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月亮．太陽》徐速

《二○一○年二月十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自序

也許我是生長在鄉間的人，在血液裡就湧流著一股泥土的氣息。因此，在此時此地的文藝市場上，我老是看不慣那些洋場才子們鴛鴦蝴蝶派的「佳作」。儘管他們都在擠眉弄眼的向讀者鬥艷爭奇、打情罵俏，而我卻甘願笨手笨腳的，在文藝園地中，做一名墾荒的小學徒。

「黃潮」氾濫，真令人搖頭嘆息。世紀末的情調，像一層烏黑的雲層，瀰漫了整個社會，腐蝕了純潔善良的心靈。要我們在人間找不到一點愛、熱和光。

真的，罪惡、淫穢、醜劣，給人的誘惑太大了。有一次，我被友人約去參加一個豪華的通宵舞會，紅燈、綠酒、淫靡的音樂、肉麻的舞姿、貪婪的眼睛、下流的動作。我發現這些紳士淑女莊嚴美麗的衣飾裡，卻裹著一個個醜惡的靈魂。在這樣場合中，我聽乎被逼得喘不過氣來，礙著主人的面子，又不好意思走出去。於是，我祇好躲在一個角落裡，輕輕的掀開窗簾，看著夜空中明潔的星星和月亮；直到太陽第一道先芒，射進這陰暗的小地獄的時候。

很奇怪！在這個境界中，我好像悟到了甚麼哲理。趁著新鮮的晨光，興奮的回到寓所，拿起筆，我開始寫這本「星星、月亮、太陽」。

不可否認的，我也有一般青年人的熱情和抱負。我想在我的創作中，將人類崇高無邪的愛情，從三個不同性格的女性中表達出來。沒有偏私，沒有虛偽，沒有鄙俗，像天空中的星星、月亮和太陽，那樣高潔、莊嚴、美麗。

當我在構思中，我會將這個計劃，告訴過幾個寫作的朋友；他們都點點頭，也皺皺眉毛；意思說：好是好！但是在這樣色情社會中；不夠刺激，不夠熱烈，恐怕找不到銷路！

可是，我一點也不氣餒，還是硬著頭皮和高原出版社朋友商量。他們倒是拍著胸脯說：「文藝作品祇是供人消遣的嗎？出版專業祇是賺錢牟利的嗎？如果是這樣，即使它能銷十萬八千本，我們一點也不眼紅。」

這句話給我的鼓勵太大了。朋友！當你拿起這本書，想從序文中找到一點線索時；我坦白的告訴你在這個愛情故事裡，找不到熱吻，找不到性的挑逗，更找不到爭風吃醋的鬼把戲。這樣的創作態度，在此時此地來說，總算是大膽的嘗試。我將以最誠懇的心情，接受讀者的批評和指教。

同時，我很感謝那些探通世故的朋友的關心。如果說，一個不懂得迎合社會的人是孤獨的，那麼，我寧願這樣孤獨下去；我願意這本書也永遠的孤獨下去。

當然，我更深深的了解到：生活在淫穢陰暗的燈光下的人，永遠也看不到星星、月亮、太陽。

徐速

一九五三年，文藝節於香港

一

記得在童年的時候；每到夏晚，總愛在院內葡萄架下，搬一條長凳，同弟妹們排排的坐在老祖母身旁；聽她老人家講一些陳年古怪的故事。

老年人講故事，多半是那些傳奇小說上的事蹟。到結果，她老人家總是笑咪咪的，揮著寬大的葵扇，指著天空中那些明亮的星星說：古今來的英雄美人，都是應著天上的星宿下凡的。

星宿與人原來有這樣密切的關係。當時，在我們小小的心靈裡，卻感到莫大的新奇和神秘。直到深夜，我們還是戀戀不捨的，看著碧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繁星；總希望在那許多星群中，找到一顆自己的命星。大概從那時起，我對於星星就無形中建立了情感。偶然，一顆流星拖著尾巴從天空中殞落了，也就彷彿在我們小朋友群中，失掉了一個同伴似的，心裡有說不出的惆悵。

我很清楚的記得，在那年中秋節的前後。秋收完畢了。糧場上的高粱米、包穀穗子，堆成一座座小圓坵；鄉下人對著那些紫紅色的金黃色的穀粒，都當作珍珠似的寶貴。我們一家人和鄰居們，歡天喜地的坐在糧食堆旁邊乘涼。

父親從田裡摘來幾個綠澄澄的大西瓜，這些西瓜都是我們親手種成的，吃起來更覺得香甜有味。大人們抽著旱煙在談莊稼，孩子們在草地上捉迷藏，我和弟妹們卻坐在草坪上看星星，聽著比我們更小的孩子們唱著：

「天上大星配小星，地上酒壺配酒盅；八仙桌子配交椅，白面小姐配書生。」說起來很有趣，就在那天晚上，我們正玩得起勁的時候，忽然一顆明亮的大星，向我們果園的方向滑下，跟著小妹妹也哇的一聲哭起來；哭得很傷心，我們都覺得很奇怪。好半天，她才抽抽噎噎的說：剛才落下來的那顆大星，就是她的命星，她很久就注意那顆星星了。

當然；我們都嚇呆了。因為大家早都知道，誰的命星殞落了，誰也就要不久人世的。但是，誰也想不出方法來為她解說。後來還是老祖母來安慰她說：「小妞！別哭，那不是你的命星，那是一顆凶煞星，凶煞星是照著壞人的，因為那個壞人死了，他的星也就落下來了。」

年歲漸漸大了，我和弟妹們都揹起書包，到村裡小學去唸書。我因為在家裡母親已經教我唸過不少讀本，所以考的是插班生。從教科書上，我漸漸的知道不少關於自然界的常識，對於星星的神秘性，也漸漸的消失了。不過，書本上所告訴我們的，那些火星、木星、海王星、冥王星等等的名字，都是老祖母從來沒有講過的。我們祇好去請教母親，母親是書香人家出身的閨秀，外祖父是我們當地有名的學人。她在幼年時候，跟舅父們在一起讀過不少古書，也學會作一點舊詩詞。在我們鄉間，許多人都將她當做「掃眉才子」看待的。

母親給我們講星星的故事，比老祖母文雅得多。她常常藉著講故事，教我們背誦許多有關星星的詩詞。詩詞的種類很多，像李清照、曹大家這些才女的詩文，她都記得很清楚，當時我們唱出一條新的，是杜牧的一首七言絕句：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街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牛郎和織女，是流傳在民間的一個美麗的故事。搬在舞臺上的戲名，叫做「天河配」。唐書上記載的叫乞巧節；鄉間的老秀才們，卻酸溜溜的稱為鵲橋會。每年在七月七日這一天，鄉下姑娘們，還特別的修飾一番，她們是否在月光下，也將心事向雙星祈禱一下，期待她如意的「郎君」，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許是星星的影響吧！這故事在小兒女的心裡，似乎顯得更深刻，並且也很適合農家的風味。因為鄉下人，男的多半是耕田種莊稼，女的也很多織些布到市鎮上去賣，很難得有談情說愛的機會，說不定一輩子也沒有他們嚮往的七夕啊！

大概我在十三歲那年，在村裡小學畢業，考取了縣裡的初中。眼看要離開家庭了，母親忙著替我整理行裝；告訴我明天一清早就要到城裡去，從我家到城裡，差不多有四五十里路程，沒有便利的交通工具，祇能騎一匹驢子代步；其餘的行李，請家裡的長工老王給我挑著，四五十里路正是一天的行程，因此母親說催我早一點睡覺，養養精神，準備天一亮起來趕路。

鄉下在九點鐘以後，就人聲寂靜了。這一晚，我躺在客廳裡的棗木床上，翻來覆去，怎樣也睡不著。推開窗，月亮已經掛在樹梢上；天上的星星，一個個仍像往日那樣的，睜著眼向我微笑著。啊！這些星星，都好像是我熟悉的朋友，不知怎樣的，在這臨別的當兒，我心裡卻感到一陣心酸。

第一次離家的孩子，大的都咀嚼過這種酸辛的滋味。於是我想到這溫暖的家，熟悉的景物；幾年來和我朝夕不離的學校；學校裡一群融融相處的同學，同學中和我同坐一張書桌的阿蘭姐。

阿蘭姐是隔壁朱家的女兒，年齡比我大一歲，可是世故卻比我懂得多了。她梳著兩條大辮子，長長的臉型，尖尖的下巴，有一雙憂鬱的眼睛，看起來很瘦弱，可是倒比我高出半個頭。

當我們在小學裡畢業的時候，我就聽說她家裡不准她繼續升學了。原因是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在鄉下已經被人看成大姑娘；大姑娘是不能隨便離開家，到城裡去拋頭露面的。

在學校裡，我們相處得很親密。她常常跟我們男生在一起玩，一點也不感覺拘束。當然，我們那時也想不到男女中間，有什麼神秘關係。

孩子們遊戲，似乎跟年齡上有很大的區別，我和弟妹們便玩不在一起；倒是阿蘭姐卻成為我的遊伴。每天課餘，我們一起到小河邊釣魚，在草地上放紙鳶，在月地下數星星，或者打著燈籠，到草叢裡捉蟋蟀。

有一次，我們幾個小朋友，在樹林裡扮演嫁新娘的遊戲，阿蘭姐把手巾遮在頂上，裝做新嫁娘，大家教我搖搖擺擺的學著新郎的模樣。在我們鄉間的婚禮上，新夫婦進房的時候，照例要相對跪拜的。當時我不願這樣做，可是也就激怒了幾個年紀大一點的同學，他們就和我爭打起來，阿蘭姐卻跑過來替我解圍。事後，我常常抱怨沒有一個姐姐來愛護我，可是她卻偷偷的對我說：「我不當新娘，做你的姐姐好不好？」

「好！」我當時聽乎感動得哭起來。從此，她果然誠心誠意的照顧我。有時，當我打球時踢傷了腿，撕破了衣服，她總是替我包好縫好，免得回家時，給父親看見挨罵。

三年的時光，轉瞬間過去了，我在阿蘭姐的感情中長大起來。如果在現在，我會用一句最美麗最神聖的字眼來誦揚她——「阿蘭姐，你真是我第二個母親！」

可是，在當時我簡直像一隻笨拙的班鳩，連一句最普通的感謝話也沒有說過。雖然，我的心是那樣的熱愛她、感念她。不過在我將要離開她的前夕，畢竟遏止不住這潛伏在內心裡的情感。

披起衣，輕輕的開開大門，趁著星月的光輝，像幽靈似的，我走到平日遊戲的草坪上。

這是中秋後的深夜，天氣有點涼，地上已落下一層薄簿的霜痕，草坪前面是一塊果木園，果木園裡，有祖父時代種的桂樹，桂花香在夜風裡一陣陣飄過來。

天上沒有雲，月亮和星星更顯得明亮。我仰著頭，朝著那些熟悉的星星的方向，一步步走過去；直到隔鄰的屋角前，我才停住步，忽然看見一個人蹲在樹根下，低著頭嘆氣。

「阿蘭姐！」我顫慄的走到她的面前？也蹲下來說：「這樣晚你還在外面？」

「哎呀！」她吃驚的抬起頭來，好半天才對我說：「聽說你明天一早就要進城，我特地偷偷的跑到你家的門前，想看看你，又不敢喊你出來，想不出法子，才回到這樹底下，對著天上的星星發愣。」她說著，突然緊緊的抓住我的手說：「堅白弟弟！你真的明天就要走？」

「真的！」我悽愴的點點頭。

「什麼時候才回來？」她禁不住流下了眼淚。

「阿蘭姐！」我也哽咽的說：「別哭！我每一個星期天，都會趕回來看你的。」

「每七天一次！」她在悲痛中，天真的指著天空說：「唔！像銀河旁的星星一樣？」

「不！」我搖著頭說：「你記錯了，阿蘭姐。他們是一年中才見面一次的，算起來我們比牛郎織女要好得多了。」

「是你記錯了呢？」她揩著眼睛，忍不住又噗嗤的笑起來說：「我聽過母親說，天上的神，原來允許他們每七天見面一次的。後來因為他們貪戀著歡樂，忘記了工作；天神發怒了，才改成一年中祇許他們見面一次。」

「這是星星的故事哪，阿蘭姐！我們是人。」

「多少人，還不及星星那樣有福氣呢？」

「不！阿蘭姐！將來我們一定會比他們幸福的。」

「真的嗎？」阿蘭姐仰起頭來，喃喃的說：「我到死也記住你的話！」

夜深了，我們終於戀戀不捨的分開手。從此，我在每個週末，總設法趕回家來看看阿蘭姐，見面時也講不出什麼話，彷彿是祇要彼此能看到一眼，也就心滿意足了。

二

除去寒暑假外，我們的約會，就這樣平靜的過去了一年。起初還沒有引起家人的注意，母親總以為我年紀小，離不開家的緣故。後來日子久了，再也瞞不住人家的眼睛，於是許多蜚言流語，便在我們村子裡傳開了。有人說他們親眼看見我和阿蘭姐在果園裡幽會；「幽會」是甚麼？我曾偷偷的問過阿蘭姐，她跟我也是一樣的莫名其妙。

雖然外面的風聲很緊急，但是並沒有影響到我們的交往，在第二個學年結束的時候，我興撲撲的從城裡僱了車趕回家來。一進門，母親說把我叫到她的房裡去；把房門關好；我仍然莫名其妙的站在一旁。父親扳著鐵青的驗，手裡拿一根馬鞭子，母親也紅著眼坐在一旁。我覺得好像有一場禍事將要降臨到我的頭上，在侷促中，我想也許是父親不滿意我的成績吧。但是，我知道我的學業和操行分數，都在全班的前幾名內，所以仗著膽子，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父親仍然沒開口，好一會，還是母親對我說：「堅白！你跟隔壁阿蘭是不是常在一起？」

「不！」我說：「祇是一星期見面一次。」

「外面有人說，你們深更半夜還在果園裡，是嗎？」

「是的！」我覺得母親的問話很奇怪，我和阿蘭姐夜裡在一塊玩玩，有甚麼關係呢！為甚麼母親也跟他們那樣的大驚小怪。我當然毫不在乎的說：「媽！阿蘭姐因為白天忙，幫她母親做飯、洗衣服，看年幼的小蘭妹妹，閒下來還要繡花做針線。我白天也要去看看同學；所以祇有晚上才有時間，我約她在一起說說話∣∣。」

「是你約她的嗎？」父親睜著眼睛，惡狠狠的看著我。

「嗯？」我仍然倔強的對他說：「是我約她的，也可以說我們早就這樣商量好的。」

「不長進的東西！」父親忽然憤怒的舉起鞭子，照我的頭上打下來；我沒有躲，倒是母親抱著我推在床上。父親還沒有罷手，卻指著母親暴躁的喊起來：「看你養出這樣的好兒子！」說著，他氣洶洶的走出去。

父親走後，我像受了一場莫大的委屈，倒在母親懷裡，哀哀的痛哭起來。她也抹著眼淚對我說：「還哭甚麼？你害了阿蘭還不知道。」

「我害了她？」這句話像一隻冷箭向我射過來，我驚訝的說。

「孩子，你應該知道，長大了的男人和女人，不能隨便在一起的。尤其是在夜裡，人家會怎樣的猜疑你們，說你們的壞話。∣∣」

我沒有等母親說完，就跳起來說：「媽！你應該知道，我和阿蘭姐是從小就在一起長大的，我們在一起上學，在一起遊玩，難道現在和從前有甚麼兩樣？」

「已經是兩樣了！」母親冷冷的說：「你知道阿蘭在很小的時候，就跟人家訂了婚事，現在她婆家聽到了這件事，正鬧著要退婚呢？」

「退婚！」我更加氣憤起來，在學校裡我已經學會很多新名詞；於是，我咬文嚼字的對母親說：「這種封建式的婚姻關係，能解除也好，阿蘭姐並不是嫁不出去。」

「嫁給誰？」

「誰喜歡她，尊重她，了解她，她就嫁給誰。」

「你說誰喜歡她？」

「∣∣∣∣」我低下頭說不出話來。

「是不是你喜歡她？」母親的話一句跟一句的緊逼著我，我是個賦性倔強的孩子，在忍無可忍的時候，會不顧什麼羞恥，帶著反抗的口吻說：「是的！我喜歡她！」

「她呢！她是不是也喜歡你？」

「至少她不討厭我，因為我從來沒有像人家那樣來侮辱她。」

「是不是你們私訂了終身，小鬼！」母親對我也急迫的喊起來。

「不！」我紅著臉說：「媽！我們從來沒有談過這些。」

「還好，孩子！一錯不能再錯；」母親似乎鬆了一口氣說：「我知道阿蘭是一個清白的姑娘，你也是規矩人家的子弟，從小在一塊兒長大，見面談談話，本來沒有甚麼關係；不過在人家看來，是不會原諒你們的。想想看，做父母的誰不希望自己兒女有一個美滿的姻緣，誰不希望替自己的兒女物色一個美滿的親事，你說是不是？」

「是的！媽！」我抬起頭來看著她，仍然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這就對了，乖孩子！你更要知道，不論男女要有美滿的親事，必須有好的名聲！」

「好的名聲？」我莫名其妙的看著她說：「媽！我和阿蘭姐的名聲，有甚麼不好嗎？」

「別嚕嗦！」母親有點不耐煩的說：「我要你們從今天起，不能再在一起談心！」

「為甚麼？」

「因為你們都要有很好的名聲！」母親仍然把話引到她的主題上，然後很嚴肅的對我說：「如果你們再偷偷摸摸在一起，不但你父親要教訓你，而且害了阿蘭的青春，也耽誤你自己的前途，知道麼？」

我想了一會才懂得母親的意思，她大概是怕我影響了家庭的聲望，父親的社會地位，以及阿蘭姐的婚事。但是為甚麼把我也牽扯在內？我和阿蘭姐做朋友，對前途又有甚麼影響呢？於是我懷疑的說：「媽！這與我有甚麼關係？」

「唔！」母親沉吟了一會，然後很和藹的對我說：「你跟阿蘭都是有同樣的處境；本來，我現在還不想告訴你，可是，事已至此∣∣」

忽然她又吞吞吐吐的不願說下去，我知道這話裡，蘊藏著對我很有關係的秘密；當然，我不肯放棄這機會。我說：「媽！你一定要告訴我！」

「孩子！我以為你現在還是不知道的好。總之，媽是不會來害你的！」

「為什麼？」

「不要問，你現在祇要安心唸書就好了。」

「這樣反使我不能安心下去。」我執拗的說。

「好吧！孩子，聽媽說！」母親的聲音忽然顫動起來，臉上也充滿了複雜的表情；是喜、是憂、是驚惶、還是擔心？一時卻叫我無法辨別。

「說，媽！」我也緊張的催促她。

「三個月前，有人到我們家來給你提親，」母親一面說，一面在觀察我的神色，我蒼白著臉，按住跳動的心房，凝神屏氣的聽她說下去：「這一宗親事，不是別人∣∣」

「是誰？」我再也壓制不住激動的感情，不知不覺的喊出來。

「是你的表妹！」母親費著挺大的氣力說出來：「你們在從小也是見過的，不是嗎！秋明！是你舅父的獨生女兒。」

「秋明表妹！」剎那間，我像失去了知覺，但是，我仍然想起那個在我印象中的女孩子，比阿蘭姐胖一點，矮一點，圓圓的臉，有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嘴角上常常的浮起一絲微笑。

「是秋明，現在也在他們縣裡的女中上學，跟你一樣，在明年秋天，就要畢業了。」

我似乎對母親嘮嘮叨叨的話聽不下去，急切的說：「你們已經答應了人家？」

「我們是親戚，親上加親，一言為定，用不著做出甚來麼俗套來！」

「不！媽！」我想不出說什麼道理，卻伏在母親懷裡，煩悶的哭起來。

「是不是你不喜歡秋明？」

「媽！」我抬起頭說：「你為甚麼不早一點告訴我！」

「現在也不算遲！」

「媽！什麼理由我都不說，一句話，我不願意！」

「為什麼？」母親沉著臉，嚴厲的看著我：「你說，秋明那一點不好？」

我擦乾眼淚說：「我們沒有什麼感情，她也沒有阿蘭姐待我那樣好！」

「以後就會生感情的，」母親也很痛苦的說：「你還在想阿蘭？傻孩子！死了心吧！阿蘭在前天她爸爸已將她送到上海親戚家去了，為了這件事，你父親還託很多人跟李家講情面呢！」

「李家∣∣」為了關心阿蘭姐，我開始注意這與我相干的事情。

「就是後莊李大哥，李志忠，你不是也見過他嗎？」

是的！我認識他，一個三十多歲又黑又壯的粗漢子。說實在的，我平時對他並沒有惡感，但這時我對他忽然起了強烈的憎惡妒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像咬破一顆沒熟的葡萄。

三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從此，我再也看不見阿蘭姐；好幾次，我曾秘密的託請舊日相好的同學，到她家裡打聽她的下落，但是都被她家裡的人嚴詞拒絕了。並且，阿蘭姐的婆家仍然固執著退婚的要求，以父親在地方上的聲望，竟也沒法挽回這一幕悲劇，聽說朱伯伯已經將聘體暗暗的送還了李家。

由於我和阿蘭姐這樣不明不白的事件，朱家也因此與我們斷絕了來往，雖然我們是緊接的鄰居，也生疏得如同陌路人。

當然，在這個事件來說，我是主要的當事人。不消說，朱家伯伯是把我看成了唯一的仇敵；就是鄰近一二十里的人，也都拿這件事當做談論的資料。並且，他們更繪形繪色的，造出許多醜惡的謠言來譏笑我，甚至惡毒的傷害我。到現在，我還不明白，為甚麼和平善良的農民性格，也會這樣冷酷的來播弄是非呢！

眾目所睹。眾手所指，當時的形勢可怕極了。我想，如果要處在中古時代的社會裡，他們一定把我們當做姦失淫婦，像聖經上說的，用石頭將我們活活打死。

天哪！我那時還是一個不懂世事的十五歲的少年啊！

在這一個暑期中，我嘗盡人間的譏諷、嘲笑、與奚落。我體驗到社會是一個無情的陷阱，甚至我對家庭也起了惡感。我不知道怎樣向人家解釋，好像還沒有等到我開口，他們譏諷的眼光，說先堵住了我的嘴巴。

在這樣形勢下，我祇好躲在家裡；事實上，家人也不讓我隨便出去。我好像變成了一個囚犯，應該先禁閉起來。

父親的性情是暴烈的，並未因此而對我罷休；他總想找機會來重重的鞭撻我。但是，老祖母卻比他更有權威，有幾次，當他舉起鞭子的時候，都被祖母的聲音遏止了。

除去從牆頭看看野外的風景；一整天，我祇有在家中的圈子內活動。為著避免父親嚴厲的眼光，我將後院一間空房，收拾起來成為小書房，把暑假作業的功課，一遍遍做下去。

母親畢竟是和善得多，她認為這是我對學問修養的功夫不夠，因此她搬出了外祖父教給她的四書五經，強迫我讀下去。但是，當我讀到詩經的第一章，我就對她的解釋感到懷疑了；分明是一對青年男女相愛時的情景，為甚麼要把它解釋成帝主的德性，硬生生的戴上一副道德的假面具呢？

弟妹們始終不明白我犯了甚麼過失，可是認為處罰是大人的權利。但是，他們都十分同情我。每天，他們從外面快活的回家來，總是向我報告外面世界的消息；我們小河裡有人游水了，田裡的大豆長大了，叔叔捉了一隻不會飛的嘓嘓鳥，把牠關在籠子裡。

「不會飛的小鳥，是容易被人關在籠裡的啊！」在這樣生活中，我體驗到失去自由的悲哀。

也許我不能深切的了解到我的「過失」，在我的腦海中，依然想念著阿蘭姐。阿蘭姐的處境，也許比我更痛苦吧！她現在被人送到遠遠的地方，在一個陌生的環境哩，也許看不到這些人群醜惡的嘴臉。但是這突如其來的刺激，把我們隔離這樣遠，這樣痛苦，她該是如何的傷心啊！

想著，想著，每天夜晚我總是睜著眼睛想下去。等待家人們都已睡熟的時候，我偷偷的跳過花園的矮牆，走到往日遊戲的草坪上。

像夢境一樣，我仍然徘徊在和阿蘭姐相會的那棵大樹底下。一切的景物都還是依舊啊！祇是看不到她的影子。抬起頭來，再看看天空中那些熟悉的星星，我覺得眼睛被淚水浸得模糊了。

這世界太殘酷了，人心大陰險了。剎那間，我感覺到自己的孤獨，我更感覺到遭遇的冤屈。可是，我對誰去訴說呢！這廣大的世界，竟沒有一個能了解我的人；祇有天空中的星星，她還沒有改變從前的老樣子。

四

在孤獨憤懣的心情中，忽然傳來了外祖父病重的消息；這消息在我家庭中，起了很大的波動。母親匆匆的坐著騾車回到娘家去，大約有一個禮拜的時間才回來。從外祖父家裡帶來很多的東西，弟妹們都分到了衣料和玩具，祇有沒有我的份兒。我想，也許他們聽到我的消息，有意這樣的安排，給我一點臉色看。

到晚上，我看見母親向我的書房裡走來，手裡拿了一個大大的紙包，我想紙包裡大約是分給我的一份東西。當時我連看也不看它一眼，心裡更憤怒起來。我氣憤母親為甚麼不光明正大的送給我，我絕不願意接受這黑暗裡的禮物。而且，我還要對這侮辱加以報復，才覺得痛快。

母親把那紙包放在書桌上，然後輕輕的走到我的跟前，撫著我的臉說：「這幾天來，我看你瘦了許多！」

「唔！」我翻開一本書，若無其事的避開他的眼光。

「外祖父的病好得多了！」母親好像看到了我的心情，溫和的對我說：「他們都惦念著你，希望你到他們家裡去玩玩！」

「謝謝他們！」我感覺心裡很煩躁，母親的話裡，好像也帶了嘲笑的成分。

「表兄弟們聽到你的成績，都很羨慕你呢！」

我隱忍著母親的嚕囌，勉強聽下去。

「尤其是你的表妹，我將你的作文簿帶給她看，她非常欽佩你。」

我仍然默默的，想不出什麼話來回答她。不知怎樣的，自從阿蘭姐離開後，我很怕有人提起表妹的名字。甚至，我對於這個不甚熟悉的女孩子，也起了很大的憎惡，彷彿她變成了阿蘭姐的敵人，有意在我們的中間搗鬼。

「並且，」母親仍然繼續的對我說：「在我臨來時，秋明把她買來的一些新書，拿出一部分來送給你，她說你一定是喜歡這些文藝作品的。」說著，母親將那個紙包打開來，裡面果然是一本本裝潢很美觀的書籍。書∣∣對於我真是一個莫大的誘惑；立刻間，我忘記了對她的不快，急忙的站起來，像獲得一些珍寶似的伸過手去。

這些文藝性的書籍，大概都是我們在中學時代最喜愛的課外讀物；許多作家的名字，每一個喜愛文藝的同學，都背得爛熟。因為別的功課忙，所以在圖書館裡，往往是狼吞虎嚥的看過說算了。

母親看到了我驚喜的表情，也微微的笑起來。她似乎看到了我執拗的性格，在這些書本的面前溶化了；或者，她在暗暗地欽佩表妹的聰明計劃呢。

我彷彿在書城裡，做一次興奮的巡禮，喜悅間我拿起一本漢譯的神話，翻開來正是一段描寫繁星的詩句，這文字優美極了，詩境裡充滿了愛和淚的光輝。我不知不覺抬起頭，對著窗外的晴空，看著那一群群亮晶晶的星星，忽然，阿蘭姐的面龐又浮在我的心頭。我急忙的默誦起馬尼利斯島的詩句：

「她美麗的辮髮，在星光裡閃耀，

嵌在她臂上的手鐲，也像是星星。

她那襞皺深深的衣裳上放光的也是星辰，

雪白的赤腳，踏在星星上面，

一雙眸子放出神聖的光芒，

由這些做成的一顆星，又頂著金穗放光。」

像夢境似的，我又想起阿蘭姐平日活潑的神情，油然傷心起來。好一會，我才覺得母親拍著我的肩頭，輕輕的說：

「想甚麼？堅白！人家是這樣的多情多意，你也應該寫封信道謝才是？」

我含著眼淚轉過身來，向母親點點頭：「好！我可以寫一封信給她。」

「你看！」母親翻開一本書的扉頁，對我說：「這是秋明親手寫的！」

我注視著，原來每本書的扉頁空白上，都寫著「惠存」和「敬贈」的字樣。字體很秀娟，母親笑起來說：「人比字還漂亮呢！」她一面說，一面從手袋裡掏出一張照片來，送到我的面前，似乎有意的笑一笑：「看一看，比阿蘭怎麼樣？」

這是一張四寸半身的彩色照片，身上穿著翻領的天藍色的學生制服。頸上掛一串銀色的頭鍊，領口的左側，掛著她學校的三角形徽章。好幾年沒有見面，秋明比小時候變得太快了；頭髮剪得很短，臉型胖胖的像一輪滿月，眼睛帶著溫柔的光彩，面頰上浮起甜甜的笑渦。

「比阿蘭好看多了！」母親在一旁又重複一句：「你看！態度多大方，多文雅，多有福氣。不像阿蘭那樣，消瘦得怪可憐，一陣風吹來說可以吹倒，活像紅樓夢裡的林黛玉！」

說到林黛玉，母親忽然停住了口。大概她想起了那位女主角悲苦的下場，這樣的比喻，好像是故意來藐視她，詛咒她。

是的，表妹和阿蘭比較起來，真是兩種極不相同的類型；從形貌上，也可以看出兩個不同的性格。秋明的美，像一朵剛要開放的荷花，豐潤的、華貴的。阿蘭姐卻像幽谷裡的蘭草，清匷的、超俗的。如果從自然界的感覺來說，阿蘭正像天邊一顆寒星，使人覺得它的晶瑩可愛；而秋明卻是一輪光芒四射的月亮了。

拿月亮來比擬表妹，我覺得是十分恰當的。不是麼？當我們仰視天空的時候，誰都像沐浴在月亮銀色的光輝裡，起了溫和的感覺。多少人對它歌頌，對它讚美，這正像目前表妹青春的光輝，我們的家人、親戚，誰不喜歡她，把她捧得像月亮一樣的高高在上。

至於阿蘭姐，在表妹燦爛的光芒下，卻顯得渺小了，渺小得像天邊的星星，誰也不去重視她，自從她離開家鄉後，大家也好像努力去忘記她。

但是，月亮是大家的。我好像在天性中，就沒有湊熱鬧的性格；祇想在千萬顆的星群裡找到自己最喜愛的一顆。我把它看成知己，看成我心目中唯一的伴侶。

因此，表妹的優點，並沒有引起我的愛戀；我仍然願意死心塌地的，去尋找我那顆熟悉的星星——阿蘭姐。

母親看見我怔怔的說不出話來，她明白我在癡想著甚麼，嘆了一口氣，也輕輕的走出去了。

在這個暑假中，我讀完了表妹給我的那許多本書籍。有時，趁著來往的便人，我們在書信上也討論起讀書的心得。她好像很能遷就我的意思，在煩躁的心情中，我往往隨著自己的好惡，藉著小說裡的人物，來抒發自己的偏見。但是，她一點也不生氣，仍然溫和的跟我筆談。

說這樣很快的度過了暑假，帶著一顆淒涼的心，又回到學校去。

這是初中最後的一年，父親藉著畢業學年的理由，親自到學校裡，跟訓育主任先生交涉，沒有他的信件，是不允許我回家去的。有時母親想念我，祇好親自進城來看看，我很想問問她關於阿蘭姐的消息，她卻告訴我表妹的近況，打算初中畢業後，叫我們到省城同去投考一家著名的高中。

五

在那年秋天，我們果然都考進省城裡的高中，我仍然在校內寄宿，秋明住在她的姨母家裡。

這家學校對於男女學生的管教向來是嚴格的。所以，我們除去在課室中見面外，很少有長談的機會。

起初，秋明也許在等待我的接近。可是看到我久久沒有動靜，她才主動的請她的姨母，在一個星期日，約我到她家裡吃飯，給我們湊合一個深談的機會。

我們是至親，從小又在一起廝混過，所以在很短時間內，我和秋明就很熟悉了；大家談著模糊的兒時記憶，倒也相當融洽。可是一到她姨母在有意無意中提到我們將來的關係時，秋明倒是落落大方，我卻感到在內心裡，起了莫名的煩惱。

本來，從初中踏入高中的階段，在學程中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在課程上，也漸漸的由簡單變成繁複；那好像從狹窄陰暗的溝渠，開始接觸到浩蕩的江河。在生理上，更是一個青年人在生命中最重要的里程碑，似乎結束了童騃無知的懵懂，明朗的看到青春期光明燦爛的遠景。可是，當我親身體驗這個新的階段時，卻和一般同學們得到不同的結果。

在知識領域裡，我越發對自然科學以及刻板的數學公式疏遠了，為了彌補感情上的空虛吧！我漸漸接觸到文學的境界，甚至躍躍欲試的想敲敲哲學的大門。我失去了初中時代對於學分的狂熱，鎮日價躲在圖書館裡，沉浸在雪萊、拜崙、荷馬、尼采那些詩哲的境界裡。

在生命的過程中，我也失去了一般青年人的常態；沒有熾烈的情感，也沒有美麗的幻想，甚至連童年時代的一點天真活潑的殘影也消逝了。整天沉悶的、寂寞的，很像一個苦戰歸來的老兵，祇剩下一顆疲憊衰老的心靈。

「為甚麼呢？」幾個相好的同學，都用奇異的眼光來看著我，也許他們在一旁老早就竊竊私議了。為甚麼呢？如果他們向我提出這個問題來，也許我自己也無法來解釋的。

情緒越來越壞，而且漸漸影響到我和秋明的關係。第一學年我還和她保持著不即不離的態度，第二學年我漸漸的跟她疏遠了；到第三個學年，我索性連她的姨母家也很少去。有時，看到同學們興高采烈的跳躍在球場上，我卻厭煩的蹓到校園裡。

校園是一個偏僻的地方，跟我們的教室寢室隔得遠遠的，矮牆外就是農家的稻田。園內也很少種植珍貴的花草，倒是有許多供作標本研究的植物。唯一可取的地方，就是周圍栽滿了洋槐樹，到夏天綠葉成蔭，蟬聲斷續，樹底下設備很多的石凳，在清晨倒是我們背誦英文的好地方；可是，一到夜晚說很少有人去了，也許只有我一個人跑到那裡去散步。

日子久了，我這秘密的行動，也被幾個關心我的同學發現了。在一個風淒月冷的夜晚，他們偷偷的跟隨我，像偵探似的出現在這個草場上。

「徐！」一個名叫張幼華的同學，親切的喊著我的姓，這大概是我們學校受了洋風氣的影響，有些同學喜歡祇用姓來彼此稱呼的。然後他溫和的問我說：「為什麼在深夜裡，你一個人跑來這裡？」

「沒有什麼？」我抬起頭來冷冷的看他一眼。

「說！究竟為什麼呢？」性情很急躁的沈超，搖動著我的肩頭。

「看星星！」我指著天空對他說。

「看星星？」我們級裡最聰明的小個子楊子雲，立刻懷疑起來：「我們很想知道星星的心事。」

「∣∣」我低下頭。

「別孩子氣啦，還是回去吧！」張幼華和沈超一齊拉著我站起來。

「不！」楊子雲卻攔阻了他們，很正經的對我說：「徐！原諒我們的冒昧，我想跟你講一句話！」

「好！」我又重新坐在石凳上，楞楞的看著天空。

「我也許能猜測到一點！」

「我相信你的聰明和智慧！」

「那麼我可以說，星星也許是象徵著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使你懷念的女孩子！」

我仍然不動，張幼華和沈超都在驚疑的看著他。

「但是，」楊子雲用著很堅定的口吻說：「堅白！你應該更愛月亮！」

「月亮？」張幼華懷疑說：「月亮是不是也象徵著一個人？」

「當然，」沈超快嘴快舌的接下去：「我以為在我們級裡，只有一位女同學，大家像眾星捧月似的，我一猜說猜到了。」

「是不是馬秋明？」張幼華再也忍不住對我說。

我仍然是默默的，想起秋明平日的形態來。這兩三年來，她在我們的學級裡，的確是惹人注意的人物。她敦厚的風度，溫和的儀表，博得不少人的愛慕和讚賞。在功課上，她不但是女同學中的佼佼者，就是男同學也有許多望塵莫及的，我就是其中的一個。

「你們的關係，我們都知道的。」楊子雲親切的拉著我的手說：「堅白兄：無論在那方面，你們都是很相稱，我也看出她對你的感情是真誠的。不過，你總是那樣冷冷的，好像故意在躲避她；並且，你自己也越來越孤僻了。究竟為什麼？到現在我們還找不出真正的原委來。」

我想不出什麼話來回答他，抬起頭來，祇覺得茫茫月色，更顯得明亮了；幾點寥落的寒星，離得它遠遠的，似乎在戰慄著。我長嘆一聲，傷感的說：「感謝你們對我的關懷，不要再談什麼星星月亮了，我覺得它們都距離我這樣遠、這樣高；回去吧，該睡覺了！」

六

這一夜，我沒有睡得安適。在同學們甜甜的鼾聲中，我祇是仰望著窗外的星星和月亮。想起秋明圓圓的臉龐，阿蘭姐亮晶晶的眼睛；直到天亮時候，我才能朦朧入睡。然而頭痛，發燒，我劇烈的呻吟和響亮的鈴聲，把同學們都驚醒起來。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病痛的滋味。在校醫的診斷下，說是由於平時的憂鬱，加上風寒的侵襲，身體的健康也失去了抵拉力的緣故；如果情勢轉變，可能變成嚴重的傷寒。

這消息馬上傳遍了全班的同學，他們在課餘的時候，都跑來慰問我。秋明也知道了，報告了女生指導員，說明了我們的親戚關係，請她陪著到宿舍來看我。

在半昏迷的狀態中，可是腦筋還相當清楚，我恐怕病症帶有傳染性，需要跟同學們隔離。我囑託秋明，一面設法送我到醫院去，一面給我家裡打電報。

兩三天後，病勢仍然沒有好轉，校方正預備把我送到省立醫院去。就在這時候，秋明和她的姨母，雇好了車子，到學使裡來看我。

秋明的姨父，原來是醫科大學畢業的醫生，在北方一家國立醫學院教書，所以她姨母也很懂得醫學的常識。她認為在家庭看護比醫院裡周到得多，所以就自作主張，把我接到她的家裡去療養。

在高熱中，我的確是神智不清了；一閉上眼，彷彿就看見阿蘭姐站在我的面前，嬌嗔的對我說：「你忘記我了？堅白弟弟！」

「不！不！」

「那麼，你是不是愛上你的表妹？」

「誰對你說的？」

「哼！負心的人，我現在去找秋明去，我要殺死她！」

「阿蘭姐！阿蘭姐！」但是她毫不留情地就跑走了，於是我又為秋明著急，大聲的喊起來：「秋明！秋明！」

睜開眼，果然是秋明站在我的面前。

在病中，秋明一放學回來，總伴在我的身邊，一切醫樂茶水的侍候，都由她親自來照拂我。像對待一個孩子似的，直到我入睡的時候，才悄悄的回到她自己的房間。

果然，在她的柔情蜜意下，我的病狀漸漸有了起色，但是身體仍然虛弱得很。一個月後，秋明挨著我到後院菜園裡散步，我們並坐在一張軟椅上，她講些輕鬆有趣的故事給我聽。

日久的接觸中，我發覺秋明真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子；跟她在一起，就好像沐浴在溫柔明靜的月光下。她和我有同樣的癖好，總愛在夜晚，看著天空痴痴的玄想著。有時，她替我打開窗戶，讓月光照進我的房裡來，從窗口可以看到隱約的遠山，浩蕩的湖水，和那些濃濃密密的樹林。她愛用清脆的英語，低聲吟起那隻動人的「月光歌」。

「在湖那邊有閃爍的火燄，

山頂下蓋著一片金黃，

灌木莊嚴的瑟瑟的屈著頭，

把它們閃光的綠色的頭顱集在一處。

波濤喲！你是給我們滾出月亮可親的圓臉麼？

樹木認識它那迷幻的光，

歡樂的伸開它們的臂膀。

精靈都開始在波濤上跳舞，

夜花發出和諧的聲調展開了花瓣，

在那樹葉叢密的地方，

夜鶯醒了，述說著它的夢境，

它的聲調像明澈燦然的光線流動，迎合著那邊山的回聲。」

她告訴我：這支歌是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詩人諾伐麗斯（Novalis）的一首動人的詩篇。在他未寫成這支歌以前，他曾說：『我願意以我愛情的歌聲，填滿了全世界，教它能感動了月亮與薔薇色的早晨，使它們都同我一樣的哀愁與幸福。』

於是，她跟我談起西洋文學的史潮，有些是我知道的，有些我很本沒有聽過，想不到秋明在文學造詣上，竟比我淵博得多。我忽然想起了那年暑假中贈書的往事來。

幾年的變化太大了，病榻上，我想起童年時代的阿蘭姐。在這樣的星空下，不知道在什麼樣的環境下，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呢！

自從那一個暑期後，我一賭氣就沒有回到家鄉去，也沒有人跟我談起阿蘭姐的情形。但是每當星夜，我仍然在懷念她，正如德國小說家蒂克（Fieok）說的：『忘掉一個人是不可能的，就因為這種理由，所以一個有理性的人，常常沒有目的的去安排事情。』

「忘掉一個人是不可能的啊！」在一個雨後初晴的夜晚，我自己摸索起來：拄著手杖走到院內的涼亭上，對著空中明亮的星月，像夢囈般訴說著。漸漸的，我覺得眼睛模糊了，點點的星光，都好像阿蘭姐含淚的眼睛；明潔嫵媚的月亮，卻像秋明美麗微笑的面容。真的，它好像在微笑了，而且發出一串銀鈴似的笑聲。

回轉頭來，正是秋明站在我的背後，她笑著說：「亭上誰家子，哀哀明月樓。」

「是妳？秋明！」我吃驚的說：「你怎麼還沒有睡好！」

她似乎沒有聽到我的話，像唱歌似的在背誦著一首舊詩：「∣∣細風吹帳冷，微月照窗明，怨坐啼相候，愁眠夢不成。」

「你也愛月夜麼？表妹！」

「我本有心向明月∣∣」秋明說完了一句，又撫媚的笑起來，轉回頭問我：「你呢？」

「我愛星星！」

「你不愛月亮麼？」

「祇是喜歡它！」

「喜歡跟愛不是一樣的麼？」

「不！」我說：「譬如拿一個人來比喻，你可能是喜歡他，但不見得就是愛他。喜歡是感覺的，浮淺的；當你失去一件喜歡的東西時，你可能感到一時的惆悵。可是當你失去了你內心的愛，你便會痛苦一輩子。」

七

怎樣也沒有想到，這幾句話卻引起秋明的猜疑。她默默的伏在小亭的欄杆上，似乎在尋思這句話的深意；好一會，才慢慢的抬起頭來。

我輕輕走過去，很想逗她說幾句話。但是她好像不願理會我，祇是怔怔的對著夜空凝視著。

「在想什麼呢？秋明！」我小聲的問她，可是她連眼睛也不轉動一下。月光照著她潔白如玉的面龐上，襯著白綢睡衣，我彷彿看到了一尊亮晶晶的石膏像，反映出一縷縷慘白的寒光。

大著膽，我輕輕的觸摸她的手，手面也冰涼得很。我恐怕她也會跟我一樣的受了風寒，於是，我稍為高聲的說：「秋明，有點兒冷吧！」

「冷！」她輕輕嘆口氣：「是的，有點冷！也許這世界太冷了，月亮也要向雲裡躲藏啦！」

我注視天空，天空中果然飄過來一朵朵灰色的雲，一點點向月亮接近。我說：「就為著這點雲，把妳看傻了！」

「不！」她轉過頭來，冷冷的看我一眼：「雲本來是不動的，祇是月亮自己要退避進去罷了，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它情願犧牲自己的光芒，讓給星星：教愛星星的人得到快樂。」說著，她急速的拉一拉睡裙，向我習慣的道聲晚安，飄然而去。

剎那間，我意識到秋明的心事，很想追上去向她解釋。但是她頭也不轉的就走開了，我祇好一個人，踽踽的回到房間裡。

躺在床上，我思前想後，心裡一陣陣的痛苦起來。阿蘭和秋明兩個人的影子，老是在我腦海裡晃來晃去；正如月亮和星星一樣的在我的眼前閃爍。我極力的閉上眼睛，壓制了激動的情感；默數著一、二、三、四，想把她們都遺忘在夢鄉裡。

在朦朧間，我忽然聽到廳房的腳步響；然後我的房門被人推開了。我知道那是秋明，果然，她輕輕的走進來，小心的關上了窗戶，熄了檯燈。然後輕輕的走到我的床前，給我拉好了毯子。

我趁她將要離開的時候，翻過身來小聲的喊道：「秋明！秋明！」

「噢！」她驚奇的又轉過身來：「怎樣，又失眠了？」

「嗯！」我揉揉眼睛。

「我給你倒杯開水，吃點藥片好嗎？」

「不！」我說：「秋明！我想跟你談幾句話！」

「什麼？」她更為驚奇起來。

本來，我想把準備好的一番話對她說，但不知怎麼的，臨時又羞怯的不敢出口。好一會，我卻指著窗外沒頭沒腦的說：「你看！月亮又出來了！」

她微笑一下，在隔著玻璃的月光下，我看到她笑得那樣溫柔，那樣美麗，像一朵開放的百合花。輕柔而安詳地點點頭：「嗯！沒有別的事嗎？明兒再說吧，夜深啦！表哥！」

「不！我得向你解釋一下！」

「不要解釋了！」她忽然紅著臉，羞赧的看著一旁的書架半吞半吐的說：「我全都明白，姑媽早已跟我談過。」

「那麼？」我思索了一會，然後提高了聲音：「秋明！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她看我一眼，默默的搖搖頭。

「你是不是在怨恨我？」

「不！我應該怨恨自己！」

「但是，我無法解脫感情上的負擔。」

「不要再說了，表哥！」秋明急急的避開了我的問題。低著頭，沉思一會，卻又若無其事似的摸摸我的額角：「熱退了，好好的休息一下吧！能早一點回學校去，許多功課更要荒廢了。喲！我忘記通知你，明天還有幾位同學來看你呢！」

「秋明！」我禁不住傷感起來：「妳待我太好了，我不知怎樣來感激妳才好！」

「不要這樣說，表哥！」她急忙拉開門，匆匆的走出去。

八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日；同級的同學，張幼華、沈超和楊子雲三個人果然來了。他們看我病癒都高興得很，我和秋明陪著他們玩橋牌、聽唱片，高興地玩了大半天。

臨走，他們都催促我回到學校去，張幼華老老實實的勸我不要再耽擱了，畢業的日期已近，我們一方面要準備升學，一方面還要應付會考。沈超卻鄭重的告訴我，他們組織了一個文藝研究會，校內校外的朋友都有，還約請幾位老作家來指導；打算等我回校後，就開始召集。祇有楊子雲帶著很神秘的神情，偷偷的對我說：在學校裡，他替我保存一件重要的東西，必須等我親自回去，才願意拿出來。

秋明在當時卻沒有表示什麼意見，說實在的，我對這樣恬適的環境，仍然是值得留戀的。本來，，我還想留一天和秋明作一次深談。但是我想到昨天夜裡的情形，恐怕彼此相對時又不敢坦白說出，豈不是自尋苦惱麼，所以當時也決意跟他們同行。

回到學校裡，一切都覺得陌生了。我侷促的到教務處去銷假，向級任先生問一問課程的進度，再和其他同學招呼招呼，回到宿舍，已經是燈亮的時候。

張幼華早已將許多書本給我送來，熱誠的幫助我整理筆記。沈超卻急不可待的，將擬好的文藝研究會的章程，催我立刻簽名。直忙了一晚上，楊子雲才幽默的對我說：「你有一封信，在我這裡，從字面上看，大概不是地球上的消息。」

「一封信？」我很懷疑是我妹妹寄來的家書，但是秋明曾經告訴我，她沒有將我的病耗告訴我家裡；並且我的家信都是由她姨母轉交的，從來沒有寄到過學校裡。我不覺驚奇起來，急忙的催他快點拿出來。

果然是一封薄薄的信，娟秀的字跡，連我也不認識這是誰的手筆。拆開來卻是一張淡綠色的稿紙，和一張白色信箋。我先展開稿紙，看見上面寫著一首詩，是著名的抒情詩人布倫塔諾和他的愛人蘇菲．梅羅長期離別後，一首悽惋動人的「織女之歌」。（Die Spiunerind）

「許多年前那夜鶯歌唱，

像如今唱的一樣。

那時聽著是那麼甜蜜呀！

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

我獨坐紡織而歌唱，

無暇悲泣。

我紡成潔淨堅實的線；

在月亮還閃耀的時候。

∣∣∣∣

那夜鶯歌唱著，

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現在牠只提醒我，

你早已離我而遠去。

∣∣∣∣

在這月光下，

我只想著你。

我的信如同我紡的線堅實而潔淨；

顧上帝把我們再結合在一起。

∣∣∣∣

另外是一張信箋，我先看信箋末端的署名，卻是「阿蘭」兩個小小的字，躲在這張紙的角落。

信內大致說：分別五六年了，她最近才從一個同鄉那裡打聽出我的訊址。世事滄桑，真令人不堪回首；一轉瞬間，我們都長大成人。問我還記不記得童年時常說的牛郎織女的故事。

關於她的近況，她祇簡單的告訴我一點。自從她離開家庭後，在上海親戚家，過著孤獨慘淡的生活，後來在一家紗廠當女工，除去維持個人生活外，每天晚上仍然到夜校去唸書，這幾年從來沒有間斷過。因此在學識和做人方面，都有很大的進步。最近想在報刊上線習投稿，所以常常到圖書館借書，在一本翻譯作品中，她讀到這首詩，覺得跟她的心境很相同，所以抄下來給我看看。

至於我們的關係，她祇是稍微提一下，她說：她不敢有再大的奢望，像布倫塔諾對他的愛人那樣。同時，以我們的境遇和前途來說，是絕不可想像的事；不過那一段傷心的往事，在她生命中，畢竟是無法忘卻的。

最後，她希望我告訴她一點平安的消息。祇要我還時常記起過去那一段純潔的友誼，也就心滿意足了。

看完信，情感的激動，簡直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奔馳在無垠的原野上。忙著請楊子雲找筆找紙，我沒頭沒腦的給她寫回信，我在信內說：「阿蘭姐！∣∣這幾年來，無論在白天，在夢裡，在課堂中，在病床上；我沒有一時忘記你。尤其在月亮高照的時候，我始終沒有忽略過星星的一瞬∣∣。」

九

說也奇怪，自從得到阿蘭姐的消息後，我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在喜悅的心情中，不但是功課迅遠的趕上人家，日常生活也改變了態度。甚至對世界上的一草一木，都引起我無限的熱愛，許多同學們都歸功於秋明對我愛撫的成功；恐怕連她自己也想不到有這樣意外的收穫呢。

精神一好起來，各方面都跟著活躍了。在課外活動中，最引起我興趣的，要算是沈超籌備的文藝研究會；每一個週末，我們都有一次歡欣的聚會。青年人的抱負是遠大的，可是見識也幼稚得可笑。一些高中還沒有畢業的孩子，便儼然以天才的文學家自居了。但是也就憑著這一點精神，在荒蕪的文藝園地中，才能種出粗枝大葉的花草來。

很短時期，我們的陣容竟然壯大起來。在省城一家著名的日報副刊上，我們找到一塊習作的園地；這家報館對我們也寄以莫大的期望。在篇幅上，很快由半月刊增改為週刊，並且特地派了一位女編輯蘇亞南小姐，來幫助我們。

蘇亞南小姐大概有二十二三歲的年紀。長得並不十分美，紅紅的臉，深深的眼睛，高高的鼻子，活潑而強健，有一種男子的豪爽氣質。據她自己說，她原來的名字叫亞男，當然是不讓鬚眉的意思；後來看到男人在各方面，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也就失掉了男字的意義。所以改成亞南，用來紀念她那遙遠的家鄉∣∣南洋。

至於她的身世，大家祇知道她是新加坡一個華僑富商的女兒；但是誰也不清楚，她為什麼離開家，回到這沒有溫暖的祖國來。她向人表示，她從來沒有接受家裡的絲毫接濟，完全靠著自己的奮鬥來求深造。現在，她還在北方一家大學保留學籍；等待從工作中賺到下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她仍然回到學校去。

這是一個偉大倔強的女性，也無形中引起了我們無限的欽敬，祇要和她在一起，看到她那奮發的精神，聽到她洪亮的聲音，大家在工作上學習上永不感到失望疲乏。她有光、有熱，真像春天裡的太陽。所以，我們也就給她起了個「太陽小姐」能外號。

是的，在我們這個文藝團體內，拿太陽來比喻亞南，是富有相當意義的。也祇有她才配戴上這光榮的冠冕；她的性格，她的光芒，她那潑辣的文筆，她那對人的態度，無一不象徵著熾熱明朗的太陽。在我認識的三個女性中，如果說秋明的溫柔，象徵聖潔的月亮；阿蘭姐的幽怨，象徵一顆孤獨的寒星；那麼，亞南的矯健豪邁的作風，當然是一個光明燦爛的太陽了。

在亞南的領導下，我們這個小小的文藝團體，竟然在省城的文藝界就表現了驚人的成績。不但在社會文化活動上佔有相當的地位，就是內部的組織，也整理得井井有條。沈超是好動的，適合擔任各方面的聯絡；張幼華很細心，管理總務；楊子雲最聰明能幹，負責一切計劃的開展。我成了亞南唯一的助手，專門在編改稿件的工作上下功夫。

由於工作的關係，我無形中與亞南接觸的機會多，因此，在感情上也來得密切。起初，我們還保持著相當的距離，後來漸漸熟悉了，也就沖淡了男女性別的隔閡。有時，她常常到學校來找我，或者邀我到她的寓所去談天。

在這時期中，我也時常到秋明的姨母家去。秋明還是像從前那樣的對待我，不過從她的態度上，我卻看到比從前更沉默了。我發現她的書桌上，有許多研究樂理的書籍和帶有宗教色彩的西洋畫。我很奇怪，她為什麼對音樂、繪畫又發生了興趣。

有時，我們談到升學的計劃，她說她打算畢業後，請一位私人教授，專心學琴學畫。或者進教會大學，研究一點形而上的性靈東西。

我仍然對文學是愛好的，現在跟亞南在一起，可以說摸到一點創作的門徑。我很想勸秋明也走上這條路，而且我知道她在文學方面的根基比我好，所以我希望介紹亞南給她認識，最好是參加到我們的文藝團體內。但是，秋明卻微笑的搖著頭，不肯接受我的好意；大概她聽到「太陽」的大名，不願意闖進那火熱的世界裡。

「月亮是不會和太陽碰頭的啊！」我想起秋明和亞南不同的性格，心裡也覺得好笑起來。其實，要不是秋明自己的固執，我相信她們一定能成為一對要好的朋友。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桃花殘落的季節，我又接到阿蘭姐的一封長信。出乎意外的，她對我多年渴念的熱情，卻處之很淡然。祇是輕描淡寫的說：她固然很感謝我的心意，但是不願意再陷到舊日的覆轍。並且，她從同鄉那裡，己經打聽到我跟秋明表妹的一段因緣；現在固然在一校同處，當然是近水樓台。她叮囑我應該忠實的愛秋明；不要像貪心的孩子，得到月亮，還想摘下那天邊的星星。

對於秋明的態度，她卻表示得很開明。她的理由是如果一個女人不能獲得完整的愛，那是她畢生最大的痛苦。除非她能從痛苦的經驗中奮鬥起來，創造出新的們希望。

她說她是女人，所以很同情女人的遭遇。因此不願意從另一個女人的手裡，奪回她失去的愛；同時，她更不願意在自己傷癒的靈魂上，再來一次開刀。

想不到分別數年的阿蘭姐，從人情事故中，竟得到這許多獨特的道理。但是，我怎樣來處理自己呢？忘記星星，愛月亮嗎？可是，她們怎樣也想不到，我已經生活在太陽下面了啊！

十

阿蘭姐的長信，給我帶來了無限的矛盾和不安。在感情上，無論阿蘭姐怎樣來表示她光明磊落的態度，捨己為人的胸襟；可是，我很能了解到她在揮筆作書的時候，心情是如何的悲慟。

我想，一個憂鬱的女孩子，在她多年接受磨練的生活中，當然會體驗到人生是一連串苦難的掙扎。現在，當她又面臨到這個疑難的關頭時，她會像一個久經大敵的兵士，對敵情更有確切的估計。不是麼，在我們童年相戀的時候，還不免向社會的舊勢力低頭，何況現在又加上秋明的阻力。在時間空間上，她都會想像到自己處於不利的形勢，所以她祇有默默的忍受下去；但是，在她智識的境界裡，也會找到一些堂皇的理論，來安慰自己；不是麼，世界上有多少英雄的笑聲，隱藏著弱者的眼淚呢！

「不能！不能！我不能將一個女人的幸福和希望，毀滅在我的手裡！」在日記本上，我沉痛的寫下這幾句話，作為我在矛盾中得到的結論。並且在一旁加上濃密的圈點，好像阿蘭姐已經沉陷在痛苦的深淵中，我給她拋下一隻隻救生圈。

但是，一轉念間，在我的玄想中，忽然又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向我說：「不能！不能！你不能讓一個女人的幸福和希望，毀滅在你的手裡。」

彷彿在夢境裡，一雙哀憐幽怨的眼睛看著我，那是秋明。

想到秋明，我的筆尖在紙面上軟癱了。這幾年來，秋明的確給我不少的溫暖與安慰。我知道她很能了解我的心情，但是她從來沒有因為這件事，而對我流露出絲毫的怨艾。甚至有時候她表示情願犧牲自己的願望；而尊重我和阿蘭姐的感情。在這點上，我不能完全以舊社會制度的觀點來衡量她。實在說，以秋明今日的認識與能力，向家庭提出解除那無形的婚約是不難做到的。並且以她的學識品貌以及各方面的條件，去尋找一個理想的對象，更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是她都沒有這樣做；也許在她的想像中，認為我和阿蘭的關係，不過是因為青梅竹馬時發生過的一點小悲劇罷了。可是我還能以戀戀不忘的心情，來紀念這一幕小悲劇的情感；這更充份的證明我適合於悲劇的性格。悲劇的性格，在愛情上說是珍貴的；他往往把愛情看作至高至上，甚至犧牲生命都在所不惜。歐洲流行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中國傳奇中的「梁山伯與祝英台」；這些故事的主角，在先天就帶有悲劇的性格的。

當然，秋明做夢也沒有想到，在風雨摧殘下的阿蘭姐，現在卻又跟我舊情復燃。而且，她更不會想到，十足稚氣的村姑，現在居然變成一個有思想有作為的時代女性。所以她才能沉著的以寧靜淡泊的情感，來消滅我心中殘餘的陰影。

從秋明日常性格的表現上，這樣的估計，我覺得對她仍然是庸俗的、狹小的；無論從人生境界以及修養上說，秋明在普通女性中，的確有超人的認識，如果我將阿蘭姐的長信拿給她看，她一定會溫和的笑著說：「你以為我不及阿蘭偉大麼？∣∣」

正因為這樣，我對於秋明的態度，從內心裡敬佩她、感念她。而且，我更不願在感情生活中，失掉這樣一個溫婉可愛的伴侶。但是她卻說：「它情願犧牲自己的光芒，讓給星星，教愛星星的人得到快樂。」阿蘭姐也說：「不要像貪心的孩子以的；得著月亮，還想摘下天邊的星星。」同時，我也想起佛經裡的警句：「弱水三千，我祇取一瓢飲∣∣」

在這樣彼起此落的思潮中，我的心田簡直變成了一堆爛泥。我很想找到張幼華、沈超、和楊子雲三個人，來跟我一同商量。可是我很能想到的，他們在主觀上已經失去了平衡，當然是毫無疑問的贊成我和秋明的關係，而忽略了阿蘭的重要性。何況，阿蘭姐在信上所表示的態度，也不是局外人所能了解的。

我想，必須請一位立場公正的人來判決。在友儕中，我儘量尋思和我關係密切的人。但是，除去和我相好的幾個同學外，幾乎沒有能和我商談的人。何況這件事，是不能隨便向人提起的；最後，我想起我們的「太陽小姐」蘇亞南來。

十一

匆忙的上完課，帶著焦急的心情，我跑到亞南的寓所，一眼看見她坐在打字機旁邊，正忙著翻譯一本莎士比亞的劇本。

「你好，密斯蘇！」

「多庸俗的稱呼！」亞南照例是發出豁朗的笑聲，抬起頭來說：「你永久是這樣文縐縐的。」

「那麼……」我紅著臉圈，囁囁的說不不去。

「喊我亞南好了。」她低著頭仍在不停的工作：「為什麼老是把男女關係分得這樣清？」

「是的！我們的太陽先生！」

她微笑著，似乎在默默的接受我的稱譽，然後她漫不經意的說：「堅白！如果沒有要緊的事；等二十分鐘後，我便可以結束這一段戲的情節。熱水瓶裡有茶，廚房裡有咖啡，糖和牛奶都放在老地方；你喜歡什麼就取什麼，不要以為自己是客人。」

「好！謝謝你！」我照她的話一一做去，坐下來喝咖啡；然後打量她房間內改變後的佈置。

新刷的淡綠色牆壁，純白色床單，橙黃色窗簾，古銅色傢俱，配上她紫紅的運動衫，青色的綢裙，這些顏色調和極了；我想起太陽的光線內，也包含著七種色素，不覺得啞然失笑。

在打字機的軋軋聲中，亞南似乎沒有聽到我的笑聲，仍然低著頭工作。我無聊的站起來，走到書架旁，無意中抽出一本新書，那是托爾斯泰的「兩姊妹」。這部作品是我在兩年前喜愛的讀物；我清楚的記得書中的兩姊妹——達莎和她的姐姐嘉露，有些地方很像秋明和阿蘭。她們都有聰慧卓絕的品質，在愛情中都很堅定。忍耐而又肯作自我犧牲；她們都像屠格涅夫所描寫的女性。那樣純潔、高貴而且具有吸人的魅力。使人永不能忘懷她們的印象，和她們用心血與眼淚交織而成的那些動人的故事。

達莎和嘉露這兩姊妹的事蹟，隨著時代的洪流過去了。但是，我們還能看到這位大文豪為她們創造的塑像。這樣使我想起了阿蘭和秋明，這兩個在平凡中而又帶有獨特性格的女孩子；在若干年後，月冷風清，有誰來憑弔她們呢？

一剎那間，我又想到亞南，連想到「飄」那本小說裡女主角郝思嘉小姐的個性和遭遇，以及她在紅色的土地上，追懷她身世飄零的傷感，不禁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堅白，你在做什麼？」在我的玄想中，亞南突然轉回頭來對我說：「我彷彿聽到你的嘆息，是不是？」

「唔！沒有！」我知道如果我承認了，一定引起她一番激昂慷慨的言論。我並不是迴避她的責難，而是在傷感陰暗的心情中，實在是禁不起那陽光強烈的輻射。

「那麼！有什麼問題來同我談談嗎？」她挨近我一點，瞪著我的臉，彷彿要在我的表情上來尋找什麼疑竇。我被她兩道銳利的眼光直射著，簡直是抬不起頭來，她懷疑而肯定的說：「堅白！我看你有點兒苦惱？」

我無意中點點頭。

「在往常，你不是這樣子，我覺得以我們友誼的關係，你不應吞吞吐吐的，是嗎？」她溫和的拉住我的手，一面將我斜落在眼睛上面的頭髮，輕輕的拂上去。這樣率真的動作，真像母親對待孩子那樣的溫柔體貼。

我仍然是默默的，本想拿出勇氣來向她說明我的苦衷。但是我忽然感覺到，跟一個年齡相仿的女孩子來討論戀愛問題，畢竟是尷尬的事情；想到這裡，我不禁紅起臉，吶吶的說不出來。

「是不是考試的成績不滿意，影響到你畢業的學分？」她開始猜測了。

「不！」我搖搖頭。

「那麼在同學間跟誰吵了嘴，傷了感情？」

「也不！」

「或者是得到家信，有什麼壞消息麼？」

「不是，他們都生活得很好。」

「那麼——？」。

我沒有等她再猜測下去，忽然靈機一動，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小聲的說：「謝謝你，亞南！不過是寫作上的一個問題罷了。」

「寫作上的問題？」她似乎很驚奇的說：「寫作上有什麼重大的問題，叫你這樣傷腦筋。」

「是的！」我說：「哥德在創作『維特之煩惱』的時候，我想他一定自己也煩惱過呢？」

「好！這樣忠實的態度，倒是令人敬佩的；」她大聲笑起來：「那麼你說出來試試看，我也許能給你貢獻一點意見。」

我低頭沉思了一會，我想起阿蘭姐、秋明和我的問題，編成一個小說裡的人物。然後，我鄭重的對她說：「最近，我正在寫一個長篇小說。我想以人生純潔的、和諧的愛作主題，描寫一個少年和兩個女孩子所經過的愛情故事。這故事跟普通流行的三角戀愛小說不同的，就是這兩個女孩子，都有同樣純潔崇高的感情，同樣善良的心。如果她們都知道對方也在熱愛著他，她們都願意犧牲自己，讓給別入。在這故事哩，我要讀者找不到一點私慾、佔有、嫉妒和陰謀的成分，像生活在伊甸園裡，聽到一首和諧的情歌。」

「很有意思。」她微笑的說：「比現在市場上流行的小說高明多了！」

我不願和她又扯到另一個問題，仍然繼續的說：「至於那位少年，他也是沒有戀愛的經驗。更不懂得情場上那些狡猾的手段和鄙劣的念頭；他想用一顆誠實善良的心，來保持愛的平衡。可是事實上卻不能讓他這樣做，在他還沒有找到方法以前；這顆心已先被人切成了兩半——」

她還沒有等我說完，便急急的截斷了我的話：「那麼，你應該從他們的戀愛過程中來分析；尤其是他們發生愛情的因素上著眼，因為男女愛情的複雜關係，畢竟是可以尋到它真正的重心，並不像幾何上的等邊三角形。」

「是的！」我說：「在故事一開始的時候，我便把第一個女主角，安排成那個少年童時的伴侶；他人在兩小無猜中建立了愛情的基礎。後來因為家庭和社會的關係，把他們活生生的分開，女的更度著飄零慘淡的生活。當然，這個少年在當時還不懂得怎樣去爭取他們的婚姻自由，祇是憂鬱的長大起來。可是在家庭擺佈下，第二個女主角，已經被他的父母從親誼中挑出來；用盡各種方法使他們接近，希望他們能成為一雙美滿的眷屬。在這種移花接木的計策中，等到這少年懂得愛情的時候，他已經沉陷在第二個女主角的情感裡，而恰恰在這個時候，那個飄泊的女孩子，卻從遠方來了一封信……」

「能不能讓我先知道點，關於這兩個女孩子的性格？」亞南合上眼睛，似乎在揣摩這故事裡的情節。

「可以的！但是我不能說得令你滿意；」我也思索一會說：「我們每天不是看到星星和月亮嗎？我覺得以這兩個自然界的東西，來形容她們更比較適切些。大概是第一個女主角在她幼小的心靈中，就嘗到失戀、屈辱、和飄零的滋味。表現在性格上的特徵，是憂鬱、傷感、和一種忍耐孤獨的氣質；像星星一樣的在太空中，做著她淒清而畸零的秋夢。第二個女孩子，因為有家庭良好的教養，宗教信仰的薰陶，再加上她天賦的溫柔，所以養成一種謙讓、含蓄、仁慈、溫文爾雅的風度，像碧海青天中的月亮一樣，使人感覺得一團柔軟溫暖的光。而這位少年在現實中，卻陷身在這溫柔的光輝中，無法自拔，於是他痛苦，煩悶——」

「因而你也為他們痛苦煩悶起來？」亞南聽到這裡，哈哈大笑起來。「是的，我寫到這裡，也不禁為他擱筆嘆息。」

「最好你在擱筆後，多做一點深思的功夫！」亞南點點頭，拍一拍我的肩頭：「好朋友！這真是一個不容易寫得好的題材。」

「但是我不能停頓下去！」

「對！你應該克服這些困難；」我看她站起來，拉開窗幔，向天空中看一會，然後轉過頭來對我說：「這不僅是小說上的技巧問題，而是你對於整個戀愛的觀念。首先，你不應該對於一個人的初戀看得太神聖了，十九世紀的大作家施頓阿馬哈（Schliemacher）。曾在他的書簡中說得好：不要相信一切的事情都是根據其最初發生的；那些支持這種思想的小說，把兩個人的戀愛，一直不間斷的發展到最高峰，是既有害而且是愚蠢的；而且那些作家們，既不懂得戀愛，更不懂得藝術。」

「但是，我們不能忽略社會的道德觀念。」我懷疑的看著她。

「社會上一般的道德觀念，就沒有錯誤的嗎？」亞南似乎氣憤起來：「我相信我們現在處身的社會上，還存有許多野蠻的道德制度。譬如以男女相愛而進成的婚姻制度來說，說有許多是淺薄的、盲從的，甚至是違反人性的。因為兩性結合的基礎，是要建立在互相了解的關係上。他們必需有同樣的精神傾向，同樣的教育和信仰，同樣的理解與認識。但是宗教、社會、和道德的觀念，都是叫人把愛祇看成一種責任，固執著忠實與永久的關係，這是既危險而又愚蠢的事。我們都是這紛亂腐敗社會中的不幸產物，社會像一個繼母樣的對待他的孩子們，這種制度比野蠻時代還要殘酷。在一百年以前，法國女作家喬治桑已有這樣精闢的見解，並且在她的『雅各』一書中，藉著書內的主人雅各在結婚那一天對他的新娘說：『社會是在聽取你的誓約，你要發誓對我忠實，而且要服從我。也就是說，除我以外前你不能再愛任何人。』你想這種誓約，不但是不合理的，而且是對於女性一個極大的侮辱。」

「謝謝你對我的啟示！」與其說我被她的論調征服了，還不如說被她的聲調征服了。

「不要這樣說，堅白！我對你創作的希望很大；不過，作為一個文藝工作者，是負有教育社會的責任的。一篇作品不能祇憑文字技巧來炫耀讀者，而是要深刻觀察和研究人性的真理；尤其是寫到愛情方面，」說到這裡，亞南不覺紅起臉來：「更要建立起正確的戀愛觀。雪萊曾說過：愛情是自由的，答應永遠不變的愛一個人，和答應永遠相信一種信條，是同樣的不合理。你能了解這句話的含義，才能不為世俗的道德觀念所困惑，才能靈活運用在你故事的人物身上。」

我默默的，覺得亞南的說法，祇是一種強有力的概念，但是實地運用在阿蘭和秋明身上，仍然無法來解開我的困惑。並且，在我的心頭上，更增加上一分沉重的負擔。在玄想中，亞南在一旁卻微微一笑：「好啦！別在獃頭獃腦的亂想了；我們鄉間有句俗話：聽書掉眼誤，替古人擔憂。今天我卻看到我們的小作家，為自己創造的人物著急呢！」

「像這類的事情，在我們的社會裡是不難找到的！」

「好吧！我等著看你的故事發展吧！」她又爽朗的笑起來：「等一會，我們一起到公園裡去散步；看你那故事裡的那些女主人——星星和月亮。」

我抬起頭，走到窗前，拉開那橙黃色的窗簾，覺得天色已經不早了；從這小樓上看去，一抹斜陽，正閃耀著金紅色的光輝，反射在城牆外的湖面上，湖水染紅了，連接著天邊的晚霞，天地間彷彿被罩上一層紅色的帳幕。這色彩美麗極了，我不禁忘形的歡呼著：「多可愛的太陽喲！」

「是嗎？」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我的背後響起來。

我側過頭來，忽然看見亞南在後面正伏在我的肩上，一隻手輕輕的攬著我的頭頸，在怔怔的向天空癡望著。大概是夕陽光輝的反照，她的臉也顯得紅紅的，彷彿是擦上一層濃艷的胭脂，我下意識的說：「怪不得我們都說你像太陽！」

「什麼？」她低下頭來看著我。

我隱約的嗅到她身上發出的芳香。

我稍為離開她一點，笑著說：「有人說你像太陽，我卻覺得太陽倒很像你！」

「為什麼？」

「你看！」我指著那將要落下的日頭，留戀在那遠遠的山峰上，看去很像鄉下姑娘帽子上一個圓圓的大絨球。這情景忽然觸動我對於愛情的連想。於是，我失聲的笑起來說：「人家以為太陽祇是象徵一個威風凜凜的英雄，在這裡，我卻說它像一個情意纏綿的少女。不是麼，你看當它將要離開這世界的當兒，也禁不住要向它的大山朋友吻別呢？」

「小鬼頭，」亞南在我的頭上輕輕的敲一下：「跟誰學會這些花言巧語！」

「在這樣美好畫面下，你能說我得不到一點靈感麼？」

「但是你怎麼沒有想到，」亞南低下頭，默默的思索了一會；忽然憂鬱的對我說：「你想到麼？太陽有時候在它一天辛苦的行程中，也會遭過到種種波折的。像烏雲、狂風、暴雨，都在隨時隨地的侵襲它！」

我忽然看見她的臉色，驟然變得很慘淡，這是我和她相處以來從沒有見到過的神情。於是，我懇切的說：「亞南！怎麼啦！我剛才的話，是不是觸動了你的心事？」

她好像沒有聽到我的話，祇是自言自語的帶著傷感的情調說：「太陽落下去了，它能找到一個平靜的歸宿麼？」

「亞南！」我搖動著她的手臂：「我從來沒有看過你這樣，你能不能告訴我一點原因麼？」

「沒什麼，不過從你剛才講的那些星星月亮的故事中，我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能讓我知道一點嗎？亞南！」她默默的低下頭來，伏在窗檯上，似乎在回憶她過去的往事；好一會才抬起頭來向我說：「我們到那邊沙發上坐下來！」

我轉過身去，給她倒了一杯咖啡，加上糖，然後沉默的坐在她的身邊。她用銀匙慢慢攪動著，眉宇中漸漸露出激憤的神色：「你們大概都知道我是在南洋長大的女孩子？」

「是的！」

「但是誰也不清楚我為什麼一個人回到祖國來。」

「我們也曾經單純的想過，那也許是為了你的學業！」

「不會再有其他的原因麼？」

「這是很難猜測的。」

她微笑一下：「你們都認為我是一個倔強的女性；很熱情、勇敢，因此你們送給我這樣一個外號——太陽小姐，對不對？」

「對！我知道這是對你光榮的稱呼！」

「但是你們不知道，你們在無意中卻傷透了一個人的心。」

「傷透一個人的心？」我奇怪的看她一眼。

我想，我原想請她決難釋疑的，現在，我倒要先了解她的心事了。

十二

我離開了她的視線，惴惴不安的低下頭來，不敢再去追究其中的原委。在這樣靜寂的空氣中，我聽到她急促的咳嗽聲，悠長的嘆息聲；終於，一個悲切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來。

「我的原籍是福建中部的一個偏僻的農村，記得我還在母親懷抱的時候，父親就撇下我們，到南洋謀生去了。在起初一二年內，還斷斷續續的寄點錢來家，維持我們母女的生活。後來，我們鄉間鬧起匪亂，就是在光天化日下，路上都很少有人行走的。當然，小城市裡的郵局匯兌，也因此不能通行到鄉下來，母親祇好幫人家做點零星的針線，來掙扎度日。我就在這樣艱苦的歲月中，一天天長大起來。」

「啊！你原來是這樣的，我們還以為你是富家小姐呢！」我不覺驚奇起來。

「是的！你感覺得奇怪嗎？」亞南毫不在意的笑一笑。

「嗯！我更奇怪你有這樣一個偉大的母親。」

她嘆息的點點頭：「在我們南方的農村裡，每一個青年婦女都是負有兩重責任的；一方面要養育兒女，一方面也是家庭的主要勞動力。男子們長大成人，結了婚，差不多都要到海外去自謀生活。女人們的唯一希望，不過是希望丈夫能賺點錢，早一天回家團聚。我母親也就是這樣一個典型的女性；並且她比別人更為艱苦，連足夠自食其力的一畝稻田，父親也沒有給她留下呢？」

「是的！貧窮與匪亂，把中國農村的生機斷送了！」我點點頭，嘆了一口氣。

「還有呢？」她慢慢的呷了一口咖啡，皺一皺眉頭：「匪亂對於人還不是頂大的威脅，因為我們還夠不上匪徒們搶劫的對象。最可怕的，要算是那勢如洪水猛獸般的兵劫了！」

「兵劫？」我驚異的看著她：「真是不幸，你們又遭遇到兵劫了？」

「可不是！」她傷感的揉揉眼睛：「我說兵災像洪水猛獸那樣的可怕，一點也不算誇張的。在那年春天，不知道從那方面擴散下來的敗兵，正好衝到我們的家鄉來。他們一個個背著槍，拿著刀，凶神似的。殺人、放火、搶東西，把年青的男子，一個個都綁了去，年青的婦女，被侮辱的更不可計算啦！大家眼看著大難臨頭，僥倖留下的都拚命的向各方逃避。在黑夜裡，母親也拉著我，翻山過水，經過好多天的流亡，才脫離了虎口。」

「唉！」我默默的嘆息者。

「唉！」亞南也跟著嘆息起來：「天涯流浪，舉目無親；這一段艱苦的生活，在我一生中是永不會忘記的。一個月後，我和母親流亡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找到了一座破廟，作為安身之所。每天，在太陽昇起的時候，她說到山那邊村裡去給人家做散工；直到太陽落下的時候，她才給我帶些食物回到這破廟裡。祇有在黑夜裡，我才能安適的睡在母親的懷裡。從那時候，我怕見太陽，詛咒太陽，太陽帶走了母親，卻給我帶來了可怕的寂寞。」

「太陽！」我默默的想著，她和太陽原來有這樣慘痛的關係，怪不得——。

她似乎沒有覺察到我的意境，仍然繼續的說：「母親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不到一年，她辛辛苦苦的積蓄了一點錢，居然能夠買了一間草房，於是我們搬出了破廟。不久，這座破廟也被人修好辦起學校來，母親還託人送我到這裡上學，那時我已經快有十歲了。」

「為什麼你們不寫信給父親呢？」我問。

「哼！」提到她的父親，亞南就更加激憤了。她厲聲的說：「你知道一個男人，在事業上得意的時候，也就是另一個女人在愛情上失意的時候。」

「那為什麼？」我懷疑的看她一眼。

「不是麼！」她沉思一會：「據母親告訴我，當父親沒有到南洋謀生以前，他們的感情是相當融洽的。在這連年的顛沛中，雖然是音訊斷絕，但是母親仍然是任勞任怨，也沒有一天對他忘懷過。可是當他事業上稍有成就，便把母親輕輕忘記了。在多方面的打聽下，母親知道了他在南洋已經娶了一個年輕的『娘惹』，另外成立了家庭。起初，她還是默默的流淚，求籤問神，燒香允願，希望父親能夠回心轉意；後來，性格上漸漸的起了變化，便不像平日那樣溫柔刻苦了；不知從什麼地方她學會了喝酒，喝醉了便像瘋子似的打人罵人，連我也無端的遭到她的責打。這樣過了一年多，有一天在她從東主家回家的時候，又喝醉了酒，天色很晚了，她爬上那座高山，一失足，便跌在幾十丈深的山坑裡。」

「哎呀！」我聽到這裡，不禁失聲的叫起來。

「就是這樣的！」亞南抹一抹流動在眼圈的淚痕，仍然冷靜的說：「母親就是這樣死去的，第二天，鄰人們帶著我到山坑裡找到了她的屍體；奇怪得很，那時我卻睜著眼睛想不到去哭泣。要不是她身上流出了鮮血，我還以為她從來沒有這樣安靜的睡過覺呢？」

「那你——」我想到她這段悲慘的身世來，一個孤零零的幼女，又不知怎樣飄泊下去呢？

「我當然無法逃避這未來的厄運了！」她咽哽的說下去：「鄰人們替我向東家借了錢，將我的母親草草埋葬，為了清償這筆債務，我莫名其妙的被人送到一個地主家裡做童養媳。」

「童養媳！」我思索一下說：「有錢的人家，替他的兒子娶媳婦是很容易的，為什麼偏偏的找到你——？」

「這祇是一樁買賣啊！」亞南伸一伸腰站起來：「你知道這是什麼緣故嗎？替他的殘廢兒子，娶一個健康的妻子，不是很合算麼？」

我看看她那窈窕矯健的身軀，禁不住笑起來說：「不這樣簡單吧！你後來是怎樣的生活下去的？」

「到他家裡，我對他那寶貝的兒子，連看都不看一眼，心裡祇是惦念著死去的母親，怨恨著無情的父親；整天是大哭大鬧。他們家裡的人，起初還來安慰我，後來，卻感到給他們找來許多麻煩，所以索性要我離開他們的眼前，交給我一群羊，教我每天趕到山坡上去。」

「這樣你說變成牧羊女了。」我微笑著說。

「是的！每天一清早，在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我便趕著羊群，帶著乾糧，渴了就在山澗裡喝點水，倦了便在石塊上睡一覺，直到太陽落了才回家來。」

「那麼你是成天的生活在太陽下面。」我又敏感的想起她跟太陽的關係來。

「並且，我們還唱著太陽的山歌來呢！」她點著頭說：「跟我在一起牧羊的還有許多野孩子，混久了我們都做了很好的朋友。我因為在學校裡唸過一年書，學會了許多歌詞，我教給他們，大家在山野裡就一條聲的唱起來。我記得當時有一隻很流行的歌子，在課堂上老師告訴我們的，叫做『可憐的秋香』。可是大家嫌這個歌名不好記，索性把它改叫『太陽歌』，不知道你在小時候唱過沒有？」

「不記得了！」我搖著頭說：「是不是很好聽？」

「這是一支很有意義的民歌改編的！」她說著，輕輕的唱起來：

「暖和的太陽，

太陽，太陽！太陽它記得；

照過金姐的臉，

照過銀姐的衣裳，

又照過年幼時候的秋香，

金姐有爸爸愛呢！

銀姐有媽媽愛呢？

秋香！你的爸爸呢？你的媽媽呢？

她呀！每天祇在草場上。

牧羊！牧羊！牧羊！牧羊！——」

「這倒是你當時生活的寫照呢！」我微笑著說：「不知道你們那些朋友中，有沒有個金姐？」

「倒是有一個金哥呢！」她忽然收斂起剛要展開的笑靨，悽苦的說：「提起金哥，倒是我生命中，死也不能忘懷的一個男人。」

「是不是——？」我不覺笑起來，但又不好意思說出口。

「是什麼？你說。」她撇著嘴看我一眼。

「原諒我的冒昧，亞南！」我大著膽說：「你是不是喜歡他？」

「為什麼不說我愛他？」

我羞笑的紅起臉。

「真奇怪，在這方面，男人都是這樣敏感的！」亞南豁朗的笑起來：「是的，我跟他相處很好，每天，我們總是趕著羊群一起上山來，也一起回家去，他也是貧苦人家的孩子，靠著牧羊來生活的，與其說是我們相愛，倒不如說同病相憐，比較恰當些。」

「日子久了，由憐也可以生愛的。」我調皮的對她眨眨眼。

「是的！日子久了！」她看我一眼，拖長著聲音說：「怎樣，三年的朝夕相處，在男女的關係上，不算短了吧？」

想不到她竟會這樣來反問我，我立刻間侷促起來。她卻對我輕蔑的一笑：「我記得那一天晚上，金哥對我說：『明天早晨，在太陽一出來的時候，要我在山坡上等他，替他看一下羊群，他要趕著到附近的市場上，買一副帶花邊的鞋帶子送給我。』我高興的謝允了，第二天天剛亮，我就趕到那裡去等待他。果然，他已經在那裡等著我，並且給我帶來了一份早餐。他高興的問我喜歡那一種顏色的鞋帶，我說祇要是他喜歡的我也喜歡。」

「有點意思！愛情的喜劇要開始了！」

亞南並沒有理會我對她的取笑，忽然緊張的說下去：「正商量間，忽然從我們的背後跳出三個大漢來，凶猛的將我們手裡的鞭子搶去。他們從懷裡都掏出一把尖刀，指著我們不准喊叫，一剎那間，我嚇得幾乎暈過去了。」

「怎麼樣？」我也緊張的問下去。

亞南站起來，很像電影裡打鬥的鏡頭。比一個架式說：「在這緊張的關頭，金哥迅速的從地上拾到一塊石頭，跟那個強壯的男子打起來，但是，畢竟是年紀小，氣力不夠，苦鬥了一會，就被那男子打倒了。我正想拚著命去救他，忽然一雙大手蒙住了我的眼睛，我想喊，可是嘴上也被人用手巾紮住。在昏迷間，我覺到一個人把我揹起來，另一個人在吆著羊群，飛快的向山背面跑去。」

「是強盜麼？」我問。

「事後我們才知道，他們原來是專門拐騙兒童的匪徒。」亞南似乎還有餘悸的說：「當天夜裡，當我醒來的時候，看見還有許多十幾歲的兒童，同我一樣的被人裝在一隻大木船的暗艙裡。金哥也在一起，可是他們不准我們談話，祇是供給我們食物。就這樣船行了四五天，我聽他們說已經出了海口了，對我們的看管也比較放鬆點。有時可以放我們到船面上走走，但是仍然不允許我們在一起密談。又經過十幾天的航行，才在星加坡一個碼頭上登陸。」

「以後呢？」我急急問下去。

「以後我們仍然被關起來，一個多月後，我被蒙著眼送到一家高大的樓房裡，到那時我才知道被匪徒們賣給人家做使女。」

「這一回你又被人推到陷阱去了！」我嘆息的說。

「不！不！」亞南卻連連的搖頭：「你怎樣也想不到我這一次被出賣給什麼人！」

「誰？」

「原來就是跟我們分別多年的父親。」

「哦！」我驚奇的叫起來：「有這樣的事，那麼你從地獄裡爬到天堂了。」

「當初我也是這樣想的，」亞南卻慘然的說：「父親問明了我的身世、經歷，父女們真也抱頭痛哭起來。當天晚上，父親說給我換了新裝，送到醫院去檢查身體。休養幾天後，便請了一位私家教師給我補習功課。我儼然一變而成富家小姐了。但是後母卻暗地裡對我妒忌起來。有時藉故打我罵我，我只好忍氣吞聲的生活下去；因為我實在捨不得這樣的學習環境。還好，一直到我讀完了高中，她才挑撥父親，要我嫁給一個富商的兒子。」

「女大當嫁！」我笑著說：「這並不能說他們的意見是壞的！」

「不！」亞南說到這裡，也不禁紅著臉：「愛情是自由的，我不能再被人當做商品般的轉賣給別人。何況那個男孩子，是我們埠裡著名的浮滑無賴的小流氓。」

「那麼，你應該把這個理由，去說服你的父親。」

「是的，當初他們還想瞞住我。後來我大膽的跟父親講明，」亞南憤慨的說：「但是他為著商業上的地位，當然是不願答允我。因此，我們父女之間的感情就此決裂了。我曾提議請他送我回國，讀完大學再說。可是他反而招呼各航空公司和輪船公司，不准賣票給我。而且，更進一步的把我囚禁在家裡一間書房裡。」

「那麼——你——？」

「你以為這樣便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意志麼？」她冷笑起來說：「在一天夜裡，我趁著家人防範疏忽的時候，打破窗戶，從院牆跳出來，向碼頭跑去。可是，我忽然想到我是無法買到船票的，祇好在海岸上急躁的徘徊著。」

「這的確是傷腦筋的問題。」

我也為她著急起來。「在這種情況下，我幾乎急得發狂了。我知道，天一亮，他們發覺我逃走了，一定會追上來。」

「是呀！」我也正在這樣想。

「天快亮了，東方已漸漸的露出了乳白色。從大海的水平面看去，一層隱隱的紅光，慢慢的衝破了海面的濃霧，使人清晰看到翻波騰濤的。我徘徊在海岸旁，焦急、徬徨、內心裡亂糟糟的情緒，也像海濤一樣的翻騰起來。我知道等到太陽出來的時候，我祇有離開這世界，跳到那永不見天日的海底。」

「跳海？」我跟著她緊張的說：「這的確是太危險了。如果你的家人找到，他們也不肯罷休的！」

「可不是！」亞南也瞪起了眼睛：「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兒，我看見海面上亮起了一帶星星漁火。一隻小漁船向海岸邊，搖過來，我彷彿看到了救星似的，興奮的跳起來，高聲的向他們喊叫。」

「漁船在大海洋裡有什麼用處？」我低聲的問。

她好像沒有聽見我的話，仍然緊張的說：「這是一條小型的木船，大概他們看見我招手，船艙裡有一個年青的女人，伸出頭來看一眼，立刻又縮回去。一會兒，一個強壯的男子爬出來，搖著櫓，飛快的朝我的方向駛來。」

「他們可能懷疑你是買魚的客人哩！」

「木船漸漸靠近了。」她不理我，只管繼續的說下去：「我漸漸看清了那個男人面部的輪廓，覺得很熟悉；可是一時卻想不起來。就在這當兒，忽然那男子停住櫓，向我端詳了一會，他驚奇的喊起來；『你不是蘇小姐嗎？』」

一剎那間，我也迷惑了。要不是她冷肅的面孔，擺在我的眼前，我真懷疑她在對我騙造一個傳奇性的故事。

「『啊！你是誰？』」亞南又接著說：「我大膽的反問他，他立刻間驚喜若狂，直著嗓子叫道：『你現在長大了，我還是認識你。在街上我也遇見過你，祇是怕認錯了人。啊！你忘記我了，我是金哥！』」

「金哥！」我站起來驚疑的說：「就是跟你在一起牧羊的那個金哥嗎？」

「嗯，」她軟癱的向沙發上躺下來，點著頭：「就是他。原來我們分開後，他就被匪徒賣給這個碼頭上當苦工。在工頭的鞭打下，辛苦了七八年，總算熬到了出頭的日子。人畢竟是有情感的，由於他辛苦的工作，給工頭賺了許多錢，才允許恢復他的自由。在他自己的天地中，他更為勤快起來。不到二年，他竟然積蓄了一點錢，跟一個船家的女兒結了婚。在海上幫人搬運貨物，有時也補點魚到市場去賣。連他的岳父，一家三口，過得蠻舒服的。」

「那麼，他怎樣替你解決出走的問題？」我對金哥的經歷，好像是不感興趣，只是關心她本身事件的發展。

「畢竟是老朋友啊！」亞南輕快的笑起來：「我將前前後後的遭遇跟金哥講了，請他想法來拯救我。他拍拍胸膛說：『不怕，一切都放在我身上！』但是，過一會他又向我打量一下，失望的說：「『可是我忘了你現在是千金小姐，不能比我們在一起放羊的時候；要不然，這件事很簡單，只要你不怕吃苦，改了裝，在我們的船上過一輩子都沒有關係！』」

「好是好！可是這並不是你的理想。」我在她急促的敘述中，插進一句話。

「可不是嗎？」亞南也笑起來：「如果是這樣，我現在還是漁家女呢？」

「那怎麼辦？」

「最後，還是金哥的妻子想出辦法來，她說我們就是能苦下去，也不十分妥當的。原因是我的父親在當地很有名氣，女兒失蹤了，他一定要報警緝查。天長日久，總有一天會被人家發覺的！」

我點著頭說：「金哥的妻子，比你們都聰明呢！」

「當然啦！」亞南點著頭笑起來。

「當然啦！」我也笑起來說：「如果她知道，你們從小在一起牧羊的情形，她也不願意你永遠住他的船上呢！」

「你這個人，」亞南鼓著嘴，羞赧的笑起來：「人家是這樣的倒霉，你還是開玩笑，不講啦！」

「好啦！對不起！究竟是怎樣的？亞南。」我也跟她笑起來。

「忙什麼？聽故事還有著急的嗎？」她慢條斯理的說：「大家商量的結果，還是由金哥冒險把我送到海心裡的一個小島上，就當是被颶風吹來的遊客，遇著開往中國的船隻時，由金哥招呼他們，只說先帶到中國，然後再乘船回來？」

「你就這樣離開了家？」

「是的！」亞南嘆口氣說：「三天後，一艘回國的郵船，把我帶到了香港。之後，我搭上火車，流浪到祖國的漢口、上海，以及北方的各大城市，眼看要囊空金盡，畢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僥倖的在北平考取了公費大學，就這樣，我半工半讀的一直活到了現在。」

「你父親呢？」

「我們也曾通過了一些信，他對於這件事表示很後悔，也曾要寄錢來接濟我。但是，卻被我婉轉的拒絕了。我將這許多年的痛苦經歷，原原本本的給他寫了一封很長的信，希望他在良心發現的時候，向死在山谷裡的母親默禱。」

「他向你怎樣表示呢？」我繼續追問下去。

「前天還有信來。他告訴我：這幾年來，頭髮全白了，事業心也消沉了。只是在每天清晨和黃昏，站在海岸上想念死去的妻子，遠離的兒女，以及他年青時那些忘情負義的罪過。一個人在默默的流淚。」

「這老人也怪可憐的！」我嘆息的說。

「唉！」亞南沒有說什麼，只是連連的嘆息。然後站起來，一個人踽踽的走到窗前，對著天空凝視。

「看什麼？太陽早已落下去了。」我接近她的身邊，小聲對她說。

「是的！太陽落下了。這是月亮和星星的世界。」亞南忙著擦去淚痕，轉回頭來對我勉強的微笑。

「謝謝你！亞南！我祝福你。在夜裡好好的安息。」我緊緊的和她握手：「明天早上，讓我再看到太陽美麗的容光。」

「現在就回去嗎？」

「嗯！我還要去看我的月亮星星呢？」我向她道了晚安，悄悄的走出去。

十三

踏著銀色的月光，我孤獨的回到學校裡。夜間的自習課已經下堂了，同學們還是亂嘈嘈的，圍在佈告欄邊。好像有什麼嚴重的事情發生，我也擠上去看，原來是教務處發表的大考時間表。

「畢業級的同學，考期更近呢？」

「當心喲！這是緊要的關頭呀！」我聽到同級同學們紛紛的議論著。不知怎樣的，這些刺激卻引不起我的興趣來。我跑到教室，收拾一些發下來的講義，就匆匆的回到宿舍裡。

「堅白！你怎麼這樣晚才回來？」張幼華、沈超、和楊子雲三個人，急噪的向我跳起來。

「怎麼！有什麼事嗎？」我仍然沉靜的說。

「大考快到了！」張幼華搶先說：「看到佈告麼？你還不趕快的準備一下。」

「同學們都忙著準備考試，來不及寫稿子，下一期的稿件整理好了沒有？」沈超仍然是關心他的文藝活動。

「還有最重要的事情呢？」楊子雲一把將我拉出來。附著我的耳朵，輕輕的說：「秋明的姨母，剛才派人來找你。要你明天請半天假，到她家裡去，有重要的事情等著你。」

「什麼事？」我急急的問下去。

「我也不大清楚，」楊子雲也奇怪的說：「看樣子是很重要的！」

我不響，默默的回到宿舍。倒在床上，我想：也許是秋明發覺到我和阿蘭姐的關係，叫她姨母向我追究。但是我們的信件，除去楊子雲知道一點，其餘是沒有人發覺的。要不然就是同學們有意破壞我和亞南的關係，因為我和她的交往過於親近了，可能引起了秋明的疑竇。但，這也是用不著大驚小怪，何況我和亞南的友誼，連秋明也承認的。可是她姨母為什麼又採取這樣緊急的措施呢？

這一夜，我張開眼，望著窗外的星星和月亮，陷在一種迷惘驚疑的境界裡。

第二天，一清早。我藉著大考的名義，到書店裡去買幾本參考書。向級任先生請了假，就一溜煙跑到秋明的姨母家裡。

秋明的姨母，知道我今天一定要來的。早已將我最喜歡的點心擺在桌上，自己也打掛得整整齊齊，沒等我先閉口，她說笑哈哈的迎上來。

「堅白！好聽天不見了，我看你被太陽晒黑了呢！」

提到太陽，我不禁驚顫一下。心裡思村著，是不是我和亞南的交往，這位老人家也聽到甚麼風聲吧？但是我偷偷的看她一眼，並設有覺察到什麼疑徵。於是我勉強的笑起來：「表姨母！我喔，很少在太陽下面游泳，為什麼變黑了呢？」

「聽秋明說，你還是愛在夜晚看月亮？」

「是的！」我靦腆的看她一眼。「月亮也會將人晒黑的喲！」這慈祥的老婦人，神秘的看我一眼，走到我的身邊，輕輕的拍著我的肩頭：「孩子！不用著急啦，月老懂得你們青年人的心思呢？」我明白表姨母對我發笑的緣故。立刻間，感到面龐上熱烘烘的，再也不好意思向她追問下去。於是我急忙的變換了一個話題：「你老人家別開玩笑啦！說正經的，有什麼事嗎？專門派人到學校去找我。」

「你猜猜看？」她仍然是神秘的向我微笑。

我低下頭在凝思著，覺得表姨母今天的表情，和平常是大不相同。也許她自己有什麼喜慶的事情，足以使她興奮的。但是，我想到這位年邁孤獨的老婦人，丈夫是遠在他方，膝前連一個兒女也沒有，還有什麼事值得喜慶的呢？至於我個人目前的環境，在學校裡，刻板的生活，像一池靜靜的春水，也不會發生什麼奇蹟來。於是，我猜測到秋明身上，今天也許是她的生日吧！忽然間，我又想起到這裡好一會了，怎麼還沒有見她出來。我驚奇的話：「秋明呢？我問問她就知道了！」

「今天她不願意跟你見面！」她張開手臂，笑嘻嘻的欄住我的去路。

「為什麼？」我莫名其妙的懷疑起來。

「等一會你就會明白的！」她說著，轉身招呼女佣人即刻開飯。在用餐間，祇有她和我兩個人，秋明仍然沒有出來。

「這一學期你就可以畢業了吧？」表姨母溫和的問我。

「是的！現在我們正準備大考！」

「那麼，畢樂後你打算怎麼樣？」

「到北方去考大學！」

「考試的時間和入學的時間，相隔有多麼長？」

「不一定！」我覺得她的問話很奇怪，也許其中有什麼道理存在。說祇好沉靜的說：「國立大學是比較早一點，大概總有一兩個月的時間。」

「那麼在這時間內，盡可以來處理私人的事情了。」

「嗯！」我漫不經意的回答她：「除去準備入學的事項外，當然是可以的。」

「這就得了——」她含蓄的笑一笑，忽然又停住口，好像有意來掫揄我。沈恩了一會兒。她才接著說：「堅白！你對於一個年事漸長的女孩子，在教育過程中，有什麼意見？」

「我沒有想到這些！」

「你覺得四年的大學教育，和她的青春期有沒有抵觸呢？」

「這要看一個人的年齡和抱負來決定。」

「如果她需要結婚，是不是會妨礙到她的學業？」

「一般的想法是如此的。」

「不！」她慢慢的搖著頭：「我雖然沒有學過教育，但是我知道一個少女在青春期內，如果不能獲得理想的歸宿，是會影響到她生活的情緒。我丈夫在醫學上，曾找到了根據，他也承認我這樣看法的。」

「在生理和心理上說，我不反對這樣的看法。」

「那就對啦！」她很高興的說：「堅白！我覺得你母親對你的看法是不正確的，她總說你有驚人的固執脾氣。」

「是的，所以我在家庭裡得不到他們的歡心。」

「不要這樣說，孩子！」她很正值的告訴我：「父母對於子女的愛，不是你們年青人所能了解的，將來在你們做人父母的時候，你就可以體驗出來了。」

「——」我默默無言，想起了童年時在家庭中受到的折磨。父親嚴厲的面孔，馬鞭子落在我背上的滋味。可是在現在，我卻感覺到這裡面蘊聽著另一種愛的意羲。

「比如說，」表姨母看到我的表情，卻微微的笑起來：「你父親現在正為你畢業後的一件大事操心呢！」

「我知道，他們恐怕我考不取大學。」

「不！書獃子！」她大笑起來說：「為著你和秋明的事情呢！」

「我和秋明的事？」我怔怔的看著她，心裡立刻間急驟的跳動起來。

「對啦！學聰明點吧！傻孩子！」她說著，起身要到房間裡去，我以為她去將秋明叫出來和我在當面談論這件事。於是，我急忙止住她：「表姨母！不要叫秋明知道好不好？」

「放心吧！堅白！為什麼現在又怕見她呢？」她一轉身，迅速的走進去。一會兒拿出一封信，遞給我：「你自己看吧！省得我說得不清楚哩！」

打開信，我立到認識到這是母親的筆跡，信文的內容，主要是跟表姨母一商量預備在我高中畢業後，要我和秋明馬上舉行婚禮；然後再作升學的計劃。原因是老祖母年事大了，希望在她活著的時候，能看到自己的孫媳婦。但是，她們都知道我性格上的固執，對於這件事也許又要生出麻煩來，所以請她從中來勸導我。

「怎麼樣？恭喜恭喜，我的大少爺！」她看我讀完信後，對我滑稽的眨一眨眼睛。

「要我畢業後馬上和秋明結婚麼？」在驚惶中，我自言自語的說。

「對啦！堅白！你還有什麼意見？」

「秋明知道嗎？」

「昨天下午我已經告訴過她。」

「她有什麼意見？」

「女孩子的心事，是不願說出口的。」

我沉思了一會，覺得這一個意外的刺激，在我的心情上起了莫大的紛擾。我真不知道怎樣來應付這樣意外的場面。忽然間，阿蘭姐的小影，向我的腦海裡漸漸的走進來，我不覺慌張的說：

「這真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什麼？」表姨母的神色，也立到慌張起來。我鎮靜一下；對她說：「這件事，在我的生命中是一件重大的事情，表姨母！請你讓我仔細的考慮考慮。」

「考慮？」她更緊張的拉著我的手：「你自己還沒有主張？」

「至少我要和秋明一商量一下。」

「還有什麼可以商量呢？」

「我有許多話要和她說。」

「她躲在自己房間裡，不願見任何人，尤其是你！」

「不！老人家！謝謝你的好意。不過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情。」我忽然急躁起來，大聲的喊著：「秋明！秋明！」

十四

好一會，秋明才從房間內姍姍的走出來。低著頭，活像一個新嫁娘，含羞的坐在她姨母的身旁。我無意中看她一眼，她正好也抬起頭來偷看我。四目相觀，我們都好像羞愧得無地藏身，卻惹得表姨母拍著手哈哈大笑起來。

「多有趣喲！一對小夫妻，好好談吧！」她笑得彎著腰，蹣跚的向她自己的房間走去。

「不！你不要走！姨媽！」秋明紅著臉，攔住了她的去路。

「還害什麼躁！又是自己的表哥。怕什麼？」她掙開秋明的手，笑著說：「孩子們！我是過來人。以後你們討厭我還來不及呢？」

「表姨母！請你老人家最好也給我們參加點意見，不要走！」我也連聲的央告。

「不！不！」她連連的搖手：「現在什麼時代，看你也和大姑娘一樣的害羞呢？」

女僕人進來給我們倒一杯茶，也帶著一臉神秘的笑容走開了。屋子裡剩下我和秋明兩個人，靜悄悄的，祇有牆壁上古老的掛鐘，在的打的打的發出規律的聲響。

我們都低著頭，誰也不願意先開口講話。我感覺這局面太尷尬了，好一會，我才鼓起勇氣來：「秋明！今天你也沒有到學校去嗎？」

「嗯！」她仍然沒有講什麼，祇是羞笑的點點頭，玩弄著她的手帕。我忽然想起了我這話是可笑的。因為我們學校每星期在大考以前，總是停課三天，讓學生們自己溫習功課，走讀生是用不著回到學校去的。於是我又急忙改過口來：「你的功課準備怎樣了？」

「我用不著準備什麼，在平時我都記下筆記的，你呢？」她看我沒有直接和她談起那件事，也就放心大膽的問著我。

「你知道我一向都是臨時抱佛腳，祇好開夜車吧！」

「不錯，我相信你有一時的聰明，但是；」她卻正經的咳嗽一聲：「做學問並不是靠這點聰明來應付的！」

我覺得她傷害了我的自尊心，青年人誰都不願服輸的，尤其在女孩子面前。於是我和她辯論起來：「可是，在全班中我並沒有落伍！」

「你祇是說考卷上的分數。」

「但是我在課外自修上，也不見得比誰差，譬如說：我們編的那個文藝週刊內，據沈超的調查，以我的作品最能獲得讀者的好評。」

「表哥！你還是這樣老脾氣！」她不再羞怯了，很從容的跟我辯論起來：「是的！你每篇文章我都拜讀過。固然有些充份的表現出你的創作天才，但是大部分還顯然是不夠成熟。盡是文學修養的問題，你應該在這方面多下點工夫。」

「所以；我準備在大學四年中來求深造。」

秋明思索了一會，低下頭來，輕輕的說：「表哥！畢業後你打算到北方去？」

「嗯——」我忽然想起我們的婚事來，囁囁的說。「你——你呢？」

「為著家庭的關係，我恐怕要失學一年了！」她看我一眼，眉宇間顯示出深深的哀怨。

「秋明！」我也低聲的問她：「完全為著我們的事情麼？」她微微的點頭。

「你是不是也感覺太早了一點？」

「是的！我們還都是不懂事的孩子。」

「那麼，我們可以想辦法來說服他們？」

「這是你的家庭問題！」

「祇要你也能努力爭取，現在還不算遲。」

她沉思一下，忽然向我提出一個問題：「表哥！你覺得一個女孩子終於要走向家庭去麼？」

「這是祖先給我們這樣的安排！」我說。

「那麼，我們都要永久這樣因襲下去麼？」她緊湊的說：「像娜拉……」

「娜拉！」我懷疑的看她一眼。「你也想走出家庭麼？」

「不！」她微笑的眨眨眼：「我的意思是，家庭對於女人未必是幸福。世界越文明，家庭組織的成分越複雜，人與人的關係也越變得微妙。世界上有多少女人，死心塌地的愛上不愛她的人。當然，也有許多懦弱的男人，為著體面、名譽，以及社會的制度，把他的妻子緊緊鎖在家裡。而他，卻偷偷摸摸的愛上另一個女孩子。」

秋明的話，無形中給我很大的刺激。我立即想到，也許是她暗示著我和阿蘭的關係。但是，我也不敢在這樣時機中，露出絲毫的形跡來。沉默了一會，我說：「你對於成立家庭的前途，是這樣的悲觀麼？」

「不！作為現代的青年男女，都應該有這樣的認識和準備。」

「對的！不過還要靠理智來控制情感。」

「控制！」她溫和的搖搖頭：「情感裡加進去愛情的成分，你以為理智可以控制的麼？」

「那麼——」我想不起怎樣來回答她。在這樣的情形下，我覺得秋明好像變了一個人；一個精明、含蓄，而且言語鋒利的女人。

「告訴你！」秋明嚴厲的看我一眼：「愛情像一雙眼睛，不能摻進去半點泥沙！」

「你以為在我眼睛裡，已經摻了一點泥沙麼？」我不覺驚慌的脫口而出。

「那麼你去問問自己的心！」秋明對我注視著：「結婚並不是形體上的一張契約，它可以有權力把兩個人的心結在一起，而是要在精神上得到真正的結合。也可以說，在精神上必須要有一張鐵定的合同，雙方照這張合同上履行他們的諾言，從宗教結婚的儀式上，我們可以看到，他們在神父的面前發誓，發誓他永遠愛一個人，直到死。不！死僅是形體上的分離，而在精神上是永遠不能分開的。」

「這很像我們古老的傳統觀念，你說這觀念沒有封建意識麼？」我想起亞南給我講的那番恰恰和她相反的大道理。

「如果有人盲目去反對舊道德的精神，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愚昧最盲從最自暴自棄的人。」秋明憤慨的站起來：「表哥，你要知道一個新的理念產生，是從舊文化中蛻變出來的。但現在有些人只是揀拾歷史的片斷，來否定它的價值；以致走上偏激的道路，徒給社會興起了風浪，你說！他們能得到什麼？」

「這是屬於保守型的理調！」

「但是我們不能忽視它優良的一面。」

「不過它不能給愛情保障！」

「可是在一個人的生活中，卻能發揮很大的力量。」秋明像課室上的教師，對他的學生那樣：「一個人的生活，是活在愛情裡面的。但是愛情的範疇，不應該限於男女間的那麼狹窄。人生在社會中，社會中還有多少東西是值得跟人發生莫大的愛情。所以有些人寄情於山水，有些人致力於學術，有些人忠實於事業。更有人犧牲自己的青春、生命，去熱愛人家的青春、生命。尤其是女性，女性彷彿是為著愛別人而生的。她將她一生的心血，都寄託在別人身上。所以生為一個女人，都有這樣的一個天性；為了愛，她可以為她的愛人盡節；為了愛，她可以為她的子女瘁勞；為了愛，她甚至忘記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

我怔怔的看著她，沉思了一會，覺得她的觀點有些地方很像亞南，不過她們的目標和理想又有很大的出入。我正想向她提出點意見，但是她又正經的說：「不過，舊道德只知道強調了這一點，以致引起了後人的誤會。所以，我們應該建立起新的道德觀念來；也就是說：一個女性在她覺察到對方已經對她不忠實的時候，她就不可以再在這個小圈子裡去作繭自縛。因此，她必須有這樣一個認識，將自己的人生領域擴大起來，充實起來。將她偉大的愛，寄託在其他方面。」

「想不到你在這方面想得這麼遠，這麼多！」我無可奈何的點點頭。

她冷冷的，好像又在思索些什麼。

我如道她還有許多要講的話，但她不顧直截了當的說出來，少女的處境，在措辭上總是很難轉到適切的表達，我只好走到她身邊，背著臉說：「秋明！對於我們的事，你還有什麼意見？」

「你呢？」她反問我。

「為著我們的幸福；我覺得我們還需要再認識得深刻些。」

「祇是這一點理由麼？」

「是的。」

「好！」她猶豫一下，立刻堅定的說：「好！答應你，我更相信你！」

「最要緊的，要先通過你姨母的關係！」她默默的點點頭，我感覺到心情也零亂得很，正想乘機向她告辭。忽然，門簾響處，表姨母從房間裡微笑的走出來。

「哎呀！以後日子久了呢？看你們談得這樣甜蜜呀？」

「姨媽！」秋明臉上忽然飄起一朵紅雲，不勝嬌羞的說：「你老人家怎麼專門跟我們——」

「我們！」表姨母笑得更含蓄，詼諧的說：「聽！我們我們的，叫得今麼親熱呀！」

我和秋明都羞澀得紅起臉來，她也忙著招呼女傭人預備開飯。

在用餐中，這位老人家還是問長問短，向我們探悉剛才談話的內容。我和秋明總是默默的不願說什麼，她以為是我們怕羞，也就微笑不語了。

飯後，表姨母還殷殷的挽留我，玩了一下午，我才向他們告辭。趁著告別的時候，我輕輕的對秋明說：「有什麼消息的話，可以寫張紙條，夾在筆記本裡，到學校裡交給我。」

走出們，月亮已經掛在柳樹的梢頭。

十五

回到學校後，我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焦急的等待著這件事情的變化。加上大考前準備的忙碌，應付文藝週刊的文稿，簡直變成了一隻熱鍋上的螞蟻。時間就這樣匆忙的過去了，在大考的前夕，我才接到了秋明附在筆記裡的紙條：「不要傻想著星星、月亮、太陽吧！那應該是幾何上的圓，生物裡的細胞，和英文中連續不斷的圈圈。」

雖然秋明並沒有詳細告訴我她處理這件事的經過。但是從字裡行間，我已經會意到顯然是和緩下來了；所以她才要我安心來應付這次考試的大關。

兩個星期的緊張生活，大考總算完畢了。校方為了使我們有充份的時間準備投考大學；所以提早給我們舉行畢業典禮。

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歡樂的氣氛，瀰漫在學校的每個角落。平時拉著面孔的教師，在這時也露出笑容來。白髮蕭蕭的校長先生，在開會中對我們說：他主持這個大會的心情，很像鄉下老太太，看著女見出嫁似的。真的，這是學校裡一種帶有悽愴情調的大喜事；畢業的同學們，在這時對母校的一草一木，都感到莫大的留戀。留在校中的同學，卻帶著羨慕的眼光來注視我們，很像一群年輕的小妹妹，眼巴巴的看著大姐姐將要出嫁時的情景。

禮堂裡擠得滿滿的，除去全校的師生外，還有文化界的來賓和同學家長。他們都穿著長袍馬褂，彬彬有禮的講些勉勵我們的演辭。好容易等到散會了，同學們才興高采烈的準備晚會的節目，我乘機拉到秋明，約她到校園裡去。

濃蔭深處，促膝相對。僅只是相隔數日，我們就感覺忸怩不安。說到我們的婚事，她靦靦腆的告訴我，她已盡了最大的努力去說服她的姨母，才允許寫一封信給我的母親。藉著大考和升學的理由，不應該給孩子們心理上過份興奮的刺激，而影響到他們的前程。至於老祖母面前，她也恰恰說到好處；什麼「金榜題名」和「洞房花燭」的祝頌詞都搬出來了；請她老人家以愉快的心情，等待著「雙喜臨門」。秋明說到這裡，也禁不住羞笑起來。

我不顧再做深刻的研究，在外表上祇好強作歡笑，隱忍住內心的痛苦。偶然，我注視一下秋明閃閃發光的眸子，不知怎樣的，我忽然感到一陣內疚。在這個天真無邪的少女面前，我好像犯了莫大的罪愆。是的；我欺騙她，欺騙了她的心和情感。但是，我又應該怎樣安排自己呢？

秋明似乎也看到我的苦悶，但是她卻以為是我在大考中出了問題，很關心的對我說：

「表哥，這次畢業考試，你還感到滿意嗎？」

「總算是『派司』過去了！」我微笑著：「你知道我是一個不用功的學生。」

「不用功的學生，在考試上往往是佔到便宜的。你看到麼！那些書獃子，說不定永遠會站在大學的門外嘆氣呢？」

「這是宿命論的說法？」

「不！」她微笑的理一理頭髮：「這是考試制度的問題！」

「那麼這樣的考試，就說不上是一個制度了。」

「制度！」她忽然，搖著頭嘆息起來：「你以為制度都是十全十美的麼？不單是學校的考試，學生會各出心裁的夾帶抄襲。就是社會上一切的制度，那一樣不是發生許多毛病，譬如說——」她忽然停頓下來；順手攀折了一枝柳條，纏繞在手指上，卻裝著沒有什麼事的樣子。

「說下去？」

「譬如說，像這枝柳條吧！」她仰著頭向樹梢上有意的看一眼，然後自言自語的說：「在它春夢未醒的時候，你看它是多麼的得意。曉風清露，婆娑自舞，多情的詩人，也都將它象徵著多情的種子。可是，詩人也未必能了解它，說起來，倒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呢！」

「好一個冬烘先生！」我輕笑的握住她的手：「別咬文嚼字的，我距離知音的樣件，還差得遠呢！」

「這不是對牛彈琴麼？」

「是的，彈琴的人應該比牛還笨還傻。」

「韶之樂，牛也會懂得起舞的！」

「別忘了這是二十世紀的科學時代。」

「好啦！」她冷冷的掙開手：「懂不懂那完全在你自己了。總之，社會上的一切制度、法律條文，以及道德，都不能完全去束縛一個人的心。在愛情上也是這樣的，有些人死心塌地的愛一個人，也有人虛情假意的敷衍一個人。」

「那怎麼樣？」

「很像數學上的公式，正負相消，等於零？」

「你可以來證一下麼？」我不覺急促的說：「求這個未知數，X或者是Y。」

「不！那是一個人，一個快要變了心的男人。」

「誰？」

「誰？」她忽然溫柔的笑一笑，指一指天空說：「天快黑啦！讓星星和月亮替你解答吧？」

秋明的話，一句比一句來得鋒利尖酸。我真不明白一個柔順得像羔羊般的少女，一旦遇到和自己有關的愛情問題，也會變成一隻利害無比的毒蜂。我隱忍著被人家奚落的心情，忽然想起月亮的比喻來，尷尬的向她說：「秋明！有人說你像天上的月亮哩？」

「當然，它沒有太陽那樣的光芒。」

提到太陽，我馬上意識到她是在影射亞南。到今天，我才明白她對我和亞南的友誼，也是滿含著嫉妒意味的。這樣說起來，對我不但是一個很大刺激，而且是一個絕大的侮辱。

「秋明！你不能這樣說；你以為我跟亞南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麼？為什麼不直截了當的講出來呢？對於一個人的聲譽和人格，我們不可以隨便給人家抹上一點兒色彩。」我覺得秋朗對我這樣的態度，是超出了諷刺的範圈，於是我嚴厲的對她幾乎要咆哮起來。

但是，換來的卻是一陣低迷的淺笑。

「看你！」她背過臉吃吃的笑一陣，然後溫柔的依偎著我：「表哥！照照鏡子吧！看你像一隻叫曉的公雞呢！」

「真的，你不能那樣來侮辱她！」我仍然是餘怒未息，向她瞪一眼。

「看你——」秋明鼓起腮幫子，甩開手，做出女孩子撒嬌的神情，向我斜睨了一眼：「如果我是個男人，我不會在女朋友面前，露出這樣傲慢的態度。」

「如果我是女人，更不會在她的男朋友面前，來傷害他的尊嚴。」

「我錯了！表哥！」秋明低下頭沉思一會，然後紅著臉吶吶的說：「我——我以為我可以運用社會制度的權力呢！」

「照這樣說，男人在結婚證書上簽了字，社會就等於送給女人一根鞭子，用來管束她的丈夫哩——」

「不錯！放下你的鞭子吧！」忽然一陣宏亮的笑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我驚惶的看去，原來是那幾位相熟的同學和一個穿紅裙的少女；從一棵大樹後面跳出來，把我們團團的圍住。

「你們為什麼這樣鬼鬼祟祟的，偷聽人家談話？」秋明羞嗔的跳起來。

「這有什麼關係呢！難道比想當新娘還可羞麼？」

「小鬼頭！」秋明跳起來，向那個穿紅裙的女同學追去。我們都跟著笑起來，也從後面趕上去，可是沒跑多遠，卻看見她們兩個人已經親密的拉起手，附著耳朵在低低的談笑。

「不要走！」楊子雲在後面叫起來：「等一會我們還要開晚會呢！」

「不！謝謝你們！」秋明停下來向我們擺擺手：「我現在要回家去，正好有一個伴兒。」

大家都知道，秋明在平時就是不喜歡這樣熱鬧的場合。誰也不好意思去勉強她，眼看著她們走遠了，我們四個人才慢慢的向會場上走去。

「小楊！真可惜，月亮倒是把你的『小雨點』帶去了。」沈超向楊子雲作一個鬼臉。

「別胡說。」楊子雲卻紅著臉：「要是被那位校監大老虎聽到了，可不是好玩的。」

「你還以為人家不知道呢，就連我也聽到一些風聲。哼！」張幼華也向楊子雲取笑起來。

「小雨點？」我懷疑的看他們一眼，我祇知道那位穿紅衣的女同學，名叫江雨。在平時跟楊子雲比較是接近點，想不他們也竟然鬧出羅曼史來。而且在他們的中間，還流行著像江湖上的暗語。『小雨點』——是一個多麼美麗的綽號啊！

「好啦！好啦！我們趕快參加晚會去！」楊子雲不願人家來繼續揭穿他們的秘密，連笑帶跳的跑走了。

十六

晚會的節目，分好幾個地方舉行。禮堂上正在開音樂會，運動場上表演著各種遊藝的舞蹈。圖書館的閱覽廳，也佈置成一個小型的招待室。大家按著興趣去欣賞各人愛好的節目，我各處瀏覽一下，卻向圖書館走去；一進門，忽然看見亞南和我們的女生指導員谷先生，在娓娓的清談。

亞南看我走進來，微笑的點點頭，示意的要我坐在她的桌傍。我覺得和我們的女教師在一起談天。畢竟是有點侷促。正想另外去尋找一個座位，想不到這位素以嚴格著稱的女老師，卻先笑吟吟的對我說：「徐堅白！不要這樣，大方點！過來跟我們坐在一起。從今天起，我們是朋友，把師生的關係看淡些！」我硬著頭皮走過去，忸怩不安的向她鞠躬。

在她們的談話裡，我才知道女指導員和亞南原來是先後同學的關係。平時過從很密切，亞南這次到學校來，也是她預先約好來參加我們畢業典禮的。因為亞南在報館裡忙著發稿，所以遲到了好久，女指導員仍然挽留她參加我們的晚會的節目。

說也奇怪，我們的女指導員在今天晚上，態度卻不大相同了。在平時，我們老是看見她那一張冷肅的面孔，說起話來也是陰陽怪氣的。尤其是男女同學間的交往，她簡直像敵人一樣的監視著。在她的筆記本中，每個人的名字上，都畫著密密點點的符號。也就從這些符號來決定你操行的分數。

當然，我們都知道她是一個將近四十歲的老處女。老處女的性格，大概是因為生理的變態，直接影響到心理方面的變化；表現出憂鬱、孤獨、冷酷的特質。甚至連她的名字，也帶著這樣的象徵；——谷泳生。

谷先生的名字，我們平時都不大稱呼的。因為她教的是刻板的理化，又兼任女生指導員的職務。見面時說們總是恭恭敬敬的尊她聲指導員，在背後大家都叫她是「老尼姑」。有些同學們看過魯迅文集中，阿Q摸過小尼姑臉的那同事，就造出謠言來；說女指導員跟我們的一位國文老師，綽號叫王老夫子戀起愛來。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鬧得滿城風雨。後來校方也知道了，訓育主任胡裡胡塗的將幾個調皮的同學記了一次大過，王老夫子卻嚇得連行李都不要就辭職逃走了。

為了這件事，聽說這位「老尼姑」也氣得哭了一天一夜。從此以後，谷先生的性情，變得比平時更嚴厲更暴躁起來。

可是，在這一次談話中，我卻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也第一次發現到她也有女性的溫柔。

她很關心的問我畢業後的計劃。談到升學問題，她特別介紹了她母校的優點；又恐怕我對投考的情形不熟悉，一再的跟亞南說，請她多和我談談。最好能在暑假時和她一齊北上，因為亞南在下學期也應該復課了。

亞南也很願意在旅途上多一個伴兒，不過報館裡的事，還需要一個時間才能結束。因此，我們商量好，放假後我趁著這機會回家一次，約定日期，在離我家鄉鄰近的火車站上等她。

谷先生看到我們談得很投機，在一旁靜靜的微笑起來。從她的笑容中，我猜測到其中的含意；她認為我和亞南如果有機會相處下去，可能會發生愛情的關係。可是亞南一點也不在乎，仍然睜著她滿眶熱情的眸子注視著我。

恐怕是因為谷先生在座吧，這間招待室卻顯得冷清清的，原來在這裡談心的幾個同學，也都輕輕的跑走了。在談笑中，忽然窗外傳來了一陣鼓掌聲；大概游藝節目已經開始多時了。我很想請亞南到操場去參觀，但是谷先生似乎對這裡很留戀，絲毫沒有動身的樣子。於是我掏出筆記本對她說：「我希望指導員給我寫一點教言！」

同學間在臨別時寫紀念冊，在我們學校裡是很流行的。但是女指導員接著我的筆記本，卻很驚奇。大概是從來沒有人敢向她請教吧！我看她思索了一會，卻把她的老同學冰心女士的詩句寫在上面：

人世間祇有同情和愛戀，

人世間祇有互助與匡扶；

深山裡兔兒相伴著獅子，

海底下長鯨迴護著珊瑚。

這是多麼充滿了熱愛的詩句，想不到竟從這位「老尼姑」的筆尖下寫出來。我和亞南都向她微笑起來。但是她卻嚴正的說：「堅白！你們是不會了解我的！」說完，他帶著傷感的情調，頭也不轉的走出去。

我以為是剛才的態度得罪了她，很想趕上去向她道歉，可是亞南卻向我擺手示意。我也知道「老尼姑」的性格往往是如此的，在她脾氣發作的時候，誰也不敢向她說什麼。

眼看著她的背影去遠了，亞南才告訴我，谷先生內在的個性，跟她的表面是相反的。可惜一般人對她都不能了解。因為很少有人知道她年青的時候，在愛情生活中遭受到重大的打擊。所以在性格上起了很大的變化，連她自己還感覺不到和人群有這樣大的距離呢！

嘆息了一會，我陪著亞南去參觀我們的晚會節目。走到操場，看見明亮的燈光下，低年級的同學，正在表演西班牙式的團體舞蹈。他們都穿著五顏六色的跳舞衣，揮動著雪白的絲巾，真使人目眩神迷。可是，驀然間也勾引起童年的回憶；十年前我也不是同阿蘭姐在小學裡演唱過「葡萄仙子」嗎？然而在今天，年事的增長，祇給我們帶來了更多的煩惱！

亞南好像也有同感，她怔怔的在凝思什麼。我知道她對於童年的回憶，比我的感觸更為深刻。於是在一陣狂熱的歡呼中，亞南拉著我輕輕的走出去。

十七

這是六月中旬的夏夜，下弦月彎彎的掛在山頂上。明亮的星群，在晴空中閃爍著。我和亞南徘徊在校園旁邊的草坪裡，嘈雜的聲音隔絕了，卻聽見一陣隱約的鋼琴聲，從樹林裡響過來。

順著琴聲走去，我們才發覺這琴聲是從大禮堂的後窗中傳出來的。亞南一聲不響的轉回頭來，朝著大禮堂的方向走去。站在門前，看到禮堂裡已經坐滿了人，我很想走進去找一個座位給亞南。但是她卻輕輕的阻止我：「不要破壞音樂的氣氛，我們就站在這側面的窗口下。」

空氣是靜穆的，每一個聽眾的情緒都和音樂的氣氛融合在一起。鋼琴太高大了，從側面簡直看不見演奏者的面目，祇看見一個穿著白裙女郎的背影。剛好是一個樂章彈完；停一會，又響起了一個悠揚的樂曲。

這旋律美麗極了；輕輕的，緩緩的，像一池潺潺的溪水，流過銀色的沙灘。亞南小聲的告訴我，這是貝多芬的「月光曲」。

音樂會真給人帶到現實的境界去的啊！驀然間，我彷彿看到一個年青美麗的女孩子，赤著腳站在沙灘上。銀色的月光，照在她雪白的衣裙上，在晚風裡飄動著。最後，她安靜的坐在一塊大石上，在凝神的聽著流水清脆柔和的聲響。不！她在這聲響裡找到共鳴，也跟著這音律婉轉的歌唱起來了。是琴聲，還是歌唱，要不是一陣掌聲響起時，我幾乎忘記了置身何處。

「不要動！」亞南在我的背後輕輕的說：「好好聽下去！」這是一個帶著憂鬱氣氛的調子。一轉瞬間、禮堂裡又靜寂下來；寂靜得可以聽到每個人的呼吸。琴鍵上每一個跳動的音符，都像老人深長的嘆息，敲動了每個人的心弦。我感覺到這是柴可夫斯基的作品，可是一時卻想不出這支樂曲的名稱。轉過頭來，忽然看見亞南背著臉坐在石階上。

「亞南！」我也坐下來，拉一拉她的衣襟。

「請不要擾亂我！」她看我一眼，卻低著頭不理我。

「我們走吧！」我說。

「為什麼？」

「我不喜歡柴可夫斯基的作品！」

「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想一想說：「我覺得一個女孩子不應該彈這類的東西。」

她微微的點點頭：「我知道你是喜歡聽莫扎特的交響樂的唱片？」

「是的！」我微笑著說：「就是修伯特的小夜曲，也比這好！」

「淺薄得很！」亞南搖著頭對我說：「你對人生實在體驗太少了，聽音樂需要澄清自己的意念，才能夠接受——」忽然一陣琴聲又響起來，她還沒說完，就開耳靜聽下去。

很熟悉的，一隻蕭邦的波蘭舞曲。這是青年人最喜歡的樂曲，我悄悄的走到窗口下，聚精會神的來接受這一音樂的色彩。淒清，幽怨，我體驗到蕭邦在作曲時候的心境。隨著琴聲的變化，我的心情也跟著顫動起來。故國風物，遊子心懷；我想到家，我想到遠別數年的那一塊熟悉的土地。我想到——。

畢竟是那女孩子的氣力不夠，還不能充份的把握著高潮，在人們都替她著急的時候，忽然一聲長鳴。戛然而止。一陣急驟的掌聲，我清楚的看見那個彈琴的女孩子，微笑的站起來。這一下倒使我驚詑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是秋明向聽眾深深的鞠躬。

「她什麼時候來的？」我扶著窗櫺瞪著眼，忽然又想起亞南，急忙轉過頭向石階上看一看，才發覺她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大概是散場了吧，在驚疑中，我看見許多人都帶著喜悅的笑容走出來。秋明在人叢中，像一隻鳳凰似的，高興的走過我的身邊。她沒有注意到我，我也沒有向她招呼，祇聽見谷先生和靄的對她說：「晚一點沒有關係，我找你的表哥送你回去。」

「不！」她卻搖著頭說。「謝謝你！指導員。不要找他，有許多人同路怕什麼！」

「那麼我陪你走一段吧！」

我正想走上去攔住谷先生，忽然在我的背後有人喊著我的名字。猛轉回頭，原來是楊子雲趕上來，他滑稽的做個鬼臉，笑著說：「你看到秋明沒有？」

「那不是麼？」我向前面指一指說：「很奇怪；她在什麼時候又回來的呢？」

「更奇怪的是『老尼姑』親自出馬去請她的。」

「你怎麼知道？」

「小雨點告訴我！」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過來，又深自慶幸她沒有看到我和亞南在一起，於是我驚惶的說：「子雲！你和我一同送她回去，好嗎？」

「不！小雨點在等著你！」

「等著我！」我奇怪的看著他：「別開玩笑！等我做什麼？」

「真的！」他拉著向後面校園的方向走去。輕輕對我說：「她說秋明帶一封信給你。」

「一封信！」我懷疑的思忖著：是不是我和亞南在招待室裡談話的情形，谷先生告訴了她，又生出別的岔子來。正玄想間，忽然楊子雲輕輕的吹起口哨。

「來了！」一聲輕脆的聲音，江雨像一隻活潑的雲雀，從樹林裡跳出來。將一封信塞在我的手裡，笑嘻嘻的拉著楊子雲，一溜個跑走了。

在操場上，我倚在路燈的木柱下拆開信，原來是父親打來的電報：「祖母病重，盼速假歸。」

雖然是簡短的幾個字，可是在我的感覺上，卻無異是幾顆危險的炸彈。多可怕的消息啊！剎那間，我覺得全身都在顫抖起來。恍惚中我看到一個白髮蕭蕭的老人，在熟悉的家門前，拉著紫檀木手杖，用手遮著陽先，向遠方張望著。口裡喃喃的說：「孩子！快點回來吧，也許能看到我最後一面……。」

是的！那是祖母，那是我生命中最難忘的一位慈祥的老人喲！

在淚眼模糊中，我抬起頭看看天空。天空中幾點殘星，仍在吐露著微弱的光芒。童年時代的情景，又一幕幕的呈現在我的面前。不也是像這美麗的夏夜麼，多熟悉啊！那是明亮的北極星，那是皎潔的銀河，那是銀河兩岸的牽牛和織女。那一點不是跟我們家鄉一樣的呢？然而在今天，風光依舊，人事全非了。

「風光依舊，人事全非！」我咀嚼著這句俗話的深意，心中又一陣陣酸痛起來。風燭殘年的祖母，說不定就會在這星光下永遠離開我們的。即使在人世間她豈能再活幾年；但是，僅僅是幾年啊；幾年的時間，一眨眼就要過去的，天下那有不散的筵席呢！

從祖母我又想起了小時候的伴侶阿蘭姐來。她已經是好幾個月沒有音訊了。在這樣星光下，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懷念故人。在今後茫茫的人海中，我們是不是還能像浮萍樣的相聚在一起。即使能相聚在一起，說不定我們也會像池裡的浮萍一樣；一陣風來，又被吹得無影無蹤呢？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驀然間我又想起了詩人李白的嘆息。年老的人，很快就要離開我們死去了。童年的朋友，永久是處在海角天涯。就是眼前這幾個熟悉的同學，為著各人的前途，不多時也要各自分飛了。幾年以後，我們說不定都變化得不堪想像呢？

變了，變了！一切都變了。過去的人和事，覺得難乎叫人不敢追憶。眼前的人和事，也在時時刻刻的變化。我想到人生中不可捉摸的悲歡離合，好像冥冥中有一個主宰在支配著；一切眾生，都在那一定的軌道上滾來滾去。祇有天上的星星、月亮、和太陽；幾千年，幾萬年，仍然是那個老樣子。想著，想著，不知在什麼時候，我發覺身上有點冷。偶然摸一摸衣襟，已經被露水浸濕了。

像幽靈似的，我悄悄的回到宿舍裡，同學們已經睡熟了，我胡亂的倒在床上。睜著眼，看到天空由灰白趨回陰暗，由陰暗又漸漸的變得明朗。

是荒野的雞聲吧，我摸索起來。點上蠟燭，輕輕的整理著行裝。我把笨重的書籍和衣箱，都推在一起。給楊子雲留下一封信，告訴他我回家的原因，請他乘便送到秋明的姨母家裡。並且請他將這些情形轉告亞南，要她仍然按著我和她商量好的計劃去做。然後提著一隻旅行袋，悄悄的走出校門，趕上了早班的火車。

十八

真是歸心似箭，火車在原野裡飛馳著，可是我卻感到比平時遲緩多了。

第三天早晨，我在縣城的站上下車。拖著疲憊的身軀，來不及去拜訪闊別數年的親友們，便急忙的向舊日的母校走去。我想從弟妹們那裡，先問一問祖母的病況。僅僅是三年的時間，母校卻完全改觀了。昔日的師友，已經不知去向，同學們也盡是些陌生的面孔。祇有看守校門的老工友，還依稀辨認出我的聲貌。

母校也在準備放假了，我找到弟妹們同班的同學，才知道他們在大考後就提前回家。問到祖母的病況，同學們也不大清楚。祇是告訴我，從縣城到我的家鄉，新闢了一條公路，可以搭乘公共汽車。到距離我家四五里路的鎮上下車，然後再步行回去，可以節省大半天的時間。

擠上牛欄似的車箱，我的心卻一陣陣緊張起來。故鄉中熟悉的景物，又像夢境似的出現在眼簾中。一群群騎在牛背上的牧童們，響著鞭子，對我們招手歡呼。正在耕種的農婦們，也放下鋤頭，對我們露出了誠樸的笑容。

時代的確是進步了，故鄉在機械文明下，也改變了很多。從交通事業上，我看出人類是怎樣來運用自己的智慧，改進自己的生活。忽然間，我想到三年前在這條古道上，曉風殘月，騎驢踏過板橋的詩意，現在再也不能得到了。

當夕陽下山的時候，我已經從市鎮中踏上那條小路。一路上似曾相識的鄉人，我都不暇去跟他們打聲招呼，祇是揮著汗向家門急行著。本來，四五里的路程，在平時我可以像散步似的跑來跑去，可是現在卻感覺到那樣的遙遠。跑著！跑著！到村口，我清晰的看到家們前的大樹上，掛起一條長長的白旗。

一剎那間，我幾乎被這不祥的徵兆暈倒。我想喊，可是喉嚨問卻像有一塊石頭堵住似的；我想哭，卻覺得眼睛裡忽然蒙上了一塊雲幕。

是真的嗎？我極力的鎮定下來揉一揉昏花的眼睛，像野獸似的向門庭裡發狂的撲去。彷彿是一個陌生的地方，許多穿著喪服的人，擁擠在一起。後堂中傳來了隱隱的哭聲，庭院內已經紮上一座高大的孝棚。一副觸目的紫紅色棺木，放在孝棚的中央。有人在孝棚裡忙著燒紙磕頭。這些都是真實的情景啊！我祇覺得眼前是一片昏黑，無力的倒在靈柩前的草墊上。

好一會，劇烈的哭號聲，又使我清醒過來。我覺得有人在呼叫我的名字。睜開眼，看見父親母親和弟妹們；都圍繞在我的身邊哭泣著。

「來晚了一步啊！孩子。」母親抹一抹眼淚，哽咽的對我說：「祖母在彌留的當兒，還眼巴巴的盼望你回來呢？」

「我接到電報，就馬上趕回來的！」我向著掛在靈前祖母的遺像，深深的嘆一口氣。

「在生前，我們做兒孫的不能承歡，現在追悔也來不及了！」父親拉著我的手臂，呼天搶地的大哭起來。人畢竟是感情的動物。任你是一個冷冰冰的鐵漢子，在遭遇到痛心的時候，也會流露出純真的感情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親放下嚴厲的面孔，對我表示得這樣的親切。從他哭泣的表情中，我覺得他簡直是一個失去母愛徬徨無依的孩子；一個四五十歲的大孩子。

「我們以為你因為畢業的關係，來不及回來呢！」弟妹們同聲的對我說。

「畢業證書算一張什麼東西？」我憤憤的說。回頭看，我覺得弟妹們已經都長大起來了，穿著一身的白色孝服，更顯得像個大人的樣子。尤其是妹妹，幾年不見，她已經變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要是在另一個陌生的場所，我也許不敢去認識他們。

「可是，我們整整的盼望你三年呢？」妹妹在一旁天真的抱怨我。

是的！這句話深深的打動了我心靈上的創傷。三年了，我沒有回來過一次。自從我跟阿蘭姐的事情發生後，我會發過誓不願再回到這冷酷的地方來。每逢在假期的時候，我總是寫封家信，藉著補習功課或者是外出旅行的理由，一次次的敷衍過去。誰知道倔強的個性，卻造成了這樣不可挽回的遺憾。我不由的跪在祖母的靈前，淚如雨下。

一陣嘈雜的人聲，緊跟著一陣淒厲的喇叭聲響起來。大概是弔喪的親友又來臨了，母親和妹妹將我扶到她的房間裡，讓我好好的休息一下。

幾年沒看到母親，我覺得她比從前蒼老多了。家事的操勞，在她的額頭上已刻上幾條深深的皺紋。但是看見我，她在憂愁中卻帶著無限的興奮。忙著向我噓寒問暖，還當我是一個小孩子，招呼我洗澡換衣服，要妹妹到廚房裡給我準備晚餐。一切都停當了，她才安心的到外面去。

幾天的車勞，一時的刺激，我躺在軟椅上，恬適的進入了夢鄉。

十九

在我們鄉間，替老年人辦喪事，要算是一件隆重的大典。尤其是作為長子嫡孫，更是這體制中重要的角色，當然是不能隨便離開靈堂的。但是母親看到我過份的操勞，第二天仍然沒有叫我跪伏在孝棚裡，而且叫妹妹陪我到後院的花園裡散步。

花園的景物也改觀了，許多花畦都種上了菜蔬。我的書房已改成妹妹的臥室。我走到葡萄架下，怔怔的對妹妹說：「記得嗎？這是我們小時候，跟祖母在一起看星星的地方。」

「是的，那時候祖母最喜歡你！」妹妹也在同憶著往事。

「那是因為我比較你們大一點，跟她相處長久的緣故。」她的話又觸起我的傷感來，沉思了一會，我接著說：「但是我不及你們，我連看到她最後一面都沒有！」

「誰也沒有想到這樣快，前天我還寫一封信給秋明姐，請她轉告你。雖然，祖母的病那時還不太嚴重，但是發們還希望你能早一點回來！」妹妹娓娓的向我敘述祖母病時的情形。她似乎想轉移我的情緒，想一想又說下去：「說實在的，我們也想藉這個機會團聚一下。母親說好幾年沒有看到你了，她做夢也在想念你。就連隔壁的阿蘭姐，也向我打聽過好幾次呢！」

「阿蘭姐！」我驚奇的看著她：「你就是隔壁朱伯伯的女兒？」

「就是她！」妹妹點著頭說：「你怎麼忘記了，她還是你小學的同班同學呢！」

「那麼，我們找她去！」剎那間，我失去了控制自己情緒的力量。這消息對我太唐突了，我站起來，想立刻就跑出去。

「不行！」妹妹急忙攔阻我：「我們現在是服喪期間，不能隨便跑去看朋友的。忙什麼？有機會我去通知她。」

隱忍的坐下來，心裡更為焦急。好一會，我說：「她什麼時候回來的？」

「也是最近幾天的事。」

「聽說她在上海做女工，」我裝著漫不經意的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回來？」

「她自己倒沒有講什麼，不過我聽別人說，大概是因為婚事的問題！」

「婚事？」我懷疑的說：「他們的舊式婚約老早就解除了，難道還需要她自己來認真的辦理手續不成？」

「不！是結婚。」妹妹輕輕的說。

「結婚！」這兩個字在我的耳旁，彷彿是打了一聲沉雷。我不禁驚慌起來，緊接著問下去：「眼甚麼人結婚？」

「她從前的未婚夫，就是後莊的李志忠。」

「已經解婚約的那個人？」

「是的！」

「為什麼？」我不覺憤怒起來：「難道封建勢力又強迫他們生活在一起了！」

「不！很奇怪呢！阿蘭姐並沒有表示反對。」妹妹天真的向我微笑著。

「她親自對你說過的麼？」

「我從她眼睛裡看出來。」妹妹毫不在意的說：「雖然她也感到很大的苦悶，還也許是對都市生活的留戀。可是在結婚這一問題上，她似乎很有勇氣來決定。」

沉默了一會，我怎樣也猜不出阿蘭姐是怎樣來處理自己的。從她給我的信來看，她已經是鍛鍊成一個有見識有作為的女性。絕不會將自己的幸福，盲目的又投向舊禮教的魔掌下面。何況他們的婚約關係，在法律上已經沒有什麼責任。但是她卻回來了，想不到又能接受這不可理喻的婚事來，這不是一件令人百思不解的怪事麼？

「別以為阿蘭姐還是跟從前一樣的。」妹妹在一旁絮絮的說：「一切進步得不可想像呢，如果她有一張文憑，我覺得比我們學校的老師還高明得多！」

「可你是說她比從前長大起來了，在大都市裡間來，會打扮、又會講話！」

「不僅如此，她更有思想，有學問。」

「但是，」我遲疑一下說：「從她婚事這一點上看，我覺得她並不高明。」

「為什麼？」妹妹看著我，奇怪的看著我：「你是說她應該嫁給一個都市的男人才對？」

「不！」我冷靜的說：「不可否認的，我們的家鄉和都市裡的生活是有很大的距離，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莊稼漢，跟見過世面的女性結令在一起，在思想上也有距離的。」

「這是我們對阿蘭姐的未婚夫了解得不夠。」

「同樣的，阿蘭姐也不見得會瞭解他的！」我忽然憤慨的說：「這也許是因為生理上的關係，一個女及子在年齡大起來的時候，往往是盲目的去尋找她的歸宿。」

「不要亂猜，這是我們女孩子的事情，你管不著！」說完，妹妹們紅著臉匆匆的走了。

廿

一連三天，我都是匍匐在靈堂裡。看著弔喪的人，木偶似的跪拜行禮。在毫無表情的面孔上，我意識到人類在禮教的儀式下，簡直是一種可憐的動物。然而有人說，社會的秩序，也就是靠著這一點精神來維繫的哩。在悽愴冷漠的心情中，我更焦急的渴望著和阿蘭姐會唔。真的，這樣的氣氛，這樣的環境，使人太感到孤寂傷感了。我需要溫暖，我需要生趣，我希望能從阿蘭姐那裡找到這些。雖然，我想到看見她也許會給我更大的刺激，更大的痛苦。但是刺激和痛苦，比較生活在墳墓的人，畢竟是好得多吧！

有時，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偷偷的找到妹妹商量；請她想法去和阿蘭姐訂好約會，但是她竟像大人似的，卻對我冷冷的搖頭。

經過無數次的繁文縟禮，總算等到了動土安葬的時候。那一天，在進入我們祖林的古道上，擺成一條長長的人龍，連市鎮上的人，都跑來看熱鬧。單調嘈雜的樂隊，奏著悽惻動人的音調，伴著親眷們假情假意的哭泣。幾天來的傷感疲憊，我彷彿是麻木了。直到人們將祖母的棺柩，放在深深的墓穴裡，上面築好了圓圓的墳堆；我才感覺到生死之間的距離，原來是這樣殘酷的啊！

殯葬完畢，親友們都零零落落的散走了。叔嬸們也抹去淚痕，默默的回去，我要求母親允許我在這柏樹林裡多逗留一會；她似乎了解我這幾天來的疲倦，須要在野外多活動一下，也就扶著父親，帶著弟妹們先回去了。

原野寂靜得很，夕陽的光暉照在柏樹林裡，更覺得陰森森的。我尋找到幼年時手植的馬尾松，現在已經長大起來。刻在樹皮上的字跡，卻顯得模糊不清。我想到人生，一個人無聲無息的來到這世界裡，又無聲無息的離開這世界。幾度斜陽，一坏黃土，千百年後誰再來憑弔這些枯骨呢！我不禁傷感的坐在祖母的墳頭上，對著晚空中碧綠無際的雲海。像老僧入定似的，凝思這永世不可解釋的謎——。

「死者長已矣，生者長淒倒！」在我的玄想中，忽然在我的身後，響起了這兩句細微的聲音。驚惶的回頭來，原來是一個修長的少女，懷裡抱著一束野花，痴痴的站在我的身後。

「是你？阿蘭姐！」我揉一揉眼睛跳起來，緊緊的扭著她的手臂。

「不要這樣！」她輕輕的擺開我。

「你——你怎樣來到這裡？」一剎那間，我驚奇的說不出話來。

「嗯！我也來祭奠她老人家一場！」她說著，將鮮花擺在祖母的墳頭上。對著石碑沉默了一會，然後冷靜的對我說：「堅白弟弟！想不到在這裡碰到你！」

幾年沒有看到阿蘭姐，從她的態度上看來；正如妹妹說的，跟以前是大不相同。在容貌上也跟童年時代大大改變了。雖然她現在又恢復了村姑的樸素打扮，一襲藍色的旗袍，鬢角上斜插上一朵白色茉莉花，臉上沒有一點脂粉的痕跡。但是，從眉宇間卻露出一種英風颯颯的氣概；這氣概是從風塵中鍛鍊出來的；在她的面前，反顯得我的文弱、渺小。

「阿蘭姐！」我點點頭注視著她。祇覺得千言萬語無從說起。

「看你！」她微笑著說：「這麼大了，還是那老樣子！」

「是的！我還是跟從前一樣的。祇是你——」我想起妹妹告訴我的那些話，再看一看她那樣落落大方的神氣，不覺得心頭一陣陣酸痛。

「我！」阿蘭姐眼睛一紅，躲開了我的視線，低聲的說：「我怎樣？」

「你變了！」我折斷了一根藤草，傷心的看著她。

她無意中看一看自己的衣飾：「是不是跟小時候不一樣？」

「不！不是那些！」我鼓著勇氣憤慨的說：「那些都沒有變甚麼，變得最大的是你的心！」

「你怎知道……？」阿蘭姐抬起頭，在驚奇中惶悚的看我一眼。

「妹妹都告訴了我？」

「她沒有告訴你，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怔一下，覺得阿蘭姐的態度是耐人尋思的。但是，我想到無論她怎樣解釋，都逃不出這樣活生生的事實。何況，她不是從前那樣不懂事的孩子，可以任意被家庭和社會來擺佈的。一轉念間，我覺得阿蘭姐似乎染上了市儈狡辯的習氣，想把責任輕輕的推到別人身上。於是，我更為氣憤的說：

「阿蘭姐！請你不要來敷衍我。」

「你這樣不了解我？」

「不錯！跟你不了解我是一樣的。」

「那麼你也應該了解你自己！」

「當然，到現在為止，我已經明白，我是這樣一個聰明的傻子！」

「聰明？傻子？」

「對的！這幾年來，忍受多少情感的痛苦，我認為是相當聰明的。我覺得一個人能在惡劣的環境下，不動搖，不變節，死心塌地的去愛一個人；為畢生的幸福打算，苦一點又算什麼。但是，到今天為止，我才知道我在愛情的場合裡，被人當成了玩弄的對象，這才是道道地地的大傻瓜呢……。」

「不！堅白弟弟！你不能這樣說。」阿蘭姐忽然撲到我的身旁，激動的搖動我的肩頭，不許我再說下去。

「為什麼不讓我說呢？」我乘勢拉住她的手，坐在草地上，悲憤的看著她：「阿蘭姐！你忘記了我們小時候的情景嗎？」

「記得！」她看我一眼，點點頭。

「在這樹林裡，在這塊草地上。」

「不錯！你放學回家的時候，我們總是跑到這裡來！」

「你提著燈籠，我拿著洋鐵盒子，在這些草叢裡捉蟋蟀。」

「對！有時我們還有幾個小朋友，在這裡提迷藏！」

「我記得有一天，我們在這裡扮演娶新娘的遊戲。」

「嗯！」阿蘭姐臉上忽然起了一陣可怕的痙攣。她吶吶的說：「堅白弟！那是小孩子的遊戲，不要再提它了！」

「為什麼？」我覺得眼睛潤濕起來，高聲的喊道：「朱姐姐！為什麼不能說呢？我們都從孩子長大的，孩子跟我們還是一個人。」

「一個人！」阿蘭姐沉思了一會，掏出手巾來抹一抹眼淚，哽咽的嘆口氣：「好！你說！說下去！」

「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那一天，我倆扮演新娘和新郎，在月光下緊緊的抱在一起——」

「是的！那是我們鄉間織女嫁牛郎的遊戲！」阿蘭姐仰著頭看看天色。已經是黃昏了，她指一指天空中的星群，忽然傷心的捂起了眼睛。

「當時，我們都覺得牛郎和織女的遭遇太殘酷了，等到小朋友們走後，我倆還對著雙星發誓說，這一輩子誰也不要離開誰！」

「可是，」阿蘭姐忽然泣啜起來，掏出手絹擦一擦眼淚，顫聲的說：「可是，我們不久就離開了。」

「對的！舊社會的壓力，把我們分開來，一下子說過了五六個年頭。但是，我們不能因為歲月的悠久，把這些都忘記了。」

「我一點都沒有忘記！」阿蘭姐站起來對我說：「堅白弟！在你死去的祖母面前，我可以鄭重的對你說，我一點也沒有忘記。」

「可是你現在的打算，和我們以前想法，卻完全不同。」

「那是為你！」

「為我？」我驚愕的看著她。

「還有，為了另外一個女孩子。」

「另一個女孩子？」

「嗯！」她睜著鋒利的眼注視著我。

我默默的想一會，沉痛的說：「你說是秋明？」

「當然，為著你們兩個人的幸福，我祇有這樣做，」說到這裡，阿蘭姐禁不住撲在我的懷裡，緊緊的擁抱著我，失聲哭起來：「我應該這樣做，我經過無次數的考慮，才下了決心。」

「但是，為什麼又想嫁給你沒有感情的李志忠？」

「鄉下人畢竟比都市的人忠實些，何況我從前總算對不起他。」她低著頭，冷靜的坐下來。

「那麼你為甚麼不寫信告訴我？」

「不！」她深深的嘆口氣：「我不願意叫你也嚐一次痛苦的滋味。」

「你想到我畢竟會知道的麼？」

「到那時，秋明會一心一意的愛你的。」

「我也會這樣的對她麼？」

「怎麼不？」

「你以為這樣便能解決我們的痛苦麼？」

「與其拖延下去，倒不如一刀兩斷來得痛快。」

「愛情是可以割斷的麼？」

「讓時間和空間來沖淡這些！」

「這是遊戲愛情的人，常說的鬼話；」我搖著頭，正經的對她說：「阿蘭姐，如果你承認我們過去的關係，也是社會上那一套逢場做戲的玩意，那麼我無話可說。」

「當然，無論環境怎樣變化，過去、現在、和將來，我在情感上總不會變化的，這一點你應該相信。」

「那麼你為甚麼又這樣來逃避現實呢？」我把話又引上了正題。

「我以為逃避是可以緩和現實的衝突。」

「不！」我緊緊的握著她的手，激動的對她說：「阿蘭姐，你錯了，人與人之間的愛，不是逃避可以解脫的，這是一種責任，這責任我們應該勇敢的負起來。」

阿蘭沉思了一會，痴痴的看著我：「如果秋明也這樣對你說，你應該怎樣來對待她？」

「那很簡單，我可以用最溫和最懇摯的說法，明白的向她表示……。」

「就這樣簡單嗎？我不相信你們在這幾年相處中，沒有深厚的愛情？」

「應該說深厚的友情才對，不錯！我也愛她，愛得像我的親生姊姊一樣！」

「但是她對你可不同，你會想到她是如何的傷心。」

「她應該想到，贏得到一個沒有愛情的丈夫，是沒有絲毫用處的。在婚姻生活中，誰願意拿自己的熱愛去溫暖一塊冷冰冰的石頭！」

「你以為她願意這樣做麼？」

「我想，」我痛苦的思索一會，「阿蘭姐！她應該算一算，一個人和三個人的痛苦比重！」

「無論怎樣說，在男性中心的社會中，一個女孩子能禁得起這樣打擊麼？」

「這句話用在秋明身上是不適當的！」我咬一咬嘴唇。猶豫了一會，然後堅定的對她說：「三年來的相處，我深深的了解她，我相信她比我還理智得多。」

「即使是這樣，秋明可以原諒我們的苦衷，但是你想到我們的家庭，能允許我們還樣圓滿的進行麼？」

「你是不是想到你現在的婚姻問題？」

「不！」她搖著頭：「我的事情你可以不要管，你應該先考慮你自己。」

「我！」我苦笑一下：「你以為我還是五六年前的小孩子？」

「但是你的家庭，還是和從前是一樣的。」

想到家庭，我不覺氣憤的說：「家庭沒有決定我們命運的權力！」

「那麼，你……」阿蘭姐緊張的看著我。

「是的！我們可以不管它，離開它，到我們自由的天地裡去！」

「犧牲你的學業？」

「為了真正的愛情，連生命都可以算在內。」我拍拍胸脯，握緊了拳頭，向天空虛擊一拳，咬著牙喊起來：「阿蘭姐，只要我們能不顧一切的奮鬥下去，沒有人能來阻止我們的。」

「沒有人？」阿蘭姐嘆一口氣，忽然向遠方指一指說：「你看看那邊不是有人來了麼？」

我驚悸的抬起頭來，在暮色蒼茫中，遠遠的看見妹妹的身影。後面還跟著一個人，向我們談話的地方跑來。

「好！以後再談吧！我不願讓她們看見。」阿蘭姐向我揮揮手，就躡手躡腳的繞過柏樹林，急急的走開。

廿一

目送著阿蘭姐消逝的背影，轉回頭來，已看見妹妹離我不遠了。她仍然穿著一身素白的孝衣，髮辮上繫著兩個白色的蝴蝶結，在晚風裡飄動著。

「喂！還站在那裡做什麼？」妹妹停住腳步，站在路旁一棵大樹下，向我招手。

「有什麼事情麼？」我對她叫起來。

「哥哥！有一個朋友來看你呢？」她忽然笑起來說：「快一點過來！」

「誰？」我覺得剛才和她一向來的，不是明明還有兩個人影麼，怎麼現在祇剩下她一個人呢！於是我急忙的向她眼前跑去。

「你猜猜看？」妹妹微笑的對我說。

「是弟弟嗎？」我說。

「不！他陪著母親在收拾東西呢！」

「那麼，是我們小時候的同學吧？」

「也不是！」妹妹神秘的看著我說：「你，真傻！他們現在也不會來看你的！」

正猜疑間，忽然家裡一隻大黃狗，從路上搖著尾巴跑過來。我不覺笑起來說：「嗯！我猜得不錯！牠是我們的老朋友，快過來！阿花！」

「哈哈！」妹妹忍不住拍手大笑——

「猜得好！猜得好！出來吧！阿花！」

「你們兩個壞東西！」果然一陣銀鈴似的笑聲，從大樹後面響起來。一個人影急速的閃在我面前；我驚奇的看去，出乎意外的，原來是秋明表妹。

「秋明！你甚麼時候來的？」，我注視著她。看她也改變了平時的裝束。藍衫青褲，頂上頂著黑色的頭紗，很像鄉下農家的小婦人。

「今天中午，當你們正在舉行葬禮的時候。」

秋明挨著妹妹的肩頭，很嬌羞的對我說：「我還是陪著母親一起來的呢！」

「舅媽好嗎？」

「好！謝謝你！」

「舅父呢？」我忽然想起在這次祖母的喪體中表舅父並沒有親自到來。祇派了一個他們家族的人，將弔禮送到，一定又有什麼事情耽誤了。

「兩個月前到北方做事去啦！」

「那麼，你是代表了你們的家人？」

「也可以這樣說吧！」秋明微微的點頭：「我也剛從學校裡回來，母親說告訴我這樣消息。

她想到這場喪事，你一定是夠傷心的。所以，要我也跟她一起來看看你。」

「我怎樣也想不到你會來呢！」

「嗯！」她又接著說下去：「我順便將你的書籍和衣服都帶來了，以便你考學校時用。還有——」

「還有什麼？」我注視著她羞澀的表情。

「母親的意思，」秋明向妹妹看一看，低聲的說：「她想請人送我們一齊到北方去呢！」

「哦，」我不覺驚慌起來。想到在學校裡是早已約好了亞南同行的。並且，最近她可能到我們縣城的車站來等我。我正想詳細的問下去，忽然妹妹在一旁掃嘴，對著秋明說：「好啦！好啦！先前要你來，你還是那樣忸忸怩怩的，現在一見面就談不完哩！」

「你知道什麼？」我向妹妹瞪一眼說：「我們談的都是正經話！」

「哼！你看！月亮都升起了！」妹妹向我作一個鬼臉。「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也不怕別人笑話！」

「人小鬼大！」秋明笑著向妹妹輕輕的打一下。

妹妹天真的笑起來說：「表姐！人雖小，當紅娘是夠資格的。鬼大，哼！是誰偷偷摸摸的跟人講情話呀！」

我和秋明都被她逗得發笑了，秋明更急忙的捂著妹妹的嘴巴，哀求似的說：「好表妹，別再亂說了，我們回去吧！」

「好！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先離開，留一個機會給你們？」說著，她笑嘻嘻的在前面拉跑開了。

天色著實是不早了。在回裡忙著農作的鄉人，也都一群群拿著農具趕著牛驢回家去。在晚風裡竄來了一陣陣清脆說耳的山歌：

眨眼太陽落了山，

榖子熟了麥進倉，

莊緣人祇盼收成好，

又看到高粱青青大豆黃。

————

彼起此落，那邊年育的農家少女們也按著唱起來：

高粱青青大豆黃，

引來喜鵲落山崗，

高山上的自雲無人管。

無數的星星捧月亮。

————

這邊的青年小夥子，嘻笑了一陣，一個人又帶頭唱著：

無數的星星捧月亮，

今晚正是好時光，

妹若有情郎有意啊！

結一個露水夫妻恩愛長。

————

一陣歌聲飄過去，秋明向我含蓄的笑一笑，低聲的說：「表哥！我們也回去吧！」

「鄉下人過的生活，是滿有詩意的！」在路上，她絮絮的向我說。

「嗯！」我心裡卻感到揖悶起來。「如果在將來，我希望永遠的住在故鄉來！」

「嗯！」

「早晨我在野外畫畫，你寫詩。晚上我們也在這月地下唱山歌。好不好？表哥！」

「好！」

「可是有些人都喜歡在都市裡，他們認為鄉下是寂寞得可怕！」

「是的！」

「其實最好的藝術，最美的一音樂，都是從大自然裡產生的。祇有皈依自然，才能了解到真正的人生。」

「我也是這樣想！」

「表哥！為甚麼你在今天，不願意表示一點意見！」秋明對我奇怪的看起來。

「沒有甚麼？」我心裡一驚，不出的點著頭說：「對！對！祇有在大自然的境界中，才能悟到人生的真諦。你看！這星星，這月亮，這靜靜的田野，這微微的晚風；以及剛才這美麗的歌聲。給我們啟示的，是一個多麼幽靜和諧而又生動的畫面。它們沒有強烈的愛，強烈的恨。不像我們生活在所謂物質文明的社會裡的人，那樣庸俗，那樣貪婪，那樣多的壞心思——。」

「表哥！我覺得你這次回鄉來，在氣質上有了不少的變化？」

秋明忽然打斷我的話，對我怔怔的看起來。

「但是，我畢竟一時不能跳出情感的漩渦。」我漫不經心的答覆她。

「這是社會上的老制度，要求我們這樣做下去！」她似乎還沒有了解我的心情，冷笑說：「從另一個觀點上，他們也會說得頭頭是道。人類的祖先，就是在鬥爭的環境中得到生存的。」

「你同意這樣做法麼？」

「這是一個很大的題目，又要牽扯到哲學方面去。」秋明思索了一會，含笑的看看我：「一個人的人生觀社會觀和宇宙觀，並不是三言兩句便可談完的。總之，我們對甚麼樣的學說，不但不能陷於狂熱的地步。就是人與人、人與物的日常關係，也不能用什麼鬥爭的手段。古人說的『寧靜淡泊』，宗教上的『悔改』『十誡』，都是用來約束人類情感的放縱。其實，世界上許多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戰爭，人與人之間的恩恩怨怨，都從這一點原始的自私慾念產生的——」

「怎麼又談到學問上去呢？」我覺得秋明有時候像個老學究，動不動就能說出一套理論來。

「不然，我們找不出甚麼實在的例子來說明的！」她靦腆的笑一笑。

「可以的！」我也勉強的跟她笑起來，用輕鬆的口吻對她說：「秋明！就以我們兩個人的事情來討論一下；好不好？」

「我們兩個人？」秋明越發奇怪的看看我。

「比如說，把社會上一切外在的關係都除掉，我們兩個人像亞當和夏娃一樣，在伊甸園裡的生活著——」

「這簡直是夢話！」她不等我說完，就輕蔑的搖搖頭。

「聽我說：伊甸園中的人一多起來，沒有蛇的引誘，也可以引起風浪的！」我停住步，乘機來觀察她的神色：「到那時候誰也不能把握住自己的情感。」

「這樣比喻，倒是很有趣的！」她毫不在意的回答我。

「我想，有一天我們中間的感情，也會因為我們了解的不夠而決裂了，大家會變成陌生的路人一樣。」

「絕對沒有的！」

「不！到那時候我也許還是熱烈的喜歡你；而你，和我相處卻感到很痛苦。」

「我不會！」

「要不然就是你還是很喜歡我，而我卻忽然改變了自己的主張。」

「為甚麼白？」

「不為甚麼！這是假定。」

我接著說：「即使我們仍然的相愛，可是日子久了，我們的關係也複雜了。到那時可能有另外一些人熱愛你，但你是無法拒絕他的！」

「在我——」秋明怔一怔說：「你放心！我不會這樣簡單的。」

「可是，我對自己卻不敢相信，當另外一個人闖進我們生活的時候——」

秋明又羞又急的說：「那是魔鬼，不會來的，不會來的！」

「來啦！來啦！」忽然一連串尖銳嘲叫聲響起來，我們驚奇的看去，原東是妹妹站在母親的背後，指手劃腳的在歡呼著，秋明像兔兒似的跑到舅媽的眼前。

「看他們談得多投機呢？」舅媽向母親高興的笑起來。

「可不是！」母親撫摩著我的肩頭，微笑說：「堅白！你們談甚麼？能不能對媽講一點！」

「談學問呢？」我側過身，躲過她們的視線。

「表妹的理論比我高深多了？」

「傻丫頭！」舅媽拉一拉秋明頭上的紗巾，大笑起來：「會越唸得多越傻啦——」

「回去吧！媽！」秋明忸怩的拉著舅媽的衣襟，不讓她說下去。

「眼看快要做人家的媳婦了，還這樣孩子氣！」舅媽向母親微笑的遞了個眼色。

廿二

院子裡亂糟糟的，許多人正忙著拆去靈堂的木架，弟弟也在幫忙打掃積土。我乘機走回房間裡，躺在木床上，想起白天的情景。想起今後不可測料的局面，彷彿置身在霧一樣的境界裡。在迷迷糊糊中，覺得心靈捏一會兒很清澈，一會兒又很凌亂。我想到這一回和秋明阿蘭兩個人都碰到一起了，也許能決定我畢生的禍福。明天，就是明天吧！舅媽和母親也許要向我正面提出這些問題來。於是，我希望這一夜的時間，能過得慢一點，使我想出適當的對策來。然而一陣矇矓，睜開眼，太陽已經從窗外射進來。

鄉下的早晨，對於住慣了都市的孩子，真是有莫大的吸引力。我披著衣服，跑到後院的花園裡。看到弟妹們，在葡萄架下，正做著柔軟體操。

沒有驚動他們，我悄悄的跑出後門，向著童年遊玩的果樹園走去。

這是一個濃霧的早晨，天空中白漫漫的，太陽從濃霧中露出幾道金黃色的光輝，反射在綠油油的草地上，草地上的露珠在一閃一閃的發光。有風，果樹林的枝頭上，有悅耳的鳥鳴。

田野裡一陣陣芳香，從泥土中發出來。我作了一個長長的深呼吸，大聲的喊起來：「多麼美好的早晨啊！」

「哼！種田的人都快要回家吃早飯呢！」忽然從樹林裡發出一個清脆聲音。

「有人！」我四處張望著。看到濃蔭深處，一個穿著綠衣的女郎，背著臉倚在一棵樹幹上。因為她的衣服和樹葉的顏色是相同的；遠遠看去，是人，是樹，一下子卻分不清楚。

「是秋明麼？」在倉促問我沒有分辨出是誰的聲音，急忙的向樹林種跑去。

那個人忽然轉過頭來，原來是阿蘭姐拿著一本書，向我微微的點頭。

「早！阿蘭姐！」我拉著她的手，看見她眼睛紅紅的，好像在夜間沒有得到安適的睡眠。她很驚懼，向四處張望了一會，然後急忙的拉著我，順著樹林裡的小道，向叢林的深處走去。

「在天一亮我就跑到這裡來看日出！」她邊走邊談。

「你原來有這麼良好的習慣？」

「不！整天在工廠裡，夜校裡，是不容易看到太陽的。」

「那麼在將來，我們就生活在鄉下。」

「你真的這樣想麼？」

「嗯！」我停住步，拉著她坐在一塊平滑的大石上：「你還有甚麼考慮麼？阿蘭姐！」

「我！」她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可怕極了！我始終覺得這是一次很大的冒險！」

「冒險麼？」我怔怔的看看她說：「你說是我們離開家庭的計劃。」

「成與敗，都關係到我們畢生的幸福！」

「幸福是用自己的心血來創造的。」我嚴正的看著她。

「我老是道樣想，將幸福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阿蘭姐沉思了一會，然後囁囁的說：「你說是應該的麼？」

「如果這樣說，將別人的幸福，埋葬在自己的痛苦裡，是應該的麼？」我反問她。

「你和秋明有沒有談到這一點？」

「沒有，但是我相信她一定能了解到這一點。」

「在今後的生活上，你是在怎樣的計劃呢？」阿蘭姐用探問的口氣對我說：「現實的生活，並不是一個美麗的夢想。」

「當然！我們應該有接受艱苦的勇氣。」我點著頭，指一指樹林中的小鳥：「我們可以像這些飛鳥一樣，儘量的飛翔在自由的天空中，用自己的力量，來克服暴風雨的侵襲。在海角，在天涯，我們也用自己的腦和手，來建築自己的巢，自己的家。我可以像你一樣的勞動、讀書、在艱苦環境中求進步。」

「可是！」阿蘭姐微笑的看我一眼：「你想到麼！溫室裡的玫瑰花，是經不起風霜的！」

「這是對於懦夫的諷刺！」

「不！有許多嬌貴的玫瑰花種，是應該生活在溫室裡。」

我微笑地拔起路旁的小草：「你看，這些小草，都是在人家的踐踏下長起來的！」

「所以有人將鮮花供養在花瓶裡，沒有人對路旁的小草多看一眼。」她像忌嫉似的看著我。

「可是不要幾天，殘花就被人拋擲了呢！」

「是這樣的？」阿蘭姐忽然激動的看看我說：「你有這樣的堅強意志？」

「有！」

「不怕任何的艱難和困苦？」

「不怕！」

「犧住你一切的理想和學業？」

「為了愛情。」

「離開家庭，離開父母，離開一切熟悉的，到遙遠陌生的地方去？」

「都可以，」我不覺噙著眼淚對她說：「祇要我們能在一起！」

「唉！祇要我們能在一起！」阿蘭姐掏出手絹來，替我揩一揩眼睛。夢囈般的說：「想不到一個遙遠的夢，到今天……」她嗚咽的哭起來。

「阿蘭姐！你答應我了。」我緊握著她的手，倒在她的懷裡。

一陣沉默，我閉著眼睛。枝頭上的鳥聲，正一陣陣嘈雜起來。遠遠的聽到農人在田野裡叱叱的趕牛聲，這情景是我們在童年時代所熟悉的。一剎那間，我覺得又回復到可愛的童年時代。這幾年來的經歷，彷彿一場飄渺虛無的夢。真的，我彷彿覺得身體也在一點點的縮小了，在童年的時候，我們都不是也曾在夢境裡，覺得自己已經變成大人了麼？

不知在什麼時候，我感覺她心房在劇烈的跳動。青春的火燄，在我的心頭熾烈的燃燒起來，我很想吻她的臉，她沒有躲避，祇是眯縫著眼睛，嘴唇在輕微的顫動著。

「不！不！」忽然她打了一個寒噤，無力的伏在我的肩頭上。我覺得頸上有雨點一滴滴落下來。抬起頭來，我看見她眼睛的淚珠，像一串斷了線的珍珠。

「怎麼啦？阿蘭姐！」我站起來，怔怔的看著她。

她搖搖頭，躲開了我的視線。從樹林裡漏下來的陽光中，我見她臉上泛起了一陣陣紅暈；這紅暈美麗極了，像一朵正盛開的粉紅色的花瓣。

「想什麼！阿蘭姐？」

「啊！你打算怎樣做下去？」她彷彿從夢裡驟然的驚醒過來。

「第一步我們就要離開這裡。」

「除此以外，再也沒有妥當的辦法？」

「你說……」

「社會上對於私奔的男女，是不會原諒的！」

「可是我們顧不了這許多。」

「在家庭方面，你不可以試探一次麼？」

「不行，」我堅決的說：「你知道秋明正在我家裡。」她遲疑了一會，費著挺大的氣力，咬一下嘴唇，說：「好吧！現在我們就決定行期！」

「那麼！你可以告訴我一個時間。」

「好！」阿蘭姐又重複的坐在石上，思忖了一會：「三天時間的準備，夠不夠？」

「越快越好！」我在內心裡計算一下：「就是大後天，趁著家人上墳的當兒！」

「不！白天的行動是不方便的；」阿蘭姐搖著頭說：「最好在深夜裡，趁著天色還沒有發亮，我先到那邊草坪上等你。」

「我知道！」我不覺也緊張起來。

「記著！從你臥房的窗口裡，看到三星和那棵大樹平行的時候。」她小心的叮囑我：「我們走過一段黑路，趕到村鎮，就可以搭上頂早一班的長途汽車。」

「你還有什麼吩咐？」

「要特別注意，不要慌亂。跟平時一樣，別叫他們看出形跡來！」

「好！你也不要哭，給你的母親看見了，像女孩子出嫁似的？」

「出嫁！」阿蘭姐向我苦笑起來：「這恐怕在我們鄉間，從來沒有看過的出嫁呢？」

在驚慌中我也忍不住笑起來。

「哈哈……」忽然一陣笑聲，從草叢後面響起來，我驚慌的跳過去，看見弟弟帶著幾個鄰家的孩子，從草叢裡爬出來。孩子們天真的拍著手，指著阿蘭姐一條聲的歡唱起來：「哎喲喲！又哭又笑，騎馬又坐轎，一跤沒跌死，婆家來娶你——。」

「小鬼！」我厲聲將孩子們趕開，扳著面孔對弟弟說：「鬼鬼祟祟的，躲在這裡幹甚麼？」

「不是有意的，」他紅著臉吶吶的說下去：「媽媽叫我來找你呢！」

「找我！」我心經一驚，急忙的追問下去：「有甚麼事情麼？」

「我不知道！」弟弟怯懦的說：「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又看見你們在談話，沒敢驚動你。」

「你聽到我們談話麼？」。我想到我們剛才的計劃。

「沒有！」他惶恐的向阿蘭姐偷看一眼。

「真的？」

「真的！」

「那很好！」我改變了態度，溫和的對他說：「弟弟！在別人跟前，千萬不要說我跟阿蘭姐在一起談話。」

「嗯！」弟弟點點頭：「你現在快一點回去，一家人都在等著你呢！」

「弟弟真是一個誠實的好學生！」阿蘭姐拉著弟弟的手，故意的讚揚他：「聽哥哥的話！」

「阿蘭姐！你現在快也一點回去吧！」我苦笑的向她點點頭。

廿三

在正房裡，我看見母親妹妹陪著舅媽和秋明，正在高興的談天，見看我笑起來說：「書獃子！又到外面去看書啦，怎麼連吃早飯也忘記了！」

「嗯？」我勉強的點點頭，向她們敷衍說：「升學考試就到了，也得準備一下！」

「喲！」姨媽忽然站起來，對著母親說：「不是孩子提起來，我幾乎忘記了，考學校的事情，還沒有跟他們商量過！」

她高興的向我微笑著，又接著說：「我一來時就跟你母親說過，打算請人送你和表妹一塊見去。」

「一塊兒去？」我極力的鎮定住情緒，慢吞吞的說：「也好！」

「一來路上有個伴兒！」姨媽絮絮的說：「二來彼此也可以有個照應，三來——。」

「好吧！」我沒應著，忽然想起姨媽的語氣，好像是要我們一齊去旅行似的。我不禁感嘆的說：「說不定我們會分開呢，人家大學又不是我們的家，可以隨自己的意思團聚在一起呢！」

「聽！」姨媽思索了一下；忽然對著母親笑起來：「別看我老了，人老腦筋還不糊塗呢！可不是！聽話要聽心，他們也想自己成一個家哩！」

「這不是我們那一個時代了！」母親微笑的慨嘆起來：「沒有掀開門簾，還不知道自己的家們口朝那呢！」

「可不是麼？」舅媽彷彿變得很年青，揉揉眼睛，掠一掠頭髮：「說起來還教人臉紅呢，我肚子裡懷著秋明的時候，還不敢跟她爸爸在人家面前並排兒走哪！」兩位老人家談得很有趣，我偶然看看秋明，她卻故意的翻開一本書。

「你跟舅父結婚前，從來也沒有講過話麼？」妹妹畢竟年輕，聽得怪有意思，也插進嘴來。

「當然，連面都沒見呢？」

「那麼你們在結婚的那天晚上，是誰先開口講話？」

「晚上都睡著了，誰記得！」舅嗎還有點不好意思的笑起來。

「別信她的！」弟弟在一旁搖著頭說：「他們偷偷的跑到樹林裡去講話，你知道。」

「那還得了！」母親笑著向弟弟瞪瞪眼：「小孩子懂什麼？」

我怕弟弟無意中說出我和阿蘭姐會唔的情形，連忙的向他便個眼色。但是他仍然不甘信服的說：「哼！小孩子！人越大越說謊話，越不老實，越要假面子。」說完，他氣憤的走開了——

舅媽看看弟弟走出後，對母親說：「幾十年前的老規矩，他們這一代的年青人，怎樣也不會相信的。像秋明跟她的表哥——。」

「媽！」秋明紅著臉要走出去。

「怕什麼？」妹妹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天真的說：「表姐！別走！偏不要教她們笑話！」

「好啦！好啦！」母親也走過來，對著我們說：「現在還是談談正經事！」

「他們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呢？」舅媽向母親看一看。

「看他們的意思怎樣？」

「如果是這樣。」我意識到這一個問題的確很嚴重。假使他們在這一兩天內決定行期，對於我和阿蘭姐的計劃，真是一個很大的打擊。於是我祇好扯個謊對母親說：「嗎！我必須寫一封信告訴同學們。」

「你跟他們已經約好了？」

「在我臨來的時候，曾跟他們談起過。」

「是不是楊子雲那些人？」秋明在一旁對我注視著。

「是的！」

「小雨點去不去？」

「不，」我索性再扯一個謊，對她說：「她大概不願到北方去。」

「那麼——」秋明向她的母親說：「我不願跟他們混在一起。」

當然，我很了解到秋明的個性，她對於團體的生活是過不慣的。都想不到這樣一來，正合了我的心意。並且為了消除她心中的一點疑慮，我反而若無其事的問她：「這有什麼關係？」

「不大方便嗎？」舅媽也覺得這是值得考慮的事情了。

「可不是！」秋明學著舅媽的腔調：「一來路上沒伴兒，二來彼此也不好意思有關照。」說得大家都笑起來。最後還是母親提出意見，要我立割寫一封信，去告訴那幾位同學，叫他們不必等待。然後跟舅媽商量請秋明的姨母陪我們向行，預計在三四天內，就可以決定行期。

家庭的空氣，畢竟是溫暖的。尤其是表現在不拘禮節的餐桌上，更顯出一團和氣。舅媽雖然是初次到我們家裡來，她好像因為我們不久又要多一層親誼的關係，也表現得好外親熱。秋明和妹妹真是氣味相投，寸步不離。祇有弟弟像一匹小野馬，整天在外面和那些野孩子們混在一起。父親到底是年紀大了，也不願多加管束啦！所以在每天開飯的時候，他還是在外面遊蕩。

「看，弟弟又跑出去了！」妹妹氣憤憤的敲著桌子。

「男孩子總是這樣頑皮呢！」舅媽向母親笑嘻嘻的說。

「哼！他在學校裡也成天跟人打架。」妹妹埋怨的說：「就是對女同學還客氣點。」

「可不是！一放假回來，整天也看不到他的影子。一定又是到隔壁小蘭那裡去了。」

「誰又在搗我的鬼！」我們正在談論著，忽然弟弟身上沾滿了泥漿，帶著幾個孩子跑進來。

「人家都吃完了，你才來。」

「我不吃，有人請客！」

「誰？」母親嚴厲的責回著。

「隔壁的阿蘭大姐。」

「淘氣鬼，不要面子！」

「你問問小蘭妹妹！」弟弟指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子向大家說：「我們從來不裝假，像你們大人那樣。男的外表正正經經的，女的擦粉，抹胭脂。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看你！」我看到弟弟臉上骯髒的泥漿，忍不住笑起來說：「活像戲團上的小丑。」

弟弟的性格，也是像我一樣的個強，在人家面前，總是不願意接受任何批評。並且留心發現對方的弱點，作為反擊的口實。他轉動著骨碌碌的眼睛；咕咕嚕嚕的說：「哼！不要管人家了，看你搓手上的泥水，還沒有弄乾淨呢！」

「噴！奇怪！跟我姐姐的鞋子是一樣的呢！」小蘭閃動著眼睛，拍著手笑起來。本來，該子的惡作劇，算不了什麼要緊的事。可是秋明在這鬨笑的場合中，卻怔怔的注視我一會，然後拉著小蘭的手，親熱的談起來：「小蘭妹妹！你姐姐在家嗎？」

「在家！」小蘭點著頭：「聽她跟媽媽說，又快要回南方去啦！」。

「我可以找她玩玩嗎？」

「哼！她才不願跟人家在一起玩呢！」小蘭鼓著嘴，指著弟弟說：「連我們在一起玩，她都不願意！」

「哼！」弟弟嫉妒的看我一眼，拉著小蘭的手說：「走，走！不理他們，我們釣魚去。」

「我也和你們一起去！」藉著這機會，我懷著很大的疑慮和煩悶，也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

廿四

這三天時間內，我藉著溫習功課的掩飾，在一旁冷靜來觀察秋明的神情。可是她仍然是那樣溫和的，含蓄的，和我很少接觸；遇到時也很少講話。我想，這大概是她顧忌周圍環境的緣故。

當然，最令我擔心的還是弟弟和小蘭。在他們幼小的心靈中，也許放不了這樣大的秘密。可是巧得很，弟弟在那天晚上，到小河裡游水，著了涼，發了高度的燒，老老實實的躺在病榻上。

小蘭呢，因為失去了遊伴，總也看不見她的影子？我想，也許是阿蘭姐比我還敏感得多，有辦法來約束她的行動。

到第二天晚上，我緊記著這重要的時間，趁著家人在乘涼的時候，偷偷的收拾好準備出走的衣物和日常用具。推稱身體不舒適，一個人早早的說睡在床上，恐怕被他們偵查到一點形跡來。

一切都跟平日一樣。一會兒，我聽到屋內的人聲寂靜了。再一會，我聽到僕人老王關門的聲音。又一會兒，我聽到母親的腳步聲！進房來摸摸我的額角，又輕輕的走出去。

推開窗，我痴痴的看著晴朗的夜空中，星星、月亮……。

已經是深夜了，我悄悄的起身來。像小偷似的跑到母親的臥房前，從窗檽中看到黯淡的燈影下，母親和弟弟睡在一張木床上。弟弟的眼角，還滾動著淚珠。

要不是父親的鼾聲驚動了我，我真想跑進去抱著母親痛哭一場。是的！在她醒來時，知道我這叛逆的行動，不知又要流下多少眼淚呢！

「饒恕你這不孝的兒子吧！爸媽！」我想：「父親要是能在這時候打我一頓鞭子該多好！」一陣酸心，我忍著淚又走到妹妹的臥房前，我知道妹妹和秋明是住在一起的。他們大概是貪著晚涼，連窗戶也沒有關好，在月光下我清晰的看到妹妹微笑的睡容。秋明是背著臉睡去的，使我看不到她的面目。也好，我實在是不敢再看她一眼。見也許是最後的一瞬呵！

「原諒我，原諒我啊！秋明……但是，我該走了！」我在心裡輕輕的說。戀戀不捨的又回到臥室裡，點上燈，詳細的寫了一封信，我將離家的苦衷告訴他們，請他們不要掛念我。尤其是秋明，我對她寫了一番大道理，來掩飾我心頭的愧疚。一切都準備停當；果然，那幾顆明亮的大星，已經和窗外的樹梢平行了，我偷偷的走到後院的花園，爬過矮牆。

原野裡寂靜得很，寂靜得簡直可以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有風，樹梢在輕輕的搖擺著，遠遠看到瓜田裡明滅的火亮。

偶然一聲犬吠，我驚悸的蹲在牆角下；喘息了一會，然後順著竹籬笆，像蛇一樣的向草坪疾行。

月色彷彿是一層銀灰色的薄霧。在迷濛中，我看到那棵大樹下，果然有一個頂上頂著黑紗的人影，幽靈似的來回遊蕩著。

「阿蘭姐！」我抹一抹頭上的汗珠，輕輕的喊起來。

她似乎沒有聽到我的聲音，仍然是仰起頭向天空中痴望著。我彷彿看到她手裡拿著一塊白色的手絹，在輕拭淚痕。

「阿蘭！」我恐怕會一下子驚動她；停住步，再輕輕的呼喚她。她似乎是聽到了我的腳步聲，向四周看一看，卻很鎮靜的回到那棵大樹下，坐在一塊石凳上。

等我快到她身邊，她卻無意的背過臉去，發出深長的嘆息。

「你等久了，阿蘭姐！」我心裡感到一陣酸痛，忍著眼淚，不顧一切的摸過去。在緊張中，她卻忽然躲開我；一縱身跳起來，疾快的將臉上的黑紗拉下。顫抖的對我說：「表哥！」

「啊！原來是你！秋明！」我幾乎失聲叫喊起來。一剎那間，我覺得眼睛昏黑，乘勢倚在樹幹上，渾身的肌肉都在緊張的顫動，彷彿在遭臨著一場兇惡的夢魘。是的，祇有在夢魘裡，我才體驗過這樣的恐怖。

在昏迷中，我覺得有一雙軟綿綿的手臂，摟住我的頸子，接著是一陣嚶嚶的哭泣聲。

好一會，我漸漸的清醒過來。

羞愧，焦急，像一把火在我的心頭燃燒起來。定一定神，我急速的拉下她的手臂，嚴厲的對她喊起來：「秋明……你……」

「表哥！對不起！我破壞了你們的計劃。」秋明向後退幾步，冷冷的瞪著眼睛一動也不動。「想不到你是這樣陰險的人！」

「我……」秋明忽張開顫抖的嘴唇，想說什麼，可是又說不下去。忽然，她拼命的搭住胸口，發瘋似的狂笑起來。這笑聲慘痛極了，震動在清夜裡，好像是一隻貓頭鷹磔磔的慘叫。

「秋明！」我驚駭極了，急忙拉住她的手，哆嗦的對她說：「不要這樣，我——我錯了！」

「什麼？」她停住笑，又痴痴的注視著我。在月光下，我看見她眼睛裡閃動著奇異的光芒。

「是的！我錯了！」我再重複的說一次。

「你是說你不應該決定這樣做？」

「不！我覺得我剛才狂暴的態度。」

「噢！」她彷彿想起了什麼，嚴厲的對我說：「表哥，想不到你竟會有這一套欺騙本領！」

「欺騙？」這句話像一支利箭，射中了我的胸口。

「是的，欺騙一個人的心和靈魂。」她在盛怒中，卻裝成很溫和的樣子，向我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

「你不能這樣說，秋明！你知道我內心的痛苦麼——？」

「痛苦！」她冷笑一聲：「你也知道一個女孩子，在心靈上受不了的痛苦麼？」

「知道，但是我不能不這樣做！」我冷靜的背過臉去。

「做得不光明，不磊落！」

「很遺憾，」我轉過頭囁嚅的說：「不過家庭和社會的環境都是這樣的，在黑暗氣氛的包圍下，你能說我應該點起火把，在黑夜裡突圍麼？」

「那麼你應該早作打算，我知道這是你們三天前才決定的。」

「不，你應該說我們在五六年前，就有這樣的決定！」

「五年前，」秋明在傷感中沉吟了一會：「我不信五年前的事，還能發生這樣大的潛力。」

「是的，別人不了解我們的。」我似乎在哀求她。

「你能說你一點也不了解我的心情麼？」

「可是……」

「我不相信三年來的摯愛，不能改變一個人的心。」

「為了信義，為了愛情，為了……。」

「這樣說，三年來你對我一點也沒有留戀？」

「當然，」我走近她，挨著她的肩頭，悽愴的對她說：「秋明，請你相信我的話，我感激你，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對我的好處。」

「不，表哥，我不要這個！」她乘勢的摟在我的懷裡，緊緊的抱著我，哀哀的痛哭起來。

很奇怪，在這樣的情景下，我卻覺得心田裡很凌亂，也很空洞。沒有刺激，也沒有感情，像一個沒有知覺的木偶。我茫然的說：「是的：秋明！我對不起你：原諒我……」

抬起頭來，看到天色漸漸的發亮了，月亮已經從樹梢落到遠遠的山頭上。我第一次覺得月光是這樣慘淡，這樣幽怨，減退光芒的月亮，比星星還覺得淒厲動人呢！

想到星星，我又茫然的注視著銀河兩岸的星群。牛郎、織女，一個個都像個夢影樣的又出現我的心頭，是誰編出來這樣荒誕的愛情故事啊！

偶然一聲雞啼，彷彿是一支警笛的聲音，在我的心弦上激烈的震動，我揉一揉眼睛，囈語樣的叫起來：「秋明！你怎麼知道我們約會的事情？」

「你說我不應該知道麼？」

「不要這樣挖苦我，秋明！」我咬一咬嘴唇，痛苦的說：「我想問問你，你在這裡可曾看到阿蘭姐麼？」

「沒有！」她慢慢的抬起頭來。

「她沒有來？」

「是的，她今天下午才決定這樣做？」

「你怎麼知道我們這樣的計劃？」我又間。

「你以為這是不得了的秘密麼？」她輕蔑的看我一眼，低下頭。

「嗯！除了我和阿蘭姐外，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的！」

「但是有一個天真無邪的人會告訴我。」

「是弟弟？」我忽然想起了在我們約會那天，弟弟在草叢裡曾經聽到我們的計劃。雖然我已經一再的告誡過他，想不到他仍然這樣來和我作對。

不過，在當天晚上，他不是病倒了麼？

「昨天，在他的夢囈中，錯認了我是你的阿蘭姐。」我恍然大悟，老羞成怒的說：「於是你得到了消息，就像捉賊似的來防備我們。」

「不，」秋明輕輕的搖一搖頭：「在當時我還不能了解這許多事，直到我見到阿蘭以後。」

「你見到她？」我驚奇的看著她。

「嗯！今天下午，我同表妹跑到她家裡，看見她正在整理行裝。」

「你侮辱過她？」我忿忿的看著她。

「不！」秋明嗚咽的哭起來：「我難道是這樣不懂禮貌的人麼？我們談了很久，她是那樣好，她像姐姐一樣的安慰我！」

「她對你怎樣說？」

「她說，她願意犧牲自己，她願意放棄這計劃，她告訴你們約定的時間和地點，她是在這裡等你，她要我……」秋明悲切的說不下去：「我真想不到她是這樣了不起的女人。」

「你……」我怔怔的看著她。

「在當時，我被她誠懇的態度感動得哭起來了，我不願意這樣斂。說實在的，我真希望你們一齊離開我，可是她不答應，她求我給她留一條生路。」

「為什麼？」

「她說：在家庭和社會方面，事情自然是破露了，這是一場不堪想像的悲劇。在她個人方面，她覺悟到不願將這樣渺茫的幸福前途，放在另一個人現實的痛苦上。她說：她希望我幫助她解脫這情感的痛苦。她要我勸告你，忘記她，永遠忘記她。否則，她即使立刻離開了人間，就在另一個世界，也不會得到瞑目安靜。」

「你以為她這樣做是對的麼？」我痛苦的看她一眼。

「那麼你還要苦苦的纏住她麼？」

「不！」我茫然的搖頭。

「這樣……」秋明對我溫柔的握住手：「表哥！天不早了，我們回家去吧！」

「回家去！」我站起來，感覺到拂曉前一種凄冷的氣氛，整個世界都是死寂的，身體像一片秋葉，在半空中飄蕩著。我忖思了一會，對著秋明說：「好吧！表妹！你可以先回去。」

「為什麼？難道……」

「我需要在這裡多休息一會。」

「那麼我等你！」

「不！秋明！」我急躁的說：「天快亮了，我們在一起走，萬一被人家看見了倒不方便。」

「好吧！」她遲疑了一會說：「後門還開著呢，我先回去，等一會我叫醒表妹，要她來接你好了！」

「就這樣吧！」我漫應著：看她低著頭走遠了。我漫步的走到阿蘭姐的門前，巡視了一會，真是萬念俱灰，百感交集。然後又回到那棵大樹下，抱著樹幹，我盡情的痛哭起來。

在悽愴的心情中，我想到今後的處境，仍然是一幕讀不完的悲劇。我不願再看到阿蘭姐因我一而遭受到的磨難，我更不願意看到秋明永遠忍受著情感上的創痛。如果沒有我，她們也許能過得更安靜一點，好吧！我為什麼不能犧性自己，叫人家得到真正的安靜呢？

「自殺！」我痴痴的摟著樹幹，一個可怕的意念，忽然浮上虛空的腦際。

「自殺能解決一切的問題麼！自殺能使她們得到安靜麼？」我彷彿對另外一個人說起話來：「你不是在文藝副刊上寫過反對自殺的文章麼？那是弱者，那是懦夫？那是……。」

但是……。

於是一個新的意念，在我的心靈裡忽然明朗起來，我又喃喃的說：「走！離開她們，離開這裡，到沒有煩惱的地方去。」

想到這裡，我毫不考慮的提起旅行袋，順著一條古道，踉蹌的向村鎮裡奔去。

二十五

半小時候，我已經到達了村鎮的街頭。

街頭上冷清清的，許多店舖還沒有開門，祇有一家趕早市的飯館，伙計們正在拉起風箱，忙著給趕路的客商升火做飯。

恰好有一輛破舊的卡車停在門口。上面滿載著我們鄉間的土產，正要發動行駛，我急忙的趕上去，講好了車價，坐在司機的車廂裡。真是疲憊已極，車身劇烈的顛簸，對於我卻像一個舒適的搖籃，在晨光熹微中，汽車已經飛馳到城門口停下來。

不敢在那裡逗留，恐怕人家發覺了我的行動，派人從後面追上來。於是，我挑了一條僻靜的街道，匆忙的跑到火車站。

到那裡去呢？我站在買票的窗口。看見上上下下的旅客，雖然是風塵僕僕，但是，他們總都有一個行程的目的地。而我，真像一隻剛出籠的小鳥；天地廣闊，人海茫茫；何處是歸宿？我感到生平未有的惶恐和焦急。

時間和環境，都不允許我仔細的考慮下去。我冷靜的想到家鄉的地理形勢；北面是山，東面是海，南面是湖沼地帶；祇有西方是一望無垠的大平原。而且鐵道的路線，也是東西橫貫的；西行二百餘里，就是通達四面八方的徐州。到那時向南向北，再聽命運的決定。

正猶豫間，恰好一列班車駛進車站。我下意識的買了一張西行的車票，慌慌張張的爬上了三等車廂。

也許是這幾天給我的折磨太痛苦了，我擠在窄狹的座位上；剛闔上眼睛，就沉沉的睡去。

半天的行程，我在昏迷中過去；奇怪得很，不餓不渴，身體像懸在半空中的鞦韆架上。直到車上的查票員推醒我，才知道離開故鄉已經是二百多里的路程了。

不知道是拂曉，還是黃昏。跟著擁擠的乘客走下來。揉一揉眼睛，原來太陽還高高的懸掛在天空中。

「好吧！休息一會再說吧！天無絕人之路！」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下，我反而覺得心情上安靜得多，找到靠近車站的一家咖啡室，我冷靜的計劃著行程的方向。

對於一個沒有踏進社會的學生，這真是一個很難解決的問題。我默默的思忖著；向西方去，我沒有一個熟悉的朋友。向南！我可以回到省城的學校去。但是秋明的姨母又在那裡，讓她知道了一定是不肯罷休的。向北！我可以到久已神往的故都去，並且在那裡可以繼續升學；但是，聽說秋明的父親又在那裡經商，萬一遇到了，那更是不堪想像。而且我身邊帶的一點旅費，又怎能維持長期的生活費用呢……。

真是心亂如麻，一陣陣刺耳的車笛聲，又緊張的響起來。這家咖啡室的顧客，好像是軍隊裡的兵士聽到集合號聲那樣的警覺，匆匆的跑出去。停一會兒，下車的旅客，又一群群的走進來。我望著一個個歡欣的面龐，心裡更一陣陣迷惘起來。

「走吧！就這樣無目的的流浪下去！」我好像下了最大的決心，匆匆的付了帳，正想離開這裡到外面走走；忽然一個學生打扮的少女，穿著米黃色的旅行裝，戴著寬邊的大草帽，黑色的太陽眼鏡，提著手提箱，氣喘吁吁的跑進來；看樣子很想尋找一個座位，急忙的走到我的身邊。

「啊！是你！」我祇覺得眼前一亮，不禁失聲的喊起來：「亞南！」

「啊！堅白！」她慌忙的取下眼鏡，很驚奇的看著我。

「你怎麼來到這裡？」

「你怎麼來到這裡？」

「順路到這裡看看朋友！」我隨機應變的回答她。

「巧得很！我也是下車到這裡看一看同學，就是……」她大概不願說出她朋友的姓名，急忙將手提箱放在卡座上，熱烈的跟我握手，高興的說：「真想不到在這裡遇到你！我聽谷先生說你為了祖母喪事，恐怕要耽誤一些時日，所以才寫一封信給你，收到了沒有？」

「嗯！」我想到在這封信裡，她一定告訴我改變約期的原因。當然，這樣倒可以省去我向她解說秋明和阿蘭的糾紛；於是我將計就計，連忙的點點頭說：「收到了！謝謝你！」

「很抱歉，我本來應該到你家裡去看看的。因為人地生疏，並且我要趕著到學校去辦理復學的手續，所以提前了幾天。」

「那麼你為什麼又在這裡停下來？」

「有一個老同學住在這裡，我們事先約好作伴同行的。」她微笑的說：「你呢？」

「因為祖母去世後，母親不願留我在家裡，怕我傷心。所以……」

「對的！」她搶著說下去：「那麼，你一個人出來的麼？」

「唔！」我想一下，勉強的笑起來：「你以為我沒有這樣的勇氣麼？」

「當然！」她懷疑的看我一眼：「為什麼也在這裡停下來，也是找一個同路的人到北方去？」

「嗯！」我藉著招呼侍者為她要一點飲料的時間，思索了一會，慢吞吞的對她說：「現在，我還想轉車到學校去看一看，因為回家時很匆忙，行李和書籍都放在學校，請一位同學保管呢！」

「是楊子雲嗎？」亞南點點頭，忽然驚慌的眼起來：「哎呀！我忘記在信上告訴你了，楊子雲曾經託我轉告你，你應用的書籍，已經運到你的親戚家裡。其餘行季，他順便先帶走了！」

「也好！」我暗暗的鬆了一口氣：「省得我白跑一趟！」

「真是錯中得福，」亞南反而天真的說：「省得路上麻煩呢！這一來我們都多個伴兒了。」

「嗯！家裡的人也為著這一點擔心！」

「讓你一個人走這麼遠的路，已經是很不容易了！」她說著，向我打量一下：「我看你比從前消瘦多了！精神又這麼壞？」

「恐怕是夜裡失眠的緣故。」

「不要這樣倔強，」亞南很關心的對我說：「還是身體的健康要緊。我覺得你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我打了一個呵欠，疲倦的點點頭。

「那麼！今天就在這裡停留一天，晚上我們都去看各人的朋友。到明天清早，再搭早班的快車，好不好？」

「這個……」

她等不及得到我的同意，就提起衣箱，向窗外指一指說：「天氣熱得很，我們到那邊找家清靜的旅店住下。好好的玩半天，我請客。」

「好吧！」我知道亞南的性格是如此的，祇好跟著她走出去。

我們在車站的附近，找到一家幽靜的旅店。綠蔭深處，紅牆掩映，旁邊有一個很大的池塘，四面圍著紅漆的欄杆，很像一座美麗的別墅。亞南開了兩個單人房間，將衣物交給僕役，興奮的說：「你家鄉的風景真不錯，我們到樓上看一會，然後到那個池塘游泳去！」

「好的！」我勉強的跟她走到平台上。

亞南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內心裡的情懷，依然精神奕奕的，像一個住慣鄉下的孩子，偶然走進五顏六色的都市裡；對於每一種東西，都感覺很新奇。她看到田野種的農作物，要我詳細的為她解釋每一種的耕種法收種期和產量；看到遠山，她有趣的詢問我每一個山峰的名字，山裡人的生活；看到河流，她向我打聽從那裡流來，又向那裡流去——。

天啊！我那裡還有心情來欣賞這田野裡的景色呢！鬱鬱的挨著欄杆，想到家裡的人發覺我逃去後的情形，他們不知道是如何的悲憤呢。

「堅白？」亞南忽然驚奇的看著我：「我看你對我的問題，似乎是不感到什麼興趣？」

「也許是在鄉下住慣的緣故！」我微笑著說。

「那麼我們現在游泳去好嗎？」她捏緊我的手說：「堅白！勇敢一點！暫時把家裡的事情忘記。」

回到各人的房間裡，等她換好了游泳衣，我們一齊跑到荷塘的涼亭上。

這是一池碧清的水塘，一半長滿了水藻，一半荷花盛閉著。有幾個孩子們正在水裡做遊戲。亞南迫不及待的就脫了衣服，輕快的跳下去。

我推說身上不舒服，並且又沒有帶游泳衣，祇好在涼亭上等她。亞南也不再勉強我，高興的和孩子們玩在一起，做出各式各樣的游水姿勢，活潑得像一條童話中的美人魚。

太陽漸漸的落下去了。

亞南從水裡潛游到我的面前，伸出頭來：「堅白！用不著你來照顧我啦！請回去休息吧！我打算游夠了，從那裡就去找朋友，你也可以處理自己的事情。晚上見！」

「好的！我們都早一點回來！」我藉著這機會，到街上胡亂的吃一頓晚餐，然後一個人踽踽的回到飯店的房間。

天氣悶熱得很，推開窗，對著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我又想到秋明和阿蘭姐。是的！一時的衝動，我就這樣的離開家，離開她們，說不定一輩子再也看不到他們了。是她們的錯？還是我的錯？想到這哩，我不禁伏在床上，傷心的痛哭起來。

但是，今後的歲月怎樣過去呢！永久的瞞著亞南麼，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發覺到我的秘密，又對我怎樣的看法呢？假如我坦白的告訴她，她又怎樣來對待我的；說不定——。

像飄流在大海裡，暴風雨中一隻迷失方向的孤舟，在黑暗裡摸索著。現在唯一可以商量的祇有亞南了。

「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離開她！」對著窗口，我像教徒祈禱似的，喃喃的訴說著。我希望亞南能立即回來，讓我盡情的對她訴說一番。

然而，已經是深夜了，窗外是一片黝黑，隱隱的聽到雷聲，接著是驟急的風聲、雨聲，在這恐怖的夜裡，可是亞南還沒有回來。

廿六

雨後初晴，碧空如洗，夜涼似水。晨光，月光，伴著馬路上寥落的燈光；隔著玻璃窗，白茫茫，亮晶晶，一片光霧淒迷之中，我越發感到心裡的空虛、孤獨。

「亞南還沒有回來？」偶然抬起頭來，看看壁鐘，已經超過了午夜二時。推開窗，萬藾寂靜，樹影婆娑；一種莫名的恐懼，疑慮，在下意識中驀的現出許多可怕的陰影。

難道亞南發生什麼意外的不幸麼？

她畢竟是一個孤身的女人！

不然，她迷失道路了……。

想到這裡，更使我忐忑不安。我打算到馬路上去等待她，或者先到警察局去查問一下……。

擰亮了檯燈，忽然發現檯燈下面，壓著一張方方的紙條。

「徐！不要傻等著我，今天晚上我決定在朋友處住宿。理由很簡單，我實在沒有勇氣去接受那些侍役們神秘的笑容；而且……。

夜裡你如果寂寞；我已經將幾本小說和一疊剪報，放在你的枕頭下面。無聊時翻一翻，讓它帶你到夢鄉裡。

好好的休息吧！明天早晨我買好車票在那家茶館等你。晚安 亞南」

看完亞南的留條，我輕鬆的伸一個懶腰，卻不噤啞然失笑。傳統的倫理觀念，畢竟是一種頑固的勢力；尤其在男女中間，永遠被它築起一道高高的藩籬。像亞南這樣豪爽、任性，而富有革命色彩的女性！仍然不敢輕易的超越呢！

移動枕頭，果然有幾本精裝書，和一本厚厚的剪貼簿。那幾本小說我在學校裡早已閱讀過了；顧手翻開剪貼簿，看到裡面貼滿了一篇篇整齊的剪報。大概是她主編副刊時，留下來作為紀念的作品。在這些作品中，我忽然發現一篇短文；文章旁邊加上紅色的圈點，後面還有一股兄長的評語。我想，這一定是出自名家的手筆。不然，就是她自己的精心傑構。

這是一篇描寫星夜的散文！文筆雖不十分熟練，但情感卻很豐富，從造意和題材中，可以看到作者樸實的風格和憂鬱的氣質。當我讀完最後一句，才發現文末的署名——阿蘭。

「阿蘭！」這兩個熟悉的字體，在我的眼前，彷彿要跳動起來。難道這是阿蘭的文章麼？難道阿蘭姐真能寫出這樣清新的散文麼？不！也許是一個筆名相同的作者吧！

抱著好奇的心理，我繼續將亞南寫在後面的一段評語，一口氣讀下去：

「這是朱小姐的一篇處女作，也是在我主編這個副刊中她最後一次嘗試的成功。從我們一年來的通信中，我始終鼓勵她，練習寫一點稿子。想不到啼鶯初試，便能清脆動人。真難得！一個在工讀中堅苦奮鬥的女孩子——」

「這不是阿蘭姐是誰？」看到這裡，我奇怪得怔起來。順手翻開第二頁，果然在簿頁裡夾著一張阿蘭姐的旅行照片。她穿著一套樸素的工人服裝，拈花微笑，倚欄遠眺；但眉宇間還可以看出鬱鬱寡歡的神色。照片背面除去簽名寄贈的字樣外，還寫著幾行小字：「神交一年，承教良多，姊求深造，我返故蟄，天南地北，不勝依依——。」

「阿蘭姐！」我將這張照片輕輕的揭下來。放在胸口，一陣心酸，我抱著枕頭；迸出了幾滴眼淚。一覺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我連忙起來整理行李，將阿蘭的照片，偷偷的放在旅行袋裡。我想；如果亞南要追問起來，就說在旅館遺失了，她決不會懷疑我有意竊取她的紀念品。主意想定，我看看腕表，急忙向車站趕去。

仍然在昨天那個茶館裡，我看到亞南正在那裡淺斟輕語。她看著我，點頭微笑，向我招招手：「快來！我給你介紹一位朋友！」

走近她的座位，我看見一個中年婦人背著臉坐在她的對面。從後面看去，很像是我母親的背影，我不覺驚疑的停住步，心裡私忖著：「難道是母親趕來了麼？」

「怕什麼？好好的站在那裡鞠躬，」亞南一面說，一面拉著我走過去：「你猜猜看！是誰？」

還沒有等我開口，那位梳著髮髻的女人就微笑的轉過頭來。我一怔，原來是我們學校裡的女指導員——谷先生。

「徐堅白！」谷先生突然收斂了笑容，嚴肅的喊著我的名字。像講堂上那樣的宏亮、莊嚴。

「是！谷老師！」我筆直的站著。

「哼！剛離開學校就不守校規了？」谷先生操著熟練的英語，半真半假的和我開起玩笑來：「竟敢和女朋友在旅店開房間！」

亞南突然紅起臉，向谷先生瞪眼，羞笑的說：「你這個人越老越風流，真不成體統，對學生說話也這樣沒遮攔！」

所幸這間茶館裡祇有幾個鄉下佬，他們大概都聽不懂谷先生的洋話，祇是奇怪的看著我們。我為了急急結束這種尷尬的局面，侷促的坐在亞南旁邊。向谷先生畢恭畢敬的說：「谷老師！你幾時來的？」

「亞南沒有告訴你？」

「是怎麼回事？」我轉回頭看看亞南，亞南也神秘的笑起來：「原來我是和谷先生約好在一個老同學家裡會面！」亞南喝一口熱茶，忍不住噗哧一笑：「我知道你們見著她，就像貓見老鼠似的。如果我告訴你，你昨夜還能放心安心睡覺麼！」

「人家是老老實實的，那像你那樣！」谷先生又乘機向亞南取笑：「不知羞！半夜裡說夢話，還喊著……」

「老學長！怎麼啦！」亞南紅著臉站起來，忙著喊侍役結帳。揮著手，嗔怒的向我說：「別聽她胡說八道，我們到車廂去吧！」

在鬨笑中，我扶著谷先生手臂，在頭等車廂中找到臥鋪的房間。亞南和谷先生同住在一起，我一個人佔了一間舖位。

這一來倒趁合我的心意，我實在害怕「老尼姑」那種犀利的眼光，刻薄的嘴舌。真奇怪，一個平時道貌岸然的女教師：離開教室，放下教鞭。就立刻變成另一種放浪不羈的態度。女性的性格畢竟是很難捉摸的；從谷先生我想到亞南，像她那種豪爽倔強的性格，一提到男女戀愛的關係，也禁不住忸怩不安。而且，在她那隱藏的感情中，好像有一堆熊熊的愛情火焰。萬一這火焰向我的身邊燃燒過來，這該是多麼可怖的事情……。

想到愛情，我在內心裡忽然起了強烈的憎恨。好容易脫開了阿蘭和秋明的煩惱，我再沒有勇氣陷在另一面情網裡。亞南且也可憐，她那裡知道我心靈上的創傷。誰能在一堆死灰裡，燃起一點火星呢？更令人懷疑的，谷先生難道不知道我和秋明的關係麼？難道她沒有將我們的關係告訴亞南麼？為甚麼她在有意無意中，還來拉攏我和亞南的距離呢？

「你不能再這樣迷糊下去！」彷彿有一個嚴厲的聲音對我說：「你不能再自尋苦惱，誤人誤己……。」

於是，我藉著溫習功課，盡量和她們避免接觸。亞南也正好，有個伴兒，和谷先生一唱一和，有說有笑；在每一個車站，她們都抽空到車外走走。等她們要約我同行的時候，我故意裝成疲憊的樣于，拿一本書遮著面孔，沉沉欲睡。或者半掩著房門脫光了衣服，高聲朗誦；這倒是避免女人麻煩的唯一妙法。

果然，這些方法發生了很大的效力，總算是平安無事的到達了故都。

廿七

紅牆，綠瓦，金殿白塔，古色古香的故都，真令人心曠神怡……。

北平的夏天，可以說是學生的季節，從四面八方趕來投考的學生，好像鄉下人趕廟會樣的熱鬧。亞南將我安置在一家僻靜的公寓裏，很快就找到了沈超、楊子雲、張幼華、和小雨點這些人。僅僅是分別了半個暑期，他們的皮膚都曬得黝黑，尤其是小雨點，活像是一個印度姑娘。

大家握手言歡，忙著準備應試的功課，亞南也忙著辦理復學的手續。谷先生還有一段行程，勉勵我們幾句，就到北戴河避暑去了。

當天晚上，小雨點和亞南搬到附近的一間女子公寓裏去。我和楊子雲、沈超、張幼華也選擇了一個頂大的房間。表面上是為著準備功課的方便，其實，我們那裏還有心用在書本上，倒是秋明和阿蘭的問題，成為我們討論的中心。

楊子雲比較知道的最多，沈超和張幼華也看出點珠絲馬跡。等我將這一段經過，詳細的告訴他們，楊子雲在默默無言，一時很難表示出意見。張幼華連聲嘆氣，抓耳撓腮，看樣子比我還要煩悶。祇有沈超急燥的對我說：「堅白！究竟你愛的是秋明，還是阿蘭？」

沒有等我回答，張幼華在一旁嘆口氣說：「都愛！都不愛！」

「誰像你這樣優柔寡斷的！」沈超對張幼華撇著嘴說：「費了七八年的工夫追求一個女孩子，連一句話也不敢說。」

「這才是戀愛哩！」張幼華紅著臉說：「你好！天不怕，地不怕，女朋友一大群，可是誰也不永久的愛你！」

「這樣倒也乾淨！」沈超滿不在乎的笑起來：「我不像人家那樣認真，也沒有人家那樣的煩惱。」

「但是，你也沒有人家那樣的快樂！」張幼華轉過頭來，很同情的看著我說：「堅白！本來在我們旁觀者的眼中，你和秋明是很幸福的一對，為甚麼又偏偏出來個阿蘭！」

「祇怕還有第三個呢！——」楊子雲忽然苦笑的插進一句話。我連忙對他遞了眼色，他會意的點頭，便不再說下去。所好這時候，沈超和張幼華兩人仍在辯論他們各人的戀愛觀，都沒有注意這句話；畢竟是楊子雲聰明，很快的轉過口來：「好！讓他們兩個人爭去吧！我們到外面走走去！」

去出公寓，轉到一個僻靜的胡同，楊子雲輕輕的向我說：「徐！我很了解你的痛苦，但是，你為甚麼這樣糊塗。秋明和阿蘭的關係還沒有攪清楚，現在又跟亞南——？」

「沒有，你怎麼有這樣想法？」我沒等他說完就急忙否認。

「不要瞞著我，這是事實，不是想像！」

「那麼，你從甚麼地方看出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真的！我自己從沒有想過，也不敢這樣想！」

「也許我們是男人！」楊子雲搖頭說：「可是小雨點今天下午就偷偷的告訴我，她說亞南正在戀愛，對象當然沒有別人。不過她知道你和秋明的關係，所以不敢說破！」

「她們剛見面，那會有這樣敏感，這一定是她的猜想！」

「不！」楊子雲堅定的說：「女孩子對於這件事比我們聰明。小雨點說：女孩子在戀愛的時候，跟平常是不同的；不過咱們莫名其妙罷了！」

我低下頭尋思了一會，自己也不敢斷定他們的說法是不是正確。祇好帶著試探的口氣說：「如果這一件事情，真的不幸發生了，怎麼辦？」

「我正想問你！」揚手雲停住腳步，拉我坐在一條土堤上：「我先看看你的意思？」

「如果我還有這種感情，我不會離開秋明和阿蘭的！」

「這都是未來的發展，亞南比我們有學識，也許不會怎樣嚴重；祇要你注意就是了！不過——」楊子雲思索了一會說：「秋明和阿蘭的事情，你是怎樣對付？」

「這倒是傷腦筋的事情！」被他一提，我真也有點著急起來：「當然，在我離開家庭的時候，家裡一定為這件事情而各處追尋，也許他們一時想不到我跑得這樣遠。但是，如果我在這裡升學，遲早會被他們發現的。並且；長期的學費、生活費，也是嚴重的問題！」

「學費倒不要緊，我們有好幾個同學，大家都省一點就夠了！」楊子雲冷靜的想一會，長長的嘆口氣：「最傷腦筋的，就是怕你家裡人來到學校調查你。」

「是的！」我惶恐的說：「他們用不到學校裡調查，祇要看到報紙上錄取新生的名單，好事的同學，就向我家裡『報佳音』了。」

「而且，你跟谷先生一路來的，她也會很自然的露出風聲！」

「那怎麼辦呢？」我越想越覺得危險可怕，內心經又急又憤。難道我是犯了彌天大罪的逃犯麼？為甚麼世界這麼大，倒沒有我一塊立足的地方！

「有了，」在我急憤中，楊子雲突然拍著手站起來，驚喜的說：「阿徐！這真是萬全之計，保險極了！」

「怎樣！」我還是怔怔的看著他。

「我們可以分兩方面進行，現實的和將來的困難，一古腦兒都解決它——」

「眼前的難關就很難解決，學校比不了衙門，任何人都可以去查詢的！」

「這容易，改名換姓，憑相當學歷重新報名，好在報名期限還有好聽天哩！」

「這並不是永久辦法，」我思索一會，說：「而且，怎樣向亞南解釋？」

「我已經想到了。」楊子雲神氣活現的說：「她如果問起，你就說證件在路上遺失了！」

「不成理由！」我搖著頭說：「為什麼不要求學校補發。就是來不及，也應該用真實的姓名。」

「連這一點聰明也沒有麼？」楊子雲神秘的笑起來：「等到亞南發覺時，我自然有辦法來應付她，而且避過這陣風頭，還要請她想法在註冊時改過來呢！」

「這個辦法——」我有點猶豫起來。

「憑你平時的成績，我想考試是沒有問題的！」

「但是這並不是永久的打算！」我嘆口氣：「你想：家裡的人在我失蹤以後，他們更要認真的追查，除非我連整個形貌也改變了。」

「這個——」楊子雲凝思了一會，精神抖擻的說：「妙極了！妙極了！我們都這樣傻，我可以寫一封信給我香港的親戚，要他從香港轉寄一封信到你家裡；祇說你在香港找到了工作，平安無事。這樣就將家庭的注意目標，轉移到南方去了。至於谷先生那裡，祇要招呼她一聲，她才不願意管這些閒事呢！」

「好！」我驚喜的向楊子雲連連點頭：「子雲！我真佩服你的聰明、智慧，了不起的天才！」

「天才！」楊子雲得意忘形的笑起來：「做騙子都是很有天才的！」

「天才，騙子！」我沉浸在另一種想像中，家庭裡花掉多少心血、金錢，來培植我們，希望子弟們好好的敦品勵學。不錯，我們在學校裡也學到不少的智識；但是，我們卻利用智識學會了騙人的技巧。再向社會看一看，多少賭局、騙案、殺人犯、侵略者，他們都不是聰明絕頂的天才嗎？然而也創造出多少新奇殘忍的罪惡；究竟是智識誤人，還是人誤智識——。

「還在想甚麼呢？」楊子雲打斷了我的思潮，正經的說：「不過，你以後在行動上還要多注意，頂好少和社會接觸，免得碰到熟人，被他們識破了。」

「好！就隨你擺佈吧！」我苦笑的點點頭，忽然又想起家庭從我失蹤後的焦急情形，母親的自責，父親的愁容，弟妹們的憂戚，以及秋明的怨艾，阿蘭姐的慘痛，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又掠上心頭。

「那麼你就很快決定一個名字！」楊子雲緊緊的催促我說：「我明天就去想辦法給你補辦報名手續！」

「都請你一手包辦好吧！」我低著頭傷心的說：「子雲！我現在是心亂如麻，甚麼也想不起來！」

「好吧！」楊子雲低著頭想一會，忽然笑起來說：「我倒替你想起一個別緻的名字，從你的遭遇上說，倒很像鼓兒詞上的戀愛故事。鼓兒詞總愛用什麼金玉緣啦！再生緣啦！我們常常將秋明和阿蘭，比成月亮和星星，這不也是星月緣，或者是月星緣麼！」

「星月緣！」我覺得楊子雲說得天真可笑。剎時間我忽然想到佛家說的緣法，世人說的緣份。人與人之間，難道真有什麼緣來維繫著麼？我也嘆息的說：「隨便想一個名字吧！用不著引經據典的！」

「說叫月星緣好不好！」

「這不像個名字！」

「怎麼不像！祇要在字面上變換一下就行了。」楊子雲笑著說：「改成山岳的岳，花園的圈，不是很秀雅麼！星字還保持它原來的面目，可以給你留一個永久的紀念！」

「星星！」我驀的向夜空中看一看，銀河兩岸無數的繁星，似乎對我眨著諷刺的眼睛；我惶愧的低下頭來。

「看哪！月亮被太陽吞沒了！」楊子雲忽然拍著我的肩頭。抬起頭來，原來天空中正發生月蝕的現象；一輪皎潔的明月，頓時失去了平時的光彩。鄰近胡同裏的居民，都跑到街頭來觀看奇景。聽個頑皮的孩子，興高采烈的敲起鑼鼓。我忽然意識到這是對於秋明不祥的象徵；正猜疑間，忽然一顆流星，拖著一條光芒的尾巴，向正南方殞落下去。

廿八

楊子雲的計劃，果然都一一實現了。

兩個星期的時間，我像耗子似的躲在公寓裡準備功課，然後偷偷摸摸的參加考試，提心吊膽的等待放榜。

可是，世界上的事，往往未能盡如人意。揭曉的結果，祇有我僥倖錄取，其餘的同學都落選了。他們決定再到天津碰碰運氣，投考另外一個著名的大學。這一點在我精神上，的確是一個很大的刺激。尤其是失去了子雲，就好像風雨飄搖中，失去一個有力的舵手。本來，我很想跟他們一塊到天津去，但是，我又捨不得離開亞南。

亞南起初對我這樣消沉畏縮的神情，已經起了莫大的懷疑。等到她知道我改換名字的經過，更奇怪我們這樣鬼鬼祟祟的花樣。這時候楊子雲真的拿出本領，他不慌不忙的約請亞南到北海公園縷，整整的密談了一個下午。

楊子雲隨機應變的天才，真是使我佩服到五體投地，他裝腔作勢的說出我這次離開家庭的秘密。而且，繪聲繪影的說我和家睦鬧翻後，才憤然的偷跑出來。像亞南這樣聰明，機警，也被他輕輕瞞過。

當然，他不能將我和阿蘭秋明間的糾紛說出來。一開頭，他就為我否認我和任何人訂過婚約；而且秋明也沒有回到故鄉去。子雲真不愧是說謊的能手，他好像胸有成竹似的，將一片虛無說成有憑有據。甚麼母親捨不得我離家太遠啦！父親固執的要我在家裡幫忙家務啦！祖母的喪事還沒等過百日啦！最後，他還裝出神秘的樣子，哄得亞南笑起來。他說，真正的原因，還是兩位老人家希望在鄉間給我說一個土頭土腦的大姑娘，早一天結婚生孩子。這些花腔在楊子雲說來，彷彿就是他親眼看到一樣。亞南不但是深信無疑，而且還讀佩我的決心和膽量，以及楊子雲為我貢獻的妙策、。自至於我對家庭的惡感，亞南從我沉默憤憊的態度上，早已窺察出來了。她並且告訴子雲，不要再向我追問當時衝突的情形，免得又引起我傷心的回憶。

事後，楊子雲還告訴我，當時亞南也會詳細的向他調查，我在中學禮的羅曼史。原來她聽過谷先生談起，發有一個同級同班的表妹，和我感情很好；而且我還在她姨母家裡養過病，並且我們還訂過婚約。但是禁不住楊子雲的花言巧語，他說：如果我和秋明發生愛情，這一次還不是一同到北方來麼！而且，我在離開家庭後也應該到省城找她去。當然，這是很有力的證明，並且，他還隱隱的調侃亞南，說出我對她傾心愛慕的情景，將亞南也說得臉紅了。

我很感激子雲對我的好意，祇是抱怨她將我和直蘭的感情說得太露骨一點。可是，他卻振振有詞的對我說：像我處在這樣環境裡，祇有依靠亞南來照拂安慰。同時他更提出一番大道理，他說男女中間很本談不上什麼友情。祇有愛，愛可以使一個女孩子交出一切。否則，她連正眼都不願看你一下。在這一點上，我不能同意子雲這樣不擇手段的做法，我也不贊同他這種偏激的論調，而且我更不願意欺騙亞男。但是楊子雲卻譏諷我不夠坦白，不夠毫爽，他一口咬定說我早已愛上亞南，祇是惺惺作態罷了。連楊子雲這樣知己朋友，都不能了解我的心意，我實在是無法解釋了。當然，這是未來的事情，我也不願意和他爭辯。並且，我們在短時間又要離開了，更不願因為這點苦衷，抹殺朋友們對我這一段忠實的熱忱。

三天後，楊子雲和小雨點、沈超、張幼華，向我和亞南辭行。臨別的前夕，楊子雲在他們的旅費中，湊齊一筆很大的數目，給我作繳納學雜費的用項。並且，他特別囑託亞南，請她在學設裡好好的照料我。

同學們的熱情？太使我感動了。亞南也比以前更為關懷我。她索性搬到公寓來和我住在一起，時常勸慰我不要留戀家庭的殘夢，鼓勵我振奮精神；像她那樣，用自己來改造自己的命運和環境。

廿九

一個星期後。我接到楊子雲的佳音！他們都考取了理想的學校。他和小雨點在一起，沈超和張幼華在另外一個專科學校，現在正準備入學事項，不準備再回到北平來。

得著亞南的幫助，註冊、入學、以及更改姓名的手續，一切都很順利的辦好了。但是，我仍然擔心家人的追尋，直到我徘徊在鄉區的校園裡，才算踏進了安全的避難所。

大學的課程，不像中學那樣的平均發展。除去必修的課程以外，其他的可以按照各人的志趣，自由的聽講、選課。在這一方面，亞南給我很多的指導，怎樣搜集參考書，怎樣選擇教授，怎樣在學分上討便宜，怎樣應付考試，怎樣求到真學問，她都預先給我安排得安妥當當。

在管教方面，也不像中學那樣的嚴格緊張，我們可以隨便找教授們談談，隨便在圖書館做筆記，而且有充份時間，給我們做課外活動。

唯一使我不安的、就是一切生活的費用，都算著幾位同學們的幫助。我實在不忍耗費別人父兄的血汗。但是，學校離市區又遠，一時也無法找到適當的副業。

亞南大約也了解我不安的情境，她每次進城總是給我帶來許多文具和日用品。有時，還偷偷地在我枕下放一些零錢。其實我很少有必要的開銷，還是原封不動的夾在講義裡又送還給她。

為了這件事！她屢次都向我發起脾氣，她怪我太固執，太頑強，太不了解友情的意義。她說：友情的代價是超過金錢的價值。她告訴我她在當編輯時積蓄一筆可觀的錢。足移我們幾年的花用，要我接受她的盛意。我也告訴她我實在沒有用錢的地方，爭執了半天，我還是堅決的退還給她，她往往因此傷心難過，我也流下了感激的眼淚。

藉著不必要浪費為理由，我幾乎和社會隔絕了，除去課餘時間陪亞南到校外馬路上散步外；就是星期天，也懶得進城一次。這樣一來亞南更感到內心的痛苦。

在無可奈何中，她給我想出一條賺錢的捷徑，鼓勵我給報館雜誌投稿；一面練習寫作，一面也拿點稿費作為零用。

她知道這個辦法我是不會反對的。並且，她表示和這裡的文化界很熟悉；每次稿件由她轉寄，刊登的機會是不成問題的。

本來，北平是有名的文化古城，文化水準當然比我們省城高得多了。我起初祇是擔心自己作品的幼稚，所以寫好的文章，總先請亞南刪改後再寄出去，這也不過是抱著嘗試的心理罷了。可是幸運得很，一個月後我的文章居然在一張副刊上登出來。而且，亞南還給我領到一筆數目可觀的稿費。

稿費的誘惑和發表慾的驅使，似乎比亞南的鼓勵還有力。於是我埋下頭一篇篇寫下去，花花綠綠的鈔票，也一張張送到我的手裡。有時，我也試驗投寄到另一些報刊；但是，大多數都被編輯們丟進字紙簍，或者經過很長的時間，支離片斷的才登出一兩篇。不用說，稿費也少得可憐。

我自己也覺得很奇怪，是我的作品不成熟！還是編輯的偏見？當然，我氣憤憤的和亞南討論這個問題，她也為我憤憤不平。指責那些編輯們把持地盤，園地不公開。又怪我不應該給他們投稿，要我多下功夫，還是給那家熟悉的副刊寫下去。祇要在文壇上有地位，他們會來特約的。寫文章也可以維持生活，在艱苦的環境中，給我很大的勇氣。同時，我興奮的寫信告訴楊子雲，請他們以後不要為我的生活操心。楊子雲也為我高興，寄來了很多衣物，作為慶賀的禮物。還特別寫信告訴我，不要辜負亞南的好意，因為亞南常常在筆談中發我的牢騷，說我冷冰冰的，永遠和她保持一段距離，有時簡直是冷酷無情。

我當然知道亞南對我的不滿，她以為我解決了生活的費用，一定能使我精神快活。有幾次假期，她約我陪她進城去參加些交際宴會，我總是千方百計的推辭了。偶而去一次，也是盡量避免和她在大庭廣眾中出現；因此，我們常常有些不愉快的小衝突。事後，我除去對她誠懇的道歉外，再也沒有充分的理由向她解釋。

誠然，天無絕人之路，我總算在日暮窮途中，幸運的摸索到一條康莊大道，這幾個同學們給我鋪平了路上的崎嶇，亞南又成為我親密的旅伴。但是，在我的內心裡，還有兩個鬼影子在緊緊的跟隨著我：秋明！阿蘭！即使我能忍心的拋棄她們，無動於衷的走著自己的路；可是，我怎樣也沒有心情來欣賞道旁的風光呢！

卅

日子過得很平靜，我好像生活在一個新天地內。學術的領域擴大了，各人有各人的學習興趣，沒有人逼著我們用功；當然，我們也不願偷懶，敷衍，混資格。

在精神方面，我盡量忘記過去心靈的創傷。整日價在書本裡鑽研，典籍湮遠，文海浩瀚，古人的幽靈，倒變成我神遊的伴侶。

漸漸的，同學們都在我的名字上加了「書獃子」的雅號。真的，我自己也有這樣感覺，每天除去上課下課、做筆記、寫文章以外，很少有其他的活動；甚至連報紙也懶得看一次。社會好像和我隔一道牆；牆外邊已經鬧得天翻地覆了，抗日熱潮，將同學的心田裡，翻起了萬丈波濤，而我，卻淡泊得像一座古井。

說來也很有趣，和我同住在宿舍裡的兩位同學，性情也古怪冰冷得可怕。一位是學數學的，祇見他每天低著頭在紙本上畫些方程式，不然就翻著眼睛看天花板。一位是研究化學的，整天在實驗室裡研究什麼，總是很晚才回來，倒在床上，就發出呼呼的鼾聲；第二天清早，又杳如黃鶴了。

大家相處兩三個月，除去初搬到時招呼一次，平時幾乎沒有交談過。後來習慣了，索性誰也不願理誰，甚至連彼此的姓名籍貫也弄不清楚。

我總算比他們的孤癖還好一點，有時候，亞南到宿舍來看我，隨便談笑一陣。可是這對於那兩位同學可以說沒有絲毫影響，他們還是照樣的躺著坐著，一個是木乃伊，一個是打字機。

我真佩服他們的修養，當亞南對國事高談闊論慷慨陳詞時，他們也好像充耳不聞。或者是輕輕的溜走了。亞南看著他們的背影，每次總是微笑的對我說：「大學裡的怪物多著呢，可是你們卻這麼巧碰在一起！」

其實，她自己也算怪物，眼看外文系快要畢業了，忽然又對政治學發生了興趣。一個女孩子還想將來在政治舞台上和政客們勾心鬥角，不是異想天開麼！但是，她似乎很樂觀、很起勁，整天開會、演說、流著汗東奔西跑，激動時往往是廢寢忘食。可是她從來沒有皺一皺眉頭。

她有時聲嘶力竭的勸我加入他們的團體，做些宣傳的事情。我起初也勉強跟他們開開會。喊喊口號，但是幾次以後，再也打不起精神，藉著功課繁忙的理由又躲開了。亞南見我越來越變得孤癖，認為我生理上有毛病，忙著請校醫給我檢查。診斷出是精神的刺激，影響心臟衰弱的病象，需要好好的靜養，少接觸外界的刺激。這一來亞南才算對我放鬆了，什麼事都順著我的心意；祇是每天抽時間，像看護樣的來招呼我兩次。

我也為著自己的健康問題擔心，萬一真的病倒了，更給亞南添上許多麻煩。我很知道精神消沉的緣故，還是秋明和阿蘭的影子，在心裡作祟。起初，我也想盡力壓制自己的情感，白天還可以將意念寄託到書本上去。但是，一到夜裡，這些意念都在夢境中出現。

在迷迷糊糊中，我時常看見阿蘭姐混身血跡，對我衷衷的哭訴著；自從我失蹤後，雙方家庭竟為著這件事鬧起來。我的家庭竟一口咬定說是她回家來勾引我的，她家裡的父母也蠻橫的責備她，村子裡更不容她生存下去。在這樣情勢下，她除去死，再沒有第二個法子。於是；在一個黑夜中，她偷跑出來，吊死在我們約會的那棵大樹下。

這樣可怕的夢境，往往像電影樣的一幕幕的映出來。好容易摒斷了阿蘭的想像，立到又看到秋明哭哭啼啼的走到我的跟前。她罵我是天下最無情無義的男子。自從我潛逃後，她母親封建得很，要她乾脆在我家裡做童養媳，擔這個空名，守一輩子活寡。

當我嚇得一身冷汗醒來時，屋子裡總是漆黑的。那兩位同學一唱一和的鼾聲，伴著報曉的村雞，嘹亮的校鐘，組成了一支複雜淒厲的交響樂。

我知道這樣下去，早晚要被送到精神病院去。我更知道精神的病態，必需用精神治療，唯一的方法，祇有想法來解開鬱結在心頭的疑團。

於是，我寫信給楊子雲，請他寫信給我的弟弟，打聽我家庭的情形；並且要他請小雨點和秋明聯絡。他們都到過秋明姨母那裡，通訊是不成問題的。

至於阿蘭，我知道他們是無能為力的；至多從我弟妹的信裡，得到一點消息罷了。在苦思中，我忽然想從亞南那裡去打聽，我想亞南和她一定有書信的來住。但是想什麼方法才可以不引起她的懷疑，這技巧的確要費一番腦筋了。

三天後，楊子雲果然寄來一封長信，告訴我關於這些事情，他早已為我花了不少筆墨。因為沒有嚴重的事情發生，所以也不願向我提起，免得我重溫一次痛苦的舊夢。

自從我出走的第二天，家裡的人也就四下追尋，要不是我趕到搭車的機會，恐怕要像逃兵似的被他們接回去。

當然，家裡為我也傷透了腦筋：父親暴跳如雷，立別要登報聲明和我脫離父子關係。母親更哭得昏厥數次，要不是秋明體貼她、安慰她，恐怕她老人家怎樣也禁不起這樣的刺激。

家人一致猜測，我一定跑到秋明的姨母家裡。當天在縣城裡就發出電報到省城去，沒有幾天，表姨母也寫來一封快信，要家裡切勿操之過急。過些時，等我身邊帶的路費花光了，羽毛未豐滿的小鳥，自然要飛回老巢來。

秋明的姨母對秋明似乎更關心，她叮囑秋明快些回到她身邊去。已經為她請好了一位業餘的西班牙籍女樂師，決定暑假後就可以開始上課了。

但是，秋明並沒有立刻離開我的家庭，她還是裝著笑臉來侍候我的母親，大約有兩個星期的時間，才流著淚離開了。

在這段時間內，阿蘭已經病倒了，因為這件事傳遍了附近鄉鎮，有人嘲笑，也有人嘆息。她那位土頭土腦的未婚夫，自然也不甘受這樣侮辱，沒有幾天，就跑到軍隊裡當兵去了。

阿蘭在病中淒慘極了，朱家伯伯對她更不能諒解，希望她在這場病裡，快快的死去，免得玷辱他們的家聲。阿蘭也絕食數日，等著死神的降臨。要不是小蘭將這件事告訴秋明，一個純潔而可憐的女孩子，就這樣白白的葬送了她的青春。

秋明為了這件事，曾經跪在阿蘭的面前，苦苦的哀求，請她轉回求死的念頭。妹妹也勸告阿蘭，不能為著死的清淨，叫秋明痛苦的活著。秋明哭了，妹妹也哭了，阿蘭才流著淚點頭答應。

為著阿蘭的健康，秋明費了不少心機，才說服朱家伯伯將她送到縣城裡的醫院。聽說秋明在離開我家的前一天，還特別到醫院裡去看阿蘭。祇知道阿蘭打算病好後，還回到上海工作；至於他們還談些什麼，別人說不得而知了。

這是弟弟寫信告訴子雲的，子雲在信裡特別對秋明表示敬佩；他還對我說，像秋明這樣不可多得的女性，勸我再鄭重的考慮一次。

至於我家庭目前的情形，楊子雲在信上寫得很驕傲，果然沒出他所料，他寫一封信到香港朋友處，轉寄一封信給我的家裡。說我在香港生活很好，住在同學家裡，有機會找工作或者繼續讀書，請家裡不要焦念。他站在朋友的立場，勸告我家庭也不必派人尋找。如果再苦苦相逼，我隨時都可以跟商人到外國去流浪，他就不敢負責任了。

楊子雲的嚇騙威脅軟硬兼施的手法，果然使我家庭軟化下來。弟弟還寫信給他，問他和那位同學是不是熟悉，託他想辦法轉告我；父親的怒氣也消了，母親祇要我平安無事，成天為我禱告神靈。全家人祇要看到我一封親筆信，就算是真正的放心了。

楊子雲為著不露出破綻，雖是裝作很關心，但是他表示和香港那位同學並不熟悉，而且香港的朋友又沒有回信的地址；這件事祇好慢慢設法。他認為我弟弟的建議很有理由，要我給家裡寫一封信，由他寄到香港去再轉寄給我的家裡。他殷殷的勸慰我；骨肉之情，手足之誼，畢竟是不能抹煞的。

至於秋明的近況，他附著一封小雨點的信。因為小雨點和她常常有信來往，有好幾次小雨點想將我的行蹤告訴秋明，可是都被子雲阻止了。雖然她也很同情我的遭遇，但是她畢竟和秋明的友誼深厚，對我們這樣的做法，是不表同情的。

小雨點在信裡告訴我，秋明自從遭遇這件事情後，起初是保守誠默的態度；經她一再的追問，才將整個的經過告訴她。她說從秋明的字裡行間，看到一個受傷的靈魂，如何在忍耐痛苦的生活下去。每天練練琴，學學畫，或者寫一點短詩，來打發她整個的光陰。教琴的教師，是一位西班牙籍的老修女；除去功課外，還陪她到教堂裡做彌撒。有一次在祈禱的時候，她忽然在教堂裡暈倒了，好幾天神智才清醒過來。她告訴小雨點說，她得到了聖靈的啟示，但是卻抹不去心頭的人影。

最後，小雨點在她的信裡，好像對我暴躁的叫喊起來：「徐！你願意殘酷的看一個少女憔悴至死麼……」

「是的，我不願意，但是，我……」在我回信中，答覆小雨點這句話時；祇有停住筆，將淚水代替了墨汁，流在那張白白的信箋上。

卅一

紅葉飄零，白雪粉飛，北國的冬天來臨了，學校裡放了寒假。為了排除寒假中的寂寞，亞南寫信給楊子雲，要他約好張幼華、沈超和小雨點，到我們學校裡商量歡渡舊曆新年。

楊子雲在他們學校裡，特地和亞南通一次長途電話，他告訴我們張幼華和沈超已決定要回鄉去，本來他也打算帶著小雨點回家去的；但是為著我們，臨時取消了這個計劃。不過，他不主張在學校裡過年，他希望我們不要客氣，到小雨點的一個親戚家裡歡聚。

原來小雨點有一個姑母，在一個月前，才從南方遷居到北平來，住的地方很幽靜，也很寬敞，祇要我們願意，她們一定很熱誠的歡迎。

為了遷就他們的意思，亞南當時就一口答應了。果然三天後，我們就接到小雨點從她姑母家寄來一張請柬，告訴我們即日準備行李；第二天她陪著她的姑丈歐先生，駕著汽車親自到學校裡來接我們。

學校裡的假期，真是一副活生生的社會寫生畫，有人高高興興的回家團聚，也有人愁眉苦臉的還在學校裡消磨時光。我和亞南聊堪自慰的，總算還可以借別人家庭裡的溫暖，來安慰自己的悽苦。

小雨點姑母的家庭，真算是幸福快樂的天堂，生活很優越，有四個活潑健康的兒女；最大的女兒剛剛考進初中，最小的兒子還在襁褓裡，夫婦間非常和諧，歐伯雄不但是一個好丈夫，而且是一個誠實和氣的皮貨商人，學識雖然差一點，可是沒有一般市儈銅臭的氣味。

起初，我們在歐家還感覺比較生疏侷促，不到幾天，大家就相處得很融洽。歐太太為我們收拾一廳兩房的廂房，亞南和小雨點住在一起，我和楊子雲睡在一張大床上，中廳內升一盆熊熊烈火，我們陪著他們一家人，圍爐清談，閒話家常，倒也是別有風趣。

除夕的夜晚，正飄著大雪，這天夜裡，歐家更顯得熱鬧；前院客廳裡，有許多商行裡的單身職員在吃酒打牌！我們在後院上房玩樂，歐先生和亞南團爐對奕，楊子雲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裡放鞭炮。小雨點幫他的姑母，在供著神主的堂屋裡，點起了十幾技手臂粗的大紅蠟燭。屋簷下也懸掛著各式各樣的宮燈，掩映著窗前幾株盛開的臘梅花，越顯出一派古色古香的風味。

吃過年飯，歐家照例有守歲的老規矩，亞南臨時接到同學的電話，忙著開會去了。小雨點拉著我和歐家夫婦玩橋牌，我推說技巧不熟，讓楊子雲補上空缺，獨自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聽唱片。

遊子情懷，觸景生情，在一支帶著鄉愁的樂曲中，我想到家庭裡天倫相聚的情景，心頭上恍如壓上一塊石頭；再也提不起半點喜悅的興緻。

他們大概也知道我在想家，勸我回到房間休息一會，等亞南回來，再商量另外的節目。小雨點怕我寂寞，帶我到她們的房間裡，將她和亞南的照相簿送給我解悶。

從亞南的相簿中，我忽然想起被我偷來的那張阿蘭的照片，我想；亞南和阿蘭一定常有書信來住，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為什麼不從她們的書信中來獲得阿蘭的消息呢？想到這裡，我悄悄的走到亞南的寫字檯前動起手來。

抽屜裡擺著幾件文稿，和許多宣傳抗日的傳單，還有一本精裝的日記。我順手將日記拿出來，剛想翻開；忽然，我的手緊張的顫抖起來。是的，我不能偷看人家日記的秘密，剎時間，一種道德的觀念，像一雙嚴厲的眼睛盯著我。心裏一慌，這本厚厚的日記，從我的手裡滑落在地上，夾在日記本裡的紙條，也像蝴蝶似的飄飛出來。按捺住緊張的心情，伸出頭，向窗外看一看，小雨點和她們正玩得興高彩烈，歐先生商行裡的職員，仍在前院客廳裡喝酒猜拳。天空還飄著雪花，冬青樹上面，像蒙著一層厚厚的棉絮。

一切都沒有動靜，我低下頭撿拾那些從日記本落下來的紙片；一張學生登記證，幾份學校裡的通知書，還有一封綠色的信箋。我一併收攏來立刻想夾在原來的位置，又恐怕弄錯了頁數。在猶豫間，忽然發現信箋上熟悉的筆跡；——原來正是我要找尋的阿蘭姐的消息。

「亞南姐：來信前天收到了，你給我許多寶貴的教言，我應該永遠記在心裡。

本來應該立刻給你回信，免得你惦著我。祇是近日來為了職業問題，我想等到明朗的決定後再告訴你。直到今天學校才發了榜，同時接到通知書，要我明天就去報到。大概經過幾年的學習，我就可以穿上那件白色的制服，正式為病人服務了。你一定為我的前途高興，說起來這動機還是在我病後產生的。你知道我是沒有得到人間溫暖的女孩子，我真感謝在病中安慰我的那些白衣天使們，使我獲得了人類真正的愛。所以，我也應該以同樣的愛還給人類。

提起愛，我的筆尖又有些顫抖起來。轉瞬間半個年頭過去了，那些新鮮的事跡，還活生生的擺在眼前？一個有為的青年，現在是音訊全無。另一個誠樸無辜的莊稼漢，也離開了他的鄉土。清夜捫心，誤人誤己，是悔是恨，是恩是怨，我怎樣也分不清楚。

亞南姐！我還記得你上次信上說：『愛一個人，就牢牢的抓緊他。憎一個人，就遠遠的離開他。別以為我們女人是弱者，說因為這樣，幾千年來，我們女人永遠是悲劇的犧牲者！』

你的話說得很對，但是，如果你要處在我的環境，你也會無法自決的，現在我恰恰相反，遠遠離開我的，正是我所愛的人。不是我沒有抓緊他，而是我心甘情願的放鬆了手。

我的苦衷別人是不會了解的，我也不顧再詳細告訴你。正如你說的，以愴痛的心情懷念過去，不如以興奮的心情，憧憬將來。但是曾在河邊失足的人，看見一滴水也會觸目驚心的啊！告訴你，即使我學會醫活了全世界的病人，也無法治好自己心頭的創傷。

請你不要為我擔心，哀愁傷感對於我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現在，我要記著你的話；愛情是多方面的。我打算全心全意的愛我的工作。也許有一天，在民族存亡的戰爭中，我也能像你那樣的勇敢，將這個未死的生命，貢獻給國家。

北方的天氣很冷吧！希望你保重身體！年節將臨，在除夕的夜裏，我為你祝福，也為一個遠離我的人祝福！

妹朱蘭。臘八節」

匆匆的看完了信，小心謹慎的又夾在日記本裡，在抽屜裡放好。正想走出去，想起信箋後面的訊址，急忙找到鋼筆，想抄在記事本上。又低下頭翻開了日記，忽然一陣急驟的腳步聲響起來，回轉身，看見亞南微笑的站在背後。

「對不起！亞南！」我退後幾步，尷尬的紅起臉來。

「你一個人在房裡做什麼？」亞南走近我的面前，看到我手裡還拿著她的日記本。在驚忙中也紅著臉說：「你原來在這裡看我的日記！」

「沒有！亞南……」

「沒被小雨點他們看到嗎？」她似乎有點著急起來。

「沒有，他們正在玩牌，我一個人……」

「別讓他們聽見！」亞南側著身，向窗外看一看，放下窗幔，將我拉到她的床前坐下來。拉著我的手，低下頭一句話也不講。

「亞南……」我祇覺得我臉上熱烘烘的，心頭在劇烈的跳動。

「不！」亞南鬆開手，急忙輕輕的說：「請你不要說下去，這問題我們目前還談不到。」

「亞南！你……」我莫名其妙的看著她。

「堅白！」她第一次這樣親切的喊起我的名字：「我們都還年輕，我希望你對我還保持平時的關係，真正的愛情，不是表現在口頭上，動作上。」

我從來沒有看到亞南這樣奇怪的表情，也不好意思追問她。冷靜了一會，我想到這些話一定是她寫在日記種面的。當然，我無法再來聲明我沒有偷看她日記的秘密，免得她自悔失言。祇好將錯就錯的說：「亞南！你對我太好了！我很慚愧，我更感激你！」

「不要這樣說！」亞南突然站起來，注視我面部的表情。我覺得亞南熱情的眸子，像一把火燃燒著，我藉著將日記本放在書桌上的機會，轉過身去，趁勢打開一扇窗門，讓冷風吹醒漲昏的頭腦。

「原諒我！徐！」在我矛盾的情緒中，忽然又聽到亞南的顫抖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來：「原諒我！堅白！我不應該這樣來愚弄你。當然，因為我對你個性的了解，才願意出此下策的……」

我越來越胡塗了，我不知道亞南究竟是對我說些甚麼，祇覺得一隻冰涼的手，撫在我的肩頭上。

「想不到你竟走上我走過的路，勇敢的離開家庭，為你的學業奮鬥，這精神是值得教人佩服的。但是，這痛苦也祇有我一個人知道……」

他知道甚麼呢？我心裡在想。難道誰告訴她我和阿蘭秋明之間的糾紛嗎？如果是這樣，她不應該也不願意對我再有愛情的表示，或者她還有其他的猜測吧。我希望她快點說下去；但是一陣沉默，祇聽見幾聲輕微的嘆息。

「是的！這痛苦祇有我一個人知道，所以我才能想出這個辦法來！」停一會，她又接著說下去：「一個離開家庭的青年，面臨著最大的痛苦，就是錢。錢！這個庸俗的東西，把多少有為的青年；葬送在痛苦的深淵裡。當然，以你的學識能力，在現在社會上來解決生活是不成問題的；但是，你不是求食求錢的流浪漢，學府的高牆將你關在大門內。你為著錢的問題而痛苦，你又不願意依靠同學們來接濟你，甚至是我。堅白！你可知道；」她忽然哀怨的看我一眼：「當每一次你將我給你的錢擲還給我的時候，我的心也被你擲得粉碎了。」

「亞南！你……」我想到平時的情景，忍不住要回轉身來對她解釋，但是，她緊緊的摟住我的肩頭，氣喘喘的又說下去。

「聽我說！堅白！不要怪我，不要認真我日記上簡單的記載。那些祇是生活的記錄，我沒有寫出內心的意念，我怎樣也想不到你會看到的。」

「是我的錯！亞南！」我低下頭說。

「不！不要懷疑你最忠實的朋友！這件事我必須對你講清楚。」她遲疑了一下，然後吞吞吐吐的說：「為了解決你的困難而又不傷害你的自尊心，我確是費煞苦心。所幸在奔走學運中，給我找到了一個機會；在一張報紙上，我主編了一個週刊。同時，在工作中我也認識了不少副刊編輯。其是我鼓勵你開始寫作，以自己的心血賺來的錢，作為自己生活的費用。」

「我知道，亞南！在這段時間中，妳為我費盡了心機。」我想起亞南在每個星期中，一定要進城一次，原來是為著報館的工作，也是為我的文章找出路。不過她從來沒有向我談過這件事，難道其中還有甚麼原因麼？於是我順著她的口氣說：「在你的日記上我都看到了。但是，你為甚麼這瞞著我？」

「善意的欺騙，我覺得比愚笨的誠貪要好些！」她淡淡的嘆口氣：「是的！我不該在日記上寫得那樣草率而憨直，我知道這樣反而更引起你的反感。固然，你的文章有些人情的關係，但是大多數還是你的努力……」

「我也知道那些不成熟的東西，不應該得到這麼高的代價。」在迷惑中，我總算明白了一些底細。想起了我花費的錢，原來是埋藏著亞南向人乞憐的笑容。一剎那間，自卑心又使我羞憤起來，我抬起頭想轉回身來，忽然亞南側著身緊緊的壓著我的胸膛。我掙扎的說：「亞南！這是你對我的幫助？近乎侮辱的幫助！」

「別這樣誤會我！」她溫和的撫摩著我的頭髮，像安慰一個孩子似的說：「如果在日記上你看到我對你的感情，那麼，你應該接受我這樣的誠意。你想想，我這樣的心計也算挖空了，我必須跟報館裡的會計人員說好了，才能發一張超過標準的稿費單；雖然，那些超額的數字，是我預先向他付清，然後再轉發給你……」

「那麼我得到的稿費，一多半都是你的錢？」聽到這裡，我驚疑得轉過身來看著她。

「怎麼！在日記上你沒有看到這一段？」亞南也驚疑的看著我。

「亞南：我可以向天發誓，根本沒有偷看你日記上的秘密！」我搖著頭說：「但是，我現在全都明白了！」

「你真的沒有？」她立刻漲紅了臉，現出悔悟的神色，接著眼睛吶吶的說不下去。

「亞南！你——」我茫然的奔過去，抓住她的手臂。祇覺得心頭酸痛，千言萬語，祇是無法表達自內心的情愫。

在燈光下，亞南紅著臉，閃動著淚光，仍然痴痴的看著我。漸漸的，她閉著眼睛，乘勢倒在我的懷裡，我也乘勢想擁抱她；忽然，她一縱身跳過去，掠一掠頭髮說：「徐！我們不要這樣，祇要你能了解我的心意，天長地久，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我沉思一下說：「我能報答你的情義！」

「好！就這樣說，記著這除夕的夜裡！」她羞紅著臉，微笑一下，然後冷靜的說：「時間不早了，到上房去跟他們湊湊熱鬧吧！」

走到廳內，在沙發上她拿起一個很大的紙包，我想問她這紙包裡是甚麼東西，她神秘的笑一笑，搖著頭說：「不要問，等一會就會明白的。」

卅二

燈燭輝煌，爐煙裊裊，點綴著幸福人家一副昇平祥瑞的氣象。

歐家夫婦和楊子雲小雨點玩得很起勁；開起收音機，正婆娑起舞。幾個孩子也在當中跳跳蹦蹦，他們看見我們進來，歐太太首先神秘的笑起來。

「我早知道亞南小姐回來了，不敢打擾你們，多談一談也是好的！」

「別開玩笑！」亞南微笑的看看錶說：「辦正事要緊，歐先生！時間到了。」

「好！」歐先生關了收一音機，站在供拾前面，像演講一樣說：「現在正是午夜一時，一個年頭在我們的歡笑中過去了，另一件值得歡笑的事情又在開始。現在請大家站好，讓我向諸位宣佈一個好消息！」

我以為歐先生又在玩甚麼遊戲，大家等著歐太太的擺佈，她要楊子雲和小雨點並排站立，我和亞南分立兩旁，幾個孩子站在後面。

「好了！」歐先生開始向他的太太說：「現在你代表你姪女的家長，我代表子雲的家長，請亞南小姐和徐先生做介紹人，為他們舉行簡單的訂婚儀式。」

在這樣場合中，我幾乎要驚奇的叫起來，看看楊子雲和小雨點也慌做一團，但是歐太太和亞南卻很鎮靜，緊緊的抓住他們的手臂。

「這不是開玩笑！」在鬨笑中，歐先生卻正經的說：「我們都接到雙方家長委託的書信，也預先徵求過他們兩人的意見。不過這日期和時間是我和亞南小姐商定的；真是一舉兩得，雙喜臨門——」

「也給今晚多添一個節目！」亞南接著說一句。惹得鬨堂大笑。我回轉頭，看到歐家兩個男女僕人，和他們商行裡的十幾個職員，也穿得整整齊齊，站在後面看熱鬧。

「這完全是亞南小姐的主意！」歐先生開口大笑說：「好教他們得到意外的高興，亞南小姐說得好；她說：又驚又喜臨機立斷，比朝思暮想有趣得多；就好像牛頓在蘋果樹下睡覺，一顆蘋果正好掉在他的嘴上！」

「掉在地上！」歐太太捂著嘴，指著歐先生說：「到底是做買賣的，沒有學問！」

「沒有學問？」歐先生恢諧的說：「可是我也能發明一條新的定律。」

「這一次祇算是意外；說他說對了一半！」歐太太看著亞南笑起來。

「意外！」歐先生點著頭向他太太做個鬼臉：「對啦！就算是一意外定律吧！現在我就來求證。譬如說；我意外的向你求婚，也意外的生了四個孩子！三句不離本行，意外者，做生意以外有收穫之謂也。」

說得大家都捧腹大笑，小雨點起初還是羞答答的，後來也忍不住倒在她姑母的懷裡，楊子雲倒是一本正經，用手絹捂住自己的嘴巴。

一場鬨笑後，歐太太宣佈照儀式舉行，小雨點和楊子雲相對鞠躬，交換了飾物，然後向來賓一一行禮。最後，亞南一將紙袋裡的東西拿出來，原來是一些衣料和領帶，上面部寫著她和我們的致賀的字樣。

儀式完畢，大家都鼓掌道喜，楊子雲握著我的手笑起來。「堅白！你也預先知道的！」

「不！我祇是看蘋果樹的園丁。明知道蘋果熟了，卻想不到這麼快就掉在你的嘴裡。」

「你羨慕別人麼？」歐太太對我笑一笑，看看亞南：「要不要我來幫忙，將蘋果摘下來送他！」

「用不著！」歐先生趕過來對我說：「我教你爬樹本領好了！」

又是一陣閱笑，我偷眼看看小雨點和楊子雲，他們也在注視我，我故意避開他們的視線，跑到窗口下。

「啊！月亮出來了！」我聽見小雨點高興的聲音。

「星星真亮呢！」楊子雲挨著我的肩頭。

「真好！雪停了，明天一定要出太陽了！」

歐先生和歐太太也在一旁閒談。

我回頭若看亞南，她和孩子們正玩著捉迷藏的遊戲。

卅三

短短的寒假，在輕鬆喜悅間過去。小雨點和楊子雲雙雙的回到天津，我和亞南也忙著趕到學校上課。匆匆聚合，又匆匆離開，大家在握別時，倒也感覺無限的悵惘。

男女中間的感情，有些地方表現得非常微妙。在這一個學期中，我和亞南的關係，反而顯得比往常生疏，見面時彼此都謙遜有禮，甚至相視無言。亞南在性格上也有很大的改變，居然也學會輕顰淺笑的兒女情態。

大概是阿蘭和秋明平安的消息，給我很大的幫助；在心情上，我不像上學期那樣憂鬱了。而且，楊子雲也不時轉告我家庭的消息。我也照他的計劃，寫一點簡短的信寄給母親和弟妹們，一個月後，我又看到了家人熟悉的筆跡。

母親的信裡，還附著一張閤家歡照片，背後是祖母的遺照，父親和母親並肩的坐在兩張太師椅上，弟妹們分站兩旁，母親的身旁空著一個位置，大概是等著我回去的意思。

一家人都露出笑容，連父親臉上的皺紋也舒展了。母親在信上告訴我，父親餘怒已息，也很關心我生活狀況，最近正籌劃一筆款子寄來。她自己祇表示愛子心切，對過去的處置，懊悔莫及。

母親的信文，寫得沉痛極了。起先是一派四六排偶的文體。最後她也學著新文學的口吻說：「原諒我們吧！愛兒！因誤會而鑄大錯。媽媽老了！半生心血，一眶酸淚，唯默禱上蒼，佑我愛子……」偉大的母愛，從筆尖上流露出來。

弟弟的信寫得很天真，連篇累牘中儘是些讚譽欽佩的詞藻。他曾將這些事向同學們誇耀，問我在萬里跋涉中，可曾像魯賓遜漂流記裡那樣的新奇有趣。

妹妹畢竟是一個女孩子，信也寫得工整而細膩。她將家庭情形詳細的告訴說；原來家裡人對我的失蹤都嚇壞了，誰也不敢說一句氣憤的話。母親想起了就哭，父親表面上雖然裝得很嚴肅，其實心裡比誰都著急。

這情形一直到接到楊子雲朋友從香港的來信，才和緩下來。當時，父親主張馬上派人去說找我，母親考慮了一天表示反對。她說：一錯不能再錯，祇有等我慢慢的回心轉意，誰也不能再強逼我。萬一我再要跑到外國去，那麼一輩子也不能相見了。

談到阿蘭和秋明的事情，她祇是隱約的告訴我一點消息，倒是對我的做法，發了很多議論。

她不了解我究竟是甚麼意思，甚麼打算。從這件事發生後，她對於男子的心情，更為惶惑不解。她說：以秋明的學識、性格、容貌，再加上三年同窗的感情，也不能得到我的真愛；而我與阿蘭五六年的離別，僅僅是一次唔談，就使我決定約她私奔，這是多麼幼稚荒唐的事情。然而我平日的見解並不幼稚，行動也並不荒唐。

她更苦苦的追問我，最讓她想不通的是我這莫名其妙的處置。既然我有這麼大的勇氣去萬里流浪，為什麼沒有勇氣來爭取婚姻成功。事情雖然敗露了，但正好面對現實來徹底解決，為什麼我不能對阿蘭負責？又為什麼我不敢向秋明坦白？她在懷疑中認為我是最不懂愛情而最容易發生愛情的人。最後，她從這件事得到一個天真有趣的結論，她肯定的說：世界上男子都是這樣可笑而又可恨的糊塗蟲，女人都是又痴又笨的可憐蟲。尤其在愛情上，女人永遠是寂寞的。

這些問題我沒有給妹妹明朗的答覆，祇是告訴她用功讀書；書唸通了這些道理就明白了。並且，要她多多安慰母親，請父親也能原諒我的過失。

果然，不到一個月，從香港轉匯來一筆錢。父親也寫給我一封信。對往事隻字不提，仍然是板起面孔，要我繼續求學。在對人對事方面，又說了一番大道理，至於我今後的行動，他不像過去那樣嚴格了，大意說目前國事日非，情勢如果沒有變化，將來終不免一戰。南方終究比北方安靜，能繼續求學倒是很難得的機會。他對於弟妹們荒廢學業的遊行罷課，卻表示大大的不滿。

可是，時代的潮流，好像和父親的見識有意開玩笑。他那裡知道，我現在所處的讀書環境，混亂衝動的情形，比家鄉偏僻的小城，何止千百倍呢！

除去理工院的同學，還保持一點學術研究的形式，文法學院的同學，簡直是丟開了書本，都將整個精神貫注在救亡工作上，而且很有組織的去發展社會活動。有些教授也幫著同學們籌劃策動。

寧靜的學府，變成了洶湧澎湃的海洋。大家都好像是一群海燕，在暴風雨前夕，憤怒、徬徨，盼望在濃霧中衝出來。

當愛情的煩惱，在我心頭鬆弛的時候，愛國的火燄，就特別熾熱起來，在亞南的鼓勵下，我參加了學校裡各種宣傳的組織。出壁報、散傳單、編寫劇本，甚至自己做演員；從舞台上演到街頭。整天是忙忙碌碌，連看書寫稿的時間也沒有了。

亞南是學生會的領導人物，天天忙著開會、演講，夜裡還在寫計劃書和工作報告；有時代表學生會和外界連繫，儼然是一副女政治家的派頭。因此，我們很少有長談的機會，談起來也是以時局動態為主題，她從各方面來鼓勵我，偶而涉及到愛情方面，她總是含蓄的笑起來。

我當然不敢再煽起愛情的火燄，但是，對於她這一段真摯的感情，畢竟是不能抹煞的。這種感情好像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緊緊的束縛著我。是的，我應該報答她，報答她對我的恩惠和痴心。但是，我更知道除去真誠的愛她，再沒有別的好辦法。

每天夜裡，當我從狂熱中冷靜下來的時候，這些問題又來苦惱著我。在情感上，我不否認對亞南已種下深深的愛苗；這愛苗是在真誠、感念、敬慕的環境中滋長起來的。但是在理智上，我不能忘記阿蘭和秋明。如果我這樣隨便接受了亞南的愛，在我的良心上永遠是一個不可彌補的愧疚。我更不能在短短的人生過程中，出賣自己的靈魂和意志。而且，我更不能以殘缺的愛情來欺騙人家完整的心；是的，我不能愛她，我不能欺騙她，我寧可做一個無情的魯男子，也不能做一個負義的流氓。

卅四

經過一番痛苦的掙扎後，我決定找一個機會，和亞南做一次深談。我知道她每天夜裡，開完了會，總要在校園中的荷花塘畔，靜靜的坐一會，才回到宿舍裡去。

這是一個燥熱的夏天，聒耳的蟬聲和草叢裡稀疏的蛙鳴，使人煩躁得喘不過氣。沒有風，朦朧的月光，像薄霧樣的籠罩在蒼鬱的樹頭上，更顯得單調、淒清。

荷塘正準備改作游泳池，原有的荷花，早被同學們採擷淨盡，祇有幾朵浮萍，飄在平靜的水面上，在荷塘的岸邊，還橫著一隻小巧的遊艇。

繞過荷塘一角，就看見學生會明滅的燈火，從窗隙中，我看到亞南和幾個年老的教授，正在熱烈的辯論問題。

「無論時局的發展怎樣惡劣，學校方面絕不能放棄教育青年的立場，當然在必要時遷校的計劃，是勢在必行的，」一位歷史學教授，深沉的說：「在長期抗戰中，我們要為國家多保留一點元氣，也就是為戰爭多儲備一點生力軍。」

「我並不反對！」亞南激昂慷慨的站起來：「不過，我絕不放棄個人的意見。第一線炮手和大後方種田的農夫，在戰爭貢獻的意義上，並沒有多大分別。但是，在堵塞洪流的決口時，我們不能將一袋泥土和一袋石灰分別得那樣清楚。」

「可是！在市場價格上，」一位經濟學教授微微的笑一笑：「石灰就是比泥土有價值！」

「不錯，我們不要忘記，在防水的效用上也強得多！」亞南搖著頭，仍然執拗的說：「剛才開會時，一部份主張在敵後工作的同學代表，已經說得很多了。在保衛祖國的義務上，每一個青年人，應該有選擇地方貢獻生命的自由。」

「是的！」一位教法律的教授，站起來和亞南握手：「蘇同學！希望你再考慮一次，這是你大學的最後一個學期。」

「如果文憑可以對住敵人的炮口，我願意再修幾十個學分！」

「可愛的英勇姑娘！」歷史學教授用英語喊起來：「我不喜歡，而且不希望野獸的血，流在我們乾淨的土地上。但是，我願這聲音從窗口送到日本軍閥的耳朵裡，中國不會亡！」

「中國不會亡！」三位教授和亞南一齊喊起來，我看見亞南和他們握手道別時，噙著一眶眼淚，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教授嘟嘟噥噥的先離開了學生會，亞南還在低著頭收拾書籍和手冊。我快速的閃進大廳，輕輕的走到她背後，在她耳邊輕輕的咳嗽一聲。

「啊！是你！」她驚奇的看著我，勉強露出笑靨：「怎麼還沒有睡？天不早了！」

「貪睡的豬，永不會聽到夜鷹的歌唱！」

「你應該說晨雞的報曉才對！」亞南搖著頭，爽朗的笑起來：「常常演戲，連談話也帶有台詞味道了！」

「我們沒有你演的逼真！」我也笑起來說：「剛才這一幕真是精采極了，把幾位半死不活的老傢伙，快感動哭了！」

「你都看到麼？從開始檢討工作起！」

「僅僅是最後幾分鐘！」我說：「很慚愧，無論看什麼戲，我都是慣常遲到的觀乘。」

「不要這樣說，你沒有遲！」亞南立刻明白我說遲到的意義：「環境和心情，往往會影響一個人，你今年和去年對於救亡工作的努力，便不可同日而語了！」

「這應該是你的感覺，」我忽然想起了好久沒有人提起她的綽號來：「太陽小姐！在你的光輝下，一根小草也會長得粗壯的。」

「是嗎？」亞南對我注視了一下，高興的說：一年多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臉上興奮的光彩。」

「冬天過去了，春天就會來到的！」

「這一二年的變化真大，記得我們在文藝座談會的時候，你還是一個小書獃子，現在竟學得幽默了！」亞南收拾好書物，得意的眨一眨眼睛：「走吧！陪我到校園裡散散步！」

我們走出學生會，起先是一前一後的走著。漸漸的，她靠緊我，向四面看一看，大膽的挽著我的手臂，輕輕的哼起救亡軍進行曲。

「時局很緊張吧！」我打破沉默的氣氛：「我看你們討論很激烈！」

「都是將來的計劑，在迎接大時代的來臨中，我們應該預先來計劃行動！」

「人心真像季候鳥！」我說：「有些南方的同學都準備回家去！」

「你呢？」亞南拉著我依在椅塘的石欄上：「你沒有想到將來的計劃！」

「我沒有家！家也沒有我！」我搖著頭，指著水上的浮萍說：「像這些東西一樣，隨著人海的波浪，漂到那裡就算到那哩！」

「你還沒有脫離從前那種憂鬱的氣質！」亞南指著那隻遊艇說：「我們應該像船，喜歡衝到那裡就衝到那裡！」

「那麼你是航行的舵手了！」

「試試看！」亞南拉著我走到遊艇的小碼頭。解開纜，要我坐在中間，她撥動雙槳，穿過石橋，向蘆葦的深處划去。

「我們很少有這樣的閒情逸緻。」她在水心停下來，將帶來的書物，放在艙板上做枕頭，舒適的躺下，揉揉眼睛，對我笑起來說：「我畢竟是女人，一到工作閒下來時，就想起亂七八糟的雜事！」

「女人的心裡都是秘密，」我想起一位教授和我閒談時的警句：「她以為人家不知道，其實人家比她還清楚！」

「這就是男人不了解女人的地方！」亞南吃吃笑起來，抓著我的手臂，要我也和她躺在一起。於是她低聲的說：「是不是同學們也很注意我們的行動？」

「他們以為我們是一對異性姊弟，或者是親戚，想不到我們不過是普遍的朋友而已！」

「你怎樣告訴他們？」

「我要他們隨便猜測好了，祇要不影響你的聲譽，妨礙你的情緒，」我笑著說：「當然也有人疑神疑鬼的亂說一陣，可是對於我不發生絲毫的影響！」

「謠言和測臆，在男女關係上，有時可以替雙方面縮短距離，但有時也能發生很大的誤會！」亞南似乎很認真的說：「告訴我，他們究竟在編造些什麼？」

我凝思一下，想到正好借這個機會來探試她，於是我故作遮瞞的說：「不要管他，當我認識太陽的熱力時，我不會將疑雲疑雨看成一回事！」

「究竟是怎樣的說法？」亞南似乎有點著急起來：「你應該了解我，我不是那樣心腸狹窄的女性！」

「有人說，你愛上那一個戴眼鏡的年青教授？」

「真有趣！」亞南微笑的吐一口唾沫：「祇可惜他隔著一層玻璃，看不清楚人家，也看不清楚自己，迷迷糊糊的，在夢裡過日子。」

「也有人說，你愛上學生會的主席，那個能說會講的傢伙！」

「一架麥克風，一座錄音機，或者是一個留聲機，祇是給人利用的工具，你見過女人和會說話的鸚鵡戀愛麼？」

「那澿！你們同系的那位英俊而闊綽的大塊頭，正拚命向你獻殷勤呢！」

「哈哈！」亞南忍不住笑起來：「我是這樣庸俗麼？」

「當然，以你的條件，在我們學校裡，沒有誰敢向你追求的！」

「你以為我祇是給人家選擇的貨品？」亞南冷笑的說：「笑話！我偏要主動的選擇男人！」

「用你的美麗和才幹！教你選中的男人跪在腳底下？」

「我會給他一個銅板，像打發一個叫化子，叫他再去哀求另一個主僱！」

「那麼用你的品格和驕傲，去征服一顆倔強的心！」

「不！用一顆誠摯的心，去溫暖一顆受傷的心。」

「你將愛情當做一種事業來努力麼？」

「是的！生命是上帝創造的，愛情卻是自己創造的。」

「我當然知道！你是很富有創造力的人，」我思索一下說：「你已經有很多光榮的成績；環境、學業，以及你將來的前途事業。不過你和別的女人不同，也比別的女人偉大。普通女人以愛情為生命的全部。而你，你不過以愛情來充實事業罷了！」

「是的，我將專業看得和愛情一樣的重要。」

「但是，為了專業，人不能像機器樣的工作著。亞南！當我看到你心力交瘁的形容，我不知怎樣安慰你才好！」

「雖然我有時會忘記自己，可是……」亞南敏感的看著我，慢吞吞的說：「我沒有一刻忘記你！也許我對你冷落了！你才這樣……」

「不！亞南！」我急忙搖著頭說：「我不是這意思……」

「你的意思是……」亞南驚疑的坐起來，怔怔的看著我，嘆口氣，睡著眼說：「堅白！難道你到今天還不能了解我！」

「當然，我了解你……」

「可是你不懂得我的心，一個帶點男人性格的女人的心。」

「不過……」

「還懷疑什麼呢？」她攔住我的話：「難道你非要我赤裸裸的對你表示麼？我畏懼什麼呢？是的，我愛你！我以整個的生命來愛你。當我第一次和你見面的時晨，我就想捕捉你的感情！這彷彿有人在命令我這樣做，命令我勇敢、鎮靜、克服一切困難去做。」

「但是……」我很想將積鬱在內心的苦悶告訴她，可是看著她炯炯發光的眼睛，咽喉裡就好像有一種東西堵塞著，怎樣也說不出口來；握住她的手，我覺得渾身在顫抖起來。

「不用說，我也很了解你的苦衷！我知道你有一位表妹也在愛你，谷先生早已告訴過我！」亞南激動的話：「但是我更知道，她祇能給你苦惱而不能給你愛。我在那一段時間，也曾費不少心力來觀察你，你在逃避，痛苦的逃避……」

「亞南！……。」我無力的伏在她的手臂上。

「我可以對天發誓，我不願用任何手段來爭取你，我更不願使別的女孩子憎恨我；雖然我的感情是如何的需要和期待。」亞南喃喃的說：「是的，當我看到你那一次愴惶逃遁的情形，我當時就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嗯！」她閃爍著熱情的眼睛，學著教徒的動作，在胸前劃一個十字：「上帝給我許多惡劣的命運，畢竟也給我最大的幸福。」

「……」

「但是，我還對你說，我不能自私，我不能勉強誰。如果我的想像和判斷都錯誤了！」亞南忽然轉過身來撫著我的胸口：「你可以回到她身邊去，我一點也不妒忌；我還會這樣愛著你。在痛苦中我會感到無比的偉大和驕傲！」

「亞南，你還不能了解我……」

「相信我！親愛的，相信我的人格，相信我對你純潔的動機。一年來，沒有人撫摸過我這顆憔悴的心！」

她拉著我的手，故在她的胸口上。突然，一股熱流通過我的掌心，我看她氣喘呼呼的，臉上泛起了一陣紅暈。突然，她像瘋狂的擁抱著我，將整個個身體貼在我胸口上；戰慄的說：「親愛的！說，說！愛我！愛我！」

我閉上眼，祇覺得整個世界在旋轉，我像沉浸在一種迷離的夢境裡，真的！在夢境境我也常常這樣擁抱過阿蘭、秋明，這難道又在做夢麼？難道這幾年來的曲折變化，都是在夢裡麼？那麼，我自己究竟是存在那裡？當我又感到一種迷惘的時候，一個急促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來。「說！說！愛我！愛我！親愛的！」

這聲音像阿蘭，也像秋明。在迷惘中，我不由自主的點著頭。

「親愛的！」又一陣緊緊的擁抱，霎時間，我覺得心頭在劇烈的跳動，一種青春的火焰，在胸口燃燒起來。可是，當我也伸出手臂，想抓住三個影子混合成的一個肉體時；忽然，更猛烈的力量阻止我，亞南一翻身，推開我的手坐起來。

「不許你動！」她突然正色的對我說：「堅白！愛情不是一種世俗的、官感的享受，而是精神的靈魂的結合。我希望我愛的人，能夠在愛情的滋養中振作起來。現在！我們快點回去吧！」

「回去吧！」我揉揉眼睛，拿起槳，看見水面上的星星和月亮的倒影。

卅五

在緊張的時局中，突然傳來了一個喜訊。歐家夫婦從城裡來看我們，順便帶來一張喜帖來，原來是楊子雲和小雨點結婚的請帖。

「這樣快！」我帶著驚喜的神色說：「怎麼事先沒有通知我們？」

「我是受雙方家長的委託，臨時決定的！」歐先生幽默的說：「在這個年頭，愛神能跑在戰神的前面，不是很可喜的象徵麼？」

「連暑假也不能等待嗎？」亞南沉吟一下說：「是不是時局的緊張，他們也緊張起來了。」

「你們還故作鎮靜哩？」歐太太笑起來說：「現在那一個學校，還能安心上課，連我們都在作逃難打算呢！」

「別相信報紙上的危言聳聽，人心惶恐，侵略者正好趁火打劫。」亞南搖著頭，激動的握緊拳頭：「就是戰事在五分鐘後爆發了，我們還要照樣幹下去。」

「是的！像我們做生意的一樣，」歐先生恢諧的笑起來：「也絕不願放棄最後一天賺錢的機會。」

「別開玩笑，我們談正經事，」歐太太向亞南說：「子雲要我們特地來徵求你們的意思。怎樣忙，也要抽出時間去參加他們的婚禮。」

「本來，我們是沒有時間去的！」亞南考慮了一會對我說：「幸好有一個機會，學生會有意思要派我到天津去做連絡工作。如果你願意也負些責任，我們可以提早兩天，趕上他們的佳期。

「說這樣決定吧！」歐先生向我使一個眼色：「我今天晚上就打電報通知他們，大後天你們到車站上見面！」送走了歐家夫婦，亞南立刻到學生會去處理其他工作，要我在這一兩天內準備行裝，並且給楊子雲寫一封信，要他先通知學聯的負責人，給我們安排食住和工作的程序。在學校方面，我們是用不著顧慮的，祇要到教務處去登記一下說行了。我還想找到系主任請假，想不到老教授也搬到城裡去了，除去學生會還忙著工作，一切都陷在混亂的狀態中。

第三天早晨，亞南拿著一張學生會發下的工作證明書，帶著簡單的衣物和書籍；在學校門口攔到一輛汽車，一直開到前門外的火車總站。

幾個月沒有看到城布的風光，寧靜的古城，想不到變成了一鍋沸騰的水，車站上擠滿了貨車：兵車、行李車、軍人、旅客，萬頭鑽動，輻輪相接。

火車已經發出開動的信號，好容易買到了車票。我和亞南爬上了一節三等車間，有幾個認識亞南的女學生，急忙讓出一個座位給她，我才輕快的吐一口氣。

在車聲隆隆中，我看到這節車廂坐滿了一群穿著制服的學生，男男女女的都露出激憤的神色。有人大聲的唱歌，有人拍案狂叫，有人在搶著閱讀報紙。我輕輕向幾個不相識的學生。打聽他們學校的情形。才知道他們早已離開學校，組成一個宣傳大隊，現在到鄉下勞軍。一陣喧嚷後，連接著一陣掌聲，我看見亞南站在座位上，撞著拳頭，向大家喊起來：「諸位同學：今天我真有說不出的興奮！看到同學們有組織的到農村去宣傳工作。領隊的同學，要我對各位講幾句話，在這裡我謹以全國學生會的工作人員的資格，代表千千萬萬的同學，向你們致敬！」

車廂裡立即響起了一陣掌聲，亞南正要坐下來，旁邊兩個女學生又唧唧噥噥的向她說話，意思請她繼續說下去：「當然，我相信各位救國的熱忱；但是，在這艱鉅的工作過程中，難免不發生一些消極的現象。剛才我和幾位女同學談到我們今後的工作，如果戰爭爆發了，我們怎麼辦？有的人捨不得丟掉書本！有的人捨不得離開家庭！更有些人還忘不掉愛情。」說到這裡，學生們都大笑起來，亞南也提高了聲音，幽默的說：「哼！愛情！愛情！說起來好笑得很，現在是什麼時代？就好像前方的戰士們在炮火下打仗，而那些躲在象牙塔裡的糊塗詩人，還在那裡寫什麼星星月亮一樣——」

笑聲、掌聲，又熱烈響起來。亞南從座位上跳下；臉龐紅紅的，激動得像一隻報曉的公雞。忽然、她伸起脖子，一聲長鳴，整個車廂裡也跟著唱起悲壯的戰歌。在隆隆的車聲中，形成一支雄壯的進行曲。

在歌聲中，我們彷彿忘記了疲勞。經過一個小站，慰勞隊和我們招手告別，我和亞南坐在一起，她握著我的手，冷靜的對我說：「剛才我講的話你都聽到了麼？」

「聽到了！你說得很有力量！」

「我正要問你！如果這個偉大的時代來了，你怎麼辦！」

「當然，我很尊重你的意見！」

「不是我！」亞南嚴肅的說：「這是祖國對我們的呼喚。你能捨得家，丟下書本，忘記愛情麼？」

「我明白這些！」我點著頭說：「我要貢獻全部的力量。」

「而且要不避任何艱險！絕不能在中途倒下去，你有這個決心麼？」

「有！」

「為著國家，你能答應與我做一個生死的伙伴麼？」

「可以，」我說：「我可以對上帝發誓，無論在什麼樣凶險的環境中，我絕不做一個怯懦的人！」

「好！將來讓時代考驗我們吧！」她沉默了一會，向車窗外看一看說：「快到車站了，楊子雲和小雨點恐怕早已來接我們呢！」

在暮色中，火車已起到達了目的地，我提著行李和亞南匆匆下車，果然，楊子雲、小雨點、沈超和張幼華幾個人都推著單車，在車站外的廣場。

大家都很興奮，祇有楊子雲和小雨點兩個人，反而羞澀的紅起臉來。

卅六

我和亞南由學聯招待，住在楊子雲的學校裡。為了籌備楊子雲結婚的事務，歐家夫婦在學校附近，臨時租了三間房子，僱了一個女傭，準備做他們的新房；第二天我說和楊子雲、沈超、張幼華搬進去，亞南和小雨點陪著歐家夫婦，就在我們附近的旅館裡，開了兩個長期的房間。歐家夫婦原來打算給小雨點的婚事，熱鬧的鋪張一下。尤其是歐太太，雖然也受到新式教育，但是對於舊式婚禮，卻是一個極端的擁護者。她認為婚禮越做得嚴肅，婚姻的基礎也越鞏固。

可是，由於時局的影響，人心的惶亂，小雨點和她的姑母經過幾次磋商，又延遲了好幾個星期，才決定在教堂裡舉行了簡單的儀式。

當天晚上，歐家夫婦就在這新房子裡請客歡宴，除去我們幾個老同學，也祇有歐先生幾位商界的朋友，是他們唯一的來賓。亞南為著學運的事情，敬了新婚夫婦一杯喜酒，就匆匆出去了。

銀燭高燃，羅帳低垂，倒也有一番洞房的氣象，小雨點在這天也換了鮮紅的衣裙，打扮得非常嬌艷，楊子雲卻是長袍馬褂，儼然像一個三家村的酸腐秀才。

因為大家是老同學，眼看著他們從戀愛中成長起來的；對於這一對小夫妻的結合，倒也不感覺怎樣新奇。而且，在年齡上，我們也都失去了童年時間鬧新房的那種狂熱的情趣。

宴會完畢後，已近午夜。客人們都一一離去，歐家夫婦也乘興辭別。我們更不拘俗禮，楊子雲索性擁著小雨點，招呼我們躺在一張大床上聊天。

我們從一些現實問題，又談到中學時代的往事。白髮蕭蕭的校長，老處女谷先生，校監大老虎以及許多同學們的聲音容貌，彷彿又現在眼前。

小雨點更有趣，講起有一天在課堂上被谷先生罰站的那回事，又使我們想起了當時緊張的情景。谷先生執著教鞭，小雨點滿臉通紅，下課後她還被喊到教導主任那裡去。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到現在才算揭穿這個秘密，原來小雨點正給楊子雲寫情書哩！

「那封信你是怎樣寫的？一直說沒有聽你講過！」楊子雲也笑著說：「不得了啊！被校長看到了，連我也要開除的呢！」

「所以我當時也嚇壞了！」小雨點回憶一下，笑一笑：「還好當時祇被『老尼姑』抓去了當中的一頁，沒頭沒尾，她也弄不清是寫給誰的，而且是我向你發的牢騷呢！」

「喲！」沈超尖酸的說：「假使你們那時就被開除了，現在說不定兒子都生好幾個哪！」

「缺德鬼，怪不得你找不到一個女朋友，」小雨點紅著臉，也羞嗔的笑起來。

「究竟是怎樣解決的？」張幼華老老實實的看著她。

「說起這件事，我又想起一個人，」小雨點向我看一眼，吶吶的說：「幸虧歸秋明替我解了圍，但卻冤枉了你。」

「秋明！」提到秋明，我不禁打了一寒噤，連忙遮蓋的說：「怎麼又和我有關係？」

「是的！我們這幾個常在一起的同學中，我最佩服的就是秋明。同時，我對你也最感覺得抱歉，在我今天和子雲結婚的日子，談起這件事，正好也要向你解釋一下……。」

「請直爽的說吧！別裝腔做勢的！」我苦笑聲說。

「好！」小雨點思索一下：「我我要先問你一句，你為什麼和秋明冷淡起來，甚至忍心的離開她？」

「那還用說麼？」楊子雲搶著說：「當然是因為阿蘭的關係，這件事我頂清楚啦！」

「是不是還有其他的誤會，或者有人告訴你，秋明不願意接受你的愛？還是你也沒有誠意去愛她？」

「沒有！」我莫名其妙的搖著頭。「我自己的事，從沒有第三者給我參加過什麼意見！」

「好了！我可以放心了！」小雨點微笑的說：「那天下課後，我正為著這件事著急，暗暗和秋明商量；她立刻想出一個辦法，要我將這件事推在她身上。於是她陪我到『老尼姑』那裡去，聲明這封信是她寫給堅白的，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們是一對訂過婚的表兄妹——。」

「這倒是一個好計謀！」沈超笑起來說：「秋明這種精神也真令人欽佩！」

「可是卻害苦了她！」小雨點嘆息的對我說：「為了我，秋明祇好照著我信上的內容違背良心對谷先生說一頓謊話。表示你們並不相愛，也沒有正式訂婚約。所以在書面上來向你示意，因為我那時正對子雲傷腦筋，他天天死纏死追，討厭極了！」

「我會這樣不要臉麼？……」楊子雲剛要分辯，急性的沈超，攔住他的話。小雨點說：「這件事總算是應付過去了！怎麼你說和堅白有關係呢？」

「當然！」小雨點微笑的說：「你們怎麼忘記了，老尼姑和亞南姐是老同學，亞南和堅白又時常接觸，她們難免不談起這件事，所以我擔心會引起徐對秋明的誤會！」

「你想得太深遠了！」我搖著頭；忽然間，我也想起那天在荷花塘徑，亞南和我講的那句話——她祇能給你苦惱而不能給你愛。原來，這裡面還有一段弄假成真的故事。

「也許因為這點誤會，使亞南毫不愧疚的將你從秋明的手裡奪過來！」張幼華對我神秘的一笑。

「秋明曾經向你解釋過這件事情？」小雨點也向我追問起來。

我默默的搖搖頭，想起了那一年病中，秋明有幾次對我欲語無聲的神情。

「秋明也太可憐了！」小雨點站起來剪一剪燭花，依偎在楊子雲的懷裡，連連的嘆息。

「亞南又何嘗不糊塗得可憐！」張幼華接著說。

「你不知道最可憐的還是阿蘭！」楊子雲撫摩著小雨點的頭髮，輕輕的說：「不要說了，免得叫堅白想起來傷心。」

在搖曳的樹影中，傷心的往事，又湧上心頭。一剎時間，我彷彿看到阿蘭、秋明、亞南三個熟悉的面孔，又明晰的映在面前。

沉默了一會，我聽見他們幾個人還在竊竊私議著：「如果秋明找到他呢？」

「如果阿蘭還在等著他呢？」

「如果亞南不放鬆他呢？」

「如果……」

他們大概以為我是睡著了，其實我也在為著這些問題而苦惱，但是怎樣也無法解脫良心上的譴責，祇覺得這房間沉鬱的空氣，一陣陣緊壓在胸口。

我想掙扎，我想逃避，我驀的跳起來，跑到窗口，拉開窗簾，忽然看到巷口的街道上，人聲鼎沸，夾雜著一片叫賣號外聲，好像發生了什麼意外。正在驚疑中，忽然看到一條人影跑過來。

「喂！快一點開門哪！」我聽到亞南急盼的聲音。

「亞南回來了！」楊子雲跳下床，第一個跑出去。不多一會，他帶著亞南驚惶的走進來，兩個人發狂似的喊起來：「啊呀！戰事爆發了！」

「戰事爆發了！」我們幾個人將亞南手中的號外搶過來，幾個鮮明的大字，映在眼前：「蘆溝橋展開血戰……」

戰爭的消息，給我們帶來了巨大的驚惶，也帶來了無比的憤怒——。

僅止是幾個小時的變化，這間溫馨喜悅的小小洞房，忽然變成了緊急驚惶的會議廳。沈超的性情最急躁，主張立即到前線參加戰鬥。張幼華比較緩和，希望多觀望幾天；說不定日本人一戰而敗，再敗求和，用不著立刻決定行動。

楊子雲和小雨點這一對新婚夫婦，也願意在戰地上渡蜜月。倒是亞南沉著得多，她從皮包裡掏出一張地圖，和雙方戰力的資料，在燭光下仔細的研究。我在原則上主張大家要採取一致行動，無論到前方或後方，多團結一個人，就可以多增加一分力量。

在我們熱烈的論論中，歐家夫婦也趕來了。歐先生一變平時輕鬆幽默的態度，嚴肅的對我們說：「青年朋友們！你們朝朝盼望的偉大時代來臨了。在這個時代中，我希望你們英勇、堅強的站起來。」

「謝謝你！歐先生！」亞南冷靜的和歐先生握手，激動的說：「現在我們正討論這個問題，告訴你，我們早已站起來了，現在正選擇出發的方向。」

「離開這裡，離開北方戰場，到南方去！」歐先生扳著面孔，瞪著炯炯發光的眼睛。最後，他揮著手，斬釘截鐵的說：「走！」

「走？」沈超拍著桌子氣洶洶的喊起來：「不行！你要我們逃避麼？」

「我們不能像你們商人那樣，」張幼華也搖著頭，表示反對：「見風轉舵，一走百了！」

「姨父！」小雨點帶著哀懇的語氣，向歐先生看一眼：「你應該鼓勵我們，不要說洩氣話！」

「我們天天要人家起來抗戰，而自己卻臨危苟安！」楊子雲也向亞南發起牢騷來。

歐先生等待大家發完脾氣後，他慢吞吞的燃吸了一枝煙，向他太太笑一笑。然後悠閒的點點顫：「不錯！我是商人，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但是，我告訴你們，我天天在日本軍閥的頭上打算盤……」

「那你為什麼替我們出此下策？」楊子雲打斷他的話。

「下策！」歐先生輕蔑的笑起來，伸手在大衣口袋裡摸出一件沉甸甸的東西：「下策是我們這樣人幹的，你們都年紀輕輕，應該給國家多貢獻些上策。」

大家的眼先，都集中在桌上的紙袋。歐先生卻從容的站起來，將窗幔拉上。回轉身，慢慢的從紙袋裡掏出一枝手槍，厲聲的對我們說：「現在我代表國家來命令你們，離開這裡，這裡不是你們犧牲的地方！」

「怎麼？歐先生！」在大家目瞪口呆中，亞南站起來說：「你原來不是商人？」

「你們天天在街上遊行，我們在地下監視日本間諜的行動！」歐先生疾快的將槍放在大衣口袋。將紙袋交給亞南說：「這裡面是錢和六張到青島去的船票，請你收下來！」

「各位弟妹！」歐太太也站起來說：「蘆溝橋的電報，我們比號外還早接到幾個鐘頭，在這個時間內，為你們一切都準備好了。老實話，北方的戰事是不樂觀的；但是我們整個抗戰的前途，並不悲觀。不過，在長期戰爭中，你們將來都是國家有用的人才，國家還有更重要的工作等著你們！」

「亞南小姐！」歐先生向她冷靜的看一眼：「你們不要再猶豫了！我再告訴你們，在軍事行動中，你們的熱情，反而是他們的累贅。如果你們堅決要到戰場上工作，也先要學會戰車的基本技術。」歐先生更提高了聲調，嚴正的說：「亞南同志！我現在代表國家託付你這件事，你的實任就是將這幾個青年帶到後方去。如果得不到相當代價，絕不能叫他們輕易流血、犧牲。」亞南思索了一下，噙著眼淚，點點頭。

「你們也和我們一起去嗎？」小雨點怔怔的看著歐先生。

「不！我留在這裡！」

「姑媽呢？」

「她先在這裡為我做掩護，不久也要回到後方去，為中國培養下一代的戰士。」

「那麼我們要分開了，姑媽！」小雨點流著眼淚，撲在歐太太懷裡。

「嗯！」歐太太緊緊的摟著小雨點，便咽的說：「去吧！孩子！你已經做人家的妻子了，要和子雲好好的相處，聽亞南姐姐的話！」說著，她又握著亞南的手，顫聲的說：「亞南小姐，我將他們交給你……」

亞南又默默的點點頭。

「再見吧！各位朋友！」歐先生站起來和我們一個個握手。看看錶。拉著歐太大說：「天亮以前，我還要趕去開會呢！」

大家將歐先生夫婦二人，送到門口，齊聲的說：「再見！總有一天我們再見到的！」

「再見！朋友們！」

「再見！」我朝看天邊的星星和月亮，也喃喃的說：「再見！」

卅七

經過幾天的籌備，我們隨著撤退的人潮，擠上一艘滿載難民的商船。

為著避免敵機的轟炸，航行的速率很高，因此顛簸的角度也很大。在我們幾個人中間，除去亞南有過航海的經驗外，其餘的人都沒有經過海上生活。當商船由內河駛向海口時，我們都還能在甲板上活動；可是一出海口，便覺得目眩頭暈，天旋地轉，急忙伏在艙房裡，像一條條冬眠的蛇，一動也不敢動。

偶然從小圓窗中，看一看海上的風光，白浪滔滔，水天一色；這些情景都是生長在大陸上的孩子，從沒有看見的奇觀。但是，誰也沒有欣賞的心情，寫一篇讚揚大海的詩篇了。

船行第二日。大家更支持不住了，有人開始嘔吐，有人呻吟床笫，整個船艙裡簡直變成了病院。閉著眼，祇覺得身體像一隻風箏，永久在半空中飄蕩著。

在病態中，我們都非常欣羨亞南，她好像一點也沒有痛苦的感覺。一面照拂我們的飲食，一面到處打聽戰爭的消息。仍然跟平時一樣的跳上跳下，活躍得像一隻飛翔在海空裡的小雲雀。

第三天黃昏，我們從港口登陸。真也奇怪，當一隻腳踏上土地時，精神立刻抖擻起來。大家在碼頭附近，找到了一家旅館。亞南忙著拜訪一位老朋友去了，我們就跑到附近小飯攤；狼吞虎嚥的大吃一頓。

飯後餘暇，楊子雲提議到布區裡遊覽一次，青島是我們久已嚮住的美麗都市，可是給我們的印象，卻是無比的混亂、淒涼，滿街上儘是肩槍荷彈的士兵，和北方遇難來的人群。一些大公司已經打烊關門，寥疏的燈光，照著一群激動而緊張的面孔。楊子雲和小雨點還絮絮的談著他們童年時的記憶，沙灘、公園、學校、教堂，以及百貨公司的洋娃娃。

大概這裡已經實行了戰時的「燈火管制」，入夜沒多時，街市上，已經是黑漆一片。警察也吹起戒嚴的哨子，我們祇好在黑暗中，摸索的回到旅館。

房間裡窗簾密封，一盞暗淡的煤油燈掛在牆壁上，我們彷彿走到一座陰森森的靈堂裡；看見一個幽靈似的人影，在低著頭檢點行裝。

「亞南姐！你回來了！」小雨點拉著亞南的手，興奮的說：「聽到什麼消息嗎？」

「戰事進展很激烈，」亞南向大家看一看，低啞的說：「也很惡化！在我們現在談話中，那個幾千年的故都，已經遭受到敵人的蹂躪了。」

「那麼，戰火不是很快要擴到這裡了嗎？」小雨點緊張得要哭起來。

「不會這樣快吧！」亞南冷靜的說：「但是這裡也很緊張，剛才我看到了一位老教授，他勸我們快一點離開這裡！」

「還要走！」沈超忍不住跳起來說：「我們是為了活命來逃難的嗎！要走，你們走吧！好！你們怕死！我明天就要到戰場去。」

「不是這個意思！」亞南咬著嘴唇，忍耐住激動的情緒：「我們要從長計議，不能憑血氣之勇。」

「那麼我們來商量今後的行動。」張幼華還是遲緩的態度，慢吞吞的說：「我不贊成盲動、衝動的傻勁。但是，我可以聲明一句，我絕不怕死！」

沈超立即要和幼華爭辯，楊子雲拉著他坐下來，輕鬆的說：「亞南！我們聽聽你的意見。」

「本來，我比沈超的意見還積極，壓根見我就不想離開北方戰場。但是，」亞南握一握手說：「歐先生交給我這個責任，我不能在中途背棄我的諾言……」

「亞南！」我恐怕她的直爽，又引起沈超的反應。急忙截住她的話：「我希望你將你的計劃告訴我們！」

「如果大家同意的話，趁著鐵路通行的時候，我們到南京去，」亞南站起來說：「致府一定有整個的計劃來處理流亡青年，你們也可以從容的選擇工作的部門。至於我，我也算完成了一件任務。」

「是的！我們還可以順道回省城去看看！」小雨點高興的說：「我們將母校裡的同學組織起來，有計劃的到農村裡去做組訓宣傳的工作。」

「那時候我要組織游擊隊，真正的保衛家鄉，拿起槍桿來了！」沈超提起胸膛，好像要對張幼華示威似的：「老張！你呢！」

「我！」張幼華慢吞吞的說：「我打算將父親留給我的遺產賣了，在省或裡辦一份報紙，替你鼓吹一下不好麼？」

「好了！」亞南輕輕笑起來，擺著手說：「在抗戰的洪流裡，我希望大家都能找到適當的崗位去流血流汗！」

「那麼我們要立刻決定行期！」楊子雲沉靜的說：「剛才亞南姐說得很對，趁著火車暢通的時候。」

「就這樣決定了，亞南看一看錶，向大家說：「現在大家好好去睡覺，明天一早起來趕火車。」

卅八

幾天海上的折磨，我們好容易才得到一個暢快的甜睡。可是，正當我們睡意方濃的時候，鬧鐘的鈴聲響起了。跟著聽到亞南叫醒了子雲夫婦，又跑來敲我們的房門。揉著惺忪的眼睛，提起簡單的行李，大家跟著亞南踉蹌的向車站走去。

天還沒有大亮，車站上已經擠滿了旅客。我和沈超正預備擠去買票，亞南卻笑起來說：「你們真沒有出門的經驗，票子昨晚我已經託朋友訂好了。」

「你真能幹！」小雨點拉著亞南的手！也笑起來說：「你比男人還能幹，怪不得你不想結婚哩……」

「別開玩笑了！」亞南指著車廂說：「你們趕快上去佔領位置，車子快開了，等一會拿著票也上不去呢！」

「我還沒有洗臉哪！」小雨點摸著鬆蓬的頭髮，苦笑著說：「這樣多難看！」

「馬虎點吧！我們的新娘子，這不是渡蜜月啊！」亞南格格的笑起來：「不要急，等開過幾個站，我們就可以下來洗臉、吃早餐！」

大家剛爬進了車廂，火車已經蠕蠕前進。小雨點緊緊的偎著楊子雲，不一會就沉沉睡去。亞南大概也疲倦了，倚在我肩頭上，閉目養神。張幼華活像一個不倒翁，搖搖晃晃的鼾聲大起。祇有沈超是精神百倍，打開車窗，指著隱隱的山巒對我說：「堅白！你看，有一天我會在山頂上架著機關槍，給日本兵點名呢！」

「你決心去參加軍隊麼？」我說。

「當然！上帝似乎注定了我的命運。」沈超向小雨點和亞南呶呶嘴，微笑著說：「既不能躺在愛人的懷抱裡，就要睡在前方的戰壕裡。」

「那麼你為甚麼不考軍校去？」

「唔！我不喜歡當軍官，更不願意以軍人為職業！」他搖著頭說：「就好像演戲一樣，我祇喜歡當臨時演員，但不願意編劇本。懂得嗎？」

我點點頭，嘆息的說：「這齣戲真的開幕了，我們都要去扮演各式各樣的角色呢！」

「不！你不能比我！」沈超伸一伸粗壯的手臂，正經的對我說：「你應該在文學上努力，多創作些有時代意義的劇本。」

「你是說，我的手拿不動槍桿麼？」

「不！筆桿也許比槍捍重些！說實在的，我就是選擇那比較輕一點的傢伙。」沈超誠懇的告訴我：「也許有一天，我的槍桿上沾著敵人的血，同時我的血也流在我們的土地上。我希望許多朋友，能在你的作品中，看到我的影子、看到我的血發出光輝。」

「等著吧！朋友！」我興奮的說：「你本身就是一首詩，一首美麗而壯烈的史詩。等你勝利歸來的時候，我會學著荷馬的聲調，朗誦給大家聽！」

「謝謝你！徐！到前面車站停下來，將你的話寫在我的紀念冊上，」沈超高興得笑起來：「對啦！還有亞南小姐！」

「我嗎？」亞南伸一伸懶腰，笑起來說：「我在做夢呢！」

「我知道！」張幼華也抬起頭來：「夢見詩人和英雄在互相捧場，是嗎？」

亞南吃吃的笑起來，推醒了小雨點間和楊子雲，伸頭向窗外看一看：「前面是一個大站，咱們下去洗臉、吃飯、寫紀念冊吧！」

五分鐘後，火車果然在一座破舊的古城車站停下來。大家都覺得飢腸轆轆，正要從車上跳下，忽然一陣急驟的空襲警報響起來。車站上的防空人員，拿著喇叭筒向乘客大聲疾呼，要車上的旅客，立即就近疏散。

卅九

忙亂中，亞南叫各人拿好各人的行李。一面要我和沈超張幼華迅速從車窗跳下，維持下車的秩序；一面催促楊子雲和小雨點下車，她自己卻在幫助鄰座一位抱著孩子的中年婦人。

這真是一個慌亂無比的場面，車上車下都是一片嘈雜吵嚷聲，許多膽小的婦人孩子，尋兒覓母，大哭大喊；就在這時候，緊急警報又響起來了。亞南沒有立即跳下車，我急躁的擠在月台上等待她，好一會，才看到她懷裡抱著一個嬰兒，挨著那個衰老的婦人，喘息的擠下來。

天空中已經聽到了隱隱的飛機聲。

「亞南！」我使用渾身的氣力，從人潮中擠到亞南的面前，接過她懷裡的嬰見；大聲的喊起來：「快一點！別忘了你自己！」

「他們幾個人呢？」亞南扶著我的手臂，擦一擦臉上的汗水。

我回轉頭一看，才發覺到這幾個朋友，早已被人潮衝走了。

「大概先跑走了！」亞南鬆了一口氣，急速的對我說：「好吧！我們也趕快離開車站，找地方掩蔽起來。」

我揹好了嬰兒，亞南扶著老婦，連推加拉的跑出了車站時，飛機已經從雲層裡飛下來。

「不要怕！」亞南將我背上的孩子，交給老婦人，指著車站附近的一座石橋，說：「你們就躲在那石橋底下！」

這是鐵道下面一座小小的石橋，等我們趕到時，橋底下早已擠滿了許多老弱婦孺。亞南像一個司令官似的，指揮大家拔一些蘆草蓋在頭頂上；要我將那個婦人送到橋洞裡坐好。然後，她拉著我伏在橋旁的草叢裡。

「來了！十幾架哪！」

有人大聲的喊叫，機聲在頭頂上隆隆的響起來，橋底下也起了一陣騷動。

「亞南！」在驚惶中，張幼華忽然從橋洞裡伸出頭來說：「你們也擠進來吧！這裡比較安全些。」

「不要動了！」亞南一面向張幼華擺擺手，一面又招呼那些抱著孩子的女人說：「嫂子們！把孩子抱好，不要震壞了他們的耳朵……」

亞南還沒有說完，忽然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接著是地面上高射炮的還擊聲。天空中頓時瀰漫了層濃煙，在濃煙中我看到車站上一個火頭亮起來。

「天哪！」許多膽量小的婦孺，都嚶嚶的哭起來

「啊！城裡也著火了，有人痛哭的喊著：「那就在我家的附近呀！」

「呀！又飛過來啦，已靠近橋口的人，驚惶的瞪著眼睛。

「糟糕！這座橋的目標被他們發現了！」亞南發狂似的，抱著我滾在草叢的土穴裡。緊緊的壓在我的身上，彷彿第二顆炸彈就要丟在我們的身邊。

「不！亞南！」在這千鈞一髮中，我一意識到亞南是有意來替我遮擋，萬一炸彈真的丟在我們的附近，她會先我而受傷的。於是我掙扎的說：「還是讓我來遮蔽你！」

「不！不！要死！我們死在一起！」她拚命的和我掙扎著，就在這緊急當兒，我從草叢的空隙中，清晰的看到一群銀色的機翼，漆著鮮紅的紅日標幟，在我們頭頂盤旋。忽然，一架飛機很快的俯衝下來，一串銀色的炸彈，在陽光中閃閃發光，我閉著眼睛，緊緊的抱著亞南，祇聽到一聲巨響，驟然失去了知覺。

「堅白！堅白！醒醒來！」在昏厥中，好像聽到有人在遠方呼喚我。睜開眼，看見亞南正在拂去頭髮上的泥土，頸上流出了鮮血。我驚恐的坐起來，忽然發現有一隻血淋淋的斷手，落在亞南的脊背上。

「怎麼！你受傷了！亞南！」我失聲的叫起來。

「哎呀！」她接起斷了的手臂，發出尖銳的喊叫：「張幼華！張幼華的手，你認識這手上的戒指嗎？」

「是他？」我大膽的脫下斷手的戒指，仔細看一看，怔怔的看著亞南說：「就是他！這是他小時候的訂婚成指，那麼他……」

「不要動！」亞南咬著嘴唇說：「等警報解除了，我們去找他！」

大約有一小時光景，飛機像飽食了的老鷹，才慢慢的飛去了；跟著是解除警報的鐘聲，也淒涼的響起來。我和亞南走近石橋，祇看見鐵軌橫陳，石橋已變成一個血肉模糊的大坑。

「張幼華就在這裡面！」我拉著亞南楞楞的說。

「完了！」亞南緊緊的挽住我的手臂，痙攣的說不出話來。

「楊子雲和小雨點呢？」我茫然回顧，喃喃的說：「還有沈超！」

「找他們去！」亞南極力穩定住激動的情緒，爬在土堤上，拚命的喊起來：「楊子雲！沈超！我們在這裡！」

「亞南姐！」在濃煙中，小雨點從高粱地裡飛奔過來。

「子雲和沈超呢？」我和亞南立即迎上去，小雨點一看見亞南，就失聲的哭起來，指著身後的農田，斷斷續續的說：「在——在那裡！」

走近農田的旁邊，我看見楊子雲蹲在一個屍體旁邊，在低低的泣啜著。

「沈超？」亞南摸一摸屍體的胸口，然後搖著頭說：「完啦！」

「張幼華比他更慘！」我看著沈超還睜著眼睛，身上密密的彈孔，正流出紫紅的鮮血。

「張幼華也……」楊子雲瞪著眼睛，張著嘴巴，舌頭在口腔裡打滾。忽然，他癱軟的坐下來。

「是的！這不是他的戒指麼？」

「你是在甚麼地方被到的？」

「一隻斷手，尸身大概被炸成肉醬了！」

「媽呀！」小雨點尖叫一聲，昏迷的躺在亞南的懷裡。

「子雲！」亞南將小雨點問抱到楊子雲面前，冷靜的說：「你們在這裡等一會，我去想辦法。」

亞南剛要動身，恰好一輛紅十字救傷車，響著鈴聲駛到公路上。亞南跑去跟他們交涉了一番，招呼我和楊子雲將沈超的屍體拾到車廂裡。我怔怔的說：「亞南！我們就是這樣和沈超永別？」

「天氣這樣熟，他們要馬上埋葬的！」亞南嘆口氣；無可奈何的話：「好吧！我們和沈超握一握手。」

楊子雲、亞南、和我挨次的跑上前去，拉一拉沈超的手。輪到小雨點，她哀號喊起來：「沈超，閉上眼睛吧！我們永遠忘不了——我們一定要給你報仇啊！」

紅十字的救傷人員，似乎等得不耐煩了。匆忙的要亞南寫一份死者的姓名、職業、和籍貫，向我們揮揮手，朝著車站的方向開走了。小雨點卻抱住亞南痛哭起來。

「別哭！好妹妹！」亞南將小雨點扶到路旁的土堤上，轉回頭來對我和楊子雲說：「沈超不是留下來一隻手提箱嗎？你們將裡面可以留作紀念的衣物，分裝在各人的旅行袋裡，騰出空箱子來。」

「要那個作甚麼？」楊子雲又傷心的抹著眼淚。

「你和子雲到我們剛才躲飛機的草叢裡！」亞南嘶啞的看著我：「將張幼華那隻斷手，裝在空箱裡，就在附近找一個炸彈坑埋好！知道嗎！」

楊子雲點點頭，立刻轉身向農田裡跑去，亞南又叮囑我說：「別忘了！將那隻戒指套在他的斷手上。最要緊的，記清埋葬的位置，將來好寫信通知他家裡。」

十分鐘後，我和楊子雲已經替張幼華築好一座小小的墳墓。亞南和小雨點也跑來了，大家從路旁採一些野花堆在墳頭上，然後脫下帽子，舉行了簡單的葬禮。

「朋友們！不要再傷心了！」亞南在悲痛中帶著憤怒的聲音說：「死的人永久的安息了，活的人還要勇敢的活下去。」

「聽你的意見！亞南，我的心碎了！」楊子雲狠狠的握著拳頭：「祇要能為死去的朋友報仇，我一切都在所不惜。」

「炸彈、死亡，都變不了我們原定的計劃。」亞南拍拍楊子雲的肩頭：「在死去朋友的面前，我們要保證來完成他們遺志！」

「是的！」小雨點也擦乾了眼淚，指著廢墟樣的車站說：「路軌炸壞了！恐怕一時還不會修好！」

「你以為敵人的飛機，願意讓我們平安的坐車麼？」

「那麼，我們就困在這裡不成？」楊子雲惶惑的看著亞南。

「不！」亞南嚴肅的話：「你們不是要做宣傳組訓的工作麼！那麼我們就順著這條路，一面走，一面做；何必一定要打著旗子擺出形式來呢！」

帶著沉痛的心情，在夕陽的光輝中，我們四個人，背著僅有的一些行囊，踏上了漫長的征途。

四十

神聖的救亡工作展開了。由夏到秋，由冬到春，時間在漫天烽火中，轉瞬中又過去一個年頭。

我們走過了無數的農村、城鎮，真可以說，山東半個省境的每一個偏僻的村落，都留下我們悲憤的聲音。在這一段艱苦的行程中，我深刻的認識了亞南，一個真正了不起的女戰士。

起初，我們原定的計劃，不準備在路上多逗留時日，等到交通恢復了，就立刻搭車南行。可是，一接觸到廣大的群眾，我們就被許多青年的熱情融化！尤其是小城鎮學校裡的學生，他們都誠摯而殷切的挽留著我們；連學校裡的校長教員，也懇求我們幫他們搞好學生的救亡運動。

為著應付現實的環境，亞南也會和我們慎密的考慮過，大家都不願放棄這有意義的工作。於是我商量好一套工作計劃；楊子雲從事組織宣傳，小雨點發動婦女運動，我擔任戲劇文教的活動；亞南為總負責人，一切對外的連繫都由她處理。

工作的路線，從點、線、到面，先由學校、城市、然後再推展到農村去。我們將一個地方的工作做上軌道，就轉移一個新的環境。

真意想不到，我們這幾個剛出學校的大孩子，在工作成績表現上，比那些從黨從政的官老爺強得多了。社會群眾給我們的歡迎和鼓勵，越發使我們忘記了辛勞困苦。無論在烈日、暴雨、風砂的惡劣氣候下，我們揮著汗，沙啞著喉嚨，仍然高興的做下去。

有時，在交通比較方便的縣城裡，我們也聽到一些時局的消息。南方「八一三」的戰爭早已起來了，北方幾個大都市相繼淪陷了，戰火也漸漸燃燒到濟南的邊緣。

為著配合戰略的形勢，我們跟著一軍隊撤退到太行山區。在工作上我們也改變了方針，從事組織地方上的武力。亞南這方面更表現出優越的領導天才，經過幾個月的奔走呼號，一支很具規模的游擊隊，已經在敵後發揮了很大的戰鬥效果。而且，跟黃河兩岸的正規部隊也取得了連繫。

但是，戰爭的形勢卻越來越嚴重了，敵人凶焰方熾，席捲了山東幾個大城市，就沿著津浦線，長驅南下。

這些不幸的消息，在當時抗戰的前途上，的確是蒙上一層陰影。可是我們並沒有因此而消沉，祇是為著操勞過甚，一天天的消瘦下去。

由於物質生的艱苦，工作時間的過度，我們這些初出學校的孩子，畢竟禁不住風雨的侵襲。

在一個荒僻的村落中，小雨點第一個病倒了，接著，我也染上了惡性瘧疾。

祇剩下亞南和楊子雲兩個人，他們一面照料我們，一面仍然興奮而艱苦的從事戰鬥工作。

在病中，度過了冷清的農曆年關，我想到戰局的變化，我想到國家的前途，我想到長眠地下的沈超和張幼華，我也想到家裡的父母弟妹；當然，我要想到音訊斷絕的阿蘭和秋明。

但是，當我第一次從昏迷中驚醒時，亞南總是坐在我身邊，默默的流淚。

四十一

一天夜裡，我照例的發完了高燒，又回復清醒的時候。亞南興奮的從外面跑進來，提著一壺開水，拿一瓶藥丸，輕輕的說：「好了，到底給我買到了特效藥！」

「你那裡來的錢？」我奇怪的看著她。

「不！這是軍隊上的朋友送給我的！」她立即改換了口氣，還補充一句說：「他們真夠慷慨！」

「別騙我！亞南！」我看著她消瘦的手臂說：「你的錶那裡去了？」

「堅白！」亞南紅著脆說。

「要那個做甚麼！你不是還有嗎？我們共同用一個也可以。」

我嘆口氣，吞下幾顆藥丸，果然覺得舒暢了許多。我說：「聽到甚麼消息嗎？」

「消息都被敵人封鎖了。」她憂鬱的說：「現在我們是陷在敵人的後面。」

「這都是我連累了你們！」

「不要這樣說！」亞南輕輕的吻一下我的面頰，微笑的說：「親愛的！好好保重你自己，病好了我們再想別的方法。」

「亞南，」我握著她的手，忽然覺得一陣酸辛，我激動的流出眼淚：「我……真不知怎樣來報答你！」

「別在胡思亂想的！」她給我蓋好了衣被，正好楊子雲也走進來。

「子雲！」亞南急忙站起來：「小雨點吃了藥，好一點嗎？」

「安靜的睡著了！」楊子雲走過來，按一按我的脈博說：「如果這藥丸有效力，大概再有兩個星期，他們都可以復原！」

「子雲！」亞南點點頭，輕輕的說：「有一點事我要和你談談！」說著，她拉著楊子雲匆忙的走出去。

我知道他們一定有甚麼重要的事情商量。趁著他們走遠的時後，我掙扎的坐起來。穿上衣服，挨著街壁，從後面偵察他們的行動。

果然，亞南和楊子雲就坐在院內的大樹下，在輕輕的密談。我冒著寒風沿著牆壁，趁著月光下陰暗的樹影，悄悄的溜到大樹的背後。

他們起初是喁喁私語，後來竟高聲的辯論起來。

「從前我也是這樣想！」這是亞南的聲音：「不過現在有重新考慮的必要。」

「那麼你還是主張我們回到後方，去繼續求學？」楊子雲咳嗽了一聲：「你一個人留下來？」

「我必讀向歐先生負責任！」亞南悽啞的說：「沈超和張幼華的犧牲，已經給我很大的刺激。我們不能再看你們……」

「你害伯我們會窮死、餓死，或者是病死，你以為這樣犧牲太沒有價值了？」

「嗯，這樣的生活、環境、對於你們是不適當的！」

「亞南，」楊子雲似乎憤慨的說：「你怎麼老是將我們看成未成熟的孩子，一定要送我們到舒適的搖籃裡——」

「不！子雲，」亞南搖著頭說：「我從工作中得到經驗。學識、才能，和工作的成績是成比例的。為著抗戰的前途，你們這樣有用的人才，再這樣糟塌下去太可惜了，」

「你將方帽子看得比國家的前途還重要？」楊子雲冷冷的說：「亞南！我實在不能同意你的意見！」

「但是你不能忽略現實的環境！」

「現實環境還不能決定我們命運失敗！」

「子雲！」亞南走近楊子雲面前，握住他的手「我很欽佩你愛國的精神，但是這才是我們個人的事情。你知道他們病了，病得這樣利害。即使現在就好轉了，以我們現在的環境和營養，也不能長期的拖下去，而且，小雨點又有了身孕！」

「她懷孕了！」楊子雲驚奇的叫起來：「怎麼從來沒有聽她說過！」

「當然她怕你著急！」亞南吞吞吐吐的說：「這是我們女人的事情，我知道得比你清楚，大概有三個月了！」

「有三個月了，」楊子雲靦腆的說：「真糟糕，萬一這裡打起來，怎麼處理她呢！」

「所以這些天來，我總在考慮這些問題。」亞南冷靜的說：「子雲！你不應該再反對我的計劃，為著徐，為著你的妻子，為著下一代，我們應該負起責任來。尤其是你！」

「嗯，」楊子雲在猶豫、徬徨，怔怔的看著天空。

「子雲！不要再執拗了，除去到後方去，沒有第二個安全的辦法；而且你還要一直的照應他們。」

「你呢？亞南！」楊子雲忽然跳起來，抓住亞南的肩頭，大聲的說：「你不能離開我們！你更不能離開堅白，我知道你是那樣的愛他！」

「是的！我愛他！」亞南倚在樹上，忽然冷笑一聲「但是，我不能——」

「亞南！」楊子雲急忙的阻止她「我不願聽下去，如果你答應我們在一起，我一切都聽你的計劃。否則，我不能為著自己的妻子，叫朋友一輩子都不能原諒我。」

「這個……」亞南捂著臉，低著頭默默無語。

我實在不能忍耐下去了，努力支撐著病體，從陰影裡踉蹌的向亞南跑去。失聲的叫起來：「亞南！你要離開我們麼？」

亞南急促的迎上來扶住我，匆忙的將她的大衣披在我身上，喘息的說：「怎麼，你怎麼也出來啦？」

「你們的談話我都聽到了！」我無力的傾伏在亞南的肩頭。

「啊！」亞南緊緊的摟著我的身體，顫抖的說：「不！不！我不會離開你們！我更捨不得離開你！」

「堅白！她答應你了！」楊子雲也安慰著我，架起我的臂膀：「同去！別凍著了，到我的房子裡，大家好好的談一談。」

回到房間裡，小雨點也驚醒得爬起來，朝著亞南說：「你們發生了什麼事情？」

「沒有什麼！」亞南將我扶在草墊上，她連忙跑到小雨點的面前，苦笑著說：「大家來看看你，好一點沒有？」

小雨點點點頭，看看子雲說：「好得多了，明天給我買一點水果，葡萄、青杏、我還想喝一點檸檬茶！」

「怎麼樣？」亞南對楊子雲笑起來說：「你快要做爸爸了！」

大家在苦笑中，遠遠的聽到雞啼。

四十二

一個月後，我和小雨點都漸漸復原了。一場大病，我發覺已經是瘦骨嶙峋，而小雨點卻變成大腹便便。

淪陷後的農村，彷彿是一個破爛的皮球。日軍、偽軍、游擊隊、土匪，還有一些數不清的散兵游勇；彼來此住，亂搶亂踢。

我們掩護在一個很有勢力的鄉紳家裡，總算躲過了一次次的搜索和檢查。亞南和楊子雲白天也不敢公開活動，祇是夜間和一些游擊隊的領袖們開會，給他們策劃各項敵後的游擊工作。

幾個月的戰亂生涯，我發覺我們已有很大的變化。不但是服飾、態度和從前迥然不同，就是在氣質上也有不少的改變。在我們身上，再也找不到一點書卷氣、脂粉香。我和楊子雲都變成樸實傖俗的青年農民；小雨點很像獃頭獃腦的村婦，亞南變得更怪；白天，她打扮成一個村姑，夜裡儼然就是一個久經戰場的女兵。

其實，亞南已經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女兵了，她學會騎馬打槍，有幾次還瞞著我們，在深夜裡跟游擊隊偷襲過敵人的防線。

為著祝賀我和小雨點的康復，楊子雲特別邀請幾位游擊隊的首腦人物，買酒殺雞，舉行一次歡宴。在餐會上，那幾位彪形大漢的游擊隊長，將他們接悉到的消息告訴我們；敵人可能在最近幾天，有一次大規模的掃蕩，這裡免不了一場血戰。他誠懇的勸告我們，希望我們在短期間準備行動，最好是渡過黃河，回到大後方去。因為他們也接到命令，經過了這場戰事，也要渡過黃河到後方去整編補充。如果他們撤離了這個地區，農村裡的苦難，是不堪想像的。

亞南也乘機舊話重提，要我們先離開這裡。我和楊子雲也堅持要在戰爭中和敵人真刀真槍的拼一下，然後和游擊隊一起行動。但是看看小雨點隆起的肚子，便不好再堅持下去土。飯後，客人們都回到崗位去了，我們幾個人仍然繼續來商討今後的行動。

「都是我連累你們了！」小雨點挺著大肚子，抽抽噎噎的哭起來。

「不！我們不是逃避戰爭！」亞南嚴正的說「祇是變換了一個空間而已！」

「亞南！在原則上，我們決定了！無論在什麼環境下，你不能離開我們。」楊子雲感嘆的說：「現在祇剩下我們四個人了，我們經過這許多患難、艱苦……」

「別說得婆婆媽媽的！」亞南微微的笑起來：「現在我們要討論技術上的問題！你們要知道渡過敵人的封鎖線，跟軍隊突圍一樣的危險！」

「當然！我們不能明目張膽的通過敵人的封鎖線！」我思索一下，對亞南說：「你可以請游擊隊掩護我們，在黑夜裡過去！」

「我早已想過了！」亞南搶著頭說：「你怎麼忘記了小雨點的生理變化？」

「是的！萬一被敵人的哨兵看到了，我才揹不動太太哩！」楊子雲苦笑著說：「我想祇有化裝成當地的農民，大搖大擺的闖過去！」

「在我們的形貌上沒有問題，我們可以扮成逃難的鄉下人！」

小雨點挺著肚子說：「這個倒是頂好的偽裝！」

「通過檢查時，我可以說送老婆回娘家生孩子，」楊子雲學著當地的土話，指著我和亞南說：「你們呢？」

「咱們可以說是一對兄妹！」亞南向我笑起來。「不像！」小雨點向我們看了一會，搖著聽說：「在你們的面貌上，怎樣也說不出一點相同的特徵！」

「不然，我們說話是一對表兄妹，」我看著亞南笑一笑。

「更危險了！」小雨點擺擺手「如果人家問起你們的家庭狀況，那就更麻煩了！」

「那你說用什麼稱呼呢？」亞南楞楞的看著楊子雲說：「你平時的小聰明那裡去了！」

「辦法倒有！」楊子雲神秘的看我一眼，吃吃的笑起來「不過這應該你先開口才對。」

「子雲，」我立刻意識到他的意思，他要我們也扮成一對夫婦，我靦腆的說：「這怎麼行！」

「這有什麼關係呢？」楊子雲正經的看著我和亞南：「你們也太拘謹了，這幾個月來，我們只為了工作，可是忘記了你們的大事。我可以坦白的說，你們早應該結婚了，即使過去有什麼其他的苦衷，也都被這時代的洪流沖走了！」

亞南偷偷的看我一眼，紅著臉，轉過身去，伏在小雨點的肩膀上，默默無言。

「亞南姐！」小雨點拉著亞南的手，站起來說：「你怎麼學會了鄉下姑娘的嬌羞氣，別忘記了，你是太陽，當星星月亮被人在夢中遺忘了，你應該將光和熱，照亮了夢裡人的眼睛——」

「小雨點！」我恐怕她說滑了嘴，將我和秋明、阿蘭的秘密戳穿，這些事情對亞南感情的傷害太大了，我急忙止住她說：「別開玩笑！你應該對我有一個深刻的了解！」

「當然！我們都了解你！」楊子雲笑著說：「我們在背地打過賭，我說你有不怕死的精神，但沒有向亞南開口求婚的勇氣！對麼？亞南小姐對你當然比我們更了解！」

亞南擺擺手，帶著羞澀的語氣說：「你們越說越不像樣了。為著大家的安全，我答應你們，答應你們扮演這幕假戲！」

「假戲耍演得逼真！」小雨點微笑著說「我們倆就是導演，也正是你們的榜樣，還不是兒戲，一點也不能露出馬腳。」

「稱呼、表情！都要預先練習，」楊子雲輕鬆的對我們說「有時間，你們要好好的排演哩。」

「別囉嗦了！」亞南正經的站起來「請你們放心，我會應付這一道難關的。現在我們要把握時間，今天晚上大家就準備好行裝；將我們帶來的書籍衣物向鄉人換些鄉下的乾糧。明天一早就上路，我計算下午可以通過檢查站，天黑前要找好渡船——。」

「說這樣決定了！」小雨點站起來，在胸前劃一個十字，莊嚴般的祈禱著：「顧上帝保佑我們！」

「願死亡將士的英靈保佑我們！」亞南爽朗的喊起來。

在嚴肅悲壯的氣氛中，我們默默的回到各人的房間去。

四十三

僥倖的通過檢查站，再經過一段日軍的封鎖地帶，就看到黃河滾滾的濁流，也可以隱隱的發現對岸守軍的陣地。

大家一陣歡欣，一陣悲痛，也一陣恐懼。祇有亞南還是像平時那樣鎮靜，她將日本哨兵似乎不放在眼裡。尤其是經過最後一道封鎖線時，她走上去三言兩語，日軍就揮手放行，我們倒替她捏了一把汗。

渡口上來往的旅客很少，除去一些老弱婦孺外，簡直沒有一個精壯的年青人。我們為了早一點脫離這危險的地帶，很快的找到一隻破舊的渡船。

老船夫告訴我們，這地方常常發生砲戰，如果有一方面開槍，對方就不分青紅皂白的打起來。所以在這裡渡河的人很多在誤會中喪命。他要我們隨時小心，最好等到日落時渡河，才比較安全一點。但是，時間和環境都不允許我們多考慮一會。大家匆匆的爬上船，開始了生命的冒險。

當渡船離開河岸大約一百公尺的距離，亞南向岡上的日軍搖搖手，禁不住縱聲笑起來。

「怎麼！亞南？」大家在緊張的氣氛中，奇怪的看著她。

「這樣一個貪婪的民族，還要侵略別人！」亞南彎下腰說：「我剛才偷偷的將一條金練，送給那個日本兵，他說放我們過來了，」

「這是侵略者的本色！」楊子雲憤憤的說：「這不是比掠奪還容易麼！」

「他還以為我是他們的同鄉哩！」亞南揪著嘴，露出不屑的神氣：「笨東西，他怎麼想不到一個鄉下女人竟會說日語呢？」

「亞南！你和他說日語麼？」

「是的！標準的東京口音！」

「你看！他們還在那裡注意我們呢？」楊子雲小心翼翼的說：「快一點，別讓他們覺悟了，世界上祇有五分鐘的傻子！——」

楊子雲還沒有說完，祇聽到一聲粗暴的感叫：「喂！回來。」

「果然被他們發現了。」小雨點驚惶的縮在船艙裡。

「嚇！你們的，回來。」又一聲尖銳的喊叫，接著是一顆子彈哨的從船邊掠過。

「你們闖禍了，」感覺遲鈍的老船夫也警覺的停下錨，戰戰兢兢的說：「這怎麼辦呢？」

「不能停，」亞南惡狠狠的跳起來，向老船夫發起脾氣：「不然，我們先將你推下河去，快一點，我們來幫你搖。」

「我不是漢奸！」老船夫氣喘時峙的說：「拚這條老命也要送你們過去。」

「好！謝謝你，老爺子，」亞南轉回頭來向我和楊子雲叫起來：「你們快一點幫他搖船，我來掌舵。」

「他們架起機關槍了！」小雨點驚叫起來：「姿勢低一低。」

一陣爆豆似的機槍聲，在我們附近水面上，濺起了一朵朵浪花。

「用力呀！老爺子。」我轉回頭看看老船夫，他已經口吐鮮血，無聲的倒在船沿上。

「我來！小雨點來掌舵，」亞南命令式的喊起來：「快過河心了。」

一剎那間，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我的血液裡流動著。閉起眼睛，揮動著兩臂，我好像在端陽節中參加龍舟競渡的比賽，反而忘記了驚惶的環境。

「快到了，朋友們！」小雨點悽愴的喊起來：「努力這最後五分鐘呀！」

「你們努力點！」亞南喘息的說：「我來替船夫包紮傷口！」

「看到對岸我們的守軍了！」小雨點高興的微笑起來，我和楊子雲也遲緩了動作，向對岸揮揮手。

就在這緩和的氣氛中，忽然空中響起一種尖銳的呼嘯聲；大概是敵人的炮彈射過來。我驚惶的轉回頭，祇聽到兩聲巨響，翻騰起一堆巨浪，我們的小船猛烈的顛簸了幾次，船板上開了一個大洞，楊子雲的手臂也冒出鮮紅的血點。

「跳下去！」亞南向我們喊起來：「脫下衣服，鞋子，快快！」

一陣忙亂，亞南拉著小雨點——先跳到河裡。我看看楊子雲，他好像覺不到痛苦，在水裡仍然能奮力游進。春冰初溶，寒冷澈骨。但我們都忘記了；亞南像一條活潑的魚，小雨點像一隻笨重的鴨子，不一會，她們倆個人已經越過我的前面。楊子雲起初還能極力的在激流裡掙扎，不到五分鐘，他似乎精疲力量，手腳也漸漸凌亂起來。

「子雲！」我拖著他受傷的胳臂，喘氣的說：「怎樣，你——」

「我不行了！」楊子雲搖搖頭，嘴裡吐出一團白沫。我奮力地抓住他的頭髮，希望將他從漩渦裡救出來。然而病後新癒的身體，我實在感覺吃力，掙扎的抬起頭，想呼喊游在前面的亞南。剛張開口，河水立刻從口鼻裡鑽進來。一陣心慌，我鬆開了抓緊子雲的那隻手臂。

「不要慌，」正在這千鈞一髮中，我看見亞南從我身邊鑽出水面來，仰著頭對我說：「慢一點游！」

「亞南！」我吐出一口水，向她撲過去。

她搖搖頭，張著嘴喘一口氣。忽然，天空中又發出一陣尖銳的呼喊，她祇能向我打一個手勢，要我潛在水底下。

又一陣巨烈的爆炸，在我們身旁響起來，接著對岸也響起了一陣連續的炮聲。我鑽出水面，看見亞南也露出頭來，氣喘吁吁的說：「好了！我們的大砲也還擊了，這正好掩護我們游過去。

果然，我清晰的看到對面的國軍，拿著望遠鏡對我們瞭望。這時，小雨點已經游到岸邊，正和幾個哨兵談話。我忽然想起了子雲，向亞南急躁的叫起來：「不行，子雲還在後面！」

「在這裡！」亞南用力舉起手，我看見她手裡抓住一給頭髮，仔細看去，楊子雲像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在水裡滾動。

「哎呀！他淹死了？」

「嗯，」亞南毫無表情的看看我。

四十四

經過一陣人工呼吸，楊子雲吐了許多污水，才悠悠的清醒過來。

亞南向陣地的士兵，要了一個救急包，將楊子雲手臂的傷口紮好；又替小雨點按摩了一陣。然後要我來照拂他們，她一個人跑去和守軍交涉。不到半小時，亞南帶著幾個士兵，抬著一副擔架，匆匆的跑回來。

所好楊子雲的臂傷，並不十分嚴重，祇是被炮彈的破片，擦傷了皮膚。我們休息了一會，就跟著亞南走到附近的村莊。

大概亞南已經將我們的情形，向守軍報告了，一位身材高大的營長，很熱情的招待我們。他對我們這樣冒險的行動，大大的鼓勵一番，又熱情的請軍醫給楊子雲換了藥，陪我們吃完飯，又殷勤的留我們住一宿，第二天清早。才派他的部下，預備好馬匹，將我們送出這危險地帶。

從淪陷區逃到祖國的懷抱，彷彿像踏進了另外一個世界；這裡到處飄揚著抗戰的旗幟，到處張貼著鮮明的標語，到處響起雄壯的歌聲。整個社會真的動員起來了，軍隊、學生、和民眾幾乎是分不開的，一律是草綠色的軍服、麻草鞋，在緊張而堅毅的生活著。

第三天午後，我們輾轉的到達了皖北重鎮的阜陽。這時候正是徐州會戰的前夕，在戰爭的威脅下，這座古城也武裝起來了。

我們很快的找到收容淪陷區學生的青年招待所，辦完了手續，就拿到一張證明書；指定我們到城外二十里路的一個小村鎮中報到。聽候考試、甄別，然後按照各人的志願，介紹職業或者到大後方去繼續升學。

在招待所裡休息了三天，楊子雲的臂傷漸漸痊癒了，小雨點和我的精神也完全恢復。大家都希望在城裡多休息幾天，藉此機會來參觀後方的各種設備。但是亞南卻堅決主張我們立刻趕到那個小市鎮去，她提出很多理由來警告我們，她判斷在這場大戰爆發的前夕。在這個重要的軍事基地可能遭到空襲的危險。大家又想起了沈超和張幼華的悲慘遭遇，誰也不好意思辜負亞南對我們這樣關懷的苦心。

不過，我和子雲夫婦對亞南的態度都感覺很奇怪，在冒險犯難的關頭，她好像一隻英勇無敵的雄獅；可是，在平靜無事的時候，她反而膽怯得像一隻小松鼠。

當天下午，亞南偷偷的將她的最後一隻紀念的戒指也賣了，給我們添補了日常應用的衣物。

大家痛快的在一起吃了一次豐盛的午餐，就揹著簡單的行襄，向目的地出發。

在這一兩年來，我們算是第一次真正的感覺到精神的輕鬆。桃紅柳翠，麥浪翻騰，碧空綠野，極目千里，這些都是在山窩裡很難看到的景色。在路上，我們像假期旅行那樣愉快的心情。

小雨點高聲的唱著從農村學來的山歌，我和楊子雲也高興的談笑；祇有亞南，她還像在淪陷區工作的沉重疲憊，一個人默默的走在前面。

「你看！」楊子雲輕輕的招呼我和小雨點，指著亞南的背影說：「怎麼亞南今天不願意跟我們談話，是誰得罪了她？」

「我也覺察了一些。」小雨點奇怪的說：「昨天晚上我和她睡在一張床上，半夜裡她竟在夢裡哭起來。」

「你沒有問她的緣故麼？」楊子雲微微的皺起眉頭。

「她祇說是夢魘了，她說這幾年來常常有許多可怕的夢魘！」

「不這樣簡單，」楊子雲看著我說：「徐！你最近有沒有跟她發生言語的衝突？」

「沒有！」我堅決的表示：「我一向對她很尊敬，尤其是經過這幾次患難，我在內心裡不但是感激她。而且——」

「而且，你願意無條件去接受她的愛，」小雨點笑一笑，接著向楊子雲說：「那麼，是不是我們有不檢點的地方。」

「你向她談起秋明和阿蘭的事情麼？」楊子雲忽然失色的看著小雨點：「一定是你將這秘密告訴她了！」

「我會這樣糊塗麼？」小雨點在路上跳起來說：「這是我們女孩子最忌諱的事情。何況在這樣動亂的時代中，也許她們早已結婚生孩子，還提它做什麼？」

「這究竟為什麼？」楊子雲拉著我的手臂，放開腳步：「我們可以當面問問她？」

「亞南姐！」小雨點在後面大喊起來：「等一等我們！」

「怎麼啦？亞南！」我拉著她坐在路旁的石塊上，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我驚惶的說：「你病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亞南驚疑的看著我們，故作鎮靜的說：「我不是跟平時一樣麼？你們怎麼這樣大驚小怪的！」

「有誰得罪你啦？」小雨點直爽的說：「我看你神色很憂鬱。」

「沒有什麼；」亞南沉吟了一會：「大概是你們的心理作用，也許經過這一次危險，我的精神還沒有復原！」

「那麼你為什麼一個人走在前面？」楊子雲還是懷疑的看著她。

「噢，」亞南想一想，苦笑的說：「我不是一向都走在你們前面麼？」

「是的，無論在工作上生活上，你都在領導我們。」楊子雲也微笑起來：「在太陽旁邊，我們都像一群衛星在圍繞著你。」

「但是，它們都有各自運行的軌道。」

「啊！我猜到了！」楊子雲向亞南高興的笑起來：「我們剛才在後面還討論這件事呢？原來你是為著軌道中間的距離在發愁吧？」

「是的，亞南姐！」小雨點也若有所悟的說：「我知道你的心事。」

「什麼心事？」亞南瞪著眼睛，似乎很急躁的看著小雨點。

「還用說，我們女人的心事，」小雨點調皮的眨著眼睛。

「亞南！」楊子雲也幫著說：「你要知道患難是愛情的溫床，經過這麼久的時間，我覺得你們應該坦白的來解決這件事。而且，我們在將來生活上也方便些——」

「子雲！」亞南打斷了他的話，正色的說：「在國家這樣的環境裡，你不應該想得這樣庸俗。」

「哼！庸俗」小雨點做一個鬼臉，冷冷的一笑：「亞南姐！別這樣裝腔做勢的。你敢不承認你不是在愛著一個人，而且你願意嫁他，和他在一起生活一輩子。」

「承認又怎麼樣，但是——」亞南向來是禁不住別人的跳逗，紅著臉吶吶的說不下去。

「那說對了！太陽小姐，」楊子雲拍著手！高興的跳起來：「太陽畢竟是光明磊落的象徵，不像星星月亮——」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口，抱歉的向我看一眼。

「太陽！」亞南卻點著頭嘆息的說：「好久沒有聽到這稱呼了，好吧，就拿太陽做比喻吧，你們知道，太陽在宇宙中發出的光和熱，是普照大地的，並不是祇照耀一個角落。」

「整個也好！一點也好！」小雨點和亞南也巧妙的辯論起來：「你不能說一個人結了婚，祇如道愛他的丈夫或妻子，而忽略了全人類。」

「是的！」亞南溫和的說：「我很同意你的說法，可是你不要將愛情就看成結婚生孩子的事情，除去男女關係外，愛情不是還有更大的領域麼？真正了解愛情的人，並不是將自己和愛人關在狹小的房子裡就算滿足，而要建造起更大的花園。這樣還不夠，亞當夏娃不是離開伊甸園，為他們後代子孫受苦受難麼？對於聖經的故事。我們應該有一個新的看法。」

「那麼，照你這樣說——」楊子雲敏感的瞪起眼來。

「嗯，」亞南轉過頭來，很鄭重的看著我說：「如果我們要將愛情嚴格的看，一個人最愛惜的還是自己，是嗎？」

「當然，這應該是人類最原始的天性！」我思索一下說：「但是我們要除去過份的自私！有時候更應該要犧牲自己，去愛別人！」

「我們畢竟是知己朋友！」亞南向我點著頭。又轉回頭向楊子雲看一眼：「我也要考你一下，當一個時代需要的時候，你能犧牲自己所愛的人，去貢獻給時代麼？」

「為了愛，我應該先貢獻自己！」

「貢獻是沒有先後的，祇有需要的先後！」

「不——」楊子雲和小雨無也想跟亞南爭辯下去，我很了解亞南個強的性格，急忙擺手向他們示意。

「好了，我和堅白應該謝謝你們夫婦的關懷。」亞南懶懶的站起來「但是，我還要告訴你們，祇有生活在幸福的人類社會裡，我們個人才能感覺到真正的幸福，走吧！朋友們！」

「走吧！」楊子雲聳聳肩頭，無可奈何的笑一笑。走到市鎮上，已經黃昏了，亞南毫不停留的找到學生隊，將報到的手續辦好。隊裡派人在附近村舍裡找好房子，要我們好好的休息一下，告訴我們，明天一早就要點名、上課。開始團體的生活。

從離開學校算起，差不今經過十個月的勞苦奔波，抗戰也進入了第二個年度，現在總算有一個安定的歸宿。子雲和我住在一個房間，亞南和小雨點住在隔壁，我很想和子雲再討論亞南的精神變態，但是他睡得那樣舒適，從板縫裡看著亞南和小雨點，也早已熄滅了油燈。

四十五

窗外響起了漫長的就寢號聲，給我帶來了無限的感懷。這幾年來，從家庭、學校、流亡、戰鬥，一直到現在的生活，彷彿是一幕幕情節複雜的影片。我在這些不同的環境裡，也扮演了各形各樣的角色，嘗遍了許多悲歡離合的滋味。

驀的向窗外看一看，天空中是一片黝黑，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除去身邊輕微的鼾聲外，字宙間冷靜得像一座龐大的古墓。一種孤獨、淒清的氣氛，緊緊的包圍著我的心頭。索性吹滅煙，閉上眼，我想在夢寐裡尋找一點甜蜜的安慰。果然，在矇矓中，許多故人的影子，一個個都出現了；阿蘭、秋明，以及家人的聲貌，向我熟悉的展開笑靨。

這不是夢境吧？不是麼！他們都沒有變，我也沒有變。我迷離著自己的存在，我更遠離這幾年的變化。在逃離中，我彷彿覺得是睡在母親的身旁，又覺得和阿蘭躺在草地上。忽然，我又覺得是睡在秋明的姨母家裡。是的！秋明又偷偷的跑來了，撫摩著我的額頭。

真的，我真的感覺有人在撫摩著我的額頭了，那柔滑的指頭，那輕微的呼吸，是秋明吧？不錯！一聽也不錯。一會兒，我又覺得這指頭，好像是張幼華炸斷了的手臂，正淋漓著鮮紅的血點，一滴滴落在我的面頰上。

「啊！」我失聲的叫起來，揉揉眼睛，原來是一場幻夢。

好容易找到一根火柴，點起了油燈，祇看見一隻黑貓從窗口跳出去。但是，我臉上倒真的滴滿了水點。

「甚麼事？」楊子雲一向是警覺的，立刻清醒的坐起來。睜著眼睛，忽然驚惶的說：「呀！房門開了，一定有人走進來偷東西了！」

「是的！我覺得有人摸我的臉。」擰亮了抽煙，忙亂的披好衣服，照一照床頭完整的衣物，我奇怪的看著子雲說：「真怪？東西沒有少，可是我臉上那來的水點呢！」

「說不定她們失竊了！」楊子雲揉揉眼睛，猛烈的敲著隔壁的木板。

「亞南！」我大聲的喊起來。

「幹什麼？」我聽見小雨點不耐煩的叫起來：「天才亮，你們這樣早就起床了？」

「剛才有人到我們房裡來！你們看一看東西丟了沒有？」

「亞南姐！」小的點驚惶的喊起來：「亞南姐呢——？」

「怎麼？」楊子雲跳起來，拉著我急忙向小雨點房裡跑去。她已經穿好了衣服，點起燈，在屋子裡到處張望。

「有一封信！」楊子雲間一眼看到亞南枕邊的一張紙條，失聲的叫起來：「她——亞南走了。」

「亞南走啦？」我和小雨點也撲上去，看著子雲發抖的手，捧著信箋，他一句句唸出來。

「親愛的朋友們！我走了，當你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離開這裡有百里之遠了。

請你們不要來追趕我，讓我痛快的生活在戰場上吧！

原諒我！朋友們！當愛情和事業都向我招手的時候，我祇有選擇了自己自由的意志。

不要為我擔心，我會好好的照顧自己。我可以告訴你們，到阜陽的第二天，我已經打聽到我們那支游擊隊也過了河，準備參加這次會戰。因此，我決心要趕上他們，沒有我，他們祇會盲目的犧牲在敵人的炮火下面。

二年來患難與共，眼看著你們將展開光明的前途，到今天我總算完成了最大的心顧。

子雲的頭腦很細密，我希望將來成為保衛祖國的科學家。小雨點問是個軟心腸的女人，最好轉醫科學習，孩子生下來，送到托兒所去，應該到醫院裡給千萬的病人做母親。不然；轉到師範學院去，準備教育下一代青年，總比不關緊要的家政系好些。至於堅白，還是在文學上努力吧。

別了！朋友們，謝謝你們對我的關愛，誰也不許流一滴惜別的眼痕。尤其是堅白，更要為你有這樣一個勇敢的愛人而驕傲。高興，相信我；堅白！我不是冷酷無情的人，等我光榮凱旋的時候，你帶著一頂花轎來迎接我吧——。

亞南即晨

小雨點將信紙交給我，禁不住悲戚的哭起來。楊子雲和我也拿不定主張；在焦急中，子雲怨聲嘆氣的說：「昨天在路上的態度和言談，都在暗示要離開我們了。誰也想不到這樣快？」

「嗯！剛才走到我們房裡的就是她，我額上的水點就是她流的眼淚。」

我忽然想起那迷離中的夢境。一定是亞南在臨走時，到過我的房裡；是的，我立刻又記起了那輕輕的腳步聲，那柔滑的指頭，那熱烘烘的眼淚。

在時間計算起來，亞南可能還沒有去遠，也許現在一個人在公路上走著。如果我能即時追趕上去，大概還可以在城裡車站上碰到她；想到這裡，忽然一陣嘹亮的軍號響起來。

「怎麼辦呢？徐！」小雨點也恢復了神智，冷靜的對我說：「難道我們就這樣看著她走了不成？」

「要走！大家一齊走！」楊子雲堅定的對我說：「堅白！我們趕上去吧！」

「不！我們不要辜負亞南的好一意！」我沉思一下說：「你不能走！再過幾個月，小雨點就要生產了，需要你來照顧她！」

「是不是你也想離開我們了？」楊子雲握著手，咬著嘴唇，連連的搖頭。

「不！我找到亞南就回來！」我撫著子雲的肩頭。握著他的手，顫聲的說：「我想亞南還不會走遠的！」

「那麼我陪你去？」

「不！」我急忙攔阻他說：「我一個人夠了，你快一點：陪小雨點到隊上點名！吹第二遍號聲的時候，就要趕到操場上。」

「一定要回來的，不要——」小雨點擦乾了眼淚，楞楞的看著我。

「嗯！」我漫不經心的點點頭。

「好！你去吧！」楊子雲拿出幾張鈔票放在我的口袋裡：「我們在吃飯的時候，等你和亞南回來。」

「謝謝你們！」我好像得到了赦令，大踏步的跑出來。

第二遍緊急的號聲又響起來。

四十六

在晨光嘴微中，我揮著汗，沿著公路，愴惶的向城裡奔去。

天已大亮了，一輪旭日，漸漸的衝破了白茫茫的晨霧。

隱約的看到了古老的城門；僅止是一夜時間，城門口就變換一種肅殺的氣象。戰馬的嘶叫聲，軍車的馬達聲，許多穿著綠色的士兵，像一棵棵活動的小樹；雪亮的刺刀，在陽光下閃閃寒光。路上的行人，都蝟集在城外的飯舖旁邊，在交頭接耳的相互傳語。我停住步，希望從人叢中發現亞南。但是，怎樣也找不到她的蹤跡，倒是打聽到剛才戒嚴的消息。

「戒嚴了！她一定也被阻在城外的！」我在失望中又得到了一點希望，一直向城門口找去。

「喂！到那裡去？」在我橫衝直撞中，一個掮槍的士兵，攔住我的去路，溫和的對我說：「同志！這裡是我們的營地，你找甚麼人？」

「對不起！」我侷促的說：「我是找一位女同學，城裡戒嚴了，我想會在這附近的！」

「女學生？」另一個矮胖子班長對我上下打量一會，對他的同伴說：「剛才不是有一位女學生，來搭我們的車子嗎？她要趕到前線去找她的部隊！」

「是的！」我急忙的點著頭：「高高的個子，紅紅的臉，穿一套黑色學生裝——」

「不錯，」矮胖子班長對我笑起來——「但是她在半個鐘頭前就換了軍裝，坐我們連部的汽車到前線去了！」

「啊！」我定一定神，抹著頭上的汗珠，極力鎮定了惶急的情緒：「她為什麼這樣方便？」

「她拿出證件給我們看，和我們連長談幾句話，就匆匆上車了！」

「那麼，我能不能見你們的連長，我想間一問她的去向？」

「這個——」矮胖子班長遲疑了一下，然後才點著頭說：「好！我可以帶你去，但是連長的脾氣很壞，不高興時你可不要囉嗦！」五分鐘後，我跟矮胖子班長走到連長的辦公室外面。他敲下們，嘴一聲報告，才帶我走進去；我看到一個粗眉大眼的軍官，正忙著整理公文，看著我冷冷的說：「你是誰？」

「我是剛從淪陷區逃來的學生！」我大著膽說：「不！一個敵後游擊隊隊員！」

「有什麼事情？」連長操著我們家鄉的土音，驚奇的看我一眼。

「我來向你詢問，剛才坐你們車子到前線去的那位女學生的去向？」

「噢！半小時前，隨我們的一個汽車排先出發了！」他站起來，走近我的跟前，仍然粗獷的說：「你和她是什麼闢係？」

「同學！唔！未婚妻！嗯！在敵接工作的同伴。」

他沉默了一下，好像在思索什麼事情。我想找機會問清亞南的去向，忽然他向我溫和的說：「你貴姓，」

「徐！」

「聽你的口音一定是我們同鄉，」他讓我坐下來，又對我端詳一下，點著頭說：「徐堅白！你大概不認識我啦？」

「——」我好像在家鄉裡也見過這樣的面貌，但是一時卻記不起來。

「不過有一個人你會認得！」他粗糙臉上，立刻漲起了許多紅色的小疙瘩，咳嗽了一聲，才結結巴巴的對我說：「阿——阿蘭！」

「阿蘭姐！」我打了一個寒噤：「是的，我認識她，她是我的鄰居，你——」

「我姓李，李志忠，阿蘭的未婚夫！」連長苦笑著說：「不！現在我不應該這樣說了。」

「啊！」我幾乎要失聲叫起來。剎那間，我忽然記起了妹妹的信，原來他就是那個不甘羞辱、氣憤從軍的傢伙，內心裡又起了一種莫名的恐懼，於是，我尷尬的說：「你原來在這裡？」

「過去的事情別提了，徐先生！要是在三年前你遇到我，我也許毫無理性的跟你拚命。」

李志忠親自給我倒一杯茶，摸一摸腰間的手槍，大笑起來：「你放心，現在我已經結婚了，孩子都生了兩個！不過，一想起這件事還鱉扭！」

「那麼你還是恨我麼？還想報復我麼？」我在驚悸中打量他猙獰的面貌。

「不！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呢，要不是那件事，我不會出來當兵，更當不了連長；不然現在還不過是一個拉牛尾巴的莊稼漢！」李連長收斂了笑容，嘆一口氣：「我現在明白了很多道理，各人有各人的緣份，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但是我很奇怪，你既然喜歡阿蘭，當時為什麼又不娶她？」

「這——」

「當然！你家裡的人是不會同意的！」他點著頭，又追問我說：「聽說你有一位表妹很喜歡你，從小就訂了婚，又是同學，人品學問都好；可是，你為什麼又逃走了？」

「——」

「我以為你上山當和尚了，終身不娶！」李連長酸溜溜的看著我：「想不到你也有未婚妻，而且這位小姐還是我的同行哪！」

「不！她不過和我是同學的關係！」

「同學！」李志忠又奇怪的看著我：「同學跟未婚妻的分別很大，怎麼你們大學生，祇知道談戀愛，連這點也分不清楚？」

「李連長！這不像你想的那樣簡單，」我有點氣憤起來說：「我一時也不能跟你講清楚。如果你還念我們鄉誼的關係，請你給我一點方便，跟隨你們的部隊到前線去。」

「前線正發生戰事，危險得很！」他猶豫一下說：「而且你又不是軍人，打仗不是好玩的，我不能讓你白白犧牲。」

「那麼，你怎麼讓一個女孩子到前方去？」我有點著急起來。

「她有游擊隊的證明文件，當然我們有幫助友軍的義務！」

「我連當一名小兵的資格也沒有麼？」我看著李志忠冷淡淡的表情，帶著乞憐的口吻說：「李連長，如果你不因為過去的事討厭我，我願意在你們部隊裡當一名小兵。」

「你堅決要去麼？」

「是的！如果你不願幫忙，我可以到別的部隊當兵；祇要到前線去……」

「為一個女人當兵麼？」李志忠縱笑起來：「跟我走一條路。不過你讀了這麼多的書，太冤枉了！」

「李連長，」我拿起帽子，站起來說：「請你痛痛快快的答覆我，我好作第二步打算。」

「……」李志忠看一看手錶，沉默的抽起紙煙。

「我並不勉強你。」我說：「如果你有困難，請你告訴我，她的部隊駐地，我非找到她不可！」

「我希望你還是回到學校裡吧！」李志忠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改換了一種親切的聲調對我說：「徐老弟！我以同鄉的感情來勸告你；為一個女人去犧牲，太不值得了。她既然離開你，就是說她並不愛你；天底下頂大的傻瓜，就是痴心耿耿的為一個女人去拚死拚活。你沒有看到阿蘭對我那樣的無情麼？回去吧！老鄉！你還年輕，你比咱們有前途，不要太死心眼，事業有成就，還愁沒有女人愛你麼……？」

「不要講了，再見。」我憤怒的跳起來，戴上帽子，向他看一眼，拉開房門，毫無禮貌的走出去。

「回來，」當我剛踏出營房大門，一個叱責的聲音響起來。我回轉頭，看見李志忠急急的跑到我的面前，抓住我的手臂說：「好！我答應你！」

「你……」我奇怪的看著他。

「你真有這樣決心麼？」

「我並不是幼稚的孩子！」

「路上很苦！」李連長又一次冷冷的對我說：「有時整天吃不到飯，還要行軍！」

「請你不要考慮這些問題！」

「萬一找不到你的女朋友？或者先遭遇到戰事，你知道子彈是不會長著眼睛的。」

「我早已想到過！」我點著頭說：「請你發給我一枝槍，那時我跟你們一樣作戰，在淪陷區我也跟敵人打過游擊。」

「我不是勸你當兵，」李連長微微笑起來：「我祇是幫忙你到前方去，找到你的女朋友，就平安的回來。」

「謝謝你！」我高興的握著他的手。

「就這樣吧！」他點頭說：「我們將你看成客人，當然你也可以幫我一點忙。你知道我是老粗，沒唸過幾年書，有許多公事都看不懂的！」

「別客氣。」我笑著說：「盡我的力量好了！」

「好的！」他看看錶，招呼那一個矮胖子班長：「張得標！拿一套軍服來，準備一匹馬，告訴各單位立刻集合。」

他下完了命令，又轉回頭，向我看一眼：「你還需要甚麼？我們立刻要出發了！」

「一枝槍！」我說：「我不能空著手到前線去。」

「好的！」他微笑的看著我：「不要太緊張，如果我們不直接增援上去，後天下午到徐州休息，就可以找到你的未婚妻了。」

「後天下午！」我輕鬆的吐一口氣，看看天空，一陣烏雲，慢慢的將太陽遮蓋起來，晨風中聽起了一陣雨絲。

四十七

經過兩天一夜的急行軍，這支軍隊剛剛到達徐州的外圍，說接到司令部的緊急命令，連夜向台兒莊地帶增援。在戰報上，我看到慘烈的會戰序幕，已經展開了。

李志忠在百忙中找到我，他要我再鄭重的考慮一次；如果我改變初衷，他選願意派人送我返回後方去。戰爭的爆發，是我意想中事。我祇向他詢問亞南的消息，他簡單的告訴我，先頭部隊已經參加了戰鬥。亞南可能找到他的部隊，她那支游擊隊已經補充成一支勁旅，在這次戰役中，正是和他們並肩作戰的友軍。我向李志忠表示了堅決的態度，決心在戰場上要找到亞南。並且，我對戰爭並不陌生，在學校裡也受過軍訓；在淪陷區，我也在戰爭狀態中生活過。雖然，這是我第一次真刀真槍的來參加實地作戰，心理上難免暗暗的膽怯。但是，一想起亞南那雙英勇的眸子，熱血也在胸口裡沸膽起來。

這是一個黑沉沉的春夜，鄉下人早已進入夢鄉，微風飄來了一陣陣菜花香，一切都很和諧。恬靜，祇有幾隻杜鵑鳥老是在樹枝上不斷的悲啼，象徵著戰場上淒涼的氣氛。

我們在李志忠指揮下，休息了兩個鐘頭，將一些不必要的物品扔掉，由於道路上縱橫著壕溝，馬匹也留下了。大家輕裝實彈，沿著小路，向前面啣枚疾進，大概有兩個鐘頭，我們到達了一個村莊的邊緣。村裡面已經有許多部隊連夜趕做工事，第一組抬下來的傷兵，也都集中在這個村子裡。李志忠將隊伍安排在路旁坐好，他帶著兩個士兵，趕到村子裡開會備戰。

大約有半個小時，李志忠就匆匆趕回來，和他的幹部低聲的商量了一會，就帶著部隊繞過村莊，向一個小小的高地出發。高地上原來說有一連兵把守著，他們看到我們，都從壕溝裡跑過來。原來他們在黃昏時已經遭到敵人一次猛烈的攻擊，傷亡大半，正期待後方的援兵到來。他們推測在拂曉前，敵人還有一次猛烈的攻擊，如果我們能支持住，就可以乘時反攻了。

李志忠從容不迫的將他的部隊佈置停當，將我帶到一個比較安全的掩蔽部裡，那位矮胖子班長帶著四五個人正在裡面修理重機槍的座台。他輕輕的向我們招呼，拿出一袋乾糧，一壺高粱白酒；我們喝著酒，咀嚼鐵丹似的烙餅，在這緊張的空氣中，倒也得到一刻和平的寧靜。

「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李連長咕碌碌的喝完了一口酒，輕鬆的對我說：「你那位女朋友，也在這戰場上；如果挨到天亮，我帶你去尋找她。」

「你怎麼會知道的？」我幾乎忘記置身在戰場上，高興的跳起來。

「現在和我們換防的，就是他們的部隊！」

「你知道他們的防地麼？」

「就在這附近吧！」他微笑一下說：「剛才從一位指導員那裡打聽出來，他說：好一位勇敢的姑娘……。」

「那麼，我現在就去找她！」我挽住李志忠的手臂，要立刻跑出去。

「不行！」他搖搖頭，拉我坐下來，輕聲的安慰我。

「現在陣地上警戒很嚴密，任何人也不能通過，急甚麼呢！連一夜的功夫也等不得麼？」

「明天一早我就去看她！」我忍耐著興奮的心情，推開掩蔽部的窗戶：「你可以告訴我她的方向麼！」

從小小的窗口看出去，陣地上已經現出曙光，連處傳來了稀疏的槍聲。李志忠指著東面的荒蕪的墳地說：「他們大概就在那裡，是我們右翼的支軍……。」

李連長話沒說完，忽然一顆紅色信號彈在前方亮起來，跟著是一聲尖銳的槍聲。

「敵人來了，我現在要到陣地上去！」李連長急忙縮回了頭，冷靜的告訴我：「不要怕，打仗要膽大心細！打不到敵人，不要輕易射擊。」

他轉回頭又向那位矮胖子班長說：「張班長！我將這位徐先生交給你！」

兩分鐘後，第二顆紅色信號彈又亮起了。

「砰！」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在我們前近的地方響起來。這響聲說彷彿在我頂上，我立即覺得心房在撲撲的亂跳，搭起耳朵，我驚惶的蹲下來。

「注意！」矮胖子班長對他的同伴喊起來：「有情況了！」

我緊張的將子彈推進了槍膛，正要發射的時候，忽然一隻手拉著我的手臂：「現在還不是時晨，不要讓敵人發現目標！」

又一陣巨烈的炮聲。

我不再驚怕了，瞪著眼，祇覺得一陣泥土，像冰雹樣的落在我的脖子裡。

「我們的炮也還擊了！」矮胖子班長，伸一個懶腰，嘴對著水壺又喝了一口，我聞到濃臭的火藥味裡，夾著一陣芬芳的酒香。「喝一口酒嗎？徐同志！」矮胖子班長，對我笑起來。

我搖搖頭。

「啊！那你就聽聽炮聲吧！」

槍聲，炮聲、越來越緊急，起初還能清晰的分辨；不一會，就像一種巨烈的狂風刮起來。

「怎麼樣？」在我驚悸中，我看到李連長滿身泥漿的爬到我的身旁，拍拍我的肩頭說：「不要緊，咱們打得不錯哩！」

我苦笑一下，點點頭，看他拿出望遠鏡，向前方搜索了一會，轉回頭對矮胖子車長說：「酒鬼！敵人的坦克車來了！」

「這一回算是碰上了！哈哈哈！」我隱隱的看到陣地前，有聽個灰色的東西滾動。後面跟著許多黃色的人影，向我們陣地衝過來。

「打……」矮胖子班長忽然揮著手，大聲的喊起來，我們的重機槍也像爆豆一樣的響起來。

「打吧！」一個士兵輕輕的推動我，我機械的立即扳動槍機，第一槍打到附近的土堆上，第二槍打得太高了，第三槍，我瞄準一個衝上來的日軍，看他丟下槍倒下去。敵人的坦克車，仍然不慌不忙的衝上來。

「準備手榴彈！上刺刀，李志忠像一個瘋子，睜著血紅色的眼睛，大聲喊起來：「弟兄們！準備手榴彈，上刺刀。」

「準備手榴彈！」

「上刺刀！」

這聲音立到得到回音，整個戰壕裡的士兵都動作起來了。

一陣猛烈的爆炸後！我看見有兩輛坦克車著了火，有幾輛卻陷在壕溝裡。

「衝鋒！弟兄們！李志忠帶著士兵從壕溝裡跳出。明晃晃的刺刀，在煙霧裡亮起來，原野裡響起了一片悲壯淒悔的殺聲。

對方日軍也瘋狂的衝過來，一剎那間，我看到許多人胸口，噴著鮮紅的血液，倒下去。

倒下去了，但是後面的人又接著衝上來，李志忠像一頭雄獅，起初還聽他大聲的吼叫，一轉眼間，他也挺著一隻刺刀衝上去。我看他一連刺倒三個敵兵，但是，一隻刺刀也從他背後插進去。

「連長陣亡了，矮胖子班長迅速的將機關槍護給身邊的射手，拿著步槍，直著嗓子的喊起來：「拚吧！同志們！」一剎那間，一種憤怒的火焰，也在我的心頭燃燒起來、提起槍，我跳出掩蔽部，挺著腰向敵人衝去。戰場上是一片混亂，大家都好像一群失去理性的野獸，一個人倒下去了，另一個人又接上來！眼前祇看到鮮血、慘叫、和殘酷的肉搏。

五分鐘後，敵人在眾寡懸殊下，總算被我們全部殲滅了。我蹲在地上喘息了一會，想在屍堆裡找到李志忠，忽然我們右翼陣地又響起了殺聲，一個身材高大的軍官，在我們身後喊起來：「同志們！用火力支援他們。」

我拾起了一挺輕機槍，裝好了彈夾，找到一個小小的墳堡，向進攻的敵人掃射過去。

「前進！預備隊增援上來了！」後面的聲音又響起了。矮胖子班長也趕過來，提起機槍，繞過一段樹林，將身體掩蔽在草叢裡，他替我裝上了第二個彈夾。

這一回敵人的攻勢更為激烈，但是，地形上我們佔了很大的優勢。在我們有效的火力掩護下，右翼的友軍，也發動了衝鋒的信號。

「不要慌！」矮胖子班長喘呼呼的對我說：「先打點放，然後發現重要的目標，再連續放！」我握著槍柄，槍身的震動和心頭的顫動，一樣劇烈的跳動起來。

「你看！」矮胖子班長拍一拍我的手臂，驚奇的說：「有一個女人，女同志也衝上去了！」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個頭髮鬈曲的女人，舉起手槍，低著腰招呼他們的同伴。我清楚的看到她的輪廓和姿態，一剎那間，我丟下了機槍，大聲的喊起來：「亞南！」

果然是亞南轉過臉來。

「等一等！亞南！」我不顧一切的向前衝去。

「做什麼？」矮胖子班長慌忙的拉住我，我用盡渾身的氣力，掙開他的手臂。祇聽他在後面喊叫著：「徐同志！姿勢低一點！」

忽然一陣濃密的槍彈，向我身邊掃射過來，我機警的臥在地上，看見亞南在一團濃煙中倒下去。

「亞南！」我趁著掃射的空隙，又爬起來，濃煙中衝去，祇覺得背後好像有人用木棍向我腰際猛擊一下，我被石頭絆倒了。

「堅白！你——」我看到亞南蒼白的臉，瞪著眼睛在血泊中向我爬過來。

「亞南！」我也拚命的向前爬行幾步，看到亞南突然站起，向我身邊撲過來，但是，她好像一個醉漢，搖晃了幾下又倒下去。眼看著我們的距離只有幾數碼了，我用盡僅有的一點氣力，努力再向前爬行兩步，剛剛觸到亞南的指尖；忽然，火光一亮，接著是一片劇烈的響聲。我只覺得眼前一黑，四肢麻木，耳邊還聽到亞南的慘叫：「徐——」

這聲音越來越遠了，連槍聲也越來越沉寂了。我漸漸失去了知覺。

四十八

像經過一場惡夢，我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才如道已經躺在醫院的手術室哩。一個醫生正在替我注射針藥，他看我醒來了，抹一抹頭上的汗珠，輕鬆的笑一笑。拿著幾彈頭和一塊炸彈的破片對我說：「同志！這都是從你肚子裡取出的。真危險，差一點就沒有希望了。」

「我怎麼到這裡來的？」我想坐起來和他說話，祇覺得身軀沉重得很，一陣劇烈的疼痛，使我絲毫不能動彈，我忽然想起亞南，向四邊看一看，手術室裡祇躺著聽個面目陌生的軍人，我傷心的哭起來。

「不要緊！」醫生洗完了手，又替我包紮好身上的繃帶，安慰我說：「過幾個月就會好的！」

「我們是紅十字醫院，比野戰醫院設備好，你放心好了！」

「我會殘廢嗎？」我伸伸腳，搖搖手臂，發覺四肢還是完整的存在：「不會變成殘廢吧？」

「絕不會的！」醫生一面整理他的用具，一面點著著頭對我說：「昨天中午你才從戰場上轉送到我們醫院裡；當時因為你流血太多，大家都以為你死去了。幸虧你有一位女朋友給你輸血，才救回了你的生命！」

「一位女朋友？」我奇怪的看著醫生說：「是亞南小姐麼？怎麼她也到這醫院來了！」

「亞南！」醫生搖搖頭，微笑著說：「你大概記錯了吧！她不願意告訴你的名字，她說等一會說來看你的！」

「不是亞南？」我回憶起戰場的情況，她明明的倒在血泊裡，而且那一頭炮彈正落在我們的旁邊。她不是當場炸死了，一定也受了重傷！當然，她不會跑來看我的，那麼是誰呢？是小雨點嗎？她絕不會知道我在醫院裡，而且她懷了孕，楊子雲也不會讓她給我輸血的。

「是誰呢？」我驚疑的看著醫生，他卻露出和藹的笑容，收拾好手術器具，向我道聲晚安，輕輕的走出去。

當天晚上，我遷到一間清靜的病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窗台上還擺著一瓶鮮花。我向一位值日看護打聽，才知道這是特別病室，專為受傷的高級軍官而設的。我恐怕他們弄錯了；可是在診斷單上，卻明明的寫著我的名字。

這些奇怪的遭遇，使我忘記了肉體上的痛苦。我想，這些年來，除去亞南、小雨點以外，我很少結交過女朋友。我更奇怪，在這荒僻的村落裡，竟有一個願意為我輸血的女朋友，可是她為甚麼不立時來看我呢？還有，我從入伍到受傷，還不到一個星期，既沒有官階，更談不上戰功。

仔細算起來，我連正式軍人的資格也沒有。但是，我為什麼受到醫院裡特殊的優待呢——？

是一個好心腸的村姑吧？是醫院裡暫時對我特別優待吧——？

想著、想著，我迷離的進入夢境，祇覺得有人替我注射，然後掀開被子，替我解開肚皮上的繃帶。一陣疼痛，我咬著牙昏厥過去。

在昏迷間，我祇覺得有人撫摩著我的手臂，在低低的泣啜著。

「你是誰？」我摸著一雙柔滑的手，面龐上也觸到長長的頭髮；我驚喜的喊起來。

「是亞南麼？」

「——」祇聽到輕微的嘆息，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了。

「難道我又在做夢麼？」我極力睜開眼睛，屋子裡是一片漆黑。還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在院內甬道上響起來。

「如果是那位看護小姐！她為什麼夜間不願理我呢？」

「可難道是亞南的鬼魂來了麼？」

「不！分明是個人，一個溫暖的身體，偎在我的身邊。」

這一來更使我迷惘了，好容易等到天亮。當那個看護小姐的笑容又出現在我的面前時，我怔怔的向她端詳一會。不對，她頭髮很短，沒有尖尖的指甲，手指上也沒有心形的戒指。但是，我還是大著膽向她說：「看護小姐！你夜裡三點鐘左右，到我的房間來過麼？」

「沒有！我沒有值夜班。」

「那麼是什麼人到我的房裡來？」我奇怪的看看她：「我記得很清楚，一個長頭髮女人，手上戴著戒指，但是她沒有說過一句話！」

「噢，」她神秘的笑一笑，思索一下；「也許是那一位值夜班的姊妹。管她是誰，對病人的照拂，都是一樣的。」

「你可以將她的名字告訴我嗎？」

「你問她做什麼？」看護小姐格格的笑起來：「你連我的名字還沒有問過呢？」

「啊？對不起！」我慚愧的說：「昨天我忘記了，你——」

「黃慧英！」她紅著臉說：「以後你要什麼，拉床頭的鈴，我就會來的。」

「謝謝你！」我說：「現在你可以告訴我那位看護小姐的名字了？」

「不！這個麼？她將來會自己告訴你的，」她猶豫了一會，忽然顫聲的說：「我現在祇能告訴你，她就是那位給你捐血的女孩子！」

「為什麼她不願意來看我？」我更奇怪的看著她：「也許是中學或者是大學裡的同學，但是我實在想不起她的名字，」

「不要緊，她說將來會自己告訴你的！」黃小姐有意避開我的追問，端過一杯鮮奶，和一盤煎好的雞蛋。溫柔的對我說：「醫生囑咐我，要你少講話，少費腦力、多睡、多吃。你要注意，危險期還設有度過呢。」說完，她向我勉強笑一笑，神色不安的走出去。

果然，吃完早餐，我說覺得頭昏腦脹，渾身發燒，傷口裡面也劇烈的跳動起來。到了下午，傷勢更為嚴重，疼痛也更為劇烈。起初我還能勉強呻吟，漸漸的，連呻吟的氣力也沒有了，手腳麻痺，視線模糊。但是，心裡還比較明白，我知道死神在向我招手。

四十九

一連七天，我都在昏迷狀態中。有時清醒一次，祇覺得身邊有一個人為我打針、換藥、餵些奶汁，我想跟他談話，可是張閉嘴，喉嚨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我會死嗎？我說這樣離開人間嗎？當我想起荒地上那些壘壘的墳墓時，更想起了家中的父母弟妹，分別不久的楊子雲、小雨點，血泊裡的亞南、以及念念不忘的秋朗和阿蘭——

直到第七天夜裡，我總算從死神的魔掌中掙扎過來。身上的熱度漸漸減低了，傷口的跳動也平息了，眼睛的紅腫也消失了。祇覺得口腔裡乾燥得很，我輕輕的呼喚黃小姐。

「唔？」一種驚喜的聲音，住我的耳邊響起來。

「水！給我一杯水！」

我聽見一陣摸索，一條橡皮管放在我的嘴裡，我吮吸著甘甜的米汁。

「熱得很！請你打開窗戶吧！」

一陣微微的涼風吹進來，腦際也立到清醒得多。我想看一看窗外的夜色，伸手拉掉眼上的紗布，一道刺眼的月光照進來；回轉頭，我看見昏黃的燈光下，一個瘦弱的女郎，正低著頭將幾顆藥丸放在水杯裡。

「黃小姐嗎？」我揉揉眼睛失再一次看看面前熟悉的背影，我驚奇的叫起來「你……你是……」

「你……」她也急忙的轉過頭，瞪著眼睛，一失手，藥杯掉在地上破碎了。

「阿蘭！原來是妳——」我覺得眼睛又模糊不清，祇看見一條黑影向我摸來。一陣急促的呼吸，大顆的淚珠，滴在我的面頓上。

「阿蘭！」我眨眨眼睛，用力拉開她的手臂，看著她清瘦的面孔，怎樣也說不出話來。

「不要看我！」她極力的抑制著悲痛的感惰，慢吞吞的說：「這幾天來我都在躲開你！」

「為什麼不願見我呢？恨我？想我？」

「不！」她痛苦的搖頭著：「我說不出理由來。……」

「你就是給我輸血的那個女孩子！」

她點點頭。

「你怎麼會到這裡來？」我注意她白色的制服：「你原來就在這醫院服務的麼？你怎麼會做起看護來呢？你……」

「不要問我！」她又痛苦的搖搖頭，緊緊的抱著我的肩膀，我也激動的擁抱她，忽然，她推開我的手臂站起來，捂著臉，低低的嗚咽。

「阿蘭姐！」我嘆息的說：「我真想不到在這裡看到你！自從那一天夜裡……」

「請你不要再說過去的事情。」她順手拉一張椅子坐下來，從口袋裡取出一顆藥丸，放在嘴裡；然後喝一杯開水，閉上眼睛。

「阿蘭，」我伸出手拉過她的手臂，觸到她尖尖的指甲，我想到這幾天夜裡那個看護我的小姐就是她，內心裡又起一陣酸痛。

「你不能哭！」阿蘭睜開眼，驚慌的對我說：「傷口剛好，要特別注意精神的調養。」

「為著我，你太辛苦了，阿蘭！」

「可是，我也得到莫大的安慰！」

「阿蘭！」我忽然敏感的說：「我知道你不願提起過去的原因，是不是你已經找到愛人？或者——？」

「是的！」她思索一下，清瘦的面孔上，微微的露出苦笑。

「也在這醫院裡服務麼？」我遲疑一下說：「能詳細告訴我麼？」

「你早已認識他！」

「我早已認識他？」

「嗯！我為著他改變了那次逃走的計劃，為著他我再也不敢打聽你的消息！」她冷笑著說：「這個人你比我還熟悉，還有感情！」

「誰？」我莫名其妙的看著她。

「秋明，」她清脆的說：「你的表妹，你的未婚妻！」我羞澀的低著頭，忽然想起幾年前妹妹的信內也曾詳細告訴過這件事情。我說：「我從家信裡知道你一點生活情形；你得過一場大病，秋明送你到醫院裡去，進過護士學校。

「後來我在護士學校畢業了，戰事也起來了，在上海我參加這紅十字救傷隊，不久又擴充成紅十字戰地醫院。隨著戰況的變化，我奉命派到這裡來；」阿蘭抹著眼淚說：「想不到我在這經看到你。那天早晨，前方抬來許多傷兵，我先在登記處看到你的名字，後來，在一群傷兵中才找到你，但是你已經昏迷過去了。醫生告訴我，你因為流血太多，我們的血漿又缺乏，他們都預備了棺材——」她停一下，向我注視一會，深深的嘆口氣：「最後，我親自去見隊長，請求用我的血——」

「阿蘭！」我默默的流著眼淚，看著她消瘦的面龐說「為著我，你忘了自己——」

「是的！我早已忘記自己了！這許多年來，我都是為別人活著的！」阿蘭點著頭：「起初，我為秋明活下去，後來，我為著痛苦的病人活下去。」

「你對秋明一點誤會也沒有麼？」

「是的，我比你更了解她，我覺得她比我更愛你。可是！」阿蘭嘆口氣說：「現在我明白了，我的心血是白費了——」

「你們還有連繫麼？」我急忙打斷她的話，恐怕又引起她的傷感。

「戰事剛起時，我還在一個一音樂會裡看到她，她已經改學聲樂，那一次唱得非常成功。散場後；我和她匆匆的談了一會，我問到你的消息，她告訴我你在香港讀書，她也準備到南方去！」

「以後呢？」

「後來我接到她一封信，知道她跟一位女教授走了，她們準備一路唱到香港去！」阿蘭看著我怔怔的說：「如果路上沒有耽擱，她現在早該到了，但是她一定摸一個空，這一回她恐怕要對你死心了。真不巧，想見到的人卻偏偏無緣，不想見到的人，卻到處都可以遇到！」

「世事就這樣奇怪的！」我喟嘆著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是微妙的，沒有愛情，環境要我們相愛，等到你決定了，它又無情的離開……」

「請你不要談這些！」阿蘭低著頭，皺著眉毛，急忙變換著話題：「為什麼你不好好的讀書，怎麼當起軍人了？」

「一言難盡……」我正想將這幾年的經過告訴她，忽然想起亞南，祇好吞吞吐吐的說：「在這個時代中，戰爭將我們從學校裡拉出來，我們的同學，誰不拿著搶到前線來！」

「不！你還是這樣孩子氣，抗戰是多方面的！」阿蘭嚴肅的說：「國家還更堅鉅更偉大的事業等著你！」

「我知道！」我點著頭說：「有一個愛我的朋友也對我講過這些一話，可是她比我更衝動的走到戰場來，也許比我更不幸的離開人間了。」我又想起亞南，不禁嗚咽的說：「在將來，這世界上也許祇剩下你一個人來關心我；阿蘭！她們都死了，走了……。」

「堅白弟弟，不要難過！我不是在你的身邊嗎？」阿蘭慢慢的抬起頭，痴痴的看著窗外；她忽然微微的推動我，指著夜空中的繁星，說：「你看！那銀河旁的牛郎織女，不是越走越近了嗎？」

一剎那間、童時的回憶，又清晰的映在心頭，我忽然注意起阿蘭的面孔、那憂鬱的眼睛，長長的臉型，尖尖的下巴，依稀留著裡年時的印象，我夢囈的說：「阿蘭姐！這星星還是和我們小時候一樣的，你記得嗎？這樣美麗的夜裡，我們總是坐在大樹下談心呢？」

「嗯！那時候多好玩，多美，多有趣味！我一想起這些情景，就得到不少安慰！」

「現在我們兩個人又在一起了！」

「又在一起了。」她忽然轉過頭來，怔怔的盯著我的面龐，在昏黃的燈光下，我看到她瞇著眼睛，臉上漸漸泛起了紅潤。

「阿蘭！現在祇有我們兩個人了！」

「嗯！這一次……」她臉上起了一陣痙攣，慢慢的接近我的身邊，突然，她瘋狂的擁抱著我，顫抖的說：「親愛的，我不能離開你……」

「阿蘭！」，我摸著她的頭髮，彷彿迷離在夢境裡，閉上眼，在她溫暖的胸脯上，我漸漸的睡著了。

五十

在阿蘭的殷動看護下，傷勢一天天好轉了，一個月後，我漸漸能扶著拐杖走動。醫院裡的人，都知道我和阿蘭是小時候的情侶，院長還特別為我們請酒慶賀。阿蘭也換下制服，穿一件鮮艷的衣服，像一個新嫁娘，周旋在同事中間。

大家也都特別高興，有人在席宴間大膽的向阿蘭取笑，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阿蘭倒滿不在乎的向大家宣布，她不久要陪我轉到後方醫院休養，她也想在後方醫院找一個工作。過一個時期，等我完全痊癒了，再準備結婚的事情。為了我們明顯的關係，阿蘭避諱在夜間來看護我；她和黃小組變調了工作時間。每天夜裡，我總是懷念著亞南，我希望在我離開這裡前，一定要打聽到亞南的真實下落；我很想走到士兵病房哩，去查間她部隊裡的戰友，但是，醫生不准我隨便走動。

眼看著輕傷的戰士，一個個又回到原來的部隊去，重傷的也一批批送到後方去休養。如果再拖下去，難道我說這樣離開了亞南，一個人到後方去偷生茍安麼？

本來，我可以請阿蘭打聽的。但是，我早已知道她們原來通過信，即使我說是同學關係，也免不了她的猜疑。而且，這幾天來她也漸漸和我疏遠了，黃小姐倒時常陪我談天。

一個清新的早晨，我很早就起來，扶著拐杖在院內散步；我才看到這個臨時醫院，原來是距離戰地近百里的一個鄉村師範的校址，我住的特別病房就是教職員宿舍，普通痛房設在學生教室裡。

繞過校園，就看到廣闊的運動場；運動場上也搭著十幾個帳蓬，種面有許多傷兵在淒厲的哭叫。我想走進帳蓬裡，向傷兵打聽亞南的消息，忽然有人在背後急促的喊叫起來：「徐同志！你到那裡去？」

「看一看有沒有熟人？」我轉回頭，看見黃小姐從後面趕上來。

「回去，醫生不准許你隨便走動的。」她毫不客氣的拉著我的手臂，送我回到病房裡躺下來，給我倒一杯開水。

「這是醫院裡的規矩，病人是沒有自由的！」她坐下來，注視我面部的表情：「你要找誰？告訴我，我到登記處查一直方便多了！」

「唔！」我漫應著說：「等我想起來再拜託你！謝謝你！」

「你還有別的事情嗎？」黃小姐誠懇的對我說：「不然，你為什麼這樣拼命出去呢？」

「寂寞，」我想一下，支吾的說：「我是受不了這樣寂寞的生活！」

「蘭姐不是常來看你麼？」

「這幾天很少來，來時也很少講話，大概是——」

「大概是你得罪了她？」黃小姐對我神秘的笑起來。

「沒有！」我怔一下，搖著頭說：「她是我救命的恩人，我報答她還來不及呢！」

「那麼是她冷落了你！」

「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和你開玩笑的！」黃小姐眼珠一轉，忽然又悽苦的笑起來：「大概是因為你這幾天就要轉院了，所以她忙著替你辦手續！」

「噢！」我嘆口氣說：「不過我想留在這裡，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辦！」

「什麼事情？」黃小姐緊緊的追問我：「你可以告訴我嗎？」

「不！」我遲疑的向她看一眼，然後支吾的說：「請你原諒我！我現在還不願意公開！」

「好！」黃小姐點點頭，向們外張望一下，向我微笑的說：「徐同志！我倒要向你問一件事情！你已經公開來的事情！」

「是不是關於我和阿蘭的過去？」

「不！」她正色的說：「有一位亞南小姐和你是什麼關係？」、

「亞南！」我一驚奇的看看她：「你怎麼知道，她也在這醫院裡嗎？」

「不！」

「同鄉？」

「不！」

「你認識她？」

「我祇是在你夢囈裡，時常聽到你呼喚她的名字！」

「原來是這樣的！」我鬆了一口氣，靦腆的說：「一個很要好的女同學！」

「祇是同學的關係麼？」

「還有什麼隱瞞的！不過我恐怕阿蘭誤會，所以不願意跟她提起。其實，我很坦白的說：「她比阿蘭待我還好——」

「她現在在那裡？」

「不久以前跟我一起在戰場上。現在，」我忽然觸動了心頭的創傷，不禁傷心的說：「生死不明。也許是受傷了，也許——」

「也許她還活著？」黃小姐點著頭說：「就為著這件事，使你心神不安，使你不能誠摯的去愛阿蘭，使你不願意離開這裡麼？」

「是的！」我瞪著眼睛看她一眼，低下頭：「我應該坦白的承認！」

「你更應該坦白的承認！」黃小姐冷冷的看著我：「她是你的未婚妻！」

「未婚妻！」我打了一個寒嚎，吶吶的說：「你——你說的不對！」

「有一個女英雄的未婚妻，不是很光榮麼？比我們當護士的光榮多了，」黃小姐譏諷的笑起來，忽然又轉變一種溫和的口氣：「對不起？我不應該用這樣的態度嘲笑你，不過，我應該勸告你，你那位未婚妻，祇愛她的丈夫，這一點和我們當護士的是不同的！」

「黃小姐——」我想要她不要講下去，但是卻無法來表達內心的情緒。

「當然！我們並不小看自己，在戰爭的貢獻上，一個女護士比起一個女游擊隊長，並不見得差到那裡去，阿蘭不是用自己的血，來救活一個英雄麼？」

「這並不是榮譽與地位的問題——」

「榮譽，地位！在愛情的比重是沒有分量的！」

黃小姐有點激憤的說：「大學畢業有什麼了不起？當過副刊總編輯的人有什麼了不起！這些條件祇是女人新式的嫁妝，也祇有抬到庸俗的市儈家裡！」

「我不是市儈，」隱忍住無情的諷刺，我焦急的對黃小組說：「請你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十年的感情，三年的堅貞，你更應該相信人家！」

「可是，我也沒有辜負她，我沒有辜負任何人！」

「是麼！」黃小姐冷冷的笑起來：「你以為我們女人都會向負心漢求情麼？笑話！我們都用慣手術室裡的尖刀，難道連一點柔情也捨不得割斷麼？不過——」她紅著眼睛，長長的嘆一口氣：「女人畢竟是女人，女人就是這樣死心眼兒。為著愛一個人，到老，到死，絕設有一點反悔！」

「如果有兩個、三個，載者有更多的人愛她，她也會痛苦！」

「你就敢斷定沒有人向阿蘭追求麼？」黃小姐露出輕蔑的神色，激憤的說：「哼！你以為女人就是供人選擇的貨色麼？你以為女人的愛情，就可以隨便對人施捨麼？徐同志，你錯了！」

「是的，我錯了！」我覺得她的話，像一枝枝毒箭向我的心口射過來。我握著拳，重重的擊著胸口。大聲的說：「我錯了，我不應該活著！你們也錯了，你們更不該救活我——」

「徐同志！」黃小姐急忙拉住我的手，氣喘噓噓的說：「別這樣，我是有意來試試你，阿蘭姐姐要我來——！」

「阿蘭！」我忽然驚醒的說：「阿蘭都知道了嗎？」

「她和你那位未婚妻是朋友！很早就通過信！」黃小姐要我喝一口開水，冷靜的說：「她也是聽到你在夢囈裡說話，她很疑心的跟我談過這件事，前幾天又在你口袋裡發現亞南的信和照片，所以這幾天她很痛苦！」

「她怎樣向你表示？」

「祇是要我注意你的表情和行動！」

「那麼她全部都清楚了！」我沉思一下說：「他怎麼知道亞南是一個游擊隊長，又是我的未婚妻？」

「你放心，這些她大概還不清楚，」黃小姐輕微的說：「雖然這幾天醫院裡常常談起那位女軍人英勇的故事，但是她並沒有十分注意。而且，那個身歷其境的軍人也歸隊去了；除去他，沒有第二個人清楚你們的關係！」

「你怎麼知道的呢？」

「一來是為了好奇，二來是因為我姐姐也是在軍隊裡做事的，所以我要打聽清楚，」黃小姐絮絮的說：「昨天晚上，我才找到那位矮胖子班長！」

「班長，矮胖子！」

「聽我說，」黃小姐向我擺擺手：「這個英勇的故事，就是他講出來。剛好，當我找到他時，他在整理行裝，正要追趕他的部隊，祇簡單的和我談幾句，他告訴我這位女英雄的名字叫亞南，他是在戰場上聽她的未婚夫說起的。」

「啊！是這樣的——」我失聲的叫起來。

「不要急，黃小姐接著說：「我聽到亞南這個名字，忽然想起了你在夢裡的囈語，又想起阿蘭姐的憂鬱，於是我立刻到阿蘭姐房裡，將那張照片給他看，他點點頭，就忙著趕車去了！」

「他走了！」我焦急的說：「我是認識他的，你為什麼不提起我呢？」

「我當然知道你們是認識的！如果我向他提起你，他一定要來看你，但是我和你是一樣的為著阿蘭著想！」

「那麼，你可以偷偷帶他來。——」

「不行！你知道我們這裡的規矩，尤其是特等病房，任何人來探訪病人，都必須經過登記審查的手續，而且要經過值日護士的准許。同時昨天恰恰是輪著阿蘭值班，你願意這個消息被她知道麼？」

「——」我嘆口氣，默默無言。

「請原諒我的自私！」黃小姐轉動靈活的眼珠，笑嘻嘻的對我說：「這是我們女人的自私，毫無疑問的，我應該幫助自己的朋友！」

「但是，你應該向她打聽亞南的下落！」我仍然焦急的看著她。

「那還用你現在著急麼！不過；」黃小姐遲疑一會：「你要答應我，聽了也別傷心！」

「好！」我緊張的說：「我答應你！」

「當你們在戰場上，那位接胖子班長說，他親眼看到你冒著炮火跑過去。當距離她不遠的時候，敵人的子彈正好擊中你的腹部。同時，亞南小姐也受傷了，他看到你們仍然努力向前爬，就在這時候，一顆炮彈落在你的身邊，於是，他從後面拼命的撲上去？將你拖下來——」

「亞南呢？」

「他正想再去拖亞南的時候，一顆子彈正好擊中他的腳踝上。」

「以後——」

「那位班長告訴我！以後他也被救傷隊抬下來了。」黃小姐嘆息的說：「在他臨行的時候，還聽到亞南小姐的慘叫，因為炮火的激烈，誰也不敢去搶救她。」

「那麼她還在戰場上？」我怔怔的說。

「徐同志！你不要難過，戰場上死的人誰沒有親戚朋友。」

黃小姐也流起眼淚：「不過還有一線希望，那位班長告訴我，他也會到處打聽你們，可是，他連你的名字也不清楚，自然是無從打聽。至於亞南，這附近醫院種都沒有收容到女兵，戰場上也沒有她的屍首，所以大家都一致推測，大概是凶多吉少。」

「不！她不會死的！」我伏在枕頭叫起來：「我在夢裡還是看她好好的——」

「徐同志！」黃小姐輕輕的拍著我的胸背，顛聲的說：「就算是一場惡夢吧！別再想她了，如果你真愛亞南，或者她是真誠的愛你，即使她死了，她也是希望你幸福的生活著！」

「我不相信她會死去的！」我揉揉眼睛，自信的說：「她勇敢、聰明、機智，任何危險的關頭都能衝過去。」

「但願能這樣！我也不願意為著自己的朋友，去惡意的咀咒她。不過，」黃小姐遲疑一下說：「如果她沒有死，我想這麼長的時間，她一定想辦法來打聽你，我們的醫院在這裡很有名氣的。」

「——」我無言的看著她。

「何必自找痛苦，即使你也死了，對她有什麼好處，她如果死而有知，也不願意你這樣為她費節，」黃小姐很冷靜的：「徐同志！你應該拿出勇氣來，忘記過去，忘記她對你的愛情，全心全意的去愛阿蘭，我很清楚你們過去的情形，現在亞南完了，秋明也去了，祇剩下阿蘭一個人。你還顧慮什麼呢！說實在的，她大可憐了。為了怕你傷心，情願自己痛苦，也不願將你和亞南的秘密揭穿。徐先生！一個真正用淚和血去愛你的人，你還能忍心再辜負她麼？而且，她再也禁不起更大的刺激了！」

「是的……」我茫然點點頭：「我也應該為她活下去，是嗎？」

「我可以將你和亞南愛情的關係告訴她，這樣可以避免許多麻煩。」

黃小姐微笑著，替我蓋上毯子，看著錶：「阿蘭大概也快來了，她說你轉院的事情，今天中午就可以決定！」

「好吧！」我嘆息的說：「我現在倒希望早點離開這裡，離開這令人傷心的地方！」

「來啦！」黃小姐向窗口看一看，轉過頭來說：「快點擦乾眼淚，不要讓她看出行跡來。」

一陣格格的皮鞋聲，我看見阿蘭蒼白著臉走進來，她向黃小姐點點頭，跑過來握著我的手，卻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阿蘭姐，」黃小姐惶惑的看著她。

「行期決定了，想不到就在今天晚上。」她咬著嘴唇對我說：「你應該準備一下，有什麼事情要囑託我嗎？」

「這樣快說決定了？」黃小姐急急的看著阿蘭；「蘭姐！我們就要分開了。」

「我！」阿蘭苦笑了一下：「我不能陪他一起去！我……」

「怎麼你要留下來！」我也奇怪的看著她：「阿蘭姐！你不是說……」

「請你原諒我！堅白……」阿蘭避開我的視線，背過臉，對著窗戶，顫抖的說不下去。

「怎麼！阿蘭！你改變主意了。」

「不！」她轉過頭來，勉強露出一絲苦笑：「別胡思亂想的，我不過因為這真的手續還沒有辦清，並且有幾個重傷的病人也需要我看護。你先走，過些時我會趕上你的！」

「噢！是這樣的！」黃小姐噗哧的笑起來：「你剛才的表情真怕人，我以為你們又發生什麼誤會。告訴你！蘭姐，你給我的任務我都做到了；而且有很好的收穫！」

「我知道！」阿蘭冷冷的說：「我在窗下都聽到了，我比你們知道的還多！」

「阿蘭姐……」我拉著她的手臂，深深的嘆息起來。

「不要這樣，」阿蘭紅著眼睛說：「別孩子氣，在路上要好好照顧自己，過幾天我就會趕上你。如果擔誤了時間，我寫一封信到你的醫院裡？你到時就可以看到了……」

「日子還久遠呢？」黃小姐拍著手笑起來：「十幾年都挨過了，小別幾天還不能放心麼！」

阿蘭點點頭，忽然一陣急劇咳嗽，她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掏出手絹掩住了口鼻，默默的躺在我的床頭。

「好了！你們多談一會！我招呼他們快一點開飯。」黃小姐向我們作一個鬼臉：「你們別要哭啊！還沒有正式結婚呢！叫人家看見怪肉麻的！」

黃小姐走後，阿蘭站起來關好了房門，拉上窗簾；急速的撲到我的懷裡，她悲戚的哭起來。

「阿蘭，」我撫著她的頭髮說：「別傷心，過去的就他過去吧！過些時，我們說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她更傷心的哭了一會，抬起頭，她死命的盯著我。突然，她信瘋狂的吻著我的額頭、面頰，最後她吻到我的嘴唇。這是我第一次吻著阿蘭，一剎那間，我覺得渾身顫抖，心房幾乎要爆炸了，在激動間，我忽然看到她嘴唇上流出幾滴鮮血。

「啊！」阿蘭忽然放聽我，抹一抹嘴上的血跡，氣喘呼呼的站起來。

「阿蘭！你嘴角受傷了，是我太粗莽了吧！」

她閉著眼睛，臉上紅暈得像一朵鮮花，仍在輕輕的咳嗽。

「阿蘭！你快一點上來！」我撫著她的手：「如果這裡需要你，晚一天也沒有關係，我那時可以到車站上去接你！」

她點點頭，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黃小姐端了飯菜撥開門走進來。對我們神秘的笑一笑說：「車子已經開來了，他們要快一點出發，我已經招呼車上的人沿途關照，現在，我們吃飯吧！」

「我要回房裡看一看。」阿蘭向我和黃小姐點點頭，紅著臉走出去。我草率的吃一點東西，就聽到門外馬遠的發動聲，黃小姐扶著我，走到門外，將我安排在車箱裡的軟床上，我打開車窗，看見阿蘭拿著一大包東西，匆匆跑來。

「這裡面是說乾淨的內衣，一雙我自己做的新鞋，還有我省下來的罐頭食物，消過毒的繃帶……」阿蘭將包袱小心的放在我的床頭，從懷裡又掏出一個皮夾塞在我的口袋裡：「這是我積蓄的一些錢，你留在路上零用。還有一條金項練，我留著也沒用，必要時可以賣了花用。」

「阿蘭！東西和錢我可以接受，項鍊你自己帶著吧！」我感動的說：「反正我們還要見面的，何必……！」

「我將來一個孤身女孩子走路，帶著金飾也不方便！」阿蘭握住我的手，輕輕的說：「晚上睡覺時戴起來，就像我時時在你的心上，項鍊上的雞心裡，藏著我和你小時候的照片，這個東西已經跟隨我十幾年了！」

「阿蘭姐！」我輕輕的吻著她的手臂。

「別叫人看見！怪難為情的！」阿蘭掙開我跳下車來，車子已經響起了喇叭。

「再見吧！同志們！祝你們健康，早一天再回到前方去。」車旁一軍送別的人，搖著白巾，我看見阿蘭伏在黃小姐肩頭上，背著臉向遠方看去。

遠方是一片蒼茫，太陽早已下山了；淒迷中，我彷彿看到阿蘭的影子，還在我眼前搖晃著。

五十一

按照原定的目的地，我們是被轉運到戰區附近的一個榮軍教養所。但是，由於戰局的逆轉，徐州失陷後，皖北、豫東、江淮穎泗之間的每一個交通據點，都成為戰略上爭奪的要津。因此，稍有醫藥設備的收容機構，都改為搶救傷兵的野戰醫院。我們這一批度過危險期的百餘個傷殘戰士，大多數都需要長時間的休養，有些根本喪失了戰鬥能力，更需要一個永久的歸宿，所以，一時很難找到適當而安定的處所。

憑著一紙公文，我們很像古代發配充軍的病犯，經過三個多月的遷徙，才被人輾轉的送到漢口。

同樣的，漢口也受到戰事的威脅，敵人溯江直上，節節向武漢外圍逼近，有些軍醫院還打算著向前方推進。在這樣情況下，我們又接到命令，要我們隨時準備行動。

跋山涉水，舟車勞頓，流動生活方式，我們固然是備嘗艱苦；但是，每當我們接受民眾熱烈的歡迎、獻花、獻旗、慰勞訪問的時候，在精神上倒也得到不少安慰。

疲勞、興奮，這些外在的刺激，的確給我沖淡不少內心的創痛。每當懷念起亞南的慘痛遭遇時，阿蘭的深情，又使我在灰暗的人生道路上，看到一點遙遠的亮光。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我彷彿將生活的憧憬，都寄託在阿蘭身上。每到一個地方停下來，我總要抽出時回來給她寫信，報告沿途的經過、心情的感觸；當然，我希望她能快一點趕上來，免得越走越遠，萬一戰局又發生巨大的變化，失去了連絡。那時候倒真像天上的牛郎織女，隔著銀河悵望了。

人生的聚合離散，真令人不敢想像。從悵惘阿蘭的消息，我連想到年來可怕的遭遇。當天津出發時，我們六個生龍活虎般的青年，想不到在戰爭旋渦中，死的死、散的散；僅僅是兩個年頭，祇剩下我一個人，帶著一顆破碎的心，在人海裡到處飄蕩，漫無目的的飄蕩。

經過這一次生死關頭後，我深切的了解到生命畢竟是值得熱愛的。但是，單純的活下去，並不能滿足生命的意義；一棵小草，一片樹葉，在幽谷裡也會慢慢的枯萎下去。

人是生活在群居的社會裡，也必須在人與人的關係中尋找溫暖，失去友情的生命，不是等於一架會呼吸的機器麼？

但是，烽火漫天，音書斷絕；往日的故人，和我們生活在兩個世界裡。現在，我除去牢牢的抓緊阿蘭外，祇有想盡方法來打聽楊子雲和小雨點的消息。

於是在路途中，遇到每一個流亡學生，我都要找機會和他們攀談。好在那個學生隊是遍地聞名的，從淪陷區出來的學生，大都是得到他們的照顧。

經過無數次的探詢，總算給打聽到一點可靠的線索。

原來，那個學生隊祇是一個輔導性質的機構，他們將陷區青年一批批收容來，很快時間又一批批轉送出去。在我離開後的一個星期內，和我們同時間編隊的同學，都很快的完成了審查考試的手續。有的去投考軍校，有的找到職業，有的繼續到後方求學。但是，對於子雲夫婦的行動，卻沒有人能夠確切的知道他們的下落。

唯一的辦法，祇有向學生隊直接查問。到漢口後，我馬上打一個電報給那個學生隊，請他們在檔案中仔細的查一下。兩天後，我接到了覆電，才知楊子雲夫婦參加了戰時工作幹部訓練團，正好在漢口受訓。這真是意外的喜訊，想不到在這裡又能和老朋友們天涯重逢，而且還近在眼前。在興奮中，我急忙從醫院裡打一個電話給他們受訓的團體；請團方轉告子雲，要他即刻請假前來。

但是，當我放下電話後，心頭又瀰漫了無限的悵惘。他們告訴我，子雲夫婦在一個月前，已經請假回長沙去了，因為小雨點問即將分娩，為了經濟拮据和照顧方便起見，他們才住到長沙的一個親戚家裡。

又是一個多月的時間變化，我擔心楊子雲大婦可能又有了遷動。於是，我急忙又向團方詢問他們在長沙的住址；好容易才查到一個不大確實的通訊處，懷著僥倖的心情，連夜給他們寫一封長信。

信剛寫好，我們就得到移動的消息，目的地是長沙郊區的一座榮軍療養院。領隊的向我們表示歉意，保證這是最後一次的遷動；準備發生軍事行動時，我們可以自鐵路運輸，向西南大後方撤退。

消息傳來，傷友們頓時又忙碌的準備行動。有些人對這樣說動的流動方式，不免大發牢騷。但是，對於我卻是最適合也沒有了，第一、我可以藉此機會，到長沙尋訪子雲；第二、找到子雲後，我可以通知阿蘭趕來，也好有一個落腳的地方。於是，我在寫給子雲的信後，也將這消息告訴他且希望他到療養院裡來看我。一切都準備妥當，第二天清晨，我們就渡江南下，半天時間，到達了長沙車站。

車站上擠滿了歡迎的群眾，許多新聞記者早已知道了這個消息，將我們包圍住問長問短。原來在前一天，他們在報紙上就大事吹噓，彷彿這一次台兒莊大捷，就是我們這百餘個斷腿缺臂的人贏來的結果。

當天下午，我們就得到當地抗敵工作後援會招待晚飯，文化界也排定節目來招待我們，特地約請了幾個歌詠劇團，開一次盛大的音樂晚會。

五十二

廣大的中山紀念堂上，張燈結綵，掛旗奏樂。

歡迎的標語，在熱烈色彩中顯出嚴肅的氣氛。

來賓們都是代表每一個社會階層的人物，和許多學校裡的救亡團體。他們都以崇拜英雄的表情，向我們分別訪問。許多傷友們也乘機誇功自炫，大出風頭。誠然，在這個場合中，也應該是他們揚眉吐氣的時候了，每個人胸前都掛著著一朵鮮紅的絹花；而且，座位也排列在最前面。

照例是各界代表激昂慷慨的演說，我們也推出代表致答詞，然後才輪到真正慰勞的餘興節目。

幕幔啟處，一個扮著傷兵形狀的小丑，一手柱著拐杖，一手敲起木棍，滑稽的喝起北方的「蓮花落」。

「嗯！說長沙，到長沙；

長沙姑娘，貴鮮花。

鮮花等著蜜蜂採，

只是俺——忘不了家裡的母夜叉。

叮叮呱！叮叮呱！叮呱叮呱叮叮呱！」

大家都忍不住起來了，女賓們也紅著臉，掏出手絹掩口低笑。台上的小丑做一個鬼臉，又繼續唱下去。

「嗯！母夜叉，你別笑；

上帝造人也公道。

吹火燭，蒜頭鼻，

兩道粗眉向上翹。

鬥雞眼，招風耳，

說起話來像放炮。

腰似桶，腿似罐，

胸前兩個燈頭罩。

灶君奶奶比他白，

豬八戒妹妹比他俏。

嗯！別看模樣長得醜，

做起活來卻是呱呱叫。

早下田，午燒飯，

晚上還給牲口拌草料。

公公婆婆都說好，

祇是俺——

吹了蠟燭才睡覺，

叮叮呱！叮叮呱——。」

觀眾們又鬨然大笑，有人怪聲怪氣的時好，還有人吹起尖銳的口哨，小丑也靈機一動，越發高興的，指著吹口哨的人唱起來。

「嗯！吹口哨，她不會，

生孩子，比你行。

過門不到三個月，

養了一個小妖精。

來的快，你別驚，

糊塗帳，算不清。

別人事情不要管，

自己骨肉自己親。

一歲跑，兩歲走，三歲就成小壯丁。

嗯！再過十年又八載，

他也能——

背起洋槍去當兵。」

「聽！這傢伙罵起我們來了！」傷友們互相擠眉弄眼，低聲談論。小丑似乎也察覺了。急忙敲著木板，向我們深深鞠躬。

「嗯！當兵的，別生氣。

二十年前你也是小把戲。

如今時代大改變。

唯有從軍有出息。

脫長衫，換軍裝。

進營門，把頭剃。

十三兩，二尺五。

不求名，不求利。

立正稍息齊步走。

流汗流血有意義。

就是俺——，也要向你們拍馬屁。」

大家相顧而笑，傷友們更是飄飄然點頭讚好，有人高聲喊起來：「還是唱母夜叉！」

「叮叮呱！叮叮呱！」小丑點點頭，敲起木板，在戲台上繞了一但大圈子，似乎在思索後面的台詞，大家也乘機鼓起拿來。

「嗯！母夜叉，咱不嫌，

又中用，又省錢，

她愛咱，咱愛她，

恩愛夫妻整八年，

只說是天長地久過一世，

誰知道——

日本鬼子打到咱家園。」

一唱到日本鬼子，會場上立刻是寂靜無聲。台上的小丑，也收斂了滑稽的笑容，用力敲著木板，激昂慷慨的唱下去。

「嗯！日本兵，真猖狂。

燒咱屋，搶咱糧。

吃了豬，又牽羊，

可嘆老天不睜眼，

家家戶戶遭了殃。」

小丑唱到這裡，停一停，臉上立刻現出一可怕的痙攣，兩隻鬥雞眼直往上翻，乾扁的鼻子，縮成一個圓圓的肉球，嘴角現出了兩道深深的弦線，牙齒咬住下唇；一隻手攜著拐杖，一隻手握緊拳頭，向胸口上輕輕的搥擊。

台下的觀眾，並沒有被這滑稽的怪模樣惹笑了，反而在沉默中盪漾起悲憤的氣氛。

「嗯！說往事，真心傷，

大仇大恨實難忘。

國破家亡仇未報，

怎不教人淚兩行。

一哭妻，二哭娘，三哭我那八歲小兒郎。

八月十五團圓夜，

日本鬼子下了鄉。

全村壯丁跑得快，

祇剩下老弱小孩與婆娘。

村前村後無處躲，

高粱地裡把身藏。

高粱葉，青又黃，

鬼子刺刀閃亮光。

一聲槍響兩聲喊，

男女老少著了慌。

鬼子一見哈哈笑，

好似猛虎捕群羊。

刀在手，彈進膛，

到處祇找花姑娘。

是女人，都遭殃！

那管老幼美醜與漂亮，

我的妻，想抵抗，

先姦後殺拋路旁。

八歲孩子哭抱娘。

刺刀一挑見肚腸，

最可憐——

高堂老母八十七，

一條繩子懸高樑——」

聽到這鐘，全場的觀眾，都忍不住發出憤怒的吼聲，小丑也嗚咽得唱不下去，主管人連忙用大喇叭向群眾喊叫：「請諸位靜下來，現在開始第二個節目了！」

第二個節目，是抗敵劇隊大合唱，大約有四五十個青年男女，分站四列；女的是白杉青裙，男的是黑衫白褲，腳上都穿著草鞋，古銅色皮膚在電燈下閃閃發光。一個領隊的長頭髮青年向觀眾深深鞠躬，揮動著指揮棒，宏大的聲音，像瀑布樣的瀉出來：

「風在吼，馬在嘯，

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

河西山崗萬丈高，

河東河北高粱熟了。

萬山叢中抗日英雄真不少，

青紗帳裡游擊健兒逞英豪。

端起了洋槍土槍，

揮動著大刀長茅。

保衛家鄉，

保衛黃河，

保衛全中國。」

這是一隻流行的救亡歌曲，台下的觀眾也跟著唱起來，那個長頭髮青年，索性轉過頭來指揮觀眾，從四部變成五部合唱。

雄壯的歌聲，唱得太起勁了；彷彿風真在吼，馬真在嘯。閉著眼，我驀的想到太行山蔥鬱的景色，黃河洶湧的波濤。亞南、小雨點、楊子雲，以及老船夫悲壯的聲音。

歌聲停了，接著是一個粗豪悲壯的男低音。

「——

長城外面是故鄉，

高粱肥，大豆香，

骨肉離散走四方，

——」

歌聲震撼了每個人的心弦，每個人也似乎都在回憶往事。我偷眼向鄰座看一看，幾個傷兵閉著眼在默默流淚。家鄉的風物，現在也該是高粱熟大豆香的季節了，然而在戰亂中，眾人是不是還能團聚在一起呢——

想著，想著，我覺得好像置身在家鄉的原野裡。父親老了，母親也老了，他們用手遮著陽光，向我離家時那條古道上看去。身旁站著兩個衣衫檻縷瘦弱不堪的孩子，從身影上還可以辨認出弟妹們的形貌。

「你們哭什麼呢？」我真的聽到隱隱的啜泣，睜開眼，原來是鄰座那個傷兵，已經是熱淚縱橫，泣不成聲。

抬起頭，台上正演著新奇的舞蹈。一群年青的女孩子，赤著腳，拿著火炬，圍著一個扮演自由女神的姑娘，像蝴蝶穿花樣的舞動著。一陣熱烈的掌聲響起了，那個長頭髮青年微笑的向大家說：「各位！現在青春舞結束了，本來我們原定以歌劇的形式演出的，因為我們排演不多，服裝也不好，所以距離理想的水準很遠，請各位原諒！」

「再試一試吧？」台下有人站起來說：「榮軍同志也是自家人！」

「謝謝你們，時間也來不及了，現在還有最後一個節目，是馬麗小姐的小提琴獨奏。馬小姐是一位天才音樂家，她本來要到香港去求深造，為著籌募救濟難童基金，在各地演奏了很多時日，今天晚上答應我們參加慰勞榮軍的節目，也算她對長沙各界告別的演奏。」

掌聲剛起，忽然咯的一聲，全場的燈光都熄滅了。麥克風又在報告：「諸位！這隻歌是馬麗小姐最近的精心傑作，原來的歌詞，是一首十四行詩形式的樂章，為了想要適應一般大眾的欣賞，我們要求她盡量普遍化，讓大家都能聽懂。歌題是：「從黑夜到黎明」，內容是描寫一個少女在戰亂中追懷愛人的心情。原作很長，現在馬麗小組祇將其中幾段唱給大家聽，請諸位注意！」

悠獨而清華的歌喉，跟著小提琴幽怨的音節，在黑暗中響起來。

「微風吹碎了舊夢，

夜鶯啼醒了幽情。

殘燈偎著孤影，

月亮伴著星星。

寂寞的人兒，

在黑夜裡盼望黎明。

啊！愛人喲！

任你走遍天涯海角，

我的心還是跟你跳個不停。」

「這聲音多熟悉啊！」當我聽完了第一闕歌詞後，我驚疑的向台上看一看；在幽暗中，祇見到一個窈窕的側影，搖動修長的手臂。小提琴拉過了一段漫長的旋律，淒清的歌聲，又隨著琴音唱起來。

「腥風吹綠了原野，

戰火燒紅了山林。

破囊拖住疲腳，

月亮伴著星星。

寂寞的人兒，

在黑夜裡盼望黎明。

啊！愛人喲！

任你是忘情背義，

我的心還是記著那海誓山盟。」

「這歌詞多刺激啊！」我低下頭不願再聽下去了。但是，這熟悉的音調，仍然在我的耳膜不停的震動。我將注意力轉移到另一方面，在記憶中，我儘量搜尋這聲音的來源，是什麼人？在什麼地方——？

又經過了兩闕歌詞，歌聲停了，小提琴的聲音也慢慢低沉，台上的燈光，也漸漸由黑暗而明朗起來。一個穿著黑色晚禮服的少女，在苦笑的向觀眾鞠躬。

「這不是秋明麼！」在掌聲中，我失聲的喊起來。然而，一轉眼間，她拖住長裙，翩然而去。

散場的嘈雜聲響起來了，我還是怔怔的坐在座位上。

「是秋明嗎？」我再一次擺擺眼睛，向緊閉著的布幕看一眼，自言自語的說：「是的，圓臉，長髮，胖胖的身材。但是，這個人瘦得很，秋明不會瘦成這個樣子的——」

「也許是我看錯了！錯覺，幻覺！人家分明是馬麗小姐！」

隨著散場的人群，我不由自主的擠出了會堂的大門。觀眾將我們扶到卡車上，劇隊的代表也來歡送，我趁著和他握手的時候，倉促的說：「同志！我可以向你們打聽那位拉小提琴小姐的真實姓名嗎？」

「馬麗！」他微笑的說：「她不是我們歌劇團裡的人，一個很有名氣的音樂家，大概最近就要離開這裡了！」

「那麼！你知道她的住址嗎？」

「噢！我可以替你打聽，」他驚奇的看我一眼：「或者你可以寄信給她，你認識她嗎？」

「很像我從前的同學，」我疑惑的說：「但是我沒有十分的把握，你想時代都變了，何況人呢！」

「我們也弄不清楚她的身世，你最好寫一封信去問她本人，由這裡就可以轉到的！」他和我匆匆的握手，又忙著向別人招呼。

「這不是在做夢吧？」在人聲嘈雜中，我驀的抬起頭，看一看夜空中的月亮，一個迷離的人影又出現在眼前。圓臉，短髮、溫馨的笑容，甜甜的聲音——

是秋明，是馬麗？

五十三

一小時後，車子駛出了市區，在一列古老式的建築物門前停下來。紅牆綠瓦，古木參天，要不是門口掛著榮軍療養所的木牌，我們還以為是一座年代湮久的大廟。

經過一番點名訓話的程序，我們才進入病房裡去。根據紅十字醫臨的傷情調查表，我分配到一間雅緻的單人房。房子很清雅幽靜，一面臨水，一面有窗，從窗口可以看到郊外的風景。空氣、陽光都很好，對於心臟衰弱的病人，倒是很理想的休養地方。

我向醫院裏的人打聽，才知道這裡原先是一個慈善機關的養老院，最近才收容長期休養的傷病軍人。一切的生活都很有規律，除了療養外，每天還有兩小時普通學科的教程。

唯一使我失望的，就是子雲夫婦，卻沒有如期前來。我想一定是我弄錯了通信地址。祇好等安定以後，再想法在報紙上登一個尋人廣告。至於秋明的疑團，倒使我萬分焦急。

已經是深夜了，醫院的人招呼我們熄燈安寢，我偷偷的拉上窗簾，寫一封信給馬麗小姐，問她是否是五年前的秋明。

第二天，我眼巴巴的希望秋明前來看我。

第三天，我希望能得到馬麗的回信。

第四天過去了，我沒有等到秋明，也沒有接到馬麗的回信。但是，我仍然相信我的眼睛，我跑到院長那裡請假，打算親自到城裡去一趟，不論是秋明還是馬麗，我必領要打聽個水落石出。

院長是一個慈悲的老人，他聽完我的報告，倒也很同情我的遭遇。他勸我不要著急，再等待一兩天；在這一兩天內，他親自到城裡去替我尋找馬麗小姐，順便到警察局查明楊子雲的住址，因為他人地熟悉，比我漫無目的去瞎碰好得多。而且，沒有得到醫生健康的證明，院方也不准病人隨便外出的。

我看著手裡的拐杖，默默的嘆口氣，走出院長辦公室，忽然一個值目的看護兵迎面跑上來：「徐同志，有朋友來看你！」

「有人來看我？」我驚喜的說：「是男的還是女的？」

「有男的也有女的了。看護兵扶著我的手臂：「他們說昨天才接到你的信，是你的同學！」

「啊！那一定是秋明同她的朋友！」我捂著跳動的心房，一剎那間，我倒有點驚慌起來。想前進，又想逃避。在慌亂中，心裡又有點酸溜溜的味道，那個男的是誰呢？是她的朋友，是她的旅伴，是她的？——

「他們在你的病房裡！」看護兵指著我的房間說：「你看！那位小姐正在伸著頭向外面張望呢！」

「秋明嗎？」我只是張著大喉嚨，可是怎麼也喊不出大點聲音來。遠遠的看著一個女孩子的側影，還沒有等我看清楚，就縮回去了。心頭上一股辛酸，依著看護兵的手臂，踉蹌的向房前跑去。

「開門啊！」看護兵一手摟著我的後背，一隻手輕輕的敲起們來。

門開了，看到兩個熟悉的臉子，我不禁驚喜交集的喊起來：「子雲！原來是你們！」

楊子雲祇是怔怔的看著我，我看他遲疑了一下，才向我走過來。但是，他仍然講不出話，嘴角祇是在微微的顫抖。

「堅白！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倒是小雨點先開口，她拉著我的手，又忙著抹擦眼淚。

一剎那間，我也激動得講不出話來，故友重逢，本來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可是這幾個月的變化太大了，這樣突然的遇合，反而教人覺得如夢如幻，便不禁悲從中來。好一會，我才鎮定住情緒，招呼他們坐下來，然後苦笑的說：「你們果然在這裏，我以為我們永遠不能見面了！」

「昨天晚上才接到你從漢口的來信，」楊子雲深深的嘆口氣：「你將門牌號碼寫錯了，要不是郵差的查問，我們到現在還不知道哩！」

「說連那錯誤的地址，還是費好多事才打聽出來，你們團方的人，祇告訴我你們住在長沙的親戚家裡。你從來也沒有談過，你們在長沙還有個親戚！」

「在事先我們也沒有想到，」小雨點接著說：「你還記得歐先生麼？」

「是你的姑父！」我奇怪的看著她：「歐先生也在長沙麼？」

「他將我們安排好，就到重慶去了！」

「他在什麼時候離開天津的？」

「神秘得很！他也不願意告訴我們，誰也弄不清楚他的行動、不過，咱們的一切，他都瞭如指掌。」

「歐太太呢？」

「在昆明，也常有信來，現在她是第五個孩子的母親了！」

「噢！」我忽然想起來小雨點生產的事情，看著她瘦瘦的腰圍說：「是的，我忘記向你們道喜了，你不也是做了小母親麼？男的，女的！」

「男孩子！」小雨點還帶點羞澀的神氣：「昨天剛滿月，今天我想帶來給你看看，子雲怕麻煩，他恨不得長出翅膀飛來看你！」

「孩子長得好吧！」

「好！」小雨點高興的笑起來：「眼睛像子雲，鼻子像我，皮膚像亞南姐，紅得像一隻大龍蝦——」

「別囉嗦了！生個孩子又什麼了不起！」子雲大概聽到小雨點提到亞南，急忙向她過了個眼色。

「還有！」小雨點意猶未盡，仍然絮絮的說：「我們給孩子取一個名字叫海山，好不好？」

「好！」我點著頭說：「你們有雲有雨，孩子有海有山——。」

「不是這一意思！」小雨點噗哧一笑：「這名字是帶有紀念意義的，我們結婚後不是就飄過大海，直到太行山打游擊時，這孩子才趕上來麼——」

「好了！好了！」楊子雲連忙揮著手說：「好太太，以後慢慢講吧！讓我們聽一聽堅白這一番遭遇！」

「是的！我不過想緩和一下緊張的空氣，」小雨點對楊子雲笑一笑，轉回頭對我說：「堅白！這幾個月你是怎樣過來的？」

「一言難盡！」我搖搖頭，嘆口氣，向窗外看一看，夕陽斜暉，炊煙裊裊，幾個月的驚險離奇的遭遇，也像炊煙似的漸漸瀰漫上心頭。

五十四

像背誦一節熟悉的課本，我將從軍經過，戰場搏鬥的情形，原原本本的述說一遍。楊子雲和小雨點起先還閃爍著興奮的眼睛，希望能天從人願。漸漸的他們都感到心情緊張；當我講到亞南的下場，小雨點竟忍不住失聲哭起來。

「上帝真殘酷啊！」小雨點悲切的說：「為什麼連這點緣份都不給你們？」

「不！」我說：「上管畢竟是仁慈的，到底我還能在絕處逢生！」

「當然！你比亞南幸運，你還保存了條生命！」

「而且，還給我安排了另一個女人！」

「另一個女人？」小雨點驚惶而有點氣憤的說：「亞南姐的生死，還不敢定，你們男人的心——」

「就是我跟你講過的阿蘭，連我自己也想不到有這麼巧遇！」我將在紅十字醫院經過的情形告訴他們，小雨點突然驚奇的看著楊子雲：「怪不得秋明前幾天還向我談起——」

楊子雲急忙用眼色止住她，吞吞吐吐的說：「過去的事情，不要提了，我們不能再刺激他的精神。」

「你說是秋明麼？」我警覺的看看他們：「為什麼要瞞著我呢！我正要請你們幫助我找她！」

「不是秋明。」楊子雲急忙搖起頭來。

「是的！」我冷笑著說：「她現在是一位一音樂家馬麗小姐。」

「你怎麼會知道的？」小雨點向楊子雲看一眼。

「可惜我錯過了機會，」我急燥的說：「我想你們一定見到她的，她就在長沙——」

「我想你在勞軍大會上看到她的！」楊子雲冷靜的說：「堅白！我們原來不想要你知道這件事，剛才我們在路上商量決定的，現在你既然知道了，我們祇好坦白的告訴你——」

「我當魚也可以想到，」我打斷他的話，喟然的說：「秋明是有意來躲開我，不是麼？她連名字都改變了！馬麗！好一個洋氣十足的名字！」

「這是她領洗時的聖名———Mary。」

「為什麼在演奏時用它？」

「就是因為唱歌的關係！」小雨點嘆口氣，溫和的向我解釋：「你應該知道秋明在音樂上的造詣，他本來不願意演唱那些她認為不夠水準的歌曲，所以不願意用她真實的名字，但是，為了——」

「為了戰爭！是麼？」

「不！為了你！」

「為了我？」

「嗯！」小雨點冷冷的說：「不然，她說什麼也不願登台演唱，更不願擱這麼久的時日，她希望有一天在這茫茫的人海經遇到你！」

「遇到了！」我搖著頭說：「但是她為什麼不來看我，連一封信也沒有！」

「不！她走了！」楊子軍怔怔的說：「真想不到，就在音樂會的第二天，她離開長沙，到香港去了！」

「到香港去？」我說：「她為什麼到香港去呢？」

「她以為你可能還在香港，沒有到國內來！」

「你沒有告訴她，我這幾年的遭遇？」

「我們不能殘酷的叫一個人走上絕路。」楊子雲嘆息的說：「是的！我們沒有告訴她，你想，如果她知道你失蹤了，而且為了追趕一個女人失蹤了，她會如何的傷心！當然，我們也不知道你在這一兩天內會來到這裡。」

「那麼！她還沒有忘記我？」

「她走時還向我流淚，」小雨點紅著眼睛說：「她說這一次到香港去找你，是她命運中最後一個機會。當然，我們知道你們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為什你們不鼓勵她到大後方去？」

「在當時我和子雲也考慮過，我覺得留在國內對她沒有一點好處。自從你失蹤以後，我們有兩個判斷；在好的方面想，你追到了亞南，一起在軍隊裡工作。在壞的方面想，兵凶戰危，隨時有犧牲的可能，而且，我們一直就沒有接到你的來信。」

小雨點嘆一口氣說：「無論是好是壞，對於秋明都是不利的。萬一她聽到你不幸的消息，她該如何的悲慟；萬一她看到你和亞南幸福的在一起，她又是如何的傷心。堅白！你也許看到她那瘦弱的形貌了，以她的健康情形，任何一種刺激都是承受不了的。看到她還能彈琴，還能唱歌，這祇是一種精神力量。有一次，她很痛心的告訴我，當她每一次開音樂會時，儘管她手指在動，喉嚨在唱，腦筋裏祇存著一個人影，她是為著那個人影歌唱，台下的聽眾，她一個也看不到！」

小雨點向我注視一下，咳嗽一聲，又接著說下去：

「我非常了解她，她生命太脆弱了，就好像孩子們玩的汽球，沾上一點火星立別就會爆炸。」小雨點痛苦的流出眼淚來：「我們是老同學，憑良心說：我一向是同情她的，我知道你和秋明過去的糾紛；但是，當我又看到亞南對你那樣深摯的情感，也可以說，對我們的那樣情感。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人是感情的，尤其是患難中的感情。在那些不能忘懷的遭遇中，我反而希望你和亞南早一點結合，這似乎是我們對她的報答。看見她能得到幸福，我們也得到一點安慰。

可是，在現在來說，我錯了，我慚魄，我好像是一個幫凶，幫助別人來扼殺秋明的凶手。」小雨點嗚咽的哭起來：「當我們在音樂會中見到秋明的時候，我第一眼就看到她內心的期待，我開始痛苦起來，」她擦一擦眼淚：「是的！我們是老同學！老朋友！我不能救她，但是我也不能害她，我更不能看她將在我眼前停止了最後的呼吸！」

「——」

「於是！」小雨點堅定的說：「我勸她走，勸她早一點離開這裡。越遠走越好，也許改變一個環境，也能改變她的心情。可是，怎樣也想不到，你偏偏在這個時候到這裡來！」

「是的！我來遲了，她也走得太快了！」我喃喃的說：「上帝也曾給我機會，我為什麼不在那天晚上抓住他！」

「不！你沒有來遲！她也走得不快。」楊子雲嘆息的說：「幸虧你那天晚上沒有抓住她，別忘了！阿蘭和秋明的比重是一樣的。」

「阿蘭和秋明是一樣的比重是一樣的麼？」我忽然覺得身上顫抖起來：「為什麼敵人的砲彈，不能將我的心炸成幾塊，分給她們！」

「別這樣難過，徐！」楊子雲將我接到床上，冷靜的說：「愛情不是生活的全部，愛情更不是偏狹的道義責任。以現實的環境說，亞南是生死不明。秋明走了，你應該做退一步想，專心一志的去愛阿蘭吧！阿蘭也許很快就趕來了！」

「來時先跟我們住在一起。」小雨點勉強裝出笑容，來安慰我說：「等你身體復原了，再計劃以後的事情，別著急！堅白！」

「是的！現在最要緊的要將身體搞好了，除去醫藥治療外，營養也很要緊！對啦！」楊子雲轉回頭來對小雨點說：「我們祇顧談話啦！忘記將帶來的東西拿出給堅白嚐嚐！」

「喲！」小雨點點頭，一面打開她帶來的手提箱，一面微笑的看著我：「我們也沒有什麼珍貴的東西，罐頭、奶粉，還是我在生產時剩下的；水果是在路上菜園買來的。這幾色小菜，是我親手做的。你和亞南姐不是很喜歡吃我做的食物嗎？」

我怔怔的看著小雨點檢出來的菜盒，菜盒裡面盛滿了火腿、糟魚，還有一隻烹熟了的咖啡雞。

「咖啡雞的做法，還是跟亞南姐學來的！」小雨點又絮絮的說：「我以為祇有在南洋長大的女人做得好，想不到秋明也有這一套本事，前天——」

小雨點的家常閒話，不但不能轉移悲痛的心情，反而更逗起許多傷心的往事，楊子雲似乎覺察到我的感觸，急忙阻止住小雨點的談話，順手選一塊蛋糕給我說：「徐！吃一點吧！」

「不，我現在什麼也難下嚥！」

我擺擺手，倒在床上，祇覺得心亂如麻，好久，好久，一陣清脆的號聲，才將我從迷惘中驚醒過來。

「點名了！徐同志！」一個看護兵匆匆從外面跑進來！他看一看子雲夫婦，又接著向我說：「這兩位客人是不是要回去，外面正好有一輛汽車，馬上要進城去。」

「好吧！」楊子雲站起來說：「這裡住宿不方便，我們也應該回去了，徐！我們明天再來看你！」

「堅白！還有什麼事要我做嗎？」小雨點從抽屜檢出幾件穿髒的襯衣，放在她帶來的一個手提箱裡：「這幾件衣服今晚上洗好，明天我給你帶來。」

「謝謝你們！」我想站起來送他們一陣，楊子雲急忙阻攔我說：「好好休息吧，不要胡思亂想的，我替你關好窗子！」

「不！」我說：「讓窗子開著吧！我好看一整夜裡的星星和月亮！」

五十五

好久沒有欣賞月夜的景色了，幾多良宵美景，都在離亂中輕輕渡過。舉頭凝視，祇覺得月亮比平時更圓，星星也比平時明亮得多，看一看床頭日曆，才知道已將近中秋時節。

農曆的中秋時節，對於生長在農村的人，大概是最值得懷戀的日子。記得在童年時候，每逢月亮圓了，就以為中秋節來臨。當然，我們那時還不懂得中秋節的意義，祇知道穿新衣，拜月神，可以痛痛快快的玩半夜，最有興趣的還是可以分到平時吃不到的月餅，和許多種類的鮮果。

「大得像母親髮髻樣的月餅，

圓得像父親禿頂腦袋樣的西瓜，

紅得像弟弟面頰似的柿子，

裂得像妹妹開口大笑的石榴。」

這些天真而奇怪的比喻，都是我小時候，在中秋節徵文比賽中，自以為得意的佳句，想不到情隨境遷，往事的歡欣；卻變成了今日惆悵的回憶。祇有這星星，這月亮，還會像從前那樣圓，那樣亮，亮得像阿蘭的眼睛，圓得像秋明的面龐。

真的！我彷彿從星月的光影中，看到阿蘭憂鬱的眼睛，秋明白皙的面龐。但是，我忽然改變了往日一貫的觀感，我覺得星星比從前美麗多了；那麼多，那麼明亮，都似乎充滿了幸福而驕傲的光彩。而月亮呢；相形之下反而是那麼孤獨，那麼淒涼沒有一個伴侶；永遠在群星的世界中，過著浮動孤零的生活。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多麼淒清的詩句啊！我想起秋明，在這樣月光下，也許飄泊到那個陌生的小島上，舉目無親，顧影自憐吧！

不！她也許在怨我恨我，這幾年來，我沒有給她寫過片紙隻字，如果她還想念我，也祇有在我的家信中，打聽到一點消息。我為什麼這樣殘酷的揉碎一顆少女的心？我為什麼這樣吝惜自己的感情，我為什麼——

「原諒我吧！秋明！」我下意識的挨著窗上的欄杆，望著天空的月亮、喃喃的傾訴著。

「你這懦夫！你這忘情負義的人！你這冷酷無情的傢伙！」在悔恨中，彷彿有一種嚴厲的呵責聲，在我的耳邊響起來。

「秋明！」我惶恐的低下頭，急速的拉上窗簾，撫著燙熱的面頰，慚愧的倒在床上。

窗隙裡仍然有幾道月光漏進來，那好像幾道可怕的電炬，正探照到心靈的深處。接著，一連串更惡毒的責罵聲：「愛情的騙子，別再掩飾吧！摸摸自己的良心吧！你自己違背你的初衷，你曾經真心真意的愛過亞南，而且拚著性命趕到戰場去。可是，一顆抱彈就將你的愛情炸碎了。三個月的變化中，你又復燃起阿蘭的舊愛；而且，你們不久就要生活在一起了。你這個反覆無情的傢伙，你——」

「不！不！秋明！你不了解我！你——」我痛苦的喊起來：「我一定要對你解釋，我一定——」

「找她去！找她去！這是你最後懺悔的機會。那嚴厲的聲音又響起來：「到香港找她去，趁著阿蘭還沒有回來！」

「是的！我去！我去！明天，就在明天！」我在衝動中決定了這個行動，我計劃著如何離開療養院，如何搭車南下，如何在報上登尋人廣告，如何將這幾年的的曲折，坦白的告訴她，如何——

在玄想中，激動的心情也跟著平靜下來，閉上眼，彷彿將月亮摘下來，抱在懷裡，恬適的進入夢鄉。

五十六

像平日一樣，我聽著號音起床，吃過早餐，我略略收拾點衣物，扶著拐杖，跑出了醫院的後門。

飯後散步，做一點輕微的活動，這是醫院裡的規定；誰也不會注意我的行動，儘可放心大膽，沿著公路向城裡走去。從醫院到市區，大概有五六里的路程。起初，我試驗著不要手杖走幾步，祇覺得頭重腳輕，受傷的部分，也隱隱作痛。幸好包袱裡還剩下阿蘭給我的幾張鈔票，僱一輛人力車，要他拉到車站。

本來，路局的規定，一向有軍人免費的座位，尤其是傷殘的榮軍，更受優待。但這祇能解決購票的用費；如果是個人的行動，仍要準備足夠花用的飯錢和一些必需的零用。我檢點阿蘭給我的錢，已剩下寥寥無幾，在焦急中，我想到阿蘭給我那條金質的項鍊。從脖子上解下來，取下雞心，我走向車站附近的金飾舖裡。

換好錢，距離行車的時間，祇有幾分鐘了。我匆匆從金舖趕到候車室裡，已聽到嗚嗚的車笛聲。

「徐！慢些！」當我隨著擁擠的旅客，穿過開口，忽然有人在我背後急促的叫起來，我惶惶的回轉頭，原來是楊子雲和小雨點氣喘喘的跑進來。

「你到那裡去？」楊子雲一手抓住了我的臂膀，直著嗓子叫起來，我看到他漲紅著臉，額頭上露出一根根的青筋：「回去！堅白！我懇求你——」

我停住步，擋住了後面的旅客的道路，楊子雲乘勢將我拉出了行列。我急燥的喊起來：「反正我還要回來的！你們拉我做什麼？」

「我們不留你！堅白！」小雨點也擠過來，拉著我的臂膀，顫聲的說：「等下一班車吧！我們有點事要跟你談談！」

我還要跟他們掙扎，眼看著火車已經蠕蠕開動，我聽乎要揚起手杖來和他們決鬥。但是楊子雲卻挺著胸脯對我說：「打吧！老徐！這一次我不能叫你離開了！」

「到附近餐室去！」小雨點搶下我的包袱：「休息一會，我們決不會攔阻你！」

在一推一拉的情勢下，我祇好跟他們走進了附近的餐室，楊子雲向侍役要一瓶酒，舉著杯子對我說「徐！喝完這杯酒，消消氣，全當我們來給你辭行。」

「謝謝你們！」我莫名其妙的說：「你們怎麼會趕到這裡來。」

「這才是萬幸呢！」小雨點喝一口酒，輕鬆的吐口氣：「當我們到你的房間裡，發現你桌上的請假條子，再檢查你的衣物！知道你一定到香港去找秋明！所以我們也急忙的跑回來！」

「你們不贊成我去？」我冷然的說。

「那你也應該和我們商量一下！」楊子雲點著頭說：「為什麼做得這樣神秘呢？」

「恐怕你們會阻止我，破壞了我的計劃！」我仍然急燥的說：「當然，以我身體的健康情形，不應該這樣去冒險的！」

「這只是我們顧慮的理由之一。」楊子雲輕輕的搖著頭：「那天，我怕你傷心，所以沒有將詳細的理由告訴你！」

「難道秋明不在香港麼？」

「等你到的時候，她很可能離開了！」楊子雲喝了一口酒！皺著眉頭說：「當她離開我們的前夕，我曾將你們的經過，告訴過和她同行的那位西班牙女教授，並且，我請她幫忙，等秋明在香港感到失望的時候，不要停留，更不許她回來，帶著她離開那裡！」

「那位女教授知道她一定會失望麼？」

「是的，我告訴她，你根本不在香港，那些信都是朋友轉寄的！」

「噢！」我怔怔的看著子雲，忽然又警覺的說：「就是那位女教授會這樣做，也不能在這期間辦好護照！」

「不！他們老早就辦好了，這不過是旅行的性質，我想不會有什麼耽擱。」

「是嗎？」子雲的話，在我燥熱的心情上潑了一桶冷水。我凝息了一會，懷疑的說：「秋明不會就這樣離開吧！如果她早有計劃，為什麼在國內耽擱這麼久！」

「是的！她們也流浪了一年多！」小雨點接著說：「秋明告訴我，這都是她故意在路上延誤的，她總希望在茫茫人海中能撞到你，她想到戰爭起來了，你不會留在香港的，很可能回到國內來。但是，她也知道這是最微渺的一種機會！」

「她有這樣預感麼？」我失望的說：「那麼她沒有向你談過以後的想像麼！」

「她也曾表示過：如果在香港再找不到你，她也不再這樣痴心妄想了！」小雨點紅著眼睛說：「她希望我們將來有機會碰到你的時候，要我們勸告你，忘記她吧！像他這樣的苦心去找阿蘭，如果阿蘭還沒有找到歸宿的話。」

「她呢？」我迫切的說：「她是不是也去找一個歸宿？」

「你以為秋明是這樣庸俗麼？」小雨點憤慨的說：「你以為秋明是為著歸宿，到處去找你麼？」

「那麼她——」

「秋明曾經告訴我，她只希望能找到你，表明她的意志、精神；」小雨點咳嗽一聲：「求得你的了解，你和阿蘭的私奔，是她無意中在中間破壞的，這件事使她一輩子也得不到安心——」

「不！」我打斷小雨點的話，幾乎要喊起來：「那是我自己的主張，在當時只有離開她們，犧牲自己！」

「秋明也是這樣想，她不但要消極的犧牲自己，而且要積極的成全別人。」

「那麼她對我是沒有絲毫的感情了？」

「這才是真正的愛情！」小雨點正經的說：「真正的愛情，不是佔有，更不是形式上的佔有，三角戀愛的悲劇，大多是發生在不懂得愛情的價值上。妒忌，角鬥，那祇是將對方將愛情看成賭注。」

「不！愛情不是沒有目的的，」我搖著頭說：「尤其是兩性中間的愛情，你說的祇是唯心論的高調。愛情就是愛情，我們不能將她看得太神聖，像宗教的教義。因為愛情是人的生活，不是神的啟示。如果照秋明這樣想法，他會得到什麼呢？」

「那祇是在意識中生活著！」我惋惜的說：「愚笨到極點了，我想不到秋明這幾年來，腦筋裡倒塞滿了那些腐朽的貞操觀念。」

「貞操觀念是腐朽的麼？」

「至少在現在的潮流中，我們敢這樣大膽的肯定。」

「錯了！堅白！」小雨點搖著頭說：「至少在女性這方面，我敢大膽的來反駁你。在女人的生命中，可以說是為愛情而生存的。雖然，有些女人結過幾次婚，生了許多孩子，她也許從來沒有嘗過真正愛情的滋味。如果她發覺到真正的愛人，即使得不到他，也永遠忘不了。他甚至到老到死！」

「那與貞操有什廣闊係呢？」

「是的！沒有真正的愛情，也沒有真正的貞操。」小雨點緊接著說：「真正的貞操是自發自動的，沒有外界的因素來強迫她。而且，任何力量也不能強迫她！」

「你說！任何一對夫婦都能堅守貞操的義務麼？」

「這要看婚姻的本質。有些婚姻是商業行為，交換行為，將婚姻基礎放在經濟的條件上，根本談不上愛情。而且他本身就是變相的出賣貞操，不過在社會上取得合法的牌照吧了。所以有許多女人，儘管她結了十次婚，生了二十個孩子，也許沒有體驗到愛情的真義；在精神上和賣淫婦的痛苦，根本是沒有分別的。」

「世界上的女人，都是這樣想法麼？」

「應該從教養上來做統計！」小雨點點著頭：「譬如說，秋明比我懂得更多，她當然還有更深的見解，但是她也從這個基礎上出發的！」

「所以她在牢獄的生活圈子，永遠也放不開大步。」我說：「我不能看著她永遠陷在泥悼裏，上帝雖然指示我們愛情的大門，但沒有祇限於一把鑰匙。」

「那麼——」楊子雲在一旁微笑的說：「這是個人的思想自由，如果秋明認為這樣才能得安靜，那就讓她去吧？」

「不！我不能讓她這樣活下去，」我提起包袱說：「正因為這樣，我應該找到她！」

「如果她離開了香港？」

「我會追到天涯海角！」我站起來說：「子雲，不要再阻攔我！」

「堅白！你真的要走？」「真的！」我匆匆的和他們握手。

「徐！」子雲握著我的手，看著小雨點說：「沒有辦法了，將那封信拿出吧！」小雨點的神色也緊張起來，從手袋裡掏出一對舊信，信封上已經漬滿了水濕的痕跡。

「坐下來！」楊子雲沉著臉對我說：「這是阿蘭的來信，請原諒，我們拆開了！本來不想轉給給你——」

「阿蘭快來了！」我接過信來，在這個時候心裡突然緊張而矛盾起來，驚、喜、憂、懼，混合成一種複雜的情緒，我覺得拆信的手指，在微微的顫動，驀然間，我看到子雲和小雨點臉上，也露出怕人的顫抖。

五十七

「堅白！當你懷著萬分興奮的心情，接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以想像到你那可愛的面龐，喜悅的眼睛，結實的手臂，和一顆跳動的心；都在全神貫注在這幾張潦草的信箋上。你希望是無聲的語言，會告訴你一些珍貴的喜訊，像每一個多情的丈夫，期待他愛妻歸來時的一樣心情。

是的！親愛的丈夫！讓我就這樣來呼喚你一次吧？我的心早已飛到你的身旁，不！從我能清楚的懂得世事時起，我的心就已經和你依偎在一起了，今後，我的靈魂將永久的和你同在，雖然，我現在的軀殼卻是纏綿呻吟在病榻上——」

「她病了！」我彷彿像夢魘似的對著楊子雲叫起來。

「——」楊子雲向小雨點看一眼，突然抓住我的我，默默的點一點頭，我看見小雨點拿手絹捂著臉，似乎不願意和我講話。我來不及再去詢問他的原由，又急忙的看下去。

「不要看到我病了就驚叫起來，其實，在你沒走的時候，我已經發覺到染上了可怕的肺結核，痰裡的血絲，胸部的隱痛，發燒，咳嗽，身體一天天瘦弱下去。但是，我不敢請醫生檢查，也不敢告訴你。雖然，我也時時藉故和你隔離，不過最後那一天，我畢竟還是壓不住情感的衝動，將我的血塗在你的嘴唇上。當你走後的當天晚上，我已經不支的躺下去了，院長也證實了我染上這種難治的痼疾，再加上貧血、失眠，精神的刺激，一二天之內，我已經變得不成人形。醫院裡的同事都來安慰我，將我安置在你住的那問病房裡；我蓋著你蓋過的被子，枕著你枕過的枕頭，懷想著你的影子。窗前的星光月影，往事歷歷，如在目前。在病中，總算得到不少的安慰；我想再過些時！也許會慢慢好轉的。」

「肺病不要緊吧？」恰好看完了一頁信箋，抹了抹頭上的冷汗，我稍稍舒一口氣，急忙向小雨點說：「你從前也不是有過肺病的象徵麼，是怎樣調養的？」

「唔！」小雨點怔怔的看著我：「精神治療和藥物是一樣重要。」

「那她不久就會來的！」我自言自語的翻過第二張信箋。

「古人說：『哀莫大於心死』。親愛的，我並不擔心肺病的加劇，頂多是多遲誤了幾天行程罷了。但是心病的嚴重，卻使我瀕臨絕境；因為我對人生還留下一點希望，所以我已經痛下決心，在不久的將來，要和你背道而馳了。」

「怎麼？」我發覺眼前的字跡，忽然混亂起來，彷彿有一種不祥的徵兆在侵襲著。我不敢一口氣看下去，下意識的端起酒杯，怔怔的玩味這四個字——背道而馳。

「徐！冷靜一點！」楊子雲奪下我的酒杯，張口結舌的說：「等——等一會再看吧！」

「不！」我茫然的說：「除去病，我相信她不會有什麼變化。」

「親愛的！當你看到這裡，千萬要冷靜，讓我慢慢的告訴你——天啊！要我怎樣給你寫下去呢，我不知撕毀了多少信紙，當每一次寫到這裡的時候，我總是伏在枕頭上痛哭起來。這情景就好像初次在解剖室裏，拿著尖刀看著那些活生生的小動物一樣，我實在沒有膽量來開始這殘忍的工作。現在，又輪到我來宰割一個活人的心；我能忍心下手嗎？而且，他是我世界上至親愛的人；而且，他是我朝思暮想的未來的丈夫。天啊！要我怎樣向你解釋啊！這何真是我自己來戕害自己的生命。親愛的，還是讓我再考慮一天吧——」

「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她寫得這樣怕人！」看完了第二張信箋，小雨點向侍役要一碟冰冷的毛巾，在我的額頭上擦一下。我急躁的又翻開了最後一張信箋。

最後一張信箋卻是陌生的筆跡，寫得很完整。我奇怪的先看看信末的署名，才知道是黃小姐寫來的。

「徐先生：自從你離開這裡，我們都在為你祝福。昨天接到你漢口來信，知道你日內就可以在長沙住下來；本來，我應該寫信來安慰你的，怎樣也想不到反而給你很大的刺激。請你原諒我，更希望你千萬要珍重身體，不要傷心。

上面的信，是阿蘭姐姐在病時給你寫的。你可以看到她當時的病況，為著照應她的健康，我們醫院裡的朋友，都嚴密的監視她不准動筆。她在無可奈何中，要我將她的日記，剪幾段寄給你，從這裡你可以了解整個事情的經過。她還特別託我轉告你，要你原諒他。不要著急，如果你們還有緣份，將來總可以天償人願。今天，阿蘭姐姐比較好一點了，院長也親來診視；為了她的健康，我們要給她找一個安靜療養的地方。因為我們的醫院是流動的，對於她的病很不合適。所以也就照著病人的意思，想辦法送她回故鄉去，大概兩三天內就可以決定起程。請你放心，據她對我們說，這幾年家庭對她的誤會都解開了。雙親也很惦念她，她也很想回家團聚。在天倫的照料下，對於她的病是有幫助的。最後，還請你原諒我們，我們的職責完全是為病人著想，可是對你說來，卻是一個無情的打擊。不過，天長地久，暫時忍耐一些吧！故祝

痊安。 慧英附筆」

看完了黃小姐的信，我還是摸不著頭腦。單單是寫著養病，為什麼要回到故鄉去呢？這並不是充份的理由啊！我想起了阿蘭的日記，她在日記裡一定有詳細的敘述。急忙將信對著一看，裡面竟空無一物。我不禁慌張的向子雲說：「阿蘭的日記呢？是不是遺失了！」

「沒有，」楊子雲向小雨點看一看，囁嚅的說：「我們替你保存著。」

「那麼，快一點拿給我！」

「啊！放在家裡了！」小雨點向手袋裡看一看，慢吞吞的說：「徐！現在你可以打消找秋明的念頭了。答應我們，跟我們回去吧！信在這裡，我們不是有意來阻攔你呢！」

「好吧！」我拿起拐杖，站起來說：「我現在心裡亂極了，快一點走吧！」走出餐室，楊子雲已經僱好了三輛人力車。他們將我扶進了車座，忽然聽到車站下響起了一陣鐘聲，又一班南行的快車，風馳電摯的駛進了車站。

五十八

子雲夫婦的小家庭，是住在市立醫院附近的一條深巷裡。一廳一房，一個小小的院落，倒也佈置得雅緻清爽；另外有一間工人房，作為他們的育嬰室。一個頭髮斑白而精神矍鑠的老太太，幫他們做飯、洗衣和照顧孩子。楊子雲為著沖淡我急躁的情緒，一進門，就將他白胖胖的孩子，送到我的懷抱。絮絮的跟我談起他們的生活狀況，原來這所住宅還是歐家夫婦在戰前經商時買下來的，後來因為人口繁多，生意也逐漸發達，歐先生就在郊區蓋了一棟華麗的別墅；這幾間小房，祇是作為進城時的休息場所。抗戰前一年，歐家從長沙搬到北平，這些房子都空閒了，反而需要請幾個孤苦無依的遠親來看守房屋。

子雲夫婦從漢口搬到長沙時，歐先生原來要他們住在鄉下的別墅。但是為了小雨點生產方便，這裡離醫院又近，所以一直就住下。

從房屋又談到他們日常的生活，我才知道他們全部的日常費用，都是由歐先生供應。小雨點還告訴我，歐先生在日內還可能到長沙來——。

對於這些閒話，起初，我還可以勉強敷衍。可是，他們好像忘記我心情的焦急，仍是絮絮不休的說個不停。好容易等他們的談話告一段落，我正想向他們索取阿蘭的日記。就在這時候，楊子雲抱著兒子進入臥房；小雨點也換上白圍裙，準備到廚房裡去。我立刻意識到他們的拖延計劃，急忙攔住小雨點說：「請你將阿蘭的日記先拿給我好了！」

「吃完飯再看，好不好？」她擺出主婦的神氣，向楊子雲瞪一眼：「你應該先帶客人參觀我們的房間！」

「謝謝你！」我帶著哀嘆的口氣，急促的說：「看在老同學的份上，快一點給我吧！」

「不要急！」楊子雲拉著我又坐在沙發上。他從書架上拿出一捲郵件，翻閱了一會，檢出幾張來，然後慌慌張張的對我說：「徐！想不到阿蘭竟是這樣偉大的女性，難怪這幾年你始終不能忘記她，但是——」

我不等他說完，急忙將那捲郵件搶過來。這是一般活頁的日記糟，上面包著一張潔白的封套，對套上有一行歪歪斜斜的草書——「獻給我童年的伴侶。」

裡面的字跡卻是寫得很娟秀。但是，每一張都是殘缺不齊。有些地方還塗上深深的墨跡，很像是一篇篇論文的原稿。

我揉揉眼睛，一行行看下去。

「——又聽到前方激烈的砲聲了，此刻不知道有多少精壯的男子，在敵人的槍口上倒下去，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提心吊膽的祈禱他們的平安。誰沒有父母、兄弟、妻子，就算是一個無靠，無依的單身漢，也還是有朋友為他們擔憂呀！記得小時候在村塾裡唸過一篇「弔古戰場」文，現在真正是親臨其境了。院長今天早晨對我們訓話，告訴我們前方打得很好，看樣子戰局穩定了。但願如此；將整個災難都降臨在這個不幸的地方吧！千萬不要打到南方去，希望堅白永遠在那個美麗的小島上，過著平安的日子。

※ ※ ※ ※

醫院裡的傷兵越來越多，連操場的帳篷也睡滿了。這裡是一個多麼悲慘的世界，看到的儘是些血肉模糊的活尸，聽到的儘是些呻吟哀號。真慘！昨晚那個年青的軍官，臨死時還呼喚他愛人的名字。工作越來越繁重，病人的脾氣也越來越壞。慧英今天就被傷兵打一個耳光，好容易才勸好了。我想，有一天我也會碰到這樣倒楣的事情。

下午給一位斷了手的傷兵寫家信。他一面說，我一面寫，寫好了他卻說不出寄信的地址。原來他家裡的人早已死光了，只有一個未婚妻在工廠裡做工，不知道是死是活。最後，他哭了，我也哭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清，我怎能忘記了家，母親，妹妹，還有他——

※ ※ ※ ※

我怎麼老是忘不了他呢！真急死人了。一閉上眼，就看見他站在我的面前；一會兒像是十二三歲的小孩子，一會兒又是穿著制服的青年。我和他還是坐在那個草坪上，他數星星，我唱山歌。啊！這樣生活多麼使人留戀啊，祇可惜是一個夢。

※ ※ ※ ※

昨夜又夢見他，他已經長得那麼高大了，在村頭小河邊散步。身旁還站著兩個少女，一個是他的妹妹，另一個好像是他的表妹秋明。秋明摘一朵野花插在衣襟上，一路上挽著他的手臂，說說笑笑，真是高興極了。我怎麼這樣小氣呢？我不是還勸過他去愛秋明嗎？也不是勸過秋明去找他嗎？怎麼一看見這樣的情景，又妒又羨，又悔又恨，唉！女人！女人就是女人。我簡直沒有半點修養了，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惡狠狠的向他們擲去。這一下可驚動他們，我真是羞憤無地。轉身想跑，祇聽到一陣緊急的腳步聲，他們都喊著：「阿蘭姐！阿蘭姐！」

睜開眼，原來是慧英和院長站在我的床前。天早已大亮了，院長要我準備檢查血庫裡的血漿，他說等一會有大批傷兵送到我們醫院來。

漱洗完畢，我們全體都在等待這個緊急的任務，但是好久還沒有消息。我趁著空閒，將夢中所遇的情景記下來，留著老來看看也滿有意思。真奇怪，白天我怎麼這樣理智，夢裡又那樣糊塗，到底那一種情景是真的呢？難道這就是變態心理學上兩重人格的表現麼？

※ ※ ※ ※

光天化日之下，人也會做夢麼？而且是這樣怕人的噩夢。昨天中午，在數十個擔架之中，我忽然發現一個熟悉的面龐。真想不到竟是堅白，我當時強乎嚇得要昏過去了。沒有符號，沒有臂章。要不是從口袋裡找到一張學生證，我怎樣也不敢相信，他就是我童年時候的伴侶。天啊！他怎麼到這裡來呢？他是在什麼時參加軍隊的呢？真令人無法想像了。我很想和他講話，聲嘶力竭的聽了半天，連一點回聲也沒有。可憐的堅白，簡直像一個血人似的，腹部上彈孔壘壘，頭髮裡泥水淋漓，要不是胸口還有點微弱的跳動，簡直是一具可怕的僵屍。

那些狠心的醫務人員，不負責任的態度，簡直是近乎殘酷的劊子手。他們不但不立刻想辦法，反而招呼工人要將他裝到棺材裡。在這樣情勢下，我再也不能顧及平時的儀態，順手摸起一條木棍，照那些正要動手的混蛋，沒頭說腦的亂打一頓。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動手打人，慧英看到我失常的神色，問我是不是平時和她談起的那位徐先生，我點點頭，祇氣得渾身發抖。

慧英到底比我能幹，她先叱止那些壞蛋，然後拉我去找王醫生。王醫生倒很熱心，他說失血太多，傷勢危險；要我到血庫去看一看。天啊！血庫的血漿，已經是少得可憐，而等著輸血的傷患又是那麼多，我不能儘為自己的愛人打算啊！在矛盾的心情中，我祇好請求用我自己的血來教活他，可是王醫生說我身體本來就有點貧血，他不願讓我輸血救人；禁不住我苦苦的哀束，驗過血型，他才答應抽出了三百CC。輸過血，我感到一陣頭暈，還想跟到手術室去；慧英逼我回房休息，一切都由她照顧。我請她轉告王醫生，等他醒來時不要將我的姓名告訴他，免得他又受刺激；等他好一點時，我自己來處理這件事。慧英點著頭走了，接著院長也來看我，送來了不少補品，並且告訴我，堅白已經甦醒了，現在正動手術取出腹內的子彈，一切情況都很良好。

主啊！仁慈的主，求你救回他的生命吧！不然，讓我代替他去吧！主啊——。

※ ※ ※ ※

謝天謝地，他算是又回到這世界上了，不！又回到我的身邊。慧英告訴我，手術的經過很好。院長因為我的關係多已經將他送到特別病房去，問我要不要去看一看。奇怪，現在我反而怕跟他見面了。慧英對我笑一笑？作個鬼臉跑走了。夜裡，慧英帶著我到他的病房裡，正好他已經睡熟了，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格外顯得怕人。我看見他眼角上還流動著淚珠；這可憐的孩子喲！要是他母親看到了，不知怎樣的傷心呢！

慧英怕我難過，急忙拉我回房，我懇求慧英好好看護他，明天我再來跟他唔談。

今晚的月光很美，銀河邊的雙星更顯得明亮，這幾年來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興奮。

※ ※ ※ ※

早晨六點鐘起身，辦完了份內的事情，我向院長太太借點化裝品來，好好的打扮一下。慧英在旁取笑我：「換一條紅裙，就像新嫁娘了」，哼！這小鬼頭！她自己才成天轉這個念頭呢！

本來預備去看他的，王醫生突然來找我，我以為他也來跟我開玩笑；但是他卻一本正經的告訴我；經過他仔細的診斷，發現徐的腦神經很有問題，好像受到很大的刺激。目前需要清靜的休養，最好不要使他再激動感情。

我答應王醫生的要求，回到房裡和慧英商量；要她和我對調工作，夜裡我去看護他。慧英和我談起這幾天的情形，她說堅白老是纏著問她，那位給他輸血的人是誰？亂猜亂疑，怪有趣的。

她笑了，我也在笑，我覺得眼淚也跟著流下來。

※ ※ ※ ※

這幾天具有意思，我和他過著抓迷藏的生活。在夜裡，我靜靜的坐在他的身旁。有時，我也大膽的依偎著他，撫摩他的臉，他的頭髮；他的胸口。我得到生平未有的安慰與快樂。偶而，聽到他在夢中呼喚秋明和我的名字，又禁不住傷心起來。

想到秋明，著實使我矛盾不安。這可憐的女孩子，現在不知流落到什麼地方去了！也許她早已和人家結婚了吧！仁慈的主！也給她找一個幸福的歸宿吧！

※ ※ ※ ※

早晨起來，到花園裡搞一束鮮花，準備放在他的病房裡。王醫生告訴我，這幾天要我當心，他的傷口發炎，傷勢可能轉劇。我立刻害怕起來；因為許多重傷，最擔心的是，這一個危險的關頭。吃過早飯，慧英派人來告訴我，他果然發起高熟，昏迷不醒，要我去照顧他。一進病房，我簡直嚇了一跳，他的臉又熱又紅，將體溫計放在他的嘴裡，一百零八度，天！這真是危險極了。

下午，王醫生要我餵他點米汁，我將橡皮管放在他嘴裡，他連吮吸不如道。我用銀匙一下一下餵他，也有一多半流在外面。真急死人，最後我想出一個辦法，祇好用我的嘴餵他，幸虧沒有人看到，不然，才羞死人哪！

※ ※ ※ ※

好幾天沒寫日記了，寫著他的病，真可以說是心力交痺，拿起筆來也無法寫下去。人類的情感，真是奇怪東西；愛情的本身，更潛在著無比的力量。平時，我稍微勞累一點，就感覺精神不足，這幾天幾夜，連合眼都沒有，反而不覺得怎樣疲倦。夜半無人時，親一親他的額頭，我覺得比得到什麼榮譽勳章還可貴呢！

慧英時常勸我，注意自己的身體健康。管它呢，我得到這麼大的精神力量，什麼疾病也可以抵抗的。

今天徐的熱度減低了不少，但神智依然是糊裡糊塗，連我也不認識；拉著我姐姐妹妹亂哭亂嚷，滿口叫什麼葉南葉南的，葉南是誰？我彷彿也熟悉這個名字，可是怎樣也想不起來。

※ ※ ※ ※

這一幕喜劇，終於被他拆穿了。在當時，我真不知道怎樣對他說才好。一別數年，他還是那樣天真、痴心、傻勁，我本想冷靜點，可是——

我們的情感，好像一枝剛熄的蠟燭，擦一根洋火就立即點亮了。天啊？多少年陰暗隱晦的心房，到今天才算真正的得到了一點亮光。

「現在祇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他說得多麼悽慘動人。是的，感謝這個時代，現在我們沒有家庭的束縛，也沒有社會的阻撓。而且，他和秋明的關係，無形中也算是告一段落。

不過，我還要注意身邊的環境。雖然醫院裡的同事，都知道我和他是青年的愛侶。但是，我們總應該涇渭分明；瓜李之嫌，人言可畏。像昨天夜裡我和他擁抱在一起，睡到天亮，幸虧嗎是慧英叫醒，要是被男同事看到了，那才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呢？

以後要十分當心了，我應該時時警醒自己。

※ ※ ※ ※

今天看到他，不知不覺紅起臉來。真羞死人哪，我的髮夾還掉落在他的枕頭旁邊！。

慧英很懂事，一看我進來，就消悄溜走。堅白見著我也期期艾艾的說不出話來，我談起過去的事情，他忍不住傷心流淚，一個個性多麼個強的男孩子，也控制不住感情呢。醫院裡的同事真討厭，一見著我就拱手道喜；連院長那樣老頭子，還背著我擠眉弄眼。他們還告訴我。等一兩天大家聚餐來為我慶祝一番，好吧！慶祝就慶祝，難道我現在還怕什麼！

※ ※ ※ ※

早晨給徐注射一針，我看他那苦眉皺臉的樣子，又可憐，又好笑。男人真怪，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動物，真刀真槍上戰場都不怕，看見這麼小的針頭，反而嚇得亂抖呢！

早餐他吃得很好，院長太太做好一隻雞送來，他吃了一半，其餘我叫慧英同吃。剛要動箸，我忽然想起十八號病房裡那個營養不足的班長，趕快分一半要慧英送去。

※ ※ ※ ※

吃過飯，我發覺徐的頭髮長得太長了，又髒又亂。慧英要找理髮兵去，我恐怕理髮兵毛手毛腳，弄不乾淨。回房拿一把剪刀，替他梳淨剪好。慧英說我的手藝不錯，好像受過理髮訓練；將來不當護士，還可以開一家美容院。徐說他會管帳，保管生意興隆。大家話說笑笑，蠻有意思。

誠然！祇要和相愛的人廝守終生，做一對貧賤夫妻，也是有人生樂趣的。

下午覺得四肢無力，頭昏腦脹，胸部微痛，時時咳嗽，大概是這幾天操勞過度的現象。我向主王醫生要一點藥吃下，才稍微好一點。以後我要注意自己身體了；為了他，我也要生活得快樂些。

※ ※ ※ ※

早晨做主日禮拜，牧師為傷病的軍人祈禱健康。我特別為堅白的健康祈福——阿們。

聚會散後，院長告訴我下午聚餐，為我們慶祝團聚。也請徐參加，叫人預備推椅。同事們對我太好了，慧英跑裡跑外，更令人感動。我也感到無限興奮，從箱子裡挑選一件紅色的旗袍，一對高跟鞋，院長太太送來一雙絲襪。塗脂敷粉，對鏡一笑，還不減當年風采，祇是腰團太瘦了一點。聚餐時相當熱鬧，有人跟我開玩笑，說我不久要變成戰地新娘；我教他們說得臉紅了，但心裡卻是著實高興。因為忙著招待同事，沒時間和堅白談話。幸虧慧英告訴我，說他的臉色很難看，提早送他回房，大概他傷口未癒，悔不該多此一舉。

晚上跟慧英閒談，為著避諱一些，我請她夜間替我值班；受得給人笑柄；我也要好好的休息幾天了。

※ ※ ※ ※

時光過的真快？屈指算來，堅白到這裡來將近一個月了。上午院長告訴我，按照院方的規章，他應該轉到後方醫院去。但為了我的情面，祇好打破了慣例。這個慈祥的老頭子，真是天下第一個好人。

為了院方的工作、我不能以私誤公；每天祇能抽出一兩個小時來看看他。堅白似乎比小時候沉默多了，也很少看到他的笑容。在無意之中，我忽然發覺他好像有什麼心事，不能和我講明似的。是不是他對秋明還不能忘情呢？傻孩子！我應該原諒他，我更不應該妒忌秋明，還是上帝的意旨啊！

院方派我的工作，表面上似乎清閒，實際上繁雜得很。我又不是心理學者，如何擔任這種心理變態的調查呢？

今天到士兵病房去，聽到一個很動人的故事。那個矮胖子班長和我談起，有一個學生為了追尋他的未婚妻，跑到戰場上。結果，雖然是完成他的心願；可是不幸在敵人猛烈的炮火下，這一對苦命鴛鴦，大概是雙雙犧牲了。偉大的時代，也產生不少偉大的悲劇，可惜我不是文學家，不然，倒可以寫出不少偉大的作品來呢！

堅白在小時候不是很會寫文章麼！這幾年來，一定又有很大的進步。將來我要鼓勵他在這方面努力，就以我們本身做題材，寫出來也很動人。

過些時我要和他談一談將來的事業，我將來可以給他預備一個舒適的寫作環境。自己苦一點算什麼！「嫁得人間才子婦，不辭清瘦似梅花」。好一個美麗的夢想啊！

※ ※ ※ ※

一個可怕的陰影，闖進我幸福的生活裡。下午院長發出命令，將所有傷兵遺留下來的衣服，統統焚燒掉。我為了替堅白保留一點紀念品，偷偷地到儲藏室裡，將他的衣服檢出來；想不到在那件血衣的口袋裡，竟給我發現一個可怕的秘密！一個女人的照片和一封殘破的信件。更想不到這個寫信的女人，原來是我最欽敬的摯友——蘇亞南。

亞南怎能和他認識的？而且發生了愛情。也許在她當編輯的時候吧？不錯！那時候堅白也不是在省城讀書麼——。

這件事給我的刺激太大了，從信上看來，他們好像是一對未婚夫婦——「你帶一頂花轎來迎接我吧！」多麼令人刺眼的字句啊！

怪不得他近來心事重重，精神很憂鬱，原來是為著這件事。奇怪，他們為什麼又分開呢？真令人百思莫解。

對於這件事，我要好好的考慮，明天再和慧英商量一下，我的心思亂極了。唉！早知如此，我們還不如永不見面——

※ ※ ※ ※

慧英勸我不要著急，不要聲張，由她想辦法向徐探聽。並且，她還疑心那個矮胖子班長講的故事，男女主角，就是徐和亞南，我要他拿照片去問問看；如果證賞了，再打聽亞南下落。中午抽空去看看他，我極力壓制內心的苦痛，害怕被他看出形跡，匆匆回房。倒在床上痛哭一場，連晚飯也吃不下去。從衣箱裡找到亞南給我的信件，往事又重映腦際。他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而且待我那樣好，我能乘人之危，奪取她的愛人嗎！雖然，我和堅白的感情，比她早得多了。

真是萬感交集，肝腸寸斷。忽然覺得喉嚨裡有些甜味，勉強爬起來到啖盂裡看一看；原來我吐的氮裡都有血絲。一剎那間，我覺得渾身發冷，算了吧！死了倒也乾淨。

※ ※ ※ ※

一切的疑團，都變成了事實。慧英今天告訴我。那個矮胖子班長講的故事，果然就是亞南。他還記得她的輪廓，和照片上一模一樣。慧英還告訴我，堅白矢口否認和亞南會訂過婚約，祇承認他們是同學關係，唉！他也許是怕我傷心。

等慧英走後，我親自去找那個矮胖子班長，談得很多；我不但打聽到堅白從軍的經過；證實他們是一對未婚夫婦。而且還打聽到李志忠戰死的情形。雖說我和他沒有絲毫感情，但是總算有一段名義上的關係，我也禁不住為他傷心難過。

※ ※ ※ ※

事情已發展到這樣地步，我應該拿定主意：一、我絕對不去追前他們的戀愛過程，免得又生枝節。二、我絕對不放棄他，除非亞南活在人間。三、我想法要他早一點離這裡，免得觸感傷情。四、不論怎樣，我不能將自己的幸福建在別人的痛苦上。

※ ※ ※ ※

晚上去看他一次，向他談起轉院的事，他似乎面有難色，我答應和他一起去，他才點頭無語。返房後，又吐血數口，王醫生替我照X光，祇說肺尖上發現幾個黑點，並不要緊，要我好好休養，唉！真令人萬念俱灰。

※ ※ ※ ※

今天送他離院，我勉強振作精神來安慰他，他好像還不知道我的心思，當我看至他揮手告別的表情，我背著臉實在不敢多看他一眼。

別矣吾愛？祈上蒼佑我至愛之人。

「——」

這一本活頁的日記已經看完了；但是我還沒有了解阿蘭真正離開我的原因。病勢轉劇麼？我想到初期的肺病，還不至於影響到她的生命。而且從字裡行間，她並沒有因病而轉變初志；為什麼截然回到那傷心的家園？因為亞南麼？是的！她可能因此而感到矛盾不安，但是連亞南的影子也沒有看到，她更不會盲目的捨棄自己的幸福。那麼還裡面一定還有另外的苦衷，或者，這祇是她日記的一部分。想到這裡，我站起來對楊子雲說：「子雲！她後面的日記呢？從我們分別後到她離院時的一段，有沒有寄來？」

「有！」子雲沉靜的點點頭：「但是，我不會看給你看。」

「為什麼？」

「為你現在的健康著想，我不希望眼看著老朋友，在感情上大傷心了！」

「不，現在我的神經已經被刺激得麻木了！」

「我是沒受刺激的人，也不忍再重讀一次。」子雲紅著眼睛說：「你可以想像到，一個孤苦無依的弱女；在疾病與感情的煎熬中，她寫出來的日記，是怎樣的悲慟可憐。」他停一下。忽然在桌上重重的打了一拳，表示出他的決心：「堅白！我絕對不能給你看，我已經叫小雨點燒掉了。你怎樣恨我都可以，但是我不能給你看——」

我從來沒有看到楊子雲發過這麼大的脾氣，在他的咆哮中，我反而氣餒下來。停一會，我說：「子雲！我知道你們對我的關心，但是，我是要明瞭她和我真正離開的原因！」

「好吧！我可以簡單的告訴你！」楊子雲嘆息了一會，從書架上拿出一罐香煙，自己點著火，噴一口濃濃的煙霧。他低沉著聲調說：「第一，病魔纏住了她，她不願意在戰亂中來拖累你；第二，她想回到故鄉去好好的休養，因為她父母早都希望她回去，大概時過境遷，對你們從前的事也很後悔。她在日記裡寫得很沉痛，她說也許她不久人世，她希望在她未死前，要儘最大的努力，不使任何人傷心難過——」

「可是她忘記了我！」

「這些都不是她最重要的因素素，」楊子雲冷冷的搖一搖頭：「真正使她痛下決心的，還是因為亞南——」

「因為亞南？」我驚奇的看著他。

「是的。」楊子雲嘆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香煙，然後才吞吞吐吐的說：「在你走後，他打聽到亞南的消息，亞南沒有死，而且——」

「還活著了！」我跳起皆然說：「是不是也送到那家醫院裡。」

「不！」楊子雲又連連搖頭：「是他在甦醒後自己爬下來的。她爬到附近的村莊裡，自己紮了救急包；以後遇到游擊隊的同事，才救了她。於是連夜僱了民伕，抬到他們敵後的根據地。」

「在什麼地方？」

「就在離你故鄉不遠的一個縣份！」

「阿蘭怎會知道這麼詳細呢？」

「因為那個矮胖子班長。因為阿蘭在醫院時待他很好，他寫信這謝他，在信中提起這件事，同時這個動人的故事流傳的很快，在醫院的人都聽到了這個消息。」

「那麼亞南還在敵後的游擊隊裡，那裡醫藥很有問題，有人談起她受傷的情形嗎？」

「還好！」子雲遲疑了一下，還是猶豫的說：「大概沒有生命危驗。」

「阿蘭在日記裡沒有寫到嗎？」

「寫得很多，也很理智！」楊子雲點著頭說：「就因為亞南還活著，所以她才下決心離開你。她在日記上很誠懇的盼望你能和亞南結婚，很願意犧牲自己的幸福，減少別人的痛苦……」

「就這樣，她離開醫院了！」我茫然無知的看著子雪。

「嗯！阿蘭真偉大。」子雲從書架上拿下一本厚書，對我冷冷的說：「在這個偉大女性的面前，我們真是渺小而又可憐的懦夫。」

「懦夫！」這兩個字真像是一枝毒箭射進我的心房裡。是的，在世人眼中，尤其是在阿蘭、秋明、亞南的眼中，她們也許將我當成一個可憐而懦弱的人。是的，她們對我的愛情裡面，的確是包含著憐憫的成分！

一個懦夫還有資格去愛人家麼，還有面目去接受人家的愛麼——？

我侮辱了她們，也侮辱了自己。

想著，想著，我覺得心頭上像堵住一塊沉重的石塊。好久，好久，祇覺得一股熱流向上翻騰，翻騰！翻騰！忽然口腔裡一陣腥味，我忍不住一聲咳嗽，大塊的鮮血。吐在阿蘭的日記簿上。

五十九

我彷彿失去了自己，迷離在另一個世界中。這世界好像是一片深邃無邊的大海，又像是一片陰鬱廣大的森林。混沌、渺茫、無邊無涯。沒有一點感觸，也沒有絲毫牽掛。在這空幻的境界中，我彷彿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在漆黑的夜空中，飄蕩、旋轉。

飄蕩、旋轉——

這奇怪的感覺，由急劇慢慢鬆弛下來了。漸漸的，漸漸的，我彷彿軟癱的躺在寂靜無人的原野上，耳旁微微聽到一種細弱的聲音，由遠而近——

近了！近了！這些聲音漸漸接近到我的耳膜，我辨清是小雨點的哭叫聲。

突然，這些聲音洪亮而巨大的響起來。我驀的睜開眼睛，看見小雨點拿著濕毛巾，正為我揩去臉唇上的血跡。她見我醒來，擦著眼淚說：「好了！可惜嚇死我啦！你暈倒了——！」

我茫然的點點頭，很想立刻站起來，可是一點力量也沒有。

「不要動！」小雨點將一杯溫水，端近我的唇邊說：「喝一口！等一會醫生就來了！」

「沒有什麼？」我揉一揉眼睛說：「我覺得心裡好過得多了！」

「堅白！你怎麼——」小雨點剛要對我說些什麼；忽然院內一陣腳步聲，楊子雲帶著一個老人跑進來，見著我急喘喘的說：「徐！不要怕，醫生來啦！這位是隔壁很有名氣的中醫。」老醫生不慌不忙的坐下來，按著我的脈傅，向子雲問一問當時的情形。要了紙筆，熟練的開了藥方。然後他慢條斯理的說：「不要緊，虛火上升，鬱血攻心。年青人吐幾口血不要緊，吃一劑補血順氣湯就好了！」

醫生囑咐了一番，向我們告別。小雨點催促楊子雲快一點到街上買藥，然後她扶著我睡在她的床上，給我蓋好了衣被；又匆忙的洗刷藥罐，收拾傢俱。

在昏沉中，我嗅到一陣陣濃烈的藥味。不一會，楊子雲端著一碗黑色的藥汁，輕輕的叫醒我。小雨點捏著我的鼻子，像哄小孩似的對我說：「徐，喝下去吧！喝下就好了！」

「子雲！」我一口氣喝完了苦澀的藥汁後，忍著眼淚說：「你們對我太好了！不過——」

小雨點不願我說下去，故意裝出天真的樣子說：「到底是上過前線的，喝起藥來也有英雄氣棍，比我們小海山強多了！堅白，這種藥很苦嗎？」

「很苦！」L我苦笑著：「我嘗到生命比藥還苦。」

「不！生命原來是樂的。」小雨點向窗外招呼女僕說：「將我的小生命抱來！」

「看著孩子的歡笑吧！」楊子雲輕輕的握著我的手：「徐！你暫時忘掉一切。」

我嘆口氣，看著門簾響處，慈祥的老太太抱住孩子走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封信，交給小雨點。

「啊！電報！是姑父來的，」小雨點看一眼，驚喜的交給子雲，轉過頭來對我說：「好啦！歐先生來了！」

「這封電報是昨天夜裡發來的。」楊子雲拉著小雨點輕輕的說：「那麼他今天該到了，你在家好好照顧堅白，我想到飛機場去看看，不過——」說著，他又遲疑的看著我。

「去吧！子雲！我不會怎樣的。」我看著孩子微笑的眼睛：「你們都去吧，留孩子陪著我。」

「不，你去！我們在家等著。」小雨點從手袋裡掏出幾張鈔票，交給楊子雲。

「好！我就去。」子雲點點頭，摸一摸我的頭額，向門外走去。

「子雲！」小雨點隔著窗戶時喊起來：「告訴姨父，堅白也在這裡。」

「哈哈！我真想不到呢！」一陣粗大的笑聲響起來。我們都驚異的抬起頭，看見一個風塵僕僕的中年人，提著手提箱，拉著子雲的手臂，笑吟吟的走進來。

「姑父！」小雨點驚喜的跑過去「你什麼時候來的？」

「在徐吃藥的時候！我就站在窗戶下；你們忙得連大門也忘記關了！」歐先生還是那樣幽默的神情，他一面說，一面將一個工型的手提箱放在地上，和我緊緊的握手：「堅白！好幾年沒見了，我一下飛機，就到醫院去看你！」

「你怎麼知道他在醫院裡？」楊子雲送過一杯茶，奇怪的看著他。

「知道！」歐先生眨一眨眼，微微笑著說：「我連他怎樣病了都很清楚，這次來也為著這些。我敢說，我對於治療心病，比醫生還有把握。」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姑父，我們摸不著頭腦。」小雨點有點急燥起來：「你老是這樣怪理怪氣的裝神秘！」

「一點不怪，更不神秘！」歐先生喝一口茶，轉過面來對我豎起大的指：「小伙子！真棒，想不到你這樣勇敢。為國家，還是為了愛人？」

「你不如說為我自己！」

「你問答得很好！」歐先生輕鬆的看著我。

「咱們還是同一戰場拚命的呢！也巧，也不算巧！我還是為著公事去調查醫院裡的情形，在你住的那個紅十字醫院裡的名單上，看到你的名字。要是早半個月，我們還能夠碰頭哩！」

「你看到阿蘭沒有？」我說：「就是那醫院裡的女護士，朱蘭小姐！」

「在我去的三天前走了，她父親來接她回去的。」歐先生微笑的說：「你和她的情形，是另一位看護小姐黃慧英告訴我的。而且，我還看到你的信。」

「那麼你知不知道亞南的消息？」我挨著枕頭坐起來，急急的說。

「也調查到了！」歐先生停一下，咳嗽一聲，拍起了煙斗：「你可以放心，她們都很好；想不到你倒病得這樣厲害！」

「還有其他的原因——」小雨點向歐先生擺手示意。

「我也知道！」歐先生點點頓說：「這是剛才在醫院經所聽到的。聽說是一個女音樂家，是堅白的表妹。」

「為著這件事，我們忙了一天。」小雨點向歐先生眨著眼睛：「姑父！咱們談別的事情！」

「不！我要問個明白！」歐先生微笑一下，溫和的對我說：「堅白！這些兒女戀愛的糾紛，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一切都交在我身上，一點也沒有問題。」

「你有什麼辦法呢？」小雨點驚訝的看著歐先生。「我連日本特務都有辦法，何況這三個女孩子。」歐先生拍拍胸膛笑起來。但是，他又正經的對我說：「現在我要問你，這三個不同性格的女性，你究竟是最喜歡誰？」

「不是喜歡的問題，」我嘆息的說：「而是道義的責任。我現在祇求一良心的安靜與解脫！」

「那麼你願意先跟誰見面？」

「秋明！」我脫口而出，忽然又想起阿蘭的病和亞南的傷勢，立刻又轉過口說：「先看一看亞南吧！不！還是阿蘭，啊！秋明——」

「我不是讓你選擇！」歐先生急忙搖著頭說：「現在你可以安排一個次序，我好利用各方面的人事關係。」！

「——」我陷在混亂矛盾的情緒裡。

「那麼我替你決定吧！」歐先生微笑的對我說：「你先看亞南，然發去看阿蘭，因為秋明的行址還不定，而且到香港的交通也很方便，對不對？」

我像面對著一個號魔術師，茫然的點點頭。

「相信我嗎？」歐先生彷彿看到我內心的惶惑，加重語氣說歐究生「你應該記得？你們在天津時的情形。在人慌馬亂中，我還能毫不費事的拿到船票。老實說，我向來是坐飛機滿天跑的！」

「謝謝你！」我握住他的手，哽咽的說：「歐先生，我相信你的能力。如果我能再看到她們——」

「那麼你必須服從我的命令。」歐先生冷冷的看著我說：「當然我也尊重你的意向！」

「是的！」

「好！現在我就要執行我的權力！」歐先生站起來，像軍隊裡的指揮官，嚴肅的說：「第一、在三四個星期內你必須恢復身體的健康，無論肉體和精神都必需強健起來。第二、向我保證在這時間內不許回憶往事！也不許接觸外界戰事的消息，在現實中振作起來；第三、不許向我詢問有關這件事的計劃和方法。總之，到時間我帶你上飛機好了！」

「好！我都答應你。」在愁悶中我感到一些興奮：「但是，我是不是要回到教養所去。」

「不用，那邊的手續我會替你辦好。現在你可以安適的睡一覺了！」歐先生又握一握我的手，轉過來對楊子雲說：「讓他安靜的睡吧！我們到廳裡談談去。」

躺下來，看到身邊的孩子，也微笑的睡著了。

六十

在憧憬與企盼中，我開始了新的生活方式。

第一個星期，我極力淨化自己的精神生活；也可以說是一種麻痺的、達觀的自我陶醉。我想像和亞南會唔後的歡欣，阿蘭在家庭中的天倫幸福，秋明在藝術造詣上的成就，以及她們對我的諒解。我深深的感覺到，男女之間，如果能摒棄了自私的佔有觀念，真正像兄弟姊妹樣的相愛，也不是在人類感情上一種偉大的精神昇華嗎！在這樣的想像中，我漸漸從煩惱的囹圄中解脫出來。而且，歐先生有時在談天中，將他年青的戀愛故事，現身說法的講給我們聽。他的論調好像是佛家經典上演繹出來的。他說一切的愛、憎、慾、恨、都是情感的現象，而不是理智的核心。這些一說法也給我很大的影響，甚至改變了我對許多事物的基本看法。精神上既然撤去了藩籬，當然，在生活上也有顯著的進步。

第二個星期，我們搬到歐先生的鄉村別墅。這裡的設備和自然環境都很好，他們儘量在藥物和營養方面，來幫助我健康的恢復。歐先生很有錢，也很有辦法；最新的藥劑，最貴的補品，他都有辦法買來。小雨點和楊子雲也整天陪著我，專門在我的飲食起居上下功夫。歐先生雖然每天進城去處理他私人的事務，但是晚上總要回來跟我們住在一起，大家說說笑笑，好像忘記了身外戰亂的世界。

第三個星期我跟子雲夫婦開始了戶外活動。當然，那副伴著我幾個月的拐杖也丟棄了；換上了釣魚竿、網球拍、和一枝精緻的獵槍，歐先生在這時也改變了生活方式，白天，他和我們一起在效外遊樂，或者帶我們到城裡去看看戲、吃館子，晚上他一個人出去活動，往往是第二天早晨才回來。在這一段時間內，我忠實的執行了答應歐先生的諾言，歐先生和子雲夫婦也常常加強我的信心。

果然，三個星期後，我已經恢復了身體的健康；蒼白的皮膚也漸漸現出了紅潤，腹部和腿上的傷痕，也平復如初。但是，我開始盼望和她們相見的時日來臨。歐先生果然沒有使我失望，在剛過第四個星期日的晚上，從城裡買來了很多旅行時需用的物品，他匆匆招呼小雨點快一點替我整理行裝。飯後，大家在客廳裡喝茶，他從皮包裡取出幾張飛機票，在我們眼前晃一晃，仍然神秘的放在口袋裡；然後對我微微笑起來：「很好！我們都實行了諾言，明天早晨五點半鐘，我們要趕到飛機場去，下午三四點鐘就可以到達目的地。」

「是前線空軍基地麼？」我說。

「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的！」他收斂了笑容，很不高興的對我說：「我希望你不要忘記我們的諾言，這是我工作的秘密和責任。」

「是的！」我抱歉的說：「請你原諒我無心的錯誤！」

大家沉默了一會，小雨點忽然怔怔的看著歐先生，傷感的說：「這樣快！明天咱們不是又要天涯海角了！能不能再等待幾天呢？」

「不行，大家是後會有期，在這個時代裡，為離別而流出一滴眼淚的人，就是懦夫！」歐先生冷冷的搖頭。凝思一會，向大家看一看，忽然高聲的說：「現在有一個問題，需要徵求你們的意見。我先說明，誰也不能情感用事！」

「好的！」我們都齊聲答應。

「在這幾千里路旅程中，要經過戰場，通過封鎖線，才能達到敵後游擊隊的根據地。為著堅白的安全著想，我希望子雲和我們同行。」

「好！」楊子雲毫不猶豫的站起來。

「好？」小雨點突然的沉下臉，她驚惶的向大家看看，氣憤憤的聽起來：「我呢！你們要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你是女人，跟我們行動是不方便的！」楊子雲向她瞪著眼睛。

「不方便？」小雨點更憤怒的拍著桌子：「哼！幾千里路我都走過來了，我也沒有妨礙到你的行動。」

「現在，你是孩子的母親！」

「孩子有什麼關係，我們全家少帶一隻旅行袋。」

「旅行袋不會哭叫，不要吃乳，而且隨時可以扔掉；孩子呢？」

「可以先扔在這裡，請人家撫養，或者送到托兒所去。」

「萬一我們在淪陷區不能回來，怎麼辦？」

「萬一這裡也發生戰事，我們再逃亡怎麼辦？」

「我不願和你爭辯，」楊子雲也憤怒的拍著桌子說：「毫無意義的爭辯！」

「毫無意義！」小雨點漲紅著臉，索性將一隻花瓶摔在地上：「當初你向我求婚的時候，我隨便打個噴嚏，你都說有偉大的意義！現在我提出這樣大的意見，你反而說沒有意義了！你——」說看，她連哭帶喊的跳起來：「你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

「這跟良心有什麼關係？」楊子雲顯然有點向小雨點屈服了。但是他仍然堅定的說：「你應該理智的想一想！」。

「我想什麼？」小雨點哭得更利害：「說什麼我也要跟你們一起去。不然，大家都別想走！」說蒼，她捂著臉向房裡跑去。

在他們一句緊接一句的爭吵中，歐先生吸著煙斗，默默無聲；我也想不到適當的言詞來勸解他們。為著我的事，使人家夫妻發生情感的爭執，更令我感到無限慚愧不安。看到小雨點走了，我才向歐先生說：「還是我一個人去吧，不要因此使他們夫妻爭吵了！」

「不，我偏要去！」楊子雲悻悻的說：「妻子有約束丈夫行動的權利麼？」

「哼！我也去！我也去！」小雨點回到客廳來，兩手插著腰，擺出一副潑婦罵街的架勢，大聲的吵起來：「難道丈夫有約束妻子行動的權利麼？」

「請你們都冷靜點，為我的問題叫你們這樣鬧意氣，真是對不起你們！」我立刻將小雨點拉到沙發上，然後一向歐先生說：「我們能不能想到比較兩全的辦法？」

「有是有的！不過：」歐先生向我嚴正的說：「如果要影響到你的行動，我是不負責任。」

「請您先說出辦法，我們再好好商量！」

「她是可以去，但是祇有先在安全的地方留守，等待我們回來，或者想辦法接她過去。」

「這辦法很周到！』我想一下，恐怕小雨點再提出反對的意見，急忙向她說：「為著我，請你不要再考慮了！而且並不完全叫你失望。亞南一定也很懷念你，她一定想法子來接你的！」

小雨點還想說話，楊子雲也接著說：「這總可以了吧！快回房裡去，整一整簡單的行李，不要太多，也不要過少，我們也許不回到這裡來了。」

「好啦！問題不是解決了嗎？」歐先生詼諧的笑起來：「在你們討論中，我祇發一次言，就達到了目的。好！現在你們都回去休息吧！明日早一點到機場見面，記著！五點半，太陽還沒有出，月亮沉下去了，星星也沒有光亮，你們也要學學走黑路啊！」

歐先生向我們告別，又駕著汽車走了。小雨點和楊子雲催促我早點就寢，這一夜我睡得特別安適，亞南、阿蘭、秋明，這幾個美麗影子，在夢裡都向我微笑起來。

六十一

在晨光熹微中，我們已經翱翔在晴空的雲層裡。碧空如海，白雲如絮，從機窗中可以看到一輪隱隱的紅日，在我們下面冉冉上昇。道是一架四引擎的軍用運輸機，機艙裡堆滿了軍用物資。有幾個押運官打瞌睡，普通旅客祇有我和子雲夫婦；歐先生也穿上軍服，領上有一顆閃爍的金星，到現在我們才明白他真正的身份。

我和子雲夫婦都是初次嘗試在高空飛行，楊子雲更精神奕奕的向我唸起東坡的詞句：「我欲乘風歸去，祇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但顧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小雨點也接著唸下去，可是一闕詞還沒有唸完，她卻哇的一聲嘔吐起來了。子雲急速將孩子給我抱著，忙著替她搥背撫胸。一位軍官看見我們緊張的情形，連忙掏出幾顆藥丸，要我們吞下去；果然，不一會我們都心懭神怡。

「謝謝你！同志！」我很想藉機和那位送藥的軍官聲攀談幾句，歐先生卻匆忙的趕過來，輕輕的對我說：「不要隨便跟他們談話，這不是普通客機，別教人家對你們懷疑。不然，你說就使他們犯了嚴重的錯誤。」

「唔！」我點點頭，但是仍然忍不住滿心狐疑。我說：「我們起飛時太匆忙了，我想向他們詢問一下，究竟要經過那些航線，在前方什麼機場降落？」

「你等著好啦！」歐先生表示不耐煩的說：「由他們飛吧！到時自然會停下來。我想除去駕駛員外，沒有人會清楚的。」

「為什麼要做得這樣神秘，就是讓我們知道又有什麼關係？」

「這是軍事秘密！」歐先生瞪著眼睛說：「而且你們是黑市搭客；我祇告訴他們是我的部屬，負有特殊的使命。」

「如果他們要詢問我們，究竟是什麼特殊的使命呢？」

「找女朋友不是特殊使命麼？」歐先生縱聲大笑起來，指著窗外說：「你看，這風景多美，藍天，白雲，我們現在正像一隻鳥在天空飛翔呢！」

「我們能不能參觀這隻鳥的內臟，」我觸一下楊子雲的手臂：「你不是要轉學航空工程嗎？這倒是很好的實習機會。」

「不要這樣興奮吧，徐！」楊子雲表示出疲倦的神情：「你以為飛得這樣高，就可以搞到天上的星星月亮嗎？」

「至少我感覺太陽是一點點接近了！」我點點頭，含蓄的笑起來。

「我卻不是這樣感覺，」小雨點打了一個呵欠，伸一伸懶腰，也插進嘴來：「太陽是熱的，為其什麼越接近越覺得冷，冷！」她笑著拿出一條毛毯蓋在腿上，又自言自語的說：「啊！我真擔心氣候這樣急劇的變化，說不定幾個鐘頭後，我都要害一場虐疾呢！」

「有許多人是這樣的：」歐先生向小雨點看一眼，然後對我說：「我相信你們不會；在這樣時代成長的青年，都是從狂風暴雨中鍛鍊出來的壯漢。嗯——」他含蓄的笑一笑：「我覺得現在的青年，身體比意志還要結實。譬如說：在我年青的時候，還看到那些病態的青年，多愁善感，弱不禁風；甚至為了一點可笑的戀愛糾紛，就尋死覓活的。可是這幾年來，我就很少聽到那些鴛鴦蝴蝶式的悲劇故事了。」

「嗯！」我查覺到歐先生的感嘆，似乎有意來鼓勵我。我當然也不甘示弱的說：「時代是變遷了，在愛情觀點上，也有很大的歧異。愛情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用死來酬報愛，也就向飛蛾撲火一樣的愚笨。」

「不要說嘴！」小雨點微笑的看著我：「幾個小時後，你看到亞南姐能不流眼淚麼？」

「不！」我說：「你看我一定帶給她高興的笑容。」

「如果看不到她呢？」小雨點開玩笑似的眨一眨眼睛。

「我將這笑容永遠留著等待她。」

「如果——」小雨點祇說了半句，忽然轉過口，帶著慨嘆的聲調說：「堅白！你懂得愛，也懂得生命。這幾年你從血和淚的體驗中，應該比我們深刻得多！」

「好了！」歐先生打一個呵欠站起來：「我希望你們現在休息，留點精神晚上再談吧！」

「你也休息一會好嗎？」楊子雲向歐先生說：「等到飛機降落時，招呼我們一聲，我們要好好睡一個覺。」

歐先生看看腕錶，囑咐我們多蓋些衣毯，他給每人一團棉花，塞住耳朵，避免馬達的聲響。等我們一個個都閉目想睡了，他才從皮包裡掏出一本地圖，用紅藍鉛筆在上面畫了許多圓圈。

風靜了，雲散了！在飛機上睡眠，就好像小時候躺在搖籃裡，或者坐在鞦韆架上。在擺盪中，我們都很快的進入了夢鄉，直到像從電梯上降下的時候，我們才在顛簸中醒過來。

「到了！」歐先生急忙向我們賦喊起來：「快要滑到跑道上了！」向窗外看一看，地面上彷彿是一個美麗的寫生畫。遠遠看到一個平滑如鏡的大湖，和許多像火柴盒堆在一起的房屋。再一瞬間，就看到機場的全貌；綠草如茵，跑道如帶，我在歡欣中揉一揉眼睛，向歐先生高興的說：「這是什麼地方。」

歐先生彷彿沒有聽到我的聲音，一面忙著和幾位軍官握手道別，一面囑咐子雲夫婦：「到了！你們趕快收拾行李。」

走出機艙，看到十幾個軍人，已經在等著迎接歐先生。對我們祇是奇異的看了幾眼，歐先生也不顧給我們介紹；祇向一個穿著監色制服的青年說：

「車子開來了嗎？」

「開來了！」

「好；你們跟他去吧！」歐先生向我們招呼，拿出一封信交給那個青年，趕過來和我握手：「對不起，堅白！我還有一點緊急的事情，等一會再見。」

將近一天的高空飛行，大家都覺得疲倦了。也很想在機場裡休息一會。但是那個青年司機卻一點也不停留，領我們出了機場的便門，立刻就踏上吉普車；風馳電擎的駛向一條寬大的公路。緣樹成隘，稻香摸鼻，彷彿是江南新秋的風光，沿途上卻絲毫看不出戰時的色彩。我納悶的向楊子雲探詢，他也莫名其妙的看著我。

半小時後，吉普車在布區附近一種西班牙式的小洋房前面停下來，那位青年司機按一按喇叭，等我們下車後，又不聲不響的向城裡駛去。

一聲犬吠，隱隱的聽到一陣女人的笑聲。我心裡驀的一驚，忽然想到歐先生臨別時的神情。

難道亞南就住在這裡，他故意做出圈套，教我得到一意外的高興麼？

六十二

鐵門啟處，一位風韻瀟灑的中年婦人，拉著兩個孩子，微笑的站在我們面前。

「姨媽！」小雨點和楊子雲興奮的跑上去。

「啊！我知道是你們來了，剛才他已經打過電話來！」歐太太熱情的向我招呼：「徐先生！我們好幾年沒見了，你好！你們都好！」

「好！」我一時目瞪口獃，祇能簡單的說出這一個字。

「進來吧！」歐太太拉著我的衣袖，子雲夫婦漲紅著臉，一聲也不響，跟歐太太走到客廳裡。女傭給我們倒水沏茶，歐家小弟弟圍著小雨點的孩子，唧唧喳喳吵起來。

「帶他們出去玩吧！」歐太太招呼女傭抱著孩子帶了歐家幾個小弟弟走出去，她才輕鬆的對我們說：「你們這幾年太辛苦了，現在也應該過一點安適的生活！」

「歐太太！」我說：「這兒是什麼地方？」

「昆明——」

「昆明！」我驚奇的看著子雲夫婦，失聲的說：「我們怎麼飛到昆明來？」

楊子雲向小雨點便一個眼色，仍然是一聲不響。

「歐太太——」我站起來急躁的看著她。

「徐先生！」歐太太走到我的一面前，撫著我的肩頭說：「坐下來好麼？讓我慢慢告訴你！」

「你們——」我躺在沙發上，祇覺得渾身軟癱，失望與憤怒，卻像一把火在心頭燃燒起來。我握緊拳頭，皺著眉頭，向楊子雲喊起來：「你們到底是搞什麼鬼——？」

「徐先生！」歐太太遞給我一杯開水，仍然溫柔的對我說：「我代表我丈夫向你致最大的歉意；同時，我更代表他們向你解釋其中的原因。」

「——」我一口氣喝完一杯凍水，很想立刻走出這屋子，但是歐太太仍然客氣的對我笑起來。「如果你願意將我們當作一個朋友！」她說：「如果你願意了解我們，請你靜坐一下，聽我將我們的過失告訴你。」

「徐！」楊子雲也接著說：「忍耐一點，別孩子氣，大家都這樣關心你！尤其在歐太太的面前。」

「是的！」歐太太也點點頭，抱歉的看著我：「這一切計劃都是我丈夫想出來的，他不願意看你沉淪在痛苦的情感裡，所以就將你騙到這地方來——」

「這簡直是開玩笑！」我想立刻來反駁歐太太，但是看到她那親切的態度，祇好忍耐下來。

「同時，戰局的變化，也不允許你有這樣天真的想法。」她輕鬆的說：「你怎麼那樣老實呢！當你在養病的一個月中，連武漢放棄和廣州失陷的消息，也不知道麼？」

「——」我茫然的看看子雲夫婦，他們正拿著一張報紙擋著臉。我忽然想起在別墅養病時，子雲連一張報紙也不給我看，小雨點還有意將收音機弄壞了，歐先生，更是詭計多端，天天編一些勝利的新聞叫我高興。當時我一點也不疑惑，同時也不願意看那些刺激性的時事新聞。

「原來這都是你們做好的圈套，祇將我一個人蒙在鼓裡。」我怔怔的看著子雲夫婦。祇見他們低下頭，紅著臉，也表示慚愧不安。

「當然，你不會滿意他們這樣的做法，他們欺騙了你，雖然是善意的欺騙。」歐太太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來：「可是，除此下策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如果我丈夫坦白的勸告你，你會乖乖的跟他上飛機嗎？」

他拉住我的手，像撫摩孩子似的說：「為著愛情，為著那樣複雜的愛情，而以生命、學業、以及國家、朋友，對你的期望，去那樣輕易的犧牲，這是現在青年所應該的麼！」

「不！」我又要向她分辯，歐太太不等我說出，又連忙接下去：「我知道你要對我解說的理由！」她微笑著說：「青年人往往將愛情看得比生命還重要。對的，就是以愛情的觀點來講，你可以比較一下，比較你愛的這三個女孩；她們那一個希望你這樣無止境的糾纏下去呢！她們懂得愛；愛你，也懂得愛她們自己。為了你的事業，亞南忍痛走了！

為了你的環境，阿蘭也抱著痛回家去了！為了你的幸福，秋明將她自己的生命，貢獻給音樂和藝術。而你呢，你——」

「我只是想跟她們見一面，！」我又打斷她的話。

「見一面有什麼用呢？」歐太太比我更快的說：「你以為見一面就可以解決問題了麼？徐先生，你應該了解自己，即使你和她們其中任何一個人結婚，也不會彌補你心頭的創傷。」

「是的——」我怔怔的看著她。

「而且，它只能給你一次更慘痛的回憶。」歐太太也露出痛心的樣子，拍一下我的肩頭：「你在肉體上。精神上都是受過創傷的，你希望再來一次開刀麼？即使你自己願意，你也不忍心再殘酷的去傷害她們。」

「我會向她們剖示我內心的感情和苦衷。」

「即使她們能了解你！」歐太太點點頭：「她們能得到什麼呢？自己痛苦，也替你痛苦！」

「愛情能使人痛苦，也能給人安慰！」

「這是可能的麼？你敢保證她們都願意來分劃你三分之一的愛情麼？」

「我壓根兒就沒有想完全佔有她們，也不想給她們其中一個人佔有我？」

「徐先生，你想得太天真了！」歐太看我一眼，冷笑起來：「你不了解女人的心，規規矩矩的女孩子，誰也不會將愛情看成遊戲的。」

「我也不是將愛情看成遊戲的人！」

「但是，」歐太太溫和的說：「我們都是生活在現實的社會裡，社會制度祇允許你愛一個女人；女人也有權利佔有她的丈夫——她丈夫的心。愛是完整的，不能讓第三者夾雜在一起。」

「如果是純潔的愛——」

「純潔的也不行。」歐太太緊接著嚴厲的說：「除非她願意放棄她的愛，不然就是第三者走開！」

「那麼！我寧可終生不娶，也不願意——」

「但是，你不能限制人家終生不嫁！」歐太太立刻又變了溫和的體度：「徐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再坦白的告訴你；女人不像你想像得那樣傻，那樣幼稚，那樣簡單。你不妨對她們考驗一下，我敢說不出三年，她們也許有的找到了歸宿，有的改變了初衷。還在等你的，那才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真正所愛的女人。」

「是這樣麼？」我看她堅定的口吻，不禁打了個寒噤。

「我是過來人！」歐太太爽朗的笑起來：「我一共結了三次婚。當然，前兩次都失敗了，到第三次我才明白了真正的愛情。我愛我現在的丈夫，但是我還不能向他保證，如果他死了，我很坦白的說：我還要和人結婚的。雖然，我對每一個丈夫的愛情，並沒有絲毫的改變。你懂得這意思麼？」

「——」我奇怪的看著她。

「祇有頭腦封建的人，才迷信你那種近乎封建的想法！」

「是麼？」我閉著眼睛，思索了一下：「我的思想是迷信而封建的麼？」

「我們不談這些，徐先生！」在我的耳邊響了一串溫和的聲音：「我主要的是希望你能了解我的丈夫，他對你的一番苦心，一番誠意。」

「我當然感激他！」我睜開眼睛嘆口氣：「但是他並沒有解決我真正的痛苦。」

「我也會這樣跟他談過；」楊子雲忽然背著臉對我說：「不過除此以外，再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徐！你要知道友情和愛情同樣是可貴的。」

「你事先就知道嗎？」我轉回頭看楊子雲。

「知道！」楊子雲點著頭苦笑一下：「我們像演戲一樣，演得很逼真，也很成功？」

「怪不得你和小雨點吵得那樣凶，做得真叫人一點也看不出破綻！」

「原諒我們，堅白！其實在飛機上我已經向你暗示幾次了。」小雨點也嬌聲細語的插進來，她轉頭向子雲嫣然一笑，又抿著嘴看看歐太太。

「哈！哈！」

「嘻！嘻！」

在笑聲中，我對著客廳裡一個高大的穿衣鏡。裡面的人影，卻流出眼接來。

六十三

當天晚上，歐太太要我們早點休息，他們簡直像監視一個企圖越獄的囚犯，將我安排在中間單人房裡。右邊是歐太太靠騎樓的臥室，左邊是子雲夫婦住的尾房，女傭也搬到廳裡來。他們在我的房門掛一串銅鈴，祇要我在夜間稍有動作，便會立即警覺起來。不用說，下面圍牆的鐵樹是加上了大鎖；樓下樓上的門也加上了小鎖，連通往騎樓的玻璃屏風，也配上了暗鎖。到處是鈴，到處是鎖。雖然，這些鎖畢竟鎖不住我的心扉；這些鈴，也掩不住心頭悲哀淒涼的聲響。

剛合上眼，就看到，阿蘭、秋明、亞南的影子，一個個都像幽靈似的，毫不費事的解下鈴，打開鎖，敲著我的心扉，大搖大擺的跑進來。

「你忍心不來看看我麼！我為你輸血，看護——我為你病了，病得這樣厲害，而你。」

我彷彿聽到阿蘭斷斷續續的控訴。

「一顆炮彈沒有炸死你，但是卻炸掉了你的心。在戰場上我拚命向你爬去，而你現在卻坐上飛機，向安全地方跑走了——」亞南咬著牙，撫著傷疤嘆息起來。

「我走遍天涯去找你，但是你祇有勇氣跑到車站。聽我的歌聲吧——」我彷彿又聽到秋明的歌聲，看到她的手在琴鍵上顫抖著。這些聲音一陣陣的在耳邊響起來，我抓住床頭的銅柱，捂住耳朵，像夢魘似的驚呼起來：「不！阿蘭——亞南——秋明表妹——不要恨我，怨我！」

「是的！誰也沒有恨你怨你！好好睡吧！可憐的孩子！」果然是一陣細柔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來，這聲音像亞南，又像阿蘭。

「上帝給你做見證，同學們也看得很清楚，大家早晚有見面的一天。安靜點，天快亮了！」這聲音像秋明，又像亞南。

「對的！我們都很快了解你，堅白，人生如夢，好好活下去吧！」這一次卻是男人的聲音。像沈超，又像張幼華。他們不是死了麼，難道真有鬼魂，鬼魂也沒有忘記生前的友情麼？

想到這裡，我忽然害怕起來。翻過身，我揉一揉惺忪的睡眼，在微弱的燈光下，我看見歐太太和小雨點楊子雲都站在我的床前。

「是你們！」我捂著跳動的心房，急忙的披衣坐起：「剛才是你們在說話麼？」

「嗯！」歐太太露出了笑靨，輕輕的說：「聽到你在夢裡喊起來，我們特來看看你！」

「你們從甚麼地方進來的？」我看看房門還是緊緊的關著，也沒有聽到鈴聲。」

「這些房都是通連著的，」歐太太坐下來說：「兩邊都可以過來，但是扭手都不在這面。」

「噢！」我向四壁看一看，苦笑的說：「沒有什麼！我常常做這樣可怕的惡夢。」

「你一個人會害怕的！」楊子雲關切的握著我的手：「我陪你一夜好不好？」

「不！謝謝你們！」我看到子雲夫婦祇穿了單薄的睡衣，歐太太也祇是繫一條襯裙。窗外一陣涼風吹進來，我打了一個寒噤說：「你們別凍著，天不早了吧？」

「三點多了！」小雨點看看錶：「沒關係，剛才姨父來過——」

「歐先生回來了。」

「他很忙，祇看你一下就走了！」歐太太嘆息的說：「他要我們好好勸慰你，別急！別再打什麼主意！」

「他防備我逃走麼？」

「走不了的！」歐太太微微笑起來：「如果你真的走了，他說：二十分鐘以內就有人送你回來！」

「怎麼？」

「他已經通知附近的關卡、警察、憲兵，如果你私自離開，他們會抓住交給我們。」歐太太開玩笑似的說：「那時我們就不客氣了，要將你送到神經病院去！」

「那麼，歐公館就變成了神經病養成所了。」我也啼笑皆非，沒可奈何的搖搖頭：「你們這樣的關心我有什麼用處呢！要我永遠做你們的客人麼？」

「不！」小雨點正經的說：「姨父要我們在這裡繼續唸書，你知道聯大早已就在這裡開課了，我們祇要找到過去的教授證明一下，就可以辦理入學手續。」

「你以為我還能安心的捧著書本麼？」我嘆了一口氣。

「當然，我丈夫也替你想到了，」歐太太誠懇的看著我：「如果你還相信他，他說：他一定想盡辦法來打聽她們的消息，說不定也將她們請到這裡來。」

「我正想和歐先生談一次！」

「對啦！」歐太太慌忙的站起來說：「我幾乎忘記了，我丈夫還給你留一封信呢！」

「一封信？」我驚奇的看著她。

「嗯！」歐太太急忙跑間房裡，拿一張信箋遞給我說：「你看，還是他臨走時留下來的！」

「堅白：我沒有請你原諒的必要，而且，我為了挽救一個比我年育的生命，而感到驕傲與興奮。

我堅信——誠摯的友情，可以消除一切的誤會。我更堅信，當你平靜的時候，你一定會堅強的生活下去。

冷靜、忍耐！期待。熬不住黑夜恐怖的人，永遠看不到太陽上昇；在太陽下做白日夢的人，也永遠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個人如此，抗戰前途亦如此。

軍戎倥惚，臨別在即，草此數語，與諸友共勉之。

歐伯雄草上

「歐先生已經離開這裡了。」看完信，我向歐太太怔怔的說：「前方又發生了戰事。」

「嗯！」歐太太也不勝感慨的說：「每一個戰場上都打得很厲害，每一天都有很大的變化，每一個人都在戰爭中動盪不安。實在說，即使我丈夫願意幫助你去尋找她們，也是徒勞往返。安心吧，徐先生！在這個時代裡，我們應該忘記自己，我又何嘗願意跟丈夫離開呢！但是——」

「歐太太，他不久就會回來的。」我看到她悵惘的神情，恐怕再引起她的傷感，連忙接著說：「子雲！請你們回去吧！我感謝你們的好意——」

「答應我們，堅白！」小雨點仍然兀立不動的說：「勇敢的生活下去！」

「別讓大家都為著你一個人而感到不安。」楊子雲拉著我的手說：「徐！想想看，這麼多的朋友；死的死，走的走，現在祇剩下我們三個人了，你不能叫我們再流一次傷悲的眼淚。」

「祇要打聽到她們的消息，」歐大太也接著說：「我們決不阻攔你，祇要有機會，我們還要以全力來幫助你。徐先生，我和伯雄都將你當做親弟弟看待的。」

「謝謝你們！」一陣心酸，我沉思了一會，然後點著頭說：「好！我答應你們。同時，也祇有你們真正的了解我。」

子雲夫婦在微笑中流出眼淚來，他們向我點點頭，替我擰熄了電燈，扶著歐太太走了。屋子裡是一片漆黑，打開窗，讓星月的光輝照進來，我瞪著眼睛，好像在天空中尋拉什麼；好久，好久！我忽然看到一道紅色的光芒，從窗口射進來。

六十四

休養了一個多月，我和子雲夫婦，又回到荒疏幾年的課室裡。

楊子雲仍然攻讀機械工程，小雨點將孩子交給歐太太照管，轉入師範學院，我為了適合寂寞的心情，改讀了哲學。在情緒上，我們都沒有戰前那種蓬勃衝動的朝氣，也沒有在淪陷區種那種激昂慷慨的戰鬥精神，大家沉浸在實驗室和圖書館裡。祇有週末和星期天才回到歐太太家裡。

歐太太為著調劑我們的精神生活，尤其是為著轉移我憂鬱的心情；每逢週末總要舉行一次家庭舞會。儘量造成種種歡欣的場面，來使我忘懷這些傷心的往事。

小雨點更是積極的想出許多安慰我的方法；最明顯的，她有意切少許多女生和我認識，她以為我會在不知不覺中，可能又墜入新的情網裡。

可是他們真是枉費了心機，所得的結果卻是恰恰相反，在歡樂的場面中，我祇有感到更孤寂，更淡漠，在別的女孩子面前，我簡直是一塊冰冷的頑石；沒有光，沒有熱，更發不出一點愛情的火花。

當餘，我也不頓將自己憂鬱的氣氛，去影響別人的情緒。自從到昆明後，我從來沒有將心事，向別人傾訴過，就是子雲夫婦和歐太太也很少跟我提起亞南、阿蘭、和秋明的事情。

他們似乎將這些事情很快就遺忘了，見面時祇向我說起戰局和學業的問題，尤其是楊子雲對這些事情簡直是諱莫高深。起初我還催促他寫信和秋明聯繫，後來，他乾脆回絕了我的糾纏，告訴我他寫的信都被郵局退回，而且找出幾封原信給發看。據他推斷，秋明可能跟那位女教授，離開了香港。

連最後一點希望也消滅了，在這樣處境中，我反而覺得萬念俱寂，一無牽掛。每天，我一個人很早說起來，爬到小山上看日出。晚上，我習慣的在夕陽斜暉中散步。熄燈後，我打開宿舍的窗戶讓星星月亮伴著我渡過漫長的黑夜。

在孤獨、寂寞，而陌生的環境裡，唯一使我得到一點安慰的，也祇有天空中的星星、月亮、太陽。

星星明了，又滅；滅了又明。月亮缺了，又圓；圓了又缺。太陽昇起來了，又落下去。一天天，一月月過去了，但是，那些悲歡離合的往事，仍然新鮮的活在心頭。

在漫長的歲月中，我的心恰如一潭平靜的池水，有時，也會激盪起一點微微的波瀾來。在最初聽個月中，歐先生在他的家信裡，還零星的提到她們的消息。他輾轉的打聽到亞南已經離開了那個游擊隊根據地？不知流浪到什麼地方去了。阿蘭病況似有起色，但我的故鄉，卻遭到敵人的蹂躪。至於秋明，因為太平洋戰爭的爆發，那一個美麗的小島也淪陷了；當然，她的下落更不堪想像的。

戰局一天天的惡化，交通也一天天的梗塞，漸漸的連歐先生的家信也斷絕了。國破家亡，親友離散，看著歐太太焦急惶恐的神情，我反而忘懷了自己的憂傷，倒要表示出豁達的態度，來安慰人家。

六十五

痛苦的日子是悠長的，但是，痛苦到痲痺的程度，反而覺得歲月的快速。一月一月的過去了、一年一年的過去了。

歐太太額頭的皺紋，也一條條加深，楊子雲的孩子，卻一天天長大。學校裡也擲出一頂方帽子，將我們推出了校門。

結束了學生生活，我和子雲夫婦陪著歐太太渡過了一個炎熱的夏天。大家商量著今後事業的開展，小雨點決定接受一家中學的聘書，楊子雲準備到工廠裡實習；我打算改變一個環境。隨著青年從軍車的熱潮，到各地去流浪一時；但是，歐太太苦苦的留住我，她託人給我介紹一家報館的編輯職務。

報館的生活是清苦的，每天夜裡，我踏著寥落的星光，趕到報館裡發稿。看完了版樣，回到歐太太家裡，已經是旭日初昇；然而我倒是喜歡這裡晨昏倒置的夜生活，使我充份的接觸到這些「熟悉得像故人樣的景物」——星星、月亮、太陽。

當然，我也可以將一部分精神寄託在工作上。在我主編的副刊裡，我充份獲得了寫作的園地。我將這幾年來愛情上的遭遇，寫成一首首自以為美麗而沉痛的小詩；閒暇的時候，我唸給歐太太和子雲夫婦聽。因為這些故事，也有他們在裡面，大家回憶著往事，想起死去的沈超、張幼華，流離失所的亞南，病極的阿蘭，正在水深火熱中的秋明，都不禁黯然神傷。

什麼時候才能夠回到故鄉去？

什麼時候才能將難友的屍骨重新安葬？

什麼時候才能和亂離的朋友歡聚一堂？

當我每一次向他們朗誦一首小詩後，大家都這樣嘆息起來。尤其是歐太太，為著思念她久別的丈夫，總是噙著眼淚，嘆息的說：「什麼時候伯雄才能夠回來！」

「什麼時候我才能看到阿蘭，秋明，和亞南呢？」在大家嘆息中，我也默默的想起了自己的願望。

「什麼時候——」這是生活在大後方千千萬萬人的聲音。這聲音聽得太熟悉了，在我經過這幾千里路的行程中，每一處都聽到同樣的祈求。在我經過這整整八年的歲月中，每一天也都聽到這些同樣的嘆息。彷彿空間越遠，時間越長，這道聲音也越響亮。

然而，抗戰的第八個週年紀念，也就在這樣嘆息中，又輕輕的來臨了。

「七七」事變的血影，並沒有因為悠長的時間而埋沒。每年，在這個時間的前後，我們都特別覺得心情的沉重。子雲夫婦的婚禮，是在「七七」的前一天舉行的；我們也從這一天開始苦難的生活。「七七」後的第五天，就是沈超和楊幼華遇難的日子。

為了悼念他們的英靈，我們三個人照例的要在這一天舉行一次小型追悼會。會後，小雨點順便徵求我的意見，預備在歐太太生日那天，大家都請一天假，買一些禮物和酒菜，請十幾個熟悉的朋友，好好的為她祝賀一下。

悼死慰生，人之常情，我和楊子雲當然是熱烈的贊成。想起這幾年來，歐太太簡直像母親樣的照料我們，我們的食宿學費，都是她無條件的供給。雖說她有富裕的存款，但是這熱誠的友情，並不是金錢所能酬報的。

歐太太的生辰是八月十五日，還有餘裕的時間給我們準備一切。大家商量好，絕不讓她在事先覺察出一點形跡。全部費用完全用我們的薪金，並且，我們還訂做一隻很大的銀杯，上面刻了我們三個人的名字和向他們夫婦致敬的字樣。準備在那一天，自我代表在餐會中獻給她。

楊子雲還特別告訴我，要我準備一篇動人的演說稿子，當場唸給大家聽；小雨點要我在這幾天內，盡量使精神愉快，最好將那篇描寫星星月亮太陽的詩稿暫時停下來，多寫一點女人喜歡的玫瑰與鑽石。

六十六

這是一個歡欣的日子。雖然，在它本質裡，卻蘊藏著無限辛酸的意義。歐公館的客廳裡，佈置得富麗堂皇。大紅絲絨的檯布上，放著閃爍的銀杯和點上蠟燭的巨型蛋糕。歐氏夫婦的鑲金框的彩色照片，掛在牆壁的中央。留聲機正放出「祝賀誕辰」的唱片；孩子們一個個嘻皮笑臉的，向客人們鞠躬。

客人們都到齊了，男男女女的擠滿一屋子；這都是歐太太平時相好的朋友，也有小雨點的同事，和我們相好的同學。大家興高采烈的跳舞、談天、打橋牌。小雨點更打扮得像一雙花蝴蝶，在人叢中穿來算去。

我和楊子雲也脫去了那身破舊的制服，換一套藍色的西服，紅領帶，新皮鞋。搖搖擺擺的，很像官場中招待貴賓的禮賓司。

時鐘已經超過了九時一刻，一切都備準停當，大家都等待女主人出場。我悄悄的向一個女僕說：「請歐太太下樓吧！」

「剛才去過了，」女僕也急惶的說：「不知為什麼緣故，中午就關起房門，半天都沒有出來呢！」

「恐怕是避壽吧？」客人們亂嘻嘻的笑起來。

「子雲！」我說：「你親自到樓上去請一請！」楊子雲高興的跑上樓去，一會兒又垂頭喪氣的跑回來，奇怪的對小雨點說：「姑媽大概是午覺還沒有睡醒，我敲了一會房門，都沒有回聲，你去看看！」

「好！她恐怕還不知道我們這樣熱鬧呢？」小雨點撩起紅裙，匆匆上樓，好一會，她從樓梯上喊起來：「請你們先玩一玩，現在正化妝哪！」

「快一點吧，你就說我們想吃蛋糕了。」楊子雲作個鬼臉，引得客人們都開笑起來。

靜穆的秩序又亂了，有人又翩翩起舞，有人弄樂器，有人引吭高歌。正喧嘩間，忽然收音機播出了急臨的聲浪：

「諸位聽乘！諸位聽眾！有一件重要的新聞向你們報告！」播音員的聲調顯得急促而宏亮，大家都停止了喧嘩，睡著眼睛，傾耳細聽。

「——日本政府已於今日向同盟國無條件投降——」

「日本投降了？」

「無條件投降了！」

「真的嗎？」

「無線電台報告的——」

大家又驚疑的聽下去，兩分鐘後，整個客廳歡騰得像一鍋沸水。有人碰杯互慶，有人喜極流淚，還有人跳在桌子上大跳大喊。

「好！我們來慶祝歸利！」

「這是歐太太帶來的好運氣！」

「歐太太呢——」

「喂來了，女主人來了！」

一陣急驟的縷梯響，祇聽見小雨點大聲喊叫，客廳裡稍微靜下來，大家抬頭仰望，看見歐太太穿了一身黑色晚禮服、黑襪、黑鞋、黑手套；胸前掛一串璀燦的金飾。由小雨點扶著，慢慢的走下來。熱烈的掌聲，立刻像爆豆般的響起來，客人們都以慶祝勝利的心情，來歡迎歐太太的來臨。

「各位朋友！」歐太太站在主人席上，端起酒杯，臉上卻沒有一點笑容。她用力咬一下嘴唇，冷靜的說：「我們先為抗戰勝利乾一杯！」

「乾杯！」大家歡笑的舉起酒杯。

「再為八年來為祖國犧牲的軍民乾一杯！」

大家懷著沉痛的回憶，又舉起了酒杯。

「現在，」歐太太又接著說：「我應該為祝賀各位光明幸福的前途乾一杯！」

「我們應該先向你祝賀，歐太太！」客人們都一貫向她拿起了酒杯。

歐太太並沒有表示謝意，一隻手扶著小雨點的肩頭，一隻手扶著桌案，向我和子雲目不轉睛的看起來。

「子雲！」我輕輕的向他說？

「你看，歐太太要我們表示態度了。」

「我們先敬她一杯酒！」楊子雲附著我的耳朵說：「然後你唸稿子！」

「好的！」我大聲的說：「歐太太！讓我們先敬你一杯酒，然後——」

「大家一起來！」客人們也跟著站起來。

「謝謝各位！」歐太太兩隻手顫抖的捧起酒杯，又向我和子雲看一看：「也謝謝你們！」

「喝啊！喝啊！」孩子們天真的拍著小手。歐太太的酒杯，剛剛接觸到嘴唇，祇見她臉上泛起一陣痛苦的痙攣，眼淚卻撲簌簌的落在酒杯裡。

「——」大家看著歐太太這種奇異的表情，也跟著緊張起來。

「諸位！」她抹一抹淚痕，咽哽而淒厲的說：「請為我死去的丈夫，乾一杯吧！」

「怎麼？」這顫抖的聲音彷彿是一聲沉雷，酒杯從我的手上滑下來。清脆的聲響，使我在迷惘中又驚醒過來。

「不要緊！我犧牲了一個丈夫，而能換來了全面的勝利！這畢竟是值得高興的，」歐太太淚眼滂花，但是她還苦笑的說：「來吧！為一個平庸的寡婦，喝一杯好嗎？」

每一個客人，都像木偶似的，舉起酒杯，一動也不動。

「乾杯啊！各位！」歐太太一仰脖子，骨碌碌的喝下去。她痛苦的搖搖頭，對著歐先生的照片，忽然傷心的痛哭起來，然後她丟下酒杯，急速的向樓上跑去。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客人們都如夢初醒，亂嘈嘈的問起小雨點。

「我代表主人向各位致謝！」小雨點紅著眼睛，向大家說：「今天早晨，姑母接到站父服務機關的電報，向時，又轉來一封信。他——歐先生，已經證實是死在敵人的憲兵隊裡。」

「歐先生犧牲了，他是怎樣犧牲的？」客人們驚惶的亂嚷一片。

「審訊、拷打、百般酷刑，他總不肯吐露一點工作的秘密，最後，」小雨點嗚咽的說：「那些野獸將他活活的燒死了。」

「慘！慘！這樣慘無人道——」客人們憤怒得喊起來，

「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小雨點揩一揩眼淚：「在這一段時間內，他們的工作同志老是閃閃爍爍的瞞住姑媽，還在想法去營救他，直到半個月前，才得到這一個不幸的消息。」

「但是這還不能夠完全證實！」我半信半疑的說：「也許又是歐先生玩慣的花樣，他不是常常這樣神出鬼沒的麼？」

「不！」小雨點堅決的搖起頭，從前姑媽也祇是半信半疑，今突中午她又收到一個小郵包，裡面有一隻金鑰匙，更證明事情是千真萬確的了！」

「金鑰匙？」大家更為迷惘起來。

「是的，你們沒有看到麼，剛才姑媽當做飾物掛在胸口的。這是她和姑父訂婚時的信物，上面刻著他們的名字。姑父曾對姑母說過，他用這隻鑰匙開啟了愛情的大門，如果在他生命完結的時候，這隻鑰匙說要退還給她的。」

「這東西是怎麼找到的？」楊子雲怔怔的說：「難道他預先說知道要和姑母永別了麼？而且，別人也不知道他們中間的秘密。」

「一個朋友從日本軍官的手裡要來的。」

「更教人接不清頭緒了！」我奇怪的說：「我們先要仔細研究，這個寄鑰匙的人，跟歐先生有什麼闢係？」

「朋友！」小雨點也有點莫名其妙的告訴我：「這個朋友很奇怪，連名字都忘記寫上，他祇說好幾年以前，在北平就認識姑父姑母，也見過我和子雲。」

「那麼你們仔細想一想，就可以從這個人身上多了解一點真相。」

「怎樣也想不起了！」小雨點連連的搖頭：「我剛才和姑媽還思索一陣子，你想，他們接觸的人太多了，跟我們一面之緣的也不少，又過了七八年的時間——」

「這可能是歐先生的工作同志，」我思索一下：「現在用不著再費腦筋了。但是，那個人怎能向日本軍官取回那隻金鑰匙，而且，這個日本軍官又怎麼知道保存歐先生的遺物？」

「而且，這個日本軍官還附寄一封信給姑媽哩！」小雨點嘆息的說：「我剛才草草的看過那封信，他寫明和姑父在日本同過學，因為參加過他們的訂婚禮，所以認識這隻金鑰匙。但是，他沒有辦法來援救老友，祇能替他保存一個紀念品，交給姑父的朋友，轉寄給未亡人。」

「這日本軍人倒也是很難得的！」大家在悲憤中又嘆息起來。

「是的！他在信上也透露出厭惡戰爭酷愛和平的意思，他勸姑媽不要過於傷心，她應該比戰敗的日本人的母親妻子，更勇敢的生活下去。」

「那麼人類為什麼要有戰爭！」楊子雲梳著眼淚，憤怒而悲痛的喊起來：「為什麼！為什麼啊？」

大家不暇來勸慰子雲，都在嗟嘆中竊竊私語；

「唉！還有什麼辦法呢？」

「經過這次戰爭，也許世界就可以永久太平了！」

「我們到樓上去看看歐太太去吧！」

客人們蜂擁的向樓上跑去了。客廳裡像古庵樣的寂靜，從窗口傳來了一陣隱隱的鞭炮聲。

六十七

勝利的狂歡，震撼了每一個流浪者的心。

鬱積多年的情感，真像是掘開堤堰的洪流，毫無忌憚的傾瀉、奔騰起來。

到處都談論著復員的計劃，到處都洋溢著回鄉的歡笑。故鄉故人的影子，一時又重現在遊子的心頭。在焦急的心情和甜蜜的憧憬中，我立即辭去了報館的職務。找到子雲失婦商量，我打算在最短期間，想辦法回到故鄉看慰阿蘭；然後再尋亞南和秋明的下落。

早年的患難與共，子雲大婦都有說不完的依戀與悵惘；因為他們都接受了學校工廠的聘書，短期間還不能離開職位。同時，歐家的孤兒寡婦，也需要他們照料。

我將回鄉的意思，婉轉的告訴了歐太大，她在病痛中又不免傷心流淚；但是她更知道無法來挽留我。起先，她祇是希望我能等上三兩個月、跟她一路回北方去；後來看我去意已堅，僅是要我多住幾天，等她精神好一點，給我籌劃一筆寬裕的旅費；再託人買一張飛機票，省得會在路上舟車勞頓。

親切的友情，給我無限的感懷安慰，子雲夫婦也請了幾天假，陪我在家裡休息。

在這十幾天內，我簡直沒出過歐家的大門。每天，我們總在歐太太病榻旁談天。或者和孩子們遊戲。人畢竟是在情感裡生活的，在我臨別的前夕，歐家庭院的一草一木，都給我莫大的留戀。這是一個美麗的早晨，子雲夫婦替我整好行裝，歐太太親自駕駛汽車，送我到機場去。在機場上，小雨點偶然提起當年從長沙飛來時的往事，大家又不勝感嘆起來。

起飛的時回到了，我匆匆的向子雲夫婦和歐太太話別。大家都紅著眼睛，簡直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早一點寫信來！」歐太太擦著眼淚：「免得我們擔心，替我向亞南問好！」

「還有秋明！」小雨點傷心的說：「找到她，叫她寄一張照片來！」

「請替我向阿蘭致意！」楊子雲握著我的手：「替我們買一束鮮花還給她。」

「唔！」我點點頭，連一句道謝的俗套，也說不出來，祇能用眼睛來表示我內心的感激。

「去吧！堅白！祝你一路平安！」還是歐太太硬著心腸，招呼空中小姐，將我帶到機艙裡。

回磚頭看看，他們還怔怔的站在那裡；祇有小海山天真活潑的向我招手「拜拜！徐叔叔！拜拜！」

「再見吧！朋友們！」我膽怯的向他們揮一揮手，再不敢多瞧他們一眼，拿一張報紙遮著面孔，無力的躺在座椅上。好在飛機發動的巨響，掩蓋了我低低的哭聲。

經過八九個小時的飛行，飛機到達了距離故鄉二百里路的徐州。幾年的戰亂，這個古城的遺蹟，已經是蕩然無存，面目全非。

我想起在我離家那年和亞南在車站相遇的往事，投到車站附近的鄰家旅館，又住在那間曾經等待過亞南的房間裡。

第二天拂曉，我搭上東行的火車。

原野的自然風物，仍是幾年前的老樣子。不過從沿途的村鎮中，還可以看到些殘垣斷壁，烽火餘燼。幾個鐘頭裡，我沒有休息一會；總是目不轉睛的去辨識每一塊土地的變化。火車一站站過去了，故鄉的距離一點點接近了，我的心也跟著一陣陣緊張起來。驀然間，我回憶起那次私逃的行程；同樣的車輛，同樣的空間，但是在心情上便迥然不同。那時候，我如何想急急離家，現在，又是如何想急急歸去。一次偶然的行動，決定了這幾年來的遭遇。

但是，八年風雨，萬里漂泊。除去一顆傷痛的心，我什麼也沒有帶回來。

不過，我總算是平安歸來了。父親不會再對我那樣嚴厲了吧？母親一定要高興得流出眼淚來，弟弟應該是長大成人了吧？妹妹也許早已出嫁，或者已經做了小母親了——

還有，阿蘭姐一定早已痊癒了。朱家伯伯不會那樣封建了吧？她也許天天到我家裡去。也許，她已經將我在醫院裡的情形告訴了家人。

我該怎樣向家人解說呢！從前，我一直在欺騙他們；他們會無情的將我逐出家門嗎？不！誰也不敢再給我半點刺激了。

家！畢竟是令人喜愛的喲！這雖年來，我走過多少城市、村鎮、大江大河；也住過多少寓樓、大廈。但是，我還是忘不了家。多熟悉啊！我們的堂屋、廂房、客廳、書房，後院的葡萄架，葡萄架下面的石凳。啊！要是老祖母還活著該多好，我又可以聽到她講那些陳年古怪的故事了。

庭園的景物，還像過去那樣可愛吧！那門前的糧場，草坪！果樹圈，村傍的小河，村後的柏樹林，到處都印著我童年足跡的土地喲，它們還和從前一樣吧！是的！現在我又可以找到舊日的遊伴，在糧場上踢球，在小河裡釣魚，在草地裡看星星。當然，我們還可以玩得像孩子樣的天真有趣。

呀！又快到秋收的時候了。那牛角似的包榖穗子，那紅寶石樣的高粱粒子，那狗尾巴似的小米穗子，那圓圓的大豆，那胖胖的落花生呀！還有，那搖搖擺擺的老牛車，那一唱一和的山歌，那——

這溫暖的家，這熟悉的故鄉，這些可愛的往事，現在又要回到我的眼前，看啊，故鄉在張開手臂來歡迎我了。

一陣喜悅，一陣悽愴，直到火車進入了縣城的車站，我才從玄想中驚醒過來。

六十八

我不願在縣城裡多耽擱一分一秒的寶貴時間，趕到汽車站，才知道公共汽車早已停駛多年了。祇有十幾個鄉下人，牽著毛驢，在那裡兜生意。

我花了很貴的價錢，租賃到一匹高大的白馬；說起來，還已經算是很名貴的交通工具了。馬夫帶我的行李放在他的馬背；我好像參加賽馬的節目，沿著古道，向故鄉揮鞭疾馳。

田野裡仍然是一片蔥鬱。但是，有些村落已經變成廢墟，有些村落又從廢墟裡建設起來。當我穿過那個熱鬧的小市鎮時，一切都感覺陌生了；祇有三兩家賣茶的涼棚，坐著幾個貧苦的老婦，在那裡沒精打采的做針線。

距離家們祇有幾里的路程了，我抹一抹額上的汗珠，用力在馬肚上踢幾下，這匹馬一陣咆吼，就從荒田裡向村頭直奔過去。

種面一片寂靜，祇有小河畔稀疏的搗衣聲。糧場上都長起了青草，幾個挖草根的野孩子，看著兩匹急馳的馬跑來，都嚇得躲在草叢裡。

我向馬夫打一個招呼，要他將馬匹牽到小河裡飲水，抖一抖身上的灰塵，開始敲起殘破的家們。

「他們都在睡午覺了吧？」好久沒有一點回聲，我從門縫種看一看，祇見客廳前面的花畦裡，長滿了一堆亂草和幾顆小小的向日癸。

「喂！開門啦！」我急促的喊起來：「媽！我回來了！」

一個龍鍾的老婆婆，從廚房裡伸出頭來，睜著昏花的老眼，看一看，啐了一聲，又喃喃的縮回去。

「喂！開們，開門啊！我回來了。」我像擂鼓樣的拍著大門，急躁的喊起來「媽！是我，是你兒子回來了！」

「是誰？」在焦急中，忽然隔壁鄰家響起了一個清脆嬌柔的回聲。

「是我！是我！」我立刻想到這是妹妹的聲音，急忙的連聲答應。

一陣唏嗦，隔壁的大門開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提著菜籃，驚惶的跑出來；向我打量一下，羞怯的說：「你說誰？」

「——」我怔怔的看著這位健美的村姑，長長的臉，大大的眼睛，腦後拖著兩條大辮子。身上穿一件綠花格子的彩褲，雖然肩上補了好幾個補綻，可是漿洗得很乾淨。面貌、身段。服飾都面熱得很，但是一時卻想不起她是那一家姑娘。

「你是幹什麼的？」她驚奇的看我一眼。

我指一指關閉的大們。

「這家早已搬走了！」她慢慢的向我走來：「裡面祇有一個老乞婆看房子。」

「搬走了？」我驚惶的說：「你知道搬到那裡麼？」

「不知道！」她搖搖頭，凝思了一會：「大概有六七年了，還是這裡打仗的那一年，村子裡都逃離走了，他們一直就沒有回來！」

「一直沒有有回來？」我軟癱的坐在門前的石階上。

「沒有！」她怔怔的對我端詳一會，忽然驚奇的對我說：「你——你是徐家哥哥嗎？」

「嗯——」我抬起頭，揉一揉眼睛：「你是？——」

「我是小蘭！」她狠狠的向我瞪一眼，露出憎惡的神色，立刻轉身而走。

「小蘭妹妹！」我站起來向她追去。

她挽起菜籃，頭也不轉的放開了腳步。

「小蘭妹妹！」我輕輕的扶著她的的肩頭，但是她立即躲開我；站在路旁，扶著一棵老樹，噘起嘴，仍然狠狠的怒目看著我。

「小蘭妹妹！」我對她溫和的笑一笑：「你不記得我了麼？小時候我們也在一起玩過，那時候你還不懂事呢！怎麼，現在說不歡迎我了？」

「你回來做什麼？」她冷冷的說。

「咦！奇怪！這裡是我的家！」我苦笑著說：「我不能在外面過一輩子，遲早要回來的。雖然家搬了，我還可以來看看鄰居，像你們的家，朱伯伯，伯母，還有阿蘭姐！」

「你還想到我姐姐？」

「是的！我從來就沒有忘記她。我打算先回到家裡，就去看她。」

「好了！快去找你的親人吧，我們家不稀罕你！」

「怎麼，你們還恨我麼？」我慚愧的說：「阿蘭姐不會恨我的，現在我請你去告訴她好嗎？就說我回來了，她一定——」

「你怎麼知道她不恨你？」小蘭不等我說完，就指著我的鼻子說：「哼！你害死了她，我姐姐臨死時還呼喊你的名字——」說著，她失聲的哭起來：「人都死了，你才回來幹什麼？」

「她死了？」我覺得眼前冒起一陣金星。

「從醫院裡回來，不到半年就死了！」小蘭擦一擦眼淚：「天下那有你這樣狠心的人，她那樣愛你，救你！你為什麼不早點回來？」

「小蘭！是真的嗎？」我振起精神，迷茫的看她一眼，喃喃的說：「我不相信她會死，她說她不會死的，她——」

「你看！」小蘭指一指野外一棵孤零零的大樹說：「她墳上那一棵柳樹都長得那麼高了！」

「阿蘭姐！」我彷彿失去了理智，瘋狂的揮著手，一直跑到那棵柳樹下。祇覺得渾身麻木，我暈倒在一堆荒草的土垣上。

六十九

不知有多長時間，醒來時已但是太陽落山了。身邊站著許多人，有些是童年時的朋友，有些是長輩的親鄰。朱伯伯也來了，他傴僂到腰，給我搥背揉胸；臉上沒有一點表情，祇是呼呼的抽著煙管。小蘭和她的母親，忙著給我整理衣服，我發覺衣襟，淋漓著許多藥水，嘴裡遺留著仁丹的殘渣。

耳邊響起了一片亂嘈嘈的鄉音：

「好T！他了返魂回陽了！」

「大概是中暑了吧？」

「小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怎麼跑到這裡來呢？」

「徐老弟！你是從那裡來的？」

「我們這幾年的罪也算受夠了！」

「給我們講點新聞吧！堅白！」

鄰人們接二連三的向我詢問別後的情形。我定一定神，才一個個答覆他們，小蘭看我很疲倦了，輕輕的對我說：「真怕人，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急性兒，好啦！到我家裡歇歇吧！說到天黑也說不完的。」

像新年中出會似的，附近幾里路的村鄰，都聞訊趕到了。一個個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我一邊親熱的招呼他們，一邊向朱伯伯家裡走去。

來時的馬匹還拴在大樹上，馬夫忙著將我的行李搬下來，我向他搖搖手，請他等一會再說。朱伯伯似乎忘記了從前的仇恨，也絕口不談我和阿蘭的事情。倒是朱伯母流著眼淚，向我訴說阿蘭的死況。

「——你們的事情，阿蘭生前都告訴我了！」朱伯母嘆口氣說：「祇怨我們老胡塗，祇知道那些不合時宜的老規矩。實在是對不起女兒，也叫你吃了無數的辛苦——」

「阿蘭姐怎麼這樣快就病死了。」我傷心的向她問起來。

「那怎不呢？」朱伯母沉痛的說：「她得的是難治的肺癆，鄉下又買不到藥，祇有一天天加重。本來，還可以今拖一年半載的；後來，有一位蘇小姐給她寫一封信——」

「啊！亞南！」我驚惶的說：「她和亞南聯絡上了！」

「恐怕就是她吧？」朱伯母點點頭：「也不如道信種寫些什麼，阿蘭看完接說燒掉了，以後情形就越來越壞，藥也不吃，飯也不吃，好人也禁不住這樣糟蹋——」

「怎麼沒有人勸勸她呢？」我怔怔的嘆口氣。

「勸啦！什麼好話都說盡了。」朱伯母嘆口氣：「誰的骨肉誰不疼愛呢！但是一點用也沒有，她祇是說病是不能好了，還不如早死一點好。」

「——」

「臨死前幾天，她才將你們的事講給我聽，」朱伯母又接著說：「她告訴我，叫我們全家不要恨你，等你回來時接好好招待你，同女婿一樣的看待你。真可憐！我那苦命的孩子，嚥氣後一隻眼睛還睜著呢！」說到這裡，朱伯母哀哀的痛哭起來。

「媽！不要傷心！」小蘭在一旁說：「過去的事別提了，千不怪，萬不怪！就怪我們沒多唸幾年書，哼！早一點買一張文憑給姐姐做嫁妝，也不會落得這樣下場！」

「小蘭妹妹！」我嘆口氣說：「我是這樣勢利的人麼？」

「怎麼不！」小蘭倖倖的說：「姐姐告訴過我，那位蘇小姐很有學問，你才要娶她，這還不算，你為什麼假情假意的瞞著她呢！」

「不是這樣——」我急躁得說不出話來。

「天不早了！」朱伯伯從門外走進來對我說：「堅白——今天晚上就住在這裡嗎？」

「等一會再決定！」我站起來向他行禮：「朱伯伯，我想先請小蘭妹妹帶我回家去看一看！」

「明天再去吧！」朱伯伯攔住我說：「糟蹋得不像樣了，有什麼好看呢？別著急，聽說你全家都在你表妹的姨母家裡，那邊倒是過得去，也許個把月就要搬回來的。」

「不！我要去看看！」我執拗的說：「今夜裡我還要住在自己家裡。」

朱伯母看我的意思很堅決，忙著叫小蘭點起燈籠，領著我叫開了門。走進第一道院落，就覺得陰氣森森，甬道上已經長滿了濕滑的青苔，客廳的大門加上了鎖。我祇能隔著窗戶，看到些蛛網鳥糞，斷軸殘器。

後院更是荒涼，兩邊廂房已被風雨侵蝕得破舊不堪，堂屋的門用磚石堵實，大概留下的傢俱，都放在裡面。最後的一個小院，是我的書房和花園，書房裡面祇剩下破爛的桌椅，地面上還散落著童年時寫字的拓本和破筆。

花圈更不像樣子了，花盆變成了鳥窠，葡萄架爬滿了桔籐，石凳旁也長滿了荊棘——

往事如煙，一身如寄。多少年來魂思夢縈的情景，如今都在現實中粉碎了。從後門走出來，已經是滿天星月，我對小蘭說：「小蘭妹妹！請你代我向你的父母道謝，現在我就要回到縣城裡。」

「等到天亮再去不好麼？」

「不！我實在不能在這傷心的地方再停留一夜。」

「你到那裡去呢？」她怔怔的說：「這是你的家，爸爸不是說，你家裡的人也快要搬回來了嗎！」

「等不及了，我急著要看他們！」我嘆息的說：「你沒有離開過家，這滋味你是不知道的！」

「是的，這裡也沒有什麼值得你留戀的。家破、人亡。」

小蘭也深深的嘆一口氣：「好吧！我送你上路吧！你不是騎馬來的麼？」

繞過了草坪，又回到那棵大樹下。馬夫已經在樹下睡著了，我叫醒了他，要他準備上路。忽然，我想起一件事，背著小蘭，從口袋裡掏出一捲鈔票，用一塊手絹包好了，遞給小蘭說：「請將這包東西交給你母親，這是我從遠處帶來的東西，表示我一點心意罷了。」

「謝謝你！我們還沒有好好招待你呢！」

「這已經使我心滿意足了！」我匆匆的說：「還有一件事要託付你，希望你轉告你的父親，請他找人將阿蘭姐的墳墓好好修一下。」

「嗯！」她低頭的說：「你放心好了，我們一定替你辦到的。」

「還有，」我又向小蘭說：「請你明天摘幾朵鮮花放在你姐姐墳墓上，向她禱告一番，就說我回來了！」

小蘭默默的點點頭。

「那麼，」我拉好了韁繩，騎在馬背上：「再見！小蘭妹妹！」

「我也有一件事情拜託你！」小蘭低下頭，吶吶的講不出口。

「什麼？」

「你可以看到你弟弟嗎？」。「當然啦！」我奇怪的看著她：「有什麼事情嗎？」

「沒有什麼！」小蘭吞吞吐吐的說：「你說這樣告訴他好了，||『天上的星星在想念他，』他就會明白的。」

「小蘭！」我驚惶的說：「你們——」

「我們不像你和姐姐那樣！」小蘭提著燈籠，轉身跑走了。

「他們又在戀愛了！」抬起頭來，看蒼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繁星。一剎那間！我想起了阿蘭姐和我往日遊樂的情景，現在，這一對小兒女又再演著我們的故事。

是喜劇的開端？還是悲劇的收場？在傷感中，我茫然的的揚起了馬鞭。

七十

第三天中午，我拖著疲憊的行腳，趕到省城。

這一回，我不敢再冒失的逕到秋明的姨母家裡，八九年的變化，誰敢料想他們有什麼意外的遭遇。如果要碰到舅父全家也在那裡，說不定要對我發起脾氣；當著母親面前，我實在沒有勇氣來忍受都樣尷尬的場面。

在車站附近，我盤桓了將近半個小時。正感到躊躇不定的時候，忽然發現牆壁上貼著許多招生簡章；其中也有母校的廣告，我看到校長已經更換了谷冰生先生。

「啊！原來谷先生還在這裡，而且當起校長來了！」我自言自語的嘆息起來：「不就是那個綽號老尼姑的女指導員嗎？」

「我可以先去看她，請她說人打聽一下——」我想。

「嗯！也許她跟秋朗的姨母還有來往哩！不是嗎？記得我那年生病的時候，秋明不是陪她的姨母到學校裡來接我嗎，當時她和谷先生就認識了——」

「是的！她一定願意幫助我——。」

思忖了一會，我毅然的改變了原先的計劃。將行李寄放在車站附近的客棧裡，到市場中買了一些糖果和衣料，準傭當作禮物送給老尼姑，也叫她高興一下。匆匆的買好了禮物，我毫不猶豫的向學校跑去。

蔥鬱的柏樹，褪了色的紅牆，一別九年的母校，也顯得蒼老了許多。學校門口有幾個工人在修建圍牆，大概是休假的日子，學生們三五成群，在附近馬路上悠閒的散步。我希望能在他們中間發現一兩個舊日的同學，但是；看看他們，再看看自己，又不禁啞然失笑。是的，長江後浪推前浪；隔了這麼久的時間，當時年齡大的同學，現在都可以帶兒子來上學了。

學校的環境是熟悉的，我知道從什麼地方走進去最為方便；於是我不要校役通報，就大搖大擺的從圍牆的缺口走進去。一直走到谷先生的寢室門口，敲著窗戶，我輕輕的說：「喂！校長先生在家嗎？」

「做什麼？」果然是谷先生的聲音，她在房間裡發起脾氣來：「你這個學生真不懂禮貌，現在是我休息的時間，知道嗎？」

「知道！」我笑著說：「幾千里路跑來看你的老學生，客氣點吧！」

「誰！」她拉開窗幔，帶上老花眼鏡，向我臉上注觀了一會，忽然驚喜交集的喊起來：「啊！是你！徐堅白！」

「是的！谷老師！」我恭敬的向她鞠躬。

「快點進來吧！」她蹣跚的跑出房間，握著我的手，親熱而傷感的話「：呀！好孩子！八九年沒見了，真好像是隔了一個世紀。你好嗎！堅白！我真高興死了。」

「你也好？谷老師！」我看見她額頭上佈滿了皺紋，頭髮也有些斑白了，還是穿那件樸素的灰色旗袍，但是精神仍然跟從前一樣的矍爍。

「你還想到老師，想到學校，」谷先生給我拍一拍身上的塵土，興奮的拉著我走進她的房間：「啊！這也算你們的家啊！哎呀，這幾年苦日子，教我從何說起。」

「這是給老師帶來的一點東西。」我微笑著，將提著的一大盒食品，放到她的衣櫃上。

「喲！你這孩子也學會人情世故了，真是要不得！」她搖搖頭，忽然又高興的笑起來：「也好！我應該接受你的盛意。不是麼，化了半生心血，到底得到了不少安慰！」

「苦盡甘來，你也有很大的成績呢！」

「哎喲！」她感慨的嘆息一聲，親自倒一杯茶給我：「你知道戰事剛起的時候，全校師生走的走，散的散，祇剩下我一個孤苦無依的女人。他們有家、有事業、有前途；我呢？我死也不肯離開學校。說這樣——」

「就這樣你當了校長，」我笑著說：「那當然是應該的。」

「哎喲喲！一言難盡！一言難盡！」谷先生嘆一口氣：「唉！這個校長不曉得用多少眼淚換來的呢！」

「嗯！谷老師，你真是了不起的大教育家。在這學校受過教育的同學，那一個不感激你一！」我知道老尼姑的脾氣，人家當面誇獎她幾句，她會感激你一輩子的。

「真的？」她果然眉飛色舞的笑起來：「我現在不像往日了，在這幾年痛苦中，我懂得更今的教育心理；現在的學生，他們都不像你們那樣怕我呢！前些一時我們籌款修建校舍，學生們連點心錢都省出來捐給學校。我帶你去看看，我們後院又在蓋一幢大樓了。」

谷先生不等我答應，就領著我走到後面的操場上！許多工人在大禮堂附近，正修築一座三層高的新樓。我看到那座古舊的禮堂，想起那年畢業時的晚會，秋明演奏鋼琴的那件往事；真覺得如夢如幻，感慨萬千。

「你看好不好？」谷先生絮絮的說：「這幢樓將來做新生宿舍，樓下做化學實驗室，這都是亞南幫我設計的。」

「亞南？」我打斷她的話，驚惶的說：「亞南也在學校裡麼？」

「不——」谷究生的驗色驟變，她期期艾艾的說：「她離開遣裡了——不！我不知道——剛才是無心談起的！」

「谷老師！」我冷靜的看著她：「請你不要隱瞞我，你一定知道亞南的下落。」

「啊！我們走吧！」谷先生支吾的說：「你也該吃飯了，學校裡伙食不好，我請你到外面館子去，你喜歡吃什麼，告訴我。」

「谷老師！」我脫下帽子，嚴正的對她說：「你是我們一向敬愛的先生，你不能在學生面前撒謊。是麼？」

「但是我不能對朋友不守信用。」

「谷老師！我走了千山萬水，你現在為一點信用，就給我學生的幸福築一道高牆麼？」

「你為什麼不找秋明去？」谷先生嘆息的說：「去吧！我勸你忘記亞南。不能一錯再錯了，傻孩子！」

「是的，我錯了！」我怔怔的說：「我都要找到她們，找出錯誤的因果關係。」

「那就對了！」谷先生點著頭：「前天我還跟你弟弟談起這件事，他也希望你能和秋明一齊回來。」

「我弟弟也在這裡上學嗎？」

「你怎麼還不知道？」谷先生驚奇的看著我：「你不是從家裡來的嗎？」

「我一下火車，就到這裡，我想向你打聽秋明姨母的消息，然後——。」

「你一家都很平安！」谷先生輕鬆的說：「秋明的姨母也常常到學校種看我，今天要不是假期，你弟弟在這裡就好了！」

「不忙！」我感激的看著她：「現在我求求你，先將亞南的地址告訴我！」

「她目前正在養病！」谷先生考慮了一會，才嘆息的話：「等幾天好嗎？」

「她病了！」我驚惶的喊起來：「那我更應該早一點見到她！」

「這個——！」谷先生遲疑了一會，向我看一眼，嘆口氣：「可以！不過你要答應我，第一，先回家去看一看。」我點點頭。

「第二，你為我保守秘密，不要對亞南說是我告訴你的。並且，在未見到她以前，你要先寫封信去徵求她的同意。」我又點點頭。

「還有，」谷先生似乎放心了，她拉住我的手，懇切的說：「不問結果如何，你要回來向我報告，最好跟亞南一起來！」

「我都遵照你的意思！」

「就這樣說了！」谷先生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撕下一頁遞給我：「這是她的住址，你最好找你弟弟陪你去。」

「好的——」我將紙條小心的放在內衣的口袋裡。

「關於她和你分別後的遭遇，我不願和你說什麼？」谷先生怕我再追問她，連忙擺擺手：「堅白！不要再為難我，走吧！快開飯了，飯後我送你回家去。」

「謝謝你！」我裝出誠懇的樣子對她說：「我要回家去了，我現在想馬上就看到家裡人，谷老師，明天我再來看你。」

「也好！」谷先生溫和的笑起來：「你母親不知要怎樣高興呢！快一點去吧！孩子，我不留你了！」

走出校門，經過一條小巷，看到亞南從前住過的那幢小樓，依然無恙。平台上有一對年輕的夫婦，抱著孩子，正在密密的談心。一剎那間，我感到心情上有一種異樣的感觸，是喜，是憂，是羨慕，還是妒忌？我自己也分不出什麼滋味。

在車站附近的小客棧裡，我取出行李，正想僱車趕到秋明的姨母家去。忽然間，在我的心房裡出現一個可怕的陰影。是的，我不能即刻回家，我知道家裡的人是不會輕易允許我去和亞南見面的，尤其是秋明的姨母，為了秋明，她一定想盡辦法來阻撓我的意志。

怪不得谷先生首先向我提出這一個條件，要我先回家，後看亞南，原來這都是她們平時想好的計劃。也許亞南和谷先生在一起時，也向我家裡表示過意見。她為了同情秋明，才改變了她的初衷。不然，她為什麼連地址都不讓谷先生告訴我呢？當然，亞南既然和阿蘭有過書信來住，她一定知道我沒有死在戰場上，她會將這些情形向谷先生談起，由谷先生再轉告秋明的姨母。

這些可靠的知斷，頓使我恍然大悟，我不能任他們擺佈下去；至少，我必須先見過亞南後，再回家去向秋明的姨母表示態度。

當然，我要把握住這機會表見亞南。而且一點也不能遲疑，遲則生變，那老尼姑比老狐狸還要聰明呢——

匆匆的下了決心，我將行李又寄放在那家客棧；祇取出一點簡單的用物，就買了一張通往杭州的直達票，偷偷的鑽進車廂。

七十一

久違了的西子湖，仍然是那樣明媚動人，但是，在我緊張的心情中，對這些一秀麗的湖光山色，卻覺得撩人愁緒。

在湖濱旅社休息一會，我立刻叫侍役買到一本旅行指南，按著谷先生給我的地址，經過斷橋，向亞南養病的山莊走去。這裡是西湖附近的一座美麗的山莊。蓮塘掩映，綠樹成蔭，白堤靈寺，彷若仙境。我無心貪戀幽美的湖景，順著門牌號數，拉到一座精緻的別墅，輕輕的按一下電鈴。

門開了，一位六十多歲的老紳士，穿著一貫寬大的長衫，搖著紙扇，笑容可掬的說：「先生！你找誰？」

「蘇小姐！蘇亞南小姐。」

「你貴姓？」老人奇怪的看著我。

「徐！」

他驚奇的向我住說一會「你是從昆明來的嗎？」

「是的！」我點頭著說：「我特意來拜訪亞南小姐！」

「嗯！」老人摸著鬍鬚，溫和的笑一笑：「你怎麼知道她在這裡養病？」

「好容易才從朋友的地方打聽到。」

「我是亞南的父親！」老人點著頭說：「亞南也常常向我談到你，但是——」

「老伯！我打斷他的話。向他行一個禮，畢恭畢敬的說：「原來老伯也和亞南住在一起；我現在可以去看她嗎？」

「嗯！」老人似乎面有難色，嚴峻的看我一眼：「徐先生！在這裡除去我以外，她不願接見第二個男人。」

「她不願見我嗎？」我急促而傷感的看著他：「老伯，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我當然知道你們的關係，」老人慢吞吞的對我說：「我更了解我女兒的心情。對不起，青年人，我代表她謝謝你的好意。等她想和你見面的時候，再寫信通知你好了，再見！」說著，他皺皺眉，對我點點頭，立刻要動手關門。

就在這緊張的一剎那間，我好像失去了理智，瘋狂的推開他，闖進大門。大聲的喊起來：「亞南！亞南！」

「豈有此理！」老人也急躁的從後面趕上來，他朝著兩個正在修理花園的青年人，命令式的喊道：「攔住他！不讓他進來！」。

兩個彪形大漢應聲跳出來，迎面擋住了我的去路。一個紅臉的漢子，惡狠狠的對我說：「滾出去，你這強盜！」

「不要罵他！好好的請他出去！」老人跑到我的身旁，拉著我的衣服。

「強盜！」我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趁著他們在拉扯中，一拳向那個紅臉漢擊去；他猝不及防，急忙捂住口鼻，倒在地上。就在這時後，我聽到身後一聲怒吼，我立刻覺察到是那個黑脖子從我身發撲上來，我靈敏的蹲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摔，將他摔到噴水池裡。

「好傢伙！幹起來了！」躺在地上的紅臉漢，卻一骨碌爬起來；順手撿起一口砍柴的尖刀，向我個擲過來。我輕巧的躲過，但他又撿起一把大斧，向我撲來；我也急忙從地上拾起柴刀，疾快的跳到台階上。

「哎呀！不要傷害他啊！」老人在一邊連嚷帶跳的叫起來。

那紅臉漢真像是一隻憤怒的野獸，他一手擦著鼻上的鮮血，一手舞動大斧，直向我衝過來。我在憤怒中，也覺得比平時孔武有力，輪著柴刀，也勇敢的奮力迎戰。

從前，我在軍訓時學過一點劈刺，在大學真也會研究過一點劍術。那時候祇是作為課餘的遊戲，想不到在這個時後用上了；一來一住，居然打得很有套數。

深夜裡一片驚恐的吶喊聲，夾雜著叮叮噹噹的刀斧聲，幾個女傭祇聽得尖叫起來：

「啊！要打出人命來了！」

「快打電話叫警察哪！」

騰、挪、閃、刺，間不容髮，我好像忘記了身外的世界，祇注意當前的硬戰，好像在戰場上參加了一場凶險的肉搏戰。

「不要動！」正在我們甜戰中，忽然在我的背後，響起一個女人嚴厲的叱責聲：「弟弟！放下斧頭！」

那紅臉漢果然向後面退幾步，乖乖的放下大斧。我轉過頭來，看見一個穿著藍綢長裙的女人，柱著拐杖，一跳一跳的向我走來。

「亞南！」我驚奇的丟下柴刀，也向後退幾步。驚恐的說「你——」

「哼！打架，傷人；這幾年你就學會了這一些本領？」他還是那樣驕傲的看著我。

「他們不講理，」我低下頭：「連讓我看著你都不肯。」

「過來！」亞南向那個壯漢招招手：「這位是徐先生，我們是很要好的同學。」

「這是我弟弟立雄！」亞南也微笑的向我說：「他是剛從青年軍退伍的，頑皮得很。」

那紅臉漢靦腆的和我握手，我也連連向他道歉。回頭看，那個跌在水池裡的黑胖子，也濕淋淋的爬上來，滑稽的擠擠眼，伸一伸舌頭。

「過來！」亞南向那個黑胖子招招手，禁不住噗哧笑起來：「這是金哥！」

「金哥？」我忽然記起亞南曾經和我談起過這個人，正想向她詢問！她卻慎重的向我介紹：「這是我童年的朋友，現在幫我父親做生意。」

「啊！」金哥看一看自己滿沾上污泥的手指，又連忙縮回去，幽默的說：「徐兄！你這一拳很到家，足足有一磅氣力——」

「好啦，對不起！徐先生！」亞南的父親向金哥擺擺手，對我客氣的說：「真是一場大誤會，兒輩們無知；冒犯冒犯，請客廳裡坐吧！」

「唔！」亞南點點頭，又向她弟弟說：「快去找醫生去，看你的鼻子，還在這裡做什麼？」黑胖子扶著立雄，向我看一眼！垂頭喪氣的走了。我和老人扶著亞南，走進客廳，她輕輕的說：「扶我到樓上去！」樓上是一個很大的房間，四面有窗，可以看到整個西湖的景色。亞南爬到床上，拉一條被子蓋在腿上，她轉過頭來向老人說：「爸！請你出去，我和他談幾句話！」

老人向我看一看，倒一杯茶放在桌上，不聲不響的下樓。

「你也轉過頭去，」亞南咬一咬嘴唇，向我揮手示意。

我很奇怪亞南這樣神秘的行動，但是！我更知道她平時的奇特性格。背過臉來，我看到牆上掛一把日本軍刀和她的戎裝照片，另外還有幾幅她和我在學校裡拍攝的風景照片。正看得出神的時候，祇聽到背後亞南輕輕的說：「好了！走過來！」

「亞南！」我看她仍然躺在床上，臉上泛起一陣可怕的痙攣。

「不要怕！」她指一指床頭的長桌：「你給我將上面的被單揭開來，看看裡面的東西。」

我輕輕的揭開被單，裡面竟是包著一隻石膏做的假腿。

「徐！你感覺失望麼，你不會傷心麼？」

「亞南！你——」一霎時，我嚇得跳起來，撲到床上，伏在她身上痛哭起來。

「別哭！我不喜歡這樣軟弱的人！」亞南輕輕撫著我的頭髮，苦笑的說：「起來！讓我看看你！」

我極力壓制住情感，抬起頭來怔怔的看著她。

「很好！」她點著頭說：「比我想像中要堅強多了。」

「是的！有一個希望在支持我！」

「能支持住失望的痛苦，才算是英雄。」。

「是的！我祇是想在英雄的身旁，當一名僕役。」

「哈哈！你不是崇拜英雄的人，」亞南忽然狂笑起來：「你祇是一個平凡而誠實的傻瓜！」

「不錯！我希望永久能這樣傻下去。」

「而且我也不是英雄；雖然，我也曾為人生為國家轟轟烈烈的戰鬥過一場。」

「我相信你還有勇氣來繼續向社會挑戰！」

「哼！」亞南冷笑一聲，摸著我的手臂說：「戰鬥是有條件的，如果你沒有這雙粗壯的手臂，你和說弟弟決鬥麼？」

「如果這戰鬥有意義，打輸了我也高興。」

「如果打斷了你的手，不能拿刀，也不能拿筆你還能在希望裡生活下去麼？」

「當然，祇要我還能保持一顆完整的心。」

「如果心上也有傷痕呢？」

「亞南！我們不要說這些，」我懂得亞南的意思，急忙搖著她的手臂說：「我要問你這幾年來的生活。」

「歐先生沒有告訴你嗎？」她微笑著說：「你的情形我倒是很清楚哩！」

「祇是一點點，他祇告訴我，你當時受傷的情形。」

「就是那麼一點點啊！」她向窗外看一看，輕聽的說：「可是，我已經很滿意這豐富的人生了！」

「你受傷以後的情形呢？」

「飛鳥傷了翅膀，汽車爆了輪胎，一個人失去了腿，還能做什麼？」她還是微笑的對我說：「我還不是過這樣半死不活的生活麼，這已經使我很滿足了，要不是父親找到我，也許還跟谷先生吃粉筆灰呢！」

「亞南！」我痛苦的說：「你怎麼這樣消極？」

「不，」她搖著頭說：「你還希望我，瘸著腿去流汗麼？這樣美麗的環境，這樣舒適的生活，父親、弟弟、童年時的侶伴，一家人團聚在一起，我還不應該滿足麼？」

「但是你有說不出的苦哀、煩惱、和傷感！」

「是的！」她點點頭：「當有人闖進我平靜的生活中，他會給我帶來了這些痛苦。」

「他也許能給你帶來安慰與幸福。」

「拿眼鏡送給瞎子，拿葡萄去餵愛犬，」她詼諧的笑起來：「謝謝你，徐！你應該將安慰與幸福送給那為你輸血的女孩子。」

「你說是阿蘭麼？」我悽然的低下頭來。

「是的，真正愛你的星星！」

「她——」我感嘆的說：「她死了！」

「死了！」亞南收斂了笑容，驚顫的看著我：「在什麼時候？」

「大概是接到你信後的一兩個月！」我傷心的說：「六、七年了，她墓碑上的字都模糊了！」

「啊！」亞南沉思了一舍，冷冷的對我說：「你知道我從前就跟她認識嗎？」

「知道！我在北平的時候，就偷看過她給你的信。」

「是在歐先生家裡？」她又陷在沉思的狀態中，閉著眼睛。

「你如道歐先生也死了麼？」我說。

「嗯！我也請人想法來營救他，可是都沒有成功，」亞南嘆息的說。

「祇有從日本軍官的手裡，拿到他一點遺物，寫一封信給歐太太罷了！」

「那封信是你寫的？」我驚奇的說：「為什麼不寫信給我們？」

「要我寫什麼呢！」她嘆口氣：「我連受傷的消息，都不讓歐先生告訴你們，全當我死了多好。是的，我本來也不想活下去，但是為了父親——」

「亞南！不要這樣說，」我憤慨的看著她：「你以為我對於愛情的觀念，就是這樣庸俗淺薄的麼？你為國家流了血，斷了腿，我會因此而改變初衷麼！亞南——」

「噢！」亞南冷冷的一笑：「你或許還有這樣一股傻勁，但是我——」

「不！」我急急的說：「如果我是這樣的人，我覺得你從前對我的感情，太沒有價值了！」

「好！我總算沒有看錯人！」亞南低著頭凝思了一會，忽然淒然一笑，握住我的手說：「你願意跟一個斷了腿的女人，走進結婚禮堂麼？」

「願意！」

「你願為她辛苦的工作，而她祇能坐在家裡享受你的血汗麼？」

「這是我份內的事情。」

「萬一有一個健美的女人愛上你，你能永不變心麼？」

「我不是沒有靈魂的人！」

「你還要想想，你母親願意給你娶一個殘廢妻子麼？」

「這是我個人的自由。」

「夠了！我已經夠榮幸了，」她自言自語的說：「世界上還有這樣人來精誠的愛我，我應該更生活得快樂些。」

「是的，亞南！我們應該快樂的生活下去。」我怔怔的看著她。

「當然，我明白你還像以前那樣愛我，」她痛苦的咬一咬嘴唇：「但是，我——」

「怎麼？亞南！」我看她冷冷的神情，祇好坦白的說：「你難道不願意愛我？」

「不！正因為我愛你，」她點點頭，揉一揉眼睛：「我知道怎樣去愛一個人，我更知道怎樣使他快樂的生活。」

「如果你這樣想，亞南！」我興奮的說：「我立刻寫信回家，並且通知谷先生，給我們儘量安排一個隆重的場面。」

「你真想和我結婚？」亞南神秘的看我一眼，思索了一下：「能不能讓我再考慮一天？」

「有什麼考慮呢？亞南？」

「怎麼不！我也不是要和家人商量麼？」

「不！亞南——」

「怎麼！」她有點憤怒的看著我：「還沒有結婚，你就這樣對我不客氣！——」

「不是！亞南請你別誤會！」我急急的向他道歉。

「對啦！還才像話哩！」亞南帶著教訓的口氣說：「做一個好丈夫，一定要尊重妻子，才能得到和諧與幸福。」

「是的，亞南！」

「現在我試試看，」亞南正色的對我說：「我命令你立刻回到旅館去，明天中午一點鐘到這裡來。不許早，也不許晚；在這時間內，不可以鬼鬼祟祟的跑到我的別墅來。」

「為什麼這樣？」我懷疑的看他一眼，忽然又想起她的心情，連忙改口說：「好！好！我絕對尊重你的意見，我以人格向你保證。」

「這是考驗，知道麼？沒有別的意思。」她將假腿又接好了，站起來，對我揮揮手：「去吧！現在就走，不准跟任何人談話，連我的爸爸也不要打招呼。」

「好！再見！」我拿起帽子，跟她握一握手，轉身向樓下走去。

「堅白！」。當我關好了房門，忽然聽見亞南在房裡喊起來：「回來！」

我又迅速的跑到她的面前。

她放下拐枝，突然撲在我的懷裡，我將她抱到床上，她緊緊的摟著我的脖子，瘋狂的吻著我的臉，眼睛，嘴唇——

好久，好久，我發覺有一股熱淚，溼潤了我的臉龐。睜開眼，看見亞南的淚水，正像泉湧般的流下來。但是，她還是勉強微笑的說：「去吧！堅白！我永不會忘記你。」

七十二

回到湖濱旅社，我興奮的給谷先生寫了一封短信，告訴她我和亞南唔面的經過；可能在很短時間我就可以和她結婚。那時候無論如何要請她來喝杯喜酒，說不定還請她做一次月下老人。

趁著興奮的心情，我又給母親寫一封長信，將這幾年來的情形告訴她。最後，我寫出和亞南的關係，等這邊商量好了，我說即到帶她和家人見面。

至於秋明的姨母，我也在信內盡量向她解釋，而且請她原聽我的苦衷。秋明還年青，有才有貌，將來不愁找不到一個理想的歸宿。當然，我很感激她對我的痴心，我也不能忘懷昔日的情感。但是，她應該原諒我，她更應該同情斷了腿的亞南。

信寫好了，已經是午夜時刻，我洗完澡，熄了電燈，安靜的躺在床上。

自從和子雲夫婦分手後，這些時目中，我沒有寧靜的睡過一會，到今天總算得了一點安慰，我以為能舒暢的休息了；然而，一陣頓燥，傷感的氣氛，又緊緊的包圍著我。

拉開窗幔，看見一角殘月，幾點寒星，在湖面上閃閃發光；兩個熟悉的人影，又漸漸爬上心頭。

「啊！秋明！阿蘭！」我驀的打了一個寒噤。

「你以為我真的死了麼？」阿蘭睜著幽鬱的眼睛，對我哀怨的說：「那是妹妹騙你，試試你，你想！我能死得冥目麼？」

「你沒死？」我奇怪而迷惘的看著她。

「一個活跳跳的人怎麼會死呢！就是死，我也要等著見你一面！」

「是的！我也是還樣想，阿蘭姐！我不是看到你了麼！」我拉住她冰冷的手，衷懇的說：「以後，我們不要再離開了！」

「遲了！你來晚了。」

「怎麼？」

「你已經和亞南結了婚，還糾纏我做什麼；」她傷心的抹著眼淚，向湖面指一指說：「你看，她不是來了麼？」

我定睛向湖面看去，一輸皎潔的月亮，像一個圓圓的泳盤。但是一瞬間，又好像一張熟悉的臉，原來是秋明站在我的面前。

「表哥！好幾年沒見了，你好！」

「好！秋明！」我看見她還是從前的形貌，撫媚的對我笑起來。

「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喜悅的看著她：「我正想找你去呢！」

「找我做什麼？」她紅著臉低下頭來：「找亞南去吧！你心裡祇有亞南一個人。去吧！我一輩子再也不願看到你。」

「不！秋明，這不是我的錯——」

「我不願聽你解釋。」秋明嗔怒的向湖邊跑去。

「當心滑下去啊！」我在後面一面追，一面喊起來：「回來！秋明！」祇聽得噗通一聲，湖面上濺起了一堆浪花，我驚恐的喊起來。也想奮身跳到湖裡去，忽然有一條遊船駛過來，我大聲的喊：「救人喲！剛才有人跳水了。」

「誰！」一個穿著紅色泳裝的女人，從遊船的艙裡走出來，對我微笑著說：「堅白！是我們！你喊叫什麼？」

「亞南！」我怔怔的看著她，心裡更迷惑起來：「原來你在這裡，你看見秋明嗎？」

「那裡有什麼秋明，」她看著我哈哈大笑：「原來你是和阿蘭在一起！」

我驀的回轉頭，身邊一個人影也沒有，我更為恐懼起來。

「阿蘭到那裡去了呢？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哈哈哈哈！」湖面上又響起一片嬉笑聲。我再凝神看去，遊艇上卻是歐太太和子雲夫婦向我招手。

「亞南呢！」我急得向船上跳去，祇覺得心虛胸輕，一失足掉在水裡，我拚命的掙扎，盡力向遊艇邊游去，但是烏雲密佈，風急浪大，生命在千鈞一髮中，我好像祇抓住了一隻教生圈。

「好險！」我極力睜開眼睛，原來是一場離奇古怪的惡夢，一隻手還緊緊的握住床頭的橫柱。從窗口看去，太陽昇起來了，靜靜的湖面上，還抹著一片紅色的早霞，在綠波中，幾隻精緻的遊艇，隱隱傳來了一陣悅耳的歌聲。

七十三

吃過早餐，我趕到市區裡買了一些禮物，準備送給亞南；我很知道亞南的性格，她不喜歡女人常用的花粉衣飾，祇買了一枝新型的水筆和一個男用手錶。餘外，我給她父親買了一隻煙斗；還買了三把扇子，準備送給立雄和金哥，用來煽熄我們打架的火燄。回到旅社，恰好是十二點鐘，我換了一套嶄新的白色西裝，打好領結，打扮成一個文雅的紳士，買了一束鮮花，搭上短程的公共汽車。

五分鐘後，我已經到亞南的別墅前面的草坪，遠遠看見門口擺了一部老式的旅行汽車；車旁站著兩個中年婦人，一個青年和一個少女。她們看見我，都跳上車，向我駛來。

「啊！果然來了！」車裡的人歡騰的喊叫，那青年從車上跳下來，驚喜交集的說：「大哥！你回來了！」

「你——」我從形貌上看出是我的弟弟，他緊張的握著我的手說：「母親、妹妹、和表姨媽都來了。」

我放下他的手，驚惶的跑過去，果然看見妹妹扶著母親下車來。

「媽！」我抱著母親的脖子，驚喜得說不出話來。

「孩子！你回來了！」母親也歡喜得流下眼淚來。

「妹妹！啊！表姨媽？」我拉著她的手，又轉回頭看看秋明的姨媽。她不作聲，祇在頻頻的拭淚。

「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我定一定神，將母親扶到草坪的石凳上。

「谷先生前天晚上來告訴我們，」妹妹嬌憨的說；「我們等了一夜，看你沒有回家，就想到你一定來找亞南姐；昨天弟弟從谷先生那裡拿到地址，就一早趕來。」

「你們看見亞南麼？」我向弟弟說：「我們到她家裡去吧，她還在等著我呢！」

「大哥——」弟弟向妹妹看一眼，拉著我的手臂，吶吶的說不下去。我回頭看看母親、妹妹、表姨母，依然坐在石凳上，一聲不響。

「我們去吧！」我靦腆的向母親說：「媽！你認識亞南嗎，谷先生一定對你講過——。」

「大哥！」妹妹打斷了我的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顫聲的說：「請你不要傷心，亞南姐走了！」

「走了？」我奇怪的看著她。

「是的！今天早車走了，大概現在已經到了上海。」

「不會的，她昨天還和我約定時間！」

「她還留給你的信，」妹妹輕輕的說：「這是他們看門的僕人留下的，她問清了我們是你的親屬，才放心交給我。」

「你們也沒有看見她？」我一面拆信，一面向弟弟說：「怎麼——」

「嗯，我們早晨趕來，已經是人去樓空了！」

「唔！」我隱忍住激動的心情，看見信箋上的字跡，也一個個跳動起來。

「堅白：我走了，大概一星期後，就可以到達新加坡。我打算休息一時，就去各國遊歷。今後我將在旅程中，消磨一個很長的時期；然後改名換姓，找一個小島隱居，了此殘生。

不要怨我、怪我、糾纏我，或者再想法來追我。忘記過去吧，我不能將你也拖在痛苦的深淵裡。

為了愛，為了保持過去這一段珍貴的愛情，我祇有這樣堅毅的離開你，永久的離開你。

你還年青，有事業，有前途，更應該有一個溫暖的家，和一個美麗而溫柔的妻子；跟你在一起工作，奮鬥。而我，我能給你什麼呢？親愛的！我不願意將一個破爛的包袱，放在我愛的人身上，我更不願意犧牲你的青春，來安慰一顆冰冷破碎的心。

如果你還對我保持一絲愛情，聽我的話。我命令你忘記我，忘記過去這一段患難的生活。我命令你找到秋明，你們已經訂過婚的未婚妻。

別了！堅白！勇敢的生活下去吧！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但是，我無論漂流到天涯海角，仍然那樣虔誠的為你祝福。 亞南留筆」

「亞南真走了！」我痴痴的看到湖面上隱隱的風帆，祇覺得心頭上是一片空虛，沒有悲哀。也沒有感觸，祇好像讀完了一篇動人的小說。

「回家吧！乖孩子！」耳邊飄起母親慈祥的聲音：「跟媽媽回去吧！」

七十四

懷著一頭創痛的心，回到秋明的姨母家裡。

一別十年，這一幢古宅，所幸還安然無恙。朱門、長廊、涼亭、花圃，依然如昔。秋明房間裡的鋼琴、書架、壁畫，也還是和從前一樣的陳設。觸景生情，睹物思人；我驀的想起了十年前病中的往事。

家人為了避免我精神上的刺激，都不願重提往事，尤其是有關秋明的近況，他們更是守口如瓶。就是家庭的情形，母親也祇是簡單的告訴我父親早已改行經商，半月前和友人到川陝一帶採辦藥材去了。弟弟在戰時失學二年，今年才能完成高中的課程。妹妹進了女子職業學校，學習會計和縫韌的技能，還能利用餘暇，賺點錢貼補家用。

至於秋明的姨父，已經在三年前去世了；祇剩下表姨母一個人，孤苦伶仃，老境堪憐。母親說到這些不幸的事情，恐怕影響到我的心情，說立刻裝起笑容，改換了輕鬆的話題。

畢竟是母親愛子心切，她要我住在她的房間裡，無論是白天夜晚，她老人家總是噓寒問暖，勸我如加衣加餐，真是無微不至。

在偉大的母愛裡，我漸漸從困惑、悲戚、苦悶的情緒中甦醒了。我覺得世界上還有比自己更關愛自己的人，這種愛沒有一點偏私，一點私求；純潔、真誠、神聖。世界上還有比母愛還純潔，真誠，神聖的嗎？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每當夜深人靜，我又記起了小時候母親教我背誦的「蓼莪」詩篇。是的，為了報答母親的恩情，我不能再糟蹋自己，更不能再使她傷心。我應該勇敢的生活，即使不為自己，也要為母親而生活下去。

但是，阿蘭秋明和亞南的不可磨滅的印象，在我的腦海中，一時還是無法忘懷得乾乾淨淨。真的，為著這接二連三的嚴重打擊，有一個時期，真是危險極了。

有幾次，我從消極失望中，總希望快一無結束這痛苦的生命，我也會想到唯有死，才能解脫精神的痛苦，才能得到真正的安靜。

然而，我也會想到即使閉緊雙目，將一切痛苦的消滅了。但是，我祇是將痛苦轉移到母親身上，我能這樣安心的走向另一個世界麼？

一轉念間，這一個新的人生意境，漸漸在我的思維中成長起來。

是的，我不僅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快樂，活得幸福，讓母親也得到快樂，讓母親也得到幸福。

於是，收拾起龐雜的念頭，我極力忘記過去的往事，想盡方法來振作精神。一個月後，我覺得心靈上的創傷，已經漸漸的平復，果然，在母親愁苦的臉上，也漸漸看到一絲笑容。

我想，第一步說要先了解家庭的真實情況；第二步我想恢復舊日庭圈，我們是農家出身，最好還是回到農村去，第三步我計劃弄一點資本，回家經營一個農場，春耕秋收，以娛雙親。索性做一個庸俗的人，何必奔碌於名利之途，又何必沉淪在情感的漩渦中自討苦吃呢？

七十五

一天晚上，妹妹和表姨母上街去了，弟弟獨自在書房裡溫習功課；我將這計劃和母親說起，母親倒也是點頭贊成，她說必須等待父親回來後再從長計議。不過她卻坦然的表示祇要孩子們都能成家立業，做父母的比看守在身旁還要高興的。

母親絮絮的向我談起這幾年困頓的生活，故鄉的田地是請人代管的，祇能收到一半祖糧；賣出買進，僅足夠維持半年的開銷。父親的奔走經營，也祇能博得蠅頭小利，幸虧母親往年省吃儉用，還積蓄一筆錢，來補助弟弟的學費。

「祇要一家大小平平安安說好了，」母親每說完了一段情節，總是重複這句話：「還有多少人比我們還不幸呢！」

「是的！比我們不幸的人真不可勝數了，像朱家伯伯，我親眼就看到他們困苦的情形。」我將這次回鄉的情形話給母親聽。

她嘆了一口氣，傷感的說：「你舅父家比他們還慘呢！一家人死的死，亡的亡，祇剩下秋明這個苦孩子！」

「舅父也去世了！」我驚異的說：「媽！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怕你傷心，孩子！」母親陪著眼淚說：「不是你提起來，誰也不敢多談起這些事的。」

「祇管說，嗎！我現在什麼都想開了！」

「說起來我也受不了，」母親揉一揉眼睛：「他原來在北方教書不是很好麼，一看時局不對，就請假回家，那知道他不但沒有保護家庭，連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

「為什麼？」我怔怔的說：「他真死得慘呢，漢奸走狗逼著他去做官，他不肯；那些走狗們起初還客氣，後來就不講理了，反而說他是游擊隊的首腦，逼著他招出口供。你舅父那種寧死不屈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受了幾次刑，直剩下最後一口氣，那些漢奸才通知家人領回來。」

「舅父說這樣壯烈的犧牲了！」我嘆息的話。

「他死了還不算，你舅媽也想不開，就在你舅父成殮的那天夜裡，偷偷的懸樑自盡。」母親哽咽的說：「真是家敗多凶，半年後，那個過繼給你舅父的表弟也得了急病，連請醫生都來不及——」

母親痛苦的說不下去，停一會，她才揩一揩眼淚：「我永久忘不了你舅父舅媽臨死前的話，他們都囑咐我照顧秋明，真好像預先就知道祇剩下她一個人——」

我默默的流了會兒眼淚，硬著心腸對母親說：「是的，媽！我們當然要照顧秋明，我們一定要到得起舅父興母，秋明現在——」

「孩子，這些話我還想隔些時間告訴你的，」母親無著我的頭髮說：「你舅父舅媽到臨死前，還說你將來會回心轉意，他們也知道秋明不會嫁給別人。這教做媽的說什麼呢？兒子的婚姻大事，由他自己決定，我不能看上一個好媳婦，非要逼著兒子來孝順我——」

「媽！」我握著她的拿、不讓她說下去，一剎那間，感情的痛苦，像一把尖刀，刺開了心上的舊痕，我痛苦的說：「秋明現在什麼地方？」

「你現在願意娶她麼？」母親驚喜的看著我：「告訴媽！媽不會恥笑你的；不過媽不敢再向你接起這件事。」

「媽——」我不忍讓她失望，但也想不出更好的話來。

「嗯！孩子，媽懂得你的心思，你現在也不小了，這些事還要媽來擔心麼？」母親嘆息的說：「而且，阿蘭死了，亞南也走了，你還有什麼牽掛呢？」

「不是這樣說，媽！」我輕輕的搖頭：「愛情不是貨物，好的買不到，壞的也要擺上貨架。如果我是這樣，我說跟秋明結婚，也等於侮辱她。而且，我一直就沒有將秋明放在最後面。」

「那你為什麼答應和阿蘭結婚？」母親帶點責備的口吻對我說。

「不為什麼！」我說：「在那時候，我覺得阿蘭的處境，比她們可憐；結婚祇是安慰她的一種手段，並不是目的。在良心上，我並沒有忘記秋明和亞南的愛情。」

「亞南也是這樣麼？」

「是的！一個殘廢的人，不是比健康的人值得同情麼？秋明會懂得這個道理！」

「簡直是胡說八道！」母親向我瞪一眼，忽然又溫和的微笑起來：「傻孩子！你迷了心竅了，是誰教你的，滿口愛情愛情的，那一個女人和男人祇談愛情不想結婚；或者祇願結婚，沒有愛情。愛情和結婚是一件事，分開來這像話麼？你怎麼書越唸得多愈糊塗了。」

「媽！我一點也不糊塗，」我無可奈何的說：「譬如說，我現在一還在關心秋明，不結婚還是一樣的——」

「祇有你這樣想！」母親連連搖著頭：「你以為秋明也像你這樣糊塗麼？」

「媽！我們不談這件事好不好！」我說：「你告訴我，秋明現在在什麼地方？」

「你不答應和她結婚，還問她幹什麼？」母親又失望的嘆一口氣：「孩子！你真是硬心腸的人，秋明對你那樣好，你——」

「媽！」我急躁的說：「我並沒有忘記她，在長沙時我不是拼著命想去追她麼，誰知道我們這樣沒有緣份，叫我有什麼辦法？」

「她信上也這樣說，」母親沉思了一下：「走過了千山萬水，可是怎樣也打聽不到你的消息。直到香港，她才算是死了這條心。」

「那麼她現在還在香港麼？」

「嗯！大概還在那裡吧。」母親點著頭：「在半年前，她姨母還去看她一次——」

「她怎麼樣？」我緊張的站起來，忽然房門開了，秋明的姨母挽著妹妹的手走進來，我迫急的喊起來：「表姨母！你見過秋明麼？」她驚奇的向一母親看一眼。

「你告訴她吧！我看沒有關係。」母親低聲的說。

「對的，我看到她！」表姨母拂一拂頭髮，哀怨的向我看一眼：「她比從前瘦了許多，很少講話，更不願提起你的事。」

「她沒有打聽我的消息麼？」

「還是我先向她問起的，她祇是苦笑一下，但沒表示一點意見。」

「她在香港做什麼？」

「起先跟外國人學音樂，後來外國人走了，她自己學作曲。香港淪陷後，她住在一位朋友家哩，教幾個孩子們彈鋼琴。」

「現在呢！她還是當家庭教師麼？」

「差不多有半年沒有來信了，」表棋姨母嘆口氣：「大概還在那裡吧！不過我去過許多信，都沒有回信來。」

「這樣說，她可能又離開了香港？」

「不會的！」表姨母抹抹眼淚說：「她對我表示過，她希望在香港過一輩子，她喜歡那裡的海、山，和她相處的孩子們。」

「你為什麼不帶她回來呢？」

「唉！說破嘴了，她怎樣也不答應。她說香港是她的目的地，她不能離開那裡，更不願意回到我家裡來。」

表姨母悲痛的流下眼淚來：「我當時想將家也搬到香港去，但是她也不肯，並且告訴我以後不要再給她寫信了，如果有機會看到你們，要我告訴你們；忘記她，她也忘記你們。就連我，她也表示很冷淡，不到半個月，她就催我回來。」

「是的！」我在房間裡徘徊了一會：「我們太使她傷心了！」

「你應該負這個責任，哥哥！」妹妹冷冷的對我說：「祇有你才能讓她同心轉意，你快去找到她，對她說阿蘭死了，亞南也走了，她就會回心轉意的。」

「我也這樣想！」表姨母哀懇的對我說：「我是個孤苦伶仃的人，祇有秋明這孩子，是我唯一的親人了。你能將她帶回來，我會感激你一輩子。」

「小時候你舅父舅母多麼疼愛你，」母親也嘆息的說：「孩子，死的活的，一大捧眼珠都看著你的。」

「但是我有什麼辦法呢！」我痛苦的說：「她一定恨透了我，我自己也感覺對不起她。」

「不！」表姨母搖著頭：「我看她書架上還放著你的照片呢？放心去找她吧！孩子。」

「好的！」我沉思了一會，點點頭：「我一定去找她，就是恨我，我也要見她一面。」

「這才是好孩子！」母親和表姨母都擦乾眼淚微笑起來：「再休息幾天就動身吧？我們在家裡給你轉備結婚。」

「結婚！」我怔怔的走到窗口，看見銀河旁的牛郎織女，在群星中更為明亮了，我低下頭，祇覺得心亂如麻，連母親說什麼也聽不清楚。

七十六

到香港去的行期決定了，全家人都在歡樂的氣氛中給我準備行裝。秋明的姨母更是滿面春風，笑顏常開；在我臨行的前夕，她將她存下的私蓄，送給我做路費。

母親、妹妹、表姨母都給秋明寫一封長信，表姨母還給秋明的東主寫一封信，請他們從中幫忙。信封上寫明了地址，還蓋好街道和路線，要我一下船，就住在秋明寓所附近的酒店裡。

第二天，他們都到火車站給我送行，谷先生也抽空趕來。她交給我兩張聘書，告訴我從下學期開始，聘請我和秋明在母校任教。並要我轉告秋明，如果經濟上有什麼困難，立即打電報給她，她可以給我們說支幾個月薪金，連同路費一起寄去。

弟弟本來希望陪我同行，好在旅途上有個照應。我怕耽誤了他的學業；而且連年顛沛，我也習慣了旅途上的寂寞。祇答應他送我到上海，替我買好船票，就趕回來侍奉雙親。

母愛，友情，這些誠摯的關懷，太使我感動了。當我進到車廂裡，他們還站在月台上殷勤的囑咐我。

「孩子！路上要當心啊；海洋裡風浪大，不要亂跑。到香港後快點寫信回來，要秋明也寫一封信給我，」母親囉囉唆唆的說：「告訴秋明，不要稱我姑母，叫我媽媽——。」

「堅白！看我的面上，好好勸導秋明！」表姨母也向我說：「你總是男孩子，什麼事都要讓她三分，不論怎樣，也要將她帶回來。」

「別忙在香港就結婚啊！」妹妹向我開起玩笑來「我們還要等著看看熱鬧呢！」

「不是開玩笑，」谷先生正經的說：「下學期課程給你們排好了——」

「好！你們去吧。」弟弟向她們揮揮手：「不到一個月，我們就可以到這裡來接他們的。」火車開行了，妹妹和谷先生向我揮著白巾，表姨母扶著母親走了，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祇是苦笑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經過半天的行程，我和弟弟到達了上海，已經是月明星稀，萬家燈火了。

春申江畔、黃浦江頭，紅燈綠酒，車水馬龍。比起大後方的草鞋、破車、堅苦卓絕的情景，顯然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大概是在戰時養成了不合時宜的性格，我對於這種驕奢淫逸的現象，總覺得格格不入；甚至不願意在這十里洋揚中，多停留一刻。

當晚，我們就跑到旅行社打聽船期。正好有一艘貨船。天明時就要啟程，有幾個旅客因為事故延阻，希望將票位轉讓給我，手續也很簡便。於是，我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

弟弟幫我將行李搬運到船上，天色已漸曙明，我們在艙房種休息片刻，就聽到準備開船的信號。

「你可以回去了！」我將弟弟送到甲板上，小聲的對他說：「回家轉告母親。表姨母。以及谷先生，就說我此行一定不辜負她們的期望，如果秋明一時不願回來，我打算在香港多住些時白。我會自己照料自己，一切請她們放心好了。」

「你還有什麼囑咐我嗎？」弟弟點點頭，鄭重的掏出筆記本和一枝鉛筆。

「嗯？」在忙亂中，我忽然想起了小蘭請託我的事情，急忙向他說：「這幾年你回過故鄉去沒有？」

「沒有！也許不久要問去的，你——」

「你記得隔壁朱家小蘭妹妹嗎？

「記得！」弟弟忽然驚奇的看我一眼。

「你和她的感情是怎麼樣？」

「不過是小時候的朋友！」弟弟羞怯的低下頭去。

「噢？」在我的面前，又浮起了酷似阿蘭的臉型。我說：「小蘭要我轉告你一句話。」

「說什麼？」弟弟緊張的問。

「她說——」我想一下才對他說：「什麼天上的星星——。」

「我知道！」弟弟怔一下，輕輕的嘆口氣：「也許我們的心事，祇有天上的星星才明白。算了，等你回來再談吧！」

「你還有什麼苦衷麼？」

「這裡面很複雜，很矛盾——」弟弟欲言又止，好一會，他才囁嚅的說：「在學校裡，又有一個女同學——」

「我不想追究你們的關係，但是；」我正色的向弟弟說：「你要記住，愛情是不可分割的，祇有專心一意的愛一個女孩子，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那麼，你為什麼又愛上亞南？」弟弟天真的看著我：「而且又不能忘記秋明表姐的情感呢？」

「這個——」我思索了一會，怎樣也不能給他一個適當的答覆。在情急中，我祇好苦笑的對他說：「好，就算是我錯了，我希望你不要再走上我走過的這條錯路。」

「我知道你沒有錯，她們也沒有錯！」弟弟握著我的手，匆匆的向我道別。

「但是，這是誰的錯呢？」我伏在甲板的欄杆上，看見岸上許多送行的人，向船上揮手，她們彷彿在我的面前，畫了許多長長短短的問號。

七十七

海上是一片濃霧，飄忽著疏稀的雨點。

在航行中，我靜靜的躺在艙房裡，連甲板上也不願去。很奇怪，經歷過這重重的刺激，我似乎對一切都很厭倦，連很少接觸到的海景，也引不起一點興趣了。

這是我第二次經驗的海上生活。幾年前，我從天津到青島，那次同行的幾個人——亞南、子雲、小雨點、沈超和張幼華；但是經過這幾年的變化，幽冥相隔，四處飄零，往事真不堪回首。

人生的遇、合。離、散，究竟是怎樣安排的呢？在艙房裡，我靜靜的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一天、兩天、直到第五天中午，輪船駛進港口時，腦海裡還是一張白紙。

上岸後的第一個目標，我就坐車趕到表姨母告訴我的那家酒店，開好了房間，稍事休息，就叫了一輛的士，按著信上的地址，找到了秋明的寓所。

這是半山區一幢高貴的住宅，環境很清幽，地勢很高聳，可以俯瞰到美麗的大海，遠山。

我看清了門牌號數，爬上了二樓，輕輕的按著電鈴。好一會，才看到門上小洞裡，露出一隻迥迥發光的眼睛。

「你找誰？」

「我找一位馬麗小姐！」從聲調中，我聽出是一個中年人的聲音，我客氣的向她露出笑容，希望她能開門讓我進去。但是，她卻毫無表情的點點頭，轉回身大聲的嘴起來「Miss Mary，有人找！」

「啊！秋明果真住在這裡。」我捂住劇烈跳動的心房，一剎那間，我又惶恐的暗自著急：「我向她說什麼呢——。」

「是誰？」果然是一個少女清脆的聲音，我定一定神，在洞孔中看到一隻美麗的眼睛。

「是我——秋明！」我驚喜的說：「你開開門就認識了。」

門開了，但是站在我面前的，卻是一位金髮隆鼻黑眼睛的混血女郎，我急忙用英語向她說：「錯了；抱歉得很，這裡有一位名字也叫馬麗的中國小姐呢？」

「我就是Mary同時也是中國人。」

「不！她是我的表妹。」

她搖搖頭。

「那麼你知道秋明搬到那裡去了？」

她又搖搖頭。。

「是不是她不願見我？」

她不再搖頭了，祇是微笑的看著我說：「先生，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說什麼？」

「噢！是的！我說得太不清楚了，我應該——」

「看你這個人！」那個凶惡的中年婦人，不等我說出來，就不耐煩的瞪我一眼，指著們上的牌子給我看——『私家重地，嚴拿白撞』。

「對不起！」我隱忍住滿胸憤火，焦急的向那個混血女都說：「小姐！你能告訴我，你是什麼時候搬進來的嗎？」

「差不多有半年了！」

「半年前，這裡住過一個女孩子，是一個教鋼琴的家庭教師，你們認識她嗎？」她凝思了一會、才慢吞吞的向我說：「是不是一個圓臉，短髮，中等身材，但從來看不到笑容而長得很美的女人？」

「是的，就是她，她就是秋明！」

「但是我們從來沒有交談過一次，雖然，我從這裡經過時，常常聽到她的琴聲。」

「你們沒有住在一起？」

「她們搬走後，我們才頂下這層房子。」

「有什麼辦法找到她嗎？」

「有！」那一個冷酷的中年婦人，惡狠狠的向我揮揮手：「你可以去查報。報差館、請私家偵探——」

七十八

茫茫人海，教我到那裡去找她呢？頭幾天，我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到處探詢、打聽、凡是可以想到的方法都做到了。我在報紙上登了不少尋人廣告，也曾到警察局報過案，每一處私家偵探社，我都是他們最願花錢的顧客。

但是，這些方式都沒有發生一點效力，反而招來了許多黑社會一流的人物，像兜生意一樣的向我動腦筋。

第二個星期，我不敢再如此張羅了，祇是分別去訪晤一些陌生的同鄉，請他們助我一臂之力。我想，秋明在香港已經生活了幾年，也許加入過同鄉會；不然，在許多同鄉中，至少有一個人和她有過來住。

但是，在港的同鄉沒有一個人。認識她；而且同鄉會的登記簿上，也沒有她的名字。

第三個星期又過去了，仍然是沒有發現一點線索！我開始焦急而徬徨起來。發想到這樣漫無目的的找下去，總不是妥善的辦法，我必讀先從根本上來解決她行蹤的問題。

於是，我親自到移民局和生死註冊局裡去翻閱底案，證明秋明並沒有死，也沒有到外埠去，我也深信她並不會回到國內去。祇要她沒有離開香港，祇要她還活著，總有一天會碰到她的——

渺茫的希望，雖然給我一點精神的安慰。但是，現實的生活，卻給我嚴重的威脅。原來，在我離開省城時，身邊還剩餘不少歐太太給我的旅費；再加上表姨母贈助的私蓄，足可供一個時期的居留之所。但是經過這一番意外的開銷，已面臨到囊空金盡的窘境。

窮途潦倒，舉目無親，這是多麼令人可怕的景象。固然，我還可以打電報回家，請母親和表姨母籌款接濟，或者寫信給子雲夫婦與歐太太設法幫忙。但是，一提起筆，實在沒有勇氣寫出來，餘去編造一篇興奮的消息，歡他們高興外，我怎能再腆顏的向他們求助呢？

為了緊縮開支，我祇好從酒店遷到郊區的一座廉價的村舍。

真是一籌莫展，進退雖谷。雖然，最低的生活費用，還不至立刻斷絕；但是精神上的苦悶與恐懼，實在是教我無法再忍耐下去。

一個月的時間，又輕輕的過去了。

日曆的新頁，給我帶來無比的驚懼和威脅，我知道秋明的消息，不會在這失望的現實中出現奇蹟；倒是包租婆凶惡的臉嘴，一定會在意想中出現的。

為了避免這一個可怕的刺激，一清早，我就藉放離開寓所，像一個失魂落魄的人，漫無目的的在墟鎮、在山野裡遊蕩。

青翠的山巒，碧綠的海水，一切都還像平時的安靜美麗。可是在我的眼前，卻蒙上一層哀愁的煙霧。

趕墟的鄉人回去了，田野的農夫也收工了，夕陽吐露出微弱的光芒，月亮也爬到椰樹的梢頭，我也感覺到飢腸轆轆，腿軟腰酸，才禹禹的踏上歸途。

踱進那村舍破舊的圍牆，我真像一個羞怯的新嫁娘，紅著臉，戰戰兢兢的走向公婆的面前。

「徐先生！」。果然這凶惡的包租婆，早已站在她的門口，遠遠的向我打招呼；還沒等我答應她，她說以競走的步法向我跑來。

「糟了！」我摸摸空空的口袋，暗自著急。

「這麼晚才回來？」包租婆直著嗓子對我辦起來。

「很對不起！」我是怕她又囉囉唆唆的向我伸手討錢，反不如先向她坦白的話：「大姑？今天還不能付你的房租。」

「沒有關係！」出乎意外的，包租婆這一次卻是喜笑顏開的說：「已經有入給你付清了，你真會開玩笑，要是早說你有一位有錢的女朋友，我們也不會那樣小氣，啊！對不起——。」

「女朋友？」我怔一下，奇怪的看看她：「你是說誰的女朋友？」

「噯！你們讀書人真會裝腔做勢，」她向我做一個鬼臉：「嚇！好靚的女仔，現在還在你房間裡等著呢。對啦，她還坐位家車來的哪！」

「你知道她叫什麼名字，是不是馬麗小姐，還是秋明？」

「嗯，對啦，就是馬麗吧！她穿的一身素白衣衫，真像是瑪麗醫院的姑娘。」包租婆顛三倒四的說。

「是嗎？那一它是秋明了！」一剎那間，祇覺得全身在微微的顫抖，忘記了飢餓，也牢記了疲倦，我興奮的向前跑去；果然，我看到門前空地上，停著一輛嶄新的黑色汽車。

「秋明也變成布爾喬亞階級了！」我看著雪亮的白牌私家汽車，再自視身上這套不大光鮮的「夏威夷」，卻不禁啞然失笑：「管它哩！秋明是不在乎這些的。」

正當我昂首潤步的踏進門檻的時候，忽然一串銀鈴似的笑聲響起來：「還認得我麼？」一個穿蒼白色衣裙的少女，笑盈盈的從房裡跑出來：「徐先生！還認得六年前的老朋友嗎？」

「你……」我揉一揉眼睛，驚奇的看著她：「你不是黃慧英——黃小姐嗎？」

「嗯！你的記憶力真好，我還預備一張名片給你呢。」她撫媚的笑一笑，親熱的和我握手。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好容易才從酒店侍者那裡打聽到，啊；我應該說從報紙上看到你的尋人啟事。」慧英歡躍得像一隻小雲雀：「起初，我還不相信是你呢！同時工作又忙，一眨眼過去了一個多月，心裡老是懸一個疙瘩。昨天，我特地要伯父陪我到酒店裡去打聽，那知道果然是你，更想不到我們能在這裡見面呢——」

我點點頭，回憶起六年前的往事，又不禁熱淚盈眶，慧英好像也有說不出的感慨。但是，她還像在紅十字醫院的態度，大方的扶著我的手臂，天真的笑起來：「這幾年來，真是一言難盡，好吧！天不早了，在這裡不大方便，咱們還是進城屋去慢慢談吧。」

「好！我要回房去收拾點東西。」

「不用了，我來時就招呼那位包租接替你整理好衣物，已經裝好在車箱裡。」慧英調皮的眨一眨眼睛：「老朋友難道你對這位芳鄰還戀戀不捨麼？或者，你是不好意思接受我的款待。走吧！我不相信這經又被你發現什麼星星和月亮了。」

她挽著我的手臂，踏上了車座，熟練的轉動轉向盤，頻頻的向我回眸微笑。

車子沿草整齊的山路前進，慧英加快了速度，祇是專心一意的注意險峭的轉彎處，我也藉機來安定激動情緒。

將要進入繁華的市區，我才打破了我們中間的沉寂，輕聲的說：「慧英？你知道阿蘭的消息麼？」

「知道！」她立刻收斂了笑容，點點頭，深深的漢口氣：「你收到她的信和日記嗎？」

「如果那時候我不離開她，也許——」

「也許你更痛苦，她就是不願看你痛苦才教你離開的——啊！到了！」她急快的將車子停在一家華麗的酒店門前。

餐廳裡正奏起流行的爵士音樂，有幾對情侶，在小小的舞池裡漫步輕舞，慧英帶我坐到了一角偏僻的卡座，點好了菜色，替我斟滿了酒，卻嚴正的對我說：「徐先生！今晚你應該為我們的重逢而高興，誰也不許提起過去的和現實的痛苦。現在，我們隨便喝一點酒，然後跳幾支舞。打烊後，我送你到旅社去休息；明天早晨，我和伯父接你到我家裡去。後天，我就要到醫院去上班了。今後，我每一個禮拜日都可以陪你玩一天。」

「好的！我很感謝你對我的款待，」我說：「今後我還要麻領你們，至於秋明的事——」

「我們不談這些，」慧英急急打斷我的話，搖搖頭，看著鏡子裡的側影，掠一掠頭髮，她臉嫵媚的笑一笑：「徐先生！你記得我們在見面時，我還是一個黃毛丫頭呢！現在——」

「現在你比從前美麗多了！」

「是嗎？」慧英微喟的說：「可是我覺得老了，尤其在心情上老得多了。這幾年來——嗯！對啦！我也不應該談這也一事。」她站起來，微微的張開手臂：「請我跳一支華爾滋吧！」

我挽著她，滑進了舞池，在隱暗的神燈光中，我覺得慧英的服飾很像阿蘭，溫柔的態度，又酷似秋明，健美的胸部，窈窕的腰身，柔軟的手掌，彷彿又是亞南依偎在我的懷抱狸。

七十九

一次偶然的遇合，解救了我在窮途中的苦悶。徬徨。第二天清早，慧英就陪著她的伯父，接我到他們家裡去。慧英的伯父，是一個年逾花甲的孤身獨居的老華僑，但是對事業的努力，比年青人還有活力，經常往來於港澳之間，經營著龐大數字的出入口貿易。

天涯流落，能得到一根棲枝，也算是難得了。慧英看到我的情緒已經安定下來，才向我談起她這幾年來的遭遇。原來，自從阿蘭回家後，她們那個紅十字醫院，也輾轉的向大後方撤退。她總算很幸運，一到重慶，就遇到她失散多年的姐姐。

她姐姐已經嫁了一位年青的工程師。生活還算優越，他不願慧英再飄泊下去，於是要她向院方辭職，送她到學校裡繼續求深造。補習了半年的功課，慧英就考取了當地的大學。

整整的六年時間，慧英在醫學院畢業了，戰事也結束了。本來，她預備回到上海，在市區醫院找一份工作，安定的生活下去。怎樣也想不到在復員回鄉途中，他們搭乘的木船，在長江三峽中遭到了覆舟的慘禍。

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慧英在危難中，僥倖的抓到了一根浮木。但是，無情的波濤，卻吞噬了她姐姐全家的生命。劫後餘生，慧英懷著一顆慘痛的心靈，回到她上海附近的故鄉，祇看到一堆瓦礫，幾坵荒草，她那年邁的雙親，早已在戰亂中死去多年了。好容易在上海親友處，探悉到她伯父的下落，又從舊日的同事處，打聽到阿蘭的死訊，她感覺在國內已沒有可以留戀的人，才投奔到伯父這裡來。到香港後，慧英很想施展她的抱負，她伯父也鼓勵她在醫務方面來發展事業。她告訴我，打算將來自己創辦一座規模宏大的婦科醫院！和一個托兒所。不過，在這些計劃沒有實現以前，她每天還是到一家教會醫院去，做些臨床實驗的工作。

在這戰亂的時代中，每個人都是一篇動人小說裡的主角，當我聽完了慧英的這些遭遇，我也慨嘆的將連年的經過告訴她。

慧英畢竟是在艱苦環境中奮鬥出來的女性。她勸我不要著急，安心的住在她伯父家裡，再慢慢的尋訪秋明的下落。

慧英和她伯父的熱情，真令人感動，但是，我不能這樣毫無所事的等待下去。雖然，慧笑屢次向我聲明，不要為這點區區的生活費用而感到不安。

為了長期生活的打算，我又開始了寫作生涯；但是，我並未放鬆尋找秋明的機會。

我將寫作的時間排在深夜裡，白天總是進出於公共場所——舞廳、戲院、音樂會、圖書館，甚至茶樓酒館，凡是允許我進出的地方，都印遍了我的足跡。又是兩個月的時間過去了。我仍然沒有發現秋明的蹤跡，倒是有幾次為著跟蹤幾個和秋明長得相像的女孩子，惹出了不少誤會。

「要我到那裡找她？」每天夜裡，我總是不安的喊起來，我知道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被人送到瘋人院去。慧英為了安定我的心情，時常伴著我到教堂去做彌撒，她希望聖靈的光輝，來填補我空虛的心靈。

為了進教的便利，我搬到教堂附近的一家公寓裡。每天，我夢幻似的跟隨人走進教堂，又茫然的從教堂走出來。祇有這樣，我才能將急躁的心情安定下來，找一點寫作的靈感。

漸漸的，我愛上了教堂裡靜穆的空氣，悠揚的鐘聲，莊嚴的祈禱儀式，虔誠的告誡態度。有時，我也跟著教徒們誦讀經丈，跪在聖母像前，默默的懺悔、流淚。

八十

轉瞬間聖誕節來臨了。

慧英為了醫院上的事情，到澳門去籌劃經費，一時還不能回來，黃伯伯也忙著年終結算。在這一天，我更感覺到心情的沉重，辭謝了朋友們的邀請；天還沒有黑，就徘徊在教堂附近的草坪上。

午夜彌撤還沒有開始，許多虔誠的信徒，都高興的聚集在一起等待。有幾個年青的夫婦，他們都著光鮮的衣服，臉上露出喜悅的笑容，唧唧喳喳的談論著新裝、子女和家庭的瑣事，最後，他們都將這些幸福歸結到天主的賜予。

同是上帝的兒女，為什麼有人是這樣的快樂，也有些人是那樣的痛苦？同是上帝創造的土地，為什麼有些地方是天堂，有些地方是地獄？同是上帝支配的命運和機綠，為什麼有些人從情侶很快的變成眷屬，有些人吃盡千辛萬苦，到結果還是隻影自憐？——

不知怎樣的，在幸福人的面前，我特別感到孤寂與淒涼，一些不可思議的問題，便像亂絲樣的纏繞在孤寂的心頭。在迷惘中，忽然一群天真的孩子叫起來「啊！唱詩班來了！」

我抬起頭，看對一群年青的修女，頭上披著白紗，手裡拿著唸珠，一個個從我身邊經過，忽然，我發覺會一道熟悉的眼光向我射過來。

一剎那間，我幾乎喪失了理智，瘋狂的喊起來：「秋明！秋明！」。那位酷似秋明的修女，也驚疑的向我看一眼，但是她很快的就低下頭去。

「秋明！」我不顧一切的跑過去。

修女們都驚奇的停住步，旁邊看熱鬧的人也圍上來。霎時間，我也迅速的恢復了理智，慢慢的走過去，我知道在大庭廣眾中，冒犯一位聖潔的修女，是不為觀眾諒解的。

「你找誰？」一個年紀大一點的修女，溫和的對我笑起來。

「我的表妹！」我指著秋明，顫慄的說：「是她！」

「你認識這個人嗎？」幾位修女齊聲的問著秋明。

秋明向我注視了一會，然後搖搖頭：「不！」

「大概是認錯人？」修女們又對我微笑起來。

「秋明！」我慢慢的走近她：「你不認識我麼？」

「現在——」秋明向後退一步，囁嚅的說：「嗯！現在我不認識你。」

「那麼，在從前——」我又逼近了一步。

「在通往天國的道路上，我不應該再有什麼後顧。」

「伊甸園裡也可能聽到世人的哭泣！」

「——」她又輕輕的搖頭，我看到她眼睛裡帶著淚光，但是面部上卻沒有絲毫的表情。

「過去的事忘記它吧，阿蘭已死去好幾年了。」

「——」她驚顫的看我一眼，熟練的在胸前劃一個十字，咬著嘴唇，極力在壓制情緒。

「也許你知道亞南吧，你更想不到她在戰事中殘廢了，連她的情感也殘廢了。」

「——」她抬起頭向海面看一看，仍然是一動也不動。

「秋明！我知道你在恨我。但是世界上還有你不恨的人；你的姨母，我的母親，她們天天都在盼望你！」

「——」我看到她眼睛濕潤了，長長的睫毛中，滾動著一顆晶瑩的淚珠。

「就是我，我也沒有一天忘記你，在上帝面前，我的心給我做見證——」

「——」我看到她一顆淚珠落下來，但是她卻巧妙的揉一揉眼睛，又回復那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氣。

「你們認識吧？馬麗！」一個修女奇怪的看看我，又看著秋明。

「我似乎見過這個人，但是又忘記了。」秋明定一定神，向那個修女說：「不！我從來說不認聽他！」

「這個人真奇怪！」在我身旁的人，都喧嚷的看著我。

「走吧！」修女們拉著秋明飄然而去。

在人們的嘲笑中，我怔怔的看著她的背影走進教堂去，才侷促的回轉身。扶著教堂附近石柱，靜靜的看著海面，我的心卻像一波洶湧的浪濤。彷彿有一種聲音在我的邊耳響起來：「秋明不認識你了，等下去，你的真情會感動她的——」

「回到故鄉去！在阿蘭的墳墓旁邊生活吧——」

「亞南不是在為你祝福麼，到海邊去找她吧——」

像經過了一場夢幻，抬起頭來。太陽已經落下來，海面上的星星和月亮，正在閃閃發光。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自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廿

廿一

廿二

廿三

廿四

二十五

廿六

廿七

廿八

廿九

卅

卅一

卅二

卅三

卅四

卅五

卅六

卅七

卅八

卅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五

五十六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六十一

六十二

六十三

六十四

六十五

六十六

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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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七十

七十一

七十二

七十三

七十四

七十五

七十六

七十七

七十八

七十九

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