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學 章 句 序

大 學 之 書 ， 古 之 大 學 所 以 教 人 之 法 也 。 蓋 自 天 降 生民 ， 則 既 莫 不 與 之 以 仁 義 禮 智 之 性 矣 。 然 其 氣 質 之 稟 或不 能 齊 ， 是 以 不 能 皆 有 以 知 其 性 之 所 有 而 全 之 也 。 一 有聰 明 睿 智 能 盡 其 性 者 出 於 其 閒 ， 則 天 必 命 之 以 為 億 兆 之君 師 ， 使 之 治 而 教 之 ， 以 復 其 性 。 此 伏 羲 、 神 農 、 黃 帝、 堯 、 舜 ， 所 以 繼 天 立 極 ， 而 司 徒 之 職 、 典 樂 之 官 所 由設 也 。

三 代 之 隆 ， 其 法 寖 備 ， 然 後 王 宮 、 國 都 以 及 閭 巷， 莫 不 有 學 。 人 生 八 歲 ， 則 自 王 公 以 下 ， 至 於 庶 人 之 子弟 ， 皆 入 小 學 ， 而 教 之 以 灑 掃 、 應 對 、 進 退 之 節 ， 禮 樂、 射 御 、 書 數 之 文 ； 及 其 十 有 五 年 ， 則 自 天 子 之 元 子 、眾 子 ， 以 至 公 、 卿 、 大 夫 、 元 士 之 適 子 ， 與 凡 民 之 俊 秀， 皆 入 大 學 ， 而 教 之 以 窮 理 、 正 心 、 修 己 、 治 人 之 道 。此 又 學 校 之 教 、 大 小 之 節 所 以 分 也 。

夫 以 學 校 之 設 ， 其 廣 如 此 ， 教 之 之 術 ， 其 次 第 節目 之 詳 又 如 此 ， 而 其 所 以 為 教 ， 則 又 皆 本 之 人 君 躬 行 心得 之 餘 ， 不 待 求 之 民 生 日 用 彝 倫 之 外 ， 是 以 當 世 之 人 無不 學 。 其 學 焉 者 ， 無 不 有 以 知 其 性 分 之 所 固 有 ， 職 分 之所 當 為 ， 而 各 俛 焉 以 盡 其 力 。 此 古 昔 盛 時 所 以 治 隆 於 上， 俗 美 於 下 ， 而 非 後 世 之 所 能 及 也 ！

及 周 之 衰 ， 賢 聖 之 君 不 作 ， 學 校 之 政 不 修 ， 教 化陵 夷 ， 風 俗 頹 敗 ， 時 則 有 若 孔 子 之 聖 ， 而 不 得 君 師 之 位以 行 其 政 教 ， 於 是 獨 取 先 王 之 法 ， 誦 而 傳 之 以 詔 後 世 。若 曲 禮 、 少 儀 、 內 則 、 弟 子 職 諸 篇 ， 固 小 學 之 支 流 餘 裔， 而 此 篇 者 ， 則 因 小 學 之 成 功 ， 以 著 大 學 之 明 法 ， 外 有以 極 其 規 模 之 大 ， 而 內 有 以 盡 其 節 目 之 詳 者 也 。 三 千 之徒 ， 蓋 莫 不 聞 其 說 ， 而 曾 氏 之 傳 獨 得 其 宗 ， 於 是 作 為 傳義 ， 以 發 其 意 。 及 孟 子 沒 而 其 傳 泯 焉 ， 則 其 書 雖 存 ， 而知 者 鮮 矣 ！

自 是 以 來 ， 俗 儒 記 誦 詞 章 之 習 ， 其 功 倍 於 小 學 而無 用 ； 異 端 虛 無 寂 滅 之 教 ， 其 高 過 於 大 學 而 無 實 。 其 他權 謀 術 數 ， 一 切 以 就 功 名 之 說 ， 與 夫 百 家 眾 技 之 流 ， 所以 惑 世 誣 民 、 充 塞 仁 義 者 ， 又 紛 然 雜 出 乎 其 閒 。 使 其 君子 不 幸 而 不 得 聞 大 道 之 要 ， 其 小 人 不 幸 而 不 得 蒙 至 治 之澤 ， 晦 盲 否 塞 ， 反 覆 沈 痼 ， 以 及 五 季 之 衰 ， 而 壞 亂 極 矣！

天 運 循 環 ， 無 往 不 復 。 宋 德 隆 盛 ， 治 教 休 明 。 於是 河 南 程 氏 兩 夫 子 出 ， 而 有 以 接 乎 孟 氏 之 傳 。 實 始 尊 信此 篇 而 表 章 之 ， 既 又 為 之 次 其 簡 編 ， 發 其 歸 趣 ， 然 後 古者 大 學 教 人 之 法 、 聖 經 賢 傳 之 指 ， 粲 然 復 明 於 世 。 雖 以熹 之 不 敏 ， 亦 幸 私 淑 而 與 有 聞 焉 。 顧 其 為 書 猶 頗 放 失 ，是 以 忘 其 固 陋 ， 采 而 輯 之 ， 閒 亦 竊 附 己 意 ， 補 其 闕 略 ，以 俟 後 之 君 子 。 極 知 僭 踰 ， 無 所 逃 罪 ， 然 於 國 家 化 民 成俗 之 意 、 學 者 修 己 治 人 之 方 ， 則 未 必 無 小 補 云 。

大 學 章 句 大 ， 舊 音 泰 ， 今 讀 如 字 。

子 程 子 曰 ： 「 大 學 ， 孔 氏 之 遺 書 ， 而 初 學 入 德 之門 也 。 」 於 今 可 見 古 人 為 學 次 第 者 ， 獨 賴 此 篇 之 存 ， 而論 、 孟 次 之 。 學 者 必 由 是 而 學 焉 ， 則 庶 乎 其 不 差 矣 。

大 學 之 道 ， 在 明 明 德 ， 在 親 民 ， 在 止 於 至 善 。 程子 曰 ： 「 親 ， 當 作 新 。 」 大 學 者 ， 大 人 之 學 也 。 明 ， 明之 也 。 明 德 者 ， 人 之 所 得 乎 天 ， 而 虛 靈 不 昧 ， 以 具 眾 理而 應 萬 事 者 也 。 但 為 氣 稟 所 拘 ， 人 欲 所 蔽 ， 則 有 時 而 昏； 然 其 本 體 之 明 ， 則 有 未 嘗 息 者 。 故 學 者 當 因 其 所 發 而遂 明 之 ， 以 復 其 初 也 。 新 者 ， 革 其 舊 之 謂 也 ， 言 既 自 明其 明 德 ， 又 當 推 以 及 人 ， 使 之 亦 有 以 去 其 舊 染 之 污 也 。止 者 ， 必 至 於 是 而 不 遷 之 意 。 至 善 ， 則 事 理 當 然 之 極 也。 言 明 明 德 、 新 民 ， 皆 當 至 於 至 善 之 地 而 不 遷 。 蓋 必 其有 以 盡 夫 天 理 之 極 ， 而 無 一 毫 人 欲 之 私 也 。 此 三 者 ， 大學 之 綱 領 也 。 知 止 而 后 有 定 ， 定 而 后 能 靜 ， 靜 而 后能 安 ， 安 而 后 能 慮 ， 慮 而 后 能 得 。 后 ，與 後 同 ， 後 放 此 。 止 者 ， 所 當 止 之 地 ， 即 至 善 之 所 在 也。 知 之 ， 則 志 有 定 向 。 靜 ， 謂 心 不 妄 動 。 安 ， 謂 所 處 而安 。 慮 ， 謂 處 事 精 詳 。 得 ， 謂 得 其 所 止 。 物 有 本 末， 事 有 終 始 ， 知 所 先 後 ， 則 近 道 矣 。 明德 為 本 ， 新 民 為 末 。 知 止 為 始 ， 能 得 為 終 。 本 始 所 先 ，末 終 所 後 。 此 結 上 文 兩 節 之 意 。 古 之 欲 明 明 德 於 天下 者 ， 先 治 其 國 ； 欲 治 其 國 者 ， 先 齊 其 家 ； 欲 齊 其 家 者， 先 脩 其 身 ； 欲 脩 其 身 者 ， 先 正 其 心 ； 欲 正 其 心 者 ， 先誠 其 意 ； 欲 誠 其 意 者 ， 先 致 其 知 ； 致 知 在 格 物 。 治， 平 聲 ， 後 放 此 。 明 明 德 於 天 下 者 ， 使 天 下 之 人 皆 有 以明 其 明 德 也 。 心 者 ， 身 之 所 主 也 。 誠 ， 實 也 。 意 者 ， 心之 所 發 也 。 實 其 心 之 所 發 ， 欲 其 一 於 善 而 無 自 欺 也 。 致， 推 極 也 。 知 ， 猶 識 也 。 推 極 吾 之 知 識 ， 欲 其 所 知 無 不盡 也 。 格 ， 至 也 。 物 ， 猶 事 也 。 窮 至 事 物 之 理 ， 欲 其 極處 無 不 到 也 。 此 八 者 ， 大 學 之 條 目 也 。 物 格 而 后 知至 ， 知 至 而 后 意 誠 ， 意 誠 而 后 心 正 ， 心 正 而 后 身 脩 ， 身脩 而 后 家 齊 ， 家 齊 而 后 國 治 ， 國 治 而 后 天 下 平 。 治， 去 聲 ， 後 放 此 。 物 格 者 ， 物 理 之 極 處 無 不 到 也 。 知 至者 ， 吾 心 之 所 知 無 不 盡 也 。 知 既 盡 ， 則 意 可 得 而 實 矣 ，意 既 實 ， 則 心 可 得 而 正 矣 。 脩 身 以 上 ， 明 明 德 之 事 也 。齊 家 以 下 ， 新 民 之 事 也 。 物 格 知 至 ， 則 知 所 止 矣 。 意 誠以 下 ， 則 皆 得 所 止 之 序 也 。 自 天 子 以 至 於 庶 人 ， 壹是 皆 以 脩 身 為 本 。 壹 是 ， 一 切 也 。 正 心以 上 ， 皆 所 以 脩 身 也 。 齊 家 以 下 ， 則 舉 此 而 措 之 耳 。 其本 亂 而 末 治 者 否 矣 ， 其 所 厚 者 薄 ， 而 其 所 薄 者 厚 ， 未 之有 也 ！ 本 ， 謂 身 也 。 所 厚 ， 謂 家 也 。 此兩 節 結 上 文 兩 節 之 意 。

右 經 一 章 ， 蓋 孔 子 之 言 ， 而 曾 子 述 之 。 凡二 百 五 字 。 其 傳 十 章 ， 則 曾 子 之 意 而 門 人 記 之 也 。舊 本 頗 有 錯 簡 ， 今 因 程 子 所 定 ， 而 更 考 經 文 ， 別 為 序 次如 左 。 凡 千 五 百 四 十 六 字 。 凡 傳 文 ， 雜引 經 傳 ， 若 無 統 紀 ， 然 文 理 接 續 ， 血 脈 貫 通 ， 深 淺 始 終， 至 為 精 密 。 熟 讀 詳 味 ， 久 當 見 之 ， 今 不 盡 釋 也 。

康 誥 曰 ： 「 克 明 德 。 」 康 誥 ， 周書 。 克 ， 能 也 。 大 甲 曰 ： 「 顧 諟 天 之 明 命 。 」 大， 讀 作 泰 。 諟 ， 古 是 字 。 大 甲 ， 商 書 。 顧 ， 謂 常 目 在 之也 。 諟 ， 猶 此 也 ， 或 曰 審 也 。 天 之 明 命 ， 即 天 之 所 以 與我 ， 而 我 之 所 以 為 德 者 也 。 常 目 在 之 ， 則 無 時 不 明 矣 。 帝 典 曰 ： 「 克 明 峻 德 。 」 峻 ， 書作 俊 。 帝 典 ， 堯 典 ， 虞 書 。 峻 ， 大 也 。 皆 自 明 也 。 結 所 引 書 ， 皆 言 自 明 己 德 之 意 。

右 傳 之 首 章 。 釋 明 明 德 。 此 通下 三 章 至 「 止 於 信 」 ， 舊 本 誤 在 「 沒 世 不 忘 」 之 下 。

湯 之 盤 銘 曰 ： 「 苟 日 新 ， 日 日 新 ， 又 日 新 。 」 盤， 沐 浴 之 盤 也 。 銘 ， 名 其 器 以 自 警 之 辭 也 。 苟 ， 誠 也 。湯 以 人 之 洗 濯 其 心 以 去 惡 ， 如 沐 浴 其 身 以 去 垢 。 故 銘 其盤 ， 言 誠 能 一 日 有 以 滌 其 舊 染 之 汙 而 自 新 ， 則 當 因 其 已新 者 ， 而 日 日 新 之 ， 又 日 新 之 ， 不 可 略 有 間 斷 也 。 康誥 曰 ： 「 作 新 民 。 」 鼓 之 舞 之 之 謂 作 ，言 振 起 其 自 新 之 民 也 。 詩 曰 ： 「 周 雖 舊 邦 ， 其 命 惟新 。 」 詩 大 雅 文 王 之 篇 。 言 周 國 雖 舊 ，至 於 文 王 ， 能 新 其 德 以 及 於 民 ， 而 始 受 天 命 也 。 是故 君 子 無 所 不 用 其 極 。 自 新 新 民 ， 皆 欲止 於 至 善 也 。

右 傳 之 二 章 。 釋 新 民 。

詩 云 ： 「 邦 畿 千 里 ， 惟 民 所 止 。 」 詩商 頌 玄 鳥 之 篇 。 邦 畿 ， 王 者 之 都 也 。 止 ， 居 也 ， 言 物 各有 所 當 止 之 處 也 。 詩 云 ： 「 緡 蠻 黃 鳥 ， 止 于 丘 隅 。」 子 曰 ： 「 於 止 ， 知 其 所 止 ， 可 以 人 而 不 如 鳥 乎 ！ 」 緡， 詩 作 綿 。 詩 小 雅 綿 蠻 之 篇 。 緡 蠻 ， 鳥 聲 。 丘 隅 ， 岑 蔚之 處 。 子 曰 以 下 ， 孔 子 說 詩 之 辭 。 言 人 當 知 所 當 止 之 處也 。 詩 云 ： 「 穆 穆 文 王 ， 於 緝 熙 敬 止 ！ 」 為 人 君 ，止 於 仁 ； 為 人 臣 ， 止 於 敬 ； 為 人 子 ， 止 於 孝 ； 為 人 父 ，止 於 慈 ； 與 國 人 交 ， 止 於 信 。 於 緝 之 於， 音 烏 。 詩 文 王 之 篇 。 穆 穆 ， 深 遠 之 意 。 於 ， 歎 美 辭 。緝 ， 繼 續 也 。 熙 ， 光 明 也 。 敬 止 ， 言 其 無 不 敬 而 安 所 止也 。 引 此 而 言 聖 人 之 止 ， 無 非 至 善 。 五 者 乃 其 目 之 大 者也 。 學 者 於 此 ， 究 其 精 微 之 蘊 ， 而 又 推 類 以 盡 其 餘 ， 則於 天 下 之 事 ， 皆 有 以 知 其 所 止 而 無 疑 矣 。 詩 云 ： 「瞻 彼 淇 澳 ， 菉 竹 猗 猗 。 有 斐 君 子 ， 如 切 如 磋 ， 如 琢 如 磨。 瑟 兮 僩 兮 ， 赫 兮 喧 兮 。 有 斐 君 子 ， 終 不 可 諠 兮 ！ 」 如切 如 磋 者 ， 道 學 也 ； 如 琢 如 磨 者 ， 自 脩 也 ； 瑟 兮 僩 兮 者， 恂 慄 也 ； 赫 兮 喧 兮 者 ， 威 儀 也 ； 有 斐 君 子 ， 終 不 可 諠兮 者 ， 道 盛 德 至 善 ， 民 之 不 能 忘 也 。 澳， 於 六 反 。 菉 ， 詩 作 綠 。 猗 ， 協 韻 音 阿 。 僩 ， 下 版 反 。喧 ， 詩 作 咺 ， 諠 ， 詩 作 諼 ； 並 況 晚 反 。 恂 ， 鄭 氏 讀 作 峻。 詩 衛 風 淇 澳 之 篇 。 淇 ， 水 名 。 澳 ， 隈 也 。 猗 猗 ， 美 盛貌 。 興 也 。 斐 ， 文 貌 。 切 以 刀 鋸 ， 琢 以 椎 鑿 ， 皆 裁 物 使成 形 質 也 。 磋 以 鑢 鍚 ， 磨 以 沙 石 ， 皆 治 物 使 其 滑 澤 也 。治 骨 角 者 ， 既 切 而 復 磋 之 。 治 玉 石 者 ， 既 琢 而 復 磨 之 。皆 言 其 治 之 有 緒 ， 而 益 致 其 精 也 。 瑟 ， 嚴 密 之 貌 。 僩 ，武 毅 之 貌 。 赫 喧 ， 宣 著 盛 大 之 貌 。 諠 ， 忘 也 。 道 ， 言 也。 學 ， 謂 講 習 討 論 之 事 ， 自 脩 者 ， 省 察 克 治 之 功 。 恂 慄， 戰 懼 也 。 威 ， 可 畏 也 。 儀 ， 可 象 也 。 引 詩 而 釋 之 ， 以明 明 明 德 者 之 止 於 至 善 。 道 學 自 脩 ， 言 其 所 以 得 之 之 由。 恂 慄 、 威 儀 ， 言 其 德 容 表 裏 之 盛 。 卒 乃 指 其 實 而 歎 美之 也 。 詩 云 ： 「 於 戲 前 王 不 忘 ！ 」 君 子 賢 其 賢 而 親其 親 ， 小 人 樂 其 樂 而 利 其 利 ， 此 以 沒 世 不 忘 也 。 於戲 ， 音 嗚 呼 。 樂 ， 音 洛 。 詩 周 頌 烈 文 之 篇 。 於 戲 ， 歎 辭。 前 王 ， 謂 文 、 武 也 。 君 子 ， 謂 其 後 賢 後 王 。 小 人 ， 謂後 民 也 。 此 言 前 王 所 以 新 民 者 止 於 至 善 ， 能 使 天 下 後 世無 一 物 不 得 其 所 ， 所 以 既 沒 世 而 人 思 慕 之 ， 愈 久 而 不 忘也 。 此 兩 節 詠 歎 淫 泆 ， 其 味 深 長 ， 當 熟 玩 之 。

右 傳 之 三 章 。 釋 止 於 至 善 。 此章 內 自 引 淇 澳 詩 以 下 ， 舊 本 誤 在 誠 意 章 下 。

子 曰 ： 「 聽 訟 ， 吾 猶 人 也 ， 必 也 使 無 訟 乎 ！ 」 無情 者 不 得 盡 其 辭 。 大 畏 民 志 ， 此 謂 知 本 。 猶人 ， 不 異 於 人 也 。 情 ， 實 也 。 引 夫 子 之 言 ， 而 言 聖 人 能使 無 實 之 人 不 敢 盡 其 虛 誕 之 辭 。 蓋 我 之 明 德 既 明 ， 自 然有 以 畏 服 民 之 心 志 ， 故 訟 不 待 聽 而 自 無 也 。 觀 於 此 言 ，可 以 知 本 末 之 先 後 矣 。

右 傳 之 四 章 。 釋 本 末 。 此 章 舊本 誤 在 「 止 於 信 」 下 。

此 謂 知 本 ， 程 子 曰 ： 「 衍 文 也 。」 此 謂 知 之 至 也 。 此 句 之 上 別 有闕 文 ， 此 特 其 結 語 耳 。

右 傳 之 五 章 ， 蓋 釋 格 物 、 致 知 之 義 ， 而 今 亡 矣。 此 章 舊 本 通 下 章 ， 誤 在 經 文 之 下 。 閒嘗 竊 取 程 子 之 意 以 補 之 曰 ： 「 所 謂 致 知 在 格 物 者 ， 言 欲致 吾 之 知 ， 在 即 物 而 窮 其 理 也 。 蓋 人 心 之 靈 莫 不 有 知 ，而 天 下 之 物 莫 不 有 理 ， 惟 於 理 有 未 窮 ， 故 其 知 有 不 盡 也。 是 以 大 學 始 教 ， 必 使 學 者 即 凡 天 下 之 物 ， 莫 不 因 其 已知 之 理 而 益 窮 之 ， 以 求 至 乎 其 極 。 至 於 用 力 之 久 ， 而 一旦 豁 然 貫 通 焉 ， 則 眾 物 之 表 裏 精 粗 無 不 到 ， 而 吾 心 之 全體 大 用 無 不 明 矣 。 此 謂 物 格 ， 此 謂 知 之 至 也 。 」

所 謂 誠 其 意 者 ： 毋 自 欺 也 ， 如 惡 惡 臭 ， 如 好 好 色， 此 之 謂 自 謙 ， 故 君 子 必 慎 其 獨 也 ！ 惡、 好 上 字 ， 皆 去 聲 。 謙 讀 為 慊 ， 苦 劫 反 。 誠 其 意 者 ， 自脩 之 首 也 。 毋 者 ， 禁 止 之 辭 。 自 欺 云 者 ， 知 為 善 以 去 惡， 而 心 之 所 發 有 未 實 也 。 謙 ， 快 也 ， 足 也 。 獨 者 ， 人 所不 知 而 己 所 獨 知 之 地 也 。 言 欲 自 脩 者 知 為 善 以 去 其 惡 ，則 當 實 用 其 力 ， 而 禁 止 其 自 欺 。 使 其 惡 惡 則 如 惡 惡 臭 ，好 善 則 如 好 好 色 ， 皆 務 決 去 ， 而 求 必 得 之 ， 以 自 快 足 於己 ， 不 可 徒 苟 且 以 殉 外 而 為 人 也 。 然 其 實 與 不 實 ， 蓋 有他 人 所 不 及 知 而 己 獨 知 之 者 ， 故 必 謹 之 於 此 以 審 其 幾 焉。 小 人 閒 居 為 不 善 ， 無 所 不 至 ， 見 君 子 而 后 厭 然 ，揜 其 不 善 ， 而 著 其 善 。 人 之 視 己 ， 如 見 其 肺 肝 然 ， 則 何益 矣 。 此 謂 誠 於 中 ， 形 於 外 ， 故 君 子 必 慎 其 獨 也 。 閒， 音 閑 。 厭 ， 鄭 氏 讀 為 黶 。 閒 居 ， 獨 處 也 。 厭 然 ， 消 沮閉 藏 之 貌 。 此 言 小 人 陰 為 不 善 ， 而 陽 欲 揜 之 ， 則 是 非 不知 善 之 當 為 與 惡 之 當 去 也 ； 但 不 能 實 用 其 力 以 至 此 耳 。然 欲 揜 其 惡 而 卒 不 可 揜 ， 欲 詐 為 善 而 卒 不 可 詐 ， 則 亦 何益 之 有 哉 ！ 此 君 子 所 以 重 以 為 戒 ， 而 必 謹 其 獨 也 。 曾子 曰 ： 「 十 目 所 視 ， 十 手 所 指 ， 其 嚴 乎 ！ 」 引此 以 明 上 文 之 意 。 言 雖 幽 獨 之 中 ， 而 其 善 惡 之 不 可 揜 如此 。 可 畏 之 甚 也 。 富 潤 屋 ， 德 潤 身 ， 心 廣 體 胖 ， 故君 子 必 誠 其 意 。 胖 ， 步 丹 反 。 胖 ， 安 舒也 。 言 富 則 能 潤 屋 矣 ， 德 則 能 潤 身 矣 ， 故 心 無 愧 怍 ， 則廣 大 寬 平 ， 而 體 常 舒 泰 ， 德 之 潤 身 者 然 也 。 蓋 善 之 實 於中 而 形 於 外 者 如 此 ， 故 又 言 此 以 結 之 。

右 傳 之 六 章 。 釋 誠 意 。 經 曰 ：「 欲 誠 其 意 ， 先 致 其 知 。 」 又 曰 ： 「 知 至 而 后 意 誠 。 」蓋 心 體 之 明 有 所 未 盡 ， 則 其 所 發 必 有 不 能 實 用 其 力 ， 而苟 焉 以 自 欺 者 。 然 或 己 明 而 不 謹 乎 此 ， 則 其 所 明 又 非 己有 ， 而 無 以 為 進 德 之 基 。 故 此 章 之 指 ， 必 承 上 章 而 通 考之 ， 然 後 有 以 見 其 用 力 之 始 終 ， 其 序 不 可 亂 而 功 不 可 闕如 此 云 。

所 謂 脩 身 在 正 其 心 者 ， 身 有 所 忿 懥 ， 則 不 得 其 正； 有 所 恐 懼 ， 則 不 得 其 正 ； 有 所 好 樂 ， 則 不 得 其 正 ； 有所 憂 患 ， 則 不 得 其 正 。 程 子 曰 ： 「 身 有之 身 當 作 心 。 」 忿 ， 弗 粉 反 。 懥 ， 敕 值 反 。 好 、 樂 ， 並去 聲 。 忿 懥 ， 怒 也 。 蓋 是 四 者 ， 皆 心 之 用 ， 而 人 所 不 能無 者 。 然 一 有 之 而 不 能 察 ， 則 欲 動 情 勝 ， 而 其 用 之 所 行， 或 不 能 不 失 其 正 矣 。 心 不 在 焉 ， 視 而 不 見 ， 聽 而不 聞 ， 食 而 不 知 其 味 。 心 有 不 存 ， 則 無以 檢 其 身 ， 是 以 君 子 必 察 乎 此 而 敬 以 直 之 ， 然 後 此 心 常存 而 身 無 不 脩 也 。 此 謂 脩 身 在 正 其 心 。

右 傳 之 七 章 。 釋 正 心 脩 身 。 此亦 承 上 章 以 起 下 章 。 蓋 意 誠 則 真 無 惡 而 實 有 善 矣 ， 所 以能 存 是 心 以 檢 其 身 。 然 或 但 知 誠 意 ， 而 不 能 密 察 此 心 之存 否 ， 則 又 無 以 直 內 而 脩 身 也 。 自 此 以 下 ， 並 以 舊 文 為正 。

所 謂 齊 其 家 在 脩 其 身 者 ： 人 之 其 所 親 愛 而 辟 焉 ，之 其 所 賤 惡 而 辟 焉 ， 之 其 所 畏 敬 而 辟 焉 ， 之 其 所 哀 矜 而辟 焉 ， 之 其 所 敖 惰 而 辟 焉 。 故 好 而 知 其 惡 ， 惡 而 知 其 美者 ， 天 下 鮮 矣 ！ 辟 ， 讀 為 僻 。 惡 而 之 惡、 敖 、 好 ， 並 去 聲 。 鮮 ， 上 聲 。 人 ， 謂 眾 人 。 之 ， 猶 於也 。 辟 ， 猶 偏 也 。 五 者 ， 在 人 本 有 當 然 之 則 ； 然 常 人 之情 惟 其 所 向 而 不 加 審 焉 ， 則 必 陷 於 一 偏 而 身 不 脩 矣 。 故諺 有 之 曰 ： 「 人 莫 知 其 子 之 惡 ， 莫 知 其 苗 之 碩 。 」 諺， 音 彥 。 碩 ， 協 韻 ， 時 若 反 。 諺 ， 俗 語 也 。 溺 愛 者 不 明， 貪 得 者 無 厭 ， 是 則 偏 之 為 害 ， 而 家 之 所 以 不 齊 也 。 此謂 身 不 脩 不 可 以 齊 其 家 。

右 傳 之 八 章 。 釋 脩 身 齊 家 。

所 謂 治 國 必 先 齊 其 家 者 ， 其 家 不 可 教 而 能 教 人 者， 無 之 。 故 君 子 不 出 家 而 成 教 於 國 ： 孝 者 ， 所 以 事 君 也； 弟 者 ， 所 以 事 長 也 ； 慈 者 ， 所 以 使 眾 也 。 弟， 去 聲 。 長 ， 上 聲 。 身 脩 ， 則 家 可 教 矣 ； 孝 、 弟 、 慈 ，所 以 脩 身 而 教 於 家 者 也 ； 然 而 國 之 所 以 事 君 事 長 使 眾 之道 不 外 乎 此 。 此 所 以 家 齊 於 上 ， 而 教 成 於 下 也 。 康誥 曰 「 如 保 赤 子 」 ， 心 誠 求 之 ， 雖 不 中 不 遠 矣 。 未 有 學養 子 而 后 嫁 者 也 ！ 中 ， 去 聲 。 此 引 書 而釋 之 ， 又 明 立 教 之 本 不 假 強 為 ， 在 識 其 端 而 推 廣 之 耳 。 一 家 仁 ， 一 國 興 仁 ； 一 家 讓 ， 一 國 興 讓 ； 一 人 貪 戾， 一 國 作 亂 ； 其 機 如 此 。 此 謂 一 言 僨 事 ， 一 人 定 國 。 僨， 音 奮 。 一 人 ， 謂 君 也 。 機 ， 發 動 所 由 也 。 僨 ， 覆 敗 也。 此 言 教 成 於 國 之 效 。 堯 舜 帥 天 下 以 仁 ， 而 民 從 之； 桀 紂 帥 天 下 以 暴 ， 而 民 從 之 ； 其 所 令 反 其 所 好 ， 而 民不 從 。 是 故 君 子 有 諸 己 而 后 求 諸 人 ， 無 諸 己 而 后 非 諸 人。 所 藏 乎 身 不 恕 ， 而 能 喻 諸 人 者 ， 未 之 有 也 。 好， 去 聲 。 此 又 承 上 文 一 人 定 國 而 言 。 有 善 於 己 ， 然 後 可以 責 人 之 善 ； 無 惡 於 己 ， 然 後 可 以 正 人 之 惡 。 皆 推 己 以及 人 ， 所 謂 恕 也 ， 不 如 是 ， 則 所 令 反 其 所 好 ， 而 民 不 從矣 。 喻 ， 曉 也 。 故 治 國 在 齊 其 家 。 通結 上 文 。 詩 云 ： 「 桃 之 夭 夭 ， 其 葉 蓁 蓁 ； 之 子 于 歸， 宜 其 家 人 。 」 宜 其 家 人 ， 而 后 可 以 教 國 人 。 夭， 平 聲 。 蓁 ， 音 臻 。 詩 周 南 桃 夭 之 篇 。 夭 夭 ， 少 好 貌 。蓁 蓁 ， 美 盛 貌 。 興 也 。 之 子 ， 猶 言 是 子 ， 此 指 女 子 之 嫁者 而 言 也 。 婦 人 謂 嫁 曰 歸 。 宜 ， 猶 善 也 。 詩 云 ： 「宜 兄 宜 弟 。 」 宜 兄 宜 弟 ， 而 后 可 以 教 國 人 。 詩小 雅 蓼 蕭 篇 。 詩 云 ： 「 其 儀 不 忒 ， 正 是 四 國 。 」 其為 父 子 兄 弟 足 法 ， 而 后 民 法 之 也 。 詩 曹風 鳴 鳩 篇 。 忒 ， 差 也 。 此 謂 治 國 在 齊 其 家 。 此三 引 詩 ， 皆 以 詠 歎 上 文 之 事 ， 而 又 結 之 如 此 。 其 味 深 長， 最 宜 潛 玩 。

右 傳 之 九 章 。 釋 齊 家 治 國 。

所 謂 平 天 下 在 治 其 國 者 ： 上 老 老 而 民 興 孝 ， 上 長長 而 民 興 弟 ， 上 恤 孤 而 民 不 倍 ， 是 以 君 子 有 絜 矩 之 道 也。 長 ， 上 聲 。 弟 ， 去 聲 。 倍 ， 與 背 同 。絜 ， 胡 結 反 。 老 老 ， 所 謂 老 吾 老 也 。 興 ， 謂 有 所 感 發 而興 起 也 。 孤 者 ， 幼 而 無 父 之 稱 。 絜 ， 度 也 。 矩 ， 所 以 為方 也 。 言 此 三 者 ， 上 行 下 效 ， 捷 於 影 響 ， 所 謂 家 齊 而 國治 也 。 亦 可 以 見 人 心 之 所 同 ， 而 不 可 使 有 一 夫 之 不 獲 矣。 是 以 君 子 必 當 因 其 所 同 ， 推 以 度 物 ， 使 彼 我 之 間 各 得分 願 ， 則 上 下 四 旁 均 齊 方 正 ， 而 天 下 平 矣 。 所 惡 於上 ， 毋 以 使 下 ； 所 惡 於 下 ， 毋 以 事 上 ； 所 惡 於 前 ， 毋 以先 後 ； 所 惡 於 後 ， 毋 以 從 前 ； 所 惡 於 右 ， 毋 以 交 於 左 ；所 惡 於 左 ， 毋 以 交 於 右 ： 此 之 謂 絜 矩 之 道 。 惡、 先 ， 並 去 聲 。 此 覆 解 上 文 絜 矩 二 字 之 義 。 如 不 欲 上 之無 禮 於 我 ， 則 必 以 此 度 下 之 心 ， 而 亦 不 敢 以 此 無 禮 使 之。 不 欲 下 之 不 忠 於 我 ， 則 必 以 此 度 上 之 心 ， 而 亦 不 敢 以此 不 忠 事 之 。 至 於 前 後 左 右 ， 無 不 皆 然 ， 則 身 之 所 處 ，上 下 、 四 旁 、 長 短 、 廣 狹 ， 彼 此 如 一 ， 而 無 不 方 矣 。 彼同 有 是 心 而 興 起 焉 者 ， 又 豈 有 一 夫 之 不 獲 哉 。 所 操 者 約， 而 所 及 者 廣 ， 此 平 天 下 之 要 道 也 。 故 章 內 之 意 ， 皆 自此 而 推 之 。 詩 云 ： 「 樂 只 君 子 ， 民 之 父 母 。 」 民 之所 好 好 之 ， 民 之 所 惡 惡 之 ， 此 之 謂 民 之 父 母 。 樂， 音 洛 。 只 ， 音 紙 。 好 、 惡 ， 並 去 聲 ， 下 並 同 。 詩 小 雅南 山 有 臺 之 篇 。 只 ， 語 助 辭 。 言 能 絜 矩 而 以 民 心 為 己 心， 則 是 愛 民 如 子 ， 而 民 愛 之 如 父 母 矣 。 詩 云 ： 「 節彼 南 山 ， 維 石 巖 巖 ， 赫 赫 師 尹 ， 民 具 爾 瞻 。 」 有 國 者 不可 以 不 慎 ， 辟 則 為 天 下 僇 矣 。 節 ， 讀 為截 。 辟 ， 讀 為 僻 。 僇 ， 與 戮 同 。 詩 小 雅 節 南 山 之 篇 。 節， 截 然 高 大 貌 。 師 尹 ， 周 太 師 尹 氏 也 。 具 ， 俱 也 。 辟 ，偏 也 。 言 在 上 者 人 所 瞻 仰 ， 不 可 不 謹 。 若 不 能 絜 矩 而 好惡 殉 於 一 己 之 偏 ， 則 身 弒 國 亡 ， 為 天 下 之 大 戮 矣 。 詩云 ： 「 殷 之 未 喪 師 ， 克 配 上 帝 ； 儀 監 于 殷 ， 峻 命 不 易 。」 道 得 眾 則 得 國 ， 失 眾 則 失 國 。 喪 ， 去聲 。 儀 ， 詩 作 宜 。 峻 ， 詩 作 駿 。 易 ， 去 聲 。 詩 文 王 篇 。師 ， 眾 也 。 配 ， 對 也 。 配 上 帝 ， 言 其 為 天 下 君 ， 而 對 乎上 帝 也 。 監 ， 視 也 。 峻 ， 大 也 。 不 易 ， 言 難 保 也 。 道 ，言 也 。 引 詩 而 言 此 ， 以 結 上 文 兩 節 之 意 。 有 天 下 者 ， 能存 此 心 而 不 失 ， 則 所 以 絜 矩 而 與 民 同 欲 者 ， 自 不 能 已 矣。 是 故 君 子 先 慎 乎 德 。 有 德 此 有 人 ， 有 人 此 有 土 ，有 土 此 有 財 ， 有 財 此 有 用 。 先 慎 乎 德 ，承 上 文 不 可 不 慎 而 言 。 德 ， 即 所 謂 明 德 。 有 人 ， 謂 得 眾。 有 土 ， 謂 得 國 。 有 國 則 不 患 無 財 用 矣 。 德 者 本 也， 財 者 末 也 ， 本 上 文 而 言 。 外 本內 末 ， 爭 民 施 奪 。 人 君 以 德 為 外 ， 以 財為 內 ， 則 是 爭 鬥 其 民 ， 而 施 之 以 劫 奪 之 教 也 。 蓋 財 者 人之 所 同 欲 ， 不 能 絜 矩 而 欲 專 之 ， 則 民 亦 起 而 爭 奪 矣 。 是故 財 聚 則 民 散 ， 財 散 則 民 聚 。 外 本 內 末故 財 聚 ， 爭 民 施 奪 故 民 散 ， 反 是 則 有 德 而 有 人 矣 。 是故 言 悖 而 出 者 ， 亦 悖 而 入 ； 貨 悖 而 入 者 ， 亦 悖 而 出 。 悖， 布 內 反 。 悖 ， 逆 也 。 此 以 言 之 出 入 ， 明 貨 之 出 入 也 。自 先 慎 乎 德 以 下 至 此 ， 又 因 財 貨 以 明 能 絜 矩 與 不 能 者 之得 失 也 。 康 誥 曰 ： 「 惟 命 不 于 常 ！ 」 道 善 則 得 之 ，不 善 則 失 之 矣 。 道 ， 言 也 。 因 上 文 引 文王 詩 之 意 而 申 言 之 ， 其 丁 寧 反 覆 之 意 益 深 切 矣 。 楚書 曰 ： 「 楚 國 無 以 為 寶 ， 惟 善 以 為 寶 。 」 楚書 ， 楚 語 。 言 不 寶 金 玉 而 寶 善 人 也 。 舅 犯 曰 ： 「 亡人 無 以 為 寶 ， 仁 親 以 為 寶 。 」 舅 犯 ， 晉文 公 舅 狐 偃 ， 字 子 犯 。 亡 人 ， 文 公 時 為 公 子 ， 出 亡 在 外也 。 仁 ， 愛 也 。 事 見 檀 弓 。 此 兩 節 又 明 不 外 本 而 內 末 之意 。 秦 誓 曰 ： 「 若 有 一  臣 ， 斷 斷 兮 無 他 技 ， 其 心休 休 焉 ， 其 如 有 容 焉 。 人 之 有 技 ， 若 己 有 之 ， 人 之 彥 聖， 其 心 好 之 ， 不 啻 若 自 其 口 出 ， 寔 能 容 之 ， 以 能 保 我 子孫 黎 民 ， 尚 亦 有 利 哉 。 人 之 有 技 ， 媢 疾 以 惡 之 ， 人 之 彥聖 ， 而 違 之 俾 不 通 ， 寔 不 能 容 ， 以 不 能 保 我 子 孫 黎 民 ，亦 曰 殆 哉 。 」  ， 古 賀 反 ， 書 作 介 。 斷， 丁 亂 反 。 媢 ， 音 冒 。 秦 誓 ， 周 書 。 斷 斷 ， 誠 一 之 貌 。彥 ， 美 士 也 。 聖 ， 通 明 也 。 尚 ， 庶 幾 也 。 媢 ， 忌 也 。 違， 拂 戾 也 。 殆 ， 危 也 。 唯 仁 人 放 流 之 ， 迸 諸 四 夷 ，不 與 同 中 國 。 此 謂 唯 仁 人 為 能 愛 人 ， 能 惡 人 。 迸， 讀 為 屏 ， 古 字 通 用 。 迸 ， 猶 逐 也 。 言 有 此 媢 疾 之 人 ，妨 賢 而 病 國 ， 則 仁 人 必 深 惡 而 痛 絕 之 。 以 其 至 公 無 私 ，故 能 得 好 惡 之 正 如 此 也 。 見 賢 而 不 能 舉 ， 舉 而 不 能先 ， 命 也 ； 見 不 善 而 不 能 退 ， 退 而 不 能 遠 ， 過 也 。 命， 鄭 氏 云 「 當 作 慢 。 」 程 子 云 ： 「 當 作 怠 。 」 未 詳 孰 是。 遠 ， 去 聲 。 若 此 者 ， 知 所 愛 惡 矣 ， 而 未 能 盡 愛 惡 之 道， 蓋 君 子 而 未 仁 者 也 。 好 人 之 所 惡 ， 惡 人 之 所 好 ，是 謂 拂 人 之 性 ， 菑 必 逮 夫 身 。 菑 ， 古 災字 。 夫 ， 音 扶 。 拂 ， 逆 也 。 好 善 而 惡 惡 ， 人 之 性 也 ； 至於 拂 人 之 性 ， 則 不 仁 之 甚 者 也 。 自 秦 誓 至 此 ， 又 皆 以 申言 好 惡 公 私 之 極 ， 以 明 上 文 所 引 南 山 有 臺 、 節 南 山 之 意。 是 故 君 子 有 大 道 ， 必 忠 信 以 得 之 ， 驕 泰 以 失 之 。 君 子 ， 以 位 言 之 。 道 ， 謂 居 其 位 而 修 己治 人 之 術 。 發 己 自 盡 為 忠 ， 循 物 無 違 謂 信 。 驕 者 矜 高 ，泰 者 侈 肆 。 此 因 上 所 引 文 王 、 康 誥 之 意 而 言 。 章 內 三 言得 失 ， 而 語 益 加 切 ， 蓋 至 此 而 天 理 存 亡 之 幾 決 矣 。 生財 有 大 道 ， 生 之 者 眾 ， 食 之 者 寡 ， 為 之 者 疾 ， 用 之 者 舒， 則 財 恒 足 矣 。 恒 ， 胡 登 反 。 呂 氏 曰 ：「 國 無 遊 民 ， 則 生 者 眾 矣 ； 朝 無 幸 位 ， 則 食 者 寡 矣 ； 不奪 農 時 ， 則 為 之 疾 矣 ； 量 入 為 出 ， 則 用 之 舒 矣 。 愚 按 ：此 因 有 土 有 財 而 言 ， 以 明 足 國 之 道 在 乎 務 本 而 節 用 ， 非必 外 本 內 末 而 後 財 可 聚 也 。 自 此 以 至 終 篇 ， 皆 一 意 也 。 仁 者 以 財 發 身 ， 不 仁 者 以 身 發 財 。 發， 猶 起 也 。 仁 者 散 財 以 得 民 ， 不 仁 者 亡 身 以 殖 貨 。 未有 上 好 仁 而 下 不 好 義 者 也 ， 未 有 好 義 其 事 不 終 者 也 ， 未有 府 庫 財 非 其 財 者 也 。 上 好 仁 以 愛 其 下， 則 下 好 義 以 忠 其 上 ； 所 以 事 必 有 終 ， 而 府 庫 之 財 無 悖出 之 患 也 。 孟 獻 子 曰 ： 「 畜 馬 乘 不 察 於 雞 豚 ， 伐 冰之 家 不 畜 牛 羊 ， 百 乘 之 家 不 畜 聚 斂 之 臣 ， 與 其 有 聚 斂 之臣 ， 寧 有 盜 臣 。 」 此 謂 國 不 以 利 為 利 ， 以 義 為 利 也 。 畜， 許 六 反 。 乘 、 斂 ， 並 去 聲 。 孟 獻 子 ， 魯 之 賢 大 夫 仲 孫蔑 也 。 畜 馬 乘 ， 士 初 試 為 大 夫 者 也 。 伐 冰 之 家 ， 卿 大 夫以 上 ， 喪 祭 用 冰 者 也 。 百 乘 之 家 ， 有 采 地 者 也 。 君 子 寧亡 己 之 財 ， 而 不 忍 傷 民 之 力 ； 故 寧 有 盜 臣 ， 而 不 畜 聚 斂之 臣 。 此 謂 以 下 ， 釋 獻 子 之 言 也 。 長 國 家 而 務 財 用者 ， 必 自 小 人 矣 。 彼 為 善 之 ， 小 人 之 使 為 國 家 ， 菑 害 並至 。 雖 有 善 者 ， 亦 無 如 之 何 矣 ！ 此 謂 國 不 以 利 為 利 ， 以義 為 利 也 。 長 ， 上 聲 。 「 彼 為 善 之 」 ，此 句 上 下 ， 疑 有 闕 文 誤 字 。 自 ， 由 也 ， 言 由 小 人 導 之 也。 此 一 節 ， 深 明 以 利 為 利 之 害 ， 而 重 言 以 結 之 ， 其 丁 寧之 意 切 矣 。

右 傳 之 十 章 。 釋 治 國 平 天 下 。 此章 之 義 ， 務 在 與 民 同 好 惡 而 不 專 其 利 ， 皆 推 廣 絜 矩 之 意也 。 能 如 是 ， 則 親 賢 樂 利 各 得 其 所 ， 而 天 下 平 矣 。 凡傳 十 章 ： 前 四 章 統 論 綱 領 指 趣 ， 後 六 章 細 論 條 目 功 夫 。其 第 五 章 乃 明 善 之 要 ， 第 六 章 乃 誠 身 之 本 ， 在 初 學 尤 為當 務 之 急 ， 讀 者 不 可 以 其 近 而 忽 之 也 。

中 庸 章 句 序

中 庸 何 為 而 作 也 ？ 子 思 子 憂 道 學 之 失 其 傳 而 作 也 。蓋 自 上 古 聖 神 繼 天 立 極 ， 而 道 統 之 傳 有 自 來 矣 。 其 見 於經 ， 則 「 允 執 厥 中 」 者 ， 堯 之 所 以 授 舜 也 ； 「 人 心 惟 危， 道 心 惟 微 ， 惟 精 惟 一 ， 允 執 厥 中 」 者 ， 舜 之 所 以 授 禹也 。 堯 之 一 言 ， 至 矣 ， 盡 矣 ！ 而 舜 復 益 之 以 三 言 者 ， 則所 以 明 夫 堯 之 一 言 ， 必 如 是 而 後 可 庶 幾 也 。

蓋 嘗 論 之 ： 心 之 虛 靈 知 覺 ， 一 而 已 矣 ， 而 以 為 有人 心 、 道 心 之 異 者 ， 則 以 其 或 生 於 形 氣 之 私 ， 或 原 於 性命 之 正 ， 而 所 以 為 知 覺 者 不 同 ， 是 以 或 危 殆 而 不 安 ， 或微 妙 而 難 見 耳 。 然 人 莫 不 有 是 形 ， 故 雖 上 智 不 能 無 人 心， 亦 莫 不 有 是 性 ， 故 雖 下 愚 不 能 無 道 心 。 二 者 雜 於 方 寸之 間 ， 而 不 知 所 以 治 之 ， 則 危 者 愈 危 ， 微 者 愈 微 ， 而 天理 之 公 卒 無 以 勝 夫 人 欲 之 私 矣 。 精 則 察 夫 二 者 之 間 而 不雜 也 ， 一 則 守 其 本 心 之 正 而 不 離 也 。 從 事 於 斯 ， 無 少 閒斷 ， 必 使 道 心 常 為 一 身 之 主 ， 而 人 心 每 聽 命 焉 ， 則 危 者安 、 微 者 著 ， 而 動 靜 云 為 自 無 過 不 及 之 差 矣 。

夫 堯 、 舜 、 禹 ， 天 下 之 大 聖 也 。 以 天 下 相 傳 ， 天下 之 大 事 也 。 以 天 下 之 大 聖 ， 行 天 下 之 大 事 ， 而 其 授 受之 際 ， 丁 寧 告 戒 ， 不 過 如 此 。 則 天 下 之 理 ， 豈 有 以 加 於此 哉 ？ 自 是 以 來 ， 聖 聖 相 承 ： 若 成 湯 、 文 、 武 之 為 君 ，皋 陶 、 伊 、 傅 、 周 、 召 之 為 臣 ， 既 皆 以 此 而 接 夫 道 統 之傳 ， 若 吾 夫 子 ， 則 雖 不 得 其 位 ， 而 所 以 繼 往 聖 、 開 來 學， 其 功 反 有 賢 於 堯 舜 者 。 然 當 是 時 ， 見 而 知 之 者 ， 惟 顏氏 、 曾 氏 之 傳 得 其 宗 。 及 曾 氏 之 再 傳 ， 而 復 得 夫 子 之 孫子 思 ， 則 去 聖 遠 而 異 端 起 矣 。 子 思 懼 夫 愈 久 而 愈 失 其 真也 ， 於 是 推 本 堯 舜 以 來 相 傳 之 意 ， 質 以 平 日 所 聞 父 師 之言 ， 更 互 演 繹 ， 作 為 此 書 ， 以 詔 後 之 學 者 。 蓋 其 憂 之 也深 ， 故 其 言 之 也 切 ； 其 慮 之 也 遠 ， 故 其 說 之 也 詳 。 其 曰「 天 命 率 性 」 ， 則 道 心 之 謂 也 ； 其 曰 「 擇 善 固 執 」 ， 則精 一 之 謂 也 ； 其 曰 「 君 子 時 中 」 ， 則 執 中 之 謂 也 。 世 之相 後 ， 千 有 餘 年 ， 而 其 言 之 不 異 ， 如 合 符 節 。 歷 選 前 聖之 書 ， 所 以 提 挈 綱 維 、 開 示 蘊 奧 ， 未 有 若 是 之 明 且 盡 者也 。 自 是 而 又 再 傳 以 得 孟 氏 ， 為 能 推 明 是 書 ， 以 承 先 聖之 統 ， 及 其 沒 而 遂 失 其 傳 焉 。 則 吾 道 之 所 寄 不 越 乎 言 語文 字 之 閒 ， 而 異 端 之 說 日 新 月 盛 ， 以 至 於 老 佛 之 徒 出 ，則 彌 近 理 而 大 亂 真 矣 。 然 而 尚 幸 此 書 之 不 泯 ， 故 程 夫 子兄 弟 者 出 ， 得 有 所 考 ， 以 續 夫 千 載 不 傳 之 緒 ； 得 有 所 據， 以 斥 夫 二 家 似 是 之 非 。 蓋 子 思 之 功 於 是 為 大 ， 而 微 程夫 子 ， 則 亦 莫 能 因 其 語 而 得 其 心 也 。 惜 乎 ！ 其 所 以 為 說者 不 傳 ， 而 凡 石 氏 之 所 輯 錄 ， 僅 出 於 其 門 人 之 所 記 ， 是以 大 義 雖 明 ， 而 微 言 未 析 。 至 其 門 人 所 自 為 說 ， 則 雖 頗詳 盡 而 多 所 發 明 ， 然 倍 其 師 說 而 淫 於 老 佛 者 ， 亦 有 之 矣。

熹 自 蚤 歲 即 嘗 受 讀 而 竊 疑 之 ， 沈 潛 反 復 ， 蓋 亦 有年 ， 一 旦 恍 然 似 有 以 得 其 要 領 者 ， 然 後 乃 敢 會 眾 說 而 折其 中 ， 既 為 定 著 章 句 一 篇 ， 以 俟 後 之 君 子 。 而 一 二 同 志復 取 石 氏 書 ， 刪 其 繁 亂 ， 名 以 輯 略 ， 且 記 所 嘗 論 辯 取 舍之 意 ， 別 為 或 問 ， 以 附 其 後 。 然 後 此 書 之 旨 ， 支 分 節 解、 脈 絡 貫 通 、 詳 略 相 因 、 巨 細 畢 舉 ， 而 凡 諸 說 之 同 異 得失 ， 亦 得 以 曲 暢 旁 通 ， 而 各 極 其 趣 。 雖 於 道 統 之 傳 ， 不敢 妄 議 ， 然 初 學 之 士 ， 或 有 取 焉 ， 則 亦 庶 乎 行 遠 升 高 之一 助 云 爾 。

淳 熙 己 酉 春 三 月 戊申 ， 新 安 朱 熹 序

中 庸 章 句 中者 ， 不 偏 不 倚 、 無 過 不 及 之 名 。 庸 ， 平 常 也 。

子 程 子 曰 ： 「 不 偏 之 謂 中 ， 不 易 之 謂 庸 。 中 者 ，天 下 之 正 道 ， 庸 者 ， 天 下 之 定 理 。 」 此 篇 乃 孔 門 傳 授 心法 ， 子 思 恐 其 久 而 差 也 ， 故 筆 之 於 書 ， 以 授 孟 子 。 其 書始 言 一 理 ， 中 散 為 萬 事 ， 末 復 合 為 一 理 ， 「 放 之 則 彌 六合 ， 卷 之 則 退 藏 於 密 」 ， 其 味 無 窮 ， 皆 實 學 也 。 善 讀 者玩 索 而 有 得 焉 ， 則 終 身 用 之 ， 有 不 能 盡 者 矣 。

天 命 之 謂 性 ， 率 性 之 謂 道 ， 脩 道 之 謂 教 。 命， 猶 令 也 。 性 ， 即 理 也 。 天 以 陰 陽 五 行 化 生 萬 物 ， 氣 以成 形 ， 而 理 亦 賦 焉 ， 猶 命 令 也 。 於 是 人 物 之 生 ， 因 各 得其 所 賦 之 理 ， 以 為 健 順 五 常 之 德 ， 所 謂 性 也 。 率 ， 循 也。 道 ， 猶 路 也 。 人 物 各 循 其 性 之 自 然 ， 則 其 日 用 事 物 之間 ， 莫 不 各 有 當 行 之 路 ， 是 則 所 謂 道 也 。 脩 ， 品 節 之 也。 性 道 雖 同 ， 而 氣 稟 或 異 ， 故 不 能 無 過 不 及 之 差 ， 聖 人因 人 物 之 所 當 行 者 而 品 節 之 ， 以 為 法 於 天 下 ， 則 謂 之 教， 若 禮 、 樂 、 刑 、 政 之 屬 是 也 。 蓋 人 之 所 以 為 人 ， 道 之所 以 為 道 ， 聖 人 之 所 以 為 教 ， 原 其 所 自 ， 無 一 不 本 於 天而 備 於 我 。 學 者 知 之 ， 則 其 於 學 知 所 用 力 而 自 不 能 已 矣。 故 子 思 於 此 首 發 明 之 ， 讀 者 所 宜 深 體 而 默 識 也 。 道也 者 ， 不 可 須 臾 離 也 ， 可 離 非 道 也 。 是 故 君 子 戒 慎 乎 其所 不 睹 ， 恐 懼 乎 其 所 不 聞 。 離 ， 去 聲 。 ○ 道 者 ， 日 用 事 物 當 行 之 理 ， 皆 性 之 德 而 具 於 心 ， 無 物不 有 ， 無 時 不 然 ， 所 以 不 可 須 臾 離 也 。 若 其 可 離 ， 則 為外 物 而 非 道 矣 。 是 以 君 子 之 心 常 存 敬 畏 ， 雖 不 見 聞 ， 亦不 敢 忽 ， 所 以 存 天 理 之 本 然 ， 而 不 使 離 於 須 臾 之 頃 也 。 莫 見 乎 隱 ， 莫 顯 乎 微 ， 故 君 子 慎 其 獨 也 。 見， 音 現 。 隱 ， 暗 處 也 。 微 ， 細 事 也 。 獨 者 ， 人 所 不 知 而己 所 獨 知 之 地 也 。 言 幽 暗 之 中 ， 細 微 之 事 ， 跡 雖 未 形 而幾 則 已 動 ， 人 雖 不 知 而 己 獨 知 之 ， 則 是 天 下 之 事 無 有 著見 明 顯 而 過 於 此 者 。 是 以 君 子 既 常 戒 懼 ， 而 於 此 尤 加 謹焉 ， 所 以 遏 人 欲 於 將 萌 ， 而 不 使 其 滋 長 於 隱 微 之 中 ， 以至 離 道 之 遠 也 。 喜 怒 哀 樂 之 未 發 ， 謂 之 中 ； 發 而 皆中 節 ， 謂 之 和 。 中 也 者 ， 天 下 之 大 本 也 ； 和 也 者 ， 天 下之 達 道 也 。 樂 ， 音 洛 。 中 節 之 中 ， 去 聲。 喜 、 怒 、 哀 、 樂 ， 情 也 。 其 未 發 ， 則 性 也 ， 無 所 偏 倚， 故 謂 之 中 。 發 皆 中 節 ， 情 之 正 也 ， 無 所 乖 戾 ， 故 謂 之和 。 大 本 者 ， 天 命 之 性 ， 天 下 之 理 皆 由 此 出 ， 道 之 體 也。 達 道 者 ， 循 性 之 謂 ， 天 下 古 今 之 所 共 由 ， 道 之 用 也 。此 言 性 情 之 德 ， 以 明 道 不 可 離 之 意 。 致 中 和 ， 天 地位 焉 ， 萬 物 育 焉 。 致 ， 推 而 極 之 也 。 位者 ， 安 其 所 也 。 育 者 ， 遂 其 生 也 。 自 戒 懼 而 約 之 ， 以 至於 至 靜 之 中 ， 無 少 偏 倚 ， 而 其 守 不 失 ， 則 極 其 中 而 天 地位 矣 。 自 謹 獨 而 精 之 ， 以 至 於 應 物 之 處 ， 無 少 差 謬 ， 而無 適 不 然 ， 則 極 其 和 而 萬 物 育 矣 。 蓋 天 地 萬 物 本 吾 一 體， 吾 之 心 正 ， 則 天 地 之 心 亦 正 矣 ， 吾 之 氣 順 ， 則 天 地 之氣 亦 順 矣 。 故 其 效 驗 至 於 如 此 。 此 學 問 之 極 功 、 聖 人 之能 事 ， 初 非 有 待 於 外 ， 而 修 道 之 教 亦 在 其 中 矣 。 是 其 一體 一 用 雖 有 動 靜 之 殊 ， 然 必 其 體 立 而 後 用 有 以 行 ， 則 其實 亦 非 有 兩 事 也 。 故 於 此 合 而 言 之 ， 以 結 上 文 之 意 。

右 第 一 章 。 子 思 述 所 傳 之 意 以 立 言 ： 首 明 道 之本 原 出 於 天 而 不 可 易 ， 其 實 體 備 於 己 而 不 可 離 ， 次 言 存養 省 察 之 要 ， 終 言 聖 神 功 化 之 極 。 蓋 欲 學 者 於 此 反 求 諸身 而 自 得 之 ， 以 去 夫 外 誘 之 私 ， 而 充 其 本 然 之 善 ， 楊 氏所 謂 一 篇 之 體 要 是 也 。 其 下 十 章 ， 蓋 子 思 引 夫 子 之 言 ，以 終 此 章 之 義 。

仲 尼 曰 ： 「 君 子 中 庸 ， 小 人 反 中 庸 。 中庸 者 ， 不 偏 不 倚 、 無 過 不 及 ， 而 平 常 之 理 ， 乃 天 命 所 當然 ， 精 微 之 極 致 也 。 惟 君 子 為 能 體 之 ， 小 人 反 是 。 君子 之 中 庸 也 ， 君 子 而 時 中 ； 小 人 之 中 庸 也 ， 小 人 而 無 忌憚 也 。 」 王 肅 本 作 「 小 人 之 反 中 庸 也 」， 程 子 亦 以 為 然 。 今 從 之 。 君 子 之 所 以 為 中 庸 者 ， 以 其有 君 子 之 德 ， 而 又 能 隨 時 以 處 中 也 。 小 人 之 所 以 反 中 庸者 ， 以 其 有 小 人 之 心 ， 而 又 無 所 忌 憚 也 。 蓋 中 無 定 體 ，隨 時 而 在 ， 是 乃 平 常 之 理 也 。 君 子 知 其 在 我 ， 故 能 戒 謹不 睹 、 恐 懼 不 聞 ， 而 無 時 不 中 。 小 人 不 知 有 此 ， 則 肆 欲妄 行 ， 而 無 所 忌 憚 矣 。

右 第 二 章 。 此 下 十 章 ， 皆 論 中庸 以 釋 首 章 之 義 。 文 雖 不 屬 ， 而 意 實 相 承 也 。 變 和 言 庸者 ， 游 氏 曰 ： 「 以 性 情 言 之 ， 則 曰 中 和 ， 以 德 行 言 之 ，則 曰 中 庸 是 也 。 」 然 中 庸 之 中 ， 實 兼 中 和 之 義 。

子 曰 ： 「 中 庸 其 至 矣 乎 ！ 民 鮮 能 久 矣 ！ 」 鮮， 上 聲 。 下 同 。 過 則 失 中 ， 不 及 則 未 至 ， 故 惟 中 庸 之 德為 至 。 然 亦 人 所 同 得 ， 初 無 難 事 ， 但 世 教 衰 ， 民 不 興 行， 故 鮮 能 之 ， 今 已 久 矣 。 論 語 無 能 字 。

右 第 三 章 。

子 曰 ： 「 道 之 不 行 也 ， 我 知 之 矣 ， 知 者 過 之 ， 愚者 不 及 也 ； 道 之 不 明 也 ， 我 知 之 矣 ， 賢 者 過 之 ， 不 肖 者不 及 也 。 知 者 之 知 ， 去 聲 。 道 者 ， 天 理之 當 然 ， 中 而 已 矣 。 知 愚 賢 不 肖 之 過 不 及 ， 則 生 稟 之 異而 失 其 中 也 。 知 者 知 之 過 ， 既 以 道 為 不 足 行 ； 愚 者 不 及知 ， 又 不 知 所 以 行 ， 此 道 之 所 以 常 不 行 也 。 賢 者 行 之 過， 既 以 道 為 不 足 知 ； 不 肖 者 不 及 行 ， 又 不 求 所 以 知 ， 此道 之 所 以 常 不 明 也 。 人 莫 不 飲 食 也 ， 鮮 能 知 味 也 。」 道 不 可 離 ， 人 自 不 察 ， 是 以 有 過 不 及之 弊 。

右 第 四 章 。

子 曰 ： 「 道 其 不 行 矣 夫 ！ 」 夫 ，音 扶 。 由 不 明 ， 故 不 行 。

右 第 五 章 。 此 章 承 上 章 而 舉 其不 行 之 端 ， 以 起 下 章 之 意 。

子 曰 ： 「 舜 其 大 知 也 與 ！ 舜 好 問 而 好 察 邇 言 ， 隱惡 而 揚 善 ， 執 其 兩 端 ， 用 其 中 於 民 ， 其 斯 以 為 舜 乎 ！ 」 知 ， 去 聲 。 與 ， 平 聲 。 好 ， 去 聲 。 舜 之所 以 為 大 知 者 ， 以 其 不 自 用 而 取 諸 人 也 。 邇 言 者 ， 淺 近之 言 ， 猶 必 察 焉 ， 其 無 遺 善 可 知 。 然 於 其 言 之 未 善 者 則隱 而 不 宣 ， 其 善 者 則 播 而 不 匿 ， 其 廣 大 光 明 又 如 此 ， 則人 孰 不 樂 告 以 善 哉 。 兩 端 ， 謂 眾 論 不 同 之 極 致 。 蓋 凡 物皆 有 兩 端 ， 如 小 大 厚 薄 之 類 ， 於 善 之 中 又 執 其 兩 端 ， 而量 度 以 取 中 ， 然 後 用 之 ， 則 其 擇 之 審 而 行 之 至 矣 。 然 非在 我 之 權 度 精 切 不 差 ， 何 以 與 此 。 此 知 之 所 以 無 過 不 及， 而 道 之 所 以 行 也 。

右 第 六 章 。

子 曰 ： 「 人 皆 曰 予 知 ， 驅 而 納 諸 罟 擭 陷 阱 之 中 ，而 莫 之 知 辟 也 。 人 皆 曰 予 知 ， 擇 乎 中 庸 而 不 能 期 月 守 也。 」 予 知 之 知 ， 去 聲 。 罟 ， 音 古 。 擭 ，胡 化 反 。 阱 ， 才 性 反 。 辟 ， 避 同 。 期 ， 居 之 反 。 罟 ， 網也 ； 擭 ， 機 檻 也 ； 陷 阱 ， 坑 坎 也 ； 皆 所 以 掩 取 禽 獸 者 也。 擇 乎 中 庸 ， 辨 別 眾 理 ， 以 求 所 謂 中 庸 ， 即 上 章 好 問 用中 之 事 也 。 期 月 ， 匝 一 月 也 。 言 知 禍 而 不 知 辟 ， 以 況 能擇 而 不 能 守 ， 皆 不 得 為 知 也 。

右 第 七 章 。 承 上 章 大 知 而 言 ，又 舉 不 明 之 端 ， 以 起 下 章 也 。

子 曰 ： 「 回 之 為 人 也 ， 擇 乎 中 庸 ， 得 一 善 ， 則 拳拳 服 膺 而 弗 失 之 矣 。 」 回 ， 孔 子 弟 子 顏淵 名 。 拳 拳 ， 奉 持 之 貌 。 服 ， 猶 著 也 。 膺 ， 胸 也 。 奉 持而 著 之 心 胸 之 間 ， 言 能 守 也 。 顏 子 蓋 真 知 之 ， 故 能 擇 能守 如 此 ， 此 行 之 所 以 無 過 不 及 ， 而 道 之 所 以 明 也 。

右 第 八 章 。

子 曰 ： 「 天 下 國 家 可 均 也 ， 爵 祿 可 辭 也 ， 白 刃 可蹈 也 ， 中 庸 不 可 能 也 。 」 均 ， 平 治 也 。三 者 亦 知 仁 勇 之 事 ， 天 下 之 至 難 也 ， 然 不 必 其 合 於 中 庸， 則 質 之 近 似 者 皆 能 以 力 為 之 。 若 中 庸 ， 則 雖 不 必 皆 如三 者 之 難 ， 然 非 義 精 仁 熟 ， 而 無 一 毫 人 欲 之 私 者 ， 不 能及 也 。 三 者 難 而 易 ， 中 庸 易 而 難 ， 此 民 之 所 以 鮮 能 也 。

右 第 九 章 。 亦 承 上 章 以 起 下 章。

子 路 問 強 。 子 路 ， 孔 子 弟 子 仲 由也 。 子 路 好 勇 ， 故 問 強 。 子 曰 ： 「 南 方 之 強 與 ？ 北方 之 強 與 ？ 抑 而 強 與 ？ 與 ， 平 聲 。 抑 ，語 辭 。 而 ， 汝 也 。 寬 柔 以 教 ， 不 報 無 道 ， 南 方 之 強也 ， 君 子 居 之 。 寬 柔 以 教 ， 謂 含 容 巽 順以 誨 人 之 不 及 也 。 不 報 無 道 ， 謂 橫 逆 之 來 ， 直 受 之 而 不報 也 。 南 方 風 氣 柔 弱 ， 故 以 含 忍 之 力 勝 人 為 強 ， 君 子 之道 也 。 衽 金 革 ， 死 而 不 厭 ， 北 方 之 強 也 ， 而 強 者 居之 。 衽 ， 席 也 。 金 ， 戈 兵 之 屬 。 革 ， 甲冑 之 屬 。 北 方 風 氣 剛 勁 ， 故 以 果 敢 之 力 勝 人 為 強 ， 強 者之 事 也 。 故 君 子 和 而 不 流 ， 強 哉 矯 ！ 中 立 而 不 倚 ，強 哉 矯 ！ 國 有 道 ， 不 變 塞 焉 ， 強 哉 矯 ！ 國 無 道 ， 至 死 不變 ， 強 哉 矯 ！ 」 此 四 者 ， 汝 之 所 當 強 也。 矯 ， 強 貌 。 詩 曰 「 矯 矯 虎 臣 」 是 也 。 倚 ， 偏 著 也 。 塞， 未 達 也 。 國 有 道 ， 不 變 未 達 之 所 守 ； 國 無 道 ， 不 變 平生 之 所 守 也 。 此 則 所 謂 中 庸 之 不 可 能 者 ， 非 有 以 自 勝 其人 欲 之 私 ， 不 能 擇 而 守 也 。 君 子 之 強 ， 孰 大 於 是 。 夫 子以 是 告 子 路 者 ， 所 以 抑 其 血 氣 之 剛 ， 而 進 之 以 德 義 之 勇也 。

右 第 十 章 。

子 曰 ： 「 素 隱 行 怪 ， 後 世 有 述 焉 ， 吾 弗 為 之 矣 。 素 ， 按 漢 書 當 作 索 ， 蓋 字 之 誤 也 。 索 隱行 怪 ， 言 深 求 隱 僻 之 理 ， 而 過 為 詭 異 之 行 也 。 然 以 其 足以 欺 世 而 盜 名 ， 故 後 世 或 有 稱 述 之 者 。 此 知 之 過 而 不 擇乎 善 ， 行 之 過 而 不 用 其 中 ， 不 當 強 而 強 者 也 ， 聖 人 豈 為之 哉 ！ 君 子 遵 道 而 行 ， 半 塗 而 廢 ， 吾 弗 能 已 矣 。 遵道 而 行 ， 則 能 擇 乎 善 矣 ； 半 塗 而 廢 ， 則 力 之 不 足 也 。 此其 知 雖 足 以 及 之 ， 而 行 有 不 逮 ， 當 強 而 不 強 者 也 。 已 ，止 也 。 聖 人 於 此 ， 非 勉 焉 而 不 敢 廢 ， 蓋 至 誠 無 息 ， 自 有所 不 能 止 也 。 君 子 依 乎 中 庸 ， 遯 世 不 見 知 而 不 悔 ，唯 聖 者 能 之 。 不 為 索 隱 行 怪 ， 則 依 乎 中庸 而 已 。 不 能 半 塗 而 廢 ， 是 以 遯 世 不 見 知 而 不 悔 也 。 此中 庸 之 成 德 ， 知 之 盡 、 仁 之 至 、 不 賴 勇 而 裕 如 者 ， 正 吾夫 子 之 事 ， 而 猶 不 自 居 也 。 故 曰 唯 聖 者 能 之 而 已 。

右 第 十 一 章 。 子 思 所 引 夫 子 之言 ， 以 明 首 章 之 義 者 止 此 。 蓋 此 篇 大 旨 ， 以 知 仁 勇 三 達德 為 入 道 之 門 。 故 於 篇 首 ， 即 以 大 舜 、 顏 淵 、 子 路 之 事明 之 。 舜 ， 知 也 ； 顏 淵 ， 仁 也 ； 子 路 ， 勇 也 ： 三 者 廢 其一 ， 則 無 以 造 道 而 成 德 矣 。 餘 見 第 二 十 章 。

君 子 之 道 費 而 隱 。 費 ， 符 味 反 。 ○ 費 ， 用 之 廣 也 。 隱 ， 體 之 微 也 。 夫 婦 之 愚 ， 可 以與 知 焉 ， 及 其 至 也 ， 雖 聖 人 亦 有 所 不 知 焉 ； 夫 婦 之 不 肖， 可 以 能 行 焉 ， 及 其 至 也 ， 雖 聖 人 亦 有 所 不 能 焉 。 天 地之 大 也 ， 人 猶 有 所 憾 。 故 君 子 語 大 ， 天 下 莫 能 載 焉 ； 語小 ， 天 下 莫 能 破 焉 。 與 ， 去 聲 。 君 子 之道 ， 近 自 夫 婦 居 室 之 間 ， 遠 而 至 於 聖 人 天 地 之 所 不 能 盡， 其 大 無 外 ， 其 小 無 內 ， 可 謂 費 矣 。 然 其 理 之 所 以 然 ，則 隱 而 莫 之 見 也 。 蓋 可 知 可 能 者 ， 道 中 之 一 事 ， 及 其 至而 聖 人 不 知 不 能 。 則 舉 全 體 而 言 ， 聖 人 固 有 所 不 能 盡 也。 侯 氏 曰 ： 「 聖 人 所 不 知 ， 如 孔 子 問 禮 問 官 之 類 ； 所 不能 ， 如 孔 子 不 得 位 、 堯 舜 病 博 施 之 類 。 」 愚 謂 人 所 憾 於天 地 ， 如 覆 載 生 成 之 偏 ， 及 寒 暑 災 祥 之 不 得 其 正 者 。 詩云 ： 「 鳶 飛 戾 天 ， 魚 躍 于 淵 。 」 言 其 上 下 察 也 。 鳶， 余 專 反 。 詩 大 雅 旱 麓 之 篇 。 鳶 ， 鴟 類 。 戾 ， 至 也 。 察， 著 也 。 子 思 引 此 詩 以 明 化 育 流 行 ， 上 下 昭 著 ， 莫 非 此理 之 用 ， 所 謂 費 也 。 然 其 所 以 然 者 ， 則 非 見 聞 所 及 ， 所謂 隱 也 。 故 程 子 曰 ： 「 此 一 節 ， 子 思 喫 緊 為 人 處 ， 活 潑潑 地 ， 讀 者 其 致 思 焉 。 」 君 子 之 道 ， 造 端 乎 夫 婦 ；及 其 至 也 ， 察 乎 天 地 。 結 上 文 。

右 第 十 二 章 。 子 思 之 言 ， 蓋 以 申 明 首 章 道 不 可離 之 意 也 。 其 下 八 章 ， 雜 引 孔 子 之 言 以 明 之 。

子 曰 ： 「 道 不 遠 人 。 人 之 為 道 而 遠 人 ， 不 可 以 為道 。 道 者 ， 率 性 而 已 ， 固 眾 人 之 所 能 知能 行 者 也 ， 故 常 不 遠 於 人 。 若 為 道 者 ， 厭 其 卑 近 以 為 不足 為 ， 而 反 務 為 高 遠 難 行 之 事 ， 則 非 所 以 為 道 矣 詩云 ： 『 伐 柯 伐 柯 ， 其 則 不 遠 。 』 執 柯 以 伐 柯 ， 睨 而 視 之， 猶 以 為 遠 。 故 君 子 以 人 治 人 ， 改 而 止 。 睨， 研 計 反 。 詩 豳 風 伐 柯 之 篇 。 柯 ， 斧 柄 。 則 ， 法 也 。 睨， 邪 視 也 。 言 人 執 柯 伐 木 以 為 柯 者 ， 彼 柯 長 短 之 法 ， 在此 柯 耳 。 然 猶 有 彼 此 之 別 ， 故 伐 者 視 之 猶 以 為 遠 也 。 若以 人 治 人 ， 則 所 以 為 人 之 道 ， 各 在 當 人 之 身 ， 初 無 彼 此之 別 。 故 君 子 之 治 人 也 ， 即 以 其 人 之 道 ， 還 治 其 人 之 身。 其 人 能 改 ， 即 止 不 治 。 蓋 責 之 以 其 所 能 知 能 行 ， 非 欲其 遠 人 以 為 道 也 。 張 子 所 謂 「 以 眾 人 望 人 則 易 從 」 是 也。 忠 恕 違 道 不 遠 ， 施 諸 己 而 不 願 ， 亦 勿 施 於 人 。 盡己 之 心 為 忠 ， 推 己 及 人 為 恕 。 違 ， 去 也 ， 如 春 秋 傳 「 齊師 違 穀 七 里 」 之 違 。 言 自 此 至 彼 ， 相 去 不 遠 ， 非 背 而 去之 之 謂 也 。 道 ， 即 其 不 遠 人 者 是 也 。 施 諸 己 而 不 願 亦 勿施 於 人 ， 忠 恕 之 事 也 。 以 己 之 心 度 人 之 心 ， 未 嘗 不 同 ，則 道 之 不 遠 於 人 者 可 見 。 故 己 之 所 不 欲 ， 則 勿 以 施 之 於人 ， 亦 不 遠 人 以 為 道 之 事 。 張 子 所 謂 「 以 愛 己 之 心 愛 人則 盡 仁 」 是 也 。 君 子 之 道 四 ， 丘 未 能 一 焉 ： 所 求 乎子 ， 以 事 父 未 能 也 ； 所 求 乎 臣 ， 以 事 君 未 能 也 ； 所 求 乎弟 ， 以 事 兄 未 能 也 ； 所 求 乎 朋 友 ， 先 施 之 未 能 也 。 庸 德之 行 ， 庸 言 之 謹 ， 有 所 不 足 ， 不 敢 不 勉 ， 有 餘 不 敢 盡 ；言 顧 行 ， 行 顧 言 ， 君 子 胡 不 慥 慥 爾 ！ 」 子、 臣 、 弟 、 友 ， 四 字 絕 句 。 求 ， 猶 責 也 。 道 不 遠 人 ， 凡己 之 所 以 責 人 者 ， 皆 道 之 所 當 然 也 ， 故 反 之 以 自 責 而 自修 焉 。 庸 ， 平 常 也 。 行 者 ， 踐 其 實 。 謹 者 ， 擇 其 可 。 德不 足 而 勉 ， 則 行 益 力 ； 言 有 餘 而 訒 ， 則 謹 益 至 。 謹 之 至則 言 顧 行 矣 ； 行 之 力 則 行 顧 言 矣 。 慥 慥 ， 篤 實 貌 。 言 君子 之 言 行 如 此 ， 豈 不 慥 慥 乎 ， 贊 美 之 也 。 凡 此 皆 不 遠 人以 為 道 之 事 。 張 子 所 謂 「 以 責 人 之 心 責 己 則 盡 道 」 是 也。

右 第 十 三 章 。 道 不 遠 人 者 ， 夫婦 所 能 ， 丘 未 能 一 者 ， 聖 人 所 不 能 ， 皆 費 也 。 而 其 所 以然 者 ， 則 至 隱 存 焉 。 下 章 放 此 。

君 子 素 其 位 而 行 ， 不 願 乎 其 外 。 素， 猶 見 在 也 。 言 君 子 但 因 見 在 所 居 之 位 而 為 其 所 當 為 ，無 慕 乎 其 外 之 心 也 。 素 富 貴 ， 行 乎 富 貴 ； 素 貧 賤 ，行 乎 貧 賤 ； 素 夷 狄 ， 行 乎 夷 狄 ； 素 患 難 ， 行 乎 患 難 ； 君子 無 入 而 不 自 得 焉 。 難 ， 去 聲 。 此 言 素其 位 而 行 也 。 在 上 位 不 陵 下 ， 在 下 位 不 援 上 ， 正 己而 不 求 於 人 則 無 怨 。 上 不 怨 天 ， 下 不 尤 人 。 援， 平 聲 。 此 言 不 願 乎 其 外 也 。 故 君 子 居 易 以 俟 命 ，小 人 行 險 以 徼 幸 。 易 ， 去 聲 。 易 ， 平 地也 。 居 易 ， 素 位 而 行 也 。 俟 命 ， 不 願 乎 外 也 。 徼 ， 求 也。 幸 ， 謂 所 不 當 得 而 得 者 。 子 曰 ： 「 射 有 似 乎 君 子； 失 諸 正 鵠 ， 反 求 諸 其 身 。 」 正 ， 音 征。 鵠 ， 工 毒 反 。 畫 布 曰 正 ， 棲 皮 曰 鵠 ， 皆 侯 之 中 ， 射 之的 也 。 子 思 引 此 孔 子 之 言 ， 以 結 上 文 之 意 。

右 第 十 四 章 。 子 思 之 言 也 。 凡章 首 無 「 子 曰 」 字 者 放 此 。

君 子 之 道 ， 辟 如 行 遠 必 自 邇 ， 辟 如 登 高 必 自 卑 。 辟 、 譬 同 。 詩 曰 ： 「 妻 子 好 合 ，如 鼓 瑟 琴 ； 兄 弟 既 翕 ， 和 樂 且 耽 ； 宜 爾 室 家 ； 樂 爾 妻 帑。 」 好 ， 去 聲 。 耽 ， 詩 作 湛 ， 亦 音 耽 。樂 ， 音 洛 。 詩 小 雅 常 棣 之 篇 。 鼓 瑟 琴 ， 和 也 。 翕 ， 亦 合也 。 耽 ， 亦 樂 也 。 帑 ， 子 孫 也 子 曰 ： 「 父 母 其 順 矣乎 ！ 」 夫 子 誦 此 詩 而 贊 之 曰 ： 人 能 和 於妻 子 ， 宜 於 兄 弟 如 此 ， 則 父 母 其 安 樂 之 矣 。 子 思 引 詩 及此 語 ， 以 明 行 遠 自 邇 、 登 高 自 卑 之 意 。

右 第 十 五 章 。

子 曰 ： 「 鬼 神 之 為 德 ， 其 盛 矣 乎 ！ 程子 曰 ： 「 鬼 神 ， 天 地 之 功 用 ， 而 造 化 之 跡 也 。 」 張 子 曰： 「 鬼 神 者 ， 二 氣 之 良 能 也 。 」 愚 謂 以 二 氣 言 ， 則 鬼 者陰 之 靈 也 ， 神 者 陽 之 靈 也 。 以 一 氣 言 ， 則 至 而 伸 者 為 神， 反 而 歸 者 為 鬼 ， 其 實 一 物 而 已 。 為 德 ， 猶 言 性 情 功 效。 視 之 而 弗 見 ， 聽 之 而 弗 聞 ， 體 物 而 不 可 遺 。 鬼神 無 形 與 聲 ， 然 物 之 終 始 ， 莫 非 陰 陽 合 散 之 所 為 ， 是 其為 物 之 體 ， 而 物 所 不 能 遺 也 。 其 言 體 物 ， 猶 易 所 謂 幹 事。 使 天 下 之 人 齊 明 盛 服 ， 以 承 祭 祀 。 洋 洋 乎 ！ 如 在其 上 ， 如 在 其 左 右 。 齊 ， 側 皆 反 。 齊 之為 言 齊 也 ， 所 以 齊 不 齊 而 致 其 齊 也 。 明 ， 猶 潔 也 。 洋 洋， 流 動 充 滿 之 意 。 能 使 人 畏 敬 奉 承 ， 而 發 見 昭 著 如 此 ，乃 其 體 物 而 不 可 遺 之 驗 也 。 孔 子 曰 ： 「 其 氣 發 揚 于 上 ，為 昭 明 焄 蒿 悽 愴 。 此 百 物 之 精 也 ， 神 之 著 也 」 ， 正 謂 此爾 。 詩 曰 ： 『 神 之 格 思 ， 不 可 度 思 ！ 矧 可 射 思 ！ 』 度 ， 待 洛 反 。 射 ， 音 亦 ， 詩 作 斁 。 詩 大雅 抑 之 篇 。 格 ， 來 也 。 矧 ， 況 也 。 射 ， 厭 也 ， 言 厭 怠 而不 敬 也 。 思 ， 語 辭 。 夫 微 之 顯 ， 誠 之 不 可 揜 如 此 夫。 」 夫 ， 音 扶 。 誠 者 ， 真 實 無 妄 之 謂 。陰 陽 合 散 ， 無 非 實 者 。 故 其 發 見 之 不 可 揜 如 此 。

右 第 十 六 章 。 不 見 不 聞 ， 隱 也。 體 物 如 在 ， 則 亦 費 矣 。 此 前 三 章 ， 以 其 費 之 小 者 而 言。 此 後 三 章 ， 以 其 費 之 大 者 而 言 。 此 一 章 ， 兼 費 隱 、 包大 小 而 言 。

子 曰 ： 「 舜 其 大 孝 也 與 ！ 德 為 聖 人 ， 尊 為 天 子 ，富 有 四 海 之 內 。 宗 廟 饗 之 ， 子 孫 保 之 。 與， 平 聲 。 子 孫 ， 謂 虞 思 、 陳 胡 公 之 屬 。 故 大 德 必 得其 位 ， 必 得 其 祿 ， 必 得 其 名 ， 必 得 其 壽 。 舜年 百 有 十 歲 ， 故 天 之 生 物 ， 必 因 其 材 而 篤 焉 。 故 栽者 培 之 ， 傾 者 覆 之 ， 材 ， 質 也 。 篤 ， 厚也 。 栽 ， 植 也 。 氣 至 而 滋 息 為 培 。 氣 反 而 游 散 則 覆 。 詩曰 ： 『 嘉 樂 君 子 ， 憲 憲 令 德 ！ 宜 民 宜 人 ； 受 祿 于 天 ； 保佑 命 之 ， 自 天 申 之 ！ 』 詩 大 雅 假 樂 之 篇。 假 ， 當 依 此 作 嘉 。 憲 ， 當 依 詩 作 顯 。 申 ， 重 也 。 故大 德 者 必 受 命 。 」 受 命 者 ， 受 天 命 為 天子 也 。

右 第 十 七 章 。 此 由 庸 行 之 常 ，推 之 以 極 其 至 ， 見 道 之 用 廣 也 。 而 其 所 以 然 者 ， 則 為 體微 矣 。 後 二 章 亦 此 意 。

子 曰 ： 「 無 憂 者 其 惟 文 王 乎 ！ 以 王 季 為 父 ， 以 武王 為 子 ， 父 作 之 ， 子 述 之 。 此 言 文 王 之事 。 書 言 「 王 季 其 勤 王 家 」 ， 蓋 其 所 作 ， 亦 積 功 累 仁 之事 也 。 武 王 纘 大 王 、 王 季 、 文 王 之 緒 。 壹 戎 衣 而 有天 下 ， 身 不 失 天 下 之 顯 名 。 尊 為 天 子 ， 富 有 四 海 之 內 。宗 廟 饗 之 ， 子 孫 保 之 。 大 ， 音 泰 ， 下 同。 此 言 武 王 之 事 。 纘 ， 繼 也 。 大 王 ， 王 季 之 父 也 。 書 云： 「 大 王 肇 基 王 跡 。 」 詩 云 「 至 于 大 王 ， 實 始 翦 商 。 」緒 ， 業 也 。 戎 衣 ， 甲 冑 之 屬 。 壹 戎 衣 ， 武 成 文 ， 言 一 著戎 衣 以 伐 紂 也 。 武 王 末 受 命 ， 周 公 成 文 武 之 德 ， 追王 大 王 、 王 季 ， 上 祀 先 公 以 天 子 之 禮 。 斯 禮 也 ， 達 乎 諸侯 大 夫 ， 及 士 庶 人 。 父 為 大 夫 ， 子 為 士 ； 葬 以 大 夫 ， 祭以 士 。 父 為 士 ， 子 為 大 夫 ； 葬 以 士 ， 祭 以 大 夫 。 期 之 喪達 乎 大 夫 ， 三 年 之 喪 達 乎 天 子 ， 父 母 之 喪 無 貴 賤 一 也 。」 追 王 之 王 ， 去 聲 。 此 言 周 公 之 事 。 末， 猶 老 也 。 追 王 ， 蓋 推 文 武 之 意 ， 以 及 乎 王 跡 之 所 起 也。 先 公 ， 組 紺 以 上 至 后 稷 也 。 上 祀 先 公 以 天 子 之 禮 ， 又推 大 王 、 王 季 之 意 ， 以 及 於 無 窮 也 。 制 為 禮 法 ， 以 及 天下 ， 使 葬 用 死 者 之 爵 ， 祭 用 生 者 之 祿 。 喪 服 自 期 以 下 ，諸 侯 絕 ； 大 夫 降 ； 而 父 母 之 喪 ， 上 下 同 之 ， 推 己 以 及 人也 。

右 第 十 八 章 。

子 曰 ： 「 武 王 、 周 公 ， 其 達 孝 矣 乎 ！ 達， 通 也 。 承 上 章 而 言 武 王 、 周 公 之 孝 ， 乃 天 下 之 人 通 謂之 孝 ， 猶 孟 子 之 言 達 尊 也 。 夫 孝 者 ： 善 繼 人 之 志 ，善 述 人 之 事 者 也 。 上 章 言 武 王 纘 大 王 、王 季 、 文 王 之 緒 以 有 天 下 ， 而 周 公 成 文 武 之 德 以 追 崇 其先 祖 ， 此 繼 志 述 事 之 大 者 也 。 下 文 又 以 其 所 制 祭 祀 之 禮， 通 於 上 下 者 言 之 。 春 秋 脩 其 祖 廟 ， 陳 其 宗 器 ， 設其 裳 衣 ， 薦 其 時 食 。 祖 廟 ： 天 子 七 ， 諸侯 五 ， 大 夫 三 ， 適 士 二 ， 官 師 一 。 宗 器 ， 先 世 所 藏 之 重器 ； 若 周 之 赤 刀 、 大 訓 、 天 球 、 河 圖 之 屬 也 。 裳 衣 ， 先祖 之 遺 衣 服 ， 祭 則 設 之 以 授 尸 也 。 時 食 ， 四 時 之 食 ， 各有 其 物 ， 如 春 行 羔 、 豚 、 膳 、 膏 、 香 之 類 是 也 。 宗廟 之 禮 ， 所 以 序 昭 穆 也 ； 序 爵 ， 所 以 辨 貴 賤 也 ； 序 事 ，所 以 辨 賢 也 ； 旅 酬 下 為 上 ， 所 以 逮 賤 也 ； 燕 毛 ， 所 以 序齒 也 。 昭 ， 如 字 。 為 ， 去 聲 。 宗 廟 之 次： 左 為 昭 ， 右 為 穆 ， 而 子 孫 亦 以 為 序 。 有 事 於 太 廟 ， 則子 姓 、 兄 弟 、 群 昭 、 群 穆 咸 在 而 不 失 其 倫 焉 。 爵 ， 公 、侯 、 卿 、 大 夫 也 。 事 ， 宗 祝 有 司 之 職 事 也 。 旅 ， 眾 也 。酬 ， 導 飲 也 。 旅 酬 之 禮 ， 賓 弟 子 、 兄 弟 之 子 各 舉 觶 於 其長 而 眾 相 酬 。 蓋 宗 廟 之 中 以 有 事 為 榮 ， 故 逮 及 賤 者 ， 使亦 得 以 申 其 敬 也 。 燕 毛 ， 祭 畢 而 燕 ， 則 以 毛 髮 之 色 別 長幼 ， 為 坐 次 也 。 齒 ， 年 數 也 。 踐 其 位 ， 行 其 禮 ， 奏其 樂 ， 敬 其 所 尊 ， 愛 其 所 親 ， 事 死 如 事 生 ， 事 亡 如 事 存， 孝 之 至 也 。 踐 ， 猶 履 也 。 其 ， 指 先 王也 。 所 尊 所 親 ， 先 王 之 祖 考 、 子 孫 、 臣 庶 也 。 始 死 謂 之死 ， 既 葬 則 曰 反 而 亡 焉 ， 皆 指 先 王 也 。 此 結 上 文 兩 節 ，皆 繼 志 述 事 之 意 也 。 郊 社 之 禮 ， 所 以 事 上 帝 也 ， 宗廟 之 禮 ， 所 以 祀 乎 其 先 也 。 明 乎 郊 社 之 禮 、 禘 嘗 之 義 ，治 國 其 如 示 諸 掌 乎 。 」 郊 ， 祀 天 。 社 ，祭 地 。 不 言 后 土 者 ， 省 文 也 。 禘 ， 天 子 宗 廟 之 大 祭 ， 追祭 太 祖 之 所 自 出 於 太 廟 ， 而 以 太 祖 配 之 也 。 嘗 ， 秋 祭 也。 四 時 皆 祭 ， 舉 其 一 耳 。 禮 必 有 義 ， 對 舉 之 ， 互 文 也 。示 ， 與 視 同 。 視 諸 掌 ， 言 易 見 也 。 此 與 論 語 文 意 大 同 小異 ， 記 有 詳 略 耳 。

右 第 十 九 章 。

哀 公 問 政 。 哀 公 ， 魯 君 ， 名 蔣 。 子 曰 ： 「 文 武 之 政 ， 布 在 方 策 。 其 人 存 ， 則 其 政 舉； 其 人 亡 ， 則 其 政 息 。 方 ， 版 也 。 策 ，簡 也 。 息 ， 猶 滅 也 。 有 是 君 ， 有 是 臣 ， 則 有 是 政 矣 。 人道 敏 政 ， 地 道 敏 樹 。 夫 政 也 者 ， 蒲 盧 也 。 夫， 音 扶 。 敏 ， 速 也 。 蒲 盧 ， 沈 括 以 為 蒲 葦 是 也 。 以 人 立政 ， 猶 以 地 種 樹 ， 其 成 速 矣 ， 而 蒲 葦 又 易 生 之 物 ， 其 成尤 速 也 。 言 人 存 政 舉 ， 其 易 如 此 。 故 為 政 在 人 ， 取人 以 身 ， 脩 身 以 道 ， 脩 道 以 仁 。 此 承 上文 人 道 敏 政 而 言 也 。 為 政 在 人 ， 家 語 作 「 為 政 在 於 得 人」 ， 語 意 尤 備 。 人 ， 謂 賢 臣 。 身 ， 指 君 身 。 道 者 ， 天 下之 達 道 。 仁 者 ， 天 地 生 物 之 心 ， 而 人 得 以 生 者 ， 所 謂 元者 善 之 長 也 。 言 人 君 為 政 在 於 得 人 ， 而 取 人 之 則 又 在 脩身 。 能 脩 〔 一 〕 其 身 ， 則 有 君 有 臣 ， 而 政 無 不 舉 矣 。 仁者 人 也 ， 親 親 為 大 ； 義 者 宜 也 ， 尊 賢 為 大 ； 親 親 之 殺 ，尊 賢 之 等 ， 禮 所 生 也 。 殺 ， 去 聲 。 人 ，指 人 身 而 言 。 具 此 生 理 ， 自 然 便 有 惻 怛 慈 愛 之 意 ， 深 體味 之 可 見 。 宜 者 ， 分 別 事 理 ， 各 有 所 宜 也 。 禮 ， 則 節 文斯 二 者 而 已 。 在 下 位 不 獲 乎 上 ， 民 不 可 得 而 治 矣 ！ 鄭 氏 曰 ： 「 此 句 在 下 ， 誤 重 在 此 。 」 故君 子 不 可 以 不 脩 身 ； 思 脩 身 ， 不 可 以 不 事 親 ； 思 事 親 ，不 可 以 不 知 人 ； 思 知 人 ， 不 可 以 不 知 天 。 」 為政 在 人 ， 取 人 以 身 ， 故 不 可 以 不 脩 身 。 脩 身 以 道 ， 脩 道以 仁 ， 故 思 脩 身 不 可 以 不 事 親 。 欲 盡 親 親 之 仁 ， 必 由 尊賢 之 義 ， 故 又 當 知 人 。 親 親 之 殺 ， 尊 賢 之 等 ， 皆 天 理 也， 故 又 當 知 天 。 天 下 之 達 道 五 ， 所 以 行 之 者 三 ： 曰君 臣 也 ， 父 子 也 ， 夫 婦 也 ， 昆 弟 也 ， 朋 友 之 交 也 ： 五 者天 下 之 達 道 也 。 知 、 仁 、 勇 三 者 ， 天 下 之 達 德 也 ， 所 以行 之 者 一 也 。 知 ， 去 聲 。 達 道 者 ， 天 下古 今 所 共 由 之 路 ， 即 書 所 謂 五 典 ， 孟 子 所 謂 「 父 子 有 親、 君 臣 有 義 、 夫 婦 有 別 、 長 幼 有 序 、 朋 友 有 信 」 是 也 。知 ， 所 以 知 此 也 ； 仁 ， 所 以 體 此 也 ； 勇 ， 所 以 強 此 也 ；謂 之 達 德 者 ， 天 下 古 今 所 同 得 之 理 也 。 一 則 誠 而 已 矣 。達 道 雖 人 所 共 由 ， 然 無 是 三 德 ， 則 無 以 行 之 ； 達 德 雖 人所 同 得 ， 然 一 有 不 誠 ， 則 人 欲 間 之 ， 而 德 非 其 德 矣 。 程子 曰 ： 「 所 謂 誠 者 ， 止 是 誠 實 此 三 者 。 三 者 之 外 ， 更 別無 誠 。 」 或 生 而 知 之 ， 或 學 而 知 之 ， 或 困 而 知 之 ，及 其 知 之 一 也 ； 或 安 而 行 之 ， 或 利 而 行 之 ， 或 勉 強 而 行之 ， 及 其 成 功 一 也 。 強 ， 上 聲 。 知 之 者之 所 知 ， 行 之 者 之 所 行 ， 謂 達 道 也 。 以 其 分 而 言 ： 則 所以 知 者 知 也 ， 所 以 行 者 仁 也 ， 所 以 至 於 知 之 成 功 而 一 者勇 也 。 以 其 等 而 言 ： 則 生 知 安 行 者 知 也 ， 學 知 利 行 者 仁也 ， 困 知 勉 行 者 勇 也 。 蓋 人 性 雖 無 不 善 ， 而 氣 稟 有 不 同者 ， 故 聞 道 有 蚤 莫 ， 行 道 有 難 易 ， 然 能 自 強 不 息 ， 則 其至 一 也 。 呂 氏 曰 ： 「 所 入 之 塗 雖 異 ， 而 所 至 之 域 則 同 ，此 所 以 為 中 庸 。 若 乃 企 生 知 安 行 之 資 為 不 可 幾 及 ， 輕 困知 勉 行 謂 不 能 有 成 ， 此 道 之 所 以 不 明 不 行 也 。 」 子曰 ： 「 好 學 近 乎 知 ， 力 行 近 乎 仁 ， 知 恥 近 乎 勇 。 「子 曰 」 二 字 衍 文 。 好 近 乎 知 之 知 ， 並 去 聲 。 此 言 未 及 乎達 德 而 求 以 入 德 之 事 。 通 上 文 三 知 為 知 ， 三 行 為 仁 ， 則此 三 近 者 ， 勇 之 次 也 。 呂 氏 曰 ： 「 愚 者 自 是 而 不 求 ， 自私 者 殉 人 欲 而 忘 反 ， 懦 者 甘 為 人 下 而 不 辭 。 故 好 學 非 知， 然 足 以 破 愚 ； 力 行 非 仁 ， 然 足 以 忘 私 ； 知 恥 非 勇 ， 然足 以 起 懦 。 」 知 斯 三 者 ， 則 知 所 以 脩 身 ； 知 所 以 脩身 ， 則 知 所 以 治 人 ； 知 所 以 治 人 ， 則 知 所 以 治 天 下 國 家矣 。 」 斯 三 者 ， 指 三 近 而 言 。 人 者 ， 對己 之 稱 。 天 下 國 家 ， 則 盡 乎 人 矣 。 言 此 以 結 上 文 脩 身 之意 ， 起 下 文 九 經 之 端 也 。 凡 為 天 下 國 家 有 九 經 ， 曰： 脩 身 也 ， 尊 賢 也 ， 親 親 也 ， 敬 大 臣 也 ， 體 群 臣 也 ， 子庶 民 也 ， 來 百 工 也 ， 柔 遠 人 也 ， 懷 諸 侯 也 。 經， 常 也 。 體 ， 謂 設 以 身 處 其 地 而 察 其 心 也 。 子 ， 如 父 母之 愛 其 子 也 。 柔 遠 人 ， 所 謂 無 忘 賓 旅 者 也 。 此 列 九 經 之目 也 。 呂 氏 曰 ： 「 天 下 國 家 之 本 在 身 ， 故 脩 身 為 九 經 之本 。 然 必 親 師 取 友 ， 然 後 脩 身 之 道 進 ， 故 尊 賢 次 之 。 道之 所 進 ， 莫 先 其 家 ， 故 親 親 次 之 。 由 家 以 及 朝 廷 ， 故 敬大 臣 、 體 群 臣 次 之 。 由 朝 廷 以 及 其 國 ， 故 子 庶 民 、 來 百工 次 之 。 由 其 國 以 及 天 下 ， 故 柔 遠 人 、 懷 諸 侯 次 之 。 此九 經 之 序 也 。 」 視 群 臣 猶 吾 四 體 ， 視 百 姓 猶 吾 子 ， 此 視臣 視 民 之 別 也 。 脩 身 則 道 立 ， 尊 賢 則 不 惑 ， 親 親 則諸 父 昆 弟 不 怨 ， 敬 大 臣 則 不 眩 ， 體 群 臣 則 士 之 報 禮 重 ，子 庶 民 則 百 姓 勸 ， 來 百 工 則 財 用 足 ， 柔 遠 人 則 四 方 歸 之， 懷 諸 侯 則 天 下 畏 之 。 此 言 九 經 之 效 也。 道 立 ， 謂 道 成 於 己 而 可 為 民 表 ， 所 謂 皇 建 其 有 極 是 也。 不 惑 ， 謂 不 疑 於 理 。 不 眩 ， 謂 不 迷 於 事 。 敬 大 臣 則 信任 專 ， 而 小 臣 不 得 以 間 之 ， 故 臨 事 而 不 眩 也 。 來 百 工 則通 功 易 事 ， 農 末 相 資 ， 故 財 用 足 。 柔 遠 人 ， 則 天 下 之 旅皆 悅 而 願 出 於 其 塗 ， 故 四 方 歸 。 懷 諸 侯 ， 則 德 之 所 施 者博 ， 而 威 之 所 制 者 廣 矣 ， 故 曰 天 下 畏 之 。 齊 明 盛 服， 非 禮 不 動 ， 所 以 脩 身 也 ； 去 讒 遠 色 ， 賤 貨 而 貴 德 ， 所以 勸 賢 也 ； 尊 其 位 ， 重 其 祿 ， 同 其 好 惡 ， 所 以 勸 親 親 也； 官 盛 任 使 ， 所 以 勸 大 臣 也 ； 忠 信 重 祿 ， 所 以 勸 士 也 ；時 使 薄 斂 ， 所 以 勸 百 姓 也 ； 日 省 月 試 ， 既 稟 稱 事 ， 所 以勸 百 工 也 ； 送 往 迎 來 ， 嘉 善 而 矜 不 能 ， 所 以 柔 遠 人 也 ；繼 絕 世 ， 舉 廢 國 ， 治 亂 持 危 ， 朝 聘 以 時 ， 厚 往 而 薄 來 ，所 以 懷 諸 侯 也 。 齊 ， 側 皆 反 。 去 ， 上 聲。 遠 、 好 、 惡 、 斂 ， 並 去 聲 。 既 ， 許 氣 反 。 稟 ， 彼 錦 、力 錦 二 反 。 稱 ， 去 聲 。 朝 ， 音 潮 。 ○ 此 言 九 經 之 事 也 。官 盛 任 使 ， 謂 官 屬 眾 盛 ， 足 任 使 令 也 ， 蓋 大 臣 不 當 親 細事 ， 故 所 以 優 之 者 如 此 。 忠 信 重 祿 ， 謂 待 之 誠 而 養 之 厚， 蓋 以 身 體 之 ， 而 知 其 所 賴 乎 上 者 如 此 也 。 既 ， 讀 曰 餼。 餼 稟 ， 稍 食 也 。 稱 事 ， 如 周 禮 稿 人 職 ， 曰 「 考 其 弓 弩， 以 上 下 其 食 」 是 也 。 往 則 為 之 授 節 以 送 之 ， 來 則 豐 其委 積 以 迎 之 。 朝 ， 謂 諸 侯 見 於 天 子 。 聘 ， 謂 諸 侯 使 大 夫來 獻 。 王 制 「 比 年 一 小 聘 ， 三 年 一 大 聘 ， 五 年 一 朝 」 。厚 往 薄 來 ， 謂 燕 賜 厚 而 納 貢 薄 。 凡 為 天 下 國 家 有 九經 ， 所 以 行 之 者 一 也 。 一 者 ， 誠 也 。 一有 不 誠 ， 則 是 九 者 皆 為 虛 文 矣 ， 此 九 經 之 實 也 。 凡事 豫 則 立 ， 不 豫 則 廢 。 言 前 定 則 不 跲 ， 事 前 定 則 不 困 ，行 前 定 則 不 疚 ， 道 前 定 則 不 窮 。 跲 ， 其劫 反 。 行 ， 去 聲 。 凡 事 ， 指 達 道 達 德 九 經 之 屬 。 豫 ， 素定 也 。 跲 ， 躓 也 。 疚 ， 病 也 。 此 承 上 文 ， 言 凡 事 皆 欲 先立 乎 誠 ， 如 下 文 所 推 是 也 。 在 下 位 不 獲 乎 上 ， 民 不可 得 而 治 矣 ； 獲 乎 上 有 道 ： 不 信 乎 朋 友 ， 不 獲 乎 上 矣 ；信 乎 朋 友 有 道 ： 不 順 乎 親 ， 不 信 乎 朋 友 矣 ； 順 乎 親 有 道： 反 諸 身 不 誠 ， 不 順 乎 親 矣 ； 誠 身 有 道 ： 不 明 乎 善 ， 不誠 乎 身 矣 。 此 又 以 在 下 位 者 ， 推 言 素 定之 意 。 反 諸 身 不 誠 ， 謂 反 求 諸 身 而 所 存 所 發 ， 未 能 真 實而 無 妄 也 。 不 明 乎 善 ， 謂 未 能 察 於 人 心 天 命 之 本 然 ， 而真 知 至 善 之 所 在 也 。 誠 者 ， 天 之 道 也 ； 誠 之 者 ， 人之 道 也 。 誠 者 不 勉 而 中 ， 不 思 而 得 ， 從 容 中 道 ， 聖 人 也。 誠 之 者 ， 擇 善 而 固 執 之 者 也 。 中 ， 並去 聲 。 從 ， 七 容 反 。 此 承 上 文 誠 身 而 言 。 誠 者 ， 真 實 無妄 之 謂 ， 天 理 之 本 然 也 。 誠 之 者 ， 未 能 真 實 無 妄 ， 而 欲其 真 實 無 妄 之 謂 ， 人 事 之 當 然 也 。 聖 人 之 德 ， 渾 然 天 理， 真 實 無 妄 ， 不 待 思 勉 而 從 容 中 道 ， 則 亦 天 之 道 也 。 未至 於 聖 ， 則 不 能 無 人 欲 之 私 ， 而 其 為 德 不 能 皆 實 。 故 未能 不 思 而 得 ， 則 必 擇 善 ， 然 後 可 以 明 善 ； 未 能 不 勉 而 中， 則 必 固 執 ， 然 後 可 以 誠 身 ， 此 則 所 謂 人 之 道 也 。 不 思而 得 ， 生 知 也 。 不 勉 而 中 ， 安 行 也 。 擇 善 ， 學 知 以 下 之事 。 固 執 ， 利 行 以 下 之 事 也 。 博 學 之 ， 審 問 之 ， 慎思 之 ， 明 辨 之 ， 篤 行 之 。 此 誠 之 之 目 也。 學 、 問 、 思 、 辨 ， 所 以 擇 善 而 為 知 ， 學 而 知 也 。 篤 行， 所 以 固 執 而 為 仁 ， 利 而 行 也 。 程 子 曰 ： 「 五 者 廢 其 一， 非 學 也 。 」 有 弗 學 ， 學 之 弗 能 弗 措 也 ； 有 弗 問 ，問 之 弗 知 弗 措 也 ； 有 弗 思 ， 思 之 弗 得 弗 措 也 ； 有 弗 辨 ，辨 之 弗 明 弗 措 也 ； 有 弗 行 ， 行 之 弗 篤 弗 措 也 ； 人 一 能 之己 百 之 ， 人 十 能 之 己 千 之 。 君 子 之 學 ，不 為 則 已 ， 為 則 必 要 其 成 ， 故 常 百 倍 其 功 。 此 困 而 知 ，勉 而 行 者 也 ， 勇 之 事 也 。 果 能 此 道 矣 ， 雖 愚 必 明 ，雖 柔 必 強 。 明 者 擇 善 之 功 ， 強 者 固 執 之效 。 呂 氏 曰 ： 「 君 子 所 以 學 者 ， 為 能 變 化 氣 質 而 已 。 德勝 氣 質 ， 則 愚 者 可 進 於 明 ， 柔 者 可 進 於 強 。 不 能 勝 之 ，則 雖 有 志 於 學 ， 亦 愚 不 能 明 ， 柔 不 能 立 而 已 矣 。 蓋 均 善而 無 惡 者 ， 性 也 ， 人 所 同 也 ； 昏 明 強 弱 之 稟 不 齊 者 ， 才也 ， 人 所 異 也 。 誠 之 者 所 以 反 其 同 而 變 其 異 也 。 夫 以 不美 之 質 ， 求 變 而 美 ， 非 百 倍 其 功 ， 不 足 以 致 之 。 今 以 鹵莽 滅 裂 之 學 ， 或 作 或 輟 ， 以 變 其 不 美 之 質 ， 及 不 能 變 ，則 曰 天 質 不 美 ， 非 學 所 能 變 。 是 果 於 自 棄 ， 其 為 不 仁 甚矣 ！ 」

右 第 二 十 章 。 此 引 孔 子 之 言 ，以 繼 大 舜 、 文 、 武 、 周 公 之 緒 ， 明 其 所 傳 之 一 致 ， 舉 而措 之 ， 亦 猶 是 耳 。 蓋 包 費 隱 、 兼 小 大 ， 以 終 十 二 章 之 意。 章 內 語 誠 始 詳 ， 而 所 謂 誠 者 ， 實 此 篇 之 樞 紐 也 。 又 按： 孔 子 家 語 ， 亦 載 此 章 ， 而 其 文 尤 詳 。 「 成 功 一 也 」 之下 ， 有 「 公 曰 ： 子 之 言 美 矣 ！ 至 矣 ！ 寡 人 實 固 ， 不 足 以成 之 也 」 。 故 其 下 復 以 「 子 曰 」 起 答 辭 。 今 無 此 問 辭 ，而 猶 有 「 子 曰 」 二 字 ； 蓋 子 思 刪 其 繁 文 以 附 于 篇 ， 而 所刪 有 不 盡 者 ， 今 當 為 衍 文 也 。 「 博 學 之 」 以 下 ， 家 語 無之 ， 意 彼 有 闕 文 ， 抑 此 或 子 思 所 補 也 歟 ？

〔 一 〕 「 脩 」 原 作 「 仁 」 ， 據 清 仿宋 大 字 本 改 。

自 誠 明 ， 謂 之 性 ； 自 明 誠 ， 謂 之 教 。 誠 則 明 矣 ，明 則 誠 矣 。 自 ， 由 也 。 德 無 不 實 而 明 無不 照 者 ， 聖 人 之 德 。 所 性 而 有 者 也 ， 天 道 也 。 先 明 乎 善， 而 後 能 實 其 善 者 ， 賢 人 之 學 。 由 教 而 入 者 也 ， 人 道 也。 誠 則 無 不 明 矣 ， 明 則 可 以 至 於 誠 矣 。

右 第 二 十 一 章 。 子 思 承 上 章 夫 子 天 道 、 人 道 之意 而 立 言 也 。 自 此 以 下 十 二 章 ， 皆 子 思 之 言 ， 以 反 覆 推明 此 章 之 意 。

唯 天 下 至 誠 ， 為 能 盡 其 性 ； 能 盡 其 性 ， 則 能 盡 人之 性 ； 能 盡 人 之 性 ， 則 能 盡 物 之 性 ； 能 盡 物 之 性 ， 則 可以 贊 天 地 之 化 育 ； 可 以 贊 天 地 之 化 育 ， 則 可 以 與 天 地 參矣 。 天 下 至 誠 ， 謂 聖 人 之 德之 實 ， 天 下 莫 能 加 也 。 盡 其 性 者 德 無 不 實 ， 故 無 人 欲 之私 ， 而 天 命 之 在 我 者 ， 察 之 由 之 ， 巨 細 精 粗 ， 無 毫 髮 之不 盡 也 。 人 物 之 性 ， 亦 我 之 性 ， 但 以 所 賦 形 氣 不 同 而 有異 耳 。 能 盡 之 者 ， 謂 知 之 無 不 明 而 處 之 無 不 當 也 。 贊 ，猶 助 也 。 與 天 地 參 ， 謂 與 天 地 並 立 為 三 也 。 此 自 誠 而 明者 之 事 也 。

右 第 二 十 二 章 。 言 天 道 也 。

其 次 致 曲 ， 曲 能 有 誠 ， 誠 則 形 ， 形 則 著 ， 著 則 明， 明 則 動 ， 動 則 變 ， 變 則 化 ， 唯 天 下 至 誠 為 能 化 。 其次 ， 通 大 賢 以 下 凡 誠 有 未 至 者 而 言 也 。 致 ， 推 致 也 。 曲， 一 偏 也 。 形 者 ， 積 中 而 發 外 。 著 ， 則 又 加 顯 矣 。 明 ，則 又 有 光 輝 發 越 之 盛 也 。 動 者 ， 誠 能 動 物 。 變 者 ， 物 從而 變 。 化 ， 則 有 不 知 其 所 以 然 者 。 蓋 人 之 性 無 不 同 ， 而氣 則 有 異 ， 故 惟 聖 人 能 舉 其 性 之 全 體 而 盡 之 。 其 次 則 必自 其 善 端 發 見 之 偏 ， 而 悉 推 致 之 ， 以 各 造 其 極 也 。 曲 無不 致 ， 則 德 無 不 實 ， 而 形 、 著 、 動 、 變 之 功 自 不 能 已 。積 而 至 於 能 化 ， 則 其 至 誠 之 妙 ， 亦 不 異 於 聖 人 矣 。

右 第 二 十 三 章 。 言 人 道 也 。

至 誠 之 道 ， 可 以 前 知 。 國 家 將 興 ， 必 有 禎 祥 ； 國家 將 亡 ， 必 有 妖 孽 ； 見 乎 蓍 龜 ， 動 乎 四 體 。 禍 福 將 至 ：善 ， 必 先 知 之 ； 不 善 ， 必 先 知 之 。 故 至 誠 如 神 。 見， 音 現 。 禎 祥 者 ， 福 之 兆 。 妖 孽 者 ， 禍 之 萌 。 蓍 ， 所 以筮 。 龜 ， 所 以 卜 。 四 體 ， 謂 動 作 威 儀 之 閒 ， 如 執 玉 高 卑， 其 容 俯 仰 之 類 。 凡 此 皆 理 之 先 見 者 也 。 然 惟 誠 之 至 極， 而 無 一 毫 私 偽 留 於 心 目 之 間 者 ， 乃 能 有 以 察 其 幾 焉 。神 ， 謂 鬼 神 。

右 第 二 十 四 章 。 言 天 道 也 。

誠 者 自 成 也 ， 而 道 自 道 也 。 道 也之 道 ， 音 導 。 言 誠 者 物 之 所 以 自 成 ， 而 道 者 人 之 所 當 自行 也 。 誠 以 心 言 ， 本 也 ； 道 以 理言 ， 用 也 。 誠 者 物 之 終 始 ， 不 誠 無 物 。 是 故 君 子 誠之 為 貴 。 天 下 之 物 ， 皆 實 理 之 所 為 ， 故必 得 是 理 ， 然 後 有 是 物 。 所 得 之 理 既 盡 ， 則 是 物 亦 盡 而無 有 矣 。 故 人 之 心 一 有 不 實 ， 則 雖 有 所 為 亦 如 無 有 ， 而君 子 必 以 誠 為 貴 也 。 蓋 人 之 心 能 無 不 實 ， 乃 為 有 以 自 成， 而 道 之 在 我 者 亦 無 不 行 矣 。 誠 者 非 自 成 己 而 已 也， 所 以 成 物 也 。 成 己 ， 仁 也 ； 成 物 ， 知 也 。 性 之 德 也 ，合 外 內 之 道 也 ， 故 時 措 之 宜 也 。 知 ， 去聲 。 誠 雖 所 以 成 己 ， 然 既 有 以 自 成 ， 則 自 然 及 物 ， 而 道亦 行 於 彼 矣 。 仁 者 體 之 存 ， 知 者 用 之 發 ， 是 皆 吾 性 之 固有 ， 而 無 內 外 之 殊 。 既 得 於 己 ， 則 見 於 事 者 ， 以 時 措 之， 而 皆 得 其 宜 也 。

右 第 二 十 五 章 。 言 人 道 也 。

故 至 誠 無 息 。 既 無 虛 假 ， 自 無 間斷 。 不 息 則 久 ， 久 則 徵 ， 久 ， 常於 中 也 。 徵 ， 驗 於 外 也 。 徵 則 悠 遠 ， 悠 遠 則 博 厚 ，博 厚 則 高 明 。 此 皆 以 其 驗 於 外 者 言 之 。鄭 氏 所 謂 「 至 誠 之 德 ， 著 於 四 方 」 者 是 也 。 存 諸 中 者 既久 ， 則 驗 於 外 者 益 悠 遠 而 無 窮 矣 。 悠 遠 ， 故 其 積 也 廣 博而 深 厚 ； 博 厚 ， 故 其 發 也 高 大 而 光 明 。 博 厚 ， 所 以載 物 也 ； 高 明 ， 所 以 覆 物 也 ； 悠 久 ， 所 以 成 物 也 。 悠久 ， 即 悠 遠 ， 兼 內 外 而 言 之 也 。 本 以 悠 遠 致 高 厚 ， 而 高厚 又 悠 久 也 。 此 言 聖 人 與 天 地 同 用 。 博 厚 配 地 ， 高明 配 天 ， 悠 久 無 疆 。 此 言 聖 人 與 天 地 同體 。 如 此 者 ， 不 見 而 章 ， 不 動 而 變 ， 無 為 而 成 。 見， 音 現 。 見 ， 猶 示 也 。 不 見 而 章 ， 以 配 地 而 言 也 。 不 動而 變 ， 以 配 天 而 言 也 。 無 為 而 成 ， 以 無 疆 而 言 也 。 天地 之 道 ， 可 一 言 而 盡 也 ： 其 為 物 不 貳 ， 則 其 生 物 不 測 。 此 以 下 ， 復 以 天 地 明 至 誠 無 息 之 功 用 。天 地 之 道 ， 可 一 言 而 盡 ， 不 過 曰 誠 而 已 。 不 貳 ， 所 以 誠也 。 誠 故 不 息 ， 而 生 物 之 多 ， 有 莫 知 其 所 以 然 者 。 天地 之 道 ： 博 也 ， 厚 也 ， 高 也 ， 明 也 ， 悠 也 ， 久 也 。 言天 地 之 道 ， 誠 一 不 貳 ， 故 能 各 極 所 盛 ， 而 有 下 文 生 物 之 功 。 今 夫 天 ， 斯 昭 昭 之 多 ，及 其 無 窮 也 ， 日 月 星 辰 繫 焉 ， 萬 物 覆 焉 。 今 夫 地 ， 一 撮土 之 多 ， 及 其 廣 厚 ， 載 華 嶽 而 不 重 ， 振 河 海 而 不 洩 ， 萬物 載 焉 。 今 夫 山 ， 一 卷 石 之 多 ， 及 其 廣 大 ， 草 木 生 之 ，禽 獸 居 之 ， 寶 藏 興 焉 。 今 夫 水 ， 一 勺 之 多 ， 及 其 不 測 ，黿 鼉 、 蛟 龍 、 魚 鱉 生 焉 ， 貨 財 殖 焉 。 夫， 音 扶 。 華 、 藏 ， 並 去 聲 。 卷 ， 平 聲 。 勺 ， 市 若 反 。 昭昭 ， 猶 耿 耿 ， 小 明 也 。 此 指 其 一 處 而 言 之 。 及 其 無 窮 ，猶 十 二 章 及 其 至 也 之 意 ， 蓋 舉 全 體 而 言 也 。 振 ， 收 也 。卷 ， 區 也 。 此 四 條 ， 皆 以 發 明 由 其 不 貳 不 息 以 致 盛 大 而能 生 物 之 意 。 然 天 、 地 、 山 、 川 ， 實 非 由 積 累 而 後 大 ，讀 者 不 以 辭 害 意 可 也 詩 云 ： 「 維 天 之 命 ， 於 穆 不 已！ 」 蓋 曰 天 之 所 以 為 天 也 。 「 於 乎 不 顯 ！ 文 王 之 德 之 純！ 」 蓋 曰 文 王 之 所 以 為 文 也 ， 純 亦 不 已 。 於， 音 烏 。 乎 ， 音 呼 。 詩 周 頌 維 天 之 命 篇 。 於 ， 歎 辭 。 穆， 深 遠 也 。 不 顯 ， 猶 言 豈 不 顯 也 。 純 ， 純 一 不 雜 也 。 引此 以 明 至 誠 無 息 之 意 。 程 子 曰 ： 「 天 道 不 已 ， 文 王 純 於天 道 ， 亦 不 已 。 純 則 無 二 無 雜 ， 不 已 則 無 間 斷 先 後 。 」

右 第 二 十 六 章 。 言 天 道 也 。

大 哉 聖 人 之 道 ！ 包 下 文 兩 節 而 言。 洋 洋 乎 ！ 發 育 萬 物 ， 峻 極 于 天 。 峻， 高 大 也 。 此 言 道 之 極 於 至 大 而 無 外 也 。 優 優 大 哉！ 禮 儀 三 百 ， 威 儀 三 千 。 優 優 ， 充 足 有餘 之 意 。 禮 儀 ， 經 禮 也 。 威 儀 ， 曲 禮 也 。 此 言 道 之 入 於至 小 而 無 閒 也 。 待 其 人 而 後 行 。 總結 上 兩 節 。 故 曰 苟 不 至 德 ， 至 道 不 凝 焉 。 至德 ， 謂 其 人 。 至 道 ， 指 上 兩 節 而 言 也 。 凝 ， 聚 也 ， 成 也。 故 君 子 尊 德 性 而 道 問 學 ， 致 廣 大 而 盡 精 微 ， 極 高明 而 道 中 庸 。 溫 故 而 知 新 ， 敦 厚 以 崇 禮 。 尊者 ， 恭 敬 奉 持 之 意 。 德 性 者 ， 吾 所 受 於 天 之 正 理 。 道 ，由 也 。 溫 ， 猶 燖 溫 之 溫 ， 謂 故 學 之 矣 ， 復 時 習 之 也 。 敦， 加 厚 也 。 尊 德 性 ， 所 以 存 心 而 極 乎 道 體 之 大 也 。 道 問學 ， 所 以 致 知 而 盡 乎 道 體 之 細 也 。 二 者修 德 凝 道 之 大 端 也 。 不 以 一 毫 私 意 自 蔽 ， 不 以 一 毫 私 欲自 累 ， 涵 泳 乎 其 所 已 知 。 敦 篤 乎 其 所 已 能 ， 此 皆 存 心 之屬 也 。 析 理 則 不 使 有 毫 釐 之 差 ， 處 事 則 不 使 有 過 不 及 之謬 ， 理 義 則 日 知 其 所 未 知 ， 節 文 則 日 謹 其 所 未 謹 ， 此 皆致 知 之 屬 也 。 蓋 非 存 心 無 以 致 知 ， 而 存 心 者 又 不 可 以 不致 知 。 故 此 五 句 ， 大 小 相 資 ， 首 尾 相 應 ， 聖 賢 所 示 入 德之 方 ， 莫 詳 於 此 ， 學 者 宜 盡 心 焉 。 是 故 居 上 不 驕 ，為 下 不 倍 ， 國 有 道 其 言 足 以 興 ， 國 無 道 其 默 足 以 容 。 詩曰 「 既 明 且 哲 ， 以 保 其 身 」 ， 其 此 之 謂 與 ！ 倍， 與 背 同 。 與 ， 平 聲 。 興 ， 謂 興 起 在 位 也 。 詩 大 雅 烝 民之 篇 。

右 第 二 十 七 章 。 言 人 道 也 。

子 曰 ： 「 愚 而 好 自 用 ， 賤 而 好 自 專 ， 生 乎 今 之 世， 反 古 之 道 。 如 此 者 ， 災 及 其 身 者 也 。 」 好， 去 聲 。  ， 古 災 字 。 以 上 孔 子 之 言 ， 子 思 引 之 。 反 ，復 也 。 非 天 子 ， 不 議 禮 ， 不 制 度 ， 不 考 文 。 此以 下 ， 子 思 之 言 。 禮 ， 親 疏 貴 賤 相 接 之 體 也 。 度 ， 品 制。 文 ， 書 名 。 今 天 下 車 同 軌 ， 書 同 文 ， 行 同 倫 。 行， 去 聲 。 今 ， 子 思 自 謂 當 時 也 。 軌 ， 轍 跡 之 度 。 倫 ， 次序 之 體 。 三 者 皆 同 ， 言 天 下 一 統 也 。 雖 有 其 位 ， 苟無 其 德 ， 不 敢 作 禮 樂 焉 ； 雖 有 其 德 ， 苟 無 其 位 ， 亦 不 敢作 禮 樂 焉 。 鄭 氏 曰 ： 「 言 作 禮 樂 者 ， 必聖 人 在 天 子 之 位 。 」 子 曰 ： 「 吾 說 夏 禮 ， 杞 不 足 徵也 ； 吾 學 殷 禮 ， 有 宋 存 焉 ； 吾 學 周 禮 ， 今 用 之 ， 吾 從 周。 」 此 又 引 孔 子 之 言 。 杞 ， 夏 之 後 。 徵， 證 也 。 宋 ， 殷 之 後 。 三 代 之 禮 ， 孔 子 皆 嘗 學 之 而 能 言其 意 ； 但 夏 禮 既 不 可 考 證 ， 殷 禮 雖 存 ， 又 非 當 世 之 法 ，惟 周 禮 乃 時 王 之 制 ， 今 日 所 用 。 孔 子 既 不 得 位 ， 則 從 周而 已 。

右 第 二 十 八 章 。 承 上 章 為 下 不倍 而 言 ， 亦 人 道 也 。

王 天 下 有 三 重 焉 ， 其 寡 過 矣 乎 ！ 王， 去 聲 。 呂 氏 曰 ： 「 三 重 ， 謂 議 禮 、 制 度 、 考 文 。 惟 天子 得 以 行 之 ， 則 國 不 異 政 ， 家 不殊 俗 ， 而 人 得 寡 過 矣 。 」 上 焉 者 雖 善 無 徵 ， 無 徵 不信 ， 不 信 民 弗 從 ； 下 焉 者 雖 善 不 尊 ， 不 尊 不 信 ， 不 信 民弗 從 。 上 焉 者 ， 謂 時 王 以 前 ， 如 夏 、 商之 禮 雖 善 ， 而 皆 不 可 考 。 下 焉 者 ， 謂 聖 人 在 下 ， 如 孔 子雖 善 於 禮 ， 而 不 在 尊 位 也 。 故 君 子 之 道 ： 本 諸 身 ，徵 諸 庶 民 ， 考 諸 三 王 而 不 繆 ， 建 諸 天 地 而 不 悖 ， 質 諸 鬼神 而 無 疑 ， 百 世 以 俟 聖 人 而 不 惑 。 此 君子 ， 指 王 天 下 者 而 言 。 其 道 ， 即 議 禮 、 制 度 、 考 文 之 事也 。 本 諸 身 ， 有 其 德 也 。 徵 諸 庶 民 ， 驗 其 所 信 從 也 。 建， 立 也 ， 立 於 此 而 參 於 彼 也 。 天 地 者 ， 道 也 。 鬼 神 者 ，造 化 之 跡 也 。 百 世 以 俟 聖 人 而 不 惑 ， 所 謂 聖 人 復 起 ， 不易 吾 言 者 也 。 質 諸 鬼 神 而 無 疑 ， 知 天 也 ； 百 世 以 俟聖 人 而 不 惑 ， 知 人 也 。 知 天 知 人 ， 知 其理 也 。 是 故 君 子 動 而 世 為 天 下 道 ， 行 而 世 為 天 下 法， 言 而 世 為 天 下 則 。 遠 之 則 有 望 ， 近 之 則 不 厭 。 動， 兼 言 行 而 言 。 道 ， 兼 法 則 而 言 。 法 ， 法 度 也 。 則 ， 準則 也 。 詩 曰 ： 「 在 彼 無 惡 ， 在 此 無 射 ； 庶 幾 夙 夜 ，以 永 終 譽 ！ 」 君 子 未 有 不 如 此 而 蚤 有 譽 於 天 下 者 也 。 惡， 去 聲 。 射 ， 音 妒 ， 詩 作 斁 。 詩 周 頌 振 鷺 之 篇 。 射 ， 厭也 。 所 謂 此 者 ， 指 本 諸 身 以 下 六 事 而 言 。

右 第 二 十 九 章 。 承 上 章 居 上 不驕 而 言 ， 亦 人 道 也 。

仲 尼 祖 述 堯 舜 ， 憲 章 文 武 ； 上 律 天 時 ， 下 襲 水 土。 祖 述 者 ， 遠 宗 其 道 。 憲 章 者 ， 近 守 其法 。 律 天 時 者 ， 法 其 自 然 之 運 。 襲 水 土 者 ， 因 其 一 定 之理 。 皆 兼 內 外 該 本 末 而 言 也 。 辟 如 天 地 之 無 不 持 載， 無 不 覆 幬 ， 辟 如 四 時 之 錯 行 ， 如 日 月 之 代 明 。 辟， 音 譬 。 幬 ， 徒 報 反 。 錯 ， 猶 迭 也 。 此 言 聖 人 之 德 。 萬物 並 育 而 不 相 害 ， 道 並 行 而 不 相 悖 ， 小 德 川 流 ， 大 德 敦化 ， 此 天 地 之 所 以 為 大 也 。 悖 ， 猶 背 也。 天 覆 地 載 ， 萬 物 並 育 於 其 間 而 不 相 害 ； 四 時 日 月 ， 錯行 代 明 而 不 相 悖 。 所 以 不 害 不 悖 者 ， 小 德 之 川 流 ； 所 以並 育 並 行 者 ， 大 德 之 敦 化 。 小 德者 ， 全 體 之 分 ； 大 德 者 ， 萬 殊 之 本 。 川 流 者 ， 如 川 之 流， 脈 絡 分 明 而 往 不 息 也 。 敦 化 者 ， 敦 厚 其 化 ， 根 本 盛 大而 出 無 窮 也 。 此 言 天 地 之 道 ， 以 見 上 文 取 辟 之 意 也 。

右 第 三 十 章 。 言 天 道 也 。

唯 天 下 至 聖 ， 為 能 聰 明 睿 知 ， 足 以 有 臨 也 ； 寬 裕溫 柔 ， 足 以 有 容 也 ； 發 強 剛 毅 ， 足 以 有 執 也 ； 齊 莊 中 正， 足 以 有 敬 也 ； 文 理 密 察 ， 足 以 有 別 也 。 知， 去 聲 。 齊 ， 側 皆 反 。 別 ， 彼 列 反 。 聰 明 睿 知 ， 生 知 之質 。 臨 ， 謂 居 上 而 臨 下 也 。 其 下 四 者 ， 乃 仁 義 禮 知 之 德。 文 ， 文 章 也 。 理 ， 條 理 也 。 密 ， 詳 細 也 。 察 ， 明 辯 也。 溥 博 淵 泉 ， 而 時 出 之 。 溥 博 ，周 遍 而 廣 闊 也 。 淵 泉 ， 靜 深 而 有 本 也 。 出 ， 發 見 也 。 言五 者 之 德 ， 充 積 於 中 ， 而 以 時 發 見 於 外 也 。 溥 博 如天 ， 淵 泉 如 淵 。 見 而 民 莫 不 敬 ， 言 而 民 莫 不 信 ， 行 而 民莫 不 說 。 見 ， 音 現 。 說 ， 音 悅 。 言 其 充積 極 其 盛 ， 而 發 見 當 其 可 也 。 是 以 聲 名 洋 溢 乎 中 國， 施 及 蠻 貊 ； 舟 車 所 至 ， 人 力 所 通 ； 天 之 所 覆 ， 地 之 所載 ， 日 月 所 照 ， 霜 露 所 隊 ； 凡 有 血 氣 者 ， 莫 不 尊 親 ， 故曰 配 天 。 施 ， 去 聲 。 隊 ， 音 墜 。 舟 車 所至 以 下 ， 蓋 極 言 之 。 配 天 ， 言 其 德 之 所 及 ， 廣 大 如 天 也。

右 第 三 十 一 章 。 承 上 章 而 言 小德 之 川 流 ， 亦 天 道 也 。

唯 天 下 至 誠 ， 為 能 經 綸 天 下 之 大 經 ， 立 天 下 之 大本 ， 知 天 地 之 化 育 。 夫 焉 有 所 倚 ？ 夫 ，音 扶 。 焉 ， 於 虔 反 。 經 ， 綸 ， 皆 治 絲 之 事 。 經 者 ， 理 其緒 而 分 之 ； 綸 者 ， 比 其 類 而 合 之 也 。 經 ， 常 也 。 大 經 者， 五 品 之 人 倫 。 大 本 者 ， 所 性 之 全 體 也 。 惟 聖 人 之 德 極誠 無 妄 ， 故 於 人 倫 各 盡 其 當 然 之 實 ， 而 皆 可 以 為 天 下 後世 法 ， 所 謂 經 綸 之 也 。 其 於 所 性 之 全 體 ， 無 一 毫 人 欲 之偽 以 雜 之 ， 而 天 下 之 道 千 變 萬 化 皆 由 此 出 ， 所 謂 立 之 也。 其 於 天 地 之 化 育 ， 則 亦 其 極 誠 無妄 者 有 默 契 焉 ， 非 但 聞 見 之 知 而 已 。 此 皆 至 誠 無 妄 ， 自然 之 功 用 ， 夫 豈 有 所 倚 著 於 物 而 後 能 哉 。 肫 肫 其 仁！ 淵 淵 其 淵 ！ 浩 浩 其 天 ！ 肫 ， 之 純 反 。 ○ 肫 肫 ， 懇 至 貌 ， 以 經 綸 而 言 也 。 淵 淵 ， 靜 深 貌 ， 以 立本 而 言 也 。 浩 浩 ， 廣 大 貌 ， 以 知 化 而 言 也 。 其 淵 其 天 ，則 非 特 如 之 而 已 。 苟 不 固 聰 明 聖 知 達 天 德 者 ， 其 孰能 知 之 ？ 聖 知 之 知 ， 去 聲 。 固 ， 猶 實 也。 鄭 氏 曰 ： 「 惟 聖 人 能 知 聖 人 也 。 」

右 第 三 十 二 章 。 承 上 章 而 言 大德 之 敦 化 ， 亦 天 道 也 。 前 章 言 至 聖 之 德 ， 此 章 言 至 誠 之道 。 然 至 誠 之 道 ， 非 至 聖 不 能 知 ； 至 聖 之 德 ， 非 至 誠 不能 為 ， 則 亦 非 二 物 矣 。 此 篇 言 聖 人 天 道 之 極 致 ， 至 此 而無 以 加 矣 。

詩 曰 「 衣 錦 尚 絅 」 ， 惡 其 文 之 著 也 。 故 君 子 之 道， 闇 然 而 日 章 ； 小 人 之 道 ， 的 然 而 日 亡 。 君 子 之 道 ： 淡而 不 厭 ， 簡 而 文 ， 溫 而 理 ， 知 遠 之 近 ， 知 風 之 自 ， 知 微之 顯 ， 可 與 入 德 矣 。 衣 ， 去 聲 。 絅 ， 口迥 反 。 惡 ， 去 聲 。 闇 ， 於 感 反 。 前 章 言 聖 人 之 德 ， 極 其盛 矣 。 此 復 自 下 學 立 心 之 始 言 之 ， 而 下 文 又 推 之 以 至 其極 也 。 詩 國 風 衛 碩 人 、 鄭 之 丰 ， 皆 作 「 衣 錦 褧 衣 」 。 褧、 絅 同 。 襌 衣 也 。 尚 ， 加 也 。 古 之 學 者 為 己 ， 故 其 立 心如 此 。 尚 絅 故 闇 然 ， 衣 錦 故 有 日 章 之 實 。 淡 、 簡 、 溫 ，絅 之 襲 於 外 也 ； 不 厭 而 文 且 理 焉 ， 錦 之 美 在 中 也 。 小 人反 是 ， 則 暴 於 外 而 無 實 以 繼 之 ， 是 以 的 然 而 日 亡 也 。 遠之 近 ， 見 於 彼 者 由 於 此 也 。 風 之 自 ， 著 乎 外 者 本 乎 內 也。 微 之 顯 ， 有 諸 內 者 形 諸 外 也 。 有 為 己 之 心 ， 而 又 知 此三 者 ， 則 知 所 謹 而 可 入 德 矣 。 故 下 文 引 詩 言 謹 獨 之 事 。 詩 云 ： 「 潛 雖 伏 矣 ， 亦 孔 之 昭 ！ 」 故 君 子 內 省 不 疚， 無 惡 於 志 。 君 子 之 所 不 可 及 者 ， 其 唯 人 之 所 不 見 乎 。 惡 ， 去 聲 。 詩 小 雅 正 月 之 篇 。 承 上 文 言「 莫 見 乎 隱 、 莫 顯 乎 微 」 也 。 疚 ， 病 也 。 無 惡 於 志 ， 猶言 無 愧 於 心 ， 此 君 子 謹 獨 之 事 也 。 詩 云 ： 「 相 在 爾室 ， 尚 不 愧 于 屋 漏 。 」 故 君 子 不 動 而 敬 ， 不 言 而 信 。 相， 去 聲 。 詩 大 雅 抑 之 篇 。 相 ， 視 也 。 屋 漏 ， 室西 北 隅 也 。 承 上 文 又 言 君 子 之 戒 謹 恐 懼 ， 無 時 不 然 ， 不待 言 動 而 後 敬 信 ， 則 其 為 己 之 功 益 加 密 矣 。 故 下 文 引 詩并 言 其 效 。 詩 曰 ： 「 奏 假 無 言 ， 時 靡 有 爭 。 」 是 故君 子 不 賞 而 民 勸 ， 不 怒 而 民 威 於 鈇 鉞 。 假， 格 同 。 鈇 ， 音 夫 。 詩 商 頌 烈 祖 之 篇 。 奏 ， 進 也 。 承 上文 而 遂 及 其 效 ， 言 進 而 感 格 於 神 明 之 際 ， 極 其 誠 敬 ， 無有 言 說 而 人 自 化 之 也 。 威 ， 畏 也 。 鈇 ， 莝 斫 刀 也 。 鉞 ，斧 也 。 詩 曰 ： 「 不 顯 惟 德 ！ 百 辟 其 刑 之 。 」 是 故 君子 篤 恭 而 天 下 平 。 詩 周 頌 烈 文 之 篇 。 不顯 ， 說 見 二 十 六 章 ， 此 借 引 以 為 幽 深 玄 遠 之 意 。 承 上 文言 天 子 有 不 顯 之 德 ， 而 諸 侯 法 之 ， 則 其 德 愈 深 而 效 愈 遠矣 。 篤 ， 厚 也 。 篤 恭 ， 言 不 顯 其 敬 也 。 篤 恭 而 天 下 平 ，乃 聖 人 至 德 淵 微 ， 自 然 之 應 ， 中 庸 之 極 功 也 詩 云 ：「 予 懷 明 德 ， 不 大 聲 以 色 。 」 子 曰 ： 「 聲 色 之 於 以 化 民， 末 也 。 」 詩 曰 ： 「 德 輶 如 毛 」 ， 毛 猶 有 倫 。 「 上 天 之載 ， 無 聲 無 臭 」 ， 至 矣 ！ 輶 ， 由 、 酉 二音 。 詩 大 雅 皇 矣 之 篇 。 引 之 以 明 上 文 所 謂 不 顯 之 德 者 ，正 以 其 不 大 聲 與 色 也 。 又 引 孔 子 之 言 ， 以 為 聲 色 乃 化 民之 末 務 ， 今 但 言 不 大 之 而 已 ， 則 猶 有 聲 色 者 存 ， 是 未 足以 形 容 不 顯 之 妙 。 不 若 烝 民 之 詩 所 言 「 德 輶 如 毛 」 ， 則庶 乎 可 以 形 容 矣 ， 而 又 自 以 為 謂 之 毛 ， 則 猶 有 可 比 者 ，是 亦 未 盡 其 妙 。 不 若 文 王 之 詩 所 言 「 上 天 之 事 ， 無 聲 無臭 」 ， 然 後 乃 為 不 顯 之 至 耳 。 蓋 聲 臭 有 氣 無 形 ， 在 物 最為 微 妙 ， 而 猶 曰 無 之 ， 故 惟 此 可 以 形 容 不 顯 篤 恭 之 妙 。非 此 德 之 外 ， 又 別 有 是 三 等 ， 然 後 為 至 也 。

右 第 三 十 三 章 。 子 思 因 前 章 極 致 之 言 ， 反 求 其本 ， 復 自 下 學 為 己 謹 獨 之 事 ， 推 而 言 之 ， 以 馴 致 乎 篤 恭而 天 下 平 之 盛 。 又 贊 其 妙 ， 至 於 無 聲 無 臭 而 後 已 焉 。 蓋舉 一 篇 之 要 而 約 言 之 ， 其 反 復 丁 寧 示 人 之 意 ， 至 深 切 矣， 學 者 其 可 不 盡 心 乎 ！

論 語 序 說

史 記 世 家 曰 ： 「 孔 子 名 丘 ， 字 仲 尼 。 其 先 宋 人 。 父叔 梁 紇 ， 母 顏 氏 。 以 魯 襄 公 二 十 二 年 ， 庚 戌 之 歲 ， 十 一月 庚 子 ， 生 孔 子 於 魯 昌 平 鄉 陬 邑 。 為 兒 嬉 戲 ， 常 陳 俎 豆， 設 禮 容 。 及 長 ， 為 委 吏 ， 料 量 平 ； 委吏 ， 本 作 季 氏 史 。 索 隱 云 ： 「 一 本 作 委 吏 ， 與 孟 子 合 。」 今 從 之 。 為 司 職 吏 ， 畜 蕃 息 。 職， 見 周 禮 牛 人 ， 讀 為 樴 ， 義 與 杙 同 ， 蓋 繫 養 犧 牲 之 所 。此 官 即 孟 子 所 謂 乘 田 。 適 周 ， 問 禮 於 老 子 ， 既 反 ，而 弟 子 益 進 。 昭 公 二 十 五 年 甲 申 ， 孔 子 年 三 十 五 ， 而 昭公 奔 齊 ， 魯 亂 。 於 是 適 齊 ， 為 高 昭 子 家 臣 ， 以 通 乎 景 公。 有 聞 韶 、 問 政 二 事 。 公 欲 封 以尼 谿 之 田 ， 晏 嬰 不 可 ， 公 惑 之 。 有 季 孟吾 老 之 語 。 孔 子 遂 行 ， 反 乎 魯 。 定 公 元 年 壬 辰 ， 孔子 年 四 十 三 ， 而 季 氏 強 僭 ， 其 臣 陽 虎 作 亂 專 政 。 故 孔 子不 仕 ， 而 退 修 詩 、 書 、 禮 、 樂 ， 弟 子 彌 眾 。 九 年 庚 子 ，孔 子 年 五 十 一 。 公 山 不 狃 以 費 畔 季 氏 ， 召 ， 孔 子 欲 往 ，而 卒 不 行 。 有 答 子 路 東 周 語 。 定公 以 孔 子 為 中 都 宰 ， 一 年 ， 四 方 則 之 ， 遂 為 司 空 ， 又 為大 司 寇 。 十 年 辛 丑 ， 相 定 公 會 齊 侯 于 夾 谷 ， 齊 人 歸 魯 侵地 。 十 二 年 癸 卯 ， 使 仲 由 為 季 氏 宰 ， 墮 三 都 ， 收 其 甲 兵。 孟 氏 不 肯 墮 成 ， 圍 之 不 克 。 十 四 年 乙 巳 ， 孔 子 年 五 十六 ， 攝 行 相 事 ， 誅 少 正 卯 ， 與 聞 國 政 。 三 月 ， 魯 國 大 治。 齊 人 歸 女 樂 以 沮 之 ， 季 桓 子 受 之 。 郊 又 不 致 膰 俎 於 大夫 ， 孔 子 行 。 魯 世 家 以 此 以 上 皆 為 十 二年 事 。 適 衛 ， 主 於 子 路 妻 兄 顏 濁 鄒 家 。 孟子 作 顏 讎 由 。 適 陳 ， 過 匡 ， 匡 人 以 為 陽 虎 而 拘 之 。 有 顏 淵 後 及 文 王 既 沒 之 語 。 既 解， 還 衛 ， 主 蘧 伯 玉 家 ， 見 南 子 。 有 矢 子路 及 未 見 好 德 之 語 。 去 適 宋 ， 司 馬 桓 魋 欲 殺 之 。 有天 生 德 語 及 微 服 過 宋 事 。 又 去 ， 適 陳 ， 主 司 城 貞 子家 。 居 三 歲 而 反 于 衛 ， 靈 公 不 能 用 。 有三 年 有 成 之 語 。 晉 趙 氏 家 臣 佛 肸 以 中 牟 畔 ， 召 孔 子， 孔 子 欲 往 ， 亦 不 果 。 有 答 子 路 堅 白 語及 荷 蕢 過 門 事 。 將 西 見 趙 簡 子 ， 至 河 而 反 ， 又 主 蘧伯 玉 家 。 靈 公 問 陳 ， 不 對 而 行 ， 復 如 陳 。 據論 語 則 絕 糧 當 在 此 時 。 季 桓 子 卒 ， 遺 言 謂 康 子 必 召孔 子 ， 其 臣 止 之 ， 康 子 乃 召 冉 求 。 史 記以 論 語 歸 與 之 歎 為 在 此 時 ， 又 以 孟 子 所 記 歎 辭 為 主 司 城貞 子 時 語 ， 疑 不 然 。 蓋 語 孟 所 記 ， 本 皆 此 一 時 語 ， 而 所記 有 異 同 耳 。 孔 子 如 蔡 及 葉 。 有葉 公 問 答 子 路 不 對 、 沮 溺 耦 耕 、 荷 蓧 丈 人 等 事 。 史 記 云： 「 於 是 楚 昭 王 使 人 聘 孔 子 ， 孔 子 將 往 拜 禮 ， 而 陳 蔡 大夫 發 徒 圍 之 ， 故 孔 子 絕 糧 於 陳 蔡 之 間 。 」 有 慍 見 及 告 子貢 一 貫 之 語 。 按 是 時 陳 蔡 臣 服 於 楚 ， 若 楚 王 來 聘 孔 子 ，陳 蔡 大 夫 安 敢 圍 之 。 且 據 論 語 ， 絕 糧 當 在 去 衛 如 陳 之 時。 楚 昭 王 將 以 書 社 地 封 孔 子 ， 令 尹 子 西 不 可 ， 乃 止。 史 記 云 「 書 社 地 七 百 里 」 ， 恐 無 此 理， 時 則 有 接 輿 之 歌 。 又 反 乎 衛 ， 時 靈 公 已 卒 ， 衛 君輒 欲 得 孔 子 為 政 。 有 魯 衛 兄 弟 及 答 子 貢夷 齊 、 子 路 正 名 之 語 。 而 冉 求 為 季 氏 將 ， 與 齊 戰 有功 ， 康 子 乃 召 孔 子 ， 而 孔 子 歸 魯 ， 實 哀 公 之 十 一 年 丁 巳， 而 孔 子 年 六 十 八 矣 。 有 對 哀 公 及 康 子語 。 然 魯 終 不 能 用 孔 子 ， 孔 子 亦 不 求 仕 ， 乃 敘 書 傳禮 記 。 有 杞 宋 、 損 益 、 從 周 等 語 。 刪詩 正 樂 ， 有 語 大 師 及 樂 正 之 語 。 序易 彖 、 繫 、 象 、 說 卦 、 文 言 。 有 假 我 數年 之 語 。 弟 子 蓋 三 千 焉 ， 身 通 六 藝 者 七 十 二 人 。 弟子 顏 回 最 賢 ， 蚤 死 ， 後 惟 曾 參 得 傳 孔 子 之 道 。 十 四年 庚 申 ， 魯 西 狩 獲 麟 ， 有 莫 我 知 之 歎 。 孔 子 作 春 秋 。 有 知 我 罪 我 等 語 ，論 語 請 討 陳 恆 事 ， 亦 在 是 年 。 明 年 辛 酉 ， 子 路 死 於衛 。 十 六 年 壬 戌 、 四 月 己 丑 ， 孔 子 卒 ， 年 七 十 三 ， 葬 魯城 北 泗 上 。 弟 子 皆 服 心 喪 三 年 而 去 ， 惟 子 貢 廬 於 冢 上 ，凡 六 年 ， 孔 子 生 鯉 ， 字 伯 魚 ， 先 卒 。 伯 魚 生 伋 ， 字 子 思， 作 中 庸 。 」 子 思 學 於 曾 子 ， 而 孟 子 受業 子 思 之 門 人 。

何 氏 曰 ： 「 魯 論 語 二 十 篇 。 齊 論 語 別 有 問 王 、 知道 ， 凡 二 十 二 篇 ， 其 二 十 篇 中 章 句 ， 頗 多 於 魯 論 。 古 論出 孔 氏 壁 中 ， 分 堯 曰 下 章 子 張 問 以 為 一 篇 ， 有 兩 子 張 ，凡 二 十 一 篇 ， 篇 次 不 與 齊 魯 論 同 。 」

程 子 曰 ： 「 論 語 之 書 ， 成 於 有 子 曾 子 之 門 人 ， 故其 書 獨 二 子 以 子 稱 。 」

程 子 曰 ： 「 讀 論 語 ： 有 讀 了 全 然 無 事 者 ； 有 讀 了後 其 中 得 一 兩 句 喜 者 ； 有 讀 了 後 知 好 之 者 ； 有 讀 了 後 直有 不 知 手 之 舞 之 足 之 蹈 之 者 。 」

程 子 曰 ： 「 今 人 不 會 讀 書 。 如 讀 論 語 ， 未 讀 時 是此 等 人 ， 讀 了 後 又 只 是 此 等 人 ， 便 是 不 曾 讀 。 」

程 子 曰 ： 「 頤 自 十 七 八 讀 論 語 ， 當 時 已 曉 文 義 。讀 之 愈 久 ， 但 覺 意 味 深 長 。 」

讀 論 語 孟 子 法 據清 仿 宋 大 字 本 補 。

程 子 曰 ： 「 學 者 當 以 論 語 孟 子 為 本 。 論 語 孟 子 既 治， 則 六 經 可 不 治 而 明 矣 。 讀 書 者 當 觀 聖 人 所 以 作 經 之 意， 與 聖 人 所 以 用 心 ， 聖 人 之 所 以 至 於 聖 人 ， 而 吾 之 所 以未 至 者 ， 所 以 未 得 者 。 句 句 而 求 之 ， 晝 誦 而 味 之 ， 中 夜而 思 之 ， 平 其 心 ， 易 其 氣 ， 闕 其 疑 ， 則 聖 人 之 意 可 見 矣。 」

程 子 曰 ： 「 凡 看 文 字 ， 須 先 曉 其 文 義 ， 然 後 可 以求 其 意 。 未 有 不 曉 文 義 而 見 意 者 也 。 」

程 子 曰 ： 「 學 者 須 將 論 語 中 諸 弟 子 問 處 便 作 自 己問 ， 聖 人 答 處 便 作 今 日 耳 聞 ， 自 然 有 得 。 雖 孔 孟 復 生 ，不 過 以 此 教 人 。 若 能 於 語 孟 中 深 求 玩 味 ， 將 來 涵 養 成 甚生 氣 質 ！ 」

程 子 曰 ： 「 凡 看 語 孟 ， 且 須 熟 讀 玩 味 。 須 將 聖 人言 語 切 己 ， 不 可 只 作 一 場 話 說 。 人 只 看 得 二 書 切 己 ， 終身 儘 多 也 。 」

程 子 曰 ： 「 論 孟 只 剩 讀  ， 便 自 意 足 。 學 者 須 是玩 味 。 若 以 語 言 解  ， 意 便 不 足 。 」

或 問 ： 「 且 將 論 孟 緊 要 處 看 ， 如 何 ？ 」 程 子 曰 ：「 固 是 好 ， 但 終 是 不 浹 洽 耳 。 」

程 子 曰 ： 「 孔 子 言 語 句 句 是 自 然 ， 孟 子 言 語 句 句是 事 實 。 」

程 子 曰 ： 「 學 者 先 讀 論 語 孟 子 ， 如 尺 度 權 衡 相 似， 以 此 去 量 度 事 物 ， 自 然 見 得 長 短 輕 重 。 」

程 子 曰 ： 「 讀 論 語 孟 子 而 不 知 道 ， 所 謂 『 雖 多 ，亦 奚 以 為 』 。 」

論 語 集 注 卷 一

學 而 第 一 此 為 書 之 首 篇 ， 故 所 記 多 務 本 之 意 ， 乃入 道 之 門 、 積 德 之 基 、 學 者 之 先 務 也 。 凡 十 六 章 。

子 曰 ： 「 學 而 時 習 之 ， 不 亦 說 乎 ？ 說、 悅 同 。 學 之 為 言 效 也 。 人 性 皆 善 ， 而 覺 有 先 後 ， 後 覺者 必 效 先 覺 之 所 為 ， 乃 可 以 明 善 而 復 其 初 也 。 習 ， 鳥 數飛 也 。 學 之 不 已 ， 如 鳥 數 飛 也 。 說 ， 喜 意 也 。 既 學 而 又時 時 習 之 ， 則 所 學 者 熟 ， 而 中 心 喜 說 ， 其 進 自 不 能 已 矣。 程 子 曰 「 習 ， 重 習 也 。 時 復 思 繹 ， 浹 洽 於 中 ， 則 說 也。 」 又 曰 ： 「 學 者 ， 將 以 行 之 也 。 時 習 之 ， 則 所 學 者 在我 ， 故 說 。 」 謝 氏 曰 ： 「 時 習 者 ， 無 時 而 不 習 。 坐 如 尸， 坐 時 習 也 ； 立 〔 一 〕 如 齊 ， 立 時 習 也 。 」 有 朋 自遠 方 來 ， 不 亦 樂 乎 ？ 樂 ， 音 洛 。 朋 ， 同類 也 。 自 遠 方 來 ， 則 近 者 可 知 。 程 子 曰 ： 「 以 善 及 人 ，而 信 從 者 眾 ， 故 可 樂 。 」 又 曰 ： 「 說 在 心 ， 樂 主 發 散 在外 。 」 人 不 知 而 不 慍 ， 不 亦 君 子 乎 ？ 」 慍， 紆 問 反 。 慍 ， 含 怒 意 。 君 子 ， 成 德 之 名 。 尹 氏 曰 ： 「學 在 己 ， 知 不 知 在 人 ， 何 慍 之 有 。 」 程 子 曰 ： 「 雖 樂 於及 人 ， 不 見 是 而 無 悶 ， 乃 所 謂 君 子 。 」 愚 謂 及 人 而 樂 者順 而 易 ， 不 知 而 不 慍 者 逆 而 難 ， 故 惟 成 德 者 能 之 。 然 德之 所 以 成 ， 亦 曰 學 之 正 、 習 之 熟 、 說 之 深 ， 而 不 已 焉 耳。 程 子 曰 ： 「 樂 由 說 而 後 得 ， 非 樂 不 足 以 語 君 子 。 」

〔 一 〕 「 立 」 ， 原 作 「 一 」 ， 據 清 仿宋 大 字 本 改 。

有 子 曰 ： 「 其 為 人 也 孝 弟 ， 而 好 犯 上 者 ， 鮮 矣 ；不 好 犯 上 ， 而 好 作 亂 者 ， 未 之 有 也 。 弟、 好 ， 皆 去 聲 。 鮮 ， 上 聲 ， 下 同。 有 子 ， 孔 子 弟 子 ， 名 若 。 善 事 父 母 為 孝 ， 善 事 兄 長 為弟 。 犯 上 ， 謂 干 犯 在 上 之 人 。 鮮 ， 少 也 。 作 亂 ， 則 為 悖逆 爭 鬥 之 事 矣 。 此 言 人 能 孝 弟 ， 則 其 心 和 順 ， 少 好 犯 上， 必 不 好 作 亂 也 。 君 子 務 本 ， 本 立 而 道 生 。 孝 弟 也者 ， 其 為 仁 之 本 與 ！ 」 與 ， 平 聲 。 務 ，專 力 也 。 本 ， 猶 根 也 。 仁 者 ， 愛 之 理 ， 心 之 德 也 。 為 仁， 猶 曰 行 仁 。 與 者 ， 疑 辭 ， 謙 退 不 敢 質 言 也 。 言 君 子 凡事 專 用 力 於 根 本 ， 根 本 既 立 ， 則 其 道 自 生 。 若 上 文 所 謂孝 弟 ， 乃 是 為 仁 之 本 ， 學 者 務 此 ， 則 仁 道 自 此 而 生 也 。程 子 曰 ： 「 孝 弟 ， 順 德 也 ， 故 不 好 犯 上 ， 豈 復 有 逆 理 亂常 之 事 。 德 有 本 ， 本 立 則 其 道 充 大 。 孝 弟 行 於 家 ， 而 後仁 愛 及 於 物 ， 所 謂 親 親 而 仁 民 也 。 故 為 仁 以 孝 弟 為 本 。論 性 ， 則 以 仁 為 孝 弟 之 本 。 」 或 問 ： 「 孝 弟 為 仁 之 本 ，此 是 由 孝 弟 可 以 至 仁 否 ？ 」 曰 ： 「 非 也 。 謂 行 仁 自 孝 弟始 ， 孝 弟 是 仁 之 一 事 。 謂 之 行 仁 之 本 則 可 ， 謂 是 仁 之 本則 不 可 。 蓋 仁 是 性 也 ， 孝 弟 是 用 也 ， 性 中 只 有 箇 仁 、 義、 禮 、 智 四 者 而 已 ， 曷 嘗 有 孝 弟 來 。 然 仁 主 於 愛 ， 愛 莫大 於 愛 親 ， 故 曰 孝 弟 也 者 ， 其 為 仁 之 本 與 ！ 」

子 曰 ： 「 巧 言 令 色 ， 鮮 矣 仁 ！ 」 巧， 好 。 令 ， 善 也 。 好 其 言 ， 善 其 色 ， 致 飾 於 外 ， 務 以 悅人 ， 則 人 欲 肆 而 本 心 之 德 亡 矣 。 聖 人 辭 不 迫 切 ， 專 言 鮮， 則 絕 無 可 知 ， 學 者 所 當 深 戒 也 。 程 子 曰 ： 「 知 巧 言 令色 之 非 仁 ， 則 知 仁 矣 。 」

曾 子 曰 ： 「 吾 日 三 省 吾 身 ： 為 人 謀 而 不 忠 乎 ？ 與朋 友 交 而 不 信 乎 ？ 傳 不 習 乎 ？ 」 省 ， 悉井 反 。 為 ， 去 聲 。 傳 ， 平 聲 。 曾 子 ， 孔 子 弟 子 ， 名 參 ，字 子 輿 。 盡 己 之 謂 忠 。 以 實 之 謂 信 。 傳 ， 謂 受 之 於 師 。習 ， 謂 熟 之 於 己 。 曾 子 以 此 三 者 日 省 其 身 ， 有 則 改 之 ，無 則 加 勉 ， 其 自 治 誠 切 如 此 ， 可 謂 得 為 學 之 本 矣 。 而 三者 之 序 ， 則 又 以 忠 信 為 傳 習 之 本 也 。 尹 氏 曰 ： 「 曾 子 守約 ， 故 動 必 求 諸 身 。 」 謝 氏 曰 ： 「 諸 子 之 學 ， 皆 出 於 聖人 ， 其 後 愈 遠 而 愈 失 其 真 。 獨 曾 子 之 學 ， 專 用 心 於 內 ，故 傳 之 無 弊 ， 觀 於 子 思 孟 子 可 見 矣 。 惜 乎 ！ 其 嘉 言 善 行， 不 盡 傳 於 世 也 。 其 幸 存 而 未 泯 者 ， 學 者 其 可 不 盡心 乎 ！ 」

子 曰 ： 「 道 千 乘 之 國 ： 敬 事 而 信 ， 節 用 而 愛 人 ，使 民 以 時 。 」 道 、 乘 ， 皆 去 聲 。 道 ， 治也 。 馬 氏 云 ： 「 八 百 家 出 車 一 乘 。 」 〔 一 〕 千 乘 ， 諸 侯之 國 ， 其 地 可 出 兵 車 千 乘 者 也 。 敬 者 ， 主 一 無 適 之 謂 。敬 事 而 信 者 ， 敬 其 事 而 信 於 民 也 。 時 ， 謂 農 隙 之 時 。 言治 國 之 要 ， 在 此 五 者 ， 亦 務 本 之 意 也 。 程 子 曰 ： 「 此 言至 淺 ， 然 當 時 諸 侯 果 能 此 ， 亦 足 以 治 其 國 矣 。 聖 人 言 雖至 近 ， 上 下 皆 通 。 此 三 言 者 ， 若 推 其 極 ， 堯 舜 之 治 亦 不過 此 。 若 常 人 之 言 近 ， 則 淺 近 而 已 矣 。 」 楊 氏 曰 ： 「 上不 敬 則 下 慢 ， 不 信 則 下 疑 ， 下 慢 而 疑 ， 事 不 立 矣 。 敬 事而 信 ， 以 身 先 之 也 。 易 曰 ： 『 節 以 制 度 ， 不 傷 財 ， 不 害民 。 』 蓋 侈 用 則 傷 財 ， 傷 財 必 至 於 害 民 ， 故 愛 民 必 先 於節 用 。 然 使 之 不 以 其 時 ， 則 力 本 者 不 獲 自 盡 ， 雖 有 愛 人之 心 ， 而 人 不 被 其 澤 矣 。 然 此 特 論 其 所 存 而 已 ， 未 及 為政 也 。 苟 無 是 心 ， 則 雖 有 政 ， 不 行 焉 。 」 胡 氏 曰 ： 「 凡此 數 者 ， 又 皆 以 敬 為 主 。 」 愚 謂 五 者 反 復 相 因 ， 各 有 次第 ， 讀 者 宜 細 推 之 。

〔 一 〕 「 馬 氏 云 八 百 家 出 車 一 乘 」 十字 ， 據 清 仿 宋 大 字 本 補 。

子 曰 ： 「 弟 子 入 則 孝 ， 出 則 弟 ， 謹 而 信 ， 汎 愛 眾， 而 親 仁 。 行 有 餘 力 ， 則 以 學 文 。 」 弟子 之 弟 ， 上 聲 。 則 弟 之 弟 ， 去 聲 。 謹 者 ， 行 之 有 常 也 。信 者 ， 言 之 有 實 也 。 汎 ， 廣 也 。 眾 ， 謂 眾 人 。 親 ， 近 也。 仁 ， 謂 仁 者 。 餘 力 ， 猶 言 暇 日 。 以 ， 用 也 。 文 ， 謂 詩書 六 藝 之 文 。 程 子 曰 ： 「 為 弟 子 之 職 ， 力 有 餘 則 學 文 ，不 修 其 職 而 先 文 ， 非 為 己 之 學 也 。 」 尹 氏 曰 ： 「 德 行 ，本 也 。 文 藝 ， 末 也 。 窮 其 本 末 ， 知 所 先 後 ， 可 以 入 德 矣。 」 洪 氏 曰 ： 「 未 有 餘 力 而 學 文 ， 則 文 滅 其 質 ； 有 餘 力而 不 學 文 ， 則 質 勝 而 野 。 」 愚 謂 力 行 而 不 學 文 ， 則 無 以考 聖 賢 之 成 法 ， 識 事 理 之 當 然 ， 而 所 行 或 出 於 私 意 ， 非但 失 之 於 野 而 已 。

子 夏 曰 ： 「 賢 賢 易 色 ， 事 父 母 能 竭 其 力 ， 事 君 能致 其 身 ， 與 朋 友 交 言 而 有 信 。 雖 曰 未 學 ， 吾 必 謂 之 學 矣。 」 子 夏 ， 孔 子 弟 子 ， 姓 卜 ， 名 商 。 賢人 之 賢 ， 而 易 其 好 色 之 心 ， 好 善 有 誠 也 。 致 ， 猶 委 也 。委 致 其 身 ， 謂 不 有 其 身 也 。 四 者 皆 人 倫 之 大 者 ， 而 行 之必 盡 其 誠 ， 學 求 如 是 而 已 。 故 子 夏 言 有 能 如 是 之 人 ， 苟非 生 質 之 美 ， 必 其 務 學 之 至 。 雖 或 以 為 未 嘗 為 學 ， 我 必謂 之 已 學 也 。 游 氏 曰 ： 「 三 代 之 學 ， 皆 所 以 明 人 倫 也 。能 是 四 者 ， 則 於 人 倫 厚 矣 。 學 之 為 道 ， 何 以 加 此 。 子 夏以 文 學 名 ， 而 其 言 如 此 ， 則 古 人 之 所 謂 學 者 可 知 矣 。 故學 而 一 篇 ， 大 抵 皆 在 於 務 本 。 」 吳 氏 曰 ： 「 子 夏 之 言 ，其 意 善 矣 。 然 辭 氣 之 間 ， 抑 揚 太 過 ， 其 流 之 弊 ， 將 或 至於 廢 學 。 必 若 上 章 夫 子 之 言 ， 然 後 為 無 弊 也 。 」

子 曰 ： 「 君 子 不 重 則 不 威 ， 學 則 不 固 。 重， 厚 重 。 威 ， 威 嚴 。 固 ， 堅 固 也 。 輕 乎 外 者 ， 必 不 能 堅乎 內 ， 故 不 厚 重 則 無 威 嚴 ， 而 所 學 亦 不 堅 固 也 。 主忠 信 。 人 不 忠 信 ， 則 事 皆 無 實 ， 為 惡 則易 ， 為 善 則 難 ， 故 學 者 必 以 是 為 主 焉 。 程 子 曰 ： 「 人 道惟 在 忠 信 ， 不 誠 則 無 物 ， 且 出 入 無 時 ， 莫 知 其 鄉 者 ， 人心 也 。 若 無 忠 信 ， 豈 復 有 物 乎 ？ 」 無 友 不 如 己 者 。 無 、 毋 通 ， 禁 止 辭 也 。 友 所 以 輔 仁 ， 不如 己 ， 則 無 益 而 有 損 。 過 則 勿 憚 改 。 」 勿， 亦 禁 止 之 辭 。 憚 ， 畏 難 也 。 自 治 不 勇 ， 則 惡 日 長 ， 故有 過 則 當 速 改 ， 不 可 畏 難 而 苟 安 也 。 程 子 曰 ： 「 學 問 之道 無 他 也 ， 知 其 不 善 ， 則 速 改 以 從 善 而 已 。 」 程 子 曰 ：「 君 子 自 修 之 道 當 如 是 也 。 」 游 氏 曰 ： 「 君 子 之 道 ， 以威 重 為 質 ， 而 學 以 成 之 。 學 之 道 ， 必 以 忠 信 為 主 ， 而 以勝 己 者 輔 之 。 然 或 吝 於 改 過 ， 則 終 無 以 入 德 ， 而 賢 者 亦未 必 樂 告 以 善 道 ， 故 以 過 勿 憚 改 終 焉 。 」

曾 子 曰 ： 「 慎 終 追 遠 ， 民 德 歸 厚 矣 。 」 慎終 者 ， 喪 盡 其 禮 。 追 遠 者 ， 祭 盡 其 誠 。 民 德 歸 厚 ， 謂 下民 化 之 ， 其 德 亦 歸 於 厚 。 蓋 終 者 ， 人 之 所 易 忽 也 ， 而 能謹 之 ； 遠 者 ， 人 之 所 易 忘 也 ， 而 能 追 之 ： 厚 之 道 也 。 故以 此 自 為 ， 則 己 之 德 厚 ， 下 民 化 之 ， 則 其 德 亦 歸 於 厚 也。

子 禽 問 於 子 貢 曰 ： 「 夫 子 至 於 是 邦 也 ， 必 聞 其 政， 求 之 與 ？ 抑 與 之 與 ？ 」 之 與 之 與 ， 平聲 ， 下 同 。 子 禽 ， 姓 陳 ， 名 亢 。 子 貢 ， 姓 端 木 ， 名 賜 。皆 孔 子 弟 子 。 或 曰 ： 「 亢 ， 子 貢 弟 子 。 」 未 知 孰 是 。 抑， 反 語 辭 。 子 貢 曰 ： 「 夫 子 溫 、 良 、 恭 、 儉 、 讓 以得 之 。 夫 子 之 求 之 也 ， 其 諸 異 乎 人 之 求 之 與 ？ 」 溫， 和 厚 也 。 良 ， 易 直 也 。 恭 ， 莊 敬 也 。 儉 ， 節 制 也 。 讓， 謙 遜 也 。 五 者 ， 夫 子 之 盛 德 光 輝 接 於 人 者 也 。 其 諸 ，語 辭 也 。 人 ， 他 人 也 。 言 夫 子 未 嘗 求 之 ， 但 其 德 容 如 是， 故 時 君 敬 信 ， 自 以 其 政 就 而 問 之 耳 ， 非 若 他 人 必 求 之而 後 得 也 。 聖 人 過 化 存 神 之 妙 ， 未 易 窺 測 ， 然 即 此 而 觀， 則 其 德 盛 禮 恭 而 不 願 乎 外 ， 亦 可 見 矣 。 學 者 所 當 潛 心而 勉 學 也 。 謝 氏 曰 ： 「 學 者 觀 於 聖 人 威 儀 之 間 ， 亦 可 以進 德 矣 。 若 子 貢 亦 可 謂 善 觀 聖 人 矣 ， 亦 可 謂 善 言 德 行 矣。 今 去 聖 人 千 五 百 年 ， 以 此 五 者 想 見 其 形 容 ， 尚 能 使 人興 起 ， 而 況 於 親 炙 之 者 乎 ？ 」 張 敬 夫 曰 ： 「 夫 子 至 是 邦必 聞 其 政 ， 而 未 有 能 委 國 而 授 之 以 政 者 。 蓋 見 聖 人 之 儀刑 而 樂 告 之 者 ， 秉 彝 好 德 之 良 心 也 ， 而 私 欲 害 之 ， 是 以終 不 能 用 耳 。 」

子 曰 ： 「 父 在 ， 觀 其 志 ； 父 沒 ， 觀 其 行 ； 三 年 無改 於 父 之 道 ， 可 謂 孝 矣 。 」 行 ， 去 聲 。 ○ 父 在 ， 子 不 得 自 專 ， 而 志 則 可 知 。 父 沒 ， 然 後 其 行 可見 。 故 觀 此 足 以 知 其 人 之 善 惡 ， 然 又 必 能 三 年 無 改 於 父之 道 ， 乃 見 其 孝 ， 不 然 ， 則 所 行 雖 善 ， 亦 不 得 為 孝 矣 。 ○ 尹 氏 曰 ： 「 如 其 道 ， 雖 終 身 無 改 可 也 。 如 其 非 道 ， 何待 三 年 。 然 則 三 年 無 改 者 ， 孝 子 之 心 有 所 不 忍 故 也 。 」游 氏 曰 ： 「 三 年 無 改 ， 亦 謂 在 所 當 改 而 可 以 未 改 者 耳 。」

有 子 曰 ： 「 禮 之 用 ， 和 為 貴 。 先 王 之 道 斯 為 美 ，小 大 由 之 。 禮 者 ， 天 理 之 節 文 ， 人 事 之儀 則 也 。 和 者 ， 從 容 不 迫 之 意 。 蓋 禮 之 為 體 雖 嚴 ， 而 皆出 於 自 然 之 理 ， 故 其 為 用 ， 必 從 容 而 不 迫 ， 乃 為 可 貴 。先 王 之 道 ， 此 其 所 以 為 美 ， 而 小 事 大 事 無 不 由 之 也 。 有所 不 行 ， 知 和 而 和 ， 不 以 禮 節 之 ， 亦 不 可 行 也 。 」 承上 文 而 言 ， 如 此 而 復 有 所 不 行 者， 以 其 徒 知 和 之 為 貴 而 一 於 和 ， 不 復 以 禮 節 之 ， 則 亦 非復 理 之 本 然 矣 ， 所 以 流 蕩 忘 反 ， 而 亦 不 可 行 也 。 程 子 曰： 「 禮 勝 則 離 ， 故 禮 之 用 和 為 貴 。 先 王 之 道 以 斯 為 美 ，而 小 大 由 之 。 樂 勝 則 流 ， 故 有 所 不 行 者 ， 知 和 而 和 ， 不以 禮 節 之 ， 亦 不 可 行 。 」 范 氏 曰 ： 「 凡 禮 之 體 主 於 敬 ，而 其 用 則 以 和 為 貴 。 敬 者 ， 禮 之 所 以 立 也 ； 和 者 ， 樂 之所 由 生 也 。 若 有 子 可 謂 達 禮 樂 之 本 矣 。 」 愚 謂 嚴 而 泰 ，和 而 節 ， 此 理 之 自 然 ， 禮 之 全 體 也 。 毫 釐 有 差 ， 則 失 其中 正 ， 而 各 倚 於 一 偏 ， 其 不 可 行 均 矣 。

有 子 曰 ： 「 信 近 於 義 ， 言 可 復 也 ； 恭 近 於 禮 ， 遠恥 辱 也 ； 因 不 失 其 親 ， 亦 可 宗 也 。 」 近、 遠 ， 皆 去 聲 。 信 ， 約 信 也 。 義 者 ， 事 之 宜 也 。 復 ， 踐言 也 。 恭 ， 致 敬 也 。 禮 ， 節 文 也 。 因 ， 猶 依 也 。 宗 ， 猶主 也 。 言 約 信 而 合 其 宜 ， 則 言 必 可 踐 矣 。 致 恭 而 中 其 節， 則 能 遠 恥 辱 矣 。 所 依 者 不 失 其 可 親 之 人 ， 則 亦 可 以 宗而 主 之 矣 。 此 言 人 之 言 行 交 際 ， 皆 當 謹 之 於 始 而 慮 其 所終 ， 不 然 ， 則 因 仍 苟 且 之 間 ， 將 有 不 勝 其 自 失 之 悔 者 矣。

子 曰 ： 「 君 子 食 無 求 飽 ， 居 無 求 安 ， 敏 於 事 而 慎於 言 ， 就 有 道 而 正 焉 ， 可 謂 好 學 也 已 。 」 好， 去 聲 。 不 求 安 飽 者 ， 志 有 在 而 不 暇 及 也 。 敏 於 事 者 ，勉 其 所 不 足 。 慎 於 言 者 ， 不 敢 盡 其 所 有 餘 也 。 然 猶 不 敢自 是 ， 而 必 就 有 道 之 人 ， 以 正 其 是 非 ， 則 可 謂 好 學 矣 。凡 言 道 者 ， 皆 謂 事 物 當 然 之 理 ， 人 之 所 共 由 者 也 。 尹 氏曰 ： 「 君 子 之 學 ， 能 是 四 者 ， 可 謂 篤 志 力 行 者 矣 。 然 不取 正 於 有 道 ， 未 免 有 差 ， 如 楊 墨 學 仁 義 而 差 者 也 ， 其 流至 於 無 父 無 君 ， 謂 之 好 學 可 乎 ？ 」

子 貢 曰 ： 「 貧 而 無 諂 ， 富 而 無 驕 ， 何 如 ？ 」 子 曰： 「 可 也 。 未 若 貧 而 樂 ， 富 而 好 禮 者 也 。 」 樂， 音 洛 。 好 ， 去 聲 。 諂 ， 卑 屈 也 。 驕 ， 矜 肆 也 。 常 人 溺於 貧 富 之 中 ， 而 不 知 所 以 自 守 ， 故 必 有 二 者 之 病 。 無 諂無 驕 ， 則 知 自 守 矣 ， 而 未 能 超 乎 貧 富 之 外 也 。 凡 曰 可 者， 僅 可 而 有 所 未 盡 之 辭 也 。 樂 則 心 廣 體 胖 而 忘 其 貧 ， 好禮 則 安 處 善 ， 樂 循 理 ， 亦 不 自 知 其 富 矣 。 子 貢 貨 殖 ， 蓋先 貧 後 富 ， 而 嘗 用 力 於 自 守 者 ， 故 以 此 為 問 。 而 夫 子 答之 如 此 ， 蓋 許 其 所 已 能 ， 而 勉 其 所 未至 也 。 子 貢 曰 ： 「 詩 云 ： 『 如 切 如 磋 ， 如 琢 如 磨 。』 其 斯 之 謂 與 ？ 」 磋 ， 七 多 反 。 與 ， 平聲 。 詩 衛 風 淇 澳 之 篇 ， 言 治 骨 角 者 ， 既 切 之 而 復 磋 之 ；治 玉 石 者 ， 既 琢 之 而 復 磨 之 ； 治 之 已 精 ， 而 益 求 其 精 也。 子 貢 自 以 無 諂 無 驕 為 至 矣 ， 聞 夫 子 之 言 ， 又 知 義 理 之無 窮 ， 雖 有 得 焉 ， 而 未 可 遽 自 足 也 ， 故 引 是 詩 以 明 之 。 子 曰 ： 「 賜 也 ， 始 可 與 言 詩 已 矣 ！ 告 諸 往 而 知 來 者。 」 往 者 ， 其 所 已 言 者 。 來 者 ， 其 所 未言 者 。 愚 按 ： 此 章 問 答 ， 其 淺 深 高 下 ， 固 不 待 辨 說 而 明矣 。 然 不 切 則 磋 無 所 施 ， 不 琢 則 磨 無 所 措 。 故 學 者 雖 不可 安 於 小 成 ， 而 不 求 造 道 之 極 致 ； 亦 不 可 騖 於 虛 遠 ， 而不 察 切 己 之 實 病 也 。

子 曰 ： 「 不 患 人 之 不 己 知 ， 患 不 知 人 也 。 」 尹氏 曰 ： 「 君 子 求 在 我 者 ， 故 不 患 人 之 不 己 知 。 不 知 人 ，則 是 非 邪 正 或 不 能 辨 ， 故 以 為 患 也 。 」

為 政 第 二 凡 二 十 四 章 。

子 曰 ： 「 為 政 以 德 ， 譬 如 北 辰 ， 居 其 所 而 眾 星 共 之。 」 共 ， 音 拱 ， 亦 作 拱 。 政 之 為 言 正 也， 所 以 正 人 之 不 正 也 。 德 之 為 言 得 也 ， 得 於 心 而 不 失 也。 北 辰 ， 北 極 ， 天 之 樞 也 。 居 其 所 ， 不 動 也 。 共 ， 向 也， 言 眾 星 四 面 旋 繞 而 歸 向 之 也 。 為 政 以 德 ， 則 無 為 而 天下 歸 之 ， 其 象 如 此 。 程 子 曰 ： 「 為 政 以 德 ， 然 後 無 為 。」 范 氏 曰 ： 「 為 政 以 德 ， 則 不 動 而 化 、 不 言 而 信 、 無 為而 成 。 所 守 者 至 簡 而 能 御 煩 ， 所 處 者 至 靜 而 能 制 動 ， 所務 者 至 寡 而 能 服 眾 。 」

子 曰 ： 「 詩 三 百 ， 一 言 以 蔽 之 ， 曰 『 思 無 邪 』 。」 詩 三 百 十 一 篇 ， 言 三 百 者 ， 舉 大 數 也。 蔽 ， 猶 蓋 也 。 「 思 無 邪 」 ， 魯 頌 駉 篇 之 辭 。 凡 詩 之 言， 善 者 可 以 感 發 人 之 善 心 ， 惡 者 可 以 懲 創 人 之 逸 志 ， 其用 歸 於 使 人 得 其 情 性 之 正 而 已 。 然其 言 微 婉 ， 且 或 各 因 一 事 而 發 ， 求 其 直 指 全 體 ， 則 未 有若 此 之 明 且 盡 者 。 故 夫 子 言 詩 三 百 篇 ， 而 惟 此 一 言 足 以盡 蓋 其 義 ， 其 示 人 之 意 亦 深 切 矣 。 程 子 曰 ： 「 『 思 無 邪』 者 ， 誠 也 。 」 范 氏 曰 ： 「 學 者 必 務 知 要 ， 知 要 則 能 守約 ， 守 約 則 足 以 盡 博 矣 。 經 禮 三 百 ， 曲 禮 三 千 ， 亦 可 以一 言 以 蔽 之 ， 曰 『 毋 不 敬 』 。 」

子 曰 ： 「 道 之 以 政 ， 齊 之 以 刑 ， 民 免 而 無 恥 ； 道， 音 導 ， 下 同 。 道 ， 猶 引 導 ， 謂 先 之 也 。 政 ， 謂 法 制 禁令 也 。 齊 ， 所 以 一 之 也 。 道 之 而 不 從 者 ， 有 刑 以 一 之 也。 免 而 無 恥 ， 謂 苟 免 刑 罰 。 而 無 所 羞 愧 ， 蓋 雖 不 敢 為 惡， 而 為 惡 之 心 未 嘗 忘 也 。 道 之 以 德 ， 齊 之 以 禮 ， 有恥 且 格 。 」 禮 ， 謂 制 度 品 節 也 。 格 ， 至也 。 言 躬 行 以 率 之 ， 則 民 固 有 所 觀 感 而 興 起 矣 ， 而 其 淺深 厚 薄 之 不 一 者 ， 又 有 禮 以 一 之 ， 則 民 恥 於 不 善 ， 而 又有 以 至 於 善 也 。 一 說 ， 格 ， 正 也 。 書 曰 ： 「 格 其 非 心 。」 愚 謂 政 者 ， 為 治 之 具 。 刑 者 ， 輔 治 之 法 。 德 禮 則 所 以出 治 之 本 ， 而 德 又 禮 之 本 也 。 此 其 相 為 終 始 ， 雖 不 可 以偏 廢 ， 然 政 刑 能 使 民 遠 罪 而 已 ， 德 禮 之 效 ， 則 有 以 使 民日 遷 善 而 不 自 知 。 故 治 民 者 不 可 徒 恃 其 末 ， 又 當 深 探 其本 也 。

子 曰 ： 「 吾 十 有 五 而 志 于 學 ， 古者 十 五 而 入 大 學 。 心 之 所 之 謂 之 志 。 此 所 謂 學 ， 即 大 學之 道 也 。 志 乎 此 ， 則 念 念 在 此 而 為 之 不 厭 矣 。 三 十而 立 ， 有 以 自 立 ， 則 守 之 固 而 無 所 事 志矣 。 四 十 而 不 惑 ， 於 事 物 之 所 當然 ， 皆 無 所 疑 ， 則 知 之 明 而 無 所 事 守 矣 。 五 十 而 知天 命 ， 天 命 ， 即 天 道 之 流 行 而 賦 於 物 者， 乃 事 物 所 以 當 然 之 故 也 。 知 此 則 知 極 其 精 ， 而 不 惑 又不 足 言 矣 。 六 十 而 耳 順 ， 聲 入 心通 ， 無 所 違 逆 ， 知 之 之 至 ， 不 思 而 得 也 。 七 十 而 從心 所 欲 ， 不 踰 矩 。 」 從 ， 如 字 。 從 ， 隨也 。 矩 ， 法 度 之 器 ， 所 以 為 方 者 也 。 隨 其 心 之 所 欲 ， 而自 不 過 於 法 度 ， 安 而 行 之 ， 不 勉 而 中 也 。 程 子 曰 ： 「 孔子 生 而 知 之 也 ， 言 亦 由 學 而 至 ， 所 以 勉 進 後 人 也 。 立 ，能 自 立 於 斯 道 也 。 不 惑 ， 則 無 所 疑 矣 。 知 天 命 ， 窮 理 盡性 也 。 耳 順 ， 所 聞 皆 通 也 。 從 心 所 欲 ， 不 踰 矩 ， 則 不 勉而 中 矣 。 」 又 曰 ： 「 孔 子 自 言 其 進 德 之 序 如 此 者 ， 聖 人未 必 然 ， 但 為 學 者 立 法 ， 使 之 盈科 而 後 進 ， 成 章 而 後 達 耳 。 」 胡 氏 曰 ： 「 聖 人 之 教 亦 多術 ， 然 其 要 使 人 不 失 其 本 心 而 已 。 欲 得 此 心 者 ， 惟 志 乎聖 人 所 示 之 學 ， 循 其 序 而 進 焉 。 至 於 一 疵 不 存 、 萬 理 明盡 之 後 ， 則 其 日 用 之 間 ， 本 心 瑩 然 ， 隨 所 意 欲 ， 莫 非 至理 。 蓋 心 即 體 ， 欲 即 用 ， 體 即 道 ， 用 即 義 ， 聲 為 律 而 身為 度 矣 。 」 又 曰 ： 「 聖 人 言 此 ， 一 以 示 學 者 當 優 游 ● 泳， 不 可 躐 等 而 進 ； 二 以 示 學 者 當 日 就 月 將 ， 不 可 半 途 而廢 也 。 」 愚 謂 聖 人 生 知 安 行 ， 固 無 積 累 之 漸 ， 然 其 心 未嘗 自 謂 已 至 此 也 。 是 其 日 用 之 間 ， 必 有 獨 覺 其 進 而 人 不及 知 者 。 故 因 其 近 似 以 自 名 ， 欲 學 者 以 是 為 則 而 自 勉 ，非 心 實 自 聖 而 姑 為 是 退 託 也 。 後 凡 言 謙 辭 之 屬 ， 意 皆 放此 。

孟 懿 子 問 孝 。 子 曰 ： 「 無 違 。 」 孟懿 子 ， 魯 大 夫 仲 孫 氏 ， 名 何 忌 。 無 違 ， 謂 不 背 於 理 。 樊遲 御 ， 子 告 之 曰 ： 「 孟 孫 問 孝 於 我 ， 我 對 曰 『 無 違 』 。」 樊 遲 ， 孔 子 弟 子 ， 名 須 。 御 ， 為 孔 子御 車 也 。 孟 孫 ， 即 仲 孫 也 。 夫 子 以 懿 子 未 達 而 不 能 問 ，恐 其 失 指 ， 而 以 從 親 之 令 為 孝 ， 故 語 樊 遲 以 發 之 。 樊遲 曰 ： 「 何 謂 也 ？ 」 子 曰 ： 「 生 ， 事 之 以 禮 ； 死 ， 葬 之以 禮 ， 祭 之 以 禮 。 」 生 事 葬 祭 ， 事 親 之始 終 具 矣 。 禮 ， 即 理 之 節 文 也 。 人 之 事 親 ， 自 始 至 終 ，一 於 禮 而 不 苟 ， 其 尊 親 也 至 矣 。 是 時 三 家 僭 禮 ， 故 夫 子以 是 警 之 ， 然 語 意 渾 然 ， 又 若 不 專 為 三 家 發 者 ， 所 以 為聖 人 之 言 也 。 胡 氏 曰 ： 「 人 之 欲 孝 其 親 ， 心 雖 無 窮 ， 而分 則 有 限 。 得 為 而 不 為 ， 與 不 得 為 而 為 之 ， 均 於 不 孝 。所 謂 以 禮 者 ， 為 其 所 得 為 者 而 已 矣 。 」

孟 武 伯 問 孝 。 子 曰 ： 「 父 母 唯 其 疾 之 憂 。 」 武伯 ， 懿 子 之 子 ， 名 彘 。 言 父 母 愛 子 之 心 ， 無 所 不 至 ， 惟恐 其 有 疾 病 ， 常 以 為 憂 也 。 人 子 體 此 ， 而 以 父 母 之 心 為心 ， 則 凡 所 以 守 其 身 者 ， 自 不 容 於 不 謹 矣 ， 豈 不 可 以 為孝 乎 ？ 舊 說 ， 人 子 能 使 父 母 不 以 其 陷 於 不 義 為 憂 ， 而 獨以 其 疾 為 憂 ， 乃 可 謂 孝 。 亦 通 。

子 游 問 孝 。 子 曰 ： 「 今 之 孝 者 ， 是 謂 能 養 。 至 於犬 馬 ， 皆 能 有 養 ； 不 敬 ， 何 以 別 乎 ？ 」 養， 去 聲 。 別 ， 彼 列 反 。 子 游 ， 孔 子 弟 子 ， 姓 言 ， 名 偃 。養 ， 謂 飲 食 供 奉 也 。 犬 馬 待 人 而 食 ， 亦 若 養 然 。 言 人 畜犬 馬 ， 皆 能 有 以 養 之 ， 若 能 養 其 親 而 敬 不 至 ， 則 與 養 犬馬 者 何 異 。 甚 言 不 敬 之 罪 ， 所 以 深 警 之 也 。 胡 氏 曰 ： 「世 俗 事 親 ， 能 養 足 矣 。 狎 恩 恃 愛 ， 而 不 知 其 漸 流 於 不 敬， 則 非 小 失 也 。 子 游 聖 門 高 弟 ， 未 必 至 此 ， 聖 人 直 恐 其愛 踰 於 敬 ， 故 以 是 深 警 發 之 也 。

子 夏 問 孝 。 子 曰 ： 「 色 難 。 有 事 弟 子 服 其 勞 ， 有酒 食 先 生 饌 ， 曾 是 以 為 孝 乎 ？ 」 食 ， 音嗣 。 色 難 ， 謂 事 親 之 際 ， 惟 色 為 難 也 。 食 ， 飯 也 。 先 生， 父 兄 也 。 饌 ， 飲 食 之 也 。 曾 ， 猶 嘗 也 。 蓋 孝 子 之 有 深愛 者 ， 必 有 和 氣 ； 有 和 氣 者 ， 必 有 愉 色 ； 有 愉 色 者 ， 必有 婉 容 ； 故 事 親 之 際 ， 惟 色 為 難 耳 ， 服 勞 奉 養 未 足 為 孝也 。 舊 說 ， 承 順 父 母 之 色 為 難 ， 亦 通 。 程 子 曰 ： 「 告 懿子 ， 告 眾 人 者 也 。 告 武 伯 者 ， 以 其 人 多 可 憂 之 事 。 子 游能 養 而 或 失 於 敬 ， 子 夏 能 直 義 而 或 少 溫 潤 之 色 。 各 因 其材 之 高 下 ， 與 其 所 失 而 告 之 ， 故 不 同 也 。 」

子 曰 ： 「 吾 與 回 言 終 日 ， 不 違 如 愚 。 退 而 省 其 私， 亦 足 以 發 。 回 也 不 愚 。 」 回 ， 孔 子 弟子 ， 姓 顏 。 字 子 淵 。 不 違 者 ， 意 不 相 背 ， 有 聽 受 而 無 問難 也 。 私 ， 謂 燕 居 獨 處 ， 非 進 見 請 問 之 時 。 發 ， 謂 發 明所 言 之 理 。 愚 聞 之 師 曰 ： 「 顏 子 深 潛 純 粹 ， 其 於 聖 人 體段 已 具 。 其 聞 夫 子 之 言 ， 默 識 心 融 ， 觸 處 洞 然 ， 自 有 條理 。 故 終 日 言 ， 但 見 其 不 違 如 愚 人 而 已 。 及 退 省 其 私 ，則 見 其 日 用 動 靜 語 默 之 間 ， 皆 足 以 發 明 夫 子 之 道 ， 坦 然由 之 而 無 疑 ， 然 後 知 其 不 愚 也 。 」

子 曰 ： 「 視 其 所 以 ， 以 ， 為 也 。為 善 者 為 君 子 ， 為 惡 者 為 小 人 。 觀 其 所 由 ， 觀， 比 視 為 詳 矣 。 由 ， 從 也 。 事 雖 為 善 ， 而 意 之 所 從 來 者有 未 善 焉 ， 則 亦 不 得 為 君 子 矣 。 或 曰 ： 「 由 ， 行 也 。 謂所 以 行 其 所 為 者 也 。 」 察 其 所 安 。 察， 則 又 加 詳 矣 。 安 ， 所 樂 也 。 所 由 雖 善 ， 而 心 之 所 樂 者不 在 於 是 ， 則 亦 偽 耳 ， 豈 能 久 而 不 變 哉 ？ 人 焉 廋 哉？ 人 焉 廋 哉 ？ 」 焉 ， 於 虔 反 。 廋 ， 所 留反 。 焉 ， 何 也 。 廋 ， 匿 也 。 重 言 以 深 明 之 。 程 子 曰 ： 「在 己 者 能 知 言 窮 理 ， 則 能 以 此 察 人 如 聖 人 也 。 」

子 曰 ： 「 溫 故 而 知 新 ， 可 以 為 師 矣 。 」 溫， 尋 繹 也 。 故 者 ， 舊 所 聞 。 新 者 ， 今 所 得 。 言 學 能 時 習舊 聞 ， 而 每 有 新 得 ， 則 所 學 在 我 ， 而 其 應 不 窮 ， 故 可 以為 人 師 。 若 夫 記 問 之 學 ， 則 無 得 於 心 ， 而 所 知 有 限 ， 故學 記 譏 其 「 不 足 以 為 人 師 」 ， 正 與 此 意 互 相 發 也 。

子 曰 ： 「 君 子 不 器 。 」 器 者 ， 各適 其 用 而 不 能 相 通 。 成 德 之 士 ， 體 無 不 具 ， 故 用 無 不 周， 非 特 為 一 才 一 藝 而 已 。

子 貢 問 君 子 。 子 曰 ： 「 先 行 其 言 而 後 從 之 。 」 周氏 曰 ： 「 先 行 其 言 者 ， 行 之 於 未 言 之 前 ； 而 後 從 之 者 ，言 之 於 既 行 之 後 。 」 范 氏 曰 ： 「 子 貢 之 患 ， 非 言 之 艱 而行 之 艱 ， 故 告 之 以 此 。 」

子 曰 ： 「 君 子 周 而 不 比 ， 小 人 比 而 不 周 。 」 周， 普 遍 也 。 比 ， 偏 黨 也 。 皆 與 人 親 厚 之 意 ， 但 周 公 而 比私 耳 。 君 子 小 人 所 為 不 同 ， 如 陰 陽 晝 夜 ， 每 每 相 反 。 然究 其 所 以 分 ， 則 在 公 私 之 際 ， 毫 釐 之 差 耳 。 故 聖 人 於 周比 、 和 同 、 驕 泰 之 屬 ， 常 對 舉 而 互 言 之 ， 欲 學 者 察 乎 兩閒 ， 而 審 其 取 舍 之 幾 也 。

子 曰 ： 「 學 而 不 思 則 罔 ， 思 而 不 學 則 殆 。 」 不求 諸 心 ， 故 昏 而 無 得 。 不 習 其 事 ， 故 危 而 不 安 。 程 子 曰： 「 博 學 、 審 問 、 慎 思 、 明 辨 、 篤 行 五 者 ， 廢 其 一 ， 非學 也 。 」

子 曰 ： 「 攻 乎 異 端 ， 斯 害 也 已 ！ 」 范氏 曰 ： 「 攻 ， 專 治 也 ， 故 治 木 石 金 玉 之 工 曰 攻 。 異 端 ，非 聖 人 之 道 ， 而 別 為 一 端 ， 如 楊 墨 是 也 。 其 率 天 下 至 於無 父 無 君 ， 專 治 而 欲 精 之 ， 為 害 甚 矣 ！ 」 程 子 曰 「 佛 氏之 言 ， 比 之 楊 墨 ， 尤 為 近 理 ， 所 以 其 害 為 尤 甚 。 學 者 當如 淫 聲 美 色 以 遠 之 ， 不 爾 ， 則 駸 駸 然 入 於 其 中 矣 。 」

子 曰 ： 「 由 ！ 誨 女 知 之 乎 ？ 知 之 為 知 之 ， 不 知 為不 知 ， 是 知 也 。 」 女 ， 音 汝 。 由 ， 孔 子弟 子 ， 姓 仲 ， 字 子 路 。 子 路 好 勇 ， 蓋 有 強 其 所 不 知 以 為知 者 ， 故 夫 子 告 之 曰 ： 我 教 女 以 知 之 之 道 乎 ！ 但 所 知 者則 以 為 知 ， 所 不 知 者 則 以 為 不 知 。 如 此 則 雖 或 不 能 盡 知， 而 無 自 欺 之 蔽 ， 亦 不 害 其 為 知 矣 。 況 由 此 而 求 之 ， 又有 可 知 之 理 乎 ？

子 張 學 干 祿 。 子 張 ， 孔 子 弟 子 ，姓 顓 孫 ， 名 師 。 干 ， 求 也 。 祿 ， 仕 者 之 奉 也 。 子 曰： 「 多 聞 闕 疑 ， 慎 言 其 餘 ， 則 寡 尤 ； 多 見 闕 殆 ， 慎 行 其餘 ， 則 寡 悔 。 言 寡 尤 ， 行 寡 悔 ， 祿 在 其 中 矣 。 」 行寡 之 行 ， 去 聲 。 呂 氏 曰 ： 「 疑 者 所 未 信 ， 殆 者 所 未 安 。」 程 子 曰 ： 「 尤 ， 罪 自 外 至 者 也 。 悔 ， 理 自 內 出 者 也 。」 愚 謂 多 聞 見 者 學 之 博 ， 闕 疑 殆 者 擇 之 精 ， 慎 言 行 者 守之 約 。 凡 言 在 其 中 者 ， 皆 不 求 而 自 至 之 辭 。 言 此 以 救 子張 之 失 而 進 之 也 。 程 子 曰 ： 「 修 天 爵 則 人 爵 至 ， 君 子 言行 能 謹 ， 得 祿 之 道 也 。 子 張 學 干 祿 ， 故 告 之 以 此 ， 使 定其 心 而 不 為 利 祿 動 ， 若 顏 閔 則 無 此 問 矣 。 或 疑 如 此 亦 有不 得 祿 者 ， 孔 子 蓋 曰 耕 也 餒 在 其 中 ， 惟 理 可 為 者 為 之 而已 矣 。 」

哀 公 問 曰 ： 「 何 為 則 民 服 ？ 」 孔 子 對 曰 ： 「 舉 直錯 諸 枉 ， 則 民 服 ； 舉 枉 錯 諸 直 ， 則 民 不 服 。 」 哀公 ， 魯 君 ， 名 蔣 。 凡 君 問 ， 皆 稱 孔 子 對 曰 者 ， 尊 君 也 。錯 ， 捨 置 也 。 諸 ， 眾 也 。 程 子 曰 ： 「 舉 錯 得 義 ， 則 人 心服 。 」 謝 氏 曰 ： 「 好 直 而 惡 枉 ， 天 下 之 至 情 也 。 順 之 則服 ， 逆 之 則 去 ， 必 然 之 理 也 。 然 或 無 道 以 照 之 ， 則 以 直為 枉 ， 以 枉 為 直 者 多 矣 ， 是 以 君 子 大 居 敬 而 貴 窮 理 也 。」

季 康 子 問 ： 「 使 民 敬 、 忠 以 勸 ， 如 之 何 ？ 」 子 曰： 「 臨 之 以 莊 則 敬 ， 孝 慈 則 忠 ， 舉 善 而 教 不 能 則 勸 。 」 季 康 子 ， 魯 大 夫 季 孫 氏 ， 名 肥 。 莊 ， 謂容 貌 端 嚴 也 。 臨 民 以 莊 ， 則 民 敬 於 己 。 孝 於 親 ， 慈 於 眾， 則 民 忠 於 己 。 善 者 舉 之 而 不 能者 教 之 ， 則 民 有 所 勸 而 樂 於 為 善 。 張 敬 夫 曰 ： 「 此 皆 在我 所 當 為 ， 非 為 欲 使 民 敬 忠 以 勸 而 為 之 也 。 然 能 如 是 ，則 其 應 蓋 有 不 期 然 而 然 者 矣 。 」

或 謂 孔 子 曰 ： 「 子 奚 不 為 政 ？ 」 定公 初 年 ， 孔 子 不 仕 ， 故 或 人 疑 其 不 為 政 也 。 子 曰 ：「 書 云 ： 『 孝 乎 惟 孝 、 友 于 兄 弟 ， 施 於 有 政 。 』 是 亦 為政 ， 奚 其 為 為 政 ？ 」 書 周 書 君 陳 篇 。 書云 孝 乎 者 ， 言 書 之 言 孝 如 此 也 。 善 兄 弟 曰 友 。 書 言 君 陳能 孝 於 親 ， 友 於 兄 弟 ， 又 能 推 廣 此 心 ， 以 為 一 家 之 政 。孔 子 引 之 ， 言 如 此 ， 則 是 亦 為 政 矣 ， 何 必 居 位 乃 為 為 政乎 ？ 蓋 孔 子 之 不 仕 ， 有 難 以 語 或 人 者 ， 故 託 此 以 告 之 ，要 之 至 理 亦 不 外 是 。

子 曰 ： 「 人 而 無 信 ， 不 知 其 可 也 。 大 車 無 輗 ， 小車 無 軏 ， 其 何 以 行 之 哉 ？ 」 輗 ， 五 兮 反。 軏 ， 音 月 。 大 車 ， 謂 平 地 任 載 之 車 。 輗 ， 轅 端 橫 木 ，縛 軛 以 駕 牛 者 。 小 車 ， 謂 田 車 、 兵 車 、 乘 車 。 軏 ， 轅 端上 曲 ， 鉤 衡 以 駕 馬 者 。 車 無 此 二 者 ， 則 不 可 以 行 ， 人 而無 信 ， 亦 猶 是 也 。

子 張 問 ： 「 十 世 可 知 也 ？ 」 陸 氏曰 ： 「 也 ， 一 作 乎 。 」 王 者 易 姓 受 命 為 一 世 。 子 張 問 自此 以 後 ， 十 世 之 事 ， 可 前 知 乎 ？ 子 曰 ： 「 殷 因 於 夏禮 ， 所 損 益 ， 可 知 也 ； 周 因 於 殷 禮 ， 所 損 益 ， 可 知 也 ；其 或 繼 周 者 ， 雖 百 世 可 知 也 。 」 馬 氏 曰： 「 所 因 ， 謂 三 綱 五 常 。 所 損 益 ， 謂 文 質 三 統 。 」 愚 按： 三 綱 ， 謂 ： 君 為 臣 綱 ， 父 為 子 綱 ， 夫 為 妻 綱 。 五 常 ，謂 ： 仁 、 義 、 禮 、 智 、 信 。 文 質 ， 謂 ： 夏 尚 忠 ， 商 尚 質， 周 尚 文 。 三 統 ， 謂 ： 夏 正 建 寅 為 人 統 ， 商 正 建 丑 為 地統 ， 周 正 建 子 為 天 統 。 三 綱 五 常 ， 禮 之 大 體 ， 三 代 相 繼， 皆 因 之 而 不 能 變 。 其 所 損 益 ， 不 過 文 章 制 度 小 過 不 及之 間 ， 而 其 已 然 之 跡 ， 今 皆 可 見 。 則 自 今 以 往 ， 或 有 繼周 而 王 者 ， 雖 百 世 之 遠 ， 所 因 所 革 ， 亦 不 過 此 ， 豈 但 十世 而 已 乎 ！ 聖 人 所 以 知 來 者 蓋 如 此 ， 非 若後 世 讖 緯 術 數 之 學 也 。 胡 氏 曰 「 子 張 之 問 ， 蓋 欲 知 來 ，而 聖 人 言 其 既 往 者 以 明 之 也 。 夫 自 修 身 以 至 於 為 天 下 ，不 可 一 日 而 無 禮 。 天 敘 天 秩 ， 人 所 共 由 ， 禮 之 本 也 。 商不 能 改 乎 夏 ， 周 不 能 改 乎 商 ， 所 謂 天 地 之 常 經 也 。 若 乃制 度 文 為 ， 或 太 過 則 當 損 ， 或 不 足 則 當 益 ， 益 之 損 之 。與 時 宜 之 ， 而 所 因 者 不 壞 ， 是 古 今 之 通 義 也 。 因 往 推 來， 雖 百 世 之 遠 ， 不 過 如 此 而 已 矣 。 」

子 曰 ： 「 非 其 鬼 而 祭 之 ， 諂 也 。 非其 鬼 ， 謂 非 其 所 當 祭 之 鬼 。 諂 ， 求 媚 也 。 見 義 不 為， 無 勇 也 。 」 知 而 不 為 ， 是 無 勇 也 。

論 語 集 注 卷 二

八 佾 第 三 凡 二 十 六 章 。 通 前 篇 末二 章 ， 皆 論 禮 樂 之 事 。

孔 子 謂 季 氏 ： 「 八 佾 舞 於 庭 ， 是 可 忍 也 ， 孰 不 可 忍也 ？ 」 佾 ， 音 逸 。 季 氏 ， 魯 大 夫 季 孫 氏也 。 佾 ， 舞 列 也 ， 天 子 八 、 諸 侯 六 、 大 夫 四 、 士 二 。 每佾 人 數 ， 如 其 佾 數 。 或 曰 ： 「 每 佾 八 人 。 」 未 詳 孰 是 。季 氏 以 大 夫 而 僭 用 天 子 之 樂 ， 孔 子 言 其 此 事 尚 忍 為 之 ，則 何 事 不 可 忍 為 。 或 曰 ： 「 忍 ， 容 忍 也 。 」 蓋 深 疾 之 之辭 。 范 氏 曰 ： 「 樂 舞 之 數 ， 自 上 而 下 ， 降 殺 以 兩 而 已 ，故 兩 之 間 ， 不 可 以 毫 髮 僭 差 也 。 孔 子 為 政 ， 先 正 禮 樂 ，則 季 氏 之 罪 不 容 誅 矣 。 」 謝 氏 曰 ： 「 君 子 於 其 所 不 當 為不 敢 須 臾 處 ， 不 忍 故 也 。 而 季 氏 忍 此 矣 ， 則 雖 弒 父 與 君， 亦 何 所 憚 而 不 為 乎 ？ 」

三 家 者 以 雍 徹 。 子 曰 ： 「 『 相 維 辟 公 ， 天 子 穆 穆』 ， 奚 取 於 三 家 之 堂 ？ 」 徹 ， 直 列 反 。相 ， 去 聲 。 三 家 ， 魯 大 夫 孟 孫 、 叔 孫 、 季 孫 之 家 也 。 雍， 周 頌 篇 名 。 徹 ， 祭 畢 而 收 其 俎 也 。 天 子 宗 廟 之 祭 ， 則歌 雍 以 徹 ， 是 時 三 家 僭 而 用 之 。 相 ， 助 也 。 辟 公 ， 諸 侯也 。 穆 穆 ， 深 遠 之 意 ， 天 子 之 容 也 。 此 雍 詩 之 辭 ， 孔 子引 之 ， 言 三 家 之 堂 非 有 此 事 ， 亦 何 取 於 此 義 而 歌 之 乎 ？譏 其 無 知 妄 作 ， 以 取 僭 竊 之 罪 。 程 子 曰 ： 「 周 公 之 功 固大 矣 ， 皆 臣 子 之 分 所 當 為 ， 魯 安 得 獨 用 天 子 禮 樂 哉 ？ 成王 之 賜 ， 伯 禽 之 受 ， 皆 非 也 。 其 因 襲 之 弊 ， 遂 使 季 氏 僭八 佾 ， 三 家 僭 雍 徹 ， 故 仲 尼 譏 之 。 」

子 曰 ： 「 人 而 不 仁 ， 如 禮 何 ？ 人 而 不 仁 ， 如 樂 何？ 」 游 氏 曰 「 人 而 不 仁 ， 則 人 心 亡 矣 ，其 如 禮 樂 何 哉 ？ 言 雖 欲 用 之 ， 而禮 樂 不 為 之 用 也 。 」 程 子 曰 ： 「 仁 者 天 下 之 正 理 。 失 正理 ， 則 無 序 而 不 和 。 」 李 氏 曰 ： 「 禮 樂 待 人 而 後 行 ， 苟非 其 人 ， 則 雖 玉 帛 交 錯 ， 鐘 鼓 鏗 鏘 ， 亦 將 如 之 何 哉 ？ 」然 記 者 序 此 於 八 佾 雍 徹 之 後 ， 疑 其 為 僭 禮 樂 者 發 也 。

林 放 問 禮 之 本 。 林 放 ， 魯 人 。 見世 之 為 禮 者 ， 專 事 繁 文 ， 而 疑 其 本 之 不 在 是 也 ， 故 以 為問 。 子 曰 ： 「 大 哉 問 ！ 孔 子 以 時方 逐 末 ， 而 放 獨 有 志 於 本 ， 故 大 其 問 。 蓋 得 其 本 ， 則 禮之 全 體 無 不 在 其 中 矣 。 禮 ， 與 其 奢 也 ， 寧 儉 ； 喪 ，與 其 易 也 ， 寧 戚 。 」 易 ， 去 聲 。 易 ， 治也 。 孟 子 曰 ： 「 易 其 田 疇 。 」 在 喪 禮 ， 則 節 文 習 熟 ， 而無 哀 痛 慘 怛 之 實 者 也 。 戚 則 一 於 哀 ， 而 文 不 足 耳 。 禮 貴得 中 ， 奢 易 則 過 於 文 ， 儉 戚 則 不 及 而 質 ， 二 者 皆 未 合 禮。 然 凡 物 之 理 ， 必 先 有 質 而 後 有 文 ， 則 質 乃 禮 之 本 也 。范 氏 曰 ： 「 夫 祭 與 其 敬 不 足 而 禮 有 餘 也 ， 不 若 禮 不 足 而敬 有 餘 也 ， 喪 與 其 哀 不 足 而 禮 有 餘 也 ， 不 若 禮 不 足 而 哀有 餘 也 。 禮 失 之 奢 ， 喪 失 之 易 ， 皆 不 能 反 本 ， 而 隨 其 末故 也 。 禮 奢 而 備 ， 不 若 儉 而 不 備 之 愈 也 ； 喪 易 而 文 ， 不若 戚 而 不 文 之 愈 也 。 儉 者 物 之 質 ， 戚 者 心 之 誠 ， 故 為 禮之 本 。 」 楊 氏 曰 ： 「 禮 始 諸 飲 食 ， 故 汙 尊 而 抔 飲 ， 為 之簠 、 簋 、 籩 、 豆 、 罍 、 爵 之 飾 ， 所 以 文 之 也 ， 則 其 本 儉而 已 。 喪 不 可 以 徑 情 而 直 行 ， 為 之 衰 麻 哭 踴 之 數 ， 所 以節 之 也 ， 則 其 本 戚 而 已 。 周 衰 ， 世 方 以 文 滅 質 ， 而 林 放獨 能 問 禮 之 本 ， 故 夫 子 大 之 ， 而 告 之 以 此 。 」

子 曰 ： 「 夷 狄 之 有 君 ， 不 如 諸 夏 之 亡 也 。 」 吳氏 曰 ： 「 亡 ， 古 無 字 ， 通 用 。 」 程 子 曰 ： 「 夷 狄 且 有 君長 ， 不 如 諸 夏 之 僭 亂 ， 反 無 上 下 之 分 也 。 」 尹 氏 曰 ： 「孔 子 傷 時 之 亂 而 歎 之 也 。 亡 ， 非 實 亡 也 ， 雖 有 之 ， 不 能盡 其 道 爾 。 」

季 氏 旅 於 泰 山 。 子 謂 冉 有 曰 ： 「 女 弗 能 救 與 ？ 」對 曰 ： 「 不 能 。 」 子 曰 ： 「 嗚 呼 ！ 曾 謂 泰 山 ， 不 如 林 放乎 ？ 」 女 ， 音 汝 。 與 ， 平 聲 。 旅 ， 祭 名。 泰 山 ， 山 名 ， 在 魯 地 。 禮 ， 諸 侯 祭 封 內 山 川 ， 季 氏 祭之 ， 僭 也 。 冉 有 ， 孔 子 弟 子 ， 名 求 ， 時 為 季 氏 宰 。 救 ，謂 救 其 陷 於 僭 竊 之 罪 。 嗚 呼 ， 歎 辭 。 言 神 不 享 非 禮 ， 欲季 氏 知 其 無 益 而 自 止 ， 又 進 林 放 以 厲 冉 有 也 。 范 氏 曰 ：「 冉 有 從 季 氏 ， 夫 子 豈 不 知 其 不 可 告 也 ， 然 而 聖 人 不 輕絕 人 。 盡 己 之 心 ， 安 知 冉 有 之 不 能 救 、 季 氏 之 不 可 諫 也。 既 不 能 正 ， 則 美 林 放 以 明 泰 山 之 不 可 誣 ， 是 亦 教 誨 之道 也 。 」

子 曰 ： 「 君 子 無 所 爭 ， 必 也 射 乎 ！ 揖 讓 而 升 ， 下而 飲 ， 其 爭 也 君 子 。 」 飲 ， 去 聲 。 揖 讓而 升 者 ， 大 射 之 禮 ， 耦 進 三 揖 而 後 升 堂 也 。 下 而 飲 ， 謂射 畢 揖 降 ， 以 俟 眾 耦 皆 降 ， 勝 者 乃 揖 不 勝 者 升 ， 取 觶 立飲 也 。 言 君 子 恭 遜 不 與 人 爭 ， 惟 於 射 而 後 有 爭 。 然 其 爭也 ， 雍 容 揖 遜 乃 如 此 ， 則 其 爭 也 君 子 ， 而 非 若 小 人 之 爭矣 。

子 夏 問 曰 ： 「 『 巧 笑 倩 兮 ， 美 目 盼 兮 ， 素 以 為 絢兮 。 』 何 謂 也 ？ 」 倩 ， 七 練 反 。 盼 ， 普莧 反 。 絢 ， 呼 縣 反 。 此 逸 詩 也 。 倩 ， 好 口 輔 也 。 盼 ， 目黑 白 分 也 。 素 ， 粉 地 ， 畫 之 質 也 。 絢 ， 采 色 ， 畫 之 飾 也。 言 人 有 此 倩 盼 之 美 質 ， 而 又 加 以 華 采 之 飾 ， 如 有 素 地而 加 采 色 也 。 子 夏 疑 其 反 謂 以 素 為 飾 ， 故 問 之 。 子曰 ： 「 繪 事 後 素 。 」 繪 ， 胡 對 反 。 繪 事， 繪 畫 之 事 也 。 後 素 ， 後 於 素 也 。 考 工 記 曰 ： 「 繪 畫 之事 後 素 功 。 」 謂 先 以 粉 地 為 質 ， 而 後 施 五 采 ， 猶 人 有 美質 ， 然 後 可 加 文 飾 。 曰 ： 「 禮 後 乎 ？ 」 子 曰 ： 「 起予 者 商 也 ！ 始 可 與 言 詩 已 矣 。 」 禮 必 以忠 信 為 質 ， 猶 繪 事 必 以 粉 素 為 先 。 起 ， 猶 發 也 。 起 予 ，言 能 起 發 我 之 志 意 。 謝 氏 曰 ： 「 子 貢 因 論 學 而 知 詩 ， 子夏 因 論 詩 而 知 學 ， 故 皆 可 與 言 詩 。 」 楊 氏 曰 ： 「 『 甘 受和 ， 白 受 采 ， 忠 信 之 人 ， 可 以 學 禮 。 苟 無 其 質 ， 禮 不 虛行 』 。 此 『 繪 事 後 素 』 之 說 也 。 孔 子 曰 『 繪 事 後 素 』 ，而 子 夏 曰 『 禮 後 乎 』 ， 可 謂 能 繼 其 志 矣 。 非 得 之 言 意 之表 者 能 之 乎 ？ 商 賜 可 與 言 詩 者 以 此 。 若 夫 玩 心 於 章 句 之末 ， 則 其 為 詩 也 固 而 已 矣 。 所 謂 起 予 ， 則 亦 相 長 之 義 也。 」

子 曰 ： 「 夏 禮 吾 能 言 之 ， 杞 不 足 徵 也 ； 殷 禮 吾 能言 之 ， 宋 不 足 徵 也 。 文 獻 不 足 故 也 ， 足 則 吾 能 徵 之 矣 。」 杞 ， 夏 之 後 。 宋 ， 殷 之 後 。 徵 ， 證 也。 文 ， 典 籍 也 。 獻 ， 賢 也 。 言 二 代 之 禮 ， 我 能 言 之 ， 而二 國 不 足 取 以 為 證 ， 以 其 文 獻 不足 故 也 。 文 獻 若 足 ， 則 我 能 取 之 ， 以 證 君 言 矣 。

子 曰 ： 「 禘 自 既 灌 而 往 者 ， 吾 不 欲 觀 之 矣 。 」 禘， 大 計 反 。 趙 伯 循 曰 ： 「 禘 ， 王 者 之 大 祭 也 。 王 者 既 立始 祖 之 廟 ， 又 推 始 祖 所 自 出 之 帝 ， 祀 之 於 始 祖 之 廟 ， 而以 始 祖 配 之 也 。 成 王 以 周 公 有 大 勳 勞 ， 賜 魯 重 祭 。 故 得禘 於 周 公 之 廟 ， 以 文 王 為 所 出 之 帝 ， 而 周 公 配 之 ， 然 非禮 矣 。 」 灌 者 ， 方 祭 之 始 ， 用 鬱 鬯 之 酒 灌 地 ， 以 降 神 也。 魯 之 君 臣 ， 當 此 之 時 ， 誠 意 未 散 ， 猶 有 可 觀 ， 自 此 以後 ， 則 浸 以 懈 怠 而 無 足 觀 矣 。 蓋 魯 祭 非 禮 ， 孔 子 本 不 欲觀 ， 至 此 而 失 禮 之 中 又 失 禮 焉 ， 故 發 此 歎 也 。 謝 氏 曰 ：「 夫 子 嘗 曰 ： 『 我 欲 觀 夏 道 ， 是 故 之 杞 ， 而 不 足 徵 也 ；我 欲 觀 殷 道 ， 是 故 之 宋 ， 而 不 足 徵 也 。 』 又 曰 ： 『 我 觀周 道 ， 幽 厲 傷 之 ， 吾 舍 魯 何 適 矣 。 魯 之 郊 禘 非 禮 也 ， 周公 其 衰 矣 ！ 』 考 之 杞 宋 已 如 彼 ， 考 之 當 今 又 如 此 ， 孔 子所 以 深 歎 也 。 」

或 問 禘 之 說 。 子 曰 ： 「 不 知 也 。 知 其 說 者 之 於 天下 也 ， 其 如 示 諸 斯 乎 ！ 」 指 其 掌 。 先 王報 本 追 遠 之 意 ， 莫 深 於 禘 。 非 仁 孝 誠 敬 之 至 ， 不 足 以 與此 ， 非 或 人 之 所 及 也 。 而 不 王 不 禘 之 法 ， 又 魯 之 所 當 諱者 ， 故 以 不 知 答 之 。 示 ， 與 視 同 。 指 其 掌 ， 弟 子 記 夫 子言 此 而 自 指 其 掌 ， 言 其 明 且 易 也 。 蓋 知 禘 之 說 ， 則 理 無不 明 ， 誠 無 不 格 ， 而 治 天 下 不 難 矣 。 聖 人 於 此 ， 豈 真 有所 不 知 也 哉 ？

祭 如 在 ， 祭 神 如 神 在 。 程 子 曰 ：「 祭 ， 祭 先 祖 也 。 祭 神 ， 祭 外 神 也 。 祭 先 主 於 孝 ， 祭 神主 於 敬 。 」 愚 謂 此 門 人 記 孔 子 祭 祀 之 誠 意 。 子 曰 ：「 吾 不 與 祭 ， 如 不 祭 。 」 與 ， 去 聲 。 又記 孔 子 之 言 以 明 之 。 言 己 當 祭 之 時 ， 或 有 故 不 得 與 ， 而使 他 人 攝 之 ， 則 不 得 致 其 如 在 之 誠 。 故 雖 已 祭 ， 而 此 心缺 然 ， 如 未 嘗 祭 也 。 范 氏 曰 ： 「 君 子 之 祭 ， 七 日 戒 ， 三日 齊 ， 必 見 所 祭 者 ， 誠 之 至 也 。 是 故 郊 則 天 神 格 ， 廟 則人 鬼 享 ， 皆 由 己 以 致 之 也 。 有 其 誠 則 有 其 神 ， 無 其 誠 則無 其 神 ， 可 不 謹 乎 ？ 吾 不 與 祭 如不 祭 ， 誠 為 實 ， 禮 為 虛 也 。 」

王 孫 賈 問 曰 ： 「 與 其 媚 於 奧 ， 寧 媚 於 灶 ， 何 謂 也？ 」 王 孫 賈 ， 衛 大 夫 。 媚 ， 親 順 也 。 室西 南 隅 為 奧 。 灶 者 ， 五 祀 之 一 ， 夏 所 祭 也 。 凡 祭 五 祀 ，皆 先 設 主 而 祭 於 其 所 ， 然 後 迎 尸 而 祭 於 奧 ， 略 如 祭 宗 廟之 儀 。 如 祀 灶 ， 則 設 主 於 灶 陘 ， 祭 畢 ， 而 更 設 饌 於 奧 以迎 尸 也 。 故 時 俗 之 語 ， 因 以 奧 有 常 尊 ， 而 非 祭 之 主 ； 灶雖 卑 賤 ， 而 當 時 用 事 。 喻 自 結 於 君 ， 不 如 阿 附 權 臣 也 。賈 ， 衛 之 權 臣 ， 故 以 此 諷 孔 子 。 子 曰 ： 「 不 然 ， 獲罪 於 天 ， 無 所 禱 也 。 」 天 ， 即 理 也 ； 其尊 無 對 ， 非 奧 灶 之 可 比 也 。 逆 理 ， 則 獲 罪 於 天 矣 ， 豈 媚於 奧 灶 所 能 禱 而 免 乎 ？ 言 但 當 順 理 ， 非 特 不 當 媚 灶 ， 亦不 可 媚 於 奧 也 。 謝 氏 曰 ： 「 聖 人 之 言 ， 遜 而 不 迫 。 使 王孫 賈 而 知 此 意 ， 不 為 無 益 ； 使 其 不 知 ， 亦 非 所 以 取 禍 。」

子 曰 ： 「 周 監 於 二 代 ， 郁 郁 乎 文 哉 ！ 吾 從 周 。 」 郁 ， 於 六 反 。 監 ， 視 也 。 二 代 ， 夏 商 也。 言 其 視 二 代 之 禮 而 損 益 之 。 郁 郁 ， 文 盛 貌 。 尹 氏 曰 ：「 三 代 之 禮 至 周 大 備 ， 夫 子 美 其 文 而 從 之 。 」

子 入 大 廟 ， 每 事 問 。 或 曰 ： 「 孰 謂 鄹 人 之 子 知 禮乎 ？ 入 大 廟 ， 每 事 問 。 」 子 聞 之 曰 ： 「 是 禮 也 。 」 大， 音 泰 。 鄹 ， 側 留 反 。 大 廟 ， 魯 周 公 廟 。 此 蓋 孔 子 始 仕之 時 ， 入 而 助 祭 也 。 鄹 ， 魯 邑 名 。 孔 子 父 叔 梁 紇 ， 嘗 為其 邑 大 夫 。 孔 子 自 少 以 知 禮 聞 ， 故 或 人 因 此 而 譏 之 。 孔子 言 是 禮 者 ， 敬 謹 之 至 ， 乃 所 以 為 禮 也 。 尹 氏 曰 ： 「 禮者 ， 敬 而 已 矣 。 雖 知 亦 問 ， 謹 之 至 也 ， 其 為 敬 莫 大 於 此。 謂 之 不 知 禮 者 ， 豈 足 以 知 孔 子 哉 ？ 」

子 曰 ： 「 射 不 主 皮 ， 為 力 不 同 科 ， 古 之 道 也 。 」 為 ， 去 聲 。 射 不 主 皮 ， 鄉 射 禮 文 。 為 力不 同 科 ， 孔 子 解 禮 之 意 如 此 也 。 皮 ， 革 也 ， 布 侯 而 棲 革於 其 中 以 為 的 ， 所 謂 鵠 也 。 科 ， 等 也 。 古 者 射 以 觀 德 ，但 主 於 中 ， 而 不 主 於 貫 革 ， 蓋 以 人 之 力 有 強 弱 ， 不 同 等也 。 記 曰 ： 「 武 王 克 商 ， 散 軍 郊 射 ， 而 貫 革 之 射 息 。 」正 謂 此 也 。 周 衰 ， 禮 廢 ， 列 國 兵 爭 ， 復 尚 貫 革 ， 故孔 子 歎 之 。 楊 氏 曰 ： 「 中 可 以 學 而 能 ， 力 不 可 以 強 而 至。 聖 人 言 古 之 道 ， 所 以 正 今 之 失 。 」

子 貢 欲 去 告 朔 之 餼 羊 。 去 ， 起 呂反 。 告 ， 古 篤 反 。 餼 ， 許 氣 反 。 告 朔 之 禮 ： 古 者 天 子 常以 季 冬 ， 頒 來 歲 十 二 月 之 朔 于 諸 侯 ， 諸 侯 受 而 藏 之 祖 廟。 月 朔 ， 則 以 特 羊 告 廟 ， 請 而 行 之 。 餼 ， 生 牲 也 。 魯 自文 公 始 不 視 朔 ， 而 有 司 猶 供 此 羊 ， 故 子 貢 欲 去 之 。 子曰 ： 「 賜 也 ， 爾 愛 其 羊 ， 我 愛 其 禮 。 」 愛， 猶 惜 也 。 子 貢 蓋 惜 其 無 實 而 妄 費 。 然 禮 雖 廢 ， 羊 存 ，猶 得 以 識 之 而 可 復 焉 。 若 併 去 其 羊 ， 則 此 禮 遂 亡 矣 ， 孔子 所 以 惜 之 。 楊 氏 曰 ： 「 告 朔 ， 諸 侯 所 以  命 於 君 親 ，禮 之 大 者 。 魯 不 視 朔 矣 ， 然 羊 存 則 告 朔 之 名 未 泯 ， 而 其實 因 可 舉 。 此 夫 子 所 以 惜 之 也 。 」

子 曰 ： 「 事 君 盡 禮 ， 人 以 為 諂 也 。 」 黃氏 曰 ： 「 孔 子 於 事 君 之 禮 ， 非 有 所 加 也 ， 如 是 而 後 盡 爾。 時 人 不 能 ， 反 以 為 諂 。 故 孔 子 言 之 ， 以 明 禮 之 當 然 也。 」 程 子 曰 ： 「 聖 人 事 君 盡 禮 ， 當 時 以 為 諂 。 若 他 人 言之 ， 必 曰 我 事 君 盡 禮 ， 小 人 以 為 諂 ， 而 孔 子 之 言 止 於 如此 。 聖 人 道 大 德 宏 ， 此 亦 可 見 。 」

定 公 問 ： 「 君 使 臣 ， 臣 事 君 ， 如 之 何 ？ 」 孔 子 對曰 ： 「 君 使 臣 以 禮 ， 臣 事 君 以 忠 。 」 定公 ， 魯 君 ， 名 宋 。 二 者 皆 理 之 當 然 ， 各 欲 自 盡 而 已 。 呂氏 曰 ： 「 使 臣 不 患 其 不 忠 ， 患 禮 之 不 至 ； 事 君 不 患 其 無禮 ， 患 忠 之 不 足 。 」 尹 氏 曰 ： 「 君 臣 以 義 合 者 也 。 故 君使 臣 以 禮 ， 則 臣 事 君 以 忠 。 」

子 曰 ： 「 關 雎 ， 樂 而 不 淫 ， 哀 而 不 傷 。 」 樂， 音 洛 。 關 雎 ， 周 南 國 風 詩 之 首 篇 也 。 淫 者 ， 樂 之 過 而失 其 正 者 也 。 傷 者 ， 哀 之 過 而 害 於 和 者 也 。 關 雎 之 詩 ，言 后 妃 之 德 ， 宜 配 君 子 。 求 之 未 得 ， 則 不 能 無 寤 寐 反 側之 憂 ； 求 而 得 之 ， 則 宜 其 有 琴 瑟 鐘 鼓 之 樂 。 蓋 其 憂 雖 深而 不 害 於 和 ， 其 樂 雖 盛 而 不 失 其 正 ， 故 夫 子 稱 之 如 此 。欲 學 者 玩 其 辭 ， 審 其 音 ， 而 有 以 識 其 性 情 之 正 也 。

哀 公 問 社 於 宰 我 。 宰 我 對 曰 ： 「 夏 后 氏 以 松 ， 殷人 以 柏 ， 周 人 以 栗 ， 曰 使 民 戰 栗 。 」 宰我 ， 孔 子 弟 子 ， 名 予 。 三 代 之 社 不 同 者 ， 古 者 立 社 ， 各樹 其 土 之 所 宜 木 以 為 主 也 。 戰 栗 ， 恐 懼 貌 。 宰 我 又 言 周所 以 用 栗 之 意 如 此 。 豈 以 古 者 戮 人 於 社 ， 故 附 會 其 說 與？ 子 聞 之 曰 ： 「 成 事 不 說 ， 遂 事 不 諫 ， 既 往 不 咎 。」 遂 事 ， 謂 事 雖 未 成 ， 而 勢 不 能 已 者 。孔 子 以 宰 我 所 對 ， 非 立 社 之 本 意 ， 又 啟 時 君 殺 伐 之 心 ，而 其 言 已 出 ， 不 可 復 救 ， 故 歷 言 此 以 深 責 之 ， 欲 使 謹 其後 也 。 尹 氏 曰 ： 「 古 者 各 以 所 宜 木 名 其 社 ， 非 取 義 於 木也 。 宰 我 不 知 而 妄 對 ， 故 夫 子 責 之 。 」

子 曰 ： 「 管 仲 之 器 小 哉 ！ 」 管 仲， 齊 大 夫 ， 名 夷 吾 ， 相 桓 公 霸 諸 侯 。 器 小 ， 言 其 不 知 聖賢 大 學 之 道 ， 故 局 量 褊 淺 、 規 模 卑 狹 ， 不 能 正 身 修 德 以致 主 於 王 道 。 或 曰 ： 「 管 仲 儉 乎 ？ 」 曰 ： 「 管 氏 有三 歸 ， 官 事 不 攝 ， 焉 得 儉 ？ 」 焉 ， 於 虔反 。 或 人 蓋 疑 器 小 之 為 儉 。 三 歸 ， 臺 名 。 事 見 說 苑 。 攝， 兼 也 。 家 臣 不 能 具 官 ， 一 人 常 兼 數 事 。 管 仲 不 然 ， 皆言 其 侈 。 「 然 則 管 仲 知 禮 乎 ？ 」 曰 ： 「 邦 君 樹 塞 門， 管 氏 亦 樹 塞 門 ； 邦 君 為 兩 君 之 好 ， 有 反 坫 ， 管 氏 亦 有反 坫 。 管 氏 而 知 禮 ， 孰 不 知 禮 ？ 」 好 ，去 聲 。 坫 ， 丁 念 反 。 或 人 又 疑 不 儉 為 知 禮 。 屏 謂 之 樹 。塞 ， 猶 蔽 也 。 設 屏 於 門 ， 以 蔽 內 外 也 。 好 ， 謂 好 會 。 坫， 在 兩 楹 之 間 ， 獻 酬 飲 畢 ， 則 反 爵 於 其 上 。 此 皆 諸 侯 之禮 ， 而 管 仲 僭 之 ， 不 知 禮 也 。 愚 謂 孔 子 譏 管 仲 之 器 小 ，其 旨 深 矣 。 或 人 不 知 而 疑 其 儉 ， 故 斥 其 奢 以 明 其 非 儉 。或 又 疑 其 知 禮 ， 故 又 斥 其 僭 ， 以 明 其 不 知 禮 。 蓋 雖 不 復明 言 小 器 之 所 以 然 ， 而 其 所 以 小 者 ， 於 此 亦 可 見 矣 。 故程 子 曰 「 奢 而 犯 禮 ， 其 器 之 小 可 知 。 蓋 器 大 ， 則 自 知 禮而 無 此 失 矣 。 」 此 言 當 深 味 也 。 蘇 氏 曰 ： 「 自 修 身 正 家以 及 於 國 ， 則 其 本 深 ， 其 及 者 遠 ， 是 謂 大 器 。 揚 雄 所 謂『 大 器 猶 規 矩 準 繩 』 ， 先 自 治 而 後 治 人 者 是 也 。 管 仲 三歸 反 坫 ， 桓 公 內 嬖 六 人 ， 而 霸 天 下 ， 其 本 固 已 淺 矣 。 管仲 死 ， 桓 公 薨 ， 天 下 不 復 宗 齊 。 」 楊 氏 曰 ： 「 夫 子 大 管仲 之 功 而 小 其 器 。 蓋 非 王 佐 之 才 ， 雖 能 合 諸 侯 、 正 天 下， 其 器 不 足 稱 也 。 道 學 不 明 ， 而王 霸 之 略 混 為 一 途 。 故 聞 管 仲 之 器 小 ， 則 疑 其 為 儉 ， 以不 儉 告 之 ， 則 又 疑 其 知 禮 。 蓋 世 方 以 詭 遇 為 功 ， 而 不 知為 之 範 ， 則 不 悟 其 小 宜 矣 。 」

子 語 魯 大 師 樂 。 曰 ： 「 樂 其 可 知 也 ： 始 作 ， 翕 如也 ； 從 之 ， 純 如 也 ， 皦 如 也 ， 繹 如 也 ， 以 成 。 」 語， 去 聲 。 大 ， 音 泰 。 從 ， 音 縱 。 語 ， 告 也 。 大 師 ， 樂 官名 。 時 音 樂 廢 缺 ， 故 孔 子 教 之 。 翕 ， 合 也 。 從 ， 放 也 。純 ， 和 也 。 皦 ， 明 也 。 繹 ， 相 續 不 絕 也 。 成 ， 樂 之 一 終也 。 謝 氏 曰 ： 「 五 音 六 律 不 具 ， 不 足 以 為 樂 。 翕 如 ， 言其 合 也 。 五 音 合 矣 ， 清 濁 高 下 ， 如 五 味 之 相 濟 而 後 和 ，故 曰 純 如 。 合 而 和 矣 ， 欲 其 無 相 奪 倫 ， 故 曰 皦 如 ， 然 豈宮 自 宮 而 商 自 商 乎 ？ 不 相 反 而 相 連 ， 如 貫 珠 可 也 ， 故 曰繹 如 也 ， 以 成 。 」

儀 封 人 請 見 。 曰 ： 「 君 子 之 至 於 斯 也 ， 吾 未 嘗 不得 見 也 。 」 從 者 見 之 。 出 曰 ： 「 二 三 子 ， 何 患 於 喪 乎 ？天 下 之 無 道 也 久 矣 ， 天 將 以 夫 子 為 木 鐸 。 」 請見 、 見 之 之 見 ， 賢 遍 反 。 從 、 喪 ， 皆 去 聲 。 儀 ， 衛 邑 。封 人 ， 掌 封 疆 之 官 ， 蓋 賢 而 隱 於 下 位 者 也 。 君 子 ， 謂 當時 賢 者 。 至 此 皆 得 見 之 ， 自 言 其 平 日 不 見 絕 於 賢 者 ， 而求 以 自 通 也 。 見 之 ， 謂 通 使 得 見 。 喪 ， 謂 失 位 去 國 ， 禮曰 「 喪 欲 速 貧 」 是 也 。 木 鐸 ， 金 口 木 舌 ， 施 政 教 時 所 振， 以 警 眾 者 也 。 言 亂 極 當 治 ， 天 必 將 使 夫 子 得 位 設 教 ，不 久 失 位 也 。 封 人 一 見 夫 子 而 遽 以 是 稱 之 ， 其 所 得 於 觀感 之 間 者 深 矣 。 或 曰 ： 「 木 鐸 所 以  于 道 路 ， 言 天 使 夫子 失 位 ， 周 流 四 方 以 行 其 教 ， 如 木 鐸 之  于 道 路 也 。 」

子 謂 韶 ， 「 盡 美 矣 ， 又 盡 善 也 。 」 謂 武 ， 「 盡 美矣 ， 未 盡 善 也 」 。 韶 ， 舜 樂 。 武 ， 武 王樂 。 美 者 ， 聲 容 之 盛 。 善 者 ， 美 之 實 也 。 舜 紹 堯 致 治 ，武 王 伐 紂 救 民 ， 其 功 一 也 ， 故 其 樂 皆 盡 美 。 然 舜 之 德 ，性 之 也 ， 又 以 揖 遜 而 有 天 下 ； 武 王 之 德 ， 反 之 也 ， 又 以征 誅 而 得 天 下 ， 故 其 實 有 不 同 者 。 程 子 曰 ： 「 成 湯 放 桀， 惟 有 慚 德 ， 武 王 亦 然 ， 故 未 盡 善 。 堯 、 舜 、 湯、 武 ， 其 揆 一 也 。 征 伐 非 其 所 欲 ， 所 遇 之 時 然 爾 。 」

子 曰 ： 「 居 上 不 寬 ， 為 禮 不 敬 ， 臨 喪 不 哀 ， 吾 何以 觀 之 哉 ？ 」 居 上 主 於 愛 人 ， 故 以 寬 為本 。 為 禮 以 敬 為 本 ， 臨 喪 以 哀 為 本 。 既 無 其 本 ， 則 以 何者 而 觀 其 所 行 之 得 失 哉 ？

里 仁 第 四 凡 二 十 六 章 。

子 曰 ： 「 里 仁 為 美 。 擇 不 處 仁 ， 焉 得 知 ？ 」 處， 上 聲 。 焉 ， 於 虔 反 。 知 ， 去 聲 。 里 有 仁 厚 之 俗 為 美 。擇 里 而 不 居 於 是 焉 ， 則 失 其 是 非 之 本 心 ， 而 不 得 為 知 矣。

子 曰 ： 「 不 仁 者 不 可 以 久 處 約 ， 不 可 以 長 處 樂 。仁 者 安 仁 ， 知 者 利 仁 。 」 樂 ， 音 洛 。 知， 去 聲 。 約 ， 窮 困 也 。 利 ， 猶 貪 也 ， 蓋 深 知 篤 好 而 必 欲得 之 也 。 不 仁 之 人 ， 失 其 本 心 ， 久 約 必 濫 ， 久 樂 必 淫 。惟 仁 者 則 安 其 仁 而 無 適 不 然 ， 知 者 則 利 於 仁 而 不 易 所 守， 蓋 雖 深 淺 之 不 同 ， 然 皆 非 外 物 所 能 奪 矣 。 謝 氏 曰 ： 「仁 者 心 無 內 外 遠 近 精 粗 之 間 ， 非 有 所 存 而 自 不 亡 ， 非 有所 理 而 自 不 亂 ， 如 目 視 而 耳 聽 ， 手 持 而 足 行 也 。 知 者 謂之 有 所 見 則 可 ， 謂 之 有 所 得 則 未 可 。 有 所 存 斯 不 亡 ， 有所 理 斯 不 亂 ， 未 能 無 意 也 。 安 仁 則 一 ， 利 仁 則 二 。 安 仁者 非 顏 閔 以 上 ， 去 聖 人 為 不 遠 ， 不 知 此 味 也 。 諸 子 雖 有卓 越 之 才 ， 謂 之 見 道 不 惑 則 可 ， 然 未 免 於 利 之 也 。 」

子 曰 ： 「 唯 仁 者 能 好 人 ， 能 惡 人 。 」 好、 惡 ， 皆 去 聲 。 唯 之 為 言 獨 也 。 蓋 無 私 心 ， 然 後 好 惡 當於 理 ， 程 子 所 謂 「 得 其 公 正 」 是 也 。 游 氏 曰 ： 「 好 善 而惡 惡 ， 天 下 之 同 情 ， 然 人 每 失 其 正 者 ， 心 有 所 繫 而 不 能自 克 也 。 惟 仁 者 無 私 心 ， 所 以 能 好 惡 也 。 」

子 曰 ： 「 苟 志 於 仁 矣 ， 無 惡 也 。 」 惡， 如 字 。 苟 ， 誠 也 。 志 者 ， 心 之 所 之 也 。 其 心 誠 在 於 仁， 則 必 無 為 惡 之 事 矣 。 楊 氏 曰 ： 「 苟 志 於 仁 ， 未 必 無 過舉 也 ， 然 而 為 惡 則 無 矣 。 」

子 曰 ： 「 富 與 貴 是 人 之 所 欲 也 ， 不 以 其 道 得 之 ，不 處 也 ； 貧 與 賤 是 人 之 所 惡 也 ， 不 以 其 道 得 之 ， 不 去 也。 惡 ， 去 聲 。 不 以 其 道 得 之 ， 謂 不 當 得而 得 之 。 然 於 富 貴 則 不 處 ， 於 貧 賤 則 不 去 ， 君 子 之 審 富貴 而 安 貧 賤 也 如 此 。 君 子 去 仁 ， 惡 乎 成 名 ？ 惡， 平 聲 。 言 君 子 所 以 為 君 子 ， 以 其 仁 也 。 若 貪 富 貴 而 厭貧 賤 ， 則 是 自 離 其 仁 ， 而 無 君 子 之 實 矣 ， 何 所 成 其 名 乎？ 君 子 無 終 食 之 間 違 仁 ， 造 次 必 於 是 ， 顛 沛 必 於 是。 」 造 ， 七 到 反 。 沛 ， 音 貝 。 終 食 者 ，一 飯 之 頃 。 造 次 ， 急 遽 苟 且 之 時 。 顛 沛 ， 傾 覆 流 離 之 際。 蓋 君 子 之 不 去 乎 仁 如 此 ， 不 但 富 貴 、 貧 賤 、 取 舍 之 間而 已 也 。 言 君 子 為 仁 ， 自 富 貴 、 貧 賤 、 取 舍 之 間 ， 以 至於 終 食 、 造 次 、 顛 沛 之 頃 ， 無 時 無 處 而 不 用 其 力 也 。 然取 舍 之 分 明 ， 然 後 存 養 之 功 密 ； 存 養 之 功 密 ， 則 其 取 舍之 分 益 明 矣 。

子 曰 ： 「 我 未 見 好 仁 者 ， 惡 不 仁 者 。 好 仁 者 ， 無以 尚 之 ； 惡 不 仁 者 ， 其 為 仁 矣 ， 不 使 不 仁 者 加 乎 其 身 。 好 、 惡 ， 皆 去 聲 。 夫 子 自 言 未 見 好 仁 者、 惡 不 仁 者 。 蓋 好 仁 者 真 知 仁 之 可 好 ， 故 天 下 之 物 無 以加 之 。 惡 不 仁 者 真 知 不 仁 之 可 惡 ， 故 其 所 以 為 仁 者 ， 必能 絕 去 不 仁 之 事 ， 而 不 使 少 有 及 於 其 身 。 此 皆 成 德 之 事， 故 難 得 而 見 之 也 。 有 能 一 日 用 其 力 於 仁 矣 乎 ？ 我未 見 力 不 足 者 。 言 好 仁 惡 不 仁 者 ， 雖 不可 見 ， 然 或 有 人 果 能 一 旦 奮 然 用 力 於 仁 ， 則 我 又 未 見 其力 有 不 足 者 。 蓋 為 仁 在 己 ， 欲 之 則 是 ， 而 志 之 所 至 ， 氣必 至 焉 。 故 仁 雖 難 能 ， 而 至 之 亦 易 也 。 蓋 有 之 矣 ，我 未 之 見 也 。 」 蓋 ， 疑 辭 。 有 之 ， 謂 有用 力 而 力 不 足 者 。 蓋 人 之 氣 質 不 同 ， 故 疑 亦 容 或 有 此 昏弱 之 甚 ， 欲 進 而 不 能 者 ， 但 我 偶 未 之 見 耳 。 蓋 不 敢 終 以為 易 ， 而 又 歎 人 之 莫 肯 用 力 於 仁 也 。 此 章 言 仁 之 成 德 ，雖 難 其 人 ， 然 學 者 苟 能 實 用 其 力， 則 亦 無 不 可 至 之 理 。 但 用 力 而 不 至 者 ， 今 亦 未 見 其 人焉 ， 此 夫 子 所 以 反 覆 而 歎 惜 之 也 。

子 曰 ： 「 人 之 過 也 ， 各 於 其 黨 。 觀 過 ， 斯 知 仁 矣。 」 黨 ， 類 也 。 程 子 曰 ： 「 人 之 過 也 ，各 於 其 類 。 君 子 常 失 於 厚 ， 小 人 常 失 於 薄 ； 君 子 過 於 愛， 小 人 過 於 忍 。 」 尹 氏 曰 ： 「 於 此 觀 之 ， 則 人 之 仁 不 仁可 知 矣 。 」 吳 氏 曰 ： 「 後 漢 吳 祐 謂 ： 『 掾 以 親 故 ： 受 汙辱 之 名 ， 所 謂 觀 過 知 仁 』 是 也 。 」 愚 按 ： 此 亦 但 言 人 雖有 過 ， 猶 可 即 此 而 知 其 厚 薄 ， 非 謂 必 俟 其 有 過 ， 而 後 賢否 可 知 也 。

子 曰 ： 「 朝 聞 道 ， 夕 死 可 矣 。 」 道者 ， 事 物 當 然 之 理 。 苟 得 聞 之 ， 則 生 順 死 安 ， 無 復 遺 恨矣 。 朝 夕 ， 所 以 甚 言 其 時 之 近 。 程 子 曰 「 言 人 不 可 以 不知 道 ， 苟 得 聞 道 ， 雖 死 可 也 。 」 又 曰 ： 「 皆 實 理 也 ， 人知 而 信 者 為 難 。 死 生 亦 大 矣 ！ 非 誠 有 所 得 ， 豈 以 夕 死 為可 乎 ？ 」

子 曰 ： 「 士 志 於 道 ， 而 恥 惡 衣 惡 食 者 ， 未 足 與 議也 。 」 心 欲 求 道 ， 而 以 口 體 之 奉 不 若 人為 恥 ， 其 識 趣 之 卑 陋 甚 矣 ， 何 足 與 議 於 道 哉 ？ 程 子 曰 ：「 志 於 道 而 心 役 乎 外 ， 何 足 與 議 也 ？ 」

子 曰 ： 「 君 子 之 於 天 下 也 ， 無 適 也 ， 無 莫 也 ， 義之 與 比 。 」 適 ， 丁 歷 反 。 比 ， 必 二 反 。 ○ 適 ， 專 主 也 。 春 秋 傳 曰 「 吾 誰 適 從 」 是 也 。 莫 ， 不 肯也 。 比 ， 從 也 。 謝 氏 曰 ： 「 適 ， 可 也 。 莫 ， 不 可 也 。 無可 無 不 可 ， 苟 無 道 以 主 之 ， 不 幾 於 猖 狂 自 恣 乎 ？ 此 佛 老之 學 ， 所 以 自 謂 心 無 所 住 而 能 應 變 ， 而 卒 得 罪 於 聖 人 也。 聖 人 之 學 不 然 ， 於 無 可 無 不 可 之 間 ， 有 義 存 焉 。 然 則君 子 之 心 ， 果 有 所 倚 乎 ？ 」

子 曰 ： 「 君 子 懷 德 ， 小 人 懷 土 ； 君 子 懷 刑 ， 小 人懷 惠 。 」 懷 ， 思 念 也 。 懷 德 ， 謂 存 其 固有 之 善 。 懷 土 ， 謂 溺 其 所 處 之 安 。 懷 刑 ， 謂 畏 法 。 懷 惠， 謂 貪 利 。 君 子 小 人 趣 向 不 同 ， 公 私 之 間 而 已 。 尹 氏 曰「 樂 善 惡 不 善 ， 所 以 為 君 子 ； 苟安 務 得 ， 所 以 為 小 人 。 」

子 曰 ： 「 放 於 利 而 行 ， 多 怨 。 」 放， 上 聲 。 孔 氏 曰 ： 「 放 ， 依 也 。 多 怨 ， 謂 多 取 怨 。 」 ○ 程 子 曰 ： 「 欲 利 於 己 ， 必 害 於 人 ， 故 多 怨 。 」

子 曰 ： 「 能 以 禮 讓 為 國 乎 ？ 何 有 ？ 不 能 以 禮 讓 為國 ， 如 禮 何 ？ 」 讓 者 ， 禮 之 實 也 。 何 有， 言 不 難 也 。 言 有 禮 之 實 以 為 國 ， 則 何 難 之 有 ， 不 然 ，則 其 禮 文 雖 具 ， 亦 且 無 如 之 何 矣 ， 而 況 於 為 國 乎 ？

子 曰 ： 「 不 患 無 位 ， 患 所 以 立 ； 不 患 莫 己 知 ， 求為 可 知 也 。 」 所 以 立 ， 謂 所 以 立 乎 其 位者 。 可 知 〔 一 〕 ， 謂 可 以 見 知 之 實 。 程 子 曰 ： 「 君 子 求其 在 己 者 而 已 矣 。 」

〔 一 〕 「 知 」 原 作 「 矣 」 ， 據 清 仿 宋大 字 本 改 。

子 曰 ： 「 參 乎 ！ 吾 道 一 以 貫 之 。 」 曾 子 曰 ： 「 唯。 」 參 ， 所 金 反 。 唯 ， 上 聲 。 參 乎 者 ，呼 曾 子 之 名 而 告 之 。 貫 ， 通 也 。 唯 者 ， 應 之 速 而 無 疑 者也 。 聖 人 之 心 ， 渾 然 一 理 ， 而 泛 應 曲 當 ， 用 各 不 同 。 曾子 於 其 用 處 ， 蓋 已 隨 事 精 察 而 力 行 之 ， 但 未 知 其 體 之 一爾 。 夫 子 知 其 真 積 力 久 ， 將 有 所 得 ， 是 以 呼 而 告 之 。 曾子 果 能 默 契 其 指 ， 即 應 之 速 而 無 疑 也 。 子 出 。 門 人問 曰 ： 「 何 謂 也 ？ 」 曾 子 曰 ： 「 夫 子 之 道 ， 忠 恕 而 已 矣。 」 盡 己 之 謂 忠 ， 推 己 之 謂 恕 。 而 已 矣者 ， 竭 盡 而 無 餘 之 辭 也 。 夫 子 之 一 理 渾 然 而 泛 應 曲 當 ，譬 則 天 地 之 至 誠 無 息 ， 而 萬 物 各 得 其 所 也 。 自 此 之 外 ，固 無 餘 法 ， 而 亦 無 待 於 推 矣 。 曾 子 有 見 於 此 而 難 言 之 ，故 借 學 者 盡 己 、 推 己 之 目 以 著 明 之 ， 欲 人 之 易 曉 也 。 蓋至 誠 無 息 者 ， 道 之 體 也 ， 萬 殊 之 所 以 一 本 也 ； 萬 物 各 得其 所 者 ， 道 之 用 也 ， 一 本 之 所 以 萬 殊 也 。 以 此 觀 之 ， 一以 貫 之 之 實 可 見 矣 。 或 曰 ： 「 中 心 為 忠 ， 如 心 為 恕 。 」於 義 亦 通 。 程 子 曰 ： 「 以 己 及 物 ， 仁 也 ； 推 己 及 物 ， 恕也 ， 違 道 不 遠 是 也 。 忠 恕 一 以 貫 之 ： 忠 者 天道 ， 恕 者 人 道 ； 忠 者 無 妄 ， 恕 者 所 以 行 乎 忠 也 ； 忠 者 體， 恕 者 用 ， 大 本 達 道 也 。 此 與 違 道 不 遠 異 者 ， 動 以 天 爾。 」 又 曰 ： 「 『 維 天 之 命 ， 於 穆 不 已 』 ， 忠 也 ；『
乾 道 變 化 ， 各 正 性 命 』 ， 恕 也 。 」又 曰 ： 「 聖 人 教 人 各 因 其 才 ， 吾 道 一 以 貫 之 ， 惟 曾 子 為能 達 此 ， 孔 子 所 以 告 之 也 。 曾 子 告 門 人 曰 ： 『 夫 子 之 道， 忠 恕 而 已 矣 』 ， 亦 猶 夫 子 之 告 曾 子 也 。 中 庸 所 謂 『 忠恕 違 道 不 遠 』 ， 斯 乃 下 學 上 達 之 義 。 」

子 曰 ： 「 君 子 喻 於 義 ， 小 人 喻 於 利 。 」 喻， 猶 曉 也 。 義 者 ， 天 理 之 所 宜 。 利 者 ， 人 情 之 所 欲 。 程子 曰 ： 「 君 子 之 於 義 ， 猶 小 人 之 於 利 也 。 唯 其 深 喻 ， 是以 篤 好 。 」 楊 氏 曰 ： 「 君 子 有 舍 生 而 取 義 者 ， 以 利 言 之， 則 人 之 所 欲 無 甚 於 生 ， 所 惡 無 甚 於 死 ， 孰 肯 舍 生 而 取義 哉 ？ 其 所 喻 者 義 而 已 ， 不 知 利 之 為 利 故 也 ， 小 人 反 是。 」

子 曰 ： 「 見 賢 思 齊 焉 ， 見 不 賢 而 內 自 省 也 。 」 省， 悉 井 反 。 思 齊 者 ， 冀 己 亦 有 是 善 ； 內 自 省 者 ， 恐 己 亦有 是 惡 。 胡 氏 曰 ： 「 見 人 之 善 惡 不 同 ， 而 無 不 反 諸 身 者， 則 不 徒 羡 人 而 甘 自 棄 ， 不 徒 責 人 而 忘 自 責 矣 。 」

子 曰 ： 「 事 父 母 幾 諫 。 見 志 不 從 ， 又 敬 不 違 ， 勞而 不 怨 。 」 此 章 與 內 則 之 言 相 表 裏 。 幾， 微 也 。 微 諫 ， 所 謂 「 父 母 有 過 ， 下 氣 怡 色 ， 柔 聲 以 諫」 也 。 見 志 不 從 ， 又 敬 不 違 ， 所 謂 「 諫 若 不 入 ， 起 敬 起孝 ， 悅 則 復 諫 」 也 。 勞 而 不 怨 ， 所 謂 「 與 其 得 罪 於 鄉 、黨 、 州 、 閭 ， 寧 熟 諫 。 父 母 怒 不 悅 ， 而 撻 之 流 血 ， 不 敢疾 怨 ， 起 敬 起 孝 」 也 。

子 曰 ： 「 父 母 在 ， 不 遠 遊 。 遊 必 有 方 。 」 遠遊 ， 則 去 親 遠 而 為 日 久 ， 定 省 曠 而 音 問 疏 ； 不 惟 己 之 思親 不 置 ， 亦 恐 親 之 念 我 不 忘 也 。 遊 必 有 方 ， 如 己 告 云 之東 ， 即 不 敢 更 適 西 ， 欲 親 必 知 己 之 所 在 而 無 憂 ， 召 己 則必 至 而 無 失 也 。 范 氏 曰 ： 「 子 能 以 父 母 之 心 為 心 則 孝 矣。 」

子 曰 ： 「 三 年 無 改 於 父 之 道 ， 可 謂 孝 矣 。 」 胡氏 曰 ： 「 已 見 首 篇 ， 此 蓋 複 出 而 逸 其 半 也 。 」

子 曰 ： 「 父 母 之 年 ， 不 可 不 知 也 。 一 則 以 喜 ， 一則 以 懼 。 」 知 ， 猶 記 憶 也 。 常 知 父 母 之年 ， 則 既 喜 其 壽 ， 又 懼 其 衰 ， 而 於 愛 日 之 誠 ， 自 有 不 能已 者 。

子 曰 ： 「 古 者 言 之 不 出 ， 恥 躬 之 不 逮 也 。 」 言古 者 ， 以 見 今 之 不 然 。 逮 ， 及 也 。 行 不 及 言 ， 可 恥 之 甚。 古 者 所 以 不 出 其 言 ， 為 此 故 也 。 范 氏 曰 ： 「 君 子 之 於言 也 ， 不 得 已 而 後 出 之 ， 非 言 之 難 ， 而 行 之 難 也 。 人 惟其 不 行 也 ， 是 以 輕 言 之 。 言 之 如 其 所 行 ， 行 之 如 其 所 言， 則 出 諸 其 口 必 不 易 矣 。 」

子 曰 ： 「 以 約 失 之 者 鮮 矣 。 」 鮮， 上 聲 。 謝 氏 曰 ： 「 不 侈 然 以 自 放 之 謂 約 。 」 尹 氏 曰 ：「 凡 事 約 則 鮮 失 ， 非 止 謂 儉 約 也 。 」

子 曰 ： 「 君 子 欲 訥 於 言 而 敏 於 行 。 」 行， 去 聲 。 謝 氏 曰 ： 「 放 言 易 ， 故 欲 訥 ； 力 行 難 ， 故 欲 敏。 」 胡 氏 曰 ： 「 自 吾 道 一 貫 至 此 十 章 ， 疑 皆 曾 子 門 人 所記 也 。 」

子 曰 ： 「 德 不 孤 ， 必 有 鄰 。 」 鄰， 猶 親 也 。 德 不 孤 立 ， 必 以 類 應 。 故 有 德 者 ， 必 有 其 類從 之 ， 如 居 之 有 鄰 也 。

子 游 曰 ： 「 事 君 數 ， 斯 辱 矣 ， 朋 友 數 ， 斯 疏 矣 。」 數 ， 色 角 反 。 程 子 曰 ： 「 數 ， 煩 數 也。 」 胡 氏 曰 ： 「 事 君 諫 不 行 ， 則 當 去 ； 導 友 善 不 納 ， 則當 止 。 至 於 煩 瀆 ， 則 言 者 輕 ， 聽 者 厭 矣 ， 是 以 求 榮 而 反辱 ， 求 親 而 反 疏 也 。 」 范 氏 曰 ： 「 君 臣 朋 友 ， 皆 以 義 合， 故 其 事 同 也 。 」

論 語 集 注 卷 三

公 冶 長 第 五 此 篇 皆 論 古 今 人 物 賢否 得 失 ， 蓋 格 物 窮 理 之 一 端 也 。 凡 二 十 七 章 。 胡 氏 以 為疑 多 子 貢 之 徒 所 記 云 。

子 謂 公 冶 長 ， 「 可 妻 也 。 雖 在 縲 絏 之 中 ， 非 其 罪也 」 。 以 其 子 妻 之 。 妻 ， 去 聲 ， 下 同 。縲 ， 力 追 反 。 絏 ， 息 列 反 。 公 冶 長 ， 孔 子 弟 子 。 妻 ， 為之 妻 也 。 縲 ， 黑 索 也 。 絏 ， 攣 也 。 古 者 獄 中 以 黑 索 拘 攣罪 人 。 長 之 為 人 無 所 考 ， 而 夫 子 稱 其 可 妻 ， 其 必 有 以 取之 矣 。 又 言 其 人 雖 嘗 陷 於 縲 絏 之 中 ， 而 非 其 罪 ， 則 固 無害 於 可 妻 也 。 夫 有 罪 無 罪 ， 在 我 而 已 ， 豈 以 自 外 至 者 為榮 辱 哉 ？ 子 謂 南 容 ， 「 邦 有 道 ， 不 廢 ； 邦 無 道 ， 免於 刑 戮 」 。 以 其 兄 之 子 妻 之 。 南 容 ， 孔子 弟 子 ， 居 南 宮 。 名 縚 ， 又 名 适 。 字 子 容 ， 謚 敬 叔 。 孟懿 子 之 兄 也 。 不 廢 ， 言 必 見 用 也 。 以 其 謹 於 言 行 ， 故 能見 用 於 治 朝 ， 免 禍 於 亂 世 也 。 事 又 見 第 十 一 篇 。 或 曰 ：「 公 冶 長 之 賢 不 及 南 容 ， 故 聖 人 以 其 子 妻 長 ， 而 以 兄 子妻 容 ， 蓋 厚 於 兄 而 薄 於 己 也 。 」 程 子 曰 ： 「 此 以 己 之 私心 窺 聖 人 也 。 凡 人 避 嫌 者 ， 皆 內 不 足 也 ， 聖 人 自 至 公 ，何 避 嫌 之 有 ？ 況 嫁 女 必 量 其 才 而 求 配 ， 尤 不 當 有 所 避 也。 若 孔 子 之 事 ， 則 其 年 之 長 幼 、 時 之 先 後 皆 不 可 知 ， 惟以 為 避 嫌 則 大 不 可 。 避 嫌 之 事 ， 賢 者 且 不 為 ， 況 聖 人 乎？ 」

子 謂 子 賤 ， 「 君 子 哉 若 人 ！ 魯 無 君 子 者 ， 斯 焉 取斯 」 ？ 焉 ， 於 虔 反 。 子 賤 ， 孔 子 弟 子 ，姓 宓 ， 名 不 齊 。 上 斯 斯 此 人 ， 下斯 斯 此 德 。 子 賤 蓋 能 尊 賢 取 友 以 成 其 德 者 。 故 夫 子 既 歎其 賢 ， 而 又 言 若 魯 無 君 子 ， 則 此 人 何 所 取 以 成 此 德 乎 ？因 以 見 魯 之 多 賢 也 。 蘇 氏 曰 ： 「 稱 人 之 善 ， 必 本 其 父 兄師 友 ， 厚 之 至 也 。 」

子 貢 問 曰 ： 「 賜 也 何 如 ？ 」 子 曰 ： 「 女 器 也 。 」曰 ： 「 何 器 也 ？ 」 曰 ： 「 瑚 璉 也 。 」 女， 音 汝 。 瑚 ， 音 胡 。 璉 ， 力 展 反 。 器 者 ， 有 用 之 成 材 。夏 曰 瑚 ， 商 曰 璉 ， 周 曰 簠 簋 ， 皆 宗 廟 盛 黍 稷 之 器 而 飾 以玉 ， 器 之 貴 重 而 華 美 者 也 。 子 貢 見 孔 子 以 君 子 許 子 賤 ，故 以 己 為 問 ， 而 孔 子 告 之 以 此 。 然 則 子 貢 雖 未 至 於 不 器， 其 亦 器 之 貴 者 歟 ？

或 曰 ： 「 雍 也 仁 而 不 佞 。 」 雍 ，孔 子 弟 子 ， 姓 冉 ， 字 仲 弓 。 佞 ， 口 才 也 。 仲 弓 為 人 重 厚簡 默 ， 而 時 人 以 佞 為 賢 ， 故 美 其 優 於 德 ， 而 病 其 短 於 才也 。 子 曰 ： 「 焉 用 佞 ？ 禦 人 以 口 給 ， 屢 憎 於 人 。 不知 其 仁 ， 焉 用 佞 ？ 」 焉 ， 於 虔 反 。 禦 ，當 也 ， 猶 應 答 也 。 給 ， 辨 也 。 憎 ， 惡 也 。 言 何 用 佞 乎 ？佞 人 所 以 應 答 人 者 ， 但 以 口 取 辨 而 無 情 實 ， 徒 多 為 人 所憎 惡 爾 。 我 雖 未 知 仲 弓 之 仁 ， 然 其 不 佞 乃 所 以 為 賢 ， 不足 以 為 病 也 。 再 言 焉 用 佞 ， 所 以 深 曉 之 。 或 疑 仲 弓 之 賢而 夫 子 不 許 其 仁 ， 何 也 ？ 曰 ： 仁 道 至 大 ， 非 全 體 而 不 息者 ， 不 足 以 當 之 。 如 顏 子 亞 聖 ， 猶 不 能 無 違 於 三 月 之 後； 況 仲 弓 雖 賢 ， 未 及 顏 子 ， 聖 人 固 不 得 而 輕 許 之 也 。 」

子 使 漆 雕 開 仕 。 對 曰 ： 「 吾 斯 之 未 能 信 。 」 子 說。 說 ， 音 悅 。 漆 雕 開 ， 孔 子 弟 子 ， 字 子若 。 斯 ， 指 此 理 而 言 。 信 ， 謂 真 知 其 如 此 ， 而 無 毫 髮 之疑 也 。 開 自 言 未 能 如 此 ， 未 可 以 治 人 ， 故 夫 子 說 其 篤 志。 程 子 曰 ： 「 漆 雕 開 已 見 大 意 ， 故 夫 子 說 之 。 」 又 曰 ：「 古 人 見 道 分 明 ， 故 其 言 如 此 。 」 謝 氏 曰 ： 「 開 之 學 無可 考 。 然 聖 人 使 之 仕 ， 必 其 材 可 以 仕 矣 。 至 於 心 術 之 微， 則 一 毫 不 自 得 ， 不 害 其 為 未 信 。 此 聖 人 所 不 能 知 ， 而開 自 知 之 。 其 材 可 以 仕 ， 而 其 器 不 安 於 小 成 ， 他 日 所 就， 其 可 量 乎 ？ 夫 子 所 以 說 之 也 。 」

子 曰 ： 「 道 不 行 ， 乘 桴 浮 于 海 。 從 我 者 其 由 與 ？」 子 路 聞 之 喜 。 子 曰 ： 「 由 也 好 勇 過 我 ， 無 所 取 材 。 」 桴 ， 音 孚 。 從 、 好 ， 並 去 聲 。 與 ， 平 聲。 材 ， 與 裁 同 ， 古 字 借 用 。 桴 ， 筏 也 。 程 子 曰 ： 「 浮 海之 歎 ， 傷 天 下 之 無 賢 君 也 。 子 路 勇 於 義 ， 故 謂 其 能 從 己， 皆 假 設 之 言 耳 。 子 路 以 為 實 然 ， 而 喜 夫 子 之 與 己 ， 故夫 子 美 其 勇 ， 而 譏 其 不 能 裁 度 事 理 ， 以 適 於 義 也 。 」

孟 武 伯 問 ： 「 子 路 仁 乎 ？ 」 子 曰 ： 「 不 知 也 。 」 子 路 之 於 仁 ， 蓋 日 月 至 焉 者 。 或 在 或 亡， 不 能 必 其 有 無 ， 故 以 不 知 告 之 。 又 問 。 子 曰 ： 「由 也 ， 千 乘 之 國 ， 可 使 治 其 賦 也 ， 不 知 其 仁 也 。 」 乘， 去 聲 。 賦 ， 兵 也 。 古 者 以 田 賦 出 兵 ， 故 謂 兵 為 賦 ， 春秋 傳 所 謂 「 悉 索 敝 賦 」 是 也 。 言 子 路 之 才 ， 可 見 者 如 此， 仁 則 不 能 知 也 。 「 求 也 何 如 ？ 」 子 曰 ： 「 求 也 ，千 室 之 邑 ， 百 乘 之 家 ， 可 使 為 之 宰 也 ， 不 知 其 仁 也 。 」 千 室 ， 大 邑 。 百 乘 ， 卿 大 夫 之 家 。 宰 ，邑 長 家 臣 之 通 號 。 「 赤 也 何 如 ？ 」 子 曰 ： 「 赤 也 ，束 帶 立 於 朝 ， 可 使 與 賓 客 言 也 ， 不 知 其 仁 也 。 」 朝， 音 潮 。 赤 ， 孔 子 弟 子 ， 姓 公 西 ， 字 子 華 。

子 謂 子 貢 曰 ： 「 女 與 回 也 孰 愈 ？ 」 女， 音 汝 ， 下 同 。 愈 ， 勝 也 。 對 曰 ： 「 賜 也 何 敢 望 回。 回 也 聞 一 以 知 十 ， 賜 也 聞 一 以 知 二 。 」 一， 數 之 始 。 十 ， 數 之 終 。 二 者 ， 一 之 對 也 。 顏 子 明 睿 所照 ， 即 始 而 見 終 ； 子 貢 推 測 而 知 ， 因 此 而 識 彼 。 「 無 所不 悅 ， 告 往 知 來 」 ， 是 其 驗 矣 。 子 曰 ： 「 弗 如 也 ！吾 與 女 弗 如 也 。 」 與 ， 許 也 。 胡 氏 曰 ：「 子 貢 方 人 ， 夫 子 既 語 以 不 暇 ， 又 問 其 與 回 孰 愈 ， 以 觀其 自 知 之 如 何 。 聞 一 知 十 ， 上 知 之 資 ， 生 知 之 亞 也 。 聞一 知 二 ， 中 人 以 上 之 資 ， 學 而 知 之 之 才 也 。 子 貢 平 日 以己 方 回 ， 見 其 不 可 企 及 ， 故 喻 之 如 此 。 夫 子 以 其 自 知 之明 ， 而 又 不 難 於 自 屈 ， 故 既 然 之 ， 又 重 許 之 。 此 其 所 以終 聞 性 與 天 道 ， 不 特 聞 一 知 二 而 已 也 。 」

宰 予 晝 寢 。 子 曰 ： 「 朽 木 不 可 雕 也 ， 糞 土 之 牆 不可 杇 也 ， 於 予 與 何 誅 。 」 朽 ， 許 久 反 。杇 ， 音 汙 。 與 ， 平 聲 ， 下 同 。 晝 寢 ， 謂 當 晝 而 寐 。 朽 ，腐 也 。 雕 ， 刻 畫 也 。 杇 ， 鏝 也 。 言 其 志 氣 昏 惰 ， 教 無 所施 也 。 與 ， 語 辭 。 誅 ， 責 也 。 言 不 足 責 ， 乃 所 以 深 責 之。 子 曰 ： 「 始 吾 於 人 也 ， 聽 其 言 而 信 其 行 ； 今 吾 於人 也 ， 聽 其 言 而 觀 其 行 。 於 予 與 改 是 。 」 行， 去 聲 。 宰 予 能 言 而 行 不 逮 ， 故 孔 子 自 言 於 予 之 事 而 改此 失 ， 亦 以 重 警 之 也 。 胡 氏 曰 ： 「 『 子 曰 』 疑 衍 文 ， 不然 ， 則 非 一 日 之 言 也 。 」 范 氏 曰 ： 「 君 子 之 於 學 ， 惟 日孜 孜 ， 斃 而 後 已 ， 惟 恐 其 不 及 也 。 宰 予 晝 寢 ， 自 棄 孰 甚焉 ， 故 夫 子 責 之 。 」 胡 氏 曰 ： 「 宰 予 不 能 以 志 帥 氣 ， 居然 而 倦 。 是 宴 安 之 氣 勝 ， 儆 戒 之 志 惰 也 。 古 之 聖 賢 未 嘗不 以 懈 惰 荒 寧 為 懼 ， 勤 勵 不 息 自 強 ， 此 孔 子 所 以 深 責 宰予 也 。 聽 言 觀 行 ， 聖 人 不 待 是 而 後 能 ， 亦 非 緣 此 而 盡 疑學 者 。 特 因 此 立 教 ， 以 警 群 弟 子 ， 使 謹 於 言 而 敏 於 行 耳。 」

子 曰 ： 「 吾 未 見 剛 者 。 」 或 對 曰 ： 「 申 棖 。 」 子曰 ： 「 棖 也 慾 ， 焉 得 剛 ？ 」 焉 ， 於 虔 反。 剛 ， 堅 強 不 屈 之 意 ， 最 人 所 難 能 者 ， 故 夫 子 歎 其 未 見。 申 棖 ， 弟 子 姓 名 。 慾 ， 多 嗜 慾 也 。 多 嗜 慾 ， 則 不 得 為剛 矣 。 程 子 曰 ： 「 人 有 慾 則 無 剛 ， 剛 則 不 屈 於 慾 。 」 謝氏 曰 ： 「 剛 與 慾 正 相 反 。 能 勝 物 之 謂 剛 ， 故 常 伸 於 萬 物之 上 ； 為 物 揜 之 謂 慾 ， 故 常 屈 於 萬 物 之 下 。 自 古 有 志 者少 ， 無 志 者 多 ， 宜 夫 子 之 未 見 也 。 棖 之 慾 不 可 知 ， 其 為人 得 非 悻 悻 自 好 者 乎 ？ 故 或 者 疑 以 為 剛 ， 然 不 知 此 其 所以 為 慾 爾 。 」

子 貢 曰 ： 「 我 不 欲 人 之 加 諸 我 也 ， 吾 亦 欲 無 加 諸人 。 」 子 曰 ：「
賜 也 ， 非 爾 所 及 也 。 」 子 貢 言 我 所不 欲 人 加 於 我 之 事 ， 我 亦 不 欲 以 此 加 之 於 人 。 此 仁 者 之事 ， 不 待 勉 強 ， 故 夫 子 以 為 非 子 貢 所 及 。 程 子 曰 ： 「 我不 欲 人 之 加 諸 我 ， 吾 亦 欲 無 加 諸 人 ， 仁 也 ； 施 諸 己 而 不願 ， 亦 勿 施 於 人 ， 恕 也 。 恕 則 子 貢 或 能 勉 之 ， 仁 則 非 所及 矣 。 」 愚 謂 無 者 自 然 而 然 ， 勿者 禁 止 之 謂 ， 此 所 以 為 仁 恕 之 別 。

子 貢 曰 ： 「 夫 子 之 文 章 ， 可 得 而 聞 也 ； 夫 子 之 言性 與 天 道 ， 不 可 得 而 聞 也 。 」 文 章 ， 德之 見 乎 外 者 ， 威 儀 文 辭 皆 是 也 。 性 者 ， 人 所 受 之 天 理 ；天 道 者 ， 天 理 自 然 之 本 體 ， 其 實 一 理 也 。 言 夫 子 之 文 章， 日 見 乎 外 ， 固 學 者 所 共 聞 ； 至 於 性 與 天 道 ， 則 夫 子 罕言 之 ， 而 學 者 有 不 得 聞 者 。 蓋 聖 門 教 不 躐 等 ， 子 貢 至 是始 得 聞 之 ， 而 歎 其 美 也 。 程 子 曰 ： 「 此 子 貢 聞 夫 子 之 至論 而 歎 美 之 言 也 。 」

子 路 有 聞 ， 未 之 能 行 ， 唯 恐 有 聞 。 前所 聞 者 既 未 及 行 ， 故 恐 復 有 所 聞 而 行 之 不 給 也 。 范 氏 曰： 「 子 路 聞 善 ， 勇 於 必 行 ， 門 人 自 以 為 弗 及 也 ， 故 著 之。 若 子 路 ， 可 謂 能 用 其 勇 矣 。 」

子 貢 問 曰 ： 「 孔 文 子 何 以 謂 之 文 也 ？ 」 子 曰 ： 「敏 而 好 學 ， 不 恥 下 問 ， 是 以 謂 之 文 也 。 」 好， 去 聲 。 孔 文 子 ， 衛 大 夫 ， 名 圉 。 凡 人 性 敏 者 多 不 好 學， 位 高 者 多 恥 下 問 。 故 謚 法 有 以 「 勤 學 好 問 」 為 文 者 ，蓋 亦 人 所 難 也 。 孔 圉 得 謚 為 文 ， 以 此 而 已 。 蘇 氏 曰 ： 「孔 文 子 使 太 叔 疾 出 其 妻 而 妻 之 。 疾 通 於 初 妻 之 娣 ， 文 子怒 ， 將 攻 之 。 訪 於 仲 尼 ， 仲 尼 不 對 ， 命 駕 而 行 。 疾 奔 宋， 文 子 使 疾 弟 遺 室 孔 姞 。 其 為 人 如 此 而 謚 曰 文 ， 此 子 貢之 所 以 疑 而 問 也 。 孔 子 不 沒 其 善 ， 言 能 如 此 ， 亦 足 以 為文 矣 ， 非 經 天 緯 地 之 文 也 。 」

子 謂 子 產 ， 「 有 君 子 之 道 四 焉 ： 其 行 己 也 恭 ， 其事 上 也 敬 ， 其 養 民 也 惠 ， 其 使 民 也 義 。 」 子產 ， 鄭 大 夫 公 孫 僑 。 恭 ， 謙 遜 也 。 敬 ， 謹 恪 也 。 惠 ， 愛利 也 。 使 民 義 ， 如 都 鄙 有 章 、 上 下 有 服 、 田 有 封 洫 、 廬井 有 伍 之 類 。 吳 氏 曰 ： 「 數 其 事 而 責 之 者 ， 其 所 善 者 多也 ， 臧 文 仲 不 仁 者 三 、 不 知 者 三 是 也 。 數 其 事 而 稱 之 者， 猶 有 所 未 至 也 ， 子 產 有 君 子 之 道 四 焉 是 也 。 今 或 以 一言 蓋 一 人 、 一 事 蓋 一 時 ， 皆 非 也 。 」

子 曰 ： 「 晏 平 仲 善 與 人 交 ， 久 而 敬 之 。 」 晏平 仲 ， 齊 大 夫 ， 名 嬰 。 程 子 曰 ： 「 人 交 久 則 敬 衰 ， 久 而能 敬 ， 所 以 為 善 。 」

子 曰 ： 「 臧 文 仲 居 蔡 ， 山 節 藻 梲 ， 何 如 其 知 也 ？」 梲 ， 章 悅 反 。 知 ， 去 聲 。 臧 文 仲 ， 魯大 夫 臧 孫 氏 ， 名 辰 。 居 ， 猶 藏 也 。 蔡 ， 大 龜 也 。 節 ， 柱頭 斗 栱 也 。 藻 ， 水 草 名 。 梲 ， 梁 上 短 柱 也 。 蓋 為 藏 龜 之室 ， 而 刻 山 於 節 、 畫 藻 於 梲 也 。 當 時 以 文 仲 為 知 ， 孔 子言 其 不 務 民 義 ， 而 諂 瀆 鬼 神 如 此 ， 安 得 為 知 ？ 春 秋 傳 所謂 作 虛 器 ， 即 此 事 也 。 張 子 曰 ： 「 山 節 藻 梲 為 藏 龜 之 室， 祀 爰 居 之 義 ， 同 歸 於 不 知 宜 矣 。 」

子 張 問 曰 ： 「 令 尹 子 文 三 仕 為 令 尹 ， 無 喜 色 ； 三已 之 ， 無 慍 色 。 舊 令 尹 之 政 ， 必 以 告 新 令 尹 。 何 如 ？ 」子 曰 ： 「 忠 矣 。 」 曰 ： 「 仁 矣 乎 ？ 」 曰 ： 「 未 知 ， 焉 得仁 ？ 」 知 ， 如 字 。 焉 ， 於 虔 反 。 令 尹 ，官 名 ， 楚 上 卿 執 政 者 也 。 子 文 ， 姓 鬥 ， 名 穀 於 菟 。 其 為人 也 ， 喜 怒 不 形 ， 物 我 無 閒 ， 知 有 其 國 而 不 知 有 其 身 ，其 忠 盛 矣 ， 故 子 張 疑 其 仁 。 然 其 所 以 三 仕 三 已 而 告 新 令尹 者 ， 未 知 其 皆 出 於 天 理 而 無 人 欲 之 私 也 ， 是 以 夫 子 但許 其 忠 ， 而 未 許 其 仁 也 。 「 崔 子 弒 齊 君 ， 陳 文 子 有馬 十 乘 ， 棄 而 違 之 。 至 於 他 邦 ， 則 曰 ： 『 猶 吾 大 夫 崔 子也 。 』 違 之 。 之 一 邦 ， 則 又 曰 ： 『 猶 吾 大 夫 崔 子 也 。 』違 之 。 何 如 ？ 」 子 曰 ： 「 清 矣 。 」 曰 ： 「 仁 矣 乎 ？ 」 曰： 「 未 知 。 焉 得 仁 ？ 」 乘 ， 去 聲 。 崔 子， 齊 大 夫 ， 名 杼 。 齊 君 ， 莊 公 ， 名 光 。 陳 文 子 ， 亦 齊 大夫 ， 名 須 無 。 十 乘 ， 四 十 匹 也 。 違 ， 去 也 。 文 子 潔 身 去亂 ， 可 謂 清 矣 ， 然 未 知 其 心 果 見 義 理 之 當 然 ， 而 能 脫 然無 所 累 乎 ？ 抑 不 得 已 於 利 害 之 私 ， 而 猶 未 免 於 怨 悔 也 。故 夫 子 特 許 其 清 ， 而 不 許 其 仁 。 愚 聞 之 師 曰 ： 「 當 理 而無 私 心 ， 則 仁 矣 。 今 以 是 而 觀 二 子 之 事 ， 雖 其 制 行 之 高若 不 可 及 ， 然 皆 未 有 以 見 其 必 當 於 理 ， 而 真 無 私 心 也 。子 張 未 識 仁 體 ， 而 悅 於 苟 難 ， 遂 以 小 者 信 其 大 者 ， 夫 子之 不 許 也 宜 哉 。 」 讀 者 於 此 ， 更以 上 章 「 不 知 其 仁 」 、 後 篇 「 仁 則 吾 不 知 」 之 語 并 與 三仁 夷 齊 之 事 觀 之 ， 則 彼 此 交 盡 ， 而 仁 之 為 義 可 識 矣 。 今以 他 書 考 之 ， 子 文 之 相 楚 ， 所 謀 者 無 非 僭 王 猾 夏 之 事 。文 子 之 仕 齊 ， 既 失 正 君 討 賊 之 義 ， 又 不 數 歲 而 復 反 於 齊焉 ， 則 其 不 仁 亦 可 見 矣 。

季 文 子 三 思 而 後 行 。 子 聞 之 ， 曰 ： 「 再 ， 斯 可 矣。 」 三 ， 去 聲 。 季 文 子 ， 魯 大 夫 ， 名 行父 。 每 事 必 三 思 而 後 行 ， 若 使 晉 而 求 遭 喪 之 禮 以 行 ， 亦其 一 事 也 。 斯 ， 語 辭 。 程 子 曰 ： 「 為 惡 之 人 ， 未 嘗 知 有思 ， 有 思 則 為 善 矣 。 然 至 於 再 則 已 審 ， 三 則 私 意 起 而 反惑 矣 ， 故 夫 子 譏 之 。 」 愚 按 ： 季 文 子 慮 事 如 此 ， 可 謂 詳審 ， 而 宜 無 過 舉 矣 。 而 宣 公 篡 立 ， 文 子 乃 不 能 討 ， 反 為之 使 齊 而 納 賂 焉 ， 豈 非 程 子 所 謂 私 意 起 而 反 惑 之 驗 歟 ？是 以 君 子 務 窮 理 而 貴 果 斷 ， 不 徒 多 思 之 為 尚 。

子 曰 ： 「 甯 武 子 邦 有 道 則 知 ， 邦 無 道 則 愚 。 其 知可 及 也 ， 其 愚 不 可 及 也 。 」 知 ， 去 聲 。 ○ 甯 武 子 ， 衛 大 夫 ， 名 俞 。 按 春 秋 傳 ， 武 子 仕 衛 ， 當 文公 、 成 公 之 時 。 文 公 有 道 ， 而 武 子 無 事 可 見 ， 此 其 知 之可 及 也 。 成 公 無 道 ， 至 於 失 國 ， 而 武 子 周 旋 其 閒 ， 盡 心竭 力 ， 不 避 艱 險 。 凡 其 所 處 ， 皆 智 巧 之 士 所 深 避 而 不 肯為 者 ， 而 能 卒 保 其 身 以 濟 其 君 ， 此 其 愚 之 不 可 及 也 。 程子 曰 ： 「 邦 無 道 能 沈 晦 以 免 患 ， 故 曰 不 可 及 也 。 亦 有 不當 愚 者 ， 比 干 是 也 。 」

子 在 陳 曰 ： 「 歸 與 ！ 歸 與 ！ 吾 黨 之 小 子 狂 簡 ， 斐然 成 章 ， 不 知 所 以 裁 之 。 」 與 ， 平 聲 。斐 ， 音 匪 。 此 孔 子 周 流 四 方 ， 道 不 行 而 思 歸 之 歎 也 。 吾黨 小 子 ， 指 門 人 之 在 魯 者 。 狂 簡 ， 志 大 而 略 於 事 也 。 斐， 文 貌 。 成 章 ， 言 其 文 理 成 就 ， 有 可 觀 者 。 裁 ， 割 正 也。 夫 子 初 心 ， 欲 行 其 道 於 天 下 ， 至 是 而 知 其 終 不 用 也 。於 是 始 欲 成 就 後 學 ， 以 傳 道 於 來 世 。 又 不 得 中 行 之 士 而思 其 次 ， 以 為 狂 士 志 意 高 遠 ， 猶 或 可 與 進 於 道 也 。 但 恐其 過 中 失 正 ， 而 或 陷 於 異 端 耳 ， 故 欲 歸 而 裁 之 也 。

子 曰 ： 「 伯 夷 、 叔 齊 不 念 舊 惡 ， 怨 是 用 希 。 」 伯夷 、 叔 齊 ， 孤 竹 君 之 二 子 。 孟 子 稱 其 「 不 立 於 惡 人 之 朝， 不 與 惡 人 言 。 與 鄉 人 立 ， 其 冠不 正 ， 望 望 然 去 之 ， 若 將 浼 焉 。 」 其 介 如 此 ， 宜 若 無 所容 矣 ， 然 其 所 惡 之 人 ， 能 改 即 止 ， 故 人 亦 不 甚 怨 之 也 。 ○ 程 子 曰 ： 「 不 念 舊 惡 ， 此 清 者 之 量 。 」 又 曰 ： 「 二 子之 心 ， 非 夫 子 孰 能 知 之 ？ 」

子 曰 ： 「 孰 謂 微 生 高 直 ？ 或 乞 醯 焉 ， 乞 諸 其 鄰 而與 之 。 」 醯 ， 呼 西 反 。 微 生 姓 ， 高 名 ，魯 人 ， 素 有 直 名 者 。 醯 ， 醋 也 。 人 來 乞 時 ， 其 家 無 有 ，故 乞 諸 鄰 家 以 與 之 。 夫 子 言 此 ， 譏 其 曲 意 殉 物 ， 掠 美 市恩 ， 不 得 為 直 也 。 程 子 曰 ： 「 微 生 高 所 枉 雖 小 ， 害 直 為大 。 」 范 氏 曰 「 是 曰 是 、 非 曰 非 、 有 謂 有 、 無 謂 無 ， 曰直 。 聖 人 觀 人 於 其 一 介 之 取 予 ， 而 千 駟 萬 鍾 從 可 知 焉 。故 以 微 事 斷 之 ， 所 以 教 人 不 可 不 謹 也 。 」

子 曰 ： 「 巧 言 、 令 色 、 足 恭 ， 左 丘 明 恥 之 ， 丘 亦恥 之 。 匿 怨 而 友 其 人 ， 左 丘 明 恥 之 ， 丘 亦 恥 之 。 」 足， 將 樹 反 。 足 ， 過 也 。 程 子 曰 ： 「 左 丘 明 ， 古 之 聞 人 也。 」 謝 氏 曰 ： 「 二 者 之 可 恥 ， 有 甚 於 穿 窬 也 。 左 丘 明 恥之 ， 其 所 養 可 知 矣 。 夫 子 自 言 『 丘 亦 恥 之 』 ， 蓋 竊 比 老、 彭 之 意 。 又 以 深 戒 學 者 ， 使 察 乎 此 而 立 心 以 直 也 。 」

顏 淵 、 季 路 侍 。 子 曰 ： 「 盍 各 言 爾 志 ？ 」 盍， 音 合 。 盍 ， 何 不 也 。 子 路 曰 ： 「 願 車 馬 、 衣 輕 裘， 與 朋 友 共 。 敝 之 而 無 憾 。 」 衣 ， 去 聲。 衣 ， 服 之 也 。 裘 ， 皮 服 。 敝 ， 壞 也 。 憾 ， 恨 也 。 顏淵 曰 ： 「 願 無 伐 善 ， 無 施 勞 。 」 伐 ， 誇也 。 善 ， 謂 有 能 。 施 ， 亦 張 大 之 意 。 勞 ， 謂 有 功 ， 易 曰「 勞 而 不 伐 」 是 也 。 或 曰 ： 「 勞 ， 勞 事 也 。 勞 事 非 己 所欲 ， 故 亦 不 欲 施 之 於 人 。 」 亦 通 。 子 路 曰 ： 「 願 聞子 之 志 。 」 子 曰 ： 「 老 者 安 之 ， 朋 友 信 之 ， 少 者 懷 之 。」 老 者 養 之 以 安 ， 朋 友 與 之 以 信 ， 少 者懷 之 以 恩 。 一 說 ： 安 之 ， 安 我 也 ； 信 之 ， 信 我 也 ； 懷 之， 懷 我 也 。 亦 通 。 程 子 曰 ： 「 夫 子 安 仁 ， 顏 淵 不 違 仁 ，子 路 求 仁 。 」 又 曰 ： 「 子 路 、 顏 淵 、 孔 子 之 志 ， 皆 與 物共 者 也 ， 但 有 小 大 之 差 爾 。 」 又 曰 「 子 路 勇 於 義 者 ， 觀其 志 ， 豈 可 以 勢 利 拘 之 哉 ？ 亞 於 浴 沂 者 也 。 顏 子 不 自 私己 ， 故 無 伐 善 ； 知 同 於 人 ， 故 無 施 勞 。 其 志 可 謂 大 矣 ，然 未 免 出 於 有 意 也 。 至 於 夫 子 ，則 如 天 地 之 化 工 ， 付 與 萬 物 而 己 不 勞 焉 ， 此 聖 人 之 所 為也 。 今 夫 羈 靮 以 御 馬 而 不 以 制 牛 ， 人 皆 知 羈 靮 之 作 在 乎人 ， 而 不 知 羈 靮 之 生 由 於 馬 ， 聖 人 之 化 ， 亦 猶 是 也 。 先觀 二 子 之 言 ， 後 觀 聖 人 之 言 ， 分 明 天 地 氣 象 。 凡 看 論 語， 非 但 欲 理 會 文 字 ， 須 要 識 得 聖 賢 氣 象 。 」

子 曰 ： 「 已 矣 乎 ！ 吾 未 見 能 見 其 過 而 內 自 訟 者 也。 」 已 矣 乎 者 ， 恐 其 終 不 得 見 而 歎 之 也。 內 自 訟 者 。 口 不 言 而 心 自 咎 也 。 人 有 過 而 能 自 知 者 鮮矣 ， 知 過 而 能 內 自 訟 者 為 尤 鮮 。 能 內 自 訟 ， 則 其 悔 悟 深切 而 能 改 必 矣 。 夫 子 自 恐 終 不 得 見 而 歎 之 ， 其 警 學 者 深矣 。

子 曰 ： 「 十 室 之 邑 ， 必 有 忠 信 如 丘 者 焉 ， 不 如 丘之 好 學 也 。 」 焉 ， 如 字 ， 屬 上 句 。 好 ，去 聲 。 十 室 ， 小 邑 也 。 忠 信 如 聖 人 ， 生 質 之 美 者 也 。 夫子 生 知 而 未 嘗 不 好 學 ， 故 言 此 以 勉 人 。 言 美 質 易 得 ， 至道 難 聞 ， 學 之 至 則 可 以 為 聖 人 ， 不 學 則 不 免 為 鄉 人 而 已。 可 不 勉 哉 ？

雍 也 第 六 凡 二 十 八 章 。 篇 內 第 十四 章 以 前 ， 大 意 與 前 篇 同 。

子 曰 ： 「 雍 也 可 使 南 面 。 」 南 面 者， 人 君 聽 治 之 位 。 言 仲 弓 寬 洪 簡 重 ， 有 人 君 之 度 也 。 仲弓 問 子 桑 伯 子 ， 子 曰 ： 「 可 也 簡 。 」 子桑 伯 子 ， 魯 人 ， 胡 氏 以 為 疑 即 莊 周 所 稱 子 桑 戶 者 是 也 。仲 弓 以 夫 子 許 己 南 面 ， 故 問 伯 子 如 何 。 可 者 ， 僅 可 而 有所 未 盡 之 辭 。 簡 者 ， 不 煩 之 謂 。 〔 一 〕 仲 弓 曰 ： 「居 敬 而 行 簡 ， 以 臨 其 民 ， 不 亦 可 乎 ？ 居 簡 而 行 簡 ， 無 乃大 簡 乎 ？ 」 大 ， 音 泰 。 言 自 處 以 敬 ， 則中 有 主 而 自 治 嚴 ， 如 是 而 行 簡 以 臨 民 ， 則 事 不 煩 而 民 不擾 ， 所 以 為 可 。 若 先 自 處 以 簡 ，則 中 無 主 而 自 治 疏 矣 ， 而 所 行 又 簡 ， 豈 不 失 之 太 簡 ， 而無 法 度 之 可 守 乎 ？ 家 語 記 伯 子 不 衣 冠 而 處 ， 夫 子 譏 其 欲同 人 道 於 牛 馬 。 然 則 伯 子 蓋 太 簡 者 ， 而 仲 弓 疑 夫 子 之 過許 與 ？ 子 曰 ： 「 雍 之 言 然 。 」 仲弓 蓋 未 喻 夫 子 可 字 之 意 ， 而 其 所 言 之 理 ， 有 默 契 焉 者 ，故 夫 子 然 之 。 程 子 曰 「 子 桑 伯 子 之 簡 ， 雖 可 取 而 未 盡 善， 故 夫 子 云 可 也 。 仲 弓 因 言 內 主 於 敬 而 簡 ， 則 為 要 直 ；內 存 乎 簡 而 簡 ， 則 為 疏 略 ， 可 謂 得 其 旨 矣 。 」 又 曰 ： 「居 敬 則 心 中 無 物 ， 故 所 行 自 簡 ； 居 簡 則 先 有 心 於 簡 ， 而多 一 簡 字 矣 ， 故 曰 太 簡 。 」

〔 一 〕 「 謂 」 字 ， 據 文 義 及 各 本 補 。

哀 公 問 ： 「 弟 子 孰 為 好 學 ？ 」 孔 子 對 曰 ： 「 有 顏回 者 好 學 ， 不 遷 怒 ， 不 貳 過 。 不 幸 短 命 死 矣 ！ 今 也 則 亡， 未 聞 好 學 者 也 。 」 好 ， 去 聲 。 亡 ， 與無 同 。 遷 ， 移 也 。 貳 ， 復 也 。 怒 於 甲 者 ， 不 移 於 乙 ； 過於 前 者 ， 不 復 於 後 。 顏 子 克 己 之 功 至 於 如 此 ， 可 謂 真 好學 矣 。 短 命 者 ， 顏 子 三 十 二 而 卒 也 。 既 云 今 也 則 亡 ， 又言 未 聞 好 學 者 ， 蓋 深 惜 之 ， 又 以 見 真 好 學 者 之 難 得 也 。程 子 曰 ： 「 顏 子 之 怒 ， 在 物 不 在 己 ， 故 不 遷 。 有 不 善 未嘗 不 知 ， 知 之 未 嘗 復 行 ， 不 貳 過 也 。 」 又 曰 ： 「 喜 怒 在事 ， 則 理 之 當 喜 怒 者 也 ， 不 在 血 氣 則 不 遷 。 若 舜 之 誅 四凶 也 ， 可 怒 在 彼 ， 己 何 與 焉 。 如 鑑 之 照 物 ， 妍 媸 在 彼 ，隨 物 應 之 而 已 ， 何 遷 之 有 ？ 」 又 曰 ： 「 如 顏 子 地 位 ， 豈有 不 善 ？ 所 謂 不 善 ， 只 是 微 有 差 失 。 纔 差 失 便 能 知 之 ，纔 知 之 便 更 不 萌 作 。 」 張 子 曰 ： 「 慊 於 己 者 ， 不 使 萌 於再 。 」 或 曰 ： 「 詩 書 六 藝 ， 七 十 子 非 不 習 而 通 也 ， 而 夫子 獨 稱 顏 子 為 好 學 。 顏 子 之 所 好 ， 果 何 學 歟 ？ 」 程 子 曰： 「 學 以 至 乎 聖 人 之 道 也 。 」「
學 之 道 奈 何 ？ 」 曰 ： 「 天 地 儲 精 ，得 五 行 之 秀 者 為 人 。 其 本 也 真 而 靜 。 其 未 發 也 五 性 具 焉， 曰 仁 、 義 、 禮 、 智 、 信 。 形 既 生 矣 ， 外 物 觸 其 形 而 動於 中 矣 。 其 中 動 而 七 情 出 焉 ， 曰 喜 、 怒 、 哀 、 懼 、 愛 、惡 、 欲 。 情 既 熾 而 益 蕩 ， 其 性 鑿 矣 。 故 學 者 約 其 情 使 合於 中 ， 正 其 心 ， 養 其 性 而 已 。 然 必 先 明 諸 心 ， 知 所 往 ，然 後 力 行 以 求 至 焉 。 若 顏 子 之 非 禮 勿 視 、 聽 、 言 、 動 ，不 遷 怒 貳 過 者 ， 則 其 好 之 篤 而 學 之 得 其 道 也 。 然 其 未 至於 聖 人 者 ， 守 之 也 ， 非 化 之 也 。假 之 以 年 ， 則 不 日 而 化 矣 。 今 人 乃 謂 聖 本 生 知 ， 非 學 可至 ， 而 所 以 為 學 者 ， 不 過 記 誦 文 辭 之 間 ， 其 亦 異 乎 顏 子之 學 矣 。 」

子 華 使 於 齊 ， 冉 子 為 其 母 請 粟 。 子 曰 ： 「 與 之 釜。 」 請 益 。 曰 ： 「 與 之 庾 。 」 冉 子 與 之 粟 五 秉 。 使、 為 ， 並 去 聲 。 子 華 ， 公 西 赤 也 。 使 ， 為 孔 子 使 也 。 釜， 六 斗 四 升 。 庾 ， 十 六 斗 。 秉 ， 十 六 斛 。 子 曰 ： 「赤 之 適 齊 也 ， 乘 肥 馬 ， 衣 輕 裘 。 吾 聞 之 也 ， 君 子 周 急 不繼 富 。 」 衣 ， 去 聲 。 乘 肥 馬 、 衣 輕 裘 ，言 其 富 也 。 急 ， 窮 迫 也 。 周 者 ， 補 不 足 。 繼 者 ， 續 有 餘。 原 思 為 之 宰 ， 與 之 粟 九 百 ， 辭 。 原思 ， 孔 子 弟 子 ， 名 憲 。 孔 子 為 魯 司 寇 時 ， 以 思 為 宰 。 粟， 宰 之 祿 也 。 九 百 不 言 其 量 ， 不 可 考 。 子 曰 ： 「 毋！ 以 與 爾 鄰 里 鄉 黨 乎 ！ 」 毋 ， 禁 止 辭 。五 家 為 鄰 ， 二 十 五 家 為 里 ， 萬 二 千 五 百 家 為 鄉 ， 五 百 家為 黨 。 言 常 祿 不 當 辭 ， 有 餘 自 可 推 之 以 周 貧 乏 ， 蓋 鄰 、里 、 鄉 、 黨 有 相 周 之 義 。 程 子 曰 ： 「 夫 子 之 使 子 華 ， 子華 之 為 夫 子 使 ， 義 也 。 而 冉 子 乃 為 之 請 ， 聖 人 寬 容 ， 不欲 直 拒 人 。 故 與 之 少 ， 所 以 示 不 當 與 也 。 請 益 而 與 之 亦少 ， 所 以 示 不 當 益 也 。 求 未 達 而 自 與 之 多 ， 則 己 過 矣 ，故 夫 子 非 之 。 蓋 赤 苟 至 乏 ， 則 夫 子 必 自 周 之 ， 不 待 請 矣。 原 思 為 宰 ， 則 有 常 祿 。 思 辭 其 多 ， 故 又 教 以 分 諸 鄰 里之 貧 者 ， 蓋 亦 莫 非 義 也 。 」 張 子 曰 ： 「 於 斯 二 者 ， 可 見聖 人 之 用 財 矣 。 」

子 謂 仲 弓 曰 ： 「 犁 牛 之 子 騂 且 角 ， 雖 欲 勿 用 ， 山川 其 舍 諸 ？ 」 犁 ， 利 之 反 。 騂 ， 息 營 反。 舍 ， 上 聲 。 犁 ， 雜 文 。 騂 ， 赤 色 。 周 人 尚 赤 ， 牲 用 騂。 角 ， 角 周 正 ， 中 犧 牲 也 。 用 ， 用 以 祭 也 。 山 川 ， 山 川之 神 也 。 言 人 雖 不 用 ， 神 必 不 舍 也 。 仲 弓 父 賤 而 行 惡 ，故 夫 子 以 此 譬 之 。 言 父 之 惡 ， 不 能 廢 其 子 之 善 ， 如 仲 弓之 賢 ， 自 當 見 用 於 世 也 。 然 此 論 仲 弓 云 爾 ， 非 與 仲 弓 言也 。 范 氏 曰 ： 「 以 瞽 瞍 為 父 而 有 舜 ， 以 鯀 為 父 而 有 禹 。古 之 聖 賢 ， 不 係 於 世 類 ， 尚 矣 。 子 能 改 父 之 過， 變 惡 以 為 美 ， 則 可 謂 孝 矣 。 」

子 曰 ： 「 回 也 ， 其 心 三 月 不 違 仁 ， 其 餘 則 日 月 至焉 而 已 矣 。 」 三 月 ， 言 其 久 。 仁 者 ， 心之 德 。 心 不 違 仁 者 ， 無 私 欲 而 有 其 德 也 。 日 月 至 焉 者 ，或 日 一 至 焉 ， 或 月 一 至 焉 ， 能 造 其 域 而 不 能 久 也 。 程 子曰 ： 「 三 月 ， 天 道 小 變 之 節 ， 言 其 久 也 ， 過 此 則 聖 人 矣。 不 違 仁 ， 只 是 無 纖 毫 私 欲 。 少 有 私 欲 ， 便 是 不 仁 。 」尹 氏 曰 ： 「 此 顏 子 於 聖 人 ， 未 達 一 閒 者 也 ， 若 聖 人 則 渾然 無 閒 斷 矣 。 」 張 子 曰 ： 「 始 學 之 要 ， 當 知『
三 月 不 違 』 與 『 日 月 至 焉 』 內 外 賓主 之 辨 。 使 心 意 勉 勉 循 循 而 不 能 已 ， 過 此 幾 非 在 我 者 。」

季 康 子 問 ： 「 仲 由 可 使 從 政 也 與 ？ 」 子 曰 ： 「 由也 果 ， 於 從 政 乎 何 有 ？ 」 曰 ： 「 賜 也 ， 可 使 從 政 也 與 ？」 曰 ： 「 賜 也 達 ， 於 從 政 乎 何 有 ？ 」 曰 ： 「 求 也 ， 可 使從 政 也 與 ？ 」 曰 ： 「 求 也 藝 ， 於 從 政 乎 何 有 ？ 」 與， 平 聲 。 從 政 ， 謂 為 大 夫 。 果 ， 有 決 斷 。 達 ， 通 事 理 。藝 ， 多 才 能 。 程 子 曰 ： 「 季 康 子 問 三 子 之 才 可 以 從 政 乎？ 夫 子 答 以 各 有 所 長 。 非 惟 三 子 ， 人 各 有 所 長 。 能 取 其長 ， 皆 可 用 也 。 」

季 氏 使 閔 子 騫 為 費 宰 。 閔 子 騫 曰 ： 「 善 為 我 辭 焉。 如 有 復 我 者 ， 則 吾 必 在 汶 上 矣 。 」 費， 音 秘 。 為 ， 去 聲 。 汶 ， 音 問 。 閔 子 騫 ， 孔 子 弟 子 ， 名損 。 費 ， 季 氏 邑 。 汶 ， 水 名 ， 在 齊 南 魯 北 竟 上 。 閔 子 不欲 臣 季 氏 ， 令 使 者 善 為 己 辭 。 言 若 再 來 召 我 ， 則 當 去 之齊 。 程 子 曰 ： 「 仲 尼 之 門 ， 能 不 仕 大 夫 之 家 者 ， 閔 子 、曾 子 數 人 而 已 。 」 謝 氏 曰 ： 「 學 者 能 少 知 內 外 之 分 ， 皆可 以 樂 道 而 忘 人 之 勢 。 況 閔 子 得 聖 人 為 之 依 歸 ， 彼 其 視季 氏 不 義 之 富 貴 ， 不 啻 犬 彘 。 又 從 而 臣 之 ， 豈 其 心 哉 ？在 聖 人 則 有 不 然 者 ， 蓋 居 亂 邦 、 見 惡 人 ， 在 聖 人 則 可 ；自 聖 人 以 下 ， 剛 則 必 取 禍 ， 柔 則 必 取 辱 。 閔 子 豈 不 能 早見 而 豫 待 之 乎 ？ 如 由 也 不 得 其 死 ， 求 也 為 季 氏 附 益 ， 夫豈 其 本 心 哉 ？ 蓋 既 無 先 見 之 知 ， 又 無 克 亂 之 才 故 也 。 然則 閔 子 其 賢 乎 ？ 」

伯 牛 有 疾 ， 子 問 之 ， 自 牖 執 其 手 ， 曰 ： 「 亡 之 ，命 矣 夫 ！ 斯 人 也 而 有 斯 疾 也 ！ 斯 人 也 而 有 斯 疾 也 ！ 」 夫， 音 扶 。 伯 牛 ， 孔 子 弟 子 ， 姓 冉 ， 名 耕 。 有 疾 ， 先 儒 以為 癩 也 。 牖 ， 南 牖 也 。 禮 ： 病 者 居 北 牖 下 。 君 視 之 ， 則遷 於 南 牖 下 ， 使 君 得 以 南 面 視 己 。 時 伯 牛 家 以 此 禮 尊 孔子 ， 孔 子 不 敢 當 ， 故 不 入 其 室 ， 而 自 牖 執 其 手 ， 蓋 與 之永 訣 也 。 命 ， 謂 天 命 。 言 此 人 不 應 有 此 疾 ， 而 今 乃 有 之， 是 乃 天 之 所 命 也 。 然 則 非 其 不 能 謹 疾 而 有 以 致 之 ， 亦可 見 矣 。 侯 氏 曰 ： 「 伯 牛 以 德 行 稱 ， 亞 於 顏 、 閔 。 故 其將 死 也 ， 孔 子 尤 痛 惜 之 。 」

子 曰 ： 「 賢 哉 ， 回 也 ！ 一 簞 食 ， 一 瓢 飲 ， 在 陋 巷。 人 不 堪 其 憂 ， 回 也 不 改 其 樂 。 賢 哉 ， 回 也 ！ 」 食， 音 嗣 。 樂 ， 音 洛 。 簞 ， 竹 器 。 食 ， 飯 也 。 瓢 ， 瓠 也 。顏 子 之 貧 如 此 ， 而 處 之 泰 然 ， 不 以 害 其 樂 ， 故 夫 子 再 言「 賢 哉 回 也 」 以 深 歎 美 之 。 程 子 曰 ： 「 顏 子 之 樂 ， 非 樂簞 瓢 陋 巷 也 ， 不 以 貧 窶 累 其 心 而 改 其 所 樂 也 ， 故 夫 子 稱其 賢 。 」 又 曰 ： 「 簞 瓢 陋 巷 非 可 樂 ， 蓋 自 有 其 樂 爾 。 其字 當 玩 味 ， 自 有 深 意 。 」 又 曰 「 昔 受 學 於 周 茂 叔 ， 每 令尋 仲 尼 顏 子 樂 處 ， 所 樂 何 事 ？ 」 愚 按 ： 程 子 之 言 ， 引 而不 發 ， 蓋 欲 學 者 深 思 而 自 得 之 。 今 亦 不 敢 妄 為 之 說 。 學者 但 當 從 事 於 博 文 約 禮 之 誨 ， 以 至 於 欲 罷 不 能 而 竭 其 才， 則 庶 乎 有 以 得 之 矣 。

冉 求 曰 ： 「 非 不 說 子 之 道 ， 力 不 足 也 。 」 子 曰 ：「 力 不 足 者 ， 中 道 而 廢 。 今 女 畫 。 」 說， 音 悅 。 女 ， 音 汝 。 力 不 足 者 ， 欲 進 而 不 能 。 畫 者 ， 能進 而 不 欲 。 謂 之 畫 者 ， 如 畫 地 以 自 限 也 。 胡 氏 曰 ： 「 夫子 稱 顏 回 不 改 其 樂 ， 冉 求 聞 之 ， 故 有 是 言 。 然 使 求 說 夫子 之 道 ， 誠 如 口 之 說 芻 豢 ， 則 必 將 盡 力 以 求 之 ， 何 患 力之 不 足 哉 ？ 畫 而 不 進 ， 則 日 退 而 已 矣 ， 此 冉 求 之 所 以 局於 藝 也 。 」

子 謂 子 夏 曰 ： 「 女 為 君 子 儒 ， 無 為 小 人 儒 。 」 儒， 學 者 之 稱 。 程 子 曰 ： 「 君 子 儒 為 己 ， 小 人 儒 為 人 。 」 ○ 謝 氏 曰 ： 「 君 子 小 人 之 分 ， 義 與 利 之 閒 而 已 。 然 所 謂利 者 ， 豈 必 殖 貨 財 之 謂 ？ 以 私 滅 公 ， 適 己 自 便 ， 凡 可 以害 天 理 者 皆 利 也 。 子 夏 文 學 雖 有 餘 ， 然 意 其 遠 者 大 者 或昧 焉 ， 故 夫 子 語 之 以 此 。 」

子 游 為 武 城 宰 。 子 曰 ： 「 女 得 人 焉 爾 乎 ？ 」 曰 ：「 有 澹 臺 滅 明 者 ， 行 不 由 徑 。 非 公 事 ， 未 嘗 至 於 偃 之 室也 。 」 女 ， 音 汝 。 澹 ， 徒 甘 反 。 武 城 ，魯 下 邑 。 澹 臺 姓 ， 滅 明 名 ， 字 子 羽 。 徑 ， 路 之 小 而 捷 者。 公 事 ， 如 飲 射 讀 法 之 類 。 不 由 徑 ， 則 動 必 以 正 ， 而 無見 小 欲 速 之 意 可 知 。 非 公 事 不 見 邑 宰 ， 則 其 有 以 自 守 ，而 無 枉 己 殉 人 之 私 可 見 矣 。 楊 氏 曰 ： 「 為 政 以 人 才 為 先， 故 孔 子 以 得 人 為 問 。 如 滅 明 者 ， 觀 其 二 事 之 小 ， 而 其正 大 之 情 可 見 矣 。 後 世 有 不 由 徑 者 ， 人 必 以 為 迂 ； 不 至其 室 ， 人 必 以 為 簡 。 非 孔 氏 之 徒 ， 其 孰 能 知 而 取 之 ？ 」愚 謂 持 身 以 滅 明 為 法 ， 則 無 苟 賤 之 羞 ； 取 人 以 子 游 為 法， 則 無 邪 媚 之 惑 。

子 曰 ： 「 孟 之 反 不 伐 ， 奔 而 殿 。 將 入 門 ， 策 其 馬， 曰 ： 『 非 敢 後 也 ， 馬 不 進 也 。 』 」 殿， 去 聲 。 孟 之 反 ， 魯 大 夫 ， 名 側 。 胡 氏 曰 「 反 即 莊 周 所稱 孟 子 反 者 是 也 。 」 伐 ， 誇 功 也 。 奔 ， 敗 走 也 。 軍 後 曰殿 。 策 ， 鞭 也 。 戰 敗 而 還 ， 以 後 為 功 。 反 奔 而 殿 ， 故 以此 言 自 揜 其 功 也 。 事 在 哀 公 十 一 年 。 謝 氏 曰 ： 「 人 能 操無 欲 上 人 之 心 ， 則 人 欲 日 消 、 天 理 日 明 ， 而 凡 可 以 矜 己誇 人 者 ， 皆 無 足 道 矣 。 然 不 知 學 者 欲 上 人 之 心 無 時 而 忘也 ， 若 孟 之 反 ， 可 以 為 法 矣 。 」

子 曰 ： 「 不 有 祝 鮀 之 佞 而 有 宋 朝 之 美 ， 難 乎 免 於今 之 世 矣 ！ 」 鮀 ， 徒 河 反 。 祝 ， 宗 廟 之官 。 鮀 ， 衛 大 夫 ， 字 子 魚 ， 有 口 才 。 朝 ， 宋 公 子 ， 有 美色 。 言 衰 世 好 諛 悅 色 ， 非 此 難 免 ， 蓋 傷 之 也 。

子 曰 ： 「 誰 能 出 不 由 戶 ？ 何 莫 由 斯 道 也 ？ 」 言人 不 能 出 不 由 戶 ， 何 故 乃 不 由 此 道 邪 ？ 怪 而 歎 之 之 辭 。 ○ 洪 氏 曰 ： 「 人 知 出 必 由 戶 ， 而不 知 行 必 由 道 。 非 道 遠 人 ， 人 自 遠 爾 。 」

子 曰 ： 「 質 勝 文 則 野 ， 文 勝 質 則 史 。 文 質 彬 彬 ，然 後 君 子 。 」 野 ， 野 人 ， 言 鄙 略 也 。 史， 掌 文 書 ， 多 聞 習 事 ， 而 誠 或 不 足 也 。 彬 彬 ， 猶 班 班 ，物 相 雜 而 適 均 之 貌 。 言 學 者 當 損 有 餘 ， 補 不 足 ， 至 於 成德 ， 則 不 期 然 而 然 矣 。 楊 氏 曰 ： 「 文 質 不 可 以 相 勝 。 然質 之 勝 文 ， 猶 之 甘 可 以 受 和 ， 白 可 以 受 采 也 。 文 勝 而 至於 滅 質 ， 則 其 本 亡 矣 。 雖 有 文 ， 將 安 施 乎 ？ 然 則 與 其 史也 ， 寧 野 。 」

子 曰 ： 「 人 之 生 也 直 ， 罔 之 生 也 幸 而 免 。 」 程子 曰 ： 「 生 理 本 直 。 罔 ， 不 直 也 ， 而 亦 生 者 ， 幸 而 免 爾。 」

子 曰 ： 「 知 之 者 不 如 好 之 者 ， 好 之 者 不 如 樂 之 者。 」 好 ， 去 聲 。 樂 ， 音 洛 。 尹 氏 曰 ： 「知 之 者 ， 知 有 此 道 也 。 好 之 者 ， 好 而 未 得 也 。 樂 之 者 ，有 所 得 而 樂 之 也 。 」 張 敬 夫 曰 ： 「 譬 之 五 穀 ， 知 者 知 其可 食 者 也 ， 好 者 食 而 嗜 之 者 也 ， 樂 者 嗜 之 而 飽 者 也 。 知而 不 能 好 ， 則 是 知 之 未 至 也 ； 好 之 而 未 及 於 樂 ， 則 是 好之 未 至 也 。 此 古 之 學 者 ， 所 以 自 強 而 不 息 者 歟 ？ 」

子 曰 ： 「 中 人 以 上 ， 可 以 語 上 也 ； 中 人 以 下 ， 不可 以 語 上 也 。 」 以 上 之 上 ， 上 聲 。 語 ，去 聲 。 語 ， 告 也 。 言 教 人 者 ， 當 隨 其 高 下 而 告 語 之 ， 則其 言 易 入 而 無 躐 等 之 弊 也 。 張 敬 夫 曰 ： 「 聖 人 之 道 ， 精粗 雖 無 二 致 ， 但 其 施 教 ， 則 必 因 其 材 而 篤 焉 。 蓋 中 人 以下 之 質 ， 驟 而 語 之 太 高 ， 非 惟 不 能 以 入 ， 且 將 妄 意 躐 等， 而 有 不 切 於 身 之 弊 ， 亦 終 於 下 而 已 矣 。 故 就 其 所 及 而語 之 ， 是 乃 所 以 使 之 切 問 近 思 ， 而 漸 進 於 高 遠 也 。 」

樊 遲 問 知 。 子 曰 ： 「 務 民 之 義 ， 敬 鬼 神 而 遠 之 ，可 謂 知 矣 。 」 問 仁 。 曰 ： 「 仁 者 先 難 而 後 獲 ， 可 謂 仁 矣。 」 知 、 遠 ， 皆 去 聲 。 民 ， 亦 人 也 。 獲， 謂 得 也 。 專 用 力 於 人 道 之 所 宜 ， 而 不 惑 於 鬼 神 之 不 可知 ， 知 者 之 事 也 。 先 其 事 之 所 難， 而 後 其 效 之 所 得 ， 仁 者 之 心 也 。 此 必 因 樊 遲 之 失 而 告之 。 程 子 曰 ： 「 人 多 信 鬼 神 ， 惑 也 。 而 不 信 者 又 不 能 敬， 能 敬 能 遠 ， 可 謂 知 矣 。 」 又 曰 ： 「 先 難 ， 克 己 也 。 以所 難 為 先 ， 而 不 計 所 獲 ， 仁 也 。 」 呂 氏 曰 ： 「 當 務 為 急， 不 求 所 難 知 ； 力 行 所 知 ， 不 憚 所 難 為 。 」

子 曰 ： 「 知 者 樂 水 ， 仁 者 樂 山 ； 知 者 動 ， 仁 者 靜； 知 者 樂 ， 仁 者 壽 。 」 知 ， 去 聲 。 樂 ，上 二 字 並 五 教 反 ， 下 一 字 音 洛 。 樂 ， 喜 好 也 。 知 者 達 於事 理 而 周 流 無 滯 ， 有 似 於 水 ， 故 樂 水 ； 仁 者 安 於 義 理 而厚 重 不 遷 ， 有 似 於 山 ， 故 樂 山 。 動 靜 以 體 言 ， 樂 壽 以 效言 也 。 動 而 不 括 故 樂 ， 靜 而 有 常 故 壽 。 程 子 曰 ： 「 非 體仁 知 之 深 者 ， 不 能 如 此 形 容 之 。 」

子 曰 ： 「 齊 一 變 ， 至 於 魯 ； 魯 一 變 ， 至 於 道 。 」 孔 子 之 時 ， 齊 俗 急 功 利 ， 喜 夸 詐 ， 乃 霸政 之 餘 習 。 魯 則 重 禮 教 ， 崇 信 義 ， 猶 有 先 王 之 遺 風 焉 ，但 人 亡 政 息 ， 不 能 無 廢 墜 爾 。 道 ， 則 先 王 之 道 也 。 言 二國 之 政 俗 有 美 惡 ， 故 其 變 而 之 道 有 難 易 。 程 子 曰 ： 「 夫子 之 時 ， 齊 強 魯 弱 ， 孰 不 以 為 齊 勝 魯 也 ， 然 魯 猶 存 周 公之 法 制 。 齊 由 桓 公 之 霸 ， 為 從 簡 尚 功 之 治 ， 太 公 之 遺 法變 易 盡 矣 ， 故 一 變 乃 能 至 魯 。 魯 則 修 舉 廢 墜 而 已 ， 一 變則 至 於 先 王 之 道 也 。 」 愚 謂 二 國 之 俗 ， 惟 夫 子 為 能 變 之而 不 得 試 。 然 因 其 言 以 考 之 ， 則 其 施 為 緩 急 之 序 ， 亦 略可 見 矣 。

子 曰 ： 「 觚 不 觚 ， 觚 哉 ！ 觚 哉 ！ 」 觚， 音 孤 。 觚 ， 棱 也 ， 或 曰 酒 器 ， 或 曰 木 簡 ， 皆 器 之 有 棱者 也 。 不 觚 者 ， 蓋 當 時 失 其 制 而 不 為 棱 也 。 觚 哉 觚 哉 ，言 不 得 為 觚 也 。 程 子 曰 ： 「 觚 而 失 其 形 制 ， 則 非 觚 也 。舉 一 器 ， 而 天 下 之 物 莫 不 皆 然 。 故 君 而 失 其 君 之 道 ， 則為 不 君 ； 臣 而 失 其 臣 之 職 ， 則 為 虛 位 。 」 范 氏 曰 ： 「 人而 不 仁 則 非 人 ， 國 而 不 治 則 不 國 矣 。 」

宰 我 問 曰 ： 「 仁 者 ， 雖 告 之 曰 ： 『 井 有 仁 焉 。 』其 從 之 也 ？ 」 子 曰 ： 「 何 為 其 然 也 ？ 君 子 可 逝 也 ， 不 可陷 也 ； 可 欺 也 ， 不 可 罔 也 。 」 劉 聘 君 曰， 「 有 仁 之 仁 當 作 人 」 ， 今 從 之 。 從 ， 謂 隨 之 於 井 而 救之 也 。 宰 我 信 道 不 篤 ， 而 憂 為 仁 之 陷 害 ， 故 有 此 問 。 逝， 謂 使 之 往 救 。 陷 ， 謂 陷 之 於 井 。 欺 ， 謂 誑 之 以 理 之 所有 。 罔 ， 謂 昧 之 以 理 之 所 無 。 蓋 身 在 井 上 ， 乃 可 以 救 井中 之 人 ； 若 從 之 於 井 ， 則 不 復 能 救 之 矣 。 此 理 甚 明 ， 人所 易 曉 ， 仁 者 雖 切 於 救 人 而 不 私 其 身 ， 然 不 應 如 此 之 愚也 。

子 曰 ： 「 君 子 博 學 於 文 ， 約 之 以 禮 ， 亦 可 以 弗 畔矣 夫 ！ 」 夫 ， 音 扶 。 約 ， 要 也 。 畔 ， 背也 。 君 子 學 欲 其 博 ， 故 於 文 無 不 考 ； 守 欲 其 要 ， 故 其 動必 以 禮 。 如 此 ， 則 可 以 不 背 於 道 矣 。 程 子 曰 ： 「 博 學 於文 而 不 約 之 以 禮 ， 必 至 於 汗 漫 。 博 學 矣 ， 又 能 守 禮 而 由於 規 矩 ， 則 亦 可 以 不 畔 道 矣 。 」

子 見 南 子 ， 子 路 不 說 。 夫 子 矢 之 曰 ： 「 予 所 否 者， 天 厭 之 ！ 天 厭 之 ！ 」 說 ， 音 悅 。 否 ，方 九 反 。 南 子 ， 衛 靈 公 之 夫 人 ， 有 淫 行 。 孔 子 至 衛 ， 南子 請 見 ， 孔 子 辭 謝 ， 不 得 已 而 見 之 。 蓋 古 者 仕 於 其 國 ，有 見 其 小 君 之 禮 。 而 子 路 以 夫 子 見 此 淫 亂 之 人 為 辱 ， 故不 悅 。 矢 ， 誓 也 。 所 ， 誓 辭 也 ， 如 云 「 所 不 與 崔 、 慶 者」 之 類 。 否 ， 謂 不 合 於 禮 ， 不 由 其 道 也 。 厭 ， 棄 絕 也 。聖 人 道 大 德 全 ， 無 可 不 可 。 其 見 惡 人 ， 固 謂 在 我 有 可 見之 禮 ， 則 彼 之 不 善 ， 我 何 與 焉 。 然 此 豈 子 路 所 能 測 哉 ？故 重 言 以 誓 之 ， 欲 其 姑 信 此 而 深 思 以 得 之 也 。

子 曰 ： 「 中 庸 之 為 德 也 ， 其 至 矣 乎 ！ 民 鮮 久 矣 。」 鮮 ， 上 聲 。 中 者 ， 無 過 無 不 及 之 名 也。 庸 ， 平 常 也 。 至 ， 極 也 。 鮮 ， 少 也 。 言 民 少 此 德 ， 今已 久 矣 。 程 子 曰 ： 「 不 偏 之 謂 中 ， 不 易 之 謂 庸 。 中 者 天下 之 正 道 ， 庸 者 天 下 之 定 理 。 自 世 教 衰 ， 民 不 興 於 行 ，少 有 此 德 久 矣 。 」

子 貢 曰 ： 「 如 有 博 施 於 民 而 能 濟 眾 ， 何 如 ？ 可 謂仁 乎 ？ 」 子 曰 ： 「 何 事 於 仁 ， 必 也 聖 乎 ！ 堯 舜 其 猶 病 諸！ 施 ， 去 聲 。 博 ， 廣 也 。 仁 以 理 言 ， 通乎 上 下 。 聖 以 地 言 ， 則 造 其 極 之 名 也 。 乎 者 ， 疑 而 未 定之 辭 。 病 ， 心 有 所 不 足 也 。 言 此 何 止 於 仁 ， 必 也 聖 人 能之 乎 ！ 則 雖 堯 舜 之 聖 ， 其 心 猶 有 所 不 足 於 此 也 。 以 是 求仁 ， 愈 難 而 愈 遠 矣 。 夫 仁 者 ， 己 欲 立 而 立 人 ， 己 欲達 而 達 人 。 夫 ， 音 扶 。 以 己 及 人 ， 仁 者之 心 也 。 於 此 觀 之 ， 可 以 見 天 理 之 周 流 而 無 閒 矣 。 狀 仁之 體 ， 莫 切 於 此 。 能 近 取 譬 ， 可 謂 仁 之 方 也 已 。 」 譬 ， 喻 也 。 方 ， 術 也 。 近 取 諸 身 ， 以 己所 欲 譬 之 他 人 ， 知 其 所 欲 亦 猶 是 也 。 然 後 推 其 所 欲 以 及於 人 ， 則 恕 之 事 而 仁 之 術 也 。 於 此 勉 焉 ， 則 有 以 勝 其 人欲 之 私 ， 而 全 其 天 理 之 公 矣 。 程 子 曰 ： 「 醫 書 以 手 足 痿痹 為 不 仁 ， 此 言 最 善 名 狀 。 仁 者 以 天 地 萬 物 為 一 體 ， 莫非 己 也 。 認 得 為 己 ， 何 所 不 至 ； 若 不 屬 己 ， 自 與 己 不 相干 。 如 手 足 之 不 仁 ， 氣 已 不 貫 ， 皆 不 屬 己 。 故 博 施 濟 眾， 乃 聖 人 之 功 用 。 仁 至 難 言 ， 故 止 曰 ： 『 己 欲 立 而 立 人， 己 欲 達 而 達 人 ， 能 近 取 譬 ， 可 謂 仁 之 方 也 已 。 』 欲 令如 是 觀 仁 ， 可 以 得 仁 之 體 。 」 又 曰 「 論 語 言『
堯 舜 其 猶 病 諸 』 者 二 。 夫 博 施 者 ，豈 非 聖 人 之 所 欲 ？ 然 必 五 十 乃 衣 帛 ， 七 十 乃 食 肉 。 聖 人之 心 ， 非 不 欲 少 者 亦 衣 帛 食 肉 也 ， 顧 其 養 有 所 不 贍 爾 ，此 病 其 施 之 不 博 也 。 濟 眾 者 ， 豈 非 聖 人 之 所 欲 ？ 然 治 不過 九 州 。 聖 人 非 不 欲 四 海 之 外 亦 兼 濟 也 ， 顧 其 治 有 所 不及 爾 ， 此 病 其 濟 之 不 眾 也 。 推 此 以 求 ， 脩 己 以 安 百 姓 ，則 為 病 可 知 。 苟 以 吾 治 已 足 ， 則 便 不 是 聖 人 。 」 呂 氏 曰： 「 子 貢 有 志 於 仁 ， 徒 事 高 遠 ， 未 知 其 方 。 孔 子 教 以 於己 取 之 ， 庶 近 而 可 入 。 是 乃 為 仁 之 方 ， 雖 博 施 濟 眾 ， 亦由 此 進 。 」

論 語 集 注 卷 四

述 而 第 七 此 篇 多 記 聖 人 謙 己 誨 人之 辭 及 其 容 貌 行 事 之 實 。 凡 三 十 七 章 。

子 曰 ： 「 述 而 不 作 ， 信 而 好 古 ， 竊 比 於 我 老 彭 。」 好 ， 去 聲 。 述 ， 傳 舊 而 已 。 作 ， 則 創始 也 。 故 作 非 聖 人 不 能 ， 而 述 則 賢 者 可 及 。 竊 比 ， 尊 之之 辭 。 我 ， 親 之 之 辭 。 老 彭 ， 商 賢 大 夫 ， 見 大 戴 禮 ， 蓋信 古 而 傳 述 者 也 。 孔 子 刪 詩 書 ， 定 禮 樂 ， 贊 周 易 ， 脩 春秋 ， 皆 傳 先 王 之 舊 ， 而 未 嘗 有 所 作 也 ， 故 其 自 言 如 此 。蓋 不 惟 不 敢 當 作 者 之 聖 ， 而 亦 不 敢 顯 然 自 附 於 古 之 賢 人； 蓋 其 德 愈 盛 而 心 愈 下 ， 不 自 知 其 辭 之 謙 也 。 然 當 是 時， 作 者 略 備 ， 夫 子 蓋 集 群 聖 之 大 成 而 折 衷 之 。 其 事 雖 述， 而 功 則 倍 於 作 矣 ， 此 又 不 可 不 知 也 。

子 曰 ： 「 默 而 識 之 ， 學 而 不 厭 ， 誨 人 不 倦 ， 何 有於 我 哉 ？ 」 識 ， 音 志 ， 又 如 字 。 識 ， 記也 。 默 識 ， 謂 不 言 而 存 諸 心 也 。 一 說 ： 識 ， 知 也 ， 不 言而 心 解 也 。 前 說 近 是 。 何 有 於 我 ， 言 何 者 能 有 於 我 也 。三 者 已 非 聖 人 之 極 至 ， 而 猶 不 敢 當 ， 則 謙 而 又 謙 之 辭 也。

子 曰 ： 「 德 之 不 脩 ， 學 之 不 講 ， 聞 義 不 能 徙 ， 不善 不 能 改 ， 是 吾 憂 也 。 」 尹 氏 曰 ： 「 德必 脩 而 後 成 ， 學 必 講 而 後 明 ， 見 善 能 徙 ， 改 過 不 吝 ， 此四 者 日 新 之 要 也 。 苟 未 能 之 ， 聖 人 猶 憂 ， 況 學 者 乎 ？ 」

子 之 燕 居 ， 申 申 如 也 ， 夭 夭 如 也 。 燕居 ， 閒 暇 無 事 之 時 。 楊 氏 曰 ： 「 申 申 ， 其 容 舒 也 。 夭 夭， 其 色 愉 也 。 」 程 子 曰 ： 「 此 弟子 善 形 容 聖 人 處 也 ， 為 申 申 字 說 不 盡 ， 故 更 著 夭 夭 字 。今 人 燕 居 之 時 ， 不 怠 惰 放 肆 ， 必 太 嚴 厲 。 嚴 厲 時 著 此 四字 不 得 ， 怠 惰 放 肆 時 亦 著 此 四 字 不 得 ， 惟 聖 人 便 自 有 中和 之 氣 。 」

子 曰 ： 「 甚 矣 吾 衰 也 ！ 久 矣 吾 不 復 夢 見 周 公 。 」 復 ， 扶 又 反 。 孔 子 盛 時 ， 志 欲 行 周 公 之道 ， 故 夢 寐 之 間 ， 如 或 見 之 。 至 其 老 而 不 能 行 也 ， 則 無復 是 心 ， 而 亦 無 復 是 夢 矣 ， 故 因 此 而 自 歎 其 衰 之 甚 也 。程 子 曰 ： 「 孔 子 盛 時 ， 寤 寐 常 存 行 周 公 之 道 ；  其 老 也， 則 志 慮 衰 而 不 可 以 有 為 矣 。 蓋 存 道 者 心 ， 無 老 少 之 異； 而 行 道 者 身 ， 老 則 衰 也 。 」

子 曰 ： 「 志 於 道 ， 志 者 ， 心 之 所之 之 謂 。 道 ， 則 人 倫 日 用 之 間 所 當 行 者 是 也 。 如 此 而 心必 之 焉 ， 則 所 適 者 正 ， 而 無 他 歧 之 惑 矣 。 據 於 德 ， 據 者 ， 執 守 之 意 。 德 者 ， 得 也 ， 得 其 道〔 一 〕 於 心 而 不 失 之 謂 也 。 得 之 於 心 而 守 之 不 失 ， 則 終始 惟 一 ， 而 有 日 新 之 功 矣 。 依 於 仁 ， 依者 ， 不 違 之 謂 。 仁 ， 則 私 欲 盡 去 而 心 德 之 全 也 。 功 夫 至此 而 無 終 食 之 違 ， 則 存 養 之 熟 ， 無 適 而 非 天 理 之 流 行 矣。 游 於 藝 。 」 游 者 ， 玩 物 適 情 之謂 。 藝 ， 則 禮 樂 之 文 ， 射 、 御 、 書 、 數 之 法 ， 皆 至 理 所寓 ， 而 日 用 之 不 可 闕 者 也 。 朝 夕 游 焉 ， 以 博 其 義 理 之 趣， 則 應 務 有 餘 ， 而 心 亦 無 所 放 矣 。 此 章 言 人 之 為 學 當 如是 也 。 蓋 學 莫 先 於 立 志 ， 志 道 ， 則 心 存 於 正 而 不 他 ； 據德 ， 則 道 得 於 心 而 不 失 ； 依 仁 ， 則 德 性 常 用 而 物 欲 不 行； 游 藝 ， 則 小 物 不 遺 而 動 息 有 養 。 學 者 於 此 ， 有 以 不 失其 先 後 之 序 、 輕 重 之 倫 焉 ， 則 本 末 兼 該 ， 內 外 交 養 ， 日用 之 間 ， 無 少 間 隙 ， 而 涵 泳 從 容 ， 忽 不 自 知 其 入 於 聖 賢之 域 矣 。

〔 一 〕 「 德 者 得 也 ， 得 其 道 」 ， 清 仿宋 大 字 本 作 「 德 則 行 道 而 有 得 」 。 吳 英 以 為 後 者 非 朱 熹定 本 之 文 ， 故 不 取 ， 詳 本 書 附 錄 四 書 章 句 集 注 定 本 辨 。

子 曰 ： 「 自 行 束 脩 以 上 ， 吾 未 嘗 無 誨 焉 。 」 脩， 脯 也 。 十 脡 為 束 。 古 者 相 見 ， 必 執 贄 以 為 禮 ， 束 脩 其至 薄 者 。 蓋 人 之 有 生 ， 同 具 此 理， 故 聖 人 之 於 人 ， 無 不 欲 其 入 於 善 。 但 不 知 來 學 ， 則 無往 教 之 禮 ， 故 苟 以 禮 來 ， 則 無 不 有 以 教 之 也 。

子 曰 ： 「 不 憤 不 啟 ， 不 悱 不 發 ， 舉 一 隅 不 以 三 隅反 ， 則 不 復 也 。 」 憤 ， 房 粉 反 。 悱 ， 芳匪 反 。 復 ， 扶 又 反 。 憤 者 ， 心 求 通 而 未 得 之 意 。 悱 者 ，口 欲 言 而 未 能 之 貌 。 啟 ， 謂 開 其 意 。 發 ， 謂 達 其 辭 。 物之 有 四 隅 者 ， 舉 一 可 知 其 三 。 反 者 ， 還 以 相 證 之 義 。 復， 再 告 也 。 上 章 已 言 聖 人 誨 人 不 倦 之 意 ， 因 并 記 此 ， 欲學 者 勉 於 用 力 ， 以 為 受 教 之 地 也 。 程 子 曰 ： 「 憤 悱 ， 誠意 之 見 於 色 辭 者 也 。 待 其 誠 至 而 後 告 之 。 既 告 之 ， 又 必待 其 自 得 ， 乃 復 告 爾 。 」 又 曰 ： 「 不 待 憤 悱 而 發 ， 則 知之 不 能 堅 固 ； 待 其 憤 悱 而 後 發 ， 則 沛 然 矣 。 」

子 食 於 有 喪 者 之 側 ， 未 嘗 飽 也 。 臨喪 哀 ， 不 能 甘 也 。 子 於 是 日 哭 ， 則 不 歌 。 哭， 謂 弔 哭 。 日 之 內 ， 餘 哀 未 忘 ， 自 不 能 歌 也 。 謝 氏 曰 ：「 學 者 於 此 二 者 ， 可 見 聖 人 情 性 之 正 也 。 能 識 聖 人 之 情性 ， 然 後 可 以 學 道 。 」

子 謂 顏 淵 曰 ： 「 用 之 則 行 ， 舍 之 則 藏 ， 唯 我 與 爾有 是 夫 ！ 」 舍 ， 上 聲 。 夫 ， 音 扶 。 尹 氏曰 ： 「 用 舍 無 與 於 己 ， 行 藏 安 於 所 遇 ， 命 不 足 道 也 。 顏子 幾 於 聖 人 ， 故 亦 能 之 。 」 子 路 曰 ： 「 子 行 三 軍 ，則 誰 與 ？ 」 萬 二 千 五 百 人 為 軍 ， 大 國 三軍 。 子 路 見 孔 子 獨 美 顏 淵 ， 自 負 其 勇 ， 意 夫 子 若 行 三 軍， 必 與 己 同 。 子 曰 ： 「 暴 虎 馮 河 ， 死 而 無 悔 者 ， 吾不 與 也 。 必 也 臨 事 而 懼 ， 好 謀 而 成 者 也 。 」 馮， 皮 冰 反 。 好 ， 去 聲 。 暴 虎 ， 徒 搏 。 馮 河 ， 徒 涉 。 懼 ，謂 敬 其 事 。 成 ， 謂 成 其 謀 。 言 此 皆 以 抑 其 勇 而 教 之 ， 然行 師 之 要 實 不 外 此 ， 子 路 蓋 不 知 也 。 謝 氏 曰 ： 「 聖 人 於行 藏 之 間 ， 無 意 無 必 。 其 行 非 貪 位 ， 其 藏 非 獨 善 也 。 若有 欲 心 ， 則 不 用 而 求 行 ， 舍 之 而 不 藏 矣 ， 是 以 惟 顏 子 為可 以 與 於 此 。 子 路 雖 非 有 欲 心 者 ， 然 未 能 無 固 必 也 ， 至以 行 三 軍 為 問 ， 則 其 論 益 卑 矣 。 夫 子 之 言 ， 蓋 因 其 失 而救 之 。 夫 不 謀 無 成 ， 不 懼 必 敗 ， 小事 尚 然 ， 而 況 於 行 三 軍 乎 ？ 」

子 曰 ： 「 富 而 可 求 也 ， 雖 執 鞭 之 士 ， 吾 亦 為 之 。如 不 可 求 ， 從 吾 所 好 。 」 好 ， 去 聲 。 執鞭 ， 賤 者 之 事 。 設 言 富 若 可 求 ， 則 雖 身 為 賤 役 以 求 之 ，亦 所 不 辭 。 然 有 命 焉 ， 非 求 之 可 得 也 ， 則 安 於 義 理 而 已矣 ， 何 必 徒 取 辱 哉 ？ 蘇 氏 曰 ： 「 聖 人 未 嘗 有 意 於 求 富 也， 豈 問 其 可 不 可 哉 ？ 為 此 語 者 ， 特 以 明 其 決 不 可 求 爾 。」 楊 氏 曰 ： 「 君 子 非 惡 富 貴 而 不 求 ， 以 其 在 天 ， 無 可 求之 道 也 。 」

子 之 所 慎 ： 齊 ， 戰 ， 疾 。 齊 ， 側皆 反 。 齊 之 為 言 齊 也 ， 將 祭 而 齊 其 思 慮 之 不 齊 者 ， 以 交於 神 明 也 。 誠 之 至 與 不 至 ， 神 之 饗 與 不 饗 ， 皆 決 於 此 。戰 則 眾 之 死 生 、 國 之 存 亡 繫 焉 ， 疾 又 吾 身 之 所 以 死 生 存亡 者 ， 皆 不 可 以 不 謹 也 。 尹 氏 曰 ： 「 夫 子 無 所 不 謹 ， 弟子 記 其 大 者 耳 。 」

子 在 齊 聞 韶 ， 三 月 不 知 肉 味 。 曰 ： 「 不 圖 為 樂 之至 於 斯 也 ！ 」 史 記 三 月 上 有 「 學 之 」 二字 。 不 知 肉 味 ， 蓋 心 一 於 是 而 不 及 乎 他 也 。 曰 ： 不 意 舜之 作 樂 至 於 如 此 之 美 ， 則 有 以 極 其 情 文 之 備 ， 而 不 覺 其歎 息 之 深 也 ， 蓋 非 聖 人 不 足 以 及 此 。 范 氏 曰 ： 「 韶 盡 美又 盡 善 ， 樂 之 無 以 加 此 也 。 故 學 之 三 月 ， 不 知 肉 味 ， 而歎 美 之 如 此 。 誠 之 至 ， 感 之 深 也 。 」

冉 有 曰 ： 「 夫 子 為 衛 君 乎 ？ 」 子 貢 曰 ： 「 諾 。 吾將 問 之 。 」 為 ， 去 聲 。 為 ， 猶 助 也 。 衛君 ， 出 公 輒 也 。 靈 公 逐 其 世 子 蒯 聵 。 公 薨 ， 而 國 人 立 蒯聵 之 子 輒 。 於 是 晉 納 蒯 聵 而 輒 拒 之 。 時 孔 子 居 衛 ， 衛 人以 蒯 聵 得 罪 於 父 ， 而 輒 嫡 孫 當 立 ， 故 冉 有 疑 而 問 之 。 諾， 應 辭 也 。 入 ， 曰 ： 「 伯 夷 、 叔 齊 何 人 也 ？ 」 曰 ：「 古 之 賢 人 也 。 」 曰 ： 「 怨 乎 ？ 」 曰 ： 「 求 仁 而 得 仁 ，又 何 怨 。 」 出 ， 曰 ： 「 夫 子 不 為 也 。 」 伯夷 、 叔 齊 ， 孤 竹 君 之 二 子 。 其 父 將 死 ， 遺 命 立 叔 齊 。 父卒 ， 叔 齊 遜 伯 夷 。 伯 夷 曰 ： 「 父 命 也 」 ， 遂 逃 去 。 叔 齊亦 不 立 而 逃 之 ， 國 人 立 其 中 子 。 其 後 武 王 伐 紂 ， 夷 、 齊扣 馬 而 諫 。 武 王 滅 商 ， 夷 、 齊 恥食 周 粟 ， 去 隱 于 首 陽 山 ， 遂 餓 而 死 。 怨 ， 猶 悔 也 。 君 子居 是 邦 ， 不 非 其 大 夫 ， 況 其 君 乎 ？ 故 子 貢 不 斥 衛 君 ， 而以 夷 、 齊 為 問 。 夫 子 告 之 如 此 ， 則 其 不 為 衛 君 可 知 矣 。蓋 伯 夷 以 父 命 為 尊 ， 叔 齊 以 天 倫 為 重 。 其 遜 國 也 ， 皆 求所 以 合 乎 天 理 之 正 ， 而 即 乎 人 心 之 安 。 既 而 各 得 其 志 焉， 則 視 棄 其 國 猶 敝 蹝 爾 ， 何 怨 之 有 ？ 若 衛 輒 之 據 國 拒 父而 惟 恐 失 之 ， 其 不 可 同 年 而 語 明 矣 。 程 子 曰 ： 「 伯 夷 、叔 齊 遜 國 而 逃 ， 諫 伐 而 餓 ， 終 無 怨 悔 ， 夫 子 以 為 賢 ， 故知 其 不 與 輒 也 。 」

子 曰 ： 「 飯 疏 食 飲 水 ， 曲 肱 而 枕 之 ， 樂 亦 在 其 中矣 。 不 義 而 富 且 貴 ， 於 我 如 浮 雲 。 」 飯， 符 晚 反 。 食 ， 音 嗣 。 枕 ， 去 聲 。 樂 ， 音 洛 。 飯 ， 食 之也 。 疏 食 ， 麤 飯 也 。 聖 人 之 心 ， 渾 然 天 理 ， 雖 處 困 極 ，而 樂 亦 無 不 在 焉 。 其 視 不 義 之 富 貴 ， 如 浮 雲 之 無 有 ， 漠然 無 所 動 於 其 中 也 。 程 子 曰 ： 「 非 樂 疏 食 飲 水 也 ， 雖 疏食 飲 水 ， 不 能 改 其 樂 也 。 不 義 之 富 貴 ， 視 之 輕 如 浮 雲 然。 」 又 曰 ： 「 須 知 所 樂 者 何 事 。 」

子 曰 ： 「 加 我 數 年 ， 五 十 以 學 易 ， 可 以 無 大 過 矣。 」 劉 聘 君 見 元 城 劉 忠 定 公 自 言 嘗 讀 他論 ， 「 加 」 作 假 ， 「 五 十 」 作 卒 。 蓋 加 、 假 聲 相 近 而 誤讀 ， 卒 與 五 十 字 相 似 而 誤 分 也 。 愚 按 ： 此 章 之 言 ， 史 記作 為 「 假 我 數 年 ， 若 是 我 於 易 則 彬 彬 矣 」 。 加 正 作 假 ，而 無 五 十 字 。 蓋 是 時 ， 孔 子 年 已 幾 七 十 矣 ， 五 十 字 誤 無疑 也 。 學 易 ， 則 明 乎 吉 凶 消 長 之 理 ， 進 退 存 亡 之 道 ， 故可 以 無 大 過 。 蓋 聖 人 深 見 易 道 之 無 窮 ， 而 言 此 以 教 人 ，使 知 其 不 可 不 學 ， 而 又 不 可 以 易 而 學 也 。

子 所 雅 言 ， 詩 、 書 、 執 禮 ， 皆 雅 言 也 。 雅， 常 也 。 執 ， 守 也 。 詩 以 理 情 性 ， 書 以 道 政 事 ， 禮 以 謹節 文 ， 皆 切 於 日 用 之 實 ， 故 常 言 之 。 禮 獨 言 執 者 ， 以 人所 執 守 而 言 ， 非 徒 誦 說 而 已 也 。 程 子 曰 ： 「 孔 子 雅 素 之言 ， 止 於 如 此 。 若 性 與 天 道 ， 則 有 不 可 得 而 聞 者 ， 要 在默 而 識 之 也 。 」 謝 氏 曰 ： 「 此 因 學 易 之 語 而 類 記 之 。 」

葉 公 問 孔 子 於 子 路 ， 子 路 不 對 。 葉， 舒 涉 反 。 葉 公 ， 楚 葉 縣 尹 沈 諸 梁 ， 字 子 高 ， 僭 稱 公 也。 葉 公 不 知 孔 子 ， 必 有 非 所 問 而問 者 ， 故 子 路 不 對 。 抑 亦 以 聖 人 之 德 ， 實 有 未 易 名 言 者與 ？ 子 曰 ： 「 女 奚 不 曰 ， 其 為 人 也 ， 發 憤 忘 食 ， 樂以 忘 憂 ， 不 知 老 之 將 至 云 爾 。 」 未 得 ，則 發 憤 而 忘 食 ； 已 得 ， 則 樂 之 而 忘 憂 。 以 是 二 者 俛 焉 日有 孳 孳 ， 而 不 知 年 數 之 不 足 ， 但 自 言 其 好 學 之 篤 耳 。 然深 味 之 ， 則 見 其 全 體 至 極 ， 純 亦 不 已 之 妙 ， 有 非 聖 人 不能 及 者 。 蓋 凡 夫 子 之 自 言 類 如 此 ， 學 者 宜 致 思 焉 。

子 曰 ： 「 我 非 生 而 知 之 者 ， 好 古 ， 敏 以 求 之 者 也。 」 好 ， 去 聲 。 生 而 知 之 者 ， 氣 質 清 明， 義 理 昭 著 ， 不 待 學 而 知 也 。 敏 ， 速 也 ， 謂 汲 汲 也 。 ○ 尹 氏 曰 ： 「 孔 子 以 生 知 之 聖 ， 每 云 好 學 者 ， 非 惟 勉 人 也， 蓋 生 而 可 知 者 義 理 爾 ， 若 夫 禮 樂 名 物 ， 古 今 事 變 ， 亦必 待 學 而 後 有 以 驗 其 實 也 。

子 不 語 怪 ， 力 ， 亂 ， 神 。 怪 異 、勇 力 、 悖 亂 之 事 ， 非 理 之 正 ， 固 聖 人 所 不 語 。 鬼 神 ， 造化 之 跡 ， 雖 非 不 正 ， 然 非 窮 理 之 至 ， 有 未 易 明 者 ， 故 亦不 輕 以 語 人 也 。 謝 氏 曰 ： 「 聖 人 語 常 而 不 語 怪 ， 語 德 而不 語 力 ， 語 治 而 不 語 亂 ， 語 人 而 不 語 神 。 」

子 曰 ： 「 三 人 行 ， 必 有 我 師 焉 。 擇 其 善 者 而 從 之， 其 不 善 者 而 改 之 。 」 三 人 同 行 ， 其 一我 也 。 彼 二 人 者 ， 一 善 一 惡 ， 則 我 從 其 善 而 改 其 惡 焉 ，是 二 人 者 皆 我 師 也 。 尹 氏 曰 ： 「 見 賢 思 齊 ， 見 不 賢 而 內自 省 ， 則 善 惡 皆 我 之 師 ， 進 善 其 有 窮 乎 ？ 」

子 曰 ： 「 天 生 德 於 予 ， 桓 魋 其 如 予 何 ？ 」 魋， 徒 雷 反 。 桓 魋 ， 宋 司 馬 向 魋 也 。 出 於 桓 公 ， 故 又 稱 桓氏 。 魋 欲 害 孔 子 ， 孔 子 言 天 既 賦 我 以 如 是 之 德 ， 則 桓 魋其 奈 我 何 ？ 言 必 不 能 違 天 害 己 。

子 曰 ： 「 二 三 子 以 我 為 隱 乎 ？ 吾 無 隱 乎 爾 。 吾 無行 而 不 與 二 三 子 者 ， 是 丘 也 。 」 諸 弟 子以 夫 子 之 道 高 深 不 可 幾 及 ， 故 疑其 有 隱 ， 而 不 知 聖 人 作 、 止 、 語 、 默 無 非 教 也 ， 故 夫 子以 此 言 曉 之 。 與 ， 猶 示 也 。 程 子 曰 ： 「 聖 人 之 道 猶 天 然， 門 弟 子 親 炙 而 冀 及 之 ， 然 後 知 其 高 且 遠 也 。 使 誠 以 為不 可 及 ， 則 趨 向 之 心 不 幾 於 怠 乎 ？ 故 聖 人 之 教 ， 常 俯 而就 之 如 此 ， 非 獨 使 資 質 庸 下 者 勉 思 企 及 ， 而 才 氣 高 邁 者亦 不 敢 躐 易 而 進 也 。 」 呂 氏 曰 ： 「 聖 人 體 道 無 隱 ， 與 天象 昭 然 ， 莫 非 至 教 。 常 以 示 人 ， 而 人 自 不 察 。 」

子 以 四 教 ： 文 ， 行 ， 忠 ， 信 。 行， 去 聲 。 程 子 曰 ： 「 教 人 以 學 文 脩 行 而 存 忠 信 也 。 忠 信， 本 也 。 」

子 曰 ： 「 聖 人 ， 吾 不 得 而 見 之 矣 ； 得 見 君 子 者 ，斯 可 矣 。 」 聖 人 ， 神 明 不 測 之 號 。 君 子， 才 德 出 眾 之 名 。 子 曰 ： 「 善 人 ， 吾 不 得 而 見 之 矣； 得 見 有 恆 者 ， 斯 可 矣 。 恆 ， 胡 登 反 。 ○ 「 子 曰 」 字 疑 衍 文 。 恆 ， 常 久 之 意 。 張 子 曰 ： 「 有 恆者 ， 不 貳 其 心 。 善 人 者 ， 志 於 仁 而 無 惡 。 」 亡 而 為有 ， 虛 而 為 盈 ， 約 而 為 泰 ， 難 乎 有 恆 矣 。 」 亡， 讀 為 無 。 三 者 皆 虛 夸 之 事 ， 凡 若 此 者 ， 必 不 能 守 其 常也 。 張 敬 夫 曰 ： 「 聖 人 、 君 子 以 學 言 ， 善 人 、 有 恆 者 以質 言 。 」 愚 謂 有 恆 者 之 與 聖 人 ， 高 下 固 懸 絕 矣 ， 然 未 有不 自 有 恆 而 能 至 於 聖 者 也 。 故 章 末 申 言 有 恆 之 義 ， 其 示人 入 德 之 門 ， 可 謂 深 切 而 著 明 矣 。

子 釣 而 不 綱 ， 弋 不 射 宿 。 射 ， 食亦 反 。 綱 ， 以 大 繩 屬 網 ， 絕 流 而 漁 者 也 。 弋 ， 以 生 絲 繫矢 而 射 也 。 宿 ， 宿 鳥 。 洪 氏 曰 ： 「 孔 子 少 貧 賤 ， 為 養 與祭 ， 或 不 得 已 而 釣 弋 ， 如 獵 較 是 也 。 然 盡 物 取 之 ， 出 其不 意 ， 亦 不 為 也 。 此 可 見 仁 人 之 本 心 矣 。 待 物 如 此 ， 待人 可 知 ； 小 者 如 此 ， 大 者 可 知 。 」

子 曰 ： 「 蓋 有 不 知 而 作 之 者 ， 我 無 是 也 。 多 聞 擇其 善 者 而 從 之 ， 多 見 而 識 之 ， 知 之 次 也 。 」 識， 音 志 。 不 知 而 作 ， 不 知 其 理 而 妄 作 也 。 孔 子 自 言 未 嘗妄 作 ， 蓋 亦 謙 辭 ， 然 亦 可 見 其 無 所 不 知 也 。 識 ， 記 也 。所 從 不 可 不 擇 ， 記 則 善 惡 皆 當 存之 ， 以 備 參 考 。 如 此 者 雖 未 能 實 知 其 理 ， 亦 可 以 次 於 知之 者 也 。

互 鄉 難 與 言 ， 童 子 見 ， 門 人 惑 。 見， 賢 遍 反 。 互 鄉 ， 鄉 名 。 其 人 習 於 不 善 ， 難 與 言 善 。 惑者 ， 疑 夫 子 不 當 見 之 也 。 子 曰 ： 「 與 其 進 也 ， 不 與其 退 也 ， 唯 何 甚 ！ 人 潔 己 以 進 ， 與 其 潔 也 ， 不 保 其 往 也。 」 疑 此 章 有 錯 簡 。 「 人 潔 」 至 「 往 也」 十 四 字 ， 當 在 「 與 其 進 也 」 之 前 。 潔 ， 脩 治 也 。 與 ，許 也 。 往 ， 前 日 也 。 言 人 潔 己 而 來 ， 但 許 其 能 自 潔 耳 ，固 不 能 保 其 前 日 所 為 之 善 惡 也 ； 但 許 其 進 而 來 見 耳 ， 非許 其 既 退 而 為 不 善 也 。 蓋 不 追 其 既 往 ， 不 逆 其 將 來 ， 以是 心 至 ， 斯 受 之 耳 。 唯 字 上 下 ， 疑 又 有 闕 文 ， 大 抵 亦 不為 已 甚 之 意 。 程 子 曰 ： 「 聖 人 待 物 之 洪 如 此 。 」

子 曰 ： 「 仁 遠 乎 哉 ？ 我 欲 仁 ， 斯 仁 至 矣 。 」 仁者 ， 心 之 德 ， 非 在 外 也 。 放 而 不 求 ， 故 有 以 為 遠 者 ； 反而 求 之 ， 則 即 此 而 在 矣 ， 夫 豈 遠 哉 ？ 程 子 曰 ： 「 為 仁 由己 ， 欲 之 則 至 ， 何 遠 之 有 ？ 」

陳 司 敗 問 昭 公 知 禮 乎 ？ 孔 子 曰 ： 「 知 禮 。 」 陳， 國 名 。 司 敗 ， 官 名 ， 即 司 寇 也 。 昭 公 ， 魯 君 ， 名 裯 。習 於 威 儀 之 節 ， 當 時 以 為 知 禮 。 故 司 敗 以 為 問 ， 而 孔 子答 之 如 此 孔 子 退 ， 揖 巫 馬 期 而 進 之 ， 曰 ： 「 吾 聞 君子 不 黨 ， 君 子 亦 黨 乎 ？ 君 取 於 吳 為 同 姓 ， 謂 之 吳 孟 子 。君 而 知 禮 ， 孰 不 知 禮 ？ 」 取 ， 七 住 反 。 ○ 巫 馬 姓 ， 期 字 ， 孔 子 弟 子 ， 名 施 。 司 敗 揖 而 進 之 也 。相 助 匿 非 曰 黨 。 禮 不 娶 同 姓 ， 而 魯 與 吳 皆 姬 姓 。 謂 之 吳孟 子 者 ， 諱 之 使 若 宋 女 子 姓 者 然 。 巫 馬 期 以 告 。 子曰 ： 「 丘 也 幸 ， 苟 有 過 ， 人 必 知 之 。 」 孔子 不 可 自 謂 諱 君 之 惡 ， 又 不 可 以 娶 同 姓 為 知 禮 ， 故 受 以為 過 而 不 辭 。 吳 氏 曰 ： 「 魯 蓋 夫 子 父 母 之 國 ， 昭 公 ， 魯之 先 君 也 。 司 敗 又 未 嘗 顯 言 其 事 ， 而 遽 以 知 禮 為 問 ， 其對 之 宜 如 此 也 。 及 司 敗 以 為 有 黨 ， 而 夫 子 受 以 為 過 ， 蓋夫 子 之 盛 德 ， 無 所 不 可 也 。 然 其 受 以 為 過 也 ， 亦 不 正 言其 所 以 過 ， 初 若 不 知 孟 子 之 事 者 ， 可 以 為 萬 世 之 法 矣 。」

子 與 人 歌 而 善 ， 必 使 反 之 ， 而 後 和 之 。 和， 去 聲 。 反 ， 復 也 。 必 使 復 歌 者 ， 欲 得 其 詳 而 取 其 善 也。 而 後 和 之 者 ， 喜 得 其 詳 而 與 其 善 也 。 此 見 聖 人 氣 象 從容 ， 誠 意 懇 至 ， 而 其 謙 遜 審 密 ， 不 掩 人 善 又 如 此 。 蓋 一事 之 微 ， 而 眾 善 之 集 ， 有 不 可 勝 既 者 焉 ， 讀 者 宜 詳 味 之。

子 曰 ： 「 文 ， 莫 吾 猶 人 也 。 躬 行 君 子 ， 則 吾 未 之有 得 。 」 莫 ， 疑 辭 。 猶 人 ， 言 不 能 過 人， 而 尚 可 以 及 人 。 未 之 有 得 ， 則 全 未 有 得 ， 皆 自 謙 之 辭。 而 足 以 見 言 行 之 難 易 緩 急 ， 欲 人 之 勉 其 實 也 。 謝 氏 曰「 文 雖 聖 人 無 不 與 人 同 ， 故 不 遜 ； 能 躬 行 君 子 ， 斯 可 以入 聖 ， 故 不 居 ； 猶 言 君 子 道 者 三 我 無 能 焉 。 」

子 曰 ： 「 若 聖 與 仁 ， 則 吾 豈 敢 ？ 抑 為 之 不 厭 ， 誨人 不 倦 ， 則 可 謂 云 爾 已 矣 。 」 公 西 華 曰 ： 「 正 唯 弟 子 不能 學 也 。 」 此 亦 夫 子 之 謙 辭 也 。 聖 者 ，大 而 化 之 。 仁 ， 則 心 德 之 全 而 人 道 之 備 也 。 為 之 ， 謂 為仁 聖 之 道 。 誨 人 ， 亦 謂 以 此 教 人 也 。 然 不 厭 不 倦 ， 非 己有 之 則 不 能 ， 所 以 弟 子 不 能 學 也 。 晁 氏 曰 ： 「 當 時 有 稱夫 子 聖 且 仁 者 ， 以 故 夫 子 辭 之 。 苟 辭 之 而 已 焉 ， 則 無 以進 天 下 之 材 ， 率 天 下 之 善 ， 將 使 聖 與 仁 為 虛 器 ， 而 人 終莫 能 至 矣 。 故 夫 子 雖 不 居 仁 聖 ， 而 必 以 為 之 不 厭 、 誨 人不 倦 自 處 也 。 」 可 謂 云 爾 已 矣 者 ， 無 他 之 辭 也 。 公 西 華仰 而 歎 之 ， 其 亦 深 知 夫 子 之 意 矣 。

子 疾 病 ， 子 路 請 禱 。 子 曰 ： 「 有 諸 ？ 」 子 路 對 曰： 「 有 之 。 誄 曰 ： 『 禱 爾 于 上 下 神 祇 。 』 」 子 曰 ： 「 丘之 禱 久 矣 。 」 誄 ， 力 〔 一 〕 軌 反 。 禱 ，謂 禱 於 鬼 神 。 有 諸 ， 問 有 此 理 否 。 誄 者 ， 哀 死 而 述 其 行之 辭 也 。 上 下 ， 謂 天 地 。 天 曰 神 ， 地 曰 祇 。 禱 者 ， 悔 過遷 善 ， 以 祈 神 之 佑 也 。 無 其 理 則 不 必 禱 ， 既 曰 有 之 ， 則聖 人 未 嘗 有 過 ， 無 善 可 遷 。 其 素 行 固 已 合 於 神 明 ， 故 曰： 「 丘 之 禱 久 矣 。 」 又 士 喪 禮 ， 疾 病 行 禱 五 祀 ， 蓋 臣 子迫 切 之 至 情 ， 有 不 能 自 已 者 ， 初 不 請 於 病 者 而 後禱 也 。 故 孔 子 之 於 子 路 ， 不 直 拒 之 ， 而 但 告 以 無 所 事 禱之 意 。

〔 一 〕 「 力 」 原 作 「 九 」 ， 據 清 仿 宋大 字 本 改 。

子 曰 ： 「 奢 則 不 孫 ， 儉 則 固 。 與 其 不 孫 也 ， 寧 固。 」 孫 ， 去 聲 。 孫 ， 順 也 。 固 ， 陋 也 。奢 儉 俱 失 中 ， 而 奢 之 害 大 。 晁 氏 曰 ： 「 不 得 已 而 救 時 之弊 也 。 」

子 曰 ： 「 君 子 坦 蕩 蕩 ， 小 人 長 戚 戚 。 」 坦， 平 也 。 蕩 蕩 ， 寬 廣 貌 。 程 子 曰 ： 「 君 子 循 理 ， 故 常 舒泰 ； 小 人 役 於 物 ， 故 多 憂 戚 。 」 程 子 曰 ： 「 君 子 坦 蕩 蕩， 心 廣 體 胖 。 」

子 溫 而 厲 ， 威 而 不 猛 ， 恭 而 安 。 厲， 嚴 肅 也 。 人 之 德 性 本 無 不 備 ， 而 氣 質 所 賦 ， 鮮 有 不 偏， 惟 聖 人 全 體 渾 然 ， 陰 陽 合 德 ， 故 其 中 和 之 氣 見 於 容 貌之 間 者 如 此 。 門 人 熟 察 而 詳 記 之 ， 亦 可 見 其 用 心 之 密 矣。 抑 非 知 足 以 知 聖 人 而 善 言 德 行 者 不 能 也 ， 故 程 子 以 為曾 子 之 言 。 學 者 所 宜 反 復 而 玩 心 也 。

泰 伯 第 八 凡 二 十 一 章 。

子 曰 ： 「 泰 伯 ， 其 可 謂 至 德 也 已 矣 ！ 三 以 天 下 讓 ，民 無 得 而 稱 焉 。 」 泰 伯 ， 周 大 王 之 長 子。 至 德 ， 謂 德 之 至 極 ， 無 以 復 加 者 也 。 三 讓 ， 謂 固 遜 也。 無 得 而 稱 ， 其 遜 隱 微 ， 無 跡 可 見 也 。 蓋 大 王 三 子 ： 長泰 伯 ， 次 仲 雍 ， 次 季 歷 。 大 王 之 時 ， 商 道 寖 衰 ， 而 周 日強 大 。 季 歷 又 生 子 昌 ， 有 聖 德 。 大 王 因 有 翦 商 之 志 ， 而泰 伯 不 從 ， 大 王 遂 欲 傳 位 季 歷 以 及 昌 。 泰 伯 知 之 ， 即 與仲 雍 逃 之 荊 蠻 。 於 是 大 王 乃 立 季 歷 ， 傳 國 至 昌 ， 而 三 分天 下 有 其 二 ， 是 為 文 王 。 文 王 崩 ， 子 發 立 ， 遂 克 商 而 有天 下 ， 是 為 武 王 。 夫 以 泰 伯 之 德 ， 當 商 周 之 際 ， 固 足 以朝 諸 侯 有 天 下 矣 ， 乃 棄 不 取 而 又 泯 其 跡 焉 ， 則 其 德 之 至極 為 何 如 哉 ！ 蓋 其 心 即 夷 齊 扣 馬 之 心 ， 而 事 之 難 處 有 甚焉 者 ， 宜 夫 子 之 歎 息 而 贊 美 之 也 。 泰 伯 不 從 ， 事 見 春 秋傳 。

子 曰 ： 「 恭 而 無 禮 則 勞 ， 慎 而 無 禮 則 葸 ， 勇 而 無禮 則 亂 ， 直 而 無 禮 則 絞 。 葸 ， 絲 里 反 。絞 ， 古 卯 反 。 葸 ， 畏 懼 貌 。 絞 ， 急 切 也 。 無 禮 則 無 節 文， 故 有 四 者 之 弊 。 君 子 篤 於 親 ， 則 民 興 於 仁 ； 故 舊不 遺 ， 則 民 不 偷 。 」 君 子 ， 謂 在 上 之 人也 。 興 ， 起 也 。 偷 ， 薄 也 。 張 子 曰 「 人 道 知 所 先 後 ， 則恭 不 勞 、 慎 不 葸 、 勇 不 亂 、 直 不 絞 ， 民 化 而 德 厚 矣 。 」吳 氏 曰 ： 「 君 子 以 下 ， 當 自 為 一 章 ， 乃 曾 子 之 言 也 。 」愚 按 ： 此 一 節 與 上 文 不 相 蒙 ， 而 與 首 篇 慎 終 追 遠 之 意 相類 ， 吳 說 近 是 。

曾 子 有 疾 ， 召 門 弟 子 曰 ： 「 啟 予 足 ！ 啟 予 手 ！ 詩云 『 戰 戰 兢 兢 ， 如 臨 深 淵 ， 如 履 薄 冰 。 』 而 今 而 後 ， 吾知 免 夫 ！ 小 子 ！ 」 夫 ， 音 扶 。 啟 ， 開 也。 曾 子 平 日 以 為 身 體 受 於 父 母 ， 不 敢 毀 傷 ， 故 於 此 使 弟子 開 其 衾 而 視 之 。 詩 小 旻 之 篇 。 戰 戰 ， 恐 懼 。 兢 兢 ， 戒謹 。 臨 淵 ， 恐 墜 ； 履 冰 ， 恐 陷 也 。 曾 子 以 其 所 保 之 全 示門 人 ， 而 言 其 所 以 保 之 之 難 如 此 ； 至 於 將 死 ， 而 後 知 其得 免 於 毀 傷 也 。 小 子 ， 門 人 也 。 語 畢 而 又 呼 之 ， 以 致 反復 丁 寧 之 意 ， 其 警 之 也 深 矣 。 程 子 曰 ： 「 君 子 曰 終 ， 小人 曰 死 。 君 子 保 其 身 以 沒 ， 為 終 其 事 也 ， 故 曾 子 以 全 歸為 免 矣 。 」 尹 氏 曰 ： 「 父 母 全 而 生 之 ， 子 全 而 歸 之 。 曾子 臨 終 而 啟 手 足 ， 為 是 故 也 。 非 有 得 於 道 ， 能 如 是 乎 ？」 范 氏 曰 ： 「 身 體 猶 不 可 虧 也 ， 況 虧 其 行 以 辱 其 親 乎 ？」

曾 子 有 疾 ， 孟 敬 子 問 之 。 孟 敬 子， 魯 大 夫 仲 孫 氏 ， 名 捷 。 問 之 者 ， 問 其 疾 也 。 曾 子言 曰 ： 「 鳥 之 將 死 ， 其 鳴 也 哀 ； 人 之 將 死 ， 其 言 也 善 。 言 ， 自 言 也 。 鳥 畏 死 ， 故 鳴 哀 。 人 窮 反本 ， 故 言 善 。 此 曾 子 之 謙 辭 ， 欲 敬 子 知 其 所 言 之 善 而 識之 也 。 君 子 所 貴 乎 道 者 三 ： 動 容 貌 ， 斯 遠 暴 慢 矣 ；正 顏 色 ， 斯 近 信 矣 ； 出 辭 氣 ， 斯 遠 鄙 倍 矣 。 籩 豆 之 事 ，則 有 司 存 。 」 遠 、 近 ， 並 去 聲 。 貴 ， 猶重 也 。 容 貌 ， 舉 一 身 而 言 。 暴 ， 粗 厲 也 。 慢 ， 放 肆 也 。 信 、 實 也 。 正 顏 色 而 近 信 ， 則 非 色莊 也 。 辭 ， 言 語 。 氣 ， 聲 氣 也 。 鄙 ， 凡 陋 也 。 倍 ， 與 背同 ， 謂 背 理 也 。 籩 ， 竹 豆 。 豆 ， 木 豆 。 言 道 雖 無 所 不 在， 然 君 子 所 重 者 ， 在 此 三 事 而 已 。 是 皆 脩 身 之 要 、 為 政之 本 ， 學 者 所 當 操 存 省 察 ， 而 不 可 有 造 次 顛 沛 之 違 者 也。 若 夫 籩 豆 之 事 ， 器 數 之 末 ， 道 之 全 體 固 無 不 該 ， 然 其分 則 有 司 之 守 ， 而 非 君 子 之 所 重 矣 。 程 子 曰 ： 「 動 容 貌， 舉 一 身 而 言 也 。 周 旋 中 禮 ， 暴 慢 斯 遠 矣 。 正 顏 色 則 不妄 ， 斯 近 信 矣 。 出 辭 氣 ， 正 由 中 出 ， 斯 遠 鄙 倍 。 三 者 正身 而 不 外 求 ， 故 曰 籩 豆 之 事 則 有 司 存 。 」 尹 氏 曰 「 養 於中 則 見 於 外 ， 曾 子 蓋 以 脩 己 為 為 政 之 本 。 若 乃 器 用 事 物之 細 ， 則 有 司 存 焉 。 」

曾 子 曰 ： 「 以 能 問 於 不 能 ， 以 多 問 於 寡 ； 有 若 無， 實 若 虛 ， 犯 而 不 校 ， 昔 者 吾 友 嘗 從 事 於 斯 矣 。 」 校， 計 校 也 。 友 ， 馬 氏 以 為 顏 淵 是 也 。 顏 子 之 心 ， 惟 知 義理 之 無 窮 ， 不 見 物 我 之 有 間 ， 故 能 如 此 。 謝 氏 曰 ： 「 不知 有 餘 在 己 ， 不 足 在 人 ； 不 必 得 為 在 己 ， 失 為 在 人 ， 非幾 於 無 我 者 不 能 也 。 」

曾 子 曰 ： 「 可 以 託 六 尺 之 孤 ， 可 以 寄 百 里 之 命 ，臨 大 節 而 不 可 奪 也 。 君 子 人 與 ？ 君 子 人 也 。 」 與， 平 聲 。 其 才 可 以 輔 幼 君 、 攝 國 政 ， 其 節 至 於 死 生 之 際而 不 可 奪 ， 可 謂 君 子 矣 。 與 ， 疑 辭 。 也 ， 決 辭 。 設 為 問答 ， 所 以 深 著 其 必 然 也 。 程 子 曰 ： 「 節 操 如 是 ， 可 謂 君子 矣 。 」

曾 子 曰 ： 「 士 不 可 以 不 弘 毅 ， 任 重 而 道 遠 。 弘， 寬 廣 也 。 毅 ， 強 忍 也 。 非 弘 不 能 勝 其 重 ， 非 毅 無 以 致其 遠 。 仁 以 為 己 任 ， 不 亦 重 乎 ？ 死 而 後 已 ， 不 亦 遠乎 ？ 」 仁 者 ， 人 心 之 全 德 ， 而 必 欲 以 身體 而 力 行 之 ， 可 謂 重 矣 。 一 息 尚 存 ， 此 志 不 容 少 懈 ， 可謂 遠 矣 。 程 子 曰 ： 「 弘 而 不 毅 ， 則 無 規 矩 而 難 立 ； 毅 而不 弘 ， 則 隘 陋 而 無 以 居 之 。 」 又 曰 「 弘 大 剛 毅 ， 然 後 能勝 重 任 而 遠 到 。 」

子 曰 ： 「 興 於 詩 ， 興 ， 起 也 。 詩本 性 情 ， 有 邪 有 正 ， 其 為 言 既 易 知 ， 而 吟 詠 之 間 ， 抑 揚反 覆 ， 其 感 人 又 易 入 。 故 學 者 之初 ， 所 以 興 起 其 好 善 惡 惡 之 心 ， 而 不 能 自 已 者 ， 必 於 此而 得 之 。 立 於 禮 。 禮 以 恭 敬 辭 遜為 本 ， 而 有 節 文 度 數 之 詳 ， 可 以 固 人 肌 膚 之 會 ， 筋 骸 之束 。 故 學 者 之 中 ， 所 以 能 卓 然 自 立 ， 而 不 為 事 物 之 所 搖奪 者 ， 必 於 此 而 得 之 。 成 於 樂 。 」 樂有 五 聲 十 二 律 ， 更 唱 迭 和 ， 以 為 歌 舞 八 音 之 節 ， 可 以 養人 之 性 情 ， 而 蕩 滌 其 邪 穢 ， 消 融 其 查 滓 。 故 學 者 之 終 ，所 以 至 於 義 精 仁 熟 ， 而 自 和 順 於 道 德 者 ， 必 於 此 而 得 之， 是 學 之 成 也 。 按 內 則 ， 十 年 學 幼 儀 ， 十 三 學 樂 誦 詩 ，二 十 而 後 學 禮 。 則 此 三 者 ， 非 小 學 傳 授 之 次 ， 乃 大 學 終身 所 得 之 難 易 、 先 後 、 淺 深 也 。 程 子 曰 ： 「 天 下 之 英 才不 為 少 矣 ， 特 以 道 學 不 明 ， 故 不 得 有 所 成 就 。 夫 古 人 之詩 ， 如 今 之 歌 曲 ， 雖 閭 里 童 稚 ， 皆 習 聞 之 而 知 其 說 ， 故能 興 起 。 今 雖 老 師 宿 儒 ， 尚 不 能 曉 其 義 ， 況 學 者 乎 ？ 是不 得 興 於 詩 也 。 古 人 自 洒 埽 應 對 ， 以 至 冠 、 昏 、 喪 、 祭， 莫 不 有 禮 。 今 皆 廢 壞 ， 是 以 人 倫 不 明 ， 治 家 無 法 ， 是不 得 立 於 禮 也 。 古 人 之 樂 ： 聲 音 所 以 養 其 耳 ， 采 色 所 以養 其 目 ， 歌 詠 所 以 養 其 性 情 ， 舞 蹈 所 以 養 其 血 脈 。 今 皆無 之 ， 是 不 得 成 於 樂 也 。 是 以 古 之 成 材 也 易 ， 今 之 成 材也 難 。 」

子 曰 ： 「 民 可 使 由 之 ， 不 可 使 知 之 。 」 民可 使 之 由 於 是 理 之 當 然 ， 而 不 能 使 之 知 其 所 以 然 也 。 程子 曰 ： 「 聖 人 設 教 ， 非 不 欲 人 家 喻 而 戶 曉 也 ， 然 不 能 使之 知 ， 但 能 使 之 由 之 爾 。 若 曰 聖 人 不 使 民 知 ， 則 是 後 世朝 四 暮 三 之 術 也 ， 豈 聖 人 之 心 乎 ？ 」

子 曰 ： 「 好 勇 疾 貧 ， 亂 也 。 人 而 不 仁 ， 疾 之 已 甚， 亂 也 。 」 好 ， 去 聲 。 好 勇 而 不 安 分 ，則 必 作 亂 。 惡 不 仁 之 人 而 使 之 無 所 容 ， 則 必 致 亂 。 二 者之 心 ， 善 惡 雖 殊 ， 然 其 生 亂 則 一 也 。

子 曰 ： 「 如 有 周 公 之 才 之 美 ， 使 驕 且 吝 ， 其 餘 不足 觀 也 已 。 」 才 美 ， 謂 智 能 技 藝 之 美 。驕 ， 矜 夸 。 吝 ， 鄙 嗇 也 。 程 子 曰 ： 「 此 甚 言 驕 吝 之 不 可也 。 蓋 有 周 公 之 德 ， 則 自 無 驕 吝 ； 若 但 有 周 公 之 才 而 驕吝 焉 ， 亦 不 足 觀 矣 。 」 又 曰 ： 「驕 ， 氣 盈 。 吝 ， 氣 歉 。 」 愚 謂 驕 吝 雖 有 盈 歉 之 殊 ， 然 其勢 常 相 因 。 蓋 驕 者 吝 之 枝 葉 ， 吝 者 驕 之 本 根 。 故 嘗 驗 之天 下 之 人 ， 未 有 驕 而 不 吝 ， 吝 而 不 驕 者 也 。

子 曰 ： 「 三 年 學 ， 不 至 於 穀 ， 不 易 得 也 。 」 易， 去 聲 。 穀 ， 祿 也 。 至 ， 疑 當 作 志 。 為 學 之 久 ， 而 不 求祿 ， 如 此 之 人 ， 不 易 得 也 。 楊 氏 曰 ： 「 雖 子 張 之 賢 ， 猶以 干 祿 為 問 ， 況 其 下 者 乎 ？ 然 則 三 年 學 而 不 至 於 穀 ， 宜不 易 得 也 。 」

子 曰 ： 「 篤 信 好 學 ， 守 死 善 道 。 好， 去 聲 。 篤 ， 厚 而 力 也 。 不 篤 信 ， 則 不 能 好 學 ； 然 篤 信而 不 好 學 ， 則 所 信 或 非 其 正 。 不 守 死 ， 則 不 能 以 善 其 道； 然 守 死 而 不 足 以 善 其 道 ， 則 亦 徒 死 而 已 。 蓋 守 死 者 篤信 之 效 ， 善 道 者 好 學 之 功 。 危 邦 不 入 ， 亂 邦 不 居 。天 下 有 道 則 見 ， 無 道 則 隱 。 見 ， 賢 遍 反。 君 子 見 危 授 命 ， 則 仕 危 邦 者 無 可 去 之 義 ， 在 外 則 不 入可 也 。 亂 邦 未 危 ， 而 刑 政 紀 綱 紊 矣 ， 故 潔 其 身 而 去 之 。天 下 ， 舉 一 世 而 言 。 無 道 ， 則 隱 其 身 而 不 見 也 。 此 惟 篤信 好 學 、 守 死 善 道 者 能 之 。 邦 有 道 ， 貧 且 賤 焉 ， 恥也 ； 邦 無 道 ， 富 且 貴 焉 ， 恥 也 。 」 世 治而 無 可 行 之 道 ， 世 亂 而 無 能 守 之 節 ， 碌 碌 庸 人 ， 不 足 以為 士 矣 ， 可 恥 之 甚 也 。 晁 氏 曰 ： 「 有 學 有 守 ， 而 去 就 之義 潔 ， 出 處 之 分 明 ， 然 後 為 君 子 之 全 德 也 。 」

子 曰 ： 「 不 在 其 位 ， 不 謀 其 政 。 」 程子 曰 ： 「 不 在 其 位 ， 則 不 任 其 事 也 ， 若 君 大 夫 問 而 告 者則 有 矣 。 」

子 曰 ： 「 師 摯 之 始 ， 關 雎 之 亂 ， 洋 洋 乎 ！ 盈 耳 哉。 」 摯 ， 音 至 。 雎 ， 七 余 反 。 師 摯 ， 魯樂 師 名 摯 也 。 亂 ， 樂 之 卒 章 也 。 史 記 曰 「 關 雎 之 亂 以 為風 始 。 」 洋 洋 ， 美 盛 意 。 孔 子 自 衛 反 魯 而 正 樂 ， 適 師 摯在 官 之 初 ， 故 樂 之 美 盛 如 此 。

子 曰 ： 「 狂 而 不 直 ， 侗 而 不 愿 ， 悾 悾 而 不 信 ， 吾不 知 之 矣 。 」 侗 ， 音 通 。 悾 ， 音 空 。 侗， 無 知 貌 。 愿 ， 謹 厚 也 。 悾 悾 ，無 能 貌 。 吾 不 知 之 者 ， 甚 絕 之 之 辭 ， 亦 不 屑 之 教 誨 也 。蘇 氏 曰 ： 「 天 之 生 物 ， 氣 質 不 齊 。 其 中 材 以 下 ， 有 是 德則 有 是 病 。 有 是 病 必 有 是 德 ， 故 馬 之 蹄 齧 者 必 善 走 ， 其不 善 者 必 馴 。 有 是 病 而 無 是 德 ， 則 天 下 之 棄 才 也 。 」

子 曰 ： 「 學 如 不 及 ， 猶 恐 失 之 。 」 言人 之 為 學 ， 既 如 有 所 不 及 矣 ， 而 其 心 猶 竦 然 ， 惟 恐 其 或失 之 ， 警 學 者 當 如 是 也 。 程 子 曰 ： 「 學 如 不 及 ， 猶 恐 失之 ， 不 得 放 過 。 纔 說 姑 待 明 日 ， 便 不 可 也 。 」

子 曰 ： 「 巍 巍 乎 ！ 舜 禹 之 有 天 下 也 ， 而 不 與 焉 。」 與 ， 去 聲 。 巍 巍 ， 高 大 之 貌 。 不 與 ，猶 言 不 相 關 ， 言 其 不 以 位 為 樂 也 。

子 曰 ： 「 大 哉 堯 之 為 君 也 ！ 巍 巍 乎 ！ 唯 天 為 大 ，唯 堯 則 之 。 蕩 蕩 乎 ！ 民 無 能 名 焉 。 唯 ，猶 獨 也 。 則 ， 猶 準 也 。 蕩 蕩 ， 廣 遠 之 稱 也 。 言 物 之 高 大， 莫 有 過 於 天 者 ， 而 獨 堯 之 德 能 與 之 準 。 故 其 德 之 廣 遠， 亦 如 天 之 不 可 以 言 語 形 容 也 。 巍 巍 乎 ！ 其 有 成 功也 ； 煥 乎 ， 其 有 文 章 ！ 」 成 功 ， 事 業 也。 煥 ， 光 明 之 貌 。 文 章 ， 禮 樂 法 度 也 。 堯 之 德 不 可 名 ，其 可 見 者 此 爾 。 尹 氏 曰 ： 「 天 道 之 大 ， 無 為 而 成 。 唯 堯則 之 以 治 天 下 ， 故 民 無 得 而 名 焉 。 所 可 名 者 ， 其 功 業 文章 巍 然 煥 然 而 已 。 」

舜 有 臣 五 人 而 天 下 治 。 治 ， 去 聲。 五 人 ， 禹 、 稷 、 契 、 皋 陶 、 伯 益 。 武 王 曰 ： 「 予有 亂 臣 十 人 。 」 書 泰 誓 之 辭 。 馬 氏 曰 ：「 亂 ， 治 也 。 」 十 人 ， 謂 周 公 旦 、 召 公 奭 、 太 公 望 、 畢公 、 榮 公 、 太 顛 、 閎 夭 、 散 宜 生 、 南 宮 适 ， 其 一 人 謂 文母 。 劉 侍 讀 以 為 子 無 臣 母 之 義 ， 蓋 邑 姜 也 。 九 人 治 外 ，邑 姜 治 內 。 或 曰 ： 「 亂 本 作 乿 ， 古 治 字 也 。 」 孔 子曰 ： 「 才 難 ， 不 其 然 乎 ？ 唐 虞 之 際 ， 於 斯 為 盛 。 有 婦 人焉 ， 九 人 而 已 。 稱 孔 子 者 ， 上 係 武 王 君臣 之 際 ， 記 者 謹 之 。 才 難 ， 蓋 古 語 ， 而 孔 子 然 之 也 。 才者 ， 德 之 用 也 。 唐 虞 ， 堯 舜 有 天 下 之 號 。 際 ， 交 會 之 間。 言 周 室 人 才 之 多 ， 惟 唐 虞 之 際 ， 乃 盛 於 此。 降 自 夏 商 ， 皆 不 能 及 ， 然 猶 但 有 此 數 人 爾 ， 是 才 之 難得 也 。 三 分 天 下 有 其 二 ， 以 服 事 殷 。 周 之 德 ， 其 可謂 至 德 也 已 矣 。 」 春 秋 傳 曰 ， 「 文 王 率商 之 畔 國 以 事 紂 」 ， 蓋 天 下 歸 文 王 者 六 州 ， 荊 、 梁 、 雍、 豫 、 徐 、 揚 也 。 惟 青 、  、 冀 ， 尚 屬 紂 耳 。 范 氏 曰 ：「 文 王 之 德 ， 足 以 代 商 。 天 與 之 ， 人 歸 之 ， 乃 不 取 而 服事 焉 ， 所 以 為 至 德 也 。 孔 子 因 武 王 之 言 而 及 文 王 之 德 ，且 與 泰 伯 ， 皆 以 至 德 稱 之 ， 其 指 微 矣 。 」 或 曰 ： 「 宜 斷三 分 以 下 ， 別 以 孔 子 曰 起 之 ， 而 自 為 一 章 。 」

子 曰 ： 「 禹 ， 吾 無 間 然 矣 。 菲 飲 食 ， 而 致 孝 乎 鬼神 ； 惡 衣 服 ， 而 致 美 乎 黻 冕 ； 卑 宮 室 ， 而 盡 力 乎 溝 洫 。禹 ， 吾 無 間 然 矣 。 」 閒 ， 去 聲 。 菲 ， 音匪 。 黻 ， 音 弗 。 洫 ， 呼 域 反 。 閒 ， 罅 隙 也 ， 謂 指 其 罅 隙而 非 議 之 也 。 菲 ， 薄 也 。 致 孝 鬼 神 ， 謂 享 祀 豐 潔 。 衣 服， 常 服 。 黻 ， 蔽 膝 也 ， 以 韋 為 之 。 冕 ， 冠 也 ， 皆 祭 服 也。 溝 洫 ， 田 間 水 道 ， 以 正 疆 界 、 備 旱 潦 者 也 。 或 豐 或 儉， 各 適 其 宜 ， 所 以 無 罅 隙 之 可 議 也 ， 故 再 言 以 深 美 之 。 ○ 楊 氏 曰 ： 「 薄 於 自 奉 ， 而 所 勤 者 民 之 事 ， 所 致 飾 者 宗廟 朝 廷 之 禮 ， 所 謂 有 天 下 而 不 與 也 ， 夫 何 間 然 之 有 。 」

論 語 集 注 卷 五

子 罕 第 九 凡 三 十 章 。

子 罕 言 利 與 命 與 仁 。 罕 ， 少 也 。 程子 曰 ： 「 計 利 則 害 義 ， 命 之 理 微 ， 仁 之 道 大 ， 皆 夫 子 所罕 言 也 。 」

達 巷 黨 人 曰 ： 「 大 哉 孔 子 ！ 博 學 而 無 所 成 名 。 」 達 巷 ， 黨 名 。 其 人 姓 名 不 傳 。 博 學 無 所成 名 ， 蓋 美 其 學 之 博 而 惜 其 不 成 一 藝 之 名 也 。 子 聞之 ， 謂 門 弟 子 曰 ： 「 吾 何 執 ？ 執 御 乎 ？ 執 射 乎 ？ 吾 執 御矣 。 」 執 ， 專 執 也 。 射 御 皆 一 藝 ， 而 御為 人 僕 ， 所 執 尤 卑 。 言 欲 使 我 何 所 執 以 成 名 乎 ？ 然 則 吾將 執 御 矣 。 聞 人 譽 己 ， 承 之 以 謙 也 。 尹 氏 曰 ： 「 聖 人 道全 而 德 備 ， 不 可 以 偏 長 目 之 也 。 達 巷 黨 人 見 孔 子 之 大 ，意 其 所 學 者 博 ， 而 惜 其 不 以 一 善 得 名 於 世 ， 蓋 慕 聖 人 而不 知 者 也 。 故 孔 子 曰 ， 欲 使 我 何 所 執 而 得 為 名 乎 ？ 然 則吾 將 執 御 矣 。 」

子 曰 ： 「 麻 冕 ， 禮 也 ； 今 也 純 ， 儉 。 吾 從 眾 。 麻冕 ， 緇 布 冠 也 。 純 ， 絲 也 。 儉 ， 謂 省 約 。 緇 布 冠 ， 以 三十 升 布 為 之 ， 升 八 十 縷 ， 則 其 經 二 千 四 百 縷 矣 。 細 密 難成 ， 不 如 用 絲 之 省 約 。 拜 下 ， 禮 也 ； 今 拜 乎 上 ， 泰也 。 雖 違 眾 ， 吾 從 下 。 」 臣 與 君 行 禮 ，當 拜 於 堂 下 。 君 辭 之 ， 乃 升 成 拜 。 泰 ， 驕 慢 也 。 程 子 曰： 「 君 子 處 世 ， 事 之 無 害 於 義 者 ， 從 俗 可 也 ； 害 於 義 ，則 不 可 從 也 。 」

子 絕 四 ： 毋 意 ， 毋 必 ， 毋 固 ， 毋 我 。 絕， 無 之 盡 者 。 毋 ， 史 記 作 「 無 」 是 也 。 意 ， 私 意 也 。 必， 期 必 也 。 固 ， 執 滯 也 。 我 ， 私己 也 。 四 者 相 為 終 始 ， 起 於 意 ， 遂 於 必 ， 留 於 固 ， 而 成於 我 也 。 蓋 意 必 常 在 事 前 ， 固 我 常 在 事 後 ， 至 於 我 又 生意 ， 則 物 欲 牽 引 ， 循 環 不 窮 矣 。 程 子 曰 ： 「 此 毋 字 ， 非禁 止 之 辭 。 聖 人 絕 此 四 者 ， 何 用 禁 止 。 」 張 子 曰 ： 「 四者 有 一 焉 ， 則 與 天 地 不 相 似 。 」 楊 氏 曰 ： 「 非 知 足 以 知聖 人 ， 詳 視 而 默 識 之 ， 不 足 以 記 此 。 」

子 畏 於 匡 。 畏 者 ， 有 戒 心 之 謂 。匡 ， 地 名 。 史 記 云 ： 「 陽 虎 曾 暴 於 匡 ， 夫 子 貌 似 陽 虎 ，故 匡 人 圍 之 。 」 曰 ： 「 文 王 既 沒 ， 文 不 在 茲 乎 ？ 道之 顯 者 謂 之 文 ， 蓋 禮 樂 制 度 之 謂 。 不 曰 道 而 曰 文 ， 亦 謙辭 也 。 茲 ， 此 也 ， 孔 子 自 謂 。 天 之 將 喪 斯 文 也 ， 後死 者 不 得 與 於 斯 文 也 ； 天 之 未 喪 斯 文 也 ， 匡 人 其 如 予 何？ 」 喪 、 與 ， 皆 去 聲 。 馬 氏 曰 ： 「 文 王既 沒 ， 故 孔 子 自 謂 後 死 者 。 言 天 若 欲 喪 此 文 ， 則 必 不 使我 得 與 於 此 文 ； 今 我 既 得 與 於 此 文 ， 則 是 天 未 欲 喪 此 文也 。 天 既 未 欲 喪 此 文 ， 則 匡 人 其 柰 我 何 ？ 言 必 不 能 違 天害 己 也 。 」

大 宰 問 於 子 貢 曰 ： 「 夫 子 聖 者 與 ？ 何 其 多 能 也 ？」 大 ， 音 泰 。 與 ， 平 聲 。 孔 氏 曰 ： 「 大宰 ， 官 名 。 或 吳 或 宋 ， 未 可 知 也 。 」 與 者 ， 疑 辭 。 大 宰蓋 以 多 能 為 聖 也 。 子 貢 曰 ： 「 固 天 縱 之 將 聖 ， 又 多能 也 。 」 縱 ， 猶 肆 也 ， 言 不 為 限 量 也 。將 ， 殆 也 ， 謙 若 不 敢 知 之 辭 。 聖 無 不 通 ， 多 能 乃 其 餘 事， 故 言 又 以 兼 之 。 子 聞 之 ， 曰 ： 「 大 宰 知 我 乎 ！ 吾少 也 賤 ， 故 多 能 鄙 事 。 君 子 多 乎 哉 ？ 不 多 也 。 」 言由 少 賤 故 多 能 ， 而 所 能 者 鄙 事 爾 ， 非 以 聖 而 無 不 通 也 。且 多 能 非 所 以 率 人 ， 故 又 言 君 子 不 必 多 能 以 曉 之 。 牢曰 ： 「 子 云 ， 『 吾 不 試 ， 故 藝 』 。 」 牢， 孔 子 弟 子 ， 姓 琴 ， 字 子 開 ， 一 字 子 張 。 試 ， 用 也 。 言由 不 為 世 用 ， 故 得 以 習 於 藝 而 通 之 。 吳 氏 曰 ： 「 弟 子 記夫 子 此 言 之 時 ， 子 牢 因 言 昔 之 所 聞 有 如 此 者 。 其 意 相 近， 故 并 記 之 。 」

子 曰 ： 「 吾 有 知 乎 哉 ？ 無 知 也 。 有 鄙 夫 問 於 我 ，空 空 如 也 ， 我 叩 其 兩 端 而 竭 焉 。 」 叩 ，音 口 。 ○ 孔 子 謙 言 己 無 知 識 ， 但其 告 人 ， 雖 於 至 愚 ， 不 敢 不 盡 耳 。 叩 ， 發 動 也 。 兩 端 ，猶 言 兩 頭 。 言 終 始 、 本 末 、 上 下 、 精 粗 ， 無 所 不 盡 。 程子 曰 ： 「 聖 人 之 教 人 ， 俯 就 之 若 此 ， 猶 恐 眾 人 以 為 高 遠而 不 親 也 。 聖 人 之 道 ， 必 降 而 自 卑 ， 不 如 此 則 人 不 親 ，賢 人 之 言 ， 則 引 而 自 高 ， 不 如 此 則 道 不 尊 。 觀 於 孔 子 、孟 子 ， 則 可 見 矣 。 」 尹 氏 曰 ： 「 聖 人 之 言 ， 上 下 兼 盡 。即 其 近 ， 眾 人 皆 可 與 知 ； 極 其 至 ， 則 雖 聖 人 亦 無 以 加 焉， 是 之 謂 兩 端 。 如 答 樊 遲 之 問 仁 知 ， 兩 端 竭 盡 ， 無 餘 蘊矣 。 若 夫 語 上 而 遺 下 ， 語 理 而 遺 物 ， 則 豈 聖 人 之 言 哉 ？」

子 曰 ： 「 鳳 鳥 不 至 ， 河 不 出 圖 ， 吾 已 矣 夫 ！ 」 夫， 音 扶 。 鳳 ， 靈 鳥 ， 舜 時 來 儀 ， 文 王 時 鳴 於 岐 山 。 河 圖， 河 中 龍 馬 負 圖 ， 伏 羲 時 出 ， 皆 聖 王 之 瑞 也 。 已 ， 止 也。 張 子 曰 ： 「 鳳 至 圖 出 ， 文 明 之 祥 。 伏 羲 、 舜 、 文 之 瑞不 至 ， 則 夫 子 之 文 章 ， 知 其 已 矣 。 」

子 見 齊 衰 者 、 冕 衣 裳 者 與 瞽 者 ， 見 之 ， 雖 少 必 作； 過 之 ， 必 趨 。 齊 ， 音 咨 。 衰 ， 七 雷 反。 少 ， 去 聲 。 齊 衰 ， 喪 服 。 冕 ， 冠 也 。 衣 ， 上 服 。 裳 ，下 服 。 冕 而 衣 裳 ， 貴 者 之 盛 服 也 。 瞽 ， 無 目 者 。 作 ， 起也 。 趨 ， 疾 行 也 。 或 曰 ： 「 少 ， 當 作 坐 。 」 范 氏 曰 ： 「聖 人 之 心 ， 哀 有 喪 ， 尊 有 爵 ， 矜 不 成 人 。 其 作 與 趨 ， 蓋有 不 期 然 而 然 者 。 」 尹 氏 曰 「 此 聖 人 之 誠 心 ， 內 外 一 者也 。 」

顏 淵 喟 然 歎 曰 ： 「 仰 之 彌 高 ， 鑽 之 彌 堅 ； 瞻 之 在前 ， 忽 焉 在 後 。 喟 ， 苦 位 反 。 鑽 ， 祖 官反 。 喟 ， 歎 聲 。 仰 彌 高 ， 不 可 及 。 鑽 彌 堅 ， 不 可 入 。 在前 在 後 ， 恍 惚 不 可 為 象 。 此 顏 淵 深 知 夫 子 之 道 ， 無 窮 盡、 無 方 體 ， 而 歎 之 也 。 夫 子 循 循 然 善 誘 人 ， 博 我 以文 ， 約 我 以 禮 。 循 循 ， 有 次 序 貌 。 誘 ，引 進 也 。 博 文 約 禮 ， 教 之 序 也 。 言 夫 子 道 雖 高 妙 ， 而 教人 有 序 也 。 侯 氏 曰 ： 「 博 我 以 文 ， 致 知 格 物 也 。 約 我 以禮 ， 克 己 復 禮 也 。 」 程 子 曰 ： 「 此 顏 子 稱 聖 人 最 切 當 處 ， 聖 人 教 人 ， 惟 此 二 事 而 已 。 」 欲罷 不 能 ， 既 竭 吾 才 ， 如 有 所 立 卓 爾 。 雖 欲 從 之 ， 末 由 也已 。 」 卓 ， 立 貌 。 末 ， 無 也 。 此 顏 子 自言 其 學 之 所 至 也 。 蓋 悅 之 深 而 力 之 盡 ， 所 見 益 親 ， 而 又無 所 用 其 力 也 。 吳 氏 曰 ： 「 所 謂 卓 爾 ， 亦 在 乎 日 用 行 事之 間 ， 非 所 謂 窈 冥 昏 默 者 。 」 程 子 曰 ： 「 到 此 地 位 ， 功夫 尤 難 ， 直 是 峻 絕 ， 又 大 段 著 力 不 得 。 」 楊 氏 曰 ： 「 自可 欲 之 謂 善 ， 充 而 至 於 大 ， 力 行 之 積 也 。 大 而 化 之 ， 則非 力 行 所 及 矣 ， 此 顏 子 所 以 未 達 一 閒 也 。 」 程 子 曰 ： 「此 顏 子 所 以 為 深 知 孔 子 而 善 學 之 者 也 。 」 胡 氏 曰 ： 「 無上 事 而 喟 然 歎 ， 此 顏 子 學 既 有 得 ， 故 述 其 先 難 之 故 、 後得 之 由 ， 而 歸 功 於 聖 人 也 。 高 堅 前 後 ， 語 道 體 也 。 仰 鑽瞻 忽 ， 未 領 其 要 也 。 惟 夫 子 循 循 善 誘 ， 先 博 我 以 文 ， 使我 知 古 今 ， 達 事 變 ； 然 後 約 我 以 禮 ， 使 我 尊 所 間 ， 行 所知 。 如 行 者 之 赴 家 ， 食 者 之 求 飽 ， 是 以 欲 罷 而 不 能 ， 盡心 盡 力 ， 不 少 休 廢 。 然 後 見 夫 子 所 立 之 卓 然 ， 雖 欲 從 之， 末 由 也 已 。 是 蓋 不 怠 所 從 ， 必 欲 至 乎 卓 立 之 地 也 。 抑斯 歎 也 ， 其 在 請 事 斯 語 之 後 ， 三 月 不 違 之 時 乎 ？ 」

子 疾 病 ， 子 路 使 門 人 為 臣 。 夫 子時 已 去 位 ， 無 家 臣 。 子 路 欲 以 家 臣 治 其 喪 ， 其 意 實 尊 聖人 ， 而 未 知 所 以 尊 也 。 病 閒 ， 曰 ： 「 久 矣 哉 ！ 由 之行 詐 也 ， 無 臣 而 為 有 臣 。 吾 誰 欺 ？ 欺 天 乎 ？ 閒， 如 字 。 病 閒 ， 少 差 也 。 病 時 不 知 ， 既 差 乃 知 其 事 ， 故言 我 之 不 當 有 家 臣 ， 人 皆 知 之 ， 不 可 欺 也 。 而 為 有 臣 ，則 是 欺 天 而 已 。 人 而 欺 天 ， 莫 大 之 罪 。 引 以 自 歸 ， 其 責子 路 深 矣 。 且 予 與 其 死 於 臣 之 手 也 ， 無 寧 死 於 二 三子 之 手 乎 ？ 且 予 縱 不 得 大 葬 ， 予 死 於 道 路 乎 ？ 」 無寧 ， 寧 也 。 大 葬 ， 謂 君 臣 禮 葬 。 死 於 道 路 ， 謂 棄 而 不 葬。 又 曉 〔 一 〕 之 以 不 必 然 之 故 。 范 氏 曰 ： 「 曾 子 將 死 ，起 而 易 簀 。 曰 ： 『 吾 得 正 而 斃 焉 ， 斯 已 矣 。 』 子 路 欲 尊夫 子 ， 而 不 知 無 臣 之 不 可 為 有 臣 ， 是 以 陷 於 行 詐 ， 罪 至欺 天 。 君 子 之 於 言 動 ， 雖 微 不 可 不 謹 。 夫 子 深 懲 子 路 ，所 以 警 學 者 也 。 」 楊 氏 曰 ： 「 非 知 至 而 意 誠 ， 則 用 智 自私 ， 不 知 行 其 所 無 事 ， 往 往 自 陷於 行 詐 欺 天 而 莫 之 知 也 。 其 子 路 之 謂 乎 ？ 」

〔 一 〕 「 曉 」 原 作 「 既 」 ， 據 清 仿 宋大 字 本 改 。

子 貢 曰 ： 「 有 美 玉 於 斯 ， 韞 併 而 藏 諸 ？ 求 善 賈 而沽 諸 ？ 」 子 曰 ： 「 沽 之 哉 ！ 沽 之 哉 ！ 我 待 賈 者 也 。 」 韞， 紆 粉 反 。 併 ， 徒 木 反 。 賈 ， 音 嫁 。 韞 ， 藏 也 。 併 ， 匱也 。 沽 ， 賣 也 。 子 貢 以 孔 子 有 道 不 仕 ， 故 設 此 二 端 以 問也 。 孔 子 言 固 當 賣 之 ， 但 當 待 賈 ， 而 不 當 求 之 耳 。 范 氏曰 ： 「 君 子 未 嘗 不 欲 仕 也 ， 又 惡 不 由 其 道 。 士 之 待 禮 ，猶 玉 之 待 賈 也 。 若 伊 尹 之 耕 於 野 ， 伯 夷 、 太 公 之 居 於 海濱 ， 世 無 成 湯 文 王 ， 則 終 焉 而 已 ， 必 不 枉 道 以 從 人 ， 衒玉 而 求 售 也 。 」

子 欲 居 九 夷 。 東 方 之 夷 有 九 種 。欲 居 之 者 ， 亦 乘 桴 浮 海 之 意 。 或 曰 ： 「 陋 ， 如 之 何！ 」 子 曰 ： 「 君 子 居 之 ， 何 陋 之 有 ？ 」 君子 所 居 則 化 ， 何 陋 之 有 ？

子 曰 ： 「 吾 自 衛 反 魯 ， 然 後 樂 正 ， 雅 頌 各 得 其 所。 」 魯 哀 公 十 一 年 冬 ， 孔 子 自 衛 反 魯 。是 時 周 禮 在 魯 ， 然 詩 樂 亦 頗 殘 闕 失 次 。 孔 子 周 流 四 方 ，參 互 考 訂 ， 以 知 其 說 。 晚 知 道 終 不 行 ， 故 歸 而 正 之 。

子 曰 ： 「 出 則 事 公 卿 ， 入 則 事 父 兄 ， 喪 事 不 敢 不勉 ， 不 為 酒 困 ， 何 有 於 我 哉 ？ 」 說 見 第七 篇 ， 然 此 則 其 事 愈 卑 而 意 愈 切 矣 。

子 在 川 上 ， 曰 ： 「 逝 者 如 斯 夫 ！ 不 舍 晝 夜 。 」 夫， 音 扶 。 舍 ， 上 聲 。 天 地 之 化 ， 往 者 過 ， 來 者 續 ， 無 一息 之 停 ， 乃 道 體 之 本 然 也 。 然 其 可 指 而 易 見 者 ， 莫 如 川流 。 故 於 此 發 以 示 人 ， 欲 學 者 時 時 省 察 ， 而 無 毫 髮 之 間斷 也 。 程 子 曰 ： 「 此 道 體 也 。 天 運 而 不 已 ， 日 往 則 月 來， 寒 往 則 暑 來 ， 水 流 而 不 息 ， 物 生 而 不 窮 ， 皆 與 道 為 體， 運 乎 晝 夜 ， 未 嘗 已 也 。 是 以 君 子 法 之 ， 自 強 不 息 。 及其 至 也 ， 純 亦 不 已 焉 。 」 又 曰 ： 「 自 漢 以 來 ， 儒 者 皆 不識 此 義 。 此 見 聖 人 之 心 ， 純 亦 不 已 也 。 純 亦 不 已 ， 乃 天德 也 。 有 天 德 ， 便 可 語 王 道 ， 其 要 只 在 謹 獨 。 」 愚 按 ：自 此 至 篇 終 ， 皆 勉 人 進 學 不 已 之 辭 。

子 曰 ： 「 吾 未 見 好 德 如 好 色 者 也 。 」 好， 去 聲 。 謝 氏 曰 ： 「 好 好 色 ， 惡 惡 臭 ， 誠 也 。 好 德 如 好色 ， 斯 誠 好 德 矣 ， 然 民 鮮 能 之 。 」 史 記 ： 「 孔 子 居 衛 ，靈 公 與 夫 人 同 車 ， 使 孔 子 為 次 乘 ， 招 搖 市 過 之 。 」 孔 子醜 之 ， 故 有 是 言 。

子 曰 ： 「 譬 如 為 山 ， 未 成 一 簣 ， 止 ， 吾 止 也 ； 譬如 平 地 ， 雖 覆 一 簣 ， 進 ， 吾 往 也 。 」 簣， 求 位 反 。 覆 ， 芳 服 反 。 簣 ， 土 籠 也 。 書 曰 ： 「 為 山 九仞 ， 功 虧 一 簣 。 」 夫 子 之 言 ， 蓋 出 於 此 。 言 山 成 而 但 少一 簣 ， 其 止 者 ， 吾 自 止 耳 ； 平 地 而 方 覆 一 簣 ， 其 進 者 ，吾 自 往 耳 。 蓋 學 者 自 彊 不 息 ， 則 積 少 成 多 ； 中 道 而 止 ，則 前 功 盡 棄 。 其 止 其 往 ， 皆 在 我 而 不 在 人 也 。

子 曰 ： 「 語 之 而 不 惰 者 ， 其 回 也 與 ！ 」 語， 去 聲 。 與 ， 平 聲 。 惰 ， 懈 怠 也 。 范 氏 曰 ： 「 顏 子 聞 夫子 之 言 ， 而 心 解 力 行 ， 造 次 顛 沛 未 嘗 違 之 。 如 萬 物 得 時雨 之 潤 ， 發 榮 滋 長 ， 何 有 於 惰 ， 此 群 弟 子 所 不 及 也 。 」

子 謂 顏 淵 ， 曰 ： 「 惜 乎 ！ 吾 見 其 進 也 ， 未 見 其 止也 。 」 進 止 二 字 ， 說 見 上 章 。 顏 子 既 死而 孔 子 惜 之 ， 言 其 方 進 而 未 已 也 。

子 曰 ； 「 苗 而 不 秀 者 有 矣 夫 ！ 秀 而 不 實 者 有 矣 夫！ 」 夫 ， 音 扶 。 穀 之 始 生 曰 苗 ， 吐 華 曰秀 ， 成 穀 曰 實 。 蓋 學 而 不 至 於 成 ， 有 如 此 者 ， 是 以 君 子貴 自 勉 也 。

子 曰 ： 「 後 生 可 畏 ， 焉 知 來 者 之 不 如 今 也 ？ 四 十、 五 十 而 無 聞 焉 ， 斯 亦 不 足 畏 也 已 。 」 焉知 之 焉 ， 於 虔 反 。 孔 子 言 後 生 年 富 力 彊 ， 足 以 積 學 而 有待 ， 其 勢 可 畏 ， 安 知 其 將 來 不 如 我 之 今 日 乎 ？ 然 或 不 能自 勉 ， 至 於 老 而 無 聞 ， 則 不 足 畏 矣 。 言 此 以 警 人 ， 使 及時 勉 學 也 。 曾 子 曰 ： 「 五 十 而 不 以 善 聞 ， 則 不 聞 矣 」 ，蓋 述 此 意 。 尹 氏 曰 ： 「 少 而 不 勉 ， 老 而 無 聞 ， 則 亦 已 矣。 自 少 而 進 者 ， 安 知 其 不 至 於 極 乎 ？ 是 可 畏 也 。 」

子 曰 ： 「 法 語 之 言 ， 能 無 從 乎 ？ 改 之 為 貴 。 巽 與之 言 ， 能 無 說 乎 ？ 繹 之 為 貴 。 說 而 不 繹 ， 從 而 不 改 ， 吾末 如 之 何 也 已 矣 。 」 法 語 者 ， 正 言 之 也。 巽 言 者 ， 婉 而 導 之 也 。 繹 ， 尋 其 緒 也 。 法 言 人 所 敬 憚， 故 必 從 ； 然 不 改 ， 則 面 從 而 已 。 巽 言 無 所 乖 忤 ， 故 必說 ； 然 不 繹 ， 則 又 不 足 以 知 其 微 意 之 所 在 也 。 楊 氏 曰 ：「 法 言 ， 若 孟 子 論 行 王 政 之 類 是 也 。 巽 言 ， 若 其 論 好 貨好 色 之 類 是 也 。 語 之 而 未 達 ， 拒 之 而 不 受 ， 猶 之 可 也 。其 或 喻 焉 ， 則 尚 庶 幾 其 能 改 繹 矣 。 從 且 說 矣 ， 而 不 改 繹焉 ， 則 是 終 不 改 繹 也 已 ， 雖 聖 人 其 如 之 何 哉 ？ 」

子 曰 ： 「 主 忠 信 ， 毋 友 不 如 己 者 ， 過 則 勿 憚 改 。」 重 出 而 逸 其 半 。

子 曰 ： 「 三 軍 可 奪 帥 也 ， 匹 夫 不 可 奪 志 也 。 」 侯氏 曰 ： 「 三 軍 之 勇 在 人 ， 匹 夫 之 志 在 己 。 故 帥 可 奪 而 志不 可 奪 ， 如 可 奪 ， 則 亦 不 足 謂 之 志 矣 。 」

子 曰 ： 「 衣 敝 縕 袍 ， 與 衣 狐 貉 者 立 ， 而 不 恥 者 ，其 由 也 與 ？ 衣 ， 去 聲 。 縕 ， 紆 粉 反 。 貉， 胡 各 反 。 與 ， 平 聲 。 敝 ， 壞 也 。 縕 ， 枲 著 也 。 袍 ， 衣有 著 者 也 ， 蓋 衣 之 賤 者 。 狐 貉 ， 以 狐 貉 之 皮 為 裘 ， 衣 之貴 者 。 子 路 之 志 如 此 ， 則 能 不 以 貧 富 動 其 心 ， 而 可 以 進於 道 矣 ， 故 夫 子 稱 之 。 『 不 忮 不 求 ， 何 用 不 臧 ？ 』」 忮 ， 之 豉 反 。 忮 ， 害 也 。 求 ， 貪 也 。臧 ， 善 也 。 言 能 不 忮 不 求 ， 則 何 為 不 善 乎 ？ 此 衛 風 雄 雉之 詩 ， 孔 子 引 之 ， 以 美 子 路 也 。 呂 氏 曰 ： 「 貧 與 富 交 ，彊 者 必 忮 ， 弱 者 必 求 。 」 子 路 終 身 誦 之 。 子 曰 ： 「是 道 也 ， 何 足 以 臧 ？ 」 終 身 誦 之 ， 則 自喜 其 能 ， 而 不 復 求 進 於 道 矣 ， 故 夫 子 復 言 此 以 警 之 。 謝氏 曰 ： 「 恥 惡 衣 惡 食 ， 學 者 之 大 病 。 善 心 不 存 ， 蓋 由 於此 。 子 路 之 志 如 此 ， 其 過 人 遠 矣 。 然 以 眾 人 而 能 此 ， 則可 以 為 善 矣 ； 子 路 之 賢 ， 宜 不 止 此 。 而 終 身 誦 之 ， 則 非所 以 進 於 日 新 也 ， 故 激 而 進 之 。 」

子 曰 ： 「 歲 寒 ， 然 後 知 松 柏 之 後 彫 也 。 」 范氏 曰 ： 「 小 人 之 在 治 世 ， 或 與 君 子 無 異 。 惟 臨 利 害 、 遇事 變 ， 然 後 君 子 之 所 守 可 見 也 。 」 謝 氏 曰 ： 「 士 窮 見 節義 ， 世 亂 識 忠 臣 。 欲 學 者 必 周 於 德 。 」

子 曰 ： 「 知 者 不 惑 ， 仁 者 不 憂 ， 勇 者 不 懼 。 」 明足 以 燭 理 ， 故 不 惑 ； 理 足 以 勝 私 ， 故 不 憂 ； 氣 足 以 配 道義 ， 故 不 懼 。 此 學 之 序 也 。

子 曰 ： 「 可 與 共 學 ， 未 可 與 適 道 ； 可 與 適 道 ， 未可 與 立 ； 可 與 立 ， 未 可 與 權 。 」 可 與 者， 言 其 可 與 共 為 此 事 也 。 程 子 曰 ： 「 可 與 共 學 ， 知 所 以求 之 也 。 可 與 適 道 ， 知 所 往 也 。 可 與 立 者 ， 篤 志 固 執 而不 變 也 。 權 ， 稱 錘 也 ， 所 以 稱 物 而 知 輕 重 者 也 。 可 與 權， 謂 能 權 輕 重 ， 使 合 義 也 。 」 楊 氏 曰 ： 「 知 為 己 ， 則 可與 共 學 矣 。 學 足 以 明 善 ， 然 後 可 與 適 道 。 信 道 篤 ， 然 後可 與 立 。 知 時 措 之 宜 ， 然 後 可 與 權 。 」 洪 氏 曰 ： 「 易 九卦 ， 終 於 巽 以 行 權 。 權 者 ， 聖 人 之 大 用 。 未 能 立 而 言 權， 猶 人 未 能 立 而 欲 行 ， 鮮 不 仆 矣 。 」 程 子 曰 ： 「 漢 儒 以反 經 合 道 為 權 ， 故 有 權 變 權 術 之 論 ， 皆 非 也 。 權 只 是 經也 。 自 漢 以 下 ， 無 人 識 權 字 。 」 愚 按 ： 先 儒 誤 以 此 章 連下 文 偏 其 反 而 為 一 章 ， 故 有 反 經 合 道 之 說 。 程 子 非 之 ，是 矣 。 然 以 孟 子 嫂 溺 援 之 以 手 之 義 推 之 ， 則 權 與 經 亦 當有 辨 。

「 唐 棣 之 華 ， 偏 其 反 而 。 豈 不 爾 思 ？ 室 是 遠 而 。」 棣 ， 大 計 反 。 唐 棣 ， 郁 李 也 。 偏 ， 晉書 作 翩 。 然 則 反 亦 當 與 翻 同 ， 言 華 之 搖 動 也 。 而 ， 語 助也 。 此 逸 詩 也 ， 於 六 義 屬 興 。 上 兩 句 無 意 義 ， 但 以 起 下兩 句 之 辭 耳 。 其 所 謂 爾 ， 亦 不 知 其 何 所 指 也 。 子 曰 ： 「未 之 思 也 ， 夫 何 遠 之 有 ？ 」 夫 ， 音 扶 。 夫 子 借 其 言 而 反之 ， 蓋 前 篇 「 仁 遠 乎 哉 」 之 意 。 程 子 曰 ： 「 聖 人 未 嘗 言易 以 驕 人 之 志 ， 亦 未 嘗 言 難 以 阻 人 之 進 。 但 曰 未 之 思 也， 夫 何 遠 之 有 ？ 此 言 極 有 涵 蓄 ， 意 思 深 遠 。 」

鄉 黨 第 十 楊 氏 曰 ： 「 聖 人 之 所謂 道 者 ， 不 離 乎 日 用 之 間 也 。 故 夫 子 之 平 日 ， 一 動 一 靜， 門 人 皆 審 視 而 詳 記 之 。 」 尹 氏 曰 ： 「 甚 矣 孔 門 諸 子 之嗜 學 也 ！ 於 聖 人 之 容 色 言 動 ， 無 不 謹 書 而 備 錄 之 ， 以 貽後 世 。 今 讀 其 書 ， 即 其 事 ， 宛 然如 聖 人 之 在 目 也 。 雖 然 ， 聖 人 豈 拘 拘 而 為 之 者 哉 ？ 蓋 盛德 之 至 ， 動 容 周 旋 ， 自 中 乎 禮 耳 。 學 者 欲 潛 心 於 聖 人 ，宜 於 此 求 焉 。 」 舊 說 凡 一 章 ， 今 分 為 十 七 〔 一 〕 節 。

〔 一 〕 　按 本 篇 實 有 十 八 節 （ 章 ） ，其 中 「 入 太 廟 ， 每 事 問 」 一 節 ， 朱 熹 認 為 與 八 佾 篇 重 出， 故 稱 十 七 節 。

孔 子 於 鄉 黨 ， 恂 恂 如 也 ， 似 不 能 言 者 。 恂， 相 倫 反 。 恂 恂 ， 信 實 之 貌 。 似 不 能 言 者 ， 謙 卑 遜 順 。不 以 賢 知 先 人 也 。 鄉 黨 ， 父 兄 宗 族 之 所 在 ， 故 孔 子 居 之， 其 容 貌 辭 氣 如 此 。

其 在 宗 廟 朝 廷 ， 便 便 言 ， 唯 謹 爾 。 朝， 直 遙 反 ， 下 同 。 便 ， 旁 連 反 。 便 便 ， 辯 也 。 宗 廟 ， 禮法 之 所 在 ； 朝 廷 ， 政 事 之 所 出 ； 言 不 可 以 不 明 辨 。 故 必詳 問 而 極 言 之 ， 但 謹 而 不 放 爾 。 此 一 節 ， 記 孔 子 在 鄉 黨、 宗 廟 、 朝 廷 言 貌 之 不 同 。

朝 ， 與 下 大 夫 言 ， 侃 侃 如 也 ； 與 上 大 夫 言 ， 誾 誾如 也 。 侃 ， 苦 旦 反 。 誾 ， 魚 巾 反 。 此 君未 視 朝 時 也 。 王 制 ， 諸 侯 上 大 夫 卿 ， 下 大 夫 五 人 。 許 氏說 文 ： 「 侃 侃 ， 剛 直 也 。 誾 誾 ， 和 悅 而 諍 也 。 」 君在 ， 踧 踖 如 也 。 與 與 如 也 。 踧 ， 子 六 反。 踖 ， 子 亦 反 。 與 ， 平 聲 ， 或 如 字 。 君 在 ， 視 朝 也 。 踧踖 ， 恭 敬 不 寧 之 貌 。 與 與 ， 威 儀 中 適 之 貌 。 張 子 曰 ： 「與 與 ， 不 忘 向 君 也 。 」 亦 通 。 此 一 節 ， 記 孔 子 在 朝 廷 事上 接 下 之 不 同 也 。

君 召 使 擯 ， 色 勃 如 也 ， 足 躩 如 也 。 擯， 必 刃 反 。 躩 ， 驅 若 反 。 擯 ， 主 國 之 君 所 使 出 接 賓 者 。勃 ， 變 色 貌 。 躩 ， 盤 辟 貌 。 皆 敬 君 命 故 也 。 揖 所 與立 ， 左 右 手 。 衣 前 後 ， 襜 如 也 。 襜 ， 亦占 反 。 所 與 立 ， 謂 同 為 擯 者 也 。 擯 用 命 數 之 半 ， 如 上 公九 命 ， 則 用 五 人 ， 以 次 傳 命 。 揖 左 人 ， 則 左 其 手 ； 揖 右人 ， 則 右 其 手 。 襜 ， 整 貌 。 趨 進 ， 翼 如 也 。 疾趨 而 進 ， 張 拱 端 好 ， 如 鳥 舒 翼 。 賓 退 ， 必 復 命 曰 ：「 賓 不 顧 矣 。 」 紓 君 敬 也 。 此 一 節 ， 記孔 子 為 君 擯 相 之 容 。

入 公 門 ， 鞠 躬 如 也 ， 如 不 容 。 鞠躬 ， 曲 身 也 。 公 門 高 大 而 若 不 容 ， 敬 之 至 也 。 立 不中 門 ， 行 不 履 閾 。 閾 ， 于 逼 反 。 中 門 ，中 於 門 也 。 謂 當 棖 闑 之 間 ， 君 出 入 處 也 。 閾 ， 門 限 也 。禮 ： 士 大 夫 出 入 君 門 ， 由 闑 右 ， 不 踐 閾 。 謝 氏 曰 ： 「 立中 門 則 當 尊 ， 行 履 閾 則 不 恪 。 」 過 位 ， 色 勃 如 也 ，足 躩 如 也 ， 其 言 似 不 足 者 。 位 ， 君 之 虛位 。 謂 門 屏 之 間 ， 人 君 宁 立 之 處 ， 所 謂 宁 也 。 君 雖 不 在， 過 之 必 敬 ， 不 敢 以 虛 位 而 慢 之 也 。 言 似 不 足 ， 不 敢 肆也 。 攝 齊 升 堂 ， 鞠 躬 如 也 ， 屏 氣 似 不 息 者 。 齊， 音 咨 。 攝 ， 摳 也 。 齊 ， 衣 下 縫 也 。 禮 ： 將 升 堂 ， 兩 手摳 衣 ， 使 去 地 尺 ， 恐 躡 之 而 傾 跌 失 容 也 。 屏 ， 藏 也 。 息， 鼻 息 出 入 者 也 。 近 至 尊 ， 氣 容 肅 也 。 出 ， 降 一 等， 逞 顏 色 ， 怡 怡 如 也 。 沒 階 趨 ， 翼 如 也 。 復 其 位 ， 踧 踖如 也 。 陸 氏 曰 ： 「 趨 下 本 無 進 字 ， 俗 本有 之 ， 誤 也 。 」 等 ， 階 之 級 也 。 逞 ， 放 也 。 漸 遠 所 尊 ，舒 氣 解 顏 。 怡 怡 ， 和 悅 也 。 沒 階 ， 下 盡 階 也 。 趨 ， 走 就位 也 。 復 位 踧 踖 ， 敬 之 餘 也 。 此 一 節 ， 記 孔 子 在 朝 之 容。

執 圭 ， 鞠 躬 如 也 ， 如 不 勝 。 上 如 揖 ， 下 如 授 。 勃如 戰 色 ， 足 縮 縮 ， 如 有 循 。 勝 ， 平 聲 。縮 ， 色 六 反 。 圭 ， 諸 侯 命 圭 。 聘 問 鄰 國 ， 則 使 大 夫 執 以通 信 。 如 不 勝 ， 執 主 器 ， 執 輕 如 不 克 ， 敬 謹 之 至 也 。 上如 揖 ， 下 如 授 ， 謂 執 圭 平 衡 ， 手 與 心 齊 ， 高 不 過 揖 ， 卑不 過 授 也 。 戰 色 ， 戰 而 色 懼 也 。 蹜 蹜 ， 舉 足 促 狹 也 。 如有 循 ， 記 所 謂 舉 前 曳 踵 。 言 行 不 離 地 ， 如 緣 物 也 。 享禮 ， 有 容 色 。 享 ， 獻 也 。 既 聘 而 享 ， 用圭 璧 ， 有 庭 實 。 有 容 色 ， 和 也 。 儀 禮 曰 ： 「 發 氣 滿 容 。」 私 覿 ， 愉 愉 如 也 。 私 覿 ， 以 私禮 見 也 。 愉 愉 ， 則 又 和 矣 。 此 一 節 ， 記 孔 子 為 君 聘 於 鄰國 之 禮 也 。 晁 氏 曰 ： 「 孔 子 ， 定 公 九 年 仕 魯 ， 至 十 三 年適 齊 ， 其 間 絕 無 朝 聘 往 來 之 事 。 疑 使 擯 執 圭 兩 條 ， 但 孔子 嘗 言 其 禮 當 如 此 爾 。 」

君 子 不 以 紺 緅 飾 。 紺 ， 古 暗 反 。緅 ， 側 由 反 。 君 子 ， 謂 孔 子 。 紺 ， 深 青 揚 赤 色 ， 齊 服 也。 緅 ， 絳 色 。 三 年 之 喪 ， 以 飾 練服 也 。 飾 ， 領 緣 也 。 紅 紫 不 以 為 褻 服 。 紅紫 ， 間 色 不 正 ， 且 近 於 婦 人 女 子 之 服 也 。 褻 服 ， 私 居 服也 。 言 此 則 不 以 為 朝 祭 之 服 可 知 。 當 暑 ， 袗 絺 綌 ，必 表 而 出 之 。 袗 ， 單 也 。 葛 之 精 者 曰 絺， 麤 者 曰 綌 。 表 而 出 之 ， 謂 先 著 裏 衣 ， 表 絺 綌 而 出 之 於外 ， 欲 其 不 見 體 也 。 詩 所 謂 「 蒙 彼 縐 絺 」 是 也 。 緇衣 羔 裘 ， 素 衣 麑 裘 ， 黃 衣 狐 裘 。 麑 ， 研奚 反 。 緇 ， 黑 色 。 羔 裘 ， 用 黑 羊 皮 。 麑 ， 鹿 子 ， 色 白 。狐 ， 色 黃 。 衣 以 裼 裘 ， 欲 其 相 稱 。 褻 裘 長 。 短 右 袂。 長 ， 欲 其 溫 。 短 右 袂 ， 所 以 便 作 事 。 必 有 寢 衣 ， 長 一 身 有 半 。 長 ， 去聲 。 齊 主 於 敬 ， 不 可 解 衣 而 寢 ， 又 不 可 著 明 衣 而 寢 ， 故別 有 寢 衣 ， 其 半 蓋 以 覆 足 。 程 子 曰 ： 「 此 錯 簡 ， 當 在 齊必 有 明 衣 布 之 下 。 」 愚 謂 如 此 ， 則 此 條 與 明 衣 變 食 ， 既得 以 類 相 從 ； 而 褻 裘 狐 貉 ， 亦 得 以 類 相 從 矣 。 狐 貉之 厚 以 居 。 狐 貉 ， 毛 深 溫 厚 ， 私 居 取 其適 體 。 去 喪 ， 無 所 不 佩 。 去 ， 上聲 。 君 子 無 故 ， 玉 不 去 身 。 觿 礪 之 屬 ， 亦 皆 佩 也 。 非帷 裳 ， 必 殺 之 。 殺 ， 去 聲 。 朝 祭 之 服 ，裳 用 正 幅 如 帷 ， 要 有 襞 積 ， 而 旁 無 殺 縫 。 其 餘 若 深 衣 ，要 半 下 ， 齊 倍 要 ， 則 無 襞 積 而 有 殺 縫 矣 。 羔 裘 玄 冠不 以 弔 。 喪 主 素 ， 吉 主 玄 。 弔 必 變 服 ，所 以 哀 死 。 吉 月 ， 必 朝 服 而 朝 。 吉月 ， 月 朔 也 。 孔 子 在 魯 致 仕 時 如 此 。 此 一 節 ， 記 孔 子 衣服 之 制 。 蘇 氏 曰 ： 「 此 孔 氏 遺 書 ， 雜 記 曲 禮 ， 非 特 孔 子事 也 。 」

齊 ， 必 有 明 衣 ， 布 。 齊 ， 側 皆 反。 齊 ， 必 沐 浴 ， 浴 竟 ， 即 著 明 衣 ， 所 以 明 潔 其 體 也 ， 以布 為 之 。 此 下 脫 前 章 寢 衣 一 簡 。 齊 ， 必 變 食 ， 居 必遷 坐 。 變 食 ， 謂 不 飲 酒 、 不 茹 葷 。 遷 坐， 易 常 處 也 。 此 一 節 ， 記 孔 子 謹 齊 之 事 。 楊 氏 曰 ： 「 齊所 以 交 神 ， 故 致 潔 變 常 以 盡 敬 。 」

食 不 厭 精 ， 膾 不 厭 細 。 食 ， 音 嗣。 食 ， 飯 也 。 精 ， 鑿 也 。 牛 羊 與 魚 之 腥 ， 聶 而 切 之 為 膾。 食 精 則 能 養 人 ， 膾 麤 則 能 害 人 。 不 厭 ， 言 以 是 為 善 ，非 謂 必 欲 如 是 也 。 食 饐 而 餲 ， 魚 餒 而 肉 敗 ， 不 食 。色 惡 ， 不 食 。 臭 惡 ， 不 食 。 失 飪 ， 不 食 。 不 時 ， 不 食 。 食 饐 之 食 ， 音 嗣 。 饐 ， 於 冀 反 。 餲 ， 烏邁 反 。 飪 ， 而 甚 反 。 饐 ， 飯 傷 熱 濕 也 。 餲 ， 味 變 也 。 魚爛 曰 餒 。 肉 腐 曰 敗 。 色 惡 臭 惡 ， 未 敗 而 色 臭 變 也 。 飪 ，烹 調 生 熟 之 節 也 。 不 時 ， 五 穀 不 成 ， 果 實 未 熟 之 類 。 此數 者 皆 足 以 傷 人 ， 故 不 食 。 割 不 正 ， 不 食 。 不 得 其醬 ， 不 食 。 割 肉 不 方 正 者 不 食 ， 造 次 不離 於 正 也 。 漢 陸 續 之 母 ， 切 肉 未 嘗 不 方 ， 斷 蔥 以 寸 為 度， 蓋 其 質 美 ， 與 此 暗 合 也 。 食 肉 用 醬 ， 各 有 所 宜 ， 不 得則 不 食 ， 惡 其 不 備 也 。 此 二 者 ， 無 害 於 人 ， 但 不 以 嗜 味而 苟 食 耳 。 肉 雖 多 ， 不 使 勝 食 氣 。 惟 酒 無 量 ， 不 及亂 。 食 ， 音 嗣 。 量 ， 去 聲 。 食 以 穀 為 主， 故 不 使 肉 勝 食 氣 。 酒 以 為 人 合 歡 ， 故 不 為 量 ， 但 以 醉為 節 而 不 及 亂 耳 。 程 子 曰 ： 「 不 及 亂 者 ， 非 惟 不 使 亂 志， 雖 血 氣 亦 不 可 使 亂 ， 但 浹 洽 而 已 可 也 。 」 沽 酒 市脯 不 食 。 沽 、 市 ， 皆 買 也 。 恐 不 精 潔 ，或 傷 人 也 。 與 不 嘗 康 子 之 藥 同 意 。 不 撤 薑 食 。 薑， 通 神 明 ， 去 穢 惡 ， 故 不 撤 。 不 多 食 。 適可 而 止 ， 無 貪 心 也 。 祭 於 公 ， 不 宿 肉 。 祭 肉 不 出 三日 。 出 三 日 ， 不 食 之 矣 。 助 祭 於 公 ， 所得 胙 肉 ， 歸 即 頒 賜 。 不 俟 經 宿 者 ， 不 留 神 惠 也 。 家 之 祭肉 ， 則 不 過 三 日 ， 皆 以 分 賜 。 蓋 過 三 日 ， 則 肉 必 敗 ， 而人 不 食 之 ， 是 褻 鬼 神 之 餘 也 。 但 比 君 所 賜 胙 ， 可 少 緩 耳。 食 不 語 ， 寢 不 言 。 答 述 曰 語 。自 言 曰 言 。 范 氏 曰 ： 「 聖 人 存 心 不 他 ， 當 食 而 食 ， 當 寢而 寢 ， 言 語 非 其 時 也 。 」 楊 氏 曰 ： 「 肺 為 氣 主 而 聲 出 焉， 寢 食 則 氣 窒 而 不 通 ， 語 言 恐 傷 之 也 。 」 亦 通 。 雖疏 食 菜 羹 ， 瓜 祭 ， 必 齊 如 也 。 食 ， 音 嗣。 陸 氏 曰 ： 「 魯 論 瓜 作 必 。 」 古 人 飲 食 ， 每 種 各 出 少 許， 置 之 豆 閒 之 地 ， 以 祭 先 代 始 為 飲 食 之 人 ， 不 忘 本 也 。齊 ， 嚴 敬 貌 。 孔 子 雖 薄 物 必 祭 ， 其 祭 必 敬 ， 聖 人 之 誠 也。 此 一 節 ， 記 孔 子 飲 食 之 節 。 謝 氏 曰 ： 「 聖 人 飲 食 如 此， 非 極 口 腹 之 欲 ， 蓋 養 氣 體 ， 不 以 傷 生 ， 當 如 此 。 然 聖人 之 所 不 食 ， 窮 口 腹 者 或 反 食 之 ， 欲 心 勝 而 不 暇 擇 也 。」

席 不 正 ， 不 坐 。 謝 氏 曰 ： 「 聖 人心 安 於 正 ， 故 於 位 之 不 正 者 ， 雖 小 不 處 。 」

鄉 人 飲 酒 ， 杖 者 出 ， 斯 出 矣 。 杖者 ， 老 人 也 。 六 十 杖 於 鄉 ， 未 出 不 敢 先 ， 既 出 不 敢 後 。 鄉 人 儺 ， 朝 服 而 立 於 阼 階 。 儺 ，乃 多 反 。 儺 ， 所 以 逐 疫 ， 周 禮 方 相 氏 掌 之 。 阼 階 ， 東 階也 。 儺 雖 古 禮 而 近 於 戲 ， 亦 必 朝 服 而 臨 之 者 ， 無 所 不 用其 誠 敬 也 。 或 曰 ： 「 恐 其 驚 先 祖 五 祀 之 神 ， 欲 其 依 己 而安 也 。 」 此 一 節 ， 記 孔 子 居 鄉 之 事 。

問 人 於 他 邦 ， 再 拜 而 送 之 。 拜 送使 者 ， 如 親 見 之 ， 敬 也 。 康 子 饋 藥 ， 拜 而 受 之 。 曰： 「 丘 未 達 ， 不 敢 嘗 。 」 范 氏 曰 ： 「 凡賜 食 ， 必 嘗 以 拜 。 藥 未 達 則 不 敢 嘗 。 受 而 不 飲 ， 則 虛 人之 賜 ， 故 告 之 如 此 。 然 則 可 飲 而 飲 ， 不 可 飲 而 不 飲 ， 皆在 其 中 矣 。 楊 氏 曰 ： 「 大 夫 有 賜 ， 拜 而 受 之 ， 禮 也 。 未達 不 敢 嘗 ， 謹 疾 也 。 必 告 之 ， 直 也 。 」 此 一 節 ， 記 孔 子與 人 交 之 誠 意 。

廄 焚 。 子 退 朝 ， 曰 ： 「 傷 人 乎 ？ 」 不 問 馬 。 非不 愛 馬 ， 然 恐 傷 人 之 意 多 ， 故 未 暇 問 。 蓋 貴 人 賤 畜 ， 理當 如 此 。

君 賜 食 ， 必 正 席 先 嘗 之 ； 君 賜 腥 ， 必 熟 而 薦 之 ；君 賜 生 ， 必 畜 之 。 食 恐 或 餕 餘 ， 故 不 以薦 。 正 席 先 嘗 ， 如 對 君 也 。 言 先 嘗 ， 則 餘 當 以 頒 賜 矣 。腥 ， 生 肉 。 熟 而 薦 之 祖 考 ， 榮 君 賜 也 。 畜 之 者 ， 仁 君 之惠 ， 無 故 不 敢 殺 也 。 侍 食 於 君 ， 君 祭 ， 先 飯 。 飯， 扶 晚 反 。 周 禮 ， 「 王 日 一 舉 ， 膳 夫 授 祭 ， 品 嘗 食 ， 王乃 食 」 。 故 侍 食 者 ， 君 祭 ， 則 己 不 祭 而 先 飯 。 若 為 君 嘗食 然 ， 不 敢 當 客 禮 也 。 疾 ， 君 視 之 ， 東 首 ， 加 朝 服， 拖 紳 。 首 ， 去 聲 。 拖 ， 徒 我 反 。 東 首， 以 受 生 氣 也 。 病 臥 不 能 著 衣 束 帶 ， 又 不 可 以 褻 服 見 君， 故 加 朝 服 於 身 ， 又 引 大 帶 於 上 也 。 君 命 召 ， 不 俟駕 行 矣 。 急 趨 君 命 ， 行 出 而 駕 車 隨 之 。此 一 節 ， 記 孔 子 事 君 之 禮 。

入 太 廟 ， 每 事 問 。 重 出 。

朋 友 死 ， 無 所 歸 。 曰 ： 「 於 我 殯 。 」 朋友 以 義 合 ， 死 無 所 歸 ， 不 得 不 殯 。 朋 友 之 饋 ， 雖 車馬 ， 非 祭 肉 ， 不 拜 。 朋 友 有 通 財 之 義 ，故 雖 車 馬 之 重 不 拜 。 祭 肉 則 拜 者 ， 敬 其 祖 考 ， 同 於 己 親也 。 此 一 節 ， 記 孔 子 交 朋 友 之 義 。

寢 不 尸 ， 居 不 容 。 尸 ， 謂 偃 臥 似死 人 也 。 居 ， 居 家 。 容 ， 容 儀 。 范 氏 曰 ： 「 寢 不 尸 ， 非惡 其 類 於 死 也 。 惰 慢 之 氣 不 設 於 身 體 ， 雖 舒 布 其 四 體 ，而 亦 未 嘗 肆 耳 。 居 不 容 ， 非 惰 也 。 但 不 若 奉 祭 祀 、 見 賓客 而 已 ， 申 申 夭 夭 是 也 。 」 見 齊 衰 者 ， 雖 狎 ， 必 變。 見 冕 者 與 瞽 者 ， 雖 褻 ， 必 以 貌 。 狎 ，謂 素 親 狎 。 褻 ， 謂 燕 見 。 貌 ， 謂 禮 貌 。 餘 見 前 篇 。 凶服 者 式 之 。 式 負 版 者 。 式 ， 車 前 橫 木 。有 所 敬 ， 則 俯 而 憑 之 。 負 版 ， 持 邦 國 圖 籍 者 。 式 此 二 者， 哀 有 喪 ， 重 民 數 也 。 人 惟 萬 物 之 靈 ， 而 王 者 之 所 天 也， 故 周 禮 「 獻 民 數 於 王 ， 王 拜 受 之 」 。 況 其 下 者 ， 敢 不敬 乎 ？ 有 盛 饌 ， 必 變 色 而 作 。 敬主 人 之 禮 ， 非 以 其 饌 也 。 迅 雷 風 烈 ， 必 變 。　 迅， 疾 也 。 烈 ， 猛 也 。 必 變 者 ， 所 以 敬 天 之 怒 。 記 曰 ： 「若 有 疾 風 、 迅 雷 、 甚 雨 則 必 變 ， 雖 夜 必 興 ， 衣 服 冠 而 坐。 」 此 一 節 ， 記 孔 子 容 貌 之 變 。 升 車 ， 必 正 立 執 綏。 綏 ， 挽 以 上 車 之 索 也 。 范 氏 曰 「 正 立執 綏 ， 則 心 體 無 不 正 ， 而 誠 意 肅 恭 矣 。 蓋 君 子 莊 敬 無 所不 在 ， 升 車 則 見 於 此 也 。 」 車 中 ， 不 內 顧 ， 不 疾 言， 不 親 指 。 內 顧 ， 回 視 也 。 禮 曰 ： 「 顧不 過 轂 。 」 三 者 皆 失 容 ， 且 惑 人 。 此 一 節 ， 記 孔 子 升 車之 容 。

色 斯 舉 矣 ， 翔 而 後 集 。 言 鳥 見 人之 顏 色 不 善 ， 則 飛 去 ， 回 翔 審 視 而 後 下 止 。 人 之 見 幾 而作 ， 審 擇 所 處 ， 亦 當 如 此 。 然 此 上 下 ， 必 有 闕 文 矣 。 曰： 「 山 梁 雌 雉 ， 時 哉 ！ 時 哉 ！ 」 子 路 共 之 ， 三 嗅 而 作 。 共 ， 九 用 反 ， 又 居 勇 反 。 嗅 ， 許 又 反 。 ○ 邢 氏 曰 ： 「 梁 ， 橋 也 。 時 哉 ， 言 雉 之 飲 啄 得 其 時 。 子路 不 達 ， 以 為 時 物 而 共 具 之 。 孔 子 不 食 ， 三 嗅 其 氣 而 起。 」 晁 氏 曰 ： 「 石 經 『 嗅 』 作 戛 ， 謂 雉 鳴 也 。 」 劉 聘 君曰 「 嗅 ， 當 作 狊 ， 古 闃 反 。 張 兩 翅 也 。 見 爾 雅 。 」 愚 按： 如 後 兩 說 ， 則 共 字 當 為 拱 執 之 義 。 然 此 必 有 闕 文 ， 不可 強 為 之 說 。 姑 記 所 聞 ， 以 俟 知 者 。

論 語 集 注 卷 六

先 進 第 十 一 此 篇 多 評 弟 子 賢 否 。凡 二 十 五 〔 一 〕 章 。 胡 氏 曰 ： 「 此 篇 記 閔 子 騫 言 行 者 四， 而 其 一 直 稱 閔 子 ， 疑 閔 氏 門 人 所 記 也 。 」

〔 一 〕 「 五 」 原 「 七 」 ， 據 清 仿 宋 大字 本 及 正 文 改 。

子 曰 ： 「 先 進 於 禮 樂 ， 野 人 也 ； 後 進 於 禮 樂 ， 君子 也 。 先 進 後 進 ， 猶 言 前 輩 後 輩 。 野 人， 謂 郊 外 之 民 。 君 子 ， 謂 賢 士 大 夫 也 。 程 子 曰 ： 「 先 進於 禮 樂 ， 文 質 得 宜 ， 今 反 謂 之 質 朴 ， 而 以 為 野 人 。 後 進之 於 禮 樂 ， 文 過 其 質 ， 今 反 謂 之 彬 彬 ， 而 以 為 君 子 。 蓋周 末 文 勝 ， 故 時 人 之 言 如 此 ， 不 自 知 其 過 於 文 也 。 」 如用 之 ， 則 吾 從 先 進 。 」 用 之 ， 謂 用 禮 樂。 孔 子 既 述 時 人 之 言 ， 又 自 言 其 如 此 ， 蓋 欲 損 過 以 就 中也 。

子 曰 ： 「 從 我 於 陳 、 蔡 者 ， 皆 不 及 門 也 。 」 從， 去 聲 。 孔 子 嘗 厄 於 陳 、 蔡 之 間 ， 弟 子 多 從 之 者 ， 此 時皆 不 在 門 。 故 孔 子 思 之 ， 蓋 不 忘 其 相 從 於 患 難 之 中 也 。 德 行 ： 顏 淵 ， 閔 子 騫 ， 冉 伯 牛 ， 仲 弓 。 言 語 ： 宰 我， 子 貢 。 政 事 ： 冉 有 ， 季 路 。 文 學 ： 子 游 ， 子 夏 行， 去 聲 。 弟 子 因 孔 子 之 言 ， 記 此 十 人 ， 而 并 目 其 所 長 ，分 為 四 科 。 孔 子 教 人 各 因 其 材 ， 於 此 可 見 。 程 子 曰 ： 「四 科 乃 從 夫 子 於 陳 、 蔡 者 爾 ， 門 人 之 賢 者 固 不 止 此 。 曾子 傳 道 而 不 與 焉 ， 故 知 十 哲 世 俗 論 也 。 」

子 曰 ： 「 回 也 非 助 我 者 也 ， 於 吾 言 無 所 不 說 。 」 說 ， 音 悅 。 助 我 ， 若 子 夏 之 起 予 ， 因 疑問 而 有 以 相 長 也 。 顏 子 於 聖 人 之 言 ， 默 識 心 通 ， 無 所 疑問 。 故 夫 子 云 然 ， 其 辭 若 有 憾 焉 ， 其 實 乃 深 喜 之 。 胡 氏曰 ： 「 夫 子 之 於 回 ， 豈 真 以 助 我 望 之 。 蓋 聖 人 之 謙 德 ，又 以 深 贊 顏 氏 云 爾 。 」

子 曰 ： 「 孝 哉 閔 子 騫 ！ 人 不 間 於 其 父 母 昆 弟 之 言。 」 閒 ， 去 聲 。 胡 氏 曰 ： 「 父 母 兄 弟 稱其 孝 友 ， 人 皆 信 之 無 異 辭 者 ， 蓋 其 孝 友 之 實 ， 有 以 積 於中 而 著 於 外 ， 故 夫 子 歎 而 美 之 。 」

南 容 三 復 白 圭 ， 孔 子 以 其 兄 之 子 妻 之 。 三、 妻 ， 並 去 聲 。 詩 大 雅 抑 之 篇 曰 ： 「 白 圭 之 玷 ， 尚 可 磨也 ； 斯 言 之 玷 ， 不 可 為 也 。 」 南 容 一 日 三 復 此 言 ， 事 見家 語 ， 蓋 深 有 意 於 謹 言 也 。 此 邦 有 道 所 以 不 廢 ， 邦 無 道所 以 免 禍 ， 故 孔 子 以 兄 子 妻 之 。 范 氏 曰 ： 「 言 者 行 之 表， 行 者 言 之 實 ， 未 有 易 其 言 而 能 謹 於 行 者 。 南 容 欲 謹 其言 如 此 ， 則 必 能 謹 其 行 矣 。 」

季 康 子 問 ： 「 弟 子 孰 為 好 學 ？ 」 孔 子 對 曰 ： 「 有顏 回 者 好 學 ， 不 幸 短 命 死 矣 ！ 今 也 則 亡 。 」 好， 去 聲 。 范 氏 曰 ： 「 哀 公 、 康 子 問 同 而 對 有 詳 略 者 ， 臣之 告 君 ， 不 可 不 盡 。 若 康 子 者 ， 必 待 其 能 問 乃 告 之 ， 此教 誨 之 道 也 。 」

顏 淵 死 ， 顏 路 請 子 之 車 以 為 之 槨 。 顏路 ， 淵 之 父 ， 名 無 繇 。 少 孔 子 六 歲 ， 孔 子 始 教 而 受 學 焉。 槨 ， 外 棺 也 。 請 為 槨 ， 欲 賣 車 以 買 槨 也 。 子 曰 ：「 才 不 才 ， 亦 各 言 其 子 也 。 鯉 也 死 ， 有 棺 而 無 槨 。 吾 不徒 行 以 為 之 槨 。 以 吾 從 大 夫 之 後 ， 不 可 徒 行 也 。 」 鯉， 孔 子 之 子 伯 魚 也 ， 先 孔 子 卒 。 言 鯉 之 才 雖 不 及 顏 淵 ，然 己 與 顏 路 以 父 視 之 ， 則 皆 子 也 。 孔 子 時 已 致 仕 ， 尚 從大 夫 之 列 ， 言 後 ， 謙 辭 。 胡 氏 曰 ： 「 孔 子 遇 舊 館 人 之 喪， 嘗 脫 驂 以 賻 之 矣 。 今 乃 不 許 顏 路 之 請 ， 何 邪 ？ 葬 可 以無 槨 ， 驂 可 以 脫 而 復 求 ， 大 夫 不 可 以 徒 行 ， 命 車 不 可 以與 人 而 鬻 諸 市 也 。 且 為 所 識 窮 乏者 得 我 ， 而 勉 強 以 副 其 意 ， 豈 誠 心 與 直 道 哉 ？ 或 者 以 為君 子 行 禮 ， 視 吾 之 有 無 而 已 。 夫 君 子 之 用 財 ， 視 義 之 可否 豈 獨 視 有 無 而 已 哉 ？

顏 淵 死 。 子 曰 ： 「 噫 ！ 天 喪 予 ！ 天 喪 予 ！ 」 喪， 去 聲 。 噫 ， 傷 痛 聲 。 悼 道 無 傳 ， 若 天 喪 己 也 。

顏 淵 死 ， 子 哭 之 慟 。 從 者 曰 ： 「 子 慟 矣 。 」 從， 去 聲 。 慟 ， 哀 過 也 。 曰 ： 「 有 慟 乎 ？ 哀傷 之 至 ， 不 自 知 也 。 非 夫 人 之 為 慟 而 誰 為 ！ 」 夫， 音 扶 。 為 ， 去 聲 。 夫 人 ， 謂 顏 淵 。 言 其 死 可 惜 ， 哭 之宜 慟 ， 非 他 人 之 比 也 。 胡 氏 曰 ： 「 痛 惜 之 至 ， 施 當 其 可， 皆 情 性 之 正 也 。 」

顏 淵 死 ， 門 人 欲 厚 葬 之 ， 子 曰 ： 「 不 可 。 」 喪具 稱 家 之 有 無 ， 貧 而 厚 葬 ， 不 循 理 也 。 故 夫 子 止 之 。 門人 厚 葬 之 。 蓋 顏 路 聽 之 。 子 曰 ：「 回 也 視 予 猶 父 也 ， 予 不 得 視 猶 子 也 。 非 我 也 ， 夫 二 三子 也 。 」 歎 不 得 如 葬 鯉 之 得 宜 ， 以 責 門人 也 。

季 路 問 事 鬼 神 。 子 曰 ： 「 未 能 事 人 ， 焉 能 事 鬼 ？」 敢 問 死 。 曰 ： 「 未 知 生 ， 焉 知 死 ？ 」 焉， 於 虔 反 。 問 事 鬼 神 ， 蓋 求 所 以 奉 祭 祀 之 意 。 而 死 者 人之 所 必 有 ， 不 可 不 知 ， 皆 切 問 也 。 然 非 誠 敬 足 以 事 人 ，則 必 不 能 事 神 ； 非 原 始 而 知 所 以 生 ， 則 必 不 能 反 終 而 知所 以 死 。 蓋 幽 明 始 終 ， 初 無 二 理 ， 但 學 之 有 序 ， 不 可 躐等 ， 故 夫 子 告 之 如 此 。 程 子 曰 ： 「 晝 夜 者 ， 死 生 之 道 也。 知 生 之 道 ， 則 知 死 之 道 ； 盡 事 人 之 道 ， 則 盡 事 鬼 之 道。 死 生 人 鬼 ， 一 而 二 ， 二 而 一 者 也 。 或 言 夫 子 不 告 子 路， 不 知 此 乃 所 以 深 告 之 也 。 」

閔 子 侍 側 ， 誾 誾 如 也 ； 子 路 ， 行 行 如 也 ； 冉 有 、子 貢 ， 侃 侃 如 也 。 子 樂 。 誾 、 侃 ， 音 義見 前 篇 。 行 ， 胡 浪 反 。 樂 ， 音 洛 。 行 行 ， 剛 強 之 貌 。 子樂 者 ， 樂 得 英 材 而 教 育 之 。 「 若 由 也 ， 不 得 其 死 然。 」 尹 氏 曰 ： 「 子 路 剛強 ， 有 不 得 其 死 之 理 ， 故 因 以 戒 之 。 其 後 子 路 卒 死 於 衛孔 悝 之 難 。 」 洪 氏 曰 ： 「 漢 書 引 此 句 ， 上 有 曰 字 。 」 或云 ： 「 上 文 樂 字 ， 即 曰 字 之 誤 。 」

魯 人 為 長 府 。 長 府 ， 藏 名 。 藏 貨財 曰 府 。 為 ， 蓋 改 作 之 。 閔 子 騫 曰 ： 「 仍 舊 貫 ， 如之 何 ？ 何 必 改 作 ？ 」 仍 ， 因 也 。 貫 ， 事也 。 王 氏 曰 ： 「 改 作 ， 勞 民 傷 財 。 在 於 得 已 ， 則 不 如 仍舊 貫 之 善 。 」 子 曰 ： 「 夫 人 不 言 ， 言 必 有 中 。 」 夫， 音 扶 。 中 ， 去 聲 。 言 不 妄 發 ， 發 必 當 理 ， 惟 有 德 者 能之 。

子 曰 ： 「 由 之 瑟 奚 為 於 丘 之 門 ？ 」 程子 曰 ： 「 言 其 聲 之 不 和 ， 與 己 不 同 也 。 」 家 語 云 ： 「 子路 鼓 瑟 ， 有 北 鄙 殺 伐 之 聲 。 」 蓋 其 氣 質 剛 勇 ， 而 不 足 於中 和 ， 故 其 發 於 聲 者 如 此 。 門 人 不 敬 子 路 。 子 曰 ：「 由 也 升 堂 矣 ， 未 入 於 室 也 。 」 門 人 以夫 子 之 言 ， 遂 不 敬 子 路 ， 故 夫 子 釋 之 。 升 堂 入 室 ， 喻 入道 之 次 第 。 言 子 路 之 學 ， 已 造 乎 正 大 高 明 之 域 ， 特 未 深入 精 微 之 奧 耳 ， 未 可 以 一 事 之 失 而 遽 忽 之 也 。

子 貢 問 ： 「 師 與 商 也 孰 賢 ？ 」 子 曰 ： 「 師 也 過 ，商 也 不 及 。 」 子 張 才 高 意 廣 ， 而 好 為 苟難 ， 故 常 過 中 。 子 夏 篤 信 謹 守 ， 而 規 模 狹 隘 ， 故 常 不 及。 曰 ： 「 然 則 師 愈 與 ？ 」 與 ， 平聲 。 愈 ， 猶 勝 也 。 子 曰 ：「
過 猶 不 及 。 」 道 以 中 庸 為 至 。 賢 知之 過 ， 雖 若 勝 於 愚 不 肖 之 不 及 ， 然 其 失 中 則 一 也 。 尹 氏曰 ： 「 中 庸 之 為 德 也 ， 其 至 矣 乎 ！ 夫 過 與 不 及 ， 均 也 。差 之 毫 釐 ， 繆 以 千 里 。 故 聖 人 之 教 ， 抑 其 過 ， 引 其 不 及， 歸 於 中 道 而 已 。 」

季 氏 富 於 周 公 ， 而 求 也 為 之 聚 斂 而 附 益 之 。 為， 去 聲 。 周 公 以 王 室 至 親 ， 有 大 功 ， 位 冢 宰 ， 其 富 宜 矣。 季 氏 以 諸 侯 之 卿 ， 而 富 過 之 ， 非 攘 奪 其 君 、 刻 剝 其 民， 何 以 得 此 ？ 冉 有 為 季 氏 宰 ， 又 為 之 急 賦 稅 以 益 其 富 。 子 曰 ： 「 非 吾 徒 也 。 小 子 鳴 鼓 而 攻 之 ， 可 也 。 」 非吾 徒 ， 絕 之 也 。 小 子 鳴 鼓 而 攻 之 ， 使 門 人 聲 其 罪 以 責 之也 。 聖 人 之 惡 黨 惡 而 害 民 也 如 此。 然 師 嚴 而 友 親 ， 故 己 絕 之 ， 而 猶 使 門 人 正 之 ， 又 見 其愛 人 之 無 已 也 。 范 氏 曰 ： 「 冉 有 以 政 事 之 才 ， 施 於 季 氏， 故 為 不 善 至 於 如 此 。 由 其 心 術 不 明 ， 不 能 反 求 諸 身 ，而 以 仕 為 急 故 也 。 」

柴 也 愚 ， 柴 ， 孔 子 弟 子 ， 姓 高 ，字 子 羔 。 愚 者 ， 知 不 足 而 厚 有 餘 。 家 語 記 其 「 足 不 履 影， 啟 蟄 不 殺 ， 方 長 不 折 。 執 親 之 喪 ， 泣 血 三 年 ， 未 嘗 見齒 。 避 難 而 行 ， 不 徑 不 竇 」 。 可 以 見 其 為 人 矣 。 參也 魯 ， 魯 ， 鈍 也 。 程 子 曰 ： 「 參 也 竟 以魯 得 之 。 」 又 曰 ： 「 曾 子 之 學 ， 誠 篤 而 已 。 聖 門 學 者 ，聰 明 才 辯 ， 不 為 不 多 ， 而 卒 傳 其 道 ， 乃 質 魯 之 人 爾 。 故學 以 誠 實 為 貴 也 。 」 尹 氏 曰 ： 「 曾 子 之 才 魯 ， 故 其 學 也確 ， 所 以 能 深 造 乎 道 也 。 」 師 也 辟 ， 辟， 婢 亦 反 。 辟 ， 便 辟 也 。 謂 習 於 容 止 ， 少 誠 實 也 。 由也 喭 。 喭 ， 五 旦 反 。 喭 ， 粗 俗 也 。 傳 稱喭 者 ， 謂 俗 論 也 。 楊 氏 曰 ： 「 四 者 性 之 偏 ， 語 之 使 知 自勵 也 。 」 吳 氏 曰 ： 「 此 章 之 首 ， 脫 『 子 曰 』 二 字 。 」 或疑 下 章 子 曰 ， 當 在 此 章 之 首 ， 而 通 為 一 章 。

子 曰 ： 「 回 也 其 庶 乎 ， 屢 空 。 庶， 近 也 ， 言 近 道 也 。 屢 空 ， 數 至 空 匱 也 。 不 以 貧 窶 動 心而 求 富 ， 故 屢 至 於 空 匱 也 。 言 其 近 道 ， 又 能 安 貧 也 。 賜不 受 命 ， 而 貨 殖 焉 ， 億 則 屢 中 。 」 中 ，去 聲 。 命 ， 謂 天 命 。 貨 殖 ， 貨 財 生 殖 也 。 億 ， 意 度 也 。言 子 貢 不 如 顏 子 之 安 貧 樂 道 ， 然 其 才 識 之 明 ， 亦 能 料 事而 多 中 也 。 程 子 曰 ： 「 子 貢 之 貨 殖 ， 非 若 後 人 之 豐 財 ，但 此 心 未 忘 耳 。 然 此 亦 子 貢 少 時 事 ， 至 聞 性 與 天 道 ， 則不 為 此 矣 。 」 范 氏 曰 ： 「 屢 空 者 ， 簞 食 瓢 飲 屢 絕 而 不 改其 樂 也 。 天 下 之 物 ， 豈 有 可 動 其 中 者 哉 ？ 貧 富 在 天 ， 而子 貢 以 貨 殖 為 心 ， 則 是 不 能 安 受 天 命 矣 。 其 言 而 多 中 者億 而 已 ， 非 窮 理 樂 天 者 也 。 夫 子 嘗 曰 ： 『 賜 不 幸 言 而 中， 是 使 賜 多 言 也 』 ， 聖 人 之 不 貴 言 也 如 是 。 」

子 張 問 善 人 之 道 。 子 曰 ： 「 不 踐 跡 ， 亦 不 入 於 室。 」 善 人 ， 質 美 而 未 學 者 也 。 程 子 曰 ：「 踐 跡 ， 如 言 循 途 守 轍 。 善 人 雖 不 必 踐 舊 跡 而 自 不 為 惡， 然 亦 不 能 入 聖 人 之 室 也 。 」 張 子 曰 ： 「 善 人 欲 仁 而 未志 於 學 者 也 。 欲 仁 ， 故 雖 不 踐 成法 ， 亦 不 蹈 於 惡 ， 有 諸 己 也 。 由 不 學 ， 故 無 自 而 入 聖 人之 室 也 。 」

子 曰 ： 「 論 篤 是 與 ， 君 子 者 乎 ？ 色 莊 者 乎 ？ 」 與， 如 字 。 言 但 以 其 言 論 篤 實 而 與 之 ， 則 未 知 其 為 君 子 者乎 ？ 為 色 莊 者 乎 ？ 言 不 可 以 言 貌 取 人 也 。

子 路 問 ： 「 聞 斯 行 諸 ？ 」 子 曰 ： 「 有 父 兄 在 ， 如之 何 其 聞 斯 行 之 ？ 」 冉 有 問 ： 「 聞 斯 行 諸 ？ 」 子 曰 ： 「聞 斯 行 之 。 」 公 西 華 曰 ： 「 由 也 問 聞 斯 行 諸 ， 子 曰 『 有父 兄 在 』 ； 求 也 問 聞 斯 行 諸 ， 子 曰 『 聞 斯 行 之 』 。 赤 也惑 ， 敢 問 。 」 子 曰 ： 「 求 也 退 ， 故 進 之 ； 由 也 兼 人 ， 故退 之 。 」 兼 人 ， 謂 勝 人 也 。 張 敬 夫 曰 ：「 聞 義 固 當 勇 為 ， 然 有 父 兄 在 ， 則 有 不 可 得 而 專 者 。 若不 稟 命 而 行 ， 則 反 傷 於 義 矣 。 子 路 有 聞 ， 未 之 能 行 ， 唯恐 有 聞 。 則 於 所 當 為 ， 不 患 其 不 能 為 矣 ； 特 患 為 之 之 意或 過 ， 而 於 所 當 稟 命 者 有 闕 耳 。 若 冉 求 之 資 稟 失 之 弱 ，不 患 其 不 稟 命 也 ； 患 其 於 所 當 為 者 逡 巡 畏 縮 ， 而 為 之 不勇 耳 。 聖 人 一 進 之 ， 一 退 之 ， 所 以 約 之 於 義 理 之 中 ， 而使 之 無 過 不 及 之 患 也 。 」

子 畏 於 匡 ， 顏 淵 後 。 子 曰 ： 「 吾 以 女 為 死 矣 。 」曰 ： 「 子 在 ， 回 何 敢 死 ？ 」 女 ， 音 汝 。 ○ 後 ， 謂 相 失 在 後 。 何 敢 死 ， 謂 不 赴 鬥 而 必 死 也 。 胡 氏曰 ： 「 先 王 之 制 ， 民 生 於 三 ， 事 之 如 一 。 惟 其 所 在 ， 則致 死 焉 。 況 顏 淵 之 於 孔 子 ， 恩 義 兼 盡 ， 又 非 他 人 之 為 師弟 子 者 而 已 。 即 夫 子 不 幸 而 遇 難 ， 回 必 捐 生 以 赴 之 矣 。捐 生 以 赴 之 ， 幸 而 不 死 ， 則 必 上 告 天 子 、 下 告 方 伯 ， 請討 以 復 讎 ， 不 但 已 也 。 夫 子 而 在 ， 則 回 何 為 而 不 愛 其 死， 以 犯 匡 人 之 鋒 乎 ？ 」

季 子 然 問 ： 「 仲 由 、 冉 求 可 謂 大 臣 與 ？ 」 與， 平 聲 。 子 然 ， 季 氏 子 弟 。 自 多 其 家 得 臣 二 子 ， 故 問 之。 子 曰 ： 「 吾 以 子 為 異 之 問 ， 曾 由 與 求 之 問 。 異， 非 常 也 。 曾 ， 猶 乃 也 。 輕 二 子 以 抑 季 然 也 。 所 謂大 臣 者 ： 以 道 事 君 ， 不 可 則 止 。 以 道 事君 者 ， 不 從 君 之 欲 。 不 可 則 止 者 ， 必 行 己 之 志 。 今由 與 求 也 ， 可 謂 具 臣 矣 。 」 具 臣 ， 謂 備臣 數 而 已 。 曰 ： 「 然 則 從 之 者 與 ？ 」 與， 平 聲 。 意 二 子 既 非 大 臣 ， 則 從 季 氏 之 所 為 而 已 。 子曰 ： 「 弒 父 與 君 ， 亦 不 從 也 。 」 言 二 子雖 不 足 於 大 臣 之 道 ， 然 君 臣 之 義 則 聞 之 熟 矣 ， 弒 逆 大 故必 不 從 之 。 蓋 深 許 二 子 以 死 難 不 可 奪 之 節 ， 而 又 以 陰 折季 氏 不 臣 之 心 也 。 尹 氏 曰 ： 「 季 氏 專 權 僭 竊 ， 二 子 仕 其家 而 不 能 正 也 ， 知 其 不 可 而 不 能 止 也 ， 可 謂 具 臣 矣 。 是時 季 氏 已 有 無 君 之 心 ， 故 自 多 其 得 人 。 意 其 可 使 從 己 也， 故 曰 弒 父 與 君 亦 不 從 也 ， 其 庶 乎 二 子 可 免 矣 。 」

子 路 使 子 羔 為 費 宰 。 子 路 為 季 氏宰 而 舉 之 也 。 子 曰 ： 「 賊 夫 人 之 子 。 」 夫， 音 扶 ， 下 同 。 賊 ， 害 也 。 言 子 羔 質 美 而 未 學 ， 遽 使 治民 ， 適 以 害 之 。 子 路 曰 ： 「 有 民 人 焉 ， 有 社 稷 焉 。何 必 讀 書 ， 然 後 為 學 ？ 」 言 治 民 事 神 皆所 以 為 學 。 子 曰 ： 「 是 故 惡 夫 佞 者 。 」 惡， 去 聲 。 治 民 事 神 ， 固 學 者 事 ， 然 必 學 之 已 成 ， 然 後 可仕 以 行 其 學 。 若 初 未 嘗 學 ， 而 使 之 即 仕 以 為 學 ， 其 不 至於 慢 神 而 虐 民 者 幾 希 矣 。 子 路 之 言 ， 非 其 本 意 ， 但 理 屈辭 窮 ， 而 取 辨 於 口 以 禦 人 耳 。 故 夫 子 不 斥 其 非 ， 而 特 惡其 佞 也 。 范 氏 曰 ： 「 古 者 學 而 後 入 政 。 未 聞 以 政 學 者 也。 蓋 道 之 本 在 於 修 身 ， 而 後 及 於 治 人 ， 其 說 具 於 方 冊 。讀 而 知 之 ， 然 後 能 行 。 何 可 以 不 讀 書 也 ？ 子 路 乃 欲 使 子羔 以 政 為 學 ， 失 先 後 本 末 之 序 矣 。 不 知 其 過 而 以 口 給 禦人 ， 故 夫 子 惡 其 佞 也 。 」

子 路 、 曾 皙 、 冉 有 、 公 西 華 侍 坐 。 坐， 才 臥 反 。 皙 ， 曾 參 父 ， 名 點 。 子 曰 ： 「 以 吾 一 日長 乎 爾 ， 毋 吾 以 也 。 長 ， 上 聲 。 言 我 雖年 少 長 於 女 ， 然 女 勿 以 我 長 而 難 言 。 蓋 誘 之 盡 言 以 觀 其志 ， 而 聖 人 和 氣 謙 德 ， 於 此 亦 可 見 矣 。 居 則 曰 ： 『不 吾 知 也 ！ 』 如 或 知 爾 ， 則 何 以 哉 ？ 」 言女 平 居 ， 則 言 人 不 知 我 。 如 或 有 人 知 女 ， 則 女 將 何 以 為用 也 ？ 子 路 率 爾 而 對 曰 ： 「 千 乘 之 國 ， 攝 乎 大 國 之間 ， 加 之 以 師 旅 ， 因 之 以 饑 饉 ； 由 也 為 之 ， 比 及 三 年 ，可 使 有 勇 ， 且 知 方 也 。 」 夫 子 哂 之 。 乘， 去 聲 。 饑 ， 音 機 。 饉 ， 音 僅 。 比 ， 必 二 反 ， 下 同 。 哂， 詩 忍 反 。 率 爾 ， 輕 遽 之 貌 。 攝 ， 管 束 也 。 二 千 五 百 人為 師 ， 五 百 人 為 旅 。 因 ， 仍 也 。 穀 不 熟 曰 饑 ， 菜 不 熟 曰饉 。 方 ， 向 也 ， 謂 向 義 也 。 民 向 義 ， 則 能 親 其 上 ， 死 其長 矣 。 哂 ， 微 笑 也 。 「 求 ！ 爾 何 如 ？ 」 對 曰 ： 「 方六 七 十 ， 如 五 六 十 ， 求 也 為 之 ， 比 及 三 年 ， 可 使 足 民 。如 其 禮 樂 ， 以 俟 君 子 。 」 求 ， 爾 何 如 ，孔 子 問 也 ， 下 放 此 。 方 六 七 十 里 ， 小 國 也 。 如 ， 猶 或 也。 五 六 十 里 ， 則 又 小 矣 。 足 ， 富 足 也 。 俟 君 子 ， 言 非 己所 能 。 冉 有 謙 退 ， 又 以 子 路 見 哂 ， 故 其 辭 益 遜 。 「赤 ！ 爾 何 如 ？ 」 對 曰 ： 「 非 曰 能 之 ， 願 學 焉 。 宗 廟 之 事， 如 會 同 ， 端 章 甫 ， 願 為 小 相 焉 。 」 相， 去 聲 。 公 西 華 志 於 禮 樂 之 事 ， 嫌 以 君 子 自 居 。 故 將 言己 志 而 先 為 遜 辭 ， 言 未 能 而 願 學 也 。 宗 廟 之 事 ， 謂 祭 祀。 諸 侯 時 見 曰 會 ， 眾 覜 曰 同 。 端 ， 玄 端 服 。 章 甫 ， 禮 冠。 相 ， 贊 君 之 禮 者 。 言 小 ， 亦 謙 辭 。 「 點 ！ 爾 何 如？ 」 鼓 瑟 希 ， 鏗 爾 ， 舍 瑟 而 作 。 對 曰 ： 「 異 乎 三 子 者 之撰 。 」 子 曰 ： 「 何 傷 乎 ？ 亦 各 言 其 志 也 。 」 曰 ： 「 莫 春者 ， 春 服 既 成 。 冠 者 五 六 人 ， 童 子 六 七 人 ， 浴 乎 沂 ， 風乎 舞 雩 ， 詠 而 歸 。 」 夫 子 喟 然 歎 曰 ； 「 吾 與 點 也 ！ 」 鏗， 苦 耕 反 。 舍 ， 上 聲 。 撰 ， 士 免 反 。 莫 、 冠 ， 並 去 聲 。沂 ， 魚 依 反 。 雩 音 于 。 四 子 侍 坐 ， 以 齒 為 序 ， 則 點 當 次對 。 以 方 鼓 瑟 ， 故 孔 子 先 問 求 、 赤 而 後 及 點 也 。 希 ， 間歇 也 。 作 ， 起 也 。 撰 ， 具 也 。 春 服 ， 單 袷 之 衣 。 浴 ， 盥濯 也 ， 今 上 巳 祓 除 是 也 。 沂 ， 水 名 ， 在 魯 城 南 ， 地 志 以為 有 溫 泉 焉 ， 理 或 然 也 。 風 ， 乘 涼 也 。 舞 雩 ， 祭 天 禱 雨之 處 ， 有 壇 墠 樹 木 也 。 詠 ， 歌 也 。 曾 點 之 學 ， 蓋 有 以 見夫 人 欲 盡 處 ， 天 理 流 行 ， 隨 處 充 滿 ， 無 少 欠 闕 。 故 其 動靜 之 際 ， 從 容 如 此 。 而 其 言 志 ， 則 又 不 過 即 其 所 居 之 位， 樂 其 日 用 之 常 ， 初 無 舍 己 為 人 之 意 。 而 其 胸 次 悠 然 ，直 與 天 地 萬 物 上 下 同 流 ， 各 得 其 所 之 妙 ， 隱 然 自 見 於 言外 。 視 三 子 之 規 規 於 事 為 之 末 者 ， 其 氣 象 不 侔 矣 ， 故 夫子 歎 息 而 深 許 之 。 而 門 人 記 其 本 末 獨 加 詳 焉 ， 蓋 亦 有 以識 此 矣 。 三 子 者 出 ， 曾 皙 後 。 曾 皙 曰 ： 「 夫 三 子 者之 言 何 如 ？ 」 子 曰 ： 「 亦 各 言 其 志 也 已 矣 。 」 夫， 音 扶 。 曰 ： 「 夫 子 何 哂 由 也 ？ 」 點以 子 路 之 志 ， 乃 所 優 為 ， 而 夫 子 哂 之 ， 故 請 其 說 。 曰： 「 為 國 以 禮 ， 其 言 不 讓 ， 是 故 哂 之 。 」 夫子 蓋 許 其 能 ， 特 哂 其 不 遜 。 「 唯 求 則 非 邦 也 與 ？ 」「 安 見 方 六 七 十 如 五 六 十 而 非 邦 也 者 ？ 」 與， 平 聲 ， 下 同 。 曾 點 以 冉 求 亦 欲 為 國 而 不 見 哂 ， 故 微 問之 。 而 夫 子 之 答 無 貶 辭 ， 蓋 亦 許 之 。 「 唯 赤 則 非 邦也 與 ？ 」 「 宗 廟 會 同 ， 非 諸 侯 而 何 ？ 赤 也 為 之 小 ， 孰 能為 之 大 ？ 」 此 亦 曾 皙 問 而 夫 子 答 也 。 孰能 為 之 大 ， 言 無 能 出 其 右 者 ， 亦 許 之 之 辭 。 程 子 曰 ： 「古 之 學 者 ， 優 柔 厭 飫 ， 有 先 後 之 序 。 如 子 路 、 冉 有 、 公西 赤 言 志 如 此 ， 夫 子 許 之 。 亦 以 此 自 是 實 事 。 後 之 學 者好 高 ， 如 人 游 心 千 里 之 外 ， 然 自 身 卻 只 在 此 。 」 又 曰 ：「 孔 子 與 點 ， 蓋 與 聖 人 之 志 同 ， 便 是 堯 、 舜 氣 象 也 。 誠異 三 子 者 之 撰 ， 特 行 有 不 掩 焉 耳 ， 此 所 謂 狂 也 。 子 路 等所 見 者 小 ， 子 路 只 為 不 達 為 國 以 禮 道 理 ， 是 以 哂 之 。 若達 ， 卻 便 是 這 氣 象 也 。 」 又 曰 ： 「 三 子 皆 欲 得 國 而 治 之， 故 夫 子 不 取 。 曾 點 ， 狂 者 也 ， 未 必 能 為 聖 人 之 事 ， 而能 知 夫 子 之 志 。 故 曰 浴 乎 沂 ， 風 乎 舞 雩 ， 詠 而 歸 ， 言 樂而 得 其 所 也 。 孔 子 之 志 ， 在 於 老 者 安 之 ， 朋 友 信 之 ， 少者 懷 之 ， 使 萬 物 莫 不 遂 其 性 。 曾 點 知 之 ， 故 孔 子 喟 然 歎曰 「 吾 與 點 也 。 」 又 曰 ： 「 曾 點 、 漆 雕 開 ， 已 見 大 意 。」

顏 淵 第 十 二 凡 二 十 四 章 。

顏 淵 問 仁 。 子 曰 ： 「 克 己 復 禮 為 仁 。 一 日 克 己 復 禮， 天 下 歸 仁 焉 。 為 仁 由 己 ， 而 由 人 乎 哉 ？ 」 仁者 ， 本 心 之 全 德 。 克 ， 勝 也 。 己 ， 謂 身 之 私 欲 也 。 復 ，反 也 。 禮 者 ， 天 理 之 節 文 也 。 為 仁 者 ， 所 以 全 其 心 之 德也 。 蓋 心 之 全 德 ， 莫 非 天 理 ， 而 亦 不 能 不 壞 於 人 欲 。 故為 仁 者 必 有 以 勝 私 欲 而 復 於 禮 ， 則 事 皆 天 理 ， 而 本 心 之德 復 全 於 我 矣 。 歸 ， 猶 與 也 。 又言 一 日 克 己 復 禮 ， 則 天 下 之 人 皆 與 其 仁 ， 極 言 其 效 之 甚速 而 至 大 也 。 又 言 為 仁 由 己 而 非 他 人 所 能 預 ， 又 見 其 機之 在 我 而 無 難 也 。 日 日 克 之 ， 不 以 為 難 ， 則 私 欲 淨 盡 ，天 理 流 行 ， 而 仁 不 可 勝 用 矣 。 程 子 曰 ： 「 非 禮 處 便 是 私意 。 既 是 私 意 ， 如 何 得 仁 ？ 須 是 克 盡 己 私 ， 皆 歸 於 禮 ，方 始 是 仁 。 」 又 曰 ： 「 克 己 復 禮 ， 則 事 事 皆 仁 ， 故 曰 天下 歸 仁 。 」 謝 氏 曰 ： 「 克 己 須 從 性 偏 難 克 處 克 將 去 。 」 顏 淵 曰 ： 「 請 問 其 目 。 」 子 曰 ： 「 非 禮 勿 視 ， 非 禮勿 聽 ， 非 禮 勿 言 ， 非 禮 勿 動 。 」 顏 淵 曰 ： 「 回 雖 不 敏 ，請 事 斯 語 矣 。 」 目 ， 條 件 也 。 顏 淵 聞 夫子 之 言 ， 則 於 天 理 人 欲 之 際 ， 已 判 然 矣 ， 故 不 復 有 所 疑問 ， 而 直 請 其 條 目 也 。 非 禮 者 ， 己 之 私 也 。 勿 者 ， 禁 止之 辭 。 是 人 心 之 所 以 為 主 ， 而 勝 私 復 禮 之 機 也 。 私 勝 ，則 動 容 周 旋 無 不 中 禮 ， 而 日 用 之 間 ， 莫 非 天 理 之 流 行 矣。 事 ， 如 事 事 之 事 。 請 事 斯 語 ， 顏 子 默 識 其 理 ， 又 自 知其 力 有 以 勝 之 ， 故 直 以 為 己 任 而 不 疑 也 。 程 子 曰 ： 「 顏淵 問 克 己 復 禮 之 目 ， 子 曰 ， 『 非 禮 勿 視 ， 非 禮 勿 聽 ， 非禮 勿 言 ， 非 禮 勿 動 』 ， 四 者 身 之 用 也 。 由 乎 中 而 應 乎 外， 制 於 外 所 以 養 其 中 也 。 顏 淵 事 斯 語 ， 所 以 進 於 聖 人 。後 之 學 聖 人 者 ， 宜 服 膺 而 勿 失 也 ， 因 箴 以 自 警 。 其 視 箴曰 ： 『 心 兮 本 虛 ， 應 物 無 跡 。 操 之 有 要 ， 視 為 之 則 。 蔽交 於 前 ， 其 中 則 遷 。 制 之 於 外 ， 以 安 其 內 。 克 己 復 禮 ，久 而 誠 矣 。 』 其 聽 箴 曰 ： 『 人 有 秉 彝 ， 本 乎 天 性 。 知 誘物 化 ， 遂 亡 其 正 。 卓 彼 先 覺 ， 知 止 有 定 。 閑 邪 存 誠 ， 非禮 勿 聽 。 』 其 言 箴 曰 ： 『 人 心 之 動 ， 因 言 以 宣 。 發 禁 躁妄 ， 內 斯 靜 專 。 矧 是 樞 機 ， 興 戎 出 好 ， 吉 凶 榮 辱 ， 惟 其所 召 。 傷 易 則 誕 ， 傷 煩 則 支 ， 己 肆 物 忤 ， 出 悖 來 違 。 非法 不 道 ， 欽 哉 訓 辭 ！ 』 其 動 箴 曰 『 哲 人 知 幾 ， 誠 之 於 思； 志 士 勵 行 ， 守 之 於 為 。 順 理 則 裕 ， 從 欲 惟 危 ； 造 次 克念 ， 戰 兢 自 持 。 習 與 性 成 ， 聖 賢 同 歸 。 』 」 愚 按 ： 此 章問 答 ， 乃 傳 授 心 法 切 要 之 言 。 非 至 明 不 能 察 其 幾 ， 非 至健 不 能 致 其 決 。 故 惟 顏 子 得 聞 之 ， 而 凡 學 者 亦 不 可 以 不勉 也 。 程 子 之 箴 ， 發 明 親 切 ， 學 者 尤 宜 深 玩 。

仲 弓 問 仁 。 子 曰 ： 「 出 門 如 見 大 賓 ， 使 民 如 承 大祭 。 己 所 不 欲 ， 勿 施 於 人 。 在 邦 無 怨 ， 在 家 無 怨 。 」 仲弓 曰 ： 「 雍 雖 不 敏 ， 請 事 斯 語 矣 。 」 敬以 持 己 ， 恕 以 及 物 ， 則 私 意 無 所 容 而 心 德 全 矣 。 內 外 無怨 ， 亦 以 其 效 言 之 ， 使 以 自 考 也 。 程 子 曰 ： 「 孔 子 言 仁， 只 說 出 門 如 見 大 賓 ， 使 民 如 承 大 祭 。 看 其 氣 象 ， 便 須心 廣 體 胖 ， 動 容 周 旋 中 禮 。 惟 謹 獨 ， 便 是 守 之 之 法 。 」或 問 ： 「 出 門 使 民 之 時 ， 如 此 可 也 ； 未 出 門 使 民 之 時 ，如 之 何 ？ 」 曰 ： 「 此 儼 若 思 時 也 ， 有 諸 中 而 後 見 於 外 。觀 其 出 門 使 民 之 時 ， 其 敬 如 此 ， 則 前 乎 此 者 敬 可 知 矣 。非 因 出 門 使 民 ， 然 後 有 此 敬 也 。 」 愚 按 ： 克 己 復 禮 ， 乾道 也 ； 主 敬 行 恕 ， 坤 道 也 。 顏 、 冉 之 學 ， 其 高 下 淺 深 ，於 此 可 見 。 然 學 者 誠 能 從 事 於 敬 恕 之 間 而 有 得 焉 ， 亦 將無 己 之 可 克 矣 。

司 馬 牛 問 仁 。 司 馬 牛 ， 孔 子 弟 子， 名 犁 ， 向 魋 之 弟 。 子 曰 ： 「 仁 者 其 言 也 訒 。 」 訒， 音 刃 。 訒 ， 忍 也 ， 難 也 。 仁 者 心 存 而 不 放 ， 故 其 言 若有 所 忍 而 不 易 發 ， 蓋 其 德 之 一 端 也 。 夫 子 以 牛 多 言 而 躁， 故 告 之 以 此 。 使 其 於 此 而 謹 之 ， 則 所 以 為 仁 之 方 ， 不外 是 矣 。 曰 ： 「 其 言 也 訒 ， 斯 謂 之 仁 已 乎 ？ 」 子 曰： 「 為 之 難 ， 言 之 得 無 訒 乎 ？ 」 牛 意 仁道 至 大 ， 不 但 如 夫 子 之 所 言 ， 故 夫 子 又 告 之 以 此 。 蓋 心常 存 ， 故 事 不 苟 ， 事 不 苟 ， 故 其 言 自 有 不 得 而 易 者 ， 非強 閉 之 而 不 出 也 。 楊 氏 曰 「 觀 此 及 下 章 再 問 之 語 ， 牛 之易 其 言 可 知 。 」 程 子 曰 ： 「 雖 為 司 馬 牛 多 言 故 及 此 ， 然聖 人 之 言 ， 亦 止 此 為 是 。 」 愚 謂 牛 之 為 人 如 此 ， 若 不 告之 以 其 病 之 所 切 ， 而 泛 以 為 仁 之 大 概 語 之 ， 則 以 彼 之 躁， 必 不 能 深 思 以 去 其 病 ， 而 終 無 自 以 入 德 矣 。 故 其 告 之如 此 。 蓋 聖 人 之 言 ， 雖 有 高 下 大 小 之 不 同 ， 然 其 切 於 學者 之 身 ， 而 皆 為 入 德 之 要 ， 則 又 初 不 異 也 。 讀 者 其 致 思焉 。

司 馬 牛 問 君 子 。 子 曰 ： 「 君 子 不 憂 不 懼 。 」 向魋 作 亂 ， 牛 常 憂 懼 。 故 夫 子 告 之 以 此 曰 ： 「 不 憂 不懼 ， 斯 謂 之 君 子 已 乎 ？ 」 子 曰 ： 「 內 省 不 疚 ， 夫 何 憂 何懼 ？ 」 夫 ， 音 扶 。 牛 之 再 問 ， 猶 前 章 之意 ， 故 復 告 之 以 此 。 疚 ， 病 也 。言 由 其 平 日 所 為 無 愧 於 心 ， 故 能 內 省 不 疚 ， 而 自 無 憂 懼， 未 可 遽 以 為 易 而 忽 之 也 。 晁 氏 曰 ： 「 不 憂 不 懼 ， 由 乎德 全 而 無 疵 。 故 無 入 而 不 自 得 ， 非 實 有 憂 懼 而 強 排 遣 之也 。 」

司 馬 牛 憂 曰 ： 「 人 皆 有 兄 弟 ， 我 獨 亡 。 」 牛有 兄 弟 而 云 然 者 ， 憂 其 為 亂 而 將 死 也 。 子 夏 曰 ： 「商 聞 之 矣 ： 蓋 聞 之 夫 子 。 死 生 有命 ， 富 貴 在 天 。 命 稟 於 有 生 之 初 ， 非 今所 能 移 ； 天 莫 之 為 而 為 ， 非 我 所 能 必 ， 但 當 順 受 而 已 。 君 子 敬 而 無 失 ， 與 人 恭 而 有 禮 。 四 海 之 內 ， 皆 兄 弟也 。 君 子 何 患 乎 無 兄 弟 也 ？ 」 既 安 於 命， 又 當 修 其 在 己 者 。 故 又 言 苟 能 持 己 以 敬 而 不 間 斷 ， 接人 以 恭 而 有 節 文 ， 則 天 下 之 人 皆 愛 敬 之 ， 如 兄 弟 矣 。 蓋子 夏 欲 以 寬 牛 之 憂 ， 故 為 是 不 得 已 之 辭 ， 讀 者 不 以 辭 害意 可 也 。 胡 氏 曰 ： 「 子 夏 四 海 皆 兄 弟 之 言 ， 特 以 廣 司 馬牛 之 意 ， 意 圓 而 語 滯 者 也 ， 惟 聖 人 則 無 此 病 矣 。 且 子 夏知 此 而 以 哭 子 喪 明 ， 則 以 蔽 於 愛 而 昧 於 理 ， 是 以 不 能 踐其 言 爾 。 」

子 張 問 明 。 子 曰 ： 「 浸 潤 之 譖 ， 膚 受 之 愬 ， 不 行焉 。 可 謂 明 也 已 矣 。 浸 潤 之 譖 膚 受 之 愬 不 行 焉 ， 可 謂 遠也 已 矣 。 」 譖 ， 莊 蔭 反 。 愬 ， 蘇 路 反 。 ○ 浸 潤 ， 如 水 之 浸 灌 滋 潤 ， 漸 漬 而 不 驟 也 。 譖 ， 毀 人 之行 也 。 膚 受 ， 謂 肌 膚 所 受 ， 利 害 切 身 。 如 易 所 謂 「 剝 床以 膚 ， 切 近 災 」 者 也 。 愬 ， 愬 己 之 冤 也 。 毀 人 者 漸 漬 而不 驟 ， 則 聽 者 不 覺 其 入 ， 而 信 之 深 矣 。 愬 冤 者 急 迫 而 切身 ， 則 聽 者 不 及 致 詳 ， 而 發 之 暴 矣 。 二 者 難 察 而 能 察 之， 則 可 見 其 心 之 明 ， 而 不 蔽 於 近 矣 。 此 亦 必 因 子 張 之 失而 告 之 ， 故 其 辭 繁 而 不 殺 ， 以 致 丁 寧 之 意 云 。 楊 氏 曰 ：「 驟 而 語 之 ， 與 利 害 不 切 於 身 者 ， 不 行 焉 ， 有 不 待 明 者能 之 也 。 故 浸 潤 之 譖 、 膚 受 之 愬 不 行 ， 然 後 謂 之 明 ， 而又 謂 之 遠 。 遠 則 明 之 至 也 。 書 曰 ： 『 視 遠 惟 明 。 』 」

子 貢 問 政 。 子 曰 ： 「 足 食 。 足 兵 。 民 信 之 矣 。 」 言 倉 廩 實 而 武 備 修 ， 然 後 教 化 行 ， 而 民信 於 我 ， 不 離 叛 也 。 子 貢 曰 ： 「 必 不 得 已 而 去 ， 於斯 三 者 何 先 ？ 」 曰 ： 「 去 兵 。 」 去 ， 上聲 ， 下 同 。 言 食 足 而 信 孚 ， 則 無 兵 而守 固 矣 。 子 貢 曰 ： 「 必 不 得 已 而 去 ， 於 斯 二 者 何 先？ 」 曰 ： 「 去 食 。 自 古 皆 有 死 ， 民 無 信 不 立 。 」 民無 食 必 死 ， 然 死 者 人 之 所 必 不 免 。 無 信 則 雖 生 而 無 以 自立 ， 不 若 死 之 為 安 。 故 寧 死 而 不 失 信 於 民 ， 使 民 亦 寧 死而 不 失 信 於 我 也 。 程 子 曰 ： 「 孔 門 弟 子 善 問 ， 直 窮 到 底， 如 此 章 者 。 非 子 貢 不 能 問 ， 非 聖 人 不 能 答 也 。 」 愚 謂以 人 情 而 言 ， 則 兵 食 足 而 後 吾 之 信 可 以 孚 於 民 。 以 民 德而 言 ， 則 信 本 人 之 所 固 有 ， 非 兵 食 所 得 而 先 也 。 是 以 為政 者 ， 當 身 率 其 民 而 以 死 守 之 ， 不 以 危 急 而 可 棄 也 。

棘 子 成 曰 ： 「 君 子 質 而 已 矣 ， 何 以 文 為 ？ 」 棘子 成 ， 衛 大 夫 。 疾 時 人 文 勝 ， 故 為 此 言 。 子 貢 曰 ：「 惜 乎 ！ 夫 子 之 說 ， 君 子 也 。 駟 不 及 舌 。 言子 成 之 言 ， 乃 君 子 之 意 。 然 言 出 於 舌 ， 則 駟 馬 不 能 追 之， 又 惜 其 失 言 也 。 文 猶 質 也 ， 質 猶 文 也 。 虎 豹 之  猶犬 羊 之  。 」  ， 其 郭 反 。  ， 皮 去 毛者 也 。 言 文 質 等 耳 ， 不 可 相 無 。 若 必 盡 去 其 文 而 獨 存 其質 ， 則 君 子 小 人 無 以 辨 矣 。 夫 棘 子 成 矯 當 時 之 弊 ， 固 失之 過 ； 而 子 貢 矯 子 成 之 弊 ， 又 無 本 末 輕 重 之 差 ， 胥 失 之矣 。

哀 公 問 於 有 若 曰 ： 「 年 饑 ， 用 不 足 ， 如 之 何 ？ 」 稱 有 若 者 ， 君 臣 之 辭 。 用 ， 謂 國 用 。 公意 蓋 欲 加 賦 以 足 用 也 。 有 若 對 曰 ： 「 盍 徹 乎 ？ 」 徹， 通 也 ， 均 也 。 周 制 ： 一 夫 受 田 百 畝 ， 而 與 同 溝 共 井 之人 通 力 合 作 ， 計 畝 均 收 。 大 率 民 得 其 九 ， 公 取 其 一 ， 故謂 之 徹 。 魯 自 宣 公 稅 畝 ， 又 逐 畝 什 取 其 一 ， 則 為 什 而 取二 矣 。 故 有 若 請 但 專 行 徹 法 ， 欲 公 節 用 以 厚 民 也 。 曰： 「 二 ， 吾 猶 不 足 ， 如 之 何 其 徹 也 ？ 」 二， 即 所 謂 什 二 也 。 公 以 有 若 不 喻 其 旨 ， 故 言 此 以 示 加 賦之 意 。 對 曰 ： 「 百 姓 足 ， 君 孰 與 不 足 ？ 百 姓 不 足 ，君 孰 與 足 ？ 」 民 富 ， 則 君 不 至 獨 貧 ； 民貧 ， 則 君 不 能 獨 富 。 有 若 深 言 君 民 一 體 之 意 ， 以 止 公 之厚 斂 ， 為 人 上 者 所 宜 深 念 也 。 楊 氏 曰 ： 「 仁 政 必 自 經 界始 。 經 界 正 ， 而 後 井 地 均 、 穀 祿 平 ， 而軍 國 之 需 皆 量 是 以 為 出 焉 。 故 一 徹 而 百 度 舉 矣 ， 上 下 寧憂 不 足 乎 ？ 以 二 猶 不 足 而 教 之 徹 ， 疑 若 迂 矣 。 然 什 一 ，天 下 之 中 正 。 多 則 桀 ， 寡 則 貉 ， 不 可 改 也 。 後 世 不 究 其本 而 惟 末 之 圖 ， 故 征 斂 無 藝 ， 費 出 無 經 ， 而 上 下 困 矣 。又 惡 知 盍 徹 之 當 務 而 不 為 迂 乎 ？

子 張 問 崇 德 、 辨 惑 。 子 曰 ： 「 主 忠 信 ， 徙 義 ， 崇德 也 。 主 忠 信 ， 則 本 立 ， 徙 義 ， 則 日 新。 愛 之 欲 其 生 ， 惡 之 欲 其 死 。 既 欲 其 生 ， 又 欲 其 死， 是 惑 也 。 惡 ， 去 聲 。 愛 惡 ， 人 之 常 情也 。 然 人 之 生 死 有 命 ， 非 可 得 而 欲 也 。 以 愛 惡 而 欲 其 生死 ， 則 惑 矣 。 既 欲 其 生 ， 又 欲 其 死 ， 則 惑 之 甚 也 。 『誠 不 以 富 ， 亦 祗 以 異 。 』 」 此 詩 小 雅 我行 其 野 之 辭 也 。 舊 說 ： 夫 子 引 之 ， 以 明 欲 其 生 死 者 不 能使 之 生 死 。 如 此 詩 所 言 ， 不 足 以 致 富 而 適 足 以 取 異 也 。程 子 曰 ： 「 此 錯 簡 ， 當 在 第 十 六 篇 齊 景 公 有 馬 千 駟 之 上。 因 此 下 文 亦 有 齊 景 公 字 而 誤 也 。 」 楊 氏 曰 ： 「 堂 堂 乎張 也 ， 難 與 並 為 仁 矣 。 則 非 誠 善 補 過 不 蔽 於 私 者 ， 故 告之 如 此 。 」

齊 景 公 問 政 於 孔 子 。 齊 景 公 ， 名杵 臼 。 魯 昭 公 末 年 ， 孔 子 適 齊 。 孔 子 對 曰 ： 「 君 君， 臣 臣 ， 父 父 ， 子 子 。 」 此 人 道 之 大 經， 政 事 之 根 本 也 。 是 時 景 公 失 政 ， 而 大 夫 陳 氏 厚 施 於 國。 景 公 又 多 內 嬖 ， 而 不 立 太 子 。 其 君 臣 父 子 之 間 ， 皆 失其 道 ， 故 夫 子 告 之 以 此 。 公 曰 ： 「 善 哉 ！ 信 如 君 不君 ， 臣 不 臣 ， 父 不 父 ， 子 不 子 ， 雖 有 粟 ， 吾 得 而 食 諸 ？」 景 公 善 孔 子 之 言 而 不 能 用 ， 其 後 果 以繼 嗣 不 定 ， 啟 陳 氏 弒 君 篡 國 之 禍 。 楊 氏 曰 ： 「 君 之 所 以君 ， 臣 之 所 以 臣 ， 父 之 所 以 父 ， 子 之 所 以 子 ， 是 必 有 道矣 。 景 公 知 善 夫 子 之 言 ， 而 不 知 反 求 其 所 以 然 ， 蓋 悅 而不 繹 者 。 齊 之 所 以 卒 於 亂 也 。 」

子 曰 ： 「 片 言 可 以 折 獄 者 ， 其 由 也 與 ？ 」 折， 之 舌 反 。 與 ， 平 聲 。 片 言 ， 半 言 。 折 ， 斷 也 。 子 路 忠信 明 決 ， 故 言 出 而 人 信 服 之 ， 不待 其 辭 之 畢 也 。 子 路 無 ● 諾 。 ● ， 留 也 ， 猶 ● 怨 之 ● 。 急 於 踐 言 ， 不 留 其 諾 也 。 記 者 因夫 子 之 言 而 記 此 ， 以 見 子 路 之 所 以 取 信 於 人 者 ， 由 其 養之 有 素 也 。 尹 氏 曰 ： 「 小 邾 射 以 句 繹 奔 魯 ， 曰 ： 『 使 季路 要 我 ， 吾 無 盟 矣 。 』 千 乘 之 國 ， 不 信 其 盟 ， 而 信 子 路之 一 言 ， 其 見 信 於 人 可 知 矣 。 一 言 而 折 獄 者 ， 信 在 言 前， 人 自 信 之 故 也 。 不 留 諾 ， 所 以 全 其 信 也 。 」

子 曰 ： 「 聽 訟 ， 吾 猶 人 也 ， 必 也 使 無 訟 乎 ！ 」 范氏 曰 ： 「 聽 訟 者 ， 治 其 末 ， 塞 其 流 也 。 正 其 本 ， 清 其 源， 則 無 訟 矣 。 」 楊 氏 曰 「 子 路 片 言 可 以 折 獄 ， 而 不 知 以禮 遜 為 國 ， 則 未 能 使 民 無 訟 者 也 。 故 又 記 孔 子 之 言 ， 以見 聖 人 不 以 聽 訟 為 難 ， 而 以 使 民 無 訟 為 貴 。 」

子 張 問 政 。 子 曰 ： 「 居 之 無 倦 ， 行 之 以 忠 。 」 居， 謂 存 諸 心 。 無 倦 ， 則 始 終 如 一 。 行 ， 謂 發 於 事 。 以 忠， 則 表 裏 如 一 。 程 子 曰 「 子 張 少 仁 。 無 誠 心 愛 民 ， 則 必倦 而 不 盡 心 ， 故 告 之 以 此 。 」

子 曰 ： 「 博 學 於 文 ， 約 之 以 禮 ， 亦 可 以 弗 畔 矣 夫！ 」 重 出 。

子 曰 ： 「 君 子 成 人 之 美 ， 不 成 人 之 惡 。 小 人 反 是。 」 成 者 ， 誘 掖 獎 勸 以 成 其 事 也 。 君 子小 人 ， 所 存 既 有 厚 薄 之 殊 ， 而 其 所 好 又 有 善 惡 之 異 。 故其 用 心 不 同 如 此 。

季 康 子 問 政 於 孔 子 。 孔 子 對 曰 ： 「 政 者 ， 正 也 。子 帥 以 正 ， 孰 敢 不 正 ？ 」 范 氏 曰 ： 「 未有 己 不 正 而 能 正 人 者 。 」 胡 氏 曰 ： 「 魯 自 中 葉 ， 政 由 大夫 ， 家 臣 效 尤 ， 據 邑 背 叛 ， 不 正 甚 矣 。 故 孔 子 以 是 告 之， 欲 康 子 以 正 自 克 ， 而 改 三 家 之 故 。 惜 乎 康 子 之 溺 於 利欲 而 不 能 也 。 」

季 康 子 患 盜 ， 問 於 孔 子 。 孔 子 對 曰 ： 「 苟 子 之 不欲 ， 雖 賞 之 不 竊 。 」 言 子 不 貪 欲 ， 則 雖賞 民 使 之 為 盜 ， 民 亦 知 恥 而 不 竊。 胡 氏 曰 「 季 氏 竊 柄 ， 康 子 奪 嫡 ， 民 之 為 盜 ， 固 其 所 也。 盍 亦 反 其 本 耶 ？ 孔 子 以 不 欲 啟 之 ， 其 旨 深 矣 。 」 奪 嫡事 見 春 秋 傳 。

季 康 子 問 政 於 孔 子 曰 ： 「 如 殺 無 道 ， 以 就 有 道 ，何 如 ？ 」 孔 子 對 曰 ： 「 子 為 政 ， 焉 用 殺 ？ 子 欲 善 ， 而 民善 矣 。 君 子 之 德 風 ， 小 人 之 德 草 。 草 上 之 風 ， 必 偃 。 」 焉 ， 於 虔 反 。 為 政 者 ， 民 所 視 效 ， 何 以殺 為 ？ 欲 善 則 民 善 矣 。 上 ， 一 作 尚 ， 加 也 。 偃 ， 仆 也 。尹 氏 曰 ： 「 殺 之 為 言 ， 豈 為 人 上 之 語 哉 ？ 以 身 教 者 從 ，以 言 教 者 訟 ， 而 況 於 殺 乎 ？ 」

子 張 問 ： 「 士 何 如 斯 可 謂 之 達 矣 ？ 」 達者 ， 德 孚 於 人 而 行 無 不 得 之 謂 。 子 曰 ： 「 何 哉 ， 爾所 謂 達 者 ？ 」 子 張 務 外 ， 夫 子 蓋 已 知 其發 問 之 意 。 故 反 詰 之 ， 將 以 發 其 病 而 藥 之 也 。 子 張對 曰 ： 「 在 邦 必 聞 ， 在 家 必 聞 。 」 言 名譽 著 聞 也 。 子 曰 ： 「 是 聞 也 ， 非 達 也 。 聞與 達 相 似 而 不 同 ， 乃 誠 偽 之 所 以 分 ， 學 者 不 可 不 審 也 。故 夫 子 既 明 辨 之 ， 下 文 又 詳 言 之 。 夫 達 也 者 ， 質 直而 好 義 ， 察 言 而 觀 色 ， 慮 以 下 人 。 在 邦 必 達 ， 在 家 必 達。 夫 ， 音 扶 ， 下 同 。 好 、 下 ， 皆 去 聲 。 ○ 內 主 忠 信 。 而 所 行 合 宜 ， 審 於 接 物 而 卑 以 自 牧 ， 皆 自修 於 內 ， 不 求 人 知 之 事 。 然 德 修 於 己 而 人 信 之 ， 則 所 行自 無 窒 礙 矣 。 夫 聞 也 者 ， 色 取 仁 而 行 違 ， 居 之 不 疑。 在 邦 必 聞 ， 在 家 必 聞 。 」 行 ， 去 聲 。 ○ 善 其 顏 色 以 取 於 仁 ， 而 行 實 背 之 ， 又 自 以 為 是 而 無 所忌 憚 。 此 不 務 實 而 專 務 求 名 者 ， 故 虛 譽 雖 隆 而 實 德 則 病矣 。 程 子 曰 ： 「 學 者 須 是 務 實 ， 不 要 近 名 。 有 意 近 名 ，大 本 已 失 。 更 學 何 事 ？ 為 名 而 學 ， 則 是 偽 也 。 今 之 學 者， 大 抵 為 名 。 為 名 與 為 利 雖 清 濁 不 同 ， 然 其 利 心 則 一 也。 」 尹 氏 曰 ： 「 子 張 之 學 ， 病 在 乎 不 務 實 。 故 孔 子 告 之， 皆 篤 實 之 事 ， 充 乎 內 而 發 乎 外 者 也 。 當 時 門 人 親 受 聖人 之 教 ， 而 差 失 有 如 此 者 ， 況 後 世 乎 ？ 」

樊 遲 從 遊 於 舞 雩 之 下 ， 曰 ： 「 敢 問 崇 德 、 脩 慝 、辨 惑 。 」 慝 ， 吐 得 反 。 胡 氏 曰 ： 「 慝 之字 從 心 從 匿 ， 蓋 惡 之 匿 於 心 者 。 脩 者 ， 治 而 去 之 。 」 子曰 ： 「 善 哉 問 ！ 善 其 切 於 為 己 。 先事 後 得 ， 非 崇 德 與 ？ 攻 其 惡 ， 無 攻 人 之 惡 ， 非 脩 慝 與 ？一 朝 之 忿 ， 忘 其 身 ， 以 及 其 親 ， 非 惑 與 ？ 」 與， 平 聲 。 先 事 後 得 ， 猶 言 先 難 後 獲 也 。 為 所 當 為 而 不 計其 功 ， 則 德 日 積 而 不 自 知 矣 。 專 於 治 己 而 不 責 人 ， 則 己之 惡 無 所 匿 矣 。 知 一 朝 之 忿 為 甚 微 ， 而 禍 及 其 親 為 甚 大， 則 有 以 辨 惑 而 懲 其 忿 矣 。 樊 遲 麤 鄙 近 利 ， 故 告 之 以 此， 三 者 皆 所 以 救 其 失 也 。 范 氏 曰 ： 「 先 事 後 得 ， 上 義 而下 利 也 。 人 惟 有 利 欲 之 心 ， 故 德 不 崇 。 惟 不 自 省 己 過 而知 人 之 過 ， 故 慝 不 脩 。 感 物 而 易 動 者 莫 如 忿 ， 忘 其 身 以及 其 親 ， 惑 之 甚 者 也 。 惑 之 甚 者 必 起 於 細 微 ， 能 辨 之 於早 ， 則 不 至 於 大 惑 矣 。 故 懲 忿 所 以 辨 惑 也 。 」

樊 遲 問 仁 。 子 曰 ： 「 愛 人 。 」 問 知 。 子 曰 ： 「 知人 。 」 上 知 ， 去 聲 ， 下 如 字 。 愛 人 ， 仁之 施 。 知 人 ， 知 之 務 。 樊 遲 未 達 。 曾氏 曰 ：「
遲 之 意 ， 蓋 以 愛 欲 其 周 ， 而 知 有 所擇 ， 故 疑 二 者 之 相 悖 爾 。 」 子 曰 ： 「 舉 直 錯 諸 枉 ，能 使 枉 者 直 。 」 舉 直 錯 枉 者 ， 知 也 。 使枉 者 直 ， 則 仁 矣 。 如 此 ， 則 二 者 不 惟 不 相 悖 而 反 相 為 用矣 。 樊 遲 退 ， 見 子 夏 。 曰 ： 「 鄉 也 吾 見 於 夫 子 而 問知 ， 子 曰 ， 『 舉 直 錯 諸 枉 ， 能 使 枉 者 直 』 ， 何 謂 也 ？ 」 鄉 ， 去 聲 。 見 ， 賢 遍 反 。 遲 以 夫 子 之 言， 專 為 知 者 之 事 。 又 未 達 所 以 能 使 枉 者 直 之 理 。 子夏 曰 ： 「 富 哉 言 乎 ！ 歎 其 所 包 者 廣 ， 不止 言 知 。 舜 有 天 下 ， 選 於 眾 ， 舉 皋 陶 ， 不 仁 者 遠 矣。 湯 有 天 下 ， 選 於 眾 ， 舉 伊 尹 ， 不 仁 者 遠 矣 。 」 選， 息 戀 反 。 陶 ， 音 遙 。 遠 ， 如 字 。 伊 尹 ， 湯 之 相 也 。 不仁 者 遠 ， 言 人 皆 化 而 為 仁 ， 不 見 有 不 仁 者 ， 若 其 遠 去 爾， 所 謂 使 枉 者 直 也 。 子 夏 蓋 有 以 知 夫 子 之 兼 仁 知 而 言 矣。 ○ 程 子 曰 ： 「 聖 人 之 語 ， 因 人 而 變 化 。 雖 若 有 淺 近 者， 而 其 包 含 無 所 不 盡 ， 觀 於 此 章 可 見 矣 。 非 若 他 人 之 言， 語 近 則 遺 遠 ， 語 遠 則 不 知 近 也 。 」 尹 氏 曰 ： 「 學 者 之問 也 ， 不 獨 欲 聞 其 說 ， 又 必 欲 知 其 方； 不 獨 欲 知 其 方 ， 又 必 欲 為 其 事 。 如 樊 遲 之 問 仁 知 也 ，夫 子 告 之 盡 矣 。 樊 遲 未 達 ， 故 又 問 焉 ， 而 猶 未 知 其 何 以為 之 也 。 及 退 而 問 諸 子 夏 ， 然 後 有 以 知 之 。 使 其 未 喻 ，則 必 將 復 問 矣 。 既 問 於 師 ， 又 辨 諸 友 ， 當 時 學 者 之 務 實也 如 是 。 」

子 貢 問 友 。 子 曰 ： 「 忠 告 而 善 道 之 ， 不 可 則 止 ，無 自 辱 焉 。 」 告 ， 工 毒 反 。 道 ， 去 聲 。 ○ 友 所 以 輔 仁 ， 故 盡 其 心 以 告 之 ， 善 其 說 以 道 之 。 然 以義 合 者 也 ， 故 不 可 則 止 。 若 以 數 而 見 疏 ， 則 自 辱 矣 。

曾 子 曰 ： 「 君 子 以 文 會 友 ， 以 友 輔 仁 。 」 講學 以 會 友 ， 則 道 益 明 ； 取 善 以 輔 仁 ， 則 德 日 進 。

論 語 集 注 卷 七

子 路 第 十 三 凡 三 十 章 。

子 路 問 政 。 子 曰 ： 「 先 之 ， 勞 之 。 」 勞， 如 字 。 蘇 氏 曰 ： 「 凡 民 之 行 ， 以 身 先 之 ， 則 不 令 而 行。 凡 民 之 事 ， 以 身 勞 之 ， 則 雖 勤 不 怨 。 」 請 益 。 曰： 「 無 倦 。 」 無 ， 古 本 作 毋 。 吳 氏 曰 ：「 勇 者 喜 於 有 為 而 不 能 持 久 ， 故 以 此 告 之 。 」 程 子 曰 ：「 子 路 問 政 ， 孔 子 既 告 之 矣 。 及 請 益 ， 則 曰 『 無 倦 』 而已 。 未 嘗 復 有 所 告 ， 姑 使 之 深 思 也 。 」

仲 弓 為 季 氏 宰 ， 問 政 。 子 曰 ： 「 先 有 司 ， 赦 小 過， 舉 賢 才 。 」 有 司 ， 眾 職 也 。 宰 兼 眾 職， 然 事 必 先 之 於 彼 ， 而 後 考 其 成 功 ， 則 己 不 勞 而 事 畢 舉矣 。 過 ， 失 誤 也 。 大 者 於 事 或 有 所 害 ， 不 得 不 懲 ； 小 者赦 之 ， 則 刑 不 濫 而 人 心 悅 矣 。 賢 ， 有 德 者 。 才 ， 有 能 者。 舉 而 用 之 ， 則 有 司 皆 得 其 人 而 政 益 修 矣 。 曰 ： 「焉 知 賢 才 而 舉 之 ？ 」 曰 ： 「 舉 爾 所 知 。 爾 所 不 知 ， 人 其舍 諸 ？ 」 焉 ， 於 虔 反 。 舍 ， 上 聲 。 仲 弓慮 無 以 盡 知 一 時 之 賢 才 ， 故 孔 子 告 之 以 此 。 程 子 曰 ： 「人 各 親 其 親 ， 然 後 不 獨 親 其 親 。 仲 弓 曰 『 焉 知 賢 才 而 舉之 』 、 子 曰 『 舉 爾 所 知 ， 爾 所 不 知 ， 人 其 舍 諸 』 便 見 仲弓 與 聖 人 用 心 之 大 小 。 推 此 義 ， 則 一 心 可 以 興 邦 ， 一 心可 以 喪 邦 ， 只 在 公 私 之 間 爾 。 」 范 氏 曰 ： 「 不 先 有 司 ，則 君 行 臣 職 矣 ； 不 赦 小 過 ， 則 下 無 全 人 矣 ； 不 舉 賢 才 ，則 百 職 廢 矣 。 失 此 三 者 ， 不 可 以 為 季 氏 宰 ， 況 天 下 乎 ？」

子 路 曰 ： 「 衛 君 待 子 而 為 政 ， 子 將 奚 先 ？ 」 衛君 ， 謂 出 公 輒 也 。 是 時 魯 哀 公 之 十 年 ， 孔 子 自 楚 反 乎 衛。 子 曰 ： 「 必 也 正 名 乎 ！ 」 是 時出 公 不 父 其 父 而 禰 其 祖 ， 名 實 紊 矣 ， 故 孔 子 以 正 名 為 先。 謝 氏 曰 「 正 名 雖 為 衛 君 而 言 ， 然 為 政 之 道 ， 皆 當 以 此為 先 。 」 子 路 曰 ： 「 有 是 哉 ， 子 之 迂 也 ！ 奚 其 正 ？」 迂 ， 謂 遠 於 事 情 ， 言 非 今 日 之 急 務 也。 子 曰 ： 「 野 哉 由 也 ！ 君 子 於 其 所 不 知 ， 蓋 闕 如 也。 野 ， 謂 鄙 俗 。 責 其 不 能 闕 疑 ， 而 率 爾妄 對 也 。 名 不 正 ， 則 言 不 順 ； 言 不 順 ， 則 事 不 成 ； 楊 氏 曰 ： 「 名 不 當 其 實 ， 則 言 不 順 。 言不 順 ， 則 無 以 考 實 而 事 不 成 。 」 事 不 成 ， 則 禮 樂 不興 ； 禮 樂 不 興 ， 則 刑 罰 不 中 ； 刑 罰 不 中 ， 則 民 無 所 措 手足 。 中 ， 去 聲 。 范 氏 曰 ： 「 事 得 其 序 之謂 禮 ， 物 得 其 和 之 謂 樂 。 事 不 成 則 無 序 而 不 和 ， 故 禮 樂不 興 。 禮 樂 不 興 ， 則 施 之 政 事 皆 失 其 道 ， 故 刑 罰 不 中 。」 故 君 子 名 之 必 可 言 也 ， 言 之 必 可 行 也 。 君 子 於 其言 ， 無 所 苟 而 已 矣 。 」 程 子 曰 ： 「 名 實相 須 。 一 事 苟 ， 則 其 餘 皆 苟 矣 。 」 胡 氏 曰 ： 「 衛 世 子 蒯聵 恥 其 母 南 子 之 淫 亂 ， 欲 殺 之 不 果 而 出 奔 。 靈 公 欲 立 公子 郢 ， 郢 辭 。 公 卒 ， 夫 人 立 之 ， 又 辭 。 乃 立 蒯 聵 之 子 輒， 以 拒 蒯 聵 。 夫 蒯 聵 欲 殺 母 ， 得 罪 於 父 ， 而 輒 據 國 以 拒父 ， 皆 無 父 之 人 也 ， 其 不 可 有 國 也 明 矣 。 夫 子 為 政 ， 而以 正 名 為 先 。 必 將 具 其 事 之 本 末 ， 告 諸 天 王 ， 請 于 方 伯， 命 公 子 郢 而 立 之 。 則 人 倫 正 ， 天 理 得 ， 名 正 言 順 而 事成 矣 。 夫 子 告 之 之 詳 如 此 ， 而 子 路 終 不 喻 也 。 故 事 輒 不去 ， 卒 死 其 難 。 徒 知 食 焉 不 避 其 難 之 為 義 ， 而 不 知 食 輒之 食 為 非 義 也 。 」

樊 遲 請 學 稼 ， 子 曰 ： 「 吾 不 如 老 農 。 」 請 學 為 圃。 曰 ： 「 吾 不 如 老 圃 。 」 種 五 穀 曰 稼 ，種 蔬 菜 曰 圃 。 樊 遲 出 。 子 曰 ： 「 小 人 哉 ， 樊 須 也 ！ 小 人 ， 謂 細 民 ， 孟 子 所 謂 小 人 之 事 者 也。 上 好 禮 ， 則 民 莫 敢 不 敬 ； 上 好 義 ， 則 民 莫 敢 不 服； 上 好 信 ， 則 民 莫 敢 不 用 情 。 夫 如 是 ， 則 四 方 之 民 襁 負其 子 而 至 矣 ， 焉 用 稼 ？ 」 好 ， 去 聲 。 夫， 音 扶 。 襁 ， 居 丈 反 。 焉 ， 於 虔 反 。 禮 、 義 、 信 ， 大 人之 事 也 。 好 義 ， 則 事 合 宜 。 情 ， 誠 實 也 。 敬服 用 情 ， 蓋 各 以 其 類 而 應 也 。 襁 ， 織 縷 為 之 ， 以 約 小 兒於 背 者 。 楊 氏 曰 ： 「 樊 須 遊 聖 人 之 門 ， 而 問 稼 圃 ， 志 則陋 矣 ， 辭 而 闢 之 可 也 。 待 其 出 而 後 言 其 非 ， 何 也 ？ 蓋 於其 問 也 ， 自 謂 農 圃 之 不 如 ， 則 拒 之 者 至 矣 。 須 之 學 疑 不及 此 ， 而 不 能 問 。 不 能 以 三 隅 反 矣 ， 故 不 復 。 及 其 既 出， 則 懼 其 終 不 喻 也 ， 求 老 農 老 圃 而 學 焉 ， 則 其 失 愈 遠 矣。 故 復 言 之 ， 使 知 前 所 言 者 意 有 在 也 。

子 曰 ： 「 誦 詩 三 百 ， 授 之 以 政 ， 不 達 ； 使 於 四 方， 不 能 專 對 ； 雖 多 ， 亦 奚 以 為 ？ 」 使 ，去 聲 。 專 ， 獨 也 。 詩 本 人 情 ， 該 物 理 ， 可 以 驗 風 俗 之 盛衰 ， 見 政 治 之 得 失 。 其 言 溫 厚 和 平 ， 長 於 風 諭 。 故 誦 之者 ， 必 達 於 政 而 能 言 也 。 程 子 曰 ： 「 窮 經 將 以 致 用 也 。世 之 誦 詩 者 ， 果 能 從 政 而 專 對 乎 ？ 然 則 其 所 學 者 ， 章 句之 末 耳 ， 此 學 者 之 大 患 也 。 」

子 曰 ： 「 其 身 正 ， 不 令 而 行 ； 其 不 正 ， 雖 令 不 從。 」

子 曰 ： 「 魯 衛 之 政 ， 兄 弟 也 。 」 魯， 周 公 之 後 。 衛 ， 康 叔 之 後 。 本 兄 弟 之 國 ， 而 是 時 衰 亂， 政 亦 相 似 ， 故 孔 子 歎 之 。

子 謂 衛 公 子 荊 ， 「 善 居 室 。 始 有 ， 曰 ： 『 苟 合 矣。 』 少 有 ， 曰 ： 『 苟 完 矣 。 』 富 有 ， 曰 ： 『 苟 美 矣 。 』」 公 子 荊 ， 衛 大 夫 。 苟 ， 聊 且 粗 略 之 意。 合 ， 聚 也 。 完 ， 備 也 。 言 其 循 序 而 有 節 ， 不 以 欲 速 盡美 累 其 心 。 楊 氏 曰 ： 「 務 為 全 美 ， 則 累 物 而 驕 吝 之 心 生。 公 子 荊 皆 曰 苟 而 已 ， 則 不 以 外 物 為 心 ， 其 欲 易 足 故 也。 」

子 適 衛 ， 冉 有 僕 。 僕 ， 御 車 也 。 子 曰 ： 「 庶 矣 哉 ！ 」 庶 ， 眾 也 。 冉 有 曰 ： 「 既 庶 矣 。 又 何 加 焉 ？ 」 曰 ： 「 富 之 。 」 庶 而 不 富 ， 則 民 生 不 遂 ， 故 制 田 里 ， 薄賦 斂 以 富 之 。 曰 ： 「 既 富 矣 ， 又 何 加 焉 ？ 」 曰 ： 「教 之 。 」 富 而 不教 ， 則 近 於 禽 獸 。 故 必 立 學 校 ， 明 禮 義 以 教 之 。 胡 氏 曰： 「 天 生 斯 民 ， 立 之 司 牧 ， 而 寄 以 三 事 。 然 自 三 代 之 後， 能 舉 此 職 者 ， 百 無 一 二 。 漢 之 文 明 ， 唐 之 太 宗 ， 亦 云庶 且 富 矣 ， 西 京 之 教 無 聞 焉 。 明 帝 尊 師 重 傅 ， 臨 雍 拜 老， 宗 戚 子 弟 莫 不 受 學 ； 唐 太 宗 大 召 名 儒 ， 增 廣 生 員 ， 教亦 至 矣 ， 然 而 未 知 所 以 教 也 。 三 代 之 教 ， 天 子 公 卿 躬 行於 上 ， 言 行 政 事 皆 可 師 法 ， 彼 二 君 者 其 能 然 乎 ？ 」

子 曰 ： 「 苟 有 用 我 者 。 期 月 而 已 可 也 ， 三 年 有 成。 」 期 月 ， 謂 周 一 歲 之 月 也 。 可 者 ， 僅辭 ， 言 綱 紀 布 也 。 有 成 ， 治 功 成 也 。 尹 氏 曰 ： 「 孔 子 歎當 時 莫 能 用 己 也 ， 故 云 然 。 」 愚 按 ： 史 記 ， 此 蓋 為 衛 靈公 不 能 用 而 發 。

子 曰 ： 「 善 人 為 邦 百 年 ， 亦 可 以 勝 殘 去 殺 矣 。 誠哉 是 言 也 ！ 」 勝 ， 平 聲 。 去 ， 上 聲 。 為邦 百 年 ， 言 相 繼 而 久 也 。 勝 殘 ， 化 殘 暴 之 人 ， 使 不 為 惡也 。 去 殺 ， 謂 民 化 於 善 ， 可 以 不 用 刑 殺 也 。 蓋 古 有 是 言， 而 夫 子 稱 之 。 程 子 曰 「 漢 自 高 、 惠 至 于 文 、 景 ， 黎 民醇 厚 ， 幾 致 刑 措 ， 庶 乎 其 近 之 矣 。 」 尹 氏 曰 ： 「 勝 殘 去殺 ， 不 為 惡 而 已 ， 善 人 之 功 如 是 。 若 夫 聖 人 ， 則 不 待 百年 ， 其 化 亦 不 止 此 。 」

子 曰 ： 「 如 有 王 者 ， 必 世 而 後 仁 。 」 王者 謂 聖 人 受 命 而 興 也 。 三 十 年 為 一 世 。 仁 ， 謂 教 化 浹 也。 程 子 曰 ： 「 周 自 文 武 至 於 成 王 ， 而 後 禮 樂 興 ， 即 其 效也 。 」 或 問 ： 「 三 年 、 必 世 ， 遲 速 不 同 ， 何 也 ？ 」 程 子曰 ： 「 三 年 有 成 ， 謂 法 度 紀 綱 有 成 而 化 行 也 。 漸 民 以 仁， 摩 民 以 義 ， 使 之 浹 於 肌 膚 ， 淪 於 骨 髓 ， 而 禮 樂 可 興 ，所 謂 仁 也 。 此 非 積 久 ， 何 以 能 致 ？ 」

子 曰 ： 「 苟 正 其 身 矣 ， 於 從 政 乎 何 有 ？ 不 能 正 其身 ， 如 正 人 何 ？ 」

冉 子 退 朝 。 子 曰 ： 「 何 晏 也 ？ 」 對 曰 ： 「 有 政 。」 子 曰 ： 「 其 事 也 。 如 有 政 ， 雖 不 吾 以 ， 吾 其 與 聞 之 。」 朝 ， 音 潮 。 與 ， 去 聲 。 冉 有 時 為 季 氏宰 。 朝 ， 季 氏 之 私 朝 也 。 晏 ， 晚 也 。 政 ， 國 政 。 事 ， 家事 。 以 ， 用 也 。 禮 ： 大 夫 雖 不 治事 ， 猶 得 與 聞 國 政 。 是 時 季 氏 專 魯 ， 其 於 國 政 ， 蓋 有 不與 同 列 議 於 公 朝 ， 而 獨 與 家 臣 謀 於 私 室 者 。 故 夫 子 為 不知 者 而 言 ， 此 必 季 氏 之 家 事 耳 。 若 是 國 政 ， 我 嘗 為 大 夫， 雖 不 見 用 ， 猶 當 與 聞 。 今 既 不 聞 ， 則 是 非 國 政 也 。 語意 與 魏 徵 獻 陵 之 對 略 相 似 。 其 所 以 正 名 分 ， 抑 季 氏 ， 而教 冉 有 之 意 深 矣 。

定 公 問 ： 「 一 言 而 可 以 興 邦 ， 有 諸 ？ 」 孔 子 對 曰： 「 言 不 可 以 若 是 其 幾 也 。 幾 ， 期 也 。詩 曰 ： 「 如 幾 如 式 。 」 言 一 言 之 間 ， 未 可 以 如 此 而 必 期其 效 。 人 之 言 曰 ： 『 為 君 難 ， 為 臣 不 易 。 』 易， 去 聲 。 當 時 有 此 言 也 。 如 知 為 君 之 難 也 ， 不 幾 乎一 言 而 興 邦 乎 ？ 」 因 此 言 而 知 為 君 之 難， 則 必 戰 戰 兢 兢 ， 臨 深 履 薄 ， 而 無 一 事 之 敢 忽 。 然 則 此言 也 ， 豈 不 可 以 必 期 於 興 邦 乎 ？ 為 定 公 言 ， 故 不 及 臣 也。 曰 ： 「 一 言 而 喪 邦 ， 有 諸 ？ 」 孔 子 對 曰 ： 「 言 不可 以 若 是 其 幾 也 。 人 之 言 曰 ： 『 予 無 樂 乎 為 君 ， 唯 其 言而 莫 予 違 也 。 』 喪 ， 去 聲 ， 下 同 。 樂 ，音 洛 。 言 他 無 所 樂 ， 惟 樂 此 耳 。 如 其 善 而 莫 之 違 也， 不 亦 善 乎 ？ 如 不 善 而 莫 之 違 也 ， 不 幾 乎 一 言 而 喪 邦 乎？ 」 范 氏 曰 ： 「 言 不 善 而 莫 之 違 ， 則 忠言 不 至 於 耳 。 君 日 驕 而 臣 日 諂 ， 未 有 不 喪 邦 者 也 。 」 謝氏 曰 ： 「 知 為 君 之 難 ， 則 必 敬 謹 以 持 之 。 惟 其 言 而 莫 予違 ， 則 讒 諂 面 諛 之 人 至 矣 。 邦 未 必 遽 興 喪 也 ， 而 興 喪 之源 分 於 此 。 然 此 非 識 微 之 君 子 ， 何 足 以 知 之 ？ 」

葉 公 問 政 。 音 義 並 見 第 七 篇 。 子曰 ： 「 近 者 說 ， 遠 者 來 。 」 說 ， 音 悅 。 ○ 被 其 澤 則 悅 ， 聞 其 風 則 來 。 然 必 近 者 悅 ， 而 後 遠 者 來也 。

子 夏 為 莒 父 宰 ， 問 政 。 子 曰 ： 「 無 欲 速 ， 無 見 小利 。 欲 速 ， 則 不 達 ； 見 小 利 ， 則 大 事 不 成 。 」 父， 音 甫 。 莒 父 ， 魯 邑 名 。 欲 事 之 速 成 ， 則 急 遽 無 序 ， 而反 不 達 。 見 小 者 之 為 利 ， 則 所 就 者 小 ， 而 所 失 者 大 矣 。 程 子 曰 ： 「 子 張 問 政 ， 子 曰 ： 『 居 之 無倦 ， 行 之 以 忠 。 』 子 夏 問 政 ， 子 曰 ： 『 無 欲 速 ， 無 見 小利 。 』 子 張 常 過 高 而 未 仁 ， 子 夏 之 病 常 在 近 小 ， 故 各 以切 己 之 事 告 之 。 」

葉 公 語 孔 子 曰 ： 「 吾 黨 有 直 躬 者 ， 其 父 攘 羊 ， 而子 證 之 。 」 語 ， 去 聲 。 直 躬 ， 直 身 而 行者 。 有 因 而 盜 曰 攘 。 孔 子 曰 ： 「 吾 黨 之 直 者 異 於 是。 父 為 子 隱 ， 子 為 父 隱 ， 直 在 其 中 矣 。 」 為， 去 聲 。 父 子 相 隱 ， 天 理 人 情 之 至 也 。 故 不 求 為 直 ， 而直 在 其 中 。 謝 氏 曰 ： 「 順 理 為 直 。 父 不 為 子 隱 ， 子 不 為父 隱 ， 於 理 順 邪 ？ 瞽 瞍 殺 人 ， 舜 竊 負 而 逃 ， 遵 海 濱 而 處。 當 是 時 ， 愛 親 之 心 勝 ， 其 於 直 不 直 ， 何 暇 計 哉 ？ 」

樊 遲 問 仁 。 子 曰 ： 「 居 處 恭 ， 執 事 敬 ， 與 人 忠 。雖 之 夷 狄 ， 不 可 棄 也 。 」 恭 主 容 ， 敬 主事 。 恭 見 於 外 ， 敬 主 乎 中 。 之 夷 狄 不 可 棄 ， 勉 其 固 守 而勿 失 也 。 程 子 曰 ： 「 此 是 徹 上 徹 下 語 。 聖 人 初 無 二 語 也， 充 之 則 睟 面 盎 背 ； 推 而 達 之 ， 則 篤 恭 而 天 下 平 矣 。 」胡 氏 曰 ： 「 樊 遲 問 仁 者 三 ： 此 最 先 ， 先 難 次 之 ， 愛 人 其最 後 乎 ？ 」

子 貢 問 曰 ： 「 何 如 斯 可 謂 之 士 矣 ？ 」 子 曰 ： 「 行己 有 恥 ， 使 於 四 方 ， 不 辱 君 命 ， 可 謂 士 矣 。 」 使， 去 聲 。 此 其 志 有 所 不 為 ， 而 其 材 足 以 有 為 者 也 。 子 貢能 言 ， 故 以 使 事 告 之 。 蓋 為 使 之 難 ， 不 獨 貴 於 能 言 而 已。 曰 ： 「 敢 問 其 次 。 」 曰 ： 「 宗 族 稱 孝 焉 ， 鄉 黨 稱弟 焉 。 」 弟 ， 去 聲 。 此 本 立 而 材 不 足 者， 故 為 其 次 。 曰 ： 「 敢 問 其 次 。 」 曰 ： 「 言 必 信 ，行 必 果 ， 硜 硜 然 小 人 哉 ！ 抑 亦 可 以 為 次 矣 。 」 行， 去 聲 。 硜 ， 苦 耕 反 。 果 ， 必 行 也 。 硜 ， 小 石 之 堅 確 者。 小 人 ， 言 其 識 量 之 淺 狹 也 。 此 其 本 末 皆 無 足 觀 ， 然 亦不 害 其 為 自 守 也 ， 故 聖 人 猶 有 取 焉 ， 下 此 則 市 井 之 人 ，不 復 可 為 士 矣 。 曰 ： 「 今 之 從 政 者 何 如 ？ 」 子 曰 ：「 噫 ！ 斗 筲 之 人 ， 何 足 算 也 。 」 筲 ， 所交 反 。 算 ， 亦 作 筭 ， 悉 亂 反 。 今 之 從 政 者 ， 蓋 如 魯 三 家之 屬 。 噫 ， 心 不 平 聲 。 斗 ， 量 名 ， 容 十 升 。 筲 ， 竹 器 ，容 斗 二 升 。 斗 筲 之 人 ， 言 鄙 細 也。 算 ， 數 也 。 子 貢 之 問 每 下 ， 故 夫 子 以 是 警 之 。 程 子 曰： 「 子 貢 之 意 ， 蓋 欲 為 皎 皎 之 行 ， 聞 於 人 者 。 夫 子 告 之， 皆 篤 實 自 得 之 事 。 」

子 曰 ： 「 不 得 中 行 而 與 之 ， 必 也 狂 狷 乎 ！ 狂 者 進取 ， 狷 者 有 所 不 為 也 。 」 狷 ， 音 絹 。 行， 道 也 。 狂 者 ， 志 極 高 而 行 不 掩 。 狷 者 ， 知 未 及 而 守 有餘 。 蓋 聖 人 本 欲 得 中 道 之 人 而 教 之 ， 然 既 不 可 得 ， 而 徒得 謹 厚 之 人 ， 則 未 必 能 自 振 拔 而 有 為 也 。 故 不 若 得 此 狂狷 之 人 ， 猶 可 因 其 志 節 ， 而 激 厲 裁 抑 之 以 進 於 道 ， 非 與其 終 於 此 而 已 也 。 孟 子 曰 ： 「 孔 子 豈 不 欲 中 道 哉 ？ 不 可必 得 ， 故 思 其 次 也 。 如 琴 張 、 曾 皙 、 牧 皮 者 ， 孔 子 之 所謂 狂 也 。 其 志 嘐 嘐 然 ， 曰 ： 『 古 之 人 ！ 古 之 人 ！ 』 夷 考其 行 而 不 掩 焉 者 也 。 狂 者 又 不 可 得 ， 欲 得 不 屑 不 潔 之 士而 與 之 ， 是 狷 也 ， 是 又 其 次 也 。 」

子 曰 ： 「 南 人 有 言 曰 ： 『 人 而 無 恆 ， 不 可 以 作 巫醫 。 』 善 夫 ！ 」 恆 ， 胡 登 反 。 夫 ， 音 扶。 南 人 ， 南 國 之 人 。 恆 ， 常 久 也 。 巫 ， 所 以 交 鬼 神 。 醫， 所 以 寄 死 生 。 故 雖 賤 役 ， 而 猶 不 可 以 無 常 ， 孔 子 稱 其言 而 善 之 。 「 不 恆 其 德 ， 或 承 之 羞 。 」 此易 恆 卦 九 三 爻 辭 。 承 ， 進 也 。 子 曰 ： 「 不 占 而 已 矣。 」 復 加 「 子 曰 」 ， 以 別 易 文 也 ， 其 義未 詳 。 楊 氏 曰 ： 「 君 子 於 易 苟 玩 其 占 ， 則 知 無 常 之 取 羞矣 。 其 為 無 常 也 ， 蓋 亦 不 占 而 已 矣 。 」 意 亦 略 通 。

子 曰 ： 「 君 子 和 而 不 同 ， 小 人 同 而 不 和 。 」 和者 ， 無 乖 戾 之 心 。 同 者 ， 有 阿 比 之 意 。 尹 氏 曰 ： 「 君 子尚 義 ， 故 有 不 同 。 小 人 尚 利 ， 安 得 而 和 ？ 」

子 貢 問 曰 ： 「 鄉 人 皆 好 之 ， 何 如 ？ 」 子 曰 ： 「 未可 也 。 」 「 鄉 人 皆 惡 之 ， 何 如 ？ 」 子 曰 ： 「 未 可 也 。 不如 鄉 人 之 善 者 好 之 ， 其 不 善 者 惡 之 。 」 好、 惡 ， 並 去 聲 。 一 鄉 之 人 ， 宜 有 公 論 矣 ， 然 其 間 亦 各 以類 自 為 好 惡 也 。 故 善 者 好 之 而 惡 者 不 惡 ， 則 必 其 有 苟 合之 行 。 惡 者 惡 之 而 善 者 不 好 ， 則 必 其 無 可 好 之 實 。

子 曰 ： 「 君 子 易 事 而 難 說 也 ： 說 之 不 以 道 ， 不 說也 ； 及 其 使 人 也 ， 器 之 。 小 人 難 事 而 易 說 也 ： 說 之 雖 不以 道 ， 說 也 ； 及 其 使 人 也 ， 求 備 焉 。 」 易， 去 聲 。 說 ， 音 悅 。 器 之 ， 謂 隨 其 材 器 而 使 之 也 。 君 子之 心 公 而 恕 ， 小 人 之 心 私 而 刻 。 天 理 人 欲 之 間 ， 每 相 反而 已 矣 。

子 曰 ： 「 君 子 泰 而 不 驕 ， 小 人 驕 而 不 泰 。 」 君子 循 理 ， 故 安 舒 而 不 矜 肆 。 小 人 逞 欲 ， 故 反 是 。

子 曰 ： 「 剛 毅 、 木 訥 ， 近 仁 。 」 程子 曰 ： 「 木 者 ， 質 樸 。 訥 者 ， 遲 鈍 。 四 者 ， 質 之 近 乎 仁者 也 。 」 楊 氏 曰 ： 「 剛 毅 則 不 屈 於 物 欲 ， 木 訥 則 不 至 於外 馳 ， 故 近 仁 。 」

子 路 問 曰 ： 「 何 如 斯 可 謂 之 士 矣 ？ 」 子 曰 ： 「 切切 、 偲 偲 、 怡 怡 如 也 ， 可 謂 士 矣 。 朋 友 切 切 、 偲 偲 ， 兄弟 怡 怡 。 」 胡 氏 曰 ： 「 切 切 ， 懇 到 也 。偲 偲 ， 詳 勉 也 。 怡 怡 ， 和 悅 也 。 皆 子 路 所 不 足 ， 故 告 之。 又 恐 其 混 於 所 施 ， 則 兄 弟 有 賊 恩 之 禍 ， 朋 友 有 善 柔 之損 ， 故 又 別 而 言 之 。 」

子 曰 ： 「 善 人 教 民 七 年 ， 亦 可 以 即 戎 矣 。 」 教民 者 ， 教 之 孝 悌 忠 信 之 行 ， 務 農 講 武 之 法 。 即 ， 就 也 。戎 ， 兵 也 。 民 知 親 其 上 ， 死 其 長 ， 故 可 以 即 戎 。 程 子 曰： 「 七 年 云 者 ， 聖 人 度 其 時 可 矣 。 如 云 期 月 、 三 年 、 百年 、 一 世 、 大 國 五 年 、 小 國 七 年 之 類 ， 皆 當 思 其 作 為 如何 乃 有 益 。 」

子 曰 ： 「 以 不 教 民 戰 ， 是 謂 棄 之 。 」 以， 用 也 。 言 用 不 教 之 民 以 戰 ， 必 有 敗 亡 之 禍 ， 是 棄 其 民也 。

憲 問 第 十 四 胡 氏 曰 ： 「 此 篇 疑 原憲 所 記 。 」 凡 四 十 七 章 。

憲 問 恥 。 子 曰 ： 「 邦 有 道 ， 穀 ； 邦 無 道 ， 穀 ， 恥 也。 」 憲 ， 原 思 名 。 穀 ， 祿 也 。 邦 有 道 不能 有 為 ， 邦 無 道 不 能 獨 善 ， 而 但知 食 祿 ， 皆 可 恥 也 。 憲 之 狷 介 ， 其 於 邦 無 道 穀 之 可 恥 ，固 知 之 矣 ； 至 於 邦 有 道 穀 之 可 恥 ， 則 未 必 知 也 。 故 夫 子因 其 問 而 并 言 之 ， 以 廣 其 志 ， 使 知 所 以 自 勉 ， 而 進 於 有為 也 。

「 克 、 伐 、 怨 、 欲 不 行 焉 ， 可 以 為 仁 矣 ？ 」 此亦 原 憲 以 其 所 能 而 問 也 。 克 ， 好 勝 。 伐 ， 自 矜 。 怨 ， 忿恨 。 欲 ， 貪 欲 。 子 曰 ： 「 可 以 為 難 矣 ， 仁 則 吾 不 知也 。 」 有 是 四 者 而 能 制 之 ， 使 不 得 行 ，可 謂 難 矣 。 仁 則 天 理 渾 然 ， 自 無 四 者 之 累 ， 不 行 不 足 以言 之 也 。 程 子 曰 ： 「 人 而 無 克 、 伐 、 怨 、 欲 ， 惟 仁 者 能之 。 有 之 而 能 制 其 情 使 不 行 ， 斯 亦 難 能 也 。 謂 之 仁 則 未也 。 此 聖 人 開 示 之 深 ， 惜 乎 憲 之 不 能 再 問 也 。 」 或 曰 ：「 四 者 不 行 ， 固 不 得 為 仁 矣 。 然 亦 豈 非 所 謂 克 己 之 事 ，求 仁 之 方 乎 ？ 」 曰 ： 「 克 去 己 私 以 復 乎 禮 ， 則 私 欲 不 留， 而 天 理 之 本 然 者 得 矣 。 若 但 制 而 不 行 ， 則 是 未 有 拔 去病 根 之 意 ， 而 容 其 潛 藏 隱 伏 於 胸 中 也 。 豈 克 己 求 仁 之 謂哉 ？ 學 者 察 於 二 者 之 間 ， 則 其 所 以 求 仁 之 功 ， 益 親 切 而無 滲 漏 矣 。 」

子 曰 ： 「 士 而 懷 居 ， 不 足 以 為 士 矣 。 」 居， 謂 意 所 便 安 處 也 。

子 曰 ： 「 邦 有 道 ， 危 言 危 行 ； 邦 無 道 ， 危 行 言 孫。 」 行 、 孫 ， 並 去 聲 。 危 ， 高 峻 也 。 孫， 卑 順 也 。 尹 氏 曰 ： 「 君 子 之 持 身 不 可 變 也 ， 至 於 言 則有 時 而 不 敢 盡 ， 以 避 禍 也 。 然 則 為 國 者 使 士 言 孫 ， 豈 不殆 哉 ？ 」

子 曰 ： 「 有 德 者 必 有 言 ， 有 言 者 不 必 有 德 ； 仁 者必 有 勇 ， 勇 者 不 必 有 仁 。 」 有 德 者 ， 和順 積 中 ， 英 華 發 外 。 能 言 者 ， 或 便 佞 口 給 而 已 。 仁 者 ，心 無 私 累 ， 見 義 必 為 。 勇 者 ， 或 血 氣 之 強 而 已 。 尹 氏 曰「 有 德 者 必 有 言 ， 徒 能 言 者 未 必 有 德 也 。 仁 者 志 必 勇 ，徒 能 勇 者 未 必 有 仁 也 。 」

南 宮 适 問 於 孔 子 曰 ： 「 羿 善 射 ， 奡 盪 舟 ， 俱 不 得其 死 然 ； 禹 稷 躬 稼 ， 而 有 天 下 。 」 夫 子 不 答 ， 南 宮 适 出。 子 曰 ： 「 君 子 哉 若 人 ！ 尚 德 哉 若 人 ！ 」 适， 古 活 反 。 羿 ， 音 詣 。 奡 ， 五 報 反 。 盪 ， 土 浪 反 。 南 宮 适 ， 即 南 容 也 。 羿 ， 有 窮 之 君 ， 善射 ， 滅 夏 后 相 而 篡 其 位 。 其 臣 寒 浞 又 殺 羿 而 代 之 。 奡 ，春 秋 傳 作 「 澆 」 ， 浞 之 子 也 ， 力 能 陸 地 行 舟 ， 後 為 夏 后少 康 所 誅 。 禹 平 水 土 暨 稷 播 種 ， 身 親 稼 穡 之 事 。 禹 受 舜禪 而 有 天 下 ， 稷 之 後 至 周 武 王 亦 有 天 下 。 适 之 意 蓋 以 羿奡 比 當 世 之 有 權 力 者 ， 而 以 禹 稷 比 孔 子 也 。 故 孔 子 不 答。 然 适 之 言 如 此 ， 可 謂 君 子 之 人 ， 而 有 尚 德 之 心 矣 ， 不可 以 不 與 。 故 俟 其 出 而 贊 美 之 。

子 曰 ： 「 君 子 而 不 仁 者 有 矣 夫 ， 未 有 小 人 而 仁 者也 。 」 夫 ， 音 扶 。 謝 氏 曰 ： 「 君 子 志 於仁 矣 ， 然 毫 忽 之 間 ， 心 不 在 焉 ， 則 未 免 為 不 仁 也 。 」

子 曰 ： 「 愛 之 ， 能 勿 勞 乎 ？ 忠 焉 ， 能 勿 誨 乎 ？ 」 蘇 氏 曰 ： 「 愛 而 勿 勞 ， 禽 犢 之 愛 也 ； 忠而 勿 誨 ， 婦 寺 之 忠 也 。 愛 而 知 勞 之 ， 則 其 為 愛 也 深 矣 ；忠 而 知 誨 之 ， 則 其 為 忠 也 大 矣 。 」

子 曰 ： 「 為 命 ： 裨 諶 草 創 之 ， 世 叔 討 論 之 ， 行 人子 羽 脩 飾 之 ， 東 里 子 產 潤 色 之 。 」 裨 ，婢 之 反 。 諶 ， 時 林 反 。 裨 諶 以 下 四 人 ， 皆 鄭 大 夫 。 草 ，略 也 。 創 ， 造 也 ， 謂 造 為 草  也 。 世 叔 ， 游 吉 也 ， 春 秋傳 作 子 太 叔 。 討 ， 尋 究 也 。 論 ， 講 議 也 。 行 人 ， 掌 使 之官 。 子 羽 ， 公 孫 揮 也 。 脩 飾 ， 謂 增 損 之 。 東 里 地 名 ， 子產 所 居 也 。 潤 色 ， 謂 加 以 文 采 也 。 鄭 國 之 為 辭 命 ， 必 更此 四 賢 之 手 而 成 ， 詳 審 精 密 ， 各 盡 所 長 。 是 以 應 對 諸 侯， 鮮 有 敗 事 。 孔 子 言 此 ， 蓋 善 之 也 。

或 問 子 產 。 子 曰 ： 「 惠 人 也 。 」 子產 之 政 ， 不 專 於 寬 ， 然 其 心 則 一 以 愛 人 為 主 。 故 孔 子 以為 惠 人 ， 蓋 舉 其 重 而 言 也 問 子 西 。 曰 ： 「 彼 哉 ！ 彼哉 ！ 」 子 西 ， 楚 公 子 申 ， 能 遜 楚 國 ， 立昭 王 ， 而 改 紀 其 政 ， 亦 賢 大 夫 也 。 然 不 能 革 其 僭 王 之 號。 昭 王 欲 用 孔 子 ， 又 沮 止 之 。 其 後 卒 召 白 公 以 致 禍 亂 ，則 其 為 人 可 知 矣 。 彼 哉 者 ， 外 之 之 辭 。 問 管 仲 。 曰： 「 人 也 。 奪 伯 氏 駢 邑 三 百 ， 飯 疏 食 ， 沒 齒 無 怨 言 。 」 人 也 ， 猶 言 此 人 也 。 伯 氏 ， 齊 大 夫 。 駢邑 ， 地 名 。 齒 ， 年 也 。 蓋 桓 公 奪伯 氏 之 邑 以 與 管 仲 ， 伯 氏 自 知 己 罪 ， 而 心 服 管 仲 之 功 ，故 窮 約 以 終 身 而 無 怨 言 。 荀 卿 所 謂 「 與 之 書 社 三 百 ， 而富 人 莫 之 敢 拒 」 者 ， 即 此 事 也 。 或 問 ： 「 管 仲 子 產 孰 優？ 」 曰 ： 「 管 仲 之 德 ， 不 勝 其 才 。 子 產 之 才 ， 不 勝 其 德。 然 於 聖 人 之 學 ， 則 概 乎 其 未 有 聞 也 。 」

子 曰 ： 「 貧 而 無 怨 難 ， 富 而 無 驕 易 。 」 易， 去 聲 。 處 貧 難 ， 處 富 易 ， 人 之 常 情 。 然 人 當 勉 其 難 ，而 不 可 忽 其 易 也 。

子 曰 ： 「 孟 公 綽 為 趙 魏 老 則 優 ， 不 可 以 為 滕 薛 大夫 。 」 公 綽 ， 魯 大 夫 。 趙 魏 ， 晉 卿 之 家。 老 ， 家 臣 之 長 。 大 家 勢 重 ， 而 無 諸 侯 之 事 ； 家 老 望 尊， 而 無 官 守 之 責 。 優 ， 有 餘 也 。 滕 薛 ， 二 國 名 。 大 夫 ，任 國 政 者 。 滕 薛 國 小 政 繁 ， 大 夫 位 高 責 重 。 然 則 公 綽 蓋廉 靜 寡 欲 ， 而 短 於 才 者 也 。 胡 氏 〔 一 〕 曰 ： 「 知 之 弗 豫， 枉 其 才 而 用 之 ， 則 為 棄 人 矣 。 此 君 子 所 以 患 不 知 人 也。 言 此 ， 則 孔 子 之 用 人 可 知 矣 。 」

〔 一 〕 「 胡 氏 」 ， 清 仿 宋 大 字 本 作 「楊 氏 」 。

子 路 問 成 人 。 子 曰 ： 「 若 臧 武 仲 之 知 ， 公 綽 之 不欲 ， 卞 莊 子 之 勇 ， 冉 求 之 藝 ， 文 之 以 禮 樂 ， 亦 可 以 為 成人 矣 。 」 知 ， 去 聲 。 成 人 ， 猶 言 全 人 。武 仲 ， 魯 大 夫 ， 名 紇 。 莊 子 ， 魯 卞 邑 大 夫 。 言 兼 此 四 子之 長 ， 則 知 足 以 窮 理 ， 廉 足 以 養 心 ， 勇 足 以 力 行 ， 藝 足以 泛 應 ， 而 又 節 之 以 禮 ， 和 之 以 樂 ， 使 德 成 於 內 ， 而 文見 乎 外 。 則 材 全 德 備 ， 渾 然 不 見 一 善 成 名 之 跡 ； 中 正 和樂 ， 粹 然 無 復 偏 倚 駁 雜 之 蔽 ， 而 其 為 人 也 亦 成 矣 。 然 亦之 為 言 ， 非 其 至 者 ， 蓋 就 子 路 之 所 可 及 而 語 之 也 。 若 論其 至 ， 則 非 聖 人 之 盡 人 道 ， 不 足 以 語 此 曰 ： 「 今 之成 人 者 何 必 然 ？ 見 利 思 義 ， 見 危 授 命 ， 久 要 不 忘 平 生 之言 ， 亦 可 以 為 成 人 矣 。 」 復 加 「 曰 」 字者 ， 既 答 而 復 言 也 。 授 命 ， 言 不 愛 其 生 ， 持 以 與 人也 。 久 要 ， 舊 約 也 。 平 生 ， 平 日 也 。 有 是 忠 信 之 實 ， 則雖 其 才 知 禮 樂 有 所 未 備 ， 亦 可 以 為 成 人 之 次 也 。 程 子 曰： 「 知 之 明 ， 信 之 篤 ， 行 之 果 ， 天 下 之 達 德 也 。 若 孔 子所 謂 成 人 ， 亦 不 出 此 三 者 。 武 仲 ， 知 也 ； 公 綽 ， 仁 也 ；卞 莊 子 ， 勇 也 ； 冉 求 ， 藝 也 。 須 是 合 此 四 人 之 能 ， 文 之以 禮 樂 ， 亦 可 以 為 成 人 矣 。 然 而 論 其 大 成 ， 則 不 止 於 此。 若 今 之 成 人 ， 有 忠 信 而 不 及 於 禮 樂 ， 則 又 其 次 者 也 。」 又 曰 ： 「 臧 武 仲 之 知 ， 非 正 也 。 若 文 之 以 禮 樂 ， 則 無不 正 矣 。 」 又 曰 ： 「 語 成 人 之 名 ， 非 聖 人 孰 能 之 ？ 孟 子曰 ： 『 惟 聖 人 然 後 可 以 踐 形 。 』 如 此 方 可 以 稱 成 人 之 名。 」 胡 氏 曰 「 今 之 成 人 以 下 ， 乃 子 路 之 言 。 蓋 不 復 聞 斯行 之 之 勇 ， 而 有 終 身 誦 之 之 固 矣 。 未 詳 是 否 ？ 」

子 問 公 叔 文 子 於 公 明 賈 曰 ： 「 信 乎 夫 子 不 言 、 不笑 、 不 取 乎 ？ 」 公 叔 文 子 ， 衛 大 夫 公 孫拔 也 。 公 明 姓 ， 賈 名 ， 亦 衛 人 。 文 子 為 人 ， 其 詳 不 可 知， 然 必 廉 靜 之 士 ， 故 當 時 以 三 者 稱 之 。 公 明 賈 對 曰： 「 以 告 者 過 也 。 夫 子 時 然 後 言 ， 人 不 厭 其 言 ； 樂 然 後笑 ， 人 不 厭 其 笑 ； 義 然 後 取 ， 人 不 厭 其 取 。 」 子 曰 ： 「其 然 ， 豈 其 然 乎 ？ 」 厭 者 ， 苦 其 多 而 惡之 之 辭 。 事 適 其 可 ， 則 人 不 厭 ， 而 不 覺 其 有 是 矣 。 是 以稱 之 或 過 ， 而 以 為 不 言 、 不 笑 、 不 取 也 。 然 此 言 也 ， 非禮 義 充 溢 於 中 ， 得 時 措 之 宜 者 不 能 。 文 子 雖 賢 ， 疑 未 及此 ， 但 君 子 與 人 為 善 ， 不 欲 正 言 其 非 也 。 故 曰 「 其 然 豈其 然 乎 」 ， 蓋 疑 之 也 。

子 曰 ： 「 臧 武 仲 以 防 求 為 後 於 魯 ， 雖 曰 不 要 君 ，吾 不 信 也 。 」 要 ， 平 聲 。 防 ， 地 名 ， 武仲 所 封 邑 也 。 要 ， 有 挾 而 求 也 。 武 仲 得 罪 奔 邾 ， 自 邾 如防 ， 使 請 立 後 而 避 邑 。 以 示 若 不 得 請 ， 則 將 據 邑 以 叛 ，是 要 君 也 。 范 氏 曰 ： 「 要 君 者 無 上 ， 罪 之 大 者 也 。 武 仲之 邑 ， 受 之 於 君 。 得 罪 出 奔 ， 則 立 後 在 君 ， 非 己 所 得 專也 。 而 據 邑 以 請 ， 由 其 好 知 而 不 好 學 也 。 」 楊 氏 曰 ： 「武 仲 卑 辭 請 後 ， 其 跡 非 要 君 者 ， 而 意 實 要 之 。 夫 子 之 言， 亦 春 秋 誅 意 之 法 也 。 」

子 曰 ： 「 晉 文 公 譎 而 不 正 ， 齊 桓 公 正 而 不 譎 。 」 譎 ， 古 穴 反 。 晉 文 公 ， 名 重 耳 。 齊 桓 公， 名 小 白 。 譎 ， 詭 也 。 二 公 皆 諸 侯 盟 主 ， 攘 夷 狄 以 尊 周室 者 也 。 雖 其 以 力 假 仁 ， 心 皆 不 正 ， 然 桓 公 伐 楚 ， 仗 義執 言 ， 不 由 詭 道 ， 猶 為 彼 善 於 此 。 文 公 則 伐 衛 以 致 楚 ，而 陰 謀 以 取 勝 ， 其 譎 甚 矣 。 二 君 他 事 亦 多 類 此 ， 故 夫 子言 此 以 發 其 隱 。

子 路 曰 ： 「 桓 公 殺 公 子 糾 ， 召 忽 死 之 ， 管 仲 不 死。 」 曰 ： 「 未 仁 乎 ？ 」 糾 ， 居 黝 反 。 召， 音 邵 。 按 春 秋 傳 ， 齊 襄 公 無 道 ， 鮑 叔 牙 奉 公 子 小 白 奔莒 。 及 無 知 弒 襄 公 ， 管 夷 吾 召 忽 奉 公 子 糾 奔 魯 。 魯 人 納之 ， 未 克 ， 而 小 白 入 ， 是 為 桓 公 。 使 魯 殺 子 糾 而 請 管 召， 召 忽 死 之 ， 管 仲 請 囚 。 鮑 叔 牙 言 於 桓 公 以 為 相 。 子 路疑 管 仲 忘 君 事 讎 ， 忍 心 害 理 ， 不 得 為 仁 也 。 子 曰 ：「 桓 公 九 合 諸 侯 ， 不 以 兵 車 ， 管 仲 之 力 也 。 如 其 仁 ！ 如其 仁 ！ 」 九 ， 春 秋 傳 作 「 糾 」 ， 督 也 ，古 字 通 用 。 不 以 兵 車 ， 言 不 假 威 力 也 。 如 其 仁 ， 言 誰 如其 仁 者 ， 又 再 言 以 深 許 之 。 蓋 管 仲 雖 未 得 為 仁 人 ， 而 其利 澤 及 人 ， 則 有 仁 之 功 矣 。

子 貢 曰 ： 「 管 仲 非 仁 者 與 ？ 桓 公 殺 公 子 糾 ， 不 能死 ， 又 相 之 。 」 與 ， 平 聲 。 相 ， 去 聲 。 ○ 子 貢 意 不 死 猶 可 ， 相 之 則 已 甚 矣 子 曰 ： 「 管 仲 相桓 公 ， 霸 諸 侯 ， 一 匡 天 下 ， 民 到 于 今 受 其 賜 。 微 管 仲 ，吾 其 被 髮 左 衽 矣 。 被 ， 皮 寄 反 。 衽 ， 而審 反 。 霸 ， 與 伯 同 ， 長 也 。 匡 ， 正 也 。 尊 周 室 ， 攘 夷 狄， 皆 所 以 正 天 下 也 。 微 ， 無 也 。 衽 ， 衣 衿 也 。 被 髮 左 衽， 夷 狄 之 俗 也 。 豈 若 匹 夫 匹 婦 之 為 諒 也 ， 自 經 於 溝瀆 而 莫 之 知 也 。 」 諒 ， 小 信 也 。 經 ， 縊也 。 莫 之 知 ， 人 不 知 也 。 後 漢 書 引 此 文 ， 莫 字 上 有 人 字。 程 子 曰 ： 「 桓 公 ， 兄 也 。 子 糾 ， 弟 也 。 仲 私 於 所 事 ，輔 之 以 爭 國 ， 非 義 也 。 桓 公 殺 之 雖 過 ， 而 糾 之 死 實 當 。仲 始 與 之 同 謀 ， 遂 與 之 同 死 ， 可 也 ； 知 輔 之 爭 為 不 義 ，將 自 免 以 圖 後 功 亦 可 也 。 故 聖 人 不 責 其 死 而 稱 其 功 。 若使 桓 弟 而 糾 兄 ， 管 仲 所 輔 者 正 ， 桓 奪 其 國 而 殺 之 ， 則 管仲 之 與 桓 ， 不 可 同 世 之 讎 也 。 若計 其 後 功 而 與 其 事 桓 ， 聖 人 之 言 ， 無 乃 害 義 之 甚 ， 啟 萬世 反 覆 不 忠 之 亂 乎 ？ 如 唐 之 王 珪 魏 徵 ， 不 死 建 成 之 難 ，而 從 太 宗 ， 可 謂 害 於 義 矣 。 後 雖 有 功 ， 何 足 贖 哉 ？ 」 愚謂 管 仲 有 功 而 無 罪 ， 故 聖 人 獨 稱 其 功 ； 王 魏 先 有 罪 而 後有 功 ， 則 不 以 相 掩 可 也 。

公 叔 文 子 之 臣 大 夫 僎 ， 與 文 子 同 升 諸 公 。 僎， 士 免 反 。 臣 ， 家 臣 。 公 ， 公 朝 。 謂 薦 之 與 己 同 進 為 公朝 之 臣 也 。 子 聞 之 曰 ： 「 可 以 為 文 矣 。 」 文者 ， 順 理 而 成 章 之 謂 。 謚 法 亦 有 所 謂 錫 民 爵 位 曰 文 者 。 ○ 洪 氏 曰 ： 「 家 臣 之 賤 而 引 之 使 與 己 並 ， 有 三 善 焉 ： 知人 ， 一 也 ； 忘 己 ， 二 也 ； 事 君 ， 三 也 。 」

子 言 衛 靈 公 之 無 道 也 ， 康 子 曰 ： 「 夫 如 是 ， 奚 而不 喪 ？ 」 夫 ， 音 扶 。 喪 ， 去 聲 。 喪 ， 失位 也 。 孔 子 曰 ： 「 仲 叔 圉 治 賓 客 ， 祝 鮀 治 宗 廟 ， 王孫 賈 治 軍 旅 。 夫 如 是 ， 奚 其 喪 ？ 」 仲 叔圉 ， 即 孔 文 子 也 。 三 人 皆 衛 臣 ， 雖 未 必 賢 ， 而 其 才 可 用。 靈 公 用 之 ， 又 各 當 其 才 。 尹 氏 曰 「 衛 靈 公 之 無 道 宜 喪也 ， 而 能 用 此 三 人 ， 猶 足 以 保 其 國 ， 而 況 有 道 之 君 ， 能用 天 下 之 賢 才 者 乎 ？ 詩 曰 ： 『 無 競 維 人 ， 四 方 其 訓 之 。』 」

子 曰 ： 「 其 言 之 不 怍 ， 則 為 之 也 難 。 」 大言 不 慚 ， 則 無 必 為 之 志 ， 而 不 自 度 其 能 否 矣 。 欲 踐 其 言， 豈 不 難 哉 ？

陳 成 子 弒 簡 公 。 成 子 ， 齊 大 夫 ，名 恆 。 簡 公 ， 齊 君 ， 名 壬 。 事 在 春 秋 哀 公 十 四 年 。 孔子 沐 浴 而 朝 ， 告 於 哀 公 曰 ： 「 陳 恆 弒 其 君 ， 請 討 之 。 」 朝 ， 音 潮 。 是 時 孔 子 致 仕 居 魯 ， 沐 浴 齊戒 以 告 君 ， 重 其 事 而 不 敢 忽 也 。 臣 弒 其 君 ， 人 倫 之 大 變， 天 理 所 不 容 ， 人 人 得 而 誅 之 ， 況 鄰 國 乎 ？ 故 夫 子 雖 已告 老 ， 而 猶 請 哀 公 討 之 。 公 曰 ： 「 告 夫 三 子 ！ 」 夫， 音 扶 ， 下 「 告 夫 」 同 。 三 子 ， 三 家 也 。 時 政 在 三 家 ，哀 公 不 得 自 專 ， 故 使 孔 子 告 之 。 孔 子 曰 ： 「 以 吾 從大 夫 之 後 ， 不 敢 不 告 也 。 君 曰『
告 夫 三 子 』 者 。 」 孔 子 出 而 自 言 如此 。 意 謂 弒 君 之 賊 ， 法 所 必 討 。 大 夫 謀 國 ， 義 所 當 告 。君 乃 不 能 自 命 三 子 ， 而 使 我 告 之 邪 ？ 之 三 子 告 ， 不可 。 孔 子 曰 ： 「 以 吾 從 大 夫 之 後 ， 不 敢 不 告 也 。 」 以君 命 往 告 ， 而 三 子 魯 之 強 臣 ， 素 有 無 君 之 心 ， 實 與 陳 氏聲 勢 相 倚 ， 故 沮 其 謀 。 而 夫 子 復 以 此 應 之 ， 其 所 以 警 之者 深 矣 。 程 子 曰 ： 「 左 氏 記 孔 子 之 言 曰 ： 『 陳 恆 弒 其 君， 民 之 不 予 者 半 。 以 魯 之 眾 ， 加 齊 之 半 ， 可 克 也 。 』 此非 孔 子 之 言 。 誠 若 此 言 ， 是 以 力 不 以 義 也 。 若 孔 子 之 志， 必 將 正 名 其 罪 ， 上 告 天 子 ， 下 告 方 伯 ， 而 率 與 國 以 討之 。 至 於 所 以 勝 齊 者 ， 孔 子 之 餘 事 也 ， 豈 計 魯 人 之 眾 寡哉 ？ 當 是 時 ， 天 下 之 亂 極 矣 ， 因 是 足 以 正 之 ， 周 室 其 復興 乎 ？ 魯 之 君 臣 ， 終 不 從 之 ， 可 勝 惜 哉 ！ 」 胡 氏 曰 「 春秋 之 法 ， 弒 君 之 賊 ， 人 得 而 討 之 。 仲 尼 此 舉 ， 先 發 後 聞可 也 。 」

子 路 問 事 君 。 子 曰 ： 「 勿 欺 也 ， 而 犯 之 。 」 犯， 謂 犯 顏 諫 爭 。 范 氏 曰 ： 「 犯 非 子 路 之 所 難 也 ， 而 以 不欺 為 難 。 故 夫 子 教 以 先 勿 欺 而 後 犯 也 。 」

子 曰 ： 「 君 子 上 達 ， 小 人 下 達 。 」 君子 循 天 理 ， 故 日 進 乎 高 明 ； 小 人 殉 人 欲 ， 故 日 究 乎 汙 下。

子 曰 ： 「 古 之 學 者 為 己 ， 今 之 學 者 為 人 。 」 為， 去 聲 。 程 子 曰 ： 「 為 己 ， 欲 得 之 於 己 也 。 為 人 ， 欲 見知 於 人 也 。 」 程 子 曰 ： 「 古 之 學 者 為 己 ， 其 終 至 於 成 物。 今 之 學 者 為 人 ， 其 終 至 於 喪 己 。 」 愚 按 ： 聖 賢 論 學 者用 心 得 失 之 際 ， 其 說 多 矣 ， 然 未 有 如 此 言 之 切 而 要 者 。於 此 明 辨 而 日 省 之 ， 則 庶 乎 其 不 昧 於 所 從 矣 。

蘧 伯 玉 使 人 於 孔 子 。 使 ， 去 聲 ，下 同 。 蘧 伯 玉 ， 衛 大 夫 ， 名 瑗 。 孔 子 居 衛 ， 嘗 主 於 其 家。 既 而 反 魯 ， 故 伯 玉 使 人 來 也 。 孔 子 與 之 坐 而 問 焉， 曰 ： 「 夫 子 何 為 ？ 」 對 曰 ： 「 夫 子 欲 寡 其 過 而 未 能 也。 」 使 者 出 。 子 曰 ： 「 使 乎 ！ 使 乎 ！ 」 與之 坐 ， 敬 其 主 以 及 其 使 也 。 夫 子 ， 指 伯 玉 也 。 言 其 但 欲寡 過 而 猶 未 能 ， 則 其 省 身 克 己 ， 常 若不 及 之 意 可 見 矣 。 使 者 之 言 愈 自 卑 約 ， 而 其 主 之 賢 益 彰， 亦 可 謂 深 知 君 子 之 心 ， 而 善 於 辭 令 者 矣 。 故 夫 子 再 言使 乎 以 重 美 之 。 按 莊 周 稱 「 伯 玉 行 年 五 十 而 知 四 十 九 年之 非 」 。 又 曰 ： 「 伯 玉 行 年 六 十 而 六 十 化 。 」 蓋 其 進 德之 功 ， 老 而 不 倦 。 是 以 踐 履 篤 實 ， 光 輝 宣 著 。 不 惟 使 者知 之 ， 而 夫 子 亦 信 之 也 。

子 曰 ： 「 不 在 其 位 ， 不 謀 其 政 。 」 重出 。

曾 子 曰 ： 「 君 子 思 不 出 其 位 。 」 此艮 卦 之 象 辭 也 。 曾 子 蓋 嘗 稱 之 ， 記 者 因 上 章 之 語 而 類 記之 也 。 范 氏 曰 ： 「 物 各 止 其 所 ， 而 天 下 之 理 得 矣 。 故 君子 所 思 不 出 其 位 ， 而 君 臣 、 上 下 、 大 小 ， 皆 得 其 職 也 。」

子 曰 ： 「 君 子 恥 其 言 而 過 其 行 。 」 行， 去 聲 。 恥 者 ， 不 敢 盡 之 意 。 過 者 ， 欲 有 餘 之 辭 。

子 曰 ： 「 君 子 道 者 三 ， 我 無 能 焉 ： 仁 者 不 憂 ， 知者 不 惑 ， 勇 者 不 懼 。 」 知 ， 去 聲 。 自 責以 勉 人 也 。 子 貢 曰 ： 「 夫 子 自 道 也 。 」 道， 言 也 。 自 道 ， 猶 云 謙 辭 。 尹 氏 曰 ： 「 成 德 以 仁 為 先 ，進 學 以 知 為 先 。 故 夫 子 之 言 ， 其 序 有 不 同 者 以 此 。 」

子 貢 方 人 。 子 曰 ： 「 賜 也 賢 乎 哉 ？ 夫 我 則 不 暇 。」 夫 ， 音 扶 。 方 ， 比 也 。 乎 哉 ， 疑 辭 。比 方 人 物 而 較 其 短 長 ， 雖 亦 窮 理 之 事 。 然 專 務 為 此 ， 則心 馳 於 外 ， 而 所 以 自 治 者 疏 矣 。 故 褒 之 而 疑 其 辭 ， 復 自貶 以 深 抑 之 。 謝 氏 曰 ： 「 聖 人 責 人 ， 辭 不 迫 切 而 意 已 獨至 如 此 。 」

子 曰 ： 「 不 患 人 之 不 己 知 ， 患 其 不 能 也 。 」 凡章 指 同 而 文 不 異 者 ， 一 言 而 重 出 也 。 文 小 異 者 ， 屢 言 而各 出 也 。 此 章 凡 四 見 ， 而 文 皆 有 異 。 則 聖 人 於 此 一 事 ，蓋 屢 言 之 ， 其 丁 寧 之 意 亦 可 見 矣 。

子 曰 ： 「 不 逆 詐 ， 不 億 不 信 。 抑 亦 先 覺 者 ， 是 賢乎 ！ 」 逆 ， 未 至 而 迎 之 也 。 億 ， 未 見 而意 之 也 。 詐 ， 謂 人 欺 己 。 不 信 ，謂 人 疑 己 。 抑 ， 反 語 辭 。 言 雖 不 逆 不 億 ， 而 於 人 之 情 偽， 自 然 先 覺 ， 乃 為 賢 也 。 楊 氏 曰 ： 「 君 子 一 於 誠 而 已 ，然 未 有 誠 而 不 明 者 。 故 雖 不 逆 詐 、 不 億 不 信 ， 而 常 先 覺也 。 若 夫 不 逆 不 億 而 卒 為 小 人 所 罔 焉 ， 斯 亦 不 足 觀 也 已。 」

微 生 畝 謂 孔 子 曰 ： 「 丘 何 為 是 栖 栖 者 與 ？ 無 乃 為佞 乎 ？ 」 與 ， 平 聲 。 微 生 ， 姓 ， 畝 ， 名也 。 畝 名 呼 夫 子 而 辭 甚 倨 ， 蓋 有 齒 德 而 隱 者 。 栖 栖 ， 依依 也 。 為 佞 ， 言 其 務 為 口 給 以 悅 人 也 。 孔 子 曰 ： 「非 敢 為 佞 也 ， 疾 固 也 。 」 疾 ， 惡 也 。 固， 執 一 而 不 通 也 。 聖 人 之 於 達 尊 ， 禮 恭 而 言 直 如 此 ， 其警 之 亦 深 矣 。

子 曰 ： 「 驥 不 稱 其 力 ， 稱 其 德 也 。 」 驥， 善 馬 之 名 。 德 ， 謂 調 良 也 。 尹 氏 曰 ： 「 驥 雖 有 力 ， 其稱 在 德 。 人 有 才 而 無 德 ， 則 亦 奚 足 尚 哉 ？ 」

或 曰 ： 「 以 德 報 怨 ， 何 如 ？ 」 或人 所 稱 ， 今 見 老 子 書 。 德 ， 謂 恩 惠 也 。 子 曰 ： 「 何以 報 德 ？ 言 於 其 所 怨 ， 既 以 德 報 之 矣 ；則 人 之 有 德 於 我 者 ， 又 將 何 以 報 之 乎 ？ 以 直 報 怨 ，以 德 報 德 。 」 於 其 所 怨 者 ， 愛 憎 取 舍 ，一 以 至 公 而 無 私 ， 所 謂 直 也 。 於 其 所 德 者 ， 則 必 以 德 報之 ， 不 可 忘 也 。 或 人 之 言 ， 可 謂 厚 矣 。 然 以 聖 人 之 言 觀之 ， 則 見 其 出 於 有 意 之 私 ， 而 怨 德 之 報 皆 不 得 其 平 也 。必 如 夫 子 之 言 ， 然 後 二 者 之 報 各 得 其 所 。 然 怨 有 不 讎 ，而 德 無 不 報 ， 則 又 未 嘗 不 厚 也 。 此 章 之 言 ， 明 白 簡 約 ，而 其 指 意 曲 折 反 復 。 如 造 化 之 簡 易 易 知 ， 而 微 妙 無 窮 ，學 者 所 宜 詳 玩 也 。

子 曰 ： 「 莫 我 知 也 夫 ！ 」 夫 ， 音扶 。 夫 子 自 歎 ， 以 發 子 貢 之 問 也 。 子 貢 曰 ： 「 何 為其 莫 知 子 也 ？ 」 子 曰 ： 「 不 怨 天 ， 不 尤 人 。 下 學 而 上 達。 知 我 者 其 天 乎 ！ 」 不 得 於 天 而 不 怨 天， 不 合 於 人 而 不 尤 人 ， 但 知 下 學 而 自 然 上 達 。 此 但 自 言其 反 己 自 修 ， 循 序 漸 進 耳 ， 無 以 甚 異 於 人 而 致 其 知 也 。然 深 味 其 語 意 ， 則 見 其 中 自 有 人 不 及 知 而 天 獨 知 之 之 妙。 蓋 在 孔 門 ， 惟 子 貢 之 智 幾 足 以 及 此 ， 故 特 語 以 發 之 。惜 乎 其 猶 有 所 未 達 也 ！ 程 子 曰 ： 「 不 怨 天 ， 不 尤 人， 在 理 當 如 此 。 」 又 曰 ： 「 下 學 上 達 ， 意 在 言 表 。 」 又曰 ： 「 學 者 須 守 下 學 上 達 之 語 ， 乃 學 之 要 。 蓋 凡 下 學 人事 ， 便 是 上 達 天 理 。 然 習 而 不 察 ， 則 亦 不 能 以 上 達 矣 。」

公 伯 寮 愬 子 路 於 季 孫 。 子 服 景 伯 以 告 ， 曰 ： 「 夫子 固 有 惑 志 於 公 伯 寮 ， 吾 力 猶 能 肆 諸 市 朝 。 」 朝， 音 潮 。 公 伯 寮 ， 魯 人 。 子 服 氏 ， 景 謚 ， 伯 字 ， 魯 大 夫子 服 何 也 。 夫 子 ， 指 季 孫 。 言 其 有 疑 於 寮 之 言 也 。 肆 ，陳 尸 也 。 言 欲 誅 寮 。 子 曰 ： 「 道 之 將 行 也 與 ？ 命 也。 道 之 將 廢 也 與 ？ 命 也 。 公 伯 寮 其 如 命 何 ！ 」 與， 平 聲 。 謝 氏 曰 ： 「 雖 寮 之 愬 行 ， 亦 命 也 。 其 實 寮 無 如之 何 。 」 愚 謂 言 此 以 曉 景 伯 ， 安 子 路 ， 而 警 伯 寮 耳 。 聖人 於 利 害 之 際 ， 則 不 待 決 于 命 而 後 泰 然 也 。

子 曰 ： 「 賢 者 辟 世 ， 辟 ， 去 聲 ，下 同 。 天 下 無 道 而 隱 ， 若 伯 夷 太 公 是 也 。 其 次 辟 地， 去 亂 國 ， 適 治 邦 。 其 次 辟 色 ， 禮 貌 衰 而 去 。 其 次 辟 言 。 」 有違 言 而 後 去 也 。 程 子 曰 ： 「 四 者 雖 以 大 小 次 第 言 之 ， 然非 有 優 劣 也 ， 所 遇 不 同 耳 。 」

子 曰 ： 「 作 者 七 人 矣 。 」 李 氏 曰： 「 作 ， 起 也 。 言 起 而 隱 去 者 ， 今 七 人 矣 。 不 可 知 其 誰何 。 必 求 其 人 以 實 之 ， 則 鑿 矣 。 」

子 路 宿 於 石 門 。 晨 門 曰 ： 「 奚 自 ？ 」 子 路 曰 ： 「自 孔 氏 。 」 曰 ： 「 是 知 其 不 可 而 為 之 者 與 ？ 」 與， 平 聲 。 石 門 ， 地 名 。 晨 門 ， 掌 晨 啟 門 ， 蓋 賢 人 隱 於 抱關 者 也 。 自 ， 從 也 ， 問 其 何 所 從 來 也 。 胡 氏 曰 「 晨 門 知世 之 不 可 而 不 為 ， 故 以 是 譏 孔 子 。 然 不 知 聖 人 之 視 天 下， 無 不 可 為 之 時 也 。 」

子 擊 磬 於 衛 。 有 荷 蕢 而 過 孔 氏 之 門 者 ， 曰 ： 「 有心 哉 ！ 擊 磬 乎 ！ 」 荷 ， 去 聲 。 磬 ， 樂 器。 荷 ， 擔 也 。 蕢 ， 草 器 也 。 此 荷蕢 者 ， 亦 隱 士 也 。 聖 人 之 心 未 嘗 忘 天 下 ， 此 人 聞 其 磬 聲而 知 之 ， 則 亦 非 常 人 矣 。 既 而 曰 ： 「 鄙 哉 ！ 硜 硜 乎！ 莫 己 知 也 ， 斯 己 而 已 矣 。 深 則 厲 ， 淺 則 揭 。 」 硜， 苦 耕 反 。 莫 己 之 己 ， 音 紀 ， 餘 音 以 。 揭 ， 起 例 反 。 硜硜 ， 石 聲 ， 亦 專 確 之 意 。 以 衣 涉 水 曰 厲 ， 攝 衣 涉 水 曰 揭。 此 兩 句 ， 衛 風 匏 有 苦 葉 之 詩 也 。 饑 孔 子 人 不 知 己 而 不止 ， 不 能 適 淺 深 之 宜 子 曰 ： 「 果 哉 ！ 末 之 難 矣 。 」 果 哉 ， 歎 其 果 於 忘 世 也 。 末 ， 無 也 。 聖人 心 同 天 地 ， 視 天 下 猶 一 家 ， 中 國 猶 一 人 ， 不 能 一 日 忘也 。 故 聞 荷 蕢 之 言 ， 而 歎 其 果 於 忘 世 。 且 言 人 之 出 處 ，若 但 如 此 ， 則 亦 無 所 難 矣 。

子 張 曰 ： 「 書 云 ： 『 高 宗 諒 陰 ， 三 年 不 言 。 』 何謂 也 ？ 」 高 宗 ， 商 王 武 丁 也 。 諒 陰 ， 天子 居 喪 之 名 ， 未 詳 其 義 。 子 曰 ： 「 何 必 高 宗 ， 古 之人 皆 然 。 君 薨 ， 百 官 總 己 以 聽 於 冢 宰 三 年 。 」 言君 薨 ， 則 諸 侯 亦 然 。 總 己 ， 謂 總 攝 己 職 。 冢 宰 ， 太 宰 也。 百 官 聽 於 冢 宰 ， 故 君 得 以 三 年 不 言 也 。 胡 氏 曰 ： 「 位有 貴 賤 ， 而 生 於 父 母 無 以 異 者 。 故 三 年 之 喪 ， 自 天 子 達。 子 張 非 疑 此 也 ， 殆 以 為 人 君 三 年 不 言 ， 則 臣 下 無 所 稟令 ， 禍 亂 或 由 以 起 也 。 孔 子 告 以 聽 於 冢 宰 ， 則 禍 亂 非 所憂 矣 。 」

子 曰 ： 「 上 好 禮 ， 則 民 易 使 也 。 」 好、 易 ， 皆 去 聲 。 謝 氏 曰 「 禮 達 而 分 定 ， 故 民 易 使 。 」

子 路 問 君 子 。 子 曰 ： 「 脩 己 以 敬 。 」 曰 ： 「 如 斯而 已 乎 ？ 」 曰 ： 「 脩 己 以 安 人 。 」 曰 ： 「 如 斯 而 已 乎 ？」 曰 ： 「 脩 己 以 安 百 姓 。 脩 己 以 安 百 姓 ， 堯 舜 其 猶 病 諸！ 」 脩 己 以 敬 ， 夫 子 之 言 至 矣 盡 矣 。 而子 路 少 之 ， 故 再 以 其 充 積 之 盛 ， 自 然 及 物 者 告 之 ， 無 他道 也 。 人 者 ， 對 己 而 言 。 百 姓 ， 則 盡 乎 人 矣 。 堯 舜 猶 病， 言 不 可 以 有 加 於 此 。 以 抑 子 路 ， 使 反 求 諸 近 也 。 蓋 聖人 之 心 無 窮 ， 世 雖 極 治 ， 然 豈 能 必 知 四 海 之 內 ， 果 無 一物 不 得 其 所 哉 ？ 故 堯 舜 猶 以 安 百 姓 為 病 。 若 曰 吾 治 已 足， 則 非 所 以 為 聖 人 矣 。 程 子 曰 ： 「 君 子 脩 己 以 安 百 姓 ，篤 恭 而 天 下 平 。 惟 上 下 一 於 恭 敬 ， 則 天 地自 位 ， 萬 物 自 育 ， 氣 無 不 和 ， 而 四 靈 畢 至 矣 。 此 體 信 達順 之 道 ， 聰 明 睿 知 皆 由 是 出 ， 以 此 事 天 饗 帝 。 」

原 壤 夷 俟 。 子 曰 ： 「 幼 而 不 孫 弟 ， 長 而 無 述 焉 ，老 而 不 死 ， 是 為 賊 ！ 」 以 杖 叩 其 脛 。 孫、 弟 ， 並 去 聲 。 長 ， 上 聲 。 叩 ， 音 口 。 脛 ， 其 定 反 。 原壤 ， 孔 子 之 故 人 。 母 死 而 歌 ， 蓋 老 氏 之 流 ， 自 放 於 禮 法之 外 者 。 夷 ， 蹲 踞 也 。 俟 ， 待 也 。 言 見 孔 子 來 而 蹲 踞 以待 之 也 。 述 ， 猶 稱 也 。 賊 者 ， 害 人 之 名 。 以 其 自 幼 至 長， 無 一 善 狀 ， 而 久 生 於 世 ， 徒 足 以 敗 常 亂 俗 ， 則 是 賊 而已 矣 。 脛 ， 足 骨 也 。 孔 子 既 責 之 ， 而 因 以 所 曳 之 杖 ， 微擊 其 脛 ， 若 使 勿 蹲 踞 然 。

闕 黨 童 子 將 命 。 或 問 之 曰 ： 「 益 者 與 ？ 」 與， 平 聲 。 闕 黨 ， 黨 名 。 童 子 ， 未 冠 者 之 稱 。 將 命 ， 謂 傳賓 主 之 言 。 或 人 疑 此 童 子 學 有 進 益 ， 故 孔 子 使 之 傳 命 以寵 異 之 也 。 子 曰 ： 「 吾 見 其 居 於 位 也 ， 見 其 與 先 生並 行 也 。 非 求 益 者 也 ， 欲 速 成 者 也 。 」 禮， 童 子 當 隅 坐 隨 行 。 孔 子 言 吾 見 此 童 子 ， 不 循 此 禮 。 非能 求 益 ， 但 欲 速 成 爾 。 故 使 之 給 使 令 之 役 ， 觀 長 少 之 序， 習 揖 遜 之 容 。 蓋 所 以 抑 而 教 之 ， 非 寵 而 異 之 也 。

論 語 集 注 卷 八

衛 靈 公 第 十 五 凡 四 十 一 章 。

衛 靈 公 問 陳 於 孔 子 。 孔 子 對 曰 ： 「 俎 豆 之 事 ， 則 嘗聞 之 矣 ； 軍 旅 之 事 ， 未 之 學 也 。 」 明 日 遂 行 。 陳， 去 聲 。 陳 ， 謂 軍 師 行 伍 之 列 。 俎 豆 ， 禮 器 。 尹 氏 曰 ：「 衛 靈 公 ， 無 道 之 君 也 ， 復 有 志 於 戰 伐 之 事 ， 故 答 以 未學 而 去 之 。 」 在 陳 絕 糧 ， 從 者 病 ， 莫 能 興 。 從， 去 聲 。 孔 子 去 衛 適 陳 。 興 ， 起 也 子 路 慍 見 曰 ： 「君 子 亦 有 窮 乎 ？ 」 子 曰 ： 「 君 子 固 窮 ， 小 人 窮 斯 濫 矣 。」 見 ， 賢 遍 反 。 何 氏 曰 ： 「 濫 ， 溢 也 。言 君 子 固 有 窮 時 ， 不 若 小 人 窮 則 放 溢 為 非 。 」 程 子 曰 ：「 固 窮 者 ， 固 守 其 窮 。 」 亦 通 。 愚 謂 聖 人 當 行 而 行 ， 無所 顧 慮 。 處 困 而 亨 ， 無 所 怨 悔 。 於 此 可 見 ， 學 者 宜 深 味之 。

子 曰 ： 「 賜 也 ， 女 以 予 為 多 學 而 識 之 者 與 ？ 」 女， 音 汝 。 識 ， 音 志 。 與 ， 平 聲 ， 下 同 。 子 貢 之 學 ， 多 而能 識 矣 。 夫 子 欲 其 知 所 本 也 ， 故 問 以 發 之 。 對 曰 ：「 然 ， 非 與 ？ 」 方 信 而 忽 疑 ， 蓋 其 積 學功 至 ， 而 亦 將 有 得 也 。 曰 ： 「 非 也 ， 予 一 以 貫 之 。」 說 見 第 四 篇 。 然 彼 以 行 言 ， 而 此 以 知言 也 。 謝 氏 曰 ： 「 聖 人 之 道 大 矣 ， 人 不 能 遍 觀 而 盡 識 ，宜 其 以 為 多 學 而 識 之 也 。 然 聖 人 豈 務 博 者 哉 ？ 如 天 之 於眾 形 ， 匪 物 物 刻 而 雕 之 也 。 故 曰 ： 『 予 一 以 貫 之 。 』 『德 輶 如 毛 ， 毛 猶 有 倫 。 上 天 之 載 ， 無 聲 無 臭 。 』 至 矣 ！」 尹 氏 曰 ： 「 孔 子 之 於 曾 子 ， 不 待 其 問 而 直 告 之 以 此 ，曾 子 復 深 諭 之 曰 『 唯 』 。 若 子 貢 則 先 發其 疑 而 後 告 之 ， 而 子 貢 終 亦 不 能 如 曾 子 之 唯 也 。 二 子 所學 之 淺 深 ， 於 此 可 見 。 」 愚 按 ： 夫 子 之 於 子 貢 ， 屢 有 以發 之 ， 而 他 人 不 與 焉 。 則 顏 曾 以 下 諸 子 所 學 之 淺 深 ， 又可 見 矣 。

子 曰 ： 「 由 ！ 知 德 者 鮮 矣 。 」 鮮， 上 聲 。 由 ， 呼 子 路 之 名 而 告 之 也 。 德 ， 謂 義 理 之 得 於己 者 。 非 己 有 之 ， 不 能 知 其 意 味 之 實 也 。 自 第 一 章 至 此， 疑 皆 一 時 之 言 。 此 章 蓋 為 慍 見 發 也 。

子 曰 ： 「 無 為 而 治 者 ， 其 舜 也 與 ？ 夫 何 為 哉 ， 恭己 正 南 面 而 已 矣 。 」 與 ， 平 聲 。 夫 ， 音扶 。 無 為 而 治 者 ， 聖 人 德 盛 而 民 化 ， 不 待 其 有 所 作 為 也。 獨 稱 舜 者 ， 紹 堯 之 後 ， 而 又 得 人 以 任 眾 職 ， 故 尤 不 見其 有 為 之 跡 也 。 恭 己 者 ， 聖 人 敬 德 之 容 。 既 無 所 為 ， 則人 之 所 見 如 此 而 已 。

子 張 問 行 。 猶 問 達 之 意 也 。 子曰 ： 「 言 忠 信 ， 行 篤 敬 ， 雖 蠻 貊 之 邦 行 矣 ； 言 不 忠 信 ，行 不 篤 敬 ， 雖 州 里 行 乎 哉 ？ 行 篤 、 行 不之 行 ， 去 聲 。 貊 ， 亡 百 反 。 子 張 意 在 得 行 於 外 ， 故 夫 子反 於 身 而 言 之 ， 猶 答 干 祿 問 達 之 意 也 。 篤 ， 厚 也 。 蠻 ，南 蠻 。 貊 ， 北 狄 。 二 千 五 百 家 為 州 。 立 ， 則 見 其 參於 前 也 ； 在 輿 ， 則 見 其 倚 於 衡 也 。 夫 然 後 行 。 」 參， 七 南 反 。 夫 ， 音 扶 。 其 者 ， 指 忠 信 篤 敬 而 言 。 參 ， 讀如 毋 往 參 焉 之 參 ， 言 與 我 相 參 也 。 衡 ， 軛 也 。 言 其 於 忠信 篤 敬 念 念 不 忘 ， 隨 其 所 在 ， 常 若 有 見 ， 雖 欲 頃 刻 離 之而 不 可 得 。 然 後 一 言 一 行 ， 自 然 不 離 於 忠 信 篤 敬 ， 而 蠻貊 可 行 也 。 子 張 書 諸 紳 。 紳 ， 大帶 之 垂 者 。 書 之 ， 欲 其 不 忘 也 。 程 子 曰 ： 「 學 要 鞭 辟 近裏 ， 著 己 而 已 。 博 學 而 篤 志 ， 切 問 而 近 思 ； 言 忠 信 ， 行篤 敬 ； 立 則 見 其 參 於 前 ， 在 輿 則 見 其 倚 於 衡 ； 只 此 是 學。 質 美 者 明 得 盡 ， 查 滓 便 渾 化 ， 卻 與 天 地 同 體 。 其 次 惟莊 敬 以 持 養 之 ， 及 其 至 則 一 也 。 」

子 曰 ： 「 直 哉 史 魚 ！ 邦 有 道 ， 如 矢 ； 邦 無 道 ， 如矢 。 」 史 ， 官 名 。 魚 ， 衛 大 夫 ， 名  。如 矢 ， 言 直 也 。 史 魚 自 以 不 能 進賢 退 不 肖 ， 既 死 猶 以 尸 諫 ， 故 夫 子 稱 其 直 。 事 見 家 語 。 君 子 哉 蘧 伯 玉 ！ 邦 有 道 ， 則 仕 ； 邦 無 道 ， 則 可 卷 而懷 之 。 」 伯 玉 出 處 ， 合 於 聖 人 之 道 ， 故曰 君 子 。 卷 ， 收 也 。 懷 ， 藏 也 。 如 於 孫 林 父 甯 殖 放 弒 之謀 ， 不 對 而 出 ， 亦 其 事 也 。 楊 氏 曰 ： 「 史 魚 之 直 ， 未 盡君 子 之 道 。 若 蘧 伯 玉 ， 然 後 可 免 於 亂 世 。 若 史 魚 之 如 矢， 則 雖 欲 卷 而 懷 之 ， 有 不 可 得 也 。 」

子 曰 ： 「 可 與 言 而 不 與 之 言 ， 失 人 ； 不 可 與 言 而與 之 言 ， 失 言 。 知 者 不 失 人 ， 亦 不 失 言 。 」 知， 去 聲 。

子 曰 ： 「 志 士 仁 人 ， 無 求 生 以 害 仁 ， 有 殺 身 以 成仁 。 」 志 士 ， 有 志 之 士 。 仁 人 ， 則 成 德之 人 也 。 理 當 死 而 求 生 ， 則 於 其 心 有 不 安 矣 ， 是 害 其 心之 德 也 。 當 死 而 死 ， 則 心 安 而 德 全 矣 。 程 子 曰 ： 「 實 理得 之 於 心 自 別 。 實 理 者 ， 實 見 得 是 ， 實 見 得 非 也 。 古 人有 捐 軀 隕 命 者 ， 若 不 實 見 得 ， 惡 能 如 此 ？ 須 是 實 見 得 生不 重 於 義 ， 生 不 安 於 死 也 。 故 有 殺 身 以 成 仁 者 ， 只 是 成就 一 箇 是 而 已 。 」

子 貢 問 為 仁 。 子 曰 ： 「 工 欲 善 其 事 ， 必 先 利 其 器。 居 是 邦 也 ， 事 其 大 夫 之 賢 者 ， 友 其 士 之 仁 者 。 」 賢以 事 言 ， 仁 以 德 言 。 夫 子 嘗 謂 子 貢 悅 不 若 己 者 ， 故 以 是告 之 。 欲 其 有 所 嚴 憚 切 磋 以 成 其 德 也 。 程 子 曰 ： 「 子 貢問 為 仁 ， 非 問 仁 也 ， 故 孔 子 告 之 以 為 仁 之 資 而 已 。 」

顏 淵 問 為 邦 。 顏 子 王 佐 之 才 ， 故問 治 天 下 之 道 。 曰 為 邦 者 ， 謙 辭 。 子 曰 ： 「 行 夏 之時 ， 夏 時 ， 謂 以 斗 柄 初 昏 建 寅 之 月 為 歲首 也 。 天 開 於 子 ， 地 闢 於 丑 ， 人 生 於 寅 ， 故 斗 柄 建 此 三辰 之 月 ， 皆 可 以 為 歲 首 。 而 三 代 迭 用 之 ， 夏 以 寅 為 人 正， 商 以 丑 為 地 正 ， 周 以 子 為 天 正 也 。 然 時 以 作 事 ， 則 歲月 自 當 以 人 為 紀 。 故 孔 子 嘗 曰 ， 「 吾 得 夏 時 焉 」 而 說 者以 為 謂 夏 小 正 之 屬 。 蓋 取 其 時 之正 與 其 令 之 善 ， 而 於 此 又 以 告 顏 子 也 。 乘 殷 之 輅 ， 輅 ， 音 路 ， 亦 作 路 。 商 輅 ， 木 輅 也 。 輅者 ， 大 車 之 名 。 古 者 以 木 為 車 而 已 ， 至 商 而 有 輅 之 名 ，蓋 始 異 其 制 也 。 周 人 飾 以 金 玉 ， 則 過 侈 而 易 敗 ， 不 若 商輅 之 樸 素 渾 堅 而 等 威 已 辨 ， 為 質 而 得 其 中 也 。 服 周之 冕 ， 周 冕 有 五 ， 祭 服 之 冠 也 。 冠 上 有覆 ， 前 後 有 旒 。 黃 帝 以 來 ， 蓋 已 有 之 ， 而 制 度 儀 等 ， 至周 始 備 。 然 其 為 物 小 ， 而 加 於 眾 體 之 上 ， 故 雖 華 而 不 為靡 ， 雖 費 而 不 及 奢 。 夫 子 取 之 ， 蓋 亦 以 為 文 而 得 其 中 也。 樂 則 韶 舞 。 取 其 盡 善 盡 美 。 放鄭 聲 ， 遠 佞 人 。 鄭 聲 淫 ， 佞 人 殆 。 」 遠， 去 聲 。 放 ， 謂 禁 絕 之 。 鄭 聲 ， 鄭 國 之 音 。 佞 人 ， 卑 諂辯 給 之 人 。 殆 ， 危 也 。 程 子 曰 ： 「 問 政 多 矣 ， 惟 顏 淵 告之 以 此 。 蓋 三 代 之 制 ， 皆 因 時 損 益 ， 及 其 久 也 ， 不 能 無弊 。 周 衰 ， 聖 人 不 作 ， 故 孔 子 斟 酌 先 王 之 禮 ， 立 萬 世 常行 之 道 ， 發 此 以 為 之 兆 爾 。 由 是 求 之 ， 則 餘 皆 可 考 也 。」 張 子 曰 ： 「 禮 樂 ， 治 之 法 也 。 放 鄭 聲 ， 遠 佞 人 ， 法 外意 也 。 一 日 不 謹 ， 則 法 壞 矣 。 虞 夏 君 臣 更 相 飭 戒 ， 意 蓋如 此 。 」 又 曰 「 法 立 而 能 守 ， 則 德 可 久 ， 業 可 大 。 鄭 聲佞 人 ， 能 使 人 喪 其 所 守 ， 故 放 遠 之 。 」 尹 氏 曰 ： 「 此 所謂 百 王 不 易 之 大 法 。 孔 子 之 作 春 秋 ， 蓋 此 意 也 。 孔 顏 雖不 得 行 之 於 時 ， 然 其 為 治 之 法 ， 可 得 而 見 矣 。 」

子 曰 ： 「 人 無 遠 慮 ， 必 有 近 憂 。 」 蘇氏 曰 ： 「 人 之 所 履 者 ， 容 足 之 外 ， 皆 為 無 用 之 地 ， 而 不可 廢 也 。 故 慮 不 在 千 里 之 外 ， 則 患 在 几 席 之 下 矣 。 」

子 曰 ： 「 已 矣 乎 ！ 吾 未 見 好 德 如 好 色 者 也 。 」 好， 去 聲 。 已 矣 乎 ， 歎 其 終 不 得 而 見 也 。

子 曰 ： 「 臧 文 仲 其 竊 位 者 與 ？ 知 柳 下 惠 之 賢 ， 而不 與 立 也 。 」 者 與 之 與 ， 平 聲 。 竊 位 ，言 不 稱 其 位 而 有 愧 於 心 ， 如 盜 得 而 陰 據 之 也 。 柳 下 惠 ，魯 大 夫 展 獲 ， 字 禽 ， 食 邑 柳 下 ， 謚 曰 惠 。 與 立 ， 謂 與 之並 立 於 朝 。 范 氏 曰 ： 「 臧 文 仲 為 政 於 魯 ， 若 不 知 賢 ， 是不 明 也 ； 知 而 不 舉 ， 是 蔽 賢 也 。 不 明 之 罪 小 ， 蔽 賢 之 罪大 。 故 孔 子 以 為 不 仁 ， 又 以 為 竊 位 。 」

子 曰 ： 「 躬 自 厚 而 薄 責 於 人 ， 則 遠 怨 矣 。 」 遠， 去 聲 。 責 己 厚 ， 故 身 益 修 ； 責 人 薄 ， 故 人 易 從 。 所 以人 不 得 而 怨 之 。

子 曰 ： 「 不 曰 『 如 之 何 如 之 何 』 者 ， 吾 末 如 之 何也 已 矣 。 」 如 之 何 如 之 何 者 ， 熟 思 而 審處 之 辭 也 。 不 如 是 而 妄 行 ， 雖 聖 人 亦 無 如 之 何 矣 。

子 曰 ： 「 群 居 終 日 ， 言 不 及 義 ， 好 行 小 慧 ， 難 矣哉 ！ 」 好 ， 去 聲 。 小 慧 ， 私 智 也 。 言 不及 義 ， 則 放 辟 邪 侈 之 心 滋 。 好 行 小 慧 ， 則 行 險 僥 倖 之 機熟 。 難 矣 哉 者 ， 言 其 無 以 入 德 ， 而 將 有 患 害 也 。

子 曰 ： 「 君 子 義 以 為 質 ， 禮 以 行 之 ， 孫 以 出 之 ，信 以 成 之 。 君 子 哉 ！ 」 孫 ， 去 聲 。 義 者制 事 之 本 ， 故 以 為 質 榦 。 而 行 之 必 有 節 文 ， 出 之 必 以 退遜 ， 成 之 必 在 誠 實 ， 乃 君 子 之 道 也 。 程 子 曰 ： 「 義 以 為質 ， 如 質 榦 然 。 禮 行 此 ， 孫 出 此 ， 信 成 此 。 此 四 句 只 是一 事 ， 以 義 為 本 。 」 又 曰 ： 「 『 敬 以 直 內 ， 則 義 以 方 外。 』 『 義 以 為 質 ， 則 禮 以 行 之 ， 孫 以 出 之 ， 信 以 成 之 。』 」

子 曰 ： 「 君 子 病 無 能 焉 ， 不 病 人 之 不 己 知 也 。 」

子 曰 ： 「 君 子 疾 沒 世 而 名 不 稱 焉 。 」 范氏 曰 ： 「 君 子 學 以 為 己 ， 不 求 人 知 。 然 沒 世 而 名 不 稱 焉， 則 無 為 善 之 實 可 知 矣 。 」

子 曰 ： 「 君 子 求 諸 己 ， 小 人 求 諸 人 。 」 謝氏 曰 ： 「 君 子 無 不 反 求 諸 己 ， 小 人 反 是 。 此 君 子 小 人 所以 分 也 。 」 楊 氏 曰 ： 「 君 子 雖 不 病 人 之 不 己 知 ， 然 亦 疾沒 世 而 名 不 稱 也 。 雖 疾 沒 世 而 名 不 稱 ， 然 所 以 求 者 ， 亦反 諸 己 而 已 。 小 人 求 諸 人 ， 故 違道 干 譽 ， 無 所 不 至 。 三 者 文 不 相 蒙 ， 而 義 實 相 足 ， 亦 記言 者 之 意 。 」

子 曰 ： 「 君 子 矜 而 不 爭 ， 群 而 不 黨 。 」 莊以 持 己 曰 矜 。 然 無 乖 戾 之 心 ， 故 不 爭 。 和 以 處 眾 曰 群 。然 無 阿 比 之 意 ， 故 不 黨 。

子 曰 ： 「 君 子 不 以 言 舉 人 ， 不 以 人 廢 言 。 」

子 貢 問 曰 ： 「 有 一 言 而 可 以 終 身 行 之 者 乎 ？ 」 子曰 ： 「 其 恕 乎 ！ 己 所 不 欲 ， 勿 施 於 人 。 」 推己 及 物 ， 其 施 不 窮 ， 故 可 以 終 身 行 之 。 尹 氏 曰 ： 「 學 貴於 知 要 。 子 貢 之 問 ， 可 謂 知 要 矣 。 孔 子 告 以 求 仁 之 方 也。 推 而 極 之 ， 雖 聖 人 之 無 我 ， 不 出 乎 此 。 終 身 行 之 ， 不亦 宜 乎 ？ 」

子 曰 ： 「 吾 之 於 人 也 ， 誰 毀 誰 譽 ？ 如 有 所 譽 者 ，其 有 所 試 矣 。 譽 ， 平 聲 。 毀 者 ， 稱 人 之惡 而 損 其 真 。 譽 者 ， 揚 人 之 善 而 過 其 實 。 夫 子 無 是 也 。然 或 有 所 譽 者 ， 則 必 嘗 有 以 試 之 ， 而 知 其 將 然 矣 。 聖 人善 善 之 速 ， 而 無 所 苟 如 此 。 若 其 惡 惡 ， 則 已 緩 矣 。 是 以雖 有 以 前 知 其 惡 ， 而 終 無 所 毀 也 。 斯 民 也 ， 三 代 之所 以 直 道 而 行 也 。 」 斯 民 者 ， 今 此 之 人也 。 三 代 ， 夏 、 商 、 周 也 。 直 道 ， 無 私 曲 也 。 言 吾 之 所以 無 所 毀 譽 者 ， 蓋 以 此 民 ， 即 三 代 之 時 所 以 善 其 善 、 惡其 惡 而 無 所 私 曲 之 民 。 故 我 今 亦 不 得 而 枉 其 是 非 之 實 也。 尹 氏 曰 ： 「 孔 子 之 於 人 也 ， 豈 有 意 於 毀 譽 之 哉 ？ 其 所以 譽 之 者 ， 蓋 試 而 知 其 美 故 也 。 斯 民 也 ， 三 代 所 以 直 道而 行 ， 豈 得 容 私 於 其 閒 哉 ？

子 曰 ： 「 吾 猶 及 史 之 闕 文 也 ， 有 馬 者 借 人 乘 之 。今 亡 矣 夫 ！ 」 夫 ， 音 扶 。 楊 氏 曰 ： 「 史闕 文 、 馬 借 人 ， 此 二 事 孔 子 猶 及 見 之 。 今 亡 矣 夫 ， 悼 時之 益 偷 也 。 」 愚 謂 此 必 有 為 而 言 。 蓋 雖 細 故 ， 而 時 變 之大 者 可 知 矣 。 胡 氏 曰 ： 「 此 章 義 疑 ， 不 可 強 解 。 」

子 曰 ： 「 巧 言 亂 德 ， 小 不 忍 則 亂 大 謀 。 」 巧言 ， 變 亂 是 非 ， 聽 之 使 人 喪 其 所 守 。 小 不 忍 ， 如 婦 人 之仁 、 匹 夫 之 勇 皆 是 。

子 曰 ： 「 眾 惡 之 ， 必 察 焉 ； 眾 好 之 ， 必 察 焉 。 」 好 、 惡 ， 並 去 聲 。 楊 氏 曰 ： 「 惟 仁 者 能好 惡 人 。 眾 好 惡 之 而 不 察 ， 則 或 蔽 於 私 矣 。 」

子 曰 ： 「 人 能 弘 道 ， 非 道 弘 人 。 」 弘， 廓 而 大 之 也 。 人 外 無 道 ， 道 外 無 人 。 然 人 心 有 覺 ， 而道 體 無 為 ； 故 人 能 大 其 道 ， 道 不 能 大 其 人 也 。 張 子 曰 ：「 心 能 盡 性 ， 人 能 弘 道 也 ； 性 不 知 檢 其 心 ， 非 道 弘 人 也。 」

子 曰 ： 「 過 而 不 改 ， 是 謂 過 矣 。 」 過而 能 改 ， 則 復 於 無 過 。 惟 不 改 則 其 過 遂 成 ， 而 將 不 及 改矣 。

子 曰 ： 「 吾 嘗 終 日 不 食 ， 終 夜 不 寢 ， 以 思 ， 句。 無 益 ， 句 。 不 如 學 也 。 」 此 為 思 而 不 學 者 言 之 。 蓋 勞 心 以 必 求 ，不 如 遜 志 而 自 得 也 。 李 氏 曰 ： 「 夫 子 非 思 而 不 學 者 ， 特垂 語 以 教 人 爾 。 」

子 曰 ： 「 君 子 謀 道 不 謀 食 。 耕 也 ， 餒 在 其 中 矣 ；學 也 ， 祿 在 其 中 矣 。 君 子 憂 道 不 憂 貧 。 」 餒， 奴 罪 反 。 耕 所 以 謀 食 ， 而 未 必 得 食 。 學 所 以 謀 道 ， 而祿 在 其 中 。 然 其 學 也 ， 憂 不 得 乎 道 而 已 ； 非 為 憂 貧 之 故， 而 欲 為 是 以 得 祿 也 。 尹 氏 曰 ： 「 君 子 治 其 本 而 不 卹 其末 ， 豈 以 在 外 者 為 憂 樂 哉 ？ 」

子 曰 ： 「 知 及 之 ， 仁 不 能 守 之 ； 雖 得 之 ， 必 失 之。 知 ， 去 聲 。 知 足 以 知 此 理 ， 而 私 欲 間之 ， 則 無 以 有 之 於 身 矣 。 知 及 之 ， 仁 能 守 之 。 不 莊以  之 ， 則 民 不 敬 。  ， 臨 也 。 謂 臨 民也 。 知 此 理 而 無 私 欲 以 間 之 ， 則 所 知 者 在 我 而 不 失 矣 。然 猶 有 不 莊 者 ， 蓋 氣 習 之 偏 ， 或 有 厚 於 內 而 不 嚴 於 外 者， 是 以 民 不 見 其 可 畏 而 慢 易 之 。 下 句 放 此 。 知 及 之， 仁 能 守 之 ， 莊 以  之 。 動 之 不 以 禮 ， 未 善 也 。 」 動之 ， 動 民 也 。 猶 曰 鼓 舞 而 作 興 之 云 爾 。 禮 ， 謂義 理 之 節 文 。 愚 謂 學 至 於 仁 ， 則 善 有 諸 己 而 大 本 立 矣 。 之 不 莊 ， 動 之 不 以 禮 ， 乃 其 氣 稟 學 問 之 小 疵 ， 然 亦 非盡 善 之 道 也 。 故 夫 子 歷 言 之 ， 使 知 德 愈 全 則 責 愈 備 ， 不可 以 為 小 節 而 忽 之 也 。

子 曰 ： 「 君 子 不 可 小 知 ， 而 可 大 受 也 ； 小 人 不 可大 受 ， 而 可 小 知 也 。 」 此 言 觀 人 之 法 。知 ， 我 知 之 也 。 受 ， 彼 所 受 也 。 蓋 君 子 於 細 事 未 必 可 觀， 而 材 德 足 以 任 重 ； 小 人 雖 器 量 淺 狹 ， 而 未 必 無 一 長 可取 。

子 曰 ： 「 民 之 於 仁 也 ， 甚 於 水 火 。 水 火 ， 吾 見 蹈而 死 者 矣 ， 未 見 蹈 仁 而 死 者 也 。 」 民 之於 水 火 ， 所 賴 以 生 ， 不 可 一 日 無 。 其 於 仁 也 亦 然 。 但 水火 外 物 ， 而 仁 在 己 。 無 水 火 ， 不 過 害 人 之 身 ， 而 不 仁 則失 其 心 。 是 仁 有 甚 於 水 火 ， 而 尤 不 可 以 一 日 無 也 。 況 水火 或 有 時 而 殺 人 ， 仁 則 未 嘗 殺 人 ， 亦 何 憚 而 不 為 哉 ？ 李氏 曰 ： 「 此 夫 子 勉 人 為 仁 之 語 。 」 下 章 放 此 。

子 曰 ： 「 當 仁 不 讓 於 師 。 」 當 仁， 以 仁 為 己 任 也 。 雖 師 亦 無 所 遜 ， 言 當 勇 往 而 必 為 也 。蓋 仁 者 ， 人 所 自 有 而 自 為 之 ， 非 有 爭 也 ， 何 遜 之 有 ？ 程子 曰 ： 「 為 仁 在 己 ， 無 所 與 遜 。 若 善 名 為 〔 一 〕 外 ， 則不 可 不 遜 。 」

〔 一 〕 「 為 」 ， 清 仿 宋 大 字 本 作 「 在」 。

子 曰 ： 「 君 子 貞 而 不 諒 。 」 貞 ，正 而 固 也 。 諒 ， 則 不 擇 是 非 而 必 於 信 。

子 曰 ： 「 事 君 ， 敬 其 事 而 後 其 食 。 」 後， 與 後 獲 之 後 同 。 食 ， 祿 也 。 君 子 之 仕 也 ， 有 官 守 者 修其 職 ， 有 言 責 者 盡 其 忠 。 皆 以 敬 吾 之 事 而 已 ， 不 可 先 有求 祿 之 心 也 。

子 曰 ： 「 有 教 無 類 。 」 人 性 皆 善， 而 其 類 有 善 惡 之 殊 者 ， 氣 習 之 染 也 。 故 君 子 有 教 ， 則人 皆 可 以 復 於 善 ， 而 不 當 復 論 其 類 之 惡 矣 。

子 曰 ： 「 道 不 同 ， 不 相 為 謀 。 」 為， 去 聲 。 不 同 ， 如 善 惡 邪 正 之 異 。

子 曰 ： 「 辭 達 而 已 矣 。 」 辭 ， 取達 意 而 止 ， 不 以 富 麗 為 工 。

師 冕 見 ， 及 階 ， 子 曰 ： 「 階 也 。 」 及 席 ， 子 曰 ：「 席 也 。 」 皆 坐 ， 子 告 之 曰 ： 「 某 在 斯 ， 某 在 斯 。 」 見， 賢 遍 反 。 師 ， 樂 師 ， 瞽 者 。 冕 ， 名 。 再 言 某 在 斯 ， 歷舉 在 坐 之 人 以 詔 之 。

師 冕 出 。 子 張 問 曰 ： 「 與 師 言 之 道 與 ？ 」 與， 平 聲 。 聖 門 學 者 ， 於 夫 子 之 一 言 一 動 ， 無 不 存 心 省 察如 此 。 子 曰 ： 「 然 。 固 相 師 之 道 也 。 」 相， 去 聲 。 相 ， 助 也 。 古 者 瞽 必 有 相 ， 其 道 如 此 。 蓋 聖 人於 此 ， 非 作 意 而 為 之 ， 但 盡 其 道 而 已 。 尹 氏 曰 ： 「 聖 人處 己 為 人 ， 其 心 一 致 ， 無 不 盡 其 誠 故 也 。 有 志 於 學 者 ，求 聖 人 之 心 ， 於 斯 亦 可 見 矣 。 」 范 氏 曰 ： 「 聖 人 不 侮 鰥寡 ， 不 虐 無 告 ， 可 見 於 此 。 推 之 天 下 ， 無 一 物 不 得 其 所矣 。 」

季 氏 第 十 六 洪 氏 曰 ： 「 此 篇 或 以為 齊 論 。 」 凡 十 四 章 。

季 氏 將 伐 顓 臾 。 顓 ， 音 專 。 臾 ， 音俞 。 顓 臾 ， 國 名 。 魯 附 庸 也 。 冉 有 、 季 路 見 於 孔 子曰 ： 「 季 氏 將 有 事 於 顓 臾 。 」 見 ， 賢 遍反 。 按 左 傳 史 記 ， 二 子 仕 季 氏 不 同 時 。 此 云 爾 者 ， 疑 子路 嘗 從 孔 子 自 衛 反 魯 ， 再 仕 季 氏 ， 不 久 而 復 之 衛 也 。 孔子 曰 ： 「 求 ！ 無 乃 爾 是 過 與 ？ 與 ， 平 聲。 冉 求 為 季 氏 聚 斂 ， 尤 用 事 。 故 夫 子 獨 責 之 。 夫 顓臾 ， 昔 者 先 王 以 為 東 蒙 主 ， 且 在 邦 域 之 中 矣 ， 是 社 稷 之臣 也 。 何 以 伐 為 ？ 」 夫 ， 音 扶 。 東 蒙 ，山 名 。 先 王 封 顓 臾 於 此 山 之 下 ， 使 主 其 祭 ， 在 魯 地 七 百里 之 中 。 社 稷 ， 猶 云 公 家 。 是 時 四 分 魯 國 ， 季 氏 取 其 二， 孟 孫 叔 孫 各 有 其 一 。 獨 附 庸 之 國 尚 為 公 臣 ， 季 氏 又 欲取 以 自 益 。 故 孔 子 言 顓 臾 乃 先 王 封 國 ， 則 不 可 伐 ； 在 邦域 之 中 ， 則 不 必 伐 ； 是 社 稷 之 臣， 則 非 季 氏 所 當 伐 也 。 此 事 理 之 至 當 ， 不 易 之 定 體 ， 而一 言 盡 其 曲 折 如 此 ， 非 聖 人 不 能 也 。 冉 有 曰 ： 「 夫子 欲 之 ， 吾 二 臣 者 皆 不 欲 也 。 」 夫 子 ，指 季 孫 。 冉 有 實 與 謀 ， 以 孔 子 非 之 ， 故 歸 咎 於 季 氏 。 孔子 曰 ： 「 求 ！ 周 任 有 言 曰 ： 『 陳 力 就 列 ， 不 能 者 止 。 』危 而 不 持 ， 顛 而 不 扶 ， 則 將 焉 用 彼 相 矣 ？ 任， 平 聲 。 焉 ， 於 虔 反 。 相 ， 去 聲 ， 下 同 。 周 任 ， 古 之 良史 。 陳 ， 布 也 。 列 ， 位 也 。 相 ， 瞽 者 之 相 也 。 言 二 子 不欲 則 當 諫 ， 諫 而 不 聽 ， 則 當 去 也 。 且 爾 言 過 矣 。 虎兕 出 於 柙 ， 龜 玉 毀 於 櫝 中 ， 是 誰 之 過 與 ？ 」 兕， 徐 履 反 。 柙 ， 戶 甲 反 。 櫝 ， 音 獨 。 與 ， 平 聲 。 兕 ， 野牛 也 。 柙 ， 檻 也 。 櫝 ， 匱 也 。 言 在 柙 而 逸 ， 在 櫝 而 毀 ，典 守 者 不 得 辭 其 過 。 明 二 子 居 其 位 而 不 去 ， 則 季 氏 之 惡， 己 不 得 不 任 其 責 也 。 冉 有 曰 ： 「 今 夫 顓 臾 ， 固 而近 於 費 。 今 不 取 ， 後 世 必 為 子 孫 憂 。 」 夫， 音 扶 。 固 ， 謂 城 郭 完 固 。 費 ， 季 氏 之 私 邑 。 此 則 冉 求之 飾 辭 ， 然 亦 可 見 其 實 與 季 氏 之 謀 矣 。 孔 子 曰 ： 「求 ！ 君 子 疾 夫 舍 曰 欲 之 ， 而 必 為 之 辭 。 夫， 音 扶 。 舍 ， 上 聲 。 欲 之 ， 謂 貪 其 利 。 丘 也 聞 有 國有 家 者 ， 不 患 寡 而 患 不 均 ， 不 患 貧 而 患 不 安 。 蓋 均 無 貧， 和 無 寡 ， 安 無 傾 。 寡 ， 謂 民 少 。 貧 ，謂 財 乏 。 均 ， 謂 各 得 其 分 。 安 ， 謂 上 下 相 安 。 季 氏 之 欲取 顓 臾 ， 患 寡 與 貧 耳 。 然 是 時 季 氏 據 國 ， 而 魯 公 無 民 ，則 不 均 矣 。 君 弱 臣 強 ， 互 生 嫌 隙 ， 則 不 安 矣 。 均 則 不 患於 貧 而 和 ， 和 則 不 患 於 寡 而 安 ， 安 則 不 相 疑 忌 ， 而 無 傾覆 之 患 。 夫 如 是 ， 故 遠 人 不 服 ， 則 修 文 德 以 來 之 。既 來 之 ， 則 安 之 。 夫 ， 音 扶 。 內 治 修 ，然 後 遠 人 服 。 有 不 服 ， 則 修 德 以 來 之 ， 亦 不 當 勤 兵 於 遠。 今 由 與 求 也 ， 相 夫 子 ， 遠 人 不 服 而 不 能 來 也 ； 邦分 崩 離 析 而 不 能 守 也 。 子 路 雖 不 與 謀 ，而 素 不 能 輔 之 以 義 ， 亦 不 得 為 無 罪 ， 故 并 責 之 。 遠 人 ，謂 顓 臾 。 分 崩 離 析 ， 謂 四 分 公 室 ， 家 臣 屢 叛 。 而 謀動 干 戈 於 邦 內 。 吾 恐 季 孫 之 憂 ， 不 在 顓 臾 ， 而 在 蕭 牆 之內 也 。 」 干 ， 楯 也 。 戈 ， 戟 也 。 蕭 牆 ，屏 也 。 言 不 均 不 和 ， 內 變 將 作 。 其 後 哀 公 果 欲以 越 伐 魯 而 去 季 氏 。 謝 氏 曰 ： 「 當 是 時 ， 三 家 強 ， 公 室弱 ， 冉 求 又 欲 伐 顓 臾 以 附 益 之 。 夫 子 所 以 深 罪 之 ， 為 其瘠 魯 以 肥 三 家 也 。 」 洪 氏 曰 ： 「 二 子 仕 於 季 氏 ， 凡 季 氏所 欲 為 ， 必 以 告 於 夫 子 。 則 因 夫 子 之 言 而 救 止 者 ， 宜 亦多 矣 。 伐 顓 臾 之 事 ， 不 見 於 經 傳 ， 其 以 夫 子 之 言 而 止 也與 ？ 」

孔 子 曰 ： 「 天 下 有 道 ， 則 禮 樂 征 伐 自 天 子 出 ； 天下 無 道 ， 則 禮 樂 征 伐 自 諸 侯 出 。 自 諸 侯 出 ， 蓋 十 世 希 不失 矣 ； 自 大 夫 出 ， 五 世 希 不 失 矣 ； 陪 臣 執 國 命 ， 三 世 希不 失 矣 。 先 王 之 制 ， 諸 侯 不 得 變 禮 樂 ，專 征 伐 。 陪 臣 ， 家 臣 也 。 逆 理 愈 甚 ， 則 其 失 之 愈 速 。 大約 世 數 ， 不 過 如 此 。 天 下 有 道 ， 則 政 不 在 大 夫 。 言不 得 專 政 。 天 下 有 道 ， 則 庶 人 不 議 。 」 上無 失 政 ， 則 下 無 私 議 。 非 箝 其 口 使 不 敢 言 也 。 此 章 通 論天 下 之 勢 。

孔 子 曰 ： 「 祿 之 去 公 室 ， 五 世 矣 ； 政 逮 於 大 夫 ，四 世 矣 ； 故 夫 三 桓 之 子 孫 ， 微 矣 。 」 夫， 音 扶 。 魯 自 文 公 薨 ， 公 子 遂 殺 子 赤 ， 立 宣 公 ， 而 君 失其 政 。 歷 成 、 襄 、 昭 、 定 ， 凡 五 公 。 逮 ， 及 也 。 自 季 武子 始 專 國 政 ， 歷 悼 、 平 、 桓 子 ， 凡 四 世 ， 而 為 家 臣 陽 虎所 執 。 三 桓 ， 三 家 ， 皆 桓 公 之 後 。 此 以 前 章 之 說 推 之 ，而 知 其 當 然 也 。 此 章 專 論 魯 事 ， 疑 與 前 章 皆 定 公 時 語 。蘇 氏 曰 ： 「 禮 樂 征 伐 自 諸 侯 出 ， 宜 諸 侯 之 強 也 ， 而 魯 以失 政 。 政 逮 於 大 夫 ， 宜 大 夫 之 強 也 ， 而 三 桓 以 微 。 何 也？ 強 生 於 安 ， 安 生 於 上 下 之 分 定 。 今 諸 侯 大 夫 皆 陵 其 上， 則 無 以 令 其 下 矣 。 故 皆 不 久 而 失 之 也 。 」

孔 子 曰 ： 「 益 者 三 友 ， 損 者 三 友 。 友 直 ， 友 諒 ，友 多 聞 ， 益 矣 。 友 便 辟 ， 友 善 柔 ， 友 便 佞 ， 損 矣 。 」 便， 平 聲 。 辟 ， 婢 亦 反 。 友 直 ， 則 聞 其 過 。 友 諒 ， 則 進 於誠 。 友 多 聞 ， 則 進 於 明 。 便 ， 習 熟 也 。 便 辟 ， 謂 習 於 威儀 而 不 直 。 善 柔 ， 謂 工 於 媚 悅 而 不 諒 。 便 佞 ， 謂 習 於 口語 ， 而 無 聞 見 之 實 。 三 者 損 益 ， 正 相 反 也 。 尹 氏 曰 ： 「自 天 子 至 於 庶 人 ， 未 有 不 須 友 以 成 者 。 而 其 損 益 有 如 是者 ， 可 不 謹 哉 ？ 」

孔 子 曰 ： 「 益 者 三 樂 ， 損 者 三 樂 。 樂 節 禮 樂 ， 樂道 人 之 善 ， 樂 多 賢 友 ， 益 矣 。 樂 驕 樂 ， 樂 佚 遊 ， 樂 宴 樂， 損 矣 。 」 樂 ， 五 教 反 。 禮 樂 之 樂 ， 音岳 。 驕 樂 宴 樂 之 樂 ， 音 洛 。 節 ， 謂 辨 其 制 度 聲 容 之 節 。驕 樂 ， 則 侈 肆 而 不 知 節 。 佚 遊 ， 則 惰 慢 而 惡 聞 善 。 宴 樂， 則 淫 溺 而 狎 小 人 。 三 者 損 益 ， 亦 相 反 也 。 尹 氏 曰 ： 「君 子 之 於 好 樂 ， 可 不 謹 哉 ？ 」

孔 子 曰 ： 「 侍 於 君 子 有 三 愆 ： 言 未 及 之 而 言 謂 之躁 ， 言 及 之 而 不 言 謂 之 隱 ， 未 見 顏 色 而 言 謂 之 瞽 。 」 君子 ， 有 德 位 之 通 稱 。 愆 ， 過 也 。 瞽 ， 無 目 ， 不 能 察 言 觀色 。 尹 氏 曰 ： 「 時 然 後 言 ， 則 無 三 者 之 過 矣 。 」

孔 子 曰 ： 「 君 子 有 三 戒 ： 少 之 時 ， 血 氣 未 定 ， 戒之 在 色 ； 及 其 壯 也 ， 血 氣 方 剛 ， 戒 之 在 鬥 ； 及 其 老 也 ，血 氣 既 衰 ， 戒 之 在 得 。 」 血 氣 ， 形 之 所待 以 生 者 ， 血 陰 而 氣 陽 也 。 得 ， 貪 得 也 。 隨 時 知 戒 ， 以理 勝 之 ， 則 不 為 血 氣 所 使 也 。 范 氏 曰 ： 「 聖 人 同 於 人 者血 氣 也 ， 異 於 人 者 志 氣 也 。 血 氣 有 時 而 衰 ， 志 氣 則 無 時而 衰 也 。 少 未 定 、 壯 而 剛 、 老 而 衰 者 ， 血 氣 也 。 戒 於 色、 戒 於 鬥 、 戒 於 得 者 ， 志 氣 也 。 君 子 養 其 志 氣 ， 故 不 為血 氣 所 動 ， 是 以 年 彌 高 而 德 彌 邵 也 。 」

孔 子 曰 ： 「 君 子 有 三 畏 ： 畏 天 命 ， 畏 大 人 ， 畏 聖人 之 言 。 畏 者 ， 嚴 憚 之 意 也 。 天 命 者 ，天 所 賦 之 正 理 也 。 知 其 可 畏 ， 則 其 戒 謹 恐 懼 ， 自 有 不 能已 者 。 而 付 畀 之 重 ， 可 以 不 失 矣 。 大 人 聖 言 ， 皆 天 命 所當 畏 。 知 畏 天 命 ， 則 不 得 不 畏 之 矣 。 小 人 不 知 天 命而 不 畏 也 ， 狎 大 人 ， 侮 聖 人 之 言 。 」 侮， 戲 玩 也 。 不 知 天 命 ， 故 不 識 義 理 ， 而 無 所 忌 憚 如 此 。 ○ 尹 氏 曰 ： 「 三 畏 者 ， 修 己 之 誠 當 然 也 。 小 人 不 務 修 身誠 己 ， 則 何 畏 之 有 ？ 」

孔 子 曰 ： 「 生 而 知 之 者 ， 上 也 ； 學 而 知 之 者 ， 次也 ； 困 而 學 之 ， 又 其 次 也 ； 困 而 不 學 ， 民 斯 為 下 矣 。 」 困 ， 謂 有 所 不 通 。 言 人 之 氣 質 不 同 ， 大約 有 此 四 等 。 楊 氏 曰 ： 「 生 知 學 知 以 至 困 學 ， 雖 其 質 不同 ， 然 及 其 知 之 一 也 。 故 君 子 惟 學 之 為 貴 。 困 而 不 學 ，然 後 為 下 。 」

孔 子 曰 ： 「 君 子 有 九 思 ： 視 思 明 ， 聽 思 聰 ， 色 思溫 ， 貌 思 恭 ， 言 思 忠 ， 事 思 敬 ， 疑 思 問 ， 忿 思 難 ， 見 得思 義 。 」 難 ， 去 聲 。 視 無 所 蔽 ， 則 明 無不 見 。 聽 無 所 壅 ， 則 聰 無 不 聞 。 色 ， 見 於 面 者 。 貌 ， 舉身 而 言 。 思 問 ， 則 疑 不 蓄 。 思 難 ， 則 忿 必 懲 。 思 義 ， 則得 不 苟 。 程 子 曰 ： 「 九 思 各 專 其 一 。 」 謝 氏 曰 ： 「 未 至於 從 容 中 道 ， 無 時 而 不 自 省 察 也 。 雖 有 不 存 焉 者 寡 矣 ，此 之 謂 思 誠 。 」

孔 子 曰 ： 「 見 善 如 不 及 ， 見 不 善 如 探 湯 。 吾 見 其人 矣 ， 吾 聞 其 語 矣 。 探 ， 吐 南 反 。 真 知善 惡 而 誠 好 惡 之 ， 顏 、 曾 、 閔 、 冉 之 徒 ， 蓋 能 之 矣 。 語， 蓋 古 語 也 。 隱 居 以 求 其 志 ， 行 義 以 達 其 道 。 吾 聞其 語 矣 ， 未 見 其 人 也 。 」 求 其 志 ， 守 其所 達 之 道 也 。 達 其 道 ， 行 其 所 求 之 志 也 。 蓋 惟 伊 尹 、 太公 之 流 ， 可 以 當 之 。 當 時 若 顏 子 ， 亦 庶 乎 此 。 然 隱 而 未見 ， 又 不 幸 而 蚤 死 ， 故 夫 子 云 然 。

齊 景 公 有 馬 千 駟 ， 死 之 日 ， 民 無 德 而 稱 焉 。 伯 夷叔 齊 餓 於 首 陽 之 下 ， 民 到 于 今 稱 之 。 駟， 四 馬 也 。 首 陽 ， 山 名 。 其 斯 之 謂 與 ？ 與， 平 聲 。 胡 氏 曰 ： 「 程 子 以 為 第 十 二 篇 錯 簡 『 誠 不 以 富， 亦 祗 以 異 』 ， 當 在 此 章 之 首 。 今 詳 文 勢 ， 似 當 在 此 句之 上 。 言 人 之 所 稱 ， 不 在 於 富 ， 而 在 於 異 也 。 」 愚 謂 此說 近 是 ， 而 章 首 當 有 孔 子 曰 字 ， 蓋 闕 文 耳 。 大 抵 此 書 後十 篇 多 闕 誤 。

陳 亢 問 於 伯 魚 曰 ： 「 子 亦 有 異 聞 乎 ？ 」 亢， 音 剛 。 亢 以 私 意 窺 聖 人 ， 疑 必 陰 厚 其 子 對 曰 ： 「未 也 。 嘗 獨 立 ， 鯉 趨 而 過 庭 。 曰 ： 『 學 詩 乎 ？ 』 對 曰 ：『 未 也 。 』 『 不 學 詩 ， 無 以 言 。 』 鯉 退 而 學 詩 。 事理 通 達 ， 而 心 氣 和 平 ， 故 能 言 。 他 日 又 獨 立 ， 鯉 趨 而 過 庭 。 曰 ： 『 學 禮 乎 ？ 』 對 曰： 『 未 也 。 』 『 不 學 禮 ， 無 以 立 。 』 鯉 退 而 學 禮 。 品節 詳 明 ， 而 德 性 堅 定 ， 故 能 立 。 聞 斯 二 者 。 」 當獨 立 之 時 ， 所 聞 不 過 如 此 ， 其 無 異 聞 可 知 。 陳 亢 退而 喜 曰 ： 「 問 一 得 三 ， 聞 詩 ， 聞 禮 ， 又 聞 君 子 之 遠 其 子也 。 」 遠 ， 去 聲 。 尹 氏 曰 ： 「 孔 子 之 教其 子 ， 無 異 於 門 人 ， 故 陳 亢 以 為 遠 其 子 。 」

邦 君 之 妻 ， 君 稱 之 曰 夫 人 ， 夫 人 自 稱 曰 小 童 ； 邦人 稱 之 曰 君 夫 人 ， 稱 諸 異 邦 曰 寡 小 君 ； 異 邦 人 稱 之 亦 曰君 夫 人 。 寡 ， 寡 德 ， 謙 辭 。 吳 氏 曰 ： 「凡 語 中 所 載 如 此 類 者 ， 不 知 何 謂 。 或 古 有 之 ， 或 夫 子 嘗言 之 ， 不 可 考 也 。 」

論 語 集 注 卷 九

陽 貨 第 十 七 凡 二 十 六 章 。

陽 貨 欲 見 孔 子 ， 孔 子 不 見 ， 歸 孔 子 豚 。 孔 子 時 其 亡也 ， 而 往 拜 之 ， 遇 諸 塗 。 歸 ， 如 字 ， 一作 饋 。 陽 貨 ， 季 氏 家 臣 ， 名 虎 。 嘗 囚 季 桓 子 而 專 國 政 。欲 令 孔 子 來 見 己 ， 而 孔 子 不 往 。 貨 以 禮 ， 大 夫 有 賜 於 士， 不 得 受 於 其 家 ， 則 往 拜 其 門 。 故 瞰 孔 子 之 亡 而 歸 之 豚， 欲 令 孔 子 來 拜 而 見 之 也 。 謂 孔 子 曰 ： 「 來 ！ 予 與爾 言 。 」 曰 ： 「 懷 其 寶 而 迷 其 邦 ， 可 謂 仁 乎 ？ 」 曰 ： 「不 可 。 」 「 好 從 事 而 亟 失 時 ， 可 謂 知 乎 ？ 」 曰 ： 「 不 可。 」 「 日 月 逝 矣 ， 歲 不 我 與 。 」 孔 子 曰 ： 「 諾 。 吾 將 仕矣 。 」 好 、 亟 、 知 ， 並 去 聲 。 懷 寶 迷 邦， 謂 懷 藏 道 德 ， 不 救 國 之 迷 亂 。 亟 ， 數 也 。 失 時 ， 謂 不及 事 幾 之 會 。 將 者 ， 且 然 而 未 必 之 辭 。 貨 語 皆 譏 孔 子 而諷 使 速 仕 。 孔 子 固 未 嘗 如 此 ， 而 亦 非 不 欲 仕 也 ， 但 不 仕於 貨 耳 。 故 直 據 理 答 之 ， 不 復 與 辯 ， 若 不 諭 其 意 者 。 陽貨 之 欲 見 孔 子 ， 雖 其 善 意 ， 然 不 過 欲 使 助 己 為 亂 耳 。 故孔 子 不 見 者 ， 義 也 。 其 往 拜 者 ， 禮 也 。 必 時 其 亡 而 往 者， 欲 其 稱 也 。 遇 諸 塗 而 不 避 者 ， 不 終 絕 也 。 隨 問 而 對 者， 理 之 直 也 。 對 而 不 辯 者 ， 言 之 孫 而 亦 無 所 詘 也 。 楊 氏曰 ： 「 揚 雄 謂 孔 子 於 陽 貨 也 ， 敬 所 不 敬 ， 為 詘 身 以 信 道。 非 知 孔 子 者 。 蓋 道 外 無 身 ， 身 外 無 道 。 身 詘 矣 而 可 以信 道 ， 吾 未 之 信 也 。 」

子 曰 ： 「 性 相 近 也 ， 習 相 遠 也 。 」 此所 謂 性 ， 兼 氣 質 而 言 者 也 。 氣 質 之 性 ， 固 有 美 惡 之 不 同矣 。 然 以 其 初 而 言 ， 則 皆 不 甚 相遠 也 。 但 習 於 善 則 善 ， 習 於 惡 則 惡 ， 於 是 始 相 遠 耳 。 程子 曰 ： 「 此 言 氣 質 之 性 。 非 言 性 之 本 也 。 若 言 其 本 ， 則性 即 是 理 ， 理 無 不 善 ， 孟 子 之 言 性 善 是 也 。 何 相 近 之 有哉 ？ 」

子 曰 ： 「 唯 上 知 與 下 愚 不 移 。 」 知， 去 聲 。 此 承 上 章 而 言 。 人 之 氣 質 相 近 之 中 ， 又 有 美 惡一 定 ， 而 非 習 之 所 能 移 者 。 程 子 曰 「 人 性 本 善 ， 有 不 可移 者 何 也 ？ 語 其 性 則 皆 善 也 ， 語 其 才 則 有 下 愚 之 不 移 。所 謂 下 愚 有 二 焉 ： 自 暴 自 棄 也 。 人 苟 以 善 自 治 ， 則 無 不可 移 ， 雖 昏 愚 之 至 ， 皆 可 漸 磨 而 進 也 。 惟 自 暴 者 拒 之 以不 信 ， 自 棄 者 絕 之 以 不 為 ， 雖 聖 人 與 居 ， 不 能 化 而 入 也， 仲 尼 之 所 謂 下 愚 也 。 然 其 質 非 必 昏 且 愚 也 ， 往 往 強 戾而 才 力 有 過 人 者 ， 商 辛 是 也 。 聖 人 以 其 自 絕 於 善 ， 謂 之下 愚 ， 然 考 其 歸 則 誠 愚 也 。 」 或 曰 ： 「 此 與 上 章 當 合 為一 ， 子 曰 二 字 ， 蓋 衍 文 耳 。 」

子 之 武 城 ， 聞 弦 歌 之 聲 。 弦 ， 琴瑟 也 。 時 子 游 為 武 城 宰 ， 以 禮 樂 為 教 ， 故 邑 人 皆 弦 歌 也。 夫 子 莞 爾 而 笑 ， 曰 ： 「 割 雞 焉 用 牛 刀 ？ 」 莞， 華 版 反 。 焉 ， 於 虔 反 。 莞 爾 ， 小 笑 貌 ， 蓋 喜 之 也 。 因言 其 治 小 邑 ， 何 必 用 此 大 道 也 。 子 游 對 曰 ： 「 昔 者偃 也 聞 諸 夫 子 曰 ： 『 君 子 學 道 則 愛 人 ， 小 人 學 道 則 易 使也 。 』 」 易 ， 去 聲 。 君 子 小 人 ， 以 位 言之 。 子 游 所 稱 ， 蓋 夫 子 之 常 言 。 言 君 子 小 人 ， 皆 不 可 以不 學 。 故 武 城 雖 小 ， 亦 必 教 以 禮 樂 。 子 曰 ： 「 二 三子 ！ 偃 之 言 是 也 。 前 言 戲 之 耳 。 」 嘉 子游 之 篤 信 ， 又 以 解 門 人 之 惑 也 。 治 有 大 小 ， 而 其 治 之 必用 禮 樂 ， 則 其 為 道 一 也 。 但 眾 人 多 不 能 用 ， 而 子 游 獨 行之 。 故 夫 子 驟 聞 而 深 喜 之 ， 因 反 其 言 以 戲 之 。 而 子 游 以正 對 ， 故 復 是 其 言 ， 而 自 實 其 戲 也 。

公 山 弗 擾 以 費 畔 ， 召 ， 子 欲 往 。 弗擾 ， 季 氏 宰 。 與 陽 貨 共 執 桓 子 ， 據 邑 以 叛 。

子 路 不 說 ， 曰 ： 「 末 之 也 已 ， 何 必 公 山 氏 之 之 也。 」 說 ， 音 悅 。 末 ， 無 也 。 言 道 既 不 行， 無 所 往 矣 ， 何 必 公 山 氏 之 往 乎？ 子 曰 ：「
夫 召 我 者 而 豈 徒 哉 ？ 如 有 用 我 者 ， 吾 其 為 東 周 乎 ？ 」 夫 ， 音 扶 。 豈 徒 哉 ， 言 必 用 我 也 。 為 東周 ， 言 興 周 道 於 東 方 。 程 子 曰 ： 「 聖 人 以 天 下 無 不 可 有為 之 人 ， 亦 無 不 可 改 過 之 人 ， 故 欲 往 。 然 而 終 不 往 者 ，知 其 必 不 能 改 故 也 。 」

子 張 問 仁 於 孔 子 。 孔 子 曰 ： 「 能 行 五 者 於 天 下 ，為 仁 矣 。 」 請 問 之 。 曰 ： 「 恭 、 寬 、 信 、 敏 、 惠 。 恭 則不 侮 ， 寬 則 得 眾 ， 信 則 人 任 焉 ， 敏 則 有 功 ， 惠 則 足 以 使人 。 」 行 是 五 者 ， 則 心 存 而 理 得 矣 。 於天 下 ， 言 無 適 而 不 然 ， 猶 所 謂 雖 之 夷 狄 不 可 棄 者 。 五 者之 目 ， 蓋 因 子 張 所 不 足 而 言 耳 。 任 ， 倚 仗 也 ， 又 言 其 效如 此 。 張 敬 夫 曰 ： 「 能 行 此 五 者 於 天 下 ， 則 其 心 公 平 而周 遍 可 知 矣 ， 然 恭 其 本 與 ？ 」 李 氏 曰 ： 「 此 章 與 六 言 、六 蔽 、 五 美 、 四 惡 之 類 ， 皆 與 前 後 文 體 大 不 相 似 。 」

佛 肸 召 ， 子 欲 往 。 佛 ， 音 弼 。 肸， 許 密 反 。 佛 肸 ， 晉 大 夫 趙 氏 之 中 牟 宰 也 。 子 路 曰： 「 昔 者 由 也 聞 諸 夫 子 曰 ： 『 親 於 其 身 為 不 善 者 ， 君 子不 入 也 。 』 佛 肸 以 中 牟 畔 ， 子 之 往 也 ， 如 之 何 ！ 」 子路 恐 佛 肸 之 浼 夫 子 ， 故 問 此 以 止 夫 子 之 行 。 親 ， 猶 自 也。 不 入 ， 不 入 其 黨 也 。 子 曰 ： 「 然 。 有 是 言 也 。 不曰 堅 乎 ， 磨 而 不 磷 ； 不 曰 白 乎 ， 涅 而 不 緇 。 磷， 力 刃 反 。 涅 ， 乃 結 反 。 磷 ， 薄 也 。 涅 ， 染 皁 物 。 言 人之 不 善 ， 不 能 浼 己 。 楊 氏 曰 ： 「 磨 不 磷 ， 涅 不 緇 ， 而 後無 可 無 不 可 。 堅 白 不 足 ， 而 欲 自 試 於 磨 涅 ， 其 不 磷 緇 也者 ， 幾 希 。 」 吾 豈 匏 瓜 也 哉 ？ 焉 能 繫 而 不 食 ？ 」 焉， 於 虔 反 。 匏 ， 瓠 也 。 匏 瓜 繫 於 一 處 而 不 能 飲 食 ， 人 則不 如 是 也 。 張 敬 夫 曰 ： 「 子 路 昔 者 之 所 聞 ， 君 子 守 身 之常 法 。 夫 子 今 日 之 所 言 ， 聖 人 體 道 之 大 權 也 。 然 夫 子 於公 山 佛 肸 之 召 皆 欲 往 者 ， 以 天 下 無 不 可 變 之 人 ， 無 不 可為 之 事 也 。 其 卒 不 往 者 ， 知 其 人 之 終 不 可 變 而 事 之 終 不可 為 耳 。 一 則 生 物 之 仁 ， 一 則 知 人 之 智 也 。 」

子 曰 ： 「 由 也 ， 女 聞 六 言 六 蔽 矣 乎 ？ 」 對 曰 ： 「未 也 。 」 女 ， 音 汝 ， 下 同 。 蔽 ， 遮 掩 也。 「 居 ！ 吾 語 女 。 語 ， 去 聲 。 ○ 禮 ： 君 子 問 更 端 ， 則 起 而 對 。 故 孔 子 諭 子 路 ， 使 還 坐 而告 之 。 好 仁 不 好 學 ， 其 蔽 也 愚 ； 好 知 不 好 學 ， 其 蔽也 蕩 ； 好 信 不 好 學 ， 其 蔽 也 賊 ； 好 直 不 好 學 ， 其 蔽 也 絞； 好 勇 不 好 學 ， 其 蔽 也 亂 ； 好 剛 不 好 學 ， 其 蔽 也 狂 。 」 好 、 知 ， 並 去 聲 。 六 言 皆 美 德 ， 然 徒 好之 而 不 學 以 明 其 理 ， 則 各 有 所 蔽 。 愚 ， 若 可 陷 可 罔 之 類。 蕩 ， 謂 窮 高 極 廣 而 無 所 止 。 賊 ， 謂 傷 害 於 物 。 勇 者 ，剛 之 發 。 剛 者 ， 勇 之 體 。 狂 ， 躁 率 也 。 范 氏 曰 ： 「 子 路勇 於 為 善 ， 其 失 之 者 ， 未 能 好 學 以 明 之 也 ， 故 告 之 以 此。 曰 勇 、 曰 剛 、 曰 信 、 曰 直 ， 又 皆 所 以 救 其 偏 也 。 」

子 曰 ： 「 小 子 ！ 何 莫 學 夫 詩 ？ 夫， 音 扶 。 小 子 ， 弟 子 也 。 詩 ， 可 以 興 ， 感發 志 意 。 可 以 觀 ， 考 見 得 失 。 可以 群 ， 和 而 不 流 。 可 以 怨 。 怨而 不 怒 。 邇 之 事 父 ， 遠 之 事 君 。 人倫 之 道 ， 詩 無 不 備 ， 二 者 舉 重 而 言 。 多 識 於 鳥 獸 草木 之 名 。 」 其 緒 餘 又 足 以 資 多 識 。 學 詩之 法 ， 此 章 盡 之 。 讀 是 經 者 ， 所 宜 盡 心 也 。

子 謂 伯 魚 曰 ： 「 女 為 周 南 召 南 矣 乎 ？ 人 而 不 為 周南 召 南 ， 其 猶 正 牆 面 而 立 也 與 ？ 」 女 ，音 汝 。 與 ， 平 聲 。 為 ， 猶 學 也 。 周 南 召 南 ， 詩 首 篇 名 。所 言 皆 修 身 齊 家 之 事 。 正 牆 面 而 立 ， 言 即 其 至 近 之 地 ，而 一 物 無 所 見 ， 一 步 不 可 行 。

子 曰 ： 「 禮 云 禮 云 ， 玉 帛 云 乎 哉 ？ 樂 云 樂 云 ， 鐘鼓 云 乎 哉 ？ 」 敬 而 將 之 以 玉 帛 ， 則 為 禮； 和 而 發 之 以 鐘 鼓 ， 則 為 樂 。 遺 其 本 而 專 事 其 末 ， 則 豈禮 樂 之 謂 哉 ？ 程 子 曰 ： 「 禮 只 是 一 箇 序 ， 樂 只 是 一 箇 和。 只 此 兩 字 ， 含 蓄 多 少 義 理 。 天 下 無 一 物 無 禮 樂 〔 一 〕。 且 如 置 此 兩 椅 ， 一 不 正 ， 便 是 無 序 。 無 序 便 乖 ， 乖 便不 和 。 又 如 盜 賊 至 為 不 道 ， 然 亦 有禮 樂 。 蓋 必 有 總 屬 ， 必 相 聽 順 ， 乃 能 為 盜 。 不 然 ， 則 叛亂 無 統 ， 不 能 一 日 相 聚 而 為 盜 也 。 禮 樂 無 處 無 之 ， 學 者須 要 識 得 。 」

〔 一 〕 「 樂 」 原 作 「 義 」 ， 據 清 仿 宋大 字 本 改 。

子 曰 ： 「 色 厲 而 內 荏 ， 譬 諸 小 人 ， 其 猶 穿 窬 之 盜也 與 ？ 」 荏 ， 而 審 反 。 與 ， 平 聲 。 厲 ，威 嚴 也 。 荏 ， 柔 弱 也 。 小 人 ， 細 民 也 。 穿 ， 穿 壁 。 窬 ，踰 牆 。 言 其 無 實 盜 名 ， 而 常 畏 人 知 也 。

子 曰 ： 「 鄉 原 ， 德 之 賊 也 。 」 鄉者 ， 鄙 俗 之 意 。 原 ， 與 愿 同 。 荀 子 原 愨 ， 注 讀 作 愿 是 也。 鄉 原 ， 鄉 人 之 愿 者 也 。 蓋 其 同 流 合 汙 以 媚 於 世 ， 故 在鄉 人 之 中 ， 獨 以 愿 稱 。 夫 子 以 其 似 德 非 德 ， 而 反 亂 乎 德， 故 以 為 德 之 賊 而 深 惡 之 。 詳 見 孟 子 末 篇 。

子 曰 ： 「 道 聽 而 塗 說 ， 德 之 棄 也 。 」 雖聞 善 言 ， 不 為 己 有 ， 是 自 棄 其 德 也 。 王 氏 曰 ： 「 君 子 多識 前 言 往 行 以 畜 其 德 ， 道 聽 塗 說 ， 則 棄 之 矣 。 」

子 曰 ： 「 鄙 夫 可 與 事 君 也 與 哉 ？ 與， 平 聲 。 鄙 夫 ， 庸 惡 陋 劣 之 稱 。 其 未 得 之 也 ， 患 得之 ； 既 得 之 ， 患 失 之 。 何 氏 曰 ： 「 患 得之 ， 謂 患 不 能 得 之 。 」 苟 患 失 之 ， 無 所 不 至 矣 。 」 小 則 吮 癰 舐 痔 ， 大 則 弒 父 與 君 ， 皆 生 於患 失 而 已 。 胡 氏 曰 ： 「 許 昌 靳 裁 之 有 言 曰 ： 『 士 之 品 大概 有 三 ： 志 於 道 德 者 ， 功 名 不 足 以 累 其 心 ； 志 於 功 名 者， 富 貴 不 足 以 累 其 心 ； 志 於 富 貴 而 已 者 ， 則 亦 無 所 不 至矣 。 』 志 於 富 貴 ， 即 孔 子 所 謂 鄙 夫 也 。 」

子 曰 ： 「 古 者 民 有 三 疾 ， 今 也 或 是 之 亡 也 。 氣失 其 平 則 為 疾 ， 故 氣  之 偏 者 亦 謂 之 疾 。 昔 所 謂 疾 ， 今亦 無 之 ， 傷 俗 之 益 衰 也 。 古 之 狂 也 肆 ， 今 之 狂 也 蕩； 古 之 矜 也 廉 ， 今 之 矜 也 忿 戾 ； 古 之 愚 也 直 ， 今 之 愚 也詐 而 已 矣 。 」 狂 者 ， 志 願 太 高 。 肆 ， 謂不 拘 小 節 。 蕩 則 踰 大 閑 矣 。 矜 者 ， 持 守 太 嚴 。 廉 ， 謂 稜角  厲 。 忿 戾 則 至 於 爭 矣 。 愚 者， 暗 昧 不 明 。 直 ， 謂 徑 行 自 遂 。 詐 則 挾 私 妄 作 矣 。 范 氏曰 ： 「 末 世 滋 偽 。 豈 惟 賢 者 不 如 古 哉 ？ 民 性 之 蔽 ， 亦 與古 人 異 矣 。 」

子 曰 ： 「 巧 言 令 色 ， 鮮 矣 仁 。 」 重出 。

子 曰 ： 「 惡 紫 之 奪 朱 也 ， 惡 鄭 聲 之 亂 雅 樂 也 ， 惡利 口 之 覆 邦 家 者 。 」 惡 ， 去 聲 。 覆 ， 芳服 反 。 朱 ， 正 色 。 紫 ， 閒 色 。 雅 ， 正 也 。 利 口 ， 捷 給 。覆 ， 傾 敗 也 。 范 氏 曰 ： 「 天 下 之 理 ， 正 而 勝 者 常 少 ， 不正 而 勝 者 常 多 ， 聖 人 所 以 惡 之 也 。 利 口 之 人 ， 以 是 為 非， 以 非 為 是 ， 以 賢 為 不 肖 ， 以 不 肖 為 賢 。 人 君 苟 悅 而 信之 ， 則 國 家 之 覆 也 不 難 矣 。 」

子 曰 ： 「 予 欲 無 言 。 」 學 者 多 以言 語 觀 聖 人 ， 而 不 察 其 天 理 流 行 之 實 ， 有 不 待 言 而 著 者。 是 以 徒 得 其 言 ， 而 不 得 其 所 以 言 ， 故 夫 子 發 此 以 警 之。 子 貢 曰 ： 「 子 如 不 言 ， 則 小 子 何 述 焉 ？ 」 子貢 正 以 言 語 觀 聖 人 者 ， 故 疑 而 問 之 。 子 曰 ： 「 天 何言 哉 ？ 四 時 行 焉 ， 百 物 生 焉 ， 天 何 言 哉 ？ 」 四時 行 ， 百 物 生 ， 莫 非 天 理 發 見 流 行 之 實 ， 不 待 言 而 可 見。 聖 人 一 動 一 靜 ， 莫 非 妙 道 精 義 之 發 ， 亦 天 而 已 ， 豈 待言 而 顯 哉 ？ 此 亦 開 示 子 貢 之 切 ， 惜 乎 其 終 不 喻 也 。 程 子曰 ： 「 孔 子 之 道 ， 譬 如 日 星 之 明 ， 猶 患 門 人 未 能 盡 曉 ，故 曰 『 予 欲 無 言 』 。 若 顏 子 則 便 默 識 ， 其 他 則 未 免 疑 問， 故 曰 『 小 子 何 述 』 。 」 又 曰 ： 「 『 天 何 言 哉 ， 四 時 行焉 ， 百 物 生 焉 』 ， 則 可 謂 至 明 白 矣 。 」 愚 按 ： 此 與 前 篇無 隱 之 意 相 發 ， 學 者 詳 之 。

孺 悲 欲 見 孔 子 ， 孔 子 辭 以 疾 。 將 命 者 出 戶 ， 取 瑟而 歌 。 使 之 聞 之 。 孺 悲 ， 魯 人 ， 嘗 學 士喪 禮 於 孔 子 。 當 是 時 必 有 以 得 罪 者 。 故 辭 以 疾 ， 而 又 使知 其 非 疾 ， 以 警 教 之 也 。 程 子 曰 ： 「 此 孟 子 所 謂 不 屑 之教 誨 ， 所 以 深 教 之 也 。 」

宰 我 問 ： 「 三 年 之 喪 ， 期 已 久 矣 。 期， 音 基 ， 下 同 。 期 ， 周 年 也 。 君 子 三 年 不 為 禮 ， 禮必 壞 ； 三 年 不 為 樂 ， 樂 必 崩 。 恐 居 喪 不習 而 崩 壞 也 。 舊 穀 既 沒 ， 新 穀 既 升 ， 鑽 燧 改 火 ， 期可 已 矣 。 」 鑽 ， 祖 官 反 。 沒 ， 盡 也 。 升， 登 也 。 燧 ， 取 火 之 木 也 。 改 火 ， 春 取 榆 柳 之 火 ， 夏 取棗 杏 之 火 ， 夏 季 取 桑 柘 之 火 ， 秋 取 柞 楢 之 火 ， 冬 取 槐 檀之 火 ， 亦 一 年 而 周 也 。 已 ， 止 也 。 言 期 年 則 天 運 一 周 ，時 物 皆 變 ， 喪 至 此 可 止 也 。 尹 氏 曰 ： 「 短 喪 之 說 ， 下 愚且 恥 言 之 。 宰 我 親 學 聖 人 之 門 ， 而 以 是 為 問 者 ， 有 所 疑於 心 而 不 敢 強 焉 爾 。 」 子 曰 ： 「 食 夫 稻 ， 衣 夫 錦 ，於 女 安 乎 ？ 」 曰 ： 「 安 。 」 夫 ， 音 扶 ，下 同 。 衣 ， 去 聲 。 女 ， 音 汝 ， 下 同 。 禮 。 父 母 之 喪 ： 既殯 ， 食 粥 、 麤 衰 。 既 葬 ， 疏 食 、 水 飲 ， 受 以 成 布 。 期 而小 祥 ， 始 食 菜 果 ， 練 冠 縓 緣 、 要 絰 不 除 ， 無 食 稻 衣 錦 之理 。 夫 子 欲 宰 我 反 求 諸 心 ， 自 得 其 所 以 不 忍 者 。 故 問 之以 此 ， 而 宰 我 不 察 也 。 「 女 安 則 為 之 ！ 夫 君 子 之 居喪 ， 食 旨 不 甘 ， 聞 樂 不 樂 ， 居 處 不 安 ， 故 不 為 也 。 今 女安 ， 則 為 之 ！ 」 樂 ， 上 如 字 ， 下 音 洛 。此 夫 子 之 言 也 。 旨 ， 亦 甘 也 。 初 言 女 安 則 為 之 ， 絕 之 之辭 。 又 發 其 不 忍 之 端 ， 以 警 其 不 察 。 而 再 言 女 安 則 為 之以 深 責 之 。 宰 我 出 。 子 曰 ： 「 予 之 不 仁 也 ！ 子 生 三年 ， 然 後 免 於 父 母 之 懷 。 夫 三 年 之 喪 ， 天 下 之 通 喪 也 。予 也 有 三 年 之 愛 於 其 父 母 乎 ？ 」 宰 我 既出 ， 夫 子 懼 其 真 以 為 可 安 而 遂 行 之 ， 故 深 探 其 本 而 斥 之。 言 由 其 不 仁 ， 故 愛 親 之 薄 如 此 也 。 懷 ， 抱 也 。 又 言 君子 所 以 不 忍 於 親 ， 而 喪 必 三 年 之 故 。 使 之 聞 之 ， 或 能 反求 而 終 得 其 本 心 也 。 范 氏 曰 ： 「 喪 雖 止 於 三 年 ， 然 賢 者之 情 則 無 窮 也 。 特 以 聖 人 為 之 中 制 而 不 敢 過 ， 故 必 俯 而就 之 。 非 以 三 年 之 喪 ， 為 足 以 報 其 親 也 。 所 謂 三 年 然 後免 於 父 母 之 懷 ， 特 以 責 宰 我 之 無 恩 ， 欲 其 有 以 跂 而 及 之爾 。 」

子 曰 ： 「 飽 食 終 日 ， 無 所 用 心 ， 難 矣 哉 ！ 不 有 博弈 者 乎 ， 為 之 猶 賢 乎 已 。 」 博 ， 局 戲 也。 弈 ， 圍 棋 也 。 已 ， 止 也 。 李 氏 曰 ： 「 聖 人 非 教 人 博 弈也 ， 所 以 甚 言 無 所 用 心 之 不 可 爾 。 」

子 路 曰 ： 「 君 子 尚 勇 乎 ？ 」 子 曰 ： 「 君 子 義 以 為上 。 君 子 有 勇 而 無 義 為 亂 ， 小 人 有 勇 而 無 義 為 盜 。 」 尚， 上 之 也 。 君 子 為 亂 ， 小 人 為 盜 ， 皆 以 位 而 言 者 也 。 尹氏 曰 ： 「 義 以 為 尚 ， 則 其 勇 也 大 矣 。 子 路 好 勇 ， 故 夫 子以 此 救 其 失 也 。 」 胡 氏 曰 ： 「 疑 此 子 路 初 見 孔 子 時 問 答也 。 」

子 貢 曰 ： 「 君 子 亦 有 惡 乎 ？ 」 子 曰 ： 「 有 惡 ： 惡稱 人 之 惡 者 ， 惡 居 下 流 而 訕 上 者 ， 惡 勇 而 無 禮 者 ， 惡 果敢 而 窒 者 。 」 惡 ， 去 聲 ， 下 同 。 惟 惡 者之 惡 如 字 。 訕 ， 所 諫 反 。 訕 ， 謗 毀 也 。 窒 ， 不 通 也 。 稱人 惡 ， 則 無 仁 厚 之 意 。 下 訕 上 ， 則 無 忠 敬 之 心 。 勇 無 禮， 則 為 亂 。 果 而 窒 ， 則 妄 作 。 故 夫 子 惡 之 。 曰 ： 「賜 也 亦 有 惡 乎 ？ 」 「 惡 徼 以 為 知 者 ， 惡 不 孫 以 為 勇 者 ，惡 訐 以 為 直 者 。 」 徼 ， 古 堯 反 。 知 、 孫， 並 去 聲 。 訐 ， 居 謁 反 。 惡 徼 以 下 ， 子 貢 之 言 也 。 徼 ，伺 察 也 。 訐 ， 謂 攻 發 人 之 陰 私 。 楊 氏 曰 ： 「 仁 者 無 不 愛， 則 君 子 疑 若 無 惡 矣 。 子 貢 之 有 是 心 也 ， 故 問 焉 以 質 其是 非 。 」 侯 氏 曰 ： 「 聖 賢 之 所 惡 如 此 ， 所 謂 唯 仁 者 能 惡人 也 。 」

子 曰 ： 「 唯 女 子 與 小 人 為 難 養 也 ， 近 之 則 不 孫 ，遠 之 則 怨 。 」 近 、 孫 、 遠 ， 並 去 聲 。 此小 人 ， 亦 謂 僕 隸 下 人 也 。 君 子 之 於 臣 妾 ， 莊 以  之 ， 慈以 畜 之 ， 則 無 二 者 之 患 矣 。

子 曰 ： 「 年 四 十 而 見 惡 焉 ， 其 終 也 已 。 」 惡， 去 聲 。 四 十 ， 成 德 之 時 。 見 惡 於 人 ， 則 止 於 此 而 已 ，勉 人 及 時 遷 善 改 過 也 。 蘇 氏 曰 「 此 亦 有 為 而 言 ， 不 知 其為 誰 也 。 」

微 子 第 十 八 此 篇 多 記 聖 賢 之 出 處， 凡 十 一 章 。

微 子 去 之 ， 箕 子 為 之 奴 ， 比 干 諫 而 死 。 微、 箕 ， 二 國 名 。 子 ， 爵 也 。 微 子 ， 紂 庶 兄 。 箕 子 、 比 干， 紂 諸 父 。 微 子 見 紂 無 道 ， 去 之以 存 宗 祀 。 箕 子 、 比 干 皆 諫 ， 紂 殺 比 干 ， 囚 箕 子 以 為 奴， 箕 子 因 佯 狂 而 受 辱 。 孔 子 曰 ： 「 殷 有 三 仁 焉 。 」 三 人 之 行 不 同 ， 而 同 出 於 至 誠 惻 怛 之 意， 故 不 咈 乎 愛 之 理 ， 而 有 以 全 其 心 之 德 也 。 楊 氏 曰 ： 「此 三 人 者 ， 各 得 其 本 心 ， 故 同 謂 之 仁 。 」

柳 下 惠 為 士 師 ， 三 黜 。 人 曰 ： 「 子 未 可 以 去 乎 ？」 曰 ： 「 直 道 而 事 人 ， 焉 往 而 不 三 黜 ？ 枉 道 而 事 人 ， 何必 去 父 母 之 邦 。 」 三 ， 去 聲 。 焉 ， 於 虔反 。 士 師 ， 獄 官 。 黜 ， 退 也 。 柳 下 惠 三 黜 不 去 ， 而 其 辭氣 雍 容 如 此 ， 可 謂 和 矣 。 然 其 不 能 枉 道 之 意 ， 則 有 確 乎其 不 可 拔 者 。 是 則 所 謂 必 以 其 道 ， 而 不 自 失 焉 者 也 。 ○ 胡 氏 曰 ： 「 此 必 有 孔 子 斷 之 之 言 而 亡 之 矣 。 」

齊 景 公 待 孔 子 ， 曰 ： 「 若 季 氏 則 吾 不 能 ， 以 季 、孟 之 閒 待 之 。 」 曰 ： 「 吾 老 矣 ， 不 能 用 也 。 」 孔 子 行 。 魯 三 卿 ， 季 氏 最 貴 ， 孟 氏 為 下 卿 。 孔 子去 之 ， 事 見 世 家 。 然 此 言 必 非 面 語 孔 子 ， 蓋 自 以 告 其 臣， 而 孔 子 聞 之 爾 。 程 子 曰 ： 「 季 氏 強 臣 ， 君 待 之 之 禮 極隆 ， 然 非 所 以 待 孔 子 也 。 以 季 、 孟 之 閒 待 之 ， 則 禮 亦 至矣 。 然 復 曰 『 吾 老 矣 不 能 用 也 』 ， 故 孔 子 去 之 。 蓋 不 繫待 之 輕 重 ， 特 以 不 用 而 去 爾 。 」

齊 人 歸 女 樂 ， 季 桓 子 受 之 。 三 日 不 朝 ， 孔 子 行 。 歸 ， 如 字 ， 或 作 饋 。 朝 ， 音 潮 。 季 桓 子， 魯 大 夫 ， 名 斯 。 按 史 記 ， 「 定 公 十 四 年 ， 孔 子 為 魯 司寇 ， 攝 行 相 事 。 齊 人 懼 ， 歸 女 樂 以 沮 之 」 。 尹 氏 曰 ： 「受 女 樂 而 怠 於 政 事 如 此 ， 其 簡 賢 棄 禮 ， 不 足 與 有 為 可 知矣 。 夫 子 所 以 行 也 ， 所 謂 見 幾 而 作 ， 不 俟 終 日 者 與 ？ 」范 氏 曰 ： 「 此 篇 記 仁 賢 之 出 處 ， 而 折 中 以 聖 人 之 行 ， 所以 明 中 庸 之 道 也 。 」

楚 狂 接 輿 歌 而 過 孔 子 曰 ： 「 鳳 兮 ！ 鳳 兮 ！ 何 德 之衰 ？ 往 者 不 可 諫 ， 來 者 猶 可 追 。 已 而 ， 已 而 ！ 今 之 從 政者 殆 而 ！ 」 接 輿 ， 楚 人 ， 佯 狂 辟 世 。 夫子 時 將 適 楚 ， 故 接 輿 歌 而 過 其 車 前 也 。 鳳 有 道 則 見 ， 無道 則 隱 ， 接 輿 以 比 孔 子 ， 而 譏 其 不 能 隱 為 德 衰 也 。 來 者可 追 ， 言 及 今 尚 可 隱 去 。 已 ， 止 也 。 而 ， 語 助 辭 。 殆 ，危 也 。 接 輿 蓋 知 尊 孔 子 而 趨 不 同 者 也 。 孔 子 下 ， 欲與 之 言 。 趨 而 辟 之 ， 不 得 與 之 言 。 辟 ，去 聲 。 孔 子 下 車 ， 蓋 欲 告 之 以 出 處 之 意 。 接 輿 自 以 為 是， 故 不 欲 聞 而 避 之 也 。

長 沮 、 桀 溺 耦 而 耕 ， 孔 子 過 之 ， 使 子 路 問 津 焉 。 沮 ， 七 餘 反 。 溺 ， 乃 歷 反 。 二 人 ， 隱 者。 耦 ， 並 耕 也 。 時 孔 子 自 楚 反 乎 蔡 。 津 ， 濟 渡 處 。 長沮 曰 ： 「 夫 執 輿 者 為 誰 ？ 」 子 路 曰 ： 「 為 孔 丘 。 」 曰 ：「 是 魯 孔 丘 與 ？ 」 曰 ： 「 是 也 。 」 曰 ： 「 是 知 津 矣 。 」 夫 ， 音 扶 。 與 ， 平 聲 。 執 輿 ， 執 轡 在 車也 。 蓋 本 子 路 御 而 執 轡 ， 今 下 問 津 ， 故 夫 子 代 之 也 。 知津 ， 言 數 周 流 ， 自 知 津 處 。 問 於 桀 溺 ， 桀 溺 曰 ： 「子 為 誰 ？ 」 曰 ： 「 為 仲 由 。 」 曰 ： 「 是 魯 孔 丘 之 徒 與 ？」 對 曰 ： 「 然 。 」 曰 ： 「 滔 滔 者 天 下 皆 是 也 ， 而 誰 以 易之 ？ 且 而 與 其 從 辟 人 之 士 也 ， 豈 若 從 辟 世 之 士 哉 ？ 」 耰而 不 輟 。 徒 與 之 與 ， 平 聲 。 滔 ， 吐 刀 反。 辟 ， 去 聲 。 耰 ， 音 憂 。 滔 滔 ， 流 而 不 反 之 意 。 以 ， 猶與 也 。 言 天 下 皆 亂 ， 將 誰 與 變 易 之 ？ 而 ， 汝 也 。 辟 人 ，謂 孔 子 。 辟 世 ， 桀 溺 自 謂 。 耰 ， 覆 種 也 。 亦 不 告 以 津 處。 子 路 行 以 告 。 夫 子 憮 然 曰 ： 「 鳥 獸 不 可 與 同 群 ，吾 非 斯 人 之 徒 與 而 誰 與 ？ 天 下 有 道 ， 丘 不 與 易 也 。 」 憮， 音 武 。 與 ， 如 字 。 憮 然 ， 猶 悵 然 ， 惜 其 不 喻 己 意 也 。言 所 當 與 同 群 者 ， 斯 人 而 已 ， 豈 可 絕 人 逃 世 以 為 潔 哉 ？天 下 若 已 平 治 ， 則 我 無 用 變 易 之 。 正 為 天 下 無 道 ， 故 欲以 道 易 之 耳 。 程 子 曰 ： 「 聖 人 不 敢 有 忘 天 下 之 心 ， 故 其言 如 此 也 。 」 張 子 曰 ： 「 聖 人 之 仁 ， 不 以 無 道 必 天 下 而棄 之 也 。 」

子 路 從 而 後 ， 遇 丈 人 ， 以 杖 荷 蓧 。 子 路 問 曰 ： 「子 見 夫 子 乎 ？ 」 丈 人 曰 ： 「 四 體 不 勤 ， 五 穀 不 分 。 孰 為夫 子 ？ 」 植 其 杖 而 芸 。 蓧 ， 徒 弔 反 。 植， 音 值 。 丈 人 ， 亦 隱 者 。 蓧 ， 竹 器 。 分 ， 辨 也 。 五 穀 不分 ， 猶 言 不 辨 菽 麥 爾 ， 責 其 不 事 農 業 而 從 師 遠 遊 也 。 植， 立 之 也 。 芸 ， 去 草 也 。 子 路 拱 而 立 。 知其 隱 者 ， 敬 之 也 。 止 子 路 宿 ， 殺 雞 為 黍 而 食 之 ， 見其 二 子 焉 。 食 ， 音 嗣 。 見 ， 賢 遍 反 。 明日 ， 子 路 行 以 告 。 子 曰 ： 「 隱 者 也 。 」 使 子 路 反 見 之 。至 則 行 矣 。 孔 子 使 子 路 反 見 之 ， 蓋 欲 告之 以 君 臣 之 義 。 而 丈 人 意 子 路 必 將 復 來 ， 故 先 去 之 以 滅其 跡 ， 亦 接 輿 之 意 也 。 子 路 曰 ： 「 不 仕 無 義 。 長 幼之 節 ， 不 可 廢 也 ； 君 臣 之 義 ， 如 之 何 其 廢 之 ？ 欲 潔 其 身， 而 亂 大 倫 。 君 子 之 仕 也 ， 行 其 義 也 。 道 之 不 行 ， 已 知之 矣 。 」 長 ， 上 聲 。 子 路 述 夫 子 之 意 如此 。 蓋 丈 人 之 接 子 路 甚 倨 ， 而 子 路 益 恭 ， 丈 人 因 見 其 二子 焉 。 則 於 長 幼 之 節 ， 固 知 其 不 可 廢 矣 ， 故 因 其 所 明 以曉 之 。 倫 ， 序 也 。 人 之 大 倫 有 五 ： 父 子 有 親 ， 君 臣 有 義， 夫 婦 有 別 ， 長 幼 有 序 ， 朋 友 有 信 是 也 。 仕 所 以 行 君 臣之 義 ， 故 雖 知 道 之 不 行 而 不 可 廢 。 然 謂 之 義 ， 則 事 之 可否 ， 身 之 去 就 ， 亦 自 有 不 可 苟 者 。 是 以 雖 不 潔 身 以 亂 倫， 亦 非 忘 義 以 殉 祿 也 。 福 州 有 國 初 時 寫 本 ， 路 下 有 「 反子 」 二 字 ， 以 此 為 子 路 反 而 夫 子 言 之 也 。 未 知 是 否 ？ ○ 范 氏 曰 ： 「 隱 者 為 高 ， 故 往 而 不 反 。 仕 者 為 通 ， 故 溺 而不 止 。 不 與 鳥 獸 同 群 ， 則 決 性 命 之 情 以 饕 富 貴 。 此 二 者皆 惑 也 ， 是 以 依 乎 中 庸 者 為 難 。 惟 聖 人 不 廢 君 臣 之 義 ，而 必 以 其 正 ， 所 以 或 出 或 處 而 終 不 離 於 道 也 。 」

逸 民 ： 伯 夷 、 叔 齊 、 虞 仲 、 夷 逸 、 朱 張 、 柳 下 惠、 少 連 。 少 ， 去 聲 ， 下 同 。 逸 ， 遺 逸 。民 者 ， 無 位 之 稱 。 虞 仲 ， 即 仲 雍 ， 與 大 伯 同 竄 荊 蠻 者 。夷 逸 、 朱 張 ， 不 見 經 傳 。 少 連 ， 東 夷 人 。 子 曰 ： 「不 降 其 志 ， 不 辱 其 身 ， 伯 夷 、 叔 齊 與 ！ 」 與， 平 聲 。

謂 ： 「 柳 下 惠 、 少 連 ， 降 志 辱 身 矣 。 言 中 倫 ， 行中 慮 ， 其 斯 而 已 矣 。 」 中 ， 去 聲 ， 下 同。 柳 下 惠 事 見 上 。 倫 ， 義 理 之 次第 也 。 慮 ， 思 慮 也 。 中 慮 ， 言 有 意 義 合 人 心 。 少 連 事 不可 考 。 然 記 稱 其 「 善 居 喪 ， 三 日 不 怠 ， 三 月 不 解 。 期 悲哀 ， 三 年 憂 」 。 則 行 之 中 慮 ， 亦 可 見 矣 。 謂 ： 「 虞仲 、 夷 逸 ， 隱 居 放 言 。 身 中 清 ， 廢 中 權 。 仲雍 居 吳 ， 斷 髮 文 身 ， 裸 以 為 飾 。 隱 居 獨 善 ， 合 乎 道 之 清。 放 言 自 廢 ， 合 乎 道 之 權 。 我 則 異 於 是 ， 無 可 無 不可 。 」 孟 子 曰 ： 「 孔 子 可 以 仕 則 仕 ， 可以 止 則 止 ， 可 以 久 則 久 ， 可 以 速 則 速 。 」 所 謂 無 可 無 不可 也 。 謝 氏 曰 「 七 人 隱 遯 不 汙 則 同 ， 其 立 心 造 行 則 異 。伯 夷 、 叔 齊 ， 天 子 不 得 臣 ， 諸 侯 不 得 友 ， 蓋 已 遯 世 離 群矣 ， 下 聖 人 一 等 ， 此 其 最 高 與 ！ 柳 下 惠 、 少 連 ， 雖 降 志而 不 枉 己 ， 雖 辱 身 而 不 求 合 ， 其 心 有 不 屑 也 。 故 言 能 中倫 ， 行 能 中 慮 。 虞 仲 、 夷 逸 隱 居 放 言 ， 則 言 不 合 先 王 之法 者 多 矣 。 然 清 而 不 汙 也 ， 權 而 適 宜 也 ， 與 方 外 之 士 害義 傷 教 而 亂 大 倫 者 殊 科 。 是 以 均 謂 之 逸 民 。 」 尹 氏 曰 ：「 七 人 各 守 其 一 節 ， 而 孔 子 則 無 可 無 不 可 ， 此 所 以 常 適其 可 ， 而 異 於 逸 民 之 徒 也 。 」 揚 雄 曰 ： 「 觀 乎 聖 人 則 見賢 人 。 是 以 孟 子 語 夷 ， 惠 ， 亦 必 以 孔 子 斷 之 。 」

大 師 摯 適 齊 ， 大 ， 音 泰 。 大 師 ，魯 樂 官 之 長 。 摯 ， 其 名 也 。 亞 飯 干 適 楚 ， 三 飯 繚 適蔡 ， 四 飯 缺 適 秦 。 飯 ， 扶 晚 反 。 繚 ， 音了 。 亞 飯 以 下 ， 以 樂 侑 食 之 官 。 干 、 繚 、 缺 ， 皆 名 也 。 鼓 方 叔 入 於 河 ， 鼓 ， 擊 鼓 者 。 方叔 ， 名 。 河 ， 河 內 。 播  武 入 於 漢 ， ， 徒 刀 反 。 播 ， 搖 也 。  ， 小 鼓 。 兩 旁 有 耳 ， 持 其 柄 而搖 之 ， 則 旁 耳 還 自 擊 。 武 ， 名 也 。 漢 ， 漢 中 。 少 師陽 、 擊 磬 襄 入 於 海 。 少 ， 去 聲 。 少 師 ，樂 官 之 佐 。 陽 、 襄 ， 二 人 名 。 襄 即 孔 子 所 從 學 琴 者 。 海， 海 島 也 。 此 記 賢 人 之 隱 遯 以 附 前 章 ， 然 未 必 夫 子 之 言也 。 末 章 放 此 。 張 子 曰 ： 「 周 衰 樂 廢 ， 夫 子 自 衛 反 魯 ，一 嘗 治 之 。 其 後 伶 人 賤 工 識 樂 之 正 。 及 魯 益 衰 ， 三 桓 僭妄 ， 自 大 師 以 下 ， 皆 知 散 之 四 方 ， 逾 河 蹈 海 以 去 亂 。 聖人 俄 頃 之 助 ， 功 化 如 此 。 如 有 用 我 ， 期 月 而 可 。 豈 虛 語哉 ？ 」

周 公 謂 魯 公 曰 ： 「 君 子 不 施 其 親 ， 不 使 大 臣 怨 乎不 以 。 故 舊 無 大 故 ， 則 不 棄 也 。 無 求 備 於 一 人 。 」 施， 陸 氏 本 作 弛 ， 詩 紙 反 。 福 本 同 。 魯 公 ， 周 公 子 伯 禽 也。 弛 ， 遺 棄 也 。 以 ， 用 也 。 大 臣 非 其 人 則 去 之 ， 在 其 位則 不 可 不 用 。 大 故 ， 謂 惡 逆 。 李 氏 曰 ： 「 四 者 皆 君 子 之事 ， 忠 厚 之 至 也 。 」 胡 氏 曰 ： 「 此 伯 禽 受 封 之 國 ， 周 公訓 戒 之 辭 。 魯 人 傳 誦 ， 久 而 不 忘 也 。 其 或 夫 子 嘗 與 門 弟子 言 之 歟 ？

周 有 八 士 ： 伯 達 、 伯 适 、 仲 突 、 仲 忽 、 叔 夜 、 叔夏 、 季 隨 、 季 騧 。 騧 ， 烏 瓜 反 。 或 曰 「成 王 時 人 」 ， 或 曰 「 宣 王 時 人 」 。 蓋 一 母 四 乳 而 生 八 子也 ， 然 不 可 考 矣 。 張 子 曰 ： 「 記 善 人 之 多 也 。 」 愚 按 ：此 篇 孔 子 於 三 仁 、 逸 民 、 師 摯 、 八 士 ， 既 皆 稱 贊 而 品 列之 ； 於 接 輿 、 沮 、 溺 、 丈 人 ， 又 每 有 惓 惓 接 引 之 意 。 皆衰 世 之 志 也 ， 其 所 感 者 深 矣 。 在 陳 之 歎 ， 蓋 亦 如 此 。 三仁 則 無 間 然 矣 ， 其 餘 數 君 子 者 ， 亦 皆 一 世 之 高 士 。 若 使得 聞 聖 人 之 道 ， 以 裁 其 所 過 而 勉 其 所 不 及 ， 則 其 所 立 ，豈 止 於 此 而 已 哉 ？

論 語 集 注 卷 十

子 張 第 十 九 此 篇 皆 記 弟 子 之 言 ，而 子 夏 為 多 ， 子 貢 次 之 。 蓋 孔 門 自 顏 子 以 下 ， 穎 悟 莫 若子 貢 ； 自 曾 子 以 下 ， 篤 實 無 若 子 夏 。 故 特 記 之 詳 焉 。 凡二 十 五 章 。

子 張 曰 ： 「 士 見 危 致 命 ， 見 得 思 義 ， 祭 思 敬 ， 喪思 哀 ， 其 可 已 矣 。 」 致 命 ， 謂 委 致 其 命， 猶 言 授 命 也 。 四 者 立 身 之 大 節 ， 一 有 不 至 ， 則 餘 無 足觀 。 故 言 士 能 如 此 ， 則 庶 乎 其 可 矣 。

子 張 曰 ： 「 執 德 不 弘 ， 信 道 不 篤 ， 焉 能 為 有 ？ 焉能 為 亡 ？ 」 焉 ， 於 虔 反 。 亡 ， 讀 作 無 ，下 同 。 有 所 得 而 守 之 太 狹 ， 則 德 孤 ； 有 所 聞 而 信 之 不 篤， 則 道 廢 。 焉 能 為 有 無 ， 猶 言 不 足 為 輕 重 。

子 夏 之 門 人 問 交 於 子 張 。 子 張 曰 ： 「 子 夏 云 何 ？」 對 曰 ： 「 子 夏 曰 ： 『 可 者 與 之 ， 其 不 可 者 拒 之 。 』 」子 張 曰 ： 「 異 乎 吾 所 聞 ： 君 子 尊 賢 而 容 眾 ， 嘉 善 而 矜 不能 。 我 之 大 賢 與 ， 於 人 何 所 不 容 ？ 我 之 不 賢 與 ， 人 將 拒我 ， 如 之 何 其 拒 人 也 ？ 」 賢 與 之 與 ， 平聲 。 子 夏 之 言 迫 狹 ， 子 張 譏 之 是 也 。 但 其 所 言 亦 有 過 高之 病 。 蓋 大 賢 雖 無 所 不 容 ， 然 大 故 亦 所 當 絕 ； 不 賢 固 不可 以 拒 人 ， 然 損 友 亦 所 當 遠 。 學 者 不 可 不 察 。

子 夏 曰 ： 「 雖 小 道 ， 必 有 可 觀 者 焉 ； 致 遠 恐 泥 ，是 以 君 子 不 為 也 。 」 泥 ， 去 聲 。 小 道 ，如 農 圃 醫 卜 之 屬 。 泥 ， 不 通 也 。 楊 氏 曰 ： 「 百 家 眾 技 ，猶 耳 目 鼻 口 ， 皆 有 所 明 而 不 能 相 通 。 非 無 可 觀 也 ， 致 遠則 泥 矣 ， 故 君 子 不 為 也 。 」

子 夏 曰 ： 「 日 知 其 所 亡 ， 月 無 忘 其 所 能 ， 可 謂 好學 也 已 矣 。 」 亡 ， 讀 作 無 。 好 ， 去 聲 。 ○ 亡 ， 無 也 。 謂 己 之 所 未 有 。 尹 氏 曰 ： 「 好 學 者 日 新 而不 失 。 」

子 夏 曰 ： 「 博 學 而 篤 志 ， 切 問 而 近 思 ， 仁 在 其 中矣 。 」 四 者 皆 學 問 思 辨 之 事 耳 ， 未 及 乎力 行 而 為 仁 也 。 然 從 事 於 此 ， 則 心 不 外 馳 ， 而 所 存 自 熟， 故 曰 仁 在 其 中 矣 。 程 子 曰 ： 「 博 學 而 篤 志 ， 切 問 而 近思 ， 何 以 言 仁 在 其 中 矣 ？ 學 者 要 思 得 之 。 了 此 ， 便 是 徹上 徹 下 之 道 。 」 又 曰 ： 「 學 不 博 則 不 能 守 約 ， 志 不 篤 則不 能 力 行 。 切 問 近 思 在 己 者 ， 則 仁 在 其 中 矣 。 」 又 曰 ：「 近 思 者 以 類 而 推 。 」 蘇 氏 曰 ： 「 博 學 而 志 不 篤 ， 則 大而 無 成 ； 泛 問 遠 思 ， 則 勞 而 無 功 。 」

子 夏 曰 ： 「 百 工 居 肆 以 成 其 事 ， 君 子 學 以 致 其 道。 」 肆 ， 謂 官 府 造 作 之 處 。 致 ， 極 也 。工 不 居 肆 ， 則 遷 於 異 物 而 業 不 精 。 君 子 不 學 ， 則 奪 於 外誘 而 志 不 篤 。 尹 氏 曰 ： 「 學 所 以 致 其 道 也 。 百 工 居 肆 ，必 務 成 其 事 。 君 子 之 於 學 ， 可 不 知 所 務 哉 ？ 」 愚 按 ： 二說 相 須 ， 其 義 始 備 。

子 夏 曰 ： 「 小 人 之 過 也 必 文 。 」 文， 去 聲 。 文 ， 飾 之 也 。 小 人 憚 於 改 過 ， 而 不 憚 於 自 欺 ，故 必 文 以 重 其 過 。

子 夏 曰 ： 「 君 子 有 三 變 ： 望 之 儼 然 ， 即 之 也 溫 ，聽 其 言 也 厲 。 」 儼 然 者 ， 貌 之 莊 。 溫 者， 色 之 和 。 厲 者 ， 辭 之 確 。 程 子 曰 ： 「 他 人 儼 然 則 不 溫， 溫 則 不 厲 ， 惟 孔 子 全 之 。 」 謝 氏 曰 ： 「 此 非 有 意 於 變， 蓋 並 行 而 不 相 悖 也 ， 如 良 玉 溫 潤 而 栗 然 。 」

子 夏 曰 ： 「 君 子 信 而 後 勞 其 民 ， 未 信 則 以 為 厲 己也 ； 信 而 後 諫 ， 未 信 則 以 為 謗 己 也 。 」 信， 謂 誠 意 惻 怛 而 人 信 之 也 。 厲 ， 猶 病 也 。 事 上 使 下 ， 皆必 誠 意 交 孚 ， 而 後 可 以 有 為 。

子 夏 曰 ： 「 大 德 不 踰 閑 ， 小 德 出 入 可 也 。 」 大德 、 小 德 ， 猶 言 大 節 、 小 節 。 閑 ， 闌 也 ， 所 以 止 物 之 出入 。 言 人 能 先 立 乎 其 大 者 ， 則 小 節 雖 或 未 盡 合 理 ， 亦 無害 也 。 吳 氏 曰 ： 「 此 章 之 言 ， 不 能 無 弊 。 學 者 詳 之 。 」

子 游 曰 ： 「 子 夏 之 門 人 小 子 ， 當 洒 掃 、 應 對 、 進退 ， 則 可 矣 。 抑 末 也 ， 本 之 則 無 。 如 之 何 ？ 」 洒， 色 賣 反 。 掃 ， 素 報 反 。 子 游 譏 子 夏 弟 子 ， 於 威 儀 容 節之 間 則 可 矣 。 然 此 小 學 之 末 耳 ， 推 其 本 ， 如 大 學 正 心 誠意 之 事 ， 則 無 有 。 子 夏 聞 之 曰 ： 「 噫 ！ 言 游 過 矣 ！君 子 之 道 ， 孰 先 傳 焉 ？ 孰 後 倦 焉 ？ 譬 諸 草 木 ， 區 以 別 矣。 君 子 之 道 ， 焉 可 誣 也 ？ 有 始 有 卒 者 ， 其 惟 聖 人 乎 ！ 」 別 ， 必 列 反 。 焉 ， 於 虔 反 。 倦 ， 如 誨 人不 倦 之 倦 。 區 ， 猶 類 也 。 言 君 子 之 道 ， 非 以 其 末 為 先 而傳 之 ， 非 以 其 本 為 後 而 倦 教 。 但 學 者 所 至 ， 自 有 淺 深 ，如 草 木 之 有 大 小 ， 其 類 固 有 別 矣 。 若 不 量 其 淺 深 ， 不 問其 生 熟 ， 而 概 以 高 且 遠 者 強 而 語 之 ， 則 是 誣 之 而 已 。 君子 之 道 ， 豈 可 如 此 ？ 若 夫 始 終 本 末 一 以 貫 之 ， 則 惟 聖 人為 然 ， 豈 可 責 之 門 人 小 子 乎 ？ 程 子 曰 ： 「 君 子 教 人 有 序， 先 傳 以 小 者 近 者 ， 而 後 教 以 大 者 遠 者 。 非 先 傳 以 近 小， 而 後 不 教 以 遠 大 也 。 」 又 曰 ： 「 洒 掃 應 對 ， 便 是 形 而上 者 ， 理 無 大 小 故 也 。 故 君 子 只 在 慎 獨 。 」 又 曰 ： 「 聖人 之 道 ， 更 無 精 粗 。 從 洒 掃 應 對 ， 與 精 義 入 神 貫 通 只 一理 。 雖 洒 掃 應 對 ， 只 看 所 以 然 如 何 。 」 又 曰 ： 「 凡 物 有本 末 ， 不 可 分 本 末 為 兩 段 事 。 洒 掃 應 對 是 其 然 ， 必 有 所以 然 。 」 又 曰 ： 「 自 洒 掃 應 對 上 ， 便 可 到 聖 人 事 。 」 愚按 ： 程 子 第 一 條 ， 說 此 章 文 意 ， 最 為 詳 盡 。 其 後 四 條 ，皆 以 明 精 粗 本 末 。 其 分 雖 殊 ， 而 理 則 一 。 學 者 當 循 序 而漸 進 ， 不 可 厭 末 而 求 本 。 蓋 與 第 一 條 之 意 ， 實 相 表 裏 。非 謂 末 即 是 本 ， 但 學 其 末 而 本 便 在 此 也 。

子 夏 曰 ： 「 仕 而 優 則 學 ， 學 而 優 則 仕 。 」 優， 有 餘 力 也 。 仕 與 學 理 同 而 事 異 ， 故 當 其 事 者 ， 必 先 有以 盡 其 事 ， 而 後 可 及 其 餘 。 然 仕 而 學 ， 則 所 以 資 其 仕 者益 深 ； 學 而 仕 ， 則 所 以 驗 其 學 者 益 廣 。

子 游 曰 ： 「 喪 致 乎 哀 而 止 。 」 致極 其 哀 ， 不 尚 文 飾 也 。 楊 氏 曰 ： 「 『 喪 ， 與 其 易 也 寧 戚』 ， 不 若 禮 不 足 而 哀 有 餘 之 意 。 」 愚 按 ： 「 而 止 」 二 字， 亦 微 有 過 於 高 遠 而 簡 略 細 微 之 弊 。 學 者 詳 之 。

子 游 曰 ： 「 吾 友 張 也 ， 為 難 能 也 。 然 而 未 仁 。 」 子 張 行 過 高 ， 而 少 誠 實 惻 怛 之 意 。

曾 子 曰 ： 「 堂 堂 乎 張 也 ， 難 與 並 為 仁 矣 。 」 堂堂 ， 容 貌 之 盛 。 言 其 務 外 自 高 ， 不 可 輔 而 為 仁 ， 亦 不 能有 以 輔 人 之 仁 也 。 范 氏 曰 「 子 張 外 有 餘 而 內 不 足 ， 故 門人 皆 不 與 其 為 仁 。 子 曰 ： 『 剛 、 毅 、 木 、 訥 近 仁 。 』 寧外 不 足 而 內 有 餘 ， 庶 可 以 為 仁 矣 。 」

曾 子 曰 ： 「 吾 聞 諸 夫 子 ： 人 未 有 自 致 者 也 ， 必 也親 喪 乎 ！ 」 致 ， 盡 其 極 也 。 蓋 人 之 真 情所 不 能 自 已 者 。 尹 氏 曰 ： 「 親 喪 固 所 自 盡 也 ， 於 此 不 用其 誠 ， 惡 乎 用 其 誠 。 」

曾 子 曰 ： 「 吾 聞 諸 夫 子 ： 孟 莊 子 之 孝 也 ， 其 他 可能 也 ； 其 不 改 父 之 臣 ， 與 父 之 政 ， 是 難 能 也 。 」 孟莊 子 ， 魯 大 夫 ， 名 速 。 其 父 獻 子 ， 名 蔑 。 獻 子 有 賢 德 ，而 莊 子 能 用 其 臣 ， 守 其 政 。 故 其 他 孝 行 雖 有 可 稱 ， 而 皆不 若 此 事 之 為 難 。

孟 氏 使 陽 膚 為 士 師 ， 問 於 曾 子 。 曾 子 曰 ： 「 上 失其 道 ， 民 散 久 矣 。 如 得 其 情 ， 則 哀 矜 而 勿 喜 。 」 陽膚 ， 曾 子 弟 子 。 民 散 ， 謂 情 義 乖 離 ， 不 相 維 繫 。 謝 氏 曰： 「 民 之 散 也 ， 以 使 之 無 道 ， 教 之 無 素 。 故 其 犯 法 也 ，非 迫 於 不 得 已 ， 則 陷 於 不 知 也 。 故 得 其 情 ， 則 哀 矜 而 勿喜 。 」

子 貢 曰 ： 「 紂 之 不 善 ， 不 如 是 之 甚 也 。 是 以 君 子惡 居 下 流 ， 天 下 之 惡 皆 歸 焉 。 」 惡 居 之惡 ， 去 聲 。 下 流 ， 地 形 卑 下 之 處 ， 眾 流 之 所 歸 。 喻 人 身有 汙 賤 之 實 ， 亦 惡 名 之 所 聚 也 。 子 貢 言 此 ， 欲 人 常 自 警省 ， 不 可 一 置 其 身 於 不 善 之 地 。非 謂 紂 本 無 罪 ， 而 虛 被 惡 名 也 。

子 貢 曰 ： 「 君 子 之 過 也 ， 如 日 月 之 食 焉 ： 過 也 ，人 皆 見 之 ； 更 也 ， 人 皆 仰 之 。 」 更 ， 平聲 。

衛 公 孫 朝 問 於 子 貢 曰 ： 「 仲 尼 焉 學 ？ 」 朝， 音 潮 。 焉 ， 於 虔 反 。 公 孫 朝 ， 衛 大 夫 。 子 貢 曰 ：「 文 武 之 道 ， 未 墜 於 地 ， 在 人 。 賢 者 識 其 大 者 ， 不 賢 者識 其 小 者 ， 莫 不 有 文 武 之 道 焉 。 夫 子 焉 不 學 ？ 而 亦 何 常師 之 有 ？ 」 識 ， 音 志 。 下 焉 字 ， 於 虔 反。 文 武 之 道 ， 謂 文 王 、 武 王 之 謨 訓 功 烈 ， 與 凡 周 之 禮 樂文 章 皆 是 也 。 在 人 ， 言 人 有 能 記 之 者 。 識 ， 記 也 。

叔 孫 武 叔 語 大 夫 於 朝 ， 曰 ： 「 子 貢 賢 於 仲 尼 。 」 語 ， 去 聲 。 朝 ， 音 潮 。 武 叔 ， 魯 大 夫 ，名 州 仇 。 子 服 景 伯 以 告 子 貢 。 子 貢 曰 ： 「 譬 之 宮 牆， 賜 之 牆 也 及 肩 ， 窺 見 室 家 之 好 。 牆 卑室 淺 。 夫 子 之 牆 數 仞 ， 不 得 其 門 而 入 ， 不 見 宗 廟 之美 ， 百 官 之 富 。 七 尺 曰 仞 。 不 入 其 門 ，則 不 見 其 中 之 所 有 ， 言 牆 高 而 宮 廣 也 。 得 其 門 者 或寡 矣 。 夫 子 之 云 ， 不 亦 宜 乎 ！ 」 此 夫 子， 指 武 叔 。

叔 孫 武 叔 毀 仲 尼 。 子 貢 曰 ： 「 無 以 為 也 ， 仲 尼 不可 毀 也 。 他 人 之 賢 者 ， 丘 陵 也 ， 猶 可 踰 也 ； 仲 尼 ， 日 月也 ， 無 得 而 踰 焉 。 人 雖 欲 自 絕 ， 其 何 傷 於 日 月 乎 ？ 多 見其 不 知 量 也 ！ 」 量 ， 去 聲 。 無 以 為 ， 猶言 無 用 為 此 。 土 高 曰 丘 ， 大 阜 曰 陵 。 日 月 ， 踰 其 至 高 。自 絕 ， 謂 以 謗 毀 自 絕 於 孔 子 。 多 ， 與 祗 同 ， 適 也 。 不 知量 ， 謂 不 自 知 其 分 量 。

陳 子 禽 謂 子 貢 曰 ： 「 子 為 恭 也 ， 仲 尼 豈 賢 於 子 乎？ 」 為 恭 ， 謂 為 恭 敬 推 遜 其 師 也 。 子貢 曰 ： 「 君 子 一 言 以 為 知 ， 一 言 以 為 不 知 ， 言 不 可 不 慎也 。 知 ， 去 聲 。 責 子 禽 不 謹 言 。 夫子 之 不 可 及 也 ， 猶 天 之 不 可 階 而 升 也 。 階， 梯 也 。 大 可 為 也 ， 化 不 可 為 也 ， 故 曰 不 可 階 而 升 。 夫子 之 得 邦 家 者 ， 所 謂 立 之 斯 立 ， 道 之 斯 行 ， 綏 之 斯 來 ，動 之 斯 和 。 其 生 也 榮 ， 其 死 也 哀 ， 如 之 何 其 可 及 也 。 」 道 ， 去 聲 。 立 之 ， 謂 植 其 生 也 。 道 ， 引也 ， 謂 教 之 也 。 行 ， 從 也 。 綏 ， 安 也 。 來 ， 歸 附 也 。 動， 謂 鼓 舞 之 也 。 和 ， 所 謂 於 變 時 雍 。 言 其 感 應 之 妙 ， 神速 如 此 。 榮 ， 謂 莫 不 尊 親 。 哀 ， 則 如 喪 考 妣 。 程 子 曰 ：「 此 聖 人 之 神 化 ， 上 下 與 天 地 同 流 者 也 。 」 謝 氏 曰 ： 「觀 子 貢 稱 聖 人 語 ， 乃 知 晚 年 進 德 ， 蓋 極 於 高 遠 也 。 夫 子之 得 邦 家 者 ， 其 鼓 舞 群 動 ， 捷 於 桴 鼓 影 響 。 人 雖 見 其 變化 ， 而 莫 窺 其 所 以 變 化 也 。 蓋 不 離 於 聖 ， 而 有 不 可 知 者存 焉 ， 此 殆 難 以 思 勉 及 也 。 」

堯 曰 第 二 十 凡 三 章 。

堯 曰 ： 「 咨 ！ 爾 舜 ！ 天 之 曆 數 在 爾 躬 。 允 執 其 中 。四 海 困 窮 ， 天 祿 永 終 。 」 此 堯 命 舜 ， 而禪 以 帝 位 之 辭 。 咨 ， 嗟 歎 聲 。 曆 數 ， 帝 王 相 繼 之 次 第 ，猶 歲 時 氣 節 之 先 後 也 。 允 ， 信 也 。 中 者 ， 無 過 不 及 之 名。 四 海 之 人 困 窮 ， 則 君 祿 亦 永 絕 矣 ， 戒 之 也 。 舜 亦以 命 禹 。 舜 後 遜 位 於 禹 ， 亦 以 此 辭 命 之。 今 見 於 虞 書 大 禹 謨 ， 比 此 加 詳 。 曰 ： 「 予 小 子 履， 敢 用 玄 牡 ， 敢 昭 告 于 皇 皇 后 帝 ： 有 罪 不 敢 赦 。 帝 臣 不蔽 ， 簡 在 帝 心 。 朕 躬 有 罪 ， 無 以 萬 方 ； 萬 方 有 罪 ， 罪 在朕 躬 。 」 此 引 商 書 湯 誥 之 辭 。 蓋 湯 既 放桀 而 告 諸 侯 也 。 與 書 文 大 同 小 異 。 曰 上 當 有 湯 字 。 履 ，蓋 湯 名 。 用 玄 牡 ， 夏 尚 黑 ， 未 變 其 禮 也 。 簡 ， 閱 也 。 言桀 有 罪 ， 己 不 敢 赦 。 而 天 下 賢 人 ， 皆 上 帝 之 臣 ， 己 不 敢蔽 。 簡 在 帝 心 ， 惟 帝 所 命 。 此 述 其 初 請 命 而 伐 桀 之 辭 也。 又 言 君 有 罪 非 民 所 致 ， 民 有 罪 實 君 所 為 ， 見 其 厚 於 責己 薄 於 責 人 之 意 。 此 其 告 諸 侯 之 辭 也 。 周 有 大 賚 ，善 人 是 富 。 賚 ， 來 代 反 。 此 以 下 述 武 王事 。 賚 ， 予 也 。 武 王 克 商 ， 大 賚于 四 海 。 見 周 書 武 成 篇 。 此 言 其 所 富 者 ， 皆 善 人 也 。 詩序 云 「 賚 所 以 錫 予 善 人 」 ， 蓋 本 於 此 。 「 雖 有 周 親， 不 如 仁 人 。 百 姓 有 過 ， 在 予 一 人 。 」 此周 書 太 誓 之 辭 。 孔 氏 曰 ： 「 周 ， 至 也 。 言 紂 至 親 雖 多 ，不 如 周 家 之 多 仁 人 。 」 謹 權 量 ， 審 法 度 ， 修 廢 官 ，四 方 之 政 行 焉 。 權 ， 稱 錘 也 。 量 ， 斗 斛也 。 法 度 ， 禮 樂 制 度 皆 是 也 。 興 滅 國 ， 繼 絕 世 ， 舉逸 民 ， 天 下 之 民 歸 心 焉 。 興 滅 繼 絕 ， 謂封 黃 帝 、 堯 、 舜 、 夏 、 商 之 後 。 舉 逸 民 ， 謂 釋 箕 子 之 囚， 復 商 容 之 位 。 三 者 皆 人 心 之 所 欲 也 。 所 重 ： 民 、食 、 喪 、 祭 。 武 成 曰 ： 「 重 民 五 教 ， 惟食 喪 祭 。 」 寬 則 得 眾 ， 信 則 民 任 焉 ， 敏 則 有 功 ， 公則 說 。 說 ， 音 悅 。 此 於 武 王 之 事 無 所 見， 恐 或 泛 言 帝 王 之 道 也 。 楊 氏 曰 ： 「 論 語 之 書 ， 皆 聖 人微 言 ， 而 其 徒 傳 守 之 ， 以 明 斯 道 者 也 。 故 於 終 篇 ， 具 載堯 舜 咨 命 之 言 ， 湯 武 誓 師 之 意 ， 與 夫 施 諸 政 事 者 。 以 明聖 學 之 所 傳 者 ， 一 於 是 而 已 。 所 以 著 明 二 十 篇 之 大 旨 也。 孟 子 於 終 篇 ， 亦 歷 敘 堯 、 舜 、 湯 、 文 、 孔 子 相 承 之 次， 皆 此 意 也 。 」

子 張 問 於 孔 子 曰 ： 「 何 如 斯 可 以 從 政 矣 ？ 」 子 曰： 「 尊 五 美 ， 屏 四 惡 ， 斯 可 以 從 政 矣 。 」 子 張 曰 ： 「 何謂 五 美 ？ 」 子 曰 ： 「 君 子 惠 而 不 費 ， 勞 而 不 怨 ， 欲 而 不貪 ， 泰 而 不 驕 ， 威 而 不 猛 。 」 費 ， 芳 味反 。 子 張 曰 ： 「 何 謂 惠 而 不 費 ？ 」 子 曰 ： 「 因 民 之所 利 而 利 之 ， 斯 不 亦 惠 而 不 費 乎 ？ 擇 可 勞 而 勞 之 ， 又 誰怨 ？ 欲 仁 而 得 仁 ， 又 焉 貪 ？ 君 子 無 眾 寡 ， 無 小 大 ， 無 敢慢 ， 斯 不 亦 泰 而 不 驕 乎 ？ 君 子 正 其 衣 冠 ， 尊 其 瞻 視 ， 儼然 人 望 而 畏 之 ， 斯 不 亦 威 而 不 猛 乎 ？ 」 焉， 於 虔 反 子 張 曰 ： 「 何 謂 四 惡 ？ 」 子 曰 ： 「 不 教 而殺 謂 之 虐 ； 不 戒 視 成 謂 之 暴 ； 慢 令 致 期 謂 之 賊 ； 猶 之 與人 也 ， 出 納 之 吝 ， 謂 之 有 司 。 」 出 ， 去聲 。 虐 ， 謂 殘 酷 不 仁 。 暴 ， 謂 卒 遽 無 漸 。 致 期 ， 刻 期 也。 賊 者 ， 切 害 之 意 。 緩 於 前 而 急 於 後 ， 以 誤 其 民 ， 而 必刑 之 ， 是 賊 害 之 也 。 猶 之 ， 猶 言 均 之 也 。 均 之 以 物 與 人， 而 於 其 出 納 之 際 ， 乃 或 吝 而 不 果 。 則 是 有 司 之 事 ， 而非 為 政 之 體 。 所 與 雖 多 ， 人 亦 不 懷 其 惠 矣 。 項 羽 使 人 ，有 功 當 封 ， 刻 印 刓 ， 忍 弗 能 予 ， 卒 以 取 敗 ， 亦 其 驗 也 。尹 氏 曰 ： 「 告 問 政 者 多 矣 ， 未 有 如 此 之 備 者 也 。 故 記 之以 繼 帝 王 之 治 ， 則 夫 子 之 為 政 可 知 也 。 」

子 曰 ： 「 不 知 命 ， 無 以 為 君 子 也 。 程子 曰 ： 「 知 命 者 ， 知 有 命 而 信 之 也 。 人 不 知 命 ， 則 見 害必 避 ， 見 利 必 趨 ， 何 以 為 君 子 ？ 」 不 知 禮 ， 無 以 立也 。 不 知 禮 ， 則 耳 目 無 所 加 ， 手 足 無 所措 。 不 知 言 ， 無 以 知 人 也 。 」 言之 得 失 ， 可 以 知 人 之 邪 正 。 尹 氏 曰 ： 「 知 斯 三 者 ， 則 君子 之 事 備 矣 。 弟 子 記 此 以 終 篇 ， 得 無 意 乎 ？ 學 者 少 而 讀之 ， 老 而 不 知 一 言 為 可 用 ， 不 幾 於 侮 聖 言 者 乎 ？ 夫 子 之罪 人 也 ， 可 不 念 哉 ？ 」

孟 子 序 說

史 記 列 傳 曰 ： 「 孟 軻 ， 趙 氏 曰 ： 「 孟 子 ， 魯 公 族 孟 孫 之 後 。 」 漢 書 注 云 ： 「 字 子 車 。 」 一 說 ： 「 字 子 輿 。 」 騶 人 也 ， 騶 亦 作 鄒 ， 本 邾 國 也 。 受 業 子 思 之 門 人 。 子 思 ， 孔 子 之 孫 ， 名 伋 。 索 隱 云 ： 「 王 劭 以 人 為 衍 字 。 」 而 趙 氏 注 及 孔 叢 子 等 書 亦 皆 云 ： 「 孟 子 親 受 業 於 子 思 。 」 未 知 是 否 ？ 道 既 通 ， 趙 氏 曰 ： 「 孟 子 通 五 經 ， 尤 長 於 詩 書 。 」 程 子 曰 ： 「 孟 子 曰 ： 『 可 以 仕 則 仕 ， 可 以 止 則 止 ， 可 以 久 則 久 ， 可 以 速 則 速 。 』 『 孔 子 聖 之 時 者 也 。 』 故 知 易 者 莫 如 孟 子 。 又 曰 ： 『 王 者 之 跡 熄 而 詩 亡 ， 詩 亡 然 後 春 秋 作 。 』 又 曰 ： 『 春 秋 無 義 戰 。 』 又 曰 ： 『 春 秋 天 子 之 事 』 ， 故 知 春 秋 者 莫 如 孟 子 。 」 尹 氏 曰 ： 「 以 此 而 言 ， 則 趙 氏 謂 孟 子 長 於 詩 書 而 已 ， 豈 知 孟 子 者 哉 ？ 」 游 事 齊 宣 王 ， 宣 王 不 能 用 。 適 梁 ， 梁 惠 王 不 果 所 言 ， 則 見 以 為 迂 遠 而 闊 於 事 情 。 按 史 記 ： 「 梁 惠 王 之 三 十 五 年 乙 酉 ， 孟 子 始 至 梁 。 其 後 二 十 三 年 ， 當 齊 湣 王 之 十 年 丁 未 ， 齊 人 伐 燕 ， 而 孟 子 在 齊 。 」 故 古 史 謂 「 孟 子 先 事 齊 宣 王 後 乃 見 梁 惠 王 、 襄 王 、 齊 湣 王 。 」 獨 孟 子 以 伐 燕 為 宣 王 時 事 ， 與 史 記 、 荀 子 等 書 皆 不 合 。 而 通 鑑 以 伐 燕 之 歲 ， 為 宣 王 十 九 年 ， 則 是 孟 子 先 游 梁 而 後 至 齊 見 宣 王 矣 。 然 考 異 亦 無 他 據 ， 又 未 知 孰 是 也 。 當 是 之 時 ， 秦 用 商 鞅 ， 楚 魏 用 吳 起 ， 齊 用 孫 子 、 田 忌 。 天 下 方 務 於 合 從 連 衡 ， 以 攻 伐 為 賢 。 而 孟 軻 乃 述 唐 、 虞 、 三 代 之 德 ， 是 以 所 如 者 不 合 。 退 而 與 萬 章 之 徒 序 詩 書 ， 述 仲 尼 之 意 ， 作 孟 子 七 篇 。 」 趙 氏 曰 ： 「 凡 二 百 六 十 一 章 ， 三 萬 四 千 六 百 八 十 五 字 。 」 韓 子 曰 ： 「 孟 軻 之 書 ， 非 軻 自 著 。 軻 既 沒 ， 其 徒 萬 章 、 公 孫 丑 相 與 記 軻 所 言 焉 耳 。 」 愚 按 ： 二 說 不 同 ， 史 記 近 是 。

韓 子 曰 ： 「 堯 以 是 傳 之 舜 ， 舜 以 是 傳 之 禹 ， 禹 以 是 傳 之 湯 ， 湯 以 是 傳 之 文 、 武 、 周 公 ， 文 、 武 、 周 公 傳 之 孔 子 ， 孔 子 傳 之 孟 軻 ， 軻 之 死 不 得 其 傳 焉 。 荀 與 揚 也 ， 擇 焉 而 不 精 ， 語 焉 而 不 詳 。 」 程 子 曰 「 韓 子 此 語 ， 非 是 蹈 襲 前 人 ， 又 非 鑿 空 撰 得 出 ， 必 有 所 見 。 若 無 所 見 ， 不 知 言 所 傳 者 何 事 。 」

又 曰 ： 「 孟 氏 醇 乎 醇 者 也 。 荀 與 揚 ， 大 醇 而 小 疵 。 」 程 子 曰 「 韓 子 論 孟 子 甚 善 。 非 見 得 孟 子 意 ， 亦 道 不 到 。 其 論 荀 揚 則 非 也 。 荀 子 極 偏 駁 ， 只 一 句 性 惡 ， 大 本 已 失 。 揚 子 雖 少 過 ， 然 亦 不 識 性 ， 更 說 甚 道 。 」

又 曰 ： 「 孔 子 之 道 大 而 能 博 ， 門 弟 子 不 能 遍 觀 而 盡 識 也 ， 故 學 焉 而 皆 得 其 性 之 所 近 。 其 後 離 散 ， 分 處 諸 侯 之 國 ， 又 各 以 其 所 能 授 弟 子 ， 源 遠 而 末 益 分 。 惟 孟 軻 師 子 思 ， 而 子 思 之 學 出 於 曾 子 。 自 孔 子 沒 ， 獨 孟 軻 氏 之 傳 得 其 宗 。 故 求 觀 聖 人 之 道 者 ， 必 自 孟 子 始 。 」 程 子 曰 ： 「 孔 子 言 參 也 魯 。 然 顏 子 沒 後 ， 終 得 聖 人 之 道 者 ， 曾 子 也 。 觀 其 啟 手 足 時 之 言 ， 可 以 見 矣 。 所 傳 者 子 思 、 孟 子 ， 皆 其 學 也 。 」

又 曰 ： 「 揚 子 雲 曰 ： 『 古 者 楊 墨 塞 路 ， 孟 子 辭 而 闢 之 ， 廓 如 也 。 』 夫 楊 墨 行 ， 正 道 廢 。 孟 子 雖 賢 聖 ， 不 得 位 。 空 言 無 施 ， 雖 切 何 補 。 然 賴 其 言 ， 而 今 之 學 者 尚 知 宗 孔 氏 ， 崇 仁 義 ， 貴 王 賤 霸 而 已 。 其 大 經 大 法 ， 皆 亡 滅 而 不 救 ， 壞 爛 而 不 收 。 所 謂 存 十 一 於 千 百 ， 安 在 其 能 廓 如 也 ？ 然 向 無 孟 氏 ， 則 皆 服 左 衽 而 言 侏 離 矣 。 故 愈 嘗 推 尊 孟 氏 ， 以 為 功 不 在 禹 下 者 ， 為 此 也 。 」

或 問 於 程 子 曰 ： 「 孟 子 還 可 謂 聖 人 否 ？ 」 程 子 曰 ： 「 未 敢 便 道 他 是 聖 人 ， 然 學 已 到 至 處 。 」 愚 按 ： 至 字 ， 恐 當 作 聖 字 。

程 子 又 曰 ： 「 孟 子 有 功 於 聖 門 ， 不 可 勝 言 。 仲 尼 只 說 一 箇 仁 字 ， 孟 子 開 口 便 說 仁 義 。 仲 尼 只 說 一 箇 志 ， 孟 子 便 說 許 多 養 氣 出 來 。 只 此 二 字 ， 其 功 甚 多 。 」

又 曰 ： 「 孟 子 有 大 功 於 世 ， 以 其 言 性 善 也 。 」

又 曰 ： 「 孟 子 性 善 、 養 氣 之 論 ， 皆 前 聖 所 未 發 。 」

又 曰 ： 「 學 者 全 要 識 時 。 若 不 識 時 ， 不 足 以 言 學 。 顏 子 陋 巷 自 樂 ， 以 有 孔 子 在 焉 。 若 孟 子 之 時 ， 世 既 無 人 ， 安 可 不 以 道 自 任 。 」

又 曰 ： 「 孟 子 有 些 英 氣 。 纔 有 英 氣 ， 便 有 圭 角 ， 英 氣 甚 害 事 。 如 顏 子 便 渾 厚 不 同 ， 顏 子 去 聖 人 只 豪 髮 閒 。 孟 子 大 賢 ， 亞 聖 之 次 也 。 」 或 曰 ： 「 英 氣 見 於 甚 處 ？ 」 曰 ： 「 但 以 孔 子 之 言 比 之 ， 便 可 見 。 且 如 冰 與 水 精 非 不 光 。 比 之 玉 ， 自 是 有 溫 潤 含 蓄 氣 象 ， 無 許 多 光 耀 也 。 」

楊 氏 曰 ： 「 孟 子 一 書 ， 只 是 要 正 人 心 ， 教 人 存 心 養 性 ， 收 其 放 心 。 至 論 仁 、 義 、 禮 、 智 ， 則 以 惻 隱 、 善 惡 、 辭 讓 、 是 非 之 心 為 之 端 。 論 邪 說 之 害 ， 則 曰 ： 『 生 於 其 心 ， 害 於 其 政 。 』 論 事 君 ， 則 曰 ： 『 格 君 心 之 非 』 ， 『 一 正 君 而 國 定 』 。 千 變 萬 化 ， 只 說 從 心 上 來 。 人 能 正 心 ， 則 事 無 足 為 者 矣 。 大 學 之 脩 身 、 齊 家 、 治 國 、 平 天 下 ， 其 本 只 是 正 心 、 誠 意 而 已 。 心 得 其 正 ， 然 後 知 性 之 善 。 故 孟 子 遇 人 便 道 性 善 。 歐 陽 永 叔 卻 言 『 聖 人 之 教 人 ， 性 非 所 先 』 ， 可 謂 誤 矣 。 人 性 上 不 可 添 一 物 ， 堯 舜 所 以 為 萬 世 法 ， 亦 是 率 性 而 已 。 所 謂 率 性 ， 循 天 理 是 也 。 外 邊 用 計 用 數 ， 假 饒 立 得 功 業 ， 只 是 人 欲 之 私 。 與 聖 賢 作 處 ， 天 地 懸 隔 。 」

孟 子 集 注 卷 一

梁 惠 王 章 句 上 凡 七 章 。

孟 子 見 梁 惠 王 。 梁 惠 王 ， 魏 侯 罃 也 。 都 大 梁 ， 僭 稱 王 ， 溢 曰 惠 。 史 記 ： 「 惠 王 三 十 五 年 ， 卑 禮 厚 幣 以 招 賢 者 ， 而 孟 軻 至 梁 。 」 王 曰 ： 「 叟 不 遠 千 里 而 來 ， 亦 將 有 以 利 吾 國 乎 ？ 」 叟 ， 長 老 之 稱 。 王 所 謂 利 ， 蓋 富 國 彊 兵 之 類 。 孟 子 對 曰 ： 「 王 何 必 曰 利 ？ 亦 有 仁 義 而 已 矣 。 仁 者 ， 心 之 德 、 愛 之 理 。 義 者 ， 心 之 制 、 事 之 宜 也 。 此 二 句 乃 一 章 之 大 指 ， 下 文 乃 詳 言 之 。 後 多 放 此 。 王 曰 『 何 以 利 吾 國 』 ？ 大 夫 曰 『 何 以 利 吾 家 』 ？ 士 庶 人 曰 『 何 以 利 吾 身 』 ？ 上 下 交 征 利 而 國 危 矣 。 萬 乘 之 國 弒 其 君 者 ， 必 千 乘 之 家 ； 千 乘 之 國 弒 其 君 者 ， 必 百 乘 之 家 。 萬 取 千 焉 ， 千 取 百 焉 ， 不 為 不 多 矣 。 苟 為 後 義 而 先 利 ， 不 奪 不 饜 。 乘 ， 去 聲 。 饜 ， 於 豔 反 。 此 言 求 利 之 害 ， 以 明 上 文 何 必 曰 利 之 意 也 。 征 ， 取 也 。 上 取 乎 下 ， 下 取 乎 上 ， 故 曰 交 征 。 國 危 ， 謂 將 有 弒 奪 之 禍 。 乘 ， 車 數 也 。 萬 乘 之 國 者 ， 天 子 畿 內 地 方 千 里 ， 出 車 萬 乘 。 千 乘 之 家 者 ， 天 子 之 公 卿 采 地 方 百 里 ， 出 車 千 乘 也 。 千 乘 之 國 ， 諸 侯 之 國 。 百 乘 之 家 ， 諸 侯 之 大 夫 也 。 弒 ， 下 殺 上 也 。 饜 ， 足 也 。 言 臣 之 於 君 ， 每 十 分 而 取 其 一 分 ， 亦 已 多 矣 。 若 又 以 義 為 後 而 以 利 為 先 ， 則 不 弒 其 君 而 盡 奪 之 ， 其 心 未 肯 以 為 足 也 。 未 有 仁 而 遺 其 親 者 也 ， 未 有 義 而 後 其 君 者 也 。 此 言 仁 義 未 嘗 不 利 ， 以 明 上 文 亦 有 仁 義 而 已 之 意 也 。 遺 ， 猶 棄 也 。 後 ， 不 急 也 。 言 仁 者 必 愛 其 親 ， 義 者 必 急 其 君 。 故 人 君 躬 行 仁 義 而 無 求 利 之 心 ， 則 其 下 化 之 ， 自 親 戴 於 己 也 。 王 亦 曰 仁 義 而 已 矣 ， 何 必 曰 利 ？ 」 重 言 之 ， 以 結 上 文 兩 節 之 意 。 此 章 言 仁 義 根 於 人 心 之 固 有 ， 天 理 之 公 也 。 利 心 生 於 物 我 之 相 形 ， 人 欲 之 私 也 。 循 天 理 ， 則 不 求 利 而 自 無 不 利 ； 殉 人 欲 ， 則 求 利 未 得 而 害 已 隨 之 。 所 謂 毫 釐 之 差 ， 千 里 之 繆 。 此 孟 子 之 書 所 以 造 端 託 始 之 深 意 ， 學 者 所 宜 精 察 而 明 辨 也 。 太 史 公 曰 ： 「 余 讀 孟 子 書 至 梁 惠 王 問 何 以 利 吾 國 ， 未 嘗 不 廢 書 而 歎 也 。 曰 嗟 乎 ！ 利 誠 亂 之 始 也 。 夫 子 罕 言 利 ， 常 防 其 源 也 。 故 曰 『 放 於 利 而 行 ， 多 怨 』 。 自 天 子 以 至 於 庶 人 ， 好 利 之 弊 ， 何 以 異 哉 ？ 」 程 子 曰 「 君 子 未 嘗 不 欲 利 ， 但 專 以 利 為 心 則 有 害 。 惟 仁 義 則 不 求 利 而 未 嘗 不 利 也 。 當 是 之 時 ， 天 下 之 人 惟 利 是 求 ， 而 不 復 知 有 仁 義 。 故 孟 子 言 仁 義 而 不 言 利 ， 所 以 拔 本 塞 源 而 救 其 弊 ， 此 聖 賢 之 心 也 。 」

孟 子 見 梁 惠 王 ， 王 立 於 沼 上 ， 顧 鴻 鴈 麋 鹿 ， 曰 ： 「 賢 者 亦 樂 此 乎 ？ 」 樂 ， 音 洛 ， 篇 內 同 。 沼 ， 池 也 。 鴻 ， 鴈 之 大 者 。 麋 ， 鹿 之 大 者 。 孟 子 對 曰 ： 「 賢 者 而 後 樂 此 ， 不 賢 者 雖 有 此 ， 不 樂 也 。 此 一 章 之 大 指 。 詩 云 ： 『 經 始 靈 臺 ， 經 之 營 之 ， 庶 民 攻 之 ， 不 日 成 之 。 經 始 勿 亟 ， 庶 民 子 來 。 王 在 靈 囿 ， 麀 鹿 攸 伏 ， 麀 鹿 濯 濯 ， 白 鳥 鶴 鶴 。 王 在 靈 沼 ， 於 牣 魚 躍 。 』 文 王 以 民 力 為 臺 為 沼 。 而 民 歡 樂 之 ， 謂 其 臺 曰 靈 臺 ， 謂 其 沼 曰 靈 沼 ， 樂 其 有 麋 鹿 魚 鱉 。 古 之 人 與 民 偕 樂 ， 故 能 樂 也 。 亟 ， 音 棘 。 麀 ， 音 憂 。 鶴 ， 詩 作 翯 ， 戶 角 反 。 於 ， 音 烏 。 此 引 詩 而 釋 之 ， 以 明 賢 者 而 後 樂 此 之 意 。 詩 大 雅 靈 臺 之 篇 ， 經 ， 量 度 也 。 靈 臺 ， 文 王 臺 名 也 。 營 ， 謀 為 也 。 攻 ， 治 也 。 不 日 ， 不 終 日 也 。 亟 ， 速 也 ， 言 文 王 戒 以 勿 亟 也 。 子 來 ， 如 子 來 趨 父 事 也 。 靈 囿 、 靈 沼 ， 臺 下 有 囿 ， 囿 中 有 沼 也 。 麀 ， 牝 鹿 也 。 伏 ， 安 其 所 ， 不 驚 動 也 。 濯 濯 ， 肥 澤 貌 。 鶴 鶴 ， 潔 白 貌 。 於 ， 歎 美 辭 。 牣 ， 滿 也 。 孟 子 言 文 王 雖 用 民 力 ， 而 民 反 歡 樂 之 ， 既 加 以 美 名 ， 而 又 樂 其 所 有 。 蓋 由 文 王 能 愛 其 民 ， 故 民 樂 其 樂 ， 而 文 王 亦 得 以 享 其 樂 也 。 湯 誓 曰 ： 『 時 日 害 喪 ？ 予 及 女 偕 亡 。 』 民 欲 與 之 偕 亡 ， 雖 有 臺 池 鳥 獸 ， 豈 能 獨 樂 哉 ？ 」 害 ， 音 曷 。 喪 ， 去 聲 。 女 ， 音 汝 。 此 引 書 而 釋 之 ， 以 明 不 賢 者 雖 有 此 不 樂 之 意 也 。 湯 誓 ， 商 書 篇 名 。 時 ， 是 也 。 日 ， 指 夏 桀 。 害 ， 何 也 。 桀 嘗 自 言 ， 吾 有 天 下 ， 如 天 之 有 日 ， 日 亡 吾 乃 亡 耳 。 民 怨 其 虐 ， 故 因 其 自 言 而 目 之 曰 ， 此 日 何 時 亡 乎 ？ 若 亡 則 我 寧 與 之 俱 亡 ， 蓋 欲 其 亡 之 甚 也 。 孟 子 引 此 ， 以 明 君 獨 樂 而 不 恤 其 民 ， 則 民 怨 之 而 不 能 保 其 樂 也 。

梁 惠 王 曰 ： 「 寡 人 之 於 國 也 ， 盡 心 焉 耳 矣 。 河 內 凶 ， 則 移 其 民 於 河 東 ， 移 其 粟 於 河 內 。 河 東 凶 亦 然 。 察 鄰 國 之 政 ， 無 如 寡 人 之 用 心 者 。 鄰 國 之 民 不 加 少 ， 寡 人 之 民 不 加 多 ， 何 也 ？ 」 寡 人 ， 諸 侯 自 稱 ， 言 寡 德 之 人 也 。 河 內 河 東 皆 魏 地 。 凶 ， 歲 不 熟 也 。 移 民 以 就 食 ， 移 粟 以 給 其 老 稚 之 不 能 移 者 。 孟 子 對 曰 ： 「 王 好 戰 ， 請 以 戰 喻 。 填 然 鼓 之 ， 兵 刃 既 接 ， 棄 甲 曳 兵 而 走 。 或 百 步 而 後 止 ， 或 五 十 步 而 後 止 。 以 五 十 步 笑 百 步 ， 則 何 如 ？ 」 曰 ： 「 不 可 ， 直 不 百 步 耳 ， 是 亦 走 也 。 」 曰 ： 「 王 如 知 此 ， 則 無 望 民 之 多 於 鄰 國 也 。 好 ， 去 聲 。 填 ， 音 田 。 填 ， 鼓 音 也 。 兵 以 鼓 進 ， 以 金 退 。 直 ， 猶 但 也 。 言 此 以 譬 鄰 國 不 恤 其 民 ， 惠 王 能 行 小 惠 ， 然 皆 不 能 行 王 道 以 養 其 民 ， 不 可 以 此 而 笑 彼 也 。 楊 氏 曰 ： 「 移 民 移 粟 ， 荒 政 之 所 不 廢 也 。 然 不 能 行 先 王 之 道 ， 而 徒 以 是 為 盡 心 焉 ， 則 末 矣 。 」 不 違 農 時 ， 穀 不 可 勝 食 也 ； 數 罟 不 入 洿 池 ， 魚 鱉 不 可 勝 食 也 ； 斧 斤 以 時 入 山 林 ， 材 木 不 可 勝 用 也 。 穀 與 魚 鱉 不 可 勝 食 ， 材 木 不 可 勝 用 ， 是 使 民 養 生 喪 死 無 憾 也 。 養 生 喪 死 無 憾 ， 王 道 之 始 也 。 勝 ， 音 升 。 數 ， 音 促 。 罟 ， 音 古 。 洿 ， 音 烏 。 農 時 ， 謂 春 耕 夏 耘 秋 收 之 時 。 凡 有 興 作 ， 不 違 此 時 ， 至 冬 乃 役 之 也 。 不 可 勝 食 ， 言 多 也 。 數 ， 密 也 。 罟 ， 網 也 。 洿 ， 窊 下 之 地 ， 水 所 聚 也 。 古 者 網 罟 必 用 四 寸 之 目 ， 魚 不 滿 尺 ， 市 不 得 粥 ， 人 不 得 食 。 山 林 川 澤 ， 與 民 共 之 ， 而 有 厲 禁 。 草 木 零 落 ， 然 後 斧 斤 入 焉 。 此 皆 為 治 之 初 ， 法 制 未 備 ， 且 因 天 地 自 然 之 利 ， 而 撙 節 愛 養 之 事 也 。 然 飲 食 宮 室 所 以 養 生 ， 祭 祀 棺 槨 所 以 送 死 ， 皆 民 所 急 而 不 可 無 者 。 今 皆 有 以 資 之 ， 則 人 無 所 恨 矣 。 王 道 以 得 民 心 為 本 ， 故 以 此 為 王 道 之 始 。 五 畝 之 宅 ， 樹 之 以 桑 ， 五 十 者 可 以 衣 帛 矣 ； 雞 豚 狗 彘 之 畜 ， 無 失 其 時 ， 七 十 者 可 以 食 肉 矣 ； 百 畝 之 田 ， 勿 奪 其 時 ， 數 口 之 家 可 以 無 飢 矣 ； 謹 庠 序 之 教 ， 申 之 以 孝 悌 之 養 ， 頒 白 者 不 負 戴 於 道 路 矣 。 七 十 者 衣 帛 食 肉 ， 黎 民 不 飢 不 寒 ， 然 而 不 王 者 ， 未 之 有 也 。 衣 ， 去 聲 。 畜 ， 敕 六 反 。 數 ， 去 聲 。 王 ， 去 聲 。 凡 有 天 下 者 人 稱 之 曰 王 ， 則 平 聲 ； 據 其 身 臨 天 下 而 言 曰 王 ， 則 去 聲 。 後 皆 放 此 。 五 畝 之 宅 ， 一 夫 所 受 ， 二 畝 半 在 田 ， 二 畝 半 在 邑 。 田 中 不 得 有 木 ， 恐 妨 五 穀 ， 故 於 牆 下 植 桑 以 供 蠶 事 。 五 十 始 衰 ， 非 帛 不 煖 ， 未 五 十 者 不 得 衣 也 。 畜 ， 養 也 。 時 ， 謂 孕 子 之 時 ， 如 孟 春 犧 性 毋 用 牝 之 類 也 。 七 十 非 肉 不 飽 ， 未 七 十 者 不 得 食 也 。 百 畝 之 田 ， 亦 一 夫 所 受 。 至 此 則 經 界 正 ， 井 地 均 ， 無 不 受 田 之 家 矣 。 庠 序 ， 皆 學 名 也 。 申 ， 重 也 ， 丁 寧 反 覆 之 意 。 善 事 父 母 為 孝 ， 善 事 兄 長 為 悌 。 頒 ， 與 斑 同 ， 老 人 頭 半 白 黑 者 也 。 負 ， 任 在 背 。 戴 ， 任 在 首 。 夫 民 衣 食 不 足 ， 則 不 暇 治 禮 義 ； 而 飽 煖 無 教 ， 則 又 近 於 禽 獸 。 故 既 富 而 教 以 孝 悌 ， 則 人 知 愛 親 敬 長 而 代 其 勞 ， 不 使 之 負 戴 於 道 路 矣 。 衣 帛 食 肉 但 言 七 十 ， 舉 重 以 見 輕 也 。 黎 ， 黑 也 。 黎 民 ， 黑 髮 之 人 ， 猶 秦 言 黔 首 也 。 少 壯 之 人 ， 雖 不 得 衣 帛 食 肉 ， 然 亦 不 至 於 飢 寒 也 。 此 言 盡 法 制 品 節 之 詳 ， 極 財 成 輔 相 之 道 ， 以 左 右 民 ， 是 王 道 之 成 也 。 狗 彘 食 人 食 而 不 知 檢 ， 塗 有 餓 莩 而 不 知 發 ； 人 死 ， 則 曰 ： 『 非 我 也 ， 歲 也 。 』 是 何 異 於 刺 人 而 殺 之 ， 曰 ： 『 非 我 也 ， 兵 也 。 』 王 無 罪 歲 ， 斯 天 下 之 民 至 焉 。 」 莩 ， 平 表 反 。 刺 ， 七 亦 反 。 檢 ， 制 也 。 莩 ， 餓 死 人 也 。 發 ， 發 倉 廩 以 賑 貸 也 。 歲 ， 謂 歲 之 豐 凶 也 。 惠 王 不 能 制 民 之 產 ， 又 使 狗 彘 得 以 食 人 之 食 ， 則 與 先 王 制 度 品 節 之 意 異 矣 。 至 於 民 飢 而 死 ， 猶 不 知 發 ， 則 其 所 移 特 民 間 之 粟 而 已 。 乃 以 民 不 加 多 ， 歸 罪 於 歲 凶 ， 是 知 刃 之 殺 人 ， 而 不 知 操 刃 者 之 殺 人 也 。 不 罪 歲 ， 則 必 能 自 反 而 益 修 其 政 。 天 下 之 民 至 焉 ， 則 不 但 多 於 鄰 國 而 已 。 程 子 曰 ： 「 孟 子 之 論 王 道 ， 不 過 如 此 ， 可 謂 實 矣 。 」 又 曰 ： 「 孔 子 之 時 ， 周 室 雖 微 ， 天 下 猶 知 尊 周 之 為 義 ， 故 春 秋 以 尊 周 為 本 。 至 孟 子 時 ， 七 國 爭 雄 ， 天 下 不 復 知 有 周 ， 而 生 民 之 塗 炭 已 極 。 當 是 時 ， 諸 侯 能 行 王 道 ， 則 可 以 王 矣 。 此 孟 子 所 以 勸 齊 梁 之 君 也 。 蓋 王 者 ， 天 下 之 義 主 也 。 聖 賢 亦 何 心 哉 ？ 視 天 命 之 改 與 未 改 耳 。 」

梁 惠 王 曰 ： 「 寡 人 願 安 承 教 。 」 承 上 章 言 願 安 意 以 受 教 。 孟 子 對 曰 ： 「 殺 人 以 梃 與 刃 ， 有 以 異 乎 ？ 」 曰 ： 「 無 以 異 也 。 」 梃 ， 徒 頂 反 。 梃 ， 杖 也 。 「 以 刃 與 政 ， 有 以 異 乎 ？ 」 曰 ： 「 無 以 異 也 。 」 孟 子 又 問 而 王 答 也 。 曰 ： 「 庖 有 肥 肉 ， 廄 有 肥 馬 ， 民 有 飢 色 ， 野 有 餓 莩 ， 此 率 獸 而 食 人 也 。 厚 斂 於 民 以 養 禽 獸 ， 而 使 民 飢 以 死 ， 則 無 異 於 驅 獸 以 食 人 矣 。 獸 相 食 ， 且 人 惡 之 。 為 民 父 母 ， 行 政 不 免 於 率 獸 而 食 人 。 惡 在 其 為 民 父 母 也 ？ 惡 之 之 惡 ， 去 聲 。 惡 在 之 惡 ， 平 聲 。 君 者 ， 民 之 父 母 也 。 惡 在 ， 猶 言 何 在 也 。 仲 尼 曰 ： 『 始 作 俑 者 ， 其 無 後 乎 ！ 』 為 其 象 人 而 用 之 也 。 如 之 何 其 使 斯 民 飢 而 死 也 ？ 」 俑 ， 音 勇 。 為 ， 去 聲 。 俑 ， 從 葬 木 偶 人 也 。 古 之 葬 者 ， 束 草 為 人 以 為 從 衛 ， 謂 之 芻 靈 ， 略 似 人 形 而 已 。 中 古 易 之 以 俑 ， 則 有 面 目 機 發 ， 而 大 似 人 矣 。 故 孔 子 惡 其 不 仁 ， 而 言 其 必 無 後 也 。 孟 子 言 此 作 俑 者 ， 但 用 象 人 以 葬 ， 孔 子 猶 惡 之 ， 況 實 使 民 飢 而 死 乎 ？ 李 氏 曰 ： 「 為 人 君 者 ， 固 未 嘗 有 率 獸 食 人 之 心 。 然 殉 一 己 之 欲 ， 而 不 恤 其 民 ， 則 其 流 必 至 於 此 。 故 以 為 民 父 母 告 之 。 夫 父 母 之 於 子 ， 為 之 就 利 避 害 ， 未 嘗 頃 刻 而 忘 於 懷 ， 何 至 視 之 不 如 犬 馬 乎 ？ 」

梁 惠 王 曰 ： 「 晉 國 ， 天 下 莫 強 焉 ， 叟 之 所 知 也 。 及 寡 人 之 身 ， 東 敗 於 齊 ， 長 子 死 焉 ； 西 喪 地 於 秦 七 百 里 ； 南 辱 於 楚 。 寡 人 恥 之 ， 願 比 死 者 一 洒 之 ， 如 之 何 則 可 ？ 」 長 ， 上 聲 。 喪 ， 去 聲 。 比 ， 必 二 反 。 洒 與 洗 同 。 魏 本 晉 大 夫 魏 斯 ， 與 韓 氏 趙 氏 共 分 晉 地 ， 號 曰 三 晉 。 故 惠 王 猶 自 謂 晉 國 。 惠 王 三 十 年 ， 齊 擊 魏 ， 破 其 軍 ， 虜 太 子 申 。 十 七 年 ， 秦 取 魏 少 梁 ， 後 魏 又 數 獻 地 於 秦 。 又 與 楚 將 昭 陽 戰 敗 ， 亡 其 七 邑 。 比 ， 猶 為 也 。 言 欲 為 死 者 雪 其 恥 也 。 孟 子 對 曰 ： 「 地 方 百 里 而 可 以 王 。 百 里 ， 小 國 也 。 然 能 行 仁 政 ， 則 天 下 之 民 歸 之 矣 。 王 如 施 仁 政 於 民 ， 省 刑 罰 ， 薄 稅 斂 ， 深 耕 易 耨 。 壯 者 以 暇 日 修 其 孝 悌 忠 信 ， 入 以 事 其 父 兄 ， 出 以 事 其 長 上 ， 可 使 制 梃 以 撻 秦 楚 之 堅 甲 利 兵 矣 。 省 ， 所 梗 反 。 斂 、 易 皆 去 聲 。 耨 ， 奴 豆 反 。 長 ， 上 聲 。 省 刑 罰 ， 薄 稅 斂 ， 此 二 者 仁 政 之 大 目 也 。 易 ， 治 也 。 耨 ， 耘 也 。 盡 己 之 謂 忠 ， 以 實 之 謂 信 。 君 行 仁 政 ， 則 民 得 盡 力 於 農 畝 ， 而 又 有 暇 日 以 修 禮 義 ， 是 以 尊 君 親 上 而 樂 於 效 死 也 。 彼 奪 其 民 時 ， 使 不 得 耕 耨 以 養 其 父 母 ， 父 母 凍 餓 ， 兄 弟 妻 子 離 散 。 養 ， 去 聲 。 彼 ， 謂 敵 國 也 。 彼 陷 溺 其 民 ， 王 往 而 征 之 ， 夫 誰 與 王 敵 ？ 夫 ， 音 扶 。 陷 ， 陷 於 阱 。 溺 ， 溺 於 水 。 暴 虐 之 意 。 征 ， 正 也 。 以 彼 暴 虐 其 民 ， 而 率 吾 尊 君 親 上 之 民 往 正 其 罪 。 彼 民 方 怨 其 上 而 樂 歸 於 我 ， 則 誰 與 我 為 敵 哉 ？ 故 曰 ： 『 仁 者 無 敵 。 』 王 請 勿 疑 ！ 」 「 仁 者 無 敵 」 ， 蓋 古 語 也 。 百 里 可 王 ， 以 此 而 已 。 恐 王 疑 其 迂 闊 ， 故 勉 使 勿 疑 也 。 孔 氏 曰 ： 「 惠 王 之 志 在 於 報 怨 ， 孟 子 以 論 在 於 救 民 。 所 謂 惟 天 吏 則 可 以 伐 之 ， 蓋 孟 子 之 本 意 。 」

孟 子 見 梁 襄 王 。 襄 王 ， 惠 王 子 ， 名 赫 。 出 ， 語 人 曰 ： 「 望 之 不 似 人 君 ， 就 之 而 不 見 所 畏 焉 。 卒 然 問 曰 ： 『 天 下 惡 乎 定 ？ 』 吾 對 曰 ：『
定 于 一 。 』 語 ， 去 聲 。 卒 ， 七 沒 反 。 惡 ， 平 聲 。 語 ， 告 也 。 不 似 人 君 ， 不 見 所 畏 ， 言 其 無 威 儀 也 。 卒 然 ， 急 遽 之 貌 。 蓋 容 貌 辭 氣 ， 乃 德 之 符 。 其 外 如 此 ， 則 其 中 之 所 存 者 可 知 。 王 問 列 國 分 爭 ， 天 下 當 何 所 定 。 孟 子 對 以 必 合 於 一 ， 然 後 定 也 。 『 孰 能 一 之 ？ 』 王 問 也 。 對 曰 ：『
不 嗜 殺 人 者 能 一 之 。 』 嗜 ， 甘 也 。 『 孰 能 與 之 ？ 』 王 復 問 也 。 與 ， 猶 歸 也 。 對 曰 ： 『 天 下 莫 不 與 也 。 王 知 夫 苗 乎 ？ 七 八 月 之 間 旱 ， 則 苗 槁 矣 。 天 油 然 作 雲 ， 沛 然 下 雨 ， 則 苗 浡 然 興 之 矣 。 其 如 是 ， 孰 能 禦 之 ？ 今 夫 天 下 之 人 牧 ， 未 有 不 嗜 殺 人 者 也 ， 如 有 不 嗜 殺 人 者 ， 則 天 下 之 民 皆 引 領 而 望 之 矣 。 誠 如 是 也 ， 民 歸 之 ， 由 水 之 就 下 ， 沛 然 誰 能 禦 之 ？ 』 」 夫 ， 音 扶 。 浡 ， 音 勃 。 由 當 作 猶 ， 古 字 借 用 。 後 多 放 此 。 周 七 八 月 ， 夏 五 六 月 也 。 油 然 ， 雲 盛 貌 。 沛 然 ， 雨 盛 貌 。 浡 然 ， 興 起 貌 。 禦 ， 禁 止 也 。 人 牧 ， 謂 牧 民 之 君 也 。 領 ， 頸 也 。 蓋 好 生 惡 死 ， 人 心 所 同 。 故 人 君 不 嗜 殺 人 ， 則 天 下 悅 而 歸 之 。 蘇 氏 曰 ： 「 孟 子 之 言 ， 非 苟 為 大 而 已 。 然 不 深 原 其 意 而 詳 究 其 實 ， 未 有 不 以 為 迂 者 矣 。 予 觀 孟 子 以 來 ， 自 漢 高 祖 及 光 武 及 唐 太 宗 及 我 太 祖 皇 帝 ， 能 一 天 下 者 四 君 ， 皆 以 不 嗜 殺 人 致 之 。 其 餘 殺 人 愈 多 而 天 下 愈 亂 。 秦 晉 及 隋 ， 力 能 合 之 ， 而 好 殺 不 已 ， 故 或 合 而 復 分 ， 或 遂 以 亡 國 。 孟 子 之 言 ， 豈 偶 然 而 已 哉 ？ 」

齊 宣 王 問 曰 ： 「 齊 桓 、 晉 文 之 事 可 得 聞 乎 ？ 」 齊 宣 王 ， 姓 田 氏 ， 名 辟 彊 ， 諸 侯 僭 稱 王 也 。 齊 桓 公 、 晉 文 公 ， 皆 霸 諸 侯 者 。 孟 子 對 曰 ： 「 仲 尼 之 徒 無 道 桓 、 文 之 事 者 ， 是 以 後 世 無 傳 焉 。 臣 未 之 聞 也 。 無 以 ， 則 王 乎 ？ 」 道 ， 言 也 。 董 子 曰 ： 「 仲 尼 之 門 ， 五 尺 童 子 羞 稱 五 霸 。 為 其 先 詐 力 而 後 仁 義 也 ， 亦 此 意 也 。 」 以 、 已 通 用 。 無 已 ， 必 欲 言 之 而 不 止 也 。 王 ， 謂 王 天 下 之 道 。 曰 ： 「 德 何 如 ， 則 可 以 王 矣 ？ 」 曰 ： 「 保 民 而 王 ， 莫 之 能 禦 也 。 」 保 ， 愛 護 也 。 曰 ： 「 若 寡 人 者 ， 可 以 保 民 乎 哉 ？ 」 曰 ： 「 可 。 」 曰 ： 「 何 由 知 吾 可 也 ？ 」 曰 ： 「 臣 聞 之 胡 齕 曰 ， 王 坐 於 堂 上 ， 有 牽 牛 而 過 堂 下 者 ， 王 見 之 ， 曰 ： 『 牛 何 之 ？ 』 對 曰 ： 『 將 以 釁 鐘 。 』 王 曰 ： 『 舍 之 ！ 吾 不 忍 其 觳 觫 ， 若 無 罪 而 就 死 地 。 』 對 曰 ： 『 然 則 廢 釁 鐘 與 ？ 』 曰 ： 『 何 可 廢 也 ？ 以 羊 易 之 ！ 』 不 識 有 諸 ？ 」 齕 ， 音 核 。 舍 ， 上 聲 。 觳 ， 音 斛 。 觫 ， 音 速 。 與 ， 平 聲 。 胡 齕 ， 齊 臣 也 。 釁 鐘 ， 新 鑄 鐘 成 ， 而 殺 牲 取 血 以 塗 其 釁 郤 也 。 觳 觫 ， 恐 懼 貌 。 孟 子 述 所 聞 胡 齕 之 語 而 問 王 ， 不 知 果 有 此 事 否 ？ 曰 ： 「 有 之 。 」 曰 ： 「 是 心 足 以 王 矣 。 百 姓 皆 以 王 為 愛 也 ， 臣 固 知 王 之 不 忍 也 。 」 王 見 牛 之 觳 觫 而 不 忍 殺 ， 即 所 謂 惻 隱 之 心 ， 仁 之 端 也 。 擴 而 充 之 ， 則 可 以 保 四 海 矣 。 故 孟 子 指 而 言 之 ， 欲 王 察 識 於 此 而 擴 充 之 也 。 愛 ， 猶 吝 也 。 王 曰 ： 「 然 。 誠 有 百 姓 者 。 齊 國 雖 褊 小 ， 吾 何 愛 一 牛 ？ 即 不 忍 其 觳 觫 ， 若 無 罪 而 就 死 地 ， 故 以 羊 易 之 也 。 」 言 以 羊 易 牛 ， 其 跡 似 吝 ， 實 有 如 百 姓 所 譏 者 。 然 我 之 心 不 如 是 也 。 曰 ： 「 王 無 異 於 百 姓 之 以 王 為 愛 也 。 以 小 易 大 ， 彼 惡 知 之 ？ 王 若 隱 其 無 罪 而 就 死 地 ， 則 牛 羊 何 擇 焉 ？ 」 王 笑 曰 ： 「 是 誠 何 心 哉 ？ 我 非 愛 其 財 。 而 易 之 以 羊 也 ， 宜 乎 百 姓 之 謂 我 愛 也 。 」 惡 ， 平 聲 。 異 ， 怪 也 。 隱 ， 痛 也 。 擇 ， 猶 分 也 。 言 牛 羊 皆 無 罪 而 死 ， 何 所 分 別 而 以 羊 易 牛 乎 ？ 孟 子 故 設 此 難 ， 欲 王 反 求 而 得 其 本 心 。 王 不 能 然 ， 故 卒 無 以 自 解 於 百 姓 之 言 也 曰 ： 「 無 傷 也 ， 是 乃 仁 術 也 ， 見 牛 未 見 羊 也 。 君 子 之 於 禽 獸 也 ， 見 其 生 ， 不 忍 見 其 死 ； 聞 其 聲 ， 不 忍 食 其 肉 。 是 以 君 子 遠 庖 廚 也 。 」 遠 ， 去 聲 。 無 傷 ， 言 雖 有 百 姓 之 言 ， 不 為 害 也 。 術 ， 謂 法 之 巧 者 。 蓋 殺 牛 既 所 不 忍 ， 釁 鐘 又 不 可 廢 。 於 此 無 以 處 之 ， 則 此 心 雖 發 而 終 不 得 施 矣 。 然 見 牛 則 此 心 已 發 而 不 可 遏 ， 未 見 羊 則 其 理 未 形 而 無 所 妨 。 故 以 羊 易 牛 ， 則 二 者 得 以 兩 全 而 無 害 ， 此 所 以 為 仁 之 術 也 。 聲 ， 謂 將 死 而 哀 鳴 也 。 蓋 人 之 於 禽 獸 ， 同 生 而 異 類 。 故 用 之 以 禮 ， 而 不 忍 之 心 施 於 見 聞 之 所 及 。 其 所 以 必 遠 庖 廚 者 ， 亦 以 預 養 是 心 ， 而 廣 為 仁 之 術 也 王 說 曰 ： 「 詩 云 ： 『 他 人 有 心 ， 予 忖 度 之 。 』 夫 子 之 謂 也 。 夫 我 乃 行 之 ， 反 而 求 之 ， 不 得 吾 心 。 夫 子 言 之 ， 於 我 心 有 戚 戚 焉 。 此 心 之 所 以 合 於 王 者 ， 何 也 ？ 」 說 ， 音 悅 。 忖 ， 七 本 反 。 度 ， 待 洛 反 。 夫 我 之 夫 ， 音 扶 。 詩 小 雅 巧 言 之 篇 。 戚 戚 ， 心 動 貌 。 王 因 孟 子 之 言 ， 而 前 日 之 心 復 萌 ， 乃 知 此 心 不 從 外 得 ， 然 猶 未 知 所 以 反 其 本 而 推 之 也 。 曰 ： 「 有 復 於 王 者 曰 ：『
吾 力 足 以 舉 百 鈞 』 ， 而 不 足 以 舉 一 羽 ； 『 明 足 以 察 秋 毫 之 末 』 ， 而 不 見 輿 薪 ， 則 王 許 之 乎 ？ 」 曰 ： 「 否 。 」 「 今 恩 足 以 及 禽 獸 ， 而 功 不 至 於 百 姓 者 ， 獨 何 與 ？ 然 則 一 羽 之 不 舉 ， 為 不 用 力 焉 ； 輿 薪 之 不 見 ， 為 不 用 明 焉 ， 百 姓 之 不 見 保 ， 為 不 用 恩 焉 。 故 王 之 不 王 ， 不 為 也 ， 非 不 能 也 。 」 與 ， 平 聲 。 為 不 之 為 ， 去 聲 。 復 ， 白 也 。 鈞 ， 三 十 斤 。 百 鈞 ， 至 重 難 舉 也 。 羽 ， 鳥 羽 。 一 羽 ， 至 輕 易 舉 也 。 秋 毫 之 末 ， 毛 至 秋 而 末 銳 ， 小 而 難 見 也 。 輿 薪 ， 以 車 載 薪 ， 大 而 易 見 也 。 許 ， 猶 可 也 。 今 恩 以 下 ， 又 孟 子 之 言 也 。 蓋 天 地 之 性 ， 人 為 貴 。 故 人 之 與 人 ， 又 為 同 類 而 相 親 。 是 以 惻 隱 之 發 ， 則 於 民 切 而 於 物 緩 ； 推 廣 仁 術 ， 則 仁 民 易 而 愛 物 難 。 今 王 此 心 能 及 物 矣 ， 則 其 保 民 而 王 ， 非 不 能 也 ， 但 自 不 肯 為 耳 。 曰 ： 「 不 為 者 與 不 能 者 之 形 何 以 異 ？ 」 曰 ： 「 挾 太 山 以 超 北 海 ， 語 人 曰 『 我 不 能 』 ， 是 誠 不 能 也 。 為 長 者 折 枝 ， 語 人 曰 『 我 不 能 』 ， 是 不 為 也 ， 非 不 能 也 。 故 王 之 不 王 ， 非 挾 太 山 以 超 北 海 之 類 也 ； 王 之 不 王 ， 是 折 枝 之 類 也 。 語 ， 去 聲 。 為 長 之 為 ， 去 聲 。 長 ， 上 聲 。 折 ， 之 舌 反 。 形 ， 狀 也 。 挾 ， 以 腋 持 物 也 。 超 ， 躍 而 過 也 。 為 長 者 折 枝 ， 以 長 者 之 命 ， 折 草 木 之 枝 ， 言 不 難 也 。 是 心 固 有 ， 不 待 外 求 ， 擴 而 充 之 ， 在 我 而 已 。 何 難 之 有 ？ 老 吾 老 ， 以 及 人 之 老 ； 幼 吾 幼 ， 以 及 人 之 幼 。 天 下 可 運 於 掌 。 詩 云 ： 『 刑 于 寡 妻 ， 至 于 兄 弟 ， 以 御 于 家 邦 。 』 言 舉 斯 心 加 諸 彼 而 已 。 故 推 恩 足 以 保 四 海 ， 不 推 恩 無 以 保 妻 子 。 古 之 人 所 以 大 過 人 者 無 他 焉 ， 善 推 其 所 為 而 已 矣 。 今 恩 足 以 及 禽 獸 ， 而 功 不 至 於 百 姓 者 ， 獨 何 與 ？ 與 ， 平 聲 。 老 ， 以 老 事 之 也 。 吾 老 ， 謂 我 之 父 兄 。 人 之 老 ， 謂 人 之 父 兄 。 幼 ， 以 幼 畜 之 也 。 吾 幼 ， 謂 我 之 子 弟 。 人 之 幼 ， 謂 人 之 子 弟 。 運 於 掌 ， 言 易 也 。 詩 大 雅 思 齊 之 篇 。 刑 ， 法 也 。 寡 妻 ， 寡 德 之 妻 ， 謙 辭 也 。 御 ， 治 也 。 不 能 推 恩 ， 則 眾 叛 親 離 ， 故 無 以 保 妻 子 。 蓋 骨 肉 之 親 ， 本 同 一 氣 ， 又 非 但 若 人 之 同 類 而 已 。 故 古 人 必 由 親 親 推 之 ， 然 後 及 於 仁 民 ； 又 推 其 餘 ， 然 後 及 於 愛 物 ， 皆 由 近 以 及 遠 ， 自 易 以 及 難 。 今 王 反 之 ， 則 必 有 故 矣 。 故 復 推 本 而 再 問 之 。 權 ， 然 後 知 輕 重 ； 度 ， 然 後 知 長 短 。 物 皆 然 ， 心 為 甚 。 王 請 度 之 ！ 度 之 之 度 ， 待 洛 反 。 權 ， 稱 錘 也 。 度 ， 丈 尺 也 。 度 之 ， 謂 稱 量 之 也 。 言 物 之 輕 重 長 短 ， 人 所 難 齊 ， 必 以 權 度 度 之 而 後 可 見 。 若 心 之 應 物 ， 則 其 輕 重 長 短 之 難 齊 ， 而 不 可 不 度 以 本 然 之 權 度 ， 又 有 甚 於 物 者 。 今 王 恩 及 禽 獸 ， 而 功 不 至 於 百 姓 。 是 其 愛 物 之 心 重 且 長 ， 而 仁 民 之 心 輕 且 短 ， 失 其 當 然 之 序 而 不 自 知 也 。 故 上 文 既 發 其 端 ， 而 於 此 請 王 度 之 也 。 抑 王 興 甲 兵 ， 危 士 臣 ， 構 怨 於 諸 侯 ， 然 後 快 於 心 與 ？ 」 與 ， 平 聲 。 抑 ， 發 語 辭 。 士 ， 戰 士 也 。 構 ， 結 也 。 孟 子 以 王 愛 民 之 心 所 以 輕 且 短 者 ， 必 其 以 是 三 者 為 快 也 。 然 三 事 實 非 人 心 之 所 快 ， 有 甚 於 殺 觳 觫 之 牛 者 。 故 指 以 問 王 ， 欲 其 以 此 而 度 之 也 。 王 曰 ： 「 否 。 吾 何 快 於 是 ？ 將 以 求 吾 所 大 欲 也 。 」 不 快 於 此 者 ， 心 之 正 也 ； 而 必 為 此 者 ， 欲 誘 之 也 。 欲 之 所 誘 者 獨 在 於 是 ， 是 以 其 心 尚 明 於 他 而 獨 暗 於 此 。 此 其 愛 民 之 心 所 以 輕 短 ， 而 功 不 至 於 百 姓 也 。 曰 ： 「 王 之 所 大 欲 可 得 聞 與 ？ 」 王 笑 而 不 言 。 曰 ： 「 為 肥 甘 不 足 於 口 與 ？ 輕 煖 不 足 於 體 與 ？ 抑 為 采 色 不 足 視 於 目 與 ？ 聲 音 不 足 聽 於 耳 與 ？ 便 嬖 不 足 使 令 於 前 與 ？ 王 之 諸 臣 皆 足 以 供 之 ， 而 王 豈 為 是 哉 ？ 」 曰 ： 「 否 。 吾 不 為 是 也 。 」 曰 ：「
然 則 王 之 所 大 欲 可 知 已 。 欲 辟 土 地 ， 朝 秦 楚 ， 蒞 中 國 而 撫 四 夷 也 。 以 若 所 為 求 若 所 欲 ， 猶 緣 木 而 求 魚 也 。 」 與 ， 平 聲 。 為 肥 、 抑 為 、 豈 為 ， 不 為 之 為 ， 皆 去 聲 。 便 、 令 皆 平 聲 。 辟 ， 與 闢 同 。 朝 ， 音 潮 。 便 嬖 ， 近 習 嬖 幸 之 人 也 。 已 ， 語 助 辭 。 辟 ， 開 廣 也 。 朝 ， 致 其 來 朝 也 。 秦 楚 ， 皆 大 國 。 蒞 ， 臨 也 。 若 ， 如 此 也 。 所 為 ， 指 興 兵 結 怨 之 事 。 緣 木 求 魚 ， 言 必 不 可 得 。 王 曰 ： 「 若 是 其 甚 與 ？ 」 曰 ： 「 殆 有 甚 焉 。 緣 木 求 魚 ， 雖 不 得 魚 ， 無 後 災 。 以 若 所 為 ， 求 若 所 欲 ， 盡 心 力 而 為 之 ， 後 必 有 災 。 」 曰 ： 「 可 得 聞 與 ？ 」 曰 ： 「 鄒 人 與 楚 人 戰 ， 則 王 以 為 孰 勝 ？ 」 曰 ： 「 楚 人 勝 。 」 曰 ： 「 然 則 小 固 不 可 以 敵 大 ， 寡 固 不 可 以 敵 眾 ， 弱 固 不 可 以 敵 彊 。 海 內 之 地 方 千 里 者 九 ， 齊 集 有 其 一 。 以 一 服 八 ， 何 以 異 於 鄒 敵 楚 哉 ？ 蓋 亦 反 其 本 矣 。 甚 與 、 聞 與 之 與 ， 平 聲 。 殆 、 蓋 ， 皆 發 語 辭 。 鄒 ， 小 國 。 楚 ， 大 國 。 齊 集 有 其 一 ， 言 集 合 齊 地 ， 其 方 千 里 ， 是 有 天 下 九 分 之 一 也 。 以 一 服 八 ， 必 不 能 勝 ， 所 謂 後 災 也 。 反 本 ， 說 見 下 文 。 今 王 發 政 施 仁 ， 使 天 下 仕 者 皆 欲 立 於 王 之 朝 ， 耕 者 皆 欲 耕 於 王 之 野 ， 商 賈 皆 欲 藏 於 王 之 市 ， 行 旅 皆 欲 出 於 王 之 塗 ， 天 下 之 欲 疾 其 君 者 皆 欲 赴 愬 於 王 。 其 若 是 ， 孰 能 禦 之 ？ 」 朝 ， 音 潮 。 賈 ， 音 古 。 愬 ， 與 訴 同 。 行 貨 曰 商 ， 居 貨 曰 賈 。 發 政 施 仁 ， 所 以 王 天 下 之 本 也 。 近 者 悅 ， 遠 者 來 ， 則 大 小 強 弱 非 所 論 矣 。 蓋 力 求 所 欲 ， 則 所 欲 者 反 不 可 得 ； 能 反 其 本 ， 則 所 欲 者 不 求 而 至 。 與 首 章 意 同 。 王 曰 ： 「 吾  ， 不 能 進 於 是 矣 。 願 夫 子 輔 吾 志 ， 明 以 教 我 。 我 雖 不 敏 ， 請 嘗 試 之 。 」  ， 與 昏 同 。 曰 ： 「 無 恆 產 而 有 恆 心 者 ， 惟 士 為 能 。 若 民 ， 則 無 恆 產 ， 因 無 恆 心 。 苟 無 恆 心 ， 放 辟 ， 邪 侈 ， 無 不 為 已 。 及 陷 於 罪 ， 然 後 從 而 刑 之 ， 是 罔 民 也 。 焉 有 仁 人 在 位 ， 罔 民 而 可 為 也 ？ 恆 ， 胡 登 反 。 辟 ， 與 僻 同 。 焉 ， 於 虔 反 。 恆 ， 常 也 。 產 ， 生 業 也 。 恆 產 ， 可 常 生 之 業 也 。 恆 心 ， 人 所 常 有 之 善 心 也 。 士 嘗 學 問 ， 知 義 理 ， 故 雖 無 常 產 而 有 常 心 。 民 則 不 能 然 矣 。 罔 ， 猶 羅 網 ， 欺 其 不 見 而 取 之 也 。 是 故 明 君 制 民 之 產 ， 必 使 仰 足 以 事 父 母 ， 俯 足 以 畜 妻 子 ， 樂 歲 終 身 飽 ， 凶 年 免 於 死 亡 。 然 後 驅 而 之 善 ， 故 民 之 從 之 也 輕 。 畜 ， 許 六 反 ， 下 同 。 輕 ， 猶 易 也 。 此 言 民 有 常 產 而 有 常 心 也 。 今 也 制 民 之 產 ， 仰 不 足 以 事 父 母 ， 俯 不 足 以 畜 妻 子 ， 樂 歲 終 身 苦 ， 凶 年 不 免 於 死 亡 。 此 惟 救 死 而 恐 不 贍 ， 奚 暇 治 禮 義 哉 ？ 治 ， 平 聲 。 凡 治 字 為 理 物 之 義 者 ， 平 聲 ； 為 己 理 之 義 者 ， 去 聲 。 後 皆 放 此 。 贍 ， 足 也 。 此 所 謂 無 常 產 而 無 常 心 者 也 。 王 欲 行 之 ， 則 盍 反 其 本 矣 。 盍 ， 何 不 也 。 使 民 有 常 產 者 ， 又 發 政 施 仁 之 本 也 。 說 具 下 文 。 五 畝 之 宅 ， 樹 之 以 桑 ， 五 十 者 可 以 衣 帛 矣 ； 雞 豚 狗 彘 之 畜 ， 無 失 其 時 ， 七 十 者 可 以 食 肉 矣 ； 百 畝 之 田 ， 勿 奪 其 時 ， 八 口 之 家 可 以 無 飢 矣 ； 謹 庠 序 之 教 ， 申 之 以 孝 悌 之 義 ， 頒 白 者 不 負 戴 於 道 路 矣 。 老 者 衣 帛 食 肉 ， 黎 民 不 飢 不 寒 ， 然 而 不 王 者 ， 未 之 有 也 。 」 音 見 前 章 。 此 言 制 民 之 產 之 法 也 。 趙 氏 曰 ： 「 八 口 之 家 ， 次 上 農 夫 也 。 此 王 政 之 本 ， 常 生 之 道 ， 故 孟 子 為 齊 梁 之 君 各 陳 之 也 。 」 楊 氏 曰 ： 「 為 天 下 者 ， 舉 斯 心 加 諸 彼 而 已 。 然 雖 有 仁 心 仁 聞 ， 而 民 不 被 其 澤 者 ， 不 行 先 王 之 道 故 也 。 故 以 制 民 之 產 告 之 。 」 此 章 言 人 君 當 黜 霸 功 ， 行 王 道 。 而 王 道 之 要 ， 不 過 推 其 不 忍 之 心 ， 以 行 不 忍 之 政 而 已 。 齊 王 非 無 此 心 ， 而 奪 於 功 利 之 私 ， 不 能 擴 充 以 行 仁 政 。 雖 以 孟 子 反 覆 曉 告 ， 精 切 如 此 ， 而 蔽 固 已 深 ， 終 不 能 悟 ， 是 可 歎 也 。

孟 子 集 注 卷 二

梁 惠 王 章 句 下 凡 十 六 章 。

莊 暴 見 孟 子 ， 曰 ： 「 暴 見 於 王 ， 王 語 暴 以 好 樂 ， 暴 未 有 以 對 也 。 」 曰 ： 「 好 樂 何 如 ？ 」 孟 子 曰 ： 「 王 之 好 樂 甚 ， 則 齊 國 其 庶 幾 乎 ！ 」 見 於 之 見 ， 音 現 ， 下 見 於 同 。 語 ， 去 聲 ， 下 同 。 好 ， 去 聲 ， 篇 內 並 同 。 莊 暴 ， 齊 臣 也 。 庶 幾 ， 近 辭 也 。 言 近 於 治 。 他 日 ， 見 於 王 曰 ： 「 王 嘗 語 莊 子 以 好 樂 ， 有 諸 ？ 」 王 變 乎 色 ， 曰 ： 「 寡 人 非 能 好 先 王 之 樂 也 ， 直 好 世 俗 之 樂 耳 。 」 變 色 者 ， 慚 其 好 之 不 正 也 。 曰 ： 「 王 之 好 樂 甚 ， 則 齊 其 庶 幾 乎 ！ 今 之 樂 猶 古 之 樂 也 。 」 今 樂 ， 世 俗 之 樂 。 古 樂 ， 先 王 之 樂 。 曰 ： 「 可 得 聞 與 ？ 」 曰 ： 「 獨 樂 樂 ， 與 人 樂 樂 ， 孰 樂 ？ 」 曰 ： 「 不 若 與 人 。 」 曰 ： 「 與 少 樂 樂 ， 與 眾 樂 樂 ， 孰 樂 ？ 」 曰 ： 「 不 若 與 眾 。 」 聞 與 之 與 ， 平 聲 。 樂 樂 ， 下 字 音 洛 。 孰 樂 ， 亦 音 洛 。 獨 樂 不 若 與 人 ， 與 少 樂 不 若 與 眾 ， 亦 人 之 常 情 也 。 「 臣 請 為 王 言 樂 ： 為 ， 去 聲 。 此 以 下 ， 皆 孟 子 之 言 也 。 今 王 鼓 樂 於 此 ， 百 姓 聞 王 鐘 鼓 之 聲 ， 管 籥 之 音 ， 舉 疾 首 蹙 頞 而 相 告 曰 ： 『 吾 王 之 好 鼓 樂 ， 夫 何 使 我 至 於 此 極 也 ？ 父 子 不 相 見 ， 兄 弟 妻 子 離 散 。 』 今 王 田 獵 於 此 ， 百 姓 聞 王 車 馬 之 音 ， 見 羽 旄 之 美 ， 舉 疾 首 蹙 頞 而 相 告 曰 ： 『 吾 王 之 好 田 獵 ， 夫 何 使 我 至 於 此 極 也 ？ 父 子 不 相 見 ， 兄 弟 妻 子 離 散 。 』 此 無 他 ， 不 與 民 同 樂 也 。 蹙 ， 子 六 反 。 頞 ， 音 遏 。 夫 ， 音 扶 。 同 樂 之 樂 ， 音 洛 。 鐘 鼓 管 籥 ， 皆 樂 器 也 。 舉 ， 皆 也 。 疾 首 ， 頭 痛 也 。 蹙 ， 聚 也 。 頞 ， 額 也 。 人 憂 戚 則 蹙 其 額 。 極 ， 窮 也 。 羽 旄 ， 旌 屬 。 不 與 民 同 樂 ， 謂 獨 樂 其 身 而 不 恤 其 民 ， 使 之 窮 困 也 。 今 王 鼓 樂 於 此 ， 百 姓 聞 王 鐘 鼓 之 聲 ， 管 籥 之 音 ， 舉 欣 欣 然 有 喜 色 而 相 告 曰 ： 『 吾 王 庶 幾 無 疾 病 與 ？ 何 以 能 鼓 樂 也 ？ 』 今 王 田 獵 於 此 ， 百 姓 聞 王 車 馬 之 音 ， 見 羽 旄 之 美 ， 舉 欣 欣 然 有 喜 色 而 相 告 曰 『 吾 王 庶 幾 無 疾 病 與 ？ 何 以 能 田 獵 也 ？ 』 此 無 他 ， 與 民 同 樂 也 。 病 與 之 與 ， 平 聲 。 同 樂 之 樂 ， 音 洛 。 與 民 同 樂 者 ， 推 好 樂 之 心 以 行 仁 政 ， 使 民 各 得 其 所 也 。 今 王 與 百 姓 同 樂 ， 則 王 矣 。 」 好 樂 而 能 與 百 姓 同 之 ， 則 天 下 之 民 歸 之 矣 ， 所 謂 齊 其 庶 幾 者 如 此 。 范 氏 曰 ： 「 戰 國 之 時 ， 民 窮 財 盡 ， 人 君 獨 以 南 面 之 樂 自 奉 其 身 。 孟 子 切 於 救 民 ， 故 因 齊 王 之 好 樂 ， 開 導 其 善 心 ， 深 勸 其 與 民 同 樂 ， 而 謂 今 樂 猶 古 樂 。 其 實 今 樂 古 樂 ， 何 可 同 也 ？ 但 與 民 同 樂 之 意 ， 則 無 古 今 之 異 耳 。 若 必 欲 以 禮 樂 治 天 下 ， 當 如 孔 子 之 言 ， 必 用 韶 舞 ， 必 放 鄭 聲 。 蓋 孔 子 之 言 ， 為 邦 之 正 道 ； 孟 子 之 言 ， 救 時 之 急 務 ， 所 以 不 同 。 」 楊 氏 曰 ： 「 樂 以 和 為 主 ， 使 人 聞 鐘 鼓 管 弦 之 音 而 疾 首 蹙 頞 ， 則 雖 奏 以 咸 、 英 、 韶 、 濩 ， 無 補 於 治 也 。 故 孟 子 告 齊 王 以 此 ， 姑 正 其 本 而 已 。 」

齊 宣 王 問 曰 ： 「 文 王 之 囿 方 七 十 里 ， 有 諸 ？ 」 孟 子 對 曰 ： 「 於 傳 有 之 。 」 囿 ， 音 又 。 傳 ， 直 戀 反 。 囿 者 ， 蕃 育 鳥 獸 之 所 。 古 者 四 時 之 田 ， 皆 於 農 隙 以 講 武 事 ， 然 不 欲 馳 騖 於 稼 穡 場 圃 之 中 ， 故 度 閒 曠 之 地 以 為 囿 。 然 文 王 七 十 里 之 囿 ， 其 亦 三 分 天 下 有 其 二 之 後 也 與 ？ 傳 ， 謂 古 書 。 曰 ： 「 若 是 其 大 乎 ？ 」 曰 ： 「 民 猶 以 為 小 也 。 」 曰 ： 「 寡 人 之 囿 方 四 十 里 ， 民 猶 以 為 大 ， 何 也 ？ 」 曰 ： 「 文 王 之 囿 方 七 十 里 ， 芻 蕘 者 往 焉 ， 雉 兔 者 往 焉 ， 與 民 同 之 。 民 以 為 小 ， 不 亦 宜 乎 ？ 芻 ， 音 初 。 蕘 ， 音 饒 。 芻 ， 草 也 。 蕘 ， 薪 也 。 臣 始 至 於 境 ， 問 國 之 大 禁 ， 然 後 敢 入 。 臣 聞 郊 關 之 內 有 囿 方 四 十 里 ， 殺 其 麋 鹿 者 如 殺 人 之 罪 。 則 是 方 四 十 里 ， 為 阱 於 國 中 。 民 以 為 大 ， 不 亦 宜 乎 ？ 」 阱 ， 才 性 反 。 禮 ： 入 國 而 問 禁 。 國 外 百 里 為 郊 ， 郊 外 有 關 。 阱 ， 坎 地 以 陷 獸 者 ， 言 陷 民 於 死 也 。

齊 宣 王 問 曰 ： 「 交 鄰 國 有 道 乎 ？ 」 孟 子 對 曰 ： 「 有 。 惟 仁 者 為 能 以 大 事 小 ， 是 故 湯 事 葛 ， 文 王 事 昆 夷 ； 惟 智 者 為 能 以 小 事 大 ， 故 大 王 事 獯 鬻 ， 句 踐 事 吳 。 獯 ， 音 熏 。 鬻 ， 音 育 。 句 ， 音 鉤 。 仁 人 之 心 ， 寬 洪 惻 怛 ， 而 無 較 計 大 小 強 弱 之 私 。 故 小 國 雖 或 不 恭 ， 而 吾 所 以 字 之 之 心 自 不 能 已 。 智 者 明 義 理 ， 識 時 勢 。 故 大 國 雖 見 侵 陵 ， 而 吾 所 以 事 之 之 禮 尤 不 敢 廢 。 湯 事 見 後 篇 。 文 王 事 見 詩 大 雅 。 大 王 事 見 後 章 。 所 謂 狄 人 ， 即 獯 鬻 也 。 句 踐 ， 越 王 名 。 事 見 國 語 、 史 記 。 以 大 事 小 者 ， 樂 天 者 也 ； 以 小 事 大 者 ， 畏 天 者 也 。 樂 天 者 保 天 下 ， 畏 天 者 保 其 國 。 樂 ， 音 洛 。 天 者 ， 理 而 已 矣 。 大 之 字 小 ， 小 之 事 大 ， 皆 理 之 當 然 也 。 自 然 合 理 ， 故 曰 樂 天 。 不 敢 違 理 ， 故 曰 畏 天 。 包 含 遍 覆 ， 無 不 周 遍 ， 保 天 下 之 氣 象 也 。 制 節 謹 度 ， 不 敢 縱 逸 ， 保 一 國 之 規 模 也 。 詩 云 ： 『 畏 天 之 威 ， 于 時 保 之 。 』 」 詩 周 頌 我 將 之 篇 。 時 ， 是 也 。 王 曰 ： 「 大 哉 言 矣 ！ 寡 人 有 疾 ， 寡 人 好 勇 。 」 言 以 好 勇 ， 故 不 能 事 大 而 恤 小 也 。 對 曰 ： 「 王 請 無 好 小 勇 。 夫 撫 劍 疾 視 曰 ， 『 彼 惡 敢 當 我 哉 』 ！ 此 匹 夫 之 勇 ， 敵 一 人 者 也 。 王 請 大 之 ！ 夫 撫 之 夫 ， 音 扶 。 惡 ， 平 聲 。 疾 視 ， 怒 目 而 視 也 。 小 勇 ， 血 氣 所 為 。 大 勇 ， 義 理 所 發 。 詩 云 ： 『 王 赫 斯 怒 ， 爰 整 其 旅 ， 以 遏 徂 莒 ， 以 篤 周 祜 ， 以 對 于 天 下 。 』 此 文 王 之 勇 也 。 文 王 一 怒 而 安 天 下 之 民 。 詩 大 雅 皇 矣 篇 。 赫 ， 赫 然 怒 貌 。 爰 ， 於 也 。 旅 ， 眾 也 。 遏 ， 詩 作 「 按 」 ， 止 也 。 徂 ， 往 也 。 莒 ， 詩 作 旅 。 徂 旅 ， 謂 密 人 侵 阮 徂 共 之 眾 也 。 篤 ， 厚 也 。 祜 ， 福 也 。 對 ， 答 也 ， 以 答 天 下 仰 望 之 心 也 。 此 文 王 之 大 勇 也 。 書 曰 ： 『 天 降 下 民 ， 作 之 君 ， 作 之 師 。 惟 曰 其 助 上 帝 ， 寵 之 四 方 。 有 罪 無 罪 ， 惟 我 在 ， 天 下 曷 敢 有 越 厥 志 ？ 』 一 人 衡 行 於 天 下 ， 武 王 恥 之 。 此 武 王 之 勇 也 。 而 武 王 亦 一 怒 而 安 天 下 之 民 。 衡 ， 與 橫 同 。 書 周 書 大 誓 之 篇 也 。 然 所 引 與 今 書 文 小 異 ， 今 且 依 此 解 之 。 寵 之 四 方 ， 寵 異 之 於 四 方 也 。 有 罪 者 我 得 而 誅 之 ， 無 罪 者 我 得 而 安 之 。 我 既 在 此 ， 則 天 下 何 敢 有 過 越 其 心 志 而 作 亂 者 乎 ？ 衡 行 ， 謂 作 亂 也 。 孟 子 釋 書 意 如 此 ， 而 言 武 王 亦 大 勇 也 。 今 王 亦 一 怒 而 安 天 下 之 民 ， 民 惟 恐 王 之 不 好 勇 也 。 」 王 若 能 如 文 武 之 為 ， 則 天 下 之 民 望 其 一 怒 以 除 暴 亂 ， 而 拯 己 於 水 火 之 中 ， 惟 恐 王 之 不 好 勇 耳 。 此 章 言 人 君 能 懲 小 忿 ， 則 能 恤 小 事 大 ， 以 交 鄰 國 ； 能 養 大 勇 ， 則 能 除 暴 救 民 ， 以 安 天 下 。 張 敬 夫 曰 ： 「 小 勇 者 ， 血 氣 之 怒 也 。 大 勇 者 ， 理 義 之 怒 也 。 血 氣 之 怒 不 可 有 ， 理 義 之 怒 不 可 無 。 知 此 ， 則 可 以 見 性 情 之 正 ， 而 識 天 理 人 欲 之 分 矣 。 」

齊 宣 王 見 孟 子 於 雪 宮 。 王 曰 ： 「 賢 者 亦 有 此 樂 乎 ？ 」 孟 子 對 曰 ： 「 有 。 人 不 得 ， 則 非 其 上 矣 。 樂 ， 音 洛 ， 下 同 。 雪 宮 ， 離 宮 名 。 言 人 君 能 與 民 同 樂 ， 則 人 皆 有 此 樂 ； 不 然 ， 則 下 之 不 得 此 樂 者 ， 必 有 非 其 君 上 之 心 。 明 人 君 當 與 民 同 樂 ， 不 可 使 人 有 不 得 者 ， 非 但 當 與 賢 者 共 之 而 已 也 。 不 得 而 非 其 上 者 ， 非 也 ； 為 民 上 而 不 與 民 同 樂 者 ， 亦 非 也 。 下 不 安 分 ， 上 不 恤 民 ， 皆 非 理 也 。 樂 民 之 樂 者 ， 民 亦 樂 其 樂 ； 憂 民 之 憂 者 ， 民 亦 憂 其 憂 。 樂 以 天 下 ， 憂 以 天 下 ， 然 而 不 王 者 ， 未 之 有 也 。 樂 民 之 樂 而 民 樂 其 樂 ， 則 樂 以 天 下 矣 ； 憂 民 之 憂 而 民 憂 其 憂 ， 則 憂 以 天 下 矣 。 昔 者 齊 景 公 問 於 晏 子 曰 ： 『 吾 欲 觀 於 轉 附 、 朝  ， 遵 海 而 南 ， 放 于 琅 邪 。 吾 何 脩 而 可 以 比 於 先 王 觀 也 ？ 』 朝 ， 音 潮 。 放 ， 上 聲 。 晏 子 ， 齊 臣 ， 名 嬰 。 轉 附 、 朝  ， 皆 山 名 也 。 遵 ， 循 也 。 放 ， 至 也 。 琅 邪 ， 齊 東 南 境 上 邑 名 。 觀 ， 遊 也 。 晏 子 對 曰 ： 『 善 哉 問 也 ！ 天 子 適 諸 侯 曰 巡 狩 ， 巡 狩 者 巡 所 守 也 ； 諸 侯 朝 於 天 子 曰 述 職 ， 述 職 者 述 所 職 也 。 無 非 事 者 。 春 省 耕 而 補 不 足 ， 秋 省 斂 而 助 不 給 。 夏 諺 曰 ： 「 吾 王 不 遊 ， 吾 何 以 休 ？ 吾 王 不 豫 ， 吾 何 以 助 ？ 一 遊 一 豫 ， 為 諸 侯 度 。 」 狩 ， 舒 救 反 。 省 ， 悉 井 反 。 述 ， 陳 也 。 省 ， 視 也 。 斂 ， 收 穫 也 。 給 ， 亦 足 也 。 夏 諺 ， 夏 時 之 俗 語 也 。 豫 ， 樂 也 。 巡 所 守 ， 巡 行 諸 侯 所 守 之 土 也 。 述 所 職 ， 陳 其 所 受 之 職 也 。 皆 無 有 無 事 而 空 行 者 ， 而 又 春 秋 循 行 郊 野 ， 察 民 之 所 不 足 而 補 助 之 。 故 夏 諺 以 為 王 者 一 遊 一 豫 ， 皆 有 恩 惠 以 及 民 ， 而 諸 侯 皆 取 法 焉 ， 不 敢 無 事 慢 遊 以 病 其 民 也 。 今 也 不 然 ： 師 行 而 糧 食 ， 飢 者 弗 食 ， 勞 者 弗 息 。 睊 睊 胥 讒 ， 民 乃 作 慝 。 方 命 虐 民 ， 飲 食 若 流 。 流 連 荒 亡 ， 為 諸 侯 憂 。 睊 ， 古 縣 反 。 今 ， 謂 晏 子 時 也 。 師 ， 眾 也 。 二 千 五 百 人 為 師 。 春 秋 傳 曰 ： 「 君 行 師 從 。 」 糧 ， 謂 糗 糒 之 屬 。 睊 睊 ， 側 目 貌 。 胥 ， 相 也 。 讒 ， 謗 也 。 慝 ， 怨 惡 也 ， 言 民 不 勝 其 勞 而 起 謗 怨 也 。 方 ， 逆 也 。 命 ， 王 命 也 。 若 流 ， 如 水 之 流 ， 無 窮 極 也 。 流 連 荒 亡 ， 解 見 下 文 。 諸 侯 ， 謂 附 庸 之 國 ， 縣 邑 之 長 。 從 流 下 而 忘 反 謂 之 流 ， 從 流 上 而 忘 反 謂 之 連 ， 從 獸 無 厭 謂 之 荒 ， 樂 酒 無 厭 謂 之 亡 。 厭 ， 平 聲 。 此 釋 上 文 之 義 也 。 從 流 下 ， 謂 放 舟 隨 水 而 下 。 從 流 上 ， 謂 挽 舟 逆 水 而 上 。 從 獸 ， 田 獵 也 。 荒 ， 廢 也 。 樂 酒 ， 以 飲 酒 為 樂 也 。 亡 ， 猶 失 也 ， 言 廢 時 失 事 也 。 先 王 無 流 連 之 樂 ， 荒 亡 之 行 。 行 ， 去 聲 。 惟 君 所 行 也 。 』 言 先 王 之 法 ， 今 時 之 弊 ， 二 者 惟 在 君 所 行 耳 。 景 公 說 ， 大 戒 於 國 ， 出 舍 於 郊 。 於 是 始 興 發 補 不 足 。 召 大 師 曰 ： 『 為 我 作 君 臣 相 說 之 樂 ！ 』 蓋 徵 招 角 招 是 也 。 其 詩 曰 ： 『 畜 君 何 尤 ？ 』 畜 君 者 ， 好 君 也 。 」 說 ， 音 悅 。 為 ， 去 聲 。 樂 ， 如 字 。 徵 ， 陟 里 反 。 招 ， 與 韶 同 。 畜 ， 敕 六 反 。 戒 ， 告 命 也 。 出 舍 ， 自 責 以 省 民 也 。 興 發 ， 發 倉 廩 也 。 大 師 ， 樂 官 也 。 君 臣 ， 己 與 晏 子 也 。 樂 有 五 聲 ， 三 曰 角 為 民 ， 四 曰 徵 為 事 。 招 ， 舜 樂 也 。 其 詩 ， 徵 招 角 招 之 詩 也 。 尤 ， 過 也 。 言 晏 子 能 畜 止 其 君 之 欲 ， 宜 為 君 之 所 尤 ， 然 其 心 則 何 過 哉 ？ 孟 子 釋 之 ， 以 為 臣 能 畜 止 其 君 之 欲 ， 乃 是 愛 其 君 者 也 。 尹 氏 曰 ： 「 君 之 與 民 ， 貴 賤 雖 不 同 ， 然 其 心 未 始 有 異 也 。 孟 子 之 言 ， 可 謂 深 切 矣 。 齊 王 不 能 推 而 用 之 ， 惜 哉 ！ 」

齊 宣 王 問 曰 ： 「 人 皆 謂 我 毀 明 堂 。 毀 諸 ？ 已 乎 ？ 」 趙 氏 曰 ： 「 明 堂 ， 太 山 明 堂 。 周 天 子 東 巡 守 朝 諸 侯 之 處 ， 漢 時 遺 址 尚 在 。 人 欲 毀 之 者 ， 蓋 以 天 子 不 復 巡 守 ， 諸 侯 又 不 當 居 之 也 。 王 問 當 毀 之 乎 ？ 且 止 乎 ？ 」 孟 子 對 曰 ： 「 夫 明 堂 者 ， 王 者 之 堂 也 。 王 欲 行 王 政 ， 則 勿 毀 之 矣 。 」 夫 ， 音 扶 。 明 堂 ， 王 者 所 居 ， 以 出 政 令 之 所 也 。 能 行 王 政 ， 則 亦 可 以 王 矣 。 何 必 毀 哉 ？ 王 曰 ： 「 王 政 可 得 聞 與 ？ 」 對 曰 ： 「 昔 者 文 王 之 治 岐 也 ， 耕 者 九 一 ， 仕 者 世 祿 ， 關 市 譏 而 不 征 ， 澤 梁 無 禁 ， 罪 人 不 孥 。 老 而 無 妻 曰 鰥 。 老 而 無 夫 曰 寡 。 老 而 無 子 曰 獨 。 幼 而 無 父 曰 孤 。 此 四 者 ， 天 下 之 窮 民 而 無 告 者 。 文 王 發 政 施 仁 ， 必 先 斯 四 者 。 詩 云 ： 『 哿 矣 富 人 ， 哀 此 煢 獨 。 』 」 與 ， 平 聲 。 孥 ， 音 奴 。 鰥 ， 姑 頑 反 。 哿 ， 工 〔 一 〕 可 反 。 煢 ， 音 瓊 。 岐 ， 周 之 舊 國 也 。 九 一 者 ， 井 田 之 制 也 。 方 一 里 為 一 井 ， 其 田 九 百 畝 。 中 畫 井 字 ， 界 為 九 區 。 一 區 之 中 ， 為 田 百 畝 。 中 百 畝 為 公 田 ， 外 八 百 畝 為 私 田 。 八 家 各 受 私 田 百 畝 ， 而 同 養 公 田 ， 是 九 分 而 稅 其 一 也 。 世 祿 者 ， 先 王 之 世 ， 仕 者 之 子 孫 皆 教 之 ， 教 之 而 成 材 則 官 之 。 如 不 足 用 ， 亦 使 之 不 失 其 祿 。 蓋 其 先 世 嘗 有 功 德 於 民 ， 故 報 之 如 此 ， 忠 厚 之 至 也 。 關 ， 謂 道 路 之 關 。 市 ， 謂 都 邑 之 市 。 譏 ， 察 也 。 征 ， 稅 也 。 關 市 之 吏 ， 察 異 服 異 言 之 人 ， 而 不 征 商 賈 之 稅 也 。 澤 ， 謂 瀦 水 。 梁 ， 謂 魚 梁 。 與 民 同 利 ， 不 設 禁 也 。 孥 ， 妻 子 也 。 惡 惡 止 其 身 ， 不 及 妻 子 也 。 先 王 養 民 之 政 ： 導 其 妻 子 ， 使 之 養 其 老 而 恤 其 幼 。 不 幸 而 有 鰥 寡 孤 獨 之 人 ， 無 父 母 妻 子 之 養 ， 則 尤 宜 憐 恤 ， 故 必 以 為 先 也 。 詩 小 雅 正 月 之 篇 。 哿 ， 可 也 。 煢 ， 困 悴 貌 。 王 曰 ： 「 善 哉 言 乎 ！ 」 曰 ： 「 王 如 善 之 ， 則 何 為 不 行 ？ 」 王 曰 ： 「 寡 人 有 疾 ， 寡 人 好 貨 云 ： 『 乃 積 乃 倉 ， 乃 裹 餱 糧 ， 于 橐 于 囊 。 思 戢 用 光 。 弓 矢 斯 張 ， 干 戈 戚 揚 ， 爰 方 啟 行 。 』 故 居 者 有 積 倉 ， 行 者 有 裹 糧 〔 二 〕 也 ， 然 後 可 以 爰 方 啟 行 。 王 如 好 貨 ， 與 百 姓 同 之 ， 於 王 何 有 ？ 」 餱 ， 音 侯 。 橐 ， 音 托 。 戢 ， 詩 作 輯 ， 音 集 。 王 自 以 為 好 貨 ， 故 取 民 無 制 ， 而 不 能 行 此 王 政 。 公 劉 ， 后 稷 之 曾 孫 也 。 詩 大 雅 公 劉 之 篇 。 積 ， 露 積 也 。 餱 ， 乾 糧 也 。 無 底 曰 橐 ， 有 底 曰 囊 。 皆 所 以 盛 餱 糧 也 。 戢 ， 安 集 也 。 言 思 安 集 其 民 人 ， 以 光 大 其 國 家 也 。 戚 ， 斧 也 。 揚 ， 鉞 也 。 爰 ， 於 也 。 啟 行 ， 言 往 遷 於 豳 也 。 何 有 ， 言 不 難 也 。 孟 子 言 公 劉 之 民 富 足 如 此 ， 是 公 劉 好 貨 ， 而 能 推 己 之 心 以 及 民 也 。 今 王 好 貨 ， 亦 能 如 此 ， 則 其 於 王 天 下 也 ， 何 難 之 有 ？ 王 曰 ： 「 寡 人 有 疾 ， 寡 人 好 色 。 」 對 曰 ： 「 昔 者 大 王 好 色 ， 愛 厥 妃 。 詩 云 ： 『 古 公 亶 甫 ， 來 朝 走 馬 ， 率 西 水 滸 ， 至 于 岐 下 。 爰 及 姜 女 ， 聿 來 胥 宇 。 』 當 是 時 也 ， 內 無 怨 女 ， 外 無 曠 夫 。 王 如 好 色 ， 與 百 姓 同 之 ， 於 王 何 有 ？ 」 大 ， 音 泰 。 王 又 言 此 者 ， 好 色 則 心 志 蠱 惑 ， 用 度 奢 侈 ， 而 不 能 行 王 政 也 。 大 王 ， 公 劉 九 世 孫 。 詩 大 雅 綿 之 篇 也 。 古 公 ， 大 王 之 本 號 ， 後 乃 追 尊 為 大 王 也 。 亶 甫 ， 大 王 名 也 。 來 朝 走 馬 ， 避 狄 人 之 難 也 。 率 ， 循 也 。 滸 ， 水 涯 也 。 岐 下 ， 岐 山 之 下 也 。 姜 女 ， 大 王 之 妃 也 。 胥 ， 相 也 。 宇 ， 居 也 。 曠 ， 空 也 。 無 怨 曠 者 ， 是 大 王 好 色 ， 而 能 推 己 之 心 以  民 也 。 楊 氏 曰 ： 「 孟 子 與 人 君 言 ， 皆 所 以 擴 充 其 善 心 而 格 其 非 心 ， 不 止 就 事 論 事 。 若 使 為 人 臣 者 ， 論 事 每 如 此 ， 豈 不 能 堯 舜 其 君 乎 ？ 」 愚 謂 此 篇 自 首 章 至 此 ， 大 意 皆 同 。 蓋 鐘 鼓 、 苑 囿 、 遊 觀 之 樂 ， 與 夫 好 勇 、 好 貨 、 好 色 之 心 ， 皆 天 理 之 所 有 ， 而 人 情 之 所 不 能 無 者 。 然 天 理 人 欲 ， 同 行 異 情 。 循 理 而 公 於 天 下 者 ， 聖 賢 之 所 以 盡 其 性 也 ； 縱 欲 而 私 於 一 己 者 ， 眾 人 之 所 以 滅 其 天 也 。 二 者 之 間 ， 不 能 以 髮 ， 而 其 是 非 得 失 之 歸 ， 相 去 遠 矣 。 故 孟 子 因 時 君 之 問 ， 而 剖 析 於 幾 微 之 際 ， 皆 所 以 遏 人 欲 而 存 天 理 。 其 法 似 疏 而 實 密 ， 其 事 似 易 而 實 難 。 學 者 以 身 體 之 ， 則 有 以 識 其 非 曲 學 阿 世 之 言 ， 而 知 所 以 克 己 復 禮 之 端 矣 。

〔 一 〕 「 工 」 原 作 「 二 」 ， 據 清 仿 宋 大 字 本 改 。

〔 二 〕 「 糧 」 ， 清 仿 宋 大 字 本 作 「 囊 」 。

孟 子 謂 齊 宣 王 曰 ： 「 王 之 臣 有 託 其 妻 子 於 其 友 ， 而 之 楚 遊 者 。 比 其 反 也 ， 則 凍 餒 其 妻 子 ， 則 如 之 何 ？ 」 王 曰 ： 「 棄 之 。 」 比 ， 必 二 反 。 託 ， 寄 也 。 比 ， 及 也 。 棄 ， 絕 也 。 曰 ： 「 士 師 不 能 治 士 ， 則 如 之 何 ？ 」 王 曰 ： 「 已 之 。 」 士 師 ， 獄 官 也 。 其 屬 有 鄉 士 遂 士 之 官 ， 士 師 皆 當 治 之 。 已 ， 罷 去 也 。 曰 ： 「 四 境 之 內 不 治 ， 則 如 之 何 ？ 」 王 顧 左 右 而 言 他 。 治 ， 去 聲 。 孟 子 將 問 此 而 先 設 上 二 事 以 發 之 ， 及 此 而 王 不 能 答 也 。 其 憚 於 自 責 ， 恥 於 下 問 如 此 ， 不 足 與 有 為 可 知 矣 。 趙 氏 曰 「 言 君 臣 上 下 各 勤 其 任 ， 無 墮 其 職 ， 乃 安 其 身 。 」

孟 子 見 齊 宣 王 曰 ： 「 所 謂 故 國 者 ， 非 謂 有 喬 木 之 謂 也 ， 有 世 臣 之 謂 也 。 王 無 親 臣 矣 ， 昔 者 所 進 ， 今 日 不 知 其 亡 也 。 」 世 臣 ， 累 世 勳 舊 之 臣 ， 與 國 同 休 戚 者 也 。 親 臣 ， 君 所 親 信 之 臣 ， 與 君 同 休 戚 者 也 。 此 言 喬 木 世 臣 ， 皆 故 國 所 宜 有 。 然 所 以 為 故 國 者 ， 則 在 此 而 不 在 彼 也 。 昨 日 所 進 用 之 人 ， 今 日 有 亡 去 而 不 知 者 ， 則 無 親 臣 矣 。 況 世 臣 乎 ？ 王 曰 ： 「 吾 何 以 識 其 不 才 而 舍 之 ？ 」 舍 ， 上 聲 。 王 意 以 為 此 亡 去 者 ， 皆 不 才 之 人 。 我 初 不 知 而 誤 用 之 ， 故 今 不 以 其 去 為 意 耳 。 因 問 何 以 先 識 其 不 才 而 舍 之 邪 ？ 曰 ： 「 國 君 進 賢 ， 如 不 得 已 ， 將 使 卑 踰 尊 ， 疏 踰 戚 ， 可 不 慎 與 ？ 與 ， 平 聲 。 如 不 得 已 ， 言 謹 之 至 也 。 蓋 尊 尊 親 親 ， 禮 之 常 也 。 然 或 尊 者 親 者 未 必 賢 ， 則 必 進 疏 遠 之 賢 而 用 之 。 是 使 卑 者 踰 尊 ， 疏 者 踰 戚 ， 非 禮 之 常 ， 故 不 可 不 謹 也 。 左 右 皆 曰 賢 ， 未 可 也 ； 諸 大 夫 皆 曰 賢 ， 未 可 也 ； 國 人 皆 曰 賢 ， 然 後 察 之 ； 見 賢 焉 ， 然 後 用 之 。 左 右 皆 曰 不 可 ， 勿 聽 ； 諸 大 夫 皆 曰 不 可 ， 勿 聽 ； 國 人 皆 曰 不 可 ， 然 後 察 之 ； 見 不 可 焉 ， 然 後 去 之 。 去 ， 上 聲 。 左 右 近 臣 ， 其 言 固 未 可 信 。 諸 大 夫 之 言 ， 宜 可 信 矣 ， 然 猶 恐 其 蔽 於 私 也 。 至 於 國 人 ， 則 其 論 公 矣 ， 然 猶 必 察 之 者 ， 蓋 人 有 同 俗 而 為 眾 所 悅 者 ， 亦 有 特 立 而 為 俗 所 憎 者 。 故 必 自 察 之 ， 而 親 見 其 賢 否 之 實 ， 然 後 從 而 用 舍 之 ； 則 於 賢 者 知 之 深 ， 任 之 重 ， 而 不 才 者 不 得 以 幸 進 矣 。 所 謂 進 賢 如 不 得 已 者 如 此 。 左 右 皆 曰 可 殺 ， 勿 聽 ； 諸 大 夫 皆 曰 可 殺 ， 勿 聽 ； 國 人 皆 曰 可 殺 ， 然 後 察 之 ； 見 可 殺 焉 ， 然 後 殺 之 。 故 曰 ， 國 人 殺 之 也 。 此 言 非 獨 以 此 進 退 人 才 ， 至 於 用 刑 ， 亦 以 此 道 。 蓋 所 謂 天 命 天 討 ， 皆 非 人 君 之 所 得 私 也 。 如 此 ， 然 後 可 以 為 民 父 母 。 」 傳 曰 ： 「 民 之 所 好 好 之 ， 民 之 所 惡 惡 之 ， 此 之 謂 民 之 父 母 。 」

齊 宣 王 問 曰 ： 「 湯 放 桀 ， 武 王 伐 紂 ， 有 諸 ？ 」 孟 子 對 曰 ： 「 於 傳 有 之 。 」 傳 ， 直 戀 反 。 放 ， 置 也 。 書 曰 ： 「 成 湯 放 桀 于 南 巢 。 」 曰 ： 「 臣 弒 其 君 可 乎 ？ 」 桀 紂 ， 天 子 ， 湯 武 ， 諸 侯 。 曰 ： 「 賊 仁 者 謂 之 賊 ， 賊 義 者 謂 之 殘 ， 殘 賊 之 人 謂 之 一 夫 。 聞 誅 一 夫 紂 矣 ， 未 聞 弒 君 也 。 」 賊 ， 害 也 。 殘 ， 傷 也 。 害 仁 者 ， 凶 暴 淫 虐 ， 滅 絕 天 理 ， 故 謂 之 賊 。 害 義 者 ， 顛 倒 錯 亂 ， 傷 敗 彝 倫 ， 故 謂 之 殘 。 一 夫 ， 言 眾 叛 親 離 ， 不 復 以 為 君 也 。 書 曰 ： 「 獨 夫 紂 。 」 蓋 四 海 歸 之 ， 則 為 天 子 ； 天 下 叛 之 ， 則 為 獨 夫 。 所 以 深 警 齊 王 ， 垂 戒 後 世 也 。 王 勉 曰 ： 「 斯 言 也 ， 惟 在 下 者 有 湯 武 之 仁 ， 而 在 上 者 有 桀 紂 之 暴 則 可 。 不 然 ， 是 未 免 於 篡 弒 之 罪 也 。 」

孟 子 見 齊 宣 王 曰 ： 「 為 巨 室 ， 則 必 使 工 師 求 大 木 。 工 師 得 大 木 。 則 王 喜 ， 以 為 能 勝 其 任 也 。 匠 人 斲 而 小 之 ， 則 王 怒 ， 以 為 不 勝 其 任 矣 。 夫 人 幼 而 學 之 ， 壯 而 欲 行 之 。 王 曰 『 姑 舍 女 所 學 而 從 我 』 ， 則 何 如 ？ 勝 ， 平 聲 。 夫 ， 音 扶 。 舍 ， 上 聲 。 女 ， 音 汝 ， 下 同 。 巨 室 ， 大 宮 也 。 工 師 ， 匠 人 之 長 。 匠 人 ， 眾 工 人 也 。 姑 ， 且 也 。 言 賢 人 所 學 者 大 ， 而 王 欲 小 之 也 。 今 有 璞 玉 於 此 ， 雖 萬 鎰 ， 必 使 玉 人 彫 琢 之 。 至 於 治 國 家 ， 則 曰 『 姑 舍 女 所 學 而 從 我 』 ， 則 何 以 異 於 教 玉 人 彫 琢 玉 哉 ？ 」 鎰 ， 音 溢 。 璞 ， 玉 之 在 石 中 者 。 鎰 ， 二 十 兩 也 。 玉 人 ， 玉 工 也 。 不 敢 自 治 而 付 之 能 者 ， 愛 之 甚 也 。 治 國 家 則 殉 私 欲 而 不 任 賢 ， 是 愛 國 家 不 如 愛 玉 也 。 范 氏 曰 ： 「 古 之 賢 者 ， 常 患 人 君 不 能 行 其 所 學 ； 而 世 之 庸 君 ， 亦 常 患 賢 者 不 能 從 其 所 好 。 是 以 君 臣 相 遇 ， 自 古 以 為 難 。 孔 孟 終 身 而 不 遇 ， 蓋 以 此 耳 。 」

齊 人 伐 燕 ， 勝 之 。 按 史 記 ， 燕 王 噲 讓 國 於 其 相 子 之 ， 而 國 大 亂 。 齊 因 伐 之 。 燕 士 卒 不 戰 ， 城 門 不 閉 ， 遂 大 勝 燕 。 宣 王 問 曰 ： 「 或 謂 寡 人 勿 取 ， 或 謂 寡 人 取 之 。 以 萬 乘 之 國 伐 萬 乘 之 國 ， 五 旬 而 舉 之 ， 人 力 不 至 於 此 。 不 取 ， 必 有 天 殃 。 取 之 ， 何 如 ？ 」 乘 ， 去 聲 ， 下 同 。 以 伐 燕 為 宣 王 事 ， 與 史 記 諸 書 不 同 ， 已 見 序 說 。 孟 子 對 曰 ： 「 取 之 而 燕 民 悅 ， 則 取 之 。 古 之 人 有 行 之 者 ， 武 王 是 也 。 取 之 而 燕 民 不 悅 ， 則 勿 取 。 古 之 人 有 行 之 者 ， 文 王 是 也 。 商 紂 之 世 ， 文 王 三 分 天 下 有 其 二 ， 以 服 事 殷 。 至 武 王 十 三 年 ， 乃 伐 紂 而 有 天 下 。 張 子 曰 ： 「 此 事 閒 不 容 髮 。 一 日 之 閒 。 天 命 未 絕 ， 則 是 君 臣 。 當 日 命 絕 ， 則 為 獨 夫 。 然 命 之 絕 否 ， 何 以 知 之 ？ 人 情 而 已 。 諸 侯 不 期 而 會 者 八 百 ， 武 王 安 得 而 止 之 哉 ？ 」 以 萬 乘 之 國 伐 萬 乘 之 國 ， 簞 食 壺 漿 ， 以 迎 王 師 。 豈 有 他 哉 ？ 避 水 火 也 。 如 水 益 深 ， 如 火 益 熱 ， 亦 運 而 已 矣 。 」 簞 ， 音 丹 。 食 ， 音 嗣 。 簞 ， 竹 器 。 食 ， 飯 也 。 運 ， 轉 也 。 言 齊 若 更 為 暴 虐 ， 則 民 將 轉 而 望 救 於 他 人 矣 。 趙 氏 曰 ： 「 征 伐 之 道 ， 當 順 民 心 。 民 心 悅 ， 則 天 意 得 矣 。 」

齊 人 伐 燕 ， 取 之 。 諸 侯 將 謀 救 燕 。 宣 王 曰 ： 「 諸 侯 多 謀 伐 寡 人 者 ， 何 以 待 之 ？ 」 孟 子 對 曰 ： 「 臣 聞 七 十 里 為 政 於 天 下 者 ， 湯 是 也 。 未 聞 以 千 里 畏 人 者 也 。 千 里 畏 人 ， 指 齊 王 也 。 書 曰 ： 『 湯 一 征 ， 自 葛 始 。 』 天 下 信 之 。 『 東 面 而 征 ， 西 夷 怨 ； 南 面 而 征 ， 北 狄 怨 。 曰 ， 奚 為 後 我 ？ 』 民 望 之 ， 若 大 旱 之 望 雲 霓 也 。 歸 市 者 不 止 ， 耕 者 不 變 。 誅 其 君 而 弔 其 民 ， 若 時 雨 降 ， 民 大 悅 。 書 曰 ： 『 徯 我 后 ， 后 來 其 蘇 。 』 霓 ， 五 稽 反 。 徯 ， 胡 禮 反 。 兩 引 書 ， 皆 商 書 仲 虺 之 誥 文 也 。 與 今 書 文 亦 小 異 。 一 征 ， 初 征 也 。 天 下 信 之 ， 信 其 志 在 救 民 ， 不 為 暴 也 。 奚 為 後 我 ， 言 湯 何 為 不 先 來 征 我 之 國 也 。 霓 ， 虹 也 。 雲 合 則 雨 ， 虹 見 則 止 。 變 ， 動 也 。 徯 ， 待 也 。 后 ， 君 也 。 蘇 ， 復 生 也 。 他 國 之 民 ， 皆 以 湯 為 我 君 ， 而 待 其 來 ， 使 己 得 蘇 息 也 。 此 言 湯 之 所 以 七 十 里 而 為 政 於 天 下 也 。 今 燕 虐 其 民 ， 王 往 而 征 之 。 民 以 為 將 拯 己 於 水 火 之 中 也 ， 簞 食 壺 漿 ， 以 迎 王 師 。 若 殺 其 父 兄 ， 係 累 其 子 弟 ， 毀 其 宗 廟 ， 遷 其 重 器 ， 如 之 何 其 可 也 ？ 天 下 固 畏 齊 之 彊 也 。 今 又 倍 地 而 不 行 仁 政 ， 是 動 天 下 之 兵 也 。 累 ， 力 追 反 。 拯 ， 救 也 。 係 累 ， 縶 縛 也 。 重 器 ， 寶 器 也 。 畏 ， 忌 也 。 倍 地 ， 并 燕 而 增 一 倍 之 地 也 。 齊 之 取 燕 ， 若 能 如 湯 之 征 葛 ， 則 燕 人 悅 之 ， 而 齊 可 為 政 於 天 下 矣 。 今 乃 不 行 仁 政 而 肆 為 殘 虐 ， 則 無 以 慰 燕 民 之 望 ， 而 服 諸 侯 之 心 ， 是 以 不 免 乎 以 千 里 而 畏 人 也 。 王 速 出 令 ， 反 其 旄 倪 ， 止 其 重 器 ， 謀 於 燕 眾 ， 置 君 而 後 去 之 ， 則 猶 可 及 止 也 。 」 旄 與 耄 同 。 倪 ， 五 稽 反 。 反 ， 還 也 。 旄 ， 老 人 也 。 倪 ， 小 兒 也 。 謂 所 虜 略 之 老 小 也 。 猶 ， 尚 也 。 及 止 ， 及 其 未 發 而 止 之 也 。 范 氏 曰 「 孟 子 事 齊 梁 之 君 ， 論 道 德 則 必 稱 堯 舜 ， 論 征 伐 則 必 稱 湯 武 。 蓋 治 民 不 法 堯 舜 ， 則 是 為 暴 ； 行 師 不 法 湯 武 ， 則 是 為 亂 。 豈 可 謂 吾 君 不 能 ， 而 舍 所 學 以 徇 之 哉 ？ 」

鄒 與 魯 鬨 。 穆 公 問 曰 ： 「 吾 有 司 死 者 三 十 三 人 ， 而 民 莫 之 死 也 。 誅 之 ， 則 不 可 勝 誅 ； 不 誅 ， 則 疾 視 其 長 上 之 死 而 不 救 ， 如 之 何 則 可 也 ？ 」 鬨 ， 胡 弄 反 。 勝 ， 平 聲 。 長 ， 上 聲 ， 下 同 。 鬨 ， 鬥 聲 也 。 穆 公 ， 鄒 君 也 。 不 可 勝 誅 ， 言 人 眾 不 可 盡 誅 也 。 長 上 ， 謂 有 司 也 。 民 怨 其 上 ， 故 疾 視 其 死 而 不 救 也 。 孟 子 對 曰 ： 「 凶 年 饑 歲 ， 君 之 民 老 弱 轉 乎 溝 壑 ， 壯 者 散 而 之 四 方 者 ， 幾 千 人 矣 ； 而 君 之 倉 廩 實 ， 府 庫 充 ， 有 司 莫 以 告 ， 是 上 慢 而 殘 下 也 。 曾 子 曰 ： 『 戒 之 戒 之 ！ 出 乎 爾 者 ， 反 乎 爾 者 也 。 』 夫 民 今 而 後 得 反 之 也 。 君 無 尤 焉 。 幾 ， 上 聲 。 夫 ， 音 扶 。 轉 ， 飢 餓 輾 轉 而 死 也 。 充 ， 滿 也 。 上 ， 謂 君 及 有 司 也 。 尤 ， 過 也 。 君 行 仁 政 ， 斯 民 親 其 上 、 死 其 長 矣 。 」 君 不 仁 而 求 富 ， 是 以 有 司 知 重 斂 而 不 知 恤 民 。 故 君 行 仁 政 ， 則 有 司 皆 愛 其 民 ， 而 民 亦 愛 之 矣 。 范 氏 曰 ：「
書 曰 ： 『 民 惟 邦 本 ， 本 固 邦 寧 。 』 有 倉 廩 府 庫 ， 所 以 為 民 也 。 豐 年 則 斂 之 ， 凶 年 則 散 之 ， 恤 其 飢 寒 ， 救 其 疾 苦 。 是 以 民 親 愛 其 上 ， 有 危 難 則 赴 救 之 ， 如 子 弟 之 衛 父 兄 ， 手 足 之 捍 頭 目 也 。 穆 公 不 能 反 己 ， 猶 欲 歸 罪 於 民 ， 豈 不 誤 哉 ？ 」

滕 文 公 問 曰 ： 「 滕 ， 小 國 也 ， 間 於 齊 楚 。 事 齊 乎 ？ 事 楚 乎 ？ 」 間 ， 去 聲 。 滕 ， 國 名 。 孟 子 對 曰 ： 「 是 謀 非 吾 所 能 及 也 。 無 已 ， 則 有 一 焉 ： 鑿 斯 池 也 ， 築 斯 城 也 ， 與 民 守 之 ， 效 死 而 民 弗 去 ， 則 是 可 為 也 。 」 無 已 見 前 篇 。 一 ， 謂 一 說 也 。 效 ， 猶 致 也 。 國 君 死 社 稷 ， 故 致 死 以 守 國 。 至 於 民 亦 為 之 死 守 而 不 去 ， 則 非 有 以 深 得 其 心 者 不 能 也 。 此 章 言 有 國 者 當 守 義 而 愛 民 ， 不 可 僥 倖 而 苟 免 。

滕 文 公 問 曰 ： 「 齊 人 將 築 薛 ， 吾 甚 恐 。 如 之 何 則 可 ？ 」 薛 ， 國 名 ， 近 滕 。 齊 取 其 地 而 城 之 ， 故 文 公 以 其 偪 己 而 恐 也 。 孟 子 對 曰 ： 「 昔 者 大 王 居 邠 ， 狄 人 侵 之 ， 去 之 岐 山 之 下 居 焉 。 非 擇 而 取 之 ， 不 得 已 也 。 邠 ， 與 豳 同 。 邠 ， 地 名 。 言 大 王 非 以 岐 下 為 善 ， 擇 取 而 居 之 也 。 詳 見 下 章 。 苟 為 善 ， 後 世 子 孫 必 有 王 者 矣 。 君 子 創 業 垂 統 ， 為 可 繼 也 。 若 夫 成 功 ， 則 天 也 。 君 如 彼 何 哉 ？ 彊 為 善 而 已 矣 。 」 夫 ， 音 扶 。 彊 ， 上 聲 。 創 ， 造 。 統 ， 緒 也 。 言 能 為 善 ， 則 如 大 王 雖 失 其 地 ， 而 其 後 世 遂 有 天 下 ， 乃 天 理 也 。 然 君 子 造 基 業 於 前 ， 而 垂 統 緒 於 後 ， 但 能 不 失 其 正 ， 令 後 世 可 繼 續 而 行 耳 。 若 夫 成 功 ， 則 豈 可 必 乎 ？ 彼 ， 齊 也 。 君 之 力 既 無 如 之 何 ， 則 但 彊 於 為 善 ， 使 其 可 繼 而 俟 命 於 天 耳 。 此 章 言 人 君 但 當 竭 力 於 其 所 當 為 ， 不 可 徼 幸 於 其 所 難 必 。

滕 文 公 問 曰 ： 「 滕 ， 小 國 也 。 竭 力 以 事 大 國 ， 則 不 得 免 焉 。 如 之 何 則 可 ？ 」 孟 子 對 曰 ： 「 昔 者 大 王 居 邠 ， 狄 人 侵 之 。 事 之 以 皮 幣 ， 不 得 免 焉 ； 事 之 以 犬 馬 ， 不 得 免 焉 ； 事 之 以 珠 玉 ， 不 得 免 焉 。 乃 屬 其 耆 老 而 告 之 曰 ： 『 狄 人 之 所 欲 者 ， 吾 土 地 也 。 吾 聞 之 也 ： 君 子 不 以 其 所 以 養 人 者 害 人 。 二 三 子 何 患 乎 無 君 ？ 我 將 去 之 。 』 去 邠 ， 踰 梁 山 ， 邑 于 岐 山 之 下 居 焉 。 邠 人 曰 ： 『 仁 人 也 ， 不 可 失 也 。 』 從 之 者 如 歸 市 。 屬 ， 音 燭 。 皮 ， 謂 虎 、 豹 、 麋 、 鹿 之 皮 也 。 幣 ， 帛 也 。 屬 ， 會 集 也 。 土 地 本 生 物 以 養 人 ， 今 爭 地 而 殺 人 ， 是 以 其 所 以 養 人 者 害 人 也 。 邑 ， 作 邑 也 。 歸 市 ， 人 眾 而 爭 先 也 。 或 曰 ： 『 世 守 也 ， 非 身 之 所 能 為 也 。 效 死 勿 去 。 』 又 言 或 謂 土 地 乃 先 人 所 受 而 世 守 之 者 ， 非 己 所 能 專 。 但 當 致 死 守 之 ， 不 可 舍 去 。 此 國 君 死 社 稷 之 常 法 。 傳 所 謂 國 滅 君 死 之 ， 正 也 ， 正 謂 此 也 。 君 請 擇 於 斯 二 者 。 」 能 如 大 王 則 避 之 ， 不 能 則 謹 守 常 法 。 蓋 遷 國 以 圖 存 者 ， 權 也 ； 守 正 而 俟 死 者 ， 義 也 。 審 己 量 力 ， 擇 而 處 之 可 也 。 楊 氏 曰 ： 「 孟 子 之 於 文 公 ， 始 告 之 以 效 死 而 已 ， 禮 之 正 也 。 至 其 甚 恐 ， 則 以 大 王 之 事 告 之 ， 非 得 已 也 。 然 無 大 王 之 德 而 去 ， 則 民 或 不 從 而 遂 至 於 亡 ， 則 又 不 若 效 死 之 為 愈 。 故 又 請 擇 於 斯 二 者 。 」 又 曰 ： 「 孟 子 所 論 ， 自 世 俗 觀 之 ， 則 可 謂 無 謀 矣 。 然 理 之 可 為 者 ， 不 過 如 此 。 舍 此 則 必 為 儀 秦 之 為 矣 。 凡 事 求 可 ， 功 求 成 。 取 必 於 智 謀 之 末 而 不 循 天 理 之 正 者 ， 非 聖 賢 之 道 也 。

魯 平 公 將 出 。 嬖 人 臧 倉 者 請 曰 ： 「 他 日 君 出 ， 則 必 命 有 司 所 之 。 今 乘 輿 已 駕 矣 ， 有 司 未 知 所 之 。 敢 請 。 」 公 曰 ： 「 將 見 孟 子 。 」 曰 ： 「 何 哉 ？ 君 所 為 輕 身 以 先 於 匹 夫 者 ， 以 為 賢 乎 ？ 禮 義 由 賢 者 出 。 而 孟 子 之 後 喪 踰 前 喪 。 君 無 見 焉 ！ 」 公 曰 ： 「 諾 。 」 乘 ， 去 聲 。 乘 輿 ， 君 車 也 。 駕 ， 駕 馬 也 。 孟 子 前 喪 父 ， 後 喪 母 。 踰 ， 過 也 ， 言 其 厚 母 薄 父 也 。 諾 ， 應 辭 也 。 樂 正 子 入 見 ， 曰 ： 「 君 奚 為 不 見 孟 軻 也 ？ 」 曰 ：「
或 告 寡 人 曰 ， 『 孟 子 之 後 喪 踰 前 喪 』 ， 是 以 不 往 見 也 。 」 曰 ： 「 何 哉 君 所 謂 踰 者 ？ 前 以 士 ， 後 以 大 夫 ； 前 以 三 鼎 ， 而 後 以 五 鼎 與 ？ 」 曰 ： 「 否 。 謂 棺 槨 衣 衾 之 美 也 。 」 曰 ： 「 非 所 謂 踰 也 ， 貧 富 不 同 也 。 」 入 見 之 見 ， 音 現 。 與 ， 平 聲 。 樂 正 〔 一 〕 子 ， 孟 子 弟 子 也 ， 仕 於 魯 。 三 鼎 ， 士 祭 禮 。 五 鼎 ， 大 夫 祭 禮 。 樂 正 子 見 孟 子 ， 曰 ： 「 克 告 於 君 ， 君 為 來 見 也 。 嬖 人 有 臧 倉 者 沮 君 ， 君 是 以 不 果 來 也 。 」 曰 ： 「 行 或 使 之 ， 止 或 尼 之 。 行 止 ， 非 人 所 能 也 。 吾 之 不 遇 魯 侯 ， 天 也 。 臧 氏 之 子 焉 能 使 予 不 遇 哉 ？ 」 為 ， 去 聲 。 沮 ， 慈 呂 反 。 尼 ， 女 乙 反 。 焉 ， 於 虔 反 。 克 ， 樂 正 子 名 。 沮 尼 ， 皆 止 之 之 意 也 。 言 人 之 行 ， 必 有 人 使 之 者 。 其 止 ， 必 有 人 尼 之 者 。 然 其 所 以 行 所 以 止 ， 則 固 有 天 命 ， 而 非 此 人 所 能 使 ， 亦 非 此 人 所 能 尼 也 。 然 則 我 之 不 遇 ， 豈 臧 倉 之 所 能 為 哉 ？ 此 章 言 聖 賢 之 出 處 ， 關 時 運 之 盛 衰 。 乃 天 命 之 所 為 ， 非 人 力 之 可 及 。 」

〔 一 〕 「 正 」 字 ， 原 誤 作 「 王 」 。

孟 子 集 注 卷 三

公 孫 丑 章 句 上 凡 九 章 。

公 孫 丑 問 曰 ： 「 夫 子 當 路 於 齊 ， 管 仲 、 晏 子 之 功 ， 可 復 許 乎 ？ 」 復 ， 扶 又 反 。 公 孫 丑 ， 孟 子 弟 子 ， 齊 人 也 。 當 路 ， 居 要 地 也 。 管 仲 ， 齊 大 夫 ， 名 夷 吾 ， 相 桓 公 ， 霸 諸 侯 。 許 ， 猶 期 也 。 孟 子 未 嘗 得 政 ， 丑 蓋 設 辭 以 問 也 。 孟 子 曰 ： 「 子 誠 齊 人 也 ， 知 管 仲 、 晏 子 而 已 矣 。 齊 人 但 知 其 國 有 二 子 而 已 ， 不 復 知 有 聖 賢 之 事 。 或 問 乎 曾 西 曰 ； 『 吾 子 與 子 路 孰 賢 ？ 』 曾 西  然 曰 ： 『 吾 先 子 之 所 畏 也 。 』 曰 ： 『 然 則 吾 子 與 管 仲 孰 賢 ？ 』 曾 西 艴 然 不 悅 ， 曰 ： 『 爾 何 曾 比 予 於 管 仲 ？ 管 仲 得 君 ， 如 彼 其 專 也 ； 行 乎 國 政 ， 如 彼 其 久 也 ； 功 烈 ， 如 彼 其 卑 也 。 爾 何 曾 比 予 於 是 ？ 』 」  ， 子 六 反 。 艴 ， 音 拂 。 又 音 勃 。 曾 ， 並 音 增 。 孟 子 引 曾 西 與 或 人 問 答 如 此 。 曾 西 ， 曾 子 之 孫 。  ， 不 安 貌 。 先 子 ， 曾 子 也 。 艴 ， 怒 色 也 。 曾 之 言 則 也 。 烈 ， 猶 光 也 。 桓 公 獨 任 管 仲 四 十 餘 年 ， 是 專 且 久 也 。 管 仲 不 知 王 道 而 行 霸 術 ， 故 言 功 烈 之 卑 也 。 楊 氏 曰 「 孔 子 言 子 路 之 才 ， 曰 ： 『 千 乘 之 國 ， 可 使 治 其 賦 也 。 』 使 其 見 於 施 為 ， 如 是 而 已 。 其 於 九 合 諸 侯 ， 一 匡 天 下 ， 固 有 所 不 逮 也 。 然 則 曾 西 推 尊 子 路 如 此 ， 而 羞 比 管 仲 者 何 哉 ？ 譬 之 御 者 ， 子 路 則 範 我 馳 驅 而 不 獲 者 也 ； 管 仲 之 功 ， 詭 遇 而 獲 禽 耳 。 曾 西 ， 仲 尼 之 徒 也 ， 故 不 道 管 仲 之 事 。 」 曰 ： 「 管 仲 ， 曾 西 之 所 不 為 也 ， 而 子 為 我 願 之 乎 ？ 」 子 為 之 為 ， 去 聲 。 曰 ， 孟 子 言 也 。 願 ， 望 也 。 曰 ： 「 管 仲 以 其 君 霸 ， 晏 子 以 其 君 顯 。 管 仲 、 晏 子 猶 不 足 為 與 ？ 」 與 ， 平 聲 。 顯 ， 顯 名 也 。 曰 ： 「 以 齊 王 ， 由 反 手 也 。 」 王 ， 去 聲 。 由 猶 通 。 反 手 ， 言 易 也 。 曰 ： 「 若 是 ， 則 弟 子 之 惑 滋 甚 。 且 以 文 王 之 德 ， 百 年 而 後 崩 ， 猶 未 洽 於 天 下 ； 武 王 、 周 公 繼 之 ， 然 後 大 行 。 今 言 王 若 易 然 ， 則 文 王 不 足 法 與 ？ 」 易 ， 去 聲 ， 下 同 。 與 ， 平 聲 。 滋 ， 益 也 。 文 王 九 十 七 而 崩 ， 言 百 年 ， 舉 成 數 也 。 文 王 三 分 天 下 ， 纔 有 其 二 ； 武 王 克 商 ， 乃 有 天 下 。 周 公 相 成 王 ， 制 禮 作 樂 ， 然 後 教 化 大 行 。 曰 ： 「 文 王 何 可 當 也 ？ 由 湯 至 於 武 丁 ， 賢 聖 之 君 六 七 作 。 天 下 歸 殷 久 矣 ， 久 則 難 變 也 。 武 丁 朝 諸 侯 有 天 下 ， 猶 運 之 掌 也 。 紂 之 去 武 丁 未 久 也 ， 其 故 家 遺 俗 ， 流 風 善 政 ， 猶 有 存 者 ； 又 有 微 子 、 微 仲 、 王 子 比 干 、 箕 子 、 膠 鬲 皆 賢 人 也 ， 相 與 輔 相 之 ， 故 久 而 後 失 之 也 。 尺 地 莫 非 其 有 也 ， 一 民 莫 非 其 臣 也 ， 然 而 文 王 猶 方 百 里 起 ， 是 以 難 也 。 朝 ， 音 潮 。 鬲 ， 音 隔 ， 又 音 歷 。 輔 相 之 相 ， 去 聲 。 猶 方 之 猶 與 由 通 。 當 ， 猶 敵 也 。 商 自 成 湯 至 於 武 丁 ， 中 間 大 甲 、 大 戊 、 祖 乙 、 盤 庚 皆 賢 聖 之 君 。 作 ， 起 也 。 自 武 丁 至 紂 凡 九 世 。 故 家 ， 舊 臣 之 家 也 。 齊 人 有 言 曰 ： 『 雖 有 智 慧 ， 不 如 乘 勢 ； 雖 有 鎡 基 ， 不 如 待 時 。 』 今 時 則 易 然 也 。 鎡 音 茲 。 鎡 基 ， 田 器 也 。 時 ， 謂 耕 種 之 時 。 夏 后 、 殷 、 周 之 盛 ， 地 未 有 過 千 里 者 也 ， 而 齊 有 其 地 矣 ； 雞 鳴 狗 吠 相 聞 ， 而 達 乎 四 境 ， 而 齊 有 其 民 矣 。 地 不 改 辟 矣 ， 民 不 改 聚 矣 ， 行 仁 政 而 王 ， 莫 之 能 禦 也 。 辟 ， 與 闢 同 。 此 言 其 勢 之 易 也 。 三 代 盛 時 ， 王 畿 不 過 千 里 。 今 齊 已 有 之 ， 異 於 文 王 之 百 里 。 又 雞 犬 之 聲 相 聞 ， 自 國 都 以 至 於 四 境 ， 言 民 居 稠 密 也 。 且 王 者 之 不 作 ， 未 有 疏 於 此 時 者 也 ； 民 之 憔 悴 於 虐 政 ， 未 有 甚 於 此 時 者 也 。 飢 者 易 為 食 ， 渴 者 易 為 飲 。 此 言 其 時 之 易 也 。 自 文 武 至 此 七 百 餘 年 ， 異 於 商 之 賢 聖 繼 作 ； 民 苦 虐 政 之 甚 ， 異 於 紂 之 猶 有 善 政 。 易 為 飲 食 ， 言 飢 渴 之 甚 ， 不 待 甘 美 也 。 孔 子 曰 ： 『 德 之 流 行 ， 速 於 置 郵 而 傳 命 。 』 郵 ， 音 尤 。 置 ， 驛 也 。 郵 ， 馹 也 。 所 以 傳 命 也 。 孟 子 引 孔 子 之 言 如 此 。 當 今 之 時 ， 萬 乘 之 國 行 仁 政 ， 民 之 悅 之 ， 猶 解 倒 懸 也 。 故 事 半 古 之 人 ， 功 必 倍 之 ， 惟 此 時 為 然 。 」 乘 ， 去 聲 。 倒 懸 ， 喻 困 苦 也 。 所 施 之 事 ， 半 於 古 人 ， 而 功 倍 於 古 人 ， 由 時 勢 易 而 德 行 速 也 。

公 孫 丑 問 曰 ： 「 夫 子 加 齊 之 卿 相 ， 得 行 道 焉 ， 雖 由 此 霸 王 不 異 矣 。 如 此 ， 則 動 心 否 乎 ？ 」 孟 子 曰 ： 「 否 。 我 四 十 不 動 心 。 」 相 ， 去 聲 。 此 承 上 章 ， 又 設 問 孟 子 ， 若 得 位 而 行 道 ， 則 雖 由 此 而 成 霸 王 之 業 ， 亦 不 足 怪 。 任 大 責 重 如 此 ， 亦 有 所 恐 懼 疑 惑 而 動 其 心 乎 ？ 四 十 強 仕 ， 君 子 道 明 德 立 之 時 。 孔 子 四 十 而 不 惑 ， 亦 不 動 心 之 謂 。 曰 ： 「 若 是 ， 則 夫 子 過 孟 賁 遠 矣 。 」 曰 ： 「 是 不 難 ， 告 子 先 我 不 動 心 。 」 賁 ， 音 奔 。 孟 賁 ， 勇 士 。 告 子 ， 名 不 害 。 孟 賁 血 氣 之 勇 ， 丑 蓋 借 之 以 贊 孟 子 不 動 心 之 難 。 孟 子 言 告 子 未 為 知 道 ， 乃 能 先 我 不 動 心 ， 則 此 亦 未 足 為 難 也 。 曰 ： 「 不 動 心 有 道 乎 ？ 」 曰 ： 「 有 。 程 子 曰 ： 「 心 有 主 ， 則 能 不 動 矣 。 」 北 宮 黝 之 養 勇 也 ， 不 膚 撓 ， 不 目 逃 ， 思 以 一 豪 挫 於 人 ， 若 撻 之 於 市 朝 。 不 受 於 褐 寬 博 ， 亦 不 受 於 萬 乘 之 君 。 視 刺 萬 乘 之 君 ， 若 刺 褐 夫 。 無 嚴 諸 侯 。 惡 聲 至 ， 必 反 之 。 黝 ， 伊 糾 反 。 撓 ， 奴 效 反 。 朝 ， 音 潮 。 乘 ， 去 聲 。 北 宮 姓 ， 黝 名 。 膚 撓 ， 肌 膚 被 刺 而 撓 屈 也 。 目 逃 ， 目 被 刺 而 轉 睛 逃 避 也 。 挫 ， 猶 辱 也 。 褐 ， 毛 布 。 寬 博 ， 寬 大 之 衣 ， 賤 者 之 服 也 。 不 受 者 ， 不 受 其 挫 也 。 刺 ， 殺 也 。 嚴 ， 畏 憚 也 。 言 無 可 畏 憚 之 諸 侯 也 。 黝 蓋 刺 客 之 流 ， 以 必 勝 為 主 ， 而 不 動 心 者 也 。 孟 施 舍 之 所 養 勇 也 ， 曰 ： 『 視 不 勝 猶 勝 也 。 量 敵 而 後 進 ， 慮 勝 而 後 會 ， 是 畏 三 軍 者 也 。 舍 豈 能 為 必 勝 哉 ？ 能 無 懼 而 已 矣 。 』 舍 ， 去 聲 ， 下 同 。 孟 ， 姓 。 施 ， 發 語 聲 。 舍 ， 名 也 。 會 ， 合 戰 也 。 舍 自 言 其 戰 雖 不 勝 ， 亦 無 所 懼 。 若 量 敵 慮 勝 而 後 進 戰 ， 則 是 無 勇 而 畏 三 軍 矣 。 舍 蓋 力 戰 之 士 ， 以 無 懼 為 主 ， 而 不 動 心 者 也 。 孟 施 舍 似 曾 子 ， 北 宮 黝 似 子 夏 。 夫 二 子 之 勇 ， 未 知 其 孰 賢 ， 然 而 孟 施 舍 守 約 也 。 夫 ， 音 扶 。 黝 務 敵 人 ， 舍 專 守 己 。 子 夏 篤 信 聖 人 ， 曾 子 反 求 諸 己 。 故 二 子 之 與 曾 子 、 子 夏 ， 雖 非 等 倫 ， 然 論 其 氣 象 ， 則 各 有 所 似 。 賢 ， 猶 勝 也 。 約 ， 要 也 。 言 論 二 子 之 勇 ， 則 未 知 誰 勝 ； 論 其 所 守 ， 則 舍 比 於 黝 ， 為 得 其 要 也 。 昔 者 曾 子 謂 子 襄 曰 ： 『 子 好 勇 乎 ？ 吾 嘗 聞 大 勇 於 夫 子 矣 ： 自 反 而 不 縮 ， 雖 褐 寬 博 ， 吾 不 惴 焉 ； 自 反 而 縮 ， 雖 千 萬 人 ， 吾 往 矣 。 』 好 ， 去 聲 。 惴 ， 之 瑞 反 。 此 言 曾 子 之 勇 也 。 子 襄 ， 曾 子 弟 子 也 。 夫 子 ， 孔 子 也 。 縮 ， 直 也 。 檀 弓 曰 ： 「 古 者 冠 縮 縫 ， 今 也 衡 縫 。 」 又 曰 ： 「 棺 束 縮 二 衡 三 。 」 惴 ， 恐 懼 之 也 。 往 ， 往 而 敵 之 也 。 孟 施 舍 之 守 氣 ， 又 不 如 曾 子 之 守 約 也 。 」 言 孟 施 舍 雖 似 曾 子 ， 然 其 所 守 乃 一 身 之 氣 ， 又 不 如 曾 子 之 反 身 循 理 ， 所 守 尤 得 其 要 也 。 孟 子 之 不 動 心 ， 其 原 蓋 出 於 此 ， 下 文 詳 之 。 曰 ： 「 敢 問 夫 子 之 不 動 心 ， 與 告 子 之 不 動 心 ， 可 得 聞 與 ？ 」 「 告 子 曰 ： 『 不 得 於 言 ， 勿 求 於 心 ； 不 得 於 心 ， 勿 求 於 氣 。 』 不 得 於 心 ， 勿 求 於 氣 ， 可 ； 不 得 於 言 ， 勿 求 於 心 ， 不 可 。 夫 志 ， 氣 之 帥 也 ； 氣 ， 體 之 充 也 。 夫 志 至 焉 ， 氣 次 焉 。 故 曰 ： 『 持 其 志 ， 無 暴 其 氣 。 』 」 聞 與 之 與 ， 平 聲 。 夫 志 之 夫 ， 音 扶 。 此 一 節 ， 公 孫 丑 之 問 。 孟 子 誦 告 子 之 言 ， 又 斷 以 己 意 而 告 之 也 。 告 子 謂 於 言 有 所 不 達 ， 則 當 舍 置 其 言 ， 而 不 必 反 求 其 理 於 心 ； 於 心 有 所 不 安 ， 則 當 力 制 其 心 ， 而 不 必 更 求 其 助 於 氣 ， 此 所 以 固 守 其 心 而 不 動 之 速 也 。 孟 子 既 誦 其 言 而 斷 之 曰 ， 彼 謂 不 得 於 心 而 勿 求 諸 氣 者 ， 急 於 本 而 緩 其 末 ， 猶 之 可 也 ； 謂 不 得 於 言 而 不 求 諸 心 ， 則 既 失 於 外 ， 而 遂 遺 其 內 ， 其 不 可 也 必 矣 。 然 凡 曰 可 者 ， 亦 僅 可 而 有 所 未 盡 之 辭 耳 。 若 論 其 極 ， 則 志 固 心 之 所 之 ， 而 為 氣 之 將 帥 ； 然 氣 亦 人 之 所 以 充 滿 於 身 ， 而 為 志 之 卒 徒 者 也 。 故 志 固 為 至 極 ， 而 氣 即 次 之 。 人 固 當 敬 守 其 志 ， 然 亦 不 可 不 致 養 其 氣 。 蓋 其 內 外 本 末 ， 交 相 培 養 。 此 則 孟 子 之 心 所 以 未 嘗 必 其 不 動 ， 而 自 然 不 動 之 大 略 也 。 「 既 曰 『 志 至 焉 ， 氣 次 焉 』 ， 又 曰 『 持 其 志 無 暴 其 氣 』 者 ， 何 也 ？ 」 曰 ： 「 志 壹 則 動 氣 ， 氣 壹 則 動 志 也 。 今 夫 蹶 者 趨 者 ， 是 氣 也 ， 而 反 動 其 心 。 」 夫 ， 音 扶 。 公 孫 丑 見 孟 子 言 志 至 而 氣 次 ， 故 問 如 此 則 專 持 其 志 可 矣 ， 又 言 無 暴 其 氣 何 也 ？ 壹 ， 專 一 也 。 蹶 ， 顛 躓 也 。 趨 ， 走 也 。 孟 子 言 志 之 所 向 專 一 ， 則 氣 固 從 之 ； 然 氣 之 所 在 專 一 ， 則 志 亦 反 為 之 動 。 如 人 顛 躓 趨 走 ， 則 氣 專 在 是 而 反 動 其 心 焉 。 所 以 既 持 其 志 ， 而 又 必 無 暴 其 氣 也 。 程 子 曰 ： 「 志 動 氣 者 什 九 ， 氣 動 志 者 什 一 。 」 「 敢 問 夫 子 惡 乎 長 ？ 」 曰 ： 「 我 知 言 ， 我 善 養 吾 浩 然 之 氣 。 」 惡 ， 平 聲 。 公 孫 丑 復 問 孟 子 之 不 動 心 所 以 異 於 告 子 如 此 者 ， 有 何 所 長 而 能 然 ， 而 孟 子 又 詳 告 之 以 其 故 也 。 知 言 者 ， 盡 心 知 性 ， 於 凡 天 下 之 言 ， 無 不 有 以 究 極 其 理 ， 而 識 其 是 非 得 失 之 所 以 然 也 。 浩 然 ， 盛 大 流 行 之 貌 。 氣 ， 即 所 謂 體 之 充 者 。 本 自 浩 然 ， 失 養 故 餒 ， 惟 孟 子 為 善 養 之 以 復 其 初 也 。 蓋 惟 知 言 ， 則 有 以 明 夫 道 義 ， 而 於 天 下 之 事 無 所 疑 ； 養 氣 ， 則 有 以 配 夫 道 義 ， 而 於 天 下 之 事 無 所 懼 ， 此 其 所 以 當 大 任 而 不 動 心 也 。 告 子 之 學 ， 與 此 正 相 反 。 其 不 動 心 ， 殆 亦 冥 然 無 覺 ， 悍 然 不 顧 而 已 爾 。 「 敢 問 何 謂 浩 然 之 氣 ？ 」 曰 ： 「 難 言 也 。 孟 子 先 言 知 言 而 丑 先 問 氣 者 ， 承 上 文 方 論 志 氣 而 言 也 。 難 言 者 ， 蓋 其 心 所 獨 得 ， 而 無 形 聲 之 驗 ， 有 未 易 以 言 語 形 容 者 。 故 程 子 曰 ： 「 觀 此 一 言 ， 則 孟 子 之 實 有 是 氣 可 知 矣 。 」 其 為 氣 也 ， 至 大 至 剛 ， 以 直 養 而 無 害 ， 則 塞 于 天 地 之 閒 。 至 大 初 無 限 量 ， 至 剛 不 可 屈 撓 。 蓋 天 地 之 正 氣 ， 而 人 得 以 生 者 ， 其 體 假 本 如 是 也 。 惟 其 自 反 而 縮 ， 則 得 其 所 養 ； 而 又 無 所 作 為 以 害 之 ， 則 其 本 體 不 虧 而 充 塞 無 間 矣 。 程 子 曰 ： 「 天 人 一 也 ， 更 不 分 別 。 浩 然 之 氣 ， 乃 吾 氣 也 。 養 而 無 害 ， 則 塞 乎 天 地 ； 一 為 私 意 所 蔽 ， 則 欿 然 而 餒 ， 卻 甚 小 也 。 」 謝 氏 曰 ： 「 浩 然 之 氣 ， 須 於 心 得 其 正 時 識 取 。 」 又 曰 ： 「 浩 然 是 無 虧 欠 時 。 」 其 為 氣 也 ， 配 義 與 道 ； 無 是 ， 餒 也 。 餒 ， 奴 罪 反 。 配 者 ， 合 而 有 助 之 意 。 義 者 ， 人 心 之 裁 制 。 道 者 ， 天 理 之 自 然 。 餒 ， 飢 乏 而 氣 不 充 體 也 。 言 人 能 養 成 此 氣 ， 則 其 氣 合 乎 道 義 而 為 之 助 ， 使 其 行 之 勇 決 ， 無 所 疑 憚 ； 若 無 此 氣 ， 則 其 一 時 所 為 雖 未 必 不 出 於 道 義 ， 然 其 體 有 所 不 充 ， 則 亦 不 免 於 疑 懼 ， 而 不 足 以 有 為 矣 。 是 集 義 所 生 者 ， 非 義 襲 而 取 之 也 。 行 有 不 慊 於 心 ， 則 餒 矣 。 我 故 曰 ， 告 子 未 嘗 知 義 ， 以 其 外 之 也 。 慊 ， 口 簟 反 ， 又 口 劫 反 。 集 義 ， 猶 言 積 善 ， 蓋 欲 事 事 皆 合 於 義 也 。 襲 ， 掩 取 也 ， 如 齊 侯 襲 莒 之 襲 。 言 氣 雖 可 以 配 乎 道 義 ， 而 其 養 之 之 始 ， 乃 由 事 皆 合 義 ， 自 反 常 直 ， 是 以 無 所 愧 怍 ， 而 此 氣 自 然 發 生 於 中 。 非 由 只 行 一 事 偶 合 於 義 ， 便 可 掩 襲 於 外 而 得 之 也 。 慊 ， 快 也 ， 足 也 。 言 所 行 一 有 不 合 於 義 ， 而 自 反 不 直 ， 則 不 足 於 心 而 其 體 有 所 不 充 矣 。 然 則 義 豈 在 外 哉 ？ 告 子 不 知 此 理 ， 乃 曰 仁 內 義 外 ， 而 不 復 以 義 為 事 ， 則 必 不 能 集 義 以 生 浩 然 之 氣 矣 。 上 文 不 得 於 言 勿 求 於 心 ， 即 外 義 之 意 ， 詳 見 告 子 上 篇 。 必 有 事 焉 而 勿 正 ， 心 勿 忘 ， 勿 助 長 也 。 無 若 宋 人 然 ： 宋 人 有 閔 其 苗 之 不 長 而 揠 之 者 ， 芒 芒 然 歸 。 謂 其 人 曰 ： 『 今 日 病 矣 ， 予 助 苗 長 矣 。 』 其 子 趨 而 往 視 之 ， 苗 則 槁 矣 。 天 下 之 不 助 苗 長 者 寡 矣 。 以 為 無 益 而 舍 之 者 ， 不 耘 苗 者 也 ； 助 之 長 者 ， 揠 苗 者 也 。 非 徒 無 益 ， 而 又 害 之 。 」 長 ， 上 聲 。 揠 ， 烏 八 反 。 舍 ， 上 聲 。 必 有 事 焉 而 勿 正 ， 趙 氏 、 程 子 以 七 字 為 句 。 近 世 或 并 下 文 心 字 讀 之 者 亦 通 。 必 有 事 焉 ， 有 所 事 也 ， 如 有 事 於 顓 臾 之 有 事 。 正 ， 預 期 也 。 春 秋 傳 曰 「 戰 不 正 勝 」 ， 是 也 。 如 作 正 心 義 亦 同 。 此 與 大 學 之 所 謂 正 心 者 ， 語 意 自 不 同 也 。 此 言 養 氣 者 ， 必 以 集 義 為 事 ， 而 勿 預 期 其 效 。 其 或 未 充 ， 則 但 當 勿 忘 其 所 有 事 ， 而 不 可 作 為 以 助 其 長 ， 乃 集 義 養 氣 之 節 度 也 。 閔 ， 憂 也 。 揠 ， 拔 也 。 芒 芒 ， 無 知 之 貌 。 其 人 ， 家 人 也 。 病 ， 疲 倦 也 。 舍 之 不 耘 者 ， 忘 其 所 有 事 。 揠 而 助 之 長 者 ， 正 之 不 得 ， 而 妄 有 作 為 者 也 。 然 不 耘 則 失 養 而 已 ， 揠 則 反 以 害 之 。 無 是 二 者 ， 則 氣 得 其 養 而 無 所 害 矣 。 如 告 子 不 能 集 義 ， 而 欲 強 制 其 心 ， 則 必 不 能 免 於 正 助 之 病 。 其 於 所 謂 浩 然 者 ， 蓋 不 惟 不 善 養 ， 而 又 反 害 之 矣 。 「 何 謂 知 言 ？ 」 曰 ： 「 詖 辭 知 其 所 蔽 ， 淫 辭 知 其 所 陷 ， 邪 辭 知 其 所 離 ， 遁 辭 知 其 所 窮 。 生 於 其 心 ， 害 於 其 政 ； 發 於 其 政 ， 害 於 其 事 。 聖 人 復 起 ， 必 從 吾 言 矣 。 」 詖 ， 彼 寄 反 。 復 ， 扶 又 反 。 此 公 孫 丑 復 問 而 孟 子 答 之 也 。 詖 ， 偏 陂 也 。 淫 ， 放 蕩 也 。 邪 ， 邪 僻 也 。 遁 ， 逃 避 也 。 四 者 相 因 ， 言 之 病 也 。 蔽 ， 遮 隔 也 。 陷 ， 沈 溺 也 。 離 ， 叛 去 也 。 窮 ， 困 屈 也 。 四 者 亦 相 因 ， 則 心 之 失 也 。 人 之 有 言 ， 皆 本 於 心 。 其 心 明 乎 正 理 而 無 蔽 ， 然 後 其 言 平 正 通 達 而 無 病 ； 苟 為 不 然 ， 則 必 有 是 四 者 之 病 矣 。 即 其 言 之 病 ， 而 知 其 心 之 失 ， 又 知 其 害 於 政 事 之 決 然 而 不 可 易 者 如 此 。 非 心 通 於 道 ， 而 無 疑 於 天 下 之 理 ， 其 孰 能 之 ？ 彼 告 子 者 ， 不 得 於 言 而 不 肯 求 之 於 心 ； 至 為 義 外 之 說 ， 則 自 不 免 於 四 者 之 病 ， 其 何 以 知 天 下 之 言 而 無 所 疑 哉 ？ 程 子 曰 ： 「 心 通 乎 道 ， 然 後 能 辨 是 非 ， 如 持 權 衡 以 較 輕 重 ， 孟 子 所 謂 知 言 是 也 。 」 又 曰 ： 「 孟 子 知 言 ， 正 如 人 在 堂 上 ， 方 能 辨 堂 下 人 曲 直 。 若 猶 未 免 雜 於 堂 下 眾 人 之 中 ， 則 不 能 辨 決 矣 。 」 「 宰 我 、 子 貢 善 為 說 辭 ， 冉 牛 、 閔 子 、 顏 淵 善 言 德 行 。 孔 子 兼 之 ， 曰 ： 『 我 於 辭 命 則 不 能 也 。 』 然 則 夫 子 既 聖 矣 乎 ？ 」 行 ， 去 聲 。 此 一 節 ， 林 氏 以 為 皆 公 孫 丑 之 問 是 也 。 說 辭 ， 言 語 也 。 德 行 ， 得 於 心 而 見 於 行 事 者 也 。 三 子 善 言 德 行 者 ， 身 有 之 ， 故 言 之 親 切 而 有 味 也 。 公 孫 丑 言 數 子 各 有 所 長 ， 而 孔 子 兼 之 ， 然 猶 自 謂 不 能 於 辭 命 。 今 孟 子 乃 自 謂 我 能 知 言 ， 又 善 養 氣 ， 則 是 兼 言 語 德 行 而 有 之 ， 然 則 豈 不 既 聖 矣 乎 ？ 此 夫 子 ， 指 孟 子 也 。 程 子 曰 ： 「 孔 子 自 謂 不 能 於 辭 命 者 ， 欲 使 學 者 務 本 而 已 。 」 曰 ： 「 惡 ！ 是 何 言 也 ？ 昔 者 子 貢 、 問 於 孔 子 曰 ：『
夫 子 聖 矣 乎 ？ 』 孔 子 曰 ： 『 聖 則 吾 不 能 ， 我 學 不 厭 而 教 不 倦 也 。 』 子 貢 曰 ： 『 學 不 厭 ， 智 也 ； 教 不 倦 ， 仁 也 。 仁 且 智 ， 夫 子 既 聖 矣 ！ 』 夫 聖 ， 孔 子 不 居 ， 是 何 言 也 ？ 」 惡 ， 平 聲 。 夫 聖 之 夫 ， 音 扶 。 惡 ， 驚 歎 辭 也 。 昔 者 以 下 ， 孟 子 不 敢 當 丑 之 言 ， 而 引 孔 子 、 子 貢 問 答 之 辭 以 告 之 也 。 此 夫 子 ， 指 孔 子 也 。 學 不 厭 者 ， 智 之 所 以 自 明 ； 教 不 倦 者 ， 仁 之 所 以 及 物 。 再 言 「 是 何 言 也 」 ， 以 深 拒 之 。 「 昔 者 竊 聞 之 ： 子 夏 、 子 游 、 子 張 皆 有 聖 人 之 一 體 ， 冉 牛 、 閔 子 、 顏 淵 則 具 體 而 微 。 敢 問 所 安 。 」 此 一 節 ， 林 氏 亦 以 為 皆 公 孫 丑 之 問 ， 是 也 。 一 體 ， 猶 一 肢 也 。 具 體 而 微 ， 謂 有 其 全 體 ， 但 未 廣 大 耳 。 安 ， 處 也 。 公 孫 丑 復 問 孟 子 既 不 敢 比 孔 子 ， 則 於 此 數 子 欲 何 所 處 也 。 曰 ： 「 姑 舍 是 。 」 舍 ， 上 聲 。 孟 子 言 且 置 是 者 ， 不 欲 以 數 子 所 至 者 自 處 也 。 曰 ： 「 伯 夷 、 伊 尹 何 如 ？ 」 曰 ： 「 不 同 道 。 非 其 君 不 事 ， 非 其 民 不 使 ； 治 則 進 ， 亂 則 退 ， 伯 夷 也 。 何 事 非 君 ， 何 使 非 民 ； 治 亦 進 ， 亂 亦 進 ， 伊 尹 也 。 可 以 仕 則 仕 ， 可 以 止 則 止 ， 可 以 久 則 久 ， 可 以 速 則 速 ， 孔 子 也 。 皆 古 聖 人 也 ， 吾 未 能 有 行 焉 ； 乃 所 願 ， 則 學 孔 子 也 。 」 治 ， 去 聲 。 伯 夷 ， 孤 竹 君 之 長 子 。 兄 弟 遜 國 ， 避 紂 隱 居 ， 聞 文 王 之 德 而 歸 之 。 及 武 王 伐 紂 ， 去 而 餓 死 。 伊 尹 ， 有 莘 之 處 士 。 湯 聘 而 用 之 ， 使 之 就 桀 。 桀 不 能 用 ， 復 歸 於 湯 。 如 是 者 五 ， 乃 相 湯 而 伐 桀 也 。 三 聖 人 事 ， 詳 見 此 篇 之 末 及 萬 章 下 篇 。 「 伯 夷 、 伊 尹 於 孔 子 ， 若 是 班 乎 ？ 」 曰 ： 「 否 。 自 有 生 民 以 來 ， 未 有 孔 子 也 。 」 班 ， 齊 等 之 貌 。 公 孫 丑 問 ， 而 孟 子 答 之 以 不 同 也 。 曰 ： 「 然 則 有 同 與 ？ 」 曰 ： 「 有 。 得 百 里 之 地 而 君 之 ， 皆 能 以 朝 諸 侯 有 天 下 。 行 一 不 義 、 殺 一 不 辜 而 得 天 下 ， 皆 不 為 也 。 是 則 同 。 」 與 ， 平 聲 。 朝 ， 音 潮 。 有 ， 言 有 同 也 。 以 百 里 而 王 天 下 ， 德 之 盛 也 。 行 一 不 義 、 殺 一 不 辜 而 得 天 下 有 所 不 為 ， 心 之 正 也 。 聖 人 之 所 以 為 聖 人 ， 其 本 根 節 目 之 大 者 ， 惟 在 於 此 。 於 此 不 同 ， 則 亦 不 足 以 為 聖 人 矣 。 曰 ： 「 敢 問 其 所 以 異 ？ 」 曰 ： 「 宰 我 、 子 貢 、 有 若 智 足 以 知 聖 人 。 汙 ， 不 至 阿 其 所 好 。 汙 ， 音 蛙 。 好 ， 去 聲 。 汙 ， 下 也 。 三 子 智 足 以 知 夫 子 之 道 。 假 使 汙 下 ， 必 不 阿 私 所 好 而 空 譽 之 ， 明 其 言 之 可 信 也 。 宰 我 曰 ： 『 以 予 觀 於 夫 子 ， 賢 於 堯 舜 遠 矣 。 』 程 子 曰 ： 「 語 聖 則 不 異 ， 事 功 則 有 異 。 夫 子 賢 於 堯 舜 ， 語 事 功 也 。 蓋 堯 舜 治 天 下 ， 夫 子 又 推 其 道 以 垂 教 萬 世 。 堯 舜 之 道 ， 非 得 孔 子 ， 則 後 世 亦 何 所 據 哉 ？ 」 子 貢 曰 ： 『 見 其 禮 而 知 其 政 ， 聞 其 樂 而 知 其 德 。 由 百 世 之 後 ， 等 百 世 之 王 ， 莫 之 能 違 也 。 自 生 民 以 來 ， 未 有 夫 子 也 。 』 言 大 凡 見 人 之 禮 ， 則 可 以 知 其 政 ； 聞 人 之 樂 ， 則 可 以 知 其 德 。 是 以 我 從 百 世 之 後 ， 差 等 百 世 之 王 ， 無 有 能 遁 其 情 者 ， 而 見 其 皆 莫 若 夫 子 之 盛 也 。 有 若 曰 ： 『 豈 惟 民 哉 ？ 麒 麟 之 於 走 獸 ， 鳳 凰 之 於 飛 鳥 ， 太 山 之 於 丘 垤 ， 河 海 之 於 行 潦 ， 類 也 。 聖 人 之 於 民 ， 亦 類 也 。 出 於 其 類 ， 拔 乎 其 萃 ， 自 生 民 以 來 ， 未 有 盛 於 孔 子 也 。 』 」 垤 ， 大 結 反 。 潦 ， 音 老 。 麒 麟 ， 毛 蟲 之 長 。 鳳 凰 ， 羽 蟲 之 長 。 垤 ， 蟻 封 也 。 行 潦 ， 道 上 無 源 之 水 也 。 出 ， 高 出 也 。 拔 ， 特 起 也 。 萃 ， 聚 也 。 言 自 古 聖 人 ， 固 皆 異 於 眾 人 ， 然 未 有 如 孔 子 之 尤 盛 者 也 。 程 子 曰 ： 「 孟 子 此 章 ， 擴 前 聖 所 未 發 ， 學 者 所 宜 潛 心 而 玩 索 也 。 」

孟 子 曰 ： 「 以 力 假 仁 者 霸 ， 霸 必 有 大 國 ， 以 德 行 仁 者 王 ， 王 不 待 大 。 湯 以 七 十 里 ， 文 王 以 百 里 。 力 〔 一 〕 ， 謂 土 地 甲 兵 之 力 。 假 仁 者 ， 本 無 是 心 ， 而 借 其 事 以 為 功 者 也 。 霸 ， 若 齊 桓 晉 文 是 也 。 以 德 行 仁 ， 則 自 吾 之 得 於 心 者 推 之 ， 無 適 而 非 仁 也 。 以 力 服 人 者 ， 非 心 服 也 ， 力 不 贍 也 ； 以 德 服 人 者 ， 中 心 悅 而 誠 服 也 ， 如 七 十 子 之 服 孔 子 也 。 詩 云 ： 『 自 西 自 東 ， 自 南 自 北 ， 無 思 不 服 。 』 此 之 謂 也 。 」 贍 ， 足 也 。 詩 大 雅 文 王 有 聲 之 篇 。 王 霸 之 心 ， 誠 偽 不 同 。 故 人 所 以 應 之 者 ， 其 不 同 亦 如 此 。 鄒 氏 曰 ： 「 以 力 服 人 者 ， 有 意 於 服 人 ， 而 人 不 敢 不 服 ； 以 德 服 人 者 ， 無 意 於 服 人 ， 而 人 不 能 不 服 。 從 古 以 來 ， 論 王 霸 者 多 矣 ， 未 有 若 此 章 之 深 切 而 著 明 也 。 」

〔 一 〕 「 力 」 字 ， 原 書 誤 為 「 券 」 。

孟 子 曰 ： 「 仁 則 榮 ， 不 仁 則 辱 。 今 惡 辱 而 居 不 仁 ， 是 猶 惡 溼 而 居 下 也 。 惡 ， 去 聲 ， 下 同 。 好 榮 惡 辱 ， 人 之 常 情 。 然 徒 惡 之 而 不 去 其 得 之 之 道 ， 不 能 免 也 。 如 惡 之 ， 莫 如 貴 德 而 尊 士 ， 賢 者 在 位 ， 能 者 在 職 。 國 家 閒 暇 ， 及 是 時 明 其 政 刑 。 雖 大 國 ， 必 畏 之 矣 。 閒 ， 音 閑 。 此 因 其 惡 辱 之 情 ， 而 進 之 以 強 仁 之 事 也 。 貴 德 ， 猶 尚 德 也 。 士 ， 則 指 其 人 而 言 之 。 賢 ， 有 德 者 ， 使 之 在 位 ， 則 足 以 正 君 而 善 俗 。 能 ， 有 才 者 ， 使 之 在 職 ， 則 足 以 修 政 而 立 事 。 國 家 閒 暇 ， 可 以 有 為 之 時 也 。 詳 味 及 字 ， 則 惟 日 不 足 之 意 可 見 矣 。 詩 云 ： 『 迨 天 之 未 陰 雨 ， 徹 彼 桑 土 ， 綢 繆 牖 戶 。 今 此 下 民 ， 或 敢 侮 予 ？ 』 孔 子 曰 ： 『 為 此 詩 者 ， 其 知 道 乎 ！ 能 治 其 國 家 ， 誰 敢 侮 之 ？ 』 徹 ， 直 列 反 。 土 ， 音 杜 。 綢 ， 音 稠 。 繆 ， 武 彪 反 。 詩 豳 風 鴟 鴞 之 篇 ， 周 公 之 所 作 也 。 迨 ， 及 也 。 徹 ， 取 也 。 桑 土 ， 桑 根 之 皮 也 。 綢 繆 ， 纏 綿 補 葺 也 。 牖 戶 ， 巢 之 通 氣 出 入 處 也 。 予 ， 鳥 自 謂 也 。 言 我 之 備 患 詳 密 如 此 ， 今 此 在 下 之 人 ， 或 敢 有 侮 予 者 乎 ？ 周 公 以 鳥 之 為 巢 如 此 ， 比 君 之 為 國 ， 亦 當 思 患 而 預 防 之 。 孔 子 讀 而 贊 之 ， 以 為 知 道 也 。 今 國 家 閒 暇 ， 及 是 時 般 樂 怠 敖 ， 是 自 求 禍 也 。 般 、 音 盤 。 樂 ， 音 洛 。 敖 ， 音 傲 。 言 其 縱 欲 偷 安 ， 亦 惟 日 不 足 也 。 禍 褔 無 不 自 己 求 之 者 。 結 上 文 之 意 。 詩 云 ： 『 永 言 配 命 ， 自 求 多 褔 。 』 太 甲 曰 ： 『 天 作 孽 ， 猶 可 違 ； 自 作 孽 ， 不 可 活 。 』 此 之 謂 也 。 」 孽 ， 魚 列 反 。 詩 大 雅 文 王 之 篇 。 永 ， 長 也 。 言 ， 猶 念 也 。 配 ， 合 也 。 命 ， 天 命 也 。 此 言 褔 之 自 己 求 者 。 太 甲 ， 商 書 篇 名 。 孽 ， 禍 也 。 違 ， 避 也 。 活 ， 生 也 ， 書 作 逭 。 逭 ， 猶 緩 也 。 此 言 禍 之 自 己 求 者 。

孟 子 曰 ： 「 尊 賢 使 能 ， 俊 傑 在 位 ， 則 天 下 之 士 皆 悅 而 願 立 於 其 朝 矣 。 朝 ， 音 潮 。 俊 傑 ， 才 德 之 異 於 眾 者 。 市 廛 而 不 征 ， 法 而 不 廛 ， 則 天 下 之 商 皆 悅 而 願 藏 於 其 市 矣 。 廛 ， 市 宅 也 。 張 子 曰 ： 「 或 賦 其 市 地 之 廛 ， 而 不 征 其 貨 ； 或 治 之 以 市 官 之 法 ， 而 不 賦 其 廛 。 蓋 逐 末 者 多 則 廛 以 抑 之 ， 少 則 不 必 廛 也 。 」 關 譏 而 不 征 ， 則 天 下 之 旅 皆 悅 而 願 出 於 其 路 矣 。 解 見 前 篇 。 耕 者 助 而 不 稅 ， 則 天 下 之 農 皆 悅 而 願 耕 於 其 野 矣 。 但 使 出 力 以 助 耕 公 田 ， 而 不 稅 其 私 田 也 。 廛 無 夫 里 之 布 ， 則 天 下 之 民 皆 悅 而 願 為 之 氓 矣 。 氓 ， 音 盲 。 周 禮 ： 「 宅 不 毛 者 有 里 布 ， 民 無 職 事 者 ， 出 夫 家 之 征 。 」 鄭 氏 謂 ： 「 宅 不 種 桑 麻 者 ， 罰 之 使 出 一 里 二 十 五 家 之 布 ； 民 無 常 業 者 ， 罰 之 使 出 一 夫 百 畝 之 稅 ， 一 家 力 役 之 征 也 。 」 今 戰 國 時 ， 一 切 取 之 。 市 宅 之 民 ， 已 賦 其 廛 ， 又 令 出 此 夫 里 之 布 ， 非 先 王 之 法 也 。 氓 ， 民 也 。 信 能 行 此 五 者 ， 則 鄰 國 之 民 仰 之 若 父 母 矣 。 率 其 子 弟 ， 攻 其 父 母 ， 自 生 民 以 來 ， 未 有 能 濟 者 也 。 如 此 ， 則 無 敵 於 天 下 。 無 敵 於 天 下 者 ， 天 吏 也 。 然 而 不 王 者 ， 未 之 有 也 。 」 呂 氏 曰 ： 「 奉 行 天 命 ， 謂 之 天 吏 。 廢 興 存 亡 ， 惟 天 所 命 ， 不 敢 不 從 ， 若 湯 武 是 也 。 』 此 章 言 能 行 王 政 ， 則 寇 戎 為 父 子 ； 不 行 王 政 ， 則 赤 子 為 仇 讎 。

孟 子 曰 ： 「 人 皆 有 不 忍 人 之 心 。 天 地 以 生 物 為 心 ， 而 所 生 之 物 因 各 得 夫 天 地 生 物 之 心 以 為 心 ， 所 以 人 皆 有 不 忍 人 之 心 也 。 先 王 有 不 忍 人 之 心 ， 斯 有 不 忍 人 之 政 矣 。 以 不 忍 人 之 心 ， 行 不 忍 人 之 政 ， 治 天 下 可 運 之 掌 上 。 言 眾 人 雖 有 不 忍 人 之 心 ， 然 物 欲 害 之 ， 存 焉 者 寡 ， 故 不 能 察 識 而 推 之 政 事 之 閒 ； 惟 聖 人 全 體 此 心 ， 隨 感 而 應 ， 故 其 所 行 無 非 不 忍 人 之 政 也 。 所 以 謂 人 皆 有 不 忍 人 之 心 者 ， 今 人 乍 見 孺 子 將 入 於 井 ， 皆 有 怵 惕 惻 隱 之 心 。 非 所 以 內 交 於 孺 子 之 父 母 也 ， 非 所 以 要 譽 於 鄉 黨 朋 友 也 ， 非 惡 其 聲 而 然 也 。 怵 ， 音 黜 。 內 ， 讀 為 納 。 要 ， 平 聲 。 惡 ， 去 聲 ， 下 同 。 乍 ， 猶 忽 也 。 怵 惕 ， 驚 動 貌 。 惻 ， 傷 之 切 也 。 隱 ， 痛 之 深 也 。 此 即 所 謂 不 忍 人 之 心 也 。 內 ， 結 。 要 ， 求 。 聲 ， 名 也 。 言 乍 見 之 時 ， 便 有 此 心 ， 隨 見 而 發 ， 非 由 此 三 者 而 然 也 。 程 子 曰 ： 「 滿 腔 子 是 惻 隱 之 心 。 」 謝 氏 曰 ： 「 人 須 是 識 其 真 心 。 方 乍 見 孺 子 入 井 之 時 ， 其 心 怵 惕 ， 乃 真 心 也 。 非 思 而 得 ， 非 勉 而 中 ， 天 理 之 自 然 也 。 內 交 、 要 譽 、 惡 其 聲 而 然 ， 即 人 欲 之 私 矣 。 」 由 是 觀 之 ， 無 惻 隱 之 心 ， 非 人 也 ； 無 羞 惡 之 心 ， 非 人 也 ； 無 辭 讓 之 心 ， 非 人 也 ； 無 是 非 之 心 ， 非 人 也 。 惡 ， 去 聲 ， 下 同 。 羞 ， 恥 己 之 不 善 也 。 惡 ， 憎 人 之 不 善 也 。 辭 ， 解 使 去 己 也 。 讓 ， 推 以 與 人 也 。 是 ， 知 其 善 而 以 為 是 也 。 非 ， 知 其 惡 而 以 為 非 也 。 人 之 所 以 為 心 ， 不 外 乎 是 四 者 ， 故 因 論 惻 隱 而 悉 數 之 。 言 人 若 無 此 ， 則 不 得 謂 之 人 ， 所 以 明 其 必 有 也 。 惻 隱 之 心 ， 仁 之 端 也 ； 羞 惡 之 心 ， 義 之 端 也 ； 辭 讓 之 心 ， 禮 之 端 也 ； 是 非 之 心 ， 智 之 端 也 。 惻 隱 、 羞 惡 、 辭 讓 、 是 非 ， 情 也 。 仁 、 義 、 禮 、 智 ， 性 也 。 心 ， 統 性 情 者 也 。 端 ， 緒 也 。 因 其 情 之 發 ， 而 性 之 本 然 可 得 而 見 ， 猶 有 物 在 中 而 緒 見 於 外 也 。 人 之 有 是 四 端 也 ， 猶 其 有 四 體 也 。 有 是 四 端 而 自 謂 不 能 者 ， 自 賊 者 也 ； 謂 其 君 不 能 者 ， 賊 其 君 者 也 。 四 體 ， 四 支 ， 人 之 所 必 有 者 也 。 自 謂 不 能 者 ， 物 欲 蔽 之 耳 。 凡 有 四 端 於 我 者 ， 知 皆 擴 而 充 之 矣 ， 若 火 之 始 然 ， 泉 之 始 達 。 苟 能 充 之 ， 足 以 保 四 海 ； 苟 不 充 之 ， 不 足 以 事 父 母 。 」 擴 ， 音 廓 。 擴 ， 推 廣 之 意 。 充 ， 滿 也 。 四 端 在 我 ， 隨 處 發 見 。 知 皆 即 此 推 廣 ， 而 充 滿 其 本 然 之 量 ， 則 其 日 新 又 新 ， 將 有 不 能 自 已 者 矣 。 能 由 此 而 遂 充 之 ， 則 四 海 雖 遠 ， 亦 吾 度 內 ， 無 難 保 者 ； 不 能 充 之 ， 則 雖 事 之 至 近 而 不 能 矣 。 此 章 所 論 人 之 性 情 ， 心 之 體 用 ， 本 然 全 具 ， 而 各 有 條 理 如 此 。 學 者 於 此 ， 反 求 默 識 而 擴 充 之 ， 則 天 之 所 以 與 我 者 ， 可 以 無 不 盡 矣 。 程 子 曰 ： 「 人 皆 有 是 心 ， 惟 君 子 為 能 擴 而 充 之 。 不 能 然 者 ， 皆 自 棄 也 。 然 其 充 與 不 充 ， 亦 在 我 而 已 矣 。 」 又 曰 ： 「 四 端 不 言 信 者 ， 既 有 誠 心 為 四 端 ， 則 信 在 其 中 矣 。 」 愚 按 ： 四 端 之 信 ， 猶 五 行 之 土 。 無 定 位 ， 無 成 名 ， 無 專 氣 。 而 水 、 火 、 金 、 木 ， 無 不 待 是 以 生 者 。 故 土 於 四 行 無 不 在 ， 於 四 時 則 寄 王 焉 ， 其 理 亦 猶 是 也 。

孟 子 曰 ： 「 矢 人 豈 不 仁 於 函 人 哉 ？ 矢 人 唯 恐 不 傷 人 ， 函 人 唯 恐 傷 人 。 巫 匠 亦 然 ， 故 術 不 可 不 慎 也 。 ● ， 音 含 。 ● ， 甲 也 。 惻 隱 之 心 人 皆 有 之 ， 是 矢 人 之 心 ， 本 非 不 如 ● 人 之 仁 也 。 巫 者 為 人 祈 祝 ， 利 人 之 生 。 匠 者 作 為 棺 槨 ， 利 人 之 死 。 孔 子 曰 ： 『 里 仁 為 美 。 擇 不 處 仁 ， 焉 得 智 ？ 』 夫 仁 ， 天 之 尊 爵 也 ， 人 之 安 宅 也 。 莫 之 禦 而 不 仁 ， 是 不 智 也 。 焉 ， 於 虔 反 。 夫 ， 音 扶 。 里 有 仁 厚 之 俗 者 ， 猶 以 為 美 。 人 擇 所 以 自 處 而 不 於 仁 ， 安 得 為 智 乎 ？ 此 孔 子 之 言 也 。 仁 、 義 、 禮 、 智 ， 皆 天 所 與 之 良 貴 。 而 仁 者 天 地 生 物 之 心 ， 得 之 最 先 ， 而 兼 統 四 者 ， 所 謂 元 者 善 之 長 也 ， 故 曰 尊 爵 。 在 人 則 為 本 心 全 體 之 德 ， 有 天 理 自 然 之 安 ， 無 人 欲 陷 溺 之 危 。 人 當 常 在 其 中 ， 而 不 可 須 臾 離 者 也 ， 故 曰 安 宅 。 此 又 孟 子 釋 孔 子 之 意 ， 以 為 仁 道 之 大 如 此 ， 而 自 不 為 之 ， 豈 非 不 智 之 甚 乎 ？ 不 仁 、 不 智 、 無 禮 、 無 義 ， 人 役 也 。 人 役 而 恥 為 役 ， 由 弓 人 而 恥 為 弓 ， 矢 人 而 恥 為 矢 也 。 由 ， 與 猶 通 。 以 不 仁 故 不 智 ， 不 智 故 不 知 禮 義 之 所 在 。 如 恥 之 ， 莫 如 為 仁 。 此 亦 因 人 愧 恥 之 心 ， 而 引 之 使 志 於 仁 也 。 不 言 智 、 禮 、 義 者 ， 仁 該 全 體 。 能 為 仁 ， 則 三 者 在 其 中 矣 。 仁 者 如 射 ， 射 者 正 己 而 後 發 。 發 而 不 中 ， 不 怨 勝 己 者 ， 反 求 諸 己 而 已 矣 。 」 中 ， 去 聲 。 為 仁 由 己 ， 而 由 人 乎 哉 ？

孟 子 曰 ： 「 子 路 ， 人 告 之 以 有 過 則 喜 。 喜 其 得 聞 而 改 之 ， 其 勇 於 自 修 如 此 。 周 子 曰 ： 「 仲 由 喜 聞 過 ， 令 名 無 窮 焉 。 今 人 有 過 ， 不 喜 人 規 ， 如 諱 疾 而 忌 醫 ， 寧 滅 其 身 而 無 悟 也 。 噫 ！ 」 程 子 曰 ： 「 子 路 ， 人 告 之 以 有 過 則 喜 ， 亦 可 謂 百 世 之 師 矣 。 」 禹 聞 善 言 則 拜 。 書 曰 ： 「 禹 拜 昌 言 。 」 蓋 不 待 有 過 ， 而 能 屈 己 以 受 天 下 之 善 也 。 大 舜 有 大 焉 ， 善 與 人 同 。 舍 己 從 人 ， 樂 取 於 人 以 為 善 。 舍 ， 上 聲 。 樂 ， 音 洛 。 言 舜 之 所 為 ， 又 有 大 於 禹 與 子 路 者 。 善 與 人 同 ， 公 天 下 之 善 而 不 為 私 也 。 己 未 善 ， 則 無 所 繫 吝 而 舍 以 從 人 ； 人 有 善 ， 則 不 待 勉 強 而 取 之 於 己 ， 此 善 與 人 同 之 目 也 。 自 耕 、 稼 、 陶 、 漁 以 至 為 帝 ， 無 非 取 於 人 者 。 舜 之 側 微 ， 耕 于 歷 山 ， 陶 于 河 濱 ， 漁 于 雷 澤 。 取 諸 人 以 為 善 ， 是 與 人 為 善 者 也 。 故 君 子 莫 大 乎 與 人 為 善 。 」 與 ， 猶 許 也 ， 助 也 。 取 彼 之 善 而 為 之 於 我 ， 則 彼 益 勸 於 為 善 矣 ， 是 我 助 其 為 善 也 。 能 使 天 下 之 人 皆 勸 於 為 善 ， 君 子 之 善 ， 孰 大 於 此 。 此 章 言 聖 賢 樂 善 之 誠 ， 初 無 彼 此 之 閒 。 故 其 在 人 者 有 以 裕 於 己 ， 在 己 者 有 以 及 於 人 。

孟 子 曰 ： 「 伯 夷 ， 非 其 君 不 事 ， 非 其 友 不 友 。 不 立 於 惡 人 之 朝 ， 不 與 惡 人 言 。 立 於 惡 人 之 朝 ， 與 惡 人 言 ， 如 以 朝 衣 朝 冠 坐 於 塗 炭 。 推 惡 惡 之 心 ， 思 與 鄉 人 立 ， 其 冠 不 正 ， 望 望 然 去 之 ， 若 將 浼 焉 。 是 故 諸 侯 雖 有 善 其 辭 命 而 至 者 ， 不 受 也 。 不 受 也 者 ， 是 亦 不 屑 就 已 。 朝 ， 音 潮 。 惡 惡 ， 上 去 聲 ， 下 如 字 。 浼 ， 莫 罪 反 。 塗 ， 泥 也 。 鄉 人 ， 鄉 里 之 常 人 也 。 望 望 ， 去 而 不 顧 之 貌 。 浼 ， 汙 也 。 屑 ， 趙 氏 曰 ： 「 潔 也 。 」 說 文 曰 ： 「 動 作 切 切 也 。 」 不 屑 就 ， 言 不 以 就 之 為 潔 ， 而 切 切 於 是 也 。 已 ， 語 助 辭 。 柳 下 惠 ， 不 羞 汙 君 ， 不 卑 小 官 。 進 不 隱 賢 ， 必 以 其 道 。 遺 佚 而 不 怨 ， 阨 窮 而 不 憫 。 故 曰 ： 『 爾 為 爾 ， 我 為 我 ， 雖 袒 裼 裸 裎 於 我 側 ， 爾 焉 能 浼 我 哉 ？ 』 故 由 由 然 與 之 偕 而 不 自 失 焉 ， 援 而 止 之 而 止 。 援 而 止 之 而 止 者 ， 是 亦 不 屑 去 已 。 」 佚 ， 音 逸 。 袒 ， 音 但 。 裼 ， 音 錫 。 裸 ， 魯 果 反 。 裎 ， 音 程 。 焉 能 之 焉 ， 於 虔 反 。 柳 下 惠 ， 魯 大 夫 展 禽 ， 居 柳 下 而 謚 惠 也 。 不 隱 賢 ， 不 枉 道 也 。 遺 佚 ， 放 棄 也 。 阨 ， 困 也 。 憫 ， 憂 也 。 爾 為 爾 至 焉 能 浼 我 哉 ， 惠 之 言 也 。 袒 裼 ， 露 臂 也 。 裸 裎 ， 露 身 也 。 由 由 ， 自 得 之 貌 。 偕 ， 並 處 也 。 不 自 失 ， 不 失 其 止 也 。 援 而 止 之 而 止 者 ， 言 欲 去 而 可 留 也 。 孟 子 曰 ： 「 伯 夷 隘 ， 柳 下 惠 不 恭 。 隘 與 不 恭 ， 君 子 不 由 也 。 」 隘 ， 狹 窄 也 。 不 恭 ， 簡 慢 也 。 夷 、 惠 之 行 ， 固 皆 造 乎 至 極 之 地 。 然 既 有 所 偏 ， 則 不 能 無 弊 ， 故 不 可 由 也 。

孟 子 集 注 卷 四

公 孫 丑 章 句 下

凡 十 四 章 。 自 第 二 章 以 下 ， 記 孟 子 出 處 行 實 為 詳 。

孟 子 曰 ： 「 天 時 不 如 地 利 ， 地 利 不 如 人 和 。 天 時 ， 謂 時 日 支 干 、 孤 虛 、 王 相 之 屬 也 。 地 利 ， 險 阻 、 城 池 之 固 也 。 人 和 ， 得 民 心 之 和 也 。 三 里 之 城 ， 七 里 之 郭 ， 環 而 攻 之 而 不 勝 。 夫 環 而 攻 之 ， 必 有 得 天 時 者 矣 ； 然 而 不 勝 者 ， 是 天 時 不 如 地 利 也 。 夫 ， 音 扶 。 三 里 七 里 ， 城 郭 之 小 者 。 郭 ， 外 城 。 環 ， 圍 也 。 言 四 面 攻 圍 ， 曠 日 持 久 ， 必 有 值 天 時 之 善 者 。 城 非 不 高 也 ， 池 非 不 深 也 ， 兵 革 非 不 堅 利 也 ， 米 粟 非 不 多 也 ； 委 而 去 之 ， 是 地 利 不 如 人 和 也 。 革 ， 甲 也 。 粟 ， 穀 也 。 委 ， 棄 也 。 言 不 得 民 心 ， 民 不 為 守 也 。 故 曰 ： 域 民 不 以 封 疆 之 界 ， 固 國 不 以 山 谿 之 險 ， 威 天 下 不 以 兵 革 之 利 。 得 道 者 多 助 ， 失 道 者 寡 助 。 寡 助 之 至 ， 親 戚 畔 之 ； 多 助 之 至 ， 天 下 順 之 。 域 ， 界 限 也 。 以 天 下 之 所 順 ， 攻 親 戚 之 所 畔 ； 故 君 子 有 不 戰 ， 戰 必 勝 矣 。 」 言 不 戰 則 已 ， 戰 則 必 勝 。 尹 氏 曰 ： 「 言 得 天 下 者 ， 凡 以 得 民 心 而 已 。 」

孟 子 將 朝 王 ， 王 使 人 來 曰 ： 「 寡 人 如 就 見 者 也 ， 有 寒 疾 ， 不 可 以 風 。 朝 將 視 朝 ， 不 識 可 使 寡 人 得 見 乎 ？ 」 對 曰 ： 「 不 幸 而 有 疾 ， 不 能 造 朝 。 」 章 內 朝 ， 並 音 潮 ， 惟 朝 將 之 朝 ， 如 字 。 造 ， 七 到 反 ， 下 同 。 王 ， 齊 王 也 。 孟 子 本 將 朝 王 ， 王 不 知 而 託 疾 以 召 孟 子 ， 故 孟 子 亦 以 疾 辭 也 。 明 「 昔 者 辭 以 病 ， 今 日 弔 ， 或 者 不 可 乎 ？ 」 曰 ： 「 昔 者 疾 ， 今 日 愈 ， 如 之 何 不 弔 ？ 」 東 郭 氏 ， 齊 大 夫 家 也 。 昔 者 ， 昨 日 也 。 或 者 ， 疑 辭 。 辭 疾 而 出 弔 ， 與 孔 子 不 見 孺 悲 取 瑟 而 歌 同 意 。 王 使 人 問 疾 ， 醫 來 。 孟 仲 子 對 曰 ： 「 昔 者 有 王 命 ， 有 采 薪 之 憂 ， 不 能 造 朝 。 今 病 小 愈 ， 趨 造 於 朝 ， 我 不 識 能 至 否 乎 ？ 」 使 數 人 要 於 路 ， 曰 ： 「 請 必 無 歸 ， 而 造 於 朝 ！ 」 要 ， 平 聲 。 孟 仲 子 ， 趙 氏 以 為 孟 子 之 從 昆 弟 ， 學 於 孟 子 者 也 。 采 薪 之 憂 ， 言 病 不 能 采 薪 ， 謙 辭 也 。 仲 子 權 辭 以 對 ， 又 使 人 要 孟 子 令 勿 歸 而 造 朝 ， 以 實 己 言 。 不 得 已 而 之 景 丑 氏 宿 焉 。 景 子 曰 ：「
內 則 父 子 ， 外 則 君 臣 ， 人 之 大 倫 也 。 父 子 主 恩 ， 君 臣 主 敬 。 丑 見 王 之 敬 子 也 ， 未 見 所 以 敬 王 也 。 」 曰 ： 「 惡 ！ 是 何 言 也 ！ 齊 人 無 以 仁 義 與 王 言 者 ， 豈 以 仁 義 為 不 美 也 ？ 其 心 曰 『 是 何 足 與 言 仁 義 也 』 云 爾 ， 則 不 敬 莫 大 乎 是 。 我 非 堯 舜 之 道 ， 不 敢 以 陳 於 王 前 ， 故 齊 人 莫 如 我 敬 王 也 。 」 惡 ， 平 聲 ， 下 同 。 景 丑 氏 ， 齊 大 夫 家 也 。 景 子 ， 景 丑 也 。 惡 ， 歎 辭 也 。 景 丑 所 言 ， 敬 之 小 者 也 ； 孟 子 所 言 ， 敬 之 大 者 也 。 景 子 曰 ： 「 否 ， 非 此 之 謂 也 。 禮 曰 ： 『 父 召 ， 無 諾 ； 君 命 召 ， 不 俟 駕 。 』 固 將 朝 也 ， 聞 王 命 而 遂 不 果 ， 宜 與 夫 禮 若 不 相 似 然 。 」 夫 ， 音 扶 ， 下 同 。 禮 曰 ： 「 父 命 呼 ， 唯 而 不 諾 。 」 又 曰 ： 「 君 命 召 ， 在 官 不 俟 屨 ， 在 外 不 俟 車 。 」 言 孟 子 本 欲 朝 王 ， 而 聞 命 中 止 ， 似 與 此 禮 之 意 不 同 也 。 曰 ： 「 豈 謂 是 與 ？ 曾 子 曰 ： 『 晉 楚 之 富 ， 不 可 及 也 。 彼 以 其 富 ， 我 以 吾 仁 ； 彼 以 其 爵 ， 我 以 吾 義 ， 吾 何 慊 乎 哉 ？ 』 夫 豈 不 義 而 曾 子 言 之 ？ 是 或 一 道 也 。 天 下 有 達 尊 三 ： 爵 一 ， 齒 一 ， 德 一 。 朝 廷 莫 如 爵 ， 鄉 黨 莫 如 齒 ， 輔 世 長 民 莫 如 德 。 惡 得 有 其 一 ， 以 慢 其 二 哉 ？ 與 ， 平 聲 。 慊 ， 口 簟 反 。 長 ， 上 聲 。 慊 ， 恨 也 ， 少 也 。 或 作 嗛 ， 字 書 以 為 口 銜 物 也 。 然 則 慊 亦 但 為 心 有 所 銜 之 義 ， 其 為 快 、 為 足 、 為 恨 、 為 少 ， 則 因 其 事 而 所 銜 有 不 同 耳 。 孟 子 言 我 之 意 ， 非 如 景 子 之 所 言 者 。 因 引 曾 子 之 言 ， 而 云 夫 此 豈 是 不 義 ， 而 曾 子 肯 以 為 言 ， 是 或 別 有 一 種 道 理 也 。 達 ， 通 也 。 蓋 通 天 下 之 所 尊 ， 有 此 三 者 。 曾 子 之 說 ， 蓋 以 德 言 之 也 。 今 齊 王 但 有 爵 耳 ， 安 得 以 此 慢 於 齒 德 乎 ？ 故 將 大 有 為 之 君 ， 必 有 所 不 召 之 臣 。 欲 有 謀 焉 ， 則 就 之 。 其 尊 德 樂 道 ， 不 如 是 不 足 與 有 為 也 。 樂 ， 音 洛 。 大 有 為 之 君 ， 大 有 作 為 ， 非 常 之 君 也 。 程 子 曰 ： 「 古 之 人 所 以 必 待 人 君 致 敬 盡 禮 而 後 往 者 ， 非 欲 自 為 尊 大 也 ， 為 是 故 耳 。 」 故 湯 之 於 伊 尹 ， 學 焉 而 後 臣 之 ， 故 不 勞 而 王 ； 桓 公 之 於 管 仲 ， 學 焉 而 後 臣 之 ， 故 不 勞 而 霸 。 先 從 受 學 ， 師 之 也 。 後 以 為 臣 ， 任 之 也 。 今 天 下 地 醜 德 齊 ， 莫 能 相 尚 。 無 他 ， 好 臣 其 所 教 ， 而 不 好 臣 其 所 受 教 。 好 ， 去 聲 。 醜 ， 類 也 。 尚 ， 過 也 。 所 教 ， 謂 聽 從 於 己 ， 可 役 使 者 也 。 所 受 教 ， 謂 己 之 所 從 學 者 也 。 湯 之 於 伊 尹 ， 桓 公 之 於 管 仲 ， 則 不 敢 召 。 管 仲 且 猶 不 可 召 ， 而 況 不 為 管 仲 者 乎 ？ 」 不 為 管 仲 ， 孟 子 自 謂 也 。 范 氏 曰 「 孟 子 之 於 齊 ， 處 賓 師 之 位 ， 非 當 仕 有 官 職 者 ， 故 其 言 如 此 。 」 此 章 見 賓 師 不 以 趨 走 承 順 為 恭 ， 而 以 責 難 陳 善 為 敬 ； 人 君 不 以 崇 高 富 貴 為 重 ， 而 以 貴 德 尊 士 為 賢 ， 則 上 下 交 而 德 業 成 矣 。

陳 臻 問 曰 ： 「 前 日 於 齊 ， 王 餽 兼 金 一 百 而 不 受 ； 於 宋 ， 餽 七 十  而 受 ； 於 薛 ， 餽 五 十 鎰 而 受 。 前 日 之 不 受 是 ， 則 今 日 之 受 非 也 ； 今 日 之 受 是 ， 則 前 日 之 不 受 非 也 。 夫 子 必 居 一 於 此 矣 。 」 陳 臻 ， 孟 子 弟 子 。 兼 金 ， 好 金 也 ， 其 價 兼 倍 於 常 者 。 一 百 ， 百 鎰 也 。 孟 子 曰 ： 「 皆 是 也 。 皆 適 於 義 也 。 當 在 宋 也 ， 予 將 有 遠 行 。 行 者 必 以 贐 ， 辭 曰 ： 『 餽 贐 。 』 予 何 為 不 受 ？ 贐 ， 徐 刃 反 。 贐 ， 送 行 者 之 禮 也 。 當 在 薛 也 ， 予 有 戒 心 。 辭 曰 ： 『 聞 戒 。 』 故 為 兵 餽 之 ， 予 何 為 不 受 ？ 為 兵 之 為 ， 去 聲 。 時 人 有 欲 害 孟 子 者 ， 孟 子 設 兵 以 戒 備 之 。 薛 君 以 金 餽 孟 子 ， 為 兵 備 。 辭 曰 「 聞 子 之 有 戒 心 也 」 。 若 於 齊 ， 則 未 有 處 也 。 無 處 而 餽 之 ， 是 貨 之 也 。 焉 有 君 子 而 可 以 貨 取 乎 ？ 」 焉 ， 於 虔 反 。 無 遠 行 戒 心 之 事 ， 是 未 有 所 處 也 。 取 ， 猶 致 也 。 尹 氏 曰 ： 「 言 君 子 之 辭 受 取 予 ， 惟 當 於 理 而 已 。 」

孟 子 之 平 陸 。 謂 其 大 夫 曰 ： 「 子 之 持 戟 之 士 ， 一 日 而 三 失 伍 ， 則 去 之 否 乎 ？ 」 曰 ： 「 不 待 三 。 」 去 ， 上 聲 。 平 陸 ， 齊 下 邑 也 。 大 夫 ， 邑 宰 也 。 戟 ， 有 枝 兵 也 。 士 ， 戰 士 也 。 伍 ， 行 列 也 。 去 之 ， 殺 之 也 。 「 然 則 子 之 失 伍 也 亦 多 矣 。 凶 年 饑 歲 ， 子 之 民 ， 老 羸 轉 於 溝 壑 ， 壯 者 散 而 之 四 方 者 ， 幾 千 人 矣 。 」 曰 ： 「 此 非 距 心 之 所 得 為 也 。 」 幾 ， 上 聲 。 子 之 失 伍 ， 言 其 失 職 ， 猶 士 之 失 伍 也 。 距 心 ， 大 夫 名 。 對 言 此 乃 王 之 失 政 使 然 ， 非 我 所 得 專 為 也 。 曰 ： 「 今 有 受 人 之 牛 羊 而 為 之 牧 之 者 ， 則 必 為 之 求 牧 與 芻 矣 。 求 牧 與 芻 而 不 得 ， 則 反 諸 其 人 乎 ？ 抑 亦 立 而 視 其 死 與 ？ 」 曰 ： 「 此 則 距 心 之 罪 也 。 」 為 ， 去 聲 。 死 與 之 與 ， 平 聲 。 牧 之 ， 養 之 也 。 牧 ， 牧 地 也 。 芻 ， 草 也 。 孟 子 言 若 不 得 自 專 ， 何 不 致 其 事 而 去 。 他 日 ， 見 於 王 曰 ： 「 王 之 為 都 者 ， 臣 知 五 人 焉 。 知 其 罪 者 ， 惟 孔 距 心 。 為 王 誦 之 。 」 王 曰 ： 「 此 則 寡 人 之 罪 也 。 」 見 ， 音 現 。 為 王 之 為 ， 去 聲 。 為 都 ， 治 邑 也 。 邑 有 先 君 之 廟 曰 都 。 孔 ， 大 夫 姓 也 。 為 王 誦 其 語 ， 欲 以 諷 曉 王 也 。 陳 氏 曰 ： 「 孟 子 一 言 而 齊 之 君 臣 舉 知 其 罪 ， 固 足 以 興 邦 矣 。 然 而 齊 卒 不 得 為 善 國 者 ， 豈 非 說 而 不 繹 ， 從 而 不 改 故 邪 ？ 」

孟 子 謂 蚔  曰 ： 「 子 之 辭 靈 丘 而 請 士 師 ， 似 也 ， 為 其 可 以 言 也 。 今 既 數 月 矣 ， 未 可 以 言 與 ？ 」 蚔 ， 音 遲 。  ， 烏 花 反 。 為 ， 去 聲 。 與 ， 平 聲 。 蚔  ， 齊 大 夫 也 。 靈 丘 ， 齊 下 邑 。 似 也 ， 言 所 為 近 似 有 理 。 可 以 言 ， 謂 士 師 近 王 ， 得 以 諫 刑 罰 之 不 中 者 。 蚔  諫 於 王 而 不 用 ， 致 為 臣 而 去 。 致 ， 猶 還 也 。 齊 人 曰 ： 「 所 以 為 蚔  ， 則 善 矣 ； 所 以 自 為 ， 則 吾 不 知 也 。 」 為 ， 去 聲 。 譏 孟 子 道 不 行 而 不 能 去 也 。 公 都 子 以 告 。 公 都 子 ， 孟 子 弟 子 也 。 曰 ： 「 吾 聞 之 也 ： 有 官 守 者 ， 不 得 其 職 則 去 ； 有 言 責 者 ， 不 得 其 言 則 去 。 我 無 官 守 ， 我 無 言 責 也 ， 則 吾 進 退 ， 豈 不 綽 綽 然 有 餘 裕 哉 ？ 」 官 守 ， 以 官 為 守 者 。 言 責 ， 以 言 為 責 者 。 綽 綽 ， 寬 貌 。 裕 ， 寬 意 也 。 孟 子 居 賓 師 之 位 ， 未 嘗 受 祿 。 故 其 進 退 之 際 ， 寬 裕 如 此 。 尹 氏 曰 ： 「 進 退 久 速 ， 當 於 理 而 已 。 」

孟 子 為 卿 於 齊 ， 出 弔 於 滕 ， 王 使 蓋 大 夫 王 驩 為 輔 行 。 王 驩 朝 暮 見 ， 反 齊 滕 之 路 ， 未 嘗 與 之 言 行 事 也 。 蓋 ， 古 盍 反 。 見 ， 音 現 。 蓋 ， 齊 下 邑 也 。 王 驩 ， 王 嬖 臣 也 。 輔 行 ， 副 使 也 。 反 ， 往 而 還 也 。 行 事 ， 使 事 也 。 公 孫 丑 曰 ： 「 齊 卿 之 位 ， 不 為 小 矣 ； 齊 滕 之 路 ， 不 為 近 矣 。 反 之 而 未 嘗 與 言 行 事 ， 何 也 ？ 」 曰 ： 「 夫 既 或 治 之 ， 予 何 言 哉 ？ 」 夫 ， 音 扶 。 王 驩 蓋 攝 卿 以 行 ， 故 曰 齊 卿 。 夫 既 或 治 之 ， 言 有 司 已 治 之 矣 。 孟 子 之 待 小 人 ， 不 惡 而 嚴 如 此 。

孟 子 自 齊 葬 於 魯 ， 反 於 齊 ， 止 於 嬴 。 充 虞 請 曰 ： 「 前 日 不 知 虞 之 不 肖 ， 使 虞 敦 匠 事 。 嚴 ， 虞 不 敢 請 。 今 願 竊 有 請 也 ， 木 若 以 美 然 。 」 孟 子 仕 於 齊 ， 喪 母 ， 歸 葬 於 魯 。 嬴 ， 齊 南 邑 。 充 虞 ， 孟 子 弟 子 ， 嘗 董 治 作 棺 之 事 者 也 。 嚴 ， 急 也 。 木 ， 棺 木 也 。 以 、 已 通 。 以 美 ， 太 美 也 。 曰 ： 「 古 者 棺 槨 無 度 ， 中 古 棺 七 寸 ， 槨 稱 之 。 自 天 子 達 於 庶 人 。 非 直 為 觀 美 也 ， 然 後 盡 於 人 心 。 稱 ， 去 聲 。 度 ， 厚 薄 尺 寸 也 。 中 古 ， 周 公 制 禮 時 也 。 槨 稱 之 ， 與 棺 相 稱 也 。 欲 其 堅 厚 久 遠 ， 非 特 為 人 觀 視 之 美 而 已 。 不 得 ， 不 可 以 為 悅 ； 無 財 ， 不 可 以 為 悅 。 得 之 為 有 財 ， 古 之 人 皆 用 之 ， 吾 何 為 獨 不 然 ？ 不 得 ， 謂 法 制 所 不 當 得 。 得 之 為 有 財 ， 言 得 之 而 又 為 有 財 也 。 或 曰 ： 「 為 當 作 而 。 」 且 比 化 者 ， 無 使 土 親 膚 ， 於 人 心 獨 無 恔 乎 ？ 比 ， 必 二 反 。 恔 ， 音 效 。 比 ， 猶 為 也 。 化 者 ， 死 者 也 。 恔 ， 快 也 。 言 為 死 者 不 使 土 近 其 肌 膚 ， 於 人 子 之 心 ， 豈 不 快 然 無 所 恨 乎 ？ 吾 聞 之 君 子 ： 不 以 天 下 儉 其 親 。 」 送 終 之 禮 ， 所 當 得 為 而 不 自 盡 ， 是 為 天 下 愛 惜 此 物 ， 而 薄 於 吾 親 也 。

沈 同 以 其 私 問 曰 ： 「 燕 可 伐 與 ？ 」 孟 子 曰 ： 「 可 。 子 噲 不 得 與 人 燕 ， 子 之 不 得 受 燕 於 子 噲 。 有 仕 於 此 ， 而 子 悅 之 ， 不 告 於 王 而 私 與 之 吾 子 之 祿 爵 ； 夫 士 也 ， 亦 無 王 命 而 私 受 之 於 子 ， 則 可 乎 ？ 何 以 異 於 是 ？ 」 伐 與 之 與 ， 平 聲 ； 下 伐 與 、 殺 與 同 。 夫 ， 音 扶 。 沈 同 ， 齊 臣 。 以 私 問 ， 非 王 命 也 。 子 噲 、 子 之 ， 事 見 前 篇 。 諸 侯 土 地 人 民 ， 受 之 天 子 ， 傳 之 先 君 。 私 以 與 人 ， 則 與 者 受 者 皆 有 罪 也 。 仕 ， 為 官 也 。 士 ， 即 從 仕 之 人 也 。 齊 人 伐 燕 。 或 問 曰 ： 「 勸 齊 伐 燕 ， 有 諸 ？ 」 曰 ： 「 未 也 。 沈 同 問 『 燕 可 伐 與 』 ？ 吾 應 之 曰 『 可 』 ， 彼 然 而 伐 之 也 。 彼 如 曰『
孰 可 以 伐 之 』 ？ 則 將 應 之 曰 ： 『 為 天 吏 ， 則 可 以 伐 之 。 』 今 有 殺 人 者 ， 或 問 之 曰 『 人 可 殺 與 』 ？ 則 將 應 之 曰 『 可 』 。 彼 如 曰 『 孰 可 以 殺 之 』 ？ 則 將 應 之 曰 ： 『 為 士 師 ， 則 可 以 殺 之 。 』 今 以 燕 伐 燕 ， 何 為 勸 之 哉 ？ 」 天 吏 ， 解 見 上 篇 。 言 齊 無 道 ， 與 燕 無 異 ， 如 以 燕 伐 燕 也 。 史 記 亦 謂 孟 子 勸 齊 伐 燕 ， 蓋 傳 聞 此 說 之 誤 。 楊 氏 曰 ： 「 燕 固 可 伐 矣 ， 故 孟 子 曰 可 。 使 齊 王 能 誅 其 君 ， 弔 其 民 ， 何 不 可 之 有 ？ 乃 殺 其 父 兄 ， 虜 其 子 弟 ， 而 後 燕 人 畔 之 。 乃 以 是 歸 咎 孟 子 之 言 ， 則 誤 矣 。 」

燕 人 畔 。 王 曰 ： 「 吾 甚 慚 於 孟 子 。 」 齊 破 燕 後 二 年 ， 燕 人 共 立 太 子 平 為 王 。 陳 賈 曰 ： 「 王 無 患 焉 。 王 自 以 為 與 周 公 ， 孰 仁 且 智 ？ 」 王 曰 ： 「 惡 ！ 是 何 言 也 ？ 」 曰 ： 「 周 公 使 管 叔 監 殷 ， 管 叔 以 殷 畔 。 知 而 使 之 ， 是 不 仁 也 ； 不 知 而 使 之 ， 是 不 智 也 。 仁 智 ， 周 公 未 之 盡 也 ， 而 況 於 王 乎 ？ 賈 請 見 而 解 之 。 」 惡 、 監 ， 皆 平 聲 。 陳 賈 ， 齊 大 夫 也 。 管 叔 ， 名 鮮 ， 武 王 弟 ， 周 公 兄 也 。 武 王 勝 商 殺 紂 ， 立 紂 子 武 庚 ， 而 使 管 叔 與 弟 蔡 叔 、 霍 叔 監 其 國 。 武 王 崩 ， 成 王 幼 ， 周 公 攝 政 。 管 叔 與 武 庚 畔 ， 周 公 討 而 誅 之 。 見 孟 子 問 曰 ： 「 周 公 何 人 也 ？ 」 曰 ： 「 古 聖 人 也 。 」 曰 ： 「 使 管 叔 監 殷 ， 管 叔 以 殷 畔 也 ， 有 諸 ？ 」 曰 ： 「 然 。 」 曰 ： 「 周 公 知 其 將 畔 而 使 之 與 ？ 」 曰 ： 「 不 知 也 。 」 「 然 則 聖 人 且 有 過 與 ？ 」 曰 ： 「 周 公 ， 弟 也 ； 管 叔 ， 兄 也 。 周 公 之 過 ， 不 亦 宜 乎 ？ 與 ， 平 聲 。 言 周 公 乃 管 叔 之 弟 ， 管 叔 乃 周 公 之 兄 ， 然 則 周 公 不 知 管 叔 之 將 畔 而 使 之 ， 其 過 有 所 不 免 矣 。 或 曰 ： 「 周 公 之 處 管 叔 ， 不 如 舜 之 處 象 何 也 ？ 」 游 氏 曰 ： 「 象 之 惡 已 著 ， 而 其 志 不 過 富 貴 而 已 ， 故 舜 得 以 是 而 全 之 ； 若 管 叔 之 惡 則 未 著 ， 而 其 志 其 才 皆 非 象 比 也 ， 周 公 詎 忍 逆 探 其 兄 之 惡 而 棄 之 耶 ？ 周 公 愛 兄 ， 宜 無 不 盡 者 。 管 叔 之 事 ， 聖 人 之 不 幸 也 。 舜 誠 信 而 喜 象 ， 周 公 誠 信 而 任 管 叔 ， 此 天 理 人 倫 之 至 ， 其 用 心 一 也 。 且 古 之 君 子 ， 過 則 改 之 ； 今 之 君 子 ， 過 則 順 之 。 古 之 君 子 ， 其 過 也 ， 如 日 月 之 食 ， 民 皆 見 之 ； 及 其 更 也 ， 民 皆 仰 之 。 今 之 君 子 ， 豈 徒 順 之 ， 又 從 為 之 辭 。 」 更 ， 平 聲 。 順 ， 猶 遂 也 。 更 ， 改 也 。 辭 ， 辯 也 。 更 之 則 無 損 於 明 ， 故 民 仰 之 。 順 而 為 之 辭 ， 則 其 過 愈 深 矣 。 責 賈 不 能 勉 其 君 以 遷 善 改 過 ， 而 教 之 以 遂 非 文 過 也 。 林 氏 曰 ： 「 齊 王 慚 於 孟 子 ， 蓋 羞 惡 之 心 ， 有 不 能 自 已 者 。 使 其 臣 有 能 因 是 心 而 將 順 之 ， 則 義 不 可 勝 用 矣 。 而 陳 賈 鄙 夫 ， 方 且 為 之 曲 為 辯 說 ， 而 沮 其 遷 善 改 過 之 心 ， 長 其 飾 非 拒 諫 之 惡 ， 故 孟 子 深 責 之 。 然 此 書 記 事 ， 散 出 而 無 先 後 之 次 ， 故 其 說 必 參 考 而 後 通 。 若 以 第 二 篇 十 章 十 一 章 ， 置 於 前 章 之 後 ， 此 章 之 前 。 則 孟 子 之 意 ， 不 待 論 說 而 自 明 矣 。 」

孟 子 致 為 臣 而 歸 。 孟 子 久 於 齊 而 道 不 行 ， 故 去 也 。 王 就 見 孟 子 ， 曰 ： 「 前 日 願 見 而 不 可 得 ， 得 侍 ， 同 朝 甚 喜 。 今 又 棄 寡 人 而 歸 ， 不 識 可 以 繼 此 而 得 見 乎 ？ 」 對 曰 ： 「 不 敢 請 耳 ， 固 所 願 也 。 」 朝 ， 音 潮 。 他 日 ， 王 謂 時 子 曰 ： 「 我 欲 中 國 而 授 孟 子 室 ， 養 弟 子 以 萬 鍾 ， 使 諸 大 夫 國 人 皆 有 所 矜 式 。 子 盍 為 我 言 之 ？ 」 為 ， 去 聲 。 時 子 ， 齊 臣 也 。 中 國 ， 當 國 之 中 也 。 萬 鍾 ， 穀 祿 之 數 也 。 鍾 ， 量 名 ， 受 六 斛 四 斗 。 矜 ， 敬 也 。 式 ， 法 也 。 盍 ， 何 不 也 。 時 子 因 陳 子 而 以 告 孟 子 ， 陳 子 以 時 子 之 言 告 孟 子 。 陳 子 ， 即 陳 臻 也 。 孟 子 曰 ： 「 然 。 夫 時 子 惡 知 其 不 可 也 ？ 如 使 予 欲 富 ， 辭 十 萬 而 受 萬 ， 是 為 欲 富 乎 ？ 夫 ， 音 扶 。 惡 ， 平 聲 。 孟 子 既 以 道 不 行 而 去 ， 則 其 義 不 可 以 復 留 ； 而 時 子 不 知 ， 則 又 有 難 顯 言 者 。 故 但 言 設 使 我 欲 富 ， 則 我 前 日 為 卿 ， 嘗 辭 十 萬 之 祿 ， 今 乃 受 此 萬 鍾 之 饋 。 是 我 雖 欲 富 ， 亦 不 為 此 也 。 季 孫 曰 ： 『 異 哉 子 叔 疑 ！ 使 己 為 政 ， 不 用 ， 則 亦 已 矣 ， 又 使 其 子 弟 為 卿 。 人 亦 孰 不 欲 富 貴 ？ 而 獨 於 富 貴 之 中 ， 有 私 龍 斷 焉 。 』 龍 ， 音 壟 。 此 孟 子 引 季 孫 之 語 也 。 季 孫 、 子 叔 疑 ， 不 知 何 時 人 。 龍 斷 ， 岡 壟 之 斷 而 高 也 ， 義 見 下 文 。 蓋 子 叔 疑 者 嘗 不 用 ， 而 使 其 子 弟 為 卿 。 季 孫 譏 其 既 不 得 於 此 ， 而 又 欲 求 得 於 彼 ， 如 下 文 賤 丈 夫 登 龍 斷 者 之 所 為 也 。 孟 子 引 此 以 明 道 既 不 行 ， 復 受 其 祿 ， 則 無 以 異 此 矣 。 古 之 為 市 也 ， 以 其 所 有 易 其 所 無 者 ， 有 司 者 治 之 耳 。 有 賤 丈 夫 焉 ， 必 求 龍 斷 而 登 之 ， 以 左 右 望 而 罔 市 利 。 人 皆 以 為 賤 ， 故 從 而 征 之 。 征 商 ， 自 此 賤 丈 夫 始 矣 。 孟 子 釋 龍 斷 之 說 如 此 。 治 之 ， 謂 治 其 爭 訟 。 左 右 望 者 ， 欲 得 此 而 又 取 彼 也 。 罔 ， 謂 罔 羅 取 之 也 。 從 而 征 之 ， 謂 人 惡 其 專 利 ， 故 就 征 其 稅 ， 後 世 緣 此 遂 征 商 人 也 。 程 子 曰 ： 「 齊 王 所 以 處 孟 子 者 ， 未 為 不 可 ， 孟 子 亦 非 不 肯 為 國 人 矜 式 者 。 但 齊 王 實 非 欲 尊 孟 子 ， 乃 欲 以 利 誘 之 ， 故 孟 子 拒 而 不 受 。 」

孟 子 去 齊 ， 宿 於 晝 。 晝 ， 如 字 ， 或 曰 ： 「 當 作 畫 ， 音 獲 。 」 下 同 。 晝 ， 齊 西 南 近 邑 也 。 有 欲 為 王 留 行 者 ， 坐 而 言 。 不 應 ， 隱 几 而 臥 。 為 ， 去 聲 ， 下 同 。 隱 ， 於 靳 反 。 隱 ， 憑 也 。 客 坐 而 言 ， 孟 子 不 應 而 臥 也 。 客 不 悅 曰 ： 「 弟 子 齊 宿 而 後 敢 言 ， 夫 子 臥 而 不 聽 ， 請 勿 復 敢 見 矣 。 」 曰 ： 「 坐 ！ 我 明 語 子 。 昔 者 魯 繆 公 無 人 乎 子 思 之 側 ， 則 不 能 安 子 思 ； 泄 柳 、 申 詳 ， 無 人 乎 繆 公 之 側 ， 則 不 能 安 其 身 。 齊 ， 側 皆 反 。 復 ， 扶 又 反 。 語 ， 去 聲 。 齊 宿 ， 齊 戒 越 宿 也 。 繆 公 尊 禮 子 思 ， 常 使 人 候 伺 道 達 誠 意 於 其 側 ， 乃 能 安 而 留 之 也 。 泄 柳 ， 魯 人 。 申 詳 ， 子 張 之 子 也 。 繆 公 尊 之 不 如 子 思 ， 然 二 子 義 不 苟 容 ， 非 有 賢 者 在 其 君 之 左 右 維 持 調 護 之 ， 則 亦 不 能 安 其 身 矣 。 子 為 長 者 慮 ， 而 不 及 子 思 ， 子 絕 長 者 乎 ？ 長 者 絕 子 乎 ？ 」 長 ， 上 聲 。 長 者 ， 孟 子 自 稱 也 。 言 齊 王 不 使 子 來 ， 而 子 自 欲 為 王 留 我 ； 是 所 以 為 我 謀 者 ， 不 及 繆 公 留 子 思 之 事 ， 而 先 絕 我 也 。 我 之 臥 而 不 應 ， 豈 為 先 絕 子 乎 ？

孟 子 去 齊 。 君 士 語 人 曰 ： 「 不 識 王 之 不 可 以 為 湯 武 ， 則 是 不 明 也 ； 識 其 不 可 ， 然 且 至 ， 則 是 干 澤 也 。 千 里 而 見 王 ， 不 遇 故 去 。 三 宿 而 後 出 晝 ， 是 何 濡 滯 也 ？ 士 則 茲 不 悅 。 」 語 ， 去 聲 。 尹 士 ， 齊 人 也 。 干 ， 求 也 。 澤 ， 恩 澤 也 。 濡 滯 ， 遲 留 也 。 高 子 以 告 。 高 子 ， 亦 齊 人 ， 孟 子 弟 子 也 。 曰 ： 「 夫 尹 士 惡 知 予 哉 ？ 千 里 而 見 王 ， 是 予 所 欲 也 ； 不 遇 故 去 ， 豈 予 所 欲 哉 ？ 予 不 得 已 也 。 夫 ， 音 扶 ， 下 同 。 惡 ， 平 聲 。 見 王 ， 欲 以 行 道 也 。 今 道 不 行 ， 故 不 得 已 而 去 ， 非 本 欲 如 此 也 。 予 三 宿 而 出 晝 ， 於 予 心 猶 以 為 速 。 王 庶 幾 改 之 。 王 如 改 諸 ， 則 必 反 予 。 所 改 必 指 一 事 而 言 ， 然 今 不 可 考 矣 。 夫 出 晝 而 王 不 予 追 也 ， 予 然 後 浩 然 有 歸 志 。 予 雖 然 ， 豈 舍 王 哉 ？ 王 由 足 用 為 善 。 王 如 用 予 ， 則 豈 徒 齊 民 安 ， 天 下 之 民 舉 安 。 王 庶 幾 改 之 ， 予 日 望 之 。 浩 然 ， 如 水 之 流 不 可 止 也 。 楊 氏 曰 ： 「 齊 王 天 資 朴 實 ， 如 好 勇 、 好 貨 、 好 色 、 好 世 俗 之 樂 ， 皆 以 直 告 而 不 隱 於 孟 子 ， 故 足 以 為 善 。 若 乃 其 心 不 然 ， 而 謬 為 大 言 以 欺 人 ， 是 人 終 不 可 與 入 堯 舜 之 道 矣 ， 何 善 之 能 為 ？ 」 予 豈 若 是 小 丈 夫 然 哉 ？ 諫 於 其 君 而 不 受 ， 則 怒 ， 悻 悻 然 見 於 其 面 。 去 則 窮 日 之 力 而 後 宿 哉 ？ 」 悻 ， 形 頂 反 。 見 ， 音 現 。 悻 悻 ， 怒 意 也 。 窮 ， 盡 也 。 尹 士 聞 之 曰 ： 「 士 誠 小 人 也 。 」 此 章 見 聖 賢 行 道 濟 時 ， 汲 汲 之 本 心 ； 愛 君 澤 民 ， 惓 惓 之 餘 意 。 李 氏 曰 ： 「 於 此 見 君 子 憂 則 違 之 之 情 ， 而 荷 蕢 者 所 以 為 果 也 。 」

孟 子 去 齊 。 充 虞 路 問 曰 ： 「 夫 子 若 有 不 豫 色 然 。 前 日 虞 聞 諸 夫 子 曰 ： 『 君 子 不 怨 天 ， 不 尤 人 。 』 」 路 問 ， 於 路 中 問 也 。 豫 ， 悅 也 。 尤 ， 過 也 。 此 二 句 實 孔 子 之 言 ， 蓋 孟 子 嘗 稱 之 以 教 人 耳 。 曰 ： 「 彼 一 時 ， 此 一 時 也 。 彼 ， 前 日 。 此 ， 今 日 。 五 百 年 必 有 王 者 興 ， 其 間 必 有 名 世 者 。 自 堯 舜 至 湯 ， 自 湯 至 文 武 ， 皆 五 百 餘 年 而 聖 人 出 。 名 世 ， 謂 其 人 德 業 聞 望 ， 可 名 於 一 世 者 ， 為 之 輔 佐 。 若 皋 陶 、 稷 、 契 、 伊 尹 、 萊 朱 、 太 公 望 、 散 宜 生 之 屬 。 由 周 而 來 ， 七 百 有 餘 歲 矣 。 以 其 數 則 過 矣 ， 以 其 時 考 之 則 可 矣 。 周 ， 謂 文 武 之 間 。 數 ， 謂 五 百 年 之 期 。 時 ， 謂 亂 極 思 治 可 以 有 為 之 日 。 於 是 而 不 得 一 有 所 為 ， 此 孟 子 所 以 不 能 無 不 豫 也 。 夫 天 ， 未 欲 平 治 天 下 也 ； 如 欲 平 治 天 下 ， 當 今 之 世 ， 舍 我 其 誰 也 ？ 吾 何 為 不 豫 哉 ？ 」 夫 ， 音 扶 。 舍 ， 上 聲 。 言 當 此 之 時 ， 而 使 我 不 遇 於 齊 ， 是 天 未 欲 平 治 天 下 也 。 然 天 意 未 可 知 ， 而 其 具 又 在 我 ， 我 何 為 不 豫 哉 ？ 然 則 孟 子 雖 若 有 不 豫 然 者 ， 而 實 未 嘗 不 豫 也 。 蓋 聖 賢 憂 世 之 志 ， 樂 天 之 誠 ， 有 並 行 而 不 悖 者 ， 於 此 見 矣 。

孟 子 去 齊 ， 居 休 。 公 孫 丑 問 曰 ： 「 仕 而 不 受 祿 ， 古 之 道 乎 ？ 」 休 ， 地 名 。 曰 ： 「 非 也 。 於 崇 ， 吾 得 見 王 。 退 而 有 去 志 ， 不 欲 變 ， 故 不 受 也 。 崇 ， 亦 地 名 。 孟 子 始 見 齊 王 ， 必 有 所 不 合 ， 故 有 去 志 。 變 ， 謂 變 其 去 志 。 繼 而 有 師 命 ， 不 可 以 請 。 久 於 齊 ， 非 我 志 也 。 」 師 命 ， 師 旅 之 命 也 。 國 既 被 兵 ， 難 請 去 也 。 孔 氏 曰 ： 「 仕 而 受 祿 ， 禮 也 ； 不 受 齊 祿 ， 義 也 。 義 之 所 在 ， 禮 有 時 而 變 ， 公 孫 丑 欲 以 一 端 裁 之 ， 不 亦 誤 乎 ？ 」

孟 子 集 注 卷 五

滕 文 公 章 句 上 凡 五 章 。

滕 文 公 為 世 子 ， 將 之 楚 ， 過 宋 而 見 孟 子 。 世 子 ， 太 子 也 。 孟 子 道 性 善 ， 言 必 稱 堯 舜 。 道 ， 言 也 。 性 者 ， 人 所 稟 於 天 以 生 之 理 也 ， 渾 然 至 善 ， 未 嘗 有 惡 。 人 與 堯 舜 初 無 少 異 ， 但 眾 人 汨 於 私 欲 而 失 之 ， 堯 舜 則 無 私 欲 之 蔽 ， 而 能 充 其 性 爾 。 故 孟 子 與 世 子 言 ， 每 道 性 善 ， 而 必 稱 堯 舜 以 實 之 。 欲 其 知 仁 義 不 假 外 求 ， 聖 人 可 學 而 至 ， 而 不 懈 於 用 力 也 。 門 人 不 能 悉 記 其 辭 ， 而 撮 其 大 旨 如 此 。 程 子 曰 ： 「 性 即 理 也 。 天 下 之 理 ， 原 其 所 自 ， 未 有 不 善 。 喜 、 怒 、 哀 、 樂 未 發 ， 何 嘗 不 善 。 發 而 中 節 ， 即 無 往 而 不 善 ； 發 不 中 節 ， 然 後 為 不 善 。 故 凡 言 善 惡 ， 皆 先 善 而 後 惡 ； 言 吉 凶 ， 皆 先 吉 而 後 凶 ； 言 是 非 ， 皆 先 是 而 後 非 。 」 世 子 自 楚 反 ， 復 見 孟 子 。 孟 子 曰 ： 「 世 子 疑 吾 言 乎 ？ 夫 道 一 而 已 矣 。 復 ， 扶 又 反 。 夫 ， 音 扶 。 時 人 不 知 性 之 本 善 ， 而 以 聖 賢 為 不 可 企 及 ； 故 世 子 於 孟 子 之 言 不 能 無 疑 ， 而 復 來 求 見 ， 蓋 恐 別 有 卑 近 易 行 之 說 也 。 孟 子 知 之 ， 故 但 告 之 如 此 ， 以 明 古 今 聖 愚 本 同 一 性 ， 前 言 已 盡 ， 無 復 有 他 說 也 。 成  謂 齊 景 公 曰 ： 『 彼 丈 夫 也 ， 我 丈 夫 也 ， 吾 何 畏 彼 哉 ？ 』 顏 淵 曰 ： 『 舜 何 人 也 ？ 予 何 人 也 ？ 有 為 者 亦 若 是 。 』 公 明 儀 曰 ： 『 文 王 我 師 也 ， 周 公 豈 欺 我 哉 ？ 』  ， 古 莧 反 。 成  ， 人 姓 名 。 彼 ， 謂 聖 賢 也 。 有 為 者 亦 若 是 ， 言 人 能 有 為 ， 則 皆 如 舜 也 。 公 明 ， 姓 ； 儀 ， 名 ； 魯 賢 人 也 。 文 王 我 師 也 ， 蓋 周 公 之 言 。 公 明 儀 亦 以 文 王 為 必 可 師 ， 故 誦 周 公 之 言 ， 而 歎 其 不 我 欺 也 。 孟 子 既 告 世 子 以 道 無 二 致 ， 而 復 引 此 三 言 以 明 之 ， 欲 世 子 篤 信 力 行 ， 以 師 聖 賢 ， 不 當 復 求 他 說 也 。 今 滕 ， 絕 長 補 短 ， 將 五 十 里 也 ， 猶 可 以 為 善 國 。 書 曰 ： 『 若 藥 不 瞑 眩 ， 厥 疾 不 瘳 。 』 」 瞑 ， 莫 甸 反 。 眩 ， 音 縣 。 絕 ， 猶 截 也 。 書 商 書 說 命 篇 。 瞑 眩 ， 憒 亂 。 言 滕 國 雖 小 ， 猶 足 為 治 ， 但 恐 安 於 卑 近 ， 不 能 自 克 ， 則 不 足 以 去 惡 而 為 善 也 。 愚 按 ： 孟 子 之 言 性 善 ， 始 見 於 此 ， 而 詳 具 於 告 子 之 篇 。 然 默 識 而 旁 通 之 ， 則 七 篇 之 中 ， 無 非 此 理 。 其 所 以 擴 前 聖 之 未 發 ， 而 有 功 於 聖 人 之 門 ， 程 子 之 言 信 矣 。

滕 定 公 薨 。 世 子 謂 然 友 曰 ： 「 昔 者 孟 子 嘗 與 我 言 於 宋 ， 於 心 終 不 忘 。 今 也 不 幸 至 於 大 故 ， 吾 欲 使 子 問 於 孟 子 ， 然 後 行 事 。 」 定 公 ， 文 公 父 也 。 然 友 ， 世 子 之 傅 也 。 大 故 ， 大 喪 也 。 事 ， 謂 喪 禮 。 然 友 之 鄒 問 於 孟 子 。 孟 子 曰 ： 「 不 亦 善 乎 ！ 親 喪 固 所 自 盡 也 。 曾 子 曰 ： 『 生 ， 事 之 以 禮 ； 死 ， 葬 之 以 禮 ， 祭 之 以 禮 ， 可 謂 孝 矣 。 』 諸 侯 之 禮 ， 吾 未 之 學 也 ； 雖 然 ， 吾 嘗 聞 之 矣 。 三 年 之 喪 ， 齊 疏 之 服 ，  粥 之 食 ， 自 天 子 達 於 庶 人 ， 三 代 共 之 。 」 齊 ， 音 資 。 疏 ， 所 居 反 。  ， 諸 延 〔 一 〕 反 。 當 時 諸 侯 莫 能 行 古 喪 禮 ， 而 文 公 獨 能 以 此 為 問 ， 故 孟 子 善 之 。 又 言 父 母 之 喪 ， 固 人 子 之 心 所 自 盡 者 。 蓋 悲 哀 之 情 ， 痛 疾 之 意 ， 非 自 外 至 ， 宜 乎 文 公 於 此 有 所 不 能 自 已 也 。 但 所 引 曾 子 之 言 ， 本 孔 子 告 樊 遲 者 ， 豈 曾 子 嘗 誦 之 以 告 其 門 人 歟 ？ 三 年 之 喪 者 ， 子 生 三 年 ， 然 後 免 於 父 母 之 懷 。 故 父 母 之 喪 ， 必 以 三 年 也 。 齊 ， 衣 下 縫 也 。 不 緝 曰 斬 衰 ， 緝 之 曰 齊 衰 。 疏 ， 麤 也 ， 麤 布 也 。  ， 糜 也 。 喪 禮 ： 三 日 始 食 粥 。 既 葬 ， 乃 疏 食 。 此 古 今 貴 賤 通 行 之 禮 也 。 然 友 反 命 ， 定 為 三 年 之 喪 。 父 兄 百 官 皆 不 欲 ， 曰 ： 「 吾 宗 國 魯 先 君 莫 之 行 ， 吾 先 君 亦 莫 之 行 也 ， 至 於 子 之 身 而 反 之 ， 不 可 。 且 志 曰 ： 『 喪 祭 從 先 祖 。 』 」 曰 ： 「 吾 有 所 受 之 也 。 」 父 兄 ， 同 姓 老 臣 也 。 滕 與 魯 俱 文 王 之 後 ， 而 魯 祖 周 公 為 長 。 兄 弟 宗 之 ， 故 滕 謂 魯 為 宗 國 也 。 然 謂 二 國 不 行 三 年 之 喪 者 ， 乃 其 後 世 之 失 ， 非 周 公 之 法 本 然 也 。 志 ， 記 也 ， 引 志 之 言 而 釋 其 意 。 以 為 所 以 如 此 者 ， 蓋 為 上 世 以 來 ， 有 所 傳 受 ； 雖 或 不 同 ， 不 可 改 也 。 然 志 所 言 ， 本 謂 先 王 之 世 舊 俗 所 傳 ， 禮 文 小 異 而 可 以 通 行 者 耳 ， 不 謂 後 世 失 禮 之 甚 者 也 。 謂 然 友 曰 ： 「 吾 他 日 未 嘗 學 問 ， 好 馳 馬 試 劍 。 今 也 父 兄 百 官 不 我 足 也 ， 恐 其 不 能 盡 於 大 事 ， 子 為 我 問 孟 子 。 」 然 友 復 之 鄒 問 孟 子 。 孟 子 曰 ： 「 然 。 不 可 以 他 求 者 也 。 孔 子 曰 ： 『 君 薨 ， 聽 於 冢 宰 。 歠 粥 ， 面 深 墨 。 即 位 而 哭 ， 百 官 有 司 ， 莫 敢 不 哀 ， 先 之 也 。 』 上 有 好 者 ， 下 必 有 甚 焉 者 矣 。 『 君 子 之 德 ， 風 也 ； 小 人 之 德 ， 草 也 。 草 尚 之 風 必 偃 。 』 是 在 世 子 。 」 好 、 為 ， 皆 去 聲 。 復 ， 扶 又 反 。 歠 ， 川 悅 反 。 不 我 足 ， 謂 不 以 我 滿 足 其 意 也 。 然 者 ， 然 其 不 我 足 之 言 。 不 可 他 求 者 ， 言 當 責 之 於 己 。 冢 宰 ， 六 卿 之 長 也 。 歠 ， 飲 也 。 深 墨 ， 甚 黑 色 也 。 即 ， 就 也 。 尚 ， 加 也 。 論 語 作 上 ， 古 字 通 也 。 偃 ， 伏 也 。 孟 子 言 但 在 世 子 自 盡 其 哀 而 已 。 然 友 反 命 。 世 子 曰 ： 「 然 。 是 誠 在 我 。 」 五 月 居 廬 ， 未 有 命 戒 。 百 官 族 人 可 謂 曰 知 。 及 至 葬 ， 四 方 來 觀 之 ， 顏 色 之 戚 ， 哭 泣 之 哀 ， 弔 者 大 悅 。 諸 侯 五 月 而 葬 ， 未 葬 ， 居 倚 廬 於 中 門 之 外 。 居 喪 不 言 ， 故 未 有 命 令 教 戒 也 。 可 謂 曰 知 ， 疑 有 闕 誤 。 或 曰 「 皆 謂 世 子 之 知 禮 也 。 」 林 氏 曰 ： 「 孟 子 之 時 ， 喪 禮 既 壞 ， 然 三 年 之 喪 ， 惻 隱 之 心 ， 痛 疾 之 意 ， 出 於 人 心 之 所 固 有 者 ， 初 未 嘗 亡 也 。 惟 其 溺 於 流 俗 之 弊 ， 是 以 喪 其 良 心 而 不 自 知 耳 。 文 公 見 孟 子 而 聞 性 善 堯 舜 之 說 ， 則 固 有 以 啟 發 其 良 心 矣 ， 是 以 至 此 而 哀 痛 之 誠 心 發 焉 。 及 其 父 兄 百 官 皆 不 欲 行 ， 則 亦 反 躬 自 責 ， 悼 其 前 行 之 不 足 以 取 信 ， 而 不 敢 有 非 其 父 兄 百 官 之 心 。 雖 其 資 質 有 過 人 者 ， 而 學 問 之 力 ， 亦 不 可 誣 也 。 及 其 斷 然 行 之 ， 而 遠 近 見 聞 無 不 悅 服 ， 則 以 人 心 之 所 同 然 者 ， 自 我 發 之 ， 而 彼 之 心 悅 誠 服 ， 亦 有 所 不 期 然 而 然 者 。 人 性 之 善 ， 豈 不 信 哉 ？ 」

〔 一 〕 「 延 」 原 作 「 筵 」 ， 據 清 仿 宋 大 字 本 改 。

滕 文 公 問 為 國 。 文 公 以 禮 聘 孟 子 ， 故 孟 子 至 滕 ， 而 文 公 問 之 。 孟 子 曰 ： 「 民 事 不 可 緩 也 。 詩 云 ： 『 晝 爾 于 茅 ， 宵 爾 索 綯 ； 亟 其 乘 屋 ， 其 始 播 百 穀 。 』 綯 ， 音 陶 。 亟 ， 紀 力 反 。 民 事 ， 謂 農 事 。 詩 豳 風 七 月 之 篇 。 于 ， 往 取 也 。 綯 ， 絞 也 。 亟 ， 絞 也 。 亟 ， 急 也 。 乘 ， 升 也 。 播 ， 布 也 。 言 農 事 至 重 ， 人 君 不 可 以 為 緩 而 忽 之 。 故 引 詩 言 治 屋 之 急 如 此 者 ， 蓋 以 來 春 將 復 始 播 百 穀 ， 而 不 暇 為 此 也 。 民 之 為 道 也 ， 有 恆 產 者 有 恆 心 ， 無 恆 產 者 無 恆 心 。 苟 無 恆 心 ， 放 辟 邪 侈 ， 無 不 為 已 。 及 陷 乎 罪 ， 然 後 從 而 刑 之 ， 是 罔 民 也 。 焉 有 仁 人 在 位 ， 罔 民 而 可 為 也 ？ 音 義 並 見 前 篇 。 是 故 賢 君 必 恭 儉 禮 下 ， 取 於 民 有 制 。 恭 則 能 以 禮 接 下 ， 儉 則 能 取 民 以 制 。 陽 虎 曰 ： 『 為 富 不 仁 矣 ， 為 仁 不 富 矣 。 』 陽 虎 ， 陽 貨 ， 魯 季 氏 家 臣 也 。 天 理 人 欲 ， 不 容 並 立 。 虎 之 言 此 ， 恐 為 仁 之 害 於 富 也 ； 孟 子 引 之 ， 恐 為 富 之 害 於 仁 也 。 君 子 小 人 ， 每 相 反 而 已 矣 。 夏 后 氏 五 十 而 貢 ， 殷 人 七 十 而 助 ， 周 人 百 畝 而 徹 ， 其 實 皆 什 一 也 。 徹 者 ， 徹 也 ； 助 者 ， 藉 也 。 徹 ， 敕 列 反 。 藉 ， 子 夜 反 。 此 以 下 ， 乃 言 制 民 常 產 ， 與 其 取 之 之 制 也 。 夏 時 一 夫 授 田 五 十 畝 ， 而 每 夫 計 其 五 畝 之 入 以 為 貢 。 商 人 始 為 井 田 之 制 ， 以 六 百 三 十 畝 之 地 ， 畫 為 九 區 ， 區 七 十 畝 。 中 為 公 田 ， 其 外 八 家 各 授 一 區 ， 但 借 其 力 以 助 耕 公 田 ， 而 不 復 稅 其 私 田 。 周 時 一 夫 授 田 百 畝 。 鄉 遂 用 貢 法 ， 十 夫 有 溝 ； 都 鄙 用 助 法 ， 八 家 同 井 。 耕 則 通 力 而 作 ， 收 則 計 畝 而 分 ， 故 謂 之 徹 。 其 實 皆 什 一 者 ， 貢 法 固 以 十 分 之 一 為 常 數 ， 惟 助 法 乃 是 九 一 ， 而 商 制 不 可 考 。 周 制 則 公 田 百 畝 ， 中 以 二 十 畝 為 廬 舍 ， 一 夫 所 耕 公 田 實 計 十 畝 。 通 私 田 百 畝 ， 為 十 一 分 而 取 其 一 ， 蓋 又 輕 於 什 一 矣 。 竊 料 商 制 亦 當 似 此 ， 而 以 十 四 畝 為 廬 舍 ， 一 夫 實 耕 公 田 七 畝 ， 是 亦 不 過 什 一 也 。 徹 ， 通 也 ， 均 也 。 藉 ， 借 也 。 龍 子 曰 ： 『 治 地 莫 善 於 助 ， 莫 不 善 於 貢 。 貢 者 校 數 歲 之 中 以 為 常 。 樂 歲 ， 粒 米 狼 戾 ， 多 取 之 而 不 為 虐 ， 則 寡 取 之 ； 凶 年 ， 糞 其 田 而 不 足 ， 則 必 取 盈 焉 。 為 民 父 母 ， 使 民 盻 盻 然 ， 將 終 歲 勤 動 ， 不 得 以 養 其 父 母 ， 又 稱 貸 而 益 之 。 使 老 稚 轉 乎 溝 壑 ， 惡 在 其 為 民 父 母 也 ？ 』 樂 ， 音 洛 。 盻 ， 五 禮 反 ， 從 目 從 兮 。 或 音 普 莧 反 者 非 。 養 ， 去 聲 。 惡 ， 平 聲 。 龍 子 ， 古 賢 人 。 狼 戾 ， 猶 狼 藉 ， 言 多 也 。 糞 ， 壅 〔 一 〕 也 。 盈 ， 滿 也 。 盻 ， 恨 視 也 。 勤 動 ， 勞 苦 也 。 稱 ， 舉 也 。 貸 ， 借 也 。 取 物 於 人 ， 而 出 息 以 償 之 也 。 益 之 ， 以 足 取 盈 之 數 也 。 稚 ， 幼 子 也 。 夫 世 祿 ， 滕 固 行 之 矣 。 夫 ， 音 扶 。 孟 子 嘗 言 文 王 治 岐 ， 耕 者 九 一 ， 仕 者 世 祿 ， 二 者 王 政 之 本 也 。 今 世 祿 滕 已 行 之 ， 惟 助 法 未 行 ， 故 取 於 民 者 無 制 耳 。 蓋 世 祿 者 ， 授 之 土 田 ， 使 之 食 其 公 田 之 入 ， 實 與 助 法 相 為 表  ， 所 以 使 君 子 野 人 各 有 定 業 ， 而 上 下 相 安 者 也 ， 故 下 文 遂 言 助 法 。 詩 云 ： 『 雨 我 公 田 ， 遂 及 我 私 。 』 惟 助 為 有 公 田 。 由 此 觀 之 ， 雖 周 亦 助 也 。 雨 ， 于 付 反 。 詩 小 雅 大 田 之 篇 。 雨 ， 降 雨 也 。 言 願 天 雨 於 公 田 ， 而 遂 及 私 田 ， 先 公 而 後 私 也 。 當 時 助 法 盡 廢 ， 典 籍 不 存 ， 惟 有 此 詩 ， 可 見 周 亦 用 助 ， 故 引 之 也 。 設 為 庠 序 學 校 以 教 之 ： 庠 者 ， 養 也 ； 校 者 ， 教 也 ； 序 者 ， 射 也 。 夏 曰 校 ， 殷 曰 序 ， 周 曰 庠 ， 學 則 三 代 共 之 ， 皆 所 以 明 人 倫 也 。 人 倫 明 於 上 ， 小 民 親 於 下 。 庠 以 養 老 為 義 ， 校 以 教 民 為 義 ， 序 以 習 射 為 義 ， 皆 鄉 學 也 。 學 ， 國 學 也 。 共 之 ， 無 異 名 也 。 倫 ， 序 也 。 父 子 有 親 ， 君 臣 有 義 ， 夫 婦 有 別 ， 長 幼 有 序 ， 朋 友 有 信 ， 此 人 之 大 倫 也 。 庠 序 學 校 ， 皆 以 明 此 而 已 。 有 王 者 起 ， 必 來 取 法 ， 是 為 王 者 師 也 。 滕 國 褊 小 ， 雖 行 仁 政 ， 未 必 能 興 王 業 ； 然 為 王 者 師 ， 則 雖 不 有 天 下 ， 而 其 澤 亦 足 以 及 天 下 矣 。 聖 賢 至 公 無 我 之 心 ， 於 此 可 見 。 詩 云 『 周 雖 舊 邦 ， 其 命 惟 新 』 ， 文 王 之 謂 也 。 子 力 行 之 ， 亦 以 新 子 之 國 。 」 詩 大 雅 文 王 之 篇 。 言 周 雖 后 稷 以 來 ， 舊 為 諸 侯 ， 其 受 天 命 而 有 天 下 ， 則 自 文 王 始 也 。 子 ， 指 文 公 ， 諸 侯 未 踰 年 之 稱 也 。 使 畢 戰 問 井 地 。 孟 子 曰 ： 「 子 之 君 將 行 仁 政 ， 選 擇 而 使 子 ， 子 必 勉 之 ！ 夫 仁 政 ， 必 自 經 界 始 。 經 界 不 正 ， 井 地 不 鈞 ， 穀 祿 不 平 。 是 故 暴 君 汙 吏 必 慢 其 經 界 。 經 界 既 正 ， 分 田 制 祿 可 坐 而 定 也 。 夫 ， 音 扶 。 畢 戰 ， 滕 臣 。 文 公 因 孟 子 之 言 ， 而 使 畢 戰 主 為 井 地 之 事 ， 故 又 使 之 來 問 其 詳 也 。 井 地 ， 即 井 田 也 。 經 界 ， 謂 治 地 分 田 ， 經 畫 其 溝 塗 封 植 之 界 也 。 此 法 不 修 ， 則 田 無 定 分 ， 而 豪 強 得 以 兼 并 ， 故 井 地 有 不 釣 ； 賦 無 定 法 ， 而 貪 暴 得 以 多 取 ， 故 穀 祿 有 不 平 。 此 欲 行 仁 政 者 之 所 以 必 從 此 始 ， 而 暴 君 汙 吏 則 必 欲 慢 而 廢 之 也 。 有 以 正 之 ， 則 分 田 制 祿 ， 可 不 勞 而 定 矣 。 夫 滕 壤 地 褊 小 ， 將 為 君 子 焉 ， 將 為 野 人 焉 。 無 君 子 莫 治 野 人 ， 無 野 人 莫 養 君 子 。 夫 ， 音 扶 。 養 ， 去 聲 。 言 滕 地 雖 小 ， 然 其 閒 亦 必 有 為 君 子 而 仕 者 ， 亦 必 有 為 野 人 而 耕 者 ， 是 以 分 田 制 祿 之 法 ， 不 可 偏 廢 也 。 請 野 九 一 而 助 ， 國 中 什 一 使 自 賦 。 此 分 田 制 祿 之 常 法 ， 所 以 治 野 人 使 養 君 子 也 。 野 ， 郊 外 都 鄙 之 地 也 。 九 一 而 助 ， 為 公 田 而 行 助 法 也 。 國 中 ， 郊 門 之 內 ， 鄉 遂 之 地 也 。 田 不 井 授 ， 但 為 溝 洫 ， 使 什 而 自 賦 其 一 ， 蓋 用 貢 法 也 。 周 所 謂 徹 法 者 蓋 如 此 ， 以 此 推 之 ， 當 時 非 惟 助 法 不 行 ， 其 貢 亦 不 止 什 一 矣 。 卿 以 下 必 有 圭 田 ， 圭 田 五 十 畝 。 此 世 祿 常 制 之 外 ， 又 有 圭 田 ， 所 以 厚 君 子 也 。 圭 ， 潔 也 ， 所 以 奉 祭 祀 也 。 不 言 世 祿 者 ， 滕 已 行 之 ， 但 此 未 備 耳 。 餘 夫 二 十 五 畝 。 程 子 曰 ： 「 一 夫 上 父 母 ， 下 妻 子 ， 以 五 口 八 口 為 率 ， 受 田 百 畝 。 如 有 弟 ， 是 餘 夫 也 。 年 十 六 ， 別 受 田 二 十 五 畝 ， 俟 其 壯 而 有 室 ， 然 後 更 受 百 畝 之 田 。 」 愚 按 ： 此 百 畝 常 制 之 外 ， 又 有 餘 夫 之 田 ， 以 厚 野 人 也 。 死 徙 無 出 鄉 ， 鄉 田 同 井 。 出 入 相 友 ， 守 望 相 助 ， 疾 病 相 扶 持 ， 則 百 姓 親 睦 。 死 ， 謂 葬 也 。 徙 ， 謂 徙 其 居 也 。 同 井 者 ， 八 家 也 。 友 ， 猶 伴 也 。 守 望 ， 防 寇 盜 也 。 方 里 而 井 ， 井 九 百 畝 ， 其 中 為 公 田 。 八 家 皆 私 百 畝 ， 同 養 公 田 。 公 事 畢 ， 然 後 敢 治 私 事 ， 所 以 別 野 人 也 。 養 ， 去 聲 。 別 ， 彼 列 反 。 此 詳 言 井 田 形 體 之 制 ， 乃 周 之 助 法 也 。 公 田 以 為 君 子 之 祿 ， 而 私 田 野 人 之 所 受 。 先 公 後 私 ， 所 以 別 君 子 野 人 之 分 也 。 不 言 君 子 ， 據 野 人 而 言 ， 省 文 耳 。 上 言 野 及 國 中 二 法 ， 此 獨 詳 於 治 野 者 ， 國 中 貢 法 ， 當 時 已 行 ， 但 取 之 過 於 什 一 爾 。 此 其 大 略 也 。 若 夫 潤 澤 之 ， 則 在 君 與 子 矣 。 」 夫 ， 音 扶 。 井 地 之 法 ， 諸 侯 皆 去 其 籍 ， 此 特 其 大 略 而 已 。 潤 澤 ， 謂 因 時 制 宜 ， 使 合 於 人 情 ， 宜 於 土 俗 ， 而 不 失 乎 先 王 之 意 也 。 呂 氏 曰 ： 「 子 張 子 慨 然 有 意 三 代 之 治 。 論 治 人 先 務 ， 未 始 不 以 經 界 為 急 。 講 求 法 制 ， 粲 然 備 具 。 要 之 可 以 行 於 今 ， 如 有 用 我 者 ， 舉 而 措 之 耳 。 嘗 曰 ： 『 仁 政 必 自 經 界 始 。 貧 富 不 均 ， 教 養 無 法 ； 雖 欲 言 治 ， 皆 苟 而 已 。 世 之 病 難 行 者 ， 未 始 不 以 亟 奪 富 人 之 田 為 辭 。 然 茲 法 之 行 ， 悅 之 者 眾 。 苟 處 之 有 術 ， 期 以 數 年 ， 不 刑 一 人 而 可 復 。 所 病 者 ， 特 上 之 未 行 耳 。 』 乃 言 曰 ： 『 縱 不 能 行 之 天 下 ， 猶 可 驗 之 一 鄉 。 』 方 與 學 者 議 古 之 法 ， 買 田 一 方 ， 畫 為 數 井 。 上 不 失 公 家 之 賦 役 。 退 以 其 私 ， 正 經 界 ， 分 宅 里 ， 立 斂 法 ， 廣 儲 蓄 ， 興 學 校 ， 成 禮 俗 ， 救 菑 卹 患 ， 厚 本 抑 末 。 足 以 推 先 王 之 遺 法 ， 明 當 今 之 可 行 。 有 志 未 就 而 卒 。 」 愚 按 ： 喪 禮 經 界 兩 章 ， 見 孟 子 之 學 ， 識 其 大 者 。 是 以 雖 當 禮 法 廢 壞 之 後 ， 制 度 節 文 不 可 復 考 ， 而 能 因 略 以 致 詳 ， 推 舊 而 為 新 ； 不 屑 屑 於 既 往 之 跡 ， 而 能 合 乎 先 王 之 意 ， 真 可 謂 命 世 亞 聖 之 才 矣 。

〔 一 〕 「 壅 」 原 作 「 擁 」 ， 據 清 仿 宋 大 字 本 改 。

有 為 神 農 之 言 者 許 行 ， 自 楚 之 滕 ， 踵 門 而 告 文 公 曰 ： 「 遠 方 之 人 聞 君 行 仁 政 ， 願 受 一 廛 而 為 氓 。 」 文 公 與 之 處 ， 其 徒 數 十 人 ， 皆 衣 褐 ， 捆 屨 、 織 席 以 為 食 。 衣 ， 去 聲 。 捆 ， 音 閫 。 神 農 ， 炎 帝 神 農 氏 。 始 為 耒 耜 ， 教 民 稼 穡 者 也 。 為 其 言 者 ， 史 遷 所 謂 農 家 者 流 也 。 許 ， 姓 ， 行 ， 名 也 。 踵 門 ， 足 至 門 也 。 仁 政 ， 上 章 所 言 井 地 之 法 也 。 廛 ， 民 所 居 也 。 氓 ， 野 人 之 稱 。 褐 ， 毛 布 ， 賤 者 之 服 也 。 捆 ， 扣  之 欲 其 堅 也 。 以 為 食 ， 賣 以 供 食 也 。 程 子 曰 ： 「 許 行 所 謂 神 農 之 言 ， 乃 後 世 稱 述 上 古 之 事 ， 失 其 義 理 者 耳 ， 猶 陰 陽 、 醫 、 方 稱 黃 帝 之 說 也 。 」 陳 良 之 徒 陳 相 與 其 弟 辛 ， 負 耒 耜 而 自 宋 之 滕 ， 曰 ： 「 聞 君 行 聖 人 之 政 ， 是 亦 聖 人 也 ， 願 為 聖 人 氓 。 」 陳 良 ， 楚 之 儒 者 。 耜 ， 所 以 起 土 。 耒 ， 其 柄 也 。 陳 相 見 許 行 而 大 悅 ， 盡 棄 其 學 而 學 焉 。 陳 相 見 孟 子 ， 道 許 行 之 言 曰 ： 「 滕 君 ， 則 誠 賢 君 也 ； 雖 然 ， 未 聞 道 也 。 賢 者 與 民 並 耕 而 食 ， 饔 飧 而 治 。 今 也 滕 有 倉 廩 府 庫 ， 則 是 厲 民 而 以 自 養 也 ， 惡 得 賢 ？ 」 饔 ， 音 雍 。 飧 ， 音 孫 。 惡 ， 平 聲 。 饔 飧 ， 熟 食 也 。 朝 曰 饔 ， 夕 曰 飧 。 言 當 自 炊 爨 以 為 食 ， 而 兼 治 民 事 也 。 厲 ， 病 也 。 許 行 此 言 ， 蓋 欲 陰 壞 孟 子 分 別 君 子 野 人 之 法 。 孟 子 曰 ： 「 許 子 必 種 粟 而 後 食 乎 ？ 」 曰 ： 「 然 。 」 「 許 子 必 織 布 而 後 衣 乎 ？ 」 曰 ： 「 否 。 許 子 衣 褐 。 」 「 許 子 冠 乎 ？ 」 曰 ： 「 冠 。 」 曰 ： 「 奚 冠 ？ 」 曰 ： 「 冠 素 。 」 曰 ： 「 自 織 之 與 ？ 」 曰 ： 「 否 。 以 粟 易 之 。 」 曰 ： 「 許 子 奚 為 不 自 織 ？ 」 曰 ： 「 害 於 耕 。 」 曰 ： 「 許 子 以 釜 甑 爨 ， 以 鐵 耕 乎 ？ 」 曰 ： 「 然 。 」 「 自 為 之 與 ？ 」 曰 ： 「 否 。 以 粟 易 之 。 」 衣 ， 去 聲 。 與 ， 平 聲 。 釜 ， 所 以 煮 。 甑 ， 所 以 炊 。 爨 ， 然 火 也 。 鐵 ， 耜 屬 也 。 此 語 八 反 ， 皆 孟 子 問 而 陳 相 對 也 。 「 以 粟 易 械 器 者 ， 不 為 厲 陶 冶 ； 陶 冶 亦 以 其 械 器 易 粟 者 ， 豈 為 厲 農 夫 哉 ？ 且 許 子 何 不 為 陶 冶 。 舍 皆 取 諸 其 宮 中 而 用 之 ？ 何 為 紛 紛 然 與 百 工 交 易 ？ 何 許 子 之 不 憚 煩 ？ 」 曰 ： 「 百 工 之 事 ， 固 不 可 耕 且 為 也 。 」 舍 ， 去 聲 。 此 孟 子 言 而 陳 相 對 也 。 械 器 ， 釜 甑 之 屬 也 。 陶 ， 為 甑 者 。 冶 ， 為 釜 鐵 者 。 舍 ， 止 也 ， 或 讀 屬 上 句 。 舍 ， 謂 作 陶 冶 之 處 也 。 「 然 則 治 天 下 獨 可 耕 且 為 與 ？ 有 大 人 之 事 ， 有 小 人 之 事 。 且 一 人 之 身 ， 而 百 工 之 所 為 備 。 如 必 自 為 而 後 用 之 ， 是 率 天 下 而 路 也 。 故 曰 ： 或 勞 心 ， 或 勞 力 ； 勞 心 者 治 人 ， 勞 力 者 治 於 人 ； 治 於 人 者 食 人 ， 治 人 者 食 於 人 ： 天 下 之 通 義 也 。 與 ， 平 聲 。 食 ， 音 嗣 。 此 以 下 皆 孟 子 言 也 。 路 ， 謂 奔 走 道 路 ， 無 時 休 息 也 。 治 於 人 者 ， 見 治 於 人 也 。 食 人 者 ， 出 賦 稅 以 給 公 上 也 。 食 於 人 者 ， 見 食 於 人 也 。 此 四 句 皆 古 語 ， 而 孟 子 引 之 也 。 君 子 無 小 人 則 飢 ， 小 人 無 君 子 則 亂 。 以 此 相 易 ， 正 猶 農 夫 陶 冶 以 粟 與 械 器 相 易 ， 乃 所 以 相 濟 而 非 所 以 相 病 也 。 治 天 下 者 ， 豈 必 耕 且 為 哉 ？ 當 堯 之 時 ， 天 下 猶 未 平 ， 洪 水 橫 流 ， 氾 濫 於 天 下 。 草 木 暢 茂 ， 禽 獸 繁 殖 ， 五 穀 不 登 ， 禽 獸 偪 人 。 獸 蹄 鳥 跡 之 道 ， 交 於 中 國 。 堯 獨 憂 之 ， 舉 舜 而 敷 治 焉 。 舜 使 益 掌 火 ， 益 烈 山 澤 而 焚 之 ， 禽 獸 逃 匿 。 禹 疏 九 河 ， 瀹 濟 漯 ， 而 注 諸 海 ； 決 汝 漢 ， 排 淮 泗 ， 而 注 之 江 ， 然 後 中 國 可 得 而 食 也 。 當 是 時 也 ， 禹 八 年 於 外 ， 三 過 其 門 而 不 入 ， 雖 欲 耕 ， 得 乎 ？ 瀹 ， 音 藥 。 濟 ， 子 禮 反 。 漯 ， 他 合 反 。 天 下 猶 未 平 者 ， 洪 荒 之 世 ， 生 民 之 害 多 矣 ； 聖 人 迭 興 ， 漸 次 除 治 ， 至 此 尚 未 盡 平 也 。 洪 ， 大 也 。 橫 流 ， 不 由 其 道 而 散 溢 妄 行 也 。 氾 濫 ， 橫 流 之 貌 。 暢 茂 ， 長 盛 也 。 繁 殖 ， 眾 多 也 。 五 穀 ， 稻 、 黍 、 稷 、 麥 、 菽 也 。 登 ， 成 熟 也 。 道 ， 路 也 。 獸 蹄 鳥 跡 交 於 中 國 ， 言 禽 獸 多 也 。 敷 ， 布 也 。 益 ， 舜 臣 名 。 烈 ， 熾 也 。 禽 獸 逃 匿 ， 然 後 禹 得 施 治 水 之 功 。 疏 ， 通 也 ， 分 也 。 九 河 ： 曰 徒 駭 ， 曰 太 史 ， 曰 馬 頰 ， 曰 覆 釜 ， 曰 胡 蘇 ， 曰 簡 ， 曰 潔 ， 曰 鉤 盤 ， 曰 鬲 津 。 瀹 ， 亦 疏 通 之 意 。 濟 漯 ， 二 水 名 。 決 、 排 ， 皆 去 其 壅 塞 也 。 汝 、 漢 、 淮 、 泗 ， 亦 皆 水 名 也 。 據 禹 貢 及 今 水 路 ， 惟 漢 水 入 江 耳 。 汝 泗 則 入 淮 ， 而 淮 自 入 海 。 此 謂 四 水 皆 入 于 江 ， 記 者 之 誤 也 。 后 稷 教 民 稼 穡 。 樹 藝 五 穀 ， 五 穀 熟 而 民 人 育 。 人 之 有 道 也 ， 飽 食 、 煖 衣 、 逸 居 而 無 教 ， 則 近 於 禽 獸 。 聖 人 有 憂 之 ， 使 契 為 司 徒 ， 教 以 人 倫 ： 父 子 有 親 ， 君 臣 有 義 ， 夫 婦 有 別 ， 長 幼 有 序 ， 朋 友 有 信 。 放 勳 曰 ： 『 勞 之 來 之 ， 匡 之 直 之 ， 輔 之 翼 之 ， 使 自 得 之 ， 又 從 而 振 德 之 。 』 聖 人 之 憂 民 如 此 ， 而 暇 耕 乎 ？ 契 ， 音 薛 。 別 ， 彼 列 反 。 長 、 放 ， 皆 上 聲 。 勞 、 來 ， 皆 去 聲 。 言 水 土 平 ， 然 後 得 以 教 稼 穡 ； 衣 食 足 ， 然 後 得 以 施 教 化 。 后 稷 ， 官 名 ， 棄 為 之 。 然 言 教 民 ， 則 亦 非 並 耕 矣 。 樹 ， 亦 種 也 。 藝 ， 殖 也 。 契 ， 亦 舜 臣 名 也 。 司 徒 ， 官 名 也 。 人 之 有 道 ， 言 其 皆 有 秉 彝 之 性 也 。 然 無 教 則 亦 放 逸 怠 惰 而 失 之 ， 故 聖 人 設 官 而 教 以 人 倫 ， 亦 因 其 固 有 者 而 道 之 耳 。 書 曰 ： 「 天 敘 有 典 ， 敕 我 五 典 五 惇 哉 。 」 此 之 謂 也 。 放 勳 ， 本 史 臣 贊 堯 之 辭 ， 孟 子 因 以 為 堯 號 也 。 德 ， 猶 惠 也 。 堯 言 ， 勞 者 勞 之 ， 來 者 來 之 ， 邪 者 正 之 ， 枉 者 直 之 ， 輔 以 立 之 ， 翼 以 行 之 ， 使 自 得 其 性 矣 ， 又 從 而 提 撕 警 覺 以 加 惠 焉 ， 不 使 其 放 逸 怠 惰 而 或 失 之 。 蓋 命 契 之 辭 也 。 堯 以 不 得 舜 為 己 憂 ， 舜 以 不 得 禹 、 皋 陶 為 己 憂 。 夫 以 百 畝 之 不 易 為 己 憂 者 ， 農 夫 也 。 夫 ， 音 扶 。 易 ， 去 聲 。 易 ， 治 也 。 堯 舜 之 憂 民 ， 非 事 事 而 憂 之 也 ， 急 先 務 而 已 。 所 以 憂 民 者 其 大 如 此 ， 則 不 惟 不 暇 耕 ， 而 亦 不 必 耕 矣 。 分 人 以 財 謂 之 惠 ， 教 人 以 善 謂 之 忠 ， 為 天 下 得 人 者 謂 之 仁 。 是 故 以 天 下 與 人 易 ， 為 天 下 得 人 難 。 為 、 易 ， 並 去 聲 。 分 人 以 財 ， 小 惠 而 已 。 教 人 以 善 ， 雖 有 愛 民 之 實 ， 然 其 所 及 亦 有 限 而 難 久 。 惟 若 堯 之 得 舜 ， 舜 之 得 禹 皋 陶 ， 及 所 謂 為 天 下 得 人 者 ， 而 其 恩 惠 廣 大 ， 教 化 無 窮 矣 ， 此 其 所 以 為 仁 也 。 孔 子 曰 ： 『 大 哉 堯 之 為 君 ！ 惟 天 為 大 ， 惟 堯 則 之 ， 蕩 蕩 乎 民 無 能 名 焉 ！ 君 哉 舜 也 ！ 巍 巍 乎 有 天 下 而 不 與 焉 ！ 』 堯 舜 之 治 天 下 ， 豈 無 所 用 其 心 哉 ？ 亦 不 用 於 耕 耳 。 與 ， 去 聲 。 則 ， 法 也 。 蕩 蕩 ， 廣 大 之 貌 。 君 哉 ， 言 盡 君 道 也 。 巍 巍 ， 高 大 之 貌 。 不 與 ， 猶 言 不 相 關 ， 言 其 不 以 位 為 樂 也 。 吾 聞 用 夏 變 夷 者 ， 未 聞 變 於 夷 者 也 。 陳 良 ， 楚 產 也 。 悅 周 公 、 仲 尼 之 道 ， 北 學 於 中 國 。 北 方 之 學 者 ， 未 能 或 之 先 也 。 彼 所 謂 豪 傑 之 士 也 。 子 之 兄 弟 事 之 數 十 年 ， 師 死 而 遂 倍 之 。 此 以 下 責 陳 相 倍 師 而 學 許 行 也 。 夏 ， 諸 夏 禮 義 之 教 也 。 變 夷 ， 變 化 蠻 夷 之 人 也 。 變 於 夷 ， 反 見 變 化 於 蠻 夷 之 人 也 。 產 ， 生 也 。 陳 良 生 於 楚 ， 在 中 國 之 南 ， 故 北 遊 而 學 於 中 國 也 。 先 ， 過 也 。 豪 傑 ， 才 德 出 眾 之 稱 ， 言 其 能 自 拔 於 流 俗 也 。 倍 ， 與 背 同 。 言 陳 良 用 夏 變 夷 ， 陳 相 變 於 夷 也 。 昔 者 孔 子 沒 ， 三 年 之 外 ， 門 人 治 任 將 歸 ， 入 揖 於 子 貢 ， 相 嚮 而 哭 ， 皆 失 聲 ， 然 後 歸 。 子 貢 反 ， 築 室 於 場 ， 獨 居 三 年 ， 然 後 歸 。 他 日 ， 子 夏 、 子 張 、 子 游 以 有 若 似 聖 人 ， 欲 以 所 事 孔 子 事 之 ， 彊 曾 子 。 曾 子 曰 ： 『 不 可 。 江 漢 以 濯 之 ， 秋 陽 以 暴 之 ， 皜 皜 乎 不 可 尚 已 。 』 任 ， 平 聲 。 彊 ， 上 聲 。 暴 ， 蒲 木 反 。 皜 ， 音 杲 。 三 年 ， 古 者 為 師 心 喪 三 年 ， 若 喪 父 而 無 服 也 。 任 ， 擔 也 。 場 ， 冢 上 之 壇 場 也 。 有 若 似 聖 人 ， 蓋 其 言 行 氣 象 有 似 之 者 ， 如 檀 弓 所 記 子 游 謂 有 若 之 言 似 夫 子 之 類 是 也 。 所 事 孔 子 ， 所 以 事 夫 子 之 禮 也 。 江 漢 水 多 ， 言 濯 之 潔 也 。 秋 日 燥 烈 ， 言 暴 之 乾 也 。 皜 皜 ， 潔 白 貌 。 尚 ， 加 也 。 言 夫 子 道 德 明 著 ， 光 輝 潔 白 ， 非 有 若 所 能 彷 彿 也 。 或 曰 ： 「 此 三 語 者 ， 孟 子 贊 美 曾 子 之 辭 也 。 」 今 也 南 蠻 鴃 舌 之 人 ， 非 先 王 之 道 ， 子 倍 子 之 師 而 學 之 ， 亦 異 於 曾 子 矣 。 鴃 ， 亦 作 鵙 ， 古 役 反 。 鴃 ， 博 勞 也 ， 惡 聲 之 鳥 。 南 蠻 之 聲 似 之 ， 指 許 行 也 。 吾 聞 出 於 幽 谷 遷 于 喬 木 者 ， 末 聞 下 喬 木 而 入 於 幽 谷 者 。 小 雅 伐 木 之 詩 云 ： 「 伐 木 丁 丁 ， 鳥 鳴 嚶 嚶 ， 出 自 幽 谷 ， 遷 于 喬 木 。 」 魯 頌 曰 ： 『 戎 狄 是 膺 ， 荊 舒 是 懲 。 』 周 公 方 且 膺 之 ， 子 是 之 學 ， 亦 為 不 善 變 矣 。 」 魯 頌 閟 宮 之 篇 也 。 膺 ， 擊 也 。 荊 ， 楚 本 號 也 。 舒 ， 國 名 ， 近 楚 者 也 。 懲 ， 艾 也 。 按 今 此 詩 為 僖 公 之 頌 ， 而 孟 子 以 周 公 言 之 ， 亦 斷 章 取 義 也 。 「 從 許 子 之 道 ， 則 市 賈 不 貳 ， 國 中 無 偽 。 雖 使 五 尺 之 童 適 市 ， 莫 之 或 欺 。 布 帛 長 短 同 ， 則 賈 相 若 ； 麻 縷 絲 絮 輕 重 同 ， 則 賈 相 若 ； 五 穀 多 寡 同 ， 則 賈 相 若 ； 屨 大 小 同 ， 則 賈 相 若 。 」 賈 音 價 ， 下 同 。 陳 相 又 言 許 子 之 道 如 此 。 蓋 神 農 始 為 市 井 ， 故 許 行 又 託 於 神 農 ， 而 有 是 說 也 。 五 尺 之 童 ， 言 幼 小 無 知 也 。 許 行 欲 使 市 中 所 粥 之 物 ， 皆 不 論 精 粗 美 惡 ， 但 以 長 短 輕 重 多 寡 大 小 為 價 也 。 曰 ：「
夫 物 之 不 齊 ， 物 之 情 也 ； 或 相 倍 蓰 ， 或 相 什 伯 ， 或 相 千 萬 。 子 比 而 同 之 ， 是 亂 天 下 也 。 巨 屨 小 屨 同 賈 ， 人 豈 為 之 哉 ？ 從 許 子 之 道 ， 相 率 而 為 偽 者 也 ， 惡 能 治 國 家 ？ 」 夫 ， 音 扶 。 蓰 ， 音 師 ， 又 山 綺 反 。 比 ， 必 二 反 。 惡 ， 平 聲 。 倍 ， 一 倍 也 。 蓰 ， 五 倍 也 。 什 伯 千 萬 ， 皆 倍 數 也 。 比 ， 次 也 。 孟 子 言 物 之 不 齊 ， 乃 其 自 然 之 理 ， 其 有 精 粗 ， 猶 其 有 大 小 也 。 若 大 屨 小 屨 同 價 ， 則 人 豈 肯 為 其 大 者 哉 ？ 今 不 論 精 粗 ， 使 之 同 價 ， 是 使 天 下 之 人 皆 不 肯 為 其 精 者 ， 而 競 為 濫 惡 之 物 以 相 欺 耳 。

墨 者 夷 之 ， 因 徐 辟 而 求 見 孟 子 。 孟 子 曰 ： 「 吾 固 願 見 ， 今 吾 尚 病 ， 病 愈 ， 我 且 往 見 ， 夷 子 不 來 ！ 」 辟 ， 音 壁 ， 又 音 闢 。 墨 者 ， 治 墨 翟 之 道 者 。 夷 ， 姓 ； 之 ， 名 。 徐 辟 ， 孟 子 弟 子 。 孟 子 稱 疾 ， 疑 亦 託 辭 以 觀 其 意 之 誠 否 。 他 日 又 求 見 孟 子 。 孟 子 曰 ： 「 吾 今 則 可 以 見 矣 。 不 直 ， 則 道 不 見 ； 我 且 直 之 。 吾 聞 夷 子 墨 者 。 墨 之 治 喪 也 ， 以 薄 為 其 道 也 。 夷 子 思 以 易 天 下 ， 豈 以 為 非 是 而 不 貴 也 ？ 然 而 夷 子 葬 其 親 厚 ， 則 是 以 所 賤 事 親 也 。 」 不 見 之 見 ， 音 現 。 又 求 見 ， 則 其 意 已 誠 矣 ， 故 因 徐 辟 以 質 之 如 此 。 直 ， 盡 言 以 相 正 也 。 莊 子 曰 ： 「 墨 子 生 不 歌 ， 死 無 服 ， 桐 棺 三 寸 而 無 槨 。 」 是 墨 之 治 喪 ， 以 薄 為 道 也 。 易 天 下 ， 謂 移 易 天 下 之 風 俗 也 。 夷 子 學 於 墨 氏 而 不 從 其 教 ， 其 心 必 有 所 不 安 者 ， 故 孟 子 因 以 詰 之 。 徐 子 以 告 夷 子 。 夷 子 曰 ： 「 儒 者 之 道 ， 古 之 人 『 若 保 赤 子 』 ， 此 言 何 謂 也 ？ 之 則 以 為 愛 無 差 等 ， 施 由 親 始 。 」 徐 子 以 告 孟 子 。 孟 子 曰 ： 「 夫 夷 子 ， 信 以 為 人 之 親 其 兄 之 子 為 若 親 其 鄰 之 赤 子 乎 ？ 彼 有 取 爾 也 。 赤 子 匍 匐 將 入 井 ， 非 赤 子 之 罪 也 。 且 天 之 生 物 也 ， 使 之 一 本 ， 而 夷 子 二 本 故 也 。 夫 ， 音 扶 ， 下 同 。 匍 ， 音 蒲 。 匐 ， 蒲 北 反 。「
若 保 赤 子 」 ， 周 書 康 誥 篇 文 ， 此 儒 者 之 言 也 。 夷 子 引 之 ， 蓋 欲 援 儒 而 入 於 墨 ， 以 拒 孟 子 之 非 己 。 又 曰 ： 「 愛 無 差 等 ， 施 由 親 始 」 ， 則 推 墨 而 附 於 儒 ， 以 釋 己 所 以 厚 葬 其 親 之 意 ， 皆 所 謂 遁 辭 也 。 孟 子 言 人 之 愛 其 兄 子 與 鄰 之 子 ， 本 有 差 等 。 書 之 取 譬 ， 本 為 小 民 無 知 而 犯 法 ， 如 赤 子 無 知 而 入 井 耳 。 且 人 物 之 生 ， 必 各 本 於 父 母 而 無 二 ， 乃 自 然 之 理 ， 若 天 使 之 然 也 。 故 其 愛 由 此 立 ， 而 推 以 及 人 ， 自 有 差 等 。 今 如 夷 子 之 言 ， 則 是 視 其 父 母 本 無 異 於 路 人 ， 但 其 施 之 之 序 ， 姑 自 此 始 耳 。 非 二 本 而 何 哉 ？ 然 其 於 先 後 之 間 ， 猶 知 所 擇 ， 則 又 其 本 心 之 明 有 終 不 得 而 息 者 ， 此 其 所 以 卒 能 受 命 而 自 覺 其 非 也 。 蓋 上 世 嘗 有 不 葬 其 親 者 。 其 親 死 ， 則 舉 而 委 之 於 壑 。 他 日 過 之 ， 狐 狸 食 之 ， 蠅 蚋 姑 嘬 之 。 其 顙 有 泚 ， 睨 而 不 視 。 夫 泚 也 ， 非 為 人 泚 ， 中 心 達 於 面 目 。 蓋 歸 反 虆 梩 而 掩 之 。 掩 之 誠 是 也 ， 則 孝 子 仁 人 之 掩 其 親 ， 亦 必 有 道 矣 。 」 蚋 ， 音 汭 。 嘬 ， 楚 怪 反 ， 泚 ， 七 禮 反 。 睨 ， 音 詣 。 為 ， 去 聲 。 虆 ， 力 追 反 。 梩 ， 力 知 反 。 因 夷 子 厚 葬 其 親 而 言 此 ， 以 深 明 一 本 之 意 。 上 世 ， 謂 太 古 也 。 委 ， 棄 也 。 壑 ， 山 水 所 趨 也 。 蚋 ， 蚊 屬 。 姑 ， 語 助 聲 ， 或 曰 螻 蛄 也 。 嘬 ， 攢 共 食 之 也 。 顙 ， 額 也 。 泚 ， 泚 然 汗 出 之 貌 。 睨 ， 邪 視 也 。 視 ， 正 視 也 。 不 能 不 視 ， 而 又 不 忍 正 視 ， 哀 痛 迫 切 ， 不 能 為 心 之 甚 也 。 非 為 人 泚 ， 言 非 為 他 人 見 之 而 然 也 。 所 謂 一 本 者 ， 於 此 見 之 ， 尤 為 親 切 。 蓋 惟 至 親 故 如 此 ， 在 他 人 ， 則 雖 有 不 忍 之 心 ， 而 其 哀 痛 迫 切 ， 不 至 若 此 之 甚 矣 。 反 ， 覆 也 。 虆 ， 土 籠 也 。 梩 ， 土 轝 也 。 於 是 歸 而 掩 覆 其 親 之 尸 ， 此 葬 埋 之 禮 所 由 起 也 。 此 掩 其 親 者 ， 若 所 當 然 ， 則 孝 子 仁 人 所 以 掩 其 親 者 ， 必 有 其 道 ， 而 不 以 薄 為 貴 矣 。 徐 子 以 告 夷 子 。 夷 子 憮 然 為 閒 曰 ： 「 命 之 矣 。 」 憮 ， 音 武 。 閒 ， 如 字 。 憮 然 ， 茫 然 自 失 之 貌 。 為 閒 者 ， 有 頃 之 閒 也 。 命 ， 猶 教 也 。 言 孟 子 已 教 我 矣 。 蓋 因 其 本 心 之 明 ， 以 攻 其 所 學 之 蔽 ， 是 以 吾 之 言 易 入 ， 而 彼 之 惑 易 解 也 。

孟 子 集 注 卷 六

滕 文 公 章 句 下 凡 十 章 。

陳 代 曰 ： 「 不 見 諸 侯 ， 宜 若 小 然 ； 今 一 見 之 ， 大 則 以 王 ， 小 則 以 霸 。 且 志 曰 ： 『 枉 尺 而 直 尋 』 ， 宜 若 可 為 也 。 」 王 ， 去 聲 。 陳 代 ， 孟 子 弟 子 也 。 小 ， 謂 小 節 也 。 枉 ， 屈 也 。 直 ， 伸 也 。 八 尺 曰 尋 。 枉 尺 直 尋 ， 猶 屈 己 一 見 諸 侯 ， 而 可 以 致 王 霸 ， 所 屈 者 小 ， 所 伸 者 大 也 。 孟 子 曰 ： 「 昔 齊 景 公 田 ， 招 虞 人 以 旌 ， 不 至 ， 將 殺 之 。 志 士 不 忘 在 溝 壑 ， 勇 士 不 忘 喪 其 元 。 孔 子 奚 取 焉 ？ 取 非 其 招 不 往 也 ， 如 不 待 其 招 而 往 ， 何 哉 ？ 喪 ， 去 聲 。 田 ， 獵 也 。 虞 人 ， 守 苑 囿 之 吏 也 。 招 大 夫 以 旌 ， 招 虞 人 以 皮 冠 。 元 ， 首 也 。 志 士 固 窮 ， 常 念 死 無 棺 槨 ， 棄 溝 壑 而 不 恨 ； 勇 士 輕 生 ， 常 念 戰 鬥 而 死 ， 喪 其 首 而 不 顧 也 。 此 二 句 ， 乃 孔 子 歎 美 虞 人 之 言 。 夫 虞 人 招 之 不 以 其 物 ， 尚 守 死 而 不 往 ， 況 君 子 豈 可 不 待 其 招 而 自 往 見 之 邪 ？ 此 以 上 告 之 以 不 可 往 見 之 意 。 且 夫 枉 尺 而 直 尋 者 ， 以 利 言 也 。 如 以 利 ， 則 枉 尋 直 尺 而 利 ， 亦 可 為 與 ？ 夫 ， 音 扶 。 與 ， 平 聲 。 此 以 下 ， 正 其 所 稱 枉 尺 直 尋 之 非 。 夫 所 謂 枉 小 而 所 伸 者 大 則 為 之 者 ， 計 其 利 耳 。 一 有 計 利 之 心 ， 則 雖 枉 多 伸 少 而 有 利 ， 亦 將 為 之 邪 ？ 甚 言 其 不 可 也 。 昔 者 趙 簡 子 使 王 良 與 嬖 奚 乘 ， 終 日 而 不 獲 一 禽 。 嬖 奚 反 命 曰 ： 『 天 下 之 賤 工 也 。 』 或 以 告 王 良 。 良 曰 ： 『 請 復 之 。 』 彊 而 後 可 ， 一 朝 而 獲 十 禽 。 嬖 奚 反 命 曰 ： 『 天 下 之 良 工 也 。 』 簡 子 曰 ： 『 我 使 掌 與 女 乘 。 』 謂 王 良 。 良 不 可 ， 曰 ： 『 吾 為 之 範 我 馳 驅 ， 終 日 不 獲 一 ； 為 之 詭 遇 ， 一 朝 而 獲 十 。 詩 云 ： 「 不 失 其 馳 ， 舍 矢 如 破 。 」 我 不 貫 與 小 人 乘 ， 請 辭 。 』 乘 ， 去 聲 。 彊 ， 上 聲 。 女 ， 音 汝 。 為 ， 去 聲 。 舍 ， 上 聲 。 趙 簡 子 ， 晉 大 夫 趙 鞅 也 。 王 良 ， 善 御 者 也 。 嬖 奚 ， 簡 子 幸 臣 。 與 之 乘 ， 為 之 御 也 。 復 之 ， 再 乘 也 。 彊 而 後 可 ， 嬖 奚 不 肯 ， 彊 之 而 後 肯 也 。 一 朝 ， 自 晨 至 食 時 也 。 掌 ， 專 主 也 。 範 ， 法 度 也 。 詭 遇 ， 不 正 而 與 禽 遇 也 。 言 奚 不 善 射 ， 以 法 馳 驅 則 不 獲 ， 廢 法 詭 遇 而 後 中 也 。 詩 小 雅 車 攻 之 篇 。 言 御 者 不 失 其 馳 驅 之 法 ， 而 射 者 發 矢 皆 中 而 力 ， 今 嬖 奚 不 能 也 。 貫 ， 習 也 。 御 者 且 羞 與 射 者 比 。 比 而 得 禽 獸 ， 雖 若 丘 陵 ， 弗 為 也 。 如 枉 道 而 從 彼 ， 何 也 ？ 且 子 過 矣 ， 枉 己 者 ， 未 有 能 直 人 者 也 。 」 比 ， 必 二 反 。 比 ， 阿 黨 也 。 若 丘 陵 ， 言 多 也 。 或 曰 ： 「 居 今 之 世 ， 出 處 去 就 不 必 一 一 中 節 ， 欲 其 一 一 中 節 ， 則 道 不 得 行 矣 。 」 楊 氏 曰 ： 「 何 其 不 自 重 也 ， 枉 己 其 能 直 人 乎 ？ 古 之 人 寧 道 之 不 行 ， 而 不 輕 其 去 就 ； 是 以 孔 孟 雖 在 春 秋 戰 國 之 時 ， 而 進 必 以 正 ， 以 至 終 不 得 行 而 死 也 。 使 不 恤 其 去 就 而 可 以 行 道 ， 孔 孟 當 先 為 之 矣 。 孔 孟 豈 不 欲 道 之 行 哉 ？ 」

景 春 曰 ： 「 公 孫 衍 、 張 儀 豈 不 誠 大 丈 夫 哉 ？ 一 怒 而 諸 侯 懼 ， 安 居 而 天 下 熄 。 」 景 春 ， 人 姓 名 。 公 孫 衍 、 張 儀 ， 皆 魏 人 。 怒 則 說 諸 侯 使 相 攻 伐 ， 故 諸 侯 懼 也 。 孟 子 曰 ： 「 是 焉 得 為 大 丈 夫 乎 ？ 子 未 學 禮 乎 ？ 丈 夫 之 冠 也 ， 父 命 之 ； 女 子 之 嫁 也 ， 母 命 之 ， 往 送 之 門 ， 戒 之 曰 ：『
往 之 女 家 ， 必 敬 必 戒 ， 無 違 夫 子 ！ 』 以 順 為 正 者 ， 妾 婦 之 道 也 。 焉 ， 於 虔 反 。 冠 ， 去 聲 。 女 家 之 女 ， 音 汝 。 加 冠 於 首 曰 冠 。 女 家 ， 夫 家 也 。 婦 人 內 夫 家 ， 以 嫁 為 歸 也 。 夫 子 ， 夫 也 。 女 子 從 人 ， 以 順 為 正 道 也 。 蓋 言 二 子 阿 諛 苟 容 ， 竊 取 權 勢 ， 乃 妾 婦 順 從 之 道 耳 ， 非 丈 夫 之 事 也 。 居 天 下 之 廣 居 ， 立 天 下 之 正 位 ， 行 天 下 之 大 道 。 得 志 與 民 由 之 ， 不 得 志 獨 行 其 道 。 富 貴 不 能 淫 ， 貧 賤 不 能 移 ， 威 武 不 能 屈 。 此 之 謂 大 丈 夫 。 」 廣 居 ， 仁 也 。 正 位 ， 禮 也 。 大 道 ， 義 也 。 與 民 由 之 ， 推 其 所 得 於 人 也 ； 獨 行 其 道 ， 守 其 所 得 於 己 也 。 淫 ， 蕩 其 心 也 。 移 ， 變 其 節 也 。 屈 ， 挫 其 志 也 。 何 叔 京 曰 ： 「 戰 國 之 時 ， 聖 賢 道 否 ， 天 下 不 復 見 其 德 業 之 盛 ； 但 見 姦 巧 之 徒 ， 得 志 橫 行 ， 氣 燄 可 畏 ， 遂 以 為 大 丈 夫 。 不 知 由 君 子 觀 之 ， 是 乃 妾 婦 之 道 耳 ， 何 足 道 哉 ？ 」

周 霄 問 曰 ： 「 古 之 君 子 仕 乎 ？ 」 孟 子 曰 ： 「 仕 。 傳 曰 ： 『 孔 子 三 月 無 君 ， 則 皇 皇 如 也 ， 出 疆 必 載 質 。 』 公 明 儀 曰 ： 『 古 之 人 三 月 無 君 則 弔 。 』 」 傳 ， 直 戀 反 。 質 與 贄 同 ， 下 同 。 周 霄 ， 魏 人 。 無 君 ， 謂 不 得 仕 而 事 君 也 。 皇 皇 ， 如 有 求 而 弗 得 之 意 。 出 疆 ， 謂 失 位 而 去 國 也 。 質 ， 所 執 以 見 人 者 ， 如 士 則 執 雉 也 。 出 疆 載 之 者 ， 將 以 見 所 適 國 之 君 而 事 之 也 。 「 三 月 無 君 則 弔 ， 不 以 急 乎 ？ 」 周 霄 問 也 。 以 、 已 通 ， 太 也 。 後 章 放 此 。 曰 ： 「 士 之 失 位 也 ， 猶 諸 侯 之 失 國 家 也 。 禮 曰 ： 『 諸 侯 耕 助 ， 以 供 粢 盛 ； 夫 人 蠶 繅 ， 以 為 衣 服 。 犧 牲 不 成 ， 粢 盛 不 潔 ， 衣 服 不 備 ， 不 敢 以 祭 。 惟 士 無 田 ， 則 亦 不 祭 。 』 牲 殺 器 皿 衣 服 不 備 ， 不 敢 以 祭 ， 則 不 敢 以 宴 ， 亦 不 足 弔 乎 ？ 」 盛 ， 音 成 。 繅 ， 素 刀 反 。 皿 ， 武 永 反 。 禮 曰 ： 「 諸 侯 為 藉 百 畝 ， 冕 而 青 紘 ， 躬 秉 耒 以 耕 ， 而 庶 人 助 以 終 畝 。 收 而 藏 之 御 廩 ， 以 供 宗 廟 之 粢 盛 。 使 世 婦 蠶 于 公 桑 蠶 室 ， 奉 繭 以 示 于 君 ， 遂 獻 于 夫 人 。 夫 人 副 禕 受 之 ， 繅 三 盆 手 ， 遂 布 于 三 宮 世 婦 ， 使 繅 以 為 黼 黻 文 章 ， 而 服 以 祀 先 王 先 公 。 」 又 曰 ： 「 士 有 田 則 祭 ， 無 田 則 薦 。 」 黍 稷 曰 粢 ， 在 器 曰 盛 。 牲 殺 ， 牲 必 特 殺 也 。 皿 ， 所 以 覆 器 者 。 「 出 疆 必 載 質 ， 何 也 ？ 」 周 霄 問 也 。 曰 ： 「 士 之 仕 也 ， 猶 農 夫 之 耕 也 ， 農 夫 豈 為 出 疆 舍 其 耒 耜 哉 ？ 」 為 ， 去 聲 。 舍 ， 上 聲 。 曰 ： 「 晉 國 亦 仕 國 也 ， 未 嘗 聞 仕 如 此 其 急 。 仕 如 此 其 急 也 ， 君 子 之 難 仕 ， 何 也 ？ 」 曰 ： 「 丈 失 生 而 願 為 之 有 室 ， 女 子 生 而 願 為 之 有 家 。 父 母 之 心 ， 人 皆 有 之 。 不 待 父 母 之 命 、 媒 妁 之 言 ， 鑽 穴 隙 相 窺 ， 踰 牆 相 從 ， 則 父 母 國 人 皆 賤 之 。 古 之 人 未 嘗 不 欲 仕 也 ， 又 惡 不 由 其 道 。 不 由 其 道 而 往 者 ， 與 鑽 穴 隙 之 類 也 。 」 為 ， 去 聲 。 妁 ， 音 酌 。 隙 ， 去 逆 反 。 惡 ， 去 聲 。 晉 國 ， 解 見 首 篇 。 仕 國 ， 謂 君 子 游 宦 之 國 。 霄 意 以 孟 子 不 見 諸 侯 為 難 仕 ， 故 先 問 古 之 君 子 仕 否 ， 然 後 言 此 以 風 切 之 也 。 男 以 女 為 室 ， 女 以 男 為 家 。 妁 ， 亦 媒 也 。 言 為 父 母 者 ， 非 不 願 其 男 女 之 有 室 家 ， 而 亦 惡 其 不 由 道 。 蓋 君 子 雖 不 潔 身 以 亂 倫 ， 而 亦 不 殉 利 而 忘 義 也 。

彭 更 問 曰 ： 「 後 車 數 十 乘 ， 從 者 數 百 人 ， 以 傳 食 於 諸 侯 ， 不 以 泰 乎 ？ 」 孟 子 曰 ： 「 非 其 道 ， 則 一 簞 食 不 可 受 於 人 ； 如 其 道 ， 則 舜 受 堯 之 天 下 ， 不 以 為 泰 ， 子 以 為 泰 乎 ？ 」 更 ， 平 聲 。 乘 、 從 ， 皆 去 聲 。 傳 ， 直 戀 反 。 簞 ， 音 丹 。 食 ， 音 嗣 。 彭 更 ， 孟 子 弟 子 也 。 泰 ， 侈 也 。 曰 ： 「 否 。 士 無 事 而 食 ， 不 可 也 。 」 言 不 以 舜 為 泰 ， 但 謂 今 之 士 無 功 而 食 人 之 食 ， 則 不 可 也 。 曰 ： 「 子 不 通 功 易 事 ， 以 羡 補 不 足 ， 則 農 有 餘 粟 ， 女 有 餘 布 ； 子 如 通 之 ， 則 梓 匠 輪 輿 皆 得 食 於 子 。 於 此 有 人 焉 ， 入 則 孝 ， 出 則 悌 ， 守 先 王 之 道 ， 以 待 後 之 學 者 ， 而 不 得 食 於 子 。 子 何 尊 梓 匠 輪 輿 而 輕 為 仁 義 者 哉 ？ 」 羡 ， 延 面 反 。 通 功 易 事 ， 謂 通 人 之 功 而 交 易 其 事 。 羡 ， 餘 也 。 有 餘 ， 言 無 所 貿 易 ， 而 積 於 無 用 也 。 梓 人 匠 人 ， 木 工 也 。 輪 人 輿 人 ， 車 工 也 。 曰 ： 「 梓 匠 輪 輿 ， 其 志 將 以 求 食 也 ； 君 子 之 為 道 也 ， 其 志 亦 將 以 求 食 與 ？ 」 曰 ： 「 子 何 以 其 志 為 哉 ？ 其 有 功 於 子 ， 可 食 而 食 之 矣 。 且 子 食 志 乎 ？ 食 功 乎 ？ 」 曰 ： 「 食 志 。 」 與 ， 平 聲 。 可 食 而 食 、 食 志 食 功 之 食 ， 皆 音 嗣 ， 下 同 。 孟 子 言 自 我 而 言 ， 固 不 求 食 ； 自 彼 而 言 ， 凡 有 功 者 則 當 食 之 。 曰 ： 「 有 人 於 此 ， 毀 瓦 畫 墁 ， 其 志 將 以 求 食 也 ， 則 子 食 之 乎 ？ 」 曰 ： 「 否 。 」 曰 ： 「 然 則 子 非 食 志 也 ， 食 功 也 。 」 墁 ， 武 安 反 。 子 食 之 食 ， 亦 音 嗣 。 墁 ， 牆 壁 之 飾 也 。 毀 瓦 畫 墁 ， 言 無 功 而 有 害 也 。 既 曰 食 功 ， 則 以 士 為 無 事 而 食 者 ， 真 尊 梓 匠 輪 輿 而 輕 為 仁 義 者 矣 。

萬 章 問 曰 ： 「 宋 ， 小 國 也 。 今 將 行 王 政 ， 齊 楚 惡 而 伐 之 ， 則 如 之 何 ？ 」 惡 ， 去 聲 。 萬 章 ， 孟 子 弟 子 。 宋 王 偃 嘗 滅 滕 伐 薛 ， 敗 齊 、 楚 、 魏 之 兵 ， 欲 霸 天 下 ， 疑 即 此 時 也 。 孟 子 曰 ： 「 湯 居 亳 ， 與 葛 為 鄰 ， 葛 伯 放 而 不 祀 。 湯 使 人 問 之 曰 ： 『 何 為 不 祀 ？ 』 曰 ： 『 無 以 供 犧 牲 也 。 』 湯 使 遺 之 牛 羊 。 葛 伯 食 之 ， 又 不 以 祀 。 湯 又 使 人 問 之 曰 ： 『 何 為 不 祀 ？ 』 曰 ： 『 無 以 供 粢 盛 也 。 』 湯 使 亳 眾 往 為 之 耕 ， 老 弱 饋 食 。 葛 伯 率 其 民 ， 要 其 有 酒 食 黍 稻 者 奪 之 ， 不 授 者 殺 之 。 有 童 子 以 黍 肉 餉 ， 殺 而 奪 之 。 書 曰 ： 『 葛 伯 仇 餉 。 』 此 之 謂 也 。 遺 ， 唯 季 反 。 盛 ， 音 成 。 往 為 之 為 ， 去 聲 。 饋 食 、 酒 食 之 食 ， 音 嗣 。 要 ， 平 聲 。 餉 ， 式 亮 反 。 葛 ， 國 名 。 伯 ， 爵 也 。 放 而 不 祀 ， 放 縱 無 道 ， 不 祀 先 祖 也 。 亳 眾 ， 湯 之 民 。 其 民 ， 葛 民 也 。 授 ， 與 也 。 餉 ， 亦 饋 也 。 書 商 書 仲 虺 之 誥 也 。 仇 餉 ， 言 與 餉 者 為 仇 也 。 為 其 殺 是 童 子 而 征 之 ， 四 海 之 內 皆 曰 ： 『 非 富 天 下 也 ， 為 匹 夫 匹 婦 復 讎 也 。 』 為 ， 去 聲 。 非 富 天 下 ， 言 湯 之 心 ， 非 以 天 下 為 富 而 欲 得 之 也 。 『 湯 始 征 ， 自 葛 載 』 ， 十 一 征 而 無 敵 於 天 下 。 東 面 而 征 ， 西 夷 怨 ； 南 面 而 征 ， 北 狄 怨 ， 曰 ： 『 奚 為 後 我 ？ 』 民 之 望 之 ， 若 大 旱 之 望 雨 也 。 歸 市 者 弗 止 ， 芸 者 不 變 ， 誅 其 君 ， 弔 其 民 ， 如 時 雨 降 。 民 大 悅 。 書 曰 ： 『 徯 我 后 ， 后 來 其 無 罰 。 』 載 ， 亦 始 也 。 十 一 征 ， 所 征 十 一 國 也 。 餘 己 見 前 篇 。 『 有 攸 不 惟 臣 ， 東 征 ， 綏 厥 士 女 ， 匪 厥 玄 黃 ， 紹 我 周 王 見 休 ， 惟 臣 附 于 大 邑 周 。 』 其 君 子 實 玄 黃 于 匪 以 迎 其 君 子 ， 其 小 人 簞 食 壺 漿 以 迎 其 小 人 ， 救 民 於 水 火 之 中 ， 取 其 殘 而 已 矣 。 食 ， 音 嗣 。 按 周 書 武 成 篇 載 武 王 之 言 ， 孟 子 約 其 文 如 此 。 然 其 辭 時 與 今 書 文 不 類 ， 今 姑 依 此 文 解 之 。 有 所 不 惟 臣 ， 謂 助 紂 為 惡 ， 而 不 為 周 臣 者 。 匪 ， 與 篚 同 。 玄 黃 ， 幣 也 。 紹 ， 繼 也 ， 猶 言 事 也 。 言 其 士 女 以 篚 盛 玄 黃 之 幣 ， 迎 武 王 而 事 之 也 。 商 人 而 曰 我 周 王 ， 猶 商 書 所 謂 我 后 也 。 休 ， 美 也 。 言 武 王 能 順 天 休 命 ， 而 事 之 者 皆 見 休 也 。 臣 附 ， 歸 服 也 。 孟 子 又 釋 其 意 ， 言 商 人 聞 周 師 之 來 ， 各 以 其 類 相 迎 者 ， 以 武 王 能 捄 民 於 水 火 之 中 ， 取 其 殘 民 者 誅 之 ， 而 不 為 暴 虐 耳 。 君 子 ， 謂 在 位 之 人 。 小 人 ， 謂 細 民 也 。 太 誓 曰 ： 『 我 武 惟 揚 ， 侵 于 之 疆 ， 則 取 于 殘 ， 殺 伐 用 張 ， 于 湯 有 光 。 』 太 誓 ， 周 書 也 。 今 書 文 亦 小 異 。 言 武 王 威 武 奮 揚 ， 侵 彼 紂 之 疆 界 ， 取 其 殘 賊 ， 而 殺 伐 之 功 因 以 張 大 ， 比 於 湯 之 伐 桀 又 有 光 焉 ， 引 此 以 證 上 文 取 其 殘 之 義 。 不 行 王 政 云 爾 ， 苟 行 王 政 ， 四 海 之 內 皆 舉 首 而 望 之 ， 欲 以 為 君 。 齊 楚 雖 大 ， 何 畏 焉 ？ 」 宋 實 不 能 行 王 政 ， 後 果 為 齊 所 滅 ， 王 偃 走 死 。 尹 氏 曰 ： 「 為 國 者 能 自 治 而 得 民 心 ， 則 天 下 皆 將 歸 往 之 ， 恨 其 征 伐 之 不 早 也 。 尚 何 強 國 之 足 畏 哉 ？ 苟 不 自 治 ， 而 以 強 弱 之 勢 言 之 ， 是 可 畏 而 已 矣 。 」

孟 子 謂 戴 不 勝 曰 ： 「 子 欲 子 之 王 之 善 與 ？ 我 明 告 子 。 有 楚 大 夫 於 此 ， 欲 其 子 之 齊 語 也 ， 則 使 齊 人 傅 諸 ？ 使 楚 人 傅 諸 ？ 」 曰 ： 「 使 齊 人 傅 之 。 」 曰 ： 「 一 齊 人 傅 之 ， 眾 楚 人 咻 之 ， 雖 日 撻 而 求 其 齊 也 ， 不 可 得 矣 ； 引 而 置 之 莊 嶽 之 間 數 年 ， 雖 日 撻 而 求 其 楚 ， 亦 不 可 得 矣 。 與 ， 平 聲 。 咻 ， 音 休 。 戴 不 勝 ， 宋 臣 也 。 齊 語 ， 齊 人 語 也 。 傅 ， 教 也 。 咻 ， 讙 也 。 齊 ， 齊 語 也 。 莊 嶽 ， 齊 街 里 名 也 。 楚 ， 楚 語 也 。 此 先 設 譬 以 曉 之 也 。 子 謂 薛 居 州 ， 善 士 也 。 使 之 居 於 王 所 。 在 於 王 所 者 ， 長 幼 卑 尊 ， 皆 薛 居 州 也 ， 王 誰 與 為 不 善 ？ 在 王 所 者 ， 長 幼 卑 尊 ， 皆 非 薛 居 州 也 ， 王 誰 與 為 善 ？ 一 薛 居 州 ， 獨 如 宋 王 何 ？ 」 長 ， 上 聲 。 居 州 ， 亦 宋 臣 。 言 小 人 眾 而 君 子 獨 ， 無 以 成 正 君 之 功 。

公 孫 丑 問 曰 ： 「 不 見 諸 侯 何 義 ？ 」 孟 子 曰 ： 「 古 者 不 為 臣 不 見 。 不 為 臣 ， 謂 未 仕 於 其 國 者 也 ， 此 不 見 諸 侯 之 義 也 。 段 干 木 踰 垣 而 辟 之 ， 泄 柳 閉 門 而 不 內 ， 是 皆 已 甚 。 迫 ， 斯 可 以 見 矣 。 辟 ， 去 聲 。 內 ， 與 納 同 。 段 干 木 ， 魏 文 侯 時 人 。 泄 柳 ， 魯 繆 公 時 人 。 文 侯 、 繆 公 欲 見 此 二 人 ， 而 二 人 不 肯 見 之 ， 蓋 未 為 臣 也 。 已 甚 ， 過 甚 也 。 迫 ， 謂 求 見 之 切 也 。 陽 貨 欲 見 孔 子 而 惡 無 禮 ， 大 夫 有 賜 於 士 ， 不 得 受 於 其 家 ， 則 往 拜 其 門 。 陽 貨 矙 孔 子 之 亡 也 ， 而 饋 孔 子 蒸 豚 ； 孔 子 亦 矙 其 亡 也 ， 而 往 拜 之 。 當 是 時 ， 陽 貨 先 ， 豈 得 不 見 ？ 欲 見 之 見 ， 音 現 。 惡 ， 去 聲 。 矙 ， 音 勘 。 此 又 引 孔 子 之 事 ， 以 明 可 見 之 節 也 。 欲 見 孔 子 ， 欲 召 孔 子 來 見 己 也 。 惡 無 禮 ， 畏 人 以 己 為 無 禮 也 。 受 於 其 家 ， 對 使 人 拜 受 於 家 也 。 其 門 ， 大 夫 之 門 也 。 矙 ， 窺 也 。 陽 貨 於 魯 為 大 夫 ， 孔 子 為 士 ， 故 以 此 物 及 其 不 在 而 饋 之 ， 欲 其 來 拜 而 見 之 也 。 先 ， 謂 先 來 加 禮 也 。 曾 子 曰 ： 『 脅 肩 諂 笑 ， 病 于 夏 畦 。 』 子 路 曰 ： 『 未 同 而 言 ， 觀 其 色 赧 赧 然 ， 非 由 之 所 知 也 。 』 由 是 觀 之 ， 則 君 子 之 所 養 可 知 已 矣 。 」 脅 ，  業 反 。 赧 ， 奴 簡 反 。 脅 肩 ， 竦 體 。 諂 笑 ， 強 笑 。 皆 小 人 側 媚 之 態 也 。 病 ， 勞 也 。 夏 畦 ， 夏 月 治 畦 之 人 也 。 言 為 此 者 ， 其 勞 過 於 夏 畦 之 人 也 。 未 同 而 言 ， 與 人 未 合 而 強 與 之 言 也 。 赧 赧 ， 慚 而 面 赤 之 貌 。 由 ， 子 路 名 。 言 非 己 所 知 ， 甚 惡 之 之 辭 也 。 孟 子 言 由 此 二 言 觀 之 ， 則 二 子 之 所 養 可 知 ， 必 不 肯 不 俟 其 禮 之 至 ， 而 輒 往 見 之 也 。 此 章 言 聖 人 禮 義 之 中 正 ， 過 之 者 傷 於 迫 切 而 不 洪 ， 不 及 者 淪 於 汙 賤 而 可 恥 。

戴 盈 之 曰 ： 「 什 一 ， 去 關 市 之 征 ， 今 茲 未 能 。 請 輕 之 ， 以 待 來 年 ， 然 後 已 ， 何 如 ？ 」 去 ， 上 聲 。 盈 之 ， 亦 宋 大 夫 也 。 什 一 ， 井 田 之 法 也 。 關 市 之 征 ， 商 賈 之 稅 也 。 已 ， 止 也 。 孟 子 曰 ： 「 今 有 人 日 攘 其 鄰 之 雞 者 ， 或 告 之 曰 ： 『 是 非 君 子 之 道 。 』 曰 ： 『 請 損 之 ， 月 攘 一 雞 ， 以 待 來 年 ， 然 後 已 。 』 攘 ， 如 羊 反 。 攘 ， 物 自 來 而 取 之 也 。 損 ， 減 也 。 如 知 其 非 義 ， 斯 速 已 矣 ， 何 待 來 年 。 」 知 義 理 之 不 可 而 不 能 速 改 。 與 月 攘 一 雞 何 以 異 哉 ？

公 都 子 曰 ： 「 外 人 皆 稱 夫 子 好 辯 ， 敢 問 何 也 ？ 」 孟 子 曰 ： 「 予 豈 好 辯 哉 ？ 予 不 得 已 也 。 好 ， 去 聲 ， 下 同 。 天 下 之 生 久 矣 ， 一 治 一 亂 。 治 ， 去 聲 。 生 ， 謂 生 民 也 。 一 治 一 亂 ， 氣 化 盛 衰 ， 人 事 得 失 ， 反 覆 相 尋 ， 理 之 常 也 。 當 堯 之 時 ， 水 逆 行 ， 氾 濫 於 中 國 。 蛇 龍 居 之 ， 民 無 所 定 。 下 者 為 巢 ， 上 者 為 營 窟 。 書 曰 ： 『 洚 水 警 余 。 』 洚 水 者 ， 洪 水 也 。 洚 ， 音 降 ， 又 胡 貢 、 胡 工 二 反 。 水 逆 行 ， 下 流 壅 塞 ， 故 水 倒 流 而 旁 溢 也 。 下 ， 下 地 。 上 ， 高 地 也 。 營 窟 ， 穴 處 也 。 書 虞 書 大 禹 謨 也 。 洚 水 ， 洚 洞 無 涯 之 水 也 。 警 ， 戒 也 。 此 一 亂 也 。 使 禹 治 之 ， 禹 掘 地 而 注 之 海 ， 驅 蛇 龍 而 放 之 菹 。 水 由 地 中 行 ， 江 、 淮 、 河 、 漢 是 也 。 險 阻 既 遠 ， 鳥 獸 之 害 人 者 消 ， 然 後 人 得 平 土 而 居 之 。 菹 ， 側 魚 反 。 掘 地 ， 掘 去 壅 塞 也 。 菹 ， 澤 生 草 者 也 。 地 中 ， 兩 涯 之 間 也 。 險 阻 ， 謂 水 之 氾 濫 也 。 遠 ， 去 也 。 消 ， 除 也 。 此 一 治 也 。 堯 舜 既 沒 ， 聖 人 之 道 衰 。 暴 君 代 作 ， 壞 宮 室 以 為 汙 池 ， 民 無 所 安 息 ； 棄 田 以 為 園 囿 ， 使 民 不 得 衣 食 。 邪 說 暴 行 又 作 ， 園 囿 、 汙 池 、 沛 澤 多 而 禽 獸 至 。 及 紂 之 身 ， 天 下 又 大 亂 。 壞 ， 音 怪 。 行 ， 去 聲 ， 下 同 。 沛 ， 蒲 內 反 。 暴 君 ， 謂 夏 太 康 、 孔 甲 、 履 癸 、 商 武 乙 之 類 也 。 宮 室 ， 民 居 也 。 沛 ， 草 木 之 所 生 也 。 澤 ， 水 所 鍾 也 。 自 堯 舜 沒 至 此 ， 治 亂 非 一 ， 及 紂 而 又 一 大 亂 也 。 周 公 相 武 王 ， 誅 紂 伐 奄 ， 三 年 討 其 君 ， 驅 飛 廉 於 海 隅 而 戮 之 。 滅 國 者 五 十 ， 驅 虎 、 豹 、 犀 、 象 而 遠 之 。 天 下 大 悅 。 書 曰 ： 『 丕 顯 哉 ， 文 王 謨 ！ 丕 承 哉 ， 武 王 烈 ！ 佑 啟 我 後 人 ， 咸 以 正 無 缺 。 』 相 ， 去 聲 。 奄 ， 平 聲 。 奄 ， 東 方 之 國 ， 助 紂 為 虐 者 也 。 飛 廉 ， 紂 幸 臣 也 。 五 十 國 ， 皆 紂 黨 虐 民 者 也 。 書 周 書 君 牙 之 篇 。 丕 ， 大 也 。 顯 ， 明 也 。 謨 ， 謀 也 。 承 ， 繼 也 。 烈 ， 光 也 。 佑 ， 助 也 。 啟 ， 開 也 。 缺 ， 壞 也 。 此 一 治 也 。 世 衰 道 微 ， 邪 說 暴 行 有 作 ， 臣 弒 其 君 者 有 之 ， 子 弒 其 父 者 有 之 。 有 作 之 有 ， 讀 為 又 ， 古 字 通 用 。 此 周 室 東 遷 之 後 ， 又 一 亂 也 。 孔 子 懼 ， 作 春 秋 。 春 秋 ， 天 子 之 事 也 。 是 故 孔 子 曰 ： 『 知 我 者 其 惟 春 秋 乎 ！ 罪 我 者 其 惟 春 秋 乎 ！ 』 胡 氏 曰 ： 「 仲 尼 作 春 秋 以 寓 王 法 。 惇 典 、 庸 禮 、 命 德 、 討 罪 ， 其 大 要 皆 天 子 之 事 也 。 知 孔 子 者 ， 謂 此 書 之 作 ， 遏 人 欲 於 橫 流 ， 存 天 理 於 既 滅 ， 為 後 世 慮 ， 至 深 遠 也 。 罪 孔 子 者 ， 以 謂 無 其 位 而 託 二 百 四 十 二 年 南 面 之 權 ， 使 亂 臣 賊 子 禁 其 欲 而 不 得 肆 ， 則 戚 矣 。 」 愚 謂 孔 子 作 春 秋 以 討 亂 賊 ， 則 致 治 之 法 垂 於 萬 世 ， 是 亦 一 治 也 。 聖 王 不 作 ， 諸 侯 放 恣 ， 處 士 橫 議 ， 楊 朱 、 墨 翟 之 言 盈 天 下 。 天 下 之 言 ， 不 歸 楊 ， 則 歸 墨 。 楊 氏 為 我 ， 是 無 君 也 ； 墨 氏 兼 愛 ， 是 無 父 也 。 無 父 無 君 ， 是 禽 獸 也 。 公 明 儀 曰 ： 『 庖 有 肥 肉 ， 廄 有 肥 馬 ， 民 有 飢 色 ， 野 有 餓 莩 ， 此 率 獸 而 食 人 也 。 』 楊 墨 之 道 不 息 ， 孔 子 之 道 不 著 ， 是 邪 說 誣 民 ， 充 塞 仁 義 也 。 仁 義 充 塞 ， 則 率 獸 食 人 ， 人 將 相 食 。 橫 、 為 ， 皆 去 聲 。 莩 ， 皮 表 反 。 楊 朱 但 知 愛 身 ， 而 不 復 知 有 致 身 之 義 ， 故 無 君 ； 墨 子 愛 無 差 等 ， 而 視 其 至 親 無 異 眾 人 ， 故 無 父 。 無 父 無 君 ， 則 人 道 滅 絕 ， 是 亦 禽 獸 而 已 。 公 明 儀 之 言 ， 義 見 首 篇 。 充 塞 仁 義 ， 謂 邪 說 遍 滿 ， 妨 於 仁 義 也 。 孟 子 引 儀 之 言 ， 以 明 楊 墨 道 行 ， 則 人 皆 無 父 無 君 ， 以 陷 於 禽 獸 ， 而 大 亂 將 起 ， 是 亦 率 獸 食 人 而 人 又 相 食 也 。 此 又 一 亂 也 。 吾 為 此 懼 ， 閑 先 聖 之 道 ， 距 楊 墨 ， 放 淫 辭 ， 邪 說 者 不 得 作 。 作 於 其 心 ， 害 於 其 事 ； 作 於 其 事 ， 害 於 其 政 。 聖 人 復 起 ， 不 易 吾 言 矣 。 為 ， 去 聲 。 復 ， 扶 又 反 。 閑 ， 衛 也 。 放 ， 驅 而 遠 之 也 。 作 ， 起 也 。 事 ， 所 行 。 政 ， 大 體 也 。 孟 子 雖 不 得 志 於 時 ， 然 楊 墨 之 害 ， 自 是 滅 息 ， 而 君 臣 父 子 之 道 ， 賴 以 不 墜 。 是 亦 一 治 也 。 程 子 曰 ： 「 楊 墨 之 害 ， 甚 於 申 韓 ： 佛 氏 之 害 ， 甚 於 楊 墨 。 蓋 楊 氏 為 我 疑 於 義 ， 墨 氏 兼 愛 疑 於 仁 ， 申 韓 則 淺 陋 易 見 。 故 孟 子 止 闢 楊 墨 ， 為 其 惑 世 之 甚 也 。 佛 氏 之 言 近 理 ， 又 非 楊 墨 之 比 ， 所 以 為 害 尤 甚 。 」 昔 者 禹 抑 洪 水 而 天 下 平 ， 周 公 兼 夷 狄 驅 猛 獸 而 百 姓 寧 ， 孔 子 成 春 秋 而 亂 臣 賊 子 懼 。 抑 ， 止 也 。 兼 ， 并 之 也 ， 總 結 上 文 也 。 詩 云 ： 『 戎 狄 是 膺 ， 荊 舒 是 懲 ， 則 莫 我 敢 承 。 』 無 父 無 君 ， 是 周 公 所 膺 也 。 說 見 上 篇 。 承 ， 當 也 。 我 亦 欲 正 人 心 ， 息 邪 說 ， 距 詖 行 ， 放 淫 辭 ， 以 承 三 聖 者 ； 豈 好 辯 哉 ？ 予 不 得 已 也 。 行 、 好 ， 皆 去 聲 。 詖 、 淫 ， 解 見 前 篇 。 辭 者 ， 說 之 詳 也 。 承 ， 繼 也 。 三 聖 ， 禹 、 周 公 、 孔 子 也 。 蓋 邪 說 橫 流 ， 壞 人 心 術 ， 甚 於 洪 水 猛 獸 之 災 ， 慘 於 夷 狄 篡 弒 之 禍 ， 故 孟 子 深 懼 而 力 救 之 。 再 言 豈 好 辯 哉 ， 予 不 得 已 也 ， 所 以 深 致 意 焉 。 然 非 知 道 之 君 子 ， 孰 能 真 知 其 所 以 不 得 已 之 故 哉 ？ 能 言 距 楊 墨 者 ， 聖 人 之 徒 也 。 」 言 苟 有 能 為 此 距 楊 墨 之 說 者 ， 則 其 所 趨 正 矣 ， 雖 未 必 知 道 ， 是 亦 聖 人 之 徒 也 。 孟 子 既 答 公 都 子 之 問 ， 而 意 有 未 盡 ， 故 復 言 此 。 蓋 邪 說 害 正 ， 人 人 得 而 攻 之 ， 不 必 聖 賢 ； 如 春 秋 之 法 ， 亂 臣 賊 子 ， 人 人 得 而 討 之 ， 不 必 士 師 也 。 聖 人 救 世 立 法 之 意 ， 其 切 如 此 。 若 以 此 意 推 之 ， 則 不 能 攻 討 ， 而 又 唱 為 不 必 攻 討 之 說 者 ， 其 為 邪 詖 之 徒 ， 亂 賊 之 黨 可 知 矣 。 尹 氏 曰 ： 「 學 者 於 是 非 之 原 ， 亳 釐 有 差 ， 則 害 流 於 生 民 ， 禍 及 於 後 世 ， 故 孟 子 辨 邪 說 如 是 之 嚴 ， 而 自 以 為 承 三 聖 之 功 也 。 當 是 時 ， 方 且 以 好 辯 目 之 ， 是 以 常 人 之 心 而 度 聖 賢 之 心 也 。 」

匡 章 曰 ： 「 陳 仲 子 豈 不 誠 廉 士 哉 ？ 居 於 陵 ， 三 日 不 食 ， 耳 無 聞 ， 目 無 見 也 。 井 上 有 李 ， 螬 食 實 者 過 半 矣 ， 匍 匐 往 將 食 之 ， 三 咽 ， 然 後 耳 有 聞 ， 目 有 見 。 」 於 ， 音 烏 。 下 於 陵 同 。 螬 ， 音 曹 。 咽 ， 音 宴 。 匡 章 、 陳 仲 子 ， 皆 齊 人 也 。 廉 ， 有 分 辨 ， 不 苟 取 也 。 於 陵 ， 地 名 。 螬 ， 蠐 螬 蟲 也 。 匍 匐 ， 言 無 力 不 能 行 也 。 咽 ， 吞 也 。 孟 子 曰 ： 「 於 齊 國 之 士 ， 吾 必 以 仲 子 為 巨 擘 焉 。 雖 然 ， 仲 子 惡 能 廉 ？ 充 仲 子 之 操 ， 則 蚓 而 後 可 者 也 。 擘 ， 薄 厄 反 。 惡 ， 平 聲 。 蚓 ， 音 引 。 巨 擘 ， 大 指 也 。 言 齊 人 中 有 仲 子 ， 如 眾 小 指 中 有 大 指 也 。 充 ， 推 而 滿 之 也 。 操 ， 所 守 也 。 蚓 ， 丘 蚓 也 。 言 仲 子 未 得 為 廉 也 ， 必 若 滿 其 所 守 之 志 ， 則 惟 丘 蚓 之 無 求 於 世 ， 然 後 可 以 為 廉 耳 。 夫 蚓 ， 上 食 槁 壤 ， 下 飲 黃 泉 。 仲 子 所 居 之 室 ， 伯 夷 之 所 築 與 ？ 抑 亦 盜 跖 之 所 築 與 ？ 所 食 之 粟 ， 伯 夷 之 所 樹 與 ？ 抑 亦 盜 跖 之 所 樹 與 ？ 是 未 可 知 也 。 」 夫 ， 音 扶 。 與 ， 平 聲 。 槁 壤 ， 乾 土 也 。 黃 泉 ， 濁 水 也 。 抑 ， 發 語 辭 也 。 言 蚓 無 求 於 人 而 自 足 ， 而 仲 子 未 免 居 室 食 粟 ， 若 所 從 來 或 有 非 義 ， 則 是 未 能 如 蚓 之 廉 也 。 曰 ： 「 是 何 傷 哉 ？ 彼 身 織 屨 ， 妻 辟 纑 ， 以 易 之 也 。 」 辟 ， 音 壁 。 纑 ， 音 盧 。 辟 ， 績 也 。 纑 ， 練 麻 也 。 曰 ： 「 仲 子 ， 齊 之 世 家 也 。 兄 戴 ， 蓋 祿 萬 鍾 。 以 兄 之 祿 為 不 義 之 祿 而 不 食 也 ， 以 兄 之 室 為 不 義 之 室 而 不 居 也 ， 辟 兄 離 母 ， 處 於 於 陵 。 他 日 歸 ， 則 有 饋 其 兄 生 鵝 者 ， 己 頻 顣 曰 ： 『 惡 用 是   者 為 哉 ？ 』 他 日 ， 其 母 殺 是 鵝 也 ， 與 之 食 之 。 其 兄 自 外 至 ， 曰 ： 『 是   之 肉 也 。 』 出 而 哇 之 。 蓋 ， 音 閤 。 辟 ， 音 避 。 頻 ， 與 顰 同 。 顣 ， 與 蹙 同 ， 子 六 反 。 惡 ， 平 聲 。  ， 魚 一 反 。 哇 ， 音 蛙 。 世 家 ， 世 卿 之 家 。 兄 名 戴 ， 食 采 於 蓋 ， 其 入 萬 鍾 也 。 歸 ， 自 於 陵 歸 也 。 己 ， 仲 子 也 。   ， 鵝 聲 也 。 頻 顣 而 言 ， 以 其 兄 受 饋 為 不 義 也 。 哇 ， 吐 之 也 。 以 母 則 不 食 ， 以 妻 則 食 之 ； 以 兄 之 室 則 弗 居 ， 以 於 陵 則 居 之 。 是 尚 為 能 充 其 類 也 乎 ？ 若 仲 子 者 ， 蚓 而 後 充 其 操 者 也 。 」 言 仲 子 以 母 之 食 、 兄 之 室 ， 為 不 義 而 不 食 不 居 ， 其 操 守 如 此 。 至 於 妻 所 易 之 粟 ， 於 陵 所 居 之 室 ， 既 未 必 伯 夷 之 所 為 ， 則 亦 不 義 之 類 耳 。 今 仲 子 於 此 則 不 食 不 居 ， 於 彼 則 食 之 居 之 ， 豈 為 能 充 滿 其 操 守 之 類 者 乎 ？ 必 其 無 求 自 足 ， 如 丘 蚓 然 ， 乃 為 能 滿 其 志 而 得 為 廉 耳 ， 然 豈 人 之 所 可 為 哉 ？ 范 氏 曰 ： 「 天 之 所 生 ， 地 之 所 養 ， 惟 人 為 大 。 人 之 所 以 為 大 者 ， 以 其 有 人 倫 也 。 仲 子 避 兄 離 母 ， 無 親 戚 君 臣 上 下 ， 是 無 人 倫 也 。 豈 有 無 人 倫 而 可 以 為 廉 哉 ？ 」

孟 子 集 注 卷 七

離 婁 章 句 上 凡 二 十 八 章 。

孟 子 曰 ： 「 離 婁 之 明 ， 公 輸 子 之 巧 ， 不 以 規 矩 ， 不 能 成 方 員 ： 師 曠 之 聰 ， 不 以 六 律 ， 不 能 正 五 音 ； 堯 舜 之 道 ， 不 以 仁 政 ， 不 能 平 治 天 下 。 離 婁 ， 古 之 明 目 者 。 公 輸 子 ， 名 班 ， 魯 之 巧 人 也 。 規 ， 所 以 為 員 之 器 也 。 矩 ， 所 以 為 方 之 器 也 。 師 曠 ， 晉 之 樂 師 ， 知 音 者 也 。 六 律 ， 截 竹 為 筩 ， 陰 陽 各 六 ， 以 節 五 音 之 上 下 。 黃 鍾 、 太 蔟 、 姑 洗 、 蕤 賓 、 夷 則 、 無 射 ， 為 陽 ； 大 呂 、 夾 鍾 、 仲 呂 、 林 鍾 、 南 呂 、 應 鍾 ， 為 陰 也 。 五 音 ： 宮 、 商 、 角 、 徵 、 羽 也 。 范 氏 曰 ： 「 此 言 治 天 下 不 可 無 法 度 ， 仁 政 者 ， 治 天 下 之 法 度 也 。 」 今 有 仁 心 仁 聞 而 民 不 被 其 澤 ， 不 可 法 於 後 世 者 ， 不 行 先 王 之 道 也 。 聞 ， 去 聲 。 仁 心 ， 愛 人 之 心 也 。 仁 聞 者 ， 有 愛 人 之 聲 聞 於 人 也 。 先 王 之 道 ， 仁 政 是 也 。 范 氏 曰 ： 「 齊 宣 王 不 忍 一 牛 之 死 ， 以 羊 易 之 ， 可 謂 有 仁 心 。 梁 武 帝 終 日 一 食 蔬 素 ， 宗 廟 以  ︰ ︰ 犧 牲 ， 斷 死 刑 必 為 之 涕 泣 ， 天 下 知 其 慈 仁 ， 可 謂 有 仁 聞 。 然 而 宣 王 之 時 ， 齊 國 不 治 ， 武 帝 之 末 ， 江 南 大 亂 。 其 故 何 哉 ， 有 仁 心 仁 聞 而 不 行 先 王 之 道 故 也 。 」 故 曰 ， 徒 善 不 足 以 為 政 ， 徒 法 不 能 以 自 行 。 徒 ， 猶 空 也 。 有 其 心 ， 無 其 政 ， 是 謂 徒 善 ； 有 其 政 ， 無 其 心 ， 是 為 徒 法 。 程 子 嘗 言 ： 「 為 政 須 要 有 綱 紀 文 章 ， 謹 權 、 審 量 、 讀 法 、 平 價 ， 皆 不 可 闕 。 」 而 又 曰 ， 「 必 有 關 雎 麟 趾 之 意 ， 然 後 可 以 行 周 官 之 法 度 」 ， 正 謂 此 也 。 詩 云 ： 『 不 愆 不 忘 ， 率 由 舊 章 。 』 遵 先 王 之 法 而 過 者 ， 未 之 有 也 。 詩 大 雅 假 樂 之 篇 。 愆 ， 過 也 。 率 ， 循 也 。 章 ， 典 法 也 。 所 行 不 過 差 不 遺 忘 者 ， 以 其 循 用 舊 典 故 也 。 聖 人 既 竭 目 力 焉 ， 繼 之 以 規 矩 準 繩 ， 以 為 方 員 平 直 ， 不 可 勝 用 也 ； 既 竭 耳 力 焉 ， 繼 之 以 六 律 ， 正 五 音 ， 不 可 勝 用 也 ； 既 竭 心 思 焉 ， 繼 之 以 不 忍 人 之 政 ， 而 仁 覆 天 下 矣 。 勝 ， 平 聲 。 準 ， 所 以 為 平 。 繩 ， 所 以 為 直 。 覆 ， 被 也 。 此 言 古 之 聖 人 ， 既 竭 耳 目 心 思 之 力 ， 然 猶 以 為 未 足 以 遍 天 下 ， 及 後 世 ， 故 制 為 法 度 以 繼 續 之 ， 則 其 用 不 窮 ， 而 仁 之 所 被 者 廣 矣 。 故 曰 ， 為 高 必 因 丘 陵 ， 為 下 必 因 川 澤 。 為 政 不 因 先 王 之 道 ， 可 謂 智 乎 ？ 丘 陵 本 高 ， 川 澤 本 下 ， 為 高 下 者 因 之 ， 則 用 力 少 而 成 功 多 矣 。 鄒 氏 曰 ： 「 自 章 首 至 此 ， 論 以 仁 心 仁 聞 行 先 王 之 道 。 」 是 以 惟 仁 者 宜 在 高 位 。 不 仁 而 在 高 位 ， 是 播 其 惡 於 眾 也 。 仁 者 ， 有 仁 心 仁 聞 而 能 擴 而 充 之 ， 以 行 先 王 之 道 者 也 。 播 惡 於 眾 ， 謂 貽 患 於 下 也 。 上 無 道 揆 也 。 下 無 法 守 也 ， 朝 不 信 道 ， 工 不 信 度 ， 君 子 犯 義 ， 小 人 犯 刑 ， 國 之 所 存 者 幸 也 。 朝 ， 音 潮 。 此 言 不 仁 而 在 高 位 之 禍 也 。 道 ， 義 理 也 。 揆 ， 度 也 。 法 ， 制 度 也 。 道 揆 ， 謂 以 義 理 度 量 事 物 而 制 其 宜 。 法 守 ， 謂 以 法 度 自 守 。 工 ， 官 也 。 度 ， 即 法 也 。 君 子 小 人 ， 以 位 而 言 也 。 由 上 無 道 揆 ， 故 下 無 法 守 。 無 道 揆 ， 則 朝 不 信 道 而 君 子 犯 義 ； 無 法 守 ， 則 工 不 信 度 而 小 人 犯 刑 。 有 此 六 者 ， 其 國 必 亡 ； 其 不 亡 者 僥 倖 而 已 。 故 曰 ： 城 郭 不 完 ， 兵 甲 不 多 ， 非 國 之 災 也 ； 田 野 不 辟 ， 貨 財 不 聚 ， 非 國 之 害 也 。 上 無 禮 ， 下 無 學 ， 賊 民 興 ， 喪 無 日 矣 。 辟 ， 與 闢 同 。 喪 ， 去 聲 。 上 不 知 禮 ， 則 無 以 教 民 ； 下 不 知 學 ， 則 易 與 為 亂 。 鄒 氏 曰 ： 「 自 是 以 惟 仁 者 至 此 ， 所 以 責 其 君 。 」 詩 曰 ： 『 天 之 方 蹶 ， 無 然 泄 泄 。 』 蹶 ， 居 衛 反 。 泄 ， 弋 制 反 。 詩 大 雅 板 之 篇 。 蹶 ， 顛 覆 之 意 。 泄 泄 ， 怠 緩 悅 從 之 貌 。 言 天 欲 顛 覆 周 室 ， 群 臣 無 得 泄 泄 然 ， 不 急 救 正 之 。 泄 泄 ， 猶 沓 沓 也 。 沓 ， 徒 合 反 。 沓 沓 ， 即 泄 泄 之 意 。 蓋 孟 子 時 人 語 如 此 。 事 君 無 義 ， 進 退 無 禮 ， 言 則 非 先 王 之 道 者 ， 猶 沓 沓 也 。 非 ， 詆 毀 也 。 故 曰 ： 責 難 於 君 謂 之 恭 ， 陳 善 閉 邪 謂 之 敬 ， 吾 君 不 能 謂 之 賊 。 」 范 氏 曰 ： 「 人 臣 以 難 事 責 於 君 ， 使 其 君 為 堯 舜 之 君 者 ， 尊 君 之 大 也 ； 開 陳 善 道 以 禁 閉 君 之 邪 心 ， 惟 恐 其 君 或 陷 於 有 過 之 地 者 ， 敬 君 之 至 也 ； 謂 其 君 不 能 行 善 道 而 不 以 告 者 ， 賊 害 其 君 之 甚 也 。 」 鄒 氏 曰 ： 「 自 詩 云 『 天 之 方 蹶 』 至 此 ， 所 以 責 其 臣 。 」 鄒 氏 曰 ： 「 此 章 言 為 治 者 ， 當 有 仁 心 仁 聞 以 行 先 王 之 政 ， 而 君 臣 又 當 各 任 其 責 也 。 」

孟 子 曰 ： 「 規 矩 ， 方 員 之 至 也 ； 聖 人 ， 人 倫 之 至 也 。 至 ， 極 也 。 人 倫 說 見 前 篇 。 規 矩 盡 所 以 為 方 員 之 理 ， 猶 聖 人 盡 所 以 為 人 之 道 。 欲 為 君 盡 君 道 ， 欲 為 臣 盡 臣 道 ， 二 者 皆 法 堯 舜 而 已 矣 。 不 以 舜 之 所 以 事 堯 事 君 ， 不 敬 其 君 者 也 ； 不 以 堯 之 所 以 治 民 治 民 ， 賊 其 民 者 也 。 法 堯 舜 以 盡 君 臣 之 道 ， 猶 用 規 矩 以 盡 方 員 之 極 ， 此 孟 子 所 以 道 性 善 而 稱 堯 舜 也 。 孔 子 曰 ： 『 道 二 ： 仁 與 不 仁 而 已 矣 。 』 法 堯 舜 ， 則 盡 君 臣 之 道 而 仁 矣 ； 不 法 堯 舜 ， 則 慢 君 賊 民 而 不 仁 矣 。 二 端 之 外 ， 更 無 他 道 。 出 乎 此 ， 則 入 乎 彼 矣 ， 可 不 謹 哉 ？ 暴 其 民 甚 ， 則 身 弒 國 亡 ； 不 甚 ， 則 身 危 國 削 。 名 之 曰 『 幽 厲 』 ， 雖 孝 子 慈 孫 ， 百 世 不 能 改 也 。 幽 ， 暗 。 厲 ， 虐 。 皆 惡 謚 也 。 苟 得 其 實 ， 則 雖 有 孝 子 慈 孫 ， 愛 其 祖 考 之 甚 者 ， 亦 不 得 廢 公 義 而 改 之 。 言 不 仁 之 禍 必 至 於 此 ， 可 懼 之 甚 也 。 詩 云 『 殷 鑒 不 遠 ， 在 夏 后 之 世 』 ， 此 之 謂 也 。 」 詩 大 雅 蕩 之 篇 。 言 商 紂 之 所 當 鑒 者 ， 近 在 夏 桀 之 世 ， 而 孟 子 引 之 ， 又 欲 後 人 以 幽 厲 為 鑒 也 。

孟 子 曰 ： 「 三 代 之 得 天 下 也 以 仁 ， 其 失 天 下 也 以 不 仁 。 三 代 ， 謂 夏 、 商 、 周 也 。 禹 、 湯 、 文 、 武 ， 以 仁 得 之 ； 桀 、 紂 、 幽 、 厲 ， 以 不 仁 失 之 。 國 之 所 以 廢 興 存 亡 者 亦 然 。 國 ， 謂 諸 侯 之 國 。 天 子 不 仁 ， 不 保 四 海 ； 諸 侯 不 仁 ， 不 保 社 稷 ； 卿 大 夫 不 仁 ， 不 保 宗 廟 ； 士 庶 人 不 仁 ， 不 保 四 體 。 言 必 死 亡 。 今 惡 死 亡 而 樂 不 仁 ， 是 猶 惡 醉 而 強 酒 。 」 惡 ， 去 聲 。 樂 音 洛 。 強 ， 上 聲 。 此 承 上 章 之 意 而 推 言 之 也 。

孟 子 曰 ： 「 愛 人 不 親 反 其 仁 ， 治 人 不 治 反 其 智 ， 禮 人 不 答 反 其 敬 。 治 人 之 治 ， 平 聲 。 不 治 之 治 ， 去 聲 。 我 愛 人 而 人 不 親 我 ， 則 反 求 諸 己 ， 恐 我 之 仁 未 至 也 。 智 敬 放 此 。 行 有 不 得 者 ， 皆 反 求 諸 己 ， 其 身 正 而 天 下 歸 之 。 不 得 ， 謂 不 得 其 所 欲 ， 如 不 親 、 不 治 、 不 答 是 也 。 反 求 諸 己 ， 謂 反 其 仁 、 反 其 智 、 反 其 敬 也 。 如 此 ， 則 其 自 治 益 詳 ， 而 身 無 不 正 矣 。 天 下 歸 之 ， 極 言 其 效 也 。 詩 云 ： 『 永 言 配 命 ， 自 求 多 福 。 』 」 解 見 前 篇 。 亦 承 上 章 而 言 。

孟 子 曰 ： 「 人 有 恆 言 ， 皆 曰 『 天 下 國 家 』 。 天 下 之 本 在 國 ， 國 之 本 在 家 ， 家 之 本 在 身 。 」 恆 ， 胡 登 反 。 恆 ， 常 也 。 雖 常 言 之 ， 而 未 必 知 其 言 之 有 序 也 。 故 推 言 之 ， 而 又 以 家 本 乎 身 也 。 此 亦 承 上 章 而 言 之 ， 大 學 所 謂 「 自 天 子 至 於 庶 人 ， 壹 是 皆 以 修 身 為 本 」 ， 為 是 故 也 。

孟 子 曰 ： 「 為 政 不 難 ， 不 得 罪 於 巨 室 。 巨 室 之 所 慕 ， 一 國 慕 之 ； 一 國 之 所 慕 ， 天 下 慕 之 ； 故 沛 然 德 教 溢 乎 四 海 。 」 巨 室 ， 世 臣 大 家 也 。 得 罪 ， 謂 身 不 正 而 取 怨 怒 也 。 麥 丘 邑 人 祝 齊 桓 公 曰 ： 「 願 主 君 無 得 罪 於 群 臣 百 姓 。 」 意 蓋 如 此 。 慕 ， 向 也 ， 心 悅 誠 服 之 謂 也 。 沛 然 ， 盛 大 流 行 之 貌 。 溢 ， 充 滿 也 。 蓋 巨 室 之 心 ， 難 以 力 服 ， 而 國 人 素 所 取 信 ； 今 既 悅 服 ， 則 國 人 皆 服 ， 而 吾 德 教 之 所 施 ， 可 以 無 遠 而 不 至 矣 。 此 亦 承 上 章 而 言 ， 蓋 君 子 不 患 人 心 之 不 服 ， 而 患 吾 身 之 不 修 ； 吾 身 既 修 ， 則 人 心 之 難 服 者 先 服 ， 而 無 一 人 之 不 服 矣 。 林 氏 曰 ： 「 戰 國 之 世 ， 諸 侯 失 德 ， 巨 室 擅 權 ， 為 患 甚 矣 。 然 或 者 不 修 其 本 而 遽 欲 勝 之 ， 則 未 必 能 勝 而 適 以 取 禍 。 故 孟 子 推 本 而 言 ， 惟 務 修 德 以 服 其 心 。 彼 既 悅 服 ， 則 吾 之 德 教 無 所 留 礙 ， 可 以 及 乎 天 下 矣 。 裴 度 所 謂 韓 弘 輿 疾 討 賊 ， 承 宗 斂 手 削 地 ， 非 朝 廷 之 力 能 制 其 死 命 ， 特 以 處 置 得 宜 ， 能 服 其 心 故 爾 ， 正 此 類 也 。 」

孟 子 曰 ： 「 天 下 有 道 ， 小 德 役 大 德 ， 小 賢 役 大 賢 ； 天 下 無 道 ， 小 役 大 ， 弱 役 強 。 斯 二 者 天 也 。 順 天 者 存 ， 逆 天 者 亡 。 有 道 之 世 ， 人 皆 修 德 ， 而 位 必 稱 其 德 之 大 小 ； 天 下 無 道 ， 人 不 修 德 ， 則 但 以 力 相 役 而 已 。 天 者 ， 理 勢 之 當 然 也 。 齊 景 公 曰 ： 『 既 不 能 令 ， 又 不 受 命 ， 是 絕 物 也 。 』 涕 出 而 女 於 吳 。 女 ， 去 聲 。 引 此 以 言 小 役 大 弱 役 強 之 事 也 。 令 ， 出 令 以 使 人 也 。 受 命 ， 聽 命 於 人 也 。 物 ， 猶 人 也 。 女 ， 以 女 與 人 也 。 吳 ， 蠻 夷 之 國 也 。 景 公 羞 與 為 昏 而 畏 其 強 ， 故 涕 泣 而 以 女 與 之 。 今 也 小 國 師 大 國 而 恥 受 命 焉 ， 是 猶 弟 子 而 恥 受 命 於 先 師 也 。 言 小 國 不 修 德 以 自 強 ， 其 般 樂 怠 敖 ， 皆 若 效 大 國 之 所 為 者 ， 而 獨 恥 受 其 教 命 ， 不 可 得 也 。 如 恥 之 ， 莫 若 師 文 王 。 師 文 王 ， 大 國 五 年 ， 小 國 七 年 ， 必 為 政 於 天 下 矣 。 此 因 其 愧 恥 之 心 而 勉 以 修 德 也 。 文 王 之 政 ， 布 在 方 策 ， 舉 而 行 之 ， 所 謂 師 文 王 也 。 五 年 七 年 ， 以 其 所 乘 之 勢 不 同 為 差 。 蓋 天 下 雖 無 道 ， 然 修 德 之 至 ， 則 道 自 我 行 ， 而 大 國 反 為 吾 役 矣 。 程 子 曰 ： 「 五 年 七 年 ， 聖 人 度 其 時 則 可 矣 。 然 凡 此 類 ， 學 者 皆 當 思 其 作 為 如 何 ， 乃 有 益 耳 。 」 詩 云 ： 『 商 之 孫 子 ， 其 麗 不 億 。 上 帝 既 命 ， 侯 于 周 服 。 侯 服 于 周 ， 天 命 靡 常 。 殷 士 膚 敏 ， 祼 將 于 京 。 』 孔 子 曰 ： 『 仁 不 可 為 眾 也 。 夫 國 君 好 仁 ， 天 下 無 敵 。 』 祼 ， 音 灌 。 夫 ， 音 扶 。 好 ， 去 聲 。 詩 大 雅 文 王 之 篇 。 孟 子 引 此 詩 及 孔 子 之 言 ， 以 言 文 王 之 事 。 麗 ， 數 也 。 十 萬 曰 億 。 侯 ， 維 也 。 商 士 ， 商 孫 子 之 臣 也 。 膚 ， 大 也 。 敏 ， 達 也 。 祼 ， 宗 廟 之 祭 ， 以 鬱 鬯 之 酒 灌 地 而 降 神 也 。 將 ， 助 也 。 言 高 之 孫 子 眾 多 ， 其 數 不 但 十 萬 而 已 。 上 帝 既 命 周 以 天 下 ， 則 凡 此 商 之 孫 子 ， 皆 臣 服 于 周 矣 。 所 以 然 者 ， 以 天 命 不 常 ， 歸 于 有 德 故 也 。 是 以 商 士 之 膚 大 而 敏 達 者 ， 皆 執 祼 獻 之 禮 ， 助 王 祭 事 于 周 之 京 師 也 。 孔 子 因 讀 此 詩 ， 而 言 有 仁 者 則 雖 有 十 萬 之 眾 ， 不 能 當 之 。 故 國 君 好 仁 ， 則 必 無 敵 於 天 下 也 。 不 可 為 眾 ， 猶 所 謂 難 為 兄 難 為 弟 云 爾 。 今 也 欲 無 敵 於 天 下 而 不 以 仁 ， 是 猶 執 熱 而 不 以 濯 也 。 詩 云 ： 『 誰 能 執 熱 ， 逝 不 以 濯 ？ 』 」 恥 受 命 於 大 國 ， 是 欲 無 敵 於 天 下 也 ； 乃 師 大 國 而 不 師 文 王 ， 是 不 以 仁 也 。 詩 大 雅 桑 柔 之 篇 。 逝 ， 語 辭 也 。 言 誰 能 執 持 熱 物 ， 而 不 以 水 自 濯 其 手 乎 ？ 此 章 言 不 能 自 強 ， 則 聽 天 所 命 ； 修 德 行 仁 ， 則 天 命 在 我 。

孟 子 曰 ： 「 不 仁 者 可 與 言 哉 ？ 安 其 危 而 利 其 菑 ， 樂 其 所 以 亡 者 。 不 仁 而 可 與 言 ， 則 何 亡 國 敗 家 之 有 ？ 菑 ， 與 災 同 。 樂 ， 音 洛 。 安 其 危 利 其 菑 者 ， 不 知 其 為 危 菑 而 反 以 為 安 利 也 。 所 以 亡 者 ， 謂 荒 淫 暴 虐 ， 所 以 致 亡 之 道 也 。 不 仁 之 人 ， 私 欲 固 蔽 ， 失 其 本 心 ， 故 其 顛 倒 錯 亂 至 於 如 此 ， 所 以 不 可 告 以 忠 言 ， 而 卒 至 於 敗 亡 也 。 有 孺 子 歌 曰 ： 『 滄 浪 之 水 清 兮 ， 可 以 濯 我 纓 ； 滄 浪 之 水 濁 兮 ， 可 以 濯 我 足 。 』 浪 ， 音 郎 。 滄 浪 ， 水 名 。 纓 ， 冠 系 也 。 孔 子 曰 ： 『 小 子 聽 之 ！ 清 斯 濯 纓 ， 濁 斯 濯 足 矣 ， 自 取 之 也 。 』 言 水 之 清 濁 有 以 自 取 之 也 。 聖 人 聲 入 心 通 ， 無 非 至 理 ， 此 類 可 見 。 夫 人 必 自 侮 ， 然 後 人 侮 之 ； 家 必 自 毀 ， 而 後 人 毀 之 ； 國 必 自 伐 ， 而 後 人 伐 之 。 夫 ， 音 扶 。 所 謂 自 取 之 者 。 太 甲 曰 ： 『 天 作 孽 ， 猶 可 違 ； 自 作 孽 ， 不 可 活 。 』 此 之 謂 也 。 」 解 見 前 篇 。 此 章 言 心 存 則 有 以 審 夫 得 失 之 幾 ， 不 存 則 無 以 辨 於 存 亡 之 著 。 禍 福 之 來 ， 皆 其 自 取 。

孟 子 曰 ： 「 桀 紂 之 失 天 下 也 ， 失 其 民 也 ； 失 其 民 者 ， 失 其 心 也 。 得 天 下 有 道 ： 得 其 民 ， 斯 得 天 下 矣 ； 得 其 民 有 道 ： 得 其 心 ， 斯 得 民 矣 ； 得 其 心 有 道 ： 所 欲 與 之 聚 之 ， 所 惡 勿 施 爾 也 。 惡 ， 去 聲 。 民 之 所 欲 ， 皆 為 致 之 ， 如 聚 斂 然 。 民 之 所 惡 ， 則 勿 施 於 民 。  錯 所 謂 「 人 情 莫 不 欲 壽 ， 三 王 生 之 而 不 傷 ； 人 情 莫 不 欲 富 ， 三 王 厚 之 而 不 困 ； 人 情 莫 不 欲 安 ， 〔 一 〕 三 王 扶 之 而 不 危 ； 人 情 莫 不 欲 逸 ， 三 王 節 其 力 而 不 盡 」 ， 此 類 之 謂 也 。 民 之 歸 仁 也 ， 猶 水 之 就 下 、 獸 之 走 壙 也 。 走 ， 音 奏 。 壙 ， 廣 野 也 。 言 民 之 所 以 歸 乎 此 ， 以 其 所 欲 之 在 乎 此 也 。 故 為 淵 敺 魚 者 ， 獺 也 ； 為 叢 敺 爵 者 ， 鸇 也 ； 為 湯 武 敺 民 者 ， 桀 與 紂 也 。 為 ， 去 聲 。 敺 ， 與 驅 同 。 獺 ， 音 闥 。 爵 ， 與 雀 同 。 鸇 ， 諸 延 反 。 淵 ， 深 水 也 。 獺 ， 食 魚 者 也 。 叢 ， 茂 林 也 。 鸇 ， 食 雀 者 也 。 言 民 之 所 以 去 此 ， 以 其 所 欲 在 彼 而 所 畏 在 此 也 。 今 天 下 之 君 有 好 仁 者 ， 則 諸 侯 皆 為 之 敺 矣 。 雖 欲 無 王 ， 不 可 得 已 。 好 、 為 、 王 ， 皆 去 聲 。 今 之 欲 王 者 ， 猶 七 年 之 病 求 三 年 之 艾 也 。 苟 為 不 畜 ， 終 身 不 得 。 苟 不 志 於 仁 ， 終 身 憂 辱 ， 以 陷 於 死 亡 。 王 ， 去 聲 。 艾 ， 草 名 ， 所 以 灸 者 ， 乾 久 益 善 。 夫 病 已 深 而 欲 求 乾 久 之 艾 ， 固 難 卒 辦 ， 然 自 今 畜 之 ， 則 猶 或 可 及 ； 不 然 ， 則 病 日 益 深 ， 死 日 益 迫 ， 而 艾 終 不 可 得 矣 。 詩 云 『 其 何 能 淑 ， 載 胥 及 溺 』 ， 此 之 謂 也 。 」 詩 大 雅 桑 柔 之 篇 。 淑 ， 善 也 。 載 ， 則 也 。 胥 ， 相 也 。 言 今 之 所 為 ， 其 何 能 善 ， 則 相 引 以 陷 於 亂 亡 而 已 。

〔 一 〕 「 情 」 原 作 「 惰 」 ， 據 清 仿 宋 大 字 本 改 。

孟 子 曰 ： 「 自 暴 者 ， 不 可 與 有 言 也 ； 自 棄 者 ， 不 可 與 有 為 也 。 言 非 禮 義 ， 謂 之 自 暴 也 ； 吾 身 不 能 居 仁 由 義 ， 謂 之 自 棄 也 。 暴 ， 猶 害 也 。 非 ， 猶 毀 也 。 自 害 其 身 者 ， 不 知 禮 義 之 為 美 而 非 毀 之 ， 雖 與 之 言 ， 必 不 見 信 也 。 自 棄 其 身 者 ， 猶 知 仁 義 之 為 美 ， 但 弱 於 怠 惰 ， 自 謂 必 不 能 行 ， 與 之 有 為 必 不 能 勉 也 。 程 子 曰 ； 「 人 苟 以 善 自 治 ， 則 無 不 可 移 者 ， 雖 昏 愚 之 至 ， 皆 可 漸 磨 而 進 也 。 惟 自 暴 者 拒 之 以 不 信 ， 自 棄 者 絕 之 以 不 為 ， 雖 聖 人 與 居 ， 不 能 化 而 入 也 。 此 所 謂 下 愚 之 不 移 也 。 」 仁 ， 人 之 安 宅 也 ； 義 ， 人 之 正 路 也 。 仁 宅 已 見 前 篇 。 義 者 ， 宜 也 ， 乃 天 理 之 當 行 ， 無 人 欲 之 邪 曲 ， 故 曰 正 路 。 曠 安 宅 而 弗 居 ， 舍 正 路 而 不 由 ， 哀 哉 ！ 」 舍 ， 上 聲 。 曠 ， 空 也 。 由 ， 行 也 。 此 章 言 道 本 固 有 而 人 自 絕 之 ， 是 可 哀 也 。 此 聖 賢 之 深 戒 ， 學 者 所 當 猛 省 也 。

孟 子 曰 ： 「 道 在 爾 而 求 諸 遠 ， 事 在 易 而 求 之 難 。 人 人 親 其 親 、 長 其 長 而 天 下 平 。 」 爾 、 邇 ， 古 字 通 用 。 易 ， 去 聲 。 長 ， 上 聲 。 親 長 在 人 為 甚 邇 ， 親 之 長 之 在 人 為 甚 易 ， 而 道 初 不 外 是 也 。 舍 此 而 他 求 ， 則 遠 且 難 而 反 失 之 。 但 人 人 各 親 其 親 、 各 長 其 長 ， 則 天 下 自 平 矣 。

孟 子 曰 ： 「 居 下 位 而 不 獲 於 上 ， 民 不 可 得 而 治 也 。 獲 於 上 有 道 ： 不 信 於 友 ， 弗 獲 於 上 矣 ； 信 於 友 有 道 ： 事 親 弗 悅 ， 弗 信 於 友 矣 ； 悅 親 有 道 ： 反 身 不 誠 ， 不 悅 於 親 矣 ； 誠 身 有 道 ： 不 明 乎 善 ， 不 誠 其 身 矣 。 獲 於 上 ， 得 其 上 之 信 任 也 。 誠 ， 實 也 。 反 身 不 誠 ， 反 求 諸 身 而 其 所 以 為 善 之 心 有 不 實 也 。 不 明 乎 善 ， 不 能 即 事 以 窮 理 。 無 以 真 知 善 之 所 在 也 。 游 氏 曰 ： 「 欲 誠 其 意 ， 先 致 其 知 ； 不 明 乎 善 ， 不 誠 乎 身 矣 。 學 至 於 誠 身 ， 則 安 往 而 不 致 其 極 哉 ？ 以 內 則 順 乎 親 ， 以 外 則 信 乎 友 ， 以 上 則 可 以 得 君 ， 以 下 則 可 以 得 民 矣 。 」 是 故 誠 者 ， 天 之 道 也 ； 思 誠 者 ， 人 之 道 也 。 誠 者 ， 理 之 在 我 者 皆 實 而 無 偽 ， 天 道 之 本 然 也 ； 思 誠 者 ， 欲 此 理 之 在 我 者 皆 實 而 無 偽 ， 人 道 之 當 然 也 。 至 誠 而 不 動 者 ， 未 之 有 也 ； 不 誠 ， 未 有 能 動 者 也 。 」 至 ， 極 也 。 楊 氏 曰 ： 「 動 便 是 驗 處 ， 若 獲 乎 上 、 信 乎 友 、 悅 於 親 之 類 是 也 。 」 此 章 述 中 庸 孔 子 之 言 ， 見 思 誠 為 修 身 之 本 ， 而 明 善 又 為 思 誠 之 本 。 乃 子 思 所 聞 於 曾 子 ， 而 孟 子 所 受 乎 子 思 者 ， 亦 與 大 學 相 表  ， 學 者 宜 潛 心 焉 。

孟 子 曰 ： 「 伯 夷 辟 紂 ， 居 北 海 之 濱 ， 聞 文 王 作 ， 興 曰 ： 『 盍 歸 乎 來 ！ 吾 聞 西 伯 善 養 老 者 。 』 太 公 辟 紂 ， 居 東 海 之 濱 ， 聞 文 王 作 ， 興 曰 ： 『 盍 歸 乎 來 ！ 吾 聞 西 伯 善 養 老 者 。 』 辟 ， 去 聲 。 作 、 興 ， 皆 起 也 。 盍 ， 何 不 也 。 西 伯 ， 即 文 王 也 。 紂 命 為 西 方 諸 侯 之 長 ， 得 專 征 伐 ， 故 稱 西 伯 。 太 公 ， 姜 姓 ， 呂 氏 ， 名 尚 。 文 王 發 政 ， 必 先 鰥 寡 孤 獨 ， 庶 人 之 老 ， 皆 無 凍 餒 ， 故 伯 夷 、 太 公 來 就 其 養 ， 非 求 仕 也 。 二 老 者 ， 天 下 之 大 老 也 ， 而 歸 之 ， 是 天 下 之 父 歸 之 也 。 天 下 之 父 歸 之 ， 其 子 焉 往 ？ 焉 ， 於 虔 反 。 二 老 ， 伯 夷 、 太 公 也 。 大 老 ， 言 非 常 人 之 老 者 。 天 下 之 父 ， 言 齒 德 皆 尊 ， 如 眾 父 然 。 既 得 其 心 ， 則 天 下 之 心 不 能 外 矣 。 蕭 何 所 謂 養 民 致 賢 以 圖 天 下 者 ， 暗 與 此 合 ， 但 其 意 則 有 公 私 之 辨 ， 學 者 又 不 可 以 不 察 也 。 諸 侯 有 行 文 王 之 政 者 ， 七 年 之 內 ， 必 為 政 於 天 下 矣 。 」 七 年 ， 以 小 國 而 言 也 。 大 國 五 年 ， 在 其 中 矣 。

孟 子 曰 ： 「 求 也 為 季 氏 宰 ， 無 能 改 於 其 德 ， 而 賦 粟 倍 他 日 。 孔 子 曰 ： 『 求 非 我 徒 也 ， 小 子 鳴 鼓 而 攻 之 可 也 。 』 求 ， 孔 子 弟 子 冉 求 。 季 氏 ， 魯 卿 。 宰 ， 家 臣 。 賦 ， 猶 取 也 ， 取 民 之 粟 倍 於 他 日 也 。 小 子 ， 弟 子 也 。 鳴 鼓 而 攻 之 ， 聲 其 罪 而 責 之 也 。 由 此 觀 之 ， 君 不 行 仁 政 而 富 之 ， 皆 棄 於 孔 子 者 也 。 況 於 為 之 強 戰 ？ 爭 地 以 戰 ， 殺 人 盈 野 ； 爭 城 以 戰 ， 殺 人 盈 城 。 此 所 謂 率 土 地 而 食 人 肉 ， 罪 不 容 於 死 。 為 ， 去 聲 。 林 氏 曰 ： 「 富 其 君 者 ， 奪 民 之 財 耳 ， 而 夫 子 猶 惡 之 。 況 為 土 地 之 故 而 殺 人 ， 使 其 肝 腦 塗 地 ， 則 是 率 土 地 而 食 人 之 肉 。 其 罪 之 大 ， 雖 至 於 死 ， 猶 不 足 以 容 之 也 。 」 故 善 戰 者 服 上 刑 ， 連 諸 侯 者 次 之 ， 辟 草 萊 、 任 土 地 者 次 之 。 」 辟 與 闢 同 。 善 戰 ， 如 孫 臏 、 吳 起 之 徒 。 連 結 諸 侯 ， 如 蘇 秦 、 張 儀 之 類 。 辟 ， 開 墾 也 。 任 土 地 ， 謂 分 土 授 民 ， 使 任 耕 稼 之 責 ， 如 李 悝 盡 地 方 ， 商 鞅 開 阡 陌 之 類 也 。

孟 子 曰 ： 「 存 乎 人 者 ， 莫 良 於 眸 子 。 眸 子 不 能 掩 其 惡 。 胸 中 正 ， 則 眸 子 瞭 焉 ； 胸 中 不 正 ， 則 眸 子 眊 焉 。 眸 ， 音 牟 。 瞭 ， 音 了 。 眊 ， 音 耄 。 良 ， 善 也 。 眸 子 ， 目 瞳 子 也 。 瞭 ， 明 也 。 眊 者 ， 蒙 蒙 ， 目 不 明 之 貌 。 蓋 人 與 物 接 之 時 ， 其 神 在 目 ， 故 胸 中 正 則 神 精 而 明 ， 不 正 則 神 散 而 昏 。 聽 其 言 也 ， 觀 其 眸 子 ， 人 焉 廋 哉 ？ 」 焉 ， 於 虔 反 。 廋 ， 音 搜 。 廋 ， 匿 也 。 言 亦 心 之 所 發 ， 故 并 此 以 觀 ， 則 人 之 邪 正 不 可 匿 矣 。 然 言 猶 可 以 偽 為 ， 眸 子 則 有 不 容 偽 者 。

孟 子 曰 ： 「 恭 者 不 侮 人 ， 儉 者 不 奪 人 。 侮 奪 人 之 君 ， 惟 恐 不 順 焉 ， 惡 得 為 恭 儉 ？ 恭 儉 豈 可 以 聲 音 笑 貌 為 哉 ？ 」 惡 ， 平 聲 。 惟 恐 不 順 ， 言 恐 人 之 不 順 己 。 聲 音 笑 貌 ， 偽 為 於 外 也　。

淳 于 髡 曰 ： 「 男 女 授 受 不 親 ， 禮 與 ？ 」 孟 子 曰 ： 「 禮 也 。 」 曰 ： 「 嫂 溺 則 援 之 以 手 乎 ？ 」 曰 ： 「 嫂 溺 不 援 ， 是 豺 狼 也 。 男 女 授 受 不 親 ， 禮 也 ； 嫂 溺 援 之 以 手 者 ， 權 也 。 」 與 ， 平 聲 。 援 ， 音 爰 。 淳 于 ， 姓 ； 髡 ， 名 ； 齊 之 辯 士 。 授 ， 與 也 。 受 ， 取 也 。 古 禮 ， 男 女 不 親 授 受 ， 以 遠 別 也 。 援 ， 救 之 也 。 權 ， 稱 錘 也 ， 稱 物 輕 重 而 往 來 以 取 中 者 也 。 權 而 得 中 ， 是 乃 禮 也 。 曰 ： 「 今 天 下 溺 矣 ， 夫 子 之 不 援 ， 何 也 ？ 」 言 今 天 下 大 亂 ， 民 遭 陷 溺 ， 亦 當 從 權 以 援 之 ， 不 可 守 先 王 之 正 道 也 。 曰 ： 「 天 下 溺 ， 援 之 以 道 ； 嫂 溺 ， 援 之 以 手 。 子 欲 手 援 天 下 乎 ？ 」 言 天 下 溺 ， 惟 道 可 以 捄 之 ， 非 若 嫂 溺 可 手 援 也 。 今 子 欲 援 天 下 ， 乃 欲 使 我 枉 道 求 合 ， 則 先 失 其 所 以 援 之 之 具 矣 。 是 欲 使 我 以 手 援 天 下 乎 ？ 此 章 言 直 己 守 道 ， 所 以 濟 時 ； 枉 道 殉 人 ， 徒 為 失 己 。

公 孫 丑 曰 ： 「 君 子 之 不 教 子 ， 何 也 ？ 」 不 親 教 也 。 孟 子 曰 ： 「 勢 不 行 也 。 教 者 必 以 正 ； 以 正 不 行 ， 繼 之 以 怒 ； 繼 之 以 怒 ， 則 反 夷 矣 。 『 夫 子 教 我 以 正 ， 夫 子 未 出 於 正 也 。 』 則 是 父 子 相 夷 也 。 父 子 相 夷 ， 則 惡 矣 。 夷 ， 傷 也 。 教 子 者 ， 本 為 愛 其 子 也 ， 繼 之 以 怒 ， 則 反 傷 其 子 矣 。 父 既 傷 其 子 ， 子 之 心 又 責 其 父 曰 ： 『 夫 子 教 我 以 正 道 ， 而 夫 子 之 身 未 必 自 行 正 道 。 」 則 是 子 又 傷 其 父 也 。 古 者 易 子 而 教 之 。 易 子 而 教 ， 所 以 全 父 子 之 恩 ， 而 亦 不 失 其 為 教 。 父 子 之 間 不 責 善 。 責 善 則 離 ， 離 則 不 祥 莫 大 焉 。 」 責 善 ， 朋 友 之 道 也 。 王 氏 曰 ： 「 父 有 爭 子 ， 何 也 ？ 所 謂 爭 者 ， 非 責 善 也 。 當 不 義 則 爭 之 而 已 矣 。 父 之 於 子 也 如 何 ？ 曰 ， 當 不 義 ， 則 亦 戒 之 而 已 矣 。 」

孟 子 曰 ： 「 事 孰 為 大 ？ 事 親 為 大 ； 守 孰 為 大 ？ 守 身 為 大 。 不 失 其 身 而 能 事 其 親 者 ， 吾 聞 之 矣 ； 失 其 身 而 能 事 其 親 者 ， 吾 未 之 聞 也 。 守 身 ， 持 守 其 身 ， 使 不 陷 於 不 義 也 。 一 失 其 身 ， 則 虧 體 辱 親 ， 雖 日 用 三 牲 之 養 ， 亦 不 足 以 為 孝 矣 。 孰 不 為 事 ？ 事 親 ， 事 之 本 也 ； 孰 不 為 守 ？ 守 身 ， 守 之 本 也 。 事 親 孝 ， 則 忠 可 移 於 君 ， 順 可 移 於 長 。 身 正 ， 則 家 齊 、 國 治 、 而 天 下 平 。 曾 子 養 曾 皙 ， 必 有 酒 肉 。 將 徹 ， 必 請 所 與 。 問 有 餘 ， 必 曰 『 有 』 。 曾 皙 死 ， 曾 元 養 曾 子 ， 必 有 酒 肉 。 將 徹 ， 不 請 所 與 。 問 有 餘 ， 曰 『 亡 矣 』 。 將 以 復 進 也 。 此 所 謂 養 口 體 者 也 。 若 曾 子 ， 則 可 謂 養 志 也 。 養 ， 去 聲 。 復 ， 扶 又 反 。 此 承 上 文 事 親 言 之 。 曾 皙 ， 名 點 ， 曾 子 父 也 。 曾 元 ， 曾 子 子 也 。 曾 子 養 其 父 ， 每 食 必 有 酒 肉 。 食 畢 將 徹 去 ， 必 請 於 父 曰 ： 「 此 餘 者 與 誰 ？ 」 或 父 問 此 物 尚 有 餘 否 ？ 必 曰 「 有 」 。 恐 親 意 更 欲 與 人 也 。 曾 元 不 請 所 與 ， 雖 有 言 無 。 其 意 將 以 復 進 於 親 ， 不 欲 其 與 人 也 。 此 但 能 養 父 母 之 口 體 而 已 。 曾 子 則 能 承 順 父 母 之 志 ， 而 不 忍 傷 之 也 。 事 親 若 曾 子 者 ， 可 也 。 」 言 當 如 曾 子 之 養 志 ， 不 可 如 曾 元 但 養 口 體 。 程 子 曰 ： 「 子 之 身 所 能 為 者 ， 皆 所 當 為 ， 無 過 分 之 事 也 。 故 事 親 若 曾 子 可 謂 至 矣 ， 而 孟 子 止 曰 可 也 ， 豈 以 曾 子 之 孝 為 有 餘 哉 ？ 」

孟 子 曰 ： 「 人 不 足 與 適 也 ， 政 不 足 間 也 。 惟 大 人 為 能 格 君 心 之 非 。 君 仁 莫 不 仁 ， 君 義 莫 不 義 ， 君 正 莫 不 正 。 一 正 君 而 國 定 矣 。 」 適 ， 音 謫 。 間 ， 去 聲 。 趙 氏 曰 ： 「 適 ， 過 也 。 間 ， 非 也 。 格 ， 正 也 。 」 徐 氏 曰 ： 「 格 者 ， 物 之 所 取 正 也 。 書 曰 ： 『 格 其 非 心 。 』 」 愚 謂 間 字 上 亦 當 有 與 字 。 言 人 君 用 人 之 非 ， 不 足 過  ； 行 政 之 失 ， 不 足 非 間 。 惟 有 大 人 之 德 ， 則 能 格 其 君 心 之 不 正 以 歸 於 正 ， 而 國 無 不 治 矣 。 大 人 者 ， 大 德 之 人 ， 正 己 而 物 正 者 也 。 程 子 曰 ： 「 天 下 之 治 亂 ， 繫 乎 人 君 之 仁 與 不 仁 耳 。 心 之 非 ， 即 害 於 政 ， 不 待 乎 發 之 於 外 也 。 昔 者 孟 子 三 見 齊 王 而 不 言 事 ， 門 人 疑 之 。 孟 子 曰 ： 『 我 先 攻 其 邪 心 ， 心 既 正 ， 而 後 天 下 之 事 可 從 而 理 也 。 』 夫 政 事 之 失 ， 用 人 之 非 ， 知 者 能 更 之 ， 直 者 能 諫 之 。 然 非 心 存 焉 ， 則 事 事 而 更 之 ， 後 復 有 其 事 ， 將 不 勝 其 更 矣 ； 人 人 而 去 之 ， 後 復 用 其 人 ， 將 不 勝 其 去 矣 。 是 以 輔 相 之 職 ， 必 在 乎 格 君 心 之 非 ， 然 後 無 所 不 正 ； 而 欲 格 君 心 之 非 者 ， 非 有 大 人 之 德 ， 則 亦 莫 之 能 也 。 」

孟 子 曰 ： 「 有 不 虞 之 譽 ， 有 求 全 之 毀 。 」 虞 ， 度 也 。 呂 氏 曰 「 行 不 足 以 致 譽 而 偶 得 譽 ， 是 謂 不 虞 之 譽 。 求 免 於 毀 而 反 致 毀 ， 是 謂 求 全 之 毀 。 言 毀 譽 之 言 ， 未 必 皆 實 ， 修 己 者 不 可 以 是 遽 為 憂 喜 。 觀 人 者 不 可 以 是 輕 為 進 退 。 」

孟 子 曰 ： 「 人 之 易 其 言 也 ， 無 責 耳 矣 。 」 易 ， 去 聲 。 人 之 所 以 輕 易 其 言 者 ， 以 其 未 遭 失 言 之 責 故 耳 。 蓋 常 人 之 情 ， 無 所 懲 於 前 ， 則 無 所 警 於 後 。 非 以 為 君 子 之 學 ， 必 俟 有 責 而 後 不 敢 易 其 言 也 。 然 此 豈 亦 有 為 而 言 之 與 ？

孟 子 曰 ： 「 人 之 患 在 好 為 人 師 。 」 好 ， 去 聲 。 王 勉 曰 ： 「 學 問 有 餘 ， 人 資 於 己 ， 以 不 得 已 而 應 之 可 也 。 若 好 為 人 師 ， 則 自 足 而 不 復 有 進 矣 ， 此 人 之 大 患 也 。 」

樂 正 子 從 於 子 敖 之 齊 。 子 敖 ， 王 驩 字 。 樂 正 子 見 孟 子 。 孟 子 曰 ： 「 子 亦 來 見 我 乎 ？ 」 曰 ： 「 先 生 何 為 出 此 言 也 ？ 」 曰 ： 「 子 來 幾 日 矣 ？ 」 曰 ： 「 昔 昔 。 」 曰 ： 「 昔 昔 ， 則 我 出 此 言 也 ， 不 亦 宜 乎 ？ 」 曰 ： 「 舍 館 未 定 。 」 曰 ： 「 子 聞 之 也 ， 舍 館 定 ， 然 後 求 見 長 者 乎 ？ 」 長 ， 上 聲 。 昔 者 ， 前 日 也 。 館 ， 客 舍 也 。 王 驩 ， 孟 子 所 不 與 言 者 ， 則 其 人 可 知 矣 。 樂 正 子 乃 從 之 行 ， 其 失 身 之 罪 大 矣 ； 又 不 早 見 長 者 ， 則 其 罪 又 有 甚 者 焉 。 故 孟 子 姑 以 此 責 之 。 曰 ： 「 克 有 罪 。 」 陳 氏 曰 ： 「 樂 正 子 固 不 能 無 罪 矣 ， 然 其 勇 於 受 責 如 此 ， 非 好 善 而 篤 信 之 ， 其 能 若 是 乎 ？ 世 有 強 辯 飾 非 ， 聞 諫 愈 甚 者 ， 又 樂 正 子 之 罪 人 也 。 」

孟 子 謂 樂 正 子 曰 ： 「 子 之 從 於 子 敖 來 ， 徒 餔 啜 也 。 我 不 意 子 學 古 之 道 ， 而 以 餔 啜 也 。 」 餔 ， 博 孤 反 。 啜 ， 昌 悅 反 。 徒 ， 但 也 。 餔 ， 食 也 。 啜 ， 飲 也 。 言 其 不 擇 所 從 ， 但 求 食 耳 。 此 乃 正 其 罪 而 切 責 之 。

孟 子 曰 ： 「 不 孝 有 三 ， 無 後 為 大 。 趙 氏 曰 ： 「 於 禮 有 不 孝 者 三 事 ： 謂 阿 意 曲 從 ， 陷 親 不 義 ， 一 也 ； 家 貧 親 老 ， 不 為 祿 仕 ， 二 也 ； 不 娶 無 子 ， 絕 先 祖 祀 ， 三 也 。 三 者 之 中 ， 無 後 為 大 。 」 舜 不 告 而 娶 ， 為 無 後 也 ， 君 子 以 為 猶 告 也 。 」 為 無 之 為 ， 去 聲 》 。 舜 告 焉 則 不 得 娶 ， 而 終 於 無 後 矣 。 告 者 禮 也 。 不 告 者 權 也 。 猶 告 ， 言 與 告 同 也 。 蓋 權 而 得 中 ， 則 不 離 於 正 矣 。 范 氏 曰 ： 「 天 下 之 道 ， 有 正 有 權 。 正 者 萬 世 之 常 ， 權 者 一 時 之 用 。 常 道 人 皆 可 守 ， 權 非 體 道 者 不 能 用 也 。 蓋 權 出 於 不 得 已 者 也 ， 若 父 非 瞽 瞍 ， 子 非 大 舜 ， 而 欲 不 告 而 娶 ， 則 天 下 之 罪 人 也 。 」

孟 子 曰 ： 「 仁 之 實 ， 事 親 是 也 ； 義 之 實 ， 從 兄 是 也 。 仁 主 於 愛 ， 而 愛 莫 切 於 事 親 ； 義 主 於 敬 ， 而 敬 莫 先 於 從 兄 。 故 仁 義 之 道 ， 其 用 至 廣 ， 而 其 實 不 越 於 事 親 從 兄 之 間 。 蓋 良 心 之 發 ， 最 為 切 近 而 精 實 者 。 有 子 以 孝 弟 為 為 仁 之 本 ， 其 意 亦 猶 此 也 。 智 之 實 ， 知 斯 二 者 弗 去 是 也 ； 禮 之 實 ， 節 文 斯 二 者 是 也 ； 樂 之 實 ， 樂 斯 二 者 ， 樂 則 生 矣 ； 生 則 惡 可 已 也 ， 惡 可 已 ， 則 不 知 足 之 蹈 之 、 手 之 舞 之 。 」 樂 斯 、 樂 則 之 樂 ， 音 洛 。 惡 ， 平 聲 。 斯 二 者 ， 指 事 親 從 兄 而 言 。 知 而 弗 去 ， 則 見 之 明 而 守 之 固 矣 。 節 文 ， 謂 品 節 文 章 。 樂 則 生 矣 ， 謂 和 順 從 容 ， 無 所 勉 強 ， 事 親 從 兄 之 意 油 然 自 生 ， 如 草 木 之 有 生 意 也 。 既 有 生 意 ， 則 其 暢 茂 條 達 ， 自 有 不 可 遏 者 ， 所 謂 惡 可 已 也 。 其 又 盛 ， 則 至 於 手 舞 足 蹈 而 不 自 知 矣 。 此 章 言 事 親 從 兄 ， 良 心 真 切 ， 天 下 之 道 ， 皆 原 於 此 。 然 必 知 之 明 而 守 之 固 ， 然 後 節 之 密 而 樂 之 深 也 。

孟 子 曰 ： 「 天 下 大 悅 而 將 歸 己 。 視 天 下 悅 而 歸 己 ， 猶 草 芥 也 。 惟 舜 為 然 。 不 得 乎 親 ， 不 可 以 為 人 ； 不 順 乎 親 ， 不 可 以 為 子 。 言 舜 視 天 下 之 歸 己 如 草 芥 ， 而 惟 欲 得 其 親 而 順 之 也 。 得 者 ， 曲 為 承 順 以 得 其 心 之 悅 而 已 。 順 則 有 以 諭 之 於 道 ， 心 與 之 一 而 未 始 有 違 ， 尤 人 所 難 也 。 為 人 蓋 泛 言 之 ， 為 子 則 愈 密 矣 。 舜 盡 事 親 之 道 而 瞽 瞍 厎 豫 ， 瞽 瞍 厎 豫 而 天 下 化 ， 瞽 瞍 厎 豫 而 天 下 之 為 父 子 者 定 ， 此 之 謂 大 孝 。 」 底 ， 之 爾 反 。 瞽 瞍 ， 舜 父 名 。 厎 ， 致 也 。 豫 ， 悅 樂 也 。 瞽 瞍 至 頑 ， 嘗 欲 殺 舜 ， 至 是 而 厎 豫 焉 。 書 所 謂 「 不 格 姦 亦 允 若 」 是 也 。 蓋 舜 至 此 而 有 以 順 乎 親 矣 。 是 以 天 下 之 為 子 者 ， 知 天 下 無 不 可 事 之 親 ， 顧 吾 所 以 事 之 者 未 若 舜 耳 。 於 是 莫 不 勉 而 為 孝 ， 至 於 其 親 亦 厎 豫 焉 ， 則 天 下 之 為 父 者 ， 亦 莫 不 慈 ， 所 謂 化 也 。 子 孝 父 慈 ， 各 止 其 所 ， 而 無 不 安 其 位 之 意 ， 所 謂 定 也 。 為 法 於 天 下 ， 可 傳 於 後 世 ， 非 止 一 身 一 家 之 孝 而 已 ， 此 所 以 為 大 孝 也 。 李 氏 曰 ： 「 舜 之 所 以 能 使 瞽 瞍 厎 豫 者 ， 盡 事 親 之 道 ， 其 為 子 職 ， 不 見 父 母 之 非 而 已 。 昔 羅 仲 素 語 此 云 ： 『 只 為 天 下 無 不 是 厎 父 母 。 』 了 翁 聞 而 善 之 曰 ： 『 惟 如 此 而 後 天 下 之 為 父 子 者 定 。 彼 臣 弒 其 君 、 子 弒 其 父 者 ， 常 始 於 見 其 有 不 是 處 耳 。 』 」

孟 子 集 注 卷 八

離 婁 章 句 下 凡 三 十 三 章 。

孟 子 曰 ： 「 舜 生 於 諸 馮 ， 遷 於 負 夏 ， 卒 於 鳴 條 ， 東 夷 之 人 也 。 諸 馮 、 負 夏 、 鳴 條 ， 皆 地 名 ， 在 東 方 夷 服 之 地 。 文 王 生 於 岐 周 ， 卒 於 畢 郢 ， 西 夷 之 人 也 。 岐 周 ， 岐 山 下 周 舊 邑 ， 近 畎 夷 。 畢 郢 ， 近 豐 鎬 ， 今 有 文 王 墓 。 地 之 相 去 也 ， 千 有 餘 里 ； 世 之 相 後 也 ， 夭 有 餘 歲 。 得 志 行 乎 中 國 ， 若 合 符 節 。 得 志 行 乎 中 國 ， 謂 舜 為 天 子 ， 文 王 為 方 伯 ， 得 行 其 道 於 天 下 也 。 符 節 ， 以 玉 為 之 ， 篆 刻 文 字 而 中 分 之 ， 彼 此 各 藏 其 半 ， 有 故 則 左 右 相 合 以 為 信 也 。 若 合 符 節 ， 言 其 同 也 。 先 聖 後 聖 ， 其 揆 一 也 。 」 揆 ， 度 也 。 其 揆 一 者 ， 言 度 之 而 其 道 無 不 同 也 。 范 氏 曰 「 言 聖 人 之 生 ， 雖 有 先 後 遠 近 之 不 同 ， 然 其 道 則 一 也 。 」

子 產 聽 鄭 國 之 政 ， 以 其 乘 輿 濟 人 於 溱 洧 。 乘 ， 去 聲 。 溱 ， 音 臻 。 洧 ， 榮 美 反 。 子 產 ， 鄭 大 夫 公 孫 僑 也 。 溱 洧 ， 二 水 名 也 。 子 產 見 人 有 徒 涉 此 水 者 ， 以 其 所 乘 之 車 載 而 渡 之 。 孟 子 曰 ： 「 惠 而 不 知 為 政 。 惠 ， 謂 私 恩 小 利 。 政 ， 則 有 公 平 正 大 之 體 ， 綱 紀 法 度 之 施 焉 。 歲 十 一 月 徒 杠 成 ， 十 二 月 輿 梁 成 ， 民 未 病 涉 也 。 杠 ， 音 江 。 杠 ， 方 橋 也 。 徒 杠 ， 可 通 徒 行 者 。 梁 ， 亦 橋 也 。 輿 梁 ， 可 通 車 輿 者 。 周 十 一 月 ， 夏 九 月 也 。 周 十 二 月 ， 夏 十 月 也 。 夏 令 曰 ： 「 十 月 成 梁 。 」 蓋 農 功 已 畢 ， 可 用 民 力 ， 又 時 將 寒 沍 ， 水 有 橋 梁 ， 則 民 不 患 於 徒 涉 ， 亦 王 政 之 一 事 也 。 君 子 平 其 政 ， 行 辟 人 可 也 。 焉 得 人 人 而 濟 之 ？ 辟 ， 與 闢 同 。 焉 ， 於 虔 反 。 辟 ， 辟 除 也 ， 如 周 禮 閽 人 為 之 辟 之 辟 。 言 能 平 其 政 ， 則 出 行 之 際 ， 辟 除 行 人 ， 使 之 避 己 ， 亦 不 為 過 。 況 國 中 之 水 ， 當 涉 者 眾 ， 豈 能 悉 以 乘 輿 濟 之 哉 ？ 故 為 政 者 ， 每 人 而 悅 之 ， 日 亦 不 足 矣 。 」 言 每 人 皆 欲 致 私 恩 以 悅 其 意 ， 則 人 多 日 少 ， 亦 不 足 於 用 矣 。 諸 葛 武 侯 嘗 言 ，「
治 世 以 大 德 ， 不 以 小 惠 」 ， 得 孟 子 之 意 矣 。

孟 子 告 齊 宣 王 曰 ： 「 君 之 視 臣 如 手 足 ； 則 臣 視 君 如 腹 心 ； 君 之 視 臣 如 犬 馬 ， 則 臣 視 君 如 國 人 ； 君 之 視 臣 如 土 芥 ， 則 臣 視 君 如 寇 讎 。 」 孔 氏 曰 ： 「 宣 王 之 遇 臣 下 ， 恩 禮 衰 薄 ， 至 於 昔 者 所 進 ， 今 日 不 知 其 亡 ； 則 其 於 群 臣 ， 可 謂 邈 然 無 敬 矣 。 故 孟 子 告 之 以 此 。 手 足 腹 心 ， 相 待 一 體 ， 恩 義 之 至 也 。 如 犬 馬 則 輕 賤 之 ， 然 猶 有 豢 養 之 恩 焉 。 國 人 ， 猶 言 路 人 ， 言 無 怨 無 德 也 。 土 芥 ， 則 踐 踏 之 而 已 矣 ， 斬 艾 之 而 已 矣 ， 其 賤 惡 之 又 甚 矣 。 寇 讎 之 報 ， 不 亦 宜 乎 ？ 」 王 曰 ： 「 禮 ， 為 舊 君 有 服 ， 何 如 斯 可 為 服 矣 ？ 」 為 ， 去 聲 ， 下 為 之 同 。 儀 禮 曰 ： 「 以 道 去 君 而 未 絕 者 ， 服 齊 衰 三 月 。 」 王 疑 孟 子 之 言 太 甚 ， 故 以 此 禮 為 問 。 曰 ： 「 諫 行 言 聽 ， 膏 澤 下 於 民 ； 有 故 而 去 ， 則 君 使 人 導 之 出 疆 ， 又 先 於 其 所 往 ； 去 三 年 不 反 ， 然 後 收 其 田 里 。 此 之 謂 三 有 禮 焉 。 如 此 ， 則 為 之 服 矣 。 導 之 出 疆 ， 防 剽 掠 也 。 先 於 其 所 往 ， 稱 道 其 賢 ， 欲 其 收 用 之 也 。 三 年 而 後 收 其 田 祿 里 居 ， 前 此 猶 望 其 歸 也 。 今 也 為 臣 。 諫 則 不 行 ， 言 則 不 聽 ； 膏 澤 不 下 於 民 ； 有 故 而 去 ， 則 君 搏 執 之 ， 又 極 之 於 其 所 往 ； 去 之 日 ， 遂 收 其 田 里 。 此 之 謂 寇 讎 。 寇 讎 何 服 之 有 ？ 」 極 ， 窮 也 。 窮 之 於 其 所 往 之 國 ， 如 晉 錮 欒 盈 也 。 潘 興 嗣 曰 ： 「 孟 子 告 齊 王 之 言 ， 猶 孔 子 對 定 公 之 意 也 ； 而 其 言 有 跡 ， 不 若 孔 子 之 渾 然 也 。 蓋 聖 賢 之 別 如 此 。 」 楊 氏 曰 ： 「 君 臣 以 義 合 者 也 。 故 孟 子 為 齊 王 深 言 報 施 之 道 ， 使 知 為 君 者 不 可 不 以 禮 遇 其 臣 耳 。 若 君 子 之 自 處 ， 則 豈 處 其 薄 乎 ？ 孟 子 曰 『 王 庶 幾 改 之 ， 予 日 望 之 』 ， 君 子 之 言 蓋 如 此 。 」

孟 子 曰 ： 「 無 罪 而 殺 士 ， 則 大 夫 可 以 去 ； 無 罪 而 戮 民 ， 則 士 可 以 徙 。 」 言 君 子 當 見 幾 而 作 ， 禍 已 迫 ， 則 不 能 去 矣 。

孟 子 曰 ： 「 君 仁 莫 不 仁 ， 君 義 莫 不 義 。 」 張 氏 曰 ： 「 此 章 重 出 。 然 上 篇 主 言 人 臣 當 以 正 君 為 急 ， 此 章 直 戒 人 君 ， 義 亦 小 異 耳 。 」

孟 子 曰 ： 「 非 禮 之 禮 ， 非 義 之 義 ， 大 人 弗 為 。 」 察 理 不 精 ， 故 有 二 者 之 蔽 。 大 人 則 隨 事 而 順 理 ， 因 時 而 處 宜 ， 豈 為 是 哉 ？

孟 子 曰 ： 「 中 也 養 不 中 ， 才 也 養 不 才 ， 故 人 樂 有 賢 父 兄 也 。 如 中 也 棄 不 中 ， 才 也 棄 不 才 ， 則 賢 不 肖 之 相 去 ， 其 閒 不 能 以 寸 。 」 樂 ， 音 洛 。 無 過 不 及 之 謂 中 ， 足 以 有 為 之 謂 才 。 養 ， 謂 涵 育 薰 陶 ， 俟 其 自 化 也 。 賢 ， 謂 中 而 才 者 也 。 樂 有 賢 父 兄 者 ， 樂 其 終 能 成 己 也 。 為 父 兄 者 ， 若 以 子 弟 之 不 賢 ， 遂 遽 絕 之 而 不 能 教 ， 則 吾 亦 過 中 而 不 才 矣 。 其 相 去 之 閒 ， 能 幾 何 哉 ？

孟 子 曰 ： 「 人 有 不 為 也 ， 而 後 可 以 有 為 。 」 程 子 曰 ： 「 有 不 為 ， 知 所 擇 也 。 惟 能 有 不 為 ， 是 以 可 以 有 為 。 無 所 不 為 者 ， 安 能 有 所 為 邪 ？ 」

孟 子 曰 ： 「 言 人 之 不 善 ， 當 如 後 患 何 ？ 」 此 亦 有 為 而 言 。

孟 子 曰 ： 「 仲 尼 不 為 已 甚 者 。 」 已 ， 猶 太 也 。 楊 氏 曰 ： 「 言 聖 人 所 為 ， 本 分 之 外 ， 不 加 毫 末 。 非 孟 子 真 知 孔 子 ， 不 能 以 是 稱 之 。 」

孟 子 曰 ： 「 大 人 者 ， 言 不 必 信 ， 行 不 必 果 ， 惟 義 所 在 。 」 行 ， 去 聲 。 必 ， 猶 期 也 。 大 人 言 行 ， 不 先 期 於 信 果 ， 但 義 之 所 在 ， 則 必 從 之 ， 卒 亦 未 嘗 不 信 果 也 。 尹 氏 云 ： 「 主 於 義 ， 則 信 果 在 其 中 矣 ； 主 於 信 果 ， 則 未 必 合 義 。 」 王 勉 曰 ： 「 若 不 合 於 義 而 不 信 不 果 ， 則 妄 人 爾 。 」

孟 子 曰 ： 「 大 人 者 ， 不 失 其 赤 子 之 心 者 也 。 」 大 人 之 心 ， 通 達 萬 變 ； 赤 子 之 心 ， 則 純 一 無 偽 而 已 。 然 大 人 之 所 以 為 大 人 ， 正 以 其 不 為 物 誘 ， 而 有 以 全 其 純 一 無 偽 之 本 然 。 是 以 擴 而 充 之 ， 則 無 所 不 知 ， 無 所 不 能 ， 而 極 其 大 也 。

孟 子 曰 ： 「 養 生 者 不 足 以 當 大 事 ， 惟 送 死 可 以 當 大 事 。 」 養 ， 去 聲 。 事 生 固 當 愛 敬 ， 然 亦 人 道 之 常 耳 ； 至 於 送 死 ， 則 人 道 之 大 變 。 孝 子 之 事 親 ， 舍 是 無 以 用 其 力 矣 。 故 尤 以 為 大 事 ， 而 必 誠 必 信 ， 不 使 少 有 後 日 之 悔 也 。

孟 子 曰 ： 「 君 子 深 造 之 以 道 ， 欲 其 自 得 之 也 。 自 得 之 ， 則 居 之 安 ； 居 之 安 ， 則 資 之 深 ； 資 之 深 ， 則 取 之 左 右 逢 其 原 ， 故 君 子 欲 其 自 得 之 也 。 」 造 ， 七 到 反 。 造 ， 詣 也 。 深 造 之 者 ， 進 而 不 已 之 意 。 道 ， 則 其 進 為 之 方 也 。 資 ， 猶 藉 也 。 左 右 ， 身 之 兩 旁 ， 言 至 近 而 非 一 處 也 。 逢 ， 猶 值 也 。 原 ， 本 也 ， 水 之 來 處 也 。 言 君 子 務 於 深 造 而 必 以 其 道 者 ， 欲 其 有 所 持 循 ， 以 俟 夫 默 識 心 通 ， 自 然 而 得 之 於 己 也 。 自 得 於 己 ， 則 所 以 處 之 者 安 固 而 不 搖 ； 處 之 安 固 ， 則 所 藉 者 深 遠 而 無 盡 ； 所 藉 者 深 ， 則 日 用 之 閒 取 之 至 近 ， 無 所 往 而 不 值 其 所 資 之 本 也 。 程 子 曰 「 學 不 言 而 自 得 者 ， 乃 自 得 也 。 有 安 排 布 置 者 ， 皆 非 自 得 也 。 然 必 潛 心 積 慮 ， 優 游 饜 飫 於 其 閒 ， 然 後 可 以 有 得 。 若 急 迫 求 之 ， 則 是 私 己 而 已 ， 終 不 足 以 得 之 也 。 」

孟 子 曰 ： 「 博 學 而 詳 說 之 ， 將 以 反 說 約 也 。 」 言 所 以 博 學 於 文 ， 而 詳 說 其 理 者 ， 非 欲 以 誇 多 而 鬥 靡 也 ； 欲 其 融 會 貫 通 ， 有 以 反 而 說 到 至 約 之 地 耳 。 蓋 承 上 章 之 意 而 言 ， 學 非 欲 其 徒 博 ， 而 亦 不 可 以 徑 約 也 。

孟 子 曰 ： 「 以 善 服 人 者 ， 未 有 能 服 人 者 也 ； 以 善 養 人 ， 然 後 能 服 天 下 。 天 下 不 心 服 而 王 者 ， 未 之 有 也 。 」 王 ， 去 聲 。 服 人 者 ， 欲 以 取 勝 於 人 ； 養 人 者 ， 欲 其 同 歸 於 善 。 蓋 心 之 公 私 小 異 。 而 人 之 嚮 背 頓 殊 ， 學 者 於 此 不 可 以 不 審 也 。

孟 子 曰 ： 「 言 無 實 不 祥 。 不 祥 之 實 ， 蔽 賢 者 當 之 。 」 或 曰 ： 「 天 下 之 言 無 有 實 不 祥 者 ， 惟 蔽 賢 為 不 祥 之 實 。 」 或 曰 ： 「 言 而 無 實 者 不 祥 ， 故 蔽 賢 為 不 祥 之 實 。 」 二 說 不 同 ， 未 知 孰 是 ， 疑 或 有 闕 文 焉 。

徐 子 曰 ： 「 仲 尼 亟 稱 於 水 ， 曰 ： 『 水 哉 ， 水 哉 ！ 』 何 取 於 水 也 ？ 」 亟 ， 去 吏 反 。 亟 ， 數 也 。 水 哉 水 哉 ， 歎 美 之 辭 。 孟 子 曰 ： 「 原 泉 混 混 ， 不 舍 晝 夜 。 盈 科 而 後 進 ， 放 乎 四 海 ， 有 本 者 如 是 ， 是 之 取 爾 。 舍 、 放 ， 皆 上 聲 。 原 泉 ， 有 原 之 水 也 。 混 混 ， 湧 出 之 貌 。 不 舍 晝 夜 ， 言 常 出 不 竭 也 。 盈 ， 滿 也 。 科 ， 坎 也 。 言 其 進 以 漸 也 。 於 ， 至 也 。 言 水 有 原 本 ， 不 已 而 漸 進 以 至 於 海 ； 如 人 有 實 行 ， 則 亦 不 已 而 漸 進 以 至 於 極 也 。 苟 為 無 本 ， 七 八 月 之 閒 雨 集 ， 溝 澮 皆 盈 ； 其 涸 也 ， 可 立 而 待 也 。 故 聲 聞 過 情 ， 君 子 恥 之 。 」 澮 ， 古 外 反 。 涸 ， 下 各 反 。 聞 ， 去 聲 。 集 ， 聚 也 。 澮 ， 田 閒 水 道 也 。 涸 ， 乾 也 。 如 人 無 實 行 ， 而 暴 得  譽 ， 不 能 長 久 也 。 聲 聞 ， 名 譽 也 。 情 ， 實 也 。 恥 者 ， 恥 其 無 實 而 將 不 繼 也 。 林 氏 曰 ： 「 徐 子 之 為 人 ， 必 有 躐 等 干 譽 之 病 ， 故 孟 子 以 是 答 之 。 」 鄒 氏 曰 ： 「 孔 子 之 稱 水 ， 其 旨 微 矣 。 孟 子 獨 取 此 者 ， 自 徐 子 之 所 急 者 言 之 也 。 孔 子 嘗 以 聞 達 告 子 張 矣 ， 達 者 有 本 之 謂 也 。 聞 則 無 本 之 謂 也 。 然 則 學 者 其 可 以 不 務 本 乎 ？ 」

孟 子 曰 ： 「 人 之 所 以 異 於 禽 於 獸 者 幾 希 ， 庶 民 去 之 ， 君 子 存 之 。 幾 希 ， 少 也 。 庶 ， 眾 也 。 人 物 之 生 ， 同 得 天 地 之 理 以 為 性 ， 同 得 天 地 之 氣 以 為 形 ； 其 不 同 者 ， 獨 人 於 其 間 得 形 氣 之 正 ， 而 能 有 以 全 其 性 ， 為 少 異 耳 。 雖 曰 少 異 ， 然 人 物 之 所 以 分 ， 實 在 於 此 。 眾 人 不 知 此 而 去 之 ， 則 名 雖 為 人 ， 而 實 無 以 異 於 禽 獸 。 君 子 知 此 而 存 之 ， 是 以 戰 兢 惕 厲 ， 而 卒 能 有 以 全 其 所 受 之 理 也 。 舜 明 於 庶 物 ， 察 於 人 倫 ， 由 仁 義 行 ， 非 行 仁 義 也 。 」 物 ， 事 物 也 。 明 ， 則 有 以 識 其 理 也 。 人 倫 ， 說 見 前 篇 。 察 ， 則 有 以 盡 其 理 之 詳 也 。 物 理 固 非 度 外 ， 而 人 倫 尤 切 於 身 ， 故 其 知 之 有 詳 略 之 異 。 在 舜 則 皆 生 而 知 之 也 。 由 仁 義 行 ， 非 行 仁 義 ， 則 仁 義 已 根 於 心 ， 而 所 行 皆 從 此 出 。 非 以 仁 義 為 美 ， 而 後 勉 強 行 之 ， 所 謂 安 而 行 之 也 。 此 則 聖 人 之 事 ， 不 待 存 之 ， 而 無 不 存 矣 。 尹 氏 曰 「 存 之 者 ， 君 子 也 ； 存 者 ， 聖 人 也 。 君 子 所 存 ， 存 天 理 也 。 由 仁 義 行 ， 存 者 能 之 。 」

孟 子 曰 ： 「 禹 惡 旨 酒 而 好 善 言 。 惡 、 好 ， 皆 去 聲 。 戰 國 策 曰 「 儀 狄 作 酒 ， 禹 飲 而 甘 之 ， 曰 『 後 世 必 有 以 酒 亡 其 國 者 』 ， 遂 疏 儀 狄 而 絕 旨 酒 。 」 書 曰 ： 「 禹 拜 昌 言 。 」 湯 執 中 ， 立 賢 無 方 。 執 ， 謂 守 而 不 失 。 中 者 ， 無 過 不 及 之 名 。 方 ， 猶 類 也 。 立 賢 無 方 ， 惟 賢 則 立 之 於 位 ， 不 問 其 類 也 。 文 王 視 民 如 傷 ， 望 道 而 未 之 見 。 而 ， 讀 為 如 ， 古 字 通 用 。 民 已 安 矣 ， 而 視 之 猶 若 有 傷 ； 道 已 至 矣 ， 而 望 之 猶 若 未 見 。 聖 人 之 愛 民 深 ， 而 求 道 切 如 此 。 不 自 滿 足 ， 終 日 乾 乾 之 心 也 。 武 王 不 泄 邇 ， 不 忘 遠 。 泄 ， 狎 也 。 邇 者 人 所 易 狎 而 不 泄 ， 遠 者 人 所 易 忘 而 不 忘 ， 德 之 盛 ， 仁 之 至 也 。 周 公 思 兼 三 王 ， 以 施 四 事 ； 其 有 不 合 者 ， 仰 而 思 之 ， 夜 以 繼 日 ； 幸 而 得 之 ， 坐 以 待 旦 。 」 三 王 ： 禹 也 ， 湯 也 ， 文 武 也 。 四 事 ， 上 四 條 之 事 也 。 時 異 勢 殊 ， 故 其 事 或 有 所 不 合 ， 思 而 得 之 ， 則 其 理 初 不 異 矣 。 坐 以 待 旦 ， 急 於 行 也 。 此 承 上 章 言 舜 ， 因 歷 敘 群 聖 以 繼 之 ； 而 各 舉 其 一 事 ， 以 見 其 憂 勤 惕 厲 之 意 。 蓋 天 理 之 所 以 常 存 ， 而 人 心 之 所 以 不 死 也 。 程 子 曰 ： 「 孟 子 所 稱 ， 各 因 其 一 事 而 言 ， 非 謂 武 王 不 能 執 中 立 賢 ， 湯 卻 泄 邇 忘 遠 也 。 人 謂 各 舉 其 盛 ， 亦 非 也 ， 聖 人 亦 無 不 盛 。 」

孟 子 曰 ： 「 王 者 之 跡 熄 而 詩 亡 ， 詩 亡 然 後 春 秋 作 。 王 者 之 跡 熄 ， 謂 平 王 東 遷 ， 而 政 教 號 令 不 及 於 天 下 也 。 詩 亡 ， 謂 黍 離 降 為 國 風 而 雅 亡 也 。 春 秋 ， 魯 史 記 之 名 。 孔 子 因 而 筆 削 之 。 始 於 魯 隱 公 之 元 年 ， 實 平 王 之 四 十 九 年 也 。 晉 之 乘 ， 楚 之 檮 杌 ， 魯 之 春 秋 ， 一 也 。 乘 ， 去 聲 。 檮 ， 音 逃 。 杌 ， 音 兀 。 乘 義 未 詳 。 趙 氏 以 為 興 於 田 賦 乘 馬 之 事 。 或 曰 ： 「 取 記 載 當 時 行 事 而 名 之 也 。 」 檮 杌 ， 惡 獸 名 ， 古 者 因 以 為 凶 人 之 號 ， 取 記 惡 垂 戒 之 義 也 。 春 秋 者 ， 記 事 者 必 表 年 以 首 事 。 年 有 四 時 ， 故 錯 舉 以 為 所 記 之 名 也 。 古 者 列 國 皆 有 史 官 ， 掌 記 時 事 。 此 三 者 皆 其 所 記 冊 書 之 名 也 。 其 事 則 齊 桓 、 晉 文 ， 其 文 則 史 。 孔 子 曰 ： 『 其 義 則 丘 竊 取 之 矣 。 』 」 春 秋 之 時 ， 五 霸 迭 興 ， 而 桓 文 為 盛 。 史 ， 史 官 也 。 竊 取 者 ， 謙 辭 也 。 公 羊 傳 作 「 其 辭 則 丘 有 罪 焉 爾 」 ， 意 亦 如 此 。 蓋 言 斷 之 在 己 ， 所 謂 筆 則 筆 、 削 則 削 ， 游 夏 不 能 贊 一 辭 者 也 。 尹 氏 曰 ： 「 言 孔 子 作 春 秋 ， 亦 以 史 之 文 載 當 時 之 事 也 ， 而 其 義 則 定 天 下 之 邪 正 ， 為 百 王 之 大 法 。 」 此 又 承 上 章 歷 敘 群 聖 ， 因 以 孔 子 之 事 繼 之 ； 而 孔 子 之 事 莫 大 於 春 秋 ， 故 特 言 之 。

孟 子 曰 ： 「 君 子 之 澤 五 世 而 斬 ， 小 人 之 澤 五 世 而 斬 。 澤 ， 猶 言 流 風 餘 韻 也 。 父 子 相 繼 為 一 世 ， 三 十 年 亦 為 一 世 。 斬 ， 絕 也 。 大 約 君 子 小 人 之 澤 ， 五 世 而 絕 也 。 楊 氏 曰 ： 「 四 世 而 緦 ， 服 之 窮 也 ； 五 世 袒 免 ， 殺 同 姓 也 ； 六 世 親 屬 竭 矣 。 服 窮 則 遺 澤 寖 微 ， 故 五 世 而 斬 。 」 予 未 得 為 孔 子 徒 也 ， 予 私 淑 諸 人 也 。 」 私 ， 猶 竊 也 。 淑 ， 善 也 。 李 氏 以 為 方 言 是 也 。 人 ， 謂 子 思 之 徒 也 。 自 孔 子 卒 至 孟 子 游 梁 時 ， 方 百 四 十 餘 年 ， 而 孟 子 已 老 。 然 則 孟 子 之 生 ， 去 孔 子 未 百 年 也 。 故 孟 子 言 予 雖 未 得 親 受 業 於 孔 子 之 門 ， 然 聖 人 之 澤 尚 存 ， 猶 有 能 傳 其 學 者 。 故 我 得 聞 孔 子 之 道 於 人 ， 而 私 竊 以 善 其 身 ， 蓋 推 尊 孔 子 而 自 謙 之 辭 也 。 此 又 承 上 三 章 ， 歷 敘 舜 禹 ， 至 於 周 孔 ， 而 以 是 終 之 。 其 辭 雖 謙 ， 然 其 所 以 自 任 之 重 ， 亦 有 不 得 而 辭 者 矣 。

孟 子 曰 ： 「 可 以 取 ， 可 以 無 取 ， 取 傷 廉 ； 可 以 與 ， 可 以 無 與 ， 與 傷 惠 ； 可 以 死 ， 可 以 無 死 ， 死 傷 勇 。 」 先 言 可 以 者 ， 略 見 而 自 許 之 辭 也 ， 後 言 可 以 無 者 ， 深 察 而 自 疑 之 辭 也 。 過 取 固 害 於 廉 ， 然 過 與 亦 反 害 其 惠 ， 過 死 亦 反 害 其 勇 ， 蓋 過 猶 不 及 之 意 也 。 林 氏 曰 ： 「 公 西 華 受 五 秉 之 粟 ， 是 傷 廉 也 ； 冉 子 與 之 ， 是 傷 惠 也 ； 子 路 之 死 於 衛 ， 是 傷 勇 也 。 」

逄 蒙 學 射 於 羿 ， 盡 羿 之 道 ， 思 天 下 惟 羿 為 愈 己 ， 於 是 殺 羿 。 孟 子 曰 ： 「 是 亦 羿 有 罪 焉 。 」 公 明 儀 曰 ： 「 宜 若 無 罪 焉 。 」 曰 ： 「 薄 乎 云 爾 ， 惡 得 無 罪 ？ 逄 ， 薄 江 反 。 惡 ， 平 聲 。 羿 ， 有 窮 后 羿 也 。 逄 蒙 ， 羿 之 家 眾 也 。 羿 善 射 ， 篡 夏 自 立 ， 後 為 家 眾 所 殺 。 愈 ， 猶 勝 也 。 薄 ， 言 其 罪 差 薄 耳 。 鄭 人 使 子 濯 孺 子 侵 衛 ， 衛 使 庾 公 之 斯 追 之 。 子 濯 孺 子 曰 ： 『 今 日 我 疾 作 ， 不 可 以 執 弓 ， 吾 死 矣 夫 ！ 』 問 其 僕 曰 ： 『 追 我 者 誰 也 ？ 』 其 僕 曰 ： 『 庾 公 之 斯 也 。 』 曰 ： 『 吾 生 矣 。 』 其 僕 曰 ： 『 庾 公 之 斯 ， 衛 之 善 射 者 也 ， 夫 子 曰 「 吾 生 」 ， 何 謂 也 ？ 』 曰 ： 『 庾 公 之 斯 學 射 於 尹 公 之 他 ， 尹 公 之 他 學 射 於 我 。 夫 尹 公 之 他 ， 端 人 也 ， 其 取 友 必 端 矣 。 』 庾 公 之 斯 至 ， 曰 ： 『 夫 子 何 為 不 執 弓 ？ 』 曰 ： 『 今 日 我 疾 作 ， 不 可 以 執 弓 。 』 曰 ： 『 小 人 學 射 於 尹 公 之 他 ， 尹 公 之 他 學 射 於 夫 子 。 我 不 忍 以 夫 子 之 道 反 害 夫 子 。 雖 然 ， 今 日 之 事 ， 君 事 也 ， 我 不 敢 廢 。 』 抽 矢 扣 輪 ， 去 其 金 ， 發 乘 矢 而 後 反 。 」 他 ， 徒 何 反 。 矣 夫 、 夫 尹 之 夫 ， 並 音 扶 。 去 ， 上 聲 。 乘 ， 去 聲 。 之 ， 語 助 也 。 僕 ， 御 也 。 尹 公 他 亦 衛 人 也 。 端 ， 正 也 。 孺 子 以 尹 公 正 人 ； 知 其 取 友 心 正 ； 故 度 庾 公 必 不 害 己 。 小 人 ， 庾 公 自 稱 也 。 金 ， 鏃 也 。 扣 輪 出 鏃 ， 令 不 害 人 ， 乃 以 射 也 。 乘 矢 ， 四 矢 也 。 孟 子 言 使 羿 如 子 濯 孺 子 得 尹 公 他 而 教 之 ， 則 必 無 逄 蒙 之 禍 。 然 夷 羿 篡 弒 之 賊 ， 蒙 乃 逆 儔 ； 庾 斯 雖 全 私 恩 ， 亦 廢 公 義 。 其 事 皆 無 足 論 者 ， 孟 子 蓋 特 以 取 友 而 言 耳 。

孟 子 曰 ： 「 西 子 蒙 不 潔 ， 則 人 皆 掩 鼻 而 過 之 。 西 子 ， 美 婦 人 。 蒙 ， 猶 冒 也 。 不 潔 ， 汙 穢 之 物 也 。 掩 鼻 ， 惡 其 臭 也 。 雖 有 惡 人 ， 齊 戒 沐 浴 ， 則 可 以 祀 上 帝 。 」 齊 ， 側 皆 反 。 惡 人 ， 醜 貌 者 也 。 尹 氏 曰 ： 「 此 章 戒 人 之 喪 善 ， 而 勉 人 以 自 新 也 。 」

孟 子 曰 ： 「 天 下 之 言 性 也 ， 則 故 而 已 矣 。 故 者 以 利 為 本 。 性 者 ， 人 物 所 得 以 生 之 理 也 。 故 者 ， 其 已 然 之 跡 ， 若 所 謂 天 下 之 故 者 也 。 利 ， 猶 順 也 ， 語 其 自 然 之 勢 也 。 言 事 物 之 理 ， 雖 若 無 形 而 難 知 ； 然 其 發 見 之 已 然 ， 則 必 有 跡 而 易 見 。 故 天 下 之 言 性 者 ， 但 言 其 故 而 理 自 明 ， 猶 所 謂 善 言 天 者 必 有 驗 於 人 也 。 然 其 所 謂 故 者 ， 又 必 本 其 自 然 之 勢 ； 如 人 之 善 、 水 之 下 ， 非 有 所 矯 揉 造 作 而 然 者 也 。 若 人 之 為 惡 、 水 之 在 山 ， 則 非 自 然 之 故 矣 。 所 惡 於 智 者 ， 為 其 鑿 也 。 如 智 者 若 禹 之 行 水 也 ， 則 無 惡 於 智 矣 。 禹 之 行 水 也 ， 行 其 所 無 事 也 。 如 智 者 亦 行 其 所 無 事 ， 則 智 亦 大 矣 。 惡 、 為 ， 皆 去 聲 。 天 下 之 理 ， 本 皆 順 利 ， 小 智 之 人 ， 務 為 穿 鑿 ， 所 以 失 之 。 禹 之 行 水 ， 則 因 其 自 然 之 勢 而 導 之 ， 未 嘗 以 私 智 穿 鑿 而 有 所 事 ， 是 以 水 得 其 潤 下 之 性 而 不 為 害 也 。 天 之 高 也 ， 星 辰 之 遠 也 ， 苟 求 其 故 ， 千 歲 之 日 至 ， 可 坐 而 致 也 。 」 天 雖 高 ， 星 辰 雖 遠 ， 然 求 其 已 然 之 跡 ， 則 其 運 有 常 。 雖 千 歲 之 久 ， 其 日 至 之 度 ， 可 坐 而 得 。 況 於 事 物 之 近 ， 若 因 其 故 而 求 之 ， 豈 有 不 得 其 理 者 ， 而 何 以 穿 鑿 為 哉 ？ 必 言 日 至 者 ， 造 曆 者 以 上 古 十 一 月 甲 子 朔 夜 半 冬 至 為 曆 元 也 。 程 子 曰 ： 「 此 章 專 為 智 而 發 。 」 愚 謂 事 物 之 理 ， 莫 非 自 然 。 順 而 循 之 ， 則 為 大 智 。 若 用 小 智 而 鑿 以 自 私 ， 則 害 於 性 而 反 為 不 智 。 程 子 之 言 ， 可 謂 深 得 此 章 之 旨 矣 。

公 行 子 有 子 之 喪 ， 右 師 往 弔 ， 入 門 ， 有 進 而 與 右 師 言 者 ， 有 就 右 師 之 位 而 與 右 師 言 者 。 公 行 子 ， 齊 大 夫 。 右 師 ， 王 驩 也 。 孟 子 不 與 右 師 言 ， 右 師 不 悅 曰 ： 「 諸 君 子 皆 與 驩 言 ， 孟 子 獨 不 與 驩 言 ， 是 簡 驩 也 。 」 簡 ， 略 也 孟 子 聞 之 ， 曰 ： 「 禮 ， 朝 廷 不 歷 位 而 相 與 言 ， 不 踰 階 而 相 揖 也 。 我 欲 行 禮 ， 子 敖 以 我 為 簡 ， 不 亦 異 乎 ？ 」 朝 ， 音 潮 。 是 時 齊 卿 大 夫 以 君 命 弔 ， 各 有 位 次 。 若 周 禮 ， 凡 有 爵 者 之 喪 禮 ， 則 職 喪  其 禁 令 ， 序 其 事 ， 故 云 朝 廷 也 。 歷 ， 更 涉 也 。 位 ， 他 人 之 位 也 。 右 師 未 就 位 而 進 與 之 言 ， 則 右 師 歷 己 之 位 矣 ； 右 師 已 就 位 而 就 與 之 言 ， 則 己 歷 右 師 之 位 矣 。 孟 子 右 師 之 位 又 不 同 階 ， 孟 子 不 敢 失 此 禮 ， 故 不 與 右 師 言 也 。

孟 子 曰 ： 「 君 子 所 以 異 於 人 者 ， 以 其 存 心 也 。 君 子 以 仁 存 心 ， 以 禮 存 心 。 以 仁 禮 存 心 ， 言 以 是 存 於 心 而 不 忘 也 。 仁 者 愛 人 ， 有 禮 者 敬 人 。 此 仁 禮 之 施 。 愛 人 者 人 恆 愛 之 ， 敬 人 者 人 恆 敬 之 。 恆 ， 胡 登 反 。 此 仁 禮 之 驗 。 有 人 於 此 ， 其 待 我 以 橫 逆 ， 則 君 子 必 自 反 也 ： 我 必 不 仁 也 ， 必 無 禮 也 ， 此 物 奚 宜 至 哉 ？ 橫 ， 去 聲 ， 下 同 。 橫 逆 ， 謂 強 暴 不 順 理 也 。 物 ， 事 也 。 其 自 反 而 仁 矣 ， 自 反 而 有 禮 矣 ， 其 橫 逆 由 是 也 ， 君 子 必 自 反 也 ： 我 必 不 忠 。 由 與 猶 同 ， 下 放 此 。 忠 者 ， 盡 己 之 謂 。 我 必 不 忠 ， 恐 所 以 愛 敬 人 者 ， 有 所 不 盡 其 心 也 。 自 反 而 忠 矣 ， 其 橫 逆 由 是 也 ， 君 子 曰 ： 『 此 亦 妄 人 也 已 矣 。 如 此 則 與 禽 獸 奚 擇 哉 ？ 於 禽 獸 又 何 難 焉 ？ 』 難 ， 去 聲 。 奚 擇 ， 何 異 也 。 又 何 難 焉 ， 言 不 足 與 之 校 也 。 是 故 君 子 有 終 身 之 憂 ， 無 一 朝 之 患 也 。 乃 若 所 憂 則 有 之 ： 舜 人 也 ， 我 亦 人 也 。 舜 為 法 於 天 下 ， 可 傳 於 後 世 ， 我 由 未 免 為 鄉 人 也 ， 是 則 可 憂 也 。 憂 之 如 何 ？ 如 舜 而 已 矣 。 若 夫 君 子 所 患 則 亡 矣 。 非 仁 無 為 也 ， 非 禮 無 行 也 。 如 有 一 朝 之 患 ， 則 君 子 不 患 矣 。 」 夫 ， 音 扶 。 鄉 人 ， 鄉 里 之 常 人 也 。 君 子 存 心 不 苟 ， 故 無 後 憂 。

禹 、 稷 當 平 世 ， 三 過 其 門 而 不 入 ， 孔 子 賢 之 。 事 見 前 篇 。 顏 子 當 亂 世 ， 居 於 陋 巷 。 一 簞 食 ， 一 瓢 飲 。 人 不 堪 其 憂 ， 顏 子 不 改 其 樂 ， 孔 子 賢 之 。 食 ， 音 嗣 。 樂 ， 音 洛 。 孟 子 曰 ： 「 禹 、 稷 、 顏 回 同 道 。 聖 賢 之 道 ， 進 則 救 民 ， 退 則 修 己 ， 其 心 一 而 已 矣 。 禹 思 天 下 有 溺 者 ， 由 己 溺 之 也 ； 稷 思 天 下 有 飢 者 ， 由 己 飢 之 也 ， 是 以 如 是 其 急 也 。 由 ， 與 猶 同 。 禹 稷 身 任 其 職 ， 故 以 為 己 責 而 救 之 急 也 。 禹 、 稷 、 顏 子 易 地 則 皆 然 。 聖 賢 之 心 無 所 偏 倚 ， 隨 感 而 應 ， 各 盡 其 道 。 故 使 禹 稷 居 顏 子 之 地 ， 則 亦 能 樂 顏 子 之 樂 ； 使 顏 子 居 禹 稷 之 任 ， 亦 能 憂 禹 稷 之 憂 也 。 今 有 同 室 之 人 鬥 者 ， 救 之 ， 雖 被 髮 纓 冠 而 救 之 ， 可 也 。 不 暇 束 髮 ， 而 結 纓 往 救 ， 言 急 也 。 以 喻 禹 稷 。 鄉 鄰 有 鬥 者 ， 被 髮 纓 冠 而 往 救 之 ， 則 惑 也 ， 雖 閉 戶 可 也 。 」 喻 顏 子 也 。 此 章 言 聖 賢 心 無 不 同 ， 事 則 所 遭 或 異 ； 然 處 之 各 當 其 理 ， 是 乃 所 以 為 同 也 。 尹 氏 曰 ： 「 當 其 可 之 謂 時 ， 前 聖 後 聖 ， 其 心 一 也 ， 故 所 遇 皆 盡 善 。 」

公 都 子 曰 ： 「 匡 章 ， 通 國 皆 稱 不 孝 焉 。 夫 子 與 之 遊 ， 又 從 而 禮 貌 之 ， 敢 問 何 也 ？ 」 匡 章 ， 齊 人 。 通 國 ， 盡 一 國 之 人 也 。 禮 貌 ， 敬 之 也 。 孟 子 曰 ： 「 世 俗 所 謂 不 孝 者 五 ： 惰 其 四 支 ， 不 顧 父 母 之 養 ， 一 不 孝 也 ； 博 弈 好 飲 酒 ， 不 顧 父 母 之 養 ， 二 不 孝 也 ； 好 貨 財 ， 私 妻 子 ， 不 顧 父 母 之 養 ， 三 不 孝 也 ； 從 耳 目 之 欲 ， 以 為 父 母 戮 ， 四 不 孝 也 ； 好 勇 鬥 很 ， 以 危 父 母 ， 五 不 孝 也 。 章 子 有 一 於 是 乎 ？ 好 、 養 、 從 皆 去 聲 。 很 ， 胡 懇 反 。 戮 ， 羞 辱 也 。 很 ， 忿 戾 也 。 夫 章 子 ， 子 父 責 善 而 不 相 遇 也 。 夫 ， 音 扶 。 遇 ， 合 也 。 相 責 以 善 而 不 相 合 ， 故 為 父 所 逐 也 。 責 善 ， 朋 友 之 道 也 ； 父 子 責 善 ， 賊 恩 之 大 者 。 賊 ， 害 也 。 朋 友 當 相 責 以 善 。 父 子 行 之 ， 則 害 天 性 之 恩 也 。 夫 章 子 ， ● 不 欲 有 夫 妻 子 母 之 屬 哉 ？ 為 得 罪 於 父 ， 不 得 近 。 出 妻 屏 子 ， 終 身 不 養 焉 。 其 設 心 以 為 不 若 是 ， 是 則 罪 之 大 者 ， 是 則 章 子 已 矣 。 夫 章 之 夫 ， 音 扶 。 為 ， 去 聲 。 屏 ， 必 井 反 。 養 ， 去 聲 。 言 章 子 非 不 欲 身 有 夫 妻 之 配 、 子 有 子 母 之 屬 ， 但 為 身 不 得 近 於 父 ， 故 不 敢 受 妻 子 之 養 ， 以 自 責 罰 。 其 心 以 為 不 如 此 ， 則 其 罪 益 大 也 。 此 章 之 旨 ， 於 眾 所 惡 而 必 察 焉 ， 可 以 見 聖 賢 至 公 至 仁 之 心 矣 。 楊 氏 曰 ： 「 章 子 之 行 ， 孟 子 非 取 之 也 ， 特 哀 其 志 而 不 與 之 絕 耳 。 」

曾 子 居 武 城 ， 有 越 寇 。 或 曰 ： 「 寇 至 ， 盍 去 諸 ？ 」 曰 ： 「 無 寓 人 於 我 室 ， 毀 傷 其 薪 木 。 」 寇 退 ， 則 曰 ： 「 修 我 牆 屋 ， 我 將 反 。 」 寇 退 ， 曾 子 反 。 左 右 曰 ： 「 待 先 生 ， 如 此 其 忠 且 敬 也 。 寇 至 則 先 去 以 為 民 望 ， 寇 退 則 反 ， 殆 於 不 可 。 」 沈 猶 行 曰 ： 「 是 非 汝 所 知 也 。 昔 沈 猶 有 負 芻 之 禍 ， 從 先 生 者 七 十 人 ， 未 有 與 焉 。 」 與 ， 去 聲 。 武 城 ， 魯 邑 名 。 盍 ， 何 不 也 。 左 右 ， 曾 子 之 門 人 也 。 忠 敬 ， 言 武 城 之 大 夫 事 曾 子 ， 忠 誠 恭 敬 也 。 為 民 望 ， 言 使 民 望 而 效 之 。 沈 猶 行 ， 弟 子 姓 名 也 。 言 曾 子 嘗 舍 於 沈 猶 氏 ， 時 有 負 芻 者 作 亂 ， 來 攻 沈 猶 氏 ， 曾 子 率 其 弟 子 去 之 ， 不 與 其 難 。 言 師 賓 不 與 臣 同 。 子 思 居 於 衛 ， 有 齊 寇 。 或 曰 ： 「 寇 至 ， 盍 去 諸 ？ 」 子 思 曰 ： 「 如 伋 去 ， 君 誰 與 守 ？ 」 言 所 以 不 去 之 意 如 此 。 孟 子 曰 ： 「 曾 子 、 子 思 同 道 。 曾 子 ， 師 也 ， 父 兄 也 ； 子 思 ， 臣 也 ， 微 也 。 曾 子 、 子 思 易 地 則 皆 然 。 」 微 ， 猶 賤 也 。 尹 氏 曰 ： 「 或 遠 害 ， 或 死 難 ， 其 事 不 同 者 ， 所 處 之 地 不 同 也 。 君 子 之 心 ， 不 繫 於 利 害 ， 惟 其 是 而 已 ， 故 易 地 則 皆 能 為 之 。 」 孔 氏 曰 ： 「 古 之 聖 賢 ， 言 行 不 同 ， 事 業 亦 異 ， 而 其 道 未 始 不 同 也 。 學 者 知 此 ， 則 因 所 遇 而 應 之 ； 若 權 衡 之 稱 物 ， 低 昂 屢 變 ， 而 不 害 其 為 同 也 。 」

儲 子 曰 ： 「 王 使 人  夫 子 ， 果 有 以 異 於 人 乎 ？ 」 孟 子 曰 ： 「 何 以 異 於 人 哉 ？ 堯 舜 與 人 同 耳 。 」  ， 古 莧 反 。 儲 子 ， 齊 人 也 。  ， 竊 視 也 。 聖 人 亦 人 耳 ， 豈 有 異 於 人 哉 ？

齊 人 有 一 妻 一 妾 而 處 室 者 ， 其 良 人 出 ， 則 必 饜 酒 肉 而 後 反 。 其 妻 問 所 與 飲 食 者 ， 則 盡 富 貴 也 。 其 妻 告 其 妾 曰 ： 「 良 人 出 ， 則 必 饜 酒 肉 而 後 反 ； 問 其 與 飲 食 者 ， 盡 富 貴 也 ， 而 未 嘗 有 顯 者 來 ， 吾 將  良 人 之 所 之 也 。 」 蚤 起 ， 施 從 良 人 之 所 之 ， 遍 國 中 無 與 立 談 者 。 卒 之 東 郭 墦 閒 ， 之 祭 者 ， 乞 其 餘 ； 不 足 ， 又 顧 而 之 他 ， 此 其 為 饜 足 之 道 也 。 其 妻 歸 ， 告 其 妾 曰 ： 「 良 人 者 ， 所 仰 望 而 終 身 也 。 今 若 此 。 」 與 其 妾 訕 其 良 人 ， 而 相 泣 於 中 庭 。 而 良 人 未 之 知 也 ， 施 施 從 外 來 ， 驕 其 妻 妾 。 施 ， 音 迤 ， 又 音 易 。 墦 ， 音 燔 。 施 施 ， 如 字 。 章 首 當 有 「 孟 子 曰 」 字 ， 闕 文 也 。 良 人 ， 夫 也 。 饜 ， 飽 也 。 顯 者 ， 富 貴 人 也 。 施 ， 邪 施 而 行 ， 不 使 良 人 知 也 。 墦 ， 冢 也 。 顧 ， 望 也 。 訕 ， 怨 詈 也 。 施 施 ， 喜 悅 自 得 之 貌 。 由 君 子 觀 之 ， 則 人 之 所 以 求 富 貴 利 達 者 ， 其 妻 妾 不 羞 也 ， 而 不 相 泣 者 ， 幾 希 矣 。 孟 子 言 自 君 子 而 觀 ， 今 之 求 富 貴 者 ， 皆 若 此 人 耳 。 使 其 妻 妾 見 之 ， 不 羞 而 泣 者 少 矣 ， 言 可 羞 之 甚 也 。 趙 氏 曰 ： 「 言 今 之 求 富 貴 者 ， 皆 以 枉 曲 之 道 ， 昏 夜 乞 哀 以 求 之 ， 而 以 驕 人 於 白 日 ， 與 斯 人 何 以 異 哉 ？ 」

孟 子 集 注 卷 九

萬 章 章 句 上 凡 九 章 。

萬 章 問 曰 ： 「 舜 往 于 田 ， 號 泣 于 旻 天 ， 何 為 其 號 泣 也 ？ 」 孟 子 曰 ： 「 怨 慕 也 。 」 號 ， 平 聲 。 舜 往 于 田 ， 耕 歷 山 時 也 。 仁 覆 閔 下 ， 謂 之 旻 天 。 號 泣 于 旻 天 ， 呼 天 而 泣 也 。 事 見 虞 書 大 禹 謨 篇 。 怨 慕 ， 怨 己 之 不 得 其 親 而 思 慕 也 萬 章 曰 ： 「 父 母 愛 之 ， 喜 而 不 忘 ； 父 母 惡 之 ， 勞 而 不 怨 。 然 則 舜 怨 乎 ？ 」 曰 ： 「 長 息 問 於 公 明 高 曰 ： 『 舜 往 于 田 ， 則 吾 既 得 聞 命 矣 ； 號 泣 于 旻 天 ， 于 父 母 ， 則 吾 不 知 也 。 』 公 明 高 曰 ： 『 是 非 爾 所 知 也 。 』 夫 公 明 高 以 孝 子 之 心 ， 為 不 若 是 恝 ， 我 竭 力 耕 田 ， 共 為 子 職 而 已 矣 ， 父 母 之 不 我 愛 ， 於 我 何 哉 ？ 惡 ， 去 聲 。 夫 ， 音 扶 。 恝 ， 苦 八 反 。 共 ， 平 聲 。 長 息 ， 公 明 高 弟 子 。 公 明 高 ， 曾 子 弟 子 。 于 父 母 ， 亦 書 辭 ， 言 呼 父 母 而 泣 也 。 恝 ， 無 愁 之 貌 。 於 我 何 哉 ， 自 責 不 知 己 有 何 罪 耳 ， 非 怨 父 母 也 。 楊 氏 曰 ： 「 非 孟 子 深 知 舜 之 心 ， 不 能 為 此 言 。 蓋 舜 惟 恐 不 順 於 父 母 ， 未 嘗 自 以 為 孝 也 ； 若 自 以 為 孝 ， 則 非 孝 矣 。 」 帝 使 其 子 九 男 二 女 ， 百 官 牛 羊 倉 廩 備 ， 以 事 舜 於 畎 畝 之 中 。 天 下 之 士 多 就 之 者 ， 帝 將 胥 天 下 而 遷 之 焉 。 為 不 順 於 父 母 ， 如 窮 人 無 所 歸 。 為 ， 去 聲 。 帝 ， 堯 也 。 史 記 云 ： 「 二 女 妻 之 ， 以 觀 其 內 ； 九 男 事 之 ， 以 觀 其 外 。 」 又 言 ： 「 一 年 所 居 成 聚 ， 二 年 成 邑 ， 三 年 成 都 」 是 天 下 之 士 就 之 也 。 胥 ， 相 視 也 。 遷 之 ， 移 以 與 之 也 。 如 窮 人 之 無 所 歸 ， 言 其 怨 慕 迫 切 之 甚 也 。 天 下 之 士 悅 之 ， 人 之 所 欲 也 ， 而 不 足 以 解 憂 ； 好 色 ， 人 之 所 欲 ， 妻 帝 之 二 女 ， 而 不 足 以 解 憂 ； 富 ， 人 之 所 欲 ， 富 有 天 下 ， 而 不 足 以 解 憂 ； 貴 ， 人 之 所 欲 ， 貴 為 天 子 ， 而 不 足 以 解 憂 。 人 悅 之 、 好 色 、 富 貴 ， 無 足 以 解 憂 者 ， 惟 順 於 父 母 ， 可 以 解 憂 。 孟 子 推 舜 之 心 如 此 ， 以 解 上 文 之 意 。 極 天 下 之 欲 ， 不 足 以 解 憂 ； 而 惟 順 於 父 母 ， 可 以 解 憂 。 孟 子 真 知 舜 之 心 哉 ！ 人 少 ， 則 慕 父 母 ； 知 好 色 ， 則 慕 少 艾 ； 有 妻 子 ， 則 慕 妻 子 ； 仕 則 慕 君 ， 不 得 於 君 則 熱 中 。 大 孝 終 身 慕 父 母 。 五 十 而 慕 者 ， 予 於 大 舜 見 之 矣 。 」 少 、 好 ， 皆 去 聲 。 言 常 人 之 情 ， 因 物 有 遷 ， 惟 聖 人 為 能 不 失 其 本 心 也 。 艾 ， 美 好 也 。 楚 辭 、 戰 國 策 所 謂 幼 艾 ， 義 與 此 同 。 不 得 ， 失 意 也 。 熱 中 ， 躁 急 心 熱 也 。 言 五 十 者 ， 舜 攝 政 時 年 五 十 也 。 五 十 而 慕 ， 則 其 終 身 慕 可 知 矣 。 此 章 言 舜 不 以 得 眾 人 之 所 欲 為 己 樂 ， 而 以 不 順 乎 親 之 心 為 己 憂 。 非 聖 人 之 盡 性 ， 其 孰 能 之 ？

萬 章 問 曰 ： 「 詩 云 ： 『 娶 妻 如 之 何 ？ 必 告 父 母 。 』 信 斯 言 也 ， 宜 莫 如 舜 。 舜 之 不 告 而 娶 ， 何 也 ？ 」 孟 子 曰 ： 「 告 則 不 得 娶 。 男 女 居 室 ， 人 之 大 倫 也 。 如 告 ， 則 廢 人 之 大 倫 ， 以 懟 父 母 ， 是 以 不 告 也 。 」 懟 ， 直 類 反 。 詩 齊 國 風 南 山 之 篇 也 。 信 ， 誠 也 ， 誠 如 此 詩 之 言 也 。 懟 ， 讎 怨 也 。 舜 父 頑 母 嚚 ， 常 欲 害 舜 。 告 則 不 聽 其 娶 ， 是 廢 人 之 大 倫 ， 以 讎 怨 於 父 母 也 。 萬 章 曰 ： 「 舜 之 不 告 而 娶 ， 則 吾 既 得 聞 命 矣 ； 帝 之 妻 舜 而 不 告 ， 何 也 ？ 」 曰 ： 「 帝 亦 知 告 焉 則 不 得 妻 也 。 」 妻 ， 去 聲 。 以 女 為 人 妻 曰 妻 。 程 子 曰 ： 「 堯 妻 舜 而 不 告 者 ， 以 君 治 之 而 已 ， 如 今 之 官 府 治 民 之 私 者 亦 多 。 」 萬 章 曰 ： 「 父 母 使 舜 完 廩 ， 捐 階 ， 瞽 瞍 焚 廩 。 使 浚 井 ， 出 ， 從 而 揜 之 。 象 曰 ： 『 謨 蓋 都 君 咸 我 績 。 牛 羊 父 母 ， 倉 廩 父 母 ， 干 戈 朕 ， 琴 朕 ， 弤 朕 ， 二 嫂 使 治 朕 棲 。 』 象 往 入 舜 宮 ， 舜 在 床 琴 。 象 曰 ： 『 鬱 陶 思 君 爾 。 』 忸 怩 。 舜 曰 ： 『 惟 茲 臣 庶 ， 汝 其 于 予 治 。 』 不 識 舜 不 知 象 之 將 殺 己 與 ？ 」 曰 ： 「 奚 而 不 知 也 ？ 象 憂 亦 憂 ， 象 喜 亦 喜 。 」 弤 ， 都 禮 反 。 忸 ， 女 六 反 。 怩 ， 音 尼 。 與 ， 平 聲 。 完 ， 治 也 。 捐 ， 去 也 。 階 ， 梯 也 。 揜 ， 蓋 也 。 按 史 記 ， 曰 ： 「 使 舜 上 塗 廩 ， 瞽 瞍 從 下 縱 火 焚 廩 ， 舜 乃 以 兩 笠 自 捍 而 下 去 ， 得 不 死 。 後 又 使 舜 穿 井 ， 舜 穿 井 為 匿 空 旁 出 。 舜 既 入 深 ， 瞽 瞍 與 象 共 下 土 實 井 ， 舜 從 匿 空 中 出 去 。 」 即 其 事 也 。 象 ， 舜 異 母 弟 也 。 謨 ， 謀 也 。 蓋 ， 蓋 井 也 。 舜 所 居 三 年 成 都 ， 故 謂 之 都 君 。 咸 ， 皆 也 。 績 ， 功 也 。 舜 既 入 井 ， 象 不 知 舜 已 出 ， 欲 以 殺 舜 為 己 功 也 。 干 ， 盾 也 。 戈 ， 戟 也 。 琴 ， 舜 所 彈 五 弦 琴 也 。 弤 ， 琱 弓 也 。 象 欲 以 舜 之 牛 羊 倉 廩 與 父 母 ， 而 自 取 此 物 也 。 二 嫂 ， 堯 二 女 也 。 棲 ， 床 也 ， 象 欲 使 為 己 妻 也 。 象 往 舜 宮 ， 欲 分 取 所 有 ， 見 舜 坐 在 床 彈 琴 ， 蓋 既 出 即 潛 歸 其 宮 也 。 鬱 陶 ， 思 之 甚 而 氣 不 得 伸 也 。 象 言 己 思 君 之 甚 ， 故 來 見 爾 。 忸 怩 ， 慚 色 也 。 臣 庶 ， 謂 其 百 官 也 。 象 素 憎 舜 ， 不 至 其 宮 ， 故 舜 見 其 來 而 喜 ， 使 之 治 其 臣 庶 也 。 孟 子 言 舜 非 不 知 其 將 殺 己 ， 但 見 其 憂 則 憂 ， 見 其 喜 則 喜 ， 兄 弟 之 情 ， 自 有 所 不 能 已 耳 。 萬 章 所 言 ， 其 有 無 不 可 知 ， 然 舜 之 心 ， 則 孟 子 有 以 知 之 矣 ， 他 亦 不 足 辨 也 。 程 子 曰 ： 「 象 憂 亦 憂 ， 象 喜 亦 喜 ， 人 情 天 理 ， 於 是 為 至 。 」 曰 ： 「 然 則 舜 偽 喜 者 與 ？ 」 曰 ： 「 否 。 昔 者 有 饋 生 魚 於 鄭 子 產 ， 子 產 使 校 人 畜 之 池 。 校 人 烹 之 ， 反 命 曰 ： 『 始 舍 之 圉 圉 焉 ， 少 則 洋 洋 焉 ， 攸 然 而 逝 。 』 子 產 曰 『 得 其 所 哉 ！ 得 其 所 哉 ！ 』 校 人 出 ， 曰 ： 『 孰 謂 子 產 智 ？ 予 既 烹 而 食 之 ， 曰 ： 得 其 所 哉 ？ 得 其 所 哉 。 』 故 君 子 可 欺 以 其 方 ， 難 罔 以 非 其 道 。 彼 以 愛 兄 之 道 來 ， 故 誠 信 而 喜 之 ， 奚 偽 焉 ？ 」 與 ， 平 聲 。 校 ， 音 效 ， 又 音 教 。 畜 ， 許 六 反 。 校 人 ， 主 池 沼 小 吏 也 。 圉 圉 ， 困 而 未 紓 之 貌 。 洋 洋 ， 則 稍 縱 矣 。 攸 然 而 逝 者 ， 自 得 而 遠 去 也 。 方 ， 亦 道 也 。 罔 ， 蒙 蔽 也 。 欺 以 其 方 ， 謂 誑 之 以 理 之 所 有 ； 罔 以 非 其 道 ， 謂 昧 之 以 理 之 所 無 。 象 以 愛 兄 之 道 來 ， 所 謂 欺 之 以 其 方 也 。 舜 本 不 知 其 偽 ， 故 實 喜 之 ， 何 偽 之 有 ？ 此 章 又 言 舜 遭 人 倫 之 變 ， 而 不 失 天 理 之 常 也 。

萬 章 問 曰 ： 「 象 日 以 殺 舜 為 事 ， 立 為 天 子 ， 則 放 之 ， 何 也 ？ 」 孟 子 曰 ： 「 封 之 也 ， 或 曰 放 焉 。 」 放 ， 猶 置 也 ； 置 之 於 此 ， 使 不 得 去 也 。 萬 章 疑 舜 何 不 誅 之 ， 孟 子 言 舜 實 封 之 ， 而 或 者 誤 以 為 放 也 。 萬 章 曰 ： 「 舜 流 共 工 于 幽 州 ， 放 驩 兜 于 崇 山 ， 殺 三 苗 于 三 危 ， 殛 鯀 于 羽 山 ， 四 罪 而 天 下 咸 服 ， 誅 不 仁 也 。 象 至 不 仁 ， 封 之 有 庳 。 有 庳 之 人 奚 罪 焉 ？ 仁 人 固 如 是 乎 ？ 在 他 人 則 誅 之 ， 在 弟 則 封 之 。 」 曰 ： 「 仁 人 之 於 弟 也 ， 不 藏 怒 焉 ， 不 宿 怨 焉 ， 親 愛 之 而 已 矣 。 親 之 欲 其 貴 也 ， 愛 之 欲 其 富 也 。 封 之 有 庳 ， 富 貴 之 也 。 身 為 天 子 ， 弟 為 匹 夫 ， 可 謂 親 愛 之 乎 ？ 」 庳 ， 音 鼻 。 流 ， 徙 也 。 共 工 ， 官 名 。 驩 兜 ， 人 名 。 二 人 比 周 ， 相 與 為 黨 。 三 苗 ， 國 名 ， 負 固 不 服 。 殺 ， 殺 其 君 也 。 殛 ， 誅 也 。 鯀 ， 禹 父 名 ， 方 命 圮 族 ， 治 水 無 功 ， 皆 不 仁 之 人 也 。 幽 州 、 崇 山 、 三 危 、 羽 山 、 有 庳 ， 皆 地 名 也 。 或 曰 ： 「 今 道 州 鼻 亭 ， 即 有 庳 之 地 也 。 」 未 知 是 否 ？ 萬 章 疑 舜 不 當 封 象 ， 使 彼 有 庳 之 民 無 罪 而 遭 象 之 虐 ， 非 仁 人 之 心 也 。 藏 怒 ， 謂 藏 匿 其 怒 。 宿 怨 ， 謂 留 蓄 其 怨 。 「 敢 問 或 曰 放 者 ， 何 謂 也 ？ 」 曰 ： 「 象 不 得 有 為 於 其 國 ， 天 子 使 吏 治 其 國 ， 而 納 其 貢 稅 焉 ， 故 謂 之 放 ， 豈 得 暴 彼 民 哉 ？ 雖 然 ， 欲 常 常 而 見 之 ， 故 源 源 而 來 。 『 不 及 貢 ， 以 政 接 于 有 庳 』 ， 此 之 謂 也 。 」 孟 子 言 象 雖 封 為 有 庳 之 君 ， 然 不 得 治 其 國 ， 天 子 使 吏 代 之 治 ， 而 納 其 所 收 之 貢 稅 於 象 。 有 似 於 放 ， 故 或 者 以 為 放 也 。 蓋 象 至 不 仁 ， 處 之 如 此 ， 則 既 不 失 吾 親 愛 之 心 ， 而 彼 亦 不 得 虐 有 庳 之 民 也 。 源 源 ， 若 水 之 相 繼 也 。 來 ， 謂 來 朝 覲 也 。 不 及 貢 以 政 接 于 有 庳 ， 謂 不 待 及 諸 侯 朝 貢 之 期 ， 而 以 政 事 接 見 有 庳 之 君 。 蓋 古 書 之 辭 ， 而 孟 子 引 以 證 源 源 而 來 之 意 ， 見 其 親 愛 之 無 已 如 此 也 。 吳 氏 曰 ： 「 言 聖 人 不 以 公 義 廢 私 恩 ， 亦 不 以 私 恩 害 公 義 。 舜 之 於 象 ， 仁 之 至 ， 義 之 盡 也 。 」

咸 丘 蒙 問 曰 ： 「 語 云 ： 『 盛 德 之 士 ， 君 不 得 而 臣 ， 父 不 得 而 子 。 』 舜 南 面 而 立 ， 堯 帥 諸 侯 北 面 而 朝 之 ， 瞽 瞍 亦 北 面 而 朝 之 。 舜 見 瞽 瞍 ， 其 容 有 蹙 。 孔 子 曰 ： 『 於 斯 時 也 ， 天 下 殆 哉 ， 岌 岌 乎 ！ 』 不 識 此 語 誠 然 乎 哉 ？ 」 孟 子 曰 ： 「 否 。 此 非 君 子 之 言 ， 齊 東 野 人 之 語 也 。 堯 老 而 舜 攝 也 。 堯 典 曰 ： 『 二 十 有 八 載 ， 放 勳 乃 徂 落 ， 百 姓 如 喪 考 妣 ， 三 年 ， 四 海 遏 密 八 音 。 』 孔 子 曰 ： 『 天 無 二 日 ， 民 無 二 王 。 』 舜 既 為 天 子 矣 ， 又 帥 天 下 諸 侯 以 為 堯 三 年 喪 ， 是 二 天 子 矣 。 」 朝 ， 音 潮 。 岌 ， 魚 及 反 。 咸 丘 蒙 ， 孟 子 弟 子 。 語 者 ， 古 語 也 。 蹙 ， 顰 蹙 不 自 安 也 。 岌 岌 ， 不 安 貌 也 。 言 人 倫 乖 亂 ， 天 下 將 危 也 。 齊 東 ， 齊 國 之 東 鄙 也 。 孟 子 言 堯 但 老 不 治 事 ， 而 舜 攝 天 子 之 事 耳 。 堯 在 時 ， 舜 未 嘗 即 天 子 位 ， 堯 何 由 北 面 而 朝 乎 ？ 又 引 書 及 孔 子 之 言 以 明 之 。 堯 典 ， 虞 書 篇 名 。 今 此 文 乃 見 於 舜 典 ， 蓋 古 書 二 篇 ， 或 合 為 一 耳 。 言 舜 攝 位 二 十 八 年 而 堯 死 也 。 徂 ， 升 也 。 落 ， 降 也 。 人 死 則 魂 升 而 魄 降 ， 故 古 者 謂 死 為 徂 落 。 遏 ， 止 也 。 密 ， 靜 也 。 八 音 ， 金 、 石 、 絲 、 竹 、 匏 、 土 、 革 、 木 ， 樂 器 之 音 也 咸 丘 蒙 曰 ： 「 舜 之 不 臣 堯 ， 則 吾 既 得 聞 命 矣 。 詩 云 ： 『 普 天 之 下 ， 莫 非 王 土 ； 率 土 之 濱 ， 莫 非 王 臣 。 』 而 舜 既 為 天 子 矣 ， 敢 問 瞽 瞍 之 非 臣 ， 如 何 ？ 」 曰 ： 「 是 詩 也 ， 非 是 之 謂 也 ； 勞 於 王 事 ， 而 不 得 養 父 母 也 。 曰 ： 『 此 莫 非 王 事 ， 我 獨 賢 勞 也 。 』 故 說 詩 者 ， 不 以 文 害 辭 ， 不 以 辭 害 志 。 以 意 逆 志 ， 是 為 得 之 。 如 以 辭 而 已 矣 ， 雲 漢 之 詩 曰 ： 『 周 餘 黎 民 ， 靡 有 孑 遺 。 』 信 斯 言 也 ， 是 周 無 遺 民 也 。 不 臣 堯 ， 不 以 堯 為 臣 ， 使 北 面 而 朝 也 。 詩 小 雅 北 山 之 篇 也 。 普 ， 遍 也 。 率 ， 循 也 。 此 詩 今 毛 氏 序 云 ： 「 役 使 不 均 ， 已 勞 於 王 事 而 不 得 養 其 父 母 焉 。 」 其 詩 下 文 亦 云 ： 「 大 夫 不 均 ， 我 從 事 獨 賢 。 」 乃 作 詩 者 自 言 天 下 皆 王 臣 ， 何 為 獨 使 我 以 賢 才 而 勞 苦 乎 ？ 非 謂 天 子 可 臣 其 父 也 。 文 ， 字 也 。 辭 ， 語 也 。 逆 ， 迎 也 。 雲 漢 ， 大 雅 篇 名 也 。 孑 ， 獨 立 之 貌 。 遺 ， 脫 也 。 言 說 詩 之 法 ， 不 可 以 一 字 而 害 一 句 之 義 ， 不 可 以 一 句 而 害 設 辭 之 志 ， 當 以 己 意 迎 取 作 者 之 志 ， 乃 可 得 之 。 若 但 以 其 辭 而 已 ， 則 如 雲 漢 所 言 ， 是 周 之 民 真 無 遺 種 矣 。 惟 以 意 逆 之 。 則 知 作 詩 者 之 志 在 於 憂 旱 ， 而 非 真 無 遺 民 也 。 孝 子 之 至 ， 莫 大 乎 尊 親 ； 尊 親 之 至 ， 莫 大 乎 以 天 下 養 。 為 天 子 父 ， 尊 之 至 也 ； 以 天 下 養 ， 養 之 至 也 。 詩 曰 ： 『 永 言 孝 思 ， 孝 思 維 則 。 』 此 之 謂 也 。 養 ， 去 聲 。 言 瞽 瞍 既 為 天 子 之 父 ， 則 當 享 天 下 之 養 ， 此 舜 之 所 以 為 尊 親 養 親 之 至 也 。 豈 有 使 之 北 面 而 朝 之 理 乎 ？ 詩 大 雅 下 武 之 篇 。 言 人 能 長 言 孝 思 而 不 忘 ， 則 可 以 為 天 下 法 則 也 。 書 曰 ： 『 祗 載 見 瞽 瞍 ， 夔 夔 齊 栗 ， 瞽 瞍 亦 允 若 。 』 是 為 父 不 得 而 子 也 。 」 見 ， 音 現 。 齊 ， 側 皆 反 。 書 大 禹 謨 篇 也 。 祗 ， 敬 也 。 載 ， 事 也 。 夔 夔 齊 栗 ， 敬 謹 恐 懼 之 貌 。 允 ， 信 也 。 若 ， 順 也 。 言 舜 敬 事 瞽 瞍 ， 往 而 見 之 ， 敬 謹 如 此 ， 瞽 瞍 亦 信 而 順 之 也 。 孟 子 引 此 而 言 瞽 瞍 不 能 以 不 善 及 其 子 ， 而 反 見 化 於 其 子 ， 則 是 所 謂 父 不 得 而 子 者 ， 而 非 如 咸 丘 蒙 之 說 也 。

萬 章 曰 ： 「 堯 以 天 下 與 舜 ， 有 諸 ？ 」 孟 子 曰 ： 「 否 。 天 子 不 能 以 天 下 與 人 。 」 天 下 者 ， 天 下 之 天 下 ， 非 一 人 之 私 有 故 也 。 「 然 則 舜 有 天 下 也 ， 孰 與 之 ？ 」 曰 ： 「 天 與 之 。 」 萬 章 問 而 孟 子 答 也 。 「 天 與 之 者 ， 諄 諄 然 命 之 乎 ？ 」 諄 ， 之 淳 反 。 萬 章 問 也 。 諄 諄 ， 詳 語 之 貌 。 曰 ： 「 否 。 天 不 言 ， 以 行 與 事 示 之 而 已 矣 。 」 行 ， 去 聲 ， 下 同 。 行 之 於 身 謂 之 行 ， 措 諸 天 下 謂 之 事 。 言 但 因 舜 之 行 事 ， 而 示 以 與 之 之 意 耳 。 曰 ： 「 以 行 與 事 示 之 者 如 之 何 ？ 」 曰 ： 「 天 子 能 薦 人 於 天 ， 不 能 使 天 與 之 天 下 ； 諸 侯 能 薦 人 於 天 子 ， 不 能 使 天 子 與 之 諸 侯 ； 大 夫 能 薦 人 於 諸 侯 ， 不 能 使 諸 侯 與 之 大 夫 。 昔 者 堯 薦 舜 於 天 而 天 受 之 ， 暴 之 於 民 而 民 受 之 ， 故 曰 ： 天 不 言 ， 以 行 與 事 示 之 而 已 矣 。 」 暴 ， 步 卜 反 ， 下 同 。 暴 ， 顯 也 。 言 下 能 薦 人 於 上 ， 不 能 令 上 必 用 之 。 舜 為 天 人 所 受 ， 是 因 舜 之 行 與 事 ， 而 示 之 以 與 之 之 意 也 。 曰 ： 「 敢 問 薦 之 於 天 而 天 受 之 ， 暴 之 於 民 而 民 受 之 ， 如 何 ？ 」 曰 ： 「 使 之 主 祭 而 百 神 享 之 ， 是 天 受 之 ； 使 之 主 事 而 事 治 ， 百 姓 安 之 ， 是 民 受 之 也 。 天 與 之 ， 人 與 之 ， 故 曰 ： 天 子 不 能 以 天 下 與 人 。 治 ， 去 聲 。 舜 相 堯 二 十 有 八 載 ， 非 人 之 所 能 為 也 ， 天 也 。 堯 崩 ， 三 年 之 喪 畢 ， 舜 避 堯 之 子 於 南 河 之 南 。 天 下 諸 侯 朝 覲 者 ， 不 之 堯 之 子 而 之 舜 ； 訟 獄 者 ， 不 之 堯 之 子 而 之 舜 ； 謳 歌 者 ， 不 謳 歌 堯 之 子 而 謳 歌 舜 ， 故 曰 天 也 。 夫 然 後 之 中 國 ， 踐 天 子 位 焉 。 而 居 堯 之 宮 ， 逼 堯 之 子 ， 是 篡 也 ， 非 天 與 也 。 相 ， 去 聲 。 朝 ， 音 潮 。 夫 音 扶 。 南 河 在 冀 州 之 南 ， 其 南 即 豫 州 也 。 訟 獄 ， 謂 獄 不 決 而 訟 之 也 。 太 誓 曰 ： 『 天 視 自 我 民 視 ， 天 聽 自 我 民 聽 』 ， 此 之 謂 也 。 」 自 ， 從 也 。 天 無 形 ， 其 視 聽 皆 從 於 民 之 視 聽 。 民 之 歸 舜 如 此 ， 則 天 與 之 可 知 矣 。

萬 章 問 曰 ： 「 人 有 言 ： 『 至 於 禹 而 德 衰 ， 不 傳 於 賢 而 傳 於 子 。 』 有 諸 ？ 」 孟 子 曰 ： 「 否 ， 不 然 也 。 天 與 賢 ， 則 與 賢 ； 天 與 子 ， 則 與 子 。 昔 者 舜 薦 禹 於 天 ， 十 有 七 年 ， 舜 崩 。 三 年 之 喪 畢 ， 禹 避 舜 之 子 於 陽 城 。 天 下 之 民 從 之 ， 若 堯 崩 之 後 ， 不 從 堯 之 子 而 從 舜 也 。 禹 薦 益 於 天 ， 七 年 ， 禹 崩 。 三 年 之 喪 畢 ， 益 避 禹 之 子 於 箕 山 之 陰 。 朝 覲 訟 獄 者 不 之 益 而 之 啟 ， 曰 ： 『 吾 君 之 子 也 。 』 謳 歌 者 不 謳 歌 益 而 謳 歌 啟 ， 曰 ： 『 吾 君 之 子 也 。 』 朝 ， 音 潮 。 陽 城 ， 箕 山 之 陰 ， 皆 嵩 山 下 深 谷 中 可 藏 處 。 啟 ， 禹 之 子 也 。 楊 氏 曰 ： 「 此 語 孟 子 必 有 所 受 ， 然 不 可 考 矣 。 但 云 天 與 賢 則 與 賢 ， 天 與 子 則 與 子 ， 可 以 見 堯 、 舜 、 禹 之 心 ， 皆 無 一 毫 私 意 也 。 」 丹 朱 之 不 肖 ， 舜 之 子 亦 不 肖 。 舜 之 相 堯 ， 禹 之 相 舜 也 ， 歷 年 多 ， 施 澤 於 民 久 。 啟 賢 ， 能 敬 承 繼 禹 之 道 。 益 之 相 禹 也 ， 歷 年 少 ， 施 澤 於 民 未 久 。 舜 、 禹 、 益 相 去 久 遠 ， 其 子 之 賢 不 肖 ， 皆 天 也 ， 非 人 之 所 能 為 也 。 莫 之 為 而 為 者 ， 天 也 ； 莫 之 致 而 至 者 ， 命 也 。 之 相 之 相 ， 去 聲 。 相 去 之 相 ， 如 字 。 堯 舜 之 子 皆 不 肖 ， 而 舜 禹 之 為 相 久 ， 此 堯 舜 之 子 所 以 不 有 天 下 ， 而 舜 禹 有 天 下 也 。 禹 之 子 賢 ， 而 益 相 不 久 ， 此 啟 所 以 有 天 下 而 益 不 有 天 下 也 。 然 此 皆 非 人 力 所 為 而 自 為 ， 非 人 力 所 致 而 自 至 者 。 蓋 以 理 言 之 謂 之 天 ， 自 人 言 之 謂 之 命 ， 其 實 則 一 而 已 。 匹 夫 而 有 天 下 者 ， 德 必 若 舜 禹 ， 而 又 有 天 子 薦 之 者 ， 故 仲 尼 不 有 天 下 。 孟 子 因 禹 益 之 事 ， 歷 舉 此 下 兩 條 以 推 明 之 。 言 仲 尼 之 德 ， 雖 無 愧 於 舜 禹 ， 而 無 天 子 薦 之 者 ， 故 不 有 天 下 。 繼 世 以 有 天 下 ， 天 之 所 廢 ， 必 若 桀 紂 者 也 ， 故 益 、 伊 尹 、 周 公 不 有 天 下 。 繼 世 而 有 天 下 者 ， 其 先 世 皆 有 大 功 德 於 民 ， 故 必 有 大 惡 如 桀 紂 ， 則 天 乃 廢 之 。 如 啟 及 大 甲 、 成 王 雖 不 及 益 、 伊 尹 、 周 公 之 賢 聖 ， 但 能 嗣 守 先 業 ， 則 天 亦 不 廢 之 。 故 益 、 伊 尹 、 周 公 ， 雖 有 舜 禹 之 德 ， 而 亦 不 有 天 下 。 伊 尹 相 湯 以 王 於 天 下 。 湯 崩 ， 太 丁 未 立 ， 外 丙 二 年 ， 仲 壬 四 年 。 太 甲 顛 覆 湯 之 典 刑 ， 伊 尹 放 之 於 桐 。 三 年 ， 太 甲 悔 過 ， 自 怨 自 艾 ， 於 桐 處 仁 遷 義 ； 三 年 ， 以 聽 伊 尹 之 訓 己 也 ， 復 歸 于 亳 。 相 、 王 ， 皆 去 聲 。 艾 ， 音 乂 。 此 承 上 文 言 伊 尹 不 有 天 下 之 事 。 趙 氏 曰 ： 「 太 丁 ， 湯 之 太 子 ， 未 立 而 死 。 外 丙 立 二 年 ， 仲 壬 立 四 年 ， 皆 太 丁 弟 也 。 太 甲 ， 太 丁 子 也 。 」 程 子 曰 「 古 人 謂 歲 為 年 。 湯 崩 時 ， 外 丙 方 二 歲 ， 仲 壬 方 四 歲 ， 惟 太 甲 差 長 ， 故 立 之 也 。 」 二 說 未 知 孰 是 。 顛 覆 ， 壞 亂 也 。 典 刑 ， 常 法 也 。 桐 ， 湯 墓 所 在 。 艾 ， 治 也 ； 說 文 云 「 芟 草 也 」 ； 蓋 斬 絕 自 新 之 意 。 亳 ， 商 所 都 也 。 周 公 之 不 有 天 下 ， 猶 益 之 於 夏 ， 伊 尹 之 於 殷 也 。 此 復 言 周 公 所 以 不 有 天 下 之 意 。 孔 子 曰 ： 『 唐 虞 禪 ， 夏 后 、 殷 、 周 繼 ， 其 義 一 也 。 』 」 禪 ， 音 擅 。 禪 ， 授 也 。 或 禪 或 繼 ， 皆 天 命 也 。 聖 人 豈 有 私 意 於 其 閒 哉 ？ 尹 氏 曰 ： 「 孔 子 曰 ： 『 唐 虞 禪 ， 夏 后 、 殷 、 周 繼 ， 其 義 一 也 。 』 孟 子 曰 ： 『 天 與 賢 則 與 賢 ， 天 與 子 則 與 子 。 』 知 前 聖 之 心 者 ， 無 如 孔 子 ， 繼 孔 子 者 ， 孟 子 而 已 矣 。 」

萬 章 問 曰 ： 「 人 有 言 『 伊 尹 以 割 烹 要 湯 』 有 諸 ？ 」 要 ， 平 聲 ， 下 同 。 要 ， 求 也 。 按 史 記 「 伊 尹 欲 行 道 以 致 君 而 無 由 ， 乃 為 有 莘 氏 之 媵 臣 ， 負 鼎 俎 以 滋 味 說 湯 ， 致 於 王 道 」 。 蓋 戰 國 時 有 為 此 說 者 。 孟 子 曰 ： 「 否 ， 不 然 。 伊 尹 耕 於 有 莘 之 野 ， 而 樂 堯 舜 之 道 焉 。 非 其 義 也 ， 非 其 道 也 ， 祿 之 以 天 下 ， 弗 顧 也 ； 繫 馬 千 駟 ， 弗 視 也 。 非 其 義 也 ， 非 其 道 也 ， 一 介 不 以 與 人 ， 一 介 不 以 取 諸 人 ， 樂 ， 音 洛 。 莘 ， 國 名 。 樂 堯 舜 之 道 者 ， 誦 其 詩 ， 讀 其 書 ， 而 欣 慕 愛 樂 之 也 。 駟 ， 四 匹 也 。 介 與 草 芥 之 芥 同 。 言 其 辭 受 取 與 ， 無 大 無 細 ， 一 以 道 義 而 不 苟 也 。 湯 使 人 以 幣 聘 之 ， 囂 囂 然 曰 ： 『 我 何 以 湯 之 聘 幣 為 哉 ？ 我 豈 若 處 畎 畝 之 中 ， 由 是 以 樂 堯 舜 之 道 哉 ？ 』 囂 ， 五 高 反 ， 又 戶 驕 反 。 囂 囂 ， 無 欲 自 得 之 貌 。 湯 三 使 往 聘 之 ， 既 而 幡 然 改 曰 ： 『 與 我 處 畎 畝 之 中 ， 由 是 以 樂 堯 舜 之 道 ， 吾 豈 若 使 是 君 為 堯 舜 之 君 哉 ？ 吾 豈 若 使 是 民 為 堯 舜 之 民 哉 ？ 吾 豈 若 於 吾 身 親 見 之 哉 ？ 幡 然 ， 變 動 之 貌 。 於 吾 身 親 見 之 ， 言 於 我 之 身 親 見 其 道 之 行 ， 不 徒 誦 說 向 慕 之 而 已 也 。 天 之 生 此 民 也 ， 使 先 知 覺 後 知 ， 使 先 覺 覺 後 覺 也 。 予 ， 天 民 之 先 覺 者 也 ； 予 將 以 斯 道 覺 斯 民 也 。 非 予 覺 之 ， 而 誰 也 ？ 』 此 亦 伊 尹 之 言 也 。 知 ， 謂 識 其 事 之 所 當 然 。 覺 ， 謂 悟 其 理 之 所 以 然 。 覺 後 知 後 覺 ， 如 呼 寐 者 而 使 之 寤 也 。 言 天 使 者 ， 天 理 當 然 ， 若 使 之 也 。 程 子 曰 ： 「 予 天 民 之 先 覺 ， 謂 我 乃 天 生 此 民 中 ， 盡 得 民 道 而 先 覺 者 也 。 既 為 先 覺 之 民 ， 豈 可 不 覺 其 未 覺 者 。 及 彼 之 覺 ， 亦 非 分 我 所 有 以 予 之 也 。 皆 彼 自 有 此 理 ， 我 但 能 覺 之 而 已 。 」 思 天 下 之 民 匹 夫 匹 婦 有 不 被 堯 舜 之 澤 者 ， 若 己 推 而 內 之 溝 中 。 其 自 任 以 天 下 之 重 如 此 ， 故 就 湯 而 說 之 以 伐 夏 救 民 。 推 ， 吐 回 反 。 內 ， 音 納 。 說 ， 音 稅 。 書 曰 ： 「 昔 先 正 保 衡 作 我 先 王 ， 曰 ， 『 予 弗 克 俾 厥 后 為 堯 舜 ， 其 心 愧 恥 ， 若 撻 于 市 』 。 一 夫 不 獲 ， 則 曰 『 時 予 之 辜 』 。 」 孟 子 之 言 蓋 取 諸 此 。 是 夏 桀 無 道 ， 暴 虐 其 民 ， 故 欲 使 湯 伐 夏 以 救 之 。 徐 氏 曰 ： 「 伊 尹 樂 堯 舜 之 道 。 堯 舜 揖 遜 ， 而 伊 尹 說 湯 以 伐 夏 者 ， 時 之 不 同 ， 義 則 一 也 。 」 吾 未 聞 枉 己 而 正 人 者 也 ， 況 辱 己 以 正 天 下 者 乎 ？ 聖 人 之 行 不 同 也 ， 或 遠 或 近 ， 或 去 或 不 去 ， 歸 潔 其 身 而 已 矣 。 行 ， 去 聲 。 辱 己 甚 於 枉 己 ， 正 天 下 難 於 正 人 。 若 伊 尹 以 割 烹 要 湯 ， 辱 己 甚 矣 ， 何 以 正 天 下 乎 ？ 遠 ， 謂 隱 遁 也 。 近 ， 謂 仕 近 君 也 。 言 聖 人 之 行 雖 不 必 同 ， 然 其 要 歸 ， 在 潔 其 身 而 已 。 伊 尹 豈 肯 以 割 烹 要 湯 哉 ？ 吾 聞 其 以 堯 舜 之 道 要 湯 ， 末 聞 以 割 烹 也 。 林 氏 曰 ： 「 以 堯 舜 之 道 要 湯 者 ， 非 實 以 是 要 之 也 ， 道 在 此 而 湯 之 聘 自 來 耳 。 猶 子 貢 言 夫 子 之 求 之 ， 異 乎 人 之 求 之 也 」 愚 謂 此 語 亦 猶 前 章 所 論 父 不 得 而 子 之 意 。 伊 訓 曰 ： 『 天 誅 造 攻 自 牧 宮 ， 朕 載 自 亳 。 』 伊 訓 ， 商 書 篇 名 。 孟 子 引 以 證 伐 夏 救 民 之 事 也 。 今 〔 一 〕 書 牧 宮 作 鳴 條 。 造 、 載 ， 皆 始 也 。 伊 尹 言 始 攻 桀 無 道 ， 由 我 始 其 事 於 亳 也 。

〔 一 〕 「 今 」 原 作 「 令 」 ， 據 清 仿 宋 大 字 本 改 。

萬 章 問 曰 ： 「 或 謂 孔 子 於 衛 主 癰 疽 ， 於 齊 主 侍 人 瘠 環 ， 有 諸 乎 ？ 」 孟 子 曰 ： 「 否 ， 不 然 也 。 好 事 者 為 之 也 。 癰 ， 於 容 反 。 疽 ， 七 余 反 。 好 ， 去 聲 。 主 ， 謂 舍 於 其 家 ， 以 之 為 主 人 也 。 癰 疽 ， 瘍 醫 也 。 侍 人 ， 奄 人 也 。 瘠 ， 姓 。 環 ， 名 。 皆 時 君 所 近 狎 之 人 升 君 所 近 狎 之 人 也 。 好 事 ， 謂 喜 造 言 生 事 之 人 也 。 於 衛 主 顏 讎 由 。 彌 子 之 妻 與 子 路 之 妻 ， 兄 弟 也 。 彌 子 謂 子 路 曰 ： 『 孔 子 主 我 ， 衛 卿 可 得 也 。 』 子 路 以 告 。 孔 子 曰 ： 『 有 命 。 』 孔 子 進 以 禮 ， 退 以 義 ， 得 之 不 得 曰 『 有 命 』 。 而 主 癰 疽 與 侍 人 瘠 環 ， 是 無 義 無 命 也 。 讎 ， 如 字 ， 又 音 犨 。 顏 讎 由 ， 衛 之 賢 大 夫 也 ， 史 記 作 顏 濁 鄒 。 彌 子 ， 衛 靈 公 幸 臣 彌 子 瑕 也 。 徐 氏 曰 「 禮 主 於 辭 遜 ， 故 進 以 禮 ； 義 主 於 制 斷 ， 故 退 以 義 。 難 進 而 易 退 者 也 ， 在 我 者 有 禮 義 而 已 ， 得 之 不 得 則 有 命 存 焉 。 」 孔 子 悅 於 魯 衛 ， 遭 宋 桓 司 馬 將 要 而 殺 之 ， 微 服 而 過 宋 。 是 時 孔 子 當 阨 ， 主 司 城 貞 子 ， 為 陳 侯 周 臣 。 要 ， 平 聲 。 不 悅 ， 不 樂 居 其 國 也 。 桓 司 馬 ， 宋 大 夫 向 魋 也 。 司 城 貞 子 ， 亦 宋 大 夫 之 賢 者 也 。 陳 侯 ， 名 周 。 按 史 記 ： 「 孔 子 為 魯 司 寇 ， 齊 人 饋 女 樂 以 閒 之 ， 孔 子 遂 行 。 適 衛 月 餘 ， 去 衛 適 宋 。 司 馬 魋 欲 殺 孔 子 ， 孔 子 去 至 陳 ， 主 於 司 城 貞 子 。 」 孟 子 言 孔 子 雖 當 阨 難 ， 當 猶 擇 所 主 ， 況 在 齊 衛 無 事 之 時 ， 豈 有 主 癰 疽 侍 人 之 事 乎 ？ 吾 聞 觀 近 臣 ， 以 其 所 為 主 ； 觀 遠 臣 ， 以 其 所 主 。 若 孔 子 主 癰 疽 與 侍 人 瘠 環 ， 何 以 為 孔 子 ？ 」 近 臣 ， 在 朝 之 臣 。 遠 臣 ， 遠 方 來 仕 者 。 君 子 小 人 ， 各 從 其 類 ， 故 觀 其 所 為 主 ， 與 其 所 主 者 ， 而 其 人 可 知 。

萬 章 問 曰 ： 「 或 曰 ： 『 百 里 奚 自 鬻 於 秦 養 牲 者 ， 五 羊 之 皮 ， 食 牛 ， 以 要 秦 穆 公 。 』 信 乎 ？ 」 孟 子 曰 ： 「 否 ， 不 然 。 好 事 者 為 之 也 。 食 ， 音 嗣 。 好 ， 去 聲 ， 下 同 ， 百 里 奚 ， 虞 之 賢 臣 。 人 言 其 自 賣 於 秦 養 牲 者 之 家 ， 得 五 羊 之 皮 而 為 之 食 牛 ， 因 以 干 秦 穆 公 也 。 百 里 奚 ， 虞 人 也 。 晉 人 以 垂 棘 之 璧 與 屈 產 之 乘 ， 假 道 於 虞 以 伐 虢 。 宮 之 奇 諫 ， 百 里 奚 不 諫 。 屈 ， 求 勿 反 。 乘 ， 去 聲 。 虞 虢 ， 皆 國 名 。 垂 棘 之 璧 ， 垂 棘 之 地 所 出 之 璧 也 。 屈 產 之 乘 ， 屈 地 所 生 之 良 馬 也 。 乘 ， 四 匹 也 。 晉 欲 伐 虢 ， 道 經 於 虞 ， 故 以 此 物 借 道 ， 其 實 欲 并 取 虞 。 宮 之 奇 ， 亦 虞 之 賢 臣 。 諫 虞 公 令 勿 許 ， 虞 公 不 用 ， 遂 為 晉 所 滅 。 百 里 奚 知 其 不 可 諫 ， 故 不 諫 而 去 之 。 知 虞 公 之 不 可 諫 而 去 ， 之 秦 ， 年 已 七 十 矣 ， ， 曾 不 知 以 食 牛 干 秦 穆 公 之 為 汙 也 ， 可 謂 智 乎 ？ 不 可 諫 而 不 諫 ， 可 謂 不 智 乎 ？ 知 虞 公 之 將 亡 而 先 去 之 ， 不 可 謂 不 智 也 。 時 舉 於 秦 ， 知 穆 公 之 可 與 有 行 也 而 相 之 ， 可 謂 不 智 乎 ？ 相 秦 而 顯 其 君 於 天 下 ， 可 傳 於 後 世 ， 不 賢 而 能 之 乎 ？ 自 鬻 以 成 其 君 ， 鄉 黨 自 好 者 不 為 ， 而 謂 賢 者 為 之 乎 ？ 」 相 ， 去 聲 。 自 好 ， 自 愛 其 身 之 人 也 。 孟 子 言 百 里 奚 之 智 如 此 ， 必 知 食 牛 以 干 主 之 為 汙 。 其 賢 又 如 此 ， 必 不 肯 自 鬻 以 成 其 君 也 。 然 此 事 當 孟 子 時 ， 已 無 所 據 。 孟 子 直 以 事 理 反 覆 推 之 ， 而 知 其 必 不 然 耳 。 范 氏 曰 ： 「 古 之 聖 賢 未 遇 之 時 ， 鄙 賤 之 事 ， 不 恥 為 之 。 如 百 里 奚 為 人 養 牛 ， 無 足 怪 也 。 惟 是 人 君 不 致 敬 盡 禮 ， 則 不 可 得 而 見 。 豈 有 先 自 汙 辱 以 要 其 君 哉 ？ 莊 周 曰 ： 『 百 里 奚 爵 祿 不 入 於 心 ， 故 飯 牛 而 牛 肥 ， 使 穆 公 忘 其 賤 而 與 之 政 。 』 亦 可 謂 知 百 里 奚 矣 。 伊 尹 、 百 里 奚 之 事 ， 皆 聖 賢 出 處 之 大 節 ， 故 孟 子 不 得 不 辯 。 」 尹 氏 曰 ： 「 當 時 好 事 者 之 論 ， 大 率 類 此 。 蓋 以 其 不 正 之 心 度 聖 賢 也 。 」

孟 子 集 注 卷 十

萬 章 章 句 下 凡 九 章 。

孟 子 曰 ： 「 伯 夷 ， 目 不 視 惡 色 ， 耳 不 聽 惡 聲 。 非 其 君 不 事 ， 非 其 民 不 使 。 治 則 進 ， 亂 則 退 。 橫 政 之 所 出 ， 橫 民 之 所 止 ， 不 忍 居 也 。 思 與 鄉 人 處 ， 如 以 朝 衣 朝 冠 坐 於 塗 炭 也 。 當 紂 之 時 ， 居 北 海 之 濱 ， 以 待 天 下 之 清 也 。 故 聞 伯 夷 之 風 者 ， 頑 夫 廉 ， 懦 夫 有 立 志 。 治 ， 去 聲 ， 下 同 。 橫 ， 去 聲 。 朝 ， 音 潮 。 橫 ， 謂 不 循 法 度 。 頑 者 ， 無 知 覺 。 廉 者 ， 有 分 辨 。 懦 ， 柔 弱 也 。 餘 並 見 前 篇 。 伊 尹 曰 ： 『 何 事 非 君 ？ 何 使 非 民 ？ 』 治 亦 進 ， 亂 亦 進 。 曰 ： 『 天 之 生 斯 民 也 ， 使 先 知 覺 後 知 ， 使 先 覺 覺 後 覺 。 予 ， 天 民 之 先 覺 者 也 ； 予 將 以 此 道 覺 此 民 也 。 』 思 天 下 之 民 匹 夫 匹 婦 有 不 與 被 堯 舜 之 澤 者 ， 若 己 推 而 內 之 溝 中 ， 其 自 任 以 天 下 之 重 也 。 與 ， 音 預 。 何 事 非 君 ， 言 所 事 即 君 。 何 使 非 民 ， 言 所 使 即 民 。 無 不 可 事 之 君 ， 無 不 可 使 之 民 也 。 餘 見 前 篇 。 柳 下 惠 ， 不 羞 汙 君 ， 不 辭 小 官 。 進 不 隱 賢 ， 必 以 其 道 。 遺 佚 而 不 怨 ， 阨 窮 而 不 憫 。 與 鄉 人 處 ， 由 由 然 不 忍 去 也 。 『 爾 為 爾 ， 我 為 我 ， 雖 袒 裼 裸 裎 於 我 側 ， 爾 焉 能 浼 我 哉 ？ 』 故 聞 柳 下 惠 之 風 者 ， 鄙 夫 寬 ， 薄 夫 敦 。 鄙 ， 狹 陋 也 。 敦 ， 厚 也 。 餘 見 前 篇 。 孔 子 之 去 齊 ， 接 淅 而 行 ； 去 魯 ， 曰 ： 『 遲 遲 吾 行 也 。 』 去 父 母 國 之 道 也 。 可 以 速 而 速 ， 可 以 久 而 久 ， 可 以 處 而 處 ， 可 以 仕 而 仕 ， 孔 子 也 。 」 淅 ， 先 歷 反 。 接 ， 猶 承 也 。 淅 ， 漬 米 水 也 。 漬 米 將 炊 ， 而 欲 去 之 速 ， 故 以 手 承 水 取 米 而 行 ， 不 及 炊 也 。 舉 此 一 端 ， 以 見 其 久 、 速 、 仕 、 止 ， 各 當 其 可 也 。 或 曰 ： 「 孔 子 去 魯 ， 不 稅 冕 而 行 ， 豈 得 為 遲 ？ 」 楊 氏 曰 ： 「 孔 子 欲 去 之 意 久 矣 ， 不 欲 苟 去 ， 故 遲 遲 其 行 也 。 膰 肉 不 至 ， 則 得 以 微 罪 行 矣 ， 故 不 稅 冕 而 行 ， 非 速 也 。 」 孟 子 曰 ： 「 伯 夷 ， 聖 之 清 者 也 ； 伊 尹 ， 聖 之 任 者 也 ； 柳 下 惠 ， 聖 之 和 者 也 ； 孔 子 ， 聖 之 時 者 也 。 張 子 曰 ： 「 無 所 雜 者 清 之 極 ， 無 所 異 者 和 之 極 。 勉 而 清 ， 非 聖 人 之 清 ； 勉 而 和 ， 非 聖 人 之 和 。 所 謂 聖 者 ， 不 勉 不 思 而 至 焉 者 也 。 」 孔 氏 曰 ： 「 任 者 ， 以 天 下 為 己 責 也 。 」 愚 謂 孔 子 仕 、 止 、 久 、 速 ， 各 當 其 可 ， 蓋 兼 三 子 之 所 以 聖 者 而 時 出 之 ， 非 如 三 子 之 可 以 一 德 名 也 。 或 疑 伊 尹 出 處 ， 合 乎 孔 子 ， 而 不 得 為 聖 之 時 ， 何 也 ？ 程 子 曰 ： 「 終 是 任 底 意 思 在 。 」 孔 子 之 謂 集 大 成 。 集 大 成 也 者 ， 金 聲 而 玉 振 之 也 。 金 聲 也 者 ， 始 條 理 也 ； 玉 振 之 也 者 ， 終 條 理 也 。 始 條 理 者 ， 智 之 事 也 ； 終 條 理 者 ， 聖 之 事 也 。 此 言 孔 子 集 三 聖 之 事 ， 而 為 一 大 聖 之 事 ； 猶 作 樂 者 ， 集 眾 音 之 小 成 ， 而 為 一 大 成 也 。 成 者 ， 樂 之 一 終 ， 書 所 謂 「 簫 韶 九 成 」 是 也 。 金 ， 鐘 屬 。 聲 ， 宣 也 ， 如 聲 罪 致 討 之 聲 。 玉 ， 磬 也 。 振 ， 收 也 ， 如 振 河 海 而 不 洩 之 振 。 始 ， 始 之 也 。 終 ， 終 之 也 。 條 理 ， 猶 言 脈 絡 ， 指 眾 音 而 言 也 。 智 者 ， 知 之 所 及 ； 聖 者 ， 德 之 所 就 也 。 蓋 樂 有 八 音 ： 金 、 石 、 絲 、 竹 、 匏 、 土 、 革 、 木 。 若 獨 奏 一 音 ， 則 其 一 音 自 為 始 終 ， 而 為 一 小 成 。 猶 三 子 之 所 知 偏 於 一 ， 而 其 所 就 亦 偏 於 一 也 。 八 音 之 中 ， 金 石 為 重 ， 故 特 為 眾 音 之 綱 紀 。 又 金 始 震 而 玉 終 詘 然 也 ， 故 並 奏 八 音 ， 則 於 其 未 作 ， 而 先 擊 鎛 鐘 以 宣 其 聲 ； 俟 其 既 闋 ， 而 後 擊 特 磬 以 收 其 韻 。 宣 以 始 之 ， 收 以 終 之 。 二 者 之 間 ， 脈 絡 通 貫 ， 無 所 不 備 ， 則 合 眾 小 成 而 為 一 大 成 ， 猶 孔 子 之 知 無 不 盡 而 德 無 不 全 也 。 金 聲 玉 振 ， 始 終 條 理 ， 疑 古 樂 經 之 言 。 故 兒 寬 云 「 惟 天 子 建 中 和 之 極 ， 兼 總 條 貫 ， 金 聲 而 玉 振 之 。 」 亦 此 意 也 。 智 ， 譬 則 巧 也 ； 聖 ， 譬 則 力 也 。 由 射 於 百 步 之 外 也 ， 其 至 ， 爾 力 也 ； 其 中 ， 非 爾 力 也 。 」 中 ， 去 聲 。 此 復 以 射 之 巧 力 ， 發 明 智 、 聖 二 字 之 義 。 見 孔 子 巧 力 俱 全 ， 而 聖 智 兼 備 ， 三 子 則 力 有 餘 而 巧 不 足 ， 是 以 一 節 雖 至 於 聖 ， 而 智 不 足 以 及 乎 時 中 也 。 此 章 言 三 子 之 行 ， 各 極 其 一 偏 ； 孔 子 之 道 ， 兼 全 於 眾 理 。 所 以 偏 者 ， 由 其 蔽 於 始 ， 是 以 缺 於 終 ； 所 以 全 者 ， 由 其 知 之 至 ， 是 以 行 之 盡 。 三 子 猶 春 夏 秋 冬 之 各 一 其 時 ， 孔 子 則 大 和 元 氣 之 流 行 於 四 時 也 。

北 宮 錡 問 曰 ： 「 周 室 班 爵 祿 也 ， 如 之 何 ？ 」 錡 ， 魚 綺 反 。 北 宮 ， 姓 ； 錡 ， 名 ； 衛 人 。 班 ， 列 也 。 孟 子 曰 ： 「 其 詳 不 可 得 聞 也 。 諸 侯 惡 其 害 己 也 ， 而 皆 去 其 籍 。 然 而 軻 也 ， 嘗 聞 其 略 也 。 惡 ， 去 聲 。 去 ， 上 聲 。 當 時 諸 侯 兼 并 僭 竊 ， 故 惡 周 制 妨 害 己 之 所 為 也 。 天 子 一 位 ， 公 一 位 ， 侯 一 位 ， 伯 一 位 ， 子 、 男 同 一 位 ， 凡 五 等 也 。 君 一 位 ， 卿 一 位 ， 大 夫 一 位 ， 上 士 一 位 ， 中 士 一 位 ， 下 士 一 位 ， 凡 六 等 。 此 班 爵 之 制 也 。 五 等 通 於 天 下 ， 六 等 施 於 國 中 。 天 子 之 制 ， 地 方 千 里 ， 公 侯 皆 方 百 里 ， 伯 七 十 里 ， 子 、 男 五 十 里 ， 凡 四 等 。 不 能 五 十 里 ， 不 達 於 天 子 ， 附 於 諸 侯 ， 曰 附 庸 。 此 以 下 ， 班 祿 之 制 也 。 不 能 ， 猶 不 足 也 。 小 國 之 地 不 足 五 十 里 者 ， 不 能 自 達 於 天 子 ， 因 大 國 以 姓 名 通 ， 謂 之 附 庸 ， 若 春 秋 邾 儀 父 之 類 是 也 。 天 子 之 卿 受 地 視 侯 ， 大 夫 受 地 視 伯 ， 元 士 受 地 視 子 、 男 。 視 ， 比 也 。 徐 氏 曰 ： 「 王 畿 之 內 ， 亦 制 都 鄙 受 地 也 。 」 元 士 ， 上 士 也 。 大 國 地 方 百 里 ， 君 十 卿 祿 ， 卿 祿 四 大 夫 ， 大 夫 倍 上 士 ， 上 士 倍 中 士 ， 中 士 倍 下 士 ， 下 士 與 庶 人 在 官 者 同 祿 ， 祿 足 以 代 其 耕 也 。 十 ， 十 倍 之 也 。 四 ， 四 倍 之 也 。 倍 ， 加 一 倍 也 。 徐 氏 曰 ： 「 大 國 君 田 三 萬 二 千 畝 ， 其 入 可 食 二 千 八 百 八 十 人 。 卿 田 三 千 二 百 畝 ， 可 食 二 百 八 十 八 人 。 大 夫 田 八 百 畝 ， 可 食 七 十 二 人 。 上 士 田 四 百 畝 ， 可 食 三 十 六 人 。 中 士 田 二 百 畝 ， 可 食 十 八 人 。 下 士 與 庶 人 在 官 者 田 百 畝 ， 可 食 九 人 至 五 人 。 庶 人 在 官 ， 府 史 胥 徒 也 。 」 愚 按 ： 君 以 下 所 食 之 祿 ， 皆 助 法 之 公 田 ， 藉 農 夫 之 力 以 耕 而 收 其 租 。 士 之 無 田 ， 與 庶 人 在 官 者 ， 則 但 受 祿 於 官 ， 如 田 之 入 而 已 。 次 國 地 方 七 十 里 ， 君 十 卿 祿 ， 卿 祿 三 大 夫 ， 大 夫 倍 上 士 ， 上 士 倍 中 士 ， 中 士 倍 下 士 ， 下 士 與 庶 人 在 官 者 同 祿 ， 祿 足 以 代 其 耕 也 。 三 ， 謂 三 倍 之 也 。 徐 氏 曰 ： 「 次 國 君 田 二 萬 四 千 畝 ， 可 食 二 〔 一 〕 千 一 百 六 十 人 。 卿 田 二 千 四 百 畝 ， 可 食 二 百 十 六 人 。 」 小 國 地 方 五 十 里 ， 君 十 卿 祿 ， 卿 祿 二 大 夫 ， 大 夫 倍 上 士 ， 上 士 倍 中 士 ， 中 士 倍 下 士 ， 下 士 與 庶 人 在 官 者 同 祿 ， 祿 足 以 代 其 耕 也 。 二 ， 即 倍 也 。 徐 氏 曰 ： 「 小 國 君 田 一 萬 六 千 畝 ， 可 食 千 四 百 四 十 人 。 卿 田 一 千 六 百 畝 ， 可 食 百 四 十 四 人 。 」 耕 者 之 所 獲 ， 一 夫 百 畝 。 百 畝 之 糞 ， 上 農 夫 食 九 人 ， 上 次 食 八 人 ， 中 食 七 人 ， 中 次 食 六 人 ， 下 食 五 人 。 庶 人 在 官 者 ， 其 祿 以 是 為 差 。 」 食 ， 音 嗣 。 獲 ， 得 也 。 一 夫 一 婦 ， 佃 田 百 畝 。 加 之 以 糞 ， 糞 多 而 力 勤 者 為 上 農 ， 其 所 收 可 供 九 人 。 其 次 用 力 不 齊 ， 故 有 此 五 等 。 庶 人 在 官 者 ， 其 受 祿 不 同 ， 亦 有 此 五 等 也 。 愚 按 ： 此 章 之 說 ， 與 周 禮 、 王 制 不 同 ， 蓋 不 可 攷 ， 闕 之 可 也 。 程 子 曰 ： 「 孟 子 之 時 ， 去 先 王 未 遠 ， 載 籍 未 經 秦 火 ， 然 而 班 爵 祿 之 制 已 不 聞 其 詳 。 今 之 禮 書 ， 皆 掇 拾 於 煨 燼 之 餘 ， 而 多 出 於 漢 儒 一 時 之 傅 會 ， 柰 何 欲 盡 信 而 句 為 之 解 乎 ？ 然 則 其 事 固 不 可 一 一 追 復 矣 。 」

〔 一 〕 「 二 」 原 作 「 三 」 ， 據 清 仿 宋 大 字 本 改 。

萬 章 問 曰 ： 「 敢 問 友 。 」 孟 子 曰 ： 「 不 挾 長 ， 不 挾 貴 ， 不 挾 兄 弟 而 友 。 友 也 者 ， 友 其 德 也 ， 不 可 以 有 挾 也 。 挾 者 ， 兼 有 而 恃 之 之 稱 。 孟 獻 子 ， 百 乘 之 家 也 ， 有 友 五 人 焉 ： 樂 正 裘 、 牧 仲 ， 其 三 人 ， 則 予 忘 之 矣 。 獻 子 之 與 此 五 人 者 友 也 ， 無 獻 子 之 家 者 也 。 此 五 人 者 ， 亦 有 獻 子 之 家 ， 則 不 與 之 友 矣 。 乘 ， 去 聲 ， 下 同 。 孟 獻 子 ， 魯 之 賢 大 夫 仲 孫 蔑 也 。 張 子 曰 ： 「 獻 子 忘 其 勢 ， 五 人 者 忘 人 之 勢 。 不 資 其 勢 而 利 其 有 ， 然 後 能 忘 人 之 勢 。 若 五 人 者 有 獻 子 之 家 ， 則 反 為 獻 子 之 所 賤 矣 。 」 非 惟 百 乘 之 家 為 然 也 。 雖 小 國 之 君 亦 有 之 。 費 惠 公 曰 ： 『 吾 於 子 思 ， 則 師 之 矣 ； 吾 於 顏 般 ， 則 友 之 矣 ； 王 順 、 長 息 則 事 我 者 也 。 』 費 ， 音 祕 。 般 ， 音 班 。 惠 公 ， 費 邑 之 君 也 。 師 ， 所 尊 也 。 友 ， 所 敬 也 。 事 我 者 ， 所 使 也 。 非 惟 小 國 之 君 為 然 也 ， 雖 大 國 之 君 亦 有 之 。 晉 平 公 之 於 亥 唐 也 ， 入 云 則 入 ， 坐 云 則 坐 ， 食 云 則 食 。 雖 疏 食 菜 羹 ， 未 嘗 不 飽 ， 蓋 不 敢 不 飽 也 。 然 終 於 此 而 已 矣 。 弗 與 共 天 位 也 ， 弗 與 治 天 職 也 ， 弗 與 食 天 祿 也 ， 士 之 尊 賢 者 也 ， 非 王 公 之 尊 賢 也 。 疏 食 之 食 ， 音 嗣 。 平 公 、 王 公 下 ， 諸 本 多 無 之 字 ， 疑 闕 文 也 。 亥 唐 ， 晉 賢 人 也 。 平 公 造 之 ， 唐 言 入 ， 公 乃 入 。 言 坐 乃 坐 ， 言 食 乃 食 也 。 疏 食 ， 糲 飯 也 。 不 敢 不 飽 ， 敬 賢 者 之 命 也 。 范 氏 曰 ： 「 位 曰 天 位 ， 職 曰 天 職 ， 祿 曰 天 祿 。 言 天 所 以 待 賢 人 ， 使 治 天 民 ， 非 人 君 所 得 專 者 也 。 」 舜 尚 見 帝 ， 帝 館 甥 于 貳 室 ， 亦 饗 舜 ， 迭 為 賓 主 ， 是 天 子 而 友 匹 夫 也 。 尚 ， 上 也 。 舜 上 而 見 於 帝 堯 也 。 館 ， 舍 也 。 禮 ， 妻 父 曰 外 舅 。 謂 我 舅 者 ， 吾 謂 之 甥 。 堯 以 女 妻 舜 ， 故 謂 之 甥 。 貳 室 ， 副 宮 也 。 堯 舍 舜 於 副 宮 ， 而 就 饗 其 食 。 用 下 敬 上 ， 謂 之 貴 貴 ； 用 上 敬 下 ， 謂 之 尊 賢 。 貴 貴 、 尊 賢 ， 其 義 一 也 。 」 貴 貴 、 尊 賢 ， 皆 事 之 宜 者 。 然 當 時 但 知 貴 貴 ， 而 不 知 尊 賢 ， 故 孟 子 曰 「 其 義 一 也 」 。 此 言 朋 友 人 倫 之 一 ， 所 以 輔 仁 ， 故 以 天 子 友 匹 夫 而 不 為 詘 ， 以 匹 夫 友 天 子 而 不 為 僭 。 此 堯 舜 所 以 為 人 倫 之 至 ， 而 孟 子 言 必 稱 之 也 。

萬 章 問 曰 ： 「 敢 問 交 際 何 心 也 ？ 」 孟 子 曰 ： 「 恭 也 。 」 際 ， 接 也 。 交 際 ， 謂 人 以 禮 儀 幣 帛 相 交 接 也 。 曰 ： 「 卻 之 卻 之 為 不 恭 ， 何 哉 ？ 」 曰 ： 「 尊 者 賜 之 ， 曰 『 其 所 取 之 者 ， 義 乎 ， 不 義 乎 」 ， 而 後 受 之 ， 以 是 為 不 恭 ， 故 弗 卻 也 。 」 卻 ， 不 受 而 還 之 也 。 再 言 之 ， 未 詳 。 萬 章 疑 交 際 之 間 ， 有 所 卻 者 ， 人 便 以 為 不 恭 ， 何 哉 ？ 孟 子 言 尊 者 之 賜 ， 而 心 竊 計 其 所 以 得 此 物 者 ， 未 知 合 義 與 否 ， 必 其 合 義 ， 然 後 可 受 ， 不 然 則 卻 之 矣 ， 所 以 卻 之 為 不 恭 也 。 曰 ： 「 請 無 以 辭 卻 之 ， 以 心 卻 之 ， 曰 『 其 取 諸 民 之 不 義 也 』 ， 而 以 他 辭 無 受 ， 不 可 乎 ？ 」 曰 ： 「 其 交 也 以 道 ， 其 接 也 以 禮 ， 斯 孔 子 受 之 矣 。 」 萬 章 以 為 彼 既 得 之 不 義 ， 則 其 餽 不 可 受 。 但 無 以 言 語 間 而 卻 之 ， 直 以 心 度 其 不 義 ， 而 託 於 他 辭 以 卻 之 ， 如 此 可 否 耶 ？ 交 以 道 ， 如 餽 贐 、 聞 戒 、 周 其 飢 餓 之 類 。 接 以 禮 ， 謂 辭 命 恭 敬 之 節 。 孔 子 受 之 ， 如 受 陽 貨 烝 豚 之 類 也 萬 章 曰 ： 「 今 有 禦 人 於 國 門 之 外 者 ， 其 交 也 以 道 ， 其 餽 也 以 禮 ， 斯 可 受 禦 與 ？ 」 曰 ： 「 不 可 。 康 誥 曰 ： 『 殺 越 人 于 貨 ， 閔 不 畏 死 ， 凡 民 罔 不 譈 。 』 是 不 待 教 而 誅 者 也 。 殷 受 夏 ， 周 受 殷 ， 所 不 辭 也 。 於 今 為 烈 ， 如 之 何 其 受 之 ？ 」 與 ， 平 聲 。 譈 ， 書 作 憝 ， 徒 對 反 。 禦 ， 止 也 。 止 人 而 殺 之 ， 且 奪 其 貨 也 。 國 門 之 外 ， 無 人 之 處 也 。 萬 章 以 為 苟 不 問 其 物 之 所 從 來 ， 而 但 觀 其 交 接 之 禮 ， 則 設 有 禦 人 者 ， 用 其 禦 得 之 貨 以 禮 餽 我 ， 則 可 受 之 乎 ？ 康 誥 ， 周 書 篇 名 。 越 ， 顛 越 也 。 今 書 閔 作 愍 ， 無 凡 民 二 字 。 譈 ， 怨 也 。 言 殺 人 而 顛 越 之 ， 因 取 其 貨 ， 閔 然 不 知 畏 死 ， 凡 民 無 不 怨 之 。 孟 子 言 此 乃 不 待 教 戒 而 當 即 誅 者 也 。 如 何 而 可 受 之 乎 ？ 「 殷 〔 一 〕 受 」 至 「 為 烈 」 十 四 字 ， 語 意 不 倫 。 李 氏 以 為 此 必 有 斷 簡 或 闕 文 者 近 之 ， 而 愚 意 其 直 為 衍 字 耳 。 然 不 可 攷 ， 姑 闕 之 可 也 曰 ： 「 今 之 諸 侯 取 之 於 民 也 ， 猶 禦 也 。 苟 善 其 禮 際 矣 ， 斯 君 子 受 之 ， 敢 問 何 說 也 ？ 」 曰 ： 「 子 以 為 有 王 者 作 ， 將 比 今 之 諸 侯 而 誅 之 乎 ？ 其 教 之 不 改 而 後 誅 之 乎 ？ 夫 謂 非 其 有 而 取 之 者 盜 也 ， 充 類 至 義 之 盡 也 。 孔 子 之 仕 於 魯 也 ， 魯 人 獵 較 ， 孔 子 亦 獵 較 。 獵 較 猶 可 ， 而 況 受 其 賜 乎 ？ 」 比 ， 去 聲 。 夫 ， 音 扶 。 較 ， 音 角 。 比 ， 連 也 。 言 今 諸 侯 之 取 於 民 ， 固 多 不 義 ， 然 有 王 者 起 ， 必 不 連 合 而 盡 誅 之 。 必 教 之 不 改 而 後 誅 之 ， 則 其 與 禦 人 之 盜 ， 不 待 教 而 誅 者 不 同 矣 。 夫 禦 人 於 國 門 之 外 ， 與 非 其 有 而 取 之 ， 二 者 固 皆 不 義 之 類 ， 然 必 禦 人 ， 乃 為 真 盜 。 其 謂 非 有 而 取 為 盜 者 ， 乃 推 其 類 ， 至 於 義 之 至 精 至 密 之 處 而 極 言 之 耳 ， 非 便 以 為 真 盜 也 。 然 則 今 之 諸 侯 ， 雖 曰 取 非 其 有 ， 而 豈 可 遽 以 同 於 禦 人 之 盜 也 哉 ？ 又 引 孔 子 之 事 ， 以 明 世 俗 所 尚 ， 猶 或 可 從 ， 況 受 其 賜 ， 何 為 不 可 乎 ？ 獵 較 未 詳 。 趙 氏 以 為 田 獵 相 較 ， 奪 禽 獸 之 祭 。 孔 子 不 違 ， 所 以 小 同 於 俗 也 。 張 氏 以 為 獵 而 較 所 獲 之 多 少 也 。 二 說 未 知 孰 是 。 曰 ： 「 然 則 孔 子 之 仕 也 ， 非 事 道 與 ？ 」 曰 ： 「 事 道 也 。 」 「 事 道 奚 獵 較 也 ？ 」 曰 ： 「 孔 子 先 簿 正 祭 器 ， 不 以 四 方 之 食 供 簿 正 。 」 曰 ： 「 奚 不 去 也 ？ 」 曰 ： 「 為 之 兆 也 。 兆 足 以 行 矣 ， 而 不 行 ， 而 後 去 ， 是 以 未 嘗 有 所 終 三 年 淹 也 。 與 ， 平 聲 。 此 因 孔 子 事 而 反 覆 辯 論 也 。 事 道 者 ， 以 行 道 為 事 也 。 事 道 奚 獵 較 也 ， 萬 章 問 也 。 先 簿 正 祭 器 ， 未 詳 。 徐 氏 曰 ： 「 先 以 簿 書 正 其 祭 器 ， 使 有 定 數 ， 不 以 四 方 難 繼 之 物 實 之 。 夫 器 有 常 數 、 實 有 常 品 ， 則 其 本 正 矣 ， 彼 獵 較 者 ， 將 久 而 自 廢 矣 。 」 未 知 是 否 也 。 兆 ， 猶 卜 之 兆 ， 蓋 事 之 端 也 。 孔 子 所 以 不 去 者 ， 亦 欲 小 試 行 道 之 端 ， 以 示 於 人 ， 使 知 吾 道 之 果 可 行 也 。 若 其 端 既 可 行 ， 而 人 不 能 遂 行 之 ， 然 後 不 得 已 而 必 去 之 。 蓋 其 去 雖 不 輕 ， 而 亦 未 嘗 不 決 ， 是 以 未 嘗 終 三 年 留 於 一 國 也 。 孔 子 有 見 行 可 之 仕 ， 有 際 可 之 仕 ， 有 公 養 之 仕 也 。 於 季 桓 子 ， 見 行 可 之 仕 也 ； 於 衛 靈 公 ， 際 可 之 仕 也 ； 於 衛 孝 公 ， 公 養 之 仕 也 。 」 見 行 可 ， 見 其 道 之 可 行 也 。 際 可 ， 接 遇 以 禮 也 。 公 養 ， 國 君 養 賢 之 禮 也 。 季 恒 子 ， 魯 卿 季 孫 斯 也 。 衛 靈 公 ， 衛 侯 元 也 。 孝 公 ， 春 秋 史 記 皆 無 之 ， 疑 出 公 輒 也 。 因 孔 子 仕 魯 ， 而 言 其 仕 有 此 三 者 。 故 於 魯 則 兆 足 以 行 矣 而 不 行 然 後 去 ， 而 於 衛 之 事 ， 則 又 受 其 交 際 問 餽 而 不 卻 之 一 驗 也 。 尹 氏 曰 「 不 聞 孟 子 之 義 ， 則 自 好 者 為 於 陵 仲 子 而 已 。 聖 賢 辭 受 進 退 ， 惟 義 所 在 。 」 愚 按 ： 此 章 文 義 多 不 可 曉 ， 不 必 強 為 之 說 。

〔 一 〕 「 殷 」 原 作 「 商 」 ， 據 清 仿 宋 大 字 本 改 。

孟 子 曰 ： 「 仕 非 為 貧 也 ， 而 有 時 乎 為 貧 ； 娶 妻 非 為 養 也 ， 而 有 時 乎 為 養 。 為 、 養 ， 並 去 聲 ， 下 同 。 仕 本 為 行 道 ， 而 亦 有 家 貧 親 老 ， 或 道 與 時 違 ， 而 但 為 祿 仕 者 ， 如 娶 妻 本 為 繼 嗣 ， 而 亦 有 為 不 能 親 操 井 臼 ， 而 欲 資 其 餽 養 者 。 為 貧 者 ， 辭 尊 居 卑 ， 辭 富 居 貧 。 貧 富 ， 謂 祿 之 厚 薄 。 蓋 仕 不 為 道 ， 已 非 出 處 之 正 ， 故 其 所 處 但 當 如 此 。 辭 尊 居 卑 ， 辭 富 居 貧 ， 惡 乎 宜 乎 ？ 抱 關 擊 柝 。 惡 ， 平 聲 。 柝 ， 音 託 。 柝 ， 行 夜 所 擊 木 也 。 蓋 為 貧 者 雖 不 主 於 行 道 ， 而 亦 不 可 以 苟 祿 。 故 惟 抱 關 擊 柝 之 吏 ， 位 卑 祿 薄 ， 其 職 易 稱 ， 為 所 宜 居 也 。 李 氏 曰 ： 「 道 不 行 矣 ， 為 貧 而 仕 者 ， 此 其 律 令 也 。 若 不 能 然 ， 則 是 貪 位 慕 祿 而 已 矣 。 」 孔 子 嘗 為 委 吏 矣 ， 曰 『 會 計 當 而 已 矣 』 。 嘗 為 乘 田 矣 ， 曰 『 牛 羊 茁 壯 ， 長 而 已 矣 』 。 委 ， 烏 偽 反 。 會 ， 工 外 反 。 當 ， 丁 浪 反 。 乘 ， 去 聲 。 茁 ， 阻 刮 反 。 長 ， 上 聲 。 此 孔 子 之 為 貧 而 仕 者 也 。 委 吏 ， 主 委 積 之 吏 也 。 乘 田 ， 主 苑 囿 芻 牧 之 吏 也 。 茁 ， 肥 貌 。 言 以 孔 子 大 聖 ， 而 嘗 為 賤 官 不 以 為 辱 者 ， 所 謂 為 貧 而 仕 ， 官 卑 祿 薄 ， 而 職 易 稱 也 。 位 卑 而 言 高 ， 罪 也 ； 立 乎 人 之 本 朝 ， 而 道 不 行 ， 恥 也 」 朝 ， 音 潮 。 以 出 位 為 罪 ， 則 無 行 道 之 責 ； 以 廢 道 為 恥 ， 則 非 竊 祿 之 官 ， 此 為 貧 者 之 所 以 必 辭 尊 富 而 寧 處 貧 賤 也 。 尹 氏 曰 ： 「 言 為 貧 者 不 可 以 居 尊 ， 居 尊 者 必 欲 以 行 道 。 」

萬 章 曰 ： 「 士 之 不 託 諸 侯 ， 何 也 ？ 」 孟 子 曰 ： 「 不 敢 也 。 諸 侯 失 國 ， 而 後 託 於 諸 侯 ， 禮 也 ； 士 之 託 於 諸 侯 ， 非 禮 也 。 」 託 ， 寄 也 ， 謂 不 仕 而 食 其 祿 也 。 古 者 諸 侯 出 奔 他 國 ， 食 其 廩 餼 ， 謂 之 寄 公 。 士 無 爵 士 ， 不 得 比 諸 侯 。 不 仕 而 食 祿 ， 則 非 禮 也 。 萬 章 曰 ： 「 君 餽 之 粟 ， 則 受 之 乎 ？ 」 曰 ： 「 受 之 。 」 「 受 之 何 義 也 ？ 」 曰 ： 「 君 之 於 氓 也 ， 固 周 之 。 」 周 ， 救 也 。 視 其 空 乏 ， 則 周 卹 之 ， 無 常 數 ， 君 待 民 之 禮 也 。 曰 ： 「 周 之 則 受 ， 賜 之 則 不 受 ， 何 也 ？ 」 曰 ： 「 不 敢 也 。 」 曰 ： 「 敢 問 其 不 敢 何 也 ？ 」 曰 ： 「 抱 關 擊 柝 者 ， 皆 有 常 職 以 食 於 上 。 無 常 職 而 賜 於 上 者 ， 以 為 不 恭 也 。 」 賜 ， 謂 予 之 祿 ， 有 常 數 ， 君 所 以 待 臣 之 禮 也 。 曰 ： 「 君 餽 之 ， 則 受 之 ， 不 識 可 常 繼 乎 ？ 」 曰 ： 「 繆 公 之 於 子 思 也 ， 亟 問 ， 亟 餽 鼎 肉 。 子 思 不 悅 。 於 卒 也 ， 摽 使 者 出 諸 大 門 之 外 ， 北 面 稽 首 再 拜 而 不 受 。 曰 ： 『 今 而 後 知 君 之 犬 馬 畜 伋 。 』 蓋 自 是 臺 無 餽 也 。 悅 賢 不 能 舉 ， 又 不 能 養 也 ， 可 謂 悅 賢 乎 ？ 」 亟 ， 去 聲 ， 下 同 。 摽 ， 音 杓 。 使 ， 去 聲 。 亟 ， 數 也 。 鼎 肉 ， 熟 肉 也 。 卒 ， 末 也 。 摽 ， 麾 也 。 數 以 君 命 來 餽 ， 當 拜 受 之 ， 非 養 賢 之 禮 ， 故 不 悅 。 而 於 其 末 後 復 來 餽 時 ， 麾 使 者 出 拜 而 辭 之 。 犬 馬 畜 伋 ， 言 不 以 人 禮 待 己 也 。 臺 ， 賤 官 ， 主 使 令 者 。 蓋 繆 公 愧 悟 ， 自 此 不 復 令 臺 來 致 餽 也 。 舉 ， 用 也 。 能 養 者 未 必 能 用 也 ， 況 又 不 能 養 乎 ？ 曰 ： 「 敢 問 國 君 欲 養 君 子 ， 如 何 斯 可 謂 養 矣 ？ 」 曰 ： 「 以 君 命 將 之 ， 再 拜 稽 首 而 受 。 其 後 廩 人 繼 粟 ， 庖 人 繼 肉 ， 不 以 君 命 將 之 。 子 思 以 為 鼎 肉 ， 使 己 僕 僕 爾 亟 拜 也 ， 非 養 君 子 之 道 也 。 初 以 君 命 來 餽 ， 則 當 拜 受 。 其 後 有 司 各 以 其 職 繼 續 所 無 ， 不 以 君 命 來 餽 ， 不 使 賢 者 有 亟 拜 之 勞 也 。 僕 僕 ， 煩 猥 貌 。 堯 之 於 舜 也 ， 使 其 子 九 男 事 之 ， 二 女 女 焉 ， 百 官 牛 羊 倉 廩 備 ， 以 養 舜 於 畎 畝 之 中 ， 後 舉 而 加 諸 上 位 。 故 曰 ： 「 王 公 之 尊 賢 者 也 。 」 女 下 字 ， 去 聲 。 能 養 能 舉 ， 悅 賢 之 至 也 ， 惟 堯 舜 為 能 盡 之 ， 而 後 世 之 所 當 法 也 。

萬 章 曰 ： 「 敢 問 不 見 諸 侯 ， 何 義 也 ？ 」 孟 子 曰 ： 「 在 國 曰 市 井 之 臣 ， 在 野 曰 草 莽 之 臣 ， 皆 謂 庶 人 。 庶 人 不 傳 質 為 臣 ， 不 敢 見 於 諸 侯 ， 禮 也 。 」 質 ， 與 贄 同 。 傳 ， 通 也 。 質 者 ， 士 執 雉 ， 庶 人 執 鶩 ， 相 見 以 自 通 者 也 。 國 內 莫 非 君 臣 ， 但 未 仕 者 與 執 贄 在 位 之 臣 不 同 ， 故 不 敢 見 也 。 萬 章 曰 ： 「 庶 人 ， 召 之 役 ， 則 往 役 ； 君 欲 見 之 ， 召 之 ， 則 不 往 見 之 ， 何 也 ？ 」 曰 ： 「 往 役 ， 義 也 ； 往 見 ， 不 義 也 。 往 役 者 ， 庶 人 之 職 ； 不 往 見 者 ， 士 之 禮 。 且 君 之 欲 見 之 也 ， 何 為 也 哉 ？ 」 曰 ： 「 為 其 多 聞 也 ， 為 其 賢 也 。 」 曰 ： 「 為 其 多 聞 也 ， 則 天 子 不 召 師 ， 而 況 諸 侯 乎 ？ 為 其 賢 也 ， 則 吾 未 聞 欲 見 賢 而 召 之 也 。 為 並 去 聲 。 繆 公 亟 見 於 子 思 ， 曰 ： 『 古 千 乘 之 國 以 友 士 ， 何 如 ？ 』 子 思 不 悅 ， 曰 ： 『 古 之 人 有 言 ： 曰 事 之 云 乎 ， 豈 曰 友 之 云 乎 ？ 』 子 思 之 不 悅 也 ， 豈 不 曰 ： 『 以 位 ， 則 子 ， 君 也 ； 我 ， 臣 也 。 何 敢 與 君 友 也 ？ 以 德 ， 則 子 事 我 者 也 。 奚 可 以 與 我 友 ？ 』 千 乘 之 君 求 與 之 友 ， 而 不 可 得 也 ， 而 況 可 召 與 ？ 亟 、 乘 ， 皆 去 聲 。 召 與 之 與 ， 平 聲 。 孟 子 引 子 思 之 言 而 釋 之 ， 以 明 不 可 召 之 意 。 齊 景 公 田 ， 招 虞 人 以 旌 ， 不 至 ， 將 殺 之 。 志 士 不 忘 在 溝 壑 ， 勇 士 不 忘 喪 其 元 。 孔 子 奚 取 焉 ？ 取 非 其 招 不 往 也 。 」 喪 ， 息 浪 反 。 說 見 前 篇 。 曰 ： 「 敢 問 招 虞 人 何 以 ？ 」 曰 ： 「 以 皮 冠 。 庶 人 以 旃 ， 士 以 旂 ， 大 夫 以 旌 。 皮 冠 ， 田 獵 之 冠 也 。 事 見 春 秋 傳 。 然 則 皮 冠 者 ， 虞 人 之 所 有 事 也 ， 故 以 是 招 之 。 庶 人 ， 未 仕 之 臣 。 通 帛 曰 旃 。 士 ， 謂 已 仕 者 。 交 龍 為 旂 ， 析 羽 而 注 於 旂 干 之 首 曰 旌 。 以 大 夫 之 招 招 虞 人 ， 虞 人 死 不 敢 往 。 以 士 之 招 招 庶 人 ， 庶 人 豈 敢 往 哉 。 況 乎 以 不 賢 人 之 招 招 賢 人 乎 ？ 欲 見 而 召 之 ， 是 不 賢 人 之 招 也 。 以 士 之 招 招 庶 人 ， 則 不 敢 往 ； 以 不 賢 人 之 招 招 賢 人 ， 則 不 可 往 矣 。 欲 見 賢 人 而 不 以 其 道 ， 猶 欲 其 入 而 閉 之 門 也 。 夫 義 ， 路 也 ； 禮 ， 門 也 。 惟 君 子 能 由 是 路 ， 出 入 是 門 也 。 詩 云 ： 『 周 道 如 底 ， 其 直 如 矢 ； 君 子 所 履 ， 小 人 所 視 。 』 」 夫 ， 音 扶 。 底 ， 詩 作 砥 ， 之 履 反 。 詩 小 雅 大 東 之 篇 。 底 ， 與 砥 同 ， 礪 石 也 。 言 其 平 也 。 矢 ， 言 其 直 也 。 視 ， 視 以 為 法 也 。 引 此 以 證 上 文 能 由 是 路 之 義 萬 章 曰 ： 「 孔 子 ， 君 命 召 ， 不 俟 駕 而 行 。 然 則 孔 子 非 與 ？ 」 曰 ： 「 孔 子 當 仕 有 官 職 ， 而 以 其 官 召 之 也 。 」 與 ， 平 聲 。 孔 子 方 仕 而 任 職 ， 君 以 其 官 名 召 之 ， 故 不 俟 駕 而 行 。 徐 氏 曰 ： 「 孔 子 、 孟 子 ， 易 地 則 皆 然 。 」 此 章 言 不 見 諸 侯 之 義 ， 最 為 詳 悉 ， 更 合 陳 代 、 公 孫 丑 所 問 者 而 觀 之 ， 其 說 乃 盡 。

孟 子 謂 萬 章 曰 ： 「 一 鄉 之 善 士 ， 斯 友 一 鄉 之 善 士 ； 一 國 之 善 士 ， 斯 友 一 國 之 善 士 ； 天 下 之 善 士 ， 斯 友 天 下 之 善 士 。 言 己 之 善 蓋 於 一 鄉 ， 然 後 能 盡 友 一 鄉 之 善 士 。 推 而 至 於 一 國 天 下 皆 然 ， 隨 其 高 下 以 為 廣 狹 也 。 以 友 天 下 之 善 士 為 未 足 ， 又 尚 論 古 之 人 。 頌 其 詩 ， 讀 其 書 ， 不 知 其 人 ， 可 乎 ？ 是 以 論 其 世 也 。 是 尚 友 也 。 」 尚 ， 上 同 。 言 進 而 上 也 。 頌 ， 誦 通 。 論 其 世 ， 論 其 當 世 行 事 之 跡 也 。 言 既 觀 其 言 ， 則 不 可 以 不 知 其 為 人 之 實 ， 是 以 又 考 其 行 也 。 夫 能 友 天 下 之 善 士 ， 其 所 友 眾 矣 ， 猶 以 為 未 足 ， 又 進 而 取 於 古 人 。 是 能 進 其 取 友 之 道 ， 而 非 止 為 一 世 之 士 矣 。

齊 宣 王 問 卿 。 孟 子 曰 ： 「 王 何 卿 之 問 也 ？ 」 王 曰 ： 「 卿 不 同 乎 ？ 」 曰 ： 「 不 同 。 有 貴 戚 之 卿 ， 有 異 姓 之 卿 。 」 王 曰 ： 「 請 問 貴 戚 之 卿 。 」 曰 ： 「 君 有 大 過 則 諫 ， 反 覆 之 而 不 聽 ， 則 易 位 。 」 大 過 ， 謂 足 以 亡 其 國 者 。 易 位 ， 易 君 之 位 ， 更 立 親 戚 之 賢 者 。 蓋 與 君 有 親 親 之 恩 ， 無 可 去 之 義 。 以 宗 廟 為 重 ， 不 忍 坐 視 其 亡 ， 故 不 得 已 而 至 於 此 也 。 王 勃 然 變 乎 色 。 勃 然 ， 變 色 貌 。 曰 ： 「 王 勿 異 也 。 王 問 臣 ， 臣 不 敢 不 以 正 對 。 」 孟 子 言 也 。 王 色 定 ， 然 後 請 問 異 姓 之 卿 。 曰 ： 「 君 有 過 則 諫 ， 反 覆 之 而 不 聽 ， 則 去 。 」 君 臣 義 合 ， 不 合 則 去 。 此 章 言 大 臣 之 義 ， 親 疏 不 同 ， 守 經 行 權 ， 各 有 其 分 。 貴 戚 之 卿 ， 小 過 非 不 諫 也 ， 但 必 大 過 而 不 聽 ， 乃 可 易 位 。 異 姓 之 卿 ， 大 過 非 不 諫 也 ， 雖 小 過 而 不 聽 ， 已 可 去 矣 。 然 三 仁 貴 戚 ， 不 能 行 之 於 約 ； 而 霍 光 異 姓 ， 乃 能 行 之 於 昌 邑 。 此 又 委 任 權 力 之 不 同 ， 不 可 以 執 一 論 也 。

孟 子 集 注 卷 十 一

告 子 章 句 上 凡 二 十 章 。

告 子 曰 ： 「 性 ， 猶 杞 柳 也 ； 義 ， 猶 桮 棬 也 。 以 人 性 為 仁 義 ， 猶 以 杞 柳 為 桮 棬 。 」 桮 ， 音 杯 。 棬 ， 丘 圓 反 。 性 者 ， 人 生 所  之 天 理 也 。 杞 柳 ， 柜 柳 。 桮 棬 ， 屈 木 所 為 ， 若 卮 匜 之 屬 。 告 子 言 人 性 本 無 仁 義 ， 必 待 矯 揉 而 後 成 ， 如 荀 子 性 惡 之 說 也 。 孟 子 曰 ： 「 子 能 順 杞 柳 之 性 而 以 為 桮 棬 乎 ？ 將 戕 賊 杞 柳 而 後 以 為 桮 棬 也 ？ 如 將 戕 賊 杞 柳 而 以 為 桮 棬 ， 則 亦 將 戕 賊 人 以 為 仁 義 與 ？ 率 天 下 之 人 而 禍 仁 義 者 ， 必 子 之 言 夫 ！ 」 戕 ， 音 牆 。 與 ， 平 聲 。 夫 ， 音 扶 。 言 如 此 ， 則 天 下 之 人 皆 以 仁 義 為 害 性 而 不 肯 為 ， 是 因 子 之 言 而 為 仁 義 之 禍 也 。

告 子 曰 ： 「 性 猶 湍 水 也 ， 決 諸 東 方 則 東 流 ， 袂 諸 西 方 則 西 流 。 人 性 之 無 分 於 善 不 善 也 ， 猶 水 之 無 分 於 東 西 也 。 」 湍 ， 他 端 反 。 湍 ， 波 流 瀠 回 之 貌 也 。 告 子 因 前 說 而 小 變 之 ， 近 於 揚 子 善 惡 混 之 說 。 孟 子 曰 ： 「 水 信 無 分 於 東 西 。 無 分 於 上 下 乎 ？ 人 性 之 善 也 ， 猶 水 之 就 下 也 。 人 無 有 不 善 ， 水 無 有 不 下 。 言 水 誠 不 分 東 西 矣 ， 然 豈 不 分 上 下 乎 ？ 性 即 天 理 ， 未 有 不 善 者 也 。 今 夫 水 ， 搏 而 躍 之 ， 可 使 過 顙 ； 激 而 行 之 ， 可 使 在 山 。 是 豈 水 之 性 哉 ？ 其 勢 則 然 也 。 人 之 可 使 為 不 善 ， 其 性 亦 猶 是 也 。 」 夫 ， 音 扶 。 搏 ， 補 各 反 。 搏 ， 擊 也 。 躍 ， 跳 也 。 顙 ， 額 也 。 水 之 過 額 在 山 ， 皆 不 就 下 也 。 然 其 本 性 未 嘗 不 就 下 ， 但 為 博 激 所 使 而 逆 其 性 耳 。 此 章 言 性 本 善 ， 故 順 之 而 無 不 善 ； 本 無 惡 ， 故 反 之 而 後 為 惡 ， 非 本 無 定 體 ， 而 可 以 無 所 不 為 也 。

告 子 曰 ： 「 生 之 謂 性 。 」 生 ， 指 人 物 之 所 以 知 覺 運 動 者 而 言 。 告 子 論 性 ， 前 後 四 章 ， 語 雖 不 同 ， 然 其 大 指 不 外 乎 此 ， 與 近 世 佛 氏 所 謂 作 用 是 性 者 略 相 似 。 孟 子 曰 ： 「 生 之 謂 性 也 ， 猶 白 之 謂 白 與 ？ 」 曰 ： 「 然 。 」 「 白 羽 之 白 也 ， 猶 白 雪 之 白 ； 白 雪 之 白 ， 猶 白 玉 之 白 與 ？ 」 曰 ： 「 然 。 」 與 ， 平 聲 。 下 同 。 白 之 謂 白 ， 猶 言 凡 物 之 白 者 ， 同 謂 之 白 ， 更 無 差 別 也 。 白 羽 以 下 ， 孟 子 再 問 而 告 子 曰 然 ， 則 是 謂 凡 有 生 者 同 是 一 性 矣 。 「 然 則 犬 之 性 ， 猶 牛 之 性 ； 牛 之 性 ， 猶 人 之 性 與 ？ 」 孟 子 又 言 若 果 如 此 ， 則 犬 牛 與 人 皆 有 知 覺 ， 皆 能 運 動 ， 其 性 皆 無 以 異 矣 ， 於 是 告 子 自 知 其 說 之 非 而 不 能 對 也 。 愚 按 ： 性 者 ， 人 之 所 得 於 天 之 理 也 ； 生 者 ， 人 之 所 得 於 天 之 氣 也 。 性 ， 形 而 上 者 也 ； 氣 ， 形 而 下 者 也 。 人 物 之 生 ， 莫 不 有 是 性 ， 亦 莫 不 有 是 氣 。 然 以 氣 言 之 ， 則 知 覺 運 動 ， 人 與 物 若 不 異 也 ； 以 理 言 之 ， 則 仁 義 禮 智 之  豈 物 之 所 得 而 全 哉 ？ 此 人 之 性 所 以 無 不 善 ， 而 為 萬 物 之 靈 也 。 告 子 不 知 性 之 為 理 ， 而 以 所 謂 氣 者 當 之 ， 是 以 杞 柳 湍 水 之 喻 ， 食 色 無 善 無 不 善 之 說 ， 縱 橫 繆 戾 ， 紛 紜 舛 錯 ， 而 此 章 之 誤 乃 其 本 根 。 所 以 然 者 ， 蓋 徒 知 知 覺 運 動 之 蠢 然 者 ， 人 與 物 同 ； 而 不 知 仁 義 禮 智 之 粹 然 者 ， 人 與 物 異 也 。 孟 子 以 是 折 之 ， 其 義 精 矣 。

告 子 曰 ： 「 食 色 ， 性 也 。 仁 ， 內 也 ， 非 外 也 ； 義 ， 外 也 ， 非 內 也 。 」 告 子 以 人 之 知 覺 運 動 者 為 性 ， 故 言 人 之 甘 食 悅 色 者 即 其 性 。 故 仁 愛 之 心 生 於 內 ， 而 事 物 之 宜 由 乎 外 。 學 者 但 當 用 力 於 仁 ， 而 不 必 求 合 於 義 也 。 孟 子 曰 ： 「 何 以 謂 仁 內 義 外 也 ？ 」 曰 ： 「 彼 長 而 我 長 之 ， 非 有 長 於 我 也 ； 猶 彼 白 而 我 白 之 ， 從 其 白 於 外 也 ， 故 謂 之 外 也 。 」 長 ， 上 聲 ， 下 同 。 我 長 之 ， 我 以 彼 為 長 也 ； 我 白 之 ， 我 以 彼 為 白 也 。 曰 ： 「 異 於 白 馬 之 白 也 ， 無 以 異 於 白 人 之 白 也 ； 不 識 長 馬 之 長 也 ， 無 以 異 於 長 人 之 長 與 ？ 且 謂 長 者 義 乎 ？ 長 之 者 義 乎 ？ 」 與 ， 平 聲 ， 下 同 。 張 氏 曰 ： 「 上 異 於 二 字 疑 衍 。 」 李 氏 曰 ： 「 或 有 闕 文 焉 。 」 愚 按 ： 白 馬 白 人 ， 所 謂 彼 白 而 我 白 之 也 ； 長 馬 長 人 ， 所 謂 彼 長 而 我 長 之 也 。 白 馬 白 人 不 異 ， 而 長 馬 長 人 不 同 ， 是 乃 所 謂 義 也 。 義 不 在 彼 之 長 ， 而 在 我 長 之 之 心 ， 則 義 之 非 外 明 矣 。 曰 ： 「 吾 弟 則 愛 之 ， 秦 人 之 弟 則 不 愛 也 ， 是 以 我 為 悅 者 也 ， 故 謂 之 內 。 長 楚 人 之 長 ， 亦 長 吾 之 長 ， 是 以 長 為 悅 者 也 ， 故 謂 之 外 也 。 」 言 愛 主 於 我 ， 故 仁 在 內 ； 敬 主 於 長 ， 故 義 在 外 。 曰 ： 「 耆 秦 人 之 炙 ， 無 以 異 於 耆 吾 炙 。 夫 物 則 亦 有 然 者 也 ， 然 則 耆 炙 亦 有 外 與 ？ 」 耆 ， 與 嗜 同 。 夫 ， 音 扶 。 言 長 之 耆 之 ， 皆 出 於 心 也 。 林 氏 曰 ： 「 告 子 以 食 色 為 性 ， 故 因 其 所 明 者 而 通 之 。 」 自 篇 首 至 此 四 章 ， 告 子 之 辯 屢 屈 ， 而 屢 變 其 說 以 求 勝 ， 卒 不 聞 其 能 自 反 而 有 所 疑 也 。 此 正 其 所 謂 不 得 於 言 勿 求 於 心 者 ， 所 以 卒 於 鹵 莽 而 不 得 其 正 也 。

孟 季 子 問 公 都 子 曰 ： 「 何 以 謂 義 內 也 ？ 」 孟 季 子 ， 疑 孟 仲 子 之 弟 也 。 蓋 聞 孟 子 之 言 而 未 達 ， 故 私 論 之 。 曰 ： 「 行 吾 敬 ， 故 謂 之 內 也 。 」 所 敬 之 人 雖 在 外 ， 然 知 其 當 敬 而 行 吾 心 之 敬 以 敬 之 ， 則 不 在 外 也 。 「 鄉 人 長 於 伯 兄 一 歲 ， 則 誰 敬 ？ 」 曰 ： 「 敬 兄 。 」 「 酌 則 誰 先 ？ 」 曰 ： 「 先 酌 鄉 人 。 」 「 所 敬 在 此 ， 所 長 在 彼 ， 果 在 外 ， 非 由 內 也 。 」 長 ， 上 聲 。 伯 ， 長 也 。 酌 ， 酌 酒 也 。 此 皆 季 子 問 、 公 都 子 答 ， 而 季 子 又 言 ， 如 此 則 敬 長 之 心 ， 果 不 由 中 出 也 。 公 都 子 不 能 答 ， 以 告 孟 子 。 孟 子 曰 ： 「 敬 叔 父 乎 ？ 敬 弟 乎 ？ 彼 將 曰 『 敬 叔 父 』 。 曰 ： 『 弟 為 尸 ， 則 誰 敬 ？ 』 彼 將 曰 『 敬 弟 。 』 子 曰 ： 『 惡 在 其 敬 叔 父 也 ？ 』 彼 將 曰 『 在 位 故 也 。 』 子 亦 曰 ： 『 在 位 故 也 。 庸 敬 在 兄 ， 斯 須 之 敬 在 鄉 人 。 』 」 惡 ， 平 聲 。 尸 ， 祭 祀 所 主 以 象 神 ， 雖 子 弟 為 之 ， 然 敬 之 當 如 祖 考 也 。 在 位 ， 弟 在 尸 位 ， 鄉 人 在 賓 客 之 位 也 。 庸 ， 常 也 。 斯 須 ， 暫 時 也 。 言 因 時 制 宜 ， 皆 由 中 出 也 。 季 子 聞 之 曰 ： 「 敬 叔 父 則 敬 ， 敬 弟 則 敬 ， 果 在 外 ， 非 由 內 也 。 」 公 都 子 曰 ： 「 冬 日 則 飲 湯 ， 夏 日 則 飲 水 ， 然 則 飲 食 亦 在 外 也 ？ 」 此 亦 上 章 耆 炙 之 意 。 范 氏 曰 ： 「 二 章 問 答 ， 大 指 略 同 ， 皆 反 覆 譬 喻 以 曉 當 世 ， 使 明 仁 義 之 在 內 ， 則 知 人 之 性 善 ， 而 皆 可 以 為 堯 舜 矣 。 」

公 都 子 曰 ： 「 告 子 曰 ： 『 性 無 善 無 不 善 也 。 』 此 亦 「 生 之 謂 性 、 食 色 性 也 」 之 意 ， 近 世 蘇 氏 、 胡 氏 之 說 蓋 如 此 。 或 曰 ： 『 性 可 以 為 善 ， 可 以 為 不 善 ； 是 故 文 武 興 ， 則 民 好 善 ； 幽 厲 興 ， 則 民 好 暴 。 』 好 ， 去 聲 。 此 即 湍 水 之 說 也 。 或 曰 ： 『 有 性 善 ， 有 性 不 善 ； 是 故 以 堯 為 君 而 有 象 ， 以 瞽 瞍 為 父 而 有 舜 ； 以 紂 為 兄 之 子 且 以 為 君 ， 而 有 微 子 啟 、 王 子 比 干 。 』 韓 子 性 有 三 品 之 說 蓋 如 此 。 按 此 文 ， 則 微 子 、 比 干 皆 紂 之 叔 父 ， 而 書 稱 微 子 為 商 王 元 子 ， 疑 此 或 有 誤 字 。 今 曰 『 性 善 』 ， 然 則 彼 皆 非 與 ？ 」 與 ， 平 聲 。 孟 子 曰 ： 「 乃 若 其 情 ， 則 可 以 為 善 矣 ， 乃 所 謂 善 也 。 乃 若 ， 發 語 辭 。 情 者 ， 性 之 動 也 。 人 之 情 ， 本 但 可 以 為 善 而 不 可 以 為 惡 ， 則 性 之 本 善 可 知 矣 。 若 夫 為 不 善 ， 非 才 之 罪 也 。 夫 ， 音 扶 。 才 ， 猶 材 質 ， 人 之 能 也 。 人 有 是 性 ， 則 有 是 才 ， 性 既 善 則 才 亦 善 。 人 之 為 不 善 ， 乃 物 欲 陷 溺 而 然 ， 非 其 才 之 罪 也 。 惻 隱 之 心 ， 人 皆 有 之 ； 羞 惡 之 心 ， 人 皆 有 之 ； 恭 敬 之 心 ， 人 皆 有 之 ； 是 非 之 心 ， 人 皆 有 之 。 惻 隱 之 心 ， 仁 也 ； 羞 惡 之 心 ， 義 也 ； 恭 敬 之 心 ， 禮 也 ； 是 非 之 心 ， 智 也 。 仁 義 禮 智 ， 非 由 外 鑠 我 也 ， 我 固 有 之 也 ， 弗 思 耳 矣 。 故 曰 ： 『 求 則 得 之 ， 舍 則 失 之 。 』 或 相 倍 蓰 而 無 算 者 ， 不 能 盡 其 才 者 也 。 惡 ， 去 聲 。 舍 ， 上 聲 。 蓰 ， 音 師 。 恭 者 ， 敬 之 發 於 外 者 也 ； 敬 者 ， 恭 之 主 於 中 者 也 。 鑠 ， 以 火 銷 金 之 名 ， 自 外 以 至 內 也 。 算 ， 數 也 。 言 四 者 之 心 人 所 固 有 ， 但 人 自 不 思 而 求 之 耳 ， 所 以 善 惡 相 去 之 遠 ， 由 不 思 不 求 而 不 能 擴 充 以 盡 其 才 也 。 前 篇 言 是 四 者 為 仁 義 禮 智 之 端 ， 而 此 不 言 端 者 ， 彼 欲 其 擴 而 充 之 ， 此 直 因 用 以 著 其 本 體 ， 故 言 有 不 同 耳 。 詩 曰 ： 『 天 生 蒸 民 ， 有 物 有 則 。 民 之 秉 夷 ， 好 是 懿 德 。 』 孔 子 曰 ： 『 為 此 詩 者 ， 其 知 道 乎 ！ 故 有 物 必 有 則 ， 民 之 秉 夷 也 ， 故 好 是 懿 德 。 』 」 好 ， 去 聲 。 詩 大 雅 烝 民 之 篇 。 蒸 ， 詩 作 烝 ， 眾 也 。 物 ， 事 也 。 則 ， 法 也 。 夷 ， 詩 作 彝 ， 常 也 。 懿 ， 美 也 。 有 物 必 有 法 ： 如 有 耳 目 ， 則 有 聰 明 之 德 ； 有 父 子 ， 則 有 慈 孝 之 心 ， 是 民 所 秉 執 之 常 性 也 ， 故 人 之 情 無 不 好 此 懿 德 者 。 以 此 觀 之 ， 則 人 性 之 善 可 見 ， 而 公 都 子 所 問 之 三 說 ， 皆 不 辯 而 自 明 矣 。 程 子 曰 ： 「 性 即 理 也 ， 理 則 堯 舜 至 於 塗 人 一 也 。 才  於 氣 ， 氣 有 清 濁 ，  其 清 者 為 賢 ，  其 濁 者 為 愚 。 學 而 知 之 ， 則 氣 無 清 濁 ， 皆 可 至 於 善 而 復 性 之 本 ， 湯 武 身 之 是 也 。 孔 子 所 言 下 愚 不 移 者 ， 則 自 暴 自 棄 之 人 也 。 」 又 曰 ： 「 論 性 不 論 氣 ， 不 備 ； 論 氣 不 論 性 ， 不 明 ， 二 之 則 不 是 。 」 張 子 曰 ： 「 形 而 後 有 氣 質 之 性 ， 善 反 之 則 天 地 之 性 存 焉 。 故 氣 質 之 性 ， 君 子 有 弗 性 者 焉 。 」 愚 按 ： 程 子 此 說 才 字 ， 與 孟 子 本 文 小 異 。 蓋 孟 子 專 指 其 發 於 性 者 言 之 ， 故 以 為 才 無 不 善 ； 程 子 兼 指 其  於 氣 者 言 之 ， 則 人 之 才 固 有 昏 明 強 弱 之 不 同 矣 ， 張 子 所 謂 氣 質 之 性 是 也 。 二 說 雖 殊 ， 各 有 所 當 ， 然 以 事 理 考 之 ， 程 子 為 密 。 蓋 氣 質 所  雖 有 不 善 ， 而 不 害 性 之 本 善 ； 性 雖 本 善 ， 而 不 可 以 無 省 察 矯 揉 之 功 ， 學 者 所 當 深 玩 也 。

孟 子 曰 ： 「 富 歲 ， 子 弟 多 賴 ； 凶 歲 ， 子 弟 多 暴 ， 非 天 之 降 才 爾 殊 也 ， 其 所 以 陷 溺 其 心 者 然 也 。 富 歲 ， 豐 年 也 。 賴 ， 藉 也 。 豐 年 衣 食 饒 足 ， 故 有 所 顧 藉 而 為 善 ； 凶 年 衣 食 不 足 ， 故 有 以 陷 溺 其 心 而 為 暴 。 今 夫 麰 麥 ， 播 種 而 耰 之 ， 其 地 同 ， 樹 之 時 又 同 ， 浡 然 而 生 ， 至 於 日 至 之 時 ， 皆 熟 矣 。 雖 有 不 同 ， 則 地 有 肥 磽 ， 雨 露 之 養 ， 人 事 之 不 齊 也 。 夫 ， 音 扶 。 麰 ， 音 牟 。 耰 ， 音 憂 。 磽 ， 苦 交 反 。 麰 ， 大 麥 也 。 耰 ， 覆 種 也 。 日 至 之 時 ， 謂 當 成 熟 之 期 也 。 磽 ， 瘠 薄 也 。 故 凡 同 類 者 ， 舉 相 似 也 ， 何 獨 至 於 人 而 疑 之 ？ 聖 人 與 我 同 類 者 。 聖 人 亦 人 耳 ， 其 性 之 善 ， 無 不 同 也 。 故 龍 子 曰 ： 『 不 知 足 而 為 屨 ， 我 知 其 不 為 蕢 也 。 』 屨 之 相 似 ， 天 下 之 足 同 也 。 蕢 ， 音 匱 。 蕢 ， 草 器 也 。 不 知 人 足 之 大 小 而 為 之 屨 ， 雖 未 必 適 中 ， 然 必 似 足 形 ， 不 至 成 蕢 也 。 口 之 於 味 ， 有 同 耆 也 。 易 牙 先 得 我 口 之 所 耆 者 也 。 如 使 口 之 於 味 也 ， 其 性 與 人 殊 ， 若 犬 馬 之 與 我 不 同 類 也 ， 則 天 下 何 耆 皆 從 易 牙 之 於 味 也 ？ 至 於 味 ， 天 下 期 於 易 牙 ， 是 天 下 之 口 相 似 也 耆 ， 與 嗜 同 ， 下 同 。 易 牙 ， 古 之 知 味 者 。 言 易 牙 所 調 之 味 ， 則 天 下 皆 以 為 美 也 。 惟 耳 亦 然 。 至 於 聲 ， 天 下 期 於 師 曠 ， 是 天 下 之 耳 相 似 也 。 師 曠 ， 能 審 音 者 也 。 言 師 曠 所 和 之 音 ， 則 天 下 皆 以 為 美 也 。 惟 目 亦 然 。 至 於 子 都 ， 天 下 莫 不 知 其 姣 也 。 不 知 子 都 之 姣 者 ， 無 目 者 也 。 姣 ， 古 卯 反 。 子 都 ， 古 之 美 人 也 。 妏 ， 好 也 。 故 曰 ： 口 之 於 味 也 ， 有 同 耆 焉 ； 耳 之 於 聲 也 ， 有 同 聽 焉 ； 目 之 於 色 也 ， 有 同 美 焉 。 至 於 心 ， 獨 無 所 同 然 乎 ？ 心 之 所 同 然 者 何 也 ？ 謂 理 也 ， 義 也 。 聖 人 先 得 我 心 之 所 同 然 耳 。 故 理 義 之 悅 我 心 ， 猶 芻 豢 之 悅 我 口 。 」 然 ， 猶 可 也 。 草 食 曰 芻 ， 牛 羊 是 也 ； 穀 食 曰 豢 ， 犬 豕 是 也 。 程 子 曰 ： 「 在 物 為 理 ， 處 物 為 義 ， 體 用 之 謂 也 。 孟 子 言 人 心 無 不 悅 理 義 者 ， 但 聖 人 則 先 知 先 覺 乎 此 耳 ， 非 有 以 異 於 人 也 。 」 程 子 又 曰 ： 「 理 義 之 悅 我 心 ， 猶 芻 豢 之 悅 我 口 ， 此 語 親 切 有 味 。 須 實 體 察 得 理 義 之 悅 心 ， 真 猶 芻 豢 之 悅 口 ， 始 得 。 」

孟 子 曰 ： 「 牛 山 之 木 嘗 美 矣 ， 以 其 郊 於 大 國 也 ， 斧 斤 伐 之 ， 可 以 為 美 乎 ？ 是 其 日 夜 之 所 息 ， 雨 露 之 所 潤 ， 非 無 萌 櫱 之 生 焉 ， 牛 羊 又 從 而 牧 之 ， 是 以 若 彼 濯 濯 也 。 人 見 其 濯 濯 也 ， 以 為 未 嘗 有 材 焉 ， 此 豈 山 之 性 也 哉 ？ 櫱 ， 五 割 反 。 牛 山 ， 齊 之 東 南 山 也 。 邑 外 謂 之 郊 ， 言 牛 山 之 木 ， 前 此 固 嘗 美 矣 ， 今 為 大 國 之 郊 ， 伐 之 者 眾 ， 故 失 其 美 耳 。 息 ， 生 長 也 。 日 夜 之 所 息 ， 謂 氣 化 流 行 未 嘗 間 斷 ， 故 日 夜 之 閒 ， 凡 物 皆 有 所 生 長 也 ， 萌 ， 芽 也 。 櫱 ， 芽 之 旁 出 者 也 。 濯 濯 ， 光 潔 之 貌 。 材 ， 材 木 也 。 言 山 木 雖 伐 ， 猶 有 萌 櫱 ， 而 牛 羊 又 從 而 害 之 ， 是 以 至 於 光 潔 而 無 草 木 也 。 雖 存 乎 人 者 ， 豈 無 仁 義 之 心 哉 ？ 其 所 以 放 其 良 心 者 ， 亦 猶 斧 斤 之 於 木 也 ， 旦 旦 而 伐 之 ， 可 以 為 美 乎 ？ 其 日 夜 之 所 息 ， 平 旦 之 氣 ， 其 好 惡 與 人 相 近 也 者 幾 希 ， 則 其 旦 晝 之 所 為 ， 有 梏 亡 之 矣 。 梏 之 反 覆 ， 則 其 夜 氣 不 足 以 存 ； 夜 氣 不 足 以 存 ， 則 其 違 禽 獸 不 遠 矣 。 人 見 其 禽 獸 也 ， 而 以 為 未 嘗 有 才 焉 者 ， 是 豈 人 之 情 也 哉 ？ 好 、 惡 ， 並 去 聲 。 良 心 者 ， 本 然 之 善 心 ， 即 所 謂 仁 義 之 心 也 。 平 旦 之 氣 ， 謂 未 與 物 接 之 時 ， 清 明 之 氣 也 。 好 惡 與 人 相 近 ， 言 得 人 心 之 所 同 然 也 。 幾 希 ， 不 多 也 。 梏 ， 械 也 。 反 覆 ， 展 轉 也 。 言 人 之 良 心 雖 已 放 失 ， 然 其 日 夜 之 間 ， 亦 必 有 所 生 長 。 故 平 旦 未 與 物 接 ， 其 氣 清 明 之 際 ， 良 心 猶 必 有 發 見 者 。 但 其 發 見 至 微 ， 而 旦 晝 所 為 之 不 善 ， 又 已 隨 而 梏 亡 之 ， 如 山 木 既 伐 ， 猶 有 萌 櫱 ， 而 牛 羊 又 牧 之 也 。 晝 之 所 為 ， 既 有 以 害 其 夜 之 所 息 ， 又 不 能 勝 其 晝 之 所 為 ， 是 以 展 轉 相 害 。 至 於 夜 氣 之 生 ， 日 以 寖 薄 ， 而 不 足 以 存 其 仁 義 之 良 心 ， 則 平 旦 之 氣 亦 不 能 清 ， 而 所 好 惡 遂 與 人 遠 矣 。 故 苟 得 其 養 ， 無 物 不 長 ； 苟 失 其 養 ， 無 物 不 消 。 長 ， 上 聲 。 山 木 人 心 ， 其 理 一 也 。 孔 子 曰 ： 『 操 則 存 ， 舍 則 亡 ； 出 入 無 時 ， 莫 知 其 鄉 。 』 惟 心 之 謂 與 ？ 」 舍 ， 日 暴 之 ， 十 日 寒 之 ， 未 有 能 生 者 也 。 吾 見 亦 罕 矣 ， 吾 退 而 寒 之 者 至 矣 ， 吾 如 有 萌 焉 何 哉 ？ 易 ， 去 聲 。 暴 ， 步 卜 反 。 見 ， 音 現 。 暴 ， 溫 之 也 。 我 見 王 之 時 少 ， 猶 一 日 暴 之 也 ， 我 退 則 諂 諛 雜 進 之 日 多 ， 是 十 日 寒 之 也 。 雖 有 萌 櫱 之 生 ， 我 亦 安 能 如 之 何 哉 ？ 今 夫 弈 之 為 數 ， 小 數 也 ； 不 專 心 致 志 ， 則 不 得 也 。 弈 秋 ， 通 國 之 善 弈 者 也 。 使 弈 秋 誨 二 人 弈 ， 其 一 人 專 心 致 志 ， 惟 弈 秋 之 為 聽 。 一 人 雖 聽 之 ， 一 心 以 為 有 鴻 鵠 將 至 ， 思 援 弓 繳 而 射 之 ， 雖 與 之 俱 學 ， 弗 若 之 矣 。 為 是 其 智 弗 若 與 ？ 曰 ： 非 然 也 。 」 夫 ， 音 扶 。 繳 ， 音 灼 。 射 ， 食 亦 反 。 為 是 之 為 ， 去 聲 。 若 與 之 與 ， 平 聲 。 弈 ， 圍 棋 也 。 數 ， 技 也 。 致 ， 極 也 。 弈 秋 ， 善 弈 者 名 秋 也 。 繳 ， 以 繩 繫 矢 而 射 也 。 程 子 為 講 官 ， 言 於 上 曰 ： 「 人 主 一 日 之 閒 ， 接 賢 士 大 夫 之 時 多 ， 親 宦 官 宮 妾 之 時 少 ； 則 可 以 涵 養 氣 質 ， 而 薰 陶 德 性 。 」 時 不 能 用 ， 識 者 恨 之 。 范 氏 曰 「 人 君 之 心 ， 惟 在 所 養 。 君 子 養 之 以 善 則 智 ， 小 人 養 之 以 惡 則 愚 。 然 賢 人 易 疏 ， 小 人 易 親 ， 是 以 寡 不 能 勝 眾 ， 正 不 能 勝 邪 。 自 古 國 家 治 日 常 少 ， 而 亂 日 常 多 ， 蓋 以 此 也 。 」

孟 子 曰 ： 「 魚 ， 我 所 欲 也 ； 熊 掌 ， 亦 我 所 欲 也 ， 二 者 不 可 得 兼 ， 舍 魚 而 取 熊 掌 者 也 。 生 ， 亦 我 所 欲 也 ； 義 ， 亦 我 所 欲 也 ， 二 者 不 可 得 兼 ， 舍 生 而 取 義 者 也 。 舍 ， 上 聲 。 魚 與 熊 掌 皆 美 味 ， 而 熊 掌 尤 美 也 。 生 亦 我 所 欲 ， 所 欲 有 甚 於 生 者 ， 故 不 為 苟 得 也 ； 死 亦 我 所 惡 ， 所 惡 有 甚 於 死 者 ， 故 患 有 所 不 辟 也 。 惡 、 辟 ， 皆 去 聲 ， 下 同 。 釋 所 以 舍 生 取 義 之 意 。 得 ， 得 生 也 。 欲 生 惡 死 者 ， 雖 眾 人 利 害 之 常 情 ； 而 欲 惡 有 甚 於 生 死 者 ， 乃 秉 彝 義 理 之 良 心 ， 是 以 欲 生 而 不 為 苟 得 ， 惡 死 而 有 所 不 避 也 。 如 使 人 之 所 欲 莫 甚 於 生 ， 則 凡 可 以 得 生 者 ， 何 不 用 也 ？ 使 人 之 所 惡 莫 甚 於 死 者 ， 則 凡 可 以 辟 患 者 ， 何 不 為 也 ？ 設 使 人 無 秉 彝 之 良 心 ， 而 但 有 利 害 之 私 情 ， 則 凡 可 以 偷 生 免 死 者 ， 皆 將 不 顧 禮 義 而 為 之 矣 。 由 是 則 生 而 有 不 用 也 ， 由 是 則 可 以 辟 患 而 有 不 為 也 。 由 其 必 有 秉 彝 之 良 心 ， 是 以 其 能 舍 生 取 義 如 此 。 是 故 所 欲 有 甚 於 生 者 ， 所 惡 有 甚 於 死 者 ， 非 獨 賢 者 有 是 心 也 ， 人 皆 有 之 ， 賢 者 能 勿 喪 耳 。 喪 ， 去 聲 。 羞 惡 之 心 ， 人 皆 有 之 ， 但 眾 人 汨 於 利 欲 而 忘 之 ， 惟 賢 者 能 存 之 而 不 喪 耳 。 一 簞 食 ， 一 豆 羹 ， 得 之 則 生 ， 弗 得 則 死 。  爾 而 與 之 ， 行 道 之 人 弗 受 ； 蹴 爾 而 與 之 ， 乞 人 不 屑 也 。 食 ， 音 嗣 。  ， 呼 故 反 。 蹴 ， 子 六 反 。 豆 ， 木 器 也 。  ， 咄 啐 之 貌 。 行 道 之 人 ， 路 中 凡 人 也 。 蹴 ， 踐 踏 也 。 乞 人 ， 丐 乞 之 人 也 。 不 屑 ， 不 以 為 潔 也 。 言 雖 欲 食 之 急 而 猶 惡 無 禮 ， 有 寧 死 而 不 食 者 。 是 其 羞 惡 之 本 心 ， 欲 惡 有 甚 於 生 死 者 ， 人 皆 有 之 也 。 萬 鍾 則 不 辨 禮 義 而 受 之 。 萬 鍾 於 我 何 加 焉 ？ 為 宮 室 之 美 、 妻 妾 之 奉 、 所 識 窮 乏 者 得 我 與 ？ 為 ， 去 聲 。 與 ， 平 聲 。 萬 鍾 於 我 何 加 ， 言 於 我 身 無 所 增 益 也 。 所 識 窮 乏 者 得 我 ， 謂 所 知 識 之 窮 乏 者 感 我 之 惠 也 。 上 言 人 皆 有 羞 惡 之 心 ， 此 言 眾 人 所 以 喪 之 。 由 此 三 者 ， 蓋 理 義 之 心 雖 曰 固 有 ， 而 物 欲 之 蔽 ， 亦 人 所 易 昏 也 。 鄉 為 身 死 而 不 受 ， 今 為 宮 室 之 美 為 之 ； 鄉 為 身 死 而 不 受 ， 今 為 妻 妾 之 奉 為 之 ； 鄉 為 身 死 而 不 受 ， 今 為 所 識 窮 乏 者 得 我 而 為 之 ， 是 亦 不 可 以 已 乎 ？ 此 之 謂 失 其 本 心 。 」 鄉 、 為 ， 並 去 聲 。 為 之 之 為 ， 並 如 字 。 言 三 者 身 外 之 物 ， 其 得 失 比 生 死 為 甚 輕 。 鄉 為 身 死 猶 不 肯 受  蹴 之 食 ， 今 乃 為 此 三 者 而 受 無 禮 義 之 萬 鍾 ， 是 豈 不 可 以 止 乎 ？ 本 心 ， 謂 羞 惡 之 心 。 此 章 言 羞 惡 之 心 ， 人 所 固 有 。 或 能 決 死 生 於 危 迫 之 際 ， 而 不 免 計 豐 約 於 宴 安 之 時 ， 是 以 君 子 不 可 頃 刻 而 不 省 察 於 斯 焉 。

孟 子 曰 ： 「 仁 ， 人 心 也 ； 義 ， 人 路 也 。 仁 者 心 之 德 ， 程 子 所 謂 心 如 穀 種 ， 仁 則 其 生 之 性 ， 是 也 。 然 但 謂 之 仁 ， 則 人 不 知 其 切 於 己 ， 故 反 而 名 之 曰 人 心 ， 則 可 以 見 其 為 此 身 酬 酢 萬 變 之 主 ， 而 不 可 須 臾 失 矣 。 義 者 行 事 之 宜 ， 謂 之 人 路 ， 則 可 以 見 其 為 出 入 往 來 必 由 之 道 ， 而 不 可 須 臾 舍 矣 。 舍 其 路 而 弗 由 ， 放 其 心 而 不 知 求 ， 哀 哉 ！ 舍 ， 上 聲 。 哀 哉 二 字 ， 最 宜 詳 味 ， 令 人 惕 然 有 深 省 處 。 人 有 雞 犬 放 ， 則 知 求 之 ； 有 放 心 ， 而 不 知 求 。 程 子 曰 ： 「 心 至 重 ， 雞 犬 至 輕 。 雞 犬 放 則 知 求 之 ， 心 放 而 不 知 求 ， 豈 愛 其 至 輕 而 忘 其 至 重 哉 ？ 弗 思 而 已 矣 。 」 愚 謂 上 兼 言 仁 義 ， 而 此 下 專 論 求 放 心 者 ， 能 求 放 心 ， 則 不 違 於 仁 而 義 在 其 中 矣 。 學 問 之 道 無 他 ， 求 其 放 心 而 已 矣 。 」 學 問 之 事 ， 固 非 一 端 ， 然 其 道 則 在 於 求 其 放 心 而 已 。 蓋 能 如 是 則 志 氣 清 明 ， 義 理 昭 著 ， 而 可 以 上 達 ； 不 然 則 昏 昧 放 逸 ， 雖 曰 從 事 於 學 ， 而 終 不 能 有 所 發 明 矣 。 故 程 子 曰 ： 「 聖 賢 千 言 萬 語 ， 只 是 欲 人 將 已 放 之 心 約 之 ， 使 反 復 入 身 來 ， 自 能 尋 向 上 去 ， 下 學 而 上 達 也 。 」 此 乃 孟 子 開 示 切 要 之 言 ， 程 子 又 發 明 之 ， 曲 盡 其 指 ， 學 者 宜 服 膺 而 勿 失 也 。

孟 子 曰 ： 「 今 有 無 名 之 指 ， 屈 而 不 信 ， 非 疾 痛 害 事 也 ， 如 有 能 信 之 者 ， 則 不 遠 秦 楚 之 路 ， 為 指 之 不 若 人 也 。 信 ， 與 伸 同 。 為 ， 去 聲 。 無 名 指 ， 手 之 第 四 指 也 。 指 不 若 人 ， 則 知 惡 之 ； 心 不 若 人 ， 則 不 知 惡 ， 此 之 謂 不 知 類 也 。 」 惡 ， 去 聲 。 不 知 類 ， 言 其 不 知 輕 重 之 等 也 。

孟 子 曰 ： 「 拱 把 之 桐 梓 ， 人 苟 欲 生 之 ， 皆 知 所 以 養 之 者 。 至 於 身 ， 而 不 知 所 以 養 之 者 ， 豈 愛 身 不 若 桐 梓 哉 ？ 弗 思 甚 也 。 」 拱 ， 兩 手 所 圍 也 。 把 ， 一 手 所 握 也 。 桐 梓 ， 二 木 名 。

孟 子 曰 ： 「 人 之 於 身 也 ， 兼 所 愛 。 兼 所 愛 ， 則 兼 所 養 也 。 無 尺 寸 之 膚 不 愛 焉 ， 則 無 尺 寸 之 膚 不 養 也 。 所 以 考 其 善 不 善 者 ， 豈 有 他 哉 ？ 於 己 取 之 而 已 矣 。 人 於 一 身 ， 固 當 兼 養 ， 然 欲 考 其 所 養 之 善 否 者 ， 惟 在 反 之 於 身 ， 以 審 其 輕 重 而 已 矣 。 體 有 貴 賤 ， 有 小 大 。 無 以 小 害 大 ， 無 以 賤 害 貴 。 養 其 小 者 為 小 人 ， 養 其 大 者 為 大 人 。 賤 而 小 者 ， 口 腹 也 ； 貴 而 大 者 ， 心 志 也 。 今 有 場 師 ， 舍 其 梧 檟 ， 養 其 樲 棘 ， 則 為 賤 場 師 焉 。 舍 ， 上 聲 。 檟 ， 音 賈 。 樲 ， 音 貳 。 場 師 ， 治 場 圃 者 。 梧 ， 桐 也 ； 檟 ， 梓 也 ， 皆 美 材 也 。 樲 棘 ， 小 棗 ， 非 美 材 也 。 養 其 一 指 而 失 其 肩 背 ， 而 不 知 也 ， 則 為 狼 疾 人 也 。 狼 善 顧 ， 疾 則 不 能 ， 故 以 為 失 肩 背 之 喻 。 飲 食 之 人 ， 則 人 賤 之 矣 ， 為 其 養 小 以 失 大 也 。 為 ， 去 聲 。 飲 食 之 人 ， 專 養 口 腹 者 也 。 飲 食 之 人 無 有 失 也 ， 則 口 腹 豈 適 為 尺 寸 之 膚 哉 ？ 」 此 言 若 使 專 養 口 腹 ， 而 能 不 失 其 大 體 ， 專 口 腹 之 養 ， 軀 命 所 關 ， 不 但 為 尺 寸 之 膚 而 已 。 但 養 小 之 人 ， 無 不 失 其 大 者 ， 故 口 腹 雖 所 當 養 ， 而 終 不 可 以 小 害 大 ， 賤 害 貴 也 。

公 都 子 問 曰 ： 「 鈞 是 人 也 ， 或 為 大 人 ， 或 為 小 人 ， 何 也 ？ 」 孟 子 曰 ： 「 從 其 大 體 為 大 人 ， 從 其 小 體 為 小 人 。 」 鈞 ， 同 也 。 從 ， 隨 也 。 大 體 ， 心 也 。 小 體 ， 耳 目 之 類 也 。 曰 ： 「 鈞 是 人 也 ， 或 從 其 大 體 ， 或 從 其 小 體 ， 何 也 ？ 」 曰 ： 「 耳 目 之 官 不 思 ， 而 蔽 於 物 ， 物 交 物 ， 則 引 之 而 已 矣 。 心 之 官 則 思 ， 思 則 得 之 ， 不 思 則 不 得 也 。 此 天 之 所 與 我 者 ， 先 立 乎 其 大 者 ， 則 其 小 者 弗 能 奪 也 。 此 為 大 人 而 已 矣 。 」 官 之 為 言 司 也 。 耳 司 聽 ， 目 司 視 ， 各 有 所 職 而 不 能 思 ， 是 以 蔽 於 外 物 。 既 不 能 思 而 蔽 於 外 物 ， 則 亦 一 物 而 已 。 又 以 外 物 交 於 此 物 ， 其 引 之 而 去 不 難 矣 。 心 則 能 思 ， 而 以 思 為 職 。 凡 事 物 之 來 ， 心 得 其 職 ， 則 得 其 理 ， 而 物 不 能 蔽 ； 失 其 職 ， 則 不 得 其 理 ， 而 物 來 蔽 之 。 此 三 者 ， 皆 天 之 所 以 與 我 者 ， 而 心 為 大 。 若 能 有 以 立 之 ， 則 事 無 不 思 ， 而 耳 目 之 欲 不 能 奪 之 矣 ， 此 所 以 為 大 人 也 。 然 此 天 之 此 ， 舊 本 多 作 比 ， 而 趙 注 亦 以 比 方 釋 之 。 今 本 既 多 作 此 ， 而 注 亦 作 此 ， 乃 未 詳 孰 是 。 但 作 比 字 〔 一 〕 ， 於 義 為 短 ， 故 且 從 今 本 云 。 范 浚 心 箴 曰 ： 「 茫 茫 堪 輿 ， 俯 仰 無 垠 。 人 於 其 間 ， 眇 然 有 身 。 是 身 之 微 ， 大 倉 稊 米 ， 參 為 三 才 ， 曰 惟 心 耳 。 往 古 來 今 ， 孰 無 此 心 ？ 心 為 形 役 ， 乃 獸 乃 禽 。 惟 口 耳 目 ， 手 足 動 靜 ， 投 閒 抵 隙 ， 為 厥 心 病 。 一 心 之 微 ， 眾 欲 攻 之 ， 其 與 存 者 ， 嗚 呼 幾 希 ！ 君 子 存 誠 ， 克 念 克 敬 ， 天 君 泰 然 ， 百 體 從 令 。 」

〔 一 〕 「 字 」 原 「 方 」 ， 據 清 仿 宋 大 字 本 改 。

孟 子 曰 ： 「 有 天 爵 者 ， 有 人 爵 者 。 仁 義 忠 信 ， 樂 善 不 倦 ， 此 天 爵 也 ； 公 卿 大 夫 ， 此 人 爵 也 。 樂 ， 音 洛 。 天 爵 者 ， 德 義 可 尊 ， 自 然 之 貴 也 。 古 之 人 修 其 天 爵 ， 而 人 爵 從 之 。 修 其 天 爵 ， 以 為 吾 分 之 所 當 然 者 耳 。 人 爵 從 之 ， 蓋 不 待 求 之 而 自 至 也 。 今 之 人 修 其 天 爵 ， 以 要 人 爵 ； 既 得 人 爵 ， 而 棄 其 天 爵 ， 則 惑 之 甚 者 也 ， 終 亦 必 亡 而 已 矣 。 」 要 ， 音 邀 。 要 ， 求 也 。 修 天 爵 以 要 人 爵 ， 其 心 固 已 惑 矣 ； 得 人 爵 而 棄 天 爵 ， 則 其 惑 又 甚 焉 ， 終 必 并 其 所 得 之 人 爵 而 亡 之 也 。

孟 子 曰 ： 「 欲 貴 者 ， 人 之 同 心 也 。 人 人 有 貴 於 己 者 ， 弗 思 耳 。 貴 於 己 者 ， 謂 天 爵 也 。 人 之 所 貴 者 ， 非 良 貴 也 。 趙 孟 之 所 貴 ， 趙 孟 能 賤 之 。 人 之 所 貴 ， 謂 人 以 爵 位 加 己 而 後 貴 也 。 良 者 ， 本 然 之 善 也 。 趙 孟 ， 晉 卿 也 。 能 以 爵 祿 與 人 而 使 之 貴 ， 則 亦 能 奪 之 而 使 之 賤 矣 。 若 良 貴 ， 則 人 安 得 而 賤 之 哉 ？ 詩 云 ： 『 既 醉 以 酒 ， 既 飽 以 德 。 』 言 飽 乎 仁 義 也 ， 所 以 不 願 人 之 膏 粱 之 味 也 ； 令 聞 廣 譽 施 於 身 ， 所 以 不 願 人 之 文 繡 也 。 」 聞 ， 去 聲 。 詩 大 雅 既 醉 之 篇 。 飽 ， 充 足 也 。 願 ， 欲 也 。 膏 ， 肥 肉 。 粱 ， 美 穀 。 令 ， 善 也 。 聞 ， 亦 譽 也 。 文 繡 ， 衣 之 美 者 也 。 仁 義 充 足 而 聞 譽 彰 著 ， 皆 所 謂 良 貴 也 。 尹 氏 曰 ： 「 言 在 我 者 重 ， 則 外 物 輕 。 」

孟 子 曰 ： 「 仁 之 勝 不 仁 也 ， 猶 水 勝 火 。 今 之 為 仁 者 ， 猶 以 一 杯 水 ， 救 一 車 薪 之 火 也 ； 不 熄 ， 則 謂 之 水 不 勝 火 ， 此 又 與 於 不 仁 之 甚 者 也 。 與 ， 猶 助 也 。 仁 之 能 勝 不 仁 ， 必 然 之 理 也 。 但 為 之 不 力 ， 則 無 以 勝 不 仁 ， 而 人 遂 以 為 真 不 能 勝 ， 是 我 之 所 為 有 以 深 助 於 不 仁 者 也 。 亦 終 必 亡 而 已 矣 。 」 言 此 人 之 心 ， 亦 且 自 怠 於 為 仁 ， 終 必 并 與 其 所 為 而 亡 之 。 趙 氏 曰 ： 「 言 為 仁 不 至 ， 而 不 反 諸 己 也 。 」

孟 子 曰 ： 「 五 穀 者 ， 種 之 美 者 也 ； 苟 為 不 熟 ， 不 如 荑 稗 。 夫 仁 亦 在 乎 熟 之 而 已 矣 。 」 荑 ， 音 蹄 。 稗 ， 蒲 賣 反 。 夫 ， 音 扶 。 荑 稗 ， 草 之 似 穀 者 ， 其 實 亦 可 食 ， 然 不 能 如 五 穀 之 美 也 。 但 五 穀 不 熟 ， 則 反 不 如 荑 稗 之 熟 ； 猶 為 仁 而 不 熟 ， 則 反 不 如 為 他 道 之 有 成 。 是 以 為 仁 必 貴 乎 熟 ， 而 不 可 徒 恃 其 種 之 美 ， 又 不 可 以 仁 之 難 熟 ， 而 甘 為 他 道 之 有 成 也 。 尹 氏 曰 ： 「 日 新 而 不 已 則 熟 。 」

孟 子 曰 ： 「 羿 之 教 人 射 ， 必 志 於 彀 ； 學 者 亦 必 志 於 彀 。 彀 ， 古 候 反 。 羿 ， 善 射 者 也 。 志 ， 猶 期 也 。 彀 ， 弓 滿 也 。 滿 而 後 發 ， 射 之 法 也 。 學 ， 謂 學 射 。 大 匠 誨 人 ， 必 以 規 矩 ； 學 者 亦 必 以 規 矩 。 」 大 匠 ， 工 師 也 。 規 矩 ， 匠 之 法 也 。 此 章 言 事 必 有 法 ， 然 後 可 成 ， 師 舍 是 則 無 以 教 ， 弟 子 舍 是 則 無 以 學 。 曲 藝 且 然 ， 況 聖 人 之 道 乎 ？

孟 子 集 注 卷 十 二

告 子 章 句 下 凡 十 六 章 。

任 人 有 問 屋 廬 子 曰 ： 「 禮 與 食 孰 重 ？ 」 曰 ： 「 禮 重 。 」 任 ， 平 聲 。 任 ， 國 名 。 屋 廬 子 ， 名 連 ， 孟 子 弟 子 也 。 「 色 與 禮 孰 重 ？ 」 任 人 復 問 也 。 曰 ： 「 禮 重 。 」 曰 ： 「 以 禮 食 ， 則 飢 而 死 ； 不 以 禮 食 ， 則 得 食 ， 必 以 禮 乎 ？ 親 迎 ， 則 不 得 妻 ； 不 親 迎 ， 則 得 妻 ， 必 親 迎 乎 ！ 」 迎 ， 去 聲 。 屋 廬 子 不 能 對 ， 明 日 之 鄒 以 告 孟 子 。 孟 子 曰 ： 「 於 答 是 也 何 有 ？ 於 ， 如 字 。 何 有 ， 不 難 也 。 不 揣 其 本 而 齊 其 末 ， 方 寸 之 木 可 使 高 於 岑 樓 。 揣 ， 初 委 反 。 本 ， 謂 下 。 末 ， 謂 上 。 方 寸 之 木 至 卑 ， 喻 食 色 。 岑 樓 ， 樓 之 高 銳 似 山 者 ， 至 高 ， 喻 禮 。 若 不 取 其 下 之 平 ， 而 升 寸 木 於 岑 樓 之 上 ， 則 寸 木 反 高 ， 岑 樓 反 卑 矣 。 金 重 於 羽 者 ， 豈 謂 一 鉤 金 與 一 輿 羽 之 謂 哉 ？ 鉤 ， 帶 鉤 也 。 金 木 重 而 帶 鉤 小 ， 故 輕 ， 喻 禮 有 輕 於 食 色 者 ； 羽 本 輕 而 一 輿 多 ， 故 重 ， 喻 食 色 有 重 於 禮 者 。 取 食 之 重 者 ， 與 禮 之 輕 者 而 比 之 ， 奚 翅 食 重 ？ 取 色 之 重 者 ， 與 禮 之 輕 者 而 比 之 ， 奚 翅 色 重 ？ 翅 ， 與 啻 同 ， 古 字 通 用 ， 施 智 反 。 禮 食 親 迎 ， 禮 之 輕 者 也 。 飢 而 死 以 滅 其 性 ， 不 得 妻 而 廢 人 倫 ， 食 色 之 重 者 也 。 奚 翅 ， 猶 言 何 但 。 言 其 相 去 懸 絕 ， 不 但 有 輕 重 之 差 而 已 。 往 應 之 曰 ： 『 紾 兄 之 臂 而 奪 之 食 ， 則 得 食 ； 不 紾 ， 則 不 得 食 ， 則 將 紾 之 乎 ？ 踰 東 家 牆 而 摟 其 處 子 ， 則 得 妻 ； 不 摟 ， 則 不 得 妻 ， 則 將 摟 之 乎 ？ 』 」 紾 ， 音 軫 。 摟 ， 音 婁 。 紾 ， 戾 也 。 摟 ， 牽 也 。 處 子 ， 處 女 也 。 此 二 者 ， 禮 與 食 色 皆 其 重 者 ， 而 以 之 相 較 ， 則 禮 為 尤 重 也 。 此 章 言 義 理 事 物 ， 其 輕 重 固 有 大 分 ， 然 於 其 中 ， 又 各 自 有 輕 重 之 別 。 聖 賢 於 此 ， 錯 綜 斟 酌 ， 毫 髮 不 差 ， 固 不 肯 枉 尺 而 直 尋 ， 亦 未 嘗 膠 柱 而 調 瑟 ， 所 以 斷 之 ， 一 視 於 理 之 當 然 而 已 矣 。

曹 交 問 曰 ： 「 人 皆 可 以 為 堯 舜 ， 有 諸 ？ 」 孟 子 曰 ： 「 然 。 」 趙 氏 曰 ： 「 曹 交 ， 曹 君 之 弟 也 。 」 人 皆 可 以 為 堯 舜 ， 疑 古 語 ， 或 孟 子 所 嘗 言 也 。 交 聞 文 王 十 尺 ， 湯 九 尺 ， 今 交 九 尺 四 寸 以 長 ， 食 粟 而 已 ， 如 何 則 可 ？ 」 曹 交 問 也 。 食 粟 而 已 ， 言 無 他 材 能 也 。 曰 ： 「 奚 有 於 是 ？ 亦 為 之 而 已 矣 。 有 人 於 此 ， 力 不 能 勝 一 匹 雛 ， 則 為 無 力 人 矣 ； 今 曰 舉 百 鈞 ， 則 為 有 力 人 矣 。 然 則 舉 烏 獲 之 任 ， 是 亦 為 烏 獲 而 已 矣 。 夫 人 豈 以 不 勝 為 患 哉 ？ 弗 為 耳 。 勝 ， 平 聲 。 匹 ， 字 本 作 鴄 ， 鴨 也 ， 從 省 作 匹 。 禮 記 說 「 匹 為 鶩 」 是 也 。 烏 獲 ， 古 之 有 力 人 也 ， 能 舉 移 千 鈞 。 徐 行 後 長 者 謂 之 弟 ， 疾 行 先 長 者 謂 之 不 弟 。 夫 徐 行 者 ， 豈 人 所 不 能 哉 ？ 所 不 為 也 。 堯 舜 之 道 ， 孝 弟 而 已 矣 。 後 ， 去 聲 。 長 ， 上 聲 。 先 ， 去 聲 。 夫 ， 音 扶 。 陳 氏 曰 ： 「 孝 弟 者 ， 人 之 良 知 良 能 ， 自 然 之 性 也 。 堯 舜 人 倫 之 至 ， 亦 率 是 性 而 已 。 豈 能 加 毫 末 於 是 哉 ？ 」 楊 氏 曰 ： 「 堯 舜 之 道 大 矣 ， 而 所 以 為 之 ， 乃 在 夫 行 止 疾 徐 之 閒 ， 非 有 甚 高 難 行 之 事 也 ， 百 姓 蓋 日 用 而 不 知 耳 。 」 子 服 堯 之 服 ， 誦 堯 之 言 ， 行 堯 之 行 ， 是 堯 而 已 矣 ； 子 服 桀 之 服 ， 誦 桀 之 言 ， 行 桀 之 行 ， 是 桀 而 已 矣 。 」 之 、 行 ， 並 去 聲 。 言 為 善 為 惡 ， 皆 在 我 而 已 。 詳 曹 交 之 問 。 淺 陋 麤 率 ， 必 其 進 見 之 時 ， 禮 貌 衣 冠 言 動 之 閒 ， 多 不 循 理 ， 故 孟 子 告 之 如 此 兩 節 云 曰 ： 「 交 得 見 於 鄒 君 ， 可 以 假 館 ， 願 留 而 受 業 於 門 。 」 見 ， 音 現 。 假 館 而 後 受 業 ， 又 可 見 其 求 道 之 不 篤 。 曰 ： 「 夫 道 ， 若 大 路 然 ， 豈 難 知 哉 ？ 人 病 不 求 耳 。 子 歸 而 求 之 ， 有 餘 師 。 」 夫 ， 音 扶 。 言 道 不 難 知 ， 若 歸 而 求 之 事 親 敬 長 之 閒 ， 則 性 分 之 內 ， 萬 理 皆 備 ， 隨 處 發 見 ， 無 不 可 師 ， 不 必 留 此 而 受 業 也 。 曹 交 事 長 之 禮 既 不 至 ， 求 道 之 心 又 不 篤 ， 故 孟 子 教 之 以 孝 弟 ， 而 不 容 其 受 業 。 蓋 孔 子 餘 力 學 文 之 意 ， 亦 不 屑 之 教 誨 也 。

公 孫 丑 問 曰 ： 「 高 子 曰 ： 『 小 弁 ， 小 人 之 詩 也 。 』 」 孟 子 曰 ：「
何 以 言 之 ？ 」 曰 ： 「 怨 。 」 弁 ， 音 盤 。 高 子 ， 齊 人 也 。 小 弁 ， 小 雅 篇 名 。 周 幽 王 娶 申 后 ， 生 太 子 宜 臼 ； 又 得 褒 姒 ， 生 伯 服 ， 而 黜 申 后 、 廢 宜 臼 。 於 是 宜 臼 之 傅 為 作 此 詩 ， 以 敘 其 哀 痛 迫 切 之 情 也 。 曰 ： 「 固 哉 ， 高 叟 之 為 詩 也 ！ 有 人 於 此 ， 越 人 關 弓 而 射 之 ， 則 己 談 笑 而 道 之 ； 無 他 ， 疏 之 也 。 其 兄 關 弓 而 射 之 ， 則 己 垂 涕 泣 而 道 之 ； 無 他 ， 戚 之 也 。 小 弁 之 怨 ， 親 親 也 。 親 親 ， 仁 也 。 固 矣 夫 ， 高 叟 之 為 詩 也 ！ 」 關 ， 與 彎 同 。 射 ， 食 亦 反 。 夫 ， 音 扶 。 固 ， 謂 執 滯 不 通 也 。 為 ， 猶 治 也 。 越 ， 蠻 夷 國 名 。 道 ， 語 也 。 親 親 之 心 ， 仁 之 發 也 。 曰 ： 「 凱 風 何 以 不 怨 ？ 」 凱 風 ， 邶 風 篇 名 。 衛 有 七 子 之 母 ， 不 能 安 其 室 ， 七 子 作 此 以 自 責 也 。 曰 ： 「 凱 風 ， 親 之 過 小 者 也 ； 小 弁 ， 親 之 過 大 者 也 。 親 之 過 大 而 不 怨 ， 是 愈 疏 也 ； 親 之 過 小 而 怨 ， 是 不 可 磯 也 。 愈 疏 ， 不 孝 也 ； 不 可 磯 ， 亦 不 孝 也 。 磯 ， 音 機 。 磯 ， 水 激 石 也 。 不 可 磯 ， 言 微 激 之 而 遽 怒 也 。 孔 子 曰 ： 『 舜 其 至 孝 矣 ， 五 十 而 慕 。 』 」 言 舜 猶 怨 慕 ， 小 弁 之 怨 ， 不 為 不 孝 也 。 趙 氏 曰 ： 「 生 之 膝 下 ， 一 體 而 分 。 喘 息 呼 吸 ， 氣 通 於 親 。 當 親 而 疏 ， 怨 慕 號 天 。 是 以 小 弁 之 怨 ， 未 足 為 愆 也 。 」

宋 牼 將 之 楚 ， 孟 子 遇 於 石 丘 。 牼 ， 口 莖 反 。 宋 ， 姓 ； 牼 ， 名 。 石 丘 ， 地 名 。 曰 ： 「 先 生 將 何 之 ？ 」 趙 氏 曰 ： 「 學 士 年 長 者 ， 故 謂 之 先 生 。 」 曰 ： 「 吾 聞 秦 楚 構 兵 ， 我 將 見 楚 王 說 而 罷 之 。 楚 王 不 悅 ， 我 將 見 秦 王 說 而 罷 之 ， 二 王 我 將 有 所 遇 焉 。 」 說 ， 音 稅 。 時 宋 牼 方 欲 見 楚 王 ， 恐 其 不 悅 ， 則 將 見 秦 王 也 。 遇 ， 合 也 。 按 莊 子 書 ： 「 有 宋 鈃 者 ， 禁 攻 寢 兵 ， 救 世 之 戰 。 上 說 下 教 ， 強 聒 不 舍 。 」 疏 云 ： 「 齊 宣 王 時 人 。 」 以 事 考 之 ， 疑 即 此 人 也 。 曰 ： 「 軻 也 請 無 問 其 詳 ， 願 聞 其 指 。 說 之 將 何 如 ？ 」 曰 ： 「 我 將 言 其 不 利 也 。 」 曰 ： 「 先 生 之 志 則 大 矣 ， 先 生 之 號 則 不 可 。 徐 氏 曰 ： 「 能 於 戰 國 擾 攘 之 中 ， 而 以 罷 兵 息 民 為 說 ， 其 志 可 謂 大 矣 ； 然 以 利 為 名 ， 則 不 可 也 。 」 先 生 以 利 說 秦 楚 之 王 ， 秦 楚 之 王 悅 於 利 ， 以 罷 三 軍 之 師 ， 是 三 軍 之 士 樂 罷 而 悅 於 利 也 。 為 人 臣 者 懷 利 以 事 其 君 ， 為 人 子 者 懷 利 以 事 其 父 ， 為 人 弟 者 懷 利 以 事 其 兄 。 是 君 臣 、 父 子 、 兄 弟 終 去 仁 義 ， 懷 利 以 相 接 ， 然 而 不 亡 者 ， 未 之 有 也 。 樂 ， 音 洛 ， 下 同 。 先 生 以 仁 義 說 秦 楚 之 王 ， 秦 楚 之 王 悅 於 仁 義 ， 而 罷 三 軍 之 師 ， 是 三 軍 之 士 樂 罷 而 悅 於 仁 義 也 。 為 人 臣 者 懷 仁 義 以 事 其 君 ， 為 人 子 者 懷 仁 義 以 事 其 父 ， 為 人 弟 者 懷 仁 義 以 事 其 兄 ， 是 君 臣 、 父 子 、 兄 弟 去 利 ， 懷 仁 義 以 相 接 也 。 然 而 不 王 者 ， 未 之 有 也 。 何 必 曰 利 ？ 」 王 ， 去 聲 。 此 章 言 休 兵 息 民 ， 為 事 則 一 ， 然 其 心 有 義 利 之 殊 ， 而 其 效 有 興 亡 之 異 ， 學 者 所 當 深 察 而 明 辨 之 也 。

孟 子 居 鄒 ， 季 任 為 任 處 守 ， 以 幣 交 ， 受 之 而 不 報 。 處 於 平 陸 ， 儲 子 為 相 ， 以 幣 交 ， 受 之 而 不 報 。 任 ， 平 聲 。 相 ， 去 聲 ， 下 同 。 趙 氏 曰 ： 「 季 任 ， 任 君 之 弟 。 任 君 朝 會 於 鄰 國 ， 季 任 為 之 居 守 其 國 也 。 儲 子 ， 齊 相 也 。 」 不 報 者 ， 來 見 則 當 報 之 ， 但 以 幣 交 ， 則 不 必 報 也 。 他 日 由 鄒 之 任 ， 見 季 子 ； 由 平 陸 之 齊 ， 不 見 儲 子 。 屋 廬 子 喜 曰 ： 「 連 得 閒 矣 。 」 屋 廬 子 知 孟 子 之 處 此 必 有 義 理 ， 故 喜 得 其 閒 隙 而 問 之 。 問 曰 ： 「 夫 子 之 任 見 季 子 ， 之 齊 不 見 儲 子 ， 為 其 為 相 與 ？ 」 為 其 之 為 ， 去 聲 ， 下 同 。 與 ， 平 聲 。 言 儲 子 但 為 齊 相 ， 不 若 季 子 攝 守 君 位 ， 故 輕 之 邪 ？ 曰 ： 「 非 也 。 書 曰 ： 『 享 多 儀 ， 儀 不 及 物 曰 不 享 ， 惟 不 役 志 于 享 。 』 書 周 書 洛 誥 之 篇 。 享 ， 奉 上 也 。 儀 ， 禮 也 。 物 ， 幣 也 。 役 ， 用 也 。 言 雖 享 而 禮 意 不 及 其 幣 ， 則 是 不 享 矣 ， 以 其 不 用 志 於 享 故 也 。 為 其 不 成 享 也 。 」 孟 子 釋 書 意 如 此 。 屋 廬 子 悅 。 或 問 之 。 屋 廬 子 曰 ： 「 季 子 不 得 之 鄒 ， 儲 子 得 之 平 陸 。 」 徐 氏 曰 ： 「 季 子 為 君 居 守 ， 不 得 往 他 國 以 見 孟 子 ， 則 以 幣 交 而 禮 意 已 備 。 儲 子 為 齊 相 ， 可 以 至 齊 之 境 內 而 不 來 見 ， 則 雖 以 幣 交 ， 而 禮 意 不 及 其 物 也 。 」

淳 于 髡 曰 ： 「 先 名 實 者 ， 為 人 也 ； 後 名 實 者 ， 自 為 也 。 夫 子 在 三 卿 之 中 ， 名 實 未 加 於 上 下 而 去 之 ， 仁 者 固 如 此 乎 ？ 」 先 、 後 、 為 ， 皆 去 聲 。 名 ， 聲 譽 也 。 實 ， 事 功 也 。 言 以 名 實 為 先 而 為 之 者 ， 是 有 志 於 救 民 也 ； 以 名 實 為 後 而 不 為 者 ， 是 欲 獨 善 其 身 者 也 。 名 實 未 加 於 上 下 ， 言 上 未 能 正 其 君 ， 下 未 能 濟 其 民 也 。 孟 子 曰 ： 「 居 下 位 ， 不 以 賢 事 不 肖 者 ， 伯 夷 也 ； 五 就 湯 ， 五 就 桀 者 ， 伊 尹 也 ； 不 惡 汙 君 ， 不 辭 小 官 者 ， 柳 下 惠 也 。 三 子 者 不 同 道 ， 其 趨 一 也 。 一 者 何 也 ？ 曰 ： 仁 也 。 君 子 亦 仁 而 已 矣 ， 何 必 同 ？ 」 惡 、 趨 ， 並 去 聲 。 仁 者 ， 無 私 心 而 合 天 理 之 謂 。 楊 氏 曰 ： 「 伊 尹 之 就 湯 ， 以 三 聘 之 勤 也 。 其 就 桀 也 ， 湯 進 之 也 。 湯 豈 有 伐 桀 之 意 哉 ？ 其 進 伊 尹 以 事 之 也 ， 欲 其 悔 過 遷 善 而 已 。 伊 尹 既 就 湯 ， 則 以 湯 之 心 為 心 矣 ； 及 其 終 也 ， 人 歸 之 ， 天 命 之 ， 不 得 已 而 伐 之 耳 。 若 湯 初 求 伊 尹 ， 即 有 伐 桀 之 心 ， 而 伊 尹 遂 相 之 以 伐 桀 ， 是 以 取 天 下 為 心 也 。 以 取 天 下 為 心 ， 豈 聖 人 之 心 哉 ？ 」 曰 ： 「 魯 繆 公 之 時 ， 公 儀 子 為 政 ， 子 柳 、 子 思 為 臣 ， 魯 之 削 也 滋 甚 。 若 是 乎 賢 者 之 無 益 於 國 也 ！ 」 公 儀 子 ， 名 休 ， 為 魯 相 。 子 柳 ， 泄 柳 也 。 削 ， 地 見 侵 奪 也 。 髡 譏 孟 子 雖 不 去 ， 亦 未 必 能 有 為 也 。 曰 ： 「 虞 不 用 百 里 奚 而 亡 ， 秦 穆 公 用 之 而 霸 。 不 用 賢 則 亡 ， 削 何 可 得 與 ？ 」 與 ， 平 聲 。 百 里 奚 ， 事 見 前 篇 。 曰 ： 「 昔 者 王 豹 處 於 淇 ， 而 河 西 善 謳 ； 綿 駒 處 於 高 唐 ， 而 齊 右 善 歌 ； 華 周 、 杞 梁 之 妻 善 哭 其 夫 ， 而 變 國 俗 。 有 諸 內 必 形 諸 外 。 為 其 事 而 無 其 功 者 ， 髡 未 嘗 睹 之 也 。 是 故 無 賢 者 也 ， 有 則 髡 必 識 之 。 」 華 ， 去 聲 。 王 豹 ， 衛 人 ， 善 謳 。 淇 ， 水 名 。 綿 駒 ， 齊 人 ， 善 歌 。 高 唐 ， 齊 西 邑 。 華 周 、 杞 梁 ， 二 人 皆 齊 臣 ， 戰 死 於 莒 。 其 妻 哭 之 哀 ， 國 俗 化 之 皆 善 哭 。 髡 以 此 譏 孟 子 仕 齊 無 功 ， 未 足 為 賢 也 。 曰 ： 「 孔 子 為 魯 司 寇 ， 不 用 ， 從 而 祭 ， 燔 肉 不 至 ， 不 稅 冕 而 行 。 不 知 者 以 為 為 肉 也 。 其 知 者 以 為 為 無 禮 也 。 乃 孔 子 則 欲 以 微 罪 行 ， 不 欲 為 苟 去 。 君 子 之 所 為 ， 眾 人 固 不 識 也 。 」 稅 ， 音 脫 。 為 肉 、 為 無 之 為 ， 並 去 聲 。 按 史 記 ： 「 孔 子 為 魯 司 寇 ， 攝 行 相 事 。 齊 人 聞 而 懼 ， 於 是 以 女 樂 遺 魯 君 。 季 桓 子 與 魯 君 往 觀 之 ， 怠 於 政 事 。 子 路 曰 ： 『 夫 子 可 以 行 矣 。 』 孔 子 曰 ： 『 魯 今 且 郊 ， 如 致 膰 于 大 夫 ， 則 吾 猶 可 以 止 。 』 桓 子 卒 受 齊 女 樂 ， 郊 又 不 致 膰 俎 于 大 夫 ， 孔 子 遂 行 。 」 孟 子 言 以 為 為 肉 者 ， 固 不 足 道 ； 以 為 為 無 禮 ， 則 亦 未 為 深 知 孔 子 者 。 蓋 聖 人 於 父 母 之 國 ， 不 欲 顯 其 君 相 之 失 ， 又 不 欲 為 無 故 而 苟 去 ， 故 不 以 女 樂 去 ， 而 以 膰 肉 行 。 其 見 幾 明 決 ， 而 用 意 忠 厚 ， 固 非 眾 人 所 能 識 也 。 然 則 孟 子 之 所 為 ， 豈 髡 之 所 能 識 哉 ？ 尹 氏 曰 ： 「 淳 于 髡 未 嘗 知 仁 ， 亦 〔 一 〕 未 嘗 識 賢 也 ， 宜 乎 其 言 若 是 。 」

〔 一 〕 「 亦 」 原 作 「 而 」 ， 據 清 仿 宋 大 字 本 改 。

孟 子 曰 ： 「 五 霸 者 ， 三 王 之 罪 人 也 ； 今 之 諸 侯 ， 五 霸 之 罪 人 也 ； 今 之 大 夫 ， 今 之 諸 侯 之 罪 人 也 。 趙 氏 曰 ： 「 五 霸 ： 齊 桓 、 晉 文 、 秦 穆 、 宋 襄 、 楚 莊 也 。 三 王 ， 夏 禹 、 商 湯 、 周 文 、 武 也 。 」 丁 氏 曰 ： 「 夏 昆 吾 ， 商 大 彭 、 豕 韋 ， 周 齊 桓 、 晉 文 ， 謂 之 五 霸 。 」 天 子 適 諸 侯 曰 巡 狩 ， 諸 侯 朝 於 天 子 曰 述 職 。 春 省 耕 而 補 不 足 ， 秋 省 斂 而 助 不 給 。 入 其 疆 ， 土 地 辟 ， 田 野 治 ， 養 老 尊 賢 ， 俊 傑 在 位 ， 則 有 慶 ， 慶 以 地 。 入 其 疆 ， 土 地 荒 蕪 ， 遺 老 失 賢 ， 掊 克 在 位 ， 則 有 讓 。 一 不 朝 ， 則 貶 其 爵 ； 再 不 朝 ， 則 削 其 地 ； 三 不 朝 ， 則 六 師 移 之 。 是 故 天 子 討 而 不 伐 ， 諸 侯 伐 而 不 討 。 五 霸 者 ， 摟 諸 侯 以 伐 諸 侯 者 也 ， 故 曰 ： 五 霸 者 ， 三 王 之 罪 人 也 。 朝 ， 音 潮 。 辟 ， 與 闢 同 。 治 ， 去 聲 。 慶 ， 賞 也 ， 益 其 地 以 賞 之 也 。 掊 克 ， 聚 斂 也 。 讓 ， 責 也 。 移 之 者 ， 誅 其 人 而 變 置 之 也 。 討 者 ， 出 命 以 討 其 罪 ， 而 使 方 伯 連 帥 帥 諸 侯 以 伐 之 也 。 伐 者 奉 天 子 之 命 ， 聲 其 罪 而 伐 之 也 。 摟 ， 牽 也 。 五 霸 牽 諸 侯 以 伐 諸 侯 ， 不 用 天 子 之 命 也 。 自 入 其 疆 至 則 有 讓 ， 言 巡 狩 之 事 ； 自 一 不 朝 至 六 師 移 之 ， 言 述 職 之 事 。 五 霸 ， 桓 公 為 盛 。 葵 丘 之 會 諸 侯 ， 束 牲 、 載 書 而 不 歃 血 。 初 命 曰 ： 『 誅 不 孝 ， 無 易 樹 子 ， 無 以 妾 為 妻 。 』 再 命 曰 ： 『 尊 賢 育 才 ， 以 彰 有 德 。 』 三 命 曰 ： 『 敬 老 慈 幼 ， 無 忘 賓 旅 。 』 四 命 曰 ： 『 士 無 世 官 ， 官 事 無 攝 ， 取 士 必 得 ， 無 專 殺 大 夫 。 』 五 命 曰 ： 『 無 曲 防 ， 無 遏 糴 ， 無 有 封 而 不 告 。 』 曰 ： 『 凡 我 同 盟 之 人 ， 既 盟 之 後 ， 言 歸 于 好 。 』 今 之 諸 侯 ， 皆 犯 此 五 禁 ， 故 曰 ： 今 之 諸 侯 ， 五 霸 之 罪 人 也 。 歃 ， 所 洽 反 。 糴 ， 音 狄 。 好 ， 去 聲 。 按 春 秋 傳 ： 「 僖 公 九 年 ， 葵 丘 之 會 ， 陳 牲 而 不 殺 。 讀 書 加 於 牲 上 ， 壹 明 天 子 之 禁 。 」 樹 ， 立 也 。 已 立 世 子 ， 不 得 擅 易 。 初 命 三 事 ， 所 以 修 身 正 家 之 要 也 。 賓 ， 賓 客 也 。 旅 ， 行 旅 也 。 皆 當 有 以 待 之 ， 不 可 忽 忘 也 。 士 世 祿 而 不 世 官 ， 恐 其 未 必 賢 也 。 官 事 無 攝 ， 當 廣 求 賢 才 以 充 之 ， 不 可 以 闕 人 廢 事 也 。 取 士 必 得 ， 必 得 其 人 也 。 無 專 殺 大 夫 ， 有 罪 則 請 命 於 天 子 而 後 殺 之 也 。 無 曲 防 ， 不 得 曲 為 隄 防 ， 壅 泉 〔 一 〕 激 水 ， 以 專 小 利 ， 病 鄰 國 也 。 無 遏 糴 ， 鄰 國 凶 荒 ， 不 得 閉 糴 也 。 無 有 封 而 不 告 者 ， 不 得 專 封 國 邑 而 不 告 天 子 也 。 長 君 之 惡 其 罪 小 ， 逢 君 之 惡 其 罪 大 。 今 之 大 夫 ， 皆 逢 君 之 惡 ， 故 曰 ： 今 之 大 夫 ， 今 之 諸 侯 之 罪 人 也 。 」 長 ， 上 聲 。 君 有 過 不 能 諫 ， 又 順 之 者 ， 長 君 之 惡 也 。 君 之 過 未 萌 ， 而 先 意 導 之 者 ， 逢 君 之 惡 也 。 林 氏 曰 ： 「 邵 子 有 言 ： 『 治 春 秋 者 ， 不 先 治 五 霸 之 功 罪 ， 則 事 無 統 理 ， 而 不 得 聖 人 之 心 。 春 秋 之 閒 ， 有 功 者 未 有 大 於 五 霸 ， 有 過 者 亦 未 有 大 於 五 霸 。 故 五 霸 者 ， 功 之 首 ， 罪 之 魁 也 。 』 孟 子 此 章 之 義 ， 其 若 此 也 與 ？ 然 五 霸 得 罪 於 三 王 ， 今 之 諸 侯 得 罪 於 五 霸 ， 皆 出 於 異 世 ， 故 得 以 逃 其 罪 。 至 於 今 之 大 夫 ， 其 得 罪 於 今 之 諸 侯 ， 則 同 時 矣 ； 而 諸 侯 非 惟 莫 之 罪 也 ， 乃 反 以 為 良 臣 而 厚 禮 之 。 不 以 為 罪 而 反 以 為 功 ， 何 其 謬 哉 ！ 」

〔 一 〕 「 泉 」 原 作 「 水 」 ， 據 清 仿 宋 大 字 本 改 。 按 說 文 ： 「 泉 ， 水 原 （ 源 ） 也 。 」 「 壅 泉 」 即 下 文 「 專 小 利 」 ， 「 激 水 」 即 下 文 「 病 鄰 國 」 。

魯 欲 使 慎 子 為 將 軍 。 慎 子 ， 魯 臣 。 孟 子 曰 ： 「 不 教 民 而 用 之 ， 謂 之 殃 民 。 殃 民 者 ， 不 容 於 堯 舜 之 世 。 教 民 者 ， 教 之 禮 義 ， 使 知 入 事 父 兄 ， 出 事 長 上 也 。 用 之 ， 使 之 戰 也 。 一 戰 勝 齊 ， 遂 有 南 陽 ， 然 且 不 可 。 」 是 時 魯 蓋 欲 使 慎 子 伐 齊 ， 取 南 陽 也 。 故 孟 子 言 就 使 慎 子 善 戰 有 功 如 此 ， 且 猶 不 可 。 慎 子 勃 然 不 悅 曰 ： 「 此 則 滑 釐 所 不 識 也 。 」 滑 ， 音 骨 。 滑 釐 ， 慎 子 名 。 曰 ： 「 吾 明 告 子 。 天 子 之 地 方 千 里 ； 不 千 里 ， 不 足 以 待 諸 侯 。 諸 侯 之 地 方 百 里 ； 不 百 里 ， 不 足 以 守 宗 廟 之 典 籍 。 待 諸 侯 ， 謂 待 其 朝 覲 聘 問 之 禮 。 宗 廟 典 籍 ， 祭 祀 會 同 之 常 制 也 。 周 公 之 封 於 魯 ， 為 方 百 里 也 ； 地 非 不 足 ， 而 儉 於 百 里 。 太 公 之 封 於 齊 也 ， 亦 為 方 百 里 也 ； 地 非 不 足 也 ， 而 儉 於 百 里 。 二 公 有 大 勳 勞 於 天 下 ， 而 其 封 國 不 過 百 里 。 儉 ， 止 而 不 過 之 意 也 。 今 魯 方 百 里 者 五 ， 子 以 為 有 王 者 作 ， 則 魯 在 所 損 乎 ？ 在 所 益 乎 ？ 魯 地 之 大 ， 皆 并 吞 小 國 而 得 之 。 有 王 者 作 ， 則 必 在 所 損 矣 。 徒 取 諸 彼 以 與 此 ， 然 且 仁 者 不 為 ， 況 於 殺 人 以 求 之 乎 ？ 徒 ， 空 也 ， 言 不 殺 人 而 取 之 也 。 君 子 之 事 君 也 ， 務 引 其 君 以 當 道 ， 志 於 仁 而 已 。 」 當 道 ， 謂 事 合 於 理 ， 志 仁 ， 謂 心 在 於 仁 。

孟 子 曰 ： 「 今 之 事 君 者 曰 ： 『 我 能 為 君 辟 土 地 ， 充 府 庫 。 』 今 之 所 謂 良 臣 ， 古 之 所 謂 民 賊 也 。 君 不 鄉 道 ， 不 志 於 仁 ， 而 求 富 之 ， 是 富 桀 也 。 為 ， 去 聲 。 辟 ， 與 闢 同 。 鄉 ， 與 向 同 ， 下 皆 同 。 辟 ， 開 墾 也 。 『 我 能 為 君 約 與 國 ， 戰 必 克 。 』 今 之 所 謂 良 臣 ， 古 之 所 謂 民 賊 也 。 君 不 鄉 道 ， 不 志 於 仁 ， 而 求 為 之 強 戰 ， 是 輔 桀 也 。 約 ， 要 結 也 。 與 國 ， 和 好 相 與 之 國 也 。 由 今 之 道 ， 無 變 今 之 俗 ， 雖 與 之 天 下 ， 不 能 一 朝 居 也 。 」 言 必 爭 奪 而 至 於 危 亡 也 。

白 圭 曰 ： 「 吾 欲 二 十 而 取 一 ， 何 如 ？ 」 白 圭 ， 名 丹 ， 周 人 也 。 欲 更 稅 法 ， 二 十 分 而 取 其 一 分 。 林 氏 曰 ： 「 按 史 記 ： 白 圭 能 薄 飲 食 ， 忍 嗜 欲 ， 與 童 僕 同 苦 樂 。 樂 觀 時 變 ， 人 棄 我 取 ， 人 取 我 與 ， 以 此 居 積 致 富 。 其 為 此 論 ， 蓋 欲 以 其 術 施 之 國 家 也 。 」 孟 子 曰 ： 「 子 之 道 ， 貉 道 也 。 貉 ， 音 陌 。 貉 ， 北 方 夷 狄 之 國 名 也 。 萬 室 之 國 ， 一 人 陶 ， 則 可 乎 ？ 」 曰 ： 「 不 可 ， 器 不 足 用 也 。 」 孟 子 設 喻 以 詰 圭 ， 而 圭 亦 知 其 不 可 也 。 曰 ： 「 夫 貉 ， 五 穀 不 生 ， 惟 黍 生 之 。 無 城 郭 、 宮 室 、 宗 廟 、 祭 祀 之 禮 ， 無 諸 侯 幣 帛 饔 飧 ， 無 百 官 有 司 ， 故 二 十 取 一 而 足 也 。 夫 ， 音 扶 。 北 方 地 寒 ， 不 生 五 穀 ， 黍 早 熟 ， 故 生 之 。 饔 飧 ， 以 飲 食 饋 客 之 禮 也 。 今 居 中 國 ， 去 人 倫 ， 無 君 子 ， 如 之 何 其 可 也 ？ 無 君 臣 、 祭 祀 、 交 際 之 禮 ， 是 去 人 倫 ； 無 百 官 有 司 ， 是 無 君 子 。 陶 以 寡 ， 且 不 可 以 為 國 ， 況 無 君 子 乎 ？ 因 其 辭 以 折 之 。 欲 輕 之 於 堯 舜 之 道 者 ， 大 貉 小 貉 也 ； 欲 重 之 於 堯 舜 之 道 者 ， 大 桀 小 桀 也 。 」 什 一 而 稅 ， 堯 舜 之 道 也 。 多 則 桀 ， 寡 則 貉 。 今 欲 輕 重 之 ， 則 是 小 貉 、 小 桀 而 已 。

白 圭 曰 ： 「 丹 之 治 水 也 愈 於 禹 。 」 趙 氏 曰 ： 「 當 時 諸 侯 有 小 水 ， 白 圭 為 之 築 隄 ， 壅 而 注 之 他 國 。 」 孟 子 曰 ： 「 子 過 矣 。 禹 之 治 水 ， 水 之 道 也 。 順 水 之 性 也 。 是 故 禹 以 四 海 為 壑 ， 今 吾 子 以 鄰 國 為 壑 。 壑 ， 受 水 處 也 。 水 逆 行 ， 謂 之 洚 水 。 洚 水 者 ， 洪 水 也 ， 仁 人 之 所 惡 也 。 吾 子 過 矣 。 」 惡 ， 去 聲 。 水 逆 行 者 ， 下 流 壅 塞 ， 故 水 逆 流 ， 今 乃 壅 水 以 害 人 ， 則 與 洪 水 之 災 無 異 矣 。

孟 子 曰 ： 「 君 子 不 亮 ， 惡 乎 執 ？ 」 惡 ， 平 聲 。 亮 ， 信 也 ， 與 諒 同 。 惡 乎 執 ， 言 凡 事 苟 且 ， 無 所 執 持 也 。

魯 欲 使 樂 正 子 為 政 。 孟 子 曰 ： 「 吾 聞 之 ， 喜 而 不 寐 。 」 喜 其 道 之 得 行 。 公 孫 丑 曰 ： 「 樂 正 子 強 乎 ？ 」 曰 ： 「 否 。 」 「 有 知 慮 乎 ？ 」 曰 ： 「 否 。 」 「 多 聞 識 乎 ？ 」 曰 ： 「 否 。 」 知 ， 去 聲 。 此 三 者 ， 皆 當 世 之 所 尚 ， 而 樂 正 子 之 所 短 ， 故 丑 疑 而 歷 問 之 。 「 然 則 奚 為 喜 而 不 寐 ？ 」 丑 問 也 。 曰 ： 「 其 為 人 也 好 善 。 」 好 ， 去 聲 ， 下 同 。 「 好 善 足 乎 ？ 」 丑 問 也 。 曰 ： 「 好 善 優 於 天 下 ， 而 況 魯 國 乎 ？ 優 ， 有 餘 裕 也 。 言 雖 治 天 下 ， 尚 有 餘 力 也 。 夫 苟 好 善 ， 則 四 海 之 內 ， 皆 將 輕 千 里 而 來 告 之 以 善 。 夫 ， 音 扶 ， 下 同 。 輕 ， 易 也 ， 言 不 以 千 里 為 難 也 。 夫 苟 不 好 善 ， 則 人 將 曰 ： 『 訑 訑 ， 予 既 已 知 之 矣 。 』 訑 訑 之 聲 音 顏 色 ， 距 人 於 千 里 之 外 。 士 止 於 千 里 之 外 ， 則 讒 諂 面 諛 之 人 至 矣 。 與 讒 諂 面 諛 之 人 居 ， 國 欲 治 ， 可 得 乎 ？ 」 訑 ， 音 移 。 治 ， 去 聲 。 訑 訑 ， 自 足 其 智 ， 不 嗜 善 言 之 貌 。 君 子 小 人 ， 迭 為 消 長 。 直 諒 多 聞 之 士 遠 ， 則 讒 諂 面 諛 之 人 至 ， 理 勢 然 也 。 此 章 言 為 政 ， 不 在 於 用 一 己 之 長 ， 而 貴 於 有 以 來 天 下 之 善 。

陳 子 曰 ： 「 古 之 君 子 何 如 則 仕 ？ 」 孟 子 曰 ： 「 所 就 三 ， 所 去 三 。 其 目 在 下 。 迎 之 致 敬 以 有 禮 ， 言 將 行 其 言 也 ， 則 就 之 ； 禮 貌 未 衰 ， 言 弗 行 也 ， 則 去 之 。 所 謂 見 行 可 之 仕 ， 若 孔 子 於 季 桓 子 是 也 。 受 女 樂 而 不 朝 ， 則 去 之 矣 。 其 次 ， 雖 未 行 其 言 也 ， 迎 之 致 敬 以 有 禮 ， 則 就 之 ； 禮 貌 衰 ， 則 去 之 。 所 謂 際 可 之 仕 ， 若 孔 子 於 衛 靈 公 是 也 。 故 與 公 遊 於 囿 ， 公 仰 視 蜚 鴈 而 後 去 之 。 其 下 ， 朝 不 食 ， 夕 不 食 ， 飢 餓 不 能 出 門 戶 。 君 聞 之 曰 ： 『 吾 大 者 不 能 行 其 道 ， 又 不 能 從 其 言 也 ， 使 飢 餓 於 我 土 地 ， 吾 恥 之 。 』 周 之 ， 亦 可 受 也 ， 免 死 而 已 矣 。 」 所 謂 公 養 之 仕 也 。 君 之 於 民 ， 固 有 周 之 之 義 ， 況 此 又 有 悔 過 之 言 ， 所 以 可 受 。 然 未 至 於 飢 餓 不 能 出 門 戶 ， 則 猶 不 受 也 。 其 曰 免 死 而 已 ， 則 其 所 受 亦 有 節 矣 。

孟 子 曰 ： 「 舜 發 於 畎 畝 之 中 ， 傅 說 舉 於 版 築 之 閒 ， 膠 鬲 舉 於 魚 鹽 之 中 ， 管 夷 吾 舉 於 士 ， 孫 叔 敖 舉 於 海 ， 百 里 奚 舉 於 市 。 說 ， 音 悅 。 舜 耕 歷 山 ， 三 十 登 庸 。 說 築 傅 嚴 ， 武 丁 舉 之 。 膠 鬲 遭 亂 ， 鬻 販 魚 鹽 ， 文 王 舉 之 。 管 仲 囚 於 士 官 ， 桓 公 舉 以 相 國 。 孫 叔 敖 隱 處 海 濱 ， 楚 莊 王 舉 之 為 令 尹 。 百 里 奚 事 見 前 篇 。 故 天 將 降 大 任 於 是 人 也 ， 必 先 苦 其 心 志 ， 勞 其 筋 骨 ， 餓 其 體 膚 ， 空 乏 其 身 ， 行 拂 亂 其 所 為 ， 所 以 動 心 忍 性 ， 曾 益 其 所 不 能 。 曾 ， 與 增 同 。 降 大 任 ， 使 之 任 大 事 也 ， 若 舜 以 下 是 也 。 空 ， 窮 也 。 乏 ， 絕 也 。 拂 ， 戾 也 ， 言 使 之 所 為 不 遂 ， 多 背 戾 也 。 動 心 忍 性 ， 謂 竦 動 其 心 ， 堅 忍 其 性 也 。 然 所 謂 性 ， 亦 指 氣 稟 食 色 而 言 耳 。 程 子 曰 ： 「 若 要 熟 ， 也 須 從 這 裏 過 。 」 人 恒 過 ， 然 後 能 改 ； 困 於 心 ， 衡 於 慮 ， 而 後 作 ； 徵 於 色 ， 發 於 聲 ， 而 後 喻 。 衡 ， 與 橫 同 。 恒 ， 常 也 。 猶 言 大 率 也 。 橫 ， 不 順 也 。 作 ， 奮 起 也 。 徵 ， 驗 也 。 喻 ， 曉 也 。 此 又 言 中 人 之 性 ， 常 必 有 過 ， 然 後 能 改 。 蓋 不 能 謹 於 平 日 ， 故 必 事 勢 窮 蹙 ， 以 至 困 於 心 ， 橫 於 慮 ， 然 後 能 奮 發 而 興 起 ； 不 能 燭 於 幾 微 ， 故 必 事 理 暴 著 ， 以 至 驗 於 人 之 色 ， 發 於 人 之 聲 ， 然 後 能 警 悟 而 通 曉 也 。 入 則 無 法 家 拂 士 ， 出 則 無 敵 國 外 患 者 ， 國 恒 亡 。 拂 ， 與 弼 同 。 此 言 國 亦 然 也 。 法 家 ， 法 度 之 世 臣 也 。 拂 士 ， 輔 弼 之 賢 士 也 。 然 後 知 生 於 憂 患 而 死 於 安 樂 也 。 」 樂 ， 音 洛 。 以 上 文 觀 之 ， 則 知 人 之 生 全 ， 出 於 憂 患 ， 而 死 亡 由 於 安 樂 矣 。 尹 氏 曰 ： 「 言 困 窮 拂 鬱 ， 能 堅 人 之 志 ， 而 熟 人 之 仁 ， 以 安 樂 失 之 者 多 矣 。 」

孟 子 曰 ： 「 教 亦 多 術 矣 ， 予 不 屑 之 教 誨 也 者 ， 是 亦 教 誨 之 而 已 矣 。 」 多 術 ， 言 非 一 端 。 屑 ， 潔 也 。 不 以 其 人 為 潔 而 拒 絕 之 ， 所 謂 不 屑 之 教 誨 也 。 其 人 若 能 感 此 ， 退 自 修 省 ， 則 是 亦 我 教 誨 之 也 。 尹 氏 曰 ： 「 言 或 抑 或 揚 ， 或 與 或 不 與 ， 各 因 其 材 而 篤 之 ， 無 非 教 也 。 」

孟 子 集 注 卷 十 三

盡 心 章 句 上 凡 四 十 六 章 。

孟 子 曰 ： 「 盡 其 心 者 ， 知 其 性 也 。 知 其 性 ， 則 知 天 矣 。 心 者 ， 人 之 神 明 ， 所 以 具 眾 理 而 應 萬 事 者 也 。 性 則 心 之 所 具 之 理 ， 而 天 又 理 之 所 從 以 出 者 也 。 人 有 是 心 ， 莫 非 全 體 ， 然 不 窮 理 ， 則 有 所 蔽 而 無 以 盡 乎 此 心 之 量 。 故 能 極 其 心 之 全 體 而 無 不 盡 者 ， 必 其 能 窮 夫 理 而 無 不 知 者 也 。 既 知 其 理 ， 則 其 所 從 出 。 亦 不 外 是 矣 。 以 大 學 之 序 言 之 ， 知 性 則 物 格 之 謂 ， 盡 心 則 知 至 之 謂 也 。 存 其 心 ， 養 其 性 ， 所 以 事 天 也 。 存 ， 謂 操 而 不 舍 ； 養 ， 謂 順 而 不 害 。 事 ， 則 奉 承 而 不 違 也 。 殀 壽 不 貳 ， 修 身 以 俟 之 ， 所 以 立 命 也 。 」 殀 壽 ， 命 之 短 長 也 。 貳 ， 疑 也 。 不 貳 者 ， 知 天 之 至 ， 修 身 以 俟 死 ， 則 事 天 以 終 身 也 。 立 命 ， 謂 全 其 天 之 所 付 ， 不 以 人 為 害 之 。 程 子 曰 ： 「 心 也 、 性 也 、 天 也 ， 一 理 也 。 自 理 而 言 謂 之 天 ， 自 稟 受 而 言 謂 之 性 ， 自 存 諸 人 而 言 謂 之 心 。 」 張 子 曰 ： 「 由 太 虛 ， 有 天 之 名 ； 由 氣 化 ， 有 道 之 名 ； 合 虛 與 氣 ， 有 性 之 名 ； 合 性 與 知 覺 ， 有 心 之 名 。 」 愚 謂 盡 心 知 性 而 知 天 ， 所 以 造 其 理 也 ； 存 心 養 性 以 事 天 ， 所 以 履 其 事 也 。 不 知 其 理 ， 固 不 能 履 其 事 ； 然 徒 造 其 理 而 不 履 其 事 ， 則 亦 無 以 有 諸 己 矣 。 知 天 而 不 以 殀 壽 貳 其 心 ， 智 之 盡 也 ； 事 天 而 能 修 身 以 俟 死 ， 仁 之 至 也 。 智 有 不 盡 ， 固 不 知 所 以 為 仁 ； 然 智 而 不 仁 ， 則 亦 將 流 蕩 不 法 ， 而 不 足 以 為 智 矣 。

孟 子 曰 ： 「 莫 非 命 也 ， 順 受 其 正 。 人 物 之 生 ， 吉 凶 禍 福 ， 皆 天 所 命 。 然 惟 莫 之 致 而 至 者 ， 乃 為 正 命 ， 故 君 子 修 身 以 俟 之 ， 所 以 順 受 乎 此 也 。 是 故 知 命 者 ， 不 立 乎 巖 牆 之 下 。 命 ， 謂 正 命 。 巖 牆 ， 牆 之 將 覆 者 。 知 正 命 ， 則 不 處 危 地 以 取 覆 壓 之 禍 。 盡 其 道 而 死 者 ， 正 命 也 。 盡 其 道 ， 則 所 值 之 吉 凶 ， 皆 莫 之 致 而 至 者 矣 。 桎 梏 死 者 ， 非 正 命 也 。 」 桎 梏 ， 所 以 拘 罪 人 者 。 言 犯 罪 而 死 ， 與 立 巖 牆 之 下 者 同 ， 皆 人 所 取 ， 非 天 所 為 也 。 此 章 與 上 章 蓋 一 時 之 言 ， 所 以 發 其 末 句 未 盡 之 意 。

孟 子 曰 ： 「 求 則 得 之 ， 舍 則 失 之 ， 是 求 有 益 於 得 也 ， 求 在 我 者 也 。 舍 ， 上 聲 。 在 我 者 ， 謂 仁 義 禮 智 ， 凡 性 之 所 有 者 。 求 之 有 道 ， 得 之 有 命 ， 是 求 無 益 於 得 也 ， 求 在 外 者 也 。 」 有 道 ， 言 不 可 妄 求 。 有 命 ， 則 不 可 必 得 。 在 外 者 ， 謂 富 貴 利 達 ， 凡 外 物 皆 是 。 趙 氏 曰 ： 「 言 為 仁 由 己 ， 富 貴 在 天 ， 如 不 可 求 ， 從 吾 所 好 。 」

孟 子 曰 ： 「 萬 物 皆 備 於 我 矣 。 此 言 理 之 本 然 也 。 大 則 君 臣 父 子 ， 小 則 事 物 細 微 ， 其 當 然 之 理 ， 無 一 不 具 於 性 分 之 內 也 。 反 身 而 誠 ， 樂 莫 大 焉 。 樂 ， 音 洛 。 誠 ， 實 也 。 言 反 諸 身 ， 而 所 備 之 理 ， 皆 如 惡 惡 臭 、 好 好 色 之 實 然 ， 則 其 行 之 不 待 勉 強 而 無 不 利 矣 ， 其 為 樂 孰 大 於 是 。 強 恕 而 行 ， 求 仁 莫 近 焉 。 」 強 ， 上 聲 。 強 ， 勉 強 也 。 恕 ， 推 己 以 及 人 也 。 反 身 而 誠 則 仁 矣 ， 其 有 未 誠 ， 則 是 猶 有 私 意 之 隔 ， 而 理 未 純 也 。 故 當 凡 事 勉 強 ， 推 己 及 人 ， 庶 幾 心 公 理 得 而 仁 不 遠 也 。 此 章 言 萬 物 之 理 具 於 吾 身 ， 體 之 而 實 ， 則 道 在 我 而 樂 有 餘 ； 行 之 以 恕 ， 則 私 不 容 而 仁 可 得 。

孟 子 曰 ： 「 行 之 而 不 著 焉 ， 習 矣 而 不 察 焉 ， 終 身 由 之 而 不 知 其 道 者 ， 眾 也 。 」 著 者 ， 知 之 明 ； 察 者 ， 識 之 精 。 言 方 行 之 而 不 能 明 其 所 當 然 ， 既 習 矣 而 猶 不 識 其 所 以 然 ， 所 以 終 身 由 之 而 不 知 其 道 者 多 也 。

孟 子 曰 ： 「 人 不 可 以 無 恥 。 無 恥 之 恥 ， 無 恥 矣 。 」 趙 氏 曰 ： 「 人 能 恥 己 之 無 所 恥 ， 是 能 改 行 從 善 之 人 ， 終 身 無 復 有 恥 辱 之 累 矣 。 」

孟 子 曰 ： 「 恥 之 於 人 大 矣 。 恥 者 ， 吾 所 固 有 羞 惡 之 心 也 。 存 之 則 進 於 聖 賢 ， 失 之 則 入 於 禽 獸 ， 故 所 繫 為 甚 大 。 為 機 變 之 巧 者 ， 無 所 用 恥 焉 。 為 機 械 變 詐 之 巧 者 ， 所 為 之 事 皆 人 所 深 恥 ， 而 彼 方 且 自 以 為 得 計 ， 故 無 所 用 其 愧 恥 之 心 也 。 不 恥 不 若 人 ， 何 若 人 有 ？ 」 但 無 恥 一 事 不 如 人 ， 則 事 事 不 如 人 矣 。 或 曰 ： 「 不 恥 其 不 如 人 ， 則 何 能 有 如 人 之 事 。 」 其 義 亦 通 。 或 問 ： 「 人 有 恥 不 能 之 心 如 何 ？ 」 程 子 曰 ： 「 恥 其 不 能 而 為 之 可 也 ， 恥 其 不 能 而 掩 藏 之 不 可 也 。 」

孟 子 曰 ： 「 古 之 賢 王 好 善 而 忘 勢 ， 古 之 賢 士 何 獨 不 然 ？ 樂 其 道 而 忘 人 之 勢 。 故 王 公 不 致 敬 盡 禮 ， 則 不 得 亟 見 之 。 見 且 由 不 得 亟 ， 而 況 得 而 臣 之 乎 ？ 」 好 ， 去 聲 。 樂 ， 音 洛 。 亟 ， 去 吏 反 。 言 君 當 屈 己 以 下 賢 ， 士 不 枉 道 而 求 利 。 二 者 勢 若 相 反 ， 而 實 則 相 成 ， 蓋 亦 各 盡 其 道 而 已 。

孟 子 謂 宋 句 踐 曰 ： 「 子 好 遊 乎 ？ 吾 語 子 遊 。 句 ， 音 鉤 。 好 、 語 ， 皆 去 聲 。 宋 ， 姓 。 句 踐 ， 名 。 遊 ， 遊 說 也 。 人 知 之 ， 亦 囂 囂 ； 人 不 知 ， 亦 囂 囂 。 」 趙 氏 曰 ： 「 囂 囂 ， 自 得 無 欲 之 貌 。 」 曰 ： 「 何 如 斯 可 以 囂 囂 矣 ？ 」 曰 ： 「 尊 德 樂 義 ， 則 可 以 囂 囂 矣 。 樂 ， 音 洛 。 德 ， 謂 所 得 之 善 。 尊 之 ， 則 有 以 自 重 ， 而 不 慕 乎 人 爵 之 榮 。 義 ， 謂 所 守 之 正 。 樂 之 ， 則 有 以 自 安 ， 而 不 殉 乎 外 物 之 誘 矣 。 故 士 窮 不 失 義 ， 達 不 離 道 。 離 ， 力 智 反 。 言 不 以 貧 賤 而 移 ， 不 以 富 貴 而 淫 ， 此 尊 德 樂 義 見 於 行 事 之 實 也 。 窮 不 失 義 ， 故 士 得 己 焉 ； 達 不 離 道 ， 故 民 不 失 望 焉 。 得 己 ， 言 不 失 己 也 。 民 不 失 望 ， 言 人 素 望 其 興 道 致 治 ， 而 今 果 如 所 望 也 。 古 之 人 ， 得 志 ， 澤 加 於 民 ； 不 得 志 ， 脩 身 見 於 世 。 窮 則 獨 善 其 身 ， 達 則 兼 善 天 下 。 」 見 ， 音 現 。 見 ， 謂 名 實 之 顯 著 也 。 此 又 言 士 得 己 、 民 不 失 望 之 實 。 此 章 言 內 重 而 外 輕 ， 則 無 往 而 不 善 。

孟 子 曰 ： 「 待 文 王 而 後 興 者 ， 凡 民 也 。 若 夫 豪 傑 之 士 ， 雖 無 文 王 猶 興 。 」 夫 ， 音 扶 。 興 者 ， 感 動 奮 發 之 意 。 凡 民 ， 庸 常 之 人 也 。 豪 傑 ， 有 過 人 之 才 智 者 也 。 蓋 降 衷 秉 彝 ， 人 所 同 得 ， 惟 上 智 之 資 無 物 欲 之 蔽 ， 為 能 無 待 於 教 ， 而 自 能 感 發 以 有 為 也 。

孟 子 曰 ： 「 附 之 以 韓 魏 之 家 ， 如 其 自 視 欿 然 ， 則 過 人 遠 矣 。 」 欿 ， 音 坎 。 附 ， 益 也 。 韓 魏 ， 晉 卿 富 家 也 。 欿 然 ， 不 自 滿 之 意 。 尹 氏 曰 ： 「 言 有 過 人 之 識 ， 則 不 以 富 貴 為 事 。 」

孟 子 曰 ： 「 以 佚 道 使 民 ， 雖 勞 不 怨 ； 以 生 道 殺 民 ， 雖 死 不 怨 殺 者 。 」 程 子 曰 ： 「 以 佚 道 使 民 ， 謂 本 欲 佚 之 也 ， 播 穀 乘 屋 之 類 是 也 。 以 生 道 殺 民 ， 謂 本 欲 生 之 也 ， 除 害 去 惡 之 類 是 也 。 蓋 不 得 已 而 為 其 所 當 為 ， 則 雖 咈 民 之 欲 而 民 不 怨 ， 其 不 然 者 反 是 。 」

孟 子 曰 ： 「 霸 者 之 民 ， 驩 虞 如 也 ； 王 者 之 民 ， 皞 皞 如 也 。 皞 ， 胡 老 反 。 驩 虞 ， 與 歡 娛 同 。 皞 皞 ， 廣 大 自 得 之 貌 。 程 子 曰 ： 「 驩 虞 ， 有 所 造 為 而 然 ， 豈 能 久 也 ？ 耕 田 鑿 井 ， 帝 力 何 有 於 我 ？ 如 天 之 自 然 ， 乃 王 者 之 政 。 」 楊 氏 曰 ： 「 所 以 致 人 驩 虞 ， 必 有 違 道 干 譽 之 事 ； 若 王 者 則 如 天 ， 亦 不 令 人 喜 ， 亦 不 令 人 怒 。 」 殺 之 而 不 怨 ， 利 之 而 不 庸 ， 民 日 遷 善 而 不 知 為 之 者 。 此 所 謂 皞 皞 如 也 。 庸 ， 功 也 。 豐 氏 曰 ： 「 因 民 之 所 惡 而 去 之 ， 非 有 心 於 殺 之 也 ， 何 怨 之 有 ？ 因 民 之 所 利 而 利 之 ， 非 有 心 於 利 之 也 ， 何 庸 之 有 ？ 輔 其 性 之 自 然 ， 使 自 得 之 ， 故 民 日 遷 善 而 不 知 誰 之 所 為 也 。 」 夫 君 子 所 過 者 化 ， 所 存 者 神 ， 上 下 與 天 地 同 流 ， 豈 曰 小 補 之 哉 ？ 」 夫 ， 音 扶 。 君 子 ， 聖 人 之 通 稱 也 。 所 過 者 化 ， 身 所 經 歷 之 處 ， 即 人 無 不 化 ， 如 舜 之 耕 歷 山 而 田 者 遜 畔 ， 陶 河 濱 而 器 不 苦 窳 也 。 所 存 者 神 ， 心 所 存 主 處 便 神 妙 不 測 ， 如 孔 子 之 立 斯 立 、 道 斯 行 、 綏 斯 來 、 動 斯 和 ， 莫 知 其 所 以 然 而 然 也 。 是 其 德 業 之 盛 ， 乃 與 天 地 之 化 同 運 並 行 ， 舉 一 世 而 甄 陶 之 ， 非 如 霸 者 但 小 小 補 塞 其 罅 漏 而 已 。 此 則 王 道 之 所 以 為 大 ， 而 學 者 所 當 盡 心 也 。

孟 子 曰 ： 「 仁 言 ， 不 如 仁 聲 之 入 人 深 也 。 程 子 曰 ： 「 仁 言 ， 謂 以 仁 厚 之 言 加 於 民 。 仁 聲 ， 謂 仁 聞 ， 謂 有 仁 之 實 而 為 眾 所 稱 道 者 也 。 此 尤 見 仁 德 之 昭 著 ， 故 其 感 人 尤 深 也 。 」 善 政 ， 不 如 善 教 之 得 民 也 。 政 ， 謂 法 度 禁 令 ， 所 以 制 其 外 也 。 教 ， 謂 道 德 齊 禮 ， 所 以 格 其 心 也 。 善 政 民 畏 之 ， 善 教 民 愛 之 ； 善 政 得 民 財 ， 善 教 得 民 心 。 」 得 民 財 者 ， 百 姓 足 而 君 無 不 足 也 ； 得 民 心 者 ， 不 遺 其 親 ， 不 後 其 君 也 。

孟 子 曰 ： 「 人 之 所 不 學 而 能 者 ， 其 良 能 也 ； 所 不 慮 而 知 者 ， 其 良 知 也 。 良 者 ， 本 然 之 善 也 。 程 子 曰 ： 「 良 知 良 能 ， 皆 無 所 由 ； 乃 出 於 天 ， 不 繫 於 人 。 」 孩 提 之 童 ， 無 不 知 愛 其 親 者 ； 及 其 長 也 ， 無 不 知 敬 其 兄 也 。 長 ， 上 聲 ， 下 同 。 孩 提 ， 二 三 歲 之 閒 ， 知 孩 笑 、 可 提 抱 者 也 。 愛 親 敬 長 ， 所 謂 良 知 良 能 者 也 。 親 親 ， 仁 也 ； 敬 長 ， 義 也 。 無 他 ， 達 之 天 下 也 。 」 言 親 親 敬 長 ， 雖 一 人 之 私 ， 然 達 之 天 下 無 不 同 者 ， 所 以 為 仁 義 也 。

孟 子 曰 ： 「 舜 之 居 深 山 之 中 ， 與 木 石 居 ， 與 鹿 豕 遊 ， 其 所 以 異 於 深 山 之 野 人 者 幾 希 。 及 其 聞 一 善 言 ， 見 一 善 行 ， 若 決 江 河 ， 沛 然 莫 之 能 禦 也 。 」 行 ， 去 聲 。 居 深 山 ， 謂 耕 歷 山 時 也 。 蓋 聖 人 之 心 ， 至 虛 至 明 ， 渾 然 之 中 ， 萬 理 畢 具 。 一 有 感 觸 ， 則 其 應 甚 速 ， 而 無 所 不 通 ， 非 孟 子 造 道 之 深 ， 不 能 形 容 至 此 也 。

孟 子 曰 ： 「 無 為 其 所 不 為 ， 無 欲 其 所 不 欲 ， 如 此 而 已 矣 。 」 李 氏 曰 ： 「 有 所 不 為 不 欲 ， 人 皆 有 是 心 也 。 至 於 私 意 一 萌 ， 而 不 能 以 禮 義 制 之 ， 則 為 所 不 為 、 欲 所 不 欲 者 多 矣 。 能 反 是 心 ， 則 所 謂 擴 充 其 羞 惡 之 心 者 ， 而 義 不 可 勝 用 矣 ， 故 曰 如 此 而 已 矣 。 」

孟 子 曰 ： 「 人 之 有 德 慧 術 知 者 ， 恒 存 乎 疢 疾 。 知 ， 去 聲 。 疢 ， 丑 刃 反 。 德 慧 者 ， 德 之 慧 。 術 知 者 ， 術 之 知 。 疢 疾 ， 猶 災 患 也 。 言 人 必 有 疢 疾 ， 則 能 動 心 忍 性 ， 增 益 其 所 不 能 也 。 獨 孤 臣 孽 子 ， 其 操 心 也 危 ， 其 慮 患 也 深 ， 故 達 。 」 孤 臣 ， 遠 臣 ； 孽 子 ， 庶 子 ， 皆 不 得 於 君 親 ， 而 常 有 疢 疾 者 也 。 達 ， 謂 達 於 事 理 ， 即 所 謂 德 慧 術 知 也 。

孟 子 曰 ： 「 有 事 君 人 者 ， 事 是 君 則 為 容 悅 者 也 。 阿 殉 以 為 容 ， 逢 迎 以 為 悅 ， 此 鄙 夫 之 事 、 妾 婦 之 道 也 。 有 安 社 稷 臣 者 ， 以 安 社 稷 為 悅 者 也 。 言 大 臣 之 計 安 社 稷 ， 如 小 人 之 務 悅 其 君 ， 眷 眷 於 此 而 不 忘 也 。 有 天 民 者 ， 達 可 行 於 天 下 而 後 行 之 者 也 。 民 者 ， 無 位 之 稱 。 以 其 全 盡 天 理 ， 乃 天 之 民 ， 故 謂 之 天 民 。 必 其 道 可 行 於 天 下 ， 然 後 行 之 ； 不 然 ， 則 寧 沒 世 不 見 知 而 不 悔 ， 不 肯 小 用 其 道 以 殉 於 人 也 。 張 子 曰 ： 「 必 功 覆 斯 民 然 後 出 ， 如 伊 呂 之 徒 。 」 有 大 人 者 ， 正 己 而 物 正 者 也 。 」 大 人 ， 德 盛 而 上 下 化 之 ， 所 謂 「 見 龍 在 田 ， 天 下 文 明 」 者 。 此 章 言 人 品 不 同 ， 略 有 四 等 。 容 悅 佞 臣 不 足 言 。 安 社 稷 則 忠 矣 ， 然 猶 一 國 之 士 也 。 天 民 則 非 一 國 之 士 矣 ， 然 猶 有 意 也 。 無 意 無 必 ， 惟 其 所 在 而 物 無 不 化 ， 惟 聖 者 能 之 。

孟 子 曰 ： 「 君 子 有 三 樂 ， 而 王 天 下 不 與 存 焉 。 樂 ， 音 洛 。 王 、 與 ， 皆 去 聲 ， 下 並 同 。 父 母 俱 存 ， 兄 弟 無 故 ， 一 樂 也 。 此 人 所 深 願 而 不 可 必 得 者 ， 今 既 得 之 ， 其 樂 可 知 。 仰 不 愧 於 天 ， 俯 不 怍 於 人 ， 二 樂 也 。 程 子 曰 ： 「 人 能 克 己 ， 則 仰 不 愧 ， 俯 不 怍 ， 心 廣 體 胖 ， 其 樂 可 知 ， 有 息 則 餒 矣 。 」 得 天 下 英 才 而 教 育 之 ， 三 樂 也 。 盡 得 一 世 明 睿 之 才 ， 而 以 所 樂 乎 己 者 教 而 養 之 ， 則 斯 道 之 傳 得 之 者 眾 ， 而 天 下 後 世 將 無 不 被 其 澤 矣 。 聖 人 之 心 所 願 欲 者 ， 莫 大 於 此 ， 今 既 得 之 ， 其 樂 為 何 如 哉 ？ 君 子 有 三 樂 ， 而 王 天 下 不 與 存 焉 。 」 林 氏 曰 ： 「 此 三 樂 者 ， 一 係 於 天 ， 一 係 於 人 。 其 可 以 自 致 者 ， 惟 不 愧 不 怍 而 已 ， 學 者 可 不 勉 哉 ？ 」

孟 子 曰 ： 「 廣 土 眾 民 ， 君 子 欲 之 ， 所 樂 不 存 焉 。 樂 ， 音 洛 ， 下 同 。 地 闢 民 聚 ， 澤 可 遠 施 ， 故 君 子 欲 之 ， 然 未 足 以 為 樂 也 。 中 天 下 而 立 ， 定 四 海 之 民 ， 君 子 樂 之 ， 所 性 不 存 焉 。 其 道 大 行 ， 無 一 夫 不 被 其 澤 ， 故 君 子 樂 之 ， 然 其 所 得 於 天 者 則 不 在 是 也 。 君 子 所 性 ， 雖 大 行 不 加 焉 ， 雖 窮 居 不 損 焉 ， 分 定 故 也 。 分 ， 去 聲 。 分 者 ， 所 得 於 天 之 全 體 ， 故 不 以 窮 達 而 有 異 。 君 子 所 性 ， 仁 義 禮 智 根 於 心 。 其 生 色 也 ， 睟 然 見 於 面 ， 盎 於 背 ， 施 於 四 體 ， 四 體 不 言 而 喻 。 」 睟 ， 音 粹 。 見 ， 音 現 。 盎 ， 烏 浪 反 。 上 言 所 性 之 分 ， 與 所 欲 所 樂 不 同 ， 此 乃 言 其 蘊 也 。 仁 義 禮 智 ， 性 之 四 德 也 。 根 ， 本 也 。 生 ， 發 見 也 。 睟 然 ， 清 和 潤 澤 之 貌 。 盎 ， 豐 厚 盈 溢 之 意 。 施 於 四 體 ， 謂 見 於 動 作 威 儀 之 閒 也 。 喻 ， 曉 也 。 四 體 不 言 而 喻 ， 言 四 體 不 待 吾 言 ， 而 自 能 曉 吾 意 也 。 蓋 氣 稟 清 明 ， 無 物 欲 之 累 ， 則 性 之 四 德 根 本 於 心 ， 其 積 之 盛 ， 則 發 而 著 見 於 外 者 ， 不 待 言 而 無 不 順 也 。 程 子 曰 ： 「 睟 面 盎 背 ， 皆 積 盛 致 然 。 四 體 不 言 而 喻 ， 惟 有 德 者 能 之 。 」 此 章 言 君 子 固 欲 其 道 之 大 行 ， 然 其 所 得 於 天 者 ， 則 不 以 是 而 有 所 加 損 也 。

孟 子 曰 ： 「 伯 夷 辟 紂 ， 居 北 海 之 濱 ， 聞 文 王 作 興 ， 曰 ： 『 盍 歸 乎 來 ！ 吾 聞 西 伯 善 養 老 者 。 』 太 公 辟 紂 ， 居 東 海 之 濱 ， 聞 文 王 作 興 ， 曰 ： 『 盍 歸 乎 來 ！ 吾 聞 西 伯 善 養 老 者 。 』 天 下 有 善 養 老 ， 則 仁 人 以 為 己 歸 矣 。 辟 ， 去 聲 ， 下 同 。 大 ， 他 蓋 反 。 己 歸 ， 謂 己 之 所 歸 。 餘 見 前 篇 。 五 畝 之 宅 ， 樹 牆 下 以 桑 ， 匹 婦 蠶 之 ， 則 老 者 足 以 衣 帛 矣 。 五 母 雞 ， 二 母 彘 ， 無 失 其 時 ， 老 者 足 以 無 失 肉 矣 。 百 畝 之 田 ， 匹 夫 耕 之 ， 八 口 之 家 足 以 無 飢 矣 。 衣 ， 去 聲 。 此 文 王 之 政 也 。 一 家 養 母 雞 五 ， 母 彘 二 也 。 餘 見 前 篇 。 所 謂 西 伯 善 養 老 者 ， 制 其 田 里 ， 教 之 樹 畜 ， 導 其 妻 子 ， 使 養 其 老 。 五 十 非 帛 不 煖 ， 七 十 非 肉 不 飽 。 不 煖 不 飽 ， 謂 之 凍 餒 。 文 王 之 民 ， 無 凍 餒 之 老 者 ， 此 之 謂 也 。 」 田 ， 謂 百 畝 之 田 。 里 ， 謂 五 畝 之 宅 。 樹 ， 謂 耕 桑 。 畜 ， 謂 雞 彘 也 。 趙 氏 曰 ： 「 善 養 老 者 ， 教 導 之 使 可 以 養 其 老 耳 ， 非 家 賜 而 人 益 之 也 。 」

孟 子 曰 ： 「 易 其 田 疇 ， 薄 其 稅 斂 ， 民 可 使 富 也 。 易 、 斂 ， 皆 去 聲 。 易 ， 治 也 。 疇 ， 耕 治 之 田 也 。 食 之 以 時 ， 用 之 以 禮 ， 財 不 可 勝 用 也 。 勝 ， 音 升 。 教 民 節 儉 ， 則 財 用 足 也 。 民 非 水 火 不 生 活 ， 昏 暮 叩 人 之 門 戶 ， 求 水 火 ， 無 弗 與 者 ， 至 足 矣 。 聖 人 治 天 下 ， 使 有 菽 粟 如 水 火 。 菽 粟 如 水 火 ， 而 民 焉 有 不 仁 者 乎 ？ 」 焉 ， 於 虔 反 。 水 火 ， 民 之 所 急 ， 宜 其 愛 之 而 反 不 愛 者 ， 多 故 也 。 尹 氏 曰 ： 「 言 禮 義 生 於 富 足 ， 民 無 常 產 ， 則 無 常 心 矣 。 」

孟 子 曰 ： 「 孔 子 登 東 山 而 小 魯 ， 登 太 山 而 小 天 下 。 故 觀 於 海 者 難 為 水 ， 遊 於 聖 人 之 門 者 難 為 言 。 此 言 聖 人 之 道 大 也 。 東 山 ， 蓋 魯 城 東 之 高 山 ， 而 太 山 則 又 高 矣 。 此 言 所 處 益 高 ， 則 其 視 下 益 小 ； 所 見 既 大 ， 則 其 小 者 不 足 觀 也 。 難 為 水 ， 難 為 言 ， 猶 仁 不 可 為 眾 之 意 。 觀 水 有 術 ， 必 觀 其 瀾 。 日 月 有 明 ， 容 光 必 照 焉 。 此 言 道 之 有 本 也 。 瀾 ， 水 之 湍 急 處 也 。 明 者 ， 光 之 體 ； 光 者 ， 明 之 用 也 。 觀 水 之 瀾 ， 則 知 其 源 之 有 本 矣 ； 觀 日 月 於 容 光 之 隙 無 不 照 ， 則 知 其 明 之 有 本 矣 。 流 水 之 為 物 也 ， 不 盈 科 不 行 ； 君 子 之 志 於 道 也 ， 不 成 章 不 達 。 」 言 學 當 以 漸 ， 乃 能 至 也 。 成 章 ， 所 積 者 厚 ， 而 文 章 外 見 也 。 達 者 ， 足 於 此 而 通 於 彼 也 。 此 章 言 聖 人 之 道 大 而 有 本 ， 學 之 者 必 以 其 漸 ， 乃 能 至 也 。

孟 子 曰 ： 「 雞 鳴 而 起 ， 孳 孳 為 善 者 ， 舜 之 徒 也 。 孳 孳 ， 勤 勉 之 意 。 言 雖 未 至 於 聖 人 ， 亦 是 聖 人 之 徒 也 。 雞 鳴 而 起 ， 孳 孳 為 利 者 ， 蹠 之 徒 也 。 蹠 ， 盜 蹠 也 。 欲 知 舜 與 蹠 之 分 ， 無 他 ， 利 與 善 之 閒 也 。 」 程 子 曰 ： 「 言 閒 者 ， 謂 相 去 不 遠 ， 所 爭 毫 末 耳 。 善 與 利 ， 公 私 而 已 矣 。 纔 出 於 善 ， 便 以 利 言 也 。 」 楊 氏 曰 ： 「 舜 蹠 之 相 去 遠 矣 ， 而 其 分 ， 乃 在 利 善 之 閒 而 已 ， 是 豈 可 以 不 謹 ？ 然 講 之 不 熟 ， 見 之 不 明 ， 未 有 不 以 利 為 義 者 ， 又 學 者 所 當 深 察 也 。 」 或 問 ： 「 雞 鳴 而 起 ， 若 未 接 物 ， 如 何 為 善 ？ 」 程 子 曰 ： 「 只 主 於 敬 ， 便 是 為 善 。 」

孟 子 曰 ： 「 楊 子 取 為 我 ， 拔 一 毛 而 利 天 下 ， 不 為 也 。 為 我 之 為 ， 去 聲 。 楊 子 ， 名 朱 。 取 者 ， 僅 足 之 意 。 取 為 我 者 ， 僅 足 於 為 我 而 已 ， 不 及 為 人 也 。 列 子 稱 其 言 曰 ， 「 伯 成 子 高 不 以 一 毫 利 物 」 ， 是 也 。 墨 子 兼 愛 ， 摩 頂 放 踵 利 天 下 ， 為 之 。 放 ， 上 聲 。 墨 子 ， 名 翟 。 兼 愛 ， 無 所 不 愛 也 。 摩 頂 ， 摩 突 其 頂 也 。 放 ， 至 也 。 子 莫 執 中 ， 執 中 為 近 之 ， 執 中 無 權 ， 猶 執 一 也 。 子 莫 ， 魯 之 賢 人 也 。 知 楊 墨 之 失 中 也 ， 故 度 於 二 者 之 閒 而 執 其 中 。 近 ， 近 道 也 。 權 ， 稱 錘 也 ， 所 以 稱 物 之 輕 重 而 取 中 也 。 執 中 而 無 權 ， 則 膠 於 一 定 之 中 而 不 知 變 ， 是 亦 執 一 而 已 矣 。 程 子 曰 ： 「 中 字 最 難 識 ， 須 是 默 識 心 通 。 且 試 言 一 廳 ， 則 中 央 為 中 ； 一 家 ， 則 廳 非 中 而 堂 為 中 ； 一 國 ， 則 堂 非 中 而 國 之 中 為 中 ， 推 此 類 可 見 矣 。 」 又 曰 ： 「 中 不 可 執 也 ， 識 得 則 事 事 物 物 皆 有 自 然 之 中 ， 不 待 安 排 ， 安 排 著 則 不 中 矣 。 」 所 惡 執 一 者 ， 為 其 賊 道 也 ， 舉 一 而 廢 百 也 。 」 惡 、 為 ， 皆 去 聲 。 賊 ， 害 也 。 為 我 害 仁 ， 兼 愛 害 義 ， 執 中 者 害 於 時 中 ， 皆 舉 一 而 廢 百 者 也 。 此 章 言 道 之 所 貴 者 中 ， 中 之 所 貴 者 權 。 楊 氏 曰 ： 「 禹 稷 三 過 其 門 而 不 入 ， 苟 不 當 其 可 ， 則 與 墨 子 無 異 。 顏 子 在 陋 巷 ， 不 改 其 樂 ， 苟 不 當 其 可 ， 則 與 楊 氏 無 異 。 子 莫 執 為 我 兼 愛 之 中 而 無 權 ， 鄉 鄰 有 鬥 而 不 知 閉 戶 ， 同 室 有 鬥 而 不 知 救 之 ， 是 亦 猶 執 一 耳 ， 故 孟 子 以 為 賊 道 。 禹 、 稷 、 顏 回 ， 易 地 則 皆 然 ， 以 其 有 權 也 ； 不 然 ， 則 是 亦 楊 墨 而 已 矣 。

孟 子 曰 ： 「 飢 者 甘 食 ， 渴 者 甘 飲 ， 是 未 得 飲 食 之 正 也 ， 飢 渴 害 之 也 。 豈 惟 口 腹 有 飢 渴 之 害 ？ 人 心 亦 皆 有 害 。 口 腹 為 飢 渴 所 害 ， 故 於 飲 食 不 暇 擇 ， 而 失 其 正 味 ； 人 心 為 貧 賤 所 害 ， 故 於 富 貴 不 暇 擇 ， 而 失 其 正 理 。 人 能 無 以 飢 渴 之 害 為 心 害 ， 則 不 及 人 不 為 憂 矣 。 」 人 能 不 以 貧 賤 之 故 而 動 其 心 ， 則 過 人 遠 矣 。

孟 子 曰 ： 「 柳 下 惠 不 以 三 公 易 其 介 。 」 介 ， 有 分 辨 之 意 。 柳 下 惠 進 不 隱 賢 ， 必 以 其 道 ， 遺 佚 不 怨 ， 阨 窮 不 憫 ， 直 道 事 人 ， 至 於 三 黜 ， 是 其 介 也 。 此 章 言 柳 下 惠 和 而 不 流 ， 與 孔 子 論 夷 齊 不 念 舊 惡 意 正 相 類 ， 皆 聖 賢 微 顯 闡 幽 之 意 也 。

孟 子 曰 ： 「 有 為 者 辟 若 掘 井 ， 掘 井 九 軔 而 不 及 泉 ， 猶 為 棄 井 也 。 」 辟 ， 讀 作 譬 。 軔 ， 音 刃 ， 與 仞 同 。 八 尺 為 仞 。 言 鑿 井 雖 深 ， 然 未 及 泉 而 止 ， 猶 為 自 棄 其 井 也 。 呂 侍 講 曰 ： 「 仁 不 如 堯 ， 孝 不 如 舜 ， 學 不 如 孔 子 ， 終 未 入 於 聖 人 之 域 ， 終 未 至 於 天 道 ， 未 免 為 半 塗 而 廢 、 自 棄 前 功 也 。 」

孟 子 曰 ： 「 堯 舜 ， 性 之 也 ； 湯 武 ， 身 之 也 ； 五 霸 ， 假 之 也 。 堯 舜 天 性 渾 全 ， 不 假 修 習 。 湯 武 修 身 體 道 ， 以 復 其 性 。 五 霸 則 假 借 仁 義 之 名 ， 以 求 濟 其 貪 欲 之 私 耳 。 久 假 而 不 歸 ， 惡 知 其 非 有 也 。 」 惡 ， 平 聲 。 歸 ， 還 也 。 有 ， 實 有 也 。 言 竊 其 名 以 終 身 ， 而 不 自 知 其 非 真 有 。 或 曰 ： 「 蓋 歎 世 人 莫 覺 其 偽 者 。 」 亦 通 。 舊 說 ， 久 假 不 歸 ， 即 為 真 有 ， 則 誤 矣 。 尹 氏 曰 ： 「 性 之 者 ， 與 道 一 也 ； 身 之 者 ， 履 之 也 ， 及 其 成 功 則 一 也 。 五 霸 則 假 之 而 已 ， 是 以 功 烈 如 彼 其 卑 也 。 」

公 孫 丑 曰 ： 「 伊 尹 曰 ： 『 予 不 狎 于 不 順 。 』 放 太 甲 于 桐 ， 民 大 悅 。 太 甲 賢 。 又 反 之 ， 民 大 悅 。 子 不 狎 于 不 順 ， 太 甲 篇 文 。 狎 ， 習 見 也 。 不 順 ， 言 太 甲 所 為 ， 不 順 義 理 也 。 餘 見 前 篇 。 賢 者 之 為 人 臣 也 ， 其 君 不 賢 ， 則 固 可 放 與 ？ 」 與 ， 平 聲 。 孟 子 曰 ： 「 有 伊 尹 之 志 ， 則 可 ； 無 伊 尹 之 志 ， 則 篡 也 。 」 伊 尹 之 志 ， 公 天 下 以 為 心 而 無 一 毫 之 私 者 也 。

公 孫 丑 曰 ： 「 詩 曰 『 不 素 餐 兮 』 ， 君 子 之 不 耕 而 食 ， 何 也 ？ 」 孟 子 曰 ： 「 君 子 居 是 國 也 ， 其 君 用 之 ， 則 安 富 尊 榮 ； 其 子 弟 從 之 ， 則 孝 弟 忠 信 。 『 不 素 餐 兮 』 ， 孰 大 於 是 ？ 」 餐 ， 七 丹 反 。 詩 魏 國 風 伐 檀 之 篇 。 素 ， 空 也 。 無 功 而 食 祿 ， 謂 之 素 餐 ， 此 與 告 陳 相 、 彭 更 之 意 同 。

王 子 墊 問 曰 ： 「 士 何 事 ？ 」 墊 ， 丁 念 反 。 墊 ， 齊 王 之 子 也 。 上 則 公 卿 大 夫 ， 下 則 農 工 商 賈 ， 皆 有 所 事 ； 而 士 居 其 閒 ， 獨 無 所 事 ， 故 王 子 問 之 也 。 孟 子 曰 ： 「 尚 志 。 」 尚 ， 高 尚 也 。 志 者 ， 心 之 所 之 也 。 士 既 未 得 行 公 、 卿 、 大 夫 之 道 ， 又 不 當 為 農 、 工 、 商 、 賈 之 業 ， 則 高 尚 其 志 而 已 。 曰 ： 「 何 謂 尚 志 ？ 」 曰 ： 「 仁 義 而 已 矣 。 殺 一 無 罪 ， 非 仁 也 ； 非 其 有 而 取 之 ， 非 義 也 。 居 惡 在 ？ 仁 是 也 ； 路 惡 在 ？ 義 是 也 。 居 仁 由 義 ， 大 人 之 事 備 矣 。 」 惡 ， 平 聲 。 非 仁 非 義 之 事 ， 雖 小 不 為 ； 而 所 居 所 由 ， 無 不 在 於 仁 義 ， 此 士 所 以 尚 其 志 也 。 大 人 ， 謂 公 、 卿 、 大 夫 。 言 士 雖 未 得 大 人 之 位 ， 而 其 志 如 此 ， 則 大 人 之 事 體 用 已 全 。 若 小 人 之 事 ， 則 固 非 所 當 為 也 。

孟 子 曰 ： 「 仲 子 ， 不 義 與 之 齊 國 而 弗 受 ， 人 皆 信 之 ， 是 舍 簞 食 豆 羹 之 義 也 。 人 莫 大 焉 亡 親 戚 、 君 臣 、 上 下 。 以 其 小 者 信 其 大 者 ， 奚 可 哉 ？ 」 舍 ， 音 捨 。 食 ， 音 嗣 。 仲 子 ， 陳 仲 子 也 。 言 仲 子 設 若 非 義 而 與 之 齊 國 ， 必 不 肯 受 。 齊 人 皆 信 其 賢 ， 然 此 但 小 廉 耳 。 其 辟 兄 離 母 ， 不 食 君 祿 ， 無 人 道 之 大 倫 ， 罪 莫 大 焉 。 豈 可 以 小 廉 信 其 大 節 ， 而 遂 以 為 賢 哉 ？

桃 應 問 曰 ： 「 舜 為 天 子 ， 皋 陶 為 士 ， 瞽 瞍 殺 人 ， 則 如 之 何 ？ 」 桃 應 ， 孟 子 弟 子 也 。 其 意 以 為 舜 雖 愛 父 ， 而 不 可 以 私 害 公 ； 皋 陶 雖 執 法 ， 而 不 可 以 刑 天 子 之 父 。 故 設 此 問 ， 以 觀 聖 賢 用 心 之 所 極 ， 非 以 為 真 有 此 事 也 。 孟 子 曰 ： 「 執 之 而 已 矣 。 」 言 皋 陶 之 心 ， 知 有 法 而 已 ， 不 知 有 天 子 之 父 也 。 「 然 則 舜 不 禁 與 ？ 」 與 ， 平 聲 。 桃 應 問 也 。 曰 ：「
夫 舜 惡 得 而 禁 之 ？ 夫 有 所 受 之 也 。 」 夫 ， 音 扶 。 惡 ， 平 聲 。 言 皋 陶 之 法 ， 有 所 傳 受 ， 非 所 敢 私 ， 雖 天 子 之 命 亦 不 得 而 廢 之 也 。 「 然 則 舜 如 之 何 ？ 」 桃 應 問 也 。 曰 ： 「 舜 視 棄 天 下 ， 猶 棄 敝 蹝 也 。 竊 負 而 逃 ， 遵 海 濱 而 處 ， 終 身 訢 然 ， 樂 而 忘 天 下 。 」 蹝 ， 音 徙 。 訢 ， 與 欣 同 。 樂 ， 音 洛 。 蹝 ， 草 履 也 。 遵 ， 循 也 。 言 舜 之 心 。 知 有 父 而 已 ， 不 知 有 天 下 也 。 孟 子 嘗 言 舜 視 天 下 猶 草 芥 ， 而 惟 順 於 父 母 可 以 解 憂 ， 與 此 意 互 相 發 。 此 章 言 為 士 者 ， 但 知 有 法 ， 而 不 知 天 子 父 之 為 尊 ； 為 子 者 ， 但 知 有 父 ， 而 不 知 天 下 之 為 大 。 蓋 其 所 以 為 心 者 ， 莫 非 天 理 之 極 ， 人 倫 之 至 。 學 者 察 此 而 有 得 焉 ， 則 不 待 較 計 論 量 ， 而 天 下 無 難 處 之 事 矣 。

孟 子 自 范 之 齊 ， 望 見 齊 王 之 子 。 喟 然 歎 曰 ： 「 居 移 氣 ， 養 移 體 ， 大 哉 居 乎 ！ 夫 非 盡 人 之 子 與 ？ 」 夫 ， 音 扶 。 與 ， 平 聲 。 范 ， 齊 邑 。 居 ， 謂 所 處 之 位 。 養 ， 奉 養 也 。 言 人 之 居 處 ， 所 繫 甚 大 ， 王 子 亦 人 子 耳 ， 特 以 所 居 不 同 ， 故 所 養 不 同 而 其 氣 體 有 異 也 。 孟 子 曰 ： 張 鄒 皆 云 羡 文 也 。 「 王 子 宮 室 、 車 馬 、 衣 服 多 與 人 同 ， 而 王 子 若 彼 者 ， 其 居 使 之 然 也 ； 況 居 天 下 之 廣 居 者 乎 ？ 廣 居 ， 見 前 篇 。 尹 氏 曰 ： 「 睟 然 見 於 面 ， 盎 於 背 ， 居 天 下 之 廣 居 者 然 也 。 」 魯 君 之 宋 ， 呼 於 垤 澤 之 門 。 守 者 曰 ： 『 此 非 吾 君 也 ， 何 其 聲 之 似 我 君 也 ？ 』 此 無 他 ， 居 相 似 也 。 」 呼 ， 去 聲 。 垤 澤 ， 宋 城 門 名 也 。 孟 子 又 引 此 事 為 證 。

孟 子 曰 ： 「 食 而 弗 愛 ， 豕 交 之 也 ； 愛 而 不 敬 ， 獸 畜 之 也 。 食 ， 音 嗣 。 畜 ， 許 六 反 。 交 ， 接 也 。 畜 ， 養 也 。 獸 ， 謂 犬 馬 之 屬 。 恭 敬 者 ， 幣 之 未 將 者 也 。 將 ， 猶 奉 也 。 詩 曰 ： 「 承 筐 是 將 。 」 程 子 曰 ： 「 恭 敬 雖 因 威 儀 幣 帛 而 後 發 見 ， 然 幣 之 未 將 時 ， 已 有 此 恭 敬 之 心 ， 非 因 幣 帛 而 後 有 也 。 」 恭 敬 而 無 實 ， 君 子 不 可 虛 拘 。 」 此 言 當 時 諸 侯 之 待 賢 者 ， 特 以 幣 帛 為 恭 敬 ， 而 無 其 實 也 。 拘 ， 留 也 。

孟 子 曰 ： 「 形 色 ， 天 性 也 ； 惟 聖 人 ， 然 後 可 以 踐 形 。 」 人 之 有 形 有 色 ， 無 不 各 有 自 然 之 理 ， 所 謂 天 性 也 。 踐 ， 如 踐 言 之 踐 。 蓋 眾 人 有 是 形 ， 而 不 能 盡 其 理 ， 故 無 以 踐 其 形 ； 惟 聖 人 有 是 形 ， 而 又 能 盡 其 理 ， 然 後 可 以 踐 其 形 而 無 歉 也 。 程 子 曰 ： 「 此 言 聖 人 盡 得 人 道 而 能 充 其 形 也 。 蓋 人 得 天 地 之 正 氣 而 生 ， 與 萬 物 不 同 。 既 為 人 ， 須 盡 得 人 理 ， 然 後 稱 其 名 。 眾 人 有 之 而 不 知 ， 賢 人 踐 之 而 未 盡 ， 能 充 其 形 ， 惟 聖 人 也 。 」 楊 氏 曰 ： 「 天 生 烝 民 ， 有 物 有 則 。 物 者 ， 形 色 也 。 則 者 ， 性 也 。 各 盡 其 則 ， 則 可 以 踐 形 矣 。 」

齊 宣 王 欲 短 喪 。 公 孫 丑 曰 ： 「 為 期 之 喪 ， 猶 愈 於 已 乎 ？ 」 已 ， 猶 止 也 。 孟 子 曰 ： 「 是 猶 或 紾 其 兄 之 臂 ， 子 謂 之 姑 徐 徐 云 爾 ， 亦 教 之 孝 弟 而 已 矣 。 」 紾 ， 之 忍 反 。 紾 ， 戾 也 。 教 之 以 孝 弟 之 道 ， 則 彼 當 自 知 兄 之 不 可 戾 ， 而 喪 之 不 可 短 矣 。 孔 子 曰 ： 「 子 生 三 年 ， 然 後 免 於 父 母 之 懷 ， 予 也 有 三 年 之 愛 於 其 父 母 乎 ？ 」 所 謂 教 之 以 孝 弟 者 如 此 。 蓋 示 之 以 至 情 之 不 能 已 者 ， 非 強 之 也 。 王 子 有 其 母 死 者 ， 其 傅 為 之 請 數 月 之 喪 。 公 孫 丑 曰 ： 「 若 此 者 ， 何 如 也 ？ 」 為 ， 去 聲 。 陳 氏 曰 ： 「 王 子 所 生 之 母 死 ， 厭 於 嫡 母 而 不 敢 終 喪 。 其 傅 為 請 於 王 ， 欲 使 得 行 數 月 之 喪 也 。 時 又 適 有 此 事 ， 丑 問 如 此 者 ， 是 非 何 如 ？ 」 按 儀 禮 ： 「 公 子 為 其 母 練 冠 、 麻 衣 、 縓 緣 ， 既 葬 除 之 。 」 疑 當 時 此 禮 已 廢 ， 或 既 葬 而 未 忍 即 除 ， 故 請 之 也 。 曰 ： 「 是 欲 終 之 而 不 可 得 也 。 雖 加 一 日 愈 於 已 ， 謂 夫 莫 之 禁 而 弗 為 者 也 。 夫 ， 音 扶 。 言 王 子 欲 終 喪 而 不 可 得 ， 其 傅 為 請 ， 雖 止 得 加 一 日 ， 猶 勝 不 加 。 我 前 所 譏 ， 乃 謂 夫 莫 之 禁 而 自 不 為 者 耳 。 此 章 言 三 年 通 喪 ， 天 經 地 義 ， 不 容 私 意 有 所 短 長 。 示 之 至 情 ， 則 不 肖 者 有 以 企 而 及 之 矣 。

孟 子 曰 ： 「 君 子 之 所 以 教 者 五 ： 下 文 五 者 ， 蓋 因 人 品 高 下 ， 或 相 去 遠 近 先 後 之 不 同 。 有 如 時 雨 化 之 者 ， 時 雨 ， 及 時 之 雨 也 。 草 木 之 生 ， 播 種 封 植 ， 人 力 已 至 而 未 能 自 化 ， 所 少 者 ， 雨 露 之 滋 耳 。 及 此 時 而 雨 之 ， 則 其 化 速 矣 。 教 人 之 妙 ， 亦 猶 是 也 ， 若 孔 子 之 於 顏 曾 是 已 。 有 成 德 者 ， 有 達 財 者 ， 財 ， 與 材 同 。 此 各 因 其 所 長 而 教 之 者 也 。 成 德 ， 如 孔 子 之 於 冉 閔 ； 達 財 ， 如 孔 子 之 於 由 賜 。 有 答 問 者 ， 就 所 問 而 答 之 ， 若 孔 孟 之 於 樊 遲 、 萬 章 也 。 有 私 淑 艾 者 。 艾 ， 音 乂 。 私 ， 竊 也 。 淑 ， 善 也 。 艾 ， 治 也 。 人 或 不 能 及 門 受 業 ， 但 聞 君 子 之 道 於 人 ， 而 竊 以 善 治 其 身 ， 是 亦 君 子 教 誨 之 所 及 ， 若 孔 孟 之 於 陳 亢 、 夷 之 是 也 。 孟 子 亦 曰 ： 「 予 未 得 為 孔 子 徒 也 ， 予 私 淑 諸 人 也 。 」 此 五 者 ， 君 子 之 所 以 教 也 。 」 聖 賢 施 教 ， 各 因 其 材 ， 小 以 成 小 ， 大 以 成 大 ， 無 棄 人 也 。

公 孫 丑 曰 ： 「 道 則 高 矣 ， 美 矣 ， 宜 若 登 天 然 ， 似 不 可 及 也 。 何 不 使 彼 為 可 幾 及 而 日 孳 孳 也 ？ 」 幾 ， 音 機 。

孟 子 曰 ： 「 大 匠 不 為 拙 工 改 廢 繩 墨 ， 羿 不 為 拙 射 變 其 彀 率 。 為 ， 去 聲 。 彀 ， 古 候 反 。 率 ， 音 律 。 彀 率 ， 彎 弓 之 限 也 。 言 教 人 者 ， 皆 有 不 可 易 之 法 ， 不 容 自 貶 以 殉 學 者 之 不 能 也 。 君 子 引 而 不 發 ， 躍 如 也 。 中 道 而 立 ， 能 者 從 之 。 」 引 ， 引 弓 也 。 發 ， 發 矢 也 。 躍 如 ， 如 踊 躍 而 出 也 。 因 上 文 彀 率 ， 而 言 君 子 教 人 ， 但 授 以 學 之 之 法 ， 而 不 告 以 得 之 之 妙 ， 如 射 者 之 引 弓 而 不 發 矢 ， 然 其 所 不 告 者 ， 已 如 踊 躍 而 見 於 前 矣 。 中 者 ， 無 過 不 及 之 謂 。 中 道 而 立 ， 言 其 非 難 非 易 。 能 者 從 之 ， 言 學 者 當 自 勉 也 。 此 章 言 道 有 定 體 ， 教 有 成 法 ； 卑 不 可 抗 ， 高 不 可 貶 ； 語 不 能 顯 ， 默 不 能 藏 。

孟 子 曰 ： 「 天 下 有 道 ， 以 道 殉 身 ； 天 下 無 道 ， 以 身 殉 道 。 殉 ， 如 殉 葬 之 殉 ， 以 死 隨 物 之 名 也 。 身 出 則 道 在 必 行 ， 道 屈 則 身 在 必 退 ， 以 死 相 從 而 不 離 也 。 未 聞 以 道 殉 乎 人 者 也 。 」 以 道 從 人 ， 妾 婦 之 道 。

公 都 子 曰 ： 「 滕 更 之 在 門 也 ， 若 在 所 禮 。 而 不 答 ， 何 也 ？ 」 更 ， 平 聲 。 趙 氏 曰 ： 「 滕 更 ， 滕 君 之 弟 ， 來 學 者 也 。 」 孟 子 曰 ： 「 挾 貴 而 問 ， 挾 賢 而 問 ， 挾 長 而 問 ， 挾 有 勳 勞 而 問 ， 挾 故 而 問 ， 皆 所 不 答 也 。 滕 更 有 二 焉 。 」 長 ， 上 聲 。 趙 氏 曰 ： 「 二 ， 謂 挾 貴 、 挾 賢 也 。 」 尹 氏 曰 ： 「 有 所 挾 ， 則 受 道 之 心 不 專 ， 所 以 不 答 也 。 」 此 言 君 子 雖 誨 人 不 倦 ， 又 惡 夫 意 之 不 誠 者 。

孟 子 曰 ： 「 於 不 可 已 而 已 者 ， 無 所 不 已 ； 於 所 厚 者 薄 ， 無 所 不 薄 也 。 已 ， 止 也 。 不 可 止 ， 謂 所 不 得 不 為 者 也 。 所 厚 ， 所 當 厚 者 也 。 此 言 不 及 者 之 弊 。 其 進 銳 者 ， 其 退 速 。 」 進 銳 者 ， 用 心 太 過 ， 其 氣 易 衰 ， 故 退 速 。 三 者 之 弊 ， 理 勢 必 然 ， 雖 過 不 及 之 不 同 ， 然 卒 同 歸 於 廢 弛 。

孟 子 曰 ： 「 君 子 之 於 物 也 ， 愛 之 而 弗 仁 ； 於 民 也 ， 仁 之 而 弗 親 。 親 親 而 仁 民 ， 仁 民 而 愛 物 。 」 物 ， 謂 禽 獸 草 木 。 愛 ， 謂 取 之 有 時 ， 用 之 有 節 。 程 子 曰 ： 「 仁 ， 推 己 及 人 ， 如 老 吾 老 以 及 人 之 老 ， 於 民 則 可 ， 於 物 則 不 可 。 統 而 言 之 則 皆 仁 ， 分 而 言 之 則 有 序 。 」 楊 氏 曰 ： 「 其 分 不 同 ， 故 所 施 不 能 無 差 等 ， 所 謂 理 一 而 分 殊 者 也 。 」 尹 氏 曰 ： 「 何 以 有 是 差 等 ？ 一 本 故 也 ， 無 偽 也 。 」

孟 子 曰 ： 「 知 者 無 不 知 也 ， 當 務 之 為 急 ； 仁 者 無 不 愛 也 ， 急 親 賢 之 為 務 。 堯 舜 之 知 而 不 遍 物 ， 急 先 務 也 ； 堯 舜 之 仁 不 遍 愛 人 ， 急 親 賢 也 。 知 者 之 知 ， 並 去 聲 。 知 者 固 無 不 知 ， 然 常 以 所 當 務 者 為 急 ， 則 事 無 不 治 ， 而 其 為 知 也 大 矣 ； 仁 者 固 無 不 愛 ， 然 常 急 於 親 賢 ， 則 恩 無 不 洽 ， 而 其 為 仁 也 博 矣 。 不 能 三 年 之 喪 ， 而 緦 小 功 之 察 ； 放 飯 流 歠 ， 而 問 無 齒 決 ， 是 之 謂 不 知 務 。 」 飯 ， 扶 晚 反 。 歠 ， 昌 悅 反 。 三 年 之 喪 ， 服 之 重 者 也 。 緦 麻 三 月 ， 小 功 五 月 ， 服 之 輕 者 也 。 察 ， 致 詳 也 。 放 飯 ， 大 飯 。 流 歠 ， 長 歠 ， 不 敬 之 大 者 也 。 齒 決 ， 齧 斷 乾 肉 ， 不 敬 之 小 者 也 。 問 ， 講 求 之 意 。 此 章 言 君 子 之 於 道 ， 識 其 全 體 ， 則 心 不 狹 ； 知 所 先 後 ， 則 事 有 序 。 豐 氏 曰 ： 「 智 不 急 於 先 務 ， 雖 遍 知 人 之 所 知 、 遍 能 人 之 所 能 ， 徒 弊 精 神 ， 而 無 益 於 天 下 之 治 矣 。 仁 不 急 於 親 賢 ， 雖 有 仁 民 愛 物 之 心 ， 小 人 在 位 ， 無 由 下 達 ， 聰 明 日 蔽 於 上 ， 而 惡 政 日 加 於 下 ， 此 孟 子 所 謂 不 知 務 也 。

孟 子 集 注 卷 十 四

盡 心 章 句 下 凡 三 十 八 章 。

孟 子 曰 ： 「 不 仁 哉 ， 梁 惠 王 也 ！ 仁 者 以 其 所 愛 及 其 所 不 愛 ， 不 仁 者 以 其 所 不 愛 及 其 所 愛 。 」 親 親 而 仁 民 ， 仁 民 而 愛 物 ， 所 謂 以 其 所 愛 及 其 所 不 愛 也 。 公 孫 丑 曰 ： 「 何 謂 也 ？ 」 「 梁 惠 王 以 土 地 之 故 ， 糜 爛 其 民 而 戰 之 ， 大 敗 ， 將 復 之 ， 恐 不 能 勝 ， 故 驅 其 所 愛 子 弟 以 殉 之 ， 是 之 謂 以 其 所 不 愛 及 其 所 愛 也 。 」 梁 惠 王 以 下 ， 孟 子 答 辭 也 。 糜 爛 其 民 ， 使 之 戰 鬥 ， 糜 爛 其 血 肉 也 。 復 之 ， 復 戰 也 。 子 弟 ， 謂 太 子 申 也 。 以 土 地 之 故 及 其 民 ， 以 民 之 故 及 其 子 ， 皆 以 其 所 不 愛 及 其 所 愛 也 。 此 承 前 篇 之 末 三 章 之 意 ， 言 仁 人 之 恩 ， 自 內 及 外 ； 不 仁 之 禍 ， 由 疏 逮 親 。

孟 子 曰 ： 「 春 秋 無 義 戰 。 彼 善 於 此 ， 則 有 之 矣 。 春 秋 每 書 諸 侯 戰 伐 之 事 ， 必 加 譏 貶 ， 以 著 其 擅 興 之 罪 ， 無 有 以 為 合 於 義 而 許 之 者 。 但 就 中 彼 善 於 此 者 則 有 之 ， 如 召 陵 之 師 之 類 是 也 。 征 者 上 伐 下 也 ， 敵 國 不 相 征 也 。 」 征 ， 所 以 正 人 也 。 諸 侯 有 罪 ， 則 天 子 討 而 正 之 ， 此 春 秋 所 以 無 義 戰 也 。

孟 子 曰 ： 「 盡 信 書 ， 則 不 如 無 書 。 程 子 曰 ： 「 載 事 之 辭 ， 容 有 重 稱 而 過 其 實 者 ， 學 者 當 識 其 義 而 已 ； 苟 執 於 辭 ， 則 時 或 有 害 於 義 ， 不 如 無 書 之 愈 也 。 」 吾 於 武 成 ， 取 二 三 策 而 已 矣 。 武 成 ， 周 書 篇 名 ， 武 王 伐 紂 歸 而 記 事 之 書 也 。 策 ， 竹 簡 也 。 取 其 二 三 策 之 言 ， 其 餘 不 可 盡 信 也 。 程 子 曰 ： 「 取 其 奉 天 伐 暴 之 意 ， 反 政 施 仁 之 法 而 已 。 」 仁 人 無 敵 於 天 下 。 以 至 仁 伐 至 不 仁 ， 而 何 其 血 之 流 杵 也 ？ 」 杵 ， 舂 杵 也 。 或 作 鹵 ， 楯 也 。 武 成 言 武 王 伐 紂 ， 紂 之 「 前 徒 倒 戈 ， 攻 于 後 以 北 ， 血 流 漂 杵 」 。 孟 子 言 此 則 其 不 可 信 者 。 然 書 本 意 ， 乃 謂 商 人 自 相 殺 ， 非 謂 武 王 殺 之 也 。 孟 子 之 設 是 言 ， 懼 後 世 之 惑 ， 且 長 不 仁 之 心 耳 。

孟 子 曰 ： 「 有 人 曰 ： 『 我 善 為 陳 ， 我 善 為 戰 。 』 大 罪 也 。 陳 ， 去 聲 。 制 行 伍 曰 陳 ， 交 兵 曰 戰 。 國 君 好 仁 ， 天 下 無 敵 焉 。 好 ， 去 聲 。 南 面 而 征 北 狄 怨 ， 東 面 而 征 西 夷 怨 。 曰 ： 『 奚 為 後 我 ？ 』 此 引 湯 之 事 以 明 之 ， 解 見 前 篇 。 武 王 之 伐 殷 也 ， 革 車 三 百 兩 ， 虎 賁 三 千 人 。 兩 ， 去 聲 。 賁 ， 音 奔 。 又 以 武 王 之 事 明 之 也 。 兩 ， 車 數 ， 一 車 兩 輪 也 。 千 ， 書 序 作 百 。 王 曰 ： 『 無 畏 ！ 寧 爾 也 ， 非 敵 百 姓 也 。 』 若 崩 厥 角 稽 首 。 書 太 誓 文 與 此 小 異 。 孟 子 之 意 當 云 ： 王 謂 商 人 曰 ： 無 畏 我 也 。 我 來 伐 紂 ， 本 為 安 寧 汝 ， 非 敵 商 之 百 姓 也 。 於 是 商 人 稽 首 至 地 ， 如 角 之 崩 也 。 征 之 為 言 正 也 ， 各 欲 正 己 也 ， 焉 用 戰 ？ 」 焉 ， 於 虔 反 。 民 為 暴 君 所 虐 ， 皆 欲 仁 者 來 正 己 之 國 也 。

孟 子 曰 ： 「 梓 匠 輪 輿 能 與 人 規 矩 ， 不 能 使 人 巧 。 」 尹 氏 曰 ： 「 規 矩 ， 法 度 可 告 者 也 。 巧 則 在 其 人 ， 雖 大 匠 亦 末 如 之 何 也 已 。 蓋 下 學 可 以 言 傳 ， 上 達 必 由 心 悟 ， 莊 周 所 論 斲 輪 之 意 蓋 如 此 。 」

孟 子 曰 ： 「 舜 之 飯 糗 茹 草 也 ， 若 將 終 身 焉 ； 及 其 為 天 子 也 ， 被 袗 衣 ， 鼓 琴 ， 二 女 果 ， 若 固 有 之 。 」 飯 ， 上 聲 。 糗 ， 去 久 反 。 茹 ， 音 汝 。 袗 ， 之 忍 反 。 果 ， 說 文 作 婐 ， 烏 果 反 。 飯 ， 食 也 。 糗 ， 乾 糒 也 。 茹 ， 亦 食 也 。 袗 ， 畫 衣 也 。 二 女 ， 堯 二 女 也 。 果 ， 女 侍 也 。 言 聖 人 之 心 ， 不 以 貧 賤 而 有 慕 於 外 ， 不 以 富 貴 而 有 動 於 中 ， 隨 遇 而 安 ， 無 預 於 己 ， 所 性 分 定 故 也 。

孟 子 曰 ： 「 吾 今 而 後 知 殺 人 親 之 重 也 ： 殺 人 之 父 ， 人 亦 殺 其 父 ； 殺 人 之 兄 ， 人 亦 殺 其 兄 。 然 則 非 自 殺 之 也 ， 一 閒 耳 。 」 閒 ， 去 聲 。 言 吾 今 而 後 知 者 ， 必 有 所 為 而 感 發 也 。 一 閒 者 ， 我 往 彼 來 ， 閒 一 人 耳 ， 其 實 與 自 害 其 親 無 異 也 。 范 氏 曰 ： 「 知 此 則 愛 敬 人 之 親 ， 人 亦 愛 敬 其 親 矣 。 」

孟 子 曰 ： 「 古 之 為 關 也 ， 將 以 禦 暴 。 譏 察 非 常 。 今 之 為 關 也 ， 將 以 為 暴 。 」 征 稅 出 入 。 范 氏 曰 ： 「 古 之 耕 者 什 一 ， 後 世 或 收 大 半 之 稅 ， 此 以 賦 斂 為 暴 也 。 文 王 之 囿 ， 與 民 同 之 ； 齊 宣 王 之 囿 ， 為 阱 國 中 ， 此 以 園 囿 為 暴 也 。 後 世 為 暴 ， 不 止 於 關 ， 若 使 孟 子 用 於 諸 侯 ， 必 行 文 王 之 政 ， 凡 此 之 類 ， 皆 不 終 日 而 改 也 。 」

孟 子 曰 ： 「 身 不 行 道 ， 不 行 於 妻 子 ； 使 人 不 以 道 ， 不 能 行 於 妻 子 。 」 身 不 行 道 者 ， 以 行 言 之 。 不 行 者 ， 道 不 行 也 。 使 人 不 以 道 者 ， 以 事 言 之 。 不 能 行 者 ， 令 不 行 也 。

孟 子 曰 ： 「 周 于 利 者 ， 凶 年 不 能 殺 ； 周 于 德 者 ， 邪 世 不 能 亂 。 」 周 ， 足 也 ， 言 積 之 厚 則 用 有 餘 。

孟 子 曰 ： 「 好 名 之 人 ， 能 讓 千 乘 之 國 ； 苟 非 其 人 ， 簞 食 豆 羹 見 於 色 。 」 好 、 乘 、 食 ， 皆 去 聲 。 見 ， 音 現 。 好 名 之 人 ， 矯 情 干 譽 ， 是 以 能 讓 千 乘 之 國 ； 然 若 本 非 能 輕 富 貴 之 人 ， 則 於 得 失 之 小 者 ， 反 不 覺 其 真 情 之 發 見 矣 。 蓋 觀 人 不 於 其 所 勉 ， 而 於 其 所 忽 ， 然 後 可 以 見 其 所 安 之 實 也 。

孟 子 曰 ： 「 不 信 仁 賢 ， 則 國 空 虛 。 空 虛 ， 言 若 無 人 然 。 無 禮 義 ， 則 上 下 亂 。 禮 義 ， 所 以 辨 上 下 ， 定 民 志 。 無 政 事 ， 則 財 用 不 足 。 」 生 之 無 道 ， 取 之 無 度 ， 用 之 無 節 故 也 。 尹 氏 曰 ： 「 三 者 以 仁 賢 為 本 。 無 仁 賢 ， 則 禮 義 政 事 ， 處 之 皆 不 以 其 道 矣 。 」

孟 子 曰 ： 「 不 仁 而 得 國 者 ， 有 之 矣 ； 不 仁 而 得 天 下 ， 未 之 有 也 。 」 言 不 仁 之 人 ， 騁 其 私 智 ， 可 以 盜 千 乘 之 國 ， 而 不 可 以 得 丘 民 之 心 。 鄒 氏 曰 ： 「 自 秦 以 來 ， 不 仁 而 得 天 下 者 有 矣 ； 然 皆 一 再 傳 而 失 之 ， 猶 不 得 也 。 所 謂 得 天 下 者 ， 必 如 三 代 而 後 可 。 」

孟 子 曰 ： 「 民 為 貴 ， 社 稷 次 之 ， 君 為 輕 。 社 ， 土 神 。 稷 ， 穀 神 。 建 國 則 立 壇 壝 以 祀 之 。 蓋 國 以 民 為 本 ， 社 稷 亦 為 民 而 立 ， 而 君 之 尊 ， 又 係 於 二 者 之 存 亡 ， 故 其 輕 重 如 此 。 是 故 得 乎 丘 民 而 為 天 子 ， 得 乎 天 子 為 諸 侯 ， 得 乎 諸 侯 為 大 夫 。 丘 民 ， 田 野 之 民 ， 至 微 賤 也 。 然 得 其 心 ， 則 天 下 歸 之 。 天 子 至 尊 貴 也 ， 而 得 其 心 者 ， 不 過 為 諸 侯 耳 ， 是 民 為 重 也 。 諸 侯 危 社 稷 ， 則 變 置 。 諸 侯 無 道 ， 將 使 社 稷 為 人 所 滅 ， 則 當 更 立 賢 君 ， 是 君 輕 於 社 稷 也 。 犧 牲 既 成 ， 粢 盛 既 潔 ， 祭 祀 以 時 ， 然 而 旱 乾 水 溢 ， 則 變 置 社 稷 。 」 盛 ， 音 成 。 祭 祀 不 失 禮 ， 而 土 穀 之 神 不 能 為 民 禦 災 捍 患 ， 則 毀 其 壇 壝 而 更 置 之 ， 亦 年 不 順 成 ， 八 蜡 不 通 之 意 ， 是 社 稷 雖 重 於 君 而 輕 於 民 也 。

孟 子 曰 ： 「 聖 人 ， 百 世 之 師 也 ， 伯 夷 、 柳 下 惠 是 也 。 故 聞 伯 夷 之 風 者 ， 頑 夫 廉 ， 懦 夫 有 立 志 ； 聞 柳 下 惠 之 風 者 ， 薄 夫 敦 ， 鄙 夫 寬 。 奮 乎 百 世 之 上 。 百 世 之 下 ， 聞 者 莫 不 興 起 也 。 非 聖 人 而 能 若 是 乎 ， 而 況 於 親 炙 之 者 乎 ？ 」 興 起 ， 感 動 奮 發 也 。 親 炙 ， 親 近 而 熏 炙 之 也 ， 餘 見 前 篇 。

孟 子 曰 ： 「 仁 也 者 ， 人 也 。 合 而 言 之 ， 道 也 。 」 仁 者 ， 人 之 所 以 為 人 之 理 也 。 然 仁 ， 理 也 ； 人 ， 物 也 。 以 仁 之 理 ， 合 於 人 之 身 而 言 之 ， 乃 所 謂 道 者 也 。 程 子 曰 ： 「 中 庸 所 謂 率 性 之 謂 道 是 也 。 」 或 曰 「 外 國 本 ， 人 也 之 下 ， 有 『 義 也 者 宜 也 ， 禮 也 者 履 也 ， 智 也 者 知 也 ， 信 也 者 實 也 』 ， 凡 二 十 字 。 」 今 按 如 此 ， 則 理 極 分 明 ， 然 未 詳 其 是 否 也 。

孟 子 曰 ： 「 孔 子 之 去 魯 ， 曰 ： 『 遲 遲 吾 行 也 。 』 去 父 母 國 之 道 也 。 去 齊 ， 接 淅 而 行 ， 去 他 國 之 道 也 。 」 重 出 。

孟 子 曰 ： 「 君 子 之 厄 於 陳 蔡 之 閒 ， 無 上 下 之 交 也 。 」 君 子 ， 孔 子 也 。 厄 ， 與  同 ， 君 臣 皆 惡 ， 無 所 與 交 也 。

貉 稽 曰 ： 「 稽 大 不 理 於 口 。 」 貉 ， 音 陌 。 趙 氏 曰 ： 「 貉 姓 ， 稽 名 ， 為 眾 口 所 訕 。 」 理 ， 賴 也 。 今 按 漢 書 無 俚 ， 方 言 亦 訓 賴 。 孟 子 曰 ： 「 無 傷 也 。 士 憎 茲 多 口 。 趙 氏 曰 ： 「 為 士 者 ， 益 多 為 眾 口 所 訕 。 」 按 此 則 憎 當 從 土 ， 今 本 皆 從 心 ， 蓋 傳 寫 之 誤 。 詩 云 ： 『 憂 心 悄 悄 ， 慍 于 群 小 。 』 孔 子 也 。 『 肆 不 殄 厥 慍 ， 亦 不 隕 厥 問 。 』 文 王 也 。 」 詩 邶 風 柏 舟 ， 及 大 雅 綿 之 篇 也 。 悄 悄 ， 憂 貌 。 慍 ， 怒 也 。 本 言 衛 之 仁 人 見 怒 於 群 小 。 孟 子 以 為 孔 子 之 事 ， 可 以 當 之 。 肆 ， 發 語 辭 。 隕 ， 墜 也 。 問 ， 聲 問 也 。 本 言 太 王 事 昆 夷 ， 雖 不 能 殄 絕 其 慍 怒 ， 亦 不 自 墜 其 聲 問 之 美 。 孟 子 以 為 文 王 之 事 ， 可 以 當 之 。 尹 氏 曰 ： 「 言 人 顧 自 處 如 何 ， 盡 其 在 我 者 而 已 。 」

孟 子 曰 ： 「 賢 者 以 其 昭 昭 ， 使 人 昭 昭 ； 今 以 其 昏 昏 ， 使 人 昭 昭 。 」 昭 昭 ， 明 也 。 昏 昏 ， 闇 也 。 尹 氏 曰 ： 「 大 學 之 道 ， 在 自 昭 明 德 ， 而 施 於 天 下 國 家 ， 其 有 不 順 者 寡 矣 。 」

孟 子 謂 高 子 曰 ： 「 山 徑 之 蹊 閒 ， 介 然 用 之 而 成 路 。 為 閒 不 用 ， 則 茅 塞 之 矣 。 今 茅 塞 子 之 心 矣 。 」 介 ， 音 戛 。 徑 ， 小 路 也 。 蹊 ， 人 行 處 也 。 介 然 ， 倏 然 之 頃 也 。 用 ， 由 也 。 路 ， 大 路 也 。 為 閒 ， 少 頃 也 。 茅 塞 ， 茅 草 生 而 塞 之 也 。 言 理 義 之 心 ， 不 可 少 有 閒 斷 也 。

高 子 曰 ： 「 禹 之 聲 ， 尚 文 王 之 聲 。 」 尚 ， 加 尚 也 。 豐 氏 曰 ： 「 言 禹 之 樂 ， 過 於 文 王 之 樂 。 」 孟 子 曰 ： 「 何 以 言 之 ？ 」 曰 ： 「 以 追 蠡 。 」 追 ， 音 堆 。 蠡 ， 音 禮 。 豐 氏 曰 ： 「 追 ， 鐘 紐 也 。 周 禮 所 謂 旋 蟲 是 也 。 蠡 者 ， 齧 木 蟲 也 。 言 禹 時 鐘 在 者 ， 鐘 紐 如 蟲 齧 而 欲 絕 ， 蓋 用 之 者 多 ， 而 文 王 之 鐘 不 然 ， 是 以 知 禹 之 樂 過 於 文 王 之 樂 也 。 」 曰 ： 「 是 奚 足 哉 ？ 城 門 之 軌 ， 兩 馬 之 力 與 ？ 」 與 ， 平 聲 。 豐 氏 曰 ： 「 奚 足 ， 言 此 何 足 以 知 之 也 。 軌 ， 車 轍 跡 也 。 兩 馬 ， 一 車 所 駕 也 。 城 中 之 涂 容 九 軌 ， 車 可 散 行 ， 故 其 轍 跡 淺 ； 城 門 惟 容 一 車 ， 車 皆 由 之 ， 故 其 轍 跡 深 。 蓋 日 久 車 多 所 致 ， 非 一 車 兩 馬 之 力 ， 能 使 之 然 也 。 言 禹 在 文 王 前 千 餘 年 ， 故 鐘 久 而 紐 絕 ； 文 王 之 鐘 ， 則 未 久 而 紐 全 ， 不 可 以 此 而 議 優 劣 也 。 」 此 章 文 義 本 不 可 曉 ， 舊 說 相 承 如 此 ， 而 豐 氏 差 明 白 ， 故 今 存 之 ， 亦 未 知 其 是 否 也 。

齊 饑 。 陳 臻 曰 ： 「 國 人 皆 以 夫 子 將 復 為 發 棠 ， 殆 不 可 復 。 」 復 ， 扶 又 反 。 先 時 齊 國 嘗 饑 ， 孟 子 勸 王 發 棠 邑 之 倉 ， 以 振 貧 窮 。 至 此 又 饑 ， 陳 臻 問 言 齊 人 望 孟 子 復 勸 王 發 棠 ， 而 又 自 言 恐 其 不 可 也 。 孟 子 曰 ： 「 是 為 馮 婦 也 。 晉 人 有 馮 婦 者 ， 善 搏 虎 ， 卒 為 善 士 。 則 之 野 ， 有 眾 逐 虎 。 虎 負 嵎 ， 莫 之 敢 攖 。 望 見 馮 婦 ， 趨 而 迎 之 。 馮 婦 攘 臂 下 車 。 眾 皆 悅 之 ， 其 為 士 者 笑 之 。 」 手 執 曰 搏 。 卒 為 善 士 ， 後 能 改 行 為 善 也 。 之 ， 適 也 。 負 ， 依 也 。 山 曲 曰 嵎 。 攖 ， 觸 也 。 笑 之 ， 笑 其 不 知 止 也 。 疑 此 時 齊 王 已 不 能 用 孟 子 ， 而 孟 子 亦 將 去 矣 ， 故 其 言 如 此 。

孟 子 曰 ： 「 口 之 於 味 也 ， 目 之 於 色 也 ， 耳 之 於 聲 也 ， 鼻 之 於 臭 也 ， 四 肢 之 於 安 佚 也 ， 性 也 ， 有 命 焉 ， 君 子 不 謂 性 也 。 程 子 曰 ： 「 五 者 之 欲 ， 性 也 。 然 有 分 ， 不 能 皆 如 其 願 ， 則 是 命 也 。 不 可 謂 我 性 之 所 有 ， 而 求 必 得 之 也 。 」 愚 按 ： 不 能 皆 如 其 願 ， 不 止 為 貧 賤 。 蓋 雖 富 貴 之 極 ， 亦 有 品 節 限 制 ， 則 是 亦 有 命 也 。 仁 之 於 父 子 也 ， 義 之 於 君 臣 也 ， 禮 之 於 賓 主 也 ， 智 之 於 賢 者 也 ， 聖 人 之 於 天 道 也 ， 命 也 ， 有 性 焉 ， 君 子 不 謂 命 也 。 」 程 子 曰 ： 「 仁 義 禮 智 天 道 ， 在 人 則 賦 於 命 者 ， 所 稟 有 厚 薄 清 濁 ， 然 而 性 善 可 學 而 盡 ， 故 不 謂 之 命 也 。 」 張 子 曰 ： 「 晏 嬰 智 矣 ， 而 不 知 仲 尼 。 是 非 命 邪 ？ 」 愚 按 ： 所 稟 者 厚 而 清 ， 則 其 仁 之 於 父 子 也 至 ， 義 之 於 君 臣 也 盡 ， 禮 之 於 賓 主 也 恭 ， 智 之 於 賢 否 也 哲 ， 聖 人 之 於 天 道 也 ， 無 不 吻 合 而 純 亦 不 已 焉 。 薄 而 濁 ， 則 反 是 ， 是 皆 所 謂 命 也 。 或 曰 「 者 」 當 作 否 ， 「 人 」 衍 字 ， 更 詳 之 。 愚 聞 之 師 曰 ： 「 此 二 條 者 ， 皆 性 之 所 有 而 命 於 天 者 也 。 然 世 之 人 ， 以 前 五 者 為 性 ， 雖 有 不 得 ， 而 必 欲 求 之 ； 以 後 五 者 為 命 ， 一 有 不 至 ， 則 不 復 致 力 ， 故 孟 子 各 就 其 重 處 言 之 ， 以 伸 此 而 抑 彼 也 。 張 子 所 謂 『 養 則 付 命 於 天 ， 道 則 責 成 於 己 』 。 其 言 約 而 盡 矣 。 」

浩 生 不 害 問 曰 ： 「 樂 正 子 ， 何 人 也 ？ 」 孟 子 曰 ： 「 善 人 也 ， 信 人 也 。 」 趙 氏 曰 ： 「 浩 生 ， 姓 ； 不 害 ， 名 ， 齊 人 也 。 」 「 何 謂 善 ？ 何 謂 信 ？ 」 不 害 問 也 。 曰 ： 「 可 欲 之 謂 善 ， 天 下 之 理 ， 其 善 者 必 可 欲 ， 其 惡 者 必 可 惡 。 其 為 人 也 ， 可 欲 而 不 可 惡 ， 則 可 謂 善 人 矣 。 有 諸 己 之 謂 信 。 凡 所 謂 善 ， 皆 實 有 之 ， 如 惡 惡 臭 ， 如 好 好 色 ， 是 則 可 謂 信 人 矣 。 張 子 曰 ： 「 志 仁 無 惡 之 謂 善 ， 誠 善 於 身 之 謂 信 。 」 充 實 之 謂 美 ， 力 行 其 善 ， 至 於 充 滿 而 積 實 ， 則 美 在 其 中 而 無 待 於 外 矣 。 充 實 而 有 光 輝 之 謂 大 ， 和 順 積 中 ， 而 英 華 發 外 ； 美 在 其 中 ， 而 暢 於 四 支 ， 發 於 事 業 ， 則 德 業 至 盛 而 不 可 加 矣 。 大 而 化 之 之 謂 聖 ， 大 而 能 化 ， 使 其 大 者 泯 然 無 復 可 見 之 跡 ， 則 不 思 不 勉 、 從 容 中 道 ， 而 非 人 力 之 所 能 為 矣 。 張 子 曰 ： 「 大 可 為 也 ， 化 不 可 為 也 ， 在 熟 之 而 已 矣 。 」 聖 而 不 可 知 之 之 謂 神 。 程 子 曰 ： 「 聖 不 可 知 ， 謂 聖 之 至 妙 ， 人 所 不 能 測 。 非 聖 人 之 上 ， 又 有 一 等 神 人 也 。 」 樂 正 子 ， 二 之 中 ， 四 之 下 也 。 」 蓋 在 善 信 之 閒 ， 觀 其 從 於 子 敖 ， 則 其 有 諸 己 者 或 未 實 也 。 張 子 曰 ： 「 顏 淵 、 樂 正 子 皆 知 好 仁 矣 。 樂 正 子 志 仁 無 惡 而 不 致 於 學 ， 所 以 但 為 善 人 信 人 而 已 ； 顏 子 好 學 不 倦 ， 合 仁 與 智 ， 具 體 聖 人 ， 獨 未 至 聖 人 之 止 耳 。 」 程 子 曰 ： 「 士 之 所 難 者 ， 在 有 諸 己 而 已 。 能 有 諸 己 ， 則 居 之 安 ， 資 之 深 ， 而 美 且 大 可 以 馴 致 矣 。 徒 知 可 欲 之 善 ， 而 若 存 若 亡 而 已 ， 則 能 不 受 變 於 俗 者 鮮 矣 。 」 尹 氏 曰 ： 「 自 可 欲 之 善 ， 至 於 聖 而 不 可 知 之 神 ， 上 下 一 理 。 擴 充 之 至 於 神 ， 則 不 可 得 而 名 矣 。 」

孟 子 曰 ： 「 逃 墨 必 歸 於 楊 ， 逃 楊 必 歸 於 儒 。 歸 ， 斯 受 之 而 已 矣 。 墨 氏 務 外 而 不 情 ， 楊 氏 太 簡 而 近 實 ， 故 其 反 正 之 漸 ， 大 略 如 此 。 歸 斯 受 之 者 ， 憫 其 陷 溺 之 久 ， 而 取 其 悔 悟 之 新 也 。 今 之 與 楊 墨 辯 者 ， 如 追 放 豚 ， 既 入 其 苙 ， 又 從 而 招 之 。 」 放 豚 ， 放 逸 之 豕 豚 也 。 苙 ， 闌 也 。 招 ， 罥 也 ， 羈 其 足 也 。 言 彼 既 來 歸 ， 而 又 追 咎 其 既 往 之 失 也 。 此 章 見 聖 賢 之 於 異 端 ， 距 之 甚 嚴 ， 而 於 其 來 歸 ， 待 之 甚 恕 。 距 之 嚴 ， 故 人 知 彼 說 之 為 邪 ； 待 之 恕 ， 故 人 知 此 道 之 可 反 ， 仁 之 至 ， 義 之 盡 也 。

孟 子 曰 ： 「 有 布 縷 之 征 ， 粟 米 之 征 ， 力 役 之 征 。 君 子 用 其 一 ， 緩 其 二 。 用 其 二 而 民 有 殍 ， 用 其 三 而 父 子 離 。 」 征 賦 之 法 ， 歲 有 常 數 ， 然 布 縷 取 之 於 夏 ， 粟 米 取 之 於 秋 ， 力 役 取 之 於 冬 ， 當 各 以 其 時 ； 若 并 取 之 ， 則 民 力 有 所 不 堪 矣 。 今 兩 稅 三 限 之 法 ， 亦 此 意 也 。 尹 氏 曰 「 言 民 為 邦 本 ， 取 之 無 度 ， 則 其 國 危 矣 。 」

孟 子 曰 ： 「 諸 侯 之 寶 三 ： 土 地 ， 人 民 ， 政 事 。 寶 珠 玉 者 ， 殃 必 及 身 。 」 尹 氏 曰 ： 「 言 寶 得 其 寶 者 安 ， 寶 失 其 寶 者 危 。 」

盆 成 括 仕 於 齊 。 孟 子 曰 ： 「 死 矣 盆 成 括 ！ 」 盆 成 括 見 殺 。 門 人 問 曰 ： 「 夫 子 何 以 知 其 將 見 殺 ？ 」 曰 ： 「 其 為 人 也 小 有 才 ， 未 聞 君 子 之 大 道 也 ， 則 足 以 殺 其 軀 而 已 矣 。 」 盆 成 ， 姓 ； 括 ， 名 也 。 恃 才 妄 作 ， 所 以 取 禍 。 徐 氏 曰 ： 「 君 子 道 其 常 而 已 。 括 有 死 之 道 焉 ， 設 使 幸 而 獲 免 ， 孟 子 之 言 猶 信 也 。 」

孟 子 之 滕 ， 館 於 上 宮 。 有 業 屨 於 牖 上 ， 館 人 求 之 弗 得 。 館 ， 舍 也 。 上 宮 ， 別 宮 名 。 業 屨 ， 織 之 有 次 業 而 未 成 者 ， 蓋 館 人 所 作 ， 置 之 牖 上 而 失 之 也 。 或 問 之 曰 ： 「 若 是 乎 從 者 之 廋 也 ？ 」 曰 ： 「 子 以 是 為 竊 屨 來 與 ？ 」 曰 ： 「 殆 非 也 。 夫 子 之 設 科 也 ， 往 者 不 追 ， 來 者 不 距 。 苟 以 是 心 至 ， 斯 受 之 而 已 矣 。 」 從 、 為 ， 並 去 聲 。 與 ， 平 聲 。 夫 子 ， 如 字 ， 舊 讀 為 扶 余 者 非 。 或 問 之 者 ， 問 於 孟 子 也 。 廋 ， 匿 也 。 言 子 之 從 者 ， 乃 匿 人 之 物 如 此 乎 ？ 孟 子 答 之 ， 而 或 人 自 悟 其 失 ， 因 言 此 從 者 固 不 為 竊 屨 而 來 ， 但 夫 子 設 置 科 條 以 待 學 者 ， 苟 以 向 道 之 心 而 來 ， 則 受 之 耳 ， 雖 夫 子 亦 不 能 保 其 往 也 。 門 人 取 其 言 ， 有 合 於 聖 賢 之 指 ， 故 記 之 。

孟 子 曰 ： 「 人 皆 有 所 不 忍 ， 達 之 於 其 所 忍 ， 仁 也 ； 人 皆 有 所 不 為 ， 達 之 於 其 所 為 ， 義 也 。 惻 隱 羞 惡 之 心 ， 人 皆 有 之 ， 故 莫 不 有 所 不 忍 不 為 ， 此 仁 義 之 端 也 。 然 以 氣 質 之 偏 、 物 欲 之 蔽 ， 則 於 他 事 或 有 不 能 者 。 但 推 所 能 ， 達 之 於 所 不 能 ， 則 無 非 仁 義 矣 。 人 能 充 無 欲 害 人 之 心 ， 而 仁 不 可 勝 用 也 ； 人 能 充 無 穿 踰 之 心 ， 而 義 不 可 勝 用 也 。 勝 ， 平 聲 。 充 ， 滿 也 。 穿 ， 穿 穴 ； 踰 ， 踰 牆 ， 皆 為 盜 之 事 也 。 能 推 所 不 忍 ， 以 達 於 所 忍 ， 則 能 滿 其 無 欲 害 人 之 心 ， 而 無 不 仁 矣 ； 能 推 其 所 不 為 ， 以 達 於 所 為 ， 則 能 滿 其 無 穿 踰 之 心 ， 而 無 不 義 矣 。 人 能 充 無 受 爾 汝 之 實 ， 無 所 往 而 不 為 義 也 。 此 申 說 上 文 充 無 穿 踰 之 心 之 意 也 。 蓋 爾 汝 人 所 輕 賤 之 稱 ， 人 雖 或 有 所 貪 昧 隱 忍 而 甘 受 之 者 ， 然 其 中 心 必 有 慚 忿 而 不 肯 受 之 之 實 。 人 能 即 此 而 推 之 ， 使 其 充 滿 無 所 虧 缺 ， 則 無 適 而 非 義 矣 。 士 未 可 以 言 而 言 ， 是 以 言 餂 之 也 ； 可 以 言 而 不 言 ， 是 以 不 言 餂 之 也 ， 是 皆 穿 踰 之 類 也 。 」 餂 ， 音 忝 。 餂 ， 探 取 之 也 。 今 人 以 舌 取 物 曰 餂 ， 即 此 意 也 。 便 佞 隱 默 ， 皆 有 意 探 取 於 人 ， 是 亦 穿 踰 之 類 。 然 其 事 隱 微 ， 人 所 易 忽 ， 故 特 舉 以 見 例 。 明 必 推 無 穿 踰 之 心 ， 以 達 於 此 而 悉 去 之 ， 然 後 為 能 充 其 無 穿 踰 之 心 也 。

孟 子 曰 ： 「 言 近 而 指 遠 者 ， 善 言 也 ； 守 約 而 施 博 者 ， 善 道 也 。 君 子 之 言 也 ， 不 下 帶 而 道 存 焉 。 施 ， 去 聲 。 古 人 視 不 下 於 帶 ， 則 帶 之 上 ， 乃 目 前 常 見 至 近 之 處 也 。 舉 目 前 之 近 事 ， 而 至 理 存 焉 ， 所 以 為 言 近 而 指 遠 也 。 君 子 之 守 ， 修 其 身 而 天 下 平 。 此 所 謂 守 約 而 施 博 也 。 人 病 舍 其 田 而 芸 人 之 田 ， 所 求 於 人 者 重 ， 而 所 以 自 任 者 輕 。 」 舍 ， 音 捨 。 此 言 不 守 約 而 務 博 施 之 病 。

孟 子 曰 ： 「 堯 舜 ， 性 者 也 ； 湯 武 ， 反 之 也 。 性 者 ， 得 全 於 天 ， 無 所 汙 壞 ， 不 假 修 為 ， 聖 之 至 也 。 反 之 者 ， 修 為 以 復 其 性 ， 而 至 於 聖 人 也 。 程 子 曰 ： 「 性 之 反 之 ， 古 未 有 此 語 ， 蓋 自 孟 子 發 之 。 」 呂 氏 曰 ： 「 無 意 而 安 行 ， 性 者 也 ， 有 意 利 行 ， 而 至 於 無 意 ， 復 性 者 也 。 堯 舜 不 失 其 性 ， 湯 武 善 反 其 性 ， 及 其 成 功 則 一 也 。 」 動 容 周 旋 中 禮 者 ， 盛 德 之 至 也 ； 哭 死 而 哀 ， 非 為 生 者 也 ； 經 德 不 回 ， 非 以 干 祿 也 ； 言 語 必 信 ， 非 以 正 行 也 。 中 、 為 、 行 ， 並 去 聲 。 細 微 曲 折 ， 無 不 中 禮 ， 乃 其 盛 德 之 至 。 自 然 而 中 ， 而 非 有 意 於 中 也 。 經 ， 常 也 。 回 ， 曲 也 。 三 者 亦 皆 自 然 而 然 ， 非 有 意 而 為 之 也 ， 皆 聖 人 之 事 ， 性 之 之 德 也 。 君 子 行 法 ， 以 俟 命 而 已 矣 。 」 法 者 ， 天 理 之 當 然 者 也 。 君 子 行 之 ， 而 吉 凶 禍 福 有 所 不 計 ， 蓋 雖 未 至 於 自 然 ， 而 已 非 有 所 為 而 為 矣 。 此 反 之 之 事 ， 董 子 所 謂 「 正 其 義 不 謀 其 利 ， 明 其 道 不 計 其 功 」 ， 正 此 意 也 。 程 子 曰 ： 「 動 容 周 旋 中 禮 者 ， 盛 德 之 至 。 行 法 以 俟 命 者 ， 『 朝 聞 道 夕 死 可 矣 』 之 意 也 。 」 呂 氏 曰 ： 「 法 由 此 立 ， 命 由 此 出 ， 聖 人 也 ； 行 法 以 俟 命 ， 君 子 也 。 聖 人 性 之 ， 君 子 所 以 復 其 性 也 。 」

孟 子 曰 ： 「 說 大 人 ， 則 藐 之 ， 勿 視 其 巍 巍 然 。 說 ， 音 稅 。 藐 ， 音 眇 。 趙 氏 曰 ： 「 大 人 ， 當 時 尊 貴 者 也 。 藐 ， 輕 之 也 。 巍 巍 ， 富 貴 高 顯 之 貌 。 藐 焉 而 不 畏 之 ， 則 志 意 舒 展 ， 言 語 得 盡 也 。 」 堂 高 數 仞 ， 榱 題 數 尺 ， 我 得 志 弗 為 也 ； 食 前 方 丈 ， 侍 妾 數 百 人 ， 我 得 志 弗 為 也 ； 般 樂 飲 酒 ， 驅 騁 田 獵 ， 後 車 千 乘 ， 我 得 志 弗 為 也 。 在 彼 者 ， 皆 我 所 不 為 也 ； 在 我 者 ， 皆 古 之 制 也 ， 吾 何 畏 彼 哉 ？ 」 榱 ， 楚 危 反 。 般 ， 音 盤 。 樂 ， 音 洛 。 乘 ， 去 聲 。 榱 ， 桷 也 。 題 ， 頭 也 。 食 前 方 丈 ， 饌 食 列 於 前 者 ， 方 一 丈 也 。 此 皆 其 所 謂 巍 巍 然 者 ， 我 雖 得 志 ， 有 所 不 為 ， 而 所 守 者 皆 古 聖 賢 之 法 ， 則 彼 之 巍 巍 者 ， 何 足 道 哉 ！ 楊 氏 曰 ： 「 孟 子 此 章 ， 以 己 之 長 ， 方 人 之 短 ， 猶 有 此 等 氣 象 ， 在 孔 子 則 無 此 矣 。 」

孟 子 曰 ： 「 養 心 莫 善 於 寡 欲 。 其 為 人 也 寡 欲 ， 雖 有 不 存 焉 者 ， 寡 矣 ； 其 為 人 也 多 欲 ， 雖 有 存 焉 者 ， 寡 矣 。 」 欲 ， 如 口 鼻 耳 目 四 支 之 欲 ， 雖 人 之 所 不 能 無 ， 然 多 而 不 節 ， 未 有 不 失 其 本 心 者 ， 學 者 所 當 深 戒 也 。 程 子 曰 ： 「 所 欲 不 必 沈 溺 ， 只 有 所 向 便 是 欲 。 」

曾 皙 嗜 羊 棗 ， 而 曾 子 不 忍 食 羊 棗 。 羊 棗 ， 實 小 黑 而 圓 ， 又 謂 之 羊 矢 棗 。 曾 子 以 父 嗜 之 ， 父 歿 之 後 ， 食 必 思 親 ， 故 不 忍 食 也 。 公 孫 丑 問 曰 ： 「 膾 炙 與 羊 棗 孰 美 ？ 」 孟 子 曰 ： 「 膾 炙 哉 ！ 」 公 孫 丑 曰 ： 「 然 則 曾 子 何 為 食 膾 炙 而 不 食 羊 棗 ？ 」 曰 ： 「 膾 炙 所 同 也 ， 羊 棗 所 獨 也 。 諱 名 不 諱 姓 ， 姓 所 同 也 ， 名 所 獨 也 。 」 肉 聶 而 切 之 為 膾 。 炙 ， 炙 肉 也 。

萬 章 問 曰 ： 「 孔 子 在 陳 曰 ： 『 盍 歸 乎 來 ！ 吾 黨 之 士 狂 簡 ， 進 取 ， 不 忘 其 初 。 』 孔 子 在 陳 ， 何 思 魯 之 狂 士 ？ 」 盍 ， 何 不 也 。 狂 簡 ， 謂 志 大 而 略 於 事 。 進 取 ， 謂 求 望 高 遠 。 不 忘 其 初 ， 謂 不 能 改 其 舊 也 。 此 語 與 論 語 小 異 。 孟 子 曰 ： 「 孔 子 『 不 得 中 道 而 與 之 ， 必 也 狂 獧 乎 ！ 狂 者 進 取 ， 獧 者 有 所 不 為 也 』 。 孔 子 豈 不 欲 中 道 哉 ？ 不 可 必 得 ， 故 思 其 次 也 。 」 獧 ， 音 絹 。 不 得 中 道 ， 至 有 所 不 為 ， 據 論 語 亦 孔 子 之 言 。 然 則 孔 子 字 下 當 有 曰 字 。 論 語 道 作 行 ， 獧 作 狷 。 有 所 不 為 者 ， 知 恥 自 好 ， 不 為 不 善 之 人 也 。 孔 子 豈 不 欲 中 道 以 下 ， 孟 子 言 也 。 「 敢 問 何 如 斯 可 謂 狂 矣 ？ 」 萬 章 問 。 曰 ： 「 如 琴 張 、 曾 皙 、 牧 皮 者 ， 孔 子 之 所 謂 狂 矣 。 」 琴 張 ， 名 牢 ， 字 子 張 。 子 桑 戶 死 ， 琴 張 臨 其 喪 而 歌 。 事 見 莊 子 。 雖 未 必 盡 然 ， 要 必 有 近 似 者 。 曾 皙 見 前 篇 。 季 武 子 死 ， 曾 皙 倚 其 門 而 歌 ， 事 見 檀 弓 。 又 言 志 異 乎 三 子 者 之 撰 ， 事 見 論 語 。 牧 皮 ， 未 詳 「 何 以 謂 之 狂 也 ？ 」 萬 章 問 。 曰 ： 「 其 志 嘐 嘐 然 ， 曰 『 古 之 人 ， 古 之 人 』 。 夷 考 其 行 而 不 掩 焉 者 也 。 嘐 ， 火 交 反 。 行 ， 去 聲 。 嘐 嘐 ， 志 大 言 大 也 。 重 言 古 之 人 ， 見 其 動 輒 稱 之 ， 不 一 稱 而 已 也 。 夷 ， 平 也 。 掩 ， 覆 也 。 言 平 考 其 行 ， 則 不 能 覆 其 言 也 。 程 子 曰 ： 「 曾 皙 言 志 ， 而 夫 子 與 之 。 蓋 與 聖 人 之 志 同 ， 便 是 堯 舜 氣 象 也 ， 特 行 有 不 掩 焉 耳 ， 此 所 謂 狂 也 。 」 狂 者 又 不 可 得 ， 欲 得 不 屑 不 潔 之 士 而 與 之 ， 是 獧 也 ， 是 又 其 次 也 。 此 因 上 文 所 引 ， 遂 解 所 以 思 得 獧 者 之 意 。 狂 ， 有 志 者 也 ； 獧 ， 有 守 者 也 。 有 志 者 能 進 於 道 ， 有 守 者 不 失 其 身 。 屑 ， 潔 也 孔 子 曰 ： 『 過 我 門 而 不 入 我 室 ， 我 不 憾 焉 者 ， 其 惟 鄉 原 乎 ！ 鄉 原 ， 德 之 賊 也 。 』 」 曰 ： 「 何 如 斯 可 謂 之 鄉 原 矣 ？ 」 鄉 人 ， 非 有 識 者 。 原 ， 與 愿 同 。 荀 子 「 原 愨 」 ， 字 皆 讀 作 愿 ， 謂 謹 愿 之 人 也 。 故 鄉 里 所 謂 愿 人 ， 謂 之 鄉 原 。 孔 子 以 其 似 德 而 非 德 ， 故 以 為 德 之 賊 。 過 門 不 入 而 不 恨 之 ， 以 其 不 見 親 就 為 幸 ， 深 惡 而 痛 絕 之 也 。 萬 章 又 引 孔 子 之 言 而 問 也 曰 ： 「 『 何 以 是 嘐 嘐 也 ？ 言 不 顧 行 ， 行 不 顧 言 ， 則 曰 ： 古 之 人 ， 古 之 人 。 行 何 為 踽 踽 涼 涼 ？ 生 斯 世 也 ， 為 斯 世 也 ， 善 斯 可 矣 。 』 閹 然 媚 於 世 也 者 ， 是 鄉 原 也 。 」 行 ， 去 聲 。 踽 ， 其 禹 反 。 閹 ， 音 奄 。 踽 踽 ， 獨 行 不 進 之 貌 。 涼 涼 ， 薄 也 ， 不 見 親 厚 於 人 也 。 鄉 原 譏 狂 者 曰 ： 何 用 如 此 嘐 嘐 然 ， 行 不 掩 其 言 ， 而 徒 每 事 必 稱 古 人 邪 ？ 又 譏 狷 者 曰 ： 何 必 如 此 踽 踽 涼 涼 ， 無 所 親 厚 哉 ？ 人 既 生 於 此 世 ， 則 但 當 為 此 世 之 人 ， 使 當 世 之 人 皆 以 為 善 則 可 矣 ， 此 鄉 原 之 志 也 。 閹 ， 如 奄 人 之 奄 ， 閉 藏 之 意 也 。 媚 ， 求 悅 於 人 也 。 孟 子 言 此 深 自 閉 藏 ， 以 求 親 媚 於 世 ， 是 鄉 原 之 行 也 。 萬 子 曰 ： 「 一 鄉 皆 稱 原 人 焉 ， 無 所 往 而 不 為 原 人 ， 孔 子 以 為 德 之 賊 ， 何 哉 ？ 」 原 ， 亦 謹 厚 之 稱 ， 而 孔 子 以 為 德 之 賊 ， 故 萬 章 疑 之 。 曰 ： 「 非 之 無 舉 也 ， 刺 之 無 刺 也 ； 同 乎 流 俗 ， 合 乎 汙 世 ； 居 之 似 忠 信 ， 行 之 似 廉 潔 ； 眾 皆 悅 之 ， 自 以 為 是 ， 而 不 可 與 入 堯 舜 之 道 ， 故 曰 德 之 賊 也 。 呂 侍 講 曰 ： 「 言 此 等 之 人 ， 欲 非 之 則 無 可 舉 ， 欲 刺 之 則 無 可 刺 也 。 」 流 俗 者 ， 風 俗 頹 靡 ， 如 水 之 下 流 ， 眾 莫 不 然 也 。 汙 ， 濁 也 。 非 忠 信 而 似 忠 信 ， 非 廉 潔 而 似 廉 潔 。 孔 子 曰 ： 『 惡 似 而 非 者 ： 惡 莠 ， 恐 其 亂 苗 也 ； 惡 佞 ， 恐 其 亂 義 也 ； 惡 利 口 ， 恐 其 亂 信 也 ； 惡 鄭 聲 ， 恐 其 亂 樂 也 ； 惡 紫 ， 恐 其 亂 朱 也 ； 惡 鄉 原 ， 恐 其 亂 德 也 。 』 惡 ， 去 聲 。 莠 ， 音 有 。 孟 子 又 引 孔 子 之 言 以 明 之 。 莠 ， 似 苗 之 草 也 。 佞 ， 才 智 之 稱 ， 其 言 似 義 而 非 義 也 。 利 口 ， 多 言 而 不 實 者 也 。 鄭 聲 ， 淫 樂 也 。 樂 ， 正 樂 也 。 紫 ， 閒 色 。 朱 ， 正 色 也 。 鄉 原 不 狂 不 獧 ， 人 皆 以 為 善 ， 有 似 乎 中 道 而 實 非 也 ， 故 恐 其 亂 德 。 君 子 反 經 而 已 矣 。 經 正 ， 則 庶 民 興 ； 庶 民 興 ， 斯 無 邪 慝 矣 。 」 反 ， 復 也 。 經 ， 常 也 ， 萬 世 不 易 之 常 道 也 。 興 ， 興 起 於 善 也 。 邪 慝 ， 如 鄉 原 之 屬 是 也 。 世 衰 道 微 ， 大 經 不 正 ， 故 人 人 得 為 異 說 以 濟 其 私 ， 而 邪 慝 并 起 ， 不 可 勝 正 ， 君 子 於 此 ， 亦 復 其 常 道 而 已 。 常 道 既 復 ， 則 民 興 於 善 ， 而 是 非 明 白 ， 無 所 回 互 ， 雖 有 邪 慝 ， 不 足 以 惑 之 矣 。 尹 氏 曰 ： 「 君 子 取 夫 狂 獧 者 ， 蓋 以 狂 者 志 大 而 可 與 進 道 ， 獧 者 有 所 不 為 ， 而 可 與 有 為 也 。 所 惡 於 鄉 原 ， 而 欲 痛 絕 之 者 ， 為 其 似 是 而 非 ， 惑 人 之 深 也 。 絕 之 之 術 無 他 焉 ， 亦 曰 反 經 而 已 矣 。 」

孟 子 曰 ： 「 由 堯 舜 至 於 湯 ， 五 百 有 餘 歲 ， 若 禹 、 皋 陶 ， 則 見 而 知 之 ； 若 湯 ， 則 聞 而 知 之 。 趙 氏 曰 ： 「 五 百 歲 而 聖 人 出 ， 天 道 之 常 ； 然 亦 有 遲 速 ， 不 能 正 五 百 年 ， 故 言 有 餘 也 。 」 尹 氏 曰 ： 「 知 ， 謂 知 其 道 也 。 」 由 湯 至 於 文 王 ， 五 百 有 餘 歲 ， 若 伊 尹 、 萊 朱 則 見 而 知 之 ； 若 文 王 ， 則 聞 而 知 之 。 趙 氏 曰 ： 「 萊 朱 ， 湯 賢 臣 。 」 或 曰 ： 「 即 仲 虺 也 ， 為 湯 左 相 。 」 由 文 王 至 於 孔 子 ， 五 百 有 餘 歲 ， 若 太 公 望 、 散 宜 生 ， 則 見 而 知 之 ； 若 孔 子 ， 則 聞 而 知 之 。 散 ， 素 亶 反 。 散 ， 氏 ； 宜 生 ， 名 ； 文 王 賢 臣 也 。 子 貢 曰 ： 「 文 武 之 道 ， 未 墜 於 地 ， 在 人 。 賢 者 識 其 大 者 ， 不 賢 者 識 其 小 者 ， 莫 不 有 文 武 之 道 焉 。 夫 子 焉 不 學 ？ 」 此 所 謂 聞 而 知 之 也 。 由 孔 子 而 來 至 於 今 ， 百 有 餘 歲 ， 去 聖 人 之 世 ， 若 此 其 未 遠 也 ； 近 聖 人 之 居 ， 若 此 其 甚 也 ， 然 而 無 有 乎 爾 ， 則 亦 無 有 乎 爾 。 」 林 氏 曰 ： 「 孟 子 言 孔 子 至 今 時 未 遠 ， 鄒 魯 相 去 又 近 ， 然 而 已 無 有 見 而 知 之 者 矣 ； 則 五 百 餘 歲 之 後 ， 又 豈 復 有 聞 而 知 之 者 乎 ？ 」 愚 按 ： 此 言 ， 雖 若 不 敢 自 謂 已 得 其 傳 ， 而 憂 後 世 遂 失 其 傳 ， 然 乃 所 以 自 見 其 有 不 得 辭 者 ， 而 又 以 見 夫 天 理 民 彝 不 可 泯 滅 ， 百 世 之 下 ， 必 將 有 神 會 而 心 得 之 者 耳 。 故 於 篇 終 ， 歷 序 群 聖 之 統 ， 而 終 之 以 此 ， 所 以 明 其 傳 之 有 在 ， 而 又 以 俟 後 聖 於 無 窮 也 ， 其 指 深 哉 ！ 有 宋 元 豐 八 年 ， 河 南 程 顥 伯 淳 卒 。 潞 公 文 彥 博 題 其 墓 曰 ： 「 明 道 先 生 。 」 而 其 弟 頤 正 叔 序 之 曰 ： 「 周 公 歿 ， 聖 人 之 道 不 行 ； 孟 軻 死 ， 聖 人 之 學 不 傳 。 道 不 行 ， 百 世 無 善 治 ； 學 不 傳 ， 千 載 無 真 儒 。 無 善 治 ， 士 猶 得 以 明 夫 善 治 之 道 ， 以 淑 諸 人 ， 以 傳 諸 後 ； 無 真 儒 ， 則 天 下 貿 貿 焉 莫 知 所 之 ， 人 欲 肆 而 天 理 滅 矣 。 先 生 生 乎 千 四 百 年 之 後 ， 得 不 傳 之 學 於 遺 經 ， 以 興 起 斯 文 為 己 任 。 辨 異 端 ， 闢 邪 說 ， 使 聖 人 之 道 渙 然 復 明 於 世 。 蓋 自 孟 子 之 後 ， 一 人 而 已 。 然 學 者 於 道 不 知 所 向 ， 則 孰 知 斯 人 之 為 功 ？ 不 知 所 至 ， 則 孰 知 斯 名 之 稱 情 也 哉 ？ 」

附 錄

四 書 章 句 附 考 序

朱 子 之 注 四 書 也 ， 畢 生 心 力 於 斯 ， 臨 沒 前 數 日 ， 猶 有 改 筆 。 但 其 本 行 世 早 ， 而 世 之 得 其 定 本 者 鮮 ， 此 注 本 所 以 有 異 也 。 又 有 因 傳 寫 而 異 者 ， 亦 未 免 焉 。 定 本 如 大 學 「 欲 其 必 自 慊 」 ， 後 為 「 欲 其 一 於 善 」 而 定 也 ； 論 語 「 行 道 而 有 得 於 心 」 ， 後 為 「 得 於 心 而 不 失 」 而 定 也 ； 此 類 是 也 。 傳 寫 而 異 ， 如 論 語 「 衛 大 夫 公 孫 拔 」 ， 誤 為 公 孫 枝 ； 孟 子 「 自 武 丁 至 紂 凡 九 世 」 ， 誤 為 「 七 世 」 之 類 耳 。 傳 寫 之 誤 ， 固 注 疏 家 之 常 事 ， 若 夫 注 是 書 而 畢 生 心 力 於 斯 ， 沒 前 有 改 筆 ， 則 朱 子 之 注 四 書 也 ， 其 用 心 良 苦 ， 其 用 力 獨 瘁 矣 。

夫 朱 子 之 意 ， 必 欲 精 之 又 精 ， 以 造 乎 其 極 ， 亦 何 為 也 哉 ？ 立 志 於 為 聖 賢 ， 在 自 得 躬 行 ， 而 不 在 於 注 之 有 定 本 也 ； 用 以 治 國 平 天 下 ， 在 體 諸 身 ， 施 於 政 ， 亦 不 在 於 注 之 有 定 本 也 ； 即 以 講 論 四 書 經 文 ， 亦 在 於 大 本 大 源 ， 而 不 在 於 一 句 一 字 之 閒 也 。 然 則 我 子 朱 子 之 苦 心 瘁 力 於 斯 者 ， 何 為 也 哉 ？ 蓋 以 四 子 之 書 為 兩 閒 至 精 之 理 ， 為 孔 門 至 精 之 文 。 為 之 注 者 ， 必 至 當 而 不 可 易 ， 乃 與 斯 文 為 無 所 負 焉 耳 ， 此 子 朱 子 之 意 也 。 況 有 非 朱 子 原 文 ， 為 傳 寫 所 誤 者 耶 ？ 況 不 惟 注 也 ， 經 文 歷 漢 以 來 ， 授 受 既 遠 ， 亦 不 免 有 傳 寫 之 誤 者 耶 ！

英 自 癸 卯 而 後 ， 困 於 棘 闈 者 二 十 餘 年 。 此 二 三 十 年 間 ， 頗 亦 手 不 釋 卷 ， 而 於 朱 子 注 之 異 同 處 ， 不 暇 詳 也 。 未 嘗 不 研 摩 於 朱 子 文 集 及 朱 門 諸 子 集 中 語 錄 ， 然 於 其 自 論 注 處 ， 則 置 之 。 未 嘗 不 涉 歷 於 朱 子 儀 禮 經 傳 通 解 、 東 發 黃 氏 日 抄 ， 然 於 其 中 學 庸 注 ， 則 置 之 。 何 也 ？ 以 為 通 經 致 用 之 學 不 繫 此 也 。 十 三 經 經 義 之 未 通 而 求 通 者 ， 汲 汲 不 暇 ， 而 奚 暇 於 此 也 ！

慨 自 丁 卯 ， 英 與 兒 志 忠 偕 入 省 ， 未 數 日 ， 母 病 信 至 ， 與 兒 偕 返 ， 已 抱 恨 終 天 。 自 是 每 聞 人 言 鄉 試 ， 則 心 痛 ， 盡 棄 所 業 ， 而 就 業 名 山 。 忠 兒 感 予 心 之 摧 傷 ， 亦 不 樂 習 帖 括 。 今 歲 ， 忠 遍 覓 借 古 本 四 書 及 疏 釋 四 書 之 書 ， 以 求 朱 子 章 句 集 注 最 後 改 定 本 及 傳 寫 未 誤 者 ， 別 錄 一 部 ， 而 私 記 考 證 附 於 後 。 有 疑 則 折 衷 於 予 ， 然 不 能 多 得 善 本 ， 予 懼 其 折 衷 之 猶 未 當 ， 命 付 梓 以 廣 其 就 正 有 道 之 帙 。 斯 役 也 ， 固 幼 學 壯 行 者 所 不 屑 為 之 之 事 也 。 鄉 使 英 於 屢 躓 場 屋 之 年 ， 即 得 所 願 ， 則 兒 當 亦 相 從 於 青 雲 之 路 ， 求 所 謂 通 經 致 用 之 學 而 學 焉 ， 又 奚 暇 為 此 學 ？ 乃 今 而 英 之 所 遇 可 謂 窮 矣 ， 窮 況 及 於 家 人 ， 非 聽 兒 之 不 自 量 而 為 此 迂 遠 也 。 四 方 諸 君 子 見 其 書 而 教 正 其 中 之 繆 訛 ， 尚 其 哀 英 之 遇 ， 而 諒 忠 之 情 也 夫 ！
嘉 慶 辛 未 重 陽 日 ， 吳 邑 吳 英 序

四 書 章 句 集 注 定 本 辨　　　　　　　　　　　吳 邑 吳 英 伯 和 氏 撰

辛 未 夏 ， 兒 志 忠 學 輯 四 書 朱 子 注 之 定 本 ， 句 考 之 而 有 所 疑 ， 折 衷 於 予 。 此 非 易 事 也 ， 得 不 盡 心 焉 ！ 定 本 句 有 不 待 辨 者 ， 有 猶 待 辨 者 ， 有 不 可 不 辨 者 。

不 待 辨 者 維 何 ？ 如 大 學 誠 意 章 「 故 必 謹 之 於 此 ， 以 審 其 幾 焉 」 ， 為 定 本 ； 其 初 本 則 曰 ： 「 慊 與 不 慊 ， 其 幾 甚 微 。 」 如 此 之 類 是 也 。 猶 待 辨 者 維 何 ？ 如 大 學 聖 經 章 「 欲 其 必 自 慊 」 ， 此 初 本 ， 非 定 本 ； 其 定 本 則 曰 ： 「 欲 其 一 於 善 。 」 論 語 為 政 章 「 行 道 而 有 得 於 心 也 」 ， 此 初 本 ， 非 定 本 ； 其 定 本 則 曰 ： 「 得 於 心 而 不 失 也 。 」 如 此 之 類 是 也 。 不 可 不 辨 者 維 何 ？ 如 中 庸 首 章 「 蓋 人 知 己 之 有 性 ， 而 不 知 其 出 於 天 ； 知 事 之 有 道 ， 而 不 知 其 由 於 性 ； 知 聖 人 之 有 教 ， 而 不 知 其 因 我 之 所 固 有 者 裁 之 也 。 故 子 思 於 此 首 發 明 之 ， 而 董 子 所 謂 道 之 大 原 出 於 天 ， 亦 此 意 也 。 」 此 實 非 定 本 ， 其 定 本 則 曰 ： 「 蓋 人 之 所 以 為 人 ， 道 之 所 以 為 道 ， 聖 人 之 所 以 為 教 ， 原 其 所 自 ， 無 一 不 本 於 天 而 備 於 我 。 學 者 知 之 ， 則 其 於 學 知 所 用 力 ， 而 自 不 能 已 矣 。 故 子 思 於 此 首 發 明 之 ， 讀 者 所 宜 深 體 而 默 識 也 。 」 如 此 之 類 是 也 。

所 以 一 為 不 待 辨 ， 一 為 猶 待 辨 ， 一 為 不 可 不 辨 ， 何 哉 ？ 吾 蘇 坊 間 所 行 之 本 ， 多 從 永 樂 大 全 本 。 相 習 既 久 ， 人 情 每 安 於 所 習 ， 而 先 入 者 常 為 主 。 誠 意 章 「 故 必 謹 之 於 此 ， 以 審 其 幾 焉 」 ， 凡 所 習 坊 本 既 與 之 相 合 矣 ， 久 而 安 之 矣 ， 此 固 宜 不 待 辨 矣 。 若 夫 聖 經 章 「 一 於 善 」 句 、 為 政 章 「 得 於 心 」 句 ， 二 者 雖 有 善 本 可 證 ， 又 有 朱 子 及 先 儒 之 說 ， 然 皆 與 坊 本 不 合 ， 所 以 猶 待 辨 也 。 「 蓋 人 之 所 以 為 人 」 一 段 ， 既 與 所 習 熟 之 坊 本 不 合 ， 為 見 聞 所 駭 異 ， 而 善 本 及 先 儒 疏 釋 本 又 但 從 定 本 而 無 所 辨 說 ， 而 又 為 小 儒 之 所 訾 ， 得 毋 益 甚 其 駭 異 ？ 所 以 不 可 不 辨 也 。

今 試 辨 之 ： 所 以 知 「 人 之 所 以 」 一 段 之 為 定 論 者 ， 我 朝 所  刻 宋 淳 祐 版 大 字 本 原 自 如 此 ， 即 此 可 知 其 為 定 本 而 無 疑 矣 。 朱 子 儀 禮 經 傳 通 解 全 載 學 庸 注 ， 其 於 此 段 ， 亦 原 自 如 此 。 朱 子 之 子 敬 止 跋 云 ： 「 先 公 晚 歲 所 親 定 ， 為 絕 筆 之 書 ， 未 脫 稿 者 八 篇 。 」 則 歿 後 而 書 始 出 也 。 歿 而 始 出 ， 則 學 庸 注 豈 非 所 改 定 者 乎 ？ 於 此 又 可 知 其 為 定 本 而 無 疑 矣 。 是 則 此 段 之 為 定 本 ， 得 斯 二 者 ， 正 可 以 決 然 從 焉 而 不 必 有 旁 求 矣 ； 而 況 又 下 及 納 蘭 氏 翻 刻 西 山 真 氏 四 書 集 編 亦 如 是 。 集 編 惟 學 庸 為 真 氏 所 手 定 。 真 氏 親 受 業 於 朱 子 ， 而 得 其 精 微 者 也 ， 則 其 手 定 學 庸 集 編 ， 安 有 不 從 最 後 定 本 而 遽 取 未 定 本 以 苟 且 從 事 者 乎 ？ 於 此 又 益 可 知 其 為 定 本 而 無 疑 也 。 格 菴 趙 氏 四 書 纂 疏 亦 如 是 。 趙 氏 ， 其 父 受 業 於 朱 子 之 門 人 ， 故 以 所 得 於 家 庭 者  求 朱 門 之 源 委 而 作 纂 疏 ， 又 豈 有 不 從 最 後 定 本 者 ？ 於 此 又 益 可 知 其 為 定 本 而 無 疑 也 。 東 發 黃 氏 所 著 日 鈔 ， 亦 全 載 學 庸 注 ， 而 此 段 亦 如 是 。 黃 氏 亦 淵 源 朱 子 而 深 有 得 者 ， 日 鈔 皆 其 著 作 ， 而 乃 載 章 句 ， 豈 苟 然 哉 ？ 此 其 為 定 本 又 益 可 無 疑 也 。 雲 峰 胡 氏 四 書 通 ， 此 段 亦 如 是 。 自 南 宋 至 前 明 ， 為 朱 子 注 作 疏 解 者 多 矣 ， 若 四 書 通 ， 可 謂 最 善 ， 而 通 於 此 段 亦 如 是 ， 但 惜 無 辨 說 。 然 以 他 處 有 辨 者 推 之 ， 此 其 為 定 本 又 益 可 無 疑 也 。 旁 求 之 ， 復 有 如 此 ， 何 不 可 決 之 堅 矣 ， 而 坊 本 則 皆 作 「 知 己 之 有 性 」 云 云 。 考 其 緣 由 ， 則 惟 輯 釋 之 故 ： 而 窮 究 其 源 ， 則 自 四 書 附 錄 始 也 。 輯 釋 者 ， 元 新 安 倪 氏 士 毅 所 作 也 ； 附 錄 者 ， 宋 建 安 祝 氏 洙 所 作 也 。 今 坊 本 四 書 注 ， 皆 仍 明 胡 氏 廣 永 樂 大 全 本 。 大 全 祗 勦 襲 輯 釋 ， 學 庸 尤 無 增 減 ， 雖 謂 永 樂 大 全 即 倪 氏 之 書 可 耳 ， 其 於 胡 氏 又 何 責 焉 ？ 故 論 坊 本 所 從 之 緣 由 ， 不 謂 大 全 而 謂 輯 釋 也 。 倪 氏 之 師 ， 定 宇 陳 氏 櫟 也 。 陳 氏 著 四 書 發 明 ， 惟 主 祝 氏 附 錄 而 已 。 倪 氏 惟 師 是 從 ， 亦 惟 主 附 錄 而 已 。 故 窮 究 坊 本 所 從 之 源 ， 則 惟 在 祝 氏 之 附 錄 也 。 諸 儒 或 多 從 祝 氏 者 ， 祗 以 其 父 諱 穆 ， 字 和 父 ， 為 朱 子 母 黨 ， 嘗 受 業 於 朱 子 。 然 跡 和 父 所 著 方 輿 勝 覽 一 書 ， 則 其 人 近 於 風 華 淹 雅 ， 未 必 內 專 性 學 者 。 今 祝 氏 四 書 附 錄 雖 未 見 其 全 書 ， 而 即 輯 釋 所 載 引 諸 說 以 觀 之 ， 是 直 不 知 有 定 本 ， 已 為 四 書 通 道 之 矣 。 四 書 通 曰 ： 「 如 為 政 章 祝 本 作 『 有 得 於 心 』 ， 則 於 改 作 『 得 於 心 而 不 失 』 ， 祝 未 之 見 也 。 」 通 之 說 有 如 此 ， 仍 倪 氏 後 生 不 能 擇 善 以 從 ， 而 因 阿 其 師 以 及 祝 氏 。 至 顛 倒 是 非 ， 即 朱 子 口 講 指 畫 之 言 ， 而 亦 弗 之 信 焉 ， 何 其 無 識 歟 ？ 而 祝 本 之 為 非 定 本 可 以 決 然 矣 。 然 猶 可 委 者 ， 曰 「 源 略 遠 ， 派 亦 分 矣 」 ； 乃 祝 本 之 為 非 定 本 ， 更 有 即 出 於 朱 子 後 嗣 之 人 之 言 為 祝 氏 微 辨 者 ， 即 出 於 信 從 祝 氏 之 人 自 呈 破 綻 者 。 倪 氏 輯 釋 引 陳 氏 四 書 發 明 之 言 曰 ： 「 文 公 適 孫 鑑 書 祝 氏 附 錄 本 卷 端 云 ： 『 四 書 元 本 ， 則 以 鑑 向 得 先 公 晚 年 絕 筆 所 更 定 而 刊 之 興 國 者 為 據 。 』 」 按 此 語 ： 曰 「 元 」 ， 宗 之 也 ； 曰 「 則 以 」 、 曰 「 所 」 、 曰 「 者 」 ， 別 有 指 之 辭 也 ； 曰 「 得 」 ， 則 已 失 也 。 子 明 題 祝 本 也 如 是 ， 則 是 明 明 謂 祝 本 與 子 明 所 得 之 本 不 合 矣 ， 明 明 謂 祝 本 非 刊 之 興 國 之 本 矣 ， 明 明 謂 祝 本 非 絕 筆 更 定 之 本 矣 。 朱 子 之 家 猶 自 失 之 而 覓 得 之 ， 況 祝 氏 何 從 得 乎 ？ 其 不 直 告 以 此 非 定 本 ， 必 自 有 故 ， 不 可 考 矣 。 然 其 辭 其 意 則 顯 然 也 ， 而 祝 氏 不 達 。 陳 氏 信 祝 本 而 載 之 於 發 明 ， 而 倪 氏 又 述 之 於 輯 釋 ， 皆 引 之 以 為 祝 本 重 ， 亦 未 達 也 。 又 何 其 並 皆 出 於 鹵 莽 耶 ？ 而 祝 本 之 為 非 定 本 更 可 以 決 然 矣 。 祝 本 如 此 ， 則 其 相 傳 以 至 於 輯 釋 ， 亦 如 此 矣 ； 輯 釋 如 此 ， 則 其 脫 胎 於 此 之 大 全 ， 亦 如 此 矣 ； 大 全 如 此 ， 則 從 大 全 之 坊 本 ， 亦 如 此 矣 。 總 之 不 知 朱 子 改 筆 之 所 以 然 爾 。

今 取 此 段 而 細 繹 之 ， 熟 玩 之 ， 即 其 所 以 必 改 之 旨 有 可 得 而 窺 見 者 。 「 人 之 所 以 為 人 ， 道 之 所 以 為 道 」 二 句 ， 渾 括 「 天 命 之 謂 性 ， 率 性 之 謂 道 」 二 句 ， 不 復 分 貼 ， 以 首 節 三 句 ， 原 非 三 平 列 也 。 道 從 性 命 而 來 ， 性 命 從 天 而 來 。 「 脩 道 之 謂 教 」 ， 即 道 中 之 事 ， 即 天 命 中 之 事 也 。 其 不 曰 「 性 之 所 以 為 性 」 者 ， 以 經 義 繫 於 明 吾 人 之 有 道 ， 而 不 繫 於 明 性 也 。 「 人 之 所 以 為 人 ， 道 之 所 以 為 道 ， 聖 人 之 所 以 為 教 」 三 句 ， 一 氣 追 出 「 原 其 所 自 ， 無 一 不 本 於 天 而 備 於 我 」 二 句 來 ， 方 纔 略 頓 ， 使 下 文 「 學 者 知 之 ， 則 其 於 學 知 所 用 力 而 自 不 能 已 矣 」 二 句 ， 直 騰 而 上 接 也 。 「 本 於 天 而 備 於 我 」 ， 與 此 章 總 注 「 本 原 出 於 天 ， 實 體 備 於 己 」 恰 相 針 對 ， 雖 總 注 多 「 不 可 易 」 、 「 不 可 離 」 兩 層 ， 然 「 不 可 易 」 即 「 出 於 天 」 足 言 之 耳 ， 「 不 可 離 」 即 「 備 於 己 」 足 言 之 耳 ， 非 有 添 出 也 。 即 此 「 無 一 不 本 於 天 而 備 於 我 」 一 句 之 中 ， 亦 已 具 有 「 不 可 易 」 、 「 不 可 離 」 之 意 。 性 、 道 、 教 無 一 非 不 可 易 ， 無 一 非 不 可 離 也 。 次 節 經 文 ， 特 從 首 節 三 句 中 所 蘊 含 之 意 抽 出 而 顯 言 之 ， 使 首 次 二 節 筋 絡 相 聯 耳 。 「 學 者 知 之 ， 則 其 於 學 知 所 用 力 而 自 不 能 已 矣 」 ， 此 二 句 正 為 此 節 經 文 推 原 立 言 之 所 以 然 處 ， 正 得 子 思 喫 緊 啟 發 後 學 心 胸 之 旨 。 此 節 注 要 義 在 此 ， 故 下 文 「 子 思 於 此 首 發 明 之 」 二 句 ， 十 分 有 力 。 一 部 中 庸 ， 其 使 學 者 知 所 用 力 自 不 能 已 之 意 居 其 半 也 。 「 讀 者 所 宜 深 體 而 默 識 也 」 ， 乃 是 勉 勵 之 辭 。 改 本 之 精 妙 如 此 。 若 初 本 「 知 己 之 有 性 」 云 云 ， 尚 覺 粗 淺 而 未 及 精 深 ， 況 三 平 列 ， 亦 依 文 而 失 旨 ， 雖 似 整 齊 ， 而 仍 於 第 一 句 遺 「 命 」 字 ， 於 第 三 句 遺 「 道 」 字 ， 文 亦 未 能 盡 依 。 董 子 所 謂 「 道 之 大 原 」 云 云 ， 為 知 言 則 可 矣 ； 若 引 來 證 中 庸 此 節 ， 則 為 偏 重 「 本 於 天 」 意 ， 而 未 及 「 備 於 我 」 意 ， 則 是 仍 未 免 遺 卻 親 切 一 邊 意 矣 。 定 本 與 未 定 本 相 較 ， 雖 皆 朱 子 之 筆 ， 而 盡 善 與 未 盡 善 縣 殊 。 朱 子 豈 徒 為 好 勞 ？ 豈 樂 人 之 取 其 所 舍 而 舍 其 所 取 耶 ？ 乃 輯 釋 反 為 引 陳 氏 之 言 曰 ： 「 元 本 含 蓄 未 盡 ， 至 定 本 則 盡 發 無 餘 蘊 。 」 是 粗 淺 則 得 解 而 以 為 盡 發 ， 精 深 則 不 得 解 而 以 為 含 蓄 ， 似 為 無 學 。 又 引 史 氏 之 言 曰 ： 「 『 學 者 知 之 ， 則 其 於 學 知 所 用 力 而 自 不 能 已 矣 』 ， 不 過 稱 讚 子 思 勉 勵 學 者 之 言 ， 不 復 有 所 發 明 於 經 。 」 是 以 鉤 深 致 遠 之 言 ， 僅 視 為 稱 讚 而 勉 勵 ， 似 為 無 見 。 又 引 陳 氏 之 言 曰 ： 「 『 知 己 有 性 』 六 句 ， 義 理 貫 通 ， 造 語 瑩 潔 ， 『 所 以 為 人 』 三 句 ， 未 見 貫 通 之 妙 。 至 『 無 一 不 本 於 天 而 備 於 我 』 ， 其 義 方 始 貫 耳 。 」 是 討 尋 章 句 而 僅 乃 用 其 批 評 帖 括 之 筆 ， 似 為 無 知 。 此 所 以 繆 從 祝 本 ， 而 致 令 聖 經 賢 傳 傳 授 心 法 之 文 ， 大 儒 畢 生 盡 心 力 而 為 之 以 成 其 至 粹 者 ， 千 百 闕 其 一 二 ， 故 曰 不 可 不 辨 也 。

「 欲 其 一 於 善 而 無 自 欺 也 」 一 句 ， 四 書 通 曰 ： 「 初 本 『 必 自 慊 』 ， 後 改 作 『 一 於 善 』 。 朱 子 嘗 曰 ： 『 只 是 一 箇 心 ， 便 是 誠 ； 纔 有 兩 ， 便 自 欺 。 』 愚 謂 易 以 陽 為 君 子 ， 陰 為 小 人 ， 陽 一 而 陰 二 也 。 一 則 誠 ， 二 則 不 誠 。 改 『 一 於 善 』 ， 旨 哉 ！ 」 通 之 說 如 此 ， 則 「 一 於 善 」 為 定 本 無 疑 也 。 誠 其 意 者 ， 自 修 之 首 ， 故 提 善 字 ， 以 下 文 「 致 其 知 」 句 方 有 知 為 善 以 去 惡 之 義 ， 而 此 節 後 言 致 知 先 言 誠 意 ， 不 比 下 節 及 第 六 章 皆 承 致 知 來 也 。 「 一 於 」 二 字 ， 有 用 其 力 之 意 ， 正 與 第 六 章 注 「 知 為 善 以 去 其 惡 ， 則 當 實 用 其 力 」 ， 恰 相 針 對 也 。 若 作 「 必 自 慊 」 ， 則 終 不 如 「 一 於 善 」 之 顯 豁 而 縝 密 也 。 改 本 之 勝 於 初 本 又 如 此 ， 而 輯 釋 顧 乃 又 引 陳 氏 之 言 曰 ： 「 『 一 於 善 』 ， 不 若 『 必 自 慊 』 對 『 毋 自 欺 』 ， 只 以 傳 語 釋 經 文 ， 尤 為 痛 快 該 備 。 」 夫 傳 本 釋 經 ， 何 勞 挹 注 ？ 以 用 傳 釋 經 為 快 ， 不 如 不 注 ， 而 但 讀 傳 文 矣 。 聖 經 三 綱 領 猶 必 言 善 ， 若 注 自 修 之 首 而 不 提 善 字 ， 何 以 反 謂 該 備 耶 ？ 「 得 於 心 而 不 失 也 」 一 句 ， 四 書 通 曰 ： 「 初 改 本 云 ： 『 行 道 而 有 得 於 心 。 』 後 改 本 云 ： 『 得 於 心 而 不 失 。 』 門 人 胡 泳 嘗 侍 坐 武 夷 亭 ， 文 公 手 執 扇 一 柄 ， 謂 泳 曰 ： 『 便 如 此 扇 ， 既 得 之 而 復 失 之 ， 如 無 此 扇 一 般 。 』 所 以 解 『 德 』 字 用 『 不 失 』 字 。 」 通 之 所 引 如 此 ， 則 「 不 失 」 為 最 後 定 本 無 疑 也 。 政 者 ， 正 也 ； 德 者 ， 得 也 。 得 字 承 上 「 為 政 」 二 字 來 。 得 於 心 者 ， 心 正 也 。 心 正 而 後 身 正 ， 身 正 而 後 朝 廷 正 ， 朝 廷 正 而 後 天 下 正 ， 所 謂 「 正 人 之 不 正 」 者 ， 此 也 。 不 失 者 ， 兢 兢 業 業 ， 儆 戒 無 虞 ， 罔 失 法 度 也 。 不 失 ， 便 是 不 已 無 息 也 。 若 作 「 行 道 」 ， 則 上 文 既 言 「 政 之 為 言 正 也 ， 德 之 為 言 得 也 」 ， 則 「 得 於 心 」 句 正 宜 直 接 ， 而 於 此 復 加 以 「 行 道 」 二 字 ， 豈 不 贅 乎 ？ 初 本 是 「 行 道 而 有 得 於 身 」 ， 次 改 「 身 」 作 「 心 」 而 仍 未 去 「 行 道 」 二 字 者 ， 沿 古 注 而 未 能 盡 消 鎔 耳 。 況 不 失 ， 則 道 之 行 也 自 在 其 中 而 不 待 言 矣 。 行 道 ， 則 雖 有 得 於 心 而 未 見 其 必 不 失 也 。 最 後 改 本 之 勝 於 初 次 二 本 又 如 此 ， 而 輯 釋 顧 乃 又 引 陳 氏 之 言 曰 ： 「 此 必 非 末 後 定 本 ， 終 不 如 『 行 道 而 有 得 於 心 』 之 精 當 。 『 得 於 心 而 不 失 』 ， 得 於 心 者 何 物 乎 ？ 方 解 德 字 ， 未 到 持 守 處 ， 不 必 遽 云 不 失 。 『 據 於 德 』 注 『 得 之 於 心 而 守 之 不 失 』 ， 道 得 於 心 而 不 失 ， 乃 是 自 『 據 』 字 上 說 來 。 況 上 文 先 云 德 ， 則 行 道 而 有 得 於 心 者 也 ； 若 遽 云 不 失 ， 則 失 之 急 。 大 學 序 謂 『 本 之 躬 行 心 得 』 ， 躬 行 即 行 道 ， 心 得 即 有 得 於 心 ， 參 觀 之 而 祝 氏 定 本 為 尤 信 。 」 是 又 皆 繆 證 。 夫 大 學 序 之 言 躬 行 也 ， 上 有「
自 王 公 以 下 至 於 庶 人 之 子 弟 ， 自 天 子 之 元 子 、 眾 子 ， 以 至 公 、 卿 、 大 夫 、 元 士 之 適 子 ， 與 凡 民 之 俊 秀 」 之 文 ， 下 有 「 當 世 之 人 」 之 文 ， 故 其 間 不 得 不 言 躬 行 也 。 若 為 政 以 德 ， 則 其 所 為 者 即 其 所 以 。 所 為 所 以 ， 非 有 異 時 ， 何 得 多 添 「 行 道 」 二 字 於 其 閒 乎 ？ 「 據 於 德 」 注 之 言 行 道 也 ， 經 文 上 有 「 志 於 道 」 之 文 。 「 據 於 德 」 德 字 原 根 道 字 來 ， 故 注 德 字 不 得 不 言 行 道 也 。 若 為 政 以 德 ， 德 字 即 承 政 字 來 ， 何 必 增 「 行 道 」 二 字 ， 反 似 政 在 行 道 之 外 乎 ？ 中 庸 說 到 「 不 顯 惟 德 」 ， 亦 此 德 字 ， 何 得 謂 方 解 德 字 ， 未 到 持 守 處 耶 ？ 又 引 史 氏 之 言 曰 ： 「 定 宇 謂 得 於 心 者 何 物 ？ 此 說 極 是 。 大 學 釋 明 德 曰 ： 『 所 得 乎 天 。 』 便 見 所 得 實 處 。 今 但 曰 得 於 心 ， 而 不 言 所 得 之 實 ， 可 乎 ？ 況 不 失 為 進 德 者 言 ， 為 政 以 德 是 盛 德 ， 不 失 不 足 以 言 之 。 」 是 又 繆 議 。 不 失 二 字 即 得 字 而 足 言 之 也 。 為 邦 章 注 曰 ： 「 一 日 不 謹 則 法 壞 矣 。 」 故 必 言 不 失 以 足 之 。 豈 盛 德 不 可 言 不 失 耶 ？ 大 學 注 謂 「 人 之 所 得 乎 天 」 ， 以 見 德 非 大 人 所 獨 有 ； 此 節 注 不 言 行 道 ， 以 見 聖 人 之 德 所 性 而 有 ， 而 乃 妄 以 為 罅 漏 也 而 議 之 耶 ？ 故 曰 猶 待 辨 也 。

若 夫 誠 意 章 注 ， 坊 本 與 定 本 合 ， 固 不 待 辨 矣 。 然 祝 本 有 諸 處 不 合 定 本 ， 而 獨 於 最 後 所 改 之 誠 意 章 「 故 必 謹 之 於 此 ， 以 審 其 幾 焉 」 無 殊 。 夫 此 ， 以 年 譜 考 之 ， 是 在 沒 前 三 日 所 改 者 也 ， 何 以 祝 本 反 得 與 之 合 耶 ？ 陳 氏 信 祝 本 為 定 本 ， 以 他 本 為 未 定 本 ， 而 惟 此 無 殊 ， 陳 氏 亦 自 不 解 。 即 倪 氏 從 陳 氏 ， 而 倪 氏 亦 自 不 解 。 然 此 亦 易 解 也 。 子 明 之 題 祝 本 也 ， 即 曰 「 向 得 先 公 晚 年 絕 筆 所 更 定 」 ， 則 晚 年 所 更 必 不 能 縷 述 ， 而 絕 筆 所 更 必 為 之 述 於 此 ， 以 揚 先 人 之 精 勤 。 祝 氏 得 此 語 ， 潛 為 改 正 ， 而 秘 其 因 題 得 改 之 由 。 自 謂 此 本 今 而 後 人 之 見 之 者 ， 皆 以 為 晚 年 絕 筆 所 更 定 之 本 矣 ， 於 是 但 述 所 云 「 四 書 元 本 」 以 下 二 十 六 字 ， 示 人 謂 此 最 後 定 本 之 證 也 。 況 朱 子 之 疾 ， 來 問 者 眾 ， 歿 前 有 改 筆 ， 及 門 必 述 傳 一 時 ， 祝 氏 因 得 聞 而 竊 改 。 若 其 餘 諸 處 ， 安 得 盡 聞 之 而 改 之 乎 ？ 此 所 以 他 處 多 未 定 本 ， 此 處 反 得 定 本 也 。 陳 氏 既 不 得 其 解 ， 易 年 譜 以 就 之 。 輯 釋 引 陳 氏 之 言 曰 ： 「 『 欲 其 必 自 慊 而 無 自 欺 也 』 一 句 ， 惟 祝 氏 附 錄 本 如 此 ， 他 本 皆 作 『 欲 其 一 於 善 」 。 年 譜 謂 ： 『 慶 元 庚 申 四 月 辛 酉 ， 公 改 誠 意 章 句 。 甲 子 ， 公 易 簀 。 』 今 觀 誠 意 章 ， 則 祝 本 與 諸 本 無 一 字 殊 ， 惟 此 處 有 『 一 於 善 』 三 字 異 ， 是 其 絕 筆 改 定 在 此 三 字 也 。 」 倪 氏 又 不 得 其 解 ， 亦 疑 年 譜 。 於 輯 釋 摘 錄 年 譜 而 附 其 說 於 後 曰 ： 「 鑑 有 晚 年 改 本 之 說 ， 愚 考 之 年 譜 ， 無 一 語 及 晚 年 改 本 之 論 ， 似 為 可 疑 。 」 信 如 陳 氏 倪 氏 之 言 ， 是 年 譜 有 訛 文 也 。 夫 惟 知 信 祝 本 ， 而 於 其 罅 隙 可 疑 之 處 ， 不 能 因 疑 生 悟 ， 而 強 斷 年 譜 之 文 為 有 訛 ， 抑 何 愚 乎 ！ 不 待 辨 者 ， 竊 更 有 所 解 如 此 ， 若 不 可 不 辨 者 甚 多 ， 不 能 盡 記 。

予 有 健 忘 之 疾 ， 恐 盡 忘 而 無 以 請 正 於 先 生 朋 友 也 ， 故 姑 取 其 尤 要 者 記 焉 。 忠 所 學 附 攷 粗 就 ， 因 命 忠 刻 此 以 弁 於 卷 首 。

Table of Contents

四書章句集注

大 學 章 句 序

大 學 章 句

中 庸 章 句 序

中 庸 章 句

論 語 序 說

讀 論 語 孟 子 法

論 語 集 注 卷 一

論 語 集 注 卷 二

論 語 集 注 卷 三

論 語 集 注 卷 四

論 語 集 注 卷 五

論 語 集 注 卷 六

論 語 集 注 卷 七

論 語 集 注 卷 八

論 語 集 注 卷 九

論 語 集 注 卷 十

孟 子 序 說

孟 子 集 注 卷 一

孟 子 集 注 卷 二

孟 子 集 注 卷 三

孟 子 集 注 卷 四

孟 子 集 注 卷 五

孟 子 集 注 卷 六

孟 子 集 注 卷 七

孟 子 集 注 卷 八

孟 子 集 注 卷 九

孟 子 集 注 卷 十

孟 子 集 注 卷 十 一

孟 子 集 注 卷 十 二

孟 子 集 注 卷 十 三

孟 子 集 注 卷 十 四

四 書 章 句 附 考 序

四 書 章 句 集 注 定 本 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