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心跡
鐵漿
作品鑒賞

《鐵漿》朱西寧

《二○○六年十一月廿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點心跡

－－《鐵漿》代序

就不過是那麼一面生滿綠銹的銅鏡，那樣的斑斑駁駁，寒傖而衰老，被棄在遺忘的年歲裡獨自戰索。

也曾照映過多少相思、恩愛，多少愁怨，照過多少繁華和蒼涼－－就那麼消散了，被斑駁的銅綠封死，一灘灘散落的骨殖，鐫刻出甲骨文的地老天荒－－留下些甚麼呢？胭脂的化石，淚的化石，留下的便是這些，一個古老的世界，一點點的永恆；依樣照出一個矇矓的現代，和後世。

彷彿我就喜歡這一點點的永恆；在我們無所戀棧，但在陳舊裡，可能有不少的帝國故事。而我追尋的，撲捉的，又不是那些，也不可能感受得到，太遙遠了罷，然而永恆總在我們身邊；因為那昔在、今在、永在的創世主，不斷向我們展現的新象，萬不是明日便舊了的新，也萬不是另起爐灶的新。若是我們還能多看一眼那五萬萬張受難的面孔，那一千一百萬平方公里荒蕪的土地，我們便不致認可咖啡新於龍井，而高跟鞋新於適從纏足蛻變出來的天足了。那末，在男孩子們還不曾把祖國的道路完全鋪平的時候，我們姊妹們倒不必這樣急於用高跟鞋來自瀆，來苦惱妳們的情人和丈夫。我又有何理由一定要杯葛那些蛻變的新？乃至永恆的新？

而我所追尋的，撲捉的，便又彷彿只是那一點點的銅綠了。或許這都用不著表明，但總是被咖啡和高跟皮鞋們不斷的指責。儘管愚不可及，我還是「交心」了。

然而我不寂寞，與我同好同行的朋友如許之多，我們不致蒼白太久。該感謝的是我，不是讀者朋友－－我將永遠緊記住他們，就不寫出那些可敬的名字了。

一九六三．一○．二四．台北

鐵漿

人臉上都映著雪光，這場少見的大雪足足飛飛落了兩夜零一天。打前一天過午起，三點二十分的那班慢車就因雪阻沒有開過來。

住雪了，天還沒有放晴，小鎮的街道被封死。店門打開，門外的雪牆有一人高，總算雪牆之上還能看到白冷冷的天，沒有把人悶死在裡頭。人跟鄰居打招呼，聽見聲音，看不見人，可是都很高興，覺得老天爺跟人開了一個大玩笑，溫溫和和的大玩笑，挺新鮮有意思。

所以孟憲貴那個鴉片煙鬼子死在東嶽廟裡，直到這天過了晌午才被發現，不知甚麼時就斷氣了。

這個死信很快傳開來，小鎮的街道中間，從深雪裡開出一條窄路，人們就像走在地道裡，兩邊的雪牆高過頭頂，多少年都沒有過這樣的大雪。人人見面之下，似乎老想拱拱手，道一聲喜。雪壕裡傳報著孟憲貴的死，熱痰吐在雪壁上，就打穿一個淡綠淡綠的小洞。深深的嘆口氣吧，對於死者總該表示一點厚道，心裡卻都覺著這跟這場大雪差不多一樣的新鮮。

火車停開了，灰煙和鐵輪的聲響不再擾亂這個小鎮，忽然這又回到二十年前的那樣安靜。

幾條狗圍坐在屍體四周，耐心的不知道等上多久了。人們趕來以後，這幾條狗遠遠的坐開，還不甘心就走掉。屍首蜷曲在一堆凌亂的麥穰底下，好像死時有些害羞；要躲藏也不曾躲藏好，露出一條光腿留在外邊。麥穰清除完了，站上的鐵路工人平時很少來到東嶽廟，也趕來幫忙給死者安排後事。

僵硬的軀體扳不直，就那樣蜷曲著，被翻過來，懶惰的由著人扯他，抬他，帶著故意裝睡的神情，取笑誰似的。人睡熟的時候也會那樣半張著口，半闔著眼睛。

孟家已經斷了後代，也沒有親族來認屍。地方上給湊合起一口薄薄的棺木。雪壕太窄了，棺材抬不到岳廟這邊來。屍首老停放在廟裡，怕給狗齦了，要讓外鎮的人說話。一定得在天黑以前成殮才行。

屍體也抬不進狹窄的雪壕，人就只有用死者遺下的那張磨光了毛的狗皮給繫上兩根繩索，屍體放在上面，一路拖往鎮北鐵路旁的華聾子木匠鋪西邊的大塘邊兒上。那兒靠近火車站，過鐵道不遠就是亂葬崗。

屍體在雪地上沙沙的被拖著走，蜷曲成一團兒，好像還很懂得冷。一隻僵直的手臂伸到狗皮外邊，劃在踏硬的雪路上，被起伏的雪塊擋住，又彈回來，擋住又彈回來，不斷的那樣划動，屬於甚麼手藝上一種單調的動作。孟憲貴一輩子可沒有動手做過甚麼手藝，人只能想到這人在世的最後這幾年，總是這樣歪在廟堂廊簷下燒泡子的情景，直到場大雪之前還是那樣，腦袋枕著一塊黑磚，也不怕槓得慌。

鎮上的地保跟在後頭，拎一隻小包袱，包袱露出半截兒煙槍。孟憲貴身後只遺下這個。地保一路撒著紙錢。

圓圓的一張又一張空心兒黃裱紙，飄在深深的雪壕裡。

薄薄的棺材沒有上漆。大約上一層漆的價錢，又可以打一口同樣的棺材。柳木材的原色是肉白的，放在雪地上，卻襯成屍肉的色氣。

行車號誌的揚旗桿，有半面都包鑲著雪箍，幾個路工在那邊清除變軌閘口的積雪。棺材停在大塘岸邊的一片空地上。僵曲的屍體很難裝進那樣狹窄的木匣裡，似乎死者不很樂意這樣草率的成殮，拗著在做最後的請求。有人提議給他多燒點鍚箔，那隻最擋事的胳膊或許就能收攏進去。

「你把他那根煙槍先放進去吧，不放進去，他不死心哪！」

有人這麼提醒地保，老太太也都忍不住要生氣，把手裡一疊火紙摔到死者臉上。「對得起你啦，煙鬼子！臨了還現甚麼世！」

人只有把那隻豎直的胳膊搉彎過來－－或許折斷了，這才勉強蓋上棺蓋。拎著斧頭等候許久的華聾子趕著釘棺釘。六寸的大鐵釘，三斧兩斧就釘進去，可是就不顯得他的木匠手藝好，倒有點慌慌張張的神色，深恐死者當真又掙了出來。

棺材就停放在這兒，等化雪才能入土。除非他孟憲貴死後犯上天狗星，那麼薄的棺材板，真經不住狗子撞上幾個腦袋，準就撞散了板兒。結果還是讓地保調一罐石灰水，澆澆棺。

傍晚了，人們零星散去，雪地上留下一口孤零零的新棺，四周是零亂的腳印。焚化錫箔的輕灰，在融化的雪窩子裡打著迴旋，那些紙錢隨著寒風飄散到結了厚冰的大塘裡，一張追逐著一張，一張追逐著一張。

有隻黑狗遙遙的坐在道外的雪堆子上，尖尖的鼻子不時朝著空裡劃劃。孩子用雪團去扔，趕不走牠。

鐵道那一邊也有市面，叫作道外，二十年前沒有甚麼道裡道外的。

人替死者算算，看是多少年的工夫，那樣一份家業敗落到這般地步。算算沒有多少年，三十歲的人就還記得爭包鹽槽的那些光景。那個年月裡，鐵路剛始鋪築到這兒，小鎮上沒有現在這些生意和行商，只有官廳放包的一座鹽槽，給小鎮招來一些外鄉人，遠到山西爪仔，口外來的回回。

築鐵路那年，小鎮上人心惶惶亂亂的。人都絕望的準備迎受一項不能想像的大災難。對這些半農半商的鎮民，似乎除了那些旱災、澇災、蝗災和瘟疫，屬於初民的原始恐懼以外，他們的日子一向都是平和安詳的。

一個巨大的怪物要闖來了，哪吒風火輪只在唱本裡唱唱，閒書裡說說，火車就要往這裡開來，沒有誰見過。謠傳裡，多高多大多長呀，一條大黑龍，冒煙又冒火，吼著滾著，拉直線不轉彎兒，專攝小孩子的小魂魄，房屋要震塌，墳裡的祖宗也得翻個身。傳說是朝廷讓洋人打敗仗，就得聽任洋人用這個來收拾老百姓。

量路線的時節就鬧過人命案，縣大老爺下鄉來調處也不作用；朝廷縱人挖老百姓的祖塋嗎？死也要護的呀！道台大人詹老爺帶了綠營的兵勇，一路挑著聖旨下來，朝廷也得講理呀。鐵路鋪成功，到北京城只要一天的工夫。那是鬼話，快馬也得五天，起早兒步輦兒半個月還到不了。誰又去京城去幹麼？千代萬世沒去過北京城，田裡的莊稼一樣結籽粒，生意買賣一樣將本求利呀！誰又要一天之內趕到北京去幹麼啦？三百六十個太陽才夠一年，月份都懶得去記。要記生日，只說收麥那個時節，大豆開花那個時節。古人把一個晝夜分作十二個時辰，已夠嫌嚕囌。再分成八萬六千四百秒，就該更加沒味道。

鐵路量過兩年整，一直沒見火車的影兒。人都以為吹了。估猜朝廷又把洋人抗住了。不管人怎樣的仇視、惶懼、胡亂的猜疑，鐵路只管一天天向這裡伸過來，從南向北鋪，打北向南鋪。人像傳報甚麼凶信，謠傳著鐵路鋪到甚麼集，甚麼寨。發大水的年頭，就是這樣傳報著水頭了哪裡，到了哪裡，人眾的心情也就是這樣。在那麼多惶亂拿不出主意的人眾當中，大約只有老太太沉住氣些；上廟去求神，香煙繚繞裡，笑瞇瞇的菩薩沒有拍胸脯給人擔保甚麼，總讓老太太比誰都多點兒指望。

道台大人詹老爺再度下來，鎮上有頭有臉的都去攔道長跪了。道台大人也是跟菩薩一樣瞇瞇笑，怎樣笑也不當用。詹大老爺不著朝服，面孔曬得黧黑黧的，袖子捲起兩三道，手腕上綁一隻小時鐘。在鎮上住了一宿，可並不是宿在鎮董的府上，縣大老爺也路著一起委屈了。第二天，一干大人趕一個絕早，循著路基南巡去了，除去那家客棧老闆捧著詹大人親題的店招到處去亮相，百姓仍然沒有一個不咒罵，甚麼指望也沒了，愣等著火車這個洋妖精帶來劫難吧。

「在劫在數呀！」

人都咒罵著，也就這樣的認命了。

鋪鐵路的同時，鎮上另一樁大事在鼓動，官鹽又到轉包的年頭。鎮上只有二百多戶人家，連同近鄉近村的居戶，投包的總有三十多家。開標的時候，孟憲貴的老子孟昭有，一萬一千一百兩銀子上了標。可是上標的不是他一個，沈長發跟他一兩銀子也不差。

官家的底標呆定就是那麼些，重標時，官廳就派老爺下來當面拈鬮。

沈孟兩家上一代就有夙仇；上一代就曾為了爭包鹽槽弄得一敗兩傷。為那個，孟昭有一輩子瞧不起他老子。如今一對冤家偏巧又碰上頭，縣衙門洪老爺兩番下來排解，扭不開這兩家一定非血拚不可。

孟家兩代都是要耍人兒的，又不完全是不務正業，多半因為有那麼一些恆產。

孟昭有比他老子更有那一身流氣，那一身義氣。平時要強鬥勝耍慣了，遇上這樣爭到嘴邊就要發定五年大財運的肥肉，借勢要洗掉上一代的冤氣，誰能用甚麼逼他讓開？

「我姓孟的熬了兩代，我孟昭有熬到了，別妄想我再跟我們老頭一樣的窩囊！」

守著縣衙門差派下來的洪老爺，孟昭有拔出裹腿裡的一柄小鑲子，鮫皮鞘上綴著大紅繐。

「姓沈的，有種咱們硬碰硬吧！」

沈長發是個說他甚麼樣人就是甚麼樣人的那種人；硬的讓著，軟的壓著。唯獨這一遭是例外，五年的大財運，可以把張王李趙全都捏成一個模樣兒。

「誰含糊誰是孫子！」沈長發捲著皮襖袖子，露出手脖兒上一大塊長長的硃砂痣。

洪老爺坐在太師椅上抽他的水煙，想起鬥鵪鶉。手抄到背後，扯一下壓在身底下太緊的辮子梢兒。

沈長發心裡撥著自家的算珠盤兒；鐵路佔去他五畝六分地，正要包下鹽槽補補這個虧損。不過戳兩刀的滋味大約要比虧損五畝六分地痛些。

「去！」衝著他跟前的三小子喝一聲：「家去拿你爺爺那把刀子來－－姓沈的沒瓤過給誰。三十年前沈家爺爺就憑那把寶刀得天下，財星這又落到沈家瓦屋頂，一點不含糊！」

這話真使孟昭有掉進醋缸裡，渾身螫著痛。只見他嗤的一聲，把套褲筒割開一大半邊，一腳踏上長條凳。這是在鎮董府上的大客廳裡。

「洪老爺明鏡高懸，各位兄台也請做個憑證！」

孟昭有握著短刀給四周拱拱手，連連三刀刺進小腿肚。小鑲子戳進肉裡透亮過，擰一個轉兒拔出來，做得又架式，又乾淨，似乎不是他的腿、他的肉。腿子舉起來，擔在太師椅的後背上頭，數給大家看，三刀六個眼兒，血作六行往下滴答，地上六片血窩子。

「小意思！」

孟昭有一隻腿挺立在地上，靜等著黑黑紫紫黏黏的血滴往下滴答，落在大客廳的羅底磚上。那張生就的赤紅臉脖子，一點也沒變色。在場人聽得見嗒嗒的滴答，遠處有鐵鎯頭敲擊枕木上的道釘，空裡震盪著金石聲。鐵路已經築過小鎮，快在鄰縣那邊接上軌。

孟昭有他女人送了一包頭髮灰來給他止血，被他扔掉了。羅底磚地上六片血窩子就快化成了一片。

沈家的三小子這才取來那柄刀。原是一柄宰羊刀，沈長發的上一代靠它從孟家手裡贏來包鹽槽的標，事後才配上烏木梅花鑲銀的刀柄和鞘子。刀子拔出來，顯得多不襯，粗工細工配不到一起，儘管刀身磨得明晃晃，不生一點點銹斑。

沈長發一雙眼睛被地上的血跡染紅了，外表看不太出，膽子已經有點寒。不臨到自己動刀，總不知道上人創那番家業有多英豪。一咬牙，頭一刀刺下去用過了勁兒，小腿的另一邊露出半個刀身，許久不見血，刀身給焊住了。上來兩個人幫忙才拔出來。

客廳裡兩攤血，這場沒誰贏，沒誰輸，洪老爺打道回衙門，這個排解的差事只有交給鎮董就近替他照顧。

甚麼樣的糾紛都好調處，唯有這事誰也插不上嘴，由著兩家拚，眼睜睜看著這兩個對手各拿自己的皮肉耍。

過不兩天，一副托盤捧到鎮董府上去，托盤裡鋪著一大塊大紅洋標布，三隻連根剁掉的手指頭橫放在上面。

孟昭有手上裹著布，露出大拇指和食指。家邦親鄰勸著不聽，外面世上的朋友跑來勸說，也不生作用。

「難道沈長發那麼個冤種，我姓孟的還輸給他？」

好像誰若不鼓動他拚下去，誰就犯嫌疑，替沈家做了說客。

「我們那位老爺子業已讓我馱上三十年的石碑了；瞧著吧，鹽槽我是拿穩了。」

托盤原樣捧回來，上面多出三隻血淋淋的手指頭。一看就認出是沈長發的，隻隻都是木雕似的厚厚的灰指甲。

沒有料想到沈長發也有他這一手。一氣之下踢翻玻璃絲鑲嵌的屏風，飛雷似的吼叫起來：

「誰敢再攔著我？誰是我兒！」

他兒子可只有一個。那個二十歲的孟憲貴，快就要帶媳婦，該算是成人了；白白瘦瘦的細高挑兒，身上總像少長兩根骨頭，站在哪兒非找個靠首不可。走道兒三掉彎，小旦出台走的是個甚麼身段，他就是那個樣子，創業守業都不是那塊料。他老子拚成這樣血慘慘的，早就把他嚇得躲到十里外的姥姥家。

鐵路已經鋪到姥姥姥那邊，孟憲貴整天趕著看熱鬧似的跟前，跟後，總也看不厭。多冷的天氣多寒的風，也礙不著他。鐵路接通的日子，第一列火車掛著龍旗和彩紅。一節節的車廂，人從沒見過這樣裝著鐵轂轆的漂亮小房屋，一幢連一幢，飛快的奔來，又飛快的奔去。天上正落著雪，火車雪裡來，雪裡去，留下一股低低的灰煙，留下神奇和威風，人那些恐懼和惱恨似乎有些兒消散了，留給孟憲貴一種說不出的空落，問著自己這一生有否坐火車的命。

正是孟憲貴發下誓願，這輩子非要坐一趟火車不可的當口，家裡來了人，冒著風雪跑來報喪，他爹到底把一條性命拚上了。

趕回奔喪，一路上坐在東倒西歪的騾車裡，哭一陣，想一陣。過過年，官鹽槽就是他繼承，坐火車的心願真的就該如願了。可一見他爹死得那樣慘，魂兒都嚇掉了。

飄雪的天，鎮董門前聚上不少人。

鎮董是個有過功名的人家，門前豎著大旗桿，旗桿斗歪斜著，長年不曾上過漆，斗沿兒上儘是雀子糞，彷彿原本就漆過一道白鑲邊。

沒有人像過孟昭有這樣子死法。

遊鄉串鎮的生鐵匠來到小鎮上，支起鼓風爐做手藝。沒有甚麼行業能像這生鐵匠最叫人又稀罕，又興頭。許久沒有看到猴兒戲和野檯子戲的了，有這些玩意兒就抵得上多少熱鬧。

鼓風爐四周擺滿沙模子，有犁頭、有鏊子、火銃子槍筒和鐵鍋。大夥兒提著糧食、漏鍋、破犁頭，來換現鑄的新家什。

鼓風爐噴著藍火焰，紅火焰。兩個大漢踏著大風箱，不停的踏。把紅的藍的的火焰鼓動得直發抖，抖著往上衝。爐口朝天，吞下整簍的焦煤，又吞下生鐵塊。大夥兒嚷嚷著，這個要幾寸的鍋，那個要幾號洋台炮心子，爭著要頭一爐出的貨。

鼓風爐的底口扭開來，鮮紅鮮紅的生鐵漿流進耐火的端臼子裡。

煉生鐵的老師傅手握長鐵杖，撥去鐵漿表層上浮渣，打一個手勢就退開了。踏風箱的兩個漢子腿上綁著水牛皮，笨笨的過來抬起沉沉的端臼子，跟著老師傅鐵杖指點，濃稠稠的紅鐵漿，挨個挨個灌進那些沙模子。

這是頭一爐，一圈灌下來，兩個大滿掛著滿臉的大汗珠。鐵漿把七八尺肉都給烤熱了。

「西瓜湯，真像西瓜湯。」

看熱鬧的人忘記了冷，臉讓鐵漿高熱烤紅了，想起紅瓤西瓜擠出的甜汁子。

「好個西瓜湯，才真大補。」

「可不大補！誰喝罷？喝下去這輩子不用吃饃啦。」

就這麼當作笑話嚼，鬧著逗樂兒。只怪那兩個冤家不該在這兒碰頭。

孟昭有尋思出不少難倒人的鬼主意，總覺得不是絕招兒，這可給他抓住了。

「姓沈的，聽見沒？大補的西瓜湯。」

這兩個都失去三個指頭，都捱上三刀的對頭，隔著一座鼓風爐瞪眼睛。

「有種嗎，姓孟的？有種的話，我沈長發奉陪。」

爭鬧間，又有人跑來報信，火車真的要來了。不知這是多少趟，老是傳說著要來，要來。跑來的人呼呼喘，說這一回要來了，火車早就開到貓兒窩。

不知受過多少回的騙，還是有人沉不住氣，一波一波趕往鎮北去。

「鎮董爺，你老可是咱們憑證。」

孟昭有長辮子纏到脖頸上。「我那個不爭氣的老爺子，捱我咒上一輩子了，我還再落到我兒子嘴巴裡嚼咕一輩子？」

鎮董正跟老師傅數算這行手藝能有多大出息，問他出一爐生鐵要多少焦煤，兩個夥計多少工錢，一天多少開銷。

「我姓孟的不能上輩子不如人，這輩又捱人踩在腳底下。」

「我勸你們兩家還是和解吧。」鎮董正經的規勸著，沒全聽到孟昭有跟他叫嚷些甚麼。

「昭有，聽我的，兩家對半交包銀，對半分子利。你要是拚上性命，可帶不去一顆鹽粒子進到棺材裡。你多想想我家老三給你說的那些新學理。」

鎮董有個三兒子在北京城的京師大學堂，鎮上的人都喊他洋狀元，就勸過孟昭有：

「要是你鬧意氣，就沒說的了。要是你還迷著五年大財運，只怕很難。」

洋狀元除掉剪去了辮子，帶半口京腔，一點也不洋氣。「說了你不會信，鐵路一通，你甭想還把鹽槽辦下去，有你傾家蕩產的一天，說了你也不信－－」

這話不光是孟昭有聽不入耳，誰聽了也不相信。包下官鹽槽不走財運，真該沒天理，千古以來沒有這例子。

遠遠傳來轟轟隆隆怪響，人從沒聽過這聲音，除了那位回家來過年的洋狀元。

立刻場上瞧熱鬧的人又跑去了一批。

鼓風爐的火力旺到了頂點，藍色的火焰，紅色和黃色的火焰，抖動著，抖出刺鼻的硫磺臭。老師傅的鐵杖探進爐裡去攪動，雪花和噴出的火星廝混成一團兒。

鼓風爐的底口扭開來，第二爐鐵漿緩緩的流出，端臼子裡鮮紅濃稠的巖液一點點的漲上來。

飄雪的天氣，孟昭有忽把上身脫光了，儘管少三個指頭，紮裹的布帶上血跡似也還新鮮，脫掉衣服倒是挺溜活。袍子往地上一扔。雪落了許久，地上還不曾留住一片雪花。孟大娘正在家裡忙年，帶著一手的麵粉趕了來，可惜來不及了，在場看熱鬧的人也沒有誰防著他這一手。

「各位，我孟昭有包定了，是我兒子的了！」

這人光赤著膊，長辮子盤在脖頸上扣上一個結子，一個縱身跳上去，托起流進半下子的端臼子。

「我孟昭有包定了！」

衝著對頭沈長發吼出一聲，雙手托起了鐵漿臼子，擎得高高的，高高的。人可沒有誰敢搶上住，那樣高熱的岩漿有誰敢不顧死活去沾惹？鑄鐵的老師傅也愕愕的不敢進前一步。

大家眼睜睜，眼睜睜的看著他孟昭有把鮮紅的鐵漿像是灌進沙模子一樣的灌進張大的嘴巴裡。

那只算是極短極短的一眼，又哪裡是灌進嘴巴裡，鐵漿劈頭蓋臉澆下來，喳－－一陣子黃煙裹著乳白的蒸氣衝上天際去，發出生菜投進滾油鍋裡的炸裂，那股子肉類焦燎的惡臭隨即飄散開來。大夥兒似乎都被這高熱的岩漿澆到了，驚嚇的狂叫著。人似乎聽見孟昭有一聲尖叫，幾乎像耳鳴一樣的貼在耳膜上，許久許久不散。

可那是火車汽笛在長鳴，響亮的，長長的一聲。

孟昭有在一陣沖天的煙氣裡倒下去，仰面挺倒在地上。

鐵漿迅即變成一條條脈絡似的黑樹根，覆蓋著他那赤黑的身子。凝固的生鐵如同一隻黑色大爪，緊緊抓住這一堆燒焦的爛肉。

一隻彎曲的腿，主兒的還在微弱的顫抖。

整個腦袋全都焦黑透了，認不出上面哪兒是鼻子，哪兒是嘴巴－－剛剛還在叫嚷：「我孟昭有包定了！」的那張嘴巴。

頭髮的黑灰隨著一小股旋風，習習盤旋著，然後就飄散了。黃煙兀自裊裊的從屍身裡面升上來，棉褲兀自沒火燏的熅著。

一陣震懾人心的鐵輪聲從鎮北傳過來，急驟的搥打著甚麼鐵器似的。又彷彿無數的鐵騎奔馳在結冰的凍地上。烏黑烏黑的灰煙遮去半天邊，天色立刻陰下來。

在場不多幾個人，臉上都沒了人色，惶惶的彼此怔視著，不知是為孟昭有的慘死，還是為那個陰含著妖氣和災殃的火車真的來到，驚嚇成這分神色。

風雪一陣緊似一陣，天黑的時辰，地上白了。大雪要把小鎮埋進去，埋得這樣子沉沉的。

只有婦人哀哀的啼哭，哀哀的數落，劃破這片寂靜。

不得人心的火車，就此不分晝夜的騷擾這個小鎮。火車自管來了，自管去了，吼呀，叫呀，敲打呀，強逼人認命的習慣它。

火車帶給人不需要也不重要的新東西；傳信局在鎮上蓋了綠房屋，外鄉人到來推銷洋油、報紙和洋鹼，火車強要人知道一天幾點鐘，一個鐘頭多少分。

通車有半年，鎮上只有兩個人膽敢走進那條大黑龍的肚腹裡，洋狀元和官鹽槽的少當家的孟憲貴。

鹽槽抓在孟家手裡，半年下來淨落進三千兩銀子，這算是頂頂忠厚的辦官鹽。頭一年年底一結帳，淨賺七千六百兩。孟憲貴置地又蓋樓，討進媳婦又納丫嬛，大煙跟著也抽上了癮。

火車沒給小鎮帶來甚麼災難，除掉孟昭有凶死的那樣慘。大夥兒都說，孟昭有是神差鬼使的派他破了凶煞氣。可洋狀元的金玉良言沒落空；到第二年，鹽商的鹽包裝上火車了，經過小鎮不停站。這一年淨賠一頃多田。鎮上使用起煤油燈，洋胰子。人得算定了幾點幾分趕火車。要說人對火車還有多大的不快意，那該是只興人等它，不興它等人。

五年過去了，十年二十年也過去了，鐵道旁深深的雪地裡停放著一口澆上石灰水的白棺。

這夜月亮從雲層裡透出來，照著刺眼的雪地，照著雪封的鐵道，也照在這口孤零零的棺材上，周圍的狗守候著。

有一隻白狗很不安，走來，走去，只可看見雪地上牠的影子移動著。

雪層往南移，倒像月亮在朝北面匆匆的趕路。

狗裡不知哪一隻肯去撞上第一頭。

那隻白狗望著揚旗號誌上的半月，齜出雪白的牙齒，低微的吼哮。然後不知有多惱恨的刨劃著蹄爪，揚起一陣又一陣的雪煙，雪地上刨出一個深坑，趴了下去，影子遂也消失了，可仍在低沉的吼哮。

那一盞半月又被浮雲遮去。夜有多深呢？人都在沉睡了，深深的沉睡了。

一九六一．五．僑愛

作品鑒賞

《鐵漿》是一篇精采傑作。作者以熟練的敘述方法，把我們帶到一個古老而遙遠的世界，借孟家三代興衰的故事影射時代的遞變。孟、沈兩家一直爭奪鎮上的官鹽包銷權，孟、沈兩家的上一代、孟昭有的老子曾輸給了沈家；如今又到了轉包的年頭，孟昭有下決心要報上一代的夙仇，和沈長發拼上了。這種堅定的決心，為達目的死不罷休，可以用刀扎小腿，可以剁下手指，可以吞下紅通通的鐵漿，這已經不止是堅定，堅定過了頭，失去理性的堅定，就成為愚頑了。孟昭有身上體現的這種自我毀滅的愚頑逞傲精神是不足為訓的。孟沈兩家爭奪包鹽的同時，這個小鎮正在修築鐵路，而孟昭有慘死之剎那，火車汽笛正好發出第一聲長鳴，使人疑為他慘死的尖叫，這正是作者非常高明的象徵運用之一例。顯然，「鐵路」的意象象徵著近代工業文明，「風爐」的意象則象徵著古老的生活方式。小說中的人物無疑置於傳統與現代的衝突中，但作者在藝術處理上並沒有簡單地非此即彼的臧否，對於傳統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作者棄惡取善－－既解剖和鞭撻了古老文明的黑暗面及其衍化的罪孽，又把諸如「血氣」、「陽剛」、「漢子」這類物質性存在呈現在讀者面前，尤其是孟昭有之子孟憲貴變成鴉片鬼而將他父親用生命換取來的財富揮霍一盡而在雪夜中凍死於破廟，更表現了作者對古老的傳統懷著徒然的尊敬和些微的諷刺。總之，《鐵漿》的故事把中國傳統的保守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受外力猛烈衝擊之歷史時代現象，用明示及暗示方法，傳達得淋漓盡致。值得一提的是，這篇作品沒有具體的時空感，故事發生在什麼時代的什麼地方呢？作者正是把故事安排在這個比較抽象的時空背景上，巧妙地安排了修築鐵路火車經過這個古老的小鎮，築路和通車的進程在故事情節中不斷出現，表面看來似乎是在製造時代氛圍，而實際上火車是作者選用的意象，通過它的運用和反覆出現，使孟沈兩家爭奪包鹽的古老故事賦予了更深更高的思想內涵，主題也因之深化了，傳統觀念和現代觀念也才得以在這裡撞擊，更富有歷史感和時代感。這也正是作者的匠心所在。解讀這樣的作品，讀者才能得到更高層次的藝術享受。（張葆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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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漿》朱西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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