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女兒》約瑟芬‧鐵伊（Josephine Tey）

《二○○九年九月十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本書導讀時間的難產與不孕

我認得一位聰明驕傲的朋友，偏愛所有動腦鬥智的遊戲，包括電腦踩地雷遊戲最快紀錄八十七秒，卻始終不看推理小說，有回，他聽我們眾人高談闊論推理小說煩了，撂下一句狠話，「我這輩子所知道最好的推理小說是，陳寅恪先生的《方以智晚節考》。」

好傢夥，拿一代歷史大家的著作來修理人，這當然是極沉重的一擊。

還好，我並沒有忘掉一個名字：約瑟芬．鐵伊。

我的回答是，「那你應該看一本英國的推理小說，叫《時間的女兒》，這部小說講的是一名對人的長相有特別感受的蘇格蘭場探長，他因為摔斷了腿住院，哪裡也不能去，只能老實躺在病床上，卻因此偵破了一樁四百年前的謀殺案：英王理查三世，究竟有沒有派人殺掉據說被他禁在倫敦塔的兩名小侄兒，好保住他的王位——」

時間的女兒，The Daughter of Time 這個書名出自一句英國古諺：The truth is the daughter of time，意思是時間終究會把真相給「生」出來，水落石出，報應不爽。

「推理史上第一奇書」

約瑟芬。鐵伊，是古典推理最高峰的第二黃金期三大女傑之一，但走的路子和與她齊名的艾嘉莎．克麗絲蒂、桃樂賽．謝爾絲大大不同，鐵伊毫不掩飾她對那種不斷複製、下筆如流水的討好讀者作品的厭惡，克麗絲蒂一生出書近百種，謝爾絲也達五十。但鐵伊一輩子只寫八本推理小說，本本俱在水準之上——否則她如何能以一敵十，和大產量的克麗絲蒂和謝爾絲並駕齊驅，其中最特別的是這本《時間的女兒》。

老實說，在推理閱讀尚未成氣候的此時臺灣出版這本書，只能說是身為編輯人的宿命和任性。

宿命是說，你很難不出版它，否則你會像哪件該做的事沒做好一樣，睡覺都睡不好——《時間的女兒》在推理小說史上是一部絕對空前也極可能絕後的奇書，不因為它到今天為止仍被美國偵探作家協會集體票選為歷史推理的第一名作品（第二名是安博托．伊可的響噹噹名著《玫瑰的名字》），而是因為它雄大無匹的企圖、寫作方式及其成果。一般而言，歷史推理所做的仍是虛擬的演義方式，借用歷史的某一個時段、人物、傳說或事件材料，作家丟進一則犯罪故事，試圖由此產生化學變化，好碰撞出不同趣味的火花，但《時間的女兒》不是這樣，它不躲不閃不援引「小說家可以虛構」的特權，正面攻打一則幾乎不可撼動達四百年的歷史定論，比絕大多數的正統歷史著作還嚴謹還磊落。

這需要膽識，膽子＋學識——有造反的膽子不夠，還要有足夠支撐的豐碩學識。

而出版此書所以說基於編輯人的任性，原因在於，我個人實在不相信臺灣的推理小說迷準備好了讀這樣一本書——讓我學習鐵伊的膽量，有話直說，這些年來，臺灣的推理迷泰半習於也安於清楚模式化、輕飄飄表達方式的日本推理小說，《時間的女兒》無疑是密度太高、太嚴重的作品，它不像坊間日式推理，只要求讀者幾小時無所事事的時間而已，還包括謙遜的閱讀態度、細膩的思維、高度的文學鑒賞力以及基本的英國歷史認識。鐵伊不是會討好讀者、侍候讀者的寫作者，《時間的女兒》尤其個中之最。

這部奇書比較像推理大海中的瓶中書，寫給茫茫人世中的有緣的人。

「歷史交代」

好，《時間的女兒》到底挑起了怎樣的烽火？簡單說，它挑戰了英王理查三世在英國歷史上永恆邪惡象徵的四百年定論，如果鐵伊是對的，那四百年來所有英國人求學生涯所念的歷史教科書裡的記述將完全是胡說八道；被英人譽為聖人、撰寫過不朽名著《烏托邦》、至今仍被認定是英史第一良相的湯瑪斯．摩爾，在此事件中將成為是非不明的老糊塗蛋，或更嚴重，成為諂媚君王亨利七世而不惜歪曲歷史的小人；而曠世大文豪莎士比亞依據摩爾《理查三世史》所寫的名劇《理查三世》，則是一出廉價可笑的大鬧劇。事情大了。

往下，我們交代一下歷史背景，這滿困難的，因為這段歷史糾結盤纏，其次英國這些王公貴族為小孩取名字又沒什麼想像力，永遠在亨利、理查、愛德華、伊利莎白、瑪格麗特這幾個有限名字打轉，亂上加亂，我們試試看有沒有辦法講來簡明扼要，如果不能，那就抱歉請大家自行翻閱一下史書了。

時間大約在十五世紀中，由於在位的英王亨利六世一直有精神上的疾病，無法續任國王職位，大權握於王后瑪格麗特（原法國公主）手中，遂爆發王位的爭奪大戰，交戰雙方分別是南方偏向平民大眾的約克黨，和北方以諸侯貴族為主的蘭開斯特黨，這場爭戰持續約三十年，由於約克軍以白玫瑰為記，蘭開斯特軍以紅玫瑰為記，所以歷史上稱之為「玫瑰戰爭」。

一四六一年三月，在脫頓一地發生決定性的會戰，是役約克軍大勝，英國王位遂正式落入約克家愛德華四世手中，是為約克王朝的開端。

愛德華四世登基時年僅十九歲，是原約克公爵的次子，他的父親和長兄在征戰中敗死，並被蘭開斯特軍梟首高懸城牆之上，底下還有兩位弟弟，老三是耳根奇軟、後來叛亂被監禁而死的喬治，最小的理查就是日後大名鼎鼎的理查三世。

相傳愛德華四世高大英挺但頭腦簡單，極好女色，他登基後不顧皇家的娶妻慣例，瘋狂愛上一位原蘭開斯特黨爵士約翰。葛瑞的寡婦伊利莎白，伊利莎白是英史上有數的絕色美女，在和愛德華四世結婚成為王后前已生有二子，婚後，她替愛德華四世又生了兩個男孩（即相傳被理查三世害死的塔中王子）和五名女兒。

愛德華四世在位二十二年，但玫瑰戰爭並未真正落幕，蘭開斯特餘黨結合法國的力量仍不時作亂，朝中亦不乏原蘭開斯特黨徒蠢蠢欲動。其中最嚴重的一回起於愛德華四世的親舅舅瓦立克公爵，瓦立克公爵是幫約克家打天下的功臣，他本欲將女兒嫁予愛德華四世好為王后，一計不成後轉而將女兒伊莎貝爾嫁給喬治，並說動喬治結合蘭開斯特黨奪取他哥哥王位，一度成功的將愛德華四世逼出倫敦，後來靠著理查潛入敵營，說動他三哥反正，同時也是靠著這位當時年僅十八歲的理查領軍，在倫敦近郊的巴納特大會戰中再次擊潰瓦立克公爵、蘭開斯特黨和法蘭西聯軍，這場亂事才化險為夷。

一四八三年酒色不斷的愛德華四世病逝，此時長子愛德華五世才十三歲，次子理查十一歲，因此遺命由弟弟理查（這個理查是理查三世）為護國公。然後，依英國傳統歷史的記載，大權在握的理查忽然變身了，由戰功彪炳且敬愛兄長的國之棟梁，露出猙獰的面目，搖身成為往後四百年英國人耳熟能詳的「駝子」「血腥者」「兇手」「怪物」等等英文辭典中所有髒名詞的總匯，他的罪狀大致可歸納為：

一、指控哥哥愛德華四世和王后伊利莎白的婚姻不合法，以剝奪侄子愛德華五世的繼承權，竊占王位。

二、拔除保皇的海斯丁勳爵等三位重臣，並下令將愛德華四世晚年的寵妃珍．秀爾裸體遊街示眾。

三、為去除愛德華四世一的合法性，公開指稱二哥愛德華四世和三哥喬治兩人並非他父親約克公爵的親生子，破壞自己母親的名節。

四、最罪大惡極的，他派人謀殺了倫敦塔的兩名小王子。

這個罪大惡極的理查三世在位只兩年。一四八五年，後來成為都鐸王朝開創者亨利七世的亨利。都鐸，糾集蘭開斯特軍，並在法蘭西王傾力支助下，和理查三世會戰於包斯渥，在這場著名的大戰役中，理查三世的大將史坦利倒戈，約克軍大敗，理查三世戰死於沙場，正式結束了約克王朝，也正式結束了玫瑰戰爭。莎士比亞的《理查三世》一劇的高潮戲便是這場約克家的最後一役，他描寫會戰前一夜理查三世夜不成眠，為幻覺（或他害死人的鬼魂）折磨幾近瘋狂，戰敗後又懦夫般高喊要用王位換一匹馬逃走，極盡肥皂劇之能事把理查三世徹底打入萬劫不復的惡人地獄。

「所謂的湯尼潘帝」

這裡，我們可能有個疑問，如果疑點真如鐵伊所言之多，即使這段歷史的記述，相傳出自都鐸王朝的聖人摩爾手中，一般人信之不疑，難道就沒有某些個「不因人舉言」的清醒史家發現不對勁嗎。就沒有人訝異過理查三世遽然且近乎不合理的轉變？沒有人注意到理查對敵手的寬宏？沒有人察覺他治下的英國政績斐然？四百年來的千千萬萬英國人全瞎了眼不成。

這點鐵伊非常光棍，他沒在小說中假稱葛蘭特探長是驚天動地的新世紀發現者（小說有權如此也不難做到），相反的，她讓葛蘭特和協助他的年輕美國人布蘭特在追案過程中清楚找出來，原來每一個世紀都曾有不同的學者跳出來質疑此事。由此，遂令《時間的女兒》一書除了驚悚尋找真正的歷史兇手而外，轉入另一層更沉重更感傷的陰黯歷史死角。

書中，葛蘭特（鐵伊）提出一個名詞叫「湯尼潘帝」。葛蘭特解釋，這原是威爾斯的一處地名，傳說一九一○年溫斯頓．邱吉爾擔任英國內政部長時，曾派軍隊血腥鎮壓當地罷工抗議的礦工，並開槍掃射，這個地名遂成為南威爾斯人的永恆仇恨象徵。然而，事實的真相是，當時派去維持秩序的是首都紀律嚴明的員警，除了雨衣什麼武器也沒帶，所謂的流血事件也只是在場有一兩個人流了鼻血而已。葛蘭特說，「重點是每一個知道這是無稽之談的人，都不加以辯駁，現在已經無法再翻案了，一個完全不實的故事漸漸變成一則傳奇，而知道它不是事實的人卻袖手旁觀，不發一言。」

鐵伊並沒只抓著湯尼潘帝這單一事件無限上綱，試圖以一個荒謬特例來指控歷史整體；相反的，她通過葛蘭特和布蘭特的交談，或與表妹蘿拉的通信，不斷發掘出更多的湯尼潘帝來。其中，布蘭特提出美國獨立戰爭前的波士頓大屠殺，說歷史真相不過是一群暴民向英軍崗哨扔石頭，總計死了四個人而已；蘿拉提供的蘇格蘭殉教事件甚至更精采，該地有一方大紀念碑，鐫刻著一則動人的聖潔傳說，紀念兩位殉教投水而死的偉大女性，然而當時在地的人誰都曉得，檔記錄也清楚登載，這兩位了不起的女士既不是殉教者，也根本沒淹死，她們因通敵叛國被起訴，而且獲判緩刑，安然無恙。

同樣的，知道實情的人一致閉口不言，聽任虛假的傳說流傳，直到當時活著的人全部死去，留下堅強的傳說和更堅強的石碑，成為該地的傳說和觀光賣點，至此，結論簡單的打上了句號。

如此，鐵伊讓我們進一步曉得，湯尼潘帝不是歷史的偶然特例，它更可能是歷史傳聞鑄造過程某個遍在的方式。

如果我們以為鐵伊所說湯尼潘帝的概念，指的是古遠淹渺，甚至無文字無歷史記載的時代，如古希臘荷馬神話時代或如中國的堯舜禹三代，遂教真相無可考的歷史慨歎和無奈，那麼我們可能就徹底錯解了鐵伊的不平和憤怒了。

鐵伊在《時間的女兒》書中指出的種種湯尼潘帝，悉數是中世紀以降、甚至近在手邊的當代史例子。換句話說，不是因種種外在限制讓人們無緣看到或找到真相，而是目睹真相的人因奇奇怪怪的心思閉口不談，有機會後來聽到或找到真相的人選擇避開或掩耳不信。書中，蘿拉在那封貢獻了蘇格蘭女殉教者湯尼潘帝的信函附言中，講了一段關愛也深沉的話，「奇怪的是，當你告訴某人一個故事的真相時，他們都會生你的氣而不是生原說故事人的氣。他們不願違反原先的想法，這會讓他們心中有種莫名的不舒服，他們很不喜歡這樣，所以他們排斥且拒絕去想。如果他們只是莫不關心，那倒還自然也可以理解，但他們的不舒服之感卻極其強烈且明顯，他們是深惡痛絕。很奇怪，是不是。」

「起向高樓撞曉鐘，不信人間耳盡聾。」這兩句豪勇的詩句，仔細想起來其實憂傷無比。如果我沒意會錯誤的話，不信世人皆聾只是一份不服輸的信念，是起身搏命一擊，這兩句詩透露的客觀事實是，我雖然不信，但長久以來他們真的都聾了。

「時間為萬物之母」

從鐵伊的湯尼潘帝，我們會想到，時間，其實是個麻煩的母親，她會不孕，她會難產，當她生產時，所生的並不只有一個名叫「真相」的獨生千金而已，她還生出更多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女兒來。

所以事情清楚了，鐵伊取這個書名，又在扉頁引述那句古諺，絕不是歡欣的發現更不是堅實的證言，這是反諷。

瞭解鐵伊是反諷，大家鯁在喉嚨裡、急欲追問的這個問題其實也就可以不必要問了：《時間的女兒》一書，從一九五一年擲地如金石出現至今，是否幫助理查三世平反了惡名？改寫了教科書上這段歷史記述？

答案當然是沒有。今天，英國的小學生仍得戰慄的聽塔中王子的舊版本，這兩個可憐的男孩如何被壞叔叔害死；這個壞叔叔是駝子，是兇手，是血腥者，是怪物，是喪心病狂我們外國人旅遊泰晤士河畔的倫敦塔，導遊書上提醒你看的仍是這個陰森森的謀殺現場——我們說過，改變理查三世這則大湯尼潘帝代價太昂貴了，要翻掉整整四百年，還要命包括兩位歷史上的不朽巨人：湯瑪斯、摩爾和威廉、莎士比亞。

「從一幅畫像開始」

然而，《時間的女兒》也不是完全徒勞的一擊，鐵伊至少勇敢且大聲的把她相信的結論再說了一遍，再一次催生歷史的真相。說來好玩，也由於《時間的女兒》在推理史的不朽地位，倒使得歐美的老推理迷成為這星球上站在理查三世這邊密度最高的一組人——是，時間不會自動生出真相來，她只提供機會，讓人不絕望而已，你得努力幫她催生。

鐵伊的成果，我們有另一證據：這回臉譜出版本書，揚棄了原版封面上故意畫來邪惡的理查三世圖像，找回鐵伊在書中一開始就提到，現存於倫敦國家人像藝廊的理查三世原畫像，我們發現，畫像資料如今清楚加了一條註記：這就是《時間的女兒》一書所提到的原畫。

說到畫像，腦袋清晰縝密但也文筆漂亮的鐵伊，在這部宛如一流歷史學術著作的小說中。唯一使用到小說家特權的部分是，她讓整個探案開始於葛蘭特不小心看到這幅畫像複本，他對人長相的奇特感覺，令他無法相信畫像中人是冷血變態的兇手，他把畫像拿給出入病房的醫生、護士、管家、部屬、女友等每一個人看，每一個人都提出一已不同的有趣感受，只除了一點，沒有人認為其中有任何一絲邪惡的氣息。

腿傷只能盯著天花板的葛蘭特，遂因此決意探入這樁四百年前的謀殺案。

臉譜出版公司也決意將這幅理查三世的畫像印上封面，幫鐵伊詢問更多人看這畫的感受，然後，歷史上最了不起的探案開始了——（※本文作者唐諾，本名謝材俊，現為臉譜出版公司總編輯。）

序

羅勃．巴納德從未讀過約瑟芬。鐵伊的偵探小說讀者有福了。鐵伊身處於英國犯罪寫作的黃金時期（約莫在一九二○—一九五○年間），她在眾偵探小說大師之間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

約瑟芬．鐵伊（一八九六或九七—一九五二年）是一名僅以作品知名的作家。幾乎沒人瞭解她的私生活，雖然她在戲劇方面的成就也相當不凡，但似乎沒人在意。她身後四十多年作品的銷售穩定端賴小說本身，顯然這些書有著持久不衰的吸引力。我大膽假設她的讀者對她的態度應與對其它古典犯罪小說作家不同：他們對她有愛。他們對待他們最愛看的鐵伊小說，就像他們對待他們小時候最愛看的書一樣，例如《柳樹之風》、《小婦人》什麼的：無條件的熱愛。

小說家與讀者之間這堅強的連結乃基於信任--信任某人是一流的說故事家，而且不會將內容公式化。鐵伊，在她最好的幾本書裡，試圖用各種不同的方式說各種不同的故事。這使她不同於一般量產神秘故事的供應者，雖然那些作品也相當精采。事實上，在她較為直截了當的偵探故事裡，約瑟芬。鐵伊常常顯露她對傳統「誰是兇手」那一套公式的不耐煩。例如在AShillingforCandles 一書中，三分之二的陰謀在探員得到訊息時都未揭露給讀者，或只在破案前才透露。

換句話說，她對那種遊戲一點興趣也沒有，而寧願嘗試別的，更多樣性的方式。

她的其中三本小說正是以這樣的方式寫成，不論是犯罪小說體還是「正常」小說體她都揮灑自如。故事的中心仍是犯罪，但是和公式化的「圖書館裡的一具屍體」相去甚遠。很多偵探小說都改編自真人真事，但絕少像BratFaurar這樣的撼動人心，而就單純的解謎習題而言，我們的惻隱之心也不曾這樣有技巧地、令人驚訝地被操縱者。《時間的女兒》幾乎是空前絕後的成功（一個歷史上的謎經過現代人的調查而重新鮮活了起來），它使人們對英史中理查三世那段公認的骯髒汙穢的時期，以及塔中王子的謀殺案重新發生興趣。TheFranchiseAffair一書也是根據真實故事改編（發生於十八世紀的一件案子，某女傭控告她的主綁架及虐待），但在她的筆下卻成為描寫中產階級困境的寓言。

處於偵探小說黃金時代的末期，鐵伊難免和她當代的人一樣有些不怎麼好的態度：反猶太主義，輕視勞工階級，對任何狂熱都感到深深的不安（例如蘇格蘭民族主義，那種事對她來說有任性的意味）。如果艾嘉莎。克麗絲蒂三幕悲劇一書中的「安東尼。阿斯特」實際上是用來打擊鐵伊的話，那麼當克麗絲蒂用「她精神上的家有如伯恩第斯的寄宿舍」來暗諷她的書正經、傳統到沉悶的地步，還算是相當持平的。

不過那樣一來卻金是講究細微末節而忽略了重點：約瑟芬．鐵伊精采的說故事技巧；她書中多樣的、可愛的角色性格；最重要的是，她操縱了讀者的同情心。這樣的例子在她的作品中俯拾皆是，不論那是一本「誰是兇手」還是架構較新式的小說。如果納加歐。馬許或克麗絲蒂死得和鐵伊一樣早，我們或許還是能猜到他們會繼續寫什麼樣的小說。如果伊活得更久，我們猜她也許會多寫些「誰是兇手」這樣的小說吧，但除這點而外她到底真正會寫些什麼我們還是猜不到。那也是她最令人佩服的地方。

（※羅勃．巴納德，寫過三十多本偵探小說，包括最近的屋主。他曾七次提名愛倫坡獎，並得過安東尼、艾嘉莎、麥凱維提、尼洛、渥夫獎，現住在英國的裡茲。）

作者簡介

約瑟芬．鐵伊一八九七年生於蘇格蘭因弗內斯，就讀當地的皇家學院。之後，在伯明罕的安斯地物理訓練學院接受三年訓練，然後展開物理訓練講師的生涯。後來，她辭去教職照顧她住在洛克耐斯的父親，並開始寫作。

鐵伊這位英籍女推理作家，是一九三○年代以降，推理史最輝煌的第二黃金期三大女傑之一，也是其中最特立獨行的一位。和她齊名的艾嘉莎．克麗絲蒂、桃樂賽．榭爾絲都是大產量、行銷驚人的作家，鐵伊卻窮盡一生之力只寫了八部推理小說，八部水準齊一的好小說她是推理史上極少數一生沒有任何失敗作品的大師。

鐵伊從不掩飾她對大量複製、套公式寫作方式的厭惡，她也從不討好讀者，只服膺自身理性的召喚，她的小說稀有、嚴謹、細膩且構圖雄大，這使她在歐美推理史上佔領著一個最特別的位置：她是內行老推理迷的私密選擇，知道鐵伊，讀過鐵伊，喜歡鐵伊，成為內行推理迷的識別證人人都讀過克麗絲蒂或榭爾絲，但老推理迷問的是，「你讀過鐵伊哪一部小說嗎？」

她最棒的作品是《時間的女兒》，寫成於一九五一年。

這裡的介紹稍微誇張了一點，似乎很少有評論家會把克利斯蒂、塞耶斯和鐵伊並稱三大女傑。其實就寫作時間來看，除了第一本《The Man in the Queue》寫於一九二九年，第二本《A Shilling for Candles》寫於一九三六年，其他都是戰後的作品（一九四五年以後）。因此像海格拉夫把她的作品稱為戰後的正典，也算是相當高的評價了。《時間的女兒》算是一部異數，在MWA （美國偵探作家協會）百大評選中名列第四，而前三名分別是《福爾摩斯全集》、《瑪律他黑鷹》和坡的《神秘與幻想故事集》；在CWA（英國犯罪作家協會）百大評選中更是名列榜首，實在是令人驚訝。——ellry （以下均摘自臺灣誠品）

關於方法——

怎麼讀鐵伊？對臺灣讀小說的人而言，有個最簡單的方法你怎麼讀張愛玲，你大概就可怎麼讀鐵伊。

這個方法是臺灣當代名小說家、被譽為張派嫡傳的朱天文所建議的。這說明瞭鐵伊的小說，不只是情節的曲折和破案結局的震撼而已，就像讀張愛玲，你不會只關心故事和書中人物的結局一樣。

讀張愛玲，你會一字一字讀，一句一句讀，欣賞每個人物，每一句對白，窺探其中的微妙心思和惡意，享受精准而有凝視焦點的景物描摹，並難以言喻的感受到萬事萬物、以及掙扎其中的人們，細膩層次豐盈且無可抗拒的流逝和變化這裡，小說不再是個「結果如何」的謎題而已，小說是個整體，不是工具，不可分割。

鐵伊的推理小說，不像英式古典的架空書寫方式，她是那種打開書齋，正面進入社會現實的書寫者，這讓她如福克納所說的，她筆下的生死、失敗的挫傷，感情和背叛，都是有來歷有重量的，而且有著啟示。我們也建議讀鐵伊小說的人注意書中的格蘭特探長，在強調奇才異能的推理名探世界中，他不是那種「末端放大」的假人，卻是推理小說史上最飽滿的人物，沉靜、聰明、寬容，像個忠誠的老朋友那樣，風雨故人來。

關於順序——

對於鐵伊這樣一位奇特獨行的推理小說大師，我們建議一個相襯的讀取順序從最難的先來。

那就是《時間的女兒》。推理史上第一奇書，現代的格蘭特探長偵破四百年前理查三世的血腥謀殺案，這裡，鐵伊所書寫的人性惡意和愚昧，不存在於兇手，亦不存於被害人，而是貫穿四百年下來，包括湯瑪斯．摩爾和莎士比亞在內，一代代人們的傳承和常態。

然後是《法蘭柴思事件》。推理史上最好的一本不存在死亡的推理小說，這裡鐵伊依據一名年輕女孩被誘拐脅迫的真人實事，明白指出人們的愚昧無知如何能扭曲是非，召喚暴力，並一代一代重演這樣的悲劇。

再來是《萍小姐的主意》。一部最張愛玲的細膩之作，年輕心理學家萍小姐到女校演說後扯入一樁微妙迷離的謀殺案，在燦若繁星的諸多高中女孩之中，呈現最美麗卻也最危險的圖像。

第四本是《歌唱的砂》，鐵伊的收筆之作，格蘭特探長的最後演出，是最見格蘭特探長本色的佳作。

一、《時間的女兒》二、《法蘭柴思事件》三、《萍小姐的主意》四、《歌唱的砂》五、《一先令蠟燭》六、《一張俊美的臉》七、《博來。法拉先生》八、《排隊的人》偵探列傳艾倫．葛蘭特（Alan Grant）

葛蘭特，英國著名蘇格蘭場探長，鐵伊所創造的彬彬有禮紳士名探在這個滿街是超人機器的古老推理王國之中，葛蘭特是僅見完完整整、真真正正的「人」。對他，我們所知不多，因為他甚少吹噓自己：中年，未婚，生命中有兩個重要女人，一是鄉間那位聰明可談心的堂妹，另一是開朗富正義感的著名女演員。在偵破四百年前謀殺案《時間的女兒》書中，他斷腿在醫院中躺了一整本書；在告別的《歌唱的砂》書中，他則因幽閉恐懼症纏身而到鄉間釣魚靜養。葛蘭特有一樣特殊的興趣和能力，那就是對人們長相的盎然觀看樂趣和記憶能力，這對他追索犯罪有不少助益，但更重要的是，這像一扇罕見的窗子，讓他，也同時讓跟著他閱讀的人，有機會探入幽微隱藏的人性之中。

延伸：引自唐諾在《歌唱的砂》前面所寫得導言：相對於推理史的諸位大師都擁有一位或一位以上歷史級數的大神探，鐵伊這位蘇格蘭場的探長顯得相當謙卑。他沒有布朗神父的有趣神職身分，沒有角落老人的沒有名字不知來歷和手中打結不休的繩子，沒有福爾摩斯的毒品等諸多性格怪癖和自我一整套辦案哲學暨其方法，沒有白羅的雞蛋腦袋尖翹鬍子古怪造型和充滿人性洞視力量的格言，沒有馬波姑媽鄉下老太太和悍厲罪惡世界撞擊起來的驚奇，沒有宋戴克博士的科學奇技和一整皮箱科技道具，沒有溫西爵士的悠哉貴族地位和嗜好，沒有昆恩的戀愛和辦案風情，沒有馬羅的貧窮和正義鐵拳，沒有費爾博士專搞密室的單食類專注，也沒有無名大陸探員和罪犯的無差別鐵石之心。

葛蘭特是個太正常的人，正常的開心煩惱，理性和非理性同時發生的正常人感受和思維，還有一個再正常不過的警方身分，這樣的正常無比讓他透明起來，容易融入我們眼睛所見的正常世界和廣漠的人群之中，像一片正常樣子顏色的樹葉長在樹林裡一般。——

要說葛蘭特有什麼特異功能，大概只有他對人長相的異常敏銳和記憶力，可是這也沒進一步被戲劇風格化，只像個凡人都會有的什麼性格特點和癖好罷了。

這樣的平凡，讓他在宛如過江之鯽神探走伸展台輪番亮相討采的推理世界裡面，反倒顯得奇怪起來，像一個正常衣著的上班族忽然被拋擲到化裝舞會之中格格不入一般。然而，如果我們把小說的範疇放大開來，放大成一般性的小說（即所謂的「正統」小說），那葛蘭特的樣子變立即變得熟悉可辨識了。這樣的人物不僅常見，而且通常擔任小說的主述者角色（有時是「我」的第一人稱，有時是「他」的第三人稱，有時也會是全知觀點裡有名有姓的人物，這無妨），比方說，像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的皮耶，或葛林《喜劇演員》的布朗，故事便是由他們看到、參予，並通過他們內心的折射帶來給我們。——

葛蘭特被設定為蘇格蘭場的探長，但我們看到，當犯罪找上他，不管是以具體的刑案形式或僅是一種隱諱的味道，他的興致並不全然是員警式的職責在身或獵犬式的制約反應，葛蘭特的兩眼發亮有很大一部份很單純只是發現的樂趣。發現的實踐方式，不是雷厲風行的辦案行動，而是沉靜耐心的找尋；不是環環相扣的嚴密邏輯推理或甚至找出具法律效力的證據，而是包含著感受、理解和同情；最後，當真相順利揭開，也不是唯我獨尊式的得意勝利，而是一種涉過長路的疲憊欣慰滿足之感——我最喜歡的鐵伊結尾，是兩部不存在死亡其中之一的結尾描述，葛蘭特悄然找上那位心存報復並未殺人的女「兇手」，證實了自己的猜想，安慰了沒犯成大罪的嫌犯，再誠摯的致意作禮離去，非常的紳士，非常的溫暖解人，非常的葛蘭特。（唐諾，《歌唱的砂》，導言，p三-十二）

第一章

葛蘭特躺在他的白色病床上嫌惡的凝視著天花板。對這塊白淨表面上的每一道新裂縫，他都清楚得很。他曾把這塊天花板變成了地圖在其中探險；穿梭在河流、島嶼和陸地之間。他還用天花板玩猜謎遊戲，尋找其中隱藏的形體；幻想著各式各樣的臉孔，禽鳥和魚類。他還用天花板做數學運算，重拾他的童年；背誦定理，測量角度和做三角幾何。不過現在的葛蘭特除了盯著它看，已經完全無事可做。他恨透了他眼中的這塊天花板。

他曾建議矮冬瓜把他的床移動一點，讓他得以開發一塊新的天花板，但這似乎會破壞這個房間的協調。而在醫院裡，協調僅次於清潔，同是那麼的神聖不可侵犯，任何破壞平衡的事都是一種褻瀆。他為什麼不讀書呢？她問。

他為什麼不去請他朋友帶給他的那些昂貴全新小說呢？

「過多的人誕生在這個世界之上，寫了過多的字。數以百萬計的字每分鐘都在付印，想起來就可怕。」

「你太憤世嫉俗了吧。」矮冬瓜說。

矮冬瓜是英格翰護士，五呎兩吋高，身材比例恰到好處。

葛蘭特叫她矮冬瓜是一種補償心理，因為他現在可以說是被一個他原本可以輕易搞定的女人頤指氣使。不光是因為她總是告訴他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當她輕而易舉的扶起他的八呎之軀時，他更是感到屈辱。很明顯的，對矮冬瓜來說，重量算不了什麼。她丟床墊就像耍轉盤似的擁有漫不經心的優雅。接她班的是亞馬遜，她有著山毛櫸樹枝似的手臂。亞馬遜是達洛護士，她來自格洛斯特郡，每個水仙花季都會患思鄉病。（矮冬瓜來自萊山聖安尼斯，水仙花對她來說毫無意義。）她有著一雙大而軟的手，一對大而溫柔的眼睛，看起來總是對你充滿了無限同情，但即使是最輕微的體力勞動都會讓她喘得跟卿筒似的。整體來說，葛蘭特認為，別人覺得他重得半死比覺得他輕如鴻毛還要更令他覺得羞辱。

葛蘭特之所以臥床不起，成為矮冬瓜和亞馬遜的責任，是因為他被一個地上的掀門絆倒。這當然是一個天大的恥辱，特別是跟亞馬遜及矮冬瓜的其它病人比起來的話。被一個掀門絆倒真是極端愚蠢；簡直是滑稽可笑，荒唐突梯，怪誕詭異。當時他正在熱烈的追求班妮。斯寇，就在他們散步散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矮了半截。幸好班妮在下一個轉角一個重心不穩，撞進了威廉斯警官的臂彎裡，才讓葛蘭特的心理平衡些。

班妮已經離開他三年了，對他這樣一個自由慣了的人來說還滿不錯的，但是班妮不必時時循規蹈矩，在醫院裡卻不然。

葛蘭特不再瞪著天花板，而將視線轉往床頭櫃上的一大落書；一堆矮冬瓜一直鼓勵他看的昂貴書籍。最上面的一本有著法勒他的美麗風景照，染著一種不太自然的粉紅色，這是拉薇妮亞。費奇一年一度無可挑剔的女英雄奮鬥史。封面上的港口景致表示書中女主角一定是一名海軍的妻子，不論她叫薇樂芮或安姬拉或西賽爾或丹妮絲。他翻開書讀到的必然是拉薇妮亞寫的這類東西。

《汗水與犁》是席拉絲．衛克理厚七百頁的鄉土文學。從第一段開始就和席拉絲的上一本書大同小異：媽媽躺在十一樓睡懶覺，爸爸在九樓辛苦工作，大兒子在牛棚裡跟政府扯謊，大女兒和她的愛人躺在稻草堆裡，其它人都在穀倉裡卑微的活著。雨水從茅草屋頂中漏下，肥料在糞堆裡蒸發著熱氣。席拉絲從來不曾略去肥料那一段。只有肥料蒸氣這一段有積極向上的感覺並不是席拉絲的錯，如果有哪一種牌子的肥料蒸氣是向下的，席拉絲一定會採用的。

在席拉絲沉重的陰影和明亮的書皮之下壓著的，是愛德華式的富麗和巴羅克式風花雪月的優雅愛情故事，書名叫《她腳趾上的鈴鐺》。書中魯波特。路之戲謔了邪惡。魯波特。路之總是在頭三頁的時候就逗得你哈哈大笑。

在第三頁你會發現魯波特仿效喬治。伯納蕭這謔而不虐的傢夥，用反諷這種最廉價且方便的手法表現詼諧，那就是反諷。於是在三句之後，你就可以準備讀笑話了。

在深綠封皮上有紅色槍枝火光圖樣的是奧斯卡。歐克裡的新作。那些用複合式美語講的艱深對話既不幽默又不夠辛辣。金髮美女，酒吧，激烈的追逐，非常傑出的垃圾。

《遺失的開罐器案例》，作者是約翰．詹姆斯．馬克，在頭兩頁就有三個程式上的錯誤，這至少讓葛蘭特為了構思一封想像中要寫給作者的信，而獲得五分鐘的樂趣。

他不記得這本壓在最下面的藍色薄書是什麼了。應該是什麼正經八百的，統計方面的書吧，他想。嗤嗤蠅，卡路里，還是性行為什麼的。

即使是那種書，你也可以預期下一頁會是什麼。為什麼在這廣大的世界中，沒有人試圖改變一下？為什麼現在每個人都被公式釘死了？今天的作家寫的都是他們的讀者希望他們寫的。大家說到「一本新的席拉絲．衛克理」或「一本新的拉薇妮亞。費奇」就好像他們說的是「一塊新的磚」或「一把新的梳子」一樣。他們從不說「一本某某某寫的新書」，人們的興趣已經不再是書的本身，而只是因為它是新的。他們已經很清楚這會是本什麼樣的書了。

葛蘭特把視線從令他眼花撩亂的那堆書上移開，他想，如果全世界都能停止印刷一個世代，也未嘗不是件好事。讓文學暫停一段時間。某個超人應該發明一種光束，讓一切同時停止。那麼當你平躺在床上的時候，就不會有人送你那麼多無聊的東西，也就不會有管家婆嘮嘮叨叨的要你讀它們了。

他聽見開門聲，但他並不想一探究竟。他把臉轉向牆壁，像是一種堅決的表態。

他聽見有人走近自己的床，於是閉上眼睛以避免交談。他現在既不要格洛斯特郡的同情，也不要蘭開夏的幹練。不過就在這個時候，一種有著家鄉青草香味的口氣，卻成為一種若有似無的誘惑挑逗著他的嗅覺，讓他暈眩。

他不動聲色的品味著，忖度著。矮冬瓜聞起來有熏衣草香爽身粉的味道，亞馬遜身上則是肥皂和碘酒味。不過現在彌漫在他鼻尖的卻是蘭卡洛絲的香水味，而他所認識的人當中，只有一個人搽蘭卡洛絲約五號香水，那就是瑪塔。哈洛德。

他睜開一隻眼睛斜睨著她，她已經彎腰察看過他是否睡著，現在正猶豫不決地站在那裡，眼睛看著桌上那一堆顯然原封未動的書。她的臂膀下一邊挾著兩本新書，另一邊則是一束白色的丁香。他不知道她選白色丁香是因為那是冬季最適合送的花呢（她在劇院的化妝間從十二月到三月都擺著這種花），還是因它不會搶去她今天一身黑白裙裝的風采。她頭上是一頂新帽子，額上是她常戴的那條珍珠項鍊：這條項鍊曾經幫助他贏回她的芳心。她看起來儀態萬千，非常有巴黎味道，而且，真是上帝保佑，她不像醫護人員。

「我吵醒你了嗎，亞倫？」

「不，我沒睡著。」

「看來我是多此一舉了，」她說，把帶來的兩本書放在其它被漠視的書旁邊。「我希望你會覺得這兩本書比你看過的其它書有趣一點。你難道不想看一點點我們的拉薇妮亞嗎？」

「我什麼也沒辦法讀。」

「你會痛嗎？」

「痛不欲生，但既不是我的腿也不是我的背。」

「那是什麼？」

「我表妹蘿拉所謂的『無聊的芒刺』。」

「可憐的亞倫，你的蘿拉說得真是對極了。」她把一束水仙從顯然過大的玻璃瓶中拿出來，以她最優雅的姿勢之一將它們丟入洗臉盆，再把丁香花插進去。「有人以為無聊是什麼嚴重的疲憊情緒，但它不是，當然。它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微不足道，就像被蕁痲疹打倒。」

「你為什麼不找些事做？」

「改善這光輝的一刻？」

「改善你的想法，更不用說你的靈魂和脾氣了。你可以研究某種哲學，瑜伽什麼的。不過我想一個分析性的頭腦可能無法體會抽象的事。」

「我的確想過回頭學代數，在學校的時候我從沒好好學過代數。但我最近在那個該死的天花板上做了太多幾何題，和數學倒有些脫節了。」

「嗯，我想叫你這樣狀況的人玩拼圖是沒用的，那填字遊戲怎麼樣？我可以找本那樣的書給你，如果你要的話。」

「千萬不要。」

「你可以自己設計，當然。我聽說設計填字遊戲比解答更好玩。」

「也許，但一本字典就好幾磅重。此外，我向來恨透了在參考書裡查東西。」

「你下棋嗎？我不記得了。解棋局如何？該白子走而對手走了三步什麼的。」

「我對棋的興趣完全是圖像的。」

「圖像的？」

「很有裝飾性，武士和卒子等，非常典雅。」

「真可愛，我可以幫你帶一組棋來玩。好，不下棋，你可以做一些學術研究。那也是一種數學。為懸而未決的問題找出答案。」

「你是指犯罪嗎？我熟知史上所有的案例，它們都已經毫無進展了。當然一個整日臥床的人也無法有任何貢獻。」

「我不是指蘇格蘭場裡的檔案，我是指更古典的，某些讓人們困惑了很久的謎團。」

「譬如什麼？」

「譬如匣中信。」

「喔，別是蘇格蘭女王瑪利。」

「為什麼不？」瑪塔問，她就像所有女演員一樣，看瑪利。

斯圖亞特時總是將她美化了。

「我會對一個壞女人感興趣，但絕不會去研究一個笨女人。」

「笨？」瑪塔以她飾演厄勒克區（譯註：Electra是希臘神話中為報父仇而殺母之女子）的最佳女低音說道。

「非常笨。」

「喔，亞倫，你怎麼能這樣說？」

「如果她戴另外一種發飾，根本就沒人會理她，全是那小帽在引誘人。」

「你認為如果她戴遮陽軟帽，她的愛就會少些？」

「她的愛從來沒有多過，不管她戴什麼帽子。」瑪塔的臉臭得就像花了一小時精心打扮，卻在劇場受到有生以來最嚴厲羞辱一樣。

「你為什麼那樣想？」

「瑪利．斯圖亞特有八呎高，幾乎所有身材巨大的女人都是性冷感。醫生都這麼說的。」

當他說著的時候，他突然想到，這些年來瑪塔將他當成備用的護花使者，他怎麼從沒想過她一向對男人的冷靜理智，也可能和她的身高有關。

但是瑪塔沒往這方面想，她還在掛念著她最喜歡的女王。「至少她是個殉道者，這你不能否認。」

「殉身於什麼？」

「她的宗教。」

「她只有殉身於她的風濕症。她未獲教宗的許可就嫁給唐利，而且還採用新教徒的儀式。」

「等一下你可就會告訴我她連囚犯都不是了。」

「你的問題是在你想像中，她是在城堡頂端的小房間裡，窗上有著鐵欄杆，只有一個老僕人和她一起祈禱。事實上她住在一個有六十個僕人的宅邸裡。當僕人減到三十個的時候她就痛苦的抱怨，等只剩下兩個男秘書，幾個女僕，一個裁縫，一兩個廚子的時候，她簡直痛不欲生。伊利莎白女王還得自掏腰包幫她負擔這些費用。這些錢她付了二十年，而這二十年來，瑪利．斯圖亞特還不斷的向全歐洲叫賣著蘇格蘭國王的皇冠，希望有人發動革命，讓她重返她失去的寶座，或者，讓她登上伊利莎白女王的寶座。」

他看見瑪塔正在微笑。

「好點了嗎？」

「什麼東西好點了嗎？」

「無聊的芒刺。」

他笑了。

「是的，剛剛我已經忘記它們了。這至少可算是瑪利．斯圖亞特所作的一件好事。」

「你怎麼對瑪利這麼瞭解？」

「我在學校的最後一年曾寫過一篇關於她的文章。」

「你不喜歡她，我想。」

「不喜歡我所發現的她。」

「你不覺得她很悲劇。」

「喔，她是的，非常。但不是一般大眾想像的那樣。她的悲劇是她生為女王卻有著鄉村農婦的長相。羞辱隔街的都鐸太太無害而有趣，或許會影響你打零工的機會，但影響的畢竟只有你個人。但對一個國家做同樣的事結果就很可怕了。如果你要以一個國家千萬人的生命做賭注，只為了羞辱一個皇家的對手，你將會眾叛親離，以失敗收場。」他想了一下接著說，「她如果做女子學校的老師一定相當成功。」

「你真惡劣。」

「我是好心好意的，教職員一定會喜歡她，小女生也會崇拜她。那就是我所謂她的悲劇。」

「好吧，看起來沒什麼匣中信了，還有什麼？鐵面人？」

「我不記得那是誰了，但我不會對任何忸怩躲在洋鐵皮後面的人感興趣。我不會對任何人感興趣，除非我可以看見他的臉。」

「啊，是的，我忘記你對臉的熱情了。包亞家的人都長得不錯，你找找看，他們應該有一兩個神秘故事供你研究。或是柏金．渥白克，當然，冒名頂替總是非常吸引人的，是不是呢？可愛的遊戲。重量永遠不可能完全在這一頭或在那一頭，你推下去它又站起來，就像不倒翁。」

門打開了，汀可太太那張平凡的臉從她的帽檐下露了出來，她頭頂上的帽子比她的臉更平凡，而且歷史悠久。從第一次為葛蘭特服務開始，汀可太太就戴著這頂帽子，所以他幾乎無法想像她戴其它帽子的模樣。據他所知她的確擁有另一頂帽子，她說她戴那頂藍帽子時就是表示自己情緒憂鬱。她偶爾才會「憂鬱」那麼一下，而且從未出現在坦比路十九號。她戴這頂帽子通常是因為自覺傳統禮俗有這個需要，而它也成為對整個儀式的評價標準。（「你喜歡它嗎？汀可。它像什麼？」「不值得我戴的憂鬱小帽。」）她戴著它去參加伊利莎白公主的婚禮，和其它各種不同的皇室集會，事實上，她還在肯特公爵夫人剪綵的一支新聞影片上閃過那麼兩秒。但對葛蘭特來說，這只是一個新聞報導而已：一個評斷某場合社會價值的標準，看是不是值得戴上象徵「我憂鬱」的帽子。

「我聽見你有訪客，」汀可太太說，「當我準備離開時發覺聲音聽起來很熟悉，於是我對自己說：」一定是哈洛德小姐，「所以我就進來了。」

她帶著各種不同的紙袋和一小束秋牡丹。她以女人對女人的方式和瑪塔寒暄，在她的那個時代她也算得上是衣著考究，所以她自然對舞臺劇女神的服裝做了適度的讚許，在那同時她瞄了一眼瑪塔插的美麗丁香花。瑪塔沒看見汀可太太的眼神，但是看到了那一小束秋牡丹，她立刻用排演過似的熟練姿態處理這樣的狀況。

「我隨隨便便買了白丁香給你真是浪費，汀可太太帶來的野百合可把我比下了。」

「百合？」

「它們是所羅門王的榮耀之一，不會太拘束，也不會過於狂放。」

汀可太太只有在婚禮和洗禮的時候才去教堂，不過她是屬於星期天上主日學的那一代。現在她以新的興味看著握在她毛線手套中的那一束榮耀。

「唔，我從不知道。看起來滿有道理的，不是嗎？我總把它們想做白星海芋，漫山遍野的白星海芋。貴得不得了，你知道，但有點叫人沮喪。所以它們原來是有顏色的？他們為什麼不能這樣說？為什麼一定要叫它們百合呢？」

於是她們開始討論翻譯的問題，以及聖經是多麼容易誤導人（「我一直懷疑什麼是不計回報的施捨，」汀可太太說），然後這尷尬的一刻就此結束。

當她們仍然忙著討論聖經時，矮冬瓜拿了多餘的花瓶進來。

葛蘭特注意到這些花瓶是為白丁香而不是秋牡丹設計的。它們顯然是矮冬瓜用來討好瑪塔的，以為未來的良好關係鋪路。不過瑪塔從不花時間在女人身上，除非她馬上就用得著她們。和汀可太太的你來我往不過是她的社交手腕，一種制約反應。所以矮冬瓜已被貶為功能性而非社會性的角色。她把丟棄的水仙從洗臉盆中聚集起來，溫柔的放回花瓶中。矮冬瓜溫柔的時候真是美極了，這讓葛蘭特凝視了她好一會兒。

「那麼，」瑪塔終於插好了她的丁香花，並且將它們放在他看得到的地方，「我該讓汀可太太喂你她那些紙袋裡的珍饌了。那不會是，難道是，親愛的汀可太太，其中一袋是你那美妙的單身漢小圓餅？」

汀可太太高興得臉紅了。

「你要一兩個嗎？剛出爐的。」

「喔，當然我吃了以後得付出代價——那些營養豐富的小蛋糕會堆積在腰上——不過還是給我幾個放袋子裡，好帶到劇院配下午茶。」

她以一種諂媚式的慎重選了兩個（「我喜歡邊緣有一點焦的。」），把它們丟到她手袋裡，然後說：「再見，亞倫，我一兩天之內會開始為你找雙襪子來織。據我所知再也沒有比編織更能撫平情緒的了。不是嗎？護士小姐。」

「喔，是的，的確。我的許多男病人也從事編織。他們發現這樣很好打發時間。」

瑪塔從門邊給了他一個飛吻就走了，矮冬瓜禮貌地送她出去。

「爛貨就是爛貨，好也好不到哪裡去，」汀可太太說著就打開了她帶來的紙袋。她不是指瑪塔。

第二章

但是當瑪塔兩天之後回來的時候並沒有帶著織針和毛線。她在午餐後飄然而至，精神抖擻的戴著頂哥薩克帽，帽子的角度呈現著休閒的味道，想必讓她在穿衣鏡前花了好幾分鐘。

「我不能待久，親愛的，我待會兒要去劇院。今天下午有日場，老天幫幫忙。全是茶盤和白癡。當臺詞對我們已毫無意義時，我們卻必須走上可怕的舞臺。我想這齣戲永遠不會下檔。就像紐約的那些劇一樣，十年才一換而不是年年更新。實在太可怕了，根本就無法專心演戲。傑歐弗瑞昨晚在第二幕時僵住了，他的眼睛幾乎從他的腦袋中暴出來，一度我還以為他中風了。事後他說他完全不記得從他出場直到發現自己演了一半時這中間發生了些什麼事。」

「你是說，暫時失去記憶？」

「喔，不。是變成機器人一樣。念著臺詞做著動作卻一直想著別的事。」

「如果所有的報導都是真的，那麼演員並沒有關心什麼大不了的事嘛。」

「喔，平心而論是沒有。強尼．葛森會告訴你當他在別人膝上哭斷腸時一屋子裡有多少衛生紙，但整整半場戲魂都不在是另一回事。你知道傑歐弗瑞把他兒子趕出屋外，和情婦吵架，還指責妻子和他最好的朋友通姦而他卻毫不知情。」

「哪樣事是他知道的？」

「他說他決定將他公園巷的那棟公寓租給桃莉．黛克，並買下裡士滿查理二世的房子，拉第莫要賣掉是因為他接受了州長給他的聘書。他想到那房子缺幾間浴室，還有樓上有著十八世紀中國式壁紙的小房間多麼棒。他們可以把那美麗的壁紙撕下來去裝飾樓下後面那個單調的小房間。全是維多利亞式的鑲板，這個單調的小房間。他也查看了排水管，盤算著自己是否有足夠的錢把舊瓷磚打掉重新換上新的，同時也看看廚房裡原本的廚具是什麼樣子。當他想到要把門口的灌木全部鏟掉時，他發現自己正在舞臺上面對著我，台下有九百八十七個人，臺詞正念到一半。現在你知道他的眼睛為什麼暴出來了吧。我看你已經試圖閱讀至少那麼一本我帶來的書了——如果書皮皺了就表示看過了的話。」

「是的，山的那一本。真是上天的恩賜，我躺著看了幾個小時的圖片。再也沒有比山更能發人深省的了。」

「星星更好，我發現。」「喔，不。星星只會把人貶成一隻阿米巴原蟲。星星把人類的最後一抹尊嚴，最後一丁點信心都給剝奪了。但一座雪山對人類來說卻是大小剛好的標竿。我躺著看艾弗勒斯峰，然後感謝上帝我沒去爬那些陡坡。比較起來病床上可是溫暖的天堂，舒適又安全。矮冬瓜和亞馬遜兩個人又都是文明的最高成就。」

「啊，這裡還有更多的照片。」

瑪塔把她帶來的一個四開大的牛皮紙袋倒過來，一堆紙抖落在他胸膛上。

「這是什麼？」

「臉，」瑪塔高興的說，「好多好多為你準備的臉。男人，女人，小孩。各式各樣，大小都有。他從胸口上拿起一張看，那是一幅十五世紀的人像雕刻。一個女人。

「這是誰？」

「露克西亞．博爾吉亞。她不是隻鴨子嗎？」

「也許，你是不是暗示她有什麼難解之謎？」

「喔，是的，沒有人知道她是被她哥哥利用還是共犯。」

他扔了露克西亞，拿起第二張紙，這張上面是一個穿著十八世紀末期服飾的小男孩，在畫像下面有模糊的字母顯示著幾個字：路易十七。

「這會兒有個美麗的謎要你解，」瑪塔說，「法國王儲，他是逃走了，還是死於囚室？」

「你哪兒弄來這些東西？」

「我讓詹姆斯離開他在維多利亞和亞伯特的溫暖小窩，帶我到印刷店去。我知道他會瞭解那種事情，而我確定在這兩個他方都不會有什麼事情能引起他的興趣。」

瑪塔就是這樣將一切視為理所當然。一個公務員只因為他剛好是個劇作家和人像畫的權威，就應該願意丟下工作不管，流連在印刷店裡討她喜歡。

他發現其中一張照片是伊利莎白女王時代的畫像。一個穿著天鵝絨戴著珍珠的男人。他翻到背面想看看這是誰，結果發現這是列斯特伯爵。

「所以那是伊利莎白的羅賓，」他說，「我想我以前從未看過他的畫像。」

瑪塔垂眼看著這張精力旺盛而多肉的臉：「我第一次這麼想，歷史的主要悲劇之一是，最好的畫家總要等你過了你最好的階段才肯畫你。羅賓以前一定是個美男子。他們說亨利八世年輕的時候令人目眩神迷，但現在他怎麼樣？不過是撲克牌上的玩意見罷了。現在我們至少知道坦尼森在留了那可怕的鬍鬚之前長什麼樣子。我得走了。我剛才在布萊格吃飯，好多人過來談話所以無法及時脫身。」

「我希望你的主人對你印象深刻，」葛蘭特說，看了一眼她的帽子。

「喔，是的，她很瞭解帽子。她只要看一眼就會說，『賈姬．托斯，我買了。』」

「她！」葛蘭特驚訝的說。「是的，麥德琳．馬奇。而且是我請她吃中飯。別看起來那麼驚訝：那不夠圓滑。如果你非知道不可的話，我是希望她能幫我寫關於布萊辛頓女士的劇本。但大家來來去去使我根本沒有機會讓她加深對我的印象，所以我請她吃了一頓大餐。這使我想到湯尼。畢梅可還宴請了七個人，準備了豐富的酒呢。你能想像他怎麼主持宴會嗎？」

「沒概念，」葛蘭特說，然後她笑著離開了。

在寂靜中他重新回想伊利莎白的羅賓。羅賓身上到底有什麼未解之謎呢？喔，是的。愛咪．羅勃薩特，當然。

他對愛咪．羅勃薩特並不感興趣。他不在乎她是如何或者為什麼跌下樓的。

不過剩下的這些臉孔讓他度過了一個非常愉快的下午。早在他進入軍中之前他就很喜歡觀察臉，在蘇格蘭場任職時，這項興趣不但是他個人的娛樂，更成為一項專業的利器。他會在一項指認工作進行的場合碰到督察長。那不是他的案子，他們兩個人都是為了別的事到那裡，但是他們卻在後面閑晃，看那兩個證人，一男一女，分別走過那十二名一字排開、缺乏特徵的人面前，試圖尋找他們記憶中的面孔。

「誰是壞蛋，你知道嗎？」督察長對他低語著。

「我不知道，」葛蘭特說，「但我可以猜猜看。」

「你可以猜？你猜是哪個？」

「左邊數來第三個。」

「罪名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上司用一種頗有興味的眼光看著他。不過最後男人和女人都沒法指認任何人，悻然離去。原本排列成一行的人他分散成幾個談話集團，整理衣領，打好領帶準備回到街上。在接受傳喚協助法律的執行之後，他們已準備回到他們原本來自的正常世界。不過左邊數來的第三個人卻動也沒動，順從的等人來接他回他的牢房。

「了不起！」督察長說，「十二分之一的機會，而你做到了。做得非常好。他把你的人從那一堆中挑出來了，」他向當地的巡官解釋道。

「你認識他嗎？」巡官有點驚訝的說。「就我們所知，他以前從未惹過麻煩。」

「不，我以前從沒見過他。我甚至不知道罪名是什麼。」

「那你為什麼選他？」葛蘭特猶豫了一下，生平第一次他去分析自己選擇的過程。這完全不是什麼推理。他並沒有說：「那個人的臉有這個特徵有那個特徵，所以他是嫌犯。」他的選擇幾乎是種直覺：理由乃存於他的潛意識裡。最後，耽溺在潛意識中的他又脫口而出：「他是十二個人中唯一臉上沒有皺紋的。」

他們笑了出來。但是葛蘭特，一旦他把這件事情攤到陽光下，他卻看到他的直覺如何運作，並且發現隱藏於其後的推理過程。「聽起來愚蠢，但並非如此，」他說。「成年之後臉上會一絲皺紋也沒有的唯有白癡。」

「傅利曼不是白癡，讓我告訴你，」巡官插嘴道。「他是個非常機警的孩子，相信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所謂的白癡是不負責任。白癡的標準在於看他是不是不負責任。在行列中的十二個男人都是三十幾歲，但只有一個人有著一張不負責任的臉，所以我立刻選了他。」

之後這就成為蘇格蘭場的一個笑話，葛蘭特可以「一眼看出罪犯」。而一名助理律師還一度開玩笑說：「不要告訴我你相信有天生的罪犯臉這種事，探長。」

不過葛蘭特說，不，事情沒這麼簡單。「如果世上只有一種犯罪，先生，也許還有可能：但犯罪的種類就像人的性格一樣的繁多，如果一個員警打算把臉孔分類，他恐怕會被淹沒。你每天五、六點之間到龐德街走一趟，就可以知道縱欲過度的女人是什麼樣子，然而倫敦最惡名昭彰的女花癡看來卻像冷冰冰的聖人。」

「最近不怎麼聖潔；這幾天她喝太多酒了，」這名助理律師說。他一下就知道葛蘭特指的是誰，接下來的對話就扯到別的他方去了。

不過葛蘭特對臉的興趣持續著，並且不斷擴大直到它變成一種意識層面的研究，一種個案記錄和比較。正如他說過的，不可能把臉一一分類，但把個別的臉的特色描繪出來卻是可行的。譬如在一個著名審判的翻版照片裡，案件的主角們為了迎合大眾的口味而出現在畫面上。毫無疑問的就可以看出誰是被告誰是法官。有時被告席上的囚犯看起來卻像辯護律師——律師不過是暫時做人道的代表而已，他們有愛欲也有貪念，就像世上的其它人一樣。但法官卻有項特質，那就是正直超然，所以即使沒戴假髮，還是不會將他和在被告席上既不正直也不超然的人搞混。

瑪塔的詹姆斯，被拖出他的「溫暖小窩」之後，顯然對選擇犯人和他們的受害者樂在其中，這也讓葛蘭特在矮冬瓜送茶進來之前好好地娛樂了一番。就當他把這些紙張收好準備放到床頭櫃上時，他摸到一張從他胸口滑落到床單上，以致於他整個下午都沒注意到的圖片。他撿起來看。

這是一張男人的畫像。一個戴著天鵝絨小帽，穿著十五世紀末開衩緊身上衣的男人。一個的莫三十五、六歲，削瘦，鬍子刮得很乾淨的男人。

他的領上綴滿寶石，正在把一枚戒指戴在他的右手小指上。但是他並沒有看著戒指，而望著一片虛無。

在今天下午葛蘭特看過的所有畫像中，這一幅是最獨特的。

好像畫者努力想在畫布上表現些什麼，可是他的才華卻不足以將其詮釋出來。他眼中的神情——那最引人注目且獨特的表情——完全擊敗了他。嘴巴也是：畫者顯然不知如何利用嘴唇的厚薄或張闔來表現人物的情緒，所以嘴部顯得硬邦邦的，成為一個敗筆。他最成功的地方在於臉部骨胳的結構：強而有力的顴骨，顴骨下的凹陷，下巴有點過大而顯得不夠有力。

葛蘭特沒有立刻把圖片翻過來，而多花了一些時間思考這張臉。法官？軍人？王子？某個慣於肩負重責大任，而必須對他的權威負責的人。

一個過於盡忠職守的人。一個杞人憂天者；也許是個完美主義者。一個對大處寬鬆，卻對小事斤斤計較的人。一個胃潰瘍的准患者。一個從小就為病所苦的人。他有著那種痛苦童年導致的，不足為外人道，難以形容的容顏；有著跟跛子一樣無可避免且更為消沉的臉孔。這些都是這名藝術家同樣瞭解且希望藉畫表達出來的。有點豐滿的下眼瞼好像睡得過多的孩子：皮膚的質他則像娃娃臉的老人。

他把畫像翻過來尋找圖說。背後印著：理查三世。本畫像保存於國家人像藝廊。畫者不可考。

理查三世。

所以這就是他。理查三世。駝子。床邊故事的怪物。純真的毀滅者。邪惡的同義詞。

他把紙翻過來再看一次。畫者試圖從他所畫的這對眼睛中傳達些什麼呢？他在這對眼中所見到的，是一個著魔男子的模樣嗎？

他躺著看這張臉孔良久，看著那對特殊的眼睛。它們是狹長的眼睛，生得頗近，他的眉毛因煩惱和過於盡忠職守而輕蹙著。猛一看這對眼睛像是在凝視著什麼：但仔細看卻發現它們事實上是退縮的，幾乎是心不在焉。

當矮冬瓜回來收茶盤的時候，他還在看這張畫像。幾年來他還沒有碰過這樣的東西，這使蒙娜麗莎的微笑看來只像張海報。

矮冬瓜檢視了一下他原封未動的茶杯，熟練的用手碰了碰微溫的茶壺，然後撅起了嘴。她仿佛在表示她還有更好的事情可做，而不是專程為他送茶卻完全被忽視。

他把畫像推到她面前。

她會怎麼想？如果這個人是她的病人，她的診斷會是什麼？

「肝，」她斬釘截鐵的說，然後端走了茶盤。她的制服漿得筆挺，金髮捲曲，走時鞋跟重重的踏著以示抗議。

但踅進來親切而隨和的外科醫師卻有不同的看法。在葛蘭特的邀請之下，他看著畫像。審視一番之後他說：「脊髓灰白質炎。」

「小兒痲痹？」葛蘭特說；突然想到理查三世有一隻萎縮的手臂。

「這是誰？」外科醫師問。

「理查三世。」

「真的？真有趣。」

「你知道他有一隻手臂是萎縮的嗎？」

「他有嗎？我不記得。我想他是個駝背。」

「他是的。」

「我記得他一出生就滿口牙，還吃活青蛙。那麼我的診斷看來是反常的準確喔。」

「真神奇，你從何判斷是小兒痲痹？」

「我也不太清楚，既然你要我說得明確點，我想是他的臉吧。那是跛腳的孩子們的那種臉。如果他天生就是駝子那也許是這個原因而不是由於小兒痲痹。我注意到畫家略去了他的駝背。」

「是的，宮廷畫家必須適度的圓滑。直到克倫威爾在被畫的時候要求，每個痣都要畫出來。」

「如果你問我，」外科醫師說，心不在焉的看著葛蘭特腿上的夾板，「克倫威爾開始顛覆了整個勢利文化使我們大家今天都在受苦。」我是個普通人，我是；不開玩笑。「沒禮貌，不優雅，也不慷慨。」他漠然的捏了一下葛蘭特的腳趾。「就像傳染病一樣，可怕的倒錯。在這個國家的某些他方，據我所知，就像一個人的政治生命必須靠穿西裝打領帶去選區拜訪來維持一樣。就是要那樣擺架子，最高理想就是要成為其中的一員。看起來非常健康，」他說道，指的是葛蘭特的腳拇趾，然後他又把話題拉回床頭櫃的畫像上。

「真有趣，」他說，「關於小兒痲痹。也許真的是小兒痲痹，因為他有一隻蜷縮的手臂。」他繼續思考，沒有要離開的意思。「真有趣，不論如何。謀殺者的畫像。你說他的型符合嗎？」

「沒有所謂謀殺者的型。人們為太多不同的理由殺人。不過我不記得任何謀殺者，不論是我經驗到的還是歷史上的案例，有長得像他一樣的。」

「當然他是他們之中的狠角色，不是嗎？他不會知道良心不安是什麼意思。」

「是的。」

「我曾看過奧利佛飾演他。邪惡入骨的撼人演出。總在可笑的邊緣卻從未超出那界線。」

「當我給你看畫像的時候，」葛蘭特問，「在你知道他是誰之前，你有閃過邪惡的念頭嗎？」

「沒有，」外科醫師說，「沒有，我只想到疾病。」

「很奇怪，不是嗎？我也沒想到邪惡。現在我知道他是誰了，我看了背後的名字，我卻滿腦子都是邪惡。」

「我想邪惡跟美麗一樣，只在有心人的眼裡才看得見。那麼，我這個週末再來看你。目前有沒有哪裡痛呢？」

然後他離開，就像他來時那樣的親切隨和。直到他再三的審視這幅令人迷惑的畫像之後（他對於把歷史上惡名昭彰的殺人犯誤當成法官；把被告席上的主角和法官席對調的這種極度不適當感到十分有趣），他才驀然想起這幅圖是用來提供偵查線索的。

理查三世有什麼待解之謎呢？

然後他想起來了。理查三世謀殺了他的兩個小侄子，但沒人知道是用什麼方法。他們就是消失了。如果他記得沒錯的話，他們是在理查離開倫敦的時候消失的。理查找人做掉了他們。但是這兩個孩子到底怎麼了卻從來沒人知道。在查理二世的時候，有兩具骷髏被發現——在某個樓梯底下？——然後終能入土為安。大家理所當然的將它們視為失蹤小王子的遺骸，但沒有任何證據。

受過良好教育之後能記得的歷史竟然這麼少得可憐。他對理查三世的所有瞭解就僅止於他是愛德華四世的弟弟。愛德華是個身高六呎、金髮的英俊男子，對女人也很有一套；理查卻是個駝背，為了篡奪王位，在他哥哥死後，謀殺年幼的王儲和王儲的弟弟以絕後患。他還知道理查死於包斯渥之役，臨終遺言是狂吼著要一匹馬。布蘭塔吉聶特王朝的最後一人。

每個學童讀完理查三世的最後一頁都會感到松一口氣，因為玫瑰戰爭終於結束而可以進入都鐸王朝了，後者雖然乏味卻容易讀得多。

當矮冬瓜來為他整理床單時，葛蘭特說：「你不會剛好有一本歷史書吧？有沒有可能？」

「一本歷史書？沒有，我要一本歷史書幹嘛。」這並不是問句，所以葛蘭特也不打算回答。他的沉默看來令她不安。

「如果你真要一本歷史書，」她立刻說，「在達洛護士為你送晚餐來的時候你可以問她。她房間的書架上有她學生時代的所有課本，其中極有可能有一本是歷史。」

保存著所有的課本，這多像亞馬遜啊！他想。

她思念著學校就像她每當水仙花開時就會思念著格洛斯特郡一樣。當她踏著沉重的步伐，帶著他的乳酪布丁和燉大黃進到房間裡時，他以一種近乎慈悲的容忍看著她。她不再是個魁梧、呼吸起來像個唧筒的女人，而變成了可能帶給他樂趣的人。

喔，是的，她有本歷史課本，她說。事實上，他想她應該有兩本。她保存著她所有的教科書，因為她熱愛學校生活。

葛蘭特差點就要問她，是不是保存著她所有的洋娃娃，但他及時把話吞了回去。

「當然，我也愛歷史，」她說，「那是我最喜歡的科目。」

獅心王理查「是我的英雄。」

「他是令人難以忍受的粗人。」葛蘭特說。

「喔，不！」她狀似受傷地說。

「甲狀腺機能亢進者，」葛蘭特無情他說。「衝過來衝過去地像個沒做好的煙火。你現在要下班了嗎？」

「收完餐盤就可以了。」

「你今晚可以幫我找到那本書嗎？」

「你應該睡覺，而不是醒著看史書。」

「我不是讀史書就是看著天花板。你要不要幫我拿？」

「我不認為我今晚可以一路爬到護士宿舍再回來，為了某個對『獅心王』不禮貌的人。」

「好吧，」他說。「我也不是什麼殉道者。我想獅心王理查是具有騎士精神的那一型，大無畏的騎士，無瑕的司令官，比傑出軍人獎的得主還要棒三倍，現在你願意幫我拿書了嗎？」

「我看你是極需念一點歷史，」她說，用她的大手帶著讚賞的意味將床角的床單折好鋪平，「我回來經過這裡時會把書帶給你，反正我要出去看電影。」

幾乎過了一個小時她的身影才再度出現，她穿著一件駱駝毛大衣。房間裡的大燈已經關了，在他的讀書燈微弱的照明之下，她簡直像個和善的精靈。

「我還希望你已經睡著了呢，」她說。「我認為你不應該今晚就開始看這些東西。」

「最能幫助我睡著的，」他說，「就是一本英國史了，所以你們可以手牽手的離開而不必良心不安。」

「我是跟巴羅絲護士一起去。」

「你們還是可以手牽手。」

「我對你失去耐心了。」她耐著性子說，然後退回了黑暗裡。

她帶來了兩本書。

一本是那種歷史讀本。它和歷史的關係就像從舊約到新約的聖經故事和歷史的關係一樣。坎努特在岸邊指責他的朝臣，阿弗列德燒掉蛋糕，萊烈掩護伊利莎白，尼爾森在勝利艦的船艙裡向哈帝告辭，這些史實都用一個句子的段落來說明，字印得大而清楚美觀。每一個故事都有一幅整頁的插圖。

亞馬遜如此珍藏這本兒童文學實在令人有些意外的感動。

他翻到前面的空白頁看看她是否有署名。結果書上寫著：艾拉、達洛，三年級，新橋高中新橋，格洛斯特郡英格蘭歐洲，世界，宇宙。

這段文字被一堆美麗的彩色轉印貼紙圍繞著。

所有的孩子都那樣嗎？他想。那樣的寫他們的名字，在上課的時候玩轉印貼紙？當然他也這麼做過。看到那些有著原始強烈色彩的方塊，多年以來他從未想過的童年再度回到他眼前。他已經忘了轉印貼紙帶來的興奮了。當你撕下膠膜並看到印得完美無缺時，那美好且令人滿足的一刻。成人世界少有這樣的滿足。打高爾夫時揮出漂亮的一杆，也許，是最接近那種感覺的。或者當你的釣魚線收緊，你知道魚兒上鉤的那一刻。

這本小書讓他如此愉快，於是他趁閒暇時將書流覽了一遍。

神聖的讀著每一個充滿童趣的故事。這些畢竟是每一個成年人記憶中的歷史。這些是當幾噸幾磅重，港口稅，勞德的禮拜儀式，黑麥屋陰謀，三年法案，以及長久以來的宗教分裂導致的混亂與騷動，漸漸從意識中消失時心中僅剩的記憶。

關於理查三世的故事標題為塔中王子，看來年輕的艾拉將王子視為獅心王的可憐替代品。因為她以鉛筆輕而整齊地塗滿了整篇故事中的每一個小小的Ｏ。在搭配的插蓋中，這兩個小王子在透過鐵窗投射進來的陽光下玩耍著，看來是那麼的與史實不符。書的空白處有人在上面玩過井字遊戲。就小艾拉而言，王子的死是難以彌補的損失。不過這畢竟是足以吸引人的小故事。恐怖得足以取悅任何小孩。無辜的孩子和壞叔父。古典的單純故事中的古典成分。

它還有道德意味，完美的警世故事。

但是國王的邪惡行為並沒有為他帶來好處。英格蘭人民對他的冷血酷行感到震驚，並決定不要他再做他們的國王。他們派人去請理查在法國的一位遠房表親，亨利。都鐸來取代他的王位。理查在因之而來的戰役裡壯烈死去，但是他的惡名早已傳遍全國，許多人甚至倒戈相向。

嗯，寫得清新脫俗。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說明。

他開始看第二本書。第二本就是中規中矩的歷史教材了。

兩千年來的英格蘭故事被分門別類的編排以方便查閱。分類和往常一樣，是以王朝來分。這就難怪一個王朝會被配上一個名人，似乎忘了這個人也在其它君王的統治下生活過，一個個自動被釘死在那兒。琵普斯：查理二世。莎士比亞：伊利莎白。

瑪律包羅：安妮女王。幾乎沒有人想過某個見過伊利莎白女王的人也可能見過喬治一世。這種王朝的概念是自小就被養成的。

不過這樣一來的確簡化了事情，當你只不過是個有著一條跛腿和受傷脊骨的員警，想從死人和王室身上找點資訊卻又不想把自己逼瘋。

他很驚訝的發現理查三世的王朝如此之短。在兩千年的英格蘭歷史中最有名的統治者之一，卻只做了兩年，當然是因為他激烈的性格。如果理查沒能取悅人們，他至少影響了他們。

這本書也描繪了他的性格。

理查是個能力很強的人，但是相當不擇手段。他大膽的宣稱自己應當繼承王位，因為他哥哥和伊利莎白．伍德維爾的婚姻無效，所以後嗣當為私生子。一開始他被少數心中畏懼的人民接受了，在他勢力南漸，並在當他獲得全面的接納之後，他的王朝正式開展。然而就在他開疆闢土的這段期間，兩個原本住在塔里的小王子失蹤了，而且據信是遭到謀殺。繼之而來的是一連串的叛變，理查殘暴地加以鎮壓。為了挽回他失去的民心，他召開國會，通過了一些實用的法律，取消了德稅（譯註：以前英王藉獻金之名徵收的苛稅）、維護稅和雇傭稅。

但繼之而來的是第二次的叛變。這次還連帶的有法蘭西的軍隊入侵，領軍的是蘭開斯特的亨利。都鐸。他和理查在接近列斯特的包斯渥遭遇，在那兒史坦利的倒戈成全了亨利。理查英勇的戰死沙場，身後的知名度幾乎不亞於英王約翰。

德稅、維護稅和雇傭稅到底是什麼玩意見？

英國人又為何願意讓法蘭西軍隊決定誰來繼承王位呢？

不過，當然，在玫瑰戰爭的那個時代，法蘭西和英格蘭其實只是半分離狀態：對英格蘭人來說，愛爾蘭比法蘭西更像外國。一個十五世紀的英格蘭人把去法蘭西視為理所當然，卻只有在表達抗議的時候才會去愛爾蘭。

他躺著想英格蘭。玫瑰戰爭的發生地英格蘭。一片綠油油的英格蘭：沒有一個從昆士蘭到克倫威爾的煙囪。一個尚未開墾，有著充滿生趣的廣大森林，遍佈各式飛禽的無垠沼澤的英格蘭。一個每隔幾里就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小聚落，就這樣綿延不盡的英格蘭：城堡、教堂和農舍；修院、教堂和農舍；領地、教堂和農舍。農作物就圍在聚落的旁邊，再外圈就是一片的綠。無瑕的綠。深深的車痕壓出的小路將聚落連在一起，在冬天時是一片污泥，夏天時則白塵飛揚；野玫瑰和紅漿果替換著在不同的時節妝點風景。

三十年來，在這一片人煙稀疏的綠地上，玫瑰戰爭進行著。

但與其說這是一場戰爭，不如說是血腥的風怨。一個像羅蜜歐與茱麗葉故事中的家族世仇，和一般英格蘭人無關。沒有人會跑到你門口問你支持蘭開斯特還是約克，一旦答錯你就會被送到集中營去。這是一場小規模的戰爭，簡直就像一場私人宴會。

他們在你的牧場打仗，用你家的廚房更衣，然後又轉移陣地到別的他方去打。幾周後你會聽到戰爭的結果，然後你可能會因為你太太支持蘭開斯特，你卻支持約克而展開一場家庭口角。這反而比較像支持敵對的足球隊，沒有人會因為你是蘭開斯特人或約克人而迫害你，就像沒有人會因為你是亞森那隊或屈爾西隊的球迷而迫害你一樣。

第三章

「你不能找令人愉快點的東西看嗎？」第二天早上矮冬瓜指著理查的畫像問著，葛蘭特把它豎起來倚著床邊桌上的那一堆書。

「你不覺得那是張有趣的臉嗎？」

「有趣！它讓我心驚肉跳，陰沉得很。」

「歷史記載他是個能力很強的人。」

「藍鬍子也是。」

「而且看來相當受歡迎。」

「藍鬍子也是。」

「是個很好的軍人，」葛蘭特不懷好意的說，然後等著。

「怎麼不說藍鬍子也是？」

「你為什麼要看那張臉？他到底是誰？」

「理查二世。」

「喔，你看吧！」

「你是說你覺得他看起來應該就是那個樣子。」

「沒錯。」

「為什麼？」

「一個人面獸心的兇手，不是嗎？」

「你看來滿瞭解歷史的嘛。」

「每個人都知道啊，他做掉了他的兩個小侄子，可憐的奶娃兒，被活活悶死了。」

「悶死？」葛蘭特很有興趣的說，「我不知道那件事。」

「被枕頭悶死。」她用她脆弱卻精力充沛的拳頭拍打他的枕頭，然後迅速而精確的換掉它們。

「為什麼用悶死的？不用毒死的？」葛蘭特問。

「不要問我。又不是我弄的。」

「誰說他們是被悶死的？」

「我學校的歷史課本說的。」

「是的，但歷史課本是引用誰的話？」

「引用？它沒引用誰的話，它只是陳述事實。」

「誰悶死他們呢？有沒有說？」

「一個叫泰瑞的人。你在學校沒念歷史嗎？」

「我有去上歷史課，不過那是兩碼子事兒。誰是泰瑞？」

「我一點都不清楚，理查的某個朋友吧。」

「怎麼知道是泰瑞幹的呢？」

「他認罪了。」

「認罪？」

「當然是在他的罪行被發現之後，在他被吊死之前。」

「你是指一這個泰瑞實際上就是因為謀殺兩個王子的罪名而被吊死的？」

「是的，富然，我可以把這張陰鬱的臉拿開換張比較開朗的嗎？哈洛德小姐昨天帶給你的一堆圖片中有不少好看的臉。」

「我對好看的臉沒興趣，我喜歡陰鬱的臉，喜歡『能力很強的』『人面獸心的兇手』。」

「那麼，就算和品味無關，」矮冬瓜只得說，「感謝老天我不用看著它，但依我的拙見它也足以妨礙你的骨頭癒合，所以聽我的話吧。」

「如果我的裂傷未愈你都能怪到理查三世頭上的話，依我看，再把其它事怪到他頭上都微不足道了。」

下次瑪塔來訪的時候，他一定要問她知不知道這個泰瑞。她的常識並不是非常豐富，但是她在一所聲譽卓著的學校，接受過非常昂貴的教育，也許碰巧讀過相關的東西。

不過來自外面世界的第一個訪客卻是威廉斯警官，他有張粉紅色、佈滿胡渣的臉。葛蘭特已經有那麼一點兒忘記那很久以前的戰爭，想必那些奸惡之徒現在一定快活得很。威廉斯像植物被種在訪客的硬椅上那樣定定的坐著，他的雙膝分開，淺藍色的眼睛閃閃發光，像只心滿意足的貓沐浴在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裡，葛蘭特熱情地和他打了招呼。能再和同行談論本行的事；使用同行人才會使用的黑話和暗語是令人愉快的。聽聽工作上的東家長西家短，談談工作上的政治；知道誰現在諸事不順，誰又平步青雲。

「老闆要我問候你，」威廉斯在起身要走的時候說，「他還說如果有任何他可以效勞的地方請讓他知道。」他不再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的眼睛看到靠在書上的照片。他把他的頭低下去斜著看它。「這傢夥是誰？」

葛蘭特正要告訴他時突然想到站在這裡的是一位警官。一個在職業上和他一樣慣於觀察臉的人，一個對他來說，臉是日常生活中重要事情的人。

「一幅十五世紀不知名畫家畫的人像，」他說，「你有什麼看法？」

「我對繪畫一竅不通。」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對畫中主角有何看法？」

「喔，我知道了。」威廉斯彎身向前，把他原本溫文開朗的眉毛誇張地皺成專心看的樣子。「你說的『看法』是什麼意思？」

「你會把他歸類在哪裡？被告席或法官席？」

威廉斯想了一下，然後有信心的說：「喔，法官席。」

「真的？」

「當然，為什麼？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跟你一樣，但奇怪的是我們都錯了。他屬於被告席。」

「你真令我驚訝，」威廉斯說，又眯著眼睛看了一遍。「那麼你知道他是誰嗎？」

「知道。理查三世。」

威廉斯吹了聲口哨。

「原來是他！老天。塔中王子，還有所有的一切。邪惡叔叔的原版。我想一旦你知道，就看得出來，但一時之間你不會那樣想。我是說，他是個駝背。他是老哈士伯利的翻版，你想想看，如果哈士伯利有錯的話，就是他對被告席的那些混蛋太心軟了。他總是在最後歸納證詞的時候給他們好處。」

「你知道王子是怎麼被殺的嗎？」

「我對理查三世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媽媽懷他懷了兩年。」

「什麼？你哪兒聽來的故事？」

「我學校的歷史課吧，我想。」

「你上的一定是一個很棒的學校。我的歷史書裡沒有提到任何懷孕的事。那就是讓莎士比亞和聖經課程如此有新意的原因，事實真相總是不斷的出現。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叫泰瑞的人？」

「有，他是船上的騙子，在埃及淹死。」

「不，我是指歷史上。」

「告訴你，除了一○六六年到一六○三年間的事情，我對歷史一無所知。」

「一六○三年有什麼事？」葛蘭特問，他還在想泰瑞的事。

「蘇格蘭成了我們的拖油瓶。」

「總比他們每五分鐘就抵住我們喉嚨來得好。泰瑞據說是下手殺那兩個孩子的人。」

「侄子？不，想不起來。我得走了，可以為你做些什麼嗎？」

「你剛才說你要去柴林路嗎？」

「去費尼克斯，是的。」

「你可以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去書店幫我買一本英格蘭史，一本大人看的，還有理查三世的生平，如果你找得到的話。」

「當然，我會的。」

他出去的時候和亞馬遜碰個正著，而且似乎對於護士制服裡能找到一個跟他自己一樣高大的身軀感到吃驚。他尷尬而含糊的道過早安，同時向葛蘭特丟來一個詢問的眼神，然後消失在走廊裡。

亞馬遜說她本來應該去幫四號房換毯子的，但她得進來看看他是不是心悅誠服。

「心悅誠服？」

關於獅心王理查的高貴情操。

「我還沒研究到理查一世呢。不過讓四號房多等一會兒吧，告訴我你所知道的理查三世」

「啊，那些可憐的羔羊！」她說，她的如牛大眼裡充滿了同情。

「誰？」

「那兩個小寶貝啊，小時候那經常是我的惡夢，有人會趁我睡著的時候把枕頭壓在我臉上。」

「就是那樣殺的嗎？」

「喔，是的。你不知道嗎？詹姆士．瑞男爵趁王公貴族都在渥威克的時候回到倫敦，叫迪克頓和佛瑞斯特殺掉他們，然後他們把屍體埋在某個臺階下，並在上面壓了一大堆石頭。」

「你借給我的書裡面沒有提這些。」

「喔，那只是應付考試的歷史書，如果你瞭解我的意思的話。

在那種教科書裡你是找不到真正有趣的歷史的。「

「那你是從哪兒弄到有關泰瑞的精采八卦呢？請問。」

「那不是八卦，」她受傷的說。「你可以在湯瑪斯．摩爾男爵所著的當代歷史中找到。歷史上你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值得尊敬與信任的人了，你能嗎？」

「不，反駁湯瑪斯男爵是不禮貌的。」

「湯瑪斯男爵也這麼說，而且，畢竟他那時還活著，認識那些人還和他們談過話。」

「迪克頓和佛瑞斯特？」

「不，當然不是，是理查，可憐的皇后和那些人。」

「皇后？理查的皇后？」

「是的。」

「為什麼可憐？」

「他讓她過著可怕的生活，他們說他喂她吃毒藥，他想娶他的侄女。」

「為什麼？」

「因為她是王位繼承人。」

「我知道了，他除掉了這兩個男孩，然後想要娶他們的長姊。」

「是的，他總不能娶任何一個男孩吧，你知道。」

「不，我想即使是理查三世也不會有那種念頭。」

「所以他想娶伊利莎白，好讓自己在王位上待得更有安全感些。結果，當然她嫁給了他的繼任者，她是伊利莎白女王的祖母。我總是高興伊利莎白有一點布蘭塔吉聶特的血緣，我從來就不怎麼喜歡都鐸那一邊的人。現在我得走了，不然在我還沒收拾好四號房之前瑪頓就要來接班了。」

「那將會是世界未日。」

「那會是我的末日，」她說，然後就走了。

葛蘭特把她的書再從書堆中拿出來，試圖把玫瑰戰爭弄個明白，但是他失敗了。軍隊衝鋒又潰逃，約克和蘭開斯特一下你嬴一下我勝，重複得令人困惑。這就像園遊會裡的碰碰車不斷地相撞和旋轉那樣的沒有意義。

但在他看來，這場征戰的禍根早在近一百年前不知不覺的種下了，那就是在王位元繼承的直線被罷黜理查二世打斷之後。他知道這些是因為他小時候曾在新劇院看過《波爾多的理查》這齣戲；他看了四次。篡位的蘭開斯特家族統治了英格蘭三代：《波爾多的理查》裡面的亨利做得不高興但是卻很有效率，莎士比亞筆下的赫爾王子有艾金喀特一役的榮耀，卻冒著過度狂熱和兒子的魯鈍造成潰敗的危險。難怪人們渴望王位的繼承能回歸正統，當他們眼看著可憐的亨利六世在伊頓建立新據點，並請求宮廷裡的女士們把胸部遮起一點時，他的笨朋友慢慢在法國敗掉他的功績。這三個蘭開斯特都偏執得令人憎惡，那和隨理查二世而去的自由主義王朝有著強烈的對比。理查互不侵犯的方式幾乎是一夜之間變成了燒異教徒。

三代以來的異教徒都被燒死，這也難怪街上的人心中暗藏著的不滿怒火漸漸燃燒了開來。

特別是從那時候，當大家的眼前出現了約克公爵。能幹，理性，有影響力，有天分，一個代表公理正義的王子，從血緣上來說又是理查二世的繼承人。他們也許不渴望約克殺死可憐的傻亨利，但是他們卻希望約克能取代亨利來治理國家，一掃亂象。

約克試了，但是出師未捷身先死，結果他的家人花了很多時間在流亡逃命上。當這一切殺伐喧囂結束之後，坐上英格蘭王位的是在那奮戰中曾與他並肩作戰的兒子，這個國家終於快樂地回到那高大，有著淺黃色頭髮，愛玩女人，異常俊美又精明過人的年輕人愛德華四世的統治之下。

葛蘭特從來沒有比現在更瞭解玫瑰戰爭。

他把視線從書上移開的時候看到瑪頓站在房間中央。

「我有敲門，」她說，「但你看書看得入迷了。」

她站在那裡，纖瘦而冷淡。就像瑪塔一樣，她的優雅有自己的風格。她從白色袖口伸出的雙手輕握著放在她的細腰前；她的白色面紗兀自伸展著，有種不可侵犯的尊嚴，她全身上下唯一的裝飾是標著她文憑的銀色徽章。葛蘭特懷疑，世界上會有比一家偉大醫院的護士長更不可動搖的姿態。

「我一直在讀歷史，」他說，「弄得相當晚。」

「值得稱讚的選擇，」她說，「歷史使事情看起來更清楚。」

她的眼睛在看到畫像時為之一亮：「你是約克還是蘭開斯特那一邊的？」

「你認得這幅畫像？」

「喔，是的。當我還是實習護士時我常待在國家藝廊。對沒什麼錢而且腳很酸的我來說，藝廊裡既暖和又安靜，還有很多椅子。」她非常輕微地笑著，仿佛看到了從前那年輕、疲倦、又認真的自己。「我最喜歡畫像展覽室，因為那跟讀歷史的感覺差不多。那些達官顯要在他們的時代曾經扭轉乾坤，如今卻只剩下姓名、畫布和顏料。那時我看了那幅畫像很多次。」她的注意力又回到這幅畫來。「一個最不快樂的人，」她說。

「我的外科醫生說他得了小兒淋痹。」

「小兒淋痹？」她想了會兒。「也許，我以前倒沒想過。但我一直認為他看來是極度的不快樂。那是我所見過最絕望的不快樂的臉而我見過非常多不快樂的臉。」

「你認為那是在謀殺之後畫的囉？」

「喔，是的，非常明顯。他不是那種談笑用兵的人，他沒那種才幹。他一定很清楚這個罪行是多麼的窮凶極惡。」

「你認為他屬於那種已經無法再接受自己的人？」

「形容得真好，是的。那種非常渴望要某種東西，得到之後卻又發現付出的代價太高的那種人。」

「所以你認為他不是徹頭徹尾的壞人？」

「不，不是的。壞人不會痛苦，而他的臉卻充滿著可怕的痛苦。」

他們沉默地審視著畫像，有好那麼一會兒。

「一定是報應，你知道，那麼快就失去他唯一的兒子，還有他妻子的死。在那麼短的時間之內就被剝奪了他的私人世界，看起來就好像是神在主持正義。」

「他關心他妻子嗎？」

「她是他表妹，從小青梅竹馬，所以不管他愛不愛她，她必定是他的伴侶。當你坐在王位上時，我認為找一個伴是相當困難的。現在我得走了，去看看我的醫院怎麼樣了。我甚至還沒問我本來要問的問題呢。你今天早上覺得怎樣？不過由你對一個死了四百年的人還有興趣看來，你應該非常健康。」

她的姿勢還保持著他第一眼看到她時的樣子。現在她露出了她微弱且含蓄的微笑，雙手仍輕握著放在皮帶的絆扣前，往門口移動。她有著超凡脫俗的沉靜外表，像修女，像女王。

第四章

威廉斯警官再出現已經是午餐之後了，他氣喘吁吁地捧著兩冊厚重的書。

「你應該放在門房那兒就好了，」葛蘭特說，「我並沒要你滿頭大汗的帶著它們爬上來這裡。」

「我必須上來解釋。我只有時間去一家店，不過那是街上最大的一家。而那本是他們擁有的最好的英格蘭史，不論到哪兒都是最好的，他們說。」

他放下一本看起來頗為嚴肅的灰綠色大書，有一股他不必負責的味道。「他們沒有專寫理查三世的歷史。我是說，沒有他的生平。不過他們給了我這本。」這是本印刷精美的書，封皮是一套甲冑。書名叫《瑞比的玫瑰》。

「是什麼？」

「看起來她是他母親，我是指如果你問的是玫瑰的話。我不能等了：五分鐘之內我得回去，遲到的話老闆會活剝我的皮。抱歉不能做得更好，一經過書店我會馬上再進去找找，如果這些不好我會看能不能弄到些別的。」

葛蘭特向他表示謝意。

在威廉斯匆忙離去的腳步聲中，他開始看這本「最佳英國史」。

結果這是本大家所謂的「憲法史」，編纂嚴謹並飾以新繪的插圖。一幅描繪黑死病席捲英國的畫襯飾著十四世紀的史事，還有一幅當代的倫敦地圖穿插在倫敦大火的中間，國王和皇后們只是偶爾被提到。作者田納只關心社會進展和政治演化，關心黑死病、印刷術的發明、火藥的使用、商會的形成等等。但處處可見田納被一種恐怖的政治正確性強迫著，當他提到國王或他的種種關係時。這樣的政治正確性和印刷術的發明有關。

一個叫做凱斯頓的人原本是肯特原野的布店學徒，後來卻成為倫敦市長。當時他身上帶著主人給他的二十馬克前往布魯芝。同時，在下著陰沉秋雨的蘇格蘭低地，兩個從英格蘭來的年輕難民正在低地海岸的淺水中徘徊著，就是這位來自肯特原野成功的商人幫了他們。這兩位難民是愛德華四世和他的弟弟理查；風水輪流轉之後愛德華回去統治英格蘭，凱斯頓也跟著去，英格蘭印的第一本書就是為愛德華四世印的，而由他的妹夫執筆。

他翻看著書並驚訝於人物被抽離之後所剩下的訊息是多麼的枯燥。人類的悲哀不再是任何一個人的悲哀，就像報紙讀者長久以來發現的那樣。令人戰慄的恐怖可以讓人涼透了背脊，但人們的心卻不為所動。一千人在中國死於洪水是新聞；一個孩子在池塘溺斃是悲劇。所以田納先生寫的關於英國種族的進步令人敬佩卻不怎麼刺激。不過書中處處可見他無可避免的在比較淺俗的歷史軼事方面，加上了許多他個人的意見，譬如在摘錄巴斯頓信件的部分。巴斯頓家人習慣於把歷史鉅細靡遺地像三明治似的夾在一起，從訂購沙拉油到克里蒙特在劍橋過得如何。

還有那兩個小約克男孩喬治和理查寄宿在巴斯頓家倫敦公寓時，他們的哥哥愛德華每天都來看他們的這些微不足道的家居生活。

毫無疑問，葛蘭特想，他把書放在床單上那麼一會兒，盯著現在已經視若無睹的天花板，毫無疑問歷來的英格蘭國王從來不曾擁有像愛德華四世和他的弟弟理查那樣平民化的生活經驗。也許只有之後的查理二世有吧。不過查理即使在逃亡中且身無分文，他還是國王之子，不能算是個普通人。而這兩個住在巴斯頓公寓的小男孩卻只是約克家的小孩，在巴斯頓家寫下那些信的當時，既沒有家也極可能沒有未來的他們，可說是一點也不重要。葛蘭特把亞馬遜的歷史書拿過來查看愛德華在倫敦的時候在做些什麼，結果發現他在招募軍隊。「倫敦一直有股偏約克家族的氣氛，滿懷熱忱的人們紛紛投到年輕的愛德華麾下。」史書這麼說著。

而當時十八歲，年輕的，首都的偶像，正朝他的第一個勝利邁進的愛德華，卻抽得出時間每天去看他年幼的兩個弟弟。

葛蘭特懷疑，就是在這個時候理查對他哥哥無與倫比的忠誠誕生了嗎？一種不可動搖，終其一生的，歷史課本不但沒否認還具體指出的忠誠。

「直到他哥哥死的那一刻，理查一直是陪伴他度過所有高潮與低潮的忠實良伴，但問鼎王座的可能對他卻是太嚴厲的考驗。」或者照歷史讀本上較簡單的寫法是，「他一直是愛德華的好弟弟，但當他發現他有可能成為國王時，貪婪使他硬了心腸。」

葛蘭特斜睨了畫像一眼，就覺得歷史讀本的說法不對。讓理查的心硬到不惜以謀殺為手段應該不只是貪，或者歷史讀本所指的貪婪是貪戀權力？

也許，也許。

不過理查已經擁有了世俗之人所能想要的所有權力。他是國王的弟弟，而且有錢。為什麼那一小步能重要到讓他下手殺死自己哥哥的孩子？

整體來說這是個奇怪的結構。

當汀可太太帶著他的乾淨換洗睡衣進來的時候他還在思索這個問題。汀可太太照例要聊聊每天報上登的重要新聞，她從不看三條以上的頭版新聞，除非那剛好是個謀殺案，如果是的話她會細讀報導中的每個字，還會在回家為汀可先生煮晚飯的途中買份晚報看。

今天她口若懸河地評論著約克夏的一起砒霜中毒開棺驗屍案，直到她發現放在書桌旁的早報紋風未動才戛然而止。

「你今天覺得不舒服嗎？」她關心的問。

「我很好，汀可，很好，為什麼問？」

「你完全沒打開你的報紙，那是我妹妹病情惡化的開始，完全不在意報紙寫了些什麼。」

「別擔心，我正在康復。甚至連我的脾氣都好多了。我忘了看報紙是因為我一直在讀歷史故事，有沒有聽過塔中王子？」

「每個人都聽過塔中王子。」

「你知道他們怎麼死的嗎？」

「當然知道，他趁他們睡著時把枕頭壓在他們臉上。」

「誰？」

「他們的壞叔叔，理查三世啊，身體狀況不佳的時候不應該想這些事情，你應該讀些美好愉快的故事。」

「你急著回家嗎？汀可，還是你可以替我跑一趟聖馬丁巷？」

「不急，我有很多時間，是找哈洛德小姐嗎？她六點左右才會到戲院。」

「不，我知道，但你可以留個字條給她，當她到的時候就會拿得到。」

他拿了他的記事簿和鉛筆寫著：「為了對麥克的愛，幫我找一本湯瑪斯．摩爾的《理查三世史》。」

他把這一頁撕下，折起，把瑪塔的名字寫在上面。

「你可以把它交給舞臺門回的老薩克頓，他會交給她。」

「如果我接近得了門口的話，那兒的凳子大排長龍呢，」汀可太太說，與其說她在評論倒像是陳述事實，「那玩意兒像是要永遠演下去了。」

她把折起來的紙小心翼翼地放在她廉價的人造皮手提包裡，這個邊緣已經破破爛爛的手提包就像她的帽子一樣是她的一部分。葛蘭特每一年的耶誕節都會送她一個新皮包，每一個都是英國優良傳統皮製品的藝術之作，設計得如此令人讚歎，製作得如此完美，連瑪塔都可能會帶著去布萊格餐廳吃午飯。但他送出去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它們了。由於汀可太太認為當鋪是比監獄更可恥的地方，所以他並不懷疑她拿她的禮物去變換現金。他推測那些手提包安全的放在某個抽屜裡，還包在原來的包裝紙裡。也許她有的時候會把它們帶出去示人，也許只是自己帶著高興；也許只是覺得擁有它們可以提升自己的品味，就像知道「那些為我的喪禮預存的東西」可以讓別人知道她的品味一樣。下次耶誕節他要打開她的這個破爛手提包，這個終年不離身的包包，美好的手提包，在放錢的那一層裡擺些東西。她會一點一點的花掉，當然，花在一些雞毛蒜皮的東西上，所以最後她會不知道她是怎麼花掉的，但也許日常生活中一連串小小的滿足，就像散佈在衣料上的亮片一樣，可要比擁有一堆放在抽屜裡的好東西有價值多了。

汀可太太離開的時候，鞋子和束腹咯吱作響，仿佛一首協奏曲。

他的思緒回到田納先生的書上來，並試圖找找看田納先生有沒有對哪個人多著墨一點。結果他發現困難重重。

不論是天生的還是職業需要，他就是對人物感興趣。他的偏見，不論先天或後天，都是針對個人。他流覽著田納先生的統計數字，希望看到橡樹裡的國王，或者系在長柄上的掃帚，或者在對陣中被掛在騎兵馬鐘上的蘇格蘭高地人。

不過至少他知道了十五世紀的英格蘭人「只在告解時喝水」。理查三世時代的英國勞工，看來似乎在這塊陸地上受到相當的禮遇。田納先生引用同時代某人用法文寫的一段文字。法國國王不准人們用鹽，除非付他自訂的壟斷價格向他購買。軍隊什麼錢都不付，稍有不滿就殘酷地對待人民。葡萄園的收成四分之一要給國王，所有的城鎮每年都要付一筆?額年費給國王的軍隊。農民生活困苦，沒有毛衣可穿。他們穿的是粗麻布做的短緊身衣，褲子只到膝上，腿就裸露在外，婦女們則光著腳。

除了湯裡的鹹肉肥油之外，人們沒肉可吃。中產階級也好不到哪裡去，如果遭人指控，就會受到私刑審問，或許就此一去不回。在英格蘭卻大不相同，沒人可以強佔他人房屋。國王不得強徵稅賦，也不得擅改法律。英格蘭人只有在告解的時候才喝水，他們有各種肉品魚類可吃。他們全身穿著上好的毛織品，生活雜什供應充分。

英格蘭人除非經過一般法定程式否則不會隨便被起訴。

在葛蘭特看起來，如果你手頭很緊，卻想去看你朋友的初生嬰兒，與其坐想如何籌得火車票錢，還不如先打聽哪兒有庇護所，哪兒又有施捨食物的修道院來得實際。昨晚和他一起入夢的綠色英格蘭真是有太多優點了。

他翻閱十五世紀的章節，企圖尋找有關人物的文字。也許只是個別的報導兀自鮮活的呈現，像一盞聚光燈一樣只照亮舞臺上需要強調的部分。但他找到的故事卻和大家對理查三世的整體印象格格不入。據田納先生所言，理查三世時的國會是有史以來最自由、最進步的；他想，如果田納先生因為理查三世擁有為多數人謀福的理想而略去他私底下的罪行不寫是否值得。不過田納先生提到的理查三世似乎就這麼多了。除了對巴斯頓家族難以停止的聊了幾世紀的天——之外，書中缺乏對人物及人性的描述。

他讓書滑落胸前，用手摸索到另一本書：《瑞比的玫瑰》。

第五章

《瑞比的玫瑰》顯然是本虛構的小說，但至少比田納的英格蘭憲法史好拿得多。

此外，它還是考據相當嚴謹的歷史小說，換句話說，它看來像用對話寫成的歷史。

是一本充滿想像力的傳記而非憑空想像的故事。伊芙蓮．培尼—艾利斯，不管她是誰，提供了畫像和族譜，而且看起來作者並不想寫得像他和蘿拉表妹小時候所說的「八股文章」。書中沒有文謅謅的之乎者也，是本簡單明瞭的作品。它的文采比田納先生的著作還要耀眼，耀眼得多了。

葛蘭特相信，如果你無法瞭解一個人，退而求其次的方法就是試圖去瞭解他的母親。所以在瑪塔為他帶來超凡入聖、無懈可擊的湯瑪斯．摩爾對理查的個人評價之前，他很樂於——讀西西莉．納維爾約克公爵夫人的生平。

他看了一眼族譜並且想著，愛德華和理查這兩兄弟，不但是最具平民生活經驗的國王，而且還是英國血統最純正的國王。他看著他們的血緣並驚訝於，從納維爾、費茲蘭、派西、霍蘭、馬汀莫、克裡弗德，和奧迪利以及布蘭塔吉聶特的伊利莎白女王全都是英國人（這也是令伊利莎白女王自豪的）；如果把威爾許的那一支也視為英國人的話。與在諾曼第人征服英國到農夫喬治之間，所有只有一半英國血統的傑出君王——半法國，半西班牙，半丹麥，半荷蘭，半葡萄牙相比較，愛德華四世和理查三世土生土長的優良品質也不遑多讓。

他還注意到，他們母親那邊的皇家血緣也不遜於父親那邊。

西西莉．納維爾的祖父是高特的約翰，蘭開斯特王朝的第一人，愛德華三世的第三個兒子。她先生的兩個祖父是愛德華三世的另外兩個兒子，所以愛德華三世五個孩子中的三個對這兩個約克兄弟的誕生有所貢獻。

「作為一個納維爾家人，」培尼艾利斯小姐說，「總具有某種份量，因為他們是大地主。納維爾家人幾乎都生得漂漂亮亮，因為他們是個長得好看的家族。納維爾家人都相當獨特，因為他們善於表現他們的性格和氣質。同時擁有這三種納維爾的天賦，並發揮到極致的，就是西西莉．納維爾了。早在北方被迫在白玫瑰和紅玫瑰軍之間選邊站之前，西西莉．納維爾就是北方唯一的玫瑰。」

培尼艾利斯小姐的論點是，西西莉和理查。布蘭塔吉聶特—約克公爵之間的婚姻是有愛情的。葛蘭特以幾近輕蔑的懷疑看待這樣的說法，直到他注意到這段婚姻的產物。在十五世紀的時候，每年生一個孩子並不代表什麼，只能說他們生產力旺盛。而西西莉為她英俊瀟灑的先生生了這麼多孩子只能表示他們的確住在一起，卻不見得能表示這就是愛。但在當時妻子的角色應該是溫順地待在家裡掌管家計，西西莉．納維爾卻總是陪著她丈夫旅行，這似乎足以證明他們在一起是快樂的。他們旅行的範圍和頻繁的程度可以從她孩子們的出生地看出來。她的第一個孩子安，生在弗德林黑，他們在北漢普頓郡的老家中。在嬰兒時期就夭折的亨利，出生在海特菲德。愛德華生在魯恩，公爵真正執行公務的地方。愛德蒙和伊利莎白也生在魯恩。瑪格麗特生在弗德林黑。年輕時就死去的約翰生在威爾斯的尼斯。喬治生在都柏林（這會不會是，葛蘭特想，好得無話可說的喬治會有近似愛爾蘭人的拗脾氣？），理查則生在弗德林黑。

西西莉．納維爾並沒枯坐在北漢普頓郡的家中，等待她的男主人在他認為合適的時間來看她，反倒陪著他周遊各地。這倒滿符合培尼—艾利斯小姐的理論。即使再挑剔也會認為這是個非常成功的婚姻。

這也許說明瞭當愛德華的兩個小弟弟住在巴斯頓家的公寓時，為什麼他會天天去看他們。約克家族是很團結的，即使早在苦難發生之前。

出人意料的，在他翻看的過程中迸出了幾頁特別的東西，那是一封信。一封出自兩個年紀較大的男孩，愛德華和愛德蒙給他們父親的信。男孩們在勞德洛城堡受教育，在復活節當周的那個星期六，趁著有人要返鄉，他們託他帶回了對他們討厭的老師的嚴厲批評，並請求他們的父親聽聽信差帶日來的故事。

威廉。史密斯，他帶回來了他們所受壓迫的所有細節。這封求救信寫得相當合於禮數，不過結尾的補白卻對整個形式稍有破壞，他們寫著謝謝他寄衣服來，但是他忘了寄他們的祈禱書。

盡責的作者培尼—艾利斯小姐還為這封信加了批註（看起來是寫在棉紙上的手稿），他現在翻得慢多了，希望找到更多東西。員警對事實的證據最為饑渴。

他找不到什麼東西，不過卻看到一出家庭倫理大戲，讓他好好讀了一陣子。

公爵夫人走到門外，沐浴在倫敦十二月稀薄卻刺眼的晨光中，站在臺階上目送他們離去：她的丈夫，她的哥哥，和她的兒子。德克和他的外甥們把馬牽到庭院裡，在鋪滿鵝卵石的地面上有著三三兩兩的鴿子和嘈雜的麻雀。

她看著她的丈夫，一如以往的踏實穩重、慎思熟慮，想著他唯一流露真性情的時候，就是當他要騎馬去弗德林黑看新來的公羊而非準備出征。賽利斯伯利，她的哥哥，有著納維爾家人的典型性情；善於察言觀色並總是忙於討好每一個人。她看著他倆並且在心裡對他們微笑著。但深深抓住她的心的卻是愛德蒙。愛德蒙今年十七歲，非常纖瘦，非常生嫩，非常容易受傷害。初次出征為他帶來的驕傲和興奮使他滿臉通紅。她想跟她丈夫說：「照顧愛德蒙。」但卻不能這麼做。她丈夫不會懂她的意思，而愛德蒙如果心生懷疑，將會怒不可遏。如果只比他大一歲的愛德華現在就可以統領自己的軍隊駐守在成爾斯邊界，那麼，他，愛德蒙，年紀就應該大到足以出去親眼見識一下戰爭。

她看一眼跟在她後面出來的三個較年幼的孩子；瑪格麗特和喬治，這兩個是漂亮極了，在他們後面的——他總是落在後面是她們家的醜小鴨，理查。他深色的眉毛和棕色的頭髮使他看來像個外人。年方十四善良邋遢的瑪格麗特，看著這一切不禁濕了眼眶。喬治既羨且妒，因為他才十一歲，與戰事尚且無緣。

瘦弱的小理查看不出一絲興奮，不過他的母親認為他的心裡正咚咚的打著小鼓呢。

三匹戰馬奔出庭院，蹄聲達達，身上的配備叮咚作響，加入了等在路旁的僕人們的行列。孩子們叫著，舞著，揮手目送他們出了莊園的大門。

而西西莉，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男人，這麼多她的家人同時出去打仗。回到家之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她雖然百般不願意卻不禁要這麼想，他們之中誰再也不會回來？

然而她沒想到他們之中竟然沒有一個人能回來。她再也見不到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

在那一年結束之前，她丈夫表情嚴肅的人頭，上面戴著用來侮辱他的紙皇冠，被高掛在隸屬約克的米柯城門上，她哥哥和她兒子的頭則被掛在另外兩個門上。

那也許是虛構的，但卻讓人對理查更瞭解些。金髮家庭中的棕發人，那個看來「像個外人」的「醜小鴨」。

他暫且不看西西莉．納維爾的部分，開始在書中搜尋她的兒子理查。但培尼—艾利斯小姐看來對理查不大有興趣。他只是家中的小尾巴，生來就是為了在家討母親歡心，而愛德華則是在外出盡鋒頭。愛德華和他的納維爾家表兄渥威克，賽利斯伯利的兒子，一起嬴得脫頓之役，當時，蘭開斯特的兇殘依然令人記憶猶新，他父親的頭還釘在米柯城門上，他的表現證明瞭他是個有容人之量的人。在脫頓有四分之一的人都這麼說。他在威斯特米尼斯特艾比被立為英格蘭王（兩個流亡在烏特勒克的小男孩也被分別尊封為克雷倫斯和格洛斯特公爵）。在弗德林黑的教堂，他以隆重的儀式安葬了他的父親和他的哥哥愛德蒙（不過護衛悲傷的送葬隊伍，在七月從約克夏走了整整五天，光榮抵達北漢普頓郡的卻是當時十三歲的理查；近六年之後，他站在貝納德城堡的臺階上，目送他們策馬離去。）

直到愛德華已經當國王當了好一陣子之後，培尼—利斯小姐才讓理查回到故事裡來。他當時與他的納維爾家表兄弟們在約克夏的米德漢受教育。

當理查騎馬遠離了溫斯利燦爛的日光和疾風回到城堡的蔭影下時，感到有一股奇怪的氣氛。門口的警衛興奮地大聲講話，卻在他出現的時候尷尬地戛然而止。不僅這樣，原本在這個時候應該人來人往的廣場，也顯得寧靜異常。就要到晚餐時間了，不論是習慣還是饑餓，都會使米德漢的居民從各式各樣的工作上返家，就像他也是因為這樣，才在這個時候結束閒逛，回家吃晚餐。這樣靜悄悄的，被遺棄了的感覺實在很不尋常。他牽著他的馬走進馬廄，但沒有人在那兒等著接過馬。就在他卸下馬鞍的時候，他注意到隔壁飼欄有一匹困乏的棕馬。這匹馬並不屬於米德漢，牠是如此之累以致於連吃都懶得吃，只是將頭沮喪且累壞了似的垂在雙膝之間。

理查將他的馬擦拭了一遍，在牠身上蓋一塊毯子，再拿一些乾草和新鮮的水餵牠之後才離開。他心裡疑惑地想著那匹累壞了的馬和這神秘的寧靜。當他停在大門口的時候隱約聽到大廳裡傳來的聲音，就在他考慮要不要在上樓回房前先去那兒看看是怎麼回事時，樓梯上方傳來了：「噓——」叫他的聲音。

抬頭一看，他表妹安的頭伸出了扶手，她的兩根既長且美的辮子掛下來，像兩條繫鈴鐺的繩子。

「理查！」她有點像耳語的對他說，「你聽說了嗎？」

「有什麼問題嗎？」他問，「怎麼了？」

當他走向她時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拖他朝他們在頂樓的教室走。

「到底是什麼事？」他問，同時把身體往後傾，像是抗議他那十萬火急的樣子。「發生了什麼事？可怕到你不能在這兒告訴我？」

她把他一把推進教室然後把門關上。

「是愛德華！」

「愛德華？他病了嗎？」

「不！是醜聞！」

「喔，」理查說，鬆了口氣。醜聞對愛德華來說根本就是家常便飯。「怎麼了？他有新情婦了嗎？」

「更槽！喔，更，更糟，他結婚了。」

「結婚？」理查說，由於根本不相信所以他的聲音聽來相當平靜。「不可能。」

「但他的確結婚了，這是一個小時前倫敦傳回來的消息。」

「他不可能結婚，」理查堅持。「國王結婚是件大事，是合約，是協議，甚至是整個國會的事，我想。你為什麼會認為他已經結婚了？」

「不是我認為，」安說，她說了這大半天他卻如此冷靜的接受，不禁令她有點失去耐心。「全家人都在大廳氣憤地討論這件事。」

「安！你在門口偷聽了嗎？」

「喔，別那麼正經。畢竟我並沒怎麼認真聽，河的對岸都聽得見啦。他娶的是葛瑞女士！」

「誰是葛瑞女士？哥洛比的葛瑞女士？」

「是的。」

「但是不可能，她有兩個孩子，而且年紀相當大。」

「她比愛德華大五歲，可是美得不得了——這是我不小心聽到的。」

「什麼時候的事？」

「他們已經結婚五個月了。在北漢普頓那秘密結婚的。」

「但我以為他會娶法蘭西王的妹妹。」

安以一種別具深義的音調說著，「我爸爸也是。」

「的確，這對他來說非常尷尬，不是嗎？在協商了那麼久之後。」

「倫敦來的信差說他常常暴跳如雷，這使他看來像個傻瓜。她好像有一整隊的親戚，而他討厭他們每一個人。」

「愛德華一定著了魔。」在理查充滿英雄崇拜的眼光中，愛德華所作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對的。他的愚蠢，無可否認的，毫無道理的愚蠢，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他著了魔。

「那會讓我母親心碎，」他說。他思及他父親和愛德蒙被殺的時候，還有蘭開斯特大軍進逼倫敦城門的時候，他母親展現的勇氣。她沒有哭泣也沒有將自己裡在自憐的保護膜裡。她安排他和喬治去荷蘭的烏特勒克，就有如她安排他們去學校就讀一樣。他們可能再也無法相見，但是她卻冷靜的，以不掉一滴淚的實際態度，讓自己忙於為他們準備在冬天橫渡英吉利海峽所需的溫暖衣物。

她如何忍受這個，天外飛來的一擊？這個有破壞狂的傻瓜。

這毀滅一切的愚行。

「是的，」安溫柔地說。「可憐的西西莉姑媽。愛德華這樣的傷害每個人真是罪無可赦，罪大惡極。」

但愛德華還是完美無瑕。如果他做了什麼錯事那是因為他生病了，著魔了，中蠱了。愛德華依然擁有理查的忠貞；全心全意的，近乎崇拜的忠貞。

即使在多年以後那樣的忠貞——成年的，基於認知和接受後的忠貞——依然那樣的全心全意。

然後故事進展到西西莉．納維爾的痛苦，以及她是如何的試圖重整她和兒子愛德華之間的關係，她是既高興又覺得羞恥，不過她的侄子渥威克卻氣得不得了。

還有一段很長的文字描述這位有著鍍金般秀髮的堅強美女，成功地做到了其它溫馴美女做不到的事；以及她在西敏寺的即位典禮（她在渥威克沉默的抗議中登上王位）渥威克無法不去想伍德維爾的這一大家子人，將看到他們的姊妹伊利莎白登基成為英國女王。

下回理查出現在故事中是他身無分文準備前往林恩，正當無計可施時突然有一艘荷蘭船剛好停在港灣裡。同行的還有他的哥哥愛德華、愛德華的朋友海斯汀和一些隨從。他們這些人除了全身上下的行頭之外一毛錢也沒有，在一番爭執之後，船長同意以愛德華的毛皮帽子充當船費。

渥威克最後終於決定他受夠了伍德維爾家族，他曾幫助他表哥愛德華登上英格蘭王位，他就可以一樣輕而易舉的拉下他。此舉獲得了所有納維爾家人的支持，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甚至包括了好好先生喬治。他覺得迎娶渥威克的另一個女兒伊莎貝爾，藉此獲得蒙特哥、納維爾和畢強普三個地方半數的土地繼承權，要比對他哥哥愛德華忠心耿耿划算得多。短短十一天內，渥威克就政變成功，讓整個英格蘭大吃一驚，而愛德華和理查只得在阿卡莫和海格間，十月的泥地裡蹣跚地逃亡。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左右，在他對《瑞比的玫瑰》以及讀小說這種不登大雅的樂趣還沒失去興趣之前，瑪塔寄來了一份包裹，裡面的樂趣毋寧是更值得尊敬的——由神聖的湯瑪斯爵士所記錄的歷史。

隨書附著一張短柬，在瑪塔超級昂貴的筆記紙上，她那大而潦草的字寫著：

沒法兒親自帶來只能為你寄上這本書。忙得快瘋了。我叫咪咪去布萊辛頓街那裡，結果沒有一家書店有湯瑪斯．摩爾，所以就去公共圖書館找。不知道怎麼沒人想過去圖書館。也許是因為預期那兒的書都會被看得爛爛的。不過這本看起來卻乾淨如新。你有十四天可看。聽來像是刑期倒不像是借貸。但願你對那駝背有興趣是表示你的芒刺已不再那麼惱人了。希望很快見到你。

瑪塔

這本書如果有點年紀了的話，看起來的確算是乾淨如新。看了一會兒《瑞比的玫瑰》之後，他發現這本書的印刷已不再令人興奮，密密麻麻的段落更令人不耐。不過他還是興致勃勃地去讀它。而摩爾這本，畢竟談的主題就是理查三世，他所關心的主角。

一小時之後他從書中回過神來，茫然而困惑，覺得很不自在。倒不是書中的故事讓他驚訝，一些史事是早在他意料中的，只是他沒料到湯瑪斯爵士會這樣寫。

他晚上睡得很不好，躺在那兒長時間地醒著，沉思著；一邊痛苦煩惱，一邊小心警醒著，與其說他在睡覺倒不如說他在打盹。他不能平靜的心一直輾轉反側，他那令人髮指的行為留下的陰沉印象和強烈記憶使他內心翻攪。

這都還好，但是當他接著寫道「這是他與他閣員之間的秘密」時，讀者會立刻產生反感。一種背地裡道長論短和僕人們暗中窺伺的氣氛從扉頁間消失。讀者之前對那躺在床上痛苦不堪的傢夥所引發的同情，在自鳴得意的作者揭露這一點之後，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個殺人犯的器量似乎還要比這個寫他的人還大些。

這根本是大錯特錯。

當葛蘭特聽到目擊者所說的完美故事中間有瑕疵時，他會感到不安，現在他正有同樣的感覺。

而且事實上非常令人困惑。像因為正直而如此受人尊敬的湯瑪斯．摩爾，四個世紀以來都備受推崇的湯瑪斯．摩爾會出什麼錯呢？

在摩爾筆下的理查，葛蘭特想，是和瑪頓的看法差不多的。

一個既十分邪惡，卻又十分痛苦的人。「他的心永遠無法平靜，永遠無法感到安全。他的眼睛骨碌碌地轉，身體總像在暗中防著別人，他的手總扶著他的匕首，他的神情仿佛永遠準備再度出擊。」

當然書中有著那戲劇性的，歇斯底里的一幕，是葛蘭特學生時代就記得的；也許每一個學童都記得。在塔前的議會，理查自立為王的前一刻。

理查對海斯汀的突襲正應驗了一個陰謀害死護國公的人應得的下場。他瘋狂地宣稱愛德華的妻子和情婦（珍．秀爾）使用巫術讓他的手臂萎縮。然後他憤怒地在桌上重重一擊，這是叫他的隨從衝進來逮捕海斯汀勳爵、史坦利勳爵和約翰．莫頓—伊利主教的暗號。海斯汀匆匆逃到鄉下，最後在隨便找來的一塊木頭上被砍了頭，死前留給他的時間也只夠找他所能碰到的第一個牧師為他告解。

一個人很自然會這樣，先做了——憤怒，恐懼，想報復——然後又後悔。

但看來他似乎更老謀深算。他安排梅耶勳爵的弟弟蕭學士，於六月二十二日在保羅路講經，文中提到：「壞枝不宜植。」蕭學士乃意指愛德華和喬治，都是約克公爵夫人和別的男人所生的兒子，只有理查是約克公爵夫婦合法的兒子。

這怎麼可能，這真是荒謬至極，葛蘭特回頭又讀了一遍。

但書上真的是這樣說。理查用這麼不名譽的事公開詆毀他的母親，只為了他自己的利益。

不過湯瑪斯．摩爾爵士是這麼說的。如果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必定是湯瑪斯．摩爾。如果有人知道該選哪些名人寫進故事裡，那也必定是湯瑪斯．摩爾，英國的大法官。湯瑪斯爵士說，理查的母親對她兒子對她的侮辱痛苦地抱怨不已。不過葛蘭特想，大體上她應該能諒解吧。

至於蕭學士則備受悔恨的煎熬，以致於「幾天之後他變得形銷骨毀」。

也許是中風吧，葛蘭特想。有一點懷疑。要站在倫敦的群眾面前講那樣的故事得要有些膽量。

湯瑪斯爵士對塔中王子的說法和亞馬遜一樣，只是更詳細些。理查曾暗示守塔警衛羅勃．布萊肯伯利，表示如果王子們失蹤未嘗不是件好事，但布萊肯伯利不願加入行動。加冕典禮之後理查出發巡視全英，當他抵達渥威克時，他派泰瑞赴倫敦銜命保管囚塔的鑰匙一晚。就在當晚有兩個惡棍，迪克頓和佛瑞斯特，狼狽為奸地悶死了這兩個孩子。

這時矮冬瓜正好送午餐進來，便把書從他手上拿了下來。

當他叉了一塊肉餡馬鈴薯餅往嘴裡送的時候，他再度想起那張屬於被告席的臉。忠實且有耐心的小弟弟已然變成了怪物。

當矮冬瓜回來拿餐盤的時候，他說：「你知道理查三世在當時是很受歡迎的人嗎？我是指在他當上國王之前。」

矮冬瓜狠狠地瞪了畫像一眼。

「不過是躲在草裡的蛇罷了，如果你問我的話。假仁假義，那就是他：假仁假義地等待他的機會。」

等待什麼機會呢？他想，就在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時。他不可能知道他的哥哥愛德華會在四十出頭的時候猝逝。他也不可能預見（即使他們在兒時曾共度一段極親密的時光）喬治最後會被沒收財產，褫奪公權，他的兩個孩子也失去了王位繼承權。因此所謂的「等待機會」似乎並沒有立論的基礎。而有鍍金般秀髮的絕色美女，除了無可救藥的重用親人之外，還算是個受人敬重的女王，她還讓愛德華擁有一群健康的孩子，包括兩個男孩。這一家子血親，包括喬治和他的兒子女兒，都是理查和王位之間的障礙。當然像這樣一個忙於管理北英格蘭，與蘇格蘭人征戰（而且成績斐然）的人，怎麼可能會有時間去「假仁假義」。

到底是什麼使他在如此短的時間之內改頭換面？

葛蘭特伸手去拿《瑞比的玫瑰》，想看看培尼—艾利斯小姐對西西莉．納維爾麼子的不愉快蛻變有什麼說法，但狡猾的作者避談這個話題。

她希望這是本愉悅的書，如果照事情原本的邏輯發展下去，當然會無可避免的成為悲劇。於是她以伊利莎白——愛德華長女的出場，為該書的最後一幕奏出繞樑餘音。

這使她不必提起伊利莎白兩個小弟弟的悲劇，也不必描述理查如何戰死沙場。

所以書的最後一幕是皇宮裡的舞會。滿面紅光，快樂而年輕的伊利莎白，身著白色新禮服，戴著她的第一串珍珠項鍊，顯得高貴美麗。她穿著她的舞鞋不斷地跳舞，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公主們。理查和安，還有他們羸弱的小兒子，特地從米德漢前來參加盛會。但喬治和伊莎貝爾都沒有出場。伊莎貝爾數年前默默的困難產去世，喬治並不顯得悲傷。而喬治本身也死得沒沒無聞，但是喬治曾經那樣突如其來的性格倒錯，使得他的極度孤僻竟也為他贏得了不朽的知名度。

喬治一生不斷發生靈魂上的驚人逆轉。每次他的家人都一定說過：「這真是可怕極了，就連喬治都想不出更荒謬的事了吧。」不過每次喬治都令他們大吃一驚，喬治古靈精怪的能力似乎是無窮盡的。

這樣的轉變似乎是從他第一次與他的岳父狼狽為奸之後開始。當時渥威克想叫他繼承可憐的瘋國王——亨利六世的位子。渥威克把亨利六世弄上王座也不過是想為難他的表哥愛德華罷了。這兩個渥威克公爵都希望見到他們的女兒成為女王，不過喬治對王位繼承權的堅持在理查訪蘭開斯特軍營的那一晚已經化為泡影。但對一個愛吃糖的孩子來說，初嘗權力的甜頭已經讓他欲罷不能，在未來的幾年裡，這個家族總要想辦法對付喬治出人意料的異想天開，或讓他停止他新想出來的滑稽愚行。

當伊莎貝爾死的時候他堅信她是被她的侍女毒死的，而他的男嬰則是被另外一名侍女毒害。愛德華認為這件事情非常嚴重，於是頒佈令狀，要求該案在倫敦法庭公開審理。但喬治卻在他的地方法官主持的法庭即決審判這兩個人，並隨即將她們吊死。震怒的愛德華為了譴責他，將喬治家裡的兩個成員以叛亂罪起訴，但是喬治不但沒有將這件事視為警訊，反而大聲抨擊這是司法謀殺，叛變的怒火在他的心中整個燃燒了開來。

然後他決定迎娶全歐洲最有錢的女繼承人，也就是瑪格麗特的繼女，勃艮地年輕的瑪麗。善良的瑪格麗特認為讓她哥哥留在勃艮地比較好，但愛德華已經安排他回麥克希米蘭為奧地利的案子受審，使喬治仍陷於尷尬之中。

當勃艮地的陰謀失敗之後，整個家族都希望能平靜一陣子。

畢竟，喬治擁有一半納維爾的土地，並且無需再為財富或生孩子而結婚。但是喬治又有了個新主意，為此他娶了蘇格蘭王詹姆士三世的妹妹瑪格麗特。

終於他的愚蠢到達了極點。先是和外國的法庭進行秘密協商，後來更公開讓蘭開斯特國會宣佈他繼承亨利六世的王位。這，無可避免的，使他得在另一個國會接受審判，也使別人想救他都救不了。

這場審判成為愛德華和喬治兩兄弟間精采火爆的對吵，但是在喬治如眾所預期的被判處死刑之後，一切卻暫停了。剝奪喬治的地位是一回事：那是大家想做也該

時間一天天的消逝而判決卻遲遲未能執行，下議院為此提出了質詢。結果第二天就傳出了喬治的死訊，克雷倫斯公爵死於囚塔。

「淹死在甜葡萄酒桶裡。」倫敦人說。這就像是倫敦東區人對酒鬼翹辮子時的典型評語，然而這卻使得一生鬱鬱不得志的喬治，永垂不朽。

所以喬治並沒有出現在西敏寺的舞會，而在培尼艾利斯小姐的最後一章所強調的，並非西西莉．納維爾是兒子們的母親，而是西西莉．納維爾是孕育出優良後代的祖母。雖然喬治死時身敗名裂，眾叛親離，但他的兒子，年輕的渥威克，卻是個健康的孩子，而小瑪格麗特年僅十歲就顯露出納維爾家傳統的美貌。愛德蒙，十七歲就戰死沙場，看來或許是無謂地浪費了一條年輕的生命，但足以平衡的是，他小時候身體本來就單薄，所以她原本就沒預期他會長大成人；而他還有個兒子繼承香煙。

理查二十幾歲的時候看起來還仿佛可以被輕易地折成兩段，但他卻堅韌得像石南花的根一樣，或許他那看起來脆弱的兒子長大以後也會像他一樣強勁。至於愛德華，她的高大金髮的愛德華，他的俊美或許有時令他看起來腦袋空空，他的友善或許有時會讓人覺得他有點懶散，但他的兩個小兒子和五個女孩都遺傳到了他們兩邊祖先血統中的美貌。

身為祖母她可以驕傲地看著這一群孩子，身為英格蘭公主她也可以將他們視為一種保證。保證皇冠將在約克這一脈代代相傳。

如果有人在舞會中觀看水晶球，然後告訴西西莉．納維爾在四年之內不僅是約克這一脈，甚至整個布蘭塔吉聶特王朝都會、永遠的消失，她一定會覺得那個人瘋了或者有叛亂意圖。

但培尼—艾利斯小姐並沒有刻意掩飾，在這場納維爾和布蘭塔吉聶特的家庭聚會中，充斥了伍德維爾家族的人。

她環視整個房間，希望見到她的媳婦伊利莎白受人妒忌或遭到孤立。這樁納維爾的婚姻後來變得比大家預期的要好多了；伊利莎白是值得尊敬的妻子，不過副產品們卻不怎麼樣。這或許無可避免，因為這兩個男孩的監護權必須給她的長兄。瑞伯斯除了因為太愛炫耀和野心外露而像個暴發戶之外，倒還算是個有教養而值得尊敬的人，可以在他們於勞德洛求學的時候照管他們。但至於其它人：四個兄弟，七個姊妹，還有她與第一任丈夫生的兩個兒子，要把他們隨著她的步伐一同帶進婚姻市場中卻委實太多了。

西西莉看著嬉鬧的人群，從蒙著眼玩捉迷藏的孩子們看到站在晚餐桌旁的大人。安．伍德維爾嫁給愛賽克斯伯爵的繼承人。伊蓮娜．伍德維爾嫁給肯特伯爵的繼承人。瑪格麗特．伍德維爾嫁給奧朗岱伯爵的繼承人。凱薩琳．伍德維爾嫁給白金漢公爵。賈姬．伍德維爾嫁給史傳其勳爵。瑪麗．伍德維爾嫁給赫伯特勳爵的繼承人。而約翰．伍德維爾，丟臉地娶了諾福克的朵薇格，她年紀大得足以做他的祖母。舊家族注入新血是好事新血總是偷偷滲進來——但如果是同一來源且排山倒海而來，那就不妙了。就像一個國家裡的政治血統，外來的介入極難被消化吸收。不僅不聰明，還會令人後悔莫及。

不過，這股新血還有好長一段日子可以慢慢吸收。這個突然進入舊有政治體中的力量會不再如此集中，會分散、會靜止、會不再危險和令人沮喪。愛德華雖然大而化之，卻也精明地知道這一點；他得讓這個他已安定地治理了近三十年的國家繼續保持穩定。從來沒有人像她敏銳、懶惰、有女人緣的愛德華那樣地統治英格蘭，擁有暴君般的權力，卻施以仁政。

最後一切都會順利的。

當她的孫女伊利莎白上氣不接下氣，笑著跑離那一團混戰衝到她旁邊的椅子坐下時，她正要起身，加入他們一起討論甜點省得讓別人認為她過於挑剔或冷漠。

「我玩這種遊戲太老了，」她邊說邊喘著氣，「而且會毀了人家的衣服。您喜歡我的衣服嗎，奶奶？我硬賴著爸爸幫我做的。他本來說我穿舊的那一件茶色絲緞就可以了。瑪格麗特姑媽從勃艮地來看我們的那一次我穿的那件。沒有比有個會注意女人穿著的爸爸更糟的事了。他對人家的衣櫥瞭若指掌。您知道多芬拋棄我了嗎？父親在生氣，但我高興極了。我在聖凱薩琳教堂點燃了十根蠟燭。那花了我剩下的所有零用錢。我不想離開英格蘭，我希望永不離開英格蘭。您可以幫我嗎，奶奶？」

西西莉微笑著說她會試試看。

「老安卡列特幫我算命說我將會成為皇后。但沒有王子要娶我，所以我看是不可能。」她停了一下，輕聲繼續說：「她說英格蘭皇后，但她好像有點醉醺醺的，她非常喜愛杯中物。」

培尼—艾利斯暗示伊利莎白將來會嫁給亨利七世是不公平的，更別說缺乏技巧了，如果作者不準備去面對這之間的種種不愉快的話。假設她的讀者知道伊利莎白嫁給第一個都鐸國王，那麼也就假設了他們知道她的弟弟們遭到謀殺。所以她選來作為全書收場的歡宴場景，就無可避免的會被一層黑暗的陰影所籠罩。

不過整體說來，葛蘭特認為，她故事是寫得夠好的了，就他讀過的部分來說。他甚至可能會回過頭讀他跳過的部分。

第七章

葛蘭特那晚熄了床頭燈，就在半夢半醒之間，有一個聲音在他心中說著，「可是湯瑪斯．摩爾是亨利八世。」

這使他睡意全消。他再度扭開了燈。

這個聲音指的，當然不是湯瑪斯．摩爾和亨利八世是同一個人，而是，如果把人物按朝代來區分的話，湯瑪斯．摩爾是亨利八世那個朝代的人。

葛蘭特臥看桌燈投射在天花板上的那一圈光，心中計算著。

如果湯瑪斯．摩爾是亨利八世時的大法官，那麼他必須活過為時甚久的整個亨利七世和理查三世王朝。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他伸手去拿摩爾的《理查三世史》。書中有一篇序簡短的寫著摩爾的生平，那是他原來根本沒想到要去讀的。現在他卻試圖從中尋找答案，看看摩爾怎麼能同時寫理查三世史，卻又身為亨利八世的大法官？當理查繼任為王的時候，摩爾到底幾歲？

他當時五歲。

當那國會戲劇性的一幕在倫敦塔上演的時候，湯瑪斯．摩爾才不過五歲。理查死在包斯渥的時候他也才不過八歲。

那本史書中的一切都是道聽塗說。

員警最恨的就是道聽塗說。特別是把它拿來當成證據。

他厭惡地把這本珍貴的書丟到地板上，然後才想起來這是公共圖書館的館產，而他只能借閱十四天。

摩爾根本就不認識理查三世。他實際上是在都鐸政府的管轄下成長的。那本書是史界研究理查三世的聖經——史學家荷林雪德從中取材，而莎士比亞以此為藍本寫他的劇作——只是摩爾自以為是的事實，其價值並不比士兵間口耳相傳的軼聞高明到哪兒去。聽者比說者還信以為真。摩爾敏銳的心智和備受稱道的正直並不能使這本書成為可以接受的證據。很多其它偉大的人也曾接受俄國軍隊越過英國的說法。葛蘭特碰過太多這樣的人，把某人聽某人說某人記得或看過或聽說的事情當作事實。

他厭惡透頂。

他一定要想辦法弄到關於理查短命王朝的真正第一手記錄。

公共圖書館明天就可以拿回它的湯瑪斯．摩爾爵士了，去他的十四天。湯瑪斯．摩爾是殉道者是偉人都影響不了他，亞倫．葛蘭特知道，再聰明的人也會粗心大意地去相信，連騙子都說不出口的故事。他知道一名偉大的科學家曾經認定一小塊棉布是他的曾姑母，因為普利茅斯後街的一個文盲這麼說。他也知道一位人類心靈及進化史的權威曾為一個無可救藥的說謊者賠上一生所學，因為他「自己妄下定論而非根據警方的說法」。就亞倫．葛蘭特而言，再也沒有比所謂偉大的心靈更粗心大意、更愚蠢的了。就亞倫．葛蘭特而言，湯瑪斯．摩爾已經被淘汰、取消、刪除了；而他，亞倫．葛蘭特明天一早又得從頭開始探索。

直到他睡著時仍舊難掩心中的激動，早上他醒來之後還是那麼激動。

「你知道你的湯瑪斯．摩爾爵士對理查三世一無所知嗎？」

他質問著亞馬遜，就在她那魁梧的身軀出現在門廊的那一刻。

她驚訝地看著他，倒不是因為他提供的新聞，而是他那暴跳如雷的樣子。她的雙眼仿佛再聽到任何一個粗魯的字眼就要流下淚來了。

「可是他當然知道！」她抗議。「他是那時候的人啊。」

「理查死的時候他才八歲，」葛蘭特毫不留情地說，「他所知的一切全都是聽來的，像你我一樣。像威爾．羅傑斯（譯註：美國幽默作家及演員，以天生的機智著稱）天生有副好記憶。湯瑪斯．摩爾爵士的《理查三世史》一點兒都不神聖。那只是該死的道聽塗說和欺騙。」

「你今天早上不舒服嗎？」她焦急地問，「你有沒有發燒？」

「我不知道我的體溫如何，但我的血壓可是一路高升。」

「喔，親愛的，親愛的，」她說，把他說的話當真。「你以前的表現這麼好，英格翰護士會沮喪得不得了。她一直在吹噓你的進步神速呢。」

矮冬瓜會把他當作吹噓的主題這件事他倒是第一次聽到，但是這並不能讓他滿意。如果能的話他決定要努力讓自己發燒，只為了駁倒矮冬瓜的說法。

但這天早上瑪塔的來訪讓他分了心，以致於這項意志力的實驗半途而廢。

瑪塔，看起來非常致力於他心理的康復，就像矮冬瓜非常致力於他身體的康復一樣。她很高興她與詹姆斯在印刷店裡的翻箱倒櫃是如此有效。

「你對柏金．渥貝克（譯註：冒充亨利七世的人）有定論了嗎？」她問。

「不，不談渥貝克。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帶給我一張理查三世的畫像？理查並沒有神秘之處，不是嗎？」

「沒有。我想我們選它是把它當作渥貝克故事的一張插圖。

不，等等，我想起來了，詹姆斯翻開它然後說：「如果他為臉孔著迷，這兒倒有一張可以給他！」他說：「那是有史以來最惡名昭彰的謀殺者，然而在我看來這是一張聖人的臉。」

「聖人！」葛蘭特說；然後記起了一些事情，「過於盡忠職守的。」他說。

「什麼？」

「沒事。我只是想起來我對它的第一印象。你也這樣覺得嗎？一張聖人的臉？」

她看著靠在書堆前的畫，「逆光我看不清楚，」她說，然後把畫拿起來細細審視。

他突然想起來臉之於瑪塔就像臉之於威廉斯警官一樣，是工作之必需。眉毛的斜度，嘴巴的樣子，對瑪塔和威廉斯來說，都是顯露性格的證據。事實上她還得使自己的臉符合她所扮演的角色。

「英格翰護士認為他很陰鬱。達洛護士認為他很恐怖。我的外科醫師認為他是小兒淋痹患者。威廉斯警官認為他是天生的法官。瑪頓認為他是個靈魂正在受苦的人。」

瑪塔有一會兒什麼都沒表示，然後她說：「真奇怪，你知道嗎，當你第一眼看它時你會覺得這是一個卑鄙多疑的臉孔，甚至脾氣暴烈。但是當你看久一點，你會發現不完全是那樣。它滿安詳的，是一張相當溫柔的臉孔。也許那就是詹姆斯所謂的像聖人的樣子。」

「不，我不認為。他是指堅持自己的良心。」

「管他呢，這是張臉，不是嗎？不光有看東西、呼吸東西、吃東西的器官，還是張非常棒的臉。只要些許改變，這可以變成一張羅倫左．麥西迪（譯註：賢明的佛羅倫斯王）的畫像。」

「你該不會認為他根本就是羅倫左，而我們自始至終就搞錯了？」

「當然不會。你為什麼那樣想？」

「因為這張臉沒有一處符合歷史，而圖片曾經被攪混過。」

「喔，是的，當然它們被混過，但這是理查沒錯。這張畫的原版——或者只是大家以為的原版在溫莎堡，詹姆斯告訴我的。它原是亨利七世的財產，所以它已在那兒四百年左右了。在海特菲爾德和奧伯利都有複製品。」

「它是理查，」葛蘭特順從地說，「那麼我對臉真是一無所知。你有熟人在大英博物館嗎？」

「大英博物館？」瑪塔問，她還在看著畫像。「我想沒有，現在想不出來。有一次我去那裡看埃及珠寶展，當我和傑歐弗瑞演埃及豔后的時候——你有沒有看過傑歐弗瑞演的安東尼？真是優雅極了——但那個地方滿嚇人的。有那麼多歷史的珍藏。使我感到就像星星會讓你感覺的：有如滄海一粟。你問大英博物館幹嘛？」

「我想要理查三世當時所寫的歷史，當代的記錄。」

「那麼，神聖的湯瑪斯爵士沒有幫上忙嗎？」

「神聖的湯瑪斯爵士只是老掉牙的閒言閒語，」葛蘭特惡毒地說。他簡直恨透了備受推崇的摩爾。

「喔，親愛的。圖書館裡那個親切的傢夥看起來對他那麼的尊敬。理查三世的功過全以湯瑪斯．摩爾所寫的為依據，還有那些有的沒有的。」

「依據個頭，」葛蘭特粗魯的說。「他在都鐸統治下的英格蘭寫下別人告訴他的，當他年僅五歲時布蘭塔吉聶特王朝所發生的事。」

「五歲？」

「是的。」

「喔，親愛的。不是第一手的啊。」

「甚至不是從課堂上聽來的。想想看，原本是可靠得有如賭馬客提供的情報，結果他根本站錯了邊。如果他是都鐸的人，他當然不會說理查三世的好話。」

「是的，我想的確是這樣。你想知道理查的什麼，如果並沒什麼秘密可調查的話？」

「我想知道是什麼使他變成這個樣子。這比我近來所解的任何謎團都更為深刻。是什麼使他幾乎在一夜之間全然改變？直到他哥哥死的時候他看起來都十分值得尊敬，而且效忠於他哥哥。」

「我想至高的榮耀是人人都想要的吧。」

「他在王儲成年之前一直是攝政王，英格蘭的護國公。看他以前的事蹟，你會認為那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你會想，事實上，他所得的已經夠多了：愛德華兩個兒子和這個王國的監護人。」

「也許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叫人受不了，而理查要給他一個『教訓』。奇怪的是，我們總是把受害者想成無辜的人，像聖經裡的約瑟。我想他一定是相當令人無法忍受的年輕人，事實上，是長期的壓抑導致了這件悲劇。也許是小愛德華咎由自取。」

「他們有兩個人，」葛蘭特提醒她。

「是的，當然。當然那個解釋不成立。這是野蠻透頂的事，可憐的羔羊。喔！」

「『喔』是什麼意思？」

「我剛想到一件事。說到羔羊使我想到的。」

「什麼？」

「不，還沒實現之前我不會告訴你的。我得走了。」

「你誘使麥德琳。馬奇幫你寫劇本了嗎？」

「她還沒簽約，但我認為她已經接受了這個想法。再見了，親愛的，我很快會再來看你的。」

她快步離去的時候和亞馬遜匆匆打了個照面。葛蘭特把羔羊忘得一乾二淨，直到羔羊第二天晚上出現在他房間。這隻羔羊戴著一副牛角框的眼鏡，這眼鏡怪異地特意做得像牛角而不是想辦法讓它不像。葛蘭特正在假寐，他現在跟前一陣子比起來，較能和世界和平相處，歷史，正如瑪頓所說的，是使人明白事理的絕佳方法。這時的門試探性地被敲了幾下，他幾乎以為是自己在幻想。不過不知為什麼他還是說了：「進來！」門開之處杵在那兒的肯定是被瑪塔宰的羔羊。

葛蘭特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個年輕人看起來很不好意思，緊張地笑著，他用他纖長的手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清了清喉嚨說：

「葛蘭特先生嗎？我叫卡拉定，布蘭特．卡拉定。希望沒有打擾到你休息。」

「不，沒有。進來，卡拉定先生。我很高興見到你。」

「瑪塔——就是哈洛德小姐——叫我來的。她說我對你會有幫助。」

「她有說怎麼幫嗎？請坐。在門後面那邊有張椅子，把它拿過來。」

他個子很高，沒戴帽子，在他高高的前額上有一撮柔軟漂亮的鬈髮，身上穿著一件過大的花呢外套，沒有扣扣子，鬆垮垮地掛在他身上，非常美國式。事實上，他本來就是美國人。他把椅子拿過來坐下，他的外套就像皇袍一樣的分佈在周圍。他用和善的棕色眼睛看著葛蘭特，眼中那充滿魅力的光輝是牛角框眼鏡所遮不去的。

「瑪塔—就是哈洛德小姐——說你想查詢一些事情。」

「而你就是可供查詢的人？」

「我在做研究，就在倫敦。我是指歷史研究。她說你想知道那方面的事情。她知道我早上幾乎都在大英博物館工作。我會非常高興，葛蘭特先生，如果我能對你有所幫助。」

「你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在忙些什麼呢？我是指你的研究。」

「農民暴動。」

「喔，理查二世。」

「是的。」

「你對社會現象有興趣？」

這年輕人突然非常不像學者地露齒而笑說：「不，我只是對待在英國有興趣。」

「你不做研究就沒法待在英國嗎？」

「不是很容易。我必須找一個藉口。我爸認為我應該從事家族企業。做傢俱，批發傢俱。看目錄然後用郵購的。別誤會，葛蘭特先生：那是非常好的傢俱，可以用一輩子。只是我對傢俱沒興趣。」

「所以，既然不能去北極探險，大英博物館就成了你能想到的最佳躲藏地了？」

「它很溫暖，而且我真的喜歡歷史，我主修歷史。而且，好吧，葛蘭特，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是跟著亞特蘭塔．薛古德來英國的。她是瑪塔那兒的笨金髮女郎——我是指在哈洛德小姐的劇中。我是指她飾演那個笨金髮女郎。她一點兒都不笨，亞特蘭塔。」

「真的不笨。事實上她是非常有天賦的年輕女子。」

「你見過她？」

「我想全倫敦應該沒有人沒見過她吧。」

「沒有，我想應該沒有。戲一直演一直演，不是嗎？我們本來沒想到——亞特蘭塔和我——戲會持續演超過幾周，所以我們只是揮手道別說：月初再見囉！直到我們發現戲將一直演下去，我才找了個藉口到英國來。」

「亞特蘭塔難道不是充分的理由嗎？」

「對我爸來說不是！我的家人非常瞧不起亞特蘭塔，其中又以我爸為最。當他好不容易提起她時總是說『那個你認識的年輕女演員』。你看，爸是卡拉定三世，而亞特蘭塔的父親可以說是薛古德一世，在梅恩街開小雜貨店，事實上是社會上不可或缺的小螺絲釘，如果你有興趣的話。當然亞特蘭塔在美國的時候並沒有什麼表現。我是指在舞臺上。事實上要把她弄回家可得大費周章。她說我們從沒欣賞過她。」

「所以你做研究。」

「我必須想一件我只能在倫敦做的事。我曾在大學裡做過一些研究，所以大英博物館看來是滿適合我的。我可以自得其樂同時還可以讓我父親覺得我不是不務正業。」

「的確，是我所見過最好的藉口。那為什麼研究農民暴動呢？順便問問。」

「那是一個有趣的時代，而且我想那會讓爸高興。」

「那麼他對社會改革有興趣嗎？」

「沒有，不過他恨國王。」

「卡拉定三世？」

「是啊，很好笑，不是嗎？不過我不排除他也有可能在他的某個保險箱裡藏著一頂皇冠。我敢說他還會不時地拿出來，偷偷跑到火車站的洗手間試戴呢。恐怕我讓你厭煩了吧，葛蘭特先生；像這樣的盡聊我自己的事。那不是我來的目的，我來是因為——」

「不管你來這兒是為什麼，你帶給我意料之外的好東西。所以放輕鬆，如果你不趕的話。」

「我從來不趕。」這個年輕人說，同時他把腿往前直直地伸過去。然後他把腳也給伸直，一直到達他四肢所能伸展的極限，就在這時，他碰到了床頭櫃，理查三世原本就危顫顫的畫像應聲掉到了地上。

「喔，對不起！我真不小心，我還不習慣我腿的長度。你一定認為一個二十二歲的人應該已經習慣了他的成長，對不對？」他把畫像撿起來，用他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塵，同時充滿興趣看著這幅畫。「英王理查三世。」他大聲地念著。

「你是第一個注意到背面寫的字的人。」葛蘭特說。

「我想除非仔細看否則是看不到的。你是我所見過的人當中唯一把國王當美女海報來欣賞的。」

「他一點也不美？」

「我不知道，」男孩慢慢地說。「這不是張壞臉，就我看過的臉來說。我在大學的時候有個教授長得跟他滿像的。他靠胃乳和牛奶為生，所以看起來有一點病懨懨的，不過他是你所能想像得到最和善的人。你想知道的就是關於理查的事情嗎？」

「是的，不用特別深奧困難，只是想知道跟他同一時期的權威說法。」

「應該是夠簡單的了，這跟我的時代相距不遠，我是指我研究的時代。事實上，當代研究理查二世的權威——庫斯伯。奧利芬特爵士——對兩者都有涉獵。你讀過奧利芬特的書嗎？」葛蘭特說他唯讀過學校課本和湯瑪斯。

摩爾爵士的書。

「摩爾？亨利八世的大法官？」

「是的。」

「我看那不過是特製的辯詞。」

「我讀起來覺得它更像政黨的宣傳小冊，」葛蘭特說，這是第一次他瞭解他口中留下的滋味是什麼。它讀起來不像是政治家的說法；它讀起來像政黨到處分發的宣傳品。

不，它讀起來像個特稿。像專欄作家從僕人的口中獲得寫作的素材。

「你知道理查三世的事嗎？」

「只知道他宰了他侄子，還用他的王國換一匹馬。他還有兩個叫貓跟老鼠的弄臣。」

「什麼？」

「你知道的：『貓跟老鼠，愛我們的狗，統治英國的是大野豬。』」（譯註：喻貪婪的人）。

「是的，當然，我忘了。那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不，我不知道。我對那段時期不太清楚。你為什麼會對理查三世感興趣？」

「瑪塔建議我做些學術性的調查，既然我短時間內沒辦法親身去調查什麼案子。還因為我對臉很有興趣，所以她帶給我所有要犯的畫像。我指的要犯是她提供的各類神秘事件中的主角。理查有點兒是被不小心混進來的，但他卻是其中最大的一個謎。」

「他是嗎？怎麼說？」

「他是史上最醜惡罪行的始作俑者，但他卻有一張偉大法官、偉大統治者的臉。此外，人人都說他是心理變態的畜生，不過順便提一下，他的確曾是一名好的統治者。他治理北英格蘭成績斐然，是個好官也是個好軍人。私生活也沒給人什麼話柄。他的哥哥，也許你知道功績彪炳的查理二世卻是皇室中最會玩女人的傢夥。」

「愛德華四世，是的，我知道。一位身高六呎虎背熊腰的俊男。也許理查就恨自己跟他長得剛好相反，所以他才要除掉他哥哥的後代。」

這是葛蘭特從未想過的。

「你是說理查對他哥哥有壓抑著的恨？」

「為什麼是壓抑的？」

「因為即使是罵他罵得最凶的人，也承認他對愛德華忠心不二。從理查十二、三歲的時候他們就做什麼都在一起，另一個弟弟喬治則對誰都沒有好處。」

「誰是喬治？」

「克雷倫斯公爵。」

「喔，他啊！甜酒桶克雷倫斯。」

「就是他。所以只有他們兩個——我是說愛德華和理查。而且他們的年紀相差十歲，正好適合英雄崇拜。」

「如果我是個駝背，」小卡拉定思考著，「我敢說我會恨一個搶盡我所有鋒頭，搶去我的女人，搶走我榮耀地位的哥哥。」

葛蘭特停了一會兒說，「的確有可能。這是我到目前為止獲得的最佳解釋。」

「也許不是那麼公開，你知道，甚至也許沒意識到。也許這一切在他看到登上王座的機會時才爆發出來。他也許會這麼說——我是說他的血液也許這麼說：『我的機會來了！這些年來總是被呼來喝去，站在後面，卻沒得到一絲感謝，現在是我獲得回報的時候了，現在是我算總帳的時候了。』」

葛蘭特注意到卡拉定對理查的想法恰巧和培尼艾利斯小姐一樣。站在後面，就像小說家所見的一樣，與俊俏美麗的瑪格麗特和喬治站在一起，站在貝納德城堡的臺階上，目送他們的父親出征。站在他們後面，「一如以往」。

「真是非常有趣，雖然你說理查在犯罪之前都一直品行端正，」卡拉定說，習慣性地用他細長的手指扶了一下他的牛角邊鏡架，「使他看起來比較像個人。莎士比亞筆下的他，你知道的，滑稽可笑，根本不像個人。我會很高興做任何你需要的調查，葛蘭特先生。可以讓我換換口味不再研究農夫。」

「研究貓和老鼠而不是約翰．包爾和瓦特．泰勒。」

「正是。」

「你真是太好了，如果你挖出點什麼我會非常高興，不過此刻我要的是事件當時的說法。那些事在當時必然十分震撼，我想看當時的說法。不要事件發生時才五歲，根本在另一個朝代長大的人道聽塗說的轉述。」

「我會找到誰是當代的史家，也許是費比揚，還是亨利七世？不管他，我會查出來的。同時你或許會想看看奧利芬特，他是現在研究大約那段時期的權威，據我所知。」葛蘭特說他很高興看看庫斯伯爵士的書。

「我會在明天經過時拿來——我想就放在門房可以嗎？——只要一找到當代的作者我就會帶著好消息來報到，你意下如何？」

葛蘭特說完美極了。

小卡拉定突然害羞了起來，讓葛蘭特又想起了卷毛小綿羊，就在他因為對理查有了新的看法而幾乎忘了之際。他安靜而含蓄地道過晚安，緩緩地走出房間，跟在他後面的是他飄揚的外套。

葛蘭特想，撇開卡拉定家的財富不談，亞特蘭塔．薛古德看來釣到了好東西。

第八章

「怎麼樣，」瑪塔進來的時候說，「你對我的鬈毛羔羊有何評價？」

「你真是太好了，幫我找到他。」

「根本不必找，他一直在我旁邊打轉。他實際上可以說是住在劇院。《乘風破浪》這齣戲他可能已經看了五遍；他不是待在亞特蘭塔的更衣室裡就是站在外面。我真希望他們結婚，這樣就不會那麼常看到他。他們甚至沒有同居，你知道。純潔無瑕。」她把她女演員式的慣有聲音降低那麼一會兒然後說：「他們在一起時十分甜蜜，有的時候他們不像戀人倒像雙胞胎。他們對彼此全然的信任；雙方互相依賴以形成一個完整的個體。就我所見，他們從不吵架——甚至沒有爭執。正如我所說，純潔無瑕。這是布蘭特帶給你的嗎？」

她用手指頭懷疑地撥了一下奧利芬特的那本厚書。

「是的，他把它放在門房那兒。」

「看起來非常難以消化。」

「讓人缺乏胃口，應該這麼說。不過一旦你狼吞虎嚥之後，是很容易消化的。讓學生讀的歷史，寫得?細靡遺。」

「嘔！」

「至少我發現備受尊崇的湯瑪斯．摩爾爵士從哪兒聽來理查的事了。」

「是嗎？哪兒？」

「從一個叫約翰．莫頓的人。」

「沒聽過。」

「我也沒聽過，不過那是我們無知。」

「他是誰？」

「他是亨利七世時的坎特伯裡大主教，理查的死對頭。」

如果瑪塔會吹口哨的話，她此時一定會用口哨來表達。

「原來那兒就是消息來源啊！」她說。

「那兒就是消息來源，而且後來有關於理查的種種說法都源自那兒。根據那個故事，神聖的摩爾寫出他的歷史，根據那個故事莎士比亞塑出他的性格。」

「所以這是恨理查的人的版本。我倒不知道。為什麼神聖的湯瑪斯爵士提到莫頓的說法比別人多？」

「不管誰的說法，都是都鐸的版本。至於他提到莫頓，看來是因為他小時候曾在莫頓家裡待過。莫頓是「當時在場的人，所以寫下目擊者的說法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的訊息應該是第一手的。」

瑪塔用她的手指又戳了奧利芬特一下。「寫這本沉悶厚重的書的史學家知道那是有偏見的版本嗎？」

「奧利芬特？只有暗示。老實說，他自己對理查也相當困惑。在同一頁中，他既說理查是傑出的管理者和將領，聲譽卓著，沉著穩重，生活優裕，和伍德維爾家那些傲慢的人（皇后的親戚）比起來要受歡迎得多；卻又說理查『全然的狂妄自大，為了保衛到手的王冠不惜掀起腥風雨』。在某一頁他勉強提到：不過有一些理由讓我們覺得他不是完全泯滅良知。」下一頁就寫到摩爾對理查的描述，一個為他自己的行為深受折磨、難以入睡的人等等。「

「那麼你那沉悶厚重的奧利芬特比較喜歡紅玫瑰了？」

「喔，我不認為。我認為他並沒有故意去偏蘭開斯特。不過現在我想起他的確對亨利七世的篡位十分容忍。我不記得他在哪兒曾露骨地表示過亨利沒有資格繼承王位。」

「那誰把他推上去的？我是指亨利。」

「蘭開斯特家剩下的和伍德維爾家傲慢的那些人支持的，我猜，還有全國因為男孩被殺而掀起的激憤。很明顯的，任何有一點點蘭開斯特血綠的人都會這麼做。亨利本身又夠精明，把討伐暴君當作他奪取王位的口號，而先避談他的蘭開斯特血統。他的母親是愛德華三世三兒子的私生子的繼承人。」

「關於亨利七世我只知道他有錢得不得了而且苛刻得不得了。你知道在可愛的凱普林（譯註：英國作家，專寫英國宮廷故事）故事中，他封一名工匠為騎士，不是因為他技藝超群，而是這人幫他省了把書捲起來的麻煩？」

「用掛毯後面生銹的劍。你一定是少數知道他們這則凱普林故事的女人。」

「喔，我在很多方面都是個傑出的女人。所以和以前比起來你對理查並沒有進一步的發現？」

「沒有，我和庫斯伯。奧利芬特爵士一樣的困惑，祝福他。

不同的是，我知道我自己很困惑但他看來並不知道這一點。

「你和我的卷毛羔羊常碰面嗎？」

自他第一次來看我之後就沒再見過，那是三天前的事了。

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後悔答應我了。

「喔，不。我肯定不會。忠實是他的信念和教條。」

「就像理查。」

「理查？」

「他的座右銘是『忠貞不二』。」

這時傳來試探性的敲門聲，在葛蘭特請他進來之後，出現在門口的是布蘭特。卡拉定，像往常一樣身上穿著髮垮垮的外套。

「喔！看來我打擾了。我不知道你在這兒，哈洛德小姐。我在走廊上碰到自由女神像，她以為你獨自在房裡，葛蘭特先生。」

葛蘭特馬上就知道他所說的自由女神像是指誰。瑪塔說她正要走，而且最近布蘭特可要比她受歡迎多了。她要讓他們倆好好的尋找一個殺人犯的靈魂，不要打擾他們。

布蘭特禮貌地將她送到門口，然後日來坐在訪客椅上。那種感覺就像一個做英國打扮的人，在女士離桌之後再坐回自己的位子一樣。葛蘭特想，即使是這個迷戀女人的美國人，潛意識裡還是只有單身男人在一起時才輕鬆自在。當布蘭特問到他奧利芬特的書看得怎樣時他說，他發現庫斯伯爵士的頭腦非常清楚。

「我還附帶地發現了誰是貓誰是老鼠。他們全是這個王國裡人人敬重的騎士：威廉．凱茲比和理查．瑞特克里夫。凱茲比是下議院的發言人，而瑞特克里夫是蘇格蘭和平委員會的委員。奇怪的是這些好好的字眼怎麼會變成政治打油詩的？野豬當然是指理查囉，白豬公。你常去我們的英國酒吧嗎？」

「當然，那是我覺得你們做得比我們好的事情之一。」

「看在啤酒的份上，你會原諒我們對所謂的豬公追根究柢吧。」

「沒到原諒的程度，不過可以打個折扣，可以這麼說嗎？」

「你真是寬宏大量。那麼還有事情你得打折扣的。你說理查恨他哥哥俊美而他卻是個駝背，不過據庫斯伯爵士說，駝背的事情是個謎，萎縮的手臂也是。看來他並沒有明顯的殘缺。至少並不重要。他的左肩比右肩低，就那麼多。你找出誰是當時的歷史家了嗎？」

「一個都沒有。」

「全都沒有？」

「就你的定義來說沒有。的確有作家是理查那個時候的，但是他們都寫於理查死後。為都鐸而寫。這樣就不能算了。有本拉丁文的好像僧侶寫的編年史是當時寫的，不過我還沒能拿到。不過我發現了一件事：關於理查三世的種種其實並不是湯瑪斯．摩爾寫的，而是因為這些手稿在他的個人物件中被發現。那是未完成的版本，結果卻在其它地方以完成的樣子出現。」

「這樣啊！」葛蘭特對此頗有興趣，「你是說那是摩爾擁有的手稿？」

「是的，手寫稿，在他三十五歲左右寫的。在那時候，印刷術普及之前，書用手寫是很平常的事。」

「是的，所以如果他是從約翰．莫頓那兒得到關於理查的說法，這玩意兒很可能根本就是莫頓寫的。」

「沒錯。」

「那就難怪這種說法會缺乏感性。像莫頓那樣的鑽營小人對背地裡說人壞話是一點兒也不會臉紅的。你知道莫頓嗎？」

「不知道。」

「他本是律師後來成為神職人員，是有史以來最會兩邊倒的牆頭草。他選蘭開斯特那邊站直到愛德華四世明顯的占了優勢。然後他向約克那邊示好而愛德華讓他當上伊利主教。天知道還給了他多少教區。但當理查繼任後他最先發難支持伍德維爾家人，然後又支援亨利。都鐸，最後戴上主教帽當上亨利七世的大主教——」

「等一下！」男孩感興趣地說，「我當然知道莫頓，亨利的最佳酷吏。而且我剛想到一個理由讓他可能早在男孩被謀殺前就恨理查了。」

「是嗎？」

路易十一給了愛德華一筆金額龐大的賄賂，以不光榮的方式換取法國的和平。理查為此非常生氣——這真是件下流的事——而拒絕參與。

包括推掉一筆?額賄款。但莫頓卻很想要這個交易和這筆錢。事實上他還從路易那兒領年金，那是一筆為數不小的年金，一年兩千克郎（譯註：英國古幣值，昔時值五先令）。我想理查的坦率直言好聽不到哪兒去，更何況是對一個嗜財如命的人。

「的確，我想不會好聽。」

「所以莫頓一定不會喜歡極端拘謹的理查，尤其跟隨和的愛德華比較起來。所以他就算根本沒有謀殺，他也會站在伍德維爾那邊。」

「關於謀殺——」男孩說；然後頓了一下。

「怎麼？」

「關於謀殺——那兩個孩子的謀殺——你會不會奇怪沒有人提到？」

「怎麼說沒有人提到呢？」

「過去三天，我一直在看當時的檔、信啊，有的沒有的。沒有一樣東西提到這件事。」

「也許他們害怕提到。那是一個謹慎點準沒錯的時代。」

「是的，但是讓我告訴你一件更奇怪的事。你知道在包斯渥一役後，亨利判理查死刑，但是在國會之前，我是說，他指控理查殘暴、獨裁，卻提都沒提到謀殺的事。」

「什麼？」葛蘭特大吃一驚。

「是的，吃驚吧。」

「你確定？」

「很確定。」

但是亨利離開包斯渥抵達倫敦時，馬上就掌控了倫敦塔。

如果男孩失蹤他不馬上將這事公諸於世是不可思議的。這是他手上的王牌啊。有好一會兒他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麻雀在窗邊大聲喧鬧著。「我無法理解，」他說，「他不利用男孩失蹤這件事情的可能解釋是什麼？」

布蘭特把他的長腿伸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只有一個解釋，」他說，「那就是男孩根本沒有失蹤。」

這回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他們看著彼此。

「喔，不，太離譜了，」葛蘭特說，「一定還有什麼顯而易見的理由是我們所忽略的。」

「譬如什麼？」

「我不知道，我沒時間想。」

「我已經想了三天了，卻還是想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釋，除了當亨利接管倫敦塔時，男孩們是活著的。對理查所作的死刑判決極其無恥；它指控理查的部下叛國，然而他們卻是正統國王的忠貞部下，為抵抗侵略者而奮戰。亨利所作的每一項指控都無所不用其極想為自己脫罪，而它對理查最嚴厲的指控只不過是殘暴獨裁，提都沒提到男孩的事。」

「真是匪夷所思。」

「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但那是事實。」

「這表示在當時根本沒有人那樣指控他。」

「沒錯。」

「但是等等。泰瑞是因為謀殺男孩而被吊死，他死前的確認罪了。等等。」他拿起奧利芬特那本書迅速地翻著找那一頁。「在這裡某處有一整段這麼寫著，一點也不神秘，就連自由女神像都知道。」

「誰？」

「你在走廊碰到的那個護士。是泰瑞殺了那兩個孩子，事機敗露後在臨刑前他認了罪。」

「那時亨利已經接管倫敦了嗎？」

「等等，這裡有寫。」他迅速地讀過接下來的段落。「不，那是一五○二年的事。」他突然瞭解他剛剛說的代表了什麼，並以一種全新的迷惑的聲音重複著：「在——一五○二年。」

「但——但——但那是——」

「是的，接近二十年以後了。」

布蘭特摸索著他的煙盒，把它拿出來，又猶豫地把它放在一邊。

「想抽煙就抽吧，」葛蘭特說，「我需要一杯烈酒。我的腦袋快不清楚了。我現在的感覺就好像小時候玩捉迷藏前，被人蒙了眼睛團團轉一樣。」

「的確，」卡拉定說。他抽出一枝煙並且點燃它。「一片黑暗，而且頭暈目眩。」

他坐著凝視那些麻雀。

「四千萬本教科書不可能會錯吧，」葛蘭特一會兒之後說。

「不會錯嗎？」

「會錯！」

「我以前那麼想，但現在不那麼肯定了。」

「你這樣會不會改變得太突然了點？」

「喔，因為有件事震撼了我。」

「什麼事？」

「一件叫做波士頓大屠殺的小事。聽過嗎？」

「當然。」

「當我在大學裡查資料的時候，很偶然的發現，所謂的波士頓大屠殺不過是一群暴民向一個衛兵崗哨丟石頭。總共只死了四個人。而我從小聽的說法卻是波士頓大屠殺。我二十八吋的胸圍裡充斥著那樣的記憶。以前我那鮮紅混合著菠菜的血液，一想到無助的人民被英軍夷平就會沸騰起來。你無法想像我是多麼震驚，當我發現事實上不過是一場小爭執，不比現在只有當地報紙會報導的，美國任何一場罷工行動中的警民衝突大多少。」

在葛蘭特還沒反應之前，他逆著光斜睨葛蘭特，想偷看他的表情。但葛蘭特卻瞪著天花板，好像上面有什麼東西正在形成一樣。

「那是我為什麼這麼喜歡做研究的部分原因，」卡拉定承認，他靠日座位繼續盯著麻雀。

這時葛蘭特伸出他的手，不發一語，卡拉定給他一枝煙，並且為他點燃。

他們在沉默中抽著煙。

葛蘭特首先打斷了麻雀們的表演。

「湯尼潘帝。」他說。

「那是什麼？」

但葛蘭特的魂似乎還在遙遠的地方。

「畢竟，我自己也碰過這樣的事，不是嗎？」他說，不是對著卡拉定，而是對著天花板，「就是湯尼潘帝。」

「湯尼潘帝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布蘭特問。「聽起來好像是專利藥品。你的孩子身體不適嗎？小臉紅撲撲，變得暴躁，容易疲勞嗎？給他吃湯尼潘帝，保證藥到病除。」可是葛蘭特還是沒有反應。「好吧，你自個兒留著湯尼潘帝吧。我不稀罕。」

「湯尼潘帝，」葛蘭特說，他的聲音仍像在夢遊一樣，「是南威爾斯的一個地方。」

「我就知道是一種藥。」

「如果你到南威爾斯就會聽說，在一九一○年的時候，政府派軍隊射殺罷工抗議的威爾許礦工。你也許會聽說溫斯頓．邱吉爾，當時的內政部長，得為此負責。有人會告訴你，南威爾斯永遠都不會忘記湯尼潘帝！」

卡拉定收起了他無禮的氣焰。

「結果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事情的真相是這樣的。朗達谷有部分地方的群眾失去控制，商店被劫，財產被毀。格拉馬幹的警察局長於是要求內政部派兵保護貴族。如果一個警察局長認為情況已經嚴重到得請求軍隊支持，內政部長是沒什麼選擇的。

但邱吉爾深怕軍隊面對騷亂的群眾可能會擦槍走火，所以並沒讓部隊去而改派訓練有素的首都員警去，他們除了捲起的雨衣之外，什麼武器也沒帶。軍隊仍被調集以防萬一，不過負責和示威者談判的是全無武裝的倫敦員警。唯一的流血事件不過是有一兩個人流了鼻血。內政部長為了這次「史無前例的干預」在下議院受到嚴厲批評。那就是湯尼潘帝。那就是叫威爾斯人，永難忘懷的血腥鎮壓。

「是的，」卡拉定想了一下說，「是的，那幾乎和波士頓事件一模一樣。有人為了政治目的將雞毛蒜皮的小事誇大。」

「重點不是這兩件事一模一樣，重點是每一個知道這是無稽之談的人，都不加以辯駁，現在已經無法再翻案了。一個完全不實的故事漸漸變成了一則傳奇，而知道它不是事實的人卻袖手旁觀，不發一言。」

「的確，非常有趣，非常。歷史就是這樣編造的。」

「是的，歷史。」

「還是做研究好。畢竟任何一件事的真相並不在於某個人的說法，而在於當時所有的瑣碎事實。報紙上的一則廣告，一棟房子的出售，一枚戒指的價格。」

葛蘭特繼續注視著天花板，麻雀的喧鬧聲又吵到了房間裡。

「哪一點讓你感到有興趣？」葛蘭特說，終於轉頭過去看訪客的表情。

「這是頭一回你看起來像個員警。」

「我感覺我是個員警，我像員警一樣的思考，我問我自己每個員警偵辦每個謀殺案時問的問題：誰是獲益者？不過我現在才發現，說理查殺掉孩子是為了讓自己的王位更穩固實在不合理。假設他殺了這兩個孩子，還有這兩個孩子的五個姊妹隔在他和王位之間。更別提喬治的兩個孩子：那一男一女了。喬治的兒子女兒被他的繼承人撇在一邊；不過我想繼承人是可以更改或廢除什麼的。如果理查登基的立場不穩，那些人都會威脅到他的王位。」

「而那些人全活著？」

「我不知道，不過我一定會查出來。男孩們的姊姊一定活著，因為她嫁給亨利成為英國皇后。」

「聽著，葛蘭特先生，讓我和你開始查這件事吧。不看史書，也別管現代的版本，或是任何人的任何意見。事實不在人言，而在帳簿裡。」

「說得好，」葛蘭特恭維地說，「這代表什麼？」

「這代表一切。徒有歷史的形式未必是真正的歷史。真實的歷史在服飾帳簿，私房錢花費，私人信件，地產記錄裡。如果有人，比方說，堅持胡西特女士從未懷孕生子，而你卻在帳簿裡發現有這麼一筆：『為了吾愛在米迦勒節前夕所生之子：五碼藍色緞帶，四辨士半。』那麼推斷這位女士在米迦勒節前夕產子就十分合理。」

「是的，我懂了。好吧，我們要從哪兒開始？」

「你是調查的人，我只不過幫你跑腿找資料。」

「研究工作者。」

「謝了，你想知道什麼？」

「那麼，一開始，知道該案主嫌對愛德華的死做何反應我是指愛德華四世，未必會有重大突破，但應該是滿有用的。我是說，愛德華死得突然，他的死一定讓大家都蠢蠢欲動。我想知道相關人士的反應。」

「那很直接而且簡單。我想你要的是他們在做什麼而不是他們在想些什麼。」

「是的，當然。」

「只有歷史學家會告訴你他們怎麼想，研究人員會告訴你他們做了什麼。」

「我想知道的就是他們做了什麼。我一直相信事實勝於雄辯。」

「順便問一下，在神聖的湯瑪斯爵士的版本裡，理查聽到他哥哥死了之後有何反應？」布蘭特想知道。

「神聖的湯瑪斯爵士（別名約翰．莫頓）說，理查忙著向皇后進言，叫她不要派大批的護衛去勞德洛接小王子，同時卻暗中算計著在去倫敦的途中綁架孩子。」

「那麼，根據聖人摩爾的說法，理查一開始就想除掉孩子囉。」

「喔，是的。」

「那麼，我們應該找出，至少，誰在哪裡做些什麼事，看看我們能否推斷出他們的動機。」

「那正是我想要的。」

「員警先生，」這個大男孩促狹地說，「十五號那晚下午五點的時候你在哪兒？」

「行得通，」葛蘭特向他保證，「絕對行得通。」

「那麼，我要去工作了。一找到你要的訊息我立刻就會過來。非常感謝你，葛蘭特先生。這比農夫可好得多了。」

他飄然離去，走進冬日下午漸漸聚攏的薄暮中，他蓬然翻飛的大外套讓他清瘦的身影增添了幾分學者的氣質與尊嚴。

葛蘭特扭開他的檯燈，看著光影在天花板上的樣子，仿佛他從來沒有看過一樣。

這個大孩子輕輕鬆鬆就丟給他一個獨特且引人的問題。令人意外又百思不解。

到底是什麼原因當時沒有人指控這個罪名呢？

亨利根本無需任何證據來證明理查必須負責。男孩是理查負責照顧的，如果在亨利接管倫敦塔的時候沒找到他們，這將比單單指控他的死對頭殘暴不仁要強而有力得多。

葛蘭特無意識地吃著他的晚餐，然而卻完全食之無味。

直到亞馬遜把他的餐盤拿走，親切地說：「好哇，真是好現象。兩個碎肉丸都吃得一乾二淨！」他才知道他剛剛是在吃飯。

接下來的一小時，他看著天花板上燈造成的光影，重新想過整個事情；一遍又一遍地尋找任何微小的重要線索。

最後他全然放棄不再想這個問題。這是他的習慣，當他碰到一個無懈可擊，無法立刻破解的難題就會這樣。如果他把問題留待第二天解決，明天又有可能會漏掉某些層面。

他設法找一些東西好讓他別去想理查的判決，結果他看到一堆待拆的信。各式各樣的人寄的問候信，包括一些舊時的犯人。真正討人喜歡的犯人都是過了時的那種，現在是愈來愈少了。他們的地位已被無禮而兇殘的年輕罪犯所取代，在他們以自我為中心的靈魂裡，一點人性也沒有，像木偶一樣的無知，像電鋸一樣的無情。昔日的黑道就像任何職業裡的個人沒什麼兩樣，也不特別邪惡。

安靜的居家小男人，喜歡假期並關心孩子的扁桃腺；或是怪異的單身漢，對養鳥、二手書或複雜卻萬無一失的下注法情有獨鍾。老一輩的就是那樣。

現代的流氓沒一個會寫信來說，他現在已經不幹哪一個「勾當」了。這種念頭絕對不會出現在一個現代流氓的腦海裡。

對一個臥床的人來說，寫信是相當吃力的事，所以葛蘭特有些躊躇。但是最上面的一封信是他表妹蘿拉的筆跡，如果她完全收不到他的回信會擔心的。蘿拉和他小時候總是一起度過暑假，某一個在高地共度的夏季，他倆還有一點戀愛的感覺呢，這使得他們之間建立了一種打不破的關係。他最好寫張便條給蘿拉，告訴她他還活著。

他重讀她的信，微微地笑著；仿佛聽見了杜裡的水聲，看見了那兒的河流，他幾乎可以聞到高地曠野在冬天裡的那股甜冷味道，使他有那麼一會兒忘了他是醫院的病人，正過著不適、無聊且幽閉的生活。

派特叫我代為轉達他的愛，如果他大一點或再年幼一點的話倒還可以接受。九歲的他說：「告訴亞倫，說我問（候）他。」他有一缸子他自己的發明等著你在病假的空檔來看呢。最近他在學校覺得受了屈辱，因為他才剛得知蘇格蘭人出賣查理一世給英國人，於是決定他不要再屬於這樣的國家。他呢，據我瞭解，開始一個人抵制蘇格蘭的所有東西，不學歷史，不唱歌，不去背這個可悲國家的地理。昨晚他上床前宣佈他決定要申請當挪威的公民。

葛蘭特拿起他的信紙本用鉛筆寫著：最親愛的蘿拉，如果你知道理查三世並沒有殺塔中王子，會不會驚訝得受不了呢？

你永遠的亞倫

第九章

「你知道理查三世的死刑判決書上並沒提到謀殺塔中王子的罪？」第二天早上葛蘭特問他的外科醫師。

「真的？」外科醫師說，「真奇怪，不是嗎？」

「奇怪得不得了。你找得出合理的解釋嗎？」

「也許是家醜不可外揚吧。」

「接任王位的不是他們家族的人。他是他們那一支的最後一個。接任的是都鐸家的第一人，亨利七世。」

「是的，當然，我忘了。我的歷史向來不好。我以前都在歷史課的時候偷作代數習題。他們也不設法把學校裡的歷史弄得有趣點。多些畫像或許有幫助。」他看了理查的畫像一眼，然後又繼續他職業性的檢查。「看來非常好非常健康，真令人高興。現在還痛不痛？」

然後他離開，親切隨和地。他對臉有興趣是因為那是他職業的一部分，但歷史卻是掩護他做別的事的玩意兒；是他丟在一邊好讓他在桌子下面作代數的玩意兒。他要照顧活生生的人，他掌握這些人的未來，他沒空去想學術性的問題。

瑪頓，也有太多俗務纏身了。當他把這個問題拋給她時，她有禮貌地聽完，但他覺得她的神情在說：「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找醫院義工談這個事情。」這不關她的事。她以蜂后之姿看著這一大群工蜂在她腳下嗡嗡地忙碌著，所有的事情都那麼緊急且重要，根本別期望她能專注於一個四百多年前發生的事。

他想說：「但你們應該對皇室可能發生的事感興趣；對你們聲譽的脆弱感到關心。明天，一個耳語就會毀了你。」但他對沒來頭地妨礙了瑪頓，使她原本就冗長的晨間巡房拖得更久，已經覺得惴惴不安了。

矮冬瓜不知道理查怎麼被定罪的，而且她還明白表示她根本就不在乎。

「你變得過於沉溺其中了，」她說，伸過頭去看畫像。

「這不健康，你為什麼不讀那些好書？」

甚至連瑪塔，他原本迫不及待地想要與之分享這項奇怪的新發現，並看她的反應，結果她卻太生麥德琳。馬奇的氣，以致於根本不理會他。

「她已經答應我她會寫的！在我們討論那麼多次之後，這個計畫竟然無疾而終。我甚至已經跟賈姬討論過服裝了！她現在決定她得先寫她那可怕的偵探故事。她說她必須趁靈感還在的時候寫什麼的。」

他同情地聽著瑪塔的傷心事——好的劇是稀世珍寶，好的劇作家更是價值連城但就像隔岸觀火。對他來說，今天早上，十五世紀還比任何在雪佛斯伯利大道上發生的事還要來得真實。

「我想寫偵探小說不會花她多久時間的，」他安慰地說。

「喔，不會。她六個星期左右就可以寫完了。可是現在她已經脫離航道了，我怎麼知道我能不能再把她拉回來？東尼。薩維拉想要她幫他寫一個馬保羅（譯註：英國將領）的戲，而你知道東尼當他想要什麼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他連海軍司令部拱門上的鴿子，都有辦法說服它們下來。」

回到死刑判決書的問題時，她只在臨走前簡短地丟下一句話。

「一定會有個解釋的，親愛的。」她站在門口說。

當然會有個解釋，他幾乎想對她吼，但那是什麼？這件事違反一切可能和常理。史學家說這件謀殺案讓大家對理查的觀感轉變，使英國百姓對他深惡痛絕，這也是為什麼人民會歡迎一個全然陌生的人繼任王位。可是當他所做的錯事被送到國會前公審時，卻沒提到這個罪行。

這個控訴出現時理查已死，他的隨從或逃亡或被放逐，他的敵人大可以為他冠上任何他們想得到的罪名。而他們卻沒想到那件駭人聽聞的謀殺。

為什麼？

這個國家被認為由於孩子的失蹤而開始沸騰，這個最新的醜聞。然而當他的敵人搜集他不仁不義的罪狀時，卻沒把理查最驚人的醜事包括在內。

為什麼？

任何雞毛蒜皮的好處亨利都非常需要，因為他才剛剛繼任，地位未穩。這個國家裡大多數人都不認得他，在血緣上亦非正統。但是他卻沒利用理查眾人皆知的罪行所給予的天大好處。

為什麼？

在他之前的是一個有著良好聲譽，從威爾斯邊境到蘇格蘭疆界都耳熟能詳的人，一個普受敬愛直到他侄子失蹤的人。然而亨利卻沒有利用他可以抹黑理查的最佳法寶，這不可原諒、令人憎惡的罪行。

為什麼？

只有亞馬遜看來還關切他念念不忘的問題；她對理查還有感覺是因為如果真的歷史有錯，她會良心不安。亞馬遜已經走到走廊了，又轉回來撕掉別人忘了撕的活頁日曆。但是她憂慮的本能遠不如她安慰人的本能強。

「用不著擔心，」她安慰地說，「一定有相當簡單的解釋，只是你一時想不起來。當你和別的事情一起想時，就會想起來了。我想起我把某個東西錯放在哪裡時就是這個樣子。我會把茶壺放在備餐室，或者數消毒衣越數越少，就像修女把它們捐出去了似的，然後，突然，我想到：『老天，我放我的風衣口袋了。』不管那是什麼東西，我是說。所以你一點都不用擔心。」

威廉斯警官正在艾塞克斯的野地裡幫助當地警局查案，找出是誰用銅秤在老店員頭上砸了一下，讓她死在鞋帶、甘草等貨物堆裡，所以他沒法得到來自警局的幫助。

沒有任何人幫他直到三天後卡拉定再度出現。葛蘭特覺得他平常那無憂無慮的味道又增添了幾分，這回還多了點沾沾自喜的感覺。身為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孩子，他先禮貌地問候了葛蘭特身體的近況，才從他外套那大容量的口袋裡拿出了一些筆記，他炯炯的目光穿過牛角框眼鏡，盯著他的夥伴。

「我可沒帶聖人摩爾來當禮物喔。」他愉快地看著葛蘭特。

「你最好別提他，不予接受。」

「他已經不相干了，不相干。」

「我想也是這樣。讓我們討論事實。你可以從愛德華死的那一天開始嗎？」

「當然。愛德華死於一四八三年四月九日，在倫敦，我是指在西敏寺。根本不是那麼回事。皇后和女兒們當時住在那裡，還有兩個男孩中年紀較小的那一個。我想。年輕的王子正在勞德洛城堡上課，由皇后的哥哥瑞伯斯勳爵照管。皇后的關係滿好用的，你知道嗎？這地方到處都是伍德維爾家人。」

「是的，我知道。繼續。理查在哪裡？」

「在蘇格蘭邊界。」

「什麼？」

「是的，我說：在蘇格蘭邊界。遠離權力核心。但是他有沒有大叫著要一匹馬並趕回倫敦？他沒有。」

「他幹什麼了？」

「他在約克辦了一個追思彌撒，召集了北方所有的貴族，在他的帶領之下宣示效忠年輕的王子。」

「有趣，」葛蘭特冷冷地說。「瑞伯斯在做什麼？皇后的哥哥。」

「四月二十四日他與王子一同前往倫敦。隨行的有兩千人，並攜有大量武器。」

「他要武器幹嘛？」

「別問我，我只是研究工作者。朵塞特，皇后第一次婚姻中的長子，接管了倫敦塔中的軍火和珠寶，並且開始整頓海軍，號令英吉利海峽。

「國會命令由瑞伯斯和朵塞特分別署名發出，根本沒提理查。這肯定是不合理的如果你記得的話——愛德華的遺囑中要理查當孩子的監護人並封他為護國公，如果有什麼萬一的話。只理查一人，提醒你，沒有一個同僚。」

「是的，這比較合他的個性，至少。他一定向來完全信任理查的人格和行政能力。理查也帶著新成軍的部隊南下嗎？」

「沒有，他與北方的六百名紳士南下，個個懷著哀思。他在四月二十九日的時候抵達北漢普頓。很明顯地他原本是要和勞德洛的那一批人會合的；不過那只是人雲亦雲，而且你只有歷史學家的說法。然而勞德洛的隊伍——瑞伯斯和小王子已經到了史東尼史塔福而沒有等他們。實際上與他在北漢普頓會合的是白金漢公爵和他帶著的三百個人。你知道白金漢嗎？」

「知道一點兒。他是愛德華的朋友。」

「是的，他匆忙的自倫敦趕來。」

「帶著事情發展的最新消息。」

「相當合理的推論。他不會帶三百個人來只是來表達慰問。

「然後他們在那兒舉行議會——他和白金漢的人馬中有足夠的人舉行一個合法的議會。

「瑞伯斯和他的三個同黨被捕並送往北方，理查則繼續陪小王子趕赴倫敦。他們在五月四日抵達。」

「那麼，非常好而且清楚。最清楚的一點是，根據時間和距離來看，聖人摩爾說理查寫信給皇后，甜言蜜語地勸皇后別派太多人護送王子，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胡說八道。」

「事實上，理查做的是大家預期中他會做的事。他當然知道愛德華遺囑的內容。他的行為符合人們所預期的，他那深深的傷痛與對孩子的照顧。一場追思彌撒和宣誓效忠。」

「是的。」

「有沒有不符合傳統行為模式的地方？我是說：理查的行為。」

「喔，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當他抵達倫敦時，他發現皇后和她那年紀較小的兒子，女兒們，還有她前一次婚姻的兒子，朵塞特，已全火速跑到西敏寺尋求庇護。不過除此之外看起來都還正常。」

「他有把男孩送進塔中嗎？」

卡拉定翻著他的筆記。「我不記得，也許我沒找到那方面的資料。我只是喔，是的，在這裡。沒有，他把男孩帶到聖保羅大教堂墓園，主教的家裡去住，他自己則到他母親在貝納德的城堡待著。你知道那在哪兒嗎？我不知道。」

「我知道。它是在約克的一棟房子。矗立在河岸，就在聖保羅教堂以西一點。」

「喔，他在那兒一直待到六月五日，等他妻子從北方來了之後，就去待在一棟叫克羅斯比之屋的房子裡。」

「它現在還叫克羅斯比之屋。已經被搬到切爾西了，也許理查親手裝的窗子已經不在——我最近沒看過——不過建築物還在那兒。」

「真的嗎？」卡拉定高興地說，「我馬上就要去看。想想這還真是個相當家庭化的故事呢，不是嗎？和他母親一起直到妻子來了之後跟她一起搬進去。那麼，克羅斯比之屋是他們的嗎？」

「理查租的，我想。它屬於倫敦市議會的長老。所以並沒有事實顯示當他抵達倫敦之後，有做任何違反護國公角色，或改變計畫的事囉。」

「喔，沒有。在他抵達倫敦之前大家就知道他是護國公了。」

「你怎麼知道？」

「據載他有兩次被稱為護國公——我看看——四月二十一日（愛德華死後不到兩星期）和五月二日（他抵達倫敦之前兩天）。」

「好吧，我被說服了。沒有小毛病？沒有一點兒問題？」

「至少我沒發現。六月五日的時候他發佈命令，詳列關於男孩加冕典禮的細節。他甚至還發出信件召集四十名准武士前來受封為巴斯武士。

「看來國王在他的加冕典禮上冊封武士是一種習俗。」

「五日，」葛蘭特玩味地說，「然後他訂二十二日加冕。他並沒有留給自己太多改朝換代的時間。」

「沒有。這兒甚至記載了一條關於男孩加冕時穿著的命令。」

「還有什麼？」

「目前就這麼多了，」卡拉定抱歉地說，「議會發生了一些事——六月八日的時候，我想不過當時的記錄是在菲力浦。康名斯的回憶錄裡，目前我還沒拿到那份資料。但有人答應明天讓我看一九○一年那份檔曼德洛特的印刷版。看來巴斯主教在六月八日的時候對議會發佈了重大消息。你知道巴斯主教嗎？他的名字是史提靈頓。」

「沒聽過。」

「他是所謂萬聖之一，不管那是什麼。他還是約克的聖徒，不管那可能是什麼。」

「既博學又值得尊敬，看起來。」

「那麼，走著瞧。」

「除了康名斯之外，你還有發現其它當代的歷史學家嗎？」

「在理查死前寫些什麼的一個都沒有，到目前為止。康名斯有身為法國人的偏見，但他不是都鐸的人。所以他比在都鐸王朝統治下的英國人要可信得多。不過我有一個可愛的例子讓你知道歷史是怎麼寫出來的。這是當我在找當時的作家時發現的。你知道關於理查的那個謠言？在突奇斯伯利一役後，他殘忍地殺了亨利六世的獨生子。信不信由你，那個故事完全是編造的。你可以追蹤到這個故事的始作俑者。這是對那些主張無風不起浪的人的絕佳答案。相信我，有時是無風浪自來。」

「但理查在突奇斯伯利之役發生時不過是個孩子。」

「他十八歲，我想。當時人人都誇他是個優秀的戰士。他們年紀相仿，亨利的兒子和理查。唔，當時所有的說法，不論出自何處，都說他是戰死沙場，這就有趣了。」

卡拉定沒耐心地翻著他的筆記。

「搞什麼，我把它弄到哪兒去了？啊，在這裡。開始。費比揚，為亨利七世寫傳之人，說這男孩被俘並被帶到愛德華四世的面前，愛德華以鐵手套打他的臉，隨即便被國王的手下屠殺。不錯吧？但保利多爾。維吉爾還有更好的。他說人是克雷倫斯公爵，喬治，格洛斯特公爵，理查，海斯汀勳爵，威廉一起殺的。赫爾則把參加謀殺的人多加了朵塞特。但這些都不能滿足神聖的摩爾：他筆下的格洛斯特公爵，理查，是第一個出手打他的人。你喜歡嗎？最高級的湯尼潘帝，不是嗎？」

「純粹的湯尼潘帝。一個戲劇性的故事當中沒一點兒是事實。如果你能忍受聽聽聖人摩爾的幾句話，我可以讓你看看另一個歷史如何編造出來的例子。」

「聖人摩爾讓我反胃，不過我願意洗耳恭聽。」

葛蘭特找著他要的那一段，念道：

某些智者也認為他的轉變（即指，理查的轉變）遭到曲解，由於他未曾對他哥哥克雷倫斯之死助一臂之力；事實上他還公開反對此舉，然而世人多少認為他這麼做明顯地是為私利。他們認為他，早在愛德華國王在世時，就已預想，一旦他的國王胞兄（由於暴飲暴食極可能短命）猝逝（果真如此），而他的兒子年紀尚小，自己就成為國王。他們認為若他有此意就應該對克雷倫斯之死感到高興，喬治的存在會妨礙他這麼想，同樣的也會阻礙他的侄子，年輕的國王，或圖謀為王的理查自己。但這個說法並不肯定，就憑這樣來推測一個人的人格未免失之武斷。

「這個卑鄙，嘮叨，巴結權貴的老混蛋。」卡拉定甜甜地說。

「你能聰明到找出整段中正面的評論嗎？」

「喔，是的。」

「你找到了？真聰明。我必須讀三次才找得出來哪裡有問題。」

「理查公開反對將他哥哥喬治處死。」

「是的。」

「當然，在那麼多的『世人說』當中，」卡拉定觀察，「剛剛那個給人的印象卻是相反的，我告訴你。不過我並不感謝聖人摩爾。」

「我想我們應該記得這是約翰．莫頓說的，而不是聖人摩爾說的。」

「聖人摩爾好聽些。何況，他也要喜歡這些內容才會把它抄下來。」

葛蘭特，曾經當過軍人的他，現在躺著想那專家是怎麼應付北漢普頓的困難處境的。

「他橫掃瑞伯斯的兩千軍力卻沒有公開的交鋒，真是非常俐落。」

「我想他們較喜歡國王的兄弟而不喜歡皇后的兄弟，如果同時面對他們的話。」

「是的。當然一個打仗的人也比寫書的人有較多的勝算吧。」

「瑞伯斯寫書？」

「他寫了在英格蘭印行的第一本書。他非常有文化。」

「呃，看來他受的教育並沒有教他別跟一個十八歲就當旅長，二十五歲之前就當上將軍的的人一較長短。那是令我驚訝的事情之一，你知道。」

「理查帶兵的能力？」

「不，是他的年輕。我以前總把他想成滿腹牢騷的中年人。當他死於包斯渥時才三十二歲。」

「告訴我：當理查在史東尼史塔福接管孩子之後，他有把勞德洛那批人全部除掉嗎？我是說，這個男孩與所有伴他成長的人都分開了嗎？」

「喔，沒有。他的老師艾卡克是跟他一起到倫敦的人之一。」

「所以根本沒有伍德維爾這邊的人即將被一一除掉的恐慌囉，那些可能會教男孩反對他的人。」

「看起來沒有。只有四個人被逮捕。」

「的確，一個非常乾淨俐落、與眾不同的行動。我恭喜理查。布蘭塔吉聶特。」

「我要開始喜歡這傢夥了。那麼，我現在要去看克羅斯比之屋。我一想到可以實際看到他住過的地方就心頭小鹿亂撞。明天我會有康名斯的那份檔，你就會知道他對英國一四八三年發生的事是怎麼說的，還有羅勃．史提靈頓，巴斯主教，在那一年的六月告訴國會什麼事情。」

第十章

史提靈頓在一四八三年夏天告訴國會的，葛蘭特得知，是他早在愛德華娶伊利莎白．伍德維爾之前，就為愛德華四世和伊蓮娜．巴特勒，舒斯伯利伯爵的女兒主過婚。

「他為什麼過了那麼久才說？」當他在消化這些新聞的時候問道。

「愛德華命令他保守秘密，自然是這樣。」

「愛德華看來有秘密結婚的嗜好。」葛蘭特諷刺地說。

「唔，那一定對他造成困擾，你知道，當他要做一個完美無瑕的人時。除了婚姻他沒別的弱點。他是如此慣於在女人身上用他的那一套——他的容貌和他的皇冠——以致於他無法忍受感情的挫折。」

「是的，那是伍德維爾的婚姻模式。有著鍍金般頭髮的無懈可擊的美，還有秘密婚禮。所以愛德華的前一個婚姻也是如此，如果史提靈頓的故事是真的話。它是真的嗎？」

「唔，在愛德華時代，看來，他先後被封掌璽官和大法官，還曾經出任布坦尼大使。所以愛德華不是欠他人情就是喜歡他。就他來說，應該沒有理由編造一些對愛德華不利的事情。假設他是會捏造事實的那種人。」

「不，我想他不是。」

「不論如何，這件事情有被送到國會，所以我們不需只聽史提靈頓怎麼說。」

「國會！」

「當然，每件事都是公開在檯面上的。九日的時候在西敏寺，勳爵們開了一個很長的會議。史提靈頓帶來了證據和證人，還有一篇報告是準備在二十五日國會召開時提出的。十日時理查寄了一封信到約克市請求軍隊的保護。」

「哈！終於有麻煩了。」

「是的，在十一日時他寄了一封類似的信給他的表哥納維爾勳爵。所以他真的有危險。」

「一定是真的。一個能輕易解決北漢普頓那種突如其來的棘手狀況的人，是不會就這樣丟掉腦袋的。」

「二十日那天他與一小批隨從去倫敦塔——你知不知道這塔是皇室在倫敦的居所，根本就不是監牢？」

「是的，我知道。它之所以具有監牢的意義是因為現在被送上塔只有一個意思。當然也因為，它是皇室在倫敦的城堡，是當時唯一可軟禁冒犯者的堅強堡壘，直到我們建立了國王陛下的監獄。理查去倫敦塔幹什麼？」

「他去打斷一群陰謀叛亂者的聚會，逮捕海斯汀勳爵，史坦利勳爵，還有約翰．莫頓，伊利主教。」

「我就知道我們遲早會遇到約翰．莫頓！」

「有一份公告?細靡還寫著謀殺理查的陰謀，但顯然現在已無存檔。只有一個謀反者被砍頭，夠奇怪的是，那被殺的一個似乎還是愛德華和理查的老朋友——海斯汀勳爵。」

「是的，根據聖人摩爾的說法他是匆匆逃到鄉下，然後在隨手找到的一段樹幹上被砍了頭。」

「一點都不匆忙，」卡拉定嫌惡地說。「他一周後才被砍頭。這裡有一封當時的信件上面有日期。此外，理查不可能全然為了報復而這麼做，因為他把海斯汀被充公的財產給了他的寡婦，並恢復他孩子的財產繼承權——這是他們原本已自動喪失的。」

「的確，海斯汀一定是犯了無法赦免的死罪，」葛蘭特說，他正在翻著摩爾的那本理查三世。「甚至連聖人摩爾都說：」毫無疑問的，這位護國公非常愛他，並且非常不願失去他。「史坦利和約翰．莫頓怎麼了？」

「史坦利被赦免了——你在呻吟什麼？」

「可憐的理查。他死定了。」

「死定了？為什麼赦免史坦利他就死定了？」

「因為是史坦利突然倒戈才使理查敗了包斯渥一役。」

「那還用說。」

「真怪異，如果理查把史坦利送上斷頭臺，就像他心愛的海斯汀一樣，他就可能贏得包斯渥之戰，就不會有什麼都鐸王朝，都鐸傳統中的駝背怪物也就不會出現了。就他以前的記錄來看，他有可能會擁有歷史上最輝煌的王朝。莫頓怎麼了？」

「沒怎樣啊。」

「另一個錯誤。」

「或者說至少沒什麼明顯的動作。白金漢公爵負責軟禁他。真正上斷頭臺的是理查在北漢普頓逮捕的叛亂首領：瑞伯斯一夥。珍．秀爾被判遊街示眾。「

「珍．秀爾？她跟這個案子有什麼關係？我以為她是愛德華的情婦。」

「她是啊。但看來海斯汀好像從愛德華那兒接收了她。不然就是我看看——朵塞特接收的。她在謀反的海斯汀和伍德維爾兩邊遊走。現在保留下來的一封理查的信有提到她，提到珍．秀爾。」

「她怎樣？」

「他的副檢察長想娶她，我是指在他當國王的時候。」

「他同意嗎？」

「他同意。這是封很可愛的信。憂慮多過憤怒——有點淘氣的味道。」

「主啊，看這些凡人多麼愚蠢！」

「完全正確。」

「也沒報復囉，看來。」

「沒有，完全相反。你知道，我知道去思考或做出推論不是我的事——我只是研究工作者——但令我驚訝的是，理查的雄心竟然在約克與蘭開斯特之戰後就劃下了句點。」

「你為什麼會那樣想？」

「唔，我看過他的加冕典禮賓客名單。順便一提，這是有史以來出席率最高的加冕典禮。你不得不感到驚訝，幾乎沒人缺席。不論是蘭開斯特還是約克那一邊的。」

「包括那個專門見風轉舵的史坦利囉，我想。」

「我想應該是吧。我不知道，我對他們還沒熟到可以一一記清楚。」

「也許你是對的，他真的想消除約克與蘭開斯特之間的夙怨。也許他對史坦利的寬大就是基於這一點。」

「那麼，史坦利是蘭開斯特那一邊的人嗎？」

「不，但是他娶了一個不正統的蘭開斯特。他的妻子是瑪格麗特。畢弗特，畢弗特家人是蘭開斯特家人的另一邊，就是所謂的——非婚生的那一邊。不過她的私生子或婚生子都沒讓她操心。」

「誰是她兒子？」

「亨利七世。」

卡拉定吹了個又長又低沉的口哨。

「你實際上的意思是史坦利女士是亨利的母親。」

「她是的。和她的前夫愛德蒙。都鐸所生。」

「但是——但是史坦利女士在理查的加冕典禮上享有崇高的地位。她為皇后執裙襬，我之所以注意到這一點是因為我覺得很古怪。我是指執裙襬，我們國家不興這一套。這是一種榮耀，我認為。」

「這是皇恩浩蕩的榮耀啊。可憐的理查，可憐的理查。結果一點用也沒有。」

「什麼東西沒用？」

「寬宏大量。」他躺著想事情，卡拉定則快速地翻著他的筆記。「所以國會接受了史提靈頓提供的證據。」

「他們做的還不只這些。他們制定了一個法案，讓理查名正言順地登上王位。這法案叫王權法案。」

「對一個服侍神的聖者來說，史提靈頓的形象似乎並不怎麼符合。不過我認為他如果早點說出事實可能會毀了他自己。」

「你對他太苛責了，不是嗎？沒有必要早點說啊。那並沒有對任何人造成傷害。」

「對伊蓮娜．巴特勒呢？」

「她死於修道院。她被埋在挪利其的白卡密拉特教堂，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在愛德華活著的時候不說出來的確沒什麼傷害，但碰到繼任的問題他就不得不說了，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

「的確，你是對的。所以孩子們就公開地在國會中被宣佈為私生子。理查被加冕為王，英國所有的貴族都參加了典禮。皇后還在逃難中嗎？」

「是的，不過她讓年紀較小的孩子去和他哥哥一起。」

「那是什麼時候？」

卡拉定找著他的筆記。「六月十六。我有記：『應坎特伯裡大主教的要求，兩個孩子都要住在倫敦塔。』」

「那是在新聞爆發之後，他們是私生子的新聞。」

「是的。」他把他的筆記弄整齊，把它們放進他的大口袋裡。「看來今天就這麼多了，不過這兒還有個總結。」他把他大外套的兩邊衣襬，以一種會令瑪塔和理查王都可能會忌妒的姿勢往膝上靠攏。「你知道那個法案吧，王權法案。」

「是的，怎麼樣？」

「唔，當亨利即位後，這項法案還沒有被宣讀就被他下令廢止。他命令毀掉這份法案的原稿，也不准保留任何副本。任何被發現保有副本的人都會被處以罰金並監禁到他高興為止。」

葛蘭特震驚地瞪著雙眼。

「亨利七世！」他說，「為什麼？那對他會有什麼影響？」

「我一點概念都沒有。不過我會在我垂垂老矣之前找到答案。同時，這裡有樣東西會讓你娛樂一下，直到自由女神像送英國茶來。」

他把一張紙放在葛蘭特的胸前。

「這是什麼？」葛蘭特說，看著這一張從筆記簿上撕下來的紙。

「這是理查的那封關於珍．秀爾的信。回頭見。」

獨自被留在一片寂靜中的葛蘭特，把這張紙翻過來並且讀著。

亂爬似的孩子氣筆跡和理查正式的語法形成強烈的對比。

不過不論是不整齊的手稿或高尚的用詞都無損於信中那股特殊的味道。紙張中傳來的那濃鬱的好心情就像一杯佳釀散發出來的酒香。那封信的白話版是這樣的：聽到湯姆。萊能想娶成爾。秀爾的妻子時我真是大吃一驚。很顯然的他對她非常迷戀，而且已非卿莫娶。拜託，我親愛的主教，一定要去看看他並希望你能讓他的腦袋清楚點。如果你也愛莫能助，如果教會也認為他們結婚無妨的話，我就同意這樁婚事，不過叫他將婚禮延後到我回倫敦。同時這也足以確保她會獲釋，如果她保證循規蹈矩，我建議你此刻將她交給她的父親照顧，或任何你覺得適合的人。

這的確就是卡拉定所說的，「憂慮多過於憤怒。」事實上，想想看信上寫的是一個意圖謀殺理查的女人，信中的仁慈和好脾氣令人讚歎。而這是一個好心卻沒好報的案例。寬大為懷地尋求約克和蘭開斯特之間的和平，也許不見得全然沒有私心；能夠一統江山對他來說當然是莫大的好處。不過這封給林肯主教的信講的只是件小小的私事，放了珍．秀爾除了對迷戀她的湯姆。萊能有意義之外不具在何重要性。理查的慷慨未能獲得任何回報。他希望見到朋友快樂的天性似乎遠超過他復仇的本能。

事實上，這種復仇本能缺乏的程度，對任何熱血男性來說，似乎都令人驚訝的低，更何況他是惡名昭彰的怪物理查三世呢。

第十一章

這封信讓葛蘭特消磨了好一陣子直到亞馬遜送茶進來。他聽著二十世紀的麻雀在窗臺上吵鬧，對自己讀著四百年前古人所寫的句子感到驚歎。如果理查知道了一定也感到奇妙吧，有人讀著他那關於秀爾之妻的私密短箋，並對他感到好奇，在四百年後。

「有一封給你的信，不是很棒嗎？」亞馬遜說，帶來兩塊奶油吐司和一個硬面包。

葛蘭特把眼光從那塊百分之百健康的硬面包移到信上，是蘿拉來的信。

他愉快地拆開。

親愛的亞倫

關於歷史再也沒有任何事情（重複：沒有任何事情）會讓我驚訝。蘇格蘭有一個很大的紀念碑是為兩名投水殉教的女士所建，雖然實際上她們既不是被淹死，也根本不是殉教者。她們犯的是叛國罪為荷蘭的侵略計畫工作的第五縱隊，我想。不過她們只以觸犯民法被起訴，她們自行上訴樞密院後還獲得緩刑，這至今樞密院還留有記錄。

這，當然，並沒有嚇退蘇格蘭的殉教者搜藏家，而她們的悲劇故事，襯以令人心碎的對話，在蘇格蘭的大小書店販售著。每一個故事集裡面的對話都全然不同。

而其中一名女子在維格鎮教堂墓園的墓碑上刻著：因堅信基督尊者而被殺祂教會的領袖，沒有罪行只因她沒有服膺主教只因她不背棄長老教會被落井下石她是為耶穌基督而受苦 她們甚至是一篇精采的長老教會祈禱文的主題呢，據我所知雖然這一點是我聽來的。觀光客來到這兒，對著紀念碑和上面感人的碑文搖著頭，曾一度帶來不少利潤。

事實上，最早搜集這個素材的人，在所謂殉教事件發生的不過四十年後，長老教會的極盛時期就走訪維格鎮地區，並抱怨說：「很多人否認這件事情，」而且找不到任何目擊者。

你已在康復中，這真是個非常好的消息，讓我們都鬆了一口氣。如果，你的病假安排得好，就會碰上漲潮。這時的水位非常低，不過，到那時水位會剛好夠討你和魚兒們的歡心。

愛你的我們蘿拉

PS 奇怪的是當你告訴某人一個故事真相時，他們都會生你的氣而不是生說故事者的氣。他們不想違背原先的想法。這會讓他們心中有一種隱約的不舒服，我想，而他們很不喜歡。所以他們排斥而且拒絕去想。如果他們只是漠不關心那倒很自然而且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這種感覺卻非常強烈且明顯。他們是深惡痛絕。

很奇怪，是不是？

更多的湯尼潘帝，他想。

他開始懷疑他讀過的學校課本裡，迄今到底有多少的英國史是湯尼潘帝。

現在他知道了一些事實，他於是再回頭去讀聖人摩爾的書。

看看相關的段落現在又有什麼樣的意味。

如果，他僅用批評的眼光讀它們，這些文字於他便只是好奇的東家長西家短，某些地方甚至有些荒謬，不過現在讀起來卻著實令人憎惡了。

他現在就如同蘿拉的小派特常說的「氣得冒煙」。而他心中仍有謎團未解。

這是莫頓的說法。莫頓是事件的目擊者，也是參與者。在那年一整個六月發生了什麼事他是知道的?細靡遺。然而他卻沒有提到伊蓮娜．巴特勒女士；更別提王權法案了。根據莫頓的說法，理查的情形是愛德華先前已娶了他的情婦伊利莎白．露西。但莫頓指出，伊利莎白．露西否認她曾經與國王結婚。

為什麼莫頓要設下九社戲（譯註：一種將九個瓶子排成一列，用球二擊倒的遊戲），只是為了讓人擊倒它？

為什麼用伊利莎白．露西取代伊蓮娜．巴特勒？

因為，他可以否認露西曾經嫁過國王，卻無法否認伊蓮娜。

巴特勒曾與國王成婚的事實？

當然這個假設是基於，讓理查無法宣稱王儲是私生子，對某個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既然莫頓——在聖人摩爾的手稿裡——是為亨利七世而寫，那麼那個人應該就是亨利七世。毀掉王權法案並禁止任何人保有副本的亨利七世。

卡拉定曾說的話此時日到葛蘭特的腦海。

亨利尚未宣讀這項法案就將它廢止。

對亨利來說，不讓這個法案的內容為外界所知是如此重要，使他非得特別在還未公佈之前就將其摧毀。

為什麼它對亨利七世如此重要？

理查的權利為何為什麼會關係到亨利？那不是他說「理查的聲明是捏造的，所以我才是對的」，就可以解決的。不論亨利。都鐸有著多麼卑微的聲明，那都是蘭開斯特的事，約克的繼承人是不能置喙的。

那麼為什麼王權法案的內容如此非同小可，讓亨利覺得必須被遺忘呢？

為什麼將伊蓮娜．巴特勒藏起，用一個從沒有人懷疑她與國王有婚姻關係的情婦代替呢？

這個問題讓葛蘭特非常愉快，直到晚餐前門房送來了一張紙條。

「前廳的人說你的一個年輕的美國朋友留給你這個。」門房交給他一張對折的紙。

「謝謝，」葛蘭特說。「你對理查三世知道多少？」

「有獎嗎？」

「為什麼？」

「有獎問答啊。」

「不是，只是求知欲作祟。你對理查三世到底知道多少？」

「他是第一名的殺人累犯。」

「累犯？不是只有他兩個侄子嗎？」

「不，喔，不。我對歷史所知不多，但我卻知道這一點。謀殺他的哥哥，他的表哥，塔中的可憐國王，最後除掉他的小侄子。幹了這一大票。」

葛蘭特忖度著這種說法。

「如果我告訴你他從來沒有謀殺過任何人，你會怎麼說？」

「我會說你很可以堅持你的看法。有些人相信地球是平坦的。有些人相信西元兩千年是世界末日。有些人認為地球的歷史不過五千年。在星期天的海德公園大理石門那兒你會聽到更好笑的東西呢。」

「所以對這種想法你一點兒也不覺得有趣？」

「就有趣來說還好啦，但不能說非常合理，可以這樣說吧？不過別讓我影響了你。在別的場合再試試。你把這個說法帶去海德公園，我賭你會發現一票附和者。甚至還會發起個運動呢。」

他右手舉起，優雅自然地行了個禮，就自顧自哼著歌，平心靜氣而不為所動地走了。

救救我吧，葛蘭特想，我其實離這一步也不遠了。如果我對這件事情的涉入更深一點，我就會站在海德公園的肥皂箱上了。

他把卡拉定的留言打開並讀著：「你說你想知道其它的王位繼承人是否有逃過理查的魔掌。我是指和男孩們一樣。我忘了告訴你：你要不要幫我把他們列一張表，好讓我查查看。我認為這很重要。」

好吧，如果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兀自地哼著歌，步履輕快而且漠不關心，至少這個年輕的美國人是站在他這邊的。

他把聖人摩爾放在一邊，暫時丟開書中那周日報紙般歇斯底里的場景和猛烈的指控。他伸手去拿比較嚴肅的學生歷史課本，好讓他找出誰是和理查三世競爭英國王位的可能對手。

就在他把摩爾。莫頓放下來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什麼。

摩爾描述的倫敦塔會議中歇斯底里的場景，理查那一邊暴怒地指控有人用巫術讓他的手臂萎縮，目標就是指向珍．秀爾。

摩爾描述的場景即使是對公正無私的讀者來說，都顯得無的放矢，惹人討厭，這和和善、寬容、理查寫的幾乎有點漫不經心的信相較，對比之強烈令人驚詫。

所以，救救我吧，他再度想道，如果叫我在寫這個故事和寫這封信的兩個人之間選一個，我一定會選寫這封信的人，不管他們兩個人還做了什麼其它的事。

想到莫頓使他延遲了列出約克繼承人的時間，不過他卻赫然發現，約翰．莫頓正是其中之一。看來，他利用在白金漢作客的閒暇時間努力聯合伍德維爾和蘭開斯特的力量（亨利。都鐸會從法國帶軍隊過來，朵塞特和其餘伍德維爾成員會和其它負責接應的英國國內謀反者會合），他後來跑到他以前打獵去的伊利區，從那兒逃到歐陸。他一直沒有回來，直到亨利贏得包斯渥一役並登上王位，他才啟程前往坎特伯裡，戴上大主教的帽子，成為不朽的「莫頓之叉」（譯註：英王亨利的稅官常說「富者有錢納稅，窮者未必真窮」，據說這句話就是出自莫頓，故當時以又來形容莫頓逼稅之冷酷）。這幾乎是所有學童對於他的主子亨利七世的唯一記憶。整個晚上葛蘭特快樂地耗在翻閱歷史課本、搜集王位繼承人上。

愛德華：愛德華，威爾斯王子理查，約克公爵，伊利莎白西西莉安凱薩琳布莉姬伊利莎白：約翰．波爾，林肯伯爵喬治：愛德華渥威克伯爵瑪格麗特賽利斯伯利伯爵夫人理查：格洛斯特的約翰—

算算還真不少。愛德華的五個。喬治的兒子和女兒。如果私生的那個和被褫奪公權的那個不算，還有一人有資格繼承：他姊姊伊利莎白的兒子。伊利莎白是薩弗克公爵夫人，她的兒子是約翰．波爾，林肯伯爵。

還有一個男孩是葛蘭特沒想到過的。在米德漢的細緻孩子不是理查唯一的兒子。

他有一個私生子；一個名叫約翰的男孩。格洛斯特的約翰。

一個在階級上毫不重要，不過是大家都知道且生活在這個家庭裡面的孩子。在那個時代，帶私生子回家是理所當然的事。事實上是征服者英王威廉一世帶動這個潮流的，從那時候起各個征服者都認為此舉有利無害。也許算是一種補償吧。

他把它抄下來好讓卡拉定使用，心裡懷疑著，怎麼會有人認為，尤其是理查，除掉愛德華的兩個兒子就可以讓他高枕無憂。這個地方簡直是，套用卡拉定的話，有一海票繼承人。個個都應該是理查的眼中釘。

這是頭一日他覺得謀殺這兩個孩子不但無用，甚且是愚蠢的行為。

如果說哪一樣特質是格洛斯特的理查不會有的，那肯定是愚蠢。

他去查奧利芬特的書，看看奧利芬特對這個明顯漏洞的說法。

「奇怪的是，」奧利芬特說，「理查對於他倆的死沒有公佈任何版本的說法。」

這用奇怪還不足以形容：這簡直是不可理喻。

如果理查想要殺死他哥哥的兒子，他當然會做得漂漂亮亮。

他們可能因為高燒而死，他們的遺體會像皇室傳統一樣地供人瞻仰，所以大家才會知道他們的確離開人世了。沒人可以說哪個人不會殺人長年為警方工作的葛蘭特深知這一點——可是人們可以確知某個人在某種情況之下，是不會做出蠢事的。

然而，奧利芬特對謀殺之事並不懷疑。理查，根據奧利芬特的說法，是怪物理查。也許當一個史學家研究的範圍必須橫跨中世紀到文藝復興時，他可能沒有時間停下來分析細節。奧利芬特接受了聖人摩爾的說法，即使他在過程中有停下來，懷疑這兒那兒的種種疑點，卻沒看見這些疑點已經將他的理論基礎蠶食了。

他繼續讀著手上的這本奧利芬特。加冕典禮後，在勝利的隊伍穿越英格蘭時，牛津、格洛斯特、渥塞斯特、渥威克，都沒有發出異議的記錄。

一路上只有祝福和感恩。一種預期國泰民安的歡欣氣氛油然而生。畢竟，愛德華的摔死並沒有讓他們陷於派系的惡鬥，而一個新政府也越過了他年幼的兒子而成立了。

然而在這樣全國一致支持，上下同聲歌功頌德的情形下（根據奧利芬特源自於聖人摩爾的說法），理查竟派泰瑞日到倫敦，除掉在塔中做功課的孩子。在七月七日與十五日之間：在渥威克。在他穩坐王位的這個夏天，在約克領地的中心，鄰威爾斯邊界旁，他計畫毀滅兩個不受人民信任的孩子。

真是個極不合理的故事。

他開始懷疑歷史學傢俱有的心智，是否跟他先前所遭遇的那些所謂智者一樣的缺乏常識，而如此的輕信人言。

他必須立刻找出泰瑞如果在一四八五年幹下那件罪行，卻直到二十年後書上才有記載的原因。這期間他跑到哪兒去了？

不過理查的夏季卻料峭如四月的春寒。滿懷的希望一一落空。到了秋天，他得面對莫頓逃離之前策畫的伍德維爾、蘭開斯特聯軍的入侵。蘭開斯特的表現值得莫頓驕傲：他們帶來了一支法國艦隊和法國部隊。不過伍德維爾所能提供的不過是分散各地且零星的突擊戰：在吉德弗、賽利斯伯利、美德史東、紐伯利、愛克塞特和布萊康。英國人根本不要亨利。都鐸，他們對他太清楚了。就連英國的天氣也從中作梗。朵塞特見到他同母異父妹妹，亨利。都鐸之妻伊利莎白的希望，被塞本洪水給沖跑了，亨利試圖在西邊登陸，不過卻發現得文和康瓦耳兩地的人對這個主意非常憤怒。他只有航返法國，等待下一次的機會。而朵塞特則加入為數漸多的伍德維爾流亡者行列，等待著法國的援軍。

所以莫頓的計畫被秋雨和英國人的冷漠給化解了，理查得以喘息一陣子；不過第二年春天，卻有一股濃愁，是什麼也化不開的。理查的兒子死了。

「據說國王整日愁容滿面；即使是這樣的魔頭，父子之間的感情還是有的，」史學家說。

看來，夫妻之間的感情也還有。不到一年後，他的妻子安過世，據載理查也是同樣的悲痛。

接下來的打擊就輪到上次失敗的侵略行動重起爐灶了，理查為了防禦英國而憂慮，為了國庫空虛而焦急。

他已盡力而為。在他的統治下，有一個歷來最好的國會。

他和蘇格蘭終於議和，並安排他的侄女嫁給詹姆士三世的兒子。他非常努力地想和法國維持和平，不過還是失敗。法國主政的是亨利。都鐸，而亨利。都鐸是法國的小頑固。亨利登陸英國只是遲早的事，而這一次他可是有備而來。

葛蘭特突然想起史坦利女士，亨利熱情洋溢的蘭開斯特母親。在理查登基那一年秋天的侵略行動中，史坦利女士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他在滿滿鉛字中搜尋直到他找到為止。

史坦利女士因與兒子勾結叛國而被定罪。

但理查再度的對敵人仁慈，以致於害了自己。她的財產被充公，卻又給了她丈夫。她的人也交還給了她丈夫，為了安全的考量。可悲的是，史坦利本人當然跟他太太一樣，對入侵之事知之甚詳。

的確，這個魔頭並沒有表現得像個魔頭。

在葛蘭特半睡半醒之間，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說著：「如果孩子們在七月被謀殺，而伍德維爾——蘭開斯特聯軍在十月入侵，為什麼他們不用謀殺兒童的罪名引發公憤？」

入侵行動顯然早在謀殺爭議之前就已策畫；這是場有十五艘船，五千傭兵的盛大行動，必須有長時間的準備。不過如果真有不利於理查的謠言的話，在他們出兵時謠言早就應該滿天飛了。為什麼他們沒有在英國叫囂散播他的罪行，好讓人們簞食瓢漿以迎王師呢？

第十二章

「冷靜，冷靜，」當他第二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對自己說著，「你開始像他的同黨了。這不是從事調查該有的表現。」

於是，基於有素的道德訓練，他成為檢察官。

假設巴特勒的故事是編造的。這個故事得力於史提靈頓的幫助。假設貴族和下議院都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期看到一個穩定的政府。

那會使任何人想要謀殺這兩個男孩嗎？

不會的，不是嗎？

如果這個故事是假的，要被除掉的人正是史提靈頓。伊蓮娜女士早就死於修道院了，她也不曾想過要毀掉王權法案。但史提靈頓可以。而史提靈頓卻活得好好的。被他送上王位的人並沒有殺他。

加冕的過程簡樸順利，既沒有精心設計的美妙儀式，也沒有或許有人預期的，史提靈頓突然自白讓眾人猝不及防。理查在史提靈頓與巴特勒簽訂合約時才不過十一、二歲，所以他對此應一無所知。

如果巴特勒的故事純粹是發明出來助理查登上王位的，理查就應該回報史提靈頓。但史提靈頓既沒有獲得主教之位，也未獲得拔擢，或賜予一官半職。

不過巴特勒故事真實性的最佳保證，卻是亨利七世急於毀掉它的那副猴急樣兒。如果那是假的，他只需叫史提靈頓公開承認說謊，就可以打擊理查的信譽，而不必秘而不宣。

到這裡葛蘭特厭惡地驚覺到自己又站到被告那一邊去了。

他決定放棄。他要看看拉薇妮亞。費奇，或魯波特。路之，或其它比較時髦的作家，在他桌上長期被他忽視的昂貴作品，暫時忘掉理查。布蘭塔吉聶特，直到小卡拉定出現做進一步的調查報告。

他把西西莉．納維爾孫輩的族譜草圖放進信封，寫上卡拉定的地址，交給矮冬瓜寄出去。然後他把靠在書堆上的理查畫像取走，好讓他不必受威廉斯警官脫口說的，那張該在法官席的臉孔所引誘。他伸手去拿席拉絲．衛克理的《汗水與犁》。之後他從席拉絲低層社會的艱苦奮鬥轉而看拉薇妮亞的午茶文化，又從拉薇妮亞的午茶文化轉而看魯波特在不同場景之間的恣意揮灑，但是他越看越不滿，直到卡拉定再度出現在他的生命中。

卡拉定不安地關切說：「你的氣色不像我上次看到你時那麼好，葛蘭特先生。你不舒服嗎？」

「一想到理查我就不舒服，」葛蘭特說，「不過我有個新的湯尼潘帝提供給你。」

他把蘿拉寫的信給卡拉定看，關於淹死的女子根本沒那回事兒的信。

卡拉定讀著讀著臉上的愉悅如雲後的陽光漸漸探出，最後終於滿面光埰地說：「我的天，但真是太棒了。非常傑出，第一手的，徹頭徹尾的湯尼潘帝，不是嗎？可愛，真可愛。你以前不知道嗎？而你竟是個蘇格蘭人？」

「我不能算是道地的蘇格蘭人，」葛蘭特指出。「不，我知道沒有一個所謂蘇格蘭長老教會護教者是『為信仰而死』，當然；但我不知道她們其中有個人——或者這麼說，兩個人根本沒死。」

「她們不是為信仰而死？」卡拉定迷惑地重複著，「你是說，這整件事都是湯尼潘帝？」

葛蘭特笑了。「我想是的，」他驚訝地說，「我以前從未想過這一點。有一次我得知愛塞克斯一個所謂『護教者』，其實是一個因為殺害老牧羊人而被判死刑的惡棍。自那時候起我就不相信『殉教』這回事兒了。在蘇格蘭除非犯下刑案，沒有人會被處死。」

「但我以為他們是非常聖潔的人——畢竟是殉教者啊，我是說。」

「你一定看過十九世紀秘密宗教集會的圖片吧。虔誠的一小群人聚在石南林裡聽牧師講道；年輕的臉孔全神貫注，長者的白髮隨風飛揚。這些蘇格蘭長老教會的護教者就相當於愛爾蘭的愛爾蘭共和軍，是一小撮極端份子，是一群嗜血的、有辱基督教國家的人。如果你上教堂而不去參加秘密聚會，星期一早上醒來時你會發現你的穀倉被燒或你的馬像火腿一樣地被吊起來。如果你更公開地表達你的不滿，你就會被槍殺。有幾個人光天化日地在伐夫城的一條路上，槍殺夏普大主教於他女兒的面前，結果這幾個人受到同黨英雄式的崇拜。『為了上帝而充滿勇氣與熱情的人，』崇拜他們的人說。多年來他們在西邊，安全且大模大樣地活在他們的護教迷之間。還有一個『福音傳教士』在愛丁堡的某一條街上槍殺了亨尼曼主教。他們還殺了卡司普來的一位老教區牧師，就在他家門口。」

「聽起來真像愛爾蘭，不是嗎？」卡拉定說。

「實際上他們比愛爾蘭共和軍還糟，因為他們還帶有第五縱隊的色彩。荷蘭資助他們，供應他們武器。他們的行動並非孤立無援，你知道。

「一有機會他們就要推翻政府，取而代之地統治蘇格蘭。他們傳的道全是煽動叛亂之辭。所能想像的最暴力的煽動。現在沒有一個政府能像當時政府那樣地包容這樣的惡意。護教者不斷地被特赦。」

「喔，那麼，我想他們應該是為了以自己的方式禮拜上帝而戰。」

「沒有人阻止他們以任何他們想要的方式禮拜上帝。他們想要把他們那一套教會治國的方式不只用在蘇格蘭，還要推行到英格蘭，信不信由你。你應該找一天看看他們的信條。根據其中的條文，禮拜的自由是不被允許的——當然除了長老教會的禮拜方式之外。」

「而觀光客去看的所有墓碑和紀念碑——」

「都是湯尼潘帝。如果你讀到一座墓碑上寫著約翰。胡塞特」他因忠於聖經和蘇格蘭的宗教改革而死「，下面還有一段感人的文字說『為暴政所害』，你就可以肯定這位約翰。胡塞特經過法庭的適當審判後被判死罪，而他的死和聖經一點關係也沒有。」他低聲笑了笑說，「真是天大的諷刺，你知道，一群當時對蘇格蘭其它地方來說是教會叛徒的人，卻被提升到聖人、殉教者的地位。」

「如果說那不是諧音的關係，我也不會懷疑。」卡拉定體諒地說。

「什麼？」

「像貓和老鼠啊，你知道。」

「你在說什麼？」

「你曾說過的貓和老鼠的那首打油詩啊，念起來的音很無禮的那首？」

「是的，念起來極惡毒。」

「那麼，騎兵（譯註：dragoon ，音與dragon相似，意指惡魔）這個字也一樣。我想它指的就是當時的員警。」

「是的。騎馬的步兵。」

「那麼，對我來說——而我懷疑對其它讀到它的每一個人來說——騎兵聽起來令人討厭。他們的意義變成了他們從來不是的東西。」

「是的，我瞭解。就像現在的鎮暴部隊。事實上政府只有一小批人去管龐大的地區，所以護教者極易被入罪。可是話又說回來。一名騎兵（也就是員警）不能沒有拘票就逮捕任何人（他不能把他的馬牽進任何馬廄若沒得到主人的允許，相對來說的話），不過卻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止一名護教者舒服地躺在石南花裡，有空就瞄準騎兵們來上那麼一槍。他們正是那麼做，當然。現在卻有一堆文學記述這些可憐的、被虐待的、在石南花中拿著槍的聖人；而死於勤務中的騎兵卻成了怪物。」

「就像理查。」

「就像理查。對於我們自己的湯尼潘帝你進展如何呢？」

「唔，我還沒找出為什麼亨利急於廢止並讓這個法案消失。

「這件事被消音之後還被遺忘了多年，直到最初的草稿無意中在倫敦塔的記錄裡出現。

「那是在一六一一年印的。全文印在他的《大英帝國史》裡。」

「喔，所以王權法案是毋庸置疑的囉。理查依照法案所言繼位，而聖人摩爾的說法則毫無根據。這件事從頭到尾就跟伊利莎白．露西沒有關係。」

「露西？誰是伊利莎白．露西？」

「喔，我忘了。你不知道那個法案。根據聖人摩爾的說法，理查宣稱愛德華娶了他的一個情婦，叫伊利莎白．露西。」

每次提到聖人摩爾時卡拉定臉上出現的那種厭惡表情，總使他溫和的臉孔變得幾乎令人作嘔。

「太荒謬了。」

「聖人摩爾也沾沾自喜地指出這一點。」

「他為什麼要將伊蓮娜．巴特勒藏起來？」卡拉定說，他已發現重點。

「因為她真的嫁給了愛德華，而這些孩子們真的是不合法的。如果這些孩子真的不合法，順便一提，就沒有人可以以他們為名而起義，而他們對理查也就沒有威脅。你有沒有注意到伍德維爾蘭開斯特聯軍是幫亨利而不是幫那兩個孩子的忙——即使朵塞特是他們同母異父的兄弟？而那是在任何關於他們失蹤的傳聞傳到他耳朵之前。而朵塞特和莫頓那邊的叛亂份子也不把男孩們當一回事。

「他們是支持亨利的。那樣一來，朵塞特會有當英國國王的妹夫，英國皇后則是他同母異父的妹妹。這對一個身無分文的逃犯來說真是鹹魚翻身。」

「是的，是的，那是一個重點沒錯，關於朵塞特沒有幫助他同母異父的弟弟爭取王位。如果英國有任何機會接受男孩的話，他一定會支持男孩的。告訴你我發現的另一件有趣的事情。皇后和她的女兒們很快就不必逃難了。

「你提到她的兒子朵塞特提醒了我。她不僅不再逃難了還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地安定下來。她的女兒們還去參加皇宮的宴會。你知道交換條件是什麼嗎？」

「不知道。」

「那是在王子被『謀殺』之後。沒錯，再告訴你一件事。

「在她的兩個兒子被他們的邪惡叔叔殺死後，她還寫信給她在法國的另一個兒子朵塞特叫他回家並和理查和平相處，還說理查會好好待他。」

一陣沉寂。

今天沒有絮叨的麻雀，只有雨打窗臺的柔軟聲音。

「不予置評。」卡拉定最後終於開口。

「你知道，」葛蘭特說，「從員警的觀點來看，沒有任何對理查不利的事證。我的確這麼認為。不是說這些證據不夠周全。我是說，這個案子已周全到足以搬上法庭。但的的確確沒有任何對他不利的事證。」

「我會說的確沒有。特別是當理查戰死在包斯渥的時候，你給我的名單上的每一個人，卻都活得好好的，而且富有、自由。他們不僅是自由而已，他們還被照顧得很好。愛德華的孩子們不僅在皇宮裡跳舞，還有俸祿可拿。

「他自己兒子死了之後，他還任命家族中的一個孩子做他的繼承人。」

「哪一個？」

「喬治的孩子。」

「所以他有意要讓他哥哥的兒子恢復權利。」

「是的。他曾經抗議喬治被判刑，如果你記得的話。」

「即使是聖人摩爾也說他這麼做。所以所有有資格繼承英國王位的人都擁有自己的權利，自由自在，在理查三世這個怪物執政的時候。」

「不只這樣，他們是整體的一部分。我是指是整個家族和王國經濟的一部分。我讀過一個叫大衛斯的人所寫的，關於約克的記錄，我是指約克鎮，不是約克家族的記錄。兩個小渥威克——喬治的兒子——和他的表弟，林肯，都是議會的議員。約克鎮有一封寫給他們的信，那是在一四八五年。還有，理查在封自己兒子為騎士的同時，也冊封小渥威克為騎士，在約克做了那些『好事』之後。」

他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突然說：「葛蘭特先生，你想把這些事情寫成一本書嗎？」

「一本書！」葛蘭特吃驚地說。「但願不會。為什麼？」

「因為我想寫。這會比寫農夫的事好多了。」

「寫吧。」

「你知道，我必須對我父親有些交代。老爸覺得我不好，因為我對傢俱、市場、圖表和行銷沒興趣。如果他能拿到一本我寫的書，他或許會相信我畢竟不是完全沒希望。事實上，我猜他一定會開始吹噓我變了。」

葛蘭特仁慈地看著他。

「我忘了問你對克羅斯比之屋的看法了。」他說。

「喔，很好，很好。如果卡拉定三世看了，一定會想把它搬回家，在阿第倫達克山的什麼地方將它重建起來。」

「如果你寫了那本關於理查的書，他一定會那樣做的。他會覺得自己是半個主人。你會叫它什麼？」

「這本書？」

「是的。」

「我要借一句亨利。福特的話，叫它做『歷史是一派胡言』。」

「好極了。」

「不過，我還得讀更多的東西，做更多的研究才有辦法開始寫。」

「那是肯定的。你還沒碰觸到真正的問題。」

「是什麼？」

「究竟是誰殺了男孩？」

「是的，當然。」

「如果男孩們在亨利接收倫敦塔的時候還活著，那麼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我要查那件事。我還想知道為什麼銷毀王權法案的內容對亨利如此重要。」

他起身要走，然後注意到畫像面朝下地躺在桌上。他拿過來把畫像重新放在原來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將它靠在那一堆書旁。

「你待在這兒，」他對畫中的理查說，「我會把你放回你原來應在的位置。」

就在他跨出門的時候，葛蘭特說：「我剛想到一段不是湯尼潘帝的歷史。」

「是嗎？」卡拉定說，他停下腳步。

「格林科大屠殺。」

「那真的發生過嗎？」

「真的發生過。而且——布蘭特！」

布蘭特回頭往門內看。

「怎麼？」

「下令屠殺的人正是一名激進的護教者。」

第十三章

卡拉定走後不到二十分鐘，瑪塔就出現了。她帶來了鮮花、書、糖果和問候。她發現葛蘭特深陷在庫斯伯。奧利芬特所寫的十五世紀中。她可不習慣他跟她打招呼時那樣漫不經心。

「如果你的兩個兒子被你的小叔謀殺了，你會接受他給你的可觀年金？」

「我想你是在問你自己吧。」瑪塔說，同時她把帶來的花放下，環顧四周看看這些已經插了花的花瓶，哪個最適合它們。

「老實說，我認為歷史學家都瘋了，聽聽這個：皇后朵薇格的行為難以理解：究竟她是害怕被強制驅離聖殿（譯註：教堂中之祭壇、內殿等最神聖之場所，依古時教會法，逃至此處之逃犯可獲安全），還是她只是厭倦了在西敏寺那孤零零的日子，最後導致她無情地和謀殺她兒子的兇手妥協，則不得而知。」

「天可憐見的！」瑪塔說，她一手拿著個藍陶瓶子，另一手拿著玻璃圓筒花瓶，看著他並且猜著他的想法。

「你想歷史學家真的有聽聽他們自己在說什麼嗎？」

「誰是朵薇格皇后？」

「伊利莎白．伍德維爾。愛德華四世的妻子。」

「喔，是的。我演過她。那是個小角色，在《造王者渥威克》那出戲中。」

「當然我只是個員警，」葛蘭特說。「也許我身處的圈子從來就沒對過。也許我碰到的都是好人。究竟在哪兒會碰到，對謀殺她兩個兒子的兇手不計前嫌的女人？」

「希臘，我想，」瑪塔說，「在古希臘。」

「即使在那兒我也找不出一個例子。」

「或是瘋人院吧，伊利莎白．伍德維爾有變成白癡的跡象嗎？」

「沒有人注意到，而她當了二十年左右的皇后。」

「這件事顯然是齣鬧劇，我希望你瞭解，」瑪塔一邊說著一邊在插她的花，「根本不是悲劇。」

「是的，我知道他殺了愛德華和小理查，但他的確是迷人的東西而我的風濕症又不允許我住在北面向陽的房間裡。」

葛蘭特笑了，又恢復了他的好脾氣。

「是的，當然。這真是荒謬到極點。這只能算是無情的打油詩，而非嚴肅的歷史。那也是為何歷史學家令我驚訝。他們對事情到底可不可能這樣發展似乎毫無判斷力。他們把歷史當成西洋鏡；只有平板的角色站在疏離的背景之前。」

「也許當你在破破爛爛的記錄中挖掘資料時，你沒有時間去瞭解人。我指的不是記錄裡的人，而是人類，有血有肉的。還有他們對環境的反應。」

「你會怎麼演她？」葛蘭特問，他想起來瞭解人們的動機是瑪塔的本行。

「演誰？」

「從聖殿出來，為了一年七百馬克與參加宮廷宴會的權利，和謀殺她兒子的兇手做朋友的那個女人。」

「我沒辦法。在尤裡披蒂的悲劇或監獄之外沒有這樣的女人。只能用諷刺的方式詮釋這個女人。她會是一個很適合諷刺的題材，這是我目前的想法。一個對史詩悲劇的諷刺性模仿。無韻詩那種。哪天我一定要試試，編成下午演出的戲什麼的。我希望你不討厭含羞草。真奇怪，想想認識你這麼久了，對你的好惡竟然知道得這麼少。誰編造出這樣一個和謀殺她兒子的人稱兄道弟的女人？」

「不是無中生有。伊利莎白．伍德維爾的確離開了聖殿，並接受理查給的錢。這筆錢不僅是承諾而已，是實實在在付給她了。她的女兒們參加宮廷宴會，她還寫信給她兒子她第一次婚姻生的兒子——叫他從法國回來和理查修好。奧利芬特對此所作的解釋是，她要不是害怕就是被強制拖離了聖殿（你聽說過有人把避難者拖離聖殿的嗎？這麼做的人會被逐出教會——而理查一向是教會的乖寶寶），或者她對聖殿的生活感到厭倦。」

「這就是你覺得事情奇怪的地方？」

「最明顯的解釋就是男孩們活得好好的。當時沒有人說他們已經死了。」

瑪塔考慮著如何插她的含羞草。「是的，當然。你說死刑判決書裡面並沒有提到。我是說，在理查死後。」她的視線從含羞草移到桌上的畫像再移到葛蘭特臉上。「那麼你認為，你真正嚴肅地認為，身為一個員警，理查和男孩的死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相當確定當亨利抵達倫敦接收倫敦塔的時候，他們還活得好好的。沒有任何一點可以解釋，如果男孩失蹤了，他會不拿這一點來大作文章。你可以想出任何解釋嗎？」

「不，當然沒辦法。相當難以解釋。我一直理所當然地認為那是件天大的醜聞。那應該是對理查最主要的指控之一。你和我的卷毛羔羊似乎研究歷史研究得滿高興的。當我建議對過去做些研究以打發時間的時候，倒沒想過我竟導致歷史改寫。這倒提醒了我，亞特蘭塔。薛吉德要斃了你。」

「斃了我？我根本見都沒見過她。」

「不過她還是要帶槍來找你。她說布蘭特現在對大英博物館沉迷的程度就像染了毒癮一樣。她無法把他拖離博物館。就算他肉體脫離了那個地方，他腦海裡還是盤旋著那些事；所以他已經不關心她了。他甚至無法坐著看完《乘風破浪》。你常見到他嗎？」

「在你來之前幾分鐘他還在這兒呢。不過我想未來幾天我不會有他的消息。」

關於這一點他錯了。

就在晚餐前門房拿來了一封電報。

葛蘭特把他的拇指放在郵局優雅的自粘信封折口下，打開信封，抽出了兩張電報。是布蘭特發的。

該死、混蛋、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你知道我說過的那份拉丁文編年史克羅蘭的修士所寫的編年史我剛看過而上面確有關於男孩死亡的謠言這件事情是寫於理查生前所以我們毀了不是嗎特別是我而那本我的好書再也寫不出來了我可不可以在你們的河裡自殺還是你們的河只有英國人可以用布蘭特 在沉寂中門房開口道：「這兒是回函，先生，你要不要回信呢？」

「什麼？喔，不。不是馬上。稍後我會送過去給你。」

「很好，先生。」門房說，他充滿敬意地看著那兩張電報——在這位門房的家裡，電報限定只能寫一張紙——然後他離開，這回他沒有吹口哨。

這封電報是大西洋對岸的那種揮霍無度的寫法。葛蘭特想著以這麼奢侈的方式傳來的新消息，不禁又看了一遍。

「克羅蘭。」他說，一邊在想。為什麼好像想到了什麼？

目前在這個案子裡沒人提過克羅蘭。卡拉定只說是某處一名修士寫的編年史。

做他這一行的太常面對這種事了。一個顯然摧毀案件原先所有假設的事實出現，使人心灰意冷。他以平常調查工作中會有的反應來面對這件事。他仔細地審視這個令人沮喪的事實。冷靜地、公平地，不帶一點可憐的卡拉定的那種茫然無措。

「克羅蘭。」他再念了一次。克羅蘭在劍橋郡的某處，還是在諾福克？還是在這個平坦國土的邊界某處。

矮冬瓜送晚餐進來，把淺盤放在他可以舒舒服服吃飯的地方，但是他沒注意到她。

「從這裡你方便拿到你的布了嗎？」她問。他沒有回答。

於是她又問：「葛蘭特先生，你方便拿到你的布丁嗎，如果我把它放在這邊邊的話？」

「伊利！」他對她大叫。

「什麼？」

「伊利。」他輕輕地對著天花板說。

「葛蘭特先生，你不舒服嗎？」

他這才回過神來，發現矮冬瓜那張仔細撲過粉並且憂心忡忡的小臉，正橫亙在他與他熟悉的天花板裂痕之間。

「我很好，很好。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好過。等一下，好女孩，幫我送一張電報下去。把我的寫字紙拿來，布丁擋著我讓我拿不到。」

她給他紙和鉛筆，在電報回函上寫著：你可以在法國差不多同一段時間替我找到相同的謠言嗎？

葛蘭特之後他胃口很好地吃掉晚餐，並且準備好好地睡上一覺。當他舒服地漂浮在即將失去意識的半途上時，突然發現有人俯身看著他。他睜開眼睛看會是誰，結果他的目光正好射進了亞馬遜那雙焦慮、渴望的棕色眸子裡。在柔和的燈光下，她的眼睛看來更大、更像牛眼了。她的手裡拿著一個黃色的信封。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說，「我不想打擾你，但我不知道它究竟重不重要。這是封電報，你知道。你無從分辨。如果你今晚不看就表示遲了十二小時。英格翰護士已經下班了，所以除了十點鐘才會來的布理格護士之外沒人可幫忙。希望我沒吵醒你，不過你並不是真的睡著了吧，是嗎？」

葛蘭特向她保證她的做法是對的，然後她大大地嘆了口氣，幾乎吹倒了理查的畫像。

當他讀電報的時候她站在一旁，好像準備好在他讀到什麼壞消息的時候支援他一樣。對亞馬遜來說，所有的電報都是帶來壞消息的。

電報是卡拉定發的。

電文寫著：「你是說你要找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指控？布蘭特」

葛蘭特拿起已付費的回函表寫著：「是的，最好是在法國。」

然後他對亞馬遜說：「你可以關燈了，我想。我要睡到明天早上七點鐘。」

就在想著不知還要多久才見得著卡拉定，和有多少可能會使他找不到他想要的第二個謠言時，他沉沉睡去。

不過卡拉定不久就出現了，而且看起來一副要死的樣子。

事實上他看起來的確是怪怪的。以往在他身上比附屬品還不如的外套現在像衣服多了。他目光炯炯地瞅著葛蘭特。

「葛蘭特先生，你是個奇蹟。蘇格蘭場還有你這種人嗎？還是你比較特殊？」

葛蘭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別告訴我你找到了法國的例子！」

「不是你叫我找的嗎？」

「是啊，可是我沒抱什麼希望，找到的機會太小了。法國的謠言是什麼形式的？編年史還是信？」

「不，是更令人驚訝的東西。更令人茫然失措的東西，事實上。看來是法國總理，在圖爾對國會演講時提到了這個謠言。他對此可說是滔滔不絕，而他的舌燦蓮花在某方面來說，倒帶給了我一絲安慰。」

「為什麼？」

「對我來說，那聽起來像是個參議員，為一個不受鄉親歡迎的施政急急忙忙地辯解。比較像是政治而不像是政策，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話。」

「你應該來當員警的，布蘭特。總理說什麼？」

「唔，那是法文而我的法文不怎麼樣，也許你應該自己念。」

他交過來一張紙，上面爬著孩子氣的字跡，葛蘭特念著：讓你我一起祈禱，願英王愛德華之子死後，這個國家的情況不會惡化。想想看，他那成熟勇敢的孩子，輕率地被屠殺，皇冠就這樣在民意的驅使下落入兇手的手中。

「這個國家」葛蘭特說，然後他浴血抵抗英國。

他甚至還說男孩被「屠殺」是英國人民的全體意願。我們被說成是野蠻民族。

是的，我的意思正是如此。這就像是國會議員的狡辯。

事實上，法國攝政時期曾在同一年派使臣去晉見理查大約在六個月後——所以他們大概已經發現謠言並非事實。理查為他們的到訪還簽訂了一個安全條款。如果法國人還譭謗他是個殺人魔的話，理查應該是不會那麼做的。

「是的，你可以給我這兩件譭謗案發生的日期嗎？」

「當然。在這裡，克羅蘭的修士關於該事件的記錄是寫於一四八三年的夏末。他說有傳言男孩被謀殺了，但沒有人知道是怎麼殺的。而在法國國會上對理查的惡劣抨擊則發生在一四八四年一月。」

「完美。」葛蘭特說。

「你為什麼會想到要找另一個有關這個謠言的例子？」

「只是再確定一下。你知道克羅蘭在哪兒嗎？」

「知道，在芬思鄉。」

「在芬思鄉，靠近伊利。而莫頓在白金漢出事之後就一直躲在這裡。」

「莫頓！是啊，當然。」

「如果莫頓是散佈謠言的人，那麼當他跑到歐洲大陸後，那兒就會爆發同樣的謠言。莫頓在一四八三年的秋天從英國逃到法國，謠言在一四八四年一月立刻就出現了。碰巧克羅蘭是個非常孤立的地方；對一個逃亡的主教來說非常適合躲藏，直到他安排好出國的交通問題。」

「莫頓！」卡拉定又喊了一聲，嘴裡不斷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在這個事件中哪兒有騙局哪兒就有莫頓。」

「你也發現了。」

「在理查登上王位之前，他就是加害理查的主使者；理查即位後他又是叛亂集團幕後的黑手；跑到歐陸後他還不忘搞顛覆工作。」

「不——過，最後這一項僅止於推論，還不夠資格搬上法庭。然而他渡過英吉利海峽之後搞得還真是全天候如假包換的顛覆工作。他和他的同夥克裡斯多夫。厄斯威克像狗一樣地討好亨利；整天散發黑函還叫人去英國激發人民對理查的敵意。」

「是嗎？我不像你那麼瞭解什麼可以搬上法庭而什麼不行，不過在我看來，你的最後一項推論滿合理的——如果你准我這麼說的話。我認為莫頓不會等到出國之後才開始搞他的破壞工作。」

不，他當然不會。把理查搞掉是攸關莫頓生死的問題。

理查如果不下臺，莫頓的事業就完了，徹底完蛋。那不是他無法獲得拔擢的問題，他什麼都沒了。他將失去他富裕的生活，被貶為一個普通修士。他，約翰．莫頓。

他原本差一點就可以當上大主教。但如果他可以幫助亨利。都鐸登上王位，他就可以當上坎特伯裡大主教，還可以當個樞機主教。喔，是的，所以對莫頓來說，不讓理查治理英國是極端重要的事。

「那麼，」布蘭特說，「他是搞顛覆的絕佳人選囉。我想他是百無禁忌的，一個像殺害兒童這樣小小的謠言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小把戲。」

「當然，總還有可能是他真的相信有這麼回事兒。」葛蘭特說，他有將證據反複斟酌的習慣，戰勝了他對莫頓的不滿。

「相信男孩真的被謀殺了？」

「是的，也許這是別人捏造的。畢竟，這個國家一定曾經充滿了各式各樣的蘭開斯特故事，有的是惡意的中傷，有的則是搞宣傳。他也許只是不經意地聽到了其中的一個。」

「哈！我才不會讓他有藉口去搞以後的殺人勾當，」布蘭特刻薄地說。

葛蘭特笑了。「至於那一點，我也不會，」他說。「你從克羅蘭的修士那兒還弄到什麼？」

「還得到一點安慰。在我發給你那驚慌失措的電文之後，我發現他的話並沒有被奉為經典。他只是散播他從外界帶來的小道消息。譬如他說理查在約克舉行了第二次的加冕典禮；那當然不是事實。如果他連加冕典禮這種既知的事實都會搞錯，那麼他的話當然不足採信。不過他確實知道王權法案，順便一提。他還記錄了整個大意，包括伊蓮娜女士。」

「真有趣。甚至在克羅蘭的修士都聽過愛德華曾經娶過誰。」

「是的，聖人摩爾後來一定費了不少心血去構思伊利莎白．露西的事。」

「更別提那個難以啟齒的故事，說理查不惜羞辱他母親也要讓自己登上王位。」

「什麼？」

「他說理查聲稱愛德華和喬治是他母親和別的男人所生，所以他，理查，是唯一合法的兒子，因此也是唯一合法的王位繼承人。」

「聖人摩爾應該要想一個更具說服力的。」卡拉定冷冷地說。

「是的，特別是當時理查正住在他母親的房子裡。」

「是啊，我都忘了。我沒有當員警的頭腦。非常有趣，你說莫頓是謠言的散佈者，但謠言應該有出現在其它地方，不是嗎？」

「當然有可能，但我敢跟你睹它沒有出現在其它地方。我從來不相信男孩失蹤是全國性的謠言。」

「為什麼不？」

「我有一個難以駁斥的理由。如果有全國性的不安，有任何明顯的顛覆行動，理查一定會立刻採取行動阻止它。當後來他想娶他侄女伊利莎白兩個男孩的姊姊的謠言四起，他立刻像鷹般的緊盯不放。他不僅寄措詞強硬的信到各鄉鎮否認這個謠言，他還憤怒異常（他很明顯地認為自己的清譽十分重要），於是召集倫敦的重要人士，齊聚在他所能找得到的最大的演講廳中（好讓他可以同時把他們叫到一起），面對面地告訴他們他對這件緋聞的想法。」

「是的，當然你是對的。理查會公然否認這個謠言，如果這個謠言是全國性的，他一定會公開否認。畢竟，這是比要娶他的侄女還要可怕的謠言哪。」

「是的，其實在那個時候娶自己的侄女可以獲得豁免，也許現在還是可以，就我所知。這不是我在警察局負責的業務。可以確定的是，如果理查花這麼多工夫去駁斥結婚的謠言，他一定會花更多的精力去阻止關於謀殺的謠言，如果它存在的話。結論非常明顯，根本沒有關於男孩失蹤或被謀害的謠言在全國散佈。」

「只不過是在芬恩和法國的小騷動。」

「只不過是在芬恩和法國的小騷動。沒有任何證據顯示男孩的安危受到關注。我是說：員警在調查的時候會觀察嫌犯有無異常行為。為什麼X先生平常總在週四晚上看電影的，為什麼那晚卻決定不去？為什麼Y先生像平常一樣地撕下回條卻反常地沒有使用？像這類的事。不過在理查繼承王位到他戰死的這短暫期間，大家的行為都很正常。兩個男孩的母親離開聖殿，和理查和平相處。她的女兒恢復社交生活。男孩們應該繼續著因他們父王過世而中斷的課業。他們年輕的表兄在議會有一席之地，而且重要到約克鎮民會寫信給他們。一切都相當正常、平靜，每個人都在做他們平常做的事，沒有跡象顯示不久前這個家族才發生了一個不必要的謀殺案。」

「看起來我還是可以寫這本書，葛蘭特先生。」

「當然你要寫。你不僅要為理查洗脫他的罪名，還要為伊利莎白．伍德維爾澄清，讓人知道她不是為了七百馬克和蠅頭小利就原諒殺她兒子的兇手。」

「當然，我不能就這樣地寫這本書然後將它留在那團迷霧中。至少我必須查出兩個男孩最後到底怎麼了。」

「你會做到的。」

卡拉定的溫柔的眼神從泰晤士河上一朵小小的卷雲飄回葛蘭特身上，帶著一股詢問的表情。

「為什麼用那樣的語氣？」他問。「為什麼你一副很有把握的樣子？」

「我用了警方慣用的推理流程，在我等你再度出現的那些無啥進展的日子裡。」

「推理流程？」

「是的，誰是獲益者那類的。我們發現男孩的死對理查來說一點好處也沒有。於是我們繼續查查看，誰在這個案子裡是獲益者。這時王權法案出現了。」

「王權法案和謀殺有什麼關係？」

「亨利七世娶了男孩的姊姊伊利莎白。」

「是的。」

「藉此讓約克家族妥協使他登上王座。」

「是的。」

「廢除王權法案，才能讓伊利莎白成為合法繼承人。」

「當然。」

「但是使這些孩子合法，卻自然使那兩個男孩成為較伊利莎白優先的繼承人。事實上，廢除王權法案會使這兩個男孩中較大的一個成為英國國王。」

卡拉定的舌頭咂了一下，在牛角邊鏡框後的眼睛閃爍著喜悅的光芒。

「所以，」葛蘭特說，「我建議我們循著這個推理流程繼續查下去。」

「當然，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知道更多泰瑞認罪的那一部分。但首先，最重要的是，我要知道牽連在內的人怎麼做。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不是某人說某人怎樣。

「就像我們上次調查愛德華摔死後理查繼承的問題一樣。」

「好，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所有的約克繼承人後來怎麼了，那些在理查執政時活得好好的而且富有的人。他們每一個人。你可以幫我嗎？」

「當然，那是基本的。」

「還有我很想知道更多關於泰瑞的事。我是指他這個人，他是誰，他做了些什麼。」

「我去辦。」卡拉定站起來，看來好像充電充飽了似的，讓葛蘭特有那麼一會兒還以為他要將外套的扣子扣上了呢。「葛蘭特先生，我要為這——這一切好好謝謝你。」

「這有趣的遊戲？」

「等你的腳可以走了，我會——我會——我會帶你去倫敦塔逛逛。」

「順道划船去格林威治，我們這種島民對航行就是有股狂熱。」

「他們認為你還要多久才可以下床，你知道嗎？」

「在你下次帶著繼承人和泰瑞的消息回來之前，我可能就已經下床了。」

第十四章

葛蘭特並沒有如他預期的，在卡拉定再度造訪時候已經可以下床，不過他可以坐了。

「你無法想像，」他告訴布蘭特，「對面的那面牆看起來多奇妙，在我看夠了天花板之後。坐起來所看到的世界是那麼的小而怪異。」

卡拉定對他的進步表現得非常高興，他深受感動，也因此在他們討論正題之前耽擱了一些時間。最後葛蘭特不得不說：「那麼，約克的繼承人在亨利七世時代怎麼了？」

「喔，是的，」這孩子說，掏出他慣用的那落筆記，用腳趾勾住一把椅子的橫木將它拉過來坐下。「我們從哪兒開始？」

「唔，從伊利莎白吧。他娶了她，她成為英國皇后直到她死，然後他想娶西班牙的瘋女裘安娜。」

「是的，她在一四八六年春的時候嫁給亨利——大約一月；包斯渥之役的五個月後——她死於一五○三年春。」

十七年，可憐的伊利莎白。跟亨利在一起一定像七十年。

如果說得委婉一點，他不是那種疼老婆的人。我們再往下看，我是指愛德華的小孩。

兩個男孩的命運成謎，那西西莉怎麼了？

她嫁給他的老叔父威勒斯勳爵，並且被送到林肯郡居住。

安和凱薩琳當時還小，當她們年紀大得足以當個好蘭開斯特人時分別嫁了人。最小的布莉姬在達福特當修女。

「夠傳統的了，目前看來。接下來呢？喬治的兒子。」

「是的，小渥威克。被關在倫敦塔里，後來當局聲稱他意圖逃走而被處死刑。」

「這樣。那喬治的女兒，瑪格麗特呢？」

「她成為賽利斯伯利伯爵夫人。亨利八世以一個捏造的罪狀將她處死，這是一個典型的冤獄。」

「伊利莎白的兒子呢？另一個繼承人？」

「約翰。波爾，他去跟他在勃艮地的姑姑住直到——」

「跟瑪格麗特住，理查的姊姊。」

「是的，他死於辛奈之亂。不過他還有一個弟弟你沒寫進名單裡。他被亨利八世處死。他在和亨利七世簽訂人身安全保障條約後投降，所以我想亨利覺得違約會壞了他的好運。然而他的末日總有到來的一天，亨利八世不願冒任何險。不過亨利八世並沒有就此罷手，你的名單上還少列了四個人。愛克賽特、蘇利、白金漢和蒙特哥，都被他幹掉了。」

「還有理查的兒子？約翰？私生的那一個。」

「亨利七世給他每年二十英鎊，但他是那夥人中第一個被殺的。」

「什麼罪名？」

「涉嫌收到愛爾蘭的邀訪信。」

「你在開玩笑吧。」

「我沒有。愛爾蘭是叛亂集團的據點，約克家族在愛爾蘭非常受歡迎。收到那兒來的請柬在亨利眼中就等於是收到了死刑令。雖然我不知道亨利為什麼要除掉小約翰。順便告訴你，他是『活潑、友善的男孩』，他們簽的條約中這麼說的。」

「他的合法性優於亨利啊，」葛蘭特刻薄地說。「他是英王的私生獨子，亨利英王次子的私生子的曾孫。」

兩人沉默了一陣子。

然後卡拉定打破沉默說：「對。」

「什麼東西對？」

「你的說法啊。」

「看起來的確像這樣，不是嗎？唯有他們倆不在黑名單上。」

又一陣沉默。

「這些全都是莫須有的罪名，」葛蘭特立刻說。「以法律之名行謀殺之實。但你沒辦法判兩個孩子死刑。」

「對，」卡拉定同意，繼續看著麻雀。「沒錯，所以必須採用別種方式。畢竟，他們是重要的角色。」

「最主要的。」

「我們怎麼開始？」

「就像我們查理查的繼承人一樣。找出每個人在亨利即位的頭幾個月在哪兒，做些什麼事。或者是他即位的頭一年。舊模式定會在什麼地方被打斷，就像為男孩加冕的準備工作突然叫停一樣。」

「是的。」

「你對泰瑞有新發現嗎？他是誰？」

「有，他和我想像的大不相同。我原以為他是那種拿錢辦事的人，你呢？」

「我也是，他不是嗎？」

「不，他是個重要人物。他是詹姆士．泰瑞爵士。他曾經參與各種的調查委員會，我想你會這麼稱它，在愛德華四世的時候。他還被封為方旗騎士，不管那是什麼東西，在波威克圍城的時候。他在理查時期表現良好，不過我在包斯渥之役沒發現他。那場戰役許多人都來得太遲——你知道嗎？——所以我不認為這具有特殊意義。不論如何，他不是我印象中的那種鑽營小人。」

「有趣，他在亨利七世的時候表現如何？」

「那是真正有趣的部分。對一個在約克家族之下表現優異且成功的僕人來說，他在亨利之下似乎發展得太好了。亨利任命他為奎斯尼斯堡總管，後來還派他出使羅馬。他還是埃塔普勒條約的談判代表之一。亨利還應允他終身領取威爾斯一些土地的稅收，但後來以奎斯尼斯的等值土地交換——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知道。」葛蘭特說。

「你知道？」

「你有沒有發現他的頭銜和任務都在英國國外？就連封給他的土地也是。」

「是的，真的是耶。對你來說那代表什麼？」

「現在還沒有。也許他只是覺得奎斯尼斯對他的支氣管黏膜炎較有幫助。人們對於歷史記錄有可能想得過多。就像莎士比亞的戲劇，它們幾乎有數不清的詮釋方法。他和亨利七世的蜜月期維持了多久？」

「喔，相當久。一切都非常好直到一五○二年。」

「一五○二年發生了什麼事？」

「亨利聽說他準備幫助一名軟禁於倫敦塔的約克家人逃到德國。他派了加來的所有駐軍去包圍奎斯尼斯堡。但他還嫌不夠快，於是頒佈聖旨——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葛蘭特點點頭。

「聖旨說如果他答應從加來乘船返國的話，就給他當財政大臣。」

「別告訴我結果。」

「我根本不需要，不是嗎？他最後被關進了倫敦塔的地牢裡。於一五○二年五月六日匆匆地砍了頭，連個審判都沒有。」

「他的自白呢？」

「根本沒有。」

「什麼？」

「別那樣看我，又不是我搞的鬼。」

「但我以為他承認殺了兩個男孩。」

「是的，很多人這樣說。但他們是根據某人這樣說，而不是——不是白紙黑字，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是說，亨利並沒有把他的自白印行公佈？」

「沒有。他御用的史官，保利多爾。維吉爾寫下謀殺的經過，在泰瑞死後。」

「但如果泰瑞坦承他是受理查的指使去殺孩子，為什麼不以這個罪名起訴他並公開審判呢？」

「我無法想像。」

「讓我們把這一點搞清楚。沒人聽過泰瑞的自白直到他死後。」

「是的。」

「泰瑞承認在一四八三年，幾近二十年前，他從渥威克奔回倫敦，從侍衛長那兒拿了倫敦塔的鑰匙——我忘了他的名字——」

「布萊肯伯利。羅勃。布萊肯伯利爵士。」

「是的，某一晚從羅勃。布萊肯伯利爵士那兒拿了鑰匙，殺了男孩，交還鑰匙，再向理查回報。他坦承不諱，讓一件惹人議論的神秘事件從此劃下句點，卻沒有公開對他做任何事。」

「什麼也沒有。」

「我討厭帶著那樣的故事上法庭。」

「我連考慮都不會考慮。這是我所聽過的最假的故事之一。」

「他們有沒有把布萊肯伯利叫來對證，看鑰匙是否曾交給泰瑞呢？」

「布萊肯伯利死於包斯渥之役。」

「他的死也讓亨利方便不少，不是嗎？」他躺著想。「你知道，如果布萊肯伯利死於包斯渥，又多一點證據有利於我們這一邊。」

「怎麼說？是什麼？」

「如果真的有那回事；我是說：如果某一晚鑰匙是在理查的命令之下交出來的，塔里為數眾多的其它守衛一定會知道。在亨利接管之後，如果沒人把這個事情告訴亨利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特別是如果男孩失蹤了的話。布萊肯伯利死了，理查死了。下一個要提來晉見的就是那兩個男孩了。如果某侍衛找不到那兩個孩子，他一定會說：『侍衛長某一晚交出了鑰匙，從那晚起就沒看見男孩了。』在塔的鑰匙交接後應該會有一陣騷動。這個人應該是打擊理查的最佳證人，找出他來對亨利來說輕而易舉。」

「不僅如此，泰瑞對倫敦塔的侍衛來說太有名了，他不可能到了那兒不被認出。在當時的小倫敦他一定是相當知名的人物。」

「是的，如果這故事是真的，泰瑞會因謀殺男孩被公開審判、處決，在一四八五年。沒人可以保護他。」他伸手拿他的煙。「所以我們現有的是，亨利在一五○二年處決了泰瑞，然後藉由他馴服的史學家宣佈泰瑞坦承在二十年前謀殺了兩名王子。」

「是的。而在泰瑞承認了這件殘忍的犯行之後，他沒有在任何地方，任何時間，以任何理由審判泰瑞。」

「沒有，我沒辦法找出來。他專走旁門左道，你知道。他從不直截了當，甚至是謀殺。一定要掩飾成別的東西。他等了好多年才找到一個合法的藉口來偽裝。他的腦筋像個瓶塞鑽。你知道當他正式成為亨利七世時，他的第一個官方行動是什麼嗎？」

「不知道。」

「以叛亂罪處決了一些在包斯渥之役幫理查打仗的人。你知道他怎樣使這莫須有的叛亂罪名看來合法？他把他的朝代開始日期提前到包斯渥戰役的前一天。一個能這樣搞手段的人什麼事做不出來。」他拿起葛蘭特給他的煙。

「但是他沒能跑得掉，」他認真地補充道。「喔，他沒能跑得掉。英國人，真是上天保佑，畫了一條線給他，叫他不要踰越。」

「怎麼說？」

「他們呈給他一份國會法案，以非常客氣的英國方式，法案中說為這個王國統治者工作的任何人，此刻都不得被控以叛亂罪、財產充公或下獄，而且他們逼他同意。那就是可怕的英國人，客氣得可怕。他們雖不喜歡他的欺騙手段，但卻不會在街頭叫囂或丟石頭。只給他一個客氣而合理的法案叫他樂意地吞下去。我賭他一定恨得牙癢癢的。那麼，我得走了。看你這麼精神奕奕的真叫人高興。我看我們很快就可以去格林威治了。格林威治有什麼？」

「有些精緻的建築和一條很棒的泥河。」

「就這樣？」

「還有一些不錯的酒吧。」

「我們去格林威治。」

他走後葛蘭特滑躺到床上煙一枝接一枝地抽著，一邊想著那些在理查時期榮華富貴，在亨利七世時期葬送性命的約克繼承人。他們其中有些是「罪有應得」。卡拉定的報告畢竟只能看出個大概；誰無辜，誰一半一半，誰罪無可赦。但這絕對是令人震驚的大巧合，所有阻礙都鐸登上王位的人都被輕易地除掉了。

他不太熱心地看著小卡拉定帶給他的書。書名是《理查三世的王朝和他的一生》，作者是詹姆士．蓋德納。卡拉定保證他會發現蓋德納博士值得一讀。根據卡拉定的說法，蓋德納博士「可笑至極」。

在葛蘭特的眼中，這本書並非特別叫人興奮，但有點理查的東西總比完全沒有好，所以他開始翻看，而他也立刻瞭解為什麼布蘭特會說這位好博士「可笑至極」。蓋德納博士堅信理查是一個殺人犯，但由於他是個誠實的，有教養的，大公無私的作者，他不願隱匿事實。蓋德納博士試圖將事實嵌進他的理論，卻使他的書成為葛蘭特近來看過的最好笑的作品。

蓋德納博士一方面述說理查的大智慧，他的慷慨，他的勇氣，他的能力，他的迷人，他的受歡迎，他對人的信任，即使這個人是他的死對頭；同時卻又說他可恥地譭謗自己的母親，屠殺兩個無助的孩子，他難道不覺得有些矛盾嗎？傳說說明瞭一切，這位可敬的博士說，他神聖莊嚴地報導了這個可怕的傳說並由衷信服。理查的個性中沒有邪惡可鄙的成分，博士說——但是他卻是謀殺無辜兒童的人。即使他的敵人都相信他的公正——但是他謀殺了自己的侄子。他的正直令人敬佩——但是他貪婪嗜殺。

如果以軟骨功藝人來比喻蓋德納博士的「能屈能伸」的話，他可是天生的無骨奇人。葛蘭特比以前更懷疑這些歷史學家的腦袋是怎麼想的。一般人是絕對不會這樣思考並達成結論的。他一生中從未碰過有一丁點兒像蓋德納的理查或奧利芬特的伊利莎白．伍德維爾這樣的人。

也許蘿拉的理論是對的，人們天生就很難放棄既有的認知。

本身潛在的意識會痛恨推翻已接受的事實。當然，蓋德納博士就像一個被嚇到了的孩子，被一隻手拖著走向無可避免的結局。

葛籣特很瞭解那些原本偉大正直而迷人的人，如何犯下謀殺罪。這些人幹的不是那種謀殺，不是為了那種理由。這種如蓋德納博士在他的理查三世生活史中描述的人，只有在他們的私生活突然受到嚴重幹擾才會殺人。也許他會因為突然發現他的妻子不忠而殺人。或者殺了他的生意夥伴，因為這個人私下的投機行為毀了他的公司和他孩子的前途。不論是殺什麼人，一定是感情衝動的結果，絕不是計畫好的；絕非典型的謀殺。

我們不能說：因為理查具有這個那個特質，所以他不會殺人。不過我們卻可以說：因為理查有這些特質，所以這件謀殺案不是他幹的。

謀殺小王子是件蠢事，而理查是相當能幹的人。這是難以言喻的卑鄙，而他是偉大正直的人；這是冷酷無情的，而他卻是人盡皆知的熱心腸。

綜觀他眾所周知的種種特性，並逐一檢視，會讓人發現他極不可能參與這件謀殺。這些反證層層迭迭築成了一道不可能之牆，漸漸高聳直入狂想的雲端。

第十五章

幾天之後卡拉定像微風一樣的飄進來，非常高興。「有一個人你忘了問，」

卡拉定說，「在你的名單裡面。」

「哈！是誰？」

「史提靈頓。」

「當然！可敬的巴斯主教。如果亨利恨透了王權法案，巴斯主教身為一個理查之正直及亨利妻子之不合法的見證人，他一定會去之而後快。

「老史提靈頓怎麼了？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死？」

「很明顯的這老傢夥沒上賊船。」

「亨利的老把戲啊。他是漏網之魚。要不因為他是個狡猾的老鳥，就是他太聖潔以致於看不見圈套。這是我個人的信念——如果研究人員都得有個信念的話——他太聖潔了，所以沒有人可以誘使他犯任何罪。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判他死罪。」

「你是要告訴我他擊敗了亨利？」

「不，喔，不是。沒人可以擊敗亨利。亨利給了他一個罪名把他關起來，然後就忘了釋放他。他再也沒回過家。那是誰？迪河沙洲上的瑪麗？」

「你今天早上非常愉快，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極度興奮。」

「別用那種懷疑的口氣。謎底還未揭開。你看到我這麼興奮是由於一種智力的燃燒，精神上的愉悅，完全的靈光乍現。」

「怎麼著？坐下給我老實說。什麼事那麼好？我想一定有什麼好事？」

「好。這個字都不足以形容。是美極了，完美的不得了。」

「你喝酒了。」

「今早如果我要喝的話一定喝不下。滿足感已把我塞得飽飽的都快淹到喉嚨了。」

「我想你已經找到我們要找的不正常現象。」

「是的，我找到了，但比我們想得晚。我是指在時間上。

「繼續。頭幾個月，每個人還是做著你預期他們會做的事。亨利接管——對男孩隻字未提——處理善後，娶了男孩們的姊姊。他順服的跟隨者組成的國會平反了他的死罪——對男孩隻字未提——通過判理查死刑的法案，並乾淨例落地把王朝締始的日期提前一天，讓那些效忠理查的人都犯了叛亂罪。那使得一大堆充公的土地都歸他所有。順便一提，克羅蘭的修士就是聽信謠言，被亨利入人於罪的精明伎倆所矇騙。」

「喔，上帝，」他說，「我們的國王還有什麼保障，今後戰爭一日一打敗，對他們忠誠的人將會失去生命，財富和繼承權。」

「他完全沒考慮到他的人民。」

「是的。他也許想到英國人遲早都會知道真相。也許他本來就是個外國人。不論如何，在亨利的管轄下，每件事情都一如你所想像的一樣。

「他在一四八五年八月繼承王位，隔年一月迎娶伊利莎白。伊利莎白在溫徹斯特生下第一個孩子，她的母親陪伴在旁並出席了嬰兒的受洗儀式。當時是一四八六年九月。

「然後她回到倫敦——我是指朵薇格皇后——在秋天的時候。然後在二月——在她還擁有一切的情況下——她被關到修道院裡無言的度過餘生。」

「伊利莎白．伍德維爾？」葛蘭特極度驚訝地說。他完全沒有料到。

「是的，伊利莎白．伍德維爾，兩個男孩的母親。」

「你怎麼知道她不是自願去的呢？」葛蘭特想了一會兒之後問道。「對那些厭倦了宮廷生活的高貴淑女來說，歸隱在修道院裡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在那兒的生活並不艱苦，你知道。事實上，在我印象中有錢女人在那兒過得可舒服了。」

「亨利剝奪了她所擁有的一切，下令她得住在伯蒙西的修道院。順便一提，這還在當時造成轟動。看來，當時大家是『議論紛紛』。」

「我不驚訝。多麼不尋常呀。他有說原因嗎？」

「有。」

「他說他為什麼要毀了她？」

「為了理查好。」

「你說真的嗎？」

「當然。」

「那是官方用語嗎？」

「不。那是亨利的御用史學家說的。」

「維吉爾？」

「是的。這個議會下達的叫她閉嘴的命令，據說是『基於各種不同的考量』。」

「你是在引用原文嗎？」葛蘭特懷疑地問。

「我是在引用。它就是這麼說：『基於各種不同的考量』。」

過了一會兒葛蘭特說：「他沒有找藉口的天分，不是嗎？如果我是他我可以想到六個比較好的理由。」

「不是他嫌麻煩，就是他以為別人很好騙。提醒你，她對理查的好一直都沒有令他感到困擾，直到他繼承理查王位的十八個月後。在那之前一切都如絲般平順。他甚至還給她禮物、領地還有其它有的沒的，在他繼承理查的王位之後。」

「他的真正理由是什麼？你有任何建議嗎？」

「我另有一個東西或許可以給你一些靈感。它給了我一個特大號的靈感。」

「說啊。」

「那年六月——」

「哪一年？」

「伊利莎白結婚的第一年。一四八六。這年的一月她結婚，九月在溫徹斯特有了亞瑟王子，並和她母親出席舞會。」

「對啊，是的。」

「那年六月，詹姆士．泰瑞爵士獲得特赦，在六月十六日。」

「但那不代表什麼，你知道。那是很普通的事。在改朝換代的時候，這只表示別人沒法再挖以前的事來中傷你。」

「是的，我知道。第一次的特赦並不令人驚訝。」

「第一次特赦？還有第二次特赦嗎？」

「是的，那是利益交換。一個月後，詹姆士爵士獲得了第二次的特赦。恰恰好是在一四八六年七月十六日。」

「的確，」葛蘭特說，心裡忖度著。「這真的是非比尋常。」

「不管怎麼說都相當不尋常。我問了一個大英博物館裡在我旁邊工作的老傢夥——他研究歷史而且惠我良多，我不介意告訴你——他說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例子。我給他看有關這兩次的記錄——在亨利七世回憶錄中他出神地看著它們好像凝視著戀人。」

葛蘭特邊思考著說：「六月十六日，泰瑞獲特赦。七月十六日他又獲得第二次的特赦。十一月左右男孩的母親返回城裡。二月她被終身監禁。」

「有可聯想的嗎？」

「非常。」

「你認為是他幹的？泰瑞。」

「可能。非常值得懷疑，不是嗎？我們要找誰的生活突然脫了常軌，那不就是泰瑞嗎？他就在那兒，他的生活模式出現了一個最不合理的漏洞。關於男孩失蹤的謠言是什麼時候開始傳的？我是指，大家開始公開談論。」

「亨利王朝初期，應該是。」

「沒錯，正好對上。這絕對可以解釋從事件一開始就困擾我們的問題。」

「你的意思是？」

「這可以解釋為什麼男孩失蹤後沒有引起騷動。它總之是一個謎，對那些認為是理查幹的人也一樣。事實上，當你想到這件事的時候理查還真難以撇清呢。理查時代有一個大而有力，同時非常活躍的反對黨，他給他們自由，讓他們遍佈全國各地做他們想做的事。如果男孩失蹤，他得應付整個伍德維爾蘭開斯特的家族成員。不過亨利是不會遇到這樣的幹預和不妥的好奇的。因為他把反對他的人都關進監獄了。唯一的顧慮就是他的岳母，不過當她成為不斷刺探的討厭鬼時，她也被層層的木條給封死在地牢了。」

「是的，你不認為她可能做了些甚麼？當她發現沒人告訴她兒子的下落時。」

「她也可能從不知道他們失蹤了。他也許只是說：「我認為你不應該見他們。我認為你對他們有不好的影響；你從聖殿出來後就讓你的女兒參加那個人的舞會！」」

「是的，就是那樣，當然。他根本不用等到她有任何罪名。整件事只要他一個動作。「你是個壞女人，壞母親；我要把你送進修道院拯救你的靈魂，讓你的孩子免受你的污染。」」

「是的，他讓英國其它人憂、心自己的安危，而成為有始以來最安全的殺人犯。在他樂於任意為人標上『叛亂』罪名之後，沒人敢伸出脖子去問男孩是否安然無恙。每個人必定如履薄冰。沒人知道亨利下一個會想到誰以往犯了什麼錯，然後就把他送上斷頭臺，霸佔他的財產。在那段期間，不是與自己切身利益相關的事最好別太好奇。縱使要滿足這樣的一個好奇心非常容易。」

「你是說對男孩是否住在塔里的好奇心。」

「好奇男孩是否一如亨利那邊的人聲稱的住在塔里。亨利不像理查，不讓反對他的人和他一起生活，相安無事。亨利不允許約克蘭開斯特這樣的聯盟。在塔里的必定都是亨利的人。」

「是的，當然。你知道亨利是第一個擁有保鏢的英王嗎？不知道他有沒有告訴他太太她弟弟們的事。的確，我也很想知道。他甚至可能告訴她實情。」

「亨利！不可能！葛蘭特先生，叫亨利二加二等於四這樣的直來直往會令他非常痛苦。告訴你，他是只螃蟹，他從不直截了當。」

「如果他是個虐待狂就沒問題，你知道。事實上她什麼辦法也沒有，即使她想做些什麼。她也許並不想做些什麼。她剛生下一個英國王位繼承人並且準備再生一個。她也許並不想做十字軍；特別是一個自掘墳墓的十字軍。」

「亨利，他不是虐待狂，」小卡拉定沮喪地說，沮喪是因為他認為亨利的特質要比虐待狂更糟。「在某方面來說恰好相反，他一點也不喜歡謀殺。他必須去粉飾它以讓他想起來時心安理得。以合法的彩帶去包裝它。如果你認為亨利會向伊利莎白吹噓他對她弟弟所做的事然後被踢下床，我認為你就錯了。」

「是的，也許，」葛蘭特說。躺下來想著亨利。「我剛想到一個適當的詞來形容亨利，」他脫口而出。「他是個不稱頭的傢夥。」

「的確，連他的頭髮都非常稀疏。」

「我不是說他的外表。」

「我知道你不是。」

「他做的全都是卑鄙可恥的事。想想看，」莫頓之叉「是有史以來最卑鄙可恥的強徵稅收故事。不過他不光是貪錢而已，有關他的每一件事都很卑鄙，不是嗎？」

「是的，蓋德納博士滿能讓亨利的行為符合他的個性。你怎麼找到這位博士的？」

「一個迷人的研究。不過上帝原諒我，我認為這位可敬的博士也許曾以犯罪維生。」

「因為他不誠實？」

「因為他誠實。他光明磊落，只是不能從B推論到C。」

「好吧，算你對。」

「每個人都可以從A推論到B——甚至是小孩子。大多數成年人可以從B再推論到C。但也有很多人不能。大部分的罪犯不能。你也許不相信——我知道這和一般人心目中的罪犯大大不同，人都以為罪犯是精力旺盛且機敏聰明的——但罪犯基本上是傻呼呼的。有時你真無法想像他們有多傻。你不是親身經歷絕無法想像他們的推理能力有多差。他們知道B以後，就是沒辦法跳到C。他們會把兩樣完全不相容的事情放在一起，對根本毋庸置疑的問題思考半天。你無法讓他們知道兩者不能並存，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來都鐸對這件事的欲蓋彌彰。你開始寫你的書了嗎？」

「嗯——我用了一種實驗性的開頭。我知道我想要寫的方式，我是指形式。希望你別介意。」

「我為什麼要介意？」

「我希望事情怎麼發生的就怎麼寫。你知道，關於我來見你，閒聊中談到理查的事情，當時並不確知我們要做什麼，然後我們是如何的一頭鑽進那些曾經發生，卻被錯誤報導的史實，我們如何尋找正常模式的中斷以發現問題出在哪兒，就像潛水夫在水面上製造的泡沫，類似那樣的東西。」

「我認為那是一個很棒的主意。」

「真的？」

「真的。」

「那麼，很好。我會繼續這樣寫。我要研究一下亨利，只是做為陪襯。我希望能弄一個有關他倆的事蹟對照表，好讓人們自行比較。你知道是亨利發明秘密法庭的嗎？」

「是亨利嗎？我倒忘了。稅吏莫頓和秘密法庭，最典型的暴政，最典型的暴君。你會毫無困難地將他兩人做明確的對比。稅吏莫頓和秘密法庭造成的強烈對比足以讓被告交保，使陪審團無話可說。」

「你是指理查的國會嗎？天哪，我得讀多少東西啊！亞特蘭塔不跟我說話了。她恨你的脊椎。她說我對女孩來說現在就像一本去年的《時尚》雜誌一樣的無用。但坦白說，葛蘭特先生，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了令人興奮的事。而且重要的，我的意思是，不是興奮的那種興奮。亞特蘭塔令人興奮。她絕對是我想要的那種興奮，但是我們都不重要，我所指的那種重要如果你瞭解我的意思的話。」

「是的，我懂。你找到值得一做的事。」

「沒錯。我找到值得一做的事。而且是我在做；那是最美妙的地方。我，卡拉定太太的小兒子。我來這兒是為了亞特蘭塔，腦袋空空只是用研究做藉口，做不在場證明。我走進大英博物館找麻醉藥好讓老爸安靜一下，走出來時卻身負重任。那不令人震撼嗎？」他用遲疑的眼光看著葛蘭特。「你非常確定，葛蘭特先生，不要自己來寫這本書嗎？畢竟，這是件相當不錯的工作。」

「我永遠不會寫書，」葛蘭特肯定地說。「甚至不會寫我在警界二十年。」

「什麼？連你自己的自傳都不寫？」

「連我自己的自傳都不寫。我個人認為現在市面上已經太多書了。」

「但這是本必須得寫的書。」卡拉定說，看來有點受傷。

「當然是，這本一定得寫。告訴我：有件事我忘了問你。案發後多久泰瑞獲得法國的職務？他又是什麼時候變成奎斯尼斯堡的堡主？在一四八六年七月，他完成了亨利派給他的任務之後？」

卡拉定收起受傷的表情，努力裝出一副他那溫和如綿羊的臉所能裝出的最邪惡模樣。

「我正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問呢，」他說。「如果你忘了問，我會在臨走之前丟給你這個問題的答案：幾乎是立刻。」

「所以，拼圖又拼對了一塊。我懷疑當時堡主的位子是剛好空出來，還是因為那是個在法國的差事，而亨利希望他離開英國。」

「我敢打賭是另一個原因，是泰瑞想要離開英國。如果我在亨利的統治之下，我寧可天高皇帝遠。特別是當我為亨利做了秘密工作之後，我活得太久對他是相當不利的。」

「是的，也許你是對的。他不只出國，他還留在國外——就我們目前的觀察所得。真是有趣。」

「他不是唯一留在國外的人。約翰．迪克頓也是。我無法找出所有實際涉及該謀殺案的人。都鐸時期的各種說法都不一樣，我想你知道。事實上它們大部分都不同到互相衝突。亨利的御用史學家，保利多爾。維吉爾，說這件事是理查在約克的時候發生的。根據聖人摩爾的說法，事情是在更早的時候，亦即理查在渥威克的時候發生的。牽涉的人更是每種說法都不同，所以非常難把他們分析出來。我不知道威爾。史萊特是誰——對你來說是黑威爾，還有另一個同音類似的名字——誰又是麥爾斯。佛瑞斯特。但確有一個約翰．迪克頓。克萊夫頓說他一直住在加來，『受盡輕視與譴責』並且淒涼地客死異鄉。他們對是非道德是多麼重視啊，不是嗎？維多利亞時代就沒有相關的記錄了。」

「如果迪克頓窮困潦倒，那麼他就不像曾為亨利做過些什麼。不然他怎麼沒得到好處？」

「喔，如果是同一個約翰．迪克頓的話，他是名修士，修士本來就是窮困的。他舒適地當一份閑差。亨利於一四八七年五月二日派約翰．迪克頓到福貝克，一個靠近格蘭瑟姆的地方——在林肯郡。」

「唔，那麼，」葛蘭特慢條斯理地說，「一四八七年。他也舒服地住在國外。」

「啊哈，妙極了，不是嗎？」

「簡直是妙透了。有人解釋過這位千夫所指的迪克頓為什麼沒有活得夠老，好拖著蹣跚的步伐返國為弒君罪而服刑嗎？」

「喔，沒有。沒有那樣的記載。都鐸時的歷史學家沒人會從B推理到C。」

葛蘭特笑著，「我看你是孺子可教。」

「當然，我不光是學歷史而已，我還受教於蘇格蘭場學習有關人類心智的課題。那麼，差不多就這樣了。如果你精神夠好，下次我會念這本書的頭兩章給你聽。」他停了會兒說：「葛蘭特先生，如果我把這本著作獻給你，你會不會介意？」

「我認為你最好把它獻給卡拉定三世。」葛蘭特輕描淡寫地說。

但卡拉定顯然把它當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不用我的書作為諂媚的工具。」他說，聲音有一點兒僵硬。

「喔，不是謅媚，」葛蘭特遲疑地說，「只是一種策略。」

「若不是因為你，我根本就不會開始做這件事，葛蘭特先生，」卡拉定說，站在地板中央，正式的，激昂的，美國的，被他那件衣襬飄飛的外套所圍繞著，「我還應該寫出事情的緣起以表達對你的感激。」

「我會很高興的，當然。」葛蘭特喃喃地說，頓時地板中央那高貴的形象鬆懈了下來，回復男孩的樣子，笨拙的一刻結束了。卡拉定高興地離開，步履輕快一如來時，不過較三星期前他似乎胖了三十磅，胸圍也增加了十二吋。

葛蘭特拿出了導致這次知識探索的源頭，掛在對面的牆上，目不轉睛地盯著。

第十六章

她被迫與世隔絕，這有著鍍金般秀髮，完美無瑕的美女。

為什麼用鍍金這兩個字？他頭一日這樣懷疑著。也許是銀金色吧；她一直是那樣的魅力四射，使得金髮這個字眼都顯得俗不可耐了。

她被迫在幽禁中度過餘生，避免她為別人製造麻煩。一波波的麻煩將她捲離了她的生活。她和愛德華的婚姻震驚了英國。渥威克的毀滅她也得負部分責任。她對她家人的照顧使英格蘭出現了一個嶄新的勢力，因而使理查無法順利繼承王位。在北漢普頓郡郊外，她與愛德華那簡單隆重的婚禮，隱約暗示了包斯渥之役。但沒人對她口出惡言。甚至被加害的理查都原諒了她親戚的重大罪行。

沒人責怪她直到亨利出現。

她就這樣默默無聞地消失。伊利莎白．伍德維爾。人稱朵薇格皇后，英國女王之母，塔中王子之母，曾在理查三世主政時期自由且富裕的生活著。

那是既有規律的一個醜陋的破綻，不是嗎？

他把心思從歷史的角度拉回來，以員警的角度來思考。這是該整理案情的時候了。井然有序地將資料呈現出來。這會對那孩子的書有所幫助，更重要的是可以清理一下他自己的思路。一切都會白紙黑字地記下來好讓他清楚地看到。

他伸手去拿他的紙和筆，整齊地寫著：案件：一四八五年，兩名男孩在倫敦塔失蹤（成爾斯王子愛德華、約克公爵理查）。

他不知道該把兩名嫌犯並列比較還是先後寫出來。也許先把理查寫完比較好。所以他又寫了個簡潔的標題，並且開始總結：理查三世先前的記錄：良好。在公共服務方面有記錄，私生活亦有清譽。行為特色：判斷力佳。

在該案中之表現：（一）他並未小心翼翼保護他的既得利益。約克有九名其它繼承人，包括三名男性。

（二）在當時沒有指控他的記錄。

（三）男孩的母親持續和他保持友好關係直到他死為止，她的女兒還參加宮廷宴會。

（四）他看來並不擔心其它約克繼承人，還大、萬地提供他們生活費，封給他們領地。

（五）他個人對王位的繼承權利是毋庸置疑的，已經過國會法案的批准及公開的宣告；男孩根本沒有繼承權，對他亦無成脅。

（六）如果他曾為某些敵意而感到焦慮，那麼他要擺脫的不是這兩個男孩，而是下一個順位的王位繼承人：小渥成克。然而理查卻在自己的兒子死後，公開立他為自己的繼承人。

亨利七世先前的記錄：一名冒險家，住在外國。母親是位野心勃勃的女士。私生活方面沒有什麼缺點。未曾擔任公職。行為特色：心思敏銳。

在該案中之表現：（一）對他來說男孩必須得死。由於他廢止了那份告知男孩們乃非合法子嗣的法案，他使較大的男孩成為英王，而較小的男孩成為下一位繼承人。

（二）他交給國會欲褫奪理查一切權利的法案中，字字指控理查乃一名典型的殘忍暴君，但對兩名王子卻隻字未提。顯然當時兩名男孩仍然活著而且行蹤不明。

（三）男孩們的母親在他繼位十八個月後被剝奪原有的生活，送到修道院住。

（四）他立刻採取必要措施防止其它繼承人覬覦王位，將他們監林市到直到殺掉他們也不會引起大多注意為止。

（五）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王位繼承權。因為即使理查死了，繼承英國王位的也應該是小渥成克。

葛蘭特在把這一切寫下來之後，才發現理查大可以立他的私生子為王位繼承人，並強迫全國百姓接受他。以前並不是沒有這樣的例子。畢竟，整支畢弗特族裔（包括亨利的母親）都是不合法婚姻下的產物，而且還是雙重通姦。

沒什麼東西可以阻止理查立他那已獲承認、並與他生活在一起的那個「活潑友善」的兒子為繼承人。顯然理查根本想都沒想過這件事。他讓他哥哥的兒子做他的繼承人。即使在他悲痛欲絕的時候，仍保有良好的判斷力。判斷力佳和重視家人感情。

出身不正的兒子，不論他多活潑友善，都不能統領布蘭塔吉聶特王朝，這個寶座將拱手讓給他哥哥的兒子。

令人驚歎的是，這整個故事彌漫著家庭成員間親愛的感覺。

從西西莉跟著丈夫四處旅行到他兒子自然地立他哥哥的兒子為王位繼承人。

而這也是第一次他深深感到這樣的家庭氣氛是如何的進一步證明瞭理查的無辜。這兩個假設是他像殺幼馬一樣殺掉的男孩，是他哥哥愛德華的兒子，是他認識且熟悉的孩子。反之對亨利來說，他們只是象徵。是絆腳石。他也許根本就不會看他們一眼。先不論他們倆的個性，光憑這一點誰才是真正的罪犯似乎已經呼之欲出了。

以（一）（二）（三）的方式乾淨整齊地條列讓人的腦筋特別清楚。他以前未曾注意到亨利對王權法案的反應是那麼嚴重的可疑。如果，像亨利堅持的，理查的聲明荒唐至極的話，他顯然應該把這玩意兒在大庭廣眾下再念一遍，以顯示其謬誤。但他沒有這麼做。他不斷痛苦地想抹滅這一段記憶。結論非常明顯，在該法案中理查的王位繼承權是不容挑戰的。

第十七章

在卡拉定再度出現在病房的那天下午，葛蘭特一直走到窗戶那邊再走回來，他是如此意氣風發，使矮冬瓜不得不提醒他這是任何一歲半的小孩都會做的事。但今天沒什麼可以減低葛蘭特的興致。

「你以為我會在這裡待上幾個月，是不是？」他洋洋得意地說。

「看到你迅速康復我們也非常高興，」她拘謹地說，「我們當然也非常高興，你的床位空出來了。」

然後她躂躂的腳步聲，她的金髮，和漿得筆挺的制服，都慢慢地消失在走廊上。

葛蘭特躺在床上，以近乎慈悲的心情看著他這小小的牢房。

一個站在北極或一個站在埃弗勒斯峰頂的人，都不會擁有一個在床上躺了幾星期的人站在窗邊時的那種心情。葛蘭特大約就是這樣的感覺。

明天他就要回家了，日家去接受汀可太太的服侍。每天有一半的時間他必須躺在床上，走路時也必須撐著拐杖，但至少他再度擁有了自主權，不必聽從別人的命令。不必受限於半吊子的效率，也終於擺脫了來自別人氾濫的憐憫。

未來一片光明。

威廉斯警官在艾塞克斯辦完雜事後順道來訪，他已經把他的興奮之情毫無保留地向威廉斯傾吐了一遍，現在他渴望瑪塔的到來，好讓他在她面前展露他重新尋回的英姿。

「史書看得怎樣了？」威廉斯問。

「好極了。我已證明它們全是錯的。」

威廉斯咧開嘴笑著。「我想有法律禁止這樣做的，」他說。

「情報局一定不喜歡這樣。最後會變成叛亂罪或有辱女王什麼的。現在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小心一點。」

「我再也不相信我在史書裡讀到的東西了，在我有生之年，幫幫我吧。」

「你必須找出一些例外，」威廉斯固執地指出，「維多利亞女王是真的，我想凱撒也真的侵略過英國。還有一○六六年（譯註：諾曼第人於一○六六年入侵英國）。」

「我開始對一○六六年的事深深地感到懷疑。我看你最近一直在忙艾塞克斯的事，那是個什麼樣的傢夥？」

「一個徹頭徹尾的小混蛋。自他九歲開始偷媽媽的零錢之後一直沒有人對他凶一點。如果有人在他十二歲的時候好好給他一頓鞭子或許可以救他的命。現在在杏花開之前他就得被處死了。今年春天會來得比較早，過去這幾天傍晚我都在花園工作，既然白天已經變長了。對於再度呼吸到新鮮空氣你一定會感到高興的。」

然後他離開，樂觀、清醒而且冷靜，就像一個在年幼時好好挨過一頓鞭子的人應該表現的那樣。

葛蘭特非常渴望見到來自外面世界的其它訪客，他即將再度成為他們其中的一份子。於是當他聽到門口那熟悉的侷促不前的腳步聲時，他高興極了。

「進來，布蘭特！」他興奮地叫著。

布蘭特進來了。

不過進來的布蘭特卻不是上次走出去的那個。

上次走出去的時候興高采烈，有著剛被激起的滿腔壯志。

現在他再也不是拓荒者卡拉定，那開路的先鋒了。

他只是個清瘦的男孩穿了件非常長，非常大的外套。看起來年輕、受了驚嚇，而且悵然若失。

當他踏著無精打采的步伐走過來時，葛蘭特也不禁失措。

今天他那像郵袋一樣大的口袋裡也沒插著一迭筆記紙。

喔，葛蘭特豁達地想：至少這檔子事兒的過程是有趣的。

一定中間有了什麼障礙。人們不可能以愉快的業餘心情去做嚴肅的學術研究，同時希望藉此證明些什麼。我們不會期望一個業餘的傢夥走進警察局就破了個案，打敗一票職業員警；所以他為什麼要認為自己比史學家還聰明。他想要證明他看畫像所下的判斷是正確的；他想要洗刷自己誤將該坐在被告席的放到法官席的恥辱。但他得接受自己的錯誤，並且喜歡它。也許是他自找的。也許，在他內心深處，他對他自己視人的眼光已經越來越沾沾自喜了。

「哈囉，葛蘭特先生。」

「哈囉，布蘭特。」

事實上這件事對這個大男孩的打擊更大。他還在期盼奇蹟發生的年紀，他還在會對氣球爆炸感到驚訝的年紀。

「你看起來很憂傷，」他喜孜孜地對男孩說，「有什麼事情不順利嗎？」

「每一件事。」

卡拉定坐在椅子上瞪著窗外。

「這些該死的麻雀不會讓你心情不好嗎？」他焦躁不安地問。

「怎麼回事？你發現早在理查死前，就有關於男孩失蹤的傳言了嗎？」

「喔，比那糟多了。」

「喔，有文字記載？一封信？」

「不，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是更糟的事情，更更根本的問題。我不知道怎麼告訴你。」他生氣地瞪著嘈雜的麻雀。「這些該死的鳥。我現在永遠也沒辦法寫那本書了，葛蘭特先生。」

「為什麼不能，布蘭特？」

「因為那不是什麼新鮮事了。每個人都一直知道那些事情。」

「知道？知道什麼？」

「知道理查根本沒有殺那兩個男孩，還有其它所有的事。」

「他們已經知道了？從什麼時候開始？」

「喔，好幾百年了。」

「振作點，小傢夥。事情發生到現在也不過四百年。」

「我知道，不過沒什麼不同。人們知道理查是清白的已經好幾百年了——」

「你可不可以停止那樣尖酸刻薄的口氣而理智點。什麼時候開始第一次有人為他翻案？」

「開始？喔，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就什麼時候開始的。」

「那是什麼時候？」

「都鐸王朝一結束就可以安全地談論這事兒了。」

「你是說史都華特時代嗎？」

「是的，我想——是的。有一個叫巴克的人在十七世紀的時候寫東西為他辯白，十八世紀的時候是賀瑞斯。瓦波，十九世紀是個叫馬克漢的人。」

「二十世紀是誰呢？」

「據我所知沒有。」

「那你去寫又有什麼不對嗎？」

「那不一樣，你不明白嗎？那就不是一個大發現了！」他用力的說大發現這三個字。

葛蘭特笑著看他。「喔，少來！大發現豈是隨手可得的。

「如果你不能當一個拓荒者，何不領一支十字軍？」

「十字軍？」

「當然。」

「對抗什麼？」

「湯尼潘帝。」

男孩的臉上的空虛消失了。他驀地露出笑容，像剛剛看了一個笑話。

「這是這是最該死的蠢名字，不是嗎？」他說。

「如果人們在三百五十年前就知道理查沒有謀殺他的侄子，而今天的教科書卻還這麼白紙黑字絲毫不加考證的說是他殺的，那麼我看湯尼潘帝的情況實在太嚴重，該是你出手的時候了。」

「但我能做些什麼，既然像瓦波那樣的人都失敗了？」

「有句成語說水滴石穿。」

「葛蘭特先生，現在我覺得我僅是一滴微弱得不得了的水滴。」

「看看你，我不得不說你。我從來沒見過這樣自卑的人。

「這樣是沒辦法激起英國大眾的注意的。你一定會擁有它該有的份量的。」

「因為我以前從未出過書，你是指這個嗎？」

「不，那一點關係也沒有。畢竟很多人的第一本書就是他們寫過最好的書；那是他們最想寫的一本書。不，我是指所有那些在離開學校之後沒有再讀過一本史書的人，會覺得自己有資格去抨擊你的著作。他們會指責你為理查漂白：『漂白』是個具有貶抑性的字眼而『翻案』卻不是，所以他們會稱之為漂白。有些人會查《大英百科全書》，然後覺得自己更有資格介入這件事情。這些人會殺了你而不光是罵罵你而已。不過真正認真的歷史學家卻懶得看你一眼。」

「老天，我會讓人們注意到我！」卡拉定說。

「帥啊！聽起來好像你已有了建立帝國的士氣。」

「我們沒有一個帝國。」卡拉定提醒他。

「喔，有，你們有的，」葛蘭特平心靜氣地說。「我們的帝國和你們的帝國之間唯一的差別是，你們是經濟力上的帝國，在某一個層面來說，而我們則是在全世界擁有大大小小的土地。在你得知自己並非原創的可怕消息出現之前，你已經寫了一部分了嗎？」

「是的，我寫了兩章。」

「你把它們怎麼了？你沒把它們丟掉吧，丟了嗎？」

「沒有，差一點兒。我差一點把它們丟進火爐裡。」

「為什麼沒丟？」

「那是個電爐。」卡拉定輕鬆地伸展他的長腿開始笑著。

「老兄，我已經覺得好多了。我等不及要把一些事實塞進英國老鄉的嘴裡。卡拉定一世的血正在我體內澎湃。」

「聽起來你已經熱血沸騰了。」

「他是伐木工人裡最無情的老惡棍。一開始他只是個工人，最後卻擁有一幢文藝復興時的城堡、兩艘遊艇和一部車。列車的私人車廂，你知道的。有著綠色的絲質窗簾，上面還有汙漬。裡面的木雕更是你若不親眼見到根本不會相信有這樣的東西。大家都認為，至少要到卡拉定三世之後，卡拉定的血才會漸漸變得稀薄。不過現在我可是全然的卡拉定一世。我現在知道當我那老爹想買一座森林而有人不讓他買的時候，他的感受是什麼。老兄，我要進城了。」

「很好，」葛蘭特溫和地說。「期待你的作品。」他把他的記事簿從桌上拿起來，舉到布蘭特面前。「我在做員警做的那種案情總整理，也許會幫助你達成結論。」

卡拉定接過來，必恭必敬地看著它。

「撕下來帶走，我已經寫完了。」

「我想再過一兩個星期，你就會太忙於調查真實的案子而沒時間搞這個——學術性的了。」卡拉定有點兒悵然地說。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案子比這一個更令我著迷的，」葛蘭特老實說。他斜睨著仍然靠在那堆書上的畫像。「你一定不相信當你那麼消沉地走進來時，我所受的打擊比你還大，我以為一切都破滅了。」他把眼光轉向畫像上說，「瑪塔認為他有點像偉大的羅倫左。她的朋友詹姆斯認為那是一張聖人的臉。我的外科醫師認為這是一張跛子的臉。威廉斯警官認為他看來像一個偉大的法官。但我認為，也許瑪頓的說法最接近事實真相。」

「她說什麼？」

「她說這是張正在承受極度痛苦的臉。」

「是的，是的，我也這麼認為。難道你有任何懷疑嗎？」

「不，沒有。他幾乎是接二連三地受創。在他生命中的最後那兩年必然發生了既突然又沉重的打擊。原本每一件事都那麼順利：英國終於穩定了下來，內戰的記憶已在人們的腦海中淡去，一個良好穩固的政府讓一切風平浪靜，興盛的貿易活動讓大家豐衣足食。外表看起來好得不得了，從米德漢到溫斯萊戴爾都那麼好。而在短短兩年之間——他的妻子，他的兒子，他的和平。」

「我知道有一件創傷他當時並未承受。」

「哪一件？」

「至少他不知道他會成為千古罪人，背負洗不清的?名。」

「的確，那將會是最致命的一擊。你知道根據我個人發現，最能證明理查沒有涉入任何奪權陰謀的是哪一點嗎？」

「不知道，是什麼？」

「事實是當史提靈頓發佈消息時，他必須派兵南下。如果他事先知道史提靈頓要說什麼，或計畫讓史提靈頓幫他捏造什麼事實的話，他應該會帶著軍隊。即使不帶到倫敦也會帶回較熟悉的自家封地。結果他緊急地先派軍隊去約克又派兵去他的納維爾表兄弟那兒，證明他對史提靈頓的自白一無所知。」

「是的，依據他所受的紳士教育，他原本期望順利的改朝換代。未料當他抵達北漢普頓時碰上伍德維爾這個麻煩，所幸並無大礙。他掃蕩了伍德維爾的兩千兵力前往倫敦，彷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據他所知，眼前除了一場傳統的加冕儀式之外別無所有。直到史提靈頓在國會自白之後，他才派出自己的軍隊。而他的軍隊必須在這關鍵的一刻從英國北邊一路南下。是的，你是對的，當然。

他相當意外。「他的食指扶了一下眼鏡框，以他慣有的，有些遲疑的姿勢。他又提供了另一個足堪呼應的線索。「你知道我發現足以證明亨利有罪的事實是什麼嗎？」

「是什麼？」

「神秘事件。」

「神秘事件？」

「神秘兮兮；不能張揚；偷偷摸摸的事情。」

「因為這樣的事符合他的個性嗎？」

「不，不；再也沒有那麼微妙的事了。你看不出來嗎？理查不需要任何神秘事件，但亨利卻完全得靠男孩下落不明。沒人可以想得出理查為什麼要用這麼個偷偷摸摸的辦法。那是相當瘋狂的方式，他根本沒辦法洗脫嫌疑的，遲早他會被要求解釋男孩為什麼不見了。既然他知道他可以長久統治英國，天曉得他為什麼要選擇一個如此困難且危險的方式，尤其是在手邊有那麼多簡單方法可用的時候。他只需將兩個男孩悶死，讓全倫敦的人瞻仰遺容，哀悼兩個因熱病夭折的小東西。這也是他會採用的方式。老天，理查殺這兩個孩子的最終目的應該是要防止任何以他們為出師之名的叛亂，所以唯有他們的死訊儘快公諸於世，才能達到這樁謀殺的真正目的。如果人們不知道他們死了，這整個計畫就失敗了。相反的，亨利，亨利必須想辦法讓他們失蹤。亨利必須搞得神秘兮兮的，亨利必須隱藏他們何時又是怎麼死的事實。亨利的一切都靠沒人知道男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的確是這樣，布蘭特，真的是這樣，」葛蘭特說，微笑著看著這張發表滔滔雄辯的年輕臉孔。「你應該來當警探的，卡拉定先生！」

布蘭特笑了。

「我研究湯尼潘帝就好，」他說，「我打賭還有一缸子我們不知道的呢。我賭史書上還多得是。」

「你最好順便帶走這本庫斯伯。奧利芬特爵士的書。」葛蘭特從他的櫃子裡拿出這本厚厚的，令人肅然起敬的書。「應該強迫歷史學家去修一些心理學的課才讓他們寫作。」

「哈，那對他們一點也不管用。一個喜歡研究人類行為動機的人不會去寫歷史。他會寫小說，或成為精神科醫師，或成為地方法官——」

「或成為金光黨。」

「或成為金光黨，或成為算命的。一個瞭解人類的人根本就不會想寫歷史。歷史只是玩具兵。」

「喔，拜託，你是不是太嚴苛了？那是非常博學多聞的——」

「喔，我的意思不是那樣。我的意思是：那只是在平面上移動一個個的角色。仔細想想和數學也差不到哪裡去。」

「如果它是數學他們就沒有權利把流言耳語也加進去，」

葛蘭特說，突然心裡有了個壞點子。他翻著厚重威嚴的庫斯伯爵士著作，想做最後的流覽。當翻到最後幾頁時他慢了下來，最後終於停止。

「奇怪，」他說，「他們好愛在戰役中把某人冠上勇敢這個字眼。他們一直在用傳統的寫法，沒有人對此提出質疑。事實上，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不去強調這一點。」

「那是來自敵人的讚美啊，」卡拉定提醒他，「這樣的傳統是始自敵方民間傳頌的民歌。」

「是啊，史坦利那邊的某一個人。」然後理查王的一個騎士開口說。「好像在這邊。」他翻了一兩頁，直到他找到他要找的東西。「看來他是」優秀的威廉。哈林頓爵士，「這名騎士心存疑問。

無人能承受他們的攻勢。史坦利的軍隊太強了（那該死的叛徒！）

您該留得青山再卷上重來，我認為您滯留此地太久了。

您的馬已備好，改日您將高唱凱歌。

登上寶座統治王國，戴上王冠做我國王。

不，給我我的戰斧，將英王之冠戴我頭上。

以創造天地、之神為名，英王我今願奉上生命。

只要一息尚存，我就不會臨陣退卻。

正如他所說的他以國王之尊戰死沙場。

「將英王之冠戴在我頭上，」卡拉定陷入沉思，「就是那頂事後在山楂子叢裡發現的皇冠。」

「是的，也許是留下來當戰利品。」

「我以前一直以為那是像喬治王戴的那種有高級絲絨裝飾的皇冠，但是這頂看起來不過是個金環。」

「是的，它還可以戴在頭盔外面呢。」

「老天，」卡拉定心血來潮地說，「如果我是亨利的話，我一定不願意戴那頂皇冠！」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知道約克鎮怎麼寫的嗎——白紙黑字的記錄，你知道——關於包斯渥之役？」

「不知道。」

「他們寫著：『這一天我們的好國王理查慘遭謀殺；全城在此致上最深的哀悼。』」

曾經嘈雜的麻雀此時卻一片沉寂。

「不太像是一個令人憎恨的篡位者會得到的悼辭。」葛蘭特最後終於從喉嚨裡乾澀地迸出這句話。

「不像，」卡拉定說，「要不然不會『全城在此致上最深的哀悼。』」他慢慢地重複著這句話，心中反覆思忖這句話。「他們對此事如此在意，所以儘管一個新王朝正在形成，他們還是不計後果地把他們的意見白紙黑字地做成記錄，說這件事是謀殺而他們深感哀痛。」

「也許他們剛聽說國王的屍體遭到羞辱的事，覺得有點噁心吧。」

「是的，沒錯。你不喜歡想到某一個你知道且尊敬的人被脫光了掛在馬上搖來晃去像隻死獸一樣。」

「即使死的是敵人也不願意那樣想。不過，在亨利和莫頓的陣營裡，是找不到感性這種特質的。」

「哈，莫頓！」布蘭特吐出這個字眼的樣子就像吐出什麼難吃的東西。「莫頓死的時候沒有人會『致上最深的哀悼』，相信我。你知道編纂編年史的人怎麼寫他嗎？我是指倫敦的版本。他寫著：『在我們的年代，沒有人願意在任何方面與他相提並論；這塊土地上的人民輕視他，憎恨他。』」

葛蘭特轉頭過去看這張陪伴他度過許多晨昏的畫像。

「你知道，」他說，「雖然莫頓的奸計得逞還獲得了大主教之職，但我認為他還是輸給理查三世。雖然理查戰敗且長久背負罵名，但比較起來他依舊是下場比較好的那一個。因為當他在世時深受敬愛。」

「沒有任何罵他的墓誌銘。」男孩嚴肅地說。

「沒有，完全沒有罵他的墓誌銘，」葛蘭特說，最後一次闔上了奧利芬特的扉頁。「沒幾個人能比他更好。」他把書交給它的主人。「很少有人能獲得這麼多。」他說。

卡拉定走後葛蘭特開始整理他桌上的東西，準備明天出院。

原封未動的時髦小說可以送給醫院的圖書館去取悅其它人。但他會保留這本有一堆圖片的書。他得記得把亞馬遜的兩本歷史課本還給她。他把那兩本書拿出來好在她送晚餐進來的時候交給她。他重讀學校課本上所描述的他的邪惡，這是開始追尋理查的真實面目之後的第一次。擺在眼前的是那清清楚楚的白紙黑字，那惡名昭彰的故事。沒有任何或許、可能這樣的字眼；沒有任何查證和疑問。

就在他將要闔起高年級用的那本時，他看到了亨利王朝肇始的那一段，他讀道：「為了王朝的穩定，都鐸深謀遠慮地將所有可能繼承王位的對手趕盡殺絕，特別是那些在亨利七世時依然活得好好的約克繼承人。這就是都鐸王朝成功的原因，雖然直到亨利八世時才將這些人徹底消滅。」

他瞪著這篇枯燥無味的陳述。這樣平平靜靜地接受了一場大屠殺；這樣簡簡單單地描述了一個滅族的過程。

理查三世被冠以謀殺親侄的罪名，他的名字儼然是邪惡的代名詞。但是亨利七世，他「深謀遠慮」地消滅了一整個家族卻被視為精明而有遠見。這也許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方法，但是有用、謹慎，此外還非常成功。

葛蘭特放棄了。歷史是一種他永遠都不會懂的東西。

史學家的價值觀和他所熟悉的那些價值觀是如此歧異，以致於他無法期望他們之間能達成共識。他寧願回到警局，在那兒殺人犯就是殺人犯，天子與庶民同罪。

他把這兩本書整整齊齊地擺在一起，當亞馬遜端著他的燉梅子進來之後，他把書交給她並說了一段簡短的感謝辭。他真的非常感謝亞馬遜。

如果不是她保存著她的學校課本，他也許永遠不會開始研究，最後甚至於全然瞭解了理查。布蘭塔吉聶特這個人。

她看來對他的和善感到困惑，他懷疑自己在病中的時候是不是太過火了，使得她以為他只會吹毛求疵。那真是太冤枉人了。

「我們會想念你的，你知道，」她說，她的一雙大眼彷佛就要熱淚盈眶。「我們已經漸漸習慣有你在這兒了。我們甚至已經習慣那玩意兒了。」

她用一隻手肘指了一下畫像的方向。

他的心頭突然湧現了一個想法。

「你可不可以為我做一件事？」他問。

「當然，任何事。」

「你可不可以把那幅畫像拿到窗邊，在光線下仔細看著它，直到你心中產生悸動？」

「好的，當然，如果你要我這麼做的話。但為什麼？」

「別管為什麼，只當是為了讓我高興口我來算時間。」

她拿起畫像，走到窗旁的光線之中。

他看著手錶上的秒針。

他給了她四十五秒然後問：「怎麼樣？」

「有趣，」她說。「看久一點就會發現，這還真是張不錯的臉，不是嗎？」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本書導讀時間的難產與不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