耶穌似的。可是，曠野告訴她：在天下一切真理中，最真最真的真理只有一個，就是：一個女子必須和一個男子共享有一張床。如果是兩張床，那就不是真理了。你要找真理嗎？趕快到男子群裡去，少女聽到這話，又相信又不相信。她相信，因為她聽到這樣的話，心裡確有一種衝動。她不相信：因為這話似乎並不大文雅，但她知道，天下越是不文雅的事，也越是最叫人快樂的事。她當真到男子群裡了。在這群男子中，有一個綽號叫『魔鬼』的韓國軍人，他見第一面就對她說：親愛的小姐。我知道你在找真理，真理就在我懷裡，請投到我的懷裡吧！對於一個少女，床就是她的最高真理，很少有一個少女不是為床而生的。來吧，我的身子邀請你，請別拒絕這一場幸福的盛筵！在這場盛筵裡，你可以嘗到比蜂蜜還甜一萬倍的美味！最高的真理總是甜的。不甜就不是真理！對不對？從這以後，曠野果然再看不見少女的影子了，她現在已經真正找到真理了。我這個故事，題目可以叫做：『當一個少女尋找真理的時候』！——」

她聽完了，沉默了一下，終於很嚴肅的道：

「刁鑽的流氓，我非重重責你的手心不可！把手伸出來！」

我把手伸出去，但她並不打，卻拿來貼在臉頰上，暱愛的問：。

「我的臉燙不燙？」

「啊，燙！燙！燙極了！——這證明我的故事有極大的魔力啊！」

「不，不，你講得很壞很壞，我要重重打你三下手心，三次絞扭你的頭髮。」

她往臉頰上取下我的手，輕輕打了三下，又輕輕三次絞扭我的頭髮，接著道：「嗯，我還要三天不給你吻！看你還敢罵我不！」她看看腕上的錶：「記住啊，現在是十一點十五分，今天，明天，後天。要到大後天十一點五分以後，我的嘴唇才能向你開禁。」

我輕哼一聲，笑著道：

「我不相信你會像女巫一樣殘忍！」

「一定，一定。」

「那麼好！你曾經向我宣過誓：說我是你嘴唇這份財產的唯一保管人，現在，我要以保管人的名義命令你：湊過你的嘴唇來！」

「在大後天夜晚十一點十五分以前，你沒有權利要求！」

「湊過你的嘴唇來。」

「不，大後天晚間十一點十五分以後。」

「不近人情的小野蠻。難道我們必須手裡拿著鐘錶才能談戀愛嗎？你願意我們都變成鐘錶匠和機械匠麼？」

「不，大後天晚間十一點十五分以後。」

「好沒來由的人！瞧！滿屋子給你弄得有機器油的氣味了！」

「不行，說什麼也不行！」她堅決的搖搖頭，強硬得像一隻小虎。

「好，你非得叫我模仿俄國沙皇作風不可嗎？」

「不講理的，盡耍流氓，不害羞嗎？」

「是的，不害羞，我原本就是從一個野蠻國度來的。」

「不，不，不——」

她咕咕笑著，一閃躲開去。

她終於坐起來，用一種讚美的口吻道：

「得了，我不再和你逗笑了。可愛的無賴漢j我現在應該對你說句公平話了。你剛才的故事講得很好。這個故事雖然是為了罵女人而編造的，但我依然要讚美你：罵得很好，對極了，一百個少女有九十九個是為床而生的。雖然我是這一百個人中的唯一例外。——我現在必須實踐諾言！給你一個絕不叫你失望的報酬。，剛才我曾經輕輕打了你三下，現在我要重重給你三個吻，好不好？——」稍停一停，接著她又用最嬌媚的聲調輕輕道：「假如你有進一步的野心呢，只要是能叫你快樂的，我也可以你滿足——」

話語聲消失了，各種奇異的光出現在我的眼前。藍色的光，白色的光，青色的、紫色的、黃色的光；屋外充滿了風聲。貓在屋頂叫，一隻夜遊鳥飛過去了。這是一個美麗的四月之夜。火光在壁爐裡搖顫，柴火鬧得很凶——

三十分鐘後，我們輕輕喘息，雙雙微笑著躺在毯子上，幸福在我們頭上飛翔，如一隻燕子，我的嘴唇貼在奧蕾利亞的耳朵上，輕輕對她道：

「真理究竟是香甜的，美麗的，不騙人的，對不對？」

她不開口，害羞得把頭藏在我懷裡，只是咕咕笑，過好一會，她才平靜下來，撒嬌的對我道：

「另外給我講一個故事吧，隨便什麼故事都行。」她把頭枕在我臂膀上，轉過來凝望著我的臉。

我撫摸著她的臉頰，溫柔的問：

「我給你講林達與希綠好不好？這是一個很悲哀的故事。」

「好的，林達與希綠，悲哀一點沒有什麼。」

我於是開始講下去：「在希綠的生命裡，永遠是瞭望與期待。每一個黃昏，她穿上最美麗最新鮮的長裙子，斜倚著被夕陽塗成紅色的欄杆，向海上瞭望著，期待著，期待著林達的到來，接著是狂歡的夜，對於她，每一個夜晚都象徵著青春的大解放，青春的大創造！接著又是黎明。帶著她身上的芳香與熱力，林達又回到海那邊去了。

「在那些銷魂的夜裡，他輕輕在耳邊絮語道：

『我怎樣述說我的心靈的熱度呢？我自覺是永遠不熄滅的火柱，我可以把史前的地球冰期改成夏季！』

「她睜著眼，躺在他熱熱的胸膛上喃喃著，夢囈著，——」

奧蕾利亞在我的話語中睡著了，在風聲與爐火聲中睡著了，我噤默，我坐起來，我憂鬱和沉思的望著她，我輕輕在她頰上印了一個潮濕的吻，我輕輕托起她，走向帷幕後面。

第七天晚上，想到第二天就要離開這個小鎮。我有點感到迷惘。這一晚，我們談到歌德，特別是歌德與「迷娘」貝亭娜的故事，我躺在她膝下，一遍又一遍的叫她誦讀《迷娘歌》。這首詩歌實在太迷人了！

你可知道那檸檬花開的地方？

酷綠的密葉中映著橘橙金黃，

駘蕩和風起自蔚藍的天上，

還有那長春幽靜和月桂軒昂，

你可知道嗎？

那方啊！就是那方，

你可知道，那圓柱高聳的大廈，

那殿宇的輝煌，和房攏底光華，

還有佇立的白石像凝望著我：

可憐的人哪，你受了多少委曲？

你可知道嗎？

那方啊！就是那方，

庇護我的恩人，我要與你同往！

你可知道那高山和它的雲徑，

騾兒在濃霧裡摸索它的路程，

黝古的蛟龍在幽壑深處隱潛，

崖冰石轉，瀑流在那上面飛湍——

那方啊！就是那方，

我們趲程吧，父親，讓我們同往！

我重複誦讀著，特別是：「可憐的人哪，你受了多少委曲？」那兩句，我反覆無數遍。

最後我忍不住嘆息起來。

她問我為什麼嘆息。

我說：「我想起了歌德與迷娘之間的一段令人沉醉的故事。」

她輕輕說：「告訴我這個故事。」

我答應了。

我開始給她講這個故事：

一八一年八月中旬，迷娘和歌德在一起。歌德這時已經是六十歲以外的老人了，迷娘卻只是二十五歲的美麗少女。

黃昏時分，歌德坐在窗沿上，迷娘站在他面前，兩手抱著他頸脖。她的眼光箭似地射入他那眼深處。

歌德再不能忍受她的注視了，問她熱不熱，想不想享受點清涼。

她點頭答應。

歌德說：「敞開你的胸膛吧，讓黃昏的空氣潤潤吧！」

她不表示反對，臉卻有點紅。

歌德解開她的衣裳，望著她說：「黃昏的暈紅傳染到你的臉頰上了。」

歌德吻著她的胸膛，把他的額頭擱在上面。

她說：「有什麼希奇，我的太陽落在我的胸膛上哪！」

歌德怔怔望了她許久，問她道：

「還沒有人撫摸過你的胸膛嗎？」

她搖搖頭：「沒有！你觸摸我時，我覺得怪異樣的！」

於是歌德遍吻她的頸脖，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極了。

她有點害怕，可是又覺得這樣非常之美。她終於忍不住笑了。她像遭遇了雷震似地，整個被震動了。

歌德低沉的對她道：「你好像暴風雨，你的嘴唇在閃電，你的眼睛在打雷！」

她說：「你就是大神宙士，你一皺眉，整個奧林匹斯山都抖顫起來了。」

歌德說：「將來，當你晚上脫掉衣裳，當星光像現在一樣照著你的胸膛的時候，你願意想起我的吻嗎？」

她答：「願意。」

歌德說：「你願意想起：我很想把我的吻和星斗一樣無量數的印在你的胸膛上嗎？」

奧蕾利亞用手背遮住我的嘴：

「不要再說下去了，這個故事叫我害怕！」

「害怕？」我詫異地望著她。

「是的，害怕，太美了，美得叫我害怕！」

停了停，她嘆息道：

「像這樣的故事，一個世紀能產生幾個呢？」

我靜默了。

這一晚，我們一直保持著神聖的安靜。

十八

這七天實在過得香甜，過得幸福，不能再香甜了，也不能再幸福了，在這種香甜與幸福中，連眼淚與悲哀也是香甜的，幸福的。假使這時我們就抱著死了呢，我們也一定死得很香甜，很幸福。從前我在報上看到一對情人雙雙含笑自殺的新聞，常詫異他(她)們為什麼死得那麼自然，那麼從容。現在我才明白：在這種情形下，死比生其實倒更美麗、舒服。

這幾天是我們三個多月來幸福的頂點，必然的，我們要走下坡路。一個人如果爬到山頂上時，除非他是神，永遠停在上面，不下來。如果他是人，他怎麼能不下降呢？

我並不糊塗，(愛情雖然有時使我糊塗入夢，但我也有清醒時)我漸漸看出來：這七天的幸福，好比太陽下山時的最後迴光，特別華麗，鮮艷，但我卻預言著它自身就要沉落，消失。

在一個人臨死以前的最後一剎那，他臉上也會特別顯得美麗發紅，言語也特別清晰，——

在第七天晚上，我們不是談到歌德嗎？這恰恰是一個不祥的預兆，在我所說的故事裡，一開頭就好幾次就提到黃昏與落日，——

關於這種種，奧蕾利亞自然不會想到，也不願想到。凡是像用她那種方式來愛人的人，絕不會，也不願往深處多想的，眼前的歡樂與青春，儘夠她忙碌的了，也儘夠她沉醉的了。

第二天，我們回到了托木斯克。

這一天，奧蕾利亞真是美麗極了，也動人極了，這種美麗，不僅像春天的花朵，也像秋天的紅熟果實——包含了最鮮嫩的最成熟的成分。因為，她現在已不僅是一個少女，也是一個少婦，是一個剛從少女變成少婦的人，必然就會顯露出那種美麗，動人，可愛！

她是快樂的，愉悅的，像一個捕捉到最大幸運的幸運者。

我呢，在歸途上一直保持著沉默，一種陰暗的預感開始襲擊著我。

在我一生的經驗中，凡是我真正交好運的時候，也就是真正開始惡運的時候，這種經驗，屢試不爽，一百次裡難有一次不應驗。

因此，這一天，我說不出的感到一種焦躁，沉悶。

到了托木斯克，我和奧蕾利亞分了手，答應第二天再見。

我回到收容所裡，裡面的人幾乎全空了，我吃了一驚，正詫異中，同事A上校給一份通知書：是馬占山將軍特別發給所有的高級軍官的。

在這份通知書中，我才知道：在我所旅行這個星期裡，發生了一個怎樣巨大的變化。

這時候，中國駐俄大使顏惠慶先生早已到了莫斯科，中俄已正式恢復邦交，由中俄當局會商的結果，對我們這批從東北撤退入俄境的人，決定作如下措置：

一、所有士兵及下級軍官一萬餘人，由俄境轉新疆方面回國。

二、所有上校以上高級軍官，由托木斯克搭火車赴莫斯科轉波蘭再經德國瑞士到意大利乘海船回國。

三、所有高級軍官眷屬搭火車赴海參威搭船回上海。

在這一個星期中，下級軍官與士兵以及眷屬們，均已先後出發，我們這一批高級軍官，須在四日內摒擋一切，準備啟程，換言之，除了今天外，我在托木斯克只能留三天了。

「好了，吃了好幾個月的苦，這一下可以回國了！大喜事！大喜事——」

A上校滿面笑容，向我嚷著。

「是的，這是喜事！喜事——」

我昏頭昏腦的對他苦笑著，連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我旋即跑到馬占山、李杜兩位將軍那裡，談了二會，才知道通知書是確確實實的，一點也不虛假，過去好幾次曾有這種傳說，現在這一傳說是證實了。

馬將軍還慶賀我：

「將來回到上海，你們韓國臨時政府在那裡，你可以好好施展的你的抱負了——」

我謝了他的關照，只是苦笑，想不出什麼話來說。

離開馬將軍，我回到屋裡，把門反鎖了。

分離是命定了。沒有什麼能改變這個命定，她既無法離開托木斯克或俄國。我也無法繼續留在托木斯克或俄國，在這個命定之前，人力顯得可憐的脆弱。

我躺在床上，渾身抖顫著。

我的身子睡著，我的心醒著。

有好幾次，我想跑到奧蕾利亞那裡，把真相告訴她。這一思想非常強，我幾乎馬上想跑出去。但是，我旋即又抑制住自己。我並不是沒有勇氣去看奧，而是沒有勇氣摧殘她的夢想。

天可憐見，今天早上，我們還在小鎮招待所的枕頭邊說傻話；她吻了我很久，笑著問我道：「愛，如果我們有一個孩子，給他起什麼名字呢？」我笑著說：「如果是男的呢，就叫托木斯克，如果是女的呢，就叫奧蕾利亞，好不好？」她笑著問：「你希望是男的呢，還是女的？」我說：「我願意是女孩子。如果是女孩子，她一定長得和你一樣美，這樣，我身邊就有兩個奧蕾利亞了；一個是大的，一個是小的。」她說：「只要你願意，我給你帶來兩個奧蕾利亞，三個奧蕾利亞，甚至四個奧蕾利亞，好不好？」我說：「好！好！越多越好。我巴不得全世界的十三萬萬人都變成奧蕾利亞哪！」她聽了大笑，伏在我懷裡，連眼淚都笑出來。

天可憐見，她現在一定還在溫習這些好夢。在她心裡的充滿了玫瑰花與幻想，春天與陽光。這顆心好像羔羊一樣，甜美而綿軟，我怎忍心立刻用槍刺把她刺破？我怎更忍心用刀子一片片把這心割碎？

我想：還是讓她今夜再做一夜好夢吧！

我又想：最好是不告訴她這一消息，悄悄走了，也好。

但我旋即譴責自己，隱瞞她只是一種自私。即使我不能目擊她的痛苦，但想像中的她的痛苦所給予我的折磨，一定更可怕。兩個人在一起，雖然更容易引起痛苦，但究竟有兩個人可以共同分擔。如果一個人，這種突如其來的刺激與巨量的痛苦，非使她發瘋不可。

我終於決定，明天下午去看她。

這一天晚上，我沒有吃一點東西，也沒有喝一點水。

我一夜沒能合眼，我流了一夜眼淚。一種說不出的火燃燒著我，我感到自己的神經在一點點迸裂——

最後，天快亮時，我的腦子疲倦得如一堆泥，終於朦朦朧朧的睡了一小時。這種睡其實也並不是睡，而是神經質的惡夢的連續，我不時無端驚醒過來。

第二天，我只喝了一點水，仍沒吃東西。奇怪極了，我這時的胃似乎很飽很飽，如塞滿了空氣的皮球，不能再裝下一點什麼。

下午四點多鐘，我下了最大的決心：去看她。

唉，朋友，我怎能向你形容，我是怎樣走到奧蕾利亞那裡去的呢？

我覺得自己並不是在走，而是被一種很微小而又很神秘的力量推向前去。我這時的神態，全然是夢遊者的神態，我這時的心情也純然是夢遊者的心情，這在別人是看不出的，我自己卻知道得很清楚。

我半夢半醒地到了奧蕾利亞那裡，大門並沒有上閂，我推開了，她母親不在，樓上有吉他聲，她在彈一個極活潑輕快的華爾茲舞曲，好像千萬隻百靈鳥在飛在唱似地。

聽見這快樂的音樂，我的眼淚如泉般流了下來。

但是，當我走上樓梯時，我突然下了個決心：我必須鎮定，必須理智，必須清醒，這並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奧蕾利亞，我要不這樣做，她非毀滅不可。

下了這個決心，我頓時振作起來，人也清醒堅定得多了。

剛走上樓，吉他聲沒有了，奧蕾利亞蝴蝶似地飛過來撲到我懷裡，緊緊擁抱住我，熱烈的吻著我。她在我懷裡笑著道：

「我今天像想了一天，如果我們要是有一個女孩子的話，奧蕾利亞這個名字還是不好！我想到一個好名字，你猜猜是什麼名字？」

「我猜不到——」我有點哽咽，無法說下去。

「傻孩子，怎麼猜不到呢？就是你自己的名字啊！林！——是的，我一定叫她林！——這樣，她象徵了我們的結合！你說好不好？——」

說完了，她又笑著吻我。

剛吻了一下，她忽然怔怔道：

「啊，你的嘴唇為什麼這麼冰涼？」

她突然放鬆我，凝立在我的面前，瞪大眼睛，詳細的望著我，吃了一驚！．

「啊，你的臉為什麼這樣蒼白？你瘦了！昨天你還是好好的，怎麼一天你就變得瘦了？——你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我說不出話，我想儘量抑制自己，但無法抑制。一顆晶瑩的眼淚流到頰上，又慢慢的流落到地上——

她一把摟住我，把我摟到懷裡，用熱熱的臉偎貼我的發冷的臉，像姐姐對待小弟弟似地，用最溫柔的聲音安慰我道：

「愛，你受了什麼委曲？你心頭難過麼？——告訴我吧！告訴最愛你的奧蕾利亞吧！只要她能為你盡力，她一定為你盡所有的力，甚至她的生命！她是你的愛，也是你的妻，你不應把你心裡的一切告訴你的妻麼？——唉，告訴我吧，告訴我吧！——」

她一面說，一面溫柔地撫摸我的肩膀。

我說不出話，只能讓眼淚一滴滴的流下來。我先前的決定完全推翻了，我無法控制自己。

她不斷撫摸我，問我，見我不答應，不禁急了，她終於帶著嗔意道：

「林，你再不說，我真生你的氣了！——」

接著，她又後悔自己發嗔，緊緊抱住我，用最溫存的聲音向我道歉：

「愛，饒恕我吧，我實在急了，才向你說出這樣不近情的話，饒恕我吧，不怪我吧！——唉，愛啊！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只流淚，不說話呢？——你這樣子，叫我表示什麼好呢？——唉，親親，我的親親，我向你哀求了，告訴我吧——告訴我吧——」

說著說著，她也急得流淚了。

我終於再也無法克制自己，我放聲哭泣起來。

她見我這樣，忽然不開口，她把我扶到一張椅子上坐下，她愣愣站在一邊，望著我，又低頭沉思，一個新啟示如一條蛇似地漸漸爬到她的思想裡，像一個突然發現自己已臨到懸崖邊上騎士，一剎那間：一個意想不到的深淵呈現在她面前——

她對我望著，想著，想著，望著，望著，她忽然像發現了一個大秘密似地，突然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明白了——」

這笑聲是可怕，嚇人的，像傳說中深夜厲鬼的慘笑，聽到這種笑聲，一個人不發狂幾乎是不可能的。

就這樣，她的狂笑聲與我的痛苦聲合奏著——

聽到她的笑聲，稂奇怪，我的悲哀立刻消失了。

我沉靜的站起來，把她拖到身邊，哀求道：

「奧，你現在大約已明白了——我求你，別再笑了！你的笑把我的心都撕碎了。——」

她轉過臉來，不再笑了，臉上充滿了眼淚，她的眼睛顯出了一種奇怪的光彩。這種光彩，我在她眼睛裡是從沒有見過的，這是一種仇恨的光輝！也是一種憤怒的光輝！她並不哭，卻讓眼淚在臉上靜靜流。她用一種很抑制的聲音輕輕道：

「我答應你！我不笑了——」

接著，她突然握緊拳頭，狠狠在空中揮舞了一下，如母獅子似地，用一種雄壯而尖銳的聲音狠狠道：

「要來的讓它來吧！是地獄！是煉火，是雷霆，是大風暴，是魔鬼，是洪水猛獸，都來吧！都來毀滅我吧！把我撕成粉碎！把我碾磨成一陣陣塵沙，隨陰風團團轉吧！——哼，我的心反正早已流出最後一滴血了！再也沒有什麼更可怕了！——」

我用吻遮蓋住她的嘴，不讓她再說下去。

她沉思了一會，臉上仍閃爍著淚光，溫柔的而疲倦的問我道：

「就離開托木斯克嗎？這麼快？」

「還有四天，我們由莫斯科轉波蘭德國瑞士到意大利搭船歸國。」我多說了一天，有意要騙她。

「啊，經過波蘭！——」她輕輕把「波蘭」這兩字念了好幾遍，好像是念自己母親的名字。

接著，她忽然又傻笑起來，一面哭，一面撫摸我道：

「傻孩子，幹嗎難過呢——不還有四天嗎？四天有九十六個小時哪！如果我們把每個小時當作一年，不還有九十六年，儘夠我們樂的嗎？——來吧，親愛的，每小時還有六十分有三干六百秒哪！——」

她的雙手又擁抱住我。但這一雙手卻抖顫得很厲害，也和我的手一樣，冷冰冰的。

夕陽光軟軟地從窗外射進來，光彩很紅，紅得特別哀涼。天空再聽不見鴿鈴聲，燕子的翅影已消失了，幾隻白嘴鴉在樹枝間叫噪著，春天的傍晚是溫柔的，迷人的，但春寒特別刺人，似給人一種神秘的警告。

這以後三天，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樣過去的，這三天是過得那樣快，快得可怕，簡直像三秒鐘似地。如果一個人的一生都是過得這樣快，那麼一切都很簡單了；一百年也不過像一天一樣，既不會有所「快樂」，也不會有什麼「痛苦」。

這三天，我們全都消磨在一個旅館的房間裡，這是托木斯克全城最大最華麗的一個房間。我賣了自己的手錶，自來水筆，手槍，——預付了一筆款子給旅館，我準備在這三天作最後一次揮霍。

奧蕾利亞為我回學校請了四天病假，決意把這整個四天獻給我，她的病假很容易就請准了，這時她臉上原已顯出病態，她的心是深深病著。

在這三天中，她似乎有意要把她生命中所有的殘餘熱情一起交付給我，一點也不為自己剩下，三個多月來，她原已在我身上揮霍了一筆極巨量的熱情，但她認為這熱情還不夠，她要在這三、四天中，把這一生所殘餘的幾十年熱情一古腦兒透支個乾淨，連皮帶骨一起消費給我，她用這種野蠻方式來消費自己的熱情，已不是一種情人的方式，而是賭徒的方式，她像一個最瘋狂的賭徒，在一剎那間，把口袋裡所有的錢都傾囊倒筐的捧出來，作孤注一擲，不過，她的賭，並不是一直激動得，騷囂的，像一般呼么喝六大聲吵鬧的賭徒一樣，最先，她瘋狂得像一隻餓獸，接著，她的賭法安靜了，平和了，也可以說，她真正懂得了賭——

第一天，一切是最瘋狂的，最激動的，也是最悲慘的，熱情熱得像我們那樣，已不是人間的熱情，而是地獄的熱情！魔鬼的熱情，最悲慘的熱情！慘得叫人不忍回憶，在這一天，我什麼也沒吃，兩個人只是相抱著哭。我們一面哭，一面說。也不知道哪裡會有這麼多的眼淚！也不知道哪裡會有這麼多的話！也不知道哪裡會有這麼多的興奮！這麼多的感情！一個人要是一直像這樣的哭，說，興奮，感情，過不了五天，就會活活把自己燒死的，好像爆發的火山把自己的軀體燒成焦土一樣。

她在我懷裡滾動著，抖顫著，狂語著，像害熱病似地，她似乎連淚帶血以及五臟六腑一起要從話語裡噴射出來，叫我變成一個血人，淚人！

「啊，林，擁抱我！緊緊擁抱我，要緊緊的，緊緊的，緊緊的——我冷！我冷！我冷得很，我冷極了！快用你的身子暖我！快用你的心暖我！快用你的眼淚暖我！啊，你就是我的火！我的火！我的火啊！——離你就是離火，我冷！——」

「啊，林，我喘不過氣了，我喘不過氣了！你的臂膀叫我喘不過氣了！用力吧！用力吧！我真願就此！一口氣斷了！讓你臀膀和身子變成我的墳墓！——」

「啊，林，在你的臂膀裡，在你的火焰裡，我像蠟燭似地，要溶化了，溶化了！——啊，讓我溶化吧！溶化吧！溶化成一片淚水吧——」

「啊，林，你要走了！你走，坐火車，坐船，過地中海，過江海，啊，紅海！那兒多熱啊！經過那兒，你會不會還記得我身上的熱？——」

「啊，林，你幹嗎不說話呢？我怕，我怕靜！我怕啊！說啊，愛的，只說一句，只說一個字，說一個最熱最燙的字，一個像煉火一樣的字，好把我活活燒死！讓我在你熱熱的火焰裡來一個火葬！——

「啊，林，窺我吧！愛我吧！疼我吧！寵我吧！想我吧！擁我吧！吻我吧！殺我吧！吃我吧！喝我吧！打我吧！罵我吧！把我碎屍萬段罷！把我壓搾成碎粉罷！都好！都甜！都美！只要你給我的，即使是叫我喝毒藥，都好！都甜！都美！——」

「啊，林，再吻我一次罷！再親我一次罷！我要在記憶裡預備起一堆極高極高的吻，你走後，我好慢慢的溫習，咀嚼，回味！——

「啊，林，愛我吧！享受我吧！玩我罷！把我玩個夠罷！把我像妓女一樣的取樂吧，玩個痛快罷！不要辜負我的火，我的熱，我的美麗，我的肉體！——

「啊，林，把嘴唇放在我的眼睛上罷！像酒杯注酒似地，讓我所有的眼淚都注入你的酒杯裡。你要一口口喝下去，喝下去，一滴也不要剩！這是生命的酒，有酸，有甜，有苦，有辣，有鹹，什麼都有，什麼都全。你得從這酒裡慢慢品味我的思想，我的夢，我的感情！——」

「啊，林，你走了，我每天依舊要到收容所門口去。我要在那兒徘徊又徘徊，徘徊又徘徊，從清晨徘徊到黃昏，從黃昏徘徊到月出，從月出徘徊到月落，徘徊到天明！——那時你的身子或許在波蘭原野上，或許在多瑙河邊的深林中，或許在瑞士的山間湖畔，或許在意大利的藍天下，或許在地中海，在中國——那時你能夠想起有一個人在收容所附近徘徊流淚嗎？——」

「啊，林，給我大風！給我天雷！給我閃電！給我瀑布！給我火山！讓大風刮死我！讓天雷打死我！讓閃電擊死我！讓瀑布沖死我！讓火山燒死我！讓我變成一堆灰，一陣風，一團空氣，永遠追隨你，陪伴你！——」

「啊，林，我的愛，可憐我今後只孤孤單單一個留在托木斯克，我會像孤鬼遊魂似地活下去，如果是黃昏、月夜，叫我怎麼忍受？又怎麼敢睜開眼睛看著這個世界呢？——」

她說這些話時，當時的情形，我只能用四個字來概括一切：慘不忍睹！

在昆蟲裡，有一種昆蟲，是專門靠自己的身體充飢的，我們現在正是這種昆蟲，在吃自己時，一方面雖然感到肉體的痛苦，一方面卻又滿足了飢餓慾望。

這時候，她渾身發燙，臉孔紅得像一團火，眼睛好像是兩隻將沉落的太陽。她的面部表情，好像是一塊被燒得通體通紅的發亮的炭，熱極了，也灼人極了！我抱著她！似乎抱了一團火，我只有一個感覺：燙得可怕！從自己身上，我似乎嗅到一般被燒焦了的氣息。

有些人主張愛名，愛錢，或者愛自己，但千萬不要愛別人，這實在含有一部分至理，你如果要徹底愛一個人，那實在是可怕的！比煉獄還可怕！如果是愛到極端，那不但不美麗，並且還極其難看。真理是難看的，駭人的，真愛也是難看的，駭人的；這一看法我現在是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我答應她：用嘴唇啜乾她的眼淚，像啜飲白蘭地酒似的。但哪裡啜飲得乾呢？舊的還沒有啜飲完，新的又流瀉出來了，她的眼淚簡直就是兩口不竭的淚泉，我啜飲著，啜飲著，也分不清啜飲的是她的眼淚，還是我自己的眼淚。

夜裡，我們無法入睡，她的激情雖然稍稍平抑下來，但面孔顯得狠毒而粗獷。她的悲哀似乎轉變成仇恨。好幾次，她從床上坐起來，惡狠狠的望著我道：

「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我簡直要剝你的皮，吃你的肉啊！——」

說著說著，她就用手掌擊打我的臉，用手指撕扯我的頭髮，用牙齒咬我的嘴唇。我的嘴唇給咬破了，一滴滴血慢慢流下來——

我不開口，忍受著，反而用最溫柔的最和善的眼睛看她——

她看見了我的眼光，看見了我嘴上的血，她抱著我哭了，立刻求我饒恕，說了不止一千遍。

第二天，她比較安靜了點，話也少了點，她只是不斷哭，又不斷笑，她哭一陣，笑一陣，笑一陣，又哭一陣，純粹是歇斯底利式的，她臉上的火焰顏色已轉變成蒼白色，她眼睛裡的光色異常陰暗，——

中午，我們勉強進了點飲食。還是我強迫給她，她才吃了一點。

餐後，我回收容所料理私事。明天晚上六點，我們搭快車往莫斯科進發，我不得不和同事談幾件必要的事。

兩小時後，我回到旅館，她正在寫東西。

她見我來，不寫了，突然把一張紙交給我。

我接過來看了一遍：這是一首未寫完的詩，看完了，我止不住流下淚。

這首未完成的詩只有下面三句：

「你捨得把愛你的奧蕾利亞，

丟在這白熊亂舞的北極冰雪裡，

獨自走向開遍檸檬花的南國？

——」

我一面流淚，一面突然產生一個極奇怪的慾望，想唱歌！是的，我必須唱點什麼，我必須大聲喊幾下，否則，我沒法活下去。我於是開始唱韓國最流行的民歌，叫做《別離曲》，把她這首未完成的詩當成歌詞。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唱歌，也是最後一次在她面前唱歌。

今天除夕夜裡，我在落雁峰唱的那首歌，就是這個！

我唱完了第一遍，打算唱第二遍，我的嗓子哽咽了。我不能再唱下去。

這一晚，她似乎太疲倦了，不禁昏昏睡去，我卻一夜沒有能睡，我睜著眼，一直定定凝視她的美麗的臉孔，我知道：這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最後一夜了。這一夜以後，在我們中間會聳立起一座萬里高牆，永遠把我們隔成兩座世界。我癡癡望著她，並沒有一滴眼淚，我的眼淚似乎已經乾了。

她雖然睡著，卻也不時驚醒，一驚醒，她就歇斯底利的緊緊抱住我喊道：

「啊，愛，我們在哪裡呢？——沒有什麼阻隔在我們中間吧？——沒有什麼召喚你吧？——」

「啊，愛，晚風為什麼吹得這樣悲慘呢？——」

「啊，愛，夜晚的號角為什麼響得這樣淒涼呢？——」

「啊，愛，愛，看我呀！——為什麼不看我呢？——」

我只好緊緊抱住她，用吻為她催眠。

到天亮時分，我實在支持不住，終於昏昏沉沉，睡著了。

當我醒來時，陽光已充滿了一屋子，看看錶，已近中午了，我吃一驚，正想坐起來，她突然走過來：

「林，你再睡睡吧。還早，你太疲倦了——

聽我的話，乖乖的，再躺一會！」．

她像母親對孩子似地，把我剛抬起來的身子又按下去。

她的神色是這樣安靜，我不免又吃了一驚，望望那邊桌上，她似乎又寫了一點感想。我不禁放下心來。我只願她多寫幾點，這樣，或許可以把她的感情轉移開去。

不久，我起床了，我看到了她的三首詩，字跡很是證明她的心境仍不大寧靜，這三首詩沒有題目，內容如下：

其一

在地獄的煉火邊，

在沙漠的夜裡，

可怕的不是啞默，

而是聲音。

如果我在受凌遲碎剮之刑，

當我的一片片肉墮地有聲時，

我詛咒這聲音，

遠過於執刀者。

喝我的血吧！

吃我的肉吧！

懇求你：

靜一點！

其二

鄧肯的兩個愛兒突然死了。

她的許多友人在哭泣著，悲傷著。

鄧肯既不哭泣，

也不悲傷，

卻以平靜的話語，

安慰她們。

今夜我夢見自己沉到海底，

我突然懂得鄧肯了。

其三

一個凍死的屍體躺在風雪中，

一個孩子經過時，

他大聲哭泣了。

一個凍死的屍體躺在風雪中，

一個青年經過時，

他悄悄流著淚。

一個凍死的屍體躺在風雪中，

一個中年人經過時，

他皺皺眉頭。

一個凍死的屍體躺在風雪中，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人經過時，

他微笑著。

一個凍死的屍體躺在風雪中，

一個白髮的人經過時，

他望也不望就走過去了。

看完這三首詩，我輕輕嘆了口氣，沒有說什麼。

說來很奇怪，這一天她完全平靜了。她不說一句話，一直沉默著，她既不流淚，也不狂哭，也不抱我，也不吻我。他對我似乎很有點冷冷的。但她其實又不完全是冷冷的。她不時溫柔的用手撫摸著我的頭髮，我的肩膀。最後，她把我的帽子與大衣拿在手上，一遍又一遍的撫摸著，撫摸著，彷彿整個生命都寄託在上面似地。

起先，當我強迫吻她時，她嘴角上總露出一絲苦笑。她既不熱烈湊過來，又不冷淡拒絕，她只聽我擺佈，好像一個機器人，長吻以後，她不發一語，傻傻的愣愣的瞪著我。瞪了好一會，才又長長嘆了口氣。

最後，當我強迫地吻她後，她連嘆息都沒有了。她只怔怔的望著我，好像不認識我似的：望著，望著，終於她似乎又認出是我了，她的嘴角邊又不禁浮出一絲苦笑。

這時她的臉色蒼白極了，像是一朵凋落的白薔薇。她的眼睛極其陰鬱，像是一大片森林的陰影鋪成的。在她臉上，有陰慘的美麗，一種黑暗的甜蜜，她的表情從沒有過這樣的溫柔，這種溫柔，只在絕食兩個月以後的印度人的臉上才有。是一種令人想匍匐下去祈禱的溫柔！

她陷入一種深深的沉思之中，——

她的姿態叫我想起一種熄火山，熔岩還在地腹中流轉，但表面看不出來。一種最瘋狂的情緒納入和平中，猶如醞釀著巨大的暗流的平靜海面。

她這種情形，我能說什麼呢？我能表示什麼呢？最後的時間既然已經近了。

我只能給她寫了兩個通訊地址：一個是駐意大利熱那亞的中國領事館，一個是上海法租界韓國臨時政府的秘密通訊處。

她送了我一張放大相片。在相片後面，用抖顫的字體題了下面一行字：

「曾經為你交付出她的一切！」

四點欠十分，我告訴她，暫回去辦一件事，六點鐘再回來和她一同用晚餐。

我用全力抱了她一下，和她作了一個長吻，面對面的對她的眼睛作了最後一次注視，一個又顫抖又深情的注視。我感到她渾身在顫抖。

一分鐘後，只聽見一陣足步聲響在樓梯上。

最後的一剎那是完了。

晚上六點鐘到了，我們已經被火車帶到托木斯克的五十里外。我們的車子正在向莫斯科前進。

這時候，代替我本人，應該有一個短字條送到這個波蘭少女手上。

這短字條只有下面幾句話：

奧：

我走了，不再回！我一萬句話只並作四句話向你說：我永遠愛你！我一定給你信！請為我向你母親致謝！請為我多多保重你自己！

林

這一夜，望著車窗外的黑暗原野，我哭了一整夜。

十九

四個星期後，當薔薇花與玫瑰花開得最燦爛的時候，我們這一批東北軍官由德國搭火車經瑞士到了意大利，終點站是海口熱那亞。在熱那亞，將有海船把我帶回東方。

開船的那一天中午，當地領事館轉給我一封信，信皮是白色的，字跡很娟秀。信內份量很沉重。

其實，我不用看信皮，就知道是誰的信。

這時，我正忙著要上船，我抖顫的把這封信放在口袋裡。我很昏亂，我現在不敢拆開它。我必須讓自己平靜一下。

我裝作很忙亂的樣子，跟著大家搬東西上船。我特別顯得賣力，幾乎是幫每一個人搬東西。我盡可能找瑣碎的事做。不敢讓自己閒，更不敢讓自己想想。

好容易大家上船了，午後三時，船開行了。

在船上，我和大家拚命閒談。我從沒有和人說過麼多的廢話，閒談了很久，又聽音樂，並且陪幾個法國女人跳了一陣子舞，把自己弄得很累很倦。我幾乎忘記了口袋裡還有一封信：一封極重要的信。

但我終於沒有忘記這封信。

夜深了。將近十二點。船在力古利安海裡悠悠駛行著，海面很靜。這是一個大月流天之夜。一輪滿弦月靜冉冉亮閃閃的升入中天，又華麗，又莊嚴，好像一個銀色女王徐步升入銀色寶座。天空純潔極了。像是一片新出窯的淡青磁器，滴溜溜圓的舒展入無極無限，刻雕著一些亮晶晶的斑點，是星星，在如癡如狂的白色月光與青色天光裡，整個大氣層是酣眠了，發酵了，比新焙的麵包還輕鬆甜柔。奶白色月光閃耀在海面上，好像有無數條小閃電在跳動。海很溫柔，很和平，它似乎已熟睡了，睡得像個女孩子似地。這時候，所有乘客也都熟睡了。只有我一個人剩在甲板上。

力古利安海上的五月的月夜真不是夜，是一種青春，一種狂想，一種享受，一種誘惑。它是上帝的夜，也是魔鬼的夜，這白色的夜竟美麗得呻吟起來，——

我倚在欄杆，從口袋裡取出那封白色的信。

在未拆開以前，我作了一次深深的呼吸，把一大片海風吸入肺葉內。

接著，我莊嚴而緩慢的拆開信，拆得很慢很慢，好像並不是在拆開一封信，而是在拆開一個人的肉體。

信終於拆開了。

出於我的意料，信裡除了一張白紙以外，還附有一封灰色信，我打開信紙一看：這竟是奧蕾利亞母親的信。信如下：

敬愛的林先生：

這真是一件最不幸的事：昨天下午十二點多鐘，我的女孩子奧蕾利亞自殺了。在她的遺書上只吩咐了一件事，就是：把這封灰色信轉給您。現在我遵照她的遺言，把這封信寄給您，希望它能安全到達您手裡。

先生，您知道我晚年幸福是全部寄託在她的身上。您可以想像到，這件不幸事對我是一個怎樣致命的打擊。假如您在這裡，我相信這件不幸事是不會發生的。但我不能怨你，一切都是天主安排定的。我只有祈禱她在天國平安。更祈禱天主降福於她！我的心現在亂極了，不能再寫什麼了。請原諒！

看完信，我渾身直抖。我彷彿看見這個篤信天主教的老婦人跪在地上做彌撒，祈求蒼天保佑——

我深深喘了口氣，立刻拿起那封灰色信。灰色信上有著我的名字，字跡是抖顫的，好像患了惡性瘧疾。我匆匆撕開信，最先跳入我的眼簾的是一束白頭髮，大約有四五十根。我怔住了。我緊緊把它們握在手裡，接著我連忙看信，但裡面沒有信。只有一張灰色的大紙，有一張對開報紙那樣大，我打開這張大報紙，上面什麼都沒有，所有的只是一大片陰暗的灰色，我不相信這是一張空紙，便把眼睛湊上去細看，終於看見一些字跡，但很迷糊。淡青色的月光不能照明灰紙上的黑色字跡。我於是跑到一盞路燈下，在明亮的電燈光下，我終於看清楚了，滿紙橫一行豎一行的只塗寫著一個黑色俄文字：這個字就是「黑暗」！這些「黑暗」的字跡抖顫極了，也潦草極了，它們像一條條病蛇盤旋在灰色紙上，表現一種可怕的騷亂，可怕的瘋狂，人會想像，以為這些字是從一隻瀕死的瘋獸的嘴裡吐出來的。我滿紙的找，希望除「黑暗」兩字外，紙上還有其它的字或句，但什麼也沒有。紙上到處只寫著「黑暗」二字！如果要統計一下，這張灰色紙上所寫的「黑暗」至少有三四千以上，但我不相信這張紙上除了「黑暗」二字以外，就沒有別的字。我耐心在這些橫七豎八的潦亂字跡中找尋，最後，我終於在一個小角落上

找到了。在「黑暗」二字所包圍的一個小角落上，有下面幾行字：

不要問我為什麼這樣做！不要問我為什麼這樣說！不要問我為什麼這樣慘！不要問我為什麼這樣苦！不要問我為什麼要有這樣下場！不要問我為什麼——

生命不過是一把火，火燒完了，剩下來的當然是黑暗！但是，我的火並沒有燒完，我還有成千成萬的火要燒，可悲憫的，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竟命令我停止燃燒了！我只有用自己的手為自己造成永久黑暗！

人啊，看吧，這裡是四十七根白頭髮一在你走後的十天中，它們像花樣的開在我頭上，您要玩味它們的白色，最深最深的玩味！——

啊，我的親丈夫！我的上帝！我已把一切交付給你了，除了這點殘骸。這殘骸的存在是我對你的愛的唯一缺陷。現在我必殺死這個缺陷，殺死這點殘骸，讓我的每一滴血每一寸骨每一個細胞都變成你的血，你的骨，你的細胞！讓我的名字永遠活在你的名字裡！——

現在，正是午夜——

啊！夜太可怕了！太黑暗了！太深沉了！啊！我的丈夫！我的丈夫！我的丈夫！我的丈夫！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呀？我怕！我冷！我發抖！快來抱我！快來吻我！快來望我！快來親我！我怕！我怕！我怕！我怕！我怕啊！——時刻近了——

錶在殘酷的響。這是世界上唯一的聲音！五分鐘後，我就要永久投入你的懷抱裡了！啊，我的丈夫，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呀？——啊！最後的時刻終於來了！——來了！——來了！——

現在，當我右手執筆在紙上寫時，我的左手開始緊緊握住一把明亮的短刀。筆已不能寫我的心了。我必須用刀寫我的心！

我要給你看：我的心是怎樣的紅！怎樣熱！怎樣為你發痛！為你發抖！啊，我的丈夫！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為什麼不回來？不回來看看你的奧蕾利亞的臉孔？最後一剎那的臉孔？慘絕人寰的臉孔？。

——短刀舉起來了，正對著我的心臟，一滴滴淚水落在刀上！(多甜的眼淚啊！)我不能哭！我必須鼓起勇氣，含著笑對你作最後一個請求，——在我們相識第十年的除夕，爬一座高山，在午夜同一時候，你必須站在峰頂向極北方瞭望，同時唱那首韓國《離別曲》！

——永別了！永別了！永別了！永別了！——我的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愛——現在我永遠佔有你了——

海風吹過來，又吹過去，比綿羊還溫柔。我的頭髮披在海風中和月光中。

海風吹著，睡著，作著鄧肯式的神秘舞。隨著海風，船艙裡飄溢出玫瑰花和薔薇花的芳香，這些花是人們從熱那亞的花園裡採摘了來的，但摘花人已經睡了，所有的人都睡了，甲板上只有我一個人。

我站在月光裡，站在五月之夜裡，月光狂烈的擁抱我，雨點似地從頭髮吻到腳跟，彷彿要用這擁抱與狂吻來毀滅我，我慢慢拿起那四十七根白頭髮，一根又一根地輪流吻著，不知道吻了幾百遍幾千遍，最後，我把它們和信貼在胸膛上，用我的心跳來溫暖它們，彷彿它們怕冷似地。終於，我安靜的站著，一動也不動，如一座石像，我既沒有眼淚，也沒有苦笑，沒有痛苦，也沒有激動。我變成一種機械，一種礦物。我站著：傾聽著，凝視著，不知道是睡是醒，是醒是睡，夢與現實已纏絞不清了。飽和了月光的空間明潔而光滑，芬芳而富有肉感，真像少女的如花肉體。我偶然有意無意的慵慵舉起手臂，輕輕用手掌撫摸這空間，這月，這芳香，又不時用嘴唇啜飲欄杆上的涼涼露水，像夏蟬似的。

月光似乎照明了我的思想。

海很平靜，可以聽到它均勻的呼吸，好像是奧蕾利亞的胸脯子。船仍在前進，海浪溫柔的吻著船身。只有沉重的輪機聲突破了安靜，這種沉重的聲音彷彿是一種鬱怒，一種低吼，一種反抗——

這一夜，我一直站在欄杆邊，我在考慮一件事，我是否要帶著這封信和四十七根頭髮去找她！她就在我面前，只要我一跨欄杆，就可以遇見她了，我相信她正在海底與魚群遊戲，我也可以參加這種遊戲。

但我立刻又想起她的話，她要我等十年，為她辦一件事，答應她這件事，實在比立刻找她要苦得多，可怕得多，她在向我提這個要求時，她大約沒有想到：這對我是一個很重很重的懲罰。

要真正愛一個人呢，其實也就是接受一種懲罰。我這一輩子是被懲罰定了，從小懲罰到老！

黎明時分，我終於決定了：接受她的懲罰！

她是不願意再演戲了，戲演夠了。我呢，自然也演夠戲了。

但我卻還有一個慾望，就是：自己既然不想演了，不妨看看別人演吧。這也是我還活著的一個理由。

——

今天，我是在你面前，演最後一次戲，你現在是把這戲聽完了，請千萬要遵守對我的諾言，不要在報上或雜誌上寫一個字，那樣，對人對己都沒有什麼好處，而我更會恨你入骨的！

二十

當這個陌生怪客對我講完這故事時，已經是元月二日早晨三點多鐘。除了吃午飯晚飯時，他曾暫時停講外，其餘的時間，一直沒住口，他一面講，一面喝酒，汾酒喝完了，他就喝廟裡的素酒。奇怪，他喝了兩斤多酒，竟一點也不醉。

他講完故事時，我雖然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妙趣，但卻疲倦得要命。老實說，他最後還說了一大段話，約略提他十年來的情形，但我已經聽不清楚，這時我早已打瞌睡了。我想，他一定是發現我在打瞌睡以後，才不講的。因此，他所說的最後幾句話，我只記得是，重複叫我千萬不要拿他所說的做文章材料，否則，我就是罪人云云。此外，我還記得一件事，就是，他現在所戴的帽子，就是他十年前除夕那天所戴的帽子。他現在所穿的大衣，就是和她最後將離別的幾天中所穿的，這件大衣，他從來沒有刷過或洗過，因為上面曾經留有她的眼淚，撫摸，熱吻與擁抱。

關於他所提到的十年來的生活，我如果要勉強搜索回憶，我依稀只能記得下面一段話，這似乎是他多年人生大海中翻滾掙扎的一點收穫，一點智慧結晶。

他用深沉的大眼睛疲倦的望著我，帶著無窮的沉思意味道：

「在生活裡面，你常常可以碰到一種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一種阻力，在你年輕時，還不顯得怎麼沉重，有時候，只要你咬一咬牙關，搖一搖頭，說一個『不』字，它似乎就退開了。但是，隨著你年齡的增加，額上皺紋的加深，這種阻力也一天比一天變得強大起來，到了最後，你連搖搖頭，說個『不』字的勇氣都沒有了。不，不是沒有勇氣，是沒有興趣！在年輕時，你覺得這種搖頭是可讚美的，中年以後，你覺得這種搖頭是極可笑的。終於你承認這種神秘阻力是一種堅不可拔的存在。它像神話中的那種獅妖，砍掉它的腦袋，它的第二個腦袋立刻會長起來。砍掉第二個腦袋，還有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這種滋味，一個年青人是體味不到的。必須等第一根白髮出現在你頭上的時候。我和奧蕾利亞的一段悲劇，只不過叫我提早體味到這種滋味罷了，此後十年，這種滋味是一天天加深加重起來，壓得我喘不過氣。我終於明白：越是認真追求幸福的人越不容易得到幸福，倒是並不怎樣追求幸福的人，幸福卻常常在他身邊團團轉！——」

說完了這段話，他深深嘆了口氣。

元月二日午後二時，我醒了。醒來一看，那個怪客不見了，自己竟已躺在床上，在枕邊，我只看到他留的一個紙條；上面只有幾句話：

「朋友：

我的事辦完了，我走了。我請你：無論如何不要拿我這故事發表。否則，即使我變成鬼，我也要恨你。一個人。」

看完了這條子，我愣了半天。我想：這個人真是神秘古怪。他究竟到哪裡去了呢？

山前山後找了一遍，都沒有看見他。問廟裡的道士和長工，都說不知道，這個悶葫蘆真叫人猜不透。

跑了好一會，不知不覺已經黃昏了，這一天我是不能下山了，只好再在廟裡住一晚。

我一個人呆呆坐在客室裡，望著桌上的空酒瓶與空酒杯及殘餚剩菜，不禁越加思念起那個怪客。這一晚上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總睡不著，想起那個怪客所說的故事，我說不出的覺得好奇，激動。他所說的話，我越想越覺得有意思。我真是後悔，當時竟那樣疲倦，坐在椅上打瞌睡，但我後來又怎麼會在屋內床上呢？一定是他把我攙進房的。我自己竟糊糊塗塗不知道了。這真是該死萬分。

懊悔也沒有用，還是下山要緊。第二天我終於下了山。不久，我又回到西安。在西安，我到處打聽這個怪客的行蹤，始終得不到他的消息。最後，我想了一個方法，就是趕快把他所說的故事寫出來，登在報上。他原是再三囑咐我不要發表的，我現在違了約，他如果還活在世上，只要看到這個小說，一定會來找我算帳。那麼，我就要一把抓住他，看他還往哪裡跑！他如果不來找我，那一定是不在人世了。那麼，我也可以靠這個小說得一點稿費，出點風頭，讀者呢，可以聽到一個奇怪的故事，足以供茶餘酒後的消遣。如此，一舉數得，何樂不為？因此我就寫了這本小說。

最後我有一個請求：讀者看完了這本小說以後，如果在街上或哪裡碰到類似這個怪客的人，假使他是韓國人而又姓林的話，請千萬寫信告訴我。我還想和他再談談，多談談，他一定還有許多好的故事呢！假如我能把這些故事一一記下來，你們不又多了一點茶餘酒後的談料嗎！

凡小說在書後，照常要題一首詩，以作結束，我覺得這是件很文雅的事。但我既不會作舊詩，又不會作新詩，倒不如向別人借一首吧。我決定把《紅樓夢》開場那首詩借出來，照抄如下：

滿紙荒唐言，

一把辛酸淚．

都云作者癡，

誰解其中味？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