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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是神的馈赠，神的东西都是未完成的(1)

- 孩子是神的馈赠，神的东西都是未完成的(2)

- 孩子是神的馈赠，神的东西都是未完成的(3)

- 孩子是神的馈赠，神的东西都是未完成的(4)

- 孩子是神的馈赠，神的东西都是未完成的(5)

- 从钻石到花岗岩的王老五(1)

- 从钻石到花岗岩的王老五(2)

- 灯下黑(1)

- 灯下黑(2)

- 灯下黑(3)

- 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常爱登高望远(1)

- 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常爱登高望远(2)

- 一百万现金会把脚面砸骨折(1)

- 一百万现金会把脚面砸骨折(2)

- 一百万现金会把脚面砸骨折(3)

- 人的一切弱点，心理师都具有(1)

- 人的一切弱点，心理师都具有(2)

- 没有任何一块木头是脏的(1)

- 没有任何一块木头是脏的(2)

- 没有任何一块木头是脏的(3)

- 没有任何一块木头是脏的(4)

- 没有任何一块木头是脏的(5)

- 没有任何一块木头是脏的(6)

- 没有任何一块木头是脏的(7)

- 重要的是情感上和记忆中的真实(1)

- 重要的是情感上和记忆中的真实(2)

- 重要的是情感上和记忆中的真实(3)

- 重要的是情感上和记忆中的真实(4)

- 重要的是情感上和记忆中的真实(5)

- 重要的是情感上和记忆中的真实(6)

- 重要的是情感上和记忆中的真实(7)

- 世界上最珍贵的勇气是相信奇迹(1)

- 世界上最珍贵的勇气是相信奇迹(2)

- 世界上最珍贵的勇气是相信奇迹(3)

- 世界上最珍贵的勇气是相信奇迹(4)

- 世界上最珍贵的勇气是相信奇迹(5)

- 要么大智若愚，要么是不学无术的傻瓜(1)

- 要么大智若愚，要么是不学无术的傻瓜(2)

- 要么大智若愚，要么是不学无术的傻瓜(3)

- 要么大智若愚，要么是不学无术的傻瓜(4)

- 要么大智若愚，要么是不学无术的傻瓜(5)

- 要么大智若愚，要么是不学无术的傻瓜(6)

- 沮丧就像铁锈一点点堆积起来(1)

- 沮丧就像铁锈一点点堆积起来(2)

- 沮丧就像铁锈一点点堆积起来(3)

- 你一定要做大

- 不必知道你的过去，这就是我爱你的方法

- 曾经身处地狱，却从那里出发，走向天堂(1)

- 曾经身处地狱，却从那里出发，走向天堂(2)

- 曾经身处地狱，却从那里出发，走向天堂(3)

孩子是神的馈赠，神的东西都是未完成的(1)

我把你们夫妻找来，是迫不得已。你们在别的地方可以互不理睬，在我这里，必须说点什么。这不是我的命令，是曾经使你们结合在一起的那个人，恳求你们这样做。他很小，可是他却很坚决很顽固很有心计。他是一个弱者，他又是一个强者。如果你们继续对他置之不理，他一定会要你们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这不是危言耸听。如果你们不曾准备好，你们就不要当父母。既然你们在懵懵懂懂的情况下当了父母，就要负起责任，现在要补课。就像司机出了事故，要重新补习交通规则。也许你们在金钱上有很大的建树，也许你能貌美如花青春不老，可携带着你们基因的这个小童，却会杀人放火投毒自杀，这岂不是你们做人最大的失败吗？说失败都轻了，是罪孽！我作为一个心理师，真真地发愁了。我不知道怎么对你们的儿子周团团说话，我不能伤害他，我一筹莫展。我只能把你们——他的父母请来，向你们讨教一个法子。你们要好好地谈一谈，爱情可能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但婚姻就成了可能关乎另外人的事，因为有了一个新的生命，因为孩子。我已经无能为力。你们讨论吧。关于你们的孩子。我相信你们会找到一个方法，妥善地处理好这其中复杂的关系。孩子是一个蓓蕾，你们是荆棘。你们要拔掉自己的刺，让他感觉到温暖。每一个孩子都是神的馈赠。而神的东西都未完成，宇宙完成了吗？没有，流星就是证据；时间完成了吗？也没有，我们都还活着，这就是证据；孩子没有完成，毒药就是证据。神的归神，我们的归我们。孩子没有完成的那一半就要当父母的来接手。团团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啊！我见犹怜！我对你的性取向表示尊重。这是你个人的事情，和法律无关，和他人无关。甚至我觉得和你谈论的事件无关。你不要把眼睛睁得那么大，好像我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平静一点好吗？你太紧张了。在我们的生活中很少出现你平静下来反倒做不好的事情，比如穿针引线，比如回忆一个片断，比如寻找一样东西，比如思考一个问题，比如现在我们的谈话。人们总是反应得太快了，这是因为我们曾长久地生活在危险之中。在这里，你没有危险。你很安全。其实，你只是一个失恋的人。寻常的失恋。人们在失恋的时候常常很傻，女人更是如此。你可能要说你不是一个女人，那好吧，我修正一下自己的话，男人在失恋的时候也是同样失魂落魄，所有的人都一样。所以，我们不讨论性别的问题，我们只讨论失恋。失恋究竟让你失去了什么？你以为只是爱情吗？其实是尊严。你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自己在和大猩猩的对决中一败涂地，这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缺憾，而是因为安娜的选择。你能够左右安娜吗？不能。你自己觉得不但在性取向上被人抛弃了，而且在人格上被人侮辱。是吗？是的。其实，只要你自己不侮辱自己，没有人能够侮辱你。选择是双向的。你可以选择同性恋，也可以选择异性恋。同理，安娜也是这样。如果你曾经爱过她，就请尊敬她。你尊敬了她，其实也就是尊敬了自己。你可以坚持做同性恋，她也可以转变。是吧？好像……是……的。至于大猩猩，你很恨他？当然。不吧？你怀疑我的愤怒？我不怀疑你的愤怒，我怀疑你所恨的对象。其实，你最恨的是安娜。不。我不恨她。我只恨大猩猩。这不是真的。在你的内心深处，你最恨的是安娜。因为她背叛了你，辜负了你，在某种程度上，也摧毁了你。你甚至因此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真情？你觉得自己被抛下了深渊，而这个墓穴就是安娜亲手挖掘的，把你掩埋在令人窒息的黄土之下……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的心就要碎了。碎了好。你怎么这样不通人情！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愤怒。不！我不害怕！注意，我说的并不是害怕，而是愤怒。愤怒比害怕要漂亮很多。愤怒有胳膊有腿，有暴躁的声音和呼呼生风的动作，它是有力量的。害怕是一摊鼻涕虫，没用而且肮脏。那个使你害怕的东西是激怒你的源泉，你到了忍无可忍退无可退的地步，它就转化成了力量。但是注意啊，我说的仅仅是也许。害怕也可能会让人失去理智，变成殉葬品。你的心原本就是碎的，只是你用透明胶带缠起来，维持着表面上的完整。惩罚大猩猩对你是非常危险的举措，因为你会犯法。我在所不惜。我看不值。第一，你不尊重大猩猩的生命。?二，你不尊重安娜的选择。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你不尊重自己的感情。我正是因为尊重自己的感情，才出此下策。很好。你把袭击大猩猩说成是下策。我很想知道你的中策是什么？我的中策？我没有中策。

孩子是神的馈赠，神的东西都是未完成的(2)

有。不要这样轻易地堵死了自己思维的巷道。当我们遭遇风险挣扎在旋涡中的时候，尤其要冷静。想想看，中策是什么？请您告诉我。不。我不能告诉你。没有人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困境。救你出苦海的人，就是你自己。如果……一定要找个中策的话，我觉得就是放安娜去找自己的路。不管她是找了大猩猩还是北极熊，都和我不相干……你知道，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心中非常难过，往事历历在目，她对我像旧床单一样柔软并有轻轻的涩意。但是这张床单已经不属于你。我知道你很难过，你对这一段感情满怀珍爱和宝贵。可是，你要向前。好……我向前。向前，我们就会谈到上策。我没有上策。有的。所有的人都有上策，所有的事情都有上策。你要对自己负责。失恋之后，依旧有人生和光明。上策？我的上策？你是说我还有爱和被爱的可能？这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但我完全同意。你有爱和被爱的可能。这是真的吗？千真万确……幸福是灵魂的产品，不仅仅是爱情的成就。在这方面，爱情和天气一样，都不是出游所必需的。现在，你可以收拾残局了。只有收拾过失恋残局的人，才知道爱情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神圣和必不可少。它也是可以重来的。快乐根本就不是一种感受，而是一种决定。随时随地都可以作出，权力全在于你。你的故事说完了？是的。完了。这就是所有的真相。乌海的尸体还在医院的冷冻室里，没有我的同意，追悼会至今还没有开。这在你们当地，一定成了一个疑案。是的。而且我每个星期都要消失一天，到你这里来。人们以为我悲痛欲绝，到哪个佛庙中隐身修行，或是以为我在远方有一个智囊密友让我可以号啕痛哭。真正的智囊是你自己。我什么主意也没有。我们会有主意。你要作一个选择。没有选择也是选择，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有更多的猜测，你作出决定也就更困难了。我很想发疯。发疯可不是决定，是随波逐流的放纵。疯狂是什么？是谩骂、打架斗殴、酗酒撒泼、为所欲为忘乎所以，是颠覆和破坏，粉碎并且一无所有。给崇高带来污秽，给秩序带来毁坏，给道德披一件羞辱的大衣，让正义匍匐蜷曲……你，真的想这样吗？我不想……不想……我还有孩子，我还有双方的老人……我还有我……说得非常好。你还有……你！最宝贵的东西还在。多么想这一切都不曾发生！我们一家人还和和睦睦地在一起共度天伦。原谅我的峻厉无情，这是绝无可能的。坚强只能来自真实，虚幻让我们无力。如果一定要我接受现实，那就是——乌海不在了，我和孩子也要活下去。这很好。你已经接受了事实的一半。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乌海不但死了，还死得不光彩。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指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改变。你说乌海的死不可改变？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你说乌海之死的诱因也是不可改变的？这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你说人们对乌海的评价也是不可改变的？这件事现在操在你的手里。我可以大闹灵堂？你可以。我有这个权利？你当然有这个权利。可是，我闹不闹呢？让人们认清乌海的真面目，是我梦寐以求的事。认清之后呢？没有之后。认清就是一切。

孩子是神的馈赠，神的东西都是未完成的(3)

不。认清并不是一切。乌海已经死了，可你还活着。乌海的父母还活着。你的父母也还活着。你和乌海的孩子也活着。所有这些活着的人都要承受你大闹灵堂之后的结果，包括你自己。他们将共同面对一个新的陌生的乌海。心理师，请你不要说下去了，我不喜欢这样的想象。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但你每个星期花了那么多的机票钱到我这里来，我想，其中有一部分，就是我们要来进行这样的想象，尽管残酷。这很可怕。你说“可怕”？是的。我说了。难道这样的后果你不觉得可怕吗？人们会看不起乌海，乌海的父母会被人指指点点，说他们养了一个道貌岸然腐败堕落的儿子。人们会看不起我的儿子，会说他的父亲根本就不爱他，他是一个败类的后代。人们会在我父母背后耻笑他们，因为他们曾一直以乌海为荣。人们会对我表面上同情，实际上议论纷纷，觉得我是一个被人蒙骗的可怜虫……也许人们根本就不相信这一切，因为红袜子已经逃跑了，我说的话几乎死无对证。人们也许以为我是一个疯女人……呜呜呜……你不要忍住自己的眼泪。这里是可以哭的。……呜呜呜……我哭了多久了？很久很久……我不再哭了。我的眼泪都流干了，我很渴。我第一次知道哭泣让人口渴。眼泪也是水，流出的水太多了。你什么时候想哭，如果觉得你们那里哭起来不方便，你可以随时到我们这里来哭。这可能是最昂贵的哭法了。我要坐着飞机到这里来。和人的精神比起来，别的都不重要。但是，我以后不会来了。太好了，我希望你不会再来，如果你在某一个时辰突然不可抑制地难过，就找一个小洞，把你的秘密说给它听。说完了，就把小洞用青草掩埋。我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让乌海死在他的光环里吧。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你还觉得委屈吗？觉得。但是，不那么严重了。这个选择，不是为了维护乌海，是为了维护所有活着的人们。很好。如果我们从此分手，你能接受吗？我会想念你的。但是，我知道，我应该走了。不再回来。开追悼会吧，让乌海入土为安吧，从此，我要活着……怀揣着秘密，优雅而坚忍……贺顿本来以为会听到一个肝肠寸断的悲情故事，其实过程倒相对简单。苏三先生小的时候品学兼优，还是少先队的大队长。一个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攀到了这样的高位，压力其实很大。如果你是一个常常上课做小动作的孩子，只要有几节课老老实实地听讲，就会受到夸奖。如果你是一个学习成绩很一般的孩子，经常浮动在班级的二十至三十名之间，那么只要你两次考试中，连续进入了前十名，就会列入有显著进步的名单，被颠三倒四在各种场合表扬。但是，如果你是第一名，如果你有哪一次不慎得了第二名，所有的人都会指责你骄傲了，退步了。如果你是全班的尖子生，你就有了“原罪”，所有的人都会心怀叵测地盯着你，你只能做好，不能做坏。做好是你的本分，稍有不慎你就会遭到所有人的嘘声。儿童时期的完美主义倾向将给一个人带来深重的灾难。做一个不完美的孩子需要勇气，一个不完美的孩子比完美的孩子更勇敢。当然啦，这样的磨炼也会使一些人虽然丧失了童年的快乐，但却收获了成年时代的辉煌。但是，如果让他们重新选择的话，也许很大一部分人会愿意做一个位居中游的学生。苏三先生洋洋洒洒地说了以上的话，贺顿还是不得要领。贺顿说：“请你说具体一点。”苏三说：“这还不够具体吗？”贺顿说：“具体才有深度。你要具体到哪一天，哪一刻，发生了什么事？有谁在场？当时有什么气味？有什么声响？你看到了什么？你记住了什么？”苏三先生说：“这些都很重要吗？”贺顿说：“非常重要。比一切你归纳出的理论和总结出的规律都更重要。如果你想改变，就让我们从这里出发。”苏三先生下了最后的决心，说：“出发！”小苏三上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外校的教导主任来听课。老师提前把课上提问的题目都教给了大家，然后说，大家都要举手。有同学说，忘了，不会了，也要举手吗？老师说，也要举手，这关乎学校的荣誉。那是一个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年代，大家听到了荣誉，就像听到了命令，于是所有的同学决定不管会不会回?问题，都毅然决然地举起手来。老师已经给大家吃了定心丸，她只会提问一些人，提问那些确保能回答出来的同学。一切交代妥帖之后，大家摩拳擦掌地等待听课的日子。那一天到了，来听课的外校主任是一个有浓厚络腮胡子的男人。在苏三就读的学校，没有一个老师有这样茂密的胡子，于是所有的学生都有些恐慌。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老师每提出一个问题后，都有桦树林一般的手臂举起来，整个教室沸沸扬扬。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同学，都出口成章，大家都为这样出色的表现而欢欣鼓舞。

孩子是神的馈赠，神的东西都是未完成的(4)

然而外校主任的胡子，不是白长的，那里面蕴含着很多狡猾和经验。课间休息的时候，他对班主任说，这样的教学方法，对他很有启示。下面的课，能否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亲自来提问学生，看看效果如何。这是一个可怕的建议，但班主任已经没有退路，她点点头说可以，然后表示自己要上卫生间，教导主任就躲到一边去吸烟了。班主任不知道教导主任到底要问些什么问题，时间也已经不允许她做更多的布置，她给了苏三一个眼色，那意思是：你跟我来。班主任在前面走，苏三在后面跟。跟着跟着就到了女教师厕所。女教师的厕所是和女学生分用的，男教师则和男学生共用一个厕所。苏三小的时候，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后来长大了才晓得因为女教师有每个月的生理周期，需要换草纸，但小学生还很幼稚，不能理解这件事，以为老师是流血负伤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女教师单独如厕。走到女教师厕所旁边，正好周围没有他人，班主任对着厕所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吗？没人搭腔。班主任就对小苏三说，跟我一起进去。苏三虽然是个极听话的孩子，但这一次是进到女厕所里面去，他说，我是个男的。班主任说，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个男的？没事，里面没有别人。说着，就把苏三拉进了女厕所。苏三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看到纸篓里有几张浸满了血液的草纸。苏三完全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只是心中非常恐怖。老师根本没顾上四下寻看，时间太宝贵了。她对苏三说，一会儿外校的大胡子教导主任，会亲自提问。别的同学也指望不上了，胜败在此一举。估计会问一个最难的问题，这个问题要这样回答……老师一五一十把正确答案告诉小苏三，苏三努力地聆听和记忆着，目光却避不开那一片血泊。当老师把最后一个词语吐出来的时候，上课的铃声响了。老师把他往外一推，说，教导主任问这个题目的时候，你一定要举手，要把手举得高高的……老师把苏三推出女厕所的门之后，自己赶紧上厕所。苏三可惨了，他原本也想上厕所，可已经没了时间。苏三憋着鼓鼓胀胀的尿包回到教室，大胡子教导主任已经站在了讲台边。过了一会儿，班主任一溜小跑回来了，对同学们说，刚才的课上得很好，现在听课的外校主任要亲自和大家交流。教室里一下子变得很静，好像四十个学生都变了土行孙钻入地下。班主任说，鼓掌欢迎，孩子们这才缓过神来，呱唧呱唧地拍起手来。苏三突然发现自己的掌声特别响亮，原来手掌心全是汗水。大胡子主任说话很和气，但他心里充满怀疑。他不是怀疑学生，而是怀疑老师。当然，对老师的怀疑，只有从学生那里得到证实，于是他要亲自考问学生。大胡子问了一些问题，并不很难，有些同学能够回答，就举起手来，但是，再没有了刚才那种手臂如林同仇敌忾的统一，而是三五点染稀稀拉拉。大胡子并没有刁难同学们，他只是让教学回到了一个可信的程度。马上就要下课了，大胡子教导主任问了一个高难度的问题，正是班主任在厕所里向小苏三面授机宜的那道题。大胡子问完之后，目光像机枪一样扫射全场，他估计没有任何学生能够回答出这个问题。如果回答不出，这就是正常的。大胡子期待正常。小苏三整堂课的时间，都在默背着班主任老师亲传的答案。他是一个记忆力非常优异的孩子，基本上可以达到过目不忘，这次更是滚瓜烂熟。听到大胡子教导主任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苏三把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大胡子巡视全场，看到一片空白。他正要宣布到此为止，却看到了一只木秀于林的胳膊。他说，哦，有个同学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让我们来听听他的答案。好，请你站起来，说吧。苏三就站起来了。在起立的过程中，他的目光突然落到了前两排的女生身上。那个女生比较矮，如果是坐在位子上，因为她背后的女生个高，正常情况下苏三看不到她的背影。苏三慢慢站起来，他就看到了那个女生的头发。她梳着搭在肩头的小辫子，辫子上扎着两个红颜色的蝴蝶结。红色如同河流一般泛滥起来，苏三的思绪立刻混乱了，看到了血红的草纸，班主任老师的脸庞。老师猩红嘴唇中吐出的答案，和草纸上的红色混淆在一起，四处流淌……这位同学，请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刚才看到你举手了。大胡子主任很奇怪，这个学生刚才把手举得很高，胸有成竹，怎么一站起来，反倒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呢？苏三吓坏了。他的大脑如同被蒸熟的虾，除了红色没有任何关于题目的记忆。他倒背如流准备好的答案已烟消云散。他像一条咸鱼张着嘴巴，完全发不出一点声音。比苏三更着急的是班主任老师。如果根本没有学生站起来回答问题，也就罢了，如今骑虎难下。她不得不跳出来，说，苏三?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不要着急，知道多少就说多少。你是不是想说……班主任为了救助自己的学生，当然更主要是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不惜铤而走险。应该说老师的策略还是有成效的，苏三暂时恢复了一点记忆。他开始结结巴巴地回答问题，记忆的片段像小鱼一样在他的脑海深处游动。他抓住了，就吐出来一根鱼刺；他忘记了，就吐出一个水泡。那一天到底是如何回答完毕的，苏三已记不清楚。总之，大胡子教导主任满腹狐疑地示意他坐下，不知道这个学生是个天才还是个白痴。示范教学结束之后，班主任把苏三一顿臭骂……那些侮辱的话语已然记不清了，只有猩红的嘴唇上下翻飞……从那以后，苏三得了怪病。一般情况下，他是一个侃侃而谈的人，有卓越的记忆力和口才；但是在某些场合，特别是在重要的场合下，他会突然失忆和失语，表现得极为紧张狼狈；满面通红，每一个毛孔好像都注满了红油漆，瞬间之后就会滴滴迸射；如同一个核弹的控制按钮，一旦打开，核弹满天飞；战争启动，没有回头路，等待的就是灾难性的毁灭。成人之后，不断进步，要开的会议越来越多，这种尴尬的局面也越来越多，苏三的应对方式就是立即离开会场，不管多么重要的场合，三脚并作两步，冲进卫生间，用大量的凉水冲洗脸面，直到血液回流到胸腔，脸色渐渐恢复平常。

孩子是神的馈赠，神的东西都是未完成的(5)

如果你期待着成为一个杰出的政治家，难道你可以这样语无伦次吗？哪怕是一千次当中出现一次，也许就能让你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尤其是不能看到红色的物体，红色的衣服，红色的花朵，红色的横幅……可是在现今社会中，你难道可以回避红色吗？绝无可能。比如旗帜，最重要的旗帜都是以红色为基调。还有会场的布置，你难道看到过没有红色出现的会场吗？苏三结束了他的回忆。“你有什么办法？”苏三先生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贺顿问。“我现在感觉很疲惫。好像一个多年的暗疮被刺开了，脓液四流。”苏三先生说。“好吧。这很好。咱们今天就到这里吧。”贺顿做了一番包扎心灵的工作之后，准备结束。苏三先生却不肯走。他说：“你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没有了。”贺顿很肯定地回答。“可是我的问题并没有解决。”“是的。并没有解决。”贺顿好像苏三先生的回声。“那如何办呢？”苏三言犹未尽。“我们以后再来探讨。”这一次的诊治时间已经很长了，贺顿必须结束。“好吧。再见。”苏三满腹狐疑。苏三如期来访。尽管苏三是一个大人物，但发言的赤面恐怖并不是非常难以矫正的心理疾患。若干次之后，苏三开始报告治疗见到成效，说他已经可以流利地在各种场合发言，包括插满了红旗的重要集会，他的脸色也不再发红，或者说只有一点轻微的红色，人家会以为是精神焕发。

从钻石到花岗岩的王老五(1)

当钱开逸脸色苍白地从播音合成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盘精选过的磁带。在这盘带子里，贺顿和钱开逸对某个社会热点问题的心理状态，嬉笑怒骂深入浅出，酣畅淋漓。当然了，实际上当场并没有这样精彩，经过删繁就简去粗取精，剩下的全是沙里淘金的精髓。和这盘美轮美奂的带子同时诞生的，还有一个想法——他要娶贺顿为妻。这是一个古老而直截了当的想法。当某个男子或是女子想和另外一个女子或是男子有密切关系的时刻，就会想到联姻。正派人想到的是明媒正娶，不正派的就会开始幽会。钱开逸是一个正派人，他的决定就有了豪迈和自我牺牲的底色。他对贺顿的了解主要来自谈论心理学的话题，这已足够。关于贺顿的家世，钱开逸所知甚少。他觉得这不重要，英雄不问出处。当然了，他和贺顿从来没有专门谈过情说过爱，这是一个遗憾，可这不是一个问题。他们谈论过许多话题，很大一部分和恋爱有直接的关系，当然还有更大的一部分和恋爱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和一个人的世界观有密切的关系。钱开逸这些年来，经常主持名人访谈，不管是造航天飞机原子弹的专家，还是治疗糖尿病白癜风的专家，钱开逸都可以和他们海阔天空地神侃。一方面是工作的需要，钱开逸练就了和不同领域的人沟通的本领；另外一方面源自他的虚心好学。他很为这个工作感到骄傲，私下里也有大占便宜的感觉。你想啊，一个专家，一辈子就积攒下那么点绝活儿，到了广播电台，面对着万千听众，他或她哪能不抖搂浑身解数，以求叫好呢？好比一个老艺人，摩挲了多少年，才雕出一粒珍宝，到了这里，生怕你看不出妙处，会毫无保留地把精华展示给你看。钱开逸就是那个看宝人，他小心求教，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把专家穷其一生炼出的仙丹品尝了一番。不客气地说，钱开逸是专家造就出来的通才。同理，他自认为虽然没有谈过恋爱，关于婚姻爱情却颇有研究。虽然连鸡蛋炒饭也掌握不好火候，但敢对满汉全席评头论足。他知道，自己打算迎娶贺顿的想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绝对出乎贺顿的意料，但他有必胜的信心。决心下定之后，钱开逸先对老父老母宣布计划。这天刚刚吃罢晚饭，钱开逸给老爸泡上一杯普洱茶，对正在收拾碗筷的妈妈说：“您老休息一会儿……”妈妈没好气地说：“我休息了，谁来洗碗？”钱开逸说：“碗筷不洗天也不会塌下来。我早就说给你们买一台洗碗机，还是电脑控制的，你们又不答应。”妈说：“一台洗碗机多少钱？够买几千个碗的。我一天用一个碗，吃饱了就摔，到死也用不完那些碗。电脑洗碗，太不值了。”钱开逸说：“这就是您的不是了，要都是您这思想，造洗碗机的工人甭说得下岗，连上岗都没门。”老妈说：“好了，我知道你是靠耍嘴皮子吃饭的，我说不过你。”老爸在一旁搭话道：“洗碗机这件事，我在理论上是支持开逸的，应该刺激消费，这就是爱国。但是在实践上，我支持你妈，因为人工洗碗是咱们的老传统。”钱开逸说：“你看，我本来是想跟你们说正事的，叫这洗碗机一掺和，我脑子里的程序都乱了。”老爸站出来拨乱反正道：“刚才你说到让我们都休息一会儿……”钱开逸说：“对啦，就从这儿说起。爸妈，报告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就要结婚了。”老妈大惊，差点打碎了一个碗，忙不迭地问：“和谁结婚啊？”钱开逸诚心捉弄妈，说：“和一个女的啊。”老妈呸了他一口说：“当然得是一个女的。要不你不成了同性恋了。”老爸比较沉着，说：“开逸，从来也没有听你提起过啊？”钱开逸说：“我比较慎重。都这么大岁数了，没有十分的把握，我也不敢和你们禀报这事。”老妈说：“你还记得你的岁数啊？我以为我到死也抱不上孙子了呢！”老爸推着老妈，说：“你这个老婆子，怎么不知道轻重！开逸这不是马上就要把媳妇领回家来了吗，你还翻什么旧账。开逸，这姑娘是干什么的呀？”钱开逸说：“是我的同行。”“也在电台里呀？”老爸落实。“是。”钱开逸回答得很干脆。其实贺顿能不能借了这个关系进入电台成为正式职员，还是没谱的事。钱开逸大包大揽，不过是让父母安心。若说找的女子连正式工作都没有，在国家机关工作了一辈子的老人，说什么也不能同意。“哪个大学毕业的呀？”老爸问。钱开逸发现这是一个阴险的问题。老爸问的不是：“是不是大学生啊？”如果是这样，钱开逸原来准备说贺顿是个大专生，虽说大专没有大本好听，毕竟也有一个“大”字，糊弄过去就是了。钱开逸没有问过贺顿毕业于哪所院校，贺顿也从来没有说过。正是由于贺顿的从来不说，才让钱开逸断定她没有过硬学历。老爸直接跳过了大专直奔了大本，这让钱开逸不能驳了老爸的面子。钱开逸就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我同学。”老爸满意地点点头，儿子就读的是这个行当里的最高学府。

从钻石到花岗岩的王老五(2)

那边老妈不乐意了，捏着沾满油渍的碟子挥舞着说：“你同学？那得多大岁数啦？将来生个孩子，还不得是高龄初产？大人难产不说，孩子还容易先天畸形，搞不好就兔唇！”钱开逸就是再超前，也撵不上老妈的风驰电掣，看着老妈激动得差点把手中的碟子当飞碟抛起来，他不得不控制老妈的思维速度，说：“咱先务虚行不行？别一下子扯到妇产科那边去。人家没多大岁数，和我一个学校，低好几届呢，小师妹。”老妈这才放下心来，专心洗碟子。老爸说：“长得怎么样？”钱开逸刚要回答，老妈说：“你个老头子，不说先问问姑娘的人品如何，倒先关心起长相来了。娶个西施回来，你服侍得起吗？”老爸不服气地说：“我这也是关心优生。要知道，爹丑丑一个，娘丑丑一窝！”钱开逸不禁好笑，老爸老妈也都是知识分子，平常还有些书卷气，一旦到了讨论婚嫁之事，变得和市井之徒差不多。“长相中等偏下吧。”钱开逸平静地说。老爹老妈几乎昏倒，老妈说：“开逸，不至于吧？你就是岁数大点，也不过35，人都说是钻石王老五，钻石谈不上，总不能变成玻璃球吧？怎么着找个一般相貌的姑娘也还绰绰有余。”老爸也若有所思道：“开逸，对方是不是很有背景？让你自卑了？委屈了自己？”钱开逸皱眉道：“你们都想到哪里去了？姑娘不错，我觉得挺好。说到长相，也就是个一般人。怕你们期望值太高，说得寒碜点，让你们有点思想准备。你们也真是的，我没媳妇，你们整天叨叨，真有了点眉目，你们又这么横挑鼻子竖挑眼。你们要再挑三拣四的，我还不给你们娶了！”杀手锏一出，老爹老妈立马乖乖地不再审讯似的盘问。过了一会儿，老爸小心翼翼地说：“既然你们基本上都定下来了，下个星期天领到家里让我和你妈相看一下。当然了，这不过是个程序，大主意你自己拿，我和你妈就祝福你了！”钱开逸这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吸了一口气。他已经把贺顿抬到准新娘的高位上了，当事人还蒙在鼓里呢！

灯下黑(1)

从哪个方面来说，钱开逸都是结婚的好材料。如果你想要在这座城市里安一个家，有个肩膀可以依傍，包括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调侃和争吵，钱开逸都是千载难逢的好伴侣。但是，贺顿还有隐隐的不满足，这个不满足，究竟是什么呢？她一时说不清。已经走得很远了，城市的空中看不到一颗星。你不知道是因为天阴确实没有星星，还是尘世的烟雾遮挡了它们。就像你不知道此刻的心情。钱开逸爱自己吗？好像是爱的。如果不爱，他怎能作出这样的牺牲？当“牺牲”这个词一下子跳出来的时候，贺顿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无法高兴。在这桩关系里，自己是被怜悯的一方，所以，钱开逸才在根本没有征询意见的情况下，约好了到他家拜见的时间。钱开逸居高临下，认为自己是在挑选贺顿，贺顿荣幸地被选上了，贺顿就只有笑脸灿烂眉飞色舞的分儿。贺顿只能感激涕零地同意，绝对不可能不同意。贺顿会不同意吗？贺顿不会。起码这会儿的贺顿不会。不过，思考过后的同意，和压根就取消了你的发言权，这是根本不同的事情。贺顿终于捋出了一点头绪，在这个关系里，其实是不平等的。当不平等以爱的名义出现的时候，就让人在幸福的同时感到憋屈。还有那个要命的“第三条”嗓子。贺顿不是那种打定了主意不要孩子的丁克准丁克，但她也不能容忍自己被当成一架复制嗓子的机器。贺顿这样想着，就很悲哀。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流落在城市的女人，除了嫁人生子，再无其他出路？！绕了半天圈子，贺顿不知不觉又走回自己的家。听了钱开逸对这个地段的褒奖，贺顿也用陌生的眼光打量此处。这一看，不由得惊出了一身汗。灯下黑！此楼正在十字路口交叉处的东北角上，门前共有五路公交汽车通过，虽是夜晚，仍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楼门口栽了半人高的侧柏，虽说被城市的废气熏得颜色不正，好像害了黄萎病，毕竟也如一道屏风遮挡住了往来的视线和音波，勉强算得上闹中取静了。“如果开诊所，天造地设。”贺顿听到周围有人这样说，不禁吓了一跳。心想这是谁？眼睛这么毒，居然想在这里开诊所？和自己想到一块儿了？捷足先登！她怨怼地四下张望，匆匆的人流没有一个人歇下脚来，只有断断续续的风声在侧柏的叶子间穿行。贺顿终于错愕地发现，刚才那个说话的人，竟是她自己。此发现更把贺顿惊呆。她寻寻觅觅苦找的地方，居然就是自己的住所。这里交通方便，人来人往，便于寻找，又相对安静。贺顿几乎要跳起来。最难办的诊所地址，就这样“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可是，且慢，贺顿掐着自己的太阳穴说，别高兴得太早，这不是你的家。这句话的正确说法是，这不是你的。她马上就会有家了，只要她愿意。半身的冰冷更深了。但是，她不想回家，冰冷促人思考。如果让她在两个人里面任意挑一个，她当然会挑钱开逸了。但是，此刻看到了房子的格局，她对自己说，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贺顿以为下这个决心要费很多劲，甚至会有伤感和悲戚，其实，不。这一次，轮到她居高临下了。回到住处，楼道里黑得像地狱。以前，虽说知道柏万福不会图谋不轨，她还是忍不住会害怕，但这一次，她不害怕了。她以为柏万福已经睡下了，不想，听到她开门的声音，柏万福就从自己的房间里蹿出来了，别看他腿脚不方便，在关键时刻也能像兔子一样敏捷。狭小的走道如同死胡同，两人面对面站在那里，目光如炬。柏万福说：“你总算回来了。”贺顿说：“我不回来，还能到哪里去呢？”柏万福说：“自打我跟你说了那些话，我就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贺顿说：“哪点儿不一样了呢？”柏万福说：“原来我身上只有我自己，现在就总是想到你。”说着，就直往贺顿这边凑，贺顿直往后闪身子，心想后背一定蹭上石灰了。她对柏万福说：“你挤着我了。”柏万福说：“以后还有更挤的时候呐。”贺顿说：“我还没有答应你呢！”柏万福说：“那你就赶快答应我吧。我实在等不及了。”贺顿说：“那你就得答应我的条件。”柏万福说：“我的条件你都看在眼里了，只要是我有的，我都答应你。你要喝我的血，我这就接一?碗给你；你要吸我的骨髓，我给你找榔头敲开。”贺顿说：“我不要你的骨髓和血，我要的东西在你妈那儿。”柏万福愣怔了一下。从小娘就教他唱——黑老鸹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每当说完这一句，娘就问，儿啊，你长大了，会变成黑老鸹吗？柏万福听到自己稚嫩的声音在黑暗的那一边答道，妈，我才不是黑老鸹呢！娘说，没有媳妇的时候，妈信你不是黑老鸹，有了媳妇就不一定了。小小的柏万福说，那我不要媳妇了。娘充满哀伤的声音，傻小子，能不要媳妇吗？小柏万福宣誓般地说，我不要媳妇。现在，成年的柏万福可不敢说那种话了，他哪能不要媳妇呢？贺顿青春的气息吹拂着他的下巴上的胡子，那些胡子就兴奋地哆嗦起来。

灯下黑(2)

柏万福小心翼翼地问：“你要我妈的什么东西啊？”贺顿坚定地说：“我要你妈的房。”柏万福急了说：“那你让我妈住在哪儿呢？咱们这么一套还不够住的吗？”贺顿轻笑道：“谁跟你是咱们？！我也没说要这一套啊！”柏万福说：“这我就不明白了。那你到底要住在哪儿？”贺顿按住性子开导说：“让你妈搬上来住一间，你和……住一间。”她不愿说出“我”字。柏万福不解说：“为什么非得这样？”他知道老娘有重度的关节炎，当初要一楼，就是为了疼痛少发。现在让老娘挪窝，岂不要她老命？贺顿说：“并非我不孝。我要开诊所，一楼方便。”柏万福恍然大悟道：“我和我妈商量看。”贺顿说：“商量去吧。要是你妈同意上楼，你我的事就再往下商量。要是不同意，我也不强求。我就另找地方。”柏万福说：“另找地方也行。这么大个城市，也不就这一座楼临街，我跟你一块儿去找。”贺顿说：“我要你跟着干吗？我不是去找开诊所的地方了，是去找自己住的地方，你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说完，贺顿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房子，把柏万福一个人留在暗夜之中。柏万福深深地吸一口气，把空气中遗留的贺顿的味道都收入自己腹中。按照柏万福的想法，恨不能马上就下楼找老娘商量，想到黑老鸹的说法，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老娘已经做好了早饭，棒子面粥喷香，细细的水芥咸菜丝拌了麻油，浮头上还铺了两朵葱花和香菜，显得精巧诱人。从外头买来的油条，用一条雪白的毛巾裹着，还热乎着。“又吃油条啊？”柏万福不知如何开口，先拿吃食说事。“卖油条的今天刚换了新油，你看这油条的色气都比平日里鲜亮，我就买回来了，排了有小十分钟的队呢。”老娘说。柏万福说：“不是跟您说过了，以后别买油条了。得老年性痴呆。”老娘说：“吃了这么多年，你看谁痴呆了？”柏万福说：“真痴呆了，就晚了。”娘说：“我还乐意痴呆呢。”柏万福说：“你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呢？人人都巴望着自己精，你却乐意傻。怪。”老娘说：“我痴呆了，就看不出你有话要跟我说。说吧，小兔崽子。”柏万福说：“娘，以后你不能这样叫我了。叫习惯了，一不留神当着外人也会说出来。”娘说：“看来，你是要把外人领进咱家了。那丫头说啥了？”柏万福就把贺顿的话一五一十传给老娘。说到搬家，他不敢正眼看老娘，但为了自己的幸福，只好咬着牙说。说完了，一头细汗。老娘半天没吭气，把吃了一半的饭碗推开，说：“她的意思是如果我不跟你们换房，她就走了？”“是。”柏万福一想到贺顿有可能一去不复返，几乎带出了哭音。“别这么没出息。”老娘甩了柏万福一句，“挺直了腰，天下女人多的是。”柏万福心里说，天下女人虽多，可哪一个是我的呀？不过还是听喝挺直了腰。身体和心情还真有联系，腰一直了，心里也敞亮了一点。“她要开诊所？”老娘若有所思。“是。她是这么说的。”柏万福答道。“给人开方子抓药？她能有那两把刷子？”老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好像不是药房里的那种先生，是看心理的。”柏万福小心翼翼地解释。他也说不大清楚。“心理是什么东西？”老娘夹进嘴里一根咸菜丝，说这种寡淡的话，要加点味道。“就是你心里想的东西。”柏万福自作主张地拆解。“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她能知道？”老娘又夹了一大口咸菜丝，因为吃得急，呛得直咳嗽。“那她不能知道。”柏万福察觉到势头不祥，赶紧站稳立场。“是喽，要不然她还成了妖精。”老娘此刻心境复杂。儿子找不上媳妇着急，现在媳妇有了点眉目，可上来就要老娘挪窝，真不是个善茬子。老娘接着说：“儿啊，你可知道娘是老寒腿？”柏万福说：“知道。生我那年落下的毛病。”老娘说：“你可知道娘上不了高楼？”柏万福说：“知道。”老娘厉声道：“都知道，你还和娘商量个什么？”柏万福吓得不敢吱声，半天才说：“那我不娶媳妇了。我就和娘过一辈子了。”老娘说：“好了，有你这一句话，娘也就舒心了。娘同意和你们换房，娘愿意搬到楼上去住，娘就是爬楼爬断了腿，只要你能娶上媳妇，娘也心甘情愿。”柏万福说：“娘，我乐意天天背着您上下。”老娘说：“等我真走不了道的时候，就得你背了。不过，也不必想得那么窄。你先把媳妇娶回家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柏万福说：“娘，您的意思是说以后还搬下来？那可使不得。她厉害着呢，您要是以为只要哄得她结了婚，您就想怎么样都行，她不会长久的。”

灯下黑(3)

老娘叹了口气说：“这还没结婚，就欺负到我头上了，以后还不定怎么翻天呢！嗨……我是说，人不定怎么个死法呢！也许一个跟头栽在地上死了，也许吃一口苞米碴子噎死了……就不用麻烦你背上背下的了。”柏万福不忍老娘凄楚，咬了咬牙说：“娘，我不结婚就是了。”娘说：“不结哪行？你可生下来就是个遗腹子，我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你拉扯大了，到了能娶媳妇的年纪却一直娶不上，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愿意嫁的了，娘别说是爬楼，就是下跪也不能让这事黄了。儿子，去跟她说吧，娘这就搬上去，你们就搬下来。”柏万福说：“您是得搬上去，可我们不搬下来，和您一块儿住。”老娘说：“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柏万福说：“楼下是留着开诊所的。”老娘说：“还开诊所呢，我都快被你们气得住了院。好吧，就这样吧。谁让咱们求着人家呢。”

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常爱登高望远(1)

钱开逸的卧具非常考究，掀开床盖之后，看到的是闪光的丝绸。“像地主老财用的。”贺顿嘟囔了一声，半蹲下来，为钱开逸脱去袜子。“我用的被罩和床单都是丝绸。你刚钻进去的时候，有一点凉，过一会儿就好了。”钱开逸说。现在，他很清醒，他不喜欢用暴力，也不喜欢哭哭啼啼好像伟大奉献的女人，情投意合鱼水之欢才是做爱的至善至美。钱开逸拉上了窗帘。带有遮光布的双层帘子尽职尽责地把所有的光线拒之窗外，屋内在黯淡的灯下，如夜晚一般静谧。贺顿找到了有床头柜的那一边，静静地躺下了。她有些怕，只好又祭起分身术，将身体和意志分别打理。她的思维腾空而起，贴在钱家的天花板上，在那里俯视着一切。看到自己的衣服被钱开逸一点点剥开，看到自己像一粒干瘪的蚕蛹，铺衬在钱开逸粉红色闪亮的丝缎之上。然后，是钱开逸温和的抚摸。钱开逸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没有舒适，只有触觉的移动。她能够清楚地察觉到钱开逸的指甲旁有一粒倒刺，在抚动她的乳头的时候刮到了乳晕旁隆起的小颗粒，她的乳头就敏感而昂扬地挺立起来。钱开逸不知道这个原因，以为是贺顿的兴奋到来了，高兴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贺顿很想告诉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不要搞那些花活。但是，她知道自己这时候是不应该说话的，一个处女在这种情况下，理应沉默。当然了，真正的处女应该是怎样的表现，贺顿也拿捏不准，她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就是什么也不说。钱开逸看不到呼应，但自己的兴奋越来越强烈，按捺不住开始了进入。没有疼痛，只有扩张。就像一柄大号的牙刷进入了小孩的口腔，横冲直撞。飘浮在天花板角落里的贺顿的灵魂，掉下了一滴猩红的眼泪。但是，很快那个灵魂就镇定下来，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你还有诸般事宜要做。贺顿静听盖在自己身上的钱开逸呼吸越来越急促，知道那离弦之箭就要射出。这是最好的时辰了，此时不做更待何时？贺顿轻轻地从褥垫之下摸到了那颗胶囊。饱满光滑，虽然没有灯光，贺顿仍然能看到那个胶囊的颜色，半截是白的，半截是蓝色的，好像大海和白云。这不是卧床的贺顿看到的景象，属于那个飘浮在空中的贺顿的视觉。钱开逸猛烈冲击的时候，贺顿把那个胶囊放在了身下。随着钱开逸的发力，她用手指猛地一搓，那个胶囊就破碎了，贺顿甚至听到了胶囊破裂如蝉蜕撕裂般的声音。当然了，亢奋之中的钱开逸什么也不知道。贺顿在黑暗中抚摸着钱开逸的丝绸床单，不由得生出惋惜之情，这么好的床单，就被染脏了。但是，有什么法子呢？不要有妇人之仁，计划是最重要的。那个倾倒出了内容物的胶囊还在贺顿的手中，现在，尽兴之后的钱开逸已从贺顿身上滑脱，正趴在一旁假寐。大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贺顿用手拂了一下头发，如果钱开逸这会儿睁开了眼睛，会以为贺顿也像自己一样汗流浃背，以手拭汗，没有丝毫异样。其实贺顿利用极短暂的空隙，将那个胶囊吞到嘴里，无声无息地把它咽了下去。当胶囊细碎的片屑在舌头下化成一团极小的泥，并被口水冲刷走之后，贺顿长出了一口气。现在，大功告成了。贺顿酥胸寒冷如霜。她向天花板眨眨眼睛，让那个飘逸的自己归位。现在，她是统一的，她要进行酝酿已久的谈判。钱开逸彻底醒过来，一睁眼，看到贺顿目光迷离地躺在身边。“多长时间了？”钱开逸轻声问。墙上就有挂钟，他不愿去看，要享受被人告诉的安逸。“不知道。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贺顿也不去看钟，轻声回答。“你为什么不睡觉？”钱开逸问。“这里不是我的家。”贺顿回答。“你安心睡吧。从此这里就是你的家。”钱开逸说。“我有自己的家。”贺顿坚持。“你好像不大高兴？”钱开逸说。“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贺顿说着，起身上卫生间。她把粉色丝绸的被罩掀开，空出一大片床单。钱开逸说：“冷。”贺顿就把被子整个撂到了钱开逸身上，这样她原本卧着的那块床单就彻底裸露出来。贺顿穿上拖鞋，走出房门。临出门的时候，把卧室的灯打开了。“关上。”钱开逸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睛，因为双层的被子压在身上，他有一些鼻音。贺顿已经走出去了，留下一：“你不会自己关啊？那么娇气。”男人女人一旦有了肌肤之亲，说话就放肆起来。钱开逸不喜欢强烈的灯光，加上双层被子捂得燥热，干脆趁机爬出被窝透透风，就起身去关灯。他坐起披上睡衣，就在袖子伸到一半的时候，他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似的僵在那里。粉红色的丝绸被单上，有一小片绛红色的血迹，沁入丝绸的肌理，虽然已经干涸，依旧触目惊心。贺顿走了回来，说：“你干什么呢？”钱开逸说：“看。”贺顿也俯下身来看了看说：“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别看了。小心受凉。”钱开逸躺下了，搂着贺顿说：“没想到。”贺顿说：“为什么？应该想到的啊。”钱开逸说：“看你一副江湖闯荡的样子，不知道你还洁白如雪。”贺顿说：“看你紧张的，是不是觉得要负责任啊？”钱开逸信誓旦旦：“我不怕负责任。”贺顿说：“别那么紧张。我不用你负责任。是我自愿。”钱开逸说：“我再看看。”推开贺顿，戴上眼镜凑到床单上看个仔细，甚至还用鼻子闻了闻。贺顿有点紧张，因为她的药囊里灌的是红墨水，红墨水是有一点酸味的。马上做出不高兴的样子说：“你怀疑是假的啊？”钱开逸说：“怎么出血这么少呢？我以前睡过的一个处女，单子湮湿了一大片。”贺顿说：“你以为这是杀人，血流漂杵？总共就那么大的一点地方，能出几滴血就了不起了。你碰到的那个处女，可能是个假的。现在，很多人做手脚。”贺顿说这些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她知道贼喊捉贼这招厉害。

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常爱登高望远(2)

钱开逸本来正怀疑贺顿处女之宝的真假，见贺顿自己挑明了，也不甘示弱，说：“你说别人是假的，我怎能知道你是真的呢。”贺顿笑笑说：“你当然可以怀疑我呀。”钱开逸说：“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知道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贺顿说：“那我问你，当初那个血流成河的处女，为什么没有成为你的新娘？”钱开逸叹了口气说：“她以为跟我亲密了，就身心放松马放南山，很多毛病就暴露出来。我这个人，心好，但是眼毒。眼里容不得沙子。坠入情网，会使人的心灵倒退十万年。十万年之前，我们是什么？是虫子还是落叶？是海虾还是虎豹？”贺顿说：“别管十万年前，先说眼前。你认为咱俩适宜结婚吗？”钱开逸说：“伯乐和千里马成了一家子。”贺顿说：“千里马一辈子感谢你。”钱开逸说：“别的就不多说了，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当你是真的。见过我父母，咱们就稳步向前推进。”贺顿说：“我不去见你父母。”钱开逸说：“怎么啦，丑媳妇怕见公婆？其实，你不算太丑，对对，说错了。简直就是不丑。”贺顿说：“丑不丑我心知肚明，用不着你鼓励。”钱开逸不解：“那你害怕什么？”贺顿说：“我不是害怕。我并没有答应你啊。”钱开逸说：“你没答应我，你怎么还和我这个啦？”他指指已经被贺顿压到了身子下边的床单。贺顿说：“这是两回事。我喜欢你，可是我不能嫁给你。”钱开逸受了很大的打击，说：“你让我自卑了。我怎么啦，配不上你吗？你也太骄傲了。”贺顿走下床，开始慢慢地穿衣服，说：“其实，是我配不上你。我长得不好看，也没法进入你们家那样的书香门第。而且，我要告诉你，关于我的身世，都是编出的谎话。我有自知之明。而且，我还有自己的事业。”钱开逸说：“我的事业不就是你的事业吗？咱们两个是共同的事业啊。”贺顿说：“我要开一个诊所，你要的是一副好嗓子，咱们道不同。”钱开逸说：“闹了半天，你是打定了主意不跟我啊。这真叫人失望。如果是这样，你又何苦来？”钱开逸苦恼地指了指贺顿的身下，“血迹”鲜艳夺目，好像一枚朱印。贺顿说：“你后悔了？”钱开逸说：“不后悔。只是觉得对不住你。早知道这样，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贺顿说：“你觉得对不起我？”钱开逸说：“是。这就好比我拿了你的东西，却没有办法偿还。”贺顿说：“是我愿意给你的，请不要放在心上。”钱开逸叹息着说：“我一向表白自己是正人君子，宁肯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你坏了我的名节啊。”贺顿看火候已到，钱开逸已经入瓮，佯作抱歉说：“看来，是我骗了你。”钱开逸说：“你骗了我什么呢？你什么也不要我的，也不和我结婚，哪儿能说你骗了我？我刚才还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处女，看来我真该死。”贺顿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过。这样吧，我有一件事求你。如果你答应了，你我就算扯平，你再不要不安了。”钱开逸大喜过望，说：“这太好了。说吧，什么事？我一定为你办到。”贺顿说：“我需要十万块钱开办诊所。其实，只是过一下手，工商登记的时候这笔钱要在账上，以后我一定会尽快还你。我付给你利息。”钱开逸什么都想到了，但就是没想到贺顿向自己借钱。十万块，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可他大话已经说出口了，再看这个刚刚把处女之宝奉献给自己的女人，如此为难，要做的又是一件好事，他哪能出尔反尔呢！“好吧。我借给你。”钱开逸咬紧牙关，铿锵有力地说。他又要了贺顿一次。这一次，贺顿的精神又浮动起来，不过不是贴在天花板上，而是蹲在了窗台上，看外面的风景。两个人恩爱之后，贺顿爬起来写了借条，约定了取钱的方式。然后到外面吃饭，饭后依依不舍地分手。钱开逸回到家里，把床单扯下来清洗，一边在血迹上喷洒着专除污渍的领洁净，一边想着——十万块！这一块血迹可真叫贵！念头浮出之后，他用满是泡沫的手拍打了一?脸庞，算是对自己出言不逊的惩罚。掌心有水，格外响亮。

一百万现金会把脚面砸骨折(1)

钱有了，房子有了，贺顿决定要为自己的心理所起一个响亮的名字。叫什么好？本想博采众家之长，但大家七嘴八舌的，实在难以统一。花了一百块钱到街上的“××轩”求了个名字，好不容易跟他们讲清楚这个诊所是干什么的，三天后拿到一个名字，叫做“沙漠白杨”，贺顿觉得太干燥太悲苦了，干脆自力更生。贺顿想了许久，决定就叫“佛德”。它有两个含义，一是暗合着“弗洛伊德”这个震耳欲聋的大号。要说起心理学家，在中国影响最大的就是这位胡子拉碴的犹太老爷子了。虽然大多数人可能连他的一本书也没有看过，更不晓得“本我”“自我”“超我”都是些什么东西，但这并不妨碍大家对他耳熟能详望而生畏。第二层意思是这个词有点崇洋媚外的味道。佛德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谁也不知道。这就对了。如果找一个“七巧板”这样的名字，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理解，闹不好弄巧成拙。佛德，谁也无法确切地说出它的含义，就像抽象画，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不同形象，暗自揣摩浮想联翩。若是有人从这个“佛”字引申开来，想起一叶慈航普度众生什么的，就算顺手牵羊。起好名号之后，下一步就是到工商局办手续。贺顿亲自跑了几趟，才知道并不像汤小希说的那样简单，仿佛摆香烟摊子般容易。你还要制定章程，还要请会计，交验各种证件。柏万福回到楼上，贺顿正在等他，迫不及待地问：“说啦？”“说啦。”柏万福回答。贺顿伸出手，说：“拿来。”柏万福说：“什么？”“房本啊。”贺顿好生不解，还能有什么呢？柏万福说：“说是说啦，可是还没说好，她让你自己去说。”贺顿知道这一场硬仗是躲不过了，就说：“去就去。她还说什么啦？”“再什么也没说。她只说她准备好了。”柏万福老老实实交代。一边是相濡以沫的老娘，一边是就要娶进门的娇妻，哪边也得罪不起啊。贺顿在自己住的小房子内调理了一番呼吸，默念了一段让心理放松下来的口诀，管不管事不知道，只有硬着头皮下楼了。老娘穿戴一新地坐在老式的圈椅上，说：“来啦？”贺顿一直怕见房东大娘，现在可倒好，最怕的成了最亲的，房东摇身一变成了婆婆。“大娘……您好。”贺顿说。“把那个大字去了，就叫娘吧。”老娘说。“娘。”贺顿叫。这一声是如此的生疏，贺顿有很多年没有叫过娘了。贺顿的心中顷刻涌起波涛，贺顿赶紧让自己的灵魂飘浮起来，才算止住了情感的动荡。“听说你要拿房本注册诊所？”老娘思绪明晰，直奔主题。“是。”贺顿谨慎地回答。“我看你就是为了要这套房子，才答应和小福成亲的吧？”老娘不动声色地问。贺顿第一个反应是——傻呵呵的柏万福怎么能有这么一个入木三分的娘呢？他为什么就不像他的娘呢？他要是有一点像他的娘，贺顿也不会如此委屈啊！这个念头滚过之后，才发觉回答问题迫在眉睫。贺顿当然可以否认，但是，在这两颗明察秋毫历尽沧桑镶满皱纹有轻微白内障的眼珠面前，你不敢否认。贺顿最后决定铤而走险，说：“是。”老娘满意地点点头。如果贺顿说：“不是。”她就绝不会把房本给她。现在，她说了“是”，老娘说：“开了诊所之后，你会跟小福离婚吗？”贺顿坚决地说：“我不会。”老娘说：“为什么不呢？我看你是个有志气的孩子，小福窝囊，你怎么会死心塌地地跟他过一辈子呢？换作我，我就会在以后发达了，甩了他。”说完之后，老娘像猫头鹰一样盯着贺顿。贺顿想象了一百种探讨房子的可能性，也没想到这个老媪如此单刀直入。而且，一语中的，切中要害。贺顿会在发达了之后离弃柏万福吗？贺顿没想过，贺顿不想，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乏力。她知道自己一定不满意柏万福，但是她不能这样离开。如果她要选择离开，不如现在就选择放弃。为了发展，只有赌上所有的一切。“我不会。”贺顿掷地有声。“这却怪了。为什么呀？我看你比我聪明多了，我都看不上我儿子，你如何看得上他？你现在是暂且栖身，以后的你，就不是你了。可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得找一个肯和他白头到老的媳妇，我才能放心，才能把家当交给她。”老太太白发摇动。贺顿甘拜下风，苍老的智慧逼得你无处逃遁，只有以实禀。“您说得不错。如果是您，您会走，但是，我不会。”“说说你的道理吧。我看不出你比我更有良心。”老太太也是寸步不让。“我有我的事业，我要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发展我的事业，就要有根据地，要有立足点。我看上了你们家的房子，看上了这块地方。我没有别的本事，我只有把自己嫁出去，换来这个起飞的机场。如果我的事业发达了，我只有继续努力，哪能把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事业毁了？这就是原因。我有事业，而你，没有。”贺顿把心声向一个最不适宜倾诉的人竹筒倒豆子。“好了，我不知道你的事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我知道你是看上了我们家的房子。是啊，我这两套房子值一百万。你嫁到了我们家，你就得到了一百万。”老太太洋洋自得。

一百万现金会把脚面砸骨折(2)

“你的房子不值一百万。”贺顿虽然明知这话会得罪老太太，也必得说。唇枪舌剑锱铢必较。否则，她就在这场较量中处于绝对劣势且永远翻不了身。“姑娘，你不懂行情吧。你可以到房屋中介所打听打听，人家会告诉你一个清清楚楚，这一带的房子就是这个价。”老太太胜券在握，像戏鼠的老猫，面带微笑。“我相信此地的房价就是这么高，但是，你和你儿子住在这里，它们就不是商品，只是消费品。消费品没有你所说的价值。只有卖了房子，你才能拿到一百万，可是，卖了房子，你住到哪里去呢？所以，只要你的房子不卖，它就一钱不值。”贺顿最近为了开办诊所，还真研究了一番经济学，也不知这套说法合不合乎逻辑，反正唬老太太足够了。老太太也不是善茬，说：“你说的这一套我用不着懂，我就知道房子值钱。”贺顿苦口婆心，说：“打个比方吧，您这一身零件……”说到这里，看到老太太面露不悦之色，赶紧换了一种说法：“不说您，就说我吧。我这一身零件，比如肾，就是咱们俗话说的腰子，能值二十多万，两个合在一块儿，就是四十多万。再比如我的肝，能值三十多万。要是把眼球心脏肺头什么的都算上去，就能折出一百万，可不能因此说我就值了一百万，因为这些零件我自己还得使，人家出价再高，也不能给卖了。您的房子也一样……”精明了一世的老太太，被未来的儿媳妇这一套迷魂战术理论，惊得魂飞胆战，不得不信服这貌不惊人的小丫头，将来会有作为。甚至在内心深处生出了“惺惺惜惺惺”的欢喜，又感叹儿子哪里是这女子的对手！越是这样想，她越要在自己没老糊涂之前，把儿子的事料理妥当，否则，儿子会败得屁滚尿流。“好了，姑娘，我说不过你。你说我的房子不值钱，我说我的房子值钱。房子在我手里，这就是硬道理。你想要我的房本，我可以给你，但是，我有两个条件，你答应了，咱们立马成交。”“请讲条件。如果我能做到。”贺顿审慎地表示可以探讨。心想这老太太会不会狮子大开口。“当然是你能做到的。只要你愿意。”老太太胸有成竹。贺顿大喜过望，想不到两个条件就能搞定。她说：“您说。”老太太说：“这第一个条件，就是以证换证。用你们的结婚证换我手中的房产证。”苍老的瞳仁逼视着贺顿，如同一个世纪之前的珍珠，早先或许是清澈的，拗不过岁月的煎煮，已经黄黑渍渍，好像一粒由桑叶变成的蚕的排泄物。贺顿心想这还算条件吗？当然要领结婚证。就说：“没问题。”老太太点点头，说：“除了这个证以外，还要一张纸。”“什么纸？”贺顿感到来者不善。老太太说：“一张欠条。”贺顿莫名其妙，说：“我不欠你们。”老太太说：“是啊，你现在是不欠我们的，但是如果你以后和我的儿子离婚了，你就要给我家一百万。你答应了，房本就可以拿走，你不答应，这婚事也不必做了，结了婚也是露水夫妻。我儿子心痴，也许会要了他的命，反倒不如打光棍好。”老太太目光如锥，直射贺顿的双眸。贺顿不自觉地把眼光避开了。喃喃低语：“一百万……这也太多了。”老太太慈祥地说：“你刚才口吐莲花讲的那套大道理，我听了个大概齐，基本的意思我明白了，说给你听听，看是不是这么个理儿？如果我住着，我的房子就不值钱；如果我不住了，卖了，我的房子就值钱了。我这一百万也是这个意思，如果你和我儿子不离婚，你就不用出钱。将来我死了，所有的家产都是你们的。如果你和我儿子离婚，你就出一百万吧。到那时候，你能出得起这钱，你就已发达了，自去直上云霄。我儿子有了这一百万，也能过个好生活。当然了，不离婚最好，我儿子按说是不配娶你这样聪明的好媳妇，谁让你落在难中被我们家赶上了呢！孩子，别怪我心狠，也是万不得已。咱们都想想，值不值？都觉得值了，事情就好办了。”贺顿几乎全线溃败。什么心理流派的训练，也比不过这种百炼成钢世事洞穿的狡猾。她一时百感交集。为了自己的命运，她要把自己绑在战车之上，赌上一生的幸福。她不能离婚，不是因为道德，而是因为成本。这世上许多看似理想抱负长远谋略的事，其实往往都根结在经济上。很久，贺顿缓缓地抬起头来。虽然近在咫尺的老太太早已看到了自己的泪水，贺顿还是要等到泪水全部风干才与之对视。她说：“您拿纸来。”老太太把一本白纸递给她，说：“我早?准备好了。”“抬头怎么写？”贺顿问。“写借款吧。”老太太轻松地说。“我没借你们的。”贺顿说。“是啊是啊，你没借我们的，现在是我们欠你的。但是，你要离婚，你就欠了我的。你把这层意思写明白了就行。文化人，这点小事还难得住你吗？写吧。”老太太说着，好像不经意地打开了古老的梳头匣子，一张棕褐色的皮面证书露了出来。“中华人民共和国房产证”几个大字闪闪发光。贺顿奋笔疾书。“一百万？这数字也太大了。”柏万福想象着一百万现金砸下来，该把脚面打骨折了。老妈说：“我也并没有想着真让她赔，只是吓唬吓唬她，求她老老实实地和你过日子。没想到，她还真让事情走到了这一步。”柏万福说：“强扭的瓜不甜。妈，我也不曾求过您什么事，这次就依了我，让她走吧。”老妈说：“孩子啊，你真是属鱿鱼的。”柏万福好奇，说：“怎么讲？”老妈恨恨说：“软骨！”柏万福说：“妈，随你怎样说吧。这事我是死了心了。让她走吧。”说着，就要撕那张油浸浸的纸片。老妈恨铁不成钢，无奈地说：“我反正也没有多少时辰的活头了，我也看出这不是个安生女子，不但诊所招来了流氓，自己也成了流氓了。你现在也今非昔比了，成了心理师，人家都说这是太阳产业呢……”柏万福纠正她说：“是朝阳产业。”

一百万现金会把脚面砸骨折(3)

老妈说：“那还不是一回事？朝阳不就是太阳吗！你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人也比过去精神多了，咱有两套房子，这是多么大的家产，还怕没有好姑娘肯嫁吗？这个女子不肯给咱家添丁进口，就这一条，在过去就能休了她。现在又做下不要脸的事，我也是不想留她了。走吧走吧。”既然老妈发放了通行证，柏万福就开始轻轻地撕那张泛着油光的纸。每撕一下，心都应声颤动哆嗦。直到这时，他才深切地感到痛楚。最先的震惊，之后的愤怒，然后是故事的悬念，最后是高风亮节的宽恕带来的自我感动……这一切，现在统统凝成了强烈的丧失。他亲手撕毁了他的幸福，虽然这幸福早就不存在了。就像一个人死了，尸身不朽，音容宛在，似乎终有卷土重来的一天。一旦火化了，灰飞烟灭，就再也不会有笑貌浮动。他一下下地撕着，在痛楚中体验着自己的坚强和宽恕。好不容易撕完了，团在手里，刚要扔，老妈说：“我要是你，就拿在手里，做个证据。”柏万福苦笑着说：“撕都撕了，还证据什么！”老妈大睁着有白内障的双眼说：“给那个女人看看，咱们娘儿俩是有板有眼光明磊落的人。”柏万福就停了手。倒不是光明磊落什么的说服了他，而是觉得要有个根据。果然，当他把被汗水泡软的那团纸球摊给贺顿看时，贺顿如同检验罪证的警官，翻过来掉过去瞅了个仔细，就差没有把它们拼凑起来恢复原貌。柏万福说：“你怕的不就是这个吗？我已经把它撕了，怕你不信，这又特地拿回来让你亲眼看看。现在，你自由了。”贺顿缓缓地问：“老太太那边也说通了？”柏万福不愿细说，讲：“如果说不通，她也不会给我这个东西。”贺顿说：“可是，你并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柏万福说：“都那样了，你的意见不是明摆着的吗！”贺顿说：“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柏万福不明白，说：“还有什么以后？”贺顿说：“你让我好好想一想。”柏万福也不再深问，他的忍耐已经到极限，好容易爬到了万仞山巅，倒头便睡。贺顿听着身边均匀而熟悉的呼吸声，突然百感交集。在这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声响，当就要永远失去这种倾听的时候，生出了眷恋。总是来去匆匆，贺顿从来没有听到过钱开逸有这样安稳的睡眠。也许贺顿只是过客，从没用心细听过，即便钱开逸曾这样酣睡，在贺顿耳中也未曾留下印象。缠绵的想法只是一闪念，贺顿的内心深处是枯寂的，鼾声打动不了她尘封的感觉。迫在眉睫的是——她答应了离婚，毫无疑问就要被扫地出门。所有的设计，所有的心血都将付之东流，她梦寐以求羽翼渐丰的事业，就因为自己的恋情而顷刻倾塌。贺顿一夜未睡。当柏万福醒来，贺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离婚。”柏万福迷迷瞪瞪地说：“还跟我一起过？”贺顿说：“是和你的房子一起过。”柏万福彻底清醒了过来，说：“那不行。这是你的如意算盘，可是我不干。你还是走吧。”贺顿对柏万福刮目相看，说：“实话实说。因为我的事业，我不能离开这里。”这个理由打动了柏万福，他们的事业其实是联系在一起的。他说：“那我就先容你一段吧。只是在这段时间里，你不能再去找他。”贺顿说：“我做不到。”柏万福说：“你欺人太甚。”贺顿退后一步，说：“我尽量吧。”柏万福说：“好吧，为了你的事业，我成全你，但只做名义上的夫妻。我虽然是个低贱的人，一主二仆的事，我不干。”

人的一切弱点，心理师都具有(1)

柏万福在宾馆客房门口等待了三个小时。门前“请勿打扰”的红灯把双眼刺得流血。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以为会有血水流下来，但是，没有。连最普通的眼泪也没有，干燥得像一张炭火上的饼铛。下午，贺顿刚出门，汤小希突然来了。柏万福就让汤小希帮他值班，自己尾随贺顿走。他并不想跟踪贺顿，只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到医院去。知道她特别怕麻烦别人，想不露山不显水地助她一臂之力。万一贺顿在医院里查出什么病症，突然晕倒或是需要搀扶，柏万福马上就会现身。贺顿没有进家门口附近的医院，而是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柏万福以为贺顿思谋着自己的疾病比较疑难，要找另外的一家大医院，也随她而去。没想到贺顿三拐两进，居然到了一个高档住宅区。从那一瞬，柏万福就出现了不祥的预感，幸好时间不很长，贺顿就出来了。当重新看到贺顿的身影时，柏万福几乎落泪。他狠狠地掐着自己的皮肉，说，她是有正事啊，你多心！你找了一个多么好的媳妇，你竟敢怀疑她！你小子不是个人，你是个王八蛋！恶毒的自我咒骂未绝，柏万福就看到了随后出来的钱开逸，看到了贺顿和他亲密无间并肩而行。这时柏万福已经紧张得不会思考了，除了机械地跟着他们，再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其实，他那时候还有一件事情可干的，就是赶快回家。这是柏万福在事后才想起来的选择，当时头脑已全然空白。他们进了一家高级酒店。要是在平常的日子，柏万福根本就没有勇气走进这样的豪华酒店。大智若愚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当一个人极度迷惘的时候，他的脸上出现的是旁若无人的傲慢。出来时匆忙，他穿的是工作服，就是那套证券蓝的西装。他瘦削的身材配上没有焦点的目光，像一个满腹心事的高管人员。他在大堂的沙发上僵直地坐着，没有一个人过来打扰他。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很短的时间，也可能很长的时间，总之，他对时间是毫无概念了。他只看到他们在谈笑风生，那种嬉闹亲近不是朝夕之间能够建立起来的。后来，他看到他们站起身。他松了一口气，他说服自己这就是普通朋友们的聚会，不必多想。贺顿正在高度焦虑之中，自己既然没有办法让她高兴起来，那么应该感谢这个男子，他似乎让贺顿有了一些神采。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再次将他的美好设想击得粉碎。他们到楼上开了一间房，进去之后，就无声无息地湮灭了。柏万福一直守候在客房门前。这时候，他的神志渐渐活跃起来，他知道自己有一个选择，就是离去。可是离去之后又怎么办呢？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贺顿，他甚至没有勇气告知她——自己已心知肚明。没有办法表达，只有让她以这样的方式明了事态。当然，柏万福还有一个选择，就是破门而入。不过饭店的门是极其结实的，你根本就别想打开它。破门而入只是一个形容词，机会稍纵即逝。只有在他俩刚刚进去的时候，拼命砸门，让好事消弭。如果柏万福动手早的话，也许木还未成舟。但是，柏万福做不出这种事。那样，会让她难堪的。就算你这一次阻止了他们，在这之前的多少次，你能阻止吗？在这之后的多少次，你能杜绝吗？柏万福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等。当他们衣冠楚楚地重新出现在柏万福面前时，柏万福说：“回家吧。”贺顿乖乖地跟着柏万福走回家去。一路上，柏万福什么也不说。贺顿说：“你出来多长时间？”柏万福说：“跟你脚前脚后。”贺顿就知道，所有的他都知道了。贺顿说：“你应该问我点什么。”柏万福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就别说了。”贺顿说：“我跟他借过钱。”柏万福说：“原来是这样。”贺顿说：“不是这样。和钱没有关系。”柏万福说：“那就更糟了。”贺顿说：“不是你想的那种。”柏万福说：“我什么也没想。”贺顿说：“他能帮我。”柏万福说：“哦。”对话中，柏万福的神态相当平静。正是这种平静，让贺顿深感不安。如果柏万福骂她，撕扯她头发，甚至给她一个大嘴巴，推她一个趔趄踹她两脚……贺顿都会比较心安。唯有这种貌似波澜不惊的对话，才让人觉得侯门似海深不见底。有些时候，你只能这样等待着。不是爆发，就是毁灭。他们说完了这些话之?，就再也没有对话了。回到家里，依然冷战。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战斗，柏万福那边是死一样的寂静。看到熟悉的家居摆设，虽说简陋，也有一份难舍的亲情。贺顿忍不住了，说：“我告诉过你，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柏万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为那是谦虚。”贺顿说：“不是谦虚，千真万确。”柏万福说：“你不该让我知道。你该做得更诡秘些，你太大意了。”贺顿说：“我是不想让你知道，可是你知道了。我不打算骗你。”柏万福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的一切弱点，心理师都具有(2)

贺顿说：“所有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柏万福哀嚎：“你为什么不骗骗我？哪怕是花言巧语蒙混过关也行。你为什么实话实说！”贺顿说：“我已经对不起你了，哪里还能再骗你！”柏万福说：“你还是骗骗我比较好。像现在这样，太狠了。我受不了。”贺顿说：“你受不了，就可以不受。我们可以离婚。”柏万福说：“你这个女人真不要脸，做出了这样的事，我还没有说离婚，你自己就说离婚，这不是更不像话了吗！”贺顿没想到会是这样，反倒看见了一点希望，说：“你的意思是不离婚？”柏万福说：“我也没说。”贺顿说：“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可说了，主动权在你手里，你看着办吧。你要是忍得了，你就咽下这口气。你要是忍不了，就离婚吧。”贺顿说完，就自己睡觉去了，她实在是非常困倦。柏万福一个人在那里发呆，最后抱着被子去了诊所。心理师也是人，人所具有的一切弱点，他们都具备。天性的敏感更像一具毫不留情的放大镜，将这一切更鲜明地凸现出来。贺顿对自己说，暴风骤雨虎啸龙吟，当一个心理师，要有些襟怀气魄做根基。她错了，她没有道理，但她不能认输。她要挺住，挺住了，人还站在那里。趴下了，就摊成了一堆。纷乱之中，她要用最后的镇定之线织一件胸甲，护卫住自己的心脏。度日如年。这天是贺顿和柏万福值班。柏万福默默地守着电话，僵直着脖颈，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的双臂不知所措地垂在胸前，仿佛一个机器人。贺顿面朝着窗户，尽量减少两人的视线接触。电话突然响了，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柏万福在第一时间抓起电话，说：“你好，这里是佛德……”贺顿站起身，走进心理室。片刻后，柏万福走过来说：“找你的。”贺顿问道：“谁？”柏万福猛地发火，说：“我怎么会知道他是谁？只有你知道！”贺顿莫名其妙地接起了电话，原来是钱开逸。贺顿心虚地看了一眼柏万福，柏万福从声音里已经猜出是那个男人，怒火中烧，现在看到贺顿示意他离开，更来了犟劲儿。你想让我走，我偏偏不走，坐在一边听。钱开逸说：“你怎么样？”贺顿说：“什么怎么样？”钱开逸说：“就是那天。”贺顿说：“如果你要是说那天，我就放下电话了。”钱开逸说：“不，还有更重要的事。”贺顿说：“说。”钱开逸说：“是好消息。我已经和姬铭骢先生联系上了。”尽管柏万福在一旁虎视眈眈地坐着，氛围实在不宜于贺顿喜形于色，但她还是一扫愁云惨淡的语调，高兴地说：“这真是一个好消息。你跟他怎么说的？”钱开逸说：“我并没有直接和他通话，听说他十分难讲话，要是被一口回绝，这条路就堵死了。我动用了很多关系，找到我的老师，把你遇到的困境向他说明了。他又找了别人，辗转传达。最后姬铭骢说，他愿意帮助你。”贺顿说：“太好啦！怎么实施呢？”钱开逸说：“还没有谈到具体的时间，我怕你着急，先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后面的我再继续落实。”贺顿抱着话筒，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迭声地说：“谢谢谢谢……”贺顿知道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个人生活和心理师的工作都一筹莫展。黑雾沉沉，伸手不见五指。以前不顺心了，还可以找到钱开逸解解闷，现在这条路自然堵死了。唯一的出路就是姬铭骢了。贺顿开始想念这个从未谋面的老人。据说他德高望重，据说他火眼金睛，据说他见微知著，据说他铁面无私。看来，一般人有了问题，可以向心理师求助，心理师有了问题，就必须有高人搭救。等待是痛苦的事情，这份忧愁没有人能够分担，贺顿在苦恼中朝思暮想姬铭骢。

没有任何一块木头是脏的(1)

终于，终于。钱开逸再来电话，说姬铭骢约定某日下午接见她。姬铭骢的家在近郊的一处花园别墅里，光是进门就费了一番周折，门卫用对讲机和教授家联系，得了那边的认可，才将贺顿放入院内。在城市浩瀚的穷海中，有一些富贵的岛屿超拔其中，舒适安宁雅致香喷喷。一位身穿中式对襟衣裤的男人从一张硬木榻上站了起来，说：“贺顿，你好。欢迎你。我是姬铭骢。”贺顿被施了定身法。她见过这个男人，不止一次。他就是风雪之夜在电台门口接送过贺顿的司机老李。他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老，保养很好的面孔甚至有一种婴儿般的光泽。现在都说女人的年纪猜不透，在驻颜有术的男人那里，年龄也成了一个谜。“那一次，您好像不姓姬……”贺顿完全被惊呆了，喃喃自语。“是的。那一次我说自己姓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好像是姓李吧？”他风趣地说：“李是个大姓。是我最容易拿来使用的姓。”贺顿呆呆地站着，好像玩偶。“后来，您又到过我的诊所……”“是的。那两次是假的。但这一次，是真的，我是姬铭骢。”姬教授和贺顿握手，他的手宽大温暖。在那个雨雪霏霏的夜晚，这双手也曾给予贺顿同样的厚重感。“姬教授，第一次，你为什么找我？你说你是司机，你还提到了沙茵……”对于贺顿来说，眼前的问题似乎还没有久远的问题更重要。或者说，如果不把久远的问题搞清楚，眼下的问题更没有着落。姬教授说：“好吧，我就先解开疑团。我住的这个地方，要算闹市中的穷乡僻壤了。每次你播出节目的时间，正是工作一天之后散步的时候。我很喜欢你的声音，知道了你的名字之后，又从你和听众的对答中，得知你正在报考心理师，而我正是考试的出题者之一。”白发仆人给两人端上茶水，姬铭骢说：“老张，谢谢你了。我和这位女士要谈些私密的话题，你歇息一下。”老张无声地掩上了门。贺顿说：“喝这样一位老人端上来的水，让人不忍下咽。”姬铭骢笑笑说：“他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老。他是少白头，又怕染发剂致癌，所以就顶着一头渊博的白发，完全不顾及这样会让我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常来的朋友都知道这个底细，也就安然了。好了，不说他了，我看你好像要问什么，请继续下去。”贺顿说：“我是您千百考生当中的一个，就算是您知道我在参加这类的学习，您还是很难解释请我吃饭那件事。记得您当时就没说清楚，今天您拿出的理由，还是不让我信服。”以这样的语气和大师对谈，实在不够礼貌。贺顿只觉得姬铭骢很亲近，想到哪里就说到哪儿，全无了平日的韬略。好在姬铭骢大人海量，再加上心理学家本来就别具一格，并不在意贺顿的刨根问底，说：“你问得好。后来我得知了整个心理师考核的成绩单，整体来说，及格率不高。这是一个新兴职业，考试难度的把握也在不断摸索之中，作为出题老师，我对此负有责任。我要求把分数分布报告给我，并调验了部分卷子。很凑巧，把你们那个考点的卷子拿来了。我注意到了一个名叫贺顿的学员，分数很好，在好几门考试中都名列前茅。动听的女主播和刚刚出炉的心理师是同一个人，这两个身份都让我对你产生兴趣，于是突发奇想，打算在你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察看一下优秀学生的状况……于是就有了风雪天请你吃饭，记得你好像问过我为什么会接你？我说了几个你同学的名字，有一个和你的考号是连在一起的，就蒙混过关了。要知道，心理学家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奇的人。怎么样，你的求知欲满足了吗？”这个男人充满了成熟的秋天的气息，面部轮廓很柔和，但眼光很有杀伤力，带着洞穿一切的尖锐。贺顿这才明白自己原来早就成了心理学家的观察对象，好似秦岭山脉中那些脖子上挂着项圈的大熊猫。她默不作声，一时无法适应这个关系，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那你后来化装成抑郁病人到我的诊所去，又是因为什么？”“这就更好解释了。因为是朋友辗转托来，希望我给一个开业的心理师以指导。你知道这种请求多得很，我都一概回绝。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我想起你是一个高才生，但我不知道你在书本上学到的知识，在实践中是否有用武之地？我要亲自考核一下。”贺顿理出一点头绪，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姬铭骢微笑着说：“心理学家观察整个人类的行为，借以推测他们的心理，借以预测他们的将来，这本身就充满了无穷的乐趣。我猜你一定也是因为这种乐趣，才来找我的。”贺顿说：“不是因?乐趣，是因为苦恼。我走投无路了。”姬铭骢说：“如果你不是因为乐趣，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可以放弃这个个案。没有人能阻拦你。”贺顿说：“如果我要放弃，我就不会费尽心机地找到您，请您指教。”姬铭骢说：“好，我欣赏你这种为了来访者的利益而不懈追求的精神。那么，我从现在开始，答应帮助你。不过，有一个小小的要求，需要说在前面。”贺顿说：“您尽管说。”姬铭骢说：“我辅导你，这是要收费用的。”贺顿舔舔嘴唇说：“我知道。不知老师要收取多少钱？”姬铭骢说：“不一定是钱，也可能是其他的东西。因为我们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关系。否则你以为是一个善举，会影响我们的督导进程。”贺顿很感激姬铭骢的专业精神，说：“我会支付的。只要我付得起。”姬铭骢说：“你以为我是什么？地主老财资本家？我是一个科学家，讲究公平，当然会让你支付得起。另外，所有的过程要保密。”

没有任何一块木头是脏的(2)

贺顿说：“我知道。老师，您放心好了，我一定以专业精神接受您的督导。”姬铭骢说：“好吧。开始。请随我来。”说着，他站起身来。贺顿打量着姬铭骢刚刚站起身的木榻，说：“这个床挺有意思的。”姬铭骢说：“以前是用来抽大烟的。”贺顿吓了一跳，说：“您怎么有这东西？”姬铭骢说：“心理学家可以有任何东西。”贺顿说：“您祖上传下来的？”姬铭骢说：“看来你对这个榻还挺感兴趣。我祖上没有这么坏，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贺顿说：“多脏啊。”姬铭骢说：“外表脏可以刷刷。没有一块木头本来就是脏的，所有的树都是洁净的。”贺顿心想这句话很有哲理，大师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样。她不再做声，跟随姬铭骢往前走。到了一间不大的房子里。屋子里面陈设很简单，墙壁洁白，窗帘在微风的拂动下轻轻抖动，发出极为细碎的声响，犹如金鱼吐出的气泡在空气中破裂。在屋子靠墙的地方，摆放着一张舒适的长沙发，猩红色，极为醒目。贺顿问：“我就坐在这张沙发上吗？”姬铭骢说：“这不是普通的沙发，是弗洛伊德榻。”贺顿说：“我的诊所里也有，只是和你的这张不大一样。”姬铭骢说：“其实弗洛伊德榻可以有各种形状。当年，弗洛伊德在自家的诊所里给来访者做精神分析，用的就是普通的沙发。如果说要有什么要求的话，就是舒服放松。老人家去世之后，心理学家们把这种椅子命名为弗洛伊德榻。在一些电影里，这种让人能够仰卧的床被描写得很神奇，其实，就形状来说，没有什么太特别的。我去过维也纳的弗洛伊德故居，在那里，有现代派的艺术家们用钢板制作的弗洛伊德榻……”听到这里，贺顿不由得惊呼起来：“钢板？多么寒冷和僵硬！”姬铭骢说：“也许这正是弗洛伊德榻的本质。在很多人那里，睡在这张沙发上，就是一种刑罚。不过，一个献身学术的人，就没有权利像旁人那样生活了。”贺顿听得胆战心惊，说：“我现在就要躺在弗洛伊德榻上吗？”姬铭骢说：“不用。到需要的时候，我会和你商量。如果你不同意，我是绝不会对你进行分析的。”贺顿总算舒了一口气。那一天，还很遥远，起码，目前不必。姬铭骢在贺顿对面坐下，说：“谈谈你要求督导的案例吧。”那天晚上，贺顿值班，她给自己预定的下班时间是二十三点。二十二点五十九分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夜晚的铃声就像雾气中的红灯一样，格外振聋发聩。贺顿拿起听筒时，心还怦怦跳。“你好。”贺顿机械地说。“深更半夜给你们打电话的人，有什么好的……”对方是个女的，声音细弱挣扎，好像是从地狱里抛上来的一根游丝。“有什么事需要帮助吗？”贺顿已经长了经验，判断这很可能是真正的来访者。 “哦，那我想问问你，要是我到你们那里见见心理师，行吗？”当然行！太行啦！贺顿喜出望外，但又不能表露，拼命克制着喜悦，说：“行！”她不能说更多的字，怕泄露了快意。女人说：“那我明天早上九点到你们那里去见贺老师。”贺顿接着告知了诊所的具体地址，然后说：“请您准时来，我等你。”第二天。“贵姓？”女人说。她身材不高，但鞋跟很高，走路的时候有一点向前哈着腰，脸上的每个皱纹都被脂粉腻死了，远看是平滑的，近了就惨不忍睹。枯黄的头发随着身形左右晃动，仿佛羸弱的螳螂顶着一团衰草。“我姓贺。”贺顿答道。“你就是我的心理师了。怎么称呼你呢？叫大夫吗？不好，我不喜欢，好像我是病人似的。叫你老师吗？如今都兴这称呼，全国都成了一所大学校。你比我年岁还小，不合适吧？再说，我也不想听人对我指教。你说吧，叫你什么好？”这女人一反昨天晚上有气无力的态势，盛气凌人。有些人就是两个极端之间快速滑动，其实色厉内荏。她不想在一开始就匡正什么，很简单地说：“您就叫我贺顿好了。”“怎么里里外外就你一个人？”女子心生疑惑。幸亏贺顿不是跟她签订商贸合同，不然她一定会说贺顿是个骗子。幸亏对于这个问题早有防备，贺顿说：“我们这里实行的是预约制，为了替来访者保密，彼此都是不见面的。所以，您看不到别人。”

没有任何一块木头是脏的(3)

女人对这一点很感兴趣，说：“真的吗？”贺顿不明白，说：“您指的是什么？预约制还是不见面？”女人说：“保密。”贺顿说：“是真的。这是我们这行的行规。只要不是关乎你的生命或是他人的生命安危，我们都不会说。”女人说：“你说得挺吓人的，什么叫生命安危？”贺顿说：“比如就是您本人要自杀或是要杀人，我就都不能承诺保密了。犯法的事，我们也不保密。”女人说：“除此以外，你们都保密？”贺顿说：“是。如果我不为您保密，您可以告我。”女人说：“现在还真有这样坚贞不屈的行业啊，跟江姐刘胡兰似的？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说？”贺顿虽说知道要对客户和蔼可亲，也有点按捺不住，说：“现在国泰民安，没有人把刀架在心理师脖子上。”那女人很敏感，说：“不是指国家，如果我的丈夫把刀子架到你脖子上……”贺顿非常干脆地打断了她的话，说：“不说。”贺顿之所以大义凛然，并非宁死不屈或是执行业内纪律的典范，而是根本就不相信会有这等事出现。女人听了贺顿的话大为感动，好像贺顿真的九死一生捍卫了她的秘密，就说：“好吧，贺女士，咱们开始吧。刚才那段不算钱吧？”贺顿说：“您还得填写一张表。”女人立即警觉起来，说：“不是保密吗？填了表，留下了字据，还如何保密？”贺顿说：“但是，您总要留下一个名字，谈话的时候，我也总要称呼您。如果您以后还要再次来访，我也要有个记录。不然，那么多人，我如何记得住？”女人想想也是，就说：“你们看身份证吗？”贺顿说：“不看。”女人诡谲地笑起来，说：“那就是说，如果我填写的是假名字，你也没法知道？”贺顿老老实实回答：“理论上说，是这样。”女人说：“表格第一项就是虚假的，还有什么意义？”贺顿说：“名字可以是虚假的，但我相信你的问题是真实的。否则，你花了钱到我这里来，图的是什么呢？如果只是消磨工夫，你可以去看看电影。保证比这里精彩。”女人说：“好吧。我告诉你，我叫大芳，就是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的那个小芳的姐姐，我跟她一样又不一样。这个名字肯定是假的，但我的苦恼是真的。”贺顿说：“好吧，请到里面的心理室，咱们开始。”大芳说：“这一段不要钱吧？”贺顿一时没明白过来，说：“哪一段？”“咱们闲聊这一段。”女人锐利地打量着贺顿，觉得她在装傻。贺顿说：“收费是从进入心理室开始计时。”心理室的木门中央挖有一个心形空洞，镶着一块淡粉颜色的玻璃，看起来很温馨。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装饰，而是另有深意。心理室的门究竟设计成什么样子，曾让贺顿颇费心思。访谈一旦开始，房门就会紧闭。这对保密当然是极相宜的，但资料上说，在极端偶然的情况下，有一些精神病人会在昏乱中伤害心理师。心理室的门，在紧急状态下，可从外面迅速破开。这块心形的粉彩玻璃，负有将心理师解救出来的重任。贺顿苦笑了一下，当然走在后面的大芳是看不到的。贺顿想，不会这么倒霉吧？布质的沙发柔软舒适，但又不是过度的软，而是有一种内在的刚度支撑着落座者的体重。关于这对沙发的选择，也曾让贺顿费尽了苦心。太豪华的不成，一来是贺顿的预算里没有这种巨无霸的开支，二是过于奢靡的布置会让来访者有一种压迫感，应该避免。在沙发属皮还是属布的问题上，贺顿强烈地犹豫过。如果按照她的意思，喜欢皮沙发。“棉暖不如皮，糖甜不如蜜”。棉和皮相比，当然是皮货高档。如果价钱悬殊，价钱决定一切。市场上皮沙发和布沙发的价钱差不多，让贺顿大费斟酌。有一度贺顿十分倾向皮沙发，因为考虑到毕竟这是公共场合，各色人等人来人往的，估计很容易搞脏，皮沙发用蜡油擦一擦，整旧如新。布的就没有那么好打理，新的时候吹弹得破，旧了就如人老珠黄。贺顿还是买了布艺沙发，米黄色，仿佛轻柔稻谷铺满一地。促使贺顿作出这个决定的最关键因素，是沙发背部给人的接纳和力量。这种感觉说不太清楚，只要坐上，就能强烈地捕捉到这种支撑感。太软了不行。毫无筋骨，这会使来访者下意识里怀疑这个诊所是不是可以信赖的？太硬了也不行，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当贺顿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大芳就迫不及待地吐露心声。她凑近贺顿说：“我想把她杀了。”眼露凶光。贺顿不由自主看了看镶有粉红色玻璃心的门。克制住自己的走神，贺顿想问：“谁？杀谁？”但是，她不能问。这不是应该问话的时候，反之她也不能固执地保持沉默。这是一个惊世骇俗的说法，大芳期待回应。贺顿说：“我知道你很愤怒。”“当然，我当然愤怒了。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我男人的小贱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我男人的正室。”大芳说完，斜眼看着贺顿。

没有任何一块木头是脏的(4)

贺顿不知如何表态了。她对贱人和正室的了解，只限于《大红灯笼高高挂》。这时她记起老师所教的一招：如果你大脑空白想不起如何回应，就把来访者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一遍。于是，贺顿像回声一样地说：“你是你男人的正室。”当贺顿这样说的时候，简直觉得这是一句蠢到家的话。一夫多妻制早就被法律废除了，这样说，好像清末民初的遗老遗少。老师所授真是灵啊，大芳大声地说：“对，我是正室。”贺顿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总不能再说一句“你是正室”吧？贺顿说：“我看你处在痛苦之中。”话是这样说，也没多少把握，面前的大芳更多的似乎是自傲。贺顿的话产生了强烈的反响，大芳说：“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是很痛苦。你的丈夫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小贱人，这不是欺负你吗？这不是侮辱你吗？这不是拿你不当人，这不是朝你头上拉屎吗？你说是不是？”大芳双眼喷出烈焰，死盯着贺顿，那架势像要把她生吞活剥。贺顿吓得够戗。大芳手指着贺顿，一口一个“你”如何如何，让贺顿消受不起。她知道在这个假设的句式之后，是大芳无法正视的自我。贺顿说：“不是我。”大芳不明白，说：“你什么意思？”贺顿说：“我知道你对这些侮辱非常生气，但是，请你不要说‘你’，试着说‘我’。”大芳说：“我不跟着你说。我就说你。”贺顿知道大芳接受不了，自己的进展太快了，赶紧校正，说：“让你如此恼火的来龙去脉究竟怎么回事？”像用炸药把防洪堤坝给炸开了，不得了，大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起她丈夫的斑斑劣迹。“我和我丈夫是在乡下认识的。你猜我多大年纪了？”大芳甚至飞了一个妩媚眼神，看起来对自己的年龄很有信心。贺顿不知道如何说。她实在是不年轻了，尽管有精心修饰的眉眼和瘦弱的身材来帮衬，辅以高档服装托举，使她没有显出一般中年女人的臃肿邋遢，但神色的黯淡和发质的枯萎，都毫不留情地昭示她早已青春不在。贺顿不能说假话，贺顿也不能如实说出感受。贺顿于是说：“你比你的年龄要显得年轻。”大芳撇撇嘴说：“你知道我多大年纪了？”贺顿说：“你既然说了是那个时代的人，能大致估计出来。”大芳说：“我做过拉皮，吸过脂，文过眉后来又给洗了，还作过隆胸隆臀削骨隆鼻……”贺顿看着大芳，心想没有做过手术之前的她，是更好看还是更难看呢？大芳此刻猜透了贺顿的心思，就说：“我那时候，虽说是个孤儿，却是十里八村数一数二的美人，要不然城里娃能看上我吗？你没听那歌词里唱的……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大芳说着，十分神往地向着远方。当然了，她目所能及的地方，看到的是一架挂钟。挂钟有一个滴滴答答不断摇摆着的钟摆，在提醒时间。不仅仅要她注意到时间是收费的，也要让她意识到生命无时无刻不在流逝。在钟摆的旁边，是一幅心理学历史中的著名图谱。那是一个双面头像，你这样看是曼妙少女，那样看就是一个阴沉老妇。“现在我得给我男人起一个名字了。我不能把他的名字告诉你，咱们就叫他小松好了。”贺顿心想这个小松大概也鬓发苍苍了，是头上顶着白雪的老头松了。“小松看上我了，就勾引我。你别觉得我用了一个下作的词，真的是勾引。他给我从城里带来大白兔奶糖。我说，我不吃。他说，你不吃，我就扔了。我说你扔吧，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说的是实话，我一点也没有高攀他的意思，他们是从城里来的，将来总会回城里去。城里的人觉得他们那里好得很，但是对从来没有到过城里的人来说，根本就不知道好在哪里，也并不像现在的人这样削尖了脑袋要进城。我说不要他的糖，他说我就真扔了。说这话的时候，我们站在水塘边上，他一扬手，就把一块雪白糖纸的奶糖扔到池塘里了。那块糖打出了一个很大的水花，水浪一圈一圈地散了很远很远……”大芳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露出很享受的样子。“后来他就向你求爱了吗？”贺顿决定加快进度。“哪有这么快呵！后来他就把糖一颗一颗地扔进池塘里。刚开始扔的时候，我心想，哼，耍什么阔绰啊，扔上几颗你就得手软。没想到，他一颗颗地扔下去，衣兜的扔完了，就扔裤兜的，裤兜的扔完了，又扔屁股兜的……他的手没软，我的?先软了。我说，别扔了，再扔，整个池塘都是甜的了，鱼都得齁死。“小松说，这都是你的罪过。我不服，说你这个人怎么能瞎赖人呢？糖不是我的，扔糖的手也不是我的……小松说，可这些糖是给你买的，你不要，这些糖也是你的。既然是你的，我也不能再要了，只能扔了。下次我从城里回来，我还要给你带肉，你不吃，我也扔进池塘里。再下次，我会给你带毛衣，你不要，我也扔进池塘里……“我一听，吓坏了。这不是罪过吗！乡下人把浪费看得比什么罪过都大。我那时真的太傻了，他说是我的罪过，我就真相信了，觉得我要是不答应他，我就是个坏姑娘了。再说，我们那里很穷，牛奶糖、肉、毛衣这些东西，都是做梦也搞不到的，有人要给你这些东西，我以为这就是爱了。后来，我就跟了他。“小松挺能干的，脑子也很机灵。结婚以后我才知道，他往池塘里丢的那些糖，都是假的。是他跟人讨了一些糖纸，包上了小石子。一颗一颗扔到水里的时候，水花特别大。我说，你就不怕我一下子答应了，剥开一颗就吃，还不得把我的门牙硌下来？“小松说，我猜定你不会。你那会儿挺傲的，哪能一下子就范呢？再说啦，就算你应承了要吃糖，我有一个兜里装的是真糖，我赶紧拿出来换下就是，保准让你甜得张不开嘴。

没有任何一块木头是脏的(5)

“就凭着他的这个鬼精灵劲，后来又被推荐上大学，就是工农兵学员。毕业以后被当成青年干部，选拔进了领导班子。人家都说他一回了城就得把我甩了，没想到正巧那会儿我病了，他也面临着进步的一道坎，组织上正在考察他。他就对我特别好。传出去说他是糟糠之妻不下堂。后来，我的病也好了，他也顺利地上了一个台阶。我们之间的故事被传为佳话。后来，他进步的速度越来越快，我和他的差距越来越大。我就不断地充实自己，学各种知识，当然了，正式的文凭我是拿不上了，可我能上各种长训班短训班，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只要肚子里有学问，腹有诗书气自华，你说对不对？”贺顿说：“对。”除了说“对”，也不能再说其他。大芳接着说：“听过这句话吧——男人有钱就变坏。其实，男人就是牛奶，什么也不用往里搁，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们基本上就都馊了。”这句话当然是不全面的，但是，经典。贺顿说：“你根据什么做这种判断？”大芳巴不得贺顿这样问，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往外倾倒。大芳说：“小松老了，我就叫他老松。有一天，老松领回家一个小姑娘，说是在茶艺馆喝茶的时候认识的，小姑娘在这个城市里无亲无故，他看她孤苦伶仃很可怜，就想帮她。我把这茶姑娘安顿在客房住下了，就和老松说，一个人不是一条狗，你不能说领回家就领回家，那是一条命。老松说，是啊，我就是看着她可怜，才打算救她。我说，你如何救她？老松说，先让她在咱家帮你干点零活。我看你身体不好，早就想给你找个保姆了，就怕没合适的。今天和几个朋友在茶艺馆喝茶，看到这个姑娘又麻利又有眼力见儿，性格也很温柔，善解人意，我就自作主张把她给领回来了。你先试着用用看，要是好用呢，咱就把她留下，日后也是你的帮手。如果不合适呢，就让她再回茶艺馆，也不费什么事。“这话说得很在理，我只有感谢他的份儿，答应先用用看。姑娘的名字我也不提了，就叫她小茶，谁让她是从茶艺馆来的呢。从第二天开始，我就开始训练小茶，教她如何干活。她少言寡语的，你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但是从不主动张罗，并没有老松说的那些优秀品质。不过，这么多年，我自从进了城，就一边工作一边操持家务，我是个好强的女人，每天擦啊扫的，工作量也挺大的，现在有了个帮手，能指挥个人，也觉得不错，就对老松说，留下吧。几天以后，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一摸身边没了人。我心想这能到哪去呢？一股不祥的预感控制了我，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小茶的房门口。果不其然，里面的动静大得很，想不到白日里那么腼腆的一个瘦小丫头，叫得是呼天抢地。我在门口簌簌发抖，不知道是进去还是扭头就走。我是个烈性女子，要是按我以前的脾气，哪能容得下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可这一次，我不敢轻易推门。我知道这个门只要一推开，就没法关上了。我和老松，距离是越来越大。撕破脸吵闹开了，只有离婚一条路。除非我是打定主意不跟他过了，否则，我不能轻易推开这扇门。我这样想着，在客房门口，像听交响乐一样听着他们神魂颠倒的声音。我特别想一走了之，可是，我不能就这样白白地走了。我要留下一点纪念物，我要让他们至少是让老松知道，我来过了，我看到了，我知道了。当我全身冷得像一片雪花的时候，我离开了我家客房。我是赤着一只脚走的，把一只蓝色拖鞋留在了小茶的门口。”贺顿听得屏气息声，这个故事太可怕了。怕的不是通奸，也不是背叛，而是这女人的缜密心计。如果按照贺顿的本意，她会忍不住问：“后来呢？”但是，此刻她是心理师，她不能问。贺顿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不得了，两个治疗时了。作为心理师，她有掌控时间的责任。而且，这是一个极为漫长的故事，绝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解决。趁大芳的情绪还基本稳定，不是在号啕痛哭或一言不发的困境中，治疗需告一段落。贺顿说：“当时，你一定是很震怒，并且要思谋对策。从今以后，你和老松的关系就起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大芳说：“正是这样的。我被人宣战了，我要还击。起码是家庭保卫战。”贺顿说：“战斗旷日持久。”大芳说：“没错。当我留下那只拖鞋的时候，我就知道序幕拉开了。”贺顿说：“那么，好不好我们今天就暂时进行到这里，把幕布暂时合上，下一次我们继续谈。”大芳吃惊地问：“这么快就到时间了吗？”贺顿说：“是的。”大芳说：“我还想继续说下去。这些心里话，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向人倾诉。”贺顿说：“已经两个治疗时了。”大芳不悦，说：“你是怕我付不起钱吗？放心好了?我带来了足够的钱。”贺顿说：“不是那个意思。心理治疗也是一个科学的过程，一个人在一定的时间内，只能承受一定的心理负荷。就像你锻炼，不能无限制地跑下去，要有一个最合适的量。这不是为我着想，是为了你的利益。”轮到交钱的时候，情况有一些尴尬。大芳把钱放在桌上，说：“请您点一点。”贺顿不想触动那堆零散的票子，不是她故作清高，而是觉得刚刚还在精神的领域游弋，突然就变得如此物质和世俗，叫人有分裂之感。“不用了。我相信你。”贺顿只好这样说。“不成。您还是点一点。这是我的习惯了。要不然，我心里不踏实。”大芳坚持。贺顿只好很不情愿地把钱点了一下。“您好。请稍等。一会儿，我引领你到心理室。”柏万福迎上前去。下次，大芳又来了。

没有任何一块木头是脏的(6)

“你是谁？上回来没见过你啊？”大芳不喜欢有旁人。她觉得上次那种空空荡荡孤家寡人的状况很好。“我在诊所负责接待工作。”柏万福自我介绍。“新来的吧？今天还有别人吗？”大芳一副熟门熟路的架势。柏万福不知是何用意，脑子也转不过其他的弯，就照直说：“没有了。”“看来你们这里还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啊。好了，既然也没旁人了，你就走吧。我这儿不需要人伺候了。”大芳颐指气使。柏万福也没好气，说：“这房子的隔音板是我亲自选的，放心吧，说什么也听不到。我要是走了，电话预约接不上，你负责啊？”大芳这才不做声了。进了心理室，两人依上次的位置落座。大芳说：“咱们这就开始？”贺顿说：“你上次回家之后感觉如何？”大芳说：“快别提了。当时在这里说了一些话，感觉轻松点了。回家以后倒头便睡，那一觉像死过去一样。后来几宿就不行了，在水床上烙饼。水床你知道吧？”大芳露出很希望给贺顿谈谈这种奢侈品的样子。贺顿点头，表示自己对此谙熟于胸。其实她根本不知道睡在水床上的滋味，只觉得不必在此耽误工夫。大芳略感失落，只好继续：“不说还好，这一说，几十年的陈谷子烂芝麻都搅和起来了，翻天覆地。”贺顿说：“这就对了。”大芳不乐意了，说：“对什么对？！原本长好了的伤疤，又被你给挑开了，鲜血直流。”贺顿说：“流出东西来了不假，可那不是鲜血，是脓。”大芳说：“我们纯真的爱情，不许你污蔑。”贺顿说：“我没有污蔑，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一个你不愿意直面的事实罢了。”大芳说：“人家都说心理医生是开心果，是让人放松轻快的，你这个人可倒好，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诚心怄我吗？”说着就抬起屁股，好像要离身而去的样子。今天从一开始，就挑起剑拔弩张的气氛，是贺顿思谋了好久才决定采取的。她希望加快步骤，让大芳直面困境。如今看到大芳的反应如此强烈，她不知自己是否走得太快了一些，于是决定放慢步骤，还是跟在大芳后面，她不能超越大芳的步伐。贺顿说：“我是想帮你。可能太急躁了，对不起。”大芳说：“对不起倒不必说了，你不能诋毁我的爱情。”贺顿说：“我的表述让你误会了，我检讨。”大芳这才平静下来，说：“那我接着说。我上回说到哪儿了？”“说到你在小保姆的房间门口留下了一只拖鞋。”贺顿提醒她。隐隐觉得这像一段评书“且听下回分解”的茬口。“对，一只拖鞋。我把那只拖鞋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门前。我不但要让老松知道我知道了，我还要让他知道我没慌，我等着他呢。”大芳说到这里，抬起眼帘，注意着贺顿。贺顿不争气地打了一个寒战。“你害怕了？”大芳明察秋毫。“是，害怕了。”贺顿不想承认，可她不能不承认。寒战是个叛徒，可耻地出卖了她。“你怕什么？”大芳来了兴趣。“我害怕你们将要面对的困境……”贺顿说。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我害怕你的冷静和镇定”。大芳对回答还算满意，接着说下去：“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到那只拖鞋回来了，摆在我的床前。和我原来的那只拖鞋配成了一双，也是端端正正，也是整整齐齐。我等着老松说点什么，可他一大早就上班去了。我居然睡得沉沉的，一点没醒来。“到了晚上，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是夜里加班，不回来了。我说，你放心家里啊？他说，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说，还有另外的一个人在，你就不怕我对她做点什么？老松说，我不怕。因为你不敢。“这句话气坏了我。天下还有王法没有了？正房还怕了偏房？通奸的理直气壮，受害人反倒要低三下四？反了你！“我找到小茶，说，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我以为这丫头会连声求饶，没想到小茶吐着瓜子皮说，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多虚伪啊。我说，你以为你是谁？没想到她说，你以为你是谁？我说，我是这个家明媒正娶的老婆。小茶说，明媒正娶有什么用？老松早就不爱你了。他是看你可怜，才让我忍气吞声地伺候你，我早就烦了。我说，原来你们早就……小茶道，说了这么半天，就这一句话你还算明白?对啦，我们早就是鸳鸯了。老松还想保护你，让你蒙在鼓里，我可不乐意了。你耳朵够背的了，我像喊口号似的大叫了多少天了，你才听到，让我多费了唾沫。现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打算怎么着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女人，她还那么年轻，怎么就这样不要脸？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说，好吧，你等着……没想到小茶仰着脸说，我当然等着，我等的就是这一天！你有什么？又老，又丑，又没本事，不就是从乡下妞变成的老太婆吗！我气的全身像遭了电击，抖个不停。我气的不仅是苟且，要说老松真是贪恋黄花大姑娘，我还能想得通，可我想不通的是他在这个女人面前把我贬得一无是处。我这才知道我在他心中其实是臭狗屎！“弄明白这一点之后，我也没心思和小茶闹了，主要矛盾不是她。就算没有小茶，也会有小窝头小菠菜什么的，老松才是罪魁祸首。

没有任何一块木头是脏的(7)

“等啊等啊，我从来没有那样盼着见到老松。比孟姜女望夫石更望眼欲穿。两天以后，老松回来了。我说，咱们三个谈谈。老松说，何必三个，两人就行。我说，本来就是三个人的事。老松说，是两个人的事。我说，两个人谈不能解决。老松说，这就是我和她两个人的事，和你没关系。我这才恍然大悟，老松说的两个人不包括我。我说，你和她怎么谈？老松说，问她要多少钱。如果不是太贪，我就点给她，让她走人。我说，就这么简单？他说，简单。哪像你们女人想的那么复杂。我说，那我呢？老松说，你那天那样就很好，证明了你的水平。半夜三更在现场你都能冷静，今天如何不能呢？一切交我去摆平。说完，他就找小茶去了。“我以为要谈很长时间，没想到老松很快就从小茶的房间出来了。我说，说了？他说，说了。我说，说什么了？他说，就说了那些。我说，她说什么了？他说，她什么也没说。我说，不能吧？她能说着呢！老松说，那是对你。对我，她说不出什么。我说，她要的钱多吗？他说，差不多。我说，你给她了？他说，我今天就是带着这些钱回来的。我说，那她怎么着？“正说着，小茶拿着东西走过来，说，叔叔阿姨，我走了。我死死地盯着她。这就是那个当着我的面穷凶极恶的小丫头吗？我说，哦，你走了。她说，走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了。我说，以后你放尊重点，别勾引人家的男人。她点点头说，是，阿姨，我记下了。我说，以后要学着做个正派人，以后……我还要说，被老松一把扯住了，说，又不是你女儿，你还要教导她做人啊？走吧。小茶，以后在街上遇到了，你走你的路，我走我们的桥。我们不认识你。“小茶走了。我看着我的蓝拖鞋，觉得它一定是妖怪变的，让我受这一茬折磨。我问老松，那钱你是哪儿来的？存折不都在我手里吗？想不到你还存了这么一大笔私房钱！“老松说，钱是我找一个哥们儿要的。我以前帮过他，他一直想报答我，我就找他去了。所以，这事是我用自己的劳动摆平的，你没受损失。“这件事之后，我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创伤。我弄不明白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多少年，有了一个俊美女儿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人？我想不明白，就开始肚子疼。后来到医院一检查，说是慢性盲肠炎急性发作。我就把盲肠给割了。医生打开肚子一看，说粘连得相当严重，要是公差或是旅游，在外面犯了病，就有可能烂穿，大出血就一命呜呼了。“我这一病，大松吓坏了，问我是不是被他气病的？我说当然是了。我说，你们是不是背地里咒过我，要不然我好端端地为什么就赶上了这样的重病，开肠破肚。他赌咒发誓说自己是逢场作戏绝没有真情投入，说夫妻还是结发的好，半路上的感情都只是动物本能，算不得真的。那一段时间，老松对我特别好，我被宠爱着，像个老公主。我想，这个盲肠烂得值，挽救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也就原谅他了。“后来，我还做过其他的手术，肚子里头的零件摘除过胆、摘除过一个肾脏，还有脾脏，胃只剩下一半了，阑尾当然是早就割了，最近我正打算把肺也切掉一个尖……”天啊！贺顿下意识地伸出巴掌，狠狠地捏住了自己的嘴唇。如果有针线，她情愿把舌头缝住，以防自己一不小心叫出声来。这个女人还算女人吗？她仅仅是一个皮囊，是一个空水壶，是一个被虫子蛀空了的豆壳！时间到。贺顿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你感觉如何？”大芳明白这就是结束的前奏语，意犹未尽地说：“我这话匣子才刚打开。”贺顿说：“今天不是你需要休息，是我需要休息。”大芳得意地说：“能把心理医生吓住，哈！真没想到。看来，我的经历的确非同寻常。好吧，今天我就照顾照顾你，咱们就到这里吧。”反客为主。双方告辞的时候，大芳说：“我的心情比进来的时候要好。”大芳走了之后，柏万福说：“我不喜欢这个女人。”贺顿说：“我也不喜欢。”柏万福说：“那我看你蛮热情的，一点也看不出来你不喜欢她。装得还挺像。”贺顿说：“我不是装的。”柏万福说：“你看你，咱俩是谁？两口子。再说我现在也成了诊所的工作人员，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刚才还说不喜欢她呢，怎么就又成了真心？”贺顿说：“不喜欢是真的，不是装的也是真的。因为她是来访者，我是在工作。就不能把自己的好恶掺和在里头。”柏万福说：“不容易。我可做不到。”贺顿说：“你在工厂的时候，对自己的螺丝钉，能?喜欢哪一个不喜欢哪一个吗？”柏万福说：“那不能。都是活计。”贺顿说：“这也一样。对来访者要一视同仁。”

重要的是情感上和记忆中的真实(1)

贺顿一五一十地把案例报告了一番，然后说：“我该怎么办？”姬铭骢沉思良久，说：“这个案例为什么让你如此放心不下？”贺顿说：“它很富有戏剧性。一对夫妻，描述的是同一件事情，同一种关系，出场的人物也应该是相同的，但结论完全不同。我不知道该相信谁。”姬铭骢说：“看来，你对戏剧性很感兴趣。”贺顿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发觉自己是一个对戏剧性很感兴趣的人，就说：“也许吧。但我觉得自己主要是对事情的真相很感兴趣。”姬铭骢说：“那你就应该到刑事侦查部门，最次也应该到私人侦探那里谋个差使，可能更适合你。”贺顿有些不得要领，说：“姬老师，您的意思是要教导我改行吗？要为我做职业生涯辅导？”姬铭骢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贺顿摸不着头脑，说：“那您是什么意思呢？”姬铭骢绷起脸说：“可惜了你竟考出过那么高的分数。”贺顿很不好意思，试探着说：“您是说临床心理医生并不追求事实的真相，那是警察和侦探们的工作范畴。”姬铭骢频频颔首，说：“这还有点优秀生的味道。”贺顿受了夸奖，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感觉，她还是不得要领，略带恳求地说：“姬老师，您还得点拨我一下，我不大明白。”姬铭骢说：“你现在能搞清楚当年老松抛进池塘里的糖块，是真的大白兔奶糖，还是裹着的石子？”贺顿一脸茫然地说：“不知道。大芳和老松两人说得都很肯定。”姬铭骢说：“那你怎么办呢？”贺顿说：“让他们两个人对质。”姬铭骢说：“让我们想象一下，会有怎样的情景出现？”贺顿说：“估计或者是吵得一塌糊涂，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或者就是大家都不做声，以沉默标榜自己所说的答案是真实的。”姬铭骢说：“还有第三种可能吗？”贺顿想了想说：“也许两个人都摔门而去，再也不会来了。”姬铭骢说：“还有第四种可能吗？”贺顿苦笑道：“也许有，但我想不出来了。”姬铭骢说：“还会有更多的可能性，人是如此的复杂。我能想得出的一种可能性是——他们夫妻双方联合起来，同仇敌忾地对你这个心理师说，你为什么揪住不放？是何居心？!”贺顿大叫：“这是倒打一耙！明明是他们两个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把我搅糊涂了，怎么能把账算到我头上！”姬铭骢说：“你生气了，这很好。这说明我击中了你的要害。要知道，对于一个好的心理师来说，事实上的真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情感上的真实，是记忆的真实。因为它，只有它，才最深刻地表达了人的感受和希望。要知道，记忆是灵魂的奴仆，不是真实的书记官。”贺顿似明白不明白，说：“您能讲得更具体些吗？”姬铭骢说：“那些奶糖如果是真的，早已溶解在无边的池水之中，你现在就是用最精密的化验仪器，想来也检测不出一滴牛奶的成分了。那些奶糖如果是假的，即使那个池塘干涸了，所有的石子都裸露在外，你也没有任何办法识别出哪一块石子曾经被糖纸包裹过。是吗？”“对。”贺顿回答。“好。这个无头官司，看来就是包公转世，也断不清了，你还想朝这个方向努力吗？”“我无能为力。”贺顿老实作答。姬铭骢说：“但是大芳和老松两个人的感觉都是真实的。大芳说到这个例子，想说明的是老松从那个时候起，就是一个有心计玩弄计谋的骗子，对不对？”贺顿应答：“是。大芳是这个意思。”姬铭骢接着说：“老松一口咬定那是真的大白兔奶糖，甚至提到自己喝池塘的水都有奶味，这个细节，又很难让人怀疑它是假的。”贺顿觉得姬铭骢真是料事如神，她正是在此深感困惑。把石头子丢进池塘的人，还会傻到喝池水吗？姬铭骢接着说：“老松举这个例子，是为了证明自己对大芳的爱情，开始阶段绝对是真诚的。”贺顿说：“是这样。姬老师，您这样一讲，我明白了，对心理师来说，心理的记忆是第一位的。”姬铭骢说：“好，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吧。头儿开得还不错。”贺顿意犹未尽，但不得不告辞。临走的时候，她对姬铭骢说：“我下次什么时间来？”他们约好了下次辅导的时间。贺顿在回家的路上，不由得感叹：权威就是权威。魅力这个东西是时间老酒浸泡出的人参，时辰未到，模仿不来，没有法子速成。柏万福打破僵局，主动问接受督导归来的贺顿：“怎么样？”贺顿说：“不错。和自己瞎摸索，就是不一样。”柏万福说：“是个什么样的人？”贺顿说：“是一老头。”

重要的是情感上和记忆中的真实(2)

柏万福说：“这年头，老头也不保险。”贺顿说：“你不要把天下的人都看得那么坏。”柏万福说：“我就是没有把天下的人都想得那么坏，才出的事。”贺顿说：“我不跟你说了。咱俩的事，你爱怎样就怎样。说公事，所里的工作现在如何？”柏万福说：“半死不活。别的心理师接待的还是老案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基本正常。”贺顿说：“大芳老松这个案例，我要坚持下去。”下一次督导的时间到了。贺顿迫不及待地找到姬铭骢家。老张笑容可掬地来开门，贺顿细细一看，果然眉宇间并不很沧桑，初次来的人，都被一头白发给唬住了。“有什么新想法？”姬铭骢开门见山。贺顿说：“很希望继续得到您的指教。”姬铭骢说：“其实是案例在不断地指教着我们。送你两个字——跟随，我们永远只有跟随。”贺顿说：“因为描述的不同，我在跟随的过程中常常迷路，深感分裂之苦。”姬铭骢说：“比如？”贺顿说：“比如大芳描述的老松的那些艳遇。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这个事实怎能忽视？”姬铭骢说：“你在为谁说话？”贺顿大惑不解，说：“我在为我的来访者说话啊。”姬铭骢说：“别忘了，你的来访者可是两位，他们目前正是冰炭相煎水火不容。”贺顿凝神静思，然后说：“您的意思是不是还是强调——没有事实的真相，只有感情的真相？没有真正的真实，只有心理的真实？”姬铭骢说：“也对也不对。世界上其实有没有真相这样一个东西呢？毫无疑问，是有的。可惜被当事人的记忆所修改，拿到心理医生这里的时候，已面目全非。你的工作，不是去修理已经变形的真相，而是梳理那些真相的内核。”贺顿若有所思，说：“真相的内核是什么呢？”姬铭骢说：“你问我，我问谁？第一手的资料都在你那里。”贺顿说：“让我猜一猜——是感情。”姬铭骢很高兴，摸着贺顿的头说：“对头喽！”贺顿向后闪了一下，这种亲昵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姬铭骢好像也发觉自己对得意门生的欣赏有些过头，就缩回了手。贺顿不计较，继续说：“他们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我也搞不清。”姬铭骢说：“那我启发启发你。大芳来找你，是因为什么？”贺顿说：“是因为……无聊。”姬铭骢说：“一个无聊的贵妇人是有很多可以打发无聊的把戏的，比如养狗，比如赌钱，甚至还可以找鸭子。鸭子，你懂吧？”贺顿说：“懂。”姬铭骢说：“她不走这些路，花了钱来找心理医生，要说是为了找乐子，基本上属于最少慢差费的一种方式。所以，在无聊之外，还必有更强大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是……”他故意不说，等着贺顿来接下茬。贺顿说：“大芳想改变现状？”她的声音很小，自己也没有多少把握。姬铭骢说：“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她在你们的怂恿下，离了婚，后来又割腕，这些都是非常强烈地想改变现状的信号。”贺顿说：“您别的都说得挺对，只是说我们怂恿她离婚，传出去，我们的罪过就大了。”姬铭骢说：“别担心，传不出去，我会严格遵守纪律，没有人能听见我们曾说过什么。既然辅导你，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贺顿说：“依您看，大芳非常看重她和老松的感情？”姬铭骢非常严肃地说：“这一点，千真万确。不然，就不能解释她为了爱情，一次又一次地开刀，直到把自己掏成一个空椰壳。如果你把这些理解为愤怒，理解为分手的信号，就大错特错了，你的治疗方向就南辕北辙……”贺顿满脸茫然和惊愕，久久缓不过气来，过了好半天，才说：“容我回家想一想。”姬铭骢说：“好啊。想想吧。有很多时刻，当我们逼得太紧的时候，当事人脑子就一片空白。如果我们放松了，也许改变就发生了。这对来访者是个真理，对你，我看，也是。”贺顿回家。回家之后的贺顿还沉浸在姬铭骢的分析当中，眼前总是浮现出姬铭骢屋内的猩红色的弗洛伊德榻。当然，姬铭骢并不曾应用催眠术，所谈和弗洛伊德榻也没?太大的关系。但那张榻实在惊心动魄，它变幻着形状和颜色，忽而是鲸鱼蓝色，忽而是芭蕉绿色，忽而是柑橘黄色，忽而是墨鱼黑色，在贺顿的脑海中游弋……贺顿不再把督导的过程告知柏万福，任凭柏万福猜测。随着进程的深入，贺顿惊叹世界上有这样聪慧的长者，渐渐升起一种对父亲般的依恋。还没有离开姬铭骢的访谈室，就期待着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他在你面前好像非常随意地放下了一个篮子，蒙着一块印花布，很朴素。你打开来，看到了自己丢弃的一切，其中掩埋着珍宝。他问你很多问题，逼得你上天入地，扪天为近，窥地为远。那些答案似有似无，飘荡在空气中，你看得见，却扪不住，诱惑你持之以恒地寻找。这些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触，只有独自品尝。有时忍不住想和钱开逸分享，拿出手机，无色无香的手机号码，此刻芬芳馥郁，拨十一个数字就可以解决思念，但她还是隐忍住了。

重要的是情感上和记忆中的真实(3)

大芳每个星期都按时来咨询，从这个角度上说，大芳是个模范来访者。她的叙述凌乱而破碎，时而夹杂着愤怒的诅咒和幽怨的自恋，像一本撕成碎片随风飘扬的传记，被扫把归拢到一处，撮到簸箕里，混合着灰尘和水渍，呈现在贺顿面前。当第一次危机成功地度过之后，大芳并没有善罢甘休，她要把茶小姐的来龙去脉搞清楚。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请，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大芳现在没有工作，监管老松就是她最重要的事业。当然了，她已经失去了盲肠，这次又失去了胆囊，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现在给少女们看的杂志上会说如果丢失了处女膜就不完整了，大芳觉得这太狭隘了。女人不应该丢失处女膜，但是，就可以随随便便地丢掉自己的盲肠和胆囊吗？如果没有茶小姐，她的胆囊如今还金灿灿饱胀胀地悬挂在脏腑之间呢！古时形容美男子不是有一个词叫做“鼻若悬胆”吗？大芳的胆囊就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口袋，可是这个口袋已经在不知何处的垃圾箱爬满蟑螂。大芳要为自己的胆囊报仇，茶小姐何去何从必定要水落石出。如今想把一个不认识的人调查清楚，也难也不难。难的是大家都来无踪去无影，不像“文革”时，你的祖宗八辈都能图穷匕首见。说不难，是因为如今办什么事都需要钱，只要有了钱，没有查不清的官司。老松这点好，不管在外面挣了多少钱，都如数交给大芳支配。大芳有坚强的经济后盾。每当大芳把老松的钱财付给私人侦探，来调查老松的时候，就感到无比快意，这就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虽然调查来的结果，让大芳触目惊心，大芳还是觉出痛苦中的快感。痛苦和痛快这两个词都有个“痛”字，可见它们一脉相承。真正的痛苦和真正的快乐有一种骨子里的近似，如果体会不到这一点，你就既没有尝过深仇大恨也不曾刻骨铭心地痛快过。茶小姐以前是老板的地下情人，人称“金丝鸟”的那种女人。后来老板将她抛弃，万般无奈之下暂在茶楼栖身，以寻觅另外的鸟笼。老松喝茶的时候，已被茶小姐囊括在备选名单之内，于是有了令人唏嘘的家世，于是被老松请回家中。当大芳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把一张男女合影的照片放在老松面前的时候，老松说：“谁？”大芳假装轻描淡写地问：“这么快就不认识了？你的记性好像不是这么差嘛！”老松仔细端详，照片上是盛装的男人和妖艳的女人。老松说：“这个男人我好像见过，是个小老板。前两年生意做得不错，后来破产了。你认识他？”大芳说：“我不认识他。”老松有些不快，说：“你不认识人家，拿人家两口子的照片干什么？”大芳说：“你还能看出人家是两口子？”老松说：“不是两口子就是野鸳鸯。反正是那种关系。”大芳说：“好眼力。你再看看这只雌鸳鸯。”老松看了看，脸色就变了。说：“你真卑鄙！”大芳跳着脚叫起来说：“是你卑鄙还是我卑鄙？这就是你说的纯净如水的茶小姐！”老松说：“你从哪里拿到的？”大芳说：“我雇佣了私家侦探，人家搞到的。”老松说：“你这又是何苦呢？我不是说了永不再犯？”大芳说：“我也是闲来无事，自寻开心。一个闯入我家的人，我能不把她搞明白吗？”老松拿起照片，把它一缕一缕地撕开。相纸比一般的纸要柔韧，老松撕得很用气力，以示决心。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被相片擦亮了眼睛的老松变得安分守己，对失去了盲肠和胆囊的老婆呵护备至。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大芳百无聊赖。一天在家中自制面膜的时候，门铃响了，一位中年女子出现在面前。面容清俊体态苗条，眉目间有淡淡忧郁。“您是松太太吧？我是松书记的办公室主任。叫阿枫。”女子很得体地自我介绍。大芳不愿意被人称为太太，虽然她没有了自己的工作，但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很矜持地说：“我是大芳。你是主任，我怎么没见过你？”阿枫说：“我是刚刚调过来的。今天有人送了台湾的莲雾果过来，松书记出差在外，我把他那份早点儿给您送来。这果子很娇嫩，我怕别人手重，就自己来了。我在松书记下面工作，到您这里来认个门，是迟早要做的事。”一番话细雨和风滴水不漏，不卑不亢温柔得体，大芳听得十分受用，就说：“欢迎欢迎，到屋里来坐坐吧。”阿枫说：“打扰了。”款款地走进门来。闻到清香的味道，说：“是什么如此好闻？”?芳说：“我把各种水果切碎了，自制面膜。”阿枫说：“怪不得大芳姐看起来如此年轻，您和松书记真是郎才女貌啊。”大芳说：“我也是闲得无事，自制的面膜比街上美容店的要干净，还不含激素，用着放心。”阿枫环视四周说：“这样一个有品位的家，都是大姐一手打理，有这样贤妻，松书记真是好福气。”大芳心中冷笑，面上当然不能露出来，就把话题引开，说：“阿枫，你家中一定也是很讲究的，一看你这个人就精明利落。”不想阿枫脸色转暗，说：“大姐，不瞒您说，我是个苦命的人。我爱人是我的大学同学，当时多少人追求我，我都没有答应，看上他的老实厚道。没想到，他却是个短命的人，去年年初得了胃癌，人都说癌症现在也不全是不治之症，有好多人都能治好，就是带癌生存也能挨上好多年。可我先生没这个好运气，手术做完之后一个月就复发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缓过气来，到了年底人就没了，撇下我和才十岁的孩子……”说到这里，阿枫的眼泪就滴答下来。大芳如今就愿意听人家不幸的故事，越惨越好，这样才能显出自己不是最差。递过纸巾说：“阿枫，都是大姐不好，一句话问冒了，让你伤心。”阿枫说：“能在您这里落泪，让我好过一些了。爱人去世后，我调到这个单位。我不愿意跟人家多说这事，大家都忙，谁能顾得上婆婆妈妈的琐事。毕竟我要好好工作，我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大姐，我先走了。莲雾不能放到冰箱里，热带水果，冻了表皮容易发黑……”阿枫说完话走了，留下大芳一个人对着美丽的莲雾发呆。她尝了一个莲雾，看着妩媚，其实淡而无味，远不如送莲雾来的女人生动。

重要的是情感上和记忆中的真实(4)

大芳回味着刚才这个女人的一颦一笑，觉得很有风情。她窈窕的身材和白皙的面容，搭配在一起，真是让人心疼。几天后老松出差回来，大芳把变成灰色的莲雾搬出来，让他尝尝。老松说：“我不吃这个东西。”大芳说：“这是阿枫送来的。”老松说：“不管是谁送来的，这东西没啥味道，空有其名。”大芳说：“阿枫这个女人挺让人心疼的。”老松说：“是吗？我只知道她是个能干的办公室主任。”大芳说：“你让她常上咱家来坐坐吧。我寂寞，希望有个伴儿。”老松为难地说：“这可不是办公室主任分内的事。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来。”大芳说：“你是书记，连这点事都办不成吗？你就说我邀请她来做客，她不会不来。我看她挺善解人意的。”不知老松是怎样说的，反正阿枫很快就来了，端庄娴雅地成了大芳家的常客。因为老松的职务关系，常有人送来很多礼物，贵重的自己留下，吃的喝的不能久存，大芳以前都丢掉。扔的时候就想起万恶的资产阶级把牛奶倒进阴沟都不肯给劳动人民嗷嗷待哺的婴儿一事，十分愧疚。如今有了阿枫，就像有了一个大纸篓，什么用不完的东西都可以给她。阿枫永远是有分寸地微笑着接纳和感谢，既不受宠若惊，也不得陇望蜀。无论大芳说什么，她都很有耐心地听着，从不多言多语。当然，这绝不是死木头疙瘩一个，而是适时地皱眉和叹息，大芳说到伤心处，眼泪滴滴答答下来，偶然抬头，见阿枫的眼圈也是红的，一滴泪水在毛茸茸的眼眶里旋转着，好像一粒透明的樱桃。大芳就非常感动，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却没想到这位知己如此贤惠美丽善良多情。谁说女人和女人之间就只有伤害没有友情呢？大芳获得的友情是多么纯粹和温暖。知道阿枫家不宽裕，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经济窘困，大芳就把自己不穿的衣物送给阿枫，阿枫也从不嫌弃。后来大芳又动用关系，把阿枫的孩子送到了寄宿制的贵族学校。阿枫很是感激，说：“就让孩子认您做干娘吧。”在餐桌上，大芳把这当做一个笑话讲给老松听。在内心深处，大芳是居高临下的。老松听了说：“不妥。如果阿枫的孩子认了你做干妈，我岂不就成了她孩子的干爸？在一个单位里，我和办公室主任有这样的关联，对工作不利，影响不好。”大芳承认老松说得有道理，转告了阿枫。阿枫说：“那我就认你做个姐姐吧。这下就和松书记没关系，只是咱们女人的情分了。”大芳说：“我能有你这样一个漂亮妹妹真是高兴。”阿枫幽幽地说：“女人漂亮是灾祸。有您这样好福气好脾气好运气的姐姐，才是我的大喜事呢。快把您的好命传给我一点吧。”自从孩子去了寄宿学校，阿枫待在大芳家的时间就越来越多了。有时，天晚了，大芳就说：“你回家也是一个人，清锅冷灶的，不如在我们家一起吃吧。”阿枫很不好意思，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大芳说：“不麻烦，多一个人吃饭还热闹呢！”老松回来的时候，看到饭桌上的阿枫，一愣。说：“我都搞不清这是家常饭还是工作晚餐了。”阿枫要解释，大芳说：“在单位，你们是领导被领导的关系，在家里，就是我说了算。”大家其乐融融挥舞筷子，果然和谐有趣。吃完了饭喝喝茶聊聊天，一来二去的，夜色就深浓了。阿枫要走，老松说：“我送你吧。”阿枫忙说：“使不得。这不合规矩。”大芳说：“阿枫你在这里住下吧。”阿枫说：“这更是使不得。”大芳说：“这有什么使得使不得，又不是在单位。我说住下就住下。”说完就让阿姨把客房的被褥都换成新的，对阿枫说：“你要是再坚持走，就是看不起老姐姐了。”阿枫只好住下了。早上起来，阿枫要赶公共汽车到单位去，大芳对老松说：“你的车捎个脚把我妹妹带上了。”按说这实在是便车。但还没等老松答话，阿枫就说：“这一次，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依您。您就是说破了大天我也不能坐松书记的车。”说完阿枫就急忙出门赶着上班，老松也随后坐专车走了。阿枫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大芳的，就用手工给大芳缝制衣物。阿枫手巧，如今能飞针走线的女子实在像恐龙一样成了化石。大芳穿着手工的丝绸睡衣，在房间内穿行的时候，感到自己像旧时代的太太一样雍容华贵。自打茶小姐之后，大芳和老松就分居了。大芳一直觉得要?一些事情，如果什么事情都不出，世界就太灰暗和无趣了。她终于等到了那件事情，她看到了自己美丽的巧手妹妹和心爱的老松睡到了一张床上。大芳早就让保姆把各屋的门枢纽都膏过油，所有的门开启之时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当老松和自己的办公室主任腾云驾雾之后，一抬头看到自己的太太穿着飘飘然的丝绸睡衣，倚在门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这番景象让汗水涔涔的男女呆若木鸡，大芳像鬼魅一样走近他们。说：“以前总是听说有毛片，我也没看过。此番让我开了眼。只是演到这里，也该收场了吧？累不累啊？”老松说：“不累。”大芳就说：“你既然不累，就到我屋里来说说话吧。妹妹，你也回房自己睡吧。”老松进了大芳的卧室，说：“你不能伤害她。”大芳说：“真是反了。谁伤害了谁呢？难道不是她在我家里伤害了我吗？你这个人还有点是非观念没有呢？”老松说：“反正你是得理不让人。咱们俩有什么仇有什么冤，你都可以报。但是，你不要殃及到她。她实在是很可怜的。如果传出去，她就没法做人了。”

重要的是情感上和记忆中的真实(5)

大芳冷笑道：“想得还真是周到啊。你可为我想过什么呢？”老松说：“我都为你想过了。你做过手术，身体不好，对夫妻生活一点兴趣也没有。我不能难为你。我也不能到街上去找不三不四的女人，太不卫生了。在这个位置上，投怀送抱的女人不少，只要我稍露那种意思，肯定趋之若鹜。我不是那种人，可我的问题也要解决。你这个干妹妹，人很干净，长得也顺眼，我看你也容得下她。她比你年轻，一个人孤零零的也需要雨露。你不要的东西，我匀一点出来给她，这也是废物利用嘛！她也不破坏咱们的家庭，也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她不想占了你的位置，我不过给她一点零钱帮贴家用，这事就摆平了。”这一席话，居然说得头头是道，让原本要兴师问罪的大芳没了脾气。特别是那句废物利用，大芳觉得非常好笑。就说：“你偷鸡摸狗居然还有了道理！你说这事怎么办吧？”老松说：“这事不用办。”大芳说：“此话怎讲？”老松说：“就你知我知她知天知地知，当事人都没意见，还要办什么呢。”大芳说：“你怎知道我没意见？”老松说：“我还是一样对你好，她对你只会比以前更好，因为她对不起你。你还有什么意见！”大芳被说得无言以对，狠狠地丢下一句：“不要脸的狗男女！”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她不是无话可说，是感到深深的寒冷，单薄的丝绸抵挡不了寒夜的阴鸷，再不收兵，恐身体处处造起反来，就全军覆没。然而，大芳还是病了。这一次，先是发烧，什么东西都吃不下。百般调治之下，烧是退了，但胃口好像和热度同进退，对任何好东西都不接受，吃了就吐。老松又恢复了好丈夫的角色，在病床前呵护备至。他不在的时候，就是干妹妹服侍左右。在那样的事情之后，大芳真想一个巴掌把端茶送水的阿枫打得屁滚尿流，可一是她完全没有这个体力，二是面对一张含着讨好的俏脸，手掌也不是那么容易拍下去的。这女子的善解人意真是天下第一，大芳的眉梢一挑，她就知道是水凉了还是风热了，把个大芳服侍得熨熨帖帖。若是把她一巴掌打跑了，谁来伺候百般挑剔的大芳呢？鉴于这种生死攸关的切实考虑，大芳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接受了阿枫满带歉意的服务，慢慢地也感到一种偿还。怎么样？老娘什么也没少，你却要俯首听命，一个女人，被人占了身子，还要这样像个小妾似的低三下四，到底是谁赔谁赚呢？想到小妾这个词，大芳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了，这是她在那个寒冷的暗夜之后第一次由衷地微笑。松书记是不敢抛弃家庭的，他是标准的好男人形象，哪里能自毁长城！可惜大芳的微笑只保持了相当短暂的时间，就被龇牙咧嘴的愁苦所代替。她的胃肠像毒蛇一样缠结起来，绞痛不已。医生在大芳的哀鸣之中紧急手术，打开腹腔才发现胃几乎变成了筛子，数个穿孔一触即发。医生大刀阔斧地切了她的胃，如果她不是住在医院得天独厚，一定会死于胃的大出血或是弥漫性腹膜炎。失去了一半胃的大芳脸色蜡黄，好在很多悲愤也跟随着残胃，进了垃圾箱。死里逃生的大芳对丈夫的奸情看得淡了，还是自己的老命要紧。在像伺候一个产妇那样把大芳照顾了很久之后，干妹妹在一个傍晚悄然离开。她的一个同学为她介绍了男朋友，在远方的一座小城。对方看过阿枫的照片和听过电话里的声音之后，十分满意。接着出差到这里相看了一番，阿枫不施粉黛见了一面，不想被对方惊为天人，说想不到还有这样具有古典美的女子，在大城市里藏着。阿枫匆匆把自己嫁了，临走时不再佝偻着身子，挺直了腰板飘然而去。阿枫走了，最怅然若失的其实不是老松，而是大芳。对老松来说，女子都是一样的，在见识了更多的女子之后，他更坚定了这一点。心中惴惴不安的是大芳，好像自己的一部分历史和兴趣从此踪迹茫茫。她失神地看着墙壁，仿佛那有一个液晶显示屏，播放着自己和阿枫的风云变幻，还有那美丽却并不好吃的莲雾……医生面对着大芳外表完整内里残缺的身体，说：“你必须锻炼了。”大芳觉得医生只说了半句话，还有半句潜伏在凸起的喉结中上下滚动。大芳要把这后半句话掏出来，就说：“如果我不锻炼会怎么样呢？”医生说：“那你就看不到你的孙子。”大芳说：“医生，你错了，我是女儿。”医生说：“我没错，意思是一样的。你将看不到外孙。”大芳说：“我进行什么锻炼呢？”医生说：“游泳吧。水流可以按摩你的全身，包括你的内脏。”身体稍稍复原，大芳就到附近的健身俱乐部办了一张为期一年的游泳卡。办卡时间长，当然比较省钱，但大芳不是因为俭省才下了这么大的决心。主要是怕自己坚持不下来，现在一下子把一年的钱都交了，半途而废就会?本无归，大芳企图利用悭吝之心让自己咬牙锻炼。更衣的时候，大芳一个人向隅而立。本来就瘦如搓板的胸腹，如今再加上触目惊心的刀疤，惨不忍睹。她买了一件非常艳丽的游泳衣，水红色的，穿在身上犹如一块血淋淋的排骨。大芳也顾不得许多，只考虑万一自己体力不支需要救助的时候，红游泳衣目标显著，安全第一嘛！路过消毒池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大马趴。幸亏有一双强有力的手挽住了她的胳膊，要不然即使大腿骨不断尾骨也得裂缝。大芳惊魂未定，看着身边的恩人，连声感谢。这是一位年轻的女子，身穿金黄色的三点式游泳衣，体格健美，圆圆的肚脐好像天使的眼睛，好奇地注视着大芳。“新来的？”她偏着头问，水珠沿着同样颜色的游泳帽边缘滴下，在她的脚下聚起小小的水洼。“是。”大芳战战兢兢地回答。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那女子双峰高耸傲视群雄的样子，令她自惭形秽。易湾说：“你参加了我的训练班，我就会一直保护你。直到你学会。”这是一个充满诱惑的条件，大芳还是有点不放心，就说：“我要是一直学不会呢？”易湾调皮地扬起一把水花，说：“那我就一直在你的身边，直到你学会。”大芳一想这很合适啊，等于找了一个不花钱的保镖，就说：“好吧。我参加。”大芳原来以为易湾是哪个体育队退役下来的运动员，或者是凭着魔鬼身材和巧舌如簧来混饭吃的小女生，不想深入交谈起来，才知道易湾是在读的文学博士生。

重要的是情感上和记忆中的真实(6)

易湾传授游泳技巧很耐心，一遍遍地示范，平托着大芳扁平的身体，像个老母鸡似的呵护着大芳，生怕她被水呛着。大芳的游泳技巧进步很慢，但身体却在这样的运动中渐渐地润泽起来。只要一想到每周的游泳训练时间，心中就充满了渴望，连老松都发现了大芳的神采飞扬。“你最近气色不错。”老松说。“败将不可言勇，还谈什么气色。”大芳不为所动。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之后，大芳虽然维持着家庭的外在光环，但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冷若冰霜。老松再接再厉，他在官场上游走的年头久了，深知谁甩脾气就证明谁介意，这就是死穴。老松说：“看到你一天天好起来，我心中的愧疚也稍稍减轻一些。”大芳说：“看来我应该病得更重些，这样就可以把你永远地钉在耻辱柱上。”老松说：“我在耻辱柱上，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还得天天给我端茶送水，如果你不送，人家就会说你不能同甘共苦。”大芳说：“那我就把真情披露出去。”老松说：“人家就会说这个女人早干什么去了？还不是贪图享乐，如今落井下石！”大芳说：“照你这样说，我一个受害者反倒成了替罪羊？”老松说：“认识到这一点很好，你我已是一根线上拴的蚂蚱，一荣皆荣一损俱损。你维护我，就是维护你自己。所以，我看到你的身体好起来，也像我自己的身体健康一样高兴。”大芳佩服老松，不知自己在哪一步败下阵来，让老松把道理搅过去。看大芳的情绪缓和了，老松闲聊：“还狗刨啊？”大芳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老松说：“啊，会蛙泳了？”大芳说：“这次除了刮目之外，还得点些眼药水。”老松说：“不得了，看来会自由泳了。”大芳说：“在眼药水之外，你得用博士伦。”老松真的吃惊了，说：“莫非你还会了高台跳水？”大芳说：“那倒是不敢。可我会几下蝶泳了。”老松说：“不吹牛？”大芳说：“我这个人身上的零件有一半已经掏空，还有什么兴趣说假话。你信就信，不信就哪天到游泳池亲自观摩一番。”老松说：“看来你现在是科班出身了。雇了个游泳教练吧？”大芳说：“你料事如神。”老松说：“男的？”大芳说：“看来你吃醋了？”老松说：“这说明你魅力依旧。”大芳说：“不敢当。实话告诉你，这个游泳教练是女的。”老松叹道：“这家游泳馆会做生意，把你这样的人都说服了。”大芳于是就把易湾的情况绘声绘色地作了介绍，特别夸大了易湾的美貌。老松说：“看来你对恩师佩服得五体投地。”大芳说：“这样有品位有担当的女孩子，如今是太少了。咱的孩子在海外读书，连人家的一个皮毛都顶不上。”老松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别人都说老公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你看不上我也就罢了，不该把自己的孩子也一竿子打死。出身不同境况不同，当然担子不一样。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是得天独厚。不过，穷人家的孩子多半眼睛小，以后的发展不一定有后劲，小富即安。”大芳说：“好像你家阔过多少辈子似的！其实你爷爷脚跟上还沾着牛粪呢。这个女孩子非同一般。”老松不置可否地说：“是吗？”大芳说：“当然。我的眼光还会错吗？”老松说：“那不一定。当初你还说阿枫很不错的。”话刚一出口，老松就恨不得把自己的牙打掉，这不是自投罗网！果然，大芳哪肯善罢甘休，说：“你还有脸说我的不是，是你把一个好女人变成了狐狸精。”老松连连退却，说：“是我的罪过。以后，我目不斜视从一而终。”大芳说：“既然这样坚贞不屈，又怕什么好女人坏女人呢！”过了几天，大芳就把易湾约到了自己家参观。一进家门，易湾就被整洁和豪华震慑住了，说：“芳阿姨，想不到你家这样腐败。”大芳笑笑说：“这并不是腐败，不过是到了一定的位置就会有的待遇。”易湾摸着红木家具说：?像故宫。”大芳说：“其实这是仿红木，真正的红木凭你叔叔的俸禄是买不起的。如果家中有，就一定是贿赂了。”易湾说：“你嫁了叔叔，是莫大的福气。”大芳由衷地说：“你会比我有福气。年轻靓丽有学问，前程不可限量呢！”易湾说：“女子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师姐们都这样教导我们。”大芳说：“我看女子先要干得好，不然你就没有地位，哈巴狗似的依附着男人，那日子不好过的。”易湾说：“好，我听阿姨的，好好干。”

重要的是情感上和记忆中的真实(7)

大芳就领着易湾楼上楼下地巡看，好像执勤的哨兵。易湾毫不掩饰她的惊讶和艳羡，这让大芳很是受用。在易湾逼人的年轻美貌和高不可攀的学历面前，大芳自惭形秽抬不起头来，但是她装修豪华的房间给她找回了部分的自信，她精致的摆设和墙上的字画，让她的头渐渐地抬了起来。是的，一个女人的学历，离开了学校，又有什么用呢？当你在超市买面包的时候，一个博士和一个打工仔付出的钞票是一样的。当你在品牌店买真皮手包的时候，公务员也不能比一个站街女少付一分钱……大芳终于在自己的家里，找回了自己的自尊。看到客房的时候，易湾说：“好舒服啊。我一辈子也没有住过这样高级的房间。”大芳含笑道：“如果喜欢，你可以住在这里。”易湾说：“喜欢是喜欢，但我不能住在这里。”大芳不明白，说：“为什么？”易湾说：“这会影响我的斗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您这里享受惯了，再回到我的学生宿舍，就会苦不堪言。”大芳就越发喜欢这个女孩。闲聊的时候和老松说起来，老松说：“这是欲擒故纵的伎俩。”大芳火了，说：“你总是把人想得那么坏。”老松说：“人本来就是那么坏。”大芳说：“真该让你看看这个清纯的姑娘，你才知道人间还有真情。”老松说：“我不见。我见过的清纯姑娘多了，最后无一不是露出獠牙有所企图。清纯不过是她们的敲门砖。”大芳说：“那我呢？我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老松说：“你是一个例外。这也就是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原因。咱们是结发。”大芳说：“我不是糟糠。”老松说：“那你是什么呢？古往今来，到了这个岁数的女人，都是糟糠了，你不要不服气。”大芳说：“我是夜明珠。”老松也不和她争论，说：“老夜明珠，睡觉吧。”

世界上最珍贵的勇气是相信奇迹(1)

分居之后，大芳问过老松的性欲如何解决，老松说：“工作把兴趣全都榨干了。”便相安无事。有几天游泳的时候，没有看到易湾。等小姑娘再出现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憔悴之色。大芳说：“怎么啦？失恋啊？”易湾说：“从来没有恋过，哪里会失？我病了。”大芳说：“要注意身体。多休息，营养也要跟上。”易湾说：“道理都知道，做起来有难度。功课要完成，这边距学校太远，跑不及，只好请假。我们是做一天算一天的，总是请假，挣不到工钱不说，这里还会炒我鱿鱼。钱挣得少了，只有在嘴里抠，不过也好，省的减肥了。”小姑娘说得很轻松，大芳是苦过的人，自然体味得出这其中的辛酸。到了游泳课结束时分，大芳说：“你跟我走吧。”易湾说：“什么意思？拐卖妇女吗？”大芳说：“我要是能把一个文学女博士拐卖了，也算一条新闻。到我家去吧，客房闲着也是闲着，你还能给我做个伴儿呢！”易湾推托了一番，也就同意暂居大芳家，这样打工和上课都能兼顾，太阳好像凭空在天上多待了两个小时，能节约不少时间。老松正好出国去了，几天后下了飞机回到家。对大芳经常把一些人约到自己家来，虽是意外，也无法。在饭桌上看到略带拘谨的易湾，只得和蔼地微笑一下，开始吃饭，略带自嘲地说：“别见笑，在外国就想着回家吃炸酱面臭豆腐。中国饭天下第一。”倒是易湾有些不好意思，说：“叔叔，我到您家当房客了。”大芳说：“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女博士易湾。”易湾说：“博士生。我还没拿到学位呢。”这句话让老松生出了好感，说：“我看你像一个人。”易湾说：“像谁呢？是不是像某个电影明星？这样我以后找工作的时候，就容易啦！”老松说：“没有那么乐观。我看你像希望工程照片中的大眼睛小女孩。”易湾说：“谢谢您夸奖。我的眼睛要是真有那么大，就成了赵薇第二了。”老松说：“你是博士。这比任何大眼睛都重要。”易湾说：“人家说女博士相当于半残废，找对象找工作都没有人要呢。”老松说：“这是自卑的男人编出的瞎话，你不必在意。”大芳看两人说得热闹，倒把自己冷落在一边，酸溜溜地说：“看来易湾不是我的朋友，而是你的朋友了。”老松赶紧打哈哈说：“我老婆是孟尝君，专门爱招徕天下奇士。”易湾说：“阿姨是我的导师。”老松说：“祝贺老婆你成了博导。”大芳说：“我交的朋友层次是愈来愈高。”易湾站起身，端着粥碗说：“我就以粥代酒，敬叔叔阿姨一杯，祝你们健康长寿！”老松说：“拿红酒来，为了高朋满座干杯！沾了老婆的光，我今天也有了一个博士侄女。只是，我有那么老吗？”易湾赶紧改口说：“那我就叫您大哥。”大芳说：“还是叫叔叔阿姨吧。”晚上大家喝了不少红酒，其乐融融。小姑娘不胜酒量，踉踉跄跄满面酡红，管大芳直叫妈妈。大芳就让保姆安排易湾早早睡下了，然后对老松说：“怎么样？”老松说：“什么怎么样？”大芳说：“女博士啊？”老松说：“刚才当着她本人，我也不好说什么，以后，你别管这些闲事了。”大芳说：“我看你挺高兴嘛！”老松说：“多个人调节一下气氛，当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一个人不是一只狗，就是一只狗，现在讲究爱护动物，也不能随便遗弃。”大芳说：“这说的是哪儿的话？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你怎么跟狗拉扯上了。”老松说：“这和黄花呀闺女呀没关系，只和利益有关系。”大芳翻了翻白眼说：“有什么利益啊？人家学习好着呢，也不用你帮助跟她导师说好话通过论文。”老松说：“真要是跟导师说好话这类事，倒还简单。你没听她说找工作的事吗！”大芳说：“人家那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求你，不要自作多情。”老松说：“我这位置，让我对谁想求我，是太敏感也太火眼金睛了。但愿一次是我走了眼，这个女博士真是天真无邪。”大芳说：“人家还有两年才能毕业，就算是有求于你，也还早着呢。”老松说：“你算不知道现今的人有多么会放长线，钓大鱼。未雨绸缪。”大芳说：“这是我的闺中密友，你不要用官场上的那一套来亵渎我们。”老松想想说：“你说得也是。我成天浸泡在势利场里，对什么是纯真友谊早就麻木不仁了。”说完，拿出一个非常精美的包装盒说：“久别胜新婚。送你一个礼物。”大芳说：“什么东西？衣服？”老松说：“不是。”大芳说：“嫌我老了，送的化妆品？”老松说：“不嫌你老。不是。”大芳说：“钻石？”

世界上最珍贵的勇气是相信奇迹(2)

老松说：“也不是。我也不是从南非回来。”大芳说：“猜不出来了。你自己坦白交待吧。”老松伸出手来，说：“你自己看看。”大芳打开层层叠叠的包装，见到一个小瓶。端详了一番，小瓶子周身都是外文，好像披着华丽甲胄的小兽。说：“都是洋文，我猜不出来。不会是吃的吧？这样少，就算是龙肝凤髓，抹在馒头上，也只能抹半片。”老松说：“算你聪明，猜得差不多。”大芳吃惊道：“真是吃的呀？这够谁吃的？”老松说：“你说的是食欲，我说的是性欲。食色性也，彼此是亲戚。”大芳猜出用途，说：“原来是涂抹在身体里的。”老松说：“咱们有多久没过夫妻生活了？”大芳说：“记不清了。你什么意思？”老松说：“我想你。”大芳说：“我这不就在你身边吗？”老松说：“你不要装傻充愣。你知道我的意思。”大芳说：“我知道是知道，不是我故意不满足你，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老松说：“我体贴你。你看我什么时候强迫过你？我特地查了书，知道这是更年期症状，并不是你诚心跟我过不去。”大芳说：“谢谢你还单单为了这个去查书。”老松说：“知识分子嘛，就是有这点好处。”大芳说：“既然明白了，就不要强求。”老松说：“我不强求你。听说有些女人要立法，说妻子不愿意，丈夫要强睡，就是婚内强奸。幸亏这条法律没通过，不然监狱还不得炸了？”大芳说：“深更半夜的，你什么意思？既然你正人君子，就早早睡觉吧，明天还有事，早睡早起身体好。”老松说：“就是因为身体好，才睡不着。我做了这么多铺垫，还不成啊？”大芳正色道：“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体贴我。理解万岁。”老松悻悻：“你为什么不体贴我？不理解我？你看，我的这件礼物就是专为你准备的，涂抹一番就有兴趣了。人家是高科技。”大芳说：“那是给外国人准备的，人种不同，我不成。”老松哀求道：“试试吧。”大芳断然拒绝：“不试！”老松就火了，一把将精美的小瓶丢到犄角旮旯里，说：“我要去找鸡！”大芳冷冷说：“找鸭也行。你也不是没有找过。不必装出正人君子样！”这么一说，老松就蔫下去了。中老年人的情欲，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早上起床的时候，老松就又是彬彬有礼的样子，西服笔挺皮鞋锃亮地上班去了。易湾正好上午没课，就帮大芳整理家务。大芳说：“有保姆呢。”易湾说：“我也是劳动人民出身，您什么都不让我干，我就不敢吃饭了。”说完拿个抹布四处擦拭。大芳说：“你是我用过的级别最高的保姆了。如果人家知道了，能上报纸呢。”易湾在大芳家渐渐地熟悉起来。她像妹妹又像女儿，既带来了年轻人的活泼和生气，又知书达理有浓郁的书卷气。大芳和老松之间有了薄纱一般的缓冲，在迷蒙中少了冲突，多了相敬如宾的客气。尤其让大芳高兴的是，自从那次她抵制了老松的小瓶子之后，老松知趣地退避三舍，再也不用舶来的高科技为难她了，大芳得以清静散淡。直到有一天半夜，她突然醒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来，膀胱空空的像只鞋底子，没有尿，可是醒了。也没有做噩梦，头脑像洁白的被里子。仿佛一直在等待着这一次清醒，明朗的程度比任何一个早晨都更澄清。她有很多件睡衣，特地挑了一件像老虎皮一样暖和的立绒睡衣穿上。这件厚重睡衣，通常只在深秋没来暖气的时候才会穿几天，利用率极低。盛夏时分披挂在身，似乎预料了即将到来的午夜寒彻。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老松的卧室，听到了她想听到的对话。“真好。一片汪洋。”老松的声音。“这才是小溪，以后给你洪水。”易湾的声音。“你不是处女？”老松略有遗憾。易湾说：“我要是处女，你哪来这般享受？”老松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嘛！”易湾说：“你坐享成果，干吗还拈酸吃醋？”老松说：“你怎么知道我需要？”易湾说：“我打扫房间的时候看到了这个东西被丢在垃圾桶里……”老松说：“我从国外特地带回来的人体润滑剂。”易湾说：“还没开封。”老松说：“她不干。”易湾说：“所以我知道你很苦。就送货上门了，你不会觉得我贱吧？”“你年轻的身体，让我也回到了青春年少时。太美好了。”老松赞不绝口。“我原来总觉得自己不行了，在你身上，我发觉宝刀不老。”易湾格格地笑起来说：“我还要。”老松说：“博士也骚啊？”易湾说：“博士更骚的。”

世界上最珍贵的勇气是相信奇迹(3)

此话说完，屋内就一派山呼海啸的折腾。只听老松一迭声地说：“×博士×……×博士×……”大芳裹紧了立绒睡衣。她打摆子一样地开始发抖，她知道自己应该闯进屋去，把这对奸夫淫妇捉拿在床，但是她就是挪不动脚步。好像一桌盛宴刚刚上了几道凉菜，主菜还没有端上来呢，现在动手，为时过早。老松兴趣盎然地唤着：“博士的×就是和一般人的×不一样啊！”易湾饶有兴趣地问：“哪点不一样啊？”老松说：“汪洋大海。”易湾说：“你很棒的。”老松调皮地说：“比男博士怎样？”易湾说：“你以为女博士要找男博士吗？那才是傻×呢！女博士要找配得上女博士的人。男博士看不起我们。”老松突然想起来，说：“你是不是用了那个小瓶子的药膏？”易湾好像受了奇耻大辱，说：“我才不用那种高科技呢，自产自销，能发洪水。只有你老婆那样的撒哈拉大沙漠才用外援呢！”大芳破门而入。差池太大了，简直能把人逼疯。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姬铭骢不主张对质，说这样只会让矛盾更加激化，每个人都活在故事里，都在编辑自己的故事。你要让所有的故事打起来，故事有输有赢，人生的危机就严重了。贺顿太好奇了。人对于人的兴趣，一定比人对于狗的兴趣要大得多。贺顿虽敬重老师，但她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如同鸦片，希冀孤注一掷搞清真相。她觉得心理师的真谛就是要寻找准确，捕捉到灵魂的蛛丝马迹和生命的隐秘之途，那是职责所在。一想到两个人对峙，如同让两波海浪对撞，白浪滔天山呼海啸，鲸鱼出没渔船颠覆……委靡的贺顿就兴致勃发，可以想见大芳的歇斯底里和老松的咬牙切齿。实在说，贺顿被这个案例煎熬得快得躁郁症了，就是躁狂加上抑郁。马上解决这个案子，不单是帮助来访者大芳和老松，也是更快地救赎自己。姬铭骢不赞成这个方案。贺顿决定先斩后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毕竟这是贺顿的来访者，不是姬铭骢的案例。贺顿希望在谎言的重围中杀出一条血路，破解疑难，世界上最珍贵的勇气就是相信奇迹。到水落石出的时候，用成果向姬铭骢报喜，未尝不是学生献给先生的一份厚礼。主意打定，贺顿不和任何人商量，分别给老松和大芳打电话。在她的想象中，二人听到这个建议之后，都会趋之若鹜。他们分别向贺顿倾诉衷肠的时候，都曾信誓旦旦地说过，他们将非常乐意对质，谁要是不敢对质谁就是王八蛋！不料他们听到短兵相接红口白牙当面敲打的时候，都偃旗息鼓退避三舍了。当然，口头上还都是不示弱的，大芳说：“我的话，海枯石烂不会变，可是我不和他对质，那个人鬼话连篇，不值得多费口舌！”贺顿给老松打电话，没想到老松还没听完她的话，就说：“岂有此理！你什么意思？”贺顿怔住，说：“让你们说清楚。好意呗。”老松说：“不管你是好是歹，我毫无兴趣。这个女人的记忆出了问题，妄想狂。和一个健忘症对质，会把好人逼疯。大可不必了……”说着挂断电话，留下贺顿怅然。走投无路。贺顿只好再次敲开姬铭骢家的大门。她穿着紫和白搭配在一起的套装，有一种含威不露的霸气，外带着冷冽的凄美。细细分析起来，紫是蓝和红合成的光，最长和最短的光线拌了沙拉，白是永恒的迷惘。老张说：“您没有预约。”贺顿笑笑说：“您不记得我了？来过的。”老张说：“抱歉，来的人很多，我记不清了。就算我记得您，没约过的客人，姬老不见。”贺顿说：“我有急事。”老张说：“来的人都说有急事。姬老说他自己的事是最急的。”贺顿没招了，只好说：“老张，就烦请你在姬老面前美言几句，看他老人家肯不肯见我。实在不行，你就说我会坐在你家门前不走。”老张说：“你好像不是这种人。”贺顿说：“我以前不是。但这一次，也许是了。”老张捋了一把少白头说：“那我把你的原话递进去。”贺顿从书包里掏出一叠旧报纸，说：“怕台阶凉，我连垫座的纸都预备好了。烦请你照直说吧。”老张匆匆走了进去。很久之后，姬铭骢穿着睡衣出现在门口，看到坐在门前花廊石阶上的贺顿，脸上淡若如水，说：?我就在想是谁这么霸道啊？原来是你，进来吧。不然你守在我家门前，别人还以为是我欠债不还或是拐卖人口什么的。”贺顿把当道具用的报纸很仔细地折好，跟随着姬铭骢走进室内。姬铭骢说：“不好意思，我午休刚起。你稍坐一下，我换换衣服就来。”弗洛伊德榻默默无声地蹲踞着，好像一切同以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姬铭骢重新出现，穿一套乳白色的西服，连皮鞋都是白色的，年轻了很多。贺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古典小说中的词汇：女要俏一身孝。看来此话有商榷之必要——白色不仅对女人有改天换地的妙用，对男人甚至是老男人来说，也是年轻化的灵丹妙药。贺顿说：“打扰您休息了。”姬铭骢说：“贺顿你就不要来这一套了。你难道不是故意挑这个时间来的吗？”贺顿诚惶诚恐地说：“姬老师，我是实在没有法子了，才来向您求教的。”姬铭骢说：“对啊，我丝毫不怀疑你的诚意。我只是说，打扰我的午休，是你预谋的。”贺顿说：“冤枉。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间合适。如果是平常时分，您一定早有安排，不是会客就是读书，我肯定插不进来。只有午睡时，您会在家……”

世界上最珍贵的勇气是相信奇迹(4)

姬铭骢说：“怎么样，不冤枉你吧？说吧。”贺顿说：“还是上次您督导的那个案子，您让我自己想出解决的方向，我就想让他们对质以求水落石出。”姬铭骢说：“你怕我不答应，就来了个先斩后奏。自从你这样决定之后，就从我这里消失了一阵子。现在，你又出现了，想来是没有收到预想的效果，他们不肯会面，你才又想到了我这个老朽。”贺顿说：“正是这样。您真神了。我想您也很想知道发展吧？”“很抱歉。我恐怕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喜欢猎奇。因为你的不辞而别，我不打算继续担任你的督导了。”姬铭骢正色道，沧桑的脸上配着沉思，生成了势不可当的魅力。贺顿急了，倔强地说：“我是发问者，我必将寻求答案。请您原谅我的鲁莽。”姬铭骢说：“此事并无迅捷之法，心理师不是图热闹的事，也不是黑白分明没有妥协的事。在你还不明了全部游戏规则的时候，就贸然参与，是不负责任，甚至是可耻的。因为你不但危害了自己，也危害了所有和你的决定有牵连的人。你要打去这种惊弓之鸟般的好奇心，它是你的心魔。”贺顿听得半懂半不懂的，只是频频点头，希望老师大人不记小人过。姬铭骢说：“好吧，我就原谅你这一次。你也不必特别悲观，好在天下没有白走的路，没有白呛的水。任何经验，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是堆积成麦垛的草，经验就这样慢慢积累起来了。记住，以后下雨的时候，你不要做决定。如果你一定要做，起码要把头发擦干。不然的话，你的决定就总有冷冰冰的味道。最好的决定是在艳阳高照的时刻做出的，会有干燥的麦子的味道，安全而饱满。”贺顿谨记在心，只想赶快切入正题。姬铭骢说：“不要那么急功近利。心理学这个名称，在希腊文中的原意是‘关于灵魂’的理念。我知道你很想解决个案，我要荡开一下主题，你可有意见？”贺顿说：“只要能解决个案，我没有意见。”姬铭骢微微一笑，说：“这一次，不是解决个案的问题，是解决你的问题。”贺顿一愣，说：“我有什么问题？我……没有问题。”姬铭骢说：“越是一口咬定自己没有问题的人，问题就越大。”贺顿大不服，说：“就算我有问题，现在也不是解决我的问题的时候，还是先讨论个案吧。”姬铭骢说：“我欣赏你这种先人后己的精神。只是心理师这个职业，有的时候，就要先己后人。”贺顿说：“不懂。”姬铭骢说：“我打个比方，你就懂了。我问你，你为什么对大芳和老松的案子，如此上心？”贺顿说：“这倒怪了，我上心难道不对吗？这就像是一个医生，关心爱护他的病人，有什么错？”姬铭骢说：“所有的比喻都是蹩脚的。你和他们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医生和病人的关系，而是隐含着另外的关系。”贺顿说：“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说我和老松不清不楚还是和大芳有暧昧关系，比如同性恋什么的？对天发誓，我和他们是纯粹的工作关系，一清二白苍天可鉴！”贺顿情绪激动。哼！督导山穷水尽，信口雌黄。若不是想着圈子就这么大，以后还得在江湖上混饭吃，贺顿真想拂袖而去。姬铭骢不急也不恼，好像欣赏一件罕见的翡翠原石。他观察着贺顿迸跳着青筋的细脖子，说：“你着急了。”贺顿说：“我当然着急了。我本来是想解决来访者的问题，现在您把火烧到我头上来了，我能不急吗！”姬铭骢正色道：“你这一急，让我感觉到问题的症结，可能不在来访者身上，而在你身上。”姬铭骢的话说得很低沉，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味道，但贺顿听来，如焦雷炸耳。她跳起来说：“姬老师，您要是没招了，也没什么，您也不是神仙，可您不能乱咬一气。凭什么来访者的问题反倒成了我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我什么问题也没有。”姬铭骢微微一笑，说：“谢谢你。”贺顿疑惑，说：“你谢我什么？”姬铭骢说：“谢你客气，手下留情。对了，正确的说法是嘴下留情。”贺顿说：“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姬铭骢说：“你说我乱咬一气，就是给我面子了，没有直接说我是狗。”贺顿歉然，说：“不敢。”姬铭骢说：“骂得好。这样就把你的真实情感暴露出来了。如果说，刚才我还只是个猜测，那么?现在我已有更多把握。”贺顿茫然，说：“你的把握在哪里？”姬铭骢说：“就在我的脑子里，也在你的脑子里。好，现在，请你坐在榻上。”贺顿说：“你要把我脑子里的东西呈现出来？”姬铭骢说：“你问得太多了。如果你相信我，你就按照我的指令做，如果你不相信我，就请你离开。而且，如果你下次再在我的门前静坐，我就让老张叫来保安请你离开。”贺顿面临抉择。要么，知难而退，要么，揭开谜底。稍作思索，对于真相的热爱战胜了一切，她说：“好吧，我服从。”姬铭骢说：“这很好。”说着，他走到窗前，拉上了窗帘。那帘子本是墨绿色的丝绒，厚重而慵懒地下垂着，好像肥胖夫人折叠的裙边，如今不情愿地被打开了，不规则地凸起和凹陷着，给人一种生气的表情。窗外的阳光透过细密的褶皱，如同穿透海底屏障，翻卷的海带吸附走了飘荡的光芒，只剩下惨淡的光斑。贺顿突然有些害怕，与生俱来的对黑暗和寒冷的恐惧，如毒蛇的芯子缠住了她的身躯。冰制的鞭子埋在身体里，成为定时炸弹，由内向外地抽打。看不到血迹，却感觉到锥痛。“您要干什么？”贺顿战战兢兢地问。“帮助你。”姬铭骢简短地回答，走了出去。

世界上最珍贵的勇气是相信奇迹(5)

屋里的光线黯淡下来，黑夜突然来临。门外有老张的脚步声，这声音给了贺顿一些安慰。她不由得责怪自己太神经过敏了，怕黑和怕冷，是她从小的痼疾。难兄难弟，只要有其中一个因素出现，另一个马上会来做伴侣。魔鬼携手，铁指交叉，将她扼入窒息。贺顿紧张的情绪得到了稍许缓冲。弗洛伊德榻的曲度令人舒适，使她渐渐安定下来。姬铭骢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支点燃的蜡烛。烛火摇曳，他的头显得大而蓬松，映照在墙上，仿佛一朵乌云。贺顿吃惊地问：“姬老师，您要做什么？”姬铭骢说：“帮助你的道具。”贺顿说：“咱们还要演戏吗？”姬铭骢说：“人生就是戏剧，要让那些被遮蔽的部分重现。”贺顿说：“意义何在？”姬铭骢说：“所有的今天都是昨天的延续，每个人都不是崭新的。”贺顿说：“不。我害怕。”姬铭骢说：“我知道你害怕。也许，通过我们共同的努力，你会渐渐勇敢起来。”贺顿疑惑地说：“能行？”姬铭骢说：“现在开始。你找个舒服的位置躺好。”贺顿的身体早已平搁在了弗洛伊德榻上，但此前，她一直没有真正地把身体的重量放在这张榻上。好比一个人屁股虽然坐在了椅子上，但由于种种原因，始终翘着尾骨躬着腰，不曾把脊椎杵在椅面上。贺顿很想按照姬铭骢的指示办事，但是她无法放松，嘴唇发干，眼睛眨个不停。“看着我的烛光……”姬铭骢把摇摇欲坠的蜡烛举到贺顿面前，他的手大而稳定，当他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坐在贺顿面前之后，烛光就稳定下来。“要用水晶球吗？”贺顿喃喃自语。“不，不需要水晶球。它是烛火。盯住它，放慢你的呼吸。好，就这样，请你一动不动地看着蜡烛，看着它，看着它……”贺顿乖乖地听从指令，姬铭骢的声音有一种魔法，让你不由自主地被牵引。当人的眼光长久地注视着跳跃的火光时，就会发生一种似幻非幻扑朔迷离的感觉。贺顿第一次发现原来烛火是一滴倒悬的水珠的模样，它们自内向外分成了五层。第一层，也就是最靠近蜡烛芯的地方，火焰近乎凝固，它们并不是红色或者黄色，不是任何一种温暖的色调，而是薰衣草般的蓝紫色，你几乎感觉不到它们是有热度的，很想伸手指去触摸这脆弱的火焰的包膜，它们有着豌豆荚一样的娇嫩细微的缝隙。在这一层火焰之外，是古典的幽蓝色，带着古堡一样神秘的诡异气息。幽蓝之外，火焰渐渐活泼起来，好像逃出了牢笼的女仆，有一些轻巧的跳跃和飞升，裙裾染上了一些绯红，好像是匆匆旅途中野花的浆液飞溅其上。喔，还有第四层，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酱色，饱含着愤怒和压抑，仿佛火焰最后的枷锁，它们在扭曲和突破中，坚守着蜡烛所赋予的最后的形状，维持着一个昂扬向上的尖顶，不屈不挠地仰望着天花板。现在，到了火焰的最外一层，它们桀骜不驯，撕脱了所有的形式和框架，奔突着狂舔着空气的裂隙，用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就构建起辉煌的轮廓，然后又在更少的时间里将它毫不留情地粉碎，当华美的轮廓变成破碎的鳞屑，红颜老去苍黄委地之时，瞬间一个新生的火光婴儿爆裂着出世，它放肆地啼叫着，鞭笞着所有靠近它的冷风，将它们加热并裹挟着飞升，光怪陆离的色彩如同砸翻了梵高的调色板，灿烂的向日葵花瓣和鸢尾花的叶子搅缠在一起，浓烈地熏蒸而起，带着奇幻的香气……姬铭骢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好像隔着无数海绵和泡沫，被吸附得没有任何感情和色彩，他说：“请你盯着火光，什么也不要想，你试着用心去看，你看到了什么……你一定看到了什么……”

要么大智若愚，要么是不学无术的傻瓜(1)

你这种笑法，要么大智若愚，要么是不学无术的傻瓜大芳走进卧室，又一次重复了捉奸在床。大芳说：“你们好就是了，干吗说我？”床上的两个人在最初的愕然之后，赶紧钻到被子里，平平卧着，很安稳的样子。大芳不禁委屈，他们很暖和，自己很冷。大芳说：“老松，你过来。”易湾说：“阿姨，您放过他，是我主动的。”大芳说：“不要脸的小娼妇，还知道我是你的阿姨！恩将仇报。”易湾说：“我其实是帮你，阿姨。”大芳即使是在悲痛和绝望之中，也还是对这句话大惑不解，愤然道：“说！”易湾说：“因为阿姨你老了。你满足不了叔叔的要求，你又不愿意配合。这对叔叔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叔叔是个正派人……”听到这里，大芳不禁冷笑，心想你的叔叔正派？这世上就没有不正派的人了！易湾继续说：“我正是因为爱您，才替您分忧解难。不然叔叔在外面拈花惹草，得了不干不净的病，不是伤害了阿姨吗！”大芳哆嗦着说：“你这样做，就不伤害我了吗？”易湾说：“伤害不伤害的，全在于你的感受。我一没有偷拿你们家的钱，二没有借此要挟叔叔，以得到什么好处。阿姨你自己不堪忍受的，对我和叔叔来说，却是难得的乐子，您省工省力了，干吗非要做出哭天抢地的样子来？阿姨你不是个一般的人，在这种事情上，也要不同凡响才好！”所有的过程中，老松一言不发。大芳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无耻言论，身上又在不断地发抖，不能为了这对苟且男女，让自己不堪一击的身体再受折磨，大芳只好愤然地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她以为自己一定会夜不能寐噩梦缠身，不想竟然一夜好睡到天色大亮。当她醒来之后，恍惚间觉得昨天只是一个梦境。但桌子上老松留给她一封信，证明昨天的所见所闻都是千真万确的。老松的信写得很有分寸感，老松是写文件的老手，操纵文字如鱼得水。此信如果落到外人手里，绝对看不出夫妻间曾有过惊涛骇浪，以为只是芝麻绿豆的龌龊，看到的是温文尔雅的风度。老松先是道了歉，说得很恳切，但一点不留把柄。然后是申请原谅，回顾了两人栉风沐雨的感情历程，祈请大芳纵是深仇大恨也化为拈花一笑。这一切都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老松让大芳网开一面，不要把女孩赶走，为了她的学业，要把她留下好好对待。老松说，我知道你有一颗仁慈的心，你会给这个女孩一个温暖的家……我会永生永世对你好……结尾处老松信誓旦旦。面对着信，大芳肝胆俱裂又无计可施。老松设下了一个局，他要把这种无耻的关系保留下去，要让大芳俯首听命。大芳五内俱焚，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上。因为她平日起居很没有规律，也不让保姆打扰，所以还是一直在捕捉声响的易湾最先发现了异常，破门而入，看到大芳犹如一堆肮脏残雪委顿在地，赶紧抱起她，然后打电话叫救护车送到医院抢救。待大芳醒来，才知道在昏迷中已经为她做了急腹症手术，半截梗阻坏死的肠子已被切除。大芳看到的第一个人居然就是冤家对头易湾。易湾显然在昼夜服侍，面容憔悴。护士对大芳说：“你的外甥女比得上亲生闺女了。”大芳虚弱地问：“哪个外甥女？”护士指着易湾说：“就是她啊。莫非你还有个外甥女？”大芳闭上了眼睛，眼泪流了出来。面对着她的情敌，她不要说下战书了，就连自己的命还是人家救的，所有的争强好胜之怒，都在脆弱的生命面前败下阵来。“大姨，你醒了，我就上课去了。耽误了很多课程，再不努力，我毕不了业了。大姨父下班后会来看你，他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脱不开身，不然也会一直守候在你身边。”易湾拢拢纷乱的头发，匆匆离去。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护士说：“外甥女上大学啊？”“大学？你可小看了她。她是博士啊。”大芳有气无力地说。她听到了自己的话在医院白色的墙壁上撞击回响，居然有几分炫耀。“呦，看不出来，还是个女博士啊。你们家有福啊。你嫁了这样有头脸知情意的丈夫，外甥女又是博士，难得难得！坟头烧香祖宗庇佑啊！”护士啧啧感叹着，连治疗车都跟着颤悠起来。大芳像僵尸一样地躺着，一动也不能动。当身体不能动的时候，思维就格外敏锐。她突然想到这样也很好，她要好好地活着，让他们只能在暗中偷鸡摸狗。在表面上，他们要服侍她，要对她亲切有礼呵护备至。她还需要什么呢？名?金钱道义都在她这一边，她完全可以雍容大度慈悲为怀，这才是大人雅量光照日月！记忆的苦水在时间的山顶慢慢冷却，直到凝成了万古不化的寒冰。当老松来看望大芳的时候，大芳已将自己调理了一番，处变不惊。她从老松神采奕奕的表情来看，知道在自己昏迷不醒的日子里，老松也没有中断自己的风流雅兴。但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她高高占据着老松夫人的宝座，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计！就这样，大芳在易湾和老松的精心照料下，非常缓慢地恢复着。在这种恢复中也感受到异样的安适。那就是——他们都深深地有负于你，你是他们的债主。你拥有慈悲和宽恕的权力，从你的手心里渗出的点滴雅量，他们都感激涕零。老松和易湾在大芳看不见的地方苟合着，大芳心知肚明，不再揭穿。因为揭露需要庞大的精力和体力，大芳已弱不禁风。而且，揭露之后又怎么样呢？易湾被扫地出门，老松也会对自己怒目相向，到那个时候，谁来服侍病入膏肓的大芳呢？就算大芳发愤图强自力更生，从此站立起来再不用人帮忙，节省出来的辽阔的时间田野又用什么种子来装点呢？没有了易湾的日子该是多么无聊！大家相安无事，甚至大芳开始觉得这样也不错。当然，她不能在表面上显示出这种满意，而要让对方充满了内疚。大芳出院以后，易湾还住在她家，连保姆都习惯了这种格局，一家有了两位女主人。老松在表面上是把大芳看得重于一切，至于背后怎样褒贬她，大芳眼不见心不烦。大芳以为这种局面可以持续很久很久，如同一本刚刚打开的长篇小说。没想到，易湾在一个夏天的傍晚悄然而去。没有吵闹也没有争执，老松为易湾找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并且给易湾介绍了一个很有身份和背景的男朋友，易湾满意到再不愿意多耽搁一天。

要么大智若愚，要么是不学无术的傻瓜(2)

家庭重又恢复了平静，大芳怅然若失。不过，她很快就振作起来了，电梯间新来了一个美丽的小姑娘，清纯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名叫小童。小童比老松和大芳的女儿还要小，晶莹得如同溪水上的一个小泡。小童是跟着家乡的姐妹一道到城里来谋生路的，在保姆培训班上因为聪明伶俐，被招去学了公寓电梯管理。大芳把家里一些用不到的物品送给小童。小童很感谢。大芳又把女儿先前穿过的衣服送给小童，没想到小童穿上之后，居然比当年的女儿还要美丽。当大芳看到穿着女儿衣服的小童时，忍不住眼角盈泪。女儿如今在国外留学，交了一个金发男友，乐不思蜀。大芳一直很担心，将来生出的孩子，会不会一半头发是金色，还有一半是黑色？或者上半截是黑的，下半截是金的？她把无处发泄的母爱都倾注到了小童身上，并且发动老松也一道无微不至地关怀小童。老松说：“你不要管别人的事，管好我们自己就是了。”大芳说：“她不是别人。她就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老松说：“怪事。一个乡下妹子，和你我有何干系？我记得你不是一个普度众生的人。”大芳说：“你没看到她穿上女儿以前的旧衣服，有多合适？”老松说：“看到了又怎么样？我劝你以后不要把女儿的衣服送给别人。实在没地方放，你可以烧掉。”大芳说：“亏你还是劳动人民出身呢，就没有一点环保观念。看不到女儿，我看到一个类似的人也行。你怎么不体贴人！”老松举手告饶，说：“好好，你就我行我素吧。”小童是个很有眼力见儿的姑娘，也许从贫困中走出的女孩，都有这种天赋的直觉吧。她常常悄无声息地陪着大芳坐着，并不多说一句话。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就在这种依偎中一天天浓烈起来。直到有一天，大芳发现小童不是依偎在自己怀里，而是依偎在老松肩胛之下，又一次山崩地裂江河倒流……这一次，感到剧痛的不再是腹部，大芳的肚子里已经不剩多少零件了。这一次，锥心之痛来自胸部，到了医院，被放入套筒似的核磁共振箱里，查了又查，最后看到肺尖上的阴影，怀疑是肺结核，又说可能是肺癌，要把她的肺切掉……大芳万念俱灰，自生存以来的孤单如同海啸一般壁立而来，屈辱的浪花被曝晒为利剑，苦海耸为高山。她在利刃中穿行，血肉横飞，只剩下一具满目疮痍的木乃伊。面对着大芳的故事，一筹莫展。面对着大芳求贤若渴的目光，无能为力。如果把大芳比作一种动物，贺顿觉得她是一只病龟，缩在黑暗的海滩上，斑驳的记忆把它疲惫的双眼激出比海水还咸的泪。那些泪变成生锈的钉子，把过去悬挂在那里，晒成古铜色的鲞鱼。贺顿不能向自己的无能为力投降，也不能空洞地盯着来访者毫无作为。她问大芳：“那你打算怎么样呢？”大芳说：“我就找你来了。”贺顿说：“你找到我怎么样呢？”大芳说：“我就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你了。”贺顿说：“然后呢？”“然后就是你的事了。”大芳一脸无辜地等待着。贺顿一字一顿地说：“这不是我的事。这是你的事。”大芳傲慢地说：“可是我付了你钱，你应该为我排忧解难。”贺顿说：“钱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你和你丈夫很有钱，可你还是不快乐。”大芳恼羞成怒说：“我不快乐用不着你来提醒。你说，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气氛陡地冷峻起来，但事关原则，贺顿不能让步，她说：“我愿意帮助你，但你必须承认这是你的事。”大芳也寸步不让，说：“你收了我的钱，也就成了你的事。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贺顿说：“如果我把你的钱还给你，我们是不是就两清了呢？”通过多次来访，大芳已经在这里付出了一笔不小的费用，她谅贺顿不会让到手的熟鸭子再长出羽毛飞走，为了让心理医生更好地为自己出主意想办法，她决定再煞一煞这个小个子心理师的威风。大芳说：“好啊。你想想吧，下一个咨询日我还照常来。你不能为我出主意，就把钱退给我。顺便说一句，今天我只用了一半的时间，所以，费用，我也只交一半。”说完，大芳款款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咨询室。下一次咨询之前，贺顿有些紧张。她不知道大芳会不会来，私底下甚至期望大芳不要出现。那笔钱她已经准备好了，她希望大芳收回了这笔咨询费，从此永远消失，把这个人和她的故事从头脑中除。大芳准时到了。落座之后，她看到了茶几上堆放的钱。“这是你所付的看心理医生的全部费用。”贺顿淡淡地说，“如果到今天你离开的时候，还不满意，就可以全部领回去。”贺顿说完，正襟危坐，等待着大芳的回应。大芳有些吃惊，好像没料到这一手，说：“你可以留下一部分。毕竟，你也付出了劳动。”贺顿说：“谢谢你。不过，如果说我这个心理医生对你完全没有帮助，那我不能收你的钱，收了会让我不安。”大芳受了感动，说：“也不是一点效用也没有，起码你一直在听我说话。普天之下，能找这么一个地方也不容易。”贺顿说：“我希望能给你更多的帮助。仅仅是听人说话，一架录音机就可以办得到。”大芳说：“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告诉我今后怎么办。”贺顿说：“没人能告诉你。”大芳说：“我要是把这个故事讲给任何女人听，她们都会给我出主意。”说完她叹了一口气说，“只是我信不过她们，她们也不能承诺给我保密。”说到这里，她猛然省悟到，“你要是把钱退给我，你还能保密吗？”贺顿说：“能。”大芳说：“这我就放心了。”贺顿说：“任何一个女人都可能给你出主意，但是，心理医生不会。”大芳说：“那心理医生还有什么用呢？”贺顿说：“心理医生的用处就是帮你理清脉络。大主意你自己拿。”大芳说：“你帮我理清脉络了吗？我怎么不觉得？”贺顿说：“你太沉不住气了。我正要谈我的看法，你就要退钱了。”大芳说：“那你现在可以说了。我还在咨询，你还应该负责。”贺顿索性破釜沉舟，把压抑已久的愤怒喷射了出来：“你要听我的脉络，可以，我这就告诉你。打个预防针，你可要坐得住，和你的逻辑南辕北辙。”

要么大智若愚，要么是不学无术的傻瓜(3)

大芳的涵养比贺顿料想的要好，她微笑着说：“说吧。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听一些不一样的话。”贺顿想，这可能是为大芳做的最后一次咨询了。决定退费，她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了。贺顿说：“我首先觉得你是一个没有骨气的女人。你从来没有掌握过自己的命运，而是被一个非常具有操纵性的男人牵着鼻子走。这个男人就是大松，后来变成了老松。他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你，从街头的茶小姐，到自己手下的工作人员，还有女博士和电梯工，可以说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都可成为性的对象。在你们的家庭里，还有真情吗？还有真诚的交流吗？还有爱的残片吗？没有了。我在倾听你的故事的时候，不止一次怒火中烧。我觉得你丧失了尊严，你是个可怜虫，你在乞求一点爱的残羹剩饭，其实得到的不过是新的欺骗和更无耻的背叛。你一次又一次地原谅那个背叛你的人，你用自己的宽容纵容了罪恶，所以，你的身体强烈地反抗你。在每一次的侮辱之后，它都悲愤难平，只有靠把矛头转向自己来消解压抑。这就是你不停地生病，不停地做手术的内部逻辑……”贺顿只顾自己唾沫星子乱溅地抒发感情，没想到那边的大芳脸色变得煞白，说：“你……你的意思是……是我自己……自己把自己搞病的……自己？”贺顿看到大芳嘴唇哆嗦语无伦次，也有些害怕，但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只有奋勇向前。况且那些话在她心中压抑太久，已经从草籽长成了萋萋荒草，再不燃起烈火，恐怕把天地都遮盖了。反正自己也不是以咨询师的面目出现，不妨一泻千里。贺顿说：“对，你悟性不错。每当你因为老松的婚外情而大病一场的时候，老松就负疚，就回到你的身边百般呵护，你就从中感到温暖。你得到的短暂爱护和关心，是你付出了一个又一个宝贵的器官为代价的。现在，你已经成一个空壳子了，你已经没有多少本钱可以成为筹码来做这种牺牲了。继续手术，你的所有脏器都进了垃圾堆，你就不复存在了。所以，你们之间这种拙劣的游戏快玩不下去了，因为你的本钱要输光了。你找到我，倾诉你的苦水，我谢谢你的信任，但如果你不从根本上改变，恕我直言，你就是死路一条。但你死的时候，你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死，你都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可怜虫，一个被人谋杀的胆小鬼！”滔滔江河狂泻而下，贺顿这个畅快啊！这个舒服啊！从听大芳的故事开始就发霉的情绪终于见了清风朗月。一席话说得腰杆也硬起来了，眉头也抹开来，空气中都带上了桂花香。大芳好像被原子弹炸中，嘴唇张成“O”形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颜面肌肉抽搐着跳荡着，浑身像落叶一样颤抖。贺顿有些害怕，说：“大芳，是你让我直说的，不会吓着你吧？”大芳半天才说：“不会。其实，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模模糊糊地想过了。我之所以不敢往深里想，是太痛了，太苦了。我找到你们这里，就是想找到一条拯救自我的路。你的话，虽然狠，但是切中要害。我就是一个可怜虫，一个懦夫，一个胆小鬼，我自欺欺人，我自取其辱。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换一种活法，我要改变。不然的话，我就得叫这些狗男女气死，最后只剩下孤单单一张人皮，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我活得这样没有尊严，我还有什么意义啊……”大芳脸上反倒平静了，也许最阴暗的情绪被最恐怖的言语袒露出来，残酷也成了一种放松。贺顿听出大芳的灰心丧气，忙说：“认识到了，就可以改变。”大芳绝望地说：“我怎么能改变他？我一直是他手心的那块糖。他想吃就吃，想丢就丢。”贺顿说：“你说得对。你不可改变他。”大芳更绝望了，说：“如果事情没有改变，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到你这里来过了，最时髦最前沿的心理医生也没有办法了，这就是我的命运。”贺顿说：“我只说你不可改变他，并没有说你不可改变自己。”大芳迷惘地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这有什么不同吗？”贺顿说：“这不同就在于——你可以改变自己的。”大芳说：“我如何改变呢？”贺顿说：“这只有你自己知道。”大芳沮丧地说：“绕了一圈，我们又回到了起点。我要是知道了如何改变，我又何必花这么多冤枉钱呢！”贺顿纠正她说：“你并没有花冤枉钱。这些钱你都可以收回去。好了，就这样吧，我的意见都说完了，不是作为一个心理医生，而是作为一个听了你这么长时间故事的女人。如果你愿意把我当成你的朋友自然好，如果不是朋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反正，我的话是说完了。”贺顿站起身，作出送客的样子。在所有的工作程序里，她都不曾这样放肆过，今天，是一个例外。大芳也像木偶一样站起身来。或者，说她像木偶实在是一个夸奖，她的表情和目光都让人想起欧洲中世纪的僵尸。“我走了。”大芳空空洞洞地说。“别忘了带上你的钱。”贺顿提醒她。“不。不要。你今天说的话，比这些值钱多了！”大芳说完，蹒跚着走出心理所。当穿着粉红色蕾丝内裤的贺顿来到姬铭骢家里的时候，姬铭骢正在看球。老张端茶送水，姬铭骢说：“老张，我和贺顿到卧室去了。你就不必照料我们了，好好看球，一会儿把结果告诉我。”贺顿说：“您也爱看球？”姬铭骢说：“是啊。”贺顿说：“听说爱看球的人，看的就是过程。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把比分告诉自己。”姬铭骢说：“我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最后胜利，一切都顺理成章。”贺顿说：“那也包括犯规啦？”姬铭骢说：“只要不被发现，就不是犯规。”语带双关的对话，进了姬铭骢的卧室，戛然而止。卧室很洁净，并不像贺顿想的很香艳或是很奢靡，基本是中式格局，古色古香的柜子和书橱，一张宽大的床好似游泳池。也许是因为床单和被褥都是浅蓝色的绸缎。贺顿说：“怎么开始？”

要么大智若愚，要么是不学无术的傻瓜(4)

姬铭骢说：“请你自己把衣服脱下来，躺到床上。”贺顿说：“非要我自己脱吗？”此刻的贺顿已经分裂成两个人，一个人在接受姬铭骢独特的督导，另一个还不忘探索细节，增长学问。“是的。必须要你自己脱。这样，才能证明你是自觉自愿的。”贺顿心想，这个老家伙，无论从流氓还是从学者的角度来说，都滴水不漏。贺顿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地脱下来，直到剩下那条粉红色的内裤。姬铭骢无动于衷地看着贺顿的裸体，嘟囔了一声：“你可真够瘦小的。”贺顿羞惭得无地自容，不是因为自己的赤裸，而是因为毫无韵致的体态。她很想飞快地套上衣服跑掉，但是，不能。一般女子的羞耻之心，在贺顿预备接受这种督导的时刻，已经散失殆尽。现在，她要为学养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又何必在乎人家对自己身体的指指戳戳呢？姬铭骢对贺顿说：“继续脱啊。”贺顿把手伸向自己镶着粉红蕾丝的贴身小裤，姬铭骢说：“不是这件。”贺顿愕然，不知所措地说：“我只有这一件衣服了。”心中暗想，这一件几乎不能算作衣服的。姬铭骢微笑说：“不是指你的衣服，是指我的衣服。”贺顿这才明白，诧异问：“这也是必需的吗？”姬铭骢说：“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样操作，但我很强调这一条的。因为只有这样，疗效才更好。”贺顿只有遵命，把姬铭骢的衣服也一件件地脱下来，每脱一件，她都细细地把衣服折叠好，好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洗衣女工。现在，贺顿和姬铭骢都赤裸裸地躺在了床上，骨骼凸出皮肤暗黄，好像两具风干的玉米秸。姬铭骢是因为老迈，贺顿是因为瘦弱。贺顿简直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看这种毫无情趣的景象，她真不知道姬铭骢下一步该如何演示下去了。姬铭骢轻车熟路，把窗帘拉上，房间里顷刻之间变得幽暗。姬铭骢又把蜡烛点着了，这次的蜡烛是悬挂在一个吊篮般的器皿中，他举着它，烛火自下而上映照着姬铭骢的脸和肌肉松弛的上半身，有一种令人惊骇的古怪在其中。姬铭骢开始了催眠前的诱导，贺顿的神志好似被一种冰凉海水所浸漫，渐渐地进入了恍惚的状态。姬铭骢用悬吊的钩子把烛火吊在了半空中，贴近了贺顿的身体。他在贺顿的耳边喃喃地说：“现在，你不是三十岁了，你是二十九岁……你是二十八岁了……你是二十七岁了……”声音有一种平滑的倦怠，好像是一条奶油大河的入海口，看似静止，实则极缓慢地移动。这种移动是逆向的，从海洋的深处上溯到江河的源头。水蛇般潜航的结果，使贺顿逐渐有了一种类乎一氧化碳中毒般的安宁，她觉得自己一点点地变小，时光好像真的开始倒流。当姬铭骢说到某些特殊年代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发出胃痛般的叹息，好像陈年积攒下的某种气体，当压力解除的时候，开始冒泡了……姬铭骢锐利的目光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猎物，凡是贺顿有反应的年份，哪怕是睫毛如蝴蝶须毛的轻微颤动，他都给以特别的关注。此刻的贺顿就是一只被观察的小白鼠，这期间的任何反应都可能导向一个绝密幽深的心灵症结。“二十三岁……二十岁……十七岁……”姬铭骢声音刻板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好似一个垂直降落的罐笼，把贺顿送入往事的黑暗煤窑。“十四岁……十三岁……十二岁……”姬铭骢稳步推进着。随着岁数的不断缩小，贺顿也越来越显得幼稚起来，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嘴巴无意识地张合着，好像在寻找某种芳香的液体。当姬铭骢吐出“十二岁……”这个数字的时候，石破天惊。贺顿猛地一声尖叫，好像是被人在心脏刺进了一把尖刀，然后她全身筛糠似的哆嗦起来，其力度之大，带得整个床铺都为之颤动。姬铭骢一阵狂喜，好了，症结终于找到了，时间的坐标就是在贺顿十二岁，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情。只是，那到底是什么事情呢？姬铭骢轻轻地问：“十二岁的时候，你想到了什么？”“冷……”贺顿缩成一团，尽量减少自己的体积。“还有什么？”姬铭骢穷追不舍。“疼……”贺顿哆哆嗦嗦地说。“哪里疼？”尽管这样的逼问很残酷，姬铭骢还是要进行下去。“全身都疼。”贺顿回答。“你还想到了什么？”姬铭骢顺藤摸瓜。“继父是白的。”贺顿回答。“他为什么是白的？”姬铭骢已经大致猜到方向，但他必须要贺顿亲口说出。“因为他穿着黑色衣服。”“他既然穿着黑色的衣服，为什么说他是白色的？”姬铭骢问。“因为他没有穿衣服……”贺顿的声音小得像秋天霜降后的虫鸣，深暗的带有神秘感的毛茸茸的东西，让人想起上古的洞穴中有灰黑的篝火残渣。姬铭骢没有任何惊异的音色出现，继续问：“后来呢？”

要么大智若愚，要么是不学无术的傻瓜(5)

“后来，就是冷，穿透整个身体的冷，冷极了……”贺顿的牙齿都开始打战，嗒嗒的声响让姬铭骢也不寒而栗。姬铭骢现在已经可以准确地判定，贺顿遭受了继父的性侵犯，但是，那究竟是怎样的侵犯呢？回到那个时刻是冷酷的，但不回到那一刻，贺顿的心理创伤就永远不可能复原。想到这里，姬铭骢问道：“我可以进入你的身体吗？”贺顿残存的最后的意识还在挣扎，问道：“为什么？”姬铭骢说：“为了你能彻底康复。”贺顿迷迷糊糊地说：“一定要这样吗？”姬铭骢沉吟了一下，说道：“我想，是这样的。”贺顿回答：“那……好。”她对他抱有神明般的信任，相信当自己从看不见的钢丝上坠落下来的时候，他会绷紧天网来接住她。姬铭骢开始进入了贺顿的身体。他感到极端的快乐，这是属于一个年老的男人进入一个年轻的女子身体的快乐，也是献身事业的满足感。姬铭骢把自己当成了治疗的一种手段，一种药物，尽管这在常人的眼里是罪恶和大逆不道，但是姬铭骢自有自己的解释。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与众不同的解释，才使他在性欲勃发的时刻，更是丝毫没有忘怀自己的责任。他相信一定会成功，就像一粒火种接近了干柴，除了燃烧，你不能设想还有其他的结果。只是，目前这粒火种还很幼小，这堆柴火也还半湿不干的。“当年，是这样的吗？”姬铭骢胸有成竹地问。他几乎可以断定贺顿会说：“是的。”但是贺顿的身体除了不停地颤抖之外，并没有丝毫属于兴奋和抗拒的表现，它像一块冷冰冰的木板，冷却力量之强大，让姬铭骢的利器一点点疲软下来。姬铭骢是以工作为第一生命的，在这个关键时刻，他想到的不是自己欢愉的顶峰，而是陷入了思索和判断之中。一个遭受过强烈性侵犯的少女在回忆这一惨痛经历的时刻，为什么会如此麻木不仁呢？答案只能是两个，要么，是方向不对，要么，是方法不对。关于方向，姬铭骢认定自己是完全正确的，一切细节都指向了这个方向，包括他进入贺顿的身体，那种痉挛般的反应，依他的经验，在这种早年受到性侵犯的女子当中，几乎是具有特征性的症候，应该说百发百中。另外的可能性就是方法的问题了。你无法穷尽一个丧心病狂的继父对一个幼女侵犯的手段，但是如果不能再现当年的场景，一切依然在潜意识的浑水当中浮沉，就没有法子把当事人彻底拯救出来。姬铭骢好像一个探宝人，当然，这是罪恶之宝。但不管这宝贝的性质如何，要把它找出来。现在，你已经逼近了罪恶的现场，关键是要把一切复原。只有复原与重建，才有希望和再生。只有彻底复原，才能完整救赎。谁最知道真相？只有这个昏昏欲睡的当事人了。尽管她好像婴孩般的胆怯和无能，但揭开罪恶之谜的钥匙就在她的手里。想到这里，姬铭骢说：“听我的指令，你深呼吸……呼……呼……”他不停地命令贺顿呼气，不是一般的呼吸，而是只有“呼”没有“吸”，贺顿听从他的指挥，不停地向外吐气，好像一条垂死的金鱼。贺顿先是吐光了肺部正常的气体，然后就是搜肠刮肚地把肋骨和肚脐长久积淀下的气体也一并呼出，最后把骨骼中的空气也全都榨了出来。她的神志渐渐地昏暗下去。这其实是很恶毒的一招，呼吸是一个链条，是有机的组成部分，有呼就要有吸。现在被姬铭骢强迫变成了单打一，短时间还不要紧，时间长了，大量二氧化碳被呼出，人就出现了碱中毒。看看时机差不多了，姬铭骢问道：“贺顿，你感觉到了什么？”“贺顿是谁？我是绛香。”贺顿昏昏然地回答。姬铭骢非常高兴，知道自己取得了决定性的进展。理智的贺顿已经隐身了，出现的是绛香。绛香是谁？当然是当年那个受侮辱与受损害的小姑娘了。乘胜追击。姬铭骢问：“绛香，你闻到了什么？”这是很险要的一步棋。在这之前，不论是贺顿还是绛香，都从来没有提到自己闻到过什么味道，但是姬铭骢决定铤而走险。因为人的嗅脑是最古老的部分，在人还是爬行动物的时候，比如你是一条鳄鱼或是一条蜥蜴的年代，你就已经享有了这个部位。人类最古老的信息就储存在此，好比金库最底层的保险柜。当你睡觉的时候，你闭上眼睛，就熄灭了视觉。你侧卧之时，就封闭了听觉。更不要说你不能伸手投足的时候，就丧失了触觉。但是，只要你还有一息生存的机会，你就无法关闭你的嗅觉。姬铭骢相信，在那个特别的时刻，绛香一定开放着她的嗅觉，最终的线索就储存在嗅脑的深处。他不能用开放性的问题，比如“你闻到了什么”那样的话，如果答案掩埋得太深，潜意识是个懒惰的家伙，它会害怕兴师动众的挖掘连带出更多的尸首，它就会得过且过地回答：“我没有闻到过什么。”现在，姬铭骢关上了门，他已经毫不迟疑地确定绛香一定记得她闻到过的味道，此刻，就是找出那个味道来。就像你知道罪犯就在密林中，面对灌木丛你大声喊话：“出来吧，缴枪不杀！”在这样的老谋深算之下，十二岁的绛香是没有招架之功的。她乖乖地说：“我闻到了一种头疼的味道。”不可理喻的回答。但是姬铭骢相信此时所有语无伦次的信息都藏有深意。他不敢有丝毫怠慢，问道：“头疼是什么味道？”“辣。”绛香简短地回答。姬铭骢一时搞不明白了，他耐着性子继续探问下去：“除了辣，还有什么？”“凉。”绛香回答。又辣又凉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呢？“在哪里？”姬铭骢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另辟一方向。“就在你刚才进去的地方。”绛香突然用成熟女子的声音回答。糟了，她的成年自我恍然恢复了一部分。百花深处，又辣又凉，这怎么可能？但是，在他和来访者无数次互动中得出的结论是：一切皆有可能！姬铭骢试探着问道：“你是说，你的继父把某种东西放进了你的身体？”此刻的贺顿，也就是当年的绛香回答道：“是。一种又辣又凉的东西。”“这种东西和头疼有关？”姬铭骢继续推理。

要么大智若愚，要么是不学无术的傻瓜(6)

“是。头疼的时候，我妈妈会把它抹在眉毛两边。”绛香回答。“好，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你等等……”姬铭骢慌忙起来，裹上睡衣，走出房门，叫来老张，说：“我要……”他把声音压得很小，怕惊动了昏睡中的贺顿。一旦贺顿醒来，前功尽弃。老张不解道：“您病了？”姬铭骢说：“快去。啰唆什么！”老张赶紧一溜小跑把东西找了来。姬铭骢把这方小小的玩意拿在手里，心想，是它吗？对，就是它。这太匪夷所思了。但是，你必须试一试！他把金属小盒子中的膏状物涂抹在自己身上，然后进入了贺顿，也就是当年的绛香的身体。这是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姬铭骢对自己说：成败在此一举！贺顿狂哮起来，疯狂地弓起身躯，把十个指尖深深地扎入了姬铭骢的身体。幸好姬铭骢上身穿着衣服，不然就会血肉横飞。果然！这一次，对了！姬铭骢找到了答案，当年，在绛香的母亲离开之后，她的继父在生殖器上抹了大量的清凉油，强暴了绛香。从那时起，绛香就对男人留下了深深的恐惧和仇恨，从此，她丧失了对性的感知和享受，那挥之不去的寒冷异质统辖在她内心最隐秘的地方。由于那记忆太惨痛了，太肮脏了，她的意识只有选择了全面的遗忘。唯有遗忘，她才能告诉自己，你还配活着。唯有遗忘，她才能为自己找到一个生存的理由。这种埋藏极深的创痛，无时无刻不在陪伴着她。它造就了她的性格和命运，甚至也决定了她为什么会学习心理学，为什么愿意救赎他人，为什么深刻地自卑，为什么在疗治他人的过程中，会让自己一蹶不振……贺顿只觉得自己头颅里的压力像高压水管爆炸了，水雾弥漫了所有的思维缝隙。肌肉痉挛呻吟不止。她下意识地用右手击打自己的左手，然后两只手一块扇自己的嘴巴，从未听过的非人的声音传出喉咙，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好像一个妖怪潜伏了几十年突然露出狰狞面孔。耳朵里藏着一万座蜂巢，黄蜂鼓动翅翼，掀起充满芒刺的风暴。战栗滚过肌肤，一寸寸地蚕食着感觉，直到把整个胴体变成钢板。姬铭骢抽身而出，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如果贺顿要逃脱，他就把她按住。有时候轻轻地，好像按住一只蝴蝶；有时要用蛮力，好像抓住一个要夺路而逃的窃贼。他知道她极端痛苦，但怜惜就是纵恶。他把她推回火焰中，看她燃烧。让所有的伤害回归原点，在那里将烙印消除，掩埋好尸体，打扫完战场，然后才能重新出发。这样，贺顿回头张望的频率就大大减少了。贺顿才能不再闻到死尸的味道，那腐朽之处飞起的乌鸦，也不会在深夜猝不及防地号叫了。也许，还有很多潜在而深刻的影响，从那又凉又辣的清凉油中蒸腾出来，熏迷了当事者的双眼，值得她擦干眼泪好好思索，来日方长。此刻，号叫和自我厮打之后的贺顿，等到一场歇斯底里的发作完结，进入了深深的睡眠。每个人都是一组拼图，只不过很多人拼错了方向。心理师的工作就是让它们各就各位。姬铭骢尽职尽责地完成了自己的角色，待到贺顿强烈厮打痛哭宣泄之后，又以非常平稳的口吻诱导她走出催眠。“现在，你是十三岁了……十四岁了……十八岁了……二十五岁了……你不再是绛香，你是贺顿……贺顿，你醒来了……”姬铭骢揉揉被拧痛的胳膊，出了房门。老张等在外面，说：“没什么事吧？”姬铭骢说：“没事。”老张说：“我不是问的她，我问的是您。不要紧吧？”姬铭骢说：“这是一次搏杀。就算挂点彩，也是值得的。”老张说：“结果呢？”姬铭骢说：“当然，胜了。给我放洗澡水，水热一点，我要好好清洗。”老张笑起来，姬铭骢正色道：“你这种笑法，要么大智若愚，要么就是真的愚，一个不学无术的傻瓜。”

沮丧就像铁锈一点点堆积起来(1)

贺顿说：“您今天到我这里来，是想讨论什么问题呢？”大芳苦笑，说：“贺老师，很长一段时间不见了，您把我忘了？怎么生分起来？连我是什么问题，都不知道了？”贺顿心里说，我怎么能把你忘了？这一段时间，我为了你的案子，呕心沥血披荆斩棘啊！贺顿看着大芳，心想一切都因你而起。从这个意义上讲，你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把谁忘了，也不能忘了你啊！这番话自是不能对人说的，岂止是不能说，连蛛丝马迹也不能显现。贺顿看大芳的角度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从大芳的佯作镇定中，看出了虚弱和控制。沮丧就像铁锈，一点点地堆积起来，涂抹在大芳的脸颊上，晦暗的颜色象征着她的生活不堪一击。贺顿说：“您卷土重来，不是单纯聊天吧？”大芳收敛起笑容说：“我要解决我的问题。”贺顿让大芳回到了主题，接着说：“到底是什么问题？”大芳说：“您都知道。”贺顿不得不承认，以往的过失，已将大芳惯出毛病了。她调整了一下情绪，让面容更加平静，说：“其实，我并没有你自己知道得那样清楚。每个人，都是自己问题的制造者，也是解决者。”大芳也曾饱览群书，应答：“你这话说得不错。但是，我掏了钱到你这里来，经年累月，并不见什么成效。我想知道你究竟怎样看待我的问题？如果你说不出来，或者虽然你说了，可我觉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我还会走，这一次，真的永不再来。”大芳言辞傲慢，胜券在握。她知道贺顿对自己的案子很上心，激将之下，让贺顿对自己更加注意。贺顿静看大芳表演，如果是从前，她会焦虑，会急赤白脸地表白，会像猴子献宝一样把自己的分析判断和盘端出，会不遗余力地展示自己的理论框架和对问题的基本看法，会期望得到来自大芳的认同……总之，她会以滔滔不绝来展示水准。但这一次，贺顿不再周旋旧窠臼。正果修成，人就安静了。贺顿说：“我对你无能为力了。如果你不再相信我，当然可以不再来。不必奢谈以后，咱们立马生效。”贺顿说得很和缓，没有任何情绪和要挟的成分在内。这不是一个手段和策略，是此时此地的真切想法。尽管她对大芳这个案子饶有兴趣，尽管她已经有了新的方向和策略，但都不会挽留大芳续治。大芳凛然一惊。她已经习惯了到这里来一诉衷肠，博得同情和叹息，寻求世人对自己最后的关切和注重……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现在，突然一风吹了，说没就没了，如何是好？大芳哭丧脸道：“贺老师，你烦我了？”“没。”贺顿明确否认。“那你对我黔驴技穷了？”大芳反唇相讥。“也不是。”贺顿很肯定地作答。“老松给我使坏了？”大芳脑筋转得很快。“没有。我最近没有看到过他。”“那是因为什么？”大芳大惑不解。贺顿反倒笑了，说：“你怎么如此健忘？刚才不是你亲口说的不要再来了吗？”“那是有前提的，就是如果你说不出来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话。”大芳恢复了镇定。贺顿说：“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就是说不出来你是怎么一回事。”大芳发现自己正被逼进死胡同。如果她承认贺顿说得对，那自己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人家收你钱财替你消灾，既然不收你钱了，撒手不管顺理成章。如果说不同意这个说法，那就表明即使贺顿说不出是怎么回事，自己也要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大芳何许人也，哪能就这样轻易就范？她反问：“你说怎么办呢？”这一招也很厉害，来访者和心理师经常斗智斗勇。贺顿试探说：“你还是相信我？”大芳不打磕巴地说：“那是当然。我把钱砸在你这里，我把大把大把的时间放在你这里，把自己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你，这难道不是信任吗？说句实话，就是我亲娘老子在世的时候，知道的也没有你多。”贺顿说：“你把我当盟友？”大芳说：“那是自然。咱们是反击老松的统一战线。”症结所在！若是以前，贺顿会把这句话当做微尘，轻轻飘过，就算对大芳火药气味的用词稍有不满，还是会同意她和大芳结成心理联盟。那时候的贺顿，虽然在理论上恪守着心理师的中立原则，但对男人的潜在仇恨，会不由自主地让她满怀愤怒。现在?清洗了怨毒颗粒的贺顿，比较客观了。贺顿和颜悦色地纠正大芳：“我和你不是抗击老松的统一战线，是拯救你的统一战线。”大芳满脸困惑地说：“这有什么不同吗？难道不是打击了老松就拯救了我吗？”贺顿不从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那样会陷入对立。她避开锋芒，说：“你离婚，是不是就打击了老松呢？”大芳很得意地说：“当然是。他以为我不敢，但是，我就离了。怎么样？”贺顿说：“那你既然打击了老松，是否就拯救了自己呢？”大芳好半天才说：“没有。如果拯救成功了，我就不来找你了。”贺顿说：“据我看来，离婚不但没有成功拯救你，反倒使你越来越孤僻和自卑了，萌生绝望。”贺顿决定直击要害。

沮丧就像铁锈一点点堆积起来(2)

大芳先是一愣，然后说：“你也看出来了？”贺顿简短地回答：“对。”大芳说：“既然你看出来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以为离婚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结果，更不知道满腔怒火向谁发泄，真相永远搞不明白了，心里就更憋屈。”一个离婚女子，无暇计划自己的新生活，死死地缠在报复之中，为什么？如若是从前，贺顿会把疑惑放开，追问就是冒犯。这一次，贺顿直抒胸臆：“离了婚，你在法律上和老松就没有关联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把发泄怒火当成头等大事？你似乎关心他人比关心自己为重？”“那当然。我永远都是关心他比关心自己为重！”大芳理直气壮地脱口而出。“为什么？”贺顿逼进。“因为我既然嫁了人，从此就和他融为一体。他快乐，我就快乐。他哀伤，我就哀伤。”大芳毫不含糊地回应。丧失自我，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以前怎么就没有注意到？贺顿顾不得懊悔和反思，顺藤摸瓜道：“那老松一次又一次寻欢作乐，当然高兴，你感受如何？”这是一个开放的问题。如果依贺顿以前的脾气，这个问题就会变成：“他一次又一次地寻欢作乐，自己当然是高兴的，但建筑在你的痛苦之上。”这就不是一个中性范畴。果然，大芳有了和以往不同的回答。大芳说：“他找小老婆，我也高兴。”大收获。如果心理师带着义愤填膺的口气引导了来访者的情绪，有谁能在这种明显被损害的情势下，说出如此没骨气的话呢？开放和中立诞生了转机。贺顿几乎疑心幻听。若不是亲耳听到，简直打死也不会相信——现代社会还有女子喜欢丈夫找小老婆！贺顿提醒自己，不要冲昏了头脑，也不能面对重大突破沾沾自喜。一切从来访者的福祉出发，乘胜追击。她不解：一般妻子说到丈夫的外遇，用的都是“情人”，粗俗一点的，用的是“相好的”，甚至可以骂人，比如“婊子养的”、“那个不要脸的贱货”等等，像大芳这样径直就用了“小老婆”的称呼，极少见。带着属于逝去年代的陈腐气息。在斗智斗勇的回合中，贺顿依靠的除了学养人格，就是猎犬一样灵敏的直觉。贺顿不能放过自己的疑虑，尽管只是一闪念。她说：“原谅我打断一下你的话。你刚才说那些和老松好的女人，是他的小老婆？”“对，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小老婆。”大芳坚定地重复。贺顿注意地看着大芳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看到大芳嘴角微微上翘。如果她看得不错的话，这是一个微笑的雏形。千真万确，是一个微笑，而不是一个苦笑，更不是嘲笑。这个发现让贺顿百思不得其解。丈夫有了情人，这是怨愤事件，以往陈述中，大芳也一直咬牙切齿，如今，为什么有了瞬忽笑容？是自己眼花缭乱还是以往粗心大意，根本就没有发现这个致命征兆？贺顿不敢怠慢，只有再次验证自己的发现。她说：“小老婆的事，你真的很高兴吗？”大芳肯定地回答：“要说气，那肯定是有的。不过，我还是高兴的。”晕倒！贺顿近在咫尺，这一次听得真切无比。她不由怒火中烧，说：“你既然高兴，那你干吗还要离婚呢！”大芳恶狠狠地说：“这还不都是你调唆的。离了婚，有什么好的，我连大老婆也当不成了！”天！引火烧身！倒打一耙！好心当成驴肝肺！贺顿奋而起立，摔门而去。大芳也起身就走，对工作人员说：“退钱！”晚上，贺顿彻夜不眠。这样的效果，始料不及。并不后悔，只觉得有一个方向没有好好地把握。大芳提到了“大老婆”、“小老婆”，在大芳的字典里，它们意味着什么？又掩藏着什么？混沌不明。大芳，你会不会再来？如果不来，贺顿也不再认为这是不可饶恕的失败。她曾经由于自身的不完美，特别企图做一个完美主义者，现在，她决定允许自己失败和缺憾。就像在医院里会有病死率一样，心理师也会有来访者的死亡率，那不是心理师的耻辱，只是一个不以人们主观意志为转移的规律。这个道理很简单，认识它却需要很久。只有简单平凡的盐，才能止住腐烂。很晚了，柏万福还没有回来。虽说只是上下楼的几步路，但他执拗地留在诊所，等候着电话。贺顿已经蒙蒙眬眬地入睡了，柏万福回来了，推醒贺顿说：?我送给你一个礼物。”贺顿是个喜欢礼物的人，惺忪睡眼四处张望，说：“又不逢年过节的，好像也不是谁的生日，送什么礼物？”看到柏万福两手空空，说，“你骗人！”柏万福说：“我不骗你。真的有个礼物。我刚才约到了大芳，又查了你的时间安排，约她明天下午三点来。”贺顿一下子睡意全消，说：“是她打来电话吗？”柏万福说：“正是。”贺顿看了一眼挂钟，说：“这么晚了。”柏万福说：“我知道你在意她。她若来，决定很可能是在半夜时分作出的。此念一起，她会马上打电话……”贺顿说：“半夜有录音电话值班。”柏万福说：“我知道。但是以她的性情，如果没有人接待，只是电话值班的机械应答，她一定会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机会稍纵即逝，很难说她还会再积聚起勇气……”贺顿说：“所以这几天你就天天晚上守在诊所接听电话？”柏万福搓搓手说：“是啊。守株待兔，有了收获。”贺顿很感动：“谢谢你的礼物。”柏万福说：“其实这件礼物是你自己送给自己的。你的诚意让大芳终于来了。”说不清这是贺顿和大芳的第多少次会面。

沮丧就像铁锈一点点堆积起来(3)

大芳的气焰不再那样嚣张，怯生生地说：“你还愿意见我？”贺顿说：“谢谢信任。”大芳说：“除了你，我真不知道还能找谁。”贺顿说：“其实有一个人永远和你在一起。”大芳大惊，说：“谁？我怎么不知道？”贺顿说：“那就是你自己！”大芳说：“你这是耍我。所有的人都和自己在一起。”贺顿正色道：“并不一定。很多人是分裂的。”大芳说：“比如谁？”贺顿道：“比如你。”大芳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得了精神分裂症？”贺顿说：“那是精神科医生的事，我并没有这样说。但这并不表明你发展下去，就一定不会染此恶疾。”大芳说：“危言耸听，证据何在？”贺顿说：“作为你的心理师，我已经烦了。”把切身感受说出来，是一步险棋，虽然它是实话。大芳并没有恼羞成怒，反倒像碰到了知己，说：“你以为我就不烦吗？我比你更烦！”贺顿说：“好事。”大芳说：“你幸灾乐祸？心理师不应该这样没有阶级感情。咱们两个一起烦了，怎么是好事？”贺顿说：“物极必反，才会寻求改变。”大芳说：“我一直在寻求改变，否则我不会厚着脸皮又到你这里来。”贺顿说：“因为你想改变，我才和你在一起。大方向是一致的。”大芳说：“从哪里改变呢？”贺顿说：“从你脸上的笑容。”大芳说：“笑容？我一个半老徐娘，现在又成了寡妇，怎么会有什么笑容！”贺顿不慌不忙地拿出一面小镜子，说：“我也很奇怪，当你说到大小老婆的时候，你的脸上就是出现了笑容。”大芳真的拿过了小镜子，照了照看了看，说：“那是不可能的。”贺顿不急于纠正她，问：“当你提到小老婆的时候，你想到了谁？”大芳说：“我想到了那些甘当小老婆的女人。”贺顿的目光如同雷达，窥视着大芳的面庞，在说到“女人”的时候，她看到大芳面色猛然忧戚，好像在追思什么。上一次放掉了非常关键而费解的转折，这一次，万不能再让它溜走了。贺顿说：“除了那些女人，你还想起了谁？”大芳沉吟半晌，突然泪水涌上了眼帘，这使她那浮肿的眼泡水光四潋，她说：“我想起了一个人……”贺顿追问：“谁？”大芳哽咽起来，捂着脸：“我不能说。”贺顿说：“我猜如果说出来，会让你很痛楚，可是，如果你想改变，你就要尝试着说出来。”大芳像个小女孩一样仰着头说：“一定要说出来吗？”贺顿说：“一定。说出来，它就没魔力了。”大芳好像下了极大的决心，哆嗦着嘴皮说：“那个人，是我的……母亲……”

你一定要做大

“没想到吧？我的亲妈是一个小老婆，我从小就因为亲妈的关系，受够了歧视和白眼。后来我就和大妈一起生活，当着人，我叫她姥姥，人背后，我叫她大妈。这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的生母。我一直侍奉大妈到死，这也不是为了大妈，同样是为了我的生母。再以后，我慢慢地长大，后来村里来了下乡知青，其中有个青年叫小松……再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大芳说到这里，久久地停顿。贺顿也停顿，太久太久，彼此都忘了话题将如何继续。治疗已严重超时，贺顿对大芳的思绪“包扎”之后，赶快结束此次谈话。大芳下一次来的时候，憔悴不堪。贺顿说：“上次之后，你有些什么感受？”大芳说：“一半是轻松，一半是沉重。变成了阴阳人。”贺顿说：“这就好。”大芳不乐意，说：“哦哦，我在水深火热之中，你还说风凉话！”贺顿说：“这就是变化，你要的不正是这东西？”大芳想想说：“不管怎么样，把心里话倒出来，舒服了很多。”贺顿问道：“关于你亲生母亲的故事，你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吗？”大芳很肯定地说：“从来没有。”贺顿说：“那我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对老松也没有讲过吗？”大芳说：“这么丢人的事，我当然没有讲过。”贺顿敏锐地抓住了“丢人”这个词，说：“你以你亲生母亲为耻吗？”大芳不愿正面回答，就嘟囔着说：“难道小老婆光荣吗？”贺顿说：“也许这就是要害。”大芳说：“你不要瞎操心。我母亲已经过世几十年了，除了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我连她的模样都快想不起来了。”贺顿说：“那最后一句话是……”她当然记得那句话，但她不能自动说出来，她要让大芳自动吐出，意义不同。大芳说：“那句话是：你一定要做大……我答应了她，我拼命地点头，她看到了。”贺顿说：“什么意思呢？”大芳说：“是啊，这句话我想了几十年。以前我小，我想亲妈的意思一定是要我做大妈的好闺女。因为她始终幻想着大妈能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从此改变我的血统，让它高贵起来。”如此推理，在逻辑上尚可成立。按照当时风雨飘零的氛围，这种解释最为顺理成章。此刻的贺顿并不善罢甘休，听到“以前我小”的时候，心中咯噔一下。小时候用这种解释，后来，小姑娘长大了，很可能就生出了新的解释。对，一定要抓住不放！贺顿说：“那时你小，以后就不小了，再以后就进入中年，你对生母的这句临终遗言，也许有了更多的想法吧？”短暂的等待之后，大芳说：“是的，我是有了新的解释。”贺顿大喜，颜面上还保持沉稳安宁，问：“那是什么？”大芳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我的故事你现在已经全都知道了，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我的经历。你说，这句话还可以做什么解释？”说完，盯着贺顿。贺顿没想到大芳反戈一击，一时愣住。但是，她必须回答。这是大芳出的一道必答题，要验证心理师是否和自己肝胆相照风雨同舟？是否可以在最深刻的层面上走入最幽暗的内心角落？贺顿在心中把那句话默念了一百遍。“你一定要做大……”做大什么呢？做大家的好孩子？做大家族的接班人？做大时代的英雄？做大自然的好朋友……想到后来，贺顿也觉得越来越不靠谱了，百无聊赖之中，贺顿甚至想到了当下很时髦的一句口号——“一定要做大做强”。当然了，几十年前一个垂死乡妇，不会说出上面这些话。但她拼着最后一口气，说的这半句话，分明有一个理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执拗地放射光芒。像一只断翅黄雀，盘旋在越来越稀薄的意识星空中，滴血哀鸣。由于这种至死不渝的坚持，让这句话具有了永恒的魔力，直到今天还禁锢着她唯一的女儿辗转不安。同时，也折磨着女儿的心理师。贺顿真希望自己会招魂术，招来亡魂解开密码。可惜亡灵已经远遁，千呼万唤不会来。只剩一个法子，自力更生。大芳置身度外，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样子。是的，如果贺顿猜想的方向和她不一致，大芳真的要走了，永远。再不会反悔，再不会返回。如果你推心置腹披肝沥胆，都找不到人理解你，活着便没有任何留恋?价值。贺顿虽不清楚大芳已准备孤注一掷，但也感到了危机。她得变成大芳肚里的蛔虫，更准确地说，她得变成几十年前死去的大芳之母肚里的蛔虫，把那句被咀嚼了千百次的话语咂摸出新滋味。贺顿不敢慌张。慌张不单没有效用，反会弄巧成拙。事情总是有来龙去脉可寻，有前因后果可供分析。她把大芳的故事像过电影般捋了一遍，对大芳说：“我已经知道了。”大芳不相信，说：“说说吧。”贺顿说：“那句话没有说完，所以，它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永远无从知晓了。我所能说的只是你对这句话的解释。为这个解释，你搭上了自己的一生。”大芳面无表情：“说吧。”贺顿说：“你觉得那句话是——你一定要做大老婆！”这一刻，大芳泪雨倾盆。是的，大芳就是如此复原了这句话。她觉得生母最大的愿望，是期望自己唯一的女儿，能够成为大老婆，从此洗雪遭受的耻辱和困苦，还原体面与尊严。可惜，女儿面临的世道已经大变。再也不可能有大小老婆这样反人道的丑陋习俗，不管你是有钱还是没钱。假如你敢触犯天条，就要等待法律的严判。就算哪个男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只能金屋藏娇遮遮掩掩。于是可怜的大芳，处心积虑地想让自己的丈夫有外遇，并把这些女子都请到家中，让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蝇营狗苟。在这种畸态的关系中，完成着对一个苦命亲人最神圣的承诺和尊敬。原来是这样！只能是这样！无意识是一个黑暗中的王国，可它却在百分之九十的时间主宰着我们，君临大地。

不必知道你的过去，这就是我爱你的方法

银河倒挂，大芳用光了三盒纸巾，纸团蓬松堆满一地，好似泥沼中的天鹅。忍受撕心裂肺的哭声，是心理师必须具备的功夫之一。按说贺顿久经沙场，对哭已经脱去敏感，但此时仍旧五内俱焚。她强令自己在这样的哭声轰炸之下不走神，可惜做不到。如果她不想一点令人愉快的事情，会疯掉。好在无论她表情若何，大芳其实都看不见，完全被自己的哀伤浸泡，不知魏晋。其后多次畅谈，大芳认识到，是自己亲手酿造了老松一次又一次的婚外恋。在这种过程中，真切的痛苦和变态的快乐如同涡轮的叶片，轮番切割着她的神经。老松不知真情，但他能够模糊地感觉到妻子其实是喜欢自己和各式各样的女子有染，并且把她们带回家中。在老松的内心深处，他对这种关系既渴望又畏惧，在享乐的同时又时常忏悔。分裂之中，记忆就发生了某种奇怪的组合。他毫无愧色地遗忘和改写了事实的真相，借以把所有的责任嫁祸于大芳，以求自身的脱逃。在适当的时机，征得大芳的同意，贺顿约请了老松。剑拔弩张的会面，激烈的争辩，推心置腹的谈话，泪雨倾盆和冰释前嫌……结束治疗的时候，大芳和老松热烈拥抱，唏嘘不止。贺顿第一次在自己的工作间里，发觉心理师成了多余的人。她轻轻地掩上门，走出来。随着心结打开，随着时间的推移，贺顿和柏万福的关系和好如初。

曾经身处地狱，却从那里出发，走向天堂(1)

你曾经让我身处地狱，我却从那里出发，走向了天堂贺顿在班上是最好的学生，每次都早早地到校，从不迟到。她会找一个靠窗、明亮、声音不大不小的地方坐下来。在会场和学堂里，假如可以随便挑选位子，每个人会坐在那里，几乎是重复和固定的。只要你到得足够的早，你就能够找到那个地方，好像在异乡找到了家。贺顿和大家关系良好，凡是不懂的地方就虚心求问，进步飞快。研修班除了固定教师之外，也聘有专家学者讲课，以开阔学员的眼界。终于有一天，贺顿等来了姬铭骢的课，听说好不容易才请动他。姬铭骢的课讲得很精当，风生水起流光溢彩，课堂气氛十分活跃，姬教授不停地和学员互动，提的问题既有深度又很幽默风趣，让大家受益匪浅。他在进入教室的第一个瞬间就发现了贺顿，对这个和自己曾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他既有一个男人的记忆，更多地是一个师长对于弟子的记忆。从这个女子面如秋水般的平静当中，他敏锐地察觉到已今非昔比。提问的时候，他很巧妙地用最难的问题考查贺顿。贺顿早就想到了有这一天。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山不转水转，总有狭路相逢的那一天。在课程表上看到姬铭骢要来讲课的那一天，贺顿第一个最直接的反应是逃离。时间并不能淡化一切。说淡化的人要么是傻瓜要么是自欺欺人。一个曾经侵犯过你生活的人，不是别的，是你的影子。他是你的台风，是你的冰雹，是你的鬼影憧憧。她不想见到他，如果有可能，她今生今世永和他绝缘。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当然了，贺顿可以在姬铭骢讲课的时候逃学，但你逃得了一天，逃得了一年吗？逃得了一世吗？贺顿只有正面迎击。她热爱自己的工作，她必得把这个关系处理好。这是一个未完成事项，她要亲手把它了结掉。贺顿的答案很精彩，有理有据娓娓道来，既不敷衍，也不夸夸其谈，所有的人都听不出任何破绽。但一个学生回答问题是应该有破绽的，没有破绽，就说明事先下的工夫太大了，把老师的学问研究得太透彻了。姬铭骢何等老辣，正是从这种胸有成竹有备而来滴水不漏的回答中，他知道贺顿是在乎他的。下课的时候，姬铭骢叫住贺顿，说：“谢谢你把我的课学得这样好。”贺顿夹杂在同学中，环顾周遭微笑着说：“我把所有老师的课都学得不错。是吧？”同学们说：“哈！骄傲使人落后，虚心使人进步。”姬铭骢说：“贺顿，我能否请你吃顿便饭？这样，我也可以从你这里更多地知道同学们对课业的反应。”同学们就起哄，说：“应该是学生请老师吃饭，不能反过来。”贺顿就落落大方地说：“那我就请老师吃饭。还有谁愿意作陪？”大家正好都有事，于是就剩下贺顿和姬铭骢。贺顿说：“我平日都是到一家烧烤兼有牛肉面的馆子吃饭，不知姬老师愿不愿意体验一下穷学生的日子？”姬铭骢说：“当然愿意。对于一个临床心理学家来说，所有的体验都是学习。”两人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身边有一盆粗壮的仙人掌，令人有干燥和狂野的感觉。先来烧烤，肥牛羊肉、鱼片、蘑菇、豆腐，一盘盘叠床架屋，煞是热闹。姬铭骢说：“考考你。为什么烧烤好像比蒸煮的地位高？”贺顿穿着全白的短身毛外套，还有帽子，优雅而温婉。回答：“烤过的东西分量比原来要少很多，有流失和炭化，味道比煮出来的更香。凡是经过加工之后分量比原来少的东西，就带上了贵族气。浪费就意味着地位。”姬铭骢说：“很好。”贺顿要了一碗中号面，姬铭骢要了一碗大号面。“我看到你进步很大。你的毛衣细节不错，低调而有韵味。”姬铭骢一边喝着面汤，一边说。“谢谢老师鼓励。”贺顿中规中矩地回答。“我很喜欢你的。”姬铭骢更进一步。“谢谢老师关爱。”贺顿依旧平和而又有分寸地回答。“这种喜爱不仅仅是一个老师对一个学生的喜爱，而且还有……”姬铭骢把话说了一半，故意停息下来，以观察贺顿的表情。贺顿知道会有这一天，会有这个话题。她已经准备了很久，但真要面对着姬铭骢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贺顿还是要鼓起极大的勇气。她必须要直面这种灵魂的厮杀。贺顿吃了一大块牛肉，期冀着很久以前的一条强壮的牛的力量，会从这块肉上传达给自己。贺顿说：“我对于姬老师所曾经给予我的帮助，记忆犹新。”姬铭骢说：“法子糙了一点，不过，看来有效。你知道，砒霜也是可以治病的，只要适量。”贺顿说：“我知道你为帮我，曾殚精竭虑。对此，我表示感谢。”姬铭骢紧逼一句：“感谢是要有行动的。”贺顿说：“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姬铭骢很绅士地做了一个“请讲”的姿态。贺顿说：“我找到您的时候，正是我最孤苦无助的时候。”姬铭骢说：“是的。我尽我的力量伸出了援手。后来，你就没有了音信，直到我来这里讲课，才看到了你。依我的观察，你的状况不错，应该说是很好。”

曾经身处地狱，却从那里出发，走向天堂(2)

贺顿说：“经过系统的学习，我有了很大的提高。我常常想起你为我所做的治疗……”姬铭骢颔首道：“是的，我也常常想起。”贺顿说：“对别人轻易地抱有期望和幻想，也是一种不劳而获的错误，这是我当时的疏漏。不过，以今天的我回顾那时的我，以现有的知识分析当时的状况，我觉得你的治疗方式，是完全错误的。”贺顿说完这句话，赶紧喝了一大口牛肉汤，外加两筷子牛肉面，要不然，她的心会从喉咙口飞奔而出。姬铭骢再老谋深算，也没有想到这个貌不惊人，曾经非常孱弱的小女子会变得如此从容淡定，直言不讳挑战自己的权威。如果说，刚开始的挑动，还带有欣赏战利品的快意在内，现在就只剩下反击和剿灭。姬铭骢冷静而霸气地说：“你看到过一个鸡蛋在教训母鸡吗？”贺顿不明就里地回答：“没看到过。”姬铭骢微笑着说：“现在就是。”贺顿并没有被激怒，她早就设想到了这一天，为此，她早就开始储备勇气，直到它们汹涌澎湃。她说：“我不是鸡蛋，你也不是母鸡。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心理学家，你应该知道，和你的来访者发生性关系，这在所有国家的心理医生行业里都是被严令禁止的。”姬铭骢说：“那不是单纯的性关系，而是一种治疗。为此，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并肩负危险，包括今天这样被你指责。那是当时我所能想到的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一个问题的求解，如果不从最简便处入手，就是旁门左道了。这是佛经上的话。”姬铭骢的倒打一耙让贺顿一时有些迷惑，不知从何反击，但是，她很快镇静下来，说：“您不必巧舌如簧地辩解。我会一直保有控告你的权力。你口口声声地说自己是一个临床心理学家，如果对公认的行规都如此藐视，那么，对你最安全的方法，就是离开这个受人尊敬的行业。否则，等待你的就不再是课堂或是心理室，而是另外一个狭小的只有很少阳光的地方。”贺顿说完这些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把自己身体内残存的寒冷，彻底地驱赶了出去。很久以来，寒冷在假寐，等待着东山再起，如今终于烟消云散。现在，她可以专心地吃自己的牛肉面了，像一个真正的饕餮之徒。遗憾的是，不知不觉中，那些面条已被无滋无味吞咽下去很多。姬铭骢张口结舌。在曾经就范的女子当中，贺顿是非常平凡的一个。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平凡，才让姬铭骢小看了她。轻视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平淡无奇的女子，让他姬铭骢来了一个大窝脖。姬铭骢想不通，是什么让这个曾经如此卑微低贱的灵魂，可以在他的面前昂首挺胸义正词严？是什么给了她力量？是曾经的苦难，还是她天性中的倔犟？是自己旁门左道治疗的效力，还是心理科学移山造田改天换地的力量？或者是某种未知的魔法？或者干脆就是一个负负得正的裂变，一个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奇迹？不知道啊不知道。只是，今后，可要小心点了。这个行当里，明白人是越来越多了。姬铭骢说：“我于个人的毁誉得失荣辱成败，素来并无丝毫考虑。我听从我的内心。我的内心如果是魔鬼，我也听从，因为那就是残酷的真实，真实给我坚强，勇敢也是一种性感。我期待着死后还会有人提起我，起码十年之内。二十年之后，也就无所谓了。一个人能在一个领域里保持十年的知名度，我心足矣。”贺顿说：“你的逻辑之内，千沟万壑。其实全世界的心理治疗家，没有做别的事，都是在治疗伤害造成的恶果。权威需要博学而人道，保持虔诚之心。可惜你违背了天条。你好比是绿芥末，如果我是鱼又需要被人享用，你就大功告成，就恰到好处了。可惜，我不是鱼。”姬铭骢好奇：“那你是什么？”贺顿莞尔一笑，说：“我是病毒。”姬铭骢终于被这个曾俯首听命的女子搞糊涂了，不解：“计算机感染的那种？”贺顿说：“哦，不是高科技，是自然界土生土长的那种病毒。微小，简陋，但是顽强地坚持复制自己，直到强大。”姬铭骢说：“你知道吗，病毒在复制的过程中，常常搞错编码，病毒是个粗心的家伙。到那时候，你面临的就是毁灭。”贺顿说：“因为心理师中有你这样的人，所以，我会战斗不已。我知道我的力量还不充足。心理师面对的是人命至重，心灵至重。我会把舌头在石头上磨，在骨头上砺，直到有一天锋利无比。那一日，你曾让我身处地狱，几乎被你的疗法粉碎。我却从那里出发，走向了天堂。在欲望面前，最有效的制裁，也许并不是责任道德之类的东西，甚至也?是法律，而是心理师的自爱。”姬铭骢长出一口气说：“我现在的真实感受，你想不想知道？”贺顿说：“讲。”姬铭骢说：“我希望你是一个男人。做一个真正的心理师，你应该是个男人。如果你不是个男人，你就要最大限度地像一个男人。这样，你我就能做朋友了。”贺顿招手让小姐结账，站起身来，对姬铭骢说：“我不是男人，我是个女人，饱经磨难，也依然能做好一个心理师。您慢慢用，我先走一步了。下午还有新的老师要讲课。我们永远不会是朋友。姬老师，有一个词，你可听说过？叫做——尺蚓降龙？”姬铭骢说：“什么意思？”

曾经身处地狱，却从那里出发，走向天堂(3)

贺顿说：“就是一条蚯蚓打败了龙。”她端起手中的碗，碗中还有一些汤，说：“姬老师，咱们就以汤代酒，碰个杯。”姬铭骢也站了起来，端起自己的碗，说：“总要有个由头。为了什么干杯？”贺顿说：“为了这个事业的发展，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将来有一天，我会战胜你！”两个粗瓷大碗碰得叮当乱响，贺顿一饮而尽，然后走出。姬铭骢坐下，小口品着汤碗中残留的青葱和香菜。她会告发自己吗？姬铭骢思谋着。他并不害怕，因为没有证据。只是他此刻乐意在理论上探讨一下这个问题。估计，不会的。那样，对她对他，对这个方兴未艾的事业，都不好，他对人性的惯例了解得很深刻。但是，谁知道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女子，会采用哪一招？窗外冬日雪霁，残雪似银，路旁冻水如墨，阳光倾斜着射进来，像清漆一样透亮，弹得出声响。贺顿轻快地走着。快到年根了。年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棵植物，有了根和梢？是草本还是木本？年的叶子在哪里？花朵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