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目录

第一部 紫诏天音

第二部 风月连城

第三部 彼岸天都

外传 蜀道闻铃

第四部 海之妖

第五部 曼荼罗

第六部 天剑伦

外传 凤仪

第七部 雪嫁衣

第八部 梵花坠影

楔子

第一章 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二章 被薜荔兮带女萝

第三章 旌蔽日兮敌若云

第四章 解环佩以结言

第五章 乐莫乐兮心相知

第六章 与女游兮河之渚

第七章 乘回风兮载云旗

第八章 洞庭波兮木叶下

第九章 沛吾乘兮兰舟

第十章 东风飘兮神灵雨

第十一章 折芳馨兮遗所思

第十二章 竦长剑兮拥幼艾

第十三章 披明月兮佩宝璐

第十四章 思公子兮未敢言

第十五章 乘清气兮御阴阳

第十六章 悲秋风之动容

第十七章 风飒飒兮木萧萧

第十八章 凌余阵兮躐余行

第十九章 众莫知兮余所为

第二十章 举长矢兮射天狼

第二十一章 驾飞龙兮北征

第二十二章 青云衣兮白霓裳

第二十三章 车错毂兮短兵接

第二十四章 龙驾兮帝服

第二十五章 载云旗之逶迤

第二十六章 带长铗之陆离

第二十七章 君谁须兮云之际

第二十八章 杳冥冥兮以东行

返回主目录

楔子

苗山寂静。

夕阳如血，从重重山峦中徐徐沉下，将无边林莽染上一片瑰丽的金色，更装点出山中的烂漫秋意。

山脉南面的一处深谷，却连一丝阳光也没有，七道浓黑的烟雾从谷底蒸腾而上，悬停在山谷上空，宛如在碧空中绽开了七朵妖异的墨莲。

这便是传说中武林七大禁地之一，天风谷。

山峦绵延的青色到此戛然而止，每一块岩石都呈现出浓黑的色泽，其中还点染着若有若无的金光，远远望去，昼夜也仿佛在这里错乱。一片瑰丽的夜空画卷般在青山深处铺开，衬着周围煌煌日色，显得分外诡异。

传说此谷位于天地阴阳交界之处，钟灵毓秀，生长着千种奇花异草，本是苗人采药收蛊的胜地。然而十数年前，这片山谷突然被无数金蚕蛊占据。

金蚕蛊是《蛊神经》上排名第一的毒物，若能役使，得一便可称霸一方，本是武林中极为罕见的至宝。此地，成千上万只金蚕蛊竟同时出现，布满了天风谷中的每一寸土地，真是武林中旷古未闻的奇观。

然而，没有人敢觊觎谷中的金蚕。

那七道烟雾，乃是比桃花瘴更毒的黑眚月莲毒障，中之立死，足以让侵犯者尸骨无存。即便精通蛊毒之术的高手，也挡不住任意十只金蚕的合击，更何况谷中金蚕何止千万！

于是，苗人蛊师中暗自流传着一个不敬的传说，即便是蛊神亲自下凡，也无法踏足天风谷一步。

唯有每年中秋例外。

这一日，谷底的黑障会稍稍散开，满谷的金蚕也会让开一条小道，从谷口直通谷底。这最神秘的禁地仿佛得到了神魔的赦令，网开一面，默默等候着大胆的访客。

然而，每到这个时候，人们却更加远远躲开。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日的天风谷，远比平时还要可怕。

谷中除了千万金蚕外，还栖息着七头上古异兽。

七禅蛊。

这些异兽就沉睡在谷底的神魔洞中。每隔七年的中秋之夜，神魔洞开启，它们便会苏醒。此间若有人闯过天风谷，踏足神魔洞，便会引起神兽震怒，不光侵犯者尸骨无存，还将给整片苗疆带来巨大的灾难。

没有人怀疑这个传说的真实性，七年之前的中秋夜，附近十八峒的苗人都听到一声兽吼，吼声惊天动地，山峦动摇。此后干旱、蝗灾、天火……相继而来，折磨了十八峒苗寨整整一年。

从此之后，再无人敢侵犯这神魔之怒。

吉娜却是个例外。

她去天风谷并不是为了采药、寻蛊，而仅仅因为，她想再看一眼七禅蛊。

某个深夜，熟睡中的她被兽啸惊醒，几个哥哥都被吓得哭了起来，唯有她好奇地打开窗，四处张望，想看看传说中的神兽到底有没有三头六臂。

然后，她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时，天空呈现出瑰丽的紫色，琉璃一般清明、通透，没有一丝瑕疵。一团夺目的光晕明月般悬浮在天际，却是如此耀眼。

她并没有看到狰狞恐怖的神兽，而看到了一双正从光晕中缓缓消散的眸子。

那双眸子是如此夺目，哪怕漫不经心地看上一眼，也会永生难忘。它却又毫无形迹，仿佛只是光与风偶然的邂逅。

然而，天地之间的一切美丽、威严、智慧却都在这里会聚、沉淀。这双眸子中涵盖的竟是无限广袤的天空，是滋长万物的大地，也是阅尽众生的轮回。

这是只有神佛才有的眸子。

它不仅仅是天地间最无言的赞美，也是人们心中永远的庄严、光明与梦想。

吉娜努力睁大眼睛，想将它看得更清，但那光晕却在无声破碎，飞散，化为万亿尘埃。她看到的，只是这眸子消失前的惊鸿一瞥，却觉得如此熟悉，仿佛在渺不可知的前生，她已悄悄凝视了千年。

或许，前生她就是一只鸟儿，默默地守候它身旁，为它歌唱，为它落泪，为它思念。

千万年的相思还没有回报，今生，她那幼小的心已再度被它迷惑。

吉娜伏在窗棂上，直到东方发白。她心中暗暗发誓，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身在何处，也要再见它一面。

那年她才八岁。

七年后，吉娜长成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苗山中各种传说里的鬼山、魔地都去探访了一番，却再没有发现这双眸子的影子。她对神魔洞的向往也就越来越浓，好不容易被她等来了神魔洞重开的机会，又岂能放过？

八月十五那天，吉娜早早出门，赶到天风谷前，太阳还没有落山，吉娜就坐在山崖上，吃过干粮，又重新收拾好了包裹，沿着古藤下到了谷中。

今日的天风谷，黑障退去，景色清明了很多。谷中没有生长花木，只有一种极粗的藤萝，在漆黑的岩壁上纠结盘旋。仿佛传说中的上古巨人，挥动如椽巨笔，在石壁上写下的怪异文字。点点金光就从这些文字的空隙中透出，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

吉娜知道，这些金光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金蚕蛊了。

她仔细看去，这些金光并非嵌在岩壁上，而是悬停空中。每一道金光，都笼罩着一团极薄的雾气，宛如一个个水疱，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破灭，其中的金蚕就会破壳而出，恢复出狰狞的姿态，将侵犯者撕咬粉碎。

吉娜不敢怠慢，小心翼翼绕开岩壁，向神魔洞方向行去，刚走了两步，就绊在了一块石头上，重重地跌了一跤。

吉娜从落叶中爬起来，正要向那石头踢上两脚泄愤，却发现那石头竟发出一声呻吟，缓缓动了起来。

饶是吉娜胆大，也不禁惊得大叫起来。定睛一看，脚下的却不是石头，而是一个人！

那人从头到脚都被一袭黑色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貌。他挣扎着，似乎想站起来，但又力不从心，只得倚着岩石坐下，两道冷光从斗篷下透出，狠狠盯在吉娜身上。

吉娜也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指着他膝盖道："你受伤了？"两三寸长的羽箭从那人膝头透出，箭尾青羽已被鲜血染红。

那人的目光更加冰冷，却并不回答。

吉娜是个毫无心机的孩子，虽然隐约感到了他的敌意，却不忍见死不救。她急忙赶过去，掏出手绢帮那人包扎伤口。

那人失血太多，已无力抵抗，只得任由她摆弄。他的目光一直冷冷盯着吉娜的动作，若这个小姑娘不是真心为他治伤，那么就算不能起身，也至少有七种方法能立刻杀死她。

吉娜完全不知道他的心思，仔细为那人包好了伤口。

那人的目光也缓和了些，对吉娜道："把我胸口的红色瓶子拿出来，喂我吃下去。"声音虽有些嘶哑，但仍掩不住的妩媚好听。

吉娜不由完全怔住了："是个姐姐？"那人声音陡然一厉："快！"吉娜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在她怀中一阵乱掏。没想到她身上藏着这么多各式各样的瓶子，正一个个分辨，却不小心触到她的伤口，那人闷哼一声，正要发怒，又强忍了下去。

好容易吉娜找出药丸，喂她服下，又见她失血过多，于是将随身的水袋解开，递了过去。

那人没有喝，只闭目坐着。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药效发作，那人渐渐缓和过来，对吉娜道："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吉娜怕说出神魔洞的传说，会将她吓坏，于是编了个谎言："我帮阿婆采药，不小心迷路才走到这里的。"那人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却也并不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那人道："小姑娘，你可知道我是谁？"吉娜睁着大眼睛，摇了摇头。

那人缓缓道："我是百蛊门门主，蓝彩衣。"吉娜点了点头，却是一脸茫然。

蓝彩衣见吉娜没有听过她的名字，有点失望，只得叹息了一声："我因为被坏人追杀，才会昏迷此处。"吉娜又茫然地点了点头。

蓝彩衣道："我本要去神魔洞取七禅蛊，没想到在这里中了敌人的埋伏……"吉娜大眼睛忽闪忽闪道："七禅蛊？那是什么啊？"她不禁想起了七年前看到的那双眸子，难道这眸子的主人，竟然就叫做七禅蛊？

那人有些不耐烦："你背我去神魔洞，我再告诉你。"她似乎颐指气使惯了，说出话来一派命令的口吻。吉娜倒也不以为意，答应了一声，背起蓝彩衣就走。

蓝彩衣目光闪烁，心中盘算，一到神魔洞，就杀人灭口。

吉娜背着蓝彩衣，气喘吁吁地在山路上跋涉着。好在她年纪虽小，但在苗疆爬高蹿低也习惯了。她一面爬山，不时还回头问问蓝彩衣累不累，伤口痛不痛。蓝彩衣看她一派天真，不似作伪，防备之心也渐渐淡了。

涉过一条小河，蓝彩衣让吉娜在草地上休息，缓缓道："七禅蛊，传说乃是七只上古神兽，经异人练化后，具有惊天动地的无上威能。一旦寄身，寄主的一切都将被神蛊改变，从此，剑术、内功、杀气、智慧、容貌……无一不臻于绝顶。这就是七禅蛊的力量，也是天下人觊觎它们的原因。"吉娜听得目瞪口呆，她久处苗疆，对蛊术也略有了解，但却从未听说蛊术能给人如此大的改变。

蓝彩衣对她的少见多怪不屑一顾，继续道："十数年前，书生邱渡无意得到了七禅蛊，顿时从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成为天下敬仰的大侠。但邱大侠不幸在武林大会中，与魔教长老同归于尽。七禅蛊也受到了重创，其中六只都陷入了常年沉睡，只有此生未了蛊受伤最轻，每隔七年苏醒一次，为七禅蛊遴选新的主人。"她看着岩壁上的点点金斑，脸色变得沉重起来："天风谷有万千金蚕蛊把守，除了中秋之外，绝没有任何人能靠近。而神魔洞中的金蚕，却比谷中还要多上千倍！"吉娜看了蓝彩衣一眼，有些担忧地道："这么危险，姐姐现在身体又受伤了，可一定要小心……"蓝彩衣的笑声中有些苦涩："没有什么小心不小心的。我此去神魔洞，就是要接受此生未了蛊的考验。它若认可，我从此成为七禅蛊主人，金蚕蛊也自会追随我左右。若不，我便会被那些金蚕撕咬得粉身碎骨。"吉娜大惊失色："那……那姐姐还是不要去了，还是等七年后养好了伤……"蓝彩衣挥手打断吉娜的话："金蚕蛊天下无敌，养不养好伤对结果毫无影响，何况……"她的声音透出些许苦涩，"何况，这已是我唯一的机会。"吉娜愕然："为什么？"蓝彩衣道："十年前，我修炼蛊术入魔，多方搜索奇方异术，才勉强苟延残喘，活了下来。如今药物的作用越来越小，我已等不到下个七年了！"山风吹来，她紧紧抱着黑色斗篷，肩头却仍在微微颤抖，看上去宛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那么痛苦，那么无助。

吉娜眼中波光盈盈而动，喃喃道："没想到姐姐这么可怜……"她抬起眸子，"可是，姐姐有成功的把握吗？"蓝彩衣冷哼了一声，似乎不屑吉娜的疑问："七禅蛊虽然难得，但我却是天下极少数拥有神蛊钥匙的人之一。"吉娜不禁又起了好奇心："哦？七禅蛊的钥匙，到底是什么啊？"蓝彩衣看了吉娜一眼，道："告诉你也无所谓，因为你就算知道了，也是得不到此生未了蛊的认可的。"吉娜脸上一红，分辩道："我可没有想要……"蓝彩衣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笼罩在黑纱下的脸："这就是钥匙。"吉娜瞪大眼睛，全然不明白她的意思。

蓝彩衣的眼中泛起光芒："上次战斗后，其他六蛊都陷入常年沉睡，因此，替七禅蛊选出新主人的责任只能落在此生未了蛊身上。此生未了蛊的作用就在于改变寄主的容貌，因此，它选择主人的标准不是武功，而是容貌。"容貌？

吉娜不禁一怔。

蓝彩衣将目光投向远天，傲然重复了一遍："传说此生未了蛊乃是天上神魔，它能让每个人看到心中对至美至爱的想象。因此，也只有真正的绝色美人，才能得到此生未了蛊的认可。"吉娜听着她的话，脸上流露出痴迷之色。她不禁又想起了那双眸子，难道这就是自己心中的至美至爱吗？

那它们又属于何等样的绝色佳人呢？

一阵山风吹来，将吉娜从失神落魄中唤醒，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怀疑地望着蓝彩衣，却说不出话来。

蓝彩衣的容貌隐在黑纱下，看不真切，但隐约觉得肤色黧黑，加上如今满面血污，蓬头乱发，又哪里有一点绝代佳人的风华？

蓝彩衣看到吉娜直愣愣地看着她，不禁心头火起。

百蛊门门主蓝彩衣，当年乃是赫赫有名的苗疆第一美人。只是近年疾病缠身，少走江湖，加之百蛊门势力日益削弱，沦为江湖三流门派，声势才渐渐淡了下去。这第一美人之称，也被白水堡堡主夫人抢去了。此事蓝彩衣深以为恨，若不是如今荒郊野岭，正是用人之际，真恨不得将吉娜一掌拍死。

吉娜见蓝彩衣满面怒容，连忙把头低下，摆手道："我，我只是想看清姐姐的样子……"蓝彩衣冷哼一声："你真的要看？"吉娜怯怯地思索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蓝彩衣缓缓将脸上黑纱揭下。

吉娜啊了一声，跌坐在草地上。她此刻的神情完全不似看到了绝色美人，而是光天化日之下见到了厉鬼。

眼前这张脸，也真的和厉鬼相差无几。

粗糙黧黑的皮肤上，遍布着铜钱大小的白斑，白斑间隙点缀着无数状若蚕豆的疥疮，其中几颗还已破皮溃烂。口眼淤血歪斜，鼻子高高肿起，仿佛刚被人狠揍过一顿，看上去惨不忍睹。

蓝彩衣冷哼一声，将黑纱罩上，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吉娜惊得说不出话，只好拼命点头。

蓝彩衣道："七年前，我曾去过神魔洞一次。那时，神魔洞的秘密刚刚传晓江湖，自不量力去取蛊的人，竟有两百多个。只可惜，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吉娜看了看蓝彩衣，想说：那你不是被金蚕咬成这样的吧？却终于没敢说出口。

好在蓝彩衣没有看她，而是遥望远方，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我能活下来，多亏亲眼见到了秦梦楼被金蚕咬得粉身碎骨的一幕。"吉娜愕然："秦梦楼又是谁？"蓝彩衣："白水堡堡主夫人。自我练蛊入魔，闭门修养后，她就成了苗疆第一美人。当年迷恋她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白水堡堡主为了得到她，也不知杀了多少人，费了多少财力，耗了多少心机。成亲那日，聘礼是三斛南越明珠，真是古今无有的奢华。一时之间，普天下的女子无不艳羡，叹恨上天不公，没让这样的好事落在自己头上。"她轻轻冷笑了一声，"可谁知到，白水堡堡主本是断袖之人，对女色毫无兴趣。他费尽心机迎娶秦梦楼，又对她百依百顺，只不过是要骗她替自己取蛊罢了！"吉娜听得似懂非懂："但她为什么会死呢？"蓝彩衣摇了摇头："只因为她的美貌还不够。"她的声音中有些失落，"在她入洞之前，我曾仔细打量她的容貌。自负虽未必弱于她，但最多也就在伯仲之间。她没有得到此生未了蛊的认可，当年的我也未必能。因此，那一年，我没有贸然进去，而是悄悄从洞口逃走了。"她长长叹息了一声："七年来，那一幕无时无刻不重现在我脑海，满天兽啸，金蚕振翅声震耳欲聋，血雨纷扬坠落，人们惊惶逃避，这恐怖如炼狱一般的场景中，我却看到了一个影子，一个至美的影子。""那就是此生未了蛊的幻影。"她的声音如山风一样凄迷，"那是凡人无法想象的美丽，只要看过一眼，就会不惜粉身碎骨，也要沉醉在它怀中。如果说，以前我是为了治疗伤势来取七禅蛊，那么自从见它之后，我宁愿用所有的生命，来祈求它给我一日的美丽。"她顿了顿重重地重复了一句："和它一样的美丽。"吉娜不禁想，如果此生未了蛊幻化的，是每个人心中的至美至爱，那她所看到的幻影，和蓝彩衣的应该不同吧。但那种痴迷的心境却是一样的执著--宁愿死去，也要再看它一眼的执著。

蓝彩衣的声音渐渐有些苦涩："之后，我用了一年的时间，练成了早已绝传的刹那芳华蛊。"吉娜讶然："刹那芳华蛊？这又是什么东西？"蓝彩衣道："刹那芳华蛊的作用也是改变寄主容貌，但与此生未了蛊不同，它是常年压榨寄主的美丽，只让他在某一个时刻绽放出来。也就是说，它会让练蛊之人平日变得极丑，而只在某一时刻，将美丽全部释放。变丑得越厉害、时间越长，那一刻的美丽也就越是动人。"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拂过，动作中似乎有无限的眷恋，声音在轻轻颤抖："为了一个时辰的美丽，我忍受了七年的丑陋。七年来我戴着黑纱，日夜面对这张不堪入目的脸，就是为了在今夜面对七禅蛊的一刻！"她声音有些哽咽，胸口起伏，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可以想象，这七年她过着怎样不见天日的日子。

吉娜渐渐觉得她非常可怜，只得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赶紧赶路吧。"蓝彩衣深吸一口气，渐渐平复下来，让吉娜将自己背上，向神魔洞行去。

夕阳渐渐隐没，一轮皓月爬上苍穹。

万仞绝壁上，沉睡的金蚕发出七彩光晕，宛如一个个悬停在空中的水滴，映得整个天风谷美丽非常，却也诡异非常。

中秋朗月的照耀下，神魔洞宛如一头巨兽，静静伏于山谷尽头。洞口两条石笋高高耸起，直插苍穹，宛如巨兽口中的厉齿。洞中看不见丝毫亮光，仿佛张开的一张阔口，耐心等候着踏入它领地的猎物。

吉娜惊讶地发现，洞口已经有了一个人。

那人侧卧在洞口的一方青石上，正在鼾睡，身上衣衫褴褛，还散发出阵阵臭味，分明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乞丐。

老乞丐头发本已全白，却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污泥，显得灰白斑驳，说不出的肮脏。脸上皱纹纵横交布，看上去已经有一百岁还不止。更为可怕的是，他的眼睛早已被剜去，只剩下两个深深的黑洞，让这张苍老、丑陋的脸更添上了几分狞恶。

吉娜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寨东的阿盘婆死的时候，脸上也是这般灰噩的色泽，心中不免有几分害怕，怯怯地躲在蓝彩衣身后。

蓝彩衣扶着吉娜，目光死死盯在这个乞丐身上，似乎想看明白他的来历。

她行走江湖多年，当然知道不可以貌取人的道理。然而当她小心翼翼地将内息探出，却收不到丝毫回应--这老乞丐竟似全然不会武功一般。

蓝彩衣心下一惊，神魔洞位于天风谷深处，若他真是个不会武功、又奄奄一息的老乞丐，又怎么可能找到这人人畏惧的武林禁地？

难道这人竟是绝顶高手，已能将内息练到无形无迹的地步了吗？

正在惊讶，那老乞丐竟缓缓从巨石上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嘶声道："终于有人来了吗？"蓝彩衣皱眉道："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会在这里？"那老乞丐咳嗽了几声，摇头道，"丫头，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我在这里住了十四年了。"蓝彩衣的脸色更加凝重："你住在这里？"老乞丐伸出手，捶了捶早已站不直的腰，叹息道："我在这里守护七禅蛊。"一听到七禅蛊三个字，蓝彩衣脸色陡变，一手悄悄向怀中掏去。

老乞丐似乎看透她的心思，脸上皱起一个笑容："我记得了，你叫蓝彩衣，七年前来过。"蓝彩衣的手突然止住，愕然道："七年前，我并没有见过你。"老乞丐笑道："那不过是我不想让你们看见罢了。"他又摇了摇头，"丫头，你若是蓝彩衣的话，就不必进去了，免得枉自送了性命。"蓝彩衣眉头皱起，怒道："为什么？"老乞丐悠然道："因为你和秦梦楼一样，都还不够被此生未了蛊认可的资格。"蓝彩衣怔了怔，重重冷哼一声："你凭什么说我不能？你又老又瞎，难道还能分辨美丑不成？"老乞丐摇头道："我虽眼瞎，心却不瞎。我在此守护七禅蛊多年，只得了一个好处，就是能听懂蛊语。"蓝彩衣冷笑更浓："蛊语？那它说什么？"老乞丐笑了笑，指着洞中道："此生未了蛊说，你最好不要进去。"他顿了顿，又道，"七年前，我也曾这样劝过秦梦楼，可惜她不相信。"似乎在应证他的话，那些悬停在崖壁上的金蚕蛊突然闪烁起来，发出夺目的彩光，将山谷照得一时透亮，又缓缓暗淡下去。

蓝彩衣的目光死死盯在老乞丐身上，似乎在分辨他话中的真假。渐渐地，她的怒火也随金蚕的彩光熄灭，她冷笑道："老瞎子，你这次可看走了眼，我已不是七年前的蓝彩衣！"她突然一挥手，将脸上黑纱揭下。

十五的月光宛如流水一般，垂照在她的脸上。

吉娜习惯性地正要捂上眼睛，双手却宛如被无形的绳索套住，停在半空中。

她此生绝未见过如此美艳的女子。

那张原本丑陋的脸不知何时已变得细腻温润，仿佛是整块美玉雕成，没有分毫的瑕疵。而脸上的每一分线条都是如此精致、完满，仿佛经过了神匠精心刻画，美得竟全然不似真人。

吉娜心中不由暗暗惊叹，是怎样的蛊术，才能造就出这样一张完美的脸。

苗女多美貌，吉娜见过的美人并不少，她本人虽然年幼，但也出落得清秀娇俏，可谓百里挑一之选，但无论何等样的美人，都会有些许遗憾，造物总是如此吝啬，不会将真正完美之物赐予人间。

然而，经过了刹那芳华蛊那近乎残忍地锻造，蓝彩衣的容貌真正泯灭了一切瑕疵，七年的压抑、扭曲的美丽，终于在这一刻喷薄而出，绽放出妖异般的光芒，几乎灼伤了吉娜的眼睛。

蓝彩衣似乎十分满意吉娜的惊讶，徐徐转向老乞丐，傲然道："现在，老先生能否帮我再问问此生未了蛊呢？"明月照在她绝美的脸上，她整个人仿佛都散发出逼人的光彩，与刚才重伤委顿判若两人。

或许是因为不能看见她的脸，老乞丐的神色并未有太多改变，他方要开口，一个淡淡的声音却从几人身后传来："蓝姑娘此刻的容貌，正应了古人一句话之评。"众人骇然转身，就见身后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竟多出了一顶镂花软轿。

轿子样式十分古雅，紫檀轿身上雕着仙鹤云藻，看去十分华丽，青玉色的轿帘徐徐垂下，让轿中人的身影也变得隐约起来。

蓝彩衣心下一沉，荒山野岭之中，人行走都极为困难，何况一顶轿子？更何况，他来到自己身后，自己竟完全没有察觉！

蓝彩衣眉头深深皱起，轿中人的武功显然在她之上，若也是为七禅蛊而来，倒是个真正的劲敌。

轿中人顿了顿，似乎在等几人的惊愕散去，才徐徐将刚才的话说完："美则美矣，全无灵魂。"蓝彩衣脸色陡变，欲要发作，却忌惮那人武功了得，只有强压心火，怒目而视。

轿帘在夜风中轻轻飘扬，宛如空中的一段夜云。

却听那人道："此生未了蛊天生神物，所求所待，绝不是妖蛊之术造出的木石美人。只有完美容颜加上绝代风姿，才可称得上真正天姿绝色，也才能打动神蛊。"他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蓝姑娘如今容貌不可谓不美，但心胸狭窄、冒进妄为，绝代风仪几个字，却是万万说不上了。"蓝彩衣怒到极处，反而笑出声来："说得倒是容易，你倒是找出一个容貌既是绝美，风华亦是绝代的美人，给我们大家开开眼界。"那人默然片刻，良久长叹一声，一字字道："就是我。""你？"蓝彩衣忍不住暴出一阵大笑，笑得躬下身去，"你是谁？""南宫韵。"他的声音并不高，也没有丝毫炫耀，仿佛只是与朋友谈笑中，不经意地提起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蓝彩衣的笑声却戛然而止。她霍然抬头道："你是南宫韵？"她又重复了一遍，"南宫世家的南宫韵？"南宫韵淡淡笑道："是我。"蓝彩衣猝然闭口，吉娜却觉得她的身体渐渐沉重起来，几乎扶持不住。

江湖也是一个世界，总会私下流传着种种排名。百年前，武林异人百晓生排兵器谱，名噪一时；一些登徒浪子也会不时炮制出武林美人谱来，私下流传。而武林女子相对官宦闺秀而言，受到的约束较少，风气较为开化，自然也模仿着排出了她们心目中的美人谱。

--当然这美人全部都是男子。

这份特殊的谱册叫做兰台谱，以楚国美男子宋玉之号"兰台公子"命名。谱中之人也以宋玉为楷模，主论容貌风仪，兼考人品武功，共有二十余人榜上有名。

谱册在武林世家小姐闺房中秘密流传，向来无人知晓，直到五年前，蜀中唐门大小姐唐岫儿，无意中将之丢失，就此泄露，顿时引得江湖一片哗然。

武林中的老顽固们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但碍于唐门的声势，也不敢多说。于是这份兰台谱竟流传得越来越广，妇孺皆知。上榜的少侠们表面不屑，心中却暗自窃喜，之后无论行走江湖，还是门派联姻，都是身价十倍。到后来这份谱册干脆从地下转为公开，人人传抄，洛阳纸贵，真是武林中古今未有的奇观。

在兰台谱上，南宫世家九公子南宫韵，正是榜眼。

南宫韵名字下，还有武林第一才女卿云亲手写下的品题：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没有人怀疑，南宫韵是当时最当得起这个品评的人。出生世家，文采风流，年未弱冠，归云剑却已练到了江湖一流的地步，的确是武林中难得的人才。

南宫韵虽出身高贵，为人却温宛和蔼，时常行走江湖，为武林中人排忧解难，一改南宫世家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的印象，一时声誉鹊起。

当时，几乎每个少女都做过一个梦，自己能在深山秀谷中邂逅九公子，被他援手于危难之中，从此相识相知，演出一段传奇。

甚至有一些迷恋九公子的少女，暗中结成组织，准备离家出走，去江湖中追随九公子足迹。她们甚至还发动了一次口舌之战，要将兰台谱的排名改一改，将九公子推上第一的宝座。

然而争议良久，九公子依然排在榜眼之位。

因为第一是魔刀堂少堂主，孟天成。

如果说九公子尚经常行侠仗义，行走江湖的话，孟天成则离群索居，神秘莫测。魔刀堂与南宫世家乃是夙仇，百年来争斗不休。南宫韵与孟天成一正一邪，又恰恰都是两家翘楚，自然成了少女们闺中最好话题。

只是三年前，南宫世家与魔刀堂决一死战，南宫世家损失惨重，几位长老尽皆战死，而魔刀堂则满门被灭，从此销声匿迹。传说孟天成也在决战中坠落山崖，引得少女们好一阵叹惋落泪。

自此，兰台谱虽未改写，但南宫韵却已成为无冕之王。

神魔洞前月光明灭不定，蓝彩衣只觉心中暗暗发苦。

她当然听说过南宫韵的名字。且不说他的容貌是否有传说中那般清绝天下，单是他手中的归云剑，自己就一分胜算都没有。

这时，南宫韵却笑了："南宫韵绝非恃强凌弱之辈。蓝姑娘既然先到一步，若执意要入洞去见此生未了蛊，在下绝不阻拦。"蓝彩衣一怔，似乎没想到南宫韵竟如此大度，放她先行入洞。须知七禅蛊只会选定一个主人，若先认可了蓝彩衣，就算南宫韵是神仙化人，也是再无办法了。

但随即，她从这大度中读出了轻蔑。

她注视着软轿中的人影，冷冷道："你如此自信，是笃定我不可能成功了？"南宫韵微笑不语，似是默认。

蓝彩衣扶着吉娜的肩头，勉强站直了身子，伤口的疼痛反而激起了她的勇气："我受了整整十年的折磨，才等来这个机会，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百蛊门虽非高门大派，却也不曾怕了别人。"她秀眉微颦，轻轻咬住嘴唇。那一点点委屈与坚强，反而使她木石般的美貌变得生动起来，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动人。

南宫韵轻轻叹息了一声："你又何苦执著，白白舍弃生命呢？"夜风轻轻吹起轿帘，他已从软轿中走出。

万千金蚕蛊身上突然发出夺目的彩光，仿佛它们也禁不住齐声赞叹。无数彩光在一瞬间凝结为朵朵秋云，轻轻环绕在他周围。

但这些光芒再明亮、再美丽，却也掩盖不了他本身。

他青玉色的衣衫上，淡淡描绣着云纹。让他整个人都宛如笼罩在美玉一般柔和的光晕下，看去是那么的高远清华。蓝彩衣聚精会神想要看清他的容貌，却始终不能。片刻之间，她竟起了一种错觉--她甚至不能确定眼前之人是否还在世上！

只有那淡淡的笑容，让他整个人又变得如此温暖，似可触摸，仿佛他本是天上之人，只因这一笑，又回到了人间。

蓝彩衣却觉自己心中的热情在一点点变冷，最后凝为寒冰。

玉山在侧，顿觉自惭形秽。这种感觉真切地袭来，一点点将她的心侵袭为死灰。

她在心中默默对比着彼此的容颜，并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只知道自己的确是败了！

为什么，为什么七年痛苦换来的刹那之美，最终还是不敌他的一个笑容？

难道自己真的与七禅蛊无缘吗？

蓝彩衣脸上的惊愕、失望渐渐转变为苦涩。

吉娜本来为南宫韵的容貌所摄，正看得目瞪口呆，却感到蓝彩衣的手渐渐变得冰凉，不由担心地道："姐姐，你怎么了？"她目光落在蓝彩衣脸上，却不由大惊失色。她的脸并没有改变，但美丽眸子中却泛出一片死灰的色泽。

她的目光看上去竟和垂死的阿婆一样苍老。

吉娜只觉一阵恶寒从心底深处升起，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姐姐，不要……"就在这时，蓝彩衣眼中掠过一丝决绝，两条彩色丝带突地从她袖中激射而出，将她整个身子托起，向神魔洞中飞去。

"不要！"吉娜失声惊呼，正要去抓住她，却被一股强大的反挫之力弹开了。

吉娜连忙爬起来，却只看到蓝彩衣最后的眼神。

她投身神魔洞，并不是想要获得此生未了蛊的认可。而是一切希望破灭之后，她只有用毁灭，来表达对自己的最后一点尊重。

她宁愿在最美的时刻，葬身七禅蛊身前，也不愿在病痛与丑陋的折磨中，慢慢死去。

--如果我不能得到你，那请让我再看你一眼。

然后，沉醉在你给予的死亡中，无怨无悔。

吉娜怔怔地跪在冰冷的青石上，蓝彩衣最后的身影如惊鸿一瞥，却是如此动人。

然后，一声巨大的兽啸直冲云霄。

天地动摇，四周山石滚滚落下，吉娜几乎立身不住。

一阵嗡嗡振翅之声大作，伴随着蓝彩衣凄厉的长笑，但瞬间，她的笑声就已淹没在骨肉破碎的裂响中了。

一切又重归寂静。

吉娜又惊又悲，眼圈立刻红了起来。身后那老乞丐轻轻摇头道："可惜。"南宫韵脸上又浮起那优雅的笑意，拱手对老乞丐道："老先生，现在轮到我去取蛊了。""你也不必。"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声音低沉动听，却带着莫名的森寒，连谷中的夜风也不禁为之瑟缩。

南宫韵也不由微微变色："谁？"

"我。"一个黑色人影在月色中渐渐清晰。

"孟天成？"南宫韵温婉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你还没死？"那人缓缓向洞口走来，一字字道："二百八十条人命，还没找你们南宫家讨回来，我又怎么会死？"夜风如鬼啸般响起，大片墨云宛如张开了一对巨大的羽翼，捧侍在他身后，随着他的脚步，徐徐向神魔洞压下。

南宫韵摇了摇头："不可能，你中了我的归云剑，绝不可能活这么久的。"孟天成冷笑道："我只是没有想到，堂堂南宫世家的公子，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少侠，竟会在剑上下毒！"南宫韵想要反驳，却一时无语。看着他步步逼来，不禁又想起了月光下他那弯血红的魔刀和赤红的双瞳，心中不禁一寒，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沉下心来，道："你……你也来取七禅蛊？"孟天成在他面前三尺处止步，森然笑道："还有人比我更配来见此生未了蛊吗？"他长身站在南宫韵面前，黑衣宛如羽翼一般在山风中翻飞。

这一刻，借着微薄的月光，吉娜看清了他的脸。

这张脸极为清俊，惊若天人，却又偏偏带着浓厚的邪气。

如果说南宫韵宛如美玉一般温婉动人，那他就是一团暗狱之火，在仇恨中燃烧出夺目的光华。

这光华带着邪恶、妖异，却是如此耀眼，将南宫韵精心维持的风仪一点点侵蚀、焚灭。

无边杀气，从孟天成身上透出，沉沉压在整个神魔洞口。南宫韵心中一惊，短短三年时间，他的武功竟进步了这么多。

孟天成冷笑，又向前踏了一步。南宫韵为他的气势所迫，几乎要向后退去。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紧紧握住了归云剑。

他知道，这个时候后退哪怕小小一步，他就彻底失败了。自己的梦想，父辈的期望，南宫世家的百年荣耀都会在这一退中彻底化为泡影。

所以，他只能克制胸中的恐惧，努力让自己站得很直。

虽然在吉娜看来，他依然玉树临风，风姿清绝，但一旁的老乞丐却已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就在这时，一道夺目的红光如闪电般划破夜空。

南宫韵的归云剑刚刚出鞘，却感到咽喉处宛如被风吹过，微微有些发寒。然后，他看到孟天成那双被仇恨点得赤红的眸子。

"你的债，总是要还的。"

砰的一声轻响，大蓬鲜血喷溅而出。

吉娜一声尖叫，南宫韵的眼睛陡然张大，不可置信地望着对手。

然后，缓缓倒下。

鲜血如飞花落叶，洋洋洒洒，但孟天成没有躲闪，而是在血雨中，徐徐张开衣袖，尽情享受着仇人鲜血的温度。

温润腥咸的液体，沾湿了他披散的长发和羽翼般飞扬的衣带。他看上去就宛如在复仇中沉沦的王子，将自己清俊的容颜、高绝的武功和心中的善良、眼中的温暖一起交给了妖魔。

良久，他将手中赤红的弯刀收起，也不看吓得瑟瑟发抖的吉娜，径直向神魔洞走去。

"站住。"

孟天成皱眉--他本以为，没有人敢在此时拦住他。

回头看去，却见那老乞丐正用脸上两个黑洞对着自己，孟天成不禁一阵厌恶，冷冷道："怎样？"老乞丐摇头道："你不能进去。"孟天成的声音更冷："为什么？"老乞丐长长叹息一声道："十几年来，来到神魔洞的人不下数百。你的确是其中最优秀的。"他的脸色冷了下去，话锋一转，"但还是不够。"不够？

孟天成的脸色冷如冰霜，森寒的杀气流水一般从他袖中的弯刀透出。老乞丐却仿佛完全不觉，挥手道："走吧，此生未了蛊不会认可你。"孟天成注视着他，杀气渐渐敛起，转身依旧向洞口走去。

老乞丐长叹道："我好心阻止你，并不是因为你比他们接近此生未了蛊的要求，而是他们取蛊，都有不得已的理由，而你不是。你只是受人所托而来，又何必如此执著？"孟天成不禁停下脚步，重新打量这老乞丐："你怎么知道？"老乞丐道："你不必问我，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他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力量，"我守护神蛊多年，已与他们心意相通，你若相信我，立刻放弃。"孟天成紧闭嘴唇，并不答话。

老乞丐道："我虽看不见，却能感到你心中的犹豫。你有未报之仇，未报之恩，未尽之情，的确不应该轻生的。"月光下，孟天成的身影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显然老乞丐的话，已触动了他心灵深处最软弱的一线。

孟天成缓缓抬头，月光倾洒在他的脸上："我只想知道，此生未了蛊到底要寻找怎样的主人？"他半面脸庞已被鲜血沾染，但这不仅无损他出尘的清俊，反而与他与生俱来的邪逸之气映衬，更显出一种独特的魅惑。

这种魅惑，足以让任何一个少女心动。

他的确有资格问这样的话。

若连他也不能获得此生未了蛊的认可，那还有谁能？

老乞丐却笑了："一年前，我也很疑惑这个问题。敢于前来神魔洞取蛊的，无不是万里挑一的美人，神蛊却不屑一顾。等了一年又一年，我也不禁着急起来，开始在江湖上四处行走，希望能找出更为出色的人选。直到一年前，我看到了他。"老乞丐的声音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一眼认定，他就是七禅蛊要寻找的人。于是我几次暗中留信，希望他能领悟我的苦心，来到神魔洞……但他还是没有来。"孟天成道："为什么？"老乞丐苍老的脸上掩不住失落："因为他已不需要七禅蛊。真是可笑，想要七禅蛊的人，七禅蛊不想要他。七禅蛊在等的人，却并不需要七禅蛊。"孟天成仰望明月，脸上浮现出一个讥诮的笑容，似在嘲笑自己，又似在嘲弄此事本身。

老乞丐长叹："我也已经老了，只怕等不到下一个七年，难道这天生神物，终究无法为世所用，只能长眠于深山大泽之中吗？"孟天成瞑目思索片刻，道："那人是谁？"老乞丐的脸色凝重下来，一字字道："新任武林盟主，杨逸之。"杨逸之，这普普通通的三个字，却仿佛带着莫名的力量，夜风一般从天风谷中飘过。

孟天成的双眼霍然睁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眼中的神色十分复杂。

这样的神情，吉娜一天之内已经看到了三次。第一次是蓝彩衣听到南宫韵的名字，第二次是南宫韵见到孟天成。

第三次就是现在。

杨逸之？

吉娜不禁对这个名字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让七禅蛊如此看重，能让孟天成也甘避锋芒？

难道说，他就是自己要寻找的，那双眸子的主人？

想到这里，吉娜的心中一阵热血沸腾，恨不得化身飞鸟，马上来到他面前。

老乞丐望着孟天成，似乎在重申一个事实："七禅蛊本是为他而等。"孟天成沉吟良久，身后，万千金蚕蛊光芒明灭不定，一如他心中天人交战。

他终于点了点头："这三个字，便够我向王爷交代了。"突然转身，向谷外走去。

吉娜瑟缩着躲在一旁，看着他的衣角从自己眼前飞扬而过。她本想叫住他，询问杨逸之的下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这一日奇变迭生，早已让她惊得没了力气。

吴越王府。

华灯摇曳不定，明黄色的帷幕在夜风中微微起伏。

吴越王默默听完了孟天成的陈述，叹息道："你做得对。"孟天成脸上略有愧色："是我办事不力……"吴越王摆手道："不必自责，你走之前，我一再叮嘱你要听从洞口老乞丐的判断。他若说你不能，就不必冒险。"吴越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道，"在我心中，人才比七禅蛊更加重要。"孟天成低下头，清俊的脸罩在斗篷的阴影下，却看不出神色。

他沉默良久才道："那个老人是谁？"吴越王淡然笑道："他就是上一任七禅蛊的主人。"孟天成皱起眉头："邱渡？"吴越王点了点头："正是，与魔教长老一战，他身负重伤，幸得三生蛊之助，并未丧命。但他深爱的女子，却死在了他怀中。邱渡自此心灰意冷，无心涉足江湖，于是将七禅蛊从身上取下。十余年来，他隐居山谷，即是要为这七只上古神兽找到新的寄主，也是为了远离俗尘，追缅往事。"孟天成点了点头。

吴越王苦笑道："早有耳闻，七禅蛊乃不祥之物，每一届寄主都不得善终，如今看来，这种说法并非空穴来风。"他的笑容里有些自嘲，"但兵者不祥之物，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相比七禅蛊带来的力量，这些传言又何足畏惧？"孟天成淡淡道："王爷如今的武功已经足够睥睨当世，又何必非要借邪法之助？"吴越王看着他，笑容里有些自嘲："睥睨当世……"他逼视着孟天成，一字字道，"比杨逸之如何？比卓王孙如何？"孟天成一怔，无法回答。这两个名字宛如尖刀一般，再度刺痛了他的心。

吴越王也是一样。

他渐渐将目光挪开，长叹道："我所图的，乃是整个天下；我要创立的，是今古未有的伟业。因此，我必须得到天下无敌的力量。"他注视着自己的手掌，一字字道，"现有的这些，还远远不够。"孟天成低头道："是。"吴越王脸上渐渐聚起一个微笑，声音也为之一缓："所以，还要你帮我。"孟天成没有答话。

他当日被南宫韵暗算，跌落山崖，是吴越王将他救起，以奇方异术，助他恢复、增进武功，甚至还让他得到了最爱的女人为妻。他本是桀骜不逊的魔道少年，但一日灭门之祸，已让他人生彻底改变。为了报仇雪恨，他就算献身为魔也在所不惜，何况这仅是吴越王给他的一份礼遇？

三年来，他绝口不提报恩之事，却已许下承诺，无论多难之事，也要替吴越王完成。

吴越王沉吟道："七禅蛊既然不可得，那只好先设法找到四天令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数年前，魔教教主集齐四天令，掘出天罗宝藏，借其中秘宝之力，屠武当，灭少林，一时风光无限。之后，四天令再次分散，流落四方。据我所知，其中一枚已经到了扶桑。你要做的，就是去一趟日出之国，替我将这枚玄天令取回来。这封信中，有你东渡所需的一切。"孟天成接过信函，却有些犹豫。

吴越王笑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心里一定很疑惑，既然天罗宝藏已被取走，我搜集四天令还有什么意义？"孟天成默然。

吴越王道："我本也以为四天令的作用，只是开启天罗宝藏的钥匙。直到一年前，先知告诉我，原来四天令中还隐藏着一个更为巨大的秘密。只要解开了这个秘密，就能执掌倾覆天下的力量，而这，正是我最想要的。"孟天成点了点头，他并不想追问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因为他相信吴越王的判断。

他缓缓将信函收起，嘴角挑起一丝笑意："一年之后的今日，必献玄天令于此。"这是他的承诺。

第一章 若有人兮山之阿

一年后。

云雾山中的山花开了又谢，满山藤萝却比去年更加翠碧了。巨木莽莽芊芊，蔽日参天，中间怪蟒横行，兽迹处处，毒草异花，含腥吐蕊。一进林中，洪荒之气逼人而来，仿如天地开辟以来，此山从无人类踏足一般。

春去秋来，吉娜已经十六岁了。

山风吹高了她的身材，山泉洗媚了她的眼波，去年神魔洞前的奇遇，也让她的胆子更大，眼界更宽，而那颗寻找那双眸子主人的心，却也更加迫切了。

这个调皮、好奇而又见过“大世面”的小姑娘，在这一年中又遇到了好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但却没有怪过今天的。

因为，今天，她遇到了传说中的山魈。

吉娜顺着山藤，向云雾山山顶攀爬着。山顶有两座高峰，相对耸立，一名苟彩，一名点彩。在苗族的传说中，是一对不能团聚的恋人幻化。双峰中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深涧，只有一条生锈的铁索连接两头。

两座山峰她已经登上很多次了，但这次不同。因为她哥哥雄鹿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没有人能从北面的山崖爬上苟彩峰，吉娜听了不服气，趁着她哥哥不注意，就偷偷跑了出来，一定要爬上去，然后回去说给他听。

山崖虽然陡峭，但上面布满了积年的藤蔓，全都粗如手臂，互相勾结缠绕在一起。时值初秋，各种藤叶布成五色斑斓的一张大网，倒不怕掉了下去。

吉娜手脚利索，不多时，就爬到了峰顶。她向前望了望，遥遥就见对面点彩峰似乎比这里还要高些。两峰之间的那条铁索已被山岚染成碧绿，远远望去，就宛如空气中悬浮的一条青色长虹，再向下看，却是万丈绝壁，云雾翻滚，难测其深。

吉娜素来胆大，也不觉害怕，索性倚着铁索休息，准备一会儿再从北面将点彩峰也爬一次。

突然，头顶一声怪啼，数团巨大的阴影划破山岚，在她头上飞舞盘旋。

吉娜骇然抬头，就见数头黑色巨鹫正张开羽翼，向自己立身处俯冲而下。那些巨鹫通体漆黑，双翼展开，足长一丈有余，也不知是什么异种。更为骇人的是，每头怪鸟背上，竟还坐了一个人。

这些人全身都着黑衣，将头脸包住，只露出两只小小的、三角形的眼睛来。身材都极为瘦削矮小，动作却便捷灵活，就如山中灵猿一般。在这些黑衣人地驱使下，那些巨鹫腾空盘旋，眼中发出粼粼碧光，似乎随时都要恶扑上来，搏人而噬！

吉娜大骇，两手紧握铁索，一时也不知如何招架。

鹫背上的黑衣人口中念念有词，语调却极为怪异，巨鹫宛如得了密令，猛地张开双翼，向吉娜扑来。吉娜不禁失声尖叫，只得紧紧闭上双眼。

几团黑影擦身掠过，巨大的腥风吹得吉娜立身不住，跌倒在地上。

吉娜惊魂未定，睁开双眼，却发现那些巨鹫并不是要攻击她，而是掠过铁索，向对面的点彩峰飞去。

对面山峰云笼雾罩，看不真切。吉娜极目远眺，竟发现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峰顶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点彩峰顶的一块巨石上，也是一身黑衣，虽然看不清面貌，但觉长身玉立，仪态出尘，比骑鹫的那些怪人好看了何止百倍。山风吹来，他的长发与衣袖便在山岚中猎猎飞扬，在那群黑衣人衬托下，更显得鹤立鸡群，风姿卓绝。

吉娜隐约觉得那人的身影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些巨鹫就停栖在巨石周围，将那人团团围住，一时也不敢贸然上前。

骑鹫人用那极为怪异的语调，商量了片刻。为首一人扬起头，用极为生硬的汉语道：“快把东西交出来，否则，无论你逃到哪里，也躲不开我们神隐武士的追杀！”

那人并不回答。

骑鹫人又道：“你若执迷不悟，我们就动手了！”语调虽然凌厉，但却微微有些颤抖。就连吉娜也看出，那些人心中的畏惧。

那人微微冷笑。只听刷的一声轻响，一柄血红色的弯刀被他缓缓掣出。

那些骑鹫人的身形顿时变得僵直，仿佛看到了天下最可怕的魔物。

吉娜却不禁惊喜过望，她还记得这柄刀，当然也记得这个人。

孟天成，那一年前来神魔洞取蛊的黑衣少年。真没想到，他们在这里又见面了。吉娜兴奋地向他挥了挥手，但他却全然不理。

他注视这柄刀，良久，突然手腕一沉，一道绯红的血光从他袖底激射而出。

骑鹫人一阵骇呼，手中光芒闪动，各自掣出几件奇形怪状的兵器，向那道红光挥斩。只听噼啪声响，为首两人的兵器齐齐击了个空，撞在一起，红光却悄无声息地穿过他们的防御网，凌空回旋，在他们身后结成死结，凌空盖了下来。

这下突出不意，顿时将两人置于死地。但剩下几人反应极快，顿时催动巨鹫，前来救援。

孟天成微微冷笑，红光闪动，犹如毒蛇，击在为首几只巨鹫的腹部。巨鹫一阵悲鸣，被甩得横飞出去，撞在了山崖上，登时开膛破腹，死于非命。鹫背上的黑衣人变招极快，一齐高高跃起，向孟天成扑了过去。

孟天成手一抬，又是一道红光飞出，破空之声啸耳欲聋，重重击在两人胸前，两人身体立时一阵扭曲，呜哇地叫了几声，鲜血飞溅，向崖下跌了去。

剩余的三人发出一阵尖啸，闪电般逼近孟天成身侧，三柄闪着蓝莹莹光芒的兵器，一齐划至！吉娜生长苗疆之中，自然识得其上喂了剧毒，不禁很是担心，忍不住高喊道：“小心，他们的兵器上有毒！”

孟天成向吉娜看了一眼，却没有说话，脚尖在山崖上一点，又是一刀凌空斩出，只听崖壁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这一刀，斩碎了崖顶的山石，就见万千黑点遮云蔽空，一齐砸了下来，那三人顾不得伤敌，纷纷驱赶着巨鹫闪避。

就在这片刻之间，那道红光陡然涨大，宛如一弯赤色的新月，在白昼中亮起。

三人眼中露出极为惊恐之色，但瞬间又已化为与敌同归于尽的狂烈。突然之间，三人将兵器凌空狂舞，组成一个巨大的“品”字，大声呼喝着，凌空向孟天成扑了过去！三人眼角崩裂，尽是惨烈之情。

孟天成冷笑，轻轻挥手，弯刀绯红的光芒萦身而灭。

只听他淡淡道：“想要？给你。”

另一道玄色的光芒随着他左手挥出，迅速炸开，迎着三人溅了出去。

三人来势极急，完全来不及躲闪，就被光芒密密麻麻地刺入身体。几声惨叫划破长空，那三具矮小的躯体随着光芒慢慢裂开，碎成了千千万万片，一片片带着血迹挂在斑斓的藤网上，秋叶也被染得血红。

吉娜一声尖叫：“你……你杀了他们！”

孟天成手一合，乌光霍然消散，化为一枚七寸余长的铁尺。

他凌空站在那块白色巨石上，冷冷道：“杀了，又怎样？”

雾气在他身边蒸腾变化，依旧看不清面貌。但那份邪逸之气，却比去年更加浓烈，更加咄咄逼人。

吉娜不禁后退了两步，定了定神，却又高喊道：“你杀了他们！”

孟天成皱了皱眉，不再理她，只低头注视着手中的铁尺。

突然，他手中的乌光轻轻颤抖了一下。

一道轻灵的山风从天空高处吹拂而过。

整个点彩峰上的日色一暗，似乎天地间所有的光芒都被突然收束，化为一道月白色的光之利刃，从孟天成脚下的巨石处直插而入。那是天地本来的威严，所以并不强烈，只如冷月照在流水上，但流水却忽然流过了千年。

巨石斜斜断为两截，整整齐齐的两截。而这一切发生得那么自然，宛如天荒地老，只能承得起一滴泪，便再无任何的改易。孟天成还没有丝毫反应，便随着半截巨石向下猛然坠去。

天风卷月，那道冷光巍巍耀起，向他腾了过来。这并非杀戮之剑，却又强极无伦，甚至让人无法抗争，只能静默地接受着它的施与。

孟天成骇然变色，谁的剑术竟达到了如此境界？赤血弯刀突然出鞘，向地面猛地挥出，想要借着真气反弹之力，立稳身形。然而，那道月白色的光芒瞬间已到眼前。

这道光芒并不特别刺眼，上面附着的真气也并不是特别狂悍——或者说，那道光芒上甚至并未真正带上一丝真气！

这光芒就宛如是一缕清风，一道月光，无意中倾泻到你的面前，却瞬间就能侵蚀你的心灵。

因为它是如此美丽，美丽到你甚至不愿、不想、不忍抵抗，甘愿承受它带给你的一切忧郁、哀伤、孤独，甚至……死亡。

这是何等空灵，却又是何等强大！

月光就要穿透他身体的瞬间，却突然如微风般消散在空中。

孟天成只觉全身一空，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和崩塌的碎石一起，重重跌入尘埃。

吉娜一声惊呼，但隔得太远，却来不及救援。

就见纷扬的尘埃中，孟天缓缓抬头，嘶声道：“是你。”

他身前站着一个人影。

来人全身笼罩在一片月白中，再没有别的颜色，仿佛秋夜的月光，随着他突然降临在了正午的山顶上。

白色，本是天地间最普通的颜色，无处不在。但在这一刻，天地中所有的白色似乎都煌然褪色，化为虚无，唯有他身上的那一袭衣，才是真实的。

山中云蒸雾绕，吉娜极目眺望，仍看不清白衣人的面貌，只看见一道光芒，正缓缓从他手中消失。

他并未收手，而是久久注视着自己指尖的光芒。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从一片夺目的华光中脱出，显得如此寂寞。

仿佛他便是那偶然离开了天界的神祇，孤独行走在苍茫世界上。万物众生都不过片片尘埃，对他的一身洁白不能有丝毫沾染。

只有他手中的这道神之光芒，永远伴随在他左右。

孟天成脸上浮起一丝讥诮的笑容，他并未伤在这道风月剑气下，但心中却无比苍凉——因为刚才一击之中，胜负早已分晓。他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接不下这一剑的！

他怆然笑道：“你手下留情，我本不该再出手的。然而，我答应了王爷，玄天令就一定要带走。”

烟霭中，吉娜听到那人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

孟天成缓缓站起身，用力将手中那枚铁尺掷出。砰的一声轻响，铁尺直插入两人中间的岩石上，不多一分毫，也不少一分毫。

那人默默看着，并没有动。

孟天成一字字道：“我虽绝无胜算，但却必须出手。”

那人并不回答，良久，方才道：“你本非恶者，我不能让你做不义之人。我随你入京，等你将玄天令交给吴越王后，我再劫夺。”

孟天成笑了。他名列兰台谱第一，容颜自是俊美。但这一笑，却带了莫名的邪意：“不必了！”

弯刀缓缓拔出，真气注入，刀身上渐渐亮起无数血纹，会聚成一团妖异的红光。虽然隔得很远，但吉娜仍能感到他气息的变化。

这是与刚才和神隐武士对决时孑然不同的郑重。郑重得甚至有些惨烈。

而后，他的手动了。

红光铺天盖地而来，宛如在空中张开了一张血色巨网，要将山峦、水云、烟雨，这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络其中。

这一击，他已使出全力，再无退路。

一瞬间，山顶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又似乎根本没有。

孟天成呛然后退，大团血花从他胸前溅开。

那人轻轻挥手，插在石缝中的玄天令宛如一片落叶般飘起，落到他手中。

他的声音如他的身影一般，清远绝尘，宛如不在人间。

“我本无心伤你，但吴越王存心天下，玄天令不能落入他手。我素敬重义士，你若想夺回，七日后到洞庭君山找我。”

白衣飞扬如雪，来人身影已消失在无边烟霭之中。

孟天成紧紧捂住胸前伤口，一言不发，大蓬鲜血从他指缝中涌出。

吉娜等那人去得远了，才悄悄从藏身之处出来，对铁索那面喊道：“喂，你没事吧？”

孟天成缓缓摇头，却忍不住低头呕出一口鲜血。

吉娜大骇，手足并用，顺着铁索爬了过去。只见孟天成眉头紧蹙，面色苍白如纸，显然受伤不轻。

吉娜一面掏出手绢为他擦拭血迹，一面愤然道：“那人抢了你的东西，还把你打成这样，真是个大坏蛋！”

孟天成轻轻冷笑：“你知道我的东西本来是要带给谁的吗？”

吉娜想了想说：“吴越王？他又是谁？”

孟天成道：“他是我的恩人，却是整个天下的敌人。”

吉娜不解地道：“为什么啊？”

孟天成摇了摇头，冷笑道：“你若打听一下就知道，我们才是不折不扣的坏人。”他冷冷看了吉娜一眼，声音沉了下去，“你还不走，我就杀了你。”

吉娜吓了一跳，但随即道：“我不走，你虽然故意吓我，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是坏人。”

孟天成讥诮地道：“哦？”

吉娜笑了起来：“因为坏人不会这么好看啊，坏人都是这样……”她对着孟天成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笃定地道，“所以，你不是坏人，打伤你的人才是。”

孟天成冷笑起来。他抬头遥望山间变化的雾霭，缓缓道：“你若知道他是谁，就绝不会这么说了。”他的声音中有些落寞，也有些伤感，仿佛面对一座永生无法逾越的高峰，心中不禁生出无可奈何的苍凉。

吉娜怔了怔，情不自禁地道：“他是谁？”

孟天成怆然一笑：“杨逸之。”

吉娜愣了愣，突然尖叫起来：“杨逸之？他就是杨逸之？”

孟天成点了点头。

“七禅蛊认可的杨逸之？”

孟天成点头。

“武林盟主杨逸之？”

孟天成依旧点头。

吉娜怔了怔，又叫道：“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握紧双拳，小脸通红，心中更是后悔得要死，因为刚才山中雾气太大，隔着一条铁索，她根本没有看清杨逸之的容貌！

她忍不住推开孟天成，跳了起来，向杨逸之离开的方向望去。只见云雾蒸腾，却哪里还有半点影子。

七年的寻求，好不容易有了邂逅的机会，难道又这样错过了？

她极目望着远方，眼圈渐渐红了起来。

孟天成冷冷看着她，神色阴晴不定，突然道：“你很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吉娜毫不犹豫地道：“是啊！”她看到孟天成的神色，脸上不禁微微一红。毕竟，才听到杨逸之的名字，就把人家推开，这变化未免也太快了！

她赶紧上去重新扶住孟天成，讷讷地解释道：“我其实并不是喜欢美人，我只是想找一个人。”

孟天成道：“什么人？”

吉娜嘟起粉腮，轻轻吐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只看清了他的眸子。但我想，有这样一双眸子的人，一定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了。”

她脸上升起一团红晕，似乎又想起了那个萦绕多年的美梦。她瞥了孟天成一眼：“比你还要好看……或许只能是他了。”

她毫无心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孟天成也并不在意。因为自从出了兰台谱之后，武林中如吉娜般花痴的小姑娘，他实在见得太多了。于是淡淡道：“你知道龙舌潭吗？”

吉娜点了点头。

孟天成淡淡道：“你帮我一下忙，将我扶到那里去，我带你去见另一个美人。”

吉娜问道：“那个人有你好看吗？”

孟天成的面色一沉：“到了你就知道了。”

吉娜怜惜他负伤，便不再多问，只哦了一声，扶起孟天成向龙舌潭走去。

龙舌潭位于云雾山东面大熊岭的岭顶，潭很小，呈椭圆形，很像龙的舌头，是以得名。龙舌潭全都被茂密的茭叶草覆盖住，几乎看不到潭面。再往外就是密密挤挤的龙血树。秋天的时候，树干流下道道树脂，赤红如血，薄薄地盖在大地上，仿如一层嫣红的微霜。

潭水碧色极浓，视力所及，不过水面下一寸，再深一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和四周的红色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娇红翠碧，妖艳至极。

传说此潭乃是天上龙神沐浴之处，苗人笃信鬼神之言，从不敢踏足此潭周围的龙血树林。是以龙舌潭虽然妇孺皆知，但究竟潭是个什么样子，潭水有多深，却没有知道的了。

吉娜倒是来过几次，她可不管什么禁忌，径自进林捕兽，还在潭边睡过一觉。只是那潭水实在太凉，简直比寒冰还刺骨一些，以吉娜的胆大，却也没试探过潭水深浅。

她奋力搀扶着孟天成，来到了龙血林边。龙舌潭幽幽的碧光在太阳照射下，诡异地闪动着，仿佛山鬼阴郁的眼睛，林中一片阴森。

吉娜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笑道：“进去吗？”

孟天成点了点头。吉娜倒很想看看他所说的美人，顾不得劳累，扶着他走到了潭边。孟天成的伤口虽然靠点穴闭住了血脉运流，但一路颠簸，仍旧极为疼痛，被龙舌潭水的碧光映照着，脸色更是苍白如纸。他一手扶在吉娜肩上，一手缓缓从腰中抽出赤血弯刀，插入了潭水中。

孟天成一点点将弯刀插入，直没刀柄，突然缓声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潭水咕噜咕噜响了起来，一连串巨大的泡沫从潭心升起，一浮到水面，立即破开。慢慢地，一丛墨黑的水草从水中浮了起来。

那团水草纠结凌乱，其中竟然闪动着几点冰霜一般的寒光！

吉娜突然意识到，那并不是水草，而是人的头发，而这寒光，就是那人的眼睛！

这情形甚为不可思议，吉娜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那人越浮越高，渐渐露出半个身子。只见她周身瘦骨嶙峋，仿佛只是几条骨骼支撑起来的布偶——却是做坏了的布偶，几乎已毫无人形，只能维持着半趴的姿势。而她的一头长发，却长得异常茂盛，纠结披拂，宛如道道墨黑的水藻，在潭中散开团团乌云，纵横张布在湖泊之中。远看过去，竟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根本不是长发，而是无数条寄生的毒蛇，扎入湖心深处，不断替寄主吸取养分。

这个场面本已诡异至极，然而更为可怕的是，那团长发之下，竟然并生着两个头颅！

这两个头颅孪生双成，容貌毫无分别，一左一右生长在她的脖颈上。她的形体虽然猥琐恐怖，但若只看这两张脸，却宛如林中精灵一般，清丽绝尘。

这一年来，吉娜见过的美人已然不少，但还是再一次被深深震撼。

只因为这种美丽实在太过诡异，太过畸形！

她们的脸庞宛如一块半透明的美玉，浸在林间垂照的日光中，上面轻柔地点着细小而精致的五官，尤其一双眸子，颜色极淡，宛如新生婴儿一般透明，其中的神光若有若无，秋潭般氤氲化开，和这粼粼波光融而为一。看去虽不真实，却有种令人窒息的美秀。

因为这种美是属于婴儿的，纯净、善良，不掺杂任何渣滓。宛如自然而生的秋江芙蓉，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娇艳地盛开着。

盛开在老朽、枯萎的枝干上。

这鲜明的对比看去极为惊人，吉娜正在骇然，那两个头颅竟然同时开口说话了：“玄天令呢？”

她一个声音极其生涩，宛如刮骨磨牙一般，让人不寒而栗；另一个声音却极为柔和恬美，弦音轻震，带着莫名的乐感，在龙血林中袅袅散开，说不出的好听。配着她那宛如山魈水怪的形貌，实在骇人至极。

孟天成脸色更加阴沉：“被人夺走了。”

那两个头颅神色同时改变，四只婴儿般的眼睛发出凌厉光芒：“谁？”

孟天成清俊而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一字字道：“杨逸之。”

两个头颅一声惊呼，眼中满是惊惧之色：“怎么会是他？”

孟天成摇了摇头，默然良久，才道：“请转告王爷，七日之后，我一定会将玄天令夺回来。”

左侧头颅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就凭你？你连他一招都挡不住，还妄说什么夺回来？”

孟天成的身子一震，脸色更加苍白。

右侧头颅却柔声道：“姐姐，我早说过，他就是一个废物，叫王爷不要相信他的。你们偏偏不信。”她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你走吧，我们不会为你治伤的。”

孟天成低下头，水波映照下，他的脸色极为难看，却似乎对这两个怪人颇有忌惮，只得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怒火。

右侧头颅微微转动，目光停留他脸上，轻声道：“我这么说你，你肯定不服气是不是？”

孟天成没有答话。

左侧头颅恶声道：“你枉称替王爷效命，你可知道，四天令对王爷的大业有多么重要？”

孟天成紧闭双唇，一言不发。这个问题，实在是故意侮辱他的。

右侧头颅柔声道：“天下人人知道，四天令上描绘着开启天罗宝藏的地图，却不知道，它们本身可以开启一个更大的宝藏，就是雪山深处的乐胜伦宫。”

吉娜禁不住插嘴道：“乐胜伦宫，那是什么？”

左侧头颅恶狠狠看了她一眼，嘶声道：“乐胜伦宫乃是传说中灭世之神湿婆的住地。里面藏有足以倾覆整个天下、更改万物轮回的力量！”

吉娜咂舌，就听右侧头颅柔声道：“传说湿婆大神在对决阿修罗王的战斗中，向阿修罗王的城池射出了一箭，这一箭摧毁了号称永恒不灭的城池，却也让这只神箭折为四段。分别流落人间，被后代的工匠铸造成了四天令。如今，只要搜集起这四天令，找能工巧匠重新熔铸成羽箭，再用无上的力量拉开湿婆之弓，就能将封印已久的乐胜伦宫重新开启，得到里面足以匹敌神明的力量——这也是王爷最想要的。”

吉娜听得云山雾罩，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左侧头颅转动，目光盯在孟天成身上，恶声道：“天下愚人都以为，这仅仅只是荒诞不经的传说，只有王爷相信我们的话。而今他最需要的，一是四天令，二是足以挽开湿婆之弓的力量。所以我们才会派你去取得七禅蛊、玄天令。”

右侧头颅柔声叹息道：“可惜，你一次也没有成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突然两人声音陡然一厉，合声道：“你说，你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孟天成盯着插在地上的赤月弯刀，眉头皱得更紧，仍旧没有出声。

吉娜却忍不住，打抱不平道：“这些任务都太艰难了啊，也不能怪他！”

双头怪人看了吉娜一眼，冷冷道：“艰难？”

右侧头颅细声道：“小丫头，你知不知道，玄天令本是四天令中最容易得到的！”

吉娜摇了摇头。她虽不了解事情的真相，也看出孟天成为了这枚令牌，付出了整整一年的努力，被人一路追杀，落得身受重伤，如今还要受这两个怪人的闲气。

孟天成清俊的脸笼罩在藤萝的阴影下，看不出神色。

吉娜生平最见不得别人受苦，心中一时起了侠义之心，豪情万丈地道：“其他几枚令牌在哪里？大不了我去找来赔你们。你们不要再为难他了！”

那个双头怪人不禁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事：“你找来赔我们？”

吉娜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她眼中透出一种坚强，这让那张本来顽皮娇俏的脸，也变得郑重起来。

她和孟天成不过一面之缘，对他也并无特殊的好感，但看到他一时英雄落难，被这怪人欺负，心中大大不忍，不禁想要帮助他。

双头怪人看了她半晌，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某种特殊的东西，渐渐止住了笑。

右侧头颅望着远天，轻轻道：“东方苍天令、南方炎天令、西方昊天令、北方玄天令，天罗宝藏被人掘出后，便流落四方，再无人搜集。由于它们是湿婆大神的法器，本身就潜藏着种种神奇的力量，因此被拥有者奉为神物。这些人并不知乐胜伦宫之事，四天令的象征意义也就大于实用。但象征往往比实用更可贵，无论要得到哪一枚，都极为困难。”

左侧头颅嘶声道：“北方玄天令流落扶桑，被视为镇国神器之一，有三百位神隐武士日夜看守，这本是最容易取得的一枚，如今却被杨逸之夺走，要想夺回来，怕是千难万难了！”

右侧头颅点了点头，道：“西方昊天令被国师吴清风当做长生仙药，敬献给了当今天子，一直放置在皇宫的玄清台上，由国师亲自看守，绝无盗出的可能。”她温柔的脸也渐渐沉下，“王爷想尽了办法，国师才答应将昊天令换出，但却要我们替他找到转世苗疆的鱼蓝观音，作为补偿！”她冷冷地看了孟天成一眼，“在他东渡扶桑的时候，我们也在苗疆寻访了整整一年，却连鱼蓝观音的影子也没见到。”

吉娜也皱起了眉头，鱼蓝观音转世？苗疆女子千千万万，这又如何去寻找？她想了想道：“其他的两枚呢？”

右侧头颅长长叹息了一声：“另外两枚就更加艰难了。南方炎天令在华音阁主卓王孙手中，至今为止，他所要的东西，天下还没有人敢多看一眼。至于东方苍天令……”

左侧头颅嘶声道：“东方苍天令的所在倒是离此不远。要走过去也不过半日的路程。只是苍天令的主人……”她戛然住口，清秀的脸上瞬时布满恶毒、畏惧交织的神色。

右侧头颅摇了摇头，突然转开话题道：“你觉得天下武功最高的人是谁？”

吉娜毫不犹豫地说出了那个名字：“杨逸之！”

能获得七禅蛊的认可，能一招之下将孟天成击成重伤，除了杨逸之，吉娜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右侧头颅点头道：“杨逸之的确是江湖中百年难遇的人才。年方弱冠，却已成为武林盟主，统帅群豪。自出道以来，都是一招制敌，未尝一败。然而……他成为武林盟主，所有的人都在暗中欣喜……”

她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欣喜天下正道中，终于能有人与卓王孙抗衡！”

吉娜不禁咂舌道：“卓王孙？抗衡？他岂不是要更厉害？”

右侧头颅点了点头。左侧头颅冷哼一声道：“可惜，他们两人若比起苍天令主来，只怕都还要略逊一筹。如今，你可以想象苍天令主的实力了吗？”

吉娜愕然，这实在已是天外之人，迥出她的想象了。

她半晌才道：“那这样说来，世上根本没有人能打得过他了？”

右侧头颅幽幽叹息道：“绝没有。”她突然转向吉娜，诡秘地一笑道，“但是你，你能够拿到苍天令。”

吉娜惊讶地眨了眨眼睛，道：“我能拿到苍天令？为什么啊？”

左侧头颅冷冷道：“因为你有这样的命运！”

右侧头颅的笑容更加和蔼可亲：“小妹妹，我们之所以将这个秘密讲给你听，是因为你和这四枚天令都有极深的缘分。只要你帮我们把这封信带给苍天令主，我们就不再为难孟天成，还帮他治伤如何？”

她生怕吉娜不相信，举起一截枯瘦的手臂道：“我的血就是最好的伤药，只要给他一点点，他的伤势就能大大减轻。不信你问他。”

吉娜看了孟天成一眼，他皱眉不语，并没有反驳。

吉娜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道：“我这就去，你们可不许食言哦。”

右侧头颅点了点头，嬉笑道：“早去早回，千万要注意安全，你对王爷的价值，还不止一枚苍天令呢。”

吉娜正准备出发，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要去见的那个人好看吗？”

右侧头颅笑得花枝乱颤：“只怕天下很少有人比他更加好看了。”

吉娜的眼睛瞪了起来。每当她瞪眼睛的时候，就表示她的兴致来了。

现在她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她的兴致也又大又圆。

双头怪人也同样瞪大了眼睛，似乎站在她们面前的，不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苗族小姑娘，而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吴越王并不在京城，王驾暂驻云南府。

云南府尹不仅腾出了最好的别院，派人日夜伺候，还一天两次亲自拜访，仍怕不够殷勤。孟天成是王爷眼前红人，此次负伤回到驻地，府尹也是极力款待，各种灵丹妙药不知送了多少。但孟天成的脸色却更加苍白、阴沉。

他默默站在大堂之中，虽然伤势已经得到治疗，但他的身体仍很虚弱。

吴越王的脸色仍与一年前一样平和，他注视孟天成片刻，轻轻挥手道：“罢了，既然出手的是杨逸之，此事便怪你不得。”

孟天成衣袖下紧握的双拳，都因用力而颤抖。

吴越王此刻的宽容，对他不啻于一种侮辱。

吴越王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叹息道：“你不必自责。天下能受杨逸之一剑而不死的人，也已经不多了。”

孟天成的双拳握得更加紧。吴越王长叹一声，转开话题道：“先知怎么说？”

他口中的先知，也就是龙舌潭中的双头怪人，日曜。

“先知？”孟天成沉吟着，眼中渐渐透出一抹讥诮的笑容，“先知派了一个没有武功的小姑娘，去带信给苍天令主。”

吴越王看着他，淡淡道：“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孟天成摇了摇头，眼中却透出一丝厌恶。他实在不明白，吴越王为什么会对这样两个成天胡言乱语的怪物如此倚重。

吴越王道：“那封信是我托她们带给苍天令主的。”

孟天成一怔，疑惑地看着吴越王。

吴越王道：“苍天令主不仅天下无敌，而且出尘清修已久，对天下万物可谓无欲无求。因此，这枚苍天令既不能如玄天令般强取豪夺，也不能如国师般动之以利益。我们能做的，只有利用他在俗尘中的最后一点挂碍。”

孟天成抬起目光，疑然道：“他也有挂碍？”

吴越王笑道：“他与华音阁的恩怨，不是只言片语能说得清楚的。我的书信只有一个目的，让他带着苍天令去华音阁一趟。”

孟天成一震：“华音阁？也就是炎天令的所在？”

吴越王点了点头，笑容中颇有些得意：“他与华音阁的矛盾，便是我们得到这两枚令牌唯一的机会。”

孟天成的目光中仍有疑虑：“信里边到底提到什么，能让他也动心？”

吴越王笑道：“信中提到了一个人，他一定会去找卓王孙要人的。”他的笑容中有些森寒，“若他与卓王孙战个两败俱伤，我们的大业，也就指日可待了。”

孟天成默然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递了上去：“这是先知托我交给王爷的。”

吴越王接过信纸，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却再也掩饰不住：“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玄天令虽然失去，但昊天令却有了下落。”他不再说下去，而是将信纸放在烛台上，待它缓缓焚尽，才继续道，“先知说，鱼蓝观音已经找到了。”

孟天成一怔，正要说什么，吴越王对他挥了挥手：“你好好养伤，日后我还有重要的事让你去办。鱼蓝观音的事情，便由欧天健跟我去苗山走一趟。”

他话音刚落，一个年轻人从帷幕后缓缓走了出来。

孟天成脸色沉了下去。

这个人他当然认得，就是和他并称为吴越王府左右护法的欧天健。当他从帷幕后走出的一刻，孟天成看到了一双阴狠的眸子，他能感到，这双眸子中写满了扬扬得意、幸灾乐祸。

也难怪，如此自负的一个人，却屈居孟天成之下多年，如今终于有了出头的日子。

那便由他去吧。

孟天成微微冷笑，转身向门外走去。

第二章 被薜荔兮带女萝

苍天令的主人就暂住在大熊岭北面。

吉娜顺着那片山崖爬了下去。她一面爬，一面仔细地搜寻着，看是不是真的像双头怪人所说的，有一块突起的石头。找了半天，石头很多，却不知是哪一个。

她突然想起，双头怪人说过此地有两棵古树，急忙抬头看时，就见那崖顶的另一端，果然生了两棵极为高大的古树，参天而立，将碧森森的绿影投在了满崖纠结的藤蔓上。顺着那古树看下去，十米远的距离处，果然有块大石突出，就如个小小的石台，挺立在悬崖峭壁之上。

吉娜心中大喜，顺着那些藤蔓荡了过去，双脚小心翼翼地踏在石台上，试了试，那石台极为结实。吉娜踮着脚，从石台的边上向下看了一眼，只觉云雾蒸腾，深不可测，不禁失声大叫道：“好危险！真的会有人住在这里吗？”

那石壁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上面满布了青黝黝的苔草，似乎亘古以来就一直矗立在那里。吉娜一时又起了顽皮之心，屈起两只手指敲了敲石壁，小小的鼻子轻轻地皱了起来，笑问道：“有人在家吗？我来看你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你为什么来看我？”

吉娜一声尖叫，慌忙转过身来，就见石台外面凌空站着一个人影，虚荡荡地浮在空中，全身上下毫无凭借，在西沉的金黄阳光下，显得亦幻亦真，宛如灵神山鬼。

一袭阔大的黑色鹤氅将那人全身笼罩住，而他的面貌也隐在一张青铜面具之下，完全不可窥探。山风吹起他墨云般的长发，在云雾中凌空飞舞，更显出一种不容谛视的威严。

吉娜虽胆子素大，但也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颤声道：“你……你是谁？”

那人不答，仍问道：“你为什么来看我？”

吉娜听她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仍有一丝清润，似乎是位女子，又见那夕阳将她的影子清楚地投射在山崖上，似乎确实是人非鬼，恐惧之心渐去，笑道：“我不能来看你吗？呃，我就要来看你。”

这种语调已近乎耍赖。那人默然片刻，也不再追问，淡淡道：“进来。”也不见她举步，就宛如墨云一般“飘”到了石台上。吉娜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忽然走到石台边上，伸手在空中捞了几捞，大声道：“咦？怎么没有绳子？”

那人不去理她，伸手在崖壁上轻扣几次，就听咯一阵轻响，崖壁上忽然显出一个尺半多宽的小洞来，从洞中似乎透出微微的光芒。

黑衣飘浮，那人缓缓向小洞走去。吉娜就觉她的身影一暗，已然步入洞中。吉娜大大张开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就听那人的声音从洞中传了出来：“进来！”

吉娜拿手试了试洞壁，但觉入手阴冷，坚硬至极。她小心地将两只肩膀钻了进去，然后再将整个身子塞入。饶是她身材如此苗条，也钻得吃力非常，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走”入的。

突然前方透过来一重极为柔和的光芒。吉娜又不禁大大张开了嘴。那洞外面虽小，里面却无比广阔。洞底到穹顶高十几丈，无数条钟乳石倒垂而下，呈现出种种奇丽的姿态，将山洞衬托得更加雄伟。洞中陈设极为简单，只是布满了从未见过的石块，光怪陆离的，什么颜色的都有，青白红紫，映得洞内全都是琳琅的光芒，宛如仙境。

吉娜顾不得洞口狭窄，一阵奋力挣脱，跳了进来，拍手道：“做神仙就是好，竟然有这么好玩的地方！”

黑衣人森冷的目光投了过来：“神仙？”

吉娜笑嘻嘻地看着她，道：“你就是神仙啊。”她眼中流露出调皮的神色，“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呢？”

那人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吉娜有些失望。

不过，好在她已看到了那人的眼神，虽然极为深邃沉静，却并不像她七年前见到的那人，便不再执著于看她的容貌。

她好奇心极重，瞬间又被洞中的石头吸引了。她看了这个，又看那个，个个都爱不释手，喜欢得不得了。

那人淡淡道：“你若是喜欢，不妨就拿些走。”

吉娜摇头道：“不好。还是让它们待在这里，这里有它的兄弟姐妹，是它的家，它肯定不愿意跟它们分开的。”

黑衣人冷笑道：“兄弟亲姐妹自相残杀的，还少吗？它们为什么就一定愿意在一起？”

吉娜嘻嘻笑了几声，不再回答。黑衣人说的这话太过于沧桑，吉娜是不会懂的。

看着她如此天真的面容，黑衣人心中竟然泛起一丝久违了的暖意。她的声音禁不住变得温和起来：“你想要什么，我拿给你。”

吉娜大喜过望，脱口就想让那人传授给她浮空而立的法门。但突然想起来，双头怪人是托自己来送信的，于是急忙从怀中掏出书信，放到那人面前。

那人看了看信函的落款，微微皱了皱眉。她闭上双目，将信轻轻托在掌心，却并不拆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吉娜趁机四处搜寻，就见墙边的木案上，放了一枚七寸长的铁尺，和以前见过的玄天令一模一样，只是却是青色的。同那些晶莹闪亮的会发光的石头比较起来，这铁尺实在没有任何的特殊之处。但吉娜认得，这正是双头怪人向她描述过的苍天令。

没想到得来这么容易，她一声欢呼，扑上去抱着那铁尺，道：“我就要它！”

黑衣人霍然睁眼，一字字道：“你要它？”

吉娜笑道：“不是我要它，是别人要我来要它……啊，不对，是我要它，我要它的！”她从未说过谎话，此时忍不住就将实情说了出来。

黑衣人目中暗暗闪烁出一丝极为森冷的光芒来，轻轻合掌，那封信顿时化为尘埃，从她掌心散开。

吉娜愕然，喃喃道：“我送你的信……”

黑衣人淡淡道：“我已经看过了。”

她拂袖将尘埃荡开，注视着吉娜，目光颇为复杂，缓缓道：“你要它也可以，但要拜我为师。”

吉娜道：“拜你为师，那是什么东西？”

黑衣人道：“就是要做我的弟子，学习我的武功。”

吉娜道：“你的武功？”她突然想起双头怪人的话，眼前这个人，乃是天下武功最高的高手，不禁喜出望外，“那真是太好了……只是，学武功慢不慢，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她想起那些练门武功动辄练到胡子花白的传说，又不免有些害怕。

黑衣人淡淡道：“我以前有一个弟子，我只传了他三剑，他就成了武林盟主，你说慢不慢？”

“武林盟主……”吉娜喃喃重复了一次，突然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黑衣人，“他，他叫做杨逸之！”

黑衣人淡淡道：“你认得他？”

吉娜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不，不认得……”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又猝然止步，抬头道，“你是他师父，太好了，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啊？”

黑衣人声音一冷：“我不想见他。而且我传你武功之事，也不能向任何人提起。”

吉娜“哦”了一声，不禁大大失望，但转念想到自己一旦练成武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愁找不到他，又兴奋起来，高声道：“我要学，我要学！”

她想了想又道：“练武功会不会痛？”

黑衣人不再说话，突然出指，一指点在吉娜的眉心。一道炽热的气流随着她的手指直通下去，吉娜“啊”的一声叫，跳了起来。热气瞬息传到脚心，同地面一触，登时涌生出一股柔和但坚韧的力量，托着吉娜缓缓升了起来。

吉娜大喜，忍不住叫道：“好玩！太好玩了！”她一开口说话，那股力道登时消散，化作两道清亮的气息，降入小腹，顺着气血脉络散诸全身，暖融融地消为无形。一时顿觉神清气爽，胸脯之间活泼泼的，说不出的舒适，举手投足之间，无不顺心如意，似乎连体重都感觉不到了。

吉娜大喜，问道：“我已经成为高手了吗？我可以到处去找他了吗？”

那人看着她，也不知是喜是怒，淡淡道：“这是我的空行自在暗狱曼荼罗真气，你学了之后，也可以像我一样凌空浮立，想多么自在，就多么自在。”

吉娜道：“自在倒是自在，只是会不会摔死啊？”

黑衣人淡淡道：“只要你好好学，便是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摔死。我已经在你体内放了一段‘气息’，你好生运用体会，早晚便可运用自如。”

吉娜乖乖地“嗯”了一声，沿着那人指点，引导着自己体内暖暖的那股气，在周身运行起来。她悟性颇高，对于这种好玩的事情的兴致更浓，学起来竟然极为迅速。不多时，就能够凌空翻滚，如飞燕翔击了。那人再教她如何将气息运到手掌上，甚至布达身外，吉娜一一学得认真无比。

洞中光明如昼，不觉时光流逝。吉娜突然大叫道：“哎呀！我忘了！今天晚上是跳月大会来着！我若是不去，阿爸又要气得胡子翘起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黑衣人淡淡道：“怎么办？去不就是了！”

吉娜差点哭了起来：“可是这里离月野坪好远啊，等我赶到时，他们早就散了！阿爸的胡子，怕不都翘光了！”

黑衣人冷冷道：“你运用我传你的功法，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到。”

吉娜立即破涕为笑，道：“那就好多了。对了，你参加过跳月大会没有？你有没有情郎？”

她说话从无遮拦，那黑衣人的神情完全被面具隐住，却也看不出是否冒犯了。

望着吉娜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黑衣人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的确是个有趣而有用的孩子。

时正八月十五，乃是苗疆收获的季节。大熊岭的苗族在族长木阗的治理下，人人戮力，今年收成较去年多了三成。那木阗雄才大略，颇通经营之道，大熊岭十八峒苗族独成一派，不与汉人交通，但族长仁政爱民，上下齐心，族内一片铁桶江山，却是人人不敢轻视。今年再丰收，便是接连三年收成过了八千石，再也不用担心什么荒年。是以木阗下令，趁着十五月圆，举行一年一度的跳月大会，全族一起欢庆遮翰神的荫佑。

一轮冰月已悄悄地升起在东天，将整个天空和大地渲染成一片净洁的银白色。鹿头江边灯火辉煌，充满了节日的欢声笑语。苗族少女们都戴起了满头的银饰，长长的筒裙绣满了鲜花，舞动起来流光溢彩，几十人围了熊熊燃起的篝火拉着手跳舞，目光瞟着边上散乱坐着的小伙子们。这些小伙子一面回应着姑娘火热的目光，一面拿大勺子舀了边上的酒痛饮。

牛羊在火堆上烤得刺啦刺啦的响，欢庆的时刻就要开始了。

这片平野的中央，是用大木搭起来的一座高台，台上虚设了几个座位。中间一座上遮虎皮，自然是苗主木阗的了。炉火渐旺，姑娘们的歌声中逐渐掺入了小伙子们粗犷的声音。突听一阵号角声呜呜响起，雄沉郁凉，各种声音立时寂静下来。小伙子们肃然起立，姑娘们也赶忙停止了歌声，静静地站着。号角声呜呜不止，突然一阵急骤的鼓声响起，木阗率领着两个儿子新野、雄鹿以及族中长老走上台来。

众人一阵欢呼。木阗面露微笑，挥手让大家坐下。朗声道：“神明佑护我们取得如此大的丰收，我们就用我们的喜悦答谢神明！今晚大家尽情欢乐，遮翰神保佑你们！”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长老送上一碗酒，木阗张手接过，一口喝干，噗的一声一道酒浪吐在两丈远的火堆上面。火堆受此一激，火苗蹿起了老高。人们又是一阵欢呼，立时小伙子们姑娘们围着大小的火堆疯狂地跳了起来。已经有家室的男子则在四周充当护卫。

木阗转过身来，满脸的欢笑立时消失无踪，低声道：“你妹子还没回来？”

新野也低声道：“方才我问过伺候妹子的蓝花，妹子这两天都没有回来。不过父亲既然吩咐过她一定要参加这次跳月大会，我想无论如何，她是应该来的。”

木阗面有忧色，道：“她若能来自然最好。今年她年满十六，按照规矩，也该参加这跳月大会了。虽然说规矩毕竟只是规矩，但能参加的还是要参加的好。”

新野低声道：“是。我想她应该知道的。”

突地，就见一条黑影迅捷无伦地在山中跳跃着，向这边奔了过来。那黑影身材瘦削，手中提了好大一团东西，似乎是什么猎物。

新野喜道：“看是阿妹回来了！”扬声道，“阿妹！这边来，阿爸在等着你！”

就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来了！”就见那黑影倏然加速，电般一瞥，顿时蹿到了高台一侧的大树上，手中所提之物轰然掼下，将那高台砸出一个深坑来。

木阗心头一沉，火光闪烁中，突地惊道：“嵯峨！”原来那砸在高台之上的，竟然是镇守大熊岭与外界通道的嵯峨，也就是木阗的长子。

就见他周身僵硬，躺在高台上一动不动。木阗心下惊疑，就听那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我们天子使节来到你们这苗疆边陲之地，这小子居然不让我们通过，我们王爷非常生气，但还是念在你们化外之民，不懂礼仪，没有取他的脑袋。叫我带他过来，问问峒主该怎么处置。”

木阗心下更惊，道：“什么天子使节？什么王爷？”

那阴恻恻的声音道：“我叫欧天健。”

木阗吃惊道：“云现五龙欧天健？吴越王府两大护法之一？”

那阴恻恻的声音道：“你还不是太笨。我们王爷亲来，这小子居然都敢冒犯虎威，在王爷面前将把破刀劈来劈去的，你说该不该杀？”

木阗心下忐忑不安，吴越王权倾天下，深得嘉靖皇帝宠爱，炽焰熏天，怎么会忽然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而且事先居然没听到一点风声。当下试探道：“不知王爷驾临鄙处，有何公务？”

欧天健咯咯笑道：“这说起来，我就要恭喜你了。国师吴清风大人用先天术法推算，鱼蓝观音已经转世人间，就是你的女儿吉娜。若是能让皇上跟吉娜合籍双修，借吉娜的仙气和万岁的洪福，不难共登仙界。因此万岁派遣吴越王爷为使节，前来迎接吉娜小姐到京城去。还不赶紧谢恩？”

木阗只觉此事匪夷所思，吴越王图谋甚大，路人皆知，这次不知又要搞什么鬼。当下拱手道：“小女年纪还小，不堪亲近帝躯，望先生在王爷面前多加美言，此事还是息了的好。”

欧天健冷笑道：“这话我可不敢说，你要说自己去跟王爷说。我口信已经带到，就此别过。对了，这小子马上就是国舅了，我倒不敢冒犯太过。”一道指剑飙出，砰的一声将嵯峨打了个跟头。

嵯峨跳起来大叫道：“兀那小子，咱们再来大战三百回合！”

欧天健的笑声就如毒蛇抽气一般：“再战？吴越王已至，你们还不准备迎接，难道想造反不成？”

他的话音刚落，月野坪外忽然冲天起了一声炮响。十八峒苗人哪里见过如此声势？都不由得住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向外看着。

就见清冷的月光下，黄钺两列，引着千军万马，铺天盖地而来。

第三章 旌蔽日兮敌若云

当先一人蟒袍金冠，满面春风，见了木阗抱拳一揖道：“孤陋之人，鄙处深宫，久闻先生风颜，未缘识荆。今日一见，清健更胜所闻，实可共喜也。”

木阗听他言出温文，片言不提纳亲之事，与欧天健所走的正是两个极端，不由心下一沉，知道此事不是随便可了的。当下急忙率着几个儿子跳下台来，躬身施礼道：“王爷驾临鄙地，实在是蓬荜生辉。正赶上我们苗人的跳月大会和小女的出嫁之日，请王爷移驾坪内，小女的婚典，还要请王爷主礼。”

吴越王瞳孔倏然收缩，一双眸子凛然生威，盯着木阗看了片刻，淡淡道：“你的女儿要出嫁？”

木阗道：“叨逢王爷的福气，小女姿貌虽陋，总算也有人求亲了。”

吴越王淡淡道：“吉时在什么时候？”

木阗俯首不敢仰视，道：“便在今晚！”

吴越王沉声不答，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纵声笑道：“那实在不巧得很，本王原本带了诏书来，要册封你女儿为贵妃娘娘的。”

木阗垂头道：“那实在是小女没有福分，配不上这么高的荣耀。吉时将到，还请王爷移驾。化外野人，不胜荣崇。”

吴越王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也没有办法。”

木阗大喜，将身一侧，道：“王爷请！”既然先说动了吴越王，那就好说了，吉娜找不找得到，应该嫁给谁那都是小事情，大不了找几个人混充一下，反正吴越王又不可能在苗乡待多长时间。

吴越王突然笑了笑，他一笑，原来高华威严的脸庞就变得说不出的慵懒。吴越王等这个慵懒的笑容在脸上固定，然后消散，才轻轻道：“那本王就只有抢亲了！”

木阗一呆，道：“这怎么可以？！”

吴越王又是一笑，这一笑就显得无比的阴沉：“怎么不可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王说的话，你敢说不可以？”

木阗嗫嚅道：“可是小女已经许人，您堂堂王爷，怎么能这样做？”

吴越王大笑道：“世人哪知什么叫对的，什么叫错的？本王只须做出来，你们遵守就可以了。问什么对与错，这不是你们的本分！”

木阗尚未作答，旁边雄鹿见一向强横的阿爸居然一再示弱，忍不住跳向前来，拔刀怒喝道：“你们这么欺负我们苗人，除非把我们全杀了！否则遮翰神的子孙，由不得你们欺侮。”

吴越王轻轻冷笑，斜睨着他道：“你以为本王杀不了你们吗？慢说本王一声令下，小小大熊岭立时夷为平地，就是本王一伸手，恐怕也不是你们这几十个人能承受得起的！你要不要试试？”

雄鹿大叫道：“试试就试试！我们遮翰神的子孙，宁可死了也不受别人的侮辱！”

吴越王倏然神情一肃，继而冷笑道：“遮翰神、遮翰神，本王倒要看看遮翰神能不能救得了你们！”说着，手一屈一送，一道掌力隔了丈余远直送而来！

雄鹿哪知道他此掌的厉害，大呼小叫地挥刀直向前冲去。吴越王冷笑不绝，掌力潜涌，雄鹿还未冲近他身前三尺，就觉一股大力迎面扑来，登时气为之窒，一声闷哼，向后跌了出去。木阗、嵯峨见势不好，慌忙抢上去接，就觉雄鹿的身躯沉重无比，宛如山般直向后压了过来。三人胸口一口气直沉下去，身子不由自主地后跌。吴越王掌势更不停留，如奔龙般追袭而来，将四人一齐冲天卷起，向那高台上跌去。就听咔嚓嚓一声响，那高台竟被他一掌冲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吴越王缓缓收掌，傲然仰头而立。

眼看木阗等人狼狈趴起，却又周身无力地跌坐在地，吴越王点了点头，悠然道：“这下你们知道什么叫对、什么叫错了吧！”一摆手，“全绑了。”回头对欧天健道，“带人，搜索整个苗乡。小小地方，也不用多了，去三千人，料想足够找出这尊鱼蓝观音的。”

在欧天健的呼喝声中，身后的士兵缓缓移动，走出了三千多人，整整齐齐地将整个跳月大会围住，接着便开始逐人搜寻起来。

兵丁对于平民，自然不会有什么好颜色。跳月大会就设在苗人村寨边上，苗疆近几年了无战事，居积甚丰，其民又好金银首饰，那些士兵趁了这个机会，扑上去抢夺，一时鞭打拉扯之声鼎沸而起。木阗手下虽然颇训练了些壮丁，但在欧天健等人的监视下，哪还有还手的余地？

耳听苗民哭啼叫嚷之声渐起，木阗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吴越王一声冷笑，挥了挥手，兵丁闹得更凶了。一名校尉抓起鞭子来将身边的苗民打得满地惨叫，另一人提起一两岁的婴儿，就要向墙上掼去。木阗终于忍不住嘶声道：“住手！”

吴越王手一抬，刹那间寂静如同水波一样自他为中心传播开去，所有的士兵全都归刀入鞘，昂然挺立。方才夺来的财物散落一地，却没人再去看一眼。

吴越王满意地扫视了四周一眼，将目光盯在木阗身上，道：“本来就是很简单的道理，本王相信木峒主不会想不明白的。”

木阗挣扎着爬起来，将地上哇哇大哭的孩子抱在怀中，道：“我若是说吉娜不在此间，你相不相信？”

吴越王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笑容，道：“本王当然相信。木峒主说的话，从一开始本王就很相信。所以本王现在就要从这群人中找出谁是吉娜的夫君来。本王问一声，就杀一个人，若是一直没有人出来，就杀到你们一个人都没有为止。本王的话，不知木峒主又信不信？”

他的语音平静淡定，似乎是在述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木阗却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嘶声道：“我说的是真的……”

吴越王沉下脸，冷冷道：“欧天健。”

欧天健忙躬身道：“属下在。”

吴越王淡淡道：“准备好刀了吗？”

欧天健阴恻恻笑道：“王爷放心，早就磨得风快了，绝对不会让他们多痛苦。”

吴越王叹了口气，道：“那就放心了。可不能让别人认为本王太过残忍。”

欧天健大声地答应了，慢慢转身。吴越王脸露一丝嘲讽，盯住木阗。眼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地变来变去，显见心中迟疑不决。道：“很好！到现在还不答应，本王都不得不佩服你的胆气了！既然如此，就成全了你又何妨？反正料想这鱼蓝观音跑得也不远，几千人的痛哭惨叫之声，已足够将她感动回来了！”说着，再也不等木阗回答，手一划而下，三千人利刀齐刷刷举起，月光之下尽是冰寒的闪光，便向着苗人劈了下来！

就听一声清脆的娇叱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快快放开我的族人！”

吴越王抬头望时，就见一女孩衣袂飘飘，卓然立于左边的山崖上，虽然衣衫已被山石挂得破烂不堪，但看去衣袂飘飘，真有些观音临风的感觉。

吴越王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你就是吉娜？”

吉娜脆生生地道：“就是我！你赶快将我的族人放了，你要我去做什么，我去就是了。”

吴越王微笑道：“不是做什么，而是去做天上地下，荣宠无上的贵妃娘娘。也只有这样，才配得上你观音降世的身份。明明是别人盼都盼不到的福气，本王就不懂你的父兄为什么这么极力反对。”

吉娜早就听说过吴越王的恶名，今天只是证实了传闻而已。不禁冷哼了一声道：“你还能有什么好心肠？”

吴越王笑道：“你先下来，看看我们给你准备的行装，就知道本王是好心肠还是坏心肠了。”

吉娜撇了撇嘴，道：“我看你这个人就不像好人，还讲什么心肠的好坏。”倏地将身一耸，直向山崖下投来，吴越王惊叫一声：“小心！”就见吉娜如小鹿般在崖上跳了几跳，已来到了场中，身手甚是敏捷。

吴越王一挥手，兵丁们井然有序地从苗人中退了出来，在吴越王身后布起了好大的方阵，甲兵铿然，这么多人，却连一点嘈杂之声都没有。

吴越王道：“你看，你说放人，本王便放人，还不算好人吗？来人，将贵妃娘娘坐的七宝香辇抬过来。”

就见几十个兵丁牵着一辆八匹马拉的大车出来。车上珠绕翠铺，宝光射眼，那车都是用合抱粗的檀香木雕就，上面刻满了山川社稷，虫鱼鸟兽。香辇上璎珞重障，轻纱曼遮，浓渥的香气沁出，真是中人欲醉。华丽富贵之气，就是吉娜这生长在族酋之室的贵族，也不觉瞠目。

吴越王见状微微一笑，道：“我们现在就坐上去好不好？”

吉娜兴高采烈地道：“这是给我坐的吗？好漂亮哦。”

吴越王道：“天下有资格坐这辆车的，就只有吉娜姑娘一人而已。这算不了什么，到了皇宫中，比这个还好的东西多着呢。”

吉娜随口问道：“什么是皇宫啊？”

吴越王道：“就是皇帝和你住的地方了。里面好多好多的房子，若没有人领着，任谁都会迷路的。”

吉娜歪头想了想，道：“那我不去了。那么大的地方，走到迷路，那我还怎么找他啊？不去！”

吴越王笑道：“到时候姑娘宠冠后宫，想要出去找人，自然有千千万万人争着领路。”

吉娜道：“那我也不去。我不喜欢住在家里，我喜欢住在外面。”

吴越王意味深长地一笑，道：“你若进了宫，这些奇怪的习惯，自然一点也不能再有了。”

吉娜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回家。”转身拉起木阗跟嵯峨他们，就要向外走。

吴越王微一顿足，一道凌厉的罡气以自身为原点飚出，席卷整个广场。刹那间仿佛起了一阵狂风，吹得众人立足不定。

吴越王冷冷一笑，道：“本王没说离开，谁敢离开？”

吉娜道：“那人家说了不去，你还要怎样？”

吴越王慢慢道：“我知道你马上就会求着我带你走的。”手一扬，吉娜只觉全身一寒，顿时宛如被绳索捆绑起来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她惊叫还未出声，已被塞入了七宝香辇中。

木阗脸上变色，一声长啸，苗民们顿时踏上一步，他们赤手空拳，但双眼却已布满血丝。

他们已准备拼命。

吴越王看也不看，轻轻挥了挥手。三千甲兵立时长刀出鞘，齐声呼喝，摆开谨严的战阵，长刀霍霍，向苗人们冲去。

夜色，就要覆盖上这片宁静的大地。

杀气，骤然闪现在静谧的苗疆中。

这杀气隐然成形，满盈的月光都暗淡了下来。吴越王的脸色变了，他突然抬手，道：“暂住！”三千甲兵一起顿步，就见吉娜方才站立的山崖处，一个白衣人凌虚立于夜风之中。

他手上握着一枚小小的铁尺，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那铁尺以极为迅捷的速度旋转着，幻化出一团耀眼的光晕，仿佛天空中的那轮明月，也被他控于手中。

山风轻轻吹过，瞬间搅碎了月色！

光晕化作万千碎片，暴雨一般倾泻而下，夺夺夺夺一阵厉啸，全都恰巧击在甲兵与苗人之间，瞬间溅起丈余高的尘埃。

击在大地上的并不是刀剑、也不是暗器，而仿佛仅仅是月光本身，风过之后便了无痕迹。

尘土渐渐散开，吴越王的脸色却变了——以光风之力伤人，这又是何等样的武功？

吴越王仰起头，盯着白衣人。就见那人手中光晕散尽之后，重新还原为一小块黑黝黝的铁尺。

他轻轻抬手，淡淡道：“接令吧！”

厉啸声破空裂云而起，那令牌从白衣人手中弹起，撕拉出一道漆黑的尾光，向吴越王射了过去。物还未至，奔涌激起的风声已然先声夺人。

吴越王手一张，待要接住，猛觉气息微微一沉，当下双掌齐出，“轰”然一声大响，那物向外飞去。令牌所带的劲力宛如满天月华一般，逼人而来！

吴越王心高气傲，不肯后退，内息催起，奋力抵抗，一时只觉五脏六腑都快翻转了过来。

崖上白衣人飘飘而下，伸手将令牌接在手中。

吴越王深吸了口气，目中神光乍显，将内息纷乱一齐压住，沉声道：“玄天令？”

他久久注视着来人，声音渐渐起了波澜：“你是杨逸之？”

四周之人齐齐变色，吉娜在香辇中更是一声尖叫。

杨逸之！

她朝思暮想，想要见到的人，竟然又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何等巧合，何等幸运！

然而，她现在却只能隔着香辇上的云纱，隐约看到他的影子！

窗棂就在她头上半尺处，她拼尽全力想要挣扎着站起身，向窗外看上一眼，但全身血脉凝滞，又哪能动弹分毫？

云纱上透出淡淡的光芒和几条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也不答话，手一翻，将玄天令完整地亮了出来。就见那漆黑的牌面上乌光流转，仿佛一块上好墨玉，虽然隔着云纱，也依然隐约可见其光华。

“我答应过孟天成，要将玄天令交到你手上，然后再夺回。所以，他于你的恩义不违。”

吴越王身形陡止，那人并不看他，举令一挥，劲气凌空，哧的一声在吴越王的面前画了一道横线，冷然道：“但王爷此举，却大为不义。此线为界，再上前一步，风月无情。”

吴越王脸上闪过一阵怒意，欧天健畏惧地看了那人一眼，想要止住吴越王，却又不太敢。

吴越王脸色连变数变，突然哈哈笑道：“既然杨盟主亲至，本王不妨让你一步，但你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辈子吗？”一语说完，再不看木阗等一眼，拂袖转身而去。

三千甲兵阵型不变，肃齐划一地随着吴越王向峒外行去。

木阗眼看如此声势，吴越王虽退而威势不减，来日正是大难，哪里有丝毫喜悦之情？

那人似乎也没想到他就此退去，一时也没有追赶。

他轻轻拱手，道：“木峒主。”

木阗方从惊愕中醒来，急忙还礼道：“多劳尊驾相救，十八峒八千苗人，都赖尊驾而得救。”

那人轻轻摇头：“今日之事，吴越王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在下要事在身，不宜久留此地。”

木阗脸色不禁变得极苦：“可尊驾走后……”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之意已一目了然。那人一旦离开，整个苗疆与吉娜又将如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那人似乎看透了木阗的心思，淡淡道：“峒主不必担心。我已传书峨眉守温师太，明日此时，她会派弟子带令爱去峨眉暂避。”

峨眉派？要送吉娜去峨眉？木阗的笑容更苦。

好在峨眉派声势显赫，派中又全是女子，蜀中离云南也并不太远，实在是避难的最好处所了。事已至此，木阗也只得点了点头。

那人见他答允，轻轻拱手道：“如此，暂且别过。”

吉娜隔着辇中云纱，听着他的声音，正激动不已，见他有要走的意思，不禁失声大呼起来：“不行，等等我，等等我！”

吓呆了的雄鹿、嵯峨似乎这时才想起吉娜还在香辇中，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解救吉娜，但是他们并不知道点穴的奥妙，又哪里能够解开。

吉娜正在极力挣扎，只觉云纱上的人影轻轻抬了抬衣袖，一道淡淡的月光透空而来，微风般吹拂在她身上，她只觉身子一暖，周身血脉立刻运转正常。

吉娜大喜，立即跳了起来，还不待站稳，就往窗口望去。

白衣飘飘，只留给她一个踏月而去的背影。

她再一次和他擦肩而过。

吉娜回想起八年前那天空中缓缓消失的眸子，心中无比怅然。

难道自己和他，真的就欠了这一面之缘吗？

不，既然过去的千万年岁月，都这样凝视着他，陪伴在他身旁，此生此世，无论要经历多少磨难和等待，也一定能再见他一面。

吉娜跺了跺脚，心底暗暗发誓，无论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

第四章 解环佩以结言

月华清冷，吴越王大军退后，木阗长吁了一口气，坐倒在地。眼看遍地血迹，被殴打掠夺的苗民们正扶老挈幼，收拾残败的家园，四周一片狼藉。念及吴越王的声势，不禁心下黯然。

吉娜懊恼杨逸之的离去，也怔怔地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破空之声再度响起，吉娜以为是杨逸之去而复返，不禁大喜过望，抬头看去，却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悬浮在空中。

吉娜认得，此人是山洞中传她武功的人，不禁有些失望：“师……”她刚想叫师父，突然想起那个不向任何人提起的诺言，只得改口道，“……是……你？”

黑衣人并不理她，转而对木阗道：“你想送她去峨眉？”

木阗怔了怔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黑衣人冷冷看着他们：“吴越王寄心天下，染指武林，峨眉自身难保，又岂能庇护得了她？”

木阗笑容更苦，只得摇了摇头，道：“也没有别的办法，避得一时便是一时吧。”

黑衣人默然片刻道：“峨眉虽能带吉娜走，却不能阻止吴越王进攻苗疆。吉娜既然与我有缘，我不能坐视不理。”

木阗有些惊愕，吉娜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又怎么便成了有缘？却一时不敢多问，只加倍恭敬道：“那敢问先生有什么良策妙计？”

黑衣人道：“妙计便是它。”手一翻，亮出一枚轻微泛着青色云光的令牌来。

木阗大愕，失声道：“逼走吴越王的玄天令？怎么又到了先生手中？”

黑衣人冷冷道：“这枚并不是玄天令，而是苍天令，虽然同是四方天令之一，但却大不相同。”

木阗定睛一看，果然，两枚令牌虽然样式如一，但光泽却大不一样。玄天令如墨玉般乌光流转，苍天令却散发着淡淡的青光，如云如水，澹荡不定。

木阗不禁道：“这苍天令，又有什么用处？”

黑衣人道：“苍天令本身并无特殊的威能，但只要送到了一个人手中，却能让吴越王不寒而栗，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木阗愕然抬头：“什么人，居然有这等本事？”

黑衣人目光悠远，遥视着月光下那苍茫的苗山，许久，方才吐声道：“卓王孙！”

木阗皱了皱眉头，道：“卓王孙？没听说过啊。”

黑衣人道：“天外之人，自然不是你所能知晓的了。你只知道他握有连吴越王都忌惮的力量就可以了。只要到了他那里，吉娜或者你们十八峒，都不会再有任何的危险。因为吴越王不敢。”

木阗犹豫道：“可是……可是他又怎会插手此事？”

黑衣人道：“便是因为这苍天令。他一直在寻找这枚令牌，而且传言江湖，如果有人将苍天令送与他，他便答应此人一件事情，所以，苍天令又被称做‘允诺之令’，只要吉娜携令送交卓王孙之手，并愿意留在他身边，吴越王只有望洋兴叹，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木阗道：“这个卓王孙，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他并不是不肯相信，今夜遇到的这些人，早已经超出他理解的范围，只是吴越王天璜贵胄，权炎熏天，已是他心目中最高权势的象征，难道卓王孙是神仙不成？

黑衣人收回的目光又投到远天之上，道：“江湖中的圣地，武林里的传说，九百年皇龙争聚的华音阁……”

“华音阁！”木阗一震，他虽然远在边陲，但也听说过华音阁的盛名。

华音阁乃是当今天下第一大派，介于正邪之间，传世已近千年，声势已远在武当少林之上。武林中据传有七大禁地，苗疆神魔洞才是其中之一，然而华音阁就独占其三。

数百年来，没有人敢闯入华音阁，也没有人敢与华音阁对抗。

这实在是江湖中独一无二的传说。

木阗仿佛明白了什么：“难道，卓王孙是……”

黑衣人仿佛根本不屑回答，自顾说下去：“他如今执掌华音阁，号称武功天下第一，文才风流天下第一，谋略军策天下第一，才智术算天下第一，乃是中原第一等的人物。”又顿了顿道，“他虽然众多天下第一，但年龄尚轻，也并未娶亲，你倒可以将错就错，把吉娜嫁与他为妻，反正苍天令在你的手上，他为誓言所格，也不会不答应。”

木阗脸一红，道：“现在还不至于。”

那人淡淡道：“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只是你要有所准备，吉娜此去，恐怕是不能回来了。你好自为之，红尘之气于我修为有碍，我去了。”

也不等木阗作答，叮的一声，青气湛然的苍天令牌落在木阗面前。那人的声音远远传来道：“此去飞云崖下，自然有人接应。”

一语即罢，余声杳然。

木阗将苍天令拿在手中，翻来覆去观看，除了沉重出人意料外，再无奇处。不知这么一件东西，究竟为何有这么大的威力？而这个神秘的黑衣人，为什么甘愿陪上武林至宝苍天令来，将他女儿送往华音阁？

这样的好事来得太为离奇，不知到底是福是祸。

然而事关一族人的生死，当下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只好促装让吉娜上路。吉娜几次想悄悄溜走，都给木阗率几个儿子挡了回来。她惯于栖息山林，这么闷在家中，不由得整天发脾气。木阗无法，只好找吉娜的阿妈开导她说外面的景色怎么秀丽，人物怎么出色，物产怎么富饶，而城郭又怎么繁华，说出去之后有多少好玩之处。

吉娜对汉人风物城池毫无兴致，但想到出了苗疆，便能追随杨逸之踪迹，迟早有见到他的一天，心中不禁无限憧憬。终于暂且抑制住遨游荒山野岭之心，希冀出了崇山峻岭之后，可以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美妙世界。

木阗心中着急，三天之后，终于将行囊整治完毕，足足装了三辆大车，要吉娜带走。吉娜皱着眉头道：“这么多东西，我怎么拿得了？我要这么东西做什么？”

阿妈温和地笑道：“傻丫头，你到那边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给你多准备点，你吃什么？穿什么？”

吉娜胸脯一挺，道：“那怕什么？饿了就吃野果子，困了就爬到树上睡觉啦！衣服还要多少？身上穿一件就可以了。”

阿妈抚着她的头发道：“傻丫头，汉人跟我们苗人不同，规矩多着呢。何况这一路上，又不用你自己拿，我让你两个哥哥送你过去，一路上这些苦啊累的活一点也沾不到你身上去。”

吉娜嘟着嘴道：“这么一大堆的东西，看着也闷死我了。”

阿妈叹了口气道：“孩子，以后阿妈想送你东西，都不知有没有机会了。”说着忍不住拿衣襟拭泪。

吉娜将整个身子偎依在阿妈的怀里，道：“阿妈既然这么舍不得吉娜，吉娜就不走了，永远陪着阿妈。”

阿妈强笑道：“傻丫头，女孩子终究是要离开爹妈的。何况这一去也是为你好，阿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木阗也是心酸，但见她们母女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硬起心肠道：“又不是生离死别，哪有这么多话说。时间不早了，也该让吉娜上路了。趁着现在天气阴凉，多赶些路是正经。”

阿妈忍不住眼泪又下来了：“还说不是生离死别……”木阗赶忙向她使了个眼色，对雄鹿和嵯峨道：“一路上照料好妹妹，不要让她只顾着玩耍。凡事能让就让。总之以大局为重。”雄鹿和嵯峨齐声答应了。督促吉娜上车，可吉娜怎么都不肯钻到车子里面，偏要乘马，众人无法，也只好由她。

车行辚辚，一路向西北而去。等转过山弯时，吉娜回头张望，还看到父母和族人在远远地挥着手。

她怎么也想不到，再与父母相见时，竟然已是天人永隔。

飞云崖居大熊岭西北一百余里，乃是著名险峻的地方，附近的居民都不叫它飞云崖，而叫野鬼坡。不知那人为什么约了这么个会面地点，也只好赶去。

吉娜一路上兴致勃勃，毕竟走这么远的路，对她还是第一次。而且有两位兄长照料着，什么事都不用操心，木阗又置办得细致，几乎要什么有什么。这趟行程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游山玩水。赶了一天的路程，地面石头渐多，草木渐少，过了重安江，再走十几里地，就到飞云崖。

吉娜吵着说带的东西吃腻了，要吃些青菜，雄鹿只好命令加快赶路，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这一急赶，赤日炎炎，更觉难以忍受。

转过山脚，忽然路边显出小小的一个茶寮，雄鹿不禁大喜，道：“妹子你看，那边有个茶寮，我们可以去打尖歇一下。你想吃什么，只要他们有的，我总会想办法弄给你。”

吉娜答应了一声。雄鹿挥手叫手下的人将车停在门口，和嵯峨服侍吉娜进了茶寮。只见冷清清的没几个人，老板在柜台后面忙碌着，几个茶客背对着门口斜坐。雄鹿看了一眼，就不再多看，大声呼喝着让老板将所有的饭菜都端上来，吉娜则赶紧抢占了临窗的位子，拍着桌子一迭声的叫茶。

就见茶老板悠闲地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笑着抱了抱拳，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吉娜姑娘，没想到我们在这里又见面了。”冠带煌然，满脸踌躇满志之色，不是吴越王却是谁？

雄鹿大吃一惊，刷地将腰刀拔了出来，抢上去护住吉娜。吴越王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吉娜微笑道：“姑娘看我整治的这个店面如何？此去京师，还是让本王亲自伺候姑娘，才可以放心。”

吉娜撇了撇嘴道：“我们不去京师，也不要你管。你既然开了茶馆，为什么不给我们上茶？”

吴越王笑容不改，道：“姑娘要茶，自然有茶。”袍袖挥拂，真气催动柜台上的茶壶，激起一道水箭，如景天长虹般，刹那间将吉娜面前的茶杯注满。吴越王袍袖轻挥，水箭灵蛇般缩回壶中，竟无半点溅出。

遥闻楼上似乎有人轻轻拨了声琴弦，吉娜撇了撇嘴，道：“显什么显。”俯下身来咕嘟咕嘟将茶水喝光了，道，“再斟来。”

吴越王手一招，背门而坐的几个茶客转过身来，赫然就有欧天健在内。吴越王道：“给吉娜姑娘倒杯茶去。”

欧天健俯身一礼，慢腾腾地拿起柜台上的茶壶，倒了满满一杯的热茶，走到吉娜面前，道：“吉娜姑娘请。”

吉娜冷哼一声，接过杯子要喝，不料什么东西都没倒出来。定睛看时，原来一杯热茶在方才的瞬间已被欧天健的掌力冻成了冰块！

此时的吉娜，武林高手见多了，也就见惯不怪，指着茶壶笑道：“我正嫌热呢，你就送了块冰给我，麻烦你将这整壶也变成冰吧。”

欧天健沉下脸来，猛地一探掌，抓向吉娜的手腕。吉娜一动不动，任由他抓住，笑道：“你抓我的手做什么？我可没打你也没骂你。”

欧天健倒真拿她没办法，只好冷冷地道：“跟我们走！”

吉娜道：“那你也不用抓住我不放啊。”忽然将手往他眼前一晃，道，“你瞧，没抓住。”欧天健一愣之下，吉娜猛一用力，将手抽了出来，咯咯笑道：“那是另一只手啊，笨蛋！”

欧天健本以她是皇帝要的人，不敢太用力，却不料又被她这小伎俩所耍，不由又觉好笑，又觉可气，骈指一划，茶桌从中分成两半，欧天健运掌成风，一招雪落长空，掌影点点洒下，将吉娜全身笼罩起来。

吉娜哎哟了一声，对吴越王道：“那个好人，你不来救我？”吴越王微笑不答。欧天健掌影飘忽，忽然片片掌影归成一个，直向吉娜胸口袭来。

吉娜也不躲避，将胸往前一挺，嘻嘻笑道：“你说我们两个什么恩仇都没有，为什么要打架呢？”

欧天健想起她是皇上亲选的嫔妃，倒不敢真的伤了她，只得收束内力道：“因为我们要捉你回去。”

吉娜笑容陡然一变，高声道：“那就不客气了！”乒乒乓乓，所有的桌子、椅子、凳子、杯子都飞了过来。茶寮之中地方本小，欧天健避无可避，凳子什么的虽没砸到身上去，却被溅了一身的茶水。这下不由得心头火起，玄功运出，在身体四周布出了两尺大的一个气障，抛过来的桌子椅子还未及身，就被弹了开去，吉娜反而要躲避弹回来的茶水杂物，情势顿时逆转。

欧天健一声冷笑，嗤驰四指连弹，吉娜就觉身上一冷，似乎有什么看不到的细丝缚住了四肢，都转动不灵活了。

欧天健冷笑声中，慢慢向吉娜走来，眼中满是讥诮的笑意，似乎在说：现在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吉娜对着他眨了眨眼睛，突然叫道：“暗狱曼荼罗！”欧天健怔了一怔，吉娜的身子不知怎的突然凌空舞起，在空中一阵翻腾，一道凌厉的劲风直扑下来！

这劲风来得好快，如斧如凿，如震雷闪电，如天帝震怒，轰然击在欧天健胸前。欧天健猝不及防之下，一口血箭喷出，身子直向后摔出。

吴越王皱了皱眉，手一引，将欧天健的身子带住，欧天健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恨恨地看了吉娜一眼，道：“属下无能，请王爷降罪。”

吴越王摇了摇头，对吉娜笑道：“倒没想到你的武功这么好。看来你是不肯跟我们走，是一定要本王亲自出手了。”

吉娜满脸都是惊愕，似乎也没想到会将欧天健伤成这个样子，不禁愕然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

吴越王仍旧微笑道：“你一掌能将欧天健打成这个样子，内功修为也算很不错的了。现在你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答应做了皇妃，本王不出手也罢。”

吉娜双手掩面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吴越王叹道：“这又是何必。”口中虽然微叹，但脚步却毫不停留地向吉娜走来。

忽然铮■琮几下琴音，二楼上帷幕轻动，几道春水般的暗力悄无声地袭来。

吴越王当下护身劲气一鼓，只听啪啪两响，锦袍左右所挂的两块玉佩被暗劲所击，坠落地上！

吴越王身形不动，真气外运，锁住来袭的真气，猛然一声短啸，真气鼓涌而出。

只见二楼上的五色帷幕被劲风逼催，顷刻化为碎屑，落花般片片飘落。

无尽飞花中，琴音陡敛。只见一位少女青丝垂肩，倚栏而立。

她怀中一张七弦琴，乌光流逸，古色古香。只见她目如秋月，盈盈一弯，皓月一般的脸上似乎藏了无尽的笑意。她抱琴凭栏，目光往楼下微微一扫，整个茶寮中杀意顿消，似乎连窗外透入的艳阳也变得妩媚起来。

那少女轻抬衣袖，拂了拂鬓边散发，纤指如玉，指尖一点丹蔻，真是毫无瑕疵，只听她柔声道：“久闻王爷大名，果然是好功夫。”

吴越王淡淡道：“我以为是什么不长眼的小贼，原来是琴言姑娘。姑娘不在华音阁修身养性，来这边陲之地做什么，莫非也想做皇上的嫔妃？”

听到“华音阁”三个字，吉娜心中不禁一宽，看来，接应她的人已经到了。

第五章 乐莫乐兮心相知

琴言衣带微招，就宛如一片紫云落了下来，片尘不起。

她向吴越王盈盈一礼，道：“王爷取笑了，琴言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琴言猜王爷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她抬头一笑，看了吴越王一眼，道：“若是琴言这样的怀心肠做了皇帝的嫔妃啊，就怕第一天就忍不住撺掇着皇帝杀了王爷，第二天就让你的老皇帝死在我的手上哩，那多不好呢？我这个人就喜欢看着大家都欢欢喜喜的，才不想谁不开心呢。”她言语之中略带了点吴侬之音，姣姣软软，说不出的妩媚好听。

吴越王淡淡笑道：“只要琴言姑娘答应了，我保证这些事情一概不会发生！”

琴言道：“噢，那琴言就更是不敢去了。嫁了老皇帝不弄死他我不开心，弄死他了你们又不开心。反正总会有不开心的，那多不好啊。”

吴越王淡淡道：“既然姑娘没有这个念头，那就请让开了，不要误了我们恭迎贵妃。”

琴言轻抬双眸看他一眼，脸上依旧一副动人的媚笑，道：“贵妃？却不知是皇宫的贵妃呢，还是华音阁的圣妃？”

吴越王脸色一变，道：“难道这件事华音阁也想插一脚？”

琴言抬袖掩口笑道：“哪里是华音阁想插王爷一脚哩，而是看王爷肯不肯赏脸让我将阁主要的人带回去了。”

吴越王看了吉娜一眼，道：“你们阁主想要这个小丫头？”

琴言一福礼道：“琴言就知道王爷神机妙算，自然不用我来啰唆啦。”

吴越王冷哼一声道：“那你是不用想了。”

琴言轻轻抱琴，一手抬袖，俏指掩面，脸上显出无限委屈：“那王爷是想要琴言完不成任务，去受阁主的责罚吗？难道王爷忍心？”此人当真如胭脂捏就的一般，妩媚已入骨中，一行一动之间，尽是怡人荡意的万种风情，却偏生做得自然而然至极，浑然没有斧凿的刻意之感。

吴越王淡淡道：“素闻华音阁主卓王孙什么都是天下第一，江湖上更是推举为神一般的人物，本王早想拜识芝颜，可是仙山路遥，却从来没有这等机会。今日相遇，就来领教一下琴言姑娘的武功，看看强将之下，是否真的就无弱兵。”

琴言轻轻一笑，道：“言重了呢……莫非王爷觉得自己不够资格做我们阁主的敌人吗？”

吴越王双拳一聚，一道凌厉的杀气飙出，厉声道：“你说什么？”

琴言猛觉一阵寒意沛然而来，脸上的媚笑再也挂不住，神色一惊，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吴越王一怒之下，也觉自己失态，当下袍袖一拂，满室骤然生暖。

琴言啧了一声道：“王爷好功夫，但可惜气量稍嫌窄了些。”笑容甜蜜，仿佛情人之间的细语，却是让人怎么都无法生气。吴越王倒也不好发作，招手道：“欧天健，你来会会这位姑娘。若是败了，也就不要回来见本王了。”

欧天健方才被吉娜一掌击伤，正是一口怨气没处发作，见琴言言笑温婉，抱琴而立，一派妩媚入骨的样子，顿时起了轻敌之心。虽然琴言的名字欧天健也曾听过，但一见之下，不由心想这种柔弱的女子，不过侥幸成名，论实际武功还能高到哪里去？于是上前两步，背负着双手，冷冷看着琴言，似乎还不屑于先动手。

琴言半点也不瞧他，慢拨着弦音震出，她的声音也如这琴音袅袅，充溢了整个茶寮：“若是琴言侥幸赢了这位欧大哥，那又怎样呢？”语音软侬，似乎并不是在战场争杀之际，倒像是跟情郎软语相商。

吴越王傲然道：“你若是能胜得了一招半式，难道本王还有脸皮再作纠缠不行？若是你输了，吉娜姑娘却要交我们带走。”

琴言妩媚一笑道：“若我输了，王爷想要怎样就怎样。”

吴越王也不去看她，只对欧天健道：“琴言姑娘司职华音阁新月妃，手中古琴天风环佩，自唐代传世七百年来，名动天下，你要留心了。”

欧天健向琴言怀中一瞥，冷笑道：“天下名宝，都应该珍藏在王爷的万宝楼中，琴言姑娘可肯割爱？”

琴言微微一笑，既不怒也不答话。

吴越王道：“天风环佩琴乃天下名器，琴曲共分为七叠，修习到极高处，可引来鸾凤合鸣，威力亦是强绝天下。琴言姑娘领华音阁新月妃之职，幼得嫡传，本王尚且不敢小视，何况你？”

欧天健看了看琴言，冷笑道：“华音阁的武功自然是高明的，却不知道琴姑娘花信之年，又能学到几分？”

琴言依旧笑道：“既然欧护法这样讲，琴言若不奉陪，怕是折不起华音阁的面子，失礼了。”

语未完，纤指倏然在琴弦上一划，欧天健猛觉数道凌厉的劲风袭至。有了吉娜前车之鉴，他倒也不敢大意，当下玄功暗运，呼地一掌，当胸向琴言击去。

欧天健的武功纯走阴柔一路，这一掌击出，满室寒气陡升，吉娜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却见琴言衣袂飘飘，随着欧天健的掌风催送，起在空中，浑然不似血肉之躯。两只纤手按住琴弦，一阵叮叮咚咚的柔音响起，就仿佛春花乍开，雏鸟共鸣，野芳新发，弱柳含苔，使人不禁有出游之兴。

吉娜舒了口气，就听吴越王曼声吟道：“春分惊蜇絮满天，云开日暖响丝弦。这一曲《春晓吟》，可称绝妙。”

琴言向他回眸一笑，琴音忽转清疏宽放，伶俐奔畅，峨峨忽有高山之意，汤汤而又做流水之磬。吴越王笑道：“好，你将我当成了樵夫了。”

琴言雪腮之上梨涡浅绽，意似酬答。欧天健只觉袭来的暗劲更加无声无息，忽强忽弱，缠绵柔软，一如琴言脸上的微笑，不得不将轻敌之心收起，当下拳势一展，三拳叠出，分袭琴言左右中路。

只听琴音忽然加大，莽然有千里平阔，浩渺森然之象。欧天健便觉拳劲如石沉大海，暗呼不妙，还未来得及变招，一道大到不可思议的劲力凌空压下。危急之刻不及细想，聚起全身劲力，要硬接这一来去无踪的招数。那劲力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欧天健正收势不及，又一股悄无声息的力道自身后涌出，他此时哪里还有变通的余地？一口鲜血标出，向前直跌出去。

琴言轻轻一笑，曲子又变得轻松柔和，宛如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正在花园嬉戏。

就听吴越王叹道：“姑娘武功变化多端，这琴艺也妙到不可思议。由渔樵问答而到沧海龙吟，阳关三叠追杀欧天健，却由宫调变为商调，一阕寄生草就将他打得口吐鲜血，实在不由人不叹服。”

琴言正打得欧天健毫无还手之力，闻言微微一笑，道：“你主子只顾卖弄自己的才华，都不管你的死活了，我也就懒得理你，罢手吧！”

欧天健知道不妙，顾不得再招架，脚一点地，全速向上跃起。就听万千琴声归为一音，清越如笛，嘹响振耳，倏忽而来，就如一只无形的利箭一般，要将欧天健钉在空中！

欧天健只觉避无可避，恐惧之下，一声惊呼还未发出，眼前人影闪动，一只手凌空将这道箭劲夹住，却正是吴越王。

就见他袍袖展动，将欧天健的身形带住，目中神光暴出：“姑娘好功夫，本王来领教一招！”微一侧身，一记劈空掌隔了两丈余远劈至！

琴言就觉一道炽热的劲力从琴上升起，全身如受电击，知道不能抵挡，危急之中，将那柄天风环佩脱手飞起，飘然向后而退。

吴越王并不追赶，手一招，天风环佩凌空向他飞至，被他真气激得清响不绝，赞叹道：“果然是好琴。”

琴言飘飘从空中跃下，笑道：“王爷的功夫，就是不显，琴言也知道绝不是对手。可是这一仗，是谁赢了呢？”

吴越王淡淡道：“自然是你赢了。你觉得本王的武功跟你们阁主比较起来，谁更胜一筹？”

琴言微微一笑道：“嗯，王爷问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这几年来，我们阁主可从来没出过手，不像王爷这样好动。”

吴越王叹道：“世俗之事众多，这也是身不由己。琴还你，吉娜你也可以带走。草莽之地，龙蛇混杂，你不如到本王府中，想要什么样的前程，本王必不二言。”

琴言接过瑶琴，摇了摇头，道：“王爷的话我自然很相信，但我一个女子，要前程做什么？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听阁主的话，将吉娜带回去就可以了。”

吴越王叹道：“本王知道姑娘这样的人，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求得的。卓王孙好福气，有你这样的帮手。这一点本王是甘拜下风了。”

琴言笑了一下，并不作答。

吴越王昂天一笑，道：“我们既然输了，就输得光明磊落一点。欧天健，你输在琴言姑娘手中，不算你的罪过。去收拾一下，我们赶紧走了，免得叫别人说本王食言而肥，不是英雄的手段。”

欧天健答应一声，吴越王飘然而出，长吟之声不绝，已经渐渐去得远了。

琴言看着他的背影，轻轻道：“你让我到你的府上，给我个满意的前程，你可知我所要的并不是什么劳什子前程呢。”言语之中，神色颇为复杂。

第六章 与女游兮河之渚

吴越王已走，茶寮中寂无人语，琴言默默立在夕阳之中，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吉娜嘻嘻一笑，道：“琴言姐姐，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坏王爷啊？”

琴言猛地一惊，铮地弦音一响，面色微红道：“我怎么会喜欢他！只是他肯就这么走了，倒真是想不到。”

吉娜撇了撇嘴，道：“说不定又到前面去动什么坏心思去了。这家伙不是好人。”

琴言微笑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然也懂得人的好坏。好妹妹，我是华音阁贵州分舵的舵主，兼领新月妃之职。昨日有人投简报书说你会带苍天令来这里，让我接应，并将你的相貌仔细描述了一遍。这苍天令乃是阁主志在必得之物，我大喜之下，一面遣骑飞报总坛，一面亲自赶了过来。天幸虽遇到了吴越王，却幸未辱命。好妹妹，你告诉姐姐，苍天令是不是在你这里？”

吉娜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道：“什么叫苍天令啊？我不知道。”

琴言立即急了，惶然道：“那怎么是好！我已经派人报告阁主了啊，要是没有苍天令，我怎么吃罪得起？”

吉娜扑哧一笑，道：“瞧你急的。我这里有块破东西，就是不知道叫不叫苍天令，不如冒充来给了你们阁主，反正他也未必认识。”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柄青荧荧的令牌。

琴言一见，立时破颜而笑，道：“你这个小丫头可真调皮，这可不就是苍天令嘛！我知道了，你是故意逗姐姐的。”

吉娜也靠过来道：“可是我看了姐姐这楚楚可怜的样子，也不忍心多逗了。姐姐好漂亮，我若是个男人啊，一定想尽了办法也要娶姐姐做老婆。”

琴言给她说得一笑，道：“你小小孩子，知道什么是老婆？天色不早，赶紧走了吧，你身怀苍天令，我要亲自将你送入华音阁才是。”

去华音阁？

吉娜眼睛一转，仿佛想到了什么，轻轻抚摩着苍天令道：“听说这枚令牌，也叫允诺之令？”

琴言笑道：“当然，阁主曾许下承诺，无论是谁，只要将此令献上，华音阁便会帮他完成一个心愿。等你见到阁主，有什么愿望，都可以说给他听。以华音阁的力量，就算你要天上的月亮，也能帮你摘一个下来。”

吉娜摇了摇头：“我不要月亮，我只想让他帮我找一个人……”

琴言道：“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她急着出发，当下不再多说，吩咐嵯峨跟雄鹿回去。雄鹿还想多送吉娜一会儿，琴言皱了皱眉，说不惯与男子同行，赶着他们走。雄鹿只好将东西留下，跟吉娜话了别，径自回转大熊岭。吉娜平时独自游玩惯了，这时倒也不很伤感，雄鹿和嵯峨却甚感难舍，走出好远了还回头张望。

一时茶寮之中就只剩下吉娜跟琴言两人。

吉娜抱着苍天令，一脸傻笑，似乎正做着华音阁帮她找到杨逸之的美梦。琴言却叹了口气，颇有萧索之意，道：“人去楼空，我们也走吧。”

吉娜嗯了一声，这才从幻想中醒来，道：“那这么多东西怎么办？我们一起拿走吗？”

琴言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旗子，上面用锦线绣了弯小小的新月，插在大车上，那旗只有巴掌那么大，看去一点都不起眼，琴言却很放心地拉了吉娜就走。

吉娜疑惑地回头看着，走了几步，并不见车子行动，不禁问道：“琴姐姐，这车子怎么还不跟着我们走啊？”

琴言莫名其妙，问道：“车子为什么会自己跟着我们走啊？”

吉娜道：“那你在上面插旗子做什么？难道不是用法术让车子跟着我们走吗？”

琴言笑道：“鬼丫头，我可不是巫师，哪里会让车子自己走？这是我们华音阁的令旗，看到这面令旗的人，自然就会将车子送到总坛去的。”

吉娜想了想，道：“那他为什么要送呢？这么大的车子，好费劲的。”

琴言道：“他若是不送，可不是不要命了吗？华音阁的令旗谁若不遵守，还想在江湖上行走吗？这几年来，我们阁主的命令，江湖上再没有人敢违抗。不信你等着瞧，等咱们到了华音阁啊，只怕这车子早就到了。”

吉娜又回头看了一眼，将信将疑。琴言淡淡一笑，道：“看你这么关心，不妨事的。华音阁富甲天下，大不了到时赔你一套嫁妆。”

吉娜笑道：“赔我一套嫁妆，我就送给姐姐，我看姐姐早就有意中人了。”

琴言笑道：“小鬼，看你说的！”她抬头一望，道，“天色不早，再不走误了行程，和阁主可没法交代。”匆匆拉起吉娜，向江边走去。

两人共乘一叶扁舟，顺江而下。

云南府。吴越王住地。

池波轻破，浮出两张婴儿一般的脸，在月光下轻轻转动着，宛如笼罩着一层清苍的微霜，黑色长发纠结成无数道浓黑的海藻，披拂在清幽的池水上，盖住了她畸形的身体。

她美丽而诡异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洞悉一切的笑容。

吴越王看着她，皱眉道：“现在吉娜已入华音阁，昊天令的事，先知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日曜右侧头颅轻声笑道：“琴言的武功虽也还有几分可看，与王爷却不可同日而语。王爷当时要强行带走吉娜，并不须费吹灰之力，但王爷却放过了她们。”

吴越王道：“我允诺一战定胜负，欧天健既然输了，本王又岂可再出手？”

右侧头颅笑道：“言必信，行必诺，王爷果然是英雄了得。只是若当时王爷知道，苍天令也在吉娜身上，是否还会如此大度呢？”

吴越王脸色顿时变了：“苍天令？”

左侧头颅重哼了一声，嘶声道：“现在后悔也晚了！”

右侧头颅叹息道：“我本以为，姬云裳会自己带着苍天令去华音阁，没想到她将苍天令给了吉娜。”

左侧头颅恶声道：“我早就说过，姬云裳绝不是个可以控制的人，如今果然没错！”

吴越王沉吟片刻，道：“琴言和吉娜现在在哪里？”

左侧头颅道：“她们已经离开云南，要追只怕是来不及了！”

右侧头颅细声笑道：“也不必追。姬云裳送吉娜去华音阁，未尝安了好心。我们正可以坐山观虎斗。一旦姬云裳和卓王孙打起来，说不定不仅苍天令，连华音阁中的炎天令也会为我所得，正所谓放长线，钓大鱼，难道不是吗？”

吴越王点了点头，道：“但国师那边，如何交代？”

右侧头颅笑了起来，轻声道：“我已经问明白了，国师寻找鱼蓝观音转世，不过要是借她的灵气，修炼一种仙药。幸好，鱼蓝观音转世并非是修炼此药的唯一方法。”

吴越王哦了一声，道：“还有什么方法？”

右侧头颅咯咯娇笑道：“还有我啊！我的血，才是无上的仙药。”

吴越王疑惑道：“你？”

左侧头颅沉声道：“只要王爷能取得其他三枚天令，我们甘愿用自己的血、自己的命为王爷换来昊天令！”

吴越王迟疑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本王虽然需要四天令，却不想让二位涉险。”他这番话倒也出自真心，在他心目中，人才始终比宝物更加珍贵。

右侧头颅叹息一声，道：“我们离不开泉水，每次只能走动三个时辰，就得浸入水中，整日长眠，才能勉强补给够下次行动的精力。没有了水，我每走一步，都必须忍受难以想象的痛苦，还随时可能被人视为妖魔怪物，遭到杀戮。而我却千里迢迢，追随王爷左右，只不过是为了能亲眼看到乐胜伦宫的重启罢了。”

左侧头颅也嘶声附和道：“只要能等来这一天，我们死而无憾。王爷又何必为我们的生死挂怀？”

吴越王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他不想去问日曜为什么如此期待乐胜伦宫的重启，但他能看到她们的决心。

作为一个好的领袖，并不需要压制属下的野心，而是让这些野心会聚到自己的大业之下，在实现自己宏图的同时，让他们各有所获。

右侧头颅的笑容更加诡秘，她悠然道：“相信我，按照我的安排，你一定能得到你需要的一切。”

左侧头颅冷冷道：“而今，我的血告诉我，阻止你实现这一切的敌人，并不是皇帝，不是国师，而是那两个人。”

她伸出一只触角一般纤细柔软的手臂，在夜空中轻轻划了一道湿漉漉的弧线，她的话音中也仿佛含了种神秘的力量，如神祇牵引着夜的神秘，划出芸芸众生命运的轨迹。

吴越王忍不住问道：“谁？”

日曜四只眼睛缓缓闭上，她舒适地浮在池水中，淡淡道：“卓王孙、杨逸之。他们注定是蚕食你王命的人！”

吴越王的脸色又变了。满天的乌云都罩在他脸上，他就像是开天辟地而立的巨人，因人类侵占了他的胜利而愤恨。

他一字字地道：“卓王孙、杨逸之！”

日曜看着他，目中隐藏着一丝很轻淡的笑意。她很迷恋别人因为她的一句话而疯狂的满足感，或者，这是上天给她残缺的肌体的唯一的弥补。

她能够知道一些发生在未来的事情，而且可以看透人心，获知别人心底的秘密，而她，就靠着这力量而生存，因为，她只有这种能力。她连一柄剑都提不起来，肌肤更是娇嫩到极点，根本不能接受任何污染，只能活在最纯净的灵泉之中，日夜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但是她不能死，因为她和她的同伴们身上，还背负着一个神秘的使命。

所以，她必须出售自己的能力，来换取生存，也换取完成这个使命的机会。

吴越王无疑是个很好的买主。

吴越王深吸了几口气，脸色渐渐平复，拱手道：“怎样才能保住我的王命？”

日曜尖尖的手指从水波中抬起，轻轻虚指在吴越王的胸口上：“王命本来就是你的，所以只能靠你自己。要想打开乐胜伦宫，除了集齐四天令外，还要有挽开神弓的力量。你现在的武功虽高，却还远远不够，我会为你想办法的。”

吴越王沉吟道：“七禅蛊已然不可得，你又用什么办法让我的武功更高？”

日曜畸形的身体向下一沉，蜷缩起来，让池面上粼粼的波光将全身都覆盖满，悠然道：“王爷只管等着就是了。天机不可泄露，我若现在告诉了你，反而不能得了。”她的眼睛慢慢合上，皮肤开始轻轻颤抖起来，“苍天令、炎天令、昊天令、玄天令，等它们都落入我手的一天，也就是王爷武功冠绝天下之日，而这之后，无论武林盟主还是九五至尊，都是王爷囊中之物。”

吴越王看她如此笃定，也不再多问，微笑着点了点头。

日曜发出一阵尖细的笑声：“如此，孟天成也该去武当一趟了。”

这一去溯清水江而上，从阮江而入洞庭，途路虽遥，但一路水光山色交相辉映，吉娜看得赞不绝口。

扁舟虽小，舟中陈设却甚为精致，梨花船壁足有数尺厚，上面镂空雕着各种图案，正好形成大小不一的空隙，将用具、陈设嵌入船壁中，既美观巧妙，又不惧风浪颠簸。船中只有琴言、吉娜两人，并不用什么舟子，也不备饮食，看得吉娜好生奇怪。

——难道华音阁的人竟然修炼了辟谷之术，不用吃饭的吗？

然而每到一处，便由人具帖来拜。看那些人威风凛凛，颇有气势，都是朗声通报，云是某某舵主，某某帮主，然后鸡粟美食殷勤献上，无一不是吉娜爱吃的。一献上之后，就匆忙离开。更加奇怪的是，从头到尾，这些人都低着头，绝不敢向吉娜和琴言看上一眼，似乎崇敬之中，很有惧怕的意味。

琴言自顾抚琴，也不多作应酬，他们居然也不介意。不免看得吉娜深感疑惑。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吉娜心中越想越奇，却始终没有机会出口询问。

是日傍晚，船行入支流，在一处开满茶花的码头稍事休息。

才泊了舟，便听得岸上脚步声响起，瞬息之间，十余人鱼贯而来，看来已在此处等候多时。这些人衣着整齐，每人手上都举着一个巨大的托盘，看上去分量不轻，但行动间却丝毫不觉有什么障碍，可看出这些人的武功颇为不弱。

为首一人在船下低声道：“云南千巫宗帮主巫云笛拜见新月妃。”

琴言像往常那样，自顾抚琴，并未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声：“进来。”

那人看去年纪甚轻，身材显得十分单薄。他手中也捧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一进船舱，却深深跪了下去，不敢前行半分。

琴言皱起了眉头：“你这是干什么？”她看了那人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疑惑地道，“千巫宗？不是昨日来过？”

那人依旧不敢抬头，只低低应了声：“是。”

琴言看着他，秀眉微蹙：“你们千巫宗到底有几个帮主？怎么昨天来的人不是你？”

巫云笛的声音十分嘶哑，道：“昨日来的那人，正是家兄巫云飞。”

琴言淡淡道：“想不到一日之间，帮主之位已然易人。”她突然发觉巫云笛以及这十几位帮众的眼睛都有些发红，仿佛彻夜未眠，又仿佛刚刚哭过。不禁随口问道：“巫云飞去哪里了？”

巫云笛听到这几个字，竟忍不住啜泣起来，他的手悬在托盘盖子上，似乎想要将之揭开，但手却颤得厉害。

就听他嘶声哽咽道：“家兄昨日无意冒犯新月妃，回去后自思罪无可恕，已经伏罪自尽了！

琴言微微一怔，还未出言，吉娜却已忍不住惊呼出声来：“自尽？”

巫云笛含泪点了点头，颤抖着去揭托盘上的盖子，道：“这里便是家兄的人头……”他一时气结，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来，颤抖良久才继续道，“自家兄自尽后，千巫宗上下自知罪重，坐立不安，所以在下今日带领帮中长老，带着家兄人头向新月妃负荆请罪，希望华音阁高抬贵手，放过千巫宗一马。”

他的手颤抖不止，盖子刚揭开一半，一股血腥之气顿时扑面而来。

琴言轻斥道：“住手！”

巫云笛全身一震，盖子重新落下。几滴残血溅出，沾染了船板。他眼中露出惊恐之色，慌忙伸出衣袖去擦拭，然而骨肉同心，一想到这是兄长的血迹，又忍不住泪落如雨。

吉娜看着又悲又怕他的样子，不免觉得十分可怜，转而问琴言道：“琴姐姐，我并不记得，昨天他们有什么冒犯之处啊？”

琴言皱眉不语。

巫云笛悲声道：“家兄昨日奉上饮食后，不知为何竟鬼迷心窍，忍不住抬头向新月妃看了一眼……”

琴言点头道：“确有此事，我当时也警戒过他了。”

巫云笛嘶声道：“江湖上人人知道新月妃的规矩，船到之处，不奉饮食者，杀；饮食不如意者，杀；抬头窥视者，杀……非但一人如此，就连整个门派也要遭池鱼之祸。”

琴言淡淡打断道：“话虽如此，然未必不可变通，你兄长太多虑了。”

巫云笛低头道：“是……”话音未尽，却已泪流满面，难以出言。

未必不可变通又能如何，反正人已经死了。他垂泪道：“千巫宗只是个边陲小派，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贵阁作对。家兄伏罪自尽，是希望一人做事一人当，求华音阁不再追究千巫宗的过错……”

琴言挥手打住他的话：“巫云飞罪不至死，此事就此了结，你们都下去吧。”

巫云笛显然松了口气，一面叩谢，一面指挥后面的属下将饮食放在船门口，然后十余人如蒙大赦般匆匆退下。

今日他们准备的饭菜格外丰盛，但琴言却摇了摇头，一点食欲也没有了。

吉娜看着地上的残血，不禁有些愤然，道：“琴姐姐，你们未免也太过霸道了。人家为什么非要给我们送饭啊？又不是你们家的使唤丫头！”

琴言淡淡道：“想做我们的使唤丫头，他们这辈子是没这个荣幸的了。阁主当年传言天下，华音阁所到之处，天下予取予求，有不从者，鸡犬不留。开始自然没人害怕，但山东的曹大镖头、直隶的佛手银戟、湖南的潇湘剑客都死掉之后，就没人不害怕了。”

吉娜一听，不禁双目圆睁道：“这么说来，刚才那人真是你们逼死的了？原来华音阁是这样一个霸道不讲理的地方，我才不愿意与你们为伍，我走了！”说完重重一跺脚，转身开始收拾包裹。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管后果会如何。

琴言却长长叹息了一声：“有些时候，听到的未必是真的。江湖这种地方，要想让人敬你，必先让人怕你。华音阁当年为了扬威立信，的确杀了一些人。但这些人我们都曾暗中调查底细，都是十恶不赦之辈，死有应得。一些真正桀骜不逊，却又素无劣迹的门派，华音阁却从未多加为难。只是树大招风，江湖中人忌惮华音阁声势，惯将一些陈年旧事加油添醋，四处流传，甚至将一些其他门派所作恶事也算到我们头上，恨不得将华音阁说成天下第一的魔教。”

吉娜渐渐止住了动作，这些事早已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之外，不由疑惑地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向他们解释呢？”

琴言淡淡道：“华音阁传世千年，从来只以实力慑服天下，又何须解释？你若不信，等去华音阁中看看就知道了。”

吉娜半信半疑，目光怔怔地盯在琴言身上，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透。

琴言不去管她，只徐徐抚琴。清香一柱，落落无言。水汽远映着山光，带起清碧的涟漪，映在琴言身上，她脸上淡淡怒意更在妩媚中添上了一笔清绝冷峭。看得吉娜不禁心软了起来。

按照她一贯的想法，这样好看的姐姐又怎会是坏人呢？不禁对华音阁的印象又渐渐好了几分。

眼见为实，既然已经来了，何不亲眼去华音阁看看？

更何况，她手中还有一个承诺呢！

吉娜又轻轻将手中包裹放下了。

贵州而去浙江，两下何止千里，水行平稳，一日不过百里路程。水面之上，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清音虽然娱耳，却不是吉娜所爱，听得多了，反觉聒噪。苗山的一景一色，又在心中鲜活起来，遨游之心大起。然而琴言就是不准她上岸游玩。

阮江东注牛鼻滩，再行就是鄱阳、洞庭。

两湖碧波渺渺，绝彩丽辉，水天相映，融霞泻玉。苗山虽不缺水，但如此疑是出于天上、浑觉不在人间的洪涛巨波，却是从没见过。吉娜虽在烦闷之中，也看得心神一畅。琴言的琴音更是幽幽渺渺，每天除了吃饭的有限时间，都静坐船头，焚香弦语，不时因话答话，跟吉娜谈点风雅故事。

吉娜反正跟琴言是说不到一块的，她那些酸溜溜的语言一律听不懂，只有俯在船舷上，拿手来舀着湖水玩。琴音淙淙中，就如无数暗桨横击水面，小船去渡如飞，鄱阳湖已过了一半。

时近中午，渐觉饥饿，小舟正在湖心处，四望连岸都不见，更没有往来的帆影。吉娜本就想看看这些免费送饭的究竟能送到什么时候，这时不由一喜。斜看琴言正低头抚弦，似乎浑然不以此为意。

吉娜得意了不多久，腹中渐渐饥饿起来。再看琴言，还是一无所觉。她是从没受过一点辛苦的，一觉饥饿，便浑身上下，再无一处好受，终于忍受不住，大叫道：“饿死了！难道你就不用吃饭的吗？”

琴言铮铮弹了几下，住手道：“急什么。总会送过来的。”

吉娜道：“那可未必，这几天越走越远，我看大概是出了你们的地盘，人家不买账了！”

琴言淡淡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华音阁令行天下，从没有人敢说个‘不’字。今天中午我们若吃得不舒服，湖南的英雄道三天之内就会灭绝。我想他们不会考虑不清楚这里面的厉害。虽然白道最近出了个武林盟主，吹得武功都到了天上去，但再厉害能有我们阁主的一半就算不错了……”

她还没说完，吉娜已经忍不住跳了起来：“这个人我知道，他叫杨逸之！”

琴言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知道？”

吉娜得意地道：“他还救过我呢！听说他是天下最好看、武功也最高的人了！”

琴言冷眼看着她满脸痴迷的样子，不禁讥诮地道：“倒是有这种说法，不过依我看，这不过因为我家阁主近年少出江湖，惹得一帮武林中人坐井观天、妄加吹捧罢了。”

吉娜撇了撇嘴道：“哦，好厉害的阁主。我且问你，你见过杨逸之吗？”

琴言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见他？我只用知道我家阁主武功天下第一，文才风流天下第一，谋略军策天下第一，才智术算天下第一就可以了。”

吉娜啧啧两声，道：“好大的牛皮！只可惜华音阁主无所不能，就是现在还没人给他的属下送饭。等到晚饭的时间吃午饭，我看你们阁主也不见得多有面子。”

琴言不再理她，拂弦道：“杀戮将起，宜追清商。”一阕寂然而歌，水汽上蒸为烟，几乎将整个太阳都遮住了，琴声缓缓在湖面上荡开，前音未息，后音又起，就如水波不断，增生不息。

入耳辽阔深邃，听在饿得半死的吉娜的耳中，又是气得半死，不住地嘟着嘴道：“本来心情就不好，还弹这棉花的破琴。我真恨不得将这琴给摔了，免得还要再听一路子。”然而说归说，要她真的去摔琴，却还是不敢的。琴言也不管她，自顾自地纵弹不息。

舟行依旧迅速，吉娜无精打采地俯在船舷上，不时抬首道：“饿！”琴言也不理她。转过了一个山角，忽然琴音铮的一响，琴言住手不弹，默然静坐，吉娜道：“怎么了？”琴言缓缓道：“有杀气！”

吉娜一下子跳起来，道：“在哪里？在哪里？”

就见几十条船从他们身边掠过，向下游驶去。船上众人都是劲装带剑，显见是武林中人。三四十条船，怕不有百余人？

琴言皱了皱眉头，隐约地就听那些人谈论着什么武林大会、杨盟主。突然，风声袅袅，传来了“华音阁”三个字。琴言心头一震，伸手理了理琴弦，慢慢弹奏了起来。琴音袅袅，很细地在江面上荡漾了开。琴言暗中将内力灌注其上，那琴音与船上众人谈论的话语形成共振，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琴言凝神细听，就听他们讲来讲去，似乎是说华音阁近年来气焰日涨，引起武林正道不满，自魔教天罗教解散之后，便成了天下正道的公敌。幸好白道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武林盟主，可与卓王孙争雄天下，武林元老们觉得时机已到，便要如同当年对付魔教一样，召开武林大会，商讨一个对付华音阁的方法。而旁边一些小门小派提起受了华音阁的欺负，也在抱怨不休。

突然，就听一人道：“师兄，你说今日的武林大会，华音阁会不会派人来破坏？”

另一人笑道：“这武林大会就是为了对付华音阁的，还怕他破坏吗？管叫他来得去不得！”

剩余众人一齐附和大笑，琴言的眉头却深深皱了起来。对付华音阁的武林大会？怎么自己从来没听说过？难道正道又要做什么蠢事？今日既然撞到了，说不得，要仔细打听好了，再向阁主汇报。她转头去找吉娜，脸上的神情却突然僵住了。

吉娜不见了。

四面积水空阔，扁舟一叶，这个小丫头就不见了。

琴言这一急当真不小。苍天令乃是阁主传索天下，志在必得之物，既然是吉娜得到的，那便须当让吉娜亲手交到阁主卓王孙的手中，琴言可不敢私自收藏。这事若是阁主不知道还好，偏偏自己贪功，早就派人飞骑告知。倘若在约定的期限内不能将苍天令带回华音阁，恐怕自己难逃其咎！然而烟水茫茫，却到哪里找去？这可怎生是好？

琴言怎么也料不到，吉娜想见杨逸之的心思，简直已近疯狂。一听到杨逸之也会出现在武林大会，顿时再也不管华音阁不华音阁，起了逃跑的想法。偏生她自幼水性绝佳，便趁着琴言凝神聆听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溜下了水，就在那些船交错而过的时候，悄悄傍着那些船帮，准备等他们靠了岸，便上岸寻找杨逸之的踪迹。

眼见琴言在船上惊惶地四处搜找，吉娜心下这份得意就不用说了。她也怕被琴言发现，于是将头潜入水中，随那船带着自己走。反正这些人是去武林大会的，迟早能带她到目的地。

桨橹唉乃，船只顺水而下。

几十条船打横排开，帆影点点，倒也真不好发现吉娜的影子。八月天气，水里不是很冷，吉娜悄悄地伏着，随船而行，随便听着这些江湖豪杰说些什么。就听他们谈来谈去，总离不开华音阁和武林正道，吉娜也就听得索然寡味。

突听一人道：“听说杨盟主年方弱冠，却到底是怎么让一派武林元老都心悦诚服，坐上盟主宝座的？”

“杨逸之”三个字一旦入耳，吉娜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屏气凝神，生怕听漏了一句话。

就听另一人答道：“方师弟，你刚入江湖有所不知。三年前，武林同道也是在洞庭上召开武林大会，本意是推举盟主，共抗天罗魔教。没想到，一位印度番僧为了寻找武学真谛，东渡万里来参加这次大会。为了逼出中土第一高手与他对决，这番僧在洞庭上大肆杀戮。当时少林、武当已毁于天罗教之手，华山掌门孤鸿子、峨眉掌门心音大师便是中原武林的代表。然而他们却都在十招之内败在番僧手下。那一天，鲜血染红了洞庭，若再没有人挺身而出，只怕整个武林正道都要毁于这番僧之手！”

另一人接口道：“就在这时，一位白衣少年，踏一叶扁舟而来。只用一招，就将那番僧击败，不仅挽救了所有人的性命，也挽救了整个中土武学的名誉。那些元老们虽然诸多不愿意，但也只能奉他为盟主了！”（事详《武林客栈月阙卷·摘叶飞花》旁边一人长叹到：“仅一日之后，杨逸之这个名字，便从默默无闻，到天下轰传。这是何等荣耀，真是每个习武之人的梦想啊。只是也不知何年何月，我们才能有今天。”

当下诸人长吁短叹，感慨不已。一人不甚信服，道：“你们总说盟主多厉害多厉害，我怎么看不出来？就说他与少林方丈昙宗大师的一场比斗，只走了几下步子，昙宗大师就宣布失败了，这也太容易了吧？我看杨盟主只怕跟昙宗大师颇有点瓜葛，两人商量好了摆架势给我们看的。”

先前一人道：“人那叫上乘功夫，讲究天下万物皆为所用，又讲什么不战而屈人兵，哪里是你我所能料及的？就算昙宗大师是故意相让，盟主与昆仑掌门的一场比剑，那总是实打实的吧？堂堂的六大派掌门之一，号称天外飞龙，平日里不把咱们倥侗派放在眼里，上次还打了我一掌，说是略示惩戒，还不是一样被盟主一招就连剑带帽子削成两半？赛后见盟主向他问候，这老小子还不得不假惺惺地装出一副嘉奖后辈的样子，真是让我觉得痛快极了！就凭这一点，我是捧定杨盟主了！”

另一人道：“要说盟主的武功也实在是怪异，任是什么样的人，就没有走过一招的。据掌门回去说，盟主的内力也不是强到不可思议，剑招也不见得多么惊雷闪电一样的快，可就是眼看着来招躲不开，想出招又怎么都伤不着他。无论什么样的来招，都是轻轻一挑就破了，还手一剑就不死即伤。你说盟主是不是用的妖法啊？”

先前那方师弟摇头道：“要是妖法，你们瞧不出来，难道少林掌门他们也瞧不出来吗？我想杨盟主所用的，一定是把旷古绝今的宝剑，要不哪能那么厉害？所以文人要的是笔墨纸砚，历代的古玩珍宝；咱们习武的呀，却就是这么一把绝世的宝剑。”

他正说得得意，其他人却都扭过头看着他，宛如看到一个怪物。方师弟正不知说错了什么，就听当中一人便嗤之以鼻道：“你可真是孤陋寡闻，连杨盟主是不用剑的都不知道吗？”

方师弟愕然道：“不用剑？那你们说什么剑法？”

一人道：“当然不用剑。传说杨盟主是借风、月之力，化为无形剑气，伤人百步之外。对敌只出一招，但从未失手过。这可真是旷古未有过的武功法门，说起来真让我们这些练剑之人汗颜啊。”

方师弟疑惑道：“风月之剑？为什么没听师父提过这等剑法？”

旁人讥诮道：“此等剑法古往今来，除杨盟主外再没听说第二个人练成过，绝非常人可以想象，师父告诉你这呆瓜又有什么用。”

方师弟正要反驳，却听又一人长声叹道：“你们运气好，都见过盟主了。上次武林大会何等盛况，偏生我那婆子生孩子，非要我在边上伺候着，白白浪费了大好的机会。到今天也只能听你们说嘴，半点插话的余地都没有。”

先一人笑道：“郝老兄，这次你就不用觉得遗憾了。洞庭湖再聚江湖人物，召开第二次武林大会，商量怎么对付华音阁，你想盟主会不到吗？到时候啊，你就睁大了眼睛，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

郝老兄喜道：“听说盟主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容光绝世，有如神仙，不知是不是真的？”

一人笑道：“那是自然。卿云乃是武林中第一才女，据说她有一次远远见过杨盟主侧影之后，便说，武林中流传的兰台谱可以完全烧掉了。若要重排一次，整本书她只会写下三个字，那就是杨逸之！”

郝老兄大喜：“既然如此，我们赶紧入场，占个前面点的位置，一定要好好地看个够本才是！”

第七章 乘回风兮载云旗

一行人便不再多说，加紧了划船。桨声沉重，直向前行去。

吉娜听得心驰神往，恨不得生出双翼，一下子飞到杨逸之面前。她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更加悄无声息附在船帮上。

远处一脉青山居于水中，青螺如黛，正是君山。夕阳将落未落，浓丽的红霞映在其上，更显得山青于水，水碧于天。极目远眺，这洞庭之辽阔，看得吉娜心神一畅。

耳边听得船上的人不住地跟周围的人打招呼，也听不明白说的是什么。身边船影错乱，来的人更加地多了起来。好在吉娜所附的船身巨大，谁也没料到水下还有人，也就没有察觉。

红霞渐褪，水面微凉，夜色渐渐合下。

船晃了几晃就停了下来。吉娜也不管上面有多少人，就从船底下钻了上来。船上几人忽见一湿淋淋的美少女从水中钻出，都是一愣。

吉娜伸手道：“饿死了，有什么吃的没有？”

船上众人见她大模大样的，倒也闹不清楚她是什么来头，见她单身一个，以为是峨眉或武当山的女弟子，随师长来赶这个热闹，中途走散了。这两个门派统统得罪不起，于是就有人拿出些干粮牛肉来，送到她手上，道：“客中也没什么好吃的，师妹随便请用一点。”

吉娜从中午饿到现在，当然不会跟他客气，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先将嘴里塞得满满的，噎得难受，拿起桌上的水壶就喝。一直将送上来的食物都扫空干净，满意地拍了拍肚子，突然道：“你为什么叫我师妹？”

那人一肚子套近乎的念头，谄笑道：“天下武林本是一家，无论峨眉还是倥侗总可排起辈分来，鄙人痴长几岁，倒要厚着脸皮自称一声师兄了。”说着，打了个哈哈。

吉娜歪起头来，是一句都听不懂。想了半天，道：“我知道了，原来你们是按脸皮的厚薄来排辈分的。你的脸皮比我厚，所以就叫师兄是不是？”

那人搔了搔头，闹不清楚吉娜这话是什么意思。吉娜凑上去盯着他的脸皮看了一阵，喃喃道：“你的脸皮也不是很厚啊，难道连胡子也要加上吗？”转过头来又盯着另一个人看了一阵，道，“你的也不是很厚，估计只有做师弟的份。”一路瞧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搞什么鬼。忽然吉娜哈哈大笑，指着一个人笑得直不起腰来，喘气道：“这个一定是你们的大大师兄了！”

那人被她笑得摸不着头脑，呆看着她，道：“你怎么知道的？”

吉娜道：“你这一脸麻子厚厚薄薄地计算起来，肯定比他们占便宜很多，你不做大师兄，还有谁的脸皮比你更厚的来做？”

这人外号“飞花漫天”，正是这帮人中排行最大的，其脸皮之厚，倒也真如吉娜所说。平生除贪生怕死与欺软怕硬外，最大的特点就是忌讳人家说他麻子和脸皮厚，吉娜两项全犯，而且这么大声地说出来，直将他气了个半死。但峨眉武当的名头何等巨大，在此压迫之下，哪有他发脾气的份？只好继续谄媚地笑道：“师妹说话，倒也有趣。不如就跟我们一起进去，见到尊师，也好给我们引见引见。”

吉娜嘻嘻笑道：“好呀。那我们一起进去吧。”也不谦让，当先而行。倥侗派众人俯首帖耳惯了，别人越是趾高气扬，他们就越是言卑行简，一个个都不敢抢行，全跟在了吉娜后面。船间早搭起了船板，众人鱼贯前行。吉娜衣服湿漉漉地沾在身上，也不去管它。

远远就见湖中几艘大船打横排开，用巨木搭了个高台，夜色四合，几十盏明灯掌着，将台上照了个亮如白昼。台下又围了几十条船，早去的就跃在上面，似乎是看台了。吉娜是一律不管，直向看台上走去。

忽然两个人拦住，道：“这位姑娘，可有请帖？”

吉娜回头道：“请帖有吗？”

倥侗派的诸人赶紧从包裹中拿出请帖来，双手奉上道：“有有有有。”

那两人狐疑地看了看吉娜，再看看请帖，倒也不假。吉娜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一切不在乎，别人盯着她看，她就盯着别人看。

那两人看了半天，一点破绽都没有。问道：“这位姑娘也是你们倥侗派的吗？”

倥侗派的师兄赶紧答道：“姑娘容彩照人，怎会出在我们崆峒派这样的小地方？她好像是峨眉的，不不不，又好像是武当的……对了，姑娘，你是哪个派的？”

那两人怒道：“你连她什么派的都不知道，就带她来这武林大会，倥侗派什么时候出了这般的英雄人物，居然敢将盟主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

倥侗派的大师兄给两人一喝，脸色立即变得蜡黄，手扯着吉娜的衣服，差点就跌在地上。

吉娜眼珠转了转，道：“谁说我是他们带来的呀，我只是叫他们将自己的请帖拿出来给你们看看，难道不行吗？”

那两人颜色稍霁，道：“那你的请帖在哪里？”

吉娜道：“为什么一定要请帖？”

那两人道：“盟主这次召开武林大会，商量对付华音阁的事宜，为防止他们派之人混入其中，所以要以请帖为凭，来鉴别黑道白道人士。”

吉娜道：“为什么非要用请帖来鉴别？”

那两人道：“这样简单啊。”

吉娜道：“为什么简单？”

那两人道：“花钱又少，送起来方便，难道不简单？”

吉娜道：“为什么花钱又少，送起来方便就简单？”一面说着，一面笑嘻嘻地越凑越近，看他们怎么回答。

这本是苗乡中顽童惯用的伎俩，无论对方说什么，就用一句“为什么”来回答，天下言语，大概尽可用这么一句抵挡过去。那两人粗鲁汉子，几时玩过这等游戏？吉娜问一句，就老实回答一句，到后来实在无话可答，恼将起来，道：“你这姑娘究竟有没有请帖？只管扯这些淡话做什么？若没有就请回吧。这是非之地，你一个小姑娘还是不要来的好。”

吉娜道：“可我想见杨盟主。我要进去，不陪你们玩啦。”说着，开步就向里走。

那两人抱拳挺胸，望船头一站，道：“有请帖的里头，没请帖的请走。没有请帖，别想从我们兄弟这里通行。”

吉娜哼了一声，道：“不从你们这边走就不从你们这边走，我走另一边。”说着，就要从两人身边绕过去。

那两人伸臂拦住，道：“你这丫头怎么纠缠不清？说了没有请帖不能通行的，怎么一个劲地往前闯？还有王法规矩没有？”

吉娜无辜地道：“你们说没有请帖不能从你们这边通行，那我绕过你们，不从你们这边过，难道还不行？”

那两人哈哈笑道：“小丫头，当然不行了。这边是不行，那边也是不行。”

吉娜道：“不行不行，我偏偏就行。”小姐脾气上来，哪里管他什么行与不行，就要往里硬闯。

两人嘿嘿一笑，道：“小丫头，想在我们齐家兄弟面前放刁，那是行不通的。你也不打听打听天下不讲理的祖宗是谁。除了盟主之外，这个道路，就是少林掌门，没有请帖也不能通过！”

吉娜哼了一声，道：“那你去给杨盟主说一声，说苗疆那个小姑娘来找他了，他认识的。”

两人看了吉娜一眼，却突然大笑起来。

吉娜皱起眉头，道：“你们傻笑什么？”

两人道：“自杨盟主出道以来，像你这样的小姑娘，我们遇到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天上午好不容易才劝回去了一群，没想到还有你这个漏网之鱼。我说你还是回家去好好习武，等以后长大了……”

吉娜越听越气，不待两人说话，突然向前撞去。那两人大惊，展开擒拿手，左一招苍鹰搏兔，右一招云中现爪，各各向吉娜擒来。

吉娜突然往地上一坐，啊的一声尖叫起来。那两人登时慌了手脚，急忙收招时，吉娜一矮身就从两人中间钻了过去。回过头来向两人扮了个极大的鬼脸，那两人职责所在，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呆在了当场。

吉娜得意笑道：“还说没有请帖不能过来，我这不是过来了吗？我这就去告诉杨盟主去，说他的特权没有啦，没请帖就可以进来的，还有我呢。”

她这兴冲冲地说着，可把两人吓了一跳。登时一声怒吼，扑了过来。吉娜笑嘻嘻地看着两人扑来，突然将脚下的船板一抽，那两人去势已急，空中没有借力之处，扑通扑通两声，掉在了湖里。这一下不由两人不破口大骂。吉娜却笑得直打跌。

她恼怒那两人将她拦在门口，还将她和江湖上那些丫头混为一谈，不将这两个蠢蛋好好捉弄一下，难消心头之恨。当下抓起船头的板子、凳子、桌子、席子、壶子、杯子一阵乱扔，打得湖中两人闪躲不迭，狼狈万分。等两人湿漉漉地爬到另一条船上时，吉娜早溜得无影无踪了。

两人一腔怒气无从发泄，找了几个知交好友，将守门的责任交付了，各提了一把刀，怒冲冲地四下里寻找。老大说逮到这个小娘皮一定要狠狠砍她几刀，老二说砍几刀还不解气，一定要捉住了浸猪笼才好。

吉娜却哪里知道两人的想法，正高兴得蹦蹦跳跳地在船上走着。其时夜色渐渐合了起来，来的人也逐渐多了。什么和尚道士、男男女女的一大堆，都在嗡嗡喁喁地说着话，倒也没人注意这么个小姑娘。

吉娜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看见人就攀谈几句，询问杨盟主在不在，什么时候才能到场。先还有人答复她，不耐她过了片刻又再问一次，烦得多了，便无人理睬她，吉娜满场闲逛，颇觉无聊。

月色渐渐高了起来，将会场照得一片雪白。

吉娜走累了，坐在一条船的甲板上，遥望无边的洞庭湖泊，心潮也随波起伏，动荡不定。

或许马上就能见到他了吧。

她又想起了那惊鸿一瞥的瞬间，瑰丽的天幕中，那双眸子渐渐化为尘埃，消失无踪。

八年过去了，这一幕却宛如发生在昨天。

她一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眸子，但却又觉得，他是如此眷恋，熟悉，仿佛是自己在轮回中最美、最爱的影子，让你甘愿为他付出一切，却不求任何回报。

甚至，不求他回头一顾，只需在不远处守望着。

一生一世。

她知道，那是七禅蛊在她心中种下的幻影，但她却坚信，这双眸子并不只是自己对至美至爱的想象，而真实存在于这个苍茫的尘世中。

它们属于红尘那头，一个绝美的男子。

一个在等候着她的男子。

他就是自己寻觅三生，守候三生的那一个。

她来到世上，或许只是为了再看他一眼。

之后，哪怕化为泡沫，化为尘埃。

思绪飘飞，突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她骇然看到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从身边飘然而过。

吉娜大喜过望，高喊道：“杨盟主，杨盟主！”跳起来跟着追了过去。但刚追出两步，她的脚步突然停止——因为她发现了另一个和那人打扮一模一样的少年，正迎面向她走来。

夜色渐浓，借着月光也能隐约看清那人的容貌，虽然也算得上清秀，但似乎比南宫韵还要差点，又怎么可能是杨逸之呢？

那人面无表情，傲然从她身边走过，衣袂飘飘，倒颇有几分冷清孤高之气。吉娜不禁又疑惑起来，转身要向他追去，但那人走了几步，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吉娜脚步渐渐沉重，在水边立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茫然地向四周望去，想要找出刚才那人的下落，却惊讶地发现，就在会场最边缘处的一叶小舟上，又有一个如此打扮的白衣少年正临水而立。

他对着月光伸出手，目光一直停住在自己的掌心，仿佛在看着一道光芒从掌心消失。

这个姿势是如此熟悉，吉娜不禁尖声道：“杨盟主？”

她正要向那人的方向追过去，却被一群人挡在面前，当先一个女子皱眉道：“你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吉娜理直气壮地道：“我来找杨盟主！”

那女子冷冷道：“盟主还没有到，你到哪里去找？”

吉娜喃喃道：“他还没有到，那刚才的那个……不，是那几个人呢？”

女子皱眉道：“哪几个？”

吉娜伸手四面指了指：“那些穿白衣的。”

那群人不禁哄笑了起来，当先那女子道：“那是昆仑派的夏静石、铁剑门的司马越，点苍山的曲天霜……不过武林中这样的人还有好多好多，估计数到明天早晨也说不完，你到底要找哪一个？”

吉娜目瞪口呆，似乎完全不明白她的话，只坚定地重复道：“我找杨逸之！”

那女子叹了口气，回头对身后的人道：“说来也奇怪，自从出了一个杨逸之后，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用剑的少年都穿上了白衣，更可笑的是，他们连剑也不用了。白天看不到人影，到了夜晚，就出来在月色下走动，自称也要领悟风月之剑的奥秘。”

另一人也点头附和道：“武林中最有名的天工剑坊竟在一年前倒闭，因为那些本来最爱用名剑装饰自己的少年，竟然都弃剑不用了，这可真是武林中从未有过的事情。”

又一人道：“几乎每个门派都要出几个自以为学得神似的少年，也各自拥有一些追随者，不时还要彼此争斗，搞得整个江湖乌烟瘴气。好好一身白衣，都被他们穿得恶俗不堪了。”

又一人长叹一声，愁眉苦脸地道：“你们说的那几人，相比我那孩子也算不错了。我本姓李，可那孩子竟然要将姓改成杨，你说这不是让祖宗笑话吗？”

吉娜看着那些长吁短叹的人，突然一阵说不出的厌恶，她恶狠狠地道：“就该让华音阁把这些人全狠狠揍一顿，免得他们侮辱了杨盟主的名字！”

这句话一出，大家立即静了下来。那些人睁大眼睛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怪物。

那女子道：“小姑娘，你可不要乱说话。小心把你当成华音阁的奸细抓起来，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那些人纷纷过来诘问，吉娜越想越觉得委屈，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八年前见到的幻影，以及在苗疆两度与杨逸之擦肩而过的憾事，她讲话毫无顺序，想到哪里说道哪，还夹杂着长吁短叹，又哭又笑，听得大家晕头转向，不知所以。

那些人看着她，面面相觑，看来这小姑娘的脑子大概已经出了问题，议论了良久，还是决定将她视作花痴处置。大概吉娜这种症状的小姑娘，武林中也不在少数，但怎么进入的武林大会却是个大问题了。

有几个老成的人不禁问起负责看门的齐家兄弟，怎么放了这样的小姑娘进来。应该赶紧将她赶走才好。

众人议论得正热烈，吉娜听出那些人有要将她赶走的意思，不禁大为紧张。她趁那些人不备，悄悄向人群中钻去。

她躲在几个胖子身后，四处张望，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突然，她看到了湖中心搭起的会场高台。

台高两丈有余，台上还布着一张长桌，上面铺了大红色的锦障，流苏一直垂到地上。

吉娜心下大喜。

她出生酋长之家，常随父亲参与族中大小会议，知道这长桌乃是会场主座，如果杨逸之到场的话，一定会先到这台上。那何不先藏身长桌的锦障里，等他来了，再现身给他一个惊喜？

与会者倒也没想到谁会跟这台子过不去，也就没设什么护卫，这下正好给了吉娜方便。她悄悄地登上了高台，刚要钻到桌子下面，却发现桌子下方竟纵横交布了无数根绳索。

绳上布满灰尘，看上去十分肮脏，吉娜要藏身长桌下，这些绳子可是大大碍事。总不能一会儿见到杨盟主的时候，已经弄得灰头土脸，蓬头垢面了吧？吉娜皱起眉头，不假思索地掏出小刀，将最当中的绳子割开了几根。

吉娜正要再割，却只听吱呀一声轻响，身下的竹板竟摇晃起来。她这才想到，这些绳子可能是用来连接支撑高台的柱子的！她顺着绳索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好几根柱子上的绳索都开始散开，整个高台勉强还可以支撑，却有些岌岌可危。

吉娜愕然变色。

万一杨盟主到场，正要上台，台子却塌了，那可如何是好？虽然杨盟主武功高强，不至受伤，在众人面前也会大大没有面子，免不了要责怪于她，那就真是大大不妙了。

吉娜又想，干脆事先将台子放倒，免得陷害了杨盟主。却又怕被场内那些凶巴巴的人发现。这么大的会场，还没开会就让自己把台子弄塌了，不被抓起来打个皮开肉绽才怪。

吉娜左右为难，正在想怎样让别人碰一下，嫁祸于他，就见齐家兄弟两个提着明晃晃的大刀一路叫嚷着过来了。

吉娜大喜，慌忙起身向两人招手示意。齐家兄弟见了却是一呆。

这小娘皮是不是脑袋有毛病，怎么我们两个要砍她她还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别不是什么魔教妖人，妖法练得头都昏了吧？听说魔教中几个著名的老妖都是看上去好像十几岁的样子，今天不是撞了头彩，就让我们哥俩遇上了吧？这么一想，两人倒犹豫着不敢上前了。

“老大！我看这小娘皮一定有问题。”

“老二！我也觉得是。不过你看这小娘皮有什么问题？”

“老大！这我就看不出来了。得问盟主才知道。”

“老二！盟主来了吗？”

“老大！好像还没来。反正我没看见。”

“老二！那就没办法了。”

吉娜见他们两个东张西望的就是不肯上来，脸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提起脚来想跺跺以示愤慨，忽然想起绳子已经解得够松的了，这一跺脚只怕会将台子震翻，这嫁祸江东之计可就落了空，急忙伸手抱住脚，跳了两跳。不由又看得齐家兄弟莫名其妙，疑神疑鬼。

“老大！你记得盟主跟你说过魔教那些害人的把戏吗？”

“老二！你知道我一不喝酒就什么都想不起来的！”

“老大！那你说这小娘皮像不像在诅咒我们啊？”

“老二！她好像在跳什么奇怪的舞蹈！”

“老大！我肚子有点痛……”

“老二！你这一说我好像也有点……不会中招了吧……”

吉娜见两人脸色越来越苦，可就是不过来，心下着急，踮起脚尖跑过去，齐家兄弟登时脸色惨变。

“老大！完了完了，她来捉我们了。”

“老二，你赶紧走，我来挡住她，齐家的后代就靠你了。”

“老大！好——兄弟！”

“老二！废话少说，我腿肚子抽筋了！”

吉娜皱眉看着两人左倒右晃，有气无力，扭扭捏捏，死气白赖的样子，简直气得要昏倒。就算是大人陪小孩子玩也没这么不专业的。怒气正要发作，就听一声断喝：“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就见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和尚带着几个童山濯濯的小和尚走了过来。那老和尚一袭大红袈裟，面色红润，两眼炯炯有神，一看就是权高威重的武林元宿。

齐家兄弟赶忙垂首施礼道：“昙瞿大师。”吉娜担心再过一会儿，自己弄塌大台的事会被人发现，也不听他们说什么，悄悄绕到齐老大后面，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砰的一声闷响，就见齐老大张牙舞爪地一把抱住昙瞿大师，两人一齐跌到水中。

昙瞿大师的武功自然极高，这一脚若是直接踹向他，只怕还没挨着衣服就被丢到了十丈外。可昙瞿大师武功再高，被齐老大一把抱住，也施展不开，这一下成了个落汤鸡，他固然是设想不到，门下的弟子也都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吉娜看着他们滑稽的样子，再也顾不得其他，笑得前仰后合的，不住指了两人大笑。

昙瞿大师脚在水面上一蹬，湿淋淋落在船面上，满脸怒气，盯着吉娜，也摸不清这女孩子的底细。边上的几个小和尚却忍耐不住，一个个操起兵器，纷纷呼喝，向吉娜追来。

吉娜大惊，身子一溜就钻到人群中去了。几个小和尚也挤过来追拿，吉娜慌忙逃窜，不由撞了这个再撞那个，众人不堪其扰。少林寺的和尚谁不认识？于是参与追杀的人越来越多。吉娜险相环生，瞬间衣衫上都给划破了几条口子，只怕再过一会儿，就不是皮开肉绽的问题，而是要被乱刀分尸了。

无奈中，吉娜只得拔腿往支了柱子的那条船上跑。

众人不知就里，纷纷跳上船来。那柱子本来就只是仅仅能够支撑，哪里还经得起如此震荡？轰隆一声响，两丈余高的大台晃了几晃，向着追来的众人直倒下来。

众人都是身有武功的，事出仓促，闪躲不及的就直接跃入湖中，倒也没有死伤，只是将附近的座船砸了个七零八乱。这倒也不值什么，可煊赫一时，天下知闻的英雄大会，还没开张就让一个小姑娘给踢了，这还了得！

与会群雄一齐大怒，成群结队地来捉吉娜，说要抓住了浸猪笼。突地，渺渺江湖之上，一脉悠荡荡的话音传来：“华音阁新月妃琴言来拜，请杨盟主说话。”

湖上众人声潮滚涌，这细细的一声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都是一怔，湖上刹时间安静下来。

华音阁！

第八章 洞庭波兮木叶下

江湖群雄聚集洞庭湖，本就是要商量计策来对付跋扈一时的华音阁的，在这时候却有华音阁的人找上门来，而且还在群雄最狼狈的时候，这不由使众人齐觉诧异而又有些尴尬。

昙瞿大师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鄙盟主还未到达，女施主有什么吩咐，就请说了吧。”

就听湖面上铮铮传来几声琴响，琴言声音缥缥缈缈地传至：“既然盟主不在，那就只有请大师做主了。我有一位女伴于湖上走散，处处都寻找不到，我那女伴是喜欢热闹的，说不定就混在了这武林大会中间，可否请大师留点法面，让我进去寻上一寻？”

昙瞿大师合掌道：“阿弥陀佛，我们这次武林大会，与会者都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并不跟华音阁有何瓜葛，女施主要寻华音阁的人，来我们这里可就找错了。女施主可请留下那人的名字，异日江湖之上，我可代为询问。”

昙瞿大师以为这样总算是很给琴言面子了，他是少林长老，得道高僧，答应了的事，那是无论如何都要办到的。他哪里知道琴言恐惧阁主的责骂，一定要在今天将吉娜找到呢？何况茫茫湖面之上，除了这里可以容身之外，还能有哪里？不由琴言不心急如焚。

但她素少在陌生人面前发脾气，当下柔声道：“还请大师慈悲。我那女伴年纪甚小，只怕不能照顾自己。万物苍生无非佛果，大师何独不肯给小女子一点方便呢？”

昙瞿大师沉吟不答，边上另一壮年汉子却插话道：“你说丢失了同伴，谁知道你是真话还是假话？这茫茫江面之上，怎么会将人丢了呢？我看只怕是你要来窥探我们的机密，故意找的借口吧？”

琴言毫不动怒，仍用婉媚的嗓音道：“这位师傅还未请教大名。阁主教导过了，说我们华音阁现在招忌的地方正多，江湖相遇，能不理睬的就不要理睬。白道群雄会聚洞庭湖，我想或许就是商量怎么对付我们华音阁。阁主既然吩咐了，琴言又何敢违抗？华音阁传世九百余年，各位的先师先祖商量来商量去，也不见得对我们有什么损害，这样的机密我探听了又有何用处？还请两位行个方便，容我看一眼就好。若是两位还不放心，可请两位跟随着我，我若有什么规外的行动，想必两位也可随时制止。”

那汉子只是摇头不允，说什么都不肯相信琴言真是来寻人的。

吉娜一见琴言来了，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终于大难不死，刚要现身出去找她，却突然想到，她既然不想答理这些人，一定会不由分说把自己带走。而这一走，只怕没有见到杨逸之的机会了。

吉娜心中一警，赶紧蹲到船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她悄悄地沿着船舷爬向外面，想趁双方交涉的空当，赶紧溜之大吉。

众人的心神都集中在琴言身上，倒也没人注意她。

她爬过船舱，猛然也是一人悄悄爬来，两人当头碰上，那人吃了一惊，张口欲叫，吉娜赶紧伸手将他的嘴捂住，却是齐家老大。齐老大听了琴言的话，猜想她所要寻找的人正是吉娜。江湖传言华音阁的人怎样怎样神秘阴险，看这琴言的功夫就虚渺中带着种诡异之气，那吉娜还能好得到哪里去？他唯恐琴言找他要人，赶紧跟老二分头躲了起来，不想当头碰上了吉娜。他以为吉娜是专门来捉他的，这一下吓得面色苍白，抖抖索索地说不出话来了。

吉娜眼珠转了转，小脑袋里也不知又想起什么坏主意，笑吟吟地直盯着齐老大上下打量，不免又看得他浑身发毛，全身毛孔一齐颤抖。

吉娜突然柔声道：“你喜不喜欢穿花衣服啊？”

齐老大不明所以，也没法动弹，只眨了眨眼睛道：“不喜欢。”

吉娜睁大了眼睛，道：“为什么啊？花衣服多好看啊！”

齐老大道：“我们老二说了，男人穿花衣服一点英雄气概都没有。我要英雄气概，不要花衣服。”

吉娜笑道：“他是骗你的呢。你看我穿花衣服好不好看？”

齐老大傻傻地看了吉娜一眼，道：“好……好看。”

吉娜道：“那不就得了。你们老二是怕你穿了花衣服后，抢了他的风头，所以才故意骗你的。你看我穿了这么好看，花衣服怎么会不好呢？我猜他肯定经常背着你穿花衣服，让别人称赞他不称赞你。”

齐老大摇了摇头，道：“不是不是，你是女的，我是男的，我要穿了你的花衣服，会让天下的英雄笑话的。”

吉娜本来就拿定了主意要摆治他，哪里真的在乎他答不答应？看他还傻乎乎地和自己解释，又是好笑，又是不耐烦：“你家老二不让你穿花衣服，你就偏偏穿，而且要在这么多人的地方穿，气死他。你说好不好呢？”

吉娜也不等他回答，将自己的外衣脱下，蒙头盖脸地给齐老大换上。齐老大身材魁梧，吉娜的衣服哪里穿得上？吉娜也不管，给他横竖地绑了一身。改换停当后，吉娜看他浓眉大眼，扭扭捏捏地穿着如此娇小精致的衣裳，真是要多怪就有多怪，极力忍住笑，赞道：“好看好看，好看极了。”

齐老大急得吹胡子瞪眼，但又忌惮吉娜的妖术，不敢反抗。

吉娜小声安慰道：“我没有骗你哦！你想啊，衣服穿在我身上的时候是好看的，穿在你身上，只不过换了个地方，能不好看吗？这么好看，怎能不出去让他们看看吗？”

齐老大脸红得沁血，挣扎道：“我不出去，不出去。”

吉娜怕他惊动大家，急忙扯下半搭在他肩上的一截袖子，塞到他嘴里：“你着急什么，现在可不能这么出去了。穿了这么好看的衣服，当然要选择一种最能吸引人的方式出场了，是不是啊？不出就罢了，一出就一定要震惊所有的人。你说是不是呀？”

她问一句“是不是”，齐老大挣扎一下。到后来，吉娜干脆自言自语道：“这艘船的位置很好，我若是让你爬到船尾去，望水下一跳，肯定人人都看得到，而且人人都会觉得很惊奇，一定就很多的人围绕过来想救你。一救起来一看是这么个好看的大美……男，一定会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比什么都快。喂，你想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办法没有？”

齐老大听到吉娜的主意，吓个半死，差点将吃奶的力气都施展出来了，拼命挣扎。

吉娜哪里管他，径直将他连拖带滚，弄到了船尾，微笑着招了招手，扑通一声踢了下去。同时悄悄没入水中，向相反的方向游去。

琴言正自跟昙瞿大师争论，忽见一女子从船尾跌入水面，身上的衣服正是吉娜所穿，当下也不及跟昙瞿大师多说，铮铮琴音响起，已如轻烟一般向前掠去。

白道英雄见她说不过了就硬闯，纷纷鼓噪起来，一时刀枪剑戟并起，哪里还给琴言分说的机会？她刚躲过前面的几道掌风，旁边几十把刀已经纷纷砍来。只好将琴音收回，略作抵挡。这一短兵相接，立时杀了个不亦乐乎。

齐老大出场声势如此显赫，也不亏了做这个替身一回。

吉娜一面游，一面想着齐老大被揭穿后会怎样，琴言跟白道英雄这一打起来又会怎样？她丝毫不觉得这中间有何厉害的关系，只庆幸自己没被他们找到。

游了一会儿，离众人就越来越远了。

东天上的满月渐渐升了起来，一片银辉映在碧波之上，荡出万点清光。远处君山一螺如黛，四周静悄悄的，洞庭就如一面秋镜一般。吉娜仰面躺着，随着水波的荡漾浮沉，也不在意去哪里。

月光辉映天际，让她又想起了苗山中看到的那双眸子。杨逸之还没有来，她也搞不清楚一会儿是冒险潜回会场等他好，还是在君山附近寻找，碰碰运气。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十八般兵器划开的口子，心里也有些委屈。那些人怎么不由分说就用刀剑砍她呢？难道他们不知道砍到人是会痛、会流血的吗？

这个江湖当真大大的不好玩。

要不是为了找他，她早就跑回鹿头江去了。

可是，在吉娜小小的心中，只要能再见到他，就算再危险，再艰难，又有什么所谓呢？

她仰头遥望月空，仿佛再度看见了那从天空中垂照下的光芒。

那是如此清绝尘寰，仿佛她心中萦绕了千年的梦境，那么遥远，却又那么逼近。

吉娜不禁轻轻哼起了歌。

她在家乡的时候，很少唱歌，每次别的姐妹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的时候，她总是在一旁看着。这不是因为她唱得不好听，其实苗疆的阿婆们都说，吉娜是几十年来，十八峒歌唱得最好的孩子。她不常唱歌只是因为，每次唱歌唱到最动听的时候，她心中都会涌起一阵莫名的悲伤。

吉娜本是个顽皮而快乐的孩子，自小在苗山爬高蹿低，无论摔得多重、跌得多痛都不会哭，只是每当她一唱起歌，就会不由自主地哭个不停。

阿妈没有办法，只能叹息说，可能是她前生是一只鸟儿，唱得太多了、太累了，今生注定了要还上天一世的沉默。

可是吉娜心底深处，还是想唱。只要能唱给她喜欢的人听，流尽眼泪又有何妨呢？

吉娜望着天空，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调，眼睛又要湿润了起来。

忽然，旁边也是一阵细微的歌声传过来，吉娜偏着头听了一会儿，那歌声悠悠淡淡的，是个女子的声音。只是歌声太过细微，听不清楚唱的是什么。但隔水传来，空湛灵动，仿如天籁。吉娜听了没三句就忍不住了，赶紧手脚并划，向歌声寻去。

远远就见一条很窄的艇子，泊在湖水中，舟头挑了只大红的灯笼，红光晕起，将方圆的湖面都照得朦朦胧胧，金波跳跃，鱼浪无声。

舟头一位少女，正披了头发在水中梳洗着，歌声就从她口中发出。那少女头发甚长，在水面上就像墨色芙蓉一样散了好大一片。她用一只象牙的梳子慢慢梳理，歌声一面就轻轻悄悄地飘出，恬美喜悦，似乎也在欣赏这朦胧夜色一般。

吉娜听得呆住了。

她身边能歌善舞的姐妹不知有多少，但像这少女一样幽幽淡淡地唱歌，歌声直抒胸臆而有若天籁，却是第一次听见。那少女洗完了头，将如云似的长发轻轻笼着，青纱长袖微退，露出一段如玉雕成的手臂，在月光下看来，浑然不似尘世中人。

她忽然停住歌声，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一叹气，吉娜就觉连月亮都暗了下来，忍不住浮出头来道：“姐姐，你唱的歌叫什么名字？好美哦。”

那少女猛然抬头，吉娜就觉两道极为冷冽的目光射在了身上，电光般连闪数下，那少女似乎笑了一笑，吉娜不知怎地，突然就觉得身上的湖水瞬息之间变得冰冷无比，宛如匕首般一直插入了心肺之间。

吉娜打了个哆嗦，却也没生出什么恐惧之意，依旧忽闪着大大的眼睛问道：“姐姐，你怎么了？你的样子好怪哦。”

那少女缓缓将头发拢了拢，忽然道：“小姑娘，我要杀了你！”一句说完，她整个人就如一片紫云般飘起，手在头上一绾，一道细亮的电光急射而出，直袭吉娜胸口。

吉娜大吃一惊，无边的劲力已经潮涌而至。她恍惚中似乎躲了躲，就听叮的一声，电光敛了回去，怒潮一般的劲力也无影无踪。吉娜惊魂始定，喘了几口大气，就觉胸口痛得要命，当下连连咳嗽了几声，抚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那少女定定地站在船头，满头黑发披散下来，月光隐幽，垂照在她身上，就如同这湖中的精灵一般。她手中拿了一物，却正是吉娜的苍天令。

吉娜低头一看，不禁又吓了一大跳。胸口的衣服不知给什么东西划了个巨大的口子，却幸好没伤到肌肤。看来是这苍天令救了她一命。

那少女凝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道：“小姑娘，这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她的声音低沉而有些沙哑，却有种说不出的魅力，听去只觉动听至极，仿若夜色的震波，袅袅地一直散入人的心底。

吉娜道：“别人给我的。”

少女蹙眉道：“谁给你的？”

吉娜道：“我也不知道。”顿了顿，又道，“那人说要我送给别人的，你可不能抢去了不还我。”

少女沉吟道：“那你知不知道要送给谁？”

吉娜摇头道：“不知道。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还我。”

那少女脸色一沉，道：“还你？杀你！”手在发上一抚，急电一般的光芒再现，这次并不斩向胸口，而如飞矢一般点向吉娜的眉心。

剑气刺骨，吉娜全身血脉顿时一滞，再也不能动弹。吉娜眼睁睁看着剑光袭来，完全不能招架！

突然，空中的月色微微一暗。

湖中的波光却在这时动了动，这惊雷狂电一般的剑光竟然擦着吉娜的发边而过，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吉娜被擦身劲气吹倒，重重跌在了泥土中。

那少女陡然收势，沉声道：“是谁？出来！”

“楼仙子浴罢新妆，取鲜血点染眉心嫣红，即使貌惊天人，又有何意义？”就见一袭淡淡的白衣，卷起满天月色，飘然从芦苇中走出。

水汽蒸腾，宛如下了一场秋雨，朦胧水光中，他缓缓走来，洞庭的水波在他的脚下就如同平坦大道一般，鞋袜不湿。

那少女冷笑道：“登萍渡水的功夫有什么好夸耀的？你又是谁？”

那人在少女面前驻足，轻轻道：“在下杨逸之。”

杨逸之？！

吉娜的身子宛如被雷电击中般重重一颤。

杨逸之？她苦苦寻找，千里追寻的那个人？

吉娜拼命想要从泥土中抬起头，但觉全身酸痛，根本无法动弹。她想要呼喊出声，却发现喉头宛如被无形之物堵住了一般，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吉娜憋得小脸通红，懊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怎么每次见到他，都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怎么每次都如此倒霉，无法看清他的样子？

她紧紧咬着牙，心中念头飞转，这一次，她再也不能错过，无论如何，也要见他一面！

只听那少女怔了好半晌，才道：“你知道我是谁？”

杨逸之微微一笑，道：“清光正盈楼心月，天下无情何似我……华音阁正盈月妃楼仙子的大名，在下早有听闻。仙子妙相天成，本就不需要雕饰，何必多造无心的杀孽呢？”

楼心月冷笑道：“你在教训我？”

杨逸之轻轻拱手：“言重。大造无形，望仙子三思。”

楼心月道：“有什么好三思的？杀就是杀，不杀就是不杀，谁不让我杀，我就偏要杀。”

杨逸之叹道：“这又何必？我曾允诺这位小姑娘的父兄，要护送她安全到达峨眉，因此还请楼姑娘看在下的薄面，放她一马。”

楼心月冷冷道：“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你的面子又值得了什么？”

杨逸之淡淡一笑，并不回答。

楼心月怔了良久，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突然，她平静冷漠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颤动：“杨逸之？你姓杨？我道是谁明知华音阁在此还敢侃侃而谈，原来你就是那个武林盟主！”

杨逸之笑容不减，道：“盟主之称，只对俗人而不对仙子。不过仙子要是因此而肯赐薄面，那便是鄙人三年来首次因此封号而荣幸。”

楼心月不答，似乎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缓缓从头上抽出一只很细很长的钗子来，那钗子映着水光，竟然也淡淡的有光影跳动。寒气逼人，看来是柄难得一见的利器。

楼心月轻抚钗面，自语道：“自我铸你，十年来未尝一败，今日既然败了，你便解脱。生汝于火，归汝于水。”说着，轻轻将钗子放入湖中，碧波沉翠，那钗子眨眼间就不见了。

杨逸之叹道：“这又何必？”

楼心月决然道：“我铸剑多年，剑已经是我的灵魂。我可以败，但我的剑不能败！”

杨逸之默然不答，似乎还在想她这句话。

楼心月起身道：“这个小姑娘我带走了。”长袖飞出，将吉娜卷住，身形已如一片云般飞起。

杨逸之猝然抬头，手一张，满空的光芒似乎都被他聚敛在一起，向楼心月当头击下。光芒闪动，已经将楼心月全部去路都封住！

这招的力道他计算得恰倒好处，以楼心月的功力，肯定能接下来，但一定要空身来接。此招一出，楼心月唯一的办法就是弃吉娜，全力接招！

哪知楼心月竟然不避不闪，直向光芒撞去。

这空无之剑威力之大，已经不是寻常江湖之人所能想象，楼心月首当其冲，被打了个跟头，接着砰的一声，连她足下的小艇都爆成粉碎。

杨逸之皱眉，他本无心伤害楼心月，却没想到她一介女子，竟悍勇至此，甘愿身负重伤，也不肯放开吉娜！

没想到，这时她怀中的吉娜却动了。

吉娜情急之下，拼命挣扎，竟无意中调动了体内的暗狱曼荼罗真气，将穴道冲开。她不顾身边凛冽地剑气，强行转过头来。

然后，她终于看到了杨逸之。

飘逸的身形淡淡地立在清幽的湖水上面，月华垂照下来，此人便如万年孤寂的湘水之神，渺然立于水波月色之下。

四周幽光腾照，秋风过处，大片蒹葭随风起伏，在他身后卷起满空雪浪。他并没有任何动作，却仿佛已然聚纳了整个世界的光华。

没有人可以去描摹他的容貌。

因为，所有的人都会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沉沦。

因为，你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光芒。

是那沉沉夜空在某个不经意的刹那，透出的一线光芒。

这光芒是如此夺目，如此耀眼。落落君山，万顷洞庭，乃至天地浮生、日月星辰都因他的出现而闪耀。

然而，这道光芒却又是如此温和，如此可亲，他并非来自神明的恩赐，也非来自天地的威严，而是出自于你的心灵。

他只是，你心灵中的，那一道光芒。

无论多么碌碌无为，多么平凡丑陋，你的心灵深处总会存在着一道光芒。只是你蜷缩在庸碌的红尘中太久，自卑、犹疑、恐惧，渐渐忘却了属于自己的梦想。

直到你遇到了他。

直到那一抹淡淡的微笑，那一个温存的眼神，就在这个不经意的刹那，将你生命中那最沉郁的黑暗打开一线，让你触摸内心深处那道最温暖的光。

只有他站在你眼前的那一刻，你才能理解，为什么他的风华无人可比，倾绝天下。

因为他的绝代风华，不是只照亮自身的美丽，而是让见到他的每一个人，都能恍然回忆起自己心中的光芒，回忆起自己那久已忘却、不再相信的美丽。

如果你遇到了他。

你便能感到无所不在的温暖，无所不在的幸福。甚至在他的照耀下，你能感到自己渐渐和他一样，美丽、高华、超出尘世。

于是，在那一刻，你泪流满面，在那一刻，你不再平凡。

只要你遇到了他。

他就宛如秋空中的一轮明月，一缕清风，虽然是造物的杰作，是天地大美的象征，但却绝不遥远——他永远都在你的身边。

在你哭泣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孤独的时候，他会出现，向你伸出手，用他指尖那道不灭的光芒给你点燃梦想、希望、尊严、幸福。

正是他，将这属于你的光芒带到世间，为你张开白色的双翼，趋散一切黑暗、痛苦、丑恶、悲伤。

只是，他本人又是那么的忧伤、寂寞。仿佛他宁愿将人间的一切苦痛承受到自己身上，却给每个人见到他的人，一片来自天空的曙光。

如此纯净。

当你遇到了他。

你就找到了自己心中的天堂。

——然而。

吉娜的心却宛如破碎一般疼痛。

他却不是吉娜苦苦寻找的那个人。

吉娜的眼泪渐渐流了下来。

是的，她看到的那双眸子并不是这样的。那双眸子中闪烁着的不是天使的光芒，而是神的威严。

是无所不在，无所不控的力量。

如果说杨逸之是天使，他就是天国的主人，如果说杨逸之是明月，他就是最夺目的太阳，如果说杨逸之是心中珍藏的光芒，那他就是焚尽一切的烈焰。

不是他！

这三个字重如千斤，沉沉地击打在吉娜身上。

她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满脸的污泥合着泪水一起，将整张脸都沾染了。

她悲伤地哭泣着，身上地伤痛一起侵袭过来，是那么痛，那么累。

为什么，我走了千山万水，历尽千辛万苦，却还是见不到你？

为什么，我找到了天下最好看的人，却还是不是你。

为什么，八年的等待，八年的寻找，却还是一个错误的结局？

你又到底在哪里？

她不禁越哭越大声。

楼心月满脸鲜血，一言不发，鲜血点点滴下，就像水面上开了一朵朵的红莲。她也不明白吉娜到底在哭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杨逸之，似乎在等他回答。

杨逸之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一招既罢，我绝不会再度出手。这个小姑娘你可以带走，但我既然答应过她父兄，半月之后，我会亲自去华音阁一趟，向贵阁要人。”

楼心月点了点头：“我在华音阁等你。”言罢，抱着吉娜登水而去。

杨逸之凌虚站在水面上，看着她身后的朵朵红莲由浓而淡，终归于水。长袖飘飘，竟似连心思也溶归湖泊中去了。

第九章 沛吾乘兮兰舟

楼心月挟着吉娜在湖面上疾掠而过，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神色仍是冷冰冰的，毫不动容，竟如这伤势根本不在她身上一般，连血迹都不擦。鲜血不断从她眉间额上的伤口处涌出，将大半个脸都遮住了，看上去就如同夜魔罗刹。

吉娜仍在大声痛哭不止，仿佛天下其余的事情，都不在她心中了。

疾行中楼心月忽然一个踉跄，一口鲜血喷出，嗵的一声掉在水中，就此动也不动。一只手却还是紧紧抓住吉娜，把她也拖得直往下坠去。

吉娜呛了好几口水，哭也哭不出来，只得赶紧用足力气手脚并用地往上游，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大喘了口气。再看楼心月时，却见她银牙紧咬，面如淡金，已经连气都没有了。

吉娜这一惊非同小可，只有暂时放下自己的儿女情长，拉着她奋力向附近的一个浅滩游去。

一到滩上，吉娜来不及喘口气，赶紧摇晃了楼心月几下，只见她身体僵硬，就如同木头一般，什么动静都没有。

吉娜哽咽道：“你怎么了？你虽然要杀我，但我也没怪你啊！你要我的令牌，我也给你了，你为什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呢？”虽然她也十六岁了，但如此近距离地迎接一个人的死亡，在她来说实属首次，心中也不知为什么，觉得非常可怕。

吉娜想起以前家里养的一只小鸡也是这个样子，姆妈拿针扎了它的脚几下就好了，不禁升起了一线希望，赶紧满身找起针来。但她身上是不可能有针的，楼心月身上似乎也不太可能有，找了半天，吉娜失望得又哭起来。

突然，一条鱼从水中跃起，吉娜心中一动，潜意识地凌空一抓，那条鱼不知怎的就被她抓在了手中，却也顾不得管它。那鱼长得乱七八糟，自然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是背鳍的主刺又长又尖，似乎刚刚合用。

吉娜一下子高兴了起来，将背刺小心折了下来，然后说了好多好话，将那鱼放回水中，连连又说了几句抱歉和再见。然后战战兢兢地将楼心月的鞋子、袜子脱了，拿背刺对准了她的脚心，犹豫了半天，终于大叫一声，扎了下去。一扎赶紧抽了出来，转头掩了面不敢再看。

过了一会儿，就听楼心月微微呻吟了一声，吉娜慢慢地移开一个手指，从指缝里看了看，就见她胸膛一起一伏，已经开始喘息起来。赶忙将手完全移开，就见楼心月苍白的脸上多了一点血色。

吉娜一把抱住了她，眼泪汪汪地笑道：“好姐姐，你终于醒过来了，刚才的样子可把我吓坏了。”

楼心月先不回答，胸口起伏了几下，道：“受了点伤，流几滴血，死不了的。”

吉娜道：“楼姐姐这么漂亮的人儿，老天爷怎么舍得一下子就收回去呢？当然是死不了。”

楼心月似乎对这样的谈话很觉厌烦，眉头皱了皱，突道：“你怎么不趁我晕倒的时候逃走？我是要杀你的！”

吉娜偏着头道：“我想楼姐姐只是吓吓我，就是为了要我的令牌才说要杀我的吧。我都不要那令牌了，楼姐姐当然就不杀我了。楼姐姐，你一开始就是骗我的，对不对？”

楼心月哼了一声，似乎对吉娜这种天生感觉良好的人实在没什么话说。她皱了皱眉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你刚才哭什么？”

吉娜本已暂时忘了那件事，一听楼心月提起，顿时悲从中来，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一面哭，一面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由来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楼心月冷冷道：“人海茫茫，你只看见一双眸子幻象，又哪里去找？我看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好。”

吉娜听她说得无望，哭得却更大声了，怎么劝也劝不住。

楼心月眉头皱得更深，要不是身子实在虚弱得很，真想一招云飞鸟渡，将她斩为两截，再一招佛果禅唱，将这两截斩成一片片的碎片，然后一招空穴来风，将这些碎片吹到八千里之外，才能摆脱这呜呜咽咽的噪声。

吉娜一面啜泣，一面擦着眼泪道：“楼姐姐你在想什么？我现在该怎么办？”

楼心月自然不能说是在想怎么杀她，道：“我看你也不必着急。事到如今，你只能将苍天令带给阁主，求他帮你寻找了。”

吉娜止住了哭声，瞪大了眼睛：“阁主？他，他能找到吗？”

楼心月冷冷道：“找不找得到可不一定，我能肯定的是，若他都不能帮你，那你趁早还是死了心的好。”

吉娜想到江湖众人对华音阁的敬畏，心中不免升起了一线希望，却又犹豫道：“可我怎么把这个人的样子形容给你们阁主听呢？我只记得他的眸子，要让我描述一遍，那可是万万不能了啊。”她想了想又说：“你说我画出来给他看好不好呢？还是绣花？唱歌？”

楼心月简直不耐听她唠叨，道：“这种事，去了华音阁后再担心不迟。”

吉娜擦了擦眼泪，听话地点了点头，又道：“那我们怎么去华音阁呢？”

楼心月冷冷道：“我怎么知道？先上岸再说，难道你就打算这么抱着我浸一晚上的水吗？”

吉娜呀了一声，道：“哎呀，我才想起来我们今天晚上还要睡觉的。楼姐姐你不说我都忘了呢。”

吉娜做了个鬼脸，道：“幸好我有这个。”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碧沉沉的哨子来。

楼心月诧道：“东天青阳宫的传音玉哨！你怎么会有这个？”

吉娜满不在乎地答道：“琴言姐姐给我的。”

“你认识琴言？”

吉娜一副觉得她这样说很奇怪的样子道：“当然啦！喏，那个令牌就是琴言姐姐说要送给你们阁主的。琴言姐姐送了我这个哨子，说以后到了江湖上能有用处。我想现在我们就又在江上、又在湖上，还是要人帮忙的时候，不知这哨子有什么用，难道能变只床出来睡，变条鸡腿来吃？”

楼心月道：“你使劲吹一下看看。”

吉娜哦了一声，拿起凑在嘴上，用足力气使劲一吹，就听一阵悠悠扬扬的声音发出。她的嘴离了哨口，那声音还未停止，仿如野鹤直上晴空一般，唳声又远又长，良久方才顿息。吉娜呀了一声，道：“好好听哦！我再吹吹。”

楼心月皱眉道：“不要再吹了，再吹我们就死在这里了。”

吉娜问道：“为什么？”

楼心月脸一冷，不作回答。

吉娜嘻嘻一笑，也就不再问了。远远就听劲风击水之声间断传来，中间杂着一两声清脆的琴音。

吉娜忍不住道：“琴言姐姐来了。”浮起身子大喊道，“琴言姐姐！琴言姐姐！我在这里！”

楼心月又皱起了眉头。吉娜大叫大嚷声中，琴言衣带飘飘，伴随万千琴音淙淙，宛如天女一般自空而降。一眼看到楼心月，笑道：“你也在这里。”一语未罢，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吉娜一声惊叫，赶忙游过去将她扶了过来，才看到琴言一身的白衣，已经染成斑斑血红了。

楼心月冷冷道：“你堂堂新月妃，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琴言苦笑道：“还不是为了找这个小丫头，闯进了人家的武林大会。哪知道正道中除了昙瞿大师外根本不讲道理，什么话也不容我分说，呼啦啦就围上了几百的人。打了半天，若不是有人暗中相助，只怕今晚就难以脱身了。你这正盈月妃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楼心月转开脸去，淡淡道：“我碰上了杨逸之。一招之下……”她冷哼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琴言吃惊道：“江湖传闻杨盟主对敌从来不用第二招，难道竟然是真的？能让你楼仙子也吃这么大亏的，以前可从未有过呢！”

吉娜抢白道：“你们两个都受伤了，还老是在这里问来问去，赶快找个地方治治吧。”

琴言点点头，问楼心月：“你怎么样？”

楼心月道：“死是死不了，就是走不动了。”

琴言一声叹息：“我是死倒死得了，走却也走不动。武林的这些浑蛋们可有得夸嘴了，华音阁两大月妃竟然一天内都栽在他们手中。”

楼心月只是微微冷笑，并不答话。

琴言自言道：“只要今天不死，总有一日卷土重来，一雪前耻。只是……今天怎么过？”她低头拂了下鬓边乱发，“我们两大高手恐怕连一个小低手都打不过了，他们一定又追得很紧。这帮家伙冲锋打仗时不怎么出力，这落井下石的时候，却是一个比一个精神。”

楼心月淡淡道：“死就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琴言道：“阁主所要的令牌还没送到，我怎么能死？死了不要紧，要是让阁主误会我私藏令牌逃走，那可就冤枉得很了。”

楼心月仍然淡淡道：“性命都没有了，哪里还能管得到误解不误解。我看这上有上弦月，下有下弦月，你再在乎阁主也没什么用的。”

琴言叹了口气，道：“我哪里有资格在乎阁主呢？只要能每天弹琴给阁主听，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楼心月摇头道：“荒谬，荒谬。”

琴言笑道：“就算不考虑令牌的事，你那炼出柄空前绝后，举世无双的宝剑的愿望还没实现，你能安心去死吗？”

楼心月身子一震，道：“不能。你也不许死。”

琴言笑道：“我还要弹琴给阁主听，怎么会去死？但是我们除了等死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楼心月一指，道：“还有她呢。”

吉娜茫然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

琴言也道：“她一个小姑娘，人情世故不懂，武功也时有时无的，能做得了什么？”

楼心月道：“这个世上有些招数，也不需多高明的武功，就能施展得像模像样。我虽然不屑于用，但要点拨一下她，那就足够送我们到浙江去的了。”说着，叫过吉娜，耳语几句，听得吉娜连连点头，跃跃欲试。

过了半个时辰，吉娜兴冲冲地拖了一条小船过来，上面桨楫完好，还插着“山东铁剑门”的一面大旗。她不会划，只好在水里拖着走。好在她在鹿头江中练出来的水性的确非同小可，那船被她拖得飞快。

楼心月道：“没有人发现吧？”

吉娜兴高采烈地道：“都打晕了！”

琴言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两个，道：“你这不是教坏了她？”

楼心月将旗折了，扔在水里，冷冷道：“性命都快没了，哪里还讲什么好坏？等回到阁中，再告诉她不能这样，她就又会学好的。”

琴言想了想，道：“还是不能这样……”

楼心月脸一沉，截口道：“快上来吧！一会儿武林正道的人追了来，那可是大没有面子的事情。”

是啊，一会儿让人家逮住了，堂堂华音阁两大月妃，沦落为偷船的小贼，那可实在是难堪至极。琴言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也跨进了小船。楼心月指点吉娜怎么用桨，吉娜初度学划船，兴致高得不行，全神贯注地学习，一会儿就划得似模似样的了。

楼心月又教她换力运气的法门，到后来实在没有教的了，就教唆吉娜跟两边的船只比赛。吉娜大为兴奋，将船划得犹如水上流星，飞般地越过了江面上的一条条大小船只。每越过一条，她就按照楼心月的教导，放下船桨，将两手拉住下眼皮，对那船做一个大大的鬼脸，宣布自己的胜利。楼心月又告诉她，等超过了一千条船，就是吉娜胜利了。吉娜自然言听计从，一股劲儿地向着这个伟大的目标奋进，小舟也就离洞庭越来越远。

不知为何，那杨逸之也没有派人追来，楼心月心中戒备也就渐渐放下，却又不免有些疑惑。至于那武林大会最后开得怎样，想出了什么对付华音阁的法子，她想也不愿去想。

一路风景日见清雅，船也就沿着长江以下，过鄱阳湖、龙感湖、黄湖、泊湖、武昌湖，进入了安徽境内。遥看过了九华山，朝过了霸王祠，也就离江苏不远了。

长江越走越宽阔，水势也就越缓和。四月天气，春风淡淡，春日和煦。远近点点白帆衬在碧波洪流之上，就如同只只白鹦鹉停在一块琉璃之上，又随着这琉璃的晕光缓缓流动，望之让人目悦神怡。

夹岸都是些稻粟稷米之田，绿树掩映之下时有红檐粉墙露出，远远望去，风光如画，也就更能增添些游吟的情致。吉娜看着这山侬水软，自然很是高兴，也就忘了背井离乡之苦。

楼心月与琴言的伤势渐渐好转，不再用吉娜划船。日常无事，三人指指点点，谈论些山川人物，风景旧史，倒也逍遥自在。只是吉娜的脑袋中从来都觉得记东西极为费劲，楼心月跟琴言说的话，她转瞬就忘了，只有船划得越来越好。

这两个说话怪怪的姐姐，到底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那里又有些什么人？

她们口中那个阁主到底什么样子？

他真的如此神通广大，能帮自己完成心愿吗？

吉娜小小的心中，也不禁有些神往。

过了南京城，赏罢扬州的瘦西湖，换船入了太湖，也就进入了浙江的境内。从京杭大运河入杭州，溯钱塘江而上，过富阳、严子陵钓滩，再行百余里，就是西湖了。西湖胜景，天下驰名，吉娜已经叹为观止，待到看了富春江一段，更又忘了西湖的美处。一路行来，琳琅满目，几乎连思考比较的余地都没有。

一日，舟行缓怡，琴言忽然叹道：“很久没有弹琴了，今日故地重游，只有献丑。”说着，将那柄天风环佩抱了出来，理了理琴弦，邻水弹了起来。

才一动弦，便觉江潮涌起，渐渐东风送爽，山中群花皆开，引得飞鸟争相来啄。一时鸟鸣花香会聚一起，花落瓣开的声音，都历历在耳，又仿佛这一切都萦绕在吉娜身边，所有的花都落在她身上，一时花落人去，就如一场大梦一般。

吉娜摇了摇头，眼皮渐觉软饧沉重，终于鼻息微微，睡了过去。

第十章 东风飘兮神灵雨

琴言怀中横抱着吉娜，与楼心月站在一片山脊上。八月的阳光照下来，兀自晃人的眼睛。楼心月折了一片硕大的树叶，替吉娜遮住太阳。吉娜熟睡未醒，脸上红扑扑的，正不知梦见了什么，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楼心月怔怔地看着她，琴言微笑打趣道：“咱们华音阁正盈月妃向来冷面冷心，连阁主都爱理不理的，怎么对这个小丫头这般呵护？”

楼心月轻轻地为吉娜理平了鬓角吹乱的几丝乌发，叹道：“我也不知为何，自打见了她，就觉得有些动尘缘。也许上天看我修行太苦，降她下来跟我做伴吧。”

琴言笑道：“你既然如此喜欢她，就向阁主求个情，留她在华音阁中好了。”

楼心月斜了她一眼，道：“莫非是你这妮子想她留下来，却要我去顶这份苦差？”

琴言笑着抚了抚吉娜的脸蛋，道：“这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我若是说不肯留她下来，那也是假的。咱们阁中过于安静，有个孩子闹闹也可改改气氛。”

楼心月一句话要说，忍住了没有说出来，只微微一笑。琴言见她神态古怪，心中一动，立即羞红了脸蛋，笑道：“我不许你说！你要说我就恼了。”

楼心月笑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琴言大羞，身形一转，就如御风而行一般，远远掠了出去，脸上红晕犹自未退，似乎很是难为情。

楼心月微微一笑，已经觉得话说得太多了。几年未回华音阁，这时踏上旧路，精神不由为之一快。当下小心地将吉娜横抱在怀中，也展开轻功，向前掠去。

等到吉娜揉着眼睛醒来时，就见琴言跟楼心月微笑看着她，眼前的景色，却浑非原来了。

——武林中最神秘、强大的门派华音阁，赫然已在眼前。

武当山，终年云雾笼罩的武当山。

一个萧索的人影沿着山道缓缓而上，渐渐走近那座极为巨大的山门。

自从当年剑神郭敖一剑将此山门劈成两半之后，武当派就一直未复元气，再也不是当年的第一剑派了。

那人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地看着这重新建成的山门。依旧是两丈硬木伐成的大门，依旧是大红的颜色，只是不知现在还值不值得剑神一剑？

剑神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是不是因为当今江湖，已经没有人再配这两个字？那人长长吐了口气，神色更为萧索。

他走到山门口，盘膝坐下，便不言不动。武当山的道士们想要出入，才走近他的身边，便被一道凌厉至极的劲气避开。

杀气！无人能够通过的杀气！

一时之间，他清俊而苍白的脸上笼上了一层血色，这血色让他的眉峰斜斜挑起，有说不出的孤傲，说不出的邪逸！

时正清晨，此人当门而坐，登时将道士们全都堵在门内，无一人能出入。众道士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嘈嘈杂杂地乱成一片。直到清宁道长出来。

他见了此人，脸色却霍然变了，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孟天成。你不在吴越王府当差，到我们武当山做什么？难道来做看门狗吗？”

孟天成闭着的双目没有张开，淡淡道：“清宁，你的肩胛骨还好吧？”

清宁的脸色又变了，变成了一片青紫。众道士也都看出来，此人必定与清宁师叔有过恩怨，只是不明白以清宁师叔的火暴脾气，怎么不扑上去刺他几个透明窟窿？

孟天成将赤月弯刀解下，横放在膝上，道：“我今日来，是拜见敷非、敷微、敷疑三老的。”

水云深处，迎面高耸两根入云的华表，一下子吸引住了吉娜的眼睛。

那华表通体莹白净洁，乃是用整块石头雕成，虽不识得是什么石头，只觉极为好看。上面雕满了弯弯曲曲宛如符号一样的文字。吉娜总是生在酋长之家，也自小给父母夹磨着学过汉语汉字，要说正正楷楷的写了，吉娜光认字倒能认个十之八九，但眼前这些龙飞凤舞、姿态纷呈的篆隶行草却是一点也看不明白了。

只见文字缭绕如云，中间盘旋飞舞着一只似龙非龙的怪物，尾巴直垂在地下，那颗硕大的头颅却顶在华表的柱顶，昂首向着天空，模样狰狞可怕。吉娜对着那怪兽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转过眼光，就见华表后面，是一道白玉牌楼，也是通体净白，用整块汉白玉石雕成，上面横书三个大字“华音阁”，倒是认识。那牌楼不甚高大，也没有多少藻纹修饰，样式古拙沉雄，宛如巨人蹲踞，极为庄严。连吉娜都禁不住有些肃然起来。

牌楼后面是水道，水道之上是一片平川展开，川上长满了绿树。中间各色花朵点缀，露出隐约的院墙楼台的痕迹，就如同色彩极好的风景长卷一般。

那些亭台一律仿唐时的建筑，都描了很精致的飞檐，走近了看上面都画了花鸟虫鱼的涂壁，却跟四周的树木相映成趣，似乎建筑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楼台都是木制建筑，大大小小的用复道连在一起，错落有致，斜斜的将半个青山包住，取了个缓舒的斜角。不论建筑边上还是川上的空余地带，都种满了各式的鲜花。这缥缥缈缈的香气，就已经很使人的心神荡漾了，哪里更兼许多声色的诱惑。

吉娜就觉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又由不得高兴起来。偏这秀色看上去又是如此的和谐而丰致，仿佛老天特意造出来让人居住的，不由大加赞赏。

楼心月笑着问她愿不愿意住在这里时，吉娜赶紧点头，哪里还想得起苗疆的家。

舟随水进，水波澄澈，一些大小画舫擦肩而过，吉娜倒满不在乎的，见了个人就问好，多半都住舟称赞道：“好可爱的小姑娘，你们是从哪里找来的？”一路行来，就觉华音阁中的人都和气得很，浑然不是外面听到的那样凶恶。琴言也含了微笑，跟每个人点头，楼心月却板起脸理都不理，只有吉娜乐得其所。

吉娜正兴高采烈，楼心月已经起身：“前面不远就是我的住处，我先走了。”

琴言道：“难道你不去……”

“有你去了我去干什么？我又不想见他。”楼心月此言一出，人已在岸上。霎时之间，便已走得无影无踪，似乎凭空消逝了一般。

“楼姐姐……”吉娜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人怎么就不见了？”

楼心月轻功虽好，但华音阁的迷离布局的确也占了很大因素。这些美景风物中其实暗暗蕴藏了极为凌厉的阵法，若无人小心带路，不要说在其中来去自如，哪怕要行走一步，也是千难万险。

事关阁中机密，琴言也无意多向吉娜解释，只拉过她安慰道：“你楼姐姐有事，不和我们一起了。”

吉娜指着楼心月去的方向，烟雾缭绕中隐约可见一些塔尖和一道高耸的石碑：“那里就是楼姐姐住的地方？”

琴言笑道：“远在盛唐的时候，华音阁几代主人都信奉佛教，留下了许多唐时的佛塔、造像，你楼姐姐就喜欢住在旁边，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找她啊。”

吉娜听得神往起来，拉着琴言的袖子：“姐姐，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琴言笑道：“那怎么行，傻丫头不要说傻话。凡地总有个主儿，来到了华音阁，当然就要先拜见华音阁的主人了。

说起见阁主，吉娜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了。就是你常说起的那个诸多天下第一的人了！可是为什么要我去拜见他，他怎么不拜见我？”

琴言吃了一惊，急忙摇手，止住吉娜。吉娜忽闪着大眼睛，奇怪地看着琴言，道：“你怎么这么怕他？难道他长着三个脑袋不成？”

琴言还没回答，就听吉娜笑道：“两个脑袋的怪人我见过，就是没见过三个脑袋的阁主，我倒真想见一下了！走，我们现在就见阁主去！”

琴言苦笑道：“现在你想见，我却又不敢让你见去了。不过早晚要见的，是福是祸，躲是躲不掉的。只盼着……”

她摇了摇头，满脸都是忧色，终于道：“走吧，这时候阁主应该在天籁瀑练字。”

两人下了船，步行在绿树掩映的小道上。她们避开红廊复道连系的主道，行入偏僻之处，但仍是山石叠翠，精舍依稀，四方水声隐隐，半空彩羽纷飞，也不知华音阁到底有多大。

水声渐渐大了起来，眼前现出一仞峭壁，上边葛罗交织，爬满各色花叶，宛如一道巨大彩屏，在镏金的夕阳之下熠熠生辉。

吉娜一喜，禁不住童心大起，跑过去踩踏地上数寸厚的花瓣，却见琴言忽然止步，深吸一口气道：“玄度司新月妃琴言拜见阁主。”她的声音并不大，仿佛怕惊起那林中的飞鸟。

吉娜的脚也顿住，正踏在花瓣的边缘。

此声一出，似乎周围的声音一起都沉静起来，吉娜的身子却突然一震，觉得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猛然挥开，不自禁地就肃然而立，等候着某种莫名的命令降临。

她吐了吐舌头，就听里面有人浅声道：“进来吧。”

吉娜悄悄道：“是个姐姐也。”琴言却正色整衣，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吉娜才要说话，琴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以目示意，脸上微露惊恐之色，吉娜只好乖乖地随着她向里走，心中却很不服气呢。

倚着青山，却是一片亩余大的池塘。一条白瀑从山涧中垂落下来，涛声滚滚，直击得池塘中浪花翻飞，泡沫纷涌，水汽蒸腾而上，映着丽日，变幻出无边彩辉。

在彩辉的中间，站了一个人。

那人青衣落落，只剪裁出最简单的样式，随意穿在身上，并没有束发，散垂的长发纷披而下，被瀑布吹得向后飞散开。他从容地负手站在潭中心，昂首看着瀑布从天际飞落。

他并没有什么动作，但吉娜自转过林子以来，眼睛就一直盯在他身上。似乎这人本身就具有隐秘的魔力，可以同天地之威抗衡，吸引一切人的注意。

瀑布垂下的水汽直腾开来，似乎想将他吹开，但他的身形一动不动，仿佛他本身同这个世界就是隔离的，他的心思，他的意旨，都浑然不在这尘滓之中。

就听一人浅声道：“你们等一会儿，阁主正在练字。”

吉娜收回目光，就见潭边站了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鹅黄衣衫，团团的脸，手中捧着淡紫的水晶盘，里边放着紫云青花砚，一只笔，一卷古帖。

那姑娘脸上透出几分儒雅的书卷气，静静地站着，连说话都轻悄细声的，仿佛怕惊了这天地间永恒流动的元气。这份温柔平和，跟琴言的优雅妩媚又不相同。那姑娘见吉娜打量她，报之一笑，转头注目湖中，似乎这正是她的工作一般。

湖中那人却一直凝目注视着瀑布，晶莹的水帘，只映着他出世的站姿，微微凉风，融融斜阳，漂起无尽水花，无声摇落在他身周。

波光落花，似乎都被他身上那份闲散的神态所笼罩，在一定的频率中，配合得了无痕迹。

吉娜再看一会儿，就觉瀑布都似乎在逐渐凝结起来，像这个人一样陷入永恒的静止中。这感觉越扩越大，潭水、林木、青山、天空，包括自己的呼吸，都一点一点安静下来，被这个人从无序归结为有序，随着他本身的意志运行。

吉娜心中不禁一惊。

——这种被控制、被攫取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实了！

就在这一片浑成的静穆中，一道青霓突然透水光而出，不知何时，水晶盘中的笔已浓墨饱沾，被他握在手中。但见他的身形从容而起，衣袂御风，腕底龙蛇游走，墨落水帘之上。登时水雾飞扬起无边氤氲，烘托着他的身影，一齐挥空落下。

黄衣少女盘中的古帖，也随之无声翻动着。

他的身影溶于水汽之中，若动若静，似乎亘古以来就存于天地。他只是用笔在审视这个眼下的一切，用力量来说服万物听从，而默然伏首在他沉静的意志前面。

这实在也是种惊人的美，是让天地雌伏、众生垂首的美。

这是与杨逸之的温暖、包容、洁净之光截然不同，却同样是造物呕心沥血的杰作，不知经过了千万年的雕琢，才能如此耀眼的绽放在这个世界上。

吉娜身子一震，突然想到了什么——这笼盖一切、对抗天地的力量是那么的熟悉！

她突然大声道：“喂！你能不能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黄衣少女和琴言都吃了一惊。突然轰的一声响，整个瀑布突然炸开，玉龙般的瀑身化作山峰一样的惊涛骇浪，狂龙般的四下奔走。

潭水受其冲击，潮涌般向四周鼓荡着。炸开的瀑布落到潭中，轰轰然爆发出丈余粗的水柱，几千万条一齐冲天而起，然后化作倾盆大雨夹着轰隆巨响滚滚落下，击得山石都碎裂了。

一时阳光完全被遮住，身边充斥着爆炸般的连环巨响和疯狂一般的茫茫水柱，吉娜惊恐万分，琴言长袖飘起，将她完全遮住。

过了一刻钟左右，这次爆发才停歇住，阳光重回，吉娜勉强睁开眼，就见附近的花木完全凋零散尽，地面上积水过足，正哗哗地会聚成小溪，向潭中流去。潭水也变得无比浑浊，那瀑布倒还是老样子，只是如被狂风吹折，兀自摇晃不停。

吉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黄衣少女和琴言却拜了下去。

吉娜惊魂未定，一抬头，就见一人正淡淡地看着她。

残阳如血，他飞扬的长发及披风都被这夕阳染成金色，宛如自身也是这满天落辉的一部分，散发出不容谛视的光芒。

他淡淡地看着她，天地之间的一切美丽、威严、智慧都在他眼中会聚、沉淀。

这双眸子中涵盖的竟是无限广袤的天空，也是滋长万物的大地，也是阅尽众生的轮回。

这是只有神佛才有的眸子。

吉娜突然尖叫出声，身子仿佛被突然抽空一般，深深地跪了下去，然后泪流满面。

他就是她要找的人啊！

——竟然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毫无希望的地点，他竟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吉娜心中狂喜狂悲，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多么想就这样冲过去，扑倒在他怀中，就这样静静地陪伴着、凝望他，再也不要分开。

只是他的神色却是如此遥远，仿佛不可触摸。

如果杨逸之是天地间自由徜徉的清风与明月，他就是所有神明用所有赞叹与企慕雕琢的炽热火焰。

如果说，在杨逸之身边，他能给你张开光芒的羽翼，如此慷慨地阻挡了红尘与风雨，给予每个平凡的女孩梦想的天堂。

那么，在这个人身边，一切却是截然相反。

他掌控天地间的一切，却如此吝惜一个承诺，他并不给予，而是肆无忌惮地掠夺，用他的目光，他的笑容，不断地掠夺你的心，你的爱，你的眼泪，你的一切。

哪怕最不经意的一顾，便能让你轻易抛开所有矜持，为他奉献上所有繁华。

哪怕最淡然的微笑，也让你真切地感到卑微，感到仰望，感到焚灭的疯狂。

他让你心甘情愿做扑火的飞蛾，哪怕知道会受伤，会流泪，也要不顾一切地留在他的身旁。

于是，你来到他身边，被那焚灭一切的烈焰点燃，你的生命便会在剧烈的痛楚与快乐中战栗，化为一团灿烂的烟花。

只是，这烟花并不属于你，却只点缀了他的辉煌。

吉娜紧紧咬住嘴唇，强忍着彭湃的心潮，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多么想告诉他自己此刻的心意，但是她不能。

在她的家乡，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

当女孩子寻找到自己生命中的那个人时，绝不能立即说出来。不仅不能说，而且还要表现出几分冷淡，几分调皮。

然后，她必须完成三件事。

这三件宛如恶作剧一般的事情，是对他的三次试探。如果这些试探都顺利的话，中秋那夜，她便会将那件精心准备的礼物放到他面前。

如果他收下了，他们就能受到遮瀚神的祝福，从此相伴永远。若有一样没有完成，那么神明便会震怒，让他们的一生变得坎坷。

吉娜默默地看着他，心中一遍遍预言着那三次试探，渐渐压抑下心头的激动。

最爱的人就在你身边，却不能告诉他你爱他。

这是多么幸福的折磨啊。

吉娜一点点站直了身体，呆呆地看着他，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傻笑着，刚笑了几声，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看着她又哭又笑，琴言很有些担心，却又不敢说什么。

那人见吉娜如此举止，神色也温和起来。他嘴角浮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整个天地万物的肃杀都一扫而空，随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刚才吓着你了？”

吉娜点了点头，哽哽咽咽地道：“简直把我吓死了。我都不知道这么好看的瀑布发起脾气来竟然这么可怕。你们这儿的瀑布怎么这么奇怪啊，说发脾气就发脾气。我们那儿的瀑布只有在夏天雨水大的时候才发脾气，而且也不像这样，这简直就要吓死人了。”

她故意将话题转移开，却根本不提自己千辛万苦、一路寻找他的事。

那人微微含笑地听她讲，转头对琴言道：“你们带来的这个小姑娘很有趣，我们就留下她吧。”

琴言大喜，恭敬地行了一礼，道：“阁主看中了她，正是她的福气。”

吉娜心中说不出有多么欢喜，却昂起了头，笑着对他道：“那你可要好好对我，要不我还不住呢。”嘴唇微微撅起，似乎住下来还是很给这阁主面子呢。看得琴言也不由笑了起来。

但她随即又正色施了一礼，道：“琴言此次赖阁主之福荫，不辱使命，终于将苍天令带回阁中。”说着，悄悄施眼色，让吉娜将苍天令拿出来。

卓王孙随便地接过来，随便地看了一眼，随手递给了身边那个黄衣女子，她却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轻声道：“启禀阁主，正是苍天令。”

卓王孙微笑着对琴言道：“很好，你这次辛苦了。”他这随便的一句话，琴言却似乎觉得是莫大的荣宠，赶紧俯首逊谢。

他却转头对吉娜道：“琴言说你想将苍天令交给我，可是真的？”

吉娜笑道：“那是没办法的啦，我给琴姐姐，她不肯要，给楼姐姐，她后来又还了我。说是要我亲自交给什么阁主，就是你吧？”

卓王孙微笑道：“你远道而来，送这么大的礼给我们，传令月写意，开丹书阁，迎苍天神令。”

吉娜听得莫名其妙，回头问琴言：“他说的是什么啊？”

琴言牵起吉娜的手来，道：“走吧。还有许多很好玩的东西，你马上就知道了。”

吉娜道：“姐姐肯陪我吗？还有他肯陪我吗？你们若不陪我，我就不玩了。”顺手指了卓王孙一指。

琴言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拉过来，正要责备，却听卓王孙淡淡笑道：“不但我陪，全阁中的人都陪着你。”

第十一章 折芳馨兮遗所思

吉娜这时却大发脾气。

原因是四个侍女拿来了几十件衣服要她穿在身上。衣服这东西简直跟吉娜天生有仇，吉娜是能不看到它就不看到它。要她一次穿十几件，还不如干干脆脆地一刀杀了她呢。当下梗起头来不理，侍女转到左边，她的头就转到右边，侍女转到右边，她的头就转到左边。小腮帮子嘟起了老高，若不是看侍女们为难的样子，只怕早就嚷了起来。

侍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不住地劝她，吉娜却理都不理。

正为难之际，琴言急匆匆地走进来，皱眉道：“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换好？阁主都等了一刻钟了。你们这些丫头做事真是越来越回去了。”

侍女赶紧跪禀道：“吉娜小姐总不肯换上礼服。”

琴言拿起礼服，道：“吉娜好妹子，赶紧换上礼服，你看大家都在等你呢。”

吉娜头一扭，道：“不穿！”

琴言道：“为什么啊？你看这礼服绣满了芙蓉花，流光溢彩，金碧辉煌的，我们的吉娜妹子一穿上，肯定全天下的人都会被迷死一半。”

吉娜撇了撇嘴，道：“才一半啊，没意思。”

琴言笑道：“瞧不出你这小丫头还挺贪的，天下一半的人可不就是全部男人，能迷死全部的男人，你还不满意，难道还要将我们这些女人也一并擒之？”

吉娜一下跳起，道：“真的，真的这么好看？”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飞起了两朵红霞。

琴言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道：“哟，好妹子，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了心上的人儿了？你进来没见几个人啊。”

吉娜道：“哼，我不告诉你。”

琴言走过来亲亲热热地挨着她坐下，顺手将礼服拿在手中，道：“好好，不告诉我。来，把这礼服穿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去迷死你那小情人儿。”

吉娜这就顺从地从她手上将礼帽接过去，戴在头上，又正了几正，歪头对琴言道：“好不好看？”

琴言一挥手，侍女抬过一面铜镜来，琴言搂着吉娜的脖子，将两人的头都凑在镜子面前，左右照了照，道：“美得不得了。衬得姐姐成了小老太婆了。”

吉娜道：“不。姐姐好漂亮的。”

琴言听了这么简单的赞美，看着吉娜那清澈漆黑的眸子，不禁心下叹道：真是天真呀！这外边的花花世界，只怕还是玷污了她。

吉娜穿完了，在镜子面前照了几照，突然道：“琴言姐姐，这真的好看吗？我怎么总觉得别扭啊？”

琴言赶紧走上去，道：“怎么会呢。傻孩子，一会儿你看大家的眼光就知道了。”

吉娜嗯了一声，道：“那我们赶紧走吧。”

琴言道：“先不要走，一会儿到了丹书阁上，还有些事项是要注意的。我先讲给你听，免得阁主怪罪下来，可就不得了了。”

吉娜委委屈屈地答应了声，皱着眉听琴言讲起华音阁的大小礼节的注意事项。华音阁祖盛唐风范，虽然行迹上比较脱略，但在真正重要的事务上，礼节却要讲得一丝不苟。当此之时乃明朝中叶，这些礼节就已荒失，在来自边陲、一味质朴天真的吉娜看来，那更是烦琐而无用，简直处处透着莫名其妙。但她出人意料地耐性奇好，居然听琴言讲完了，而且还问了几个没记住的地方。

琴言倒没想到她这么耐心，赶紧讲完了，带她向丹书阁走去。

到了阁门口，琴言又叮嘱了她一遍走路的姿势，什么胸要挺，头要昂，步子要小，落脚要轻，不可苟言苟笑，不可东张西望，以及拜见阁主的礼节。吉娜答应了一声，两人一齐开门进去。

阁中早张起了十几盏大红宫灯，两边或坐或立，有十几人。

吉娜生长侗酋之家，这种场面倒也惯经。当下并不惊慌，口中念着琴言教的礼节歌诀，一步步向前走去。她这么肃穆，雍容华贵地走着，衬着广袖长袂的盛唐衣冠，衣上绣的芙蓉脉脉流动，真是步步莲花，宛如水月观音降于凡尘之上。

卓王孙一手支颐，随随便便地高坐正中，万千宫灯的光芒仿佛都集中在他身上，又从他的微笑中腾出，倾注在这盈盈走来的吉娜的身上。

琴言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吉娜缓缓走到卓王孙面前，盈盈拜倒，双手举过头顶，手心中就是那枚苍天令。卓王孙衣袖垂下，将令牌卷在手中，反复看了几下，道：“平生之愿，今完其一。远道来觐，准汝讨赏。”

吉娜茫然站立，不知如何作答。琴言赶紧走上一步，悄声道：“阁主准你任意选择封赏，你想要什么就赶紧说吧。”

吉娜想了想，道：“我没什么想要的呀。”

琴言皱眉，小声提醒道：“你不是一直说，有个心愿要阁主帮你完成吗？”

吉娜却宛如没有听见，笑嘻嘻地道：“我想到月玛玛上看看，听说那上面有好漂亮的姐姐。”

琴言皱了皱眉，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她暗中掐了她一把，低声道，“你不是要找人的吗？”

吉娜却摇了摇头，笑道：“不找了。”

琴言只得叹了口气，心想这小孩的心性，真是说变就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卓王孙却笑道：“若是一时想不起来，准你日后再奏。写意，看看咱们这边有什么可以赏给这位姑娘？”

日间所见的黄衣女子领侍书仙子的职位，名月写意，禀道：“启禀阁主，前日海上得来的火齐珠，还有些。属下没事拿来穿了个链子，倒很适合这位姑娘戴。”

卓王孙点头道：“很好，就赏了她吧。”

月写意躬身一礼，退了进去，不一会儿，拿了个小小的锦盒出来。揭开来时，是一串珠子串成的项链。那珠子通体火红，个个都有拇指大小，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月写意示意吉娜低下头来，给她带了上去。珠子触体生温，在烛光映照下，都发出微淡的红色晕光，仿佛不是珠子，而是一颗颗的火苗。

吉娜大喜，对卓王孙道：“你送我这么好的东西，谢谢你啦。”

琴言赶快上去小声道：“不是这样说的……”

吉娜皱起鼻子哼了一声，突然将珠冠一抛，道：“不玩了！一点都不好玩。”说着，七手八脚地将身上的礼服全撕了下来，一双靴子也踢掉，赤足踏在地毯上，指着卓王孙道，“喂，你也不要坐得那么高了，我送你东西，你送我东西，我请你吃东西，你再请我吃东西，咱们不要谢来谢去的了吧。”

众人听她如此说话，都是吃了一惊，霎时丹书阁中一片寂静。卓王孙也有些出其不意，他看着吉娜，眼中蕴了丝笑意，道：“你要请我吃什么？”

吉娜丝毫没发觉气氛有什么不对，兴冲冲地道：“吃了才知道呢。”于是从兜里掏出一个绣着山茶的口袋，从里边摸出一个个三角形的绿色果实，兴高采烈地分到每一个人手上。

月写意远远看了一眼，道：“先生，这是苗乡特产的茶苞。”卓王孙点了点头，琴言第一个送到口中，嚼了一下，只觉得清甜可口，微香满颊。其他人连忙效仿，都是称赞不止。

吉娜心中大乐，连忙提起拖拖拉拉的长裙，上前几步，递了一个到卓王孙面前：“喏，这个是给你的。”

卓王孙笑着接了过来，一尝之下，却皱起了眉头。

吉娜小心地偷窥着他的脸色，这可是第一次的试探啊。如果他不能忍受这茶苞的苦涩，那么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吉娜看着他，心中默默祈祷着遮瀚神的保佑。却见他只是皱了皱眉头，还是咽了下去，不由喜笑颜开，眨了眨眼睛，蹦蹦跳跳地下去了。

卓王孙却淡淡一笑：“你们好大的胆子。”

众人一惊，顿时停止了喧哗，不知就里地看着他。阁主平日积威甚重，大家心中都是十分忐忑。

半晌，却听他缓缓道：“原来你们早就和吉娜串通好了，这种东西分明又苦又涩，你们却都说又香又甜。”

大家虽已明白卓王孙并无真正问罪之意，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一时也不敢出言辩解，只有吉娜偷偷掩住嘴角，笑得跟个小狐狸似的。

月写意看了看她，突然明白过来，顿时笑道：“原来……先生，我们可不敢骗您，吉娜两样的心，当然是两样的茶苞，我们的，是吉娜愿意把蜜糖给好朋友分享，先生的，自然是吉娜要中意的久相和她一起吃苦了。”

众人这才都放了宽心，一齐笑了起来。卓王孙也笑道：“吉娜，什么是久相，为什么他们吃甜的果子，却要我吃这种苦的？”

吉娜偏着头想了想，故作不知地道：“嗯，其实我也不是很知道啦。我们苗人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就给他吃这种味道不同的茶苞。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久相啊？”

琴言脸上有些变色：“先生，吉娜童言无忌，您不要怪罪。”

卓王孙没有回答，他没有回答的这段时间中，丹书阁里一片沉寂。

卓王孙支颐而坐，突然笑道：“做久相就要吃这么苦的果子，倒真是没有什么意思，若是能有甜的果子吃，那倒不妨做了。”

众人登时如释重负。琴言悄悄松了口气，只觉手心湿湿的，尽是透出来的冷汗。吉娜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反正这样苦的茶苞我就只有一颗，就算你还想吃，也没有了！”

卓王孙道：“现在你已经请我吃完东西了，该我请你吃了。”

吉娜抬起头，向天上看了看，道：“不，我们苗人找到久相后，要一起唱歌的。今天月亮这么好，我们大家都来唱歌，好不好？”

卓王孙皱眉道：“唱歌？”

吉娜笑道：“对呀。我们族里大家欢乐的时候，就用歌声来表达自己的心情。难道你现在的心情不好吗？”

她看了他一眼，却又不胜他的目光，赶紧低下了头。

——能在月夜里，将最美的定情歌唱给他听，这便是遮瀚神的第二层试探啊。

卓王孙沉吟片刻，道：“好吧，我们就听你唱歌。”说着，走下座来。

吉娜却摇着手，道：“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唱。”

卓王孙悠然望着她，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吉娜道：“首先要到个空旷的地方去，再生一堆火，然后拿些酒肉来，一边喝酒，一边在火堆上烤了肉吃，然后才唱歌呀。难道你们这边不是这样的吗？”

卓王孙笑道：“好，就是这个样子。来人，小姑娘怎么说，就怎么办。”

吉娜大喜，拉着卓王孙的手，道：“走！我们先去占个好位置！”兴冲冲地向外奔去。

吉娜如此放肆，卓王孙却并不觉冒犯，只因她一派天真，纯出天然，任谁都知道她的心中正是光明洁净的一片，没有任何渣滓。

阁中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阁主今日的脾气怎会如此的好。不过既然阁主高兴，众人当然随喜，当下几人赶去置办烧烤用具，酒类肉食，其余的人跟随鱼贯而出。

清宁道长的长眉挑了挑，道：“敷非三老闭关已久，从来不问俗事，你请回吧。”

孟天成的眸子霍然睁开，盯在清宁道长的脸上。

清宁道长身子震了震，就听他淡淡道：“我还以为清宁道长从来不说谎话呢。”

他的眸子跟着抬起，停在紫霄宫高兀的脊顶上：“四年了，不知清宁道长的剑法长进了没有？”

清宁道长脸色渐渐阴暗了下去，突然大笑道：“我就知道你上武当山，是找碴来了！剑！”

他一语方罢，旁边他的弟子赶忙递过一柄佩剑。清宁道长看都不看，随手挥出，长袖卷着剑柄，刷的一声，将长剑抽出。剑诀一引，清冷冷的剑光犹如一泓碧水，指在了孟天成的面前。

“拔刀！”

孟天成并没有去看清宁的剑。这一剑离他的眉心只有两尺，但孟天成却丝毫不去理它。他的话语一如武当山间缥缈的云雾：“四年前，我败你，用了一招。四年后，我再败你，已经不必用招了。”

清宁道长脸上闪过一丝怒容，道：“好！我就要看你怎么败我！”长剑一引，一招孤云独去，向孟天成刺了过来。

眼前倏然影子闪动，孟天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手中的赤月弯刀，正指在清宁的眉心一寸前，而清宁的那招孤云独去，却只施展了一半！

孟天成弯刀并未出鞘，但一股冰寒的杀气透鞘而出，闷撞在清宁的额头上。清宁只觉一道烈火从心头涌起，几乎就要张口将全身的鲜血都喷出去！

孟天成淡淡道：“你败了。但你必定不知道败的原因。”

清宁咬牙道：“什么原因？”

孟天成道：“你用剑指着我，剑离我太近，这是第一失误。剑太近，再刺出的时候，力道便不足，速度便不快，便不能一举毙敌。但倘若你运用得当，未始不能克制我的行动。然而你偏偏施展自己得意的孤云独去，剑尖划开，横掠而出，然后再运劲前刺。这一招利则利矣，只是剑锋已太靠前，便在后撤的时候形成了空当，被我一刀中宫直入，夺得了先机。这是第二失误。这两个失误虽足致你死命，但尚有可为之机，你的第三个失误，将使你永将败于我刀下。”

清宁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孟天成道：“四年前我虽一招败你，但你却认定我是投机取巧，今日一战，你以为身在武当，先占了地利，必能胜我，所以心气已浮。你的第三失误，就是你太高看了自己！”

随着他的话音，弯刀上真气陡地一震，清宁道长只觉周身都被这无所不在的杀气笼罩，他才真切地知道，孟天成对武学的领悟，竟是自己永远所达不到的！

紫霄宫中忽然腾起一个洪亮的笑声，瞬间传遍了整个武当山，震得石鼓铜钟嗡嗡大响：“好！好！很久没有听到这么精辟的论调了，小朋友，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呢？”

华音阁人员鼎盛，日常用品自也就准备得充足，哪消多时，就在池塘边上用桂枝木炭生了熊熊的一堆火。侍女片了肥嫩的鹿肉和小牛腰子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旁边用大壶盛了酒，也在火旁温着，另用泉水冰了糯米酒，放在一边。

众人围火而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吉娜兴冲冲地跑到火堆旁边，拿起糯米酒就喝。这糯米酒冰得恰到好处，入口甘凉，酒味并不很浓，却正可品评它的芳醇。

吉娜赞了声：“好喝！”旁边侍女将烤好的鹿肉递过来，吉娜张口大嚼。

她平日素来大方，毫无一般女孩扭捏之态，如今心有喜事，更是放开手脚，大快朵颐。忽然抬头，看到卓王孙他们只是立在一边看她吃喝，便道：“你们也来喝酒啊，不喝我怎么唱歌呢？”

卓王孙手一挥，道：“大家一齐喝。”吉娜笑嘻嘻地将一桶酒递给卓王孙，等他喝完了，自己喝一口，然后递给琴言，琴言喝完了，再传给下一个人，依足了苗疆的规矩。等一桶酒传完了，大家也差不多围着火堆坐成了一个圈。

吉娜笑道：“好了。酒我们喝过了，下面应该唱歌了。阁主，你先唱一个吧。”

卓王孙脸色一沉。十几年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但吉娜睁着清澈的眸子，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双目中充满了期待，却又不忍责备于她。

琴言插话道：“小妹子，我看这样好了，你先唱上一段，让我们看看你们苗疆是什么规矩，然后我们跟着来，好不好？”

吉娜拍手道：“好啊！”说着，理了理头发，歪着头道，“那我唱个什么歌呢？”

她虽然想好了定情歌的调子，但是却不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只有掩饰道：“对了，你们在喝酒，我就唱个祝酒歌吧。”走到场中，忽然道，“哎呀！没有鼓子声我怎么唱啊？”

琴言笑道：“这祝酒曲的调子我倒还记得。我就用琴音模仿一下，好不好？”

吉娜哦了一声，心想不好了，琴言既然记得曲子，若被她听出这不是祝酒歌，那可真是很羞人的事情，正要推脱一下，琴言已将琴取出，铮铮地弹了起来。

定情歌乃苗疆男女在热恋之时，互相酬答、述说衷肠所唱。所以在欢快之中，又颇有缠绵悱恻的意思。

因为那个奇怪的习惯，吉娜在家很少唱歌，每当在唱歌唱到最动情的时候，她就会莫名地想哭，直哭到哽咽难以出声为止。每次大会，阿妈都不准她唱歌，一来怕扫了大家的兴致，二来见她哭得如此伤心，心中也良为不忍。

所以，吉娜绝少在别人面前唱歌。哪怕是最快乐的曲调，她也会唱得泪眼婆娑，更何况这样缠绵的歌曲呢？

记忆中，她还从未完整地唱完一首歌曲。

然而今天这只歌曲，却是不能不唱的。

哪怕一生只能歌唱一次，她也会在某一刻，在某个男子面前，唱起这首歌的。

然后把所有的眼泪流尽。

只是没想到，竟然那么幸运，听歌的人会是他。

她抬头看着他，他换了一袭宽大的衣服，只是随意坐在场中，轻轻支颐，金环将他散垂的长发轻轻束于身后，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似乎没有，他的神色并不冷淡，甚至有几分慵懒。

然而哪怕在最清冷的月光下，他身上的光芒仍宛如太阳一般夺目，吸取、容纳了周围的一切。

能够把自己所有的眼泪都献给眼前这个男子，是多么幸福啊。

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串清亮的音符。

琴言刚弹了两句，就觉得与吉娜的歌声完全不合拍，奇怪自己是不是记错了调子，渐渐停止了抚弦。

偌大的花园中，便只剩下吉娜一个人，站在月光下轻轻歌唱。

歌词都是苗语，听不懂意义，然而歌声是如此婉转，仿佛苗山深处的月色下，一个多情的少女，正对着河岸那边的情郎，低低倾诉着心事。

吉娜轻轻唱着，眼圈渐渐有点湿润。

她想起了八年前那个永生难忘的夜晚，此生未了蛊在天幕中宛如张开了一场最华美的海市蜃楼，将千里外的这个人投影在她眼前。

从此，便注定了她要跋涉千山万水，用所有的青春年华去找寻他。

为了他，她在苗山中寻寻觅觅，也不知爬过多少座山，趟过多少条河。

为了他，她探索了苗族传说中所有的险地，也不知遇过多少次险，受过多少次伤。

为了他，她远别严父慈母、兄弟姐妹，来到完全陌生的世界，只求能留在他身旁。

歌声在偌大的花园中缓缓飞扬，所有人都寂静下来，倾听着她的歌唱。她的眼中透出点点泪光，仿佛月亮下落下的微霜。

她的每一声吟唱都宛如在赞叹，也宛如在叹息。

赞叹他宛如天空中燃烧的太阳，将她寂寞的生命点燃，叹息的却是自己的命运：她似乎已经预感到，自己会为了回报这天神赐予的阳光，如此惨烈地奉献自己的一生。

歌声宛如抛入天穹的琴弦，唱到极高处又缓缓滑落。

月光下，她的身影如此单薄，如此寂寞。

人们眼前的时空仿佛错乱开去，回到那人神共存的远古时代。

她就是天堂中那一只金翅的鸟儿，爱上了天地间最英俊、庄严、强大的神祇。她在天空中为他纵情歌唱，她唱得那么用心，那么用力，直到呕出点点鲜血。

这声音化为飞翔的云朵，点缀了他的威仪，这些鲜血化为纷扬的落花，装饰了他的光辉。

而她，却从声嘶力竭，到折翼而死。

他看过她一眼吗，他注意到她在为他歌唱吗，他会为她的死发出哪怕最轻的一声叹息吗？

她不知道，她也并不在乎，因为她爱他，不求回报。

长长的尾音如凄如诉，绕梁不息。所有的人仿佛都为这歌声感染，久久不能说话。

吉娜泪流满面，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

她竟然完整地唱出了这首歌——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因为哭泣，让那曼妙的歌声变得嘶哑、让清越的曲调中断。

难道这就是遮瀚神的祝福？

从此她能为他自由地歌唱了吗？

吉娜一面笑，一面流泪。她幸福地抱住双肩，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微微颤抖，久久不能平息。

良久，她强行压抑住心头的激动，擦干眼泪，跑到卓王孙面前，笑道：“你听我唱得怎么样？”

卓王孙也含了微笑道：“我以前闻白鹤鸣于青岚之上，得剑法之要义，当时只觉天地之理，已穷于此。今日听了你的歌声，我才知道我着实错了。若是当日能听到你的歌声，恐怕我现在的造诣当在十倍之上。”

吉娜深情地看着他，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轻轻笑道：“你们汉人可真是奇怪，说的话我有些都不懂。”

她虽然不能全懂卓王孙的话，但是她也明白他在赞赏自己的歌声。

谢天谢地，遮瀚神的第二道试探终于也顺利过去了！

她心中说不出有多么高兴，却又不能过多表现，只得抢过一只鼓来，敲得咚咚作响，一会儿又到琴言的手中拨弦玩，让她弹不成曲子。再一会儿又傍着卓王孙，谈些小孩子的玩意，真宛如一只快乐的小鸟般，在众人间飞翔。

众人为她所引动，也就围着篝火谈笑起来。不时有人清曲一奏，娱己兼且娱人。酒肉渐渐减少，篝火也没有开始那么亮了。

卓王孙始终微笑而坐，并不禁止。再一会儿，听不到吉娜的声音，众人看时，已经趴在阁主旁边睡着了。琴言怕卓王孙生气，急忙要叫醒她时，卓王孙挥了挥手，命令众人安静，小心地抱起吉娜，交在琴言手上。

琴言倒不知道阁主怎会对吉娜如此纵容，积威之下，当然也不敢多问，带了吉娜回新月宫安歇。

卓王孙缓缓站起，望着被明月照得透亮的夜空，许久道：“我们似乎很久没在一起喝酒了。”

众人不知阁主究竟什么意思，往日阁主一旦如此说话，那就肯定有什么人要获罪。都不敢轻举妄动，以免动辄得咎，广场上霎时安静下来。

卓王孙默然片刻，再不看众人一眼，独自向外面走去，众人难测阁主是喜是怒，面面相觑之时，卓王孙已经走远了。

新月宫中，月华大盛。

高台临水，龙涎香徐徐袅绕，夜风将淡粉的帷幕吹开。

吉娜正在雕檐下的一张紫竹榻上酣睡，琴言坐在不远处焚香弹琴，楼心月临水而立，只望着清冷的月色。

很快就是中秋了。

琴言突然止住抚弦，道：“你说先生为什么对吉娜如此纵容？”

楼心月摇了摇头，道：“我看此事大有深意，你我还是不要揣测了。他想什么，旁人是根本无法知道的。”

琴言点了点头，望向酣睡的吉娜。

她似乎已经沉入了梦境，脸上却还带着天真而甜蜜的微笑，那分明是少女情窦初开，梦中怀春的神情。

琴言长长叹息了一声：“只是吉娜可能并不明白这些……你不觉得她对先生的举动有些奇怪吗？”

楼心月冷笑了一声：“有什么奇怪？我们阁主虽久不出江湖，但暗中倾心他的女子也是数不胜数。吉娜并不了解他的性情，一见之下，倾倒于他的风仪，一时落入情障又有什么奇怪？”她说的虽是吉娜，目光却一直盯在琴言身上。

琴言低头抚弦，似乎并未听出她话中有话，只叹息道：“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她实在太天真、太单纯了，我只怕这样下去会害了她。”

楼心月冷笑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先别担心她，管好你自己再说吧。”

琴言这才觉察出什么，脸上一红，抬头道：“你可不要胡说，我对先生只有敬畏之意，绝无爱慕之心。更何况先生与下弦月主，一对佳偶，天作之合，我又怎敢奢望？”

楼心月讥讽地道：“天作之合？我看她也不过是你们中的一员罢了。”

琴言骇然，赶紧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千万不要再说了，被人听见了可不好。”

楼心月看了她一眼，道：“怕什么？”

琴言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听到，才摇头道：“华音阁规矩森严，比少林武当等千年大派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所有阁规阁弟子们都必须凛遵，唯有下弦月主是个例外。她的武功、职位虽不是最高，但在阁中却享有仅次于阁主的特权。阁中规矩千千万万，却没有一条为她而设。这次迎接苍天令归位，阁中弟子务必到场，只有她托病不见，阁主却也没有多加追问。”

楼心月淡淡道：“华音阁上下谁不知道，下弦月主出身极为高贵，乃是上任阁主与仲君唯一的女儿。自然是自由散漫、目无法纪惯了。”

琴言叹息了一声：“或许还不止于此。下弦月主容貌极美，称一句武林第一美人都毫不为过。据说，也曾有很多人不服她在华音阁中的种种特权，但只要看她一眼，就会感叹，她真是天上之人，本不应用任何规则束缚。”她的声音有几分伤感，有几分失落，“或许，她和先生真是一对璧人呢。”

楼心月看了看她，冷冷道：“虽然如此，但我保证阁主绝不会喜欢她。”

琴言哦了一声：“为什么？”

楼心月冷哼道：“我怎么知道？无论你也好，吉娜也好，甚至上弦月主相思、下弦月主秋璇，无论她们多么优秀，他任何一个都不会真正喜欢。”

琴言摇了摇头，道：“你这么说也太过笃定了。阁主并非无情之人，他对小鸾的好，也是大家亲眼所见。”

楼心月道：“小鸾？我看他是将小鸾当亲妹妹对待。不过要想让他这样对待你，却是痴心妄想。”

琴言脸上又是一红，有些着急，道：“我早说过了，我对先生没有别的心意……”她狠狠剜了楼心月一眼，却突然微笑起来，轻轻抚弦道，“我看你最近才是和吉娜一样，萌动了春心。”

楼心月秀眉竖起，道：“你说什么？”

琴言笑道：“你最近是在铸一柄名剑罢？多年没见你这么用心地铸剑了。”

楼心月转过脸，不去看她，冷冷道：“我败在杨逸之手下，将跟随我多年的愁妆剑葬于洞庭，那一刻我便立誓，要铸出一柄能匹敌他的长剑。”

琴言叹了口气，轻轻道：“不知道是匹敌他，还是匹配他？”

楼心月猝然住口，再不说话。

她抬头望着空中渐渐圆满的明月，多年如止水一般的心绪，竟也越来越乱。

半月之后，在华音阁等你。

如今，已是八月初九凌晨，离那个约定也只有三天的时间了。

第十二章 竦长剑兮拥幼艾

华音阁三分之二的面积均为水域，三分之一的陆地上，建筑基本上呈圆形向四周辐射分布。中间以阁主居住的虚生白月宫、议事用的丹书阁、司礼用的大成殿构成的三角为中心，往外是东部苍天青阳宫、西部均天少昊宫、南部炎天离火宫、北部玄天元冥宫，再往外是各宫下属的弟子居住区，这一区外面就是各种机关耳线，防御阵法了。

华音阁的人事也大致按照这个局势安排。阁主之下分天晷之司、玄度之司、云汉之司三派。

天晷是日之别称，为阁中男性弟子的编制。其下又分为东、西、南、北四宫，分别以青阳、少昊、离火、元冥为名。司医护、刑杀、外事、内政四事。以东部苍天青阳宫来说，宫主为步剑尘，总管阁中一切医疗医护之职。这医疗之事说来仿佛不起眼，但掌握得好了，却不啻于拥有一部永远不死不败的军队。步剑尘本人是江湖上名头极大的一位名医，更从医术中化出一套剑法，纵横江湖，声势极为显赫。他辞世后，青阳宫主之位暂缺，由其弟子韩青主代领，韩青主为人聪颖，武功也臻于一流，只是年少之人，未免浮华，向来不为卓王孙所喜。

玄度为月之别称，为阁中女性弟子的编制。这些编制也以明月运行之相为名。上弦月主、下弦月主之下，又有正盈月妃、娥眉月妃、新月妃、朔月妃四职，各自统领一派。卓王孙这一代的上弦月主为相思，下弦月主为秋璇，正盈月妃为楼心月，新月妃为琴言，娥眉月妃步小鸾，朔月妃暂时空缺。相思号称暗器第一，秋璇号称用毒第一，楼心月喜欢铸剑，琴言琴音绝伦，步小鸾为步剑尘遗孤，虽然身体盈弱，但轻功极佳，最得卓王孙疼爱。每人都有一项骄人之处，相比天晷之司，真是丝毫不让。

云汉为星辰之别称。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华音阁的机密之一，除了阁主之外再无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年龄、名字。这些人分散于江湖各个门派之中，有的是已成名的江湖宿老，也有是默默无闻的奇门异人。平日里他们各司其职，仿佛与华音阁毫无关系，但只要阁主一封密令达到，他们便会毫不犹豫为主人效奔马之劳，直至献出生命。

这还仅是华音阁内正常编制，传说阁中历代还存在三位神秘的元老，名为元辅、仲君、财神。这三位元老不仅地位尊崇，而且身份极为神秘，就连楼心月等人也未必全部知晓，这便也就成了华音阁的又一机密。

华音阁声势浩大，垂数百年而不朽，人物鼎盛便是最大的原因。

这一代的阁主卓王孙，更是号称武功天下第一，计谋天下第一，风度天下第一，文采天下第一，江湖上的风采的一面，几乎全被他占光了。卓王孙更有问鼎天下之雄心，也难怪白道众人人心惶惶，只好连续召开几次英雄大会，要共商良策，对付这天之骄子了。

除了四天令回归这样的大事外，卓王孙很少出虚生白月宫。至于他想的是什么，却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今天也不例外。

卓王孙仍然一身青衣，负手立在虚生白月宫窗口，俯瞰着四周萧瑟的秋光。

似乎这天地间玄妙无极的元理，就盈盈浮于一瓣瓣将开已开的花朵之上，和那天边微微流动的云彩中，等待他目光的采撷。

卓王孙默然站着，秋风萧瑟，那袭青衣随风扬起，飘逸出尘，似乎自混沌初始，他便如此站立，又似乎这流动着的天地元气渐渐与他本身产生了一种玄妙的共振，一点点沦入他的掌握。

朝阳嫣红的神态渐渐消去，浮腾于苍茫的东天之上，而变得渐渐明亮起来。

终于，这朝阳争脱开红尘的束缚，炽烈的光芒迸发出炫目的光彩，向敢于蔑视它的物类发出毁灭的警告。

在这唯一的光芒的照射下，它们永远只是命运的奔劳者。一切欢欣和鼓舞都是它所赐予的，任何不敬的思想都是在唾弃自己的灵魂。正如悬空孤独傲立着的太阳，是万物永恒的统治者，排斥一切可跟它共列的物类，光芒万丈，不可一世。

孟天成站在紫霄宫的正中央，却没看到宫中拜祭真武大帝的香火。

只有香案，没有香火，因为香案上摆满了鸡鸭鱼肉。

三个穿得邋里邋遢，身上更脏得连皮肤的颜色都看不出的老头，正围着香案大嚼。一个老头盘腿坐在香案上，手中抓着一只烧鸡，将它油淋淋按在腿上，两只手交替撕了来吃。他的裤子上全都是灰土鼻涕，沾得烧鸡上都是，他也全然不觉。另外两个人就躺在地上，各自将两只沾满了臭泥的黑脚翘得老高，一个拿了碗红烧肉，一块块地丢到空中，然后张嘴来接；另一个捧了好大一只蹄膀，那已经不能叫吃，只能说是洗脸。

这三个老头相貌举止虽粗俗无比，但都生了两条长长的寿眉，垂了一尺余长，修理得干干净净的，看上去倒有几分图画神仙的感觉。

踞坐案上的老头见孟天成走了进来，笑道：“你这孩子刀法不错，讲起道理来也头头是道。比我的徒子徒孙们强多了，老道士倒忍不住想跟你比画比画。”

孟天成微微一笑，目光神光闪动，道：“我趁着三位前辈开斋之日前来，目的之一就是要领教一下三位绝世的武功。”

那老头笑道：“绝世不绝世的，都是别人说的而已。不过老头子年纪这么大了，倒不好意思欺负年轻人。这样好了，你用你的赤月弯刀，我用这只鸡腿，如何？”

说着，他将手中那条吃了半截的鸡腿提了起来，笑嘻嘻地指着孟天成。那鸡腿一大半被咬残了，油脂淋漓的，还不住地向下滴着。被老头拿在手中，显得有点滑稽。他的姿势更极为漫不经心，仿佛不是在比试，而是要丢掉它一般。

孟天成却丝毫没有小看这只鸡腿。他脸色肃然，缓缓将弯刀放到身前，慢慢将刀身拔了出来。

弯刀在他内力的催动下，发出夺目的红光来，显得无比凌厉。

孟天成注视着刀刃，淡淡道：“敷非长老神功盖世，在下不敢轻慢，虽然手持利器，但在长老看来，却与鸡腿鸭掌无异，算不得僭越。请了。”

敷非笑嘻嘻地道：“要请就快请，打完了我们还要赶着吃呢。呸！三年就这么一天开斋的日子，我可没有太多的时间磨蹭。”

孟天成也不管他，弯刀缓缓展动，自左而右，划了个圈子，刀光霍霍透出，将整个前胸护住。渐渐真气运达极诣，弯刀锋脊的一线，嘶然声响中，溅出两寸长的一波血光。

敷非长眉挑了挑，喜道：“杀气！”

孟天成剑势接着运转，刀脊红光突然大涨，他凌空将赤月弯刀一划，爆发出一声轰然震响，赤红怒卷成虹，横亘整个紫霄宫，迅捷无伦地向敷非划了过去！

这一招毫无花巧，只是太快，太急，快到犹如闪电，急到挡无可挡！刀身附着的赤红长天怒卷，将弯刀绯红的刀身烧出条条裂纹，犹如一轮烈阳般，随之滚涌而前。

孟天成身化暗黑的影子，附着刀光之上，宛如暗夜中捧血而舞的妖魔！

敷非道长眯起了眼睛，仿佛不胜那烈阳的炽烤，淡淡道：“好！好！”他手中的鸡腿也刺了出去。

有黑暗，就有阳光。这本是宇宙的至理，就算是妖魔也无法违背。

这鸡腿仿佛什么力量都没有，却偏生直破那无比炽烈的血光而入，抵在了赤月弯刀的刀锋上。

赤月弯刀腾放出的血影本来宛如无边无际的巨网一般，笼罩天地，但等到那鸡腿刺入之后，每个人都赫然发现，这巨网还是有盲点的，这鸡腿所指之处，就是盲点所在。

鸡腿顶着剑尖，弯刀连一分都进不了了。

孟天成的脸色变了。他知道敷非长老武功绝世，乃是武当派仅存的硕果，但没想到他的武功竟然一高至斯！

他全力所出的一刀，竟然被他一条鸡腿抵住！

但敷非长老的脸色却越来越严肃，因为他已经感觉到，孟天成手中的刀锋，在迅捷无伦地颤动起来！这一颤动，就仿佛血晕爆炸，突然溅出千万点花朵！这些血花密密麻麻布满长空，将任何的盲点一起掩盖。

血晕没有盲点，刀法也就不再有破绽！

敷非长老的脸色变了。就在他变色的一瞬间，他手中的鸡腿噗地爆成一团粉雾！

所有的血影都消失了，所有的动作都静止。敷非长老歪着头，很仔细地看着赤月弯刀，脸上的神情，极为古怪。

弯刀的刀锋就夹在他指间，孟天成的目光，也盯在刀锋上，同时，也盯着他的手指。

没有人看得清这两根手指是如何夹住赤月弯刀的，连孟天成也一样。他只是忽然发觉，弯刀忽然就不受他控制了。然后，这两根手指才出现。

他的脸色变得深沉起来，眼中神光渐渐隐没。

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凝聚起来，深藏在眼间最深处，等待爆发。

敷非长老忽然收手，转身走回香案，重新拿了一条鸡腿啃着，笑道：“好刀法，果然是好刀法。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这孩子想要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孟天成缓缓将刀归鞘，依旧背在背上，道：“在下此来，只是想让三位前辈看一样东西。”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物，上前放在香案上。

他放的，是香案上唯一一片洁净的地方。

敷非长老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不知什么时候，地上躺着的敷疑、敷微二老，也站起身来，三人尽皆面容肃然，盯住此物。

这是一缕乌黑的头发，看上去没有太特殊的地方，只是太黑，太浓，纠结盘曲，却又宛如一条极细的毒蛇。

敷非三老凝视着，突然叹道：“她又重出江湖了？”

孟天成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样的问题不必回答，他也并不是个多嘴的人。

敷非长老脸上阴晴不定，道：“她说了什么没有？”

孟天成道：“她说，若是三老还记得她是谁，就请一月后至嵩山一行。”

虚生白月宫中。

突然靠窗的金铃响了一下，卓王孙目中光芒一闪，就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低头进来，跪下道：“启禀阁主，下弦月主有请。”

卓王孙眼中光芒闪烁，正用自己的神识，将四周的清空秋色转变为充盈的杀机，天地之间的一切脉律似乎都被他控制，正从柔和而变为无所不摧的凌厉。

他并没有回头看这个温顺害怕的小姑娘，只感到她的身躯正在微微颤抖着，似乎她也感受到卓王孙这令万物战栗的杀意，早就失去了抵抗的意识。他的杀意却并没有收敛，宛如骄阳凌空，傲然照视着天下万物。那小姑娘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死亡的威严刹那间占据了她所有的生命。

良久，卓王孙猝然合眼，道：“前头带路。”一语说完，小姑娘只觉压抑于心头浓重的死亡的错觉瞬间消失，急忙答应了一声“是”，又行了一礼，方才站立起来，低头侧身慢慢向前面走去。

虚生白月宫跟四天宫的交界之处便是玄度之司弟子的住处。

每一处居所都似乎是个大花圃，比如相思的荷花、琴言的牡丹、楼心月的蔷薇。但最负盛名，也最绚丽的，却是下弦月主秋璇的海棠圃。圃中一色都是大红的花种，每当八月中，满圃秋棠花开，繁彩簇锦，几若行于云上。但今天走近海棠宫，却连一朵海棠都看不到。几百棵海棠都是光秃秃的，绿叶仍然迎风向人，那几千朵花却不知去向。

卓王孙皱了皱眉，带路的小姑娘又跪下道：“月主请阁主一个人进去，请恕婢子不能带路了。”卓王孙点了点头，衣袖带开宫门，行云流水般进了去。

秋璇最喜红色，宫中一切装饰，都以红色为主。卓王孙只将之归为怪异，倒也不怎么干涉。今天一走进来，便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青色的院墙不知被什么颜料涂成了大红的血色，还有种甜甜腻腻的气味传来，颇有几分诡异。

院中一片花海，几千万朵剪下的海棠花堆成了个很大的花床。秋璇侧卧其上，一身水红的衣衫，大半都没入了花瓣之下。她一手微搭胸前，玩把着一只琥珀杯，一手枕于香腮之下，懒洋洋地支向前方。更有意无意从裙下花上露出一截胫骨丰妍，粉雕玉砌的素足，真是海棠含露，春睡未足，无一处不撩拨人的无限情思。

她看到卓王孙皱眉的样子，脸上笑容更甜，招手道：“请阁主过来。”

卓王孙也没说什么，走过去坐在花床上，秋璇半喜半嗔，纤手支颐，轻轻叹了口气：“等了好久，还以为阁主不会来了。”

“丹书阁接苍天令，只有你不曾去。”他淡淡地道。

秋璇笑出声来，轻轻舒了下腰肢，轻轻道：“病了，怎么能去？”她只轻轻一侧身，整个秋空似乎都为之转侧，变得说不出的妩媚，说不出的动人。

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一类的词语，用在这个叫做秋璇的女子身上，也不过是一些俗气的赞誉罢了。

而且，她还非常年轻。她的绝代风姿并不来自于岁月的沉淀，而只是上天那太过慷慨的赐予。

更为可怕的是，她十分清楚自己这惊世的美艳，因而也就更加张扬，将之释放在世人眼前，似乎故意要将这美丽绽放到极致，把这平庸的世界照耀出妖娆的风姿。

卓王孙却只是冷冷注视着她，道：“病了？什么病？”

秋璇顺势将满满一杯的酒递上来。那酒色也正如秋璇的衣衫，红得诡异无比。卓王孙看都不看，一口饮尽。

秋璇附在他的耳边，腻声道：“一种让太昊清无之阵完全失效的病。”

太昊清无之阵，是华音阁四重防御之一，也是太古以来，最为著名的蛊毒之阵，在《蛊神经》记录的阵法中排名第一，却已失传江湖数百年。华音阁多方搜罗，方才保留一脉，又经过数十年的研究，才让之能重新运转。

这个阵法，既是华音阁守卫的重要关卡，也是阁中的不传之秘，更是四重防御中最为核心的一部分。其中布满奇蛊异毒，相生相克，威力无比，甚至可以到了生杀自如的地步。而阵法随星相运转，毒性也变化不定，敌人一旦踏入，绝难生还，更不要说破解了。

然而，蛊阵的解法，只有每一任阁主以及负责此阵运转的人才会知道。自宋末太昊清无阵开始运转以来，从没有被破坏过，而此阵一破，就说明敌人已突破了最后的防线，数百年来，号称武林禁地的华音阁如今竟被人侵入了核心，此事何等重大！

秋璇作为阵法守护者，自然难辞其咎，其罪责也非止削职降级而已。然而她却丝毫不在意，只轻轻松松说了出来，宛如这也是她呢喃情语的一部分，而后微笑着看卓王孙的表情。

卓王孙的神色并未有丝毫改变，道：“你现在知道病症的来源没有？”

秋璇低头，又斟了一杯酒，握在手中微微转动着，她注目嫣红的酒汁，脸色也更加娇媚，柔声道：“我以为，就和伤风一样，总是要有风，才会伤。而有人刚刚一进入阁中，太昊阵也就被侵入了。这伤风也伤得未免也太巧了一些吧。”

卓王孙淡淡道：“你说吉娜？”

秋璇好像不胜酒力，轻轻扶了扶额头：“这我可看不清了。总之，那人在两个时辰前进入迦耶索道，然后渡过霜钰湖、莫支湖、最后进入太昊清无阵。好笑的是，这些传说中绝无人能破解的阵法，好像一刻之间也都病了似的，连警戒都没有发动。”她微蹙秀眉，将手中的酒盏举起，微微沾唇，又推到卓王孙面前，盈盈浅笑道，“先生何不再饮一杯？”

卓王孙轻轻将酒盏推开：“这就是你找我来的目的？”

秋璇蹙眉道：“这算什么，比起我要请先生喝酒的事，根本不值一提。”

卓王孙淡淡笑道：“你可知道失守太昊阵的罪责？”

秋璇慵懒地支起身子，弹了弹发际的落花，满不在乎地笑道：“什么样的罪责，也得让你陪我喝完酒再说。”她说着一转身，轻轻靠在卓王孙肩上，伸出纤纤玉指，在酒盏中轻轻一点，然后纤指放到卓王孙唇边，眼波却如春水一般化了开去。

秋风淡淡，卷起满地海棠，宛如落了一场红雨。而这满天落红，起落无声，仿佛也因她夺目的艳色而退避。

卓王孙不去看她，从她手中接过琥珀盏，昂头饮尽。

秋璇目光流转，注视着卓王孙，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有些疯狂。她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娇躯乱颤，连手中的酒盏也握不住了，残酒点点洒出，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斑斑红迹。

卓王孙也不去理她，她笑够了，才拂着鬓边乱发道：“先生，知道你喝的是什么吗？”

卓王孙淡淡笑道：“毒药？”

下弦月主执掌太昊之阵，用毒之术天下第一，世人闻之，莫不心惊胆战，咬牙切齿，能如卓王孙这样从容问讯她的人，也算绝无仅有。

“不是。”她秋波斜瞥，“什么样的人，敢在先生身上下毒呢？先生不妨再猜。”

“迷药？”

“不是，不是！”秋璇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卓王孙冷冷地看着她，既不制止，也不说话。秋璇笑了一阵，双目中春波潋滟，双颊红晕更盛，衬得周围的海棠都暗淡了下去，她醉态更盛，微微喘息着，轻声道：“是春药。”

卓王孙皱眉道：“春药？”

秋璇随手抓起一捧花瓣，微一施力，一蓬嫣红的花雨在她眼前盛开，将她长长的睫毛也染得绯红。透过蒙蒙红雾，她的笑声更为肆无忌惮：“对！春药！只要是人，就无法抗拒，这是本性。”

卓王孙冷冷道：“我没有人性。”

秋璇倏然止住笑，挑战般地仰视着他，道：“对！你不是人！可我这春药就是专门为你这种不是人的人设计的。”

卓王孙倏然回头，一把握住秋璇的长发，拉到自己怀中，俯视着她春色浓浓的眸子，一字字道：“我早告诫过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控制我。”一用力，将她推倒在花床上，站了起来。正待离去，突然心中一振，这一步居然就迈不出去。

秋璇翻身抱住他，嫣红的脸颊上还沾着残酒的余红，笑意带着些许疯狂，却偏偏呈现出一种诡异得惊人的美艳——那是毫不吝惜自己的美丽，偏要一刻燃尽的疯狂和快意：“为什么我做的一切你从来都是装作看不见？无论对还是错，无论对得多厉害，错得多利害！太昊之阵被破，我一点也不关心，我只是想看一看你到底有没有喜怒哀乐！为什么，为什么你对一个小姑娘都这么好，对我却总是冷冰冰的？为什么？”

卓王孙冷冷道：“因为她比你好。”

这句话说得突兀，只有秋璇知道，他说的“她”，并不是“小姑娘”吉娜，而是另一个，和她分庭抗礼的女人。

秋璇目中射出狂热的目光，忽然一笑，柔声道：“我去杀了她好不好？”

卓王孙道：“你敢。”

秋璇凑过来轻轻解开他的束发，眼睛追逐着他的视线道：“我去杀了她，你就会恨我，不管你恨我还是爱我，都会记得我了，是不是？”

卓王孙冷冷道：“你杀了她，我就杀你。”

秋璇凑在他的脸边，轻轻向他耳朵里吹了口气，腻声道：“你舍得吗？你知道我比她要好得多，是不是？莫非你已经忘记了？”

卓王孙猛然转身，将她重重地按倒在花床上，顺手将一旁残杯端起，合身俯了上去，将剩下的酒液全数注入她的口中。

然后，他强行托起她的下颚，深深吻了下去。

这个吻，是如此深沉，如此狂烈，仿佛要将她一点点碾碎，化为尘埃一般。

海棠花似乎很伤心人类为什么这么不爱护它，都一瓣瓣地零落下来，不一会儿，满天飞花中，卓王孙一身青衣都被海棠花瓣染成血色。

他突然重重推开她，冷冷道：“够了吗？”

秋璇嫣红的唇际现出一丝淡淡的血痕，但她的笑容却依旧如此动人。

卓王孙不再看她，转身欲走，秋璇一把拉起他的手，柔声道：“答应我，别去找她。”

卓王孙冷笑了一声，并不回答。

秋璇道：“你以为我是嫉妒她吗？”

卓王孙道：“我知道你是发疯。”

秋璇又笑了起来，突然神色一厉，道：“对！我就是发疯！我就是个疯子！”她声音一顿，又变得柔和无比，“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看看潜入的敌人到底躲在哪里了？或许就一直藏在对面的树上偷窥我们！”

卓王孙沉着脸，突然一挥袖，大团海棠花丛被劲风吹开一线。

他冷冷道：“你也看够了吧？出来！”

落叶翻飞，一个小小的影子几乎被劲风吹得立身不住，但却依旧倔犟地站在花丛中。

这个人就是吉娜。

她直直地看着秋璇和卓王孙，眼圈却已经通红。

卓王孙冷冷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吉娜咬着嘴唇，一字字道：“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她强忍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天真的心灵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接过她的茶苞，听过她的定情歌，却又会和别的女子在一起！

卓王孙冷冷看着她，多少年来，绝没有人敢如此顶撞他。

他实在太过纵容她了。

秋璇却坐了起来，她一面神色自若地整理衣衫，一面朝着吉娜招手笑道：“小妹妹，我们不要理睬他了。你过来，我请你喝我的海棠花露，你敢不敢喝呢？”

吉娜紧紧咬着嘴唇，咬得如此用力，嘴唇中都感到一阵腥咸。

眼前这个女子，是这般的美丽、妖艳，宛如在秋风中怒放的花朵。

她虽然恨她，但却不得不承认，她是她一生中见到过的最美的女子。如果她是一个男子，她也会选择秋璇，而不是一个还带着青涩、稚气未脱的孩子。

虽然如此，但她绝不认输！

她绝不能处处都输给她。

吉娜突然冲了过来，端起酒坛一阵豪饮！

血红的酒汁顺着脸颊滑落，掩盖了她的泪痕，凉凉的，一直淌入胸口。

卓王孙脸色一沉，秋璇却笑了。她的笑很狂，很张扬，但却丝毫不损她的美丽。

狂而不损其媚，或者这也是上天赐给真正的绝代佳人的特权。

卓王孙袍袖一甩，走了出去。

夕阳渐沉，就听后面秋璇得意的笑声传了过来，吉娜单薄的身影留在夕阳下，仰头狂饮，双肩瑟瑟发抖，宛如抽泣一般。

第十三章 披明月兮佩宝璐

颜道明，人人都以为他武功不高，计谋也并不特别突出，但几乎所有华音阁中的事务他都要参与，一切的决策都要他筹划。

因为他细心，也因为他是“管家”。

管家的意思，就是这个家归他管。

当然，华音阁的主人是卓王孙，但江湖上人人皆知，阁主以下，华音阁最大的力量，在于阁中三位元老，若没有这三个人，华音阁的声势怕只有现在的一半。

这三位元老就是：元辅、仲君、财神。但自卓王孙继位之后，这三个职位就变成了：管家、杀手、财神。

元辅相当于宰相之职，帮助阁主处理一切事务。元辅之位本来属于东部苍天青阳宫主步剑尘。有他在的时候，华音阁上下事务几乎不用卓王孙分派一毫半点。但步剑尘却在几年前去世了。

为了尊敬步剑尘，元辅之位便一直空缺下来，取而代之的便是管家。从称谓上就可以看出，两者受尊崇的程度有云泥之别。步剑尘是连阁主都要尊重的元老，颜道明却只是一切听从卓王孙调遣的属下罢了。

只是，他的实际作用却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仲君的情况与元辅类似。仲君原本司职阁中武学，负责保存、开拓阁中武功。因此，每一任仲君武功俱是高得不可思议。自上一任仲君离去后，卓王孙便将此功高震主的勋位封存，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控制于自己手中的杀手。

这个杀手便是执掌云汉之司的波旬，号称武功天下第三，卓王孙手下第一干将，然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他在哪里，除了卓王孙。

只有财神的称号没有改变。此任财神范喜，顷刻可聚财亿万，顷刻之间又可散去。天下交际经营之道无不精通，华音阁每年的花费都由他供给，如此重要的角色，当然也是少一个人知道，便好一分，所以除了卓王孙，也是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因此，华音阁新一任的三大支柱中，江湖中人只知道一个，就是管家颜道明。

每旬旬初的清晨，颜道明都要向卓王孙汇报十日来的大小事务，这也是卓王孙最重视的几件例行公事之一。

八月十一，丹书阁。

一张巨大的白虎皮高高悬挂在大殿最后，洁白的皮毛映衬着漆黑的斑纹，看去威严而醒目。

颜道明垂首立于台阶后，道：“吉娜这三天来五个时辰是在琴言那里，十个时辰在楼心月楼仙子那里，月写意处玩了两个时辰，月玲珑处三个时辰。八日在琴言处过夜，九日傍晚在秋璇处昏睡了四个时辰，然后被送到楼心月那里。十日整夜……”

他顿了顿，背负手对着他的卓王孙淡淡道：“那夜是在我这里住的。”

颜道明垂手道：“是。”

卓王孙慢慢道：“想不到这小丫头的人缘这么好。众人怎么看她？”

颜道明道：“吉娜跟楼仙子的感情最好，几乎楼仙子的物品全都归了她。九日那次，吉娜酒醒后，两人谈天到了四更一鼓。这在楼仙子那里是很罕见的。琴言留她吃了两次饭，月写意一次，其余的都是在楼仙子那里吃。她似乎吃不太惯我们的饮食，每次都是楼仙子和琴言特别给她另做。”

卓王孙点了点头，道：“秋璇怎么看她？”

颜道明道：“月主倒没有很特别的表示。九日她在月主那里喝了一坛海棠花露，醉倒后是月主亲自将她抱回楼心月处的。吉娜所喝的花露是纯酿的，中间并没有其他的东西。”

卓王孙点了点头，颜道明迟疑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卓王孙看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什么就说，有用没有我自会判断。你的职责只是汇报一切发生的事务，并不需要先行审核。”

颜道明躬身一礼，道：“据属下观察吉娜似乎身怀武功，只是她似乎很不愿意表露出来。而且……而且这武功好像跟我们颇有渊源，似乎是前几年离开的姬云裳一脉。”

卓王孙似乎并不惊讶，只淡淡道：“你从何观察到的？有几分把握？”

颜道明道：“吉娜似乎很喜欢在树上玩，爬树的时候倒没什么奇特的，不过手脚灵活，但不论多高的树，都是一跃而下。虽然落地的时候不能说是平稳，但从没出过什么事故。昨日属下看她爬东边崖上的那棵楸树捉鸟，鸟受她惊吓，向悬崖下飞去，她竟然和身扑下，向鸟追去。属下大吃一惊，还未来得及现身相救，就见她一把抓住鸟儿，双脚像游水一样在空中上下扑腾，竟然凌空转身，扑回了树上。这种轻功身法，同姬夫人的暗狱曼荼罗功法极为相似，江湖轻功虽多，却罕少变化如此精微奥妙的。但属下也不敢十分肯定，说出来供阁主参考。”

卓王孙沉吟道：“你是说吉娜有可能是姬云裳派过来的？”

颜道明道：“三年前继统一战，阁主以无上的剑法击败剑神郭敖，承接了华音阁的正统，姬云裳远走西南边陲，欲与华音阁分庭抗礼。这三年虽然相安无事，但未必不暗中筹划，卷土重来。何况郭敖还关在青石天牢中，又和姬夫人大有瓜葛，姬夫人未必不想着救他出去。这个吉娜故作天真，也许就是姬夫人安排来探听消息的。请阁主详察。”

卓王孙道：“你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会有安排的。”

颜道明道：“不知阁主有何对策，需要属下事先准备的？”

卓王孙悠然道：“她要刺探我们阁中的机密，我们就要她刺探。不但刺探，而且要拱手送到她面前。然后再让她将别人的秘密，带回我们的面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莫名的森冷，颜道明也不禁身子一颤。

颜道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慌乱，道：“阁主，还有一事……”

卓王孙收回目光，整个大殿顿时如春风拂过，重新变得温暖起来，他淡淡道：“讲。”

颜道明道：“属下收到杨盟主的拜帖。大意是说，他答应了吉娜父兄护送她去往峨眉，中途却被楼心月带走。因此明日子夜，他将来此地拜访阁主，向阁主要人。”

卓王孙目光一凛：“杨逸之？”

颜道明道：“是他。以属下浅见，此时正是多事之秋，不如发动四极阵法，将他挡在门外，等姬云裳此事解决……”

卓王孙挥手止住他：“不必。明日子夜，将一切阵法、机关停止，阁门大开，让他进来。”

颜道明惶惶道：“可是……”

卓王孙淡淡笑道：“贵客来访，自当远迎。不过三日内我有要事在身，不能见他，你且安置他暂住阁中，等诸事了结，我自会去找他。”

颜道明沉吟了片刻，道：“阁主的意思，属下妄自揣测，也略知一二。杨逸之此来若真的不是为了与华音阁作对，而只是确认吉娜的安全，那他到了阁中，看到吉娜安然无恙，自然会离去。阁主放他进来，足见胸襟坦荡，远非属下所及，但是……”他看了卓王孙一眼，欲言又止，脸上却满是忧虑。

卓王孙道：“你有什么疑虑，都可以说出来。”

颜道明道：“据我所知，杨逸之曾是姬云裳的弟子。若此事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杨逸之来华音阁另有目的，那……”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若杨逸之非为了吉娜而来，那么他与姬云裳的联手，天下又有何人能挡？

卓王孙却淡淡笑了：“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第一，杨逸之的确曾受业于姬云裳，但如今，他比我更不愿意见到她。”

颜道明垂首道：“是。”这些事情江湖绝传，他不知道阁主是如何得知的，但只要从他口中说了出来，这便一定是事实。

卓王孙又道：“更重要的是，我相信，杨逸之若想与我对决，绝不会找第二人联手。”

颜道明又点头答了一声“是”，再不敢说什么。

卓王孙的意思非常明白，他相信的是，杨逸之的人格。

然而颜道明心底却摇了摇头。

面对江湖中最大的敌人，面对江湖白道势力的领袖，阁主竟然能如此信任他，让他进入华音阁核心？更何况这是华音阁最危险的时候。

就算杨逸之并无其他目的，然而阁中人人皆知，姬云裳就是华音阁最大的隐患，强敌在侧，正当全力警戒之时，又岂容外人置身？

难道卓王孙并没有把杨逸之当做敌人？

这又如何可能？

颜道明长长叹了口气，此间缘由，却是他无论如何不能明白的了。

卓王孙回头，取过桌上的一张笺帖，随手写了一段八行小牍，递给颜道明：“让楼心月把这封书帖带给杨逸之。她若带不到，也不必回来见我了。”

颜道明愕然道：“为什么找楼心月？”

卓王孙淡淡道：“再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

颜道明便不敢多问，垂首接过了帖子。

卓王孙仿佛看透了他的疑惑，微笑道：“杨逸之来这里，是想看看华音阁是否如江湖传言一般，我便给他这个机会。何况，我也想借机证实另一个传闻。”

他抬头望着那张巨大的白虎皮，一字字道：“他到底够不够资格，做我的对手！”

他的目光没有变，依旧盯在大堂正中的那张巨大的虎皮上。

忽然之间，颜道明就觉身上一寒，那只猛虎好像活了过来，向着他猛扑而下。

阁主正在丹书阁议事，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吉娜兴冲冲地跑着，一面跑，还东张西望着，似乎生怕别人发现她。夜色覆盖下来，将她小小的身形隐住，隐藏在墙角、檐下的黑影里。

华音阁建筑众多，吉娜的身形又小，躲藏起来，可真不容易发觉。她的眼睛中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这是最后一遭试探了，只要成功，她便能受到遮瀚神的庇护，永远和他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分开。

她眼前突然浮现起秋璇那张美艳绝尘的脸，心中瞬间笼起一层阴霾。

但她快速地甩了甩头，似乎要把不愉快的事情甩出脑海。

管他呢，只要过了今天，他们就是神明祝福的恋人了。

以前的一切，又有什么所谓？

她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快速地向前挪移着，目标越走越近。

她走近的，是虚生白月宫，华音阁的禁地，阁主卓王孙的寝宫。

这所房子连绵十余栋，坐落在华音阁的正中央，但从无人敢无事接近。因为卓王孙的权威，足以震慑所有的人，也因为，这里面，存放着华音阁所有的秘密。

很多人想要的秘密。

顷刻间杀人，也可顷刻间让人成为一流高手的秘密。

吉娜正悄悄地走近这个巨大的秘密宝库。

她轻轻地将宫门打开，一闪身，就溜进去了。她的手脚极为灵便，绝不会发出任何的声响。接着，她像猫咪一样提着脚踩过宫内的小石子路，向后宫跑了去。

虚生白月宫前宫是卓王孙处理事务的所在，后宫是他的寝间，吉娜到那里去做什么？

她仿佛早就看好了路一般，直着就奔向北面的一所房子。这所房子很阴，被两棵极茂盛的树木完全遮住了，只露出小小的一扇门来。那门并没有挂锁，仿佛中间并不住人。

不住人的，岂非也正藏着某些秘密？

房屋很简单，但很干净，而且干燥。房子被无数藤蔓染成淡绿色，就跟那两棵大树的颜色一样。整所房子没用一个铁钉，一块石头，全都是极厚、极重的木板镶嵌而成，吉娜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她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咯的极细微的轻响。

房间里没有灯，吉娜笔直地走到窗子前，将上面放着的一盆花木抱了起来。她发出一声偷偷的轻笑，依旧踮起脚跟，悄悄地顺着原路向回走去。

借着月光，吉娜看清这株花木大约两尺多高，每片叶子上都分成八瓣，叶脉翠碧异常，仿佛是一条条流动的血脉，还在无声无息地搏动着。叶片中央簇拥着一朵碗口大的花朵，花呈淡粉色，晶莹剔透，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香味，闻上去全身如置温水，说不出的温暖惬意。

只是，当中的那朵大花上竟伏着一只蚕豆大小的虫子！

那虫子并无外壳，通体洁白，看去柔弱无比，还生着无数只触角，徐徐蠕动着，看得吉娜一阵恶心，随手将虫子摘下，用力甩了出去。

突然，一个柔弱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是谁？”

吉娜猛然吃了一惊，一声尖叫，那盆花被她脱手扔了出去。好在她反应很快，急忙一伸手，又将盆子接住了，没有落在地上摔碎。

吉娜顾不得看那人是谁，先跳了几跳，喃喃道：“吓死了吓死了，这下魂可没有了，得赶紧跳跳，将魂撞回来。”她一面跳，一面拍着自己的脑袋，过了好久，似乎才感觉自己的魂回了来，这才捧着那盆花去看究竟是谁吓了她。

这屋内陈设很简单，连桌子椅子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上面斜倚着躺着一个女孩子。这女孩子看上去比吉娜还小，身子更为瘦弱，躺在那白玉一般整洁的床上，仿佛是天外偶然下落的仙子，没有一丝尘气，但也没有一丝生气。

她的皮肤极白，白到隐隐透明，在微弱的月光下，可以看到里面的脉络骨骼，也都是苍白的。除了那头长发和两点瞳人，白色好像是她唯一的颜色。她静静地坐着，整个房子都显得娇柔无比。

她的眼睛，是最单纯的颜色，中间没有喜，也没有怒，仿佛这些感情对她都是种莫名的奢侈，她生在这个世界上，却活在尘世之外，就像一个秋夜的精灵，不小心打了个盹，从月亮的秋千上滑落下来，于是沿着清冷月光拧成的秋千索，永远迷惘而天真地望着虚空。

任谁都能看出来，她是个病人，而且得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病，最忌打搅，但吉娜看不出来。

在她的心中，或许是认为每个人都跟她一样健康快乐，她抱着那盆花走上去道：“这么早你就睡觉了？咱们出去玩吧，一会儿月亮出来了，很大的。”

她伸手就要去拉，一股厉风陡然旋起，直插入两人之间。那道厉风如尖椎，倏然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扇形，将整张床包了起来，瞬息之间，那张床四周青荧荧的，尽是柔化到极限的真气波漩。

突然之间，真气倏然震开，一离了那玉床，立即变得强劲柔韧无比，吉娜连同怀中的花盆，一齐被远远震了出去，砰的一声响，重重撞在了后面的墙上。

所幸那木墙并不太坚硬，这一下登时撞得头晕眼花，周身骨骼都好像要断掉了。

一双冰冷的眸子冷冷地盯在吉娜身上。这双眸子她见过很多次，只是从未想到它能够如此冰冷，如此阴寒！

卓王孙。

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真气从他的身上升起，一直贯入双眸之中，在其中盘旋翻滚，顿时涌现出无数影像。这影像都投射着唯一的讯息：杀意！

杀意冰寒，从卓王孙的眸子中瞬间度遍全身，如均天雷裂般奔发而出，直逼向吉娜！

那双她曾追随千里的绝美眸子，此刻竟变得如此可怕。

在这一瞬间，吉娜丝毫不怀疑地相信，他要杀了她！

从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吉娜，也不禁抱紧了怀中的花盆，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床上那个轻烟一样的女孩突然轻轻道：“不怪她，哥哥，她并没有冒犯我。”

四围凌厉的杀意倏然散开，因为他已转过身来，对着床上的那个女孩。他的脸上浮出了个笑容，让他的杀意寸寸冰消，终于散淡为无形。

他是华音阁的主人，他是武林霸主，但在这个女孩面前，他只是哥哥。他的笑看上去那么温和，似乎这女孩就是世界的全部，他宁愿杀光世界上所有的人，也不愿让她受一点委屈。

卓王孙柔声道：“你赶紧休息吧，我不会让她打搅你的。”

那女孩轻轻伸出手，仿佛一截月白的清光一般，攀住卓王孙的手臂，道：“你不要怪她，好不好？”

卓王孙点了点头，那女孩叹了口气，躺回了床上。她最后看了吉娜一眼，眼睛中露出一丝羡慕。她虽然很想与吉娜那样活泼地玩耍，但她知道自己办不到，也就不再说出，因为她不想别人再来安慰自己。

安慰的同时，痛苦的不仅仅是被安慰的人。这个女孩仿佛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需要经过多久的时间，受过多少的痛苦，才能明白一个这样的道理？

卓王孙脸上的神情渐渐阴沉，他突然出手，将吉娜手中的花盆夺了过来，轻轻放在了玉床的边上，拉着吉娜退了出来。他的手很用力，很用力，吉娜很痛很痛，但她并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用力地咬住下嘴唇，使劲忍住了眼中的泪水。

卓王孙用力一挥手，将吉娜扔了出去。

吉娜含着泪，从地上爬起来一言不发，低头就向前走。突然，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抬头看时，正是卓王孙。他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她面前，只是脸色仍旧是冷如冰霜。

吉娜大声道：“你堵着我做什么？”一面说，一面用力踢着脚下的草皮，看得出来，这个一向快乐的小姑娘，真的生气了。

卓王孙目光仍旧是冷冷的，甚至有些揶揄地看着吉娜，似乎想看她还能假装到什么时候。

吉娜愤愤地踢着，一面道：“吃了我的茶苞，听了我的歌，又和别人在一起，又不准我偷月亮菜，真是奇怪的笨蛋！”

卓王孙冷冷道：“什么月亮菜？”

吉娜终于忍不住，眼泪顺着腮畔滚落：“我们苗族的姑娘，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把苦的茶苞给他吃，他若是吃了，就趁着八月十一二的时候，到他家的菜园子里去偷挖菜，一面挖还一面唱着歌，要让被偷的人知道。等十五月亮圆了的时候，就用这偷来的菜做一碗饭，送给他吃。那人如果吃了，就说明他也喜欢这姑娘，就会在夜里唱着情歌到姑娘的窗下还碗。如果他不喜欢这姑娘，就会拿这碗装一碗水，放在姑娘的窗子下。第二天这姑娘看到了，也就死心了。这叫做偷月亮菜。一到这个时候，我们那里晚上出来偷月亮菜的一帮一帮的，可热闹了。经常会几个人在一家的菜圃里挖菜，还会打起来呢。”她一面说着，一面笑了起来，眼睛中还没落下的泪珠子，晶莹莹地闪着亮。

她心中还藏着一句话没有说：“这就是遮瀚神的最后一道试探，过了这关，我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为什么你不让我把它做完呢？”

她抬起头，泪光盈盈而动，委屈地看着卓王孙。

卓王孙的眉头却皱得更加深了：“所以你就将那株树当做月亮菜，将我当做吃了你茶苞的人，来偷？”

吉娜道：“你这破地方什么花草都没有，我想偷别的也偷不到啊！”

她说的是实话，华音阁中花虽然多，但虚生白月宫中却没有，一株都没有。

卓王孙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一点：“你可知道，这是株什么花？”

吉娜哼了一声，不去回答。在她看来，所有的花都是一样的，都长着叶子，长着枝。

卓王孙淡淡道：“你知不知道这棵‘月亮菜’，是五年前我派了三十位高手硬闯印度王宫抢出来的。印度王宫中一战，三十位高手死了十二个，回来途中被阻击死了十个，最后回来的只有八个，还有三个终身残疾。我为了养活它，杀了十六位名医，试了六十多种方法，耗费了五万两黄金，现在还需要每天都担心它会凋落。这一切，只因为它就是传说中佛陀在其下灭度和重生的沙罗树的最后之芽，也因为全天下，沙罗树的种子，就只有这一颗了。”

吉娜怔了怔，喃喃道：“还有这么宝贝的树，我真的不知道啊。”

卓王孙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这棵沙罗树虽然珍贵，但相对于你扔出去的那只虫子而言，却又算不上什么了。”他冷冷看着吉娜，“你可知道它是什么？”

吉娜目瞪口呆，说不出话。竟然还有比沙罗树还宝贵的虫子？

卓王孙一字字道：“那就是七禅蛊中的三生蛊！”

“七禅蛊？”吉娜禁不住惊呼起来，“不可能的，你在骗我！”

卓王孙看着她，冷笑道：“你倒还认识七禅蛊。”

吉娜连连点头。一年前，她曾探访神魔洞，从旁人口中听说过七禅蛊的妙用。

七禅蛊中赤血蛊、剑蛊、飞花浩气四蛊主宰战斗，提高寄主武功，而灵犀蛊用于传递消息，碧海玄天蛊增强寄主智慧，此生未了蛊改变寄主容貌，三生蛊则百战不死，可最大程度延续寄主生命。

卓王孙道：“三生蛊虽能延续生命，本身却极为孱弱，非但没有半点力气，连一点震动都不能承受。刚才被你一把扔在地上，只怕已经受了重伤，数年不能复原！”

吉娜怔了怔，仍然惊呼道：“不可能的！七禅蛊七年才能清醒一次，上次醒来的时候，我就在神魔洞口看别人取蛊，却没有看到你啊！”

卓王孙道：“你去过神魔洞？看来，你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他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下去，转言道，“世上只一种办法，能让七禅蛊提前苏醒，那就是上一代主人的血肉。邱渡以身饲蛊，才换得它们再度苏醒。”

吉娜想起那个神魔洞前的老乞丐，不由惊呼道：“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胸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难道是你强迫他的？”

卓王孙淡淡道：“他是蛊奴，只希望有生之年能让七禅蛊找到新的主人，为此，他死而无憾。”

吉娜已经无心多想邱渡的死了，因为她脑海中又出现了新的问题：“不，还是不对，他说过，只有杨逸之可以取得七禅蛊的！”

卓王孙脸上浮出一个讥诮的微笑，淡淡道：“那是因为他还没有看到我罢了。”

吉娜死死盯着他的脸。

那是与七禅蛊的幻影一模一样的面容啊。

他的冷笑，他的嘲弄，都是那么的动人，那么恣意地占据、侵凌一切，让人无法逃避、无法清醒，甚至无法喘息。

他不需要给予你一点温存，你却已是他的俘虏。

他的暴虐、他的无情、他的冷漠，也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沉醉，奉上自己的血肉。

难道这才是七禅蛊真正要寻觅的主人？

她渐渐相信了他的话，但立即又想到了什么，惊叫道：“你拿七禅蛊来干什么？你想把它们种到身上吗？”

卓王孙微哂道：“我不必。”他对吉娜挥手道，“你过来。”

吉娜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拖到后花园中的一块巨大的石碑前。

他轻轻一拂袖，石碑竟从中裂开了一道缝隙，里边从上到下，竟摆放着六只形态各异的甲虫！

吉娜讶然望着这六只甲虫，喃喃道：“这就是七禅蛊中的六蛊？”

卓王孙注视着她的神情，缓缓道：“除了三生蛊之外，其他神蛊都在这里。任何人都可以拿到它们。”

然而，面对这样的武林至宝，吉娜脸上并未显出丝毫贪婪或者羡慕，只喃喃道：“你要三生蛊来做什么啊？”

卓王孙一拂袖，石碑轰然合上。

他冷冷道：“就是为了她。”

吉娜愕然道：“你是说，木屋中的那个女孩？”

卓王孙道：“三生蛊本身虽然极为孱弱，但却拥有延续寄主生命的力量。我亲赴苗疆，探访神魔洞，取出七禅蛊，不过是为了能够多挽留她一些日子。”

吉娜愕然，道：“挽留？她竟病得那么重吗？”见卓王孙不答，她又问道，“那为什么不把三生蛊直接种到她身上？”

卓王孙道：“七禅蛊乃是不祥之物，每一任寄主都会不得好死，我自然不会让她冒险。更何况，神蛊寄身所带来的巨大痛苦，也不是她能承受的。”他话锋一转，“好在我已经有了沙罗树。”

吉娜摇了摇头，似乎还不明白两者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吉娜，声音越来越冷：“三生蛊寄身沙罗树，便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力量，可以让人脱离噩梦，清气安神，甚至暂时忘了凡世的痛苦。就因为有它，那所房子的主人，才能够每天睡两个时辰。若离开了它，她连一刻钟都睡不着，她将永远活在烈火一般的灼痛中，你却要简简单单地一把薅出来，然后告诉我说这是你的月亮菜，你要在几天后做成菜让我吃掉，是不是？”

皎洁的月光下，他的声音渐渐凌厉起来。

第十四章 思公子兮未敢言

吉娜慢慢低下头，道：“我……我闯祸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可以想见她双眼中的泪珠儿重又聚结，将她的双眸浸得通红。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双脚微微踏着，好生忐忑的样子，直让人怜惜。

卓王孙叹道：“祸已经闯了，多责怪你也无用，你只能好好补救自己的过失了。”

吉娜仰起脸庞，她的眼中泪滴闪烁：“还能够补救吗？那个妹妹好可怜啊，她生了什么病啊？”

卓王孙淡淡道：“你不必关心这些。我有些事要交代你做。”

吉娜喜道：“什么事？你说吧，我一定尽力去做！”

卓王孙道：“现在的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先学好剑术，我再告诉你该做什么。”

吉娜皱起眉头，道：“学剑啊，剑一点都不好玩，学来做什么？它老是割我的手。”

卓王孙道：“只要你肯用心，我教的弟子怎么会让剑割了手？”

他要亲自教她剑术？

吉娜的脸庞仰起，闪过一阵惊喜。

翌日。丹书阁。

卓王孙背负着手站立，道：“有人侵入太昊阵，你可知道此事？”

颜道明躬身道：“属下也是刚刚知道。此人武功极高，且对于太昊阵极为熟悉，几乎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只是此人没有料到阁主已经将太昊阵改造过，因此，还是被秋璇月主发觉了。”

卓王孙道：“依你之见，有几个人有此嫌疑？”

颜道明道：“首先便是青石天牢中的那人。倘若他破了锁骨的太玄链，杀回宫中，只怕太昊阵当真困不住他。不过昨日已经探察过，青石天牢如常，那人并未逃出。阁主自然也有这种力量，但想必不会自其中出入。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卓王孙道：“说下去。”

颜道明道：“第一个可能，就是步剑尘复活了。将这已存在数百年的四天阵改造为连环相生，互为屏障的防御圈子，乃是步先生提出并筹划的。后来虽然又经多方改益，但终究未跳出其窠臼。步先生能够在其中从容出入，是非常可能的。第二个可能，就是姬云裳姬夫人离开了云南曼荼罗教，从边陲赶来。姬夫人离开华音阁，加入曼荼罗教之前，与步先生交好，加之姬夫人当初乃是阁中重臣，是以四天阵阵图初成之时，就交了一份给姬夫人。因此，姬夫人大为可疑。”

卓王孙道：“还有没有其他人？”

颜道明摇头道：“这四天阵精妙绝伦，绝非人力所能抗，就算武功再高，也无法只力通过。天牢紧闭，步先生已死，这侵入太昊阵的人，姬夫人嫌疑最大。”

卓王孙沉吟了一下，道：“伏在云南曼荼罗教的暗桩有什么消息？”

颜道明苦笑道：“这就是我最不明白的了。暗桩传来的消息说，他们的教主每日按时升殿，从未间断过！”

卓王孙目光抬起，深深望着那张巨大的白虎之皮，良久道：“如此说来，我们要好好布置一番了。”

正午。

吉娜兴高采烈地站在虚生白月宫前面的小花圃里，她身后摆了十几把剑，这些剑各不相同，本是卓王孙准备来让吉娜挑选的，可他没想到剑什么样子对吉娜毫无意义，因为她根本就不懂剑，一点都不懂。在她的思想里，剑跟刀是一样的，都是做菜时切肉吃用的。

卓王孙道：“本派的剑招名叫春水剑法，于各派武功中独树一帜，只有心法，没有招式。只要领悟了心法，则剑剑都是无上妙招。”

吉娜小鸡啄米般地频频点头。

卓王孙又道：“春水剑法乃是隋末华音阁的第一任阁主简老先生所创。简先生当年号称剑神，生平大小千余战，未尝一败。从十二岁开始用剑，到了三十岁，几乎天下剑法，无不精通。被江湖上人称为武学奇才。这套剑法就是简先生三十三岁那年所创，糅合了天下武功精要，比之少林的达摩剑法、武当的两仪剑法还要高妙。第二年简先生易名简春水，自建华音阁，收五大弟子，将春水剑法传入江湖。明年魔教来犯，简先生派了最小的一个弟子，孤身上神鹫峰挑战魔教，连败魔教五十余人，春水剑法的名头才传遍江湖，华音阁声名由此如日中天。”

吉娜傻傻地看着他，显然并未听得太明白……卓王孙并不理睬，继续道：“这套春水剑法讲究的乃是以神为用，所以并不重于招式。凡天下剑法，施展出来是什么白鹤亮翅、平沙落雁的，但自某一时刻看来，却只是三尺长，一寸宽的一柄剑，无论他用的是什么剑招，无论速度多快，内力多高，这柄剑也只有三尺长，一寸宽，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只要深切认识到这一点，就已经得到了春水剑法的精髓了。所以春水剑法也可谓离析之剑，就是从陆离缤纷的剑招中，将那柄剑离析出来，进而由剑及招，将他破解掉。你能听明白吗？”

吉娜点了点头，道：“这个道理很简单，我听得明白。就是说，劈也罢，砍也罢，杀人也罢，剁肉也罢，剑还是剑，只要能绕过它，不让这三尺一寸追上你，那便胜了。”

卓王孙笑道：“你这说法虽然粗俗，但意思是这样的。春水剑法形神十二招分别是冰河解冻、寒鸭戏水、潜虬媚渊、飞鸿远音、梦花照影、见月流芳、曲渡舟横、小浦渔唱、绿黛烟罗、红霓云妆、饮虹天外、怀珠沧浪。每一招都有一招基本的剑法，叫做‘形’，从这基本的剑法中领会出的剑法精髓，叫做‘神’，由神而分化，可以增生出千千万万的形，是以春水剑法虽只十二式，对敌的时候却可以千变万化，无休无止。你去拿一柄剑过来。”

吉娜兴冲冲地抱了柄剑过来，卓王孙伸手接过，道：“你看，这就只有三尺一寸，上下左右都是空隙，对手很容易就攻进来。”他握着长剑的手一抖，剑光在胸前绞成一片光幕。

卓王孙道：“这样一施展，就不再只是三尺一寸，就能防御住对手的攻击了。”他的左手突然穿出，竟然分毫无损地在光幕中穿插三次，道：“但是对手如果时机把握得好，出招足够快，这柄剑在对手看来，还是只有三尺一寸。所以说快是没用的。”

他一掌击出，砰的一声落叶纷纷而下。卓王孙剑法展开，每一剑都不是特别的快，清清楚楚的，但没一片叶子能够落过他的头顶。道：“你看，若是你施展得恰当，则你的剑无处不在，那就不止三尺、三十尺、三百尺了。你想要它在哪里，它就在哪里。这是第一招冰河解冻的精义，你好生揣摩。”

吉娜歪着头想了一阵，道：“不是很懂。”

卓王孙道：“不懂没关系，多练习一下，熟能生巧的。”另取了柄剑递到她的手上，道，“你来攻我。”

吉娜看了看手中，道：“那砍伤你怎么办？”

卓王孙微微一笑：“放心好了，你砍不伤我的。”

吉娜犹豫道：“那我砍了。”

卓王孙笑了笑，意示鼓励。吉娜拿着剑歪歪斜斜地砍了过来。

卓王孙突喝道：“认真些！”吉娜一呆，住手不砍。卓王孙手一抬，剑尖已经指在吉娜的颔下。寒气如针，直透心际。吉娜虽然明知道卓王孙不会杀她，但害怕的感觉仍然迎面扑来。

卓王孙收剑：“再攻！”

吉娜喘了口气，一呼一吸之间，害怕的感觉猛然收缩到心间，化作一缕刺痛迅速通向右手。寒光一闪，剑走中锋，猛然刺出！

卓王孙咦了一声，身一侧，也一抬手刺了出去。双剑紧擦而过，似乎速度都不是很快，但吉娜的剑刚刺到卓王孙的肘后，卓王孙的剑已到了她颔下。卓王孙道：“你看，并不需要快多少。”收剑道，“再攻。”

吉娜一声娇喝，一剑直劈下来。卓王孙横剑一架，吉娜又是一声娇斥，变直劈为横削，卓王孙斜剑一封，吉娜和身扑上，连人带剑向卓王孙撞去。卓王孙一飘身闪开了，吉娜大呼小叫地追了上去。卓王孙皱了皱眉，一剑平出，又指在吉娜颔下。

吉娜喘吁吁地道：“你怕了没有？”

卓王孙忍不住笑道：“剑是指在你的头上，我为什么要害怕？”

吉娜道：“不害怕，那你将剑拿开，我们再来打。不就是学剑嘛，有什么可怕的，我使劲学！”

卓王孙手轻轻一抖，剑尖发出一种鸾凤的清音，剑身倏然变得朦胧起来。卓王孙连抖几下，在吉娜的面前荡出数朵剑花。早晨的太阳照下，剑花光芒夺目，明艳不可方物，一种森寒威严之气却荧荧然横溢而出，这凌厉的剑招竟然迸发出一股致命的美感，几乎让见到的人产生出一种窒息感。

吉娜喉头一紧，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卓王孙冷笑道：“这也是春水剑法的威力。你若是潜心学习，破解我这一招不难。但若是像刚才那样自暴自弃，我一招就可以控制你的心神，再一招就刺穿你的身体！在这一招面前，你只是一只虫蚁。”

吉娜怒道：“我不是！”

卓王孙收剑淡然笑道：“我从来不听别人的辩解。要说就用你的剑说。”

吉娜哼了一声，将剑抛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道：“破剑破剑！”伸手对卓王孙道，“我要你那把剑！你那把剑好。我若用它一定能胜你！”

吴越王府。

孟天成风尘仆仆地从武当山回来，当他见到日曜的时候，却不禁骇然变色。

只见她半浮在水中，全身都呈现出一片灰白的色泽，还布满了皱纹。她原来极长极黑的头发都变得毫无光泽，软软地浮在水中，宛如一堆衰败的水草。她此刻的躯体仿佛早已死去，却又像借了法力还魂的僵尸一般，随时都会腐烂发臭。

更可怕的是，她左侧那个头颅竟已完全萎缩，变得只有拳头大小，有气无力地悬挂在脖子上，已经变成黑色。右侧的头颅的脸色竟比纸还要苍白。

孟天成虽然素来厌恶这两人，几日不见，她们竟变成了这个样子，也不禁心中一阵恶寒，欲言又止：“你们……”

右侧那个头颅有气无力地抬头望了他一眼，原本轻柔婉媚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不堪：“该死的国师，竟将我们放在法坛上受了七日七夜生不如死的折磨，还取走了我一半的血肉。我现在全身都被抽空了，动一动都痛彻骨髓。而姐姐更要一年的时间才能苏醒……”她目光陡然一厉，咬牙切齿道，“他日我们若回复了神力，第一个就要将他碎尸万段！”她还未说完，就猛烈咳嗽起来，仿佛连心都要呕出。

过了良久，她才缓过气，声如游丝地道：“好在，他终于还是信守承诺，把昊天令交给了我。”

孟天成低头看去，只见她灰白、枯瘦的手中牢牢握着一枚白色的令牌，仿佛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一旦抓住，便再不松开。

孟天成看着她，神色中有几分厌恶，也有几分怜悯。

过了好久，日曜的声音才平复下来，喘息道：“你见到武当三老了吗？”

孟天成点了点头：“他们说，并未忘记当年的承诺，一月后定会如期前往嵩山大会。”

日曜点了点头：“幸好这次你未辱使命。要知道王爷天下无敌的武功，可全在他们三人身上了……”刚说了几句，又是一阵咳嗽。

孟天成默然。

他想不出这三位武林元宿与王爷的武功有什么关系。

日曜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一个虚弱无力的笑容：“这次干得不错，我会代你向王爷多多美言的。”她此时力量大不如前，对孟天成的态度也有所缓和。

孟天成微微冷哼道：“先知若没有别的事，在下先行告退了。”

“站住！”日曜嘶声喊了一句，孟天成止住脚步。

日曜喘息了良久，才又浮出一个虚假的笑容，轻轻道：“你立即护送我去一趟少林，我要带着昊天令去见方丈老秃驴，让他准备第二次武林大会了。”

月之十二，夜色初上。

满天月华随着那淡淡的白衣，照临在华音阁最大的水域——莫支湖畔。

微霜倾洒在湖面上，泛起点点银光，杨逸之站在水边，夜风扬起他如雪的衣衫，让他整个人看去高华无比，宛如自在行走于烟波之上的神仙。

只是，他眼中却有淡淡的落寞与忧伤，一如秋空中的微云，点点洒落在明月周围，沾染了明月的寂寞，却也让这月色脱离了最后的俗尘，显得那么出尘，那么清远。

渡过这方水域，就会进入华音阁的核心地带。

然而这武林中最大的禁地，却平静得出奇。没有守卫，没有机关，甚至传说中守护华音阁数百年的四天胜阵，也没有丝毫触动。

月下的华音阁，是何等美丽、幽静，完全没有传说中的神秘、险恶。甚至空寂的莫支湖畔还系着一叶小舟，似乎在欢迎着客人的到来。

杨逸之却并没有立即上船。他静静立于水畔，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月色微动，在他身前投下一条纤细的人影。

他依旧注目湖波，并未回头。

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你果然没有爽约。”

杨逸之淡淡笑道：“只是却非为楼仙子而来。”

楼心月微微一怔，眼底深处透出淡淡的失落，这失落一闪而过，瞬间又恢复为冰霜般的冷清：“我却是为你而来。”

杨逸之回过头，道：“为我？”

楼心月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开。因为，就连心如沉潭多年的她，也无法与他对视：“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杨逸之微笑道：“我在华音阁。”

楼心月轻轻抚着眉心处那道浅浅的剑痕，那是半月之前，他留下的伤。

她望着湖泊，幽幽道：“是的，这是华音阁。武林中最神秘的禁地，也是你最大的敌人。”

她霍然抬头望着他：“你统领武林正道，与华音阁势不两立，如今却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将自己只身置于最险恶的境地，想想你的身份、你的职责，这样值得吗？”

杨逸之道：“我的承诺，便是值得。”

楼心月深吸了一口气道：“若此人不是吉娜，而是别人呢？”

杨逸之道：“任何人都一样。我若见到，便会援手。”

楼心月怔怔地看着他，不由想起了江湖上那个流传已久的传说。

三年前，也正是他，一个毫不知名的少年，为了挽救整个武林，毅然站出来，对决武功宛如神魔的异族高手。

那一刻，他皎洁如雪的白衣也杂满风尘。

那一刻，他绝美无双的容颜染尽鲜血。

但也在那一刻，他的风采从此倾倒众生，成为武林中最激动人心的传说。

贵为武林盟主，他却依旧如当初一般，一叶小舟，一袭白衣，飘然江湖之间，孤独、寂寞。滔天的权势、富贵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天际浮云。

没有人知道他的所求。

或许，他天生就是为了拯救、保护别人而生的吧。

良久，楼心月摇了摇头：“我曾败在你剑下，知道你的武功，也钦佩你的人格。但你可否明白，这是华音阁！如果阁主下令，发动一切阵法、机关，就算你是神，也无法全身而退，更何况还有阁主本人！”

她略略提高了声音：“你真有胜他的把握？”

杨逸之道：“没有。”他回答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但他却将目光投向远天，淡淡道，“只是我相信，他若想与我对决，绝不会假他人之力，也不会在华音阁中。”

楼心月一时无语。

杨逸之和卓王孙完全是两种人。他们宛如光明与黑暗的两极，遥遥对峙，并立在这个世界上。

但她想不到，这两个人的话竟然会如此相似。

她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既然你意已决，我不再阻止你。”

杨逸之一笑：“多谢楼仙子。”

楼心月的面容渐渐冰冷如常，道：“你到华音阁一行，我并不知道你能否活着离开。所以，趁你能施展剑法，我希望你能为我做一件事。”她的话直接且不祥，听去却十分真诚，并无半分恐吓或诅咒。

杨逸之点了点头：“楼仙子请讲。”

楼心月道：“我一生无欲无求，唯一心愿，便是铸成一把旷古绝今的好剑。铸剑虽被视为小道，其实却深有奥义。必须要有最好的材、心、意。”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五年前，我远赴北冥，用了三年的时间，才打通百仞坚冰，从中取出一块沉铁。这块沉铁在我房中放了五年，一直没有锻造，因为我还没有等来为它开炉的机缘。”

杨逸之道：“为了一块玄铁，能在冰雪荒原上一住数年，就凭这等执著，仙子便无愧于当世最好的工匠。”

楼心月神色有几分肃然：“吾有良材、有匠心，可惜却始终未能领悟天下第一等的剑意为模具，是以空对良材，并未动手。”

杨逸之道：“模具？”

楼心月道：“绝世神兵就宛如不朽诗作一般，它的诞生，与其说是创造者的功劳，不如说是他们的执著感动了上天。苍天要借他们之手，完成自己的作品。因此，这所谓模具，不过是上天赐给匠人们的冥冥神谕，借天地万物而发，让他们可以效法。昔年干将镆铘夫妇，梦神龙游于天外，以龙形为模本，锻成千古神兵；当代大师钟石子，听松风响于万壑，以松涛为范例，铸出绝世名剑。我所缺少的，也就是这样的模具，一段绝响天下的剑意。”

杨逸之微笑道：“楼仙子这番高论，实属剑道中的精华，绝非雕虫小技可以定论。只是不知有何事可以效劳？”

楼心月看着他，冰霜般的眸子中也有了涟漪：“我要找的模具，就是你。”

杨逸之并未感到诧异，只是淡淡道：“我？”

楼心月道：“当今江湖，称得上‘剑客’二字的人中，只有杨盟主不用剑。传说杨盟主以风月之力，化为无形之剑，决胜千里。”她抬头望向空中圆月，缓缓道，“风月为剑，不仅是强绝一世的力量，却也是倾绝天下的风流。没有人敢于一见，却也没有人不愿一见。”

她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笑意：“上次我虽有幸领教一二，却只怪自己学艺不精，一招不慎，便已重伤，还没有来得及欣赏这等风月，所以深以为憾。”

杨逸之听她说起半月前的重伤，不禁轻叹一声，脸上也流露出些许歉然。

楼心月声音一凛：“如今，杨盟主孤身闯入华音阁，身临不测之险，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缘。若这柄宝剑不能出世，不仅是我的遗憾，也是天下剑道的损失，因此，才斗胆相求，希望杨盟主在光风霁月之下，为我挥出三剑。让我能仔细品味这剑中极诣，也能欣赏这风月之大美，从而锻造出一柄真正旷古绝今的宝剑，从此了却心愿。”

她注目着杨逸之，似乎在等他回答。

杨逸之略有沉吟。

三剑？

天下无人不知，他对敌只用一招。

这一招之下，无数顶尖高手饮恨败北，他从未失手过。

然而绝少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极为特异，数个时辰之中，只能出一剑。

此剑强绝天下，然一旦挥出，他整个人便弱如孺子。一日之内，就算勉强再度凝力出手，威力也会大不如前。

三剑，意味着他三日之内，都不可能有与卓王孙对决的力量。

月色流水一般从湖泊上淌过。

华音阁。

他身处的毕竟是武林中最为强大、神秘，传说中也极为邪恶的华音阁。

要将自己全无保护地放在强敌环视之中，无论是谁，也不免有些犹豫。

楼心月望着杨逸之，缓缓道：“晋时有这样一个故事，名士王徽之听闻桓子野善吹笛，但彼此并不相识。一次偶遇，王徽之请桓子野吹奏，当时桓子野已官爵显贵，但依旧回头下车，为徽之吹奏三调，曲终之后，各自离去，宾主并不交一言。此事千古佳话，千年之下，尚有余风。”

她嘴角噙上了一点笑意，仿佛仍沉醉在那遥远的魏晋风流中，一缕轻叹宛如清风般流出：“我甚向往之。”

杨逸之淡淡一笑。

月光在他飞扬的长发上洒上点点光晕，将他清绝天下的容颜衬托得亦幻亦真，浑然不似俗尘中人。水汽升腾变幻，他的衣衫在月光下看上去宛如落雪一般，片尘不染。

他轻轻伸出手，修长的指间，一道光晕正在默默流动。

那一刻，夜风屏住了叹息，明月也惶惶退避。

天地万物，仿佛都不胜他的光芒。

他淡淡一笑，手中的光芒如烟花般消散风中：“今日月华未盛，不宜出剑。明日此时，候楼仙子于莫支湖畔。”

嵩山，少林。

少林寺的钟声仿佛是天宇中唯一的声音，在少室山上回响着，传入昙宗大师的耳朵。他听得有些出神。近日江湖纷涌并起，涌现了数十少年英豪，如同绝世奇葩，绽放出璀璨的光芒，映照起来，他就显得有些老了。

相传了千年的少林寺，本应是江湖的中流砥柱，但现在，又有谁看得起他这个少林方丈？他禁不住叹了口气，若不是几年前天罗教横扫武林时，将少林寺的经典一扫而空，少林寺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武林盟主的位子，又怎会让杨逸之夺去？

昙宗大师想起六年前初见杨逸之的情形。那是一个大雪的冷天，他拿了块硬馒头，给了一个饿晕在山下的少年，他当时并没有道谢，吃完之后，就继续向南方走去了。

六年之后，这少年居然重返中原，凭着一柄剑，击败不可一世的天竺高手遮罗耶那，赢得了武林盟主的称号，连昙宗大师都心悦诚服。

当然，他服气的是这少年的武功，可不是他的地位。

在他眼中，这武林盟主的位子，只有他，这少林寺的方丈才配做。

这是昙宗大师的心事，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他是个高僧，所羡慕的并不是个人的荣誉，而是少林的荣耀。能够让少林寺重新成为天下第一大派，是他心底最深处的心愿。为了这一心愿，他甚至可以做任何事。

但是，现在的他，却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因为，失去少林寺七十二绝艺之后，少林功夫一落千丈，就算以他的颖悟，也不过是江湖一流高手的水准而已。

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怎么数都有几十人，这样是远远不够的。

昙宗大师的真气随着暮夜的钟声运转，一直到秋夜的露水，将他的袈裟浸满，方才收功，缓步向后院走去。他每天入睡之前，都要去后院的水井前再坐禅两个时辰。他如此勤勉地练习功夫，冀图某一天能得悟大道，重新创出七十二绝艺来。

他甚至是用苦行的方式，来祈祷佛祖的垂顾。

古井四周布满苍台，井前湿滑的青石上，摆了个破旧的蒲团，此外什么都没有。当他跨近古井的一瞬间，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原先的那个苔痕苍苍的井沿上，竟然浸出了道道水迹，一直浸透了前方的蒲团。

一井秋水仿佛突然满涨，在冷月清辉的照耀下，淌出一汪淡青色的光华，在井口正中熠熠地聚结，蒸腾起一团三尺高的水雾，还在无声地转动。

水雾的中间，赫然是万千干枯的乌发，绵延缠绕在一起，隐隐蠕动着，仿佛活物一般。那乌发卷绕在一起，没有一根透出水雾的外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卵形。突然，水声一动，清波流溢而出，那团乌黑的巨卵从中间剖开了两尺长的一条裂缝，露出一个宛如婴儿般的头颅来。

隐约可见那头颅被一丛嶙峋的骨头撑起，浸在水雾之中，缓缓地蠕动着，仿佛在从漫溢的井水中吸取奈以生存的养分。而那张宛如婴儿的脸，苍白异常，也秀丽异常，青玉般的肌肤，映着淡淡的月光，仿佛笼罩在一层拂动的水光之中。

只是这秀丽的头颅旁边，还挂着另一个拳头大小的头颅。

那头颅委顿变黑，仿佛是一团早已腐败的毒瘤，与旁边那清丽的面容对比，更显得诡异可怕。

这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就这么盘在井口，等昙宗大师一进来，冷电一般的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在他的脸上。

昙宗大师自诩禅功精湛，被这目光一照，竟不由自主地一寒，仿佛心底所有的秘密都被看透了一般。

日曜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道：“昙宗大师，你不用害怕。”

昙宗大师忍住心头的战栗，提声道：“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日曜轻轻嘘了一声，道：“小点声，我是来实现你的愿望的。”

昙宗大师冷笑道：“妖魔鬼怪，故弄玄虚！再不快滚，我就要用佛法除了你！”

日曜沙哑的声音冷冷道：“你不相信吗？那你看这是什么。”

说着，水声哗哗，乌发裹缠而起的黑卵忽然从中间分开，一只萎缩了的手臂伸了出来，上面拿了一枚白色的令牌。她缓缓松手，那令牌发出几声脆响，落在了地上。

昙宗大师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惊呼道：“昊天令！”

日曜虚弱的笑声不绝：“你倒很识货。但只怕连你都不知道这四天令是做什么用的。”

昙宗大师吃力地将目光从这枚令牌上抬起来，望着井口这团氤氲的水雾，以及水雾中闪变的黑影。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欲望：“请施主赐教。”

日曜挪动了下身子，更加舒服地伏在水面上，秋风悉索，周围的树木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片片阴影：“四天令合起来，是一幅藏宝图。藏的是天罗教的秘宝！”

昙宗大师摇了摇头，有些鄙薄地道：“这个秘密谁人不知？只可惜天罗宝藏早就被人掘走了！”

日曜摇头道：“你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几年前，天罗教仗着天罗秘宝横行天下，后来天罗教殒灭，那些宝藏便依旧被埋了起来，不但没有少，反而多了天罗教五年来新搜集来的秘籍，包括秘魔之影的炼制方法，当年从少林寺掠走的七十二绝艺跟武当、崆峒、峨眉的剑谱。”

她这段话还没说完，昙宗大师的目光就变了。如果说刚才他的目光只是贪婪，那现在就是堕落。他已经受够了失去全部秘籍的痛苦，现在突然有个机会，能够获得更多的秘籍，也难怪他会失常。

他突然出手，一把将昊天令抓在手中，举到面前，仔细地看着。那令牌洁白晶莹，犹如白玉。

价值连城的和氏璧，也没有这般诱人的光泽。

昙宗大师看着看着，仰天爆发出一阵极为得意的狂笑。

日曜歪头看着他，眼睛中光芒微微闪烁着，似乎有些嘲笑的意味，淡淡道：“天令一共有四枚，玄天令在杨逸之手中。你既然对他有恩，要过来应该不难。只可惜加上这枚，你也不过才两枚。”

昙宗大师身子一震，突然扑了上来。湛湛的月光照得小小禅院宛如白昼，更照出他的双目一片赤红，但他还是不敢靠近井口的那团雾气，激动地叫嚷道：“给我！给我！”

日曜怜悯地看着他，仿佛天上的神魔，看着为欲望而折磨的凡人。她淡淡道：“另外两枚令牌，都在华音阁主卓王孙的手中。”

昙宗大师的身形突然顿住。因为他知道，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卓王孙手中夺得任何东西！相反，若是卓王孙知道这两枚令牌在他手中，只怕他马上就会有杀身之祸！他凝视着手中的令牌，一时冷汗涔涔而下。

日曜悠然地看着他，突然道：“我可以帮你夺得苍天令、炎天令。”

昙宗大师身子又是一震，他惊喜地抬起头来，声音都禁不住有些结巴：“只要能夺得苍天令、炎天令，弟子……弟子……”

日曜摇了摇头，道：“我什么也不要你的，只是少林寺曾于我有恩，我不忍见它衰败下去。但我只能指点一条路给你，怎么做，就看你的了。”

昙宗大师急忙点头。

日曜道：“我说过，你曾于杨盟主有恩。”

昙宗大师又点了点头。

日曜道：“江湖上人尽皆知，天罗宝藏已经不在，因此，聚齐四天令之事，便没有了什么实际利益，而只是统一武林的一种象征。至于这象征之后的秘密，除了你我之外，却没人能知晓。”

昙宗大师跟着点了点头。

日曜道：“而无论杨盟主还是你们这些正道，都急欲除掉华音阁，是不是？”

昙宗大师再点了点头。

日曜道：“所以你可以进言杨盟主，再开天下武林大会，约华音阁主，共商武林大计。明里是以两枚天令博其另外一半，胜者便可拥有全部四枚令牌，暗里却是正道与华音阁正邪交战，战败者气焰大挫，接下三年必定没有什么作为了。杨盟主以武林安危为己任，想必会被你说动的。”

昙宗大师脸容一阵扭曲，用力握着那枚昊天令牌，怒道：“你叫我又把它交出来？不行！”

日曜哼了一声，道：“不舍其小，何得其大？你若只有两枚，跟没有有何差别？何况四天令流传日久，声望甚高，如今华音阁与武林正道又恰好各执其二，拿做正邪交战的彩头，谁都不会起疑心。等正派夺得之后，你便悄悄记录下来，自行去挖掘宝藏，岂不快哉？反正他们又不知晓其中的秘密！”

昙宗大师怦然心动，紧紧握住昊天令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可见心头交战之剧烈。他突然嘶声道：“那华音阁呢？卓王孙若是不来，又如何？”

日曜缓缓闭上眼睛，柔媚跟沙哑的声音一起道：“相信我，我会安排好的。”

昙宗大师额头上青筋暴起，一直蔓延到太阳穴，青筋连鼓几鼓，将他的脸色压得通红。他终于大吼道：“我拼了！”

日曜满意地点了点头，眸子中闪过一丝笑意。秋月晕波，那雾气凝成的光团向古井深处隐退而去，微微水声渐渐平息，禅院中又恢复了寂静与空虚。

昙宗大师手握着那枚昊天令，坐在蒲团前的石地上，一直坐到了天明。

第十五章 乘清气兮御阴阳

月之十三。

一大早，东方的天色刚显出一点青白的颜色，吉娜就抱着剑，咚咚咚地跑到虚生白月宫，也不管卓王孙起没起，砰砰地对着房门就是一阵乱敲。一面口中还阁主、阁主地大嚷着。

幸亏琴言等人介绍的时候只是称阁主或者敬称一声先生，让吉娜以为这就是卓王孙的名字，否则她一口一个卓王孙地叫起来，可就真的是大事情了。

卓王孙突然将门拉开：“大清早叫什么？”

吉娜却不管他，上去一面拉着他就向后花园跑，一面道：“你不是要教我剑法吗？我们开始吧。”

卓王孙突然定住，吉娜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诧异地看着他道：“你怎么了？”

嚓的一声轻响，她手中的剑已给卓王孙夺了过去。手一抖，漫天的剑影雨般向吉娜直罩过来。一时面前仿佛飞舞着几千万把剑，但每一剑都那么的清晰，连卓王孙的手势都看得清清楚楚。

卓王孙随手一插，剑尖透吉娜的腰带而入，准确地插在她腰中。卓王孙再也不看她，回身走到房中，道：“这是第一招冰河解冻的变招，你依照方才的样子练习一百遍好了。练到我这个程度之前不许再叫我。”说着，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吉娜委委屈屈地将剑抽出来，恨恨地在空中劈了几下，几次想再去推那房门，想到卓王孙淡漠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脚步。同时也不禁为卓王孙方才的剑式所吸引。

她低头看看手中的剑，三尺一寸，不是很锋利，也没什么特别的美感，然而入了卓王孙的手便能焕发出夺目的光辉。剑招一展，似乎天底下所有的辉煌全都会聚在一起，通过卓王孙而表现在这剑上。

这就是武功吗？若是我努力的话，是不是也会把握住这种光辉呢？她的兴致一来，就忘了卓王孙的冷淡了，学着卓王孙提剑而立，手一抖，哎哟一声，将自己割了道口子。

琴言一面小心地给她上药，一面叹着气对她道：“妹子，武功并不是那么好学的，出招快出招重，那都要先练内息的。一招剑术往往要练习很长时间才能领悟得了其中的精妙之处，若是本身就神奇的武功，则可能穷尽一生之精力都无法掌握它的精奥所在。这东西最是讲不得急躁的，必须要循序渐进才可。”

吉娜道：“可是我要快点学会阁主教的剑法啊，不急怎么能行。”她弄伤了三生蛊，心中有愧，只好拼命练剑来讨他的欢心了。

琴言笑道：“这个就更加不能急躁了。你也听阁主说了，春水剑法讲究以神为用。比其他单纯讲究招数的还要艰难万倍。虽然主要是看个人的领悟，但动手之后千变万化，至少要将这千变万化练习个八九百变、七八千化才行吧？哪里是阁主说说，你听听就能练成的呢？”

吉娜道：“可是阁主没有说不行，那就是一定行的了。”

琴言淡淡一笑，道：“即使你练成了又有什么用呢？若没有内息做辅基，再精妙的招数也不过是花拳绣脚，对手内力一催，你根本近不了身的。”

吉娜道：“琴言姐姐，什么叫内息啊？”

琴言道：“内息就是人本身的元命之本，也就是人活下去的能量。我们现在可以活动，能够说话、走路，都是内息催动的结果，修习的目的就是培植出更多的元命之本，更好地应用它们。我们华音阁与江湖普通法门不同，讲究神而明之，大而化之，运剑而不著于剑，若无力而求其大力，这是神。重在顿悟，资质好的，可能方闻法已经入一流境界，资质差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惊人进展。”

吉娜道：“那你觉得我是资质好呢，还是资质差？”

琴言不由得笑了，道：“这个啊，可就不是我能说得出来的了。阁主既然说你能够很快练成，想必你的资质应该很好了。”

吉娜道：“那你赶快将内息的练法告诉我，我多花几天将它练出来，然后就可以专心练阁主教的剑法了。”

琴言道：“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我可没有阁主的本事，什么复杂繁奥的事情三言两语就可以解释得清清楚楚的了。我用的还是笨法子，按照前人留下的功谱练习。虽然这样绕着走成效不会很快，但却安全得多了，不用担心学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学到。”

吉娜歪着头道：“那你将你练的功谱念给我听听好不好？我也先练一练看看。”

琴言道：“好啊。正好你今天不能练剑了，顺便养息一下也好。你听着，第一篇，总序：大道无形，天地不公……”

一轮圆月渐渐爬上苍穹。

楼心月倚在一块巨大的白石上，静静地望着天空中的明月。

她居住之处与琴言迥然不同，不仅看不到一丝流苏、绣花，就连家具器物，都是整块青石雕成，在月光下泛着点点幽光，看上去说不尽的冷清。

在她寝室中心，竟然用几块巨大的白石堆成一方小池。池中一脉清泉，就在月下静静翻涌。

这脉清泉从十数里外的深山中引来，乃是华音阁水质最佳之处。本来泉池的景致只应放在花园里，却被她执意挪到了寝室中。

因此，她的房间终年便笼罩在一层冰冷的水汽里，无数细小的微粒便在她身前悬浮着，幻化出无边的寂寞。

琴言一向不愿意在她这里留宿，用她的话，这么冰冷、潮湿的地方，简直就是千年古墓。吉娜的抱怨就更加直白，这种地方只能用来养尸，哪能住人？

楼心月毫不在意，反而讥笑琴言用满天锦障、流苏把房间弄得俗气无比。

琴言自然是不明白，但对于她这样能为了守候一块玄铁，在冰雪中掘地居住三年的人，这点冷清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她正倚身池边白石上，宫髻解开，及腰的青丝纷纷披垂下来，浮在清泉之中。

她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拿起牙梳梳理清泉中的秀发，而是久久静坐着，仿佛思绪已经不在人间。

她怀中抱着一块比玄冰更加冷的沉铁。

沉铁看去宛如透明一般，里面隐隐流转着七彩光晕，投照在楼心月冰冷的容色上，映出一片幽寂的光芒。

今夜，她就将去莫支湖畔，见到杨逸之为她挥出的第一剑。

这将是何等完美的剑意？

悠悠白衣，不染纤尘，就宛如天国中垂照下的一缕月光，淡淡的照耀着整个世界。

而这个神明一样的男子，将在今夜最鼎盛的月华下，为她而舞出这一剑。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冰霜一般的面容也被热切的期待充满。

突然，石门发出一声锐利的刺响，一阵清风卷了进来。

楼心月皱了皱眉头，瞬间站起身子，伸手在头上一抚。漫天水滴飞落中，她的发髻已然高高挽起，而她整个人也顿时变得冷静、整洁，充满了强大的杀意。

却是琴言，只见她满脸焦急，怀中还抱着吉娜。

吉娜双目紧闭，脸上一片病态的嫣红，宛如被烈火烤灼过一般，人已然昏迷了过去，嘴里却还喃喃说着一些不知意义的句子。

楼心月愕然道：“吉娜？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琴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说要学剑法，我就把内功的法门传给了她几句。没想到她刚一练习，立即真气走岔，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真是急死人了。”

楼心月皱眉：“你给她练的什么内功？”

琴言有些惶然：“就是大自在功法啊，你我都曾习过的。”

楼心月道：“大自在功法？又怎么可能练得走火入魔？”

这是阁中最重要的内功心法，华音阁中每一个有身份的弟子都曾习过，又怎会出事？

琴言摇了摇头：“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来找你啊，你赶紧想想有什么办法没有。”

楼心月伸手在吉娜额头上试了试，只觉热得烫手，远比一般真气走岔严重得多。她又赶紧探了探吉娜的脉搏，脉息时有时无，已经十分微弱。而一道极为强悍的真气却在她体内恣意游走，将她孱弱的生机冲得凌乱不堪。

楼心月眉头越皱越紧：“吉娜以前练过别的武功吗？我是指，上乘内功心法。”

琴言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没有吧？”

楼心月神色有些凝重：“她体内有一道极其强悍的真气，只是这真气隐藏得很深，可能连她自己也未必知道。最诡异的是，这道真气正与本阁的内功心法势同水火，吉娜刚一练习大自在功法，就惊动了体内这道真气，发起了极为凌厉的反扑。”她摇了摇头，“吉娜自己根本不知道控制气息，又一心求成，强行修炼，结果一不小心便被这道真气重伤。”

琴言目瞪口呆，急道：“那你有没有什么挽救的办法？”

楼心月摇了摇头：“这真气极为高妙，绝不是你我能够压制住的。”

琴言急得跺了跺脚：“那可怎么办？”她看着吉娜被烧得火红的小脸，咬牙道，“不行，我得去找阁主。”转身要走。

楼心月轻喝道：“回来！”她皱眉道，“你还记得阁规吗？你擅自将大自在功法传给她，罪名已经不小，何况又将她弄成这个样子，阁主知道了，不会轻饶你的。”

琴言眼中掠过一丝惧怕之色，但瞬间又被焦急取代：“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要是再不救她的话，只怕就危险了！”

楼心月道：“还有一个人可以帮忙。”

琴言大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谁？”

楼心月道：“秋璇。”

绵延起伏的海棠花圃尽头，就是下弦月主秋璇的住处。

秋璇在阁中地位特殊，琴言虽有急事，也不敢贸然闯进去。只得在门口耐心等着侍女通报。

等待中，琴言不禁有些担心：“你说月主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治好吉娜吗？”

她的确应该有这个疑问，因为阁中人人皆知，天下人中，对武学最漠不关心的只怕就是秋璇了。

她父亲、母亲、兄长无不是旷绝当时的绝顶高手，唯独她却对打打杀杀一点兴趣也没有。就连那一些用毒之术，还是偶然间觉得有了趣味，才勉强学习的。

这一点兴趣，却足以让她成为天下最好的用毒大师了。

不过，她最喜欢做的，还是手握一盏佳酿，微醉在海棠花树下，不问世事，随心所欲。

楼心月却淡淡道：“她未必有，但她手中的宝物却有。”

琴言皱起眉：“宝物？”

楼心月道：“她母亲离开之前，留给她一个包裹，里面有数不清的江湖秘宝，每一件都足以耸动天下，引起一场血雨腥风，但她平日只将它们扔在床下，看都不看一眼。我们若是说动她帮吉娜治伤，这小丫头就算躲过一劫了。”

琴言点了点头，将吉娜额头上的毛巾拧了拧，心中的焦虑丝毫不见减少。

就听里面一个慵懒的声音道：“进来吧。”

琴言和楼心月对视了一眼，抱着吉娜，从坠满明珠的帘下走了进去。

屋子正中摆放着一座九尺多高的青铜烛台，上面雕绘着九十九只姿态各异的凤凰，极为繁复、精致。每一只凤头都挑在空中，各自衔着一只红烛。

一个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在点亮凤嘴上的烛火。

火光未明，但灿烂的珠光已经耀花了两人的眼睛。

枕前不夜之珠，五彩琉璃之屏，七出菱花之镜，含香纹狸之茵，房间中的每一件陈设都极尽奢华，但却又都极为随意地摆放着，仿佛根本不值得主人爱惜。

摇曳的灯火之后，秋璇娇慵地半倚在一张紫檀贵妃榻上，身上仅披着水红色的睡袍，看来已经休息了，又被琴言等人惊起。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一手支颐，坐了起来。她脸上没有一点粉黛，漆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看去宛如一株春睡未足的海棠，别有一番娇慵。

琴言不敢正视她的目光，只得转开了脸，心中却不免暗自赞叹，真是得天独厚的人儿啊，无论什么样的时刻，无论什么样的姿态，都无损于她的美丽。

琴言、楼心月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秋璇却瞥了琴言怀中的吉娜一眼，道：“将她抱过来吧。”

琴言赶紧将吉娜送上，秋璇一手抱过，一手从玉阶上揭起一张通香虎皮褥，垫在贵妃榻上，然后才轻轻将吉娜放了上去。

她探了探吉娜的脉象，脸上那娇慵的神色渐渐隐没，变得肃然起来：“怎么会搞成这样？”

琴言道：“都怪先生日间传她剑法，她急于学成，但却又不得门道，我不忍心看她这样白费力气，于是将阁中内力心法传授给了她。结果一练之下就成了这样！”

秋璇眉头皱起：“你们可知道，她体内有一段特别的真气？”

楼心月点了点头：“这点我也看出来了，但却无力将之驱除。”

秋璇道：“你们可知道这真气是什么？”

琴言和楼心月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秋璇叹息一声，道：“这是暗狱曼荼罗真气。一旦种下，只怕神仙也难以将之去除了。”

暗狱曼荼罗？琴言和楼心月不禁一惊。

琴言脱口道：“这是姬夫人的独门心法？”

秋璇点了点头。

琴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吉娜真的是姬云裳安插在华音阁中的探子？

她身怀这样的真气，阁主绝不可能看不出来，那他为什么还要亲自传她剑法？为什么还对她这么好？为什么纵容她在华音阁中所做的一切？

难道……她只觉一阵恶寒从背后升起，不禁全身打了一个冷战。

楼心月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冷哼道：“我早说，阁主对她这样好，未必安了什么好心，你一时心软，助长她这点天真的幻想，其实只会害了她。”

琴言摇了摇头，喃喃道：“不会的，阁主不会对一个小姑娘如此狠毒的。”

楼心月道：“只可惜在阁主眼中，她却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琴言还想反驳，却听秋璇淡淡道：“你们还想不想救她？”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当然想！”

秋璇叹息道：“那就不要废话，听我安排。”她一面说着，一面在床下的柜子里翻检着，一会儿工夫便找出一枚金屑锦囊。解开上面的紫流苏，一蓬七寸长的细针便显露出来。这些针质地非金非银，极细极长，看去宛如人的长眉一般，却呈现出透明的色泽，宛如冰雪凝聚而成的一般。

秋璇随手递给楼心月，淡淡道：“飞雪针，注意不要去碰针尖。”

楼心月知道这是难得的宝物，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她对楼心月道：“你用这蓬飞雪针，分别刺入她任脉的十三处要穴。也不需用别的手法，只要想成你在铸剑，将她当做你炉中的铁胎就可以了。”

楼心月点了点头。

秋璇又拿出一枚背面浮雕着仙鹤的小镜，对琴言道：“你将这枚镜子放在她额头上，内力从鹤首处注入，一会儿我用灞雨环引导她体内真气的时候，你一定要全力护住她的督脉。”

楼心月和琴言却是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灞雨环？”

“天罗十宝之一的灞雨环？”

秋璇点了点头，笑容中颇有几分讥诮：“我能拿出灞雨环，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

灞雨环乃是当年天罗宝藏中最为著名的十宝之一，能聚天地灵气，力量生生不息，佩之者内息永不穷尽，乃是至高无上的宝物。只是每一次使用后，都会耗尽其聚集的灵气，起码要十年才能复原。

楼心月虽然知道秋璇此处囤积了不少武林秘宝，但还是没想到连灞雨环这样绝传天下的宝物也在她手中，更没想到她会如此轻易就拿了出来，救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对她的看法，也不免改变了几分。

秋璇笑道：“我本来还有别的方法为她压制暗狱曼荼罗真气，但那些都是化功的法子，一消百消，未免可惜了她体内的这段气息。只有灞雨环，不仅能将真气反扑平息，还能把这段真气铸造入她体内，为她所用。从此，她便能将这道气息运用到剑术上，马马虎虎看来，也是江湖上不错的高手了。”

琴言不禁点头，喜道：“那太好了。明日吉娜醒来，发现自己剑法大进的样子，还不知有多高兴呢。”

楼心月却摇了摇头。她们两人的好意，对于吉娜到底是福是祸，还是未知之数，全在卓王孙一念之间。

几人不再多说，各司其职。楼心月用锻造的手法，小心地将飞雪针刺入吉娜任脉要穴，引导她体内真气的游走。琴言则用天鹤镜护住她的督脉。

秋璇从箱底深处掏出一枚玉环。其实它并不像一只普通的玉环，而是通体赤红如火，又厚又重，倒像是一块玉牌。玉牌的一侧有无数的细丝，结成环状。在灯光下看去绯红发亮，宛如无数血脉，正在轻轻搏动一般。

三人的内息一起进入吉娜体内，只觉那暗狱曼荼罗真气猛地一震，顿化身狂龙，在吉娜体内恣意冲击。

灞雨环的细丝缓缓发亮，生出了无数触角，深深扎入吉娜体内。这些触角渐渐编织为一张细密罗网，向吉娜体内的狂龙罩去。

狂龙受此刺激，更是兴发如狂，在吉娜体内挣扎翻腾。吉娜的脸色由火红变得苍白，又转为青黑，全身都仿佛不禁这剧烈的疼痛，在不住颤抖。

琴言和楼心月不敢怠慢，真气全力探出，牢牢将吉娜心脉护住。那条狂龙在罗网中挣扎了片刻，终于渐渐平复下来。灞雨环的细丝环绕而出，将那条狂龙轻轻放置在吉娜丹田深处。

秋璇抬起衣袖，拭了拭额角的汗珠，道：“好了，收手吧。”

琴言怔了怔，却见吉娜虽然双目紧闭，但脸色已经转为正常，鼻息也粗壮起来，看来应无大碍了。她看了看吉娜，仍有些担心地道：“她什么时候能醒？”

秋璇将光彩暗淡的灞雨环扔在一边，又将针和镜收起，道：“随时。不过你最好和她留宿在这里，因为她刚刚承受了灞雨环的力量，身体十分虚弱，最忌颠簸和风寒了。”

琴言不假思索地道：“好，我留下来陪她。”

秋璇转而望着楼心月，悠然道：“你呢？”

楼心月突然想起了什么，断然道：“我不能！”她上前几步看了看吉娜，确认她无碍后，摇头道，“差点忘了，我还与人有约。多谢月主施以援手，我必须告辞了。”

秋璇脸上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去见杨逸之？”

楼心月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秋璇笑了：“华音阁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吗？”她三两下收好箱子，仍然随意塞在床下，倚着床榻道，“借铸剑的理由，留他三天，是你想出来的馊主意，还是先生想的？”

楼心月脸上微微变色，道：“先生的确下令让我留他三天，但在这三日内，以他的剑法为模范，铸成一柄真正的宝剑，却是我多年的心愿。”

秋璇笑道：“三日之内，铸成一柄神剑的确不易。但我还是希望你早日完成心愿，因为这只怕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楼心月重重一震：“为什么？”

秋璇叹息一声道：“华音阁是武林第一禁地，竟让人如此来去自由，就算先生愿意，华音阁的千年威望也不会愿意的。”她的声音有些冷漠，“数百年来，擅自闯入华音阁的人，只有一个下场。既然数百年都未曾破例，这次也不会。”

楼心月摇了摇头：“这次的确是例外。先生只是想知道，杨逸之到底够不够资格做他的对手。”

秋璇淡淡笑道：“若不够呢？”

楼心月深吸一口气，没有答话。若不够，杨逸之便不必再走出华音阁。这点不用秋璇提醒，她也知道。

但又怎会不够？

秋璇似乎看明白了她的心意，道：“第三日，为你施展了完美一剑之后的他还够吗？”

楼心月一震。

她不是不知道，杨逸之的武功极为特别，数个时辰之内只能出一剑。

这一剑出后，他连江湖上普通的高手都无法打败，又怎么去面对卓王孙？

难道，自己真的是害了他吗？

楼心月双手渐渐握紧，指甲都刺入了掌心之中。

秋璇轻轻叹息一声，道：“不过事已至此，你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楼心月身形突然飘出。瞬间就已消失在门外的黑夜中。

秋璇看着她的背影，笑意中有一丝嘲讽：“千万不要把他想得太好。这是一直以来我对自己的忠告。”

突然，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我不许你说他坏话！”

琴言一惊，回头看去，却是吉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正气鼓鼓地瞪着秋璇。

秋璇笑了：“小妹妹，干吗用这么仇恨的眼光看着我，要知道我刚刚救了你的性命呢。”

琴言正要阻挡，就听吉娜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不想听你说他坏话！”

秋璇笑道：“你倒是护着他，不过这怎么能是坏话呢？这是实话。”

吉娜重重地哼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中的目光简直可以杀人。

秋璇淡淡一笑，她整个人就在这一笑中变得温柔无比，任谁都不忍拒绝。她悠然道：“你这么恨我，是因为吃我的醋吗？”

吉娜将头转开，却不回答。

她不敢看秋璇，因为这个女子实在太过美丽，她怕自己看久了之后，会不免心软，又将她当做好人。

她实在不愿意将秋璇当做好人。

秋璇却轻轻叹息道：“一个吻而已，你又何苦在意呢？何况他又不喜欢我。”

吉娜忍不住道：“他不喜欢你？你知道？知道还来纠缠？”

秋璇笑道：“爱一个人，只要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就可以了，哪里能管他的意思？”

吉娜愕然，这番高论真是闻所未闻，一时无语反驳。

秋璇看她不解的样子，微笑着道：“若是有一天，你知道他不喜欢你，不想见你，甚至要杀了你，你还会喜欢他吗？”

吉娜怔了怔，她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她思考了片刻，还是坚定地道：“会的，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会喜欢他。他不想见我，我就躲得远远的，唱歌给他听。”

秋璇爱怜地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傻孩子，那你不是和我一样的吗？”

吉娜身子一震，说不出话来。

或者，他天生就有这种魔力，让人能甘愿为他粉身碎骨，奉献一切吧。

难道，她也只是这其中的一个吗？

难道，普天下的女孩，都是一样的傻，都宁愿放弃温暖的天堂，而来到魔鬼的身边，被他的火焰焚灭成灰？

吉娜不禁有些迷茫，目光无意扫到琴言身上，却见她低头不语，眼角却似乎隐隐有了泪光。

真是同病相怜啊。

却听秋璇道：“可是我必须提醒你，要爱他，就一定会受伤。伤得多痛，在于你爱得多深。”她笑容看上去颇有些说不出的落寞，“永远不要去嫉妒他身边的其他女子，因为她们终究也是和你一样。”

吉娜却摇了摇头。

秋璇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自嘲：“何况，即使你要嫉妒，我也不应该是你最在意的那一个。”

吉娜忍不住道：“还有谁？是木头房子里的那个小妹妹吗？”

秋璇摇了摇头，笑容中也有些苦涩：“以后你会知道的。”

琴言忍不住抬起头，道：“我一直不明白，以月主的身份、容貌、智慧，为什么不去争取呢？”

秋璇笑着环顾四周，轻轻道：“我若有心去争，天下万物，又有哪一件不是我的？”她不再说下去，她的话中有难言的高傲，也有难言的伤感，听得琴言、吉娜也不由有些凄然。

她又粲然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不会和你们争的。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喜欢我，不愿意见到我，我会忘了他。”

翌日。

月之十四，黄昏。

卓王孙负手站在公步亭中，看着天外卷舒的云朵，久久不动。

吉娜又抱着那把剑来了，照例不管卓王孙在做什么，跑过去扯着他的衣服就叫练剑练剑。

卓王孙淡淡道：“我昨天教你的那一招，练习好了吗？”

吉娜眨了眨眼，满脸都是调皮的样子，道：“早练好了。”

卓王孙仍旧淡淡地道：“哦？那你施展来我看看。”

吉娜眼珠一转，手一抬，猝然一道强烈的光芒绽出，剑式如玉龙般自下而上夭矫而出，直划卓王孙胸前七处大穴！卓王孙身子一闪，吉娜一声娇斥，腾身而起，身随剑转，剑芒集中在剑尖一点之上，流星一般向卓王孙追袭而去。

卓王孙手一抬，流星突然炸开，宛如烟火爆空，化身千亿，漫空都是赤赤的剑气。剑气互相纠结、挤压、增发、爆炸，形成密集的网状，向卓王孙当头罩下。

卓王孙眉头皱了皱，手往前一探，已经抓住了吉娜的手腕。暴雨一般的剑光立刻消失，只剩下吉娜满脸的迷惑，喃喃道：“怎么不行？琴言姐姐明明说可以的！”

卓王孙放开她的手腕，道：“剑招已脱形入神，内力竟增长到能御剑的地步，实在很出我意料。楼心月与琴言给你吃什么了？”

吉娜听了他夸奖，立时得意扬扬地说：“当然没吃什么。我早说过我是天才的啊。”

卓王孙冷冷一笑，甩开了她的手道：“天才？还不是给我一招拿住？”

吉娜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道：“阁主武功天下第一，这个我早就知道了。我是怎么练都不会及得上阁主的啦。只是……只是我这点微末的武功，还是可以看的吧？”

卓王孙道：“武功倒没什么，你的内力是怎么来的？”

吉娜道：“我也不知道……啊，说漏了嘴了！那天琴言姐姐拿了本书给我念，说是照这本书就能练成内息，然后学起阁主的剑法就快得多了。我一想这样很好啊，就跟着那本书上学。刚试了一下，就觉得周身发热，好像火烤了一般。但我不想停下来，就勉强练下去，结果不知怎么的就昏倒了。后来听琴姐姐说，我体内本身就有一段气息，就是不知道怎么应用。这段气息和琴言姐姐教给我的在体内打架了，差点把我害死。是她叫上楼姐姐、秋璇姐姐一起救了我，并且把那段气息锻造入我体内了。现在我就觉得身体里有个人，我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还特别好使，你看我叫她跳，她就能跳得这么高呢。”说着，吉娜突然凌空而起，拔起一丈多高，在空中顿了一顿，然后缓缓落下。似乎背上生了两只巨大的翅膀，身子仿佛全无重量一般。

卓王孙看着她，眼中的温度却在渐渐变冷。

吉娜毫无所知，缓缓落下，道：“你看我的内息怎样呢？”

卓王孙道：“秋璇的宝物真是无所不能，竟然能给将你体内凌乱的气息凝炼，铸出如此神妙的内息来。你这修为，大概在江湖上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了。”

吉娜喜道：“那你可以好好地教我练剑了吗？”

卓王孙道：“你剑术已然入门，不需要我教了。”

吉娜大失所望，卓王孙看着她，幽幽道：“不过你可以来偷月亮菜了。”

泉水映月生辉。

楼心月和昨夜一样，倚在白石上，长发浸在冰冷的泉水中。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天了。

自从昨夜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杨逸之为她挥出的那一剑开始，她就一直这样，怀抱玄铁，呆呆地坐在寒泉旁。

她脚下散乱地堆放着斧、凿、铁锤。这些工具都十分精致，无论木柄还是铁刃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油光，看得出每一件都经过了精心保养，是主人平日的心爱之物。

但如今，她却任由它们凌乱地堆在脚下，看也不看一眼。

她的心，已经完全被那一剑所占据。

那一剑，是如此的美丽绝伦。

那一道光芒，诞生自他的掌中，然后化为满空淡淡烟花，在空中灿烂、消失，绝不耀眼，就仿佛只是你心底深处的那一点涟漪，却又是如此美丽，如此寂寞，如此哀伤。

这万亿烟花，每一朵，都踏着天地间至美的节拍，舞蹈出来自天空的永恒的光芒。

每一朵，都应和着千年来最高绝的寂寞，书写着那仿佛传承自魏晋的千古风流。

他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

他只是千年前，那在月下微醉的书者，借助了山川林泉的雅趣，因此才飞龙舞凤，将兰亭一序写得一片神行，旷古绝今。

他只是百代前，那在山中行吟的诗人，窥知了天地万物的奥义，因此才手挥五弦，将诗篇点缀得高华出尘，万代传颂。

什么样的剑，才能匹配得上这一剑的剑意？才能匹配得上这剑意的主人？

楼心月抱着沉铁，久久沉默了。

今夜，将是第二剑。

虽然她已知道了他处境的危险，但这三剑，却是她一定要看的。她不能违抗卓王孙的意旨，更不能违抗自己多年的心愿。

如果说，在卓王孙身边，你只能感到自己的供奉，自己的卑微，那么在他的光华的照耀下，你的一切理想、梦境都因他而变得可以触摸，在他身边，你就不再平凡。

你的一切，都被他守护，被他尊重。他看着你，仿佛不是看着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而是看着人世中唯一的知己。

生死契阔，于是都不放在心上。你会骄傲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沐浴诸天荣光。

那一刻，你是如此重要，如此独一无二。

楼心月眼中渐渐透出一丝绝决，她不会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三日之内，她要为他铸剑，铸出一柄让他可以对抗天地的名剑。

月色照临丹书阁。

白虎之皮高悬，卓王孙依旧背负手而立。

“吉娜不是姬云裳派来的。”

颜道明更恭谨地俯下身子，等着卓王孙解释。

他知道卓王孙这么说，一定有很坚定的原因，而阁主一定会说出来的。他的职责，就是要仔细地听，然后提出几点小建议来，才能巩固自己的地位。

“我教授吉娜剑术，就是想试探一下她的武功修为。我教她剑法，若她领悟得太快，或者露一点学过武功的痕迹，我就当场将她格杀。武功高的人，就算隐藏得再好，在真正危险的情况下，还是会有反应的，一定有。”

颜道明虽然跟随卓王孙多年，听到“当场将她格杀”几个字，心头也不免有些寒意，不过这也只是瞬间的反应，他要做的，不是同情，不是惊诧，而是聚精会神，听清卓王孙说的每一个字。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在传剑的过程中，我动了三次杀意，她并不是没有反应，但那反应却极为凌乱，根本看不出人为的控制。后来她被秋璇打通经脉，内息贯穿，虽然气机变得强悍无比，但却不会控制，经常反挫损伤自己。因此，我判断，最可能的情况是，有人将自身的功力过渡了一部分给她，却没来得及教会她怎么应用，她便进入华音阁了。”

颜道明沉吟道：“如此说来，吉娜仍是奸细了？”

卓王孙摇了摇头，道：“也不能这么说。能够隐藏得这么好，一种情况是吉娜是个聪明绝顶而且心机深沉的人物，为别人授意而潜入华音阁的。另一种情况，就是吉娜对这些情况根本一无所知，她是真正的天真。”

颜道明道：“真正的天真？”

卓王孙慢慢点头，道：“有的时候，真正的天真，才是最可怕的。无论多聪明多深沉的人，孤身而入华音阁，终究会露出些马脚。但若是真正的天真，则本来就没有阴谋，心中自然坦坦荡荡，无论怎么试探，都试探不出来的。”

颜道明道：“这样说来，吉娜是无害的了？”

卓王孙道：“天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天真后面的东西。比如说，姬云裳。”

颜道明恍然道：“阁主是说，吉娜是真正的天真，但姬云裳却可以借着她这天真，趁机窃取我们的机密？”

卓王孙道：“吉娜这样的孩子，谁见了都喜欢的，一喜欢，难免就泄露了点机密给她，她心底坦荡，说不定就会说了出去，那就最为可怕了。”

颜道明道：“阁主既然洞悉了姬云裳的计谋，那打算怎么办呢？”

卓王孙道：“此事拖得时越间长，防范的阵线便拉得越长，对华音阁就越不利。所以一定要速战速决。我要封吉娜做朔月妃。”

颜道明吃惊道：“朔月妃乃是阁中四月妃之一，声名权威仅在上弦月主、下弦月主之下，阁中机密，几乎都可与闻，阁主如此做，是否……”

卓王孙淡淡道：“若非如此做，怎么能引得出姬云裳？何况她已经侵入了华音阁中。”

颜道明道：“只是……”

卓王孙打断道：“想做大事，总得冒一点险的。若是现在一剑将吉娜杀了，自然一点危险都没有。但姬云裳窥探在侧，华音阁仍然不得安宁。此次机会难得，纵然有再多不妥，只要能除掉姬云裳，也就值得了。只是吉娜做朔月妃这件事，不能太突兀了，我要你安排三道难关。”

颜道明道：“请阁主指示。”

卓王孙道：“明晚我会约吉娜到我那里取一件东西，那时你就要将这三道难关安排好。第一道，传我的命令，令琴言看管住她，若是看不住，罚去新月妃的头衔，待罪一年。第二件，传东部苍天青阳宫韩青主守住虚生白月宫，若放人进来，受跗骨针之刑。第三件，从云汉司调来洪十三。”

颜道明脱口道：“快剑洪十三？”

卓王孙道：“对。命他守住后花园，来者格杀勿论。若是吉娜能闯过前两关，也该正式试试她的本领了。能在洪十三的剑下全身而退的，想必也够朔月妃的资格。吉娜做了朔月妃，姬云裳一定按捺不住，我们的机会就来了。”他的眼中忽然逼出一丝冷光，“那时，也就是我败她于剑下之时。”

颜道明躬身道：“阁主圣明。”

卓王孙挥手道：“你出去吧。将这三件事办妥帖。华音阁问鼎中原，决不能后院失火。”

颜道明答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卓王孙仍然昂首看着那张巨大的虎皮，久久没有出声。

窗外，一道灿烂的剑华破空而出，照亮了华音阁沉沉的夜空。

随即，锻造的洪炉重新开启，风火呼啸中，垂打之声响彻天际。

第二剑终于还是出了。

卓王孙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然而他心中所思所想，却是绝没有人能知道了。

第十六章 悲秋风之动容

吉娜忙着将自己来的时候所穿的苗族衣衫脱下来，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缝补整齐，放起来，预备偷月亮菜的时候穿。她一边做这些活计，一边轻轻哼着歌，脸上写满幸福的样子。琴言看了却只觉得心酸。打算过去帮她一点忙，吉娜却执意不肯让别人插手，自己独自忙了一整天才做完了。做完了就一个人练剑，一面练一面笑，练得乱七八糟的，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到了八月十五一清早，吉娜活蹦乱跳地起床时，琴言却病倒了。在床上拉着吉娜的手，满脸憔悴道：“妹子，姐姐身上痛得厉害，你陪姐姐一会儿好不好？”

吉娜吓了一跳，赶忙问道：“琴言姐姐，你怎么了？”说着拿手试了试琴言的额头，她生病的时候琴言和楼心月就是这么试她的。却更是吓了一跳。琴言的额头竟如自己刚练内息时一般，烫得跟火炉子一样。低头一看，琴言也没梳妆，脸色憔悴，平日妩媚的眼睛这时一点水色都没有。

吉娜哭道：“姐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琴言道：“没什么。大概昨晚你生病照顾你的时候受了点风寒，大概死不了的。好妹妹，我从小就是孤儿，一直将你当做我的亲妹妹，你能陪我会儿吗？”

吉娜答应了一声，坐在床边上，伸手抱住了琴言。琴言似乎从这单纯的动作中得到了极大的安慰，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睡睡了两个多时辰，吉娜一刻都不敢走开。

琴言在睡中似乎还能感受到周身的痛苦，不断细声地呻吟着。吉娜忧愁地瞅着她不断颤动的睫毛，心中怕得不得了。有心去请楼姐姐过来看一下，但一要走开，琴言的病情就似乎加重几分。

吉娜只好默默地陪着她坐着，一心放在她的病上，其他的事情倒都一时没有想起。

琴言忽然被一阵咳嗽声吵醒了，睁眼看时，吉娜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小锅，折了些干草柴火，正在屋子的一角不知煮什么东西。她哪里知道怎么烧火，所找的柴草半干不湿的，只发出浓烟，却生不出火苗。吉娜将头凑在柴草上吹着，一阵浓烟滚出，将她的眼泪都呛出来了，连声咳嗽。

屋子里都是滚滚浓烟。琴言轻声道：“你在做什么？”

吉娜揉着眼睛走过来，道：“我看你一天没吃东西，你又舍不得我离开，我就找了个锅，预备在房间里煮点粥你吃。你没被呛到吧？早知道这样，我就先学学怎么烧火了。”

琴言心疼地拉起她的手，道：“你快歇一歇，我不饿。没必要去做这些粗事，你看，手上都扎了几根刺进去。来，我给你挑挑。”

吉娜赶忙将手抽回来，道：“没事没事。你再躺一会儿吧，马上就好了。”

琴言倒不好一下子做出病好了的样子，只好躺下了。吉娜跑过去依旧折腾那堆火。琴言教她将湿柴煨在火边上，等干得差不多了再点。这下好得多了。

不一会儿，火便生了起来。

吉娜左右手交替着端了碗过来，碗中是满满一碗青梗莲子粥，让琴言吃。琴言道谢着接了过来，就闻到一阵焦糊的味道。用筷子拨了拨，一片焦粥就浮了上来。

吉娜啊了一声，道：“姐姐不要吃了，我给你另做吧。”

琴言赶紧道：“没事没事。我病了口中没味，吃点糊的正对胃口。”吉娜就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将粥吞下去。莲子粥本来就有些苦味，焦糊了后，更是难以下咽。

琴言一面吃着，眼泪就滴了下来。吉娜小心翼翼地道：“琴言姐姐，粥很难吃吧？不要吃了，我到厨房再给你要一份好不好？”

琴言强笑道：“傻孩子，有什么难吃的。姐姐是担心自己的病落下个症候，所以才伤心起来。你的粥好吃得很，下次还要再煮给姐姐吃才是。”

吉娜道：“那我去请月如是月姐姐来给姐姐看看好不好？吃点药就没关系了。”

琴言摇摇头道：“姐姐这病姐姐自己知道。不是吃药能够治好的。好妹子，姐姐就你一个亲的，你多陪陪姐姐，让姐姐心里舒服些，就是过会儿死了，心里也情愿。”

吉娜道：“姐姐放心好了。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姐姐。你再睡会儿吧，一会儿我再熬粥你吃。”

琴言答应了一声，合上了眼睛，一会儿就鼻息细细，睡着了。但她虽在睡眠中，却似乎仍然不能离开这尘世间一切痛苦的事情，仿佛一切丑恶者依旧肆虐在她柔弱的身体上，时刻束缚着她和践踏着她。

吉娜呆呆地看着她，手握在琴言的手中，不敢抽出来。

阳光终于西斜，最后舍弃这个大地，将光芒和温暖带走，只剩下迷离的幽魂般的黑夜。

梆子一更一点地敲着，夜色渐渐深沉得就像一潭湖水，每一声低语都能扬起翻腾的浪花。

吉娜突然垂下泪来，手轻轻拂着琴言的手背，道：“琴言姐姐，我知道这个时候离开你你一定会很不高兴，但我没有办法。我实在很想陪你，但我不能不去啊。姐姐，我知道你总会原谅我的，我……我就任性一次了。”轻轻将手从琴言手中抽出来，默然看了琴言许久，轻轻转身，掩上门出了去。

琴言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却有两滴泪水慢慢从眼角流了下来。

虚生白月宫后院。

冷月残照，窗棂上清霜如雪。

月如是将一双宛如白玉的手放在门边的水晶盆里浸了浸，然后退了出来。水盆中隐隐约约，浮动着几团血花。

月如是叹息了一声，望了玉床的女孩一眼，将门关上，转身对等候在门口的卓王孙一礼，道：“先生……”

卓王孙一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快步走到院中，才道：“她的病情到底怎样？”

月如是秀眉紧蹙，道：“恕属下无能……沙罗花与三生蛊前些日子经过折损，一时难以复原，花香已经不足以镇住她体内的剧痛，而她的心脉已经极其衰弱，这种疼痛根本无法承受，不得已之下，我只有擅自给她服用了大量的幻藤汁，也只能缓解两个时辰。现在的办法有两个，一是暂且忍耐，等待沙罗花与三生蛊复原……”

卓王孙打断道：“不行，她一刻也不能等。说第二条。”

“另外一条……”月如是沉默了片刻，道：“天下盛传，青鸟族的三位使者之一，半神星涟如今就寄居在华音阁青鸟湖中，敢问阁主，这个传说是真的吗？”

青鸟族是昆仑山下一个部族，信奉女神西王母，自称始祖为西王母的使者青鸟。经过数次浩劫之后，青鸟族的传人只剩下了三个。据说都有着不可思议的形貌，居住在人迹绝难到达的地方。更令人神往的是，她们拥有半神一般的预言之力，传说其预言有洞悉天地变化、山河改易的威力，因此，天下人人都想得到她们以为己用。然而却没有人真正见到过她们。

因为她们担负着一个极其神秘的使命，为了等候完成这个使命的时机，她们不惜身上带着可怕的畸形，时时刻刻忍受痛苦的折磨，躲藏在世间最阴暗的角落中。

江湖风闻，三只青鸟其中之一就寄居在华音阁青鸟湖底。

华音阁为了维持她孱弱的生命，付出了不菲的代价。作为报答，青鸟族那一支的传人世世代代向华音阁主预言天下大事。数百年中，人们难免会将华音阁的鼎盛和这些预言联系起来。然而这些传说也始终只是捕风捉影，从来没有被证实过。

月如是目光隐动，似乎在等着他的回答。

卓王孙道：“她在。”

月如是眼中闪出兴奋的光芒，她为自己有机会能将传说变为现实而兴奋：“如果典籍记载的没错，她们的血液不是人的血液，是西王母独自在昆仑之巅修炼时，用月光割开手腕——三滴血，化作三只青鸟，所以，传说她们的血液是她们力量的源泉，可以生肌肉骨，化解一切痛苦与疾病！”

卓王孙道：“你要她的血？”

月如是道：“是，只用借上几滴，也不会伤害到她。然而，青鸟族的人爱惜身上的鲜血甚于性命，只怕是绝对不肯的。青鸟的体质极弱，一经惊吓，就会在血液中产生一种无法去除的毒素。所以，除非自愿将鲜血献出，强迫她们毫无意义。”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星涟二十年才会苏醒一次，其他时刻，都在血池中沉睡不醒，你今夜立刻前往青鸟岛，将她的血取来给我。”

月如是道：“是。”垂首缓缓退出。

卓王孙道：“回来。”他一展袖，手中露出一枚青色的令牌，上边水纹错动，熠熠生辉，“这是苍天令。我本来今夜准备用它迎接一位客人，你先拿去。若星涟中途醒来，你就以这枚令牌和她交换，她必然应允。”

月如是道：“是。”小心翼翼地接过苍天令，仔细收好。

卓王孙道：“最后记住，千万不要点燃血池周围的烛火，去看她的样子。”

吉娜出了房子，擦了擦眼睛，就向虚生白月宫走来。她虽然出来了，但琴言的病却依然萦绕在心头，很是不快活。这时只想赶紧将月亮菜采过来，马上回去再煮粥给琴言吃。

但真的可以这样吗？

她永远想不到，为了这一日的到来，不仅是她，还有多少人，付出了准备，多少心血。

而他们准备的，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游戏。

他们的游戏中，没有月光，没有歌声，只有阴谋、鲜血、杀戮。

虚生白月宫自然好找，华音阁中最大、最高、最漂亮的房子就是。吉娜来过几十次，当然不会找不到。但这次却不一样了。她的手刚按上宫门的狮头铜钮，就听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道：“住手。”

吉娜猝然回首，就见一个身穿书生长衫的青年人站在竹子下面，一脸的微笑，手中什么也没拿。

这人长得十分好看，甚至比南宫韵还要美秀几分。只是吉娜经过南宫韵之事后，对这一类形的男子殊无好感。加上此人自命风雅，倚着翠竹的姿态看上去颇为做作。让吉娜顿觉厌恶无比。

她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是谁？”

那人却不生气，仍然笑道：“姑娘忘记了，我们在丹书阁见过面的，只是你想必不知道我叫韩青主。”

吉娜道：“是你啊，谁管你叫什么？我要进去你为什么不让我进？”

韩青主微笑道：“我的名字可以不管，但我的职务你却不能不问一下。因为在华音阁中……”

吉娜不耐烦地道：“你想说什么就赶紧说好了，吞吞吐吐的倒像个娘娘腔的臭男人！”

韩青主也不生气，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纸扇，刷的一声展开，道：“步剑尘先生去世后，在下暂时代理华音阁青阳宫主的职位，兼领阁中一切大小护卫安全事宜，夜中防盗、日中防寇的事情都由我管，你说我该不该拦住姑娘呢？”

吉娜道：“我一不是盗，二不是寇，你拦我不着。”

韩青主道：“那姑娘到这虚生白月宫中来做什么？”

吉娜道：“我来偷月亮菜。”

韩青主道：“这不就得了。沾着一个偷字，那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少不得请姑娘跟我回去一趟。若是不跟我这臭男人走也可以，就请姑娘回自己的房子，等明天由阁主陪同了再到虚生白月宫中，那时你要偷什么都可以。就算是将虚生白月宫都搬走，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吉娜道：“你啰里啰唆地说的都是些什么。这地方我来了这么多次，就没见有谁管过我。我要进去了，你自己在这里护卫着吧。反正我一会儿就出来了。”说着，就要上去推门。

韩青主折扇一摇，挡在吉娜面前，道：“姑娘，这个可玩不得。今天若是放你进去了，我的性命攸关。请姑娘体谅，有事白天再来。”

吉娜道：“你这个人怎么纠缠不清，我的事是不能白天来的。再不让开我拿剑刺你了。”

韩青主一笑，道：“姑娘的剑不知是什么做的，若是香粉胭脂做的剑，韩某倒很愿意让姑娘刺上几剑。”

吉娜哼了一声，突然寒光射目，韩青主吃了一惊，折扇来不及回架，百忙中脚尖在台阶上一点，倒跃而回。空中几缕青丝飘下，却是前额的头发被削了一片去。

韩青主向来最重风仪，这时因一时大意被吉娜偷袭得手，居然劈掉几缕头发，狼狈不堪，实在是生平之辱，无甚于此的。

吉娜收剑而立，气呼呼地道：“你再敢拦我，我就劈你的脑袋！”

韩青主脸色一沉，道：“小丫头，今日叫你知道厉害！”折扇一探，身形已到了吉娜面前，一招手挥五弦，扇风笼住吉娜左半身三十大穴，左手一招饮虹霁涧，向吉娜脉门扣来。

他这招全力施为，逍遥扇韩青主的名头在江湖上也不是浪得虚名的，吉娜究竟是初会大道，立时就觉真气一滞，手中剑如有千斤重，再也提不起来。韩青主逍遥扇或开或闭，刷刷几下进手，完全占住了场上的主动，将吉娜前后左右都笼罩住了。一柄宝扇忽刀忽剑，忽做娥眉刺，忽做点穴镢，有时竟然使出长枪的招式，纵横开合，忽柔忽刚，端得是厉害无比。

吉娜奋力架住，几招之后，汗珠滚滚而下。

韩青主倒也没想真的杀了她，扇势一缓，道：“回去吧。看在你是女子的分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哪知吉娜武功虽然不纯熟，但对以神为用这句话体会极其深刻。韩青主扇势一缓，春水剑骤然光芒闪动，抵着韩青主回收的劲力直袭过来。

韩青主这时早有防备，冷笑道：“你可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逍遥扇划了个半圈，将吉娜春水剑上的劲力完全吸住，待吉娜剑式用老，倏地吐出。

这一下就等于合了吉娜和韩青主两人的功力，吉娜哪里禁受得住？一声娇呼还没出口，已经被砰的一声击到了虚生白月宫的宫门上。

那宫门照例是不关的，木头的东西哪里禁得住吉娜的冲撞？吱呀一声开了，吉娜骨碌碌滚了进去。

韩青主却是一呆。方才打得兴起，哪里想到这一招竟然将吉娜打进了虚生白月宫！这不是故意放她进去吗？！想起跗骨针的手段，不禁额头涔涔汗下，高声叫道：“小姑娘你再出来，我们大战三百回合。”

吉娜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好在韩青主总算手下留情，她的身体内大部分内息又都处在休息阶段，自然护体，所以这一扇受的伤轻之又轻，但身子在地上重重摔了一下，任谁都不高兴。听到韩青主大喊，没好气地答道：“娘娘腔你进来，我们大战四百回合！”

韩青主道：“哼，我就知道你怕我，不肯出来。苗族来的小姑娘就是这么没胆子。”

吉娜轻轻嘟囔了声：“懒得理你！”找到了自己的剑，按琴言所说的检查了下内息，提气向后花园走去。

她隐约还记得上次学剑的时候的位置，走去一看，果然有小小的一片菜，菜苗刚刚缓过劲来，正长得青翠油黄，不用吃，只看就让人觉出这田园风味的清香了。

吉娜于是将剑放下，一面按照苗族的风俗哼起了歌，一面蹲下身来，剜起一棵棵在她看来有着无比重大意义的月亮菜。

好多年的期待、寻找，终于有了收获的一天。收获的喜悦仿佛化为实质，跳跃在这一株株碧绿的菜苗上，月光宛如遮瀚神的祝福，轻轻地给披上吉娜的双肩，让夜晚的微风也变得温暖。

吉娜小心翼翼地摘掉沾染在菜根上的泥土，仿佛也在摘走心中的一切阴霾。这一刻，她又仿佛恢复到了初见那个幻影的一刻，一切都那么简单，那么美好。这一辈子的幸福，也就都蕴涵在自己的掌心之间呢。

只听她唱道：

“鹿头江水百丈长，郎在一方妹一方。

山茶开花红满畲，小妹妹想起情哥哥的样。

大雨落下凤凰山，郎唱情歌在山边。

日头出来架虹桥，小妹妹想见情哥哥的面。

月玛玛出来亮清清，南风吹树树叶明。

情哥哥不要寻错路，小妹妹窗前红溜溜灯。”

唱的内容只管是些郎情妾意，但中国的民歌向来是无郎无妹不成歌，这些自然发于本心的乡里小曲，却每每能唱得缠绵悱恻，动人心神。

虚生白月宫这时候自然是静寂的，吉娜的歌声细细的，在夜风中传出，一递一唱，那自然有种清媚的姿态，很可以引人一句一句地听下去。

吉娜眼中泪光闪动，似乎完全陶醉在歌声和简单的挖菜的动作中，她的心这时完全被幸福的憧憬所占据，哪里还会有别的思虑呢。

猛然一丝毒蛇般的剑气在吉娜背后腾起，悄无声息地晃了晃，直投向吉娜的背脊！

第十七章 风飒飒兮木萧萧

剑锋入体，微微顿了顿，显见执剑之人犹豫了一下。

因为，这一剑下去，并没有他预料中刺入肌肉的摩擦声，反而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响，似乎吉娜的身体完全不是血肉的，而是金铁玉石一般。

吉娜被惊了一跳，住手不挖，转头看时，却见一个人身子全都没在阴影中，只有手中一丝光芒流动，身形相貌，都完全看不清楚。

吉娜诧异道：“你为什么要刺我啊？要不是琴言姐姐非要我穿上这金丝软甲，你会刺得我很疼的。”

那人瞳孔收缩，盯着吉娜的眼睛。他穿的不是黑衣服，面上也没遮什么面具，但看去就觉得朦朦胧胧的，尤其是面目神情，更是似是而非，仿佛置身幻觉中。他的身形轻轻颤动着，似乎在随时准备着偷袭。吉娜奇怪地瞪着他，越看越奇怪。

突然那人身躯抽动，刷的一剑极为迅速地刺了过来。

吉娜横剑一架，那人剑尖颤动，方向已改，瞬息之间，连变十余招，每一招都是直刺。他的剑形似一根细细的铁条，运转起来就如一道流光，略微抽动，就是一道厉光划过，迅捷至极。

吉娜只觉他剑尖的光芒越扩越大，渐渐如群星闪耀，笼罩住了整个眼睛，当下奋力招架。

那人眼睛中冰寒一片，灰蒙蒙的，丝毫波动都没有，手却灵活得像魔鬼，招数中没有削，也没有劈，只有一招：刺！

他不回剑，也不招架，完全是进攻。用进攻闪避，用进攻防御，手一划，就是一连十余剑刺出！

吉娜突然将剑一抛，道：“不玩了！一点都不好玩。”

那人眼睛一寒，手下丝毫不停，光芒突然大张，连在吉娜身上刺了几十余剑，丝剑如毒蛇一般没入吉娜左臂中。吉娜吃惊地看着他，身体中传来的刺痛感清醒地提醒她这个残酷的现实：江湖！

真正的杀人不眨眼的江湖！这江湖就在自己身边，不会给她任何的优待！

吉娜啊的一声大叫，疼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那人冷冷地看着她，手中丝剑光芒错闪，眼中已变成一种暗淡的灰色，丝毫不以吉娜的痛苦为意。

本来痛苦就是太主观的事情，你在意它的时候它才存在，那你又何必在意它呢。

一股愤怒和屈辱的感觉伴随着伤痛出现在她的心中，这感觉越来越大，渐渐如烈火一般烧灼着她的心，让她觉得整个身体都在动摇。这股烈火冲撞刺激着她的身体，使丝剑的伤痛反而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吉娜是个很天真的孩子，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别的情绪。

她一样要强，一样不能忍受被别人瞧不起。身上的伤痛，陌生人冷冷的眼神和在月亮菜地里被别人刺杀的愤怒，让她强烈地想将身上所受的一切都施加在这个人身上！

在苗人眼中，月亮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此人恰恰就侵犯了，不但侵犯了她的信念、她的爱情、她的遮瀚神，也侵犯了允许她来采撷的卓王孙！

这月亮菜对于她的意义，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在卓王孙眼中，这也许只是小孩过家家的玩意；在琴言眼中，这也许只是吉娜的一相情愿；在洪十三眼中，这也许是愚昧无比的行为，但，不是的，完全不是的。

每个人都有私自珍重的东西，绝不允许别人践踏。

犯者必死！

吉娜一声大叫，拔剑而起！

她身上的伤口流出的鲜血将半边衣服都染得绯红，但她完全不管这个，盯着那人恶狠狠地看着，口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呼呼地喘着粗气。她丝毫都不掩饰自己的恨意和杀气，那人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紊乱，吉娜大叫一声，扑了上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扑上去，仿佛身体中有种潜意识，自然而然地诱使她这么做。那人手一划，又是连环十剑，吉娜也不管她，一剑当头劈下！

那人身一侧，剑式不停，反手自肘下刺出。吉娜如影随形，追袭而至。口中大叫大嚷着，发誓一定要将这该死的家伙剁成肉酱。就这样，两人一个闪，一个追，拼了一刻余时，吉娜身上居然没再受伤。

酣斗之中吉娜猛然一声大叫，抛开手中长剑，双臂一合，将那人抱住。那人骤然之间，不及提防，两人直跌下去。吉娜呜呜直叫，张口咬住那人的肩头。

那人吃痛，一掌击在吉娜肩头，吉娜体内如热火鼓荡，丝毫不觉得疼痛，抱住那人在地上乱滚。一手摸到掉在地上的长剑，提起刷的一声插在那人的肩头上，将那人直钉在地上。

那人的脸都因疼痛而扭曲，却紧咬住牙，不肯发出声音。

吉娜站起来对他一阵拳打脚踢，她这时内功已经有相当的根基，那人只挨打不还手，却哪里挨得起？

不一会儿，被她打得趴在地上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吉娜这才住手，呆呆地看着他，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人眼从散乱的头发中望出去，看着月光照射下星光闪烁的夜天，嘴角慢慢浮上一个讥刺的笑容。

若不是管家分派自己的任务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自己剑法施展出来的时候不敢刺向这小姑娘的要害，十个小姑娘也死了。

杀人者怀着这样的心态去杀人，可不是该死？

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失败的真正原因，吉娜学剑才几日，本应连他的身体都沾不着的。

只因为真正的决战，并不在这里。

黑衣人，仿佛一朵骄傲的花，盛开在漫无边际的夜空中。

她凌空浮立着，仿佛并不在这个世界中，身下也不是华音阁引以为傲的四天胜阵的西极太炎白阳阵。

她选择的这个位置恰到好处，既将自己的身形很好地隐藏在了阵法的树木中，也能看得很远，足够能看得到吉娜与洪十三的一战。

她看得很仔细，但从吉娜被偷袭，到洪十三跟吉娜激斗，到两人两败俱伤，她一动都没动，甚至连出手的意思都没有。然后，在吉娜摇摇晃晃地走出虚生白月宫之后，她的眉头开始皱起。

吉娜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武功？

她认得洪十三，也知道这是华音阁中有名的刺客，虽然比波旬要差了很多，但要杀吉娜，还是绰绰有余的。

毕竟，杀人，有的时候不仅仅是艺术，而且是工作。专职杀人的人，有很多别人无法比及的特性。这特性，甚至能使他们杀掉武功倍高于自己的人。

何况吉娜的武功不可能高过洪十三，但是她为什么会赢？

黑衣人的眉头越皱越紧，她突然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周围。这里有最好的掩蔽物，也有最好的视野，如果让她在华音阁中选出唯一的藏身之处，她无疑就一定会选这里。

她的脸色忽然变了。最好的掩蔽处，往往就是最隐蔽的陷阱，因为你所能想到的，别人也一定能想到！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太长了，吉娜与洪十三一战，吸引了她太多的注意力。

她不能不注意，因为吉娜是她的棋子，一颗连吉娜本人都不知道的棋子。这样的棋子，往往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杀伤力。她一开始就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她传吉娜武功，并不惜拿出万人觊觎的武林秘宝苍天令来，让吉娜混入华音阁，并取得卓王孙的信任。

这番安排也算得上煞费苦心，所以，她虽然不愿出手帮助这颗棋子，但远远看看，关心一下棋子的安危，还是能做到的。因为她必须在第一时间知道吉娜的生死。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的弱点。就因为这一点，她将自己陷入了这个“局”中。

她并没有走，因为她看到了一张笑眯眯的脸。这张脸正向她走来。太炎白阳阵并不是普通的阵法，绝没有几个人能够这么轻松地通过此阵，但此人能。

因为他是管家，管家颜道明。

黑衣人的瞳孔开始收缩。绝大多数的江湖中人只知道颜道明是华音阁的管家，负责阁中日常事务的打理，但只有极少极少的人才知道，颜道明是个可怕的高手。他的妙意九指，甚至不在波旬的魔剑之下。

之所以他做了管家，而不是杀手，那是因为他做管家的才能更高。

黑衣人显然知道，她的身躯定住。因为她还知道，颜道明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她的武功，绝不是颜道明能对付的，就算颜道明比波旬还要可怕也一样。

因此，如今他这样胸有成竹地向她走过来，必定是还带了更为有力的武器。

身后传来一阵极为细微的声响，只有像黑衣人这样的绝顶高手才能听得出来的声响。

声响是从左、右、后逼近的，虽然来自三处，但却如此整齐，仿佛是同一个人发出的一般。声响在距离黑衣人四尺远处就停住了，甚至连呼吸声都没发出。这三个人仿佛是三条毒蛇，从不肯多发出半分声音。

波旬。

很多人都以为波旬是一个人，一个很诡异、很可怕的人，但不是的。

波旬是个组织，尽管这个组织中只有三个人。

这三个人，都叫做波旬，是由卓王孙亲手培养出来的。他们每个人的武功都不是最高，但三人合手，天下却无人能抗。更可怕的是，这三个人是孪生的兄弟，相互之间有种天生的默契感，使他们的配合丝丝入扣，足以格杀天下任何高手！

现在，这三个可怕的杀手，已经到了黑衣人的身边。

管家的笑容看上去仍然那么亲切，他突然拱了拱手：“姬夫人。”

没有风，但黑衣人的衣服却微微泛着细微的波纹，不停流动着，宛如云霞变幻。她冷冷道：“颜道明，真是好计谋。我竟小看了你。”

管家的笑容不变：“夫人并没有小看我，只是小看了我们阁主。阁主知道夫人绝不会为吉娜的生死出手，但却一定会看着，所以就命我给洪十三吃了一种药。”他顿了顿，道，“这种药，可以让洪十三的武功受到抑制，而他自己却感觉不出来。因为，洪十三并不是个好的戏子，而阁主却要他演戏。”

姬云裳冷冷道：“你们早就知道我要来，所以才安排了这场戏？”

管家叹道：“夫人天外神人，本来不是我们所能拘束的，但夫人不该犯了个错误。”

姬云裳道：“什么错误？我不该传功给吉娜，还是不该踏入四天胜阵？”

管家缓缓摇头，道：“夫人进华音阁，不该不从正门入的！华音阁入门之法，从未变过，夫人什么时候想回来，只管光明正大地回来，不该如此越墙而入。”

姬云裳冷笑一声，她淹没在黑色大氅中的眸子发出两道清冷以极的光华：“我怎么回来，要你多管。颜道明，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

管家立即退开一步，低头道：“是，夫人教训得是。阁主让我传一句话给夫人：华音阁大门永为夫人开着。”

姬云裳将目光投向远天，冷笑道：“开着？难道他还欢迎我回来？”

她一笑，一道滂沛之力登时挥开，万马奔腾般向四周冲了过去，白阳阵中的黑气，立即凝结旋转起来。

管家神色不变，淡淡道：“华音阁上下如今还称这一声‘夫人’，而不是什么‘曼荼罗教教主’，一是因为还对夫人存着敬重之心；二是华音阁还从来不曾把所谓曼荼罗教放在眼里。夫人若愿意回来，当然最好，只不过不是夫人一个人，而是带着曼荼罗教中的梵天宝卷一起回来！”

姬云裳斥道：“荒谬！”她的身子突然飞起，登时如同夜空中闪过一道暗光，向颜道明疾冲过去。

颜道明并没有闪避，他连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变。因为有波旬。

有波旬在的时候，是不需要他出手的。

果然，姬云裳身后陡然响起了三道嘶哑的抽搐声，仿佛人在极痛苦的时候发出的呻吟。三道浓墨般的剑光同时闪起，迅速跟白阳阵中稠密的黑雾搅和在一起，化作漫天焦乌的一团，自左、后、右三方，向姬云裳罩了下来！

姬云裳身子陡然停住，黑衣在空中散开，长袖挥出，如流云般卷向那击来的三剑。乌光闪烁跳跃，波旬突地合身扑上，三柄魔剑翻滚，突地着地翻滚，竟然从她脚下攻了上来！姬云裳面容微蹙，衣袖也如狂风吹叶，倏然下击。

管家突然大喝道：“杀！”

陡然间寒风大作，三柄魔剑同时脱手，迅捷无伦地向姬云裳冲去。三名波旬的手中却都多了一柄精光闪亮的匕首，同时发出一声怒啸，匕首交叉，从后刺向姬云裳的心脏！

姬云裳身子凌空反卷，就听哧一声响，她的衣袖竟被这三柄魔剑划开一道极细的破口。她闪动的眸子中闪过一阵怒意，突地双掌霍然挥下！

这一掌看去也没有特别的地方，但波旬那宛如闪电般的身形，却突然慢了下来，慢得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手掌越来越大，宛如泰山般直压他们的头顶！

管家淡淡道：“得罪了！”他的手指一扣，咻的一声轻响，一指向姬云裳射了过去。这一指，直击姬云裳的面门。她的手掌已然击下，面门处，就是完全的空门。单凭这一指，就可以看出，管家的武功，实在不在波旬之下！

四空月色陡然一暗，骤然之间，她的手掌化作千千万万，浪涛一般向外涌了出去。这一招，如同天风海雨一般，就算有再多的敌人，也一齐挡住了！

就在这时，三名波旬身子突然奇异地扭转，他们的脚竟然夹住了空中的魔剑，一齐向姬云裳刺了下去！

三柄魔剑，三柄匕首，交织成完善的攻击圈，将姬云裳围得风雨不透。管家的妙意指，突然也变得凌厉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蓄谋已久，早就策划好了的杀招！先前的种种，不过是制造假象，让波旬能逼近姬云裳的身侧。

奇异的脚中剑，凌厉的匕首，是波旬号称必杀的绝技，只要能逼近对手身侧一尺内，这一招从来没有失手过！

现在，他们已贴近姬云裳！

何况还有管家的妙意指。

无双无对妙意指。

姬云裳却没有变招。这反而出乎波旬的意料。一般敌人在发觉他们迫近后，不是全力防御，就是全力攻击，但她却招式不变，依旧怒卷击出。

这不变中就蕴涵了莫大的自信，竟然让波旬的心中产生了一丝紊乱。

就听姬云裳冷笑道：“妖魔小丑，鬼蜮伎俩！”她的手去势不变，经过一旁的花丛时也没有分毫停顿，然而，不知何时，一脉花枝已被她摘下。这羸弱娇艳的花枝，在她手中微微颤动，竟缓缓透出夺目的光芒。

剑芒。

只有绝世神兵才能发出的剑芒。

怒卷的风雨狂潮，突然变得强猛无比，崩天裂地般暴溢而出！

华音阁最高处，是一方高达十丈的白玉台。

玉台尽头放着一方巨大的青铜钟。

皇鸾钟。

这是华音阁的象征之一。

每一任阁主，继任之初，都必须用他领悟出的春水剑法，将这千年铜钟敲响。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所有人的认可，执掌华音阁。

杨逸之立于玉台之上，他看着楼心月，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要约我来这里？”

楼心月站在栏杆前，夜风吹起她的衣衫，暗青色的缨络飞舞，让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她怀中抱着狭长的一张木匣，眼中布满血丝，仿佛已经几夜没有睡过，但她的脸上却散开两团嫣红，她低声道：“这是先生的意思。”

她的声音异常嘶哑，仿佛已被烟火呛伤了喉咙。她怕他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他今夜会到这里见你。”

杨逸之点了点头。

楼心月又道：“我说过，要为你铸一柄剑。”她轻轻将木匣打开，“它在这里。”

月光照耀在她的手中，杨逸之却不由一愕。

那根本不能说上是一柄剑。它显得那样厚重、笨拙，刚刚具有了剑的形体，但却还没有剑的锋芒。

因此，它只是一块还未完成的剑胎。

楼心月怆然一笑道：“看过前两剑后，我彻夜未眠，锻造这柄长剑，但始终未能彻底完成。因为，我还没有看到盟主的第三剑。”

她小心翼翼地将剑胎捧出，宛如她手中拿着的不是一块铁胎，而是价值连城的美玉，她看着他，一字字道：“就请盟主帮我完成心愿。”

杨逸之缓缓点了点头，道：“这一剑，是三年前一位前辈传授于我的。它让我领悟了剑道中的真义，今天，就在楼仙子面前施展一次，以酬知己。”

楼心月看着他，点了点头，眼中却已有了泪光。

知己。

生可以托，死可以共，是为知己。

杨逸之轻轻伸出手，漫天的光华都在他掌心凝聚。

仿佛是唱和，她怀中的剑胎突然发出一声清脆龙吟。

然后，这一剑破空而起，流星般在墨黑的天幕中纵情飞扬！

然而，就在这一刻，仿佛是响应他的剑招，另一道无比熟悉的剑华突然从华音阁西南角激射而起，辉耀天幕。

这一剑的剑意，与杨逸之竟完全相同！

杨逸之愕然，回头望向剑华来处。

他剑势陡然凝滞，并没有施展完那一剑。

无边的烟花绽放在他身后，一点点被夜风吹散。

姬云裳这一剑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对手惊骇的面容。

虽然早就听说姬云裳的武功已经高到了宛如神魔的地步，但就连那四人也没想到，竟然能一强至斯，无论是谁，只要在这直可与天地之威相抗的剑气中多待一刻，都必然粉身碎骨。

然而波旬并没有躲。他们杀人的秘法，本就是比快，谁先刺中对方，谁就活着。

他们的信念就是，不杀人，则杀己，却绝没有退缩这一条！

妙意指风云错乱，魔剑狂涛卷浪，匕首寒电冰辉，却都挡不住那充溢奔泻的剑气。

这花枝上发出的剑气，如龙翔，如凤腾，倏忽之间增生成无边巨大，然后轰然爆炸，向四人潮涌般卷了出去！

管家突然大叫道：“退！”

倏忽之间，管家、妙意指、波旬、魔剑、匕首，全都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剩下姬云裳狂暴的剑气，无法遏止地轰然爆发，将周围十丈之内，震成一片废墟。

这四个人，已经借助四天胜阵的帮助，逃走了。

姬云裳的身影慢慢从月空中降下，看着自己的掌心。

花枝也被她的真气催化为无数尘埃，在月光中缓缓飞散。

她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起来，仿佛眼前的胜利，并不值得任何庆幸。

多年了，她从未引动过十成的功力，因为，这连她自身都承受不起。——那不是人间的力量。可是，现在她却终于动用了。

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迷雾一般的四天胜阵中，突然慢慢走过来了一个人影。

他身上的衣服宛如秋天最纯净的夜空。

青苍而高远。

第十八章 凌余阵兮躐余行

空气中充斥着压力，有些是来自姬云裳的，有些是来自那个慢慢走过来的青衣人。杀气在空中纠结，盘绕，好像互相敌视的狮子，张牙舞爪相向，急于将对手打倒。

那青衣人的步伐沉稳，一步步地缓缓踏下，姬云裳忽然发现，她的杀气竟被这一步步压退！

他身上的杀气，似乎是他心神的一部分，并不需要真气的鼓涌，就可以喷薄而出，甚至能同天地元气相抗衡。他仿佛有两个躯体，一个躯体穿着青衣，负手而立，脸上挂着淡淡的神情，似乎天下万物，都不在其眼中；另一个躯体却为无形的杀气充斥，在他身后展开巨大的阴影，薄天地而立，仿佛那跳动末世之舞的神明，一手持着太阳，一手持着明月。

他就是整个宇宙的主宰，而天下万物也欢欣于他的凌虐。

现在这凌虐也降临在姬云裳的身上。

杀气如刀，铮然奏响在她的耳边。

这并不是说她的武功没有他高，绝不是。而只是在杀气一道上，这个青衣人得天独厚，他就仿佛是司杀戮、毁灭的神祇，绝没有人能在杀气上强过他！

姬云裳瞳孔渐渐收缩：“卓王孙？”

青衣人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回答。似乎只要他往这儿一站，别人就应该知道他是谁一般。姬云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轻轻拂袖，方才一击制造出来的赫赫声势，也渐渐散漫在夜空中。

卓王孙的青衣更仿佛秋夜未明的晨曦，变得有些耀眼。

随着卓王孙不语不动，这青色也越来越亮，渐渐不可逼视。

姬云裳黑裳如水，在月色中微微摆动，她微笑道：“几年不见，你的武功也大进了。”

她的面容陡然森严，双目傲凤般挑起，冷冷注视着卓王孙。她的话也一如她的仪态，威严无比：“你以为借着阵法，就可以将我困在此处吗？”

她的袍袖忽然两下分开，那飞舞的彩裳仿佛是凤凰那辉煌的羽翎，带着光明没入太炎白阳阵中。那个沉寂的阵势宛如突然苏醒般，竟发出了一阵山峦崩倒般的轰鸣！

一点一点，这个阵势的力量重新振发，启动，但却围绕在姬云裳的身边，化为她手中的绕指柔。

姬云裳看上去如同暗夜之神，缓缓道：“你一定想不到，步剑尘创设四天胜阵的时候，留了一只隐钥！”

秘阵轰鸣，似乎在响应着她的话。狂霸的力量激绕在卓王孙周围，随时都可将他撕碎。在这股开天辟地般的力量烘衬下，姬云裳有着天下无敌的威严。

她看着卓王孙，就如看着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么，我该如何杀你呢？”

她知道，就算卓王孙手下有十万死士，也无法在短时内突破太炎白阳阵。就算他有无敌的武功，也无法击败身、阵合一的自己。

所以，他败了。

卓王孙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他并没想到，四天胜阵中，竟会藏着这等隐钥！

但这惊愕只是一瞬而已，他的头抬起，再度盯着被秘阵力量缭绕于空中的姬云裳。

姬云裳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不安。

卓王孙的眸子中没有半分惊慌，而是淡定、是霸气、是将世间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从容。

他就仿佛雄踞大地的王者，就算在强敌环伺中，他的威严仍不容半点侵犯！

他的目光炽烈，杀气宛如无形的雪浪，随着目光蒸腾而起，化作长虹，贯穿整片天空。他的声音，清越无比：“羁留夫人在此，只是想证明一件事情。”

姬云裳没说话。

吞天纳地一般，卓王孙气势烈然地跨上一步：“证明我是不是有做这个阁主的资格！”

姬云裳不语，她的眸子变得清澈起来。每当这样时，就表明她开始看重她的对手了。

“华音阁有华音阁的规矩，为华音阁的阁主，一定要领悟春水剑法的精髓。”

姬云裳淡淡道：“自我走后，华音阁还有规矩吗？何况……”

她黑色的眸子垂照下来，照着这个狂傲无比的年轻人：“何况，没有见过春水剑谱的你，又怎会领悟真正的春水剑法？”

卓王孙狂笑，他猝然厉声道：“简春水告诉我的！”

姬云裳脸上蔑视的表情骤然顿住，她实在没有想到，“简春水”这个名字，会被人这么直接地叫出来。几十年来，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都被代以“简老先生”“华音阁第一任阁主”“春水剑神”等名号，如此突兀地叫了出来，还是绝无仅有的。

这一声，显然对姬云裳起了很大的作用，她淡淡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一如白阳阵中微微散淡纷飞的冷雾：“简老阁主告诉你的？他怎会告诉你？”

“拔剑！”

卓王孙并没有拔剑。他的笑容也没有消失。

“我的规矩想必夫人也知道。”

“杀名人要用名剑，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一把剑，我就用这把剑杀死他。”

“但夫人没有。因为夫人本已在天外。”

“所以，我不同夫人动手，只施展剑法。”

说着，他凌空一指点出，真气嘶响，在地上激起一道尘土。真气纵横，瞬间在地上刻了几道痕迹。

那是几道很淡的痕迹，并没贯注浑厚的内力，也没有宏大的声势。

卓王孙所有的杀气、霸气却在这几行字写完之后完全消尽，他负手而立，笑容也变得温煦起来。

姬云裳却脸色大变，她紧紧盯着那宛如龙蛇蜿蜒而出的痕迹，目光渐渐变得落寞。

总有一种人，会成为天下的王者，他们如朝阳一样升起，多重的云都遮不住。这世间的规矩，却不是为他们设立的。

这几行字，并不是春水剑，不是简春水创的春水剑。

它是卓王孙的剑法，是他自己所创的招数。这招数并非春水剑法，但威力奥妙，却并不在春水剑法之下。

如何能说他不懂春水剑法的精髓？他又何须看春水剑谱？

啪的一声响，她手中的树枝，被握成了一团尘埃，爆散在夜色之中。

她长长叹息一声，道：“这是春水剑法。”

卓王孙道：“多谢。”

姬云裳默然片刻，突然目光一凛，静如秋月的双目中也透出一种刻骨的寒冷：“我让吉娜把苍天令带回给你，本是想向你换一个人——青石天牢中的那个人。”

卓王孙淡淡笑道：“夫人是想救他出去？”

姬云裳的声音陡然一沉：“我只是立下过一个誓言。”

她的声音悠远清冷，宛如九天鸣凤：“我若当日不死，日后无论千山万水，也要斩他于剑下！”

她那袭夜色一般的大氅仿佛也感觉到她心底的怒意，如水波一般鼓涌而起，在夜风中猎猎飘扬。

卓王孙一言不发，依旧淡淡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渐渐平息下来。

她注目卓王孙，冷冷道：“你是否以为，以我现在的力量，已不能和你一战？”

卓王孙摇头道：“看来夫人还不明白我施展春水剑法的用意。”

姬云裳默然。

卓王孙已是华音阁主，他向姬云裳显示剑法，便是希望得到她的认可。纵然她已经离开华音阁，做了曼荼罗教的教主，他仍然要她认可。

因为他永远当她是华音阁的仲君，他并不会对她出手。

这并非怯懦与退让，而是宽容与尊重。

对他人的宽容与尊重，同时成就的，却是自己坐拥天下的王道。

姬云裳有些黯然，看来真该引退了，这些少年们的光芒实在太过辉煌了。

她轻轻道：“璇儿还好吗？”

卓王孙道：“有没有我在，她都是华音阁的公主，永远都是。”

姬云裳沉默着，缓缓道：“或者让你执掌华音，也不是一件太坏的事。”她的语气又渐渐变得凌厉，“不过，天牢中的这个人，我迟早会再来向阁主讨的。”

语音刚落，她的身形宛如一只黑色巨蝶，从林间飞起。

片刻之间，已经迹渺天外。

真正的决战，或许也不在那里。

皇鸾钟离太炎白阳阵并不远。月华鼎盛，玉台居高临下，白阳阵中一切都清晰可见。

杨逸之凭栏凝望阵中的战局，久久不语。

其实，不用看清来人的面貌，只那道熟悉的剑华，他就已经知晓是谁侵入了华音阁的内部。他没有想到，自己竟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和姬云裳重逢。

幸好，她看不到他。

这一切实在太过巧合，巧合得让人生疑。就仿佛有某个洞悉未来、看透命运的高人，在幕后暗自牵线，最后将所有的因缘都会聚在这八月十五的月光下。

只是这等苦心安排的目的又是什么？

杨逸之眉头紧皱，似乎陷入了沉思。

姬云裳与管家、杀手一战，剑气惊天动地，但他毫不动容。他虽与姬云裳相处短暂，但却深知她的实力，那一战的胜负全无悬念。

直到卓王孙在地上划下三道剑痕，他的脸色才变了。

他立身之处甚远，看不清那三道剑痕的剑意，但他却能从姬云裳的反应中读出，那剑意的精妙。

他以前绝没有想到，世间还有一个人，能从剑意上折服姬云裳。

难道这个叫做卓王孙的男子，真的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他的心也不由有些震动。

一声嘶哑的轻唤从他身后响起：“杨盟主。”

杨逸之回头，却见楼心月脸色苍白，抱着剑胎跪在皇鸾钟前，她的高高的云髻垂散下来，铺陈在玉台上，宛如一朵墨色的花，瑟瑟盛开在秋风明月中，却显得有些凄伤。

杨逸之道：“楼仙子……”似乎想上前扶起她。

楼心月却摇了摇头，阻止他靠近。

杨逸之歉然道：“刚才那一剑并没有施展完，辜负了楼仙子的盛情。今夜我已无法全力出剑，等到明日子夜……”

楼心月摇了摇头，惨然一笑，道：“那一剑虽没有施展完，但你我剑缘已尽。这三剑，盟主并没有爽约，只是机缘作弄，我不能完整地欣赏到盟主的风月之剑，这或者也是天意吧。”

她轻轻叹息一声，便低头不语。

杨逸之一时无语，道：“贵阁阁主剑法通神，仙子有幸留在他身边，或许迟早能铸出一柄绝世神剑。”

楼心月凄然笑道：“阁主剑意虽高，却是杀人之剑。我本想看的，是盟主的一袖风月，一身淡然，还有……”她没有说下去，却霍然抬头，眸中的神光盈盈而动，“我铸剑多年，终于知道了一个道理。要看穿一个剑客的心，就只能看他的剑。言语、神情都可能作伪，唯有剑意，直通心底。”

她将冰冷的剑胎放在胸前，一手握住剑柄，一手却在剑刃上轻轻抚摸，她脸上的笑容更加苍白：“因此，我留盟主在此，名义上是为了看盟主的剑意，实际上却是想看……”她抬起头，目光怔怔地投注在杨逸之的脸上，“盟主的心意。”

杨逸之一震，愕然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楼心月轻轻盍上双目，双手握上尚未开锋的剑刃，淡淡笑道：“我想用我的血，问这柄为你而铸的神剑——你是否真是无情之人？”

她的话音很轻，然而她每说一个字，双手就更用力一分，钝重的剑胎边缘缓缓陷入她的掌心，一道殷红的血迹从剑胎上蜿蜒而下。

杨逸之摇头道：“你这是何苦？”

楼心月笑道：“当年干将镆铘铸剑，剑久不能成，二人投身洪炉，方成全两柄神兵。今日，我楼心月，也要用自己的鲜血，为杨盟主铸这柄不世出的宝剑。”她轻轻说着，掌中的剑胎却越陷越深，她纤细的眉头越蹙越紧，但脸上的笑容却又是如此欣然。

鲜血沿着她的手腕，点点滴落在雪白的玉台上，仿佛雪地里绽开的寒梅。

杨逸之摇头道：“不可。”他正要上前阻止，却听身后一人叹道：“杨盟主，这是她多年的心愿，又何不成人之美？”

满天月华似乎顿时一暗，就见卓王孙青衣落落，正拾阶而上，向皇鸾钟走来。

杨逸之眉头渐渐舒展开，拱手道：“卓先生。”

卓王孙笑道：“羁留盟主三日，本是我的主意。却没想到她会邀你助她铸剑。在敌人环伺之中，不惜耗费功力，为一面之交的女子完成心愿。盟主高风亮节，一至如此，实在令人钦佩。”

杨逸之远眺白阳阵，道：“大敌当前，卓先生及华音阁上下，不避人，不隐恶，光明磊落，远出于江湖所传。想必吉娜留在贵阁中，也算有个好的归宿了。”

卓王孙的笑容渐渐凝聚在脸上，变得有些讥诮：“只怕今夜之后，还不止吉娜一人要留于华音阁中。”

杨逸之道：“哦？”

卓王孙的笑容渐渐冷却：“还有你。”

他的目光移向那口巨大的皇鸾钟：“近千年来，华音阁被视为武林中最大的禁地，从未被人闯入过。此钟是华音阁无上权威的象征，今日请盟主到此钟前，就是想让盟主为我证明一件事。”

杨逸之没有答话，神色却渐渐沉下。

卓王孙一字字道：“证明华音阁千年的规矩，是否值得为盟主破例。”

杨逸之淡淡道：“卓先生要怎样证明？”

卓王孙道：“杨盟主已出过一剑，此刻若要与你比试剑法，未免不公。楼心月的话不错，看一个剑客，只能看他的剑。因此，方才我并未与姬云裳交手，而只施展剑法，如今，我也不与盟主动手，而只看你的剑意。”

又是剑意。

杨逸之淡然一笑：“卓先生与姬云裳对峙，虽为出招，但杀气已然宣泄，不亚于一场大战。就算此刻对我出剑，也算不上不公。只是我的剑，并不是总让人看的。”

卓王孙微叹道：“这一剑，无论公平与否，愿意与否，都不得不看。”

他的叹息中也有一些憾然。

他并不想在此时与杨逸之对决，然而华音阁主四个字，重逾千均，掌握了权力的同时，也就承担了责任。

阁中流传千年的禁忌，决不能在他手中说破就破。

杨逸之也点了点头。武林盟主四个字，同样重逾千均，越是面对平生最重要的敌人，他越不能示弱。

卓王孙的声音沉了下去：“若你的剑意，足够让我钦服，那么卓某便以皇鸾钟为誓，华音阁上下，阁门大开，任盟主离去。而且从今之后，盟主便有出入华音阁的特权。”

杨逸之点了点头，笑容中也有些自嘲——这可真是天下无数人“求之不得”的特权。

卓王孙嘴角挑起一丝冷笑：“若不够，我的规矩盟主也知道。杀名人而用名剑，楼心月为你铸的这柄未成的名剑，便是你的殉葬。”

他回头对楼心月挥手道：“给他剑。”

楼心月双手浴血，衣衫都被沾染成绯红的色泽，她注目在那柄剑胎上，轻轻应了一声：“是。”

剑胎的幽光返照在脸上，让她苍白的神色中透出一丝惨烈的决绝。

她突然凝聚起全身真气，将之贯注在掌心之间，然后双掌重重一合！

一股血花在夜色中绽开，腥咸的气息弥散满整个高台。

杨逸之皱眉喝道：“住手！”欲要阻止，却已然来不及了。

她左、右手的食指已被那钝重的剑胎边缘生生挫断！

大股鲜血从她断指中涌出，惊龙般在剑胎上游走，发出道道诡异的红光。

突然，这道红光宛如受了无形的催动，向四周的夜空迸射开去，宛如一团跃动的火焰。

一声极其轻微的碎响从夜空中传来。

那笨重的剑胎上竟然被血液染出了条条裂纹。

楼心月紧咬双唇，突然一抖，裂纹化为无数尘埃碎屑在她的劲气催逼之下，片片飞散！

一道流转的光华就从纷飞的碎屑中，破空而出。

龙吟之声响彻天际。

满天光晕渐渐散去，在她颤抖的双手间还原为一柄长剑。

它看上去仿佛有形无质，如玄冰，如流沙，如月影，如光束。与其说是一柄宝剑，不如说是一丛化为剑形的光影，还在沿着剑的轨迹，不停地流动。

只有那无尽虚无流光中一道淡淡的血痕，宣誓着它的存在。

卓王孙望着楼心月，脸上神色阴晴不定，终于淡淡道：“对于一个剑客，食指断损，意味着此生都不能握剑。她奉上的不仅是她的血肉，还有她一生对剑之诚。”

他目光转向杨逸之：“因此，你不能败。”

杨逸之神色渐渐肃然，点了点头。

楼心月起身，踉跄了几步，来到杨逸之面前，将这柄光影之剑捧至胸口，怆然笑道：“我命这柄剑为‘心月’。”

她凝视着他，眼中透出一丝欣慰的笑意：“风月，无关乎剑，只在你心中。”

杨逸之没有答话，默默地接过了这柄“心月”之剑。

此时，一切言语，一切行为皆是多余。

他只能用旷绝天下的一剑，来回答楼心月所问之心，也回答卓王孙所问之剑！

十五的月华，流光溢彩。

这是天宫姮娥一年中最灿烂的风华，此时又将为谁而绽放？

心月之长剑，映月生辉。

这是铸剑师一生中最神奇的作品，如今又将为谁而舞动？

杨逸之握剑的手，在月色的映照下显得那么洁白，那么修长，毫无瑕疵。

而那柄心月剑，就宛如流沙一般，在他的指间不住流动。

突然，他的手动了。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退却了光芒，唯一的光束就在他手中，轻轻流动。

但这并不是一柄剑，而是绝代佳人临去时的那一道眼波，那么美丽，那么凄绝。

他闭上了双眼，但仍能看到这道眼波的哀怨。

他隔绝了听觉，却仍能听到不知来自何处的啜泣。

他阻断了触觉，却仍能感到她手中的颤抖与温暖。

他没有遵从任何的招数，而只沿着心灵中那茫不可知的轨迹，让手中的这柄长剑在月空中尽情挥洒。

在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到了心月剑在他掌心哭泣，为这至美的一剑哭泣。

手中传来心跳的声音和鲜血的温度。

那是她无法言说，却也永无尽头的深情厚意。

仅仅在那一刻，他们的心灵，被这柄长剑牵系，一起跳跃。

对于他，是知己的心意相通。

对于她，却是爱侣的同声共息。

他们注定了无法交会到一起，但却在这偶然的相遇中，将这片刻的美丽变成心底永恒的记忆。

剑尖微微颤动，沿着漠不可知的轨迹向卓王孙飞速划去。然后凝滞在他身前一尺处，突然暴散！

流沙般的碎屑在空中划出优雅的轨迹，然后沉沦。

卓王孙的真气并没有分毫催动。他也沉浸在这一剑展现的天地大美之中，没有任何举动。

心月剑并没有毁在卓王孙无坚不摧的杀气下，而只是因为，这仅用三日时间铸成的长剑，无法承受这一剑的威力，也无法承受这一剑的美丽。

越惊艳的美丽，越只绽放于刹那。

杨逸之缓缓睁开双眼，看着晶莹的沙满空飞舞，他的神色也不禁有些落寞。

他目光投向楼心月，他的声音也轻得仿佛来自天际：“多谢。”

多谢。

多么醇厚的两个字，宛如知己间肝胆相照的美酒；又是多么冰冷的两个字，宛如天人两隔的天涯。

多谢，是万种柔情的断尾，也是一生相思的无奈。说完这两个字，所有的恩爱情意就都不会开始，余下的，只是朋友。

虽然，他的语调中有无尽的无可奈何，但却也是如此坚定。

楼心月望着他，点了点头——能做他的知己，或者也是一种幸运吧。

她的笑意中满是泪水，然后缓缓倒下。

卓王孙眉头紧锁，似乎还在为刚才那一剑感慨。

良久，他长叹一声道：“你走吧。”

杨逸之看着他，没有回答。

卓王孙缓缓道：“这一剑的确妙绝天下，但我放你走，却不是因为这一剑。”他看了楼心月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而是因为，三日之内，你竟能取走一个人的心。”

他的话语中有淡淡的感伤：“我总认为，能伤人心的剑法，才是真正的剑法。”

杨逸之默然无语，良久才道：“我已辜负她一片心意，决不能让她因我获罪。”

卓王孙摇头道：“此风、此月、此剑、此人……何罪？”

杨逸之拱手示谢，落落无言。

卓王孙又道：“今日，我占天时地利人和，若与你一战，即便是胜，也是胜之不武。”

他挥手送客，道：“异地再见之时，便是你我决战之日。”

杨逸之看了看楼心月，却终于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

明月依旧照临在他飞扬的白衣上，凄清中更多了几分哀伤。

这白衣上，又承载了多少不能负担的心意，尽归苍凉。

第十九章 众莫知兮余所为

吴越王府。

日曜浮在花园中的清池上，脸色十分虚弱，她微微喘息着，似乎刚才运用玄功窥测千里外的景象，已消耗了她太多精力。

吴越王皱眉道：“没想到姬云裳竟就此离去，我们苦心安排的一仗，最终没能打起来。”

日曜摇了摇头：“事情远非你我想象得那么简单。姬云裳此番千里迢迢前去华音阁，本就不是要与整个华音阁为敌，而只是不满卓王孙一人而已。”

吴越王道：“为什么？”

日曜叹息道：“姬云裳虽为天外之人，但极为尊重华音阁的传统、规矩和传承千年的荣耀。卓王孙却不然。他是一个天生的破坏者，注定了要打破一切规矩和法则。”

吴越王点头道：“这倒是有所耳闻。”

日曜道：“每一任华音阁主，都必须看过简春水亲笔写下的春水剑谱，而领悟春水剑法，唯有卓王孙例外。他不仅没有看春水剑谱，还放言道，自他之后华音阁主再不需领悟春水剑法。然而……”

日曜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然而，今天，卓王孙却问了姬云裳一件事。”

“——他问姬云裳，他所施展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春水剑法。”

吴越王若有所悟，缓缓点了点头。

日曜道：“这是卓王孙对姬云裳的妥协，也是他对华音阁传统的妥协。”

吴越王道：“这虽是妥协，但也说明了卓王孙继承华音阁的责任，也说明了他要将之发扬光大的决心。”

日曜点头道：“因此，姬云裳便没有再与卓王孙一战的必要了。”

吴越王眉头微微皱起：“如果一战，又会怎样？”

日曜摇了摇头：“我不敢肯定。或许，会是卓王孙一生中的第一场败绩。”她脸上浮起一个笑容，“然而，上天偏偏不会让这一战发生。他似乎有不败的天命。命运永远比武功更重要，不是吗？”

吴越王冷哼了一声，淡淡道：“你是说，卓王孙并不是武功上击败了姬云裳，而是用所谓天命、气度折服了她？”

日曜笑了，道：“这又有什么所谓？姬云裳总算将苍天令交到了华音阁，我们的目的也达到了。何况，指望他们两人拼个你死我活实在不现实。起码，秋璇的意见就不能不考虑。”

吴越王沉吟片刻：“秋璇是姬云裳的女儿？那她为什么不去看她？”

日曜笑道：“她已经去看过了。否则，你以为仅凭楼心月、琴言、秋璇这三个小丫头，就能降服她种在吉娜体内的暗狱曼荼罗真气？”

吴越王点头微叹：“秋璇的确是个有趣的人。”

日曜笑道：“只可惜，她的心现在已经是卓王孙的，否则若能将她弄到王爷府上，对王爷的大业实在是大有帮助。”

吴越王挥手道：“这也不能强求。四天令其二入于华音阁，接下来该怎么办？”

日曜苍白的脸上皱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杨逸之很快就会接到昙宗大师书信，要再度召开武林大会了。大会召开那一天，也就是四天令为我所用的时候。”

吴越王道：“卓王孙一定会去吗？”

“一定会。”日曜的笑声宛如毒蛇抽搐，“我同族的姐妹就要苏醒了，她会帮我的。”

青鸟湖底。

月如是紧紧握住苍天令，站在漆黑的隧道中。离她不远处，两点极亮的紫光宛如秋夜星辰一般不住闪耀着。月如是心中一惊，这分明是一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手中的苍天令，似乎随时都要向她恶扑过来。

月如是定下心神，道：“你是谁？”

黑暗中，一个生涩的声音响起：“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月如是的声音有些颤抖：“星涟？你……你醒了？”

星涟咝咝地冷笑着，宛如毒蛇抽气的声音：“苍天令，我等了快二十年了，嗅到它的气味，我就再也睡不着了。一看到它，我心中就像有团火一样，你快把它拿给我，快……”她的声音越来越尖，渐渐高到削得人耳膜生痛。

月如是皱起眉头，让自己渐渐冷静下来，大声道：“我来找你换一样东西。”

星涟突然止住笑，冷冷道：“你要我的血，来救那个叫步小鸾的女孩。”

月如是一怔，道：“你怎知道？”

星涟冷笑道：“我什么都知道，我的血……苍天令……乐胜伦宫。”说着，喉头却响起一阵咕嘟咕嘟的声音，不时夹杂着几声愤怒尖啸，似乎内心极其矛盾，在不停地斗争着。突然，四周的一切静止下来，只剩下星涟重重的喘息，这喘息声听上去真如一个垂死的病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四周夜色黑得可怕，若不是阁主交代的重任在身，月如是真恨不得赶快离开此地。

过了良久，星涟好像又陷入了沉睡一般，再也没了声息。

月如是却急了，道：“你到底是给不给？”

星涟突然厉声道：“不！”

月如是不再说话，却暗中垂下手去，指间已多了几枚天狐白眉针。她已经打定主意，若星涟不肯，就趁着暗色用这白眉针悄悄将她刺昏过去。

星涟的声音却突然平静下来，道：“不是我不肯，是你有了我的血也没用。我的身体在血池中浸泡得太久，血液已经失去了原来的作用。你若拿去，只能让她变得和我一样噬血。”

月如是一怔，无论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绝对不敢拿那小鸾的身体来冒这个风险。她双眸中显出焦急的神色，脱口而出道：“那我该怎么办？”

星涟森森笑道：“你怕主人责罚你？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也给那女孩一个机会。”

月如是渐渐失去了防备之心，道：“讲！”

星涟道：“你手中的是苍天令，而这样的令牌，本来还有三枚。”

月如是道：“这我知道，而且传说集齐四枚令牌，可以洞悉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星涟笑道：“对，但这个秘密并不是别人所想的那样，是一个巨大的宝藏或者一部绝世的武功，而是记载着一个神奇的方术。”

月如是皱眉道：“方术？”

星涟笑道：“你虽然还年轻，但却是步剑尘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当今天下最著名的神医之一。所以你不该没有听说过传说中‘惊精香’。”

月如是一震：“惊精香！”

星涟得意地笑道：“正是。《汉武帝内传》中说，这种惊精香一旦点燃，死亡时间在三个月内的人，都能复活。而一切的奇疾，都可以在生死还魂的过程中完全治愈。这四枚令牌，正是数百年前一位名医所铸，他死前将惊精香的炼制之法分别刻在令牌上，传给了四个儿子，本意是让他们彼此约束，不擅自利用这种方术去做违犯天命之事。然而后来，为了争夺惊精香的秘方，四兄弟骨肉相残，最后竟至于同归于尽。四枚令牌分别流落江湖，而后以讹传讹，四枚令牌被说得越来越神秘。为了传说中的宝藏、秘籍也不知引起了多少场血腥浩劫，然而这四枚令牌本来的秘密，却被人们忘记了。”

月如是顿了顿，道：“你是说，集齐了四枚令牌，就能炼出惊精香，治好小鸾的病？”

星涟低声道：“是。虽然药物的培植搜寻极费工夫，但对于你们华音阁而言却是小事一桩。只是如今这四枚天令，你们只有两枚。”

月如是忍不住问道：“剩下的两枚在哪里？”

星涟咯咯笑道：“以前被藏不同的人手中，不过就在几天前，突然都汇集到了武林盟主杨逸之那里。要想救活你的步姑娘，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他手中把其他的令牌夺过来！”

月如是一呆，道：“在杨逸之手中，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星涟叹息几声道：“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们阁主，他自然明白要怎么做……”

说完这句话，她尖细的语音在空气中颤了几颤，慢慢消散得无影无踪，一切又都陷入了无尽的沉睡。

几天来吉娜都发着高烧，躺在床上直说胡话。一会儿跳起来大嚷着：“杀了你！杀了你！”一会儿抱住琴言的胳膊哭着叫痛。不免又让琴言陪着流了好多眼泪。在月如是的精心调理下，吉娜的伤好得很快，只是这种昏迷的情况却持续了五六天。

月如是诊断说吉娜的精神受了很大的刺激，需要调养一段时间，于是开了几服药，煎了喂她服下。渐渐吉娜清醒了一些，能够辨认出琴言和月如是来，却不能说话，每天眼睛呆滞地望着屋梁，半天也不会转一下，什么饮食吃了就吐，月如是给她调配了专门的药汤，也只能每天吃小半碗。

这样持续了半个多月，吉娜才渐渐恢复，却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脸上也不再是原来那种红润欲滴的小姑娘神态，而变得几乎透明一样的苍白。两颊瘦得都凹下去了，显得额头特别的大。头发黄黄的，眼睛中毫无神采。从原来那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一下变成了个病骨头架子。看得琴言心疼得不得了。等到吉娜可以吃东西时，就赶紧满华音阁地找那些稀奇古怪的、差不多天下能找到的珍稀果物，全都集到了吉娜的床前。

吉娜却什么胃口都没有，每天只吃点稀粥调养。又过了几天，忽然问琴言她的菜哪里去了。琴言一怔，倒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吉娜泫然欲泣，连连问她的月亮菜到哪里去了。琴言才恍然大悟，赶紧将那天吉娜昏迷时还紧紧抱着的篮子拿过来，里面总算还剩余三四棵菜，也都蔫得不成样子了。

吉娜抱住了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就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一听说已经过了半个月，马上伤心得哭了起来。琴言怎么都劝不住，只好派人去请卓王孙。倒也没想到他会来，只不过万一的设想而已。不料侍女去了没一会儿，卓王孙就亲自过来了。

卓王孙一到，吉娜哭得更伤心了。卓王孙的脸色却还好，很平和地道：“你的身子刚好，哭得这么厉害，会落下病根的。”

吉娜只是抓着她的篮子，抽噎道：“我的月亮菜……月亮菜……”

卓王孙道：“月亮菜不是好好的在你的篮子里吗？”

吉娜道：“可是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我没法再做给你吃了。”说着，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

她哭得越来越伤心，是啊，几年的等待，千里的找寻，眼看就要完成遮瀚神的所有考验了，这最后的一道月亮菜，却生生地坏在了自己手中。

难道，他们之间，真的无法得到神明的祝福吗？

吉娜第一次觉得心痛得这么厉害，本就虚弱的身体随着她的抽泣，一阵阵颤抖。

卓王孙将手放在她抽搐的肩头，淡淡笑道：“这有什么呢。不就是蔫了些吗？拿去给厨房里整治一下，我吃了不就是了。”

吉娜抽噎道：“可是我们族里的规矩，过了半个月就不叫月亮菜了。”

卓王孙笑道：“我们汉人的规矩却是什么时候都叫月亮菜。好了，赶紧送去给厨房。琴言，你递块毛巾给她，看她哭得眼睛这么肿。”

吉娜睁着满是眼泪的大眼睛，仰头问卓王孙道：“真的吗？你们真的什么时候都叫月亮菜吗？”

卓王孙脸一沉，道：“当然。”

琴言怕阁主生气，急忙笑道：“我们汉人的规矩就是这样的，现在是汉人的地盘，就要按着汉人的规矩办。来，咱们赶紧送到厨房去。”一面想着，到了厨房，可要嘱咐厨子们悄悄地将这几棵菜换掉了，这可怎么拿给阁主吃啊？

吉娜一把夺了回来：“才不要嘛，别人做的怎么能叫月亮菜？”咚咚咚咚跑到后面，咚咚咚咚将菜做好了，咚咚咚咚地端了出来。卓王孙看着那盘不知道应该叫做什么的菜，脸上沉沉的，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琴言心中极为忐忑，低着头，只用眼角余光窥探着卓王孙的神色，只祈祷他千万不要大发脾气才好。但卓王孙竟然拿起筷子，真的吃了起来。

姬云裳已经离开，吉娜便不是她派来的奸细，阁主却依旧对她这么好，看来是发子内心了。难道他对小孩子们爱得不得了，所以真的这么纵容吉娜，什么都陪着她玩？琴言不禁怔怔地想着，心中微微有些酸涩。

吉娜更是回复了原来的高兴，得意地吃起饭来。今天居然还多添了半碗，浑然不是原来只吃一两口就放下的样子。

自此以后，她的精神就好了很多。几天后，身上的剑伤也好得不留痕迹，又成了那个又笑又唱又跳的苗族小姑娘了。

在她心中，吃过月亮菜，他就已经是她的情人了。

只是吉娜心性极为天真，并不知道情人之间应该与以前有什么不同，只是一相情愿地以为，从此之后，两人就不会分开，她就能永远如现在一般，凝望着他，陪伴着他，偶尔唱歌给他听。

可是从那日吃过月亮菜之后，他就没有来见过她。

她心中未免有些不安，难道他忘了吗？

吉娜虽然单纯，但在苗疆中也见过那些吃过月亮菜的情侣们，他们会形影不离，一起打柴，一起担水，到了晚上，还会到山中林间唱起缠绵的情歌。

那他为什么还不来找他？

吉娜百无聊赖，正在房中闲坐，跟琴言说些不相干的话儿，忽然一阵清磬之声传来。琴言肃然而起，道：“阁主传众人会聚丹书阁，你也一起来吧。”

听到阁主二字，吉娜心中一喜：“是他要见我吗？”

琴言看着她脸上的喜色，轻轻叹息了一声，却也不忍说破，道：“是召集大家议事，当然也包括你了。”

吉娜再傻也明白卓王孙并不是要专门见她，不免有些失望，委屈地道：“议事？我去做什么，我什么也不懂。”

琴言知道她是耍小性子，要真不带她去，一会儿还不知道后悔成什么样子，于是叹道：“你现在已入华音阁，阁主会聚众人，你怎么可以不去？走吧。你若不去，阁主一定会怪罪我的。”

说着，一把拉起吉娜，向外走去。

第二十章 举长矢兮射天狼

两人到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已在了。

吉娜见卓王孙还没有到，就要跟认得的人打招呼，琴言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悄悄地领着她走到一边站下。就听侍女宣：“各宫主、月主、至齐，恭请阁主。”众人一起高声道：“恭请阁主！”

就见卓王孙缓步从后面走出，向中间阁主的位子走去。

吉娜就觉眼前一亮，他今天换了一身礼服，广袖博带，朱紫藻绣，看去极为华丽，较之以往，减去了几分萧疏闲散，却更加庄严高贵，宛如太阳一般光华照人，几乎没有人敢多向他看一眼。

华音阁建于隋唐，为了表示对古制的尊崇，阁中上至阁主，下至普通弟子，都以唐时服饰作为典礼时穿着的正式服饰。

当然，卓王孙对阁中规矩一向随意惯了，这样的礼服穿与不穿，不在乎典礼隆重与否，而全看他的心情。

吉娜怔怔地看着他，张开口似乎要说什么，却被琴言一把拉住，就听众人又躬身喝道：“恭迎阁主！”

卓王孙微一颔首，居中坐下。举目向座下一扫，却并没有多看吉娜一眼。

他振声道：“今天召集大家来，有几件赏罚的事务要处理。华音阁的规矩一向是赏罚分明，而且赏罚要行于众人之前，方能明制裁奖赏的公正。”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管家颜道明捧了一张纸，往前一站，朗声念道：“封，吉娜，四极月妃朔月妃之位。罚，琴言，去新月妃之职一年，待期满后论功再定赏罚。罚，韩青主，受跗骨针之刑。”

待管家念完了，卓王孙道：“吉娜才入华音阁不足一月，学习春水剑法也只有几天的时间，居然能败琴言、韩青主、洪十三三人，在虚生白月宫中来去自如。试问天下几人有如此天分与资质？华音阁得天下英才而教之，这样得人才我们又怎么能轻易放弃？方今天下多事，华音阁如欲雄起，后进人才必不可少。本阁多日考察吉娜心性纯良，天真朴实，待人处世一片真诚烂漫，正是块还未雕琢的美玉，不止资质好而已。所以本阁特意拔擢为朔月妃，以示本阁广开贤路，赏贤劝进的决心。赐吉娜紫绶带。”

礼官捧了锦盒里的紫绶带，躬身向吉娜行去。当下有两个侍女伺候吉娜披上紫绶带，传承朔月妃之职。吉娜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既然卓王孙让她带着这带子，她就带着好了。还笑盈盈地说：“多谢你啦。”众人知道她不太讲究礼节，只是全凭一片真诚行事，也就不怎么多求于她。

卓王孙微笑着向吉娜点了点头，意示回答。抬起头时，却已变了一副冷冷的神色。在吉娜眼中，他仿佛一时间从一位温煦的兄长，变为手握冰刀霜剑，可随意生杀予夺的神明。他的目光遥遥投下，注于琴言，道：“琴言，你可知错？”

琴言走上一步，恭声道：“属下未能达成阁主吩咐的任务，愿领罚。”

卓王孙道：“这样说来，你还不知道错在哪里了。一件任务交在你手上，完成不完成并不是受罚的根本原因，而是看你是否全力去做了。若是交与任务超出了你的能力，则责任在本阁而不在你。凭心而论，你能否在十五日拦住吉娜？”

琴言低声道：“能。只是……”

卓王孙冷笑道：“只是你不愿破坏了她幸福的憧憬，甘愿自己受罚，也要成全她这次是不是？你顾及了姐妹间的情面，就忘记了华音阁的律法！今日你可以这样做，日后形格势禁，要你处置叛徒时，你会不会也网开一面，做不到赶尽杀绝呢？试问你如此居心，顾私而不顾公，本阁该不该罚你？”

琴言伏首道：“阁主圣明，属下甘愿领罚。”

卓王孙声音略缓，道：“本阁知道你也尽力去做了。但你尽的力远远不够，愧对新月妃之职，是以夺你职位一年，盼你能早日想明白其中的利害，不负本阁的期望。”

琴言答应了一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卓王孙道：“韩青主。”

韩青主也踏上一步，恭声道：“阁主。”他虽然强自镇定，要继续保持一贯的风度，但想到跗骨针的残酷，仍不禁微微发抖。

卓王孙道：“你可知错在哪里？”

韩青主道：“属下……属下估计错误，失手将吉娜打入宫中，属下……属下该死。”

卓王孙长身而起，身形就如天神般遮蔽住整个大殿，冷笑道：“每次本阁论罚的时候，都要先问一下受罚之人是不是知道自己的过错，无非是想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犯过之后，若是认识正确，至少说明认真考虑过自身所犯的错误，还有些要改过自新的意思。但你不但不检省自身，发邃己错，还一味想着为自己解脱，如此用心，在小处是趋利附势，明哲保身，在大处是不明大义，才昧于能。东天青阳宫执事何等尊崇，你自问能担当此位吗？”

韩青主汗涔涔而下，道：“属下……属下……”

卓王孙道：“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韩青主道：“属下临敌时不肯全力以赴，过于买弄风流，将阁主所吩咐的命令不当一回事，轻视了吉娜小姐，致使很有把握的事情都功败垂成。属下……属下该死，请阁主授刑。”

卓王孙道：“你总算不笨。不过还是太高估自己了。吉娜能将洪十三伤成这个样子，你就未必一定能言胜。对敌这么容易被假象所迷惑，怎么可以担当大事？临阵不知变通，将吉娜打入虚生白月宫后竟然不敢闯入将其阻回，也不敢鸣铃报警，你将本阁的命令当做游戏是不是？若是以后有敌人来犯，不是你所职司的部分，你也一概不理，是不是？”越说声音越厉，韩青主低首不敢答话，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卓王孙道：“三年吞吴，百炼成钢，你这青阳宫的执事，本阁也不罢你的。只罚你跗骨针之刑。你应该知道本阁成全之意，日后克勤克俭，努力向上。取跗骨针来。”

忽听一清脆的声音道：“慢！”

卓王孙抬首看时，却是吉娜。

卓王孙道：“你有什么话说？”

吉娜道：“你说你罚他们两个，都是为了我？”

卓王孙道：“可以这么说，也不可以这么说。”

吉娜道：“你刚才给我这个紫绶带，可是奖赏我吗？”

卓王孙道：“当然。”

吉娜道：“那可不可以我不要这个紫绶带，他们也不用受罚了呢？”

卓王孙道：“不行。本阁赏罚分明，该赏的则论功行赏，该罚的那一定要罚其根本。若是功罪能够相抵，只怕很多人要居功自傲，胡作非为，虽有赏罚，不得其用。你刚入华音阁，这些规矩不太懂，我暂且恕你一次。退下。”

吉娜道：“可是……”

卓王孙脸色一沉，斥道：“退下！”

琴言赶忙上去，将吉娜拉了回去。

卓王孙道：“取跗骨针。”

刑堂弟子急忙送了上来，一排四五寸长的银针在架子上摆开，银光闪闪，犹如寒冰。银针虽长，但细如牛毛，仔细看时上面还有更细的倒钩。

韩青主的身子抖得更是厉害，卓王孙却全如不见，命令道：“行刑。”

刑堂弟子恭声答应了。一名弟子将韩青主的衣衫划开，另一名弟子拿起跗骨针来，向韩青主的肩头扎了下去。那细针才插入肉中，就仿佛具有意识一般，一点一点往里钻去。刑堂弟子脸上一点悲戚同情之色都没有，提起另一枚银针，在韩青主背上扎了下去。不一会儿，十二枚跗骨银针，就都扎在了韩青主的身上。

韩青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强忍着痛楚，脚下的石砖都被踩得裂开了尺余长的缝隙。再过一会儿，他双手在胸膛上抓出一道道血痕，银针这时都没在了他身体里面，当真是看一眼就觉得残忍凶狠无比。

吉娜大叫道：“住手……住手……快叫他们住手！”

卓王孙道：“住不了手了。现在除了等银针自行从他身体里钻出来外，已没有别的法子。”

吉娜大吼道：“你为什么这么残忍地对他？”

卓王孙淡淡道：“因为他犯了错误。”

吉娜道：“犯错了你打他屁股好了，何必这么折磨他？”

卓王孙脸上慢慢浮起一个讥刺的笑容，道：“这种惩罚，等到你犯错的时候再议不迟。”

吉娜不再说话，走过去跪在韩青主面前，抱起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泪水一点一点滴下，正滴在他干涸的唇上。

韩青主此时已没力气动作，虚弱地说：“你……你不必再为我求情了，我很感激你，我……我是自愿受刑的。”

吉娜哭着摇头道：“没有人会自愿受这样的刑的。他折磨你们不算，还要逼你们说是自愿的……他……”吉娜此刻心情激荡，想起他对她的冷淡，这几日受的委屈一起涌上心头，不禁脱口道，“他好狠心啊！”

此话一出，满厅的人都怔住了。卓王孙脸色阴晴不定，突听叮的一声，一枚银针从韩青主的胸前掉出，过不多时，又是一枚钻出。每出来一枚银针，韩青主的脸色便轻松一点，等到十二枚银针全都掉出，韩青主绷紧的身子才松展开，宛如生命力全都消失掉一般，伏在吉娜的膝头再也动不了了。

卓王孙挥了挥手，刑堂的弟子将韩青主抬走。

卓王孙道：“本阁向来罚所以罚，行的是诛心之刑。琴言、韩青主两人所犯虽小，其义却大。华音阁几十年未遭变故，声势蒸蒸日上，阁中弟子的坏毛病也增长了不少。若是再不严办，难免积重难反。所以本阁用刑必酷，也无非是杀一儆百，想尽快杜绝这些风气。你们回去各自督促自己门下弟子，再有不尊阁规，将规矩当做儿戏，办事不力，怀有私心者，本阁绝不宽贷。华音阁执鼎天下，就要令行禁止。江湖之中，能人辈出，凭什么就一定要奉我们为长？若是有一天别的门派崛起，华音阁倒要奉他为主，试问各位情何以堪？扪心而问，对得起当年抟天下为己物的前辈先贤吗？华音阁不是由我们手中而起，就绝对不能在我们手中倒下！能辉煌的，就决不能让他有一点的暗淡！本阁等着看诸位有所作为，华音阁必将永凌驾于各派之上，同诸位一样为天下所有人景仰！”

众人一起伏身，高声道：“阁主圣明，华音阁永为天下之主！”每人心中都被激起了壮志雄心，鼓荡的都是要戮力而为，争天下之雄的豪气，方才跗骨针的残酷，却还有谁能记得起？就算有人记得起，也不觉得卓王孙做的有什么不对了！

吉娜却不跪拜，仍旧站在厅中，含泪瞪着卓王孙。这时突道：“你不处罚我吗？”

卓王孙微笑道：“你又没犯什么过错，我处罚你做什么。”

吉娜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眨了眨眼道：“可是方才我顶撞了你啊，又说了你的坏话。”她刚才一语不慎，也有些后悔，倒不是惧怕卓王孙的处罚，而是怕他就此讨厌她。

卓王孙笑道：“律法非为一人所设的，你顶撞了我，得罪了我，与华音阁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又如何罚你？何况，我还有事情要你做呢。”

吉娜长长松了口气，含泪笑道：“什么事情？”

卓王孙道：“你将这张纸拿起来，念给大家听。”

吉娜赶紧跑上来，拿纸大声读道：“昔鹏举穷溟，慕希有而翱翔。抟风而运海，振北而图南。颠簸九垓，俯瞰天下，是为豪气之最也。仆心向之，惜不能效也。皎皎君子，有以教我乎？上古令分四象，仆怀其二，敝德弱姿，不敢独专，窃慕燕丹豪气，遂列为黄金之台，以待君子。君亦怀璧，能全之乎？使学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鼎镬无姓，尽可染指，或风云交际，遽得太平。还剑龙都，藏鹤仙府，人分其乐也。相邀以诚，期君月之十八，会于嵩山之巅，谈笑四令归属。仆，逸之顿首。”结结巴巴的，还错了不少地方，还算终于念完了，长舒了口气，道：“什么玩意儿，一句都不懂！”

卓王孙淡淡道：“你们怎么看？”

颜道明沉吟道：“杨逸之此次传帖天下，召开武林大会，虽说是以争夺四方天令为由，这四令中到底隐含了什么秘密，却是谁都不知道。所以夺令只是表面文章。只怕邀了我们去，是集合正道的力量，来打击我们了。”

卓王孙点了点头，道：“四方天令，自然是要的，何况他们发帖相约，华音阁若是不去，不是让他们小瞧了吗？月玲珑，你做先行，拿了这请帖到嵩山去，就说我随后赶到，在我没赶到之前，一切决定华音阁都不承认。你巧言善辩，应对从容，想必先去应付应付他们还是可以办到的。下去收拾一下，这就出发吧。”

月玲珑答应一声，吉娜高高举起了手，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卓王孙笑道：“你要去做什么？”

吉娜道：“我……”却没有说下去。她和琴言相处久了，也知道不能当众说什么“我要永远陪着你”一类的傻话，于是找了个理由，改口道：“上次在洞庭湖参加他们的武林大会，可好玩了。我把他们的台子都掀翻了，气得他们要命。我这次还要去掀他们的台子。”

卓王孙笑道：“我们此去，可不就是去掀他们的台子。好，你跟着我吧。”吉娜大喜，跑过去站在了卓王孙的身边，还喜笑颜开地去看他衣衫上的刺绣。

卓王孙拂袖起身，振声道：“江湖风云，又将再起，华音阁将乘风云而直上，各位都该努力了！”

众人轰然答应，偌大的丹书阁似乎也微微震颤起来。

第二十一章 驾飞龙兮北征

毕竟武林大会是件大事，华音阁的人陆续都分派到职司，各自出阁做自己的事情去了。琴言待罪之身，也不敢再同吉娜一起，一早就收拾了回自己的云南分舵。久未见面的楼心月也回湘南养伤去了。

华音阁图谋甚大，平时人员都分散在各省，真正呆在总舵中的，反而很少。

众人都走了后，阁中一下子冷清起来。卓王孙依旧不见踪影，有了上几次的教训，她也不敢贸然去虚生白月宫找他。没有办法，只好一个人按照琴言所授，打坐了寻找身体中的另一个人。

这种游戏似乎很好玩，体内的那个人开始还不听话，后来说什么它听什么了。才一动念，它便乖乖地随着吩咐而动。还能够跑到体外去，要拿桌子、倒茶都可以。这人跟吉娜的关系也就越处越好，吉娜每天就是在想让它能够多学会些事来做。它倒聪明的紧，什么事情都是一教就会，把吉娜宝贝的不得了。

这天吉娜正在打坐，卓王孙踱过来道：“离武林大会也没几天了，我们下山去吧。”

吉娜看到他，真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一跃而起，道：“好啊。我这几天正闷得不得了，找个人玩都找不到，下去走走再好不过了。”一眼看到卓王孙后面站了个很漂亮的小姑娘，手中还提了两个硕大的木箱，便问道：“她也跟我们一起去么？”

卓王孙道：“她是来给我们易容的，并不跟去。她叫月佼然，封清华月女，说起来还是你的属下，化妆易容之术，说不上天下第一，总也算天下第二了。佼然，你来见过朔月妃。”

那女子看上去虽比吉娜大一点，但也大不了多少。走上前来对着吉娜躬身一礼，口称：“属下拜见朔月妃。”吉娜赶忙执着她的手将她拉起来，道：“我哪里是什么朔月妃？你要这么给我行礼，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你比我大，我叫你姐姐好了。”

月佼然仍然恭敬道：“属下不敢。”

卓王孙道：“也没什么敢不敢的。现在不是在丹书阁，这些礼数不用太拘。佼然，你这个姐姐也尽可以做的。”

吉娜笑道：“你看连阁主都不怎么把我这个朔月妃当回事，你又何必一本正经的呢？”

月佼然也给她说得笑了。赶忙将手上的东西放下，道：“阁主想怎么易容？”

卓王孙沉吟道：“江湖上真正认识我面目的人，倒也不多，我也讨厌太多东西敷在面上，你把上次的兰陵面具给我就是了。”

月佼然答应了声是，将右手的箱子提到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就见那箱子分为上下四层，一层层铺开来，顿时摆满了一整桌。洁白的羽绒上，托着一副副大小不一的面具。那些面具有的极为狰狞，宛如神魔；有的却极为温和，看去仿佛只是一张和蔼的笑脸。有的十分巨大，不仅涵盖了整个面部，连须发头饰也包括其中，有的却十分小巧，只是眉目处轻轻一叶遮挡。

这些面具的材质也各种各样，有玄铁、沉檀、水晶、琉璃甚至人类的皮肤，唯一相同的是，这些面具都极其精致，看去显然出自名家之手。看得吉娜惊叹不已。

月佼然捧过其中一枚黑色琉璃铸造的面具，这枚面具并不太大，也不太小，大概能遮住下颚以上的大半面容，面具上黑色的光晕层层散开，宛如一团捉摸不定的云雾。

月佼然道：“这是阁主两年前用过的，佼然一直小心保存着。”

卓王孙随意接过来，道：“就是它了，你且替吉娜易容。”

月佼然低头道：“是。”打开另一具箱子，里面没有面具，却整齐地摆放着许多银具来。那些银具都极其细小精致，有的象镊子，有的象锯子，但形状又全然不同，看上去多少有点可怕。

月佼然回身问吉娜想化成什么样子，吉娜连忙摆手道：“我不要化妆。化出来丑死了。阁主，我可不可以不化，反正又没人认识我。”

卓王孙略作沉吟，道：“不化就不化。你改了男装，行动起来方便些。”

月佼然取出一套童仆的衣衫来，吉娜换上了，月佼然给她挽起头发，宛然是个俏皮可爱的书童，跟在卓王孙身边，却也正合适。随之月佼然给两人收拾了个包裹，里面放了些散碎银两，教吉娜背了，向东行去。

吉娜能和卓王孙结伴外出，自是欢天喜地，离开华音阁的时候，还不由向那巨大的牌匾看了一眼，回想起自己不远万里来到华音阁的这段韶光，真是恍如隔世。

却好在找到了他。吉娜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卓王孙，忍不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意。

她哪里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块恢宏沉雄的匾额。

山色空朦，水光潋滟，两人沿途指点风物，也不用轻功，出了华音阁，雇了条船，仍然向杭州行去。

从杭州换了旱路，两人在当地分舵各换了一匹马，向河南地界而来。卓王孙对马极为内行，所挑的两匹都是日行千里的神驹，吉娜所乘的那匹尤其好，通体上下雪白，无一根杂色体毛，鬣长腿长，宛如神龙。吉娜得了这匹马，也是心爱的不得了，天天要和卓王孙比赛谁的马比较快一些。这样嬉嬉闹闹地走了几天，来到了河南境内了。

北方景致，比起南方来，就要粗糙得多了，饮食也比较不合吉娜的胃口，美差渐渐成了苦差。气候较干，风沙也大得多，都是生长南陲苗疆的吉娜所不能忍受的。只是山川风物，雄奇开阔，非南方的一味精致所比。卓王孙就专领吉娜从那景色绝佳，少人住往的地方行走。一面鞭指山河，跟吉娜议论哪里有什么先代哲贤，哪里又有什么风流人物，哪里用兵当守，哪里用兵又当攻。卓王孙胸中罗十万甲兵，所藏的书更比甲兵还要多，吉娜一路听来，津津有味，也就不觉得北方的气候多么讨厌了。

这日还未到中午，太阳就照得吉娜头昏眼花。一路山行过来，并不见水，看得吉娜气闷无比。转过山脚，前面却有一间茅屋，正盖在路边上。茅屋两边疏散地种着些油菜和花木，一条小溪从屋后流过，看去很是清雅。茅屋上头高挑了一面青旗，上面只书一个字：“酒”。

卓王孙吟道：“茅舍不掩酒旗开，为报飞鸿日日来。”

吉娜道：“天上的太阳热死了，我们进去喝一杯吧？”

卓王孙笑道：“就怕里面的东西你又吃不惯，一会子将人家的盘碗都摔了，还要我赔。”

吉娜将背后的包袱一拍，道：“银子在我这里呢？说的也不羞，要你赔。你都吃了我一路子了。”

卓王孙道：“你也不问问那银子是哪里来的？”

吉娜道：“管它是哪里来的，现在在我这里，当然就是我的了。你来不来，你不来我下次可不给你付帐了。”

两人说着话，走进小酒店中。里面倒也修洁，并无气味。堂上放了七八张桌子，这时倒已经坐了四五张了。先来的酒客神情剽悍，包裹里鼓鼓囊囊的，显然都是兵器，看来也是江湖中人，不知是不是要去参加武林大会的。

吉娜却不管他们，径自牵着卓王孙的手走到一张空桌前，将桌子搬了靠栏杆坐下，拍着桌子一叠声的叫老板赶紧上菜、上酒、上茶！

众人看了看两人，卓王孙此时的衣饰，也不可谓不引人瞩目。然而河南一带武林世家甚多，近日江湖风气浮华，那些奇装异服的世家子弟也见得多了。加上卓王孙此时身周看不出一点杀气，不由都以为是附近的世家公子，带了童仆出来游山玩水，倒也不甚在意。只是这个仆人如此嚣张，却是少见。

酒店老板赶紧跑过来，问吉娜要吃什么菜，吉娜随便说了熊掌两字，老板赶紧赔笑道：“小店只是小本生意，哪里有什么熊掌啊？”

吉娜道：“那你们这有些什么？”

老板道：“倒有些新打的山鸡，还是活的。另外有些风干的鹿肉，几味野菜。”

吉娜道：“你就随便拣好吃的上些来，少不了你的钱。”

老板连声称是。吉娜赏了他一块银子，叫他先上一壶茶来。才喝了一口，噗的一声全吐在桌子上，赶紧叫老板过来，又赏了一块银子，叫他将茶壶茶碗刷二十遍，然后拿了吉娜自带的茶叶用新煮的泉水给泡了，然后端来。老板连声答应，吉娜又叫住他，叮嘱一会做菜的时候锅也要先刷二十遍，铲子也要先刷二十遍，盘子也要先刷二十遍，筷子也要先刷二十遍。若是发现菜中有一丝异味，先前赏的银子就都要回来。

老板刚笑得皱纹都堆起来的脸一下白了，赶紧答应着下去。果然这次取过来的茶味道就清了很多。吉娜喝着总算满意了。

卓王孙饶有兴味地看着吉娜在这里支使酒店老板，却听着旁边的客人们在说什么。

就听一人道：“你们说这次华音阁阁主卓王孙能来么？”

另一人道：“他来不来都无所谓。若他不来，只能说他怕了我们白道群雄，日后华音阁再那么嚣张，谁还理他这茬？若是他肯来，这么远的路程，带的人必定不会很多，我们就可以趁这次武林大会的时机，给他个下马威，甚至一鼓擒了他们首脑，看华音阁还威风个什么劲？”

卓王孙听到这里，淡淡一笑。就听先前那人道：“好计谋。咱们盟主不愧是盟主，想出来的点子强我们太多啦。”

后一人道：“你以为这是盟主的主意么？据说盟主很不赞成这个做法，但九派掌门组成的元老会却异口同声要如此做，盟主也就只好服从。这一招才狠哪。兄弟，我跟你说，咱们雁翎帮是小帮，也只能在这里说说，九派掌门这一招甚是毒辣，盟主已成了他们的替死鬼。若是对付得了华音阁，那自然皆大欢喜，日后再慢慢想办法；若是对付不了，大可以将过错全推在武林盟主的头上，谁叫他是头呢？而且大会上若冲突起来，卓王孙首先会找谁？当然是杨盟主了。卓王孙号称天下第一高手，谁惹上不是死？可一对上杨盟主，别的人就该逃命的逃命，该藏身的藏身，危险少了很多。这一招狠啊！”

其余众人附和道：“大师兄所说甚是。只是杨逸之能做到武林盟主，怎么会连这么点事情都看不透呢？”

那大师兄道：“他看透了又能怎样？当初第一次武林大会，选举武林盟主的时候，谁不是踊跃上前？当时师父还参加了呢，只不过败在天龙剑客的风卷云龙下面，没办法而已。那时谁又能想到这武林盟主，竟会只是个替死鬼而已？等到坐上了这个位子，再要说缩头不上，那就已经是没办法了。兄弟，江湖之中人心诡诈，你我武功平庸，安安分分地做人，未始不是一件好事。”

只听一人接口道：“你想安安分分的做人，那是不可能的了。”

雁翎帮众人刀剑一齐出鞘，纷纷呼道：“谁？”

就见小店大门被砰的一声踢开，一行人捕快装束，鱼贯进来。当先一人阴恻恻道：“你要想安安分分做人，就赶紧把请贴交出来，大爷替你去参加这劳什子武林大会，你们回家守着那点穷家薄业挣苦命去吧。”

那大师兄刷的长剑出鞘，道：“武林盟主亲自发给我们的请贴，若是交给了你们，我们雁翎帮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做人？”

那人咯咯笑道：“那你是不想安安分分做人了？我送你们去做鬼好不好？”

此人一笑，吉娜猛然想起来了，他就是跟着吴越王一起到大熊岭抢亲，被自己打得吐血的欧天健！只是他来这里做什么？他又为什么要抢英雄贴？

吉娜微偏了头，低声对卓王孙道：“这家伙是个大坏蛋。”

卓王孙的脸隐没在琉璃面具下，看不出神色。吉娜就听一股细细的声音在耳边震响：“我们且听他说些什么。”

欧天健露齿对吉娜阴森一笑，似乎并没有听见卓王孙的话。转头对雁翎帮的大师兄道：“听到没有，那小子说我是个大坏蛋，请贴呢，现在是问你们客客气气的要，若是你们这帮混蛋不识抬举，那咱就按照坏蛋的规矩来，到时候我要做些什么，可就不是现在所能预知的了。”

大师兄道：“青天白日，你能怎样？”

欧天健眼睛翻起，道：“青天白日怎么啦？看到没有，我们是官老爷，抓了你还要安你个造反的罪名。现在天下不安靖，还不是你们这些家伙在里面搅是生非？什么时候都抓干净了，天下也就太平了。”

那大师兄怒极反笑，道：“你有本事只管来拿就是！你若武功强于我们，别说是一张请贴，就是割了我们的头去，我们都只有认栽。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欧天健笑道：“你这倒是实话。我就等你这句话呢。”猝然出手，那大师兄就觉一道阴寒的劲气如针般向眼睛刺来，宝剑一扬，向欧天健脉门截去。

欧天健好整以暇地笑道：“功夫不错么。真是难得雁翎帮还有这么好的弟子，比天龙会强多了。”待长剑快到脉门处，突然出指，铮铮铮在他的长剑上连弹三下。阴寒的劲气一道接一道传入大师兄的脉门，三指弹完，他已几乎冻僵。

欧天健轻轻用两根指头夹住长剑，笑道：“还打不打？”

那大师兄一咬牙，道：“打！”

欧天健一声长笑：道：“有种！可惜我却没功夫陪你玩了！”右手探出，夹颈将他拿住，倒过身来控了几下，哗啦啦一阵响，大师兄腰间的杂物全都掉了出来。雁翎帮剩下的几个弟子大呼小叫地来救，欧天健道：“还给你们！”抖手将大师兄抛出，雁翎帮弟子慌忙来接时，一道劲力从大师兄的身上凌厉冲出，噼里啪啦一阵响，几人一起跌倒在地。

欧天健哈哈大笑，从地上拣起一张镏金的请贴，伸指弹了弹，向卓王孙一桌走过来。冷冷道：“你这小子方才说我是大坏蛋，现在大坏蛋要装大坏蛋的派头了，我劝你还是磕头认个错，大坏蛋也许就变回官老爷。”

吉娜看着他神秘地笑道：“我就知道你要过来找我。”

欧天健倒给她诡秘的笑容弄得一楞，接着笑道：“这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我向来有仇必报，砍一刀是报，骂一句也是报。”

吉娜仍然神秘地笑着道：“但你一定想不起我是谁。”

欧天健低头向她打量了一下，笑道：“我倒真的想不起你是谁来。不过这样也好，若是碰到了熟人，我倒不好意思教训你了。你先不要说，等我揍完了你你再说不迟。”

吉娜脸上泛起一个诡秘的笑靥，突然喊道：“暗狱曼荼罗！”

欧天健砰的一声倒跌出去，脊背在地上一触，重新跃起，满脸都是惊讶的神色，叫道：“小丫头，原来是你！”

吉娜笑道：“你看，这种方法多好啊，你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你把从别人那里抢来的东西拿过来，我看看又在做什么坏事。”

欧天健突然哈哈笑了起来，盯着吉娜上看下看，笑声越来越响。

吉娜皱眉道：“你脑袋跌傻了么？怎么笑得这么恶心？”

欧天健笑声不绝，道：“我的脑袋没跌傻，只是天上掉下来的这个宝贝太大了，它一下子欢喜傻了。你知道吴越王发下多大的赏格寻你么？我只需这么将你一绑，往吴越王府那么一送，六品的小差人就变成四品的大员啦！你说我的运气好不好？”

吉娜看了卓王孙一眼，笑道：“你的运气是好，可惜你的命不好，这运气就只能看一眼，再想得到，那是想也休想。”

欧天健笑道：“是我的就是我的。现在哪里还由得你？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吉娜眼珠转了转，道：“只怕这位公子不答应。”

欧天健看了卓王孙一眼，猛地将腰刀抽出，喝道：“小公子，本官现在告你个拐带人口的罪名，你跟我去见官去吧！”

卓王孙淡淡道：“大人要带她走，只管带就是了，不用寻我的麻烦。”

欧天健归刀入鞘，笑道：“看到没有？你这靠山一见了官，就吓得要命。吓唬吓唬平头老百姓可以，在我们面前，那是一点咒都没得念。”

卓王孙等他说完了，慢慢道：“只怕你带不走她。”

欧天健对吉娜道：“听见没有，现在就看你肯不肯跟我走了。”

吉娜笑道：“你不怕你打不过我啊？”

欧天健哈哈大笑，回头对他的那些属下笑道：“你们听到没有？这个小姑娘居然说我打不过她？”

他带来的人自然也是哈哈大笑，吉娜也眉花眼笑道：“刚才你还给我一下吓倒了呢。喏，几个月前还差点被我打死了，你那些属下不知道么？”

欧天健怒道：“对了，你不说我还忘记了！小丫头，快快随我走，再不走我就要报仇了。”

吉娜对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道：“谁怕你。”伸手对他道：“我要那张请贴，快拿来！”

欧天健四下看了看，冷笑道：“琴言这恶婆娘不在，我看你还能仗谁的势？”手一反，就来拿吉娜的手腕。

吉娜在他手上啪的打了一下，道：“你这人真是的，动手动脚的讨厌死了。”

欧天健吃了一惊。脚一滑，退开丈余远，看着自己的手掌，再看看吉娜，似乎很不相信自己的手掌竟会被吉娜拂中。

吉娜又冲他扮了个鬼脸，笑道：“现在相信了吧？”

欧天健左掌一引，右手穿出，穿云掌带着阴寒之气向吉娜迎面袭来。吉娜呆呆地看着他的掌势，却不躲闪。欧天健猛想起她是王爷要的人，终不能真的将她打伤，急忙收束掌力。吉娜却趁着这微妙的一点时机，中指探出，点在他手掌的劳宫穴上。欧天健就觉掌心一阵刺痛，掌力竟然发不出去。

吉娜转头对卓王孙道：“他好象还不懂什么叫以神为用。”

卓王孙道：“笨人一般都这个样子。”

吉娜道：“我跟你说，这个人真是笨得要死。上次我刚跟琴言姐姐见面的时候，他要来抓我，结果也是给我暴打了一顿。哈哈哈哈，你不知道他那时那个样子，你要见到了，一定也会笑的这么大声。”

欧天健听她如此羞辱，也不禁动怒。刷的将腰刀拔出，恨声道：“小丫头，这是你自己找死，须怪不得我！”说着，一刀劈下！

第二十二章 青云衣兮白霓裳

这一刀乃欧天健全力施为，糅合了北派断门刀和南派柳叶刀的优点，刚柔并济，劲力闪烁，威力既强，招式又美观大方，真可说是颠峰之作。

他本来修的是阴寒内力，这时全力施为，刀尖上一脉蓝紫光芒流动，破空声竟在刀影之后。

这一招暗藏七个变化，后续又有五个变招，名字叫做月落寒梅，乃是欧天健保命救急的绝招，这时施展开来，声势果然不同。他一旦认真起来，就不是吉娜所能对付的了。

刀风霍霍，匝地追袭过来。突地手上一空，刀已被人夺去！

这一下吃惊更在刚才之上，定睛看处，方才他瞧不起的那个人，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拿的，正是他的刀！只见他仰头将杯中的茶喝干，反手一刀劈下，用的也是这招月落寒梅！

但同样的刀，同样的招式在他手中施展，威力就大大不同。

欧天健就觉一阵冷风扑面吹来，眼睛登时酸涩得睁不开。他急忙举手来挡的时候，就听赤赤之声不绝，欧天健就觉一阵恐怖之极的感觉涌上心头，似乎脑袋、心脏、手脚正被一点点地从身上割下来，化成碎片抛洒在地面上。

他怎么也忍不住这恐惧的感觉，长声惨呼起来。赤赤之声忽然停息，欧天健定了定神，低头看身上时，却好好的什么都没少，连衣服都是完整的。

那人看着他微笑道：“地狱的感觉如何？”他的目光透过黑色的琉璃面具，笼罩在欧天健脸上。其中仿佛有种妖异的力量，让人不能抗拒它们的吸引，不由自主地盯着它们，但目光一接触到它们，便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所攫取，忍不住要匍匐在地上，用最卑贱的姿势来求乞这个人的宽恕！

欧天健惊恐道：“你……你是什么人？”

卓王孙淡淡一笑，取过茶壶来慢慢斟了杯水，道：“我叫卓王孙。”

欧天健呆滞地重复了一声：“卓王孙？”突然惊恐道：“华音阁主？”

卓王孙道：“对。就是我。”

欧天健道：“你……你要怎样？”

卓王孙将茶杯放在嘴边：“没怎么样。这位小姐要你的请贴，你给她就是了。”

欧天健犹豫了一下，终于从怀中取出请贴，放在桌上，退后而立。卓王孙道：“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欧天健嘎声道：“今日我不敌你，异日……”

卓王孙微笑道：“异日等你武功大成之日，当来寻我报复是不是？”

欧天健道：“我也知道我永远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你也不用折辱于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说着，招手带着他那些同伴走了出去。卓王孙抬头对雁翎帮的人道：“你们也可以走了。”

那大师兄道：“那请贴……”

卓王孙笑道：“你若还想要的话不妨过来拿。”

那大师兄走上两步，吉娜轻轻一笑，他突然醒悟，道：“不……不要了，我们还是回去的好。”

卓王孙笑道：“你还不是太笨。吉娜，露一手给他们看看。”

吉娜高声答应了，突然纵身跃起，身子轻飘飘地荡在空中，一个俯折，长剑如星光般漾出，雁翎帮众人还未来得及动作，所有手拿身带的武器全部呛啷啷落在地上。吉娜反手一剑，借着剑上反激的力道，倒跃而回。真如神仙幻化，雁翎帮众人看得目眩神迷，大师兄拣起长剑，垂头丧气地带着师弟们走了。

吉娜在后面得意地说：“我的武功很好！”

大红的请贴，上面蘸金墨写着行书小字，云：“月之二十日，邀足下会于嵩山少林寺，共商武林大计。武林盟主杨逸之拜。”

卓王孙连看几遍，笑道：“我本以为白道的请贴会与给我们的不一样，哪知这个杨逸之竟然不肯贻我一点口实。看来白道这一次是想要大作为了。”吉娜笑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对付我们啊？”

卓王孙道：“九大门派向来标榜自己才是武林正道，可惜武功往往比不过别人，只好借了人多来虚张声势。许多陈腐的规矩又多，不但自己遵守，还要逼着天下人都要遵守。若是不肯遵守的，就不问青红皂白，扣一个黑道的帽子，然后格杀勿论。倘若有人强过他们，那更是必定要打倒的。我们华音阁几百年来励精图治，上下齐心，无论武学造诣还是总体实力上都强过这些正道人士许多，渐渐江湖重心由他们而移到我们这边，你想他们能不着急么？加上咱们又极不齿这种虚伪的做法，积年累算，恩仇日增，当然要对付我们了。不过一门一派是斗不过我们的，所以要联合江湖上所有自称正道的门派，要来个以多欺少。只可惜人多而心不齐，也没几回象样的攻势，徒落笑柄而已。”

吉娜听得似懂非懂。卓王孙一笑道：“给咱们这一闹，看来酒店老板也早逃走了。你的山鸡和鹿肉恐怕也吃不成了。咱们快一步赶路吧，先到洛阳会合相思，再一起去少林寺。”

吉娜哦了一声，一面跟卓王孙出去，一面问道：“相思是谁，我们为什么要去会合她？”

卓王孙道：“她司阁中上弦月主之位，原本有别的任务不在阁中。这次执意要随我们参加武林大会，却也只得由她。”

他远眺云霞，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叹了一声：“我本承诺了她，不在她面前杀人。但每每破例，这次只怕更是难以信守诺言了。”

吉娜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诺言啊？”

卓王孙淡淡一笑：“你见了她就会明白。在她面前杀人，的确是一件大杀风景的事。”

吉娜哦了一声，不再问下去，心底却不禁泛起一阵小小的醋意。什么人，能让他也许下这样的诺言？——她本以为，他是不会给任何人承诺的。

她不禁问道：“那……这位相思姐姐长的好看么？”

卓王孙道：“好看不好看我就不必说了，不过你见了一定会喜欢她的。”

吉娜想了想，道：“有琴言姐姐好看么？”

卓王孙微笑不答。

吉娜道：“有楼姐姐好看么？”

卓王孙依旧不答。

吉娜不甘心地道：“那……有秋璇姐姐好看么？”

卓王孙微微皱眉：“你可真够烦的，难道真要将所有的人都举一遍才肯罢休？反正马上就要到洛阳，你见了不就知道。”

于是两人打马前行。这里已经离洛阳很近，走了半日，就到了洛阳城外。两人更不停留，直接向城西的白马寺行去。

这白马寺自晋朝而建，到现在已有千年。洛阳古为名城，繁华千年不断，白马寺的香火也就一直没有停息。黄昏时分，进香观礼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和尚们正在做晚课，佛唱声和着钟磬的声音传来，人心静得就象悠悠淡淡的天空一样。

吉娜和卓王孙牵着马走进白马寺，就看到了相思。

夕阳铺呈如金，一潭清水置于禅院的中间，残荷支离，将潭水布满，相思就站在潭边。

没有人告诉吉娜，那个人就是相思，但吉娜却无故起了一个念头，眼前这个女子，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她此刻低眉看着这潭清水。一袭淡红的衣衫就宛如潭水中浮起的云彩，缥缥缈缈地要托起她那如红莲一般温煦而优雅的风姿。潭边有一尊白衣观音像，相思站的位置，就在像的旁边，也不知是观音象她，还是她象观音，人本来就很静的心，这时竟可连心跳都入灭那欲逝的斜曛中去了。

这时，波光微动，相思抬起头来，淡淡一笑，道：“你来了。”她一笑，就仿佛世间的一切都笑了起来。然而她的笑容又那么空漠而广远，笑容中竟似带着种忧伤的味道，这一笑，便将世间一切物的痛苦承接了。笑的根本不是她本身，而是这个天空和大地。

吉娜心中升起一丝虔诚，脚步不由地顿住，似乎离她太近，便是一种亵渎一般。

卓王孙也停下脚步，隔着潭水笑道：“你来了。”

琉璃面具再也遮不住他那从容的笑意，吉娜一接触到他的笑，便觉天下的一切忽然都从意识和现实中隐去了。

这个大地上什么都不再存有，只有卓王孙那从容而散淡，高远而又巍峨的笑容。

如高山，如明星，如炽热的太阳，如横掠过的风。如他深情地向你注视，也如秋天那粘湿夜色的露水。它仿佛是一切，但又仿佛什么都不是。

吉娜身子一颤，一种奇特的感觉自脚下升腾而上——她仿佛一下子被抛到了宇宙的终极处，隔着无限远的空间，看着两位光芒闪烁的神诋，在用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交谈着。而这个世界就在它们千劫万世的交谈中，毁灭，重生，然后再毁灭，再重生。

她心中竟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她认识这个女子。

这种莫名的熟悉感瞬间侵占了她的心灵，让那一点小小的醋意也烟消云散，她就觉得这个女子说不出的可亲，仿佛在另一个世界中，曾和她相伴了千万年一般。

在那个无限遥远的世界里，吉娜感到自己就是一只被人抛弃的小鸟，在寒风中冻僵了身体，奄奄一息。

而正是这个女子，在泥泞的沼泽中小心将她抱起，用温暖洁净的泉水为她洗净身上的泥土，用最柔软的毯子包裹着她，哄她入梦。她曾对着阳光，用金色的梳子为她梳理长发，在她生病的时候，她曾为她垂泪，将她抱在胸前，用体温温暖她发凉的身体……是她那双洁白的手，将她捧起，是她温婉的爱，让她重生。为了报答这份爱，她甚至宁愿为她而死。

吉娜一瞬间迷茫起来，她到底是谁，我又是谁？为什么会突然涌起这样奇怪的记忆？

难道，人真的有前生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已是千万年，也许只是一瞬。相思转头向她，笑道：“这位可爱的妹妹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她这时的笑容中神秘的尊崇隐去，只有一种温煦，也让吉娜看到了原来她一直没有注意过的女人的另一面：坚忍，温柔，温顺而和美。

她无尽柔和的眼波，似乎并不是只注视着池塘残荷，而是爱惜地关注一切生命的终点，为任何不幸的陨落而垂泪，面对渴求的乞丐，将自己瓶中甘露尽倾，而不会因此感觉有任伟大。

她就这样淡淡微笑着，站立在斜阳池塘，看着吉娜。

吉娜从纷乱的回忆中醒来，一触到她的目光，脸上红潮顿时涌起，结结巴巴地道：“我叫吉娜，姐姐你好漂亮。”

相思盈盈一笑，走过来牵着她的手道：“我叫相思，在阁中司上弦月主之职。看着你这样活泼的小姑娘，都不免觉得自己老了。”

吉娜急忙道：“姐姐一点都不老！姐姐才是漂亮的不得了呢。我原来觉得我最喜欢琴言姐姐了，现在我不最喜欢她了，我要最喜欢相思姐姐。”

相思和卓王孙听到吉娜如此天真的说话，不禁相视一笑。

吉娜急道：“你们不相信我么？我也说不出来的啦，就是一见到姐姐，就觉得很亲切，好象一见就知道一定会对我很好似的，我就想我以后要最喜欢相思姐姐啦……”

相思执着她的手笑道：“怎么会不相信你呢？我也是见了你就喜欢的不得了，你这么一说，原来和你真的是有缘。”

卓王孙笑道：“这孩子本就有些花痴，是见了一个喜欢一个的，你还要顺着她说。再惯下去，直怕这就成了她打招呼的口头禅了。”

吉娜脸通红，道：“我就知道你不相信的！我们喜欢来喜欢去关你什么事。反正再怎么喜欢也不会喜欢你！”

相思朝卓王孙微微一笑，也不因她这童言无忌而生气。

吉娜扬着头，看着两人相视微笑，不知为什么，竟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

就仿佛最天真、善良的妹妹，看到自己最爱的姐姐，和天下最优秀的男子相爱，一种由衷的欣喜与骄傲。

也宛如最天真、善良的女孩，看到自己最崇敬的神祗，和天下最美丽的女子相遇。这欣慰中却又不知不觉地夹杂了一丝怅然。

在他们这一笑中，她真切地感到，自己变得好陌生，仿佛再次被抛到在遥远的角落里，无人注目，只能痴痴遥望着那对独一无二的璧人。

是的，或者他们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爱侣吧，而自己在他心中，或者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她真的是一个孩子。

她在华音阁中任性捣蛋，胡作非为，有时也不仅仅是太过天真，不明白其中的厉害，而只不过因为，她想引起他的注意罢了。

她在华音阁里，像一只淘气的小鸟一样，飞来飞去，时而故意落到他的肩头，衔起他的衣襟，他总是这样淡淡的，不气也不恼，任由她作为。

她虽为他不责罚自己而暗喜，但心底深处却也不免有些失望，下一次便把这个乱子捣得更大一点，直到摔坏了沙椤树、三生蛊，才稍微收敛。

听琴言楼心月说，他本是一个御下非常严厉的人。能纵容她到这个时候，已经是一个奇迹了。这让吉娜在委屈之外，不由又感到一些甜蜜。不管怎样，她总是比她们特殊得多啊。

然而，在见到相思的一刻，她却突然有些明白了，或者他给他的这些特权，并不是因为偏爱她，而仅仅因为她只是个孩子？

难道他吃下她的茶苞，允许她来偷月亮菜，只不过因为，他把这些当作陪孩子玩的游戏？

吉娜怔怔地望着卓王孙，他脸上仍然淡淡的，并没有对相思表现出特殊的爱意。

但吉娜知道，他至少将眼前这个女子当作和自己同样的人，他也许会爱她，也许会恨她，也许会责罚她，但总是将她当作可以陪伴自己的情人。

而不是一个需要纵容、娇惯的孩子。

吉娜又将目光转向相思，她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笑容。

平心而论，她并没有秋璇那样咄咄逼人的艳色，她那温婉的美丽却如春风一般，让人一见之下，心灵就无比平静，安宁。

吉娜已经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子，就是秋璇提起过的，最值得她妒忌的那一个。

然而，她不能。

她可以嫉妒秋璇，但却不能嫉妒相思。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淡如流水，清如莲花，没有人忍心去恨她。更何况，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忘却，那份宛如来自前生的亲近。

吉娜心中空空的，连去争夺的的勇气都全部消散在她的一笑中。

难道在自己做了多年的那个梦中，自己注定只是一个配角？

她正怔怔地想着，相思却走过来，笑着拉起她的手向外走去。

吉娜宛如着了魔一般，乖乖地让她拉着自己，乖乖地回答她的问长问短。

她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很快跟她好得不得了，连马都跟她同乘一匹。让她抱着自己，一路都说个不停，渐渐地，竟连心中的一点忧伤也忘记了。

或者，在渺不可知的前生，她们本来就是最亲近的姐妹？

又或者，只这孩子太过单纯，又哪知道人间的忧愁。

北地山川少秀丽之姿，多雄奇之态，嵩山尤其是其中的雄峻之最。古人称“峻极天下”，由此可见一斑。范仲淹更有诗曰：“不来峻极游，何能小天下。”遥望其山，突兀苍茫，连绵翠积，虽不是很高，但气势磅礴，如伏虎，如卧龙。姿像皎然，气度沉稳。少室、太室东西相踞，陡峭峻拔中，诸峰簇拥起伏，如列旌，如罗剑，如聚兵，如会臣。望之已可动人心目，拊攀而上，更觉既清且险，而峰壑开绽，凌嶒参差，更增远眺俯瞰之美。嵩山地近黄河，前为颖川，乃中原富饶之地。

《封禅书》云：“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故嵩高为中岳，而四岳各如其方。”自古以来，就是皇族祭祀天地的重要所在。尧舜时称嵩山为“外方”，夏禹时称“嵩高”、“崇山”，周平王东迁洛阳后，始定名“嵩岳山”，封其为中岳。历代帝王封禅天地，皆来此间。北魏中孝文帝自平城迁都洛阳，在嵩山五乳峰前创建少林寺。后释迦牟尼第二十八代弟子达摩祖师得师傅般若多罗教化，于北魏孝昌三年到达嵩山，见其地群山环抱，林木茂盛，山色秀丽，境界清幽，于是驻锡此地，开传了著名的少林派。达摩所创心意拳经历代名僧推发演变而成七十二绝艺，更是声名远播，驰誉数百年间。到了唐代初年，少林寺十三棍僧助唐王有功，太宗即位后，大加褒赏，许之养僧兵五百，开酒肉戒，开杀戒，可参知政事。少林寺从此而为天下武学元首，再无可与抗衡者。几百年来领袖武林，直至三年前覆灭天罗教手中。不知此次武林大会，为何还要选在此处。

卓王孙乘马仰看嵩山，叹道：“古人云嵩山‘峻极天下’，这‘峻极’两个字，还是要到了嵩山面前才能真正知晓的。”

吉娜笑道：“这有什么难以知晓的，峻极，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

卓王孙也笑道：“什么事到了你嘴里，就变得简单了。喏，这座山叫少室山，西边那座高山叫太室山，乃是嵩山两大主峰。”

吉娜道：“太室……少室……怎么听着象两姐妹。”

卓王孙笑道：“正是两姐妹。据说夏禹王的妻子涂山氏生子于太室山，故称之为‘太室’，太就是大的意思，室就是妻室。涂山氏生的这个儿子可大大有名，就是后来创建了夏朝的启。所以太室山的山下建有启母庙，供奉的就是涂山氏的灵像。涂山氏的妹子住在少室山上，她也嫁给了夏禹王做妻子，所以她住的山就叫做少室山了。”

姊妹共嫁一夫之事在古代并不少见，卓王孙说者无意，吉娜却听者有心，她望着云霭中颇显孤寂的少室峰，不禁浮想联翩，难道自己以后也注定了要远远看着他们，相亲相爱，子孙昌盛么？

卓王孙遥望山峦，道：“少室山大大有名的是少林寺，恐怕这时候已经聚集千人，就等着我们上去了。”

吉娜心情本来郁结，又想起洞庭大会上那些追杀她的和尚们，不由没好气地道：“我们来个火烧少林寺吧！”

相思吃惊道：“快别这样说！你可知道起此种念头是多大的罪孽么？”

吉娜无奈地伸了伸舌头，道：“我只是说说么。看我们的相思姐姐就是心地好，连念头都不让转。”

卓王孙笑道：“白道群雄虽然不好，但也不能一下子杀个精光。天下人都杀光了，只剩下我们华音阁，不也无趣得很？”

吉娜点头道：“阁主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果然不能杀光。那我们悄悄地上去，先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吧。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阁主也教过我的。”

卓王孙微一沉吟，道：“好吧。我们就先悄悄上去看看，若是真的有什么可恶之处，不妨来个火烧少林寺。”

第二十三章 车错毂兮短兵接

武林大会鱼龙混杂，去的多是江湖汉子。吉娜、相思也不便以真面目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下两人也各自用一块兰陵面具遮住容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三人斩荆攀岩而上。

他们走的却不是清凉寺到南天门这一游人们惯走的平整山路，而是由安阳宫而上，沿少室山主麓而行。这一段是少室山最险的地方，便是少林寺的和尚也很少到这边来。但愈险的地方，看去风景也就愈好。三人又是武功卓绝之辈，一点小小山路哪里放在心上。

又过了片刻，吉娜走得有些气喘，卓王孙便轻轻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向前。

吉娜心头撞鹿，面色绯红，却也不说什么，只是走得更加快了。

走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便到了十方禅院。

遥遥就听到人声鼎沸，虽然是开武林大会，但江湖人士哪里讲什么礼节顾忌？自然累了就躺，饿了就吃，一不高兴了就随摔随打。所以少林寺的和尚们，倒也不敢放这么多的人进寺。好在少林寺外是一片平地，尽可容一两千人的坐卧，只好冠冕堂皇地说些好话，请众人在寺外歇息了。一面和尚们一天三顿流水价地将素菜素饭做好，送将出来。江湖人士，倒也不计较坐卧之处的好坏，只是两三天没有肉吃，没有酒喝，不免将少林寺的大和尚们的亲人们问候了又问候，更有修养不够的，当少林寺的和尚送饭来时，便指了痛骂。和尚们本来一下子给这么多人做饭就有些手忙脚乱，正自生气，哪里还经得起如此漫骂？各派的长老各自约束着，才没冲突起来。可是寺外果皮、垃圾不免丢得满地都是，少林寺和尚见了，也只有叹气而已。

卓王孙悄悄寻了棵大树，带着吉娜相思跃上，将内息沉住不动，跟松树相合为一，然后反转回来，将吉娜和相思都笼罩在内。外面的人若用内息来查探此处，便只会感觉到松树的脉息，而不会发觉有外人隐身其中了。

就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我们阁主既然说要来，当然就一定会来，你们若是诚心相邀，等这么一天半天有什么打紧？”声音清脆俊朗，卓王孙认得正是他派出去先参加武林大会的月玲珑。

就听一位少林老僧道：“为天下苍生而计，自然等一两天乃至一二十天都可以。只是白道群雄千余人会于少室峰顶，卓施主却迟迟不至，恐怕这也于理不合吧？”正是上次在洞庭被吉娜捉弄入水的昙瞿大师。

据传少林方丈昙宗大师在一夜静坐练功之后，突然真气逆行，走火入魔，如今正在闭关调理，不能露面这次武林大会了。方丈之位，就暂时由他的师弟昙瞿代理。

月玲珑道：“天下礼节，在于所是者为合，在于所非者则为不合。大师说我们阁主迟迟不至是不合礼节，但在我们华音阁来看，这迟迟不至，却正是合于礼节。倘若是早早到了，却才正是不合礼节呢。”

她这般强词夺理，昙瞿大师也不发怒，合掌道：“愿闻其详。”

月玲珑道：“我们阁主早料到正派鱼龙混杂，各自在自己的家中，有长老管着还好些，这一放纵出来，未必不乱糟糟的。少林派向来讲究谦冲平淡，未必肯大庭广众之下，替人家约束子弟。所以这头两天，少室山上必定不堪入目。阁主千金之体，怎么可以自蹈泥淤之地？所以派了我们先来探看，若是少室山上只是一片狼藉，那也就不必来了。古人道：‘远人来。’这个远人不来呢，则要追查的并不是远人为什么不来，而是要检看自身，有什么坏处毛病而不让远人来。所以我们阁主到现在还没来，自然是要大师先探视一下自身，看看究竟毛病出在哪里了。”

昙瞿大师点头道：“原来卓施主迟迟不至，是嫌我们这个地方不好。那么请卓施主惠赐良地，老衲当率众位施主登门拜访。”

月玲珑还没回答，就听一人笑道：“大师上了她的当了。卓王孙不来，我看十九是怕了我们，要不就是有什么图谋。”

卓王孙看时，那人手中一把折扇，一摇一摇地扇着，折扇上是仿唐的仕女像，扇骨隐隐乌光流动，却是纯钢打就。那人方巾缓袍，全身文士打扮，面白如玉，随风吹来，似乎还能闻得到脂粉气，态度比韩青主还扭捏。

月玲珑道：“先生可是颖川秀士方自若？”

那方自若举手一躬，道：“贱名得姑娘之诵，何幸如之。”

月玲珑道：“在我奉阁主之命来参加这武林大会前，阁主曾吩咐江湖上须要注意的几个人中，方先生就是第一个。昙瞿大师才是第二个。”方自若大喜，正要似谦实褒地逊谢几句，就听月玲珑冷冷接道：“阁主说江湖上动刀动枪，那是寻常，死在别人手下，只能怨自己学艺不精，没什么好说的。但若碰到了方先生，还没动手就给他的酸气熏死，可就冤枉得很啦。”

话还没完，边上几个粗豪的汉子已经放声大笑起来。方自若自命风流，向来不大与这些江湖豪客交接，早就惹得别人讨厌了，这时经月玲珑一损，四下讪笑之声不绝。方自若呆立当场，看着月玲珑娇小可爱，一副小姑娘的样子，发怒动手不是，含糊过去也不是。他自负辩才无碍，却不料一句话就给噎成这个样子。

月玲珑道：“你说我们阁主不来，十九是怕了你们，难道今天这次武林大会，并不是来商量一个各派共处的法子，而是吓唬我们华音阁不成？难怪各派来得这么早，一下不见了我们阁主，就死命追着问，原来今天就是要仗着人多，将我们从华音阁中诱骗出来，准备以多欺少的是不是？既然这样，何不就将我们几个杀了，也好先削弱一下我们华音阁的力量。”

昙瞿大师咳嗽一声，道：“女施主误会了……”

月玲珑见此时阁主还没来，心下也是着急，只想着拖延时间，抓着了个漏洞哪里肯放过？抢着道：“方先生又道我们阁主不来，是有什么图谋，那么请问，众派中的人是否都已经来了么？倥侗派的于老爷子，神拳门的周门主，武当的敷非、敷微、敷疑三长老，为什么没来？就连少林方丈昙宗大师，也托病闭关，难道也都是有什么图谋么？我知道了，定是你们在此诱引着我们阁主，他们就带了另外的人，预备攻入我们华音阁，乘虚而入，打我们个措手不及是不是？”

昙瞿道：“女施主言重了。哪里会有此事。敝寺方丈的确在闭关疗伤，这是全寺僧人亲眼所见，老衲愿以少林百年声誉作为担保；倥侗于老爷子近年闭门练功，有两年多未现江湖了；神拳门周门主伤重在身，据说连床都下不了，他们神拳门两位副门主都到了，也就等于周门主亲到。至于武当派的三位长老，每位都在九十岁以上，都是几十年不在江湖上行走的，我们这些俗人俗事，哪里能烦劳得到他们老人家。若说是他们会联合起来对贵派不利，那是万万不会的。”

月玲珑道：“他们自己联合，当然不会。但若大师你拿出少林长老的尊严，或是杨盟主拿出天下英雄令来，恐怕他们也拒绝不了吧？再有方先生圆先生的晓以江湖大义，恐怕石头人都给你们说活了。”

昙瞿合十道：“阿弥陀佛，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老衲何须如此动作。”

月玲珑道：“大师仁人心怀，当然不会如此，但能保证别人也不如此么？”

昙瞿一时语塞。峨眉派走出个妙龄女子，也没剃度，看来是个俗家弟子，道：“这位姐姐好利的口，只是贵阁主派姐姐前来，那必定是接到请贴了，姐姐既然都说了贵阁主肯定会来，却过期不到，这‘信’之一字，贵阁主是已经失了。”

月玲珑一呆。江湖上人最讲究的，就是信字。若是不能取信于人，纵然有什么协定，哪又有什么用？这次武林大会召开，无论得出什么结果，不都是无稽之谈？这小姑娘看来甜甜的，说话却如此厉害。当下不动声色，笑道：“这位妹子叫什么名字？姐姐可看不出来。”

那姑娘格格一笑，道：“我知道你一下子答不出我的话，要想一下子，才故意来问我话。不过我就给你赚个便宜，告诉你又何妨？我叫花如意，是守温师太的弟子，修的是平野剑法。想好了没有？”

月玲珑更是一惊。这守温师太乃是峨眉山一个尤其古怪的老尼，整天端坐于峨眉金顶之上，也不同人交接，武功却是高得不可思议。就因为她从来不理俗务，所以心音师太圆寂之时，将掌门的职务传给了二弟子守拙，守拙不敢居掌门之位，每有要务都去请示于她，守温师太不胜其烦，就独自在峨眉最高峰上开了个小洞，闭门而居。却从来没听说传授过弟子。而师父不说什么话，弟子却如此灵牙利齿，庶为怪事。

月玲珑于是笑道：“妹子说笑了。妹子既然知道江湖之上最讲的是个信字，当然也就知道江湖之上，风云变换，所不可知之事正多，华音阁虽然号称天下第一帮会，我们阁主也公推为天下第一，可是毕竟事有人所不能为，安知我们阁主就没有不能为的呢？又安知这不能为之事，不是就在今天发生在我们阁主身上呢？阁主就是怕有这样的万一发生，所以才派我们打头阵，无非就是要明这个‘信’字。华音阁虽然没将各位当作敌人，但各位想必对华音阁一点好的印象都没有。我们三两人置于你们千万人之中，若不是为了信之一字，又能为了什么呢？各位却一再苦苦见逼，难道江湖大局比起个人的一点安逸，就是那么的不如？”

昙瞿大师道：“阿弥陀佛，女施主真是菩萨心肠，但愿贵阁主也能发苏此一念，常想着江湖大局比起个人的安逸，是要远过的，则老衲苦等此生，也是甘愿。”

月玲珑合十施礼道：“多谢大师。”

花如意轻笑道：“可是这么多人都如期而至了，单单传说武功天下第一的卓王孙却没有来，你不觉得偶然的太大了么？”

月玲珑也笑道：“天下何止千千万万的人，你不对他们说话，却只对我说话，不也是偶然到不可思议么？但此种偶然，在我看来为偶然，在你看来却要说是必然。现在你说我们阁主不来是偶然，等到一会子阁主来了，说不定你就要说是必然了。”

花如意道：“那么姐姐是觉得世间一切事，无非是偶然和必然的么？”

月玲珑道：“自然还是偶然的多，必然的少了。”

花如意眼睛眨了眨，道：“若是我的剑刺到了姐姐的胸口，逼着姐姐问问贵阁主的下落目的，是不是也是偶然呢？”

月玲珑道：“那一定是偶然得不得了。但我想这偶然一定会化为剑转到你胸口的必然的。好妹子，还是不要胡思乱想的好。”

花如意道：“我们试试？”

月玲珑双袖垂下，拢在一起，脸上的笑容更浓，道：“妹子愿意，姐姐当然没有推辞的余地。只是妹子出手千万要轻一点，姐姐身子弱得很，可经不起你折腾。”

花如意媚笑道：“我会很轻的，轻得等你死了也不会痛的。”猝然出手，一出手就是一道寒光，向月玲珑当胸斩下。这女子看起来又甜又可爱，说起话来娇娇糯糯的，出手却狠辣无比。剑光一闪，就封住月玲珑胸前九道大穴，竟然一出手，就要月玲珑的性命！

月玲珑也没想到她剑招如此狠辣，双袖抖出，卷向她剑尖，同时双脚点地，向后飘出。

就听花如意娇笑道：“来不及啦！”猛听一阵裂帛之声，月玲珑的衣袖已被花如意绞碎，剑芒如毒蛇般向月玲珑追袭而至。

月玲珑一退，再退，剑尖离胸口只有三分距离，花如意剑招猝变，剑尖漾起一蓬花雨，变得雾蒙蒙的，看不清楚剑尖的位置，只觉胸前尺余方圆全都是疾刺而至的剑尖，花如意得意笑道：“华音阁的武功，也不过如此！”猛听“叮”的一声，手上一轻，长剑已被削去一截。月玲珑手上精光耀眼，不知何时已多了柄匕首。花如意猝不及防，月玲珑刷刷几下，将她长剑削去一半，笑道：“峨眉山的武功，也不过如此！”

花如意阴沉着脸，将手中断剑望地上一摔，后面峨眉派的弟子又递上一柄长剑，花如意接过，一言不发，又向月玲珑猛攻而至。月玲珑本并不想打架，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不要多做纠缠，哪知这姑娘的脾气竟然是越打越上，而此时敌忾之心一起，大开大阂，将峨眉派的平野剑法使得威力无比。

守温师太乖僻之人，自然剑法也不会走中正平和一路，平野剑法本是祥和之剑，这时却无端掺了些诡异的变数。花如意一招天外玉龙当头劈下，月玲珑举剑挡时，她的剑尖却连颤几颤，似横劈，似直削，当真难以防范。而且花如意越打越狠，几招之后，抢上身来，右手剑招，左手擒拿，猛攻而至。却哪里象个女子的打法？

月玲珑大感头痛，只得极力应付，将门户紧守，只盼花如意打的累了，就此罢手。哪知花如意只管娇喘细细，剑招却一招狠似一招，大有不将她毙于剑底决不收手之势。

激战中花如意踏上一步，长剑横削，连挽了三个剑花，向月玲珑胸前袭来，月玲珑叹了口气，手中匕首一反，将花如意的长剑削下一截。眼看花如意毫无退意，那又何必多做纠缠。匕首回削，要在花如意未曾撤剑之时，再削一段。花如意猛的一挥手，断剑向月玲珑掷去，月玲珑侧身躲过，花如意两指抄住削下的那段剑尖，嚓的一声，刺入月玲珑胸口。

这一下突如其来，连月玲珑都呆了，手中匕首也忘了挥出。花如意手指一弹，断剑刺入更深，借着这一弹之势，倒跃而回。看着月玲珑捂住伤口只是咳嗽，笑道：“姐姐这下知道谁的武功不过如此了吧。”

月玲珑胸口如受火灼，真气到了胸口就倒涌而回，这一下伤得可是不轻。强吸一口气，道：“我怜你年纪轻轻，修为却甚有火候，一直没下杀手，不想竟落了个这等下场，难道这就是守温师太教你的么？”

花如意脸一红，大声道：“我师傅怎么教的不用你管！两下动手了你还怜这怜那，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当真是不知死活。”

月玲珑一阵剧烈的咳嗽，连气都提不上来，苦笑道：“对，我真不知死活，实在是咎由自取。你教训的很好！”突然身子前倾，鬼魅一般冲到了花如意的面前，手一扬，匕首直戮而下！

月玲珑本身武功就高于花如意，这时全力施为，再无半点真气保护自身，更仿佛功力骤然提了一倍，花如意哪里挡的住？手中长剑刚抬了一半，月玲珑匕首森寒之气已然临头，大骇之下，失声而呼，却忘了闪躲。

第二十四章 龙驾兮帝服

就听一声冷哼，三支长剑从后面伸出，格格几声响，长剑尽断，月玲珑口中喷血，向后倒去。

吉娜在树上看得愤怒之极，长身欲言，卓王孙对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坐下，并表示月玲珑不会有事。吉娜看了卓王孙一眼，卓王孙微笑着点了点头，意示安慰，吉娜才愤愤坐下。相思却淡笑着坐在他身旁，丝毫不动容，似乎有卓王孙在，那便万事不用担心。

花如意背后踱出一位灰衣老尼，道：“魔教孽子，竟然如此心狠手辣。杀了！”她旁边跃出三名女尼，长剑一扬，赤赤风响，就待往月玲珑刺去。

昙瞿大师踏上一步，道：“阿弥陀佛，手下留人。”双袖随着合十挥起，三尼的长剑竟然刺不下去。灰衣老尼眉尖陡然竖起，尖声道：“昙瞿，我杀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不是了？”

她这话语好生无理，昙瞿大师却也丝毫不怪，缓声道：“她乃华音阁的使者，我们未见正主之前就将她杀了，恐怕于后来的大计有妨。唉，就是不杀她，将她打成这个样子，一会卓施主怪罪下来，也很难讲了。”

灰衣老尼冷哼一声，道：“你以前是个没胆的小子，现在做了几十年的少林长老，仍然是个没胆的小子。这丫头敢对我的弟子动刀动枪，就是该死。卓王孙又怎么样？要他来怪罪我？一个华音阁就怕成这样，看我独上华音阁，挑了它再说。”

昙瞿大师还未做答，就听一声轻笑传来：“守温师太好大的口气，可知我们华音阁在什么地方么。”声音飘飘渺渺地传来，满山皆是。

守温师太喝道：“什么人！敢在我面前放肆！出来！”

轻笑突然转为一阵银铃般的长笑，道：“守温师太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么？”

守温师太双眉几乎直竖起来，道：“我知道你还未赶到山上来，先发声恫吓，让我不敢杀你的手下。哼！魔教孽子，其心可诛。再不上来，我先一剑杀了她！”

那声音道：“好么，你让我上来，我就上来好了。”突转柔媚，就如同跟情人讲话一般，粘粘腻腻的，听得几个年轻弟子脸不由自主的红了。

猛然眼前一花，场中多了个女子，她满身水红的衣服，亮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衣服的款式，但最亮的，还是她的一双眼睛。

这明亮并不是清泠彻骨那种，而是含着微微的倦意，就如同春睡初起，看谁都带着点慵懒，又若即若离，待向人看又不向人看。然而其中仿佛藏了一团火，眼睛一旋，在众人堆里扫了一圈，每个人都觉全身热了起来。

吉娜目瞪口呆，忍住了没呼出声。

秋璇？

她又怎么会来到这里？

她转头望向卓王孙，却见他也眉头微蹙，显然事先并不知道秋璇会出现。但他向吉娜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大惊小怪，且看她要做什么。

就听昙瞿大师合掌道：“原来是秋璇姑娘，老衲有礼了。”

秋璇水红的衣裳一转，斜坐在一块大石上，笑道：“怎么我一来就成了你有‘理’了呢？守温师太可别误会，我们之间当真没什么的。”

昙瞿大师赶忙合十，道：“姑娘如此说笑，老衲情何以堪。”

守温师太却怒道：“小丫头胡说八道！”

秋璇却不理她，转首对昙瞿大师道：“我见你风度颇佳，见识也好，居然从未见面就知道我是秋璇，这在少年人还有情可原……”

守温师太怒斥道：“住口！越来越不象话了！”

秋璇似乎不胜其怒，举手遮住额头，道：“师太先不要发怒，等我说完好不好？”她这么一遮，就仿佛有种莫名的慵懒娇弱，让人忍不住地起呵护之念，众豪都不自禁地觉得守温师太真是太过粗鲁。若不是慑于峨眉派好大的名头，当时就要有人喝止。

秋璇续道：“你身为少林的长老，想必武功也是挺高的，就算不高，门下弟子多的是，何以独对守温师太如此恭敬呢？”

昙瞿大师合十道：“阿弥陀佛，她乃是老衲唯一的姐姐。”

秋璇掩口道：“啊！原来如此。我原来都想错了，还以为你怕老婆呢！”

守温师太怒道：“你起来！如此口齿轻薄，也没人教过你？”

秋璇道：“我父母死得早啊，又没有亲姐姐，谁能教训我呢？师太莫非有这个兴致？”

守温师太重重地哼了一下，给她来了个默认。

秋璇轻轻一笑，突道：“师太的功力果然不凡，我施展出的碧沉秋烟功竟然还未粘体就被弹了回来。若是峨眉派的诸位高足都这么厉害，我可真的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守温师太道：“我们峨眉派的武功用不着你来评点！”

秋璇轻笑道：“那师太为什么不回头看看。”

守温师太不由自主地回头一看，却不禁吃了一惊，就见峨眉派的弟子身上全笼了种淡淡的碧气，这碧气轻淡若尘，又在山木之中，若不是守温师太如此的眼力，当真就以为是林中树木垂下的青光。碧气虽淡而凝，竟如实物一般附在众弟子的身上，那自然是极厉害的毒物。众弟子还一毫无觉。守温师太也不回头，赤的一指点向秋璇，跟着赤赤赤赤风声不断，接连就下了几十招杀手，要逼得秋璇无暇再施暗算，然后捉住她要出解药。她的功夫自然不是花如意所能比，劲气道道如剑，霎时间封住了秋璇一切退路。

秋璇却端坐不动，守温师太心中一动，劲气倏的一收，全悬在秋璇四周，蓄力待发。秋璇却如一毫无觉，笑道：“我就知道守温师太舍不得杀我。”

守温师太冷冷道：“我是舍不得解药。你给我解药，我不杀你。”

秋璇道：“没有解药。”

守温师太道：“那你就死！”

秋璇道：“我虽然没有，阁主有啊，所以守温师太还是不要急噪，等阁主来好了。你现在杀了我也可以，等阁主来后，看到他心爱的属下一死一伤，你猜他是不是肯救峨眉派呢？”

守温师太重重一哼，收了劲气转身而立。秋璇轻笑道：“若是还有人说是不等，还要麻烦师太帮忙劝劝。”

守温师太举掌在地一击，轰然声响，地上陷了个好大的坑，少林寺中隐隐传来钟鸣之声，这一掌居然连寺中司晨的铜钟都一齐震动。

烟尘四起，众人骇然变色，守温师太冷然道：“从现在开始，谁说不等，我就杀谁！”

秋璇展齿笑道：“还是这个办法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突听山下有人朗声道：“天龙门、雁翎帮、五虎刀、蔡家拳、百花会、栖凤阁、云门堡、天池会、快刀门、青龙帮、当雄山寨、飞虎镖局掌门到——”

昙瞿大师噫了一声，道：“这几家门派虽也发了请贴，但不是就此无影无踪，就是遣人说不来参加大会了。怎么忽然联袂而来？”当下高声道：“少林昙瞿，代杨盟主恭迎十二派掌门。”

就见山道上缓缓走上一行人来，当头一人红袍金冠，眉宇轩仰，竟然是皇室打扮，后面跟着的人众也都或侍卫，或衙役之服，竟然上来一群武官，却哪里是什么十二派掌门？

昙瞿大师稽首道：“江湖英雄在此聚会，诸位因何而来？”

那金冠王爷挥手道：“我们因何而来，说与他听。”

旁边答应一声，走上一人，吉娜认的他是屡次被打的欧天健。

欧天健傲然道：“十二派的掌门人现在都已为朝廷效力，投靠了我们吴越王府，现在吃的好穿的好，乐得屁滚尿流，极力地托我们王爷来跟你们说一声，不用开什么武林大会，也不用再分什么少林派武当派，一律归入我们吴越王府，共享荣华富贵。有我们王爷和当今圣上的庇佑，你们也不用担心什么劳什子华音阁了。岂不是好？”

一语未完，众人大声鼓噪起来。这些江湖好汉都桀骜不驯惯了，向来不服管制，门派观念更重于性命，现在让他们投靠朝廷，那简直比拿刀杀他还难过。

欧天健眼睛向四下冷冷一扫，道：“吵什么？想造反么？”

大多数门派中的头面人物都是有家有室的，虽然干的是刀头喋血的营生，不怎么将官府放在眼里，但毕竟不敢太过于嚣张，免得累及家人。这些人大多跟官府有些牵连，以求行事方便，知道吴越王乃是当今皇上最钟爱的弟弟，在朝中简直是一手遮天，这天下跟是他的没什么两样。当下赶紧约束门下弟子，不许无故争吵。

昙瞿大师待人声静了静，合掌道：“施主言十二派掌门都投靠了朝廷，可有证据么？”

吴越王笑道：“老和尚，证据来了，接好！”袍袖拂出，几张请贴犹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向前缓慢飞去。

昙瞿大师不敢大意，深吸一口气，将周身劲力都运到手掌上，一招礼拜如来，向请贴接去。手指刚碰到请贴，猛觉一道刚猛之极的力道潮涌而至，狂放恣肆，宛如天风海雨，迫人而来，又宛如洪荒猛兽，欲搏人而噬。

昙瞿大师周身巨震，急忙双手合出，将请贴接在手中，就觉那力道在全身猛一鼓涌，然后悄然消逝于无形。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浑厚凶猛中，又带有一丝诡异之气。

吴越王笑道：“你能接我一招龙沛于天，功夫也算相当不错了。没想到少林寺经天罗教一劫，竟还有如此人才。”

昙瞿大师寿眉蹙起，也不答他的话，打开请贴看时，果然是少林寺发出给十二派掌门的武林大会请贴。吴越王若不是真的招揽了这十二门派，便是强行从他们手中夺走请贴，逼迫他们不来参加武林大会。无论哪种情况，都是非常头痛之事。虽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看他如此武功，这次所带来的部众个个都身手矫健，想必没有安着什么好心。不想华音阁之外，竟然出了如此变数。而他又打着朝廷的旗号而来，一个处置不当，在座的门派都是灭门之祸。却如何是好？

昙瞿大师沉吟不答，吴越王笑道：“大师看了这么久，可看清楚了没有？”

守温师太喝道：“看清楚不清楚关你什么事！要你来催！”

吴越王翻眼看天，道：“这位想必就是以不讲理著称的守温师太了。只是你不讲理，我却是不讲理的祖宗。你再敢多说一句话，我就下令封了峨眉山。”

守温师太道：“峨眉山又不是你的，难道你说封就封？”

吴越王大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之大，还没有我说封封不掉的！”

守温师太怒道：“我先杀了你！”右手双指一骈，向吴越王檀中穴点来。

吴越王道：“好泼辣的尼姑！”大袖挥出，将她一指之力化解，跟着双袖翻舞，跟守温师太斗在一起。

这两人一动手，又跟方才月玲珑、花如意的不同。

守温师太大开大阂中身形倏来倏往，不时腾空搏击，每一招都欲险中求胜。吴越王却从容不迫，双袖舞成两团暗影，不时分进合击，将守温师太的招式挡在三尺之外。

酣斗移时，守温师太的招式更显凌厉，吴越王扬威而来，若是让她斗到一百招外，纵然得胜又有什么好夸口的？当下双袖分开，纵身而上，两人距离倏忽拉到半尺以内。

吴越王招式快如闪电，在守温师太面前一晃，守温师太一指戮来，吴越王突然一声大喝，全身功力都聚在双掌之上，陡然袭向守温师太胸口。守温招式已经用老，待要回防时，已经不能够，一咬牙，指力加紧戮出，要跟吴越王拼个你死我活。

就听一声巨响，她瘦小的身子被吴越王一掌击得飞了出去。她这一指终究是慢了半分，虽然戳中了吴越王，却没能使他受伤。

峨眉众尼急忙抢上扶住守温师太，她面如淡金，已受了极厉害的内伤。守温师太摇头让众弟子不要担心，强行运功调养真气，刚一动力，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吴越王大笑道：“被我的五尊真龙之气所伤，哪里能够那么快就好？还有谁不自量力，要出手的赶紧。”

昙瞿大师默然不答，其余各派见做主人的少林派都没动静，自己又何必强出头呢？对抗吴越王就是对抗朝廷，江湖豪侠虽然胆大，却也不由甚是顾忌。

就听一声媚笑道：“若是众位英雄们都做了缩头乌龟，那么就让我来领教吧！”

吴越王抬头看时，秋璇慢慢从石上站起，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笑盈盈地向吴越王走来。当真如风拂杨柳，娇花照影，却哪里有半分厮杀的味道？

吴越王笑道：“跟姑娘比较，那须要在晋云之馆，馆娃之宫，谈些脂浓粉淡，琵琶琴筝，若是动刀动枪，那就是亵渎了。”

秋璇道：“哎呀，王爷真是好学问！可是我若是说我一点都不明白，王爷是不是会很尴尬，很生气？”她脸上盈盈笑着，却哪里有半点让人生气的样子？

吴越王大笑道：“你若是不明白，大可随我而去，我教你那么一年半年，就什么都明白了。”

秋璇媚笑道：“我倒很愿意跟王爷去看看京城的风华，可惜我们阁主是不会答应的。”

吴越王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卓王孙？”

秋璇道：“王爷真是聪明，连这个都能猜得出来。我们阁主就是号称武功天下第一，文才天下第一，风流天下第一，计谋天下第一的卓王孙。王爷只能在阁主剩下的里头挑天下第一了。”

吴越王哼了一声，道：“那也未必。”

秋璇道：“哎呀，难道王爷还想抢阁主的名头不成？”

吴越王道：“我此来本就有两个目的，一是凡参与天下武林大会之人，都不必回去了，随我到吴越王府享荣华富贵去。二是要跟你们阁主较量一下，看看究竟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该由谁来担当。”

秋璇道：“呦，瞧不出阁主还有这么大的抱负。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可是包括了很多方面的。譬如内力……”一语未完，吴越王右手伸出，手心一团氤氲的紫气腾出，就如烟雾般在他的手边缭绕。众人一齐大惊，不料他的真气已到能凝虚成实的境界了！

吴越王真气吞吐，那团紫气也随着变幻无方。

秋璇依旧掩袖微笑，接着道：“只内力强也不行，比如招数……”

吴越王一笑，道：“不知姑娘要考较我的是什么招数。”

秋璇笑道：“马马乎乎也就是谁都会用的剑招吧。”

吴越王举掌一击，欧天健送上剑来，吴越王昂头思索了一会，道：“华音阁春水剑法名传天下，我记得起手势叫做冰河解冻。剑招虽然威力无穷，但柔如春冰新破，生机盎然，只肯胜敌，却不肯伤人。小王无幸亲见春水剑谱，就单凭此剑意模拟一试，入不入秋姑娘的法眼，还请鉴看。”说着，长剑一指，一片青光洒下。

他长剑不断挥洒，青光一片一片游动，每一剑都包含了千万余招，当真如春冰破潭，涟漪开谢，层层荡开，永无尽头。

秋璇看了只淡淡微笑，并不说话。

吴越王挺剑一刺，剑身嗡然做响，道：“小王的剑招如何？”

秋璇依旧笑道：“剑招虽好，却并未得春水剑法的神髓，但王爷并非华音阁之人，施展到这个地步，也是难能可贵了。然而剑法再高，别人轻功若妙，还是一样刺不到人。”

吴越王袍袖一拂，一道真气击在地面上，他借真气反击之力飘在空中，真气不住催逼，将他徐徐上托，吴越王袍袖展开，在空中几个翻滚，突如流星飞堕一般倏忽到了秋璇面前，秋璇本能地举手挥格，吴越王电般起步，已然回到了原来的位子上。

这一下震惊众人。

大家多年未见华音阁主表现过武功，但想来也不过如此。难道千年来华音阁主照例武功威慑天下的规矩，竟在这一代成为破例么？

秋璇却仍旧微笑不语。

吴越王见她默然，以为她慑服于自己的武功之下，心中不免得意，突然提声道：“杨盟主，今天之事，你也该出来裁决个说法了。”

第二十五章 载云旗之逶迤

杨盟主？杨逸之？难道他已经在了？

杨逸之若在，这么多变故怎会声色不动，尽由手下的人闹去？

卓王孙游目四顾，突见少林寺的门下站了个人，一身白衣，独自静静地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起，对场中的事似听闻似不听闻，好象在思索着什么。

他似乎刻意敛起自己的风华，全身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中。

因此，场上虽人数众多，却没有人发现。

卓王孙的目光刚注向他，就见他抬起头来，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向卓王孙三人藏身的松树瞥了一眼，缓步向前走去。卓王孙心下一惊，拉了拉吉娜的手道：“咱们下去吧。”袍袖一拂，带着两人凌空飞下。

卓王孙也并不特别施展轻功，只宛如凌空步虚般抢在杨逸之面前落地，拱手笑道：“杨盟主果然好功夫。卓某大大不如，佩服的很。”

杨逸之也拱手道：“卓先生过谦了。在下也不过因为卓先生将目光投向我身，这才察觉。卓先生隐身松树上这么多时，我们若许多人竟然都未发现，实在是神人神技，杨某甘拜下风。”

吴越王听他两人只顾自己的寒暄，并不理他，不由大怒。道：“你们两个究竟谁是杨盟主？”

杨逸之淡淡道：“我就是。”

吴越王转头斜睨着卓王孙，道：“那你是谁？”

卓王孙微微一笑，道：“在下姓卓，草字王孙。”

他一语既出，周围一片惊声。

原来他就是卓王孙！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他青郁的衣衫上，暗绣着诸天星辰运行之图，举动之间，广袖临风飘展，宛如从天穹中裁下的一段星河。虽然他的面貌大半隐没在黑色琉璃面具下，但那逼人的风采，却已如煌煌明日一般，刺痛了每个人的眼睛。

江湖群豪不禁暗自感慨，天下竟还有这样的人物！

众人不由将眼光移向杨逸之，微风轻扬，杨逸之身上那刻意隐没的光芒也渐渐透天而出，一点点辉耀在整个大地上。

一如明日照耀，一如朗月清辉。

众人却不禁又是一阵感慨，上天竟让这样的两个人，一时并生在这个世界上。

二人默默相对，良久无语。

众人眼中的世界渐渐变得空旷，再无一多余的人，一块多余的色泽，一丝多余的风声。天地万物，也仿佛臣服在两人脚下。

这是光与暗的对立，这是天国与暗狱的交错。

这是温暖的月之光芒与侵凌一切的夜幕同时降临在嵩山之颠！

如果说，杨逸之那清绝的容颜，寂寞的神色，让人看到了天下走向正义、走向和平的希望，那么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却让人看到了毁灭、燃烧的恐惧。

他们两人就宛如并生的日月，各自悬于天穹的两极，共同荣耀着这个苍茫的世界。

吴越王眼看两人什么行动也没有，自己苦心经营的气势却几乎被消耗殆尽，这口气却如何咽得下？冷笑道：“你就是卓王孙？也并不似江湖上传说的三头六臂么！”

卓王孙转身对杨逸之道：“杨盟主，你看此人的武功如何？”

杨逸之也不看吴越王，道：“在江湖上，可算一流中的人才。九大掌门中，没人能胜的过王爷。”

吴越王心下暗喜，却听卓王孙继续道：“若是盟主出手，要胜他须用几成功力？”

吴越王大怒，就听杨逸之沉吟道：“武学之道，本无定法，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的。若论必定能胜，大约我须动八成的心神。”

吴越王怒极反笑，道：“武林盟主，果然是好大的口气。若是在平地上，怕不连这座山都吹走了！”

卓王孙摇头道：“盟主太谦了。象他这种药培出的功夫，劲气还未跟心神相合，若是认真出手，只用六成就够了。多用两成，只怕他连尸骨都保存不下来。”

杨逸之摇头道：“六成功力，大约我还不行。卓先生天纵其才，或者可以。那自然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

卓王孙拱手道：“别人如此称赞，大概我不但居之不疑，还要嫌他称赞的俗气，杨兄若也要如此说，那是要卓某汗颜的。”两人相对一笑，竟然如极熟的朋友，直把吴越王气了个半死，冷冷道：“你们两个若是去唱戏，大概每次都可博个满堂彩。”

卓王孙回头道：“你不信？”

吴越王大声冷笑，道：“若是天下第一就是这么说来的，我倒不得不信。”

卓王孙叹了口气，一反手，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吴越王的长剑已到了他手中。卓王孙随意一挥，一道匹练般的剑光斩下。

吴越王吃了一惊，飘身退开。

卓王孙笑道：“不用害怕，我不是要斩你。你看我这一剑怎样？”

吴越王定了定神，强言道：“我看也不怎样。”

卓王孙回头对杨逸之道：“杨盟主看我剑法如何？”

杨逸之叹道：“只能说是叹为观止。我也只能数出卓先生一剑之中，变了三十一种速度。每一种变化都如名曲美人，令人赏心悦目之极。”

卓王孙笑道：“杨盟主所言，虽不中亦不远矣。方才一剑中，我变了三十四种速度。盟主竟然能数出三十一种，实在是卓某生平仅见。”

吴越王故意不屑道：“就算你变一万种速度，这么慢腾腾的，能斩到谁？”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我就说笨人总是迟钝。你觉得它慢，只是因为我要你觉得慢而已。这样如何？”

他反手一抖，就如空间裂开一般，光芒骤然从他手中爆出，一闪就到了面前。吴越王虽早有准备，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卓王孙道：“觉得快了很多？其实这两剑所用时间都是一样的。之所以你觉得有快有慢，不过是我想让你看去有快有慢而已。明白了没有？”

吴越王道：“这些歪门邪道的功夫，本王倒是宁愿不懂的好。”

卓王孙笑道：“明明是剑道中的至理，却要说是歪门邪道，明明自己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要装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学剑不成，敢在我面前放肆，就是该死！”一举手，剑光就如炸开一般，冷森森地向吴越王面门袭至。

吴越王早就留神戒备多时，这时一声大喝，双拳带着袖风猛然轰出，直向卓王孙的剑尖迎去。要待以刚猛无匹的内劲将他的剑尖震歪。吴越王情急下出手，劲猛气雄，宛然有龙虎之形。

卓王孙微微一笑，也不见如何动作，剑光掣动，如游丝春絮一般，已然抢在吴越王拳力发出之前，点在了他的额前。刹时吴越王双拳凝在空中，再也不敢妄动。

卓王孙剑尖顿住，悠然看着吴越王，脸上的笑意不减，剑尖上的寒气却越凝越重。

吴越王汗珠滚滚而下。欧天健喝道：“你敢刺王杀驾？”

卓王孙微笑道：“江湖上人，可听说过我卓某不敢做什么事么？”

欧天健更急，道：“我们王爷天眷隆宠，你敢动王爷一根毫毛，便是跟整个大明朝做对！任你跑到什么地方，也逃不过锦衣卫的追杀！”

卓王孙脸色一转而为冷笑，道：“我哪里也不去！王爷，卓某并没想伤你，可是你这位侍从罗里罗嗦的，倒好象我不伤王爷一点，便在江湖上再无立足之地似的。那就不由我不得罪了。”猛然吴越王就觉面上一阵森寒，这森寒之气就仿佛挟着极深的恐惧一般，竟让吴越王一瞬间兴起了无法抵挡的念头。待到一呆后双拳方要递出，卓王孙已然收剑而立，笑道：“这一副大胡子去了，王爷可英俊多了。”

吴越王一谔，就见几蓬毛发从空中飘下，山风簌起，脸上感到一阵凉意，举手一摸，那道松蓬蓬威风无比的连腮胡须，已被卓王孙这一剑剃得干干净净。

吴越王又羞又恼，眼看此日之事已不可为，甩袖道：“走！”

卓王孙含笑看着他们气冲冲下山，突道：“我与杨盟主即将一战，王爷难道不看了再走？”

这一下群相耸动，吴越王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

卓王孙缓缓转身，对杨逸之道：“江湖之上，是是非非，往往不是话语可以解释清楚的。人人都自以为是，不肯听从别人的，各执己说，往往至于刀枪相见。解决的方法，不外乎武力相决，武功低者听从武功高者，这似乎也是天经地义。与其谈论半天最终还是动这粗鲁，不如我们一开始就决了胜负的好。杨盟主以为如何？”

众人的目光一下都集中在杨逸之的身上，要看他如何回答这决定江湖命运的一句话。卓王孙那仿佛带有秘魔神力的剑法已经展现过，连方才不可一世的吴越王都无还手之力，却不知最近风头最劲的杨盟主可有办法应对？

就见他沉吟道：“卓先生既然如此说，杨某也无反对的余力。只是武林大计如此大的事情，单凭我们两人的武功决定，似乎有些草率了。”

卓王孙笑道：“草率？”他的面色陡然一冷，杀意顿时如波涛般蔓延开去：“若是你们这些自命的正派无人能在武功上胜过我，凭什么要我听你们的话？”

众人虽不敢随声附和，但都不禁在心中暗呼了声“是”。卓王孙号称武功天下第一，要他听从白道江湖的安排，本就是件极难的事情。何况白道内定的“江湖大计”中，有很多都是明显牺牲华音阁的利益的。武林之中强存弱亡，乃是天然规律，昙瞿大师等几位有识之士见卓王孙如此跋扈，不禁都是忧心忡忡。

杨逸之眼光朝几大门派的长老一扫，几位长老不禁都低下头来。

杨逸之心下暗叹。白道中武功再无高过自己的，当此情形，又不能行车轮战。看来此日一战，是势在必行了。

当下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卓先生既然如此说，那么杨某只有奉陪。只盼卓先生胜后能够体恤天下苍生，保得武林之中休养生息，再无混乱之事。”

卓王孙身周涌动的杀意渐渐敛起，微笑道：“还没动手，怎么就说这气馁的话？苍天令、炎天令在此。”说着，袖出两令牌，示意吉娜递给杨逸之。

杨逸之默然无语，也从怀中取出两枚令牌，连同苍天令、炎天令一起放在了早已备好的香案中。

古老相传，这四枚令牌中隐藏着天罗宝藏的秘密，可几年前，天罗宝藏已被人掘出，是以此次悬令决战，极天四令象征的意义，更大于实际，隐隐中，就以这四枚令牌，来代表了华音阁主卓王孙，与武林盟主杨逸之。

只是，又有谁知道，这四枚令牌，才是这次武林大会真正的目的呢？而这一切的一切，又最终被那些神秘的预言与谎言纠结在一起，谁又能知道这四枚令牌的真正作用？

命运最终的走向，又真的是能够预言的么？

山峦寂寂，只听卓王孙淡淡道：“杀名人用名剑，这是我的习惯，可惜杨盟主不是我能够杀得了的，所以我并没有带剑。”

白道群雄心下一宽。突然眼前一花，卓王孙似乎动了动，又似乎根本没动，杨逸之身边似乎有极细的光芒闪了一闪，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众人都觉身上一重，似乎山顶的空气在一瞬间完全抽空，被扬起了九霄之上。

就听卓王孙笑道：“杨盟主好高明的武功。我只听说剑道中有重境界，天下万物无不为剑，想不到盟主弱冠之年，竟然已达到了如斯成就。”

杨逸之举起衣袖，道：“可我这风月之剑，到底还是没能挡住卓先生的一击。”

众人不由大是诧异！

原来在此一瞬间，两人的胜负就已经决出来了！

当真是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吴越王更是又嫉又恨，他也如众人一般，只看到人影闪了几闪，至于卓王孙怎么出招，杨逸之怎么格挡，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江湖有如此人才，又哪里有他称雄的余地！

卓王孙青玉色的衣衫在山风中展开，宛如九天的云影一般，笼罩在整个大地上，他衣带上暗绣的星辰辉耀涌动，辉煌无比，仿佛无尽夜色就要随之侵凌天下。

他看着杨逸之，缓缓道：“你我的武功既然比过，下面再怎么比试，就请盟主划下道来。”

杨逸之还未答话，忽听山下一个浑雄的啸声传了上来：“小卓，卓王孙，你在哪里？”轰轰殷殷，满山都是回音。

卓王孙眉头一皱，是谁在此大呼小叫的？眼角向几派掌门冷冷一扫，运起丹田内息，道：“卓某在此，哪位有事相召，请上来相见。”声音也并不大，但如狂风一般卷出，刹时满山之中都是卓王孙的话声，再无其他的杂音。

就听哈哈一声长笑，三条身影落在山顶之上。起初发声之地离此极远，谁也料不到他们来得如此迅速。连卓王孙也不由一惊。

就见三人头发胡须全白，周身只穿了件邋遢之极的道袍，袖子全都短了半截，随便束了根草绳，直如行走三省的乞丐一般。不过满面红光，神情矍铄，目光炯炯向人，两条寿眉细长整洁，看去犹如画中神仙。行路两只草鞋踢踢踏踏地响，不象是会武功的样子。

众人正不知所措，吴越王阴沉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笑容。

日曜为他安排的救星，总算还是到场了！

就见一人笑嘻嘻地走到卓王孙面前，道：“你就是小卓？”

卓王孙脸色凝重，点了点头。那人围着卓王孙转了一圈，上下看了几眼，道：“你倒真有点天下第一的样子。老二、老三，你们看怎么样？”

另外两个老道士也点头道：“果然不错。就是不知道能接我们几招。”

众人都是大吃一惊。这三个邋遢道士明知道卓王孙是天下第一，还说这样的狂话，可不是疯了么？

卓王孙倒不以为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三位前辈武功通玄，卓某是万万不敢与前辈动手的。”

那老道士笑嘻嘻地道：“我知道今日是武林大会，你担心跟我们打输了，就不好意思再和他们谈条件。这没关系。你跟我们打架是打架，跟他们谈条件是谈条件。我们打我们的，打完之后你们再谈什么不迟。放心好了，他们都是我的后辈，我说什么，他们不敢不听的。”

卓王孙笑道：“本来晚辈是必定要奉陪的，可是晚辈刚跟这位杨盟主打过，今天力气有些不济，还是改天再领教前辈们的神功吧。”

那老道士顺着卓王孙的手指向杨逸之看了一眼，咦了一声，道：“老二、老三你们看，这个小伙子好象功夫也不错，几乎在身体外面看不到内息了。”

众人又是一惊。内息运行虽叫做内息，但完全不是气那么简单。古今以来武林中人也就是练习运用它而已，要说出什么是内息，那是没人能够做到的。除了极少数修为极高如吴越王者能够将部分内息成型之外，一般人的内息都以一种不可知的形态存在着，只能被性质相近的内息感觉到，却从没人能看得见。这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说的又是什么意思呢？

就见另外两个老道士也是一拥而上，围着杨逸之指指点点。杨逸之皱起眉头，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当先的老道士忽然道：“不是看不到内息，好象就是没有内息。此人的武功煞是怪异，倒也可以指教指教。只是下手要轻一些，小心打伤了就不好了。老三，你来吧。”

就见一位老道士往前一站，摩拳擦掌，便待动手。

卓王孙皱了皱眉，道：“三位可知道此人是谁？”

老道士哈哈笑道：“我们打架时，是从来不管他是谁的。你放心，我们下手都会轻轻的，保证打不死他。”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他就是杨逸之，也就是你们白道新选出的武林盟主。若是你们打伤了他，恐怕白道武林的面子，就再也搁不在江湖上了！”

第二十六章 带长铗之陆离

那老道士带着一脸不能置信的神情走近杨逸之，又是一阵上下打量，啧啧称赞道：“真是不错，真是不错。你居然就是小杨。听说你当初一剑就打败了我那元聪师侄，连我们家老三都做不到。今天碰到了，若不使劲比试一番，老头子回去一定睡不着觉。来来来，我来接你几招。你尽管出手，我看在白道武林的面子上，将劲力约束在三尺以内，保证不伤你就是了。”

杨逸之脸上淡淡的，似乎在听他说话，又似乎心神根本就不在这边。那老道不丁不八地随意站了，众人就觉一道沛然之气倏然荡开，其势冲然刚要，绵绵泊泊似无形，蒸蒸蓬蓬而又若有迹，浑奇空廓，就如烈日神尊一般不可逼视，不由都退了开来。

卓王孙衣袖飘飘，迎风而立，笑道：“三位前辈的神掌虽然夺天造化，但若只是招架而不攻击，恐怕仍然挡不住杨盟主这有若飞仙的风月之剑。”

杨逸之仍不说话，只手指轻轻扣击着，在他指尖却淡淡地笼了一层气息，薄薄的犹如透明的琉璃，将他的指尖裹住，随着动作氤氲转动，看去诡异至极。

那老道似乎也看得出神，随口答道：“飞仙之剑也好，风月之剑也好，老道士既不想成仙成佛，也早过了风月的年龄，能将我怎样？只是这武功实在是怪异，老道士看着骨头就忍不住痒痒。”说着眼中满是兴奋之色，手指轻微颤动，跃跃欲试。

杨逸之双目微合，十指相叩，发出轻悄的铮铮声，气息却更加沉重起来。

卓王孙心寄天下，存心显露绝世武功，以求震慑武林，日后行事孰多助益，当下袍袖一展，他的衣带绣满了金翠朱藻，阳光照耀，彩色炫目，两人都不由得眼神一动，一触即发的气机也就宣泄而去。

卓王孙缓步向前，笑道：“既然前辈有如此的雅兴，晚辈们若不凑趣，那也太过于扫兴。杨盟主算一人，在下勉强算一人，就请三位再选一人，我们三人来接前辈们的高招如何？”

那老道闻言大喜：“你这话可是当真？”

卓王孙道：“若是杨盟主不肯出手，那在下只好一人接三位的招数了。可是三位未免要笑我狂妄。”

那老道点了点头，昂起头来道：“若是少林派的般舟、常行两位秃头还在，也能跟我们打那么几招。这两个秃头不在，我们就只好跟江远澈、凌天宗这些人玩玩，哪知连这几个人都死得早，搞得我们现在只好自己跟自己打，实在没意思至极。数来数去，江湖上能凑足这三人之数的，老头子可真是想不起来。”

他这一自言自语，旁观群豪一阵大哗。

般舟、常行乃是少林掌门昙瞿大师的师祖，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坐化。乃是有名的佛门高僧，据称降魔禅功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千里倏至，片叶杀人，江湖传说，几类真佛。江远澈号称刀魔，凌天宗号称佛心剑，刀剑两艺上，从来都是公推第一的，声名仅亚于当初如日中天的于长空。这老头子居然敢说这些人还只是能跟他们打上那么几招，天下厚颜无耻，丧心病狂之徒，看来无过于这三个邋遢道士。

哪知卓王孙居然点头道：“前辈所言甚是。若是选了白道中人，他们敢跟前辈动手的就已经少之又少，动手能动得有点意思的那更是绝无仅有。不如就让晚辈来挑几个人，我们来凑合着闹一闹。”

那道士大喜道：“你若是能找出人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可不知道你找的是谁？”

卓王孙随手一指道：“就是她们。”那老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盈盈站立的，正是相思、秋璇和吉娜。

老道士看了一眼秋璇，顿时满是惊讶之色：“怎么她也在？”顿时摇了摇头，“你早知道我们不会和她动手，所以才拿她来为难我们吗？”

卓王孙淡淡笑道：“三位虽然曾形影不离保护秋璇多年，但是自她年满十八岁那一刻起，三位与她母亲的约定便已经结束了。如今三位仅仅是指点她的武功，只要不伤她，想来姬夫人也是不会在意的。”

老道士眉头深皱，仍然摇了摇头道：“就算姬云裳不在意，我们老三出名的是不跟女人动手的。何况秋璇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有多少能耐再清楚不过，另外两个的武功也是一眼就能看到底，虽然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没有内力做根基，终究是没有用的。老头子若是想打这样的架，早跑到东海幽冥岛上去了，还用求你们这些小辈？”

卓王孙道：“萤火微光，当然不入三位前辈的法眼。三位前辈虽然武功再无敌手，但我敢保证这三个人却不会败。”

那老道哈哈笑道：“奇谈怪论！我们三个老道要是连她们女娃娃都打不过，那不成了笑话了吗？”

卓王孙平静道：“前辈不妨一试。”

老道看了吉娜等三人一眼，犹豫道：“老二老三，咱们试试？”

另两个老道笑嘻嘻地道：“试试就试试。看来不先打发了她们，这两个小子是不肯出手的了。”

卓王孙道：“三位前辈先等等，我嘱咐她们三人一句话。”

老道呵呵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小家伙要耍花招。不过没关系，有什么手段尽管施展就是了。”

卓王孙笑道：“在敷非、敷疑、敷微三位长老面前，晚辈哪敢使什么手段。”

他这一句话一说，少室山上的群雄齐声哦了一声，嘈杂之声不绝。

难怪这三个道士如此嚣张，却原来竟是并称武中圣皇的敷非、敷疑、敷微三兄弟！此三人据说三岁的时候就开始练剑，十岁的时候每一人的成就都在一流高手之上，十四岁的时候并肩闯荡江湖，半年不到，就闯出好大的名头，几乎塞北江南的武林高手全都会之一空，却从无败绩。而且行侠仗义，肝胆照人，所以江湖上人送了个“武中圣皇”的名号给他们，端的是如日中天，盛极一时。只是三人嗜武如命，每见到新奇的武功，则争奔趋之，往往强行逼人比试，一快朵颐。三人天分极高，又不喜人间一切玩娱之道，是以武功都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们虽然只是为武而痴，但败于其手之人终也颇有怨怼。后来三人竟搜集天下武功秘要，要将自有人以来的武功，全都练上一遍。他们武功既高，下手又复巧妙，也无人发觉。后来夜入少林寺藏经阁，看书入迷，忘记遁出，才为和尚们发现。一场大战，到后来竟至动用了少林寺的达摩大阵和武当派的真武剑阵，才将三人拿下，却也斗了个两败俱伤。还是武当掌门亢仓子爱惜三人才华，就以天下武功秘籍相诱，劝三人投入武当门下，做了道士，从此三人闭门深山，四十多年没到红尘中来过了。若是敷非、敷疑、敷微三人，那么江远澈诸人只能过过招云云，就不能算是夸口。三人年轻时打遍天下，交游广阔，几乎所有知名人士全都与之称兄道弟。入武当派时也是武当掌门代先师收的弟子。所以江湖辈分大得异乎寻常。山顶上的群豪几乎全都是他们的徒孙以下。而且江湖中人仰三人之名已久，都想见识一下。当下闹喁喁地挤了个大圈子。

敷非仍是一副邋遢的样子道：“你们也不用拜见来拜见去了。你们不是我的师父，我也不是你们的师父，拜见个什么劲儿！”

卓王孙却趁着这个空隙悄悄跟相思三人说了些话。三人笑嘻嘻地答应了。

敷非招手道：“你们商量好了吗？商量好了就赶紧过来。没架打我们就走。这么吵，老年人实在受不了。”

卓王孙笑道：“这就好了。”

敷非大喜，道：“那还等什么！”一道柔和的劲气逼出，笑道，“让让，让让！”众人就觉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却丝毫不觉受到了外力地排挤，倒如自己起意向外挤的一般。当真是神功天成，人所难量。马上退出一个大圈子来。

敷非、敷疑、敷微三人望中间一站，道：“赶紧过来。”

吉娜先笑嘻嘻地走到敷非面前，鞠了个躬，道：“老爷子您好。我先声明我的内功很差的，你可不许劲力来震我。”

敷非呵呵笑道：“小丫头不用耍这些鬼心眼子了，我老人家跟你比试，要是只能靠掌力取胜，那老头子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吹大气？”

吉娜大喜，道：“这是你说的，可不准不算数的！”

敷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小丫头这么一说，我老人家倒有些高深莫测。不过你真气虽然小成，但散而不凝，浊气多而清气少，这样是不行的。难道你还藏着什么绝招不成？”

吉娜眨了眨眼，扮了个鬼脸，道：“这个就不能告诉你了。”

敷非道：“那我倒想看看了。”

吉娜嘻嘻一笑，突然道：“来啦！”猛然跃起，清光一闪，剑势夭矫，在长空中划了个半弧，奔马一般向敷非罩来。敷非眯着眼睛盯着吉娜的剑尖，直到剑光临体，才出指一弹。嗡的一声响，吉娜手中一震，剑锋倒卷而回。

敷非叹道：“你的春水剑法比起内力来说是好的了。但是这样凌空出剑，大犯忌讳，我刚才若是想杀你，恐怕你早死了几次了。”

却见吉娜身子一转，竟然丝毫不用借力，就在空中转了个弯，不降还升，剑锋赤赤声响，一招饮虹天外，向敷非当头罩来。

敷非大声地噫了一声，足不抬，身不动，已然横移两丈。吉娜剑锋在地上一荡，轻悄悄地转了个弯，变剑招而为梦花照影，依旧向敷非追杀而至。敷非单指挺出，赤赤风响，一连十几指点出。

吉娜娇笑道：“敷老爷子，记得不要用力太过，可会打伤我的。”剑势展开，万点青荧撒下，将敷非的指力完全化解，顺势又是十几剑刺出。

她的剑招纯走轻盈一路，身子在空中仿佛无处不可借力，宛如鱼儿游动一般，迅捷无伦。敷非不能动用内力，单凭招数竟然一时并不能伤她。

吉娜得势不饶人，剑光霍霍，大有不胜决不罢休之势。

敷非呵呵笑道：“小姑娘的武功果然怪异，竟然跟姬云裳的家数差不多。看来我老人家也该认真点了，免得给后辈们笑话。”

掌影一变，一招一式虽简单但极为古拙，吉娜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起来，身形再也不能变幻灵活。敷非掌势越来越慢，吉娜身形也不由自主跟着减慢，长剑越来越沉重。

渐渐敷非掌势指向哪里，吉娜就被牵引到哪里，却哪里像在比试？

吉娜砰的一声将长剑抛在地上，嘟着嘴道：“不打了！”

敷非掌势一住，道：“为什么？”

吉娜指着他道：“你欺负我！明明说不用内力来压我的，一看打不过了就赖皮！”

敷非笑道：“没有啊。若说我用的内力，还比不上你现在的修为的一半呢。”

吉娜大声道：“我不信！若是你内力比不上我，我怎么会连动都动不了？”

敷非道：“这个只需要一点点巧妙的方法而已。所谓四两拨千斤，以无厚而入有间，武术之道，不一定就是力大的才能困住力小的。将领十则围之，倍则分之，那只是小将，若是大将之才，以一围十也是可能的。”

他一面说，吉娜一面扮着鬼脸道：“扯大鼓，做大旗，赶老虎，吹牛皮！连我这小姑娘都不相信你！”她脸上的面具极为小巧精致，只在眉目间稍作遮掩，不仅没能掩盖她的秀丽，反而给她增添了几分娇俏，此时做起鬼脸来，更显得粉雕玉琢，可爱无比。

敷非也不生气，道：“你还没领悟其中的微妙，我说了你也听不进去。好，那你说怎么办？”

吉娜道：“我们来好好过招，你不许再用这些耍赖的手段。”

敷非微笑道：“好。你要不要先跳在空中？”

吉娜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只有在空中才能胜你？”

敷非道：“你若是喜欢在平地上，那我也欢迎至极。”

吉娜道：“我偏不让你料中，你说在平地上，我就偏在空中！”长剑一圈，铮的一声响，萃山中冷风而为寒芒，宛如夜中星辰闪闪，组成一道光幕，向敷非席卷而来。

敷非哈哈笑道：“说是在空中的，怎么又到了地面上来？”口中说话，手下却丝毫不停留，身形一晃，闪在吉娜身后，方要出招，吉娜大叫一声：“停！”

敷非身形顿住，道：“这次又怎么了？”

吉娜皱眉道：“你这还不是欺负我？嗖的一声不见了，嗖的一声又不见了，跟用内力压我有什么分别？”

敷非想了想，道：“也是。你说得很对。那好吧，我站在这里，若是双脚动了，就算我输，好不好？”说着，足下用力，在地上踩了个寸许深的脚印，敷非就站在那印子之中，端凝不动。

吉娜笑了，道：“那就最好了！”迟疑了一下，似乎觉得欺他太甚，道：“你若是忍不住，稍微动一下也没关系。”

敷非淡淡一笑，双袖垂下，等吉娜进招。

吉娜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着，突然道：“你真的不动？”

敷非道：“这个有什么真的假的？动不动都一样。”

吉娜脸上浮起一阵贼忒兮兮的坏笑，夹着长剑就绕到了敷非身后，忍不住笑道：“那我就站在这里出招了！”也不等敷非做答，哧的一剑划向他的肩头。

这一剑走势轻灵迅捷，如烟腾秋壑，甚觉缥缈。剑尖翁翁颤动，指向的虽然是肩头，剑势笼罩之下，敷非的右半边身子却无不在她的掌控中。正是春水二十四剑中的红霓云妆。

背后出剑，招式如此变幻，当真防不胜防。

自从卓王孙亲自传她剑法之后，吉娜虽然顽皮，却在练武一道上极其用功，大概心中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机会替他分忧，让他不再将自己当作孩子看待。

吉娜时常悄悄地想，若能作他的得力属下，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呢。这一次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当然竭尽平生所学，要给他一个惊喜。

敷非笑道：“好狡猾的丫头！”也不回身，一反手，一掌向后击出。攻的正是吉娜剑招中的缺点。吉娜身向右走，挺剑向敷非的手掌刺去。敷非左掌一抬，又是一掌向后击出。吉娜剑如游龙，打了个回环，护住前身。敷非也不管她，一掌一掌地击出，绝不回头，掌势却巧妙飘忽至极，吉娜不由自主地步步向后退去。

忽听相思笑道：“不要再退了。”

吉娜回头看时，就见满空的金光、银光、铜光、铁光、石光、木光、翡翠光、玛瑙光、琉璃光、珍珠光、贝壳光。相思如千手观音，也不见怎么举动，万道光芒就哧哧哧哧夹着不同的声响向敷微击去。但这些光芒尽管耀眼，却在近敷疑身时全都消于无形。敷疑的双袖渐渐隆起，面上一片古拙，似乎眼前的战事根本与他无关。

吉娜道：“你们在这边打啊，那我向那边退好了。”横剑架开敷非追袭来的一掌，侧身向另一边退去。

相思身子娇怯怯的，薄薄的衣衫贴在身上，似乎风一吹就凌虚而去，身上再也藏不住什么东西，各种各样的暗器却随手拈来，随手一抖，便是一道急风向敷疑打去。

相思的暗器大都非常精致，打出去风声很细，只有淡淡的一道光芒，几乎觉察不出来。她的手势轻盈至极，神色更宛如闲庭信步，双袖飘拂之中，杀手连环递出。动作虽然优雅，但下手却煞是凌厉。

两边观战的人群不断退后，生怕这犹如活物盘旋般的暗器会误伤了自己。暗光满空绕走，互相交击，铮铮之声不停，就如一张大网般向敷疑罩来。虽然近其身就消于无形，但乌光在空中越来越盛，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敷疑固然脸色丝毫不变，相思也是笑盈盈的一派和睦的气息，浑然不像是在厮杀。

秋璇依旧慵懒地倚在山石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敷微。敷微的脾气却远没有两个哥哥好，双拳交击，围着秋璇转来转去，转几圈，顿住脚大吼道：“小丫头，你到底打还是不打？”

秋璇媚笑道：“我不动手，难道你不会动吗？你若打我，我又怎么会不还手？那不就可以开始了吗？”

敷微大吼道：“我带甲天龙是先出手的人吗？何况还是你这鬼丫头！”早年他和两个哥哥，都因输了和姬云裳的赌约，形影不离地在秋璇身边保护了她许多年。那时的秋璇古灵精怪，花招层出不穷，真是让他们吃尽了苦头，现在想起来还隐隐作恨。

秋璇懒懒地伸了下腰，道：“那是你的事，我可就没办法了。现在不冷也不热，坐在这里看夕阳可舒服了，为什么要打打杀杀？你要不要也坐下来？”说着，拍了拍身边的石头。

敷微怒道：“不要！”横手一扫，将秋璇所拍的石头打得粉碎。秋璇挥手将腾起的灰尘拂开，皱眉道：“你不坐就不坐好了，为什么非要闹得这么乌烟瘴气的，很开心吗？”

敷微也不理她，急步围着她转来转去，不时怒吼一声。

秋璇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道：“多年不见，你真是老糊涂了。这样转来转去的做什么？难道想把自己转晕了，好自己跟自己打架吗？”

敷微也不理她。

场面虽然混乱，但不能不承认，敷非给吉娜用言语约束住了，不能移步，敷疑无休无止地接着相思的暗器，敷微更是恪守不先动手的规矩，吉娜、相思、秋璇武功虽差了很远，但实已立于不败之地。吉娜再退几步，离敷非已四丈多远，这不败更成了定局。

敷疑突然张目道：“大哥，你击了多少掌了？”

敷非笑道：“差不多也有一百掌。要出手吗？”

敷疑道：“再不出手，恐怕老三会忍不住的！”

敷非长笑道：“好！”一语乍完，就见敷非斜斜一掌穿出，遥遥向敷疑击来，敷疑双袖张开，敷微一声大吼，双掌合拢成拳，向敷疑背部猛击而下！

第二十七章 君谁须兮云之际

众人正在诧异三个邋遢道士老糊涂了，居然自己打自己人。

卓王孙失声叫道：“不好！”电般腾空而起，在经过吴越王身侧时，右手倏然探出，紫光如迅雷般一闪，已然将吴越王腰间的宝剑夺了过来！

吴越王一凛，大喝一声，双掌同时穿出，向卓王孙击去。莽龙一般的劲气熏天而起，蒸腾壮大，这两掌仿佛将整个空间都击碎了，被他托着向卓王孙轰然击来！

但见人影一闪，卓王孙已离他一丈远，吴越王如此浑厚的掌力顿时扑了个空。卓王孙宝剑微微一抖，一道紫芒从剑尖涌出，春水剑法展开，划出三朵剑花，向三老分袭而至！

剑名玄都，乃是吴越王兵库中第一名剑。

杀名人用名剑，莫非卓王孙已动了杀心？

敷非笑道：“你终于肯出手了！”一掌遥遥向卓王孙击去，敷疑、敷微手一垂，向旁边退下。

卓王孙运剑如风，剑芒哧哧，向三老各递一招，笑道：“既然上了场，又何必再下去？”

敷微一声冷哼，道：“不知死活！”手一抬，狂飚一般的劲力向卓王孙暗卷而至。

卓王孙身形猎猎，在三老掌风中就如神龙行空，转折之际，剑芒化成的紫花点点而下，霎时落了满空，带着森森然的蚀骨剑气，向敷非三老罩来。

那紫花更如海潮涌动，铺了漫天，望去一片紫光，将三人全都包裹了进去。

卓王孙有意显弄，内力催处，紫花越结越大，越结越多，朵朵飘在空中，就如海市蜃楼一般。

少室山上群豪就觉目眩神迷，恍如梦魇。

剑光紫芒之间，就见敷非三老冲天而起，如此森寒剑芒，竟然阻挡不住他们！

三老一冲而出，齐齐举掌向卓王孙击来。劲风凝而不散，卓王孙一剑平起，身形微侧，让过了敷疑、敷微二老的掌力，不避不闪，向敷非当胸刺去。

朝日一般的剑光下，敷非不敢硬接，双掌一合，夹住了卓王孙的剑身。卓王孙内力催处，剑芒骤然增发，向敷非暴射而至。

敷非微微一笑，乾天真气塌天盖地一般迸发，另外两人一掌击在他肩头，三道狂悍至极的气息顿时汇为江河，奔涌而出。

卓王孙剑芒吞吐，竟然无法再进半寸！

整个嵩山上空都被狂潮一般的真气充满，每个人都禁不住在这沉重的杀气下，瑟瑟发抖！

就在此时，嵩山顶上的青松群中，突然暴起了一个人影。

人影一闪，急扑放着四天令的香案！

那人身法好快，当真急如闪电，与会的众英雄还未有什么反应，那人的身形依然再度冲天而起，凌空一个翻滚，向外飞遁而去！

卓王孙、敷非三老虽然看清了来人，但他们正在玄都剑上做生死之搏，再也无力兼顾其他。

没有任何人能在这样的战斗中，分心做任何事，绝没有！

杨逸之眼睛中倏然寒光一闪，喝道：“孟天成！”

突然之间，万千游离在青松针叶上的青光倏然飞起，凌空轮转，聚结成一弯新月，嘶然断响中，向孟天成追击而下！

天下最神秘的功夫，以光、风为力，不需真气运转的风月之剑，第一次完整地在众人面前显露出本来的姿态！

秋阳正烈，众人却一瞬间只感到春月临空，却丝毫觉不出任何杀气，那仿佛是真正的初生弯月，只有充盈的生机，而不会造成任何的伤害。

这种生之力量，虽不如杀之力量那样凌虐天地，视万物为刍狗，然而却能够把握住天地众生的脉搏，用起初的最微弱的波动，渐渐融入万物本身的频率，然后一起和谐地共振着。

不可抗拒，也不必抗拒，因为在这种力量之下，哪怕死亡，都成为一种最自然的赠与，是生的另一种形式，让你不由不欢欣鼓舞地去迎接它的到来。

然而这一剑还未挥出，孟天成身形坠如流星，翻身而起，直直堕入了嵩山悬崖！

四天令也随之消失！

他竟投崖了……

杨逸之皱眉，蓄而未发的剑势并未收束，就在他掌中氤氲流动，宛如白昼中升起的一轮皓月。

与会众英雄都一阵茫然。

此次武林大会的象征四天令，被孟天成抢走了，这大会还有召开的必要吗？

卓王孙脸上露出一丝揶揄的笑容，也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嘲笑别人。

命运，本就不是任何人能把握的，就算他武功天下第一也一样。孟天成刀法虽高，但绝不可能在卓王孙手中抢到东西，可谁又能想到他竟会出现在这个时候？

然而，卓王孙已无法细想，因为手上的压力越来越沉，三道乾天真气如山岳崩崔，陷天裂地的崩塌下来！

卓王孙手上全力刺出，大喝道：“出手！”

杨逸之身形一动，就见敷非与卓王孙两人之间猛然一暗，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横插而来，明月一般的光华瞬间耀亮了全场，两人同时就觉一道潜劲剥裂振出。

敷非怔了一怔，突然眉心一疼，这一疼直澈骨髓，心神大震之下，卓王孙剑芒如彗星袭月一般疾扫而至，砰的一声正中敷非胸前，敷非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敷微、敷疑大惊来救，卓王孙剑芒一摆，周围的紫花猛然全部爆开，极细的紫色光芒有如银针一般狂乱爆炸，敷微、敷疑二人猝不及防，勉提真力时，紫芒透体而入，已然重创。卓王孙鬼魅一般掠上，在敷疑后背上印了一掌。敷疑声都未出，倒了下去，敷微转身怒吼，一掌排空击了出去。三老当中敷微的掌力最是沉雄，这一下含愤出击，更是惹天神奋怒，声势威猛至极。

卓王孙剑尖抬起，猛觉周身一阵酸软，刚才搏击敷非、敷疑二老，看似轻巧，实则已尽全身之力，这时哪能还接得住敷微这开天辟地般的一掌？

他倏然后退，敷微的掌力凌空卷动，追了过来！

卓王孙的身后是吴越王。

卓王孙身影又是一闪，这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劲力，就向吴越王冲了过去！

吴越王不及细想，一道狂飚推出，却与敷微的掌力迎个正着。就觉一道排山倒海一般的力量若钱潮奋发，疾涌而来，立时气血翻腾，第二道、第三道掌力又若火山迸发，沛然袭来。吴越王奋力抵挡，就听全身骨骼咯咯作响，猛听敷微一声大叫，卓王孙提剑而立，狂笑之声振得群山轰鸣。

吴越王就觉全身都如散开一般，慢慢委顿在地。

卓王孙止住笑，缓缓揭开脸上的面具，淡淡道：“敷非前辈，这下可打得过瘾了吧？”

夕阳垂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容颜镀上淡淡金色。

那双眸子，一如吉娜八年前所见，光芒流转，笼罩天下。

相思双手紧握胸前，站在一旁等候，她虽然修为尚浅，却也能看出这一场比试总算是胜了。她脸上的忧虑终于一扫而空，透出淡淡的笑意来。

然而她的笑意突然凝滞。

吉娜？

她身边的吉娜竟不见了。

相思刚才担心场中安危，一时无暇顾及其他，没想到刚一回头，这小姑娘竟不见了踪影，不由大为着急。她茫然四顾，却发现会场东南角的一颗小树上，竟挂着吉娜的那张兰陵面具，还在树枝上微微动荡。

树后一条小路崎岖，却不知通向何处。

相思也来不及多想，更不敢打扰正与武当三老对峙的卓王孙，只得悄悄向那条小路追去。

孟天成意外出现，夺走四天令跳入山崖，就在众人无不感慨时，吉娜耳边却莫名其妙地响起了一声轻笑。

这笑声极其阴冷，宛如游丝一般渗入血脉。

吉娜心中一惊，不禁脱口道：“谁？”

四周再无异样，周围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卓王孙与三老的剧斗，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那声轻笑一般！

吉娜正疑心自己听错了，又一声极轻的声音响起：“是我……过来啊。”这声音有些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只觉其中透着莫名的诱惑，仿佛潜居山中的魔鬼，在邀约着自己选定的客人。

吉娜忍不住往悬崖下望了一眼。

今日天气清明，山中雾霭便不是很大，深谷中的一切隐约可见，谷底氤氲潮湿，仿佛是一方沉潭。山谷湿滑的崖壁上生满草木，但却并没有人，看来孟天成是落入潭中了。

然而，吉娜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潭中澹荡的水波上，而是死死盯着崖壁上的藤萝。

大蓬枯叶下面，透出两点极为熟悉的寒光。

这寒光在苗疆的龙舌潭见过！

那畸形的双头怪人！

吉娜心中一震，孟天成与这双头怪人显然大有渊源，难道他盗走四天令，也是吴越王的诡计之一？

藤萝下，那森寒的笑声再度响起：“想要四天令，就来山下找我……只许你一个人来。”

“我？”吉娜有些讶然。

那声音发出一声尖锐的长笑，渐渐隐没了。

吉娜看了看场中，卓王孙与武当三老剧斗正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她。

大团紫色剑华垂空而下，在他身边结出朵朵祥云，无边的劲风张满整个山顶，将他的散开的长发吹乱。他的神色少有的专注，眉头微皱，注目在眼前的玄都剑上。剑气将他衣带上的无数星辰吹动，在紫花的映照下透出夺目的光芒。

吉娜又想起了苗山中，第一次见到的空中幻影。

那一夜，天空中也是布满了紫色的光芒，他的眼神也是如此专注，只是还未待她看清，这幻影已消失在夜风中。

就是多年前的惊鸿一瞥，却已让她误尽终生。

如今这一幕又重现在眼前，却是实实在在、如可触摸的景象，再不是神兽为她编制的海市蜃楼。

只是，为什么他们之间，还是相隔如此遥远？

她的眼睛未免有些微微湿润：我其实是多么想陪伴你出入风云啊，为什么，你总是把我当成孩子呢？

她紧紧握住双拳，争强好胜之心渐渐从她心底泛起。

若能为他找回四天令，他总不会把我当小孩子看了吧。

她咬了咬牙，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扔到一边，悄悄向山谷行去。

面具挂在树枝上，轻轻摇荡，宛如一颗不曾坠落的眼泪。

在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千里之外，父母兄长的呼唤，告诉她前方有多么危险，她一生中最大的劫难就在小路的尽头，森然张开阔口，等着她自投罗网。

但是，她已无法阻止自己的脚步。

她仰望西南的天空，默默祷告着：阿爸阿妈，原谅我的任性吧，早在看到他的第一天，我已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那就是，今生注定要为他焚灭此身。

既然注定是飞蛾扑火，为什么不让结局来临在梦想方醒未醒之时呢？

小路上荆棘丛生，行走甚为艰难，但吉娜自幼对行走山路甚是在行，加之此刻内功已有了根基，很快便下到谷底。

谷中乱石丛生，幽潭的正前方，是一脉隐没在山石中的泉眼。

泉眼前方有一片平整的石台，四枚七寸长的令牌就整齐地摆在石台上。

发出淡淡青气的苍天令，如同星火跳跃着的炎天令，白如美玉的昊天令，黑沉如铁的玄天令，分别象征东、南、西、北天地四极，每一个令牌都有自己的一种颜色，黑、白、青、红四色交映，美丽中带着诡异。

一如石台背后的日曜。

她苍白的脸上神情不住变幻，怔怔地盯着吉娜。

吉娜心中不禁一颤。她也没想到一月不见，那双头怪人竟已憔悴、苍老成了这个样子。

日曜向她伸出枯瘦的手，道：“好孩子，我们又见面了。”

吉娜摇了摇头，指着她另一个萎缩的头颅，道：“你怎么会搞成这样？”

日曜的手指从四枚令牌上抚过，最终停到昊天令上，她嘶声道：“都是为了它啊。我把我一半的血交给了那狠毒的国师。”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那个萎缩成拳头大小的头颅，道，“我的姐姐，几乎被他害死了，要沉睡几年才能复原……可我等不了那么久。没有姐姐，就算有了四天令，也开启不了乐胜伦宫。我苦命的姐姐……”说着说着，眼中不禁滴下泪来。

吉娜听她说得凄惨，也不由动容道：“那怎么样才能治好她啊？”

日曜霍然止住了哭泣，苍白的脸上渐渐皱起一个笑容，声音嘶哑得宛如毒蛇抽气一般：“把你的血给我。”

吉娜愕然：“我？”

日曜嘶声道：“你若真是鱼蓝观音转世，那么只有你的血，才能复活我的姐姐。”

吉娜皱了皱眉：“又是什么鱼蓝观音，你早说了我不是！”

日曜冷笑道：“我也是到最近才查了个明白，所谓鱼蓝观音，不过是国师用来糊弄皇帝的名头罢了。皇帝小老儿求仙惯了，认识的不是观音就是九天玄女，把真相说给他听，反而麻烦。只是这小伎俩，却害苦了我……”

吉娜没有耐心听她胡扯，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顿了顿，诡秘一笑道：“我想说，你的真实身份，是一位异族女神的转世。和我要开启的乐胜伦宫有莫大的机缘。把你的心血给我，不仅能救活我的姐姐，还能帮助我开启乐胜伦宫。”

吉娜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日曜看了看她，叹息道：“早知道用四天令铸成的神箭和你的心献祭，就能开启乐胜伦宫，我还费尽心机帮吴越王获得绝顶武功作甚？”

吉娜听得一头雾水，皱眉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也帮不了你。”起身要走。

日曜却笑道：“你不想找回四天令了吗？”

吉娜不由止住动作，疑惑地道：“你会把它们还给我？”

日曜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吉娜脸上滑过，显出一种痴迷：“孩子，让我先看看你的前生。”言罢拿起炎天令，点在吉娜眉心处。

吉娜只觉周围的一切瞬时旋转起来，一阵沉沉的睡意涌上心头，然后天空渐渐变成一片黑暗……

第二十八章 杳冥冥兮以东行

嵩山之颠。

众人怔怔地看着卓王孙面具下的容颜，一时无语。

华音阁阁主卓王孙多年不行走江湖，声名仍是如日中天。号称武功天下第一，文才风流天下第一，谋略军策天下第一，才智术算天下第一。

这几句话，虽然有很多人不服，但从今而后，这些质疑只怕都只能化为无可奈何的叹息了。

华音阁有了这样惊才绝艳的阁主，绝不是武林正道一时能对付的，想到此处，群豪却又不免忧心忡忡。

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

众人不禁一声叹息，说不出话来。

敷非正面受卓王孙、杨逸之联手一击，咳血甚多，神情委顿，哑声道：“六十年前败在这春水剑法之下，没想到六十年后，华音阁传人犹胜往昔，江湖上何必再有我们这帮老头子？过瘾至极，简直过瘾死了。”

杨逸之不料声名赫赫的敷非三老，竟然败得如此惨重，心下甚感歉仄，踱上前来要说什么，敷非看了他笑道：“别担心，老头子身子硬朗得很，一时死不了。我们三个老不死的平日里闲着没事，四处找人打架，早就应该给人家打得爬不起来。小卓、小杨这还是手下留情。我们能打得这么过瘾，心下也很痛快。”

围观众人此时纷纷上来，什么黑玉膏、清灵散的包了一大堆上来，齐声慰问。

敷非皱起了眉头，道：“老道士的身子骨跟这些东西天生有仇，你们若是还想我们兄弟三个多活几天，就麻烦让我们三兄弟赶紧回我们的狗窝疗伤吧。”推开众人，搀扶着就走。

行过吴越王，突然停住脚步，仔仔细细看了他几眼，道：“你倒也是块练武的料，只是让我们老三一掌打坏了。可惜了你这小伙子。说不得，我也打你一掌吧。”说着，一掌拍下。

吴越王全身酸软，敷非一掌击下，眼看掌势也并不多么快，可似乎一切可能躲闪的方位全都给这一掌笼罩住了，吴越王勉强格挡，敷非却早一掌击在他的背上。

吴越王一声大叫，就觉一道炽热的劲气通体而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敷疑笑道：“老大和老三都打了，我也不能偷懒不打。”说着，也是一掌拍下。

欧天健大叫道：“你们找死吗？想造反？”

敷微停手不打，回头向他笑道：“你不愿意我打他？”

欧天健给他的眼光一照，竟然觉得心头一震，急忙挡在吴越王面前，道：“无知草民，还是快快退下！”

敷微收掌道：“你不愿我打，我就不打。便宜了我，又不是便宜了你。”说着一阵踢踏踢踏的鞋响，三人快速走下山去。

欧天健转身扶住吴越王，道：“王爷，你怎样？”

卓王孙负手踱了过来，道：“你若让他打了那一掌，就没事，现在事可就大着呢。不过你们内宫好药多得是，多吃些也就没什么了。”

欧天健道：“你说什么？”

卓王孙淡淡道：“你知道刚才敷非、敷疑老爷子用的是什么功夫吗？”

欧天健心下微微觉得有些不妥，不由道：“什么功夫？”

卓王孙道：“那就是江湖中传闻已久的乾天神掌。”

一语未毕，欧天健面如死灰。

历代江湖传言，武当派为内家拳之最，这乾天神掌更是武当拳之最。倒不仅仅是因为其掌法神妙，威力巨大，而且传闻由三个功力相若，修习超过五十年的人一起将掌力击入某人体内的话，此人便能达成道家所谓的三花聚顶的至高境界。但乾天神掌修为极其不易，要找三个修为相若的，那更比自己修成三花聚顶还要困难，这件事也就一直只是传闻而已。

欧天健料不到自己一句话，居然就破坏这等天大的好事，不由心下羞愤交集。

吴越王脸上阴晴不定。

这乾天神掌，正是日曜许诺给他的盖世武功。

她说自己能约来武当三老，并安排命运的轨迹，让他借此成为天下第一的高手，最终得到开启乐胜伦宫的力量。为此，他也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安排。

然而一切的计划，却被欧天健一个愚蠢的举动，轻而易举地破坏了。难道命运始终就是命运，不是任何人能左右的，就连青鸟族最强大的预言者也不例外？

吴越王只默然了片刻，神色已然复原，他爽然笑道：“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强求也求不来。就是真能武功速成，有卓兄与杨兄，江湖事已不可为，要来何用？你也不必太自责。”

卓王孙拱手道：“毕竟还是王爷大度。”

吴越王还礼道：“多有得罪，就此拜别。”转身疾步而行。欧天健等人快步跟上，一时也走得不见了踪影。

相思焦急地沿着那条小路前行，刚转过一块山石，她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诡异。

一方幽泉脉脉涌动，一个畸形的怪人趴在水面上，目光死死盯着沉睡在她身边的吉娜。

那怪人的眼中全是憎恨和不甘，嘴唇蠕动，喃喃道：“怎么可能不是，怎么可能……我的血明明起了感应，为什么还是不是？”她的声音嘶哑无比，宛如锐器划过玻璃的裂响。

相思愕然片刻，惊呼道：“你是谁？赶快放了她！”

日曜徐徐抬起头，她的目光投注在相思脸上，立刻怔住了，随即，那黯淡的眸子中爆发出一片惊喜，她转侧着头颅，凝视相思良久，对她招了招手道：“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前生。”

相思不由怔了怔。

日曜死死盯着她，脸上渐渐扭曲出狂喜的笑容，嘶声道：“这次不会错了，我的感应甚至比见到吉娜的时候还要强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要四处找你，你就送上门来，看来真是天意啊！”说着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尖锐的声音宛如抛上空中的弦，震得山中落叶也瑟瑟发颤。

相思皱起眉头，上前一步道：“我不管你在说什么，我要立刻带她走！”

日曜微笑道：“你要带就带吧，反正我要的是你。”

她轻轻往吉娜脸上一抚，赤红色的炎天令就悬停在吉娜眉心，威胁道：“你乖乖听话，我就把她还给你。”

相思怕她伤害吉娜，不敢贸然靠近，只得点了点头。

日曜脸上浮出一个诡秘的笑容，道：“把面具揭下来。”

相思无可奈何的蹙起秀眉。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在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娘身上，感到一种特别的亲切，实在不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于是只得听从怪人的话，轻轻揭下面具。

日曜眼中笑意更浓，道：“真是出色的美人……现在到我面前来，跪下。”

相思正在犹豫不前，日曜突然挥动手中的炎天令，在吉娜脸上划了一条口子。

相思一声惊呼：“不要伤害她！”

日曜将炎天令横放在口中，轻轻舔噬着上面的血迹，冷笑道：“那就听我的话！”

相思不再多想，跪在她面前。

日曜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抚摸着，相思感到一阵恶心，凝脂般的肌肤上顿时起了一层寒栗。

日曜轻声笑道：“好孩子，让我也看看你的前世……”说着，突地将炎天令从吉娜额头移开，直直指在相思眉心。

一股灼热的气息逼人而来，相思只觉各种斑驳的色彩陨星一般从茫不可知的天幕中坠落，七彩的光晕在天空中恣意燃烧，又渐渐熄灭。一切又重归于黑暗。

密不透风的黑暗。

突然，一道光束在黑暗中绽开，徐徐延伸，最后宛如在无边暗夜中展开了一副瑰丽的画卷。

这是一个日月并悬的世界，茫茫雪原上，天空呈现出一片奇异的紫色。宏伟的宫阙直透天极，耸立在万仞雪峰之上。

光影旋转，画面倏然推进。

一座无比华丽的大殿，地上铺着金色的巨石，每一块巨石上，都雕刻着八瓣之花。大殿四周垂满了流苏，鹤羽，在温暖的春风中轻轻飘荡。白玉栏杆外，仿佛就是万仞绝壁，无尽的云雾在蒸腾蔚集。

一个红衣女子倚靠在栏杆前，遥遥眺望着碧蓝的苍穹。

盛装下的女子格外美丽，脸上还含着幸福的笑意，似乎是幽殿中的公主，在等待着出征王子的归来。

雕檐下挂着一只水晶鸟笼，一只金色的鸟儿，便在笼中对她轻轻歌唱。

歌声清扬婉转，在大殿中久久回荡。其中包含了无尽的祝福，真心的赞颂，却也有一丝小小的羡慕。

这难道就是自己的前世？

相思不禁有些迷茫。

突然，这一切动荡起来，水波一般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那枚炽热的炎天令。

“不用再看下去了。”日曜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找的人没有错。”

相思霍然从幻象中清醒，有点惶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怪人。

她从那寒冰一般的眸子中，看出了杀意。

日曜刀锋一般的目光宛如化作实质，轻轻从她的脸上滑过，嘶声笑道：“你就是我的药啊，治我的病的药……我找了你好多年，等得心都碎了……”

她笑了起来，萎缩的双手握着炎天令，在吉娜额头上颤抖着，仿佛一只黑暗深处的怪物，在编织着自己的网。

一张杀人的网。

相思心头一沉，全身宛如置于冰窖，她本能的感到了恐惧，感到自己身下这张网在渐渐收紧，将她捆缚其中。她恨不得立即转身跑开，离这片森冷、诡异的山谷越远越好。

然而她不能。

她绝不能丢下吉娜。

她一定要保护她。就像千万年来，她一直所作的那样。

相思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道：“你到底要怎样？怎么才肯放过她？”

日曜寒冰一般的目光盯在她脸上，叹息了一声，道：“放过她不难，只要你，只要你……”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化为喉间喃呢，再也听不清楚。

相思心中着急，不禁微微前倾了身子，想分辨她的话。

日曜的声音陡然一厉，道：“只要你死！”

突然，她手中的炎天令化为一团火焰，向相思胸口直刺而来！

相思欲要招架，却已经来不及了！

日曜的动作太过诡异，太过迅速，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火焰逼近自己的心脏！

尘埃飞扬，天地间的光线在那一刻似乎同时黯淡，山谷被无尽黑暗笼罩。

日曜那一枯一荣的脸同时浮出狂喜的笑意，这转生女神的血，即将溅在四天令之上，成为她开启乐胜伦宫的钥匙！

噗，骨肉碎裂的声音响起，大团鲜血飞溅而出。

相思禁不住惊呼出声，温湿的鲜血沾满了她的脸。

然而，当她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身上虽然沾满血迹，但却没有一丝伤痕，而吉娜，却扑倒在她怀中。

那枚炎天令深深刺入了她的后背，直没至柄。七寸余长的铁令，就从她单薄的身上透体而过。

是她在最后关头，为她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然而是谁给了她力量，让她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昏迷中醒来的？

难道，这就是命运？

是冥冥中的神明，更改了命运的轨迹，注定了要让她，代替她在这一刻死去！

相思的心宛如破碎般剧痛，泪水止不住落下，她紧紧抱起吉娜，哭泣道：“为什么，为什么这样！”

吉娜红润的小脸变得十分苍白，她皱了皱眉头，伸手去擦相思脸上的泪痕，轻轻道：“姐姐，你不要哭，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的声音宛如游丝，脸上的笑容却渐渐绽开：“我终于知道了我的前生。原来阿妈说得没错，我真的是一只金翅鸟儿，在遥远的宫殿里，唱了一辈子的歌给你们听……”

相思泪落如雨，忍痛安慰道：“好妹妹，别说了，人怎么会是鸟儿变的？你是伤得太重，才会胡思乱想，你坚持一会儿，我带你去找他……”

她的声音一顿：“见到他，就没事了……”却再也说不下去，哭出声来。她不是没有看出吉娜对卓王孙的情意，她的心中不是没有微微的酸楚，但这一刻，她真恨不得能立即带她来到他身边，让他仿佛无所不能的力量，再帮助她一次、拯救她一次。

可是……

吉娜看着她，摇了摇头，笑道：“不用了，我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死了，我只想对姐姐把话说完……”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病态的嫣红，“我以前曾经是姐姐豢养的一只小鸟，在宫殿里陪伴了姐姐好多年。直到姐姐遇到了他……”

相思摇了摇头，伸出手，想帮她掩住伤口奔涌的鲜血，双袖都被染得殷红，却仍是徒劳无功。

吉娜眸中的神光渐渐散乱，轻轻道：“他是天地间最庄严、英俊的神祇，他能和姐姐相爱厮守，也是我的心愿。我知道三界诸神、芸芸众生，只有他能配得上姐姐，也只有姐姐才能配得上他。我真心祝福姐姐，可是，可是……”她眼中落下泪来，“可是我也忍不住，爱上了他啊！”

相思哭着摇头道：“傻孩子，别说了，别说了……”

吉娜执著地道：“我真的很爱姐姐，甚过我的生命。但是我也爱他啊！我什么也不求，我只希望永远留在你们身边，为你们唱歌。我知道自己的卑微，但却还是有那小小的贪心，希望他偶尔也能抬起头，看我一眼……”

她的声音中也有几分酸楚：“于是，那一天，我在你们婚礼的庆典上，我背叛了姐姐，做了一回坏孩子。我将自己的每一根羽毛都梳理得闪闪发光，我用最美的歌喉对他不停地歌唱，直到……声嘶力竭、折翼而死。他始终没有看我一眼，我很伤心，但也很欣慰，因为我知道，他只爱姐姐一个人……能看到你们幸福的生活，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相思啜泣道：“真是傻孩子，这些都是你的梦啊，怎么能当真呢？”

吉娜轻轻盍上眼，声音轻得宛如来自天际：“就算是我的梦吧，我宁愿回到那个梦境中，永远不要醒来了……”

相思用力摇着她的身子，呼唤道：“不要睡，不要睡啊！”

吉娜长长叹息了一声，又勉强睁开眼，道：“姐姐，答应我一件事。”

相思知道她伤势太重，已无力回天，只得含泪点了点头。

吉娜的眸子变得出奇的黑，出奇的亮，宛如秋夜最灿烂的星辰，她一字字道：“好好照顾他，好好爱他。”

相思满脸泪痕，却微微苦笑。这笑意中有点苍凉，也有点自嘲——不是她不愿意答应，而是她怎有资格答应？

他真的爱她吗？他会让她留在他身边吗？

难道她不也只是那千万个其中的一个吗？

相思潸然泪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吉娜眼中的神光看上去那么通透，宛如一颗光华流转的宝石，她轻轻道：“姐姐，我真羡慕你们，有宿世的姻缘。他总有一天会想起前尘往事的……何况……”

她的声音有一些悲伤，却又摇了摇头，让自己振作起来：“何况他并不是无情的人，他也会累，也会寂寞，也会痛，只是大家都看不到罢了。只有姐姐，能陪伴他，让他安宁……”

她脸上含着微笑，怔怔地凝视着相思，眼中满是希冀。

“——所以，答应我，无论怎样，都要永远留在他身边。”

相思紧紧抱着她，哭泣着点了点头。

吉娜长长松了一口气，笑道：“这就是我的梦想啊，我把这个梦想交给姐姐。让姐姐带着我的心，和他永远在一起……”

她重重地重复了一遍：“永远幸福下去。”

吉娜的笑容渐渐定格在脸上，单薄的身体猛地一颤，就此僵硬。她最后的声音被风点点吹散：“把我的人，送回家乡吧。”

相思跪在冰冷的碎石上，抱着她渐渐冷却的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泣。

虽然和吉娜只短短相处了几天，但是那种莫名的亲切感，却让她们仿佛已相伴了千年之久，绝没有想到，这么快，却又再度分开。

若真有来生，下次相聚，又会在哪一世，又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呢？

她还会握着她的手，叫她姐姐吗？她还会在水晶笼中，为她一次次歌唱吗？她还会偶尔调皮地打翻水杯，只为引起他们的注意吗？

剧烈地啜泣中，相思感到一阵真切的无力。

为什么，命运做了这样的选择，让无忧无虑的吉娜替自己死去了，而偏偏让温婉柔弱的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带着双倍的希冀、双倍的爱意，在这个苍凉的世间生活下去呢？

好好爱他。这是吉娜的希望，也是她自己一生的心愿。

如今因为承载了两个人的梦想，而变得更加沉重。

可是，她能做到吗？

天地无言，风烟苍茫。

一道水光悄无声息地从她们身边流过。

相思霍然站起来，一挥手，一道寒光透空而出，钉在了一团氤氲的水气上。

她美丽的眸子中已充满血色，一字字道：“妖孽，我要杀了你！”

淡淡的血丝从那团水汽中渗出，水气渐渐消散，还原为一团萎缩的人影，骇然正是日曜。

日曜两张脸庞看去几乎一样灰败，在一团水晕中挣扎。她身体极为孱弱，若不是借了炎天令的神力，那有杀人的资本？

刚才她一击不中，误伤吉娜，全身劲气立即宣泄，只得久久伏在水面上，动弹不得，正指望趁相思不备，找个水遁之术溜走，不料却被发现了。

相思咬着牙，一字字重复道：“我要杀了你！”

日曜见她盛怒之下，要为吉娜报仇，不由吓得心胆距裂！扯着嗓子高喊道：“救我，救我！”

相思莲花般温婉的面容也变得冷如冰霜，她举起袖，一道道绯红的珠光便在她指尖亮起。

那些，都是足以杀人的光。

日曜惶然四顾，声音更加尖利：“孟天成，你还不出来！”

相思盛怒之下，哪里管她叫些什么，手腕微沉，大蓬暗器如飞花一般，向日曜身上罩下！

日曜嘶声尖叫，她从这些美丽的落花中，似乎已看到了地狱的降临！

砰的一声轻响，这些落花突然停止了飞舞，一道赤红的刀光仿佛从中劈下，将这些花瓣生生搅碎。

相思霍然住手，目光盯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一字字道：“孟天成？”

孟天成的黑衣被荆棘划破，显得有些破败。破碎的衣带在山岚中扬起，更衬出他脸色的苍白，看来向山崖下这一跳，还是让他受伤不轻。

孟天成一手拧起日曜的衣领，宛如提着一只畸形的木偶，将她举在半空。

他眼中迸出怒火，对日曜道：“你说过，不会伤害她的！”

日曜尖声道：“是她自己扑上来挡炎天令，与我有什么关系？快把我救走，不然王爷饶不了你！”

孟天成咬牙看着她，握刀的手都因用力而苍白。他指节咯咯作响，似乎正恨不得一刀将手中这个木偶劈成两瓣。

但他终于没有。

孟天成狠狠咬了咬牙，转而对相思道：“她的确该死，但现在还不行，因为她是王爷要的人。”

相思厉声道：“孟天成，你还要助纣为虐到什么时候？”

孟天成长长叹息了一声，良久没有答话。

他突然将日曜扔到肩上，道：“这个人我先带走了，我向你保证，到了王爷心愿达成那一天，只要我还在，一定亲手杀了她，为吉娜报仇！”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为飞鸟，消失在山岚中。

相思愕然片刻，道：“不行，把人留下！”正要去追，但云雾渺然，哪里还有他的踪迹？

相思无力地跪坐在石台上，却又终于忍不住伏在吉娜身旁失声痛哭。

吉娜的身躯此刻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可怜，真宛如一只折翼的鸟儿，就此长眠在主人的怀抱之中。

再也不会醒来。

嵩山之颠，落日寂寂无言，将场中英雄豪杰们的身影都染上了几分苍凉之意。

卓王孙拱手向杨逸之道：“杨盟主，这武林大会，我看也就开到这里算了吧？”

杨逸之默然良久，道：“杨某日后必定约束白道，愿卓兄也不忘今日所言。”

卓王孙淡淡道：“盟主所命，敢不俱从。卓某就此别过，异日江湖相逢，再与盟主杯酒两欢。”

两人拱手一笑，人影杂沓而下，苍茫的少室山，也就逐渐恢复了原来暮鼓晨钟的安静。

众人走至山半，回头望时，杨逸之犹自独立在松峰之巅，夕阳垂照在他一袭白衣之上，煌煌暮色，也渐渐暗淡。

卓王孙向山下行去，他的神色依旧淡然。

当然，他并不知道吉娜的死讯，或者，知道了也不过如此吧，在这样的江湖大事下，一只小小的鸟儿的心意，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是，几天后，阁中侍女偶然发现，他独自站在虚生白月宫的那片菜畦上，久久无语。

半月之后，琴言亲自将吉娜的棺木运至十八峒。

往日欢歌笑语的苗疆，此刻被悲痛笼罩，每个人都泪落如雨。

但琴言此刻已经哭不出来。她的眼泪，早在路上就已流干。

琴言将最后一抔土培上那小小的坟头，心中涌起无尽的苍凉。

江山与江湖的画卷是如此绚烂、美丽，无尽的传奇轰轰烈烈，正在上演或即将开场。但吉娜，却仿佛注定了是个过客。

悄悄的来，悄悄的离开，最后回到这生养她的土地上。

她终于能永远陪伴着父母，也终于能自由自在地在这深山秀谷中遨游了吧。

千万年前的暗自伤情，千万年后的千里追随。

为的，是他的一顾。

她就是那只偶然爱上了天神的鸟儿，注定要为她那僭越的爱情，付出生命的代价。

千里追随，千年的相思，她最终没能得到他的爱。

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

她已见到了他，为他歌唱过，向他诉说过。

无论是不可一世的卓王孙，优雅寂寞的杨逸之，野心勃勃的吴越王，还是温婉慈柔的相思，艳色倾城、得天独厚却又身负无数秘宝的秋璇……他们都是这场传奇的主人。

唯有她不是。

外面那繁华的大戏不属于她，唯有这小小的故事，小小的惆怅，小小的笼子，才是她一个人的舞台。

她终于能无忧无虑地，在属于她的舞台上歌唱了。

但她还会有一丝小小的担心。

那一刻，她亲手，将那常伴他左右的梦想，交给了另外一个女子，这个梦想真的能实现吗？

在纷繁芜杂的天地里，在风起云涌江湖中，他们的因缘，是否坚韧如昔？

于是，她还是会偶尔在遥远的角落里，看着他们相守。

偶尔，在宁静的月下为他们唱起那首歌。

那首注定要为他而唱响的歌。

（《紫诏天音》终，后事请见《华音流韶·风月连城》）

楔子

第一章 九天阊阖开宫殿

第二章 帝子远辞丹凤阙

第三章 天书遥借翠微宫

第四章 水上桃花红欲燃

第五章 空林独与白云期

第六章 草木岂堪酬雨露

第七章 枯荣安敢问乾坤

第八章 鸣笳乱动天山月

第九章 行踏空林落叶声

第十章 魏王不救平原君

第十一章 画戟雕戈白日寒

第十二章 贺连山下阵如云

第十三章 试拂铁衣如雪色

第十四章 聊持宝剑动星文

第十五章 一身转战三千里

第十六章 一剑曾当百万师

第十七章 此心向君君应识

第十八章 愁见孤城落日边

第十九章 宿夕朱颜成暮齿

第二十章 秋风鹤唳石头城

第二十一章 唯有相思似春色

第二十二章 万户伤心生野烟

第二十三章 为报故人憔悴尽

第二十四章 遥想风流第一人

第二十五章 花枝欲动春风寒

第二十六章 俨冕旒兮垂衣裳

第二十七章 开阊阖兮临玉堂

第二十八章 太阳升兮照万方

第二十九章 不惜珊瑚持与人

第三十章 羽檄交驰日夕闻

返回主目录

楔子

少林寺。

二月末的嵩山，虽尚有清寒料峭，却已芳草遥看，透出一派脉脉春色。

暮鼓晨钟，清磬如玉，消受这林中的天外清福。这本是神仙境地，不染尘埃，几月前在此召开的武林大会，也未能在少林寺威严的大门上留下一丝尘埃。

苦、集、灭、道，圣谛本如尘，亦不染尘。

五更风轻，嵩山上一片寂静，唯有寺深处佛龛上的明灯，透出丝缕光华，撕破这夜的明净。

夜，太过宁静了。

三人联袂坐在少林寺的山门前，山门高大，映得他们是那么的渺小。他们衣衫褴褛，须发苍苍，竟是三位落魄的老人。

他们脸上尽皆露出一丝笑容，佛龛的微光穿透层林山翳，将这微笑映的那么清晰。

诸山无语，等待一缕光华的降临。

传说佛陀临寂灭的时候，脸上也挂着这样的微笑。

这一笑，将破尽众生之苦。

三人一动不动，这微笑就如尘埃，随天光而散入青山朗月中。

月落日生，一缕清辉自东天透出，宛如天地破颜的微笑，布满连绵群山。禅唱也在这一瞬间响起，惊醒长夜的寂寞。

那三人依旧一动不动，任天地之微笑如天雨香花，落满全身。

终于，山门吱哑一声，沉重地打开了。一个还有些稚气的小沙弥探出头来。他惺忪的睡眼落到这三人身上，脸色立即惊变。

震惊，欣喜，敬慕，惶恐，一齐出现在他的脸上。他顾不得再开门，急忙向寺内奔去。

他认识这三人。几月前的武林大会，他随着师傅前去，远远见过这三人一面。就是这一面，令他毕生难忘。

那宛如青松古柏般的出世风华……

他奔得很急，疾骤的脚步声踏破了天地的微笑。

这一刻，松涛摇曳，晨雾变得那么苍白。

悠然地，少林寺的钟鼓一齐响了起来，金红两色的袈裟不住在寺中翻动，凡执事的僧侣全都汇集在大雄宝殿之前，在方丈昙宗的带领下，虔诚而肃穆地向寺外行去。

这是少林寺最高的迎宾礼节，名曰"万佛朝宗"，自少林寺建立起，只出现过七次，就连当代武林盟主杨逸之，都未曾受过如此高的礼遇。

又有谁比武林盟主的地位还要尊崇？

少林寺十八金身罗汉亲自将寺门敞到大开，昙宗谨严地行至三人面前，执弟子之礼，道："少林寺阖寺弟子，躬迎敷非、敷疑、敷微三老大驾。"

所有的执事僧侣全都躬身行佛礼，轰然山呼道："少林寺阖寺弟子，躬迎敷非、敷疑、敷微三老大驾！"

少林寺人全都按照最高礼仪的规格，躬身至膝，等着受礼之人答拜。

这"万佛朝宗"之礼仪郑重无比，乃是将对方看成是宗主、佛王，受礼之人不动，这些僧人是万万不敢动的。但那三人受此大礼，却寂然无声，安然端坐，竟似完全没将阖寺僧人放在眼里一般。

尚在行着无上大礼的少林僧人心里齐齐一沉，念及这三人纵横江湖的威望，一时惶惑无比。

敷非三老乃是同胞三兄弟，三岁开始习武，十岁成就已在一流高手之上，十四岁并肩闯荡江湖，四处寻人比试，塞北江南，却从无一败。

难得他们行侠仗义，肝胆照人，武功又高得出奇，所以江湖上人送了个"武中圣皇"的名号给他们。由于这个名号，黑道白道上的奇侠怪人，都来找他们比试，却没有一个能胜过一招半式。他们天资极为聪颖，不论什么武功，只要在他们面前施展一遍，那就一见便会，一会便精。比试的人越多，学到的招数就越繁，到后来，天下武功，几乎尽在其掌握，更融会贯通，创出了一门惊人的武功。终于在江湖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众人都欲得之而甘心，那一番连环大战，直可惊天，从此奠定了三老无上的江湖地位，令群邪尽皆慑服。

后来武当掌门亢仓子爱才，以武当秘笈相诱，将其招揽至武当门下，不再在江湖上生事。但三人只用了四年的时间，就将武当派内外八十一种秘笈全都修炼精通，而且还练成了除武当派开山祖师张三丰外再无一人能够练成的"三花聚顶"神功。

传说此神功修成之后，万毒不侵，万刃不加，万劫不坏，乃是天下最强的内功。三人嫌此功太过厉害，无人能够招架，未免有些没意思，竟然从不施展。但他们此时的修为已出神入化，无所不能。

在嵩山武林大会上，武林盟主杨逸之、华音阁主卓王孙、吴越王三位超凡脱俗的高手联合，也不过在因缘巧合之下，险胜了他们半式。

江湖耆老评论，若三花聚顶出手，卓杨等人当无胜算。

他们便是敷非、敷疑、敷微三老。

他们所代表的，已不仅仅是三个习武之人，或者是武当派，他们代表的，是整个武林正道，他们已成为正义的化身，白道的中流砥柱。他们是江湖中唯一不败的、完美传说。

昙宗一颗禅心沉了沉，暗道："难道少林寺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三位武中圣皇，以至三人齐来问罪么？"

良久，三人仍然一言不发，昙宗额头忍不住冒出了一丝冷汗，跟着越冒越多，涔涔而下。

温暖阳光下的嵩山，蒙上了一层肃杀。

那开门的小沙弥习禅日浅，尚无耐心，忍不住悄悄看了敷非三老一眼。他猛地失声惊叫道："不好……他们好像死了！"

昙宗身躯轰然一震，手中旃檀念珠无声碎裂，散了一地。他却也顾不上，猛然抬头，就见三老面容如生，微笑尚在，但目中的神光，却如神龙潜藏，不见了丝毫踪迹。

他再也顾不得礼数，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握住敷非的手腕，他的手在接触到三老的一瞬间，立即僵直，他死死盯着三老，缓缓跪了下去，跪拜在三人面前。

诸僧面容肃穆，缓缓念动往生真言，梵唱之声，布散满整个嵩山之巅，永无止息。

一骑奔命般自寺中冲出，直掠西南而去。

千里之外的武当山，此时正是仙鹤飞举，一派祥和。但随着这一骑卷入，真武殿上，大钟仓皇响起。

然后，全部道士弃观而出，直奔少林寺，不留一人。任祖宗基业，门派重地空悬，所有人众，一齐北上！

千里之遥，只用了三天。

众人赶到之日，三老仍然微笑端坐在寺门之前，除了昙宗方丈触过一指之外，绝没有人敢动三老分毫。他们对三老的尊敬使他们不敢有丝毫亵渎，更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武当三老死在了少林寺门前，一个不慎，那就是灭门之祸！

这三天，昙宗率领着阖寺僧众，端坐在山门之前，不眠不休地颂经。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大恐慌。

武当三老竟然死了！

神仙一般的武当三老竟然死了！

此后，谁再来做正道的领袖？

谁还会是天地间不动的砥柱？谁会在狂澜面前挺身而出，让正道群雄安心？

而且他们还是死在少林寺门前！

武当千余道士一奔到嵩山山顶，立即全都跪伏在地，齐声念颂道德真言。

武当掌门清铭道长以首顿地，深深不起。良久，他咬牙道："三老是怎么死的？"

昙宗茫然摇头道："老衲不知……"

刷的一声响，只有一声响，一千多名道士，一千多柄剑，结成茫茫的剑浪，齐刷刷出鞘，尽皆指向昙宗。

森然剑气潮涌而出，昙宗不由一窒！

一千多人双目尽皆血红，清铭咬牙道："今日武当倾巢而出，就没打算活着下嵩山！我再问你一遍，三老是怎么死的！"

寒光砭人，那不是剑芒，而是悲愤之气，是侵天蚀地的悲，玉石俱焚的愤！

昙宗神色大变！他早料到三老之死对武当打击至深，但也没料到武当竟不惜兵戈相见，追查真相！

武当名列天下大派之二，仅在少林之下，实力决不容小觑。而且天罗教屠戮中原，尽灭少林而屠武当，武当保留了部分元气，门派实力已超过了少林，此次含愤而来，若当真决一死战，少林绝非其敌。

何况，两派若是开战，正道也便算是颠覆了。

昙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念电转，却在这一千多柄剑的逼迫之下，一个念头都想不起来。何况他于此事也是茫然，却是如何想去？

清铭咬牙道："今日拼着武当灭门，也要血洗少林，为三老祭奠！"

千柄长剑霍然交击，冷光骤起！

昙宗厉声道："慢着！道兄就算杀我，也要等一人到来再说！"

清铭冷冷道："武当与少林百年交谊，尚且不顾，还等什么人？"

昙宗道："杨逸之！"

杨逸之！这三个字一出，仿佛清音法咒，清铭忍不住脸色一变，那千柄长剑，也不由得一窒。

武林盟主杨逸之。

上次武林大会上，他是仅能抗衡武当三老的两人之一；当年异族番僧疯狂屠戮中原，也是他一叶扁舟，踏波江上，以一己之力挽救了天下武林的危亡。

三老陨落，也许正道的中流砥柱，便是斯人。

清铭扬起的手，终于没能挥下去，他脸颊抽搐，显然内心也在剧烈挣扎着，良久，方才恨恨道："瞧在杨盟主的面上，暂且容你们多活片刻。就算盟主亲临，你们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一样会拼个鱼死网破！"

说着，武当道人尽皆趺地而坐，颂经之声大起，再也不管少林僧人。

昙宗与少林众僧对视一眼，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当此之时，只有静心等候杨逸之的到来。或许借着他那无上的武功以及武林盟主的威望，能够震慑当场，还少林寺一个公道。

同时，他们不由得心中暗思：究竟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武功，能够杀得了敷非三老？而此人将三人尸体摆放在少林寺山门前，显然是想嫁祸少林寺。有这样的人物跟少林寺作对，少林寺难道又要遭受一场劫难么？众僧想到此处，都不由得心下惊恐，忐忑不宁。

当此之时，也只有等着杨逸之到来了。

山路杳然，却再也没有半个人影。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少林僧人心情越来越忐忑，而武当道士却越来越按捺不住，眼见一轮明月又从东天上升起，清铭首先按捺不住，厉声道："少林僧人，你们究竟想拖到什么时候？推说武林盟主杨逸之，却怎么不见杨盟主半点影子？"

昙宗也是心急如焚，三日前飞骑报武当之时，也同时遣人报知了杨逸之。如此大事，盟主绝无不来之理，却又为了什么而耽搁了呢？

难道堂堂武林盟主，竟然畏祸远遁了不成？

清铭一声大喝，雪冷长剑再度结立，漫漫向少林逼了过去。昙宗两条长长的寿眉垂下，面作愁苦之色。一干年轻和尚被逼了这几日，早就心中不满，纷纷大喝道："难道我少林寺就怕了你武当不成？人不是我们杀的，只管向我们罗唣什么！"

说着，纷纷掣出戒刀，就要交战。昙宗心急如焚，他知道，只要一个压制不住，这就是毁灭武林的大战！

少林武当各是百年大派，这两派若是打起来，必定不死不休，就算一方取胜，另一方也势必元气大伤，再也无法恢复。正道虽然号称九大门派，但去了武当少林，实力弱了一半有余，再也无法抵挡华音阁。

百年侠义正道，岂不是就此灭绝了？

万万不可！

黄袍滚滚，雪浪翻涌，两派刀兵，眼看要交接到一起。昙宗长叹道："道兄！但愿我之死，能让你明白少林是清白的！"

说着，他猛地一声大吼，整座嵩山都为之一惊！

此乃方丈运转最纯正的禅功，做佛门狮子吼。

山巅众人，都不由矍然一惊，昙宗精纯的佛门真气，自这一吼喷薄而出，化成一道怒涌的山泉，瞬间冲破了十二重楼，跟着炸开。

却是昙宗方丈凝聚功力，甘愿震碎经脉而死，以死明志！

众僧大惊，齐声道："不可！"但这变故起于电光石火之间，要救却哪里来得及？

眼看这道劲气已然横扫进昙宗经脉，猛地，远山处传来一声悠然的叹息："方丈何须如此？"

那清冷方起的月光忽然暗了暗，仿佛漫天月华都被收了起来，化成一道晶亮的长虹，直贯入昙宗的颅顶百会穴中。昙宗一声闷哼，沸腾炸裂的真气如遇寒冰，猛然沉寂下来，而新生的真气又沸腾而上，两者纠缠不定，顿时身子都要裂开。

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如白云出岫，自山腰升起，漫天月华在他衣袖间闪耀不定，宛如拢了万点流萤，攀云步月之间便飘至昙宗面前，一指轻轻点了在他的眉心。

这一指，因昙宗之大牺牲而显菩提妙相。

一切愁、苦、忧、惧全都寂然不生，随着这一点而化为平、安、喜、乐，定住飞腾的毒龙，清净无为。昙宗方丈只觉自己的真气重新恢复平静，那狮子吼自然消散，不由得大袖飞舞，拜了下去："杨盟主！"

菩提碎散，一道血光自昙宗眉心腾上，冲入来人指内，将他极为清俊的面容映出一片血影纷乱，他抖手驱退万种碎影，缓缓举袖咳血。

白衣落落，如与嵩山融为一体。而他身周的一道光华盘绕隐现不定，伴着衣带翻飞良久，才缓缓落下。

昙宗知道杨逸之将方才那震碎经脉的狂霸之力尽皆引到了自己体内，以自己之体承受了方丈爆体的大戾气，心下感动之极，长揖道："少林永感盟主大德。"

杨逸之扶起昙宗，他的笑容宛如淡淡的晨曦，在风中徐徐化开："方丈多礼了。晚辈本要早来，只是斯事实在太过重大，所以多约了几个人，不由就来晚了。"

说着，他转身，缓缓向敷非三老拜了下去。

清铭见杨逸之救助少林，本要发作，却见杨逸之礼拜三老，也只有忍住，跪倒答谢。

杨逸之礼节甚谨，拜完敷非，再拜敷微，跟着拜敷疑。清铭的耐心渐渐维持不住，忽然，山道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峨嵋，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七派的掌门，正匆匆行上山顶来。这七人，本有闭关的，有重伤的，有多年不见客的，要请动他们，可实在不容易。杨逸之竟在三日之内走遍大江南北，将他们全都请了出来，所费的艰辛又岂是片刻间所能说尽的？

当然，只有三老身死此等大事，才能够将他们惊动。

七人匆匆上山，顾不得跟昙宗、清铭见礼，尽皆跪拜在三老面前。

墨云低垂，一线晨曦也被压制得如此黯淡。

清铭闭口不言，他知道，此时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七掌门多受过敷非三老大恩，江湖中的大恩，只有用生命去报。

此时便是报恩之时。

七掌门缓缓起身，峨嵋掌门守温师太两道长眉竖起，一字字道："三老死在少林寺门口，少林难辞其咎！"

少林僧人一齐大哗。七位掌门齐齐跨上一步，跟清铭站在一起。这一站，便表明，峨嵋，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这七大派，生生死死，都将与武当一起，绝无半点动摇。

那气势不由令整个少室山为之一窒。

少林绝没有独抗八大派的实力！

杨逸之淡淡的话音此时传了过来："众位且听我一言。"

清铭冷笑道："正要听听盟主是站在哪一边的！"

众掌门一齐转身，尽皆面对着杨逸之。

肃杀之气如初春寒风，扑面而来。

杨逸之面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多了一点叹息："三老乃是神仙中人，少林寺中，又有谁能杀得了他们？"

清铭一呆，跟着冷笑道："三老光明磊落，怕的是阴谋诡计、暗中算计的小人！"

杨逸之道："我方才借拜祭之际，已仔细看过，三老是被人用掌力生生击毙的，并非死于暗算。"

清铭怒道："难道我们都是瞎子不成？但三老所修习的乾天神掌乃是当世第一神功，又有谁能用掌力将他们击毙？显然是中了小人的暗算，这掌力，怕不是三老死后再施于其身的！"

杨逸之叹道："既然如此，诸位有没有看到三老耳后有一道极细的剑痕？"

九位掌门人脸色一齐大变，急忙冲上去查看，良久，他们阴沉着脸，退了回来。清铭胸口怒气翻涌，厉声道："原来如此……三老竟先受了如此剑伤！"

杨逸之道："少林寺习掌法、习刀法，却不习剑法，所以，三老绝非少林寺中人所杀。"

武当掌门尖声厉啸道："这你不说我也知道！当世能用剑法杀三老的只有一个人！"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当日嵩山之上，武林会中，曾有两人联手，用剑败过三老一招。

这也是数十年来，三老所仅有的一败。

其中一人，便在眼前，就是杨逸之。但众所周知，杨逸之用的是风月之剑，无形无迹，绝不会留下剑痕。剩下的那一人……

卓王孙！

华音阁主卓王孙！

一念到这个名字，众人心头都不由得一紧。三老之死，却原来是卓王孙出手！那就无怪乎他将三老尸首放在少林寺门前了。

他不是嫁祸，而是在示威。

华音阁主绝不屑用嫁祸这等伎俩。但武林大会上，正道对华音阁诸多不利，伤月玲珑，又间接令吉娜夭折，难道卓王孙是将这股怒气迁到了三老身上么？

想到此际，众人心头都不由得一凉。

清铭牙关紧咬，大呼道："众人可是怕了华音阁主？嘿嘿，当日诸位受三老大恩时，所说的誓言，可曾记得？"

守温师太长眉挑动，缓缓道："不为其敌，便为鱼肉。华音阁虽强，就夺了贫尼这条命去便是。道兄，峨嵋愿与你同去。"

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掌门也一齐道："身本如尘，道义如山，吾等也随你同去。"

清铭突觉一阵感动自心底兴起，道："咱们这就为义而死，但不可弃了道统，免为千古罪人。元松，你率着众弟子回武当，我们几位老骨头前去华音阁！"

元松大惊，杨逸之微微皱眉，道："耳后剑痕，只说明三老并非少林所杀，但亦不能断定凶手便是卓王孙……"

清铭猝然转首，一字字道："杨盟主若是不能为正道主持正义，那就请回吧！"

杨逸之无言，清铭转身，与另七派掌门携手大叫道："咱们这就杀上华音阁，以身殉义！"

说着，大踏步下山而去。三老之死，实在对他们打击至大，江湖连遭变故，天罗教、华音阁连番横行武林，让这几位耆宿早就心怀郁闷，此时却是怎么都忍耐不住了。

昙宗长叹道："诸位掌门，且等等老衲！"

他知道，虽然借杨逸之之力，将此过节解释过去，但敷非三老乃是死在少林寺门前，此是不争的事实。无论如何，武当派是无法完全原谅少林的。

于是他也只有全力参与这场远征，或许能得到其他掌门的谅解。

华音阁并不远，只在山间。

但亦在天上。

杨逸之皱眉，袍袖微动，已挡在众人面前："且慢。"

清铭盯着杨逸之，冷笑道："江湖传闻，杨盟主曾进过华音阁，若是盟主心中还有半点江湖道义，就请带领我们杀进华音阁，找那卓王孙报仇雪恨。盟主若是怕了春水剑法，那就请回去吧！"

杨逸之轻叹道："诸位就没想过，凶手若不是卓王孙又如何？"

武当掌门大声冷笑道："那就请问盟主，还有谁能以剑杀得了敷非三老？"

杨逸之沉默。是的，还有谁能杀得了敷非三老？

只除了卓王孙，无所不能的卓王孙！

只是，卓王孙又何必杀敷非三老呢？以他之骄傲，天下尚且不放在眼中，何况是三个老朽之人？

杨逸之不明白，所以，他只能轻轻叹息。

或许，是他不愿意相信这样的结果吧。

七日，千里跋涉。

杨逸之的确知道入阁之路，他走的，也的确是入阁最正确的道路，因为他也想找到卓王孙，问清楚这一切。

他要问，在武林大会盟誓之后，卓王孙为何还要开这样的杀戒？

但他忽然发现，正确的道路，已不正确。

他们已陷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陌生到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杨逸之脸色一变，脚步立即止住，身上一袭白衣宛如定在空中，再也不动分毫。

九大掌门也感受到了那无形的重压，不由止住脚步，盯着杨逸之，问道："怎么了？"

杨逸之皱眉道："如果我猜的不错，我们已陷身华音阁的太昊清无阵中。此阵主杀，只怕我们的处境已凶多吉少。"

传说中，四天胜阵分四个方位拱守着华音阁，据说从未有人能破阵而入。

四天胜阵中最诡秘、最恶毒的就属西方太昊清无之阵--那由上古奇兽镇守的蛊毒之阵。

众掌门脸上变色，道："太昊清无阵不是在华音阁周围么？我们连华音阁的影子都没见到，怎会入了阵法中？"

杨逸之道："此地已属华音阁边境，而我们陷入太昊阵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卓王孙已知道我们来此，因而扩大了法阵。"

清铭冷笑道："如此更说明他心里有鬼，诸位道兄，咱们冲杀出去，跟他拼了！"

说着，他身形化为一条青影，剑光闪动，向阵中卷去。那散漫的山光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清叱，一道剑光骤然亮起。

那道剑光，竟然是黑的，漆黑如墨。

剑光才闪，周围那些看去普普通通的树木丛中，忽然暴起了数点黑光，直没入剑光中。顿时那剑光宛如狂龙般炸了开来，凌空一个翻卷，墨浪般滚滚而下，直轰在清铭剑尖之上！

这一剑沛不可御，宛如一座漆黑山岳压了下来，清铭长剑弯折，真气差点逆流。一时只觉两耳中嗡嗡做响，眼前一片昏黑，竟然目不可视、耳不能听！

清铭一声大叫，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倒冲而回。只这一交手，便吃了大亏。

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九大掌门无故闯入华音阁禁地，想做什么？快些撤去，阁主大量，便不追究，否则，格杀勿论！"

清铭气冲脑颅，哇的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大叫道："你们阁主是个卑鄙小人，既然敢杀敷非三老，就连我们一齐杀了好了！"

那声音冷冷一笑，道："你竟敢辱及我们阁主，那便是死罪，该当受三阴照魂蛊之苦。"

说着，声音消失，再不响起。突然，周围的山水树木全都一暗，空中无声无息地悬起了万点灯笼。

那是漆黑的灯笼，宛如鬼魂般静寂地悬浮空中，那煌煌白日忽然变成了暗夜，而这灯笼，就是暗夜中的妖魔。灯笼三三成堆，样式极为怪异，臃肿漆黑，三只抱在一起，就像是蜷缩在母体中的胚胎一般，不住妖异地扭动着，滴下粘稠的液体。风吹过，淡淡腥香味传来，却如缥缈的虹彩，结成瑰丽的桃花瘴，将众人围在中间。九大掌门脸色不由得剧变。

他们都是绝顶高手，自然看清楚，方才助长黑色剑光的黑气，便是从这等灯笼中窜起的。那黑气分明是太上异蛊，只两三道便让那剑光如此茁壮，此时万点高悬，纵然身怀绝世的武功，又如何抵挡？

那些灯笼不动，众人也都不敢移动分毫。

三阴照魂，将他们紧紧困住。

飘飘渺渺间，九条淡淡的人影自三阴幽光中显出，宛如地狱的幽魂般，悬浮在万千冷光之中。湖光山色被三阴照魂灯的暗光一照，便宛如炼狱景象一般，这九条幽魂，更如炼狱妖鬼化身，九大掌门无不是经多见广、心志坚定之辈，此时也不由都是一凛。

九条人影缓缓飞了过来，那朦朦胧胧的面容逐渐清晰。待到九位掌门看清楚他们的面容之后，不由都是惊噫出口！

九大掌门是何等人物？这太昊清无阵虽凌厉无比，九大掌门小心以待，但也不怎么惊惶。怎的这九条人影一出，向不假颜色的九派掌门，便齐齐动容呢？

只因幽光淡淡下，那九条人影竟然生得跟九大掌门几乎一模一样！

纵然有细微的差别，九大掌门本人能看的出，但他们都是深居简出之辈，门下弟子跟别人就未必能看的出了。

若是九大掌门死在此处呢？

若是这九条人影走出太昊清无阵，走出华音阁呢？

是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将他们当成是九大掌门？

是不是九大门派都会拜他们为领袖？

正道是不是从此就由他们领导？

众掌门想到此处，不由尽是一凛。他们激于敷非三老被杀的义愤，感于三老恩义，本挟性命而来，没想要活着走出华音阁。但此时，他们却绝不能死！

他们不能让正道因自己之死而陨落！

难道卓王孙杀武当三老，就是为了将众人引到此处一网打尽，兵不血刃地将正道统于御下？

这实在是条极毒辣的计策！

清铭厉声道："卓王孙！你好毒辣！"

但他绝不敢再出手，饶是如此，这声大喝也已激动了那层层三阴照魂之灯，黑气漂移，群灯一齐晃动，一阵难听的嘶哑之声自灯笼中冲出，化成飘飘渺渺的气劲，向众人围击过来。

杨逸之脸色一变，双手展开，袍袖飞舞，一缕若有若无的光华自袖中飞出，将众掌门一齐护住。他这才一出手，那些三三一簇的灯笼便微微摇动，中间仿佛有什么活物蜷曲腾动，似要裂体而出。

杨逸之手腕微沉，萦身光华明灭不定，面色却更显苍白。

他虽然玄功浩淼，却也无法以一人之力对抗这幽微霸烈的太昊清无阵。

更何况，他数日前为救昙宗所受之内伤还未痊愈。

然而，方才他也看到了那九人之影，他心中的震惊绝不比九大掌门小，是以他决不能让九大掌门死于此地！

不但如此，他还要追查真相，还江湖一个清白！

是否，他要以生命突破这个奇异霸道的阵法？杨逸之手心白光闪动，一如他心中不定的波澜。

突然，一声悠悠的叹息自阵深处响起，一股强绝的力量忽然飞出，千丝万缕般卷住了杨逸之的手腕，带着他向阵深处投去。

九大掌门一齐惊呼，欲施救援，却哪里来得及？眼见白影一闪，杨逸之身形已远。

杨逸之并没有抗拒，也没有惊惶。因为他已知道那声叹息来自何人。

也因为，他见到了隐在阴暗影里的眸子。

他的心头涌起了一丝怅然，他忽然想起了华音阁中，他接过"心月"之剑时，心中的感慨。

铸剑之情，相知之义，让他永远记住了这双眸子。

也记住了这个名字，楼心月。

楼心月也凝视着他，穿透阵法中万点暗翳，她又见到了那一袭永不沾染的白衣。

那是天边的月，水中的光，如玉的温存，入骨的相思。

月华如水，每一次凝望都是天长地久。连落寞都那么长，用尽岁月都无法收拾。

于是只留下悠长的叹息：

"我本控不住你，你却为什么要故意被擒？"她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去。她怕再多面对他一刻，就会忍不住说出那句永远无法问出的话：

或者，你是来看我的？

杨逸之缓缓一揖。无言。

最难消受，却又不得不受。只有无言。

"我要见卓先生。"

楼心月目光猝然一盛，投向杨逸之。

杨逸之的目光并没有看她。

她知道，这个男子的目光，只有天地才能留的住，而她，只不过是天地间的一抹流云而已。所以她咬住嘴唇，紧紧咬住那点残红。

那是昨日的妆，已残。只有齿间咬出的那一缕腥咸，依旧鲜艳如新生之花。

她缓缓抽下簪子，沾起这点娇红。秀发如云般垂下，垂在她苍白的容颜上。银簪刺在眉心，轻轻地，无比柔情地画出一点新妆。这便不让红残。

"你可知道，你们此去绝无半点胜算？"

杨逸之默然。

"太昊清无之阵已经发动，你或者尚有一线离开之可能，但自顾尚且不暇，万难救九大掌门脱困。而早在三天前，本阁天晷、云汉两司的部众已暗中向九大门派进发。没有掌门坐镇的九大门派本就群龙无首，不堪一击，更何况你们也看见，九大掌门的替身业已选好。一旦他们死在阵中，整个武林……"

杨逸之打断她："所以，我才要见他。"

楼心月霍然抬头，怔怔望着他。

他的目光投向远天，却依旧没有看楼心月。

月光照耀下，他的容貌清婉如水，但眉宇间透出的决断却是如此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楼心月沉默良久，终于幽幽叹息一声："西去有山名御宿，在山顶最高处，有花名露微，每年只在早春之时，盛开一夜。当此夜，朗月照耀，露重霜微，阁主便独自饮酒花间。"

"此夜月出，正是露微花盛开之时。"

楼心月手中银簪轻颤，新妆已成。

杨逸之微微一揖，缓步西行。

他忽然之间，又有些怅然，他该在此刻西去么？

红影依稀，尽皆被三阴暗影挡住。

这无比鲜艳的新妆，却又有谁能看？

银簪两折，无论多新的明媚，若无人赏便已残。

西去有山名御宿，在山顶最高处，有花名微露，每当盛开之时，阁主便饮酒花间。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那是苍苍茫茫的寂寞，又有谁能知晓？

杨逸之缓步上山，心情却前所未有的沉重。

两年前，洞庭之上，番僧遮罗耶那疯狂屠戮中原武林，是他纵一叶扁舟，只身而来，对决宛如神魔的异族高手。

那一次，他没有犹豫。

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所作是对的。

然而这一次呢？

江湖中最大的浩劫或许就要从今夜开启，而他空有高绝的武功，却不知，如何才能力挽狂澜，如何才能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那轮明月渐渐自东天升起，将幽光洒满他全身，照得他的白衣宛如月华本身般清冷。

江湖多难，他应该振作的。

他的身形这才快起来，仿佛与月光溶为一体，缥缈直上。

直上山顶。

楼心月没有骗他。

当此夜，朗月照耀，露重霜微。

初生的芳草在山顶铺开一层厚厚的锦茵，却又被夜露打湿。

芳草之上，一株花树映月婆娑。

枝叶扶疏，花却只有一朵。

微露之花，孤绝傲世，不与群芳同伦，不与俗子同赏，只盛开在人迹渺然的山林中。

只开一夜，便已枯萎。

正因如此，这一夜才会如此灿烂，尽情炫尽风华。

卓王孙独坐花下，遥望在半空正徐徐盛开的露微花。花枝摇曳，仿佛也在感叹红颜何幸，能于寂寞深山中，得知己之赏。

于是，露微之花开得更加绚烂，仿佛要将终年的寂寞，都在这一刻补偿。

卓王孙束发披散，青衣微敞，半倚在花树下，一任夜露落了满身。

他手中握着一尊紫光流溢的琉璃盏，杯中珍珠红、琥珀浓，映出一轮绯红的明月，可以想见杯中佳酿的芬芳。

但他却并不饮。

朦胧月色将他宛如太阳般光彩逼人的容貌点染出些许柔和，让他看去不再如暗夜的王者，恣意张扬着那足以撼天动地的杀意。

这一刻，他仿佛只是醉卧花下的名士，在初春月夜沉醉在这孤芳绽放的美景中。

然而杨逸之知道，这不过是表像而已。

琉璃盏中的酒色返照，隐约可见他那双如瀚海般深沉的眸子。

只是，那双眸子中竟然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如此天地大美，也不足以让他动容。

虽然惊鸿一瞥，但杨逸之知道，眼前这个人，依旧是那个站在高处，俯瞰尘世，执掌着生杀予夺的王者。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息打破了月色的宁静，一阵入骨的寒意弥散开来。

卓王孙没有回头。但他盏中的美酒却已荡开道道涟漪。

一时，山巅虽然仍是春月照耀，霜露沾衣，但香气飘来却已彻骨。

月凉如水，每一枚绽放的花瓣，仿佛都被这摄人的寒意冻结，花瓣虽如故，花心已枯萎，化为纷扬残雪，缓缓飘落。

杨逸之的脸色并未有分毫改变，他轻叹道："我相信，武当三老绝非你所杀。"

卓王孙没有看他，只轻轻转侧着手中的琉璃盏，目光停伫在杯中返照的一轮明月上。

他冷冷道："那你为何而来？"

这句话说得极轻，并未带上丝毫情感，但那股寒意却更浓，春色顿时化为严冬般肃杀，那朵盛放的娇颜都在他身后无声战栗。

花露如血。

或许，一字回答不对，就会是天下无尽浩劫的开端。

但这一次，杨逸之却并没有丝毫迟疑，淡淡道："我并非为你而来。"

卓王孙将酒盏从眼前挪开，斜瞥着杨逸之，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笑容，一字字道："你--为--谁？"

杨逸之断然道："天下。"

卓王孙微闭的双眸突然睁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似乎要将他看透。

然而，杨逸之只是淡淡地站在花树前，整个人在盛极的月华下，却仿佛早已澄澈如水，并无丝毫杂质。

卓王孙道："何为天下？"

杨逸之仰望皓月，朗声道："当日你我嵩山顶上之一诺，便是天下！"

卓王孙握盏的手立时顿住。

他再次打量杨逸之，这个一直如魏晋名士般谦谦如玉的君子，这个仿佛永远游离于江湖之外的隐士，而今竟是如此的执着、坚决地站在他的面前，对抗他本不可一世的力量、气度、智慧、风仪，以及一切的一切。

卓王孙注目手中的杯盏，久久无语。他披散的长发就在夜风中几度扬起，又徐徐落下。

这座山，仍在太昊阵中，在他的掌控之下。

若他出手，这便是杨逸之的绝境。

然而，他有肃清江湖的力量，有摧折万物的杀气，但却折服不了此人，折服不了此人的天下。

杨逸之看着他，缓缓道："天下不能坏于三人之死。"

卓王孙不答。

杨逸之道："所以，武当三老绝对不该是你所杀！"

卓王孙冷笑："不是我，又是谁？你的'天下'会相信么？"

杨逸之踏上一步，注目卓王孙道："你若说，我会信。"

他的话音十分诚恳，但卓王孙却只拂袖冷笑道："你却代表不了你的天下。"

杨逸之道："若得你一诺，当以三月为期，还你清白。也还天下清白。

卓王孙大笑："你的天下于我何用？"他挥袖遥指山下太昊阵："三月后，天下已在我掌中。"

此语并不高声，但却已惊动天上之人。

卓王孙衣带未束，袍袖翻飞，宛如灭世的神魔，即将挥剑而起，割裂中原。

林间夜露簌簌落下，却似乎为这升腾的杀意搅碎，砰然暴散，在两人中间炸开一团团彩雾。

杨逸之岿然不动，一字字道："我只相信，天下亦在君之心中。"

夜露突然凝结，满天狂舞的杀气，也因这句平凡的话，而如春水般徐徐化开。

卓王孙注目手中酒盏，神色隐藏在散发的阴影下，看不出变化。

呛然一声轻响，却是他在拔剑。

一道剑光如腾蛟起凤，裂空而出，卓王孙持剑在手，冷冷道："玄都剑仍在此。"

杀名人而用名剑。

天下共知，此乃卓王孙的习惯。从未改过一次的习惯。

第二个习惯，便是杀人后当葬此剑于地而去。

玄都剑，正是当日嵩山一战中，卓王孙为武当三老准备的名剑。

剑仍在。

--这已是最好的辨白。

杨逸之默然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风露凄迷，不知何时，山中的寒意已经点点消散，一切又已回复了春夜的静谧。

卓王孙依旧独坐花下，手中半握一尊琉璃盏。

他脸上渐渐浮起一个笑意，这个笑容让他整个人顿时变得和煦而可亲，他轻轻转侧杯盏，道："三月后，当邀杨盟主共饮此杯。"

第一章 九天阊阖开宫殿

嘉靖皇帝端坐在道台上，面沉如水。

他的身前，罗列着厚厚一叠奏疏，以及青藤纸写就的祭天青词。这些奏疏与青词杂迭着，正如大明的江山一样，在神仙方术中飘摇不定。

奏疏有一半是关于东南倭寇的，另一半，是关于各地连年的饥馑。这些，都让嘉靖有些烦乱。

大明得天之佑，祥瑞不断，偶尔有些小麻烦，这些臣子竟然无一个能分朕之忧！

嘉靖月白色的道袍因恚怒而波动起来，露出他手上紧紧握着的那一封奏疏。隐约可见奏疏封面上红色的“八百里加急”字样。嘉靖帝的指节因用力而变得发白，但最终，他无力地叹了口气，整个身躯松弛下来，倚在沉香木的辇上。

无疑，这封奏疏，才是嘉靖帝怒气的根源。

嘉靖帝目光抬起，缓缓移过那雕刻着流云般经文的白玉陛，最终注目于深深叩首在台下的人身上。那人似乎感受到这威严而凌厉的目光，剧烈地颤抖起来。

嘉靖冷笑。

他用力将奏疏掼下，轰然一声响，奏疏落地的声音，在这沉静空阔的大殿中是那么的响亮。跪着的人一阵颤抖，几乎完全趴在了地上。

嘉靖的怒气宛如郁积着无穷的雷霆，将要喷发而出：“朕设安宁、曲先、哈密等卫，命汝为甘州总兵，看管边塞，意在惠民体天，滋养柴达木圣泉。汝究竟做了什么鱼肉百姓的祸事？”

那人战战兢兢地道：“启禀陛下，微臣上承皇恩，不敢有丝毫懈怠，哪里敢鱼肉百姓啊！”

嘉靖帝怒道：“如此，圣泉怎会干涸！”

那人不敢再辩，伏地叩首，鲜血溅红了白玉宫阙。嘉靖帝心中烦恶，摆了摆手，道：“乱棍打死！”

几名太监远远答应一声，急步走上前来，将甘州总兵拖了下去。那总兵面如死灰，只是他至死也没想明白，奔涌不息的柴达木圣泉，怎会在一夜之间干涸了呢？

远处的惨叫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化为一声哀吟，郁闷而沙哑，是那总兵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嘉靖帝的烦恶却一点都没减，他顺手拿起一本青词，见上面用簪花小楷写满了华丽的句子。这往日他最喜欢读的文字也无法引起他半点的兴趣，他不耐地将青词丢开，长叹道：“难道上天不再眷顾于我，是以令圣泉枯竭么？吾自履大宝，天无日不显祥瑞，为何今令圣泉干？”

他修习仙道三十余年，神仙道士找了无数，却仍不能脱却凡俗，心中本就有无数疑惑。此时被圣泉干涸之事触动，心中这份郁闷无处宣泄，就欲唤人将甘、凉诸州的大小官员全都招来重罚，以挽回天心。

帘帷卷动，小黄门俯地来报：“吴越王求见。”

嘉靖帝叹了口气，道：“让他来陪朕说说话，也好！”

小黄门躬身退出，片刻，只见一人冠带煌煌，相貌威武之极，大踏步走了进来。他满面春风，见到嘉靖帝，跪禀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嘉靖帝皱眉道：“你何须在这个时候来讨朕生气？柴达木圣泉干涸，朕心正不快。”

吴越王起身笑道：“臣弟正为此事而来。天大的喜事啊！”

嘉靖帝虽然宠爱这个弟弟，闻此言也不由怫然不悦，面色一沉，道：“此乃凶兆，喜从何来？”

吴越王笑道：“禀皇上，柴达木圣泉虽然干涸，但居庸关外的一个小村名添寿村，其村中有一口千年枯井，日前突然涌出了一道甘泉，吴清风国师适在此地，目睹仙光灵气随泉水喷出，急忙用无上道法推算，确认为柴达木圣泉无疑。是圣泉虽在柴达木干涸，却又在添寿村再现，此不为皇上之福乎？”

嘉靖帝霍然站起，喜逐颜开：“你是说圣泉移址，并非真的干涸？”

吴越王再度拜倒在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想必上天亦体恤吾皇忠孝飞玄万寿之德，是以令圣泉拔地飞举，近于圣榻，此真天子之福、社稷之祥、万民之喜啊！”

嘉靖帝听到此处，不由得意万分，面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忙道：“皇弟且起，来人！”

小黄门急忙涌入跪倒，他们却都是司空见惯，齐声道：“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

嘉靖帝哈哈大笑，道：“今日乃天下之共喜，取我的纸笔来！”

他闭目摇晃脑袋，显得得意非凡。等纸笔来了，他领纸挥毫，笑吟吟地道：“添寿村，既然有如此祥瑞，不妨就改名为天授村。皇弟，你可代朕前去拜祭圣泉，告谢于天。我命群臣写上好的青词与你。”

吴越王微笑躬身道：“皇弟以为，此次天地降大祥瑞于天子，不惜移不动之泉流，改万年之丘壑，乃是大功德、大福祗。天下能当的起此福祗的，唯天子一人而已。不若御驾亲临，也令上天知陛下事天之心，我大明千秋万代，永主万民。”

嘉靖帝听得高兴之极，只觉每一言每一句都说到自己心坎中去了，笑道：“既然如此……”

突然，一个娇脆脆的声音道：“帝君，不若瑞酃替您去好了！”

就见一人着月白色道袍，袅袅娜娜而来。她看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但由于生在帝王之家，已大有威严，秀丽的容颜不苟言笑，牵霞曳霓，踏星步斗而来。正是嘉靖皇帝的小女儿，封为永乐公主的朱瑞酃。

这位公主乃是雍妃所生，雍妃生一子二女，长子蓟哀王朱载匮，生未逾月而殇，女儿归善公主朱瑞爃，三岁而薨，仅仅余下了这位小女儿，是以宠眷有加。嘉靖共生了六位公主，四位夭折，只剩了永乐与宁安公主，是以也是极为珍爱。加上这位小女儿自小聪明伶俐，举一反三，嘉靖的目光才动，她就早将属意的东西拿过来了。与嘉靖帝兴趣相同，喜爱道教，三岁就能背诵《道德经》，十二岁的时候，就自号碧城元君，在嘉靖帝修真的西苑边上盖了座道观，起名曰碧城，白玉为门，门上大书李商隐的《碧城》一诗。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

星沈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这等同趣同好，自然更得嘉靖之爱，是以嘉靖修炼的道所，只有永乐公主可不用通报，通行无阻。也只有此位公主，才只以帝君道君称嘉靖，而不以父皇相称，见面也是道家礼遇之稽首，不行君臣叩见之参拜。见永乐公主蹁跹而来，就连权炎熏天的吴越王，也不由得躬身行礼，退在了一边。

永乐公主对嘉靖帝打一稽首，道：“帝君百日清修未满，不便出关。不若瑞酃替帝君前去，一者为父皇分忧，二者也让女儿体恤一回天下，免得白做了这个碧城元君。”

永乐公主才一出现，嘉靖帝便满面带笑。

圣泉移址虽是大喜，但出了居庸关，已属胡汉交界，加之胡酋俺答近年频繁犯境，天授村实乃险地。嘉靖向道之心虽诚，但英宗土木堡之变的教训犹在，说起御驾亲往，也不由有所犹豫。此时见永乐自告奋勇，自然乐见其成，道：“既然酃儿这样说了，朕还有什么不允的么？只是事关国体，你需戎装前往，不得暴露身份。为防万一，朕封你为显圣大将军，持尚方宝剑，如朕亲临。”

他转头对吴越王道：“皇弟也随她去吧。居庸关外近胡地，可千万不要让酃儿受到任何惊吓。”

吴越王躬身答应。嘉靖帝面色沉了沉，道：“圣泉虽然移址，但失自柴达木之事，仍不可不咎。一月前，兵部尚书杨继盛上疏要求罢黜方术，填圣湖为民田。这才惹得上天降罚，万万不可轻恕。皇弟可一起料理了。”

吴越王眉头蹙了蹙，禀道：“想来圣泉失自柴达木，非皇上之罪，非社稷之罪，乃是杨继盛妖言惑众，上干天怒所致。宜将其流放荒漠，终身不得踏足我大明疆土。”

嘉靖帝沉吟道：“是不是太重了些？”

吴越王笑道：“天为重，帝君为重。”

嘉靖帝缓缓颔首，挥手令两人出去。钟声袅袅，自西苑传出，那便表明，嘉靖帝已开始了每日例行的修炼。

杨逸之手中托着一封信，陷入了沉吟。

这是一封很普通的信，上面只写着三个字。无馀谷。纸是普通的洒金纸，墨是普通的松香墨，字是普通的瘦金体字。

但不普通的是，信的下方，钤着一枚印章，大明兵部的印章。

更为不普通的是，这封信就挂在杨逸之经行的道旁，这是一条荒凉的古道，少有人至，而这封信墨迹尚新，看来挂上去的时间未久。那就说明，挂信之人，已算准了杨逸之的行踪。

像这种故弄玄虚的手段，杨逸之本可淡淡一笑，不予理睬，等着他自显其形，但那枚兵部的印章，却让他忽然有了无穷的牵挂。

好在无馀谷并不远，不需绕道。

三月初的清晨，浓雾弥漫，在天地间垂下一张巨大的白帐，让山路旁刚刚含苞的野花变得苍白而沉重。

一如杨逸之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武当三老之死，乃是为了挑起正道与华音阁的争端，九大掌门问罪华音阁，无疑火上浇油。虽然他相信此事绝非卓王孙所为，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在三个月之内还无法查出真相，只怕正道与华音阁的冲突，便无法避免。

但，又如何查呢？七天过去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除了剑痕与掌伤。但这两者，却没有任何追查的价值。掌是乾天神掌，剑是春水剑法。

只有武当三老才会的乾天神掌，华音阁秘传的春水剑法。

若以此推论，凶手只可能是武当三老本人或者卓王孙。

杨逸之苦笑。

他缓缓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横着一块石碑，苔痕斑驳，依稀能看出三个暗红的大字，正是“无馀谷”。

看来，约见的地方已经到了。

风雾散去，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他认识的人。

吴越王府的欧天健。

欧天健脸上含了微笑，拱手向杨逸之一礼，他的笑容中有一丝讥嘲，这让他的恭敬看去显得有些虚假：“杨盟主。”

他身后是一片密林，浓雾中，影影绰绰，似乎还藏了不少人。

显然，他不是孤身赴约，这密林中，必定藏着他自以为足可倚仗的力量，所以他才会笑得如此张狂。

杨逸之打量了他一眼，面色未有丝毫改变，也还了一礼，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欧天健如此成竹在胸，必定有所恃而来，就算他不问，也一定忍不住会自己说出来的。

果然，欧天健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讪笑道：“杨盟主本是天外之人，平日欧某求一见尚且不可得，如今竟肯为了一封书信，来此荒山野岭，就说明一件事，盟主最近也为俗事叨扰，不得不踏足俗尘了。”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道：“不知道这点‘俗事’，是否与耸动天下的武当三老之死有所关联？”

杨逸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错，我此来，正是为了查明此事真相。”

欧天健笑道：“只怕杨盟主要的，不仅仅是真相，还有证据。”他故意顿了顿，一字字道：“让天下人相信卓王孙不是凶手的证据。”

杨逸之眼中神光一凛。

欧天健见杨逸之变色，不禁有些得意：“杨盟主一定奇怪，当日盟主与华音阁卓先生相约御宿山，并无第二人在场，欧某又是如何知道其中内情的？”

杨逸之并没有回答。

欧天健笑道：“盟主似乎忘了，欧某是奉王爷之命前来。而王爷手下有一位名叫日曜的异人，最能推算因缘，揣测天机。天下纷扰之事，无她不能知者。包括……”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义已经十分清楚。无不能知，无不能晓，杨逸之想追查的一切，自然也在其中。

杨逸之的脸色慢慢变了。

欧天健脸上自得之色更重：“而且，先知手上有的，绝不仅仅是真相，还有足够的证据。”他重重的重复了一遍：“天下仅有的证据。”

这的确是个足够诱人的条件。

然而越诱人的条件，要交换的东西也越不简单。

杨逸之淡淡道：“王爷需要杨某做什么？”

欧天健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王爷只是个爱交朋友的人。”

杨逸之淡淡一笑，竟完全没有犹豫：“杨某散漫惯了，却交不了这样的朋友。”

欧天健脸上虽有小小的失望，但瞬间又已布满了笑容：“王爷也知道杨盟主神仙中人，并非如此容易罗致的。所以王爷还特命属下来赠给杨盟主一个人情，以表诚意。”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密林中走出一列官兵，每一个都甲胄森严，长刀出鞘。

但他们的刀并不指向杨逸之，而是指向一辆囚车。

囚车的木栏，已被鲜血浸得发黑，里面囚着一位老者，须发苍苍，垂首坐于囚笼一角，看不清面目。他的囚衣上满是斑斑血痕，看去不久前似曾受了重刑。

杨逸之心中没由来的一惊，脸色陡变，他一把抓住欧天健的肩胛，一字字道：“车中所囚何人？”

欧天健竟完全来不及躲闪！他身后众人齐惊，“刷”的一片响，几柄长刀已齐齐架在囚车中老者的脖子上。

欧天健痛得脸上冷汗涔涔而下，却咯咯笑了起来。因为他终于见到杨逸之惊惶了。杨逸之惊惶，便说明他的筹码足够。

他的笑声嘶哑，仿佛一条正在抽搐的毒蛇：“此乃兵部尚书杨继盛大人！”

杨逸之全身重重一颤，他向囚车望了一眼。杨继盛皓发蓬乱，倚在囚车中，双目紧闭，羸弱消瘦的身躯在刀光映照下，便如一蓬秋后的芦苇，随时会被风吹折。

杨逸之如澄潭般的眸子瞬间布满了血色，他所有的温文尔雅在一瞬间崩溃，手下突然用力，欧天健的肩胛骨发出一阵咯咯的裂响，他一字字道：“立刻放人！”

欧天健痛得几乎昏倒，但他的笑却更是得意：“我们不过是朝廷爪牙，奉命行事，以杨盟主的武功，大可将我等人全部杀了，想劫囚便劫囚，想救人便救人。只是不知道一生耿直，忠孝两全的杨大人，会不会跟盟主走呢？”他说着，艰难的扭过头，向那些持刀的官兵做了个脸色。

那些官兵立刻回刀入鞘，退到了一边。

欧天健嘶笑道：“盟主不妨自己去问问杨大人！”

杨逸之看了他一眼，突然将欧天健推开，几个官兵手忙脚乱地欲要扶住他，却都重重摔在一起，杨逸之的身形就宛如穿透浓雾的一道阳光，瞬间已来到了囚车前。

杨继盛憔悴的面容隐在白发下，看去已苍老不堪。回想起那个刚毅之极的背影，杨逸之心中不由一阵酸痛，轻声道：“父亲……”

杨继盛衰老的身形一阵剧烈的颤抖，紧闭的双目猝然张开。

杨逸之满脸热泪，深深跪伏在杨继盛面前，重重顿首。

或许，他奔波江湖，力担江湖道义，只不过是为了这个老人的一声期许，一句肯定。

只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入那道门，重新走过那个庭院。

深深一拜，便是那无情的岁月，强将遗忘的过去。是孤身走出那道大门时严父的雷霆怒，也是万里江湖奔波时的落拓伤。

是那个庭院中稀疏洒落的阳光，却一直未忘。

十三年的少年情怀，重见之时，却是如此凄凉。

他泪流满面。

他从未怨恨过父亲，只是深深愧疚，愧疚自己未能为严父膺一丝荣光。

杨继盛的目光垂到他身上，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他就算是棵参天巨树，此时也满树都是枯黄将落的叶。落叶归根，何处是他的根？

他可以将弱子赶出家门，但却无法忘记抚养他长大的一点一滴。就算岁月改换，他仍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之人。

那是骨与血的感应，让他知道眼前跪着的这位少年，就是无数次走过他庭前的娇儿。

杨继盛缓缓闭上双眼，他只能看一眼。

十三年前的恩断义绝，他只能看一眼。

这一眼，能否忘尽荣辱？这一眼，能否堪破凄凉？这一眼，能否收尽那往日的承欢膝下？往事如尘般挥过，却是如此沉重，宛如一场大病。

杨逸之哽咽道：“父亲，我来救你走……”

他的手才沾到杨继盛身上的铁链，杨继盛双目猛地睁开，那目光竟已变得无比刚毅而凌厉：“住手！”

杨逸之错愕呆住，怔怔地看着杨继盛。

褴褛锁拷中，那凌厉的目光让杨继盛看去竟是无比的威严：“我是谁？”

杨逸之不能答。他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震惊了，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杨继盛冷冷道：“我乃大明兵部尚书杨继盛！”

杨逸之愕然。

他冷冷盯着杨逸之，一字一字道：“我，没，有，儿，子！”

杨逸之霍然抬头，脸色已是苍白如纸。他怔怔地注视着眼前这位老人，他虽然苍老、衰朽，憔悴得几乎连他都认不出了，但那份固执与坚毅还与当年一样。

杨逸之只觉一阵刺痛瞬时从心中蔓延到全身——这是他飘荡江湖十年来，无论受多重的伤，都从未有过的痛。

杨继盛缓缓闭上双眼，盘膝端坐在囚车中。

他的腰，挺得笔直，他的身躯，也不再颤抖。他的精气神，全都化为了威严，支撑起他受尽雨雪风霜的衰老。

杨逸之依旧怔怔注视着杨继盛，良久，突然低头，一口鲜血呕出，染红了他如雪一般的衣袖。

天地无言。风雾更浓。

树欲静而风不止。

只有袖上不曾凝结的鲜血。

但，他依然不能看着他父亲身限囹圄，无论他承不承认自己都一样。

“我乃大明兵部尚书杨继盛。”

“我没有儿子。”

杨逸之怆然一笑，向着杨继盛深深一拜。

这一拜，有多少无奈，多少伤痛。

杨继盛依旧紧闭双目，不去看他。

杨逸之徐徐抬头，嘶声道：“那么……”他低头咳嗽，强行压制住胸口奔涌的血气，才能万分艰难的说出这三个字：“杨……杨大人，要如何你才肯跟我走呢？”

杨继盛将头转开，一言不答。

一旁欧天健插言道：“杨大人一生精忠报国，虽然暂时干犯圣怒，但迟早还能有为朝廷效力的一天，若这样随着杨盟主走了，岂不落下一个逃狱欺君的罪名？依我看，杨盟主还是死心吧，除非有朝廷所下赦令，杨大人宁愿血溅此地，也万万不肯踏出囚车一步。”

杨逸之回头看了杨继盛一眼。他依旧瞑目危坐，却似是默认了。

杨逸之长叹一声，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父亲。杀他容易，要他低头却是万难。

他只得对欧天健道：“朝廷赦令如何能下？”

欧天健笑道：“杨大人之事乃圣上亲自发落，刑部、司礼监都无权过问，何况其他人？圣泉干涸，皇上正在气头上，万万不会轻饶杨大人。不过……”

杨逸之打断道：“不过什么？”这一次，他已没有了等待的耐心。

欧天健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他不敢再戏弄杨逸之，道：“圣上裁夺将杨大人流放塞外，碰巧显圣将军前往天授村祭天，于是将杨大人交与将军顺路押送。显圣将军此番持尚方宝剑而来，如圣亲临，要想放了杨大人，非将军不可。而王爷和将军乃是至亲，若交了杨盟主这个朋友，自然会在将军面前，替杨大人美言……”

杨逸之打断道：“天授村在何处？”

欧天健愕然半晌，似乎明白了什么，道：“莫非杨盟主要去天授村向显圣将军求情？那是万万不可。将军天皇贵胄，从不与俗人相接，并且脾气怪异。若非王爷出面，休说是法外开恩放走杨大人，就算让他多听你一句话，也是不可得……”

他絮絮叨叨，还未说完，杨逸之一字字重复道：“我只问，天授村在哪？”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欧天健却禁不住全身一战，他不禁嗫嚅道：“就，就在居庸关北去七十里。”

杨逸之看了囚车一眼，心中却不禁又是一痛：“囚车何日押到天授村？”

欧天健只得答道：“快马加鞭，不过三日路程。”

杨逸之抬头望去，北面一条小路正隐藏在风雾之中。

或者，他可以一直护送囚车到天授村。

然而，杨继盛却不想见他。更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三日的时间并不长，他必须知道，这个从未耳闻过的显圣将军到底是谁。

更重要的是，要如何才能打动他，给自己的父亲求得一纸赦令？

杨逸之深深叹息，缓缓站直了身体，雪白的衣袖沾上点点鲜血，宛如雪地里盛开的寒梅。他一点点拭去唇间的血痕，他的容貌也渐渐变成了玉一般的温润，只剩下一丝痛苦，还残留在他的眸子深处。

他静静站立在山林中，雾气已渐渐消散，初生的日色透过树叶的阴霾，自天上垂照下来，垂在这个白衣男子身上，将落寞照满他的全身。

苍茫大地，他就仿佛自亘古以来就一直独立此地，不染半点尘埃。

终于，那丝痛苦也已消除，他的身上只有温煦与平和。

所有的痛苦都被深深掩埋起来，仿佛从没有过一般。这一刻起，他又成为那个白衣落落，纤尘不染的男子。

自十五岁之后，他便是一直这样，埋葬着自己的痛苦。

从没人知道。

白衣宛如一片浮云，从欧天健身边掠过，消失在云雾那头。

呛然一声轻响，欧天健腰间佩剑落地，断为两截。

杨逸之的声音远远传来：“三日内若敢对杨大人有半点不敬，有如此剑。”

欧天健如受雷殛，良久良久，他才弯腰捡起那半截断剑。

他望向囚车的目光中，已充满了敬畏。

第二章 帝子远辞丹凤阙

天授村位于居庸关以北七十里的一处山谷中。虽然地近北疆，但此谷泉林幽寂，花木繁茂，山顶常年有一道瀑布飞泻而下，到了谷中化为交织的溪流，将谷中一片桃林滋养得生机勃勃。每到阳春三月，谷中桃花盛开，落英吹雪，一时妃红俪白，烂漫如锦。

谷中景色美秀，真可谓塞北江南。而天授村就座落在这片桃林之南，每到桃花盛开的季节，村民们便将桃花以祖传秘法腌制起来，售给每年到此地购花的行商，再转卖到附近的州县。

由于腌制得法，几个月过去，这些桃花依旧娇艳得如刚刚采下一般，香甜可人。桃花行销各省，可以做成秋兰斋的糕点，御生堂的香茶，如意坊的胭脂……单是每年桃花的收入已足够村民一年的用度，所以村民们都悠游度日，享受着世外桃源般的清闲。

村子的北面，桃林掩映中有一口古井，不知道何年何月开凿，早已废弃很久。然而谷中溪流遍布，村中用水已绰绰有余，也没有人想到去将此井重开。偏偏今年气候格外温暖，雨水丰沛，几场春雨过后，早已废弃的古井竟也涌出清泉。这本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恰逢国师吴清风的一句话，那口古井顿时成了仙界圣泉、天降祥瑞。消息传出不过短短半月时间，古井已被官府修缮一新，旁边还盖起了一座行宫，派了一队官兵日夜看守，敬侯显圣将军与吴越王的到来。

五更时分，浓雾在桃林中弥漫。

山谷中一片静谧，休说村民们还在睡梦中，就连值夜看守圣泉的两个官兵，也不堪疲惫，靠在草棚下打盹。

古井上水气升腾。四周土地布满苍苔，看去宛如一只青色的泪眼，微张在大片夭红的桃林中。

古井以北数十步，便已是密不透风的桃林。

是年气候反常，三月的桃花已开到极盛。

周围再无别的声息，只有簌簌的微响充斥山谷。

却是盛放的桃花，无风自落。

乳白色的雾气无声弥漫，夭红的桃花乱落如雨，在地上铺开一层厚厚的锦绣。

桃林深处，一脉清泉从山顶垂挂而下，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溅开，再徐徐流下，积成一方弯月形的澄潭。

山泉细密潺缓，只在石上发出微微的水声，却将这片桃林衬托得越发静谧。

潭水清澈澄鲜，水面除了片片飘落的桃花，再无杂质。清晨的薄雾宛如一副巨大的沙幔，在微微晨光中压出千重万叠的姿态，轻轻覆盖上水面的娇红。

杨逸之静静地站在齐腰深的潭水中，他身上的白衣已沾满风尘，显得陈旧而落魄。

他缓缓将发簪取下，长发徐徐散开，在澄潭中漂散开去。

四周桃花无声落下，石上的那脉清泉溅开点点珠玉，夹杂着着缤纷的落英，纷纷扬扬地散落，将他全身完全沾湿。

杨逸之没有躲避，任雨花沾身。

他抬头望着远天的一线晨曦，眉头紧锁，双手压在胸前，斑驳的血迹从他手下隐约透出——似乎几日前的伤不但没有愈合，反而更加深了。

久违的晨曦不知何时穿透了桃林，将漫天雾气撕开一线，静静照耀在他身上。水雾瞬息在阳光下蒸腾变幻，透出一片夺目的彩光。

这灿烂的彩光就伴着满天花雨，无声无息地在他身旁旋舞。

晨风拂过，水流转急，花雨也落得更盛了。

他静立于山石下，泉水飞扬，他的长发与白衣已完全湿透，珠玉般的水滴合着落花，自他的发际、衣间点滴坠落。

他衣衫上的斑驳风尘尽被花雨洗去，那一袭白衣，又渐渐变得如明月一般洁净。

天空被泉水撕成道道流动的光芒，又被染为桃花的颜色，娇艳夺目。

水珠迸落在他的脸上，他依旧没有动，只是轻轻闭上了双目。

眉头依然紧皱。

阳光将四周的薄雾彻底趋开，水面上腾出道道彩光，让他清绝的容颜看去却是那么的不真实，仿佛他就是在世界初生的时刻，完成了万物创造、终于沉醉于自己杰作的神祗。又仿佛是在诸天荣光中，尽情徜徉的仙人。人世间的一切苦难，都再与他无关。

花雨已然极盛。

无尽妖桃纷纷飘零，争相沾染上他雪白的衣衫，却仿佛在他身上重获生命，一刹那间，开得如血娇艳。

而后，即便陨落又何妨。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逸之从水中走出，全身点滴水光与烂漫桃花一起，将他那如雪的白衣装点得风华无尽。

夭红盛开于皓雪之上，惊心动魄，美得不可方物。

然而，他却只是轻轻振衣，万点夭红惊散，如雪的白衣又已不染纤尘。

他久立阳光中，直到水迹干透，才缓缓将散发束起。

散去了眩目的光芒，他便是山中隐士，高远清绝，世间繁华只在他一振衣中随风而去，绝不留下一缕尘埃。

然而，满天花雨，却也洗不去他胸中的道道血痕。

那是他无法隐藏的伤痛。

旌旗宛如遮天的阴云，向着天授村缓缓而来。

桃花被马蹄踏入尘埃，瞬间零落为泥。

显圣将军一身戎装，在一顶巨大的黄色华盖笼罩下，纵马缓行。她的一身战甲极为威武沉重，似乎故意要掩盖她的身材。描金玄光头盔上不仅嵌入十数块宝石，还特地增加了一张面罩，将她的容貌完全遮掩起来。

她神色十分倨傲，打马持鞭，行在队伍最前列。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外以明黄色的锦缎包裹，看来定是嘉靖亲赐的尚方宝剑无疑。

虽然名义上是显圣将军，但毕竟贵为公主，其他副将都不敢跟得太近，故意落下了两三个马身的距离，远远跟随着。

突然，一骑白马从旁边飞驰而来，黄尘滚滚，直撞公主马前。护卫众将一齐喝骂，那马上骑者一声娇叱，竟然是位女子。诸将都是一怔，那骑者随手一抖，一面黄锦织就的星辰日月旗迎风展开，裹着她娇怯怯的身子，转瞬间就到了公主的马前。

公主大喜，道：“栖鸾，是你么？”

骑者滚鞍落马，见了公主，也不跪拜，笑嘻嘻地作了一揖，道：“元君千岁千千岁，正是小仙。”

公主笑容满面，似乎见了这个栖鸾也极为高兴。栖鸾是她自小长大的伙伴，类似于宫中的伴读。七年之前，被作为公主的替身，送到斗姥宫修行。此次圣泉祭天大典，自己偷偷命人传栖鸾同行，左盼不到，右盼不到，心中又恨又想，哪知道到了天授村，才见到她。自己被封为显圣将军，所以也命栖鸾戎装来见，此时见她将白银头盔拿下，不由微微一怔。

阳光透下，照在栖鸾的脸上，春日的朝阳让她微笑的脸看去说不出的温婉，在飞骑黄尘与旌旗遮蔽下，更飘飘有出尘之感，仿佛飞仙凌波，卓然不染。似乎斗姥宫的先天灵气尽皆属于她的冰肌玉骨，让她的容色，一如天上那清亮的日光，照进人的心中。

永乐公主虽也是女子，但也不由得一呆，笑道：“栖鸾，你在宫中七年，究竟修的是什么仙法，竟然比我的功行还深？你可一定要教教我。这几年不见，要不是你带着那张斗姥日月法旗，我可真一点也不认识你了！”

栖鸾一笑，上马跟公主并辔而行。两人谈谈说说，无非是道术修行之事，诸将静静听着，缓缓前进。

面前忽然显出一片桃花秀色，中间隐隐露出点点茅屋。

永乐公主勒住缰绳，道：“这莫非就是天授村了？”她此时故意将声音压低，掩藏起女子的身份。

身旁的栖鸾也随着沉声道：“是的。前方桃林中的那口古井，就是圣泉所在。”

永乐公主倨傲地逡巡了一下四周，道：“千里跋涉，就来了这么个荒野之地，丝毫不见什么仙家气象。这吴老道是道术不精，错算天机呢，还是有意欺君？”

吴老道就是国师吴清风。照理说公主与国师都笃信道教，应该同心同力才是。但因为吴清风信奉南派正一道，而永乐公主信奉北派全真道，虽然都是老君弟子，却由于派系争执，一直不甚和睦。

说起欺君，栖鸾便不敢多话，正沉默中，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抬头一看，却是欧天健带着一队人马风尘仆仆而来。

栖鸾皱了皱眉，似是不愿见这些俗人，压低头盔，将清丽的面容完全隐藏起来。低头附耳道：“公主，吴越王府欧校尉到了。”

永乐公主微微哼了一声，用眼角余光斜睨了欧天健等人一眼。

欧天健立刻翻身下马，跪拜道：“微臣叩见显圣将军，钦犯杨继盛已经押到，请将军验明正身。”一挥手，一队官兵立刻将囚车推了过来。

永乐公主看了一眼那血迹斑驳的囚车，就不由皱起了眉头：“我乃方外之人，最见不得这些血肉淋漓的了，还是交由皇叔处理的好。”她随意一挥手，招呼欧天健平身，一面纵马前行，一面道：“皇叔呢？吉时将至，祭天的仪典就要开始，为什么还不见他？”

欧天健跟随马后，道：“王爷正好有些急事要处理，祭典之前，应该能赶到。”

永乐公主皱眉道：“那这个钦犯怎么办，总不能将也他带到行宫，玷污了圣典吧？”

欧天健道：“启禀将军，王爷临行前已有安排。圣裁杨继盛流放塞外，终身不得踏足中原，正好，居庸关一段长城需要修缮，急缺人手，王爷已通知河北府的刘世忠，派人来将杨继盛押送过去。”

永乐公主冷笑道：“刘世忠乃是著名的酷吏，在他手下修缮长城的民夫，几乎没有活过半年的。更何况杨继盛已经年纪老迈、有伤在身。只怕将他送去，这流放之罪也变成死罪了。”

欧天健垂首道：“将军明鉴，这是王爷的意思。”

永乐公主看了囚车内的杨继盛一眼。

她虽在宫中，但也略略听闻过杨继盛的大名。但觉他刚毅太过，多少有些不识时务。何况杨继盛一直主张以儒家伦理纲常，肃清朝野修仙好道之风，对永乐公主的作为也多有微辞。实在犯不着为这样一个人得罪吴越王。更何况看他须发苍白，面如死灰，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即便真的仅仅将之流放塞外，也多活不了多少时日。

永乐公主有些厌烦的挥挥手道：“也罢，就依皇叔的意思。将他交给刘世忠罢。”

她突然一挥鞭，马蹄转疾，向桃林深处行去。

栖鸾打马追去，其他人等也纷纷跟来。那些巨大的斧钺、旌旗等仪仗在茂密的桃林里转侧不开，一时乱作一团。

芳菲摇落，桃林渐行渐深。

突然，永乐公主勒马驻足。

桃林中突然出现一块空地，一株巨大的桃树立在眼前。这株桃树盘根纠结，已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巨大的树冠徐徐铺开，宛如一张巨大的花伞，上面竟同时盛开着绯红、浅红、粉白三种桃花。

微风起时，乱花吹雪，美轮美奂。

桃树不远处掩映着一口青色的古井，想必正是圣泉所在，是一行人千里跋涉，要隆重祭拜的天下圣物。

但永乐公主并没有多看这“圣泉”一眼。

她的目光完全凝伫在了那株巨大的花树下。

栖鸾策马跟上，见永乐公主这番情状，也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而后，她的目光也与永乐公主一样，再也转移不开。

一个清俊若神的白衣男子，独自伫立在乱落的花雨中。

他长身而立，玉白的袍袖无风自舞，流云般在他身边涌动。

他似乎没有感到来人的打扰，目光只凝注在自己的双手上。

一道丝缎般的光芒仿佛从九天裁下的星河，缓缓流泻其上。他便如手持玉简的仙人，飘然若举，将要乘云鹤而参玉京。

那是否桃林中的仙人？

桃花盛放，天孙锦衣般铺满整个天地，绛红香障之间，唯有这一袭白衣，清绝俗世，片尘不染。

于是，万千夭桃一齐静默，沉沉等待着那点白色的照临。

一片落英轻轻飞过，飞过白衣男子涵远清绝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指尖。

九天日色凝起点点微光，瞬间缀满这瓣落英，恍兮惚兮之间，落英忽然蓬散，绽放为一声清脆的仙音，流贯天地。

那一声，清绝万古，仿佛雪夜之中，听到的一声鹤鸣。而仰首之时，鹤已上九皋。

树头夭桃被这一声催动，纷纷坠落，白衣男子的双袖缓缓张开，他手中的那脉星河便随之变得无边浩瀚。

指尖一线清光挥洒而出。万点夭红，一齐变成天河中最灿烂的星辰，在他指尖飞舞，在天地间飞舞，在他无尽的风华中飞舞。

他的眉微蹙，似乎在为这无限浓艳的美而感到凄伤。永乐公主的心，也不由蹙了起来。玉指漫挥，花落如雨，在他双袖韶舞之间稍稍停伫，便与指尖翔舞的光芒结合，化成一蓬绯红的尘芥，连绵飘舞在他的指尖，悠扬清骏的乐声，便由其中挥洒而出，然后纷纷落下。而那绯红之尘也便如佛陀讲经时垂落的天女之花，绵绵泊泊地散开，在他身周扬起一世红尘。

红尘，映衬着他如雪的衣衫，让他的高华绝尘中，多了几分可以亲近的温柔。

曲调连绵悠长，宛如流水一般在桃林中滑过。万点绯红的桃花从他手中无声飞散，如疾雨，如陨星，如天地间散漫的尘埃。

但永乐公主眼中却没有落花，桃树，她只看到了一袭白衣，萧散漫舞。

舞尽风流只馀香。

清音高远，调随花动。

永乐公主这才明白，他竟是以桃花为琴，风月为弦，弹奏出这堪比天籁的琴音！

身后，好容易收拾好仪仗的扈从也陆续赶来，但几乎每个人都忘了为这陌生人的闯入而惊讶，甚至来不及拔刀维护公主的安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花林下的这个白衣男子。

他们是不解音律的军人，却也忍不住被眼前的情景深深震撼。

每一朵桃花的陨落、破碎，都宛如悲伤的精灵，踏着天地间至美的节奏而舞，最后舞尽生命，化为尘埃。

而他温润如玉的双手，则是天地间最好的舞台。

曲调转疾，花飞如雨。

这曲调中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优雅、悲伤，宛如一副在记忆中忘怀已久的图，虽已褪色，但偶然回想起来，却是无尽的追缅与凄伤。

白衣男子并没有抬头去看眼前的人，只专注于自己手中的那道光芒。

光芒宛如轻粉的缎带，在微风里，落花中，他手间轻轻飘扬。而落红就在缎带中再度绽放。这是零落前最后的美丽，哀艳得惊心动魄。

微红的光芒返照在他脸上，衬出那清俊得不似人间的绝美容颜。

他星辰般澄澈的眸子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是如此心无旁骛，就算天地改异，岁月变迁，也不能让他有丝毫动容。

而他的脸上，也有着淡淡的哀伤，仿佛在为生命的陨落感叹。

也不知过了多久，清音渐渐远去，仿佛从天际而来，又终于回归九垓。

白衣人一曲终了，轻轻叹息了一声，收袖而立。

良久，那群官兵才惊醒过来，刷的拔出兵刃，在花树前围了个半圆。却没有一个人敢贸然上前。

永乐公主似乎仍在梦中，喃喃道：“这是什么曲子？”

她自命多才，平日对音律也颇有涉猎，但这一曲实在太过高远出尘，一时脑海中一片空白，竟想不起来历。

栖鸾低声叹息：“此曲雍容古雅，似是《郁轮袍》”

“《郁轮袍》……”永乐公主仔细咀嚼着这几个字，似乎想到什么，道：“莫非是……”

栖鸾道：“正是王维所奏《郁轮袍》。”

传说大唐开元九年，太原王氏子弟、大诗人王维到京师应试，求取功名。他听说状元已经内定，却不甘屈居人下，于是求见歧王。歧王将他推荐到当时势焰绝伦的九公主府上。沐浴更衣，在公主驾前弹奏了一曲《郁轮袍》。王维少年清俊，风仪美曼，九公主惊为天人，极力保举，那一年，王维果然高中状元。

此时，弹琴者为雅士，听琴者何尝不是公主？

——他又如何知道自己是公主的？

永乐公主矍然一惊，目光透过那层层飞舞的桃花，落在那袭白衣上。漫天红粉中，那白衣竟出万丈软红而不染，如此清绝。

莫非他便是九天垂下的神仙，特地来点化自己的么？

自己与父皇舍弃皇家身份，苦心求仙，终于感动了天地清正么？

永乐公主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忍不住滚鞍下马，向那人走去。

一点淡淡的光华裹在桃雨纷飞中，轻轻将公主阻住。那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滚滚红尘，无尽繁华。

白衣人悠然叹息，那叹息也似乎出于尘外，不落言诠。

公主稽首，虔诚问讯道：“请先生教我。”

白衣人不答，似在沉吟。

那落寞与漫天飞红映衬着，如天地不言的大美，让众人心旷神怡，沉醉其中却不敢有丝毫的打扰。

白衣人微微叹息：“山野散人，求公主一事。”

永乐公主忙道：“先生请讲。”

白衣人抬头遥望远方的流云，道：“《郁轮袍》传说为木神句芒所作。春日迟迟，草长莺飞，君子沐于春台，感花叶飘零，彩云流散，鼓琴而作，乃有怜惜众生，愿其常保青春之意。故闻奏《郁轮袍》者，不杀，不怒，不怨，仁爱忠厚，惠及草木，借春之勃勃，惜天下之生灵。”

“是故，某以落花为琴，才能不辜负这春日之德……而碧城元君修行之人，独不解曲中雅意乎？”

永乐公主心中微感惭然，她修习道术，最喜欢听这天地众生之语，闻言道：“先生请明言。”

白衣人悠悠道：“祭天地者，当以天地之心。天地以仁心而教万物，公主何不以仁心而祭天地？”

永乐公主望着杨逸之，眼中神色渐渐变化。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林中仙人，如今却是在高阁绣塌上执麈清谈的温文公子。

大唐开元年间，九公主当年助王维高中，留下一段千古风流，如今她呢？

她虽贵为公主，但面对一曲风流绝尘的《郁轮袍》，面对一个宛如王维般优雅从容的男子，又如何能抗拒，这段传奇诞生在自己手中？

杨逸之也在望着公主。

他知道父亲孤忠耿直，是万万不肯逃走的，所以才只能用这唯一的法子，以琴音干谒公主，讨来一封赦书。

他一生落落，所能奉者，也只有一剑、一琴。同时，他也希望公主能真正体会“道”之极诣，方才不枉了修仙之名，免从于皮毛，为祸社稷苍生。

这，何尝不是一段传奇。

面罩掩映之下，永乐公主轻轻咬住了嘴唇。面前这个温文清谈的公子，重又变成了世外高绝，不可企及的仙人。

帝胄皇贵，也许才会知道，最难施舍的，恰好是这点仁心。

但这一次，她要成全他。

她要成全这份风流，成全这段传奇。但她并不知道要做什么，她此次前来，是要祭拜天地，祝祷圣泉，并未有仁心可施之处——不如，回去后让父王大赦天下好了。

栖鸾见她犹豫，道：“兵部尚书杨继盛遭无妄之灾，似乎正应该赦之，以成仁心。”

公主点头，轻轻挥手，道：“放人。”

众人都是一怔，似乎还没有明白过来。

欧天健慌忙跨上一步，拦在囚车前道：“杨继盛乃是圣上亲判的要犯，请将军三思！”

永乐公主面色一沉：“圣上的裁夺算数，不知道我这如圣亲临的尚方宝剑，又算不算数？”

欧天健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杨逸之缓步向囚车走去。漫天桃花并没有被他的身形带动，他走出这颗桃树的笼罩，便如走进了万丈红尘。

得公主一诺，父亲便不是违背朝廷。那他便可以离去了。不必再受这些折磨。

为此，他不惜走入红尘。

第三章 天书遥借翠微宫

杨逸之缓缓行到囚车前，深深跪了下去。

那袭纤尘不染的白衣，顿时沾满泥土。他的容颜虽仍宛如明月一般动人，但眼中的从容优雅，却已化为了刻骨沉痛。

众人都是一怔，没想到，这神仙一般的男子，竟会对杨继盛如此恭敬。

莫非忠臣义士，天亦敬之？

他低下头，就算他成为天下所有人仰望的神明，他仍不敢将自己的目光加于这个衰朽的老人身上。

在杨继盛面前，他永远只是那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严父的怒颜下，百口莫辩，只能离开家门，流浪四方。

冥冥中，杨逸之似乎能感到杨继盛苍老的面容正在剧烈地抖动着，显然，在这颗孤直的老臣心中，正充满了凌厉的怒意。

杨逸之忽然周身冰冷，他霍然发现，自己也许彻头彻尾地错了！

无论永乐公主还是吴清风，兼或权倾天下的吴越王，在这位老人的心中，无疑都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不杀不足以清君恻、平民愤，又何堪求这些人？他杨继盛为官耿直，从未为私事求过别人！

而现在，杨逸之却屈于这些权贵之下。

尤其是，用这种方法。

风流俊赏的公子，野史盛谈的公主，曼妙绝伦的佳音，流芳天下的传奇，在杨继盛的眼中，却是文人陋行而已。就算是前朝大诗人王维，也一样白璧微瑕。

他杨继盛一生清白，老年岂受如此之污？

杨逸之如芒刺在背，不得不抬起头。

就见杨继盛注视着他，一个无比鄙薄的字一点点从他齿间迸出：“滚！”

杨逸之身如沉劫灰。

无馀谷中，他本可不费吹灰之力，将杨继盛劫走，但只因严父不愿承担逃狱之名，便千辛万苦，求来这一纸赦书。

这几日来多少艰辛，多少安排，才换来的赦令，在他眼中，却是如此不堪一顾。

换来的，只是他眼中的鄙薄与讥诮。

这些鄙薄与讥诮就宛如最锋利的剑，深深刺入他的心。

杨逸之只觉胸前的伤口一阵血气翻涌，鲜血忍不住又要呕出。

他几乎调动了全身的力量，才将这口鲜血压住，但压抑不住的，是心中撕裂般的剧痛。

他默然良久，突然叹息了一声，低声道：“父亲大人，对不起了。”瞬息间，轻轻一指已点在杨继盛颈侧。

杨继盛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软软倒下。

他不敢想象杨继盛醒来之后会如何责怪他，但他宁愿受万种责罚，也不能眼睁睁看到年迈的父亲，落到刘世忠手上！

杨逸之手指触到杨继盛那一刻，甚至能感到杨继盛身上遍布的伤痕。这一具躯体的确已孱弱不堪，如风中之烛，随时都会熄灭。

杨逸之眼中一热，胸前刺痛更剧，一时几乎无法凝聚内息。

——这是与天下何等样的绝顶高手对决时，都不曾出现过的痛！

杨逸之心神恍惚中，下意识地握住囚车木栏，缓缓用力，要将它强行震断。

啪的一声轻响，木屑纷飞。

然而，同时迸射出的，还有无数道极细的寒芒！

这些寒芒细如毫发，又与木屑的颜色一致，肉眼极难分辨，无声无息地向杨逸之袭来！

杨逸之面色一变，指间光芒猝然凝聚，向这团寒芒斩落。

啪啪啪，又是一阵碎响，三道同样的寒芒，分别从囚车东、西、南面的木柱中激射而出！

只是，这一次寒芒的目标不再是杨逸之，而是昏倒的杨继盛！

变起顷刻，杨逸之毫无防备中，已来不及救援！寒芒发出极细的轻响，瞬间就要沾上杨继盛血迹斑驳的囚衣！

杨逸之咬牙，一手强行将杨继盛拉出囚车，护在自己身下，一手猛然张开，一道极盛的白色光芒瞬间凝出，两人身旁旋开半个弧圆，顿时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光芒萦身而灭。大蓬细如长眉的银针折为两段，坠入泥土。

杨逸之脸色苍白如纸，这几乎是全力的一击。

他艰难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欣然：杨继盛并未被银针所伤。

然而，正因为他前几日的伤势，仓促间凝形的风月剑气有了罅隙，一枚极细的银针，还是透过剑气的屏障，从他肋下刺入，瞬间已没入血脉！

杨逸之瞑目，正要凝聚真气，设法将银针祛除，一股足以撼天动地的掌力，从他身后铺天盖地而来。

杨逸之错愕，如此刚猛宏大的掌力，他平生仅见过一次！他欲躲，但只要一躲，杨继盛便会死在此人掌下！

不及多想，刹那间，他勉强将风月剑气提升到极限，欲要抵挡，却发现肋下一阵刺痛直透心底，他全身几乎完全僵硬！

银针上有毒。

一种能让人瞬间麻痹的毒。

杨逸之眼中的惊愕化为自嘲，他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将杨继盛远远推开！

砰然一声巨响，一团光华还未来得及凝结就已破碎，囚车在那狂龙一般的掌力下完全裂为齑粉！

这样的掌力，只要出手，就绝不会落空。

无数朵鲜血凝聚而成的桃花，在空中轻轻划过，杨逸之重重跌入尘埃。

四周惊声刚一出口，却又立即咽下。

满天烟尘散去，却是吴越王傲然立于当地，一言不发，只注视着自己的掌心，缓缓收掌。

这一击机关伤人在先，更有偷袭之嫌疑，但能将武林盟主打成这样，那也实在威风，总算是出了一口嵩山顶上的窝囊气。

猛然，一点刺痛自掌心传来，吴越王骇然低头查看，就见掌心中，一团紫气氤氲散开，一道极细的血痕，沿着手腕蜿蜒而下。

吴越王的脸色立转阴沉，再也见不到丝毫兴奋。

他本以为，得到“圣药”后，自己的武功已天下无敌，却没想到杨逸之心神恍惚之下，仓促反击，仍能击伤他。

这实在是一种耻辱。

永乐公主愕然道：“皇叔，你……”

吴越王没有看她，目光只盯在将近昏迷的杨逸之身上，叹息道：“本王曾给了你机会。你却不肯要……本以为你是个人才，却没想到和乃父一般，冥顽不灵。”说着掌中紫气凝聚，又要一掌击下。

永乐公主惊叫道：“皇叔且慢！”

吴越王这掌停在半空，但紫气却集得更加盛了：“碧城元君乃清修之人，这等场面还是请回避罢。”

永乐公主翻身下马，挡在吴越王面前，沉色道：“敢问皇叔，机关是什么时候布下的？”她手指处，却是已化为碎屑的囚车。

吴越王道：“一直都在。”

永乐公主犹疑道：“这么说，皇叔早已料到了他会来救人？”

吴越王笑道：“杨继盛乃是钦犯，理当严加看管。设置区区几个机关，乃是常理，元君不必惊诧。”

公主脸色更冷：“皇叔一直藏身士兵之间，待此人被机关所伤时方才出手，显然早就安排好了的，却怎又怪得我惊诧？”

吴越王看了公主一眼，似是没想到公主心思如此缜密，笑道：“此是元君多心了。”

公主瞥了杨逸之一眼，见他跌倒在落花堆积中，苍白的脸色，苍白的衣衫，在漫天飞红映衬下，是那么晶莹易碎，几乎再多加一指，便会散成漫天红尘。

公主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紧缩，淡淡道：“我朱家君临天下，是万民之仪，岂可行背后之事？皇叔，请你退后，让这位公子带杨大人走。”

吴越王面上微笑，脚步却不肯移动半分，道：“此事公主还要三思才是，杨继盛乃是钦犯，这位杨公子更是江湖大酋，朝廷心腹之患，万万不可放虎归山啊。”

永乐公主面上掠过一阵怒意，正要发作，突然，一骑黄尘自外掠入，骑者飞身离马，跪倒在地：“禀王爷、禀元君！万岁命立即提杨继盛杨大人进京面审！”

吴越王与永乐公主都是一怔。不过嘉靖自修仙以来性情大变，喜怒无常，朝令夕改之事也是寻常。

永乐公主冷笑道：“现在杨大人不是钦犯了，皇叔可以放他走了吧？”

吴越王皱眉沉思，缓缓道：“杨继盛自然可以走，但这位杨公子……”

猛地眼前剑光闪烁，一柄剑自公主腰间飞纵而出，深深插在吴越王面前。吴越王面色立变，他自然认得，那便是嘉靖御赐的尚方宝剑。

上斩天子，下斩万民的尚方宝剑。

此剑一出，如帝亲临。

永乐公主冷冷道：“你若还认得这柄剑，那就亲自送杨大人回京吧。这里的事，不必你管。”

吴越王缓缓跪倒在地，尚方宝剑的威严，不是任何人能对抗的。他拜了三拜，目光抬起，注视尚方宝剑。

他看得很仔细，似乎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柄剑一般。然后，他沉声道：“领旨。”

他恭恭敬敬地将尚方宝剑托起，道：“扶杨大人上马。”

几个官兵牵来一匹白马，将尚在昏迷的杨继盛架了上去，吴越王也缓缓上马，带着一小队人向京师行去。

除了这一队王府亲兵外，所有原本护卫公主祭天的人马，都留在此地。

吴越王没有回头。

只是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挂着一丝笑意。

一丝让人胆寒的笑意。

公主轻轻叹息一声，目注万千飞舞的桃花，悠悠道：“开始吧。”

众人精神为之一震，轰然答应道：“祭——天——开——始——”

众中官将士闻得这一声，立即忙碌了起来，将早就准备好的物事流水价送上前来，搭建皇坛。一时土木大作，顷刻之间，一座九丈九高的皇坛建立起来了。

最顶上三丈三是一级，立虚皇玉京山天宝华台，供三宝帝师。左列建天真命魔之幢，右列建狮子辟邪之节。左设通真之符，以降千真；右设达灵之符，以召万灵；中设三晨之符，以通万气，辟除妖氛。坛之东南西北，分置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幡符。五方敷设镇安玉符。

中间三丈三是一级，设八门：

西北玉虚通真之门正北清冷玄一之门

东北镇静自然之门正东青华始生之门

东南纯和刚阳之门正南纯阳烜赫之门

西南坤顺金和之门正西刚明皓华之门

最下三丈三是一级，列十二气：

子位玄天郁初之气丑位北元自然之气

寅位辟非荡邪之气卯位始青茂元之气

辰位黄灵高玄之气巳位镇静灵宁之气

午位炎真下明之气未位中一凝真之气

申位厚和肃明之气酉位刚坚素和之气

戌位真元养灵之气亥位返阴回真之气

皇坛建成之后，中官将士一齐跪拜在地，碧城观中的道姑们清磬一击，永乐公主亲自捻起三根香，供敬在皇坛之前，立时众道姑一齐颂起三启颂，永乐公主拿出大学士徐阶所写的青词，恭谨对天宣读完毕，左右送上投龙简。那简分三简，都是丹书玉札，再配金龙一条，金钮九枚，用青丝捆扎。投龙简分山简、土简、水简，山简封投于灵山诸天洞府绝崖之中，关告灵山五岳，以奏告天官上元；土简埋于坛宅月辰方位上，或投于坛天井之上，以告盟地官中元；水简投于三江灵泉潭洞水府，以告盟水官下元。永乐公主取出水简，轻轻投进桃花树下的圣井中。

这一刻，她的心中忽然有些惆怅。

她忽然想起了杨逸之那散淡的微笑，以及他宁死也不肯退的执着。她的惆怅如泉水荡漾，映透了苍天。

水简击水，落进了深深的泉中，一如那惊鸿一见。

她知道，这金龙玉简从此便深锁水底，一如她那颗天皇贵胄的心，深深锁于深宫中，从此，她要再聆听那天花飞舞的《郁轮袍》，是再不可能了。

这怎不令她惆怅！

她怔怔地看着那古井，悠长叹息，缓缓退下。

这整件事情，忽然让她无比厌倦。

但天地威严，她不得不跪拜下去。她只想尽快结束这无趣的皇坛大醮，一个人好好清净修行。

忽然，那古井中响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长吟。

众人都是一惊，那长吟虽谁都没听过，但莫名地，每个人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否便是龙吟？

万余将士一齐抬头，那龙吟郁郁而增，片刻间变得洪亮无比。轰然一声大响，古井中猛地冲起一道雪白的浪花，夭矫蜿蜒，直冲十丈余高，中间似乎飞舞着一个小小的青色影子。那龙吟更是强到不可思议，浪花飞卷，宛如一道狂龙，划过天际，猛地又投回了古井中。

龙吟缥缈，渐渐沉了下去。

众将士如梦初醒，面上齐齐现出狂喜的神色，伏地大呼道：“真龙显形，我大明得天之眷，大祚永垂！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乐公主也是惊骇无比，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喜意，转头笑道：“我从斗姥宫将你召来，可没白跑一趟吧？”

却见栖鸾嘴唇紧紧咬住，盯着那座古井，神色竟然有些沉。公主道：“怎么了？”

栖鸾定了定神，强笑道：“师傅说我心中明神为金翅大鹏，逢不得真龙，是以有些惊惶。”

永乐公主笑道：“我便是龙子，你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不也没事么？走，咱们回去。”

她携着栖鸾的手，向外走去。栖鸾沉默不答，显得有些神不守舍。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一群将官惊惶地向这边奔了过来，顾不得跪拜，大声道：“将军！大事不好，蒙古兵攻来了！”

第四章 水上桃花红欲燃

永乐公主大吃一惊，猛然定住脚步。

自明朝建立之后，蒙古贵族退守草原，虽失天下，却未失去其骁勇善战之本色。明中叶以来，蒙古屡犯边境，与大明交战无数，虽不敢说所向披靡，但大明败仗频仍，将士都是畏之如虎。只是蒙古人怎会恰好在此刻攻打这名不见经传的村落？

难道公主到此祭天之事，竟被蒙古得知？

永乐公主一阵心慌，仓促之间也想不出什么主意，猛地就见天授村四周黄尘腾地而起，漫漫直搅苍天，将那苍穹都遮蔽起来。无数战马嘶鸣、刀剑相交之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刚开始还是嗡嗡一片，后来铺天盖地，震耳欲聋。也不知有多少人！

众将官都是脸色惨变，相互看了一眼，都见对方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但他们都是百战精兵，虽然明知来犯之敌人数在他们十倍以上，但仍丝毫不乱，高呼道：“保护将军！”

众将官齐齐答应一声，排成整齐的方阵，将公主跟中官围在中间，刀戈向外，准备御敌。耳听那马蹄震地之声越来越近，众人都是心下忐忑，不知能守到什么时候。

永乐公主更是心急如焚，不住道：“怎么办？怎么办？”

猛地，漫漫桃花中猛地突进一队骑兵，宛如雷霆般轰然卷过，消失在桃林的另一边。

但就是这顷刻的功夫，东南方阵的百名大明将士，已成为尸体，鲜血浸出，将遍地桃花染得更红。

战争，残忍而迅速，暴虐而干净。

永乐公主一声惊呼，她这等住惯了洞天福地之人，又何时见过如此的血腥？闷闷的风卷过，带来浓重而湿热血的气息，永乐公主忍不住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她无法在这样宛如炼狱的场景中多呆一刻！

桃花飞舞，却更加鲜艳。桃花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嘈杂喧闹的马蹄声，越响越大，越响越急，似乎踏在每个人的心上。这无形的压力，比真刀真枪还要可怕。公主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古井，想起了井中飞舞的真龙。

她出生皇家，亦是龙子。

她转身，向那口古井奔去。

藏身井中，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何况方才祭祀之时真龙显身，必是天降祥瑞，一定不会坐视她这龙子临难而不顾！

她奔到井边，飞身跃下。

栖鸾大吃一惊，叫道：“不可！”疾步追到井前，足尖轻轻一顿，影随身动，宛如一朵轻云般落进了井中。

一入井口，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公主只觉自己在狭窄的井中飞速坠落，天空倒映在井底，现出一个闪亮的圆，一动不动，仿佛洪荒巨兽大张着嘴，等着她自行投来。

莫名地，她忽然感到了一阵恐惧。便在此时，银甲的亮光一闪，她已被一只手抓住，下降之势登时缓了下来。

在这幽暗的井中，栖鸾身上的银甲闪烁着幽秘的光芒，竟然将整个井底照亮。

这口井下本是个泉眼，只是村民为了方便取水，将上面搭盖起来，才成了口井。是以井口虽然小，但井底极大，栖鸾手托公主，脚尖在水面轻轻点了点，身子流水般滑开，立足在井底一块大石上。

从这里，已看不到井口的天，只能看到天光映在水面上，如一片轻轻晃动的月亮。

公主福至心灵，但不敢大声叫出来，轻声道：“你不是栖鸾！”

“栖鸾”淡淡一笑，并不作答。她的容光映在水面上，安静而祥和，公主恍惚之间看到的，似乎并不是戎装的小女厮，而是大安国寺中静立的水月观音。

一个柔美恬和的声音轻轻在水底袅开：“她自然不是栖鸾。”

公主一惊，只见水井的正中央，咕嘟咕嘟地冒起了一串巨大的泡沫，一团凌乱之极的水草自泡沫中升起，鲜艳青翠，显眼之极。那些水草随着水沫蠕蠕而动，竟似从井水中攫取了生命的力量，正不断滋长着。

那浓翠看上去无比恶心，永乐公主再也忍受不住，低头干呕。

猛地，两只头颅自水草中翻了出来，四只眼睛紧紧盯住公主。永乐公主忍不住一声惊呼！

那两只头颅似乎很是享受她如此的恐惧，在嘴角绽出了一丝笑容。那是两张幽艳之极的脸，精致，娇细，这两张脸，竟然生在同一个身体上。宛如最灵巧的手费尽一生的心血雕出的生命之花，却恰恰长在一株枯萎丑陋的藤曼上。先前的那些水草，就是这个双头怪人的头发。

怪人伸出一双干枯的手臂，紧紧握着一只漆黑的箭。

箭长不足三尺，但箭身上的黑色却仿佛为最沉的夜之黑暗所凝，令人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心生噩寒，似乎连灵魂都将被这只箭吞噬。

一条同样漆黑的蛇紧紧雕缠在箭身上，三角形的蛇头勾勒出箭头的样子，那火红的蛇信形成箭尖的一点。映着井中粼粼的波光，一缕光华沿着蛇身不住地窜动着，仿佛那蛇却是活的，随时都可能从箭身上腾起，吞噬所有的光明与生命。

箭依偎在怪人的胸口，微微幽光自蛇口消失，仿佛被箭吸收，然后转到怪人枯枝般的身上。那两张双生的脸呼吸悠长而艰难，似乎正依赖着这只箭的施舍，一旦移开，就再也无法继续她那脆弱的生命。

浓密如水草般的头发在头颅冒出的一瞬间，便缓缓生长，布散开，几乎将整个水面都占满。另一只头颅开口，却是嘶哑难听之极的声音：“因为她是华音阁的月主相思，自然不会是栖鸾了！”

公主一呆，她从未听说过华音阁、月主什么的，她只关心一件事：“栖鸾、栖鸾怎么了？”

相思淡淡一笑：“她仍然在斗姥宫中，做她的女仙，我只是向她借了几件东西而已。”她转向那怪物，面上显出一丝痛恨：“日曜！若非你藏身此处，我又怎会假扮栖鸾前来此地？我今日就要杀了你，为吉娜报仇！”

日曜右侧的头颅微微冷笑，声音却嘶哑无比：“报仇？若是卓王孙或是杨逸之前来，我或许会畏惧，至于你……”

左侧头颅的笑容却柔和许多，宛如一抹嫣红从桃花上散开：“可千万不要惊动了上面的蒙古人。我倒要看看，他们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够发现这份我早就给他们准备好的大礼。”

她轻轻笑着，四只眼睛和善无比地看着公主。但公主却从心底深处升起一阵噩寒——难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彻头彻尾地是一场阴谋么？

难道真正的祭品，竟是自己？

相思无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只小瓶。

那是一只青玉雕成的瓶子，玉极薄，隐约可见瓶中的汁液不住翻腾，映出点点天光。相思道：“你该知道，我既然来了，便一定会有准备。”

她摊开手掌，玉瓶躺在她的手中，就仿佛是消融的一片星光。

日曜的脸色骤然变了：“毒？”

相思轻轻点头：“不错。只要我一放手，这口井立即就会染上剧毒。日曜，你依水而生，就不知在毒水之中，还能存活么？”

日曜两张秀美的脸一齐微微变色，她将那只蛇箭握得更紧了，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笑声：“我倒是低估你了。不过，你算对了一件事，却恰恰算错了更重要的一件事。你也应该想到，我不顾一切地搜集四天令，是有用处的！”

相思一惊，日曜手中的那柄小箭忽然射出一道微弱的、扭动的光芒，这光芒竟然有些刺眼。

相思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恍惚间，她竟觉得这只箭有些熟悉。这感觉宛如一道眩目的光，穿透了不知多少年记忆的积淀，溅起一地尘埃。

日耀的笑声更加刺耳：“我搜集四天令的目的，就是为了铸造这只湿婆之箭！只有这只箭，才能够打开圣山上的乐圣伦宫，让伟大的神明重新在这个世界降临。”她转侧着头颅看着相思，轻轻笑道：“如今，我已不再需要你的血，岗仁波吉峰上，那蓝发的王者会助我打开神殿……”

圣山开启，神明降世？

相思摇了摇头，似乎要将杂乱的思绪清出脑海。

她知道，能让日曜如此执着的，必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阴谋。这天，也许就是江山社稷，这地，也许就是无辜的黎民百姓。万民之苦已经如此深重，有怎能让更多的苦难加于他们之身？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捏破了手中的玉瓶。

日曜淡淡道：“我已经不必依赖圣泉而存活，湿婆之箭便足滋养我的身躯。毒，天下有什么毒能杀得了我？倒是你……”

她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深沉的揶揄，这丝揶揄遮住了她的眼睛，四只美丽精致的眼睛都变得朦胧起来，仿佛能看到世人所不能看到的那微茫的一切：“你也是我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被作为铸箭的代价，换给了地心之城的主人……”

她还要再说话，话音却猝然顿住。她四只眸子一齐惊讶地睁开，望着那深沉的井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井水已变成了妖异的蓝色。

蓝如苍天。

日曜的面容立即变得凌厉起来，嘎声道：“你……你用的是什么毒？”

相思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天一真水。传说中无物可解之毒。普天之下，只有在太昊清无阵中才能采集。”

她的话语让日曜那枯枝般的身子一阵颤抖，四只美丽的眸子顿时充满了怨毒。咯咯咯咯，井底下响起了一阵奇异的声音，那是日曜在紧紧咬啮自己的牙齿。

她的手忽然动了动。

湿婆之箭上的蛇身忽然一阵妖异的扭动，整个古井都仿佛受到一股无形力量的震动，轰然声发中，一道蓝玉般的水龙自水中腾起，向相思怒溅而去！

那仿佛亘古而生的毒龙，挟有无上伟大的力量，转舞之间，便可将这个世界击成齑粉。相思一惊，她没有料到日曜竟能控制如此大的力量！

白影一闪，相思疾退！

她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了在这恶灵之力下惊惶无措的公主。

瞬息之间，她止住身形，拉住了公主的衣袖，齐退。

但就是这一瞬，那蓝色毒龙轰然击到了面前，相思身子如断弦之箭，被击得飞了出去，怒撞在厚厚的石壁上。

她的脸色立转苍白，这一击的力量竟然大到超乎她的想象，她全身的真气都已滞住，无法运转！

她匆忙伸手，就见手臂上丝丝点点，尽是蓝色的光点。

日曜这一击，勾动天一真水的毒性，灌入了相思的体内。

此后三月之内，她无法再动丝毫真气。

但日曜显然也绝不好受。

巨大的泡沫冲天而起，翻卷着没入了井水中。等泡沫消失之后，已不见了日曜的踪影。这个奇特的妖物，仿佛已借着水脉地流，顷刻之间远遁千里。

天一真水的无上毒性，似乎在这顷刻之间，已重创了这个神秘莫测的妖怪，让她不得不逃走。

公主面色苍白，满面惊惶地看着井水那妖异的蓝色，不敢踏上半步。

相思缓缓呼吸两度，果然周身真气尽被锁住，已跟寻常人无异。她不愿让公主担心，仍强笑道：“不需害怕，这天一真水本就是从水而炼，入水便亦是水，只需过一刻之后，便会与水相融，不再是天下惧怕的剧毒了。”

虽在重伤之下，她的笑容依旧温和而宁静，让公主不由得放下心来，幽幽叹息道：“你若真是栖鸾该多好！”

相思淡淡一笑，不再回答。公主一时也找不到话说。两人静静听着上面金戈铁马之声。猛地，就听大明将士一阵喊：“誓死保卫元君！”话音未落，却已被一阵骨肉的碎响淹没。

跟着又是一阵杀伐之声，却又渐渐静了下来。跟着骏马驰骤之声大起，显然那些蒙古兵已冲进了天授村，正在四处狂搜。只听有人操着蹩脚的汉话大声道：“汉人的公主必定没有跑远，我们若搜不出，就将这村子里的人全都杀光了！”

相思面色猛地一变，轻呼道：“不好！”

一阵妇孺啼哭之声传来，显然那些蒙古人搜不到公主，便凌辱村民出气。每一声哭喊传来，相思便是一颤，她明显已失去了方才的沉静，突然跺了跺脚，道：“不行，他们寻的是你，我们必须出去！”

公主大吃一惊，道：“为什么？我们呆在这下面不是很安全么？他们找不到的！”

相思心绪紊乱，道：“但那些村民必定遭池鱼之殃，会被他们杀光的！我们出去，我护送你逃走。”

公主哪敢犯如此之险？拼命摇着头，瑟缩着身子缩在水井角落里，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出去。

相思望着她，井上的哭声阵阵传来，让相思的心如刀割一般。她忽然一咬牙，道：“你脱下盔甲来。”

公主不明何意，一件件将铠甲取下。相思脱下身下的银甲，跟公主换装。公主一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一把拉住她，指节都因用力而苍白：“你……你会死的！”

相思淡淡一笑，将她的轻轻拂开：“你若是能脱险，日后多想想黎民百姓。”

她扣下那面黄金面具，娇柔的面容已隐在冰冷的盔甲之后。

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脸。

从这一刻起，她将代替永乐公主，承受一切可能来临的苦难。

公主的身子仍在颤抖，她仍然拼命将自己缩在最深的角落里，好让自己在这个无情的世界上能掠夺一丝温暖与慰藉。但看着相思那逐渐变小、投入光明的身影，不知如何，她的心中悲苦无比，竟无法止息眼中的泪水。

第一次，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无助。

相思攀出井口，浓雾已完全散去，上午的阳光将整片桃林照得透亮。

然而，桃花簇拥的天授村中已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蒙古骑兵。以及，明朝将士的尸体。

鲜血染红了土地，却让桃花更加娇艳。

村民全都被赶了出来，他们的房子燃烧着烈火，他们的身体上布满鞭痕，遭受着无尽的折磨。这个隐没在群山之中的世外桃源，就要在此刻，化为人间炼狱！

相思紧咬着牙关，猛然清喝道：“永乐公主在此！”

众蒙古兵齐齐回头，见到相思头顶的描金玄光头盔，齐齐大喜，狂吼一声，舍了天授村的居民，四面八方猛扑了过来。

相思真气尽都被封锁，但轻功尚在，身子斜引，已窜到了一匹马前，正要上马，几十柄雪亮的马刀已然劈到了身前。

若在平时，她尚可趁乱逃走，但此时为天一真水所伤，真气已失，暗器便无法出手。

面对千万骁骑，却又该如何自保？

唰的一声轻响，她的战甲已被马刀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更多的兵刃潮水一般涌来，在阳光下卷起一道雪浪，瞬间晃花了她的眼睛！

第五章 空林独与白云期

突然，一条白影自满天飞花中掠过，光华纷错，龙吟不绝，乱刀如蒙电击，纷纷震落。

众人大愕，却见一人长身立于漫天血污中。

他的一袭白衣早就被鲜血染得斑驳不堪，束发散乱，眉头紧锁。他眼中透出深深的疲倦与伤痛，但却依旧如此骄傲地伫立在这被鲜血染乱的桃林，宛如一株对抗苍穹的玉树，在万丈红尘中，遗世而生。

微微光芒在他指尖缓缓闪动着，一次次聚起却又一次次破碎在空中，无法成型。

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一手压在胸前，似乎要强行压下体内血气的涌动，但终究没能忍住，低头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拭去血痕，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相思身上，落在那身玄光金甲上，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而决断。

在他目光的笼罩下，相思忽然觉得心下一阵平静，仿佛在这人的身边，便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安全与温暖。

一如当年他在洞庭之上，独战遮罗耶那，拯救整个中原武林命脉之时。

他白衣如雪，一叶扁舟行于波涛之上。每个人都因他的一顾而忘记了身上的伤，身边的血。他们仿佛看到了久久企盼的光芒。

或许，他就是因庇护而生，生生世世，都会尽了生命来护佑身边的每个人。

喊杀声四起，蒙古兵刀光闪动，再度冲了过来。

血衣飞舞，光华错乱，相思就觉自己的身子腾空而起，落在了一匹马背上。接着，杨逸之也在她身后落下，一手紧紧拽住她战甲上的绶带，猛然纵鞭。

骏马飞嘶，狂奔而出。

这下骤出不意，蒙古兵都措手不及。但他们亦是百战精兵，应变之力极快，纷纷呼哨，打马狂追。

一时黄尘蔽天，只见无数铁骑横过天际，紧紧咬着前方一匹几乎发狂飞奔的战马。

杨逸之受吴越王一击，内伤极为沉重，几乎生机断绝，昏倒在花树下。蒙古兵攻入村中，人声嘈杂激烈，亦未将他惊醒。

惊醒他的，是相思那声轻喝：“永乐公主在此！”

他心感公主赦免杨继盛的大恩，不忍见她遭擒，于是奋起最后一丝残余的力气，将她救出。

只是，这样一来，他所受的伤更是沉重，鲜血不断上涌，眼前一阵恍惚，随时都可能再度昏迷。

他紧咬住牙关，强行维持住自己最后一点神志。

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

公主尚未安全，他岂能倒下？

背后蒙古兵纷纷喝骂叫嚷，越追越近。这些蒙古兵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熟无比，这匹马又驮了两个人，如何能跑得过？

杨逸之忍痛辨识了一下方向，纵马向正北方驰去。

正北便是蒙古领地，那些蒙古兵大喜，追赶得更紧。

马匹如疾风般卷过，道路越来越崎岖，杨逸之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相思能够感受到，这个在她身后，奋力护住她的男子，气息正渐渐散乱。只不过每当气息微弱到无法维系时，他便会低头一阵猛烈咳嗽。大团鲜血和撕心裂肺的疼痛似乎给了他暂时的清醒，于是，他再度抬起头，控御着这匹嘶鸣疲劳的战马继续飞驰。

他几乎是在以自己的生命，坚持这份希望渺茫的守护。

相思的面前忽然现出了一片广阔青色，那不是草原，却是云的颜色。

云因山而青，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巨大的悬崖，悬崖之下，尽是苍苍的云雾，看不到边际，也看不到底。

杨逸之用力打马，骏马凄然一声嘶叫，腾空而起，相思能够感受到，那沾满鲜血的衣袖，突然将她紧紧包裹住。

太阳忽然变得好近、好近，近到有些眩目……

相思还未来得及思考，两人一马便腾空而起，飞奔崖底。

相思惊惶地转回头，从面具的缝隙中，去见那紧拥她的男子。

杨逸之的脸苍白到了极点，但对着相思的目光，那苍白缓缓化开，展成一个清明如月的笑容。

相思的心弦震了震，她从这苍白中看到了死亡，但又从这笑容中看到了安宁。

眼前的这个人，竟是在用生命佑护着她。

于是她不必再恐惧。

两人飞陨而下，杨逸之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似是在浩叹生命的脆弱。

光芒忽然升起，那轮太阳仿佛再度在两人面前绽放。杨逸之凌空踏出一步，骏马一声哀鸣，轰然撞在了地上，两人却借力凭空跃起，四周青色突然旋转，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于这一瞬凝结在了这漫天雾霭中。

跟着，两人如两朵飞花，缓缓飘落。

相思虽仍身在半空，却不禁长吁了一口气，这悬崖极高，蒙古兵很难再寻来。她忽然想起杨逸之的伤势，急忙转身，却见他也在看着她，眼中缓缓散开一个欣慰的笑容。而后，大团鲜血自他苍白的唇间溢出，他的身体宛如一片秋天的叶，再也不能支撑一点重量，向下坠去。

相思一把将他扶住，眼中却忍不住有了泪光。

夺马，奔徙，坠崖，逃生，这一连串变故，已榨净了他体内最后一丝潜力。

他的头无力地垂在相思的肩上，鲜血仍在流淌，染红了她的战甲。

纵然隔着重重甲衣，相思仍能感受到，那鲜血是如此的温暖。

忧伤的深谷中，两人慢慢飘落。

下坠的疯狂之势被杨逸之借马而消解去，此时离地只不过三四丈，便没有什么大碍。何况地下层层都是碧绿的树枝，也能消去一些力道，不过是小伤而已。

但就在他们刚要触到那些树枝之时，深谷中忽然响起了一阵锐利的哨音。

那哨音竟似是一声极为悠长的叹息，瞬间，划破了谷底那粘稠的寂静。

他们身下的树木，猛地挪移了开来！

碧绿的光芒倏然大盛，烛天而起，将整个崖壁照得一片通亮。相思一惊，猝然低头下看，就见那些碧光，竟然是从四团蓬勃的火堆中发出的。

那是四只巨大的青铜鼎，鼎身铸着狞厉的怪兽，每只鼎上有三只怪兽，各伸出一足，支撑起沉重坚大的鼎身。怪兽阔嘴朝天张开，汇聚成铜鼎那巨大的口。鼎中不知燃着什么，火苗冲天而起，几有一丈多高，发出碧森森的火焰，将周围的一切照得妖异无比。

鼎分四面而立，中间是一座广大的祭坛，上面也雕满了各式各样的怪兽。那些怪兽形态各异，有立有卧，窜动的碧光映在它们身上，就仿佛是活的一般，纷纷随着碧光扭动着或大或小的身子。

它们只有一个相同之处：所有的怪兽，包括鼎上与祭坛中的，都没有瞳孔。它们空洞的眼眶都仰天而望，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祭坛外面，森森跪着几百名白袍之人，巨大的面具遮蔽在他们脸上，上面雕着狞厉凶恶的怪兽之状，看上去诡异之极。只是这些面具上的怪兽，也一样没有眼眸，空洞的眼眶也仰视着苍天。

在鼎中碧火的围绕下，所有怪兽都化成了碧色，只是它们的眼眶却是漆黑的，透出无法照耀的阴霾。

而相思与杨逸之缓缓落下的方向，正是祭坛的最中央。

整座祭坛，广大而深邃，上面空空落落，没有一丝东西，除了那些翘首仰望的怪兽们。

而两人所落处，却正是此处。

相思一惊，看这祭坛与这些人如此怪异，只怕正在举行什么祭奠。

江湖广大，往往在人烟稀少之处，存在着许多上古的宗教，用神秘的仪式来传承他们的教义。这些宗教大都讳莫如深，最忌讳举行仪式之时，遭人偷窥。若是两人闯入的正是这种地方，只怕会有莫大的麻烦！

相思有心避开，但周身真气涣散，有心无力。正忧急之间，两人已重重摔落在了祭坛上！

地上跪拜之人忽然一齐抬头，他们面具上的眼眶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化，变成平视，数百双深陷漆黑的眼眶全都凝视着相思二人，合着面具那毫无表情的阴沉沉的脸，显得极为阴森可怖。

嘭的一声响，四只鼎中的火堆一齐炸开，满空都是飞舞的巨大碧色火团，飘飘摇摇地悬浮在空中。

那祭坛上雕刻的怪兽之像，也都已经改变了形象，无数点被火团映耀成碧色的漆黑虚无之眸，竟全都垂了下来，四面八方凝视着悄然站在祭坛最中央的两位不速之客。

深谷中寂静无声，只有这无数双空眸，在森森凝视。

相思知道他们的处境非常不妙，这些宗教都十分原始，拥有种种古怪的禁忌，一旦发现侵入、窥探者，往往就要用血来守住他们的秘密。

也许，他们两人的血，也将化成碧色，布满这广大的祭坛。

碧色涌动，宛如无际的潮水。

相思禁不住一声惊呼。

这声极轻的呼告将杨逸之从深深的昏迷中唤醒。

他缓缓睁开双眼。体内那肆虐的掌力让他几乎不能思考，但他仍能感受到这强烈的危险，他勉强起身，将相思拉到身后，双袖无风而动，似乎要将生命最后的光华凝成那曾倾绝天下的风月之剑，带着她走出这座妖谷。

哪怕这将燃尽他的生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

静寂之中，那些人突然发出一阵悲嗥，纷纷跪了下去。

他们狂烈地扭动着身躯，一面悲嗥，一面向两人爬了过去。相思一惊，就见他们的双手在地面上拍打着，仿佛在倾诉着什么。但数百人一齐啸舞，这声音实在太过嘈杂，她什么都听不见。她紧张地四顾左右，却无处可退。

因为这些人已将整个祭坛全都包围起来了。

杨逸之踏上一步，双袖抬起，宛如一双带血的羽翼，张在相思身前。

报恩未竟，他就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那些人的悲嗥之声越来越强，他们带着的面具剥落，显出一张张悲痛欲绝的脸，泪水在这些脸上纵横流着，他们伸出双手，似乎在向相思乞求着什么，但他们仿佛又在深深地惧怕，只在她四周悲嗥，却不敢用他们的手触到相思的衣衫。

相思紧紧蹙起了眉头，她陷入了困惑。

隐约地，她感知到，也许自己已经成了这祭祀的一部分。

那些人呼号无望，重又站起身来，向两人围拢。杨逸之双袖猛然舞动，光芒倏然一闪，竟显出鲜艳的红色。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带着相思闯出。

那红色中尽是肃杀。相思一惊，急忙拉住他的手：“不！不要伤害他们！”

她从这些人的眼睛中，看出了伤痛与乞求。

杨逸之勉强凝聚起来的剑芒，倏然涣散。他不得不这样做，否则，冲天而起的剑气，就会将她也一起刺伤。

一口鲜血喷出，与他的那袭白衣，立即就被满空碧光吞没。他再也无法负荷体内那沉重的伤势，软软倒下。

那些人流水般围了上来，相思惊惶道：“不要伤他！”

那些人恭谨地行了一礼，让出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是一顶简朴的轿子。

相思知道，他们要带她走。她不知道，他们要带她去哪里。她没有犹豫，只是扶起杨逸之，缓缓步入了轿中。

她从他们的眼睛中，看到了苦难。

轿子四周都遮蔽着厚厚的轿帘，相思并不知道去向何方。她只感觉轿子高高低低地在山中跋涉，一直走了两个多时辰，方才停下。

随着抬轿之人离去，轿子仿佛陷入了极度荒凉的静寂中。

什么声音都没有，这所轿子仿佛被置于大荒之地，世界尽头。

相思沉吟着，终于缓缓将轿帘挑起。

她看清了轿子所处的地方。那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宫殿似乎早已废弃，其中一无所有，甚至连原本恢弘的穹顶也已只剩下了几道残粱，突兀地矗立着。

轿子就在宫殿的正中间。相思低头，就见宫殿的地板上，镂刻着与深谷祭坛一样的怪兽花纹。

这些怪兽的瞳孔，也全都被剜去了。它们空无一物的眼眶，昂天抬起，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相思的心一紧。

那宫殿由七十二根柱子高高支起，每根柱子，赫然都雕成了一只巨大的蛇形。蛇相狰狞，粗可合抱的身躯尽力伸展着，似乎是在支撑那巨大的穹顶，又似乎是想窜上苍天，羽化雷霆。它们巨大的头颅被穹顶压扁，显得凶残而威猛。

它们的眼眶中，也没有眼眸。

一条条巨大的白色旌旗自穹顶垂下来，一直垂到地面，将宫殿中的景致遮蔽成隐隐约约。每一只旌旗上面，都绣着一只巨大的瞳孔。

白色的妖瞳。

风自巨柱之间吹进来，卷动旌旗，那些妖瞳仿佛在闪动。神明似乎将它们的形象隐在这些幕幔之间，沉默地凝视着每一个来朝觐的世人。

相思忽然感觉，自己正置身在神魔的注视中。她赫然发现，如此巨大的宫殿中，竟似是没有一个人。

那些在深谷祭祀的人们，将她运到这座大殿之后，便消失不见了，仿佛消失在了苍白的日光里。

相思怀着满腹的疑窦，将杨逸之安顿在轿中，自己慢慢走了出去。不多久，便到了宫殿的尽头。

她看到了一座城池，一座破败不堪，几乎已成为废墟的城池。这座宫殿就处在城池的正中央，修筑在一座三丈多高的巨大石台上，俯瞰下去，城池的一切尽收眼底。

也正是如此，相思才能够将这座城池的苦难一览无余。

青烟缕缕，自城池的四处升起，那不是炊烟，而是战火所烧留的余烬。但这几乎已是城中唯一的生气，此外便是一片死气沉沉。倾塌的断壁残垣充满了城的每个角落，在这些壁垣上，遍布着漆黑的尸体。

这城市已完全陷入了死亡，不再接受任何生命的希望。

相思的心一紧，她并不是没有见过人间的苦难，但如此深重而广大的灾荒、战乱，却是第一次见到。她忍不住缓缓跪下，泪水沾湿了衣襟。

她为这些漆黑的尸体而哭泣。她以为，每个生命都是上天的恩赐，不应该承受饥饿、疾病、灾荒……但偏偏在这个世界上，却有着无数的苦难，也有着无数受苦的人。

一个声音悠悠自宫殿的深处传来：“我给这座城池起了个名字，叫荒城。”

相思急忙转身，就见层层幕幔之中，隐约显出了一个巨大的石座。那是洁白的汉白玉石，不羼杂一丝异色，石座之上，斜倚着一个苍白的影子。

一袭白袍簇拥在他身上，那是最纯正的洁白，不带有人世间任何的污秽，很随意地穿在身上，却也同样苍白。他虽然同杨逸之一样穿着白衣，但杨逸之的白是高雅清贵之气，温文谦和之美，而他的白却苍白得如此惊心动魄，透出不杂丝毫污秽的冰冷，以及一种宛如末世的荒凉。

一张白玉雕成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面具也雕得极为精致，并不同于深谷祭祀之人所戴之古朴笨拙，而仿佛只是一层薄雾，紧紧贴在他脸上，亦幻亦真地映衬出极为精致的轮廓。

长长的旌旗飘摇，使他的身形有些恍惚，并不能完全看清面貌。但他那一头长发，却显得那么刺眼。

那是极长极长的发，自汉白玉的椅背垂下来，笔直，修长，每一丝每一缕似乎都不交杂在一起，每一丝每一缕都沉静地垂着，宛如一道道光，照在这片广大的空间中。

那长发也是苍白的，苍白到几乎通透。

满城风烟，似乎没有半点沾染到他身上，他就仿佛是这片荒凉天地所凝成的最后一线光芒，不依托于任何外物而存在。

相思忍不住被这苍白深深吸引，一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那面具依旧没有眼眸，却有两只瞳仁自其后透出，显然正是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极淡，宛如一对毫无杂质的宝石，在荒城的阳光下几乎凝为一线，透出天地间唯一的光辉。

这光辉虽然极为清空，但却透出一种无法言说的魅惑。似乎邪恶与纯净在其中融会，化为一种看透世间一切疾苦的宁静。却又被被风吹成冰冷。

这双眼睛凝视着相思：

“欢迎到荒城来。”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些许玩世不恭的意味。虽然看不见面貌，却已可推断出，声音的主人很年轻，也许比相思还要年轻。

相思愕然道：“荒城？为什么叫它荒城？”

那人的手搭在白玉扶手上，一缕如雪的散发握在他掌中，轻轻把玩着。他的手竟也如这缕长发一样无限苍白，这把玩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并没有在意相思的询问。

过了良久，那人修长的指节轻轻扣着扶手，眼中的神光突然如春风化水，皱起了一抹微笑：“因为这座城池中的生命，即将荒芜。”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惋惜与悲哀，仿佛所谈论的是某件风雅韵事。一如某处的鲜花将会盛开，某夜的月色将会鼎盛。

相思的心紧了紧，她听出了那人的意思。

那人缓缓摊开掌心，将其中的那缕银发轻轻吹散，宛如吹去了生命之树上的最后一片绿叶。

那一刻，长袍微微吹起，显出他修长的身体却是如此羸弱，仿佛在风中的一片羽毛，随时会随着这座荒城的陨落而消失。

“所以他们才奉我为神，到回天谷中，设下白瞳祭天之阵，想要挽救这座城池的命运。”

相思道：“怎样挽救这座城池？”

那人看着她，眼中的慵懒转为讥诮：“神谕中说，莲花将从天而降，将虔诚与宽恕引领到这座城池中，从此，这座城池将再也没有苦难。告诉我，你是这座城池的天降之莲么？”

天降之莲？深谷中祭祀的人们，是在寻找他们的救星么？难怪他们并不敢伤害自己，只围着她苦苦哀求，向她倾诉着苦难与希望。

一张张沾满眼泪的脸显现在相思的心中，他们已将自己当成是天之救护么？她心中涌起了一阵惶惑与惭愧，因为她知道，被日曜用湿婆之箭挟天一真水封住真气的她，是没有力量解救这座城池的。一想到那些在深谷中祭天之人，得知实情后那失望的眼神，她就觉得一阵酸楚。因为他们的神欺骗了他们，为他们降下的是这么一个无能的人。

惶惑与惭愧化为深深的歉疚。对她来讲，这是不是不是子虚乌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座城池的人注定了要失望。

对命运及信仰的失望。

相思的心中忽然燃起了一丝希望，她急急问道：“是谁降下神谕的？他一定有办法！我们可以再去求他，让他另外想个办法的！”

那人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目光中有深深的嘲弄，淡淡道：“是我。”

相思的身躯猛然僵直。她忽然意识到，这人在高台宫殿中等着自己，也许就是因为已没有了另外的办法。

也许不到了最后关头，没有人会寄希望于如此荒诞之事。而当这件事真正发生时，就说明这个城池的命运，已走到了尽头。

她，能够拯救么？

相思无言。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也许，她应该更小心一些，如果她的真气不曾失去，她便会有很多办法。

如果，她告诉了先生她的行踪，而不是私自踏上这条为吉娜复仇的旅途；如果，他能出现在她身边……

相思紧紧咬着嘴唇。

那人忽然松开缠绕在指间的长发，轻轻道：“除下你的面具。”

第六章 草木岂堪酬雨露

相思怔了怔。

自在井中与公主换过装束之后，她便一直穿戴着这身玄光金甲，盔上有一只小小的面罩，遮住了她的容颜。这本是公主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而专门打制的盔甲，却被相思用来偷梁换柱。后来奇变横生，一直没有闲裕将面具盔甲除去。

那人缓缓道：“你若肯救荒城之人，便将面具除去。”

他的话语让相思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这个满身苍白，高高在上的少年，似乎有着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不由得就信服。他能够预言相思的出现，也许，也能解救这座城池？

相思的手抬起，按在玄光面罩上。

突然，一个声音道：“让她走。”

这声音虽然嘶哑低沉，但却如此坚定。石座上高坐的那人，竟也被这句话惊动，他的目光，忍不住自相思的身上挑起，落在了这个人身上。

一样的白衣，但上面沾染的鲜血，在这座宫殿一望无际的苍白中，却是那么刺眼。杨逸之静静站在那里，宛如天地间一抹落寞的伤，浮荡在记忆的尘埃里，又宛如一缕缱绻的光，徜徉在温懒的夕阳中。

只是他的目光，依然坚定。

那人的目光一触到杨逸之，通透如猫眼石般的瞳孔立即收缩。

就算重伤，落魄，但杨逸之锋芒，却是任何人都掩盖不了的。只不过这锋芒并不是凌厉尖锐的，而是温和、包容，如风而无处不在、如月而无不照耀。

那袭淡淡的白衣，一如他的人，谦和冲淡，却无物能掩盖。

在漫天苍白中，他是那一点无法遗弃的清远高华。

石座中人的目光渐渐锐利，那隐在面具之后嘴唇，慢慢挑起，形成一丝微笑。所有的白色，都是他的尊严，是这座苍茫的大地早就赐予他的，杨逸之这点，也不例外。

他微笑道：“我以为，任何人，在天地面前，都应该跪拜。”

那些悬挂在穹顶上的幕幔，仿佛因他这一句话而具有了生命，倏然激烈地旋转起来。幕幔上所绘绣的白色瞳孔，也在刹那间脱离了帷幔，变得鲜活灵动，狰狞地凝视着杨逸之，要将他看透。

幕幔宛如灵蛇翔动，卷起一阵飓风，向杨逸之袭了过来。

杨逸之明白，这些幕幔决不简单，只要被它们挨上一点，或许就再也无法走出这座荒城。

但他必须要救相思出去，不能让她受到丝毫损伤。

杨逸之的身子化成一道朦朦胧胧的光芒，闪电般穿过了层层幕幔。他一把抓住相思，疾声道：“走！”

幕幔翔舞，追袭过来。

杨逸之体内的伤被劲风卷动，立即激发成一阵剧痛。这痛楚让他的脸变得苍白——一如座中之人。

座中少年缓缓拥起宽大的袍袖，包裹住自己纤弱的身形。他注视着两人，眸子中的笑意渐渐渗出一丝残忍，仿佛他就是死神本身，在高高的王座上，悠然欣赏世人在绝望的命运中挣扎。

他整个人似乎都被白色光芒照亮，已化为刺骨的玄冰，返照出铺天盖地的荒凉。

杨逸之拉住相思，已飘落台下。

寒风卷涌，幕幔卷出了宫殿，向两人追来，杨逸之不敢耽搁，身化冷电，向城外奔去。

石座中人并没有动。

那些飞绕的幕幔，与其说是追杀两人，不如说是为了助杨逸之完成这场弃命之舞。

神谕，一旦降下，便无法更移。

那双隐藏在白玉后的眸子微动，其中的光芒渐渐改变，仿佛一个寂寞已久的孩子，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玩具。

杨逸之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紫气在自己体内慢慢滋长，一点点侵蚀他的生命。他本该寻一山明水秀之处，借助天地菁华，压制体内这条毒龙，但现在，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有一个念头：

救出公主！

两人衣襟带风，迅速掠过了重重巷口，前面就是高高的城墙。杨逸之暗暗忖度，仍有力纵身而去。

他心中的安慰更强了一分。

他腾空而起，宛如一缕光，一缕风。

但相思的身躯却在这瞬间变得僵硬。僵硬到杨逸之所凝聚的最后一丝力气，都无法带起她那纤柔的身躯。

她的眸子盯在巷子的深处，仿佛那里有她对凡俗所有的牵挂。

杨逸之身子震了震，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就见巷深中，也有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孩子的眼睛，怀着对这个世间的无知与好奇，但现在，这双眸子却几乎没有了光彩，大块的黑斑在他的肌肤上蔓延着，他的身体仿佛一大半都浸在黑暗的渊薮中，无法自拔。

杨逸之认识，那黑斑，赫然是瘟疫的痕迹！

兵荒马乱中，本就极易起瘟疫，这座城池屡遭战火，大半人死于战场上，剩余的小半人，几乎全都沾染了瘟疫，挣扎在垂死的边缘上。

世道不平，只能浩叹。

但那双仿佛染了瘟疫之色的童瞳，此时却忘记了死亡的恐惧，满怀希冀地看着相思。相思那颗柔弱的心，猛烈地震动起来。

一时，她忘记了自身的安危，如被命运驱使一般，向那孩子走去。

那孩子笑了起来。

他尽力地想用一个天真的笑容迎接相思，因为他读懂了相思的善意，但他的生命已经残破不堪，这个笑容竟无法凝聚。他张开手，仿佛想要找相思抱，却只能扑到在地上。

相思急忙纵上前来，将他抱住。

她身上的玄金战甲冰冷，但那孩子却仿佛感到了温暖，笑容终于凝聚。他满足地躺在相思的怀中，轻轻地，道：“祖神说，我们迎来了莲花天女，就不再生病了，也不会挨饿，是这样的么？”

他的眸子已有些灰暗，但这灰暗看去竟是那么的纯净，相思竟不敢看。她的心中泛起一阵强烈的惭愧，深深痛恨自己。

她，为什么不是他们所想象的、那救苦救难的莲花天女呢？

那孩子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他让笑容在自己的脸上延续着：“你好漂亮啊，我想，只有妈妈讲过的故事中，才有这么漂亮的仙女呢。”

相思轻轻点了点头。她并不想说谎，但更不愿让这个孩子失望。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点气息，任风的如何轻微的一点飘摇，都会使之熄灭。

她哽咽道：“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孩子的话音中升起了一丝希望：“你会治好我的病，是么？”

相思的泪水滴下，轻轻点了点头。

一点嫣红自孩子的面上升起，让他看上去有了些生机：“爸爸妈妈会回来么？”

相思勉强止住自己的哽咽，道：“会的，一定会的。”

孩子的声音欢愉起来，他相信相思，他相信相思所说的每一句话：“街道上卖桃花糕的阿婆、小河里钓鱼的阿公、为我捉鸟的叔叔，陪我摸虾的哥哥，他们都会回来么？”

从孩子渐渐模糊的瞳孔中，相思似乎能看到这座荒城曾经的繁华，以及居民们那单纯幸福的生活。

而如今，却只剩下满天的尘埃，纷扬在一片废墟之上。

相思哽咽着点了点头。

孩子笑了：“那就好了，我好想好想他们啊……”

他的笑容突然僵硬了下去，并且永远停伫那幼稚肮脏的脸上。死亡仿佛在一瞬间倏然而来，夺走了他最后一点生命。

他身上的黑斑也在这一刻将他的皮肤全都占满，透出地狱一般的阴冷。他的手，紧紧攥住相思的衣衫，不肯放开。便如他攥住的是最后一丝温暖，一旦放开，他就只剩下一个人，饥饿疲惫地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永远等待那永不属于他的黎明。

相思紧紧拥住了孩子，柔声道：“一定会的……一定会！”

她慢慢除下了头盔。

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池中，唯余的光芒仿佛在这一刻点亮，流泻在她的脸上。虽然此刻的她鬓发散乱，满面泪痕，但在这点光芒的映照下，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宛如一朵在暮色中开放的莲花，四周的满天风尘也不禁惶然退避，守护着她的宁静与圣洁。

她将自己的脸贴在孩子的脸上，试图温暖这具早就冰凉的躯体。泪水点点而下，却洗不净那战火的污浊。

这一刻，她抬头而起，满空都是荒凉。

这一刻，杨逸之颓倚在城墙上，第一次，他看到了相思的脸。从此，刻于骨、铭于心，永世无法忘怀。

这一刻，相思轻轻放下孩子，转身，走向那巨大的高台。

这一刻，杨逸之放下了心头的执着，从此后，不需再是一个人的生命，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倾力助她完成。

这一刻，她想成为传说中的天降之莲，绽放在荒漠的城池上。

这一刻，神谕徐徐开启。

石座中人静静注视着她：“我知道你会回来。”他眼中透出深深的嘲弄，并没有理会相思身边的杨逸之，只向她伸出手，柔声道：“到我身边来。”

杨逸之伸手欲拦，相思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道：“让我自己去见他。”她的声音如此温柔却又如此决断，让人不忍拒绝。

杨逸之迟疑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你要小心。”

相思勉强微笑点头，转身向石座走去。

石座中人一直伸出手，保持着邀约的姿势。

相思走到他面前，轻轻将他的手拂开：“我已揭下了面罩。”她将手中的玄光盔抛在地上，抬头注视着他，一字字道：“怎样才能拯救荒城的人？”

那人揶揄地看着她，收回手，苍白的手指无比怜惜的从自己披垂的散发上拂过：“不要问我该怎么做，而要问你自己愿意付出什么。”

相思咬了咬嘴唇，温婉如水的目光也变得坚定：

“我的所有。”

那人轻轻一笑，将目光投向残缺的穹顶，阳光倾泻而下，将他雪白的长发照得几欲透明，他整个人也笼罩在一层雪白的光晕中，显得不再真实。

他轻声道：“我有很多的名字，有的很长，有的用你们的文字根本无法书写……但此时此刻，我有一个新的名字。”他望着指间的一缕长发，自顾说下去：“我，就是上天降临的灾星，这座城市的重重劫难。所以，你可以叫我‘重劫’……”

相思打断他：“我只想知道如何救他们。”

他突然回头，目光陡然变得森冷如玄冰，满头如雪的长发在空中飞散，方才的慵懒、从容都化为无边的怒意——为相思的突然打断而愤怒。

“从此刻起，你必须时时默念这个名字。必须忘记你曾信奉的一切神明。从今而后，无论恐惧、痛苦还是欢乐，你的祷告都只能因我之名——因为我已是你灵魂的主人。”

相思看着这个孩子般喜怒无常的人，没有恐惧，也没有退缩。

她轻轻摇了摇头：“为了救荒城的人，我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但却不能勉强我自己去信仰你。”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似乎不带一丝尘埃：“也不愿，欺骗于你。”

重劫猫眼般的眸子凝成一线，宛如薄刃，在她脸上寸寸扫过，突然挥手，他身后的帷幕徐徐开启。

那是一只巨大的石鼎。

浑然天成，似乎不是雕刻而就，而是大自然天造地设的一朵莲花形的石鼎，那是诸神未曾长成时天地的印记，镂刻着无穷无尽的岁月。

透过石鼎上方滚滚浓烟，依稀可见鼎中盛满了绿色汁液。这些汁液浓淡不一，现出从浅碧到墨绿的不同色泽，竟有十余种之多，彼此纠缠但绝不融合，在鼎中不住翻滚沸腾。

重劫缓缓行到鼎前，苍白纤长的手指在蒸腾的水气中轻轻抚过，他的动作中充满了温柔与爱惜：“你可知道，这个世上最仁慈的神明，就是创造这个世界的大神梵天……”

他的眼中现出景仰之色，双手缓缓张开，似乎要指示梵天那无所不在的仁慈，又似乎是在拥抱天空：“他以大慈悲创造出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却又满含伤悲地沉睡了，任由他最心爱的子嗣们在这片大地上苦行，受着风霜雨露之苦。但他并没有舍弃他们，这个鼎便是证明。”

他的双手垂下，拂着鼎上的纹路，那是巨大的莲瓣，古拙而苍老地盛开在鼎身上，仿佛一朵末世的残花，盛开在岁月的轮回中。他的眼睛中满含肃穆：“这只鼎，传说便是由孕育梵天的莲花所化，乃是大神对这个凡间最后的恩赐，所以，它也具有创造的能力，可以洗尽这个世界的污秽。”

“而我，经过虔诚的供奉，才获得上天赐下的神谕，在鼎中为荒城居民调制救苦之药。一共一百四十七种药材，其中二十五种堪称名贵，十一种价比黄金，五种可谓稀世奇珍……但却还是治不好他们，因为我缺了一样东西。”他双手扶住石鼎边缘，凝望沸腾的药汁，方才的愤怒仿佛已随着鼎上的浓雾消散开去，只剩下深深的伤痛。

那一瞬间，他化身为世间最善良的名医，为自己无法拯救病人的疾苦而垂泣。

相思不由为他的变化而疑惑，喃喃道：“还缺什么？”

重劫似乎再度被她从哀伤中惊醒，徐徐抬头，眼中的痛苦瞬间就已散去，化为一个刻骨的嘲弄。

相思不禁一怔。

所有的痛苦与悲悯仿佛只不过是一场夸张地演出。

重劫似乎很为自己的表演而得意，轻声笑了起来，将双手徐徐探入还在沸腾的药鼎。

粘稠的汁液顿时将他苍白的衣袖吞没，但他的笑却没有停止。

良久，他从鼎前起身，手中却多了一柄匕首，一只玉瓶。

他一点点拭去匕首上沾染的药汁，直到那枚匕首片尘不染，发出夺目的寒光。

返照的刀光映出他通透得有几分妖异的眸子：“莲花天女，现在看清我所作的一切，只要有分毫的差错，那么全城的人，都将因你而死。”

他右手微沉，匕首从他左手手腕上划过。

鲜血溅出，滴在他苍白如纸的肌肤上，镂刻出一道蜿蜒的、蛇形伤痕。

相思这才赫然发现，他的肤色的确是太过诡异。

这并不是终年不见阳光白，也不是失去血色的白，而完全是一块通透的白玉，在阳光下呈现的色泽。

虽然总有人以玉来比喻美人，但若玉的色泽真的出现在一个活人的肌肤上，那却只能让人感到深深的恐惧。

——这竟已完全不似人类的肌肤。

难道，眼前这人只是传说中的机关大师，用美玉制成的人偶？

相思却已无暇多想，因为她必须看清那人的一举一动。稍有差错，她的善举或许就会变成一场劫难。

一场荒城居民再也无法承受的劫难。

她无法不相信重劫的话，因为这已是她唯一的希望。

重劫将玉瓶置于腕下，承接着点滴而下的血液。

不知是玉瓶掩映还是烟雾袅绕，他血液的颜色竟也比常人浅出很多，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夭红。

夭红瞬间布满了瓶底。

重劫挪开手腕，将玉瓶放在胸前，片刻，将之倾入药鼎中。

噗的一阵轻响，浓淡不一的药汁宛如大团纠结的灵蛇，不住翻滚缠绕，似要争抢那点血液。

然而这点血液却并不消散，反而在沸腾的药汁中渐渐凝聚，最后竟化为一朵五瓣之花，盛开在大片碧绿中。

重劫注视着药鼎，神色专注而虔诚。

他缓缓拖开衣袖，将那只尚在滴血的左手再度放入药鼎中。

一股碧绿的轻烟腾空而起，涌动的药汁突然平静下来，宛如月光下的一潭死水。

而后，最奇异的事发生了。

药鼎中那朵鲜血凝结而成的花朵竟似乎拥有了生命，疯狂地攀上他手腕的伤口，再扭曲变化，一丝丝向他体内回渗而去！

而仿佛受了回渗之血的压迫，更多的血液从他伤口处流出。

他倚靠在药鼎旁，右手紧紧压上左腕，似乎要止住它的狂烈颤抖，但骨骼与心跳的响声几乎塞满荒殿，他的手腕几次都忍不住要挣脱水面！

几乎及地的银发在风中不住飞舞，却禁不住被冷汗打湿。他的面容隐藏在巨大的面具下，但从鼎中返照的光芒中，仍可看出他眼中那克制不住的痛苦。

好在鼎中的鲜血并不多，片刻已完全渗入他的体内。

重劫深深松了一口气，将手腕从鼎中挪开，无力地退回石座上。他纤弱的身体似乎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痛苦，在白袍下不住颤抖。

过了良久，他才轻声道：“拿着瓶子和匕首，去荒城中，搜集所有可救之人的血。然后，站在这个鼎前，将刚才的事重复一遍。他们污浊的、充满罪孽的血将流入你的体内，而你的血，将反涌而出，炼成救治他们的药。”

相思有些犹疑：“这样，就可以治好瘟疫么？”

重劫微微一笑，伸出一指，从她面前轻轻划过，仿佛隔着虚空，在无比怜惜地抚摸她的脸颊。

他的声音也无比温柔：“莲花天女……正如整个荒城的人都只能相信你一样，你也只能相信我。”

相思咬着嘴唇，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她上前一步接过重劫手中的匕首与玉瓶，转身要走。

重劫轻轻的叹息从身后传来：“时间不多了。和你同来的那个人，可以让他帮你。总之，天亮之前必须回来……”他的话音渐渐微弱下去，似乎已在巨大的石座上陷入了沉睡。

第七章 枯荣安敢问乾坤

沉沉夜云宛如狰狞的魔王，在荒城上空盘舞。

月色徒劳地投下几缕微光，却驱散不了城中死一般的黑暗。

相思与杨逸之在落满尘埃的街道上穿行。

莲花天女降临荒城的消息已不胫而走，几乎所有生机尚存的居民都扶老携幼，来到了高台下的大街上。他们跪在路旁，泪痕满面，颤抖着接过相思的匕首，向玉瓶中献上一滴属于自己的血。

老人，孩子，妇女……

他们的目光都痴痴凝伫在相思身上。

这个与明月一起出现的女子。这个一手持玉瓶，一手持匕首的女子。这个在善良悲悯的光芒下，显得美丽若神的女子。

他们中，有的人充满希望，跪在相思脚下，感谢上苍终于派来了救星。有的人却将信将疑，疑惑地看着手中的玉瓶。有的人已经麻木，只是在亲人的强求下，才木然捞起衣袖，献出鲜血。

相同的只有一件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悲痛。

因为，每一个人的亲人都在死去。

每个家庭都已破败。

明天日出的时候，城中漆黑的尸体就会更多。

相思强行克制着心底的刺痛，一遍遍安慰被疾病折磨得筋疲力尽的人们，一遍遍劝说还在犹豫的人们献出鲜血，一遍遍拥抱失去双亲的孩子，一遍遍擦拭老人脸上浑浊的泪水……

汗水濡湿了衣衫，她脱下了沉重的战甲，只身着水红色的衣裙，宛如在夜风中盛开的莲花，在荒凉的街道上穿行。

夜色深沉。

玉瓶半满，街道上所有人的血都已纳入其中。

相思已疲惫满身，但却仍不能休息。她和杨逸之离开了宽阔的大街，步入小巷。

救一切可救之人。

那些病入膏肓、不能行动，或者孤独已久、并未得到消息的人们，仍然绝望地瑟缩在破屋深处，他们也不该被抛弃。

小巷深处是一片低矮的棚户。

乱石为墙，破布糊窗。

看来就算在这城市最繁华的日子里，这里也是最贫穷、低贱的区域。这里居住着苦力、走卒、车夫，甚至赌徒、强盗、小偷、娼妓……在昔日文明鼎盛的时候，他们被人遗忘，而如今，当灾难与病痛袭来的时候，他们也未曾得到最苦难的平等。

如果说，这座城池的别处还是“千家尚有百家存”的话，这里就只能说一片死寂，再无声息。

透过破败不堪，千疮百孔的土墙，只能看到各式各样的尸体。

有的一家三口整齐地躺在唯一的大床上，尸体瞠目张口，肌肤已经发黑，污浊的白骨从其中露出。可以想象，当他们举家并排躺下，绝望地看着布满蛛网的房顶，静侯死亡来临时，曾是多么的绝望。有的趴在窗口，一只已腐烂的手探出窗外，似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想挣扎逃出死神的囚笼。有的尸体似乎刚刚死去不久，倒伏在另一具被草席包裹的尸体上，似乎还在挣扎着想要埋葬亲人，就已同赴死亡的渊薮。一面糊着碎花布的小窗下，一位死去的母亲依旧牢牢拥抱着年幼的女儿。母亲胸前插着一柄剪刀，刀柄还握在她肿胀的手中。女儿胸前却也有这同样可怕的伤口。却是在病痛的折磨下，毫无生机的母亲宁愿亲手杀死女儿，也不愿意将她独自留在这苍凉的世界上……

这些尸体的眼睛几乎都仰望着，似是在哀求企盼着上天的救赎，一如深谷祭坛中的怪兽。他们的瞳孔，也因瘟疫而变成漆黑的空洞。

恶臭在狭窄的街道上弥散，中人欲呕。

相思没有掩住口鼻，她无力地倚在一道石墙上，清泪潸然而下。

如果她能早到一会，这些人或许就不会死。或者他们绝望的等候就不会是一场空……

疲惫与伤痛一起袭来，她的坚强在这一瞬间坍塌，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春夜寒风料峭，她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荒烟凄雾之中，莲花天女的光芒散去，她也只是一个在夜风中哭泣的少女。

其实，她何尝有众人眼中那么坚强，柔弱的双肩又如何能承担这无尽的苦难。

在华音阁中，她地位不可谓不尊崇，但在卓王孙翼护之下，从未尝过艰险，更不必亲眼目睹如此苦难。

这一次，出于为吉娜报仇的义愤，她私自离开，不料却从此陷入绝境。

她知道自己不是天女，也不是观音，只是一个会累会痛的女子，甚至她的心中也会忍不住犹豫，忍不住想要放弃。

但是她不能。每当她看到孩子眼中的希冀，看到老人眼中的虔诚，她便只能咬紧嘴唇，露出温婉的微笑。

那一刻，她必须让大家相信，自己就是天女，是为了拯救这个城市的苦难，如注定般降临在这块被蹂躏的土地上。

只有在没有人的时候，她坚持已久的笑容隐没，才可以在夜风中纵情哭泣。

如果他在，该有多好……

杨逸之看着她哭泣，心中莫名一恸。

他最初救她，只是为了报答她释罪之恩。被吴越王偷袭后，他重伤昏迷，但恍惚中仍觉察到是公主出动尚方宝剑，将他从吴越王掌下救出。于是当她落入胡虏之手，他就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哪怕拼了性命，也要将她安全送回皇宫。

那时，却也不过是出于道义而已。

但不知何时，这份道义在心中却从巍峨的山峦化为潺缓的流水，渗透入心底深处，激起道道涟漪，再无法平静。

他浪迹江湖，却也听说过永乐公主为人。自幼修仙练道，娇纵任性，虽无大恶，却也并无善迹。但在逃难途中，这一幕幕情景，让他止水之心也起了波澜。

他永远不会忘怀，这个温婉如水的女子，在夕阳的余晖下，缓缓脱去了金甲玄盔，抱起一个全身布满瘟疫黑斑的孩子。

那一刻她神色中的悲悯温和是如此真诚、发自内心。这点善意化为无尽的光芒，照亮了这个红衣女子单薄的身体，也照亮了天空中沉沉的夜幕。

那一刻，天地也与她同悲。

杨逸之叹息一声，似乎要将自己心中这点涟漪平复。他脱下外衣，轻轻披在相思肩上：“走吧。时间不多了。”

相思哽咽着点了点头，正要离开，突然，一声极低的呻吟从一处低矮的屋檐下传来。

“救救我，救救我……”

相思愕然：“还有人？”她顾不得其他，赶紧奔了过去。

这是一座低矮的草房。屋内并无长物，四块乱石撑起一方木板，便成为了屋内唯一的家具。

一具幼小的尸体面朝下伏趴床头，却是早已死去。

呻吟来自床下。

污秽不堪的泥土中，一个全身布满黑斑的男人正仰天呻吟。透过浮肿与溃烂的肌肤，仍可看出他原本的高大强壮，可能正是这超出常人的体魄让他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恶臭从他身上阵阵传来，熏得人几欲呕吐。不远处黑暗中闪烁着几点寒光，那是迫不及待的老鼠正等待着就要到口的食物。

相思也不禁略略有些迟疑。

任何人都能看出来，此人全身肌体都已腐败。无论多么神奇的灵药也回天乏术。

是立刻终结他的痛苦，还是勉强一试呢？

此人似乎察觉有人到来，想要睁开眼睛，却已无能为力，只嘶声道：“救我，救我……”

相思咬了咬牙，掀开他身上浸满污物的被褥，去寻找他的手臂。

然而，她的手却如蒙电击，停在了半空中。

被褥掀开，他的一条手臂上绣满了粗劣的刺青，密密麻麻写满了古怪的符号。更为骇目的是，他手指上沾满血迹，血液已经凝结，一柄染血的尖刀就扔在手边。

刀尖上，还穿着一块破碎的血肉。

相思只觉全身一阵森寒，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猛地起身，将床头那具孩子的尸体翻过。

孩子似乎只有七八岁，眉头紧皱，嘴角都被咬得出血。虽然早已死去，巨大的痛苦似乎依旧停伫在他冰冷的小脸上，不曾安息。

孩子衣衫破碎，胸前被利刃剜开一个大洞，心脏已不翼而飞。

相思愕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杨逸之冷冷地看着那人，道：“从手臂上刺青来看，此人是北地邪教捻香堂中人。相信生食童男心脏能治愈一切疾病。这个孩子不幸，成为他的药人……此人多行不义，已遭天遣，我们走吧。”

相思咬着牙，眼泪不住落下，转身要走，那奄奄一息的男子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翻身拖住了她的裙角，睁开肿胀不堪的双眼，望着相思哀求道：“别走，救救我，救救我，我一定洗心革面，从新做人……”

杨逸之轻轻拂开他的手，拉起相思就要出门。那男子却在地上爬了几步，嘶声道：“鬼母食小儿无数，佛祖尚且许她向善，我虽十恶不赦，却求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那么悲凉，宛如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做着最后的呼告。

相思的心骤然紧缩，她挣脱了杨逸之，拿起玉瓶就要回头。

杨逸之拦住她，正色道：“你可知道，所有的血液都要回渗入你的体内？”

相思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杨逸之叹息了一声：“你可曾知道这个仪式的意义？”

相思摇了摇头。

杨逸之道：“瘟疫本是一场天罚。你要将他们从天罚中救出，所有人的罪责便要由你承担。”

相思看了看房中的男子，又看了看床上的童尸。

她不是没有犹豫。这个男子已是病入膏肓，全身的血液都已腐败，她却要将那恶臭浓黑的血注入自己的体内……

更何况，这血液中浸透的不仅仅是疾病与肮脏，还有罪恶与凶残。

这是一个杀人如麻，生食人心的恶魔！

若在平日，她看见这样的恶魔害世，也会忍不住仗义出手，为民除害。

但如今，这恶魔却不过也是一个在痛苦中绝望挣扎的病人而已。

杨逸之叹息了一声，轻声道：“只救可救之人。”

相思抬起头，夜风轻轻吹拂在她脸上，将温度点点带走，她全身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救还是不救？

她并不是一个城府深远的女子，她所言所行，更多出自心中天然而存的一点善良。一种因他人的痛苦而落泪，因他人的快乐而欢喜的本心。

然而，这份善良在此刻竟然已无能为力。

持着屠刀的恶魔，却也是在病痛中挣扎呻吟的生命。她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那人的声音渐渐嘶哑下去，眼角浸出泪光：“救我……”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中恢复一丝决断：“我要救他。”

杨逸之并未回答，静等她说下去。

相思看着那人，轻声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如果我是他，是一个做过很多坏事的恶人，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曾经的力量、权势都已消失，只能在痛苦中绝望挣扎时，会不会想起很多不曾想过的事；会不会希望路过的人能停下来帮我一把；会不会真诚的忏悔以前的所为；会不会因路人的冷漠而再度对这个世界绝望、再度泯灭良知；会不会将最后的他的失望、怨怒都将化为对改恶从善的嘲弄，再度进入轮回，种下下一世恶行的因缘……”

相思看着杨逸之，脸上透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或许，世间并无不可救之人。”这笑容有些疲惫，有些悲伤，却再也没有了犹豫。

世间并无不可救之人。

杨逸之没有反驳。

虽然他早年流落江湖，尝尽了世间冷暖，见惯了黑暗、污秽，但他心底深处，却也一直相信这句话。

世间并无不可救之人。

却没有想到，这个出身显赫的少女，竟是他难得的知己。

春日迟迟，草长莺飞，君子沐于春台，感花叶飘零，彩云流散，鼓琴而作，乃有怜惜众生，愿其常保青春之意。故闻奏《郁轮袍》者，不杀，不怒，不怨，仁爱忠厚，惠及草木，借春之勃勃，惜天下之生灵。

这曲《郁轮袍》之意，其实并无需由他来教给她。

两人在荒城最肮脏、阴暗、贫穷的街道中穿梭，一点点采集被遗弃的居民的鲜血。

在这里，她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

许许多多在旁人眼中，无可救药的人。

有一个男子，在疾病的折磨下疯狂，不断毒打着守候左右、不忍离去的妻子。

有一个母亲，在反锁的木柜中，偷偷舔食着私藏的馒头。而她的两个孩子都已饿毙在柜门外。

有一个老妪，在每一具尸体前痛哭，扮作死者的母亲，目的却是悄悄搜走他们最后一点财物。

……

所有的血液，无论它们的主人善良还是罪恶，贫穷还是富有，低贱还是高贵，最终都汇聚到她手中那洁白无暇的玉瓶里。原本深浅不一的血色最终融会一体，再也看不出分毫差别。

无论曾经如何，如今的荒城居民在相思眼中，只有一个身份。

可救之人。

东天终于露出了一丝青光。

相思累得几乎站立不住，却还是在朝阳升起前回到了药鼎前。

重劫依旧坐在巨大的石座上，似乎已从方才的虚弱中恢复，几乎及地的银发在石座上散开，仿佛一双静默飞翔的羽翼，将他整个人衬得苍白而妖异。

在某个所有人都看不到的瞬间，他优雅的风仪完全隐没，隐藏在面具后的笑容显得如此阴沉，饱含着对这个世界刻骨的怨恨。

此刻，他就宛如一个簇拥在满天白色中的妖精，那垂地的银发就是他手中的丝线，隔空操纵着人间的一切痛苦，看着人们在他的牵线下，演出一幕幕悲欢离合，将一切自私、丑恶暴露其中。从而在他们的挣扎、呻吟中汲吸到最恶毒的快意。

只是这一刻转瞬既逝，神明般的高华、超然又笼罩他的全身。

他又成了在高台上，为拯救荒城之人而日夜配药的祖神。

只是他苍白瘦弱的身体，依旧透出挥之不去的荒芜之气。

或者，他才是死亡本身。

重劫并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将如雪的长发从手指中绕过，在掌心牵引成各种奇异的形态，似乎是精雅的文字，又似乎是神秘的符咒。

不知他是在占卜，还是仅只玩着孩子般的游戏。

相思却无心看他的奇异举动，径直走到他跟前，一字字道：“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

重劫止住了动作，微微将目光挪开，斜瞥着相思手中装得满满的玉瓶，嘲弄道：“这些都是你要救的人？”

相思将玉瓶紧紧捧在胸口，点了点头。

重劫微哂道：“你也曾看到过，罪恶之血回渗带来的痛苦。而你带来的血越多，你的痛苦也就越深。”

相思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却无比坦然。

重劫看着她，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讥诮：“如果痛苦你无所畏惧，那么‘天罚’呢？”

相思目光中透出一丝疑惑：“天罚？”

重劫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缓缓道：“我曾告诫过你，只救可救之人。仪式一旦完成后，上天对罪人的所有责罚，都将转移到你身上。”

相思注目青苍的天空，咬了咬唇，一字字道：“问心无愧，何惧天罚。”

这句话让重劫眼中透出一丝烦恶，他将指间的长发重重甩开，似乎对这个游戏失去了耐性。

重劫目光转开，再不看她，只对着身后挥了挥袖。

帷幕徐徐升起。

那尊巨大的药鼎依旧烟雾袅袅，碧汁蟹沸。

相思深吸了一口气，前行数步，来到药鼎前，小心翼翼地将玉瓶中的鲜血倾入。

碧汁滚涌，一阵阵轻烟冲天而起，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然而她的手却没有颤抖，直到最后一滴血液都已倒入石鼎中，她才将玉瓶轻轻放下。

药汁渐渐归于平静。一朵巨大的血之花在碧绿的石鼎中凝结。

这朵血花的形态与重劫方才那朵并无二致，只是大了许多，如流云般的花瓣舒展开，散散垂在石鼎之上，微微颤动着，如荒城垂死的百姓，在寻求着鲜血的怜悯。

花大了数十倍，她要承受的痛苦，也要比重劫方才还要深重数十倍。

晨风吹拂，天青色已渐渐化为鱼肚白，第一道晨曦随时要刺破夜云，透空而下。

她没有迟疑，轻轻伸出手腕。

匕首发出雪亮的光芒，闪烁间就要落下。它将在她腕间刻下一道蛇一样的圣痕，然后满城百姓都将得救。

一道极淡的月色从她鬓边拂过，她的心忽然陷入了平静，梦幻在这一刻隐秘地袭来，将她带入了那无忧无惧，平安喜乐的境地。

她失去了知觉，身体软软倒下。匕首从她指间坠落。

杨逸之一手接过匕首，一手将她扶住，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

重劫百无聊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似乎这场看似平庸的戏码终于有了可看的变数。

他轻轻敲击着石座，话音中有些讥诮：“你要让她背叛自己的承诺么？”

杨逸之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道：“我只是替她完成这个承诺。”

重劫似乎有些惊讶：“你？”

杨逸之道：“是。”

重劫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真是太有趣了。”他陡然止住笑，声音却变得阴沉：“这座荒城本是死城，每个人注定都将死去，而承继这么多死命的人，若是莲花天女，则将经受天人五衰，而若是凡人，则将承受天之震怒，万劫不复——你将会立刻死去。”

杨逸之淡淡一笑，这个结果，他早就想到了。便是因为他不想相思承受这结果，所以才会出手。他出手的那一瞬，他便决定，无论后果是什么，他都甘之若饴。

正如他当时倚着城墙，看着她走入满空荒凉时，所发的誓言一样，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倾力助她完成。

这誓言让他在面对任何灾劫时，都平静而坦然。

重劫一手支颐，在石座上仔细打量着着杨逸之，冰冷的目光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这个冒犯了属于他的白色的男子，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这，实在是一场出色的意外，意外的惊喜。

杨逸之没有看他。

他只是缓缓起身，面对药鼎。

轻烟升腾蔚集，将他沾血的白衣衬得如月色般高华。

寒光微动，蜿蜒的鲜血从他腕底溅出。

第八章 鸣笳乱动天山月

相思醒来的时候，日已中天。

杨逸之守在她身旁，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但他的笑容却比漫天垂照的日色还要温暖。

相思心中不觉一宽，她的神志仍未完全恢复，下意识地道：“他们得救了么？”

杨逸之点了点头：“五百二十一人，每个人都得救了。”他轻轻拭去相思脸上的尘埃，重复了一次：“自你降临之后，荒城中的居民，再没有一人死去。”

相思点了点头，她再度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杨逸之微笑道：“这些人如今就在高台下，等着莲花天女的苏醒。”

相思脸上透出一丝羞涩的红晕。她终于救了他们，给了他们新的希望。

杨逸之的微笑在阳光中看去是那么温暖，这也让她感到欣慰。

她起身，从高台的边缘望去，这座城仍然破败不堪，但却已有了一丝生机，重新焕发出活力的居民开始走上街头，艰难但却尽心尽力地收拾着他们的家园。

这一切，沉浸在明媚的阳光中，沉浸在相思由衷的微笑里。

这便是她甘愿将种种污浊的血、刻骨的痛纳入自己身体的缘由。她喜欢看到这样的阳光，看到这样的人。

她相信，从此，这座荒城中，将再没有灾难。

她喃喃道：“只要清除了瘟疫，我相信他们一定能重建家园的……”

一声冷笑却将她打断：“重建家园是不必了。”

两人一怔，回头看去，却见重劫不知何时从石座上站了起来，负手仰望残破的穹顶，缓缓道：“这座荒城，明日就要化为劫灰。”

相思愕然道：“为什么？瘟疫不是已经治好了么？”

他看着他们，诡异的笑意一点点浸透澄澈如琉璃的眸子，轻声道：“我说过很多次，却没人相信：我不是神，而是这座城市的灾星，上天派我降临此地，就是要目送它走向灭亡，至死方休。”他轻轻叹息一声，阖上双目：“如今，一重天罚过去，另一重劫难却已经开始。”

杨逸之的目光冷了下去：“什么劫难？”

重劫似乎很满意两人的错愕：“草原的王者是俺答汗，他的侄儿把汉那吉也是出色的勇士，如今，他正带领上千骁骑，向这座荒城攻来。”他遥望远天的白云，长长叹息道：“明日此刻，这座荒城便会成为蒙古铁骑足下的废墟。”

相思无法相信：“这座荒城一无财宝二无居民，蒙古铁骑为什么要攻打这里？”

重劫没有回答。

他张开双臂，瞑目仰对天空中辉煌夺目的阳光，良久才回过头，对两人莫测高深的一笑，道：“天意。”

他或者说得没错，太多的事情只能用天意来解释。

正如那个凡人踏足必遭天遣的祭坛，杨逸之献上鲜血后竟只是短暂昏迷，除了意料中的剧痛外，并无其他大害。

他究竟是谁？

他缓缓收回张开的双臂，在胸前做了个祷告的姿势，这个姿势虔诚得有些夸张，与其说是在祈祷神的赐福，还不如说在亵渎、在嘲弄神的威严。

一缕隐秘的微笑自他神光变幻的眼底散开。

宛如妖魅。

相思紧紧咬住嘴唇，一时无法接受这一现实。

她的目光投向正在欢庆劫后余生的荒城居民，他们看到莲花天女后，便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些人跪在地上，虔诚而欣喜地向她膜拜着。

他们相信，他们已经得救了，已被她这位莲花天女所救。他们的脸仍然憔悴不堪，病痛与饥饿并没有完全消散，但却已透出了几分满足，安宁，对上天的感激与对未来的希望。但这一切，都将在蒙古大军到来之时，破成粉碎。

她无法再救他们。

挟骑射之利的蒙古铁骑，纵横天下几乎不败，岂是这座城池中的百姓可以对抗？何况这座城本就破败不堪，抵挡不了任何攻击。

难道他们的喜悦就只能这么短暂么？

相思的眼中有了泪光。如果说片刻之前，这些人还是陌生的，但如今，他们每个人的血都已融会入她的血液。她承受了这么多的苦难，才为他们求得了这个新生的机会，此刻又怎能放弃？

她在苦苦思索着，思索着一个救危的方法，但心乱如麻，却是什么都想不出来。

杨逸之无声地叹息着，他知道，再想带走这位公主，已不可能了。

她的生命，已萦绕在这五百多名黎民的身上，救，就要救五百二十二人，死，也要死五百二十二人。

他不知道，她不是公主。她本来，只是担负了仇恨，踏足江湖。

但是，机缘巧合，命运将她推入这座荒城。将重于山岳的责任与莲花天女的荣耀强行交与她，让她独自面对重重艰难的选择，更重要的是，面对自己心中的犹豫、困惑、怯弱、彷徨。

恰恰是她那一点点发自内心深处的不忍，恰恰是“如果躺在地上的人是我”的最单纯的思考，让她超脱了最绝顶的高手、最睿智的智者都无法堪破的犹疑，支撑了下去。

于是，没有高绝尘世的武功，没有洞悉众生的智慧，却有了他们不曾有的、悲悯天下的情怀。

这世上也许本没有什么莲花天女，但注定了这个弱质女子，要宛如莲花一般盛开在荒漠的城池中。用她的坚强、她的美丽带给绝望的人们以希望。

杨逸之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迷惘。

他虽然也怜惜生命的凋零，但并不执着地挽留每个人。因为世事磨砺，他早已明白了上天赋予人世劫难的用意。

所以，他孤身对决疯狂屠戮的异族高手，将中原武林从满天鲜血中解救出来。但他绝不会守在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身边，给他临终的宽恕。因为，他的悲悯经过了思考，变得理智而冷静。也因为，他心中要拯救的，不是个人，而是天下。

但她，却抛开了理智、规则、甚至道德的权衡，仅仅听从于心底善的本能。

在她而言，每个生命，都重如天下。

每个人都值得拯救。

每个人都是天下的全部。

在某一刻，他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秀发，看着她脸上的温婉与坚强，他坚定的心也开始动摇，甚至不敢肯定，哪一种想法才是正确的。

恻隐之心，本是最单纯的情感，如果每一次都要放在理智的天平上衡量，那这种情感是否也在反复的衡量中变得冷漠？

舍小取大，本是最简单的判断，但被牺牲、放弃的人呢？对于他们而言，那些替他们做出高高在上的判断的“成大事者”，又一定是正义的么？

或者，这一切本没有高下对错之分，只是善的两种不同表达。正是因为有不同的人，去实践着自己心中不同的善意，这个世界才会变得别样温暖。

他长久注视着她，心中的迷茫却更深了。

为什么，他已经解开了心中对善的疑问，却依然无法正视她的眼睛。难道仅仅因为，他无法看着她愁苦？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他现在的所作所为，还仅仅只是因为报恩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纷至沓来的念头压制下去。他决心不再思考，只听从一次自己的本心。

那就是，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倾力助她完成。

这是他的诺言，也是他的心意。

他轻声道：“当此之时，只能弃城了。”

相思喃喃道：“弃城？就算弃城，能逃到哪里去？”

杨逸之道：“到山里去。蒙古铁骑威震天下，但在山林深处，骑兵却无用武之地。也许，就可以保全一城百姓的性命。”

这句话让相思的眼睛一亮。她想起了他们一起坠下的那座山崖。那里山高林密，也许真可以藏一城百姓，救万民危厄。但她的面容迅速黯淡下去：“不行的，蒙古铁骑马上就来了，城中尽是老弱病残，无法迅速转移到山中去。”

她的话语中藏着深深的忧惧：“我们没有马，无法躲过蒙古铁骑追击的！”

杨逸之看着她，轻轻笑了：“不要怕，我会想办法的。”他的笑容就如同清晨的阳光一般温暖、洁净，让相思那颗彷徨的心也在渐渐安定。

她轻轻点了点头，走下了高台。她要尽早将所有的百姓集合起来，带领他们躲入大山中。

荒城，在半个时辰的喧闹后，终于变得安静起来。一支并不算大的队伍，从东城门涌出，缓慢而笨拙地奔向那深远的山。

百姓并没有抱怨，也没有迟疑。因为率领他们的，是刚刚将他们从瘟疫中救出的莲花天女。

就算她带领他们走向死亡，他们也毫不犹豫。

但这只队伍实在太孱弱，他们走得很慢。这样的速度，真能逃脱死神的追捕么？

杨逸之逆风站在城头。

城墙半颓，这个城市的残破已不必再用言辞去描述。

他独自伫立在这荒败的城头，夕阳的余晖倾洒下来，几乎将他融在那明亮的金黄色中。这辉煌的金色让他温宛优雅的风仪中，也杂入了一丝超出尘世的凌厉。

他的身后，城墙的遮挡下，树着很多木竿，每支竿子上都撑着一件衣服。这在城下远远看去，仿佛有无数的人站在杨逸之身后。

他的目光渐渐聚拢，远远看到了一道黄尘漫天而来。

日色沉沉，暮风吹起他的长发。

杨逸之清俊绝尘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丝肃杀。

黄尘翻卷，瞬间便冲到了城前。蒙古铁骑特有的剽悍之气随着金戈杀伐之声卷地而来，直冲城头！

战云怒卷，随着战马腾踏，撼得整座城池都颤栗起来！

蒙古兵纵横天下，实非浪得虚名。

杨逸之眉头微皱。在这样的铁骑之下，要保全一城妇孺，实在太艰难了些。

但须尽心，须尽力。

春日迟迟，草长莺飞，暮色初上的时候，他本应如魏晋时风流公子，醉卧在桃花树下，在落花清风中抚琴清谈。

但如今，他必须站在这荒落的城池上。

他要保护这一城的百姓，也要保护她的心意，她的执着。

他仰头向着日色沉沉的苍穹，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长啸。

那啸声冲云而上，仿佛一只孤高的白鹤，一飞而绝尘寰，然后带着仙人逍遥的姿态，宛转飞下。

于是，星辰散乱，清越之声一转而为肃杀宏阔，星辰被肃杀所激，尽皆炸开，仿佛化成无数巨大的陨石，带着天外之火凌厉轰下。

一千多蒙古兵本驱使战马，轰然前冲，但啸声才发，那些战马禁不住一齐长嘶起来。嘶声竟与啸声融为一体，进而被啸声所夺所激，汇成一体，变得更为广大，宛如万千金鼓齐鸣，大地与城池一齐震动起来！

隐约中，似乎有洪荒巨人出现，以苍茫的大地为鼓，山川陵岳为椎，轰然敲响！

蒙古兵一齐大惊，纷纷勒转战马。但平时驯服之极的战马竟然不再听他们的指挥，狂乱地奔走着，不住将悲嘶融入这激越无比的啸声中。

荒城之前，仿佛起了一阵巨大的风暴，黄尘漫卷，战马嘶鸣，全都卷在这天地所激发的长啸中，奔腾出洪荒天人激战的苍茫！

啸声倏然停止，就宛如来时那么突兀。

战马的悲嘶声这才慢慢停止，但无论蒙古兵怎么驾驭，它们尽皆一步步后退着，仿佛荒城就是洪荒的巨兽，无声地威慑着万物众生，让它们无论如何也不敢靠近半步！

大多数的蒙古兵脸上都带着巨大的惊愕。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渐渐消歇的战尘，向城头望去。

那一袭白衣，在煌煌暮色中，是那么耀眼。

蒙古贵族尚白。

他们以白色为神明的颜色。

难道真的是神明降临了这座危城？他们的心中忽然充满了恐惧！

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

日色如此辉煌，暮风吹拂，这本是他武功最盛之时。他修习的剑法极为奇特，以光、风为力，但现在，他已无法施展自己最擅长的风月之剑。

近一月来，他心脉几度受伤，一直未能复原，幸好，风月之剑本不是剑法，无需借助内息，而仿佛是凝铸在他心底的一道光芒，越淬越强，往往能在最后的绝境中，施展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然而，就在他用那枚匕首，在自己的腕上划出蜿蜒的蛇之圣痕时，这道光却仿佛被黑暗永久封存起来，随着救赎的鲜血一齐流逝，化为尘土。

承受罪恶之血后，他已经施展不出那惊动天下的一剑。

万幸的是，就算没有风月之剑，他仍然有其他的力量可以倚仗。他的恩师姬云裳是位无所不能的世外高人，他所学习的，并非只是剑法，而是天地之间最元始、本真的法度。

方才那一啸便是如此。

这一啸，同样并非用真气御使，而是一瞬间，将心中的一切执着、畏惧、欲求完全放下，疏瀹五脏，澡雪精神，归自身而同天地，以天地心而为己心，从而激发天地间的灵变。

那一刻，他化身为天地，是以啸动风云，万马齐惊。他以心为弦，啸为音，震动万物最深邃的旋律，将它们最隐秘的心弦拨动，每一株草木、每一粒尘埃都融入这一啸之中，化成他遥相指挥的千军万马，于棋局挥洒之间，小儿辈遂破贼万里。

虽无桃花为弦，但这一啸，亦是《郁轮袍》之意。

蒙古士兵大为震惊，他们久处草原，惯听风之呼啸，沙之哀吟，对苍苍茫茫的天之乐章本就有着莫名的敬畏。更何况，这乐章与草原上风沙之声苍茫、简单绝不相同，乃是山林、石穴、屋宇、墙垣、战旗、奔马……甚至日光、尘埃、每个人的本身都在这一刻，随着这一声长啸，哀感同鸣，齐齐奏响这天地华章！

众人只觉心中不住振荡，不由齐齐抬头——难道此人真的是能感动天地的神明？

杨逸之右手压在胸前，止住血气上涌，这一啸，也牵动了他体内的隐伤，刻骨地疼痛起来。

天地之乐自然无肃杀之力，杨逸之可凭着它震惊世人，却不能行杀戮之事。

人慌马惧，但蒙古兵却兀自不肯退缩，仍在极力约束着战马，阵型竟又渐渐凝结。

杨逸之面上的笑容有些无奈。他举起了手中的弓。

那是一柄普通的弓。

他扣起了手中的箭。

那是一枝普通的箭。

但在杨逸之的手中，弓与箭都在夕阳的返照下，发出夺目的光芒。

铁青色的危城摇摇欲坠，一轮如血的红日悬挂在城头。杨逸之站在夕阳之前，缓缓将手中的长弓引开。

暮风吹起他雪白的衣衫，广袖博带宛如满天缨络，在他身后飞舞。

在眩目的夕阳下，他那沾满风尘的白衣又显得洁净、高华，不可方物。

长袖褪开，他控弓的手指修长温润，更适合抚琴控笛，或执麈清谈。自入江湖，这双手名动天下，却从未拿过任何武器。

一直以来，他就仿佛一个误入江湖的魏晋名士，竹下花前才是他清谈歌啸之地。无论在怎样惊心动魄的对决中，他始终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只是在这一刻，他从容优雅的风仪开始化为逼人的杀气。

一切，只为守护一座城池、一句承诺。

一缕鲜血自他腕上那蛇般的伤痕中渗出，沾染到了箭上。那柄箭忽然透出了一点红光。

习武之人，精神所蕴，便是气血。江湖中有种法门，可借助人之鲜血，短暂引发出被凝结的精气神，从而超越自身。

是为飞血。他曾在一个故人那里见过这种秘魔法门。

杨逸之一松手，他的血染在箭身上，在日光中飞翔。

蒙古兵脸上显出震惊之色。

他们自幼便习骑射，知道强弓不过三百步，他们距离城墙足有一千步，什么样的弓能够射到？这个白衣人若不是疯子，只怕便真是天神降世！

箭才离弦，立即激发出一声凌厉之极的啸音，箭身怒炸而开，一团血气缠绕在箭头之上，宛如飞星疾射，刹那间竟穿越了一千步的距离！

这点飞星，竟然带着恶魔一般的肃杀气息，卷绕之间，大风狂响，向着一千蒙古兵齐扑而下！

一股寒冷的恐惧之意瞬间浸透了蒙古兵的身心，他们忍不住恐惧地大叫起来，完全忘记了抵抗！

寒芒飞越，倏然没入了最前面的马头中，跟着透体而过，深深钉入了地面中！

血肉噗的溅开，喷了附近士兵满头满身。

这一箭，不但穿过了一千步的距离，而且将这匹壮硕的战马生生射穿！劲风旁卷，每位士兵脸上都如经火灼，感到一阵蚀骨的刺痛。

这是天神，还是恶魔？

清醒过来的蒙古兵发一声喊，再也不敢停留，纷纷拨转马匹，狂奔溃逃而去。

杨逸之依旧独立在危城之上，目送蒙古大军离去。

突然，他心头一阵刺痛，忍不住跄然跌倒。他强行支撑起身体，淋漓冷汗已濡湿了他的长发，冰冷地沾在他苍白的脸上。

失去了风月之剑的力量，仅此一箭，便让他疲乏到了极点，几乎忍不住躺在地上，再也不愿醒来。

但他不能。

他缓缓起身，将那些竿子跟衣服收拾起来，带了几十件，出了西城门，沿途将衣服一件一件丢下，直到所有的衣服全都丢光之后，他才全力地赶回荒城，出东城门，向相思他们追去。

一面追，一面尽力消除相思所率领的队伍所留下的痕迹。

这，让几乎失去全部武功的杨逸之汗透重衣，那袭白色的长袍本萧然若神，此时染满尘埃与鲜血，变得敝旧不堪。

天人五衰，一曰衣服垢秽，一曰流汗溽体。

当五衰出现时，天人将命尽，重入六道轮回。

第九章 行踏空林落叶声

月色初上。

杨逸之终于追上了相思，他知道，自己那惊天动地的一箭并不能让蒙古骑兵彻底退去，他们不久就会卷土重来。但是，这一箭为荒城百姓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这只老弱病残的队伍，已在相思的带领下踏上了深山密林的边缘。

相思看着他被汗水与尘土沾染的衣衫，微笑中有心痛，也有感激。她想要握住杨逸之的手，说一声感谢，但杨逸之却躲开了。

他不能让相思看到他腕上的蛇之圣痕，更不能让她知道，其实承受那些污浊疾苦之血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相思的手落在空中，神情有些尴尬，正要说什么，一群孩子蹦蹦跳跳过来，拉起她的手，七嘴八舌的道：“天女姐姐，过来一下好么？”“天女姐姐，请你看点东西哦。”“天女姐姐，我奶奶病了，她说想见你……”拉起她就往林中走。相思只得冲他一笑，低头匆匆走开了。

杨逸之望着她簇拥在人群中的背影，脸上也浮起一个笑意。

她的谢意，他已经知道。

他心中再次许诺，一定要将她和百姓护送到安全的地方，一定要让她成为荒城真正的莲花天女，因为只有她，有这样的慈悲。

他静默地随着队伍前进，看着所有的人用虔诚的目光看着相思。

看着相思真诚地用自己的温柔，安抚这些人饱受命运蹂躏的心灵；看着那些孩子把他们最珍重的玩具拿出来，奉献到相思面前；看到满头白发的老人家，握住相思的手，眼睛里满是感激的泪水；看到年轻的小伙子，背起老人，携着小孩，让这个队伍走得更快一些；看到恶在慢慢消退，朴实的善正在悄悄蔓延；看到相思温婉的笑容不时浮现在那憔悴而美丽的脸上……

他知道，这时的她，是最欢喜、最愉悦的。所以，他肯丢失风月之力，让身体承受飞血之伤，只为看到这欢喜，这愉悦。

那一刻，他感到自己获得的，远远大于所失。

深山的路并不好走，既不适合蒙古铁骑，也不适合步行的人们。

尤其像他们这只队伍，多是老弱病残，真正年轻力壮的人占不到十分之一。何况他们还刚经历了瘟疫与丧失家人的悲痛。

足足走了两天，方才走到祭坛之处。此处，才是入山的开始。

从此进入山中，林莽才开始密集，山深林密，五百多人进去之后，的确非常难寻，但照这只队伍的速度，只怕再走十天，才会真正安全。

被杨逸之一箭之威惊走的蒙古兵，是否会犹豫十天？杨逸之并没有把握。

他只能尽自己的力，多帮着老人们走快一点。

终于，在第三日，蒙古铁骑的轰鸣声，再度传了过来。熊熊火光，燃烧在荒落的城池上。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预示着，城已破。

城破之后，蒙古铁骑兀自不肯罢休，那就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蒙古铁骑想要将他们全屠灭。

这在蒙古人看来，并不算什么残忍之事。他们经常攻下一座城池，便开始屠城。大军所过之处，往往便成为荒无人烟的荒弃之地。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

相思也有些惶恐，但却努力掩饰着——她不能让这些人看到她的恐惧。

她勉强笑道：“大家放心，既然我已降临到你们中间，便会用我的神力让你们脱离险境。这是上天的旨意。”

这是谎话，但没有人怀疑。他们虔诚地匍匐在地上，拜谢着上天与莲花天女的恩赐，然后，他们不再害怕，跟着相思向更深的山中迈进。他们的虔诚，给了他们走下去的力量。

只有在月色隐没的一瞬间，她的脸上才闪出一丝深深的愁容。

这点愁容，只有一个人能看得到。

杨逸之悄悄走到相思面前，道：“我去引开他们。”

相思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真气仍被日曜用天一真水之毒封制住，仅能让她率领着众人跋涉，却已无力及它了。

她现在所能依赖的，就只有眼前这个男子。

这情形之紧急，竟让她无裕去想，这个男子为何一直守护在她身边，将她从天授村救出，然后又陪着她拯救了满城百姓。

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相思心中突然一惊，不敢再多想下去。

她知道他的身份来历，也听说过他曾拯救武林于水火的传说……又或者，自己太多心了，这一切，只不过因为他也是一个善良的人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纭的杂念驱出脑海，向他点了点头。

杨逸之轻轻道：“保重。”萧疏的身形向山林中隐去。

他的衣服沾满了灰尘，但在他温和的笑容映照下，却仿佛轻披鹤氅的公子，正命人整顿车架，将要雪夜访戴。

那是一段千古风流，在此人而为风骨。

述之不尽，与生俱来的风骨，早已融入了他的生命。绝不因他是否有倾绝天下的武功、高出群伦的位望而改变。

这一切，已深入血脉，只属于他本身。

但相思却感觉到一阵不安。

也许是因为那沾满尘土的白衣，也许是因为他被冷汗濡湿的散发。这些，恰恰与他本身的从容形成巨大的对比，让相思有些忐忑。

她很想叫住杨逸之，但看了看身边的百姓，欲言又止。

她目送着杨逸之，目送这个守护在她身边的男子离去，她的心头忽然有了牵挂。

杨逸之走在山木之中。

虽然风月之力已失去，本就不具真气的他已变得跟常人相差无几，无法施展那些神奇的武功，但他并不畏惧。

他的心没有变。这颗心是天地之心，所以才能笼住那满天满地的风、月，才能施展出那清如神、明如月的剑法。

这颗心中也同样盛满了悲悯与慈柔，才会被相思深深吸引。他的仁爱与天地同在，遍及草木，因此，他走在丛林中，就仿佛深山隐士，偶然行走在满天红尘中，却自不沾染。

所以，他依旧坦然。天地草木便是他的遮蔽。

他很容易就接近了蒙古兵，而没有被发现。

正如他们所想，密林，的确是骑兵的克星，茂盛的丛林使马匹无法行走。但蒙古兵征战天下，所仰仗的，并不仅仅只是马匹。

他们将马匹放牧在山脚下，只派了几个人看守，其余的人，带着长刀兵刃，向山上搜寻。长刀斩断了脚下的荆条，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行进的速度，是相思所率领的老弱队伍的十几倍。

照这个速度下去，不过半天功夫，他们就可追上。

不会武功的百姓们，将会尽被斩杀殆尽。

杨逸之甚至能看到领队将军面上的怒意。显然，他想不到纵横天下的蒙古铁骑，竟会在这样一座荒城下折戟。

唯一能平复这怒气的，也许就只有满城百姓的血。

或许，还有她的。

杨逸之微微皱起了眉。汗水将散发沾湿，阻挡了他的视线，他的心竟有些凌乱。

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

面对武功与禅功同臻绝顶的遮罗耶那时，约战天下无双的华音阁阁主卓王孙时，他的心都没有这么乱过。

他深深吸了口气，顷刻之间，心头有了计较。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散牧在山脚下的马匹。

这些精良的战马，无疑是蒙古骑兵的性命。若是这些战马出现了什么变故呢？蒙古骑兵是不是就会舍弃搜山，而将精神转移到战马身上？

毕竟，搜山屠民，不过是为了泄愤，而战马却是他们行军打仗所必须之物。

瞬间，杨逸之便有了权衡，向那些战马走去。他的脚步悄无声息，林木给了他最好的遮蔽，在他靠近战马之时，没有人发现他。

看守的蒙古骑兵显然也没想到居然有人会打战马的主意，正坐在岩石上，放怀吃喝。

杨逸之翻身骑到一匹马身上，他一抖缰绳，那马立即发出了一声嘶啸。

马鞭就挂在战马的一侧，杨逸之抓起，一鞭抽了下去。那马吃痛，又是一声嘶啸，翻蹄亮掌，飞奔了起来。它身边的其他马匹本在安静的吃草，这匹马一奔，立即将它们惊动，一齐躁动起来，咴咴地嘶叫着。杨逸之长鞭甩起，鞭影如潮，挞在其他马身上，立即一股无形的气流，自他身边涌发，在马群中炸开。

受到鞭挞的马匹嘶吼起来，在杨逸之所乘之马的带动下，开始奔腾。马匹无序而凌乱的奔跑导致了相互的倾轧，因为没有骑士的约束，有些马便撕打起来，而随着杨逸之手中的鞭影阵阵，几乎所有的马匹都被惊动，轰轰然自草地上奔起。

那几个看护的蒙古兵一齐被惊动，操着呜里哇啦的蒙古话追了过来。杨逸之也不管他们，又是一阵鞭子击下，那些马匹卷起一阵狂流，向山下直冲而去。一千多匹战马，几乎全都在杨逸之的带领下，卷出了深山。

战马嘶鸣声震天动地，那些手握长刀，正删刈草木而上的蒙古军人立即觉察到了，都是发出一阵狂喊。蒙古军人视座下马匹如生命，是决不容许马匹被人夺走的！

他们齐声呐喊，从山上一涌而下，向马匹追去。

杨逸之纵马如飞，约束着众马匹潮水般向外冲去。那些马匹驯养已久，极服管束，彼此熟悉，奔跑之际，自然就合成一群，不挨不挤，发足如飞，片刻之间，便将蒙古兵远远甩在了后头。

一直奔出了三十多里，杨逸之方才圈马顿住，目送马群踏入了茫茫平原。

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将这些马留下来，马匹足够荒城中人骑乘，有马力之助，可以走的更快一些。但队伍中尽是老弱幼小，又如何能驾驭得了这些军马？一旦被敌人追杀，势必兵荒马乱，造成更多死伤。更何况，他们已深入山中，要再走到平原地带换马，至少也要三日的时间。三日中变数良多，若让蒙古兵截到，后果不堪设想。是以杨逸之忍痛放弃了这个念头，独自打马回到了山上。

他知道蒙古君主俺达汗军令极严，士兵若是走失了战马，便治重罪。像这等一次走失了千余匹，只怕率兵的将领当死罪。是以那些蒙古兵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寻回马匹的。这一来一去，也许队伍就已经深入山林，再也无法找寻了。

平原苍茫，再找回战马的机会极为渺茫，蒙古兵四处搜寻，荒城百姓们便有足够的时间遁入深林，从此不再受乱世之苦。

虽然，家园被毁，但深山广阔，在山中觅一处福地，开创一片世外桃源，也是不错的结局。

想到相思盈盈的浅笑，杨逸之也不禁展颜。

第十章 魏王不救平原君

队伍缓慢地向前走着，每个人都暗自窃喜。他们的希望并没有落空，又走了三天，蒙古兵并没有追来。他们已进入了深林的范畴，草莽苍苍，已极难寻觅了。

突然，远远的山脚下，腾起了一股浓烟。

似乎感受到一丝不祥的预兆，所有的人都停下脚步来，惊恐地望着那缕烟尘。

那股烟的附近，又升起一股更粗更壮的烟尘来，片刻之间，浓烟漫漫，连成了浓浊的一大片，缓缓向前挪移。众人正走在山腰上，这一幕清清楚楚地映在他们的眼帘中。

相思脸色陡变，脱口道：“不好！他们在放火烧山！”

放火烧山！

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

这是一条毒计。蒙古兵已经消失了耐性，他们采用了最毒辣的措施，烧光山上所有的草木。

此时正是三月开初，草木才苏，北地少雨雪，极为干燥，山上积了无数落叶枯枝，火势一起，便极难扑灭，烈火连卷，只怕山中所有的人都难逃一死。

何况，就算能躲过这场烈火，没有了林莽遮蔽之后，蒙古兵便可驱马登山，不日便可追上他们，大肆屠杀。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火势一起，便不可收拾，迅速向山上蔓延而来。蒙古兵显然恨极荒城之人，山下仍不断有烟柱冒起，显然他们仍在点火。

相思与杨逸之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惧。但当此之时，又有什么办法可想？杨逸之心中顷刻转了无数念头，却无任何一条能灭眼前之火。

队伍住了下来，寂静笼罩在他们头上，他们那才尝喜悦的心灵，被这滚滚浓烟，残酷地撕扯进了可怕的炼狱。

他们只能呆呆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浓烟，看着庇佑他们的莲花天女。

相思忽然深深跪了下去。

她跪倒在杂污的泥土中，双手合十，静静祈祷。

微风吹起她水红的衣裙，一刹那间，澄澄碧空仿佛化为无尽秋水，苍苍林莽仿佛化为接天莲叶，而她就是其中那一株纤细的红莲，在风中轻轻颤抖。

她的虔诚感染着每一个人，他们纷纷跪了下来，用自己的心灵，乞求上天的慈悲。

当此之境，也只有仁慈的苍天才能垂救他们。

但苍天仁慈么？

浓烟连卷，飞舞冲天，天色似乎都被这些浓烟遮蔽住，变成深沉的黑色。火光越来越盛，烛天耀亮，那天忽然阴沉起来。

大片的云卷绕在浓烟之中，越聚越紧，隐隐透出霹雳之声。众人的祈祷声更响。那阴云黑沉沉地压在山顶上，宛如末世的魔王，要诛杀天下所有的生灵。

但这魔王，此时却成了百姓的救星。

猛地霹雳一声大震，暴雨自浓云中冲卷而下，浇在烈火之上。滋拉滋拉的声音暴响而起，那烈火立时一暗，浓烟却更加猛烈。

跪地祈祷的百姓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神迹终于出现了！

对他们无情冷对的苍天，终于展现了一次仁慈。

才起的野火立即被暴雨打下，肆虐的红魔顿成慌乱的火影，最终熄灭在这连天暴雨下。那暴雨来的急去的也急，又是霹雳一声怒震，漫天云雾骤然轰散，又露出晴朗朗的天空。

一条条细流自山顶滑落，汇聚在一起，滚滚向山下流去。那些野火还残存着点点灰烬，兀自坚强地腾起一点灰烟，却已成不了气候。泉流浇在上面，他们便成了污浊的浮尘，顺着山峦起伏，流入那不可知的沟壑中去了。

相思虔诚地深深跪拜，她笃信，这便是上天的垂慈。

天道威严，以世人不可想象的方式，展露了它的威力。

但杨逸之的面容却未能展开。他的目光看得更远。他能看到，羞怒交加的蒙古兵并没有走远，他们在等待，等待着春日明媚的太阳将这些雨气蒸发，等待着草木再度干燥，他们将发起新一轮的火攻。

那时，他们用什么来抵抗？他们能希冀再来一次暴雨么？

杨逸之抬头，望着那宛如空青一般的天。日光刺眼，他知道，这一天并不会等待太久。

他走到相思身边，轻声道：“我必须去山下搬救兵。”

相思道：“救兵？什么救兵？”

杨逸之沉吟了片刻，道：“明朝的军队应该仍驻扎在天授村，离这里并不远。只有他们杀来，击退蒙古兵，这些百姓才能得救。”

他顿了顿，目光望着队伍中的人，道：“他们毕竟是大明的子民，明军有责任维护他们的安全。”他又转向相思，微笑道：“何况你是公主，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相思缓缓点了点头，她知道，杨逸之说得对，也许，这是他们获救的唯一的办法，天意往往借助人力，人不思自救，天亦不眷。

杨逸之一笑，目注山下。

他只说了一半的话，下山求救是不错，但他亦不知道能不能搬得来救兵。

他面前出现了威武不可一世的吴越王的影子，这样的人，能够为了几百老弱病残的性命，而挥军前来么？

他只希望，吴越王还未回来，而留守的将领能够仁慈一些。不找寻到公主，这些明兵绝不敢回去，这一点把握，杨逸之还是有的。但另外的呢？

他必须尝试，因为这已是唯一的生机。他不忍看到这些百姓最终走向死亡，更不忍心看到她的眼泪。

所以他必须一试。

尽管他身负重伤。尽管他已失去风月之剑。

尽管他知道，吴越王必欲除他而后快。

但他并没有犹豫。

相思看到他再度转身时，不知为何，心中又动了一下。

忽然之间，天是那么阔，林是那么深，似乎这个男子再踏出一步，他们就再也不能相见。

“别走……”她犹豫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杨逸之笑了笑，他似乎知道相思的心意。

他不想让她担心，尽管他心中也满是惆怅与迷惘。所以他停下脚步，转身，道：“给我句祝福吧，让我带着它回来。”

相思也笑了。凝绕在两人之间的沉闷与悲戚淡了一些。相思低头，她忽然看到一朵小花。那是一朵很奇怪的花，因为它的花瓣是青色的。

青色的花开在林荫中，似乎是因为太少晒到阳光的缘故。相思的心动了动，这青色似乎让她有了信心。她轻轻将花撷下，递到杨逸之的面前。

“我一直相信，青色能佑护我平安。珍重。”

杨逸之轻轻将花接在手中。青色的花，孱弱而稀有，正如相思一般，纤柔娇弱，却带给每个人福佑。杨逸之珍而重之地将花朵握在手中，却发现相思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紧紧盯着他的手腕，盯着他在接过青色花的时候，无意间露出的手腕。

那上面，有一道蛇般的伤痕。

相思的脸色变得厉害。

杨逸之的脸色也变了——他本想永远瞒下去的！

相思伸出自己的手腕，那上面一片光洁，宛如无瑕的美玉。相思喃喃道：“我本以为圣痕会随着仪式结束而消失，所以才没有怀疑我的腕上为什么没留下痕迹。”

她的泪水滴在湿漉漉的尘土上：“哪知……是你。”

她的泪眼抬起来，望着杨逸之。

她能够看出来，在这双温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什么。她也忽然明白，为什么杨逸之一直伴在她身边，帮她救助满城黎民。

那是最温柔，却最坚定的眷恋。

相思忽然觉得胸中有些发苦，因为，她无法承受这些眷恋。

她若真是一朵莲花，也是一朵只能承受青色而盛开的莲花，无法沾染别的颜色。

相思的眼泪让杨逸之有揪心的感觉。

他强笑道：“你救过我，我只是报答你的恩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再度涌起刺痛的感觉。那是有万种心意，却不能说出的痛。

他说出这连自己都不再相信的报恩的理由，只因为，他不想让她为难，更不想有一丝一毫的勉强。他便如白云一样，无论遮蔽了多少风雨，却仍然无言。

他看着她，轻轻伸出手，想要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却终于忍住了。他无法亵渎这个女子，哪怕仅仅只是加爱怜的一指于她。

他眉头展开，化为如阳光般温暖的笑：“如果我还没回来，而敌人已攻过来了，你就打开这个。”

他将一个小小的锦囊交到相思的手上。那是他对这个女子最后的守护。

相思轻轻点了点头，她心中涌起无限的愧疚。

她很想说，当初救了他的，并不是自己，她也不是什么公主，但是她却说不出口。

杨逸之终于有些释然，他的身子没入了林莽中。

他一定要坚定，才能走开。

天授村并不远，杨逸之却走得很辛苦。

因为他已无法施展那流云般的轻功，只能像平常人一样，努力避开蒙古士兵的搜索，在崎岖的山路上一步步前行。

那朵青色的花静静躺在他的怀中，杨逸之不忍碰触它，因为那会太快让它凋零。只要想到怀中的这点青色，他就会有坚定的信心，更快地走下去。

他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便走到了天授村的村头。

桃花依旧，漫天搅出厚厚的飞红。但以花为弦的仙人，此时却如此落魄。

一曲《郁轮袍》，难道从此便成为绝响？

杨逸之心头闪过一丝黯然，但他己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感伤。他的目标，是要找到明朝的将领，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都要求他发兵入山，救出相思。他的公主。

他只能希冀公主的身份，能让明将军放弃迟疑，提兵前来。

他并没有花费时间在搜寻上，因为他才踏进天授村一步，便看到了无数的人。

每株桃树下都站着一位士兵，天授村几乎被桃树围满，也被这些士兵围满。士兵甲戈鲜明，军威几乎惊起了漫天桃花。

士兵的正中间，是一只虎皮金交椅。金交椅豪奢，虎皮威武，却都无法夺得椅中之人的风采。那人相貌威武，满面春风，正悠然看着杨逸之。

吴越王。

椅后站着两个人。

左边之人一身戎装，手握在腰间刀鞘上，望着杨逸之不住冷笑，正是云龙五现欧天健。右边之人着黑衣，漫天桃花也无法侵占他身上的那点黑色。他冷俊的面容中带着说不出的邪逸之气，却又是那么耀眼。

这个人，杨逸之也认识，正是当年在苗疆被他一剑击伤的孟天成。

他此时武功大减，与当时已不可同日而语，单只一个欧天健，或许还有赢的机会，但若孟天成在，他就毫无胜机。何况还有高深莫测的吴越王。

当日古井边那一掌，令杨逸之几乎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若不是风月之剑绵绵泊泊，不假丝毫外力，自能借天地之气而增长凝固，他几乎就死在了天授村中。这三人在此，就算没有满村精兵，他亦绝没有活路。

但杨逸之并没有退缩。

因为相思与荒城百姓之生死，就悬在他手上，就悬在这一刻。早在做出下山决断之时，他便已打定了主意，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吴越王的发兵。

公主被蒙古虏获，或者死在居庸关外，吴越王都难辞其咎，杨逸之只想将公主的下落告诉吴越王，此外的事已管不了那么多了。

吴越王一直将两个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一个是华音阁主卓王孙，另一个便是正道武林盟主杨逸之。有这两人在，吴越王难以横行江湖，也难以一统天下。

这两人，便是他大计的障碍。

此次无疑羊入虎口。

但，又怎样？

杨逸之昂首向前，对着吴越王一揖，道：“永乐公主被困西北七十里外的碧落山，山下一千多蒙古骑兵正在围山追杀，请王爷调兵前去营救公主。”

吴越王哈哈一笑，豪气毕现：“本王倒有些佩服杨盟主了。”

他大袖一挥，朝着漫天桃花指了指，道：“盟主明知道本王布下天罗地网，等着盟主来投，又知道本王对盟主起了杀心，居然还能够来到本王面前而不变色，此等人才居然流落草莽，着实令人觉得可惜啊！”

他凌厉的目光凝视着杨逸之：“本王乃是爱才之人，杨盟主亦有孺慕之心，盟主若为朝廷效力，本王作保，令你父子和好如初，如何？”

杨逸之淡淡道：“是为朝廷效力，还是为王爷效力？”

吴越王冲天大笑道：“本王就是朝廷，朝廷就是本王，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杨逸之道：“王爷将如此忤逆之语说与我听，料想是不会再放过我了。”

吴越王道：“不从我者，唯死而已！”

杨逸之道：“王爷急速发兵，营救公主，杨某愿引颈而就刀斧。”

此话掷地有声，杨逸之脸色却没有半点改变。

只因此意在路上便筹之烂熟，并非一时冲动。

慷慨赴死者，自有一派凛然之气，却只让吴越王悠然一笑：“本王竟能未卜先知，早在此地列阵等候盟主，盟主难道就不知道其中之意么？”

杨逸之脸色骤变。他猛然抬头，目光直刺吴越王。吴越王冠带煌煌，几乎将他的面色全都遮住，但一双眸子凛然犀利，炯炯对着杨逸之。

杨逸之一阵急剧的咳嗽，温文的面色渐渐变得冷峻。

他霍然明白，也许祭天，圣泉，公主，本就是一场阴谋。一场早就跟蒙古人勾结在一起的阴谋。

吴越王根本不想让永乐公主活着回去。

他的心颤抖起来。

他怎么办？

公主怎么办？

他一定要回去，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就算吴越王集结天下高手、尽汇于此也一样！

他的目光陡然凛冽，吴越王不由得一怔。他从未想过，向来温文如月的杨逸之，竟然能发出如此强烈的杀意！这让他忽然有些犹豫——他已没有必然能擒住杨逸之的把握！

这犹豫瞬间化成了恼怒，堂堂大明王爷，问鼎天下的天皇贵胄，竟然怕了个草莽之徒！所以他立即挥手，道：“擒下！”

桃花纷飞，桃树下挺立的精兵们立即飞纵，围成了一个大圈。那圈子里三层外三层，甲兵森严，围了个风雨不透。圈子的正中间，是杨逸之，吴越王，孟天成，欧天健。

欧天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只因他知道，四人里武功最弱的，就是他。杨逸之若想突围，是不是首先选中的就是他？若杨逸之擒住他，吴越王会不会有所顾忌？吴越王会不会为了他而放杨逸之一马？

这想法让欧天健有些忐忑不安，脚步情不自禁地错后半步。

但杨逸之并没有看他。这让他又不禁有些惭愧，继而生出了强烈的羞恼，杨逸之竟没将他放在眼里！就算伤重想逃的杨逸之，也没将他放在眼里！

杨逸之的目光，一直只盯着吴越王。甲兵闪动，勃发出杀气的杨逸之面上的笑容仍是那么淡然，只是多了分讥刺：“王爷若是拿如此精锐之师来抵抗蒙古，何人敢侮我朝？可惜！”

吴越王冷冷道：“便是由于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使我不能专心对外！大明朝不得安宁，你便是最大的罪人！”

最大的罪人么？

杨逸之仰天向天，发出了一声无言的浩叹。

家父之不容，国君之遗弃，难道天地浩荡，竟不能存此磊落一身么？

杀气漫卷，他的心中却是一片萧索。

纵然有风月之力又何为？家国破碎，他又如何清冷如风、温润如月？天地飘摇，风又如何能清、月又如何能朗？

他想起了相思送给他的那朵花，青色的花。

乱世纷争，自清如莲。

云水澹荡，洗濯他一身的风华，他本不该在尘世中的。他本当携琴仗剑，飘然徜徉在十二层台之上，缥缈三山之中。

闲与仙人扫落花。

但他能么？

他可以无视这万种苦难，只为了自己的一身逍遥？

怀中之花在渐渐枯萎，离了枝的花，总是无法鲜艳太久的，它们的生机将会渐渐褪却，它们的美丽将会化成影子，妆点山河的破碎。

花冠枯萎，亦为天人五衰之相。

他已能看到自己的命运，因而无所畏惧。

然而，荒城之民是不是也这样？离了他的公主，是不是也这样？

杨逸之矍然而惊！

他手上的指节突然发出轻轻的响动，一团黯淡带血的光华，在他手中缓缓凝结。

无风无月，封风禁月之后，他便要自己创造出光芒。

那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力量。

此招将发，他心中却充满了怜悯。

那是一个将死之人，回顾苍茫的大地时，却发觉万千生灵仍在受苦的怜悯。

那是大怜悯。

第十一章 画戟雕戈白日寒

突然，一个冷森的声音道：“慢！”

杨逸之并没有停下，天下已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再顾忌。

一道赤红的光芒凌空疾转，落在他的身上。这道光华来的是如此之快，竟让伤重的杨逸之无从闪躲。赤芒飙转，化作一道妖异的长虹，旋绕在杨逸之的身周，连斩七下。

杨逸之忽然觉得一阵轻松，这道赤芒斩的并不是他，而是由三千甲兵与吴越王联合而产生的阵云杀气。

一芒七斩，杀气尽空。

桃花碎飞，却因杀气的消失而变得温暖。杨逸之那禁忌的最后一招竟然无法施展。因为这拼命的招数，必然是在穷途末路之时才能施展，此时没有外力的压迫，已去了施展的必要。

赤芒一断杀气之后，连环抽动，缓缓缩进了一片黑衣之中。一双同样妖异赤红的瞳仁自黑衣中闪出，盯着杨逸之。

孟天成？

杨逸之眉头皱起来了，他轻轻叹息一声。显然，自上次一见之后，孟天成的武功已然大进，那自然是拜自己那惊神一剑所赐。此时，当是他讨回来的时候了。

杨逸之淡淡一笑，心中清明空阔，不萦一物。生死荣辱，在末劫来临的那一瞬间，竟是如此之轻。

孟天成也笑了，他的笑容很轻，宛如一层波浪，浮在他那清俊的容貌上。但这清俊却由于眸子中的那两点红光，而显得凌厉肃杀。杀气随着他的笑容，潮水一般涌出。

如果说杨逸之的杀气如皓月明朗，他的杀气则如暗夜深沉，中间隐着无数凶星恶芒，淬厉阴森，微一鼓动之间，似乎有天狼厉嗥，惊心动魄。那些甲兵面色苍白，忍不住齐齐退后一步。

孟天成的笑容更加妖异，那笑容似乎是杀气所化成的实体，让人不敢凝视。赤红的眸子缓缓移转，向吴越王看去。

就算是武功大进、素为之长的吴越王，也无法直面这样的眸子！

吴越王心中一震，强笑道：“孟卿意欲何为？”

孟天成道：“天下人我都可以杀得，只有此人不能杀！所以想求王爷开一次恩。”

杨逸之心弦震了震，他不明白孟天成是什么意思。但他能看出来，孟天成并不是因为对他的恨而这样说的，这就更让他困惑。

吴越王似乎知道孟天成为何说这句话，叹息道：“本王也知道，此次急召你前来，便是想让你劝说他投靠本王的。本王是如何对待人才，你应该知道。”

孟天成嘴角挑起一丝冷笑，道：“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此人志向已然如此，王爷又何必苦苦相逼？”

吴越王沉吟着，一道朦朦的紫气自他的身上升起，渐渐化为实体，使他的容貌模糊起来，看不太清楚。

那是他将出手的象征！

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似乎孟天成的这一句话让他也很为难：“孟卿，回到我这边来，我绝不追究此事。”

这是他唯一没有用“本王”来称呼自己的一句话，这也表明了他是如何器重这个少年。

孟天成眸子中的火光黯淡了一点，他忽然出手。刀光一闪如赤芒，那柄刀冲天而起，宛如天狼怒啸，赤化成一道贯天亘地的红光。

吴越王的心紧了紧，他知道孟天成全力出手的一击有多可怕！

紫气立即狂转！

孟天成悠悠叹息一声，他的手伸进了红光中。

一声悠扬的龙吟声自邪红弯刀中震发，漫天红光全都消失不见。

此刀名赤月，每见血则长鸣。

刀，横持在孟天成手中，刀身上，赫然托着一截手指，手指，齐根而断。滴滴鲜血正沿着刀柄染到刀身上，引发赤月刀阵阵长鸣。

孟天成持刀的右手中指，已阙然。

吴越王耸然动容，忍不住长声道：“孟卿，你何须如此？失去一指，你武功至少减了两成！”

孟天成不答，他托着赤月刀，悄步走到吴越王身前，肃穆之极地将那根断指放在了金交椅垂下的虎皮上。

然后，他步步倒退，每退一步，他脸上的笑容便盛一分，他身上的杀气也狂烈一分！

黑衣恍惚间化成遮天黑云，漫空飞舞，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那点红影却越来越明亮，宛如被黑夜所围裹的红日，不知何时便会喷薄而出，将世间的每个人都烧成灰尘！

吴越王呆呆凝视着那截断指，仿佛在凝视着肝胆相照的那些岁月。

孟天成忽然发出了一阵长笑，他的人也如末世的妖魔，张扬而悲伤：“王爷，你曾救我、成全过我，为了报答你的恩情，这些年来，我做了许多不愿意的事，但我从未后悔过。只是……我自命刀法无双，却在一人手下尝了败绩。此人能在重伤时重创王爷，我亦想试一试！”

杨逸之知道，他所说的那人，就是他。

吴越王瞳孔骤然收缩，显然，他也视那次失利为奇耻大辱，想不到孟天成却单单提到此事！他慢慢伸手，抽出了腰间的名剑。

吴越王掌控天下兵马，素喜收集名剑。王府兵库中第一名剑，本为玄都剑，但当日嵩山顶上一战，玄都剑被卓王孙所夺，袭战武当三老，玄都剑名动天下，却成了吴越王的奇耻大辱，所以他下嵩山之后，另取了一柄剑。

此剑名清鹤，乃是数年前魔教剑客凌抱鹤的佩剑。

此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匠人用了几天的时间铸成的一柄普通的剑，却排名天下第十一。

只因它是在凌抱鹤手中。

后来凌抱鹤身殁，这柄剑便辗转流落到吴越王手中。吴越王选择这柄剑，便是赞赏凌抱鹤之志。

他亦要本质平平的清鹤剑，在他手中焕发出异彩。

他亦要剑因人名！

鲜血不住流到赤月刀上，阵阵长鸣妖异地撼动着每个人的心灵。

紫气飞虹，贯入清鹤剑上，清鹤剑亦如紫鹤引翅，将要飞旋天地。孟天成漆黑如夜的黑衣凌空曼舞，似要将一切包住，紫鹤黑衣宣泄出的气芒密集地爆裂着，肃杀一触即发！

妖刀笔直，火烈如旭日！

吴越王倏然出手。

他一动，清鹤剑上的紫气立即轰发，一卷而上入苍天，化作漫天阵云猛扑下来。他的武功走的是堂皇大度一脉，动则天下齐惊。

这种武功有了天下无双的内息作为基础，更是威势惊人，宛如万马齐奔，诸军混战，旌旗飘摇，霹雳列缺！

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

那点红光蓬然耀了起来，宛如暗夜中忽然睁开了一只深红的眸子。孟天成身形狂舞，但那抹刀光却凝然不变，只是以迅捷无伦的气势向紫气的正中央直夺！

紫气若是如战阵，那红芒便如一支奇兵，冒死突入！

孟天成的武功走的是偏狭一脉，一招出，便是生死相决！

刀光闪到了吴越王的胸前！

清鹤剑电光石火间旋回，架住了妖刀！刀上长鸣声震人心魄，清鹤剑竟脱手飞去！

孟天成的刀法何等精妙，吴越王才露丝毫空隙，刀芒立即闪电般溅入！一刀直指吴越王的前心！

红光陡然止住，赤月刀的刀尖正点在吴越王左胸处，只差一分，刀芒便可将这一代枭雄搅碎！

孟天成火红的眸子中有一丝蕴怒：“你为何如此？”

吴越王缓缓收回手掌，他的脸上有一丝落寞：“我想让你知道，我绝不以为你比任何人差。”

孟天成眸中的火光碎乱，吴越王挥了挥手，甲兵整整齐齐地撤开，显出一条康庄大道来。吴越王萧索道：“等你了心结之后，吴越王府随时欢迎你回来。”

虎皮金交椅化为飞灰散开，吴越王返身而走，再不看孟天成与杨逸之一眼。

孟天成悠长叹息，竟有些寂寥。

士兵牵过两匹马来，奉到孟天成身边，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天地之间，唯有桃花。

杨逸之无言，他想不到这场争斗，竟是这样的结果。无论如何，吴越王都是一位当之无愧的枭雄，若他没有太过狂野的雄心，也许会是黎民之福。但现在……

他目注孟天成。

孟天成慢慢出刀，将插在地上的清鹤剑挑起，扔向杨逸之。

杨逸之伸手接过，依旧无言。失去风月之剑的他，也许真的需要一把普通的剑来保护自己。

孟天成目注于他，神情极为复杂，那妖邪的双眸弯成了双华冷月，让他如在天边。他突然冷冷道：“我救你，只不过是不想让一个人伤心！”

说完，他翻身上马，用力一鞭，狂奔而去。

他去的是北方。

这个冷漠而骄傲的少年，胸中也有了块垒。

杨逸之艰难一笑，他死了，会有人伤心么？

会有么？

相思惶然看着无数白点以极为迅捷的速度自山下升起。

每个白点都是一个人，一个全身都遮蔽在白袍中的人。他们的身形极为迅捷，森莽丛林，似乎都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转瞬之间，便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半。

他们显然是怀着恶意而来。

那些荒城百姓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的脸色瞬间转变为了死灰色。他们惊恐地大叫道：“白衣禁卫！”

白衣禁卫？相思不明白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意思，但她也知道情势非常不妙。

如果丛林并不能遮蔽他们，他们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百姓恐惧地叫道：“那是蒙古皇室亲率的白衣禁卫！天啊，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竟然出动白衣禁卫来捉拿我们！”

相思心乱如麻，她显然看出，这些白衣禁卫尽是身怀武功之人，等他们攻上时，也许就是荒城百姓覆灭之时！

锦囊！

她忽然想起了杨逸之留给她的那个锦囊。

“如果我还没回来，而敌人已攻过来了，你就打开这个。”

也许这个锦囊中，有着最后的救命妙计！相思匆忙地将锦囊找出来，打了开来。

锦囊上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一处树林并不很茂密的地方。那里画着一匹马。

这是杨逸之驱马引走蒙古兵时夺走的那匹马，他拼尽全力，步行去天授村，全然不管这会耗尽他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置于最危难之中，只为了给相思留一线生机。

那是他对这个女子最后的呵护。

一匹马，只能救一条命。

但另外的五百二十一条呢？

锦囊跌落在地上，相思的心陷入了绝望。

她能深深感受到杨逸之的情意，但她又如何能一人逃走？她已是荒城的莲花天女，永远承载着所有百姓的希望。

她忽然想起了锦囊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路，那是杨逸之为了绕开蒙古兵，而特意选择的路。也许这也是一条逃生之路！相思心中忽然燃起了一丝希冀，她匆忙对其余人道：“快些！跟我来！”

这些惊恐到了极点的人已完全失去了主张，急忙跟着相思向外奔去。生死关头，每个人都激发出了最大的力量，竟然在一个时辰后，就奔到了尽头。

尽头，树上，栓着一匹白马，白马似乎没有感觉到不远处刺骨的杀气，正低头悠闲地吃草。

相思喘了口气，心稍微定了定，他们至少没有走错路。

但她的安定并没有延续太久，因为周围忽然布满了白色的影子。

蒙古战力最为骁勇的白衣禁卫，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禁卫身上的白袍，是那么刺眼。

相思一声尖叫，扑上去，想护住那些被恐惧击倒的人群。但她一个娇怯怯的身子，又能护住几人？

禁卫的首领左手往下一切，做了个简洁的手势。

所有的禁卫都踏前一步，唰的一声齐响，长刀出鞘！刀光雪亮！

相思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不要！”

她惊惶四顾，却宛如一朵柔弱的娇蕊，无法遮蔽漫天风雨。

“求求你，不要伤害他们，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她可以为这群愁苦的人舍弃任何东西，所以，也只有她，才能成就莲花天女的慈悲。

白袍将军深邃地看着她：“那要看你有什么。”

见到白衣禁卫停住了杀戮的脚步，相思的惶急稍稍沉静了一些。她有什么？

她能有什么？

也许，也许她还有一点筹码，但她不知道，这还是不是筹码。

她缓缓站起身，将惊惶与绝望强行压制入内心深处，这让她看上去雍容华贵，脱略尽一切凡俗的姿容：“我乃大明公主永乐，释放这些无辜的人，我跟你们走。你该知道一名公主要比五百庶民有价值的多。”

白袍将军笑了，显然，他早就知道相思这个公主的身份。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禁卫走上前来，将相思包围住。

透过那些一尘不染而高贵的白衣，相思最后看了她一路守护的这些百姓一眼。百姓在凄呼，他们不忍看到他们的莲花天女被敌人带走。但白衣禁卫们那肃杀的身影隔绝了他们的呼告。

相思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她希望，她的甘愿就缚，能让他们不再颠沛流离。

如此，也就不再需要莲花天女了。

青色的花已经枯萎。

当杨逸之筋疲力尽地赶回山中时，他只看到痛哭的百姓。他的心立即沉到了深渊中。

百姓们断断续续的哭诉声敲打着他的心神，但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公主！将她救出来！

他艰难地站立起来。

空中那一轮月是那么冷。

杨逸之一步步登上高台。高台尽头的石座上，重劫依旧簇拥在满天苍白中，百无聊赖地闲坐着。

荒城百姓生还是死，城全还是破，都不曾惊动他，他就仿佛是天降的灾星，将目送这座城池化为灰烬，绝不会中途离开。

他根本没有看杨逸之，只慵懒地对着月光，将一缕缕银发在冰冷的指间缠绕出各种图案。这些图案，似乎便是对世间一切存在的启示。

杨逸之一字字道：“她去了哪里？”

重劫并没有回答，只注视着掌心的发丝。半晌，他才轻轻将发丝绕成的结解开，微微抬起头，微哂道：“你在问我？”

杨逸之脸色冰冷，点了点头。

唰的一声轻响，重劫将手中长发抛开，宛如洒下一场银雪，他笑道：“很好，你问对了人，我的确知道她在哪里。”

杨逸之的目光变得锐利。

重劫的笑容里有刻骨的讥嘲：“我亲眼看见她愚蠢地挡在荒城百姓面前，亲眼看见她自陈公主的身份，亲眼看见她被白衣禁卫带走，亲眼……”

他还未说完，杨逸之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他那袭宽大的白袍，将他从石座上猛地拉起来。

杨逸之清澈的双眸在这一刻变得血红，他用力摇晃着重劫的衣襟，怒道：“你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

重劫并不挣扎，也不抵抗，任由他抓住自己，通透如猫眼般的眸子中写满了嘲讽。

突然，他隐藏在面具后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轻轻道：“够了么？”

杨逸之一怔。

然后他手中猛地一空，重劫的身体宛如一道流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他身旁缠绕而过。

唰的一声轻响，杨逸之腰间的清鹤剑已到了他的手中！

杨逸之的盛怒顿时清醒，心中暗惊，正要退开，但心脉中一阵剧痛，一时竟无法凝力。

只这片刻的迟疑，剑如冷电，已架在了他颈侧。

杨逸之神色渐渐冷静。他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个瘦弱的银发少年很可能也是一位绝顶高手，但刚才的愤怒让他失去了一贯的理智。

只这片刻的冲动，或许，就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重劫瞳孔中的一线光华徐徐化开，让他的笑容有说不出的邪恶。他缓缓将冰冷的剑刃从杨逸之颈侧上移到颚下，逼迫他抬起头：“难道，是我忘了告诉你，任何凡人的手，都不许沾到我的身体？”

杨逸之猛地侧开脸，不去看他。

重劫的眼中的冷笑瞬间化为刻骨的厌恶：“更何况现在的你，是多么肮脏！”他突然俯身拾起杨逸之的一缕散发，放在鼻前嗅了嗅：“知道这是什么？”

杨逸之冷冷不答。

重劫的笑容更加残忍：“血腥之气！”

突然，他报复似的猛然抓住杨逸之，将他拖到面前，道：“衣服垢秽、流汗溽体、花冠枯萎、体发臭秽，天人五衰之相已具备其四，你那些虚伪的雍容风仪，就快要土崩瓦解，而这具多少人艳羡的皮囊，也很快就要成为一堆肮脏腐败的垃圾！”

杨逸之的神色并没有改变，这些，他从一开始就已料到。

重劫看着他，凌厉的目光却渐渐变得温和：“不过……”

他松开杨逸之，清鹤剑刃转开一边，而用冰冷的剑身轻轻碰触着杨逸之的脸：“不过相对于你自命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我更喜欢你现在饱受摧残的面容。”他眼中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轻轻挥袖。

一声清越的龙吟，清鹤剑已回到杨逸之的剑鞘中。

重劫退回石座上，似乎刚才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与耐性。他伸出一指，凌虚点在西北方向，轻轻道：“她就在把汉那吉的营帐中，此去不过三十里地。现在过去，或许还能见她最后一面。”

第十二章 贺连山下阵如云

要找到蒙古的大帐，并不难。杨逸之只是没有料想到，这次蒙古军出动了这么多人来追杀荒城百姓。

大军驻扎在一带平原之上，洁白的蒙古帐连绵不绝，在连天碧草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阵，静静伏在大地之上。单看这阵营规模，人数就绝非一万两万可止。

杨逸之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蒙古乃骑猎之族，马上天下。逐水草而居，往往迁徙千里，行踪不定。而每次迁徙时，族中所有精锐尽皆随之而行。

是否正是因为荒城阻挡了他们的去路，才立意诛灭？是否正因为迁徙时无所事事，才出动了这么多人来追袭荒城五百百姓？或者，项籍舞剑，意在沛公，他们早已知晓了公主的身份，才不惜如此兴师动众？

杨逸之遥望蒙古帐中，心情沉重无比。

一顶金帐巍然耸立在群帐之中，这顶金帐远比其余的蒙古帐宽大，醒目之极。帐顶乃以纯金包裹，雕绘精致。厚厚的金片自帐顶中央金柱处铺下，一直将大半截帐身覆盖住，形成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模样。那鹰极为生动精致，连身上最细小的羽毛，都清清楚楚。满身金光，映在明亮的日色中，辉煌富丽，世所罕见。

帐顶饰金，本就是蒙古王室的象征。

此次行旅中，竟然有蒙古王室？蒙古军威极震，王室往往手握重兵。若是相思落入了蒙古王室之手，那就极为麻烦了。

杨逸之静静沉吟着。他的目光转到了帐前那柄巨大的旗杆上。一面旌旗烈烈作舞，被春风卷得大张而开。那上面也绘着一只展翅雄鹰，鹰身作灰白色，双翅一为白羽，一为红翎，旗身上曳三尾。

杨逸之知道，自成吉思汗以来，蒙古尚白，但只有皇室可用正白色，此旗灰白，则非俺达汗之亲支。鹰身上装饰着白羽、红翎，代表着只有至亲皇室才可调用的白羽禁卫与红翎军。则金帐中人，几乎可以肯定为俺达汗的亲侄。旗身上曳着三尾，代表此人为俺达汗三侄把汉那吉亲临，正是军功最盛、军力最强、也最喜征战的一位。

杨逸之心情更为沉重，把汉那吉不杀百姓而单取相思而走，显然，他知道了相思公主的身份，必将挟公主而令大明。大明朝忠直之臣无数，必然不会任其索需，那么相思所处之境可想而知。

但观蒙古阵仗中旌旗无数，甲兵森严，往来士兵无算，将整座阵仗围的风雨不透，又如何进入其中，将相思救出？

营帐如此之大，又如何知道相思在何处？

尘土与汗水渐渐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深深叹了口气，重新振作起精神。

他知道，相思正在这座营帐中承受着苦难，或许，她正在黑牢中哭泣，等着他去解救；或许，晚去一刻钟，她的身上就会刻下再难磨灭的伤痕。

那朵纤弱的莲花，也许就在他的微一犹豫之间，凋谢在蒙古的广阔草原上。

杨逸之目光渐渐锐利，扫过一座座蒙古帐。

除了那座金帐，别的帐篷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都用厚厚的毛毡做成，上面装饰着绸或者棉布，显然，这代表着不同的军阶与地位。不时有士兵进出其中，只有一个蒙古帐例外。

那是一个漆黑的蒙古帐，覆盖它的毡布被染成怪异的黑色，上面连一点装饰都没有。这个蒙古帐很小，大约只有别的蒙古帐一半的高度，帐篷门前，铲着一条斜向下伸的甬道，一直通到门口。显然，这个蒙古帐有一大半深埋在地下。黑色蒙古帐的门也跟其他的毡帐不一样，并不是一张垂到地的毡布，而是厚实生冷的铁门。

这只蒙古帐吸引住了杨逸之的目光。

蒙古帐的周围，仿佛很悠闲地散布着很多士兵，有的在修理毡帐，有的在喂养马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扫地。但杨逸之锐利的目光轻易地就发现，修理毡帐的并不在修理毡帐，喂养马匹的并不在喂马，聊天的并不在聊天，扫地的并不在扫地。

修帐、喂马、聊天、扫地都只是掩饰，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看守着这个漆黑的蒙古帐。他们零零散散地组成一张网，将这个小小的蒙古帐紧紧包围在中间。

这个蒙古帐距离把汉那吉的金顶毡帐极远，一东一西，遥遥相对。把汉那吉帐前的护卫，都没有这个小小的蒙古帐周围多。

包中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比身为王室的把汉那吉还要珍贵？

杨逸之知道，自己找到了方向。

于是他不再迷惘。

他只剩下耐心的等待。

终于，夜色缓缓降临，将整个蒙古阵仗笼罩在一片漆黑中。草原仿佛成了巨大的夜之国度，无数暗夜的妖魔展开巨大的羽翼，在空中恣肆飞翔，将一切笼盖其下。

昏黄的灯笼在阵仗中升起，不时有巡逻的士兵提着风灯，来回警巡着。但这么大的军营，绝不可能完全没有一丝空隙。

何况，夜色是那么沉。

杨逸之的白衣早就染满了血污，夜色很好地为他提供了遮掩，他悄无声息地避开巡逻，靠近了黑色蒙古帐。

在夜色中，那蒙古帐就仿佛并不存在一样，完全融入了那深邃的颜色中。

修理的仍在修理，喂马的仍在喂马，聊天的仍在聊天，打扫的依旧在打扫。

杨逸之一笑。若是这些守卫能够知道变通一下，也许他就无法这么简单找出关押相思的地方。

他伏在暗处，仍在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机会。

终于，有一个打扫的士兵放下手中的扫帚，快步走了出来。杨逸之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尾随着那士兵到了个僻静处。

此处为五谷轮回之所。无论在什么地方，五谷轮回之所总是最僻静的。杨逸之身子悄然欺近，一剑重重击在那人后脑。

那士兵闷哼一声，向下倒去。杨逸之用的力道很有分寸，只会让那人暂时昏迷，而不致命。他为救人而来，却不想多伤性命。

杨逸之将那人拖到暗影处，剥下那人的甲衣，套在了自己身上。蒙古人多食牛羊肉，几乎整年不洗浴，甲衣上一股极浓的腥膻之气。

杨逸之不禁感到一阵烦恶，犹豫了片刻，随即释然了。

这又有什么所谓？

天人五衰的征兆，已经一件件显现在他身上。即便没有重劫的提醒，他也能渐渐感到自己长发上，已开始透出隐隐血腥之气。

或者，真如他所说，在不久将来，这具曾经纤尘不染的身体，就会完全死去、腐败，彻底成为一堆肮脏的垃圾。

但这些，不是从自己站在祭台上，接过匕首的那一刻，就已想到了的么？

他微微苦笑，将甲衣套上，向黑色蒙古帐走去。

甲衣在他身上散发着蒙古人特有的味道，似乎在提醒天人五衰的第四重征兆。

杨逸之冷静地走过去，拿起地上的扫帚，一下一下，以那个被击晕的守卫完全相同的节奏，扫着地上的浮尘。尽管这片地早就被扫得雪亮。

他的目光，不时地瞟向那座矮矮的帐篷。

他的心跳了一下，因为他发现，帐篷的铁门，是虚掩着的。

也许他们正在审问相思，所以并没有完全关闭这扇门？

杨逸之心念电转，他的目光扫过所有的守卫，发现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他，身子倏然窜起，闪电般撞开铁门，电射入黑色营帐中！

他估计的不错，那营帐果然大半埋在地下，外面看去虽小，里面却极为宽阔，比把汉那吉那座金帐，也差不了太多。四柄牛油巨烛在帐的四周点染，将帐内照得一片灯火通明。杨逸之才一落地，心便凉了下来。

帐内极为整洁，清爽，绝不像是关人审问的囚牢。何况，帐内高高低低，坐着几十人。他们的衣装极为整齐，清一色的白衣，但那白衣却并非纯色的正白，有鲜白、银白、微白、苍白，灰白、雪白之分，衣襟的正中用亮银线绣出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衣边衣角上镶嵌着精致碾就的银片，极为庄严富丽。这些人，左三十六人，右三十六人，簇拥着一位同样白衣的将军，似笑非笑地看着杨逸之。

每个人的鬓角都插着一支白羽，将军的较为长大些，身上绣的雄鹰也更为宽大。显见，他们都是专为保护蒙古皇室宗亲的白羽禁卫中的精锐。

火苗吞吐，映得他们的笑容是那么的嘲讽。

这嘲讽，似乎在宣示，杨逸之已身陷绝境！

但他并没有慌乱，依旧默默站立着，眉宇间泛起了一丝忧虑——却并非为自己处境的忧虑，而是因为，这一步走错，他的援救将更加艰难，而她只怕要承受更多的痛苦与恐惧了。

身后轰然一声响，被他撞开的铁门紧紧合上。

这一声轰鸣传遍了整个毡帐，久久回响不息。显然，整座毡帐都是生铁铸成，只不过在外面盖了一层毛毡而已。那显然是为了掩饰用的，为谁而掩饰？是不是为了他？

杨逸之苦笑。这无疑是个圈套。

帐顶上传来一连串扑扑的声响，显然外面的士兵正铲起泥土，盖在这座大帐上。想来不过多时，整座帐篷就会被深埋地下，就算杨逸之有通天本领，也无法杀出去了。

坐在正中间的白衣将军悠然微笑，看着杨逸之：“想不到能在这极北苦寒之地见到杨盟主的风采。”

杨逸之的心沉了沉，此人竟然知道他的身份。

知道他是谁而不惊，反而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难道他们布好这个圈套，目的就是为了捉他的么？

白衣将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人言盟主以风以月为剑，只要稍存风光月色，便可无敌天下。但此地无风亦无月。”

他的手挥了挥，道：“灭烛！”

四只牛油巨烛同时熄灭，帐中立即陷入一片漆黑。白衣将军笑道：“便来领教盟主天下无敌的剑法！”

随着他这一声长笑，两道疾风自黑暗中直扑而来！

这是极为精准的两剑，显然，在灭烛的那一瞬间，出剑之人已经看清楚了杨逸之的所在，烛方灭，剑已如影附形追了过来。

一声龙吟，清鹤剑出鞘，撞在了双剑之上。杨逸之一声闷哼，被撞得倒飞而出，轰然撞在了帐璧上。黑暗中风声陡起，三柄剑纵横而来，电射杨逸之！

杨逸之脚步一滑，悄然躲避开来，那三柄剑铮然撞在了一起，暴起一团电花。

便是这一团细碎的剑花，已让杨逸之看清楚了来袭三人的身形，更重要的是，看清楚了他们的剑式。

杨逸之虽然身无半点真气，风月之剑更被封住，无法施展，但他曾得高人指点，天下剑招、剑术、剑法无不在其胸中，这一瞥之下，三剑的真气运转、剑招变化便已了然于胸。

清鹤剑无声无息地刺出，搭在了三柄剑交击之处，杨逸之手腕一阵剧烈的颤动，三柄剑上附着的真气令他手臂酸麻，清鹤剑几乎脱手而去。但就是这瞬间，他已以《郁轮袍》曲中那以天地为心的无上心法，将这股真气引渡入体，驱除暴戾，加化谦和，真气在他五指之间轮转，立即反激了出去。只听三人一齐惊噫，那三柄长剑竟然不受他们控制，闪电般向彼此刺了去。

这种心法，于两剑交接之际施展出来，已无城头一啸那么浩大，如四两拨千斤一般，将别人之劲力取为己用，只是在杨逸之那无上的剑心运用之下，精微奥妙，变化莫测。此乃以天下万物而为己之剑心，修到高明处，万物无不为我所用，敌之剑亦为我之剑，是以不败不灭。

三人大惊，急忙尽全力撤剑，都觉冷气森森，对方的剑锋堪堪贴着自己的面颊刺过，只差分毫，便会在自己身上搠一个透明窟窿出来！

三人哪敢再战，急忙收剑退后。

杨逸之屏住呼吸，只听那白衣将军笑道：“杨盟主剑法果然并世无双，这等暗室，七十二人居然都奈何不了你。”

杨逸之不答，他知道白衣将军乃是在用话试探他，只要他一出声，那七十二名白羽剑客立即便会觉察到他的位置，夺命的剑招便追袭而来。

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气息，一动也不动。

白衣将军笑道：“杨盟主以为不出声便可以了么？在我们看来，盟主的位置真是无比清晰啊！”

杨逸之一惊，黑暗中急风陡起，热辣辣地向他的腰际袭了过来。杨逸之急忙一侧身，剑光联翩闪至，几乎将那凝滞般的黑暗撕裂！每一剑居然都精准地认知到了他的位置，刹那间结成一片剑网，向他围了下来。

四面八方都是剑啸之声，杨逸之竟然无处躲闪！他身无内力，无法以力破巧，将这些长剑震开。杨逸之不禁苦笑，若是风月之剑还在，他何须如此狼狈？

心念电转之间，几柄长剑已毒蛇般刺入了他的衣衫中，剑上的寒芒有若冷电，森然刺激着他的肌肤。杨逸之心灵一片空清，刹那间身形连动几动。

每一动，都宛若一片光，一朵云，如风吹絮起，雨落平川。他身形动了，又似是未动，这一切发生了，又似是未发生。每一柄长剑都不由得微微一窒，刹那间每个人心头都涌起了一股惝恍迷离的感觉。

这一刻，仿佛一梦，掠过所有人的心。

杨逸之便籍着这瞬间的凝窒，清鹤剑倏然搭在了一柄剑上，身子宛如轻尘般随剑而走，向那柄长剑裹去。清鹤剑嗡然颤动，片刻之间，在这柄长剑上击了三十六下！

每一下轻击，长剑上满溢的真气便溅入清鹤剑中，杨逸之周身便是一颤，但他剑法全在心中，心念电转之间，已将这股微弱的真气化为己有，带着他特有的谦和冲淡，反击了出去。三十六击过后，这柄长剑已如死蛇般垂下，杨逸之的身子窜到了剑手身后。

杨逸之手掌轻推，那剑手立身不住，踉跄前窜。嚓的一声轻响，密密麻麻的剑网在这一瞬间收了回去。漆黑的营帐中一片艰涩的沉闷。

杨逸之缓缓收剑，全身都深陷在刺骨的疼痛中。方才那连绵一击他并没有完全躲开，至少有七柄剑在他身上造成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这点伤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剑手为什么能那么准确地知道他的位置？难道他们真能暗中视物？

杨逸之不敢在一处停留，当即横走两步，跟着又斜走三步，身子飘摇不定，令那些人无法准确定位。

营帐中一时陷入了难言的寂静中，那些剑手仿佛全都消失了一般，令这营帐仿佛成为了一座坟墓。

杨逸之身子猛然撞到了一名剑手身上，那人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出！杨逸之身子贴着他的剑锋移开，心情更是一沉。

便是这一剑，已让他觉察到，这些剑手已分散到营帐的每一个所在，他们本身已交织成了一张网。他若还是这么漫无目的地移动，一不小心，便可能被一剑封喉。

静立一处不行，游走其中也不行，难道他真要绝于此处么？

杨逸之的心向下沉去，而最困惑他的问题是：白羽剑客是如何知道他在何处的？营帐中这么多人，他们又如何分得清楚谁是自己人、谁又是敌人？

杨逸之苦苦思索。

不想清楚这个问题，他便没有任何的胜机。

白羽将军笑道：“杨盟主，难道你还想负隅顽抗么？”

他的话暴露了他的目标，但白羽将军似乎并不介意这一点，难道这也是个圈套？

杨逸之并不敢轻易尝试。

突然，一柄剑无声无息地刺了过来，直到逼近杨逸之的身侧时，才猛然刺出。杨逸之心灵虽然明净，但对这诡异莫测的一剑，仍然无法躲闪！他只能全力侧身，剑芒在他腰间撕出了一个深重的伤口。

杨逸之闷哼一声，身子贴着长剑滑了过去。

那剑手显然没有料到杨逸之动作竟然如此之快，杨逸之一剑逼在他的脖颈上，只觉风声劲急，十几柄长剑一齐向他刺了过来。

杨逸之长剑架在剑手颈中，拉着他在自己身周舞了一圈。那些长剑立即回转，竟似真的认识敌我。

一股淡淡的香气自剑手身上发出，杨逸之猛然省悟到，为什么这些剑手会知道他的位置了！

气息。

第十三章 试拂铁衣如雪色

杨逸之现在穿着的，仍是他从守卫身上剥下的甲衣，上面有着蒙古人特有的腥膻之气。而白羽剑手身上都熏了特殊的香气，只要嗅觉稍微灵敏点，找出杨逸之的位置，就跟在蒙古草原上找出一座大山那么简单。

杨逸之又开始苦笑。设计这个圈套的人的心思极为缜密，竟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无疑，杨逸之要进入这座营帐，唯一的办法就是乔装改扮，而只要乔装改扮，那他就成了草原上的大青山。

群剑环指、死亡围裹的大青山！

营帐顶上扑扑的撒土声已经中止，显然，这座营帐已被深埋在地下，任何光都无法进来。这强烈的气味对比，使杨逸之陷入了死地。

但杨逸之并没有绝望。他并不是个轻易绝望的人。何况有一个人正在不远处等着他。

也只有他，才能救她。

杨逸之身子仍在慢慢移动着，只不过极为谨慎而小心。一阵凉意从背后升起，他似乎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巨大台座，杨逸之微一思索，便已明白，此乃那四只巨大的牛油巨烛的烛台。那巨烛两尺余长，拳头粗细，这台座也极为粗大，乃是生铁铸就，雕成了一只两爪上奔的猛虎形象，巨烛就嵌在猛虎的口中。单这烛台，便有几十斤之重。杨逸之心如明镜，迅速便有了计较。他一面推开俘虏，一面悄悄脱下身上的甲衣，将它们紧紧缚在了烛台上。

便在此时，几柄长剑再度悄无声息地袭来。果然不出杨逸之所料，长剑所取之处，正是那带着甲衣的烛台。杨逸之心下大喜，清鹤剑探出，几震之下，已然卷住了一柄长剑，向其余几柄剑上荡去。

锵然一阵乱响，几柄长剑撞在了一起，崩出点点细微的火花。就借着这细微的火花，杨逸之已看清楚了营帐中的景物，他奋力举起那只铁烛台，猛然向营帐另一头掷去。

众剑手齐在捕捉着营帐中飘动的气息，他们的神色也都极为紧张，因为在这暗夜中，决不容丝毫出错，否则，他们剑下伤的，便是自己的兄弟。

猛然就听风声猛恶，一股腥膻之气迅捷无伦地扑了过来。剑手们大吃一惊，多年锤炼出的反应让他们急速出剑，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长剑尽皆刺中，但只觉剑尖所刺之处坚硬无比，他们的敌人竟似在这瞬间修成了金刚不坏神功，再也不受人间武器戕害！

劲风扑面，这几十剑竟然荡不住敌人冲袭的去势，风声猛压了下来。剑手吓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伤敌，全力纵了开去。

杨逸之身形萧散，随着铁烛台飘到了营帐的另一侧。

清鹤剑如一片秋叶，一直搭在铁烛台之上。每一剑袭来，杨逸之便运转心法，将剑上的真力吸收，再反化成铁烛台的去势。有了铁烛台之助，他仿佛多了个内力强劲的伙伴，再运起郁轮袍之心法来，事半功倍，挥洒自如。剑上真气被铁烛台抵挡住了，也无法再伤他。

营帐的这侧也有一只铁烛台。两只烛台轰然撞在一起，齐齐带着猛恶的风声飞起。杨逸之清鹤剑连击，刹那间心法妙运，点在烛台的正中央。

这万物为心，剑御天下之心法最擅以弱制强、腾挪转移，巧妙之极，所出之力并不甚强，却恰恰击在烛台恶力相聚的那一点，去势猛恶的烛台立即急速旋转起来，宛如两只狂奔的车轮，在清鹤剑的牵引下，倒转过来，一左一右，护着杨逸之横撞向前。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巨响，那些剑手的长剑撞在烛台上，立时被激得飞射而出，直贯铁壁。有些再撞回来，在人群中乱窜。黑暗中那些剑手躲闪不及，便有几人被刺伤，不由得一阵慌乱。

这让杨逸之少了阻拦，更是如鱼得水，纵横之间，另外两只铁烛台也被撞起，四大烛台激绕在他身周，就宛如四股黑旋风，狂舞在这暗夜中。而杨逸之早就隐入了营帐的黑暗里，再没人能寻出他的踪迹。

烛台卷起的疾风绞碎了腥膻、香气，激发出的锐响也粉碎着剑手们的斗志。这四只烛台已经成了战神魔王的坐骑，践踏着他们的生命。

终于，有些重伤的人忍不住哀告呻吟起来。

杨逸之叹息起来，风声一收。

他不想伤害更多的人，尽管这些人本是他的敌人。

清鹤剑微引，铁烛台离那些人远了些，相互摩擦，爆发出点点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被杨逸之小心地控制着，极为黯淡，仅仅够杨逸之把握住一个人的行踪。

白羽将军。

杨逸之知道，这座营帐绝不可能完全被埋在了地底下，一定有什么通道，能让这些白羽禁卫出去。否则，他们又怎会那么卖命来捉拿敌人？

出去的关键，也许就是这位白羽将军。

所以铁烛台虽然离别的人远了，但却离白羽将军越来越近。烛台疾舞而生的旋风不时撞在一起，在这密闭的营帐中爆出一声郁雷，震响在每个人的耳边。郁雷滚滚，每个人都宛如身处大海之上，风涛猛恶，天雷滚滚，而他们只是孤独的一个人，一叶扁舟，下一刻就可能消失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尸骨无存。

巨大的恐惧与孤寂感紧紧缠绕住每个人的心，哀告声更响了。

白羽将军的脸色也变了，变得极为阴沉。终于，他悄悄移动起来。

杨逸之的目光立即亮了，清鹤剑仍然迅捷无伦地跳动着，控御住四柄飞舞的铁烛台，但他的脚步悄悄挪移，紧紧摄着白羽将军。

微茫的电光中，只见白羽将军在墙壁上轻轻按了按，那墙壁上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门，白羽将军矮身就待钻进去，猛然之间微风飒然，门中忽然一剑刺了出来。白羽将军大惊，急忙后退，那门悄无声息地又关了起来。

白羽将军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用力按着开门的机关，只听嘎嘎一阵闷响，那道门仿佛被什么东西别住了，再也无法开启。他的心中涌起了一阵巨大的惊惶，凄厉地叫了起来：“住手！住手！快亮火折子！”

轰轰几声响，铁烛台撞在了墙壁上，滚了一地。一点火光亮了起来，瞬间照耀满整个营帐。

只见半数禁卫军身负伤残，跌坐在地上，有些正在哀哀痛哭，完全没了斗志。另外的人虽然还能站立，但也两手空空，哪里还有丝毫战力？

营帐中早就没有了杨逸之的踪迹，那道暗门紧锁，在泥土的遮盖下，连通知外面的人都不可得。白羽将军一拳狠狠砸在地上，一字字道：“杨、逸、之！”

杨逸之借烛台反激之力，抢先一步钻入了暗道中，跟着便将几柄长剑插入了暗门处。那些长剑都是他捡来的，有些已扭曲的不成样子，但别住暗门，却也绰绰有余。耳听门内呼喝怒骂之声不断响起，杨逸之微微松了口气。

他不敢耽搁，急忙循着暗道走了出去。

他没想到，暗道的出口，竟然就是五谷轮回之所的暗处。走不多远，便见那名被他打昏过去的士兵正晕头晕脑地爬了起来，见了他，一呆，正要说什么，杨逸之干净利落地又是一剑柄敲在他头上，让他再度在睡梦中偷闲去了。

虽刚脱了一难，但杨逸之心中却一点都不轻松。蒙古人既已布下了如此严密的圈套，要救出相思，想必艰难无比，扃非他原来所能想象。

杨逸之仰头向天，只见一轮皓月自东天升起，金黄色的月光洒了下来，正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那么长。

一如他胸中的孤寂。

日升月恒。

亘古以来，天地间就存在着两种光芒。

日色是那样的辉煌夺目，不容谛视，让万物众生臣服于它的意旨之下；而月的光芒但却是如此温存，陪伴于你左右，让你分享他的一切荣耀。日色是那样的冷酷威严，将万物虚假的装饰都压榨殆尽，尽留下苍老与衰败；而月光却是恰恰相反，让一切丑陋、平庸都沾染上它的光辉，在它的垂照下变得清丽动人。

杨逸之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模模糊糊的，似真如幻。他望着这轮满月，一时间所有的痛楚与伤痕都似乎隐没而去，他又仿佛成为那个在月下沉吟的魏晋公子。

若他此时放弃，他还有回头的机会。

然而，他长长叹息了一声，收回目光，慢慢向前走。

他的脚步才转过遮挡的墙壁，便立即顿住。

密集沉猛的战鼓在这一瞬响了起来，整个大地一起轰鸣。

无数火把自营帐中亮起，合着漫天挥洒的月光，将蒙古阵营照得一如白昼。阵营中站满了人。

顶盔贯甲，满脸杀气的人。

所有的蒙古兵尽都出动，列成了作战阵势，逼出层叠郁绕的阵云，直指杨逸之。

杨逸之被团团围住，风雨不透。

杨逸之长长叹息一声。自被困黑色帐篷中时，他便想到了这种情景。设下圈套之人既然有第一着杀手，便有第二着。不令他死是决不会罢休的。

只是他却不能死。

月可落，花可枯，他却不能死。

只为曾经的承诺。

阵云凝转，万千甲兵突然一齐吼啸起来。顿时如风云怒卷，溅化成腾腾的杀气，潮水般向杨逸之涌了过来。

刀出鞘，鞍在马！

杀气三时做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兵阵熊熊，齐齐踏上一步，杨逸之与他们的距离却仿佛倏然拉近了千里万里。

从生拉到了死！

但杨逸之的心似乎却与这样的战阵格格不入，他的身体被杀气与死息围绕着，然而他的心中却只荡漾着清冷的明月。

也许，只是因为，他本就已宛如明月，为在日光隐没的时候，垂照万物而生，再不会有丝毫犹豫。

杨逸之低声叹息了一声，兵阵已冲到了面前。四面八方，他已无处可去。

清鹤剑映射着月光，发出惨碧的光芒。那似是无奈的，凄凉的光芒，一如杨逸之的处境。

王维有诗：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但一剑真能当百万师么？清鹤剑虽是名剑，又能杀得了几人？

何况他此次是来救人的，他不愿让杀戮沾染了莲花的温婉。

散乱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散，战尘滚滚，而他的目光却如皓月般澄澈。

皓月之下，是一座座厚毡铺设成的帐篷。蒙古人乃游牧之族，居住全赖这能卷能铺的帐篷，北地风大，他们做的帐篷却坚韧无比，什么风都吹不动。

厚毡亦极为结实，纵然寒冬的积雪也压不垮。

杨逸之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的身形立即如白云一般，飘然而起。

兵阵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大喝声，十余柄长枪一齐刺出。杨逸之身形飞舞，清鹤剑宛如白鹤高飞，在每柄长枪上都疾点了一下。

一阵碎裂声传来，这次杨逸之出手极重，长枪尽皆从中折断！

那反挫之力强劲无比，杨逸之胸前伤口震裂，几欲呕血，身子更如断线的纸鸢，飞坠直下。他身在空中，清鹤剑一阵舞动，带着他的身子向附近的一座营帐落了下去。

在接触帐顶的瞬间，杨逸之足尖落处，天地为心的妙法再度发动，蓬的一声大响，那营帐果然坚实之极，将杨逸之高高弹起，向另一座营帐落去。

地面上万千甲兵尽皆呆住，全都仰起头来，看着杨逸之如同飞仙降世，飞舞在一团明月之中，向那顶宏阔之极的金顶大帐射去。

众将士发出一声暴吼：“保护王爷！”

他们一齐转身，向金帐涌去。但行军布阵之法，最重号令，这等私自行事，大是忌讳。阵营中立即乱成一团，将官们喝骂不绝，一时却也难控制。

杨逸之袍袖飞舞，凌空落下，手中清鹤剑怒电般击在金帐最顶处。

那辉煌的金鹰并非一体，而是由几十片巨大的厚金箔组成，金箔之间用精巧的金钩连在一起。清鹤剑闪成一道电光，将金钩划开，跟着将金箔下的毡布斩开一个大口。杨逸之足下用力，带着这块巨大的金箔向帐内落去。

那帐内灯火通明，绝无半个侍卫。只见一人正端坐在大帐当中，面沉如水，正盯着一纸书信细看。那人一副胡人装扮，模样粗豪，头顶大半秃着，其余的头发辫成小辫，盘在头上，赤着上半身，肌肉虬结，看上去极为威武。腰间一条金带，正中镶嵌着半尺长的黄金鹰头，稍露豪阔之气。

他的脸上生着一只巨大的鹰钩鼻子，让他看上去在粗豪威武之中，又透出些阴沉狠辣。他见杨逸之从天而降，也不惊惶，从旁边架上取下一只斗大的金瓜，向杨逸之猛击过来。

杨逸之身形未定，立即一个盘旋，那片巨大的金箔下降之势立即转为横击，轰然击在金瓜之上。那人虽然自诩力大无穷，但又怎抗得了这等猛恶下坠之势？手心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金瓜脱手而飞，一点森寒透入了喉头。

杨逸之手中的清鹤剑，已点在了他颔下。

那人脸上连一丝惊惶都没有，目光缓缓移动，自清鹤剑上直看到杨逸之，冷冷道：“不愧本王倾全军之力来捉你，果然是一柄名剑！”

杨逸之淡淡咳嗽道：“三王爷把汉那吉？”

那人傲然道：“你既然知道本王的名字，就该知道本王绝非受人胁迫之人。”

杨逸之沉吟。不错，把汉那吉素矜军功，却是性情刚烈，宁折不弯之人。今日若是以死胁持他，只怕也未必能够如愿。

何况他若就是不说相思何在，难道真能将他杀了不成？

便在这犹豫时刻，外面的士兵已然追到，在帐外狂呼叫嚣，纷纷叫嚷着要冲进来将杨逸之斩成肉末。

把汉那吉猛然怒道：“都在丢本王的脸，统统给本王闭嘴！”

帐外立即肃然无声，群嚣立沉。接着只听轻微的脚步与兵戈相击之声，想是那些士兵在这瞬间冷静下来，各归各队，井然有序。

杨逸之虽深怀敌意，却也不由佩服，缓缓将清鹤剑收了回来，道：“在下素闻蒙古人敬佩勇士，王爷愿不愿跟在下打一个赌？”

把汉那吉见他居然将剑收回，略感惊讶，心下不由起了几丝敬意。当下收起倨傲之态，拱手道：“蒙古汉子最佩服的便是勇士。你若能让本王佩服，那自然有求必应！不过……”

把汉那吉目光转了转，道：“你们汉人狡诈的很，惯用诈术来欺骗我等，却是不可。”

杨逸之笑道：“适才我入帐之时，见王爷金帐之前有两只铜鼓，若是在下能推动铜鼓，是不是能得王爷一诺？”

把汉那吉闻言，满脸不信之色。那铜鼓重达千斤，乃是为彰显把汉那吉军威所立，棰击起来，声闻十里，乃是把汉那吉心爱之物，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只是此鼓实在太过笨重，每次都要几百人用力牵引，方才能移到车上，又用几十头壮牛才能拉动。此时听杨逸之说能以一人之力推动巨鼓，把汉那吉哪里肯相信？

这等事是丝毫讨不了巧的，能推动就是能推动，不能推动就是不能推动，把汉那吉不禁冷笑起来。

杨逸之淡然一笑，道：“王爷想必是觉得这巨鼓太轻，推动了也没有什么奇处，不如王爷再派一百壮汉，用巨木顶住铜鼓，在下连人带鼓一齐推动如何？”

把汉那吉哈哈大笑起来，觉得杨逸之疯了。他虽然听说过中原有些人身具武功，力大无穷，但若说合百人之力再加上一只千斤铜鼓尚能相抗，那除非是神仙！

他用力拍案道：“便是如此说！不知你相求何事？”

杨逸之本想求他将公主放走，但唯恐此话提出，把汉那吉心生警惕，又再翻悔，于是道：“万一在下侥幸，求王爷将明朝公主所囚之处告诉在下。”

把汉那吉听他并不求自己将公主放走，也觉奇怪。那么这场赌约也没什么好输的，大不了多派兵力，将牢房好好守住就是了。当下冷笑点头道：“本王与你赌了！”

两人一齐出帐，那两只巨大的铜鼓便立在金帐两边，每一只都高一丈多，纯用青铜铸成，上面雕着古朴的兽纹。

杨逸之站在铜鼓之前，就仿佛是站在一座高楼之下。

帐外众军也听到了他们的赌约，不由都哈哈大笑起来。

杨逸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淡淡不语。

把汉那吉见他如此沉着，却是有些紧张，手一挥，道：“选一百名敢死军出来。”

片刻功夫，一百名军士站了出来，个个都牛高马大，虎背熊腰，雄纠纠、气昂昂的。每个都高出杨逸之半头，三军见了，更是大笑。

那一百军士齐声咆哮，将上身衣服撕下，露出古铜般的肌肉来。十人持一只尺余粗巨杆，牢牢顶在铜鼓的另一面。

那千斤重的铜鼓，都被这一百人顶得微微震动起来。

杨逸之淡淡一笑，左手伸出，推在铜鼓之上。

第十四章 聊持宝剑动星文

三军脸上不由都露出了轻蔑。单凭一只手便想推动百人铜鼓？这人只怕是疯了吧！

杨逸之脸上的笑容虽清明如月，但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

因为他要运用心法，捕捉住铜鼓对面传来的任何一缕力道。

他所用的，其实还是诈术，若是对面没有那一百人，不具真气的杨逸之，是无论如何都推不动这么大的铜鼓的。但有了这一百人，就大不相同了。

这百人受了王命，又在三军之前，面对的是看去这么孱弱的对手，那肯失败？见杨逸之一出手，百人齐声大喝，运劲推巨杆向铜鼓顶去，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

这百名勇士合力当真非同小可，铜鼓发出一阵嗡嗡震响，竟漾起一阵微小而激烈的震动。杨逸之眉头浅浅皱起，心法叠运，微妙恍惚之间，对面百人的力道被他约束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力。铜鼓受这股巨力撞击，轰然向杨逸之倾斜，顿时压得地面一阵咯吱吱响。

那百人之力尚不足以推倒如此沉重的铜鼓，铜鼓向杨逸之倾斜到最大之时，百人力竭，铜鼓向回摆去。那百人感受到铜鼓倒了回来，再度齐声大喝，奋力回推，杨逸之那精微奥妙的腾挪心法此时才真正展了开来。

一缕淡到不可觉察的气息窜入了铜鼓中，刹那间附着在铜鼓中交错迸发的每一道劲力之上。这气息虽然微弱，只能让那些劲力稍稍改变了一点方向，但就是这一点改变，却让百名勇士第二次回推之劲跟铜鼓倒撞之回的力道恰好错开。

那百名勇士奋力推去，却发觉如同推进了一团棉花中，推出去的劲道无影无踪，而那铜鼓却以沛不可挡的声势压了下来，一百勇士哪肯丢失颜面？暴喝声中，第三道劲力狂贯而出！

这乃是他们背水一战的最后力量！

杨逸之等的便是这一瞬间，一颗心明净之极，宛如皓月般探入了铜鼓中，刹那间三道交错不同的劲力在他的心法摧动下融合到一起，汇聚成一道洪涛大河般的狂劲，朝着一百勇士闪电般袭到。那铜鼓哪里经得起这三道巨力齐撞？只听大地一片轰鸣巨响，铜鼓猛然自地上飞起，跃起一尺多高，重重砸向地面！

整座营盘都被这巨力震动，万马齐鸣，宛如天崩地裂一般！那一百勇士虎口齐裂，手中巨杆砰然自中断裂！一百人全都跌坐在地上！

所幸杨逸之心存慈悲，铜鼓甩出之处，特意避开一百勇士，砸向帐前空处，是以声势虽然猛恶，却没有人伤亡。只是这一举实在威猛浩大，满营士兵再望向杨逸之时，已没有一人不满怀敬意！

杨逸之淡淡一笑，他胸中气血翻腾，鲜血随时都要呕出。虽然移动巨鼓之力，乃是借自一百勇士，但仅仅只是将三股力道聚集，便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神。

《郁轮袍》以天地为心之法，虽妙绝天下，但运用之巧，全在于一心。心能容天下，此法才可所向披靡。而此时的杨逸之承受天人五衰，风月之力被封禁，心中如系千斤巨石，自然每一招出，便先伤己之心。

他努力平复着那道尚在体内横冲直撞的血气，缓缓道：“请王爷告知。”

把汉那吉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恢复，杨逸之这一举实在让他心悦诚服，再无半点不敬之心。当下道：“箭来！”

一名士兵递上把汉那吉专用的金背弓、雕翎箭，把汉那吉弯弓搭箭，一射百尺，正中一座营帐。

杨逸之躬身行了一礼。

把汉那吉道：“本王只答应告诉你关押公主之处，可没有答应将公主放走。是以还要列兵阻止你，你可要小心了。”

杨逸之似是早就料到了这一点，行礼罢，长剑一摆，窜入了人群之中。立时号角响起，旌旗挥张，营帐中的千军万马立时奔动，将杨逸之团团围住。

把汉那吉眼见杨逸之在万人阵中冲杀，忽然长叹一声，道：“升白旗。”

蒙古崇尚白色，战中若升白旗，便是要活捉敌将。

那些士兵见金帐之前升起了白旗，知道把汉那吉起了爱才之心，便不敢再下杀手，只团团围住杨逸之，鼓噪呼喝。

杨逸之眉头微微皱起，他自然不知道白旗的意义，他远远望着那座囚禁之帐，却与那小小的帐隔着千山万水。

山为刀，水为剑。山水迢遥，而杨逸之飞天所藉的厚毡帐顶早已除去，让他无借力之处。他必须一步步跨越这无边的凶险，守护那朵莲花的清婉与温柔。

杨逸之伸指在清鹤剑身上一弹，剑音清啸，昂首向前行去。

猛地两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一股沉沉的杀气宛如实质般逼了过来。杨逸之眉头轻皱，脚步顿住，只见两个相貌粗豪之极的男子站在他面前。

那两个男子身形都极为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也看不出是汉人还是蒙人，满头长发披散着，面目几不可辨。他们身上披着镔铁重甲，一股浓重的牛羊膻气扑面而来，显见已在北地居住长久了。两人一提着两只连环重锤，另一人手握两柄金戈。那锤怕不有百余斤，金戈七尺多长，镔铁做柄，粗如儿臂，也是极为沉重。这两般兵器拿在手中，配着两人高大的身形，简直如天神下凡一般，威风凛凛。

手握金戈之人哈哈大笑道：“咱家叫做赵全，这是咱家的兄弟，叫做李自馨，久闻杨盟主大名，特来领教者。”

说着，摆了摆手中的金戈，那两柄金戈极为长大，单施展一支都极为艰难，他竟然左右双手各执着一支，看上去轻松写意，有如无物。杨逸之盯着那两支金戈，沉吟不答。

赵全又是一声长笑，道：“盟主这是默许了。咱们兄弟向来联手出击，对付一人是如此，对付千人万人也是如此。盟主剑试天下，想必不在乎多一个对手、少一个对手。咱们就不客气，一齐上阵了！兄弟，开始吧！”

那执锤的李自馨轰然答应一声，大踏步跨了出去。才一两步，便跨到了那巨大的铜鼓旁边，猛地一声大喝，青电巨锤抡起，一锤砸向铜鼓！

刹时宛如铜山崩倒，霜柱轰鸣，一股浩茫之音震天动地而来，猛然激发，猝然成震，挟着雷车风暴之势，向杨逸之猛压而下！这一鼓之威竟在营帐之中掀起了一阵狂风，尘砂卷舞，将杨逸之裹在中间。

杨逸之双耳之间被那凌厉之极的鼓音塞满，一时别的声音全都听不见，满天尘砂疾旋，化成两道毒龙般的龙卷，霍然贯到了他身前。却是赵全的两只金戈出手！

铜鼓轰天之音，竟也挡不住这金戈破风之声！

赵全一出手，两柄金戈立即舞成了两团黄光，直撞杨逸之！

两柄金戈各长七尺，两团黄光也径长七尺，却全然不碰撞，金戈卷进铜鼓震起的龙卷中，竟将龙卷猛恶之力尽皆吸到黄光中，那已不再是风暴凝成的龙卷，而化成两头莽然嘶吼的上古恶兽，厉扑杨逸之！

鼓音金戈，配合得丝丝入扣，一招飞夺，已占尽先机，封锁住了杨逸之所有的去路！

杨逸之并没有看那两团黄光，他的目光，穿透这无形的上古恶兽，盯在隐在金戈后的赵全脸上。

满头杂乱的长发被金戈狂舞的疾风激起，赵全威猛一如怒目金刚，但杨逸之的目光却如诸天禅唱，让他莫名地有些心虚。他情不自禁地想：这样的招数能杀得了武林盟主么？

这样的招数能胜得了风月之剑么？

赵全忽然全没了信心！

激烈旋转的黄光陡然黯淡了下来，因为支撑这一招的心，已开始乱了！

雷鼓轰鸣，李自馨全力两锤，宛如雷神降世，轰击在铜鼓上。千军万马一齐仓惶后退，鼓音宛如雪崩海啸般怒沓而来，又宛如狂奔的火山熔岩，席卷过苍茫大地，烈烈涌向拥剑危立的杨逸之。

清鹤剑被激得阵阵长吟，杨逸之的眉头轻轻挑起。

赵全精神一震，又是一声大吼。

狂旋的金戈忽然消失了一切声音，变得寂静无比。狂烈威猛的一击，立即变得宛如鬼魅般诡秘飘忽，混杂在漫天风尘中，宛如不存在一般。而那两点由金戈锋芒凝成的尖锐，已潜化成暗淡的光，一闪就飙射到了杨逸之面前！

杨逸之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流云般滑了出去。

他的叹息声在漫天雷霆暴响中，竟是那么清晰可闻，而他这萧然一滑，赵全那志在必得的一击，竟然就落了空！

赵全呆了呆，他毕竟修为高深，金戈化为横扫！

杨逸之身子宛如一片云般，被金戈带动，飞了出去。清鹤剑斜斜飙出，电光石火之间，赵全两手脉门只觉一痛，同时被清鹤剑点中。

杨逸之身随风飞，落到了另一座铜鼓之上。

哐当两声巨响，金戈自赵全手中疾飞而出，轰然落在地上。赵全忍不住一惊，身子疾退！

无论他退得多快，都无法避开杨逸之的眼睛。

杨逸之双目中有淡淡的悲哀：“为什么不用剑？若是用剑，你们至少有一半的胜机。”

这实在是很高的评价。

杨逸之自是神仙中人，虽然风月之剑被封住，只要一剑在手，天下鲜有人能败得了他。

哪知此话一出，赵全跟李自馨脸色立即大变！

赵全狂吼一声，赤手空拳攻了上来！他绝不能让杨逸之多说一个字！

哧的一声轻响，清鹤剑点了出去。这一招乃是峨嵋派的平野剑法，杨逸之于嵩山顶上见花如意施展过，便已记住，此时随手施展出来，加上他妙绝天下的用剑心法，竟然后发先至，赵全的拳头离他的胸口还有一尺多远，他的剑尖已然点在了赵全胸前。

赵全拳头立即顿住，刹那之间，已将前冲的劲力全都消解，耳听铜鼓轰然一声巨震，赵全左掌推出，合着铜鼓巨声，声势猛增一倍，向杨逸之手腕疾扫而来。

清鹤剑一转，剑尖斜指，恰恰是赵全臂弯之处。赵全若是不收势，固然能击中杨逸之，但他的左臂，势必会被长剑刺中，从此便是废了。赵全目中闪过一丝惊惧，右拳迅捷无伦地冲出，竟抢在左掌之前，向剑脊上抓去。

杨逸之长剑微微一侧，剑脊立变为剑锋，赵全右拳宛如送上来被他宰割一般，待要再收手，却哪里还来得及？

长空中宛如雷霆闪过，一道剑光直劈而下！这道剑光狠辣凌厉，纵然是杨逸之也不愿直撄其锋，何况他本就不愿伤此两人，清鹤剑一收，身子飘然后退。

剑光如电，顾不得伤杨逸之，挡在了赵全身前。赵全左掌右拳一齐击空，身子踉跄稳住，脸色已变得一片煞白！

他明白，若非杨逸之手下留情，他的双手便废在了清鹤剑下！

长发萧萧中，李自馨的脸色一片阴沉，冷冷盯住杨逸之，道：“我兄弟二人本不想动杀机，但你居然逼得我们出剑，那就休怪得罪了！”

铮然声响中，赵全也是长剑出鞘，与李自馨并肩站立，两柄长剑遥遥对着杨逸之。一剑在手，他们的气度立即大不相同，再无先前那种草莽粗豪之态，隐然竟有剑术大家之风采。

两人眼睛中迸射出凌厉的寒光，凛然对着杨逸之。

杨逸之缓缓收回清鹤剑，叹道：“谁没有错过的时候？其实，你们不必这样隐姓埋名，窜身北地的。”

李自馨冷笑道：“不必？若非如此，我们早死了几十次了！你们这帮自命名门正道的人士，什么时候给别人留过活路？”

这无疑是承认了他们的身份，但也许，只不过是因为这句话憋在他心里实在太久太久，他只想将它倾吐出来。

杨逸之沉默着，他抬头，看着赵全李自馨的眼睛，缓缓道：“其实那件事并不能全怪你们，当时他们捉住的若是我，说不定我跟你们的选择一模一样！”

他眸子中没有讥讽与伪诈，只有坦然。

一如他的人。

赵全李自馨只觉心灵一阵激烈的颤抖，双目中竟都渗出了一丝热泪。

那些辱骂他们，将他们赶得无处藏身的正义之士，若易地而处，当时做的选择是不是跟他们一样？

这句话，多年来一直盘旋在他们心头，何止千遍万遍，此时却被人说了出来，被这个谦谦温和的少年无比真诚地说了出来！

赵全爆发出一阵狂笑。

他仰天而笑，因为若非如此，他的泪水便会流了下来。他厉声道：“有你这句话，我们兄弟便不能杀你！但必须要将你留在此处，好让我们兄弟有时间另寻藏身之处！”

说着，长剑一齐凌厉刺出！

两柄剑，却只有一道剑光。

那是一道宛如旭日初发的剑光，一闪之际，每个人都忍不住一惊。这一剑才出，便先声夺人，剑光已沁入了每个人的心中！此剑一出，先寒敌胆！

赵全李自馨一瞬间变得威严无比，仿佛这一剑乃是他们全部的尊严所在，也是他们的生命所托。若没有这一剑，他们的生命便全无意义。

这是他们性命交修的一剑，多少次生死关头，他们便是凭着这一剑，杀出了重重包围。藏身在蒙古军营中的漫长岁月，他们也一直在苦练着这一剑，也许只有这样，他们的生命才有几分光彩，才能忆起他们也曾仗剑江湖，尊崇无比。

杨逸之的轻叹声宛如微风，清鹤剑随之刺出。

一模一样的剑势，一模一样的剑招，向着两柄光华夺目的长剑上迎去。

完全不含有丝毫内息，这一剑本该黯淡无光，每一缕风吹过，都可将它绞碎，但这一剑却又是那么不同，仿佛天有其光，便为了照耀这一剑，地有其风，便为了吹拂这一剑。

这一剑宛如花开，宛如月落，宛如悠长的岁月中，心灵所仅有的那宁静的一刻。

这已不再是一剑，而是充塞满天地的光，是季节改换，岁月交替。

是岁月，是离别，是对昔年的无尽追思，是对故国的无限眷恋。

是以此剑才出，那两柄光芒夺目的长剑，立即变得不再耀眼。冲天的光芒，竟似变成了这柄剑的影子。

而它，却仍是温和的，轻柔的，荒漠戈壁中，如一滴泉般滴下。

轻轻滴在赵全与李自馨的心头。

却又不带丝毫的惊惧。这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只如那忽然到来的早春。

赵全李自馨双目倏然睁大，他们从未想过，世间竟然有如此高妙的剑意！

他们浸淫剑术中十几年，面对这一剑，所感受的已非恐惧，而是大欢喜后的心旷神怡，宛如潦倒的画手忽然见到了吴道子的真迹一般。

他们两人不由得对望一眼，同时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剑术！

这一剑，在他们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痕，多少苦思不得的难题，在这一剑中变得明晰，他们恍惚如有所得，仿佛如有所闻，心灵最深处，都是一颤，如五百罗汉在天雨纷披中，目睹佛陀那隐秘的微笑。可惜，却是生命的终结时。两人齐声长叹，闭目待死。

嚓的一声轻响，清鹤剑收回。杨逸之一口鲜血喷出，面色陡转苍白。这一剑控御无上剑意，却不是伤重在身的杨逸之所能负担的。杨逸之踉跄后退，身子几乎都站不稳了。

赵全李自馨对望一眼，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这是杀他的最好之机。

但他们都没有动，因为他们都不明白，杨逸之为何没刺下那一剑。

杨逸之缓缓转身，轻轻咳嗽道：“只盼这一剑能让你们有所领悟，那么，你们便不用再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他越过两人，向囚禁之帐走去，脚步竟有些蹒跚。

“那实在太苦了。”

赵全李自馨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们的双目中再度涌满了泪水。剑并没有击倒这两个汉子，但这句话却击倒了。

——那实在太苦了。

竟然有人会对他们说这样的话。

——那实在太苦了！

竟然有人会为他们这两个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人叫苦！

他们多少年隐姓埋名，甘愿充当异族的武士，只为能苟延残喘，逃得一条性命，但，有人却愿意将最上等的剑术教给他们，而且不惜自身重伤！只为了他们不再过那种担惊受怕、狗一般的生活。

为了两个在危急关头背弃了师门，认贼作父、苟且偷生的大坏人啊！他竟然愿意将性命交在这样的两个人手中，赵全李自馨知道，杨逸之收剑咳血之时，绝无力阻挡他们二人再度出招。

他竟如此信任两个叛徒！

这两个粗豪之极的汉子，缓缓跪倒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他们十几年的泪水，在这一刻，全都哭了出来。

他们不必再遮掩，不必再躲藏。

没有人再拦截杨逸之，蒙古三军似乎都被赵全李自馨悲凉的哭声打动，静静肃立，看着杨逸之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入那囚禁之帐中。

这个萧散的身形，让他们有了不可阻拦之感。

清鹤剑挑开帐门，杨逸之忽然百感交集。

他终于见到了相思。

第十五章 一身转战三千里

这并不是典型的蒙古营帐，更像是个小小的佛堂。

一卷白衣观音像挂在营帐的正面，像前是个小小的香案，放着一个青铜的香炉，上面点着三缕清香。这营帐小而整洁，清净而安寂。

相思跪在香案之前，闭目祈祷，那沉沉的香烬中，一缕余烟袅袅而上，将她纤细的背影衬托得有些肃穆。

她并非为自己祈祷，而是祈祷荒城五百百姓能从此不再承受神明的震怒。

她相信，冥冥之中，他们的福衹已然系于她身，所以她的祷告是那么虔诚。

杨逸之住了脚步，这份虔诚让这个营帐成了圣地，他无法打破其中的宁静。

他欲言又止。

相思似乎感到了他的到来，却没有回头。

唯有她鬓间的一朵青色小花，宛如受伤的蝴蝶般，轻轻战栗着。

温婉，纤弱，与当日赠送给他的那朵一模一样。

她曾说过，青色会保佑她平安，却不知能否在这荒凉的草原上，再度应验？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相信天命的存在么？”

杨逸之无言。这句话，很多年前，他曾经一遍遍问过自己。

他知道问这句话时，自己曾是多么迷惘。

相思似乎早就知道他不会回答，幽幽道：“你相信这世间真有莲花天女么？”

——有的，那就是你。

杨逸之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相思的问话，让他觉出一丝凄凉。

相思道：“但荒城的百姓必须要莲花天女。如果这世间没有莲花天女，那他们就将失去一切生命与希望。”

余烟袅袅，依稀看出她单薄的肩头在轻轻颤抖：“我与把汉那吉立下约定，我跟他去见他们的大汗，充当他们的人质，绝不逃走，只求他饶过荒城百姓……”

她的声音很温柔，却也很坚决：“所以，我不能跟你走。”

杨逸之身子骤然一震，他的目光中透出淡淡的些悲哀。

莲花天女，那只是重劫的谎言，可为什么，你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成就这个谎言？

但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带她离开。因为相思的神情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杨继盛。他的父亲杨继盛。

当日杨继盛宁死也不跟他逃走，那时杨继盛的固执，一如此时的相思。

为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

杨逸之艰涩一笑，他的笑容却仍是那么温暖，让他憔悴的脸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若我能说服把汉那吉，无论你留不留下来，他都不伤害荒城百姓，你跟不跟我走？”

相思突然回过头，怔怔地看着杨逸之满身的鲜血与尘土，眼中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她怎能不知道，眼前这个微笑着的男子，刚刚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厮杀，才能站在她的面前？她怎能不知道，他的笑容下掩藏了多少痛苦，多少失望？

一句“不肯走”，让他多少心血付之东流，让他多少次浴血奋战变得可笑。

一切只是因为她的坚持。

她起初一直不敢回头，就是不忍心看他眼中的失望。

她本以为，他会因她的话而愤怒。他本应该嘲笑她的固执、她的倔强、甚至她愚蠢的善良。或者，他会愤然离去，或者他会苦心劝她，或者他什么也不会说，只强行将她带走……

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微笑着问她，如果他能说服把汉那吉，让他放过荒城居民，她肯不肯跟他走。

这是他的尊重。

他守护的不仅仅是她这个人，还有她的信念，她的理想，她的尊严。

然而，既是相思再单纯，也知道这个“说服”会有多么危险！

那是比从千军万马中救走她，还要危险百倍的使命；那是就算天神降临，也无法克服的困难。

其中的凶险，或者已与死亡同义。

她不肯跟他走，本意是让他死心离去，又怎能让他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她心中惕然一惊，摇头道：“不……不可以！你不能去求他！他们想利用我公主的身份，要挟朝廷。但他们不知道一件事，我其实……”

杨逸之轻轻摆手，止住了她的话：“等着我。”

他转身出了营帐。

等着我，那便是山海一诺。

帐外是万千铁军。

杨逸之抬头，金帐之前，那幅白色的战旗被风卷动，烈烈飞舞。那是他赢得的尊严，而现在，他必须要将这尊严践踏，因为要营救公主，只有一个办法。

捉住把汉那吉，逼迫他许下诺言：释放相思，不再进攻荒城。

杨逸之并不想如此，但又必须如此，所以，他只能浩然长叹，目光移离那卷白色。

一步，他缓缓踏了出去，然后，是另一步。

蒙古兵并没有太多阻拦他，因为白旗仍在，杨逸之教授赵全李自馨的一剑之威也仍在，那是恩义一剑，最为江湖汉子所钦服。

他们几乎是目送着杨逸之步步踏出，但随即，他们惊讶的发现，杨逸之并非逃走，而是走向金帐！

清鹤剑紧紧握在杨逸之手中，一缕寒冷的杀气游走在剑锋之上。这些蒙古汉子虽非武林高手，但阵前马后喋血平生，对阵云杀气极为熟悉，登时鼓噪了起来。

杨逸之眉头微微蹙了蹙，身子猛然拔起，飞夺金帐！

他不敢再耽搁，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擒下把汉那吉！

清鹤剑挑起帐门，杨逸之才要窜进，猛然红光一闪，一道剑风飘然而至，直透杨逸之眉心！杨逸之急退，那剑风也在这倏忽间消失不见。

杨逸之双袖缓缓垂下，清鹤剑隐在他长长的袍袖中，锋芒不露。他就宛如山中听泉的名士，淡雅从容，宠辱不惊。

那一剑，绝非庸手所发，剑势之凌厉狠辣，犹胜七十二名白羽剑手。把汉那吉手下什么时候又来了如此高手？

杨逸之眉峰隐隐挑起，静静地思索着。失去了风月之剑的他，一定要谨慎，否则，别说救出相思，就连他自身也怕会永久陷在蒙古阵中。

把汉那吉的声音沉沉传了出来：“本王特调红翎军，守住金帐，你若想保住性命，就请回吧。”

请回？杨逸之淡淡一笑，他能回么？

他缓缓跨前了一小步，猛地一阵红光闪动，数柄被染成赤红之色的晶亮小剑倏然出现，电飞星跳，向杨逸之刺了过来。

杨逸之仿佛早就料到这一点，身子微微顿了顿，脚步收回，宛如从未动过一般。他一退，那剑光也随之倏忽隐去。

但就在剑光消隐的刹那间，杨逸之收回的脚步倏然踏了出去，而且一踏便再不停留，身子如秋叶飞舞，迅捷无伦地抢进了金帐中！

一声冷叱响起，红影布满了整座金帐，漫天剑气有如天河怒决一般，四面八方向杨逸之倾倒而下！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清鹤剑化作一道柔波，荡了出去。

他施展的是江湖上最常见的剑法——华音阁的春水剑法。

春水剑法并不是秘密，一共十二式，江湖上几乎人人都能施展，但只有在华音阁主的手中，才能展现出大威力，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剑法。

在杨逸之的手上呢？

清鹤剑宛如一泓冷水，横荡开来。剑势连绵，自左而右，在他身前划了个弧月形，剑势连震，宛如波光跳跃一般，正是十二式春水剑法中的“怀珠沧浪”。

这一招剑法平平无奇，在杨逸之手中施展出来，并不怎么凌厉诡异，既没有高绝的真气，也没有迅捷的速度。

只是恰到好处。

剑光扫过，空中响起一阵裂帛之声。

晶亮的红剑光华立时黯淡，跌了下去。空中只剩下几只红绸飞舞。

这些红剑，是绑在两丈长的红绸上的，红绸舞动，剑光便飙射而至，令人防不胜防。清鹤剑一剑飞纵，削的不是敌剑，而是红绸。

冷喝声再起，几条红影落下，将杨逸之团团围住。红剑仿佛有灵识一般，跌落在他们手中，几人一齐向杨逸之怒目而视。

这是几位浑身裹在红衣中的男子，每个人都纤长，细瘦，身子极度单薄，就仿佛是一个被月光拖长的影子。但杨逸之知道，他们是最好的杀手。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隐蔽在别人无法发现的罅隙里，突出伤人。然而蒙古皇族军帐中的红翎军，却不是杀手，所以他们着衣色并不是黑，而是红。富丽华贵的红。

虽只是红，但瞧去缤纷错乱，艳丽无比。只因他们的衣服中，杂着绛红、水红、猩红、绯红、朱红、赤红、飞红、暗红，红为一色，却绽放成千姿百态。只除了他们那冰冷苍白的眸子，以及手中微微颤动，随时能夺人性命的红剑。

那剑的形状极为奇特，仿佛是一片赤红的长翎，剑锋被刻成一缕一缕极细的翎毛，稍稍弯曲。连剑柄都细如灯芯，被红衣禁卫捏在手中，尚在轻轻颤动。

这是否就是白羽红翎中的红翎军？

传说蒙古皇室供奉着两支由高手组成的禁卫军，一支负责护卫，曰白羽，一支负责暗杀，曰红翎。把汉那吉的金帐之鹰一半羽毛为白，一半羽毛为红，便是代表着受白羽红翎之佑护。

而此时出现的，是否就是红翎军呢？

杨逸之的眉峰挑起，暗暗叹息一声。这对于力量几乎用尽的他来讲，绝对是个坏消息。

蒙古军人强马壮，绝非可以来去自如的。杨逸之数度冲撞军中，精力几近于竭。仍能维持着他谦谦君子之风的，不是力量，而是他与生俱来的风骨。

如山风松月的君子之骨。

但如今，这磊落萧散的风骨是否能替他抵御这蚀骨的杀气？

又是一阵红潮涌动，数名红翎军自金帐中悄然现身，他们全都以红巾罩面，一根红翎斜斜将红巾别住，仿佛是隐在红之中的秘影。为首一人头戴一顶尖尖的金冠，却也涂成红色，用一袭红色面罩笼住，金冠雕成了一只残忍的鹰之模样。他的眼睛更冷，一如寒冰一般，盯住杨逸之，涩然道：“再进一步，死！”

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他知道，鏖战，已无可避免。他的目光越过红衣之涛，停在把汉那吉身上。

那是他的目标，是荒城百姓的幸福，是公主的平安。

把汉那吉据案读信，不去理杨逸之，但他的眼角不住挑动着，显然，也为这帐中杀气所惊。

杨逸之道：“我不想杀人，我若取下诸位冠上红翎，便请诸位退下如何？”

红衣首领怒道：“你看轻我们？”

杨逸之太息道：“言重。”

红衣首领冷笑道：“就如你之约！就不知你有没有命说这等大话！杀！”

猛地红光暴起，团团围住杨逸之的红翎军，全都飞身窜起，向杨逸之扑了过来！他们的打法悍烈之极，竟似全不畏死般，糅身贴上，一寸短，一寸险，红翎之剑短小，他们施展的剑法也酷毒之极，宛如毒蛇抽动，一旦出手，便一定要咬下对手一块肉来，就算杨逸之一剑将自己斩成两段也在所不惜！

杨逸之吃了一惊，他绝未想到红翎军施展的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微一犹豫之间，红翎杀手已然扑到了身前，凌厉的剑风几乎刮到了杨逸之的肌肤之上！

前后左右，都被剑风封住，杨逸之已无处躲闪！

寒光一闪，清鹤剑刺了出去。立时，宛如在他身周刮起了一阵微风。

微风虽轻，但那些凌厉刺来的翎剑，却不由得都是一偏，就见杨逸之的身影疾旋了起来。翎剑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旋转的方向刺去，红衣杀手就觉翎剑一阵剧烈的颤动，几乎脱手飞去。他们大吃一惊，急忙运转内息，全力稳住剑势，杨逸之的身影已如流云般飘了出去。

每位杀手手中的翎剑都停住了，互相交缠在一起，刺在杨逸之方才所在之处。狠辣的剑势让这些杀手都感手腕微微一麻，一时无法再运转剑势，杨逸之已从他们身边掠过。

他的左手展开，手中是五支红翎。

红衣杀手遮面的红巾悄然褪下，他们顾不得翎剑，惊惶地伸手掩住面罩，那是身为黑暗中的杀手的自觉，但没有一人知道杨逸之是何时取走红翎的！

杨逸之的剑招他们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也是春水剑法，冰河解冻。再浅显不过的剑招，再随意不过的手法，但就是这浅显随意的一剑，凭着仅有的一点力量，却让他们这必杀的红翎一剑，互相刺在了一起。

于是必杀之剑便变成了绝剑。

杨逸之面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他希望红翎军能够知难而退，因为他必须要擒住把汉那吉。

红衣首领冷冷看着杨逸之，两道细长的眉渐渐竖了起来。他嘶声道：“夺了他们的红翎有什么奇怪？你若是夺了我冠上红翎，我便心甘情愿地服了你！”

一语未毕，他左右手齐动，两柄翎剑齐齐出现在手中，左刺右劈，毒蛇一般向杨逸之戮了过来！

他才一出手，杨逸之便知道此人武功远在方才众杀手之上，绝非易与之辈。他不愿硬接，飘然后退。红衣首领厉声道：“结阵！”

红影翻飞，金帐中的众杀手身影飘飘，围着杨逸之疾旋起来。

杨逸之忽然有种错觉，那金帐在一瞬间竟似变得无比广大，他的身边仿佛有千千万万名红衣杀手一齐转动，一眼望去，几乎望不到边！

他心中一惊，但见那些杀手越转越快，身影也越是恍惚，隐隐然连成赤红的一片，宛如红涛怒卷，化成高可及天的恶浪，向他劈面打了下来。

杨逸之知道这阵法玄奥无比，将结阵之人的精气神全都聚合到一处，化阵势而为一人，着实厉害。他失去了风月之剑，可凭着无上剑心败一流高手，却无法与这等奥妙之极的阵法抗衡。当下一声清啸。

清鹤剑化成万点寒光点出，只听一连串清响声连绵传来，清鹤剑刹那间与阵中翎剑撞了几百下，杨逸之剑心运处，将这些力道统统摄来，托着他的身子冲天而起，向帐顶投去。

帐顶上，是他前番进帐时击出的那个巨大的窟窿，也是他逃生的唯一希望。

清鹤剑几乎碰到了金帐之顶，这时，杨逸之恍惚之间听到了一声鹰鸣。

清越的鹰啼声在金帐中响起，此声才起，杨逸之便觉身子一沉，竟几乎直跌了下去！他右臂一长，清鹤剑已搭住了帐顶金箔。眼中余光瞥去，就见红衣首领身子摆成了一个奇怪的样子，向杨逸之飞了过来。

那样子极像一只鹰，一只血红之鹰。

而结成阵法的红衣杀手全都委顿在地，面色苍白之极，似乎在方才瞬间全身的精力都被吸蚀殆尽，全都转嫁到了红衣首领身上。

杨逸之一凛，他忽然悟到，方才所结之阵，并非是为了困住他，而是要让红衣首领聚合足够的力量，发出这秘魔般的一击。

红衣首领的身子翔舞空中，看上去是那么的凄厉，妖异。

他身上的衣服赤红如血，身子极端扭曲着，双手尽力张开，如一只展翅翱翔的鹰。

这景象，诡异得让杨逸之心头一凛。

他知道，再想平安收手，不伤害一个人，已经是不可能了。

清鹤剑斩出。

他斩的，并不是红衣首领，而是金帐的帐顶。

巨大的金箔被他一剑斩下，轰然向红衣首领砸了下去！那金箔极大，红衣首领躲闪不及，砰然砸在身上，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金箔轰然炸开，竟被他身上蕴蓄的丰沛之力击成碎片！

惨叫声中，首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见杨逸之人清如月，站在把汉那吉身边。那柄清风一般的清鹤剑，点在把汉那吉的颈间。

没有人想到，他来的是如此之快！

红衣首领没有想到，把汉那吉也没有想到！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再想杀戮。杨逸之双目中尽是锋芒，清鹤剑逼住把汉那吉的喉头，冷洌的杀意沿着剑锋透了过去，刺得把汉那吉一阵疼痛。

这个温文的少年，终于动了杀意。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若再不以雷霆之势阻止这一切，只会让更多的人死去。

“命他们退下。”

把汉那吉脸上的笑容一丝丝收回，鹰隼般的目光渐渐犀利起来，盯住杨逸之的手。这只手无比坚定。

“你在逼我？”

杨逸之不答。

把汉那吉盛怒：“你竟敢要挟成吉思汗的子孙？”

杨逸之坚如磐石。

把汉那吉锐利的目光宛如利刃，在杨逸之脸上深深划过。

杨逸之丝毫不退缩，坚定道：“王爷天皇贵胄，我以王爷的性命换荒城百姓与大明公主，不知王爷答不答应？”

把汉那吉仰天狂笑，完全不在乎咽喉要害暴露在清鹤剑的锋芒之下：“成吉思汗的子孙岂受别人逼迫！”

杨逸之剑势一吐：“那你就死！”

剑尖已点在把汉那吉肌肤之上，把汉那吉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杨逸之那坚定的杀心。这让他更是狂怒：“你可知道，我在帅帐中升起白旗，命令三军不要伤你，只因为我们蒙古汉子敬佩真勇士？”

杨逸之冷冰冰道：“多谢！”

把汉那吉更怒：“你可知道，你能杀进金帐，所仰仗的不是你的武功，而是这杆白旗！我若命三军全力出手，你早成齑粉！”

杨逸之淡淡道：“我知道。”

但他的剑却不偏移半分。把汉那吉的怒气跟他的杀气撞在一起，在整个金帐中回荡。把汉那吉突然拔起腰间的金刀，凌空一斩。

杨逸之的手与清鹤剑都一动不动。

一支雕翎缓缓落下，那是挂在金帐中的金盔顶上的雕翎，取自当年成吉思汗弯弓射落的大雕身上，象征着把汉那吉王子的身份。

把汉那吉道：“这只雕翎，能让千军万马饶你一条性命，只饶你一次！”

他厉声道：“降白旗，升红旗！”

金帐外轰然答应。

白旗，为仁圣之旗；红旗，为喋血之旗。

红旗升，杀无赦！

金帐外三军以兵刃击地，有规律地呼呼而喝，满营尽是军威之声。把汉那吉已再没爱才之心，他给杨逸之雕翎，并不是贪生怕死，而是让杨逸之明白，他的坚持，是多么脆弱。

所以，蒙古兵再不会留情，将会以最强的阵容迎战杨逸之。他们将在阵前将这个强弩之末的男子格杀。

这绝无疑问，相思囚禁之帐距金帐足有百步，这段距离，足够杨逸之死十次的了。

在真正的战场上，一个人的生命是何等的渺小。

杨逸之轻轻收回清鹤剑，小心地捡起那支雕翎，深深一躬：“多谢王爷。”

他昂首向金帐外走去。

风萧萧而起。

把汉那吉气恼地将金刀摔出，哐啷一声，砸得案上之物四飞溅落。

第十六章 一剑曾当百万师

相思跪在帐门前。

她身前有一道深深的箭痕，象征着她与把汉那吉的君子之约。

那一日，是她用纤弱的身体，挡在就要折返屠城的大军前，向把汉那吉求得一个承诺。

在见到俺答汗之前，她绝不逃走，他也不让任何人进入帐中冒犯于她。同时，荒城的居民得以保全。

她本想告诉杨逸之，她并不是公主，蒙古其实无法用她来向明朝勒索什么。她没有去想，发现上当的俺答汗会将她怎样。

在这样的情势下，她已无暇顾及自己的安危。

然而，她的声音却被连天的号角与喊杀声淹没了，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白色的身影再度没入无边的血色中。她却始终无法跨出帐门一步。

只要她不跨出箭痕，她与把汉那吉的君子之约就还在，荒城的百姓便是安全的。

她双手合十胸前，虔诚地祷告着。

她的心甚至比在山中祈雨的那一刻还要虔诚。

如果可能，就让上天将一切痛苦十倍地施加在她身上，而不要让这个男子受到一丝伤害。

因为，她已无法承担他的付出！

呼喝之声宛如海涛怒涌，围住了金帐，围住了杨逸之。金帐距囚禁之帐不过百步，但此时却无疑千里万里。

营帐全都撤走了，杨逸之再不能像先前那样，飞跃而过。

他要回到相思身边，就必须一步步走过去，踏着火，踏着血。

他亦知道，凭他现在的重伤之身，是无法突破千军万马的。在此前的战斗中，他尽量保持着体力，但仍然牵动旧伤，火辣辣地疼痛起来。这让他几乎立身不住，随时都要倒在阵云的洪涛中。

但他不能倒下。

他的生命，他的信念，在遥远的尽头呼唤着他，呼唤着他走下去。

他似乎已有了必死的觉悟。

杨逸之紧紧咬住嘴唇，咬出了血。那血立即蒸腾成一道光，没入了他的体内。他那因疲惫与失血而苍白的面容上，立即浮出了一道极为诡异的红晕。

飞血剑法乃是禁忌的魔剑，一旦施展，必将元气大伤，而且心智也会受到重创。当年一代剑神郭敖，便是由于施展了飞血剑法，而堕入魔道。

但此时，除了飞血剑法，杨逸之一无所有。

然而，他必须要赶到相思身边，必须将这支雕翎送到相思手中。

然后，才会有一位无忧无虑的公主，回到属于她的锦绣生活中去。

他要看到，她成为一朵慈悲的莲花，在天地间尽情盛开。

而他，不惜沦落为魔，用杀戮与热血，为她求得一线生机。

杨逸之深深吸了口气，一剑挥出。

激烈的血气自他口中喷涌而出，贯入了清鹤剑中。这把名剑立即飞舞出一片粘稠的血光，猛然扩大，宛如一朵血红的流星，轰然怒斩进了那只巨大的铜鼓中。

铜鼓轰鸣，竟被这一剑斩得微微晃动。方才杨逸之与一百勇士比拼，巨力激发，将它竖了起来，此时被飞血剑斩中，便缓慢地向前滚去。杨逸之脸色连红三次，一连三剑皆斩在铜鼓之上，那巨大的铜鼓发出闷哑的雷霆般的吼啸，滚动之势更急。

他迷茫的双眼中，忽然现出了一阵妖异之极的红色，纷纷飞舞，化成片片桃花，漫漫飞卷在天地之间。

那是天授村中，他干谒公主时所弹奏的一曲《郁轮袍》。

那时，他以桃花飞红为弦，一曲清音动天地，感动了公主的悲悯。而现在，这漫天桃花再度重现，却是他的血，他的心。

杨逸之双手轻轻捻在这些无形的琴弦上，闷哑的铜鼓雷音忽然清越起来，化成贯穿天地的振振宏声。

那亦是一曲《郁轮袍》，却充满了凄怆、悲凉之声。

杨逸之血色斑驳的衣袖在铜鼓上飞舞，鲜血不断自他的体内飞出，让这天地之音连绵不断，横绝四海。

蒙古兵全都呆住了，他们从未听过如此凄伤的声音，这声音似是从他们的心灵深处响起，哀、感、顽、艳，让人不禁想要流泪。

点点飞血漫舞空中，却宛如最艳丽的娇花，随着佛陀讲法，纷纷落满人间。

但杨逸之的身影，裹在红雨中，却是那么萧索，苍白。

诸天飞红，他是唯一的例外。

诸神欢喜，他也是唯一的悲伤。

春日迟迟，草长莺飞，君子沐于春台，感花叶飘零，彩云流散，鼓琴而作，乃有怜惜众生，愿其常保青春之意。故闻奏《郁轮袍》者，不杀，不怒，不怨，仁爱忠厚，惠及草木，借春之勃勃，惜天下之生灵。

此时之杨逸之，杀，怒，怨，但其惜天下生灵之心，却一恒如之，是以《郁轮袍》仍贯通天地，成血之绝唱。

万千蒙古兵都为这至高极妙的琴音所震慑，纷纷放下了手中兵刃，眼看着杨逸之离那顶囚禁之帐越来越近。

红衣首领眼中满是怨毒之色，他的修为极高，在杨逸之倾全力所激发出的《郁轮袍》之音中，尚能保持心灵清净，见此景况，厉声疾喝道：“杀了他！”

这声尖锐之极的啸声满含着红衣首领的憎恨，刹那间冲破了《郁轮袍》的凄美，所有人心头一震，猛地醒了过来。

而杨逸之脚下的铜鼓，已然逼近了囚禁之帐。

帐前的蒙古士兵见如此庞大的铜鼓宛如洪荒巨兽般压了过来，都是一阵大乱，纷纷躲避。蒙古军令虽严，但他们毕竟是血肉之躯，如何跟这等钢铁之物抗衡？

突然，几点剑光在夜色中闪动，自蒙古军阵中飞起，闪电般向杨逸之射了过来。杨逸之面色闪过一阵嫣红，一手控御着《郁轮袍》之音，一手清鹤剑纵横飞舞，片刻之间，跟来袭之剑叮叮当当撞了十几下，只见几个白衣剑士大鸟般落了下去。

杨逸之眉头微微皱了皱，他发现，白羽禁卫与红翎军已然出动，夹杂在蒙古军中，伺机向他进攻。这些人中不乏高手，杨逸之不敢怠慢，全神戒备。忽然，只觉脚下铜鼓猛地一声大响，竟然停住了。杨逸之大吃一惊，急忙看时，却见蒙古兵将收起的毡布堆在地上，挡住了铜鼓。

囚禁之帐近在咫尺，但他已被红翎军与白羽禁卫团团围住了。

他的伤痛，在体内蚀骨般地流窜着，随时可能将他的生命灼烧净尽，不留下一丝一毫。更深重的，是他的疲倦，他几乎已没有力气提起手中的剑。他踉踉跄跄，几度在阵中冲杀来回，加上施展飞血剑法，他的生命如风中之烛，黯淡之极。

但他仍记得那山海一诺。

那时，他说，“等着我。”

而今，他就在营帐之外，只隔着不到十步，却已无法迈出哪怕一步来。

他能感觉到，他已经在渐渐死亡中。

他昂天发出了一声叹息。

与此同时，白羽红翎一齐飞舞，剑光冲天，向杨逸之怒斩而下。

杨逸之的叹息宛如天地浩叹，那是在叹息他的慈悲，究竟仍要化为血雨腥风。

他的身子冲天而起。

一片血光随着清鹤剑那孤傲的剑意卷起，化成一道深浓的剑光，裂电般击在最先冲到杨逸之身边的白羽禁卫身上。那禁卫一声惊呼，被这道剑光透体斩过，宛如破了个气泡，体内的鲜血立即“啪”的洒了出来。

鲜血并没有落地，反而妖异地化成一道赤流，向清鹤剑上卷去。杨逸之身形已化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追逐在清鹤剑之后。他绝不退缩！

哧哧几剑刺在他身上，血光立即溅出。

杨逸之仿佛没有痛觉一般，清鹤剑立即回折，一剑横扫，那几名红翎军立即头断、身碎、肢折！

铜鼓之上，立即炸开一大朵血色妖莲，浓重的血气宛如阴云般笼罩在半空中，吸蚀着每个靠近者的精血。这妖莲竟是如此妖艳，在生命的喂养下，肆意盛开。

蒙古士兵一阵大哗，每个人心头都涌起了一阵剧烈的恐惧，忍不住狂涌退开。

清鹤剑飞溅出一片血光，旋舞在杨逸之身边，将他的白衣渲染得一片血红。

把汉那吉的双目中也带着一丝惊恐，看着杨逸之如此妖异的变化。他能深切地感受到，杨逸之那决绝的意志。他厉声道：“放箭！放箭！”

三军轰然答应，每个人都掣出了弓箭。蒙古兵纵横天下，一半依仗的便是骑射之术，几乎人人都佩戴着弓箭。此时眼见杨逸之如此悍然惨烈，都起了拼死抵抗的决心，把汉那吉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杨逸之感受到了危险。

飞血剑法使他的心智陷入了狂暴，他的感觉变得迟钝，但纵然如此，他仍然感受到了那极度膨胀、迅速杀至的危险。他高高跃了起来。

清鹤剑上的血气如云，随着他冲天飞起。漫天箭雨追袭而至！

杨逸之并没有躲闪，他一咬牙，将清鹤剑舞成一道光幕，遮挡在身后。光幕流转，却不时牵动伤口，被剧痛撕开一道道裂口。

他知道，这残存的力量挡不住最强劲的弓箭。他的身体必须承受箭簇深入肌体的痛楚。但他却没有躲闪、迟疑的时间了，他要尽快兑现他的允诺。

几只箭穿过了剑光，没入了他的体内，大蓬的鲜血挥溅而出，在飞血剑法的驱使下，化成光，化成雾，旋绕在杨逸之身边。那强烈的冲击力让杨逸之一飞数丈余高。

杨逸之看到了囚禁之帐，就在他脚下不远处。他使劲咬了咬牙，猛然发出一声清啸。

清鹤剑上凝结的血光立即狂溅而开，化为一道剧烈的雷霆，在杨逸之身周盛放，这如同在他背后升起了两只巨大的血之羽翼，托着他孱弱的身躯，怒箭般向囚禁之帐飞去。

轰然暴响中，他穿破了帐上那厚厚的毡布，却被帐门上的铁柱阻挡，重重摔倒在帐前。

只差一步。

满天尘埃中，他缓缓抬头，仿佛能看到相思那错愕的眼睛。

虽然是那么遥远，但他能看到相思的错愕转为惊惶，他依稀看到相思起身，飞奔到他面前，想要扶起他，只是她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知道自己满面浴血的样子一定非常可怕，于是艰难地微笑着，想要给她安慰，但渐渐远去的神志已经不容他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

鲜血从额头淌下，模糊了视线，眼中的刺痛让他稍许清醒，于是，他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擎起了他的左手。

手里，是他一直紧握着的雕翎。

那一截已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的雕翎。

相思眼中饱含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紧紧握住他濡血的手，这双为她在千军万马中，数次出入、折箭无数的手，如今却是如此无力。

杨逸之抬起头，怔怔注视着她，眼中却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他似乎想叮嘱她什么，但喉中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月光黯淡，四周震天的喧嚣在他耳中突然化为可怕的寂静。唯有鲜血滴落的声音，声声敲打在心头。

鲜血，将他原本清俊如神的面容完全沾染，突然，那个还未完成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他如同怀中的花一样，瞬间枯萎，跌倒在满天尘埃中。

但他终于将雕翎送给她了。

此后，她将回到她的世界，深居福地洞天之中，享受皇家尊严，不必再流泪，不必再悲伤。

他欠她的恩情，或者就自此报完。

他的心清净已久，不意踏足红尘，却引出这一段本不该有的红尘眷恋之情……或者该也自此了断了罢。

一生云淡风清，卓然尘外，却只因这片刻沉醉，从此沦入无尽黑暗的炼狱。

却又何妨。

相思哭泣着，一次次努力想要扶起他，却失败了。

那是最后的血之《郁轮袍》，仍然回荡在她的耳边，让她终于顾不得与把汉那吉之约，飞奔出了囚禁之帐。

但她却只能看到垂死的杨逸之。

只能听到《郁轮袍》的最后一声绝响。

他的身体变得那么沉，脸色变得那么苍白，宛如一尊毫无生机的石像，再也无法醒来。

相思跪在地上，双肩不住颤抖，眼泪纷落如雨，滴在他浴血的脸上。她茫然四顾，却是如此无助。

渺渺苍天，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再回应她的祷告？

把汉那吉冷冷看着她脚下。

一道深深的箭痕已将她和囚禁之帐隔开。

一边是清净的佛堂，一边是滚滚战云，满地血腥！

情急之中，她已跨出了那道箭痕。

约定已破。

把汉那吉轻轻挥了挥手，唰的一声，百余位弓箭手已将这座小小的帐篷包围。箭尖在冷月下闪出摄人的光芒，齐齐指向包围中心的两人。

杀意自冰冷的箭尖蔓延开来，只要一声令下，这些利箭就要饱饮敌人的鲜血。

把汉那吉的手悬在空中，冷冷看着相思，似乎要给她一个在下令放箭前离开的机会。

那不过是因为，雕翎握在她的手中。

相思止住了哭泣，缓缓抬起头，她眼中是一片森寒的箭光。然而，她没有犹豫，只轻轻张开双臂，将杨逸之挡在自己身后。

夜风吹起她水红色的衣衫，月光流水一般照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她的目光中已全无畏惧。

把汉那吉皱眉，似乎最后一点耐心也化为怒气，他对左右道：“把她拖下去！”

一排戎装武士从帐篷的另一边走来。他们几乎是生生踏过了那座本以破败的小帐，整齐的步伐声惊起一地尘埃，宛如生生踩在人的心上。帐毡被无情地撕裂，佛龛被随手推倒，那幅白衣观音像也落入尘土。

这已是最后的警告。

是大明公主的身份为她赢得的一次机会，体面退开的机会。

相思仍然没有动。

把汉那吉重重一哼，那些武士再不留情，齐齐伸手向她手腕抓来。

“住手！”她挣脱开去，将手中那截浴血的雕翎举起。

把汉那吉看了她一眼，冷冷道：“既然你拿出了雕翎，容许你退回箭痕内，我们的约定同样有效。”

相思却摇了摇头：“我拿出这截雕翎，不是为了救我自己。”

把汉那吉冷笑：“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救谁？”

相思的目光从满面杀气的武士上挪开，望向昏迷的杨逸之，眼中透出重重悲伤：“请王爷放了他。”

把汉那吉怔了怔，道：“他奋不顾身，不过是想救你脱困。而你却要把雕翎交出来？”

相思心中一酸，点了点头。

她在心中默念道：“请原谅我，白白浪费了你的心血，但我更不能看着你死在乱箭之下。”

把汉那吉看了相思一眼，正色道：“你要想清楚，你我约定已破，此去再无人能保证你的安全。”

相思的目光投向手中的雕翎。

如今，失去了一切倚靠，她不过是一介少女。交出这截雕翎，就意味着她一人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再无任何保护。

这之后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她想都不敢想。

那被撕碎的毡帐，推倒的佛龛，落入尘埃的观音法像，还有被仇恨烧红了双眼的万千敌国士兵……

她猝然闭上双目，一字字道：“请王爷信守诺言，放他离开！”

把汉那吉沉吟片刻，终于向弓箭手挥了挥手。

唰的一声轻响，一百余枚利箭已然回鞘。

把汉那吉一字字道：“拔营。”

他身旁的副将立刻掏出几面旗帜，指挥大军收拾整顿，准备拔营迁徙。浩大的军营立刻忙碌起来，有的收拾用具，有的拆除营帐，有的管理战马……满地的尸首、鲜血也迅速被集中起来，掘坑掩埋。

一切迅速而有序。偌大的军营，除了器物腾挪、脚步跑动，牲畜嘶鸣的响声外，几乎并无半点人声喧哗。

然而，相思却看到了这些士兵眼中的仇恨。

若不是她，那些人就不会死。

她救了荒城的百姓，这些人却因她而死。

一样的鲜血，一样的生命，想到这些，相思的心没由来的一阵刺痛，可是却无能为力。

她抬头仰望就要东落的明月，却感到深深的迷茫。

如果他在，一定会告诉她该怎样做的。他永远是那样专断地替她做出决定，从来不容置辩。

可是，她还能再见到他么？

她轻轻叹息一声，摘下鬓间的青色小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杨逸之胸前，轻声道：“希望你能平安。”

她的手有些颤抖，这朵青色的小花仿佛承载了她全部的祝福，以及那无法回报的情意，显得那么的沉重。

把汉那吉一声令下，几名武士将她强行拉开。

滚滚风尘隔在他们中间，越散越远。

旭日东升之时，浩浩荡荡的大军已向北行去。

只留下一片落寞的荒原。

第十七章 此心向君君应识

寒冷，宛如一柄锋利的刀，在杨逸之的体内缓缓游走。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已凝结，化为冰雪，灵魂在那一瞬间脱离了身体，将那具空虚的躯壳抛弃，遗忘在世间某个荒落的角落里。

灵魂，在一片寂寞的黑暗中孤独前行。

浓黑的寂静渐渐散开一线，依稀可以看到残破的墙垣，建筑，宫室……高大之极，华美之极，却也古怪之极，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想象。

然而，恢弘的石柱早已残破，精致的雕花也已蒙尘，它们宛如一头头蹲踞着的上古巨兽，岁月早已将当年的奢华辉煌化为尘埃，只剩下支离的骸骨，仍然森然伫立在黑暗深处。

每一片破碎的砖瓦都斑驳陆离，一条长长的街道向前延伸开去，一直没入渺不可知的黑暗。道路上随意散落着车轮、窗户、砖石和倒下的巨大石柱。

这仿佛是劫灭后的世界，到处落满数寸深的尘埃。

天空中是沉沉的黑暗，没有光，也没有风。

只有无尽的尘埃，仍在簌簌落下，仿佛这场暗黑之雨已经下了千年之久。

这是哪里？

难道他真的已经死去，这里便是轮回的炼狱？

突然，一阵清晰的水滴声，从这个死寂无声的世界传来。

一滴又一滴，那具本已麻木的躯体正在恢复知觉，一股腥咸而温暖的液体正倒灌入喉。

那仿佛是一道灼热的火焰，瞬息之间已游走遍全身，将他凝固的血液点燃。

杨逸之感觉到一阵剧痛。

他霍然睁开了双眼。

一只苍白如纸、瘦弱见骨的手正悬于他眼前。

毫无血色的手腕上，一道蛇形伤口蜿蜒而下，夭红的鲜血从伤口中点点滴落，坠入他的唇中。

他霍然明白，自己恍惚中感到的那股腥咸的液体，便是此人的鲜血！

杨逸之骇然，正要挣扎起身，但身体却在剧痛的折磨下，丧失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用尽全力，也只是将头微微侧开。

鲜血下落的轨迹被他弄乱，一道极细的血痕偏离了方向，沿着他的下颚淌下，沾湿了衣襟。

“别动！”声音中满是被冒犯了尊严的愤怒。

这声音无比熟悉，杨逸之正要去想它来自于谁，一只同样苍白的手已紧紧卡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脸强行转回原来的位置。

夭红的鲜血继续落下，但杨逸之的双唇已紧紧闭上，任由血液从他脸上滑落。

苍白的面具，飞舞的银发在极盛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愚蠢！”重劫面具后的眼中透出疯狂的怒意，他突然一拂袖，将手腕从杨逸之面前撤回。他正要起身，却似乎感到一阵晕眩，只得倚靠在身后的巨石上，冷冷打量着杨逸之。

他苍白的袍袖在水雾中徐徐展开，宛如一张被水打湿了的画，随时可能消散而去。

水声潺潺，飞扬的水珠在阳光下激起一道道七彩光幕。

杨逸之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巨大的青石台上，一道清澈的溪流自上方的断崖泻而下，在青石上溅起朵朵水花，将自己全身濡湿。

桃花乱落如雨，这竟然是天授村中的那汪溪流。也正是杨逸之弹奏《郁轮袍》前沐浴净衣之处。

熟悉的记忆涌上心头，这让杨逸之的心稍稍安定。他静静地躺在青石上，破败白衣在薄薄的一层积水中漂浮开去。

潺潺流水携着万点桃花，萦身而过，再坠入下方的深潭中。他的束发不知何时已被解开，完全铺陈在青石上，随着水波微微起伏。

几日来的风尘与血腥，都随着这桃花流水，杳然而去。

重劫倚在对面的山石上，无比怜惜地看着自己手腕的伤痕。他眼中的怒气早已平息，语调中却又带上了一贯的讥诮：“我的血已经滴入你的体内，可以助你暂时压制天人五衰。你最后的力量都已失去，不过从此后，衣服垢秽、流汗溽体、花冠枯萎、体发臭秽等征兆将暂时从你身上消失，你又可以恢复成以前的样子……”他重重叹息了一声，仿佛在这是一件极为遗憾的事：“风仪优雅，片尘不染。”

杨逸之默然片刻，道：“为什么这样做？”

重劫随手撕下一幅衣带，包扎左手的伤口，反问道：“为什么？”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讥诮，杨逸之一时无言以对。

重劫突然将衣带拉紧，手上的伤口也因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而迸裂，他眼中的讥诮在那一瞬间化为刻骨的怨毒，一字字道：“因为，我嫉妒你。”

杨逸之一怔。

重劫将目光挪开，投向远天，洁白的面具掩盖了他急剧变幻的表情。良久，他平静下来，轻轻笑道：“昨夜，我看到了人世间中最感人的一出戏。一个原本风神如玉的男子，为了一个女人，不惜承受天人五衰之苦，抛弃所有从容、优雅的风仪，在危城之上，汗湿衣襟，浴血而战。而后，为了救她脱困，又独自在千军万马中，几度出入，舍身忘死。甚至不惜献身为魔，才为她送去了一支可保无恙的雕翎……”

他的语气中满是嘲弄，杨逸之的心中渐渐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重劫悠然道：“就在那个男子体力不支，昏倒过去的时候，把汉那吉下了必杀之令。眼见这位情深若海的主角就要被乱箭射死，那个女人却哭着将这只雕翎交了出来，换他的性命。宁愿自己被把汉那吉的大军带走，任凭处置。”

他仰望苍穹，缓缓摊开双手，做了个无限疑惑的姿势：“多么愚蠢的举动，多么深重的情意。可为什么，没人肯为我这么做呢？”他语调中透出夸张的遗憾，连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杨逸之无言，他没想到那一战，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将雕翎交出，保全他的性命，那她自己呢？

杨逸之心中一恸，仿佛看到了她离去时，眼中的惊惶与痛苦。

重劫渐渐止住笑，话语中充满了恶毒的嘲弄：“若故事的就此为止，也不过让人感叹一下，天地无情，竟让如此感人的彼此牺牲徒劳无功。可是，让人惊喜的变数出现了。”

杨逸之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什么变数？”

重劫将苍白的长发缠绕在指间，轻笑道：“本来，那个女子贵为公主，就算做了俺答汗的人质，也不过受几日囚禁之苦，明朝多拿些金箔丝绸来换，也就罢了。但这个男子在军中的杀戮却惹恼了把汉那吉，他准备听从蒙古国师的劝告，将这位善良而美丽的天女，先送到国师帐中，清除她身体上附着的不祥恶灵。”

杨逸之眸子陡然收缩：“国师？”

重劫道：“蒙古有一个祭祀神明之地，叫做八白室。这是一个神秘的传说，也是蒙古皇室最高的秘密，自成吉思汗时代就已存在，拥有不可知的神权，甚至能左右天下大局。其中有一个最高祭司，保存着一面黑马鬃制成的旗帜，便是成吉思汗的亡灵之旗，深受蒙古上下尊崇。这个人，也就是蒙古国师。”

杨逸之的目光更加凌厉：“但这面亡灵之旗早已遗失，八白室也仅存传说而已。”

重劫将一缕雪白的长发在手中缓缓拉开，笑道：“世间有无数‘真理’，被证实为谎言，却也有无数不可思议的传说，源于真实。”

他顿了顿，目光渐渐投向白云深处：“传说成吉思汗的旗帜得到了创造之神梵天的赐福，才建立了前所未有的伟大功业。这面亡灵之旗并未遗失，而是因为离开了神的祝福太久，失去了原有的力量。八白室祭师的使命，便是保存这面旗帜，并以世代的苦行，乞求神明的再度赐福。”

他眼中的笑意极为复杂，分不清是骄傲还是讥嘲：“这个秘密是这个好战之族的最高信仰、无尽荣耀。只是，这荣耀却被尘封得太久，几乎就要被遗忘了。如今，这面旗帜正在宫殿的深处中蠢动，期待有朝一日，创世之神再度降临草原，将这面黑色的旗帜展开，猎猎飞扬，君临天下。”

杨逸之没有说话。

成吉思汗建立了前所未有的辽阔帝国，将无数鼎盛的文明踏于铁蹄之下。中原，也在这样的统治下战栗了数百年，直到明王朝建立，蒙古贵族退守漠北，却从未放弃对这片锦绣河山的觊觎。

重劫的笑容渐渐阴沉下去：“或者，我们的莲花天女，将用自己的鲜血，唤醒这个荣耀。”

杨逸之一震：“你说什么？”

“我只是说……”重劫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杨逸之的惊愕：“驱除恶灵不过是一个借口，这位强大而残忍的祭师，将用敌国公主的血，祭奠那无所不能的创世之神。”

杨逸之翻身而起，一把抓住重劫的白袍：“祭师在哪里？”

重劫怜悯的看着他：“我曾警告过你，不要用手碰触我的身体……”他通透如猫眼的眸子陡然收缩，一字字道：“为什么不听？”猛然一挥袖，杨逸之几乎完全无力抵挡，重重地跌了出去。

重劫站起身，轻轻整理衣衫，冷冷道：“杨盟主，或者你应该忘掉自己那曾天下无敌的武功，现在的你，失去了一切力量，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杨逸之勉强支撑起身体，鲜血呕出，再度沾湿了他的衣衫。良久，他止住喘息，缓缓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祭师在哪？”

重劫似乎为他的固执一怔，目光突然变得温柔。他俯下身去，轻轻替他拭去脸上的血迹：“坚强、执着，深情……若没有她，你将多么完美。”

他默默凝视着杨逸之，让眼中的温度慢慢冷却：“祭师的八座白色法帐分别设在草原各处，极少有人知道它们的具体所在，然而，更罕为人知的是，祭师的真正居所不在帐中，而在地底。”

他藏在面具后的眼中也透出一缕悲伤：“每一座白帐的中心，都有一道通往地下的入口，向下行一千级台阶，便可以看到一座城池。一座真正的地底之城，寂寞、残破、衰败，死气沉沉，暗无天日……”

杨逸之心头一震，他描述的这副画面与自己昏迷中所见，何其相似！

重劫将目光投向远天，似乎沉浸到了那灰噩的回忆中：“城池大半仍被深埋在灰烬中，发掘出的部分布满了破碎的瓦砾、倒塌的石柱、摇摇欲坠的宫墙，还有，无数已化为石像的尸体……除了这位祭师外，城中空无一人。而他就独居在最高大的宫殿中，世代守护着那面黑色的亡灵之旗，等待天神的再度降临。”

“世代守护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他已将自己变为了妖怪……”

“他有着极其丑恶的面容，和极其残忍的灵魂。他希望将瘟疫散布到世间每一个角落，希望战争与鲜血再次蹂躏这个世界。”

重劫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逼视着杨逸之：“你还愿意前往这座地底之城，去见那个妖怪么？”

杨逸之转开脸，不去看他：“怎样找到那些白帐？”

刻骨的怨恨与嫉妒宛如一道流光，从重劫通透无暇的眼底掠过，瞬间便消失得了无痕迹。他缓缓握起五指，缠绕在指间的银发纷纷断裂：“你很幸运，因为有一座白帐，已移到了荒城中。”

杨逸之一怔：荒城？

当日他和相思几乎将小小荒城走了个遍，却从未看见什么白帐。

重劫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因为白帐都在无尽神力的庇护下，只有梵天之瞳才能看到。”面具下，他苍白的唇际挑起一个阴沉的笑意：“而且这位祭师曾许下承诺，无论谁找到了梵天之瞳，都可以向他问一件事。”

他目光斜瞥着杨逸之：“三月的期限并不长，难道你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么？”

杨逸之一震。

是的，他来到塞外，本是为了另一个承诺而来。

御宿山顶，微露花下，他与华音阁主的三月之约，为武当三老之死查明真相。

他必须找出真凶，否则，天下将沦入另一场劫难之中。然而，偏偏各种意外纷至沓来，不要说解开谜团，就连真相的边缘都未能触及。

难道武林中的这一场浩劫终究无法避免么？

重劫见他为自己一语而动容，不禁展颜一笑：“这位祭师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也许是你解开谜底的唯一机会。”

杨逸之精神一振。他知道，重劫没有说谎。

如今，期限将至，而他依旧毫无线索。这位祭师不仅是救出相思的希望，也是他找到真凶的唯一办法。

可是梵天之瞳到底是什么？

重劫淡淡笑道：“梵天之瞳，是梵天石像破碎时遗落的宝石。在荒城的某个角落，已沉睡了千年。五日之后，祭师将驾临荒城。你必须在第五日的清晨，将梵天之瞳带到荒城的祭台上。”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否则，她的生命和你想要的秘密，都将从此深埋地底。”

杨逸之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

他看着杨逸之的惶惑，淡淡道：“神谕说：荒城中残存的最后一人，身上将怀有梵天之瞳。”

第十八章 愁见孤城落日边

昏黄的色泽宛如一块遗忘已久的画布，在世界的角落里孤独地展开。

相思就站在满天尘埃中。

一座座巨大的宫殿连绵伸延开，一直延伸到目光的尽头。高大的城墙，巍峨的宫殿，连绵无尽，直入云霄。

庄严与恢弘，磅礴与精致，都超出了凡人的想象，仿佛是神迹所造，鼎然矗立在无尽昏黄的苍穹下。

但却都已残败。

那些恢弘的宫室都已支离破碎，数丈高的基座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着，另一半却陷入升腾的尘埃，一眼看去，宛如悬浮在废墟上的巨大阴影，透出摄人的荒凉与恐惧。

一丈宽的裂痕从高大的宫墙上纵横交布而下，宛如被天神的战斧深深劈开，精致的回廊仿佛残损的四肢，枯黄、纤长，扭曲着悬挂在触目惊心的裂痕上。抬头望去，灰蒙蒙的天空中，大部分的门窗都化为了深深的黑洞，只有几扇孤零零地悬在半空，却是老人最后零落的孤牙。

相思站在一条狭窄的小巷口，两边是数丈高的围墙，上面暗红的壁画斑驳陆离，记录着不知是哪年哪月的繁华。

尘埃，细雨般簌簌落下，将她脚下的地面堆上厚厚的尘土。

尘土铺成的道路一直延伸向远方昏黄的暗影，似乎千百年来再也无人踏足。

残破、荒凉、孤独，是这里唯一的标志。她茫然四顾，却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来到这里的。仿佛有一段记忆被抹去了，她似乎在无意中，被人抛入了一个遗弃已久的角落。

一切，宛如一梦醒来，看到阳光洞穿了帷幕，照出阁楼一角中满天黄尘，这些黄尘渐渐扩大，幻化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无比清晰。仿佛来源于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这段记忆曾出现在生命中的哪一段。

而自己，早被遗忘在这不可知的记忆中了。

一阵深深的恐惧从她心底升起。

“有没有人？”她试探着喊道。

四周只有她的回声，在无尽苍凉的废墟中回荡。

暮风吹来，带来一阵死寂的尘埃。无尽昏黄地延伸开去，再也看不到尽头。

相思镇定心神，用单薄的衣衫裹紧身体，逆风向前走去。

她必须找到出路。

透过两旁残缺的墙垣，依稀可见外面的景物。

废墟之外，还是废墟。再之外，便是漫无边际的浮尘。

相思在废弃的街道上穿行着。她看到了一座破败的茶寮，四根蛇形石柱上，棚帐已然坍塌，掩埋在厚厚的尘土中。石柱中间横放着一条长长的石桌，十几只茶碗错落摆放着，一只装饰精致的水壶放在中间，壶盖打开，仿佛有人还在对饮。

茶寮旁边，停着一驾样式奇异的马车。

透过深深的尘埃，依稀可以看出马车上描着大红的漆画，车轴、车杠上都包裹着金箔，车厢上装饰着藤蔓、动物、宫室的雕花，车门的幔帐处，缠绕的蛇形纹饰密密麻麻，在艳丽的色彩中遍布开去，透出缠绵而欢喜的气息。

这是一架为迎娶新娘而备的马车。

一朵红绸扎成的花系在马车顶端，金银的雕花间插在红绸中，透出多年前的繁华，却早已被风吹成深褐色，薄如蝉翼，轻轻一碰，就会化为尘埃。

灾难，仿佛是一瞬间降临的。在不知多少年前的黄昏，这座城池的居民正在暮风中悠闲度日，行商的吆喝，孩子的玩耍，街道的炊烟……一队迎亲的队伍在途中稍作停留，去街道旁的茶寮中休息。茶寮老板喜笑颜开，为这群特殊的客人斟满祝福……

便在此时，足以毁灭城市的劫难来临，这些人连欢喜都来不及收起，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此，这个城市的时空便凝固在了那一刻。欢快的鼓乐化为暮风的呼啸，一直回响在城市上空。

尘土，宛如黄昏的落雨，一直下了千万年。

这到底是哪里，这里曾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废弃之城的街道上？

相思茫然四顾，心中感到一阵深深的疑惑。

不知不觉中，她拐过一方废弃的喷泉，长长的街道到了尽头，一片缓坡在眼前徐徐展开。

缓坡已被黄尘掩盖，唯余下几块突兀的巨石、一片残损的雕栏、几株枯槁的朽木。它们凄然零落在满天尘雨中，昂首向天，似乎还在诉说这里曾经有过的奢华。

不知多少年前，这里曾是一座美丽的花园。

缓坡中央，花园核心，一座高大的穹顶石亭依旧矗立着，原本洁白的石亭也已被尘埃侵袭，显出暗黄的色泽，在夕阳残照下，透出无尽的苍凉。

然而，尘雨虽然侵蚀了石亭洁白的色泽，却没有改变它恢弘的姿态，它宛如死去的巨人的骸骨，依旧挺立在满天黄尘中，与周围的残破更形成怆然对比，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悲壮。

石亭足有三丈高，穹顶隆起，没有多余的雕饰，四条合抱粗的巨蛇盘旋而下，蛇尾纠结在穹顶，幻化为两朵并生之花，蛇头却在石亭中汇聚，分别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衔起一方巨大的石鼎。石鼎里边的清水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散发着腐败之气的尘土。

暮风渐起，荒烟浮动。

相思鼓起勇气，缓缓向这座缓坡攀登着，刚走了两步，却骇然发现，一只石柱的前方，竟依靠着一具枯朽的骸骨。

那是一位纤细的少女，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倚在巨大的石柱上，面朝着远方的街道。

她原本丰润白皙的脸已被夜风吹得干枯褐黄，青春美貌早已被无尽岁月化为丑恶的枯槁，唯一不变的是她嘴角边那一丝企盼的笑。

在不知多少年前的那个黄昏，她等候在华美的花园中。她似乎看到了迎亲的马车正缓缓向她走来，伴随着无限的幸福、滔天的喜乐、人们的祝福与艳羡。不久，那英俊的恋人会向她伸出手，将她带上马车。从此，她的生命不再孤单，她的鼎盛年华将与他共度。

只是，时光却在某一刻凝固。

那是整个世界的末日。

她的期盼，她的幸福，她的家园，她的岁月都被巨大的灾难瞬间摧毁。

她等待的马车永远停伫在了荒落的废墟中。

她等待的情人化为烟尘，永远也不会出现。

一切都灰飞烟灭。

于是，那双充满幸福充满企盼的眼睛，也在永远的凝望中，化为虚无，只剩下了两个幽深的空洞。

只留下那袭大红的嫁衣，包裹住枯朽干瘦的身躯，日夜依靠在巨大的石柱上，被永恒的暮风吹起。

宛如一朵苍凉的红云。

不知何年何月的的新娘，就槁立在这座高大、荒凉的石亭中，靠着冰冷的石柱，永远等待下去。

空洞的眼眶凝望着幸福再也不会来临的方向。

这又是何等的绝望，何等的悲凉。

相思看着这具纤瘦干枯的尸体，一阵真切的无力感突然袭来，仿佛那位新娘千百年来承受的绝望与悲伤，都在一瞬间降临在她身上。

漫漫岁月，无尽尘埃。

她几乎要跪倒在这石亭面前，再也无法走下去。

但是她不能。

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倒下，就会像这位枯槁的少女一样，永远陷身此处，永远在这座废弃的城池中，绝望地等待。

她不敢再看，支撑起身体，挣扎着向缓坡另一面走去。

黄尘弥漫。

缓坡之后，一片更为广大的废墟骇然出现。

残破的车轮、窗户、砖石散布在厚厚尘土中，宛如埋在黄沙中的一块块瓦砾。无数巨大的宫墙坍塌下来，精美的阁楼、宽阔的回廊、数丈高的石柱，仿佛在一瞬间，被巨大的力量撕扯得支离破碎，只留下残破的尸体，在广场上堆积如山。

这里仿佛更接近灾难的核心，一切都被摧毁。

相思目光落在一座圆形的宫室内。这座宫室位于广场核心，没有太多的雕饰，看上去却比一般的建筑更加庄严、威武。

让人惊骇的是，这座宫室巨大的穹顶几乎被整个掀开，在半空中裂为两半，一块压在旁边的民居废墟上，另一块砸碎了广场中心的花园。穹顶由巨石砌成，镶嵌极为精致，几乎看不出接缝。经过了巨大的灾劫，和多年岁月的侵蚀，它始终没有完全塌散，那么当初又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将它如一块毛毡般生生掀起？

然而，相思已无心思索这座宫室的摧毁，因为更让她惊骇的情形已出现在眼前。

一张巨大的石桌旁，七位甲胄森严的武士正围桌而坐。

他们每一个人都穿着黑铁铸成的战甲，巨大的面罩落下，将他们的容貌彻底隐藏在阴影之下。虽然，铁甲已落满了尘埃，但透过那精致的雕饰，仍可想象它们昔年的威严。七柄巨剑已然出鞘，上举在半空中，剑尖彼此交搭在一处，似乎正在做出征前最后的祈祷。

七条蜿蜒的长蛇从尾至首，沿着剑脊盘旋而下，蛇头张开狰狞的阔口，寸余长的厉齿狠狠咬在剑柄上。

长蛇鳞甲森然，栩栩如生，仿佛只是在满天尘埃中睡去，只待天地一道惊雷，就会立即破尘重生。

只是，这些长蛇都没有瞳孔，狰狞的头颅上，只剩下两个阴郁的黑洞。

相思似乎想到了什么，心中一惊。

她忍住心中的恐惧，绕到其中一个武士面前，突然将他的面罩揭去。

面罩下，是一张干枯已久的面孔。他周身的汁液、气血仿佛都在一瞬间蒸发殆尽，只剩下一堆黄褐色的枯肉。嘴唇干涸了，紧咬的牙关显得突兀而狰狞，已薄如蝉翼的皮肤下，一道道干涸的血脉纵横交布，宛如枯叶上的凸起筋络，似乎记录着死去的一瞬间，他承受过的巨大痛苦。

更为可怕的是，他的双眼似乎也被突如其来的力量生生蒸发，巨大的空洞仿佛还在徒劳地怒视上天，发出愤怒的呼告！

相思的手一颤，黑铁面罩落在地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在荒落的城池上盘旋不绝。

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向后跑去。

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满地尘埃，和瞬间干涸、失去双瞳的尸体。这里仿佛就是劫灭过后的世界，却再没有一线生机。

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跑出了多远，只觉得自己的喘息之声在空城中不住回荡。

荒芜与死亡化为浓浓的黑影，笼罩在她孤独奔跑的身影上。

城中的一切，无论残破的雕塑、剥落的绘画还是人和动物的尸体，都诡异地失去了瞳孔，一起睁开空洞的眼睛，在对她发出无声的嘲弄。

她的眼睛，她的生命，在这妖异的废城中，都成为可怕的异数。

随时会被清除的异数。

她不知道自己跑出了多远，这座废城的时间仿佛凝固在了黄昏的最后一刻，已看不到夕阳的影子，只有无尽昏黄的光芒，永恒照耀着。

相思脚下一滑，重重摔在了尘土中。

她几乎不敢睁眼，因为那些漆黑的眼眶似乎就跟随在她身旁，随时要将她也拖入这沉沉的死亡！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哭泣。

一声婴儿的哭泣。

在这样荒凉的陌生之地，听到婴儿的哭声，本是极为诡异恐怖的，但此刻听在相思耳中，却无疑是生之希望——这座城池中，并不止她一个人活着！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支撑起疲惫的身体，循着哭声的方向走去。

拐过一个堆满破碎门窗的十字路口，眼前赫然展开一片广大的墓地。

荒烟凄迷，一块块石碑支离破碎，仿佛从黄土中伸出的一支支枯瘦的手臂，正茫然向天。更多的墓碑倒塌在地上，半掩入尘土，破败的棺木散落开去，宛如漂浮在黄尘之海上的一叶叶小舟，被野兽拨开的骸骨杂乱地堆积在石碑与棺木上，却是这死亡之海中，最孤独的乘客。

黄土漫漫，在暮风中吹起波涛，无数尸骸相互枕藉，杂乱地连绵开去，再也看不到尽头，近处的骸骨还支离着，似乎要挣出死亡之海的束缚，远方的尸骸却仿佛已完全融入了昏黄的暮色中，与四周的废墟再也难分彼此。

一座高大而洁白的墓室突兀地矗立滚滚黄尘之中。

如果说那些支离的墓碑是这片死亡之海中的小舟，那么这块墓碑便是海洋上的巨舰。周围的一切渺小破败不过是为了衬托它的庄严。

墓室足有三丈高，宛如一座巨石垒成的堡垒，正面有一座雕花门楣，一半埋入地底，另一半耸立在黄土中。而墓室顶端，一面巨大的石碑高耸入云，石碑上并无文字，却雕刻着两只互相缠绕的巨蛇，气势恢弘，在满天荒芜中，更显出一种悲怆的壮美。

然而，这庄严的石碑却已极度倾斜，宛如巨舰上一截就要折断的巨大桅杆，在暮风中微微颤抖，随时都会分崩离析。

这昔日的庄严与今日的残败，悲壮的恢弘与随时崩催的危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漫天黄尘中显得那么触目惊心。

这也正是这座城池给人的印象。

风雾凄迷，墓碑危如悬卵，一个白袍少年的身影正笼罩在墓碑巨大的阴影之下。

他悬坐在墓室边缘，那袭宽大之极的白袍沿着他的足尖，从墓室门楣上徐徐垂下，几乎一直与地面的黄尘衔接。

他的身形本已极为纤瘦修长，在长袍的衬托下，更让人产生出一种妖异的错觉——他的整个身体仿佛已化为那条长长的丝带，从高大的墓室悬垂而下。

这几乎与墓碑上的蛇形雕饰有了诡异的相似。

暮风吹起，他单薄的身形一如那摇摇欲坠的墓碑，在满天黄尘中瑟瑟颤抖。巨大的面具与他飞扬的银发一样，无限苍白，在天地一片昏黄中显得突兀而孤独。

他默默注视自己的怀抱。

那是一个正在啼哭的婴儿。

他紧紧抱着手中的婴儿，目光中有无尽的悲伤，仿佛是一个被遗弃在荒城中的孩子，正抱着手中最后的玩具。

那一刻，他高高在上的身影是如此孤独，如此落寞，如此绝望。

“重劫？”相思忍不住呼唤出声。

那苍白的长发，宽大的白袍，通透的眸子，不是重劫又是谁？

一时间，相思心中涌起了无尽的疑问，想要向他问个清楚。

这是哪里，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又怎会出现在石碑之上？

然而，还没待她开口，重劫一面轻轻安抚着哭泣的婴儿，一面将手指放在唇边，对相思做了个禁声的姿势。

突然，他的目光抬起，眼中的忧伤与孤独瞬间消失，化为无尽的怨毒，牢牢盯住他脚下的那片墓地。

他脚下的尘埃中，跪着一个少妇。她鬓发散乱满面泪痕，眼中尽是惶恐与绝望。她向前跪行了几步，将头重重地叩在墓碑上，声音早已嘶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她磕得极重，只几下额头就已青紫，眼泪在她污脏的脸上冲出道道痕迹：“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婴儿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召唤，在重劫怀中哭得更加凶了。

相思霍然明白，这个婴儿原来是重劫从这位母亲手中抢去的。看着少妇那绝望的脸，相思禁不住一阵怒意涌上心头，清喝道：“你疯了么？快放了孩子！”

重劫突然哗的一挥袖，回过头来，通透的眼睛几乎完全被恶魔侵占。他一手悬在婴儿脖子上，沉声道：“再说一个字，我立刻杀了他！”

相思一窒，清喝猝然顿住。她早就见识过重劫的喜怒无常，却没见过他如此邪恶的眼神。怕他真的伤害孩子，一时不敢出言。

重劫将目光挪向那位正在叩头的母亲。他的语气又变得悠闲、从容，还带着一如既往的讥嘲：“你求我？”

少妇愕然片刻，泪水又涌了出来，不住点头：“求求你不要伤害他，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重劫优雅地坐直了身体，纤长的手指在婴儿脸上滑过：“你为什么求我？”

少妇更惊。为什么？他竟然问她为什么！

她很想说：因为你抢走了我的孩子，却怕触怒眼前这个小恶魔，始终不敢出口。

重劫缓缓整理着自己被暮风吹乱的长发，似乎陷入了沉思：“为什么？为什么你、荒城的人，你们总是求我，我像无所不能的神么？”

少妇含泪望了他一眼，他纤瘦的身体簇拥在宽大的白袍中，宛如一个从符咒中走出来的白色妖精。

但她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重劫注视着她，嘴角挑起一丝冷笑：“或者说，你们虔诚的跪拜都是虚伪，你们奉我为神，不过是因为有求于我。在你们心中，我更像魔鬼？”

少妇在他的目光下微微颤抖起来，哪里还有回答的勇气？

重劫轻蔑地摊开手，做了个遗憾的姿势：“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如何求我？”

少妇只觉一阵绝望从心头升起，她再次匍匐在石碑下，不住叩头，喉头颤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为了救回孩子，她愿意做任何事，但眼前这个恶魔根本不想让她做什么，他只是想欣赏她的绝望。她也知道自己的乞求、叩头都是徒劳，但她却已没有任何办法，只有额头传来的阵阵疼痛，能让她的心稍稍安宁。

重劫看着她在黄土中挣扎，脸上始终带着笑容，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道：“求不了我，只能求自己了……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愿意试试么？”

少妇立刻停止了叩头，抬起那张被鲜血沾污的脸，嘶声喊道：“只要你放过他，我什么都愿意！”

重劫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手中的婴儿，眼中透出极为复杂的神情——怜悯、悲伤、嫉妒交织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

他突然一拂袖，一道尘埃自少妇面前飞扬而起。

墓碑根部的土地上，露出了七只白色的石罐。石罐上分别刻着七只形态各异的长蛇，唯一相同之处是，每一条长蛇都没有眼瞳。

少妇在尘埃中咳嗽不止，重劫看着她，淡淡道：“这七只石罐里，装着七种剧毒之蛇。如果咬中你，便会让你承受一种炼狱之苦。冰封、火炙、蚁噬、车裂、陵迟……每一种都宛如重生重死，超越了人间的任何一种酷刑，也超越了你的想象。你要做的，便是将自己的手依次放入这些石罐里。”

面具后，他苍白的唇际挑起一个极为阴沉的笑意，手指突然从婴儿手腕上划过。

一缕鲜血宛如涓涓溪流，自婴儿柔嫩的肌肤中流出，沾湿了他苍白的衣衫。

相思和少妇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婴儿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刺痛而放声大哭起来。

重劫静静地看着少妇，声音变得无比温柔，充满诱惑：“如果，在孩子的血流干之前，你挨过了第七只石罐，还没有因痛苦而死去的话，我就放了他。”

少妇疑惑地看了看眼前的石罐。

第一只石罐上刻着一条在火焰中舞蹈的蛇。长蛇身上遍布焦木般的裂纹，巨口张开，弯曲如弓的蛇牙上，一道粘稠的毒液正流淌而下。

少妇并没有犹豫太久，因为孩子的哭声是如此撕心裂肺。

她咬了咬牙，将手向石罐中探去。

重劫抱着怀中的婴儿，坐在高高危台上，暮风扬起他如雪的长发，似乎已沉入了无尽回忆之中。

相思再也忍不住，喝道：“住手！”砰的一声裂响，袖底石子裂风弹出，将石罐击得粉碎。

一条火红的长蛇从碎屑中腾跳而出，蛇尾盘旋，蛇头直立而起，狰狞地向着少妇吐出红信，黏液沿着阔口点滴落下，发出咝咝的响声。

相思一把将少妇拉到身后，对重劫喝道：“你快放了他们！”

重劫抱着婴儿，并未看她，只淡淡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相思一时语塞。

是的，武功尽失的她，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有什么资格保护别人？

重劫微微一笑：“也不要想代替她受苦，因为她才是孩子的母亲，你，什么都不是。”

他再不看她，转而对愣在当地的少妇摇了摇头：“罐子碎了，很遗憾，你没能完成我的考验。”

他叹息了一声，站了起来，风中飞舞的衣袍仿佛一朵浮云。浮云上那一缕血痕，却宛如雪地上盛开的寒梅，透着刻骨的残忍，却也透着惊心动魄的美艳。

重劫轻轻举起婴儿：“这个选择也不错，明年你还会生下新的孩子，没必要为他受这样的苦。”言罢就要将孩子从丈余高的台阶上抛下。

“不！”少妇发疯般的冲了过来，嘶声哭道：“不，不，他是唯一的！我不能失去他。”

重劫止住了动作，冷冷看着她。他的目光中再无半点温度。

少妇似乎明白了什么，回身跪在相思面前，哀告道：“求求你，不要再管我了，我愿意照他的话去做，我愿意……”

相思也跪了下来，正要扶起她，那少妇突然向那条正流着毒涎的蛇扑了过去。

相思想要拉开她，却已经晚了。

那条等候已久的毒蛇如闪电般在少妇手背上印下一个深深的伤口。

就在那一瞬间，少妇的身体宛如被雷电击重，几乎弹了起来，又重重落在地上。然后她喉中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

而后她的哀嚎被剧烈的咳嗽代替。她仿佛身在浓烟之中，咳得鲜血都要呕出，她的指甲在喉头划出一道道深痕，仿佛要将喉咙撕开，才能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随后，她的身子又是一震，便在地上不住翻滚起来，仿佛周身正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相思愕然看着她，惊得说不出话。

重劫淡淡的声音自墓室上传来：“每一种蛇毒，都能最真实地模拟炼狱的痛苦。她现在，正与全身焚于烈火的人承受同样的剧痛。”他突然抬头一笑：“不过，善良的天女，千万不要试图帮助她，因为这种痛苦亦幻亦真，你一碰她，她的皮肤便会成片脱落。”

相思看着他，心中涌起无比的痛恨。

这个人的残忍，实在超出了她的想象。即便日曜那种恶人，也是因为有所求才会作恶，而重劫却不然。他对一切毫无所求，仅仅是制造并欣赏他人的痛苦，以此为乐。

过了片刻，痛苦似乎渐渐消退，那少妇全身都被冷汗濡湿，虚弱得爬不起来了，她勉强从尘埃中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重劫。

重劫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很好，还有六罐。只是下一种蛇毒带来的痛苦会是前面的一倍，你现在改变选择还来得及。”

那少妇咬了咬牙，手足并用，向第二只石罐爬了过去。

第十九章 宿夕朱颜成暮齿

相思想要拉住她，却又止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重劫立身的墓室上。

不到两丈，并不是不可及的距离，她内力虽然失去，轻功却并未受太大影响。

少妇颤抖着，将已经青紫肿胀的手臂，强行塞入石罐。

然而这一次，重劫望向她们的眼神并不快乐，反而十分阴沉忧郁，仿佛那刺骨的剧痛在那一瞬间也降临在他身上。

孩子的鲜血从他衣衫浸下，点滴沾染了高大的墓室。

就在这一瞬间，相思的身形红云般飞舞而起，她手中多了一枚细长的发簪，向着尚在沉思的重劫刺去。

她体内所有内力都被封印，因此，这一刺所取的，是他的心脏。

发簪上淬炼着可以让人麻痹的毒药。若这一刺能正中心脏，即便全无内力，也可以助她们脱险。

重劫依旧怀抱婴儿，静静地站在暮风中，并没有躲避。

就在发簪即将沾上他白袍的一瞬，相思突然觉得他的身体仿佛化为一道白光，似乎仍在眼前，又似已经变换了位置。

然后她的手腕一阵酸麻，已被重劫握住。

重劫没有看她，顺势将她向前一带。她的身形完全无法停止，向墓室边缘冲了过去。

眼看就要跌下高台，她的身形突然一滞，却已被他从后揽住了腰。

他一手抱着婴儿，另一手紧紧控住她的腰，却故意将她大半个身子悬在高台外——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跌入黄土与骸骨之中。

两人一时靠得无比亲密，相思几乎完全沦入他的怀中。她脸上一红，愤然就要挣扎。

重劫却俯身在她耳边，轻轻道：“快看。”

他伸手指处，正是在尘土中不断颤抖的少妇。

那少妇用单薄的衣衫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不断颤抖，嘴唇却已完全发紫。

她仿佛全身沦入了看不见的冰山深处。

重劫注视着那可怜的少妇，在相思身后轻声叹道：“刀山火海，寒冰炼狱……看见了么，这就是母爱，多么伟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竟没有了惯有的讥诮，而显出一种深深的哀伤。

相思一怔——难道这个恶魔也有被感动的时候？那么，他会提前放过这对母子么？

重劫突然一笑：“我怎能忍心打断她。”

他轻轻一指，点在相思肋下渊液穴上：“坐下来，好好欣赏。然后才会明白，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会有多痛。”

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面具下的脸色陡然改变，声音也微微颤抖，似乎一瞬间，整个人都陷入了痛苦与悲伤的回忆中。

他不再出言，端坐在高台上。默默看着那位母亲承受了七重炼狱之苦，默默看着怀中的婴儿脸色渐渐变为青紫。

昏黄的暮色笼罩全城，他单薄的身体在倾斜的巨碑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苍白。

他就仿佛是一个孤独的孩子，在阴暗的角落中玩着残忍游戏。

正如孩子们将滚水灌入蚁穴，将爬虫撕裂肢解，将蚯蚓放在火上烤灼……

这是一种无所欲求的恶，一种单纯的残暴。

第七次剧痛终于过去了，少妇喘息良久，才从尘土中抬起苍白的脸，怔怔地看着他。

她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重劫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回头对相思叹息道：“游戏结束了。”他挥袖解开相思的穴道，挟着她从墓室上跃下。

少妇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竟挣扎着站了起来，颤抖着向他伸出手。

这只手肿胀污脏，五指的指甲都因挣扎而剥落，但手臂却依然完好，没有一处毒蛇的齿痕。

七次撕心裂肺的剧痛，她只用一条手臂承受。

因为，她还要留着另一条手臂，来拥抱她的孩子。

这便是一个母亲最后的希望。

重劫注视着她，突然重重叹息了一声：“真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可惜，你太迟了。”

他轻轻将孩子推入她怀中。

那已是一具冰凉苍白的尸体。

少妇惊愕地看着怀中的婴儿，似乎还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她拼命摇晃着孩子的尸体，但是孩子却宛如一块流尽了生命的石头，再也不会发出声音！

突然，那少妇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要怎样的信念，才能支撑着她柔弱的身躯，承受了七种炼狱之苦？她的生命早已透支殆尽，只因为孩子的哭泣，而残存在了这个世界上。而今，她最后一点力量、信心、希望都在这一刻坍塌，她整个人宛如朽木一般，向尘土中倒了下去。

她仿佛也化为了地上的一具骸骨，瞬息便被黄土掩埋。

重劫注目着脚下的尘埃，声音也有几分嘶哑：“我必须杀了她。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圣城，不该有旁人进入。”

他缓缓抬起头，双目中竟然已有了泪光，却不知是为谁悲哀？

他宛如一个毫无道德观念的孩子，一面残忍地撕碎猎物，一面对着遍地血腥，真挚地垂泪。

重劫轻轻道：“进入的人，都会死。”他的目光渐渐落到相思脸上：“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抓她进来？”

相思似乎刚刚从巨大的惊愕中醒来，她缓缓摇头，一步步向后退开，悲声道：“我知道你是疯了！”

重劫的声音充满了哀伤：“我掠她进来，只是为了弄清一件事，一件困扰了我多年的事。”

他的目光变得无限温柔、深深投向那座巨大的墓室，轻声道：“我只想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相思摇了摇头：“你，你母亲？”

重劫抬头仰望着满天黄尘，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记忆：“你听说过三连城的传说么？”

相思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重劫叹息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种族，被称为非天。意思是与诸神相对的妖魔。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阿修罗。某一任阿修罗族出现了一位伟大的王者，完成了足以让天地震动的苦行。创世之神梵天出现了，他决定给这位阿修罗王一个祝福。阿修罗王说，他要一座永恒不灭的城池。”

重劫的眼中透出一丝讥诮：“没想到，梵天却说：‘孩子，这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于是阿修罗王提出，这座城池只有毁灭神湿婆才能摧毁。梵天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而后，阿修罗王用尽所有的金、银、铁建立了三座相连的城池，分别为黄金之城、白银之城、黑铁之城。又将它们熔铸在一起，号称不灭的三连城。后来三连城不断扩张，上达天庭，终于引起了天神的不满。最终，天神们真的请动了湿婆出山，在某一天傍晚，一箭破城。那一刻，繁荣富饶的黄金之城和白银之城彻底消失，只有黑铁之城，深埋地底。”

相思似乎想到了什么，她遥望周围这座破败的城池，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这里……”

重劫点了点头：“我们所在的，便是这座深埋地底的黑铁之城。”

相思愕然摇了摇头，她不是没有听过三连城的故事，但这不过是一个来自异国的遥远传说，怎么可能出现在她的身边？

重劫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微微冷笑道：“所有的传说都是一样的。传说是否真实，不在于它来自哪里，而在于它给世间留下了多少遗迹。”他突然挥袖，苍白的袍袖自漫天尘土中掠过，划出一道弧形的痕迹。

他指点着遥远的废墟，嘲弄地道：“难道站在残垣断壁中、蒙受尘埃和恐惧的你，还以为这一切只是传说么？”

相思抬头遥望，荒烟漫漫，看不到边际。唯有这座曾经无比繁华，却又被瞬间摧毁的城池，却在她身边真实矗立着，散发出腐败与死亡的气息。

她再也无法辩驳，良久无语，只得道：“这个传说，和你的母亲有什么关系？”

重劫通透的眼底突然掠过一丝刺痛，他轻声道：“我便是这个种族最后一位后裔。”

相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是说，你是阿修罗王族的后裔？”

重劫并不理会她的惊讶，淡淡道：“我们是最纯血的王族，只有长子可以继承父辈的力量，所以，世代只传承唯一的血脉。我们的使命，便是守护这座地底的城池，等候梵天再度降临，重建伟大的三连之城。”

相思摇了摇头：“梵天是创世之神，即便在神话中也已沉睡了千万年，怎么会再度降临，你难道真的疯了么？”

重劫道：“所以，我们才要世代苦行，以求感动上天。就如当初那位阿修罗王所作的一样。”他重重叹息了一声：“然而，那些可怕的苦行极大地损害了我们的身体，我们大多会在三十岁之前死去。因此，为了延续后代，每一任阿修罗王，都必须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完成成人之礼。”

相思疑惑的道：“什么成人之礼？”

重劫的笑容有些自嘲：“也就是，找到一个女人，将她囚禁在这座石室中，让她为我们繁衍唯一的后裔。”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去，回望那座巨大的石室，道：“十八年前，我的母亲便被囚禁在此。”

相思的目光挪到墓碑上，两条彼此缠绕的蛇透出隐秘的暗示。

——或者，这并不是一座墓室，而是历代阿修罗王完成繁衍的仪式之处？

重劫轻轻道：“自我记事之日起，我的母亲便已经是一具冰冷的骸骨。有个疑惑在我脑中一直盘旋了很多年。直到十年前，我父亲面临天人五衰，即将死去，我忍不住问了他母亲的死因。他说他没有伤害她，只是将她囚禁。在我三岁那年，母亲死于疾病……”

无比突然地，他猛地回身，一把抓住相思的肩，被风鼓起的白袍在黄尘中肆意飞舞，宛如挣脱了符咒的妖魔，他嘶声吼道：“可是他骗了我！”

相思猝然间只觉双肩一阵剧痛，几乎就要昏迷过去。

重劫一把推开她，澄澈的眸子瞬间布满血丝，他嘶声道：“我刚才已经目睹了，他是怎样杀死我的母亲的！没有用刀剑，没有用法力。他只是把我从她怀中抱走，将她独自留在黑暗狭窄的石室里！你可知道，这是多么残忍的伤害？”

相思跌倒在黄土中，仰望着他的愤怒与痛苦。

她眼中的惊骇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悯。

他站在墓碑与骸骨上，背后是无尽的荒凉。如雪的长发与宽大的衣袍在空中飞扬，却苍白如纸，将他瘦弱的身形衬托得无比苍凉。

这座荒落的城池中，没有魔王，只有一个被伤害、被遗弃的孩子，在痛苦中绝望地挣扎。

他仰天大笑，笑声却带上了哽咽：“那是比冰封、火炙、蚁噬、车裂、陵迟……还要残忍的酷刑，比炼狱之火还要痛苦的煎熬！”

突然，他止住了笑，挥舞的双手停在空中，划出一个悲伤的弧。

他向着石室的方向深深跪了下去，声音嘶哑得宛如梦呓：“三年，三年她才在绝望中死去。”

“那是多么漫长的陵迟……”

相思心中一酸，轻轻将手放在他的肩头，正要安慰他，他却突然抬起头，一丝怨毒的冷笑自他眼中缓缓透出。

第二十章 秋风鹤唳石头城

荒城。

“荒城中残存的最后一人，身上将怀有梵天之瞳。”

这是神谕。

杨逸之没有怀疑这句话，正如他没有怀疑重劫。这个苍白而纤瘦的少年，怀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不得不信服。

或许正如他说的那样，他是神，是妖魔，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理当得到世人的敬奉。

杨逸之走下高台，他的心中满是疑惑。他不明白神谕的涵义，为何最后残存的那个人，将怀有梵天之瞳？

是梵天之瞳将保佑此人躲过所有的灾劫，还是说，只有这个城中的人死绝之时，梵天之瞳才会降临？

阳光落在他的身体上，竟有些火辣辣的疼痛，似乎已点燃了他身体中所隐藏的种种伤痕。

但他并没有停住脚步。他抬头，望着那寂寥的天。

相思已不见了，能守护这座城池的，便只有他了。这座城池中的百姓，所能依赖的，也只有他。

杨逸之淡淡叹了口气，开始了搜寻。

荒城并不大，东西南北城门之间，大约是马行一刻钟的时间，站在东门的城墙上，隐约便可见其余的三座城门。杨逸之便是从东城门开始寻找的。

这时，他才发现，这座城池究竟有多残破。

几乎每户人家都有尸体，有的栽倒在厅堂中，有的坐卧在床上。大部分的尸体都已经腐坏，嗡嗡飞舞的青蝇是这城池中唯一的生气。伴随那些尸体的是破败与凌乱，战争几乎摧毁了这个城池中的一切，只留下伤与痛。

杨逸之将这些尸体搬出来，埋下，仔细整理着他们身上的遗物，确信其中没有梵天之瞳这样的宝物，便将它们与尸体一起掩埋。他衷心地希望，这些苦难中人能够往生极乐世界，不再在这个凡尘俗世中受如此的苦。

他的心是虔诚的，他埋葬他们，如同埋葬自己的亲人。但死的人实在太多，到后来，杨逸之无法，只好将民宅土墙推倒，将其中的死尸掩埋。那些残存的百姓们也来帮忙，看到平日亲切熟悉的邻友们此时化为冰凉的尸体，这些人放声大哭。那不仅是对过去的哀伤，还有对未来不可预见的悲凉。

一直到日暮西山，才差不多将东城清理完全。这些百姓早就听杨逸之说了梵天之瞳之事，他们感杨逸之忘死相救之义，都全心全意帮他找寻，但却一无所获。

杨逸之明白，此等宝物绝非那么容易找到的，倒也并不忧急。

这些百姓纷纷邀请杨逸之到家中饮食。居民们风气淳朴，感激杨逸之，就想将家中最好的饭菜奉献给他。杨逸之微笑着拒绝了。

他只要一杯水，一杯清水。

荒城本来人烟兴盛，倒不缺水井。一听杨逸之要喝水，这些百姓全都冲到家中，想舀一碗清水，来表达一下他们的感激之情。

但所有到家的人，都齐齐发出一声惊叫！

杨逸之脸色一变，急忙赶到最近的一家。只见那人怔怔地站在院中，面对着空空的水缸。他的旁边，是一口井。

干涸的井。

杨逸之心中涌起一阵不祥之感，急忙向另外几户奔去。

一样空空的水缸，干涸的井。所有的水似乎突然从这座城池中消失，连一滴都不见了。五百多百姓面面相觑，疲惫的眼睛中尽是恐慌。

难道失去了莲花天女，天神的震怒重又回到了这座城中么？

他们缓缓跪下来，面对着逐渐阴沉的苍天，痛哭起来。连续遭受如此众多的打击，他们的心神几乎崩溃，更让他们崩溃的，是神明遗弃他们而造成的恐惧。

那恐惧几乎立即将他们摧毁。

杨逸之也极为震惊，但他没有慌乱，立即组织起城中壮年男子，到附近的山中担来泉水，供大家饮用。百姓们垂头丧气地升起了炊烟，做饭，饮食，休息，但重建家园的喜悦已完全消失，取代之的是被惊吓后的彷徨。

这一夜的月，是那么的明，垂照着近乎死亡一般空寂的荒城。

杨逸之坐在高台上，台上空空如也。重劫不知何时消失不见，高台上只剩了那只巨大的石椅，与满空飞舞的白色幕幔。幔上那些巨大的眼睛冷冰冰地注视着他，让杨逸之忽然感受到了神明的存在。

但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么？相思又去了哪里？

江湖又该如何？

杨逸之沉沉思索着，不觉睡去。

地底之城。

这里没有日夜交替，亘古不变地笼罩在沉沉暮色之下。

夕阳永恒的余光返照，激起满天荒烟。

如雨的尘埃中，重劫从苍白的散发中缓缓抬头，斜瞥着相思，冷笑道：“莲花天女，你这么容易相信别人的鬼话么？”

相思一怔，他已将她的手重重甩开，站了起来。

夜风中，他拥起那袭宽大的白袍，冷笑道：“你不觉得这是个可笑的骗局么？或者我哪一辈祖先，莫名其妙地发现了这个被掩埋的城市，又莫名其妙地把它和那个神话联系在了一起，从此沦入了可悲的幻想之中，幻想这里是非天之城，幻想所谓创世之神会再度降临，幻想这破败的城市有一天能重建。为此，不惜世代居住在地底，不惜杀死孩子的母亲，不惜将自己变为妖怪！”

他眼中透出深深的怨毒：“为什么？就为了一个传说！多么可笑，只因为是父辈的心愿，我们就要世代守护下去。这又是为了什么？”

相思无法回答。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责任，与生俱来，没有任何理由。只要你传承了这种血脉，就必须肩负这些责任，按照世代相传的方式生活，无论正义与否，更无论你愿意与否。

重劫仰望苍天，怆然道：“你相信命运么？我无法选择，必须出生在这个种族里；必须住在地底，承受苦行；必须用全部的生命去等候梵天的降临；必须……”

相思轻轻打断他：“我并不相信，我只相信你为你母亲所承受的悲伤。”

重劫斜瞥着她，笑意中有说不出的讥嘲：“若你相信了它，就相信了我血液中的罪恶。”

相思深吸一口气，道：“每个人都生而无罪，你的罪，是不该把这种痛苦重复施加在别人身上。”

重劫看着她，眼中的波澜渐渐平息，笑容变得冰冷。他似乎又化身为那玩世不恭、以操纵别人痛苦为乐的妖魔。

“是么？”他叹息一声，悠然道：“可惜，这种痛苦很快就要重复到你身上了。”

相思错愕。

他将及地的银发自黄土中挽起，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我说过，这是我族的圣城。父亲只带过一个女人进入地底之城，她就是我的母亲。”他看着相思，目光变得温柔：“每一个进入此城的猎物都是有用的。刚才那对母子，是为了解答我的疑惑，你一样有你的使命。”

他轻轻伸出手，似乎要从她脸上抚过：“还有几天，就到了我的生日。”

相思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疯了！”

他猫眼般的眸子轻轻阖上，话音中透出难以名状的忧伤：“其实，我比你还厌恶这一天的到来。”

这句话诚恳无比，不带丝毫作伪，相思不禁一怔。

他沉吟片刻，突然一笑：“不过，你比我母亲幸运，你还有一个选择。”

他向她伸出手：“不想重复我母亲的命运，就跟我来。”

相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满天荒烟，遍地尘埃中，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白袍少年，天使般微笑着向她伸出手，重复了一次：“跟我来。”

相思跟随他，在堆积如山的碎石、墓碑、骸骨中跋涉。

黄尘之雨越下越大，四周风雾也更加凄迷，一丈外的景象已完全无法看清。重劫却似轻车熟路一般，拉着相思，在足有一尺深的尘土中，飘然穿行。

由于时间的停止，相思仿佛感到自己在这荒芜的墓园中，走了一生一世那么久。

突然，一阵微寒的风吹来，带着焦土的气息。

相思微微一怔，重劫已松开了她的手，微笑着展开广袖，对她施礼道：“欢迎最美丽的公主，驾临我的王宫。”

暮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尘土。

相思骇然发觉，自己竟站在一道悬崖的边缘！

黄土漫漫，卷天而飞，这一片苍凉辽阔的大地，仿佛被神明用开天辟地的力量，凿开一方无限广大、也无限深远的巨坑。深浅不一的土层斑驳陆离，层层裸露在极为整齐的切口下，显出一种诡异的壮丽。

而自己和重劫，正站在这深坑的边缘。

相思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实在无法想象，怎样的力量才能在坚硬的岩石上凿出这样的巨坑？若这是一座远古帝王的墓室，只怕要成千上万的工匠们忙碌近百年的时间，才能完成这样恢弘的工程。

然而，脚下那整齐的切口、大片烧灼过后的痕迹，却似在彰显着一个事实——这个深坑的开凿，在一瞬之间就已完成。

这又是怎样的神迹？

两人的衣衫被暮风吹起，就宛如两只蝼蚁爬在一口古井的边缘，显得极为渺小、摇摇欲坠。

相思向下望去，尘埃弥漫，恍惚中，依稀可见一座宫殿的穹顶，如巨兽般蹲踞在深坑的尽头。

宫殿已然残破，一道巨大的空洞将整个宫殿穿过，深深扎入地底。大团焦痕将原本洁白的穹顶变得斑驳陆离，显出一派衰败。

相思觉得有些头晕，正要抬头，却发现重劫笑看着她，手上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相思有些惊愕，难道这里，就是他所说的宫殿？

但要如何才能进入其内？

重劫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笑道：“跳下去。”

相思愕然。从这里往下看去，离宫殿的基座起码有十数丈，无论多好的轻功，也不可能就此纵身跃下。

重劫的笑意在渐渐变冷：“从这里跳下去，便能看到阿修罗王宫中唯一的梵天法像。”

轻柔而坚决地，他将相思推到悬崖边缘：“你不会死——只要，你足够虔诚。”

相思踌躇着——从十数丈高的断壁上跳下去，这实在太疯狂了。

重劫伸手抬起她的下颚，眼中的温度在那一瞬间就已冷却：“若不，你就跟我回到那黑暗的石室中，等待着迎接你我都深深恐惧着的仪式。”

相思挣脱开他的手，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犹豫，纵身向黄尘弥漫的深渊跃下。

暮风呼啸。

她紧闭双眼，却似乎能感到大地越来越近。

突然，她飞速下坠的身体仿佛被一些极细的丝线缠绕住，巨大的冲撞之力让丝线纷纷崩裂，丝线化为细密的利刃，切割着她的肌肤。

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她的身体仿佛被万千丝线生生撕裂。

她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荒城中。

杨逸之被刺眼的阳光惊醒，夜，早就褪去，煌煌日色将一切伪装剥离，将这座城池的苍老与破败完全展示出来。

杨逸之忽然闻到了一阵恶臭，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真正荒凉的城市。

遭受浩劫的荒城，在三月的春天中，本还倔强地残留着些许春意，比如城墙下生长的迎春花，民舍边的嫩草。生长在城中的大树虽然半数遭劫，但剩余的那些，却全都长出了茁壮的绿叶，似乎要带给城中之人一些希望。

但现在，这些全都改变了。

草木枯萎，树木败残，房屋沾满灰土。

杨逸之站起身来，他能看到荒城残破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都支起几条木竿，晾晒着冬天的衣衫、被褥和准备做春装的布料。

春日晒衣，本是北地居民的习俗。但现在，那些衣衫却已朽烂，宛如一片片枯黄的树叶，高高低低地悬挂在木竿上，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灰土。

那股恶臭，便从朽烂的衣被中传来。

杨逸之的心笔直沉了下去。

一个讥诮而阴郁的声音传来：“这样的荒城，完美么？”

杨逸之倏然转身，就见到了重劫那在阳光下凝为一线的眸子。

他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那巨大的石座上。那袭长袍几乎将他全都裹住，他就仿佛是石座结出的一枚果实，孱弱地等待着坠落。

他那双苍白的眼睛透过面具，流露出一丝揶揄，苍白的袍袖指向这座濒临死亡的城池，一字字问道：“它美么？”

他在等着杨逸之回答，通透无暇的眸子中，充满了残忍的期待。

杨逸之疲倦地合上双眼，荒芜与污秽仍不能从他的脑海中去除，隐隐地，他听到了荒城百姓的哭泣声——那是绝望的哀音。

重劫充满嘲弄的笑声穿透他的思索：“你知道么，城亦如天人，也有五衰。”

“水井干涸，使不能饮。”

“衣被朽烂，使不能服。”

“食物腐臭，使不能食。”

“家室颓坏，使不能居。”

“生灵灭绝，使不能救。”

他每说一句，杨逸之的身子便是一震，而他眼睛中的揶揄之色便越是盛。他在试探这个男子的忍受极限。他只想知道，眼前这个胆敢侵犯了属于他的白色的男子，究竟能将善演绎到什么程度。

在他所辖这座城池中，只有恶才可以存活。

杨逸之遥望城池，沉声道：“为什么这座城池要承受五衰？它犯了什么罪行？”

重劫将指间挽起的长发吹开，叹息道：“这是诅咒，梵天之瞳的诅咒。”

杨逸之不禁一怔。

重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个男子眼中的疑惑与惊愕让他感到一阵残刻的快意：“当年湿婆以一枚灭世之箭使三座城池毁灭，降与三连城赐福的梵天神像也随之崩裂，大神梵天震怒，他的怒气凝结在神像的眼睛中，成为了永恒的诅咒。”

他斜倚着石座扶手，一抹浓浓的悲悯凝结在他的眼中——那是宛如杨逸之一般的悲悯：“凡是拥有梵天之瞳的人，必将横死。”

杨逸之烦恶地看着他，他看出了这神情中的嘲弄。

重劫讥嘲的模仿，戏弄的不仅是他本身，还有他的善，他的坚持，他的尊严。

杨逸之清明如月的目光，终于忍不住有了怒意。

重劫似乎很满意杨逸之的反应，他凌虚一指，傲然点在城池上方，语气又变得高高在上，不容置辩，仿佛他就是荒城命运的执掌者：“埋藏着梵天之瞳的荒城，必将应验这个诅咒。没有瘟疫，没有战争，然而所有的居民仍将横死……因为只有所有人都死掉之时，梵天之瞳才会显露。”

他的眼中绽开一个诚挚的笑意：“知道国师为什么要在五天后降临么？因为五天之后，荒城的最后一个居民也将面临死亡。”

杨逸之双目倏然凌厉，迫视着重劫。他无法忍受，这个人竟然如此平淡地诉说着满城百姓的死亡！

重劫眼中的笑意更盛，他喜欢看到杨逸之震怒，因为他觉得一个人只有在怒发如狂的时候才会展露出他的真性情。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纯粹得像个孩子，不再受道德、责任的制约。

而这个世界上，只有孩子是完美的，带着与生俱来的恶和暴虐，没有任何伪装，也不受任何约束。

他喜欢将每个人的伪装剥去，看他们华丽冠冕下的残暴——尤其，眼前这个永远温和的谦谦君子。

于是，他忍不住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撩拨着这个人。

杨逸之却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他看到，荒城的百姓打开了家门。他们似乎感到了厄运的到来，用家中的油纸、枯草、瓦缸勉强遮蔽羞耻，惊惶地打开房门。谁知，迎面而来的却是满眼同样朽烂的破布！

春寒尚且料峭，衣被就已朽烂。这让他们如何生活？

一些人忍不住蹲了下去，痛哭出声。

杨逸之再也不看重劫一眼，身形飘然而下，落在这群百姓中。他坚定地道：“我们继续找！”

既然梵天之瞳是这一切的祸源，那么要想这个城市逃出生天，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这块受诅咒的宝石。

荒城百姓完全失去了主张，这使他们宛如丢了魂魄一般，目光呆滞地听从着杨逸之的命令。他们拆下房顶的毛毡，裹在身上，继续推倒院墙，将尸体掩埋。但城中所有丝帛、棉布中传出的污秽之气在烈日照晒下蒸腾而起，熏得他们几乎呕出。他们强忍着这恶魔般的气味，埋葬他们熟悉的亲人，寻找那不知存在与否的诅咒宝石。

这一日，他们艰难地将南城全都清理完，每一片瓦砾下都已找过，但仍然找不到梵天之瞳的踪迹。

到了晚上，几乎没有人能吃得下去饭了，他们被失望击倒，有很多人躺在荒地上，痛哭流涕，不肯起来。

杨逸之暗自叹息，他知道，下一天，肯跟他寻找梵天之瞳的人，将会更少。

第二十一章 唯有相思似春色

荒城已被夜色笼罩，疲惫到极至的居民们都已进入梦乡——尽管，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而地底之城，却依旧笼罩在昏黄的夕照下。

相思静静地躺在一堆枯槁的藤曼中，这些藤曼极长极细，落满尘埃，在夕照下呈现出一种银灰的色泽，纵横交织，就宛如一张头发编制的巨网，将相思紧紧裹住。

相思眉头紧蹙，似乎在昏迷中仍能感受到巨大的痛苦。她单薄的衣衫被划开极细的口子，肌肤上隐现出道道痕迹。

她躺在一座废弃的宫殿的核心。

这座宫殿座落在那圆形巨坑的中央。方才从上往下俯瞰，并不能窥知全貌，只有来到它之中，才明白它是如此高大宏伟，远远超过了这座地底之城的任何建筑，也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也许，只有诸神，才能创造出如此伟大的奇迹。

无数巨大的石柱宛如直入云霄般，无论如何仰望，都很难看到穹顶。重重叠叠的回廊、巨大的雕梁、整快岩石雕成的兽首、精致的阁楼……都在目光所及之内，错落有致地铺陈着，向一切置身其下的人，尽情展示着它的威严与奢华。

只是，这座无比宏伟的宫殿已经支离破碎。

一个巨大的空洞穿越穹顶而入，直达地心。原本雕绘着诸天星辰之图的穹顶被生生撕裂，宛如传说中在天战时碎裂的苍穹。

无数巨大的裂隙从空洞处向劫后余生的穹顶蔓延，展开了一张恐怖的巨网。巨网下，一半的石柱已然裂开，剩下的那一半也大多倾斜，华丽繁复的宫室却成为一座巨大的废墟，悬停在头顶，随时都可能坍塌！

漫天细如发丝的藤曼从每一处裂痕中心生长出来，纵横张布在这摇摇欲坠的宫殿中，在这广大的废墟中铺开一张张苍白的蛛网。

相思正沉睡在层层蛛网的包裹下。

重劫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不远处，身下是一道大地裂痕。

这道裂隙撕开了宫殿中数尺厚的白石地板，直入岩土。它并不宽，只有数尺，即便常人稍稍用力也可跨过，但却极为深邃，裂痕底部竟有隐隐红光传来，仿佛是一柄尖刀，已深深刺入了大地的心脏，殷红的鲜血从伤口渗出，千万年不曾愈合。

他就坐在那道地裂的边缘，修长的双腿随意悬在裂隙中，似乎也成为残破宫殿的一部分，随时都要坠落。

重劫脸上苍白的面具被地底的红光照出点点痕迹。他看着相思，目光空洞而哀伤，似乎陷入了无尽回忆。

炙热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将他身上那袭极其宽大的白袍掀起，又狠狠抛开。重劫似乎毫不在意灼人的热浪，只紧紧簇拥着身上的白袍，久久沉思。

他那如雪的长发在热风中飘扬，几乎与四周满天的银色藤网融为一体，衬得他的身形更加纤细瘦弱，仿佛无尽废墟中，一道苍凉的月痕。

相思就沉睡在裂痕对面。他隔着不远的罅隙，默默注视着她，仿佛一只织网的妖精，久久打量着沦入网底的猎物。

他身后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早已坍塌的神像。

那神像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方莲台基座。从基座来看，这尊神像似乎并不高，大概只有真人大小，与这座宫殿的无尽宏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正是阿修罗王宫中，创世之神梵天的唯一法像。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恢弘如神迹般的宫殿，供奉的竟然只是一尊真人大小的神像？

莲台只有数尺，并没有夸张的雕饰，看去真切近人，仿佛一朵刚刚从横塘中采撷下的莲花，还带着清晨的露气。

莲蕊的中心处，是一道极为清晰完整的箭痕，从箭首到箭尾，完全没入石中。从箭痕的形迹来看，并不特别长大，未到三尺。很难想象宫殿穹顶上慑人的空洞竟是由它造成，更不要说地上那巨大的深坑和满城无边无际的废墟了。

箭身已然消失，只剩下焦灼过的痕迹，仿佛一条无形的长蛇，还沉睡在莲座中。

这白石雕成的莲台就沿着这箭痕裂为八块，却又被小心地拼合了起来。

无法拼合的只是莲台上的神像。

神像已化为散落的碎块，最完整的也不过拳头大小，在莲座四周分为数十堆，按照一定的次序堆积着。尚存的部分依稀可以看出，这些碎石分别是神像的手臂、头颅、法器、坐骑……显然它们已经被精心地整理过，却最终无法重塑还原，只得分门别类地堆在一起。

石堆旁放着一尊琉璃缸，盛着幽绿的汁液，看上去粘稠而透明，大概是某种胶质。

裂身千万的碎屑，静静地躺在琉璃缸中透出的碧光里，仿佛还在诉说，这座宫殿的主人曾埋首在这堆碎屑前，做过多么琐碎而繁重的工作。

不知多少代的阿修罗王曾日夜劳作，试图拼合这尊神像。

然而这些工作却只是徒劳。

死一般的寂静从两人之间跃动的红光中蔓延开来，整个宫殿仿佛陷入了无尽的绝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却再不会有丝毫改变。

良久，重劫叹息了一声，从那道深深的地裂边缘起身。

他缓缓走到神像面前，从最大的一堆碎屑中，捡出几块较大的碎石。他轻轻拂去碎石上的尘埃，将它们深深浸入琉璃缸。待幽绿的汁液将石块浸透，才小心翼翼地拼合到一起。

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已经重复了上千次，哪怕闭上双眼，他也能清楚地知道每一块碎屑本来的位置。

他俯身拼合碎石，苍白的长发垂下，一次次挡住了他的视线，然而他却宛如无觉，只专注于手中的石屑。

他仿佛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孩子，躲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次次用砂土堆砌起属于自己的宫殿。或许旁人看来，这是毫无意义的游戏，但对他而言，这便是世间最完美的作品。

那堆碎乱的石块在他苍白的手指下，很快呈现出一条手臂的姿态。

那便是梵天神像的右臂。修长，光洁，透出完美的神性光辉——传说中，正是这只手创造了世界与万物。

重劫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欣喜，他默默地看着这条手臂，仿佛一个孩子，在日落时的沙滩上，守望着就要被浪涛冲走的沙之宫殿，久久不舍离去。

啪的一声裂响传来，在寂静的宫殿中，宛如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条手臂就在他怀中分崩离析！

重劫痛苦地阖上双眼，任纷扬的碎屑从他指间跌落。

他缓缓从散发中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对自己的嘲弄。

他并没有惊讶，仿佛早已料到了结果，又仿佛这结果已出现了无数次。

又一次徒劳无功。

他的心一阵刺痛，痛得忍不住笑出了声，突然，他猛地拂袖，将怀中的碎石凌乱地倾倒在地上！

而后，他一面嘶声大笑，一面疯狂地挥舞着长袖，将那数十堆精心分类的碎块全部搅在一处！

尘埃飞腾，透出呛人的气息。他宛如中了符咒的妖魔，在尘埃中剧烈咳嗽起来，他瘦弱的身形在白袍下微微颤抖，似乎已被这咳嗽折磨得立身不定。

只是，他并未住手，白袍乱舞，将那些石堆搅得更乱，再难分别。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曾花了多长时间，才将这些石屑一块块分开。

满天尘埃中，他嘶哑的笑声宛如啜泣。

夕阳透过穹顶巨大的空洞，投照在被尘埃覆盖的大地上。那无限苍白的身影就在神的碎屑上狂舞，践踏着神的尊严，也践踏着自己的信仰，自己曾付出的努力。

突然，一阵钟声从遥不可知的天外传来。

重劫的身形立即顿住。他眼中的疯狂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宛如沸腾的熔岩，就在清冷的钟声中突然冷却，凝固为深深的痛苦与厌倦。

良久，他拥起白袍，向神像后的一堵高大的石门走去，没有再看脚下的碎屑一眼。

石门徐徐开启，又徐徐关上，一点幽微的火光从门中传来，随即又已杳无形迹。

第三日的荒城。

烈日灼人，炊烟断绝。

所有的居民都惶恐地看着家里的炉灶。所有的饭菜，不管是昨日刻意节省下的食物，还是小心保存下的粟米，全都化为了腐烂的泥土，不能再入口。

这座城池宛如被抛弃在荒原上的尸体，在极盛的日光下，渐渐腐败。

城之五衰，已降其三。

跟随杨逸之寻找的人，只剩下了一小半。饥饿夺去了他们的精神，整整一天，他们只清理了一条街道。每个人的眼神都空空洞洞，看不到丝毫希望。

梵天之瞳，又在何方？

随之，所有的房屋崩坏。

第四衰，家室颓坏，使不能居。

人们倒在破败的废墟中，虽然凌乱污浊，但这是他们的家，他们仍不愿离去。当杨逸之再召唤他们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响应他。

他们已不再相信梵天之瞳的存在，他们也不相信，这座城池还有救。他们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杨逸之咬着牙，看着依旧明亮的阳光，看着这座空空的城池。

日上三竿，但街道上却没有一个人，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们心中连重建家园的信心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念头：死。

五衰将一个个降临在他们身上，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奉献于神明的诅咒，无论如何逃避都无用。

第五日必将到来，他们已被神明遗弃，注定将被永禁锢在这座死亡之城中。

重劫站在满天藤曼中，右手持着一杯清水，这是荒城井水污秽前，他从井中取出的。

他倚着一支巨硕的石柱而立，微微转侧着琉璃杯，却并不饮。

他的左手，轻轻放在相思的额头上。

相思就在他身前的重重银色罗网中沉睡着，似乎尘世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

重劫的手缓缓从她脸上抚过，他的动作充满了爱怜与温柔，一点点将笼罩在她脸上纠结的藤曼清理开来，又缓缓移去，然后是头发，衣领……

他小心翼翼地将坚韧如丝的藤曼条条拆开，仿佛在打开心爱玩具上的层层包裹。

突然，他纤细而苍白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数滴夭红的血珠从他指间滚落。

一条横生的藤蔓无意中割伤了他的手指。

他眼底掠过一阵怒意，猛地将那条藤曼连同周围的细丝一起抓住，凌乱地撕扯起来。

那些本来已被理出的藤曼再度混成一团乱麻，柔韧无比，一时如何能撕得开？

重劫猝然住手，看着尚在沉睡的相思，眼中的爱怜早已化为烦恶。

他突然挥手，将手中那杯清水倾倒在她脸上。

相思的身体一颤，一声极轻的呻吟，似乎醒转过来。

重劫转过脸面对石像，不再看她。他突然将手中的空杯往石柱上重重一叩，一时碎屑乱飞，撞击在四周的白石上。

空洞的宫殿中，传出一阵摄人的回响。

相思刚刚从昏迷中苏醒，尚在恍惚之中，突然面临这突如其来的碎响，忍不住惊呼出声。

重劫没有回头，只随手将一块尖锐的碎片塞入她怀中，冷冷道：“割断这些垃圾，自己走出来。”

相思接过碎片，一时却不知如何下手。

重劫拥起飘飞的白袍，望着不远处的梵天神像，微微冷笑道：“或者，我们应该做个游戏。我数到三，你还没有从那些该死的丝网里走出来，就永远留在那里罢。”

他轻轻道：“一。”

相思知道，触怒他的后果是什么，她还不想像那对母子一样，在他那些荒谬而残忍的游戏中丧命。她必须活着离开这里。

她不再犹豫，用尽全力向身上的丝网斩去。

丝网柔软坚韧，将琉璃薄片高高弹起，震得她手腕一阵发麻。

重劫依旧没有看她，轻描淡写地道：“二。”

他淡淡的声音却宛如催命的更漏，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相思紧咬嘴唇，一手在丝网上一阵乱砍，另一手用尽所有力气将崩断的长丝撕开。

细密的丝网终于破开一个小洞，她的身体一阵酸麻，却不知如何才能从这碗口大的小洞中钻出去。

她已提不起丝毫力气。

重劫不耐烦地道：“够了。”突然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这狭窄的洞口中强行拖出。

层层丝网梦魇般紧紧裹在她的身上，她觉得自己骨骼一阵碎响，似乎连呼吸都快要停止。那一瞬间，她全身如蒙陵迟般的剧痛，仿佛能看见无数道血痕就在自己的单薄的衣衫下颤抖、崩裂。

突然，她身上一空，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已被重重抛在石像碎屑中。

重劫背对着她，站在石像莲座跟前，淡淡道：“我说过，要给你一个选择。”

相思从尘埃中挣扎着支撑起身体，静静等他说下去。

他苍白的长发在夕阳下透出惨淡的光辉，一如他语调中的悲伤：“千万年前，梵天的祝福让我们建立了这座富饶的城池。但是最终却被湿婆摧毁。那一箭不仅洞穿了整个宫殿，也深深射入了梵天的法像。神像裂为碎屑，后来，我们世世代代，将这些碎屑从地底之城各处搜集起来，却发现梵天之瞳诡秘地消失了。”

“这就是梵天的震怒，”面具下，他的笑容透出浓浓的悲伤：“城灭的那一天起，地底之城所有的雕塑、画像以及瞬间化为石像的尸体，便再也没有了瞳孔。无数双不曾瞑目的眼睛随着梵天之瞳一起消失，只留下漆黑的深洞，日夜仰望昏黄的天空。”

相思的心底一震，她想起了在这座废城那些空洞的眼眶，它们千万年来都未曾闭合过，深邃的黑暗中透出无尽的痛苦，仿佛还在发出愤怒的质问。

重劫怆然一笑：“我能看出臣民们眼中的愤怒、悲伤与绝望。作为阿修罗王，我们不仅没能守护自己的城池与种族，还让天神的震怒降临在这枯槁的土地上，永远不得安息。于是，父辈们相信，只要找到梵天之瞳，将神像拼接复原，梵天就会收回诅咒，再度降临这座城池，让鲜花重新盛开，让泉水重新流淌，让这座伟大的城池重建在辽阔的天地间。”

他轻轻抚摸着破败的莲台，声音沉了下去：“为此，我们世世代代，在废城中苦行了千年。”

相思的心底升起一阵凄凉。

一个希望，等候了数千年后，也早已化为了绝望。她无法想象他们的执着，为了一个传说，他们便在在这荒落的城池中，一代代守候下去。

重劫的手停伫在莲台的箭痕上，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及地的长发在他身后拖开一个巨大的白色阴影，微风吹起乱发，宛如在滚滚黄尘中，下了一场凄凉的雪。

他单薄的身形便在这落雪的掩埋下，微微颤抖。

第二十二章 万户伤心生野烟

相思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渐渐化为怜悯。

这个杀人无数的妖怪褪去了层层冠冕，也不过是一个在巨大的绝望与寂寞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头：“然而，始终没有人能找到梵天之瞳，也没有人能将石像拼接。无论用什么办法，神像都会在拼合的瞬间再度裂开。那是梵天的愤怒。”

相思看着满地的碎石，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怎样才能消除这个愤怒？”

重劫的目光投向穹顶的空洞：“我的父辈们相信，只要在这座落满尘埃的城池中代代苦行下去，终有一天，梵天会宽恕我们犯下的罪。于是，他们忍受着无法想象的折磨，不断苦行，并将这个传说传给唯一的后代。每当天人五衰出现之时，他们便会从这道地裂跃下，将最后的生命一起献祭给梵天。”他猝然住口，仰天发出一声轻笑，然而这笑声却是如此苦涩。

他仰望昏黄的天空，声音轻得宛如梦呓：“我五岁的时候，亲眼看到父亲从地裂跃下……然后我拿起了他曾日夜抚摸过的神像碎石，依照他的方式，继续苦行。并且在这不知岁月的废城中，一遍遍拼合着梵天神像，期待有一天，神迹会出现。”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这便是阿修罗王世代不变的命运。”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痛苦，相思不禁为他感染，几乎想要出言安慰他。

却不料他的双手突然握紧，厉声道：“他们都在撒谎。神迹不会出现了！无论我们如何苦行，梵天都不会原谅！”

他的长发与白袍在空中飞扬，宛如一只受伤的妖精，在自己编织的蛛网中挣扎。

突然，他止住了动作，无尽的愤怒在一瞬间化为绝望，他缓缓跪倒在莲座前，手指无力地从箭痕上滑过，仿佛用全部的力量在生命中镂刻出这句话：“我们永远也拼不好这尊石像了。”

相思心底升起一丝不忍，她也跪在他身旁，轻轻扶住他，柔声道：“或许，我们可以想到别的办法……”

她手腕一寒，已被他握住。

慢慢地，重劫抬起头，深深的悲哀已消失无踪，那熟悉的嘲弄在他通透的眼底浮起，他的手指瞬间轻轻掠过她的手，宛如抚过一张价值连城的名琴。

相思一惊，欲要收手，却被他紧紧扣住，分毫动弹不得。

重劫的笑变得一如既往的讥诮、残刻，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办法就是你，我的天女。”

相思一怔：“我？”

重劫将她缓缓拉起来，冷笑道：“不久前，一位洞悉神谕的先知找到了我，她说，只有你能得到梵天的欢心，只有你能拼合这座神像。”

相思愕然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先知？莫不是一个长着双头的怪物？”

重劫点了点头：“我不得不相信她的话。因为，她竟集齐了湿婆之箭的残片。当日湿婆一箭破城，这枚羽箭带着无可阻挡的威严，化为无边的烈焰，将一切洞穿、焚毁。直到它刺入梵天法像，才还原为一柄普通的羽箭，深深陷入了神像深处，随之裂为四段，莫名地消失了，流落人间。”

相思不禁想起了古井下、日曜诡异的话语：“你也是我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被作为铸箭的代价，换给了地心之城的主人……”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原来，替她铸箭的人就是你！”

重劫点头道：“我用莲台上的箭痕为范，替她重铸了那枚魔箭——曾摧毁三连城的魔箭。作为代价，她告诉了我三条神谕……”

相思愤怒地打断他：“你怎么会如此助纣为虐？你知道这枚魔箭落到那个怪物的手中，会给天下苍生造成多大的灾难？”

重劫侧着头，仔细打量着她，仿佛打量着一个自不量力的怪物，无比嘲弄、也无比缓慢地说出四个字：“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相思温婉的脸上也满是怒意：“如果，她真的用湿婆之箭打开了乐胜伦宫，拿出了藏在宫中的湿婆之弓；如果她得到了湿婆留在神宫中的力量，你重建的三连城又有什么作用，只会和千年前一样，遭受一箭破城的灭顶之灾！”

“住口！”啪的一声，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相思脸上。

相思发髻流水般散垂而下，脸上一阵灼热的疼痛，她还未来得及去拭嘴角的血痕，却已被重劫一把拖到面前。

他玉白的长发覆盖在她身上，那双猫眼般的眸子几乎完全被黑暗侵占，他抓住相思的衣襟，狂怒地摇晃道：“你记住，没有谁能再度摧毁三连城！绝没有！”

相思从乱发中抬起头，冷冷看着他，不发一言。

重劫凌厉的目光停伫在她脸上，从她倔强而无惧的眼神中，他似乎感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深吸一口气，让情绪渐渐平复。

他无限温存地抚摸着她的脸，一点点将自己和她的乱发分开，替她挽起一个松松的发髻：“我的父辈们是懦弱的，他们求不到梵天的宽恕，于是将这可悲的命运代代相传。我不同。我必须在自己这一世，完成三连城的重建。从此，不需要独自居住在死气沉沉的地底，不需要忍受无法想象的苦行，不需要将一个无辜的女人囚禁石室中，强迫她为我生下后代……”

重劫替她挽好了发髻，纤长的手指无比怜惜地拂去她脸上的血痕，轻声道：“你知道，对一个无助的女孩施加暴力，这有多么可耻？”

相思无言，将脸转开。

他微微皱眉，一手强行抬起她的下颚，一手轻轻从她泛红的腮边抚过，他的眼中没有情欲，也没有凌虐的快感，只有最深沉、真切的痛苦：“我真的、真的不想这么做！”

这一次，相思对他的痛苦只感到厌恶，正要挣脱，却被他用力推开。

他眼中只剩下最刺骨的寒冷：“所以，我希望你尽快拼好这座神像，把我从那可耻的命运中解救出来。”

“同时，也解救你自己。”

相思抬起头，冷冷看着他，一动不动。

一阵若有若无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重劫眼中透出一阵厌倦。

这个游戏似乎也因她的冷漠，而变得毫无生趣。

他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向神像后的石门走去：“你必须在我生日到来之前，将神像复原。那时，我会举行最盛大的祭祀，迎接梵天的降临……否则，你将不得不用身体侍奉眼前这人人厌弃的妖魔，并为他诞育下同样残忍的后代。”

荒城。

第五日。

高台之上，重劫百无聊赖地用手支撑起身躯，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荒城居民的绝望，满怀悲悯地斜瞥着杨逸之，淡淡道：“没用的。”

杨逸之不答，他的双眉中锁着深深的忧苦，注目这满城的荒凉。

重劫轻声道：“你为何要做的这么辛苦呢？你为什么不坐下来，等着神谕的应验？”

他纤长的手指轻轻缠绕着苍白的长发，编织出一个又一个神秘的符箓，然后抛散。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游戏，并似乎完全沉浸其中：“神谕说，荒城中活着的最后一人身上，将怀有梵天之瞳……你只要坐在这里，等着今日结束，城中的人死得只剩最后一个，梵天之瞳便会自然出现。”

杨逸之猝然回头：“住口！”

重劫五指重重一合，如雪发丝立即崩裂。

他一点点抬起头，目光如亘古不化的寒冰，冷得刺骨：“你说什么？”

杨逸之直视着他的目光，冷冷道：“你将他们当成什么了？他们就只是你寻找梵天之瞳的工具？”

重劫微微冷笑：“他们会感激我，因为我让他们卑微的生命因此永恒。”

杨逸之收回目光，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简直已无可救药：“他们不需要永恒！他们只需要和以前一样生活。”

重劫语调有些鄙薄：“你错了。无论人们生活得多么安逸幸福，都需要神赐予的永恒。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来凌虐他们，奴役他们。当初，正是他们日夜的祷告，才将我从遥远的地底召出，可惜……”他的瞳孔缓缓收缩，化为一个无比讥诮的笑：“可惜他们请来的不是神，而是妖魔。”

杨逸之温和的目光中透出了一丝冷意：“不管你是什么，你可曾想过，他们也是生命？”

重劫笑了起来：“不错，是生命，蝼蚁的生命。”

杨逸之缓慢，但坚定地道：“在我眼中，他们比神明还要重要！”

他转身，突然用力斩向高台垂下来的白色巨幡。

重劫并未阻止，微微皱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杨逸之不答，清鹤剑光闪动，将所有的白幡都斩了下来，堆积在一起。无数只巨大的瞳孔堆砌在高台坚硬的地面上，显得妖异而恐怖。

荒城的百姓被他们的争吵惊起，纷纷走出了家门，惊恐地看着高台上这两个身影。杨逸之拿起绘着巨眸的白幡，走下高台，将它们送到了百姓面前。

“披上这些，将它们当成是衣服吧。”

这些，几乎是荒城中唯一完整的布了。

北地春寒料峭，所有的百姓都衣不蔽体。特别是孩子们，冻得在母亲的怀中哀哀哭泣。但这哭泣也因母亲贫瘠的乳汁而衰弱无力。

荒城百姓们却一齐大惊，哗啦啦跪倒在地上，甚至不敢看那些白幡一眼！

杨逸之坚定地道：“穿上它，我们再想办法！”

那些百姓慌乱而拼命地摇着头，他们身上围裹着僵硬的毛毡，四面都是空洞，清晨的寒风过时，所有的人都在发抖。

但，没有人敢接过他手中的白旌。

重劫看着杨逸之，声音中有说不出的嘲弄：“这些幕幔旌幡早就被奉献给了神明，他们若碰一下，便是对神明的亵渎。”

荒城百姓惊恐地点着头，对神明的恐惧根植于他们的内心，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杨逸之的心中泛起了一阵悲凉。

若神无怜悯，要神有何用？

他高声道：“井水枯竭，衣被朽烂，食物腐败，居室颓坏，若这些都是神明的诅咒，你们也甘心承受么？”

荒城百姓头伏在地上，身子全都在恐惧地颤抖着，不敢回答。

若回答，便是对神的亵渎。

重劫淡淡道：“神明的诅咒，便是他们往世所修罪业之果。只有今生受过，来世才可往生极乐。而渎神之人，则会下烈火地狱，永生永世受煎熬之苦。”

一个微笑在他通透的眸子中徐徐绽开，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凌虚指着杨逸之，无限温柔地道：“正如你。”

杨逸之看着荒城百姓，百姓那颤栗的懦弱让他心底涌起一阵怒意。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怒意瞬间打碎了他的温文，手中白幡猛地爆开一阵疾风，向跪着的百姓挥去。

“站起来！”

荒城百姓立即一阵慌乱，他们绝不敢让象征着神明的白幡触到自己身上，他们也不敢冒犯一直援救他们的杨逸之，他们连滚带爬地躲开，迫不得已地三三两两挨挨挤挤站着，却不敢靠近杨逸之手中的白幡。

杨逸之握着纤尘不染的白幡，也握着这城中唯一的洁净。他眉头紧紧皱起，沉声道：“我知道你们在害怕，害怕冒犯神明，害怕那九天之上的存在会因你们的亵渎而震怒，将你们抛入地狱中，受烈火、寒冰之苦，神的震怒会让你们来生还受同样的苦！”

“你们希望用虔诚来侍奉神明，来世能投身富贵，摆脱这可厌的命运，但，看看你们身边，看看你们的孩子！”

他走入他们中间，轻轻地从一位母亲手中接过她正在啼哭的孩子。那孩子紧紧咬着一只苹果，那苹果却早就干枯，几乎没有半点水分。这却是荒城中唯一能找到的食物，尽管早已不能食用。孩子饥饿哭喊声在众人心中激起一阵酸楚。

杨逸之的声音有些黯然：“看看这孩子，他如此幼小，刚刚降临这个世界，他能造什么业，犯什么罪？他们又为什么要遭受神明的诅咒？”

他温和的目光中泛起一阵坚毅之光，一个人一个人地扫过他们：“是的，忤逆了神明，会让你们受苦，会下地狱，但，你们是否愿意用这样的苦、这样的罪，来换取一分温暖，一分关怀，加于这孩子身上？还是宁愿为了来世虚妄的幸福，而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死去？”

他的声音悲伤地沉寂了下去：“想想罢，为了你们，为了你们的亲人，为了你们的孩子！”

难忍的沉默弥漫在这荒凉的都市中，轻轻地，孩子的母亲啜泣起来。

是的，孩童何辜？

是虔诚于神明，换取来世的乐、消解前世的业重要，还是给孩子一点温暖、一点关怀重要？

婴儿的啼哭声是那么清冽，撕破了冷冷晨风。

终于，一名百姓沉默地走上前来，他的手伸到白幡之前时，停顿了一下，但随即就抓住了白幡，将它轻轻覆盖在孩子身上，然后紧紧裹住。

白幡纷纷被扯走，裹在孩子身上，然后是老人、妇女。

重劫侧着头，打量着杨逸之，仿佛是在欣赏一场精彩之极的戏码。

轻轻的，他拍了三次手掌：“完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完美。”

杨逸之的目光缓缓抬起，盯注在那苍白的面具之上，缓缓道：“重劫，你的怜悯何在？”

重劫微笑道：“我是魔，无需怜悯！”

杨逸之拾阶而上，浩荡的高台失去了白旌环绕，便如一个被剥去果壳的果子，无复当初那神秘的尊严。

“那你信仰的神，梵天何在？”

“梵天”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两人中突然炸开。

重劫身子重重一震，漫不经心的笑瞬间凝固，化为无边无尽的怒意，他猛地握紧双手，一字字道：“你，怎敢直呼此名？”

杨逸之不答，径直踏上最后一级阶梯，站在重劫面前。他的白衣早就破旧，但他的气度却依旧皎洁正直，宛如悬天之明月：“梵天早就遗弃了你，否则，他为何在你漫长的等待中从不显身？”

重劫的双眸在刺目的阳光下凝为一线，突然，他鬼魅般的身形飘然而起，瘦弱苍白的手已卡在了杨逸之的脖子上。

通透、妖异的光芒在他眼中不住流转，他的声音如毒蛇般嘶哑：“住口！”

他的双手不断用力，杨逸之冷冷看着他，似乎在看着一个在破坏中疯狂的妖魔，如此可笑，如此可悲。

重劫更加恼怒，忽然用力挥袖，将杨逸之狠狠丢出！

蓬的一声响，杨逸之重重撞在莲花之鼎上。

重劫上前两步，俯身注视着杨逸之，歇斯底里地张开双袖：“梵天从未遗弃过我，这鼎便是证明！若没有它，我又怎能制造出神药，解救了这些低贱的性命？”

杨逸之慢慢起身，他的目光自重劫而转向莲花之鼎。

那被称为是梵天莲台一瓣所化的石鼎，无比巍峨地立在高台之上。那传说拥有同梵天大神一样创造之力的石鼎，造出了治愈瘟疫的神药。

那是神迹，也是神谕。

鼎上萦绕着的巨大莲瓣雕饰在阳光中看去明如冰玉，杨逸之的手轻轻拂着这些雕饰，淡淡道：“你将与他们一起看到，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也没有诅咒！”

他双手用力，向那只巨大的鼎推去！

第二十三章 为报故人憔悴尽

重劫骤然变色：“住手！你若敢加一指于其上，梵天的惩罚，将立即降临！”

杨逸之一字字道：“若真有神明的诅咒与惩罚，就让我一人承受，赦免荒城的百姓吧！”

重劫身子猛地一震，随即狂怒起来：“我命令你，放手！”

杨逸之不再说话，只是用尽全力，向那只鼎推去。这只鼎象征着梵天大神那至高无上的权威，亦象征着重劫宛如神衹的庄严，杨逸之要击碎的，正是这权威与庄严。他要让荒城百姓知道，他们的命运，并不操持于梵天或者重劫手中，能够掌控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

神明不需要他们，他们亦不需要神明。

所以，诅咒，衰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抗争的心。

重劫突然安静下来，颓然退回石座中，紧紧簇拥着自己那宽大白袍。

他望向杨逸之的目光透出深深的悲伤：“你若执意要推，在鼎动的瞬间，你的身体便会四分五裂……”他的声音轻得宛如来自天际：“连我，也无法救你。”

杨逸之淡淡一笑。那又如何？

他心头忽然涌起了相思温婉的笑靥，他知道，若是相思在此，一定会做出如他一般的选择。那就够了，他如果还有来生，将这件事诉说给她听，她必然为荒城百姓深觉欣慰。

如此便足够。

他全力运劲推出。

重劫倏然站了起来，巨大的石座仿佛都无法承受他如此狂怒，闷哑地发出了一串裂音。纷纷银雪在他身后散开，纷扬在猎猎长袍四周，他就如末世的妖魔，在苍凉的白色中踏血狂舞。

他跨上一步。无尽的压力从他身上透出，山岳般沉沉压在杨逸之身上。

杨逸之没有住手。

“住手！”重劫的声音嘶哑而悲伤，甚至透出一丝惶然。

他怔怔地看着杨逸之，就仿佛一个顽皮的孩子，失手滑落了最心爱的玩具，只能无限惊愕、也无限悲痛地看着它坠入深渊。

寒风呼啸，他施加在杨逸之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强，但却已没有丝毫凌虐的喜悦。

因为造成这一切的，正是他自己。

眼前这个男子如今没有分毫武功，他只要轻轻一指就能将他击倒。

然而，正是他眼中的坚定、无畏让重劫感到莫名的惧怕。

游戏已失去了控制。只能一步步走向毁灭。

重劫眼睁睁地看着他推向梵天之鼎，紧握的双手禁不住颤抖起来。他的声音透着无法控制的绝望：“我叫你住手！”

杨逸之不答，他全力运转心法，将身体承受的气劲凝聚，向鼎上传去。他知道，自己并不能坚持太久，但他一定要赶在自己倒下之前，将鼎推下高台，在百姓眼前摔碎！

他要给他们一个无神的世界。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重劫苍白的身影越来越近，慢慢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还能坚持多久？

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道：“大哥哥，我帮你！”

一双小手按在了巨大的鼎身上。杨逸之身子一震，转头看时，只见一个小小的孩子站在他身边，正用尽全力帮着他推鼎。那孩子脸色瘦黄，羸弱不堪，但一双眼眸，却是那么纯真。杨逸之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模糊。

一个个身影自重劫身前昂然走过，一双双手坚定地推在巨鼎上。

重劫的身子倏然定住，再也不动分毫。

这些宛如蝼蚁般跪拜在他脚下的百姓，竟然对他默然视之，竟然不顾他的神谕，一起亵渎梵天留下的圣物！

他的怒气再度烈烈燃烧！

这些蝼蚁！竟然也敢背叛他！

“就算真要粉身碎骨，我们也愿与您一起承受。”

“天女为我们牺牲的时候，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敢做什么。但现在，我们希望能靠自己的努力，不再让她为我们担心。”

“荒城，不再要神了！”

巨鼎终于承受不住这么多人的推力，轰然倾倒，几个翻滚，自高台上疾坠而下，重重砸在地上。

天地一齐震动，似乎是神明的震怒。

杨逸之心头涌起一阵轻松。

他们不再需要神明，也不再需要梵天之瞳。所有的一切，都靠自己的双手吧！

但他与百姓必须要直面一件事，直面重劫的愤怒。

这愤怒或许会杀死他们全部人！

但重劫的目光没有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中充满着震惊与狂喜，盯在高台之下、石鼎倾倒的地方。

一脉小小的清泉，自石鼎砸出的巨大罅隙中流出来，洗涤着大地的污秽。那是清亮的甘泉，流淌出的湿气，清新地拂着每个人的脸，在满城污浊中，显得那么珍贵。

每个人的眼中都涌起了一丝光亮，他们疯狂地冲下高台，用肮脏的双手掬起泉水，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那果真是清甜的泉水啊！

难道……难道这座城还有希望么？

所有的人都欢呼起来，他们兴奋地涌进那汪小小的泉眼中，狂热地将清泉掬起，撒到每个人的身上。

那是宛如阳光一般清甜的温暖。

突然，一阵劲气疾涌而来，横扫所有的人！

每个人都觉身上一痛，跟着跌了出去。

重劫的双足浸在水中。仿若一尘不染的长袍被城民污秽的泉水浸透，他却一点都不在意。他的目光，怔怔凝视着那只碎裂的石鼎。

莲花破碎，却有一抹黑光，在鼎正中间闪现。

重劫虔诚地跪了下来，跪在泉水之中，双手将那抹黑光捧起。

那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宝石，一如夜色一般，在重劫的双手中间，不闪耀一丝光芒。

重劫的苍白与它的漆黑，就宛如日夜的双面，同时照耀在这个世界上。

梵天之瞳！

重劫低下头，将宝石紧紧贴在胸前，他瘦弱的身体在白袍下不住颤抖，似乎正在哭泣。

梵天之瞳，世世代代的寻找，数千年的等候，终于重现世间！

从此，清泉将重涌，鲜花将再开，沉沦千年的三连城，将再度重生。

杨逸之也是一惊。这块遍寻不到的宝石居然藏在莲花之鼎中，这怎么可能？

当他刻下蛇之圣痕，解救城民之时，他确信，石鼎中，是没有梵天之瞳的。难道，冥冥中真有大神梵天？

也许，那神谕，便是这个意思。承受了五衰的荒城，水井干涸，食物腐臭，瘟疫横行，他们唯一能入口的，便是这鼎中的神药。也许梵天之瞳本藏在鼎之最深处，当刮尽神药之后，便会显露出来。

也许，是当无人再相信神明时，这块神之宝石才会降世。

这是否是神的嘲弄？

杨逸之脸上浮出一丝微笑，却是精力垂尽，再也无法多动分毫了。

微风飒然，重劫的身形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个苍白的祖神高高举着黑色宝石，虽然面具仍在，却已无法遮蔽他的兴奋。

他全然忘却了杨逸之对他的亵渎，笑道：“现在，梵天之瞳已出现，说出你的愿望吧！”

杨逸之深深凝注着他：“你就是八白室的祭师，蒙古的国师，那个想得到梵天之瞳的人？”

重劫笑道：“不错！不是我，还能有谁能得到神一样的荣光？寻到梵天之瞳，梵天的祝福便将重现世间。所以，我可以赦免你的罪过，因为你即将见到最伟大的神明！”

终于能够问到那个问题了么？

杀死武当三老的，究竟是谁？

杨逸之相信，这个苍白的少年，也许真的知道某些神谕，查出武林中潜藏的秘辛。这，也许是上天对他苦苦救助荒城百姓的回报。

但，一个淡淡身影突然浮现在他心头，这让他的心一阵刺痛，几乎下意识地，他脱口而出：“公……公主在哪里？”

重劫的双目中露出一丝讶然，似是没有想到他居然问出这个问题。但接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自他的眸子中闪现，夜色般蔓延开来：“想知道么？你马上就会见到她了。”

“只是，你找出的这枚宝石，会致她死地。”

杨逸之并没有惊愕，因为他根本来不及对这句话做任何反应，他的世界便变成了一片漆黑。

地底之城。

神像旁边的石门后，是一条深邃的走廊。走廊顶端绘着一副巨大的梵天本生图，描述梵天在尘世间五百化身的故事，惟妙惟肖。

而走廊的尽头是一堵仰望不到顶端的墙。

一线不知从何而来的阳光洒下，慵懒地照耀在高墙上，淡黄的夕照中，无数细小的尘埃轻轻飞舞，将墙上暗红的壁画衬得更加斑驳。

黄金之城、白银之城、黑铁之城。

每一座城池高大奢华，宛如神迹。

然而最动人的，不是那气宇恢弘的宫殿，也不是直插云霄的城墙，而是城中曾存在过的繁荣。

壁画细腻繁琐的笔触在石墙上延伸，肥沃丰美的农田，纵横交织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铺、样式各异的民居、巍峨高大的宫殿、鲜花盛开的园林……错落有致地在画面中铺陈开。凯旋的军旅披坚执锐，刚刚行进到城门下；狩猎的猎人牵黄擎苍，在山林追捕猛兽；丰收的农夫坐在硕果累累的田间，稍事休息。

繁华的市场上，远来的行商卸下骆驼背上的货物，挑着担子的小贩讨价还价，柜台后的老板心满意足地数着钱币；喧闹的教坊中，乐工轻吹浅唱，优伶吞吐火焰，斗士搏击虎豹；深邃的小巷里，少女对镜梳妆，孩子奔跑嬉戏，妇女在井边窃窃私语，老人牵着黄狗，在树荫下悠闲漫步……

喜悦、繁忙、满足、欣欣向荣的色彩布满了整个画面，在暗红油漆的描绘下，显得陈旧而不真实，一如后人对多年前盛世的追忆，骄傲、艳羡之后，最终不过一场黯然神伤。

画中三座城池的城墙上，分别装着一扇门。

真实的门。

黄金、白银、黑铁之门。

这三扇城门的门轴闪闪放光，并无半点尘埃，似乎经常被人打开。每一扇门上都精心刻着各色藤曼，藤曼中，一条长蛇正昂首吐信，盘绕在门的顶端，将城门衬得无比高大、真实，与平板陈旧的壁画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这些城门无意中得到了神力的祝福，从图卷中凸起而出，化为真实的存在。

只要推开其中任何一扇，都会错乱了时空，进入传说中那繁华、永恒的神之都城。

突然，一声吱呀轻响从黑铁之门传来。

铁门轻轻开启，一条苍白纤瘦的人影飘了进来。

重劫。

他猝然合眼，依靠在壁画上，将梵天之瞳紧紧握在手中，微微喘息，似乎极为疲惫。

那块宝石被嵌上了银质底衬，用一条长长的链子挂在他胸前。巨大的黑色宝石闪耀出庄严的光芒，突兀地凌驾在他的衣襟上，让那具苍白瘦弱的身体仿佛不堪重负。

良久，他才站直了身体，将目光投向另外两扇门。似乎还未下定决心应该先去哪里。

沉吟片刻，他推开了白银之门。

门后面，有风吹过，带来一片苍凉的白色。

这竟是一座悬崖，城门后空无一物，只剩下一方摇摇欲坠的巨石，孤零零悬立在万丈深渊之上，无边的云雾从巨石上缭绕开去，稍远处的景物便再也看不清了。

巨石原本是一丈见方的混沌一块，却宛如被开天辟地的神斧当中劈为两片，一面平铺地下，一面正对着城门的方向，仰天耸立着。仿佛一本张开的书，两扇巨大的书页垂直相对。

那扇耸立的石壁上，一条银色巨蛇破壁而出，昂首吐信，似乎还携着巨大的风雷之声，随时都会破空飞去。

水桶般粗细的蛇身盘旋而上，一半深陷壁内，一半凸出石壁外，形成一块狭小的弧形间隙。蛇头大如栲栳，扭头回望，两枚七寸于长的利齿森然凌驾在身下的间隙之上，利齿末端各挂着一条白色锁链，向两边分垂而下，仿佛是蛇口的毒涎。

这是一座极为别致的囚笼，堪堪悬停于不测深渊之上。

风起雾散，依稀可以看出，一个白色的人影正被囚禁其中。

杨逸之。

那条银蛇从他脚踝、胸前两处缠绕而上，将他牢牢捆缚在石墙上，白色的锁链紧紧缠住他的手腕，强行将他的双臂悬起。

他低垂着头，脸色极为苍白，似乎刚刚经受了极为残刻的酷刑，已陷入昏迷。他胸前衣衫已完全破碎，漆黑的束发解散，齐齐披垂下来，直到腰际，便是这洁白空间中唯一的颜色。

风雾凄迷。

重劫缓步来到在他面前，轻轻拂开他脸上散垂的黑发，静静凝视着他昏迷中的面容。

夕阳余晖下，那清俊若神的面容已苍白如纸，他眉头紧皱，透出深深的忧伤，但这忧伤却不是因为自己身受的痛苦，而是为了普天之下，那被疾病、战乱蹂躏着的苍生。

这便是宛如神明的容颜，宛如神明的悲悯。

为了解脱他人的苦难，甘愿脱去纤尘不染的白衣，走下莲台，走入无尽的炼狱。

重劫通透的眸子缓缓收缩，透出刻骨铭心的嫉妒。

这是怎样的完美，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梦！

嫉妒宛如烈火，在他胸中燃烧。

他抚在杨逸之脸上的手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长长的指甲突然一沉，在杨逸之脸上划出一道血口。

鲜血浸出，梅花般绽开在重劫苍白的手指上。重劫如蒙电击，将手撤回。

他惊愕的看着杨逸之脸上的血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不相信那是自己所为。

他无尽懊悔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拾起衣袖，无尽怜惜地拭去他脸上的血迹。

伤口并不深。

重劫松了一口气。

他眼中流露出补偿般的温存，轻轻拾起杨逸之脸上的散发，又用手指将之梳理开去，在掌中编制成各种各样的图案。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无法满意，细心编好，又匆匆拆散。

他的神情，就仿佛是一个永远都未长大的孩子，躲在昏暗的角落中，装扮着自己心爱的玩偶，乐此不疲。

就在这时，一声轻咳，杨逸之苏醒过来。

重劫有些惊愕，挥手将手中的长发抛开，瞬间又已恢复了高傲的姿态，冷冷注视着杨逸之。

杨逸之的神志渐渐恢复，但身体却依旧沉睡般虚弱，稍稍一动，便是刻骨的刺痛。他并未察觉重劫刚才那古怪的举动，只是勉强睁开双眼，轻声道：“她在哪里？”

他苏醒后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问她的下落。

怨恨、嫉妒、恼怒自重劫眼中一掠而过，又已消失无踪。

他扬了扬手中的梵天之瞳，淡淡道：“她就在这座宫殿里，虔诚地重塑梵天神像。等一切完成后，我便会将梵天之瞳重新放回神像体内。然后，你、我，还有她，都将亲眼目睹，梵天的降临与赐福。”

“够了。”杨逸之皱起眉头：“你还要将多少人拖入你可悲的幻想中？这世上没有梵天，没有神明！”

重劫静静地看着他，并不恼怒，也不反驳。等杨逸之说完，他才将手中的宝石举到眼前，久久注目其中的光辉，缓缓道：“重建三连城，在你眼中，只是一个神话，在我们眼中，这却是一场彪炳千秋的功业。”

杨逸之冷笑道：“即使你重塑了梵天，即使他给了你祝福，之后呢？又能怎样？”

重劫的眼中透出冰冷的讥嘲：“之后，我们将拥有整个世界。”

杨逸之一怔：“你们？你已是阿修罗族最后的末裔，又何来的你们，何来的世界？”

重劫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将梵天之瞳贴在胸前，做出一个怜悯的姿势：“知道你的错误多么愚蠢么？我是阿修罗最后的王族，却不是最后的末裔。”

“我们无处不在。”

锁链锵然一声轻响，杨逸之缓缓抬起了头。

他似乎隐约感到了重劫话外的含义。

这隐约的含义，带着慑人的森严，宛如张开羽翼的恶魔，从天空飞掠而过，阴霾瞬间便已笼罩整个大地。

重劫玩世不恭的笑容敛起，变得无比庄严：“阿修罗族不仅存在于神话之中，更存在于天地众生，六道轮回中。在天界，与诸神争斗的，是阿修罗族；在人间，披坚执锐，征服四方的，也是阿修罗族。我们的种族从未灭亡，如今生活在苍茫草原上、逐水而居、征战不止的人民都是我之一族。”

杨逸之的神色变得凝重。他几乎忘记了，眼前这个白袍中的少年，不仅仅是地心之城的主人，还是八白室神权的执掌者，蒙古国的国师。

这对天下而言，或许是一场深重的灾难。

重劫抬起头，注目无尽苍穹，缓缓道：“我们的理想也从未消失，而是被不断实践。数百年前，我族出现了一位伟大的勇士。他幼年的苦行再度打动了神明，传说他的亡灵之旗上镌刻了梵天的祝福，从此打马扬鞭，带领万千铁骑，几乎征服了整个世界。”

杨逸之渐渐明白了什么：“你是说……成吉思汗？”

重劫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征服了一座座辉煌的城池，却从不在其中停留。因为，他曾对神明立下誓言，在重建伟大的三连城之前，绝不停伫在任何城市。而后，他选址在喀什昆仑脚下，建立一座永恒的都城……”他长长叹息一声，神色也黯淡下来：“只可惜，他得到了神赐的功业，却没有得到神赐的寿命。他死去后，这前所未有的广大帝国立即分崩离析，三连城的重建也化为泡影。”

他回头看着杨逸之，一字字道：“未实现的伟业，只能由我完成。”

而后，他声音中的骄傲与期待瞬间被山风吹走，而剩下深深的悲哀：“因为我已是最后的王族，必须承担这份责任。”

杨逸之看着他，皱眉道：“你靠什么来承担？梵天的祝福么？诚然，作为蒙古国师，你可以说服蒙古王室，发动征战，但现在已不是成吉思汗的时代！”

重劫没有答话。他的目光久久停伫在杨逸之脸上，良久才开口道：“还记得荒城中的那场瘟疫么？”

杨逸之一怔。

重劫微笑着点头，一字字道：“那就是力量。”

“我说过，我是所有城市的灾劫。一旦征战开始，每一座繁荣的城市都将在我带来的疾病下战栗、哀嚎、腐败。而我们的军队却受着梵天和我的庇护，安然无恙——这是怎样的力量？”

杨逸之无言。

原来，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并非来自于厄运，而是由他一手掌控。他手中早有解药，所谓献祭、所谓圣痕，或许只是一场骗局！

他高居石台上，受城民膜拜，却不是为了救人，只是利用这群可怜的人们，试验解毒的药方。

每一个人都被戏弄。

城市真正的灾星便是他本身。

重劫讥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一旦这种力量被用于战争，你，你们，你们的国家，将会怎样？”

杨逸之心底不禁一寒。

枯槁、腐败、残破的城池，街巷中长满黑斑、散发恶臭的尸体再度浮现在他眼前。这一切，就在重劫胸前的梵天之瞳中流转，似乎随时都要从那漆黑的光芒中跃出，化为无尽阴翳，笼罩整个世界！

重劫冰冷的话似乎在印证他不祥的预感：“只待梵天降临，将祝福印在那面精心保存的亡灵之旗上，铁蹄便将踏遍太阳照耀的每一个角落。有朝一日，无尽广阔的伟大帝国中，永恒不灭的都城得以重建。”

他猛然将白色的袍袖往下一挥，仿佛要斩断这无尽深广的大地：“这是谁也回避不了的命运……”

而后，他徐徐抬头，注视着杨逸之，声音变得忧郁而低沉：“我的生命，也将完全奉献给这彪炳千秋的伟业，鞠躬尽瘁……”

无尽的悲伤自他的话语中缭绕开来，一如四周变化的浮云。

突然，这悲伤化为雷霆般的暴怒，他纤瘦的手用力卡在杨逸之颈上，嘶吼道：“难道我还不够虔诚？难道我还不够尽责？难道我还不够伟大么？”

剧痛中，杨逸之缓缓抬头，眼中却只有浓浓的悲哀。

重劫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在梵天降临之前，我想让你做一件事。”

杨逸之闭上眼睛：“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

重劫默默看着他，似乎早已知道了他的回答。

他将视线挪开，突然轻轻一笑：“神像拼合的那一刻，我本会杀死她的。”

锁链一阵脆响，杨逸之霍然睁眼：“你说什么？”

重劫淡然道：“传说，她是现世中，唯一能得到梵天欢心的人。所以，我本安排在梵天降临的那一刻，将她坠入地裂的深渊，永远陪伴伟大的神明——这是多么完美的祭奠。”他轻轻展开双袖，仿佛在描述一场盛大的庆典。

他附在杨逸之耳边，声音充满了诱惑：“如果你答应了我的要求，我或许会放过她。”

杨逸之温文的面容再度被愤怒侵占：“你到底要什么？”

重劫静静注视着他的怒容，变幻的双瞳中绽开一丝笑意，却是如此纯粹、清明，惊心动魄。

他伸出手，从杨逸之脸上一寸寸抚过，透出深深的赞叹、艳羡与爱怜。

这个男子，在饱经折磨之后，依旧如此清俊、温文，风神若玉。

于是，滚滚烟尘中，重劫轻轻道：“我要你，做我面具下的那张脸。”

第二十四章 遥想风流第一人

相思无助地跪倒在碎石中。

她手中握着的是两块残片，分别是神像手中经轴的两半。

这尊神像并非戎装战斗之像，也非说法救世之时的梵天。他只有真人高，一首两臂，左手持莲花，右手持经卷。身上并无战甲缨络，只有一袭长袍随意披垂下来。看上去并不像创世的神明，而像一个在山中修行的隐士。

神像手中的经卷碎为十四块，其中经轴裂为两截，保存最为完好，相思很快便将它们从碎乱的石屑中找了出来。

可是，当她将这两截经轴拼合到一起时，重劫经历的厄运同样发生在她身上。再粘稠的胶汁也无法抗拒崩裂的力量，经轴在拼合后的瞬间再度碎开。

无数次尝试后，相思终于放弃。

她颓然跪在石屑中，不知所措。她很想告诉重劫，日曜的神谕是错的，她也不能拼合神像。然而，自从钟声响起后，重劫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不是没有想过逃跑。只是这座宫殿仿佛经过了秘魔的禁制，四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灰色藤曼，宛如铺天盖地的蛛网，将一切出口堵死。

被藤曼包裹时那梦魇般的剧痛还在身上，相思无论如何也不敢尝试从这些藤曼中找出逃生之路。

她的目光渐渐落在那座石门上。

那座石室并不太大，但重劫走入那扇石门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或许，这座石室中有着通往外界的出口——那也许就是逃离此处的唯一希望。

相思犹豫良久，终于抵挡不住诱惑，向石门走去。

石门轻启，后面是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三连城的壁画，以及三座真实的城门。

相思犹豫着，不知道该推开哪一扇。

她附在门上凝神听了听，想探听出城门后的景象。但厚厚的大门仿佛完全隔绝了声音，听不出任何迹象。

她的手缓缓从黑铁之门、白银之门上滑过，最终停顿在黄金之门上。

吱呀一声轻响，沉重的大门被她推开。

灿烂的金色扑面而来，让她一时睁不开眼睛。

金色的帷幕从四周沉沉垂下，围绕着一方长石砌的水池。长石光洁整齐，在夕阳光照下，显出澄澄金色。池中波光粼粼，满注清水。水深及膝，在池底石板的映照下，显出一片辉煌的色泽。

池塘中心处，一方石台突兀地耸立着，宛如一张倾斜的椅子。石椅上放着一只巨大的罐子，罐子对面，一张极为宽大、沉重的木床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那张床由白色的硬木雕成，床周立着四根蛇形床柱，在床顶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圆盘。厚厚的布幔便从圆盘上垂下，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金色帐篷，将旁人的视线完全遮挡开。

虽然所有的床品都是金色，但仍掩饰不住这张床与周围环境的不和谐，大概是从别处挪来，并非此地旧物。

相思在水池周围仔细寻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有出口。她的目光停在了水池中心的大床上。

绝少有人会将床放在水中。且不要说清水环绕下的阴冷、潮湿，不适于睡眠，也只有婴儿才会喜欢在黑暗中微微摇晃的感觉，这让他们仿佛回到了摇篮。

或者，这张床只是一个掩饰，帷幕下面便是通往外界入口的阶梯？

如果这里真是重劫的寝室，将地下之城入口置于自己卧榻之下，也是最为保险的做法。

相思不禁有些犹豫，那密不透风的帷幕内，会不会有她想要的自由？

一阵微风拂过，最外层的帷幕轻轻飘起，仿佛在向她发出诱人的邀约。

相思鼓起勇气，足尖一点，轻轻落在水池中的石椅上。

倾斜的石椅晃了几晃，石罐的盖子微微松开一线。

相思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罐盖打开，却不禁骇然变色。

石罐中，七条形态各异的蛇彼此缠绕，抱成一只五彩斑斓的团。

其中一条通体发着赤红的光芒，宛如笼罩在一团火焰之中，盘绕的蛇身布满黏液，黏液下焦木般的裂纹。

相思认得，这便是曾在墓碑前折磨那位少妇的烈火之蛇。她不敢再看，匆匆将石罐盖上。

大床的帷幕就在她伸手可及处，轻轻一挑，里边隐藏的秘密就可大白于天下。

她不免有些迟疑。

如果那个恶魔正在帷幕中沉睡，她该如何？

踟躇中，她偶然发现石罐的下面，落着一朵青色的小花。

相思俯身将花拾起，却见纤巧羸弱的花瓣上还带着清亮的露水，似乎不久前才从林中摘下。

这种花她曾见过多次，曾被作为庇护，簪在发髻上；也曾被作为祝福，送给杨逸之。

它决非来自于生命断绝的地底之城。

这是荒城中唯一开放的花朵。

相思心中一喜，越发坚信，在这金色的帷幕下，藏着通往荒城的通道！

她伸手掀开床幔，她的动作瞬间凝固，惊骇布满了她的眸子，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奢华精致的床幔下，不知名的青色小花密密麻麻地堆砌着，铺满了最柔软的丝绒床褥，仿佛金色天幕中，闪烁着的点点星辰。

万朵花瓣，竟没有一朵枯萎。

看来这里的每一朵花都经过了精心选择，而且每天都会换上新的。

一具发黄的枯骨，正静静地沉睡在鲜花与丝绒的拥抱之中！

云雾缥缈。

重劫的白袍在山风中猎猎飞舞。

他苍白的手在杨逸之脸上颤抖，眼中充满悲哀：“传说阿修罗族，男极丑而女极美。我本以为自己是个例外。却没想到终究逃脱不了这个命运……常年累月的苦行损害了我原本完美的容颜。我现在已经无法面对自己面具下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才止住了胸口的起伏，手指从杨逸之的脸上、颈侧抚过：“而你不同，坚定、执着、悲悯……你有人间一切美德，也有着宛如神明的容颜。有时我忍不住想，也许连梵天都会为这样的容颜打动……”

他的手猝然用力，长长的指甲扎入杨逸之的肩头。他眼中充满绝望，嘶声道：“这些，是我不曾拥有，也永远不会有的！”

杨逸之闭上双眼，他的身体在这突然的刺痛中一震，腕上锁链发出一阵碎响。

重劫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紧皱的眉头，长长叹息一声，收回了手：“所以，我要你做我的替身。”

杨逸之眼中有些无奈的悲哀：“你要我怎样，才肯放过她？”

重劫轻轻拭去他额头的冷汗，无限温存地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永远留下来。”他分开杨逸之散垂的长发：“留在我的宫殿中，穿上最华丽的衣衫，高坐王座上，成为阿修罗族最美貌的王者。”

他的声音一沉，变得无比悲伤：“我的容貌，我的身体，乃至整个生命都将献给这无尽苦行，献给重建三连城的伟业，献给创造之神梵天。而你不同。你便是那个未受神格污染的我，不必苦行，不必出没在瘟疫盛行的城池，不必将自己变成苍白的妖怪……你将永远骄傲、孤独地坐在王座上，宛如地底的太阳，垂照四方。”

杨逸之缓缓抬起眸子：“你要我做你的傀儡？”

重劫一笑：“你也可以将我当成你的傀儡。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杨逸之深吸一口气，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疯狂的想法，但是，他必须救出相思。

他点了点头：“你放了她，我留下来。”

重劫的眼中透出一丝熟悉的讥诮：“你不想让她留下来陪伴你么？以后的岁月，你都将深居在荒凉的城池中。永远告别阳光，告别亲人，告别朋友。你不想与她共度么？”

他顿了顿，笑容瞬间被怨毒笼罩：“为了取悦你，我不惜将她从梵天的祭台中夺走。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她。”

杨逸之打断他：“你要取悦我，就放她走。”

重劫的眼中透出刻骨的嫉妒：“你会后悔。”

杨逸之看着他，淡淡道：“我不是你。”

这句话宛如利刃般刺痛了重劫的心，他的声音陡然一厉：“你是！”

杨逸之侧开脸，将目光投向渊薮中的浮云。

他的这个举动更加激怒了重劫，他一把抓住他破碎的衣襟，冰冷的面具几乎贴到他的脸上：“你必将会成为我，方死方休。”

正在这时，一阵清冷的钟声传来。

钟声若有若无，仿佛近在耳侧，又仿佛远在天边，透着莫名的荒凉。

重劫脸上的怒容渐渐冷却。

他抛开杨逸之，向身后的城门走去。

相思怔怔地看着鲜花簇拥下的枯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为自己的无心惊扰致歉，正要退开，突然，黄金之门传来轻轻的响动。

有人来了。

相思骇然变色，却不知如何躲藏。

门被推开一线，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搭在门楣上。

不是重劫又是谁？

相思咬了咬牙，再也顾不得是否惊扰亡灵，闪身向床上厚厚的帷幕中躲去。

金色的幔帐垂下，掩饰了她的身形，却恰恰透开一线，让她看到外面的景象。她一动不敢动，屏气凝神，向外看去。

重劫缓缓向水池走了过来。从池底捞起一只透明的杯子。那杯子浸在水中，与水色毫无分别，相思刚才竟没有发现。

相思默默祷告，希望他只是为了这只杯子而来，拿到后就赶紧离开，没想到他竟然拾阶而下，缓缓走入了池中。

池水浸湿了他宽大的白袍，他却宛如不觉，缓缓向池中的石椅走来。

水声轻响，每一步都宛如踏在相思的心上。她不由闭上了眼睛。

片刻，水声却停止了。

相思鼓起勇气向外看去，却见重劫全身沾湿，静静地坐在石椅上，一手拿着水晶杯，一手抱着那只蛇罐。

杯中还有半杯清水。重劫的目光注视着杯子，突然轻轻叹息了一声，伸手向蛇罐探去。

一条乌黑的蛇被他握在手中，挣扎着吐出长信，却始终不敢向他发动袭击。

他纤细的手指牢牢卡住蛇的下颚，强迫毒蛇将口张开，两根弯曲的蛇牙完全凸现出来。他将左手的杯子递了过去，让蛇牙卡在杯壁上。

乌黑的浓汁点点滴落在清水中，清水顿时化为一团墨色的混沌。

然后，红色、青色、银色、褐色、紫色、黄色的毒蛇也遭到了相同的对待，很快，那半杯清水便成为浑浊的一团，根本辨不清色泽了。

相思的心在一阵阵抽紧。

重劫在墓碑前的话又重新回响在耳边：“这七种剧毒之蛇，代表七种炼狱之苦。如冰封、火炙、蚁噬、车裂、陵迟……每一种都宛如重生重死，超越了人间的任何一种酷刑，也超越了你的想象。”

荒凉的墓园中，她曾亲眼看到过这些酷刑的实施。

万难想象，若被这杯奇毒无比的水沾上一滴，将会承受怎样的痛苦。

重劫将杯子举到眼前，久久凝视着。

他眼中的笑容说不出的揶揄。

然后，他仰头将这杯毒液喝了下去。

帷幕后，相思紧紧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但她的身体却禁不住瑟瑟发抖。

突然帷幕被掀开一线。

相思吓得几乎晕倒，连惊叫也哽在喉中。

然而，重劫却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拾起那具枯骨垂在床边的手，无比珍惜地挪到胸前，又紧紧抱住。

他的声音嘶哑而悲伤，在空旷的四周不住回荡：“妈妈，我终于找到梵天之瞳了。”

妈妈？

相思愕然。

难道这具包裹在华丽丝绒与无数鲜花中的枯黄骸骨，就是重劫的母亲？

重劫单薄的身体不住颤抖，似乎在低声啜泣。他将胸前的梵天之瞳摘下，放入那只只剩枯骨的手中，又用双手将它包裹住，似乎要给这具枯骨以温暖：“妈妈，有了梵天之瞳，诅咒便会解除，梵天将再度降临我们的城池，给我们以神明的祝福。然后，三连城将会重建，阳光将再度照耀，日夜将再度交替，清泉重涌，鲜花盛开……这才是我做梦都想给你的城池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妈妈，我承诺你，你的悲剧再也不会重演。从此，再没有人会因那可耻的仪式死去。我们的旗帜，将飞扬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将建立前所未有的广大帝国，和永恒不灭的都城。”

他将那只枯骨之手放在腮边，轻轻偎依着：“我将是千万年来，阿修罗族中最伟大的王子，而你，就是最美丽的王后。”

重劫不再说话，似乎完全沉浸在这只手所给予的温暖之中，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道：“如果没有这一切，我更宁愿永远陪伴在你身旁。做你的孩子，远比做一个伟大的王者更重要。我真的宁愿，只是你的孩子。”

他紧紧握住这只手，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可是我不能。我的血脉赋予了我这样的使命，我就必须走下去。”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必须居住在昏黄的废都，必须每天喝下剧毒的药，必须承受炼狱般的苦行，必须化身为瘟疫与杀戮的妖魔……那是我父亲赋予我的罪恶命运，我永远都无法逃脱。”他将额头紧贴在枯骨的手背上，身体不住颤抖，仿佛陷入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又变得温柔：“正如你曾赋予我的美貌一样……”

他抬起一手，轻轻从面具上滑过：“妈妈，你曾赋予了我惊人的美貌，一定和你当年一样。可是，它却被那该死的苦行完全毁掉了！”他看着水中苍白的倒影，无限悲伤地摇了摇头：“我无法面对这张妖魔般的脸……”

他的声音宛如绝望的哭泣，与幽暗的水波一起，澹荡不息。

相思的心也不禁一震，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如此绝望，如此痛恨、遗弃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渐渐平静下来。

“啪”的一声轻响，却是重劫将那张冰冷的面具揭开。

“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揭下面具。”

“因为只有妈妈，不会嫌弃孩子的丑陋，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的妖怪。”

“妈妈，你可知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入睡。只有蜷曲在你怀中，我才能忘记那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的声音颤抖着，轻得宛如来自天际。

他在那只枯骨之手上一吻，又无比温存地将它放回帷幕中。

仿佛他握着的，不是一截朽骨，而是价值连城的美玉。

他从石椅上起身，向洒满鲜花的大床靠了过来。

难道，他竟真的要爬上花床，伴着这具枯骨入眠？

相思正在惊愕，他已挑起了床幔。

第二十五章 花枝欲动春风寒

波光盈盈散开，相思看到了一张极为妖异的脸。

年少白皙，本是古人形容美少年的标准。

然而他的这张脸却已完全超出了人类苍白的底线，再也无法说得上美。

那种白色，绝非如玉一般温润，而是生涩、妖异的白。宛如偶然间挣脱了符咒，从白幡中走出的妖精，全身透着死亡般的冰冷，再无半点生的气息。

宛如一丛亘古不化的冰雪，在水波映照下，随时都会变为透明。

宛如一尊忘记上色的细瓷人偶，被工匠遗忘在角落里，沾满了绝望的尘埃。

虽然，他的轮廓是如此的精致，两道修长的眉宛如描画，鼻梁端正俊秀，然而，这一切都不能弥补那白纸般的肤色对他容貌的破坏。

诡异的肌肤上，那双饱含忧郁的眸子也远远浅于常人，通透得仿佛琉璃，又宛如猫眼，随着四周变幻的光线，发出层层叠叠的冷光。

这样一双瞳孔衬在妖异的肤色和满头银发下，显得凄凉而诡异。宛如荒烟蔓草深处，悬坐在墓碑上的白色幽灵，用无尽的悲伤与怨恨，打量着人间的世界。

他没有说错。

他惊人的美貌已在日夜苦行中丧失殆尽，化为一个真正的妖孽。

巨大的恐惧在相思心中升起——她看到了重劫面具下的脸。

这是绝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重劫是如此在意自己的容貌，又怎会容忍，自己最丑恶、最柔弱的一面，暴露在一个陌生人眼中？

重劫的目光与相思撞在一起，惊骇慢慢消散，化为无边的怒意！

他银色的长发无风狂舞，宛如在身后展开了一张巨大的蛛网，通透的眸子已变得赤红，仿佛随时都要扑上来，将相思撕得粉碎！

相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足尖已碰到了骸骨边缘。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声，从相思脚下传来，却是尸体旁几朵青色野花被她踩碎，汁液与花粉四溢而出。

这声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却宛如钧天狂雷一样轰击在重劫心头，将他无尽的怒火击为尘埃。

重劫的身形瞬间凝结，脸上只剩下深深的惶恐，他单薄的身子在白袍下不住颤抖，向相思伸出手，嘶声道：“你，你出来……”

相思哪里敢动。

重劫颤抖着向她伸出手，声音中尽是哀恳之意：“你出来，我不怪你……别伤害我母亲……”

相思这才明白，他是怕自己再往后退去，会踩坏花床中的尸体。

鲜花与锦绣中，这具冰冷的骸骨，竟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妖魔的死穴。

重劫双膝浸在水中，惊惶失措地看着她，满头银发在及膝深的水中散开，宛如一朵苍白的浮云。

那袭宽大的白袍也被池水浸湿，裹在他瘦弱的身体上，让他看去就仿佛一个烧制坏了的美丽人偶，面临即将来临的灭顶之灾，悲伤而绝望地乞求着。

相思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无心惊扰，也不会伤害你的母亲，只希望你以后将痛苦施加给别人之前，想一想自己现在的心情。”

重劫望着她，点了点头。他通透无尘的眼中似乎已有了泪光。

相思一声叹息，舍了骸骨，向床边走来。

刚刚走了两步，一道火红的光芒携着破空之声，向她急袭而来！

她惊愕中欲要躲避，却只觉脚踝一麻，那条火焰之蛇的蛇尾已紧紧缠了上来。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一道狂烈之极的劲力袭过，她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飞起，在空中滑过半个弧圆，重重摔在石椅下。

石椅的棱角几乎刺入了她的身体，大团鲜血呕出，在水中浸开一片嫣红。

全身一阵碎裂般的疼痛，最可怕的是脚踝上被蛇尾沾到的地方，一直宛如被烧灼般的剧痛，让她连逃走的力气也失去了，只能依靠在冰凉的石椅上，瑟瑟发抖。

蛇头张开巨口，狰狞可怖，被重劫紧紧握在手中，细长的蛇尾垂在水面，宛如一条红色的长鞭。

银发飞扬，他苍白的脸上是疯狂的怒意：“你竟敢看到我的脸？你竟敢冒犯我的王后！”

每说一句，那条红色的长鞭便狠狠抽下，在她的身体上刻下烧灼般的痕迹。

相思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刚才，她可以用那具尸骸为要挟，保全自己的平安，甚至换得自由。

但是她没有。

她的善良、她的同情让她将唯一的护身符抛开，却再度沦入了这个恶魔的掌控。

水花在她身边溅开，带着炙热的痛楚，落在她的身上。长鞭宛如尖刀，一次次剜割着她的肌肤。

这一切，似乎只在告诉她一件事，不是每个人，都会被她的善良感动。

有一种人，罪恶和残忍已渗入了他的天性，永远无法改变。

他的鞭打越来越重，鲜血落梅般在池水中溅起。相思毫不怀疑，这已不是责罚，而是一场漫长的杀戮。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罐上。

不知是愤怒还是疲惫，重劫在水中踉跄了几步，几乎站不直身体。他一手持着赤蛇的长鞭，一手紧紧握着胸前的梵天之瞳，微微喘息着。

相思趁这片刻之机，强忍着疼痛，将石罐一把抱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向重劫扔去。

重劫轻轻一闪，石罐顿时击了个空。

然而，他的脸色立即变了。

怒火扭曲了他的心智，在石罐袭来的一瞬间，他竟忘了，自己身后就是母亲沉睡的花床！

他撤鞭想将石罐击碎，却已经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巨响，石罐重重地砸在花床中央。

无数朵野花碎为青色的尘埃，在奢华的幔帐间飞舞，那具早已枯朽、发黄的骸骨，便在这尘埃中四分五裂！

重劫怔怔地看着碎骨四溅，一动不动。

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魇。

突然，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悲泣，扶着床柱深深跪了下去。

他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崩塌。

相思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她知道，重劫悲痛欲绝、抚尸痛哭的瞬间，便是她逃走的唯一机会。她尽量不惊动嘶声痛哭的重劫，悄悄向门口退去。

然而，她的足尖刚一触及池底，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便从脚踝处传遍全身。

她所有的力量都在这一刻消失，重重摔倒在水池中。

水花溅开，空洞的响声在四处回荡。

重劫悲痛欲绝的哭声瞬间凝滞。

相思心下一沉，却完全不敢回头，正要挣扎起身，一双修长而瘦削见骨的手已重重卡在她的脖子上。

她刚要惊呼出声，却被他猛地将身体翻转。

重劫那因愤怒而显得狰狞的脸几乎贴在她眼前。

银色长发宛如乱舞的魔龙，在他身后飞扬，琉璃般的眸子已变得血红，目眦迸裂，一串夭红的眼泪从瓷偶般惨白的脸上滚落。

他纤瘦的双臂却仿佛得到了秘魔般的力量，将她死死按入水中。

疯狂是他眼中唯一的神情。

他用尽全力卡住相思的脖子，完全忘了梵天的祝福，忘了三连城的重建，忘了相思是唯一能拼合梵天神像的人。

他只想亲手将她撕碎。

相思只觉无数水珠在她面前散开，发出无比眩目的光芒，越升越高，将无尽的痛苦渐渐带离了她的身体。

难道就此死去么？

她长长叹息一声，一丝解脱的微笑渐渐浮上腮边。

如果自己没有任性离开，就不会遭遇这些了吧。若是在他身边，还有什么是值得担心的呢。

她突然想起了吉娜，心中有些伤感：

你临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爱他，可是我却让你失望了，待会相见的时候，你不会怪我吧？

她微笑着阖上眼睛。

突然，颈侧的压力一轻。

重劫脸上的狂怒宛如在一瞬之间凝结，化为刻骨铭心的痛苦。

这痛苦是如此强烈，以他的修为与力量，竟完全无法立定身形，更不要说抵抗了。他似乎想要后退，双腿却已僵硬。他艰难地张开双手，似乎要在虚空中抓住无形的支撑，但他的身体已剧烈地抽搐起来，再也无法站立，重重地跌倒在相思身上。

他双目紧闭，全身不住颤抖，似乎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楚，仿佛冰封、火炙、蚁噬、车裂、陵迟等酷刑同时降临在他身上。他所有的尊严、骄傲、矜持都被这撕心裂肺的痛楚碾为尘埃，他在沾满鲜血的水池中剧烈抽搐着，嘶哑的喉中发出一声声微弱的沉吟。

他的神志仿佛已被折磨殆尽，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相思，似乎要从她身上获得一点温暖。

相思想要推开他，但重伤在身，却又如何能够？

她心中充满疑惑，刚才还残忍如恶魔，狂怒着鞭打她的这个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模样？

她看到了池底的那尊琉璃杯，杯底还积着一点未化开的毒液。

不久前，重劫坐在石椅上，亲手将那七股混合在一起的毒液送入口中。

似乎因为彼此克制，毒液入体后并未立即发作，而是一直等到了现在。

只是，这些毒药一旦发作，绝非单纯七种痛苦叠加那么简单。

隔着两人的重重衣衫，相思仍能感到，他身上时而灼热，时而冰冷，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仿佛连灵魂都要搅碎。

那是一场绵绵无尽、深入骨髓的折磨。

难道这便是他的苦行？

剧痛并非一次降临，而是间歇发作。每当疼痛将他的神经撕扯得即将崩溃的一刻，便会暂时减退。这样，他便不会因为昏迷而逃脱刑罚。片刻喘息之后，便是加倍的剧痛，循环往复。

一阵剧烈地抽搐后，他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紧紧伏在相思身上，散乱的银发几乎挡住了相思的眼睛。褴褛的衣袖下，他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相思的衣襟，仿佛抓住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手背已纤瘦见骨，一道道青色的筋脉在单薄的皮肤下依稀可见，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在那一瞬间，满头银发似乎也失去了光泽，化为尘埃般的颜色，挡住了他大半的面容。极长的睫毛已褪为灰色，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一刻，他仿佛是一个在病中陷入沉睡的孩子。

冷汗将他的散发沾湿，紧紧贴在脸上，那张极度苍白的脸看上去仿佛多了无数裂纹，更加妖异。而他的呼吸却极度虚弱，不时轻轻地抽搐。

相思咬了咬牙，再度试图将他推开，只是微微一动，就已满头大汗。

澹荡的波光下，重劫毫无血色的双唇似乎动了动。

昏迷中，他伏在她胸前，自言自语道：“妈妈，我找到了一个人，很像我，也很像你。”

相思一怔。他的声音极轻，仿佛是沉睡中的梦呓。

他所说的这个人是谁，难道自己么？她可看不出自己和重劫有丝毫的相似之处。

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个微笑：“我会把他留下来，永远陪伴你的。”

相思心中一沉。

留下来，永远陪伴这具枯骨，这对于他而言，或许脉脉温情的承诺，而对于这个无辜的人，却是多么残忍的折磨。

相思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他推去。

重劫的身子被推得一偏，几乎就要落到池水中。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死死抓住相思的衣襟，哀恳地哽咽道：“妈妈，不要走，不要抛下我！”

相思还要挣扎，却不知重劫从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抱住了她。

眼泪从他的脸上点滴滑落，沾湿了她的衣襟，他微微喘息着，声音虚弱无力，却又无比焦急：“求求你，不要走。”

他眉头紧皱，仿佛又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中：“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这里好冷，好黑，好痛！”

他的声音宛如小兽濒死的哀嚎，在波光中不住回荡，听上去是如此绝望、悲伤。

相思的心仿佛被重重捏了一下，一阵刺痛，几乎不忍再去推他。

重劫身子猛烈一震，又是一阵抽搐，剧痛袭来，他的拥抱如此之紧，几乎让她窒息。

相思再也无法挣扎，只得虚弱地躺在池水中，希望他能松开自己。

然而，重劫这一次所受的痛苦似乎极为猛烈，竟将她越抱越紧，再不松开。

她似乎能听到自己骨骼也在和他一起发出咯咯的裂响。

水波带着夭红的血色，卷涌而来。终于，相思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纷至沓来的噩梦宛如恶魔的羽翼，紧紧覆盖在相思身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密不透风的黑暗终于破开一线，她轻轻呻吟一声，睁开了双眼。

她的目光愕然定住。

重劫依旧伏在她身上。他的脸一半埋在相思胸前，一半被散乱的银发掩盖。修长而瘦弱的身体却像小猫一样蜷曲起来，紧紧靠着她，仿佛是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他一手压在自己胸前，一手无力地搭在相思腰侧。

他的动作如此亲密，却也如此自然，没有半点情欲之意。

他静静地躺在她怀中，所有的暴虐与痛苦都已散去，前所未有的宁静笼罩在他的脸上，仿佛清晨的阳光，温暖着他饱受折磨的身体。

那一刻，他睡得宛如一个婴儿。

被汗水濡湿的散发依旧沾在他脸上，让他看上去无比憔悴，仿佛一个大病初愈的孩子，在某个宁静的清晨，终于暂时摆脱了病痛，沉沉安眠。

难道在之前的无数日夜里，他便是这样，在那具枯黄骸骨的怀中沉睡？难道在母亲的骸骨旁，他才能忘记苦行给他带来的炼狱般的苦难，得到些许虚幻的安慰？

她不禁想起他带着哽咽的话：

“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揭下面具。”

“因为只有妈妈，不会嫌弃孩子的丑陋，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的妖怪。”

“妈妈，你可知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入睡。只有蜷曲在你怀中，我才能忘记那无边无际的恐惧……”

相思轻轻叹息一声，将脸转开，不忍看他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双眼却霍然睁开了。

这双眼睛通透无尘，没有愤怒，没有疯狂，也没有丝毫的温度。

他推开相思，站了起来。

寂静的水池中传来轻微的响动，却是他在整理散发和衣衫。只片刻，无尽的苍白又回到他的身上，他仿佛又化身为荒城高台上那个无所不能的神明，执掌者人类的生死。

他再也不看相思一眼，缓缓来到花床旁。

他抱起打翻的石罐，将里边剩下毒蛇抓住，扔在水中，又用衣袖小心翼翼地将罐身擦拭干净。直到石罐内外都已看不见一丝污垢，他才将之重新放在花床上。

而后，他面无表情地将碎裂的骸骨一块块拾起，轻轻放入罐中。

他拾得如此仔细，哪怕最微小的一片，也绝不会遗忘。

较大的骨殖拣净后，他用手指一寸寸抚过丝绒床单，仔细搜寻。直到确信所有的骸骨都已被捡起。

他双手握着罐盖，紧紧贴在胸前，直到冰冷的罐盖被他的体温温暖，才无比轻柔地将它盖上。

那一刻，他仿佛不是在盖一只石罐，而是在某个寒冷的雨夜，为最心爱的人盖好被褥。

他抱着石罐，深深地跪了下去。

“妈妈，你的启示我已知晓。”

他低下头，长发垂散，掩盖了他的表情。

点点泪痕，滴落在罐盖上。那双纤瘦见骨的手，在罐身上不住颤抖、摸索。

良久，他抬起头，银色的长发退去，他脸上浮现出一个孩子般动人的微笑。

漫天金色波光中，一声极轻的叹息宛如从天际传来：

“妈妈，你安息吧。”

他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石罐放在花床中心处，又将四周所有的床幔放下。

然后，他霍然转身，那无尽宽大的白袍在水波上无风自舞，将他所有的温柔与忧伤一扫而光。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刺骨，紧紧盯在相思脸上。

第二十六章 俨冕旒兮垂衣裳

相思抱膝坐在水中，无力逃跑，也不再恐惧。

重劫涉水走到她面前，轻轻俯下身去。

相思没有躲避，任他抬起自己的下颚。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淡淡道：“你知道么，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相思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无限可憎，却也无限可怜、无限可悲：“错的是你。”

重劫轻轻阖眼，似乎在用那短暂的时间平息自己的怒气，他一字字道：“杀你千万次，也敌不过你的罪。”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激动与狂乱，显得异常冷静。只是这冷静却浸透了阴森的杀意，针芒般刺在相思的每一寸肌肤上。

相思不禁一颤。

重劫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渐渐浮起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冷笑：“三日后，便是我的生日。你必须在那一天，为我拼好梵天神像。”

“否则，你将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很轻，也没有刻意地威胁，仿佛只在陈述一件事实。然而，森冷的杀意却已随着他的渐渐凌厉的目光，雾气般弥漫开来，将整个水池凝结成冰。

相思感到了刺骨的寒冷，但她的眼中没有畏惧。

她摇了摇头：“我做不到。无论怎么拼，它们都会再度裂开，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那是你不够虔诚！”重劫怒吼着打断她。

相思轻轻将脸侧开：“或者你说得对，我不够虔诚……可我并不想要这样的虔诚。”她猝然阖目，声音透出一丝悲伤，一丝决断：“你现在就杀了我罢。”

重劫看着她，怒气渐渐消散。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从那张温婉美丽的脸上，看出了决断。

无论手握多大的力量，多么可怕的刑罚，但当一个人已无所畏惧时，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胁迫她？

他看着这个一贯在他威严下颤抖的女子，脸上流露出少许惊愕。

轻轻地，冰冷的掌声在她面前响起：“很好，温柔而坚强、执着而无惧的女人，真是难得一见的稀世之珍，看来我真是低估了你。”

说着，重劫握住她的下颚，强行将她的头扭过：“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中说不出的嘲弄，仿佛又一场精彩的戏码即将上演。

一阵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相思霍然睁开双眼，就见一缕漆黑的长发，悬在他苍白的指间，显得格外突兀。

相思一怔，眼中透出深深的茫然。

“不记得了么？”重劫叹息一声：“女人果然善变。他曾为你浴血奋战，独身出入千军万马之中，你竟然忘记了。”

相思禁不住惊呼出声：“杨盟主……你把他怎样了？”

重劫手指轻轻一弹，那缕漆黑的长发顿时蓬散在她脸上：“不怎样。”他眼中透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只是想将他留下来，永远陪伴着我们。”

相思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心中不禁一震。

——原来，重劫在昏迷中提起的、要被永远留下的人，竟是杨逸之。

她温婉的脸上不禁闪过一丝怒容：“你快放了他！”

重劫俯下身去，微笑着看着她，苍白的手指从她脸上抚过：“或者，我们应该一起玩一个游戏。”

相思厌恶地侧开脸，她知道，他所谓的“游戏”，是什么样的含义。

重劫依旧微笑着：“我本来要将他永远留在这里，穿上最华丽的王袍，代替我，永远统治这座城池。可是看到你，我突然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他是如此玉山俊秀，风采若神，本该徜徉在山野林泉之中，继续做他的君子、隐士。而我，却只想将他留在自己身边，成为一个完美的玩偶。这是不是有点暴殄天物？或许，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

相思抬起头：“你到底要怎样？”

重劫道：“三天之内，拼合好梵天神像。只有梵天降临的喜悦，能让我改变主意，放他离开。”

相思冷冷看着他，一字字道：“我如何才能相信你？”她知道，以重劫的性格，最可能的结局便是，将他们和重造的梵天之像一起留在地底。

重劫讥诮地一笑，轻轻捧起她的脸：“在你心中，我或者是个出尔反尔，毫无信义的妖魔。但你是莲花天女。如此美丽、善良，你应该尝试用这一切，来感化我。”

他注视着她，涟漪般的笑意从他眸中澹荡开去：“他曾救了你无数次，不问缘由、不管成败、不论生死。你就不能冒着被我欺骗的危险，尝试救他一次么？”

相思的脸上透出深深的悲伤，的确，她亏欠他的，实在太多了。

看到她动容，他的笑意更加诱人：“连梵天都能被苦行者的虔诚感动，何况是我？”

相思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好，我再试试。”

重劫满意地点了点头，扶起相思，向门外的神像处走去：“你要尽快想出办法，变得足够虔诚。”

很快，他拖着她走出了走廊，来到宫殿中央。

重劫将她扔在碎石堆中，手指从她脸上缓缓抚过，轻声道：“用心点，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白银之门在夕照下发出昏黄的微光。一张苍白的面具映在这微光中，显得说不出的妖异、恐怖。

重劫将白银之门推开一线，鬼魅般飘了进来。

蛇形石牢中，锁链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动，杨逸之缓缓抬起了头。

重劫一言不发，解开他腕上的锁链，将他带出了白银之门，径直来到黄金之门外。

他推门而入。

金色水池中的血迹已然消失，水波又已回复了当初的洁净。

重劫指着清池旁的一堆白色的衣物，对杨逸之道：“沐浴更衣。”

那是一堆整齐叠放的白色中衣。

中衣，本为修行者常备的三种衣饰之一。音译作安陀会、安呾婆娑。又称作里衣、内衣、五条衣、中着衣、中宿衣。后来在世俗中也广为流行，用于贴身或私下独处时穿着。

这袭中衣并无复杂的式样，剪裁却极为精当，面料更是细腻柔软，透着高贵而清华的光芒，仿佛是一段从天际裁下的白云。

重劫淡淡笑道：“这是天下最为轻柔的丝绸，每一匹都要花上整年的时间才能织成，以前只用来供奉神明。”

他看了杨逸之一眼：“沐浴，然后穿上它，你的动作必须快一点，还有很多的衣服要试。”

杨逸之皱起眉头：“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重劫悠然拾起胸前的散发，轻轻玩弄着：“在三天后的祭典上，你将穿上阿修罗王的华服，跪在重生后的梵天神像面前，乞求他给我们一个祝福。这是千年不遇的圣典，因此，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必须为你选出最适合的衣服，让你用最完美的一面，来迎接梵天的降临。”

他看着杨逸之，眼中流露出痴迷与艳羡，似乎那完美的一幕已浮现在眼前：“你将身着华服，替我跪在梵天面前，虔诚地祈祷他用无所不能的法力，给我族的亡灵之旗上烙下祝福之印。”

杨逸之注视着他，声音中透出淡淡的悲哀：“为什么不是你自己？”

重劫的双目顿时被怒意充满，他抓过杨逸之，嘶声道：“为什么！你故意用这个问题来羞辱我么？”

杨逸之道：“没有人羞辱你。这既然是你的责任与理想，为什么不自己面对？”

“为什么？”重劫重复了一次，忍不住仰天长笑起来，他的笑声中透着无比的讥诮，却又渐渐化为绝望，听起来更像是低低的哭泣。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仍然没有停止，竟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良久，重劫止住笑，缓缓抬头，注视着杨逸之。

突然，他将脸上的面具掀开。

散乱的银发下，他通透的眼中透出无尽悲伤：“因为，梵天不会赐福给一个丑陋而残忍的妖怪。”

杨逸之初见他面具下的脸，也不禁一惊，一时无言。

让他惊愕的，不是重劫脸上的惨白和妖异，而是那张脸上蚀骨的绝望与悲伤。

他似乎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留下，为什么要让自己穿上阿修罗王的冠冕，代替他去履行那个他用一生苦行换来的圣典。

为了求得梵天的降临，他不惜用炼狱般的苦行，燃尽了自己的健康，年华，容貌，以及一切美德，化为一个蜷缩在地底，充满怨毒与悲伤的妖怪。

然而，当梵天终于为他的虔诚打动，再度降临时，他却已没有勇气站在神的面前。

他已深深厌弃自己这枯朽的身体，与腐烂的灵魂。

这又是何等的可悲。

啪的一声轻响，面具又已回到重劫脸上。

他的瞳孔缓缓收缩，将刚才的战栗、恐惧、懦弱全部包裹起来。他声音又已变得冰冷：“若你成功，我就放了她。若不，你们就死。”

言罢，他转身跨出了房门。

砰的一声，门已被他重重关上。

杨逸之静静立在清池旁，犹豫了良久，终于叹息一声，将那堆衣物拾了起来。

金色的城门再度开启。

一缕夕照从城门中投下，将昏暗的走廊照出一线光辉。

杨逸之白衣赤足，长发垂散，站在淡淡暮色中。

中衣并无多余的装饰，只是长长一袭，随意披在身上，但恰恰在这随意与简洁中，隐含了最精当的剪裁。柔软的衣褶宛如流水，沿着他修长的身形垂下，透出明月一般的高远清华。

他漆黑的长发还未干透，散垂在清朗如月的白衣上，透着说不出的闲散，看去就宛如日暮时，那些行散而出，徜徉山林的魏晋名士。虽然衣衫未整，却自有一种萧散的风神。

重劫久久注视着他。

艳羡、嫉妒、赞叹、痴迷的神色在他眼中交替升起，宛如一团纠结的乱麻，将他本来通透无尘的眸子搅成一片混沌。

他猝然合眼，似乎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良久，才轻声道：“很好，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杨逸之却淡淡道：“可以开始了么？”

重劫点了点头，指了指黑铁之城的大门。

杨逸之推门而入。

一阵绚烂的珠光扑面而来，几乎晃花了人的眼睛。

那是一个巨大的宝库，藏宝之库。

也许自三连城破之后，所有的珍宝就都被转移到这里，而后世世代代的阿修罗王在怀着重建辉煌的梦想时，他们所收集的宝物也全都荟萃于此。

那是任何一位君王都无法想象的矩量财富，可以想见，阿修罗王们多么希望能够看到它们在阳光下闪耀，重新装点出金、银、铁三座连城的荣光。但现在，却都掩蔽于千年的尘埃。

每件珍宝，自从放置于此地，就再没有动过，只因那沉沉的希望，从没有实现的契机。但宝物的光芒，却无法遮蔽。它们在昏黄的地底，细数寂寞的光阴，一如每一代的阿修罗王短暂而悲哀的生命。

这些珍宝，遍含每个时代的珍品，书卷、玉器、金银、宝石，无所不包，而风格迥不相同，不仅来自中原，还有波斯、印度、鞑靼、暹罗之物，甚至是来自遥远的西方充满异国风情的奇珍。而其中最多的，是那些巨大的，雕刻简洁却又古拙之极的上古灵宝，这些，几乎将整座宝库充满。

一头由整块玉石雕刻成的大象耸立在宝库的正中央，玉石通体玉白，宛如凝结的羊脂，温润柔和之极，在微光下透出极清亮的颜色。大象高几两丈，如此巨大的玉石称得上是举世罕见，那象雕得威武之极，栩栩如生，仿佛出于鬼神之手，转瞬间便会发出一声怒吼，苏醒过来。

象身上驮了七层巨大的莲台，上面放置着各色玉石雕刻出的无数怪兽，每只怪兽背上都驮了一品莲台，莲台上坐着一位神衹。神衹万千，那莲台也是万千，让人看了目不暇接，顿起庄严肃穆之心。阿修罗王们搜集的珍品，被这些神衹执在手中，剩余的便挂在玉象那高大的身躯上，更大件的便堆积在地上。

这里的每一件珍宝，若流落人间，都会令世人耸然动容，顷刻之间成就敌国的富贵。

重劫却看也不看这些珍宝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象足下摆放着的七只精致的木箱上。

木箱十分高大，通体雕刻着日月星辰的图案，图案上镶嵌着各色宝石。箱盖全部都已打开，眩目的银色光辉便从这些木箱中溢出，显得高贵庄严，仿佛来自天堂的阳光，让人不敢起半点亵渎之心。在它们的映衬下，周围那七彩斑斓宝光顿时显得俗艳而黯淡。

重劫举袖指向木箱：“这便是阿修罗王的七套礼服。战事之服、祭祀之服、宴享之服、苦行之服、游乐之服、司政之服、冕服。你必须将它们都试一遍，以便找出最完美的一件。”

杨逸之看着那些巨大的木箱，每一件礼服都极为复杂，从内到外，分为数十个部分，还有数不清的配饰、珠宝。

他的笑容有些苦涩。

将这些繁冗的服装都穿上一遍，这实在是孩子般的无聊游戏。

但当这场游戏关系到相思的生死时，他也不得不陪他玩下去。

他叹息一声，道：“从哪一套开始？”他正要俯身去拾一个箱子中的衣物，突然，一道冰冷的寒气擦身而过，他颈后的穴道一麻，气息顿时凝滞，完全无法行动。

杨逸之不禁苦笑，重劫身形刚动的时候，他就已然发现。

然而，洞悉之力虽如故，他的身法却已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完全无力躲避这宛如鬼魅的袭击。

若他武功还在，又岂会如此轻易被他制住？

杨逸之冷笑：“你何必多此一举，公主在你手中，已是绝好的要挟。”

重劫缓缓收手，微哂道：“你以为我是怕你逃走？或是反抗？”

他摇了摇头，凝视着杨逸之的眼中透出孩子般的柔情：“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更好地享受乐趣——你只是一具完美的傀儡，由我亲手装扮。”

杨逸之无语。

这对于他而言，实在是比酷刑还难忍受的羞辱。

重劫从第一只木箱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副光芒四耀的银色战甲。

这是一件纯用白银打造的铠甲，但那不是普通的白银，而是梵天降生之时，由座下莲花凝结的露水，滴成的白色秘银。由梵天在许给阿修罗王祝福的时候，亲手交与给这个战争之族的。然后阿修罗族中的修罗之炉整整铸造了一千年，方才打造出这副战甲来。据说当此战甲出世之时，周天都为之震动，万千神明露出了恐惧的眼神。

阿修罗王凭借此甲，几乎纵横天下而不败。

是以此甲名为“天空之永恒”。

七色的宝石镶嵌在甲身上，预示着这座甲承载着梵天的七种福佑。

银盔铸成一只巨大的孔雀，双翅张开，垂在两肩处，修长的七彩尾羽垂下来，一直护到脚踝。尾羽上面缀满了七彩的宝石，每一颗宝石，便是一种力量。那是阿修罗族万千臣子对王的信赖，是为信之福佑。

两片巨大而精致的肩甲护在铠甲的两边，那是两朵莲花，每一片莲瓣都经过三千万次敲击而成，足以阻挡任何强力的攻击。每一片莲花都虔诚地盛开在肩甲上，象征对每一次杀戮的慈悲。是为慈悲之福佑。

一片浩瀚的海涛被永久地雕铸在秘银上，形成这套盔甲的主体——大海之胸甲。大海乃一切力量之来源，是以阿修罗族在铸造这副盔甲之前，由三千修罗战士自愿投身海中献祭，将大海之力量吸纳到秘银之中，方始锻造。这套铠甲中蕴涵的，是整个宇宙最古老而质朴的力量，是为力量之福佑。

胸甲之下，是一条宽阔的腰带，腰带的正中是一只巨大的狮头，狰狞凶恶，栩栩如生。传说此乃阿修罗王亲入魔境，搏杀最凶残的魔狮，并用其心结合秘银铸成这条腰带。这象征着阿修罗王无所畏惧的勇敢与威武，是为勇猛之福佑。

一座巍峨的高山一分为二，形成这副铠甲的甲裙。那是神衹所居住的圣山岗仁波吉峰，千年锻造的秘银宛如圣山之顶上的积雪，傲岸而从容地面对着世人，世界不倾，此山不倒，象征着阿修罗王无人能撄的王权，是为威严之福佑。

腿甲上还绑着两条护膝，每条护膝上雕着一只巨大的菩提树，周天星辰便是树的叶子，象征着世间万念便如这星辰一般，无一不出于阿修罗王之心，是为智慧之福佑。

最终是两只战靴，却极为精练，几乎看不出什么雕饰来，但中间锁着的，却是构成这世界的四大元素，地水火风。象征阿修罗王可控御整个世界，是为永恒之福佑。

随着重劫的动作，孔雀战盔、莲花护肩、大海胸甲、雄狮甲带、神山甲裙、菩提膝甲……被一件件展开，铺放于地。

而后，他又无比认真地将它们一一捧起，轻轻拂去上边那看不见的尘埃，而后一件件穿在杨逸之身上。

他的神情专注而温柔，宛如一个孩子，彻底沉迷于装扮玩偶的快乐中。

在这一动不动的玩偶面前，他尘封已久的爱怜不可遏制地喷涌，并且在终年寂寞的浇灌下，变得如此强烈，刻骨铭心。

修罗战甲银光闪耀，某一刻，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他装扮的不再是一个玩偶，而是另一个自己。

一个完美无缺的自己。

他所有无法实现的梦想，他对美的最终想象，都寄托在那一件件华服之上。在自己一丝不苟的动作中，变得可以触摸。

终于，最后一件装饰被他嵌上杨逸之的战盔。这副无比庄严、无比辉煌，似乎只有神明可以匹配的战甲完整地穿在了杨逸之的身上。

它们，终于不再是自己手指抚摸下、沉睡箱底的寒冰，而在眼前这个男子身上，展现出宛如天神的庄严。

重劫抬头仰望着杨逸之。那一刻，他的眼中闪烁出层层泪光，呼吸都已停止。他向后退去，几乎有跪倒在他脚下，虔诚膜拜的冲动。

银光辉耀，宛如极盛的明月，亘古以来，就已悬于天际。

只是，这道光芒却如天地大美，虽然无可企及，却并不夺目。

那是一种包容沉静之美，既不压榨万物的光辉，也不去衬出他人的渺小。

无论风华多么卓然出尘，也如朗朗明月，不仅辉耀自己，也照亮别人。

正如杨逸之本人。

在他的照耀下，无论多么平庸丑陋、碌碌无为的人，都能回忆起自己心底的光芒，都能感到自己渐渐和他一样，美丽、高华、超出尘世。

于是，重劫的敬畏、企慕在这道变化的光芒中渐渐淡去。

那一刻，杨逸之不再是不可触摸的神明，而就是他本身。

那一刻，他仿佛分享了他的一切荣耀、光辉、美德。

一切丑恶、残忍、阴暗、懦弱都离他远去。

他仿佛化身为他。

英俊庄严、风采若神，站在天地间最辉煌的光芒中。

成为征战四方，攻无不克的王者。

重劫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那正是他梦想中的阿修罗王。

也是自己。

第二十七章 开阊阖兮临玉堂

相思跪在碎石中。

她纤秀的眉头紧皱着，看着怀中的一堆碎石。

神像依旧无法拼合，每一次粘好的瞬间都会重新碎裂。

但她不能放弃。

为了报答杨逸之数次舍身相救之恩，她必须用尽全力。

相思强忍着身上的伤痛，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碎片重新分类。

好在，这些碎屑本来是分别摆放的，虽然被重劫弄乱，但亦不是无迹可循。何况很多碎片都经过不止一次的拼合，上面留下了浓淡不一的胶汁的痕迹。从痕迹色泽的深浅，便可将不同部位的碎片分辨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碎片又被再度分成几十堆，按照神像的不同部位，一一放好。

通宵达旦的操劳让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还不能休息，还要将每一堆碎屑中的每一块残片，都按照原来的位置，一块块摆开。

若有若无的钟声自远方响起。

她知道，一天已经过去了。

黑铁门内。

重劫将战甲脱下，给杨逸之换上了祭祀之服。

长长的白袍不杂半点其余颜色，宛如天幕般流泻而下，将杨逸之全身罩住，白色的光辉便是天堂的颜色，尽显庄严。杨逸之修长的身形被衬托得淋漓尽致，神峰玉树般傲然立于天地之间，那是面对神衹的庄严，簇拥着万年不变的皑皑白雪。白袍的尽头是一顶巍峨的高冠，将他无限清华的容貌遮蔽住，只留下飞掠天空的威仪。

重劫久久凝视着他，猫眼般的眸子不住变化，却说不出是喜是悲。

这时，遥远的钟声透过黑铁之门，回荡在空寂的宝库中。

重劫脸色变了了，这就意味着，他的苦行即将开始。

他匆匆将杨逸之身上的礼服脱下，将他带回石牢中重新囚禁。而自己则去黄金之门后，履行日复一日的苦行。

宫殿中央，银色藤萝披垂如帐。

相思就在遍地碎石堆中，不眠不休地劳作着。

日以继夜。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次日，重劫再度将杨逸之从囚笼中带出，沐浴更衣，来到宝库内。

这一天是宴享之服、司政之服、游乐之服。

宴享之服绣着千万朵盛放的繁花，深浅不一的银色逐次在杨逸之身上展开，每一簇盛放，便是一千年的阳春。杨逸之的长发被一只金环束住，流泻的漆黑挥洒而下，宛如王羲之微醉而写的最后一笔，淋漓尽致，极尽风华。他的温文在这繁华的萦绕下抒发成画堂春生的风流，点漾着眸中一丝掩映不尽的温存。于是，再紧蹙的眉宇也无法冷淡。

司政之服端庄的冠冕束住了杨逸之的长发，显露出他温润如玉的脸色来。长袖飘摇，被一条极宽的带子拦腰束起，摈弃所有的繁华藻饰，显得威严肃穆。此衣不加多余的修饰，正因为只有一件东西能装饰它——那便是天下。

轻袍缓带，快履弱冠。乐游之服极尽轻便之能事，却又不免帝王之雍容。一丛银色的花枝自胸前横过，盛开在无尽的水气墨色之中，随着衣服的流摆，花墨之色都浩瀚澹荡，宛如实物。一枚鸽蛋大小的明珠嵌在华冠的顶部，透出清冷的光华。那是盛唐的明月，曾流连长安，曾春江照花，曾停伫在游仙五岳的诗人身上，最终化为无尽的高华清远，融入一身山水灵性之中。

相思从尘埃中爬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她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满怀愧疚地抬起头，却愕然发现，四周的一切竟在一夜之间改变。

尘埃堆积的宫殿已焕然一新。

金色的帷幔垂下，挡住了穹顶上巨大的空洞，也将一切破败荒凉之气隐藏，透出久违的繁华。

梵天莲台上摆满了野花。莲台四周堆放着各种神像、法器，仿佛诸天神佛，在一夜之间降临了这座荒芜的城池。

一张巨大的白色石座被搬到了神像旁边，悬停在地裂的边缘，仿佛沉睡已久的上古巨人，随时都会在一声梵唱中苏醒。

她知道，那场等候千年的庆典就要到来。

第三日，宝库中只剩下苦行之服、冕服。

重劫将苦行之服取出。

这是一副麻衣，破败的麻衣，与那些奢华的礼服格格不入。

银色火焰仿佛还燃烧在这破败的衣衫上，干旱、苦涝、疾苦、饥饿、愤懑、怨怼……无数的苦难构成这件衣服的丝缕，再被凌乱地织成一匹破碎的布，裁成这件衣服。

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简陋地披在身上，然后经历有情世间的万种劫难。

却正是这无尽的困难，让这褴褛的衣衫发出不亚于任何一种华服的银色光辉。

那便是苦行的力量。

重劫久久注视着这件衣衫，却并不急于将它披在杨逸之身上。

慢慢地，他将身上那袭极为宽大的白袍脱下，换上了这褴褛的衣衫。

他用荆棘之冠拢住自己的银发，轻轻将面具摘下：“今日午夜，便是我十八岁的生日。也是梵天降临的日子。”

杨逸之的笑容有些苦涩。就在这一遍遍换装之中，三天已然过去了。

重劫看着杨逸之，眼中透出无限的柔情：“然后，我要为你换上最隆重的冕服，只有它，才最适合你天空一样无尽的风华。夜半之时，我和你，将亲眼目睹梵天的降临。”

杨逸之的目光投向宝库中的最后一个木箱。

这个箱子比其余的箱子更加精致，也略微厚一些，分为上下两层，除了衣裳冠冕外，还放着无数的配饰，甚至用于描画盛妆的工具、器皿。

这便是阿修罗王在最盛大典礼上穿着的冕服。

今晚午夜，他将披挂最华丽的冕服，而重劫将身着最褴褛的苦行之服，一同跪在梵天神像之前。

杨逸之皱起眉头：“你早就安排好我们在庆典上的穿着，为什么还要一一试过？”

重劫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疑惑：“难道你不高兴么？这些只有神明才会享有的华服，一件件穿在你的身上。只有在这些衣饰的衬托下，神明赐给你的风华才能展现得淋漓尽致，展现得天地叹息！”他猝然合眼，似乎还在回忆着这几天来，眼前曾出现过的画面。

那是神的庄严与繁华。

那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美。

宛如突然驾临的明月，照亮了地下之城那昏暗千年的岁月。

光芒，凝聚了一千年的过去，赊欠了一千年的未来。只为这一刻的光辉无比，哪怕之后的岁月都是一片黑暗。

从此，再也无法忘怀。

重劫叹息一声，俯身从箱中拾起一条极为精致的项链：“我曾多少次抚摸这些装饰。可我的身体已然腐败，再也无法匹配它们。我只能身着褴褛的苦行之服，乞求梵天的原谅。”

他深深看着杨逸之：“而你，应该感谢神明，在千千万万人中，只赐给了你这具完美的肉身，让你能穿戴这些伟大的装饰。”

杨逸之看着他，淡淡道：“只有一种装饰，是所有人都能穿戴的。”

他的话语一字字，在空寂的宝库中发出金石之声：“那就是美德。”

重劫的怒意瞬间腾起，他一把将杨逸之抓过：“无论你愿不愿意，都要将这些全部穿上，捧起黑色的亡灵之旗，替我跪在梵天面前，乞求神的祝福！”

他苍白的脸几乎贴到杨逸之眼前，嘶声道：“若真的有所有人都能穿戴的装饰，也不是什么所谓美德，而是虔诚！”

言罢，他重重推开他，自己却禁不住一阵喘息。

良久，他才平息下来，轻轻抬头道：“我知道你会足够虔诚的。”那种熟悉的嘲弄又从他通透的眼底透出。

杨逸之的心一沉。

他微微侧头，对他一笑：“若不够，她便会坠入万丈地裂之中。”

杨逸之全身一震，不再说话。

重劫也沉默下去。他俯身拾起冕服九重上衣中的第一重。一袭雪色在他手中轻轻流淌，十二团苍白而寂静的火焰便在这无尽雪色中轻轻跃动。

火焰象征着阿修罗族赖以生存的基础——战争。

然后，每一重衣上，分别用深浅不一的白色绘出栩栩如生的花纹：日升、月恒、星辰、飞龙、舞凤、风云、雨露、神鸟。下裳也分为九重，以极为精致的手法绣着大地、山峦、河流、海洋、藤蔓、文藻、宫室、花木、百兽。

衣画，裳绣，以象天地之色也。

重劫将衣裳一件件披在杨逸之身上，看着这些精美的纹饰在他身上，逐渐获得了生命，幻化为灵动庄严之相，在如月的光芒中，变化不定。

他的双手都在不住颤抖。

衣裳之后是绶带。绶带亦有九重。

重劫将长短、大小、质地不一的绶带一条条展开，按照特定的次序，轻轻系在杨逸之身上。从肩头、领口一直垂绕到腰间。每一条都绣着极为繁复的图案，镶嵌着价值连城的珠宝，分别象征着阿修罗王的九种法器。

然后还有缨络、宝帔、战徽……以及更为繁复的配饰。

重劫不厌其烦，拂拭着这些奢华之极的配饰。打磨出本属于它们的荣光。

这一夜，历代阿修罗王的期盼将成为现实，无尽的华服与配饰，它们的光彩都将因这一夜而照耀永恒。项链、臂环、手镯、耳环、足环、腰饰……珠玉温润生辉，翡翠苍碧欲滴，宝石深邃通透，金银则被名匠打造为最逼肖的繁花、飞鸟、灵兽，这锻造是如此精致，只有呕出了心血，累盲了双眼，才能镂刻出如此美丽的图案。

重劫将这些配饰一件件佩戴在杨逸之身上，轻轻整理到最合适的位置。

他的手指从杨逸之脸上寸寸抚过，眼底透出难以言传的神情。

那一刻，他的欣慰、企慕、爱怜有多深，他的嫉妒、怨恨、自卑就有多深。

这一切又最终化为浓浓的悲伤。

他长长叹息一声，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托盘，里边放着大大小小的画笔，和各形各色的器皿。

他为他上妆。

他握着画笔的手微微颤抖，笔端小心翼翼地从杨逸之脸上滑过。

他仿佛并不是要修饰这张面容，而只是在临摹。

要将他的一切描摹在自己记忆中，一次一次，让笔下的色泽得更加深邃。

杨逸之早就习惯了他这些古怪的举动，他的眸子清涵空淡，仿佛已超越了世情的烦恼，只为众生的苦难发出悲悯的叹息。

宛如佛陀在沙罗双树下自在苦行，无视魔王的折磨。

妆容已竟，最后便是冠冕。

木箱正中间，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只玉质的冠冕。

冠心镶嵌着一只跟梵天之瞳一样大小的宝石，不同的是，这宝石是白色的，宛如圣山冰雪一样的颜色。宝石正中高耸一支黄金打造的长矛，象征着阿修罗族善战的功绩。无数珍宝被镶嵌在这个宝冠之上，象征着这个世界上的无限生灵，全都在阿修罗族的威严之下战栗。

重劫拿起玉梳，将他的头发一缕缕梳理整齐，用一根极细的玉簪别住。才将这只玉冠戴在他头上。

他抬起头，久久凝视着杨逸之，轻轻将冠上的锦带系在他颚下：“它或许本就因你而造。”

这一次，他的话语中退去了妒忌与讥嘲，显得无比真诚，却也无比悲伤。

仿佛将自己梦想过千万遍的荣光，亲手交到他人手中。

这种移交，是代替，是转嫁，却也是一种毁灭。

——毕竟不是自己啊。

重劫双手突然握紧，指节都因用力而颤抖。

良久，他又平息下来，退开几步，将一面巨大的铜镜搬到杨逸之面前，嘶哑的声音在静谧的宝库显得格外生涩：“你看，多么完美，万物众生都在为你叹息……”

铜镜中返照的辉煌宝光在那一刻消失无踪。

有的，只是杨逸之本身。

那一道绝尘的风华，在滔天奢华的衬托下，发出辉煌的光芒。

深深震撼了地下之城那昏暗的暮色。

相思双手颤抖着支撑着身体，不住喘息。从那天醒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休息过。

大部分的碎块都按照本来的次序，一一铺排开。

神像周围的一方平地都已被石块沾满。

相思宛如陷身一个古怪的法阵，四处都是被精心整理开的残片。

如今，她一看到那苍白的颜色，触到那冰凉的石块，就会禁不住一阵恶心。但她依旧没有放弃。

只是，这些碎块仍然不能拼合。

她想尽一切办法，用胶粘，用藤曼缠绕，却还是不行。石像始终会在拼合的瞬间破碎。

她一面焦急地想着办法，一面继续整理着还未摆好的石块。

她美丽的容颜已沾满尘埃，纤长的手指上，更布满了累累伤痕。

第二十八章 太阳升兮照万方

重劫的手悬停在杨逸之面前，似乎想从他脸上抚过，却又怕沾染了他完美如神的容妆。

他凝视着杨逸之，所有的悲哀仿佛都一扫而空，他的眼中只剩下赞叹与欣慰：“我没有错，梵天一定会为你打动，在我们的旗帜上刻下祝福之印。”

杨逸之将脸侧开。

重劫阖上双目，似乎不胜他的荣光。

良久，他脸上浮出一丝微笑：“现在，我们应该去看看神像了。”说着强行将他扶起，走出了城门。

长长的衣摆自漆黑的走廊中扫过，重劫小心翼翼地扶着杨逸之，生怕一丝尘埃沾染到他身上。这短短一段路，却仿佛走了千万年之久。

终于，他推开走廊尽头的石门，来到那座被一箭洞穿的宫殿。

金色的帷幕一层层挑起，重劫将杨逸之轻轻安置在地裂旁的石座上，又一丝不苟地将他的华服清理平整，不留下半点皱褶。然后，将眼前的几条帷幕扯下，平铺在他脚下。

帷幕落开的瞬间，杨逸之看到了那个久违的身影。

她水红色的衣衫已蒙上尘埃，鬓发散乱，跪在遍地碎石中，一动不动。

她甚至没有觉察到重劫和杨逸之的到来，只抱着一块尚未拼合完成的神像，苦苦思索着。

“公主！”杨逸之禁不住脱口而出。他一时忘了自己穴道被制，想要站起来，全身却是一阵酸楚。

相思的身体一震，似乎从沉思中醒来。

她回过头，憔悴的脸上满是错愕：“是你？”还未待他回答，她抛开手中的碎石，揉了揉眼睛，脸上透出惊喜的笑容：“真的是你？”

杨逸之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轻轻微笑了，他正要回答，视线却已被重劫挡住。

只听重劫冷笑道：“不是他是谁？”他摊开双袖，那故作超然的姿态却掩不住他心底的期待与忐忑：

“你觉得，他完美么？”

相思怔了怔，似乎这才发现杨逸之身上那华丽之极的服饰，一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重劫看着她惊愕的眼睛，微哂道：“他已经做好了最完美的装扮，等候梵天的降临，而你呢？你的神像什么时候能拼好？”

相思看了看盛装的杨逸之，又看了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你要让他替你迎接梵天？”

重劫微笑道：“是的。他体内有着我的血，他便是我，我便是他，永远也不会分离。”

相思的错愕渐渐转为愤怒：“你说过，我替你拼好神像，你便会放他离开！”

杨逸之的脸色也变了。

他没有想到，重劫一方面，用相思胁迫自己，一方面竟也用自己来要挟她。

相思站起了身，温婉的脸上满是怒容，缓缓向石座走来：“你这不讲信誉的骗子，你还要利用我们到什么时候？快放了他！”

重劫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杨逸之心中升起一丝不祥，对相思道：“别过来！”

然而已经晚了。

重劫猛然挥袖，相思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一样跌了出去。

他站在尘埃中，摊开苍白的双袖，褴褛的衣带在怒气中无风而舞，高声问道：“我欺骗你们了么？”

他恶狠狠地看着相思：“我告诉你，只要拼合神像，我便放了他。”

又猛地回头，看着杨逸之：“我告诉你，只要穿上冕服，迎来梵天的祝福，便宽恕她。”

他就站在两人中间，挥舞着衣袖，一字字道：“我哪一点欺骗了你们？”

相思从尘埃中爬起来，轻轻咳嗽，却无法回答。

这或许不是欺骗，而只是一种戏弄。

重劫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行压制自己的怒火，对相思道：“我欺骗你？”

他上前几步，拖起相思的手腕，指着那一堆堆碎石道：“你做了什么？梵天今夜就要降临，而你拼合的神像还只是一堆碎片！”

相思挣扎着道：“我做不到！这些神像无论如何拼合，也会再次裂开，我做不到！”

重劫脸色瞬间凝固。

突然，他重重甩开相思的手，一抹微笑自他妖异的双瞳中绽放开来。

重劫慢慢走回石座边，对着杨逸之深深一躬，然后拾起他的手，将那绣满纹藻的衣袖小心拂开，把他的手腕放在石座的扶手上。

杨逸之的长袖摊开，自左右扶手上垂下，宛如明月一般的神明化身，庄严地端坐在石座正中间，犹如第一代的阿修罗王，君临天下。

重劫缓缓跪下，轻轻道：“梵天祭奠已经开始，无论你我，都无法将它停下。就算你拼不成梵天法像，也是一样。”

“只是……如果在午夜时法像还未拼好，他就会死。”

他修长纤细的手指在杨逸之的手腕上滑过，轻轻刺入了脉门。

一缕鲜血溅了出来，化成无声的叹息，跌落在地面上，碎成无数的赤珠，溅落入那深不可测的地裂罅隙中去。

杨逸之并未感觉到痛楚，无论重劫对他做什么，他都已绝不会奇怪，也无法反抗。

相思惊怒交加：“你……你在做什么？”

重劫将另一只手举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仿佛害怕惊动了杨逸之，他轻声道：“这便是最后的妆容，只有褪去血色之后，他的脸色才会臻于完美——却和我这样借药力催成的颜色不同，那是最自然，最完美的苍白。”

相思道：“你会杀了他的！”

重劫淡淡笑了笑，他的眸子中并没有残忍，只有无奈。

他看着相思，道：“杀他的人，是你。因为你若不能拼凑好梵天法像，仪式便不能举行，他的血也就不能止住。”

“还记得那个最初的游戏么？”

相思一怔，她想起了墓碑前的一幕。

他也是这样优雅地微笑着，在那个孩子手腕上划下伤痕。

相思紧紧咬住牙，她很想扑上去，跟重劫拼命，救回杨逸之，但她知道，失去武功的她，根本无法击败重劫。

何况，此时的重劫看上去是如此冷静，她更没有半分胜算。

杨逸之滴落的血是一曲无声的乐章，直入永恒地裂中。他的脸色，果然变得越来越苍白，憔悴的、孱弱的苍白。

这苍白竟透出一种神秘的美，让他看上去缥缈虚无，如非天之梦魇，精致易碎。

也许，在下一刻，这份美丽便将永恒，在死亡的静寂中永恒。

相思压抑地抽泣了一声，匆忙摸着地上的碎片。

她再也顾不得思量拼凑的方法，她慌乱地捡起两片碎片，将它们拼在一起，用力地缠住，绑住，捏住。

她用手抓，用脚踢，用肘击，用牙咬。但无论她如何努力，等待她的总是“啪”的一声轻响，碎片裂开。正如这世界上没有力量能伤害这些碎片，也没有力量能将它们拼凑在一起。

杨逸之静静地端坐在石座上，他的目光渐渐朦胧起来。

他望着这个日思夜想的水红色身影，脸上绽出了一丝微笑。

那便是莲花，他愿用生命化作雨露浇灌的莲花。

他的幸福，便是远远望着她，助她完成每一个小小的愿望。他相信，诸天之上，是有所谓神佛的，才让他又能看到她，看到她无恙，看到她在自由地生活。

于是他笑了，他深觉欣慰。

他很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却无力走近，甚至无力站起。他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的微笑，不再悲苦。

终于，相思绝望了，她绝望地抬起头，她的怀中，是她再度拼起的石像的头颅，但她知道，再过片刻，这份完整一定会裂开，宛如日升月落，诸神回归一般。

她看到了杨逸之的微笑，这让她心中一阵激烈的酸楚，她忍不住扑了过去，跌倒在石座前，凄声道：“对不起！我无法救你……我真的做不到！”

重劫并没有阻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相思紧紧拥着那只法像头颅，仿佛要用她柔弱的力量来对抗即将开裂的命运。她不敢抬头，她不敢看到杨逸之失望的表情。

那是因为她的无能而失望的信赖。

相思抽泣着，她宁愿自己的身躯裂开，来换取石像的完整。

一只苍白的手缓缓自石座上抬起，慢慢地，挪移到相思的脸上。苍白的手指仿佛想要触摸相思面上的灰尘，但却颓然落下，仿佛已用尽了三生的力气。

相思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握住这只手，鲜红的血染在她的衣袖上，她抬起头，看着已几乎消尽了人间烟火之色的那张脸。

巨大的冠冕下，这仿佛是九天神明的脸，苍白，冷漠，高傲，飘逸。唯一让他看上去还在人间的，是那抹微笑，杨逸之艰难地凝聚着最后一丝力量，断断续续道：“对……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出去……”

相思再也忍不住，终于痛哭失声。

这个拼尽了一生救护她的男子，在最后的生命里，还在为不能救她而歉疚。他丝毫都不怨她，不怨她的无能！

她紧紧抱住杨逸之的手臂，泪水倾泻而下，合着杨逸之鲜红的血，染满了破碎的梵天之颅。

这只神明的头颅，染满了泪水之污浊，与鲜血之肮脏。

这一刻，她的心忽然释然，因为他并不怨她。

这一刻，他的笑容忽如原来一样，散淡而清和，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公主，就算不能与她翱翔九天，也终于能执子之手。

白头偕老，厮守江湖是一生，两心相知，刹那芳华，亦是一生。

突然，一阵奇异的芳香幽幽在地宫中升起，片刻之间，萦满了整个黑铁之城。那香气清淡悠远，正是莲花的香气。

一股力量倏然而来，将相思扯了起来。她惊惶抬头，就见重劫双眸中尽是骇异，深深盯着她怀中的法像。她下意识地低头，身子不由得一震。

染满了她的泪水与杨逸之血的梵天法像之头颅，并没有裂开，而紧紧地拼合了，拼合成一个完整的法相。

一阵狂喜自相思心底升起，她甚至来不及去想缘由，尖叫道：“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她惊喜地将头颅举到重劫身前，喜道：“放了他！”

身披苦行之服的重劫双手合十，拜了下去：“你终于寻找到了你自己的虔诚。”

他身子缓缓抬起，道：“请完成吧。”

他的双手再度合十，朝着杨逸之深深一拜，然后轻轻握住他腕上的伤痕。

莲花清香之中，杨逸之臂上的伤痕不可思议地闭合，将他的生命停留在天人一线之间。

相思被惊喜激动着，她匆忙地捡起地上的碎片，重新拼接起来。

崩裂并没有再度出现，也许真的是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虔诚，不出一刻钟，那座莲台上面，便伫立起一座威严的梵天之像。

终于，相思将一件洁白的袍子披上神像的身体，松了一口气，退了开来。

神像只有一人高，并不雄武，但却有天地之相，天不能覆压，地不能承载，海不能淹湮，山不能陵越。它如一切之元始，亦如一切之将来。它具足世间之一切美，却承载着世间之一切苦，破裂的纹遍布它的全身，象征着它无限悲悯。

悠扬的钟声在黑铁地宫中沉沉响起，装饰着整座巨大地宫的珍宝们，忽然射出了无比璀璨的光芒。那是神明将要降临的前兆，是诸天神佛，都准备来迎接最初的神明。

也是世界最深邃的福缘，将要凝结，具现。

巨大的地裂轰然一声暴响，冲起一道赤色光华，宛如极光般，将地宫之中照得纤毫毕现，那亦是天地之威，是凡人所无法承载的荣耀。

所有的光，都集中在那座破碎的石像上，莫名的光华在其上隐隐流转，似乎随时都能活过来，向世人展现神衹的无上威慈。

重劫满脸都是肃穆，他无比小心地搀扶起杨逸之，两人并肩走向石像，在石像之前跪下。

苦行之服与冕服之下，一为妖邪丑陋，一为至秀大美，一齐跪下，那是最虔诚的献祭。

重劫双手放在胸前，念颂着一连串复杂而古朴的咒语。

那是第一代阿修罗王因苦行见到梵天时，所念颂的祝祷之辞。良久，他方始念完，小心地将那枚梵天之瞳自颈间解下，送到了杨逸之的手上。

他不敢自己献上这枚梵天之瞳。

因为他不敢用自己的丑陋去亵渎神明。

杨逸之静静地接过重劫手中的梵天之瞳，站起身来。他凝视着眼前的这尊石像。这尊破裂的石像眉心的正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那是梵天的第三只眼，也是梵天之瞳镶嵌的地方。

如今，缺失了梵天之瞳的石像，如在哭泣。

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举起梵天之瞳，将它嵌入了石像的眼睛中。在接触到石像的一瞬间，他仿佛也听到了一声叹息。

他没有再跪下来，而只是站在神像面前，陷入沉思。

梵天之瞳纳入石像的同时，那石像忽然变得完整起来。所有的裂纹都消失不见，碎裂的一片片的光统成了连续的光幕，萦绕在石像周围，一缕若隐若现的光自石像眉心中的第三只眼中透出，世间的一切隐秘，仿佛都在这颗眸子之前显露无遗。那是神衹经历亿万年的智慧，无尽苍老，无尽深邃。

巨大而茁壮的生命瞬息间冲达入石像的每一个角落，杨逸之忽然有了种错觉，他所面对的，并不是一具冰冷的石像，而是真正的、高居于九天之上的伟大神衹！

那是谦和，温文，包容万物，以慈悲为心的神衹。他的荣光，照耀着风华绝代的杨逸之，与苍白妖异的重劫，再无差别。

一面漆黑的旗帜在重劫面前展开，他恭敬地拜服在旗帜之后，缓声道：“伟大的梵天啊，请给予您最虔诚的信徒以祝福，让这面旗帜能够永恒飘扬！”

他的眼中有着愿望终于实现的狂喜，因为他真切地感知到了梵天的降临。

阿修罗族千世的苦行，终于打动了梵天，三连城必将重建，亡灵之旗必将永远飘扬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他在期待着，期待着梵天的莲花烙印，永远停驻在亡灵之旗上的那一刻。

他忍不住全身发抖，连呼吸都已停止。

这时，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淡淡的叹息。

亡灵之旗一动不动，丝毫不变。

重劫目中的狂喜逐渐变成了惊愕。

他抬头，喃喃道：“伟大的神衹，请给我祝福……”

石像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整座黑铁之城，看向那遥远的未来。遥远的未来中，是否有着三座永不陨落的城池？是否有阿修罗族不朽的功业？

有一点是肯定的，那里不会再有梵天的祝福。

重劫的身子又颤抖起来，却已是失望与绝望的颤抖，他喃喃道：“伟大的神衹，请给我祝福……”

石像目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仿佛那位永恒的神衹，打量了一眼这个世界后，便要重新陷入沉眠之中。

重劫猛地跳起来，紧紧抱住石像，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降下祝福？难道还有什么是我没有做到的么？”

他的眼中满是狂烈的伤痛，他抱着石像，抱着千万年来，他们唯一的希望。

梵天之瞳化成的眼睛凝视着他，宝石的光芒，便是神衹那冷漠的荣光。

重劫的心底忽然透出一阵冰凉的颤栗，他恐惧地睁大了眼睛，双手之间忽然一空。

那座象征着梵天永恒庄严的石像，忽然化成漫天灰烬，洒了下来。梵天之瞳落在地上，跌成三瓣，神光尽无。

重劫绝望地一声哀鸣，疯狂地张开双手，想要抓住这些灰烬，但陡然之间，地裂中透出的赤光猛地涨大，轰轰然燃烧起来，将这些灰烬卷入其中，然后倏然熄灭。

重劫惨烈的哀嚎几乎贯穿整个黑铁之城，他的双目渗出鲜血，怔怔地盯着双手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那是石像上所披的长袍。

破败的，与他身上的苦行之服一样的长袍。

重劫紧紧握着长袍，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

鲜血不断从他的眼角流下，他纤弱的身躯痛苦地蜷缩着，将整个脸深深埋入了长袍中。

一阵压抑而疯狂的笑声自长袍中发出，他忽然用力，将手中的长袍撕开，然后将自己身上的苦行之服扯下。

银发散乱，他胸前的衣衫完全撕裂，露出苍白如纸的肌肤。

白色，失去了圣洁与崇高，一如燃灭的灰烬，覆盖他的身体。眼中坠落的鲜血，便是他身上唯一的色泽，在无尽妖异的脸上勾画出一个悲痛欲绝的笑容。

第二十九章 不惜珊瑚持与人

重劫一步步向相思走去。

杨逸之预感到了巨大的危险，想要挡在相思面前。然而他仅存的一丝力量也仿佛与梵天神像一起崩塌，刚一迈步，便重重地跌入尘埃，再也不能站立。

重劫猛地挥袖。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相思还未来得及惊呼，已软软倒在他怀中。

他一言不发，抱起相思向那道石门走去。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放开她！”杨逸之的声音淹没在满天飞舞的灰烬中。

杨逸之用尽全身力气，才坐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试着凝聚凌乱不堪的气息，但每一次，勉强提起的气息刚运行到胸前，就化为一柄尖刀，狠狠地在心脉上一刺，随着是一阵刺骨的剧痛，仿佛要将他的全身搅碎。

片刻之间，他已大汗淋漓。

这时，门却突然开启。

一张苍白的脸浮现出在眼前。却是重劫一手扶着门楣，一手握住胸前那条曾悬挂梵天之瞳的银链，淡淡地看着他在尘土中挣扎。

杨逸之顾不得全身的伤痛，霍然抬头：“你把她怎样了？”

重劫看着他，缓缓摇头，眼中透出难以名状的悲哀：“你们真让我失望。”

他扶在门楣上的手猛然用力，石屑便在他苍白的手指下纷飞：“我本想将你们留下来，见证梵天降临的辉煌。从此，伟大的永恒之都将重建，鲜花开满，阳光普照，万物复苏，众生安乐，再没有人会在黑暗的地底孤独饮泣，可是……”他猝然住口，眼中的愤怒化为绝望：“你们却破坏了这一切。”

杨逸之艰难地道：“你放了她，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重劫仿佛完全陷入自己的悲伤中，根本没有去听他的话。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得宛如哽咽：“三连城无法在我手中重建，可耻的命运又将重复，可是我的希望又在哪里……”他猛地暴怒起来，向杨逸之怒吼：“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杨逸之没有争辩，而是缓缓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直视着重劫血红的眸子，一字字道：“放了她——我求你。”

重劫一怔，突然发出一阵冷笑：“你求我？你用什么求我？”他挥舞着破碎的长袖，指向四方：“你愿意永远居住在这断绝生息的废城中，承受永远的孤独么？你愿意忍受这昏黄的尘雨，与那没有四季、没有日夜的天空么？你愿意面对这一张张失去瞳孔、饱含责问的脸孔么？你愿意夜夜聆听每一块砖、每一处石柱发出的哭泣么？”

他的每一句话，都如此沉痛，既是嘶吼，也是悲泣。

杨逸之深深看着他，点了点头：“你放了她，我愿意。”

重劫却摇了摇头：“你愿意？”他仰天发出一声冷笑：“我本是多么的仁慈。我保护着你，将你从诸神的贪得无厌中隔绝开来，不让你分担我的苦难，不让你成为神的牺牲。我把最好的衣衫披在你的身上，我把最珍贵的宝物交到你手中。我用自己千万年苦行换来的圣典，装点你的荣耀。我用自己所承受的苦，将你送上最伟大的王座，我甚至虔诚地跪在你的脚下，为你拂去地上的一点尘埃……而我，却退到最阴暗、寒冷的角落，穿上褴褛破败的衣衫，履行最残刻的苦行。神明祝福来临后，我还要化身瘟疫之魔，出入腐败的城池，用死亡为你扫清一切障碍。这一切，不过是希望你成为我最善最美的一面，安座在巍峨的王座上，用完美的笑容统治这个世界。”

“可你却不珍惜！”

他猝然住口，手指从杨逸之面前颤抖滑过，似乎想触摸他，却又停在了空中：“你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连我也无法挽救你……”

他的声音剧烈颤抖，仿佛是在哽咽：“是你逼我，将自己心中仅存的美好，亲手毁灭。”

言罢，他缓缓阖上双目，深深叹息了一声，拿出一个盛满浑浊之液的杯子，递到杨逸之面前：“既然，你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就把这杯苦行之酒喝下去。这里混合了天下最毒的毒蛇的汁液，每一种，都会让你感受到炼狱般的痛苦——这便是我日日承受的苦行。若你不能代替我成为完美的王者，那便代替我承受这罪恶的苦行吧。”

杨逸之没有犹豫，将这杯苦行之酒接过。

重劫冷冷看着他，漫无表情地复述着同样的句子：“毒液代表七种炼狱之苦。如冰封、火炙、蚁噬、车裂、凌迟……每一种都宛如重生重死，超越了人间的任何一种酷刑，也超越了你的想象。”

他顿了顿，声音中充满悲伤：“更可怕的是，长期服食，你的美貌、善良、健康、智慧都会化为一堆白色的灰烬。你将和我一样，成为一个在阴暗的角落中，怨毒窥探世间的妖怪。”

杨逸之的目光落在那一团混沌的汁液上，轻轻叹息了一声：“我不相信，世间会有一种药，能将人化为魔。

“——只要，你本不是。”他仰头，将那杯毒汁喝下。

重劫看着他，突然发出一阵狂笑。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良久，他止住笑，扶住石门，眼底透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我的君子，我的圣人，你很快就知道自己错得多么厉害了。”

杨逸之的身体突然一震。

宛如初夏般的燥热从他血脉深处蔓延开来，瞬间遍布全身。

他温文如玉的脸顿时变得绯红：“这，这不是苦行之酒。”

重劫淡淡道：“同样是七种蛇毒，但加入的次序不同，便会带来不同的效力——足以让天神也堕落为魔的效力。”

“也足以，把你变成我。”

他突然伸手，将杨逸之拉进走廊，拖到黄金之城的门口。

暴虐地，他将杨逸之推在门上，一件件解开他身上无比华丽的冕服：“我以为重建三连城的伟业能在我这一代完成，但是我失败了。因此，我必须履行我的命运。在生而为人的第十八年的午夜，找来一个无辜的女人，逼她为我诞育下后代，让我的孩子继续在无边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中，企盼神迹的出现！”

他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悲伤充满：“可惜，我做不到。我无法将母亲的苦难强加到另一个女人身上，我不能……”他的手猛地一顿，一串明珠散落如雨，宛如那千年不能承载的悲伤。

华裳委地，珠串、绶带、流苏、缨络被一件件扔在其上，他颤抖着从杨逸之散发下取下耳饰：“你体内有我的血。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既然你不愿成为最善的我，在不灭的都城中，统治万民，那么就在阴森黑暗的石室里，替我完成这场罪恶的婚礼。”

他的手指不住颤抖，带着深深的绝望，一寸寸从杨逸之脸上抚过：“是你们，逼我如此。”

“之后，她将替我生下带着神圣血脉的后裔。”他脸上浮起无比悲伤、无比自嘲的笑：“如你所愿，我不会‘伤害’她。她会重复我母亲的命运，被永远囚禁在阴暗的墓室里。承受孤独、寂寞和失去孩子的痛苦，直到死去……”

他每说一个字，单薄的身体就重重颤抖一下，那些恶毒的词句仿佛都化为尖刀，寸寸凌迟着他单薄的身体。

而酷刑的执行者，却偏偏是他自己。

终于，他将最后一件配饰从杨逸之身上取下。

那袭华美如神的冕服彻底委顿在地，杨逸之身上只剩下那袭如月华流水般的中衣。

眼泪，从重劫满是笑容的脸上滚落，他的手空空地放在杨逸之面前，似乎想要抓住生命中最后一缕光芒。

终于，他收回手，嘶声笑道：“去吧，替我做一切我做不到的事！”

突然拉开门，将杨逸之推了进去。

在大门关闭的那一刻，他整个身体似乎都坍塌下去，背靠在冰冷的大门，手中捧着那件梵天留下的长袍，失声痛哭。

昏暗的走廊中泯灭了最后一丝光辉，黑暗宛如云雾一般聚集，笼罩着那个悲声哭泣的孩子。

他终于亲手打碎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也打碎了自己最后的希望。

杨逸之回过头，门已经关上了，他强忍着心头烦躁，仔细查看了一遍。

门厚一尺，与周围的巨石融为一体，绝无破门而出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靠着门边坐下。

池中的清水已被放干，所有的帷幕也已取下。

看来，重劫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机会。

欲望宛如升腾的火焰，在他体内燃烧，似乎要将他的每一滴血液烤灼为灰。

他突然用力一拳砸在厚厚的大门上，手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的神志有一线清醒，直到手掌都渗出了鲜血。

空寂的巨响在屋内回荡。

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呼唤。

“杨盟主，是你么？”

杨逸之猝然抬头，就见水池中心的那张大床上，所有床幔都被撤去，金色的丝绒凌乱地堆在床褥上。

相思娇柔的身体便深陷在这堆极为柔软的丝绒中，美玉般的肌肤与金色的床单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而她柔夷般的双手，便被一条金色的丝带牢牢捆缚住，悬在巨大的蛇形床柱上。

她身上的衣衫已然有些凌乱。

恰到好处的凌乱。

并没有露出太多的肌肤，只是领口微微敞开，裙角撩到膝上三寸。

恰恰是这若隐若现的春光，最能激起人彻底破坏、疯狂凌虐的欲望。

不用说，这必定是重劫的杰作。

杨逸之紧紧握住双拳，骨骼也因愤怒发出一阵轻响——只有最冷血、最不近人情的妖怪，才能如此一丝不苟、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造成这样的凌乱。

因为，在重劫眼中，这不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子，而只是一件完美的作品。

用于摧毁杨逸之的作品。

这件作品却是如此诱人，散发出难以言传的诱惑。

他心头升起一阵狂躁，不敢再看，极为痛苦地将脸转开。

相思还不知道他的境况，只觉自己的样子很是尴尬，不禁脸上飞红，焦急地道：“快，把我解开。”

杨逸之本已在崩溃边缘，却哪里敢靠近她？

“你怎么了？快过来，把我解开。”相思那有些埋怨的求告，在他耳中，渐渐化为最温情的呢喃。

他再也忍不住，向床边走去。

相思渐渐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脸色不禁陡变：“你怎么了……”她仿佛明白过来：“他把你怎么了？”

杨逸之缓缓走到床前，似乎每一步都极为痛苦。他没有说话，一手扶住床柱，一手去解相思腕上的丝带。

手指颤抖，那丝带如情丝之乱，却是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一阵狂乱从他心底腾起，他恨不得将这条该死的丝带撕为碎片——连同自己的身体，和这个躁动的世界。

他深深呼吸着，压抑住心头的冲动。因为他知道，任何一点狂乱都可能彻底摧毁他的意志。

汗水从他脸上涔涔而下。

一声脆响，她左腕上的捆缚终于解散。相思满脸惊愕，匆匆去解右手的丝带。

他却扶着床边，一阵剧烈的喘息，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埋下头，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这声音出奇的空洞，空洞到让他有些恐慌。那颗心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跳出来，脱离他的控制。

他忍不住躬下腰，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竟已被欲望占满。

一切都已改变。

再无法想象圣人之言，君子之行。他整个人仿佛都已沉沦，深深埋在了污垢中。他很想挣脱开这烦闷的酷热，却发觉，那污垢正是他自己。

他深深地自责，强迫自己回忆起昔日的高洁、清华，却发觉自己的目光仿佛被牵引着一般，落在了相思身上。

她眼中似乎有惊恐，似乎还在呼唤他的名字。但是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看到，她的身体是如此纤柔美丽，仿佛一束光，只要靠近就能照耀，照耀入他污浊的身体，从此变得清净。

他忍不住向她靠了过去。

相思终于解开了捆缚，惊惶地看着他，一步步后退。

“别走！”他的脸上满是痛苦，向她伸出手。

他现在的神情极为陌生，相思眼中的恐惧更加剧烈，再也忍不住，一步步向门口退去。

一阵沉闷的风袭卷而来，她还未待惊呼出声，身体已猛然旋转起来。刺骨的冰凉感从背后透出，她已被他紧紧按在了大门旁边的石壁上。

相思愕然抬头，便看见他无比痛苦的眸子。

汗珠从他的额头淌下，顺着耳边的散发，一直落入微敞的胸襟。

他紧紧控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倒在石壁上，轻轻伏在她耳边，嘶声道：“别动，别动……”

相思却完全被惊惧控制，已听不进他的劝告，只用力挣扎着，想挣脱他的控制。

杨逸之痛苦地阖上双眼。她的每一次挣扎，在他眼中，都是残忍之极的诱惑。

炙热的气息透过他单薄的衣衫，向相思袭来，她甚至能感到，他的汗珠滴落在自己肩头，他散乱的长发，已垂入她微敞的衣领。刹那间，她的心已完全被恐惧与羞愤占据，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

她纤弱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颤抖，一阵阵温暖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扑鼻而来。这对于此刻的杨逸之而言，不啻是一场酷刑。

杨逸之突然紧紧抱住了她，强行将她的挣扎压下：“别动……”他干涩的双唇几乎触到了她的耳垂，颤声道：“我求求你，别动……”

他的声音中充满哀恳，相思不禁一怔。

杨逸之艰难地将她推开一线，轻声道：“听着，在我失去控制前，你一定要……听我说。”

哪怕再微小的一个动作都会让他们紧密地贴在一起。相思不敢再挣扎，点了点头。

杨逸之将声音压到最低，缓缓道：“你现在背靠的位置，是一张蛇形图画。我曾仔细查看过，墙上这只蛇的眼眶，和门外那只蛇是联通的。”

相思茫然点了点头，却不知这有什么意义。

杨逸之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全身的燥热，继续说下去：“也就是说，重劫一定会通过这里，窥探室内的情况。而你现在将它挡住了……”

相思又点了点头，却还没明白他的意思。

杨逸之猝然合眼，全身一阵颤抖，声音嘶哑无比：“他一定会在门外窥探我们，可现在蛇眼被你挡住。他一定会忍不住，把门打开……”

他艰难地腾出一手，从头上取下一根发簪。

这正是那身冕服之妆中的一部分，重劫却忘记了取走。

漆黑的长发完全垂散，他颤抖着将发簪塞到相思手中：“门一旦开启一线，我就用最快的速度将它拉开，而你，用这根发簪，刺向他的眼睛……”

话音未落，他一阵重重的喘息，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片绯红，仿佛随时都要崩溃。良久，他才抬头道：“你没有武功，一定要刺中他的眼睛……千万不要手软……”

杨逸之抓住她颤抖的双肩，让她的目光直视着自己，温润如玉的脸上写满了痛楚：“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第三十章 羽檄交驰日夕闻

黄金之门外。

重劫将脸埋入膝上的白袍深处，哭声越来越弱，渐渐听不清楚，最后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抽搐。

破碎的衣衫下，他赤裸的的肩头显得那么苍白、瘦弱，还在不住颤抖。银色的长发宛如一蓬凌乱的蛛网，在地上逶迤开去。

他仿佛是陷身蛛网中的一只白色飞蛾，在无尽的黑暗中，绝望地战栗。

在将杨逸之推入房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自己心中传来破碎的声音。

经过了多少年的孤独，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心爱的玩偶。这个玩偶是如此美丽、善良、智慧、风采若神……带着他对美好的一切想象。

他本要将他留下，永远陪伴自己，从此，便再不寂寞，再不因孤独而痛苦得瑟瑟发抖。他要亲手将他放在最高贵的王座中，穿上最华美的服饰，描上最完美的妆容……

成为他完美的化身。

成为他谛视自己的一面镜子。

可是，因为那个无法原谅的错误，他必须将这具心爱的玩偶亲手毁灭。

这是怎样的痛苦。

命运为什么如此残酷，已夺走了他的母亲，他的健康，他的美貌，他的尊严，最后还要将他唯一心爱的玩偶夺去。

这又是为了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相思紧紧靠在门侧的石壁上，握着发簪的手还在轻轻颤抖。她不知道重劫要在何时打开这道金色的大门。

杨逸之站在她身旁，一手扶着门楣，一手曲枕在额前。他全身微微颤抖，双目紧闭，不敢再看她一眼。

汗水沿着他披散的长发滴落。

这是多么残酷的折磨，比当初天人五衰之苦更让他痛不欲生。

衣服垢秽、流汗溽体、花冠枯萎、体发臭秽……这一切，虽然难以容忍，但不过是身体蒙尘，只要一线清正长存灵台之上，亦不足畏惧。

而如今，沉沦的却是他的灵魂。他一生落落君子，清明如月，却要忍受那些最污秽的念头一个个在浮现在自己的心头，自己却无能为力，无法抗拒。

他用力扶住门楣，喘息越来越重，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多久。

杨逸之将头深深埋在衣袖中，用散乱的长发遮挡住自己的目光，那双高华清远的眸子中，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无助。

重劫止住了无声的哭泣，缓缓站了起来。

他似乎想要查探室中的情形，目光却从蛇首上一掠而过，落在走廊顶端那落满灰尘的梵天本生图上。

到底是那里出了错？

他烦躁地回想着自己所作的一切。

装点宫室，让杨逸之穿上冕服，和他一起跪在神像面前，展开亡灵之旗，嵌上梵天之瞳，虔诚地祷告……

一切都完美无缺，如传说中一模一样。梵天亦已降临，可为什么却没有赐下祝福呢？

是我还不够虔诚么？但我已奉献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啊。

他眼前忽然显出了梵天之瞳镶嵌上法像时的那道光芒。

那时候的梵天，的确降临到了这座地宫中，这证明，他的苦行并没有白费。

法像在梵天降临的一瞬间化为灰烬，只为受到了亵渎。

是相思么？

是杨逸之么？

突然，一道光芒在他脑中直透而下，他的心忽然颤栗起来。

他发现，亵渎梵天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因为他并没有奉献出所有一切。

他将最珍爱的玩偶留下了，锁为自己的禁脔，而非奉献在梵天的光辉面前。这是最自私的亵渎，他已不再虔诚！

他望向头顶的梵天本生图，双目中涌起一阵愤怒与恐惧。

就如一个孤独的孩子，紧紧抱着他最后的玩偶，恐惧而怨怒地看着将要夺走它的人。那是他唯一的、最后的宝贝。没有了它，他还如何面对这满目的荒凉，如何面对丑陋如妖的自己？

泪水倾洒在他的脸上，他任由它们肆流着。

本生图中，梵天坐在莲花蕊中，世界在他伟大意志的影响下，渐渐成形。

他慈柔、仁爱，一如重劫在杨逸之身上看到的所有的美德。他心中感到一阵悲愤，厉声道：“你一定要从我身边将他夺走么？你一定要这样做，才肯赐给我祝福么？”

“你果然是贪得无厌。我献出了自己的健康、美貌甚至生命，还是无法打动你。原来，你想要的不是我，而是我最珍爱的玩偶！”

他紧紧握住双拳，质问着头顶的神像：“你连我最后一点东西，都要夺走。你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明么，为什么还要来和我抢夺一个替身？难道，你也觉得自己不够完美？”

神像无言。

诸天皆在，世界俱全。

那是神衹无上的力量，也只有这种力量，才能创造出不朽的三连城。但诸天与世界，却都静默，只剩下一片无言的苍凉。

重劫突然飘身而起，一拳重重砸在壁画上。

碎屑纷飞。

鲜血自他的拳上溅出，但重劫仿佛毫无直觉，一拳一拳，用力砸向神圣的壁画。

他的泪水狂涌而出，仿佛要将所有压抑的情感都宣泄而出。

他的悲伤，他的痛苦，他的寂寞……都在这一刻尽情释放，不需再有任何顾忌，不需再想任何责任，不必再有任何希望。

这一刻，他只是被夺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任性地破坏着。

他悲伤的恸哭回荡在昏暗的走廊中：

那染血的梵天本生图，化成了一片修罗世界。

创世一如灭世。

鲜血纷纷而下，这走廊中也遍布了重劫的鲜血，托着他飘飘落下。

他所有的悲愤都已抒发而去，脸上恢复了冷漠。

那是热情燃尽的冷漠，仿佛是地城中千年累积的死灰，已没有半分生机。

他缓缓拾起地上散落着的阿修罗王冕服，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穿在自己身上，然后恭敬无比地对本生图行了一拜。

他已不再惧怕自己的苍白之丑陋，因为他知道那无限光明的天地之美，不管是梵天的，还是杨逸之的，都不属于自己。

只能仰望。

他转身走向那座金色的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重劫竟还没有打开大门。

相思握着发簪的手都已满是冷汗。

杨逸之不时地回过头看着她，又挣扎着闭上眼睛。

他极力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脑海中却不禁地浮现出了掀起的裙角，敞开的衣襟，以及她身体传来的轻轻颤动。

这是多么痛苦的折磨。

披散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颤抖，他扶着门楣的指节咯咯作响，指节苍白而突兀，仿佛就要深深嵌入门中。

七道毒汁都化为最深沉的欲望，在他体内交替冲撞，蚕食着他仅存的意志。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如果可以，他愿意牺牲一切，只想换回原来那个高贵的自己。

换一回平日的温文优雅，换一次清明如月的微笑，默默站在她的面前，用他的温和与包容，抚平她的恐惧，给她以庇护。

但那巨大心跳声却如雷鼓一般撞击着他的身体，让他的意识渐渐昏沉，只剩下一个念头。

揉碎她，也揉碎自己。

然后便是解脱。

相思听到了他痛苦的颤抖。

她忍不住惶然道：“你……你还好么？”

他全身颤抖，指甲都已陷入手掌，鲜血淋漓。

他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却是如此惨淡，他低声道：“将那枚发簪……从我耳后乔空穴刺入、颚下承浆穴刺出……会让我暂时昏迷……快……”

乔空、承浆二穴，极为接近要害，稍有不慎，便会造成致命之伤。相思看着手中尖锐的发簪，一时不知所错。

杨逸之的身体猛地一震。

七道毒液化为的烈焰终于如火山一样喷发而出，将他所有的神识搅得粉碎。

他霍然抬起头，因失血而苍白的脸沾满了被汗水打湿的长发，澄澈如水的眸子中已是一片血红。

那一刹那，相思本能地举起手中的发簪，却不禁犹豫了。

她第一次看到，那个永远如魏晋名士般风仪自若的男子，如此痛苦，如此迷茫，如此无助。

她真的要在他最痛的时候，用他交给她的、对付敌人的利器，来伤害他么？

为了她，在荒城的莲鼎前刻下圣痕，承受天人五衰；为了她，在蒙古的军营中的数次出入，浴血而战；为了她，在废城的地裂之上，流尽鲜血，却终于无限歉疚地对她说“对不起”……

她的眼中一热，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这片刻犹豫，杨逸之的身形突然动了。

汗湿衣衫，花冠枯萎，长发披散。

那一刻，他不再清俊若神，不再温润如玉。

他就宛如堕入炼狱的天使，洁白的羽翼已化为破坏与凌虐的阴翳，将一切覆盖。

相思只觉一阵炙热的气息扑来，却已被他压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黄金之门被推开。

重劫。

他身着阿修罗王最盛大的冕服，戴着无限苍白的面具，站在辉煌的黄金之门下。

白发、白冠、白袍，无限高华，无限辉煌。

他猛地抓起杨逸之，重重抛了出去。

黑血喷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后，他脸上的血色渐渐消失，变得越来越苍白。

鲜血不断咳出，全身每一寸筋脉骨骼都宛如破碎般的剧痛，但他的脸上却浮起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样，总算不会伤害她了。

他勉强抬起头，似乎想对她一笑，让她不必担心，眼前却渐渐变得模糊，终于，沉沉昏迷过去。

重劫冷冷看着他，良久，深深叹息一声：“晚了。”

相思刚刚从巨大的惊愕中醒来，却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不祥，愕然道：“什么晚了？为什么？”

“为你！”重劫霍然回头，挥起华丽的长袖，虚指向她：“天人五衰已经全部出现。他已经无可救药！”

相思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不，不可能！”

重劫冷冷道：“在荒城中，他替你承受祭祀，本应立即出现天人五衰，重入轮回。是我用自己的鲜血，暂时止住了天人五衰的进程。然而，他饮下毒液后，衰亡的命运就已再度开启，刚才在他身上，天人五衰的最后一重已然出现。”

相思愕然。

天人五衰最后一重，为“不乐本座”。

此兆出现后，天人不再安于清净莲台，彷徨迷茫，为欲望所困。

此后，五衰齐备，天人寿数将尽，再入轮回。

相思直直地看着重劫，渐渐的，她眼中流露出刻骨的仇恨：“这在你放他进来的一刻，就已经想到了，是么？”

重劫点了点头：“你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我不得不执行天惩。本来，今日之后，他天人五衰全部出现，再入轮回。而你，将孕育出具有我血脉的后裔，重复我母亲的命运。”

他的话还未说完，相思的脸色已变得无比苍白。

重劫顿了顿，眼中浮起笑容：“可是在最后一刻，我接到了梵天降下的神谕，从而改变了主意。”

他上前几步，俯身拾起杨逸之的手，轻轻抚过他手腕上蛇形的伤痕：“你可以放心，我会用一切的方法，挽回他的生命。只是，天人五衰是不可抗拒的过程，他的身体虽还活着，但他的过去却已死去。”

相思悲伤的目光中透出些许迷茫。

重劫冷冷一笑，残忍地解释道：“他以前的记忆，将全部消失。他将如婴儿一样纯净，只听命于梵天——这赋予他新生的神明。”

相思重重一震——记忆消失，那和重入轮回又有什么分别？

重劫看着杨逸之苍白的面容，深深叹息：“从今天起，他将被供奉给伟大的神明。他不再是我的替身，而是创世之神——梵天在人间的化身！”

相思摇了摇头：“你在胡说什么，难道你真的疯了？”

重劫丝毫不介意她的忤逆，微笑道：“我们历代的苦行并没有白费。梵天虽没有亲自降临，却在那场祭典上，选定了他的替身。不久的将来，他将代替梵天，站在巍峨的宫殿中，给亡灵之旗上印下属于神明的祝福。”

“我的公主，”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相思一眼：“你也将有新的使命。你将与印好祝福之印的旗帜一起，被送给草原的王者俺答汗。”

“从此，伟大的战争将拉开序幕，那黑色的旗帜将高高飘扬，征服每一寸太阳照临的土地。”

一日后。

巍峨的宫殿中。

地裂旁的神像已然化为灰烬。

杨逸之穿着梵天圣洁的白袍，站在莲台之上。

他的容貌笼罩在神圣的光芒之下，无比高华，无比庄严。

只是他的眼中却已没有了半点温度，只如万年冰封的寒潭，绝不起一丝波澜。

重劫身着阿修罗族最盛大的冕服，虔诚地跪在他面前。

那面黑色的亡灵旗帜在他手中展开。熟悉而虔诚的祷告再度回荡在宏伟的宫殿中：“伟大的神衹，请给我祝福……”

杨逸之默然看着他，一动不动。

重劫又重复了一次。

仿佛是听到了重劫的祷告，杨逸之的手腕缓缓抬起。

重劫无比恭敬地捧起他的手，指甲沿着他手上的蛇形伤痕，轻轻割开一条血痕，然后向旗帜一角印了上去。

杨逸之的脸上仍然没有丝毫表情。

他仿佛已完全忘记了尘世的一切，彻底论为神的傀儡。

血色的印记终于再度浮现在那曾辉煌于数百年的旗帜上，透出黯淡而悲哀的光芒。

重劫跪在大殿中，将黑色的旗帜紧紧拥在胸前，喜极而泣。

满天的尘埃在这一刻飞扬而起。城中那些枯槁的尸体，仿佛都发出了一声叹息，一滴眼泪，从他们空洞的眼眶中滚落。

三日后。

相思终于看到了外面的太阳。

她与小心包裹的亡灵之旗一起，被送上了去往俺答汗营帐的马车。

离开那布满尘埃的废城时，相思忍不住回头。

传说中，永恒不灭的三连之城，正在无尽的夕阳中越行越远。

是否，它真的要在无边的杀戮与鲜血中，重建于世？

————— 风月连城 终 —————

楔子

第一章 屠龙工巧竟何成

第二章 手把仙人绿玉枝

第三章 山川不为兴亡改

第四章 应有流尘化素衣

第五章 霜气峭深催草木

第六章 烽火遥传画角残

第七章 旷野遥闻羽箭声

第八章 乡远征人有梦归

第九章 夜深白露冷侵衣

第十章 白袍如雪宝刀横

第十一章 烟生墟落垂垂晚

第十二章 一杯且为江山醉

第十二章 忽有故人分禄米

第十三章 一杯且为江山醉

第十四章 春风匹马过孤城

第十五章 旷劫光年掣电中

第十六章 纵猎何妨更一围

第十七章 扫净烟尘归铁马

第十八章 原野暮云低欲雨

第十九章 星辰顿觉去人近

第二十章 坏壁尘埃寻旧墨

第二十一章 他日故人能忆我

第二十二章 遥知喜色动天颜

第二十三章浩歌起舞散花台

第二十四章 梦中犹看洛阳花

第二十五章 万里关河惊契阔

第二十六章 惊回万里关河梦

第二十七章 两京梅傍战尘开

第二十八章 风雷传号临春水

第二十九章 青山是处可埋骨

第三十章 酒痕空伴素衣尘

第三十一章 一樽相属永无期

返回主目录

楔子

朝阳，是神明对万物的眷恋，是天地初辟时就有的目光，所以才那么温暖，那么纯粹。

当朝阳的目光沐浴着万物时，世界静静醒来。

那时，便是新的一天。

青色的图瓦小城，沐浴在青色的晨曦中。

小城整洁、宁静，由大青石砌成，数丈高的城墙下，是一排排低矮的石屋，屋顶上布满苍痕，晾晒着刚刚收获的青稞。一捆捆青稞高高堆起，宁静而满足地炫耀着丰裕的年景。

青石街道纵横交布，将整个小城划为棋盘模样。酒旗、招幌在晨曦中轻轻抒展，仿佛只待第一缕阳光的召唤，就会从睡梦中苏醒。于是，那些宁静的街道就会化为一条条青色的脉搏，为这宁静而富裕的小城，注入跃动的血液。

这是蒙藏交际处的边陲小城，位于山坳深处，隶属图瓦部落控制，远离诸大国侵扰，本是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最适宜避乱于红尘。近十年来，这默默无闻之城却因出产一种优质的毡毯而名声大震，行人商旅往来不休。随着贸易繁荣，小城更加整洁美丽，图瓦人的生活也更加富庶丰足。

寂静的城市中，一声"吱"的轻响传来，宛如晨风拂过大地。

一扇扇石屋的木门被推开，图瓦人走出了房门。他们无论男女老少，都身着盛装，口中默默讼念着长生天的名字，怀中还抱着一捆捆纺织精良的毡毯。这些毡毯用附近出产的一种特殊的泥土染过，呈现出喜洋洋的红色来。

他们略显疲惫的脸上都带着欣慰的笑容。

昨日，他们家家户户都忙碌到深夜，挑选出家中最好的毡毯，悉心包裹，只等着天一亮，就奉献出来，小心翼翼地铺在王城正中的街道上。

今天，是图瓦城储君即位的大日子。

储君铁勒王子宽厚爱民，胸无大志，愿意跟他们终老在这片小小的桃源之地。他们很喜欢这样的君主，也相信他们平静的生活就像绵延的青色山脉一样，永远望不到尽头。

男人们互相打着招呼，女人们带着夸耀的口气，和邻居比较着毡毯技术的优劣。他们都为能装点储君的荣耀而由衷地高兴。

半个时辰后，大道上便铺满了猩红的毡毯。满眼青色的衬托下，红色的毡毯就宛如一道绯红的血痕，静静流过青苍的大地。

然后，图瓦人安静下来，垂手等待盛典的开始。

呜呜的号角声自王城深处响起，划破苍穹。

人群聚集在街道两边，屏气凝神，虔诚地注视着仪仗队伍的到来。

踢踏轻响，一匹洁白的骏马踏着红毡，徐徐走过青石大道。

白马上，年轻的铁勒王子带着温煦的微笑，向众人挥手，在仪仗队的簇拥下，缓缓走向城最中间的高台。

那是早在多日前就搭建好的，祭祀长生天的祭台。

人们终于欢呼起来，他们完全沉浸在喜悦的氛围中。祭台旁，牛羊已经绑好了，干燥的柴火搭成堆，只待王子祭祀完毕，他们就会烹羊宰牛，狂欢上一整天。

铁勒王子显然也很满意臣民们对他的爱戴，在众人的欢呼中，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上祭台。

祭台上空无一物，图瓦人祭祀天地，并不用血牲，用的是自己的虔诚。

王子在祭台上深深跪拜。

他的四肢，身体，全都紧紧贴在大地上，用最卑微的姿态，宣示着自己的虔诚。他一次次轻吻着青苍的泥土，为长生天庇佑他的一切而感激涕零。

所有的人都响应着王子，他们的四肢，身体全都紧紧贴在大地上，用和王子一样的虔诚，宣示着自己的卑微。

祭拜，整整持续了一刻钟。

终于，图瓦人抬起头来，脸上满是笑容。因为他们知道，长生天已经接受了他们的祭拜，下面便是狂欢的时刻。

铁勒王子也微笑着站起身，抬头遥望被朝阳染红的云霞。天尽头，无边曙色青苍而灿烂，透出温暖的色泽。

从今天起，他就是这座小城的主人。他将带领着图瓦族人，在长生天的庇护下，过着悠闲富足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长生天赐与的神圣泥土，将毡毯染出云霞般的颜色，这些毡毯将换来蒙古的马皮、牛羊；汉地茶叶、丝绸；也换来人民的财富和幸福。

千秋万代，永远如此。

突然，一阵蚀骨的剧痛传来！

一瓣苍白的雪花，从杳不可知的空中飘落，坠落到了他的眸子中。

那雪花是如此白，并不是莹洁清凉的白，而是空洞、虚无的白。像雪，更像诸天劫灭后的灰烬。

奇寒彻骨，从眼底蔓延到全身。他忍不住重新跪了下去，紧紧捂住了双眼。

所有人的笑容，却在这一刻嘎然凝结。

远远的城门处，一抹白色的影子在虚空中浮动。

不知怎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盯在这抹影子上，无法挪开。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白色越走越近，却无法行，无法动。

笑容，凝结在他们脸上。

诸天寂静。他们就像是在用最虔诚而欢喜的笑容，迎接着白色一行的到来。

白色是那么显眼，仿佛天地间的尘埃，都无法沾染。无论什么样的污秽，靠近它的时候，都会立即变成与它一样的苍白。

一个飘渺如烟尘的人影，踏着遍地晨曦，踏着猩红的毡毯，一步步向祭坛走来。

他身上宽大的白色斗篷在风中飞扬，显得那么妖异、孱弱，却又那么高华、圣洁，仿佛无数条舞动的毒蛇，在他身上缠绕厮磨，将他纤长的身体紧紧围裹起来，只露出斗篷下同样苍白的面具。

他的身子，也是那么单薄、孱弱，就像是偶然脱离了轮回的白色幽灵，游走在黑夜与黎明的边缘。

每一步，他的身体都在轻微地颤栗着，仿佛不胜这晨曦的清寒，一双纤瘦见骨的手，也为白色所缠绕，轻轻抚在胸前。

他身后，是十七八个一行人，都跟他一样的装束，全身苍白，紧紧围裹。他们静默地跟随在他身后，抬着一只巨大的轿子。

轿子，一样苍白如雪。

重重帷幕后，透出一个淡淡的人影。

祭台边的人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怔怔望向轿中的人影。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努力，眼前都只是一片透不开的白色迷雾。

荒凉、寂寞，一如死亡本身，让人永远无法看透。

惊愕和恐惧瞬间将他们笼罩，宁静的小城顿时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迷雾弥散，为首的白衣人退了两步，对轿子谦恭一礼，缓缓抬手，苍白的手指在迷雾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苍白的帷幕仿佛受到他的召唤，轻轻撩起，透出轿中人一线侧容来。

那是世人无法想像的高华。

就仿佛西天诸神，在这一瞬间，具现在帷幕后。世间一切，都将最珍贵而圣洁的一部分供奉出来、荟萃起来，才如他一般完美、动人。

他全身也被苍白萦绕，但在他身上，一切的苍白都只是装饰，丝毫不能遮蔽他绝美的容颜。

那是巍峨的大青山，在黎明前露出它柔媚的一面；是初秋的弦月，在迷雾中呈现了一丝妖娆。

图瓦人在这一瞬间，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叹。

那是无法想象的美，他们从未想过，竟有人能够承载如此具体之美。

那只会是属于长生天的，不会在凡人身上出现才对。

那一瞬间，他们忘记了那片白色的诡异，恨不得蜂拥上前，多看一眼，铭记下那容颜是如何的动人。

突然，一片苍白的雪花飘过。

天地间一切颜色都仿佛被剥离，化为最纯净的惨白。

落雪纷扬，轻轻坠入图瓦人的眼眸。

刺骨的痛楚与森寒袭来，他们禁不住纷纷跪了下去，颤抖着捂住双眼，发出痛苦的呻吟。

众人哀吟声中，雪花无声坠落，将白轿和众人隔绝开。

漫空苍白化为卷涌的云雾，笼罩了整个小城，仿佛在提醒所有人，哪怕多看一眼，也是那是对至高天的亵渎，是他们的虔诚中最大的污秽。

那是不该属于他们的美丽，连再看一眼都是如此僭越。

图瓦人一起低下头，直到眼底的痛楚渐渐消散，依旧不敢起身，他们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恍惚。他们仍无比清晰地记着曾见识到一份无上的美丽，但在低头的瞬间，却已遗忘。

他们完全不记得见到了什么。

只有震撼留下，在他们心底回荡着，渐变为敬畏。

这，或许是长生天的降临吧。

他们默默跪拜着，低头，等待着苍白的一行人，缓缓踏着他们铺好的猩血毡毯，走向巍峨的祭台。

一行人无声无息，走过铁勒王子身侧，将白轿轻轻放在祭台的正中央。

静立，在弥散的白雾中，久久无语。

仿佛亘古以来，他们就是这座神圣祭台的主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铁勒王子终于定了定神，艰难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他的问话在出口的瞬间，猝然扼住。

因为他赫然发现，组成那座白色的轿子的，不是木，不是石，而是蛇。

白色的毒蛇。

就在他的话出口的瞬间，一声破碎的脆响传来，万千毒蛇蜿蜒爬动，轿子瞬间解体，却瞬息组成了一只白色的王座，将那苍白如玉的人影托了起来。

他，巍然端坐在祭台的正中央，黎明的曙光正照在他脸上，明如美玉的肌肤映出弦月一般的光辉。

那一刻，昼夜交替的轨迹突然错乱，一轮明月掩盖了万道正要破空而出晨曦，升起在青色的小城之中。

一如诸神之赞叹。

那么威严，那么慈柔。

没有任何美丽，能与他相比，他出现的时候，天地一齐静默。当他的光开始照耀时，他便是世间唯一的存在。其余芸芸众生、天地万物，都变得渺小无比，只可跪拜。

苍白的毒蛇环绕在他身侧，他就是被这些饥渴之魔环绕的一束光，在将要劫灭的一刹那，绽放出让人心碎的光芒。

铁勒王子的心猛然抖起来，他看着苍白的王座，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声音中充满苦涩与绝望： "他……他是谁？"

为首白衣人没有看他，只缓缓向王座中的人抚胸一躬，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宛如落雪，刺得人心中一痛： "他，是天地间唯一的神。"

白衣人轻轻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苍穹，轻轻吐出两个如山岳般沉重的字： "--梵天。"

铁勒王子身子忍不住猛地一颤。

那掩藏在白色面具下的目光，丝毫不受任何阻隔，直直地注视在他灵魂之上。他的灵魂泛起一阵烧灼的痛苦，慌乱无比地看着这个被白色斗篷围裹的纤弱之体。

"从此，你们必须放弃对邪神的敬仰，只能信奉他。""信奉他？"铁勒王子骇然抬头，似乎不肯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白衣人深深看着他，怀着悲悯，也怀着残刻地讥诮："烧毁一切邪神的祭祀，杀掉所有邪神的信奉者，方可得到梵天之宽恕。" 铁勒王子脸色瞬间苍白。

烧毁长生天的偶像、祭台、经书？

杀掉他们的僧侣、祭司、以及所有不肯改变信仰的子民？

这是多么疯狂！

铁勒王子握紧了双拳，几乎无法遏制自己的怒意，他忍不住要下令所有臣民，将这些侵扰了他们庆典、亵渎了他们神明的恶魔撕成碎片。

只是，那苍白的目光冰冷如雪，将铁勒王子的愤怒渐渐冷却，化为深深的惶恐。

他心底深处，竟莫名升起一种几乎要跪拜的恐惧。

然而，他不能。

身后就是臣民们无助的目光，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让他无法退缩。他咬着牙，心底一次次默念长生天的名字，试图从中汲取力量与勇气。

终于，他挤出一阵干涩的笑声："你让我们放弃敬仰伟大的长生天？" 他咬着牙，决然道："不可能！"

白衣人透过美玉雕成的面具，凝望着他。

一动不动。

铁勒王子心房一阵没来由的剧烈颤动，他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只孱弱的蚂蚁，暴露在蝰蛇的注视下。他甚至能够看到，一阵猛烈的暴风，即将横扫整个小城，带来鲜血与毁灭。

白衣人突然微笑，轻轻地吐出了一串字语。

"你们，将用鲜血与秽土来承载虔诚。"然后，他轻轻撩起白色斗篷，向蛇座中的人影跪了下去，姿态优雅而谦恭。

他的一行人，全都匍匐了下去，围绕着那光辉而圣洁的人影，组成一只巨大的眸子的形象。

蛇座中的人影，便是眸子的瞳仁。

群蛇一齐无声地嘶啸，向着苍天用力抬头。

它们的双眸全都空洞无物，像是黑暗的地狱之光，笼罩着图瓦城。

只因他们不虔之罪孽，他们将只有一双眸子，因神明而视。

图瓦城，立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一只巨大的眸子，向着苍天，诉说着他们对千万年前，犯下的罪孽的忏悔。

几个苍老的人影匆匆冲上台来，向着铁勒王子一阵耳语。

铁勒王子的脸色猝然改变。

面如死灰。

他的生命，仿佛在这一瞬间完全干涸，他挣扎着，好不容易才凑近那个苍白的纤弱之体，他跪倒在地，低声问道："您就是蒙古的国师、执掌八白室的伟大祭祀、重劫大人么？"祭台之上，他的话语刚落，便陷入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他。那只巨大的眼眸，也一动不动。

铁勒王子面容更加惊恐。

"请您到王宫去安坐，无论您有什么吩咐，我们必将遵从。" 亦没有任何回答。

铁勒王子的目光再抬起的时候，已充满了绝望。

他沉思片刻，悄悄退下来，跟周围几位最苍老的大臣轻声商量了片刻。那些大臣匆忙地退了下去。

不时，兵丁们纷纷赶了过来，络绎不绝地运输着各样珍宝，罗列在祭台之旁。那是图瓦城所有的积蓄，将祭台几乎填满。

铁勒王子慢慢地走上台来，跪在眼眸一边。

他的身前摆着两样东西。

王冠，图瓦部落的版图。

国师降临，亵渎之罪，他愿意一人承受，他只希望，不要牵连到他的族人。

巨大的眼眸一动不动，仰望着苍穹。

眼眸正中，王座深处，那个宛如明月般的人，脸上尽是慈柔，悲悯。

他看着世人，有着万般关怀

时间，静静地过去，日之光芒，渐渐滑落，图瓦城落入了苍茫的夜中。

铁勒王子已被抬了下去，他禁不住长跪和恐惧的折磨，已昏了过去。

组成巨大之苍白眼眸的人，却仍然一动不动，浸沐在黑夜之中。

他们一齐仰望着天空。

他们没有眸子，只能用对神明的虔诚，才能获得明视。为此，他们的虔诚是如此坚定，不惜化身恶魔。

夜，静静地过去，静谧的宛如图瓦城中过去的一千个岁月一样。

次日。

黎明，再度降临，却带着鲜血与焦土的颜色，图瓦城的居民们，匍匐在自家的门口，默念着对长生天的虔诚。

他们忽然全都惊恐起来，因为祭台之上，那只巨大的眼眸已解散。所有苍白的人，全都站了起来，他们静默地望向北方。

苍白之蛇座上，那个光辉的人影，手缓缓抬起，指向，北方。

他们忍不住向北方望去。

咚。

一阵沉闷的战鼓响起，北方的地平线，被撕裂。

那是一柄锋利的刀，将苍青色的天与混黄色的地割开，天地间，只剩下初生般的阵痛。

无数的旌旗，迎着曙色中凝血一般的日光，展了开来。

起初是混茫的一线，接着，便具现成一片耸动的海洋，密密麻麻地向图瓦城淹没过来。

咚！

战鼓宛如低沉的吼啸，贯穿数丈高的城墙。

青石垒就的城墙，在这一刻，脆弱如纸。

万千马蹄声重浊地踏在黎明粘湿的大地上，大地是每个软弱无力者的心，被撕裂般践踏着。

战马寂静无声，马上的骑士全身都被坚实的铠甲覆满，看不到一丝表情。

他们的手，紧紧握着一支支尖锐的锋芒。

那锋芒映着冻血一般的日光，战马前行，就如流动的血。

咚！

战鼓催逼着大地上一切肃杀，咆哮，呜咽。

蜂拥而至的甲兵宛如夜之漆黑，从地平线的裂口处奔涌而出，瞬间漫过青苍色的草原，向图瓦城头压了下来。

这一刻，图瓦城再也没有黎明。

惊恐，瞬间充满了整个图瓦城。

所有人都瑟缩在一起，恐慌地看着那铁与血组成的阵云，向城头慢慢迫来。

战火将撕碎他们的家园与血肉，他们却无力抵抗，只有一遍遍乞求着长生天的保佑。

阵云，在接近城墙的瞬间，嘎然停止。

大地上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慢慢地，兵阵如墨色海浪涌动，向两旁分开一线距离，一匹赤色的汗血良驹缓缓走出。

马背上，一人甲胄煌然，正执鞭南指。

漫空阵云中，他满头棕色散发逆空飞扬，战甲在漫空阵云下发出夺目的光芒，衬着他威武伟岸的身姿，愈发庄严如神。

三军将士齐齐注目，目光中满是敬畏与遵从，仿佛在此人的带领下，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化为传说中的不败战神，征服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便是雄霸北方草原的蒙古可汗，俺答[1>。

他是黄金氏族的王裔，浩瀚草原的王者，旗下旌麾数十万，铁骑无数，吟鞭指处，瞬间便足以摧城拔寨，屠城灭国。

万众仰望中，俺答汗缓缓策马，走向图瓦城头。

他手中托着一只巨大的卷轴，卷轴通体毫无装饰，只是漆黑。

黑如永夜。

那是比魔鬼的双眸还要浓密的颜色，哪怕梦魇中最沉浊的夜晚，也不会黑得如此纯粹。仿佛传说中，宇宙尽头的渊薮，任何光芒也不能照入；又仿佛死亡的冥河，一旦沉沦其中，便永远不会醒来。

青色的城门下，俺答汗策马转身，无比虔诚地托着那只卷轴，高高举起。

他一手握住轴心，一手扯着轴尾，猛然一拉。

一张巨大的漆黑之旗，立即逆风扬起，在图瓦城前飞舞。·战鼓声轰隆隆地响起，杀戮便在这一刻展开。

战马，旌旗，锋芒，铠甲，奔涌成燃烧一般的烈火，滚涌进图瓦城中。

惨号，悲呼，呻吟，狂喊，也在一瞬间震响整个大地。

夹杂着长刀切进血肉里的碎响，骨骼撞进石墙的闷响，马蹄踏裂大地的裂响，以及咽喉被生生扼断的脆响。

这是一场疯狂的舞蹈，按着最精妙的编排惨烈拧动着，战鼓是唯一的节奏。

烈火，在杀戮开始的一瞬间燃起，迅速吞没了整座城池。它所拥有的宁谧，富饶，全都化为火焰丰富的养分，侵吞着每一个被划定命运了的人。

疯狂的舞蹈，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然后嘎然而止。

兵将们干净利落地收起刀剑，齐刷刷地从城中退出，依旧在地平线上组成整齐的方阵。除了身上的鲜血，他们没有丝毫改变。

图瓦城，却已变成一座空城。

唯一剩余的，只有颓败的房屋，烽烟，以及尸体。

战火烧到了尽头，剩下袅袅颤动的烟，满城焦土，连尸体都烧残了。

这座城池，宛如被劫灰覆盖了一般，只剩下漆黑的颜色。

以及刺鼻的血腥。

漆黑之旗逆风飞扬，满空阵云中，俺答汗轻轻挥鞭。

一步，一步，马蹄踏过满地污血、焦土、骸骨，向城中走去。

城的最中央，那座高大的祭台，却没受到战火丝毫的沾染。

祭台上，毒蛇组成的王座已然消失。"神明"在祭台顶端长身而立，白衣如雪，清明如月。

任身后的世界灰飞烟灭，唯有这身洁白依旧那么夺目，丝毫不受世间污秽的侵蚀。

"神明"伸出手，指向正一步步向他走来的俺答汗。

如果他是神，那么，向他走来的，就是他在芸芸众生中选中的世俗王者。

正如上古史诗中记载的那样，王者以神明为信仰，神明赐予王者以祝福。而后，他们将一起统御整个凡尘，绝没人能抗衡。

俺答汗在祭台前勒住缰绳，向神明躬身致意，而后翻身下马，第一次，踏足在图瓦城的土地上。

他脚下，是图瓦人精心编织的毡毯，此刻已被鲜血与焦黑沾污，仿佛一道污浊的血河，悲伤地流过满目疮痍的城市。

俺答汗高大的身形便伫立在这道血河中，棕色散发临风狂舞，显出宛如神魔般的伟岸。他手中捧起巨大的黑色战旗，一步一步，走向祭台，也走向尘俗中唯一的圣洁。

铁勒王子，瑟缩跪倒在他们两者之间，已经惊恐得说不出一句话。

俺答汗在他面前停住。

漆黑的旗帜，托在他双手之间，宛如恶魔死寂的羽翼。

羽翼化为阴霾，瞬间笼罩在铁勒王子栗栗发抖的身躯上。

"你，将用鲜血与秽土来承载虔诚。"铁勒王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阵清凉。他的头颅脱离了身体，飞到半空中，滚落在战火凌乱的焦土上。

俺答汗俯身，用那面黑色的旌旗，将头颅连同烧秽了的泥土一齐包了起来，高举过头顶，向祭台走去。

热血，温暖了飞扬的灰烬，沿着他的手臂点滴坠下，溅落在他刚毅、英武、如刀斧镂刻的脸上。

他昂头，一直走到苍白之神明面前。

单膝跪倒。

那面漆黑旌旗被颤悠悠地打开，奉献于"神明"之前。

"我，黄金氏族之俺答汗，将用鲜血与秽土敬奉梵天大神。""战神之族的亡灵旗，必将飘扬于天之尽头！" "神明"淡淡笑了。

日光穿透飘扬的烽烟，垂照在他脸上，依旧是那么高洁清远，世间无尽的污秽，都无法予他半点沾染。

他笑的时候，诸神随之一齐叹息。他仿佛是一抹弦月，在孤寂清幽的天上，散发着只属于他自己的光。

虽遍地苦难，他无比悲悯。

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抚上那面漆黑的旗帜。这面旗帜便是用黑色马鬃编织的亡灵之旗，在成吉思汗时代就已存在，旗帜上用极细的白色马尾毛编织成世界地图的形状。

他握住鲜血、焦土与世界，淡淡道： "我，祝福你。"

他，不再是那个叫杨逸之的男子，他是神，必将指引着蒙古之王，用功勋覆盖整个大地。

他不是杨逸之。

卓王孙站在白马寺的门前。

清风如月，吹着他微敞的衣襟。他的目光，淡淡地望向远处。

那里，有黎明，有黄昏，有深沉的月色，也有清明的日光。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改变，只是看着月升月落，曙色渐渐取代昏黄的一切，垂照在他身上。

他的一袭青衣，淡淡笼了些晨露。

他的身形一动不动。

只是，眉峰微微蹙了起来。

他没有等到她。

但，她应该来的，就算天崩地裂，她也必将会来到这里，跟他相会。

三月前，那个温婉的女子，在他面前动情哭泣，希望能将吉娜的遗物送回苗乡。

于是，他允她离开。

三月后，她会在月之十五，到这里与他相见。

既然跟他约好了，她就必然会来到这里。

绝不会让他等上整整一夜。

卓王孙悠悠叹息一声。

天际的白云变幻，像是一朵洁白的莲花，刚刚露出脉脉愁容，却忽然被风吹散。

--相思究竟在何方？为什么跟他约好了却不来见他？

该重入江湖了么？

他的目光，落在寺中的白马雕像上。

曾几何时，她也是如此，伫立在晨风中，久久等待着他。

他亦来迟了一夜。

细雨迷茫，隔着弥散的水气，他远远看到，她单薄的衣衫已被雨水打湿，却不肯走到屋檐下，只含着淡淡愁容，倚在石马旁，遥遥眺望。

就仿佛一朵在细雨中飘摇的莲花。

晨风料峭，她纤细的手指有些颤抖，轻轻抚过冰冷的马背，幽幽道："他会来么？"她久久注视着石马，似乎要等待着它的回答。

石马无语。

她微微苦笑，双手环抱住马颈，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若他不来，你会带着我，去找他么？" 万籁无声，倏然风起。

飞雨，划破清晨的曙色，坠入了她抬起的眸子，她猝然合眼，不知是泪珠还是雨滴，从她的清丽绝尘的脸上寂寂滑落。

那一刻，天地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悲伤，满川风雨簌簌，分外凄凉。

唯有那伫立千年的石马，依旧垂首望着泥泞的草地，不想给她任何回答。

她却微笑了，温柔而坚决地道：

"是的，天涯海角。"

天涯海角，轮到他了么？

卓王孙淡淡一笑，向寺外走去。

寺外，便是江湖。

3

长城以北，战火纷飞。

一行苍白的人影，簇拥着一顶巨大的白轿，无声无息地行走在茫茫原野上。

浓浓迷雾从他们身上散出，笼罩了天地，将万物的颜色一起剥夺，化为烧灭后的白色灰烬。

一切都显得那么荒芜、苍凉。

唯有那面漆黑的亡灵之旗，在灰垩的天空中猎猎飞扬，仿佛铺开了一只巨大的羽翼，成为苍白世界中唯一的颜色。

这行人身后，跟随着整饬、庄严的蒙古大军。

万千铁骑沐浴在漆黑羽翼的阴霾下，踏着铁与血的步伐，在茫茫草原、沙漠、戈壁上缓缓推进。

天空破晓，辽阔原野一望无际。

青苍曙色中，俺答汗突然勒马，抬头。

他眼前，是无尽广袤的土地。

与数百年前的先祖成吉思汗一样，他将带领这个好战的民族，征服一座座城池，将一片片或繁华或荒蛮的土地，悉数纳入自己的版图。

而他自己，却绝不再任何一座中稍作停息。

因为，黄金之族的先祖曾对神明立下誓言，在重建伟大的三连城之前，绝不停伫在任何城市。

永恒的都城建立之前，世间一切繁华、富裕、文明，在他心中不过过眼云烟，黄金之族的后裔们只是屠城而去，留给世界一堆堆燃烧的废墟。

这，便是这个好战之族的本性。

在天，为逆乱诸天的阿修罗；在地，为征服众生的蒙古一族。

俺答汗不禁抬头，望向重重迷雾深处，那苍白的神明。

是的，梵天的祝福已然降临，在梵天的庇护下，他们将用铁与火，再度踏遍每一处锦绣河山，黄金氏族建造永恒都城的愿望，也将再度化为现实。

为什么，他的心底会有一丝迷茫？

十日。

长城以北的土地上，一座座城池陷落，一个个小国崩灭。

死寂之白色，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迷雾，偶然撕开了幽冥的间隙，瞬间便已席卷天地。无情地打破一切宁静、安详，将万物苍生归化为和自己一样的空洞。

一些部落臣服了，他们战栗着拜倒在苍白的神明脚下。在沾满鲜血的弓斧的威逼下，他们哭泣着，烧毁曾经的信仰，屠杀所有僧侣，以及不肯归顺的臣民。

而另一些部落，却誓死抵抗，于是，他们和图瓦城一样，一夜之间，便在鲜血与烈火中灰飞烟灭。

而后，他们君主颈中的鲜血，便会混杂着被战火烧焦的泥土，作为对梵天的供奉。

一滴滴，滴落到他们国家对应的版图上；一寸寸，染红那张由马尾编织的巨大地图。

十日。

漆黑旗帜的一角，已然显出一片暗红的色泽。

这是鲜血与秽土的供奉。

第一章 屠龙工巧竟何成

这是一座院子，非常不起眼的小院子。

它座落在京城杂乱的胡同里，没有丝毫显眼之处。它的周围，是一个个几乎相同的院子，与一条条几乎相同的胡同，它散落在其中，就仿佛一滴水落在一杯水中，就算有人走过它，也绝不会多看它一眼。

它与它的邻院里，住着形形色色的人群，有的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有的是盘桓京城的商贾，有的是本地土著，有的是杂耍卖艺的。他们组成了京城闲散而凌乱的黎明，正午与黄昏，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举子从湖南来，商贾是福建的，本地土著住了十七八代了，杂耍卖艺的一直困窘不堪地租住着一个小小的院落。

每个人都有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每个人都可以一直往上追溯，从三十四十岁，追溯到十七八，再追溯到孩童时期，他们可以走南闯北，足迹遍及整个中华，但，依旧有脉络可以清楚地追溯出来。

如果有足够仔细的线索，便可以追溯出，这些院子，在二十年前，全都属于同一个人： 吴越王。

现在，它们仍然属于他，不过，在名义上，却已经变成举人、商贾、土著、杂耍的了。

只有最中心的那座最不起眼的院子，却依旧只属于吴越王。

他只来这里一次。

因为这里，最为隐蔽。举人、商贾、土著、杂耍显然都是吴越王早就安插好的人，他们是吴越王的眼、耳，一旦吴越王进入这座院落，周围一里之内，便变成了禁区。他们会费尽各种办法，阻止任何人进入其中。必要的时候，不惜——杀。

这样辛苦经营的地方，吴越王只会来一次。然后，这座院落就被荒废，再也不用了。吴越王要的是绝对的安全，绝没人能察觉，绝没人能发现。

因为，他会见的，是江湖中人。

昙宗大师看着周围，他非常满意，他再也想不出来，天下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隐秘。京城这样的院落怕不有几万家，谁能够一一查过来？何况，院落外面还分布着那么多人，举人，商贾，土著，杂耍，显然都是吴越王精心训练出来的高手，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必将执行最精确而迅速的狙杀。

这样的地方，安全性更在少林寺与吴越王府之上。

昙宗大师轻轻点着头。必须要这样的地方，才能谈那件事。

那件足以让整个武林震惊的大事。

他斟酌着字眼，却又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你要杀卓王孙？”

吴越王把玩着手中的杯子，那是一只晶莹通透的琥珀杯，杯里装满了血红色的酒液。他身着一袭轻袍，斜斜倚在太师椅上，看上去悠闲无比。

“不错，只要卓王孙一除，当世再无人是我敌手。”

他顿了顿，微笑看着昙宗大师：“那时大师便可安享荣华富贵。”

昙宗大师双手合十，悲悯道：“什么荣华富贵，与我出家人无缘。”

吴越王淡淡一笑，道：

“那么少林寺呢？少林寺总与大师有缘吧？大师若助我成功，我必将助少林寺成为天下第一大派。大师总该明白，无论卓王孙还是杨逸之，都不会对少林寺有特别的兴趣的。”

昙宗大师长长的白眉轩了轩，吴越王的话，无疑打动了他心底仅存的欲望。他一生的愿望，就是看着少林寺重为正道盟主，天下景从。不错，无论杨逸之还是卓王孙都不可能帮他实现这个愿望，而面前的吴越王…… 杀卓王孙么？

那又怎样？华音阁不买正道之帐，早就成了半个敌人。杀了他又怎样？

昙宗大师沉吟片刻，只觉这个交易于自己没有丝毫坏处，正想答应，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忍不住脱口道：“杨盟主呢？他绝不会允许我等做这种事的！”

杀卓王孙何等轻易？那必将是场腥风血雨！

哪知吴越王淡淡一笑，道：“杨盟主？不必担心他。或许终老禅师之一生，都不会在中原再看到他了。”

昙宗大师身躯一震，看着吴越王脸上莫测高深的微笑，他不由得暗自庆幸，方才没有选择与他为敌！

杨逸之的修为有多高，昙宗大师自然非常清楚。就算是卓王孙，也未必能够擒杀他。吴越王的话外之意，显然是已让杨逸之绝迹中原，这怎不令他矍然而惊？

昙宗大师是个谨慎的人，他再度沉吟道：“卓王孙是何等样人？王爷想必不会轻视他。单凭少林寺与吴越王府联手，恐怕未必能杀得了他。”

他看了吴越王一眼。当日嵩山大会上，吴越王败在卓王孙剑底，那是世人皆知的事实。天下豪杰都怕了卓王孙，固然是由于华音阁的百年根基。

但，更是因为卓王孙的春水剑法，天下无敌。

江湖之上，强者为王。卓王孙的武功高出他们太多，不要杀他不成，反被其祸。昙宗大师的顾忌，也是合理的。

吴越王淡淡一笑，道：“大师所言甚是。只是我们还有帮手。”

他轻轻击了击掌。里屋的门掀开，走出几个人来。

当先一人是个番僧，上身赤裸，肌肤漆黑，犹如精铁。他双目紧闭，单掌合十，置于胸前，满脸悲苦。吴越王见了他，却比见了昙宗大师还要恭敬，起身迎接，介绍道：“这位是摩珂尊者，人称域外第一高僧。”

摩珂尊者的名号昙宗大师并没有听过，域外第一高僧这个头衔，却让他有些不舒服。

吴越王察言观色，知道他的想法，接着介绍道：“十几年前一苇渡江来到中原的遮罗耶拿高僧，便是尊者的师弟。”

提起遮罗耶拿的名号，昙宗大师不由得耸然动容。当年洞庭大会，遮罗耶拿问道中原，几乎杀得大会上血流成河。若不是杨逸之横剑苦斗，只怕正道精英，会全都一战消亡。

摩珂尊者是遮罗耶拿的师兄，想必修为更高。得此大助，昙宗大师不由得信心大增。

第二个人乃是个老头，但生得相貌极为古雅，身上一尘不染，手中提着一枝梅花，飘飘然宛如遗世神仙一般。

吴越王还未介绍，那老者淡淡道：“沈云，你不认识我了么？”

昙宗大师大惊。沈云乃是他俗世的名号，他于十三岁便出家，当世绝少有人知道他的俗名！他仔细地盯着老人，突然，翻身倒地，跪拜道：“老神仙！您终于肯履凡世了！”

老人一笑，道：“起来吧。”

昙宗大师欢喜地站了起来，道：“此间事了，请老神仙务必到少林寺盘桓些时，好让晚辈稍尽些心。”

老人轻轻摇头，道：“我来，是了些昔日因缘。不能在红尘太久。”

说完，他长长的寿眉垂下，再也不看昙宗大师一眼。昙宗大师不敢惊动他，目光转向吴越王。

吴越王笑容不变，转向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是个苗人，他身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银器，混合着七彩艳丽的丝绸，极为鲜艳夺目。但他的脸却极丑，丑得让人无法看第二眼。脸上的皮肤呈现一种妖异的颜色，似乎在不停地蠕动着，以昙宗大师之定力，都不由得觉得有些恶心。

吴越王笑道：“这位乃是五云峒主谷青玕，两位可要多多亲近才是。”

谷青玕举手，冷冷道：“大师。”

昙宗大师心中说不出的不舒服，也举手还了一礼，急忙退开。

吴越王笑道：“谷峒主是来拿回一些本属于他的东西的。”

谷青玕嘶哑着声音道：“七禅蛊。”

昙宗大师脸色立即一沉。七禅蛊之大名，几乎已震惊当世。传言七禅蛊乃幻中之蛊，万蛊之王。七禅蛊在手，无论多高的高手都必将死于非命。当年落地秀才邱度得七禅蛊之助，闹得江湖一片腥风血雨，辛铁石不过依仗了七禅蛊中的几只，便几乎战胜了第一高手、当时的华音阁主于长空。

难道，七禅蛊竟落到卓王孙手中了么？

这位谷青玕明知道卓王孙有七禅蛊在手，又是当今第一高手，竟然还敢前来挑战，莫非苗人神魔洞中，令藏了比七禅蛊还要厉害的妖物？

昙宗大师忍不住又后退了一步，不敢跟他站的太近。

走出的人中，还剩最后一个。他全身都笼在一件黑袍之中，面目什么的全都看不清楚。昙宗大师望向他的时候，黑袍缓缓抬起，一只瘦如柴几乎如枯骨一般的手伸出，伴随着一丝尖锐之极的声音：“王同。”

昙宗大师呆了呆。这个名字太普通了，绝不应该属于这个鬼魅一般的人才是。他盯了那人一眼，黑袍下纹丝不动，只有那只手伸出，似乎等待着他的答礼。昙宗大师双手合十，躬身行礼，猛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他骤然一惊，急忙后退，突然，面前一阵白茫茫的，那道寒气竟然在空中凝结成形，宛如一柄利剑一般，向他猛刺下来！昙宗大师退无可退，只好运起佛门气功，一声大喝，向那柄寒剑上击去。那柄寒剑，却在这一瞬间消弭于无形。

黑袍王同尖声叹息道：“你的武功可比十方小秃驴差多了。你怎能跟我们联手？”

吴越王微笑道：“可昙宗大师乃是少林掌门，单凭这个名号，便已足够了。”

昙宗大师被寒剑一袭，狼狈不堪，此时更觉有些汗颜，待要拂袖离去，又舍不得吴越王许下的丰厚报偿，只好讪讪道：“王爷要老衲做什么？”

吴越王笑容渐渐消失，布满虬髯的面容一点一点肃穆，昙宗，摩珂尊者，梅花老人，谷青玕，黑袍王同不由得都静了下来，显然，这句话，才是今次聚会的重中之重。

吴越王沉声道：“要想杀卓王孙，就必须要将他诱出华音阁外。他若在华音阁中，纵然天下高手全都集在一起，也未必能杀了他！所以，第一步就是要让他出华音阁！”

昙宗大师沉吟道：“除了上次武林大会，华音阁主绝少现身江湖。单这第一步，就绝不容易达到！”

吴越王一笑，道：“恰恰这一点，是最容易达到的。”

他悠然道：“武当三老之死，掀起江湖上一大血案。杨盟主跟卓王孙约定三月为期，再聚嵩山之上，找出真正的凶手来。现在，杨盟主已经找出凶手，只要由他下函，卓王孙必定会出华音阁，再到嵩山之上！”

昙宗大师白眉一轩，错愕道：“杨盟主？”他的声音顿时变得生涩不堪：“你……你不是说他再不会踏足中原了么？”

吴越王微笑：“以前的杨盟主虽然踪迹杳然，但这一个，恰好可为我们所用。”他轻轻击了击掌。

一人从帷幕后缓步踱出。

昙宗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这个人，白衣胜雪，容颜清如明月，一丝一毫，都与杨逸之一般无二。

只是，他的眼神有些空洞，看去微嫌黯淡。

此人缓步走到大堂正中，沉声道：“凶手已经查到，就是卓王孙。”他一语完毕，又退回了帷幕中，似乎他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说出这一句话。

一句足以让整个武林陷入血雨腥风的话。

昙宗愕然，狐疑地看着吴越王，不知其中有什么蹊跷。

吴越王似乎看出他的疑窦，朗声笑道：“此中玄机，就非禅师所要考虑的了。只要嵩山之上，此话由这位杨盟主口中说出，卓王孙纵然不信，天下人却都信了。那时候，天下豪杰，群起围攻，卓王孙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未必能逃脱。就算他能逃出，想必已是强弩之末，届时我们六人布下杀阵……”

他禁不住发出一阵狂笑。

昙宗大师，摩珂尊者，梅花老人，谷青玕，黑袍王同，吴越王，无一不是天下绝顶的人才，就算只是他们六人联手，卓王孙就未必能胜，何况还是在正道围攻之后。

这一战，必胜。

六个人，不由得都面露笑容。他们的原因各不相同，但目标却是一致的，那就是： 卓王孙必死！

吴越王的纵声长笑，显得得意非凡。

这时，突然一声冷笑传来。

吴越王的长笑，骤然止住。

一袭淡淡的青衫忽然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堂外是厅，厅外是院，院中是个小小的池塘，上面布满荷钱，这袭青衫，闲庭信步般掠过荷钱之上，连一丝水纹都不带起。

这袭青衫，出现得太过突兀，太过错愕，六人都呆呆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青衫移步，萧然行来。过院入厅，穿厅登堂，就在众人之震惊中，来人在大堂正中的描金太师椅上，缓缓坐下。

吴越王一声惊呼霹雳般响起：

“卓王孙！”

卓王孙微微侧目，看着他，嘴角挑起一模讥诮的弧度：“我不在华音阁中，汝可敢杀我？”

吴越王情不自禁地飞退三步，倏忽之间，昙宗、摩珂、梅花、青玕、王同一齐人影闪动，齐齐站成了一排，全都紧张之极地看着卓王孙。

这天外煞星，是怎么进入这座秘室的？

他又怎敢进入！

卓王孙看着吴越王的惊恐，淡淡叹了口气。他的手指轻轻叩在太师椅描金的花纹上，略略倚靠着扶手，取了最优雅而舒服的姿态。

他的面容，在笑意的点染下是那么温煦，宛如照进厅堂中的阳光。

一字一字。

“汝，敢，杀，我？”

杀气，宛如亘古永寂的雪峰，伴随着那淡而闲的笑容，弥漫而出，刹那间让这间屋子是如此寒冷。

吴越王禁不住起了一种错觉，富贵，功名，权位，尊崇，在这个男子面前，全都贱如粪土。如果这世上有王者，他就是唯一的王者；如果这世上有神祇，他便是唯一的神祇。

他的笑容、他的姿态是那么从容、温文，不带有丝毫的侵略性。甚至，他修长的手指，也只是顺着紫檀扶手上描金的花纹，悠然叩击出轻轻的微响。

他，就像是个迟来的客人，旁若无人地穿过高堂华宴，穿过满屋高朋，径直走上为他虚席已久的最高座，在众人瞩目中，谈笑自若。

而你却只有匍匐在地，承受死亡的窒息，他指尖传来的每一声微响，都仿佛敲在你的心上，裂开惊恐的纹路。

吴越王手轻轻颤抖着，他死死盯着端坐在正中央的卓王孙。

他的仪态，他的风华，都是他苦苦追寻的王者气象。而如今，这一切具现在他的屋子里，却不是他。

这个男子，轻易就可以剥夺走他所有的一切，让他一无所有。

这个男子出现的地方，一切都只属于他。

吴越王死死盯着卓王孙，忍不住吐出他的疑问：“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卓王孙淡淡笑了笑，似乎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值得问。吴越王精心筹划几十年所营造的机密之地，似乎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哂。

“天下没有绝对的机密……尤其是机密之地。”

他微笑看着吴越王。

无论阳光多么温和，他的笑容，总是那么冷。

“因为，你必须要走进去。我不必去找什么机密之地，我只需要找你。”

这无疑是天下所有机密之地的共同破绽。吴越王辛苦营造的这个机密之地，本没有任何破绽，唯一的破绽，就是他自己。

因为他必须要走进去。

一旦进入，这个机密之地也就不再机密。因为，高贵的吴越王，本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破旧的小巷子里。

吴越王的牙几乎咬出血来。他一再地重视、再重视这个敌人，但仍然低估了他。

卓王孙，究竟天下有没有你看不透的谜团？有没有你战不胜的人？

卓王孙缓缓游动着目光。

“一、二、三、四、五、六……”

“这么多人，我该杀几个呢？”

指节在紫檀扶手上轻轻扣动，就像是一句很温暖的问候。

吴越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该恐惧的。

昙宗大师、摩珂尊者、梅花老人、谷青玕、黑袍王同、还有他自己，这六个人联手，本不该害怕天下任何人的。

就算是卓王孙亲临也一样！

他冷冷一笑，道：

“该死的是你才是！”

卓王孙没有理会，他的目光，顺序地落在六人中的第一人身上。

“昙宗大师，我不杀你。你走吧。”

昙宗身子一颤，让他走？为什么？他有些迟疑地看了卓王孙一眼，又看了吴越王一眼。

吴越王脸上闪过一丝愠怒。

这是他的地盘，应该只有他才能做主才是！

昙宗大师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厅堂中骤然一寒，卓王孙冷冷道：“多说一个字，你就永远都别想离开。”

昙宗大师一窒，急忙用手按住嘴巴。他用眼角瞟着吴越王。

吴越王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昙宗大师终于一跺脚，飞也般地逃出了门去。

第二章 手把仙人绿玉枝

门外，阳光明亮而鲜艳，照在点点荷钱之上。这是五月新荷，不久就要开出第一丛娇媚的新莲。

一人鼓掌。

“好杀气！”

梅花老人慢慢自人群中走出。他每走一步，都顿一下，但接着就又踏出一步，笔直向卓王孙走来。

他的目光锐利无比，显得他就如一柄苍古之剑，锋芒逼人。他的衣袖垂下，就宛如一线流云，挽着那截梅枝。

“你也用剑？”他逼视着卓王孙。

他本是天外之人，纵然在王者之前，也不落丝毫下风。

梅枝被流云轻轻卷起，提到了他的鼻尖。

他轻轻呼吸。

这就是他的剑，他的生命。他的一生，都被这缕寒香包围着，清淡冲允，宛如仙人。他常常在想，若有一天，他死于剑下，他的骨头中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冷香。

他是个骨如梅，身如雪的人。

以梅为剑。

卓王孙轻轻叹息一声。

“我不用剑。”

老人目光一凛，盯住卓王孙。卓王孙淡淡道：“天下人都知道，卓王孙杀名人用名剑，若是要杀千梅老人，我只能用梅。”

千梅老人身子一震：“你认识我？”

卓王孙淡淡道：“我不认识你，我只认识这朵梅。”

他轻轻伸手，收回，一朵细微的梅蕊托在他指尖上。

他的动作并不快，也绝不精巧，但千梅老人竟然完全无法闪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轻轻地自自己掌中梅花上，撷下一缕香蕊。

千梅老人的身躯，一下子变得说不出的苍老。

梅花轻轻颤抖着，卓王孙淡淡道： “人无心则死，梅若无心呢？”

他伸手，梅蕊重新嵌回梅花之上。

卓王孙的叹息就像是初冬第一片落到梅花上的雪。

“五月，不是梅开的季节。”

“你亦不该重入红尘。”

他的目光中含着一丝怜悯。

“我会将这支梅花替你带给那人的。”

他伸手，轻轻，接过千梅老人手中的梅花。

千梅老人一动不动。他宛如上古仙人般的面容上绽出一丝笑容。

“谢……”

他只说出了这一个字，他的身体忽然碎裂，细碎的鲜血破体流出。

他老了，他真的不该重出江湖。

方才卓王孙两次引动剑气，一次取他梅中之蕊，一次将梅蕊归还，他本可以不管，只弃梅认输就可以了。但可惜他是个习剑之人，又是个习剑的老人。

老人都是又倔又强的，眼见卓王孙手法中蕴含了上乘剑意，不由得便鼓动全身剑气，与之抗衡。可惜卓王孙之剑意精妙异常，倏发倏止，控制得妙到毫巅。但他却不行，他的剑气也跟着倏发倏止，却化成凌乱的体内之剑，将血脉割乱。

但他已无憾。多年之前，他本就该死的。

卓王孙手握梅花，竟似也有些感伤。梅枝斜挥，点向剩余的四人。

却又一时无言。

梅花就握在他修长的指间，在寂静的空气中最后一次绽放，吐出悲伤的冷香。

良久。

摩珂尊者用生涩的汉语说道：

“好武功！我师弟多年前问道中原，听说在你剑下，连一招都未过，便被你用剑气击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枉我此次东来。”

卓王孙眉峰微挑，道：“你便是遮罗耶拿的师兄么？”

摩珂尊者双手合十，道：“正是在下。恭请卓先生指点。”

他的汉语不算好，印度出家人也并没有贫僧、施主的称呼，他也就一概不理，跟随江湖中人的习惯，改叫在下、先生。

卓王孙淡然摇头，道：“既是遮罗耶拿之师兄，我不杀你。你也去罢。”

摩珂尊者道：“我师弟既然有毅力问道中原，难道我便不能？此身何属？红尘何惜？闻说我师弟临死之时面露欢喜之容，我亦求解脱，恭求卓先生一剑。”

他盘膝坐了下来，双掌合十，精铁一般的身骨跌坐成菩提之相，对着卓王孙。

卓王孙道：“汝无剑我亦无剑，那便受我一掌吧。”

他站起身来，右掌穿出，向摩珂尊者击了过去。这虽是一掌，却蕴含了春水剑法之妙意，出掌之瞬间，便幻化出一道剑影，直袭摩珂尊者。

摩珂尊者面显悲苦之色，双掌合十，丝毫不管卓王孙之来掌。

他似乎是上古苦行的僧侣，用大坚忍、大智慧来乞求上苍的宽悯。如果上苍一日不宽悯，他便一日不放弃。

终于有一天，上苍将满把仁慈，放进他的双掌之中。

卓王孙轻轻叹息。

杀这样的人，连他都有些不忍。

掌风，堪堪及体。

摩珂尊者双目倏然睁开。

精光骤然在大堂内一闪！

摩珂尊者精瘦的身躯倏然动了起来，却并不是闪避，而是逆着卓王孙的掌势反袭而上，卓王孙的右掌“呯”的一声击在他身体上！

如中败革。

摩珂尊者脸上闪过一丝狞笑，他的体内突然腾起一阵极强的吸力，同时，双手双脚一齐探出，紧紧缠绕在卓王孙的右臂上！

他乃是印度瑜伽高手，全身骨骼如不存在一般，功力运处，全身如同化成了软鞭，刹那间将卓王孙的右臂缠得紧紧的，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而他又是印度苦行高手，就算卓王孙有开山的力气，也未必能将他甩脱！

而同时，风声大起，谷青玕与黑袍王同同时出招！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早在昙宗大师到来之前，就已经商定好了的杀招！

谷青玕一动，他的手臂便化作两条漆黑的飘带，带起一阵腥风，向卓王孙缠了过来。腥风才起，一阵嘶啸之声立即震响。

这哪里是两条手臂？却是两条碗口粗的大蛇，蛇尾早被截去，用上古秘法接在谷青玕的臂骨上。谷青玕的臂骨也是齐膊截断，血肉早就跟大蛇联为一体，彼此心血交应，施展起来灵动无比。

那蛇毒性奇重，全身都是墨黑色，晃动之际，毒牙闪烁，不住有粘稠的毒液滴出，向卓王孙飞扑而来。

而谷青玕也随着这两条蛇猱身而上，他的目标，并不是要杀害卓王孙，而是要缠住他。

这两条蛇乃是上古异种，坚韧可避刀剑，再加上他心血祭养，就算是高手之剑，也未必能伤它。若是缠中卓王孙，那卓王孙必定无力挣扎，然后再放出毒液……卓王孙已被摩珂尊者的瑜伽术困住，争得了电光石火般的瞬息，若再被谷青玕的这两条蛇缠住，就基本失去了反抗之力。

然后，才是真正的杀着。

真正的杀招，便是黑袍王同的剑。

黑袍已化成满天黑云，罩向卓王孙。剑就隐藏在黑袍之中。黑袍漫天，但剑却只有一点。这一点，却比精铁还坚，毒牙还毒，一闪就能没入卓王孙咽喉！

这是精妙无比的杀局，这道杀局若是施展出来，卓王孙必死无疑！

而今，卓王孙右臂已被困住，毒蛇出，黑袍显，他还能不死？

吴越王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才出，却骤然噎住。

因为堂中多了一柄剑。

那是无形之剑，没有剑形，只有剑意。

冷凛凛的剑意，才一出，便震慑住了所有人的心。

所有的动作，都不由得一慢。

这柄剑，正是摩珂尊者。

摩珂尊者全身，已化成了一柄剑，执在卓王孙手中。

卓王孙仍如闲庭信步，剑势却宛如惊天之雷，轰然爆开。

剑出，双蛇立萎。

剑势在一瞬间，便斩去它们的毒牙，击碎了它们的眼睛。剧烈的疼痛让双蛇激烈地抽搐着，不听谷青玕的摆布，而王同则发现，双蛇连同摩珂尊者被这道剑意逼迫，天崩地裂般向自己塌下。他的剑本极适合暗杀，所以极短，极小，但此时恰恰成了最软弱之处，这么小的剑，根本无法与如此澎湃、宏大的剑势相抗衡，一闪之际，他全身的经脉便尽被轰断！

只有一声惨叫，摩珂尊者，谷青玕，黑袍王同尽成废人。

摩珂尊者终究不是不死之躯，无法承受卓王孙与其余两人全力拼斗时的剑气冲撞，全身骨骼尽皆碎成粉末，真的成了一条软鞭。

谷青玕的双臂被齐根截断，双蛇虽然不畏刀剑，但谷青玕的残臂却还是畏的。双蛇一被截断，失去谷青玕的心血供养，立即便死去。谷青玕圆睁着大眼，厉盯着卓王孙，却已无法再战。

黑袍王同更是凄惨，卓王孙这一剑蕴含了全部功力，斩完双蛇之后，这一剑的气势到达巅峰，然后尽皆没入他的身体。他的全身经脉，没有一处是完整的了。

卓王孙轻轻叹息。

“摩珂尊者修炼古印度之瑜伽术与苦行术，身体宛如精铁，手、肘、肩、膝、踝都可以作为武器，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击出。谷青玕浑身毒物，双蛇更是不畏刀剑，中人立死。黑袍客偷学凌天宗之心剑，剑术已出神入化，若不是为暗杀我而手持三寸小剑，我这一击，也未必能伤得了你。”

“你们每个人，都有与我一战之机，联手却如此轻易地败了。只因我早就知道你们必定商量好了对付我的方法，因此我就故意引诱你们将这一招施展出来。”

“我胜了，是因为我有自信，天下决没有任何人能杀得了我。”

“你们败了，是因为你们不相信能杀得了我，所以才要联手。”

他转身，悠然看着吴越王。

“是不是，王爷？”

吴越王脸上闪过一阵恐惧之色，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

卓王孙踏上两步，吴越王再退！

情急之下，吴越王突然挥手，抓向身后。

这一挥，却没有发出任何杀招，只是将大堂后的帷幕撕落。

一张清明如月的脸出现在帷幕后。

杨逸之？

卓王孙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惊讶。

他怎会出现在这里？堂堂武林盟主，若不是中了暗算，岂会在此任人摆布？

正迟疑间，只见杨逸之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一般，痛苦地俯下身去，紧紧捂住胸口，几乎不能站立。

卓王孙错愕，禁不住伸手向他扶去。

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杨逸之身形晃了晃，终于站稳。他缓缓抬头，看着卓王孙，笑容一寸寸爬过他的脸。

卓王孙心神猛然一震。

这绝不是属于杨逸之的笑！

倏然，几只金色的小蛇自杨逸之的袖底飞窜而出，刹那间游走卓王孙全身。

卓王孙就觉身上七处要害全都沁入一丝冰冷，显然，那些小蛇将牙齿贴向他的要穴，只要主人一声令下，毒牙立即便会咬入。

卓王孙双眸闪过一丝暴怒，冷冷道：“你，是，谁？”

那人笑容变得无比诡异，他的脸忽然慢慢地蠕动起来，渐渐地变成了另一张脸，一张平板的、丑陋的脸。

他欣赏着卓王孙的震怒，缓缓道：“我才是真正的五云峒主，我才是谷青玕！”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双手被截断的那人：“他，只不过是我狗而已。”

谷青玕的笑容得意万分：“我恨你。”

他注视着卓王孙，缓缓伸手，似乎想抚摸他的脸庞，却在他冰冷的眼神面前，止住了动作：“我恨你们，这些生来就高高在上的人。你们凭什么就长着一张让七禅蛊都驯服的脸，而我就没有？上天是如此不公平！我拼命祭炼了十二年，才炼成如意神蛊，面容可任意转换，绝没有人能看破，但就在我炼成的前天，你竟然将七禅蛊取走了！你毁了我一生的梦想！”

他用力挥舞着手臂，发泄着他的愤怒，但又随即一笑，得意地道：“但现在一切都是我的了，包括你的容颜、七禅蛊！”

他冷冷地盯着卓王孙，脸上的肌肉渐渐蠕动起来。他的脸，竟然慢慢地现出了卓王孙的轮廓。

卓王孙皱起眉头，谷青玕咯咯笑了起来：“不要动，那些小金蛇最听我的话了，只要我轻轻地‘嘘’一下……”

他的话就停在这里，他的人生也在这一刻嘎然而止。

卓王孙的手探过来，一下就将他的脖子扼断。

“在我面前，没有人有机会‘嘘’。”

谷青玕摔倒在地上，他的脖骨断成了两截，无法再喘气，也无法再说话，他拼命地伸出双手，卡着自己的脖子，却只能发出一串无意义的“咝咝”声。

他的脸仍在缓慢地蠕动着，却再也不能变成他想要的模样。最终，他的挣扎僵硬，一动也不能动了。

他的脸，保留着一部分卓王孙的形象，却像是一只做残了的面具，诡异、破碎，带着对上苍不公平的愤怒，卑微地注视着卓王孙。

卓王孙轻轻一抖，失去主人驭使的小金蛇被他以内力震断，如蝶蜕一般，落入尘埃。

他的笑容尽皆化为讥诮，面对吴越王。

“王爷，还有什么招数没有施展出来么？”

吴越王想要回答，却发觉自己的喉咙是那么的干涩。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卓王孙再度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挥手示意吴越王也落座。

吴越王呆立半晌，方才选了只椅子坐下。

——那恰好是堂中距离卓王孙最远的位置。

卓王孙淡淡一笑。

“我该杀你，还是不该？”

吴越王脸色阵青阵白，不发一言。

卓王孙道：“我并不想杀你，因为……”

“这个江湖实在太无趣。”

他倏然低头，冷冷道：“所以我要问你一句话，我不想听到废话！”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道：

“相思在哪里？”

他绝不去解释相思是谁，也不让吴越王分辨他知道不知道。他既然问出这句话，吴越王就必须要回答。

否则，就只有死。

吴越王满脸惊愕。他想要分辨，但卓王孙那凌厉的眼神逼住了他的唇舌。良久，他慢慢安静下来，沉吟着，终于，慢慢地吐出了几个字： “蒙古，俺答汗。”

卓王孙脸色变了变，猛然起身。

“王爷，可要好好保重，下次再准备些有趣的杂耍来。”

他迈步向着北方而去，再不回头。

吴越王盯着他的背影，良久，方才踱到他的座位上，慢慢落座。

他的脸色极为复杂。

他伸出手指，像卓王孙那样轻轻扣着镂花的椅背，也像卓王孙那样，悠然倚靠着椅背，目光悠远地望着空旷的大堂。

只是，他却没有那种无敌的气势，没有那种王者的姿态。

他的手倏然拧紧椅背，感受到一阵恼怒。

黑袍王同咳嗽着，黯然道：“王爷……”

吴越王猛然出手。

一道紫气混混茫茫地自他手中腾起，凌空划了道虚弧，嘶啦一声拉成几丈长，倏然将残存的几个人一齐圈在了一起，随着吴越王手一握，摩珂尊者、谷青玕、黑袍王同一齐惨叫一声，血肉被爆成粉末！

黑袍王同的惊恐尖叫划破了小巷子的清净。

“你……你……为什么……”

他死不瞑目。吴越王显露的这一手内功空前绝后，浩大无匹，纵然是决战卓王孙也未必落于下风，他为什么却假装怕成这个样？

他猛然醒起，方才战得那么激烈，吴越王却始终没有出手！

他死不瞑目！

吴越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双手缓缓握紧。

这个天下，一定是他的，绝不跟任何人分享！

第三章 山川不为兴亡改

暮色徐徐垂落，终于笼罩了荒凉的原野。

这是喀什昆仑山脉脚下一方平原。这里三面环山，巍峨的山峰张开一扇弧形的屏障，阻断了一切风霜严寒。屏障的另一面，一条河流静静流淌，将这片平原与更广阔的沃土隔绝开。

山峦拱卫，平原就静静沉睡在苍穹的怀抱中，远离红尘叨扰；河流滋养，上百种不知名的野花开到荼蘼，将这片亘古宁静的土地妆点成无边花海。

但一月来，这人间仙境已完全改变模样。

焦灰与血腥的气息在空中弥散，暮色掩映中，铮铮敲击声，低沉的呻吟声，沉闷的挖掘声此起彼伏，不时夹杂着皮鞭撕裂皮肉的脆响，让夜色也变得阴森可怖。

一点火光亮了起来，随即一支支次第火把点亮，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弧，沿着河岸蜿蜒开去，将那片土地照亮。

幽微火光下，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们，正在刀斧与皮鞭的催逼下，辛苦而麻木的劳作着。

他们或艰难地举起铁锤，一下下凿向巨大的石块；或握着最简陋的工具，在地上费力挖掘；或两人一组，抬起一筐筐碎土，踉跄前行。他们瞳孔颜色各异，似乎来自不同的民族，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脖子上系着的绳索，和手臂上蛇形的烙印。

大片的花海与沃土已完全消失，只剩下土地烧灼后的裂隙，纵横交布。裂隙中央围拱着一方巨大的深坑，尘土满身的人们还埋身其中，不住挖掘。不知要挖到多广，也不知要挖到多深，仿佛要将这块平原整个掘穿。

深坑旁边，已经建起了一座巨大的高台。高台完全由十人多高的汉白玉巨石砌成，斧凿成巨大的天之阶，伸向苍茫的天际。

重劫跪倒在洁白的石阶上。

他一手抚在胸前，虔诚宛如这片大地，恭顺地臣服在高远的夜幕之下。

那是浩瀚的苍穹，是时空尽头的永恒之处，是传说中神明的栖息之地。

他每在石阶上踏上一步，便深深跪拜一次，每一次跪拜的姿势都略有不同，象征着不同的供奉与虔诚。那是千万年传承下来的，只有寥寥几个人才懂得的上古之礼，传说那是非天的族裔跪拜永恒的神衹——梵天时所用的礼节。

他缓缓抬头，眸子几乎同脚下的石阶一样苍白。

他的目光投向阶梯尽头，那面巨大的亡灵之旗正临风飞舞。墨黑色的旗帜在夜风中张开无尽阴霾，仿佛九重天外的夜色都在此刻崩塌，碎浪般倾泻下来，将整个大地覆盖。

然而，即使是如此深邃的黑暗，仍无法包裹一个清明如月的影子。

一袭长长的白衣，漠然危坐在亡灵之旗下。

杨逸之。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衣衫从台阶的尽头垂下，仿佛一汪浅浅溪流，同夜空中的迷雾交织在一起，在亡灵旗帜下轻轻浮动。

这便是黑夜中唯一的皓洁，却是那么的孤独，悲伤。

重劫终于来到了阶梯的尽头。

他抬头，注视着高台顶端的杨逸之，嘴角挑起一抹微笑。他并没有急于完成最后一次叩拜，而是回头俯瞰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大地。

那些日夜劳作的人们，此刻显得那么渺小，就像一只只火光下的蝼蚁，在皮鞭与刀斧的催逼下，苦苦挣扎。有人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却立即被无情地皮鞭撕开血肉，另一些人再也无法承受肩头的重量，刚一松手，就立即被巨石压倒，吐出污浊的血。

秽血在暗红的土地上溅开，尸体迅速被拖走，抛弃在河水中，瞬间就被湍急的河水带走，没有了踪迹。

重劫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在他看来，世间一切之人，都是蝼蚁。

这些苦工，全部来自于那些归顺的部落。在蒙古大军的武力催逼下，他们烧毁了自己信仰的神明，杀掉所有僧侣和不肯屈服的亲人，却仍然躲不过灭亡的命运。

既然宣誓效忠梵天，就必须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力量、健康、血肉、生命。

重劫满意地看着台阶下那片巨大的深坑。

这便是地基。

三连城的地基。只有根基足够深，深到能洞穿地脉，才能修造出永恒不破的都城。

笑容，浮现在重劫通透的眼底。他收回目光，重新跪倒在杨逸之脚下，久久伏拜，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他脚下冰冷的石阶。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注视着杨逸之： “我的供奉，你满意么？”

杨逸之不答。

重劫伸手，轻柔而虔诚地拾起身前的一抹白色——那是杨逸之垂在王座旁的手。

这只手宛如白玉一般，呈现出月光般至纯颜色，却在手腕上，镂刻着一缕格格不入的伤痕，蜿蜒如蛇，深可见骨。

重劫垂下头，将那只手握住，轻轻放在自己唇边。蛇形伤痕在月色下透出诡异的微光，返照在重劫苍白的面具上。

他低声道：“看，这是我为你修建的都城，永恒不灭。”

他霍然抬头，那一刻，他脸上的微笑褪去了恶魔的讥诮与残刻，显得如此纯粹，仿佛只是一个等待别人判决的孩子： “喜欢么？”

杨逸之寂寂无言，他已经消解了人类所有的一切喜怒哀乐，宛如一片自天地初生时绽放的莲蕊，一尘不染。

宛如他曾经对第一代的非天之王所说的那句话：——孩子，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他的目光，带着神明的洞悉，穿透了辉煌与荣耀的诞生，看到了破败与颓废的灭亡。

是的，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即便是神，也会天人五衰，再入轮回。

所以他静默无语，不因此而喜，亦不因此而悲。

良久没有等到回答，重劫抬起头，若有所悟：“哦，我忘了，你还是神。”袍袖挥动，高台之上，忽然出现了七只陶罐。

七只一模一样的陶罐，每一只上面都雕了一只眸子。或漆黑、或火红、或碧绿的眸子，这些眸子由最通透的宝石镶嵌而成，在微淡的星辉下，闪着诡异的光芒。

重劫伸手，揭开一只陶罐。一只黑色的三角形蛇头立即暴起，窜出陶罐三尺多高。它额头上突起一寸余长的肉冠，点染着金色的斑纹。原本的眼珠已被剜去，只剩下两个诡异的空洞，在遍体金斑的映衬下，透出魔神般的恐怖。

在传说中，它被称为“妖夜的恶魔”。

但面对着重劫，它的凶恶却全都化为了战栗，它瑟缩着，想缩回陶罐中，却又不敢躲闪重劫伸过来的手，被他一把拎起，将毒牙凑在裸露的手臂上。

毒蛇猛地蜷起，仿佛在接受自己的审判，一口咬住了重劫的手腕。

他洁白到几乎通透的肌肤，立即被一股漆黑的蛇毒污染，蛇毒沿着他的血脉，急速地扩张着，直指心室。

重劫仿佛被一柄巨大的虚无之刃斩中，骤然躬下身去，不住颤抖。

他另一只手用力扼住自己的咽喉，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所受的痛苦。但那痛苦自他的灵魂深处冲出，完全不可抵抗，顷刻之间，他苍白的衣衫已完全濡湿。

良久，他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平静。那条漆黑的蛇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了力气，啪嗒一声掉在台上，委靡不振地慢慢游回了罐中。

重劫喘息几口，慢慢揭开了第二只陶罐。

每一只陶罐中栖息着一只从地狱深处潜来的恶魔，每一只陶罐代表着众生所犯下与正在承受着的一种罪行，每一只陶罐便是非天之王苦行时许下的大誓愿。

我将在众生之苦上履行，众生所受之苦，我皆承受。

终于，地狱中的七条恶魔一一在他手腕上印下狰狞的伤痕，重劫的生命几乎已完全枯败，银白色的长发也化为一团灰垩。

但他的眼中透出一丝微笑，因为他可以敬奉神衹了。

他小心翼翼地拉起杨逸之的手腕，宛如妖夜的恶魔一般，用牙齿在蛇形的伤痕上咬开一个小小的口子。

鲜血溢流而出，宛如朝霞，陨落在东天的青紫之上。

重劫用破碎的手腕压上杨逸之的伤口。脉搏跃动，乌黑的血液从他腕中急涌而出，灌入杨逸之的体内，立即融化无痕。

杨逸之如蒙电击。

神明般的平静与尊严自他身上消褪，他也和重劫一样，痛苦地躬下身子，瑟缩在宽大的白袍中。

荒原上的夜风倏然强劲起来，将他的束发垂散。漆黑的长发在空中猎猎飘扬，与那面亡灵旗帜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此刻，他已不再是神衹，而是一个承受着非天之王一样痛苦的凡人。

在点点星光之下，苍天折射出灰烬般的颜色，似乎也在哀悼神衹的痛苦。

重劫笑了。

这是他的供奉。七重恶魔之蛇的血，能造就一位神衹，也能归化一个凡人。

于是，神衹的力量褪去，这句肉体又暂时归于杨逸之，那个充满悲悯的男子。

梵天的祝福已经出现，重劫本不需要再承受这种苦行，但他却仍不惜用自己的血液来饲养七种恶魔之诅咒，只为了在他愿意的时候，让杨逸之重回到这个世上。

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杨逸之能保持清醒的神识。

一刻钟，足够他看清楚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苦难。

也看清，他为他所作的一切。

重劫喜欢看到杨逸之此刻的表情，每次他制造出伟大的苦难时，他都不惜承受刻骨的剧痛，用苦行的力量，将杨逸之的灵魂唤醒。

他喜欢看到这个人，悲悯却无能为力。

杨逸之缓缓自白袍中抬起头，狂风将乱发垂散在他脸上，让他看去虚弱而悲伤，一如孤独悬在天际的那抹月痕。他的目光越过苍茫的夜色，搜寻着在深夜中挣扎劳作的人影。

重劫在他身前跪了下来，捧起他垂在地上的衣袖，虔诚亲吻。

他的声音温柔而残忍：“看到了么，这就是你的力量。”

“你的信仰者，用他们的虔诚建造一座永恒都市，来敬奉你。”

杨逸之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一切的根源，原来是他么？

在他沉睡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一眼。

重劫的微笑更加生动。

这便是他虔诚苦行的结果，连神衹都无法改变。

他突然起身，挥手，将那面飞扬的黑色旗帜摘下，轻轻捧在杨逸之面前： “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世界。”

苍白的手指沿着旗帜的纹路缓缓勾动，一点点描绘出无限广大的版图：“凡被鲜血染红处，就是我为你征服的土地。”

“所有的人，都将用鲜血与秽土来供奉你，供奉天地间唯一的神明。”

杨逸之的目光有些生涩，迟疑地打量着重劫手中的旗帜。

渐渐的，他辨认出那些图案代表的疆土。

——长城以北，几乎都已化为一片血色！

他的眉头不禁紧紧蹙起，难道，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内，世界已经崩坏如斯了么？

重劫笑了，手指向西移动，骤然停驻在一个还未被血色沾染的点上。

这是北方一片血色海洋包围中，唯一的孤岛。而这一点却又是那么的不显眼，若不是刻意指出，谁也不会留意它的存在。

“这是我们在北方的最后一站征程。达尔城。”

他长长的指甲在旗帜上轻轻叩击：“达尔城，大地尽头的一座小城。它之后，便是无尽的沙漠。这座城是斡良部落的聚居地，地势虽偏僻，却因为出产一种矿藏，变得极为富裕。城中居民有五千三百余人，皆信仰拜火教，在此生已久，与蒙、藏、汉及西域各族贸易，已有百年未遭受过战火的侵袭。达尔城居民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他深深注目杨逸之：

“七日后，五千三百余条生命，将承受梵天的震怒。”

“也是你的震怒。”

杨逸之凝视那张血痕斑驳的地图，一时无言。

重劫的手继续向下，将折叠的地图展开：“之后，北方就已统一。短暂的休憩后，我们的大军将挥师南进。”

他的手指越过地图上的长城，寸寸抚过明朝的版图：“那是你来的地方。”

“这一次，数千年不灭的伟大民族，辉耀东方的璀璨文明，亿万人生息的丰饶家园……都将跪拜在你脚下。”

马鬃编织的旗帜在他的抚摩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世界。

夜色，更加深沉，亡灵之旗的阴霾下，重劫抬头微笑，一字字道：“你，喜欢么？”

他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态，耐心等待着，等着玩赏他的痛苦，他的愤怒。

杨逸之久久无言，只发出一声苍凉的长叹。那叹息之声，却也无法从寂寞的高台传下去，传到这片正在承受苦难的大地上。

突然，他眼中的神光渐渐黯淡，似乎在短暂清醒后，又要沦入神的掌控。

“又要沉睡了么？”重劫索然起身，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憾然。他注视着杨逸之，伸出手，似乎要触摸眼前这饱受摧残的面容。

那不是神明冰冷的容颜，而具有着人的温暖，人的喜怒哀乐。

重劫久久凝望着他，轻轻叹息：“说吧，说你的愿望。”

杨逸之正在涣散的目光中，透出一丝错愕。

重劫看着他，嘴角挑起，牵扯出讥嘲的笑意：“我应该感谢你，不是么？”

笑容缓缓沉沦，在他眸子伸出凝结成两柄残忍的尖刀：“正因为有了你，我们的军队才能屠城灭国，战无不胜。”

“是你，在涂满鲜血与秽土的旗帜上，印下祝福。”

“是你，让世界化为战场，骸骨支天，血流成河。”

杨逸之猝然合眼，这些话让他感到了锥心的刺痛，无法承受，却也无法摆脱，只能任它一字字，在心中划出深深的血痕。

重劫细细玩赏着他的痛苦，得意地道：“所以，为了表彰你的功绩，在你沦入沉睡前，允许你说出一个愿望。”

“若这个愿望让我感到有趣，我就答应你。”

杨逸之垂下头，轻轻喘息，他的身体在夜风中不住颤抖，挣扎着让自己保持片刻的清醒。

突然，他一把握住重劫的手，艰难地抬起头，一字字道： “我要见她。”

重劫一怔，似乎还未他话中的涵义。片刻之后，更多的错愕在他脸上浮现：“你要见她？”

杨逸之艰难地点了点头。

嫉妒、怨怒、不甘宛如澄潭中的波澜，从重劫眼底深处一闪而过，一点点化为尖锐的讥诮。

他轻轻推开杨逸之，淡淡道：“你会见到她的，当你再度苏醒时。”

第四章 应有流尘化素衣

相思从重重梦魇中醒来。

灰垩般的白色扑面而来，瞬息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本能地抬手挡在额头上。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习惯了黑暗。

自从杨逸之失去记忆那一天起，她就被囚禁在一座低矮的帐篷内，随着重劫四处征战的行程，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除了几位老妇每天送来简单的饮食外，再没有人靠近她囚禁处，无人照料，也无人打扰。

昏暗的帐中昼夜颠倒，看不到一丝阳光，也看不到一点希望。

直到此刻，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芒刺伤了她的双眼，她秀眉皱起，一点点睁开眼睛。

这是一座极为高大的帐篷，一条条洁白的帷幕从帐篷顶端垂下，瞄绘着一只只巨大的瞳孔，在惨白的光线中睁开灰垩的色泽，空洞无力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此外，再无装饰。四周一片皓白，将这个巨大的帐篷衬得空寂而森冷。

重劫斜斜倚靠在帷幕前，轻轻把玩着一柄长剑，一面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是你？”相思温婉的脸上也不禁闪过一丝怒容。

重劫展颜微笑，向她走来：“我是向你告别的。”

相思愕然抬头：“告别？”

重劫点头：“今日午夜，长城以北的最后一座城池将被攻克。黎明时，吾王俺答即将浴血凯旋，大军将暂回河套休整，一月后，即将踏上南下的征途。”

相思错愕地看着他，似乎还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些。

重劫似乎看出来她的疑惑，淡淡道：“对于沙场凯旋的王者而言，敌国的公主，自然是最好的奖赏。”

他伸出一指，挑起她的下颚：“你，便是奉给吾王的礼物。”

相思身子一震，惊惧瞬间袭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喃喃道：“不……”

重劫伸出手，轻轻抚过她几日来更显清瘦的脸颊：“黎明之后，你或许会成为他的宠妃，或许会成为他的奴隶……”

苍白的手指从她冰冷的脸上滑落，似乎有无尽的怅惋：“总之，不再属于我。”

相思强行从他手中挣脱，怒意占据了她清丽的容颜： “你休想！”

重劫怜惜地看着她，一声叹息：“只怕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相思咬住嘴唇，紧紧握起双拳，指甲都要刺入了血肉。

重劫全然不顾她的怒气，悠然整理衣袖：“对了，在将你送走之前，有个人执意要见你一面。”

相思怔了怔：“谁？”

唰的一声轻响，三尺紫色寒芒在两人中绽开。

那是一柄出鞘的长剑。

重劫两根苍白的手指，轻轻提住剑柄，在相思眼前摇晃：“还记得么？上一次，他出入大营来救你时，就用的是这柄剑。”

龙吟振振，剑名清鹤。

“杨盟主？”相思惊呼出声：“他在哪里？”

重劫微笑，优雅地躬身，挑开身后的帷幕：“请。”

帷幕缓缓升起，无数灰垩色的眸子的凝视下，相思终于又看到了杨逸之。

他身后，一张巨大的帷幕从帐顶垂下，在半空中突然破碎，化为无数条流苏。

他的手腕便束缚在这些流苏中，高高悬起，看去虚弱而苍白，仿佛一只被钉住羽翼的蝴蝶，困在苍白的茧蛹中。

鲜血，从他腕底的蛇形创口涌出，沿着高悬的手臂，点滴坠落，在洁白的衣衫上溅开点点新梅。

他垂着头，双目紧闭，披散的长发也被汗水濡湿，凌乱的贴在脸上。似乎就在一刻钟以前，他刚刚承受了巨大的痛苦，还未能从昏迷中完全苏醒。

相思猛然回头，愤怒地盯着重劫：“你把他怎么了？”

重劫轻轻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他已经成为神的化身，只有在我的召唤下，才会暂时回归世间。”

相思厌倦地看着他，对他这一类胡言乱语已完全失去了耐性。

他却不以为意，温柔地揽过她的肩，将她带到杨逸之面前：“别担心，他刚刚承受了我的鲜血，马上就会醒来。”

他突然拂袖，缚着杨逸之手腕的流苏猛地收紧，还未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

鲜血，宛如春梅，乱坠而下，沾湿他的散发，他的衣衫，又点滴坠落于地。

杨逸之的身子一阵战栗，缓缓醒来。

重劫手指在他眼前勾动，引着他的目光投向相思所在处，笑容中满是讥诮：“看吧，我实现了你的愿望。”

杨逸之艰难睁眼，却一时无法适应帐中惨烈的白光，深深皱起眉头。过了片刻，他的目光渐渐清明起来，一点点凝结在相思的脸上。

他看到，一行晶莹的泪珠，从她苍白的腮畔滑落。

数日的囚禁，让她原本温润的面容淸减了许多，泪珠沿着消瘦的下颚无声坠落，那么悲伤，那么动人。

杨逸之心中一痛。

相思也在看他。她怔怔注视着他手腕上的伤痕，衣襟上溅开的点点血迹，禁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都是为了她啊。

为了他，这个原本高洁如神明一般的男子，不惜走入红尘，承受天人五衰。

衣服垢秽，流汗溽体、花冠枯萎、甚至不乐本座，每一次，一次比一次更让他难以承受。可是他绝无怨言，一次次用他最后的力量，保护她，直到完全沦为神的傀儡，在恶魔的操纵下，受尽折磨。

她心中不知是愧疚、是感激、是自责，一时仿佛有千言万语，却都哽咽在心头，无法说出一个字。

她的肩头不住颤抖，泪水打湿了衣襟。

杨逸之心中是同样的痛。

为什么，为什么终究还是救不了她？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手腕牵动，流苏陡然缠紧，深深陷入血肉。

更多的鲜血乱落，迸溅如雨，腥咸的气息沾上了她的脸，她的发。

相思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她悲伤的哭泣在苍白的帐篷中萦绕，四周顿时变得沉寂。连帷幕上那些诡异的眸子，也似乎有了怜悯，溅出点点湿润微光。

杨逸之深吸一口气，将烧灼般的痛楚一丝丝压入骨髓。

他从散乱的长发中抬起头，艰难地牵动嘴角，似乎要聚起一个温暖地笑容，却又终于失败了。

破碎的弧度就这样停留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无比凄怆。他的声音却依旧如此轻柔，一如午夜流淌的月光，可以抚平所有的伤痛： “别哭……”

相思的心一阵抽搐，这两个字是那么温柔，却如最尖锐的针，瞬间刺入了相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真恨不得能大哭一场，但她没有。她知道，那个操纵人心的恶魔就站在他们身后，等着玩赏他们的痛苦。

她霍然抬头，让泪水风干在脸上，紧咬的唇际渗出淡淡道腥咸。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显得坚强。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不再担心。

杨逸之也看着她，渐渐的，那个残破的微笑终于完整，绽放在他苍白的脸上： “你还好么？”

相思的笑容有些苦涩，她点了点头，正要回答，却不禁一声惊呼。

她披垂及腰的长发被重劫一把挽住，猛地向后拖开。

重劫站在她身后，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色，一手拖住她的长发，强迫她抬起头；一手格开她的双手，让她完全沦入自己掌控中，无法挣扎。

他用苦行换来杨逸之的清醒，如此宝贵的时间，决不能浪费在看他们叙旧上。必须有更精彩的戏码上演，才不枉他苦心安排这场重逢。他已迫不及待，要让事情的发展回归到自己想要的轨迹上来。

重劫嘴角挑起一丝恶毒的笑意：“她当然很好。”

他强行将相思推到杨逸之面前：“黎明之后，我们美丽的公主、以莲花为名的女神，将被穿上华丽的盛装，贡献给凯旋的王者。”

杨逸之错愕地看着他，身子重重一颤。

重劫得意地说下去：“也许，她会成为吾王众多爱妾中的一位，为吾王诞育众多能征善战的子嗣，千秋万代，一起统治这片土地。”

“在临行前，我带她来到这里，只为祈求无所不能的神明，给她一个祝福。”

他恭谨而郑重的祝念着，仿佛真的是一位祭祀，在婚礼举行前来到神圣祭坛，为公主祈求神的赐福。

只是，他的语气中却满是戏谑与讥诮。

他挑衅地看着杨逸之，一心要从他眼底搜寻出压抑最深的痛苦。

杨逸之沉静的眸子中泛起万道涟漪，却又渐渐平复。

重劫手上突然用力，强迫相思仰起头。他躬下身，嘴唇几乎要碰到了她的耳垂，但目光却依旧只注视着杨逸之，一字字道：“请，你，祝，福，她。”

杨逸之眸中的光芒变化，渐渐的，褪去了红尘的喜怒哀乐，变得宁静而高远。

突然，他抬起头，迎着重劫的目光，沉声道： “我祝福你。”

重劫皱起眉，似乎感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还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一道璀璨的月华从长天陨落，猝然击在他眉心处！

面具破碎。

夭红的鲜血溅开一线，将那张苍白如瓷偶的脸完全沾染。

这光芒是如此清空，高华，仿佛初秋的第一缕月光，带着淡淡的新凉；却又是如此强大，瞬间便已渗入血脉，完全不容抗拒。

重劫为了唤醒杨逸之，不惜承受苦行之痛，全身力量本就降到了极点，何况这一击来得如此突然，完全出乎意料。他甚至没有来得及作出任何反映，便已昏倒在破碎的帷幕中。

鲜血从他妖异的脸上渗出，将死寂般的惨白涂抹上一道惊心动魄的猩红。

相思错愕抬头，只见杨逸之注视着掌心的血迹，默默无语。

他身后，漫天帷幕与流苏已化为灰垩色的尘芥，在月华照耀下纷扬洒落。

相思惊喜道：“你，你恢复了？”

她还想问什么，杨逸之摇了摇头，止住了她的话。

他面色凝重，俯身从重劫身旁拾起那柄清鹤剑，在血迹中划出几道纵横：“时间紧迫，你必须记住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剑尖微颤，划出山河的轮廓：“这里有一条小路，通向一座土丘。穿过土丘一直向西，会看到一条河。沿着河岸一直往东走，日夜兼程，大概第三日傍晚，便可以回到荒城。”

“回到荒城后……”他手中的剑尖顿了顿：“你是否还记得上次我给你的那个锦囊？”

相思的心猛地一震。

上一次，为了救她，他亲手交给她一枚锦囊，里面精心画出了逃生的路线。但她却不肯抛下荒城的百姓，执意带着数百老弱，踏上这条原本只为她一人设计的逃生之路，最终被追兵俘获。而后，又是他，手持这柄清鹤剑，独闯军营，浴血苦战，数度出入于千军万马中，只为将她救出。而她又因为挂念荒城百姓，不忍离开，才让他也沦入魔鬼的掌控。

是她，一次次辜负了他的心意。也是她，一次次将他拖入巨大的危险之中。

但他却从未怪她。

他只是和上一次一样，用他所有的力量，送她逃出生天。

相思的眼睛禁不住有些湿润，轻轻点了点头。

杨逸之并未察觉她心中的波澜，只皱眉看着地上描出的图案，郑重道：“依照上次的路线，三日后，你便会平安到达大明边境。”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将清鹤剑递到她面前：“带着它，可以防身。到有集市的地方，就卖了它，换一匹马……”

相思刚要接过剑，却似想起来什么，怔了怔道：“你呢？你不和我一起走？”

杨逸之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走不了。”

相思一惊：“为什么？”

杨逸之的笑容有些苦涩，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释。

三月前，他被吴越王偷袭，身负重伤，赖以纵横天下的风月之剑也无法施展。这些日子以来，他体内受损的经脉渐渐恢复，一直涣散的风月之力，也如秋夜清露，在体内一点点沉积。

但这样的恢复实在太慢，点滴风月之力在体内游走，仿佛一粒粒难以触摸的纤尘，完全无法汇聚为制敌的力量。更何况，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神的傀儡，连自己的神识也无法控制，更不要说积蓄力量了。于是，只有在重劫唤醒他的短暂瞬间，他才能将这些游走的纤尘暗中归束，点滴积累，等待着一击制胜的良机。

上一次苏醒时，他看到重劫呈上的亡灵之旗。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他已将上面的地图牢记在心。

他看到，在重劫忽略的地方，还有另一处未被鲜血染红之地。

那就是已沦为废墟荒城。

于是，他一面与重劫周旋，一面在心中为她设计逃生的路线。

终于等到了机会。

然而，这一击之后，久聚的力量已然消失于无形，他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何况，这短暂的清醒就要过去，他即刻就要沦入沉睡。

他看着她含泪的眸子，心在轻轻颤抖。

他多么想陪她一起逃走，一路上照顾她，保护她，让她忘记这些日子所遭受的苦难；他又多么想紧紧拥住她，一一诉说这些日子的别离与苦思。

但他不能。

他甚至已没有了解释的时间。

杨逸之深吸一口气，将脸转开，不再看她：“他随时都会醒来，你立刻走。”

相思静静伫立，没有去接他递来的清鹤剑。

地上凌乱的帷幕中，重劫的身体动了一下。这一击的力量终究还是太弱，并没有真正的重创他。

杨逸之的脸色陡然一沉，温文如玉的脸上显出少有的怒容：“走！”

相思倔强地摇头。

她不能走。

她能想象出，重劫苏醒之后的震怒。这震怒又将化为怎样的酷刑，一一折磨在他虚弱的身体上。她怎能把他一个人抛弃在这苍白的炼狱里？

杨逸之还要说什么，脑中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神识开始涣散的征兆。

他咬了咬牙，突然拖过她的手，将清鹤剑强行塞入她手中，握住：“这柄剑是二十年前叱咤风云的清鹤上人的佩剑，我曾与他有约，你拿着这柄剑，去大同府天香酒楼找他，他看到后，就会回来救我。”

“清鹤高人？”相思将信将疑：“你说的是真的？”

杨逸之笃定地点了点头：“是，只有他才能救我。”

相思怔怔地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出哀伤的影子。

不能相信，却又只能相信。

终于，杨逸之展颜一笑，他的笑容空明而遥远，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如明月照耀，如天河倾斜，瞬间温暖了整个夜空：“请你，一定、一定要送到。”

相思的声音有些哽咽：“我……”

他温柔而坚决地打断她：“我会等你。”

然后，轻轻放开她的手。

他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离自己远去，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心底深处传来。

那么痛，那么苍凉。

但，却不让她知道。

相思含着泪，注视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终于咬了咬牙：“你一定要等我。”

她拿起清鹤剑，转身离去。

杨逸之看着她的背影，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一缕清明如月的微笑。

他知道，她这一走，就再不会回来。

但那又如何？

只要她平安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他宁可独自身处炼狱。

大同府，是蒙汉边境上的锁钥要地，有大量明军驻扎，一旦到了那里，她就真的安全了。

没有清鹤上人，没有天香酒楼。

有的，只是他的心。

请你，一定，一定，要做到。

第五章 霜气峭深催草木

相思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行走。

她头上、身上、手足上都裹着白色的碎布，这些碎布看去并不厚，却极为柔韧，足以帮她遮蔽风霜与夜晚的寒冷。它们本来被描绘上神秘的图案，悬挂于重劫帐中，如今成为她唯一的庇护。

白色碎布已被灰土沾染得看不出颜色，化为破败、污浊的屏障，遮蔽了她清丽的容颜。此刻，她看上去，完全只是一个绝望奔逃，四处躲避战火的平凡女子，不会引起任何人都注意。

更何况，整整三日，她所经之处，根本没有人。

白骨覆原野，千里无鸡鸣。

整个世界都仿佛已经劫灭过，到处是荒芜的废墟。

山峦、丛林、原野，每一处土地，都满是疮痍，苍凉的灰烬孤独飞扬，似乎在哀悼这个世界的苦难。

三日三夜，她不眠不休，餐风露宿，本就饱经折磨的身体虚弱到极致，几乎只是本能地踉跄前行，哪怕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都会将她吹倒。

终于，树林尽头，她看到了熟悉的路。

——那是通往荒城的路。

她脸上露出微笑，正要迈步，喉头却涌起一阵腥甜，再也无法控制疲惫不堪的身体，昏倒在路旁的草丛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铃声在她耳边响起。

她艰难地睁开双眼，眩目的朝阳中，是一张孩子的脸。

“姐姐，你醒了？”

相思抬起头，刺眼的光晕散开，她渐渐看清眼前的一切。

眼前是一个只有十岁大的女孩，平板的脸上带着菜色，长眉细目，透出一丝温婉。

她牵着一头瘦得见骨的毛驴，躬身站在相思面前。毛驴背上还坐着一位瞎眼老妇，手上紧紧挽着一个包裹，看年龄应该是她的祖母。

相思干涸的嘴唇牵动，勉强报以一个微笑：“我没事，谢谢你们。”还不待她们回答，她就挣扎着起站起来，向前方走去。如今的她，已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女孩却跟上几步：“姐姐，你也是去荒城逃难的么？”

荒城？

听到这两个字，相思禁不住停下脚步，疑惑地道：“你也知道荒城？”

女孩笑了，这一笑让她平庸的脸也生动起来：“大家都知道啊。”

她看相思疑惑的样子，于是笑了笑：“因为打仗，附近很多村子被毁掉，壮年们都被魔鬼抓走了，活下来的人们只好四处逃难。不过哪里都是一样，到处都是战火、灾难和死亡，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少。直到不久前，我们听到一个传说，说大山深处有一座荒城，那是唯一没有被魔鬼占领的地方，所以我和奶奶便不顾一切，来到这里。”

唯一没有被魔鬼占领的地方？重劫的铁骑踏遍整个长城以北，又怎会留下这样一片乐土？

相思有些疑惑，但随即释然。

并不是没有被占领，而是因为重劫的地宫就在这座城市下方，他一直将荒城当作是自己的领土，所以被没有派军队驻扎此地。而近几月来，重劫随俺答四处征战，一时无心顾及到这座已废墟一般的城池。

不料就是这样的原因，让这里成为难民们心中最后一块孤岛。

但这虚幻的孤岛又能存在多久呢？

相思深深叹息，怜惜地对女孩道：“你们还是走吧，这里比别处还要危险。”

女孩却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那些魔鬼不敢来这里啊。”

她的声音如此笃定，让相思也疑惑来起来。

女孩仰起头，望着远处的城墙的影子，自信地握起拳头：“因为传说，在不久前，莲花天女曾经降临过这里，替这里的居民们治好了瘟疫，又保护他们免受魔鬼的杀害。所有人都相信，莲花天女并没有离开，她一定会再度回来，保卫这我们的！”

相思看着她充满希冀的脸，心中隐隐一痛。

莲花天女，是说她么？原来，他们一直没有忘记她为荒城所作的一切，还在苦苦等候着她回来。

可是，如今的她，却又能做的了什么呢？

她深深愧疚，不由将头上的白布裹得更紧。

驴背上盲眼老妇开口道：“姑娘，若你也是去荒城，让我们载你一程吧。”

女孩也殷勤地点着头：“是啊，姐姐，看你脚上都是伤，还是让小黑驮着你吧。”

小黑，就是那头瘦弱见骨的毛驴。

相思犹豫了一下，时间紧迫，她必须尽快前往大同，将清鹤剑交给清鹤上人。

何况，她的确也没有力气再走了。

于是，一头羸弱的毛驴，驮着三个更加瘦弱的女子，缓缓走在去往荒城的小路上。

傍晚的时候，城门就在眼前。

相思没有想到，这座废墟般的城池竟然聚集了这么多人。

破败的城门敞开着，青石铺成的街道上，从各地逃难而来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他们大都是老弱病残，面目黧黑，身上还带着伤痕。这些难民扶老携幼，挤在一起，却已没有了交谈的力气。密密麻麻的人群聚集着，却是那么沉默，除了伤者偶尔发出痛苦呻吟外，四周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街道两侧那些破败的房屋早已被挤满，没有占到屋子的难民就地用竹竿和破布支起帐篷。四周满是污秽，发出阵阵恶臭。难民们脸上皆是木然，就在遍地污物中席地而坐，似乎已不再关心周围的一切。

相思的心如被针砭。

没想到，这座她与杨逸之曾竭力守护的城池，最终还是沦为了炼狱。这里竟比几月前，还要残败。

那些曾跟随她逃走的荒城居民到底怎样了？她被俘之后，把汉那吉是否遵守了和她的约定，不再进攻这座小城？被她拯救的五百居民是否还活着？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有没有受到重劫的迫害？

相思秀眉皱起，陷入了沉思，突然，毛驴发出一声嘶鸣，已被一条粗壮的手臂挡住去路。

三个衣衫褴褛的男子站在她们面前。

这些人满脸饥饿之色，身上带着伤残，似乎刚刚从战乱中逃走，但相对于那些难民而言，这些人已是少有的健壮。

女孩有些害怕，怯怯的躲在相思身后。

相思皱起眉：“你们做什么？”

为首那个断臂男子恶狠狠地道：“不做什么，从今天起，外地逃难的人一律不许进城！”

小女孩从相思背后探出头，脱口道：“为什么？”

那人的声音陡然一厉：“为什么？每一个人都想逃到这里，可是这里只有一座城！食物十天前就被吃光了！”他突然挥手指向城中一棵枯萎的大树：“草根、树皮、老鼠全都被你们这些饿鬼填进了肚子！若再放你们进来，还不等蒙古大军来袭，这里就被你们吃光了！”他挥舞着残存的手臂，满脸皆是愤怒。

另一个人微跛的男子也道：“荒城原有的居民一起做了决定，从今天起，这座城市不再欢迎任何人！快滚吧！”

相思看着他：“你是荒城的人？”

那人被她看得有点心虚，还是点了点头。

相思冷冷道：“你不是。这里所有的居民我都认识。”

那人一怔，似乎还不明白她话中的含义，相思搂住小女孩，催促毛驴向城中走去。

突然，毛驴发出一声惨叫，已被断臂男子拖住了尾巴。

他恶狠狠地道：“无论以前是不是这的居民，如今这里已由我们接管，所有的人都要听我们的，要想进城，就得留下些东西。”

他们的目光一齐投向那头羸弱的毛驴，眼中露出了贪婪的光：“不如就把这头毛驴交出来。我们也好久没有闻过肉味了。”

毛驴似乎感到了危险的来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女孩惊恐地搂住毛驴的脖子，尖声道：“不行！你们快放开小黑！”

她愤怒地伸出小腿，向那人拽着毛驴的手踹去。那人不由分说，一把抓住那女孩的小腿，就要将她强行拖下来。

小女孩死死抓住相思的一角，尖声惊叫起来。

唰的一声轻响，一缕血花在几人间溅开。

抓住女孩那人一声惨叫，如触炭火般将手缩回。

他的手腕上已多了一圈血痕。血痕并不深，绕着动脉划过，显然是手下留情，只示警诫，否则只怕这只剩余的手臂也要作废。

几人大惊，抬头看去。

但见一柄光华灿然的长剑正握在相思手中。

相思冷冷看着他们，暗中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她必须让自己显得更加冷静、强大，才可能让那几个人知难而退。只是，三天的连夜跋涉，她的身体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这一招出手，已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竟无法控制剑尖轻微的颤抖。

那群人面面相觑，似乎一时无法判定敌我强弱。

驴肉的香气仿佛已飘扬在鼻尖，勾得空空的肠胃一阵蠕动。他们打量着相思单薄的身体，摩拳擦掌，渐渐围拢过来。

——不然，就连这三个人一起吃了吧。

饥饿，让他们渐渐丧失了理智。

相思将女孩护在身后，持剑的手轻轻握紧。

砰的几声闷响。道道血花飞溅，那些人的身体宛如破碎的布袋，凌空飞了出去，重重跌入尘埃。其中两人顿时没有了声息，剩下的那个在地上翻滚呻吟，仿佛折断了肋骨。

相思错愕的看着自己掌心。

手中空空，清鹤剑不知什么时候，已不翼而飞。

正在惊讶间，一个黑色的人影凌空飘下，落到她面前。那人一身黑衣，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柄清鹤剑。

他低声道：“谁给你的这柄剑？”

相思并不回答他的话，只皱眉道：“把剑还我！”

来人注视着手中的长剑，似乎一时陷入了沉思。

相思担心剑被此人夺走，便无法找到清鹤上人。情急之下，竟顾不得对方是罕见的高手，劈手就去夺。

来人轻轻侧身，她这一击顿时落空，紧接着手一沉，已将她的手腕控住。真气微微鼓动，她裹在头上的白布顿时被催为碎屑，片片飞落，一头瀑布般的长发流泻而下。

这一次，却轮到那人惊呼出声：“怎么是你？”

那一瞬间，斗笠微微抬起，相思也趁机看清了来人的脸，却更是惊讶： “是你？”

来人一身黑衣，面容极为冷俊，瞳孔深处透出微红的光芒，正是孟天成。

“孟天成？”相思松了一口气。虽然和这个人并无深交，大部分时候还是敌人，但在域外之地，九死一生后，得遇中原时的故人，也不由感到几分亲切。

孟天成也笑了：“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相思摇了摇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将清鹤剑交回她手中：“杨逸之呢？”

他问得无比自然，相思却不禁有些错愕。

——他如何知道，这柄剑是杨逸之交给她的呢？他又怎么会在这里？

相思突然警觉，他毕竟是吴越王府的人，上次还在最后关头放走了日耀，这一次出现，未必安了什么好心。她悄悄退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孟天成似乎知道她的心思，淡淡道：“你不必担心，这柄剑，正是当日我在天授村交给他的。从那之后，我便不在吴越王府当差了。”

相思看着他，缓缓点头。她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却相信孟天成没有骗她。

“对了，”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喜出望外道：“既然是你给他的，那你一定知道清鹤上人了？”

清鹤上人？

孟天成皱起了眉头，他行走江湖多年，却从未听过清鹤上人这四个字。

相思于是将如何遇到重劫，如何被困，如何被杨逸之救出的事一一和他讲述了一遍。唯一没有讲到的，是她与永乐公主交换身份这一段。

孟天成迟疑片刻，渐渐明白了杨逸之的心意。

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天香酒楼，也没有清鹤上人，有的，是他盼她平安离去的一片真心。若不是他这个善意的谎言，相思便不会丢下他独自离开。

孟天成心中不禁一叹，真是痴情的人，和静儿一模一样。

他眼前浮现起杨逸之清明如月的微笑，那是和静儿一样的温柔、善良、坚强与执着。他心底深处泛起一阵柔情，渐渐下定了决心——他要替他将这个谎言延续下去，让她平安回到中原。

他点头道：“我知道清鹤上人在哪里，我这就送你去找他。”

相思脸上掠过一片惊喜，但随即又升起些许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

即使孟天成不再是吴越王的帮凶，他也没必要将自己送回大同。

孟天成淡淡道：“因为他是静儿唯一的哥哥……他若死了，静儿便会伤心。”

这一句却是真话。

杨静是杨逸之的妹妹，也是他心中唯一的珍爱。孟天成之所以不顾江湖道义，效忠吴越王多年，一是因为吴越王曾救他性命，二是感念他让自己娶到了心爱的女子为妻。此事江湖上多有流传，或作为吴越王礼贤下士的谈资，或作为女人红颜祸水的佐证，倒也不容相思怀疑。

她心中不禁有些叹息：“那我们上路吧。”

孟天成却似乎陷入了沉思中，一时不能自拔。良久，他轻轻道：“事成之后，也请你帮我一个忙。”

相思轻轻点头：“只要我能做到。”

孟天成眼中流露出少见的柔情：“我离家很久了，也不知静儿如今怎样。你若平安回到中原，请替我蜀中一趟，就说我暂时羁留塞外，一定会设法回去，让她一定一定要等我。”

相思点了点头，心中也是一阵伤感。他若真的背叛吴越王，要想回到中原，又谈何容易？

两人都沉默下来。

良久，孟天成淡淡一笑：“走吧……”话音陡然中止。

他的凝视着城中那条青石大道，紧紧皱起了眉。

相思感到了些许异样，愕然抬却头，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城中难民竟聚集起来，远远围成个弧形，一步步向两人靠拢。

孟天成缓缓将清鹤剑掣出，剑尖斜指，带起漫天龙吟。冰冷的杀意瞬时从他身上溢出，向周围蔓延开去。

难民们感到了他的杀意，禁不住害怕起来。他们颤抖着，口中发出急促的呼吸声，但却依旧不肯散开，只抬起头，痴痴仰望着相思的脸。

那些久已枯槁的眼睛中，竟仿佛被来自天外的火种点燃，燃烧起一片狂热的希冀。

终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莲花天女，你不能走啊！”

顿时，所有人一起跪下，哀哀哭泣着，口中念念有词。

“你终于回来救我们了……”

“我们等你等得好苦……”哭泣声、祷告声、哀求声此起彼伏。

相思正不知所措，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姐姐，你真的是莲花天女么？”

她回过头，只见那女孩牵着毛驴，惊喜地看着她，平板憔悴的小脸被希望的光芒照亮，显得前所未有的动人。

相思的心轻轻抽搐。

她多么想留下来帮助他们，可杨逸之还被囚禁在重劫的营帐中，等着她回去。

他不惜身处炼狱，也要救她逃出生天，一次又一次救她，不顾后果，不问生死。

她又怎能再次辜负？

一旁，孟天成低声催促道：“立刻动身，否则就走不了了。”

相思紧紧咬住嘴唇，唇间传来腥咸的气息，一如那天他坠落在她发际的血。

终于，她硬下心肠，对跪拜的难民道：“你们等着我，最多十日，我一定会回来救你们。”

周围哭声更响，荒城已粮尽多日，只怕随时都要沦入易子而食、拆骸为薪的绝境。

十日，对他们而言，实在太漫长了。

这时，一个苍老的身影扑了上来，跪倒在相思脚下。满头白发重重叩拜在污秽的大地上，几乎要溅出血花：“莲花天女，你一定要再救救我们。”

相思赶忙俯身将他扶起，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位老人，就是当初随她逃走的荒城百姓之一。

相思强忍住眼中的泪水，低声道：“老伯，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们相信我。”

老人浊泪纵横：“来不及了……刚才，我亲眼看到李全一向北逃走了。这些日子来，他带着一群人在荒城搜刮粮食、作威作福。如今你们把他打伤，又杀了他两位兄弟，他怀恨在心，一定会向附近的蒙古驻军告密的……”

李全一，就是刚才被孟天成击伤的断臂的恶霸，却趁着两人对答时，悄悄逃走了。

老人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剧烈喘息着，似乎这一番话已消耗了他三生的力气，良久才继续道：“只怕明天早晨，大军就会压境，你若走了，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死在屠刀之下！”

相思深深沉默了。

老人的担忧没错。

无论是重劫还是俺答，都绝不会容忍莲花天女的出现。等待他们的只有一个命运。

毁灭。

荒城，这座被魔鬼遗忘的孤岛，瞬间就会被鲜血的惊涛骇浪吞没。

她该何去何从？

相思的目光些许茫然，从跪倒的人群中扫过。

她看到了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那些或者是她曾一心守护过的荒城百姓；或者是从四面八方、追随她声名而涌入的难民。一双双干涩、肿胀的眼睛抬起，带着毁灭前最后的希冀，哀恳地注视着她，让她不忍再看。一声声哀伤的哭泣、对“莲花天女”的颂赞响彻空城，那是绝望的祈求，更让她不忍听闻。

该怎么办？

相思跪倒在地上，痛苦地握紧了双拳。

废弃的城池上方，暮云带着浓烈的色彩，从不同的方向飞驰而来，汇聚在这片苦难深重的大地上。

那是她柔弱的双肩不能承载的重。

第六章 烽火遥传画角残

苍茫的大青山连绵几百里，宛如一只静默的上古奇兽，蹲伏在蒙古大草原上。

这千余年，它看惯了多少悲欢兴衰。

大小黑河宛如流金织带，伴绕着古老的大青山。

黑河与青山之间，是一片辽阔的草原。这里有个名字，叫做：丰州滩。常年淤积的泥沙使丰州滩上生长着茂密的水草，成为蒙族最为喜爱的放牧之地。

夕阳西下，无数牛羊静默地在草地上游荡着，长草没膝，远远望去，牛羊宛如盛开在草原上的各色奇异花朵。有的黑白相间，有的枣红，有的深栗，有的纯白……牧歌随着柔和的鞭子呼啸声偶尔响起，那马蹄是如此的轻柔，甚至能听到日光坠落的声音。

而今，全都被铁蹄踏成粉碎。

牧歌成为战歌，牧鞭成为战戈，牧人成为战士。

一座巨大的毡帐矗立在丰州滩的最中心，纯白色的毡帐雄踞滩之最高端，覆压二十三丈，其气势苍茫雄阔，就连古老的大青山，也不禁黯然。金帐顶部，镶嵌着纯金打造成的花纹，组合成鹰之形象，宛如一只展翅翱翔的黄金雄鹰，覆压整个苍茫草原。那是蒙古最高统领、黄金氏族的嫡系才能使用的徽章。

巍峨的大帐垂照在煌煌夕阳之下，呈现一种苍茫雄武、心怀天下的王者气象。

大帐之外，呈一个圆形，罗列着十二座稍小一些的毡帐，一样也是白毡做底，上面镶嵌着黄金族徽，太阳照耀其上，光芒闪烁，凌压于整个丰州滩之上。

十三座大帐宛如十三只剽悍的雄鹰，潜伏在草原之中，一旦风云际会，便可上腾九天，搅得天地变色。

大帐之外，驻扎着十万精兵。

平和的丰州滩，已被杀气阵云撩乱，成为一座没有牧歌的战争之城。

而此时，这座城池是如此静默。

伟大的蒙古之统领，功勋与威严同样无人能及的俺答汗，正在中央金帐中，接受他的臣子们夸献战功。

无数兵甲森然罗列，照耀着金帐中陈设的金银珠宝。与这些华光闪耀的珍宝相匹配的，赫然是一只只狰狞的头颅。每一具头颅之下，便是一只小小的卷轴。卷轴上详细描绘着山川形象，而头颅则是曾统治这些山川的部落首领。蒙古大军过处，这些山川全都被夷为平地，焦土，秽血，才是祭奉给梵天大神的唯一礼物。

而今，完全陈列在俺答汗面前。

金帐正中，端坐着这位草原之王。

俺答汗。

若山川而为荣耀，他就是一切荣耀之归属；若头颅而为功勋，他就是一切功勋之源头。

他，一动无人不惊。

他，据案而坐，踌躇满志，听着属下向他夸耀战功。

这些战功，全都属他所有。

“辛爱黄台吉部，取朵颜卫之兀良哈部！杀敌七万，获地八百里，牛羊十一万头！”

“大成台吉部，取山西偏头关外西北之哈朗兀，杀敌四万，获地六百里，牛羊八万头！”

“巴岳特部，取大同府外天城卫、阳和卫、伊克掬力革，杀敌五万，获地七百里，牛羊十万头！”

“畏兀慎部，取青海西北！”

“巴林部，取歹颜那石机！”

“邓达拉特部，取大同得胜堡外垛兰我肯山！”

“兀慎部，取克儿！”

“多罗土蛮部……”

豪迈骄傲的夸功声，倏然止歇。

俺答汗微闭着眼睛，沉浸在功勋垒砌的黄金殿台中，冷冷催促道：“多罗土蛮部，尔之功勋何在？”

良久，不听回应。俺答汗双目倏然睁开，凛然生威，盯在大帐正中跪倒的多罗土蛮部首领嘉颔尔身上。嘉颔尔雄壮的身子在大汗之注视下栗栗发抖，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

俺答汗的目光森冷，越过他的身躯，盯在他身后的台案上。

这座承载多罗土蛮部功勋的台案，空无一物。

俺答汗猛地一击台案，怒立而起！

喜气洋洋的献功大会，顿成一片死寂。

所有的部落首领，全都跪倒在地，在大汗的狂怒下战栗，他们可以纵马千里，决胜草原，但却不敢撄大汗之一怒！

俺答汗厉声道：

“说！”

嘉颔尔再也不敢沉默，战栗着抬起头来，嗫嚅道：“属下授命进攻荒城，败了……”

俺答汗冷冷道：“你虽为本汗座下实力最弱之部，但荒城之中，素无驻军，你怎会败？你是不是违我军令，没有亲上阵？”

嘉颔尔惶恐之极，使劲在地上磕着头，凄声道：“大汗明察！属下带了两千士兵，亲自去的！可荒城中的百姓，那些该死的贱民，他们起义啦！漫山遍野的近万人，拿着锄头、镢头什么的将属下打得稀里哗啦的！属下一定再去，求大汗务必再给属下……”

俺答汗截口道：“你有儿子？”

嘉颔尔不明他为何这样问，讷讷道：“有三个……”

俺答汗不再说话，反手拔出佩刀，插在案前。

嘉颔尔面如死灰。

俺答汗淡淡道：“成吉思汗的子孙，不要辱没了黄金氏族的名号！”

嘉颔尔颤抖着，爬过来，慢慢拔起了那把佩刀。他看了俺答汗一眼。

俺答汗的目光冰冷，威严，宛如大帐顶上镶嵌的黄金之鹰，让他不敢有丝毫违抗。他心底深处沉淀的蒙古人刚强血性猛然爆发，大吼道： “天佑吾汗！”

佩刀倏然跌落，他的头颅，滚落在多罗土蛮部的台案上。

不能取得功勋，那就拿自己的头颅来献！

大帐中一片死寂。

俺答汗的目光徐徐抬起：“嘉颔章末。”

多罗土蛮部中，跨出一人，眼角隐有泪光，跪倒在俺答汗面前。

俺答汗的声音稳定如恒，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你父已为国捐躯，从今日起，你便是多罗土蛮部的首领。三日内，取荒城。否则……”

他冷冷扫了嘉颔章末一眼，大汗之威严宛如青山，让嘉颔章末抬不起头来。

“多罗土蛮部的耻辱，亦是蒙古全族的耻辱！这耻辱，一定要用血来洗刷，不是荒城的血，就是你们的血！”

他手指指出，冷冷道：

“三日之后，我要看到，这案上盛满人头！”

嘉颔章末额头死死按在泥土中，厉声惨啸道： “多罗土蛮部，领命！”

俺答汗慢慢收回手，握紧成拳。他知道，多罗土蛮部一定会竭尽全力，完成他的命令的。荒城，不过是弹丸之地而已，不必由贵为大汗的他，亲自关心。

三日后。

依旧是金帐中。

依旧是万众围绕。

依旧是草原上唯一的王。

俺答汗的目光，却阴沉如水。

他的目光，钉在金帐入门不远处。

那里，摆着一面台案，多罗土蛮部的台案。

大汗的命令，从来未被违抗过。台案上，摆满了人头。

却是属于三个人的。

嘉颔章末，嘉颔锐，嘉颔伏雍。

多罗土蛮部嘉颔首领的三个子嗣，三具头颅，全都摆在台案上。六只眼睛圆睁着，死不瞑目。

头颅前面，是多罗土蛮部的黄金族徽，此时已被鲜血染满，显得斑驳古老。那代表着，多罗土蛮部的五千精兵，已在这一战中，全军覆没。

俺答汗额头上的青筋暴躁地跳动着，他的心宛如一尾毒蛇，在咝咝作响。

“把汉纳吉。”

把汉纳吉从人群中走出，跪倒在俺答汗面前。

“告诉我，荒城中究竟有些什么人？”

把汉纳吉沉吟着，显然，他也不太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启禀大汗，荒城中的确聚集了万余名百姓，陆续还有百姓逃进城去。他们结成了一支反叛军，将荒城当成了他们的家园，誓死保卫。”

俺答汗冷笑：“万余名百姓？他们怎能挡得住我大蒙古的精兵？”

把汉纳吉道：“我也不明白。这些人都是普通的百姓，有的是牧民，有的是汉人农夫。他们都没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本应该全无战斗力才是。就算几百人围攻我们一名精兵，也应该全被斩首，但……”

他沉吟了一下，才慢慢说出：“但他们却有一名首领，在这位首领的带领下，他们视死如归，为了胜利，甘愿舍弃自己的生命。一旦打起仗来，这位首领往往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而荒城的百姓就在他的带领下，悍然不畏死，就算被砍中，也要抱住刀剑，与对方同归于尽。就是这股悍然，才令多罗土蛮部全军覆没。”

俺答汗双眉一挑，道：“这名首领是谁？”

把汉纳吉道：“多罗土蛮部全军覆没，所以没有人知道这位首领的真面目……我曾捉住一名荒城的百姓，但用尽酷刑，却无法逼迫他说出一个字来。他们全都对这名首领无比忠诚，就算他令他们去死，他们也心甘情愿，绝不做半分抵抗！”

把汉纳吉的目光有一丝复杂，能令手下如此服从，这位首领显然绝非常人。作为同样是三军的统帅，他尊敬这个人，并渴望同他一战。

他重新跪倒在地，道：“请大汗派遣我去荒城，我必将……”

俺答汗缓慢而沉重地摇了摇头。他缓缓站了起来，大汗的威严宛如大青山一般，在金帐之中苍茫矗立。

“不……我要亲自统军，决战荒城。”

全体首领都不由得一惊，他们齐齐望着他们的大汗。

决战，这不是个简单的字眼。

数月来，大军在神明庇佑下，横扫长城以北，绝无对手。

那么到底是谁，能够以万余羸弱流民，对抗数千蒙古铁骑？

俺答汗双目中亮起了火热的光芒，那是棋逢对手时的目光。

他是雄鹰，绝不允许任何东西凌驾在自己之上。

他要亲手夷平荒城，亲眼看着这位神奇的统领，在自己面前跪倒。

决战，是整个蒙古王族，在大汗的率领下，尽出精锐的战争。

这位纵横草原的传奇可汗，第一次，如此尊重他的对手。

因为，伟大的蒙古王族，绝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失败三次伴随着沉闷的战鼓声，整个丰州滩动了起来。

巨大的金帐缓缓上升，在数百名兵丁的操作下，被装上笨重的车辕，由六十四头精壮的牯牛拉动着，缓缓向西行去。十二座土默特金帐环绕着它，也由牯牛拉动着，一齐前行。游牧民族在战争中的机动性，于此体现得淋漓尽致。兵锋所指，金帐前行，随处都是帝国首都。

十三顶金帐外，是黑压压的部队。大汗亲征，声势何等显赫，恍惚间如整座丰州滩都拔地而起，在俺答汗的旌旗挥舞下，向着荒城的方向压去。

十三只黄金雄鹰，即将喋血翱翔。

大汗所到之处，随身十万精兵，宛如漆黑的阵云，无论多强大的敌人，都会被瞬息摧毁！

非止一日，斥候来报：“距离荒城只有三里地！”

俺答汗挥手，命军队驻扎。

十三顶汗帐缓缓降落，用手腕粗的钢钉深深钉进泥土中，纯白色的帐身合着那翱翔的黄金之鹰，彰显出豪迈肃杀之意。

俺答汗信步出了金帐，远远眺望这座死亡之城。

荒城仍然是那么破败。承受了灾难与战乱的城墙，已几乎不存在了，隐约可见里面的街道多半坍塌，田地几成焦灰。

这是一座荒凉之城，死亡之城。这座城中，本不会有任何希望。

但，却有许多人，拿着晶亮的长矛，来回戍守着。他们身上披着同样晶亮的战甲，显得与这座城池格格不入。

那些长矛战甲，都是由战死的蒙古士兵身上获得的。

俺答汗眉头蹙了起来。

在他眼中，这座城池破绽百出，他有几十种方法，可以让这座城池瞬间瓦解。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沉静地眺望着城池。

不断地有人来到这座城边，当他们看到荒城的时候，脸上立即露出惊喜的神色。他们毫不犹豫地快步向它走去，就算看到不远处驻扎的蒙古兵，也绝不退缩。

这座城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竟然令他们如此坚定？难道，那个神秘的统领，竟握有某种神秘的力量？

那种力量是否比梵天大神还要强大？

俺答汗眉峰微微蹙起。他挥手，令大军做好屯营的准备。一面，令士兵击起战鼓，吹响号角。

一面绘着黄金之鹰的漆黑战旗，徐徐自他的大帐中升起，逆着暮色苍茫的风云，猎猎展开。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蒙古的大汗——俺答汗已经到此，蒙古的十万精兵，已经到此。

然后，他回到金帐，饮酒，等待。

他等着荒城的士气，慢慢摧垮。

因为这面旗，是招降之旗，也是屠城之旗。

若是降，便有生路，若不降，则城破之后，不留任何活口。

大军筑营。单是这营帐的规模，便有荒城的两倍之多。

俺答汗有足够的把握，荒城的战意一定会不战而垮。那时，便是他发动攻击之时。

他等待。

像王者一样等待。

荒城中是一片死寂。

一日……两日……三日……

荒城中没有派出一兵一卒，这并不出乎俺答汗的预料。虽不断有新的流民投靠，此时荒城中所有百姓加起来，也不过是两万余人，十万大军压境，没有人会相信，荒城能够幸免。

荒城也并没有做任何抵抗措施，这也未出俺答汗的预料。毕竟，力量悬殊如此之大，挖掘战壕、修筑城墙等行为都是毫无意义的。

但俺答汗仍没有下令进攻，因为他仍摸不清荒城那位神秘的统帅的虚实。

荒城静谧，他的心中渐渐升起一丝疑惑。

他驻扎大军于荒城外，本是为了摧垮荒城的信心，但若是荒城的信心并未被摧垮，他自己的信心反而有所动摇。

他不由得不重新估算这位神秘统帅的力量。

难道十万大军仍不能降伏他么？

俺答汗眉头微蹙，决胜千里，大小百余战从未一败的他，第一次有了一丝犹疑。

突然，一名偏将抢进大帐，声音急促地禀报道： “启禀大汗，敌人来拜营！”

俺答汗眉峰一挑，荒城的人果然按捺不住了！

这一刻，他忽然充满了信心。

他傲然一笑，道：“带他进来！”

那偏将迟疑了一下，道：“他说，他乃是荒城的统帅！”

俺答汗不由得一怔，面容耸然改变！

荒城的统帅，竟然亲自到他帐下拜营？

他急声问道：“他带了多少人来？”

偏将道：“孤身一人！”

俺答汗一凛，身子不由得站了起来。他身躯高大，面容英伟，这一倏然站起，便宛如天神一般，吓得那偏将不由一缩。

俺答汗厉声道：“他竟然敢独自一人闯我大帐？”

偏将完全被他的王者气概压倒，瑟缩不敢道半个字。俺答汗心中升起的信心悄然一丝一丝瓦解，他无法看透这位神秘统帅的行为！

他双手使劲按着台案，巨大的力量令榆木雕成的台案发出一阵闷哑的声音，几乎崩解。俺答汗双目如火，一字一字道： “传令，全军列队迎接！”

第七章 旷野遥闻羽箭声

沉闷的号角声伴随着一声声鼓点，将整个大营惊醒。

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寂静，在一点点被唤醒。

十万大军，迅速地拿起刀剑，站立成整齐的队形，一列列自营帐中走出。他们的神态剽悍，躯体精壮，每一位都是转战千里的精兵。每一动举手，每一踏足，都会鼓荡起一股悍烈的杀气。

这样的军队，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

十二只护卫金帐全都帐门大开，十二位土默特首领在把汉纳吉的率领下，缓缓走到大帐之前，排成两列。他们都穿着精钢打造的铠甲，上面镶嵌着黄金的花纹，显得威武豪迈。随即，中央金帐的毡布被迅速地卷起。

金顶毡帐变成了一只巨大的伞，俺答汗箕踞于大帐正中央，英武的面容上尽是一片肃然。

战鼓轰然震响，十万精兵倏然刀剑出鞘，一齐怒号道： “参见大汗！”

远处的大青山嗡然回鸣，这一声万人狂啸足以令天地变色！

但辕门正中所站的那个人，却一动不动。

他单薄的身子裹在一袭黑色的斗篷中，显得那么孤单。

他的面貌被斗篷遮住了，看不清楚面容。但那静静而立的从容，却不因精兵十万、王者威严而更改。

这一切，无不宣示着，他就是荒城的统帅，他亦有足够的力量，击败多罗土蛮部的两次进攻。

俺答汗面容不怒而威，盯着那人，似乎想从紧紧遮蔽的斗篷下，看出他的底细。

十二土默特首领，也一齐盯着那人。

他们心底浮起淡淡的惊讶。自从十年之前，就从没有任何人能在俺答汗面前，如此从容。

盯着那黑色的身影，他们的喉咙忽然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那是战火的滋味。

黑色的身影默立片刻，慢慢向俺答汗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沉闷的鼓声似是为他的动作做着注解，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十万精兵的心坎上，令他们的热血缓缓沸腾。他们不由得紧紧盯住那人的身影，似乎随着那人的迫近，一场惨烈的战争即将展开。

他们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感受到一阵燥热。他们的手心开始发干，喉头艰难地鼓动着，似乎要渴饮鲜血的滋味。

这一切，只不过因为一个人，一个虽看不清面目，但却显得单薄、纤瘦的身影。

此人何德何能，竟敢独自前来，对抗十万大军的杀阵？

轻轻地，黑色人影住步。

他站在十二土默特首领的中心，距离俺答汗只不过七步之遥。

这位置，本是死地。十二土默特首领无一不是军功卓越之人，悍勇绝伦，他们若是一齐出手，天下罕有人能全身逃脱。

何况，十万精兵的目光所集，也正是此处。站在此地，不仅要承受整座兵营的压力，还要直面俺答汗。

这草原上唯一的王者。

斗篷静静不动，似是跟俺答汗对视着。

俺答汗忽然发现，自己雄狮般的王者之威，竟不能令他折服。

俺答汗若是大青山，黑色人影便是黑河。大青山虽雄阔苍茫，却不能止住黑河的万古流水。

俺答汗目光逐渐森冷。

第一次，他的心底升起了那么强烈的渴欲。

他本想招降荒城统帅，为自己效力。但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杀了他！

杀了他！

他要用此人的头颅饮酒，饮干草原上最辣的烈酒！

他要用此人的骨骸为杖，刺入金顶汗帐的柱子上，让他永远臣服！

他要征服这个人！

就算十万精兵尽皆葬送，他亦要征服这个人！

腥咸的欲望在他心底升起，他禁不住感到一阵躁动！

这时，那人缓缓抬手，将斗篷取下。

十万精兵，十二土默特首领，俺答汗，都不禁在这一刻停住了呼吸。

他们要看看，这位敢孤身进入蒙古兵营、傲然面对大汗、率领荒城百姓对抗蒙古铁骑的人，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是长得虎背熊腰、还是三头六臂？

这一刻，大帐中一片沉寂，只有那闷哑的鼓声，仍在嗡嗵嗡嗵地响着。

宛如一阵清风吹来，斗篷委地而落，一头青丝随风张开，映出一张微带憔悴的芙蓉秀面。

三军将士，不由得一阵惊呼脱口而出！

这位力抗千军的神秘统帅，竟然是位女子！

最为吃惊的，是俺答汗。

“啪”的一声轻响，他踞坐的台案，竟被他生生击碎，尘屑纷飞！

但，这亦不能形容他心中的惊骇。即便大青山一夜夷平，黑河之水突然断流，也未必能让他如此惊讶。

他死死地盯在女子的脸上。

违逆他之威严，两度尽歼多罗土蛮部铁军的，竟然是位女子？

就是这位女子，竟然统率着荒城蝼蚁一般的百姓，打败了他的数千铁骑？

这怎么可能？

他的目光化为雄鹰，攫住那女子的面容。

这是一张清丽而宁静的脸，上面带着淡淡的疲倦。秀发飘扬，略显憔悴的眉宇中透出中原女子特有的柔婉，然而，也许是受了草原风云的洗礼，她之柔婉中，带了些坚强。她的身上穿着一袭水红色的衣衫，看上去十分破旧，却精心缝补过，整洁、干净，一丝不苟。

那一抹水红就静静站在十二土默特、万千精兵中，是那么突兀，却又是那么宁静。

她秀眉皱起，透出淡淡的忧伤，却只为关注苍生的苦难，丝毫没将近在咫尺的刀剑放在眼中。

这份神态，已让俺答汗认定，她就是对抗自己大军的荒城统帅。

但，他仍无法相信，就是这么柔婉的一位女子，两次打败了他的军队。

他可以接受那是一位枭雄，一位好汉，一位或阴骘或深沉或雄豪或粗野的男子，但无法接受是位女子，尤其是如此柔弱的一位女子。

同样的惊骇、怀疑也出现在兵营中每个人的脸上。十二土默特首领中，有几位脸上甚至露出了嘲弄之色。

女子，只能跟牛羊为群，她们手无缚鸡之力，能够做得了什么？

若不是俺答汗在场，他们一定会冲上前来，大声喝叱，命令她滚回荒城去，换个爷们出来答话。

但俺答汗面沉如水，只是箕踞在大帐正中，深深盯在女子的面上，不发一言。

他面上阴晴变化，却有着一丝肃穆。

正是这丝肃穆，让十二土默特首领赫然想起，正是这位女子，率领着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老弱流民，将他们的精兵打得落花流水。

他们不由得收起了嘲弄，面容也随之郑重起来。

这女子绝不简单，难道她会什么巫术不成？

否则，她娇怯怯的身子，怎能让几万流民如此信任？她又如何能率领他们打败蒙古铁骑？

一时大营中又充满了闷塞的寂静，只有那水红的裙裾，在风中淡淡摇摆着。

良久，那女子微微一笑，道：“传闻俺答汗虎踞草原，天下无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声音宛如流莺清啭，极为动听。听在俺答汗耳中，却有些不舒服。

他微哼一声，冷冷道：“我之名声如何，不是世人之毁赞所能影响。尊驾此来何意？”

女子静静看了他一眼，俺答汗的面容一片肃穆，看不出任何表情来。

——果然是一代枭雄，纵然面对的是一女子，也绝不有半分轻视。

女子道：“小女子率荒城两万百姓，与大汗十万精兵，对峙于城下。围城数日，兵马劳顿，为避免双方无谓死伤，特孤身前来，请与大汗一战定胜负。”

一战定胜负？

大军兵临城下，她和她率领的流民已被逼入绝境，又有什么资本，来与他一对一决胜？

俺答汗冷笑，挥手指向帐下整饬的大军：“我一声令下，即可将荒城夷为平地，又为何要与你决战？”

此言一出，十二土默特首领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他们眼中，这个提议的确是极为可笑。他们已占尽优势，举手之间，即可将这个女子和她领导的流民化为灰土，又为何要来与她做这样的纠缠？

女子并不羞恼，只微笑道：“听闻草原之上，大汗之箭术为当世第一。小女子自幼习箭术，慕大汗之名甚久，今日得见真容，英武更胜所闻，故想请教一番，不知大汗肯否赐教。”

俺答汗冷冷看着她，心中升起一丝冷笑跟我较量箭术？她不知道我五岁时就能百步穿杨，十一岁便号称箭术天下第一么？蒙古人长于骑术、箭术，俺答汗更是其中翘楚，单以此二者而言，纵然是中原武林高手，也非其敌手，自然不惧任何挑战。

他心中虽然思量，面上却是丝毫不动声色：“你若胜了，要求何物？”

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下来，倒有些出乎女子的预料。

她微呆了呆，才答道：“我若赢了，我想求大汗让荒城变成一座自由之城。”

她柔婉的声音续道：“自此以后，荒城永不入一位蒙古骑兵。”

他心中虽然思量，面上却是丝毫不动声色：“你若胜了，要求何物？”

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下来，倒有些出乎女子的预料。

她微呆了呆，才答道：“我若赢了，我想求大汗让荒城变成一座自由之城。”

她柔婉的声音续道：“自此以后，荒城永不入一位蒙古骑兵。”

俺答汗并未犹豫，道：“好，我答应你。”

那女子道：“若是大汗赢了呢？”

俺答汗目光倏然抬起，他的双目掠过女子的时候，两眸中爆出一丝寒芒，但随即便沉静了下去。苍凉的天空，映在他的眸子中，他仿佛一只巡行天下的雄鹰，千里大地，都在他足下。

他似是说给那女子听，又似是在轻轻叹息：“我要天下。”

女子怔了怔。

俺答汗傲然一笑，道：“我富有天下，何所求不得？”

他傲然立起，伟岸的身形就宛如雄狮一般，抬步跨过身前破碎的桌案，走到女子面前：“我答应与你比试，只不过想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他沉声道：“箭来！”

十二土默特首领亲自递上铁脊黄金弓，俺答汗大步率着女子向校场走去。

无论驻扎在什么地方，大营中一定会辟出一块平整之地，作为练兵之用，是为校场。而校场之中，一定会有演练箭术之地，俺答汗就站在此处。

他看着女子静默地拿起一只弓，忽然笑了笑，道： “我们来一场冰狼死杀。”

此言一出，十二土默特首领一齐震惊，齐声道：“大汗，不！”

俺答汗浑然不理，双眸注视着那女子，淡淡问道：“你，敢不敢？”

第八章 乡远征人有梦归

女子第一次听到“冰狼死杀”这名字，呆了一瞬，问道：“那是什么？”

俺答汗面上浮出一丝残忍的笑意，道：“相距十丈远处，立上两根大木桩，决斗的两人连腰带腿绑在木桩上，每人带三只箭，一张弓，互相向对方射击，直到一方死去为止。这种方法，宛如冰上的两只狼，四足都被冰粘住，绝无半点退缩的余地，只能将一方咬死，所以叫做冰狼死杀。”

他紧紧盯住女子的双眼，缓慢道： “你，敢不敢？”

他没有如愿从女子眼中看到慌乱或是害怕，那女子只是沉静地想了想，道：“好，我接受。”

十二土默特首领齐声道：“大汗，不可！”

俺答汗傲然一笑，道：“你们的大汗，难道胆气还不如一女子？替我击鼓！”

嗡嗵，嗡嗵，嗡嗵。

闷哑的鼓声再度击响，那却是死亡之声。

万千精兵，陈列在两旁，俺答汗与那女子面对面站立着，由兵丁用铁链将他们的双脚、腰腹紧紧地绑在木桩上。

他们每人手中，是三只箭，一张弓。木桩将他们双腿束缚住，无法躲，无法闪。

冰狼死斗，他们会像是两头冰上相遇的饿狼一般，一直斗到有一方倒下来，死去。

俺答汗静静地望着十丈远处，那个柔弱的女子。

他对自己有着极强的信心。已经有十一位英雄豪杰，倒在了他的箭下，冰狼死杀，他还从未输过。

荒城的传奇领袖、敢于忤逆他王者之威的女子，便是他的第十二位猎物。

想到一会将杀掉她，俺答汗心中竟有一丝不忍。

如果她是位男人，就好了，他可以给他一万精兵，让他创立功勋，成为蒙古大汗帐下第一勇士。

可惜她是女子。

可惜她是女子！

俺答汗轻轻叹了口气。

弓似霹雳弦惊！

完全没有任何徵兆，二十石的金背铁胎弓被他拉成满月状，一箭向女子射去！

俺答汗对自己的箭术极有信心，他这一箭射出去，就算是壮年的牯牛也能透体而过，何况是这个小小的女子！

冰狼死斗，最大的特点就是两人都被绑在木桩之上，连腰带腿被固定得紧紧的，只有双手跟上肢可以活动，用以引弓射箭，却完全无法躲避。这种斗法，往往是死亡之争，就在于谁的出手更快。

而俺答汗这一箭，弦音才动，已经飙射至女子面前！

蒙古草原第一射手的头衔，果然名不虚传！

哪知女子纤腰一折，身子柔若无骨，倏然自中间折下，向一旁闪去。俺答汗这一箭直取她胸口，夺的一声响，箭簇狠狠扎入木桩中，没入了一大半。

女子身子一折，贴着箭身站了起来，赞道：“好箭法。”

猛然眼前光芒闪动，俺答汗第二箭已出手！

这一箭，对准她的小腹而来。被绑在木桩上，她能够凭借柔软的身躯闪开头、胸等处，可腰身已被紧紧捆缚住，射向小腹之箭便绝无闪避的可能。

这一箭，必取她的性命！

俺答汗傲然一笑，并不去取第三支箭。

胜败已定，他的敌人，将会在下一瞬，变为尸体。

他，就是那只永会获胜的冰狼。

这一箭，如雷电怒轰，比第一支箭来势更强、更快、更狠，几乎只是精光一闪，便毒蛇一般噬到了女子身前，连让她拔弓射箭的空隙都没有！

这，又岂能不是必杀之一箭？

那女子大吃一惊，似是没有料到俺答汗之箭竟来得如此之快！间不容发之际，她右手突然探出。

她手中是一张铁背弓。这一探出，铁背弓立即便搭上了雕翎箭的箭头。女子轻轻一拗，其手法精妙之极，火光电石之间，那柄雕翎箭已被拨得横了过来，狠狠砸在她肋下。

无论多利的箭，横过来之后，就不过是一枝木杆，不再具有杀伤力。但蕴含在箭身上的强猛力道，却宛如大铜锤一般，砸中她的身体。

一口鲜血喷出，她眼前一花，几乎昏了过去。

她咬着牙，死死支撑着，孟天成临行前度给她的真气已消耗了大半，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支撑到三箭结束。

但荒城百姓那愁苦而绝望的眼神在她面前闪过，她心底仿佛升起了一股隐秘的力量，支撑着她慢慢站直，凛然面对着俺答汗。

俺答汗眼中闪过一丝讶意，似是想不到女子竟然有如此精妙的武功，凭着铁背弓之一拨，化解了他必杀的第二箭。

他双目中露出肃然之意，有些赞赏，又有些可惜。这时，他才真正将女子当成他的敌人，再无半点轻视。

他冷冷道：“若能接住我之第三箭，荒城便由你作主！”

他猛然一声长啸，双臂突然抬起，那只箭发出一声嘶啸，笔直向高空射去！

直上三千里！

跟着宛如流星飞坠，陨石轰落一般，向着女子天灵盖轰然落下！

这一招，乃是俺答汗专门为冰狼死斗练就的绝杀！

这一箭的关键，在于一个准字。一箭出手，必将对准对方的天灵盖正中落下！就算上身可以挪移躲开，但利箭落下，腰腹不能躲闪，仍是一死。而身子被固定在木桩上，头无法仰起，看不到箭从何处落下，更不用提怎么招架了！俺答汗箭术惊人，早就练成不用看就能朝空发箭、命中敌人天灵盖的绝技，这一箭，可以说是配合冰狼死斗的绝杀，绝没有人能躲过！

女子面容微微变了变，显然，她也知道这一箭的凌厉，就算拼尽了全身力量，也无法闪得过去！

箭风呼啸，直落了下来！

这一箭，必将先贯穿女子之脑颅，跟着轰下，射穿她胸腔、腑脏，带着她的骨、她的血、她的肉钉入大地中，作为对梵天大神的献祭。

这一切，无可避免。

女子轻轻咬起嘴唇，在刺耳的箭风呼啸下，她的面容是那么柔弱，又是那么倔强。

她亦不知如何躲过这必杀的一箭。

突然，她的肩膀微微一痛，俺答汗的第一箭刺在木桩上，箭尾的翎羽割破了她的衣衫。女子面上忽然升起了一丝惊喜，她猝然低头，侧身，贝齿已咬住了钉在木桩上的箭尾，猛一用力，箭尾被拉得向一边横开。

女子双目微闭，仔细听着头上坠落的箭羽的破空之风。

紧张，让她的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粘住了鬓边颤动的散发。

伴随着刺耳的呼啸，长箭贯空而下。

女子猛然一甩头，口中含着的箭尾倏然弹出，也带起一阵尖啸，啪的一声响，跟空中飞坠的利箭撞在一起。

箭尾立即碎裂，但那支利箭也被弹得斜斜偏开，擦着女子的身体而过，砰地入大地。

这一箭射得奇，躲得险，直到箭尾全都没入泥土，围观的十万精兵方才自瞠目结舌中醒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轰然喝彩！

他们随即意识到，这对他们的大汗是多么不敬，不由得勃然变色，纷纷伸手，捂住了嘴巴。喝彩声立即闷哑了下去，变成了一片“唔哦”之音。

大营之中，尴尬无比。

女子慢慢站直了身子，脸色苍白如纸。夕阳残红下，一缕鲜血从她唇边浸出，将她清丽的容颜镀上一抹夭红。

一如山中初晓，第一朵莲花绽开，玉白花瓣上返照出淡淡霞光，红白交映，极为动人。

她微微喘息，似乎尚未从这一箭的惊心动魄中回复过来。

这一箭，当真可称绝杀，若非她号称中原暗器第一高手，听音辨形的功夫天下第一，早就死在这一箭之下了。

俺答汗也是面色惊变，呆呆看着女子，一时无话可说。

若不是自己的第一箭射在木桩上，这女子纵然有通天的本领，也无法躲过第三箭。若是自己第一箭就用第三箭的手法射出，若是自己第一箭不射在木桩上…… 难道这就是天意？

自己射出的第一箭竟然救了这女子！

俺答汗终究是当代枭雄，这些意念在脑中一闪而过，他随即哈哈一笑，道：“轮到你了！”

他舞起手中的金背铁胎弓，傲然看着女子。

既然她能接自己三箭，自己难道就不能同样接三箭？堂堂草原大汗，岂会让女子手下留情？

那女子缓缓抬起弓、箭，目光凝视着俺答汗。

她竟无法从这位大汗脸上，看到半点恐惧。她不由想起了远在天边的那个人。也许，这位大汗跟他一样，都是真正的英雄，从不会有任何畏惧。

为何，英雄总是高高在上，不肯将眼光稍微降低一点呢？

他看不到近在身边的她，大汗也看不到近在身边的百姓。

这世上，不仅仅有功业、富贵，还有生命、贫穷。她不知道什么更珍贵，她只知道，她想尽力保护看到的一切。

她从来不是个能从整个大局思考的人，她只为眼前看到的痛苦而痛苦。

如果可以，她希望那些英雄们，也能低下只注视着青天的目光，看看她，看看近在身边的痛苦。

她轻轻握着手中的弓箭。

“第一支箭。”

暮风陡然变得寒冷，十万甲兵的目光盯在她手中羽箭上，呼吸都要停止。

他们已不敢再轻视这位女子。

这个娇怯的女子，却仿佛得到了神明的庇佑一般，纤弱的身体里，藏着无法揣测的力量，助她一次次躲过必杀之劫。

她的这一箭，又会带上怎样的秘魔之力？

是否会带起满空鲜血，是否要让他们目送一颗巨星的陨落？

山峦静寂，夕照无言。

突然，“砰”的一声轻响。

漫漫微尘在暮色中散开，从她纤细的指间陨落，却是她轻轻用力，将羽箭折为两截。

她轻轻道：“请大汗想一想，大汗手下的精兵是生命，荒城中的百姓也是生命。他们一样，都是大汗的子民。”

俺答汗双目猛然一张，无法置信地看着女子。

女子面容淡淡的，夕阳最后的光芒垂照在她脸上，沾满着疲惫与灰土的面容，上有着淡淡的水红。不知是她的衣裳所引起的反射，还是阳光本来的颜色。

俺答汗忽然觉得，天地之间空旷无人，他眼前，唯有这位女子，在殷殷述说。

天地山川，无上功勋，忽然间，变得那么寂寞。当他站在它们之上时，他宛如苍茫的雄鹰，站在冰山之上，俯瞰着嶙峋的山川。

那时，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而这位女子，宛如一道阳光，只要靠近，就会温暖。

冰川，在阳光下，会被照出七彩的颜色。没有阳光的冰川，却是那么暗淡。

他的目光，像被吸引一般，紧紧注视在女子身上。

他的思想，也忍不住跟随着她的话一起波动。

是的，她说得不错，无论荒城百姓，还是十万精兵，都是他的子民。他本不该让他们互相争杀的。

守护他们，本是他这位大汗的职责，但他却让他们自相残杀！

第一次，俺答汗忽然觉得自己那堆积如山的功勋，竟是那么苍白。

砰，又是一只羽箭折断。

“第二支箭，请大汗看看自己的士兵，他们是如此疲惫。”

俺答汗的目光忍不住转向他的士兵。

鲜衣怒马，盔明甲亮。他的士兵有无穷的斗志，随着他转战千里，歼灭一个又一个部落。他成为草原上最伟大的大汗，而他的士兵，则成为百战雄师。

往日，俺答汗看到他们时，看到的是胜利，是荣耀，是功勋，是辉煌。但现在，他看到的，却赫然是铠甲缝隙中擦不干的血污，以及战士鬓发掩藏下、草原风沙磨出的皱纹。

有多少年，他们没有解甲回家了？

有多少次，他们亲眼看着同伴倒在自己身侧？

有多少回，他们顶着冰雪行军，在军令的严逼下去寻觅胜利？

这是一只铁军，但却是疲惫的铁军。

十万精兵一齐沉默不语。他们的眼中，都有着隐隐的感伤。

这个柔弱的女子，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这个敌军阵营中走出来的女子，却无比了解他们，为他们说出了心底深处的渴望。

他们疲惫了，每个经年作战的心疲惫了。只不过这疲惫被功勋与军号淹没了，只有在这个时刻，才被慈柔地触及。

一触及便满眼泪水。

整个大营静默无语。

羽箭再碎。

“第三支箭，请大汗想想自己的子民，他们可曾幸福、富足？”

俺答汗身子一震，忍不住收回目光。他竟似不敢再看女子一眼。

多少年前，当他还是个孩童一般，踏着草原的土地时，他曾许下一个伟大的理想，他要让他的子民永远不再贫穷、困苦。

他追随着远古氏族成吉思汗的脚步，训练出铁骑，统一了全蒙古，正将挥师南下，逐猎天下。他将建立比成吉思汗还要伟大的功业，他将令蒙古人真正站在世界巅峰上。

但，他的子民们，幸福么？富足么？

功勋，只是最华丽的外衣，俺答汗知道游牧民族的辛苦，他知道他们疲惫于一年又一年供养着庞大的战争机器，忍受着战争的破坏，承受亲人别离的痛苦。

他们幸福么？富足么？

至少有两成的族民，挣扎在饿死冻死的边缘；三成的族民，他们放牧的收获绝大部分要交归公有，成为战争的补给。

征伐的胜利，版图的开拓，对这些人们来讲，无法获取任何好处，只会是最虚伪的荣耀。

这一切，俺答汗作为领导者，知晓一二。雄才大略的他，每次念及此事，便会感到一阵痛苦。但他相信，只要蒙古的兵势再强一些，他就可以灭掉南朝，统一全国那时，一切都会不同。

但，真的如此么？

南朝是这么容易灭的么？中原兵多将广，幅员辽阔，虽然有梵天大神之助，但也必然是血战多年才有结果。

这期间，他的子民怎么办？他们会幸福么？富足么？

就算战争结束，南朝真的灭亡，他们就一定会幸福么？富足么？

俺答汗无法给出答案！

隐隐约约地，他感受到，自己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在这个如阳光一般慈柔的女子面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战养民的想法，也许真的错了。

这些念头，早就在他的心头盘旋过，但他乃一代枭雄，心志坚定之极，念头一转也就放过，继续向着目标前进。但不知如何，这个女子却让他放下的念头重新拾起，而且再也无法萦怀。

俺答汗面色沉重，任由土默特首领将自己松绑，迎回大帐。

那女子也被引入大帐，她站在俺答汗面前，静静地等着吩咐。

她的姿态不卑不亢，并没有催促俺答汗，因为她知道，大汗答应了她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如果他想赖账，那么她催促也没有用。

荒城，是否能成为一座自由之城？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这个目标近在咫尺之时，却让她忽然无比牵挂。

俺答汗盘坐在大帐正中央，仰头灌下一大杯葡萄美酒，跳动的心缓缓静下。

他没有说话。

他在等待。

良久，把汉纳吉昂首入账，跪倒在地，厉声道： “把汉纳吉献俘于大汗！”

他的衣甲上满是鲜血，簇新的鲜血。

女子惊恐起来，忍不住挺直了身子。

俺答汗一笑。他的笑容中竟有些残忍的味道。似是不经意般，他的目光掠向女子。

“你赢了，荒城，从此是一座自由之城。”

女子的心砰砰跳着，她心底泛起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

俺答汗沉默着，似是用沉默讥嘲着女子。

“但是，荒城，从此是一座空城。”

女子发出一声悲吟，冲出了大帐。

大帐之外，是满营甲兵。

刀剑出鞘，冷森森地架在俘虏的脖子上。这些俘虏，全都带着伤，带着痛。

每一个她都认识。他们看到她的时候，暗淡的眼眸中突然射出惊喜的光芒，似乎只要见到她，他们就一定能得救。

但，她又如何救他们？

她抬头，远远看去，荒城中升起一阵烽烟。

这座没有城墙的城池，已被攻破。

就在她跟俺答汗进行冰狼死斗的时候。

——她若胜了，便不会有任何一骑兵马踏足荒城。可正在胜负未分时，荒城已然沦陷！

如此，他不算背信。

可她又如向这些跟随她浴血奋战的交代？

她脑海中不禁响起了她离开时的话语。

“相信我，我再回来时，一定会带给你们自由。”

但现在，荒城就在眼前，她却永远无法回去。

荒城中的百姓，全都做了俺答汗的阶下囚。

他怎能这样！

女子发出一声悲鸣，她身子忽然化成一团风，冲进了金帐。

铮然声响，一柄剑自她手中出现，剑风飒然，如青鹤飞举，托着她冉冉升起，攻破纯白色的大帐，向帐内扑去。

这纯白色，是天下最污秽的颜色。

把汉纳吉眼中闪过一阵惊恐，他一声呼喝，命令士兵护住俺答汗，随手掣出腰刀，一刀向女子劈去！

女子不躲避，不还击，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把汉纳吉一刀斩下，片片水红洒落，女子已如穿花之蝶，飘坠到俺答汗面前。

青鹤剑飞舞，向俺答汗当头斩落。

俺答汗岿然不动，缓缓为自己斟着下一杯酒。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如一记重锤，击中女子的心房。

“我若死去，他们必将全部为我殉葬！”

剑风倏然止息，哐啷声响，青鹤剑脱手坠落。

女子无助地跪在地上。

她所有的坚强、镇定、从容都随着这一剑一起陨落。荒城百姓浴血的面容在她眼前浮动，化为最凌厉的刀斧，一寸寸凌迟着她的心。

她双眸抬起，却已没有了当初对抗俺答汗的沉着：“究竟怎样、究竟怎样你才能放过他们？”

俺答汗停住手上的动作。

他自上而下，凝视着这个女子。

数日前，正是她，率领着一群乌合之众，对抗他十万大军。让这座废弃的城池，差点成为他累累功勋中唯一的耻辱。

片刻前，也是她，裹着一袭黑色斗篷，孤身走入他的营帐。以羸弱之身，抗逆他王者的尊严。

而如今，她终于褪去了一切坚强、勇敢、庄严。回归为一束五月新莲，柔弱的只想让人毁去。

但她体内又藏着那么多力量，轻易能触及别人的心。

她能够扫尽那些荒凉与寂寞么？她能否破解王者之困惑？

俺答汗的目光，锁在她孱弱的肩上。

他冷冷道：“我要你，做我的奴隶。”

女子骤然一惊，双眸抬起，惊恐地看着俺答汗。

俺答汗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用你自己，来换他们。”

女子头垂下，随即倏然抬起。

“只要我留下，你就会放了他们么？”

俺答汗淡淡笑了笑。

“只要你一日在我身边，荒城便一日是自由之城。”

女子紧紧咬住嘴唇。

她的姿态，她的言谈，都与他见到过的女子完全不同。在他的威严下，她们只有惊恐，只会将他当作王者来仰望、侍奉。但她，却只身站在危城前，抗逆着他的目光，那么柔婉，那么慈悲，也那么坚强。

握箭挽弓的那一刻，夕阳静静照她的脸上，她就像是握着莲花降临的天女，给这个苍凉的世界，带来幸福、宁静。

她折断三只箭，却将它们插入了王者的心中，造成永远无法磨灭的痛。

“为我斟酒。”

女子静默地捧起酒壶，却久久没有斟下。

不知为何，俺答汗心中有淡淡的刺痛。他竟有一阵莫名的冲动，几乎立即命令把汉纳吉将荒城的百姓全都放了。

但他压抑住了自己的想法，冷冷地注视着女子。

她，只是他的俘虏。

“你叫什么名字？”

他从未问过女人的姓名，正如他从未这么郑重地对待过任何一个女子。

“……相思。”

俺答汗轻轻颔首，等待着，他知道，她一定会将葡萄美酒，斟入他的酒杯。

一名偏将悄悄走了进来，跪秉道： “启禀大汗，国师重劫求见。”

第九章 夜深白露冷侵衣

重劫？

这两个字就如毒蛇一般，钻入了相思的血液，她全身禁不住一颤。

帐帘卷起，一个纤瘦的白色身影缓缓步入。苍白、冰冷，一举一动看去都那么优雅而慵懒，但却总透着让人无法言说的森寒。

正是重劫。

他低头前行，一手谦恭地抚在胸前，另一手托着一只巨大的卷轴——便是那张描绘着血之地图的亡灵之旗。

他的脚步极轻，仿佛黑夜中掠过大地的猫，几乎不带起一点声响，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相思心上。

她本以为，重劫看到她时必然会大为惊讶，毕竟谁也想不到，她好不容易逃离了魔鬼的掌控，却又回来自投罗网。更何况，那一夜，重劫一时大意，被杨逸之一击得手，醒来后一定对两人怀恨在心，此时见她出现在俺答帐中，又岂能轻易放过？

他会不会立即揭破她敌国公主的身份，让她遭受更多的羞辱？

没想到，重劫仿佛完全不认识她一般，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连看也不看一眼。

相思有些错愕，她突然想起，把汉纳吉看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们为什么装作不认识她？为什么不揭穿她的身份？

难道他们有了新的阴谋？

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杨逸之。

自己离去后，他不知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如果此刻他知道自己去而复返，不知会有多么错愕，多么失望。

还是辜负了他啊。相思双手握紧，深深低下了头，几乎不敢再看这个世界一眼。

重劫走到帐篷正中，止步，向俺答汗躬身一礼，轻轻将宽大的白色斗篷取下。

斗篷下，依旧是一头散垂的银发，和一张极为苍白的面具。

那一夜，这张面具被杨逸之一击破碎，如今又用黄金仔细镶嵌、拼合起来，看上去仿佛一张精致的面孔被刀斧残忍地劈开，留下纵横交布的疤痕，显得格外妖异。

他轻轻道：“恭喜大汗，一战功成，俘获叛军领袖。自此而后，塞北大地将永在梵天威严之笼罩下，安享神佑。”

俺答汗也起身还礼：“感谢梵天之祝福。”

重劫缓缓抬手，将那面亡灵卷轴举起。卷尾坠下，那面巨大的亡灵之旗就在他手中展开，一直垂到地上。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把泥土，仔细涂在亡灵旗上。那是旗面上北方部分唯一的洁净之处，是污血与秽土唯一没有沾染的地方。

荒城。

如今，这一抔土，将这唯一的洁净湮没。

“这便是荒城中的秽土。”

慢慢的，他眼底浮起一丝通透的笑意：“如今，只要荒城的血。”

他苍白的手指被泥土沾染，缓缓伸出，指向身侧。

相思孱弱的身躯，暴露在他这一指之下。

这是蒙古铁骑几个月来所做的事，如一个部族不肯降服，那么就屠城血祭，用城中的土与首领的血，来染红亡灵旗上的版图。

如今，轮到了荒城。

秽土，已经涂在旗上，剩余的，就是将首领的头颅斩下，将血染上秽土。

那就是相思的鲜血。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俺答汗。

祭祀的法典，由苍白的神使提出，而世俗的决定权，却在这位王者手中。

俺答汗的目光微微变了变。

在没有人觉察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从相思身上一掠而过。

她的身躯依然是那么单薄，半隐在金帐烛光跳动的阴霾中，显得那么无助。

她就这样静静伫立在光与暗交织的角落，似乎永远都在等待着，等待一种强大力量降临，保护她，让她远离一切伤害。

又或者，彻底摧毁她。

保护，或者摧毁，但绝没有第三种选择。

永远无法征服。

她就像是一朵绽开的新莲，孤独伫立在泥土中，却让一切污秽无法沾染。她的身子虽在此处，在他的掌握之中，但她的心，却远在天边，如琉璃通透，没有尘埃能够湮没。

他沉吟着。

他的面容肃穆无比，正视着重劫：“国师可曾想到，我们并未征服荒城？”

重劫静立不语。

俺答长叹一声，挥了挥手：“从今日起，荒城便是自由之城，又何须染血。”

此言出口的那一刻，金帐烛光黯淡，混茫的漆黑与苍白交织在一起，俺答忽然感受到一阵迟疑。

这否是对神意的亵渎？

亡灵旗轻轻坠落，那个苍白的身影躬身对俺答汗恭谨地行了一礼。

“大汗所说的很对。只是……”

他缓缓抬头，目光投向相思，满含笑意的眸子中，升起一抹深深的讥嘲：“只是，若北方的土地不被染红，黑铁之城便无法修建。”

俺答汗深深皱起了眉头。

黑铁连城，是三连城中的第一座。若这座城池无法修建，那么重建三连城之事便会化为泡影。

那是蒙古全族的希望，绝不能受任何原因之阻挠。也正是因此，他才率领蒙古铁骑，屠城灭国。

为了一个女子，舍弃黄金氏族世代坚持的信仰，这是绝无可能的。

大汗之威严，让他不能僭越他自己的功勋。

他清楚地知道，他并没有征服荒城，他也没有征服眼前这位已降为阶下囚的女人。

如何成就全蒙古的希望？

重劫眼底透出一丝满足地笑意。那一刻，他仿佛化为命运本身，只用恍惚难问答只言片语，便将他人的心绪搅得一片凌乱。

无论这个人是谁，也无论他有着怎样的权威。

大帐中一片静默，十二土默特首领的目光，紧紧盯住相思，对于这个让大汗也陷入犹豫女子，他们满怀怨怒与仇恨，仿佛只要俺答汗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扼断她的咽喉，将她项中的热血洒在亡灵之旗漆黑的版图上。

重劫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直等到帐中的空气都几乎要凝结，他才淡淡笑道： “如此，何不让神来裁决？”

神？

想到那个高华、神圣的白色影子，众人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神，是超出人世的存在，全知全能，公正无私，一定会做出正确的裁决。

十二土默特首领的目光一起投向俺答汗。

俺答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重劫微笑了：“明日正午，让她亲自将这面大旗，放到天祭台上。”

他将漆黑的旗帜收起，奉呈到俺答汗面前，恭敬退开。

囚禁处就在俺答所在的大帐后，戒备森严，却也极为安静。

相思找了个靠里的角落，严整衣衫坐下，静静等候黎明。

她想起了这些在荒城的日子。

这些日子来，她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不惜遍体血秽，只为了让荒城的人们看到一个不可战胜的莲花天女。

也的确如此，荒城的两万流民，在她的带领之下，竟燃起熊熊战意，用他们羸弱残败之躯，对抗了蒙古铁骑整整七日。

然而，他们不知道，那些克敌制胜的方法、以及支撑她战斗的内力，都来自于孟天成。

他和她，一起支撑着这座废墟般的城市。

七日。

直到俺答汗十万大军压境。

兵临城下，荒城危如悬卵，一切已非人力可为。

他要护她弃城离开，她却执意不肯。

在破碎的残垣下，两人争执良久，她将清鹤剑给他，请他将剑带到大同，交给清鹤上人。

而她，将独闯军营，与俺答汗一战。

他看着她，眼中却渐渐浮起一丝怒意。

终于，他告诉了她事情的真相：“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清鹤上人。他欺骗你，只为了让你能平安离开。”

在她的惊愕之间，他逼视着她，一字字道：“你有没有想过，若你死在这里，或再度沦入敌军之手，那他为你所作的一切，都成为最可悲的笑柄！”

这句话，让她的心一阵刺痛。

是的，本不该有什么清鹤上人，她该早点识破他的谎言的。

早一点，她就不会离去。

可如今，两万百姓性命就在她手中，她又如何放弃？再救荒城，却与上一次纯粹的怜悯不同，这是一场一场生死血战中积累下的情感啊。

她紧紧咬住嘴唇，渐渐有了决断。

她伸手将头上的战盔取下，一头如云的秀发流泻在肩头。

清鹤剑华光一闪，一缕青丝被她斩断，握在手中：“那么，请你带着这个，去一趟华音阁。”

提到华音阁三个字，她的目光中荡开一丝涟漪。

自从她逃离了重劫的魔掌，她就无时无刻不再想，是否应该回华音阁求救。

然而，地处塞外，要将消息传回华音阁总舵，起码要十日的时间。一来一去，就是二十日，荒城只怕早已成为废墟。

何况，她当初假说送吉娜的遗物回苗疆，却擅自来到北方，寻找日耀复仇。最后以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她实在不愿意让他看到这样的自己。

可是，现在，也只有去求他了。

她将手中的青丝举起，脸上的笑容忧伤而宁静，在夕阳的余光下，仿佛一朵新开的莲花。

孟天成看着她，有些犹豫。

这个女子看上去是那么柔弱，却也是那么固执。不知为什么，她总能在不经意的时刻，流露出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更无法拒绝的，是她说出的三个字。

华音阁。

一个让任何人，闻之都要战栗的地方。

事到如今，也只这里能够救她。

孟天成没有说话，将那缕青丝接过，转身离去。

相思脸上流露出一缕微笑。

已经过了七个时辰，孟天成应该已经走得很远了吧。

不知道，他看到这缕青丝时，会是怎样的神情呢？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门口一阵车马声喧哗。她霍然抬头，才发现，帐外的天色已透出一线曙光。

帐帘撩起，重劫纤瘦而高挑的身影无声飘入，他身后还拖着两只巨大的箱子，缓缓向相思走来。

相思仿佛看到毒蛇一般霍然起身，警觉地向后退去，直到抵到了冰冷的帐壁。

重劫却完全不看她，轻轻将箱子放下，打开。

一只箱子，漆黑，深沉，里面装着的，是那面象征着蒙古战功的亡灵之旗。

另一只箱子，奢华，精致，里面装着的，是一套蒙古贵族妇女的盛装。

重劫提起那袭盛装，向着相思展开。

这套盛装极为华美，以青绒为底，绣以金色团花。头上是隆重的冠冕，鎏金线串缀着上千颗珊瑚珠、间以绿松石、玛瑙、牛骨，在头顶盘绕成极为艳丽的图案，余下略微细碎的珠子攒成五行流苏，从额头一直垂到肩上。

盛装灿烂的光华，照亮了相思惊惧的眸子。

重劫慢慢地笑了。

他苍白的手指一根根松开，那袭盛装宛如一抹流光，迅速地萎落在箱子里。

所有的华美，突然失去了性命，死亡。

于是，这世界便只剩下两种颜色：——亡灵旗帜的漆黑，与重劫身上的苍白。

他淡淡道：“知道么？这是大汗赏赐给你的。”

相思有些错愕，似乎不明白已沦为阶下囚的她，为何要受到这样的赏赐。

重劫嘴角挑起一抹微笑：“是王妃的礼服，还是……”他顿了顿，神色变得说不出的讥诮： “为奴隶准备的盛装？”

他猝然伸手，一把抓住相思的头发，拉得她一阵踉跄，几乎倒在他怀中。

相思正要挣扎，却被他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

他强迫着她抬起头，注视着自己，一字一字道： “你，还要，魅惑，多少人？”

相思憎恶地看着他，眼中的惊恐渐渐归于平静。

自从见到重劫开始，她就已有了心理准备。这个恶魔不会放过她的，他一定会用最残忍的方法，折磨、羞辱她，方死方休。

但重劫却猝然放手，任由相思摔倒在地上。

砰地一声闷响，木箱冰冷的边角狠狠撞在她小腹上。

一阵猝不及防的剧痛袭来，她的身子陡然蜷起，紧紧咬住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呻吟出声。木箱倾覆，那袭盛装被拖出一角，草草掩在她颤抖的身体上。

他躬下身，细细欣赏着她的痛苦。

他的目光寸寸掠过她额头的冷汗、紧咬的贝齿、溅血的双唇、绷紧的身体，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没有情欲，没有杂念，他眼底的光芒是那么纯粹，仿佛只是一个撕裂昆虫取乐的孩子。天真、好奇、坦然、淘气，丝毫不以自己的残忍为意。

直到她的喘息略微平复，他才重新微笑道：“好了，该起来梳妆了。”

这一刻，他的声音变得那么柔和，仿佛一个温文的兄长，在妹妹出嫁的前夜，带着怅惘，带着祝福，催促她晨起梳妆。

“穿上它，去接受梵天的审判。”

提到梵天时，重劫的面容突然肃穆了起来。他将手轻轻抚在胸前，恭谨地行了一礼，掀门而去。

相思的心骤然收紧。

这句话的打击，几乎让她崩溃。

她宁愿身受十八地狱的折磨，也不愿作为阶下囚，去见那位神明。

她无法想象，当他见到她时，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亵渎了他的仁慈。

她缓缓蜷起身子，紧紧抱住自己。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真的罪该万死。

正午。炽烈的阳光照在白玉祭台上。

这是五月的阳光，还未被炎热蒸腾得令人厌烦，它通透、无尘的，在白玉的光彩的辉映下，显得圣洁而辽远。

祭台顶端，一张巨大的白色帷幕垂落，隔绝一切目光。

帷幕上，用极白的丝线绣着一只巨大的蛇，蛇头反冲而下，对着世人吐出咝咝的蛇信。

蛇身的白与帷幕的白交织在一起，如非仔细观看，绝不会发现。但蛇的双目却是两点漆黑的深洞，显得那么触目惊心。

这只双眼盲掉的巨蛇，似乎正被祭台镇压着，一旦象征非天一族的三连城修建好，它便可冲天而起，将日月一齐吞噬。

那时，诸天沦陷。

重劫站在帷幕之后，带着残刻的笑容，静静凝视着眼前巨大的石座。

白色的神明就坐在石座正中，头颅深深垂下，披散的长发遮住了他的容颜，也遮住了他眉宇间的痛楚。唯有身体的阵阵抽搐，透露出他承受的折磨。

他的双拳都已握紧，洁白如玉的肌肤下，七种颜色诡异的冲突着，仿佛七柄利刃，将他的血肉寸寸剜割。

七种颜色，七种剧毒，七种酷刑。

经过重劫的血，度入他的体内。

他们承受着同样的苦。

巨大的陶罐跌落在重劫赤裸的脚下，七条毒蛇渐渐陷入了沉睡。

重劫缓缓吞咽下口中那腥咸的气息。他俯下身来，拿出一张白绢，轻轻地包扎着手腕上的伤口。

他感受到，神明的呼吸渐渐平复。

慢慢地，那双眸子从冰山一样的漠然中醒来，虽然一样沉静，却带有了各种感情。

悲伤，怜悯，忧郁。

与重劫比较起来，他更像是一位真正的苦行者，安然地接受着命运的折磨。他甘愿身披麻衣，赤脚踏过荆棘，只要他能够真正地行使他的福佑。

重劫的目光追逐着他的瞳孔，想从捕捉到他刹那间的愤怒与怨恨，却又一次失败了。

只有宽容。

这个叫做杨逸之的男子，受了他无边折磨，但并不恨他。

是他的折磨，还不够触及到这位男子的内心么？

重劫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笑容满面。

“你一定想不到，我会在此时唤醒你。”

他抬起头，隔着幕幔，正午的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晕。他脸上聚起一丝厌恶，又将目光投向杨逸之，轻轻叹息道：“毕竟，你我都是讨厌阳光之人。”

杨逸之面色淡淡的，不去理会他。

那不再如神明一样淡漠的目光，远远望了出去，望向辽阔的大地。

草原，是望不到尽头的。

重劫微笑道：

“只因今日正午，吾汗新册的宠妃，将要踏上这座祭台，等待你的赐福。”

杨逸之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漠然。宛如草原上盛放着的一切，不足让他动容。

“何须唤醒我？”

赐福，本是神明的职责，并无需唤醒他。

重劫笑了：“这位女子，不仅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还曾是一位传奇的将领。曾带领一群孱弱的流民，抗逆吾汗之尊严。我实在忍不住，要让你和这位奇女子见上一面。”

他似乎越说越觉得好笑，忍不住躬下身去，单薄的身体都颤抖起来。

杨逸之并不看他。

这个人的喜怒无常的表演，已不足让他动容。

重劫的笑却无法停止，似乎他说到的，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不幸的是，这位宠妃惹怒了大汗，于是大汗命我将她带来此处，将由你亲自刺出她的血，染红亡灵旗。”

“从此之后，北方之亡灵旗将完整，黑铁之天连城将开始建造！”

他的笑声嘎然而至，目光陡然深厉，一眨不眨地盯在杨逸之脸上。他的手倏然抬起，抓住了飘飞的幕幔，指节因用力而颤抖。

他猛然一扯，幕幔飘飞，顺着阶梯落下。

层层褪却，宛如是白玉祭台的蝉蜕。

杨逸之的目光不由得追随着幕幔，看着它委顿在祭台旁边的泥地上。

祭台的最下端，跪着一位盛装女子。

她身穿蒙古王室才可穿着的华服，跪倒在玉阶尽头，久久沉默。

——这就是俺答汗新册立的宠妃么？

杨逸之忽然感到一阵厌倦，宛如置身于一场虚伪的梦中。

一切都是真实的，只有他虚假无比。

台下跪拜之人一动不动，重劫的目光一瞬不瞬，紧紧盯在他身上。

杨逸之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

他了解重劫，知道这恶魔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折磨他的机会。

这女子，究竟是谁？

他忍不住紧紧攥住了椅背。

重劫嘴角挑起一丝残忍的笑意，他将目光投向跪拜的女子，一字一字道： “抬起头来。”

第十章 白袍如雪宝刀横

华冠抬起。

一串串珊瑚、松石、明珠穿缀的流苏向两边分开，隔着九十九级阶梯的距离，依稀露出一张美丽而憔悴的脸。

那一刻，是一场恍惚的梦。

那一瞬，仿佛足足经过了千年。

杨逸之剧烈跳动的心，在那刹那突然静止。

他死死地盯着祭台下的人影，却总感觉无法看清、无法看清。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猛然只得肋下一痛，已被重劫封锁住经脉。

缓缓地，他委顿在石座上。心，痛得几乎死去。

早已注定的命运宛如青天，笼罩在他头上，让他无法抗争。无论他怎么挣扎，他都不能改变分毫。

他宛如第一代的非天之王，只能以苦行感动上天。

而今，他的苦行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重劫微笑着注视着他。

仿佛亲眼目送一枚星辰的堕落，又仿佛将一片皓洁亲手染上灰土。

那个清俊若神的男子，第一次如此无助地堕落在永恒的绝望中，他的每一丝痛苦都令那苍白的恶魔兴奋不已。

一阵号角声传来，俺答汗那顶巨大的金帐在地平线的尽头出现，缓缓向这边移来。无数旌旗撩乱，蒙古贵族们跟随他们的大汗，群集祭台之下。

那一刻，预示着惨烈的祭典即将开始。

杨逸之的意识在逐渐模糊，那种冰山般的冷漠感正一点点袭来，将他吞没。他，逐渐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没有半点慈悲的神明。

——你将亲自刺出她颈中的鲜血，染红亡灵之旗。

重劫的话语回响在他耳际。

在沉沦入无尽黑暗的一刹那，他用最后的力量抬起头，看着重劫。

那一刻，他的悲悯、从容、淡定都化为尘埃，他眼中只剩下烧灼般的愤怒与怨恨。

——终于和我一样了啊。

重劫脸上浮动着满足的微笑，躬下身，向杨逸之致意。

一柄蛇形匕首，握在他的手掌上，被冷风吹动，发出微弱的鸣声。

重劫恭谨跪倒在他身前，举起双手，将匕首呈上，似乎要让他看清这柄利刃——即将杀死她的利刃。

杨逸之愤怒地想要呼喊，但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最后的目光，盯在祭台下跪倒的女子身上。

女子怔怔地抬起头，神色尽收眼帘。

惊恐、关切、痛楚，也带着谢意与愧疚。

大军缓缓行来，将她的身影吞没。他依稀看到那威武的王者，执着她的手将她扶起。

然后，一切都已遗忘。

重劫缓缓站起，他面前端坐的，已是一尊神明。

即使最灵巧的工匠，也无法雕出如此完美的面容。当他身着白色华服，端坐在巨大的玉座之上时，他便如天神一样威严、肃穆。尤其是他的那双眸子，充满慈悲，漠然，就像那悠远的蓝天。

世人都被他照耀其中，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得到他的怜悯。

重劫转身，一步步走下白玉长阶。

俺答汗，十二土默特首领，都在静静地等待着他。

这一刻，阳光最为耀眼，预示着一场华丽的庆典即将开始。

相思跪倒在地，双手托着巨大的亡灵旗，纤弱的双肩剧烈颤抖着。

虽然隔着长长的台阶，她仍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杨逸之在看到她时，心中的震惊与绝望。

他忍受着怎样的痛苦与折磨，才令自己逃脱。自己却再度投入樊笼，这一切，将化作刀、化作剑，化为最恶毒的毒药，摧毁他最后的希望，最后的信仰。

她，竟是那么残忍么？

相思猝然闭上眼，泪水坠落在白玉台阶上，碎为粒粒尘埃。

为什么，她的天平上，要将他作为砝码，而另一端，却是荒城两万百姓。

而无论权衡多少次，她总是要放弃他，注定要他痛苦。

她，竟是这么残忍么？

愧疚如浪涛一般涌来，让她再也无法承受，她将脸深深埋入托起的旗帜中，哭倒在冰冷的台阶上。

亡灵之旗如梦魇般将她紧紧包裹，鲜血与秽土的气息潮涌而来，瞬间扼住了她的呼吸。

那一刻，她痛苦得只想死去。

也许，只有身化飞灰，才能赎去自己的罪愆。

她迷蒙地，感受到一个人伸手将自己扶了起来，将她从亡灵之旗的缠裹下解开。

她的心仍在抽搐，甚至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俺答汗望着这位盛装痛哭的女子，忽然感到一丝惆怅。

男人的功勋，为何必要建立在女子的支离破碎之上？

重劫自玉阶顶端一步步踏下，每一步，都威严而神圣。

这座白玉祭台，象征着蒙古最高的尊严，象征着成吉思汗传承的八白室，具有无上崇高的地位。就连当代大汗，也不由得躬身迎接八白室的神使。

重劫让开身子，将那柄漆黑的蛇形匕首，交给了相思。

她，于是，就站在祭台之下，直面那位白色的神明。

中间再无阻隔。

相思的心剧烈抽搐，仿佛随时都要破碎。

神明，踏着长长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下。

一直走到相思面前。

他洁净如玉的手伸出，慢慢接过相思手中的蛇匕。

他的双眸，不再带有丝毫感情色彩。他是那么威严，又是那么遥远，他高高在上，却冰冷彻骨。

他不再是杨逸之，而是那个被称作梵天的神明，怀着创生世界的功绩与慈悲，降临在万众虔诚跪拜中，却没有丝毫凡人的情感。

他面对她的时候，没有爱，也没有恨。

只有空空落落的虚无。

相思忽然抽泣了起来，令他变成这个样子的，不正是她么？

漆黑的蛇匕被苍白的手握着，就像是冰雪中的一滴毒液。

一寸寸迫近相思，一寸寸迫近亡灵旗。

一阵风吹过，亡灵旗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逆风飞舞！

重劫的瞳孔因兴奋而放大，只有他才知道，在蛇匕的催促下，神明只会做一件事： 杀了相思。

用她颈中的鲜血，染红最后的土地！

——那是他对他最大的报复。

他忍不住幻想，等杨逸之清醒时，看到她的尸体的情景。

让他亲手杀死最爱的人。看痛楚、悲伤、绝望一点点扭曲他温润如玉的脸；看怨恨、懊悔、疯狂一点点沾染他静如陈潭的心。

这是多么完美的报复！

想到这里，重劫禁不住轻微地颤抖着，只能紧紧咬住嘴唇，才能不笑出声来。

慢慢地，神明苍白而修长的手指伸出，抚向了相思的颈侧。

这只手，冰冷无比，顺着她颈侧柔软的肌肤，缓缓上行。

相思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他实在应该杀了她，她亵渎了他的救赎。

在这圣洁的苍白色中，她忽然感到了自己的罪孽。无穷的挣扎让她疲倦无比，或许，她就应该死在这里，死在此刻，死在他的手中。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啜泣。

那只手，猛然停住。

相思惶然张开眼睛。

一滴泪水，慢慢地神明的眼睛中滑落。

他看着她，宛如高山俯视着湖泊。

那滴泪划过他的面颊，像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流星，偶然划过天幕，便消失在时空的尽头。

却就是这惊鸿一瞥的璀璨，已为这个世界带来终古未见的光芒。

重劫的身躯骤然僵硬，他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神明。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无比确信，眼前这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已失去了属于杨逸之的一切神识。他只能创世神梵天在人世的化身，他只会秉梵天的意志，以神的光辉，行走在这个卑微的世界上。

他已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超脱了一切人类的情感，又怎可能会哭泣？

为什么？

神明的手在她脸上停止，冰冷的指尖上，托起一滴晶莹的水珠。

那是她的眼泪。

相思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似乎有些陌生。

那张苍白到极处、却也完美到极处的脸，就这样曝露在正午的阳光下，却依旧那么清冷、那么空明，透出明月般的光辉，连煌煌日色也不能丝毫沾染。

这绝不是人类的容颜，而是只有神明才可拥有的高华。

相思心底不禁升起了一种错觉，或许，眼前这个明明如月的男子，的确不是杨逸之，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祗。

他以神的姿态，俯瞰红尘千万年，却在偶然的罅隙中，降临到这个苍茫的世界上。

时空，仿佛在这一瞬间错乱，拉开无尽的弧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天地尽头飞速退却，她的心突然变得无比的空。

空得仿佛经过了千万年。

——等候、与被等候的无尽年华。

——错过、与被错过的万种因缘。

彼岸流年，苍老了岁月。

就在这一刻，神明慢慢低头，吻向她颤抖的唇。

诸天忽然静寂。

他的动作无比圣洁，天地之间任何一点微光、一缕清风、一片飞尘、一声轻响……都悄悄退避，再无任何事物能够打扰。

轻轻的一触，宛如天长地久。

最孱弱的孩子，在此刻完成掠夺。

神明的头抬起，他的目光如远山般寂静。

“我祝福你。”

蛇形匕首猛然回转，刺入他的胸膛。

相思失声惊呼，鲜血飙出，将亡灵旗染成一片猩红。

相思茫然失措，她慌乱地撕扯着身上的盛装，想为神明包扎。但他的脸上已重归于一片漠然。他轻轻推开她，转身，向祭台之上走去。

猩红的鲜血，拖在苍白台阶上，形成一道鲜红的幕幔。

神明缓缓落座，悠远冰冻的目光隔着九十九级阶梯，望着跪倒的相思。

他们中间，隔着九十九道阶梯，九十九道血。

神明之血。诸天寂静。

梵天居然流血了？

居然肯为一个人类流血？

每一个人，上至俺答汗，下至每位兵卒，全都呆呆地看着巍峨的祭台。鲜血犹不住地自神明的胸前浸出，沿着祭台的阶梯滴滴落下。

那是最纯最圣的神明之血。

这预示着什么？人们惊恐之极，忍不住齐齐跪倒，虔诚地匍匐在大地上，等待神的惩罚。

重劫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向石座扑了上去。他慌乱地撕下衣袖，堵住神明胸前的创口，汩汩的鲜血浸湿了衣袖，不断从他苍白手指间沁出。

神明一动不动，任他替自己包扎。

伤口周围的穴道被封锁，血流渐渐停止，重劫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跪倒在杨逸之脚下，亲吻着他脚下冰冷的祭台，眼中满是痛苦。仿佛那柄蛇形的匕首，也同时插入了他的胸口。

他本想让杨逸之化为神的傀儡，在失去意识到时候将相思杀死，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化成现在的样子。

这一刀，没有刺向相思的咽喉，而是由他亲体承受。

重劫这样做，无非是想看到杨逸之清醒后的痛苦、悔恨、自责。但只差一点，死去的人就是杨逸之，而承受痛苦、悔恨、自责的人却成了他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重劫缓缓抬头，将血迹斑驳的手放上杨逸之胸口，似乎要隔着厚厚的绷带，触摸他心脏的跳动。

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满含痛楚：“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做？”

苍白的手指一寸寸抚过他的伤口，似乎充满了怜惜：“伟大的梵天，难道连你也受了她的蛊惑么？”

猝然用力，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迸裂，浸出殷红的鲜血。

重劫眼中都是痛楚，细瘦见骨的五指勾起，似乎要从伤口探入，将他的心脏挖出。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看清他的心。

重劫全身颤抖，咬着牙，一字字道：“你抛弃我了么？”

神明漠然。没有痛苦，也没有回答。

重劫久久注视着他，眼中神色急剧变幻，却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渐渐地，他向着青天举起满是血痕的手，仿佛要拥抱夺目的阳光：“我明白了，这就是你的救赎！”

他的声音让跪倒的众人迷惘地抬起了头。

重劫面容前所未有地肃穆：“这是对虔诚者的救赎！”

他握住那面亡灵旗，猛地挥洒开来。

漆黑的旗面迎风招展，上面尚未凝结的鲜血点点洒下，像是一场雨。

亡灵旗被他托起，大半个旗面，已被鲜血全部染红。没有空缺，没有荒城。

重劫厉声道：“神明用他自己的血，赐给我们一座永不陨落的城池！建筑吧，这是白银之连城永恒矗立于大地之上的一刻！”

他用力一挥，亡灵旗在蒙古大草原上轰然展开！

众人惊慌地欣喜起来。——这是神明的福佑么？

他们忍不住一阵欢呼。

他们看到了他们的未来，那染血但却富足、美丽的未来。值得他们歃血以求！

“不，那不是对三连城的祝福！”一个清婉而坚强的声音响了起来。

欢呼声骤然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这声音的主人身上。

一袭盛装的女子，静静伫立在祭台之下。

众人不禁一惊：是她。

那个曾带领一群流民，让数千蒙古铁骑折戟沉沙的女子。

那个被献上祭台，却得到了神明祝福的女子。

那个刚刚被梵天亲吻过的女子。

她静静站在玉阶的底端，眼神悲伤而倔强。身上，却染着神明的鲜血。

众人禁不住肃穆下来，认真倾听她的话。

相思轻轻咬住嘴唇，她眼中的迷茫、悲痛已经消散，化为坚定与执着。

她不知道什么是神明，她只知道一个男子，他叫杨逸之。他如月般清柔，永时守护着她，不惜遍体创痕，不惜鲜血淋漓。

她不能任他的鲜血白流，绝不能。

她坚定地踏出一步，伸手，指向亡灵旗鲜血最浓厚的地方： “这个祝福属于荒城！”

漆黑的飘扬骤然停止，重劫那苍白的身影飘舞着，双目死死地盯住相思。

这个女人，又想魅惑谁？

他冷笑：“你错了，神的福佑，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建造永远不落的三连城。黑铁之城，白银之城，黄金之城，只有它们，才能带给蒙古全族富足、自由。我们是不是好战之族之后裔？”

亡灵旗倏然支起，聚集在祭台之侧的蒙古勇士们全都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吼声，潜藏在他们体内的狂暴之血在这一刻炸裂、苏醒。

他们的祖先沉淀在他们灵魂深处的记忆，要他们杀戮、掠夺，这是获得富足、自由的唯一途径！

相思轻轻咬住嘴唇，待吼声消了下去，她才缓缓道：“富足、自由，绝不能靠战争来获得。战争只能带来痛苦、荒芜。”

重劫盯着她。这个曾跪倒在地宫深处，为他拼合梵天神像的女人，如今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忤逆他，这让他无比愤怒。而同时，他的心又因兴奋而轻微地颤抖。

她是那么圣洁，就像是一朵莲花，在神明的眷顾中，盛开着。

坚强而娇弱。

她的仪态，她的信念，是多么一尘不染。她坚信着一切善行与光明，尽力去救见到的每一个人。她手擎玉瓶，用自己洁净的血交换他们的污秽，带领他们躲避战火，甚至为了他们孤身面对蒙古最残忍的君王。

她是多么的圣洁，无论现实多么丑恶，都不能损伤她半点美丽。她深信每个人都可得到救赎，而她，就是他们的救赎者。

现实是一部悲剧，而她却活在童话里。

一个残忍的计划在重劫的脑海里成型，他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蛇一般勾起，将她紧紧缠绕住。

她的善，就是她的罪。

荒城的两万名流民，是深渊，他将用他们，将她拖下去。

万劫不复。

他注视着相思，一字字道：“你是说，你能建一座富足、自由之城？”

相思顿了顿，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但她坚信，以战争为手段追求富足、自由，是不对的。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恶魔开始微笑：“我们赌一次，好么？”

相思望着他。

重劫跪倒在俺答汗面前，诉说着身为蒙古国师的虔诚：“以草原上最伟大的可汗之威严为仲裁，请让我与她来一场赌约。从今日起，我们各建造一座城池，三月之后，我们来看看，那座城池才能为蒙古族带来富足、自由。”

“她若是胜了，请求大汗赐荒城及荒城所有居民永远自由。”

俺答汗沉吟了一下。

荒城，本就在他与相思的赌约中，成为一座自由之城，只不过荒城的居民，已全沦为他的阶下囚，这座空城，已没有了自由的意义。

他忽然记起，相思见到那些俘虏时，眼睛中的惊怒与无助。

他叹息一声。这个女子是如此纯洁，她不懂得人心的狡诈与战场的莫测。

他轻轻颔首，道：“蒙古一切，皆为国师之供奉。本汗答应国师之请求。”

重劫再度施礼，慢慢站起。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充满了嘲讽：“若是你输了，荒城中的百姓……”他轻轻吹了一口气，仿佛吹走一片看不见的尘埃： “全部，都要，血祭。”

一字字，都化为尖刀，刻在相思的心上：“这是对他们不敬神的惩罚！”

相思一惊，忍不住抬头，怔怔地望着重劫。

重劫的目光，残忍而恶毒。仿佛从地狱逃走的白色幽灵，蜷缩在没有阳光的角落，怨毒地打量着这个世界，要让每个人，都变得和他一样绝望。

“敢，赌么？”

相思一时默然，不能决断。

输了，所有的人都将被血祭！

不赌，他们只不过是阶下囚，在鞭子、饥饿、劳累、屈辱的折磨下，还有一线生机。

输了，便是血流成河，骸骨支天的惨状。

这是两万余名从屠刀下逃出来的百姓。他们本已在饥饿与绝望中，丧失了最后的尊严，挣扎在污秽中，拆骨为薪、易子而食。却因为她的降临，因为莲花天女的传说，重新获得了生存的希望，以及作为人的尊严。

于是，他们迅速组建起一支军队，坚守荒城，与十万铁骑对峙了七日。

要让他们再度陷入绝望么？

她的心立即紊乱了，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重劫的笑容，再度慵懒了起来，就仿佛午后的阳光，照耀着她。但那阳光却恶毒无比，每一缕都会灼伤她的心。

“不敢，是么？”

他像是一条蛇，钻入她的心灵深处，完全无视她的痛楚，肆意地扭曲着身子。

他轻蔑地一笑，回过头，人们高声宣扬：“看到了么？富足、自由，必将只由战争才能取得，所谓的百姓，不过是蝼蚁罢了！”

“不！”

她毅然看着重劫，嘴唇已被咬出淡淡的血迹。

“我跟你赌！”

重劫惊愕地顿住，看着相思决然的目光。

这个女子，真敢与他赌么？

他抬头，那尊神明寂静无比，淡漠地望着世间。

这女子却是如此坚定。

重劫弯腰，对着相思优雅一躬。“如你所愿。”

第十一章 烟生墟落垂垂晚

巨大的金帐中，只有一位王者。

俺答汗习惯在空旷的大帐中沉思，绝不容任何人打搅。

这样的沉思，自从他决定建造三连城以来，就再也诶有出现过了。

而今，这沉思，也不是为了家国大事，而只不过是因为那个女子。

他有些迷惘，她究竟在坚持什么呢？

富足、自由，除了战争，还能由什么获得？

他脑海中闪过蒙古人的生活。即使家境比较好的蒙古人，也大多居住在低矮的毡帐中，根本无法抵挡冬季的风雪。他们只会放牧牛羊，靠马奶与稀少的青稞维持着生活。厚重的毡布衣裳在冬天或许还能遮蔽风雪，但在夏天却燠热之极。他们跟牛羊一起生活，终年身上带着浓重的腥膻之气，被人们视为野蛮。

他们的生活破碎，肮脏，食不裹腹，连愿望都那么狭隘。

而南方的汉族呢？

他们居住在砖木的房子里，无需担心春夏秋冬的交换。他们有足够的丝、绵、麻、毛，只要稍微有点钱，就能够穿着很体面、温暖或者凉爽。他们有麦、稻、粟、稷等各种各样的粮食，铁、石、木、土等各种工艺都极为发达，为他们制造出无穷无尽的器械，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十分富足。他们在宽广的房子里饮酒，享受着歌妓的乐舞，生活奢侈、自由、任意。

每一位蒙古人都比他们勇敢、辛劳，但其享用却没有他们的十分之一。

俺答汗不禁想到，他率领大军，第一次冲破明朝的关防，冲入南方土地劫掠后，士兵们的兴奋之情。他们掳掠到了粮食、器具、衣物、牲畜。每一件看上去都那么新鲜、那么有用，他们足足欢喜了一个月。

越往南去，便越是富庶，那里有蒙古军民所渴望的一切。只要有足够强悍的军队，就可以一直往南走，劫掠足够多的财物，让整个蒙古族都富足、自由。

这是俺答汗的信念。

亦是每一个蒙古人的信念。

他坚信，这是正确的，这是蒙古人想要富足、自由的唯一出路。

不靠战争，如何获得这一切？

俺答汗心中升起了强烈的好奇。他渴欲看到，这个柔弱的女子，如何引领着荒城百姓，走向富足、自由。

这座贫瘠的城市，真的能在三月后，与白银连城抗衡么？

这个曾带领孱弱之师，抗逆他尊严的女子；这个被献上祭台，却让神也禁不住亲吻的女子。

三个月，她能做什么呢？

当相思亲手解放了荒城的囚奴时，她才感受到了一丝喜悦。

那些百姓不敢相信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他们是战争的俘虏，按照惯例，他们将被羁押到荒芜之地，修筑传说中的三连之城。很快，便会和其他被抓走的人一样，被折磨致死。

而现在，他们的莲花天女带着满身战尘走来，卸下他们的枷锁，领着他们回到荒城。

直到走在那颓废的街道上，仍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

蒙古大军之威严，他们全都亲眼看到。十万大军，不是他们所能够对抗的。俺答汗的铁血手腕，也容不得半点仁慈。但他们的天女，却携着他们，走回荒城。

然后，她对他们说，荒城是一座自由之城。

他们自由了。

满城沉默，然后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欢呼。

他们疯狂地在城里跑着，脱下破旧的衣衫，扔到空中。他们抓起残存的污土，涂抹在自己脸上。他们用最简单的方式，述说着他们的狂喜。

他们彼此紧紧拥抱，撕心裂肺地欢呼，直到哭泣。而后，再欢呼，再哭泣。

他们在城中心燃起了一堆篝火，围绕着火堆不休不止的舞蹈着，似乎要将心中的喜悦全部宣泄。

他们见证了一个奇迹。

灯火映在荒城上，照出一片分崩离析的辉煌。

他们饥肠辘辘，却那么欢乐。

因为，他们是自由的。在莲花天女的带领下，他们将建造一座富足、自由之城。

他们坚信必将如此。

篝火后，是一块略为平整的土地。

无数张碎布一丝不苟地铺陈着，拼合成一张厚厚的地毯，掩盖了土地的颜色。

这些碎布材质、颜色各不相同，却都那么陈旧，那么残破，有的还沾染着战火与鲜血的痕迹。

这是荒城居民的衣衫。每个人都从自己衣衫上撕下的最洁净的部分，怀着虔诚，将自己心底的敬意与感激一起奉献出，一张张铺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大地上。

这就是他们为她建起的王座。

那么简陋，那么残破，却又那么辉煌。

相思抱膝坐在篝火前，望着熊熊篝火和狂欢的百姓，心中升起万种感慨。

数月来，她一次次拯救着这座注定要走向灭亡的城池。不是没有犹豫过，多少次她都差一点放弃。

这本是一座上天也放弃了的城市。这里的居民大多都是各族的流民、罪犯，渐渐迁徙聚集在此，在山坳深处过着艰难的生活。而后，他们又被重劫控制，在灾难与疫病的逼迫下，信仰邪恶的神祗。

在接踵而至的灾劫中，他们早已放弃了自己，放弃了作为人的一切希望、善良、尊严，变得乖戾、凶狠、卑微。多少次，他们撕开亡者的血肉，来维持自己的生存；多少次，他们匍匐在邪神脚下，祈求他的垂怜。

直到有了她。

短短几个月，这些孱弱卑微的人身上，竟然再度绽放出光芒。

那是让任何人都不得不正视的光芒。

他们以羸弱之躯与蒙古数千铁骑对抗，组成了一只另世人动容的军队。他们原本手无寸铁，弹尽粮绝，但他们却奇迹般地守住了城池，与横扫整个北方的草原之王俺答汗对峙了整整七日。

鲜血与秽土涂满整个北方版图，也不过半月时间。这些日子来，多少富足、坚固的城池陷落，多少高傲、强大的部族屈服。本已是废墟的荒城，竟成为那张黑色地图上，鲜血唯一不能沾染的角落。这是那些人不敢想象的奇迹。

他们的战备、粮草、武器，一切都来自于敌人；信念、虔诚、勇气却来自于她。

不再是上天厌弃的蝼蚁，只因有了她。

“世间并无不可救之人。”

如果杨逸之在这里，一定会认同她的话吧。

相思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那么值得。她由衷地为这群获得新生的人高兴。

火光熊熊，照亮她清丽的脸。

不时有欢庆的居民走过来，三三两两，向她躬身致意。她也报以微笑，只当所有人转过头去的瞬间，她忽然感到，自己是那么寂寞，那么疲惫。

夜风中，她紧紧抱住了双肩。

莲花天女的光环下，她是全城人的希望，必须展示出宛如神明一般的强大、坚强，才能不让他们失望；但在众人目光转开的一刹那，她也不过是位孤身离家的少女，她多么希望能呆在一个人身边，享受他的恣意呵护。

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为她遮挡，她只要安静而柔顺地仰望他的威严。

那是多么、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那幸福，曾是如此近，只要依偎便可紧紧抱住，而如今，却是如此远，无论怎么呼唤，都无法得到。

——你到底在哪里呢？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孤城无语，只有泪眼盈盈地，看着眼前欢腾的篝火。

她倦了，目光逐渐迷蒙，终于沉沉睡去。睡着的时候，她忧愁的脸上有一丝笑容。

不管怎样，她总算救了他们。

尽管，她只能给他们三个月的许诺。

第十二章 一杯且为江山醉

翌日，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紧紧压在荒城上面，宛如一只空洞之极的眸子，凝视着仍在继续的狂欢。

篝火从点燃开始，就没有熄过。这是期盼了很久很久，祈祷了很久很久才得来的自由，他们无比珍视。纵然在明亮的阳光中，他们仍愿意看到燃烧的火光。

那代表着狂欢。

如果没有狂欢，这座污秽不堪的城池，还剩下什么？

相思站在城墙下，轻轻地叹息着。

篝火倏然黯了下来，被分成无数只火把，擎在百姓手中，慢慢向相思这边靠拢。

相思急忙拭去眼角的泪水，收敛愁容，看着这些荒城的人们。

最前面，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几十位同样年长的老人跟在他身后，率领着城中全部百姓，恭谨而肃穆地向相思走过来。他们像是在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每一步踏出，都承载着天、承载着地。

老者手中托着一物。

相思身子猛然一震。

那是一袭黄金的战甲，在火把与曙色的映照下，是那么璀璨夺目。精细的花枝镂刻在盔甲表面，金丝织成的天女在铠甲的每个角落中飞翔着，祥云构成了家身那精致的线条，看上去是那么华丽、飘逸。一只黄金面具安放在战甲正中。

相思认识这具黄金盔甲。

当日天授村中，甘泉井底，她为了引开蒙古兵，与大明公主交换衣衫，就是穿着这袭金甲，开始了这段刻骨刺心的塞上之旅。这身金甲，伴随着她来到荒城，却在她为重劫收集荒秽之血时，被解了下来，弃置在荒城中。

她不由得想起了杨逸之。那个曾陪伴她行走在荒落小巷中、点滴搜集荒秽之血的白色身影。多少次，她偶然回头的瞬间，总能感到那双眸子在看着她，目光是那么的温柔。

他不像他，永远不会告诉她应该怎样做。而只是默默陪伴她，无论她的决定有多么荒谬。而后，尽一切的力量，帮她完成所有的心愿。

却不让她知道。他要让一切都奇迹，永远只铭刻上她的名字。

他总是默默守护她的一切。

不仅仅是她本身，也守护她的善良、她的心愿，她的信仰。

相思心中不禁一痛。

为什么要让他遇到她呢？上苍开了怎样的一个玩笑？

金色的光芒照耀在她的脸上，带泪的双眸感到一丝刺痛。相思倏然止住回想，却见那位老者跪倒在她面前，瘦骨嶙峋的双臂将盔甲高高举起。

她将金甲接过。

荒城的百姓用目光催促着她，她犹豫了一下，解开包裹，一件件将铠甲穿起。

绣满七色彩云的青绸衬裙。

用金线镂刻成衬了最柔软的小羊皮的战靴。

书着上古符箓及道教诸神名讳的黄金锁甲。

打造成一整只展翅凤凰的明盔。

以及精致婉转，柔媚而庄严的黄金面具，轻轻合在相思那清丽的容颜上。

在火把暗弱的光下，在满天废弃与荒芜中，她是那么夺目，那么辉煌，宛如诸天降临的女神，一尘不染，妖媚庄严。

她是荒城的莲花天女，亦是大明的永乐公主。

荒城的百姓低低赞叹着。他们愿意看到他们的救命恩人无比美丽、威严。

没有人看到，面具下的相思的眼泪。

时间、空间，仿佛因这面具的轻轻一合，重叠在了一起。数月的艰辛，却仿佛又回到了命运的原点。

荒城，仍是一座等待救赎之城，但她却已经精疲力竭，无法再引领他们了。

她只能期盼着，打马奔向中原的孟天成，能够带着那个人归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那，才会是荒城唯一的救赎。

老者们轻轻交换了个眼神，他们跪下，向相思拜别。

泪眼朦胧的相思，陷入迷惘的想象中，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脸色，是那么悲苦而决绝。

他们跪拜着他们的莲花天女，仿佛跪拜着诸天神灵。然后，他们的头再也不抬起，慢慢地，退了出去。

篝火，随之化成火把，消失在阴霾而湿沉的空气里。整座城池，仿佛全部空了下来。

相思静静地坐在城墙之下。高大、颓废的城墙，仿佛随时都会倒塌下来，将她埋葬。她迫使自己思考着，却什么都无法想起、什么都无法想下去。

她浑身裹在华美壮丽的黄金铠甲中，她是荒城中唯一的美丽。

万籁俱寂，荒城仿佛已死去。

人们像是终于疲倦了，从狂欢中解脱，消失在每个街头。

仿佛，只相思是清醒的。

不知如何，她心头忽然泛起那些老者的面容。

那么凄伤，又那么决然。

她心底感到了一阵惊恐，忍不住站了起来。

荒城的死寂，立即包围住了她，令她感到一阵呼吸的艰难。她无助地扫视着周围，却只能听到自己空洞的心跳。

这时，一阵锐利而悠远的哨音传了过来，相思面色猛然一变！

这哨音是那么熟悉，她仿佛在何时曾听过。

哨音凄厉，加剧了她心底的不安，她忍不住循着哨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的脚步猝然停住。

她用力压住自己的胸口，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死去。黄金的盔甲倏然变得那么冰冷，像一柄嵌在胸口的刀。

那是荒城之东，一座小小的山谷。

连绵的大青山在此处化为重重山峦，隐在粘泞而潮湿的雾气中，只将这座小山谷拱托在荒城之侧。北地山川，多生大树，这座小山被各种各样的树木覆盖着，亘古以来便幽寂无匹，无人踏足。

而今，全被打破。

一只只火把，聚拢在山谷最深处，这些火把，全都成碧色。四只巨大的青铜鼎罗列在山谷正中心处，古拙的巨大鼎身上铸刻着狞厉的怪兽，每三只缭绕在一只鼎上面，将沉重的鼎身高高支起。

相思的身躯不由得颤抖起来。

因为，那些昂首望天的巨大怪兽，全都没有眼睛。

它们空洞的眼眶幽深无比，死死盯着阴霾的天空，仿佛在期待着上天的垂悯。它们的期待又充满着怨恨，尖锐的牙齿死死咬住鼎身。

一只只火把慢慢扔进了鼎中，几丈长的碧绿火芒自鼎中狂涌而出，宛如末世青莲，直灼碧空。尖锐的哨音随之而出，悠长而寂静。

荒城的百姓，几乎全都集中在这里，一枝枝地，将火把投出去。

鼎，被一座座点燃，碧沉沉的光越来越浓，将山谷中映衬得一片妖异。

相思紧紧咬住嘴唇，她赫然想起，她初临荒城时，就是遭遇到这一幕凄厉的景象！

而今，重演。

四只巨鼎中间，跪拜着十几人。他们全身都被雪白的长袍围裹着，随着凄厉的哨音，缓慢而单调地跪拜着。

他们跪拜的，是一柄漆黑的匕首，匕首上雕刻着狞厉的蛇。

那只蛇，同样没有眸子。

沉闷的祈祷声响了起来，就像是五月发霉的雨。

当先的一人忽然将身上白袍撕下，恭谨地放在地面上。他面朝荒城跪了下去，双手将那柄漆黑蛇匕托了起来。

相思赫然发现，他就是早晨将黄金盔甲送给她的老人！

他身后的人也一齐将白袍撕下，铺在地面上，跪下。

他们盯着那柄蛇匕，跪拜七次，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欢喜之容。

他们，都是向相思敬献金甲，而后跪拜告别的老人。

突然，一声凄厉的嘶号响起，正中的老者倏然将蛇匕高高举起，用力插入了自己的心脏！

大蓬的鲜血溅出，宛如火烈之莲花，在苍白之袍上盛开。老者脸上的欢喜之容达到最盛，他猛然用力，将蛇匕拔了出来，双手直直举着，将匕首递给下一个人。

然后颓然倒下。

接过匕首的人，同他一样，捧着匕首，庄严跪拜。

然后，将匕首向自己的胸膛深深刺下。

相思大叫道：“不！”她向人群中冲了过去。

那些围绕着的民众立即惊慌起来。深邃而幽寂的山谷变得喧闹而暴躁。相思使劲挣脱了民众的拥挤，扑到兽鼎之中。她刚好来得及夺去老者手中的匕首。

粘稠的新血顺着刀刃流下，相思心慌意乱地握着匕首，惊呼道：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老者们因相思的出现而惊惶着，来不及做任何招架。良久，他们方才醒悟过来，一齐围着相思跪倒，慌乱地低喊道：“敬爱的天女，请将匕首还给我们！”

相思紧紧握着匕首，嘶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老者们的慌乱使他们自己变得越来越惊恐，他们捶着地面，哀哑着嗓子哭吼道：“让我们死吧！让我们的死为荒城带来食物！”

他们的脸紧紧贴在泥土上，脸上一片污浊。

相思短暂地困惑了一下。

死，带来食物？是乞求神明的赐予么？

老者哭喊着：“上天响应了我们的乞求，将您赐予给我们，我们不敢再要求什么东西了，我们只想要食物、食物啊！”

他举起嶙峋的手骨，向着相思张开。

那一刻，相思倏然明白。

那就是食物啊！他们的血，他们的肉。

一阵刺骨的严寒穿透了她的心房，她几乎跪坐在地上，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

食物。

最残刻的方式得到的食物，亦是上古邪恶的血祭。

用自己的身体化为食物，哺育饥渴的后代。

相思紧紧咬着牙，鲜血从她的齿间流下。她忽然感到，是那么软弱、无力。

她被称为莲花天女，但她无法拯救这座城池。

他们曾追随着她，像信仰神明一样信仰着她，他们跟她一样，拿起锄头、竹竿，勇敢地抵抗着蒙古铁骑。没有训练，没有装备，只有对莲花天女的信仰，滋生出无穷的勇气。他们打败了战无不胜的蒙古骑兵。

他们获取了一座自由之城。

但这座城池中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废墟。空落，残破，需要一场血祭，才能延续。

所有的子民，全都跪了下来，跪着他们的莲花天女。

这一刻，众生绝望，万物寂灭，唯有死亡存在。

相思的目光，沉在那黄金的衣甲上。那是唯一的、仅存的辉煌。

一个疯狂的想法猛然灌入她的脑海中，她倏然站了起来，沉声道：“等着我，我一定会为你们带来粮食！”

她向谷外奔了出去。她的牙齿紧紧咬着一缕秀发，面容坚毅无比。

第十二章 忽有故人分禄米

荒城往南五十余里，便是明朝与蒙古的交界。传闻千年古井忽涌甘泉的天授村，也便在此地。此处属大同府管辖，自明初设为玉林卫之地。

总兵王勋坐在城墙上，觉得踌躇满志。

虽然玉林卫是边境之地，穷荒闭塞，极少玩娱之物，但天高皇帝远，此地就是他最大，倒也十分威风。

他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坐在城墙最高处，高悬总兵大旗，乘凉。

他喜欢乘凉，不到十冬腊月，绝不会改变这个习惯。尤其是羽扇纶巾，红泥火炉，让他自感颇有儒将之风范。

这个时候，他时常想吟诗一首。但他信奉杨朱学说，从不将诗作写下来。但这岂碍王勋大儒的名声流传？听师爷说，王勋之名，连塞外大酋俺答也素有耳闻，因佩生敬，所以从来不来攻打玉林卫。

王勋每次听到此话，便捻须微笑。虽然他没有太大的功利之心，但也不由得有些飘飘然。一面飘飘然，却心中嘲笑这些师爷们，自谓读过几年书，哪里知道天下大事？俺答拥兵十万，战力天下无敌，为何不攻打大明朝，那自然是因为吴越王与把汉纳吉……唔，不可说，不可说，淡定。君子谦谦，不能像狗肚子藏不住三两油。

王勋扶了扶纶巾，摇了摇羽扇，扇了扇火炉，沉吟。最近有什么大事？嗯，公主天授村祭天，失踪了，听说被蒙古兵捉了去……欧天健大将军奉王爷之命，驻扎在玉林卫，就是为了搜寻公主下落的……唔，这是皇室之耻，国家之耻。上头下令严禁张扬。不可说，不可说，淡定。

想到此处，总兵王勋不由得有些飘飘然。虽然驻军边塞，但天下大事，哪件能逃得过我的耳目呢？这叫什么？这就是运筹帷幄啊！

淡定、淡定。

王勋拿起小茶壶，浅浅抿了一口。

唔，好烫！好烫！

淡定、淡定。

他忽然发现，玉林卫关外，一个人影身骑毛驴，慢慢走近。

他并未怎么在意，因为今天的天气实在太阴沉，他提不起什么兴致来。突然，他眼前闪过一道亮光。那人身上的盔甲，竟似是由纯金打造而成的，偶尔反射的一道光芒，亮得几乎让他的眼睛睁不开！

王大总兵猛然想起一事，不由得笔直站了起来！

师爷仍沉浸在红泥小火炉的茶香中，微闭双目，摇头晃脑道：“淡定、淡定。”

王勋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

来人慢慢走近，王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急忙一溜烟地冲了下去。

“开门、开门！”

“迎接、迎接！”

他不等门大开，立即冲了出去。他的羽扇纶巾摔成了一团，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毛驴面前，跪倒猛磕其头：“下官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迎接，罪该万死、万死、万万死！”

毛驴缓缓停住，驴上之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认识我？”

王勋忙道：“下官虽未侍奉过公主，但也知道公主来到此处。请公主进入卫所，下官必定竭力侍奉！”

那人摇了摇头，沉吟道：“城中可有余粮？”

王勋道：“有！有！有！”

他偷眼看了公主一眼，黄金面具粲然生辉，将他的目光隔断，看不出容貌。他阿谀唯恐不够，连忙道：“公主想要么？我命他们准备！”

一回头，威风立刻倍增，一叠声地吩咐道：“备马！拉粮！多些！再多些！”

玉林卫中霎时被闹了个人仰马翻。好在玉林卫乃是边关，素蓄了足够的军粮。王勋见公主首肯，巴不得竭力巴结，片刻功夫，组成了个数百匹马的大车队，拉了一百多辆大车，浩浩荡荡地驶出城外。

公主道了声：“多谢。”催开毛驴，领着车队走了。

王勋跪在地上，大声宣告：“恭送公主大驾！”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伏地良久，犹自不愿意起来。

天下大事，他终于亲身参与了一件。

他不禁有点沾沾自喜。

突然，一个阴沉沉的声音响起：“王总兵，你在此作甚？”

王勋听得出那是王府将军欧天健的声音。他刚接待过公主，此时便有些瞧不起欧天健，淡淡道：“缅怀。”

欧天健笑道：“缅怀什么？”

王勋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无法再沉浸在那片亲与国家大事的欣喜中，慢慢站了起来，悠然道：“公主殿下刚刚从下官这里借了些米去。”

欧天健目光中闪过一阵讶意，急忙追问道：“公主来过？”

王勋点了点头。

欧天健问道：“你确定那是公主？”

王勋点了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那是不是公主？但，不是公主又能是谁？

“她说她是公主了么？”

王勋呆了呆，满墙欢喜忽然化成惊恐：“难道公主还有假的不成？”

欧天健一声忽哨，命士兵带马过来。他翻身上马，狂笑道：“王总兵切莫着急，我这就给你追回来！”

王勋一呆，禁不住跌坐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个亲与国家大事的梦，总是不能圆呢？

欧天健一路狂笑，急如风火地前赶，终于，他赶上了那只庞大的车队。

他没有停留，一直奔到车队最前端，方才骤然拉住马缰。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袭金光闪烁的盔甲，猛然爆出一阵大笑。

相思眉头皱了皱。她自然认识这位面貌阴沉、跋扈飞扬的王府将军。

若是她的武功未失，欧天健自然不足为惧。但天一真水的毒凌厉无比，虽然已到三月，毒性渐减，但她这几月来奔忙操劳，并未有时间修整凌乱的真力，加之屡受重伤，尚未复原，至今仍无法施展武功。欧天健也就变成了不可战胜的高手。

她淡淡道：“这位……”

欧天健截口道：“叫我欧爷。”

他喃喃自语道：“不知怎地，一听人叫欧爷，我总是有种很兴奋的感觉……”

他面容倏然一冷，阴声对相思道：“你不要假装了，你不是公主！因为真正的公主在……”

他自知有些失言，急忙住嘴，警惕地看着相思。

相思的心沉了沉，难道，自己这计策竟坏在他手中么？

乔装公主，到大明边关借粮，这是相思在穿上公主金甲时，想到的办法。公主在边塞失踪，此后再没有人见过。这条计策虽不能说是百发百中，但极有一试的价值。果然，玉林卫总兵王勋一见便乖乖地送上了一车队的粮食。相思高兴了还不到一刻钟，欧天健便飞马赶上，一口咬定她不是真正的公主。

后面烟尘顿起，看来王勋总兵已点齐人马，杀了过来。

欧天健冷笑道：“还不快些投降，难道还要我欧爷动手么？”

呛的一声，兵刃出鞘。欧大老爷果然威风八面。

相思眉头蹙起，没有真力的她，如何对付欧天健？

欧天健的笑声高得都快触到天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小欧。”

欧天健触电般跳了起来：“不要叫我小欧！”

他看到了一位大胡子。

事实上他不确定他看到的是一位大胡子，还是两位大胡子。因为他们实在很难分辨清楚。尤其是当他们穿着一样的蒙古铁铠，留着一样的满脸虬髯胡子，手中提着一样的大铁锤。

那是多么巨大的铁锤啊！每一个都有欧天健身子那么大！他们看上去却是那么轻松，仿佛只是提了两只绣花针。

看到欧天健望过来，大胡子一笑：“欧爷。”

他晃了晃手中的铁锤：“他们也想打个招呼。”

大胡子倏然自欧天健的视野中消失！

风声猛然裂响！

欧天健拔刀！

轰的一声响，他的刀忽然就不见了。

两只巨大的铁锤，一齐击在他的刀鞘上。铁锤倏然消失，他的刀也跟着消失。

这一锤，将他的刀击成了两截！

他永远都无法再拔出这把刀。

但他的手却完全没感到振动。两只锤同时，以同样的力道击中了刀身，不差分毫。

这几乎是天下绝顶的武功。

两人身形再度晃动，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就仿佛从来没有动过一样。大铜锤被他们甩动着，悠然道：“想不想用你的头跟它们打个招呼？”

欧天健一声惨叫，拨转马头，一阵疯狂的抽打，向玉林卫逃去。逃走的路上一阵人啸马嘶，总兵王勋的追兵，再也不敢前进了。

两人目送欧天健远去，翻身向相思跪倒：“赵全、李自馨，求公主收留！”

相思一惊，急忙跳下青驴，将他们扶起： “两位英雄，何须行此大礼？”

赵全道：“咱们受过盟主大恩，找寻不到盟主的行踪，只好暗中留意公主的下落。盟主曾浴血奋战，营救公主，咱们能为公主出些力，想必他老人家也欢喜些。前日在大帐之中，咱们听见公主与大汗的赌约，就想着来帮公主，却恰好遇到着贼人。当着公主的面不好杀人，倒便宜他了。”

说着，与李自馨一齐哈哈大笑。

相思虽不甚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但见两人粗豪良善，也甚是欢喜。赵全李自馨不用相思吩咐，就指挥着大车前进。他们看去粗豪，却细心无比，不用相思费半点心。一直走了四个多时辰，走到天色漆黑，才走到荒城。

荒城百姓全都一片惊喜。

没有人能想到，莲花天女竟然带了这么多粮食回来！

他们欣喜地扑上去，在赵全李自馨的指挥下，将粮食卸下，打发车队、畜牲回去。这次运来的粮食足足堆成了一座小山，矗立在荒城正中央。荒城百姓顾不上煮饭，抓起白米，就塞到了嘴里，用力地咀嚼起来。沙沙的声音在荒城中回响，心酸中却又是那么欢喜。

这一次，是真正的欢喜。

看着他们如此高兴，相思也不禁热泪盈眶。终于，她为他们赢了来短暂的安宁。

将老者下葬的时候，她没有哭。她在心中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她一定要竭尽全力，率领着荒城百姓，走向真正的富足、自由。

一定！

但要如何富足、自由，相思却没有半点主意。

她足足为荒城借来了一万三千担上等白米，稍微节省一点的话，足够荒城两万百姓吃上三个月的了。这三个月中，他们不必再为任何事情担心。

但相思知道，仅仅如此，她是不可能赢得了重劫的。三个月后，荒城的每一名百姓，都将被血祭。

她必须要阻止这一切发生。

当她愁眉不展地将这些困难告诉赵全的时候，赵全哈哈大笑：“这算什么难题？交给我们兄弟俩好了！”

他指着荒城周围，道：“三个月后，我可令此处遍地牛马羊，一座满是新房的城池拔地而起，环绕着它的，是大片的稻田。不知道这可称得上是富足？”

相思大喜，问道：“真的么？”

赵全一笑，侃侃谈来。却原来当年他与李自馨流落江湖，之时，为了不被江湖正道发现，曾做过一阵子农夫，后来连铁匠、木匠、泥瓦匠都干过。两人为了乔装得像，每干一行，就将手艺学到精熟。后来躲到蒙古军中，有学习了畜牧之术。可以说三百六十行，几乎行行两人都精通。何况两人妻子朋友亲属均在此地，都是个中好手，若是一齐迁到荒城中，当有三百多人，足够教授荒城百姓耕作的了。

赵全指着荒城道：“这座城池已经破败，中间尚残存着战火尸毒，不宜再居住。丰州滩上尽是平坦之处，我们可于荒城不远处重选一处，建造一座新城。李自馨擅长造砖之术，丰州滩上尽是好泥，不难很快造出足够多的青砖来。而周围山上又有足够多的树木，砍伐下来，也够椽梁之用了。这样造就的房屋，高大整洁。李自馨对建筑极有研究，只要人手足够，几十日内，就可建起大片房舍。蒙古人居住毡房惯了，崇尚简朴，见了这等房舍，自然会惊叹。”

“丰州滩土地肥沃，适合耕种。虽然长满了草，但并不妨碍。只要大火一烧，便可成为草肥。此处从无农耕，没有害虫、稗草，庄稼自然会长得格外好。这里地势格外平坦，我早就查看过，土地极为肥沃。有我兄弟指导，十日之内，便可开垦出千余亩良田。种子等物，都可悄悄潜入大明境内，同当地居民换取。现在正是耕种之时，我兄弟又有秘法可催熟作物，三月之后，必能让稻谷成熟。那时仓廪稳实，不难称为富足。”

“蒙古人以畜牧为生，要想折服他们，必定要发展畜牧。我与李自馨早就观察过，草原极北之处，藏着无数野马，自由啮食为生。马数众多，连狼群都不敢招惹它们。我与李自馨早就想收服他们，只是一直身在军中，没有机会。现在正好可以打点人手，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计策，将它们全都驯服。按照最不顺利的估计，也能得到几百头马。”

“蒙古人逐水草而居，以毡为房，不能遮蔽风雪，畜牲只好露立雪中，遇大风雪之时，往往成群死亡。就算春夏之时，草原上狼群极多，往往趁着夜色突袭牲畜，也会造成极大伤亡。我们在新城之侧可修建大量的房舍，租借给他们。夜间可将牲畜赶进圈中，无论风雪狼群，都不能伤。而且砖木之房比起毡房来无疑天壤之别，向来只要我们的租金不要太贵，蒙古人必然很喜欢居住才是。这样，不难让新城有长久的收入来源。”

“筑房、垦耕、驯马、税租，这四样若是都能顺利进行，三月之后，荒城必将富足无比，不但能自给自足，而且有极多的盈余。蒙古觊觎中原，不过是粮食、布类、房屋等物，如果荒城中全有，又何必再去攻杀掠夺？”

“荒城，必将成为一座自由之城！”

相思怔怔地听着，不住点头。

赵全这席话，令她霍然看到了希望。他说的没错，农业、畜牧业大量发展的荒城，才是蒙古族真正的希望。这样的荒城，必将引领这个民族走向崭新的未来。

但赵全的眉峰紧锁，显然，这些目标并不是简单就可达到的。

“我们有一个困难。”

“筑成、驯马、税租，都不是一朝一夕可达成之目标。但垦荒耕田之事，却迫在眉睫。如无牲畜帮助，单靠人力，效率便会低很多。甚至，三月之后，可能垦荒之事还不能完成。”

他深深叹了口气，道：“我们缺少牲畜，大量的牲畜。只有这项困难，让我一筹莫展。只要牲畜齐备，我保证可将荒城建城一座富足自由之城！”

相思站起来，轻轻道：“这个由我来想办法。”

她已暗中下定决心，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找到这些牲畜。

荒城，一定要赢得这场比赛。

她紧紧咬住那淡红的唇，在心底为自己立下了这个誓约。

第十三章 一杯且为江山醉

夜幕沉沉，俺达汗在沉睡。

草原随之一齐沉睡。

黎明的曙光，刚为这片草原染上第一缕秀丽的颜色，沉沉的暮霭，还未曾完全褪去。对于以畜牧为生的蒙古人来讲，这一天，还未开始。

草原之上，扃无人声。

俺达汗突然惊醒！

彻骨的冰冷盘旋着他，宛如一条毒蛇，将尖齿深深刺入了他的心脏。仿佛他若不惊醒，只怕永远不会醒来！

他看到了残存的星光。

那一刻，他有些恍惚，以为是在梦中。但他随即便意识到，他的大帐不见了！

随着他转战千里，如苍茫之黄金雄鹰震慑草原的大汗金帐，不见了！

俺达汗大吃一惊，他身上的寒冷倏然一紧，化成战栗的恐惧，引领着他的目光猛然抬起！

青色的晨岚中，他的大帐静静屹立。

却立在营门外百丈之处。

帐门高挑，帐内的牛油巨烛依旧燃烧着，刀剑罗列，甚至连帐中心的那只王案都没有丝毫的改变。

隐隐星光下，一人青衣淡淡，正踞于王案之后，手举葡萄美酒，向他微笑致意。

那本应该是他才对！

俺达汗目光冰冷，狂怒令他几乎要腾身而起，化成千军万马之狂雷，将此人彻底摧毁！

但他无法起身，因为他还在床上。他的金帐，就只剩下一张床，以及满床皮褥。

这让他的怒气无法发作。

那青色的人影却倏然动了。

骤然，仿佛一道青色的闪电在草原上震响，那人的身形之快，迥出世人想象，电飙雷旋之际，已入大营之中。

喀喇喇一阵狂响，大营中飘扬的旗杆尽被他一掌击断，跟着一掌摧送，穿过天空，笔直插在了营门前。

青衣猎猎，如长虹贯空，数百支旗杆便宛如景天飞动的龙蛇，随着他的身形蜿蜒空际，夺夺夺夺爆响之际，在营门前整整齐齐地插成十排。

那人身如青云，倏然退回金帐，葡萄美酒举起，向着俺达汗微笑致意，一饮而尽。

整座大营，都被惊醒！

刹那间人马喧闹，一阵混乱。这座大营中驻扎的，不愧是转战千里的王族精兵，片刻的喧闹之后，立即便静了下来，一队队精兵按照平时训练，整齐列阵，将整座营盘护住。

十万精兵，却不能惊动那人一丝笑容。

青衣男子淡淡一笑，道：“天下如棋，大汗何不与我共奕一局？”

他的目光温煦无比，但不知怎地，自然有种威严肃杀之气。他挥手指向金帐与营门之间插着的那十道旗杆，悠然道： “这便是我之棋局。”

俺达汗目光凌厉，凝视着这位青衣男子。

此人能夜入王营，移其金帐而无人能觉，又显露了这一手上乘功夫，自然绝非常人。

他意欲何为？

竟敢撄犯大汗威严！

但他的怒气瞬息就平息了下去，他的虎躯挺直，目光逐渐凌厉，盯在那个旗杆布出的棋局上，也盯住那隐藏在棋局背后，那淡淡的笑容。

这一刻，他不再狂怒，而重新恢复成那个雄霸天下，以万骨枯为万世勋的王者。金帐虽被移，他赤身踞于被褥中，这本是件羞耻之事，但俺达汗丝毫不在意，踞坐床之正中央，傲然道： “好。本汗便与你对弈一局。”

“上卒。”

他左手轻轻一挥，大营中陡然响起一阵嘹亮的号角声。战甲摩擦声也随之震响，一队三十人的精兵踏着号角，缓缓步出大营。他们乃是俺达汗的贴身侍卫队，每个人都可空手搏虎豹，力猛凶悍，身经百战。

俺达汗目露微笑，他倒想看看，这位青衣男子如何战胜他这队精兵。

他又如何抗争大蒙古国的十万精兵！

三十人列着整齐的阵势，一手刀，一手盾，缓慢而严肃地逼近旗杆。他们是战火洗练出来的勇士，他们绝不畏惧任何人，同时又谨慎无比。他们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正前方，隐隐传来的杀气。

那是只有浴血死战过的人，才能有的恍惚感觉。同样，只有杀人如草芥的人，才能发出这种杀气。

他们绝不敢有丝毫的轻视！

他们慢慢逼近旗杆，肃穆谨慎之极。

但，当他们踏入旗杆之阵时，脸上忽然全都露出了惊恐之容。他们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之极的东西，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手中的刀、盾乱舞着，用力地劈杀。

他们并不后退，一步一步地向旗杆深处走去。惨烈的杀伐声合着他们的身影，被旗阵淹没，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隐约感到，他们正遭遇着巨大的危险。

良久，杀伐声渐渐停止，那些蒙古精兵两手空空，刀盾全失，目光迷惘地从旗杆之林中走出来。他们双手使劲地伸出，仿佛想要触及什么，但他们的精力却在这片刻的厮杀中全都耗尽，一个接一个，栽倒在地。

淡淡的晨岚仍是那么宁静，悄然凝结在旗杆周围。通过晨岚望过去，旗杆林中空无一物。

没有埋伏，没有敌人。

但，这个旗杆林，却在片刻之前，击败了三十名身经百战的精兵。

青衣男子微笑举杯，道：

“卒灭。”

俺达汗忍不住长身而起，一声怒吼！

他实在不能相信，他的侍卫之队竟会被这些旗杆打败！但，随即，他的愤怒便平息，那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旗杆，良久，冷笑道：“奇门遁甲之术。想不到你竟是位深谙此术的异人。”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青衣人：

“当年诸葛武侯用此阵困住陆逊，是为了三国争霸，你来又是何为？”

金帐之中，青衣男子为自己浅浅斟了一杯。他的衣袖拂在王案上，优雅、温文，就如同魏晋清谈的名士。仪态闲雅中，却有种疏狂洒脱之态恣肆而出，冠绝当代： “我来杀你。”

他举起酒杯，遥祝俺达汗，却又如指点江山：“十万精兵，便是我杀你之剑。”

俺达汗身影倏然停顿，他目中的狂怒之火冰冷，熄灭。

一股杀意轰然自金帐中勃发，宛如神龙般直上九天，刹那间风云怒变，天地苍黄，演变为诸天神魔，冷冷然凌厉。

青衣人影就在神魔簇拥之下，如天清峻，如日威严。

俺达汗慢慢坐下，他重又恢复了平静。纵横草原十几年的他，绝没理由输给任何人。他淡淡道：“你有棋局，难道我就没有？”

他挥了挥手。

号角再度响起。天空骤然一亮。

那光芒来自漫天锋利，那锋利来自凄艳的死亡之气。

蒙古人骑射无双，俺达汗手一挥之际，三千精兵一齐拔箭，同时怒射而出！

箭光化成一团精芒闪耀的妖云，向着金帐轰然腾去！

这一击，方圆十丈之内，都成死地！

蒙古人骑射之术冠绝天下，三千只箭才出手，弓箭手便立即退下，另三千人跨上一步，陡然又是三千只箭霹雳般升空。

朝阳纯柔的光芒涂在箭身上，浮现出一抹梦幻般勾魂慑魄的光辉。

宛如六千只吹着骨笛降临的妖精。

青衣男子举杯沾唇，看也不看满空箭影。

他衣袖挥舞，一掌拍在金帐正中心的龙柱上。

那柱粗可一抱，深植土中，乃是金帐最重要的支撑。纯白的毡布便由龙柱的最顶端垂搭下来，由极粗的钢索拉伸固定着，形成大帐的轮廓。

青衣男子一掌拍出，龙柱猛然激烈旋转起来！

整座金帐被这一掌带动得拔地而起，龙柱尾端缠绕的毡帐、钢索立即甩开，以龙柱为中心狂旋起来！骤烈的尖啸声贯穿整座草原，庞大的金帐完全甩开，卷起一道疯狂的龙卷。

那些羽箭在还未击到金帐之前，便被龙卷缠没，凌厉的去势顿时消减，等射到毡布之上时，力道已降到了极低，反被狂旋的金帐卷住，连绵的暴响声中，全被震到地上。

青衣男子一杯酒刚好饮完，衣袖挥落。龙柱疾旋之势倏然顿住。那漫天龙卷也在这一刻生生消失，毡帐钢索飘落，一阵轻响传出，帐顶如花绽开，重新化成那座威严之极的华帐。

就宛如从未动过一般。

青衣男子伸出一根手指，缓缓一划。

剑气飙飞，在旗杆阵之前，划出一道十丈长痕。

青衣男子微笑：

“楚河汉界，过此者死。”

俺达汗哈哈一笑，道：“好功夫！”

他不愧为一代枭雄，丝毫不将胜负放在心上。何况他根基未动，十万精兵尚在，小小折损算得了什么？但这位青衣人所展现之风采、武功、气度、谋略无一不是他生平仅见，他亦不敢有半分轻视，沉吟许久，方才缓缓道： “支马。”

随着他这声命令，战鼓轰然敲响。

那是蒙古铁骑开始进攻的号令。军营中猛然烟尘蔽天。一队骑兵裹在牛皮与钢铁混合成的战甲里，骑在高头战马上，缓缓向营门驰去。

蒙古兵能纵横天下，依仗的便是其铁骑兵。他们自小就生活在马背上，在马上比在地面上更加自在。加之蒙古人性情凶悍，好勇斗狠，秉着一股冲劲，催马怒战，战意百倍。这一番发动铁骑猛冲，马蹄翻踏着地面，顿时整座草原都仿佛被擂动起来，连大青山都随之震动！

铁骑兵宛如狂风般卷出了营门，狂悍的呼喝声中，已冲到了旗杆之阵前。“刷”的一声轻响，雪亮的马刀齐刷刷地出鞘，卷起一阵凌厉的狂风。

那些旗杆尽被贴地扫断，骑兵已冲过了旗杆之阵，发出一阵欢呼，向着金帐怒冲！

尘烟漫漫，反被甩在了马后。长刀如雪，映照着每一张渴求鲜血的脸。他们要用眼前这人的血，来洗刷大汗的羞辱！

青衣男子再度举杯，他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却是那么冰冷。他望着漫天烟尘，竟丝毫不避，不闪。

仿佛这只是排练好的剧目，蒙古铁骑奔到他面前，便一定会停止。

但蒙古铁骑却显然没有排练的好习惯。

他们发出哇呀的一阵战吼，瞬间便飙射到了金帐之前！

青衣男子淡淡道：

“马死。”

蒙古铁马猛然发出一阵嘶啸！

烟尘暴卷，将它们旋在其中。这些悍然凶马，竟在冲到金帐前的瞬息，带着痛苦的啸叫声，翻滚倒地！

烟尘轰然旋成一片血雾，横亘在金帐与大营之间。俺达汗忍不住一声狂吼： “发生了什么事？”

烟尘血雾慢慢褪去，这座熟悉的金帐，如同上古凶兽般蹲踞着，令人凛然生畏。

所有的战马，全都摔倒在地上，痛苦无比地嘶吼着。它们的四蹄上鲜血淋漓，连纯钢的马掌都挡不住那些伤痕。俺达汗凌厉的目光怒射在地上，却不由又是一声狂吼。

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箭头。

纯钢的箭头。

方才六千箭怒射，箭与金帐相撞，箭身经不起如此强烈的劲道，立即爆碎，但纯钢的箭头却无法毁坏，散落在地面上，便形成对骑兵最大的威胁。

铁蒺藜阵。

除了长城，这是防御蒙古骑兵最好的办法。

俺达汗本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但旗杆阵挡住了他的目光，而青衣男子布旗杆阵时，地上明明空无一物。

他咬着牙，面色渐渐铁青，缓缓坐倒。这个男子，是他生平仅见的强横对手。他手下并无一兵一卒，就打得他损兵折将。

若他统领几万精兵呢？

俺达汗实在没有信心，能征服这样的男人！

蒙古骑兵不愧是天下最强悍的部队，战马受损，骑兵滚到在地，满身都扎满了箭头。他们竟咬牙一声不吭，拖着战马慢慢回到了本营。

骑兵所有的本领，都在马上。失去了战马，他们便什么都不是。

但他们无法抛弃他们的战马，这是他们的伙伴，他们的亲人。当战马死去时，有的骑兵竟会终生都不再作战。

他们跪倒在俺达汗面前，羞愧到几欲死去。他们希望能洗刷大汗的羞耻，但却因无能而让这耻辱更加扩大。

俺达汗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他的怒容中混合了一丝残忍： “出炮！”

轰隆隆一阵巨响，十二座神威红衣大炮推出，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向着金帐，宛如十二尊嘶嘶尖啸的毒龙。

神威大炮威力极大，就算最坚固的城墙，也经不起大炮猛轰。一炮击出，当真是天崩地裂。明朝的火炮威力虽然不比今天，但火药混合着铁弹，在那个冷兵器时代，红衣大炮无疑是恶魔的神兵，绝非血肉之躯能够抗衡。

唯一的缺点，就是浑铁铸成的炮身太过沉重，不宜搬移。但用以攻城，却是再合适不过。俺达汗此时损兵折将，一怒之下便将神威红衣大炮请出。

就算青衣男子武功再高，再多奇门遁甲之术，也绝当不起大炮一轰。俺达汗坚信这一点。

炮兵装实火药，点火。

一声爆响，火炮中猛然拉起一道两丈长的炎尾，丰州滩像是突然翻转一般，爆响声中，一枚巨大的炮弹带着满身火团，从炮膛中怒吼而出，直上九天，然后化成一团烈火焚燃，贯空直下！

青衣男子丝毫不为动容，淡淡举杯：“红衣大炮威力无双无对，正是此时出战的最好的利器。大汗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统领。”

“只是，红衣大炮的致命缺点就在于……”他悠悠叹了口气：“只能用在攻城战中的它，命中率太低了。”

仿佛是为他这句话注解一般，火团轰然击落，爆在金帐左侧七丈远处。大地狂烈振动，似乎被这一炮撕成碎片，用力地蹂躏着。

青衣男子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见到红衣大炮如此凌厉的威势，俺达汗信心陡涨，豪笑道： “那若是十二炮齐鸣呢？”

他挥了挥手。

十二名炮手一齐装填火药，调整炮身，点火。

青衣男子笑了。

“红衣大炮的第二个致命的缺点，就在于……”

“它要发一炮，实在太慢了。”

袍袖一拂。

他身边七丈处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就仿佛受到极强的力量牵引一般，骤然窜起，瞬间划过百丈距离，猛然射入了最前端的大炮炮膛。

一声天崩地裂的狂响，那尊大炮中刚刚装填的火药立即被引爆，巨大的炮身几乎完全被炸裂，紧贴着炮身操作的十二名炮手，全都被炸得血肉横飞。

这些摧城拔寨的利器，顷刻间成了最危险的荆棘。

俺达汗大吃一惊，禁不住从床上跳了起来。

青衣人微笑，举杯致意：“炮毁。”

俺达汗一声怒啸！

“杀了他！”

整座军营顿时翻滚了起来，十万精兵，全都因俺达汗之怒啸而化成滔天波浪，在狂烈的战鼓催逼中，向着金帐冲涌而去。

那是杀气凝结的阵云，在草原上沉闷地翻涌着。朝阳映照其上，显得那么稚弱。

这阵云，可以摧毁一切！

在十万人的狂悍攻击下，什么武功、计谋、阵法全都无用武之地。

要抵挡十万精兵，必须也要十万精兵！

俺达汗傲然挺立，草原的冷风吹在他身躯上，曳出一丝骄傲的冷笑。

他，一旦出动全部力量，就一定能赢。

一定！

青衣男子缓缓托起如猫眼光芒闪烁的琉璃盏。牛油巨烛的灯火仍在缓慢摇曳着，宛如一只只惊恐的眼，看着蒙古大军如狂潮怒涌而来。

他们将摧毁一切，令一切喋血。

青衣男子悠长叹息。

就在大军触及到金帐的一瞬间，他一手举杯，一手伸出两根手指，在王案上轻轻一掀。

青色人影化成一朵云，裂开金帐，向空中飘去。

王案在前，美酒在握，他淡然如同春庭闲步般，凌厉之极地越过十万甲兵，飘飘落在了俺达汗身前。

砰然一声轻响，王案徐徐落下，布在俺达与他之间。

两人仅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

不到五步。

血溅此案，即可令天下缟素。

美酒，没有半滴洒出来，被修长的手指擎着，慢慢放在案上。

仿佛推出决胜的棋子。

他双手轻按桌案，向前欠身，晨风扬起的长发宛如星河垂泻，缓缓落于肩头，覆盖着那淡淡悠远的笑容： “将，军。”

笑容缓缓变成冰冷。

“我说过，十万精兵，将是杀你之剑。”

派遣出所有兵马的俺达汗，已是一座空城。

而那杀意却怒涛裂电，神龙夭矫，隐然显天下无敌之气概。

凌厉中原，顾盼生姿。

第十四章 春风匹马过孤城

青色的晨霭垂落，仿佛一张巨大的纱帐，静静覆盖在辽阔的丰州滩。

十万大阵，寂静无声。

冰寒的杀意，从一袭淡淡的青衣上蔓延，笼盖整个原野。

一匹白马从阵中飞驰出，飞骑绝尘，向荒城奔去。

马身被雾霭沾染上点点青光，透出如玉般温润的光泽。马背上的人影更是苍白如纸，长长的衣袖与雪白的鬃毛与一起飞扬，无声无息地穿过重重迷雾中，一如在晨风中极速穿梭的幽灵。

重劫。

他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散，遮挡住他的视线，破碎的面具下，毫无血色的嘴角挑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和所有人一样，从青衣男子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也感到了恐惧。

毁灭的恐惧。

这种恐惧破空而来，带着宿命的庄严，带着穿透轮回的力量，完全不可抗拒。

但他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惶惑，反而自心底升起一种快意。

因为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宿命。

他便是苍生的灾劫，带着怨恨、妒忌、不甘，降临到这个伪善的世界上。他就是隐藏在帷幕深处的傀儡师，手指上缠绕着看不见的丝线，尽情操纵着人们的爱恨。

那是最华丽最残忍的演出，将世间一切温情的面纱撕开，露出其中本来的丑恶。

他注定要目送整个世界的崩坏。

也目送自己的命运。

晨曦越来越明亮，荒城的轮廓渐渐逼近。颓败的城池遍布战火与鲜血的痕迹，在朝阳的洗礼下一览无余，透出摇摇欲坠的凄凉。

重劫猛然一勒缰绳，白马仰天一声嘶鸣，停驻在荒城的残垣断壁下。

他看到了相思。

她依旧穿着水红色的衣衫，抱膝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青色的晨霭被微风拨弄，宛如摇曳着的河流，萦绕着她单薄的身体，将她垂肩的长发染上一层风露。

她坐在危墙的阴霾下，抬起头，仰视着晨曦的光芒，一动不动。一任夺目的阳光在自己脸上倾泻，风干眼角的泪痕。

那一刻，她秀眉紧蹙，长长的睫毛上坠着晶莹的霜露，看上去悲伤而无奈。

要令荒城成为富足之城，她就必须要借到三千头牛。三千头牛，若在他身边，只不过是小小的困难，谈笑之间便可抹去，宛如游戏。而如今，在这苍茫草原上，它却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关系着荒城两万百姓的生死。

却没有一个人能帮她。

她该怎么办？

重劫在她面前驻马，注视着这个女子。

这个被荒城百姓奉为莲花的女子，这个抗逆了大汗威严的女子，这个得到了梵天祝福与亲吻的女子，在无人看到的时候，也只能在晨风中暗自哭泣。

他笑了。

就在朝阳将第一缕光映照在他脸上的瞬间，他笑了。苍白的面容，顿时被阳光染红了一般。

他知道，她在为什么而忧愁。自然也知道，这忧愁意味着什么。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她。

浓密的晨霭并没有被他的步伐搅乱，他就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只是一个虚无的魅影，一份心底深处的恐惧。他穿过一切时，一切都不会改变，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他带着悲欢离合而来，却又在离去时，将一切带走。

他来到相思面前，俯下身去，淡淡的笑容染满他的面庞。阳光的渲染下，那张狰狞的面具也显得隐秘而柔和。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轻柔的话语中有无限慈悲。

相思霍然抬头，警惕地看着他，她绝不相信，眼前这个恶魔会有任何的善心。

重劫无尽怜惜地看着她：“如今，只有我能帮你了……”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郑重：“或许，你应该尝试相信我一次。”

相思咬了咬嘴唇：“我要借三千头牛。”

重劫微笑点头：“可以。”

他答应得如此容易，相思反而怔了怔，随即皱起眉头：“你要什么？”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承受他提出的一切苛刻的条件。

重劫却笑了：“我不要你做任何事。”

相思一怔，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重劫淡淡道：“我只要你记得，我们的赌约仍在，你这三个月内，绝不能离开荒城。”

“否则……”

他迎着阳光而立，阳光洒落在他的银发上，返照出诡异的光芒，仿佛从他的身体中贯穿，滋生出万点纯白的花朵，寂寂绽放在草原上。

那一刻，他浑身通透无比，宛如最圣洁的精灵，说出的，却是最血腥诡危的谶语。

“荒城中的每一个人，都要血祭。”

相思轻轻咬了咬嘴唇。

她本已准备接受重劫的任何条件，只要他能够答应她的请求。

但他却没有要求更多的东西，只是重申了他们的赌约。这已是出乎她的意料的仁慈。

于是，她没有犹豫。

“我绝不会离开荒城，直到它变成一座富饶、自由之城。”

富饶、自由，再没有屈辱，再没有痛苦。再没有神，也在没有魔。

她没有向诸天神佛立下誓言，但这天与地、原野与城池，都已铭记她的承诺， 重劫微笑着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轻轻抬起衣袖，一条极细的毒蛇缠绕在他苍白的指间。

细得宛如一缕柔丝。

蛇身完全透明，目光可以毫无阻隔地穿透它的身躯。没有骨，没有血。若不是那发着微光的眸子，任何人都会将它当成是玉石雕成的饰物。

但，又有什么饰物能雕出那样的美丽？那细长的线条仿佛一道流光，柔细的弧度诉说着无尽的思念。当它蜿蜒在重劫的掌上时，就如同一道光照在另一道光里，是那么和谐，那么明艳。

不带有丝毫的伤害，最纯粹而和婉的美丽。

仿佛记忆本身。

重劫伸手，轻轻将相思的耳畔的垂发拢起。

那纯白如玉的蛇身竟是如此的冰冷，令相思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冷颤。伴随着一点细细的痛苦，她能感觉到，毒蛇那细细的牙齿刺破她的肌肤，咬进她的耳垂。

蛇的细长躯体慢慢僵硬，蜷缩成一个美丽之极的蛇形耳环。阳光照着它的时候，流艳的光芒在蛇身中轻轻荡漾着，就宛如一场尚未惊醒的梦。

寒冷，从相思的耳垂沁入，沿着她的周身脉络，一直归入心脏中。小小的蛇仿佛已变得无限细而长，在她的体内交织成一张网，将她网住，永远都无法逃脱。

相思并没有躲闪，她知道，这是她必须要承受的。

有一日，荒城必将富足、自由、幸福。

但是她呢？她会幸福么？自由么？

无须念。

重劫的双手仍停留在她的鬓边，触摸着她的发，一声叹息： “此蛇名曰忘情。”

“天下最刻骨缠绵的，便是情字。一旦钟情，得之，为钟情；失之，则为忘情。有情为苦，忘情却绝无所苦。”

他柔声述说着，眼中充满怜惜：“因为，你将一件件遗忘，忘掉这些日子来，最无法忘却的事情，以及心中最感念的人。越是想记住的，便忘得越早。如不得我解药，你最终将忘掉所有记忆，成为行尸走肉。”

“那时，你将生不如死。”

他温柔无比地捧着相思的鬓发，仿佛诉说的，是无限的祝福。

相思眼帘低垂，并无所动。

当她说出那个承诺时，她就已经下定决心。她不关心自己将遭遇什么，她只关心一件事。

——她要为那座荒落的城池尽自己的每一分力。

重劫看着她温婉而坚决的面容，目光忽然变化，通透的双眸中浮出一丝厌恶。

他猛然一伸手，将相思的手腕紧紧握住。瘦弱的手指似乎要扣进相思的脉搏，撕开淋漓的鲜血，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的狂躁。

“你，究竟要魅惑多少人？”

还不待她回答，他已用力拖起她的手，向那匹白马走去。

他强行拉她上马，然后，缓缓抬头。

阳光再度涌入他的体内，将他的一切污浊抹去，抚平那暴躁的一切。

白衣流云般垂下，将他全身都笼罩起来。

他猛地挥鞭，白马再度飞驰而出。

“带你去见一个人。”

白马穿过苍茫的草原，驰向俺达汗的大营。

相思的心亦如四周萦绕的白色迷雾，空空荡荡，不落边际。忘情之毒在她体内缓慢地游移着，让她感觉有些手脚冰冷。

她赫然发现，今日的大营，气氛竟是如此诡异。

所有的士兵，全都顶盔贯甲，刀剑出鞘。他们似是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却凝固在厮杀最激烈的一瞬间。他们的表情是那么慌乱、恐惧，却什么都不敢做，只死死地盯着营盘中心处。

重劫停住了马，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害怕，不敢靠近。

那里，一抹淡淡的青色影子，正在举杯小酌。

相思的心倏然乱了。

热泪瞬间迷蒙了她的眼帘，她的身体几乎完全凝固。

重劫微笑，轻轻抚胸，在马背上对那人遥遥一躬：“你要的人，我带来了。”

那人仰头，将杯中之酒饮尽，却并不看他一眼。

重劫翻身下马，手中的鞭子在马腿上一扣。白马一声嘶鸣，独自带着相思，向青色人影走去。

相思下意识地抬起手，却控不住缰绳，只能听任马蹄在草原上踏出轻轻的脆响。

仿佛一千年，一万年，都在等这一刻。

仿佛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消尽。

仿佛天长地久，都由这一刻开始。

镜中花开，水中月满。

这一刻来的是那么突兀，竟让她来不及欢喜，只有迷迷茫茫地由着马向前走，靠近那淡淡的温柔。

因为她知道，只要这个人在，就绝没有任何人，能伤得了她。

因为，他是卓王孙。

青色人影缓缓站起。

卓王孙望着策马而来的相思。

他的眼神淡淡的，没有半点表情。就仿佛只是在洛阳白马寺中，等了一刻钟，见到她一般。

他伸手挽住马缰，淡淡道：“跟我走。”

相思的身躯却在这一瞬间僵硬。她几乎能看到，背后重劫白衣掩盖下的那抹阴沉的笑意。

她终于明白，重劫为何要答应她，就算她借三万头、三十万头牛，他都会答应。

这世上，没有人能抵抗卓王孙。

所以，只能抵抗她。

——你若离开，荒城中的每一个人都要血祭。

四周雾霭弥漫，十万大军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光都凝聚在相思身上，仿佛在等待一个判决。

一个随时可以令天下缟素的判决。

此刻，那袭青衣是如此萧疏淡然，绝不带一点杀气。但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大汗的生死还在这个人掌控之下，谁也不敢干犯他的怒意。

而这个女子呢？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再无声息，只在草原的尽头，传来晨风呜咽般的回响。

相思低下头，紧紧咬住嘴唇。

晨风中，她的声音那么柔弱，却又那么坚决：“不，我还不能回去。”

卓王孙眸子深处闪过一丝怒意。

她竟敢违抗他？

千军万马之前，她竟敢对他说“不”字？

天涯海角之后，她竟敢对他说“不”字？

相思柔弱的双肩轻轻颤抖，不敢抬头看他。

她知道这一刻有多珍贵。

“我不能离开荒城，我许诺过他们，要给他们自由，要拯救他们。我一定要陪着他们，看着他们能自由地生活下去，富足、自由。他们能够做到的，只要再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他们能够做到，我也一定能做到……”

“我已经借到米了，也借到牛了。我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会种出很好的稻米，会有牛羊牲畜，会造出很多很多的房子。一定会的。”

“我们会重建这座城，更加宏伟。宽阔的街道贯穿整座城市，街道两边是整齐美丽的瓦舍。牛羊成群，栖息在草原上，人们在放牧的间隙，会在田地里劳作，种出很好很好的庄稼。他们学会各种各样的技艺，将城市建设得越来越富饶，永远都不会担心战争的发生。无论春夏秋冬，他们都会有足够的粮食、暖和的衣服，住在同中原一样的房子里……我一定能做到的……”

她紧紧抓住马缰，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那是很好很好的，却是如此艰难。

那是一座城池的命运，不该压在一个人的肩头。当时代并不允许幸福出现时，一个人又能做的了什么？

卓王孙望着她。

他习惯于看到在白马寺等着他的她，他习惯于曲塘睡莲畔清柔如水的她。

他习惯于江湖之上默默无闻的她，他也习惯于他给她的上弦月主名位。

他不习惯于见到她的哭泣。

尽管，他曾无数次见到，她曾为苦难中的人垂泪。

她总是那么善良，任性，想要做到的，就努力去做。

但这个世界并不是这样的，她并没有他那么坚强的羽翼。适合她飞翔的，是华音阁的天空，并不是蒙古苍凉的草原。

“我命令你，跟我走。”

他翻身上马，将她抱在怀中，不由分说，不容抵抗。

她的身子却在这一刻变得僵硬。

卓王孙没有理会，轻轻踢了踢马肚。

白马长嘶一声，向外驰去。

重劫优雅致意。

浓稠的雾霭略略褪去，阳光带着晨曦的瑰彩，穿透雾之纱帐，在这片无尽草原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仿佛一张绵延万里青色织锦，被天之工匠暗绣上点点花纹。

白马在一片浩瀚花海中缓缓穿行。

五月的草原，花涛如海。

花海一望无际，各种不知名的野花烂漫盛开。雪白、浅紫、暗红、金黄、湛蓝……纵横交布，次第铺陈在天青的底色上，装点出壮观的万顷锦绣。

晨风在这片烂漫的锦绣上温柔抚过，花海便在这看不见的手指下起伏，发出沙沙微响，一如天地间最优雅的琴键，在微风的敲击下，弹奏出至美的节拍。

越过这片花海，再走百余里，就进入了大明边境。七日之后，他们就能回到华音阁。山温水软的江南，才是她的家。

白马在花海中徐徐穿行，蹄声轻柔缓慢，但却一路向南，绝不回头。

他替她决定的事，绝不能有丝毫的更改。

相思偎依在他的怀抱中，却感不到丝毫的温暖。荒城中那狂欢的火光、两万百姓充满希冀的面孔始终在她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她怎能违背自己的诺言，抛弃这些奉她为希望的人民？

但，她又如何能抵抗他？

她无力地垂下头，绝望的目光落在起伏的花海上。

芳草繁茂，一直淹没了马膝。繁星般的花朵在风中摇曳。人在马上，一低头就可以摘到。

突然，她的心底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点青色的花朵，映入了她的眼帘。

这花是那么熟悉，曾在第一次守卫荒城的时候，开满原野。离别时，被她轻轻摘下，别在杨逸之一尘不染的衣襟上。

这一朵不起眼的小花，却仿佛有万钧之重，摧毁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突然挣扎起来：“不，让我回去！”

卓王孙从身后控住了她的双手，越握越紧，直到她的手腕上都勒出了深深的痕迹。

没有想到，她的挣扎竟是如此激烈，全然不顾手腕上的痛楚，极力反抗着他的怀抱，仿佛不惜将心也一起撕开。

卓王孙看着她，眼底的温度在一点点冷却，突然放手。

相思猝不及防间，从马背上跌落，摔倒在花海中。

她挣扎起身，逆着夺目的阳光，怔怔仰望着他。

马背上，他轻轻执着缰绳，长发垂落，将他清俊的容颜也笼罩上一层阴霾。

花海在他身后摇曳，他俯下身，注视着她的眸子，冷冷道：“为什么？”

相思禁不住啜泣起来：“我如果走了，重劫会杀死荒城所有的人。我曾立下誓言，必须回去救他们，我不能走啊……”

她的声音在寂寂花原上轻轻颤抖，语无伦次。

卓王孙只冷冷地看着她，一直等着她说完。

他淡淡重复了一次：“为什么？”

相思惶惑地看着他。突然，她的心慌乱起来。

是的，荒城的百姓、和重劫的盟约，这些都是很好的理由，但还不是她心底最真实的牵挂。

她最挂怀的到底是什么？

相思下意识地摇着头，喃喃道：“而且……”

她迎着他冰冷的目光，猝然住口。

她心中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恐惧。

因为她发现，在他的注视下，自己竟完全无法提起那三个字，无法提起杨逸之。

为什么会这样？

本来，华音阁主卓王孙与武林盟主杨逸之亦敌亦友。此刻，她求他去将杨逸之从重劫的掌控中救出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为什么她的心会感到一阵慌乱？

她该怎样向他解释，杨逸之为何会沦入重劫的魔掌，又是如何一次次为了救她，在这可怕的罪孽中越陷越深？

她该怎样向他提起，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一幕幕？

她该怎样掩饰，自己心底的惶惑？

一股真切的无力感传来，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一时竟无法站立。她绝望地跪倒在花丛中，深深垂下头，任星星点点的花叶刺痛了自己的娇靥，却不敢抬头看这个世界一眼。

这一刻，她竟有一丝愧疚。

却又倍感迷惘。

极轻的脚步声响起，是他，下马向她走来。

相思躲避着，将脸深埋在衣袖中，纤弱的双肩不住颤抖。

他在她面前止步，俯身抬起她消瘦的下颚，强迫她凝视着自己。

“说。”

依旧是如此霸道，不容她有丝毫隐瞒。

相思惊恐地面对着他的目光。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恐惧，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敢向他提起。

卓王孙皱起眉头，此刻的相思，让他感到了陌生。

她，应该是习惯柔顺、服从，在他面前，她从未有任何违抗。

但现在，她却忤逆了他，三番五次。

她在疑惑什么？她在犹豫什么？她在惧怕什么？

那句没有说完的“而且”后，到底是怎样的困惑？

让她风鬟雾鬓，隐见憔悴？

卓王孙皱起眉头，此刻的相思，让他感到了陌生。

她，应该是习惯柔顺、服从，在他面前，她从未有任何违抗。

但现在，她却忤逆了他，三番五次。

她在疑惑什么？她在犹豫什么？她在惧怕什么？

那句没有说完的“而且”后，到底是怎样的困惑？

让她风鬟雾鬓，隐见憔悴？

相思怔怔地看着他，数次欲言又止。或者，她可以隐瞒一些事情，隐瞒在千军万马中，他为了救出自己，数度出入；隐瞒在地心之城、重劫恶毒的安排下，让两人几越雷池……她只告诉他杨逸之在这里，需要他去救。

但，又有谁能在他面前，做这样的隐瞒？

即便，她可以用谎言来掩饰这一切，她又如何面对自己惶惑的心？

相思发出一声轻轻的啜泣，无力的将头转开，再也无法面对他的目光。

卓王孙伸出手，强行将她的脸捧起。

他是如此用力，以致她消瘦的下颚上也印下了淡淡道红痕。

他眸子中透出一丝残忍的光芒：“说你心里的疑惑。”

目光是如此冰冷，绝无一点温度，仿佛利剑一般，刺痛了她的双眼，似乎一直要洞穿她的心。

无边思绪，都被切割成凌乱的丝缕，紧紧缠绕在她身上，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就听他一字字道：“我，替，你，毁，灭。”

相思一惊，这句话摧毁了她最后的勇气。因为她感到了这短短几个字中，已透出无尽的杀意。

龙有逆鳞，批之者死。

多少年来，她一直明白，眼前这个如龙夭矫的男子，即便在最温柔的时刻，也不可全心亲近。

他可以走过千山万水来找她；他可以在白马上，温柔地对她伸出手；他可以戏弄十万大军，不问一切，只让她跟自己回家。

但他内心深处，却永远是一座不可开启的宫殿，绝非她可以揣度。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出那句“而且”之后，会有怎样的后果。

不敢承受，甚至，不敢去想。

终于，泪光在她眼中凝结成冰，她勉强微笑道：“而且……我如果走了，重劫会杀死荒城所有的人。我曾立下誓言，必须回去救他们……”

她突然住口，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说过的话。

多么苍白的重复。

刹那间，两人相对无言，只有轻轻晨风，在无边花海上掠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花海起伏，青锦上花纹变换，透出一望无际的静谧，白马悠闲地停在不远处，低头吃草。

一切是那么宁静，仿佛多年前曾做过的梦。

只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是那么清冷。

冷到凝结。

她透过泪痕，怔怔地看着他，两人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千万里的距离。

比天涯海角，还要遥远。

突然她的身躯一震，已被他紧紧拥入怀中，恣意而暴虐地，亲吻着她的双唇。

相思本能地挣扎，却被他压倒在花海中。

身下蔓草一阵凌乱的碎响，仿佛在凄声述说化为飞灰前的欢娱。两人的衣衫上都染上点点湿痕，蔓草般纠缠的的气息在静谧的花原上缓缓弥散。

相思睁开双眼，透过他飞扬的长发的间隙，那星星点点的青色小花化为尘芥，在阳光中飞扬，仿佛夜空中的流萤，无声无息地在她眼前飞旋、坠落。

她的心在轻轻抽搐，分不清是幸福还是痛苦。

她不再反抗，而是默默承受。

是的，她无法、也不愿违抗他。从一开始，她就只要顺从地偎依在他的羽翼下，承受他给予自己的一切。多少年以来，她都是如此心甘情愿，沉沦入他统治的炼狱，做他永远的囚徒。

曾是那么、那么的爱他。

爱他的温柔、爱他的暴虐；爱他的给予、爱他的掠夺。爱他的一切。

只是，她不知道，那一刻自己的身体是如此僵硬。

他将她压倒在花海中，恣意侵占着她的双唇，以不容抵抗的暴虐，宣誓他的威严。

她柔软唇齿间透来淡淡的微凉，这种感觉是那么熟悉，却又仿佛在最不经意处有了改变，显得无比陌生。

这种陌生感仿佛要印证他的疑惑，在他的心底搅起一阵莫名的烦乱。

刹那间，破坏与凌虐的冲动突如其来，瞬间占据了他的心。

他一沉手，将她衣襟撕开。

一寸一寸。

他的目光从她莹洁如玉的肌肤上扫过，却是那么冰冷，宛如一柄利剑，要将剥去她一切遮掩、将那个疑惑从她体内生生剜出。

突然，他抬起头，看到了她哀恳的目光。

她的声音很轻，在漠漠飞花中散开，仿佛一根随时要断裂的弦： “求求你，让我回去。”

他的动作瞬间静止。

一点寒芒从他眸子深处闪过，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森寒的气息蔓延过整个原野。

万点野花，似乎也在这一刻枯萎。

但这寒芒稍纵即逝。

他轻轻推开她，起身，向花海深处走去。

再不回头。

相思跪在花海中，掩起凌乱的衣衫，樱红的双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

晨风轻轻抚过，将她眼中的泪水点滴风干。

她就这样，深深跪在花丛深处，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却始终没有追过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花海那头，她才禁不住痛哭出声。

大片花海在两人之间起伏，仿佛是波涛卷涌的汪洋，将两人遥遥隔开。

再没有渡过的方舟。

不知过了多久，她牵起白马，一面啜泣着，一面向荒城走去。

万顷花海中，只剩下她一个人，缓缓前行。

晨雾已经散去，阳光投照在她单薄的身影上，仿佛无尽浪涛中的一只蝴蝶，是那么孤单，那么无助。

她想起了自己在白马寺许下的心愿。

是的，天涯海角，他终于乘着白马，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一刻，他的微笑是那么温柔，越过了千山万水，只想带她回家。

这不正是她梦魂萦绕的一幕么？

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为何不能放下一切，跟随他离开？

为什么她纯净如镜的爱情中，竟有了丝丝缕缕的隐纹？

为什么？

为了谁？

她放声哭泣着，牵着那匹白马，在茫茫原野上踉跄前行。身后，万顷野花在风中摇曳，化为浩瀚沧海。

那是她单薄的双翼再无法飞跃的距离。

第十五章 旷劫光年掣电中

最后一缕光芒坠落在草原尽头，宛如一曲哀感顽艳的歌谣，在亘古已然的天幕下发出寂寞的回响。

然后，便是终夜的黑暗。

重劫缓缓自地心之城中走出，无边黑暗羽翼般覆盖在他孱弱的身躯上。他的面容有些憔悴，似是在深思。

他要独自走上祭台，看着诸天之芒，坠入大地。

那时他纯洁无瑕，宛如婴儿。

这便是他生命中少有的欢愉。所以，每当傍晚，他总是会走出地心之城，在明暗交织的大地上穿行，一直走上高高的祭台。

但今天，他的脚步却在祭台之前，嘎然而止。

一个青色的人影，随意地坐在祭台顶端的石阶上，目光仿佛空中坠落的叶，淡淡望着他。

他身后白色幕幔低垂，纵然夜风掠过，依旧寂静。天地一切，仿佛尽皆臣服于此人之威严，不敢稍有妄动。

当他降临时，诸天跪服。

浓浓的暮色横亘在半空中，宛如一座浮空的岛屿，却丝毫不敢靠近他。本已坠入地平线下的日光突然明亮起来，返照在他青色的衣衫上。

一如朝日再临。

他随意地坐在台阶上，任夜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他全身没有一丝杀气，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这笑容虽和煦如阳光，却无法照亮任何人。

在这笑容面前，他们的人生只不过是一场嘲弄。

重劫目光慢慢收缩，苍白的衣衫宛如受到秘魔之力的驱动一般，将他的身体缠绕起来。他本能地想退回去，但无法移步。

卓王孙。

这人一旦出现，任何人都不再自由。

祭台顶端，满空浮翳渐渐沉寂，新月初升。

月光宛如一条河流，流淌过他散垂的长发，在他脸上投下藻荇般清明的影子。这让他的笑容顿时变得说不出的萧疏、慵懒。他整个人也不再那么冰冷。

他的目光垂向重劫，嘴角一点点挑起讥诮的弧度： “想看烟火么？”

重劫一怔，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猛然，炮火齐鸣。

十二尊红衣大炮宛如十二尊上古时暴怒的魔神，怀抱炽烈燃烧的巨石，纵贯苍空！刹那间，天空变得瑰丽而妖异，整片草原都被炽火照亮，宛如沉入焦炎地狱一般。

重劫脸色骤变：“不！”

炮火轰然落下，砸在白银连城的地基上，刚刚造起来的城市基座，立即被轰得四分五裂。

红衣大炮威力强猛无比，连山崖都能炸开，何况土石砌成的城墙？十二炮一齐轰下，重劫辛苦筹建起的白银之城的基座，立刻破碎了一大片。

重劫的瞳孔剧烈收缩，变得通透而苍白。撕裂般的痛楚贯穿了他那孱弱的身体，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死死地盯着台阶上静坐的青色人影： “不！”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台阶上冲去，宛如一只被激怒的猫，要用尖尖的指爪，将那人撕碎！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这座城池，三连城必将建成，没有任何人能阻挡！

卓王孙淡淡一笑，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尊红衣大炮掉头，轰然一炮向这边击了过来。炮弹夹杂着炽烈燃烧的火药，将幽寂的天幕炙成赤红，宛如一朵灭世的红莲，轰然砸下！

祭台的一角顿时被轰成碎末，满空石屑乱舞，宛如一场华丽的花火。

卓王孙依旧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长长的衣袖垂下，在石阶上拖出长长的阴影。这阴影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重劫的恐惧锁住：“天下绝没有任何力量能伤我。”

他淡淡看着重劫：“你呢？”

重劫的身体仿佛被钉在石阶上，全身僵硬，却无法回答。

卓王孙的目光垂下，扫过白银之城凌乱如废墟的地基，语气中有微微的嘲讽： “或者，它呢？”

重劫一个踉跄，跌倒在石阶上。

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这人已经发现了他最大的弱点，那就是这座正在建造的白银之城！

他可以死，他可以下地狱、受万千折磨，但却不能让这座城池受到半点伤害！

那是他全部的希望，他一生的救赎，那也是非天之族三千年苦行的结果，绝不能因任何人而坠落！

他跪倒在台阶上，仿佛一个被夺走了玩具的孩子，凄声痛呻着：“不！”

卓王孙缓缓站起，一步，一步，沿着台阶走下。

他的眼中满是讥嘲，什么梵天祝福的城池，什么永恒不灭的天都，什么非天之族的信仰，在他面前，也只配化为飞灰，被踩在脚下。

“轰！”

炮火宛如地狱深处岩浆中诞生的魔王，凭借着一跃，将自己拆解开，用血撕裂天穹，带着怒啸声砸在了祭台上。

斗大的石块宛如飞天翔舞，在夜空中划破虚残的梦幻，将破碎前那一刹那的辉煌印入眼帘。

毁灭，在他的掌控中，原来是那么美丽。

这座祭台在崩坏，瓦解，它曾引人跪拜的洁白、宏伟此时灰飞烟灭。

如一场崩坏后的欢喜。

落落青衣拾阶而下，从容，悠然，却引领着不可抗拒的恐惧。

一如传说中那司破坏的神明，踏着灭世之舞的节拍，降临在最深邃的夜色里。每一步，都踏过天人分野，踏过芸芸众生，踏过这充满罪恶的世界。死亡与恐惧便是簇拥在他身后的两只魔翼，随时要挥出漫天毁灭的火焰，给这个世界一次焚灭的救赎。

若他决心要毁灭一切，连梵天的祝福都那么苍白。

重劫颤抖着，紧紧盯住他，眸子倏然变得怨毒。

轰隆裂响不住传来，一声接着一声，贯穿寂静的夜空。道道焰火照亮了沉沉苍穹，疯狂地撕碎、击毁着一切。

九十九级的石阶在炮火的轰击下，一级级化为尘芥，一如重劫那颗狂烈跳动的心。

他多么希望，景天炮火，能将这人轰成粉末。

但那人身影萧萧，却不经受任何损害。华丽的炮火不过是他点燃的焰火，只为他妆点风华，绝无伤害。

他已走到了石阶的一半。

残缺不全的阶梯在夜风中摇摇欲坠，悲哀的嘶鸣着，用最后的力气，托起他淡淡的身影。

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带着毁灭。

一种莫名的恐惧贯穿了重劫的心，他突然意识到，一旦让他走下来，三连之城必将再度化为劫灰！

重劫苍白的手指死死扣住最末端的石阶，仰望着苍白漆黑中唯一的青色，嘶喊道： “住手！你究竟想要什么！”

卓王孙停住脚步。

他的目光并没有望向重劫，只投向天之尽头。

于时，一弦新月半满，静静照耀着满目疮痍的大地。

他垂衣而立，满目萧然。

“我问你，她究竟要怎样才肯跟我走？”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落寞。

他双手骤然抬起，两枚炮弹刚划过天空，被他卷起的袖风牵引，轰然撞在了一起。炮火夹杂着火药焦灼的气息，碎成漫天怒火，将祭台周围照得一片透亮。

他的身影破空而起，漫天炮火化为绯红的羽翼，奉侍着他夭矫的身姿，倏然落在了重劫身前。

一伸手，重劫孱弱的身躯已被他控在手中。

重劫挣扎着抬头，看着他冰冷的眸子，眼底深处终于透出深深的恐惧。

卓王孙淡淡看着他。

蓬然一声轻响。

修长的手指微曲，在重劫脸上轻轻一扣。

仿佛只是久候故人后，拾起微凉的棋子，敲落灯花。

镶嵌过的面具瞬间化为尘芥，在夜色中散开青色的光芒。一如深秋的点点流萤，在最后的夜晚绝望翔舞。

重劫苍白而妖异的面容再无遮挡，完全曝露在他的注视之下，仿佛一尊被突然剥去衣衫的瓷偶，撕开了华丽的外衣与温润的肌肤，只剩下那不似人类的狰狞关节。

虽没有受伤，但巨大的惊恐与羞耻瞬间贯穿了重劫的心，带来洞彻神髓的剧痛。重劫一声痛哼，紧紧闭上了眼睛。

卓王孙的笑容却是那么温柔：

“说，她到底在困惑什么？”

卓王孙的笑容却是那么温柔：

“说，她到底在困惑什么？”

咯的一声，重劫的身体在他手中发出碎裂般的轻响，仿佛一只被人从华案上失手打落的水晶花瓶，下一刻就要迎来粉末爆碎的命运。

月光照在四周飞散的粉尘上，反射出无数的光芒。每一缕都凄伤明艳，动人之极。

剧痛中，重劫缓缓睁眼，仰视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每笑一声，就咳出一大口血。每一口血咳出，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但他却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重劫的瞳孔一点一点改变，从痛苦而变得深邃，宛如最幽深的星空，笼罩住一切困惑。

卓王孙眉头皱了皱，手微微用力。

重劫的笑声嘎然而止，剧烈的痛苦锁住他孱弱的身体，提醒他，在这个男子面前，要懂得适可而止。

他通透的眸子抬起，逆着卓王孙的目光，嘶声道： “你要带她走么？”

他知道，他们口中的“她”，一定是同一个人，绝不会错。

那个水红色的女子，是天下唯一的慈柔，也是所有的坚强的心中唯一柔弱的一点。

只要轻轻刺在这一点上，就可以控御所有的心。就可以像毒蛇一样，钻入所有强者的心中，尽情享受他们的愤怒。

重劫的目光渐渐尖锐，似是想看进卓王孙的心中。

这颗执掌毁灭与威严的心中，有没有恐惧存在呢？他是否会如同那清明如月的神明一样，为她而愤怒，为她而悲伤……甚至，不惜为她而化为自己的傀儡？

重劫的身体禁不住因兴奋而颤抖，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将这个宛如神魔的男子，也披上华服，放到自己地宫中的景象。他不禁有些晕眩的狂乱：“我可以让她心甘情愿地跟你走。”

重劫顿了顿，缓慢地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卓王孙的目光降下，凝视着他。笑容浮荡在他脸上，月色的阴霾一丝丝散去。

“什么条件？”

重劫终于忍不住笑了。他的笑柔软无比，就如同毒蛇在伸出毒牙前的一刹那，也是最安静而温柔的时刻。

“你……”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因为，他霍然发现，这只不过是一场游戏，卓王孙的游戏。

那双眸子中的笑，绝非真正的笑，而是猛兽抓住猎物后，残忍的戏谑。

他，非天之族最后的王裔，八白室的神圣祭司，贯会操纵人心的恶魔，竟也会成为别人的猎物么？

卓王孙将他慢慢提起，让他苍白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月光中。

“知道么？我倒是有个条件。”

重劫孱弱的身子被当作一柄旗帜，挥过苍茫大地。

“你所有的经脉都将割裂扭曲，连最司空见惯的名医看了都会感到恐惧；你每一块骨骼都发出撕裂的碎响，哪怕动一根小指也需要别人的服侍；你将坐在残破的祭台上，不能说，不能听，只能一面看着你的城池化为废墟，一面缓慢地死去……”

他俯身，在重劫耳边轻轻道：“垂死的挣扎是那么漫长，可能会渡过经年的时间。”

重劫的身体巨震，完全无法回答。

卓王孙的眸子骤然冰冷，一直优雅谈笑、从容风仪的面容，第一次展现了惊人的残酷： “这样的条件如何？”

寒意，倏然充塞重劫的身体，他仿佛能看到，毁灭的神祗自地狱尽头睁开眸子，巨大的恐惧贯穿他的形骸。

重劫忍不住惨叫一声：“不！”

他绝不怀疑，这个人能做到他所说的一切！

他能凭一人之力敌住俺达汗的十万大军，当然也能毁灭白银连城，将自己丢弃在绝望与死亡中，经历最残酷的凌迟。

他无所不能。他才是神明真正的化身。

重劫挣扎着，却无法逃脱他的掌控。卓王孙手缓缓抬起，重劫纤瘦的身体就宛如一张拉满了的弓，正对着祭台下那座还未建成的城池。

重劫突然厉声嘶啸道：“不，你不能杀我！”

卓王孙脸上的讥嘲宛如最明锐的剑，破碎所有徒劳地抵抗：“为什么？”

重劫重重喘息着，涩声道：“你……你不想带她走了么？”

卓王孙淡淡一笑。他的目光再不肯停留在人间，越过苍茫的天空，凝视在无限远的太宇中。

那里，一轮纤细的弦月正在浩淼天幕中透出淡淡的光芒。在重重阴霾下，它的光芒是那么孱弱，仿佛空中明灭的萤火，但却又是那么温柔、怜爱，似乎要用它微弱的光芒，照亮世界上每一处黑暗。

杀掉这个妖魔般的孩子，毁掉这座承载着她之赌约的城池，她会欢喜么？

不知不觉中，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重劫的目光突然收缩，紧紧盯在他脸上，似乎要抓住唯一的机会，看透他的内心深处的弱点。

卓王孙却淡淡道：“我不与人交换。”手伸出，钳住重劫脖间挂着的细碎玉链，轻轻一扯，一只皎洁的玉瓶落在他掌心，玉瓶被他轻轻提起，悬在重劫眼前。

他嘲弄道：“这就是你的条件？”

——瓶中装着的，便是忘情之毒的解药。

重劫尖锐而短促地嘶啸了一声，本能的想扑上来抢夺回去，却瞬间止住了动作。他怨毒地注视着卓王孙，瘦弱见骨的手指缓缓握紧：“这解药，只在三月后毒发时才有用，提前一刻服下，都只会变成加倍的剧毒。”

卓王孙目光挑起，讥诮地看着他：“是么？那你可要好好保重，一定要活着看到那一天。”

凄凉夜风中，重劫突然冷静下来，轻轻咳嗽道：“你可以杀了我，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这句话仿佛毫无由来，卓王孙的脸色却不禁一沉。

重劫俯身咳血，破碎的嘴角却缓缓浮起一抹微笑：“你早就知道，忘情之毒也好，荒城百姓也好，都不是她留下来的真正原因。”

卓王孙冷冷道：“那是什么？”

重劫霍然抬头，直逆着他的目光，一字字道：“因为，她的心背叛了你！”

重劫俯身咳血，破碎的嘴角却缓缓浮起一抹微笑：“你早就知道，忘情之毒也好，荒城百姓也好，都不是她留下来的真正原因。”

卓王孙冷冷道：“那是什么？”

重劫霍然抬头，直逆着他的目光，一字字道：“因为，她的心背叛了你！”

卓王孙冷冷看着他，并不回答。

重劫嘶哑的笑声宛如毒蛇：“一个女人，若不愿回到原有的庇护之下，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选择了新的庇护。”

他勉强站直了遍体鳞伤的身子，一寸寸向虚空探开怀抱。他惨白的袍袖沾满了鲜血，在夜空中寂寂开放，宛如一朵受伤的妖花：“她选择离开你，而将自己献给梵天在人间的化身。”

“她心甘情愿的留在这里，侍奉梵天的威严。”

“她，已是梵天的神妃！”

卓王孙冷冷看着他，仿佛看着一场拙劣的表演，深邃的眸子中，一个淡淡的微笑如春水皱起：“是么？”

重劫正要点头，一阵窒息般的剧痛陡然贯穿了身体，却已被卓王孙扼住了咽喉，生生拖了过去。

暴虐的寒芒从卓王孙眸子深处一闪而过，他几乎随时要出手，将重劫裂为飞灰。但随即，冲天的杀意消散在夜空中，不落丝毫痕迹。

他温煦地一笑，轻轻伸手，拍了拍重劫的面颊，柔声道： “叫你的梵天出来。”

轻轻的一句话，却让重劫的身体陡然僵硬。

如果说，白银之城是他宁死也要守护的信仰，那么那具清明如月的梵天化身，就是他宁入永劫也绝不肯放手的珍宝。

他的声音禁不住颤抖起来：“你，你要做什么？”

卓王孙轻描淡写道：“让他承受和你一样的罪。”

一样的罪。

重劫一震，禁不住想起了他刚才的话：——你所有的经脉都将割裂扭曲，连最司空见惯的名医看了都会感到恐惧；你每一块骨骼都发出撕裂的碎响，哪怕动一根小指也需要别人的服侍；你将坐在残破的祭台上，不能说，不能听，只能一面看着你的城池化为废墟，一面缓慢地死去……他霍然惊恐起来：“不，你怎可以这样亵渎神明……”

卓王孙扼住他咽喉的手微微用力，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语气依旧是那么云淡风轻： “他在哪？”

重劫孱弱的身体一阵抽搐，几乎昏厥过去。

卓王孙微微松手，让他能够说出完整的句子。

鲜血从银色的长发下渗出，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惨白的面孔分割出妖异的裂纹。满面鲜血中，重劫缓缓抬头，凝聚起一个无比惨烈的笑容：“你找不到他的……他已被我藏在地心之城中。”

“地心之城，便是三连城中的黑铁连城。当这座白银之城在人间修建时，地心深处那座黑铁之城也在重新崛起。为了让它尽快重建，我不惜开启了秘魔的力量……”

“如今，梵天深居在固若金汤的黑铁连城中，受着秘魔之力的庇护，绝没有任何凡人能接近……”

“就连你，也不例外……”他抬起头，迸血的双眸中渐渐透出深深的眷恋，和无尽的柔情：“你也伤害不了他，因为他是神的化身……也是，我的化身。”

卓王孙微笑着看着他，直到他说完，才轻轻一抖手，将他抛在脚下。

他随手从重劫衣襟上撕下一缕的白纱，擦拭着手上的血痕：“我本想杀死你，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重劫抬起头，错愕地仰望着他。

卓王孙淡然道：“杀名人而用名剑，是我的习惯。看来我要为你准备一柄适合的剑。”

重劫疑惑地看着他，一时不能理解他话中的含义。

卓王孙望向祭台下那座正在修建的城池。

白银连城，一座宏伟的，战争之城。

那座城将承载非天所有的幻想，帮助他们缔造无人能及的丰功伟绩。他们将在这座城的帮助下，一直将战火蔓延到天之尽头。

“这座城，便是杀你的剑。”

“三个月后，此城建成时，我将回来取你的性命。”

“顺便……将它毁灭。”

他漫不经心的微笑化为一柄利刃，一寸寸凌迟着重劫的灵魂：“在你死之前，我会带给你两件礼物。”

“——黑铁之城的劫灰。以及，你所信奉的梵天的血。”

“梵天”两个字，宛如一根毒针，深深刺入重劫衰朽的身体，那一刻，他竟忘记了恐惧，厉声叫道：“你这渎神的魔鬼，若胆敢踏足黑铁之城一步，必会遭受最可怕的天谴，你将沦入炼狱、万劫不复！”

卓王孙依旧微笑着，将沾血的白纱轻轻抛在他身上：“记住，三个月内，不要做任何让我改变心意的事情。”

重劫的诅咒骤然止住。

眼前这个青衣男子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量，让他的一切伎俩全都不敢施展。

他仰望着他的时候，只能做一件事。

恐惧。

或者，是祈祷、等待他的消失。

直到那袭青衣隐没在月色深处，重劫被扼在咽喉中的那口气，才呼了出来。他挣扎着爬到祭台的最顶端，蜷缩在破碎的帷幕中。

月光破开浮云，照在重劫身上。无数的蛇自祭台深处爬出，苍白的身子蜿蜒过破碎的石阶，攀爬到重劫身上。它们的毒牙轻轻咬进他体内。

重劫身上的伤痕，在缓慢地恢复。

他脸上的恐惧、痛苦也在一点点消失，慢慢浮动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轻轻拥住自己满是鲜血的身体，得意地呓语： “我已擒住他了，不是么？”

第十六章 纵猎何妨更一围

荒城，仍旧是一片荒凉之地。

赵全与李自馨没有食言，相思去借牛的时候，他们赶回了本来的居住地，带来了五百三十七口人。这几乎是一个中型村落的人口，组成了一个浩浩荡荡的队伍，带着他们的家什，扶老携幼，一齐来到了荒城。他们带来了各式各样的农具、纺车、器皿，惹得荒城百姓全都来瞧稀罕，摸摸这个，瞧瞧那个，啧啧称奇。

赵全与李自馨虽然在蒙古居住多年，却仍保留了耕读之习。他们一安顿下来，便由各人教授荒城百姓各种工具的使用，准备垦荒、种田。

相思领着三千头牛来到荒城后，她受到了荒城百姓热烈的欢迎。他们激动地扑在相思面前，喃喃不休地歌颂她。只要有她在，荒城就会有米，有牛。他们所希冀的与需要的一切，都会有。

她，就是他们的莲花天女，必将引领荒城走向富足、自由。

没有人留意到相思眉间的那一抹淡淡闲愁。

花海之中，那个渐渐远去的青色背影，成为她心底的一缕苦涩。

那本是她期盼的重逢，但却在遇到的一刹那，碎裂成永远的诀别。

他轻轻推开她，在她哽咽的刹那。

她为何会哽咽？那个理由又为何不能说出呢？

她脑海中闪过那尊苍白的神明，他那明如玉的眼眸中似乎含着深远的忧愁，永远望着未知的前方。她跪在他面前，感受到他的双手护住自己，淡淡的衣袖外，是挥舞的刀兵、淋漓的鲜血。

她跪在战鼓响彻的军营中，看着他，满身浴血，轻轻拖起那枚带血的雕翎。

她跪在阴沉的地宫中，看着他，身着神明的盛装，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长发。

她跪在玉阶垂下的祭台前，看着他，用梵天恍惚的悲悯刺破胸膛。

相思的心忍不住一阵绞痛。她欠他太多、太多了。这片草原上发生的一切，让他备受折磨。而这一切都根源，都是她。

而今，他仍在受着折磨，而她却无能为力，甚至不能求天下无敌的卓王孙去救他。

她为什么不能说出这个请求呢？

重劫虽然可怕，但她相信，卓王孙一定能胜的，若是卓王孙出手，一定能救他出来。

她为什么不能说出这个请求呢？

为什么？为什么在那一刻哽咽？

难道……

她用力摇了摇头，拒绝想下去。她是上弦月主，她终生都属于华音阁，也属于他，那一抹水红色的衣衫，决不能沾染别的颜色。

烟雨江上的那一凝眸，她的一生已经注定。那青色的人影，是她一生的归属。

但为什么，祈盼已久的重逢，却成为离别？为什么她伫立在漫天飞花中，就这样看着青色的背影离去？

就这样留下来，留在无边的寂寞里。那一片惝恍的花海，便是他与她再也无法跨越的汪洋。

当他离开她时，不顾花开花谢。

相思怅然叹了口长气，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该留下来么？

她习惯了呆在他身边，仰望他的威严，享受他给予的庇护，但若是如此，这座荒城将化为劫灰，那袭清明如月的白衣也将坠入永劫。

他为她走入红尘，白衣尽染，不惜承受天人五衰，她又怎能舍他而去？

然而她又能做得了什么呢？武功全无，寡计少谋，百工不精，五谷不分。数月的挣扎，几乎让她心力交瘁，如今，和他的离别更是让她心意烦乱，她感到自己已无法再为荒城做任何努力了。

离开这里，不是正好么？

要离开么？

追上那青色的人影，她将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也许，她可以向他坦呈这一切，求他把杨逸之救出来。

他会的，他们不是朋友么？

毕竟，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会原谅她，也原谅杨逸之的，不是么？

那么，她在惧怕什么、犹豫什么呢？

“你所有的疑惑，我替你毁灭。”一想到他眼中稍纵即逝的寒芒，相思的心不禁一阵刺痛，深深低下了头。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姐，你在想什么？”

相思猛然抬头，格日勒冲她甜甜地笑着。

格日勒就是那个跟她一起骑着毛驴进荒城的女孩的名字。她已在城中安顿下来了，非常喜欢赖在相思身边。相思去借米的时候没有带她，还让她哭了好一阵子。

她忽闪着大眼睛，看着相思。

相思急忙站起，笑道：“没、没想什么。我只是倦了，想休息一会儿。”

格日勒天真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姐姐要离开我们么？”

相思大吃一惊，急忙辩解道：“怎么会？我不会离开你们的，不会的！”

格日勒松了口气，扑倒在相思怀里，道：“姐姐要是离开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呢？”

相思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心中的惶惑在少女的依恋之前慢慢消解。

她想起了自己在大青山前立下的誓言，柔声道：“我不会离开你们的，我答应过，要和你们一起，把这座城池建立为富饶、自由之城。”

她轻轻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流下，却又立即悄悄拭去了。

是的，她不能离开，她若是离开了，这些曾揭竿而起、为她浴血战斗的百姓们，都会成为重劫的祭品。

她是荒城的莲花天女，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与信仰。于是她不能离开，只能守护。

不管她的肩头是多么柔弱。

赵全与李自馨匆匆走了过来，见到相思抱拳行礼，道：“实在辛苦公主了。有这三千头牛，这场赌约咱们赢定了！”

相思还礼，与两人落座。格日勒懂事地跑走了。

赵全道：“眼下有两件大事，需要秉知公主。由于咱们时间紧迫，事情能同时开展便同时开展。一件是垦荒种田，一件是去北面月支滩驯捕野马。咱家长于畜牧，便去捕马，李兄弟长于农业，便去垦荒。草原捕马好玩的紧，公主不妨跟咱家去看看，也散散心。”

相思沉吟，垦荒种田之事，实在插不上手。便笑道：“也好，就怕我帮不上忙，反而误事。”

格日勒冲了进来：“姐姐，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她这一打岔，相思的心情稍稍好了些，笑道：“哪里都少不了你这小顽皮。”

于是赵全点齐人马，带好器具，领着一行人往北方走去。除了相思与格日勒外，队伍中都是追随赵全多年的好手，个个修得一身好功夫，都是经验老到的猎手。他们不用赵全吩咐，就带起了要用的东西，准备好了十几日的干粮、清水，猎具等物，用马匹驮好。他们请相思、格日勒坐在马上，撒开大步，赶着马匹前行。

相思有些过意不去，但荒城中并没有那么多马匹。若是下来走路，怕拖累了队伍速度。何况赵全也必定不肯，只好乘马前行。

五月的草原最为美丽，厚厚的草宛如华丽织就的羊毛地毯，一直绵延到天之尽头。马蹄敲在草上，发出柔和的声响，就像是行走在柔软的琴弦上。天气极为晴阔，风从远处吹来，微带了点青草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五颜六色的小花一簇簇盛开在草原上，风吹过它们时，连绵起伏，就像是腰肢绵软的少女，在锦帐绣毟上扶摇起舞。牧歌远远传来，跟舞姿隐隐相合，仿佛一辈子这样走下去，都不会疲倦。

草原的天气极为晴朗，鹰鹘在极高极远的天上盘旋着，不时发出一声长唳。赵全怕相思跟格日勒感到厌烦，一路子说些围猎的趣事来听。他在蒙古居住多年，牧猎捉杀无一不精，说的格日勒大感兴趣。

一直走了五日多，众人就觉空气中的湿气重了起来。转过一座小小的山坡，眼前现出一座湖泊来。

那是一座并不太大的湖泊，呈月牙形，柔和地弯在草原上。长草漫漫，就像是碧色的天空，将它笼在怀里。一条并不算大的河流将流水注入湖中，湖与河都极为安静，就像是两位低声相语的少女。

月牙弯起的地方，是水草最为丰美的部分。一大群野马正逍遥之极的在里面游憩着。他们吃着丰美的嫩草，不时跑到湖边饮几口水，然后欢乐地打几声响鼻。它们浑身都是枣红色，没有半丝杂毛，宛如一朵朵红色的大花，在草原上盛开。三五成群，无忧无虑地在这片世外桃源中生存，就像是天上的白云一样。

相思心中升起一丝惋惜，捉住它们，将它们带回荒城去，永远离开栖息之地，是对的么？她会不会太自私？

但荒城需要它们。

相思轻轻摇了摇头，将纷扰的思绪摈净。

赵全悄悄道：“这些野马机警无比，长于奔跑，比最优良的战马还要厉害。我们万万不可惊动它们。”

他率领马队退了回去，他们在山坡脚下驻扎，赵全拿出粮食、清水来分给大家，所有人都席地而坐，默不作声地吃喝着。

格日勒悄悄道：“赵大叔，你要捉住了这些马，可要分一匹给我。”

赵全微笑道：“那个自然。”

他们一直等着太阳落山，天边的红霞将草原染上一层流苏，然后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幽青，在空中浮荡着，终于，一切归于寂静，黑沉沉的夜来临。

一轮冰月自东天出现，将大地照得一片通亮。

月光下的草原是那么神圣、空寂，风过时，青草发出梦呓般的轻响，天上的星星轻轻眨眼，仿佛在与天上的神灵私语一般。

赵全请相思与格日勒立在山坡上观看，他与其他的人将马背上的器械卸下来。最主要的是一条极长极粗的绳索，赵全用毡布将马脚包住，马嘴上带上嚼口，防止马匹乱叫乱踢，惊动野马群。他赶着马，拖着绳索，走下了山坡。绳索被马拖着，从月支滩月牙的一个尖，向另一个尖走去。

那些野马想不到有人在算计它们。它们像往常一样，吃饱喝足了，就站在月支滩月牙的那一弯里，静静地睡去。

赵全悄悄地赶着马，将绳索联通月支滩的两只月牙。那些野马就全都被锁在了绳索与月支滩形成的包围圈里。赵全跟他那些手下将绳索绑在马身上，隔不远就有一匹，然后，掏出油瓶，将油淋在绳索上。再将一串串的铃铛绑在马身上。等一切都准备好之后，赵全一声令下，众人一齐打着火石，扔到绳索上。只听轰的一声响，那根粗壮的绳索立即烧成一条巨大无比的火龙，马匹们骤然受惊，立时一阵悲嘶，拼命地向月支滩跑去。

挂在它们身上的铃铛一阵大响，发出一串串凄厉的声音。野马立时被惊起，眼前火光蔽天，仿佛一条大火龙带着巨响向它们冲了过来。这些野马受了极大的惊吓，本能地向月支滩湖发足狂奔。

这弯静静的湖水已有几百年的历史，湖水渗入地下，形成极深的淤泥，马群一旦陷进去，就算有通天本领，也无法再挣扎。这就是赵全猎马的计划。

此时，眼见这计划已经得逞，受惊的野马群倏忽之间，已奔到了湖边。赵全大喜，招呼手下准备器具，开始捕马。

猛然，就听湖边响起一声“希律律”的高亢马嘶声，那些惊慌失措的野马群就像听到命令一般，慌乱奔跑的去势立即缓了下来。赵全诧异之极，就见野马群一阵涌动，旋风一样搅舞着，猛然，化作一道洪流，向他猛冲了过来。

赵全大吃一惊，他辛苦筹划的猎马计划，在即将成功的前一瞬间，功败垂成。他激怒之极，就见一匹胭脂红色的野马，宛如旋风般冲到了火龙之前。那马又是一声希律律的长嘶，猛然跃了起来，宛如一道赤红旋风，竟从火龙上一跃而过，飙射向赵全！

它身后，野马群排列着整齐的队伍，跟着它朝前怒冲。在这匹马的带领下，它们已不再恐惧、慌乱，不管前面有什么，都一冲而过！

赵全一声大吼，身子猛然拔起，向胭脂红马扑了过去。

他绝不能让这匹马坏了他的大事！

是赵全点齐人马，带好器具，领着一行人往北方走去。除了相思与格日勒外，队伍中都是追随赵全多年的好手，个个修得一身好功夫，都是经验老到的猎手。他们不用赵全吩咐，就带起了要用的东西，准备好了十几日的干粮、清水，猎具等物，用马匹驮好。他们请相思、格日勒坐在马上，撒开大步，赶着马匹前行。

相思有些过意不去，但荒城中并没有那么多马匹。若是下来走路，怕拖累了队伍速度。何况赵全也必定不肯，只好乘马前行。

五月的草原最为美丽，厚厚的草宛如华丽织就的羊毛地毯，一直绵延到天之尽头。马蹄敲在草上，发出柔和的声响，就像是行走在柔软的琴弦上。天气极为晴阔，风从远处吹来，微带了点青草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五颜六色的小花一簇簇盛开在草原上，风吹过它们时，连绵起伏，就像是腰肢绵软的少女，在锦帐绣毟上扶摇起舞。牧歌远远传来，跟舞姿隐隐相合，仿佛一辈子这样走下去，都不会疲倦。

草原的天气极为晴朗，鹰鹘在极高极远的天上盘旋着，不时发出一声长唳。赵全怕相思跟格日勒感到厌烦，一路子说些围猎的趣事来听。他在蒙古居住多年，牧猎捉杀无一不精，说的格日勒大感兴趣。

一直走了五日多，众人就觉空气中的湿气重了起来。转过一座小小的山坡，眼前现出一座湖泊来。

那是一座并不太大的湖泊，呈月牙形，柔和地弯在草原上。长草漫漫，就像是碧色的天空，将它笼在怀里。一条并不算大的河流将流水注入湖中，湖与河都极为安静，就像是两位低声相语的少女。

月牙弯起的地方，是水草最为丰美的部分。一大群野马正逍遥之极的在里面游憩着。他们吃着丰美的嫩草，不时跑到湖边饮几口水，然后欢乐地打几声响鼻。它们浑身都是枣红色，没有半丝杂毛，宛如一朵朵红色的大花，在草原上盛开。三五成群，无忧无虑地在这片世外桃源中生存，就像是天上的白云一样。

相思心中升起一丝惋惜，捉住它们，将它们带回荒城去，永远离开栖息之地，是对的么？她会不会太自私？

但荒城需要它们。

相思轻轻摇了摇头，将纷扰的思绪摈净。

赵全悄悄道：“这些野马机警无比，长于奔跑，比最优良的战马还要厉害。我们万万不可惊动它们。”

他率领马队退了回去，他们在山坡脚下驻扎，赵全拿出粮食、清水来分给大家，所有人都席地而坐，默不作声地吃喝着。

格日勒悄悄道：“赵大叔，你要捉住了这些马，可要分一匹给我。”

赵全微笑道：“那个自然。”

他们一直等着太阳落山，天边的红霞将草原染上一层流苏，然后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幽青，在空中浮荡着，终于，一切归于寂静，黑沉沉的夜来临。

一轮冰月自东天出现，将大地照得一片通亮。

月光下的草原是那么神圣、空寂，风过时，青草发出梦呓般的轻响，天上的星星轻轻眨眼，仿佛在与天上的神灵私语一般。

赵全请相思与格日勒立在山坡上观看，他与其他的人将马背上的器械卸下来。最主要的是一条极长极粗的绳索，赵全用毡布将马脚包住，马嘴上带上嚼口，防止马匹乱叫乱踢，惊动野马群。他赶着马，拖着绳索，走下了山坡。绳索被马拖着，从月支滩月牙的一个尖，向另一个尖走去。

那些野马想不到有人在算计它们。它们像往常一样，吃饱喝足了，就站在月支滩月牙的那一弯里，静静地睡去。

赵全悄悄地赶着马，将绳索联通月支滩的两只月牙。那些野马就全都被锁在了绳索与月支滩形成的包围圈里。赵全跟他那些手下将绳索绑在马身上，隔不远就有一匹，然后，掏出油瓶，将油淋在绳索上。再将一串串的铃铛绑在马身上。等一切都准备好之后，赵全一声令下，众人一齐打着火石，扔到绳索上。只听轰的一声响，那根粗壮的绳索立即烧成一条巨大无比的火龙，马匹们骤然受惊，立时一阵悲嘶，拼命地向月支滩跑去。

挂在它们身上的铃铛一阵大响，发出一串串凄厉的声音。野马立时被惊起，眼前火光蔽天，仿佛一条大火龙带着巨响向它们冲了过来。这些野马受了极大的惊吓，本能地向月支滩湖发足狂奔。

这弯静静的湖水已有几百年的历史，湖水渗入地下，形成极深的淤泥，马群一旦陷进去，就算有通天本领，也无法再挣扎。这就是赵全猎马的计划。

此时，眼见这计划已经得逞，受惊的野马群倏忽之间，已奔到了湖边。赵全大喜，招呼手下准备器具，开始捕马。

猛然，就听湖边响起一声“希律律”的高亢马嘶声，那些惊慌失措的野马群就像听到命令一般，慌乱奔跑的去势立即缓了下来。赵全诧异之极，就见野马群一阵涌动，旋风一样搅舞着，猛然，化作一道洪流，向他猛冲了过来。

赵全大吃一惊，他辛苦筹划的猎马计划，在即将成功的前一瞬间，功败垂成。他激怒之极，就见一匹胭脂红色的野马，宛如旋风般冲到了火龙之前。那马又是一声希律律的长嘶，猛然跃了起来，宛如一道赤红旋风，竟从火龙上一跃而过，飙射向赵全！

它身后，野马群排列着整齐的队伍，跟着它朝前怒冲。在这匹马的带领下，它们已不再恐惧、慌乱，不管前面有什么，都一冲而过！

赵全一声大吼，身子猛然拔起，向胭脂红马扑了过去。

赵全大吃一惊，他辛苦筹划的猎马计划，在即将成功的前一瞬间，功败垂成。他激怒之极，就见一匹胭脂红色的野马，宛如旋风般冲到了火龙之前。那马又是一声希律律的长嘶，猛然跃了起来，宛如一道赤红旋风，竟从火龙上一跃而过，飙射向赵全！

它身后，野马群排列着整齐的队伍，跟着它朝前怒冲。在这匹马的带领下，它们已不再恐惧、慌乱，不管前面有什么，都一冲而过！

赵全一声大吼，身子猛然拔起，向胭脂红马扑了过去。

他绝不能让这匹马坏了他的大事！

哪知那匹马奔起来就宛如风一般，赵全手指堪堪抓住了它的鬃毛，胭脂马一声长嘶，猛然加速，将赵全甩在身后。

赵全毕竟修为深湛，脚才一落地，立即脚尖一勾，准备来捕马的绳索立即被他勾起，凌空抽动，套住了胭脂马的脖子，用力一荡，身子宛如雄鹰般掠起，扑在了胭脂马的背上。

谁料那匹马实在神骏，骤然停步。它竟然说停就停，急剧奔行之中，身子宛如钉子般钉在地上，一动不动。赵全猝不及防，身子刚坐稳马背，便被甩了出去，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胭脂马一声长啸，四蹄腾空，向赵全狠狠踩去。

赵全料不到这匹马竟会如此灵警，急忙运开地趟身法，躲了开去。这电光石火般的瞬间，胭脂马已然甩开了颈间的绳索，化为一道红云，向前怒奔。刹那之间，已甩开了赵全三四丈！

身后万马奔腾，野马群追着胭脂马的踪迹，万蹄踏开夜色的寂静，宛如一道洪涛，在草原上狂奔。

声如雷动。

赵全一个鲤鱼打挺，身子飞舞而起，落在了最前一匹马身上。那马一声怒嘶，使劲摆动着，想将他甩下去。但它没有胭脂马那般骏捷，使了几次力，无法甩脱赵全，后面的马匹倒挤了上来。它也就不再管赵全，卯足力气向前狂奔。

远远看去，野马群如一条怒龙，掀起漫天烟尘，追着前面恍惚急奔的一枚红珠。

那匹胭脂马如踏流星，如此激烈的奔跑，竟然不带起半点尘土，恍如肋生双翼，贴地疾飞。赵全不由得暗暗赞叹。

他正想什么方法追上胭脂马，将它降伏，突然不由得失声惊叫起来。

胭脂马怒冲之处，赫然站着相思与格日勒！

而它之后，万马奔腾，也随之疾冲而来。这些野马凶蛮之极，这下急速冲过去，只怕会将她两人踏成肉泥！

赵全大惊，嘶喊着让两人躲开。相思与格日勒也骇然发现野马冲到了面前，但那匹胭脂马的来势实在太过迅速，宛如一道红色闪电般，才一发现，已飙射到了相思面前！

相思来不及细想，双袖倏然飞出，缠在了马脖上。她身无武功，只能借力打力，一手拉着格日勒飞舞而起，已落在了胭脂马身上。

马仰天一声清嘶，身子骤然顿住。

相思与格日勒猝不及防，立即如断线飞鸢般甩了出去。赵全对它这一招早有防备，双脚用力，身子凌空飞起，手中的绳索毒蛇般摔出，将相思、格日勒两人圈住，牢牢固定在胭脂马身上。

相思两人惊魂刚定，胭脂马又是一声清嘶，怒电般冲了出去。这次赵全自然不会再让它为所欲为，又是一道绳索飞去，缠住了它的脖子，双足用力一夹。他胯下的那匹马一声悲嘶，被他神力制住，奔跑之势慢了下来。

胭脂马如龙腾电掣，背上负了两个人，犹自奔行绝迹，但脖子上那根套索，被赵全紧紧勒着，不放它前行，相当于他这一人一马的重量，也全都坠在了胭脂马的身上。胭脂马虽然天生异种，但负着这么大的力量，终于有些不支，又奔行了十余里，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赵全大喊道：“公主！勒住它，让它奔回去！”

相思内力全失，几乎做不了什么。好在这匹胭脂马奔行虽然迅捷，但一点都不颠簸，倒也不觉得辛苦。这时听赵全大喊，双手抱住马脖，使劲往旁一扳。胭脂马已有些疲倦，去势不由得就打了个转，带着身后滚滚马群，划了个极大的圈，向月支滩奔了回去。

那些随从正在着急，见马群奔了回来，立即高兴得大声鼓噪了起来。相思驱遣着胭脂马，向湖水冲了过去。赵全见计谋已成功，手一抖，松开了绳索。

野马群跟随在胭脂马身后，噗通噗通跳进了水里。湖中淤泥立时将它们全都陷住。前面的马陷住，后面的马却一点都不犹豫、停留，仍然往里奔行。不一会儿，所有的马匹全都陷在污泥里，一动都不能动弹。

负着相思与格日勒的胭脂马，却四蹄踏波，宛如红云般飘过了湖水。失去赵全的钳制后，它的神骏再一次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

相思生怕它又跑了，急忙双袖用力，将它勒住。胭脂马许是累了，应声住步，停在湖岸上。一滴滴汗水落在湖水中，宛如淡淡的粉渍，煞是好看。

格日勒惊呼道：“姐姐，它受伤了。”

相思对这匹马极为爱惜，闻言一惊，低头看时，笑道：“傻孩子，这不是受伤了。这是它的汗。古人叫做汗血宝马，乃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异种。”

那匹马听她称赞它，希律律地又叫了一声，似是能听懂她的话。相思微微一笑，对它极为喜爱。回看湖面上，浅浅地生着些湖萍、水草，这匹胭脂马竟然凭着这些东西，只要稍有接力之处便能奔跑，穿过了湖面，心下不由极为惊讶。

天边月色清冷，格日勒忽然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肩膀，道：“姐姐，咱们回去吧。”

一个冷森森的声音道：“是的，公主，跟我回去吧。”

一个冷森森的声音道：“是的，公主，跟我回去吧。”

相思一惊，就见淡淡的月色下，一人身着黑衣，浮在不远处。微风吹来，他袍袖浮动，就如悬在空中一般。

格日勒忍不住一声惊呼，紧紧抓住相思的衣襟。

相思情知遇到了高手，强压住心中的恐惧，问道：“阁下是谁？”

那人一声冷笑：“我是谁不重要，公主离家太久，该回去了。”

他右手伸出，向相思抓了过去。一股冷寒的劲气扑面而来，相思骤然一惊，这个的武功强横之极，内力已隐然成型，在朦朦月色之下，化为一道紫雾，向相思涌了过来。身无武功的相思，又如何抵抗？

希律律一声嘶叫，胭脂马猛然跃起，恍如一道赤红闪电般，自那人头顶跃了过去。那人似是没想到胭脂马竟是如此神骏，一爪抓空，胭脂马已飙射纵出。那人武功当真了得，身子猛然一旋，飞舞而起，向胭脂马击下。

哪知胭脂马双腿用力，竟倏然向侧旁奔了过去。这下大出黑衣人预料，一爪又已落空，胭脂马已全力发足，向外奔出。

那人冷冷一笑，展开轻功，追了过去。他对自己的武功极有信心，岂能追不上一匹马？

哪知这匹马当真神非比凡品，那人连鼓几次真气，反而离胭脂马越来越远。正追之际，突然噗通一响，那人无影无踪。

原来胭脂马奔行一会之后，又施展开天赋异能，奔到了湖面上。那人全力追赶，没料到马居然会入水而不沉，于是脚才踏上水面，立即噗通一声落进了湖中。

那人一声狂吼，身子陡然拔了起来，全身湿淋淋地，向胭脂马扑了过去。他何时受过这等大辱？不将这匹恶马撕成碎片，哪里能消这口气！

他双臂一展，两道蒙蒙紫雾同时窜出，在空中交织成一道紫龙，电般吞吐，向相思怒轰而下！

就算这匹马再神骏，也绝挡不了他这雷霆一击！

这时，突然，一声悠悠长叹钻入了他的耳朵。

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朵花，一朵梅花。

梅影凌乱，悠悠飘下。

他骤然一惊，掌力猛然消失。他定定地瞧着这朵梅花，一时忘记了该去搏杀相思。

噗通一声，他又跌入了湖水中。

胭脂马带着相思，已穿过湖面，与赵全等人会合。

黑衣人再度浮出水面，他望着相思远去的背影，忽然惆怅一笑： “原来你也在此处。”

他的叹声在夜色中是那么寂寥。“此地再非我争雄之所。”

他袍袖挥舞，隐没在了月色中。

赵全等人隔湖见有人来袭，虽心急如焚，却无法救援，此刻绝地逢春，都是大喜，纷纷围过来慰问。

胭脂马负着相思、格日勒，竟没有逃走的意思。

赵全笑道：“公主，看来它认你为主了呢。”

格日勒道：“姐姐，它救驾有功，你该封它个侯才是。”

相思抚摸着马背，也甚是高兴，笑道：“你说该封它什么侯？”

格日勒道：“你看它满身胭脂渍，不如封它为胭脂侯吧，小名就叫胭脂。”

胭脂马一声长嘶，似是深表赞同。

众人一齐大笑。

众人燃起篝火，在湖边坐了一夜，黎明姗姗而来。

野马们在淤泥中跳荡了一夜，早就疲乏了，趴在湖水中一动不动。胭脂围着相思清嘶着，它们也就不再怎么挣扎。赵全他们拉着绳索，拴在它们脖子上，将它们拉了出来。它们几乎一动不动，任由人摆布。这时带来的绳索就派上用场了，所有的马匹就被绑在了一起，形成长长的一列。这些绳索粗如儿臂，混合着毡毛织成，坚韧无比。野马虽然劲大，却也无法挣脱。一直忙了一天，方才将所有的马匹拉出来。点了点数，足足五百三十二匹，远超事先估计。众人都是喜气洋洋的，昨晚的不愉快也都抛到了脑后。草草吃了些晚饭，就赶着马匹上路了。

由于有这么多马匹同行，赶路的脚程便慢了些。走了八九日，方才远远眺望到荒城。

相思不由得一阵惊喜。

荒城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废墟仍然是废墟，污秽仍然是污秽。

荒城一侧，一座新的城池已初具规模。这座新城跟原来的荒城几乎一样大小，但座落在丰州滩更平整之处。宽阔的街道两旁，赫然盖起了几十座青砖垒砌成的房屋，而更多的房屋正在建造着，不远处，几座砖窑正在冒着烟，几百名工人正从地上挖起泥浆，制成砖坯，由日光晒干后，再送到砖窑中，烧成坚固美观的青砖。这些砖又被陆续地送到打好的地基处，一座座房子很迅速地拔地而起。

那些房子高大、宽敞，虽然简朴，但足够温暖，能容纳一家人安适地生活在一起。那是比毡房更明亮而舒适的家，令草原上的居民们感到惊奇而欢喜。他们不顾疲倦地劳作着，在熟稔的工匠的指导下，建造出更多的房屋来。他们亲切地称它们为“板升”。

而在城外，大片的良田开垦出来了，小黑河的水被引了过来，浇灌着这些从未被种植过的处女地。荒城的居民们，笨拙地抽着一棵棵稻秧，在田里插着。他们互相善意地嘲笑着，却又积极地学习着彼此的优点，将自己的手艺提高一点、再提高一点。

恍惚之间，相思似乎回到了江南水乡。明如镜面的稻田上，带着苇笠的农夫在劳作着，不时有白鹭缓缓飞过……那是残存在她心底的思念，总是伴着那一抹青色的愁。

恍惚间，却仿佛落在了此处，顿时令她泪眼朦胧。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进入这座新城的，城里的人用欢呼与热泪迎接着着她，但她却不再迷茫。

她知道，她能够救他们。

这座城，一定能成为一座富足、自由之城。

人们爱她，不是因为她给他们带来了稻谷、房屋、牛羊……而是另一件让他们感念终身的东西。

信念。

只有她才拥有。

只有她能做到。

第十七章 扫净烟尘归铁马

接下来是荒城难得的一段平安岁月。

没有喧嚣，没有战争，荒城中的百姓们都在赵全、李自馨的指导下，辛勤地劳作着。他们赶着牛，开垦出一片又一片的荒地，种下稻谷；他们放牧着马群，欣喜地迎接着第一匹诞育的小马驹；他们用坚实的青砖建造起一排又一排的板升……他们的家园，逐渐殷实、美丽。连周围村落的人，都不由得被他们吸引，笨拙地学习着他们的一切。他们毫不吝惜地教给他们，并热情地邀请他们来荒城作客。

“荒城”，已成了新城与旧城共同的名字，他们希望这个名字能永远流传下去。

因为那是莲花天女的传说，值得代代传诵。

十多日之后，新城总共盖起了三百四十六座板升，开垦了一万一千七百四十二亩良田，尽数种上了稻谷。城中青瓦粼粼，城外稻苗扶疏，俨然中原富庶之地。而大批枣红马栖息在附近的牧场上，却是苍茫的草原风光。

多亏了相思借来的三千头耕牛，开垦才会如此顺利。草原广阔万里，拿犁垦开了晒晒，便是良田，丝毫不费功夫。

相思憔悴的脸上，终于浮起淡淡的笑容。

一封信摆在她面前。

信封上钤着一只眼眸的印记，苍白的，没有瞳仁的眼眸。

相思心一紧，她知道，这是蒙古国师、八白室宗主、非天之族最后的王裔——重劫的标记。

她轻轻将信拆开。

“荏苒岁月，忽忽欲满。三月之期，今过其一。白铁为城，当贮碧血。非天之国，今将重生。蒲鞭画地，未足为诫。烂坷观局，岂复为梦。炙酒山崖，待君子之来也。”

相思阅罢，久久不语。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么？

现在的荒城，究竟能不能胜过白银之天连城，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重劫这封信，显然是要她去白银城观礼，目的无非是只有一个：羞辱她。

她静静地沉吟片刻，有了决断。她悄悄骑上胭脂，走出了荒城。

白银城离荒城并不算很远，就在祭台右侧，背倚着青山。这些日子相思一直在荒城中忙碌着，她对重劫始终怀有一份恐惧，下意识地避开了此处。此时胭脂越走越近，一座高大的城池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洁白的城，全都由最纯色的大理石砌就，上面镶饰着白银花纹。巍峨，雄壮，圣洁，坚固。高达七丈的城墙连绵十余里，化成一个平整的圆弧，将整座城都笼在其中。城的北侧靠着峻兀的岩崖，另三面，则是引流而来的大黑河，形成宽阔的护城河。巨大的眼眸符号涂在城墙上，令它如上古卧伏的巨人，沉静、深邃。

城中林立的，是刚修好的重重高楼，也全都由纯白的巨石垒砌，镶嵌着蛇与眼眸的纹饰。那是充满着异国情调的建筑，都有着尖尖的顶、细长的楼体，像是一柄柄长刃，规则地插在白银城中。

城中心大空阔中，一座白色的高塔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洁白的塔身方圆几百丈，高耸几十丈，在最顶端收束成圆锥形的尖顶，支入了云幕中。不时有冲天的火光自高塔中冒出，化成浓重的黑云，结在高塔最顶端。

这座白玉高塔，就宛如联接魔天与凡境的通道，于沉沉漆黑之中，散发着秘魔般的妖异光芒。

遍城眼眸，宛如在此一刻醒来，冷冷凝视着相思。

相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胭脂低低啸叫了一声，停住了脚步。连它这等神物，似是也不敢靠近这座非天魔都。

城门缓缓打开。

一骑白马出现，上面坐着个苍白的人影。白色的斗篷垂下来，将人与马全都罩住，呈现出死寂的颜色。

他向着相思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那是恶魔的邀约。

相思默默无言，催促胭脂向前，在他带领下，进入城中。

这座城的宽广、宏伟，才真正地烙进她的内心。站在城门口，她甚至无法望到另一边的城墙。这座城的巨大，已经超出了她之想象，她骑在马上，站在这里，感觉自己是那么渺小。

震耳欲聋的声音充斥在城中，那是建造声、锻铸声、练兵声、喝叱声。这座城池已成了一座巨大的战争机器，正在以惊人的高速运转着。一件件精良的铠甲，一柄柄锐利的武器，一个个娴熟的士兵，被迅速地制造出来，运往他们该去的地方。这座城也在完善着，构筑起一道道严密的防御攻势。

它正在缓慢地变成一位披坚执锐的巨人，一位专为战争而生的巨人。

二十万名奴隶，在死亡的边缘上挣扎着，将他们的生命浇注在这座城上面。凶残的监工挥舞着铁鞭，催促着他们。不时有人倒在地上，再也无法爬起。他们是蒙古铁骑自征服之处掳掠来的俘虏，他们的一生，都将在这座城中短暂地度过。

他们的苦难，铸就这座城的辉煌。

相思默默地前行着，她的心揪得很紧。两人打马，慢慢地循着中央高塔的石阶而上。这座城渐渐化成一个剪影，深深烙在两人眼睛里。

白袍深处，是重劫闪耀的目光。他弥足骄傲，因为，他最终实现了非天之族的愿望，让三连城重新出现在大地上。

非天之族，将再不必忍受地底的黑暗，与北塞的苦寒，他们将乘着骏马，在神明与三连城的指引下，横扫整个大地，取回该属于他们的一切。

而相思就是第一个见证者。

亦是第一颗被征服的心。

他伸出手，仿佛要拥抱眼前的辉煌，苍凉而恢弘的白色包围着他，他就像是一位骄傲的国王，扬起了双手：“你看到了什么？”

相思默默不语。

重劫琉璃般通透的双目中闪着奇异的光彩：“功勋、荣耀，城池、土地，丝缎、粮米，富足、自由……我能看到它们，当非天之铁骑踏过大地的时候，这一切，都将属于我的族人！”

他骤然低头，盯住相思：

“看到了么？这就是我族代代苦行乞求的、梵天的祝福！”

战争，是祝福么？

功勋、荣耀。

城池、土地。

丝缎、粮米。

富足、自由。

都将会由战争取得么？

为什么她看到的却是苦难？

战争，是祝福么？

功勋、荣耀。

城池、土地。

丝缎、粮米。

富足、自由。

都将会由战争取得么？

为什么她看到的却是苦难？

她眼前出现了一幕幻影，宏伟的城门打开，暴虐的蒙古骑兵狂涌而出，像是一道黑色的血流，流过整个大地。烽火、杀戮将染满整个铠甲，所到之处，掳掠烧杀，千里赤地。餍足的士兵拖着疲乏的身体归来，满载战利品。庆功会上，所有的人都欢欣鼓舞，按照功劳的大小，每个人都封赏牛马、珠宝、官爵、妇女。

但他们的功勋何来？那烽烟燃烧的地方，会富足么？自由么？

丝缎，粮米。城池，土地。功勋，荣耀。

荣耀而恢弘。

但那被掠夺的、厮杀的、分离的、凌辱的，会富足么？自由么？

不。不是这样。

相思抬头，毫畏惧地望着重劫那残忍而愉悦的眸子，轻声道：“那么，国师愿意移驾，去荒城看看么？”

重劫微微呆了呆，似乎没有料想到，相思会做这样的回答。

她不是应该恐惧，应该战栗，应该会跪下来为荒城百姓哀求么？有什么样的城，能够抵挡住这座三连城？

这个赌约已经有了结果，荒城无论成为怎样，都将不再有意义。

这座城池，将摧毁一切。

重劫眼中的那一丝惊讶，渐渐蜕变成揶揄。

“好。”

两人信马由缰，从白银城往荒城行去。重劫骤然勒住马缰。

眼前的一切，让他震惊。

那连绵粼粼的青色瓦房，是什么？那已长到一尺多高、整齐的禾苗，是什么？那遍地成群的枣红色马群，是什么？

一个月来，他为了白银连城的修建费尽了心血，甚至连去地心之城跪拜神明的次数也减到了最少，更不用说来荒城看一看了。在他眼中，荒城不过是个笑话而已，能做到什么地步？

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并没有什么。就算房屋再多，禾苗、马群再足，也不过是注定的战利品而已。让他震惊的，是行走在这一切中的，那一个个人，以及他们脸上的笑容。

那是多么满足、欢喜的笑容啊，他们在青色的板升旁劳作着，在稻田中、蹊头上耕种着，他们在马群中、牛圈里经营着，他们不吝惜每一分力气，他们面容上写满了疲倦、汗水不住从脸上落下来浸湿了衣服，但他们的面容却安宁无比，他们劳作着，只因为他们欢喜。

这怎么可能？

这些人群，重劫并不陌生。他叫他们“贱民”。他们天生就是该劳作的，但只有鞭子，才能催促他们用尽力气。只要稍不注意，他们就会偷懒。他们习于疲倦，只懂得辱骂，肮脏、低俗，是财富的最廉价的象征。

他们怎么可能，如此幸福地劳作着呢？

他们脸上的表情，是重劫从未见到过的。那表情灼进他的眼中，让他感到深深的刺痛。

因为，那表情是如此熟悉。

仿佛，第一代的非天之王，在经历苦行后，获得祝福时的微笑。

仿佛，那执掌一切命运的梵天，在降临时的寂静面容。

仿佛，当宇宙崩坏时，跳着坦达罗舞的湿婆天眼中的那抹光辉。

那是该写成传说、刻成壁画、流传成史诗的光荣；那是将会诞育万物的莲花的浮晕；那是一切心灵最后的归宿。

那是如此庄严宁静的象征，怎么会出现在这些贱民脸上？

那是对神的僭越！

重劫紧紧咬住嘴唇，齿间溅开一缕腥咸。

相思望着荒城的百姓，脸上满是幸福：“难道他们不够富足、自由么？我们何必需要战争？”

“住口！”重劫骤然出手，一鞭重重抽在两人间的虚空中。破碎的声响贯空而下，胭脂竟不能避开，被一鞭抽中，仰天发出一声悲嘶。相思惊惶地勒紧缰绳，好不容易将它控住，就见重劫通透的眼眸宛如蛇一般狠狠盯住她。

“谁允许你给他们这些？”

“谁，允许的？”

他狂乱地挥舞着马鞭，将眼前的空气抽成无数碎片。

他肆意发泄着，像是个任性的孩子。蓦然，他的动作顿住，呼吸慢慢平复。所有的暴躁凝固在他脸上，化成一丝残忍的冷笑：“将这一切，全都抹去，如何？”

他优雅地向相思鞠了一躬，淡灰色的眸子冷冷注视着她，看尽她的惊恐。

他知道，方才白银城一行，她已经见识到了足够的恐惧，若是这些恐惧全都对着荒城打开，没有一兵一卒的荒城，是无法抵挡的。

而他，就是要开启这一切。

他缓缓伸手，苍白的两指间夹着一张唐卡。

“来找你的那个男人，曾经玩过一个很有趣的游戏，我忍不住想学习一下。”

轻轻一抖，唐卡落在相思面前。

马。

一寸多长的唐卡上用银线绣着一匹马。绣工不算精细，寥寥几笔，勾勒出奔马那矫健的身姿。

相思的秀眉微微蹙起，这意味着什么？

重劫面容恢复了平静，向相思挥手致意，驱马离开。

苍白的身影消失在城外，相思执着那张唐卡，迟迟无法领悟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将唐卡拿给赵全等人看，他们也都是大惑不解。赵全生恐重劫要对付野马群，不敢再放牧，将马群圈在城内，割了些干草喂养。

接下几日，却是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越是平静，相思就越是担心。因为，重劫绝不是个危言耸听的人。他说过要对荒城出手，就一定会出手。而且不达目标，就绝不会罢休！

一日正午，相思正在同百姓们一起劳作，突然听得城北一片喧哗，有人大叫道： “铁骑兵！铁骑兵！”

她心中一阵紧张，急忙向城外奔去。远远地，就见赵全面容凝重，双目死死地盯着远方。

正午的阳光灿烂之极，照着那青青的地平线上，慢慢升起一杆旌旗。

国师重劫，亲手执着那杆旌旗，肃然不语，慢慢走过草原。他一直走到相思面前，无比敬畏地将旌旗插在草原大地上。

白色的旌旗，在风中微微飘扬，一枚巨大的眼眸在空中扯开。这是一只完整的眼眸，不再像原来那样，没有瞳仁。它就像是巨人怒睁的眼睛，向着天空无声吼啸着。

战鼓声响起。

众人只觉整座城都仿佛被振动了一般，仿佛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慢慢地，一抹银色出现在众人面前。

银光才一出现，就与火烈的日光连绵成一片，耀得人眼都睁不开。那震地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响。

那是一队骑兵，却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骑兵。

那是一队骑兵，却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骑兵。

纯白色的银铠覆在他们身上，那银铠厚重，宽大，密不透风，从头到脚，连整匹马都护住了，不留出一丝缝隙。就连眼睛也被透明的水晶块挡住。银铠在双掌处结成细链勾织的护手，一柄巨大而沉重的狼牙棒执在每位骑兵的手中。

马缓慢地前行着，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一座山在行走一般。荒城的百姓忍不住躁动起来。他们从未见过装备如此精良的骑兵，不由得一阵窒息。

重劫面容隐在白色风雾之下，欣赏着他们的惊惧。

他知道，这惊惧，至少有七成是由他带给他们的。他，作为蒙古国师，八白室宗主，早就成为神一般的存在。当他率领着铁骑兵出现在荒城，预示着一件事。

国师将与他们为敌。

他无比清晰地知道这一点，他很享受这一点。

他更知道，这队铁骑兵的战力有多强大。纵然是明朝最精锐的部队，也不堪一击，何况荒城的乌合之众。

他要她恐惧，要她跪拜在他面前，哀声恳求。

他握住旌旗，缓缓挥动。

一阵闷哑的声音闪过，铁骑兵催动跨下的马匹，向荒城冲了过来。

沉重的铁甲让马匹无法迅速跑动，但当它们跑起来之后，就绝无人能够挡住。一队跑动起来的铁骑兵，甚至连武器都不用，就足以将挡路的一切撞碎！

如何抵挡？

相思心中一片紊乱，手握着那张唐卡，她已明白唐卡上的马代表着什么含义。但她却想不出方法来对付这些铁骑兵。

恍惚之间，宛如日光下卷起一片雪暴，铁骑兵奔势越来越快，厉烈的杀戮之风刮起，浸满整座荒城！

赵全跟李自馨使了个眼色，两人大喝一声，双双跃起，向铁骑兵扑去。两人对自己的武功都有相当的自信，天下英雄能胜过他们的不过几人而已，这些铁骑兵虽然厉害，但真能抵挡住绝顶高手之一击么？

两人身子横空，宛如鹰翔豹舞，各各施展武当绝学，一人一招“星满长空”，另一人一招“天河怒迸”，引动全身功力，在日光下，各自曳出一条精光，向铁骑兵劈头斩去。

那些铁骑兵恍如不觉，催动战马，越来越快地向前冲去。叮叮两声响，赵全、李自馨的长剑斩在甲上，只斩得火星四迸，却无法损伤那厚厚的银铠。两人心中一凛，铁骑兵手中狼牙棒舞起，蓝光闪闪，如同春潮般向两人涌了过去。这一击携着战马怒冲之势，力量强横之极。两人身在半空中，无法抵挡，只好舞起长剑，向狼牙棒上招架而去。只听“咯咯”两声响，两人手中长剑全都断裂。

好在两人都是绝顶高手，断剑在狼牙棒上一按，齐齐飞身纵落。却不禁都是骇然变色。

这铁骑兵胜就胜在重铠厚极，将全身遮住。纵然高手之剑，也无法斩破。加上战马怒冲之势，威力难挡。

小小荒城，却经得起他们几次冲击？

两人都是咬牙不语，脸色铁青。

这座荒城中倾注了两人一个多月的心血，岂能容铁骑兵肆虐？何况两人半生颠沛流离，受人追杀，好不容易有了个容身之所，几乎将这里当成了家，一旦荒城遭遇危难，那可是感同身受，恨不得以身代之。

但面对这种浑身钢铁的庞然大物，纵然英雄如赵全、李自馨，却也不由得束手无策，同时虎吼一声，睚眦迸裂！

城最外端的藩篱丝毫无法阻挡铁骑兵的怒冲，被踏得粉碎。

新生的荒城，将迎接铁骑兵的屠戮。

粼粼青瓦，扶疏稻禾，无法挡得住这些铁蹄。富足、自由的希望，终究将沦入战火。

相思紧咬着嘴唇，几乎忍不住开口向重劫求恳。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座新生之城，毁于一旦。

杂乱的铁蹄声，随着狂野的嘶啸，踏碎了她紊乱的思绪。

突然，她脑海中猛然一动，忍不住脱口而出： “野马！”

她想起了那一晚，他们捉拿野马的情景，顿时眼前一亮，高呼道：“淤泥！用淤泥困住他们！”

赵全李自馨双双神情一震，刹那间明白了相思的意思。

荒城这一月开垦极多，周围都是稻田，里面积满了水，淤泥极深。铁骑兵一旦陷身其中，就跟野马陷入湖泥一样，再大的威力也无法施展出来。两人大喜，双双跃起！

虽然无法格杀铁骑兵，但若只是令他们稍微拐个弯，还是能够的。两人掌势翻飞，齐齐击在马头处。战马一声悲嘶，被掌力带动，斜斜奔了出去。铁骑兵的劣势顿时显露无遗，无论骑兵怎么勒马，都无法阻止战马狂奔，斜斜向稻田里冲去。赵全李自馨掌势飞舞，几十匹铁马全都被带偏了方向，奔入稻田内。

稻田淤泥极深，马才踏入，立即便没至膝盖。战马奔跑之势不能止住，又奋力前行几步，终于陷在其中，无法再动分毫。马上的骑兵早就一头栽入了稻田中。他们身上的铠甲沉重之极，披甲几乎无法步行。此时陷入稻田，铁铠成了个极大的累赘，越是挣扎，便越是被带着向淤泥中深陷。顿时发出一阵惊慌的乱叫，狼狈不堪。

围观的荒城百姓禁不住发出一阵哄笑，但一接触到重劫那恼怒凌厉的眼神，他们不由得一阵恐惧，急忙住口。

在他们心底，重劫仍有着无比的威严。他们悄悄地帮忙，将铁骑兵连人带马从稻田里拖出来。可怜这些战场上百战百胜的骁勇之师，此时全身沾满了污泥，不再可怕，倒是可笑之极。

重劫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注目相思，微笑致意道：“很感谢你呢，让我看到了铁骑兵的弱点……”

两指轻轻一抖，一张唐卡落下。

“你将怎样应对我第二张牌呢？我很感兴趣。”

他轻轻拔起地上的旌旗，率着铁骑兵退去。

溃败铁骑兵牵着战马，一瘸一拐地跟着他，向白银城走去，他们偷眼看着重劫那平静如常的脸，心中充满了恐惧。

那张唐卡上，绘着一只粉白可爱的小犬。

第十八章 原野暮云低欲雨

荒城的百姓并没有将这一战当回事，毕竟，铁骑兵败得很快，很狼狈。威严无比的八白室国师，也并没有怒发冲冠。这只是一件小插曲而已，过去也就算了。

但相思与赵全等人却并不这样想，他们愁眉紧锁。

显然，重劫仅仅只是试探，并没有出全力。白银天连城绝不只有这十几位铁骑兵。一旦几百、几千位铁骑兵一齐冲来，绝没有任何力量能影响他们。

那时，荒城会在瞬间成为废墟。

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戏弄。荒城本还有些收缴来的兵器，所以能组建一只军队，数次打败了俺达汗部下的进攻。但自那次被把汗那吉全部擒捉之后，一切兵器全被收走，再也无力形成军队。虽然赵全、李自馨等人带来了很多农具，但显然无法抵挡铁骑兵这样的攻势。

但，要应对重劫的进攻，荒城必须要组建起一定的军事来。现在开始修筑防御工事，不但来不及，还会影响畜牧、农业。最有效的办法是组建起一只小规模但威力强大的队伍来。

可如何组建呢？

众人一齐皱眉苦苦思索，赵全眼睛忽然一亮，道：“有了！”

他哈哈大笑，道：“多亏我听了几年评书，现在还能记起一点。你们等着，我想到法子了。”

众人见他满面笑容，显得极有信心，都是满脸疑惑，不知他想到什么了。

赵全道：“这个法子若是说出去，就不值钱了。请李兄弟跟我一起准备，公主就只等着瞧好吧。”

他附身对李自馨耳语片刻，李自馨也满面笑容，连连点头。相思知道自己武功未复，帮不上什么忙，也就任由他们准备。

但，赵全李自馨仍然每天忙碌着，除草施肥，修筑板升，放牧马群，并不见他们准备什么。闲下来就见他们割了一垛垛的干草，晒透了搓成粗绳。

相思甚是疑惑。

一天夜里，月光静寂着，荒城在沉睡。突然，一声凄厉的啸声惊醒了所有人。

他们惊慌地冲出板升，就见城北的荒地上，一片黑压压的身影，正缓慢地向这边踱了过来。

月光之下，看不清形体，只觉无数点惨绿的眼眸，闪烁着，压向荒城。凄厉的吼啸声不时发出，令人心惊胆寒。

仿佛是恶夜的饿鬼，成群结队地冲向这座新生之城。

几位见多识广的老者脸色立即惨变，忍不住惊呼道： “巨獒兵！是巨獒兵啊！”

仿佛在印证着这句话，一点惨光自巨獒兵后升起，越过巨獒兵，猛然炸开。苍白的光芒照亮了巨獒兵的面目，荒城中顿时发出了一片惨叫。

那是多么狞恶、丑陋的怪兽啊。

它们有些像狗，但比狗巨大了许多。骨骼丰大，毛发极密。特别是脖间的鬃毛，有一尺多长。发威时炸开，比雄狮还要威猛。四爪着地时，就有三尺多高，若是前爪立起，比人还要高许多！

那些獒见人注目，立时一阵狂啸，动作也立即迅捷起来。它们双眸中闪动着野性的光芒，鲜红的长舌拖出口来，似是渴望着鲜血的滋润。一寸多长的尖牙利齿如同天然的武装，令它们所向披靡。

这些獒全都是精选良种，凶悍无比，力大无穷。就算是虎豹，遇上了也是一撕两半，顷刻嚼成碎末。

传说当年成吉思汗曾组建一只巨獒兵团，以敌人血肉为粮，纵横天下。当然，这仅仅是传说。但重劫显然有意将传说变为事实，三连城已经重建，所有的传说都将重新出现。在地心之城用秘法驯养出的巨獒凶残、猛恶，行动迅捷而有效，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士兵，也经不起它一扑。

这只巨獒兵团将在亡灵旗的指引下，建立传说中的“军功首”[1>的功绩。而荒城，将是它的第一道功勋。

惨白之光缓缓升空，化成一道苍白的眸子，凝注着荒城。巨獒兵已化成无数狂风之影，向城中扑了过来。

有些人忍不住跪下来，喃喃祈祷着国师的宽恕。

相思脸色也是惊变，这些恶獒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暴戾之气，俨然高手，绝非寻常之师所能够抵挡的。没有半点防御之力的荒城，在它们面前残破无比。

该如何办是好？

赵全哈哈一笑，道：“该看我们的了！”

恶獒之阵比铁骑兵恐怖了许多，但赵全却毫不畏惧，与李自馨一齐飞身而下。

一阵牛吼声响起，就见赵全等人押着两百多头牯牛走了出来。那些牯牛全都是精选出来的，粗壮凶悍之极，不住打着响鼻，双眼发红，一副要找人角斗的模样。

赵全笑道：“让这帮恶獒见识一下咱们中原的火牛阵！”

相思这才注意到，每头牛的尾巴上都绑了一条粗大的干草绳。赵全一声令下，众人齐齐将火把举起，将干草绳点燃。动物性多畏火，草绳燃起，火光熊熊，本已可怕，牛尾再被烧着，一阵焦痛。那些牯牛纷纷一阵哞叫，头一低，奋力向前冲了过去。

这些牛蛮力十足，狂性发作，一股劲冲出去，就连山也撞得粉碎。霎时只见火光漫天，二百头牯牛化成一片火海，向恶獒之阵怒冲而去。

那些恶獒尚在逡巡前行，嗅到荒城中的人味，都想破城之后大嚼一顿。没料到荒城中突然冲出一片火光，夹杂着哞哞怒啸声。它们虽然凶残，但极为蠢笨，还未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火海已然冲到了面前。动物天性畏火，气势已然馁了三分。那些牯牛尾巴上着着火，性子更是凶烈无比，别说是雪獒，就算是魔王也要撞上去。就听嘁哩喀喳一阵响，火牛阵已跟恶獒撞在了一块。那些恶獒虽然强壮，但哪里及得上成年的牯牛？立时挡在最前面的几只恶獒被牛蹄一阵踏成了肉泥，惨嚎之声不断。那些恶獒听到同类的惨叫，气势又馁了两分。这些恶兽得势时凶残无比，一旦气馁，却气焰顿消，哪里顾得上再斗，纷纷夹着尾巴向后逃去。牯牛们一股冲劲仍未消失，一直追出去三里多地，凶猛无比的恶獒死伤了一大半。

当年田单镇守即墨城，用火牛阵大破燕昭王十万大军。这个故事在中原脍炙人口，被编成评书、歌谣传唱。赵全四处流窜之时，闲极无聊，就听些评书解闷，田单火牛阵的故事深入其心，其实照着演了一出，果然将巨獒兵打了个溃不成军。这下得意坏了。

月眸之旌下，重劫淡淡立着，眸子中一片冰冷。

他绝没有料想到，巨獒兵竟会惨败。而且败得这么快、这么轻易。

--------------------------------------------------------------------------------

[1>

党项人居于西藏大雪山，勇猛善战、剽悍尚武。他们最早组建由藏獒组成的猛犬军团，跟随成吉思汗南征北战。后来蒙古骑兵西征时，党项人和党项人的猛犬军团作为北路先锋直逼欧洲，建立下了赫赫战功。它们以敌人的尸体为粮，悍不畏死，获得了蒙古军功中最高的荣耀“军功首”。蒙古大汗曾这样称赞它们：“身经百战、雄当万夫。巨獒之助我，乃天之战神助我也。”

猛犬军团打到欧洲之后，一部分随党项人回了大雪山，一部分留在了欧洲，后来繁育出了著名的马士提夫犬、罗特威尔犬、德国大丹犬、法国圣伯纳犬、加拿大纽芬兰犬、英国獒犬等，它们后来都成了世界顶级的大型工作犬。

当然，这些事并无正史记载，多属传说，然而却正投重劫之所好。

月眸之旌下，重劫淡淡立着，眸子中一片冰冷。

他绝没有料想到，巨獒兵竟会惨败。而且败得这么快、这么轻易。

如果说铁骑兵是试探，那么巨獒兵就是决战。

荒城本应该在巨獒兵进攻下陷落的，至少也该将城外的稻田全都毁掉。

却败在了什么奇怪的火牛阵下。尤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牛还是他借给她的。

这难道就是天意么？

——天意该让荒城百姓以最凄惨的方式死去么？

他嘴角挑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手翻开，最后一张唐卡。

一具骷髅端坐，双手合十，宝相庄严。他咬破手指，将一滴血印在它的眉心处。浓艳欲滴。

骷髅佛。

重劫轻轻将这张唐卡放在地上，回身，慢慢走去。

赵全等人将牛追回，跑失了二十多头，被恶獒反扑咬死了三十多头，还剩下一百四十多头。比较起满地獒尸，仍算是一个大胜仗。眼见那些雪獒虽然死去仍然凶恶无比，牙齿暴出唇间一寸多长，尖锐之极。尸体四五个人都拖不动。众人不由得都是心有余悸。

他们共同赞颂着莲花天女的功德，在他们看来，一定是莲花天女的佑护，让他们躲过这一劫。他们一点都不担心骷髅佛唐卡会带来什么灾难，因为，只要有莲花天女在，他们就一定能平安渡过。

但相思却眉头深蹙。

她清楚地看到，重劫将自己的血印在唐卡上。

那必然有极深的意义，充满了恐怖的意味。可惜她无法参透。

她只能静静地，等着恐惧来临。

黑铁连城深处，恢弘的地宫矗立在昏黄的天幕下。

满空劫火飞舞，这里几如地狱一般。

重劫跪在神明面前。

黑铁之城在地底，白银之城在地面，黄金之城在空中。三连城重建，非天之族才会重兴。

而今，梵天之祝福再度降临，这三座城，必将重建于大地。就在赌约开始的那天，三座城，都在重劫的指引下，以非天之族传下来的秘法修建。

地与火之黑铁城，水与风之白银城，空之黄金城。

黄金城代表着荣耀与信仰，白银城代表着功勋与战争，黑铁城却是非天之族的命脉。

黄金可以坠落，白银可以崩塌，黑铁城却不能失去。当他们被神明之祝福遗弃时，他们缩在地心之黑铁城中，仰望着神明的光辉，期待着有一天，能重建三连城之辉煌。

这里，是三连城之核心。

这里，是地与火之交界。

地为劫灰，火为劫火。红莲怒烧在罪孽与欲望中。

重劫跪拜。

神明端坐在巨大的王座上，那是黑铁城中唯一的洁白，矗立在漫天劫火的红与劫灰的黑中。

重劫在跪拜。

五百个紧紧裹在苍白斗篷中的人，随之一齐跪拜。

重劫缓缓起身。他走近神明，重新跪下，乞求着神明的祝福。

神明苍白的眸子凝望着无尽的虚空。

劫火，劫灰，都无法让他有丝毫的动容。他执掌着世界上一切的善与恶，他爱着它们，毫无差别。他创造了它们的一切，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沦入毁灭。

他伸出手指，一滴血滴入重劫的掌心。

重劫捧着这滴血，无限恭谨地起身。他面对着五百苍白人影。缓缓地，有一条人影走了出来，跪伏在重劫身前。他仰面而起，将他的虔诚具现在重劫面前。

重劫轻轻合十，虔诚而肃穆地俯身。血，从他掌心滴落，滴在跪拜者的眉心。

那个人一动不动，当血接触到他肌肤的一瞬间，那人眸子中忽然露出了一丝苍凉之色。

似乎，在与这个世间诀别。

然后，他的肌肤、血肉渐渐收缩，化成一层薄薄的皮，紧贴在他的骨头上。他的生命在这瞬间被蚀尽，只剩下紧紧包裹住的骷髅。

他双手合十，额头上印着的那滴血却如此鲜红，宛如无法磨灭的创伤。

他已坐化，化成一尊凄艳的骷髅佛。

重劫握着他的手，领着他走出地宫。

劫灰劫火飞舞着，缠绕着他的身子，仿佛片片冥界之蝶，追逐着他。他所到临之处，将播下灾难、瘟疫。

他将带领着新生的非天一族，恭迎天地化为劫灰。

他，才是神明对这座城池的真正祝福。

重劫慢慢地走着，从地宫走向荒城。

骷髅佛全身包裹在洁白的斗篷中，缓慢地跟随在他身后。

天地空寂，仿佛一切生命全都丢失，只有这一人、一佛。

当他们到临时，荒城将成为一座死城。

重劫脚步嘎然而止。

卓王孙青衫磊落，萧然站立在荒原上。

凄清月色仿佛受到惊吓，惶然战栗，将所有的光芒垂照在他身上，无尽夜幕，也不过是他的影子。

他正挡住了重劫的去路。

重劫惊愕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卓王孙衣袖轻拂，看着他，淡淡道：“看来，无人能踏足的黑铁连城，并不难找。”

他的目光抬起，望向重劫身后浓黑的阴影。

——那正是黑铁之城的入口。

重劫死死盯着他。凄迷的月光下，他的眸子就像是一团燃烧的野火，凄艳中带着风雾的迷蒙。

渐渐地，他轻轻地笑了。

“你留在这里，是为了破坏黑铁之城，还是……”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宛如风笛在夜空中悦耳的奏响，但语调中却充满了挑衅：“仅仅为了帮她？”

卓王孙傲然不答。他从不向别人解释。他说的话便是准则，别人只需遵守，不容置疑。

但重劫却是个异数。

他抬起苍白的眸子，盯着卓王孙，似乎想从他坚韧的心灵中寻找出一丝缝隙。只要有丝毫缝隙，他就可以将毒种进去，将这个人俘获。

他柔声道：“你要抢夺梵天的神妃么？”

卓王孙目光骤然锐利！

杀气宛如烽火，遽然在荒原上燃起。

他柔声道：“你要抢夺梵天的神妃么？”

卓王孙目光骤然锐利！

杀气宛如烽火，遽然在荒原上燃起。

重劫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宛如海上的孤舟一般，承受着狂风暴雨的冲刷，似乎下一瞬间，他就会万劫不复。

但他绝不在乎，他享受着这一切。无论狂怒还是痛恨，都是他喜欢畅饮的甘美酒液。越是强大、完美的心，他就越喜欢钻入其中，看着它显露出破裂的罅隙：他摊开手，声音中透出无尽的遗憾：“可惜，她的身体已经被献祭过了呢。”

卓王孙目光冷冽无比，一字字道：“你在求死？”

重劫淡淡笑了笑：“你真以为你能杀死我？”

他缓缓退开一步，骷髅佛干枯的身子慢慢踏上。

一袭白衣将它的身体完全遮蔽，瞧不见他的形体。白色的斗篷形成暗洞，将它的容貌遮住。月影飘舞，他就像是地狱中浮现的妖魔，在荒原上静寂游荡。

卓王孙淡淡道：“就凭它？”

重劫没有答话，他面容变得肃穆无比，缓缓跪拜了下去。

他向着骷髅佛，虔诚跪拜。

这一刻，骷髅佛像是突然获得了生命。

月光凄迷无尽，却变得越来越暗。自斗篷的虚无中，缓缓透出两点光。

雪白的斗篷蜕落，显出骷髅佛那白骨阑珊的躯体来。

除了脸上还保持着干枯的血肉外，他周身都只剩下骸骨，寂寂站在月光中，每一根骨头都玲珑晶亮，宛如白玉。没有肉、没有血的躯体，本不该有任何生命的痕迹，但，两点幽寂的光在他眼眶深处闪耀着，他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合十，向着卓王孙恭谨一礼。

卓王孙身形陡然飘退三丈！

他眸中闪过一丝讶然，有些惊骇地看着这具白骨。

就算闯吴越王之秘室，对战俺达汗十万精兵，他都未曾这么郑重过。

骷髅明如玉，白衣缓缓陨落，每一丝褶皱的荡漾，每一缕袍线的飘舞，都那么清晰，宛如春风拂过澄潭，一圈圈涟漪呈献在骷髅佛的礼拜中。

白衣触地，骷髅佛拜舞停止。一个漆黑的圆，倏然出现。

以骷髅佛为中心，方圆三丈内，草木全都枯萎，呈现出一片妖异的漆黑。

微风淡淡吹来，漆黑飘舞，簇拥着皎洁的白骨。

三丈之内，一切草木，尽数化为飞灰。

卓王孙就站在劫灰之圆的边缘，若是他后退时少退了一寸，也会变为劫灰。

重劫轻轻鼓掌：

“果然不愧为天下无敌的华音阁主，竟然在瞬息之间就正确估计出了骷髅佛的威力。”

他的掌声稀稀落落，更像是讥嘲： “可是，你如何抵挡呢？”

骷髅佛缓慢地踏出一步，静立。

那个浓烈深黑色的圆，也随之前移一步。空中飞舞的劫灰更加浓厚，恍若地狱中逃出的妖夜精灵，环舞在骷髅佛之周围。

卓王孙身影飘飘，再退一步。

重劫柔声道：“万恶之源，瘟疫之身……它乃梵天之使者，身上携带着非天之妖毒，身周三丈之内，妖毒将腐蚀一切，将一切都种上蚀骨瘟疫。绝无物能抗拒，一切生灵都将俯首任他审判。”

“那，便是神怒。”

“卓先生，你，败了。”

卓王孙冷冷一笑：“是么？”

他双袖挥舞，内力冲天而起，隐约之间，形成万千柄透明的银色小剑，轰然砸入了黑沉沉的瘟疫之圈中。

卓王孙内力炸开，大片的土石被他的力量裹住，宛如毒龙般轰入空中。大地怒震，仿佛一只巨大的怪兽正自地心醒来，它那狂悍的力量横扫着一切，形成一次小规模的地震。

卓王孙目光冷峭中带着一丝讥嘲，双袖飞舞，十指如剑，一招招施展而出。

冰河解冻，寒鸭戏水。

潜虬媚渊，飞鸿远音。

梦花照影，见月流芳。

曲渡舟横，小浦渔唱。

绿黛烟罗，红霓云妆。

饮虹天外，怀珠沧浪。

十二式春水剑法，十二种风流，十二阙悠长吟哦。

卓王孙广袖飘飘，宛如闲庭信步，指点山河，春水剑法在他手下施展出来，每一招每一式，都温文儒雅，如君子谦谦。

但那被内力掀起的莽然毒龙，却越来越猛恶。厉啸声疯狂地震荡着寂静的草原，真气鼓荡，带动着每一缕草叶、每一片泥土都成为最尖锐的武器，在骷髅佛的身周凌厉地搅动着。

毒龙焚化成龙卷，托着卓王孙飘飘升起。整个天地仿佛都被覆压在毒龙之下，只有那轮凄迷的月影，寂寂地照在卓王孙的眼上。

卓王孙双目猛然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杀！”

泥土凝成的毒龙凄厉狂啸，骤然收缩，化成一柄焚天灭地的漆黑之剑，轰然贯穿骷髅佛！

那尊骷髅佛仍维持着礼拜的姿态，毒龙飞舞，他的骨骼片片碎裂，落在地上，仿佛一朵凋谢的白骨之花。

卓王孙双袖猛然一顿，毒龙“啪”的一声炸开，化成一道漆黑的旋风，将骷髅佛遗落的骨殖密密包围起来。

卓王孙双手一合，草原已没有骷髅佛的存在，只剩下了一座由泥土聚合成的巨大墓碑。

骷髅佛的妖毒凌厉至极，连卓王孙亦不敢沾染，但他自有办法在不沾其身的情况下，将骷髅佛埋葬。

墓碑紧紧裹住每一寸白骨，在浩瀚内力挤压下，几乎如石般坚韧，不让一丝妖毒泄出。

卓王孙衣袖飘落，手指虚虚按在墓碑上： “该刻上谁的名字？”

他冷笑看着重劫。

重劫怆然后退，这一刻他的身影显得那么单薄，仿佛只是一张白纸折成的人偶： “你……你杀死了骷髅佛？”

卓王孙淡淡道：“是超度。”

“它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你也是。”

他的目光仿佛牢笼，困住这苍白的王子。

重劫发出一声凄厉的抽泣：

“不可能的！他们是梵天的使者！他们是不死的！”

他不顾卓王孙冷冽的杀气，踉踉跄跄冲上来，抱住黑色的墓碑。他像是个绝望的孩子，抱住自己最珍爱的玩具。

却已破碎不堪。

如果连梵天之祝福都背弃他，他还有什么？

卓王孙转身，青衣落落，消失在夜色中。

“告诉你的神，我即将杀死他。”

重劫如受雷击，双目中骤然充满了惊惧。他不能失去那尊神明，绝不能！任何人都不能从他手中夺走它，它只属于他，只是他一个人的宝贝。

但卓王孙却如统治一切的王者，踏烽火而来，带着不可抗拒的劫灭，将摧毁一切。

重劫望着漆黑的夜色，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第十九章 星辰顿觉去人近

第一缕曙色在地平线下孕育，不久就要撕开穹庐的罅隙，在寂静终夜的天幕上描绘出壮丽的图案。

草原上的星空依旧是那么低沉，仿佛只要伸手就可以触摸。夜幕被曙光沾染，浓重的黑色中渗入了瑰红与苍紫，最终融化为一种深邃的蓝色，仿佛宇宙尽头，那无边无际的沧海。人行走在浩瀚星空下，便是水中的鱼儿，一低头，照出肝胆皆冰雪。

相思从噩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于是披衣而起，来到荒城城墙下。她倚着危墙，轻轻抱起单薄的衣衫，一任夜露打湿了秀发。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和重劫的赌约就会有了结果。如今的荒城，有了粮食，有了连片的房屋，有了大群可供放牧的马匹，有了万亩被秘药催熟、即将收割的稻子，更有了百姓欣喜满足的笑容。

让荒城自由、富饶，这便是她曾许下的诺言。

经历了千辛万苦，放弃了太多幸福，这一切终将实现。

然而，真的会么？

重劫扔下的第三章唐卡到底是什么意思？铁骑兵、巨獒犬，都带着秘魔般的力量，只小试锋芒，就几乎将荒城摧毁。那绘着狰狞骷髅的唐卡，显然是重劫最为得意的底牌。它又预示着怎样的灾劫？饱经劫难的荒城又有什么办法，再度从毁灭的命运中挣扎逃出？

即便逃过此劫，俺达汗又会做出怎样的裁决？

一月后，两个人便要将自己的城池放在命运的天平之上，听候裁决。重劫手中是秉承梵天之祝福、神迹般崛地而起的白银之城，蕴藏着足以碾碎任何金城汤池的武备。而在她纤弱的手中，却只握着刚刚成熟的稻穗和百姓安乐的笑容。

这些，在一个以战争与杀戮为信仰的异族可汗心中，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相思望着夜风中轻轻起伏的稻田，清丽的脸上满是愁容。

一阵极轻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相思错愕，闪身躲藏到城墙后。透过砖石的裂痕，她看见一行马队悄无声息的向荒城行来。

马队大概有上百骑之多，每一匹马都高大丰骏，毛色黑得宛如夜空，不带一丝杂色，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挑选。马蹄也被缠上厚厚的黑布，行走之时只发出极轻的微响。骑手裹在黑色斗篷中，看不出面目。队伍缓缓行来，与草原上宁静的夜色融为一体，完全没有惊破荒城居民们疲惫而甜美的梦境。

相思望着这浩浩荡荡而来的马队，紧紧皱起了眉头。

这些骑士显然不是寻常之人，他们为何要在破晓前来到荒城？

难道，这便是重劫的第三重诡计？

为首一人挥了挥手，百余匹黑马齐齐止步，停驻在荒城城墙下，偌大的队伍说止便止，竟没有丝毫声响，显然是久经训练。

借着漫天微薄的星光，相思发现，那些马匹背上还驮着巨大的包袱，包袱上也盖着厚厚的黑布，看不出里边有什么。正错愕间，那些骑手已纷纷下马，迅速地将这些包裹解下来，整齐地码在荒城城门外，堆起一座小山。骑手们又迅速退回自己的马匹旁边，垂手等着那人的命令。

为首之人一挥手，骑手们齐齐反手从身后掣出一支羽箭，将那些马匹的缰绳深深钉入地面。而后，他们列成一队，抛下了马匹，步行向来路返回。整个过程都是那么的整齐、迅捷，毫无半点多余的声响。

队伍无声无息地从为首那人面前走过。那人却似乎不愿立即离去，他执起缰绳，驻马立于星光下，默默无言。

那人地位仿佛极高，那些同来的骑手们丝毫不敢催促，只得在不远处等候。

良久，那人望向荒城城中的方向，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终于，他翻身下马，即将随那些骑手一同离去。

这一刻，夜风撩起他的斗篷，露出一点隐约的侧容来。

星光照耀在他脸上，显得那么清晰。

城门罅隙后，相思禁不住脱口而出："是你？"那人错愕回头，一时间脚步声纷沓作响，黑衣骑手们迅捷地形成一个半圆，将他护在中间，重重警卫起来。

相思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微笑，她推开破败的城门，走到那人面前，行礼道："大汗驾临此地，荒城百姓不胜荣宠。"那人怔了怔，见相思已认出自己，也不再隐瞒，将斗篷摘下，棕色长发在夜风中散开，透出一张英武的面容，正是俺达汗。

俺达汗看了看相思，又看了看四周凄冷的风露，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么晚了，你为何不回城中休息？"相思抬头看了看即将破晓的曙色，微笑道："这么早，大汗为何不在营中休息？"那一刻，她仰头看着他，霞光驱散了她脸上的愁云，显出难得的娇俏。

俺达汗心底一声叹息。震惊了北地的莲花天女，拯救荒城的传奇统帅，在此刻，也不过是一个独立于危墙下的少女，在曙色中露出轻轻浅笑。

水红色的衣衫被夜露打湿，贴在她纤细的身上，显得那么单薄。绣帷罗帐，花前月下，才应该是她出现的地方，而命运却偏偏要将她推向烽火战场，让她柔弱的双肩担起如此沉重的责任，难道不是一种残忍？

俺达汗收束住心绪，面容一肃："你与国师的赌约即将到期。为了让荒城能够建造，特意为你送来这些辎重。"辎重？相思将目光移向那些高高堆起的黑色包裹。

俺达汗轻轻招手，几个人立刻上前，从腰间抽出短刀，在包裹上轻轻一划。沙沙一阵轻响，稻谷、青稞、高粱如流水般泻了出来，发出淡淡的清香。另外几个包裹也被解开，透出里边厚实的毡帐。他们身后，那些被拴在原地的黑马正悠闲地低头吃草，显然也是"辎重"的一部分。

相思却摇了摇头："感谢大汗的心意，但荒城不能收下这些。"她微笑着抬起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宛如黎明时最后一颗星辰："我和荒城要公平的赢下这场赌约。"她微笑着抬起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宛如黎明时最后一颗星辰："我和荒城要公平的赢下这场赌约。"俺达汗先是一怔，随即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介怀："白银之城的修建，得到了我大蒙古国多方协助，而荒城却没有得到任何支援。正是为了以示赌约的公平，才要将这些辎重赐给你。"相思看了看他身后的那些随从，每一个都从头到脚，笼罩在黑色斗篷之下。连那些纯黑的马匹，也都在蹄上缠上黑布，以免行动时惊起响声。如此秘密的马队，出现在黎明未破的时刻，显然，并不如他说的那么光明正大。

她垂下眸子，轻轻叹息一声："既是与国师的赌约，荒城便不应该得到大汗的协助。"她深知，重劫与俺达汗，一为神权的掌握者，一为世俗王权的拥有者。早在成吉思汗时代以来，王族与八白室就已达成了神圣的协议，互相扶持，互相守卫，分享人神两界的权威。无论何时，神权与王权必须保持一致，若两者发生了冲突，便会对蒙古一族产生灾难性的影响。所以，重劫绝不会轻易触犯俺达汗的威严；而同样，俺达汗也不会随便干涉重劫作为。

重劫作为蒙古国的国师，八白室神权的拥有者，他所建造的白银之城得到俺达汗的助力那是天经地义之事。而荒城不过是叛军的纠集之地，是蒙古铁骑威严下的一条漏网之鱼。无论如何，也不该得到蒙古国的任何协助。何况，从一开始，重劫眼中的这个赌约，便远不是一场公正的较量，而只是一场游戏。只是对她的信念的一次摧残，也是对荒城长达三个月的漫长屠戮。

俺达汗不该帮她，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已经开始跨越那神圣协议所划定的分野，侵犯八白室神权的威严。王权与神权的同盟已存在了上千年，一旦出现裂隙，将会给蒙古国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没有人可以揣度。

相思轻轻叹息，无论重劫怎样对她，她亦不愿看到，这个可能牵动蒙古全族命运的裂痕，因她而生。

俺达汗看着相思，一时默然。

他的确不该前来。他只需要等着赌约期满，做出应有的判决。如无意外，他将亲手将凋敝、残败的城池推向祭台，亦将亲手开启白银之城的大门，放出其中宛如神魔般的力量，用战争的烈火与鲜血，焚尽整个世界。

但他实在太想看一眼，这一月多以来，荒城有了什么变化。他始终无法忘记，在满天残阳下，那个一身水红的女子，曾执着箭对他脉脉述说。

她要他许给子民们一个没有箭的未来。

这个未来，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他生性磊落，很快便将这些思绪抛开，挥手道："你只管收下，其余的事本汗自会处置。"相思却依旧摇了摇头，她抬起眸子，柔声道："可如今的荒城，已不需要大汗的赏赐。"俺达汗有些错愕，看着堆积如山的黑色包裹，道："你们需要粮食。"相思腮畔浮起一丝笑意，她伸出手，指向曙色照临的地方："大汗请看。"晨曦已然降临，青色的光芒即将照亮整个大地。随着她手指处，大片稻穗在晨风下轻轻起伏，稻田向前延伸着，一直没入还未完全清明的夜色，也看不出有多么广阔。

俺达汗不禁震惊。

这如何可能？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一无所有、疲弊如废墟般的荒城，怎么可能开垦出这么多的稻田？他们从哪里来的种子，从哪里来的耕牛，从哪里来的工具？又如何能这些稻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抽苗结穗，即将成熟？

难道这个女子真的是梵天祝福的莲花天女，掌握了秘魔的法术不成？

相思微笑着看着他，目光盈盈如月，仿佛在等着他的询问。

俺达汗的震惊也只是片刻之间的事，随即指向上百匹黑马道："但你们还需要牲畜。"相思躬身一礼："大汗可愿随我，到城头上一观？" 俺达汗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城墙上，相思抬起衣袖，指向荒城东面。曙光刚刚破开天幕，隐约光芒的照耀下，一片丰美的水草沿着缓坡蔓延，一望无际。缓坡顶端，一人高的篱笆圈起一个巨大的牧场，里边大群枣红色的马匹正聚在一起，卧地安眠，似乎还没有从夜梦中清醒。

俺达汗再度动容。

他方才粗略计数，这群枣红马竟足有五百余匹之多，而且从大致的轮廓来看，每一匹都极为俊健。这样的马群对于草原游牧民族而言，是一笔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巨大的财富，绝不是破蔽的荒城能够拥有的。

俺达汗望着牧场，久久沉默，似乎还未从震惊中恢复。相思也不打扰，静静地站在他身旁。

良久，他看着相思，目光略略有些迟疑："或者，你们还需要毡帐。"相思盈盈浅笑，水红的衣袖从空中划过，将俺达汗的目光引向荒城的新城中。

一排排青色的版升破地而起，沿着新城的未来的城墙铺开。它们由青砖建成，并不高大，但却干净、整洁。版升中间是平坦的街道，一扇扇崭新的木门对面排开。有的门上还被贴上了红纸，挂起了菖蒲。木门外是新开辟的整齐小院，篱笆下搁放着犁、锄等农具。院子中心新土未干，刚刚种上的枣树，在初夏的晨风中轻轻舒展着枝叶。

俺达汗收回目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的确没有想到，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这座荒落的城池，竟有了这样的改变。那本应是秽土与鲜血沾染的土地，竟在这个女子手中，焕发了让任何人都忍不住惊叹的生机。

他的目光落到相思单薄的身体上，心中不禁一阵感慨。

白银连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修建，创造出亘古未有的奇迹。这是梵天的祝福与大蒙古国全部国力的共同结果，也是万千奴隶用鲜血与骸骨堆积出的神迹。

但眼前这个女子，却一无所有，只有温婉的笑容与坚定的信念。

她，是怎样做到的呢？

难道，她和她建造的城池，才真的是梵天祝福过的么？

这念头刚一起，俺达汗的心中便是一震，梵天对三连城的祝福，是非天之族千年传承的信仰，绝不容任何人怀疑。

他瞬间收束住思绪，注视着相思，沉声道："那你需要什么？"这一次，他说"你"，而没有说你们。

黑衣侍卫被抛在城墙下，荒城颓败的城头只有他们两人，默默相对。俺达汗心中暗自希望，眼前这个为荒城付出了一切的女子，能为她自己索取一点什么。

这样他的心便能略略安宁。

相思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诚恳。晨风中，她轻轻退开一步，躬身一拜："请一月之后，大汗赐这座城池自由。"她水红的裙裾在霞光中扬起，宛如一朵绽放的新莲，深深烙在他眼中，带来一点深邃的刺痛。

俺达汗伸出手，想去扶起她，却又终于没有。

他伫立在晨风中，良久无语。作为蒙古的大汗，他可以赐给她自己手中一切珍贵之物，却不能将个人的情感凌驾与整个民族的信仰与功业之上。

相思却盈盈起身，微笑道："大汗若觉得为难，可以一月后再给我答案。"她抬起头，温婉的眸子中，写满了坚定："我相信，荒城和它的两万四千居民，会公正的赢得这场赌约。" "也赢得自由、富足。"

俺达汗沉吟片刻，终于郑重点头："本汗会做出公正的裁断。"相思破颜一笑："既然如此，不如我和大汗也来一个赌约？"相思破颜一笑："既然如此，不如我和大汗也来一个赌约？" 又是赌约？

俺达汗微微皱眉："你要赌什么？"柔和的晨曦下，相思的笑容温婉而纯粹，让四周凝结的空气也变得轻快起来："非常简单，就赌你我二人打马徐行，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走到这片稻田的尽头。"她笑指着城墙下那些辎重："如果大汗胜了，我便收下这些礼物；如果我胜了，只要大汗也收下我一件礼物便可。"俺达汗略略一怔，相对于她和重劫的生死之约，这个赌局实在轻松得宛如儿戏。

相思笑靥盈盈，似乎也的确只是在做一个游戏。

俺达汗心中估算，荒城从开垦耕田到现在，不过一月有余，即便神奇般地开辟出千亩稻田，从这头到那头，也不过三百丈的距离。骑马缓行，不消片刻便可走完。于是道："最多也不过一刻有余罢了。"相思微笑，盈盈敛裙一礼："请大汗跟我来。"两人走下城墙，各自选出一匹黑马，乘了沿着稻田田埂行去。那些黑衣侍卫不敢跟上，只得留在城下等候。

天空已经完全破晓，灿烂的朝霞在天空中聚集，向着不同方向飞驰着。微红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大地。连片的稻田宛如一张张青色的织毯，无数块连绵起来，便化为了稻的海洋。

薄薄的晨雾还未消散，一缕缕笼罩在这片青色的海洋上，宛如一张乳白色的纱帐。纱帐起伏，渐渐被朝阳染上瑰丽的色泽，又湮染上沉沉稻穗。亿万株被压弯的稻子在晨风中轻轻抖动，发出窸窣的碎响。这声音在空寂的草原上回荡着，又与风的轻响融为一体，演奏出大地上最为壮观的乐章。

俺达汗与相思徐徐策马前行，两边稻涛起伏，传来泥土的清香，两人就仿佛置身青色的汪洋之中，一眼望不到尽头。

俺达汗看着连片的稻田，越走越是沉默。相思也不说话，静静打马跟在他身后。晨风撩起两人的衣袖，带来淡淡道清凉。两人在稻穗起伏的浪涛中缓缓穿行，耳边之后风与麦穗相拥时发出的微响。

过了三刻，两人才看见稻田的尽头。

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下喷薄而出，仿佛将稻田的海洋一点点抛光，染上绚丽的色泽。晨风起伏，万点金色的光芒在稻海上跳跃，投下班驳陆离的影子，一如万丈织锦上滚动点点明珠。稻涛起伏，日色摇曳，也不知是光影在动荡，还是稻穗在摇摆。

俺达汗勒住马，挥鞭指向稻田，一声叹息："你赢了。你创造了奇迹。"相思却微笑着摇头："不是我，是荒城创造了奇迹。" "是大汗的子民创造了奇迹。"

俺达汗一震。

是的，她说得不错，荒城是他的领土，荒城的百姓也是他的子民。他们本是蒙古国统御下，最卑微、贫穷的一群人。但如今，他们却用最短的时间，将废墟建成了沃土。

相思抬起头，注视着他，她柔软的鬓发被晨雾打湿，紧贴在温润如玉的脸颊上，这让她的笑容看上去无比动人："若一月后，大汗肯给荒城一个机会，我们还能创造更多奇迹。""我们能让荒城中不仅有稻谷、马匹、房屋，还能让丝绸、茶叶、纸张、明珠、美玉都出现在荒城的仓库中。人们衣着锦绣，城市歌舞升平。荒城，不仅仅是一座城池，而是蒙古版图上，最繁华、自由、富饶的都市。"她顿了顿，一字字道："直到永远。"俺答一怔，自传说时代以来，建造富饶、自由、永恒的都市，就是蒙古一族的梦想，是每一位黄金氏族的后裔，都不能背弃的信仰。

但这梦想不应该由三连城的铁与火来实现么？又怎会出现荒城之中？

俺达汗摇了摇头。在他心中，稻谷、马匹、房屋或许还是能够在北地出现的奇迹，而丝绸、茶叶、纸张、珠玉等物，却只存在于富饶的中原。想让它们出现在蒙古国的仓库中，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战争与掠夺。

相思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微笑道："这便是我要献给大汗的礼物。"她俯下身，从一旁的稻田里摘下一株麦穗，青色的枝干被她纤细的手指握住，在俺达汗面前的虚空中，一笔笔写下无形的字迹。

只有两个字：

互市。

俺达汗看着她，静等她说下去。

相思轻柔的声音在稻穗的细响中传开，却是那么清晰："我希望大汗能在边境上建立一座集市。蒙汉两族的人民可以在此自由地贸易，我们可以用马匹、皮毛、毡毯向中原百姓换来茶叶、丝绸、瓷器、珠宝。""无需战争与鲜血，而是平等的商贸。用劳动交换另一种劳动，用富饶交换另一种富饶。我们可以种出很多的稻谷、驯养很多的马匹，然后向明朝换来璀璨的珍宝、繁华的都城和长久的和平。" 俺达汗看着她，一时无法回答。

互市，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构想，两族百姓无需连年征战，便可各取所需。早在多年前，一些汉化较深的蒙古贵族就曾想到过。但互市之开辟，绝非在边境上修造一座集市这么简单，而是涉及到蒙古与明朝关系的大局。

明代之建立，便是推翻了元帝国，将蒙古势力驱逐出中原。蒙古铁骑退守塞外，却并未放弃对神州的觊觎。之后数十年间，边境烽火频仍，军民死伤无数。自明英宗土木堡之役后，双方敌意更加深重，连使者也多年不见往来，更不要说开边互市了。

更何况，重劫的白银之城即将建成，大军牧马南下之日已在眉睫，又岂能在此刻开启互市？

俺达不禁深深皱起了眉头。

相思策马上前，郑重地将那株麦穗交到俺达汗手中，柔声道："我的礼物只是一个建议。如今礼物已经送出，到底要如何决定，全在大汗一念之间。"俺达汗仰起头，朝阳灿烂，四周大片稻穗起伏，反射出金黄的光晕。一如那天傍晚，她手中羽箭返照出的煌煌夕阳。

他郑重地将麦穗收起："一月后，本汗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裁决。"相思远望着他打马而去的背影，眸子深处的愁云渐渐散开。

无论如何，这座曾被遗弃的城池，总算有了胜利的希望。

第二十章 坏壁尘埃寻旧墨

卓王孙踏入那浓黑的阴影，轻袍缓带，不携一剑，萧然而入。

他意致闲雅，如游名山大川。

这里却是黑铁连城，非天末族最妖异神秘的根本之地。

这里隐藏着什么？竟能在当年几乎统治整个天地，又能让非天末族在三千年来苟延残喘？卓王孙不关心，不动容。他只要走到黑铁连城的中央，杀死那尊被称为梵天的神明。

他说过的，就一定会做到。

他缓步前行，经过长长的甬道，步入了这座黑铁连城。

这座城深入地下，甬道足足有数百丈长，然后豁然开朗。

人类的思绪，无法想象地下竟会有这么广阔的空间。那几乎应该说是另一个世界，广大，宏伟。地是黑沉的，天也一样，仿佛是渗入了黑血的厚厚土层。如此诡异的景象，在这里却不让人觉得突兀，似乎这个世界本就应该是这样。蓝天白云，反而成了虚幻。

黑铁连城，就矗立在最中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无限粗大的巨柱，通体漆黑，宛如梦魇般凛凛树立着。没有人能形容它有多高，也没有人能形容它有多粗。它就仿佛一条盘天巨蛇，只有一截肚腹露在这片空间之中。巨柱盘空而上，似乎还在狰狞地扭动着，烈烈火焰被它从地心中带起，化成灿烂的红莲之焰，隐没在漆黑巨柱周围。

这奠定了黑铁连城的基调：红与黑。

巨柱之外，一层岩浆隔着一层黑铁，布散成无限宏伟的一座城池。

它无比宏大，禁锢着无限的力量，却又似乎危如悬卵，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卓王孙站在城门口，这里没有一位守兵，只是一座空城。只有神明才能踏足的空城。

城门用巨石雕成一只大蛇的形状，蛇尾蜿蜒成城墙的一部分，蛇吻怒张，形成大开的城门。四枚尖牙闪着艳丽的毒光，似乎一旦有人踏入其中，蛇口便立即合拢，将非天之妖毒浸满他全身。

城墙之上，用梵文写着一行字。

“当尽一切苦行，以见神明。”

卓王孙淡淡一笑，跨了进去。

他早已想到，此次地心之行绝不简单。黑铁连城乃非天末族的根本重地，绝不会任人进出。所谓苦行，是指机关、阵法，还是埋伏？

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有用。

绝不会。

城门后是一片平坦的道路，全由平整的巨石砌就，就如同任何一座城池中最寻常的道路，没有任何危险。卓王孙缓步前行，不远处又现出一座城门来。

那是一座黄褐色的城门，样式跟一入城来看到的那道差相仿佛，也是由巨蛇盘旋而成，狞厉凶恶。上面依然用梵文写着一行字。

“无非不空，地水火风。若然得解，悟霏布控。”

其文似是而非，晦涩难懂。每个字都不难解，但连在一起，却很难了解是什么意思。卓仰头沉思，久久不能得悟。

他凝视着这道城门，黄为地，莫非黑铁连城中的苦行，是与地水火风相关么？古代印度人认为地水火风乃构成宇宙的四大元素，无论神明还是凡人，都不能跳出其中。三连城要镇压神、凡两界，自然也要借助地水火风的力量。这里若设立此四力之阵，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四句话中，似乎隐含了破法，如果能解透其中的意义，或许这些阵法便可迎刃而解。

只是，单凭这四句话，没有注解，却很难明白其中的含义。

卓王孙沉思片刻，继续向城里走去。

就算解不开又如何？无论阵法还是机关，若敢阻止他，便只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在他无坚不摧的剑气之下化为劫灰。

卓王孙陡然住步。

城中空空无物。

城门背后，是一道漆黑的深渊。黑气盘旋，自深渊底部冲上，化成朵朵黑云，厉啸着散开。宛如有无数鬼魅隐身其中，待要搏人而噬。黑铁连城中虽有火光，却无法照透这道深渊。

它究竟有多深？

深渊的另一侧，是一道翠石砌成的城门。样式并无改变，翠石雕刻的大蛇诡绿欲滴，隔着悬崖向卓王孙张开巨吻，似要随时要恶扑而上，将他吞噬。

两道城门，距离足有九丈。无论多高明的武功，都无法越过。

此乃天壑。

卓王孙微微皱了皱眉，轻轻将一枚石子踢下去。

没有声音。他静静等了良久，仍没有任何声音传上。这条天壑就宛如链接另一世界的妖洞一般，任何东西只要一入其中，便会立即沦入永劫。

卓王孙略略沉吟。

显然，这是黑铁连城隔绝外界的第一道屏障。纵然千军万马，对这道天壑也无能为力。黑铁连城在三连城崩坏后深埋地底，却能千年屹立不倒，为非天之族延续命脉，这道天壑便是原因之一。

入城甬道狭窄无比，连两人都不可并行，机械无法运入，这座天壑，几乎无法攻破。

卓王孙皱眉沉思。

突然，深渊之下，传来一阵妖异的响动。

那声音轻微无比，仿佛冥界的琴弦在地狱深处轻轻奏响。

突然，一阵乌光闪动，一条条巨蛇自深渊中窜出，向卓王孙扑了过来。

那些蛇全身黑如墨石，没有眼睛，但在黑暗中感觉极为敏锐，卓王孙静立于万丈沟壑之上，丝毫声音都不曾发出，它们犹自感知到外敌的侵入，身子一屈，立即如利箭般飙射而出，直指卓王孙！

卓王孙冷冷一笑，袍袖微拂，就待将这些妖蛇化为齑粉。

那些蛇凌空射到，卓王孙心灵倏然一动，手指顿住。

那些蛇额头都生了一只寸许长的肉角，鲜红如血，隐隐有光芒从其中迸出。它们的身子柔软之极，似乎没有血肉，只是由一根蛇骨，包着一腔毒水。黑铁连城的火光投照到它们身上时，一道七彩流艳的光芒便在墨石般的蛇身上徐徐绽开。

宛如枯槁如墨石的枝干上，绽出一朵妖艳的春梅。

美丽得动人心魄。

那些蛇额头都生了一只寸许长的肉角，鲜红如血，隐隐有光芒从其中迸出。它们的身子柔软之极，似乎没有血肉，只是由一根蛇骨，包着一腔毒水。黑铁连城的火光投照到它们身上时，一道七彩流艳的光芒便在墨石般的蛇身上徐徐绽开。

宛如枯槁如墨石的枝干上，绽出一朵妖艳的春梅。

美丽得动人心魄。

越是美丽的蛇，毒性便越是强。电光石火之间，卓王孙飘身让开。

妖蛇砰的一声撞在他身后的石墙上，轰然一声暴响，蛇身竟如炮弹一般炸开。那石墙是由整块巨石砌成，被它一炸，竟生生撕开一个裂口，猩红的蛇血喷出，全洒在了巨石上。一阵令人心悸的嘶响声传出，大片巨石竟被蛇毒腐成粉末，簌簌落下。

卓王孙眉峰微动。天下剧毒之物他所见甚多，但如此猛烈妖异之蛇，却也从未见过。这些妖蛇非但不能挡，亦不容沾身！

那么，该如何破？

卓王孙正在犹豫，簌簌声不绝于耳，深渊之中又爬出了无数妖蛇。毒信闪烁，它们发出一阵无声的嘶啸，向卓王孙立身处恶扑而下。

满空红影闪动，妖蛇的赤角在空中划出一连串艳丽的弧度，从四面八方罩下，宛如一枝枝乱坠的妖梅，簌簌插向漆黑的大地。

卓王孙身子陡然后退，如穿花巨蝶般，退出了地之城门。只听城门内轰隆乱响，无数条妖蛇撞在一起，爆炸之声如天崩地裂，连绵不绝。妖毒横飞，溅得遍地飞红，仿佛早春新雨后，一地残梅零落。

耳中簌簌之声不断，也不知还有多少妖蛇从深渊中爬出来。且不说这道深渊，单是这些妖蛇，就足以埋葬千军万马。

卓王孙心念突然一动。

一条妖蛇越过城门，向他飙射而至。他突然探手，仿佛在虚空中抚过一只玉笛。

梅下横吹。

长袖飞出，化为一片青云，将妖蛇来势全都卸去，反手挥了出去。劲气柔如春水，将妖蛇包裹住，没有丝毫冲撞，妖蛇剧毒也就无法爆散，被反送了出去，跟后面的蛇群撞在一起，顿时当空炸开，夭红乱落如雨。

卓王孙飘身退回深渊边缘，衣袖探出，将几只刚爬上来的妖蛇裹住，向深渊抛去。衣袖连挥，几十只大蛇被他抛起，首尾相接，连绵起来，宛如一株横倒的巨大梅树，直搭向深渊的另一侧。

卓王孙身形微动，凌空向深渊跃去。足尖在那些蛇身上一点，已渡过了三四丈。几次借力，已如飞仙虚度，踏在了翠石城门之下。

绝壑天堑，踏花而过。青衫落落，不起尘埃。

万千妖蛇，毕竟无法阻挡他。

卓王孙淡淡一笑，步入了翠石之门。

他的脚步才踏入，却倏然退出。

翠石之门光影斑驳，如水流转，但城门之内，却炽烈炎热之极，卓王孙刚刚踏上地面，脚下顿时燃起一团烈火！若不是他退的快，只怕全身都会燃了起来。

卓王孙皱眉，伸手慢慢将翠绿城门推开。

城中，铺着赤红的石板，岩浆流淌其上，卷起无穷的炽烈之气。火焰不时自岩浆中腾起，在空中撕裂出一道炎魔火幕。

这里，是炎烈之魔域，一切进入之物，全都会被烈火岩浆焚成焦末。

九丈之外，是一道被烈火炙成通红之门，城门上的大蛇通体如血，对着卓王孙发出狞厉的笑容，似乎要吞噬他化成的劫灰。

该如何越过这团烈火？

这显然便是第二道机关，保护着三连城神明的第二屏障。

一定有过去的方法。

卓王孙正在沉吟，身后淅淅簌簌之声不绝于耳，那些额顶红角的怪蛇又从深渊的另一侧爬上，向他攻了过来。

再将这些怪蛇抛出，用它们布成一座蛇桥，飞跃这座岩浆之城么？

不行，因为烈火舞空，会将他连同这些怪蛇全都焚成劫灰。要过这道城，必须要有水，浇熄这些烈火岩浆的水才行。但此处似乎孤悬天地之外，却哪里找水去？

卓王孙沉吟着。

那些怪蛇爬上来，身子一曲，向卓王孙射去。卓王孙似乎动都没动，怪蛇却已扑了个空，身子落在了岩浆上。以怪蛇之勇悍，也无法经受岩浆炙烤。一阵凄厉的扭动，身子立即被岩浆炙成一腔毒水，溅了开去。却眨眼间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岩浆只暗了一暗，便又恢复成炽亮颜色。

卓王孙双眉一挑。

他知道如何得到水了。

这些怪蛇，体内的剧毒，便是水。

怪蛇无目，不知道眼前是什么景象，只知道侵入的敌人就在眼前，便前仆后继地向他冲去。

卓王孙衣袖飘舞，玄功运转，一条条毒蛇从他身侧飞过，投到了岩浆地火上。

这是一场凄惨的杀戮。

无数毒蛇落在岩浆上，立即便被蒸发成灰末。它们体内的毒水禁不起地火炙烤，化成一小簇水雾，立即灰飞烟灭。这些从地狱中爬上来的毒蛇，在卓王孙的威严下，再入地狱。

终于，蛇尸化为的灰烬在岩浆上铺成一座通道，将凌厉地火阻隔住。卓王孙淡淡一笑，身子飞纵而起，踏着那些蛇尸毒水化成的坦途，顷刻间越过炎火之城。

如蛇为妖，他便是群妖之王。

如蛇为魔，他便是破魔之神。

他将踏着它们的枯骨，走向地狱的终点，亲手将毁灭种下。

他执掌一切，所有的生命，不过是他脚下的泥泞。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便是将要流传万世的良将，谁又记得曾为他而枯的万骨。

他便是将要流传万世的良将，谁又记得曾为他而枯的万骨。

未死的妖蛇在火焰中凄厉地扭动着，卓王孙缓缓推开那道火焰之门。

漆黑。

什么都没有，只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的漆黑。

映着远处岩浆地火的亮光，依稀可见其中仍是一道深深渊薮，与第一道天壑不同的是，无数缕黑气沉沉悬浮在空中，轻轻舒卷翻涌，仿佛是正在流淌的浪涛。这种景象让人不由产生一种错觉，眼前的渊薮便是传说中那道贯穿炼狱的冥河，在寂然永夜的天幕下静静流淌了千万年。

无数尖锐的石林从深渊中穿出，支立在幽幽黑气之上。

九丈之外，便是第四座城门。苍之巨蛇盘旋的城门。

以卓王孙的轻功，只要稍有凭借，便可渡过。这座深渊中既有石林，便不必再找别的凭借。只是那笼罩一切的黑暗实在太过浓密，地火岩浆之光只能照进一丈多远，便再也不能穿透。

只剩下幽深寂静的黑暗，和石柱林立的河流，足以埋葬一切妄图飞渡者。

没有光，便无法确定石林的位置，更无法借力越过。他若想通过这道深渊，必须要在沉如永夜的地心中找出光芒。

卓王孙沉吟着。

地火岩浆之处虽然有火，但无法取。他身上虽然有衣衫，但那些火实在太凌厉，衣衫一靠近，便被焚成碎末，根本无法引燃。

无数尚未僵硬的毒蛇躺在他刚走过的通道上，徒劳地抽搐着。

卓王孙忽然想起一个办法。

他用脚挑起一只只蛇，向深渊上投去。

蛇身上着了火，血肉不像是衣衫那么容易烧尽，化成一点火光，投入了深渊中。

这只能照亮一瞬间。

但只要有瞬间的罅隙，便已足够。卓王孙身形飘出，在蛇火映照下，踏入了第四道门。

推开第四道门，一片璀璨的艳色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如梦幻一般的艳丽。七彩流光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宛如无数沉睡的梦之精灵，将婉约曼妙的身姿呈现在世人面前。

流光是那么柔和，闪烁变幻时，化成无数的花蔓，纠结盘旋在一起，因眼眸的每一下细微的眨动而变化着。无论多么瑰丽的想象，都无法跟这团流光溢彩相媲美。当看到它时，就宛如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

卓王孙却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西昆仑山中最毒、最诡秘的桃花瘴。

传说昆仑山深处隐藏着一种上古异兽，它所在之地，开满了桃花。它嚼食桃花为生，五百年后，便化成人形，艳丽无比，常赤身坐在桃花树下，宛如仙子。但它太爱惜自己的容貌，认为无论人畜，只要见到它就是对它最大的亵渎。它将方圆百里内的生物全都杀死，将它们的骸骨嚼碎，吐出，化为桃花瘴。那瘴气也如它一般娇艳美丽之极，但毒性猛烈，只要触及半点，便立即就会死去。杀的生灵越多，桃花瘴便越是美丽。好在这种异兽多生在穷荒闭塞之区，离人甚远，还不能成大害。却不料重劫竟能找到桃花瘴，布为黑铁城中的第四道屏障。

这种毒瘴，不能碰，不能触，连呼吸都不能，最是阴毒猛恶。除非是有大风吹散，否则绝无法通行。

风？

这里死寂闭塞，哪里有突如其来的大风？

卓王孙心中电光一闪，他忽然明白了守护这座城的四重机关是什么了，他也明白了镂刻在城门上的那四句偈语的含义。

无非不空，

地水火风。

若然得解，

悟霏布控。

第一城，是无量深渊；第二城，是地火岩浆；第三城，是漆黑之雾；第四城，是桃花毒瘴。

要过第一城，需要找到立足之地。

要过第二城，需要找到灭火之水。

要过第三城，需要找到烛微之火。

要过第四城，需要找到吹瘴之风。

正是地水火风。

却是无地、非水，不火，空风。

要过四城，便须从无地得悟地，从非水得霏水，从不火得布火，从空风得控风。

是要从虚无中化生出地水火风，方才能过四重城。

卓王孙淡淡一笑。从虚无中生出地水火风，那是神明的力量。

难道重劫真以为自己是神明，才设立了这样的机关么？

他正沉吟，身后簌簌之声又显，那些妖蛇不知死活，竟循着他打通的道路追了过来。

卓王孙眉头微皱，心中有了计策。

——正要借助这些妖蛇，才会制造出风。

他立于第四道城门之下，凝形不动，等着这些妖蛇蜿蜒爬了过来，双袖突然搅动。

劲气自双袖间溢出，化成一股柔和的旋风，将妖蛇裹在袖风里。真气缓缓运出，袖风越来越烈，被他聚集在双袖之间的妖蛇也越来越多，渐渐鼓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赤黑双色蛇球。

卓王孙对真气的控御之术天下无双，这些妖蛇虽挤在一起，却绝不互相碰触。血肉被真气紧紧围裹，便无法爆炸开来。

只听风声卷涌，巨大的蛇球飞旋，卓王孙衣、发扬起，如上古神魔，托着赤黑之烈日，猛然掷出！

妖球被掼到空风之城的一角，血肉挤压，立即爆炸开来。建成城池的大石虽然坚固，但也不由得被这股剧烈的爆炸之势掀起，然后轰然砸下。这种狭小空间中的爆炸最为凌厉，轰然雷鸣中，一股强烈的气流被压缩到极致，然后怒啸而出。

桃花瘴的妖红立即被吹拂得狂涌而起，向外贯去。卓王孙更不停留，又聚合了第二个妖蛇之球，挥袖掼下。

这些妖蛇体内全都是炎血，一触即爆，犹如炸药一般。却恰好被卓王孙用来制造出气流，控风而吹散桃花瘴。

漫天流红被吹散，现出一块石碑来。

碑身漆黑，上面镂刻着一条巨大的蛇。碑似是上古之物，斑驳陆离，蛇纹极为古拙。大蛇盘旋在碑身上，黄地、玄水、赤火、苍风从它身上冒出，幻化成世间万物。碑之正中心，端坐着一位白衣神明，说偈云： 地水火风，唯蛇而生。

若得蛇故，由此不穷。

卓王孙淡淡一笑，他想起一路破城而行，似乎都是仰仗了蛇的力量。

以蛇为地，而过无量深渊。

以蛇为水，而灭地火岩浆。

以蛇为火，而照漆黑之雾。

以蛇为风，而吹桃花毒瘴。

由蛇而生地、水、火、风？

以蛇为地、水、火、风之源头？

非天之族以蛇为图腾，这四座城池隐含着蛇为地水火风之源头的隐意，莫非他们在地心之城供养的神明，也是一条巨蛇？

卓王孙转过古碑，黑铁之城的核心，终于映入眼帘。

那条蛇形巨大黑柱，如通天彻地般矗立在眼前，看上去威严无比。地火岩浆循着柱身喷涌而上，宛如一条条急速爬行的蛇，蜿蜒在柱身上，组成一连串神秘而古老的图腾。

柱身之下，连绵广及几十丈的，是一座漆黑的、由黑铁铸成的巨大高台。岩浆在高台上穿行着，勾勒出一幅妖异的图案，与柱身上的图腾相辅相成。

黑铁之黑与地火之红交织在一起，宛如梦魇张开的一只眸子，冷冷地注视着卓王孙。

第二十一章 他日故人能忆我

黑柱之上，一点白色悬挂下来，就像是垂在巨柱上的一滴泪。

那白色是如此夺目，它由最高贵的莲花秘银打造而成。传说梵天降生时，座下莲花凝结成的霜水，滴成此白色秘银。后由梵天交给非天之王，倾王国所有力量，耗时一千年，才打造成一副战甲。是为“天空之永恒”。

此战甲具有信、慈悲、力量、勇猛、威严、智慧、永恒七种福佑，乃是天上天下、无与伦比的一副战甲。当它披在非天之王身上时，非天之族才能成功地建造三连城，君临天下。它华丽、壮美，它若出现，天下一切力量都将拜服。

而此刻，它又是如此孱弱，隐在漆黑与赤红中间，像是一只垂死的飞蛾。仿佛只要再过片刻，就会被黑、红吞没，永远化为灰尘。

孔雀形的秘银之盔披下秀丽而精致的尾羽，将他全身护住。在面庞处，结成一只纯白色的面具。他的容颜就隐藏在面具之后，将一切庄严、肃穆完全遮蔽。

只有一双眸子露出，却是最沉静的光，淡淡注视在侵入者脸上。

他是神明，这个世界宛如一粒灰尘，无法让他的视线停驻。当他遗忘了整个世间时，他便端坐，沉吟于地与火之中，遥想着千万年前世界创生时的辉煌。

他便是这个世界的缔造者，无人敢抗衡，无人敢亵渎。

卓王孙凝视着他。

这双眸子让他的心莫名地动了动。

然后看遍他全身。

从孔雀形的秘银之盔，到莲花般的肩甲，到浩瀚之海的胸甲，巍峨之山的甲裙，狮之纽带，菩提护膝，诸天之靴。

卓王孙似乎有一丝恍惚，他似是看到一尊真正的神明。

神明一样的冷漠，神明一样的谦逊，神明一样的慈悲，神明一样的温柔。

那是完美的，足以匹配这套天空之永恒的完美。

当他降临在这个世界时，这世界俯首称臣，甘愿为他跪拜。

他一尘不染，宛如莲花。

卓王孙笑了。

冷笑，自傲然中孽生。在他面前，不允许有任何神明。

他要杀死这尊以梵天为名的神明，然后将那朵莲带走。

他刚举步，神明目光倏然改变。

秘银之面冰冷地覆在神明脸上，让他宛如冰雕一般，投射出超出红尘的冷漠。他俯视着一切，不带丝毫感情。他的力量宛如天空，智慧宛如沧海，绝没有人能陵犯。

“渎神之人，停步。”

神明的声音宛如九天之上飘下。

卓王孙冷冷一笑，目光逆上，盯着这位为秘银所覆盖的神明。诸天飞炎，岩浆宛如燃烧着的图腾，在黑铁大地上布开道道裂隙。悬浮其中的那个皎洁的神明，就宛如这一切的起源，又仿佛一切的终结。秘银之铠放射出淡淡的光芒，并不强，却映照着一切。

神明浮空而立，缠绕着赤红图腾的黑柱便是他的影子。他双手虚虚合十，长达数丈的秘银披风垂下来，静寂不动，就宛如亘古悠长的一声叹息，如他一样肃穆。

那淡淡的话语，是如此庄严。

卓王孙脚步毫不停留，踏在漆黑之高台上。岩浆，自黑柱上逆流而下，滚灼成无数奇异的符号，似是诞育了无数生命的乳海。铸成高台的黑铁奇异无比，虽被炎流灼炙，竟丝毫不融。黑与赤交混着，凌乱而肃杀。

卓王孙内力凛凛运起，真气宛如春水浩瀚，破体而出。

春水遇到岩浆，就如风吹到了火般，立即激烈燃烧起来。顿时火舌怒吐，宛如无数凤凰浴火，扑飞于卓王孙身侧。卓王孙真气鼓涌，火团轰然炸开，厉飙而上，形成一股巨大无比的龙卷，缠绕着炽烈无比的火云，旋绕于他身侧。

卓王孙嘴角挑起的那一抹冷笑，却是如此鲜明，纵然风狂火烈，却丝毫不能遮蔽。他伸指，火色龙卷立即如剑般指向神明： “要我怎么杀你？”

孔雀面具后，神明澄静的眸子如散春水。

他是高于九天的神祇，习惯于供奉、敬畏。就连八白室的国师与蒙古的大汗，也甘心臣服于他面前，他给予他们祝福，赐予他们无尽的富贵与功勋。

所有的力量都创生自他指间，是他赐给芸芸众生的祝福。

又有哪一种力量，敢侵犯他的威严？

秘银之面映着火光，凝结成一个冷冷的微笑，似是对芸芸众生的嘲弄——莫非他们已经忘记，正是他，创造了整个世界？

力量，智慧，邪恶，善良，神明，恶魔，都因他之创造而出现。

传说，历史，功勋，荣耀，尊严，不朽，都因他之祝福而存在。

他缓缓抬起手。

左手。

修长的手指苍白如玉，没有一丝尘垢。

秘银之线织成的长袖轻轻褪开，宛如一朵圣洁之极的云彩，掠过黑赤交汇之空。七种秘宝镶嵌在长袖上，随他指间的动作起伏，宛如上古夜空中的星辰。

如玉的指尖，轻轻拂过黑柱，仿佛拨动无形的琴弦。

宛若午后睡起的神明，缓缓拨动了身边的月琴。

那么慵懒，寂静。

拂动一弦明月。

神明低下头，轻轻展袖。虽然甲胄满身，但他优雅的姿态依旧如明月一般照耀着天地，带来洞穿宇宙的光辉。

他缓缓抬头，目光淡泊而悠远，看着万物因他这一拨弄而苏醒。

丁淙。

黑柱发出一声柔和的鸣啸，似是飞舞于极乐世界的嘉陵频伽鸟清越的歌声。

一股合抱粗的岩浆猛然暴起，宛如无数怒蛇般疾飞窜舞于黑铁高台，倏然向卓王孙猛扑而去。

卓王孙一声长啸，剑气轰发。

旋绕在他身外的茫茫真气猛然凝结成形，化作一层薄薄的青雾，随着他真气骤然鼓荡，猛烈地旋转起来。无数蒙蒙细剑在雾中出现，凌厉无匹地刺射入岩浆之中。

雷音轰鸣，那股炙热的岩浆被凌空撕裂，化成漫天朱红的飞尘，星雨般纷纷陨落。

卓王孙傲然而立，剑气更厉，十丈长风旋绕在他身侧，傲岸直指苍白之神祇： “要我怎么杀你？”

神明面容淡淡的，宛如千亿年前，面对着诳诞的魔王。

无论神或者魔，都是孩子，都是他创造的孩子。

他轻轻抬起手。

右手。

秘银之袖像是一道光芒，流泻在黑柱上。

叮咚。

悠扬的生硬再起，宛如一缕迷蒙的幻梦。

黑铁高台猛然怒发，仿佛要翻卷了过来一般，流淌其上的岩浆骤然获得了生命，腾卷到空际，缠卷在一起，化成一条庞大无比的火焰之蛇，像卓王孙怒轰而下！

这一式宛如天崩地裂，以卓王孙之修为，都不由变色！

那不该是属于人世间的力量，只有星陨月坠、地裂山崩才会有如此惊人的力量。

但做王孙傲然不惧，身子骤然飘起，风、火双力量缠绕着他，他身侧旋绕的青色龙卷就如同一尾苍之巨龙，发出一阵怒啸，向火焰之蛇冲去。

卓王孙青衣磊落，衣袖飘舞，剑诀向下一划。

十二春水剑法，代表着十二种剑术中的精义。虽只有十二式，却无异千式万式，唯存一心。每一式击出，苍之巨龙便咆哮一声，身躯骤然涨大一份，等十二式全都击出之后，翔龙天舞，竟似比火焰之蛇还要庞大许多。

龙飞九天，猛然厉扑而下！

天风怒啸，火焰之蛇骤然暗了些许。苍之巨龙轰然缠绕住炎蛇之身，万千剑诀在这一瞬间猛然爆发！

火焰之蛇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啸声，身躯猛然瀑裂！

苍龙飞舞，卓王孙负手而立，一足踏在狰狞的蛇首上，飘然而落。炎蛇无法抗衡苍龙之力，在卓王孙的逼迫下，发出凄厉的吼啸声，轰然摔落。

卓王孙蹭着火蛇降临，宛如九天神魔，降世生怒。

他冷冽的眸子便是宿命的裁决： “要我怎么杀你？”

神明缓缓抬头，孔雀面具上的光辉骤然一暗。

这个男子竟然能抗衡他？

神明深邃的眼底沁起一丝怒意，却在刹那间焚灭，化为一缕清凉的风。他永远都有淡雅的姿态，就如天心中的明月，皎洁、悠远，不因人世的一切而挂怀。

他无意杀戮，不过是在弹奏一阙天乐，唯知音可赏而已。

双袖同时舞起，拂起黑色巨柱，如拨弄漫天月光。

传说极北之地，有铜柱贯天地而立，每到霜落之时便长鸣不绝。仙人取其音作乐，是为钧天之乐。

那是人世从未得闻的妙曲，当它出现时，天地一齐静默，聆咱那无限宛柔的清音。

巨大的黑柱倏然变得炽热。花溶月毛 循沿着黑柱镂刻而上的岩浆之图腾，猛地燃烧起来，黑柱一阵颤动，天音倏然激越。

神怒。

整座黑铁连城，仿佛在这瞬间化成一张巨大的竖琴，在神明纤指的拨弄下，轰然爆发。妙音天成，却又如无数怒剑，贯舞纵横，只沾身便立化劫灰。岩浆自高台中、黑柱上疯狂地飙出，化作神明无穷的怒火，即将焚尽世界。

恍惚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火焰地狱。

不再有别的颜色，只有红。疯狂的、炽烈的红。炎红席卷着一切，狰狞而狂悍，似乎随时要将这座地底之城化为烈焰的海洋。

漫天魔炎绽放，仿佛一场璀璨的烟花。

神明浮空而立，温柔垂首，注目着手下赤红的巨柱，银色的长袖临风舞动，似乎轻拂着无形的琴弦。

他身上，辉煌的战甲如天空般清明、永恒，发出皓月般皎洁的光芒，透过烈烈红炎，照亮了整个地底。

乐音从神明修长如玉的指间流出，依旧清澈而宁静，宛如浮世之外一场午夜梦幻。

但，正是这落落清音，却激发出炎蛇狂舞，充满整座黑铁连城。

卓王孙眉峰一肃，真气轰卷。

浩瀚的长风再度出现，他纵身而起，向天际飞去。这股红卷之力实在太过庞大，直如火山爆发一般。以他之修为，亦不敢硬接这如天地之威般的一击。

神明微笑，清音奏响。

火焰猛然爆发，化成密集到极的炸雷，追逐着卓王孙真气卷成的苍龙。

每个音符，都催生出一团雷震，在黑铁城中爆开。苍龙虽威猛无比， 但在万千雷霆轰旋之下，亦不由得疮痍频现，被炸得龙鳞乱落。火焰不住自地心迸发，在均天之乐的催动下，直冲卓王孙而来。

卓王孙面容一冷，双手猛然一合！

苍龙怒发，天雷轰震！

卓王孙身化景天长虹，向神明怒飙而去！

从没有人敢如此撄犯他的威严，纵然是神明亦不可！

这一击，凝聚了他所有修为，隐然撕发成一柄风火之剑，一闪便飙射到了神明面前！

神明悠然叹息，手指轻扣。

清音缭绕，在无尽炎火中纪化出最后一个音符。

猛然音，巨柱之上的地之图腾，倏然脱柱而出，就仿佛不周山倾倒一般，向卓王孙轰然砸下！卓王孙手握风云之力，天下无人能挡。但此图腾内含千万斤岩浆，已绝非人力可以抗衡！

冲天风火在这一刻爆裂，卓王孙剑气会化成的苍之巨龙连悲啸都未发出，便被黑柱砸成碎屑，飘散在空中，坍塌的地火图腾一声轰鸣，重重砸在了卓王孙身上！

神明收手，长袖垂落，一如垂下万千慈柔。

清音浩婉，袅袅散尽。

烈炎怒舞，满空劫灰纷场翔舞，划出万道瑰丽的弧线，又终于归于寂灭。

卓王孙单膝跪于火焰中央，手指染满鲜血，轻轻撑住大地。

青衫破碎。

鲜血从他披散的长发中渗出，滴滴坠落到赤红的大地上，瞬即蒸发殆尽。

这一击，如灭世的浩劫，崩裂天地而来，连他也不能完全避开。

那是神明的威严，命他必须敬畏。

卓王孙缓缓抬头。鲜血沾的长发垂落，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凌乱的阴影，他深邃如瀚海的眸子中没有一丝涟漪，却仿佛蕴藏着即将焚来一切的烈焰。

不远处，神明悠远的目光透出，照耀在卓王孙身上，似乎提醒他必须敬畏。

卓王孙缓缓起身。

他从不会敬畏，亦不想念任何神明。

如果这世间有神明，那一定就是他。没有人可以凌驾于他的威严之上,就算真正的神也不行！

他手伸出，破碎、污秽的衣衫片片散落，离开他的身体，如抖落一身蝶蜕。

他炽烈的眸子宛如地狱中的魔炎，逼视着神明清明的目光，一如喷薄而出的烈日，正一点点侵凌着明月的光芒： “要我怎么杀你？”

神明骤然一惊，目光凝注在这个男子身上。

他霍然明白，连他也无法征服这个男子的心。

就算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亦不能让他屈服。当他屹立于这片大地的时候，连诸神都必须惶然退让。

他若在，就必须征服一切。就连神明亦不例外。

神明轻轻叹息。

他本是创世之神，万物苍生皆出自于他。眼前这个男子，也不过是他的杰作，由他，亲手缔造。

为何不能成全他呢？

何必与他争锋？

何必与他相对？

神明的目光恍惚起来，也许，他们本不该相遇。

那就弹一曲离别之曲，与他永诀吧。

长袖飞舞，向黑柱上叩去。

倏然，一道人影飞闪而过，神明的衣袖猛然一顿，似乎被莫名的力量拖住。

神明讶然抬头，就见卓王孙冷冷注视着他，一字字道：“这就是你力量的秘密么？”猛然用力。

神明那孱弱的身躯顿时被拖离了黑柱，而一旦离开黑柱，神明便失去了力量，不由一阵踉跄，被他那滔天劲气引控着，轰然向黑柱上撞去。

七步之伤，暴响连城。

漫天猩红血火怒发，缠绕在黑柱上的岩火图腾轰然涨大，爆散成一座火山，焚尽整座地心之城。熊熊火舌吞噬一切，让所有有形之物全都陷入烈火地狱之中。

卓王孙真力再运，神明被他完全控制住，猛地撞向黑铁巨柱！

高台暴响，无数地火之流从地下轰卷而出，爆舞空中千余丈，然后轰然落下，将整座地城漫渍在火焰的海洋中。晶亮的火流飞卷，炽烈之气逼人而来，刹那间淹没了黑铁高台。

整座城，变成了一片汪洋，却是地火之汪洋，宛如末日一般，惊悸地等待着恶魔的审判。

黑铁高台上诡秘古老的符文，被完全淹没。

神明眼中闪过一阵痛苦之色，他双手扶住额头，不能自制地一阵颤抖。

卓王孙怒火炽烈，猛地一声长啸，神明苍白的躯体被他拖起，化作破碎的纸鸢，向黑柱猛然撞去黑柱轰然怒啸，大地猛然颤抖起来。

那是恐惧，神灭度时候的恐惧。

这个男子，竟然弑神！

天地惊动，一切都在战栗，充满恐惧地盯着这一幕。远远地，传来一声凄厉的怒啸声，那炽烈的地火一涌、再涌，向黑柱上蔓延而去。

鲜艳的图腾，此时变得一片灰暗，燃烧的岩浆，也如腐败一般，向黑柱上纷纷脱落。

这是末法之时。

神灭之刻。

轰，神明的躯体撞击在黑柱上。

黑柱发出一声剧烈的哀鸣，仿佛不能承受如此痛苦。

卓王孙凌空而立，长发飞舞，流火陨落在他赤裸的肌肤上，瞬间化为灰烬。鲜血浸出染红了他如冰玉镂刻的容颜，却比神明更加威严，比魔王更加狰狞。

毁灭因之降临。

天空之战甲破碎，秘银碎屑飞舞，仿佛下了一场神圣之雪。

秘银制成的孔雀面具撞在巨柱上，碎裂，引起一声哀婉的长鸣。

那一声是长久坐忘之后的沉呤，历经三生后终于醒来。

那双深邃而空远的眸子，在这一刻，终于焕发出一丝明月般的光辉。

卓王孙怒火缭乱，手探处，剑气化为一道长虹，向神明斩落。

满空火光倏然暗了暗，所有的光，仿佛全都成为幻影，只有那一丝、那一缕，在神明的指间悠然出现。

那么孱弱的光芒，却在闪现的刹那，切断一切因缘。

卓王孙所有的虐骤然凝固，他倏然回手，漫天剑气自神明胸前擦身而过，将秘银之胸甲划为两半，爆散为万点烟花。

卓王孙错愕地看着神明指间的那缕光芒，忍不住惊道：“是你？”

神明跄然跌倒在地上，眸子中浸没了落寞。当他回首前尘幻影的时候，他仿佛度过了一个轮回，再度重新为人。

一声悠长的叹息，

卓王孙上前一步，俯身扶住他，却不由再度问道：“怎会是你？”

神明不答，闭目良久，一缕鲜血从他额头浸出，染红了破碎的战甲。

他清如明月的面庞在漫天炎火掩映下，依旧如同最纯净的美玉，却因为鲜血的沾，不再遥不可及，而带着红尘深处最深邃的忧伤。

他不再是神明，终于苏醒，回归成叫做杨逸之的男子。

他缓缓张开眸子，眸子中有一缕温暖的笑意：“是你……”

两人激斗的力量消失，漫天地火渐渐收束，重新化成黑、红交织的地心之城景象，就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卓王孙与杨逸之在高台上，彼此相对，默然无语。

杨逸之抬起衣袖，破碎的天空之永恒仍披在他身上，却显得那么黯淡。

“这副秘银之甲，跟这座城，组合成一座阵法，镇压住我的心灵，那是上古非天族之秘法，想不到无法挡住卓兄，竟被打破……”

他微微笑了笑。

这亦是神明之旨意么？让他在此刻醒来？

黑铁铸成的巨柱，以及下面的高台，它们身上铸满了上古的符咒，当岩浆充满这些符咒时，就会化成一股神秘的力量，将他的意志锁住，只有七种魔蛇的鲜血，能令他短暂摆脱控制。所以，只要这个阵法运行着，他就永远只能成为梵天化身，无法自由，无法离开。

这座阵，又聚敛地火之力，保护着他，令他具有无上威力，无人能抗衡。

却始终抗衡不了这个男子。

卓王孙看着他，心绪突然紊乱。

他便是重劫所谓的梵天么？

为什么是他？

地心之城，暗如永夜。

良久，杨逸之展颜微笑：“卓兄能找到这里，想必已见过重劫。”

卓王孙脸色陡然一沉：“谁？”

黑暗中，杨逸之并没有察觉他神色的改变，轻轻道：“一个女子，她……”

还未说完，已被卓王孙暴虐地打断：“你的神妃么？”

神妃？

杨逸之迷惑地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卓王孙的面容变得冷峻无比，冷冷道：“神妃，也被称为神妾，是一些无知的女子，被邪神蛊惑，宁愿用身体侍奉神明。”

他陡然住口，眼中闪过一阵寒芒，一字字道：“你就是在这里，接受她的供奉？”

杨逸之错愕，猛然推开他：“住口！”

他温润玉的脸第一次显出震怒之色：“没有人可以侮辱她……”

卓王孙起身，冷冷看着他，不发一言。

杨逸之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感到了自己的失态，轻声道：“她是我听见过的最善良圣洁的女子，我绝不容忍任何人侵犯她，就连我自己也一样……”

卓王孙看着杨逸之，脸色更加阴沉。

他并不杨逸之的话。

他相信，在这些日子里，杨逸之并未加一指于相思身上，重劫所说的一切，不来是恶魔口中的谎言，为挑动他的痛苦与暴怒而编织的谎言。

但，杨逸之提到她时，眼底深处那浓浓的眷恋，那甘愿化身劫灰也要救她离开的深情，又让他如何能释怀？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想做任何无谓的猜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两人站在他面前，亲口坦白这一切。

卓王孙嘴角隐秘地挑起一丝冷笑：“我带你去见她。”

杨逸之没有动，他拾起那只破碎的秘银之前，尝试将它贴到面上。秘银在他手心破裂，宛如一摊刺破的血。

“不，我不能离开……”

卓王孙打破的禁锢，只是地火与黑铁的阵法的一小部分。只能解开他的意识，却不能让他彻底自由。在这座城中，还有他无数的牵绊，他若离开一步，便将给这片大地造成不可估量的浩劫。

“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他从怀中抽出一卷古老的图书，送到卓王孙面前。

“三连城是上古非天之族的心血所凝，一旦出现后，无论神明还是凡人，都必须臣服。三座城池连在一起，黑铁之城深埋地下，白银之矗立人间，黄金之城浮于天上。三城相连，就连神明也必须敬拜。”

他打开图卷，第一页，绘制着一幅简陋的图画。

黑色的城，深埋在地底。一条巨大的铁柱，将岩浆从地心中引出来，直达地表，地表上是一座高耸的白银之城，城中心是一座巨大的高塔，高塔底部与黑柱相连，顶部是一个巨大的锥形，直刺苍天。在苍天之上，去雾之中，一座黄金色的城池若隐若现。

黄金之城几乎与白银之城一模一样，只是形体略小，倒立而生，黄金色的尖锥跟白银色的锥顶在一起，支撑着黄金之城的重量。地之不住地从黑柱升到白银高塔，变成漆黑的云雾，托住黄金之城庞大的躯体。

三连城，庄严，伟大。那是非天一族几千年的梦想。

“隐没在苍天中的黄金之城，并不只是存在于传说中，而是真实存在的。”

他缓缓地，说出足以震惊世人的秘密：“这是一个精巧的设计，黄金尖锥与白银尖锥顶在一起，支撑着黄金城的重量，而地火喷射出的云雾则为黄金城提供平衡。而且，这些云雾遮蔽了黄金城与白银城相支撑的那一点，所以，当黄金城的上半截在云雾中现身时，真如天空之城，悬浮人界之外，令天下火人震惊拜服。这三座城连在一起，凝结了非天之族千年的梦想，本无物可破，但……”

他微微闭了闭眸子，眼眸中闪守一阵悲悯：“但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伟大的三连城，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的手指循着白银城的尖塔而上，划向黄金城，最终，停在黄金与白银交会的那一点上。

“这，就是三连城唯一的弱点。传说上古大战之时，非天之族凭借三连城将神之大军打得大败，众神无法，只好去请毁灭之神湿婆出战。大神湿婆于千丈之外，一箭射中此点，使黄金城失去支撑，崩塌砸下，令白银城崩坏，黑铁城中引出的地火狂涌，从而使三连城毁于一旦。”

“……而今，要破三连城，也只有这个办法。”

他翻开图卷的第二页，上面画着图样。

一把弓，一支箭的图样。

“这便是湿婆之弓与湿婆之箭的制作方法。虽然只是仿制，却依旧有开天辟地的威严，只有制造出湿婆之弓箭，才能够令三连城崩坏。”

他将图卷合上，轻轻放到卓王孙手中。

“请你无论如何都要打造出湿婆之弓箭，那里，我将亲自攀上黄金之城，为你指引出三城相连的唯一弱点。”

卓王孙轻轻握住图卷。

他看到杨逸之眼中的虔诚。

不是很好么？一箭贯穿三连城，她也就不必再待在荒城里。

很好。

他轻轻合上图卷。

那虽然说是弓与箭，却精良巧妙无比。卓王孙博学强记，学究天人，却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设计。

要如何才能仿制湿婆之弓箭呢？

杨逸之吟道：“我听重劫说过，普天之下，只有香巴噶举派的女活佛丹真纳沐才有能力打造这把湿婆之弓箭……”

卓王孙轻轻点头，上天入地，他都要找到她。

杨逸之亦无言。

他仍将留在这里，为他不能放弃的一切而滞留，希望能修得一抹拈花笑容。

他轻轻合手，将秘银之面拢到自己脸上。

阵图缓缓流动起来，托着他慢慢升起，悬浮在漆黑之巨柱上。地火汹涌，镂刻出上古妖异的图腾，供奉着俗世的神明。

他静静地看着卓王孙将图卷小心地藏在怀中，向外走去。

心念渐渐平静。

第二十二章 遥知喜色动天颜

白玉祭台已经荒废。

三个月的时间并不长，但经历却是如此之多，连纯白如雪的大理石，也无法抵挡岁月的消磨。

它残缺、破碎，荣光已然不再。浮动之上的圣洁光芒，也已消淡。它 归于平凡的寂静，已化为普通的石堆。

它身侧，已建告起两座恢弘的城池。

被万亩沃野包围着、马匹成群、屋舍林立的荒城，稻米已近成熟。漫野金黄之色，拱卫着一座青色的城池。

安宁，祥和。人民憧憬着收获的幸福，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早秋凉爽的风。

未来的日子，沉甸甸、丰实的，他们不必再得心冬天的严寒、春天的饥饿。

洁白巍峨的白银之城，矗立在大青山脚下。峻兀的高山亦不能凌越它之威严。当它将自己的姿态完整地展现在天地间时，众生只有一种选择：钦伏。

风火鼓涌，隐透而成连绵的图腾之形，循着城中心巨大的高塔蒸腾而上，化作六朵激烈缭绕的火云，冲炽而上。无边黑云压在城顶，黑白相映。极为鲜明而突出。更显得白银之城恢弘伟大，如天之都城一般。黑去之中，隐隐有黄金一般的光芒闪过。

两座城，一在人间，一在天上。一座装载着黎民的渴望，一座却是王者之所求。它们都是塞北的奇迹，任何一座出现，都足以令人惊叹。

哪一座更伟大？

俺达汗端坐在祭台之前，沉吟。

黄金大帐矗立在他身后，蒙士勇士们用与勇武卫护着他，他身前列着两队人，左边一队，是十二土默特首领，右边一队，却是十二名平民。土默特首领们有些不屑地看着平民们，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岂能与这些贱民同列？而那此平民也局促不安，有些惊恐地看着这些天生高贵的领袖们。与他们同列，恐惧远远大于荣耀。

但没有人敢反对，因为这是大汗的旨意。

这次裁断，乃是富足、自由之争，评判权不仅仅在高贵的土默特首领，而更应该在黎民百姓。因此，俺达汗亲自从工匠、商人、牧民中挑出十二人，作为这次裁决的评判。

他们与十二土默特首领一样，都有着同样的裁决权力。

当然，最终的裁决权仍在俺达汗手中。他们的意见，不能改变最终的判决，却可以影响俺达汗的决定。

俺达汗在沉吟。

相思与重劫静静站在他面前等待着。

这场裁决，裁定的不仅仅是两座城的输赢，更是全蒙古族的未来。

以俺达汗之睿决，亦不能骤下结论。

重劫躬身道：“大汗何不去天上一观？”

他这句话引得所有人都不由得一惊。重劫面上露出一丝静静的微笑，躬身邀请。

俺达汗缓缓点头。

重劫踏在白银砌成的台阶上，慢慢前行。他引导着俺达汗、相思、十二土默特首领、十二平民代表，循着石阶向白银城的最高端走去。

俺达汗的热血开始沸腾。

他们走过一座座军营，里面驻扎了成知上万的铁骑兵。俺达汗自然知道这种骑兵的战力。中原多平野，正是这种骑兵大发神威之处，拥有这样的一支军队，不难将明朝精锐兵力一举荡尽。

他们走过一座獒舍，一人多高的巨獒在里面咆哮着，似是连粗壮的铁链都无法拴住它们。它们身上都套上了软铁打造的铠甲，四爪装上了锋利的铁刺。这使它们的战斗力更强。俺达汗恍惚之间，想起了那个传说。成吉思汗座下的猛犬兵团，曾为他创立不朽的功业，一直杀到另一块大陆。

这只巨獒兵团，能否为他创立传说一样的功业？

他们走过一座座装甲库。那里面有一垛垛、一堆堆闪着光亮的兵刃与甲胄。每一件都精良无比，用非天之族秘传的炼兵之术以及地心炎火铸就，件件都可说是神兵。拥有这些装甲，顷刻间就能组建出一支庞大的战力超群的不败之师！

他们走过一座座战器营。那里，是一具具高大的战争机械。小山一样的投石机、精巧无比的云梯、威力强大的红衣大炮......在这里应有尽有。尤其可怕的是，这里还延续了早已失传的机关术，无数木鸢铁鸟、木牛流马静静地蹲伏着，只要给他们一个指令，它们就会立刻获得生命。

然后，他们来到了白银之城的最高端，高塔的尖顶。

已没有路了，石阶到此已是终极，抬头，是凄迷的黑雾。

重劫笑了。他打了个手势。

突然，黑雾散去。

一座黄金色的尖顶，出现在雾中。不同的是，它倒立而生，黄金尖顶堪勘压在白银尖顶之上。黑雾犹在空中绵延着，隐隐可见雾中是一座虽比白银之城窄小，却更加辉煌的黄金城池。

一道同样的金色阶梯出现，跟白银高塔的石阶连在一起。

重劫躬身，领着众人向黄金之顶走去。

十二土默特首领心中却不由泛起一阵恐惧。

黄金与白银连接的那一点才一丈多宽，是那么孱弱，怎能托起这么大的一座城池？万一城坠落了怎么办？但俺达汗与重劫已他上了这道台阶，它们不敢退却，只好战战兢兢地跟上。十二平民代表更是惊慌，互相手拉着手，一步一挨地向上走去。

足足又走了两刻钟，他们终于登上了黄金之城的顶端。

他们眼前陡然开朗，一股伟大、圣洁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们忍不住想跪倒在地，由衷地赞颂这亘古未有的奇观。

黄金之城隐没在天空中，宏伟的城体被云雾包围着，从地面完全看不清其形象。但身在其中，目光却几乎没有阻隔，苍茫天地，似乎都在身下。

城顶是一片巨大无比的平台，黄金色的平台。那是距地面无穷高的高空，俯视下去，地面的一切是那么渺小。

那是神明的目光。

因为有了沟通天人的城池，而今他们也能分享。

他们站在城顶，不由得感觉到，自己也成了神明，在接受万物的敬拜。那感觉是如此强烈，让他们忍不住跪下来，亲吻这片金色的大地。

朝阳的光芒，似是从脚下射上来，令他们不禁想象，如果夜晚降临，星辰会不会就闪烁在他们身边。

这座城，将令他们如神明一般荣耀。

每个登顶之人，都从心底升起一阵狂喜。

这是一座伟大的城池。前所未有的伟大！

重劫面上露出一丝隐秘的微笑，他对他们的反应并不陌生。这座城池，寄托着非天之族三千年的梦想，足够震撼所有人的心灵。

在梵天的祝福之下，三连城中将开启毁天灭地的力量，屠尽所有的神明，而后创建出新的神明。

唯非天之族的神明。

那亦是他的梦想啊。

他躬身一礼，等待着俺达汗的裁决。

俺达汗负手站立在黄金之城的最边缘，浩烈的狂风被地火催动，从黄金之城的边缘猛烈地吹上。风力烘托着城的重量，令这座天空之城保持着平衡。这座城，凝结着非天之族无限的智慧，他丝毫不怀疑，拥有这座城的人，将拥有整个世界。

而这个人，就是他，整个蒙古的王者。

带着那些铁骑兵、巨獒兵团，用那些战甲组建起庞大的军队，执着那些机关战楼，再有那神秘伟大的禁忌之力之助，他不难横扫南方王朝，建立起比成吉思汗还要伟大的功绩。

他，将是草原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可汗。

人们将传颂他的名字，直到世界消亡。

这种诱惑，他如何抵挡。

他的目光，不禁转向相思。

这个如水的女子，忧伤、坚强，令他那颗争雄天下的心也不由有些迟疑。他不知道，她将以什么方式，来抗衡帝王之功勋。

相思的眼眸中隐着一丝痛苦。在这座宛如奇迹一般的天空之城中，她是唯一没有被迷惑的人。

她举起水红色的衣袖，轻轻指向地面。

那里，有一座刚建起的新城。

只有在这么高的地方，才能够看尽这座新城的美丽。

整齐的板升，塑造出一个温暖的家园。围绕着这座家园的，是广阔无垠的稻田。而今，稻米几近成熟，漫天遍野都是黄金之色。

那，亦是一座黄金之城，却是地上的黄金之城。

刹那间，俺达汗惶惑了。

人影如蚁，又如织，在板升间，在田野上穿梭着。他甚至能想象得出，他们脸上是多么喜悦的表情。他见过那表情，他曾有的震撼，并不亚于刚登上黄金之城的那一刻。

他忽然迷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一边，是王者的功业；一边，是庶民的幸福。

他该选择哪个？哪个才是蒙古族的未来？

他忽然想起了十万军营中，相思折箭时的神情。那时，她乞求他，希望他能许蒙古百姓一个手中无箭的未来。

而今，她建了一座城，让他看到，手中无箭，也一样能富足、自由。

而他看到了，却依旧不能相信。

他无法忘却王者之荣耀。

但他知道，他亏欠她的，他欠她一个对未来的许诺。

俺达汗霍然回身，他已有了决断。

“三连城的伟大，相信你们都已经见到了。拥有如此庞大的战力，与奇迹一般的黄金之城，我们足以踏平整个天下，让蒙古族傲立于一切之巅。”

重劫嘴角显出一丝欣然。

俺达汗继续道：“但这个赌约，却不是赌谁更伟大，而是赌谁能够带来富足、自由。三连城诚然伟大，但城中只有杀戮，没有富足。而荒城中却又万亩稻田、成群马畜、房舍连绵。因此，真正达到富足、自由的，是荒城而不是三连城。”

重劫嘴角的笑容猛然凝固！

“何况，我听说一个多月之前，三连城与荒城交过一次手，是谁胜了呢，国师？”

重劫凝视着他。苍白色的目光宛如将沉的月色，阴冷无比地垂照着俺达汗。

俺达汗皱起眉头，他曾身经百战，血染战袍，却从未感到如此寒冷。

重劫苍白的目光，像是末世的光辉，灼伤了他的灵魂。但他没有退却，因为他亏欠一个对未来的许诺。

重劫慢慢地，露出一丝微笑：“我输了。”

俺达汗手猛地一挥，隔开重劫之目光：“这场赌约，荒城胜出！”

“荒城百姓，从此自由了！”

重劫缓缓跪倒在黄金色的大地上。他用最恭谨的礼节，敬拜着俺达汗，似乎俺达汗所做的决定，让他无比敬服。然后，他霍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了黄金城。

高出天外的城顶，突然变得那么寒冷。

十二土默特首领与十二平民代表，都感到一阵窒息。

俺达汗挥了挥手，率领他们走下。

当他走过相思的时候，他轻轻颔了颔首，似乎在告诉她，他同意了她的献策。

互市。

相思走出白银之城时，俺达汗已带着所有的随从离开。天地之间似乎就只有她一个人，斜阳将她纤细的身影拖得长长的，四周荒凉而寂静。

虽然赢得了胜利，赢得了两万荒城百姓的富足与自由，但她并不开心。

重劫始终是她的魔障，他的平静，让她有些不安。

她凌乱的心对未来忽然充满了惧意，一时不敢前行，生恐将灾难带回荒城。

突然，一个声音淡淡道：“站住。”

重劫坐在废弃的祭台上，苍白的衣衫垂下，铺开在残损的台阶上，宛如一条蜿蜒的白色巨蛇。他跟这座祭台一样，荒废而落寞。他的眸子却冰冷、怨毒，亦如一条受伤的蛇，冷冷锁住相思。

相思身子震了震，感到一阵彻骨的森寒。

重劫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祭台，他的话语宛如雷霆，震响在相思耳侧：“富足？自由？”

“互市？”

“你真以为你能取得？”

他冷冷一笑，指向荒城的方向，妖异如瓷偶的脸上闪烁着残酷的笑意：“让这座城池顷刻间成为灰烬，如何？”

相思脸色立变苍白。

就仿佛他名字本身，这个白袍少年便是人世间那接踵而至的灾劫，无法挣扎，无法摆脱。

重劫苍白的身影缓缓走下高台，逼迫得她一步步退后，他的声音充满讥嘲：“互市，多么完美的建议。可惜太一厢情愿。”

他在相思面前止步，冷冷看着她：“你以为只是顽童的游戏么？明朝会不会答应？他们会不会坐看蒙古得到一切，更加强大？”

相思心一沉。

她霍然想到，这的确是个致命的问题。蒙古大明连年征战，相互之间敌意极重，大明怎会同意与蒙古互市？大明占据中原，物产富庶，实在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须要从蒙古取得的！

除了战争与杀戮。

她脸色苍白，感受到一阵绝望。为什么，这个苍白的恶魔，总能用几句话就能让人绝望？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道：“谁说互市不可能？”

相思目光骤转，就见到一双熟悉的眸子，隐没在一袭黑衣之下。

“孟天成！”她忍不住失声惊呼。

孟天成并不看她，淡淡道：“我与别人不一样，我若说杀时，就必定会杀！”

赤眸如妖月，凛凛盯住重劫。

刀已在握！

重劫脸上闪过一阵怒容，似是忍不住要出手。但他看了相思一眼，躁动忽然停止。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得意的事一般，他苍白的脸上慢慢聚起了一抹笑容，向着孟天成浅浅一躬：“你所求者，必能如愿。”

他起身，向着相思也鞠了一躬，他的笑容变得那么谦和温暖，似是在向一位故人告别：“你所求者，亦必能如愿。”

一阵冷雾飘来，他的身子就如幻影般消失在雾中。

孟天成与相思同事都是一怔，不明白他的话语是什么意思。

孟天成对重劫的了解甚少，并不怎么介怀。他走到相思身边，道：“我将信送到华音阁，缺听说阁主已不在阁中。我一路追寻消息，从京师到这里，才知道阁主已见过你。”

他顿了顿，道：“你放心，我必定助你令互市达成。”

相思看着他，风霜露苦，他这三月想必也遭遇了许多故事，她一时默默无言。

这个素昧平生的男子，就为了一句承诺，便远走江湖，千里独行。

助纣为虐，不顾大义……他一生不知背负多少恶名，但他胸中的侠义，又岂是那些妄发议论的正道中人所能及万一的？

相思无法说出自己的感激之情，只得喃喃道：“你……你又有什么办法？”

孟天成淡淡一笑，道：“京师有我一位故人，我想他还有这点权力。”

相思一怔，看着孟天成那有点抑郁的笑容，她忽然明白他所说的故人是谁了。

吴越王。

只有吴越王才有说服嘉靖皇帝的影响力！

但孟天成为了杨逸之，已同吴越王决裂，这件事天下共知，他又如何去说服吴越王？难道……她吃惊地看着孟天成。

孟天成的笑容中有一丝苦涩。他这么做，并不是要成全她，而只因为，他亦以为这样是对的。

他这一生做过的错事太多，如今若能助蒙汉两族休息干戈，也算一点补偿吧。

也补偿给静儿。补偿她多年来所承受的指责，和她家族一门忠义的名望。

他微笑道：“只要你不忘了答应我的事。”

相思皱起眉头，一时间似乎有点疑惑。

孟天成并不在意，依旧轻轻道：“你若得闲，记得去蜀中一趟，到浣花溪头，看望我的妻子。”

他望着天边的浮云，忽然无法说下去。

要拜托另外一个人，去看望自己最心爱的人，他的心苦如茶。

他无法再入那个小小的院落，去听那一声檐铃。

只能在心底，结一缕小院中的目光。

无限惆怅在四周蔓延。

相思轻轻点了点头。

孟天成转身向南而去：“多谢。”

第二十三章浩歌起舞散花台

仅仅十日之后，一座崭新的集市，矗立在蒙汉边境上。

本次互市由俺达汗上书提出，吴越王从中斡旋，嘉靖皇帝御笔亲准，双方都不敢怠慢，早早准备起来。在互市正式开市前，便已召集了不少各地商贩，聚集到此。

集市并无实体建筑，只用木桩围城篱笆，划定大致的范围，便于蒙汉两地百姓在集市钟自由交易。集市虽然简易，却布置整齐，绵延数里，看上去十分壮观。

集市最中心的位置，由木桩划分出十余处较大的围栏，便是马市的范围。互市初始阶段，蒙古向汉输出的商品本就以马匹为主。一些较为赋予的牧民，赶着数十匹牲畜占据其中。这些马匹高大壮硕，毛色油亮，远非汉地羸弱的马匹可比，让汉地百姓大开眼界，啧啧称赞，忍不住就要解囊购买。

马市东面，用木杆和毡帐支起一排排简易的棚户，挂出各色麻布织成的商幌。几根木材和一块长板支起简易柜台，台脚装着轮轴，随时可以移动。各色印着掌柜货号的麻布披垂下来，将柜台装点得简单而整洁。一筐筐茶叶、一匹匹丝绸、一件件瓷器便罗列在这些柜台上，亦让蒙族牧民们大开眼界。

另外还有一些本小利薄的商贩们，租不起摊位，便推着板车、挑着担子聚集在马市西面。西面的集市规模虽小，却最是繁华。卖胭脂水粉的、卖皮货毛骨的、卖油盐酱醋的、卖衣裳鞋帽的、卖犁锄农具的、卖纸张字画的、卖山东大饼北京豆汁苏州千层糕湖州粽子的、卖无锡泥人扬州剪纸四川腊肉湖北辣子的，应有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倒也不让蒙汉两族百姓，还有藏人、满人、裕固人、东乡人、维吾尔人杂沓间，喧呼叫嚷，场景之盛，真如罗刹海市一般。

马市的正前方，早已搭起一座祭台。祭台上铺着厚厚的白色毡毯，中央支起一座丈余高的架子，挂起一面巨大的铜锣。铜锣沐浴在清晨阳光下，发出金黄的亮光。十数把楠木交椅分列祭台东西，为首的两座上还分别铺着虎皮和明黄色的锦垫，看上去极为庄严。

日过三竿，很快便是正午，开市的盛典也即将到来。商贩和百姓们都放下了手中的货物，聚集到祭台钱。身着盛装的鼓手、乐师、舞者也陆续进场，在祭台下静静等候着。

众人屏气凝神，抬头仰望着那面铜锣。

夺目的日色下，巨大的铜锣熠熠生辉，似乎也在渴望这敲响祭告天地的音符。

只待正午的太阳照临大地，祭神之舞踏过最后一个节拍，飞身跃起，将这面铜锣震响，这座寄托着两地人民富裕与和平之期望的互市，便可从此开启。

礼炮三响，两队辉煌的仪仗分别自祭台东西面行入，所有人顿时跪拜下去，久久不敢抬头。

西面一队骏马白袍，便是蒙古可汗俺达、国师重劫、十二土默特首领一行。东面一队朱紫藻绣、仪仗煌然，却是本次互市钦差特使吴越王的王驾。双方一番寒暄之后，分宾主落座。此地虽是两国交界，但仍隶属俺达汗管辖，故吴越王便落了东面客座，悠然地看着祭台，静等着互市的开启。

吉时将至，俺达汗向下轻轻挥了挥手。

一直在台下候命的乐师与舞者缓步行出，他们全身盛装，面目肃然，依次跪拜过天地、俺达汗、宾客，便要开始这场虔诚的祭神之舞。

鼓声，苍茫而浑厚，在辽阔的大地上敲响，仿佛上古征伐时的哀婉战音，一声声，动人心魄。

舞者，手持雉尾，白色长袍上缀满珠宝，缓缓踏上通往祭台的阶梯，一步步，走向庄严。

无数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祭台，无数颗心随着鼓声跳跃，缓缓点燃。

这些百姓多半来自附近村落，地处两国交战的最前线。永不永不 打从明朝建立以来，蒙汉两国百年征战杀伐，他们便首当其冲。他们的家园数度建立，数度被摧毁，辛辛苦苦积蓄的财富也在瞬间化为乌有，几乎每个家族都有人因战争与饥饿而死，几乎每个人都曾因逃难而流离失所。

如今，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了么？连天烽火、凄厉的号角，都将化为商贩的吆喝，自由的贸易的喧闹了么？披甲执锐的士兵、沟壑交布的战场，都将化为行商的马队、繁荣的都城了么？贫穷与战乱，鲜血与厮杀，将不再玷污这片土地了么？

那些人眼中渐渐蕴起了热泪。

突然，鼓声戛然而止，鼓槌锵然落地。

正要踏上祭台的舞者发出一声惊呼，跌倒在台下。

————祭台上那张供舞者踏足的白色毡毯，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血红！

汉地人民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如此惊人的变化，只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迫人而来。恐惧宛如沉沉的黑云，压在这座刚刚建立的集市上，沉重得让人窒息。

蒙族人么则惊恐地看着国师重劫，希望他能带来神的指示————只有他有与神明沟通的资格。

重劫看着众人，他苍白而妖异的容颜隐没在白色斗篷后。万众瞩目下，他站起身，向天空伸出手臂，承接这夺目的阳光，似乎在倾听天穹深处传来的神谕。

四周鸦雀无声。

而后，他缓缓收回手，交叉于胸前，轻轻吐出两个字：“神怒。”

所有的人都惶恐起来，纷纷跪倒在地，将头深埋入泥土，似乎要祈求神明的宽恕。

日色渐渐鼎盛，若再没有人登上祭台，挑起祭神之舞，昭告天地，那么吉时错过，互市便无法正式开启，只好等候下一个吉日。

那却已是一月之后。

吴越王微笑着看着俺达汗，似乎在等待他的裁断。

俺达汗皱起了眉头，他霍然起身，郎声道：“谁来跳这祭神之舞？”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回答。

重劫阴冷的目光宛如山岳一般，沉沉压在众人心头，让他们不敢说，不敢看。

盛装的舞者与鼓手跪伏在祭台前，愧疚得几乎死去。他们知道，自己的临阵退缩辜负了两地的人民，也辜负了大汗的期望，但多年的信仰与虔诚，已化为灼热的镣铐，牢牢锁住他们的心灵，让他们宁死也不敢干犯神的怒意。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跪伏的鼓手恍惚地抬起头，一道水红色的光芒照了进来，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

他愕然抬头，就见一个女子站在他面前。

就仿佛一朵五月的莲花，带着温婉，也带着不可触犯的圣洁，奇迹般地降临在辽阔的草原上，给这片苍茫雄奇的原野，带来一场温柔的烟雨。

恍然如梦，却足以铭记终生。

鼓手不知所措，她却向他俯下身，清丽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这笑意中满是安慰与鼓励，似乎在宽慰他不用自责。

鼓手心中剧震，恍惚中只觉得手中一轻，鼓槌已被她取走。

相思的身影宛如一朵飘落的云，穿过跪拜的百姓，来到了祭台西面。

她盈盈施礼，纤细的双手将鼓槌托起，呈献于俺达汗面前，柔声道：“请大汗为我击鼓。”

俺达汗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伸手将鼓槌接过。

相思脸上浮起一抹微笑，她一步步退回祭台，从舞都手中接过雉尾，转身跃上高台。

风起，舞动。

罗衣从风，长袖交横。

水红色的衣衫在猩红的地毯上，徐徐旋开，恰似一朵风中盛开的花。每一个舞姿，都是那么的曼妙婀娜，却又是那么高华清绝，不带一丝俗艳之色，仿佛一只九天羽凤，掠过昆仑深山，停栖于万丈碧梧之上。

俺达汗注视着她，缓缓从王座上起身，几个随从赶紧将那面用于伴奏的牛皮巨鼓抬了过去。

他将身上的甲胃解开，紧紧握住鼓槌，缓缓挥起。

鼓点，在大地上震响，一声声，惊动风雷。

每一个跪伏的百姓都禁不住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祭台。那一刻，他们心中的恐惧，彷徨完全消失无踪，只剩下敬畏与庄严。

正午日色灿烂，但那无尽遥远的天穹，万里浩瀚草原，都在这一刻突然褪去了色泽，仿佛退回到了洪荒时代，山脉、河流、大地、沧海......一切笼罩在远古暗红色的光芒之下，随着每一次鼓声檑动，轻轻震颤。

相思舞姿转疾，仿佛那停栖在碧梧上的红色羽凤，也受到了鼓声的召唤，展翅惊飞，在这赤红的天地间纵情翔舞。

舞名《凤来》。

传说是为了歌颂伏羲的功业而作。是上古先民由衷地颂赞他们伟大帝五，发明了民生必备之器具，发展了生产，给人们带来了富足。

俺达汗并不知道这支舞的来历，只是合着她的节拍，纵情地挥动着鼓槌，相思的舞姿也随着他的鼓声的变化而转换，竟配合得宛如天成。

上千名百姓呆呆地望着他们，禁不住热泪盈眶。

低低的声音相互传递着，他们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认识到这抹水红的影子，就是传说中荒城的莲花天女。

那是他们信仰的天女，甘愿干犯神的怒意，踏上猩红的毡毯，为他们跳起祭神之舞。那一袭水红的衣衫在草原上飞舞，如羽凤夭矫。

那是他们尊敬的大汗，脱下象征功业与王权的战甲，亲手拿起鼓槌，为他们擂响苍古的音符。长发飞扬，汗湿征衣，栗色的肌肤在日光下发出微亮的光泽，如天神伟岸。

那些百姓们再也忍不住，高声呼喊起来，对莲花天女的敬仰，对俺达汗的颂赞，对两国永享和平的祈盼交织成一片，再也分不出彼此。

鼓声越来越急，催动着舞姿夭矫变化，舞步旋转，水红长袖飞旋，渐渐化为一朵合扰之莲，阻断了众人的视线，众人的惊呼声、赞叹声、掌声渐渐停止，化为不可置信的惊愕。

呼吸都已停止。

午时三刻。

砰的一声，最后一个音符震响，相思痴旋的身形猝止，突然如羽凤翻飞，向那面铜锣飞去。

锵然一声巨响，铜锣在她手中雉尾的敲击下，发出一声宛如金石的脆响，恰好与还未停息的鼓声融合到一处，金声玉振，袅袅不绝，传遍了整个大地。

这声音是那么清越辽远，却又那么的洪大庄严，仿佛在昭告整个天地，蒙汉两地的互市，就从此刻开启。数百年的等待，便在这一刻实现。

一时间，万籁俱已退避，只留下这袅袅余音在天地间寂莫振响。直到余音消歇，人群中才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喝彩！

整个集市陷入了狂欢。小贩们将贩卖的食物、干果捧出来，一把把抛向空中，任众人分享：能歌善舞的牧民们手牵着手，挑起了舞蹈：更多的人满脸狂喜，互相拥抱着，也不管是不是素昧平生。

“啪”的一声轻响，苍白的发丝在重劫指间断裂，却没有人听到。

他的脸依旧隐没在白色斗篷下，看不出是喜是怒。

直到暮色沉沉，这场狂欢才走向终结。人们一面说笑，一面擦拭着未干的泪痕，用马车装起一包包货物，心满意足地四散开去。等着明日重来。

庆典刚刚结束，重劫便策马离去。吴越王倒是一直滞留到傍晚闭市，才满面春风地向俺达汗辞行，回京复命。

俺达汗感激吴越王斡旋之力，特派把汗那吉送行三十里，一行人走过相思身旁时，吴越王突然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相思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

那双阴沉的眸子，她似乎不久前，曾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她沉吟良久，默默地牵起胭脂，向荒城走去。

突然，她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就见俺达汗带着十二土默特首领，正策马向她走来。

相思展颜微笑，敛裙为礼：“大汗。”

俺达汗在她面前驻马，微笑道：“谢谢你。”

相思也笑了，暮风扬起她因旋舞而垂散的长发，清丽绝伦的容颜在汗球与夕阳的点染下，如新莲般动人。

俺达汗笑看着她，一直看得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云，才道：“我该给你什么奖赏？”

相思低下头，整理着鬓发，轻轻道：“大汗答应了我互市之策，我已经感激不尽，还要什么奖赏？”

俺达汗挥鞭指向正在散去的百姓：“这次不是我的赏赐，而是草原上所有子民对莲花天女的感谢，你一定要收下。”

相思略略沉吟，忽然抬头，微笑道：“既然如此，那么不如我们再赌一次？若大汗赢了，我就收下大汗的赏赐，若我赢了，便再向大汗提一个建议。”

俺达汗点了点头，笑道：“虽然我很想听到这个建议，却绝不会认输。你这次要赌什么？”

相思扬了扬手中的缰绳：“我们在草原上驰马一个时辰，看看谁更快。”

俺达汗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由仔细打量了她的坐骑胭脂一番，心中却不禁一惊。她什么时候得到这样神骏的坐骑？

不过他的震惊也只是一瞬之间，他坐下这匹红马，亦是汗血良种，且随他征战多年，一人一马之间，早已心意相通。俺达汗深知，这种汗血马虽然极为神骏，但也难以驯服，若马不能真心奉骑手为主，便很难将其速度完全发挥出来。晴天+有雨打相思得到这匹马最多不过数月，想必并未起来驯服此马，于是笑道：“便依你。”

思想破颜微笑，突然一掣缰绳，胭脂一声长嘶，如红云腾起，已蹿出数丈。

俺达汗猝不及防间，已被她甩开。他一声长嘶，纵马便追，两人一前一后，向北面草原原驰而去。

十二土默特首领大惊，担心大汗安危，连忙策马跟上，他们虽然精于骑射，坐骑亦是百里挑一的骏物，却又怎能和这两匹汗血良驹相比？只片刻工夫，便被远远甩开。

茫茫草原上，只剩下俺达汗和相思，在暮色下策马飞驰，马蹄下，青色的尘土飞扬，离众人越来越远。

夜色笼罩、风雾苍茫。

大片草甸、溪流、花海、缓坡都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向后疾退而去，化为一片连绵的织锦，再也分不清彼此。

相思纤手紧握缰绳，屏气凝神地向北疾驰。胭脂棋逢对手，也兴奋起来，在草原上纵蹄飞奔，不时急停急转，或从数丈宽的溪流上飞跃而过，想要将俺达汗的战马甩开。

但无论它怎样努力，也始终甩不开距离，倒是几次转弯，被俺达汗预先判断出方向，缩小了差距。胭脂不敢再多玩花样，只直奔北方狂奔，俺达汗便在她身后一丈处挥鞭追赶，倒也无法追上。

暮色，渐渐浓密起来，月亮的光芒从西面升起，照耀在残阳犹存的大地上，一时间日月齐辉，分外壮丽，草原的傍晚分外寂静，广袤无垠的天地杳无人迹，只有风行草上的沙沙声，和草虫低低的私语。

跃过一条清澈的溪流，一座六尺高的青色小丘出现在眼前。

相思倏然勒马，胭脂仰天一声嘶鸣，虽然意犹未尽，也只得停住了马蹄，轻轻抖身，满身红痕散若云霞。

相思回过头，指着初生之月笑道：“大汗，我们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俺达汗也勒住马，看了看天色，笑道：“我输了。说你的建议吧。”

相思却微笑不答。她轻轻下马，指着那座六尺高的小丘道：“大汗可知道这是什么？”

暮色几乎完全笼盖了原野，微弱的月光却无法照亮这片广阔的土地。俺达翻身下马，走到小丘跟前，打量良久，才皱眉道：“似乎是一座坟墓。”

微亮的月光下，相思盈盈浅笑：“这是青冢。”

青冢，是草原上最著名的历史古迹之一，是草原人民为纪念王昭君而建。

俺达汗却笑了：“你若是要看青冢，改日我带你去荒城南面那座。”

荒城南面十余里，有一座久负盛名的青冢。它规模最为宏大，保存得也最为完整，以至于汉族的文人墨客，诗词题咏的都是这一座青冢。但他们并不知道，草原上许多地方都流传着王昭君的传说，人们深深爱戴这个孤身远嫁、却为两国人民带来和平的女子。他们在自己的村落旁为她建起了无数的家冠冢。以纪念她的功绩。一座崩坏了，便再修造一座。草原上每一处被太阳照亮的地方，都有一座不为人知的小小土丘，被称为青冢，在当地人民的心中，默默无闻地不朽着。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千余年来，大漠风尘漫漫，原野蔓草荒芜，多少丰功传绩、多少灿烂城池被历史无情地吞没，却唯独湮灭不了这些墓草茸碧的青冢。它们一座座，散布在苍茫天地间，引起一代又一代人的追怀。

相思微笑道：“我想问大汗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风动琴弦：“这个世界上，什么时候永恒的？”

俺达汗一怔，什么是永恒的？

他也听重劫说起过，传说中第一代非天之王与梵天的对答。非天之王求梵天赐给自己一座永恒不灭的都城。于是，梵天用创生了世界的智慧和无限的慈悲回答他：----孩子，没有东西是永恒的。

多少年来，以非天之族后裔自居的蒙古王朝，弓马征战，给世界带来鲜血和战火。他们信仰梵天，却又一直在挑战着这句来自梵天的神谕----他们始终希望在这个世界上建立一座永恒不灭的都城，这便是他们自第一代非天之王那里继承的信仰与使命。

什么是永恒的？

----伟大的三连之城，便是永恒。

这是他们的信仰，多少年来，从未动摇。但这一刻，俺达汗却发现自己无法作出这样的回答。

相思抬头，目光望向遥远的天之尽头，轻轻道：“非天之王的不灭连城，神之祝福......”

她顿了顿，一字字说出这辉煌城池的结局：“灰飞烟灭。”

俺达汗一震。是的，传说中那座梵天祝福过的城池，那用黑铁、白银、黄金缔造而成的三连之城，曾让诸天神佛为之战栗，却最终在某个黄昏的瞬间，化为灰飞。

“成吉思汗的伟大帝国，辽阔无尽......”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分崩离析。”

俺达汗再震。是的，历史上那亘古未有的伟大功业，那征服了无数土地，统御了无数城池的广阔帝国，曾让整个世界为之震颤，却在成吉思汗死后的数年中，分崩离析。

成吉思汗的伟大功业，尚且如此。他，又能如何？

相思抬起手，指向那不足七尺的土丘，一字字道：“为什么，当英雄豪杰埋骨成灰，当帝王将相俱成往古，一个小小女子的事迹，却在蒙汉两族人民心中代代流传？”

“为什么，当一切神迹灰飞烟灭，一切功勋沦归虚无，这些小小的青冢，还在草原上千年伫立？”

俺达汗动容，久久凝视着她，却不能答一语。

淡淡星光下，相思上前一步，将右手轻轻放在他胸襟上。

她纤柔手心的温度传来，穿过战袍，穿过肌肤，水一般渗入了他的心田，带来灼热的刺痛。

一字一句，她的声音是那么轻，却仿佛露滴风荷，哪怕千万种声音一起奏响，你听到的还是这一声：“只有建筑在人心上的城市，才是永恒的。”

俺达汗霍然抬头，水一般的月华照耀在这个女子脸上，透出温婉的光芒，一如那天边的弦月，在无边无际的沉黑宇宙中，独自闪耀着动人的清辉。

孤独、纯粹、执著、坚强。

虽然微茫、柔弱、却带着洞穿岁月，烧灼灵魂的力量。

俺达汗猝然合眼，长长一声叹息：“你想要我怎么做？”

这是他第一次，征求一个女子的意见。

相思轻轻道：“今日互市让大汗看到，两地百姓有多么厌恶征战，多么向往自由与富足。然而，互市能带来一时的繁荣，却无法让双方长久和平。蒙汉间征战已久，彼此芥蒂深重，无法全心信任。集市交易商贾往来，人员杂居，一旦有所冲突，事态失控，战事再起，大汗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俺达汗面色凝重，缓缓点头，这也的确是他担心的。

相思微笑道：“只有双方结为姻亲之国，才可彼此真正信任，诚心止息干戈，让两地居民久享安宁。”

姻亲之国？这又是何等含义？

俺达汗皱起眉头，相思依旧微笑不语，盈盈目光指处，正是那座青色的土丘。

俺达汗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错愕道：“你要我效法呼韩邪单于，与明朝和亲？”

相思向他敛裙一礼：“正如同王昭君与呼韩邪单于一样，大汗与这位公主的故事，亦将在两族人民心中万代流传。”

俺达汗看着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一字字道：“你要本汗迎娶明朝的公主？”

夜色中，相思并未察觉他神色的改变，依旧微笑：“大汗英明神武，春秋正盛，此番和亲，不仅能成就一段止息两国干戈的伟业，想必亦成成全一位女子的幸福。”

这一番话，让俺达汗脸上闪过一阵怒容。他脸色阴沉，翻身上马，几乎立刻要打马离去，却见相思抬起头，盈盈望着他，眼中满是恳求。

她似乎并不知道为何会触怒他，清婉的脸上浮起一丝惶恐，轻轻道：“这便是我的第二个建议，请大汗不要拒绝。”

俺达汗心中一软，竟不忍立刻拒绝她。他长长叹息，压抑下心中的怒火，淡淡道：“此事关系重大，且容本汗考虑几日。”

相思还想说什么，他摆手道：“天色已晚，本汗送你回荒城。”挥鞭向北而去。

星光下，相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不时用眼角余光看着他，见他脸色阴沉，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心中满是疑惑，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何会突然改变。

明明方才还深受触动，为何突然变得一脸怒容？

她轻轻叹息一声，跟随他向荒城而去。

第二十四章 梦中犹看洛阳花

俺达汗将相思送回荒城后，天色早已黑透，沉沉夜色中，他独自打马回营。多少年来，这是他和一次不带随从，独自行走来茫茫草原上。他用力地抽打着长草，心中的愤怒却越来越烈。

他身为王者，功勋笼盖了整个草原。如今长城以北的土地已全都属于他。南方的广阔疆土，也不过是他的囊中之物，他何求不得？他何威不具？

然而现在，他的心却空空荡荡的，巨大的失落感在其中翻滚，哪怕最柔弱的风，也可以让他感到一阵烦乱。

威严、功勋、权柄、富贵，都显得那么苍白，无法帮助他征服一颗柔婉的心，而这颗心，恰恰正是他想要的。

----为什么她让自己去和亲？

她难道不知道他的骄傲？她难道不知道他的威严？

----为什么她让自己去和亲？

去上书求亲，做明朝的子婿之国？他挥师南指，十日之内，便可兵临他们的国都！

去迎娶一个养尊处优、飞扬跋扈的公主？他厌恶那些作姿作态的中原皇室礼节！

俺达汗猛然暴躁起来，马鞭用力甩起，卷起一阵青草的碎屑。

一抹淡淡的白色影子出现在他身前。

马匹骤然停住脚步，似乎不敢靠近这抹影子。

白影缓缓行走在微茫的月光下，一缕鲜血从他单薄的白袍中浸出，沾湿了赤裸的双足。他抬头仰望月光，轻轻跪下。

一束巨大的荆条缠绕在他身上，尖刺深深刺入他的肌肤。血，融成泪滴，滴在苍茫的草原上，荆条在闲顶盘成一只简陋的荆冠，笼住他银白色的长发，垂落的碎发不时被夜风扬起，露出那张无比苍白的面容。

俺达汗忍不住失声惊呼：“国师？”

重劫似乎没有听到，他依旧默默前行着，每走一步，便在月光下深深跪拜一次。荆条刺透了他的肌肤，鲜血滴落，沾染了他苍白的衣衫，他却全然不顾。

俺达汗一怔。渐渐地，他明白了重劫在做什么。

苦行。

当非天一族有所求时，应尽一切苦行，以见神明。此刻，重劫便以自己的鲜血与痛苦为供奉，祈求神明的垂怜。

他在祈求什么？

一声极轻的叹息在夜空中响起，却是那么虔诚，那么静谧，那一刻，俺达汗听到了重劫对诸天神灵的祷告： ----愿大蒙古国基业永昌。

用蒙文、梵文、汉文重复一次，每一次，都深深跪拜，任荆棘刺进身体，鲜血打湿了脚下的泥土。

俺达汗心中不禁一震。

这个苍白的少年，毕竟是蒙古的国古，是八白室最高神权的执掌者。他所做的一切，无论多么残暴乖戾，毕竟是为了大蒙古国的未来。

虽然这个未来，和她描绘的大相径庭，也与自己的想法越来越背道而驰。

几乎所有人都可以看出，这些日子以来，他和国师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存在千年的王权与神权的同盟，即将土崩瓦解。

但就在这个时候，重劫却独自苦行在月光下，为他的国度祈求一个未来。

俺达汗在那一刻，几乎忘记了重劫所有的冒犯，忍不住下马上前道：“国师......”

重劫慢慢抬头，凝视着俺达汗，重劫的目光中空无一物，似乎已陷入了对神明的供奉之中，脱离了红尘的一切喜怒哀乐。

俺达汗一怔，忘了去扶起他。

重劫抬起的眸子通透无比，宛如在月光下流转的琉璃，这目光穿透了俺达汗的身体，一直照进他的心底。

淡淡地，重劫道：“你有困惑。”

他的双手向俺达汗展开：“说吧，我的王者，说出你的困惑，我为你苦行。”

荆棘的血泪缠绕着他，令他看上去神圣而寂静。仿佛无所不能的先知，面对自己最虔诚的信徒，轻轻张开双臂。

俺达汗犹豫了一下。

他是八百室的最高祭司，本就要为王室剖解疑惑，这是王权与神权在数百年前达成的协议。而重劫，无疑是历代祭司中最杰出的一位，在他的带领下，三连城都将重建。

----或许，他会有什么办法？

一丝微茫的希望燃起在俺达汗心底，他亦虔诚地跪倒在月光下，轻声诉说着一切。

所有的困惑，王者在向神使倾诉。

重劫静静地听着，月光投照在他被鲜血沾染的白衣上，一如开满点点寒梅的雪原。

这一刻他没有忌妒，没有怨怒，他的神色是那么平静、从容、高华，宛如那地宫中的神明本身。

他突然笑了：“你喜欢她？”

俺达汗一惊，这个念头深存在他心底，此刻突然被重劫说出，却成为最深的震撼，直达他心底。

不错，他喜欢她。

从那三箭折断的瞬间，她的影子，便深深印入他的内心，再也挥之不去。那一抹水红，不仅仅是荒城的救赎，还是他的救赎。

他霍然明白，当她提出和亲的要求时，他为什么那么失望。只归结于这一句：你喜欢她 俺达汗忍不住轻轻点头。

重劫忽然跪了下来。

鲜血迸流，合着满地污秽，被他轻轻捧起。他用这血与土的秽物，在俺达汗额头划出一抹蛇形的印记。

“你所求者，必能如愿。”

他伸出手，手心托着三张小小的唐卡。

第一张，用青线绣出一座城，一座被稻穗包围着的城，城中心，立着一具金色的铠甲。

第二张，绣着一顶金帐，帐上是一只展翅的雄鹰。

第三张，用浅浅几笔，绣出一位皇室贵胄，但她的容貌，却赫然是相思！

俺达汗吃了一惊，不知道重劫手中的唐卡是什么意思，他能认出来，第一张唐卡描绘的是荒城，第二张唐卡上的金帐，属于把汗那吉，第三张应该相思，但他不明白，第一张唐卡中的黄金铠甲是什么？第二张为什么要绣把汗那吉？第三张上的相思，为何要穿明朝皇室的服饰？

重劫手指印在他额头，缓缓重复道： “你所求者，必能如愿。”

俺达汗目光倏然抬起，重劫眸子中一片通明，似乎包容了他所有的疑惑。

莫名地，他仿佛看到了一缕光，让他无限温暖。

重劫缓缓跪拜，俺达汗心底升起一阵热望，他竟然再也无法停留，打马狂奔，冲向自己的金帐。

身后，白色的恶魔并未停止跪拜，依旧漠然行走在草原上，月色缓缓隐没，将他的身影刻画得那么模糊，就像是一番风雨后的花。

注定沉沦。

俺们达汗端坐在大帐中，琥珀色的玉杯里，斟满了上好的美酒，但他却无心品饮，他的目光，盯在金案上横铺的那条金色盔甲之上。

那是精致的，纯金打造的盔甲。精巧的花纹履满整座盔甲，镂刻成无数道家的符咒，上面镶嵌的明珠、美玉、每一枚拿出去，都足以换得中产之家的全部资产，俺达汗虽贵为可汗，却还未见过如此豪奢的盔甲。

这副盔甲，精巧大于实用，与其说是为了冲锋陷阵，不如说是装饰。甲身曲妙，勾画出一副女子的玲珑身材，令俺达汗不由得一阵心乱。

这袭金甲何时被放置在他案上？

穿着这金甲的究竟是谁？她又是什么身份？

静默中，把汗那吉走进金帐，跪倒在地。

俺达汗不语，把汗那吉看到那副金甲，脸上不由得微微变色。

俺达汗一字一字道：“你认识这副金甲？”

把汗那吉迟疑了一下，不敢欺瞒，缓缓点了点头。

俺达汗不再问，等着他说下去。

“荒城的统帅、百姓中传说的莲花天女、与大汗及国师打赌的女子，是大明的公主、永乐公主。”

俺达汗倏然站了起来！

他一口气吸入，竟忘了呼出，呆呆站着着，良久才静静坐下。

他只觉无法再作任何思考，心中自有股狂喜盘旋着，说不出什么理由来，却总忍不住想笑。他想肃穆一点，嘴角的弧度却暴露了他的心。

好在把汗那吉慑于大汗之威严，不敢看他。俺达汗强自镇定，听把汗那吉自天授村说起，一直说到荒城的一切。

俺达汗的心情豁然开朗。就算相思再提一千个、一万个以难以答复的要求，他都不会再恼怒。他会携着她的手，走到最高处，指着万里江山，告诉她，只要她愿意，这一切都将是她的。

由他和她，共同统治。

他手指翻起，第三唐卡映入眼帘。皇室贵胄的装束中，是一位水红的女子。

公主，相思，却原是一个人。

她娓娓叙来，向自己提出和亲的建议，原来是存着这样深的心意。青冢，王昭君，赢得了她如此多的钦叹，原来是她也要效仿古人，犹如自己效仿伟大的成吉思汗。

鲁莽如自己，却没有体会到她的深心微意，让她惶惑。

----日后，所有的青冢，都将以你为名。

俺达汗默默对自己说，轻轻将唐卡合上。

苍白的身影，慢慢踱入金帐。

重劫静静站立着，脸上尽是明月一般的光辉。他是神之使者，为世间播下祝福。

俺达汗站了起来，此刻他无限感激这位为他解答了疑惑的祭司，他愿意尽一切王权的力量，为他的神权增添光辉。

重劫静静叩拜：“大汗，明朝吴越王派来使者，迎回他们的公主。”

俺达汗一怔。

一位身着黄衣的太监应声进帐，跪倒在俺达汗身前，尖声道：“我们王爷在互市上见到几月前失散的永乐公主，竟似在大汗这里做客，兹事体大，是以王爷当时不敢贸然相认，事后向把那汗吉王爷求证后，才确认为公主千岁本人。请大汗念在两邦交好的情分上，让小人迎归公主。小人必在皇上及王爷面前禀奏大汗之威德。晴 天有雨打 大明、蒙古世代交好，永垂青史。”说着，深深叩拜下去。

俺达汗心头一片烦乱，竟没有听清楚他说些什么。

要送她回去了么？那岂不是要很久很久见不到她了？

他心中一阵烦乱，只想命人将这个阴阳怪气的使节轰出去。但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他是蒙古大汗，她是明朝的公主。

用中原的话来说，这是名分。

他不能让她就这样在这里，无名无分。这不能匹配她的尊贵，也不能匹配他的心意。

应该送她回去么？他的心一时又是那么烦躁。将她送回边境容易，可万一她从此不再回来，又当如何？

重劫轻轻走了上来：“大汗是否修书一封，让他带回去？”

修什么书？

重劫苍白的微笑，却刹那间让他明白了，那自然是答应她的事情，上书求和亲。

俺达汗轻轻点头。

内侍送来笔墨，俺达汗提起笔，心绪忽然无比紊乱，竟不能写一字，他长叹道：“国师代我写吧。”

重劫轻轻点头，提笔先写了十三个大字：“塞外番王俺达求尚永乐公主表”。

看到这一行字，俺达汗禁不住笑了起来。但见重劫笔走龙蛇，一封奏表顷刻而成。俺达汗连看都不看，拿过可汗大印，工工整整地摆在了末尾。

俺达汗遥遥目送这个水红的女子，被送上了那顶金色的车銮。

由于汉地风俗，婚礼之前，双方需当避嫌。俺达汗不能出面，送公主前往边境之事便由把汗那吉一手承办。

吴越王亲自来到边境迎接永乐公主。俺达汗远远跟随着队伍。一直看到她被迎上了插着吴越王府旗帜的马车，才放心离去。

那个女子不必停留了，她想要做的一切全都做到，一座永恒的都城，一群富足自由的百姓。

以及，一位倾心的王者。

俺达汗静静立在边境之前，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告诉自己，很快就会再见到她。她一定要亲手给她戴上全蒙古最辉煌的后冠，让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旁，直到长城以外，全都矗立起永恒的都城。

直到临死时，他会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还有一座都城，建立在他的心中，那里面，只有一个人。

那也是一座永恒不灭的都城，专为她而建。

明朝的回表很快就被快马送到了蒙古。在吴越王的恳切陈词下，嘉靖皇帝同意了俺达汗的请求，准其尚永乐公主。

和亲之事，就轰轰烈烈地展开了。明廷派了支数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大青山进发。他们押送着公主的全副銮驾、价值无法估算的珠宝、绸缎、珍玩，还带着百名厨师、百名裁缝、百名乐伎、百名侍女。其他能工巧匠，歌舞赏玩，应有尽有。他们将在以后的日子里，在茫茫草原上，继续为公主缔造出那无尽奢华的生活。

而蒙古也召开了盛大的庆典，庆祝这一旷古盛事的到来。

俺达汗亲自监督着婚典的第一处细节，他第一次变得苛刻起来，要求工匠们一丝不苟、精益求精。

三连之城仍在继续建造，却只剩下一线细枝未节的装饰，重劫已经无聊了很久。

把汗那吉的军队仍在日以继夜地训练，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战争，而不是和平。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日子，九月十九日，公主和亲队伍到来之时。

那是恶魔早就策划好了的游戏。

黎明时分，丰州滩上一片喜庆。

十二座金帐分列道旁，金光湛然的帐顶上，毡毯被裁成细条，垂下一道道结成花团的流苏，流苏被染成鲜红的颜色。那是在汉人工匠的帮助下，用最好的染料染成的。当它们未染之时，它们拥有最纯正的白色，象征着黄金氏族纯粹无比的血脉。

巨大的红类高悬在十二座金帐之上，这些红灯全都依照明廷宫中式样所制，精致流转，巧夺天工，在红灯映照之下，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喜色。

自黑河之滨起，由毡布铺成一条宽约两丈的红色道路，一直向十二金帐通来。道路两边张着最精致的七彩丝绸，悬着绘满人物故事的走马灯。这条道路延展到最中央的金帐，那里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珠绕翠铺，极尽奢华。

这便是俺达汗为和亲所设的祭天之台。在这座台上，他将与永乐公主一齐携手，祭祀伟大的创世之神梵天，祈求蒙汉两族能够千秋万代，永远交好。

他与公主的婚事，也将得到神圣的梵天的祝福。

公主与可汗的故事，将在这片草原上，万代流传。

蒙族的百姓，荒城的居民们远远地围在这座高台旁，他们身上也难得地穿上盛装，准备点起篝火，杀羊宰牛，庆祝这一伟大的盛事。成千上万的人民聚集在这块平原上，他们衷心地希望，他们心中最伟大的大汗和最神圣的莲花天女，能够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也引领着他们走向幸福的未来。

一个没有箭、只有自由与富足的未来。

俺达汗仍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几日来，高台的搭建、毡帐的布置，都由他亲自督工。为了迎接她的到来，他几乎费尽了所有心血，绝不能容许这仪式出现任何的瑕疵。

这座被欢呼与喜幛淹没了高台上，只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重劫。他端坐在高台正中的石座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切。他仍然是一身白衣，裹着苍白纤弱的身躯，这让他看上去与这漫天喜色有些格格不入，但是他是蒙古国的国师，伟大的成吉思汗墓室八百室的守护者，如此庄重的祭祀，只能由他来主持。

他苍白而纤细的手指伸出，轻轻叩击在石座巨大的扶手上。

那张马尾织面的亡灵之旗，便在扶手上摊开，横过他的膝盖，一直垂到地上，在宫灯的映照下，发出诡异的光泽。

这面描绘了世界地图的战争之旗，曾遍染鲜血与秽土，从今天起，便将成为公主的聘礼，而后，交到蒙古王后的手中，由她锁入券奁，永远保管。

或许，它将从此沉睡在这个女子的温婉之中，再不会有迎风飞扬的一刻，再不会带来鲜血和征战。

重劫的手指轻轻抚摩着这张旗帜，嘴角挑起一丝隐秘的微笑。

高台的周围跪绑着无数牛羊，它们一律都有着洁白的颜色，由十二土默特首领精心选择出来，代表着他们对梵天的尊崇，白色是他们氏族的颜色，这座高台在红色海洋中，如一座孤独的扁舟。

重劫斜倚在石座上，双目中略略含着一楼讥嘲。

他抬起头，仰望漫天繁华。他知道这繁华必将陨落，正如再明亮的灯都会燃尽，再纯粹的白色都会被污染。

终于，十二座金帐开启，满身吉服的俺达汗，率领着十二土默特首领们，鱼贯而出，来到了高台之前。

俺达汗金盔锦袍，立于漫天喜幛中。波斯金锦织出繁复的图案，镶嵌着明珠与宝石，将他英武的身姿衬得更加伟岸。

但他的目光却是如此温柔。

他甚至顾不得向高台上的国师致意，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黑河之滨，那条红色道路的尽头。

那里，他的公主将踏上这片古老的草原，成为他的新娘。那里，她将开始永生永世与他厮守，和他一同统治这片浩瀚的草原。

俺达汗心中忽然有了少年般的期待。

终于，在太阳刚浮出大青山的时刻，俺达汗看到了和亲的队伍。

迎面的是两匹高头大马，驮着大明与公主的旗帜，跟随而来的，是绵延了数里的公主随扈，以及那奢侈丰厚至极的嫁妆。

就算在这华贵无比的队伍中，公主的车驾仍是那么显眼。那是由整株的紫檀木雕成的巨大车乘，上面饰满了金色的龙，与银色的凤，龙凤交舞，被七彩的珠宝装点着，尽现中原王族的繁华。

俺达汗脸上不禁露出了笑意。他很想上前，看一眼他的新娘，但他忍住了。因为按照明朝的礼仪，在仪式结束之前，他是不能见到公主的。

他忍不住想象，在凤冠霞帔之下，那慈柔温婉的莲花天女，会是什么样子？

是否还如当日站在落日的余晖下，轻轻折断手中的羽箭？是否会独立于在荒落的城墙下，被风露打湿了双鬓？是否会俯下身，拾起青色的麦穗，郑重地递到他手中？是否会在喧闹的集市中，踏着他奏响的鼓点，跳出一曲凤来之舞？是否会在开满鲜花的青冢前，将手放在他胸襟之上，任她掌心的温度，灼伤了他的心？

会么？

第二十五章 万里关河惊契阔

公主的銮驾停住，几十位喜娘争着抢上，簇拥着迎出满身锦绣的新娘。

俺达汗在司礼监的引导下，在高台顶端等候良久，公主才在礼乐丝竹声中，一步步走到他的身边。

俺达汗忽然有些厌恶这演不完的繁文缛节。

他大步向前。

司礼监大惊失色，急忙阻拦，被俺达汗那充满王者威严的双目一照，不由窒住。俺达汗挥了挥手，命令那些喜娘们退会。

在草原上，谁敢忤逆伟大的草原之王？那些喜娘们有些惶恐，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俺达汗身影如大青山一般，降临到他们公主的身侧，执起了公主的纤纤柔荑。

很明显地，俺达汗感觉到公主抗拒了一下。他微微一笑。这本就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要这么多外人来掺和什么？

他拉着公主的手，一起向重劫走去。

公主跟随着他，他的面容被大红的喜帕遮住，看不清是喜悦，还是忐忑。

两人站在重劫面前，也站在神圣的亡灵之旗下。

重劫缓缓站起，如雪的白袍拖在祭台上，他就如上天降临的使者，满手捧着梵天所赐的祝福，轻轻挥洒在两人身上。

俺达汗跪了下来，跪在神圣的亡灵之旗下，他衷心地奉献着他的虔诚，祈求梵天为他的婚姻赐福。

头披红纱的公主，却依旧站立着，目光被遮住的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在喧天的喜乐中，她显得那么惶惑。

重动注视着他们。

可汗与公主。吉祥与灾劫。

命运的丝线在他指间缠绕着，幻化出一个个古老的符箓。

悲欢苦乐，梦幻泡影。一切都如最朦胧的畿语，只需要一个字，就足以让山陵改换、人事皆非。

一如眼前的两人，一站一立，正等待着他的祈福。

白色的马鬃，是蒙古人最虔诚的象征。只要将这缕马鬃缠绕在这一对新人的手指上，他们就会在梵天的注视下，结为夫妇，再也不会分离。

那是最神圣的誓言，也是最真诚的祝福。

重劫伸手，轻轻将马鬃缠在俺达汗的指上，慢慢拉长，拉向公主。

他知道，这幕戏到了该终结的时候了。

苍白的手指突然轻轻动了动，似乎要拂去马鬃上的一粒尘埃。

一缕微风不知从何而来，恰好将风冠上的红色喜帕掀起一线。

俺达汗正在凝视着他的新娘。纵使看不到她的容颜，这单纯的凝视也让他感到幸福。他仿佛看到了她乌黑的垂发，清丽的容颜，以及为苍生而坠落的泪。

他知道，她拥有的不仅仅是莲花天女的慈悲，还应该拥有作为草原女主的尊严。

他永远记得，在答应互市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泛起的笑容。这笑容曾是那样深沉地震撼了他。那一刻，他同样无比欣喜。之前他从无法想象，一个女人的笑竟会让他感到如此幸福。

此后的每天每刻，他都会看到她的笑，他生命中的每天每刻，都将如此幸福。

比坐拥天下、万国来朝还要满足，比永恒都城、无尽的疆土还要珍贵。

但这一切终结在喜帕吹起的一瞬间。

俺达汗的笑容倏然凝固----他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在珠绕翠环之下，这张脸亦美丽无比，带着皇家的华贵与雍容。

却没有那如莲的温婉。

不是她！

俺达汗如蒙雷击，霍然起身，一把将公主的盖头拉下。

永乐公主大惊。她料不到，这北方霸主，一国之汗、她未来的夫君竟会如此鲁莽！她不由退开一步，厉声道：“大胆！”

俺达汗的心在这瞬间坠入了寒冰炼狱。

一条条绯红的喜幛，都仿佛化为白色帐篷上的裸露的伤口，鲜血淋漓地割开道道裂痕，带来穿透骨髓的阵痛。

这位带着銮驾与凤冠而来的女子，竟不是他神驰想往的那个人！

俺达汗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肩，钢牙紧咬：“公主呢？她在哪里？”

随嫁的喜娘、太监见俺达汗骤然狂怒，急忙冲上台来，想要互助公主。但他们不敢冒犯俺达汗之威严，只要跪倒在地，去凄声道：“大汗息怒，千万不要伤害公主的万金之体！”

俺达汗狂怒至极，这些日来的思念此时全都化为被欺骗顿号、被羞辱的怒火，他忍不住迸出一阵冷笑：“万金之体？她算什么万金之体？”

眼前倏然一道寒光闪过，俺达汗心神动荡之际，竟来不及躲闪，肩头立即迸起一道血光，吉服碎裂。

剑光执在那身穿公主衣衫的女子手中，只见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厉声道：“你敢侮辱我，野蛮人！”

剧痛阵阵传来，俺达汗不去理会，他身上的狂怒让随从不敢靠近，更痛的，却是心底的伤。眼前这女子凶狠、凌厉，哪有半点温婉柔媚之气？

哪里是他的莲花天女？

一名来太监抢上来，颤巍巍地对公主道：“公主，还不赶紧向大汗陪个不是……”

公主厉声道：“不要管我！你们将我软禁三个多月，又让我嫁给这番邦蛮子，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她猝然住口，眼泪禁不住留下。

她是真正的永乐公主。

天授村中，自从相思穿了她的衣衫离开后，她便卷缩在井底哭泣。直到地面没有任何声响，她还是不敢爬上去。她害怕看到满地的尸体，也害怕看到穷凶极恶的蒙古人。

她在暗黑中低声哭泣，不知道下一刻会怎样。

良久，她看到了一丝光芒。她忍不住向那道光走去，那是一扇小门，门后是一个奇异的世界。

这是一座神秘的宫殿，里面应有尽有。宫人都穿着很古老的衣服。他们见到公主，都极为好奇，争着请她做客，问她外面的事情。听到她说现在已经是明朝了，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此后的几个月里，井中之人每天都拿出珍肴美馔来招待她，却不许她离开。直到有一天，井中之人说要玩一个游戏，他们每个人都钻到一个木盒子去，然后严实地盖上。他们说这会让他们青春不老。公主也钻了进去，可等她钻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在御花园中了。

而后，她听说了和亲之事。

她当然极不情愿，一心抵抗。却不知父皇受了什么蛊惑，不仅满口答应下来，还托病不肯见她。这让一直饱受宠爱的她手足无措，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

她并不知道，她的叔父吴越王向嘉靖说起，她曾沦落在俺达汗军中数月。其间，俺达汗对公主暗生情愫，有意与明交好，故力阻国师南下计划，向明朝提出互市、和亲等策，若嘉靖应允，可保一世之内两国不起烽烟。

公主陷入敌军，便是皇室之耻，无论如何也难洗刷。幸好俺达汗遣使和亲，才算遮了这一桩丑事。更何况，目前蒙古大军驻军长城以北，战事在即，明朝殊无胜算，俺达汗既然诚心和亲，用一个公主换来万里江山、一世和平，实在是太划算不过。于是，嘉靖果断地下旨应允此事，并言群臣若有异议者，一律廷杖二百。他害怕永乐不愿远嫁 ，托人来说清，干脆装病不见，一面下旨催促此事速成。

终于，永乐一面哭泣着，一面被强行送上了北去的马车。

她不想离开中原，不想永远定居在这荒凉的草原上。这里没有山侬水软，没有声色犬马，只有简陋的毡帐、粗鄙的饮食，以及走一千里都是一模一样的风光。

虽然她自幼便已知晓，作为公主，无论父皇多么宠爱她，最终也逃不过成为功臣奖赏的命运。她也已准备接受这个现实，但总奢望着，上天能赐她一段幸运的姻缘。当凤冠揭开，一个仙风道骨的少年正站在红烛摇影下，对她微笑。

无论如何，俺达汗实在不是她心目中的两偶。

身为皇室贵胄，她可以得到一切，却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荒凉的草原上风雾苍茫，之后的慢慢岁月，让她如何读过？

更何况，她未来的夫君，竟在婚典上强行扯下她的盖头，口口声声说她不是公主！

她何曾受过这种羞辱？和亲来到这荒凉污秽野蛮偏僻的塞上，已经让她感到受尽委屈，现在这个举止粗鲁的大汗居然一口咬定她不是公主，不是“她”！

永乐公主胸口起伏，眼泪忍不住落下。

她金枝玉叶，天潢贵胄，竟然成为别人的替代？

她猛然将长剑掷出，铮的一声，摔在俺达汗面前。

“我受够了！野蛮人！”

她竟无视俺达汗的震怒，穿过所有人的目光，向来时的銮驾走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怔怔地望着她的背景。

永乐公主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她低头走进来銮驾，催促侍从起身还不忘冷冷重复一次：“粗鲁的野蛮人！”

她的声音虽轻，却如惊雷一般在所有人心头炸响，带来刻骨的羞辱与愤怒。

十二土默特首领忘记了神圣的仪式，他们单膝跪地，双手擂击着地面，发出一阵阵怒吼。

那是蒙古人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愤怒。这声节整齐而单调，却几乎撼动了巍峨的大青山。

声节一浪高过一浪，冲激着高台。

公主的銮驾在夜色中匆匆离去，越行越远。

十二土默特首领的目光都聚集在俺达汗身上，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冲上去，将这个侮辱了大汗的刁蛮公主抓住，任凭他处置。

但俺达汗却伫立在高台上，一动不动，握着喜帕的手发出咯咯轻响。

重劫缓缓起身。

他的手中，拖着那张巨大的亡灵之旗，亦是八白室尊严的象征。

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静静聆听神明的指示。

重劫来到俺达汗面前，静静凝视着他：“大汗，神圣的焚天说，他受到了羞辱。”

蒙古人猛然爆发出了一阵激烈的啸声，他们的心中也充满了羞辱！

重劫缓缓跪倒，将亡灵之旗拖起，淡淡道：“听说，中原的皇帝若瞧不起外邦之王，就会命人冒充公主，前去和亲。有时是最低贱、最粗鲁的女奴，他们的史官还会写下来，当做后世人的笑柄。”

他抬起细长的眸子，注视着俺达汗，微微冷笑：“大汗放弃了不朽的功勋，放弃了三连城的使命和天之可汗的尊严，却换来这样的羞辱。那自以为是的懦弱名族，亵渎了梵天的神谕，亵渎了您的真诚，也亵渎了非天之族血脉中的骄傲……”

他抬起头，直视着俺达汗：“如今，却用什么来洗清这羞辱呢？”

俺达汗双目血红，缓缓跪倒。

剑，就横在他身前，还染着他的血。

放佛一名水红的女子，对他盈盈浅笑。

却被锁闭深宫，与他永远有缘无分。他是番邦之主，是野蛮人，是史书上的笑柄，无论他互市、和亲，都不能改变这一切。

这一刻，他心中的磁悯完全湮没，回归为那个冷酷的王者。

他的心中，只有铁与火，不再有青色的城池。

不再有永恒。

一点点，他抬起头。

血肉感受着缠绕在手指上的白色马鬃。这梵天祝福的契约已经完成了一半，另一半在哪里？

他是否该像个真正的王者，用剑与火去夺取他的女子？

俺达汗的手握紧，缠绕在他手指上的马鬃砰然崩裂，纷纷扬扬飘落。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紧张地盯着他们的大汗。

锵然龙吟，他猛然将剑掣出。

他紧握那柄剑，让剑刃一寸寸割破自己的手腕。

那一刻，颌下红缨震断，金盔落地，棕色长发披散下来，缓缓落在他肩上、身上。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惊惧。

王者之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他们不知道这位曾屠城万里、灭国无数的大汗，将要以什么方式发泄狂怒。

剑光凌乱，台上的喜幛和他身上的锦袍被搅成华丽的褴褛。长剑突然脱手而出，钉在高台上，犹自嗡嗡乱颤。

他猛地挥手，汩汩鲜血顿时从腕底割开的创口流出，泼洒向重劫拖起的漆黑的亡灵之旗。

王者之血迅速没入了马鬃，将描绘着中原疆土的地界完全染红。

俺达汗一把将旗帜从重劫手中抓起，挥向夜空。

猎猎夜风中，旗帜浴血飞扬，披落在他身上，散开满天阴霾。

为了迎接这场盛典，他将这面旗拆下，作为给她的聘礼、他曾发誓让这面旗不再飘扬。但现在……他双目赤红，用力攥紧亡灵旗的边缘，一字字道：“蒙古的勇士们，你们的大汗受了侮辱！”

“他的女人被夺走，汉人们希望他像奴隶一样咽下这份羞辱！”

“他能吗？”

他狂烈地怒吼道。

蒙古荒蛮的血脉沸腾起来，他的怒火感染了所有士兵，在草原上炽烈地燃烧起来。他们一齐狂呼道： “不能！”

俺达汗身躯挺直，看着这与他一起浴血奋战多年的勇士们。

“你们能吗？”

主辱臣死。

这么多年来的征战，俺达汗不仅是一位大汗，更是一位兄长。他的威望，即使是今天，仍在塞外草原上广为流传着，人民爱戴他，景仰他。

你们能吗？

“不能！”

几乎是撕裂般的声响贯穿大地，所有的兵刃被举起，直指苍穹。凄厉激昂的呼啸声几乎淹没整座草原。

俺达汗双手举起，漆黑的亡灵之旗覆盖在他身上，他就像是第一代非天之王，将带着无敌的勇士们，用鲜血与秽土，让这个伪善的世界分崩离析！

这一刻，他忽然有一丝恍惚。

满天红纱，是她看他的眼眸。

这是她期望的么？

俺达汗忽然感到一丝刺痛。

他一咬牙，将这些全部都自心头抹去。他厉声啸道：“战！”

这简单的字节宛如沉闷的郁雷，轰击着苍茫的天宇。轰然一声，怒放出的欢呼声几乎响彻了整个丰州滩。几乎每个蒙古人都声嘶力竭，重复这这个字：“战！战！战！”

千年来，战争几乎已深深侵染在蒙古人的血脉中，虽然互市为他们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果，但他们仍然更愿意用战争取得这一切。

战争的荣耀照耀着他们，他们期待用一场征服来让荣誉再度在草原上蔓延。

他们要千万人的鲜血，来洗刷大汗的耻辱！

重劫淡淡地笑了，他苍白的眸子隐藏在白袍后，透出通透如琉璃的光彩。

草原狂躁、暴戾，似乎都与这双眸子无关。

这双眸子只是看着一切，一切都会按照他已经划定的布局前行。

没有一丝偏差。

北方，宏伟的三连城隐没在苍茫天地之间，仿佛上古得到神明祝福的第一位非天之王，指引这蒙古一族向血与火走下去。

王勋坐在城头，羽扇纶巾，愁眉苦脸。

他在沉思。

沉思是诗之源头，但儒将王勋此时却没有诗性。她直觉的无比悲伤。

红泥小火炉依旧燃着，玉林卫依旧那么静谧，他依旧是风度翩翩的总兵。但，为什么，老天对他这么残忍呢？军国大事，为什么总是没有他的份呢？

他永远都是传小道消息的，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做一次小道消息的主角呢？那是他毕生的理想啊。

他摇了摇头。城中仍然是一片歌舞升平，他的痛苦是那么深邃，没有人能懂得。

他拿起一杯茶，茶已冰冷。不过这对他没有影响。

失去那么多粮草，未能亲与军国大事，对他造成了双重打击，让他食不知味。

他叹着气，忽然，全身僵住。

一股浓黑的烽烟正从地平线上燃起。

他猛然放下杯子，风一般奔下城楼。

城楼下，永远拴着一匹马。那是王勋用三千两银子买来的，马上永远装着九斤干粮、十一张全国通兑的银票、一壶清水。

他一言不发，翻身上马，打马狂奔。

一阵风吹过，慢空烟尘顿起。玉林卫中的军民，忽然感到一阵压抑式的心慌。他们全部停下了手头上做的事，慌乱地张望着。

城头上的哨兵突然凄厉地叫了起来：“蒙古人打过来了！蒙古人打过来了！”

城中顿时一片大乱，所有的人，不管是士兵还是平民，全部将手中的东西一抛，慌乱地向家里奔去。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收拾最值钱的东西，逃！

烟尘，在这一刻达到最浓。

一团巨大的黑影骤然在空中出现，一声爆响，玉林卫的城门被轰成碎片，黑压压的蒙古骑兵狂涌而入。

杀戮，在这一刻开始。

战争，一旦开始，就绝无怜悯。

骑兵仿佛一团战云，滚过玉林卫的城池，他们疯狂地斩杀着每一个活物，如戮草木，鸡犬不留。

鲜血，染红了如雪刀刃，染红了青苍的大地。

一个时辰之后，火光冲天而起，宣布这座城市已成为一座死城。

没有一个活口留下，只有功勋与战利品。

蒙古骑兵狂流一般没过玉林卫，向前涌去。他们绝不做任何停留，一旦杀尽之后，就第一时间冲向下一座城池。因为他们知道，会有专门的部队将他们的战利品运往草原。等凯旋之后，他们将从大汗手中接过属于他们的战利品，绝不少一件。

狂烈的马蹄声撼动着每一个人的心！

王勋心急火燎地奔驰着。他总是嫌那匹价值三千两白银的马不够快，他毫不怜惜地鞭打着。

突然，他狂笑了起来。

这次，他总是亲身经历了国家大事，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

王勋只感到自己的心脏都快被颠簸出了胸腔。当他看到长城那巍峨的城墙时，他才松弛了下来。他几乎是尖叫着冲入了长城。

“快！快关城门，快发狼烟！蒙古人打过来了！”

他一阵风般窜入了城门，敦促着守城之人。

“淡定。”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响起来。

这不是他的口头禅么？怎么会在这里听到？

王勋一愣，就在海棠花树下，红泥小火炉正燃得旺。一袭大红袍蜷缩在炉边，留着及长指甲的手，缓缓托起一只茶杯。

太监那特殊质感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是哪里来的？在这里吵些什么？”

王勋一惊，这名太监名以上为监军，其实才是镇守长城的最高统帅，那自然不是他能够得罪的。本来依照规矩，他必须要下马，跪着参见此人。但王勋无论如何都不敢跳下马来，他急声道：“蒙古人打过来了！真的！”

太监哈哈一笑：“蒙古人打过来？十年前他们不打，三年前他们不打，现在怎么可能打过来？你放心好了，他们只是打秋围，抓点鸡啊鸭啊的就回去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过了这里就是天子脚下，我大明皇恩浩荡，小小俺达岂敢冒犯？来来，过来喝一杯茶，赶紧回去吧。”

王勋给他说的也有些犹豫。他迟疑着，搔了搔头。

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

太监尖锐的目光盯住他，不住冷笑。明朝太监权柄极大，王勋倒是不敢得罪。他装出满面笑容，正想说两句挽回颜面的话，突然，一团漆黑至极的东西骤然划破长空，轰然击在城墙之上。顿时，整座长城似乎都摇晃了起来。太监也顾不得红泥小火炉，吃惊地跳了起来。

王勋脸色大变，低头催马，疯狂一般向京师方向狂奔而去。

长城之上，守城的士兵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蒙古人打过来了！蒙古人打过来了！”

太监疯狂地冲上城墙，就在几十里内，都是黑压压的骑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晕倒在地上。

大明士兵们也顾不上管他，慌乱地关着城门，一面准备兵刃，一面准备狼烟。大明与蒙古虽然交战连年，但甚少打到长城来。明军守将多年不战，已有些懈怠。加之嘉靖皇帝好道术，自言有神将固国，蒙古兵不敢来攻打。士兵习于此论，手背力量未免有些松散。此时一旦仓促临战，立时有些手忙脚乱。daijie82打蒙古骑兵却在这瞬息之间，迫近长城之下，长城除了是道守御之城外，还有个极大的优势就是它的城墙上有极宽的通道，一处受到攻击，别处士兵可以迅速增援。但这次，却无兵支援，因为蒙古骑兵黑压压的满山遍野，几十里内都是，向长城发动猛攻。

十万骑兵，披挂着最精良的战甲，几乎无法抵御，只能依靠长城阻挡他们。但这次却出乎大明守兵的意料，只见许多骑兵下马，将马上驮着之物卸下，顷刻间组成了无数攻城车于投石机，甚至云梯、箭楼等物，疯狂地向长城展开了冲击。漫天箭雨，冲刷着这座古老的城墙。

又过了片刻猛烈的炮轰狂响而起，带着炽烈的火光，砸在城墙上。三连城的铸造之术果然天下无双，红衣大炮这等粗蠢之物，竟也被分解开，化为几十斤一块的部件，分装于不同的马屁上。行军时，丝毫不影响战马狂奔的速度，而一旦需要，几十匹马上的部件组合起来，立即便能启动炮轰。

几乎每匹战马上都负着这样的部件，同一件战争机器的骑兵们组成一个小分队，有一位队长指挥。他们早在白银城中练习熟了，作战、转移时互相协作，绝不原理。装卸之术精熟无比，片刻就能组解。

而明朝边防则显得极为被动。由于没有援兵，每处炮楼只有几十位守兵，哪里架得住如此猛烈的攻击？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基础城墙就被攻破，蒙古骑兵潮水般涌了进去。

这道费了无数人力建造的城墙一旦被突破，就一文不值。绝大多数的骑兵一刻都不停留，向着南方奔去。少数的精兵留了下来，展开屠杀。

战火，在苍穹与大地上裂开炽烈的痕迹，迅速向南蔓延。

第二十六章 惊回万里关河梦

王勋每奔到一处，都狂呼“蒙古人打过来啦”，但没有人相信他。连长城都没有发出狼烟，蒙古兵怎么可能打过来？

王勋心中着急至极，他们怎么就不肯相信自己呢？这次，我真的参与了国家大事啊！求求你们相信我吧！

他顾不上再跟他们费口舌，一路不停，打马狂奔，直奔入了京师。

蒙古骑兵，几乎衔着他的马尾，攻到了京师城下。这个民族的骑战之术天下无双，机动性非常之强，这也使他们遭受到的抵抗减到了最小，大多数的防御工事根本没有发挥作用。大明官兵的麻痹大意令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几乎没有阻挡住蒙古兵的脚步，甚至连时间都未能赢取。

王勋跪在金銮殿上，以投叩地，泣血陈词的同时，兵部尚书屁滚尿流地冲了进来。他们几乎同时喊出了同一句话：“蒙古兵打过来啦！”

嘉靖皇帝大吃一惊，他的第一句话是：“怎么可能？”

接下来，他说出了第二句话：“皇弟，你看怎么办？”

他所说的皇弟，就是指吴越王。

满朝朱紫的目光，也集中在吴越王身上。当日互市，和亲之事便由他力主，此日酿成大祸，当然要唯他是问。

吴越王却毫不惊慌，出列跪拜道：“俺达假意与本朝修好，提出互市、和亲二策。臣念及我泱泱大国，当修道德以服四夷，故力主其成。不料俺达口蜜腹剑，狼子野心，臣一时失察，被他蒙骗，实在愧对宗庙社稷。事已至此，臣愿将功赎罪，请皇上授命于我，臣即刻披甲出城，与蒙古兵决一死战。若不胜，则当血染沙场，以报国恩。”

他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慷慨激昂，让群臣顿时哑口无言。

嘉靖皇帝更是听得龙颜大悦：“皇弟不愧为朕分忧之人，就依皇弟所奏，朕亲自与你压阵。”

蒙古兵狂悍的攻势震慑住了京师守兵，他们抓紧时间，加固城墙，完备防御工事，死死扼守着京城，哪敢出城交战？蒙古兵却趁此时机，以极小的代价，攻下了守兵极少的顺义，通州等城，大肆杀掠。

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怜悯。然后，他们踏着满地烽烟，带着苍狼般的怒嚎，从四面八方围住了京师。

这座大地上最繁华的都城，终于迎来了战火的洗礼。

京师乃是大明首善之都，明成祖迁都京师，最重要的用意就是倾全国之力对抗蒙古，无论驻军、辎重、补给，都为全国之冠。虽然近十年来，天子好道、宦官专权、京师防御工事略有废弛，但百年积累下的根基并未动摇。

此番京城遭蒙古骑兵突击，数日之间已到城下，速度之快，迥出意表，好在明朝边患已久，大量武备物资储备于京师仓库中，只要略加调动，基本的防御工事已隐然成型。zx250031944打 防御工事共划分为三层。

最外层是专为对付骑兵的铁蒺藜阵，足足布了一里多宽，将城门严密地护住。铁蒺藜是一种精刚铸成的战具，上面生满了尖刺，马踏其上，尖刺刺入马足可令战马不胜创痛而跌倒。乃是克制骑兵最为有效的方式。京师城边撒满的铁蒺藜，上面浸满了剧毒，一入马蹄，立即会发挥作用，令战马癫狂而死。铁蒺藜阵布的范围，恰好是城头上利箭所能覆盖的范围，这使得敌人无法扫除铁蒺藜，达到最有效的战争意图。

第二层，是护城河。几丈宽的护城河上面的桥已全拆去，河极深，里面布满了淤泥。就算是蒙古战马，也无法涉水通过。

第三层，便是城墙，京师城墙之坚固，不亚于长城，而且有城中补给，易守难攻。城中储备了大量的土瓶、石灰、滚木、松油等物，打起来时从城头上倒下来，便可将攻城者打个落花流水。

这第三层防御，让京师几乎固若金汤。

但能够挡住蒙古骑兵么？

俺达汗端坐战马之上，他仍穿着那件褴褛的华服，巨大的亡灵旗横披于他身上，仿佛一只邪恶的羽翼，在他身上投下血与火的阴霾。

他目光坚定地望着这座似乎永远都不会陷落的都城，原本英武的脸上透出惊人的残忍与狰狞。

重劫裹在一间白色的长袍中，骑马立于俺达汗身后。苍白的长袍在风中鼓起，却衬得他的身体更加孱弱而纤瘦。袍子迎风张开，上面描绘的无数只眼眸也仿佛获得了生命，一如孔雀尾羽上的诸神之眼，默默垂顾这芸芸众生，透出悲悯的光芒。

他知道，非天一族的血翼，已经展开。这场战争，一旦开始，就无法休歇，不打到天崩地裂决不罢休。

而如今，唯一的障碍就是这座城，只要攻下这座城，便可长驱直入，让亡灵之旗飘扬在每个有日光照临的角落。

那是三千多年来的梦想啊，是从第一代非天之王就盼望的祝福。

于今，在他手下，即将实现。

他双眸发出一阵火烈的光，几乎无法压抑自己的狂喜。

三连城的力量，紧紧握在他手中，这座都城，又算得了什么？

他身子兴奋得轻轻发抖，他迫不及待地希望听到一声声惨叫，那将是天地间最华丽的乐章，伴随着鲜血喷出、骨骼碎裂的声音奏响，诞生一场末日狂欢。

俺达汗凝视着这座城。

他目光中满是仇恨。

他曾舍弃了那么多，只想成全一个人。

他曾那么希望，没一座城池，都能像荒城那样，富足、自由。为此他舍弃功勋，舍弃王者之威严，但，这座城夺走了它，让他的希望化为灰尘。

他，亦要将这座城化为劫灰。

他举起手。

身后，蒙古骑兵宛如风云怒卷般，在河朔平原上狂暴地突荡。

他们在这座城池之下驻马，静静等待，等待着俺达汗一个手势。

马背上的辎重被卸下，迅速而有效地组合成一座座战争机器。

箭楼，在铁蒺藜阵的边缘一座座筑起。那是钢铁组成的箭楼，高三四丈，比京师城墙还要高，一丈多长的支支巨箭运到箭楼上，架在精刚打造的战弩上。霎时间，数百座高大的箭楼几乎将整个京师围住，宛如无数上古甲龙，向着京城展开狞厉的姿态。

箭楼后面，是数百座的投石车。巨大的车身用皮索与钢铁组成，通过牯牛与马匹，用绞盘将车身绷紧，上面放上巨大的、填塞了火药的炮石，一旦命中目标，炮石将轰然炸开。所经之处，无论建筑还是城墙，都将被炸得四分五裂。这是攻城的最重要的机械，密密麻麻地罗列四周，将京师围了个风雨不透。

投石车后面，便是数十辆巨大的黑铁战车，战车如重楼叠起，高达数丈，通体被铁甲掩盖，里边传来一阵机簧的响动，看不出里边到底装载了什么。战车宛如一只只黑铁巨象，伏踞在大地上。车上并没有装备特殊的武器，只是巨大，也看不出到底有什么用途。

其余云梯、火炮、弓箭等一应俱全，十万大军卷起漫天阵云，伴随着凄厉沉闷的战鼓声，紧紧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京师的驻军与居民们仰望着漫天阵云，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们也在等待着，等待着俺达汗的一个手势。

蒙古骑兵狞恶的脸清晰地印在他们的心头，带来鲜血的腥甜，游戏胆小的军民忍不住想哭，更遥远的天幕上，顺义、通州燃起的烽烟高高飘扬，不用想像，就知道那些城池已化为劫灰。

尸体堆积如山，繁华已成为废墟。

京师也会如此么？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俺达汗的手势。

俺达汗抬起的手猛然挥下。

那个手势简洁有力。

屠城。

城中百姓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蒙古骑兵却在同一时刻翻身上马，发出一阵狂烈的嗥叫，马匹在原地激烈地刨动着，卷起的烟尘遍地而来，那是一场血战将要激烈的前奏，在这场战争中，只有毁灭与屠杀。

轰！轰！轰！

一连串的暴响声撕裂沾满日光的天空，三百七十六座投石车，同时开炮！

漆黑的炮弹几乎布满天空，夹杂着城中军民凄厉的惨呼，轰然砸了下来！

但那木匾，并不是京师，而是铁蒺藜阵，炮火猛烈，在地上震响，那些巨大的炮石却不是石头，而是用毡布裹紧的泥土，泥土重重落在地上，混合着毡布的碎片，顿时将铁蒺藜掩盖了起来，蒙古骑兵急如星火般，已掠过了这片骑兵的天敌之区，直冲向护城河！

满城守兵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无法相信如此强大的铁蒺藜阵，竟被这么轻易地攻破了，他们甚至忘了射箭，直到蒙古骑兵冲到了护城河边上，他们才匆忙地拿起弓箭，漫天顿时响起了一阵弓弦升，箭雨如怒云般轰落。

蒙古骑兵一面向前疾冲，一面熟练地扯起马身上的盾牌，全身缩在马背上，用盾牌护住马跟自己，大明守城之兵此时已慌乱到了极点，恨不得将所有箭全都射下。

箭雨漫天，蒙古骑兵阵中响起一阵惨嚎之争，马匹被射中后，激烈的奔跑之势无法阻止，一头栽倒在地。后面的骑兵乱蹄踏上，立即踩成了乱泥。

无论发生什么事，冲锋之势都决不能停下！他们坚信，背后的投石车一定会在他们面前铺下移到平坦之途，他们只管前冲，就能扫平这座城市，替大汗洗刷耻辱。这是他们最崇敬的国师定下的战争之策，他们就只管向前，绝不回头！

投石车果然不负他们之望，漫天漆黑的炮石轰下，眨眼之间，整座铁蒺藜阵化为坦途，炮石直指那条既深又宽的护城河。他们有信心，就算再深再宽的护城河，也必将会被炮石填成坦途！轩辕傲天打。

猛然，背后传来一阵杀伐之声。

蒙古骑兵不由得一阵慌乱，一面巨大的旌旗突然出现在投石车对的背后。

黄色的旌旗，极为精致，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吴”字。

吴越王狂笑声中，率领着十万精兵，从蒙古军背后杀上！

城内搭起高台，嘉靖皇帝御驾亲临，满身甲胄，在上百大内高手的保护下，持尚方宝剑，遥遥督战，京师守军见是天子亲临，顿时士气大振。

这便是吴越王与皇帝商量好的谋略，一半军队留在城中，准备守城，而另一半军队却由他率领，埋伏在西山脚下，等蒙古兵以为已经掌控全局时，这支伏兵突然杀出，攻蒙古兵个措手不及，这计策极为有效，奇兵突袭，一经杀出，立时令蒙古兵大乱！

他们的目标是蒙古兵的攻城机械，只要将这些机械全都破坏掉，单靠骑兵，是无法攻城的，京师只要守个十天半月，各地勤王的不对就可以赶到，那时会战京师城下，不难将蒙古兵一网打尽。

这个计策几乎成功，特别是选在蒙古骑兵倾巢而出攻打京城的瞬间。只要逼近，这些远程的战争机械甚至没有还手之力！

吴越王的狂笑声率领着十万大军，滚滚而至！

俺达汗与重劫嘴角噙着的冷笑甚至没有丝毫被惊动，他们凝视着京城的目光，也没有丝毫波动。

一直沉静矗立着的箭楼，此时猛然动了起来！

仿佛数百头上古巨兽，从蛰伏中醒来。

长达一丈多的巨大箭身，如狂龙般射出，支支怒发，铺天盖地般向吴越王的军队射出。这么巨大的箭几乎无物可挡，箭身撞上疾冲而来的部队，轻易地就将挨到的士兵身体撕开，箭势丝毫不受影响，狂急前冲，在整齐的部队队列里拉出移到几十丈长的触目惊心的血口。

巨箭轰然奔发，一波就是一百多支，朝着大明部队怒射，眨眼之间，便有数千人死在这巨大无比的箭身之下，大明部队立即大乱，骑兵平明约束着战马，不敢前行，步兵掉头就跑，前头翻过身来的士兵撞在后面还未刹住来势的士兵身上，顿时搅成了一锅粥。

而在此时，攻城的蒙古骑兵已然在战旗的指挥下，整齐地掉转了马头，朝着大明部队冲杀了过来。

这是一场完美的杀戮。

蒙古骑兵凭借着极强的机动性，化身为一道凌厉的锋芒，将大明部队裹在中间，围着他们不住冲杀。

阵云卷起一片黑压压的风暴，每一次冲杀，都化成遮天蔽地的腥风血雨，大片的尸体倒下，流出的鲜血顷刻间便被玷污，跟泥土混杂在一起，成为血污。蒙古骑兵的铁蹄践踏在这些尸首上，却丝毫不能减缓他们风暴一般的冲杀之势。

大明部队的数目在锐减，尽管在吴越王的指挥下，他们组织起一次又一次的反击，但在蒙古骑兵精良的战术狙击下，第次都无功而返，反而被压制得越来越厉害。

战鼓沉闷轰响，鲜血染红了大地。

战场的另一端，一辆辆巨大的黑铁战车从阵列中缓缓开出，如巨兽般缓缓推进。机簧响动，战车仿佛有无尽的力量，将一切障碍扫尽。秽土、武器残骸，以及还带着余温的尸体，被一堆堆聚起，尽数倾倒进了护城河。

京师城里的守军、百姓都陷入巨大的恐惧中，鸦雀无声地凝视着这场厮杀。那一刀刀、一剑剑，就仿佛刺在自己身上一般。他们不由自主地惊恐想到，若京师陷落，迎接他们的，将是同样的杀戮！

而就在此时，他们骇地发现，一队连人带马全身笼罩在银甲下的蒙古骑兵已从杀戮中脱身而出，迈着缓慢而诡异的步伐，向城墙冲了过来！

而那条护城河，此时已被地死尸淹没，再也不可能成为他们的庇护！

守城明军大惊，拼命地将准备好的泥灰、土瓶、滚木、雷石、热水、热油倒下。霎时整个京师成为一座巨大的战场，泥来、土瓶在城头炸开，烟尘四漫，呛鼻至极，石来落在眼睛里，刺痛难挡，混合了辣椒、毒药等物，顷刻便可将敌人战力瓦解。而巨大的滚木、雷石当头砸下来，再健壮的士兵也无法抵挡。轻一点皮开肉绽、跌落城底，重一点立时就被砸得得头碎骨折、死于非命。最可怕的是烧得滚烫的热水、热油，当头淋下，就算裹在盔甲中也是无法抵御，皮肉立即焦烂。热水中混杂了药物、铁屑，不亚于毒水，恐怖至极。

方才那一番杀戮彻底吓破了守军之胆，他们疯狂地将这些守城利器倾倒下来，热水混着泥灰，狂舞成漫天灰云，受了滚木、雷石猛砸，在城头城下炸开。只见冲过来的那队蒙古骑兵如摧枯拉朽般被砸得支离破碎，顷刻间死伤大半。

守城明军与城中百姓爆发出一声激烈的欢呼，互相击掌庆祝。他们被压仰许久的情绪，这时才舒缓下来。

他们能守住！

沉闷的战鼓轰轰怒发，震了他们的喜悦。

为什么蒙古兵仍然那么多，黑压压地挤满了城外？他们仍然被乌黑着，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什么？

他们不是砸死了那么多敌军么？

他们惶地向下看，却赫然发现，堆积在城下的，只是铁、木的碎屑，并没有真正的尸体，他们砸碎的，只不过是些机关人！它们乘着机关马冲过来的时候，惊惶的守军们根本来不及看清楚，就将准备好的守城之物全部倒了下去。

古代的机关术并没有那么发达，机关人行动极为迟缓，并不能真正用为战争。诸葛武侯当年发明的木牛流马，也不过是用作运输而已。但蒙古兵利用守城明军的恐惧之心，在阵云的掩护下，凭借这些机关人马，几乎将守城器械完全瓦解掉，收到了奇效！

战鼓沉闷轰鸣，俺达汗阴沉的面容上充满了肃杀，，他亲自指挥着大批军队，逼近京师。

城中只剩下极少的滚木雷石，惊惶的守军甚至不等到蒙古人到达，便推了下去，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蒙古骑兵越逼越近，他们那狰狞的面容是那么清晰，城中之人有些禁不住号哭起来。

那是窒息般的逼迫，临死前的压抑，几乎让人疯狂，他们甚至连抵抗的念头都无法兴起，只有一个想法：这座城一定会破，他们一定会被屠杀殆尽！

距城门十丈，俺达汗猛然立住，他的双目中迸发出惨烈的光芒，发出一声厉啸： “杀！”

蒙古骑兵震天怒吼，狂猛地向城墙冲去。

巨大的云梯带着怒响敲在了城墙上，骑兵从马背上弹射起，抓住云梯飞身而上，瞬息之间就到达了城头。他们掣出雪亮的马刀，如修罗厉鬼般卷进了守城的人群中，展开屠杀，他们如一道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就在城墙上撕开条条巨大的裂口。

守城士兵在瞬息间就发现自己陷入了绝境。绝望的他们只有一个选择：杀人或者被杀。他们举起刀剑，疯狂地想狙杀攻上来的蒙古兵，但恐惧的内心一瞬间就出卖了他们，他们只看到凌厉的刀光，便感觉身体一下子就空子。鲜红的血喷在天幕上，红得就像是朝霞。

四面城头上，密密麻麻地涌入了无数蒙古士兵。

他们贯彻着俺达汗的命令：

屠城。

明军这才发现他们已无路可退，他们若不想死，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杀死眼前的敌人！他们的怯懦逐渐被恐惧挤压出身体，也在这生死的关头化为狞厉的恶魔，向攻上来的蒙古兵展开了杀戮。

惨烈的战局，在每一处城头展开。大蓬的鲜血在空中炸开，碎石碎肉酒得满地都是，整座京师城化成一座巨大的绞肉机，疯狂地吞噬着每一位生者的血肉。怒号声、惨啸声夹杂着沉闷的战鼓，在第个人的心中震响。他们心中无法兴起任何念头，只有一个字： 杀！

疯狂的杀戮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堆积起来的尸体几乎触到了城头，那些尸体，有蒙古人的，也有汉人的，于今，都无差别地互相依靠着，构筑起这座腥血满溢的地狱。

第二十七章 两京梅傍战尘开

残阳如血。

城门，就在俺达汗的面前。

尸体纷纷如雨，不住落下，那座城门在攻杀之下，逐渐敝败不堪。

攻破这座城，他即将开启如成吉思汗一般的功勋，让非天一族的荣耀写满大地。但俺达汗觉不到丝毫欢喜，他心中只有仇恨。

刻骨的仇恨促使他将眼前的一切全都撕成粉末。

不惜化为修罗、化为劫火，将这一切烧尽。

他一步步，向城门走去。他的军队，正一步步逼近城里，腥风血雨将一直将这座城淹没，直达那罪恶最深处的渊薮。

数万支羽箭，上百驾黑铁战车，数十尊红衣大炮同时对准了这扇城门。

箭头密麻麻，闪耀着冷光，宛如夜晚划过天幕的流星之雨，每一颗亮起，那代表生命的陨落。

战车甲胄煌煌，整齐罗列着，宛如被战鼓唤醒的上古的巨兽。第一次抬头，都要发出震天的嘶啸。

炮口漆黑森严，残烟袅袅，宛如传说中殇谷尽头的喷火毒龙，每一次张中，都出炙热的渴欲，要饮尽人血才得安息！

这一刻，连厮杀之声也暂寂静。这曲惨烈的战之乐章，以战鼓为符节，以刀弓为乐哭，在血肉上敲响金石之声，在骸骨上划破丝竹之响，已经奏到了最后的章节。

只待他一声令下，天地间将同时震响毁灭的单符，迎来一场鲜血的狂欢！

突然，腥咸的风中传来一声吱呀轻响，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一线。

－－竟是明朝军队主动打开了城门。

俺达汗冷笑，举起手。

无论从城中出来的是什么，都无法改这座城池的命运。

即便是十万大军，即便是诸天神魔，即便是白旗降表，也不会让他有半分犹豫。他只要轻轻挥手，下令将这一切化为劫灰。

突然，城门四周的蒙古兵发出一阵惊噫声。

夕阳的垂照下，一袭红衣，踏着满地血泊，千里焦土，缓缓向他走来。

俺达汗的心禁不住狂烈地跳了起来，那水红色，宛如末世唯一的救赎，让他忍不住疯狂地舞动双手，厉声道：“住手！”

沉闷的战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清越的锣声。城头上鏖战的蒙古兵着血红的双目，列着整齐的队形，撤开一丈。他们密密麻麻的矗立在城墙上，宛如一道铁血长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大明士兵信慌乱地四顾着，却不敢贸然冲上来厮杀。

俺达汗双目紧紧盯在那袭红衣上，忍不住跨上一步。

相思隔着漫天风尘，遍地血色，静静地凝视着他。

凌乱的华股一不被救赎的罪孽，掩盖在亡灵之旗下。他长发披散，满身血秽，站在十万大军前，化身为抗逆诸神的非天之王，不惜将整个大地都化为修罗战场。

他不是那个仁慈的大汗么？为了天下苍生，他脱下甲胄，击响祭告天地的皮鼓，祝愿蒙汉两族永享和平。

为何，却又造这么多杀孽？

相思眼角泪痕宛然，如红莲蕊上的一滴朝露，缓缓滑过她的面颊。

她抬起头，怔怔注视着他，苍白的脸上满是痛楚： “为什么要这样？”

俺达汗看着她，眼中地同样的痛，他嘶声道：“为你。”

相思的心一阵抽搐。

数月以来，她为了荒城日夜操劳，却没有注意到，俺达汗看她的目光已起了变化，那个不惜一屠城灭国、建立不配功勋的蒙古可汗，渐渐放下了杀戮的刀弓。

她本以为，这只是对苍生的大爱，却没有想到，那颗王者的心，是因为有了她才变得柔软。一旦失去了她，便会重新化身为魔，以鲜血与战火焚尽大地，绝不会休止。

她紧紧咬住嘴唇，轻声道：“放过他们吧，他们没有骗你，和亲的是真正的永乐公主……”

没有等她说下去，俺达汗已暴虐地打断道：“不，你才是我的公主。”

相思垂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目光：“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

俺达汗决然道：“我不管你是谁，跟我走。”

相思霍然抬起头：“我不能……”

俺达汗有些烦躁：“为什么？”

她脸上浮起一缕苍白而苦涩的笑。数月以来，因为她的不忍，伤害了太多人，这一次，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如果要痛，那便一次痛到了断。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胸前，一字字道：“因为此心早已许诺，便请大汗了断此念！”

达汗的躁怒突然凝固，久久注视着她。

他兴兵十万，千里急袭，仅仅十日，便已兵临帝都。如今赤地万里，尸横遍野，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听她说这一句么？

早已许诺？

俺达汗微微冷笑，她还是看低了他啊，这些不过是她在俗世中遇到的迷惑，他又怎会在意？她是一朵五月的新莲，只有在王者的庇护下，才会尽情绽放。

俺达汗轻轻挥手，仿佛挥去夕阳外的一抹浮云：“跟我走，或者，屠城。”

他手指处，漫天阵云翻滚，十万大军甲胄尽皆染血，列开层层战阳，宛如传说中的修罗一族的魔军，撕裂了地狱，蜂拥而出，蹭着遍地尸骸与热血，布满了三界大地。

刷的一声轻响。

寒光熠熠的羽箭、余烟缭绕的炮口，巨兽般蹲伏的战车，便在他这轻轻一指之下抬起，齐齐对准城门。

－－跟我走，或者屠城。

他的语气那么笃定，仿佛在宣布这个城池的命运，绝不容商议。

相思看着他，脸上浮起憔悴而凄伤的笑：“不，你不会。”

她的声音无比温柔却又无比坚决，让俺达汗不禁一震。

她踏着遍地鲜血，一步步向他走来，哀婉的声音在腥咸的阵云中轻轻振响。

“因为大汗说过，要建造一座永恒的城池。”

“请大汗认真想一想，开启互市，上表和亲，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一个女子，还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蒙汉两族永享和平，为了大汗的子民永远自由富足？

“不！”

俺达汗愤然打断了她的话。

是的，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两族和平，最初他答应她的建议，本没有任何私心，正是她一次次盈盈诉说，替他解答了王者的疑惑。

是她，让他的目光从王者的功勋、杀戮的威严中抬起，看到天的宁静，人民的自由，城市的富足。

俺达汗抬头，望向正在漆黑阵云中战栗的京城，也望向更遥远的北方天穹。那里，伫立着神迹一般的三连之城，也伫立着她建立的荒城。

他真心希望将她留在身边。因为他能保护这朵新莲自由绽放，也因为她能给整个草原，也给他带来那一抹水红的柔情。

他相信，他和她亲手缔告的传说，将在所有人心中，代代流传，比王昭君的故事，还要支人，她和他建立的城池，将在无尽岁月中屹立不倒，比三连城的功绩，还要伟大。

但，这一切，若没有她，又有什么意义？

若没有她，他将如天下苍生何？

她怎么可以丢下他，让他一个人去做苍生的王！

俺达汗缓缓道：“如今，所有的城池，都在你一念之间。”

“不，”相思看着他，轻轻摇头，她温柔的声音是那么坚决。

一字字，如振金石：“这座城池，在你心中！”

俺达汗一震。

她在他面前止步，轻轻道：“这一刻……哪怕仅仅是这一刻……请大汗放下为王的尊严，放下战争的功勋……”

“也放下我。”她纤柔而苍白的手轻轻伸出，穿过了那张亡灵之旗，穿过了他破碎的锦袍，抚在他跳动的胸前： “聆听一下自己的心。”

缓缓地，她的手指轻轻张开，仿佛展开了一朵温婉的莲。

俺达汗全身巨震，看着这朵莲一寸寸从他胸前抬起，张向虚空。

纤柔的指间仿佛一无所有，却又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也倾咱一下，所有人的心。”

天地无语，万籁俱寂。

只有她温婉的声音拨响见的琴弦，代天地万物作答：“只有建立在人心上的功勋，才是永恒的。”

俺达汗猝然合眼。

是的，在那一刻，他听到她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一如地碧血，无数亡魂的凄声诉说：只有建立在人心上的功勋，才是永恒的。

他的目光落在满城骸骨，遍地断箭上，心中不禁一痛，数日来烧灼心灵的怒之火渐渐消散，重新归于清明。

然后，他看到了，伏尸数万，血流成河的惨状。

这里边，也有他的子民啊。

他曾许诺给他们的自由与富足，却因为冲冠一怒，化为了焦土。

可如今他该怎么办？面前，便是敌国的都城，摇摇欲坠；身后，万支羽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不愿跟他走，却要他就此退兵么？

破城在即，他若就此退走，又如何向那些战死沙场的战士交代？又如何向国师重劫交代？

这一次，他无法顺从她的祈求！

他咬牙，缓缓摇头。

相思怔怔地望着他，泪水滑过苍白的脸颊，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她。

俺达汗看着她，心在缓缓抽搐。

突然地，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入怀抱。

他的声音满是涌苦，他用力将她抱紧，沾染鲜血的嘴唇贴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要我怎么办？如今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千里急袭，赤地千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拥抱是那么用力，几乎将她单薄的身子揉碎。

每一字，都注满了最深邃的王者之痛：“你，要，我，怎，么，办？”

那一刻，他手握千军万马，却是如此无力。

那一刻，他拥她入怀，却只感到诀别的苍凉。

他知道，从那一刻，她不再属于他。

永远。

她要他怎么办？

相思苍白的脸上绽开嫣红的微笑，缓缓抬头，静静凝视着他，一字字道：“我要大汗就此降明，封王受土，永作屏藩！”

她此刻内力已有所恢复，让声音远远传了出去，那一句清柔的话语，在寂静的沙场上久久回荡。

宛如惊雷。

俺达汗错愕，重劫震惊，就连大明将士、远远督点的嘉靖帝都是一阵诧异。

蒙古十万大军，更是齐齐一声惊咦。

归顺封王？

他们千里奔袭，来到此处，已经将明朝的有生力量消灭大半，眼看攻破京师，俘虏帝后宗室的良机就在眼前。连她，也不过是这场战争最好的战利品而已。

她却让他们的大汗临阵归降？

他们伟大的可汗一统北方，挥师南指，十日之间已兵临京师，为的是横扫整个世界，赢得成吉思汗一样不朽的功勋，建立打马也走不到尽头的无尽帝国，岂是会臣服于明朝的一项小小王冠？

她莫不是疯了么？

无数双眼睛直直地盯在她身上，有轻蔑，有敌视，有嘲讽，有仇恨。

俺达汗也在看着她，目中的错愕逐渐化为暴怒。

她要他归降？

为了她，他提兵十万，挥师南下，让这个世界血流成河，伏尸千里。

她竟要他归降？归降这个只十日，就被他兵临国都的孱弱王朝？

可汗之尊严化为怒火，烧灼着他的心，他紧紧握住双拳，指节都在劈啪作响。

相思轻轻仰起头，脸上的神色平静而安宁。

面对着王者之怒，她毫无畏惧。

她逆着他的目光，也逆着所有人的目光，轻轻道：“这场战争因我而起，亦会因为终结。”

突然间，一道寒光在两人间绽开，鲜血四溅。

相思从俺达汗箭囊里拨出一支羽箭，反手刺入自己的胸口。

俺达汗大惊，本能地挥手阻挡，却不料她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他的手仅仅在箭尾一触，已完全来不及改变箭的去向！

砰然一声轻响，锋利的箭头深深没入她的身体，溅起大团的鲜血。

俺达汗大惊，将她抱住。他慌乱地撕下衣衫，试图堵住她的伤口，但无论多么厚的织锦都被瞬间浸透，流出汩汨的鲜血。

她脸色更加苍白，却绽开淡淡的微笑，柔声道：“既然大汗不愿意和亲，我便为大汗提出我的第三条建议……”

她轻轻咳嗽：“也是最后一条建议……”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俺达汗心底升起，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他怒然打断她：“住口！”

再也顾不得其他，他一把撕开她的衣领。

他目光只一触，便已转开，不忍再看一眼。

箭镞已完全没入血肉，鲜血沿着箭羽涌出，在她凝脂一般的肌肤上滑出道道嫣红的血流。

俺达汗征战疆场多年，自然知道这样的伤势意味着什么，他抬头望向远天，深吸一口气，将逆涌而上的热泪忍在眼底。

一低头，却看到她盈盈祈盼的目光，还和当初一样，他心中不禁一阵刺痛，痛彻神髓。

何不了她一个心愿？

他强忍住痛楚，嘶声道：“说。”

那一刻，他宁愿身入启劫，也要完成她这个愿望。

相思吃力地微笑起来，轻声道：“和亲可保一世平安，却难为万代之宁静,只怕大汗百年之后,子孙不屑,狼烟又起......亲戚之国,却要兵戎相见......大汗情何以堪?”

一阵剧烈的痛楚袭来，将她的话打断，她喘息良久，才艰难地道：“只有封王受土，才能永葆安宁......从此，没有了边防武备，没有了烽火狼烟，蒙汉两地的人民，将在同一个国土上生息、繁衍。他们会彼此通婚，共同生活，使用同样的工具，享受平等的自由与富足。”

“他们将一同赞叹大汗建立的永恒城池，一起传颂大汗的不灭功绩......”

“直到永远。”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缕缕飘散在暮风中，几乎不忍卒听。

俺达汗再也忍不住，一把拥她入怀：“不要再说了！”他的声音也颤抖起来，“我不要功勋与城池，只要你能活下去。”

相思笑了，她的笑容被夕阳染红，透出莲花般的温婉。

她伸手，将胸口的箭一点点拔出。

鲜血如花开谢。

俺达汗想要拦住她，却被她坚定的目光阻止。

她纤细的手指上染满鲜血，托起那支沾血的羽箭：“就请大汗，许给所有人......一个无箭的未来。”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仿佛是一声叹息：“也，许给我。”

孱弱的弥留，甚至不能托起一支箭。

何况是未来。

俺达汗伸出双手，用力握住她的手，也握住那支箭。这一刻，他只想满天神佛能够听到他的祈祷，不要带走这个女子，不要带走这朵莲。

那一刻，仿佛过了千万年之久。

他接过羽箭，缓缓起身。

俺达汗逆风站立于三军阵前，棕色的长发飞扬而起。黑色的亡灵之社长依旧披在他的身上，却被她的鲜血浸透，发出柔和的光茫。

许一个手中无箭的未来。

为天下苍生，为蒙，为汉。

为了那已经建立的永恒都城，以及一张张幸福的笑脸。

俺达汗仿佛能看到，苍茫的草原上，飘扬着一张张白色的旗帜，但不是战旗，而是牧歌之旗，蒙汉人民不再争杀，他们相互通商、通婚。汉人到蒙古来。蒙人到中原去。香甜的马奶酒在彼此的手中传递着，爽朗的笑声是迎接远客的礼物。在他们手中，一座座城池拔地而起。每一座都铭刻着永恒不朽的传说。

她的传说。

砰。

羽箭折断在他手中，发出悲伤的叹息。

一如多日前，折断在她纤柔的指间。

俺达汗缓缓跪倒，跪倒在那一抹水红之前。

遥远的天地尽头，黄金之城浮于九天之上，仿佛创世之神梵天的慈悲，覆盖上原野与大地，俯听着他的誓言。

“蒙汉永为兄弟之邦，愿梵天所注视的地方，不再有战争。”

俺达汗肃穆行礼，敬拜着心中的神明。

这一刻，他仿佛听到梵天的叹息，如神明的牧歌，在他心头永远传颂。

这一铭誓，将为天地同纪。

为天下苍生，许一个手中无箭的未来。

也为你。

俺达汗心中默默存想。

他回过头，却看见一楼笑厣在她憔悴的脸上凝聚，如莲新开。

第二十八章 风雷传号临春水

重劫双目犹如烧红了的岩浆，死死地盯在相思与俺达汗身上。

俺达汗将相思横抱起，他的身躯巍峨，就像是一坐高山，矗立在京师之前。

苍茫的平原肃穆的礼教，恭迎着一位真正的王者。

夕阳将天地间最后的光芒投照在他身上，照出辉煌的影子，他的荣耀，不仅仅是功勋、杀戮，更是仁慈，悲悯。

为了人民之福祉，他宁愿放弃足以传唱青史的不朽功业。

从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手中，接过羽箭，轻轻折断，成就一段传奇。

那是蒙、汉两族人民的传奇。

由他与她，亲手缔造。

那也就够了。如果他不能拥有她，那就拥有她的仁慈、悲悯，拥有她的意志、理想。在塞北草原上，建造一座真正的不朽都城。

那座青色的城。

建在他心中，建在所有人的心中。

俺达汗猝然合眼，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啸。

山河寂静。只有那声如苍狼般的嘶啸，在峰峦山川间回响。

天地与之同悲。

泪水滑落，沾染了他浴血的衣襟，无论他的怀抱有多么紧，都已感受不到她的呼吸。

他抱起她，缓缓前行，跪倒，轻轻将她放在城门下一块平整的巨石上。

那是她的意愿。

无论生死，她都不会离开这里。

他最后凝视了相思一眼，仰起头，让泪水在脸上风干，轻轻地，他揭下身上的亡灵之旗，盖在她的身上，恭谨地用手抚在胸前。

这一刻，他的心中有圣洁的光芒，照耀着他虔诚至极的一礼： “你引领了我。”

然后，他决然转身，大踏步来到千军万马之前，棕色长发怒舞于头顶： “退兵！”

蒙古骑兵们脸上闪过一丝迷惘，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俺达汗的威严让他们不敢违抗，他们整齐有序地列着队，从城墙上，城中退了下来。

突然，一声尖锐的嘶啸声震碎了苍茫的天空： “谁敢退？”

重劫满身苍白，就像是凄凉的妖魔一样飞舞着，怒啸道：“一个都不能退！一个都不能！”

蒙古骑兵惊惶地顿住脚步，他们虽然服从大汗，但重劫代表的是神圣的八百室，是自成吉思汗时期就建立的无上威严，是神，是梵天。

他们吃惊地望着重劫与俺达汗。

俺达汗疲倦地笑了笑，道：

“国师，这场战争已经完结了，蒙古人的幸福，要靠蒙古人双手来建立。”

重劫双目骤然睁大，宛如蛇的眼眸，空洞、苍白，死死盯住俺达汗，他尖锐的声音就像是一柄匕首，贯穿整个平原： “你----背叛了我！”

他像是被触怒的妖魔，疯狂地咆哮着：“你背叛了整个非天之族！”

俺达汗摇头：“我没有背叛，我只是找到了非天族真正的祝福。”

重劫厉声打断他：“胡说！”

他尖锐的笑声就像是撕扯过而凌乱飘舞的飞絮：“你只不过是被她魅或了而已！”他细瘦而苍白的手指伸出，指向城门下一动不动的相思。

他的声音骤然停止，化成一抹游丝般的冷笑：“我要将她和这座城池一起化为灰飞！”

俺达汗大吃一惊，他没有料想到，到了这个时候，重劫竟还不肯放过她！

他绝不许任何人伤害她，无论她活着，还是死去。

俺达汗厉声喝道：“布阵！”

大汗之威严具有不可违抗的力量，纵然在重劫多年积威之下，十万大军仍然整齐而迅速地列成阵形，在重劫与俺达汗之间布起一道长城。

重劫尖锐的笑意越来越浓。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

铁骑兵。

巨獒兵团。

箭楼，投石车，红衣大炮。

三连城的真正利器，铁骑兵和巨獒兵团都没有参与刚才的战斗。因为还不到需要他们出手之时。

决战，在此刻才刚刚开始。

三连城铸造，训练的一切，此时成为一股可怕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

大明的京师城与大蒙的十万骑兵。

“呛啷啷”一阵响，弓搭弦，剑出鞘。大战一触即发。

重劫眸子越来越冰冷，他看着危如累卵的城墙，曾经为他而战的士兵，还有那蜷缩在亡灵之旗下的水红色女子。

他要摧毁这一切。

突然，一道狂风轰然自天际飙来，刹那间化为苍青色的闪电，落在城门前，砰然一声轻响，狂风闪电碎乱，化成一个淡淡的身影，抱起相思那纤细的身躯。

他抱起她，逆风站在城彰。

密密麻麻布开的战阵，咆哮的巨獒、蓄势待发的羽箭，似乎完全不值得他一顾，他只是低头查看她的伤势，眉峰深深蹙起。

伤口极深，几乎透体而过，万幸的是箭镞刺入的一刹那，似乎被外力阻挡，稍稍偏离了心脉。

幸好，还有可救之机。

他轻轻替她封住创口旁的几处要穴，一点点将真气灌输入她体内，牵动着她弱如游丝的生机。

淡淡的青色光芒，自他指间流出，化为萦绕的光影，将她与这末世浩劫隔开。

所有人似乎都惊呆了，怔怔地看着他，就连重劫，也忘了下令攻城。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茫的心跳响起，仿佛第一楼东风，吻过澄潭，化冰雪为春水。

她苍白如纸的脸上，也泛起淡淡红云。

他展颜微笑。

相思缓缓睁开双眸，似乎过了片刻，才能看清眼前的一切，却不由惊喜地呼出口： “先生······”

卓王孙微微一笑，将她放回那块巨石上，展开那张亡灵之旗，裹住她孱弱的身体，又轻轻抬起她的手，放回到旗帜下。

那一刻，他的目光无比温柔，但当他的目光抬起时，已变得一片冰冷。

百万雄师，在他眼中，不过是百万尘埃。

他缓缓道：“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

衣袖微抬，指向重劫：“你要不要试试？”

重劫骤然一窒！

这人狂傲威严，桀骜不驯，似乎天下一切力量都无法束缚。重劫手握无敌的力量，但在他之前，却缚手缚脚，竟想不出一条计策来对付他！

卓王孙淡淡道：“退兵。”

重劫冷冷道：“可以，除非拿你来交换！”

卓王孙目光骤然一冷，他不再说话，只是反手，将一物轻轻放在了地上。

重劫的目光在接触到那物的瞬间，骤然惨变，忍不住厉声道：“湿婆之弓！你竟然打造出了湿婆之弓！”

卓王孙淡淡道：“退兵。”

重劫面容骤然僵硬。

卓王孙却不再理他，转头笑道：“王爷，演了这么长时间的戏，也该累了吧？”

吴越王率领军队，出战俺达汗，中计被困。十万军队只剩下了几千人，兀自苦苦挣扎。俺达汗折箭盟誓后，战争早就止息，但吴越王却没有离去，率领残部守在一侧，似乎是在图谋着什么。

此时闻卓王孙一言，吴越王脸色一变，他满脸虬髯此时已生出了大半，脸色倒也很难被别人看出，强笑道：“阁主何称此言？本王为国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兵一马犹不屈，何来演戏一说？”

卓王孙一声狂笑。

猛然，吴越王阵中冲出一人，厉声道：“卓王孙！你不要嚣张！我们为国血战，你们华音阁做了些什么？”

卓王孙看了一眼，道：“原来是崆峒派于长老。”

他略略抬起眸子，从众人面前扫过，道：“少林、崆峒、武当、铁剑......原来你们都入了军。”

于长老厉声道：“当此生死危难、国家破亡之时，每个有血性的男儿都该为国出力！来的小小恩怨算得了什么？王爷找到小老儿的时候，小老儿二话没说，就跟着王爷来到京师！咱们正道中人心中自有大义，岂是你这种邪魔外道能了解的！小老儿来到此处，早就将性命置之度外，随时准备为国捐躯。你若是仗着自己天下无敌，就信口雌黄，那就先取了小老儿性命！”

他说着，跳下马来，往卓王孙面前一站。虽然他相貌平平，武功并不高，但自然有种孤忠郁烈之气。

卓王孙一言不发，走上两步。

于长老大喝一声，长剑架在身前，没料到卓王孙向他抱拳一礼。

于长老大惊，卓王孙淡淡笑道：“在下虽然桀骜，但也最敬忠烈之气，于长老真乃壮士，在下有一言，想问于长老。”

于长老倒没想到他如此恭敬，想到自己竟受了华音阁主一礼，于长老不由得气焰大消，讷讷道：“阁主请讲。”

卓王孙道：“崆峒派远在甘肃，蒙古犯我，不过这几日之事，吴越王又怎知蒙古必定犯我，提前去通知于长老呢？”

于长老猛然一惊，其余武林中人被卓王孙提醒，都不由得心中生疑，望向吴越王的目光，顿时掺杂了一丝疑惧。

卓王孙目光飞锁吴越王，冷冷道：“还是说，王爷早就约好了蒙古，必定来攻？”

吴越王脸色又是变了变，哈哈笑了笑，道：“小王哪里知道？只不过忖度蒙古人秋后也许会来攻而已。”

这句话说得软弱无比，卓王孙淡淡一笑：“宋徽宗自命鞠奴，王爷却是戏子。十万将士，王爷怎忍心让他们白死？如今，不听调遣的部队已经全部战死，王爷的亲信部队已然掌控了京师全城，只待一声令下，立即便可改朝换代。到了此时，王爷还在遮遮掩掩，岂有半点枭雄姿态？”

众武林豪杰立时脸色大变！

他们隐隐猜测到，卓王孙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十万将士，并非小数目。

他们灭得实在太轻易，蒙古人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偷袭，专门预备好了箭楼，攻楼的骑兵也是说撤回就撤回。这一切，实在太过诡异！

他们望向吴越王的目光，已有些改变！

吴越王脸色剧变，这次，连络腮胡子都无法遮掩，他突然厉声道：“你们忘了吗？卓王孙杀死敖非三老的凶手！我们一起冲上去，杀了他！”

此话一出，众豪杰脸色又变！卓王孙所率领的华音阁一向隐隐有与正派为敌的势头，加之敖非三老之死，卓王孙又是最大嫌疑，正道中人早就习惯了与华音阁不和，此时被吴越王鼓动，情不自禁地就对卓王孙怀疑起来。

卓王孙淡淡一笑：“敖非三老？”

“我一直在想，凶手杀敖非三老究竟是为了什么？钱？权？都不是，若说是为了嫁祸给我，这代价又实在太大，直到几个月前，杨盟主告诉我一句话，我才忽然明白。”

他盯着吴越王，一字字道：“三花聚顶。”

“凶手杀敖非三老，为的是武功！”

他冷冷一笑，道：“王爷，你的武功很高啊，竟然连杨盟主都差点不是你的对手，月支滩畔，更是威风至极，这么高明的武功，你从何而来？”

吴越王失声道：“什么武功？我没有武功！”

卓王孙笑道：“你这一招，真可谓是一石二鸟，又取得了三花聚顶的神功，又嫁祸于我，令我与正道为敌，好计策，好计策！”

武林群豪听得惊疑不定，三花聚顶神功之名他们早就听说过，乃是当世第一神奇的武功。传说修成此功之人，修为早已超凡俗，几乎是神仙中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有大威力，外表看去却跟常人有什么异样。但这门功夫极为难练，当世除了敖非三老，再没有人能练成过。但......

他们猛然想起，此功还有一个练成的捷径。如果三位练成了三花聚顶的高手，分别将毕生的修为贯注到一人体内后，此人便可顷刻间炼成此神功。而敖非三老，正是练成此功的三位高人！

当今武林，谁最渴求武功？那自然是这位数度扰乱武林大会的吴越王了。他手握兵权，手下无数奇人异士，若说是他密谋杀死了敖非三老，那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已经修成了三花聚顶神功么？

为什么不见他施展？

吴越王听到卓王孙的话，脸色变了变，但他并不惊慌，笑道：“三花聚顶神功，传说为道家至高境界，一出手便是紫气蒙蒙，运到极处时，头顶现出三朵碗大紫花，万邪不侵。本王若是身负此功，又怎会数度偷袭卓先生而不成？”

他密谋刺杀卓王孙，本是不甚光彩的事，但他当着卓王孙与武林群豪之面说出，便非卑鄙阴险，倒有些光明磊落的味道。卓王孙武功天下第一，世人皆知，要杀他，除了偷袭，还能有什么办法？

卓王孙微微一笑：“或许王爷图谋都更大。”

吴越王脸色再变，他不想让卓王孙说下去，截口道：“卓先生为华音阁之主，想来并非血口喷人，胡言乱语之辈，既然如此说，想必是有证据，就请拿出来，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他这一招甚是毒辣，他笃定卓王孙绝不会有什么证据，因此就用话逼住了卓王孙，只要没有证据拿出，那么卓王孙就是血口喷人之人，胡言乱语之辈。

卓王孙微笑道：“武功怎样，出手就知道了。”

他衣袖扬起，微风飘然，吹拂着他那描绘着日月花纹的袍视，悠然道：“三招。”

吴越王心头雪亮，卓王孙是要逼自己显露出真正的功夫，他暗中冷笑。他跟卓王孙并非第一次交手，卓王孙武功怎样，他心中有数，立即豪笑道：“是非分明，卓先生既然有些清兴，本王怎可不奉陪？”

他扶了扶顶上的金冠，越众而出，道：“素闻卓先生杀名人用名剑，不知今日对付我，用什么剑？”

卓王孙望向远天，悠然道：“天下。”

吴越王笑道：“天下？”

卓王孙抬手，目注衣袖，淡淡道：“你一心一意所想的，无非是天下之争，我若杀你，则令你永无争夺天下之力！那时，你将生不如死。”

他目光陡然一厉，注视着吴越王。

天地倏然起了大风云，被长风吹动，向着吴越王滚滚涌来！刹那之间，一团青云在沙城上凝结，宛如山岳般压了下来！吴越王心头充满了惊惧，忍不住后退半尺！

卓王孙冷冷道：

“第一招，天下之器！”

他身形一动，向吴越王袭去。

吴越王一声大喝，双掌聚起全身功力，向下一劈。

他当日于嵩山峰顶被卓王孙大败，此后无时无刻不想着再与卓王孙对战时怎么打，决窍只有一个，先发制2人！

这两掌，几乎是吴越王能够施展出的最大功力，隐隐然有风雷之势，向着卓王孙怒卷而来。反正只有三招，只要他抵挡住三招，便不用再怕卓王孙，因此，他出手再不留余力。

吴越王受皇府秘术精练培养出来的内力，此时全面爆发，尽数被他从双掌中逼出，化作一道狂龙，向卓王孙的身躯怒卷而去。

他的剑心不如卓王孙，剑术不如卓王孙，唯一可以自豪的，就是这身内力，只要两人双掌相接，他至少有把握可支撑一时三刻！

他要逼着卓王孙跟他比拚内力！

刹那间沙石横飞，附近一丈方圆之内，全都笼罩在他这一掌之下，地面碎石乱木被他掌势催动，轰然厉卷成一道巨大的狂风漩涡，将卓王孙笼罩于其中！

吴越王大喜,掌势宛如雷霆怒发,猛击而下。

猛然，他一声惨叫，掌心剧痛，竟似被一柄利剑贯穿一般，鲜血飞洒而下！

他那劲急的内力猝然一窒，卓王孙掌势绝不停留，倏然一闪，宛如庐山瀑布一样自上而下划过。

吴越王奋起全身力气，忍痛向后急跃，剑气纵横飞舞，将他金冠一劈两半，跟着飞舞而下，将他身上穿的金铠甲从中划开！

吴越王大吃一惊，连忙一退，再退，一面退，一面惊恐地喊道：“这是什么武功？”

卓王孙掌际光茫闪烁，隐然而成一柄剑形，随着他功力散去，剑形渐渐消散，他淡淡道：“剑心。”

吴越王渐渐镇定，又目炯炯，注视着他掌心残留的剑影，目中露出一丝渴欲，如果他也有剑心......

卓王孙微笑道：“原来王爷并不关心这个。”

他左手一翻，慢慢打开。

那是一柄极为古拙的青铜器具，雕刻成一只虎的样式，却只有半面，卓王孙两根手指轻握虎尾，将它倒提了起来。

“传闻大明律法极为严厉，就算以王爷之尊，若没有这枚虎符，也无法调动城中十万军队，是也不是？”

吴越王耸然动容，急忙探手入怀，他这时才意识到，卓王孙方才那一剑已经将他衣襟全部斩开，里边密藏之物散了一地。

他脸上阴晴不定，目光凌厉，怒视着卓王孙。

卓王孙却不看他，将那枚虎符提到眼前，仔细地看了一眼，道：“王府禁兵，吴越专署......原来这是调集王爷座下亲属之兵的符节。“他猛然将虎符向空一举！

一道沉黑的光芒，衬着煌煌夕阳，在沙城上返照出夺目的光芒。

城门内的守军。看到此符皆是一凛，大明军律最严，凡受此虎符节制的士兵，那必须要凛尊持此兵符之人，只见京师城头一片旗帜飞舞，传令之声由近及远，声声传了开去，近处的士兵更是狂奔起来，顷刻之间列成了整齐的队伍，显见，整中之兵，尽在此虎符节制之下。

卓王孙一笑：“王爷治兵，果然严谨，只是城内若尽是王爷所统的亲兵，那么城外跟随王爷作战的，是什么人呢？”

他目光骤然冰冷，逼视着吴越王：“是否，便是不听王爷调度的大内禁卫，各部精兵？”

吴越王面色一寒！

卓王孙微笑：“于今他们全军覆没，也就是说......”

他缓缓把玩着虎符：“只要王爷一声令下，京师城内，便会改朝换代。”

吴越王与城头监军的嘉靖皇帝同时脸色大变。

嘉靖皇帝跟着哈哈一笑，道：“这位先生多虑了，皇弟与朕手足至亲，一心为国，岂能行此妄念？胜败乃兵家常事，朕亦不会责怪于他。”

卓王孙不理嘉靖皇帝，淡淡涎：“大敌当前，汉祚将倾。王爷点什么兵出战，自然无人敢有异议，否则，便定他个通敌卖国的罪名，王爷，你这一计，实是妙极，却连武林豪杰都要一网打尽，心计实在太过狠毒。”

于长老等人耸然动容，面面相觑，被吴越王召入军中的武林人士，的确已死了七成以上，只剩下他们。

莫非这真是个早就策划好了的阴谋？

吴越王冷笑道：“血口喷人，果然胡言乱语。”

卓王孙衣袖一挥，虎符倏然飞起，越过长空百丈，倏然落在了嘉靖皇帝面前。

卓王孙淡淡道：“皇上，好好握好自己的东西。”

嘉靖皇帝拾起虎符，抬头看时，只见吴越王也正殷切地望着他，他原想立即将虎符还给吴越王，但心中忽然动了动，将虎符悄悄藏在了袖中。

卓王孙道：“第二招，天下之信！”

微风吹拂，卷起他之身形，向吴越王轻灵无比地飘去。

但吴越王却不敢再抵挡。方才那一招，已将吴越王之锐气全部挫尽，他只想抵挡住这第三招，便已足矣。再也没有过跟卓王孙争雄之心了。

掌势连绵飞舞，化成一道坚固的长城，将吴越王全身护住。

这一招，他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只求能抵挡住卓王孙这神鬼莫测的神通，便是大幸。

哪知卓王孙身形一动，倏忽之间，已越过了吴越王，如鹰击长空一般，飞纵至蒙古军之中，这一下蒙古军立即大乱，兵器纷飞，向他刺了过来，卓王孙身形飘飘，已然飞了回来，手中提着一名蒙古士兵。

那名蒙古士兵已然吓得半死。

卓王孙淡淡道：“我这一招，当以你为剑，刺向王爷，那时两人内力夹击，你在一瞬间会四肢断裂、五脏俱碎。但我的真气会护住你的心脉，所以你暂不会死，只会在真气的漩涡中挣扎，任那些真气如刀如剑般般穿你的身体，将你的血肉，一片片削碎，你想不想这样？”

那名蒙古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有拚命地摇头。

卓王孙道：“你若不想这样，就告诉我，把汗那吉大将军今早下达的命令是什么。”

那名蒙古兵哪敢反抗，厉声道：“屠尽汉人，不杀......”

吴越王脸色惨变，身子突然跃起，掌势如雷轰电掣一般，向卓王孙猛击而下！

卓王孙长袖轻摆，掌心剑茫闪动，向吴越王迎去，吴越王身在半空中，掌势倏然一变，全部的劲气全都怒飙向那名蒙古士兵！

卓王孙身形猛然冲天而起。

那名蒙古士兵被他带得跟着飞起，一拔就是一丈多高！吴越王一声怒啸，掌势带起满空沙石，黄龙一般滚滚冲上，向着蒙古士兵怒击而去！

卓王孙一字字问道：“不杀什么人？”

蒙古兵士看到吴越王那凶狠至极的面容，早就吓破了胆，惨叫道： “不杀头戴红巾者！”

卓王孙淡淡一笑，双足猛然踏下！

吴越王带起的沙龙气势狂悍至极，却被卓王孙一足正踏在沙龙龙头之上，霸悍的劲气透体而下，沙龙立时瓦解！漫天风云被他劲气带动，刹那间形成一道狂猛的龙卷，逆着沙龙之势狂轰下。

吴越王怒啸声中，被卓王孙狂猛的劲气节节轰退，猛跌到地面，半边身子已然染血。

卓王孙随手将蒙古士兵丢回去，手指勾处，却赫然是一根鲜红的巾带。

京师城内城外，都是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吴越王，连同最后鳌战在他身侧的残余部队，大部份头上都戴着一根鲜红的巾带。

嘉靖皇帝飘巍巍地站起，满脸惊骇地指着吴越王：“皇弟......你竟然......你竟然通敌？”

吴越王脸色阴晴不定，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这句话！

卓王孙淡淡道：“皇弟终不如皇帝，是不是，王爷？”

吴越王怒啸道：“不要再说了，吾之天下，竟都坏在你手上！”

卓王孙道：“那或许是因为，天下并不是王爷之天下！”

“第三如，天下之威！”

淡淡的剑芒，倏然闪现在卓王孙全身，凝结成一柄又一柄小小的无形之剑。卓王孙轻声道：“这一招，我要以无上剑心，将你击败，让你在天下人眼前丧尽威严，此后，就算你再有天下之嚣、天下之信，也无人肯当你是天子。”

“因为......”

“你只不过是个屈膝污泥中的小丑。”

剑势倏然化为实体，随着卓王孙衣袖缓引，怒龙惊电一般杀向吴越王！

精光闪烁，化成一道长虹，这一招，含着卓王孙天下第一的修为，绝非常人所能抵挡！

倏然，一道蒙蒙紫气在天地间扯开，“嘶拉”一声，化成一片浓浓紫雾，将景天长虹全部包裹在内，一串密集的炸音连绵响起，卓王孙这一招，竟被紫雾完全化解！

吴越王右手抬起，紫气凌厉，在他掌心化成一道漩涡，他的面容修凌厉至极，狠毒地盯着卓王孙。

“必须要杀了你么？”

“我要夺得天下，必须要杀了你么？”

他一面说，一面缓缓跨上，紫雾越来越浓，将他全身都包裹了起来，隐然在他头顶聚结，形成三团深重至极的紫花。

突然，一个声音厉声道：“你......你果然是凶手！”

吴越王倏然停步。

于长老下正道群雄双目中满是憎恨，死死地盯着他。

满身紫气，正是三花聚顶神功修成的征兆，这本是道家无上的功行，此时，却成为最可耻的罪证。

他脸色一变，满身紫雾一黯，但他随即狂笑道：“是又怎样？你们该感激我，若不是我想收留你们，命你们戴上红巾，你们早就死于蒙下铁骑之下了！识相的，与我一起杀了他，日后自然有无穷的荣华富贵，若不然......”

他冷冷一笑，掌心紫雾更浓，更冽！

于长老狂怒至极，厉声道：“我只恨自己瞎了眼，竟跟随了你这畜生！”

吴越王冷冷道：“叫什么叫？愿意跟随我的，就不要妄动，不愿意跟随我的，等我杀了卓王孙之后，再来杀你！”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放过卓王孙。

他心中的怨毒，全都集中在卓王孙身上。

为这一日，他辛苦筹划了多少时间。

辛苦取得皇上的信任，将天下兵权交给他。

辛苦网罗天下奇人异士，终于取得了绝世武功。

辛苦与把汉纳吉、重劫勾结，借蒙古兵力，将反对他的力量全都消灭。

这本是个收获的季节，他应该举起兵符，吹起号角，收获他辛辛苦苦栽下去的种子，他应该坐在九重金殿上，接受万民敬拜，一统天下，建立如明武宗一样的功业。

那应该是他，不是这个被揭露了一切，失去一切的丧家之犬。

只因为，这个可恶的人！

他几乎咬碎钢牙，恶毒地盯着卓王孙。

“三花聚顶，万邪不侵，你能抵挡么？”

紫雾更浓，他厉盯着卓王孙的双眸，此刻，他再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他要杀掉这个人，用他辛苦得来的绝世武功！

卓王孙淡淡如青山。

“我说过，第三招，让你在天下人眼前丧尽威严，因为，你只不过是个屈膝污泥中的小丑。”

他伸出两根手指。

修长的手指如持名花美酒，指向吴越王。

却在刹那间宣判了他的命运。

第二十九章 青山是处可埋骨

吴越王狂笑：“好！”

他身子倏然飞起，紫雾蒙蒙，化成一只巨大的手掌，向卓王孙凌空抓下！三花聚顶功力的确凌厉无比，这一招才施展出，立即就觉周围的空气一紧，似乎全都被这一招蚀尽，化成惨厉至极的气道，向卓王孙怒飑而至。

吴越王身子恍如紫龙飞舞天际，向着卓王孙顷刻间施展出十数招杀手！

卓王孙淡淡不动。

吴越王的心忽然紊乱了。

他真的能战胜这个人么？

就算身负三花聚顶的绝世武功，他能打败这位号称天下无敌的华音阁主么？

怒招凌厉，他的心却乱到了极点。

他没有答案！

身在半空之中，他突然一声长啸！

一抹赤红，倏然在卓王孙背后闪现，赤红，宛如一只凝视的眸子，却凝在心之深处，那是凄惨的忧伤，是做尽妖梦的夜晚。

孟天成面容冷峻，全部心神，都贯入了这柄赤月妖刀之中，他的刀，不利、不迅、不疾、不劲，却妖。

妖到天怒人怨，心醉神摇。

妖到伤心，妖到断肠。

刀出天下惊。

紫雾赤眸，夹着卓王孙淡淡如青山的身形，每一式攻击，都足以震惊天下，何况两式齐运。

天下绝无一人能抵挡得了此两人联手！就算卓王孙都不行！

吴越王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

所有被激起的怒火，全都在这一招中宣泄出来。

杀了卓王孙！

卓王孙淡淡一笑，那一笑是那么苍远，宛如隐隐青山，连绵在天际，一痕如黛，流连成天涯摆动的一线微茫，但无论多利的刀，多强的剑，都无法斩断。

谁能斩破苍天？谁能斩破青山？

他身子一侧，吴越王与孟天成心中都是倏然升起一片恍惚，卓王孙的身形就在眼前，但如紫雷怒发的双拳，与赤眸妖艳的妖刀，都同时斩空！

孟天成一惊，妖刀倏然隐没，他身形如鬼魅一般游移开去，隐没在暮色中，等待着刹那的间隙。

卓王孙冷电一样的双眸倏然抬起，吴越王心下一寒！

他就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被卓王孙目光锁住，无法挣脱，无法逃开。

卓王孙淡淡道：“何为天下？”

吴越王又目被他凝视着，竟无法逃开，卓王孙一字字道： “何、为、天、下？”

吴越王忍不住讷讷答道：

“天下，中原就是天下，塞外亦是天下，只要我一统......”

卓王孙冷冷打断他：

“不，”

“我即天下。”

“天下之嚣，即我之嚣，天下之信，即我之信，天下之威，即我之威！”

“我无嚣，天下有何嚣？我无信，天下有何信？我无威，天下有何威？”

吴越王一窒！

卓王孙傲然而立，侃侃而谈，一字字都如重锤般轰在他心底。

每个字，都似乎是渴欲达到的境界，但，只有被告知了，被教训了，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如此高的境界。

那是他渴求，却永远达不到的至高境界。

我即天下。

天下即我。

因而不求，不求而为天下之主。

因而，不必苦心经营，不必阴谋策划，不必武功盖世，不必智慧超群。

自然剑法武功天下第一，文才风流天下第一，谋略军策天下第一，才智术算天下第一。

我即天下。

吴越王一个踉跄，胸中似有一股气怒冲而出，却无处可以宣泄，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为什么......为什么人间竟有你这等人物？”

他喟然长叹，卓王孙如一座高山，阻住了他，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攀爬，都再也无法逾越。

就宛如虬髯客当日见到李世民是所发出的浩叹。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中原已不可图矣。

紫雾凝结，沉甸甸掌在手中，却已无法击出。

纵然他武功胜过卓王孙，又能如何？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出山争夺天下？”

他忍不住发出最后一句疑问。

他忽然一惊，踉跄后退。

----他看到了卓王孙的眼眸。

那是多么深远的寂寞，却又高华，清远，如苍生头上的天空。

天下，对于他，是多么的小。

小到他根本不愿去争夺。

吴越王发出一阵凄苦的笑声，却原来，他费心费力去抢夺的东西，在这个人的眼中，是那么的不屑。

弃之如履，他却奉为圭臬。

他不能不争，失去了这些，他还有什么？

他长啸道：“天成！”

妖眸骤显，孟天成身形飞纵，拦在了卓王孙之前，他的眸子冰冷，无论吴越王让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吴越王身形飞纵，如黄龙横空，向嘉靖皇帝怒冲而去。

只要杀了这个人，他未必不可东山再起！

他厉声道：“天健，掩护我！”

孟天成绝非庸手，虽然敌不过卓王孙，但亦可拦住他片刻，有欧天健之助，三花聚顶神功展开，吴越王有把握一击而杀嘉靖皇帝！

皇帝一死，大明立成乱世，他不难乘势而起。

吴越王狂笑。

人影一闪，吴越王猛然停住。

欧天健。

欧天健挡住了他的道路。

吴越王厉声道：“你做什么？你应该掩护我，助我杀了皇帝！”

欧天健脸上闪过一丝迷惘。

这个吴越王府中的第三号人物，一向追随在吴越王身后的小丑一般的角色，此时满脸惊恐与不相信，他张开手，却又有些怯懦，似乎不敢在吴越王面前说话：“王爷，你真的要谋反么？你真的要通敌卖国？”

吴越王厉声道：“你是第一天跟随我么？让开！”

欧天健脸上闪过一阵痛苦的抽搐，他猛然摇头，道：“不！王爷，我不能让开！我不能让您做千古的罪人啊！你要是杀了皇帝，你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吴越王一窒！

这小丑一样的欧天健，平时不是对他言听计从的么？现在怎会对他说这些话？

欧天健死死握住兵符，对吴越王恳切地道：“王爷，您不是常教育我要建立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功业么？现在就是时机啊。咱们是坏人，但不是出卖民族和国家的奸臣贼子......”

他的话语猛然噎住。

一只手从他的胸前猛然穿过，满手鲜血，凄厉至极地缩回，欧天健呆呆地看着吴越王，似是不能相信他竟然杀了自己。

追随十数年，他从未想到，自己会死在七王爷手中，他也从未想到，七王爷有一天会背叛自己的国家。

他摔倒在地，摔倒在血泊中。

吴越王心头泛起一阵暴躁，他忍不住出手，想将欧天健挫骨扬灰，这一刻，他竟是如此恨这个小丑一样的人物。

一柄刀伸过来，将他挡住。

“王爷，放过他吧......”孟天成全身掩在一袭黑袍中，提刀架住吴越王之手。

他看着欧天健，欧天健在慢慢死去。

欧天健也看着他。

这个小丑一样的人物，竟能在国家大义关头，并不糊涂，让孟天成很是吃惊，这个国家是属于每个人的，尽管他们平时或怯懦，或卑鄙，但当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头颅，洒热血。

他们每个人，都会成为英雄。

可自己......却已经立下誓言，必须追随着这个叛国贼，无论他将走向何处去。

孟天成心中忽然有一丝感伤。宛如夕阳残红。

欧天健抽搐着，他的眸子在涣散，吃力地说道：“我......我做对了么？”

孟天成轻轻点头，这一刻，他很敬仰这个王府中的小人物。

欧天健笑了，那抹笑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照亮了他的生命。

“你......你知不知道我......我有个心愿？”

“我好想......好想......听你这位......这位......王府第一高手，叫我......叫我一声......欧爷”

他的气息已断续若游丝，再也无法支撑生命的延续。

孟天成轻轻俯下身来，握住他的手。

“古代有个人，叫吕端，后人评价他的时候，说：吕端大事不糊涂，我想，若是吕端活到现在，他一定会说：欧爷大事不糊涂。”

欧天健笑了。他含着这抹笑死去。

这是一出小丑的悲剧，注定要笑着落幕。

感受到他的手渐渐僵硬，孟天成眼眶不禁湿润，他死得像是个小丑，又像是位英雄。

他很想给他挖一座坟，在坟前立一座碑，上面用妖刀刻出一段铭文：大明英雄欧公天健之墓。

但他不能，沙场如雪，男儿头颅寄何处？

不须有墓。

他缓缓站起，悲怆如尘埃遍布全身。他心中的荒凉，忽然连妖刀都斩不断。

吴越王心头也有了一丝怆然，他忽然极度后悔，他宁愿舍弃帝王之业，以换回欧天健的性命。往日的岁月，他率领着孟天成、欧天健，奔波江湖，那时的日子是多么纯粹，而今，他竟亲手杀了他。

忽然是如此寂寞。

卓王孙看着这一切发生，一动不动。

仿佛只只是一幕戏，于他半点都不相干。

人来人往，花开花谢。天下亦不过是梦幻一般。

于今，戏已落幕。

要杀人么？

他凝视着吴越王与孟天成。

这两人的气势已沮，不堪自己名剑一击。

他淡淡道：“你败了。”

吴越王浩然长叹。

不错。他败了。

败得淋漓尽致。败在了天下之剑下。

“中原已不可图，我当浮海而东......日后先生若想饵牛钓鳌，你我再图相会。”

他携着孟天成，长笑而去。

卓王孙萧然而立，如青山磊落。

相思挣扎着抬起头，望着他，轻轻唤道：“先生，放了他吧。”

她绝不能让卓王孙再出手。她不能让卓王孙对孟天成出手。

因为，只有她才知道，孟天成为何再度投靠了吴越王。

那是蒙、汉互市的代价。这个重然诺、轻生死的少年，为了她的理想，毅然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而当她被吴越王囚禁于秘境，以图作为牵制俺达汗的人质时，又是他暗中留下线索，助她逃出。她才能从牢狱中脱身，及时赶到阵前。

她如何再忍让他受到丝毫伤害？

孟天成在消失前回眸，深深看了相思一眼。

相思知道他的意思。

浣花溪头，是他唯一的牵挂，要她去那座小楼里，去看一眼。

她轻轻点头。

了却无限怅惘。

正道群豪茫然，不知道该追还是不该追。他们望着卓王孙，无形之中，竟将他当成了首领。

卓王孙淡淡一笑，目注重劫。

湿婆之弓，湿婆之箭，在他足下耀眼生辉，逼迫着这位苍白的魔王。

重劫却并不惊惶，温和地笑了笑：“果然不愧是中原第一的人物，举手投足之间就慑服七王爷，瓦解其十万大军。我该敬佩才是。”

落卓王孙淡淡一笑：“王爷败走，是因为他明白，城中守军，已然发现他与你勾结，不再听他的命令了吧？”

重劫发出一声尖嘶，优雅温和之态立即消失！

卓王孙淡淡道：“否则，你怎会容他跟我从容厮杀？”

重劫苍白的身躯颤抖，伫立在暮色下，夕阳如血，垂照着天地万物，却无法穿透他那几乎透明的面容。他全身紧裹在厚厚的白袍中，就像是只孱弱的精灵，一触就会死去。

“你以为我很怕你么？”

他喘息着：“你以为你会像打败他一样打败我么？”

他厉声道：“不能！”

“永远不能！”

他一把撕开白袍，掏出一只小小的玉瓶，用力一挥手，玉瓶化成粉碎，瓶中盛着的鲜血化为一片血雾，飘满天空。

他仰首，等着血雾缓缓落下，被风吹散。

然后，静静跪下。

跪在漫天战火劫灰中，无比虔诚。

一群穿着白色斗篷的人，慢慢从他背后走出，向卓王孙走去。

他们的脚步缓慢至极，巨大的斗篷裹着他们的身形，使他们就像是一连串影子一般，在日光下浮动着。日光变得苍白而冰冷。

血雾缓缓落下，没人斗篷中，竟无一点痕迹。

斗篷缓缓滑落，露出一张张寂静的脸来。

一点血红，印在他们眉心，宛如神明的微笑。他们全身肌肤苍白，宛如明玉一般，身上不染半点污秽，他们向着卓王孙，虔诚礼拜。

卓王孙脸色猛然一变。

他认识他们，只因草原上，他曾与其中一只遭遇过。

骷髅佛。

在他们敬拜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变化开始在他们身上蔓延。他们的皮肉开始缓缓收缩，仿佛体内有一只巨大的洞，在吞噬着他们的血肉。而眉心的那点血红，却更加艳丽夺目。

他们正在缓慢地化成一尊尊骷髅佛。

带着瘟疫与恶魔之微笑降世的佛陀。

卓王孙自然深知他们的妖异之处。当日仅一只骷髅佛，就几乎逼出了他的全部修为，而今竟有几百只，密密麻麻涌了过来。

那绝非人力所能抵挡！

重劫被他逼入绝路，出动了全部五百只骷髅佛。

那是三连城最可怕的武器。是非天一族三千年来乞求的神明祝福。

卓王孙猛退一步。

暗乌龟的雷霆爆开，仿佛神明一声凄楚的叹惋，骷髅佛三丈之内，猛然变成一片漆黑。巨箭、炮石、箭楼、泥土纷纷腐化，成为片片劫灰，飞扬在骷髅楼周围，倒地的尸体在瞬间变成焦黑一片，浓黑的污水从尸体内流出，连尸骨都化为乌有。

骷髅佛的毒性之强、之诡秘。当真是世间绝无仅有，纵连天下第一的华音阁主，也不由得步步后退！

卓王孙一声怒啸，身子倏然跃起！

长袖倏卷，几十座箭楼、投石车被他劲力搅动，巨箭、炮石轰然怒发，一齐飙射。卓王孙身在空中，劲气布散成一道长虹，将巨箭、炮石约束在一起，雷霆般猛然向骷髅佛贯下！

骷髅佛一起上望。

巨箭、炮石结成的凌厉攻势，在它们的目光下灰飞烟灭，劫灰更盛，片片飞舞的，却是触人立死的修罗瘟疫之毒。

卓王孙脸色再变，他倏然飘至护城河岸，双袖暴舞，河中的泥土与尸骸被他无俦的劲力催动，化成两道墨龙，铺天盖地般向骷髅佛压下。

骷髅佛群一动不动，双手合十。

灰飞烟灭。

墨龙在尚未触及它们时，便已委顿，分解成片片劫灰，劫灰舞空，飞溅向卓王孙，卓王孙退势稍慢，一片劫灰沾到了他衣袖上，衣袖立即腐黑，亦化为劫灰。

卓王孙骇然变色，急忙推出一掌，将劫灰震散。

在如此妖异的魔毒之下，他亦不由深深皱眉。

他能怎么做？

忽然，一抹水红出现在了满空劫灰中。

相思挣扎着起身，向那些骷髅佛走去。

卓王孙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想要拦住她，但刚才在骷髅佛的逼迫下，他已退得太远，仓促之间，却是鞭长莫及！

他向相思怒喝道：“回来！”

相思不管他的呼唤，慢慢地走向骷髅佛。泪化明珠，无声无息地从她眼中坠落。

她踉跄前行，似乎不知道它们是天下最可怕的妖魔，却只将它们当做最孱弱的孩子。

骷髅佛的身躯猛然止住，它们也在这瞬间，发现了相思。

它们发出一阵哀婉的长鸣。

乱舞的劫灰倏然散开，似是不敢落在相思身上。

相思走近，一名骷髅佛竟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她身前，呜呜哭泣。

相思颤抖地伸出双手，不顾污秽之毒，按在它额头。

“怎么......怎么会是你们？”

骷髅佛晶莹的骸骨颤抖，发出一阵碎响，相思的身躯也在颤抖。

重劫的声音淡淡传来：“看到他们，你是不是很惊讶呢？”

相思倏然抬头。

重劫就像是一抹苍白的影子，飘浮在骷髅佛身后。

“想不到吧，天下最恐怖的骷髅佛，竟然是荒城最初的百姓！”

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记得当初你用玉瓶收集他们的血么？记不记得，当初我说过，只有这样才能救他们？”

相思茫然点头。

重劫的笑，就像是孩子一般，充满了恶作剧的味道：“不错，他们得救了，变成了骷髅佛。”

他一字一字道：

“那个仪式，不是为救他们，而是为了将他们变成骷髅佛。是你，亲手将他们变成了骷髅佛。”

“这个结局，你喜欢么？”

相思发出一声惊悸的抽泣。怎么会是这样？

重劫悠然道：“我没有骗你，它们真的得救了，你看，它们再也不会死去，永远都不会。”

他轻轻道：“死去的永远都是别人。世界将因它们的一拜，化为劫灰。”

一滴泪，自相思的眸中落下。

她忍不住跪倒，抱着骷髅佛，不顾污秽，不顾剧毒。

“对不起！对不起！”

她嘶声哭泣着，这一刻，她宁愿深入地狱，替它们承受这一切。但她却只能说一句话：“对不起！”

她一遍一遍重复着，泪水陨落，沾染了骷髅佛晶莹的骸骨。

重劫淡淡道：

“它们还认识你啊，天女，你看它们是多么慈悲，宁愿瘟疫之毒反噬体内，也不愿泄露出一丝，让你中毒。它们是真正的佛，不是么？可惜，这种妖毒太过凌厉，就算它们自己也不能完全控制，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死的。”

相思身上的衣衫，随着他的话，已变成了淡墨色，劫灰飞舞，墨色在缓缓加深。

卓王孙真气鼓荡，将劫灰激开，飘身上来，喝道：“走！”

相思哽咽道：“不！”

她紧紧抱着骷髅佛，她不能放弃它们，是她的错啊！

骷髅佛垂下头，跪在她怀中，这具污秽与邪恶组成的恶魔之躯，幽深的眼眶中竟然也流出了泪水。

漆黑之泪。

相思泪水纷纷而落：“是我害了你们......”

“你们不怪我么？”

骷髅佛缓缓摇头。

暮风呜咽，似是在代它回答： 不......那是真正的救赎。

骷髅佛虔诚地跪倒在相思身前，深深叩拜。干涸的骸骨深处，发出一声沙哑而痛苦的嘶啸。

它晶莹的身体猛然跃起，退开一丈，双手用力插入了自己的胸膛，一阵沙哑的碎响传来，骷髅佛骨架轰然瓦解，化成一丛漆黑的灰烬，瞬间蚀入地面，泥土顷刻之间被腐出一个深深的洞穴，骨架连同漆黑的灰烬跌落到洞穴中，泥土崩落，形成一座小小的坟墓。

佛葬。

重劫尖声道：“不！”

每一位骷髅佛都向着相思苍凉而虔诚地跪拜着，双手插入胸膛，化成漆黑的灰烬，腐蚀出一块小小的墓穴。

诸佛涅槃。

重劫的尖叫声撕心裂肺，他冲上来，企图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大地上只剩下一座座漆黑的坟墓。

相思伸出的怀抱空空，低头啜泣。

满地荒凉。

唯有骷髅眉心一滴鲜血，缓缓坠落。

宛如一滴滴绯红的眼泪。

却是那么纯粹，洁净。

五百尊涅槃，五百滴梵天之泪。

相思抬起头，一尊尊漆黑坟墓上，夭红的天雨乱落，打湿了她单薄的衣衫。

落日如血，浸染着整个大地。

重劫跪倒在密密麻麻的墓穴之间，忽然觉得生命是如此苍凉。

天地是如此辽阔，所有的苍白都已退散，只剩下他一个人。

格格不入。

他撕心裂肺地大吼道：“撤退！撤退！”

他含着泪水，含着委屈，纵马狂奔，带着他的铁骑兵与巨獒兵团，退回三连城。

那里，是他最后的决战之地。

卓王孙扶起相思，轻轻握住她的手：“跟我回去。”

相思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时，却似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追随着她，带着淡淡的温暖，蓦然回首，就见俺达汗站在十万大军前，远远望着他，神色有些落寞。

相思深深低下头，不敢看他。

俺达汗却释然一笑，大踏步来到他面前，道：“谢谢你。”

相思有些错愕。

谢她什么？

谢她提出了第三条建议，给蒙汉两族带来万世和平？谢她感化了骷髅佛、拯救了千千万万人的生命？谢她挫败了重劫的阴谋，让他避免了阵前大军晔变之痛？

俺达汗看着她，展颜一笑：“谢谢你，不曾离去。”

万世之和平，可汗之威严，此刻，皆不及一件事。

----她还好好的。

不曾离去，不曾在那支为她折断的羽箭下死去。

让天地间，还有这一朵新莲绽放。

也让他，不敢抱恨终身。

相思看着他，心中一痛，似乎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默默将披在身上的亡灵之旗解下递给了他。

这面旗帜，便是这段岁月的见证。

马尾编织的世界地图上，曾染过无数君主的鲜血，也曾承载了梵天的慈悲，如今，也沾上了她的血。

俺达汗接过旗帜，挥手道：“有朝一日，你到草原来，看我为你建起的都城！”

他爽然一笑，挥鞭打马而去。

他手中，漆黑的亡灵之旗猎猎展开，再度飞扬在天地间，却没有了杀戮的姿态。

十万大军带着满天旌旗，整齐地跟在他身后。

暮色掩映，大军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远方。

是年，为嘉靖二十九年。

史官将这一战载入了史册，称庚戌之变。

第三十章 酒痕空伴素衣尘

长夜，带着深随的寂寞，轻轻翼覆在相思身上，抚慰着她单薄的身体。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倒的。只记得那一刻，诸天的暮色是那么寂静，苍茫的夜色下，余烟袅袅散去，战痕累累的大地一点点沦入深寂。

她不知过了多久，城墙内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我们胜了！”

这一声久违的呼喊，将大家从震惊中唤醒，所有人都疯狂起来，齐声呼喊着胜利，摇摇欲坠的京城，顿时沸腾成一片狂欢的海洋。

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每个人的心里都被点燃。守军们更是欣喜若狂，恨不得立刻甩下沾血的战甲，融入这场劫后余生的狂欢。

他们胜利了。

他们守住了这座城池，守住了京师，守住了千千万万人的生命。

这是一场名史册的胜利，却不以战争为名。

这是一场彪炳千秋的功绩，却不仅仅属于这些正在欢庆的大明子民，也属挥师退去的蒙古将士，属于所有人。

历史将铭记这一切。

就在这座城池下，一位本可以执亡灵之旗，横扫世界的可汗，放下了征服天下的伟业，放下了广阔无垠的疆土，放下了王者的尊严与功勋，放下了无尽的杀戮与征战。

城下结盟而去。

因为那自由与富足的信仰，因为那手中无箭的许诺。

因为爱。

为苍生，为天下，也为那一朵水红的新莲。

于是，她也笑了。

这一笑，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

那一刻，久违的黑暗宛如温暖的帷幕，向她笼罩而来，一阵腥甜入喉，她再也没有知觉。

这数月来，她所有的精力与勇气都已透支殆尽，只靠着一股信念在苦苦支撑。如今，无尽劫难与折磨也未能改变的坚强，都在这一笑中化为流尘。

她终于倒在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再不管世界变幻，星陨月坠。

三日三夜，她都浑浑噩噩，在接踵而至的迷梦中沉睡。偶然醒来的间隙，她只看到眼前模糊的青色。

却不知道是天空、原野、还是他的衣衫。

她带着微笑，再度睡去，尽情享受着这难得的休憩，似乎要将数月的疲惫一起弥补。

淡淡青色宛如光的羽翼，将她与一切隔绝。

只有在这样的翼护下，她才能真正安眠。

当她彻底苏醒时，已是第三日的夜晚。

她睁开眼，便看到了那袭淡淡的青衣。

卓王孙坐在她床边，注视着手中的羽箭，金色的箭头腾起煌煌光茫，照亮了他宛如冰玉镂刻的容颜。

相思惊喜道：“先生......”

卓王孙回头看着她，淡淡道：“你醒了？”

相思点了点头，正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衣衫已经换过，胸前的伤口也被仔细包扎好，她脸上不禁泛起一抹微红。

卓王孙并未看她，只将一只小小的玉瓶放到她手中：“这是忘情之毒的解药，要在毒发那一刻服下才会有用。”

相思微微一愕，将玉瓶接过，心底涌起一阵感动。

－－原来，他终究不曾忘了自己。

相思的眸子禁不住湿润起来，轻轻道：“先生，我有一件事情，一定要告诉你。”

卓王孙无着手中的羽箭，淡淡道：“说。”

想思哽咽着，将数月来遭遇的一切向他和盘托出，那是她在花海深，未能出口的话。

她说起自己如何与永乐公主交换身份，花溶 月毛 险些被蒙古兵俘获，如何被杨逸之救走，来到荒城；荒城中，他如何与她一起搜集居民的鲜血，如何替她献祭，又如何带领荒城百姓逃脱蒙古大军的追杀，而后，他为了她，数度出入军营，浴血死战；地心之城中，为了求她离开，他甘愿穿起非天一簇的冕服，承受重劫的一次次非人的折磨。

她毫无保留，说起他为她所做的一切，甚至在重劫的恶毒安排下，两人险些逾越雷池之事，也毫无隐瞒。

而后，她猝然住口，垂头不敢看他，唯有清如明珠的泪水，点滴落在衣襟上，似乎在等待着他的裁决。

卓王孙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改变，只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青色的衣袖飘扬，将湿婆弓与箭收起，转身离开。

那一刻，相思民中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从床上跃起，惊道：“你要去哪里？”

卓王孙没有回头，淡然道：“毁掉这座城池。”

在他挑起帐帘的一刹那，相思才看清自己的所在。

这是一座青色的小帐，里边并无多余的事物。帐帘外，一座无比恢弘的城池如上古巨兽，蹲踞在深沉的夜色里－－正是重劫苦心建造的三连之城。

他们竟来到了三连城下！

相思的心一阵慌乱，她仿佛听到了命运的讥嘲，本已远离她的噩梦又再度浮出水面，宛如嘶声作响的毒蛇，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看着她，发出狰狞的冷笑。

卓王孙遥望着三连城的阴影，悠然道：“一月前，我说过，要将两件礼物亲手带到重劫面前。

“三连之城的劫，灰，与他信奉的梵天之血。”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羽箭。在煌煌光芒的返照里，他展颜微笑。

仿佛是古时名士，在月夜惊醒了梦境，忽然想起了故人的邀约，于是乘兴而去： “到了实现的时候。”

想思的脸色却瞬间惨白，颤声道：“可是……可是梵天，便是杨盟主啊！”

卓王孙的目光从她身上寸寸扫过，缓缓道：“我早就知道了。”

他的笑容依旧是那么温柔，却让相思感到一阵森寒。

她禁不住退了一步，声音中已只剩下了哀恳：“他是你的朋友，你应该去救他啊。”她抬头注视着他，眼中泪光盈盈而动：“我求你，去救他。”

卓王孙淡淡道：“不。”

淡淡的话语，却已是不容商议的裁断。

惊骇、恐惧、绝望，宛如午夜的风，瞬间掠过相思的眼眸，泪水从她苍白的脸上无声滑落，带着心的哀伤，让人不忍多看一眼。

卓王孙却丝毫不为所动，他遥望远天，一字字道：“是他自己，选择了毁灭。”

她紧紧咬住嘴唇，那一刻，她的心在抽搐，几乎忍不住要跪在他面前，祈求他。

却又一个字，也无法说出。

她突然咬牙，向帐外奔去。无论如何，她不能抛下她，不能将他扔在那座注定要化为劫灰的城池。

却听他道：“站住。”

相思猝然止步，那一刻，她心底涌起一丝奢望，或许他会回心转意，去救出杨逸之，毕竟，他们是朋友，不应该因为她的缘故，而反目成仇。

然而，她只听到他冰冷的话：“今日凌晨，我必会射出这一箭，无论谁在城中。”

他的脸色渐渐沉下，一字字，老化为利刃，刀刀镂刻在相思的心上： “－－他，或者你。”

相思紧咬嘴唇，没有回头，向夜色中奔去。

重劫坐在黄金之城的最顶上。

深沉的夜色包围着他，也包围着整座三连城，浓密的黑雾宛如无数妖魔，旋绕在黄金城周围，将这座城池渲染得仿佛浮空之城一般，伟大、庄严。

这本是天帝之都，不在人间。

而此时，这一切，都无法保护它。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照耀这座城的时候，有一个人，会拿着湿婆之弓前来，射穿这座城。

看到那个青衣男子的第一天起，重劫心中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神的谶语即将实现，三连之城，将在他手中来飞烟灭。

他从这个男子身上，看到了灭的威严，无论这个青衣落落的男子看去多么从容、优雅，他灵魂深处，却永远藏着一个灭世狂舞的影子，那是以毁灭为名的神祗，用天地间到美的节拍，踏出毁灭众生的威严。

到了这个谶语实现的一天了么？

重劫赤足，坐在黄金之城冰冷的阶梯上。

广阔的城顶一无所有，只有这孱弱的身影，与一杯酒，他深深地凝视着这杯酒，苍白的长袍如一朵云，从台阶的顶端垂落。

他长久不语，脸上挂着诡秘的笑容。

神明静静站在他身侧，亦恍惚无言。

天地寂静，没有半点声音。这坐城是一座死城，当湿婆之弓到临时，它便注定崩灭。

这是神明对它的祝福，也是对它的诅咒。

－－孩子，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重劫伏在地上，手指在阶梯上轻轻画着圈。一个一个圈围绕着酒杯，逐渐向外扩去。

要多久，才能扩满这座城？要多久，才能扩满世界？

重劫双眸中闪过一阵深邃的痛苦。

他缓缓站起来，白衣在夜风中扬起，紧紧围裹着他。

这一刻，他是那么寂寞。

他望着脚下的大地，非天一族的梦想在他心中掠过，那也曾是他之梦想，他期待有一天能将非天族之光辉布满整个大地。

于今，再无实现的可能。

他猝然挥袖。

酒杯哐啷一声，碎裂。

酒液四溢，流过他画出的一个个圆圈。

他簇拥着白袍，凝视着酒液流出的痕迹，突然，冷冷道：“我从马奶酒的痕迹里，看出你必将与这座城同归于尽。”

他的目光抬起，冷冷盯着神明。

神明默默然不语，他是清醒的，还是迷惘的？他是梵天，还是杨逸之？

重劫盯着他，良久不语。

黄金之城上的风，是如此的冷。

重劫突然执起神明的手，道：“跟我来！”

他大踏步走下黄金之城，沿着阶梯，一直走到黄金之城与白银之城的交接处，那里，倒悬着的黄金之顶与白银之顶的交汇在一起，形成一道直径数丈的巨柱，非金非银，却是最妖异，凄厉的白。

重劫抚摸着巨柱，手指透过虚空，勾勒着柱上镌刻的图腾。

那是一条十太长的蛇，巨大的蛇头从白柱上怒凸而出，足有一人高的蛇张开，探出两根合抱粗的利齿，森然向人，狰狞的蛇首后，两只巨翅摩天挥舞，要挣脱白柱的束缚，向天空飞去。

天空却是那么遥远，似乎永不可及。

“我族有一个传说，若是蛇能飞上天，就会变成龙，蛇是我们的图腾，因此，我们才会导求神明的祝福，建立三连城。只为有一，我们能飞上天，化为神龙。”

他猝然一把将神明拖过来，按倒在巨大的蛇首上： “你，背叛了我！”

他死死盯着神明，眸子中却尽是哀伤。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仿佛凌乱的游丝，回荡在无边的黑暗中： “你背叛了我。”

苍白的手指从神明的眉心慢慢滑落，轻轻触摸着他的脸，通透如琉璃的眸子中露出万般留恋。突然，他暴虐地将神明压在蛇首上。

“是你，将湿婆之弓的图谱，交给那人的，是不是？”

神明不答，他像是陷入了沉寂一般，对重劫的询问不置可否。这件事，他本就不想瞒过他。

重动嘴角迸出一丝冷笑：“你早就醒来了，是不是？”

“你能听到我说的话，是不是？”

他死死盯着神明：“你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不？”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刻骨的绝望，在空寂的黑暗中回响。

神明看着远方，目光中满是悲悯，却寂静无语。

重劫凄厉的声音震响在夜风中：“是因为你走了，用你的血制造的骷髅佛就会失去控制，疯狂屠戮，直到将整个世界化为劫灰么？”

他不待神明回答，便挥舞着手臂，厉声道：“可是他们已经毁灭了！全部毁灭了！”

他疯狂挥舞的手臂突然顿住，在夜空中划出空空荡荡的弧，声音也化为低声啜泣：“我已经一无所有……”

那一刻，他紧紧簇拥着白袍，仿佛一个失去了最后的庇护的孩子，只剩下自己的拥抱，那么悲伤，那么绝望。

神明却依旧无语。

重劫霍然抬头，咬牙看着他，一字字道：“你还想要什么？还想从我这里拿到解药么？”

他挥手，两道纯净的银光出现在掌心。

那是两根一尽多长的银钉，铸成精致的蛇形。重劫握着它，用力将神明的双臂推过头，紧按在两根一抱粗的利齿上。

“你看到她耳上垂着的忘情了？你仍想守护她？”

神明就像是他的人偶，被推入腾蛇张开的巨口中，摆布成飞翔的姿势，蛇首后，一双摩天的巨翼张开，仿佛伴随着他一起飞翔。

他们头顶，就是黑暗而遥远的天穹，永无日月照临。

重劫埋头到神明耳边，柔声道：“可你是否知道，这世间只有一瓶解药，救了她，就救不了你。”

神明身子猛然一震！

他似是要挣脱，但重劫死死按住他，将他的手腕分开，固定在蛇口左右的两根利齿上。

挣扎中，神明如雪的长袍褪开一线，苍白而消瘦的肩胛露出，一条晶莹如流光的小蛇，就盘踞在他的血肉中，深深洞穿他的锁骨。

这亦是忘情之毒，是以锁住他所有的力量。

“要不要我替你做个决断？”

“你留在这里，与这座城同归于尽，将解药留给她。”

神明的身躯倏然静止。

只有一瓶解药，就算他拿到了，又如何？

他目光垂下，不再挣扎，白衣宛如一道月光，寂静地飘浮在狰狞的蛇口中，与那苍白的巨柱合为一体。

重劫冷笑，用秘银蛇钉寸寸划过他的手腕，在他如玉的肌肤上刻出深深的痕迹，蛇钉忽然用力，穿透了他的手腕，狠狠将他钉在了巨齿上。

鲜红的血液缓缓流下，将巨大的蛇齿染红。

重劫推开，抬头望着巨柱上的神明，他被钉成了永远的飞翔姿态，带着鲜血与创痛，飞向遥远而黑暗的天空。

他的笑容无比悲怆，轻轻按下了机关。巨蛇图腾缓缓向白柱的顶端升去，宛如飞天的白龙。他的目光追随着神明，一直看他升到三丈多高处，与黄金之城、白银之城连为一体。

“如你所言，这道白柱，就是三连城唯一的弱点，它支撑着黄金之城的重量。只要瞄准你所在处的枢纽，湿婆之箭一定会令这座城灰飞烟灭。”

“你期待么？”

他轻轻一笑，猛然用力一拧。

一阵轻响传来，无数尖刺迸出，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蛇身。蛇首的尖刺深深探入了神明的身体，缕缕鲜血涌出，汇聚成一条猩红的幕布，从狰狞的蛇口中垂下。

血落声宛如更漏，在地底轻轻颤动。

神明不语，只默默承受着苦痛。一如沙罗树下潜心修行的佛陀，将慈悲与孔明之心交付天地，无视魔王的折磨。

重劫缓缓跪拜：“你所求者，必能如愿。”

突然，一声低低的悲泣声打破了三连城的寂静。

神明即将沦入沉睡的心突然慌乱起来，他勉强睁开眸子，匆忙地搜寻着。

那是一抹水红，跪倒在巨柱之下。

痛苦浮现在神明眼底，撕裂了他最后的从容。他多么希望自己还有一丝力量，将她从恶魔的眼底下赶走。她是多么幼稚、愚笨啊，竟然孤身闯入了三连城！

但，那支离破碎的心中，却簇拥着一团小小的欣喜。为了能再看到她的容颜，为了她能在最后的眷恋中，还能想起自己。

重劫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但又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哦，捉住了一只小老鼠……”

他打量着相思。她的出现，出乎他之预料，但为这个毁灭的游戏增添了一丝乐趣。

“你是来救人的么？”

相思看着蛇口中流淌的鲜红血液，不禁凄声道：“你怎能这样对他！你怎能这么残忍！”

她跪倒在地，痛苦得几乎死去。

这数月来，她拯救了无数人，成就了不朽的传奇，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男子。是她一步步将这风神若玉的男子推向炼狱的深渊，是她连累他白衣尽染，满身创痕。

是她害了他啊！

重劫充满怜悯地看着他们，柔声道：“荒城在这里。”

相思的脸倏然抬起。重劫温柔的话竟让她无比恐惧！

重劫淡淡解释道：“两万荒城百姓在这里，就在地下。”

他伸出手，笔直指向脚下，脸上带着无尽温柔的笑，一字字道：“他们，便是这座城的殉葬。”

京城一败后，他一路狂奔，赶在俺达汗大军之前退回了丰州滩，用铁骑兵和巨獒兵团将荒城的百姓全部俘获，囚禁在黑铁连城深处。

两万条鲜活的生命，便是他给这座城池最后的祭祀。

相思发出一声哀婉的呻吟。她知道，当黎明第一缕阳光刺在这座城上之时，卓王孙就将携湿婆之箭，射落这座三连城。

那时，诸天俱焚，一切都会崩坏，不会幸免。

难道荒城中的百姓，都必须为这苍白的恶魔殉葬么？

她咬着牙，缓缓站起身：“放了他们，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重劫淡淡道：“你？我对你已没有半点兴趣。”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杨逸之。

那一刻，他的心头忽然充满了落寞。那曾是他多么珍惜的宝贝，于今，却将烟华落尽，成为灰尘。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宛如孩子的啜泣：“神说，这座城池将与我们，同归于尽。”

他轻轻挥手，一步步，向黄金城顶走去。

黎明的曙光，已然透过了深沉的霭岚，东天之上，渐渐露出第一抹苍青。

在阴霾笼罩的角落，重劫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悲痛欲绝的笑容。

相思跪倒在巨柱下，仰望着巨蛇口中化为飞翔姿态的杨逸之。一如扑火的飞蛾，虽然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却依旧用温暖的微笑，迎接毁灭。

鲜血，不住从他的身体中流出，将苍白的巨柱染得斑驳陆离，就像是千万年前，支撑天地的巨柱，在沧海中凝结成无尽苍凉。

她低头垂泪，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杨逸之也凝视着她。他只希望自己还能够有力气，能说一句话，安慰一下她。

但他不能。穿透肩胛的忘情之蛇，洞穿手腕的秘银蛇钉，已将他的力气完全耗尽，他只能默默凝视着她，带着无尽的眷恋。

还能守护她么？

重劫坐在黄金之城的顶上，凝视着那一缕缕正从四面八方飞驰汇聚的晨霭。

那是最光辉的颜色，却也是最深邃的哀伤。当它绽放的时候，毁灭亦将同时到来，无法阻挡。

那是神明的祝福，亦是神明的诅咒，让他失去所有抵抗的力量。

重劫轻轻解开白袍，赤裸着身体，迎接着天地间最纯净的光辉。

那是他的沐浴。

然后，他拾起华服，一件件，一丝不苟地穿在自己身上。

那曾是他披挂在杨逸之身上的非天之王的冕服，于今，终于穿在他身上。

煌煌冠带，覆盖着他孱弱而苍白的身躯。一如暗狱之妖华，在毁灭前的刹那，尽情站放在寂静的空城之中。

这是他最后的华裳，最后的城池。

他仰着头，一丝纯真的微笑浮现在苍白的嘴角。他拥抱着自己，静静地坐在黄金之顶，看着朝阳一寸寸刺破地平线。

那一刻，这个恶魔般的少年褪去了一切污浊、罪恶，他的目光无比清澈，只是一个寂寞的孩子，独坐在高高的屋顶上，静候着黎明的到来。

第一缕晨曦，洞穿了重重夜色，投照在巨大的蛇柱上。

杨逸之与相思心底同时一阵剧痛。

灵蛇忘情，就在这一刻猛然痛楚地痉挛着，刹那间化为干枯的蛇蜕。

蛇之涅槃。

涅槃于光明到来的前一刻。

剧烈的痛苦如闪电一般掠过，却倏然归于沉寂，仿佛从不曾有过，也永远都不会再临。他们的目光，不由得交汇在一起，宛如两条涅槃生死的蛇。

刹那间，那连串的光明，同时在两人脑海中浮现。

寂静荒城中，她倚着颓败的城墙，轻轻揭开面具，夕阳照亮了她悲伤的面容。一笔笔，将容颜镂刻上他的记忆。

森严军营中，他白衣尽然血色，跪倒在营帐前，向她托起那带血的雕翎。一阵阵，痛楚揉碎了她的心。

污秽深巷中，她一身水红的衣衫，伫立在夜幕下，轻轻对他说，世间无不可救之人。一字字，如烟花点燃了他的灵魂。

煌煌冠冕下，他的面容逐渐归于寂静，温柔地伸出手，抚在她的发上。一滴滴，任鲜血沾湿了她的衣衫。

两行清泪，同时从两人眼中流出。

那是不能忘记，亦无法忘记的回忆。

那是他宁愿粉身碎骨，亦要守护她的虔诚。

为情一生，满身疲惫，却依旧苦行，只求为她撑起一片破碎的天地。

当他亦涅槃时，为她留下一线生机，亦留下一世的记忆。

便已足够。

相思轻轻伸出手，掌心中托起一只小小的玉瓶。杨逸之目光中掠过一丝错愕。他认识，那正是忘情之蛇的解药。

她抬头仰望着他，破颜微笑，目光中却是深深的哀伤，深可蚀骨。

然后，她攀着尖锐的银刺，向巨柱上爬去。

尖锐的银刺，立即刺透了她的肌肤。但她全然不顾，拼尽了体内每一分力气，决然向上攀爬着。

鲜血，染满了银白色的刺，化成一抹凄伤的明艳，照亮了她水红的衣衫。

“不！”杨逸之发出一声痛呼，挣扎着想从银钉下脱离，去拥抱那抹水红，为她阻挡那可怕的伤害，但越是挣扎，便越不能解脱，只能任由鲜血流淌，溅上她的面颊，温柔地抚摸着她。

那是他唯一可做的事————用他的血，拥抱她。

巨柱上绽开一朵朵艳红的血莲，拖着相思的身体，慢慢靠近。

终于，她也站在了狰狞的蛇口中，她喘息着站在他面前，苍白而憔悴的笑容，在他眼前如花绽放。

他忍不住流下泪来。

过去的多少个日夜中，他宁愿自己满身创伤，也不愿她收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为了让她平安离去，他宁愿滞留在黑暗的地狱，永远陪伴着那苍白的妖魔。

于今，她却回到了他身边，带着盈盈浅笑，带着如莲的温婉。

只是他一心守护、不忍令片尘沾染的水红上，如今已浸透了血污。

那恰恰是他的血。

杨逸之痛苦地合上双目，不忍再多看一眼。

突然，他感到唇边传来一阵微凉。他愕然睁开眼，就见她正努力地擎起那只玉瓶，想要灌入自己口中。

杨逸之轻轻转开脸，让她的手落空：“不……”

一点猩红的汁液倾出，洒在相思的手上，她痛惜地将玉瓶扶起，秀眉紧紧蹙起：“来不及了……求求你，喝下去。”

杨逸之轻轻摇头：“这是给你的……”

他艰难地牵动嘴角，让那清明如月的微笑再度绽放，轻声安慰着她：“我必须留在这里，替他指出这座城池的枢纽所在。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相思咬了咬嘴唇：“不，你一定要活下去！”

她固执地将玉瓶再度举起，却又被他避开。

两人就这样，一次次僵持着，血滴宛如更漏，提醒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忘情之蛇的毒性在两人体内肆虐开，带来刻骨的痛楚。

相思含泪看着他，突然仰头，将玉瓶中的汁液倒入口中。

杨逸之温柔地一笑，眸子中透出无尽的欣慰。他心甘情愿地选择了 毁灭，而将生的机会留给她。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局。

青苍的曙光静静投照下来，将两人的衣衫染透。

她看着他，一抹淡淡的嫣红浮起在苍白的笑靥上，一如神佛座前的莲花，带着漫天绮丽的云霞，带着灼伤灵魂的忧伤，带着洞穿轮回的刺痛。

一如初见。

她轻轻合上了双眸。

杨逸之的心忽然抽紧，像是期盼了千年的救赎，在这一刻降临。

刹那间，他忘记了所有的痛楚，像个孩子一样，忽然羞涩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了少年时庭院中的一缕阳光，他手持书卷，静静走过。

樱桃出破，轻轻印上了他的唇。

他的心，在这一吻中融化，化成一滴清澈的泪。

茫茫尘世，他还将奢求什么？

就算天地在这一刻劫坏，他也再无遗憾。他的心将沦入永劫，却自然有一瓣莲开。

一脉清凉自樱唇中透出，向他唇中沁来。他正忘情地感受着她唇齿的微凉，忽然，心猛然一悸。

他张开眼睛，她哀婉的笑容无限凄伤。就仿佛要最后看他一眼，记住那曾为她守护千年的容颜。

杨逸之的心骤然冰冷。龙 凤 雅打他用力，想要推开怀中温暖的躯体，相思却用力抱住了他。

一蕊丁香固执地探索着，启开他的唇齿。

他重伤的身体已无法抗衡，只能任由那脉冰冷缓缓流入自己的咽喉，直至重新温暖。

相思的唇骤然苍白，如一瓣落莲，巍然坠曳。

只有一句宛如梦呓的话，留在他耳边。

那么温柔，却又那么决绝，带着刻骨铭心的伤痛。

“对不起，我不能爱你……”

杨逸之全身一震，他仿佛看到了星辰的陨落，世界的崩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的身体偎依在他身前，微微颤抖。蛇之涅槃，已深入了她的骨髓，侵吞着她的生机，而他却无能为力。

她的嘴角，却浮动着一丝笑意。

——等候，与被等候的无尽年华。

——错过，与被错过的万种因缘。

彼岸流年，苍老了岁月。

是的，前生后世，千万岁月，她总算为他做了一件事。

将这一吻回报给他。

那是她唯一能做的。

她的感念，她的愧疚。

忘情之毒如灵蛇翻腾，一点点侵吞着她的记忆。

她想起了生平的种种。她已没有遗憾，她爱着的一切，爱着她的一切，都有着他们的归宿，不因她的归去而寂寞。

唯对他，却亏欠了那么多、那么多。

让她一想起，心就会痛。

她本不敢多想，但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她即将死去。

她坚信，自己的心并没有动摇。在最后一刻，仍然深爱着那青色的影子，爱到只能仰望，爱到不敢亲近，爱到致死靡他。

但，她必须回报那抹明月的光辉。

用她的血，她的命，她的记忆。

如此，了断因缘。

天下再无解药的剧毒化为利刃，缓缓凌迟着她的躯体。

在她即将死去的一刻，她爱着的那个人却不在身边。

她凄然微笑，这一刻，仿佛是迟来的解脱，她心中忽然充满了那淡淡的青色。

以及一句话，那么轻，那么决绝。

“对不起，我不能爱你……”

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朝阳，如期升起，带着扫尽一切黑暗的力量，将辉煌的光芒投照在血色斑驳的巨柱上。

晨风中，青衣猎猎翻飞，一双冰冷的王者之眸正遥望远方，他的目光穿过了层层暮霭，穿过了百丈的距离，凝视着黄金之城的顶端。 那里，有两个人紧紧相拥。

诸天寂静，万籁无言。

唯有他手中的湿婆之弓，发出一声铿然龙吟，绽放出洞穿浮世的熠熠光芒。

第三十一章 一樽相属永无期

一缕清凉在杨逸之体内缓缓运行，点滴汇聚起他消失已久的力量。

杨逸之紧咬牙关，每聚起一丝力量，便将双手从银钉上抽离一寸，秘银长钉摩擦着破碎的骨肉，发出狰狞的脆响，但他却全然不顾。

砰的一声轻响，他宛如一只脱茧而出的巨蝶，终于挣脱了银钉的束缚，紧紧拥抱着她。

杨逸之跪倒在狰狞的蛇口中，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一字一字道：“我绝不会让你忘记这一切、绝不会。”

他伸出手，雪白的衣袖上满是鲜血，宛如溅落了一地残梅。由于失血过多，他手腕上的创口已开始萎缩，只有淡淡的血迹流出。

他低下头，用力咬开创口，让更多鲜血涌出，滴入她口中。

这些血中有忘情之毒的解药，也许能遏制蛇之涅槃之毒，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枯槁了生命，只要她能重获生机，他便在所不惜。

他将自己的手腕放到她唇边，任那淋漓的鲜血，染红了她的下颚。

曙色垂照在他脸上，这一刻，他所有的温文、从容、风仪都灰飞烟灭，痛苦扭曲了他清明如月的容颜，他紧紧拥抱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身 体纳入自己的血肉，他嘶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静静沉睡，再也不能回答。

他注视着她，全身轻轻抽搐，为什么会这样？

他受尽折磨，以为能保护她平安离开，她却又回到了恶魔的宫殿，带着温婉的微笑，站在他面前。

他以为她会留下来，和自己同赴黄泉，她却又救了他，温柔而坚决地说：“对不起，我不能爱你。”

然后，她沦入沉睡，将他独自留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任他抱着她永不会醒来的躯体，心如刀绞。

这是多么残忍的拯救。

他埋下头，任泪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嘶声道：“为什么这样做？我宁愿忘记一切的人是我。”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覆盖着憔悴的容颜，却依旧无语。

杨逸之霍然抬起头，绯红的泪水从他苍白的脸上滑落，凝结成一个悲痛欲绝的笑容：“如果注定失去，我宁愿从来不曾拥有。”

他咬牙，一寸寸，撕裂自己的伤口。

鲜血，一次次凝结，那是他身体的本能，在阻挡着他挥霍生命。但他一次次咬开血脉，任由鲜血流出，直到她的口中浸满鲜血。

他面色苍白，再也不能支撑，便倚着巨齿缓缓坐倒，凝视着这个水红的身影，眼中尽是哀求。

这一刻，他宁愿信仰天底下所有的神明；这一刻，他亦宁愿跪拜在所有恶魔脚下，奉出自己的灵魂。

只求她能醒来。

黎明的光芒在他和她的身上游移着，悄无声息，却是那么冷。

没有半点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相思的身体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了双眼，永夜之痛慢慢褪去，苍白的唇间终于点染上一抹淡淡的夭红。

因为他的血。

杨逸之怔怔凝视着她，脸上尽是欢喜。明月般的笑容再度在他满是血泪的脸上绽放，诸天救赎，就在这一刻来临。

他努力微笑着，张开双臂，等着她。

相思静静地坐起。

她看着他，却是那么冷漠，仿佛陌生人一般。

杨逸之的笑容，骤然凝结。

相思站了起来。她的容颜笼罩在清晨的霞光下，是那么婉柔，宛如一抹同样荡漾着的光，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的目光掠过他，却没有丝毫波动：“我该去救荒城的那些人了呢……”

她轻轻地皱起眉头：“不知道重劫会怎么折磨他们……”她喃喃说着，踉跄地攀下了螣蛇巨柱。

他的血还染在她身上，却再也没有温度。阳光将她的身影拉长，轻轻地从他身上佛过，像是佛去一片尘埃。

不留痕迹。

杨逸之的心突然抽搐起来。

她还记得荒城，还记得重劫，却忘了他。

忘情之毒，蚀骨销魂。中毒者将从最不愿忘记的人开始，一件件忘却，直到成为毫无知觉的行尸走肉。如今，他的血融化了解药，解开了她体内的剧毒，却已经太迟，来不及救回她所有的记忆。

——她已经忘掉了这些日子来，她最感念的人。

那便是他啊！

她口口声声，说不能爱他。但她最早忘记的，却是他。

忘记了森严军营中，他白衣尽染血色，跪倒在营帐前，向她托起那带血的雕翎。

忘记了煌煌冠冕下，他的面容逐渐归于寂静，温柔地伸出手，抚在她的发上。

忘记了螣蛇巨柱上，她的笑容满是悲怆，轻轻抬头，吻上他的双唇。

忘记了他和她共同经历的所有。

天长地久，他将永远承受这份痛苦，孤独一个人。

他却无法忘记她，忘记这朵水红的莲。那是刻在骨中，印在心底的相思。

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是怎样的痛苦？

又是怎样的惩罚？

他慢慢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血与泪的痕迹，却不知道何去何从。

——如果注定失去，他宁愿从来不曾拥有。

但，又如何向轮回问讯，何者才是注定？

他跪倒在冰冷的大地上，血泪迸落。破碎的双拳一次次捶打着地面，直到溅出最后的血迹。

那一刻，他忘记了温文如玉的君子之行，忘记了白衣不染的谦谦风仪，忘记了他灵魂中所有的光芒。他疯狂捶打着大地，似乎要洞穿这冰冷的世界。

他要斩破这夺目的阳光，他要击碎这命运的戏弄，他要撕开这神明的伪善，叩问这错乱了轮回的万千因缘。

他忽然抬头，看到卓王孙。

隔着百丈的距离，洁白的祭台上，卓王孙飘然而立，青色的衣衫划过皎洁的玉石，粲然生辉。

他像是已在这里站了千年，身上的衣衫已被晨雾打湿。

他冷冷地看着杨逸之。

仿佛毁灭之神，与创世之神，隔着他们命运纠结的世界，相互凝视。

那么冷，那么肃杀。

杨逸之忽然感受到一丝锋芒。

贯天地而来，一直灼入他的胸腔。

湿婆之弓，在卓王孙的指间闪烁着妖异的光芒。这柄依照大神湿婆手中的兵刃打造的神器，有着世人所不能想象的巨大威能，顷刻之间，就能令三连城毁灭。

杨逸之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抹微笑，他渐渐恢复了平静，站直了身体，站在螣蛇之柱的枢纽前。

这是他们早就约好了的。

他选择了毁灭，亲自攀上这黄金之城，为他指出蛇柱的枢纽所在。

他轻轻展开白衣，迎接这迟来的毁灭。

忽然，他的心悸了起来。

他猛然想起，相思正在黑铁连城中解救荒城百姓，如果卓王孙射出这一箭，那么，两万百姓连同她，都将与这座城一齐灰飞烟灭。

那是他绝不能、绝不能容许发生的事。

而在此时，卓王孙冷冷地，一字一字道： “让开。”

铮然声响，湿婆之弓跃然入掌。天羽落打 三枚湿婆之箭中的一枚，已然挂在了弓弦上。这重新打造的神器已不仅仅是一张弓，它其中蕴含着无限的力量，再卓王孙弯弓搭箭的瞬间，便暴散而出，化成一道道璀璨的流氛，旋绕在卓王孙身周。

刹那之间，组成祭坛的皎洁大理石纷纷崩坏。卓王孙那恢弘的力量在这柄神器的助长下，被无限放大，宛如一条奋激飞舞的神龙，将要脱手而出，直擘苍天!

没有人怀疑，这一箭将洞穿螣蛇巨柱，令伟大的三连城顷刻崩坏。

但他不能让开。

杨逸之的目光掠下，他能看到，相思正打开囚笼，率领荒城中的百姓们冲出三连城。他们的足迹刚刚踏出这座城池，一旦三连城崩坏，他们将全部罹难。

他不能任由卓王孙射出这一箭。

他要成全那么水红，成全她所有的心愿。

他轻轻摇头。

卓王孙目光一冷，弓弦倏然拉紧！

一阵猛烈的嘶啸声自湿婆之弓上响起，那是毁灭前天地最后的呜咽。

卓王孙面容冷肃，劲气飞舞，逼入了湿婆之弓中。这柄神器将他的劲气激增十数倍，几乎化为实体，龙蛇飞舞，鳞甲凌乱，缭绕在他身前。

卓王孙手指猛然放开。

纯青色的湿婆之箭，带着厉啸之声，飞窜向三连城！

箭身化成一道冷艳的光芒，倏忽之间，直掠向螣蛇之柱！

杨逸之望着悠远的天际，轻轻叹息一声。

他身负重伤，心血几尽，此时心中却忽然空清一片，不染渣滓。他双袖轻轻举起。

黎明那清澈灿烂的光辉，忽然一黯。

满空日光，刹那间消失。

却全部聚在他掌心，指尖盛放着一抹清光。

那么柔和、温暖，如遥远上古神袛，完成了创生世界的伟业，即将沦入沉睡的一瞬，为苍生留下的一声悠长叹息。

随着杨逸之衣袖轻拂，清光倏然射出。

湿婆之箭猛然在空中停住。长鸣声轰啸不绝，宛如一尾巨大的神龙，被猛然扼住。

然后，轰然消散。

巨大的爆炸声裂空响起，漫天烟尘迷蒙，炸响在杨逸之眼前。

他衣衫落落，飘然若神。

望着满天轻尘萎落。

一尘不染。

卓王孙双眉淡淡挑起。

盛怒。

刷的一声轻响，第二支湿婆之箭已然搭上了弓弦！

狂放的真气飙射而出，更猛、更强、更狂悍！

缭乱的龙形飞舞在他身侧，他就像是御龙而行的上古魔神，傲岸地鞭挞着世人。在他面前，没有任何人敢违抗，没有任何人敢凌犯！

箭尖怒指，直逼杨逸之。

“让开。”

字字凌厉，肃杀而坚决。

杨逸之举袖，轻轻拭去嘴角的血痕。

——那是他体内最后的一抹鲜血么？

他还有什么能抗衡这位毁灭之神的呢？

方才抵挡第一支箭，已然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风月之剑，空清灵变，宛如仙圣，但可惜的是，他只能发出一剑。

他的身体，已经化为一具空壳，拿什么来抵挡第二箭、第三箭？

但他不能退却。

荒城的百姓，已然逃出了三连城。重劫打算与三连城同归于尽，已遣散了铁骑兵、猛犬兵团。

只要打开牢笼之门，就可以带着他们逃出，没有任何阻挡。

他仿佛能看到，相思正扶老携幼，带着他们拼命往前跑去。

只要多阻挡一刻，他们就能逃出去。她的脸上，必会绽开欢喜的笑容。

他便已满足了，无论她忘不忘记他。

他摇了摇头。

卓王孙冷冷一笑，弓弦猛放。

湿婆之箭穿破寂静的日光，向着螣蛇巨柱怒飙而来。

这一次，不再有风月之剑的阻挡。

似乎注定，三连城，将在这一箭中陨落，纵然神明都无能为力。

箭势劲急，飙舞怒前。

这座城，在陨落的恍惚中战栗着。宛如众神听到了末日的黄昏号角。

凄厉的鸣啸声划破了晨空，却倏然噎住。

仿佛寒冰坠入了春水。

三连城依旧静静矗立，宛如被遗弃的古迹。

箭，深深插进杨逸之的身体里。

他跪倒在蛇首中，身子向前倾斜，宛如一缕弯折的月光，银白色的湿婆之箭从他肋下穿透。他似是要用所有生命、所有努力去迎接这一箭。

箭身上凝结的末日力量重创了他的身体，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他全部的精力似乎都在这一箭中被毁坏，他挣扎在垂死的边缘。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一箭。

那是他最后的武器。

他垂下头，缓缓将箭从体内掣出，轻轻抛开。他的身体在剧烈抽搐，但鲜血却似乎已经流尽，不再随之喷涌。

他用尽一切力量，一寸寸站直了身体。

只要再挡一箭，她就能逃出去。那水红的莲花，就会永远绽放，再也不会枯萎。

他笑了，笑容是那么迷蒙。

不再有痛苦，他不会再感知到痛苦。

第三只箭，搭在了弓弦上。

这是最后一支箭，黄金之箭。

它必须要命中，华音阁主之威严，于卓王孙之怒火，命令它必须要命中，让这座城在胸怀中毁灭。

绝没有第二个选择。

卓王孙搭弓，引满。

冷肃的目光，逼紧黄金，白银中那一抹淡淡的身影。

冰河解冻，寒鸦戏水。

潜虬媚渊，飞鸿远音。

梦花照影，见月流芳。

曲渡舟横，小浦渔唱。

绿黛烟罗，红霓云妆。

饮虹天外，怀珠沧浪。

十二式剑法，代表着十二种力量，是十二番不同的剑心，为卓王孙而狂舞，此时，他如龙一般，张开了他被冒犯的逆鳞。

蒙蒙青气，在他周围缭绕着，渐渐化成无数细小的剑芒，一柄柄，没入了湿婆之弓那巨大的弓身里。卓王孙心境在逐渐变化着。

欢喜，焦虑，快乐，忧愁。怜惜，哀伤。愉悦，悲戚，珍爱，盛怒，牺牲，怨恨。

每一种心境泛起，都化为力量，沉淀在暴躁的心脉中，鼓涌而出，化成精悍绝伦的真气，疾冲湿婆之弓。

然后，一心皎洁，宛如天心红日，照耀万物。

那支箭，亦不再有任何锋芒，只带着毁灭的肃杀。

凛凛直指三连城中的杨逸之。

杨逸之迷蒙的目光已无法锁住这点肃杀的光芒。他嘴角绽起一丝笑容，却也不再恍惚。他努力睁开被鲜血沾湿的双眸，想看清楚眼前这狂傲如天一般的身形，却发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不能再守护了么？

他与他，本不该对决的。

是宿命么？

他要守护，而他，却要毁灭。

他心底感受到一丝凄绝的痛苦，忍不住轻轻问道: "我们还是朋友么？"

轻轻的声音，穿过了百丈的迷雾，传到他耳畔。

朋友。

卓王孙控弦的手指猛地跳动了一下。

嵩山大会，他与他惺惺相惜，约定天下武林，从此不再斗争。

御宿峰顶，他衔杯执酒，待它三月之后同饮。

谁也没想到，那一次订立的约期，已过去了如此之久，他们蔡再度相会，却已是这般模样。

若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做他的朋友，那只能是这个白衣落落的男子。

辉煌的曙光照进他的眼睛，带来一丝刺痛。

他却不能认这个朋友。

露冷风垂，它站在祭台之顶，已经足够久，足够透过百丈的距离，看着它和她的一切。

那一刻，他惕然而惊。

只因为，他惊愕地听到，自己冰冷的心中，竟然也会传来破碎的声音。

从此，他便不再要朋友。

“茫茫天下，任何两个人都可以是朋友，但唯独你我，不是。”

“永远都不是。”

杨逸之掩住创口，猛然一阵剧烈地咳嗽。

他与他，终究要做敌人的么？终究要他站在三连城头，接他这一箭？

为江湖正义，为天下苍生，为了她？

卓王孙目光冰冷，手指在弓弦上缓缓游移着。

“今日这一箭你若不死，我当与你越战圣山冈仁波吉峰。”

“你我之间，必有一战。”

他手臂猛然张开，双目中透出慑人的寒芒！

尽是杀意！

杨逸之勉强站直身躯。

他要接这一箭，一定。

那是他最后的守护。

猛然，一般妖异的力量袭来，他的身体被撞开。

非天之王的华丽衣衫，将他环绕住，重劫那颤抖的声音宛如一抹创伤，自背后传来。

“让开！”他用力将杨逸之拉向后方。

“只有我，才有资格与这座城同归于尽，只有我，才有资格毁灭这座城！”

杨逸之再也没有力量抵挡。

他看着重劫，看着那孱弱的身躯披起华裳，看着那个妖异的面容笼罩上圣洁的光辉。

重劫笑了。

那是温和的，宽容的笑。

他捧起头上的秘银孔雀之冠，轻轻放在杨逸之头上。

他从身后猛然拉起一物。

那是一条机关做成的蛇，巨大的蛇身蜿蜒着，肋下生出两只铁铸的翅膀来，与螣蛇巨柱上画的图腾一模一样。重劫抱起杨逸之，将他放在蛇身上。

“记得我说过么？蛇若是飞天上，就会化成龙。”

他向杨逸之一笑。那一刻，他苍白的脸被晨曦染红，通透的眸子褪去了所有阴霾，变得无比清澈。

谁也不会想到，他的笑容亦会又那么一刻，如明月一般动人。

他轻轻一按。

机关螣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啸，铁翅一飞九丈，疾飞而出。

重劫望着渐渐远去的杨逸之，目光中尽是痴痴的眷恋。

“相信么，在很久以前，我很像你……”

“曾像你一样，相信光明。”

“你便是我的光明。”

“所以，请一定，代我活下去……”

“活在永远的光明之中。”

他微笑着，轻轻躬身，向杨逸之行永诀之礼。

与此同时，卓王孙一箭轰然怒发，向三连城射了出去！

重劫看着这一箭，他面上浮出一丝微笑。

"没有人能毁灭三连城，只有我……"他掀起一个巨大的机关，猛然折断。

轰隆巨响，三连城上猛然炸起冲天的火光，就在湿婆之箭射中前的一瞬，崩坏，瓦解。

重劫仿佛听到杨逸之的惊呼从远空传来，他的心无比宁静，再无牵挂。

他缓缓坐倒，感受到冲天而起的火光将他包围，炼化。

黄金、白银、黑铁，三座城池，三种光荣，混搅在一起，搅成一团浓重的赤电火团，燎烈成惊天动地的一场大爆炸。地底的火脉被这场爆炸完全惊动，瞬间喷出万道烈焰，粗长的火苗直撩三千丈，将天空都炙成了一片火烈！轰然崩塌声震耳欲聋。

这一刻，宛如末世。

天灭。

重劫猛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温暖涌了过来，瞬间将他吞没。

他的意识倏忽间化为一片混沌，但他并不惊恐，只感到一种真正的大欢喜、大敬畏、大庄严。他感受到自己的心逐渐平静，越陷越深，陷入了温暖，光明的怀抱中。

一大片光从宇宙深处滋生，将他环抱住。

再无须永远住在那断绝生息的废墟，承受无尽的孤独。

再无须忍受那昏黄的尘雨，与没有四季，没有日夜的天空。

再无须面对那一张张失去瞳孔，饱含责问的脸孔，再无须夜夜聆听每一块砖，每一处石柱发出的哭泣。

这道光明将永远陪伴着他，直到诸神的黄昏将一切摧毁。

恍惚之间，一个巨大的人影从光明中走出，向他伸出了手。

那是伟大的创世神祗梵天，终于感动于他的苦行，从辉煌的神殿中走出，迎接他加入永生者的行列。

重劫发出一声欣喜的啜泣，猛然跃起，紧紧握住了梵天的手。

神祗带着他，向光明的源头行去，他能看到自己的每一个脚印，都化为光明。

他抬头，神祗在向他静静地微笑着，他霍然发现，那笑容竟是如此熟悉。

一如地宫中跪倒的月光。

他笑了，无比欢愉。

原来，他不曾被抛弃。

他的神袛一直都在他身边、陪伴着他。

三连城焚灭，一切化为劫灰，永远地埋在地底。

无论神谕还是妖魔，都将化为永恒的记忆，不再留下只言片语。

尾声

三连城覆灭后，梵天的信仰也湮灭于劫灰。

俺达汗率领所有子民归信佛教，他亲自到蒙藏交界处迎接索南迦错活佛，将佛法的 慈悲传遍整个草原。

在诸天梵唱中，他继续建设着那座青色的城池，让它日益恢宏、富饶，伫立在苍茫的 草原之上。

多年之后，当他正式接过明朝顺义王的册封时，依旧能回忆起，那朵水红的新莲，在 如血的夕阳下，对他脉脉述说。

“请大汗许给所有子民，一个手中无箭的未来。”

他接过王冠，释然一笑。

他做到了对她的承诺。天羽落打！

虽然，最终没能拥有她，但拥有了她的仁慈、悲悯，拥有她的意志、理想，在塞北草原上， 建造起一座永恒的不朽都城。

城市建起的庆典上，蒙汉两族的人民都对着他雀跃欢呼，由衷地歌颂着他的不朽功勋。孩子和老人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如莲花般绽放，紧紧簇拥着他。

他轻轻闭上双眼。

这一刻，他感到，她与他同在。

杨逸之握着一束青色的小花，走进荒城。

这座城池，已成为蒙、汉互市的桥头堡，每天都充塞着欢乐的人群。

那个女子的祈愿，终于变成现实。

这座青色的城，已成为一座永恒的都城，再也不会毁坏、崩灭。即使有一天它消亡了，它也永远矗立在人民心中。

一如那个被成为莲花天女的女子。

人民会永远铭记，在短短的数月时间里，这个水红色的女子，为他们缔造了两座城池。

一座建在丰州滩上，有金色的稻谷、整齐的板升。当三连城的神迹灰飞烟灭，它还伫立在草原上，为人民带来富足、千年不变。

而另一座，建在人们心中。

这是一个女子，用她的信仰与执着建起的奇迹，是属于莲花天女的传说，必将在草原上代代流传。

杨逸之在集市上寻找着。

过尽繁花皆不是。

当夕阳染红了草原，他终于发现了那抹水红，他欣喜地冲上前去。

但他的身形突然静止。

集市的一角，卓王孙青衣落落，随手执着胭脂马的缰绳，望向远方。他面容浅浅的，看不出表情。相思在他身前不远处的货摊上，细心挑选着什么。

她捡起一条牛骨串成的珠串，轻轻摩挲着，又放下，拿起另外一串。她仍旧略显憔悴的脸上泛起淡淡红云，盈盈浅笑是那么纯粹。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在集市上挑选饰物的少女，无忧无虑。

良久，卓王孙伸出手，轻轻将她拉上马，两人同骑着，缓缓走向城外。

走向烟雨凄迷的江南。

杨逸之定定地站着。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说那句话。

——对不起，我不能爱你。

他也明白了卓王孙的话。

——茫茫天下，任何两个人都可以是朋友，但唯独你我，不是。

如此，他亦再也不可挂念那抹水红，永远，永远。

但他又如何忘记？

生生世世，他注定都要在这不能消退的记忆中煎熬着。那抹水红是蚀穿心骨的毒药，纵使天荒地老、埋骨成灰，永不得解脱。

她骑在马上，一件件举起买来的饰物，柔声向卓王叔夸耀着，脸上尽是少女的娇俏。

卓王孙望着远方，淡然不语。她却并不在意，依然细数着她买来的珍宝，开怀微笑。

杨逸之看着她明丽的笑靥，心里有一些酸楚。

这时，她的笑容是那么纯粹。

似乎只要在他身边，一切都变得简单，不必再担心。仿佛一株不堪塞外风雨的新莲，只有回到了那淡烟轻雨的池塘，才可尽情绽放。

而当她在他身边时，悲伤与忧愁是那么多。

数月的磨难，他们共同度过，他总是用尽所有力量去守护她，却给了她那么多不可承受之重。

重到她宁愿选择了忘却。

是他的错啊。

杨逸之缓缓抬头，释然一笑。

——如果这份记忆让你无法承受，那么，便让你微笑着忘记。

我亦终身不再提起。

这份记忆将由我独自拥有，独自珍藏。

独自看你微笑，看你忧伤。

永远。

他轻轻放手，那束青色的小花在暮色中被吹散，飘向天涯。

（全文完）

外传 蜀道闻铃

相思来到这间屋子里，黯淡的光线中，唯一看得清楚的是一扇窗。密密的关着，四周透下一匝光晕。漠漠的尘土就在里边悠然的沉浮着。有的悠闲的停栖在一个古铜风铃上边。

“请坐。”一个温柔而庄重的声音从屋角的暗色中透出，相思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房间的光线，她看到了那里有一张檀香木制的床，淡紫的罗帐上银暗色的花晕已经模糊成一片，房间的女主人拥着褪成绛红但依然整洁的被子，亲切而有礼仪的微笑着。

“孟夫人……”隔着罗帐，相思没有看见她的脸。

“风铮姑娘。”她从床头递过一盏茶：“我这里没有客人来，所以，平时这是我的杯子，不要介意。”

“夫人客气了。”相思接了过来，在罗帐挑开的一刹那，她看到了传说中的杨静——她也许曾经是非常美丽的女人，曾经。现在，她的眸子暗淡无光而且深得可怕，右腮上几道深深的划痕从眼角到唇边。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没有让手中的茶盏颤出声来，杨静坦然一笑：“很早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了。”

“难道……生下来——”相思察觉出自己的失仪，立刻打住了话头。

“不是，生下来的时候，我可以看一些东西，可以看太阳。”她的神情娴静而淡漠，似乎早已不在意，她轻叹了一声：“我坐在窗户里边，看了十七年的太阳。”

“夫人当年的身体是不是弱了一点？”

她点点头，示意相思喝茶：“小的时候，我的脸色比现在还要苍白，是个半死的病人。那个时候，我什么地方也不能去，只在灰暗的房间里学一点书画。奇怪吗，其实，我更应该学刺绣的，但是我总是刺破手，也就算了。母亲让我也跟着老师学着书法和绘画。”

“夫人果然是书香世家……”

她的笑容有点苦涩：“那个时候，我妆台的柜子里，有无穷无尽的宣纸和字帖，整饬的发着橙黄的光，把整个屋子都染透了。我就坐在那扇窗的里边，对外边的园子，写了十几年的生。北方的院子不象这里，它们就是到了冬天都还是那么整齐，一丝不苟的躺在那里，有没有风，有没有雨都一样。这时候，我的画和我的院子一样乏味，苍白的一篇，只在角落里有墨色的太阳和荒落的石头。”

相思沉默了片刻，说：“病中有些消遣，总是好的。”

“是的，相比而言，学书对于我来说，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我总能从字帖中的文字里，读出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我幻想着那些叫做颜真卿、柳公权的人也曾像我一样被囚禁在屋子里，伸出干瘦的手永远的磨着墨。然后大抵是摸到了仙人垂下来的一根丝线，就从房顶的蚁洞中爬了出去，被真的太阳一眩目，就把囚禁的地方忘了，只是有时在梦中回去片刻，醒来了又觉得莫名的可怕。坐在床上，拥着被，对着窗编撰这些故事，让我度过了很长的寂寞的时光。我的少女时代大半都是这样的慵懒度过了。”

她淡淡的微笑着，屋里沉郁的黑暗渐渐的模糊了时间，过去也就像滚盘的绀珠，从她越发连贯的话语中串缀起来：“后来，我在一堆字帖中找到了我的宝物——半卷残了的《甘泽谣》。也许是被下人用来包书的。我从来不曾接触过这样的书，但是我在心中早就想到人世间的某一处地方会藏着一卷发黄的纸，上边有许许多多的故事，也总有一天会让我找到。因为其中有一些，就是我在前生写好了，给今生的我看的。那时我就知道，今生自己会寂寞的在窗内看太阳，所以写好了好多的传奇，让我用所有的时间去读。

我一遍又一遍的读着那半部风尘三侠的传奇。故事早就烂熟了，但是我每一次都给它一种新的开头，新的结局。

几个月后，我希望能看到别的故事。父母是不会让我碰这样荒唐的书的，”她低下头，下颚藏在日光的阴影里，温柔中带出几许自信与固执来：“但是我觉得那些故事就是我为自己而写下的，我应该读它们。后来，我果然读到了《太平广记》，这是我哥哥送给我的。我哥哥叫逸之，杨逸之。”

“杨逸之？你哥哥？”相思的指甲狠狠的在桌面上折了一下。

“是他，他是我哥哥，”她感到了相思的惊讶，微微一笑，笑容中有几分矜持的傲意：“相信他现在的声名不在华音阁主卓王孙之下，是吗？”

“是的，”相思暗中用力握了握发涩的指尖：“他是当今武林盟主。”

杨静也许叹息了一声，她轻轻的说：“我的哥哥是一个古怪的少年，体质很弱，但个性却很强，他肤色很浅，眼睛里有一种特殊的深蓝色，如果不是下颚的线条很坚毅，就会像一个美丽的少女。父亲很希望哥哥能报效朝廷，从哥哥能握笔那一天起，就必须跟着老师练习两个时辰的书法，其他的时间，总是在念书。所以，我很少见到哥哥。他似乎也不知道，在小园的另一侧，一栋暗红的小楼中，他有一个只能在窗内看阳光的妹妹。

直到很久以后，父亲决定让哥哥习武，倒不是有多么高的期望，只是希望他的身体能好起来。

后来，哥哥身边多了一个从西域回来的武师。武师是个中年人，脸上都是沙子和烈日的痕迹，哥哥每天练完武，就要从我的窗外走过。我终于见到了他，我亲生的哥哥。”

她第一次见到杨逸之，是黄昏的时候。他从她的窗边走过。那时候，她倚着窗，手中握着半卷发黄的《甘泽谣》，宽宽的袖褪到手腕上，透明的皮肤下隐隐的印着微青的窗的雕花。他的神色很疲惫，纸一样的脸色，走路微跛，似乎受了伤。她看到斜阳被他眉宇间深深的皱折折出一种别致的光。

他到了她的窗下，她叫他：“哥哥。”他抬了抬头，线条坚毅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他埋头离开了，连脚步都不曾慢过一点。

就这样似乎是很多次，他默默的从她窗前走过，她持着一本《甘泽谣》，叫他一声哥哥，似乎这些都成了习惯。两个寂寞的人在那个时候最重要的习惯。

有一天，她照常微笑着叫他，他抬了头，看了她一眼：“你的书不全。”

“是的，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这个故事是我自己编全的。”

“你就只看一部书？”

“不，如果有，我所有的传奇都看。”

他点点头，离开了。这场对话来得很自然，仿佛他们是一对熟悉的兄妹。

第二天，他带了一本书来，是一册《太平广记》。

“哥哥，怎么拿到的？”

他微笑了一下，这种罕见的表情似乎彻底改变了他的容貌，谁也不曾想到，他是个如此温和的少年。他说：“是从父亲书房里偷来的，填回去了一本《册府元龟》。”

“麻糖，麻糖——约喂——”窗外穿过货郎的叫卖声，拨浪鼓的的多多，似乎浮着麻糖浓郁而黏着不断的香甜。她坐直了身，静静的听着，直到声音过尽。

“哥哥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如果不是父亲，我们都会是顽皮的孩子……”她叹息着说，“可是哥哥比我幸运，因为他遇到了一个行囊中装满了传奇的师父。”

“哥哥那时候，从来没有专心习武，虽然他仍然练习的很认真，因为，他就是一个事事认真的人。

他想要做什么，是没有人知道的，他的师父也不知道。谁会想到，一个官宦家的文弱少年，每天用功得全身伤痕，不是为了武功，而只是要听他不时零零散散的夸耀着他当年的风云往事。

渐渐的，连他的师父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因为，他知道，虽然我哥哥天赋奇高，学习也极为努力，但是启蒙太晚，体质太差，是不可能出什么成就的。本来以为只是走马牵鹰的公子的一种消遣，他没有想到哥哥却如此的认真。

他不再给哥哥出多难的功课，多半时间让哥哥背背拳书，自己在一旁喝酒，醉了，就讲他当年在大漠中邂逅的一场场因缘——流沙、古城、海蜃、仙女。哥哥默默的听，拳书仍然会背得很熟。

一次大醉后，他的师父痛哭起来，递给哥哥一个珍藏了多年的更漏，是水晶的，美丽得像一个独立于长河落日下的仙女，晶莹的瓶里面装着大漠的沙子。

第二天，这个师父就被父亲赶走了，家法甚严的杨家，是不能容忍这样的醉鬼的，他的师父什么也没有说，用半张老羊皮裹起了他的拳书，头也不回的走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向哥哥要回那个他珍如性命的更漏。后来，哥哥把它送给了我。

以后，哥哥常常来窗下看我，他给我讲沙漠上的故事，我给他讲古书里的传奇。

哥哥会在日落前到我的屋子里来，天黑时回去。我把更漏放在床头，更漏落下的沙沙雨声不让我们在故事中忘记了时间。”

相思下意识的瞥了一眼那个亮亮的更漏，好多年了，房屋都已经和原来隔却了千千万万里的距离，它居然还宿命般的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哥哥有时侯会教我书法，他打开我的妆台，找出一本本残旧的书帖。有一天，他在宣纸的下边发现了一把银梳，半月的柄，尖利的齿是好多年以前流行的样式了。就一直摆在妆台里，谁也未曾留意，但却是妆台真正的主人。

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我的一切都好象是借了别的某个女人的，或许是前朝某个不相识的思妇怨女，或许就是我的前世。

哥哥有时侯会用那柄梳子给我梳头。一丝一缕，还是那么认真。

那天我们忘记了时间，院门锁了，哥哥回不去了。于是哥哥那夜和我躺在一起，讲仙女和星河。哥哥和我以前都不曾说过那么多的话，真的，我以后也没有过了，我想，沙漠中亿万年发生过的传奇都被我们讲尽了，没有讲的也想尽了，直到天亮。雄鸡打鸣的声音是那么的悠长，仿佛窗外就是万年前的洪荒，再也不见人烟。”

她悄然摇了摇头：“可是哥哥留宿的事被父亲发现了，那一年哥哥18岁，我14岁。那时我还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如此的震怒。哥哥并没有辩解一个字，父亲甚至肯定他作出了有败人伦的行径。我说过了，我家家法甚严，从小我就害怕从堂前走过，因为父亲似乎总在责打哥哥，母亲哀哀的啜泣和父亲的怒吼让我心惊胆战，哥哥却总是一声不啃的，让我更加害怕，害怕他会死了。

而这一次，我知道，父亲是真的想杀死哥哥。

于是，哥哥在一天晚上逃走，不，是出走了，他最后来见的人，是我。”

他敲了敲她的窗。

那时她就坐在窗边，却没有去支它起来，月光清清白白，在她身上镂下点浮雕的纹路，她手中反复着那个水晶更漏，它纤细的腰肢在月光下水一样的妩媚的流动着。

他问：“妹妹，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去看沙漠。”

看沙漠，看长河落日，看黄沙远上白云间。那是她的梦，她少女时代唯一美丽的梦。

她笑了，笑得自己从梦中醒了过来，她轻轻的说：“不，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去了长河落日的地方，就会想念这道门这扇窗，比现在想沙漠还想。”她从窗格子里看着月光，也许那里没有广寒，其实也只是沙漠。

在家的人，断肠是为了对天涯的相思。

在天涯的人，断肠却是为了对家的相思。

所以，她不如留下，正如他不如离开。

“也许你是对的，妹妹，我走了，照顾父亲和母亲。”

她坐在月光里，更漏握在手中像握了一把雨，她突然把脸贴到冷硬的窗格上，她要看着他走，毕竟他让她做了一场有落日、有黄沙的梦。

他走在路上，一身白衣，像是从月亮里边借来的，月光却被衬得发青，哓风像一群蝴蝶一样藏进了他的袖中，他背着一个行囊，没有带剑也没有带书，长发在夜风中散着杨家的人特有的一种幽蓝的光。他就这样走了，去了沙漠。

他再也没有见过他，他的一生再也不是她能想象，他就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那里，可能邂逅万千因缘，流沙、古城、海蜃、仙女。

“……没有想到的是，我是一个注定要邂逅传奇的人。或许是我父母的一生太过平凡，所以，他们的一双儿女注定要还缘分这一世的传奇。”她的指甲泛着幽淡的光，怠倦的在被子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相思等了等，问道：“你愿意讲你的传奇？”

她轻声的说：“我要讲的是传奇，但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传奇的。所以——是我一个人的。”她的手在被子的皱折间握了握，似乎要从抓住点什么，黯淡的光线中她的神色却渐渐鲜明起来：“哥哥走了之后，我大病一场，我想我会死，但是第二年夏天的时候，我居然还活着，病中的事都记不得了，只知道，那年的知了特别的多，我仿佛能看见它们密密麻麻的躲在窗外葱茏班驳的树叶下。母亲说我的康复是仗了东岳大帝的神力，她曾许愿如果我能活下来，就让我徒步去泰山还神。于是，我去了。”

她摇了摇头，贞静的笑容和轻袅的声音，似乎都来自那扇窗的外边：“……那一年，我十七岁，我去还一个愿，一个注定要交换我剩下的年月的愿。

我的脚第一次触到这么软的泥土。待到刺眼的感觉消失了之后，我才意识到那衣皱上折住了的点点的金色就是阳光，平板的从树影中漏下来。奇怪的是，和窗外的阳光没有什么区别，还是那么极近又极远，像哥哥讲起的海市蜃楼，也像小时侯用黑墨滴在毛毛的宣纸上湿淋淋的太阳，恍惚得有些刺眼。

母亲叮嘱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觉得石阶好象是无穷无尽的，赫然的立在我的眼前。到了碧霞元君祠，红红的一座小庙，稀疏的浮着几点香火，旁边一个木牌，篆了‘经石峪’三个字，哥哥在学书的时候，先生曾经提过，那里有晋人的题字，无名的书者在泰山之谷留下了传世的经文，经为金刚，字如金刚，就躺在漫谷而过的流水下面，骨气精神一如往昔。

我看着分岔的山路，一边是从红庙里延伸的黯淡的石阶，两边森森的古柏向中间辐聚成华盖，投下满目的庄严来。一边高高低低的草，极淡极淡，顶着金黄的日色，像细碎的铜子，可以走近了捡起来。我迟疑了一会——其实两边的风景也许并没有什么区别，却终于被晶亮的光打动了童心，于是舍弃了大道，像分岔的地方去了。

路上，缥碧的水漫过狭长的池，池中分散着白色的石墩，懒洋洋的，在深山的树影里，发着白铁一样生硬的光。踏在石上，仿佛能感到热力，越往前走，石墩的距离就越远，我后悔了，远望经石峪，像一张铺开了的古帖，芊绵的老树都染尽了古黄的光，橙橙的诱惑着我，我僵在水中，茫然的四下看着。”

说到这里，像微风吹皱了水，她的脸上漾出恬谧的笑来：“你相信吗，初见他的时候，我只觉得一道清明的白光静静的刺伤了我的眼，那一刻，夹谷中一切都寂灭了，只有那道白光在高蓝的空气中一闪既逝，如同寒潭度鹤后一支飘坠的羽——我知道，上面真真实实的反射的正是太阳的光芒。

他青色的剑，白色的衣在水上轻灵的游弋着，薄薄的水面下衬着书者古时候的字……”她喃喃的重复了一次：“他初见我的时候，正在太阳底下，以水为纸，以剑为笔，摹写金刚经卷。”

“好久好久，我都不能记清他的目光，他的容貌，因为，那白光已经足够灼伤一个在窗内看了17年太阳的人的眼睛。

我握着手，站在石墩上看他，我想起了我哥哥，不是书法，而是那袭衣，那道光。其实，多年以后，我再也没有见他穿过白衣，就那一次。

我知道我邂逅传奇了，也许是身不由己，也许是得意忘形，于是我照着传奇的规则扮演下去。

我猜他也许是误入了此地的读书人，而我父亲已经派人封锁了我可能经过的路，如果被我家的武师发现，他可能被抓住。我想，误入某地的少年也许能邂逅一段奇缘，但是结局通常是悲伤的，所以，我应该叫他尽快离开。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说话，我略略提高了声音：‘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你不走的话，我家的武师会把你捉走的。’他收剑回头了，我立刻转开了脸，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我跟前的，我听到他在问我：‘小姐，那些是你家的人？’我只是想逃走，却觉得自己好象是站得太久了，就像一个被塑在了石上的人像。周围熠熠的浮起清清泠泠的水波。

他又说：‘很抱歉，是他们动手太早，我还没有来得及问，如果知道是小姐的家人，我下手也不会这么过分的。’他的语调既疏散又礼节周全，我心中渐渐的冷了下来，我抬了头，目光却只敢停在他的下颚处，天的蓝和水的绿仿佛窜了色，混乱着衬出他醒目的轮廓，多少又显得有些诡异。我想起了那些书中记载的山魈鬼魅的传说，我颤抖着问：‘你把他们怎么了——’我没有等到他回答，我只觉得四周越来越静，越来越冷，脚下的石墩也开始一点点沉下去，我猛的转身逃走了。

我逃得飞快，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平安的跳过那么多的石墩，等我抬头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密林。虽然我耳中没有一丝声音，但我感到他在用一种我所不知道的速度在追着我，就要冲进密林的一刹那，他就在我耳边说：‘站住。’声音不高，却闷闷的在我心中重击了一响，我余光一瞥，他白色的袖就在我身边飘荡着，像钻进了风做的鸽子。

他在对我说，你不能进去。

我只迟疑了一瞬，向林中撞去。

他的衣袖绕到了我的眼前，雪色的光遮住了我的眼睛——不要看。

我拼命挣扎着，好象故意要把自己撕碎一样。他只好放手了。惯性让我倒在地上，我看到了碧绿的草上暗红却又发着光的血。

班驳的阳光透过了树叶，冷冰冰的淌开了，是微红的一道裹尸布。18具尸体像蜡像一样冻结在我的意识里，寂静的定格了，好久之后，我才失去了知觉。”

……

她叹了口气，眉宇中有种恐惧消散后的疲惫。

相思的插言有点不合时机：“那时，先生的剑法还只有三四成的功力，所以伤人时看上去残忍了一些，如今，是不会见血的。”

杨静点了点头，似乎没有在听。她只是说下去：“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尸体也已经掩埋，地上一行行草，从我脚下一直延伸到树林外。恍惚一看，还以为在我脚腕上系了一条黑色雕绣的带子——他是留着字离开的。”一种温婉的笑纹又一次从她嘴角一纵即逝，这是相思所熟悉的，那一刹那，她回到过去里。当笑容黯淡后，她会摇着头，让自己醒来。

“他大概说，误杀了我家人，十分抱歉，日后必定偿还。我揉着脚站起来，缓缓用鞋尖抹平了字迹。笔笔画画，就像儿时描红一样。

后来，我倒回了碧霞元君祠，一路行来，风风雨雨，不乏佳境，却也平常得很。到了东岳大帝殿，还了愿，却觉得心中越发的空，神像前静静的跪了一会，决定回去了。

真巧，这时，外边下起了雨。我等了很久，却没有停的迹象。天色沉沉的压了下来，神殿里留宿一夜，冻得要死。

早晨，我有些失望，我决定下山了，奇遇，毕竟只是一瞬间的事。

中午，我才动身，十八盘的石阶很陡，又加了些积水，走起来让我心惊胆寒。

两旁的岩石巍峨的堆着‘五岳独尊’的刻石，雨水从前朝显贵们的字迹中匆匆的流着，把那些英雄气都流尽了，滋养着岩脚初生的青苔，青苔下边浅淡的也有些文字的痕迹，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落拓文人们不甘寂寞的留名。我一排排念过去，郑名佩，高卓然，……平凡的不能再过的名字，都在苔迹下无人问津的不朽着。最边远的地方，有着工楷的两个字——马念，我突然渴望看清最后的那个字，是‘祖’‘父’还是‘孙’字？我伸了指尖沿着岩脚一路摸索过去，越来越困难，真的没想到，我冒了生命危险，居然只为了看一个杳然无考的陌生人的名字。那个叫马念的人，九泉有知，也会发笑吧？”

“马念？”相思问道。

是的，她的笑容有点苦涩：“就叫马念，没有第三个字。”

“就在我的指拨开青苔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失去了平衡，就这样向不知道的地方坠去。

我再也没有了知觉，但是，是他救了我——因为他一直跟着我，也许是为了等一个还债的机会。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醒来了。

他在火堆的那边看我，我也在这边看着他。没有了熠熠的阳光，我终于可以直视他。我们之间透明的烟雾像是一块水晶，疏懒的流动。青色的火花不时跳起来，作出热闹而冷清的点缀。

他的眼睛像从时空的另一端看过来的。似乎我们是相对在一本发黄的残卷里，彼此看出了前生的因果来。我很害怕，害怕他身上那种杳漠遥远的熟悉。

我脱口问道：‘你是谁？’

他用手中的剑轻轻拨了一下火堆。嘴角带着不经意的笑意，没有回话的意思。

我低下头，火堆里半焦的木偶的残肢零零碎碎，似乎就躺在绯红的血泊里，油彩时而爆出幽幽的火舌，蓝得凄紧。而其中一块俨然可以看出正是我昨天顶礼膜拜的东岳大帝的金身。

我的脸色变了，我问，你怎么可以——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惊惧的看着他不经意的眼神，我想，也许真如传奇中所言，会有山魈鬼魅化为少年之形，侯在路中，摄人魂魄，而且，就连东岳大帝也镇他不住。”她说到这里，又有了专注而清婉的笑意：“他问我，小姐，你害怕了？然后他说，当年丹霞禅师烧佛取暖，反得正道，为了救小姐这样的人，东岳大帝舍弃木胎，又有何妨呢？

我看他说话不同常理，于是固执的问：‘你是谁？’他将剑从火堆中拿出来，懒懒的伸伸腰：‘凡人。’‘你到底姓甚名谁？’我的声音高了起来。

他看着我，无可奈何的一笑：‘姓羊，名权，有幸邂逅了女仙萼绿华。’我瞥见他手中正在翻着我的那册《太平广记》。

‘萼绿华者，女仙也。年可二十许，上下青衣，颜色绝整。本姓杨，不是吗？’他的目光穿过火跳曜的姿态，懒懒的，深深的递了过来。我转开了，问他是怎么知道我姓杨的。

他将书平平一推，稳稳的落在我面前：‘我要出去找点东西，你全身的湿了，不妨烤烤衣服。’这个时候殿外的雨和着山谷的回响，卷去了又抛回来，我问他：‘你现在出去？’他微笑着说，羊权见了萼绿华，已经长生不老了，一点雨又算什么。

他出去了，留下了他的剑，他的衣。

我想叫住他，喉咙痒痒的，没有出口。

确信他走远了之后，我坐了起来，看着他的剑和衣。那是普通的剑，凡人的衣。一年后他再见我的时候，他带着那柄名动天下的紫天霜钰，穿着华音阁主华丽而飘逸的衣，但他始终不知道，我传奇中的主角永远是当初的一柄青剑，一袭白衣，因为那些第一次真真实实的将太阳光反射到了窗后边的眼睛里。

我没有勇气披上他的衣，只是用手紧紧握住它一只轻飘飘的衣袖，让雨在身上慢慢干了。

早晨，他带了野物回来，今天我们却没有什么话好说，默默的吃了，他起身说：‘走吧。’‘去哪？’我惊讶的问。

‘雨停了，送你下山。’他一把推开窗，清晨乳白色的雾气被放了进来。

我茫然的往窗外望去，下山的石阶一道如练，就挂在水气中，云蒸霞蔚的曙色让它晃晃荡荡起来，只是一幅写意的山水，却不象我来时的路。我似乎已经忘怀了来路很久了，就像传奇中恍然一悟的人一样——仙缘是已经结束了，自己的那份世事也早就沧海，于是只能犹豫的，在两个遥远地方之间做无所着落的看客。

我的目光游移着，似乎要找到一个可供栖息的地方。我看到了屋檐上一个古铜色的风铃。它廖默的待嫁风中。朝霞和露水给它披上华美的袍，就这样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少年。一袭嫁衣的等，等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燕去燕往，人来人归。

我当时心中想：原来它也是只能坐在窗内看太阳的。

他看到了我的神色，他说，小姐如果喜欢，我送给你。

我说：‘不必了，它是神殿的东西，我怎么有福分带走。’他说，人间所有的东西，都是在等缘的，这个风铃在这里等了几百年了，就是要让小姐看见，让我在这个时候将它送给小姐。

他说着，轻轻从窗口跃出，如同穿花的蛱蝶，了无痕迹似的，他伸手把风铃摘给了我。

我将它捧在手心，我觉得它就像一颗铜做的心，有着静默的，守侯的光，不知是谁的心化的，在这里风风雨雨的等，好多世之后，它知道它等的人永远不会来了，所以就成了风铃。如今，却被我握在手中。

我却不相信它是在等我的。

我知道，不是世间的事在等着缘分，而是缘分在等着我们。我想，这风，这雨，这风铃，是缘分早就搭好了的戏台，我无意中来到了戏台后，拣起了仙女华丽的戏服，情不自禁，扮演了这段传奇。没有我，戏还是会开演的，因为道具可以朽了、烂了，戏子可以老了、死了，观众也可以换了、散了，戏台还是会一直都在的。我知道，一百年，一千年以后，我的眼睛都化成了土，还会有另外一个少年，在这里将这个风铃送给别个的少女，少女也许还会想：不知这曾经是谁守侯的心。

如果那时我埋头看看自己，就可以知道，那时的戏服和采妆都太夺目，大家看到的不是演员，而是传奇、是仙女。杨静可以死、可以不在、可以换了别人，但是缘在，仙女就在，萼绿华就在。

没有我，一千年后，谁和谁又在这里相遇？”

……

没有她，一千年后，谁和谁又在这里相遇？

谁又会握住这颗守侯的心？

……

“他把我送到山下有人接应的地方，就走了，我说要报答他救命的恩德，他说那只是补偿，现在，债还完了。

他说他看着我回去。当我跑到屋里，要再看他一眼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了。

父亲很生气，说布下天罗地网也要把这样放肆的人找出来，我悲哀的，觉得有点滑稽，他不会再来了，谁也找不到的，传奇的结果，大抵如此。

我又成了一个在窗边看太阳的女孩，现在，多了一颗铜色的心在陪我，它还是住在窗上，永远的唱着单一的曲子，一颗守着太阳的风铃。

那年，我17岁，已经知道了太阳真正的颜色。”

她低下头，窗外的日色被风吹得薄薄的，房梁灰败的阴影和她纤长的眉纠缠在一起，她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怕别人打断她：“那一年中，我也曾经凭着有限的线索去寻找他的下落，父亲和别人谈起，说从武功上来看，他是华音阁的人，而且是罕见的高手。也许很多人都会惊讶的，但是，对于我来讲，这些东西都淡得没有颜色，似乎不在我心中留下什么痕迹。

华音阁近来易主，人事诸多变动，于是那个少年就更加杳然无考。”她将脸埋进了手中的被子里，静静的，不是在哭，而像是在小心翼翼的打开什么。

那一年，她的心，就被剖了出来，挂在了窗棂上，连雪落，都像能把它扣响，她知道他会出现的，父亲的天罗地网又怎么拦得住。

好久好久，这座楼阁晦暗的屋顶在闷热的空气里被压得极其的低，似乎连长年的蛛丝与尘土都扑到了眼前，不知从何而来的更漏声兀自在的屋子里曼声洒落。

相思慢慢的受不了这份廓落与烦闷，只有问道：“他来了吗？”

“来了，那是一年以后的事。他说他是来看我的，我知道不是，他总是骗我——”她认真的停顿了一次：“——我一直都明白。他是要继任华音阁主了，按照规矩他要到这里来接受一个叫步剑尘的——也许是阁中很重要的前辈吧——礼节性的试探，但是，他们一直不合，所以也许也有点危险。”

“他知道我担心他，他说：‘看见了萼绿华就已经长生不老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苦笑了，我想说，我不是萼绿华，我只是个穿了仙女的衣裳的凡人，真正的凡人。

结果，那天，我觉得我没有什么要对他讲，静静的相对，听窗内的更漏，窗外的雨。我想，也许是为了这一场，我在回忆中预演得太久了，把所有要说的，要听的都演过了，演够了，演倦了。

我看着他，他无聊奈的翻转着我床头的更漏，修长的手指下面是淡青的衣袖，柔和的丝的暗淡的褶皱着，贴着他的手，柔滑得似乎什么也沾不上。烛光浮雕般出他脸上的倦意，我这时才看清，原来他的脸上有一个笑靥，浅浅的，但却使他的笑容整个虚伪了起来。他似乎一直微笑着，我知道他想走，又不知道怎么出口。

我也想他走了，因为我怕这个陌生的人会突然走过来，抱着我，结果就不由分说的撕碎我的传奇。

他终于起身告辞了，我没有留他，我心里想，我原来已经不爱这个男人了，虽然我还是会想那个青剑白衣的少年。

他来到窗边，轻轻推开窗，风铃终于呻吟了一声，雨和风穿过他的衣衫，扑到了我怀里，又散在眼前，开了一蓬湿湿的花。那淡紫的窗帘惊起来，和他的衣袖缠绵在一起，像是往四边流着，漂着，飘到了我的眼里来。遥远的风铃嘶哑着声音，唤着我的名字，我十指紧抠着椅背，决定着该不该哭——或者，应该冲过去抓他的手，用我的指甲死死的抓住，让他也痛，让他也流泪，这样他的债才还完了。

我突然的跳了起来，冲了过去……”

她没有再说下去，缓缓拉住了暗红的被子，折着，塞在下颚瘦削的阴影里，低头，似乎在嗅这丝帛沉淀下的温暖。

那个时候，紫窗帘突然鼓的足足的，像一张蚕织成的柔软的网，猛的就将她整个罩在了里边，就是当年氤氲的雾。她看见他的眼睛，如同两颗遥远的星星，骄傲而温柔的停驻在她的空气里，她隐隐感到，他正在从她头上、腮上将那层网捉去，像捉走早春第一支梨花上栖息的蝶。亘古不变的铃声从天上倾泻下来，从天河的桥上，从牛郎和织女相挽的手镯里。

相思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暗中咬了咬唇，她涩声问：“那天，他是留了下来？”然后就明白自己是问了个傻问题，或者干脆就在自言自语。

“是的，我想，他一定知道我不会让他走，但是他终于要我先出口了。”她苦笑了一下，“我不可能埋怨他什么的。”

“那一月，我们相会了很多次，每一次，他都从挂着风铃的窗口进来，深夜风铃的每一声响，都替我勾勒出他的轮廓……”

有时候，他会帮她梳头，昏黄的铜镜，映得两个都像古人，一挽一挽的青丝绕在他手臂上，像一些美丽整饬却又无关紧要的流苏。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流利的玩弄着那把尖利的银梳，他总说不明白她为什么用这样的梳子，一不小心就会受伤。

她夺过来，说：“如果我要出嫁，你会不会用它来帮我梳头？”

他笑着说：“会的，如果那时我在你身边的话。”

谎话，她心中默默的道，但是心中却是喜悦的。就连如今想起来，也是一样。

有的时候，他有些烦躁的坐起来，打量着她单薄的身躯，欲言又止的说：“静儿——”他的目光犹豫着，突然转身拿过她床头的更漏：“知道吗，就是它，让我感到你房中总是在下雨。”

她驯顺的睁开眼，直直的注视着他手中的水晶瓶子：“我哥哥说，里边还没有漏下来的沙子是将来，是看不清的；落进瓶子里的就是过去了，才是你的，你喜欢拿一种？”

他微微一笑，将更漏翻了转来，过去和未来就混淆不清了：“傻丫头，过去也不是你的，也许就只有现在这粒，看，从通道中滑过的这粒，才是看得清楚的。”他把更漏扔回原处，扳过她的身子，亲吻她的肩。她轻轻握着他的手，手心有点发凉，害怕他的手会像那一粒沙一样，从她生命中晶莹的长廊里漂走，或成为遥不可知的未来，或堕入杳不可追的过去。

她想，生死契阔，古人犹能与子成说，然后的事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他们之间，却连一个约定也没有。

就是一些千疮百孔的谎言，就这样把他们那样两个世界的人连在了一起，而就是这样，她还是爱他。

于是，她指着乱了分秒的更漏，说：“时间到了，你该走了。”

他一边拉着衣服，一边用修长的手指逗弄着她微弯的睫毛：“静儿，我今天走了之后，再也不会回来，你怎么办？”

“我——”她本能的眨了一下眼：“如果是这样，我会笑着看着你走，然后——”黑暗中，她的手指动了动，最后定格成一个半握的拳：“然后，把你忘了。”说完这句话，她手一松，撑着床，背上空空荡荡，不知往哪儿靠似的。

“这样很好，”他倏的从她身边将衣袖抽去，套上，然后俯下身子，目光潇洒而温柔：“缘分不能用尽了，静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是啊——”她的口吻有几分嘲讽：“我会笑着忘了你的。”她静静的保持着这个姿态，突然肩膀一抽，泪水默默的顺着脸颊，从下巴滴进胸口。

他又坐下了，勾手抱着她的肩，目光中有些胜利后的自得：“傻丫头，我骗你的，何必要哭呢？”

“我知道，一开始就知道。”她终于死死的将他勒住，放纵着声音在他怀中痛哭着，中间喃喃的夹杂着一些字句，已经听不清楚了。

杨静终于从丝帛中抬起头，她漠然的用下颚指了指：“又要下雨了，把窗户打开。”

相思走了过去，伸手一推，一种雨前特有的腐败而又不失清新的风若有若无的扑了个满怀。沉闷的云脚扫着院子里湿湿的土，就被染上了黝黑的颜色，青苔在院中七零八落的石像上显得茂盛而颓翳。南方的院落总是如此，就算在夏天，也是凌乱衰败却又最蕴涵生机的。

风铃细碎的声音中，她似乎叹了口气：“其实，我喜欢风的，但是我却不能在太阳底下闻风的味道。总是如此，像深屋里的瓷瓶。他也说我的身体越来越憔悴了，他要我好好的休息，说再这样下去，抱着我的时候都害怕要弄碎了我。可是你他知道的，在等他的时候我是没有办法好好休息的。我只有在他来的前一刻，用脂粉来掩饰我越来越苍白的颜色。”她轻轻的摇着头，耳上兰色的坠子惶惶的颤抖着，好久，相思总感到那像是一滴眼泪，兰色的胭脂的眼泪。

那一年，她妆台上有了很多胭脂的盒子。它们长久的发出涩涩的香味，和谎言一样亲切的掩盖着她的一切。

虽然她也知道，她所吸引他的，恰好只是那份脂粉不施的、仙女的灵气。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年，她觉得自己很害怕。她做梦梦见有一天，他把她带到一条小路上，青草的颜色浅浅亮亮，有点刺眼，他走得飞快，她渐渐跟不上了，只有死死抓住他的袖。路到了尽头，是比她还要高的落叶，整整齐齐的码在那里，像一堵墙。墙浓浓的阴影下边，是一个黄色木条钉成的箱子，有一颗生锈的钉，狰狞的突出来，她想，为什么不把它定得好一点呢？

他的笑容有点神秘：“你看，这是什么？”

她问：“是什么？”

是墓，是杨静的墓。

该书籍由网友制作上传，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仅供学习交流之用，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自行删除！

--epub掌上书苑(http://www.cnepub.com)

她在梦中并不觉得恐怖，只是有些惊讶："不，杨静还没有死啊？"

他冷笑着说："死了。"

不对，她摇了摇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我就是杨静，杨静没有死。"

"死了，"他有点不耐烦："你是萼绿华。"

"不！"她惊恐的向后退，又固执的说："我是杨静，我不是萼绿。"

他快要发火了："这是杨静的墓，很多人都曾经梦到过这个墓的。"

她拼命的抓住他的手，喃喃道："是啊，我在梦中就曾经梦到过这个墓……"她看了看他，"这么说杨静是死了，我是萼绿华。"于是，梦中的她笑了，相信了他的话，牵着他的手，去做萼绿华去了，梦外的她还在嘶着声音，摇着头，她说，杨静还没有死。

于是她醒来了。

她静静的坐在床上，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不会长久了，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丧失厚度，越来越薄，最后变成一个纸人儿，大红的长袖被风吹成了金色，苍老而透明的漂着，最后和她一起被夹在古老的书页里，成为《太平广记》中女仙寂寂的插画。

终于有一天，他翻开了书，把她叫醒了，她努力的向他笑着，他皱着眉，在空中捞起她纸一样的手，看了看，说："原来你是画，不是仙女--你不是萼绿华。"

然后他扔下她，转身走了，她拼命的要叫他，但出口的已不是人声，是风铃叮叮当当的碎响，跟着，跟着……她醒了，还是一个梦。她看着窗外纸一样的月亮，青得像一个荒落的湖。

她想，他也把自己当作了传奇的主角，只是，他们的传奇不一样。她的，是一个坐在窗内看太阳的女孩对窗外的传奇，他的是一个厌倦了太阳的寻觅的男子对窗内的传奇。

她知道他会走的，走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

就在他知道窗内的也只是平常之后，也许就在她为他而变得单薄之后。

……

如果只是如此，她也许也会心甘情愿的做一副插画，但是，实际上，在等他的时候，她变薄了，她就明白自己应该离开他；但见他的时候，她又有了某种虚妄的厚度，于是她又留下了，留下来被他的笑他的亲吻慢慢的碾薄，就这样循环往复，把她的人都撕碎了。

她顿了顿，缓缓松开握紧的手："我困了，那一夜在他肩上的痛哭让他知道了，其实我和他身边那些傻丫头们是一样的，我明白，我必须让他走，这样，我还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的语气极平淡，却又透出惨淡，像箱底的旧衫子，花淡得压不住底色了，可还是花。

"那一天，是我们相约见面的日子，我和母亲一起去吴越王府去拜见新任王妃。

王妃是一个端丽的人，户部员外郎崔艟的女儿。她脸上淡淡的敷着粉，端座在椅子上，每当有人进来，就微微点点下巴，嘴角往上翘翘，表示笑了，也就见了礼。

'问杨老夫人安康啊。'王妃微笑着送母亲出门，此时，夕阳的光正好从镂空的窗格子里透过来，投上她的脸，透明的金黄拖出一个长长的菱形，从眉间直到嘴角，一种掩饰不住的湿湿的疲惫，就这样懒懒的散发出来，我猜，她透过这种金黄看我们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金粉飞扬的颜色。

王妃最后对我笑了笑，眼睛里流出一种温柔来：'杨小姐很像我年轻的时候，眼睛很像，真的。'其实，她最多不过和我同岁，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像我们这样的女孩，一旦嫁了人，青春就永远被锁在华丽的镂空妆匣里了，以后，你就坐在那些菱形的孔后边看外边的世界，一切都被金色的灰土染得富贵而苍老。

我对王妃笑了笑，我喜欢这时候的她，她的眼里透过了黄蒙蒙的尘，有一种水一样的温柔。"

相思隔着阴沉的暮色，看着那个女子已经毫无神采的眼睛，她想，我也喜欢这个时候的她，她的眼里透过了黄蒙蒙的尘，也一定有一种水一样的温柔。

那天，她来到后院，天已经完全黑了。后院里有一棵桂树，开满了花。她抬头看着繁密的树冠，浓烈的香让她有点头晕，树上挂着大学士严嵩的题匾--广寒仙品。

嫦娥应悔偷零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当嫦娥端座在遥远的广寒宫，看到人间万家灯火的时候，人间就已经比天更遥远了。

所以美丽的不是天空，而是远方。

她想，嫦娥是不应该后悔的，因为，传奇中就是要守侯的思妇，就是要寻觅的游子，这是永远都要的，没有传奇，就没有嫦娥。

斯守的眷侣是在传奇之后，而不是传奇之中。

她明白，她还是可以深深爱着她的少年的。尽管那个传奇也许会不再了，淹没在时光匆匆中，流水落花一般，不再。

不再，她反而会爱得更加深沉。

她没有想到，就在她在桂树下谣想嫦娥的传奇的时候，她也成为了一个年轻的武将遥远的传奇。吴越王府英俊的武将孟天成日后会常常向人问起，那天伫立桂树下，宛如惊鸿一瞥的美人……"那一天夜里，我和母亲留宿王府。我在床上坐到二更，终于来到高墙下，我明白自己是想逃，逃到自己的那扇小窗下，站在风铃下等他，但是我也明白我不会真的那么做。我只能在湿湿的土地上，依着墙影，走到天明，我是把一生的路都在那一夜走了。

清晨，我回到家里，我远远看见敞开的窗，好象是黑夜的一只眼睛，凄艳的笑着，看着我。风铃就是它无人过问的眼泪。"

她要他走，于是她做了一个赌注，然后她赢了。

朝霞染过的墙上，她看到了他的字迹："静女其姝，伺我于成隅，侯而不见，搔首踟躇。"

看来他只写完这四句，就掷笔而去了，她的手无力的撑着渗凉的窗棂，茫然的要触摸他留下的尘迹。窗外几更的梆子高一声，低一声，悠长的调子，仿佛从古代穿过来，把她的一切都流走了，她抬头看着静默的风铃，它又披了朝霞的嫁衣，憔悴而努力的笑着，心形的影子，从风中漏下来，冷冷的，撞碎在她苍白的指节上。

她笑了笑："他果然好象一去不返了，于是我只有等，那个夏天，我最怕的是我会不知不觉的死了，死了就埋在风铃下边，也许，有一天，他会带着他的萼绿华，指着那个薄薄的木箱说：看，那是杨静的墓。"

"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只有他走了，或者我死了，我们的传奇才会永恒了。"

"后来，爹爹发现了我的秘密，我神情恍惚，语无伦次。其实，杨家一向清白传家，出了这种有辱家风的事，还不如我不要出生。

想起我小时侯一直惧怕着的家法，其实没有什么的可怕，再可怕的事情一旦发生了，就成了闹剧，我想，如果我死在父亲棍下，他也许会伤心，会后悔，但那也只是一两天的事，之后我也解脱了，他也解脱了。

父亲追问着他的名字，这时我才惊异的发现，其实我不知道他真的叫什么，我曾经为了看一个陌生人的名字而差点坠入山谷，也曾经苦苦追问他是谁，但是，最后，我居然还是不知道。糊涂着过了这么多日子。

从那柄长剑上，父亲打听出了它的主人。

我在病床上听母亲一边流泪一边讲卓王孙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这才是真的华音阁主卓王孙。而他对我说的，没有一句是真的。但是，我总觉得那个白衣青剑的少年无论如何，总是递给了我一袭衣袖，让我把握，而这个风云的华音阁主才让我不可捉摸。

我在病床上，全身的痛像潮水一样在我血液中流着，我知道我还活着。奇怪的是，我竟然不想要他在我的身边，而是想如去年那样，他走了，在门外守着我，留给我他白色的袖，让我用一生的力气去抓……"

她舒了口气，换了一种语调："隐约之中，父母开始为我张罗婚事。我默默的答应了，我知道我早就死了，剩下的是一张纸，或者被自己夹入古书，或者被人们关进妆匣，又有什么相干。"

"--只是，谁又会要我呢？"她的笑有点凄凄的，"我失贞的事不可隐瞒，以前满门的媒人，现在一个也不见了，我被我的世界遗忘了，遗忘在角落里。哥哥说过，看传奇的人是傻的，写传奇的人更傻，费尽心力，也不过给世人一段谈资，一段可看，我却是一个用生命写传奇的人，我的读者，只有他一个，他都忘了，别人当然也就不会记得。

也许，我的故事还是有价值的，是闺阁中的训诫，兵部员外郎的女儿杨静的风月故事，也许会流传好多年，很多版本，直到被嚼成了再也不能成篇的渣，吐掉了，或者被一个落魄文人写成不朽的故事。让后代的小儿女们捧在手上读半辈子。那也已经和我的传奇无关。"

相思知道，到如今，这样的传奇还是她妆匣中最宝贵的珠玉，虽然她已经知道把生生世世的赌注赌在它们身上，实在是件很傻的事。

她这一次的停顿很久，相思又一次不得不问："后来呢？"

"后来，出乎我意料，天成居然说要娶我，说和我是在那夜的晚宴外相见的，说他要等他的月宫仙子。"她有些无可奈何，但又是真心的笑了："一切就这样决定了，帖子就发了出去，爹爹还是不愿委屈我，所有的礼节，都和多年前他心中所想的一样。"--如果没有这些事，她将永远是窗户里边的闺秀，孟天成眼中的仙子。

"没有水了吗？"她突然问道。

相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盏，有些尴尬："是的，好久就没有了。"

"我不习惯作主人，未免怠慢的客人的。"她温柔的微笑着。

"不，不，我只想听你讲下去。"相思将盏放回桌上。

她说："嗯，我会一直讲下去的……父亲为我筹备婚事，却防备着他会来找我，我虽然已经从传奇中醒了，但是我还是希望他能像以前那样，出现在我的窗前。

结果，他果然来了。

我听到院子里有刀剑的声音，虽然，我知道，华音阁主的剑法是天下无双的，但是，我还是没法听那尖锐的金属的声音。我怕他会去找我父亲，于是跑到楼下。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于是我扶着柱子哭了。

我听到他说：'杨继盛，我不想杀你家的人，你又何苦呢？''为了捉你！'父亲平静的说。

他冷笑了：'我今天来是为了带走你的女儿。'"

她停顿了一下，轻声道："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我娶她，按你的规矩，明媒正娶。'"

她脸上的微笑也许和当年一模一样吧，相思默默的想，好多年了，都还一样。

当时，杨继盛怒道："我的女儿就是死了，也不嫁给你这样的人。"

剑光，从所有人的脸上掠过，最后停止在杨继盛的咽喉："你不要逼我，也不要逼她。"

青苍的华采在他的衣袖上流着一种诡异的波光，她从柱子后边看着他，好象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雾，一扇窗，一堵墙。

"你动手。"杨继盛冷冷的喝道。

她想，父亲不会让步的，因为，杨家的男人，都很倔强。她站了出来，说："住手。"

"你--"他收了剑，没有说下去。

她看看他，然后把脸转开："父亲没有逼我，我愿意嫁人的--"她渐渐觉得好笑，怎么这一切都像是排练好了一样自然而然的，她笑着对他说："卓公子，我是杨继盛的女儿，不是萼绿华。"

"我知道！"他猛的打断她："你要是萼绿华我还和你父亲谈什么婚论什么嫁。"不久，他的平静恢复了，他说："静儿，你如果愿意嫁人就嫁给我。"

她痴痴的看着他的眼睛--里边亮亮的，是他这一生中少有的真，她知道，这种机会再也不会有了，也许多年以后，他还会对另一个女子说这样的话，也许。

但对她，就这么一次。

她伸出手去，却仿佛被夜空中的露水滑了一下，只留下了一道凄凉的弧。她说："不……你不能娶我的，我不会嫁你。"

她知道，他是他传奇的主角，娶了，传奇就死了，死在平凡的龙烛凤影和以后的柴米油盐之中了。他无所谓，游子的传奇很多，但思妇一生就这么一段。将来是要用来坐在妆匣的金粉里回忆一辈子的。

他静静的看着她："带你回华音阁，"她明白，他是让她永远生活在传奇之中。她凄凄的笑了，她比谁都清楚，生活在其中的传奇就再也不是传奇了，只是传奇死灭后干枯而猩红的一抹血痕。

她说："走吧，我笑着看着你走。"

他明白了，其实来之前就明白，这个才是更好的结局。于是他点了点头，转了身。

身后，她嘶哑的喊了一声："七天之后，我出嫁，你答应了，要来给我梳头。"

他回头了，他看见了她满面泪痕下面一生中最灿烂的笑。

好多年以后，她反反复复重现着他那一瞬间的眼睛中晶晶亮亮的光，然后是他的每一处停顿，每一点气息，还有当时第一片落叶划过的方向，自己第一滴眼泪流淌的轨迹，这些，是她当时不曾留意的，但现在，她知道，这些就是她唯一真真实实的。

她不后悔，虽然，她知道，那是她唯一的机会。但是，机会就是机会，一旦去实现，就是另外一回事。

他迟早会走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心就会化做风铃，于是，她宁愿筑起一扇窗，让自己生生世世守侯的心死在了窗内，也让他一生一次寻觅的心死在了窗外。

不死的，是传奇本身。

一只暮禽忘了时间，自得的啄着花蕊，突然一啼，飞去了，过了墙头再也不见，被搅动了的空气缓慢的又沉到墙里来，仿佛外边就是沙漠，残阳已快要落尽了，落寞的霞光等候着萧疏的星辰。

雨似乎还没有下起来。空气闷得让人只想站起来到处走动。

她默默的坐在暮阳里，脸上苍黄的色，像残了胭脂。过了好久，她说："那时侯我就想好了，我要毁了自己的脸，然后，我不想看到自己，也就必定要弄瞎自己的眼睛。其实没有必要的--"她苦笑了一下："但是我是一个固执的人，我不想像瓷瓶一样放在大堂上，所以，我更喜欢这样的结局。"

"你是自己弄瞎双眼的？"相思猜到了，但还是忍不住要问。

"是的，用药，"她轻松的说："其实，瞎不瞎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我一生中要看的东西，几天就可以看完的。"她微笑着说下去："那几天，我几乎是在镜子前面度过的，一次一次预演着我的笑，我的颦，我的低头，我的忧伤，一切都应该是完美的，他应该看见最美的杨静。"

她没有穿上嫁衣，她一袭明媚的绿裳--湖水一样的绿，浮萍一样的绿，绿得青青的。她触目的站在闺房中，那里已经被红色的绸裹成铺天盖地的喜气，铜色的风铃也染红了，像一盏过了气的灯笼，低低的照着，照得人想哭。

他说："静儿，你真美，明天做新娘时一定会更美。"

她也笑笑："会的。"她解开了衣带，一层又一层，直到赤裸着站在红色的灯晕里，脚下是她翠绿的衣裳。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肩，仿佛是一件连城的玉，她说："每一次，每一次你都怕我体质太弱，不能尽兴，今天，我……全部都给你。"尽管她永远想不到，她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尽管那时的声音颤抖得再也不象自己，但说完了，她感到轻松，因为，她知道，在他面前的，她再不是那薄如书签的古美人，而是真正的杨静，真正的女人。

他看着她，像要用这最后的时间把她看懂，他突然将她从那堆翠绿的浮萍中抱起来，像折断一支玉色的花。他将她按在床上，紧紧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痛得战栗，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反抗起来，死死的咬住了他的手臂。

他没有进一步动作，也没有放了她，而是将身体的重都压在她的身上，她感到一种窒息的热，惟有左颊冷冷的贴在床角，隐隐的痛。就这样僵持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却有了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

她听到他在耳边重重的说："我要让你永远也忘不了我。"

泪水似乎是倒着灌进喉咙的，她觉得嘴里有些咸，她不知不觉啜泣起来，渐渐的松了口："不是说好了相忘于江湖吗？你总在骗我。"

她的唇上有淡淡的血痕，很快又度到了他的唇上，脸上，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相濡以沫。

"那一天……"她冷静的向相思讲着："你相信吗，有一滴眼泪，离开了眼眶好久，才落到我腮上，好冷，我从来没有想到眼泪会这么冷，像是被冻寂在了某个地方，不经意中又飘了回来。"

是的，是曾经有过这样一滴眼泪，划过她的脸颊，很快又在她颊上的红晕中被蒸的了无痕迹。

只有那一刹那冰凉的感觉，堕到她记忆的瓶中去了。

她说："每一次，他总是习惯的把床头的更漏翻过去，而那天我阻止了他，我对他说，我们只有两个时辰，破晓的时候，花轿会在楼下等我。"

"好象他说的，更漏的声音和下雨一样，纷纷扬扬，太快太快。我静静的听，听那些落在我心里的雨，我从他胸前支起身子：'催妆了，来帮我梳头吧。'"

卓王孙把她抱到妆台前，梳子那些尖利的齿通过他的手指和她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她静静的体味着，要把一切都揉成沙子，一颗一颗存在水晶瓶里。

她看着镜子，她知道药力正在发作，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但是她还是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伤感，虽然只有一丝，但却真的看到了。

她快乐的想，原来你也伤心了，原来你也是凡人啊。

卓王孙微笑着指着镜子说："静女其姝，有了今天，想必羊权会长生不老的。"

她玩笑着说："如果杨静从今天起就看不到萼绿华了，是不是就会老了？"

"不会的，萼绿华怎么会老。"

他也回忆起那个站在水中央的女孩，回忆起她寂寞和惊惧的眸子，回忆起她那双纤弱的手--在青色的雨中艰难的去抚摩那些湮灭的字迹，在淡淡的朝霞下认真的将铜铃握在手中，在暮暮苍苍的月夜里紧紧的抓住自己的衣袖，像是抓一段传奇。

他明白，他的这段传奇也结束了，就像所有寻觅的人有意或无意的走入了一条小径，邂逅了一段旖旎的风光，事后却忘了是在哪座山，哪条路。一种不可追的遗憾。对于寻觅的人来说，美丽的邂逅永远会有的，山山水水，永无尽头，但是一模一样的却不可能了，就这点遗憾，也会在寻觅的少年心中烙下一抹疏烟淡日的印象，远远的回想起，也是天长地久的悲哀。

他心中有点涩，欠身去抱住她，她轻轻的将他推开了。

她将梳子贴在脸上，目光茫然地看着镜子，镜子中仿佛倒映出更漏昏黄的金色。

镜子中映出更漏的金色……

"沙子从水晶的弧里纷纷扬扬的落下，在我的眼里散开去，四壁暗红的木和烛的影子也被融化成了一片苍黄而凄艳的金色。也许，沙漠也不过如此……我手中握着尖利的梳子，清凉的银光中一股熟悉而温暖的香气让我想起了懒洋洋的少女时代。我的手缓缓用力，让带着发油的暖意的齿锲入我的脸。用力一划，皮肤撕裂的声音轻轻响起，就像被风吹了太久的丝帛，不恐怖，反而有些悦耳。

我感到血腥的气息在我周围弥散开去，他在向我走过来。

我一挥手，更漏落在了地上，那场在我床头绵绵的下了半生的雨，终于停了。于是时间也就一起停了。

沙子在我们之间，流淌成一条小河，那些亘古以来就被遗忘了的天河的沙子。"

……

就隔着这条河，她平静的对他说："时间到了，你也该走了。"

"你以为我会在这个时候走？"

"是的，"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这个时候，我是新娘，是别人的。"

他没有说话。从身后，可以看到她的手，指节苍白的扶着自己的脸。

她的表情也许是在微笑："走吧，我答应过你，笑着看你走，我现在是从镜中笑着看着你的，你走吧。"

她心中有些悲哀，要是自己这个时候真的能在镜中看他，那倒是一件很好的事，她心中喃喃道："谎话，谎话，最后还要骗他一场……"她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句话是你说的。"

"是的，我说了，"他轻轻的问："你做得到吗？"

"你能我也能。"

"我能。"

她笑了："我也能。"

"好的，那么，希望你幸福，只有平凡是可以把握的，这句话是你说的。"

"真的，你会去把握吗？"

"你能我也能。"他爽然微笑，又在报复她了。

她的话哽在喉头，她听到风铃响了，他打开了窗。

"等等！"

他伫立在夜风中，青色的袖像钻进了风做的白鸽。

她没有回头，伤口开始灼热，烫得她的手都扶不住，她问："为什么你不看我最后一眼呢？"

"你不想我这么做，是吗？"

是的，她悲哀的靠在椅背上："因为你已经没有了这个资格，我是新娘，是别人的。"

"是的，你说过了，"他沉默了一会："我走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会的，我会把你的一切都忘了的，"她有气无力的说："你呢？"

"你能我也能。"

这是她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知道他走了，从那个挂着风铃的窗口轻轻跃出，如同一只穿花的蛱蝶，片尘不留。

她依然笑着，在黑暗中默默的笑着，白露还在，初哓的霞光还来得及为守侯了一夜的风铃披上华美的裳，而风铃投下的阴霾里，她的笑安详而古老，仿佛是从远古的湘水中打捞起来的思妇昏黄的倒影，漠漠的，有些凄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体缓缓的沉下去，跪在地板上，伸出手，一手去握那个半碎的水晶瓶子，一手茫然的向下抓着那些在指缝中流走的沙。那些是位未到来的时光的预言，人的手，是抓不住的。她顿了顿，终于放弃了，将那只手收了回来，一起紧紧握住劫难后的水晶瓶--那里边盛着的是过去的分分秒秒的见证。

也许是水晶的碎屑划伤了她的手，也许是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总之，一滴、一滴、一滴，迟迟的夜漏又开始响了，她微微笑了--骗子啊，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她将瓶子紧紧握在胸前--不，这是她永远要回忆的，这一点点的的凄艳的回忆，这唯一的凄艳的传奇，是她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爱。

"是我要他走的，因为我怕他会走在我所不知道的时候。"她微笑着对相思说。

"走了，我的故事就永恒了。"

她长长的呼了口气，她说："打开窗，也许今天会有雨，成都的天气就是这样的。"

相思打开了窗，窗外是密密的云脚，都浸饱了雨气，地上也云蒸雾腾的配合着，植物在郁热中腐败膨胀，却总透着清凉的新生的线索。

窗户支支哑哑的在风中摇晃着，但是也还透着成都特有的闲散劲，风铃颜色暗淡，只是响，叮叮玲玲的不停。

相思扶着窗台上遍布腐痕的木栏，心想，这就是杨静自己筑的那扇窗。

（《蜀道闻铃》终）

返回主目录

序

第一章 青鸾衔花上春山

第二章 春在昆仑第几泉

第三章 海上仙人遥相语

第四章 十二层楼载古船

第五章 船中佳客颜如玉

第六章 雪肤红画耀幽烛

第七章 同舟王子美少年

第八章 漫垂紫袖结芳菊

第九章 魔弦妖弓张满月

第十章 千年古屏尘迷灭

第十一章 秋波想断珠垂血

第十二章 沉海冰轮风敲缺

第十三章 离鸾不识去凤狂

第十四章 新血如花谢未央

第十五章 万花经雨转春色

第十六章 秋坟犹似郁金堂

第十七章 美人殷勤问棋典

第十八章 清电忽灭沉黑茧

第十九章 碧落天桑荣复枯

第二十章 枉劳人间白玉盏

第二十一章 春心一线悬成灰

第二十二章 血池莲华梦中开

第二十三章 谁识蜂蝶抱花舞

第二十四章 生死歌哭动地来

第二十五章 洛女秋魂凌波立

第二十六章 疑云声幽涩

第二十七章 一战海神泣

第二十八章 金风吹天落紫雷

第二十九章 花心飞断红脂湿

后记 客栈后的武林（步非烟）

返回主目录

序

女子武侠成出版亮点--北大才女浮出水面（李异鸣）今年出版界普遍不景气，在业内人士的一片怨声载道之中，今年图书市场还是有一抹亮色的。那就是女子武侠出版的异军突起。

武侠小说自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之后，一度陷入沉寂状态。究其原因，应该是武侠创作后继乏人。但近年来，这种状况有所改变。与"后金庸时代"的来临相对应的一个重要事件是，中国武侠小说的创作中心，完成了从香港和台湾向内地的转移。其中的一个显著标志就是，香港和台湾的武侠刊物纷纷停办，而内地的武侠刊物红红火火。《今古传奇·武侠版》，《武侠故事》，《新武侠》纷纷创刊，并取得不俗的发行成绩。此外，从创作队伍上看，香港和台湾后继乏人，而内地则涌现了沧月、步非烟、小椴、时未寒等极具潜力的武侠小说作家。

2005年以来，大陆的武侠小说作家纷纷出版作品，其中沧月的作品尤为畅销，她今年已经出版了六部作品，《血薇》《护花铃》《大漠荒颜》《帝都赋》《镜·双城》等作品纷纷上榜。她的作品的畅销标志着女子武侠的崛起。此外，另一女性武侠作家藤萍的《香初上舞》系列小说也有不错的市场反应。

最近，北京大学的一个研究生，和沧月一起被誉为"美少女武侠宗师"的武侠作者即将出版她的代表作《海之妖》。这个网名叫"步非烟"的作者在网络上拥有极高人气，同时频繁的在武侠期刊上发表作品，是国内新武侠的代表人物之一。

步非烟2000年开始网络写作，其武侠作品空灵飘逸，以诡异细密见长，承魏晋之风骨，具古龙之遗风。2004年与沧月一起荣获武侠宗师温瑞安设立的神州奇侠奖，那是国内武侠作者的最高荣誉。她们的获奖标志着女性武侠时代的到来。2005年，推出长篇作品《海之妖》。这个长篇已在《今古传奇》连载，好评如潮。近期新世界出版社将出版这部作品。

有网友如此评论：步氏作品文字妖娆，想像精彩，意境壮阔。《武林客栈》（指步非烟最初在《今古传奇·武侠版》的《武林客栈》栏目发表的作品）系列已经初露峥嵘，《海之妖》更见宗师气概。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对武侠文学素有研究的孔庆东如此评论步非烟的作品：文化底蕴扑面，文字功底娴熟，以神韵走工尺，玩小蛊如大虫，有举轻若重之概，兼好整以暇之雅。凌波人不见，江上一云轻。如持此为业，鸿程岂可量哉！

步非烟的创作特色是大胆创新，敢于在前人的基础上创出一条新路来。以《海之妖》为例，便糅合了武侠，奇幻，推理，悬疑，惊悚等多种要素，使得小说极具可读性，让人欲罢不能。内容以推理为主，是和印度教传说有关的密室连环杀人案，背景是明代中期的海船上。

小说还以印度神话为背景，在古印度传说中，亿万年前世界充满了贪婪、邪恶、情欲……灭世大神湿婆决定用额上天眼中的烈焰毁灭一切，再让一个洁净的世界重生。六界天主为了平息大神的愤怒，同时血祭，愿意用自己肉身的支离破碎和灵魂的永受折磨来抵消六界的罪孽。于是，他们在海天交接的地方搭起了六支高耸入云的天祭柱，将自己的灵魂钉在上边，永远受风浪、雷鸟、海龙的吞噬撕扯……据悉，《海之妖》只是这位北大才女创作的"华音流韶"武侠系列中的一部。这个系列将是一部鸿篇巨制。"也许，这个故事真的如此庞大，需要我用一生的时间来填写。"步非烟在后记中如此写道。

我们有理由期待这位北大才女用一生时间来填写的将是怎样的一部武林传奇。

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叶寄卿云（步非烟）一个人总得有点喜欢的东西，才可叫做风雅。支遁喜欢马，赵佶喜欢鹰，我喜欢猫。叶公好龙，所用之物无不依龙形；支遁赵佶喜欢马鹰，于笔下显略其意神，大抵千万变化，已蕴涵毫端。我爱猫，却没有这么麻烦，我爱猫，就养一只。多了也不养，因为我怕麻烦。

我养的是只狸花猫，难得的是长毛的狸花，更难得的是四只脚爪的末端通是雪白的，仿佛戴了四只白手套。猫咪到我家的时候很小，连叫声都是奶声奶气的。睡觉的时候总喜欢钻到人的怀里，"咕噜咕噜"满足地叫着。本着《山海经》中诸怪物自呼其名的原则，我们叫它咕噜。

咕噜逐渐长大了，蹒跚的学步也变得灵活而敏捷。我打字的时候，它喜欢盘踞在电脑显示器的上边，不时伸出爪子来掏摸显示器的画面。在它那不可解的小脑袋来，也许觉得这画面一动一动的，是主人在斗它玩吧？若是我打开张图片，它就更加高兴了，歪着头仔细地看着，然后伸出毛乎乎的爪子去抓。当然它只能抓到冷冰冰的屏幕，于是它便大惑不解，"咪呜"叫着，发出很严峻的抗议。我就笑着将它抱下来，斥责它猫咪的愚笨，然后赏它半盒极品猫罐头。生活磕磕绊绊，咕噜长大了，我也渐渐从文字中走出。

有时回头想想，人并没有活着，活着的是单独的灵魂或者肉体。灵魂很寂寞，很痛苦，也很欢乐；肉体只管拿勺子舀了一勺勺的酒肉，喂进空虚的口里。猫咪没有人类那么复杂的灵魂，所以它可以单纯地活着，或者为了午后的蜷睡，或者为了我偶尔奖赏于它的猫罐头，它单纯地活着，美丽而幸福。我呢？我也活在午后的蜷睡和猫罐头中，但我没有猫咪那样的幸福。只因为我没有猫咪那样的单纯。我的灵魂只是慵懒而孤独的，徘徊在落满灰尘的图书馆中。

但我不想这样。或者人需要一点伟大的东西来麻醉自己，让自己能确定出理想，或者只有我不需要。

于是我拿起这支笔，让它再度在砚台中吸啜。我所来的城市有一条江，江上盛开的，是世上最灿烂的云霞，我也想让我的笔下盛开同样的绚烂。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构造一个神奇瑰丽、恢宏恣肆的水晶宫殿，让我的朋友，我的猫猫都快乐徜徉于这非非妙境，而我独自蜗居在殿顶的阁楼上，享受造物主的快乐。

这就是我要的快乐。我的肉体早就习惯于晨昏省视，居止行落。它在循规蹈矩中做得万分聪明而灵活，但我的灵魂不同，它桀骜而狂放，尚需要醉醒后最惨烈的放纵，要在云霞中游移，飞扬出层峦般的鳞角，一奋而裂六龙之高标，再奋而催藐故射之山。

于是我选择了武侠。这是暮阳还是朝日我分辨不清，我只需要这一束光，照亮最深邃处尚蜷缩的灵魂之躯。我要的是最极限的想象，以及最狂野的情绪。大河奔流，我持剑而舞，剑锋染满层层飘起的雾渫。

所以我写《紫昭天音》，写《蜀道闻铃》，写《海之妖》，写《曼荼罗》。我要的不是规矩方圆的文字，我要的是拈花微笑之后的解脱。咕噜每在餍足了饮食之后，就会得意洋洋地梳洗着自己的毛发，直至身上每一处都完美无暇，然后它就会抖动着爪子，很自然、但很优雅地仿佛帝王一般在房间中巡视一周，再缓缓踱到我的腿上或者显示器上，开始懒洋洋的睡眠。这时它极为满足而悠闲，仿佛世界为水晶打造，而它就是水晶最深处闪耀的光。我常常就不禁想它为什么就可以这么幸福？而我为什么就不能？我写这些文字，无非是想找到我的猫罐头，饕餮之后，便获得这种懒洋洋的幸福。

夜深了，我安眠之后，咕噜却正醒来，它一般会追着自己的乒乓球玩一阵子，然后就爬到窗台上，向着外面望。猫咪实在是很精灵的动物，当它四个月大小的时候，就已可很轻松地跳上一米半高的窗台上了。我也常常奇怪它在望些什么？窗外无非是些来来去去的人，以及被熏染得面目全非的树木，这又有何可看的？但咕噜却看得津津有味兼且万分投入。外面一有些微的风吹草动，它便精神振奋，双目圆睁，似乎出征的将军发现了敌人的踪迹，将要鸣鼓而击之。有时我暂未入睡，躺在床上，看它如许动作，倒也颇有些趣味。或者我的文字们也曾经如咕噜这般，跳在我肉体的窗台上，对着外面的世界张望着。世界对于它们是如此的美丽，它们完全可以忽略掉上面落满的灰尘，看得津津有味兼且万分投入。是该给它们自由了。

我于是意识到我的文字也是群猫咪，一向在膝盖和猫罐头中喂养着。它们单纯地幸福着，但却渴望着外面。或者我不应该敝帚自珍，只束帛自赏，于残灯前得些自我的闲适就够了。公诸于世或者公诸于好才是它们欣然所乐见的。因此我最终也加入了鬻文的行列。这或者也是种解脱，使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猫罐头。

但我始终疑惑咕噜看的并不是世界，而是星光。它时常昂着头，一动不动地呆坐着，我便疑心它在寻找北京上空仅有的依稀星光。这星光或者能引动它恒而久远的血脉中的记忆，那就更像极了我的文字，不管它是诗也好，文也好，学院也好，江湖也好，我总要尽力使它熠熠闪耀着，就如这千年不变的星火一般，垂照我固执着不肯醒来的灵魂。

第一章 青鸾衔花上春山

一春桃花已残。

漫天嫣红随了晨露，飘坠到岸边的几艘画船上。万支睡莲似乎怨恨自己被人力强行催开，索性含了春露，慵倦的倚在水面上。莲花上面的云霞七彩斑斓，一道道横卧着，看上去仿佛湖上叠了数重青山。朝阳的影子零零落落的从这些云彩中透出来，把莫支湖照得美丽而萧索。

莲花深处，渐渐有水声响起，一叶青舟无声无息的向湖心小岛荡去。

那舟并不是很大，通体隐罩在微青的光泽下，似乎是由一整块云英雕成，与水光交相荡漾，看去就如由湖水聚成一般。那船来势轻巧无比，才一晃眼，已从湖的那头来到了小岛上，直似云中羽舟一般轻捷。

如果在别处，有人大清早的看见这样一艘船，一定会以为自己活见鬼了。然而这里却没有人敢这样想。

因为这里是华音阁。而那宛如青云英雕成的船，正是华音阁主的坐船。

这座小岛坐落在华音阁第二大湖的莫支湖中心。其得名似是取《长恨歌》里青鸟自海上仙山传信的典故，然已遥不可考。华音阁地广千里，又以水域为主，这样的小岛如繁星夜璨，遍布其中，看去如蓬莱仙境一般。青鸟岛位于湖水中央，群岛环拱，真如北天上的极星。岛虽然小，然钟灵毓秀，莫支湖仿佛一只千里阔的老蚌，将它轻轻含在嘴中。

神岛敛雾，却如深闺美人，隔帘照影。

八十年来，造访者不过十一人，风物清峻如彼，又怎么会不含怨带嗔？但名列华音阁十八禁地之最，江湖上最神秘的十六洞天之一的青鸟岛，又有谁敢莽撞闯来？

也不是没有人闯，只不过莫支湖中红了又清，青鸟岛上却从没有不速之客的脚印。

所以，直到如今，就是华音阁中的弟子也很少知道岛上究竟有什么。

然而，这岛上的秘密似乎一眼就可以看透——奇花异卉虽多，但岛上却无可碍目者，放眼望去，几无余物。更显得岛心那间藏青石垒成得凉亭醒目之极。

凉亭无顶，只有四根极粗极高的石柱，柱上密密麻麻的刻满了一种古怪的文字，里边还不时夹杂着各种野兽图腾，爪鬣飞扬，看去十分狰狞。

石柱中央拱卫着一尊两丈余高的西王母石像。

神像表面遍布着一种奇异的纹理，宛如层层绽开了的漩涡，万点幽光就在这些漩涡的中心闪耀，女神仿佛披了一件繁星织成的战衣。

女神宝相庄严，一手持剑，一手合指眉心。虽然女神双目微合，神情安详，然而无论是谁，一旦仰视法相都会不寒而栗，因为一种难以言传的杀意正从女神眉心间迫人而来。

神像前两道青黑的石阶如同一双巨大的手臂，直插入湖波。奇怪的是，水中并没有石像或石阶的一点倒影，只有一圈比别处深了许多的湖水，在阳光下静得发黑。

那艘船就停靠在两道石阶、一圈黑水的中间。

雾气蒸腾而来，小舟与整个青鸟岛都显得有些缥缈。船上缓缓走下了一行人。他们下船的时候，船底的水波纹丝不动，连石阶上厚厚的尘埃也一片不起。江湖上的高手虽然众多，但能做到这一点的，却实在不多。

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看上去还很年轻，一身青衣完全笼罩在朝阳的光芒之下。他只是随意走在最前面，看不出有多高的武功。然而其他的人却对他极为恭敬，仿佛他走在他们前面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因此他们的神情不仅丝毫没有不自然，反而很甘心，很得意，仿佛他们所追随的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神。

这个人在江湖里的传说中的就算不是神，也已相去不远。虽然江湖上见过他的人并不多。

那是因为很少有人有这个福气。

但也许只有白痴，才会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也很平凡，卓王孙。但倘若加上华音阁主人这个名衔，那就一点都不平凡了。不但不平凡，而且让人肃然起敬，闻而生畏。

现在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已经走到了凉亭上，用一种极为闲淡的声音对身后的人道：“可以开始了。”

众人躬身答了声是，两个灰衣人迅速跪行上前，将凉亭的门栏打开，叩头祷祝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神像两旁，双脚交叉而立，双手在眉心处作了个奇怪的合十动作，嘴唇不断颤动，似在低声祷告着什么。另外两个人也赶紧上前，四人围绕西王母石像，排成一个菱形，用同样的姿势，不住的祷告。

又过了片刻，其中一个突然仰天大喝了一声。“摩诃捺那！”一句古怪的咒语雷鸣般爆出，四人八臂同时伸出，竟然将西王母像紧紧抱住。

西王母像微微震动了一下，又稳稳站住。四人合力上抬，却再难撼动分毫。

四人的脸色逐渐变红，额头上青筋暴出，汗粒从眉际直滚到胸前，似乎十分吃力，足下巨石砌成的地面缓缓下沉，竟被踩出寸许深的足印来。

卓王孙叹了口气，似乎很不屑看手下人的吃力相，抬头望向远处淡淡的白云。他身后的一位红衣女子却显得很有些兴奋，似乎这西王母石像下边，有着她期待已久的秘密。

突然，一阵碎裂的声音响起，四人足下的巨石地板同时爆裂。西王母像缓缓向左边挪动开去，四人一喜，加紧用力，将石像整个搬开。

这时，一道七彩的光晕从西王母足下升腾而出。

王母像下边居然是一条通道，水光滟滟，直通湖底。

那四人跪伏在地上，似乎疲惫不堪，嘴唇旁都有鲜血的痕迹。

要托起两丈高的石像，对于四个武林高手也许并不是很难，但如果那个石像是东海底玄英谷的石头制成，就完全不同了。

卓王孙向四人微一挥手，四人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躬身行礼。红衣女子向四人轻声说了句：“四位辛苦了，请回吧。”几人叩头告辞后，齐齐往后一跳，上了来船后边拖着的一叶小艇。

小艇很小，这四人上船后，每个人都几乎只有一只脚的立足之地。然而，四人却站得比方才西王母的石像还要稳。一人挥掌拍出，凌空击在水面上，小艇箭般标出。那人掌影飘飘，片刻已不见了踪迹。

红衣女子微笑着目送四人离去，只听卓王孙道：“进去罢。”

湖面下到湖底的通道曲曲折折，让人觉察不出陡峭来。通道的四壁俱由透明的水晶石砌成，妙就妙在石与石之间毫无拼合的痕迹——因为那些接缝处全被镶嵌在壁内的无数夜明珠掩盖了。水底虽无阳光，长廊却仍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彩光里。透过这些光晕，抬眼可见这条走廊外各种五色水族正悠闲游戏。

红衣女子正饶有兴趣的四处打量，突然一群碧蓝色的金鱼，飞快的从两人的足底、头顶游过。

那些金鱼头上顶着一张淡蓝的翼，宛如张开一蓬巨莲，花瓣上点缀着几弯金色的牙状亮点，在水晶光影的映衬下妖艳非常。

红衣女子脸上流露出几许惊讶。这种金鱼名叫龙牙花，是吠陀圣典中孔雀明王爱妃的眼泪所化，一直住在天界那伽池中，千万年来从不曾降世。然而刚才，至少上百头的龙牙花就这样从她眼前游过去，在透明水晶的幻影下，还有一只似乎就要扎进她的怀中。正在惊讶之时，几只号称南海圣王的凤鸳鱼拽着修长的尾翼，优雅的从她手边滑过。

她缓缓前行，不住将自己记忆中的水下奇珍与眼前的对比，无数传说中的生灵就缓缓的张开自己美丽的鳍翼，从眼前飘然而过，如可触摸，让这位久谙传说典籍的女子也不禁叹为观止。

而卓王孙好似根本没有看这些水底奇景。因为他来这里是为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加快了步子，一个转弯之后，眼前柔和的光华突然变得耀眼起来，两人已到了一个水晶石垒成的小型宫殿中。殿里四处呈列着六尺多高的珊瑚，枝条扶疏，华光耀眼。半球型的穹顶外，更多五彩斑斓的鱼如散落花，向两人纷纷扬扬的洒来。

然而红衣女子的眼睛再也没有瞥那些游鱼一眼，只是怔怔的瞪着前方，过了好久才费力的眨了一下——她见到了一生中永远难忘的一幕。

穹顶的正下方，是一方用整块玄英石雕成的莲池，足有半人多高，池中浸着一种淡蓝色的液体——也许是一种极细的颗粒——正在像流沙一般缓缓流动，不时闪出一点点幽艳的光泽。而蓝色流沙中，沉睡着一只人鱼。

美人鱼。

她足有一丈长的黑发水藻般漂浮在她身旁，碧绿色的睫毛轻轻覆盖上她嫣红的双颊，脸上却笼着一层蓝色的幽光。

她修长的手臂交叉在胸前，有意无意的半掩着赤裸的胸脯，如同所有沉睡的美少女一样，恬静的姿态中藏着诱人的妩媚。然而那纤细的腰肢之下，却少一双修长美丽的腿——只有一条蓝色的尾鳍，一直伸展到池底。

她半个身子沉入那些淡蓝的液体中，脸上带着静默的微笑，似乎亘古以来就已沉睡在那里，而且还要如此沉睡下去。就算星河变异，岁月流转，她梦中恬美的笑容都将永存于兹。

卓王孙轻唤道：

“星涟。”

声音不高，他身后的红衣女子如梦初醒般抬起了头，再看时，那条人鱼似乎也听到了卓王孙的召唤，环在池底的尾鳍微微动了动。只听水波温柔的一响，伴着那条人鱼轻轻的一声叹息，蓝光微闪，她竟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她似乎还没有完全睡醒，微微偏着头，有些惊惧又有些娇嗔的望着唤醒她的人。

她投来的眼波是如此的蓝，只要化开一滴，就是整个大海。

她突然开口道：“主人，你终于来了。”

声音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红衣女子禁不住讶然失声，似乎没想到人鱼竟能说话，她伸手握住卓王孙的衣袖：“先生！”

那条人鱼似乎也没想到还有第二个人在此，猛地受惊，整个身子往池底一沉，那片蓝色的尾鳍在水面拍开一朵浪花，就沉入了水底。

卓王孙道：“你不用害怕。她名相思，司职本阁上弦月主。”

那叫星涟的人鱼在水下笑了一声，一仰头破水而出，一头长发散开如花。她笑道：“是，主人，星涟刚才失礼了……我自己长成这个丑怪的样子，也难怪别人害怕。”她凝视着相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散，深蓝的眼睛中突然暴出一股的凶光，又立消失了。

相思惊得退了一步，轻声道：“不，不是，你……很好看，是我一时……”

卓王孙打断她，对星涟道：“你叫我主人，但是你应该没有见过我。”

星涟已经恢复了微笑，回头道：“是的，上次我被人唤醒的时候，已经是十年前了，那时您还不在这里，不过如今您能进这里来，就意味着已经是我的新主人了。”

卓王孙道：“那你应该知道我找你做什么。”

星涟向前游了一点，双手轻轻趴在池壁上，对卓王孙点头道：“我知道。主人，可以开始了么？”

卓王孙轻一抬手，示意她可以开始。

只见星涟嫣然一笑，猛地往后一仰，已将一头长发拢在脑后。然后借助划水之力，渐渐在水中立直了身体。水光澹荡摇曳，她猝然阖眼，双手往身前一拨，倏的在胸前合拢，竟然作了一个和刚才那四个人同样的合十的姿势。一刹那间，她指尖数划出的道蓝光顿时在水中绕着她的十指旋转起来。

相思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她终于想起，这条人鱼原来就是传说中青鸟族仅存的三位传人之一，星涟。

第二章 春在昆仑第几泉

青鸟族的传说流传甚广，却又莫衷一是。无数的记载浩如烟海却又最终都语焉不详。号称华音阁博学第一的月写意当年为了取得侍书仙子的职位，还曾经花了三个月作了一篇《隋末青鸟族传说源流考》的论文交给上师，结果最终因为材料太简略而惨遭重修。比较一致的说法是青鸟族是昆仑山下一个部族，信奉女神西王母，自称始祖为西王母的使者青鸟。其族中并无男丁，只有女子。每到一定时候，她们就会发动战争，在昆仑山中掠夺各部族最优秀的男子，强行交合繁殖。青鸟族长一生足不出户，藏身在血池中，向族人预言天下大事。传说其预言有洞悉天地变化，山河改易的威力。

千万年来，青鸟族长的预言从未失准过，几次天灾地劫后附近的部族都荡然无存，唯有青鸟族势力越来越大，附近的不少部族都信奉其为神，最后居然发展成昆仑神山第一大邪族。其极盛之时，族人称霸西域，声势波及中原。

虽然青鸟族与中原武林河水不犯井水，但华夏各路英雄都视其为邪魔外道。原因除了她们凶残好战之外，更在于其族长怪异的继承方式。这种方式在历史上只留下了零星记载，但已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传说，那是一种古怪的血祭。

青鸟族的力量就来自于他们的血液。因为他们的血液不是人的血液，是西王母独自在昆仑之颠修炼时，用月光割开手腕——三滴血，化作三只青鸟，到人世间传播西王母的恩泽。

因此青鸟族的力量来自于神。

然而，传说由于太久没有找到西王母踪迹，青鸟族人无法回归天界，其血液中的力量正在缓缓消失。为了保存力量，每任族长死前都会进行一项神秘的仪式。仪式在一个巨大的血池中进行，结束时将选出新的族长，而上一任族长将在巨大的痛苦中死去。

事实上，每一任族长都死得心甘情愿，甚至可以说充满幸福。她们不认为自己受尽折磨而死，相反，她们坚信自己将在血池中浴血重生，之后的灵魂将注入继承者的血脉之内，而达于不朽。

于是各种传说甚嚣尘上，甚至谣传青鸟一族人都是噬血妖魔。她们要召唤的西王母其实正是万魔之主。

而青鸟族最终也没有能保存力量，召回西王母，她们全教覆灭在大隋国师宇文恕三十万大军之下。一场神人大战之后，昆仑之山，半壁染血。不过，宇文恕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惨重，他自己连同这三十万大军也丧身荒野，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传说青鸟族长在与大隋国师一战中，自知必死，于是将全身的血液迸散，逼入池底藏着的三个女婴体内。青鸟族血脉因此保存一线，但那些血池女婴远未发育完全，力量大大减弱，宛如凡人，却变得更加暴戾噬血。她们的皮肤在空气中会如遭火燎，必须将全身浸入血中才能暂时缓和。然而，浴血又会让她们丧心疯狂，作出吃人或者自残的疯狂举动。因此，代代青鸟族人或不堪痛苦自杀身亡，或者被他人杀死，都没有活过二十岁。

而且更诡异的是，青鸟族人有美如天仙的面孔，身体上却都是可怕的畸形。有人甚至说那位族长死前和魔鬼达成了一笔交易，为了保存预言的能力，她们把身体卖给了魔鬼，而她们身上那些可怕的畸形正是诅咒的印记。

星涟那宛如人鱼的身体，无疑正是这种诅咒的结果。

后来她们就如同从人世间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了踪迹。

再后来的事情只有华音阁内的人知道了。青鸟族三脉继承人中的一支，几百年以来就一直生活在华音阁中。已经没有人能确知道当时的华音阁主为什么要收留这些不祥的畸形女子，或许是为了利用她的力量，也许仅仅是同情她的处境，又或许二者兼有。

华音阁在水下制造了一个无比美丽的地狱，让她们世世代代生活在里面，不许任何人打扰。

而那一个水晶宫殿，却也是魔女沉睡的血池。

对华音阁而言，为了要她们活下去，就算真的每天用人血充满血池也是轻而易举，然而鲜血却能让她们丧失最后一点理智，完全变成嗜血妖魔。因此，华音阁的医师们绞尽脑汁，找出了一种珍贵的替代品，让她们能没有痛苦的沉睡其中。那就是参血。

人参的血。

每只参都是老参客从深山老林中采摘下来的，重量至少在二两以上，参脖上系着红线，因为据说它们已经修炼成精，一落地就能化成人形钻地逃走，才不得不用红线系住。这些老参被压榨成汁，再经过医师们苦心炼制，最终成为一滴滴淡蓝的汁液。

因此，这一池幽波中的每一滴，实在都比黄金还要贵重，而每七天必须全部更换一次。

如果说，华音阁收留青鸟族人，是为了利用她们的预言而，那无疑也是代价不匪。天下希望得到青鸟族预言的人当然不少，但除了华音阁主，再无人能数百年如一日的为她们付出这样的代价。所以青鸟族人虽然喜怒无常，孤僻怪异，但对华音阁主却是有求必应。

不过她们也并不经常帮助华音阁主预言天下大事。因为远离了西王母居处，她们的力量已经越来越弱，每次预言都会消耗掉她们近十年的力量。所以，除非万不得已的大事，华音阁主决不会来唤醒她们。每任阁主到此处问卜也不会超过三次。

上一任阁主刚好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继任之初，问天下风云所向；第二次是武林大会，问谁能执掌牛耳；第三次则是继承人的选定，问谁堪传其大业。

而卓王孙却还一次都没有来过。

今天他来是因为收到了杨逸之的战帖。虽然武林盟主帖约华音阁主生死一战已成近百年来的定例，但是多数都会安排在两人离任之前，而卓王孙和杨逸之继任都还不到五年。

原因却是一年前青城峰顶一役，卓王孙屠戮太重，被杀的名门子弟的师长不敢正面与华音阁交锋，于是请杨逸之出头。说是避免一场混战，两败俱伤，妄造杀孽，其实不过想只作壁上观，收渔人之利。

虽然杨逸之知道这点，还是传帖华音阁，定下决战之日。因为这是江湖近百年来的规矩，而他是武林盟主。

虽然卓王孙并不相信星涟的预言能对他有什么作用，不过这也是华音阁几百年的规矩，而他却是华音阁的主人。

星涟的手指向掌心分拂如花，指间的蓝光越来越盛，无数晶莹的光点不断从她身下的蓝色液体中跳跃而出，流沙一般向她手上汇集，渐成一个巨大的水晶球。

她口中念念有词，脸色却变得铁青，海藻一般的长发轰然而起，如妖蛇一般盘布满整个莲池，池中的蓝色液体也飞速旋转着，在她身下形成一个漩涡，将她托在半空。

相思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森寒的感觉，不由自主的又往后退了两步。突然，星涟手中的水晶球中渐渐透出一些模糊的影像，星涟凝视着那些影像，神情变得无比敬畏。

空中传来一声脆响，水晶球中心迸出一种猩红的颜色，血晕一般扩散，将渐渐清晰的影像全部淹没，并迅速布满整个莲池。星涟的眼睛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恐惧，身体剧烈震颤着，那团血红的水晶球也在她指间不住跃动，似乎随时都会脱手而出。

刹那之间，小小的莲池竟变成了咆哮的大海，无数浪花愤怒的扑向池壁，将自己撞得粉碎。星涟美丽的面孔已经扭曲，她嘴唇乌黑，脖子努力往后仰，喉咙间偶尔发出一两声诡异的咒语，似乎在召唤着什么。

穹顶外，各种水族四散奔逃，急切间就撞在水晶壁上，一蓬蓬鲜血立刻染红了宫殿外的整个水域，殿内红影重重，照得殿中之人仿佛置身血海。

几股水流无声无息的向穹顶压来，越来越低，仿佛随时都要坍塌而下——难道真有可怕的恶魔，受了咒语的召唤，正在破水而来？

砰的一声巨响，宫殿内的夜明珠瞬时全部粉碎！相思再也忍不住一声惊呼，她的眼睛突然被扑面而来黑暗掩盖了。

浓黑的，深渊的颜色。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破空之声响起，一道光明从对面透来。

卓王孙隔空一指，已点亮了备用的蜡烛。

相思第一眼就看到了满池的血。

一种瑰丽的桃花的颜色。

星涟若沉若浮，仰面躺在血泊中，长发无力的堆在水底。就仿佛一个斜倚桃树酣睡、梦中已落花满身的美人。

只是少了呼吸。

她水中的身体僵硬挺直，双颊的红晕也在渐渐消失。

“先生，怎么会这样？她……”相思的声音都已经变调。

卓王孙微皱起双眉，摇了摇头。

昏暗中，蓝光一闪，星涟的眼睛竟猛然张开！

她脸上腾起一层妖异的嫣红，表情说不出的狰狞，尾鳍猛地一翻，竟然从池底跃出，舞动如勾的十指，飞一般向相思扑来。

相思本来也可以算作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但星涟身上却似乎有种秘魔力量，将她的全身定住。就听她嘴中涌出一串的怪咒，十指尖尖，就要插入相思的咽喉。

卓王孙脸色一沉，袍袖微动，一道柔和的劲力发出，如墙般挡在两人之间，将星涟轻轻震开。

星涟疯狂的双眼中突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惶恐，她双手猛地折回，噗的一声，竟然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相思一声尖叫，桃红色的鲜血带着刺鼻的腥气，顿时溅满她的双眼。一种刺骨的幽寒从眼底潜入全身！

这种感觉诡异之极，相思完全怔住了，一任温热的血液顺着下颚一点点滴到地上。

卓王孙掌力笼罩而下，如秋潮怒发，瞬时已融入星涟全身血脉，将她胸前伤口处的穴道已完全封死！她僵直的身体也仿佛被一朵无形的云彩托住，缓缓飞回莲池，无声无息的沉入水中。

相思渐渐定下心神，伸出衣袖轻拭着脸上的血迹，犹有余悸的看着卓王孙，道：“先生，星涟这是……”

卓王孙摇头，道：“她已经死了。”

相思惊道：“死了？青鸟一族的人是不会死的！”

卓王孙叹息道：“然而她已把自己的心脏挖了出来。”

相思突然一怔，就在她脚下，赫然躺着一枚桃红色的心脏！它比常人的心脏略小，看去却无比精致，上边罗列着九个美丽的孔窍，还在轻微的搏动着。

青鸟族已经在华音阁内生活了六百多年。每一代青鸟族的传人从出生之日起，就知道自己的一生将在黑暗与痛苦中渡过，但是她们还是顽强的代代延续下来。

据说，她们活着，就是为了实现一个使命，一个远古时就在族中流传的神圣的使命。为了这个使命，她们已经等候了几千年。只要它一天不完成，她们就不会死。

然而，星涟却自己将自己的心脏生生挖了出来。

相思喃喃道：“不可能的，她难道是疯了？”

青鸟族的传人一闻到血就会发狂，如果是本族人的血那就尤为厉害。这次却正是满池青鸟族传人的鲜血——是星涟自己的血。

卓王孙摇头道：“她见血疯狂并不奇怪，但这满池的血却都是她自己割出来的。”

相思怔怔的望着嫣红的血池，喃喃道：“难道她自己想要疯狂？”

卓王孙道：“她是想死。”

相思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道：“是为了这次占卜？”

卓王孙道：“或许是。”

相思道：“难道，难道是这次占卜的结果太凶险？”

卓王孙淡然一笑，道：“也许。”

相思摇了摇头，道：“然而她还没有告诉我们占卜的结果，如今……”她猝然住口，悲悯的望着血池中仰面浮沉的星涟。

失去了血，她一丈长的头发全变成了灰白色，全身的皮肤迅速布满了皱纹，松弛的堆在尸体上。仿佛刚才那一刹那就已过去了好几百年，她惊人的芳华也随着那枚九窍之心，瞬间零落成泥。

卓王孙叹息了一声，道：“她死之前已经将结果告诉了我们。”

相思讶然道：“结果？”

卓王孙道：“你还记得她撕开胸口时，嘴里说着什么？”

相思一愣，沉吟片刻，突然眼中亮光一闪，道：“她说：‘六支天祭’！但这又是什么意思？”

卓王孙看着她：“这就要问你了。”

相思这才想起她此来的任务是什么，脸上不禁一红。她慢慢定下心神，在脑海中搜索起来。片刻之后，她抬头道：“我不敢肯定，但是一定在某部印度经文中看到过这个词。”

卓王孙道：“那么你去找侍书仙子月写意，叫她查出来再来见我。”

相思答了声是，抬手按住眉心，星涟留下的血迹已经干涸，但一股沉沉的寒意，却仿佛透过了肌肤，直浸入心底，她似乎感到有些晕眩，而卓王孙已经离去了。

两个时辰之后。虚生白月宫。

月写意跪伏在地，道：“阁主，属下已经查出六支天祭的来历。”

卓王孙并没有抬头，声音隔空传下：“讲。”

“是。”月写意必恭必敬的回答。她丝毫不提起自己如何在两个时辰之内安排翻遍了所有可以找到的印度经卷，甚至包括梵文原典，才找到这寥寥几句。因为她知道，主人并不关心她如何找到这些结果，他只需要结果本身。

月写意深深吸了口气，道：“六支天祭的说法并不见于传世经典，而在前朝一个叫刘俞泰的文人的笔记才提到过。他说自己少年时很爱收集异国传说，曾经在一商人手中重金购得一部印度古卷，非常破旧，而且最后一篇已经残了。这卷经文乏善可呈，倒是残存的注文里记载了一个印度教的传说。

这个传说里讲，在万亿年前，世界充满了贪婪，邪恶，情欲……灭世大神湿婆决定用额上天眼中的烈焰毁灭一切，再让一个洁净的世界重生。”

卓王孙似乎略略感兴趣起来，道：“湿婆？”

月写意道：“是。当时，六界天主为了平息大神的愤怒，同时献上血祭，愿意用自己肉身的支离破碎和灵魂的永受折磨来抵消六界的罪孽。于是，他们在海天交接的地方搭起了六支高耸入云的天祭柱，将自己的灵魂钉在了上边，永远受风浪、闪电、雷鸟、海龙的吞噬撕扯。千万年之后，每当暴风雨来临，生死两界的通道被雷电撕开，海上的船只还会隐约听到海天深处传来的哀嚎……”月写意猝然住口，嘴唇竟微微有点发颤。她顿了顿道：“而且，经阁中占星师推算，现在距传说中天祭柱坍塌，六界天主重现世间寻找替身的日子已经不远，六支天祭就要重现于世。”月写意声音似乎也颤抖起来：“重现于世……”她不知不觉中又重复了一次这四个字，眼中忍不住透露出一丝惶恐。

卓王孙抬起头，淡淡道：“这样的传说古书中有很多。你号称天下博学第一的才女，怎会相信这种东西？”

月写意摇摇头：“可是为了这四个字，星涟这样号称有半神之躯的人居然会自杀。”

卓王孙释然一笑道：“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行驾准备得如何？”

月写意捧出一个纸袋：“韩青主派人回禀，说路上行驿已经安排妥当，这个纸袋里边有先生此去用于改变身份的一切物什。”

“你把它打开，念一遍。”

“是。苏州郁家三公子名青阳，字子曦，庶出，年二十七，嘉靖二十一到二十三年三试不第，弃文从商，与人交往甚少，前日从海外归来。属下已经在郁家作下安排，郁三公子将到华音阁中小住三月，此间，先生可用他的身份任意行动。后边附有郁青阳所有的亲属、资历等等。”

“知道了。”卓王孙道：“你把这个背给相思，让她熟记后烧掉，你回去的时候顺便叫她带小鸾过来。”

第三章 海上仙人遥相语

刘家港位于江苏太仓，是明朝第一大海港。当年郑和七下西洋，俱是从此起航。然而成祖之后，海寇活动日益猖獗，朝廷的海禁也就越来越严。到了嘉靖年间，刘家港已成为南方唯一获官方许可的出海港口，虽然也是随着海防状况开闭不定，但整个南方的商船都不得不集散于此。

昨夜一场风暴，将港口搅得污秽不堪。木材，货物，鱼尸、还有小渔船的残骸都凌乱的散落在周围的海面上，在阳光下渐渐腐败。

整个港口的空气中都弥散着一种说不清的血腥味。

就在那场大风暴之中，刘家港附近又出了一笔劫财抛尸的血案。那是一艘从广州归来的丝绸货船。船上珠宝玉帛全被一扫而空，船主、水手、伙夫连同船主专门从河南霍家拳聘来的武师，一共九十八条人命，都被抛入大海，尸骨无存。

然而刘家港的居民似乎已见惯不惊，对追查凶手也毫无兴趣，因为手段如此凶残、又敢在巨浪中作案的海盗只有那一伙。

居民和商旅们对他们咬牙切齿，呼之为“倭寇”。倭，当然是指日本人。而不可否认，里边的日本人并不多，大多数还是流浪在海上的中国强盗。他们与日本浪人狼狈为奸，纵横海上，势力越来越大，朝廷几次派兵剿灭，戚继光与俞大猷两位将军转战沿海十余年，却始终如刀割韭，去而复生。

刘家港附近的这一支倭寇，无疑又是整个沿海倭寇中势力最大的一支。他们不是一个帮派，但自从他们出没在附近海域后，原来的海上帮派都被他们赶走，不愿意走的下场就是手脚被缚再扔下海。能在几个月内将附近大小七十八个帮派全部扫清，那些倭寇的势力可想而知。

这样的大案反复发生，刘家港地方官早已无力过问，唯一的办法就是禁港。两天来刘家港长长的海岸上连一艘货船也看不到，只有一些焦急的商人在四处打探着天气和朝廷解禁的消息。

港口大多数人都唉声叹气，因为近年海禁令一下就是两个月也是常有的事。耽搁两个月很多商旅休说血本无归，就是连回家的盘缠也不够了，他们又怎能不急？

然而，目前刘家港里最有钱的客人却并不急着出海，他就是江南郁家三公子郁青阳。他正带着相思和步小鸾，在临海的一间酒楼上悠闲的喝茶。

步小鸾是十六年来第一次出门，对一切事物都无比好奇。她将彩袖垫在腮下，倚着栏杆，兴致勃勃的看着楼下来往的小贩，似乎他们手中那些形形色色的零碎货物是天底下最有趣的东西。

然而她马上看到了一件更有趣的东西。

那是一个一手握着短笛，一手提着竹篓的老人。

那人佝偻的身上围着一块的麻布，已经脏得看不出底色，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似乎有一百岁了。他漫不经心的踱上楼来，找些衣冠整齐的客人攀谈两句，还不时举起短笛和竹篓比划比划，似乎想表演什么，碰了几次钉子后就径直向步小鸾走来。

他到步小鸾跟前，一手举起竹篓，一手握住短笛在上面敲了敲，哑着嗓子道：“小姑娘，给你看些好玩的东西，只要一两银子。”

步小鸾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老人有些惊讶：“难道你不想看？”

步小鸾道：“想，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是一两银子。”说完话看着老头的表情，又忍不住拉着袖子，笑出声来。

那老头本以为她是在消遣自己，后来看她一直吃吃笑个不停，大概明白过来，原来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是个白痴。于是道：“你不知道，不过你身边的这位公子一定知道。”然后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卓王孙。

步小鸾抬头道：“哥哥，你知道？”

卓王孙道：“你想看就让他给你看好了，至于银子什么的，你本来就不需要知道。”

步小鸾乖乖的点点头：“我哥哥叫你拿给我看。”

老头嘿嘿一笑：“既然令兄发了话，小姑娘，保证让你看得高兴。”

“令兄是谁？”步小鸾怔了怔，又笑起来：“老爷爷，你说话好奇怪，我都听不懂。哥哥说这次出来会遇到很多外国人，难道老爷爷你就是？”

那老头也不答话，一盘腿坐在地上，将竹篓平摆刀双腿间，然后将短笛贴在嘴唇上，一阵古怪低沉的笛声立刻从他唇间盘旋而上。

步小鸾看得屏气凝神，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见突然间，竹篓动了动，里边缓缓爬出一颗青色的三角脑袋来。

那是一条剧毒的眼镜蛇。它睁开眼睛吐出猩红的信子，全身泛着磷光，一见了太阳，身子便猛烈几下抽搐，徐徐从竹篓里爬了出来。

相思眉头一皱，卓王孙暗中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不必举动。倒是步小鸾全然不知害怕，饶有兴趣的更向前挪了挪身子。

那条蛇随着音乐爬到老人身边，用蛇尾将老人双足缠住，蛇身像一根挺直了的绳子，一点点往他胸前攀去。老人满是皱纹的脸笑得极为古怪，身子也轻轻摇摆起来。

又过了一会，笛声转为高亢尖利，老人的身体也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他双手捧住短笛，头顶上如同系着一根无形的绳子，缓缓立起又坐下，身体和蛇一起扭曲舞蹈，双足却始终和蛇尾保持在同样的位置上。

步小鸾不知不觉中将身子又向前顷了顷。

那条眼镜蛇身体突然往后一缩，蛇尾猛一拍地，箭一般向步小鸾面门标来。

步小鸾惊叫了一声。众人只见白光一闪，她的身形已在三丈开外，洁白的裙裾像一片惊云一般摇摆不定，落地却是出奇的稳。尽管如此，步小鸾还是吓得脸色苍白，胸口不停起伏，似乎随时可能昏倒。

这时，一粒乌黑的弹珠正好追到她眉心处。

她漆黑的双眼死死的瞪着前方，似乎连躲闪都忘了。

右边一抹红光无声无息的滑过步小鸾眼前，那枚弹珠已经被稳稳笼在一段锦袖中。

相思一手将步小鸾拉到身后，一手托着衣袖，让那粒弹珠在上面飞旋，道：“江南铁棘堂的乾天霹雳珠，上边淬炼的却是南海逍遥宫的迷仙引，看来你不是普通人。”

那人目瞪口呆，那柔弱少女在仓猝之间，居然能平空退开三丈开外，这种轻功已经是匪夷所思，而自己打出的乾天霹雳珠竟然也被人随手接下，连引爆的力度也被轻易化解殆尽。

他讶然向卓王孙望去，只见他也不看自己，伸手轻轻摸了摸步小鸾的额头，道：“以后不可以这样大意，如果让那粒珠子在你眉头炸开，不仅你立即双目失明，连整个楼上的人全都要被迷到七个时辰。”

步小鸾睁大了眼睛：“难道那位老爷爷想杀我？”

卓王孙笑道：“只怕天下还没有身手如此敏捷的老爷爷。你想看他真正的样子么？”

步小鸾摇头道：“不……他既然是坏人，一定长得很可怕。”

卓王孙笑道：“那倒不一定。”

步小鸾还是摇摇头，她皱着眉想了一会，突然道，“不如……哥哥，你帮我杀了他吧？”

卓王孙笑道：“这却没什么难的。”

那人一脸惊惧，道：“你，你居然要我死？”

步小鸾偏了偏头，疑惑的道：“为什么你可以想杀我，我却不能要你死呢？”她的神情中一片纯真，仿佛在说着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那人被这一问，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努力咽了口唾沫，道：“慢，难道……难道你们都不问是谁派我来的？”

卓王孙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道：“小鸾要你死，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何况，反正你死后他们自己也会找上门来。”

那人鼻尖已浸满了汗珠，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卓王孙淡然道：“生意人。”

那人死死盯住相思那条笼着霹雳珠的衣袖，似乎想起了什么，望着相思道：“原来你是唐门的大小姐唐岫儿……”

卓王孙轻叹一声，道：“原来你只认识唐门的暗器。”

那人垂下头，道：“铁棘堂前任堂主在临终的时候留下了一共六十九颗乾天霹雳珠，掷出之后，锱铢之力俱可引爆，普天之下能躲过去的也不过十数人，而能在这样的距离内伸手接下来的，只怕不超过五个。这些人中，还在行走江湖的少年女子就只有唐门大小姐了。唐大小姐年纪轻轻，在暗器上的手段已经不在唐掌门之下。今天既然有眼不识泰山，犯到大小姐手上，也只好认栽了。”

卓王孙淡然一笑，道：“想不到当年独行九州，号称劫富济贫，越货不害命的大盗裘鲲，如今也成了倭寇的走狗。”

那人愣了愣，脸色微微有些发红，随即冷笑道：“当年，当年那些虚名，就只当被海狗吃掉了！”

卓王孙将茶盏放下，摇头道：“你的记性倒像是被海狗吃了，看来只有等她把这枚霹雳珠还给你，你才能想起她是谁了。”

话音一落，就见相思轻轻答了声“是”，垂下的锦袖也不见丝毫动作，那枚霹雳珠已经当面扫来。

那枚珠子来势也不算特别快，不带半点风声，缓缓旋转。裘鲲只觉得这粒珠子在眼中飞旋不定，渐渐化身千亿，如散满天花雨。裘鲲自知无处可避，索性闭了眼睛，双掌全力挥出，向花雨最盛处击了过去。

突然这满天的花雨都消失了。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闪进来了一位绿衣少女，正挡在两人中间，满脸怒容瞪着相思——手中正握着那粒乾天霹雳珠。

相思脸色微变，刚才这一击她虽然只用出三四层功力，但华音阁上弦月主号称暗器独步，这三四层功力也决不是普通人能接得住的。

那少女睫长眼大，若不是火气太盛，眼角吊起，倒是难得的美人。她冷冷对相思道：“连话也不问就出手，难道是想杀人灭口？”

相思微笑道：“这位姑娘问得好生奇怪，我好好的为什么要杀他灭口？”

绿衣少女突然跺了一下脚，高声道：“因为你敢冒充唐门大小姐唐岫儿！”

相思笑道：“我从未讲过自己是唐岫儿。”

绿衣少女狠狠瞪了她一眼，突然转身操起桌上的一只大银盘向裘鲲头顶砸去：“你趁机想跑？！”

裘鲲的武功本来不弱，这一击居然没能避开，被砸了个头破血流。

那少女得势不让，拽住裘鲲的衣领又是一盘猛砸下去：“快说，你到这里来是不是为倭狗打探消息？你们下一笔买卖是向谁下手？”

裘鲲捂住脸，似乎鼻梁已经被打断，鲜血流了满脸，整个身体都痛得扭曲起来。

这两下连卓王孙都感到意外，因为那少女年纪虽小，却出身名门世家，在江湖上也是后辈中有名的人物，就算严刑逼供，却哪里有这般野蛮的手段。只是如果再让她敲两下，裘鲲倒真要被灭口了。

这时，旁边有人道：“表妹，住手！”说话间伸出一只手去挡那正往裘鲲面门砸去的银盘。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少年。他一身蓝色长衫，显得非常整洁得体，面貌也称得上清秀儒雅。奇怪的是这位浊世公子居然一手拎着一口巨大的木箱。箱子足有半人高，看去极沉，他虽丝毫不见吃力，但总是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那少女没有住手。不仅没有住手，反而顺势一盘砸在他手上，大怒道：“你少管！”

那少年似乎想躲，又似乎不敢躲闪，犹豫之间，被狠狠砸了个正着，手背立刻红肿起来。那少女愣了一下，火气似乎退了些，皱眉道：“表哥，都喊你不要管了。”

裘鲲乘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嘶声道：“我裘鲲当年也是成名的英雄，怎能容你这些乳臭未干的小辈如此折辱！”然后猛地一咬牙。

“坏了！”少女一声惊呼，转身伸手向裘鲲下颚捏去。只听裘鲲惨叫一声，下颚骨已被捏脱，两粒带血的药丸吐到少女的手掌上。那少女俯身查看了片刻，道：“他昏过去了，还不来帮忙？”

那少年皱了下眉头，也只好俯下身，抓住裘鲲的下巴，掏出一粒药丸塞进裘鲲嘴里。

没想到，那药一下嘴，裘鲲立刻醒转，就连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丝毫没有刚才那种重伤不支的样子。

少女对他扬了扬手中的银盘：“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裘鲲呸的一声吐出口中的一颗碎牙，咬牙道：“不说！”那少女登时大怒，扬起银盘又是一盘挥下。

卓王孙瞥了他一眼，叹道：“以这位小姐的脾气……她问你什么你还是老实回答的好，否则想死都不太容易。何况就你这种毒药，就算再吃个一斤两斤进去，这位公子也能把你救活。”

少年看了卓王孙一眼，手上却没有丝毫松懈，几下拨弄，已经把裘鲲的颚骨接上了。

裘鲲强忍着痛，打量眼前几人，眼中渐渐透出惊恐来。他哆嗦了良久，终于开口道：“好，我就算讲了，你们也逃不过个死字……我来这，是为了打探海南巡抚方天随的消息。”

少女道：“就是本朝第二大贪官的方天随？”

裘鲲道：“他本来是当朝大学士严嵩的义子，任八年顺天府承期间，搜刮财宝无数，最近因被杨继盛弹劾，暂时外放为海南巡抚，其实严嵩一党远未倒台，所谓外放，也不过暂时避避风头。更有传言说，严嵩害怕事情败露，也以赠送土产为名，将自己的半数财宝委托方天随带到海南。这些财宝起码也有三十余箱，足足抵得上大明半年的贡赋。”

少女冷笑道：“倒是好肥一条大鱼，难怪你们见财起意。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裘鲲道：“是为了这间酒楼的老板。”

唐岫儿道：“难道你们还想打劫酒楼？或者这家酒店就是你们的秘密哨口？”

裘鲲摇头道：“都不是，这间酒楼老板名叫敖广。敖广这个名字是附近的客商送给他的，也就是海龙王的意思。”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海龙王？难道他武功很高？难道他是附近海上的黑道头子？”

裘鲲摇摇头：“他是个不会武功的人。大家叫他海龙王，是因为他是个手眼通天的老海客。虽然方圆几百里的人都讨海为生，论到海上经验却没人能赶上他的一半，黑白两道的消息，也属他最为灵通。连他手下的伙计，也个个都是往来海上的好手。这几年光靠雇佣伙计和卖出消息，就已经使他富甲一方。”

然而敖广的财富大半并非来自于此，而是买卖出海用具。他店里卖出的用具，有一些是别处买不到的，更多的是你根本想不到要买的。这东西看上去都很普通，但如果你不准备的话，保证在海上呆不过十天。所以这里的东西虽说比别处贵上十倍，可来往客商出行前都会不惜血本，在这间酒店里一掷千金。

所以如果方天随要出海，也一定会派人到这里来打探消息。裘鲲则好守株待兔。只可惜利令智昏，竟把卓王孙一行看作是方天随的前驱了。

少女却听得不耐烦，手上又加了一把力，喝道：“少废话！快说你们劫船的时间，地点，有多少人马？”

裘鲲痛得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睛却突然直直的往外一突，张开的嘴再也没能合上去。

诸人均是一惊，裘鲲的脸色瞬间已变成乌黑，那蓝衫少年赶忙低身去试他的脉搏，却摇了摇头。

少女大怒，抓起银盘向裘鲲头上就是一阵猛砸，那尸体却连抽搐都无，只有乌黑的血汩汩流出，却又迅速凝结成块。那少女也知道就算她把手下这具尸体大卸八块，它也不会再吭一声了，但满心怒火却让她收不住手。

酒楼上血肉飞溅，四处弥漫着浓重的腥臭，不少客人吓得瘫软在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四章 十二层楼载古船

这时一个苍老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连谢公子都摇头了，我看唐大小姐你也不必瞎忙活了。”

原来，这对少年男女正是唐门大小姐唐岫儿和他的表兄谢杉。

说起唐大小姐，江湖上可谓人尽皆知，而谢杉这个名字，听过的人就很少。

不过提起云南谢家的医术，却没有人不肃然起敬的。医术一道上，虽不时能出现些名噪一时的名医，然而要做医学世家就不那么容易。因为你能保证家族里某个人的医术一时冠绝天下，却很难保证众多子弟在用药时不出一点小小的事故。而有时一点小小的事故，就足以让一个医学名家声誉扫地。

近两百年来招牌不倒的行医世家只有两家——人称北步南谢的山西步氏和云南谢氏。两家医德医术本是不分伯仲，而山西步氏在武功上更胜一筹。但四十年前，步家人丁渐稀，独子步剑尘少时喜好云游，不问世事，步家医道渐衰。后来，步剑尘更为了救治妻女的性命投诚了华音阁，虽然传说后来其武功医术都已进益到了不可思议的境地，但舍救天下之心而为乎一人，终究为正道中人不齿。

云南谢氏的武功略逊，然而几百年间，谢氏子孙一直于瘴远蛮荒之地玄壶济世，救助贫病。朝廷几次赐宅京城，太医院首席数度虚席以待，谢家都婉言拒绝了。因而谢氏也更加深得民心，仅云贵一代，百姓们为谢氏子弟所立生祠就有上百座。

在江湖中，就算是谢氏旁系远亲，都会被人奉为神医。事实上只要敢报出谢氏招牌的人，也就能配得上这两个字。因为谢氏治家之严也是天下皆知。

谢杉正是谢氏长房嫡传。他只要摇了头的人，神仙也救不活。

唐岫儿虽然刁蛮，却也还明白这个道理。她索性丢开银盘，站起身来，怒视着来人道：“关你什么事？莫非是你搞的鬼？”她猝然住口，眼睛中渐渐透出惊惧来——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怪人。

那个人有着一张五十岁的脸，和一个五岁的孩子的身子。

只有侏儒才能长成这样。

如果仅仅是侏儒，倒也没什么可怕，然而那身子上居然还少了一只手，一条腿。那身子却已经胖的如同一只冬瓜，完全靠腋下架着的那条闪闪发光的金拐支撑着，似乎无论谁上前轻轻一推，就会整个倒掉。

不过这只冬瓜摇摇晃晃，走得倒是极快，丝毫没有要倒的意思，身上还发出一阵叮叮咚咚的脆响——那是因为他披着一件极其华贵的衣服，华贵得简直诡异之至：透明的天蚕丝披风里边赫然是一件金缕玉衣。

只有死人才穿的金缕玉衣。

这件金缕玉衣已又脏又旧，还泛着油光，似乎真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

唐岫儿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既想笑，又想哭，喉咙里却觉得一阵阵恶心。

那侏儒似乎毫不在意唐岫儿的表情，笑道：“老朽怎么敢在大小姐面前搞鬼？但我是这里的老板，这里出了人命，我总要管一管。”

唐岫儿愣了半天，脸上挤出个古怪的表情：“老板？莫非你就是敖广？”

侏儒居然点了点头。

“你，你就是海龙王？”唐岫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敖广那张古怪的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微笑，道：“江湖匪号，恐怕污了大小姐的耳朵。”

唐岫儿哼了一声，道：“既然你是老板，人是在这里死的，我就要向你讨个说法。”

敖广道：“不知道大小姐要讨什么样的说法？”

唐岫儿又看了一遍手上的尸体，转了转眼珠，道：“我只问你人是怎么死的。”

敖广笑道：“连唐大小姐都看不出来，这样的说法只怕多少有些贵重。”

唐岫儿怔了一下，突然明白道：“莫非你想要钱？”

敖广叹道：“老朽是个生意人，不免指望它换点柴米油盐，如果有剩余，还能买些肥皂胰子，把大小姐弄脏的地方擦一擦，免得吓跑了客人。”

唐岫儿看了看狼藉的四周，面上也有些愧色，她缓和了语气，问道：“那你要多少？”

敖广的笑意丝毫未减：“一口价，每句一千两。”

唐岫儿怒道：“你讹诈我？”

敖广笑道：“不敢，唐大小姐若觉得这个价格不公道，这笔生意就算吹了。”

唐岫儿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珠不住往敖广头上看，似乎又想操起个银盘把他再砸矮几寸。她突然一咬牙道：“好，我买了。你讲！但不知道你有没有命花！”

敖广拱手向四面一揖，笑眯眯的道：“这个倒不劳大小姐挂念。既然这笔生意算是成了，还劳各位作个见证……大小姐手上抱着的这位朋友，只怕是中毒死的。”言罢望着唐岫儿，缓缓竖起一个指头。

唐岫儿撇嘴道：“这连傻瓜也看得出来，你也有脸向我收钱？”

敖广道：“大小姐既然看出来了又为何不早说？唉，不知不觉又说了一句。”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在眼前摇了摇。

唐岫儿双拳紧握，似乎随时都要向敖广那张恶心的笑脸上挥去。一旁的谢杉赶忙挡在他们之间，道：“这句话算我买的——他全身没有其他的伤痕，到底是怎么中的毒？”

敖广道：“就在大小姐用来砸人的那枚银盘上。”

众人的目光齐向仍在一旁的银盘看去。银盘倒扣在桌腿旁，盘底已经乌黑发亮。

敖广道：“这种毒药由一种九色海星混合血鳍鲸的尾鳍骨制成。是这帮倭寇最常用的毒药之一，见血后随血攻心，本来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可毙命，不过谢公子却喂给他了一颗谢家独门的续命金丹，让他还多讲了那么多……唉，如果这些话留给老朽来说，多少也能挣出几个月的马料钱来。”而后连续竖起了两根手指。

谢杉道：“这帮倭寇为什么要下毒？”

敖广没有答话，伸出另一只残臂，叹息一声道：“可惜老朽二十岁的时候被一条白鲨咬断了这只手，谢公子如果多问两句，老朽的手指就不够用了。所以谢公子还是赶紧先清帐的好。”

谢杉怔道：“我怎么可能随身带着那么多银子？”

敖广笑道：“谢公子也可以先打个欠条，云南谢家的名声，老朽还是信得过的。”

谢杉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唐岫儿已经怒喝道：“你敢向他要欠条？”

敖广淡然道：“唐大小姐要是愿意打这个欠条，老朽当然也是不敢不信的。”

这时，卓王孙在一旁笑道：“敖老板，五千两银子就算我借给那两位，只是怕你也不知道那些倭寇在怎样银盘底上下毒的吧？”

敖广的脸上立刻又堆起那种谄媚的笑容：“嘿嘿，郁公子果然是明眼人，老朽只知道这帮倭寇最近在海上打探，是为了做方天随这笔大买卖，毒死裘鲲大概不外乎杀人灭口。至于毒为什么偏偏那么巧，下在银盘底上，又恰好被唐大小姐拿出来砸人，就确实不知道了。郁公子的钱是万万不敢收，只是要禀告郁公子，您船上的水手、用具都已备好，马上就可以出海。”

唐岫儿道：“慢，朝廷明明下令海禁，为什么他的船可以出海？”

敖广道：“若是唐大小姐的船上也挂了张大人特许的通行旗，那也一样可以出海。这个可不是老朽能够说了算的。”

众人听敖广这么一说，目光都往窗外投去。

然而窗外不是一艘船，是两艘。

卓王孙的那艘船当然十分的宽敞，结实，船身刚刚油漆过，就像刚准备好要出门的年轻人，干净而坚实。只需看敖广那羡慕之极的眼神，就知道这绝对是一艘花钱也买不来的好船。

然而大家的目光还是都被旁边那艘船给吸引去了。

那实在是一艘古怪的船。大得古怪，旧得也古怪。

船长四十四丈，高十六丈，比一般的海船大了十倍不止。船身和甲板上的木头看上去已饱历沧桑，腐痕斑驳，似乎是不久前才从水底捞上来。只有主桅上扯开的一面十余丈见方的巨帆是崭新的，雪白耀眼。另外一支副桅挺立昂扬，一张略小的白帆前面，居然也挂着一面通行旗。桅杆上几个工匠身吊绳索，正在那面白帆上画着什么，甲板上一个挽着双髻的小姑娘抬头指挥着。

敖广凑到卓王孙身旁，身上金缕玉衣发出一阵脆响，他小心的问：“那些倭寇绝不是易与之辈，还是尽早出海的好，要不然老朽替郁公子安排立刻上船？”

卓王孙颇有兴致的望着那个小姑娘，道：“不必了，叫他们回去。”

敖广脸上的笑容顿时冻住，惊道：“回去？怎么回去？”

卓王孙淡淡道：“怎么来的，就原路开回去。”

敖广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要开回去，难道郁公子有什么不满意的？”

卓王孙笑道：“不是，只是我们现在想上另一艘船罢了。”

卓王孙几人刚一踏上那艘大船的甲板。那小姑娘就跑过来，怒气冲冲的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到人家的船上来？”

卓王孙笑道：“我们是想租船出海的人。”

小姑娘哼了一声，仰头看天，道：“晚了。”

卓王孙道：“怎么晚了？”

“晚了的意思就是已经租出去了。”那小姑娘很有些得意：“半个时辰前，这艘船已经被一位公子包下了。”

一旁唐岫儿抢白道：“他一个人租这么大艘船？”

小姑娘朝她翻了翻眼珠，道：“人家有钱，不可以么？”

唐岫儿哼了一声：“我们也要出海，他给你多少钱，我们加倍给你。”

小姑娘皱了皱鼻子，道：“我怕。”

唐岫儿道：“你怕什么？怕我们没他有钱？”

小姑娘摇头道：“我怕你们打不过他。”

唐岫儿笑了起来，她回头道：“表哥，这个小姑娘倒真是有意思。她居然怕我们这么多人打不过他。”

小姑娘道：“这有什么好奇怪？只怕天底下已经没有人能打过他。”

唐岫儿撇了撇嘴：“好大的口气，拦不成你这船还是武林盟主的？”

小姑娘道：“不是。”

唐岫儿又冷笑道：“不是他的难道是卓王孙的？——我是说华音阁主卓王孙？”

小姑娘白了她一眼道：“我说你怎么这么笨呢，这船是杨盟主租的却不是杨盟主的，它是我家主人刚刚买的古董。”

唐岫儿心中早憋着一股火，见那小姑娘俏笑倩兮，满脸顽皮天真，倒也不好发作，只得悻悻然追问了句：“什么古董？”

小姑娘道：“这艘船是一百年前三保太监七下西洋时所乘，不是古董是什么？不过瞧你一脸的精明相，只怕也不知道它古董在哪里。这船自最后一次从安息回来就一直由司礼监保管，最近有人提议要把它改为客船，依古航程从刘家港直到安息，重现国威云云。当今万岁爷一时兴起就下旨将此船从司礼监调出来，一路运到江苏。途中却发现这船废弃太久，已经千疮百孔，到达刘家港时已经比一堆朽木好不到哪里去，若要修复，司礼监和刘家港县衙谁也不愿意出这笔钱。正好又有人上折子说此举华而不实，劳民伤财，如果皇上非要坚持的话，十几位文臣就要尸谏，于是这场盛举就不了了之。司礼监和刘家港县衙两边都愁这块烫手山芋没法交卸，我家主人就花重金将这艘船买了下来，又花了十倍的钱，才修复到可以出海的地步。”

这时敖广也撑着拐，从舷梯上踱了上来，道：“这艘船当年叫做‘大威天朝号’，曾经布国威于四海，带回珍宝无数，虽说如今已是无用的东西，但如果有人要买，司礼监和县衙也会狠敲一笔，这位姑娘的主人居然说买就买下了，还出钱修复出海……嘿嘿，看样子最近有钱人是越来越多了。”

那小姑娘道：“知道就好，实话告诉诸位，这艘船我主人爱租谁就是谁，若有乡下人以为拿着几个钱就可以到处穷摆，排出三文钱就说‘俺有钱’，可实在是找错了地方。”

唐岫儿怒道：“我看你是故意找茬，租给谁不是租，难道杨盟主的银子就比咱们的要亮眼些？”

那小姑娘笑道：“那倒也不是，只是我家主人偏偏喜欢把船租给武功盖世的高手，却又找谁的茬来着？如果诸位不服，完全可以找杨盟主比划比划，不说能胜个一招半式，就算能与杨盟主见个尹吕，我主人一定也欢迎的很。”

唐岫儿喝道：“什么饮驴骑驴，你们主人倒真婆婆妈妈的紧。”

那小姑娘拍手笑道：“我就知道有人会上当，果然这位有钱的大姑娘就拽着小辫子窜了上来……伯仲之间见尹吕，当然就是说跟杨盟主功夫差不多高低了。什么饮驴骑驴，还是留给姑娘来作吧。”

唐岫儿气的脸都白了，却说不出话来，一转头看着谢杉，大喝道：“你在我身边作什么？还不赶紧站开些！”

谢杉倒也司空经过，讷讷的站到一边去。唐岫儿恶狠狠的瞪着那小姑娘，卓王孙笑道：“在下倒一直希望能有这个机会，只是现在还早了些。”

小姑娘哼了一声，道：“没钱的人又来装过期的英雄了。”又指着卓王孙道：“真是不明白，明明这位公子有船，你们不去找他却非要来找我。”

卓王孙笑道：“我那艘船却是坐不得。”

小姑娘道：“怎么坐不得？”

卓王孙道：“因为它很快就要沉了。”

小姑娘惊讶的又望了望旁边的那艘船，道：“好好的怎么会沉？”

卓王孙一笑道：“因为我说它要沉。”

话音未落，那艘船突然猛地一震，真的开始往下沉了。仔细看去，船上的水手居然有些拿着凿子，有些拿着斧子正买力的在拆船。只见四周水沫汩汩而上，向船身聚拢，不一会，船身的一大半已斜浸在水中。

小姑娘惊得说不出话来，喃喃道：“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卓王孙道：“不知道疯子可不可以租船。”

小姑娘向后退了一步，跺脚道：“只有疯子愿意和你这个疯子同行呢！”

这时声叹息从水面传来：“若能与这位公子同游海上，天下不知道多少人宁愿疯了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白衣胜雪，足下一叶扁舟来势正急，面上的神情却十分闲淡，赫然正是当今武林盟主杨逸之。

卓王孙笑道：“原来是杨盟主，郁某商贾末流，江海之上得晤名贤，自当退避三舍。”

杨逸之淡淡笑道：“再退三舍，只怕就到了海龙王那里了。”

此话一语双关，两人一起大笑，杨逸之道：“没想到多日不见，郁兄却多了这些虚礼。”

卓王孙笑道：“盟主世外之人，自可放达。我辈俗流中人，故以仪轨自居。”杨逸之微笑拱手，两人一起向船里走去，其他人赶忙跟进。

那小姑娘气的差点说不出话来，道：“慢！杨盟主，就算这些人是你的朋友，让不让他们上船，多少也得问过我家主人！”

杨逸之止步，道：“三日以来，尊主人一直避而不见，倒也不是杨某有心无礼。”

小姑娘直视着杨逸之，一字一句的道：“不是避而不见，而是不能见。”

杨逸之道：“难道尊主人有什么难言之处？无论此事是否因我而起，杨某既然遇上了，就当尽力相助。”

唐岫儿点头暗许，久闻此届武林盟主武功虽高，行止却孤僻难以亲人，然而方才见他路遇不平，仗义相助，言行中还是颇有侠道盟主的风仪，不由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正在这时，一声极轻叹息仿佛是从海面上浮了上来，就是这轻轻的一声，让人感到连天地万物都和它一起叹息起来。

第五章 船中佳客颜如玉

众人的耳中顿时沉寂下来，仿佛一切的力量都被用去捕捉那声音的余韵。而它却又立即无迹可寻，好似本身只是风声、雨声、浪花声偶然邂逅的产物，就只这一瞬间，已经足以让所有人相信，自己一生中不曾有、也不再会听到这样美好的声音了。

正在这时，船中的楼梯上响起细碎的金铃声。

一道耀眼的红光缓缓投照到甲板上。一个红衣女子扶着舷梯，缓步从楼上走了出来。

虽然她走得很慢，可人们始终无法谛视她的脸。只觉得她每一步都摇曳多姿，如踏莲花。

檀香四散，海风扬起她黑得发蓝的长发，像一蓬妖艳的莲花，自在绽放在海天之际，飞扬的青丝和她身上缠着的一匹大红丽纱彼此映衬，华丽得有些令人头晕目眩。

她的肤色略深，眼睛比中原人更大更黑，迎着阳光半张半阖之间，透出一种野性未泯的机智。更让人难忘的是，她宽阔前额上，不是照例点着一颗吉祥痣，而是嵌着半轮鲜红欲滴的月牙。光华轮转的宝石深深嵌入骨骼之中，这种奇异的装饰深深透出一种邪恶的诱惑来，让她看去仿佛从天竺壁画中走出来的散花天魔女。

她嘴角挂着一丝冷漠的微笑，古潭一样澄静的目光从杨逸之身上一扫而过，又投向大海深处，轻声道：“我还以为是杨盟主不肯见我呢。”

杨逸之注视着她，眼中的神色渐渐有些异样。

那女子没有看他，嘴角却轻轻漾起一丝微笑，似乎在提醒他什么。

甲板上的人都希望她能继续说下去，因为能多听到她的声音一会，实在不失为天下最为享受的事，何况甲板上那帮人本身就是天下最懂得享受的人。

然而她却也不再开口，两人就这样在甲板上默默的对峙着。

过了好久，唐岫儿终于忍不住，道：“原来你就是这艘船的主人？”

那女子微笑道：“是。姑娘莫非就是那位非要租船的朋友？”

卓王孙回答道：“是我。”

她缓缓回头，目光从众人面前一一扫过，最后停伫在卓王孙脸上。

她深黑的眼睛立刻起了变化。森寒的深光如春水一般化开，眸子深处渐渐跃出两团浮动的火焰。这团火似乎本身就有着生命，照耀着她，烧灼着她，促使她丢开众人，一步一步向卓王孙走来。长长的裙裾拖在潮湿的地板上，在寂静的空气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旁边的相思和步小鸾都吓了一跳，相思上前一步，道：“这位姑娘，莫非你认得我家公子？”

她并没有答话，在卓王孙面前停住脚步，眼睛半步也没离开过他。

很多年都没有人敢如此正视卓王孙了，卓王孙觉得有些有趣，微笑看着她，静待她下一步的举动。

那女子脸上的神色急遽变化着，仿佛仰望的不是人，而是高山，是青天，是无法可及的虚幻。她的脸色最后归于虔诚——一种莫名的虔诚。这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的朝圣者，在面对白云青竹深处那座巍峨神殿时才有的表情。

她仰视着卓王孙，鲜丽的唇中吐出两个古怪的音节，臂上红纱一扬，竟已深深的跪了下去。

她缓缓用额头触到卓王孙的脚背，五尺幽蓝的长发压着绯红的纱裙，就在甲板上铺了一地。

卓王孙皱了皱眉，似乎没有想到，会有印度教徒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他行最隆重的触脚礼。其他的人更是目瞪口呆，看得诧异之极。眼前的景象无比诡异也无比香艳，简直就如天女摩诘突显法身，再虔诚的跪伏在神佛脚下。

那女子缓缓站起，低头道：“我的天朝公子，我主湿婆大神居然赐给了您一张和他一样的面孔，您是被诸神祝福、崇拜、敬畏的，湿婆神的化身。”

卓王孙问道：“你是曼荼罗派教徒？”

她低下头，当胸结了个手印，道：“感谢尊贵的湿婆神。我是大神搅拌大海时升起的天国歌伶，阿卜罗婆兰葩，等候您的命令。”

卓王孙淡淡道：“我并非曼荼罗教众，也不曾见过湿婆尊容，你不需如此多礼。”

自称兰葩的印度女子恭敬的回答：“这是神的旨意，请公子恩赐兰葩一个侍奉公子的机会。”

卓王孙淡然一笑，道：“我正要出海。”

兰葩向后退了一步，躬身作了个邀请的姿势道：“人间的一切尊荣和富贵，都属于湿婆大神。公子请上船。”

卓王孙道：“这些人是我的朋友，你的船够大么？”

兰葩的身子躬得更低，道：“凡大神所处，天负海涵，何所不包，何所不有？诸位请。”

唐岫儿也要跟着上船，谢杉犹豫道：“表妹，我们和他们素不相识，搭他们的船似乎不太妥当。”

唐岫儿哼了一声，道：“那郁青阳不是自称这里的人都是他的朋友么，怎么就素不相识了？何况这海禁也不知道要禁到何年何月，难道一直这么等下去？我和你出来都三个月了，我爹一定着急得要死，可不能在这个鬼地方耗着。”她看了看谢杉愁眉苦脸的样子，心头又是一气，道：“更何况，跟着他们说不定能打听到那帮倭寇的消息，如果我们能为民除害，把这帮倭寇杀个片甲不留，回去向你爹和我爹不都有个交代？你也不必整天搭拉着苦瓜脸，担心为跟我偷跑出来而挨骂了。”

谢杉苦笑道：“表妹，我绝对没有怪你，只是我爹要是知道了，哪里只是挨骂那么轻松。你所说的确很有道理，但……”

唐岫儿嗔道：“有道理你还不快走，愣在那里像根木头。”言罢转身自顾自向前走去。

谢杉无可奈何，摇头叹了口气，提起两只木箱跟了进去。

刚进舱门，还没来得及看清舱内的陈设，门外就是一阵喧哗，似乎又来了不少人。

就听有人在门外粗声喝道：“谁是船老板，快些出来讲话！”

还不等里边的人回答，就听那人又道：“再不出来我们就进去了！”话音刚落，噼里啪啦脚步声一阵乱响，二十余个官差不由分说就涌了进来。

兰葩冷眼看着来人道：“诸位有何贵干？”

为首一人吆喝道：“你运气来了，我家方大人要租你的船。”

方大人？大家循声看去，只见门口缓缓踱进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大概四十上下，长眉细目，面白长须，面团团的，倒还不是面目可憎。却正是倭寇们四方寻找的肥羊方天随。

方天随见众人注目过来，干咳了声，拨开手中的折扇虚摇了两下，旁边立刻有人递上一块丝巾，他接过来在额头上微微粘了几粘，看也不看，向一边丢去，叹了口气，道：“方富，不得无礼。本官是怎么督导你的？本官居官清廉，两袖清风，爱民如子，断案如神，是何等的体面有礼？你怎么能丢了你家老爷的面皮？你看这位小姐如花美貌，不是千金小姐也是小家碧玉，古人说的好，上善若水，意思是说那些上等的善人，都是如水般秀气女子。这位小姐已经善到了极点，就是本官说话，也要客气三分，你怎可如此唐突？”

这番话半通不通，故作腔调，只听得大家身上一阵发冷，顿时觉得他那张白皙老脸一下子成了秋后霜打的柿子皮，分外可憎起来。

唐岫儿气得刚要猛扑上来，兰葩冷冷道：“方大人来得不巧，这艘船已经租出去了，大人请回吧。”

方天随毫不在乎道：“本官有急事出海，和他们同行也无妨。”一面用余光扫了扫唐岫儿，又在相思和步小鸾身上停伫了许久，笑道：“真是水皆漂碧，清澈见底啊。哈哈哈哈……”听得众人一阵牙酸。

兰葩道：“方大人还是等几天再走，小船已经客满了。”

方天随摇扇笑道：“本官挤挤倒也无妨……”他猛地将手中折扇一收，沉色道：“这位姑娘不必瞒我，这艘大威天朝号，是当年郑和船队中最大的一艘，足足可载一万人，难道会怕多了我们几个？不妨实话告诉姑娘，本官这次急着出海，一是上任在即，天子之命，万民之请，非同儿戏。另外则是要将义父大学士严嵩严大人所赠的一些土产运回海南，东西虽然不多，但却是义父大人的一片心意。方某君命父命在身，万万不敢耽搁。只要能安全到达海南，本官宁愿拿出一万两白银做谢仪。”

唐岫儿截口道：“一万两算什么？”

方天随细长的眼睛收缩了一下：“一万两难道还少？”

唐岫儿轻轻哼了一声，道：“方大人的这批土产，估价最低也在七百万两以上。如今方大人的行踪已被倭寇察觉，自然是凶多吉少，在他们动手之前，搭这艘船提前出海，或许还可以躲过一劫，换这么划算的事，一万两是不是也太难以出手了一些？”

方天随注视着唐岫儿，长眉动了动，冷冷道：“姑娘好大的胃口。不过本官若是告诉姑娘，如果本官不在船上，这艘船一个月内休想出海，姑娘是信还是不信？”

众人心中都是一沉。严嵩一党把持朝纲二十余年，党羽遍布天下，小小刘家港又岂能例外，若是真激怒了方天随，这艘大威天朝号只怕再难离开刘家港。

唐岫儿冷笑着望着窗外，道：“好一个手眼通天的方大人，只是大树都快倒了，不知道猢狲还能风光几天？”

方天随脸一沉，目光像刀子似的在唐岫儿和她身旁的谢杉脸上刮了好一阵，最后嘿嘿冷笑一声，道：“好，我们走着瞧。”言罢，一拂袖，向门外走去。

“方大人请留步。”卓王孙道：“方大人如果非要乘此船出海，倒也别无不可。”

方天随回过头，脸上已然换了一副笑容：“这位公子是——”

卓王孙道：“在下郁青阳。”

方天随想了片刻，以手加额，惊道：“哦，原来是江南郁家的公子，说起来我和令尊大人的主座恩师都是张太傅，也可以算得上有同门之谊，方某还得厚颜叫郁公子一声世侄。不过近年来忙于公事，两家疏了走动，还请世侄回去后代为致意。”

卓王孙淡然一笑，道：“不敢。”转而对兰葩道：“这船上可有足够的舱房？”

兰葩恭恭敬敬的答道：“船上一共有十四间头等舱房，天字和地字各三间，玄字和黄字各四间。”

卓王孙道：“那就请你代为安排。”

兰葩低头道：“是。郁公子是真正的船主，和两位小姐就请到天字号三间舱房屈尊；杨盟主也是我请来的贵客，请到地字一号房；我自己在玄字一号，也就是屏风前那一间，如果大家行程中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找；唐小姐和谢公子若是一道出海，就请到玄三玄四，这两间房靠近上梯，去甲板最为方便；至于方大人请到黄三房间，旁边有悬梯直接通往楼下，方大人的手下，全部请到楼下二等舱休息。”

“兰葩小姐真是有心人，连我这个在海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也未必能如此周到。”敖广笑嘻嘻的杵着拐从门口进来：“我年纪大了，也喜欢没事上甲板去活动一下筋骨，就请兰葩小姐给也我安排到上梯旁的黄字一号罢。”

兰葩微皱起眉，道：“你也要去？”

敖广笑道：“最近客商的油水都给倭寇刮得差不多了，生意难做得很。难得这艘船上都是有钱人，我想来想去，还是拼了这把老骨头跟着诸位走一趟，怎么也可以粘一身油水回去烧汤喝。”

卓王孙笑道：“敖老板身上的油水若肯烧汤，只怕整个太仓县的百姓三十年内就不用吃别的了……不过外人看到，只怕是会错认刘家港出了位猪精。”

敖广讷讷笑道：“郁公子说笑了。敖某虽然薄有赀财，但家大业大，难免开销也就大一些，老朽已经六十三了，又有七个儿子，九个女儿，二十三个孙儿孙女，遇上个娶妇嫁女，生子诞孙，招待亲朋好友左右邻居，这些年吃都吃穷了，哪里还有什么油水。”

卓王孙笑道：“只怕是敖老板油水吃的太多，想换换口味了。只是郁某一向吝啬的紧，可没有什么青菜萝卜的给敖老板。”

敖广道：“公子取笑了。敖某哪里敢要公子什么？方大人不是要付给郁公子一万两的船资么，公子翩翩佳质，自然不会受这些俗物之累，老朽头十天的开销，便出在方大人身上了。”

卓王孙笑道：“敖老板不愧是海龙王，大小鱼虾都要通吃。”

敖广大喜道：“这么说，公子是答应了？”

卓王孙微微一笑。

兰葩低声道：“既然人员已定，今晚我就先吩咐头等舱厨房准备九位客人的饮食？”

卓王孙微微一笑，道：“十位。”

众人怔了一怔，卓王孙走到谢杉面前，抬手敲了敲谢杉身旁的那个红木箱子：“日之西矣，牛羊下来，兄乃何辜，仍栖于埘？”

谢杉和唐岫儿都是一怔，片刻之后，才惊问出声：“你……你是说这里边有人？”

卓王孙笑道：“有人，但不是个普通人。”

谢杉和唐岫儿对视了一眼，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以他们二人的武功，居然能被人偷偷潜入自己的随身行李而丝毫不为所知！

唐岫儿上前了两步，仔细看了看木箱上的锁，摇了摇头，疑惑望了卓王孙一眼：“那你说里边是个什么人？”

卓王孙笑道：“躲在别人的行李里，还能是什么人？”

唐岫儿沉下脸，挥手一掌向木箱劈去，木箱应声而碎。

一条黑影倏然从碎木中窜起，诸人惊退一步。那条黑影折了一折，电般射到旁边的一张椅子边，却也不急着坐，从紧身衣袖口掏出一条手绢，仔细擦了几下，半坐半倚的靠了上去。

旁边方天随眼睛一亮——那个黑影居然是个女人。

江湖中侠女虽多，身材这等秾衔得衷的却甚为少见。只是这具躯体却从头到尾都裹在一袭漆黑的夜行衣中，不免令方天随大呼可惜。

那人眼中露出一阵厌恶的神色，举手在身上使劲拍打着，似乎沾上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唐岫儿没想到这个人被自己从行李中提了出来，居然还大摇大摆的坐着拍灰。她上前一步，抬手指着那人的鼻子道：“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头也不抬，道：“贼。”声音嘶哑沉闷，与她曼妙的身材大相径庭，众人听的都是一呆。

唐岫儿听她就这么坦然承认了，反倒是一怔，问：“贼？那你在我的行李里做什么？”

黑衣人有些不耐烦：“贼当然是偷东西。”

唐岫儿指着碎成好几片的木箱，道：“我带回去的礼物都被你偷走了？”

黑衣人冷冷道：“被我扔了。我做贼的可也有些身份，怎么会去偷那些俗不可耐的东西？”

唐岫儿气的打颤：“扔了？你为什么扔了？”

黑衣人似乎都懒得答话，淡淡道：“你这箱子也不选大一些，有它没我，有我没它，你说该不该扔？”

唐岫儿指着大门道：“你难道没有腿，不会自己走上来？”

黑衣人道：“做贼的都要自己走，还不成了笨贼了么？”

唐岫儿气的咬牙道：“好！那你上船来偷什么？”

黑衣人道：“你的东西我虽然不屑偷，别人的可不一样。”

唐岫儿咬牙道：“好大的贼架子。你知道我通常是怎么对待贼的么？”她顿了顿，重重的道：“那就是在他身上种个十几颗铁做的蒺藜，再乱棍打出去。”说着伸手往腰间的鹿皮袋探去。

卓王孙叹道：“唐大小姐还是慢些动手的好。”

唐岫儿瞥了他一眼，道：“人言孟尝鸡鸣狗盗，莫非郁公子也是一样？”

卓王孙笑道：“这却说不上。只是唐家暗器虽然厉害，却不一定能对付得了这个贼。”

唐岫儿疑惑的望了卓王孙一眼：“什么贼这么厉害？”

卓王孙淡淡笑道：“世间风月原无主，暂借归去未留痕。”

唐岫儿有些疑然，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椅子上的黑衣人，突道：“难道她是空蟾？”

卓王孙笑而不答。敖广打量了一下黑衣人，若有所思的道：“空蟾？不错，这位应该就是号称天下第一妙手空空的神偷空蟾。”

众人又是一惊。

这间大厅里站着的每一个人都是名人，然而没有人敢保证自己的名气就一定比空蟾要大。空蟾的武功并不高。她之所以出名完全是因为技艺妙绝，据说她九岁那年就曾经独身潜入大内，于祭天典礼的前夜，盗走嘉靖卧榻旁的礼剑。

不过她虽然是个神偷，但却绝不贪财。不贪财的小偷全天下也许只她一个。她只贪一种东西，就是奇怪的东西，而且越怪越好。所以她偷过的东西不仅是别人偷不着的，也是别人根本想不到要偷的。

空蟾行走江湖的年月没有人说得清，有人说是十几年，有人说是几十年。唯一肯定的是这些年中就只失手过一次。就是十年前，她试图潜入华音阁青鸟岛，盗走人鱼星涟。虽然没有成功，却从武林禁地华音阁全身而退，那年她才二十岁。从此她就成了武林中最有名的人之一。

不过空蟾生性孤僻，无亲无友，见过她的人可谓少之又少，更少有人想到她居然是个女人，还很可能是个非常好看的女人，更可能是个非常有钱的女人。

于是方天随和敖广的脸上都浮现出了笑容，只有唐岫儿笑不出来。她冷哼一声：“她是空蟾又怎样？难道我唐岫儿就怕了她不成？”

卓王孙道：“唐大小姐当然不怕，不过空蟾虽然是贼，总是个雅贼，唐小姐何不给她个面子，看她究竟盗的是什么，也是苍茫海程中一乐事，唐小姐以为如何？”

方天随突然想起了什么，道：“这个……世侄，这里只怕不太方便让空蟾小姐一试身手。”

卓王孙笑道：“方大人放心，这位姑娘既然是空蟾，就决不会动你那些‘土产’。”

唐岫儿道：“那我送人的礼物怎么算？”

卓王孙道：“不知道唐大小姐那些礼物是不是抵得过两位的船钱？”

唐岫儿愣了片刻，提高了声音道：“你敢威胁我？你以为你是船主就可以威胁我们？”

卓王孙笑道：“不敢，唐小姐若还想坐我的船，这点面子，总还是要给郁某的。”

还不等唐岫儿说话，兰葩已截口道：“空蟾姑娘请到方大人隔壁的黄三房间休息如何？”

空蟾瞥了一眼众人，道：“给我一间干净的房间，我不想和任何男人住隔壁。”

兰葩道：“那只有玄二了，右边是我的房间，不过左边则是唐大小姐……”

空蟾道：“那也无所谓。”言罢也不待兰葩领路，自己上楼去了。

唐岫儿回头冷冷的望着卓王孙道：“郁青阳，等我收拾了那帮海盗，再来找你算帐。”

这时，甲板上传来一阵长笛——大威天朝号在经过百年沉睡后，终于再次扬帆启航了。

第六章 雪肤红画耀幽烛

第二层的十四间头等舱房围成一圈，中空，透过栏杆往下看去就是第一层的大厅了。西北面的四分之一个圆是天字房，卓王孙，相思，步小鸾分住一、二、三号，杨逸之则在东北面的地字一号。天地字房与东南面的玄字、西南面黄字房相对，南北两个半圆右边竖着一道屏风，左边则是一道下梯隔开，天与地，玄与黄字房中间还分别由一道通往甲板的上梯。（详见附图一）兰葩将卓王孙一行领到天字房，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这是有客厅、卧室以及梳洗室的套间。门口各有两支落地柱灯，灯罩状如卧莲，是一块淡蓝的云英整块雕成，在烛光下显得流光宛转，精巧绝伦。其他的陈设，亦是极尽奢华，几乎可让人忘了是在旅程之中。

虽然房间已整齐得一丝不苟，但相思还是习惯性的上前替卓王孙整理床幔。他们此行虽然扮作夫妻，却并不同住。

相思叠好被褥，好似发现了什么，从床柜上拿起一个更漏来：“好别致的更漏。”

卓王孙伸手接过来看了看，道：“这种样式来自高丽，传入中原不到十年，漏杯状如水滴，支架是银质的，整个晶莹剔透，每滴到六个时辰，漏杯会因自身重量的变化自动翻转。边陲小国，用具能精致到此，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这时，身后有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步小鸾笑盈盈的道：“哥哥。”

卓王孙道：“天色晚了，你还不回房睡觉？”

步小鸾摇摇头：“我想去看看海——”她似乎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于是微微笑了一下：“我想晚上的海会很好看。”

卓王孙轻轻拍拍她的头：“以后有你看的时候。好吧，我们走。”

走廊上的房间几乎一摸一样，门内也有两支落地莲灯，只是水晶灯罩的颜色分红蓝两种，每个房间并不相同。房客们都在摆弄自己的行李，门口堆了不少垃圾。前面灰灰暗暗，隐约矗立着一扇一人高的屏风，两人才知道已经走到了尽头。

卓王孙只瞥了一眼，便觉得这座屏风有些古怪。

屏风共七面，上画竹林七贤，看去漆色尚新，笔法说不上恶俗，但色彩却极为浓艳，在傍晚灰暗的光线中，却仍让人觉得刺眼。

更怪异的是那些天竺古檀雕成的屏风座架。

座架雕琢精致，纹理细密，看上去已是百年古物，却依旧光彩可鉴，沉香扑鼻。与那屏画比较，只觉甚是不相搭配。

卓王孙似乎对屏风提起了点兴趣，仔细看了一会，正想找兰葩询问屏风的来历，回头时步小鸾已经不见了。

走廊上还残留着一线金色的晚霞，似乎一触到屏风，就整个消散了，周围只觉阴寒之气逼人而来。步小鸾已了无声息，似乎也和那道残阳一起消逝。

卓王孙皱了皱眉，正要去找，只听屏风一侧一声尖叫，似乎是步小鸾的声音。

屏风前面那间客房，门是虚掩的，隐约透出一点微光。卓王孙推门而入。客房里一片漆黑，只有东面墙上，映着一晕烛光。步小鸾一身白裙，面墙而站，一双手撑在墙边的桌子上，不住颤抖，似乎不堪重负。桌上的红光明暗不定，映出她半张神情恍惚的脸。

她茫然凝视着墙上的一幅画，目光也因恐惧而显得呆滞。

墙上是一幅血红色的丝织曼荼罗图。

图中花纹无穷无尽的纠缠在一起，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在哪里终结。让人只觉得一团艳丽得诡异的色彩扑面而来。再多看一会，似乎那些线条又遵循着某种规律，朦朦胧胧的，汇聚成一块巨大的图案，从自己眼睛深处缓缓凸现而出。

烛光摇摆不定，将四周器物的影子变成一个个血红的巨影，仿佛洪荒怪兽逃离了图画的约束，正蠢蠢欲动，随时搏人而噬。

步小鸾已经看得呆了。桌上红烛的烛蜡，正一点一点滴到她苍白的手上，像血一般耀眼，她却毫无知觉。

卓王孙猛地将她的手挪开，道：“小鸾，怎么了？”

步小鸾愣了一会，哇一声哭出来，扑到他怀中，道：“有妖怪，那里有好多妖怪，在叫我的名字，还有好多蚂蚁一样的东西，在咬我的手，都咬出血了，我却动不了……”

卓王孙怜惜的拾起她的手，将上边的蜡轻轻拂去：“是蜡烛。墙上的图是曼荼罗。这应该是兰葩的房间，她是曼荼罗教派的人，必须随身带着这种图案。”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道：“这船上的东西很不简单，你以后千万不可以乱闯别人的房间，如果再见什么古怪的东西，要马上走开。”

小鸾抬起泪眼：“我真的是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才进来的，你相信我啊。”

卓王孙点头道：“好了，月亮出来了，我们上甲板去吧。兰葩去了那么久，也应该快回来了。”

小鸾被他拉着往外走，还不停的回头看：“哥哥，真想不到，兰葩姐姐会住在这样的房间里。”

卓王孙随口回答：“的确有些奇怪，她把所有的帘子都放了下来，入门处两座莲花灯都坏了却没有换，屋子里只点着一只蜡烛，似乎是昼伏夜出，怕见强光，这倒不像是兰葩的习惯。”

步小鸾道：“兰葩姐姐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不过我觉得她一定有心事，她每次看到杨大哥，眼神都很不自然。”

卓王孙笑道：“你哪里知道什么是心事？”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陈设的七面铜镜，一笑道：“看样子她还是个孤芳自赏的女人。”

步小鸾道：“什么是孤芳自赏啊？”

卓王孙一面说一面带着她往上走，道：“这孤芳自赏的意思么，你却还是永远不要知道的好。”

两人刚刚来到舷梯口，冰凉的夜色就像一堆浓厚的黑云，扑面压来，步小鸾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突然，甲板上有人一声惊呼，而后一声巨响，有东西轰然倒塌下来。

两人快步来到甲板，只见兰葩全身赤裸站在船头，满脸惊骇的神情，她似乎急着想挣脱出来，但她的手却被一条黑影死死抓住了。此刻月色稍盛，才让人看清那条黑影原来是一个陌生的少女。

陌生少女跪在船栏边，粉色的胸襟上浸着好大一块殷红的血迹，她用力握住兰葩的手，挣扎道：“主人叫我来通知你们，快叫水手掉头，前边，前边……”突然身体一软，昏倒过去。

兰葩见有人上来，更是满面惊羞，无奈却脱不出手，只得背面着来人跪了下去。

她身边放着一个盛满水的木桶，一个木头架子带着几块帆布倒在栏杆上，栏杆的另一头还挂着半幅被扯碎的丽纱。

看样子她本是乘了夜色，在甲板的远角搭了架子洗澡，没想到却无意中被爬上来的这个少女把架子撞倒，又扯碎了衣衫。

然而这个少女却不是无意中爬上来的。

大威天朝号甲板离水有十六丈之高，这个陌生少女重伤之下，居然还能从栏杆下爬上来，武林中能做到这一步的人绝对不多。

更何况她还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主人要她来通知大家，前面……前边到底有什么，能让一个一流高手惶恐如此？而她的主人又是谁？莫非已经被这种无名的东西围困？那么为什么她拼死爬上来，却不向这艘船上的人求援，反而只让他们快走？

浮云渐渐被风吹散，森寒的月光像流水一般倾泻下来。甲板上的一切都像结了一层冰。

卓王孙注视着那个陌生少女的脖子。

绣花衣领已经沾满血污，象牙色的肌肤上赫然凸现着一个古怪的伤口，鲜血正从血口中汩汩外涌。

这种伤口绝不是刀剑造成的，而是一种钝伤，类似于齿痕的钝伤。在茫茫大海上，只有一种生物可以造成这种伤痕。那就是海蝙蝠。

海蝙蝠是一种黑色的利齿鱼类，生性凶残噬血，常常埋伏在海底水藻里，伺机撕咬猎物的脖子。它们在水下以吸吮其他鱼类的体液为生，初秋之时也会顺流来到岸边，攻击海岸上的牲畜和人类。

来到海岸的海蝙蝠能突然跃出水面一丈远，尖利的牙齿瞬间就能准确的划破猎物颈上的主动脉，然后宛如饕餮一般猛吸不止，甚至有时会将自己的身体涨破，和猎物同归于尽。

更为可怕的是，它们咬人的同时还会往猎物的血管中注入自己的体液，这样，伤口的血很久都不会凝固。有些人受伤后将海蝙蝠打死，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从自己的脖子里不断喷涌，最后倒在水边，慢慢死去。

因此，渔民们心惊胆战的称它们为海底阎王。在它们出没的季节，没有人敢呆在岸边。而清晨沙滩上，人畜尸体上一对尖利的齿洞，也成为了大海中最恐怖的传说之一。

然而，现在是初夏。

初夏的时候，去年的海蝙蝠已经死去，新生的海蝙蝠还都只是鱼卵，绝不该出没在海上。而且，海蝙蝠的牙齿也和蝙蝠一样小而尖利，但是这个少女脖子上的齿洞却显得钝而巨大。如果这是海蝙蝠所为，那么这只海蝙蝠的身形一定和人类一样高大。

难道一只和人类一样巨大的海蝙蝠，已经提前从海藻间那些苍白的鱼卵里破壳而出？

又或者，根本不是一只，是无数只？

——难道这就是少女警示的“前边”有的东西？

就当卓王孙想这些问题的时候，一件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二楼的船客们已经听到了动静，一起涌上了甲板。

更糟糕的是，月光变得奇亮无比，把甲板上照得纤毫毕现。

兰葩还没能挣出手来，遮掩自己的身子。她背对着大家跪在甲板上，脊背微微颤抖着，一滴泪珠像珍珠般的滚在地上的月光中。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是一片惊呼。

她光洁如丝绸的背上整个是一块浓墨重彩的纹身！

那是一幅曼荼罗，一种不知意义的怪诞图腾。

众人的目光都被那色彩斑斓的神秘力量所吸引，再也挪不开去。那些无边无尽的线条紊乱的在诸人的眼底涌动，中间夹杂着许多圆点，渐渐向外蠕动，突出，似乎又在挣扎升腾，化为一片铺天盖地的红色，瞬时迷离众人的眼睛。

那仿佛是世界重生时刻的古老记忆。

氤氲之气在神的光照下散开，清者上升为烈焰，浊者下沉为寒冰。火焰和海水交界的地方，隐现着六根与天同高的祭柱。风雷隐去过后，海面还在浓雾中不安的动荡着。猛然间，一声重重的叹息仿佛洞穿了无数重的时间与空间，从地狱中透空而来，却又立刻潜归海底，了无痕迹。霎时，海面仿佛充溢着绯红的光彩，千声万声的叹息和哀嚎齐响，捍天动地，震耳欲聋。

叹息之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甲板上的人不堪忍受这种折磨，拼命堵着耳朵。突然，人群中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宛如闪电划破夜色沉沉的长空，抽打在黝黑的海面。方天随手下三个武将竟同时发狂，在夜空中挥舞着雪亮的佩刀，向兰葩扑来。

兰葩静静的跪在甲板上，头颅无力的垂在胸前，似乎已经陷入昏迷。

众人正在惊愕，眼前猝然一花。杨逸之的身形腾空而起，只听“啪”一声脆响，副桅上那张白色巨帆应手而落。他一挥手，帆布平平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白纸，轻轻落到卓王孙手上。

卓王孙心领神会，抢前一步，将帆布往兰葩背上一掩，顺势横抱起来，躲开了三人的一击。那三个武将重重扑到在甲板上，猛地抱头呕吐起来。

四周顿时沉寂了下来，只有那翻江倒海的呕吐声，一次次撞击在人们心头。

过了好久，步小鸾突然哭出声来：“就是这幅画，我看见的就是这幅画！”

众人如被电击，纷纷从出神中醒转。敖广弃了金拐，跌坐在甲板上，空蟾靠在栏杆上，双手紧紧握住铁栏。

唐岫儿扶着谢杉，颤抖着伸手指着兰葩，喘息着道：“妖术，妖术！她分明就是妖怪！”

方天随由两个武将搀扶着，伸出衣袖不住擦着额头：“的确是妖女，要好好拷问，好好拷问。”

兰葩这时也渐渐恢复了神智，睁开眼睛，木然的看着众人。

唐岫儿平静了些，对卓王孙道：“郁公子，刚才的情形你也看见了，既然这个妖女奉你为主人，还请你给大家一个交代。”

卓王孙并没有答话，只将内力缓缓注入兰葩体内。

兰葩的胸脯起伏了几下，苍白的脸上缓缓滑出两行泪水，低声道：“曼荼罗花纹，每一块都代表一个神圣的意义。”她猛然翻过身，将帆布撩起一角，让卓王孙看清那块纹身：“我的天朝公子，用您那神赐的双眼作证，它是湿婆大神所赐，须用我整个生命守护的神的恩典，而绝不是魔鬼的印记。”

唐岫儿道：“你们这些邪魔外教怎么想我们管不着，但却不能任由你用妖术迷惑大家。要是不想被抛下海去，就得想个法子把这背上的妖物弄掉。”她看了谢杉一眼：“我表哥可以帮你，保证你连一点痛苦也感觉不到。”

兰葩惊恐的挣扎起身，深深跪伏下去，双手拾起卓王孙的衣角，贴于胸前，啜泣道：“天朝公子，请您相信在你面前的这具肉身，是风暴的女儿阇衍蒂守护的。她证明它只献给过神，而纯洁无暇。它额上的宝石和背上的纹身，都如同您尊贵的容貌一样，是神的恩赐，仅有它能荣耀我的躯壳。只要我的生命还在延续，它就将与我同在。没有人能强迫让我放弃神的恩典，除非是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大神亲自收回这一恩赐——那也意味着将同时收回我的罪恶的生命……天朝公子，兰葩并非有意惊吓你的朋友，请原谅我的过错。”她恭敬的跪在地上，将卓王孙的衣袖捧到额前，深深低下头去：“神让我在遥远的天朝和他的化身相遇，请您保护我免受不信神者无知的指责与逼迫。”

卓王孙将她从地上扶起来，道：“没有人能逼迫你。”而后一指栏杆边那位昏迷的陌生少女道：“谢公子，那边那位姑娘伤得很重，你帮忙看看。”

谢杉刚刚一应声，就被唐岫儿一把抓住。唐岫儿冷眼看着卓王孙道：“郁青阳，你真以为你是谁？船上的人是你说放就放，说救就救的？”

卓王孙还没有答话，不远的水面上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平静的海面被击个粉碎，一股三丈高的浪花直冲上来。

众人大惊之下往东面看去，海面上星星点点，全是灯光。

第七章 同舟王子美少年

在大海上，有灯就意味着有船。

灯、月交映下，不远处一队黑帆艇船扇形排开，将一艘青色的小船围在中央。

那一队黑帆舰船绝不是寻常船只，比普通客船小而且坚固。船身整个包裹着一层黑铁，栏杆上全嵌着精钢护刀，更为骇人耳目的是，每艘船船头都立着一尊红衣大炮！

十几尊大炮炮口洞黑，正对着那艘青色小船。

每只黑帆舰船上都挤满了人，但是站的都很整齐，他们头上扎着一道白布，手上都握紧了长刀。一个炮手站在大炮旁边，举着火把，似乎随时都会开炮。

炮口所向的那艘青色小船静静的浮在水面。

船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船舱几乎一半都是木格窗，窗棂上镂雕着云月、仙鹤，是日本沧镰时代的样式。船舱四面静静垂着深紫色的窗帘，里边一点声响也听不到，似乎只是一艘空船。

这样的船如果在京都皇宫的池苑里看见，倒一点也不奇怪，然而这是怒涛汹涌的大海，这样的画舫只要一个浪头就能粉碎，难道它是借了什么魔力，才避开无边风浪，渡过无数怒涛来到万里之外的地方？

这艘青船似乎真有些魔力。那些黑帆舰船虽已围了很久，却始终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半分。

能用十几尊红衣大炮对着一艘船，就算里边坐的是天王老子，也不应该害怕了。

然而那些黑帆船上的人偏偏都怕得要死，就连大威天朝号缓缓靠近他们，他们也只看了一眼，就回过头去，全神贯注的盯着那艘小船，握着钢刀的指节都已发白。

船行到近处，天朝号上的众人借了月光，居然又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船上的那些人起码有一半已经不是人，而是尸体！

这些尸体就挤在活人中间，有的扶着栏杆，有的拉着缆绳，有的手上还握着长刀，都保持着死时一瞬间的姿势，似乎还不及有丝毫反抗，就已经僵硬。僵硬的尸体上别无伤口，只有脖子上黑血淋漓，顺着胸口一直淌到甲板。甲板上宛如铺开了一张暗黑的地毯。若不是亲眼所见，真难以想象，人的身体里居然能流出如此多的血。

唐岫儿觉得一阵翻胃，她伸出手捂住嘴，然而，她伸出的手就生生停在空中，鼻端却清清楚楚的闻到了一阵淡淡冷香。

这种香气极其清淡，似乎无迹可寻，又似乎无处不在。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青竹、冷露、山岚、风荷以及天地间一切清寒之香都已汇为这幽幽一缕，随血液潜入骨髓，最后在人紧绷的心弦上轻轻一拨。

唐岫儿全身一颤，往四面张望了片刻，又将衣袖放在鼻端使劲嗅了嗅，目光最后落在那半船密密麻麻的尸体上。

那种冷香只有可能是从尸体上散发出来的——确切的讲，是尸体伤口中涌出的黑血里。

然而尸体只应该有尸臭。血也只应该有血腥。

就在那浓重的血腥和死亡气息之中，那股冷香依然悠然潜行于海天之间，一如莲花自洁，片尘不染。

唐岫儿只觉得全身都已冰冷僵硬，停止了呼吸，然而这种怪异的幽香仍然透过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渗透入身体里。这种感觉如果不是亲身体验，绝难想象到底有多么的诡异，多么可怖。

不光是她，整个大海几乎都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

尤其是那些黑帆船上的人。疲倦、绝望、惊惧已快将他们击垮，他们似乎要用尽最后的一份力量，才能站直身躯。那些目光十分迷茫，一会看看身边的尸体，一会望着那艘青船，眼中看不出丝毫的希望——似乎青船里住的不是人，而是妖魔。

深海中走出的妖魔。

又过了一会，海面上终于有了一些声音。为首的一只舰船上伸起了一盏灯笼。

一个白衣人缓缓站上了船头。说是一个仿佛还不太确切，因为那站上来的分明只有半个人，右边的一半。

他整个人从眉心开始被分割开来，左边脸上一重重堆着锈红色的藓，身上只笼着右边衣服，剩下的盘在腰间。他那一半赤裸的身体也爬满了水藓，另一半的白衣却白得刺眼，高大的身形铁塔般矗立在明暗不定的灯光下，仿佛被人活活劈开过。

众人目瞪口呆，在这样的地方看见这么一个人，真让人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在不经意间，已航进了地狱。

那半个白衣人咳嗽了一声，向青船喊道：“你若再用这种鬼蜮伎俩杀人，我们就要开炮了。”他话一出口，整个海面都嗡嗡回响起来，看来内力已经相当不弱。

然而，谁都能听出他的语调在止不住颤抖，似乎开炮要打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青船上一点回音也没有。

半个白衣人一咬牙，黝黑的脖子上青筋绽露，手上的令旗用力往下一挥。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微亮的紫光无声无息的从他脑后一闪而过，他身体猛颤了一下。那一瞬间大家似乎听到了血管撕裂的闷响，接着是血液喷涌的声音。他挺着身子，眼珠似乎就要夺眶而出，最后的目光还能看到，一柱鲜红的烟花正从自己颈上的青筋中喷涌而出。

那蓬烟花的顶端还是鲜红的颜色，根部却已黑的发亮。等全部变成乌黑的时候，他半边雪白的身体已像石像一般僵硬在原地。手中的令旗还在半空中孤零零的飘荡着，尚未挥下。

异香从他的残血中隐隐传来，月色如暗黑的潮水，从每一个人心头缓缓流过。海风呼啸，海面上却只觉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

好一会，黑帆船上才响起一阵杂乱的呼喊——那种声音嘶哑得宛如野兽狂呼，又仿佛伤重的人吐出的最后一丝气息——“开炮，快开炮！”

一阵巨响震耳欲聋，海面上火光连天，巨浪飞涌，船舶的残骸被抛起十余丈高，又带着轰然巨响落回水面。磅礴的水势连大威天朝号这样的巨船也带的不住鼓涌。

“打中了，打中了！”海面上的人欢呼雀跃，发出一阵死里逃生般的大叫。

硝烟缓缓散去，那艘青船已经化为齑粉，水面上散落着几缕紫色的丝绸。

然而却没有一丝血痕。

黑帆船上的人慢慢安静下来，面面相觑，难道这个妖怪已被这十几尊大炮轰得烟消云散，难道它身体里根本没有血？或者它并没有死，已趁着硝烟潜回海底？

月光更盛，银白的海面寂静得异样。

突然，一丝及其轻微的水声似从海底深处漂浮上来。

月光荡漾的海面突然似一块银盘般向下陷去！

水波旋转中，伴着一丝似弦非弦的悠长乐音，无数点紫光如蛹脱茧，破水而出，流星倒行般，瞬时布满海面，荧荧烁烁，幽艳无比。

黑帆船上的人见到这满天的紫光，顿时面如死灰，似乎连一线逃生的意志都被击得粉碎。

水面悄无声息的分了开来。

一轮淡紫的光华如明月一般缓缓自水中升起。只待一离水，就变得奇快无比，向那些一扇排开的黑帆船袭来。

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一团紫光在海面上迅速穿梭，而那些船舶、桅帆、人体也竟突似变得虚幻一般的不存在，任由它穿体而过。

那道紫光突的止在为首一船的主桅上，光华散去，众人才看清那居然是一个人。

那人站在五丈高的桅杆顶端，一袭紫袍随风而动，轻若无物，但他的身形却稳如泰山。他徐徐抬起右手，满天光华就从他掌心垂下，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幽艳的弧，伸向下方那些黑帆船。

船上的人惊讶的仰望着他，脸上的神色有惊骇，有绝望，有乞怜，却没有丝毫的反抗，似乎他们的生命已被他手上垂下的光华牢牢系住，再无挣脱的可能。

那人俯视着下方，轻轻叹息了一声，五指缓缓握紧，往上一抬。

几声轻微的闷响，深黑的海面上顿时绽开了无数朵猩红的花。

血花。

一瞬间，那些人的头颅似乎猛然脱离的躯干的束缚，纷纷飞起，在空中翻滚几下，随声落入海中，身子随着跪下。

月光下的海面荡开一片片血晕，浓重的血腥之气就在碧蓝的波光中不住澹荡。而那些没有了头颅的躯干还跪在原地，古怪的向前倾着，颈腔里股股鲜红的烟花喷出一丈多高。

浓黑的海面上宛如骤然起了无数道血的喷泉。

这种景象在传说的炼狱中都不曾有过。

同时，那铁壁般的船身也纷然碎裂，十几艘舰船也像猛然失去了头颅一般，缓缓往海下沉去。

紫衣人还默然站在桅杆之颠，广袖博带都在海风中猎猎扬起。他整个身子仿佛都是月光的一部分，奇寒逼人，却又亦幻亦真，让人无法谛视。

桅杆距离水面已不足一丈，只见他广袖微张，一道紫光向大威天朝号标来。

他的身形也随风而起，那种姿势不是飘，也不是飞，而只在一瞬间是和你眼中的月光交换了位置，就在你眼帘一开一阖之间，他已然到了跟前。

衣带轻招，来人已无声无息的落在甲板上。

众人只觉鼻端传来一阵异香，香气非常淡雅，但却奇寒彻骨，众人禁不住都是一个冷战——正是那些尸体上的气味。

众人讶然抬头，向这个杀人妖魔看去。

然而再没有人的目光能从他身上移开。

他全身笼罩着若有若无的冷光，一抬手，冰魄的光泽就从他垂下的衣袂中照人而来。他来到众人面前，举止间有种说不出的飘逸，却又诡异之极。

满天月光似乎更盛了，然而真正的黑夜却似已随他翩然而降。

众人的手足都宛如沐入冰池之中，然而极度的恐惧仍不能阻止大家去凝视他的双眼。

那双眸子澄如止水，比眼前的大海还要深沉。淡漠的神光中，竟似乎藏着难以言传的忧伤与悲悯——无论如何，这双眸子只应该属于释迦太子，而不是属于这个举手之间就收去几十颗人头的妖魔。

恰恰这样的妖魔竟有一张完美无缺的脸。

甲板上的诸人，称得上风标出世的比比皆是。然而休说男子，就是最自负美貌的女子，也不得不惊叹，这是一张诸神呕心沥血才雕琢出来的面孔。美丽得诡异的轮廓上，恰到好处的点缀着精致到极点的五官，就仿佛暗夜中的星辰，照耀着整个世人。孤独、优雅、毫无瑕疵。如果非要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缺陷，那就是他的肤色和唇色过于苍白，似乎终年不见阳光。

如果一个妖魔有了这样一张脸，大家都宁愿不把他当作妖魔来看。何况，他肯定是人，还是最为养尊处优的人。妖怪虽然能变化出完美的面孔，却变化不出他身上那种沉静的贵族气度。

此时，这位紫衣少年居然开口了：“化外之民，久慕中原风物，千里存临，不幸值盗。坐船既毁，亲朋复杳，惶惶如丧，营营奈何？欲求一席，心复愧然。座中君子，能赐锥地乎？”话虽略显深涩，他说来却无比的自然。

唐岫儿听的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这个杀人恶魔居然文绉绉的向他们求助，还要住在这艘船上。

她抢先问道：“你是谁？”

紫衣少年道：“诸位可以叫我小晏。”

唐岫儿撇嘴道：“这肯定是假名。这么说来你是不肯用真面目示人了？”

那少年居然微微一笑：“名字虽假，每一寸面目却都是真的。”

想不到他居然还会笑。

就在这一瞬间，四周所有的血腥、戾气都顿时消散。仿佛天地也因这一笑而洗净重生。

众人被他的笑容所摄，似乎一切都已淡忘了。

那个自称小晏的紫衣少年将目光转向谢杉，道：“多谢这位公子医治紫石姬，还是让我来吧。”

谢杉愕然抬头，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只觉紫光一长，人已到了眼前。他袍袖轻轻一带，谢杉手上的那个少女已到了他怀中。

谢杉只觉触手一阵奇寒，脑海片刻间化为空白，对方手上不带分毫内力，但在他出手那一瞬，周围的一切就仿佛被无形的魔力凝固，任由他从容出入，将紫石姬抱走。

天底下从未有这种奇异的武功。谢杉心中一凛，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时，就见唐岫儿正有些鄙夷的望着自己，脸上顿时有些发红。

那少女一直昏迷不醒，刚入紫衣少年的怀中却就醒转过来，她挣扎而起，在甲板上勉强跪直了身体，低声道：“主人，属下……属下没有能阻止他们前来，属下……”她胸口剧烈起伏，再难出声，一双明眸中满是愧疚自责之色。

小晏点点头，转向卓王孙道，抱拳道：“紫石姬伤得不轻，还请船主行个方便，让我找个地方为她略为医治。”

卓王孙微微一笑，在众人均未出一言的情况下他居然一眼就看出自己才是真正的船主，这少年果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比他想象中还要高明许多。

卓王孙笑道：“佳客远来，郁某未能远迎，失礼殊甚。鄙船地字二三号房间尚还空余，如蒙不弃，就请小晏公子与紫石姑娘暂屈尊驾。”

小晏点点头，向卓王孙道谢后，径直抱起紫石姬下了甲板。

其他人余惊未息，愕然看着他的身影从自己身边穿过，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

或者说不是不敢，而是为他的气度深深震慑。

过了好一会，唐岫儿才宛如大梦初醒，道：“你们就让他这样下去了？刚才十几条船，几十条人命，被他一招之下杀的片甲不留，你们看的明明白白的，却还让他与我们同行？”她指着海上散落的船舶遗骸，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随她手指所向，海面上窜起一道火光，而后一声巨响，一枚海碗粗的炮弹笔直向甲板飞来。

第八章 漫垂紫袖结芳菊

那些黑帆船上的人居然还没有死绝。

一个炮手在看到满天紫光的一瞬就吓得晕了过去，幸而躲过了那场屠杀。恰好他所在的船又被另一具船舶的遗骸钩住，一时没能完全沉没。刚才被海水一浸，那人缓缓醒转，听到大威天朝号上有人，恍惚之中拉下响环，向这边开了一炮。

一尊红衣大炮在仅隔数丈之外当面轰出，威力岂比寻常！唐岫儿只见那枚炮弹旋破夜空，哧哧作响，瞬时已到头顶。

突然，一道电光划破夜空，一枚铁箭从天朝号后方飞速赶到，与那枚炮弹迎个正着。只听巨大的暴响直如钧天雷裂，在大威天朝号上空炸开。

一爆之下，那枚炮弹竟被铁箭当中穿过，裂为碎块，跌在甲板之上，铁屑纷飞，深嵌木里足有三寸多深。满天碎片中，唐岫儿下意识的伸手一挡，只觉那箭速度丝毫不减，从她袖侧掠过，向远空飞去，瞬时已不见了踪影。过了好久才远远传来落水的声音。

唐岫儿立定身形，骇然看着地下的弹片，这种出了膛的精钢炮弹居然能被一根铁箭穿碎，这一箭之力简直是匪夷所思。

唐岫儿转身望去，就见来箭的方向上，正泊着一叶狭窄的扁舟。

上面一条黑衣大汉如标枪般笔挺的立着，双手合抱胸前，怀中是一张大得出奇的弓。

这张弓样式奇古，弓身上脉脉乌光，在月下流转不定，映出黑衣人一张冷漠的脸，上面就像涂了一层黝黑的砂子——那只能是烈日和风沙的痕迹。他那指节凸出的大手，正轻轻摩挲着弓背上九颗赤红的宝石。

卓王孙向那人拱手笑道：“想不到后羿神弓庄先生也来了，郁某船上还有两间空房，倒也正好。”

众人悚然动容，莫非那人就是号称天下第一神箭的庄易？

据说这个人无亲无友，漂泊天下，唯独对箭术一道上已经嗜好到了痴狂的地步。他十岁的时候就一路乞讨着来到蒙古，在草原上射狼而食，掘地而眠，足足等了三个月，才得到了和蒙古大汗比箭的机会。两人一共比了七天七夜，各射麋鹿两千头，不分胜负。然而此人箭术虽高，行事却极为狠毒，箭下从不留活口。年轻时为了投师学箭，竟连妻儿都杀了。所以提起他的为人，江湖上的人多不以为然。

但是大家都害怕他手上的弓。据他自己说，那张后羿神弓真的是上古神物，全由乌金打成，足足有千斤之重。而上边镶嵌的九颗宝石就是当初后羿射落的九日。虽然江湖上没有几个人愿意相信这个传说是真的，背后还常常嗤之以鼻，说他故弄玄虚，但提起那张弓的时候，都不免帮他把这个传说再说一次。何况，他刚才的确是站在一叶起伏不定的扁舟之上，出箭射落了一枚飞旋而来的炮弹。一个人有这样的箭术，无论他说出什么样的传说，都没有人敢觉得它荒诞了。

庄易抱着弓，向卓王孙点了点头，当是还了礼：“不错，庄某的确是有事出海，想借这位公子的船一用，不过却不是现在。”他一顿足，足下扁舟飞一般的向开炮的残舰标去，他来到跟前，轻轻一抬手，就拦腰将开炮那人提了起来。那人身材本来也算得上魁梧，被庄易提在手中，却如同一个被掏空了的稻草人，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

庄易一手持弓，一手提着那人，足下小舟平平向后退去，道：“庄某现在公务在身，必须把这个倭寇余孽带回县衙，明早日出之时，庄某自当再来，与诸位同游海上。”话音未落，小舟已退出老远，片刻之间就只剩下圆月中的一粒黑点。

偌大的海面寂静如初，唯有水波微微动荡。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谢杉摇摇头道：“像庄易这样的人居然肯为刘家港县衙做事，倒真是不可思议。”

敖广扶了扶拐杖，笑道：“老朽倒是觉得这为县衙做事只是个引子。”

谢杉道：“引子，什么引子？”说完了却警惕的扫了敖广一眼。

敖广笑道：“谢公子不必紧张，此次就当闲聊，下次有什么好生意，谢公子多多照顾老朽就是了。”

谢杉脸上一红，道：“还要多多请教前辈。”

敖广道：“不敢，老朽以为庄易替县衙做事，不过是为了引他上这艘船。”

谢杉道：“难道他上这艘船另有目的？”

敖广笑道：“只怕上这艘船的人都另有目的，难道谢公子不是？”

谢杉脸上微微有些尴尬：“我和表妹只不过是为了追查倭寇的下落，替天行道，聊尽侠道中人的本分。”

敖广瞥了他一眼，笑道：“说不定人家庄先生的目的也不过如此。只是想不到不可一世的刘家港倭寇居然就被那位小晏公子在一举手间铲除的干干净净，妨碍了两位行侠仗义的雅兴。”

唐岫儿突然惊道：“铲除干净？难道刚才那些黑帆船上的人都是倭寇？”

敖广叹道：“除了刘家港倭寇，就是大明水师也不见得有那么整齐坚固的战舰，一时也调不出十几尊红衣大炮来。说来也是那帮强人罪有应得，无怪那位小晏公子出手如此残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不过这位小晏公子的武功的确是奇怪之极，杨盟主，不知你可从他的身手中看出点什么来？”

杨逸之似乎并不愿意理他，只淡淡道：“没有。”

敖广笑道：“说句冒昧的话，如果我说那位小晏公子的武功不在盟主之下，盟主以为然否？”

杨逸之叹道：“只怕很难说他在任何人之下。”

步小鸾不知什么时候从相思怀中挣脱出来，问道：“你们说的那位哥哥好漂亮，他到底是谁呢？”

敖广道：“小鸾小姐，莫非你有什么看法？”

步小鸾脸上一红：“我？我不知道啊，不过……”她回头拉了拉相思的衣袖：“不过，我可以让姐姐帮忙猜一猜，她刚才也和我一起看了那位哥哥好久，也许会知道呢。”

相思脸上微微一红，瞥了卓王孙一眼，道：“我……”

卓王孙微笑道：“你只用把你认为的讲出来就是了。”

相思低声道：“是……这位公子来自东瀛，从气质举止来看必定是家世显赫的贵族，而其容貌，武功，无一不是举世罕见，这样的人物，日本国内应该只一人而已。但是……”相思微微皱起秀眉，道：“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我只能想出他就是十四岁继承家业，十六岁官拜关白、大纳言，如今统一全国已指日可待的尾张国少主，织田信长。”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唐岫儿已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请唐大小姐指教。”相思轻声道。

唐岫儿正色道：“织田信长统一大业未竟，战事缠身，为何要到中原，又为何还在此地出手剿灭倭寇？姑娘这么说，只怕是还没有睡醒吧？”

相思解嘲的一笑，并没有答话，一旁方天随高声插言道：“唐大小姐如此说就欺人太甚，日本觊觎我国疆土甚久，近十年来，更传说上至皇室，下至幕府，串通一起，定下了诡计，图谋非小，也许织田此次化名来，正是为了这个天大的阴谋。”

唐岫儿冷笑道：“织田信长少年得志，所行离经叛道，自恃天上地下，唯他独尊，当真遇佛灭佛，见神杀神。而刚才那人满眼俱是忧郁悲悯之色，似乎行事不忍，却又不得退于事外，绝非的六天魔王的态度。”

方天随道：“本官以为，奸猾到了织田的地步，喜怒哀乐俱可内敛，一点神色，说明不了什么。如果唐大小姐以为他不是织田，那又有什么别的高见？”

唐岫儿道：“难道方大人以为自己附和的这几句胡话，能算得上什么高见？”

敖广满面笑容，打断道：“两位万万不要为这点小事争执，既没有什么好处，还伤了和气……郁公子，您又怎么看？”

卓王孙道：“诸位可曾注意他的衣服。”

敖广若有所思的道：“轻如灵风，寒于玄冰，绝非一般的质料。”

卓王孙微笑道：“衣角的绣花呢？”

众人猛地想起，他那袭淡紫的长袍上，有一丛用银色的丝线隐绣的九瓣菊花纹。

九瓣菊花纹是日本皇室血亲专用的图案。

卓王孙似乎没有在意众人的惊讶，道：“这位小晏公子就是后奈良天皇第十四子，馨明亲王。”

敖广讶然道：“馨明亲王？莫不是那个一出生就被几个妒忌的皇妃害死的十四皇子？”

十四皇子出生已是二十三年以前的故事，但如今提起来，中原武林也是无人不知。后奈良天皇一生软弱无权，自鉰壶皇后死后再未立后，却在四十岁时爱上了从四位下右卫门督五原信忠的养女，要继立为后。那养女来历不明，传说本是中土人士。当时皇室上下，反对者甚众，太后甚至以绝食相挟。想不到一生谨小慎微的后奈良天皇居然力排众议，最终策立了五原姬。五原姬出身已非煊赫，又体弱多病，宫内于是盛传她是靠着妖术才迷惑了天皇。五原姬知道后伤心欲绝，终日闭门不出。后奈良天皇干脆另起别院，让五原姬独居其中，不容外人打扰。一年后，五原姬有孕在身，更时刻怕人暗害，过了一年提心吊胆的日子，分娩之时却因难产而死。

其实众人都知所谓难产而死，实际上是几位宫中很有势力的妃嫔所害。可怜五原皇后连尸骨都没有留下，还被诬诋为现出妖形，破空遁去。所幸这位小皇子却被几位宫女舍命保全了下来。

后奈良天皇伤心之余，却也无奈外戚势大，只得偷偷前往看望小皇子。那位小皇子通体异香，静静躺在襁褓里，也不啼哭，待天皇一到，才睁开了眼睛。据说天皇当时竟然被那小皇子的一双眼睛迷住了，立刻册封小皇子为馨明亲王，将他带回宫中，派下重兵日夜护卫，一面宣告天下要立他为太子。

然而就在诏书下达的当天，十四皇子却从层层宫禁中神秘失踪，后奈良天皇伤心欲狂，派人四处逼问皇子的下落，其他的嫔妃当然矢口否认。他又在全国重金悬赏，然而始终没有小皇子的半点消息。后奈良天皇从此郁郁寡欢，将自己关在当年五原姬的别院内，既不见那些嫔妃，也不见满朝大臣。各地大名本来就不服皇室统治，这二十年来就更加猖獗，彼此攻阀，全国已陷入一片混战。

……通体异香，还有一双颠倒一切的眸子，这一切，小晏似乎和那位馨明亲王很像，然而……敖广全身猛地一颤，声音都有些变调：“馨明亲王已经死了二十三年了，除非……”他猝然住口。

想起刚才那位少年诡异的身法，妖魔一般的武功，不带血色的面孔，众人脊梁上都是一阵冰凉，一句话忍不住就要脱口而出——除非他根本不是人类。

卓王孙看着众人的神色，缓缓道：“他本不是来自人间。”

不是来自人间！众人心中如蒙重击，难道自己刚才看到的真是二十三年前怨魂留在时间的幻影？

唐岫儿咬着嘴唇，颤声道：“郁青阳，你不要装神弄鬼，他不是来自人间难道来自冥界么？”

卓王孙正色道：“正是来自幽冥。”

幽冥，并不真的是阴间，而是传说中的一个岛屿，幽冥岛。

然而，听到这两个字之后，大家的脸色却比刚才还要凝重。

传说东海幽冥岛是天下武学中阴柔一派的极至。极至的意思就是说它的怪异已经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据说与他们交手，无论内力有多高，剑法有多好，最后都会莫名其妙的惨死。因为那分明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和勾魂使者挣命——这就是说，毫无胜算，必死无疑。

因此，大家宁愿把幽冥岛当作一个来自地狱的传说，宁愿相信幽冥岛的武功并非人间所有，自己之所以怕得要死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而是人力不能和鬼神相抗。

虽然幽冥岛传人曾几度东渡中土，参加武林大会的角逐，有一次更力压群雄，折桂而去，但大多数人还是坚信幽冥岛上的人靠的都是妖术，而不是一种极高的武学。

只有一少部分人视之为蓬莱仙岛，欲往求学。但此岛隐于碧涛之间，微渺难求，那些强渡而去的人，都是一去不返，近几十年来，再无人敢问津。也有人传说此岛本是来自冥界，每次要等到地狱开启的时候才会现于海面，也有人说幽冥岛百年之前已随火山喷涌而永葬海底，等等奇谈怪论，不一而足。唯一可证的是，幽冥岛弟子现于人间已是百年之前，如今江湖上只存传说而已。

然而这个死去了二十三年的皇子居然就是幽冥岛的传人。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尽是绝难置信的神色。

唐岫儿突然对卓王孙道：“他已经二十年没出现在世间，你又凭什么知道？”

卓王孙道：“郁某的某代师尊曾与当时的幽冥岛主交手，他的内力和这位小晏公子的如出一辙。”

唐岫儿冷笑道：“与幽冥岛主动手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的，难道你师尊是托梦告诉你的不成？”

她话音未落，相思已然一声轻喝：“放肆！”

唐岫儿怒目望着相思，突然笑出声来：“你说我放肆？本小姐是放肆惯了，难不成你今天想来管教我？”衣袖一垂，数点寒芒已握在指间。

而月光下，相思清丽绝尘的脸上连一丝怒容也没有。她静静的站着，只有红袖下纤秀的手指有意无意的动了动。

月色宛如一块巨大的寒冰，沉沉的压下来，众人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开。

这时，卓王孙若无其事的走过去，拉起步小鸾，笑道：“晚上风大，你得回去睡觉了。”步小鸾迷迷糊糊的拉起他的手就往前走，相思低头答了声是。三人再也不看众人一眼，径直往甲板下去了。

唐岫儿脸色沉重，并没有追过去。

水面突然传来一阵汩汩碎响，众人一惊，只见是最后一块船舶的遗骸沉入水中。水面荡漾了一会终于沉静下来，显出一种深黑的颜色，宛如一池凝固了的血。

那少年悲悯的眼神和他挥手割去几十颗头颅的影像似乎交替倒影在水中。

一种难以说明的恐惧和不安就在每个人心中蔓延。

即使他是幽冥岛主，又是如何站在数丈开外，挥手夺去几十人的头颅？

紫石姬、还有那些倭寇脖子上骇人的伤口又是从何而来？

他万里迢迢，远渡中土，又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

大家的脸色和月色一起黯淡下来，远处的海风呜呜咽咽，竟似婴儿夜哭，听去凄惨空旷无比。

第九章 魔弦妖弓张满月

第二日清晨，海上的天气好得出奇，蓝天白云鲜丽如洗，细碎阳光洒满碧蓝的天幕，勾画出一幅巨大的金色背景，天朝号就乘风破浪于这万顷碧波之中。

难得风和日丽，许多人到甲板上看海散心，却似乎都对其他人心存芥蒂，谁也不愿站得近了。相思靠在栏杆边，吹了一会海风，猛然觉得觉得眉心处有些晕眩，正要下去，突然听见一个人叫道：“海鸥，看海鸥啊！”

相思抬头，果然一大群白海鸥贴水飞来，不久又来了别的一群黑色海鸟，绕着桅杆，上下翻飞，竟然越集越多，鸣叫成一片。

一声叹息从身后传来，相思回头，见敖广皱着眉倚在不远处的栏杆上，身上换了一件大红绣金褂子，居然没有穿那件金缕玉衣。他一面摇头一面道：“唉，郁夫人，这艘船上真是有些古怪，你不饲饲神鸦，驱邪乞福？”

饲神鸦？相思微微一笑，她想起小时候念过的一首词来：门前春水，白萍花，岸上无人，小艇斜。

女儿经过，江欲暮，散抛残食，饲神鸦。

南方一带历来有这样的风俗，女子若是在船上遇到随船飞舞的水鸟，都会投以残食，而那些“神鸦”也接在空中，百投百中。据传说，这样能赶走邪魔，给女孩带来祝福。

唐岫儿在一旁若有所思：“竟有这样的风俗，看来的确也应该去去邪了……表哥，快回去拿些稻米。”谢杉依旧很听话，转身下楼去了，走得还很快，生怕晚了海鸟会飞走了。

似乎大家都相信这艘船上还有很多邪异的事情。

相思正想离开，额头上突然一阵刺痛。她一手按住眉心，一手用力扶住栏杆，眼前一圈桃红色的血光就如同水波一般渐渐化开。

唐岫儿已接过谢杉递来的玉米，默默往空中洒去，脸色却十分阴沉。那些海鸟对人类的投食也失去了往日的兴趣，接了两颗，就缓缓散开。

相思想如果自己下去取食物，回来的时候海鸟怕都飞走了。正尤夷着向唐岫儿谁讨一些。唐岫儿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现出一丝冷笑，没待她开口，装作手下一滑，竟将一大碗玉米倒在了海里。

相思微微苦笑，也没法和她计较，转身要走。杨逸之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他看来已经注视了她好一会，道：“郁夫人刚才觉得不舒服？”

相思微笑道：“哦——杨盟主，我只是在风口站久了，有些头疼。”

杨逸之看了她一眼，神色颇为凝重，刚要说什么，又随即转开了话题：“郁夫人为什么不一起饲神鸦呢？”

相思憾然道：“我身边没有带着残食，只有下次了。”

杨逸之伸手递过一捧玉米粒，目光却转向一边，轻叹道：“但愿这种驱邪的习俗多少能有点用处。”

相思感激的一笑，接了过来，回头时却只见天空一片空廓，几朵白云欲浮欲沉，那些海鸟，恰似顿时消逝了一般，只得道：“多谢杨盟主，可是时机不巧，神鸦都已经飞走了。”

杨逸之将目光投向甲板的另一端，道：“未必。”

他话音未落，一阵悠长的乐声从甲板的另一头飘扬而起，里边尽是一种说不出的凄惶迷离，似乎每个音节都如同一个疯狂的舞者，在听者的心上不住跳跃，一点点把你的心脏踏沉。

相思抬眼望去，小晏正在吹奏着一件状如紫色水滴的乐器，他淡紫的衣衫，对面大海，飘飞不定。海面上的阳光似乎也在乐声中渐渐冷却，沉沉的悬附在众人身上，浸染出一层冰冷的微光。

海天之际旋即涌来一片白光，那些方才消逝的海鸟，竟似受了乐声的召唤，成群结队，又向天朝号上飞来。

“郁夫人可以饲神鸦了。”杨逸之注视着小晏，却对相思道。

相思犹豫了片刻，还是来到栏杆侧，试着将手中的一些米粒往外一抛。没想到神鸦们立刻翻飞接住，竟无一落空。

唐岫儿惊讶的看着她，目中神光变换，嫉妒中渐渐透出些不安来。

相思觉得全身血液里有一股奇特的暖意在缓缓升腾，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似乎忘却了四周异样的气氛，将米粒散得忽上忽下，花样不断。海风吹动她的红裳，衬着碧波白云，恍惚之处，如同天女散花，浑然不似人间。

众人都看得呆了，近处的敖广却是眉头紧皱，呼吸都有些急促，似乎他那几十年在大海上磨练得比猎狗还灵敏的嗅觉，已从明丽无比的阳光里寻出了危险的迹象。

不觉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站在他面前，嘶哑着声音道：“你让开一下。”

敖广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原来就是昨晚在海上遇见的庄易，想不到他已经上船了。对于庄易这个人，敖广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加上刚才又被他无礼的打断，心中多少有些不快，于是冷言道：“我先站在这了，为什么要让你？”

庄易冷冷道：“我有要紧的事，要是耽搁了，只怕你负不起这个责任。”

敖广笑着看着他，道：“庄先生要这块地，敖某岂敢不给。只是敖某到这艘船上就是为了做点小本生意，至今白白陪着受了不少累，一点进帐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站了个风水宝地，多少也要向庄大人换点赏钱。”

庄易截然道：“五百两。”

敖广转过头去，舒舒服服的伸了下懒腰，将拐杖靠在栏杆上，却不再说话。

庄易早已不耐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敖广道：“银子太少的意思。”

庄易愕然道：“五百两银子也还少？”

敖广笑着看着他，好似在看一个乡下老土。他指了指谢杉道：“敖某陪那位谢公子说一句话也要一千两，要是收了庄先生这个价钱，是不是对那位谢公子也太不公道了？何况……”敖广摸了摸手边的拐杖，道：“何况敖某的嘴没什么不方便，可腿脚却是大大的不太方便，一般来讲，一千两一张的银票掉在地上，敖某都懒得弯腰去捡。”

庄易冷冷道：“那就一千两。”

敖广还要讥讽几句，只听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一千另一两。”来人一身黑纱，看不见面目，不是空蟾却是谁？

庄易吃了一惊，打量打量空蟾道：“你是谁？存心来找我麻烦？”

空蟾冷冷道：“我也想站在这里，既然这个位置是宝贝，就该价高者得。”

庄易抬头望了望天，神色有些焦急，一咬牙：“两千。”

“两千另一。”

“三千！”庄易提高了声音，把不少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三千另一。”空蟾还是平静的加码。

庄易黝黑的脸上红光泛起，那双鼓突的眼睛迸出两道比鹰鶽更利的凶光：“这位姑娘，你是不是知道某人是谁？”

空蟾淡淡道：“你是庄易。”

庄易不相信地道：“你既然知道，居然还敢和我争这个位置？”

空蟾道：“因为我平生最喜欢做别人不敢的事。”

庄易倒吸了一口气，恶狠狠的报出一个数：“一万两。”

敖广是笑花了眼，不想自己脚下这个宝贝位置，居然值得一万两白银，他将目光投向空蟾，眼巴巴等她加到一万另一两。谁料，空蟾淡然道：“我不要了。”言罢转身离去，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庄易狠狠的唾了一口，伸手掏钱，但瞬间他的手凝在了钱袋中，冷汗从额头淋漓而下。

敖广笑道：“庄先生要是没带在身上，我可以跟你去房间取。”突然感到身体一震，一只铁钳一般的手已经卡上了他的脖子，耳边炸响着庄易的咆哮：“臭矮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的两万两银票呢，你敢偷到我头上来了！”

敖广全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冷汗淋漓而下，但他眼睛却没有看着庄易，而是怔怔的瞪着天空。

似乎那里的东西要比庄易卡在他脖子上的铁手更加可怕。

一道极亮的蓝光从天幕上悠然滑过，庄易猛地丢开了敖广，眼中一片狂喜。

只见一队不知名的海鸟破空而至，羽翼一片幽蓝，美丽异常，方才那群神鸦却如同畏惧后来者一般，悄然退去了。相思似乎没有在意，依然凭栏向空中抛洒着残食。

远处，小晏已经收了乐器，一言不发的望着相思。紫石姬低声道：“殿下，这群海鸟也是殿下诏来的吗？”

“不是。”小晏望着那些蓝色海鸟，叹道：“阇衍蒂，这就是传说中的阇衍蒂。”

紫石姬惊道：“天帝因陀罗与天后舍脂的女儿，湿婆大神座下四大圣兽之一，圣鸟泉守护神阇衍蒂？”

“是她。”小晏道：“迷恋湿婆大神的化身，舍弃了永恒的生命，最后折翼而死。”

紫石姬顿了顿，又看了小晏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什么要为这个女子吹奏唤魔之音？”

小晏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

紫石姬有些不甘心，又指着那群蓝鸟问：“难道这些都是阇衍蒂？”

小晏道：“不，那些只是化身……”他眼中露出一丝深深的笑意：“她已经来了。”

紫石姬抬头看去，只见一只深蓝的巨鸟正缓缓降落，它羽翼玄光流转，敛翅停栖在相思肩上。一双锐利的眼睛，就宛如风暴中大海狂怒的漩涡。

阇衍蒂安静的在相思肩上啄食她手中的食物。船已泊港休息，海边沙滩丽日，相映生辉，只静得人们连呼吸都要忘怀了。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无声无息的向相思射来。

当人们意识到那是怎么回事，箭已经到了相思面前。铁箭来势实在太快，角度太刁，旁人欲要阻挡也已鞭长莫及。

相思大惊之下，翻手去接，没想到那只铁箭的速度突然陡长，从她手指的间隙中一穿而过，直插肩上的巨鸟的头颅。

瞬时，一声凄厉的长鸣直冲云霄，阇衍蒂带着箭飞起几丈高，在空中挣扎了几下，就随着一道蓝光一起坠到地上。相思此刻才明白铁箭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肩头的巨鸟！大惊之下，朝来箭的地方看去，但见庄易手持着后羿神弓，跨步而立，脸上全是一片疯狂的笑意！

“终于等到了，终于等到了，阇衍蒂……”他抢前几步，伏在阇衍蒂的尸身旁，用力抱住鸟尸，疯狂的大笑道：“哈哈，谁也不能和我抢，这是我的……”

那只巨鸟无力的匍匐在甲板上，双翼摊开，足有一丈长，一滩黑红的血就从鸟身下汩汩流出，仿佛伸出了一只巨大的血掌！

相思只觉得不可思议，只见庄易已经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戴着斑指的那只手里泛出两点幽蓝的磷光——赫然正是一对眼珠。

四周寂静无声，天色仿佛是突然间就暗了下来，墨黑的云从不同方向飞快的向天朝号上空聚集。庄易就在垂垂的天幕下挥舞沾满血污的手，不停的笑道：“哈哈，无价之宝，无价之宝！”

众人站在腥咸的海风中，一言不发的看着汹涌的怒涛，以及天边腾起的无边雾气，和他的笑声一起翻腾于海天之间。

“庄先生，你疯了！”相思愤然道。

“你们知道什么？！”他进了两步，一手紧紧握着那对眼珠：“阇衍蒂之眼，是能洞穿六界的眼睛，受诸神祝福，不老不朽，得到它的人就能拥有和阇衍蒂一样的眼睛！普天之下，也只有我庄易这样的神射手才配有这么一双眼睛！我的箭法从此将无敌天下……”

相思还要说点什么，敖广已从地上站了起来，叹息道：“庄先生，你的箭法早已天下无敌，咳咳，这又何必。退万步说，你要射杀阇衍蒂，天下之大，哪里不行，怎么也不该在这里动刀动箭。”敖广一脸冷笑，他这么一说，明显是暗指庄易不给卓王孙、杨逸之等人的面子。

庄易此时已经平静了一些，傲然回答：“说得容易！阇衍蒂生性狡猾，要它现身，有二十种种条件，十七种预兆，一样不全，也看不到影子，我已经追踪它四十年了，只见过两次，而且都是从高空一飞既逝，如何能射？今天好不容易，落在了她的肩上，真是可遇不可求！无论在谁的船上，我也顾不得了。”

远处，小晏微微摇头：“谁的船也倒罢了，只是他居然在大海上射杀圣鸟阇衍蒂，只怕要大难临头了。”

紫石一怔：“什么大难？”

小晏嘴角浮出一丝冷笑：“诸神震怒，生灵涂炭。”

相思鄙薄其为人，冷冷道：“为了一个传说，庄前辈竟然耗费四十年心血，实在算不上明智。其实庄前辈的眼力天下第一，早成公论，又何必行如此残忍之事。何况就算那传说是真的，人总是要死的，光一对眼珠子不老不朽，也不见得有什么用。”

庄易冷笑一声，正要说什么，突然一声凄厉的哭叫由远而近，飞快的抢到了众人面前。只见一个红衣女子披散着齐膝的长发，用一种古怪的姿势，躬着腰，站在甲板中央。

是兰葩。

她双目圆睁，像蜥蜴一样四处乱转，凶光四迸。又是一声尖叫，重重的跪倒在阇衍蒂的尸身旁，伏身乱吻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十只半寸长的指甲全折断在地上，手上鲜血淋漓，也不知是她的还是阇衍蒂的。

她猛地抬头，批发浴血，直勾勾的盯着庄易，声音嘶哑，不似人声，和当初妙绝天下的嗓音更是判若两人：“是你……是你……你居然敢杀了阇衍蒂，你是神所唾弃的魔鬼……”她一语未竟，身形已如闪电般一纵而起，十指如钩，向庄易扑去。

庄易那一刹也已搭箭在弓，出手就射。

“哐铛”一声，那只沉重的铁箭锵然落地。兰葩也跌倒在甲板上，小晏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他们之间，神色依旧十分澹然，似乎连衣袖都没被风吹动过。

相思也不明白他是用什么挡落庄易那一箭的，记忆中，仿佛只有一道月白的微光猝起于他的袖底，然后就无影无踪。

他看着地上的兰葩，清寒的眸子中透出一丝悲哀：“兰葩姑娘，阇衍蒂被杀，首罪在你，你不必多造罪孽，还是回去闭门请罪的好。”

兰葩面露狞笑，正要挣扎着站起，突然一种巨大的惊骇凝固在她的脸上——她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自己额头上正在流淌的鲜血！

一股细流，就从赤红的半月下点滴而出。

——这枚月轮是神的恩赐，将永嵌骨肉。

——尔若犯下滔天大罪，神将亲自取走此石，尔之头颅，将成为神坛之祭。

一种死灰色顿时布满兰葩的脸，她怔怔的凝视海天深处那些咆哮的黑浪，突然失声争辩道：“不——，不是我的错，我不想死！”她的声音凄厉无比，却突然被呃在了咽喉中，她一声惨叫，低头吐出一口鲜血，双肩不住抽搐。

巨大的黑色的云堆镶着微红的亮边，直直的垂在她头上，她就这么低头跪在地上，仿佛死去了一般，大家都被惊呆了，也没有人敢去扶她。

良久，她又抬起了头，轻轻啜泣，全身都因恐惧而颤抖不止：“是，是我护主不力，让阇衍蒂蒙难，背叛了大神的意旨，罪无可恕，应当坠入炼狱，生生世世，永不超生……”接着她血红的嘴唇中突然吐出一串尖利的符咒，又猝然住口，转过血迹纵横的脸，向大家微微一笑，这一笑让人只觉得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让人窒息的死气中，她的表情异常平静，缓缓道：“你们，都是神的罪人，犯下万劫不复的罪过。”

诸人浑身的血液都已冰凉——因为这句话听起来根本不是出自她的口中，而是来自一旁血泊中的鸟尸体内！

鸟尸乌黑的双翼铺开，鲜红的血狰狞的淌着，像撕开了一张魔鬼的血口。

她喉咙中发出一种古怪的呻吟，听上去时近时远，时而凶恶时而痛苦恐惧，美丽的脸上迅速布满了一层诡异的蓝色，整张脸都扭曲着。

她猛然住口，双手扭曲，用力撑着甲板，长发挡在她低垂的脸上，那声音似乎来自遥远的海底，又似乎就来自她的身体：“一群罪恶而愚昧的不信神者，竟眼睁睁看着恶魔冒犯天神，袖手旁观……你们都犯下万劫不复的罪孽，神判你们全部粉身碎骨于阇衍蒂葬身之处，无一逃脱！你们只用等候，等候……”

她一字一句的道：“等候六支天祭。”

相思身体猛地一颤，眉心又是一阵剧烈的刺痛！

六支天祭，正是水底莲池中，人鱼星涟撕出自己心脏时的预言！

兰葩抬起头，狰狞的表情和星涟当时如出一辙，她沉声道：“罪恶的人类再一次引起了诸神的震怒！六支天祭将再现人间！而你们，将作为替身，按照神的愿望，一个个悲惨的死去，让六界天主得以解脱，让世界重洗罪恶……”她突然咯咯惨笑起来，那声音像一根绷得不能再紧的弦，猛地断裂了，她也昏倒在甲板上。

众人伫立在甲板上，心中仿佛被一层浓重的阴霾笼罩，再也无法摆脱。一股腐臭气息，从海底深处飘出，萦绕在众人身上，越来越浓。

诸神震怒，生灵涂炭。

六支天祭，将重现人间！

茫茫大海发出悲哀的咆哮，仿佛在一遍遍重复那诅咒般的话语——你们犯下万劫不复的罪孽，每一个人，都将成为天罚的祭品。

无一逃脱。

船顶上的黑色云山缓缓渗下，仿佛伸出无数条巨手，要从这里掠人而啖……

第十章 千年古屏尘迷灭

阇衍蒂的血云正沉沉笼罩在大威天朝号上，卓王孙却一早带着步小鸾去游赏海景了。待船一靠岸，两人就上了陆地。

这一带的沙子是乳白色的，沿岸长着不少矮矮的椰子树，零零星星的椰子散落在地上，被白沙埋了一半，海波一洗，显得越发鲜亮起来。

白浪互相追逐着向天边而去，海鸥懒懒的划水飞过。

步小鸾抱着膝，坐在沙丘上，白色的裙子被风微微吹动，似乎是从海水的阳光中浮起的一朵云。

海潮越来越高，快要浸到她的鞋子，卓王孙示意她起身，她却摇摇头，迎风唱起歌来。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唱歌，那歌中也没有完整的曲调或者一句歌词，只是断断续续着一些单纯的音符。

卓王孙想起了华音阁中一个故事：大唐年间，一个眼波带着北极光色彩的女孩，乘着冰舸，辗转来到了万里以外的中原。她像冰雪一样美丽，但是自幼生活在荒岛，只会鸟兽虫语，不懂人言，对人更是毫无机心。后来她遇到了当时的华音阁主。他初见她的时候就承诺要给她一座冰雪的宫殿，让她永远不受任何世间之物的点染。后来，他为她抛弃了二十年常人不可想象的富贵，伴她回到荒岛，用余生所有的日子去实践当初的承诺。

现在的小鸾几乎和她一样，人世间的任何一点点东西，哪怕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会浸渍了她的心。

步小鸾唱着唱着，突然豪兴大发，脱了鞋，就要走到海里去。

卓王孙一把抓住她：“小心打湿衣服。”

步小鸾偏着头一笑：“晒晒就干了。”

卓王孙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怜惜的微笑道：“就这么一点点，我真怕你被海水冲走了。”

一句玩笑，小鸾却有些害怕，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认真的想了想，道：“你在沙滩上牵着我，不就行了？”

卓王孙只有任她，一手拉了自己，一手拾起裙角，小心翼翼的走在水中，海水温柔的拂着她赤裸的膝盖，也托起那散在水中的衣带。她的小手温暖而柔软，紧紧的握着卓王孙，荡漾的波光中，仿佛只是一个太阳光和水气邂逅而生的幻影，只在被卓王孙握在手中那一刻，才具有了形质和生命。

她偷偷看了一眼卓王孙，突然轻唤了一声：“呀！”顿时蹲了下去，握住水中的脚踝，鼻子上皱起许多痛楚来：“咬到我了……”

卓王孙立刻过来，伸手往水下一探，小鸾倏的连他那只手也抓住了，在水中脆脆的笑着：“卓大哥，你的衣服不是也全湿了吗？”

卓王孙把她抱到岸上，从她纤细的小腿上轻轻摘下了一只年幼的海星，问：“疼么？”

步小鸾伸出一只拳头，挥了挥，眼睛笑得像两弯月亮，道：“一点也不疼。”

卓王孙静静的看着她，这个动作实在是太熟悉了。

十几年来，步小鸾每月都要喝下数种剧毒的药液，身上扎满数百只银针。尤其每月一次要承受卓王孙向她体内灌输的内力，更是奇痛难当，但她只是安安静静的躺着望着他，等他收功起身，替她擦满头的冷汗时，她就会冲他挥挥拳头，笑着说一句：“一点也不疼。”

卓王孙还在想什么，步小鸾突然发现了那颗海星只要受到外力就会蜷缩成一团，她兴奋的用手将它在沙地上拨来拨去。

卓王孙摘了两根椰树枝，两人就一路在沙滩上走着，一路像赶陀螺似的赶着那只海星。步小鸾看着那只海星在地上越团越圆，突然道：“卓大哥，它好像我吃的一味药啊！”

卓王孙道：“是七毒冰蛤。”

步小鸾眨眨眼睛，道：“它被我打得好可怜，还有我每个月吃的那些虫子……卓大哥，我不想吃它们了，放了它们好么？”

卓王孙将目光转向海天之间一抹淡红的彩云，轻轻叹息了一声：“小鸾，我不会再逼你吃药的，以后也用不着吃了。”

“为什么？”小鸾漆黑的眼睛突然闪亮起来：“哦，是不是我的病好了？是不是？”

卓王孙轻声道：“是的，好了。”

步小鸾苍白的皮肤下边顿时升起两朵幸福的红晕，喃喃道：“真的？”

卓王孙默默的看着她，拂开她额角的一缕乱发：“你不是一直想长大吗？现在可以了。”

步小鸾嘤的一声，扑到他怀中：“卓大哥，我是不是可以长高了？”

“对，你不是老羡慕你秋璇姐姐长得很高吗？你会和她一样的。”

“不止……”她抬起泪眼，笑道：“我要和卓大哥一样。”

卓王孙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却有些苦涩。

步小鸾垫起脚尖比画了一下，兴高采烈的转了个圈，突然又停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头扯着衣带，不再说话。

卓王孙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小丫头又怎么了，怕长得太高，撑坏了卓大哥的房子？”

“我看见秋璇姐姐曾养过许多小猫小狗，小的时候，也很喜欢的。但长的大了，就拿去杀掉，扔掉……她说，东西总是小的时候可爱，长大了，就没用了，没人疼了。”她眼巴巴的望着卓王孙，两条淡淡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卓王孙心中一紧，把她拥在怀里，注目远方道：“就是等到小鸾一百岁了，卓大哥也还和现在一样疼她。”

步小鸾安安静静的依在他怀里，像一只睡着了的猫，还轻轻打着鼾。

卓王孙抬起头，海面上云蒸霞蔚，一片瑰奇。

“小鸾，海蜃。”

步小鸾站直了身体，但见辽阔的大海上，五彩的云霞轻轻悬浮着，烘托出隐隐约约的宫殿花园，和海波一起，微微动荡着。

“那是哪里啊？”步小鸾揉着眼睛，嘴里嘟噜着道。

“是大蜃吐气的幻境。”卓王孙望着远方，悠然一笑：“不过，我倒是仿佛曾经去过似的。”

“卓大哥也带我进去好不好？”

卓王孙笑道：“大蜃吐完气，这些宫殿就消失了，倒是找不着的。”

“消失？这么漂亮的宫殿为什么会消失呢？”

卓王孙叹道：“太美的东西，多半不会长久，彩云易散琉璃脆，这也是天意难违。”卓王孙从自己口里听到“天意难违”这四个字，不由怔了片刻。

很早以来，他要杀的人，从没有一个能活在世上；他要留的人，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带走。步小鸾当然也一样。

直到如今，可以说天下或许还有他不曾想到的方法，但绝对没有他不曾尝试的方法。然而步小鸾的病情却终于到了神医束手、无药可用的地步。

他至今仍认为一切所谓天意，不过是无能为力者的借口。他却是那种制定天意的人。

至于今天他为什么会在步小鸾面前说出这四个字，连自己也不清楚。

不过步小鸾是不会在意这些的，她绽颜笑道：“卓大哥，等我长大了，我要做一件事。”

卓王孙道：“什么？”

步小鸾看着他，想了想：“我能不能先不告诉你？”

“好啊，小丫头长大了总会有些心事的。”这时，远方隐隐传来大威天朝号的汽笛，看样子是要起航了。卓王孙拉起她：“该回去了。”那时已是金乌西坠，两人身后一带斜阳，也融融的化入水中。

来到船下，但见四周斜曛烂漫，可正是天朝号上方，一堆墨云，垂垂如山，直压下来，一圈云障，在船身四周，围成铁壁。这种天气，真是毕生罕见。

然而，这一点怪异，比起他们上船之后所遇到的事情，则算不上什么了。

回船时已是傍晚时分，船上一片漆黑，走廊两边房门全部紧闭，一种迫人的气息就沉沉压在大威天朝号的每一个角落上。

——那是一种垂死的气息。

卓王孙带着步小鸾，无意之间又已行到船尾屏风处。

船尾有灯。地面不时发出几声有节律“咝咝”轻响。

一点暗红的灯光下，前几日见到的那个双髻小姑娘正在打扫船尾，却似乎十分忌惮，匆匆扫了两下，就要离开。

“站住。”卓王孙道。

小姑娘吓得全身一颤，抬头看了他一眼，摸着胸口直跳脚：“吓死我了，原来是天朝公子……您叫奴婢有什么吩咐？”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你打扫船舱就是这么打扫的吗？”

小姑娘喃喃道：“这个，公子是说……”

卓王孙微微一笑，道：“那座屏风已经落满灰尘，你为什么不但不擦洗，反而慌慌张张，唯恐躲避不及，难道是偷了东西？”

“没有，没有……”那小姑娘惶恐的摆了摆手：“我，我不敢打扫。”她焦急的四处看了看：“公子，兰葩小姐病了，你放我走吧，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卓王孙道：“出了什么事？”

小姑娘捂着脸啜泣起来，断断续续的把上午庄易射杀阇衍蒂的事讲了一遍。

卓王孙沉吟了片刻，道：“这样，我会去看望兰葩的，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怕这扇屏风。”

小姑娘低下头，道：“兰葩小姐买船的时候，我听司礼监的一个小太监说，其实这屏风，是当年三保爷爷一下西洋的时候，从天竺国重金买来的。说是买来，中间的经过却很离奇，还为此死了不少的水手。屏风上边原来是七幅天竺古画，那画……”小姑娘的声音颤抖起来，似乎不敢再说下去。

卓王孙道：“画上有什么？”

小姑娘用力摇摇头，道：“不知道，因为”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因为，凡是看过这副画的人都疯了。”

卓王孙道：“疯了？”

小姑娘道：“是，疯了，全都疯了。”

卓王孙沉吟片刻，道：“看过画的人都是什么人？”

小姑娘道：“水手、太监、船客……无论是谁，据说只要看这屏风一眼，就像被人用钉子给钉下了，再也挪不开眼睛，半个时辰之后就手舞足蹈，失心疯了。”

卓王孙打量了那幅屏风一眼：“那现在的竹林七贤图是怎么回事？”

小姑娘道：“是另一个画师画上去的。据那个小太监说，三保爷爷在的时候，屏风上搭着万岁赐的黄缎子，屏风还好好的，从来也没有作过祟。可三保爷爷走的时候，御赐的缎子就跟爷爷一起归西了。这一下，邪气再也没有人能镇得住。好多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发疯了，还有好多水手被吓得投海自尽……这船都成了鬼船，再没人敢上。后来有人想把这屏风抬走，可是……”她顿了顿，道：“可是……在抬的那天，这扇屏风已经在船上生了根！”

步小鸾吓得“啊”了一声，抢白道：“胡说，屏风又不是树，怎么能在船上生根？”

小姑娘惊惧的摆了摆手：“我没有骗你啊，它真的长在船板上了！一扇屏风，十几个彪形大汉都没能抬得分毫。回去之后，却发现所有人的腰都被震伤，不久就全都死了！从此再没人敢提屏风的事。

直到一年前，朝廷要重修大威天朝号，主持者一面封锁消息，不让屏风的事情外泻，一面暗中重金悬赏，寻找解决屏风的办法。可是赏金一直加到了一万两，却仍没有一个人应征。最后，主持官员都要放弃了，终于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画师自告奋勇而来。他说当年他父亲就是被这屏风给活活吓死的，如今他子孙已成人，宁愿不要赏金，也要收服屏风上的妖魔，为父报仇。”

小姑娘说道这里顿了顿，深吸口气，低声道：“于是他在上船那天晚上，用针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步小鸾“啊”的一声尖叫，卓王孙轻轻把她搂在怀中，问：“然后呢？”

小姑娘道：“然后他仅仅靠着记忆，用厚漆在那七幅古画上边盖上了竹林七贤图。也许是邪不压正，也许是这个画师的勇气感动了上天，从那之后，屏风果然就沉寂下来了，但是人人都很怕它，害怕那一天里边的妖魔就会破壁而出，重见天日。”

卓王孙微皱了下眉，正要再问什么，只听有人道：“先生，小鸾，我找了你们好久。”

回头一看正是相思，她走上去握住步小鸾的手，然而残留的惊惶还是压制不住的从她脸上透出来。

卓王孙看着她，道：“我已经知道阇衍蒂的事。”

相思猝然合眼，摇了摇头，道：“远不止这样。”

卓王孙脸色微沉，道：“先不要讲，等我把小鸾送回去。”

当他拉起小鸾的手，回头看时，发现刚才那小姑娘已经不见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个小姑娘。

不知道她是平空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上，还是真的被那屏风上的妖魔拉回了画中？

回到房中，相思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从甲板上下来，我觉得头晕眩得厉害，上床就睡着了。恍惚中，觉得海上略有些风浪，空气很潮，海风的声音若有若无，窗外月色却分外明亮，床前就像结了一层冰。

过了一会，我似乎听到远处传来一种沉闷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开始我还以为是有人在走动，后来发觉是有人在敲击什么。似乎十分费力，但动作却很缓慢，好像把什么有节奏的故意举高，又放下。我一瞥更漏，已经是酉时三刻，谁会在这时不紧不慢的敲着东西呢？

于是我拿了蜡烛，向声音的源头走去。那声音猛然停了，但我记得声音是来自黄二房间，然而那明明是一间空房。

黄二门口有一点灯光，一条白色的人影就扶着门栏背对我站着。

我吓了一跳，鼓起勇气问了声：‘谁？’他回过头，却是杨盟主。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问我：‘夫人这么晚了到这里来干什么？’我定了定心神，道：‘不知道刚才……杨盟主有没有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他淡淡的道：‘当然听到了。’抬手一指房门：‘就是那里。’他又问我：‘夫人想不想进去看一看？’我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他转身看了一下门锁，袍袖轻轻一带，门吱的一声开了。

当面一阵冷风旋来，把我手中的吹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我刚刚想退出来，他已经点燃了随身火折。

一点微光之下，四处阴气沉沉的，哪里有什么客人，连家具陈设一切俱无。然而，就在房间的正中却孤零零的横放了一个半人高的长方形柜子，上边罩着一层厚厚的黑布。

他什么也没讲，走过去一把把罩布揭开。灯光移近，里边，里边……”相思说着倒抽了一口凉气，道：“里边是一口棺材。”

卓王孙沉吟道：“黄二房间在刚刚起航的时候还查看过，里边什么也没有，现在却运上来了一具棺材，倒有几分意思。”

相思惶然道：“是，真的是一口棺材……杨盟主还拿着火折仔细将这尊棺木照了一次。他说：‘我们刚才听到的，应该就是是钉棺木的声音。但是，这些钉子却已经长满了铁锈，木头也有水泡过的痕迹，明显不是刚刚钉上去的。’不是钉棺木的声音！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讶然失声道：‘难道……难道是开棺木的声音？’那时，一晕火光时暗时明，四周却黑的不见五指，我仿佛能看到刚才有什么东西就蹲踞在棺木上，手中举着奇形怪状的长撬，不紧不慢的挖掘着，或许是棺木中的某种东西，正一点点破棺而出……”她没再说下去，红润的嘴唇已经苍白，微微颤抖着。

卓王孙道：“杨逸之呢，他做了什么？”

相思深深吸了口气，道：“他要揭开棺木！”

卓王孙道：“最后他揭了没有？”

相思摇头道：“没有，我怕得要死，所以拦住了他。我说无缘无故开棺，对死者是大不敬，人死为大，我们还是不要造次，何况如果尸主知道，恐怕也不会甘休。”

卓王孙道：“那么后来呢？”

相思道：“后来他让我回房休息，而且，他最后对我说了一句——他让我最好多和你呆在一起，还说这艘船上有些东西，要多加小心。”

卓王孙道：“他自己也回房了？”

相思道：“是，但是就在我向向舷梯口走去的时候，听到身后又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我以为还是他，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黑衣女子提着灯笼，缓缓往甲板上走。”

第十一章 秋波想断珠垂血

灯笼擦身而过，那女子神色漠然自顾向前行，看都没有看相思一眼。相思隐约觉得那背影与兰葩有些仿佛，但她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如在梦中。

梦游？相思担心她深夜一个人到甲板上会有危险，也不敢惊动，于是悄悄跟在她身后。

上了甲板，那女子倚着船舷，站了一会，突然掩面抽泣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借着月光，相思看见她带着厚厚的面纱，却是空蟾。

她哭了一会儿，抬头眺望远处森黑的波涛，将手中的灯笼扔下海去。灯笼就在夜空中燃烧起来，像一个火球，转了几圈就熄灭在海上。

这时空蟾幽幽的长叹了一声，拉着栏杆，似乎要跃下海去。

“不要！”相思喊出声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别碰我。”空蟾瞬时已经把手抽了出来，紧紧掩住面纱，神情颇为厌恶。

相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笑道：“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妙手空空，在我不知不觉中，就抽回去了。”

空蟾哼了一声，侧开脸去，良久才道：“以后世上再也没有此人。”

相思摇头道：“我只是不明白，有什么样的事情，是非要靠自尽来解决的。”

空蟾冷笑道：“我看你是富贵日子过得太无聊了，管这些闲事！”

相思温和的一笑：“无论你怎么说，除非你告诉我是为什么要寻短见，否则我决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空蟾久久注视着她的脸，一字字道：“是不是我说出来你就可以不拦我，让我去死了？”

相思还是微笑着，道：“如果你能说服我那的确是不得不死的理由，我就不拦你。”

空蟾冷哼一声：“懒得理你！”挥手就是一掌向相思当头拍去。

相思没想到她居然说动手就动手，稍稍让得慢了些，空蟾的掌风从在她发际擦过，而空蟾的身体却一借力，飞一般的向栏杆外标去。

相思愕然，她求死之心居然如此坚决！手上再不容怠慢，猛地向她腰间丝带上探去。空蟾一回头，手上竟然多了柄匕首，刀光匹练一般挥下。就在匕首就要斩上相思手腕上的一瞬间，一道青光从相思衣袖中标出，正打在空蟾手中的匕首上。只听砰的一声，匕首脱手飞出，一直坠入海中，就连空蟾整个人都似乎给青光打得飞了回去，重重的落到甲板上。

空蟾从地上跃起，难以置信的看着相思。她虽然不以武功见长，然而既然能成为天下第一的神偷，武功绝对坏不到那里去，尤其是轻功。

然而如今她居然不能越过相思的阻挡。

她似乎恼羞成怒，抢前一步就是一阵强攻。若说刚才她还只是想甩开相思，自己跳下海的话，如今却招招都是在找相思拼命。

她的出手快得简直不可思议，一瞬间九十三式的“六瑶手”已经使完，瞬时又已变式为指，骈指如风，像相思诸处大穴点来。

她用的竟然是小极乐天主人独传秘技极乐销魂指。如今天下能用这种武功的人不会超过五个，而她却已经用得有了相当的火候。

相思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在她的进逼下一步步向往后退着。然而空蟾声势虽盛，却始终不能攻入她身旁三尺内。

她已看出空蟾这些古怪的武功似乎也是到处偷来的，实在很杂。

过了不久，空蟾的呼吸就急促起来，手上也慢了很多。相思止住了后退，却也不急着抢攻，只随手化解着她的招式。

空蟾又支撑了一会，猝然住手，胸口起伏不定，一半是累，一半是气恼。她突然掩面跌坐在甲板上，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伏地啜泣起来。

相思怜悯的俯下身子，在一旁默默看着她。

又过了好一会，空蟾叹息了一声，抬头道：“我本来是不想上这艘船的。”她看着远方的海波，自言自语般的说了下去：“我听说杨盟主帖约华音阁主，决战雪域神山岗仁波吉峰顶，这是武林中二十年一遇的大事，我无亲无友，乐得看看热闹。来到刘家港住店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位赴会的高人。”

相思道：“谁？”

空蟾摇摇头：“我也不认识，那人戴着面具，身旁有两个弟子，武功都很高，自己却让人看不出深浅。最让我惊讶的是他身上带着的一把短剑。”空蟾的眸子透过层层黑纱，也放出光泽来：“我一生中经手的宝物无数，却还没有见过这等的利器。我生性好强，越是难得之物，越要它归为己有，于是夜晚就偷偷潜藏在他的房间，准备下手。无意中听到他和弟子的对话。一个弟子问他为什么不买下大威天朝号，而要租另一艘十几天后才能出海的客船。他回答说，此番大威天朝号绝无善终。他还提到船上有一扇怪异的屏风，后边藏着七张天竺古画。这七张古画上凝结着无数冤魂，和一个非常恐怖的秘密。我还待要听下去，他一挥手，就隔空掀开了我藏身处的帘子。原来他早就发现了我。”

相思若有所思的道：“这样的人，当今江湖上也应该不多了。”

空蟾道：“所以我很明白我不是他的对手。本来我这样的生涯，被人捉住了就该当任人宰割，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他却对我说要和我打一个赌，如果我赢了，就把那短剑送给我，如果我输了，就把它借给我来废掉自己这双手。我若是想逃，无论躲在那里，他都能把我找到。”

相思道：“他要你做什么？”

空蟾道：“偷东西。”

相思道：“什么东西？”

空蟾的声音里流露出几丝怨恨：“屏风。”

相思早料到她上船来是有所图，但却没想到她图的竟是这扇不祥的屏风！她疑然问道：“传说中，这扇屏风已和古船融为一体，你又怎么可能把它拿走呢？”

她讥诮的看着相思：“用药剥下来。他要的只是七幅古画。”

相思道：“你已经试去了？”

“是的，”她长叹一声：“可惜我没有料到，这艘船上不仅有恶鬼邪魔，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相思不解的看着她，道：“你是说什么？”

空蟾的肩头不住抽动，喉咙里咕隆了几声，却始终没有说出来。一双手死死的抠住地上的栏杆，指甲和木栏间发出咯咯的响声。

相思默默的站在她身旁，耐心的等她平静下来。

森寒的月光细雨一般洒落在她们之间，远处的海面上传来微弱的风声，如泣如诉。

突然，甲板的另一侧响起一阵脚步声。就见庄易挽着那张后羿神弓缓缓走了上来。

相思皱了下眉头，她此刻最不愿见到的就是这个人。

空蟾似乎更加不想。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时站立不住，足下还打了一个踉跄。相思下意识的去握她的手。

空蟾却挣扎起来，用力将她甩开，跌跌撞撞的往楼下跑去。

相思在她身后道：“这双手既然有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为什么不能用它们找出凶手呢？”

空蟾一瞬间已不见了身影，相思回过头，却发现庄易正神情漠然的看着自己——或者是自己身后。

相思脸上的神情冷淡下来，道：“庄先生这么晚了，到甲板上来做什么。”

庄易转过脸去，将一拳加在额头上，眼睛却直直的迎着清寒的月光望过去，道：“看天。”

相思抬头看了看天空，黑夜寂静，渺远的苍穹空旷得连一颗星都没有。

只有一轮惨白的满月。

再回头时，看见他那只手正在额头缓缓揉着，指缝间透出一股荧荧蓝光。他整个手掌竟被那层奇异的蓝光照得透亮，骨骼经脉都分明可见。仿佛他手中握着的是一粒能洞穿六界的魔鬼的眼珠。

那是阇衍蒂的眼珠。

他站在夜风中，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色，将那对眼珠捂在额头上，用力往下揉。

难道他真的想把那对从鸟尸上取下的眼珠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深蓝色的黏液从他额头上点滴而下。

海风把浓黑的夜色渐渐覆盖在他身上，而他身后的海面腾起一些细小的浪花，浪花的边缘就在一种微漠而明显可见的粉红色中发亮。一股奇异的腥臭就在这些粉红微光弥散开来，似乎无数的怨灵就要破水而出。

相思顿时觉得胃里一阵收缩。她转身从舷梯上跑下甲板，然而那种血腥的气息似乎仍在身后追逐着她……直到如今她给卓王孙讲起来的时候，仍然忍不住恐惧得想呕吐。

卓王孙目中神光一闪，道：“他当时的神色正常么？”

相思摇摇头道：“我也说不清楚，我根本不敢看他的脸——因为，他当时一直在笑！”

卓王孙道：“在笑？”

相思由有余悸的合上眼道：“是，他在不停的大笑。”

卓王孙略作沉吟，道：“好，你现在就跟我上甲板去看一看。”

相思刚答了声“是”，眉心又是一阵钻心的刺痛。卓王孙握住她的手腕，道：“怎么回事？”

相思无力的摇摇头：“我不知道，最近总是这样。”

卓王孙皱起了眉头，从脉象上来看，她的体质毫无异样，而真气却在不住的由眉心处外泻。而这种情形也绝不可能是有伤病或中毒。她的内力已近于一流高手，这种疼痛袭来的时候，竟丝毫不能抵抗。

也许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中邪。或者说，她的身体正在被某种东西逐渐占据。

卓王孙骈指往相思眉心一点，一股温和的内力缓缓送出。

而相思却猛地躲开了。她睁大了双眼，好像从他身后的虚空中看出了什么，喘息着道：“先生，不要管我，快去看小鸾……她有危险。”

卓王孙注视着她，恍惚之间，她的神情竟和星涟有几分相似。

难道那一滴进入她眉心的血，带给了她部分预言的能力？

又或许，还不仅仅如此。

那一夜，小鸾的病情果然突然恶化。

卓王孙一直在小鸾的床边守候到次日凌晨，谁也没再记起上甲板的事。

后来才知道，这也许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大威天朝号唯一的机会就这样随着清晨的冷月一起，永沉海底。

第十二章 沉海冰轮风敲缺

后半夜，海上天气突然变坏，一夜狂风暴雨，连巨硕无比的大威天朝号也颇受了些风浪之苦。

早餐铃响，大厅里满桌人都睡眼惺忪，满腹心事，桌上的杯盘放得整整齐齐，也没有人去动它。

敖广的笑容也显得很是勉强，道：“兰葩小姐还是昏迷不醒，郁公子让我暂时照顾各位起居。今天我特地吩咐做了春米糕，这还是当年三保太监在河内的时候，厨子们向当地土人学来的。大家趁热，趁热。”

果然，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带盖的青瓷碟子，上面用极细的藤条编了许多花纹，颇有些河内风味。步小鸾伸手去揭，卓王孙用目光止住她，道：“人还没有来齐，我们还是等等庄先生罢。”

黄四的位置果然是空的，一缕苍白的热气孤零零的从盖子下面渗出来。敖广渐渐感到有些不自在，叫道：“来人啊。”

一个小杂役赶忙跑过来，敖广问：“庄先生呢？”

“回敖老爷，庄先生从昨天夜起就一个人站在甲板望天，不吃不喝，任谁也不采，据说是在炼眼睛。昨个儿夜深了，小的起来查夜，发现庄先生还对着月亮在看。后来估计是起了风暴才回房了，今早只怕没法起早。”

“嗯，”敖广神色放松了一些，“这样的话我们就去不打扰了，大家请用。”

“慢。”卓王孙对小杂役道，“你去庄先生房间里请一下，他若不来也就算了。”

那小杂役应声而下，众人缓缓开始动筷子，还没待打开盖子，只见刚才下去那个小杂役失魂落魄的跑上来，嘴里乌拉乌拉，不知是嚷什么。

敖广皱着眉头，听他还是叫个不停，反手赏了他一个耳光：“疯了？出了什么事？”

小杂役捂着脸，挤出几句话：“庄先生不在……那人，那人的眼睛在流血……”

“谁？谁的眼睛？”敖广一把拽过他的衣领，声色俱厉。

那小杂役竟被吓得呜呜哭了起来：“是屏风，屏风……”

卓王孙起身向屏风而去，一部分人也跟着。

但见船尾的那七扇妖异的屏风里，第一幅阮籍长啸图已经起了骇人的变化。阮籍傲然仰视的白色的眼珠竟然整个变成两汪血洞。

血似乎已经凝固，泛出铁黑的颜色。

“怎么回事？”相思握着卓王孙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卓王孙脸色一沉，道：“你先回去。”

相思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脸色更加苍白，颤声道：“先生，血在往下滴……”

卓王孙看去，血迹的确扩大了不少，一圈一晕的绽开，点滴而下，像在阮籍的眼眶里开了一朵黑红的花。

“啊！”一声女子的尖叫从饭厅传来。方才那个小杂役嘶声大吼起来：“死人了，死人了！”

众人又向饭厅奔去。

却见唐岫儿捂住嘴，跌坐在椅子上，身体不住痉挛着。她面前的盘子揭开，雪白的瓷盘里血丝网一样盘缠着，中间瘫软着一对泛白的眼珠。

不是阇衍蒂那深蓝的眼珠，而是人类经脉纠缠、黑白分明的眼珠。眼珠上热气蒸腾，竟然已经被煮熟。

卓王孙沉下脸道：“这是谁送上来的？”

厅内鸦雀无声。

卓王孙面色一沉，道：“杨盟主，麻烦你立刻把这张桌子上的东西封存，我回来之前谁也不得接近。”他一拂袖，向屏风去了。

这时，屏风上阮籍的脸都随着眼眶的扩大而龟裂开来，顿时面目狰狞，似乎随时都要恶扑出来。众人一片惊声，禁不住瑟瑟后退。卓王孙已经看出其中玄机，道：“快拿一桶水来！”

须臾，水带到，卓王孙道：“泼上去。”

那杂役畏畏缩缩，不敢上前，敖广操起金拐，往木桶上一戳，水顿时向屏风倾泻而下。

而阮籍突然变得委顿不堪，浑身浴血，最后竟化开去了。

敖广恍然大悟道：“原来有人在这副画上涂了药水，让上层油漆开始脱落，而又特意先抹去了眼睛上的图案，露出下边的红色来，由于今晨空气潮湿，其余部分也相继剥落，才造成了血流下滴的错觉……”

然而全场似乎没有人在听他的解释，只是屏声静气的注视着那幅画。

那尘封已久的古画也宛如浴血重生，再见天日。

六支天祭之欲界天祭——阇衍蒂。

巨大的曼荼罗背景下是阇衍蒂，风暴之女，大海之神。

千万年千，阇衍蒂统治的欲界天，一切都安祥美丽，亘古不变。然而她却迷恋上了湿婆风暴之神的化身，贪恋凡俗的情欲欢爱，乃至生老病死。在她的统治下，欲界天成为神魔共舞，纵情欢乐的地方。

当天祭来临的时候，她平静的选择了承担一切罪责，舍弃了永恒的生命与安祥，向大海的尽头、巨龙居住的大漩涡优陀飞去，直到被水龙吞噬纠缠得粉身碎骨。

但她对大神的倾慕和虔诚，也让她成为了四大圣兽之一，这样，她的灵魂一分为二，一半在雪山上守护圣泉，一半在天祭柱上永受磨难。只有找回祭柱上另一半的灵魂，她才能恢复不死之身。在此之前，她的生命只靠信徒守护。

那一幅天祭图上，波浪滔天，电闪雷鸣。黑色的波涛中一条墨黑的巨龙鳞光闪耀，咆哮翻腾。阇衍蒂身后一对张开的双翼已被巨龙死死缠住，鸟爪一般的左足就被含在龙口之中，鲜血四溅，而她的表情依然喜悦虔诚，当胸结着手印。

图画鲜丽无比，仿佛一瞬间已将人拖回了远古的海中。似乎波浪翻腾，巨龙咆哮，阇衍蒂喜极而泣的咒声都历历在耳。

相思凝视着那不见底的巨大漩涡，漩涡的边缘就在一种微漠而明显可见的奇异粉红色中发亮。这种亮光和她昨夜在甲板上看到的简直一摸一样！

难道，这艘船不是带他们驶向目的地，而是要把他们带向漩涡，带回地狱？

突然，一个人飞奔下来，手舞足蹈地道：“哈哈哈，庄先生找到了，庄先生找到了！”竟是那个小杂役，他的手在头顶上死命拍着，脸上的惊惧和狂喜迅速交换，五官扭曲得诡异，似乎已经疯了。

“站住！”卓王孙拦住他。

他做了个神秘的鬼脸：“嘘——庄先生在甲板上炼眼睛，炼眼睛，睡着了，睡着了……哈哈”他拍着手向外边走去。

卓王孙沉下脸，甩开他，向甲板走去。

庄易的尸体——也许还可以算得上一具尸体——僵硬的仰卧在曼荼罗之中。

曼荼罗是用白漆画上的，虽然经历了一夜风雨，仍然光亮如初。他引以为傲的一对眼睛已经不知去向，剩下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盛满了雨水，里面残碎的筋骨秽乱的漂浮着。

他额头、面目、胸腔，都深深塌陷下去，风雨洗尽了血浆，但碎肉还丝丝粘连着，显出一种苍白的色泽。他的左足已然不见，胫骨白花花的散着磷光。伤口处清楚的印着两排锯齿般的残缺，如被传说中巨龙吞噬。

不少人跑到舷梯旁呕吐起来，卓王孙道：“所有的女客请回避片刻。谢公子，不知能否帮忙勘验一下尸体？”

谢杉难堪的皱了皱眉，还是俯身撕开衣服，开始验尸。

“尸身全湿，且已变色，遇害时间当在半夜风浪之时。头胸正面受巨力重创，头骨、肋骨全部粉碎，周围皮肤上也有大片紫黑色淤伤。受创面积非常巨大，却是一击而至，伤处受力奇特，非有神力者挥动大铁板一类罕见武器不能造成，若非绝顶高手，女子持何等武器都不致于此。左足残缺，系钝器，如钳，齿强行扯去，手段极其凶残……”谢杉摇摇头，再没有说下去。

唐岫儿在一旁喃喃道：“凶器，好奇怪的凶器。”

谢杉点头道：“如此巨大的凶器，定很难藏匿，不如在船上四处搜索一下？”

敖广仰天叹息一声，道：“搜一下也好，不过多半是白费功夫。”

唐岫儿讶然道：“白费功夫？难道你知道凶器在哪？”

敖广摇头道：“大小姐不要忘了，这是在船上，无论什么样的凶器只要往水里一扔……唉。”他转而向小晏问道：“殿下，不知道可否问紫石小姐一句。”

小晏淡然一笑道：“外帮小国，怎敢在天朝面前称这声殿下。”敖广本来也只是试探性的一问，没想到他如此坦然的承认了。

小晏面不改色，道：“紫石姬，这位敖先生问你什么，你都要据实回答。”

敖广抱拳答谢，问道：“紫石小姐，死者陈尸的地方正好是你与殿下房顶的交界处。昨夜你听到异常的声音了吗？比如脚步、打斗、惨叫一类？”

紫石姬道：“没有。只有风浪的声音。”

敖广又问：“殿下呢？”

小晏淡然一笑道：“也是。”

敖广叹了口气：“如此说来，凶手的武功简直高得匪夷所思。”

唐岫儿道：“怎见得？”

敖广道：“就凭这样的伤口，此人至少要有四十年的阳刚内力。何况他是在风暴之夜的甲板上，挥舞巨大的凶器，一招之下让人粉身碎骨，连惨叫打斗声都没有……”敖广脸色阴沉下来，道：“更何况死者是后羿神弓庄易。”

众人俱是一凛，唐岫儿突然道：“也有可能是偷袭，或者是死者认识的人呢？”

敖广脸色更沉，道：“能手持如此巨大的凶器，只怕很难算作偷袭，而以庄先生的性格，也是不会信任任何人的。”

唐岫儿道：“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昨晚一个绝顶高手来去无踪的在这里杀了人，还疯子般的把尸体毁坏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又立刻销声匿迹了？”

敖广的声音又低了些，道：“只怕凶手本来就在船上。”

唐岫儿惊道：“船上？”

敖广道：“昨天起航之后，一夜狂风巨浪，决没有人能中途上船。”

唐岫儿道：“那么是说这个杀人魔王躲在大家中间了？”众人一时无语，心中却都默认了这种推测，眼光却不由自主的投向其他人，一种难以言传的惶恐在空气中渐渐散开。

唐岫儿的目光在诸人脸上扫了一圈，道：“如此看来，这艘船上的人倒真是有些古怪……郁公子，你好像一直没有在听我们说话，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见解？”

卓王孙道：“我在看他身后这副曼荼罗。”

众人的目光又落到甲板上那白漆涂成的曼荼罗上，经过一夜雨水冲洗，那张古怪的图案在血迹殷殷的甲板上显得十分刺眼。

众人看了一会，唐岫儿突然失声道：“这个，这个不是和楼下屏风上那幅一样的么？”

敖广道：“的确是分毫不差。然而，这样的曼荼罗是什么意思呢？郁公子能否告知一二？”

卓王孙笑道：“在下对印度教义实是一无所知。”

敖广皱眉道：“兰葩小姐还一直昏迷不醒，难道非要等到了印度，才能找到婆罗门智者解释此图吗？”

卓王孙笑道：“不必。这里自有熟知印度教义之人，却不愿意出面罢了。”

敖广道：“不知道郁公子说的是？”

卓王孙笑而不答，这时，小晏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来，道：“别人不愿出言，自有隐衷，又何必强求。如果诸位非要知道此图的来历，不妨由在下班门弄斧一次。”

敖广松了口气，道：“难得殿下如此体谅，有劳了。”

小晏道：“这副曼荼罗与楼下七幅屏风应该都来自印度教中六支天祭的传说。七幅分别是六界天主献祭图，和最后的主神图。这是第一支天祭。”

敖广若有所思的道：“以前也曾听印度商人说过，六支天祭乃是印度教中最高的祭祀，是对灭世大神湿婆的祭祀。”

小晏道：“传说湿婆大神除了司职毁灭之外，还有六种化身，分别掌握着人间另外六种力量，分别是风暴、战争、苦行、舞蹈、性力、兽主。当世界充满罪恶时，他用手中的巨弓摧毁一切，再由创世主梵天重造。正当上一次灭世之时，湿婆之妻雪山女神怜悯天地众生，以神力向六界天主示警。六界天主决心承担一切罪责，阻止世界的毁灭，于是分别向湿婆大神的六种化身献上了天地间最重的祭礼——六支天祭。从此，他们的肉身和灵魂就永在海天之际的祭柱上承受折磨，也因为如此，我们这一罪恶之世才得以苟存至今。

但在十万年以前，湿婆大神箭毁阿修罗王三连城，天祭柱受了震动，几乎倒塌，为了维持六支天祭，七位身份最高的婆罗门祭师在诸神的帮助下将六界天主的灵魂移到了自己身上——他们将六幅天祭图和湿婆神的法相一点一点刺到了彼此的背上，在死前剥落下来。”

“啊——”有些女客忍不住尖叫起来。

小晏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六界中所有罪人的怨魂都附着在这七张人皮之上，被供奉在乐胜伦宫的最深处。直到一百年前，这七张人皮从宫中莫名消失，六界天主从此脱离了封印，便游荡两界之间，寻找替身。第一界天主阇衍蒂百年来不时现身，更是引起无尽传说。”他突然微笑了一下，道：“乐胜伦宫传说在雪域神山岗仁波吉峰深处，是印度教、婆罗门教还有藏传佛教共同的圣地，年年有数不清的信徒千里寻访而至，希冀有缘。有的在雪山上一住到死，却从未见过此宫。所以在下一直以为这一切只是传说而已。没想到，这七张天祭图居然被带到了大威天朝号上。今日重见，也不知该叹一声有幸还是不幸了。”

唐岫儿冷笑一声道：“哦，说来说去还是这套怪力乱神的东西。原来死者是被一只怪鸟杀死的，那这具尸体是不是还要被当作替身钉到天上去？”

小晏淡然道：“这场灾劫到底是神变还是人力，却不是我一人能知晓的。”

卓王孙道：“那么你是否知晓这个曼荼罗的意义？”

小晏微皱起眉头，忖度了片刻，低声道：“复仇。”他声音很轻，全场的人却都无缘无故的觉得背脊一阵发冷。

卓王孙道：“这是欲界天主对风暴神的祭祀？”

小晏微微颔首：“是，这支天祭代表的罪孽是贪婪，祭语则是复仇。”

唐岫儿高声打断道：“既然如此，我看凶手清楚得很。”

敖广道：“难道唐大小姐有什么高见？”

唐岫儿道：“祭语是复仇，那么只用找出这里谁是庄易的仇人。”

敖广皱眉道：“庄先生行走江湖，仇家甚多，至于这里谁和庄先生有仇，却不是一时半会能查得清的。”

唐岫儿摇头道：“以前的仇人是查不清楚，不过这里现成就有一个。”

敖广愕然道：“是谁？”

唐岫儿道：“兰葩。”她得意的看着大家一脸惊讶的神色，缓缓道：“那天庄易杀了阇衍蒂，兰葩几乎怒极发狂，要说最想让庄易死的人非她莫属。”

敖广怔了怔，摇头道：“决不可能，兰葩小姐如今还昏迷未醒，而且以她的武功，无论如何也不是庄易的对手。”

唐岫儿冷笑一声，道：“兰葩当然不是对手，但她的主人就难讲得很了。”

敖广道：“谁？”

唐岫儿一指卓王孙：“他。”

敖广惊道：“郁公子？这……这怎么可能？”

唐岫儿冷笑道：“郁公子不是自许湿婆转世，要保护兰葩不受不信神者的伤害么？”

众人的目光不由都转向卓王孙，见他也不分辩，对身旁一个杂役道：“你去把那个碟子端上来。”

那人有些惊惶：“只要盘子吗？”

卓王孙道：“当然连眼珠一起。”

唐岫儿下意识的打了个寒战，皱眉道：“你还要弄什么玄虚？”

这时，那杂役端着碟子上来，双手打颤，往甲板中间一扔，赶忙躲了开去。碟盖一声脆响，翻在一边，一对酒盏大的白腻肉球滚了出来。

相思将头转开，轻声道：“真是报应，想不到庄易为了得到不朽的眼睛，杀死了阇衍蒂，如今这对不老不朽的眼睛却也被人挖出来，扔在地上。”

唐岫儿不敢看那碟子，只瞥了一眼地上的盖子，上边湿淋淋的，还有一道淡淡的血痕，几乎吐出来，强忍着问了一句：“郁公子到底要干什么了？”

卓王孙道：“尸体正面被钝器重击，骨肉俱碎，但眼珠却是完整的。”

唐岫儿想了一下，道：“这有什么，不过是说凶手是先挖出庄易的眼睛，再击碎尸体的。”

卓王孙微笑道：“这至少说明庄易在受重击之前已经死亡或者昏迷。”

敖广恍然大悟道：“的确，据殿下和紫石小姐的证词，庄先生至死没有巨力挣扎或者惨叫过。凶手身法无论如何奇快无比，一击而中，也不至于活活挖出双眼，死者却连叫一声也来不及。何况庄先生身上没有别的致命伤或中毒的迹象——那么说来，庄先生被巨力击碎之前很可能先被点穴，或用了迷药。”

唐岫儿道：“庄易就算是先被人点穴或者迷翻，郁公子也不见得能洗脱什么。毕竟，就算只将一具尸体毁坏到这个地步，没有极高的内力也是不可能的。”

卓王孙淡然道：“我不需要洗脱什么，只是想提醒大家庄易还有一个仇家，而且这个仇家的仇人还不止他一个。”

唐岫儿道：“你说谁？”

卓王孙微笑道：“阇衍蒂。”

唐岫儿怔了怔，颤声道：“你是说他是被阇衍蒂索命去了？”

卓王孙笑道：“也非完全不可能。”

唐岫儿怔了怔，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止一个……难道说我们都是？”她猛然想起兰葩阴沉嘶哑的声音——你们都犯下万劫不复的罪孽，神判你们全部粉身碎骨于阇衍蒂葬身之处，无一逃脱。

你们，将作为替身，按照神的愿望，一个个悲惨的死去，让六界天主得以解脱，让世界重洗罪恶……唐岫儿猛的抬头，已是面色如纸：“难道这正是六支天祭的开始？”

众人心中一凛，当日甲板上鸟尸下流淌的血红巨掌似乎又缓缓凸现在眼前。诸神震怒，生灵涂炭，难道这一切，真是湿婆的惩罚？

卓王孙没有说话，只一直注视着死者残缺的左足。

相思低声道：“先生，六支天祭每一个献祭者都会缺少身体的一部分，象征洗刷罪孽，缺少左足的意义就是复仇。”

卓王孙悠然一笑：“我在想，除了符合天祭图以外，这里边是不是还有另外的意思——比如说，”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想掩饰什么。”

第十三章 离鸾不识去凤狂

清晨，大威天朝号一直在无锡港口停泊，补给食水。到了午后，天气又阴沉下来，看来夜间又有风暴。

这几日连续风浪，稍小一点的船只都已入港停开。茫茫大海上只有天朝号一艘客船在风浪中航行。远远望去，一片浓黑的阴云就沉沉盘旋在天朝号上空。几只尸鸠模样的海鸟绕着桅杆厉声嘶鸣着。

自从射杀阇衍蒂那天起，这些食尸为生的猛禽就逐臭而来，仿佛在等待着将要来临的死亡盛宴。船舱也变得阴沉闷热，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臭气。

虽然甲板上发生了一起血案，唐岫儿还是宁愿顶着海风倚在甲板栏杆上透气。然而，不知是否因为风暴将至，扑面而来海风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唐岫儿皱了皱眉，正要下去，鼻端突然传来一股浓郁之极的香气。唐岫儿嗅了一下，喃喃道：“麝香、楠桂、冰片、伽蓝……谁送了这么多香料来？”就见卓王孙领着步小鸾走了过来。

两人身后跟着一些水手，抬上来好大的一堆箱子。步小鸾欢天喜地的拍着手，这里看看那里闻闻。

卓王孙笑道：“这下附近几省的香料都给你搬回来了，你还不曾说忽然要香料做什么？”

步小鸾含羞一笑：“我是看小晏哥哥身带香气，觉得蛮有意思的，于是也想弄点来玩玩呢。”

卓王孙道：“如此的话，回头做几个香囊，带在我这冰雪玲珑的妹妹身边，才更当得起这馨明二字。我们可以跟小晏打一下商量，就让他将这封号送了你如何？”

步小鸾认真道：“只怕这是他爹爹给的名字，他不肯呢。”

卓王孙淡淡笑道：“别人他自然不肯，若是我这天仙一般的妹子来求，天下又有谁能真个拒绝呢？”

步小鸾喜道：“真的吗，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卓王孙笑道：“那倒也不必急在一时。”

步小鸾还未作答，就听甲板上又是一阵嘈杂的声音，敖广也循香而来。一到便大笑道：“江南郁家的子弟，果然豪奢冠于一时。老朽也是见过世面的，可是象郁公子这样，香料一用就是几车的，老朽可从来没有见过。”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既然敖老板如此激赏，那郁某就将这些香料送敖老板如何？”

敖广手中金拐顿了一下，喜道：“公子此言可是当真？如此多的香料，老朽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礼，可叫老朽何以克当？”

卓王孙转身对步小鸾道：“你需要些什么，随便拣了吧。船头风大，不要多呆。”步小鸾看着一船的香料箱子，眨了眨眼睛，摇头道：“这下我这可不知道该拣些什么了。”

卓王孙拉着她的手，走到香料堆里，一面拣一面道：“麝香，伽蓝，琳杜，云葺，……好了，这些香料足够你用三五个月的了。敖老板，财神爷来了，还不赶紧抬回家去？”

敖广一叠声的道：“来人！赶紧抬到货舱去！来喜，赶紧去多叫几个人来！都给我搬进去！小心点！这些香料比金子还贵，一点都不能撒！”

却听后面一人冷冷的道：“财神爷虽然是你的财神爷，但却是我的瘟神爷。你若将这些臭垃圾运到货舱去，我保证你明天眼睛、鼻子、手脚都不在你身上。”

敖广一愕回头，就见唐岫儿含了一丝笑容，倚着栏杆而立。敖广皱眉道：“唐大小姐又有什么吩咐？”

唐岫儿道：“我刚添购的礼物都放在货舱中，若是你这般臭气熏人的垃圾也放进去，将我的礼物都熏坏了，叫我送人的时候都带了这么一股子俗气的味道，可不让人小瞧了我唐大小姐？我只告诉你一遍，若是你一定要将这些破烂运到货舱去，那我可以保证，”她顿了顿，重重道：“我一定可以保证，这些香料从此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而且还绝对不止香料。”

敖广手上金拐抖索了一下，想起唐门暗器的阴狠霸道，强压怒气道：“姑娘不让我放到货舱中，那应该放到哪里去？”

唐岫儿笑道：“你既然这么喜欢它们，当然是堆到你的房间里。最好就堆到你的床上，你天天抱着它们，岂不是很好？”

敖广苦笑道：“这么多的香料，我的房间哪里放的下？”

唐岫儿冷冷道：“房间是小了些，我看这甲板倒是足够大，人家阔气，你倒是让他多送你一点，干脆连这个甲板都堆不下就更好了。”

敖广呆了半晌，终于没将香料运到货舱中，只得指挥着几个小杂役用黑帆布将香料遮盖了起来。几乎船上的帆布都用尽了，可浓沃的香气仍然阵阵传出，海风虽然强劲，依旧不能吹散。敖广垂头丧气的坐在香料边上，闻到一阵香气吹出，便是一声长叹：“又是几十两银子的香料没有了！什么礼物，能比银子还金贵呢？唉！”

唐岫儿听他好一阵抱怨，秀眉一皱，道：“有些人只知道金子银子，只怕被别人用几个钱就晃花了眼，最后只能拿着金砖去垫棺材。”

敖广道：“唐大小姐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唐岫儿道：“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不惯有些人上下串通装神弄鬼。这下倒好，有的人扮妖怪，有的人扮天神，大言不惭的要我们都葬身此处，难道以为我们都是村氓农妇，什么神汉巫婆来手舞足蹈一番我们就相信了不成？”

敖广皱眉道：“你是说兰葩小姐是故弄玄虚？”

唐岫儿看了卓王孙一眼，冷笑道：“她一介外帮蛮女又弄得出什么来，不过她背后的神仙大人的玄虚倒是不少。”

卓王孙只是淡淡一笑。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从楼下传来。却是相思。

只见她一手用力捂住眉心，一手用力扶着舱门，脸色白得可怕，颤声道：“出事了！”

卓王孙上前一步扶住她，道：“怎么了？”

相思喘息不定，脸上渐渐涌起两团病态的嫣红，眸子中却透出一种极度的惊恐，喃喃道：“兰葩……”

卓王孙道：“兰葩怎么了？”

相思紧紧握住他的手，身子猛地一颤，啜泣起来：“她死了，躺在血泊里，脸色铁青，血流了一地，鲜红的好像一只巨掌……”

唐岫儿一声惊呼，道：“她怎么可能就死了？”

卓王孙冷冷看了她一眼，径直带着相思向楼下去了。

当他们赶到玄一房间，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看来在饭厅午餐的客人是先听到动静，已经预先赶到。

然而他们似乎都没有感到卓王孙一行人的前来，只静静的在门口站成一圈。

房门微敞，里面斜斜掠一抹淡淡的阳光，其中漂浮的尘土似乎被突然凝固住了，安静得瘆人。每个人的目光都被牢牢钉在半开的门缝里，脸上的神色剧烈变化着。

房门里边是一片枯朽的灰噩色。

石灰铺天盖地的布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构成一个狰狞的曼荼罗。兰葩的尸首就俯卧在无数灰白的烈焰中间，双臂努力的往前伸着，姿势有些怪诞，仿佛是一只折翼的飞鸟。

她背脊上没有一寸衣物，甚至一寸皮肤。

曼荼罗的纹身已经被整个剥去，刀法惊人的细致——整个巨大的伤口都还保留着一层薄薄脂肪，那些淡黄的脂肪下无数血管像张开了一张细密的网，虽然失去了皮肤的约束却都还完好无损的紧绷起着。

无数细小的血流彼此纠缠着顺着她的身体向石灰地上汇聚，最后在雪白的石灰上伸出一只暗红的巨掌——竟然和阇衍蒂尸体下那一只一摸一样。

巨掌的旁边，她的头颅无力的偏向房门。额头上被洞穿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本来那颗绯红的宝石已经不知去向。整个脸上只剩下一张乌黑的嘴唇，微微张开着，保持着一个极度古怪的表情。

无比痛苦，而又无期待的表情。

大门敞开，晚霞鲜丽的颜色缓缓浸渍过来，驱散了房中沉沉的黑暗。整个灰噩的曼荼罗道场变得像一个远古的祭坛，血腥而宁静。一阵微风吹过，漫天的石灰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雪，宛如在众人心头铺开了一张沉沉的羽翼。

有人轻轻叹息了一声：“完全毁灭。”

这一句话说得极其轻，极其自然，丝毫没有恫吓的意思，但众人只觉一股森寒透骨而来。

卓王孙道：“想不到又要请教殿下。”

小晏将目光挪向窗外，突然微笑起来：“郁公子相信天罚么？”

卓王孙还未答话，唐岫儿突然喊道：“不相信，不相信，蠢材才会相信那些鬼话！”

小晏回过头来看着她，眸子中只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悲悯，缓缓道：“这是第二界天主对湿婆苦行化身的祭祀。欲洗刷的罪孽是不忠，祭语是完全毁灭。”

唐岫儿身体一颤，突然爆出一阵尖利的笑声：“完全毁灭，说我还是说你们？”她猛地一甩衣袖，手指从众人面前划过：“武林盟主、幽冥岛传人、还有江南郁家公子，你们到底是想袒护某人，还是真的没有听出她在说谎？”她笑声嘎然而止，转向相思，一字一句的道：“我记得你刚才说她脸色铁青？”

相思一直愣在原处，似乎已经呆住了。

唐岫儿指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厉声道：“她的脸呢？她的脸呢？”

相思脸上的神色急遽变化着，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她突然捂住眼睛，失声哭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卓王孙上前扶住她，道：“到底怎么回事？”

相思惶然抬头道：“我没有说谎。我初见尸体的时候，她脸色铁青，双目突出，脸上还凝结着一种古怪的笑容，背后那幅曼荼罗纹身也还在！然而等我叫你们过来，她就已经……”

“这……”方天随忍不住插话道：“我们一听到你呼救就立刻跑过来了，这未免也太快了一点吧？”

卓王孙默默看着兰葩的尸体和曼荼罗道场——从兰葩的房间，到饭厅再回去，一共也不消片刻的时间，凶手如何能在这高手云集的走廊里随便进出？何况就算凶手在尸身旁边，瞬间出手洞穿头颅并不难，但又如来得及用如此细腻的刀法剥去整幅纹身？更何况满屋曼荼罗道场都是极细的粉末铺成，不要说人，就是苍蝇停了一下也要留下痕迹，若此间有人进入了兰葩的房间，又如何可能片尘不动？

卓王孙对相思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相思摇摇头：“不知道……最近每每有怪异事情发生之前，我就会感到额间刺痛。这一次，我听说兰葩在谢公子的医治下终于已经苏醒，眉心顿时前所未有的痛，我预料到了兰葩会有危险，所以赶过去看看她，没想到还是晚了！”

卓王孙点点头，对谢杉道：“谢公子，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兰葩的？”

谢杉道：“午时左右。当时兰葩小姐已经醒过来了，但身体还很弱，于是我让她服了一种安睡散，然后离开的。”

卓王孙对相思道：“那么你是什么时候离开自己的房间的？”

相思疲惫的道：“午时整。”

众人脸上闪过一片惊异的神色，似乎又听到了一件绝不可思议之事。

卓王孙脸色凝重起来，道：“你要想清楚，不要记错了。”

相思似乎没有发觉周围的异样，摇头道：“不可能记错的，我离开的时候正好更漏滴尽，自动翻转，我留意了一下。”

唐岫儿突然笑出声来：“午时整？如此说来，郁夫人从自己的房间走到玄一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

相思愕然：“什么？难道现在是……”

唐岫儿讥诮的看着她，道：“现在是未时。”

相思猛地一怔，猝然合上眼睛，似在问她，又似在自言自语：“怎么可能，我刚刚走过来……怎么可能是未时？”

唐岫儿高声道：“刚才船上鸣笛起航，正是未时！全船人皆知，想必郁公子和郁小鸾小姐也是听到笛声，才回来上船的吧。只是这一个时辰……”她目光往相思脸上一扫，冷笑道：“用来走路的确是长了点，但是用来布置现场却是恰到好处。”

相思讶然道：“你以为我是凶手？”

唐岫儿道：“我只是觉得这一个时辰消失的也太离奇了一点，多少想让郁夫人给大家一个解释。”

相思无力的叹息一声，低头道：“我也不知道。”

卓王孙将相思拉到身后：“内子可能有点受惊过度，也有可能是更漏出了问题。”

敖广恍然道：“正是，来人，赶快去郁夫人房间把更漏拿过来。”

唐岫儿没有理他，转向杨逸之道：“杨盟主，有一事请教。”

杨逸之还在默默的看着兰葩的尸体，良久才道：“你要问什么？”

唐岫儿道：“就在来去走廊的一瞬间，能将一个人背上的皮肤完整剥下来，再凭空消失在布满石灰的房间里，这样的事情江湖上到底有几个人能做到？”

杨逸之淡然道：“大小姐既然知道这绝非人力可为，又何必问我。”

唐岫儿道：“多谢这句非人力可为。”她一瞥卓王孙道：“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斗胆说一句，郁夫人分明是在撒谎？”

卓王孙淡淡一笑，没有答话。

唐岫儿见自己说了半天，卓王孙居然如清风过耳，丝毫不以为然，顿时怒气上涌：“郁青阳，你笑什么？”

卓王孙道：“我在笑内子何必编造这种人皆不信的谎话。”

“那我怎么知道！”她冷笑了一声：“也许真的是阇衍蒂阴魂不散，借了郁夫人的手将兰葩剥皮，要不然，兰葩半张脸上为什么还在笑？”她本来不过是想骇人听闻，此刻目光不由自主的挪到兰葩残缺的脸上，那乌黑的唇黑洞洞的张着，似乎真的在笑。唐岫儿猛地一颤，再也说不下去。

第十四章 新血如花谢未央

这时，一个杂役捧着更漏走了过来。那他手中莲盏状的水晶石一半碧绿，一半鲜红无比，仿佛就要浸出血来。分界之地清清楚楚的标明：“未时三刻。”

相思上前一步就要将更漏抢过来，不防手腕突然一痛。只听砰的一声轻响，一枚精钢制的铁蒺藜落到地上，更漏已经在唐岫儿手中。唐岫儿冷冷的道：“这种更漏每隔六个时辰会自动翻转，也就是说，在午时和子时，更漏上方会变成空的。郁夫人也曾亲口说当时看到更漏翻转，这样明显的标志，想来就算郁夫人神智恍惚，也不至于看错。”

相思反而平静下来，道：“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反正我看到的就是这样。”

唐岫儿却猛地一推房门，道：“我相信你，就是不知道兰葩相不相信你的鬼话！”

卓王孙喝道：“住手。”

唐岫儿推门的一瞬间只觉一股腐朽的石灰气扑面而来，全身一阵发毛。眼角余所及，兰葩血红的躯干在满天粉尘的空气里显得时近时远。

她也不敢再上前，顺势回过头对卓王孙道：“你敢不敢和我验尸对质？”

卓王孙淡然道：“验尸的事情只怕不该唐小姐过问。”

这时，敖广在一旁笑道：“还忘了告诉二位，不巧的是，这件案子老朽已经通知地方，并飞骑报往京城。大幸的是，赫赫有名的岳大人，就正好在此处办案，想必要马上放下手中的事，赶到船上来，所以尸体和房间应该事先封存，只等岳大人来。”

卓王孙看了敖广一眼，道：“难的敖老板如此费心。”

敖广笑意更浓：“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有的事情，也不能不替诸位多费点心。”

卓王孙点头道：“自从捕神铁恨归隐后，岳大人便号称天下第一名捕，据称手下从没有破不了的案子。有他来接手，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们在这里多说无益，不如等岳大人来了，我和诸位也好作个证人。”言罢携起相思的手，转身向走廊外走去。

唐岫儿喝道：“慢！”

卓王孙也不回头，道：“大小姐还有什么指教？”

唐岫儿怒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尊夫人是本案第一疑凶，岂能说走就走！”走字话音未落，只见她手上青光一闪，数道寒芒直向两人当空罩下。当时夜色已浓，走廊上宛如星光满天而起，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似乎整个空气都无声的震动了一下，待定神看时，所有的光芒已如流星一般归于无形。

卓王孙似乎毫无知觉，右手携着相思往前走着，左手垂下的衣袖似乎动了动，又似乎没有。突然他衣袖中传来金属落地的声音。他每走一步，那叮咚的声音就响起一次，唐岫儿的脸色也就更沉下几分。她知道自己刚才一共抛出了二十九枚暗器。

这二十九枚暗器就是唐门十三种绝技之一的仲天二十八宿，其中每一枚都可以制人死命，但只有第二十九枚才是出招者的精神所寄。

那最后的一枚叫做“日轮”，相传有无坚不摧的威力。然而，如果“日轮”施展而不能见血，出招者不久必有血光之灾。所以唐门中只有嫡系长子长女才能学习，并且传授时都立下毒誓，不到性命危急之时不能使用。然而唐岫儿胆大包天，又技痒难禁，在对阵中早就偷偷将前二十八宿用了几次，不过从没有人逼她用出过第二十九枚“日轮”，这个誓言也就渐渐淡忘了。

如今，卓王孙已经抛下了第二十八枚星宿。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卓王孙手上，只见他缓缓抬起左手，上边一点亮光，赫然正是“日轮”。他脚步未停，一扬手，“日轮”便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走廊尽头的屏风飞去。

噗的一声，“日轮”深深没入嵇康的额头。

木质屏风竟然如同被洞穿出血，一种妖红的颜色烟花一般飞溅开来，瞬时从嵇康的前额淌满了整个画面。

那枚“日轮”似乎也染上了妖红的光泽，在屏风四周的夜色里闪烁着微漠的幽光。嵇康抚琴图就在这样的幽光中渐渐湮没消散。

这屏风的真正主人，第二支天祭图终于在众目睽睽下，显影留痕！

那枚日轮仍然牢牢钉在画面正中的头颅之上——然而血影变幻，却已不是嵇康的额头，而是第二界天主亚恭曼罗的额头！

亚恭曼罗生着五对犄角的肩上顶着一颗巨大的牛头，头顶长长的棕毛披拂及地。它的身体出奇的纤瘦，宛如一个常年多病的少女，再加上伏跪的姿势，让人几乎产生了一种古怪的错觉——它只有头颅和一双巨掌。

它血红的手掌宛如一双羽翼，从五对犄角中伸展开来，一手举过头顶，凌空结着手印；一手漆黑的指抓如钩，鲜血淋漓的塞入额前巨大的血洞中，爪心赫然就是那颗“日轮”。

暗红微光若暗若明，那只手掌青筋暴起，仿佛还在不断的向颅脑内抠挖着，似乎要让这个血洞越扩越大，布满全脸。

他的脸上剩下的唯有一张裂开的大嘴，带着痛苦谦卑的笑。

仿佛它所承受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抵赎。

——对万劫不复之罪的抵赎。

它身后烈焰拥裹的曼荼罗仿如欲海翻腾，万千献祭者残缺的头颅就在火焰中攒动、沉浮。万千张嘴唇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他们恐惧、绝望而又虔诚、欣喜的期待着。

期待着湿婆神圣的惩罚。

众人屏气凝神，在这画前心动神驰。

兰葩的尸体在最后一抹晚霞的映照下显出一种诡异的嫣红。

“我额上的宝石和背上的纹身，都是神的恩赐，仅有它能荣耀我的躯壳。只要我的生命还在延续，它就将与我同在。”

“没有人能强迫让我放弃神的恩典，除非是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大神亲自收回这一恩赐——那也意味着将同时收回我的罪恶的生命。”

难道真的是湿婆大神亲自从烈焰中走出，用那无所不能的力量打开时间的间隙，在众人忽视的某个瞬间，从容取回了他曾赐给的宝石和纹身？

或者兰葩也如同画中的亚恭曼罗，用身下那只鲜血之手洞穿了自己的头颅，再含笑将宝石和自己罪恶的生命一起奉献到祭坛之上，供奉湿婆大神那伟大的苦行化身？

而那些浮沉火海的头颅中，哪一个又是兰葩的呢？

这时从甲板上刮来的的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呛人的石灰满天扬起，仿佛扯开了一张死灰色的巨网，要把一切都卷归大海！

窗外是风暴前极美的傍晚，恐怖异常，也美丽异常。彤色的云彩低低的压在怒涛汹涌的黑色海面上，更高一层的天空断出无数裂痕，从四面八方相对着飞驰，撞击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声凄厉的鸟鸣从不可知的地方破空而来来，似在高不可见天边，又似在深不可测的海底——又或者只在人们的意识之中。

众人仰起头，目光茫然的滞留在瑰丽而苍凉的天空里，全身瞬时被一阵致命的虚弱笼罩了。

再现六支天祭，六界天主便可以超生往世。

阇衍蒂化为神鸟，复仇于大威天朝号上空。

你们都是神的罪人，犯下万劫不复的罪过。

难道这一切真的是神的处罚？

那么谁会是下一支天祭的祭品？

那夜，海怒巨浪，天震雷霆，大威天朝号也不得不在一个小港口紧急停泊。破晓不久，却传来一个消息，天下第一名捕岳阶已经连夜上船。

卓王孙和相思是岳阶最先要见的人。

当卓王孙来到玄一房间的时候，只见地上趴着一个矮矮胖胖的老人，手里按着一张白纸，似乎正在描摹地上残存的曼荼罗，他花白的头发十分凌乱，里边湿淋淋的似乎还残留着清晨风露。

卓王孙还没进去，岳阶已经从地上跳了起来。他用力眯了眯眼，仔细打量了卓王孙一会，不合时宜的哈哈一笑，道：“想不到江南郁家九世望族，富甲天下，如今又出了郁公子这样的人才，真是……呵呵，在下岳阶，受上头差遣，前来查看这件案子。”

卓王孙微笑见礼道：“九皋鹤鸣，声闻于野，岳大人德艺俱泰，连郁某布衣之人，也是久仰风仪。”

岳阶笑道：“郁公子真是客气了。在下年老力弱，许多时候还要仰仗郁公子多加援手。”

卓王孙笑道：“岳大人有事请直言。”

岳阶止住笑，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敢问郁公子，尊夫人的供词难道不是实难置信么？”

卓王孙淡然道：“其中缘由正是要请教岳大人。”

岳阶被他一句话给推了回来，道：“好”，他这才将目光转向相思，道：“郁夫人第一次见到尸体的时候，如何肯定当时兰葩已死？”

相思道：“她脸色铁青，毫无血色，身下似乎流了无穷无尽的血，而且连她鼻翼旁的石灰也丝毫未被吹动。”

岳阶看了看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捕捉出什么：“那么郁夫人又如何肯定那个人就是兰葩呢？”

相思道：“她的脸就偏向门口，我看得一清二楚。”

岳阶隐秘的一笑，转而对卓王孙道：“然而后来那具面目毁坏的尸体，郁公子又能否肯定她就是兰葩呢？”

卓王孙道：“所以还要等岳大人让我看过尸体。”

岳阶似乎有些期待，道：“以郁公子和死者的关系，应该可以确定这尸首的身份。”

卓王孙来到屋角，岳阶将一张白布揭开，卓王孙看了一会儿，道：“是。”

岳阶眉头一皱，不由提高了声音：“尸身已血肉模糊，郁公子如何肯定？”

卓王孙道：“她右腿上有一条伤痕。受伤时应是半月前，不可能在船上伪造的。”

岳阶又低头翻检了一下尸体，叹了口气道：“郁公子果然好眼力，这条伤痕的确应是半月前的，想来当初伤得不轻。”

卓王孙看着他失望的神色，道：“岳大人是怀疑有人挪动交换过尸体？”

岳阶道：“不错，我一开始的确这样想。因为要在片刻之间剥去一张纹身是根本不可能的，然而交换尸体所需的时间就短得多。”

卓王孙摇头道：“然而，要在那样短的时间内挪动两具尸体也根本就不可能。”

岳阶敲了敲自己的头，道：“不错，何况如果有人挪动过尸体，现场必然留下痕迹，然而满屋曼荼罗石灰却纹丝未动，连她身下的血流的形状都一摸一样。”

卓王孙道：“那么如今岳大人怎么看？”

岳阶看了他一会，道：“如今我只能认为郁夫人看到的不是真相。”

卓王孙微笑道：“难道岳大人也相信这是神鬼复仇，或是有人用了幻术妖法？”

岳阶冷笑了一声，道：“郁公子，在下办案几十年，日日与尸骨凶犯为伍，不少案子都诡异离奇，仿佛是神魔所为，但是追查下去，却都是人在故弄玄虚。想来人远比所谓鬼怪更加可怕，因而那些怪力乱神的言论，岳某从未放在心上。”

卓王孙道：“可现在岳大人的全部所得也只是‘人力不可为’几个字罢了。”

岳阶顿了顿，缓缓道：“是。”他转身向门外的屏风走去，道：“在下虽然暂时还查不出两件案子的真相，却可以尽力避免下一桩血案的发生。”他来到屏风前，拨出随身匕首，道：“既然古画上预示了受害者惨死的样子，我倒要看看这后边五幅图到底是什么。”言罢用力往第三幅图上一刮，但是油漆涂料粘连甚紧，哪里分得开？

卓王孙叹息一声：“只怕你预先知道了受害者死时惨状，还是无法阻止凶案的发生。”

正在这时，岳阶全身一震，如蒙电击。他望着自己的右手，手上已然是一片血红。一屏惨红的汁液淋漓而下，滴在他脚上。他丝毫没有躲闪，只怔怔的注视着第三幅屏风。

片刻之后，第三支天祭图宛如示威一般，已然预显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幅天祭图丝毫也不血腥，反而美艳无比。

巨大的曼荼罗全由红莲构成，一位美丽的女童额涂丹砂，单腿立于莲蕊之中。她一手在头顶上如花展开，结着密印，腰身后仰，双目轻合，笑容中一派天真，宛如一朵未开之花，久待甘露。

女童身形虽然十分小巧，身姿却极度舒展，腿臂柔曼，如在舞蹈。而唯一的舞衣，就是围绕在身旁的熊熊烈焰。

绯红的火焰，充满这莲花世界，宛如铺开了一地彩虹。

这是第三界天主向湿婆六大化身之一，舞蹈之神的献祭。祭品是第三界天主维莎楼燃烧的身体与灵魂。

岳阶定下心神，沉声道：“这一次是提前展示了古画，并且还用图预告了杀人时间，”他指了指画面一角扭曲的血红字迹：“明夜子时。”

卓王孙笑道：“看来这凶手是越来越嚣张了，岳大人还是要赶紧拿出些办法来，否则这天下第一名捕的字号，怕是要砸在这里。”

岳阶冷哼了一声，看着他道：“郁公子不必笑话，在下虽然不堪，也大致猜到凶手应该在几人当中。”

卓王孙道：“倒要请教。”

岳阶道：“兰葩一案虽然扑朔迷离，但是庄易一案却多少留下些线索。”他眼中透出两股犀利的光：“那就是凶手是武功极高之人。”

卓王孙笑道：“这艘船上高手本已不少，如今似乎还要再加上岳大人。”

岳阶沉下脸道：“郁公子何必顾左右而言他，这艘船上能够做成庄易一案的绝对不出三人。”

卓王孙道：“愿闻其详。”

岳阶道：“杨盟主，馨明亲王，还有……”他脸上又浮起一抹隐秘的笑意：缓缓道：“就是你，郁公子。”

卓王孙一笑，道：“岳大人有话还请直说。”

岳阶道：“好，岳某只是斗胆想请三位明夜子时之前到岸上游玩片刻。”

卓王孙笑道：“我倒是闲人，可不知另外两位是否赏脸一游了。”

岳阶冷笑道：“那两位的大驾岳某当然请不动，不过郁公子出面就不同了。何况难道岳某这条拙计，难道三位就没有想过？”

卓王孙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岳阶道：“还有一事，如今已是初夏，无论案子如何悬而未决，两具尸身总是要尽早处理。郁公子是船主，不知道贵船上有哪间空房可以先停一停，待天气好转再行海葬。”

卓王孙道：“黄二。听内子说那里本来就停了一具棺材，看来倒是合用得很，就是不知给哪一位用更好。”

“棺材？”岳阶皱眉道：“这天朝号上怎么会有棺材？”

卓王孙笑道：“本来是没有的，这船上死气太重，慢慢的也就长了出来。”岳阶只当他在说笑，谁料，当黄二门打开的时候，他才知道那句话很有道理。

房里不仅长出了棺材，而且还不止一具。

七部棺材摆得整整齐齐，头两具已经揭开了盖子。像一双空空的巨眼，古怪的张着。

第十五章 万花经雨转春色

次日雨夜，大威天朝号抵达广州港。

广州本是烟花鼎盛之地，士女繁华，舟车辐凑，百货俱集。然而此刻，港口长长的海岸线上竟然一盏灯火也看不到，一座阴沉的城楼孤零零的立在海边的夜风中。浓黑的雨云宛如一面丧旗，在港口的上空缓缓拂动。无数面苍白的船帆就在厚重的夜色中随波沉浮。夜雨打在那些船帆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一切事物都在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响声中渐渐腐败。

天朝号微微震动了一下，已抛锚入港。船舱里每间舱房都紧闭着，走廊里只有几只微亮的蜡烛在风中挣扎。

相思持着拜帖，忐忑不安的站在地字二号房门口。

门没有关，微启的门缝中透出隐约的烛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乐声。

乐声极其细，仿佛来自一个辽远而熟悉的地方，宛如一件往事，已是忘怀多年，却总留着一丝欲罢不能的因缘。某时某地，一线阳光，一缕微风，就唤了回来。

她的手刚一触到门环，指尖突然传来一种奇特的感觉——感觉到自己是要探望一个阔别多年的好友，于是轻轻一推就进去了。

屋里的光线黯淡，暗红中带着一抹陈旧的金色。她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一抬头，内间的窗边，小晏面海而立，手中捧着一件紫色的乐器。

海面上浓紫色的波涛轻轻拍涌，新月落日同时悬浮在海天交际之处。

小晏闭目而立，衣带在日月的光晕中缓缓招扬，天地间最后的点点幽光都被晚风汇集到他身上，奉持着他肃穆的身姿，一如奉持着大海中神的倒影。

一团硕大的紫云缓缓从天际飘来，在靠近他身边的一瞬突然散作满天飞花，纷坠如雨，有几片就轻轻停栖在他的袖上。

再看时，那些竟然是一群紫色的蝴蝶。

小晏面对蝶群，袍袖轻抒，双手合于胸前，左手结智拳印，右手结法界定印。那些紫蝶顿时悬停在空中，在他身边围成一环光环，如顶礼膜拜一般，上下飞动，蝶翼不住开阖。

小晏的双眼突然睁开了。

一只巨大的紫蝶从光环中脱颖而出，沉到他手中。蝶翼上紫光欲流，震颤不已，其间竟然伴着一种奇异弦音，凄怆无比，仿佛在顾怜天地间一切有情，又仿佛悲叹六界中一切罪恶。

小晏轻轻将双手合拢，一团氤氲紫气便将蝴蝶包裹在他手上。他凝视着手中的紫蝶，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

这一笑，沉沉的夜色仿佛为一种不可见的光芒打开。天地如久沉古潭，仿佛已为他等候了千万年，如今终于涣然开释。

相思似乎已看得痴了。

突然，那只紫蝶双翼上寒芒一暴，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她冲来。相思讶然抬头，紫光已到眼前，慌乱中正要躲闪，只听小晏一声轻喝：“别动。”

猛然间，他一袭紫衣宛如张开了一团氤氲的祥光，将她包裹起来。

相思惊魂未定，小晏已经松开她，道：“情急之下，恕我冒犯。”左手食指上一滴鲜血，宛如凝在白璧之上。

他神色淡然，俯身拾起地上的紫蝶。

那只蝶双翼铺开，已经死去。一点鲜血，在那淡紫的珠光上来回游走，似乎是紫色莲花上一点绯红夜露。

相思被这种诡异之美惊得说不出话来。小晏看着她，缓缓道：“只有在死亡之时才是最美丽的时刻。天地间一切生命都是如此。”

相思心中一动，过了好久才歉然道：“一时唐突，害死了殿下的心爱之物，实在……”

小晏微微摇头：“我无所谓心爱之物，它们只是有用之物罢了。”

相思看着那弱不禁风的蝴蝶的尸体，疑惑的道：“殿下用它们来……”

小晏叹息一声，道：“杀人”，随即将手中的蝶尸轻轻托出窗外。

相思猛然回想起那天夜晚在半身白衣人脖子后看到的那道紫光，心中一凛，道：“难道……”

小晏微叹道：“风冥蝶齿利如刃，咬破肌肤后立刻吐丝于创口，蝶丝内含剧毒，随血攻心……只不过伤人者终自伤，它吐丝后也会立即死去。”

相思道：“那你的伤——”

小晏道：“我是自己刺破手指，引它吐丝而亡，否则冥蝶之毒，无药可解。”相思释然道：“幸好如此。不过方才殿下那声‘别动’又是什么意思呢？”

小晏向相思走去，目光却一直注视着她身后，道：“这一只不是普通的冥蝶，而是诸蝶之母，能吐出伤人的蝶丝。前几日，我的第一只母蝶无意中遗失了，刚才才重新养成。因为时机重要，所以知道你进来，我也没有停止。只可惜它刚刚出世，竟突然攻击于你，我也不得不将它杀死。”

他语调轻描淡写，相思却很是内疚：“殿下费尽心力，大功告成之日却遭此变故，让我情何以堪。”

小晏淡然道：“夫人何必自责。我只是担心它在飞动的时候已经吐丝，怕夫人躲闪之中，无意撞上。”他一拂衣袖，指着相思身后。

相思讶然回头，眼前似乎什么也没有，又似乎浮着一丝秋夜月光。

小晏退下一枚青玉指环，略一抬手，指环划出一道青光，向那丝月光缓缓飞去。青光从白光中无声无息的穿过，一声脆响，指环锵然落地，已被当中分成了两半。

那道月光只微微动荡了一下，仿如有水滴迅速游过，又立刻消逝得了无痕迹。

相思脸色微变，道：“殿下的蝶丝，当真是天下无双的利器。”

小晏摇头道：“天下无双者，最终是自己的修为，不是靠外物可以得来的。”一面用手去打落那道蝶丝。

“小心！”相思情急之下欲去拦他，刚一触到他的手，只觉得奇寒透骨，连忙放开了。

小晏已经将那道蝶丝拿在手中，道：“忘了告诉夫人，我手上有这层迡蚕丝的织物，可以接触蝶丝而不被所伤。否则又如何用它御敌？”

相思看见他手上那层若隐若现的紫光，突然想起当天在甲板上他袖底也曾闪过这样的光泽，道：“当初殿下撕裂倭寇头颅、挡开庄易一箭是否用的就是这种蝶丝？”

小晏道：“正是。”

相思叹道：“随手之间，已取走数十人性命，挡落庄易的玄铁箭，古时神兵无过于此。只是不知这蝶丝叫做什么名字？”

小晏凝视着手中蝶丝，流动的寒光把他苍白纤细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道：“尘音。”他抬头一笑道：“难道夫人听不到吗？蝴蝶是有歌声的。”

相思被他的幽丽的笑容一怔。世上有蜂鸣鸟唱，但是蝴蝶是没有声音的。蝴蝶为了那优雅的舞姿，只能缓缓振翅，于是也就永难出声。

无言无歌，就是她悠姿自赏的代价。

小晏看着她，眸子中又凝起一点笑意：“蝴蝶是有歌声的，只是凡俗之人蔽于声色，所以才听不到。”

相思回忆起方才母蝶在小晏掌心中敛翼时发出的那种幽咽的弦音，心中一震，随即释然笑道：“高山流水，为知己者歌。冥蝶得到殿下这样的知己，也可谓死而无憾。”

小晏的微笑却渐渐冷漠下来，道：“冥蝶生性温和，不经主人役使决不会擅自伤人，又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攻击夫人呢？”

相思觉得他的语音有些异样，讶然抬头，正碰上他的目光。

一阵刺骨的寒气就从他深不可测的双眸中透空而来。

相思茫然的看着他，四周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一种极度荒凉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世界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冰封，灭度，又重生过了，而自己却仍在空寂无人的雪原上作无奈的看客。

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突然想到什么，慌忙出声：“殿下，我这次前来是为了送一张拜贴给你。”

小晏猝然合眼，相思只觉身上那种沉沉的寒意顿时消散，心中也瞬时归于平静。只听他道：“请转告郁公子和杨盟主，今夜子时之前我一定会下船拜会二位。”

相思看了一下手中的拜贴，道：“可是……可是殿下还没有打开它。”

小晏转过身去，冷冷道：“不必了。难道郁夫人不知道那上边根本就没有字么？”

夜雨更急。

波涛怒涌，海天相连，宛如一幅被劣等画师涂坏了的泼墨山水。海禁的铜锣一声急过一声，还在大海上航行的几条大船也慌忙入港，偌大的码头顿时凌乱不堪。

杨逸之的房间却十分整洁，整洁到有些空，连一点多余的东西也没有。桌上只一坛酒，已经半干。

相思倚在窗边，微颦秀眉，看着窗外的暴雨。

卓王孙持着酒盏，叹息一声道：“广州风物繁华，烟花鼎盛，本意今夜遥杨兄同游，赏花踏月，指点风景。不料天不作美，大雨倾盆，一场美事顿成苦差矣。”

杨逸之淡然道：“与郁公子同游之时多矣，何必非在今夜？只愿今夜能找出真凶，为郁夫人一洗嫌疑。”

卓王孙道：“不知杨兄是否也和诸人一样，认为内子乃是此案第一疑凶？”

“不是，”杨逸之看了相思一眼，摇头道：“尊夫人近来真气外泻，内力大损，就是以前，也根本无力完成此案。”

卓王孙笑道：“杨兄果然好眼力，连内子那点薄技也了如指掌。”

杨逸之看着他：“一个人若是身怀绝顶武功，还逃不过在下这双眼睛的。”

卓王孙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那么杨兄是否怀疑在下？”

杨逸之摇头道：“郁公子若要杀人，不必用那些装神弄鬼的手段。”

卓王孙将酒坛推给他，道：“世事难料。不祥之物，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何况我辈？”

杨逸之脸色微沉，道：“不管如何，今晚之后船入远海，一月不会靠岸，这是唯一的机会。若凶手真在我们三人中，第三支天祭的预告就会落空。”

卓王孙道：“只怕凶手不在我们三人之中。”

杨逸之道：“其他的人，岳阶足以应付。”

卓王孙把目光投向窗外：“既然如此，戌时将至，我们都应该下船了。”

雨夜的广州港显得阴森而狼狈，狭窄潮湿的街道空无一人，街边密密麻麻的的两层民居门窗紧闭。酒楼、店铺的幌子、灯笼早已收起，连备用的气窗户也用粗大的十字木条牢牢封死。放眼望去，整个城市笼罩在浓黑的雨色之中，宛如一个就要沦陷的堡垒，处处透露出濒死的气息。

一声凄厉的更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只恶狗似乎受了惊动，发狂般的号叫起来。瞬时一犬吠形，百犬吠声，满城都是犬吠。

没有想到广州城的居民竟然养了这么多恶狗。而那些恶狗似乎色厉内荏，凶恶的叫声中隐隐透出些惶恐，到后来居然呜呜咽咽，就像是鬼哭。

风雨之声席卷而来，很快就将这些犬吠淹没了。

相思不由自主的握住了卓王孙的手。

卓王孙抬头看了看死气沉沉的夜空，道：“看来非但是游览风物，就是要求一席避雨之处只怕都不容易。”

杨逸之站在雨中，冷冷道：“不必，请郁夫人到屋檐下避雨，我们就在这里等。”

不远处出突然现了一盏灯笼。

红光在风雨中晃晃悠悠，后边跟着一串脚步声。一人粗声喝道：“什么人？”

透过摇曳的灯光，雨地里站着两个巡夜。

他们手提着灯笼快步走来，两人虽然撑着雨伞，身上的官服却已湿透。前边那个提起灯笼，虚着眼向卓王孙这边张望，后边的那个嘴里骂骂咧咧，不停拉扯着手中的铁索。

相思透过朦胧的雨色，恍惚看见铁锁的那头还铐着一个人。

那人也不理会巡夜的催促，只不紧不慢的跟在两人身后，还不时抬起手打个哈欠。

为首那巡夜见三人没有回答，又提高了声音喝道：“什么人！”

卓王孙答道：“外乡人。”

巡夜道：“有夜行令牌吗？”

卓王孙道：“初到贵地，没有令牌。”

后边那个巡夜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道：“老大，今天运气好，又抓住三个，看来这雨没有白淋。”

前边那个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现在倭寇扰事，本省海防告急，所有夜行的人都必带令牌，你们三位没有，就跟我衙门走一趟吧。”

卓王孙微笑道：“到县衙做客，倒是比在大街上淋雨好些。”

那巡夜一面抖着锁链，一面嘿嘿阴笑道：“这位朋友倒是想得开。不错，等到了县衙，我们那帮兄弟必定拿出全副手艺，好好招待三位，尤其——”他嘿嘿一笑，指着相思道：“尤其是这位姑娘。”

杨逸之微一皱眉道：“郁兄，惊扰地方终是不妥。”

那巡夜上下打量着杨逸之，好不容易憋住了笑，回头道：“还真拿出贵客的架子了。老大，你看这两人莫非被雨给淋傻了？”

“的确是淋傻了！”从两人身后传来一声长叹，声音不大，但在狂风暴雨中仍是清晰之极，倒吓了两位巡夜一跳。

循声看去，居然是锁链上拴着的那个半死不活的人。

那两个巡夜一愣，为首那个挥起灯笼向那人脸上照去，骂道：“找死！”

灯光下，只见那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年，不仅年轻，而且相当英俊，一身白衣已经湿透，却仍能看出质料的华贵来。那人又打了个哈欠，眼中的神光却渐渐明亮起来，似乎看到了什么很感兴趣的东西。

他感兴趣的却不是相思，几乎看也不看她一眼，却注视着卓王孙和杨逸之，缓缓道：“两位看来也是雅人，却偏偏不作雅事，真是可惜，可惜。”

卓王孙微笑道：“雨夜之中，何来雅事？”

少年叹道：“风雨之夜，当然更要歌板红牙，夜光美酒才可以消乏解闷。否则就算对满天暴雨，闻遍地犬吠，也比去什么狗屁县衙看这些俗人嘴脸、听其聒噪要好。”

卓王孙笑道：“如果阁下有一处歌板红牙、夜光美酒的地方，我们当然愿意前去拜会。”

少年眼睛又亮了几分：“那两位不妨立刻就跟我走。”

那两个巡夜看着他，似乎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一个人被别人用链子拴住了脖子，在雨夜里拖着满街走，居然还要请别人去做客，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后边的那个巡夜突然大笑起来：“去哪里？鬼门关么？”

那少年皱着眉摇头道：“万方衣冠朝脂粉，花间酌酒不独亲。我要带两位公子去的地方，乃是天下第一风流快活的去处，你们这些俗人又哪里知道。”

杨逸之冷冷看着他，相思更是不知所云。卓王孙却微笑道：“莫非是万花楼？”

顾名思义，万花楼当然是有无数鲜花的地方。

据说万花楼所在的万花谷花丛锦簇，四季如春，而且还有比鲜花更诱人一百倍的东西——一百八十位如花似玉的女子。这一百八十位女子各以一种鲜花为名，其中每一个都倾国倾城、色艺双绝，而且传说她们的房中秘术亦是天下无双。

然而更让人心猿意马的是，这些女子都是妓女。

也就是说，只要你有足够的钱，足够的身份就可以买到她们。

此地自古为烟花世界，民风本是淫糜，多有人家自幼调教女孩儿弹琴吹萧、吟诗写字、画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百般淫巧伎艺。人物稍稍长成，又有专人教授她梳头匀脸、点腮画眉，一颦一笑，一行一坐，俱依照美人图一定态度。到了十四五岁，又教她房中秘术，枕上风情，只待日后王孙公子一夜卖笑，千金缠头。时人称之养瘦马，南方民风如此，难怪所以古来诗人才子、美人名妓多生于此。

万花楼中的姑娘多半也是自幼从江淮一带搜罗来，在万花谷中接收极其严格的训练挑选，最后能在万花楼中挂牌卖笑的不足百分之一。

另一些则是附近几省成名的名妓。

江南四省烟花行众多，其中每年花魁娘子的三甲之选都会被万花楼重金买下。无论那些名妓以前的名气有多大，到了万花楼，都会争先恐后的换上以花为名的新花名。因为这些看似俗不可耐的名字才是这些风尘女子一生中真正的荣誉所在。

这种荣誉也只有万花楼这块金子招牌才能赋予她们。

到了夜间掌灯之时，万花楼的门外的万花墙上挂满了各种牌子，第一层是十二面翡翠牌，上面是十二种名花，也就是万花楼这一届最出名的十二位姑娘，以下还有七十二面金牌和九十六面银牌。

这些牌子看上去都十分小巧，然而如果有男人想把这些牌子翻过去，他付出的金子不是以天来计算，而是以分秒。然而每天还是有无数的车马鞍舆从四面八方赶来，停在万花楼下。因为这里已经不止是一个销金窝、温柔乡，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然而，那两个巡夜听到“万花楼”三个字时，脸上的表情却像见了鬼一样。为首那个巡夜目不转睛的看了他一会，道：“你去万花楼干什么？”

那少年道：“去万花楼当然是找认识的姑娘。”

那巡夜突然冷笑两声，道：“我看你是去找死。”

那少年打了个哈哈，道：“就算是牡丹花下死，也比被两位拖着四处淋雨要好。”

为首那巡夜冷笑道：“万花楼现在姑娘却没有，孤魂野鬼倒有不少，不知道有没有几个是你认识的？”

第十六章 秋坟犹似郁金堂

上个月的十五日，花好月圆之夜，前往万花楼的恩客自然也就特别的多。

然而次日凌晨，雕梁画栋、藻麝涂椒的万花楼竟然如同传说中的狐媚之宫，随着早晨第一道阳光消失得无影无踪。休说那些珊瑚碧树，红罗紫帐，就连一片瓦砾都没有存下。

只有上百具尸体摆在荒坡之上。

妓女和恩客们的尸体有坐有立，栩栩如生。恩客们穿得整整齐齐，各种华丽的袍子和珠宝在朝阳下闪闪发光，而那些女子却一丝不挂，宛如刚出生一般。她们有的躬身侧坐，十指分拂，似乎还在抱弹琵琶；有的手握空拳，送到唇边，似乎正要畅饮；有的仰卧在男子怀中，贴身迎凑着，甚至还保持着男女欢会的姿势。尸体脸上的笑容或娇嗔或妩媚，仿佛是在一瞬之间，凝固在最美丽的刹那，看去依旧无比动人。

四周万种奇花异卉似乎开得更艳。青绿的坡地上触目皆是雪白的肉体，宛如一群炼狱雕塑，又宛如一幅铺开的密宗欢喜道场。

然而当官差赶到万花谷，那一百八十具裸女的尸体已经不翼而飞，剩下的只有恩客的尸体被凌乱的垒在一起，远看过去，像在荒坡上建了一道五颜六色的人墙。

而唯一看到过那幅欢喜道场的老樵夫报完案就已经疯了。

此案一出，立即京师震动。嘉靖帝指派了钦差，赶赴广州调查此事，一个月来却毫无头绪。现在附近几省百姓谣言纷起，万花楼几乎已成鬼门关的代称。

四周风雨之声更盛，宛如群鬼夜哭。

而那少年的神色却丝毫未变，他淡然道：“那些庸脂俗粉活着也只是弄脏了万花谷的地方。如今妖瘴既清，仙子临凡，万花楼已经换了新主人。”

为首那巡夜一惊，道：“万花楼现在片瓦不存，哪里有新主人？”

那少年皱眉道：“你们这样的人哪里会明白，我正要带这两位公子去拜会那位仙子。”

为首那巡夜嘿嘿冷笑几声，道：“我看你病得还不轻，仙子临凡？我看莫不是阎王爷的亲妹子思凡，正好到这野鬼坡上开了个鬼窑子？”

那少年摇摇头，也不再理他，对卓王孙两人一抱拳：“不知两位是否肯屈驾去万花谷走一趟？”

卓王孙笑道：“未入仙源，便蒙仙使邀迎，真是求之不得。”

那少年大喜，就要往这边走。为首那巡夜高声喝道：“慢着！你口口声声说认识万花楼新主人，莫不是和这桩血案有关？李霸，把这些人全部拿下了，带回县衙好好考问！”

后边那巡夜答了声“是”，一手一抖铁链，一手从腰间抽出水火棍，劈头盖脸向那少年砸去。

那少年身形一展，只听锵的一声，那条铁索已断为两节。那巡夜大惊，水火棍举在半空就再也劈不下去！那少年微微冷笑，一顿足，身子飞一般往左掠去，手肘正好撞在为首那巡夜的小腹上，那人一声惨叫，全身顿时缩做一团，手中的灯笼飞了出去，在雨地里转了几圈就熄灭了。黑暗中就听两声闷响，两个巡夜重愈百斤的身体竟然被斜斜抛了出去，直挺挺躺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那少年若无其事的从地上拣起两把雨伞，抖了抖，一把递给相思，一把自己撑着，回头对卓王孙和杨逸之道：“两位可以跟我去万花谷做客了。”

万花谷里港口还有相当远的路程，幸喜那少年的轻功也非常可观，不一会只见两旁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似乎已远离了人烟。

又过了一会，道路一转，远处现出两道断崖来。

崖上树木繁茂，在狂风中摇曳呼啸，两道断崖中间隐隐透出一条羊肠小道，浓重的雨气就从小道深处蒸腾而出。

那少年放慢了脚步，转身微微一笑，道：“几位觉得万花仙谷的景致如何？”看他的表情，俨然不是指着一处狰狞阴森的荒谷，而是向客人夸耀他新落成的辉煌苑囿。

或许三人眼中所见的荒谷在他看来真是一片锦绣仙境？

相思不由打了个寒战。

卓王孙笑道：“果然有趣，比那些花红柳绿的地方有趣许多。”

那少年哈哈大笑，这时一道闪电猛然划天而过，刺目的白光中那少年雪白的身影一闪，四周随即又被沉沉的黑暗淹没了。

隆隆雷声夹杂着他笑声的回音，在山谷上方回荡。而那少年已经无影无踪。半空中一柄撑开了的雨伞兀自在大风中回旋着，越飘越远。

无边无际的雨水宛如一幅围帐，迅速的合拢来，将三人的视线隔断了。相思努力睁大眼睛，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然而卓王孙和杨逸之已不约而同的纵身跃起，相思来不及细想，下意识的跟在后面。

还不待第二道闪电出现，三人已来到谷中。

谷中空空荡荡，不要说屋舍楼台，连一席藏身之处都没有。

山谷的正中是一道缓坡，斜斜的延伸上去，似乎永远没有尽头。遥远的天边不时投来雷电之光，在荒坡上映下圈圈光影，让人不由联想到那天在这里摆布着的一百八十具雪白的肉体。

而坡脚处是一片花墙。这数万枝名花已落光了花叶，宛如从地下伸出的一枝枝枯手，狰狞的横挡在三人面前。

相思讶然抬头，只见那个白衣少年就站在花墙的另一头，微笑着看着她。暴雨从他精致的脸上流淌而过，而他依旧在笑，似乎毫无知觉。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材相貌都和他一模一样，全身却笼罩在一层黑色之中，电光映出他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就像是想哭。

他和那少年一哭一笑，并肩站在雨夜里，仿佛原本只是他的影子，却被刚才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

相思被这种诡异的景象惊呆了，她脸色苍白站在雨中，手里的雨伞缓缓坠落在地上。

两个人突然向他们躬身一礼，向缓坡的尽头伸出手去，齐声道：“万花谷黑白仙使恭迎两位大驾。”

缓坡的尽头隐隐有些幽光，又似乎没有。这两个人一黑一白，一哭一笑，热情而谦恭的做着邀请着，姿势却僵硬得古怪。

难道他们就是传说中的无常使者，而他们指引的路正是通向地狱？

杨逸之冷冷一笑，对那少年道：“他是你的孪生兄弟？”

那少年没有抬头，笑着答了声“是。”

相思止住了颤抖，截口道：“你们在这里装神弄鬼，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少年叹息一声道：“月黑风高，仙使远迓，这等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二难并臻，也不知花费了我兄弟多少心血。几位不赶快进万花楼与我家仙子寻欢作乐，却在这里刨根究底，未免也太不解风情。”

相思不再说话，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这位主人迎接客人的方法虽然古怪，但这一番布置也是颇费心血。何况主人到现在仍然没有丝毫恶意。

卓王孙突然笑着问：“我们正要求见那位仙子。”

那少年道：“仙子当然不会住在地上。”他伸手一指坡顶的微光，诡秘的笑道：“她在地下。”

卓王孙点点头，叹道：“原来这位仙子将整个万花楼都搬到了地下，怪不得官府找遍广州城也找不到一点蛛丝蚂迹。”

那少年笑道：“好在我家仙子会五鬼搬运之术，才能在一夜之间，将万花楼数重楼台完好无损的挪到地下。”

相思疑然道：“她在地下做什么？你又在大街上干什么？”

那少年笑道：“万花楼无论在哪里都是一种地方。我家仙子到了万花楼中做的也是一种营生。所以在下才会冒雨在大街上四处寻找客人。”

相思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那少年道：“说得明白一点，这里是妓馆，而我们兄弟两人就是大家通常所谓的龟奴。”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居然不卑不亢，似乎在说着一件极其自然又极其体面的事情。

他抬头看了相思一眼，打了个哈哈道：“这位姑娘不必这么看着我，在下头上又没有真的戴着绿头巾。”

杨逸之喝断他，道：“够了，你现在就带我们进去。”

那少年笑着摇头道：“公子此言差矣。我们兄弟二人只是负责将诸位带到这里，我们还有别的客人要找，可没功夫陪着诸位。”

卓王孙道：“现在万花楼里有多少仙子？”

那少年道：“仙子当然只有天上地下无双无对的一位，”他眨了眨眼，道：“只要两位公子见到我家仙子，就会知道别的女人都是地上的烂泥。”

卓王孙微微一笑，道：“一位倒也不少了，只是需要不断找来许多客人么？”

那少年长叹一声，道：“客人虽然多，不过进去之后就不见有再出来的。我们连赏钱也收不到，只得多找些。看什么时候走了运，能赚点钱糊口。”

杨逸之沉色道：“那些客人到哪里去了？”

那少年又是诡秘的一笑：“这个就只有仙子才知道了。”

卓王孙笑道：“你把这个告诉了我们，就不怕吓跑了客人？”

那少年摇头道：“我看公子是误会了。风月场所，当然是要让客人风流快活，怎会强留诸位？诸位如果要走我们立刻恭送出谷。不过——”他双手在胸前一合十，道：“我已经将一切如实相告，如果诸位还要进去，一切都怪不得别人了。”他叹息了一声，转身往谷外走去。那黑衣人也一言不发的跟着。

两人一面走着，一面嘴里念念有词。在风雨声中依稀听出竟然是《往生咒》，似乎他们已将把他们当作死人了。

坡顶架着一柄雨伞，下面有一盏灯笼。刚才的微光就是从这盏灯笼里发出来的。旁边不远处是一个洞穴，用于掩饰的草皮泥土都堆在一旁，一块三尺见方青石板已经揭开了，里边黝黑的洞穴寂静无声，仿佛是一只盲目的独眼，失魂落魄的张着。

相思望着洞口，有些犹豫。杨逸之知道她害怕，于是在洞口等了片刻，没有急着进去。卓王孙看了她一眼，道：“你留下？”

相思望着他，突然来了勇气。

的确，只要在卓王孙身边，世上还有什么地方是去不得的？她咬了咬嘴唇，道：“我跟你们去。”

地洞下是一条曲折狭长走道，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用手触到墙壁才能知道自己的位置。潮湿的石壁散发着霉臭腐败的气息，让人想起古代的墓室。

走道的顶部非常之矮，三人必须躬身才能同过。而且那些石板似乎都陈旧不堪，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坍塌下来，冰凉的液体就从头顶的石缝中不停滴落，打在脚下的石板上。湿滑的石壁把这种轻微的滴水声放得无比巨大，似乎四面八方都是回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走道猛地一个急转，眼前的路似乎开阔了些。不远处隐隐有些灯光，似乎大门就在眼前。杨逸之却突然止步道：“慢！”

相思吓了一跳，道：“杨盟主有什么发现？”

杨逸之伸手扶着石壁，缓缓转过身去，道：“不是这条路，有岔路。”

他在石壁上寻探了片刻，果然发现了另外三条岔路。那三条岔路看来比来路更加黑暗狭窄，曲曲拐拐，也不知通向何处。

杨逸之道：“这些是墓主为了防止盗墓者而修的复道，选错了就会走上歧路，在同个地方无休止的绕下去，而且还很可能遇上机关。”

相思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走？”

杨逸之没有回答，转身用手在石壁上丈量着，他突然住手，挥掌往顶、壁交界处一击。

轰然一声巨响，那块石壁的上端整个粉碎，而周围那些摇摇欲坠的石块居然丝毫未受震动。杨逸之轻挥衣袖，将石屑拂开。

石壁里边居然还嵌着一块小石碑。

黑暗中，杨逸之手指缓缓在碑上一拂，道：“上边有一个左向的箭头，刻着：‘此石至金刚墙前皮三百十六丈’。”

相思疑惑的道：“墓主刻这样的石头，不是为盗墓者指明方向么？”

杨逸之道：“古墓中多有后死合葬者，工匠为了预备封埋之后重开墓室，才秘密留下这个标志。”

卓王孙笑道：“看来杨盟主对这种地形相当的熟悉，难道以前曾经在古墓中住过一段时间？”

杨逸之顿时住口，加快了步子向左边岔道走去。

又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然一片红光。

光线也不是很强，然而在黑暗的墓道里呆得太久，这些红光显得十分刺眼。过了一会儿，一道长长的石阶渐渐清晰。石阶的尽头赫然正是一面几丈高的金刚墙。

墙顶饰着暗黄色的玉石，墙身自底及顶布满了一种古怪的文字。檐楣上雕饰着十八只造型古异的怪兽，半身犹在墙中，首爪却已破壁而出，爪鬣飞扬，森然相向。

卓王孙道：“看来这座古墓应在盛唐之际建成，距今已有千年之久，那万花楼的主人一夜之间重启此墓，实属难能。”

杨逸之点头道：“的确难能，但终属人力可及，比那些五鬼搬运的话要可信许多。”

三人来到墙前，仔细看去，光滑的墙身下部有一个不显眼的呈山字形的痕迹，里边的石块好像有松动的迹象。

杨逸之道：“宫门应该就在里边。”他曲指一扣，两块巨石轰轰作响，缓缓向后移开。九十九极石阶之后，一座高大、神秘的白色石门便出现在眼前。

石门浑然一体，毫无雕饰。左右各有一只巨大的青铜怪鸟，鸟嘴中吐出两轮妖红的火焰，鸟腹鼓胀，里面似乎装着上千斤的灯油，看来是守墓的长明灯。

赤红的石门上挂着许多小牌。有翡翠牌，金牌，银牌。

那些写着牡丹、玫瑰、杜鹃等牌子全都被一根赤红的丝线倒悬了起来。在诡艳的火光下，仿佛一具具被倒挂在血海中的尸体。

只有一面木牌规规正正的悬在最顶端，宛如一个骄傲的君主俯视着脚下的奴婢，漠视她们的垂死挣扎，颤抖乞怜。

上边也写着一种花名。

曼陀罗。

摩诃曼陀罗。

第十七章 美人殷勤问棋典

曼陀罗而不是曼荼罗。

曼荼罗是此刻正在大威天朝号上鬼魅般出没的神秘道场，而曼陀罗却是一种花。

佛光之花。《妙法莲华经》云，佛成道时，天雨此花，以为供养。摩诃曼陀罗则是曼陀罗花中最美、最具力量者。又可译作天曼陀罗。

然而此时此刻看到这三个字，相思心中还是不由一震：这两种西天之物，是偶然近名，还是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这时，杨逸之用手轻轻一推，偌大两扇石门竟徐徐打开了。

某种柔软的东西从地宫里飘扬而出。杨逸之挥袖拂开，里边竟挂着一张及地的锦帷。幽风一吹，浓重的脂粉香伴着地底的腐败气息一起扑面而来。

地宫里灯光很弱，却恰好能让人看清附近的陈设。

地宫里居然倚壁而建着三层木质楼阁。宇室十分精美，紫帐珠帘，脉脉垂光；花枝雕栏，盈盈缭绕。南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当朝才子唐寅的仕女图，两旁一副对联：“传红叶于南北东西，心随流水；系赤绳于赵钱孙李，情属飞花”，横着四个大字：“万花待选”。四面也挂几幅名人题咏。四周炉烟袅袅而起，倒将这森罗之境也点染出无限春意来。

卓王孙道：“这应当是万花楼的原貌了。看来这一夜移楼之言也并非全妄。却不知这位曼陀罗仙子何时才肯下楼赐见？”

他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女子妆容不整，礼不见客。贱妾盥洗未竟，还请几位稍侯。”声音略有些冷漠，也不如兰葩那样一闻之下便可销魂，却自有一种奇异的魅力。——一种仿佛来自死亡的魅惑。

楼上隐隐有水声传来。

古墓之中竟有佳人沐浴，不知又是何等风情？

楼上的门轻声开了。淹没在黑暗中的无数只烛台星辰般突然亮起，这座阴沉沉的唐时地宫顿时笼罩在一片辉煌的灯火中。

时光恍如猛然倒转，这古老沉朽的地宫已恢复成为当年的华丽宫殿。

而古墓中沉睡的曼陀罗仙子也已苏醒，她一身盛唐华裳，缓缓从楼梯顶涉极而下。

她酥胸半坦，高盘的云髻上斜插着一朵曼陀罗花，曼陀罗花的颜色和她的衣服一样红，就如同在鲜血中染过。

她怀中抱着箜篌——半张箜篌。

蜀桐曲木已经残了，一头还留着烧灼过的痕迹，二十三弦中十一根已经断开，宛如被人折断的手臂，无力的在空中漂浮。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摩着怀中的箜篌，脸上带着一种高傲而又冷漠的微笑，深深注目众人。

而看到她的时候，相思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她的那张美丽的面孔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就算在她微微冷笑的时候，明亮的眸子中也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与任性，仿佛就是大明宫中某位娇纵而美丽的小公主，在千年沉睡之后被突然惊醒，怀抱着当年的乐器，高傲而又好奇的看着众人。

卓王孙道：“你就是曼陀罗？”

她微微一笑，春水般的妩媚游丝一般从她的笑意中化开，飘飘袅袅，无处不在。只这一笑，她的整张脸立刻变化了，变得成熟而妩媚，如同一个风华绝代的名妓，眼波的每一丝轻动，都可以将人送下美色的炼狱。

她轻轻道：“是摩诃曼陀罗。”

听到这几个字时，相思心头一震，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却始终猜不透她真实的年龄。她喃喃问道：“你……你就住在这里？”

曼陀罗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伸手一指身后的房间，道：“不是，我住在屋子里。”

相思还想问什么，曼陀罗已将目光移向卓王孙两人，柔声道：“难道两位来这里的目的，是只愿意站在大厅里么？”莺声婉转，言语中更带上了种说不出的诱惑。

还不待两人回答，曼陀罗又笑道：“两位到底是谁愿意和我到内室一聚？当然——”她突然轻笑出声，身姿也愈发媚人：“只要两位愿意，一起进来也一样。”

她居然如此直接。相思一皱眉，没想到真有一种女人能从容转换于公主与妓女之间，更难得的是从她脸上看不出一丝做作。

不过，也许这样的女人就更加诱人。

相思不由抬头去看卓王孙和杨逸之的表情。曼陀罗轻轻掩口笑道：“这位姑娘莫不是也想进来？只要姑娘出得起缠头，就算是女人也无妨。”

相思脸上一红，再也说不出话来。

卓王孙挥手示意她退开。

曼陀罗转而注视卓王孙，道：“那么公子你呢？春宵苦短，若再推迟下去，岂不辜负这番风月？”

卓王孙微笑道：“姑娘的这番风月虽好，就怕到时在下付不起这一夜之资。”

曼陀罗又微笑道：“付不付得起，却总要等我开个价钱。”

卓王孙道：“你要什么？”

曼陀罗道：“要公子帮忙解一局棋。如果解出来了，公子就是这里的主人。”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箜篌，道：“主人的意思，就是说公子不仅来去自由，而且——”她抬头凝视着卓王孙，轻轻道：“而且我也是公子的奴隶。”

四周的烛光妖媚而柔和，宛如梦幻。这种时刻这样的话从一个绝色美人的口中讲出来，的确是非常诱人的。

卓王孙还未回答，她扶着楼栏换了一下姿势，轻叹了一声：“不过，如果公子解不出来，就只有永远留在这里陪我了。反正地下也寂寞得很，多了几位这般有趣的人物，总是要好过许多。”

留到这里？相思心中一沉，抬头看去，头顶阴沉的巨石和周围雕龙刻风的楼阁极不协调的拼合在一起，如同女主人阴晴不定的言词。

卓王孙微笑道：“那么你看我能不能解出来？”

曼陀罗低着头用袖子托了托腮，一瞬间脸上又流露出少女的天真来，她摇摇头道：“这个我却猜不着了。要不然——几位一起进去，每个人都试试？”她说完这句话忍不住轻笑出声，话外之意却已不言而喻。

相思脸上又已经红了。卓王孙居然毫不客气的道：“我们正是要一起进去，而且还不止。”

这次轮到曼陀罗脸色陡变了，她讶然道：“还有谁？”

“我。”一阵冷香从门口传来，地宫内沉沉死气和脂粉浓香都悄然退去。来人宛如暗夜中的第一缕月光，突然照临在大殿内。

卓王孙笑道：“殿下果然还是来了。”

小晏也微笑道：“两位相邀，岂敢不来？只是却让在下一番好找。”

一路狂风暴雨，又从狭窄的墓道中搜索而来，而他淡紫色的衣衫依旧如此整洁，甚至连一滴雨水都没有沾染。

曼陀罗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脸上渐渐恢复了动人的微笑，而且笑得比刚才还要甜。她轻声道：“既然这样，几位就请一起进来吧。”

入了内室，房内陈设愈发华丽雅致，瑶窗篆拂，锦廉珠悬，还有无数翡翠珠玉，就随意的堆在屋角，其中每一样都足以眩花人的眼睛。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一处——房间正中矗立着一张很大的石桌，桌上布着半局棋。

说是半局棋，不是因为它没有下完，而是因为它只有白子，没有黑子。

这些白子却不是普通的棋子。每一颗棋子上还筑着一个美人雕像。

赤裸的雕像。

那些雕像加上棋子底座都不足一寸高，密密麻麻摆满了棋枰，正好摆成一局残棋。其它的棋子还未摆上棋枰，就用一根根绯红的丝线系住脚踝，倒悬在一旁的黑木架上。架子顶端燃着一支暗红的蜡烛，血红的火光下，那些雕像宴乐欢饮，或坐或立，栩栩如生。只是她们手中的器具都不见了，只保持着空空的姿态。

有的似在抱弹琵琶，有的似要举杯畅饮，有的甚至还笑吐香舌，轻抬柳腰，似乎还在和无形的情人云雨欢会。

——这不由让人想起，传说中万花谷底那片尸体道场，竟和这棋局一模一样。

万花谷中所有的尸体都不翼而飞，难道……相思猛然想到什么，她抢一步上前，向棋枰伸出手去，却又顿在了半空。她脸色苍白，犹豫了良久，终于一咬牙抓起其中一个。

她的手猛地一颤，触手冰凉而坚硬。看来这些只是用羊脂玉雕刻而成的塑像，只不过特别精巧逼真而已。

相思松了一口气，注视着手中的塑像。

塑像上的女子似乎正在宽衣，她一手挽起自己的长发，一手向纤腰探去，似乎在解着看不见的罗带，脸上的微笑依旧妩媚无比。

相思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突然，她触电一般将雕像丢开，脸色顿时苍白如纸——那双如丝的媚眼中，竟然还有神光在脉脉流动！

难道这满枰的雕像，真的是真人尸体被用法术缩小而成？

她越是害怕，越忍不住要看，这次她发现雕塑底座上刻着两个字：“海棠”。

曼陀罗轻叹一声，道：“我本以为只有男人才对这局棋感兴趣，想不到姑娘你也一样。”

相思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万花楼的姑娘都是你杀的？”

曼陀罗在棋枰对面那张宽大的胡床上坐下，悠然道：“是。”她回答得如此痛快，仿佛根本不是在讲一桩罪恶的事。

相思注视着她，愤怒渐渐取代了恐惧。她颤声道：“你将这些无辜的人杀了，还把她们临死前的样子做成雕像，摆在自己房中日夜相对，难道你是没有心肝的人么？”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看了棋枰几眼，眼中已经充满怒意。

曼陀罗静静的看着她，良久才长叹了一声：“我的心肝，你又怎会明白。”

相思冷笑道：“怎会明白你这样的疯子？”

曼陀罗在胡床上舒展了一下腰肢，凝视着相思，轻声道：“世人生来就要受苦。”

相思道：“于是你就可以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连眼泪都不为他们淌一滴，还要制造更多的苦难？”

曼陀罗道：“拯救世人的方式有很多种，慈悲之泪有时是没用的。”她叹息一声，道：“你知道阿底提的传说么？”

相思顿了顿，道：“死神阿底提？”

曼陀罗道：“她也是大梵天的女儿，一位美丽而善良的女神，却无可奈何的要掌管死亡。每一次她看到人们受苦而死，她就会忍不住为世人流下伤心的眼泪。然而世人还是悲哀的死去。有一天，她再也无法忍受，问梵天为什么偏偏是她要散布这六界厌弃的死亡。你知道诸神之父梵天是怎么回答她的么？”

相思没有出声，曼陀罗嫣然一笑，自己讲下去：“梵天说，有生就有死，这是轮回的法则。神要维护世界的运行，就必须承担它的法则。最后梵天告诉她，死神是不能流泪的，因为她每一滴同情之泪都会在世间散布瘟疫和新的死亡。于是从此这位女神就尽力不让自己流泪。”曼陀罗叹息道：“最平凡的人在面对痛苦的时候都有流泪的权力，然而她却没有。她掌管着，同时也经受着天地间最终的苦难。”

她缓缓转过头对相思一笑，那笑容清纯得宛如来自天界，没有一点世俗的杂质：“同样是拯救苦难，为什么你能理解观世音的慈悲之泪，却不能理解阿底提呢？而且——”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说不出的苍凉：“观世音置身净土世界，受万民膜拜，而阿底提却生活在地狱黑暗之中，承受着世人无知的咒骂，怨恨，你说，她们谁更伟大？”

相思一怔，一时想不到反驳的方法，忍不住向卓王孙看去，却发现小晏双中泠泠清光竟一直注视着自己，不由全身一凛。

她匆匆回过头，深深吸气道：“就算阿底提是职责所在，可这和你杀人有什么关系？”

曼陀罗的身子微微后仰，眼中的神光深邃而傲慢：“因为我，就是死神阿底提在人间的化身！”

她的话虽荒谬无比，但语气中却带有让人无法辩驳的力量，相思一时却不知如何对答。

曼陀罗支起身，走到相思跟前，将滚落在地上的“海棠”拾起来，轻轻放回棋枰上。她的动作温柔而仔细，仿佛是一位在深闺中刺绣的少女。

刺绣的却是一幅诡异的欢喜道场。

她转过身，眸子中又凝聚起诱人的媚笑：“只顾说话，竟然冷落了客人，不如我为几位公子演奏一曲，就当赔罪。”

卓王孙微笑道：“有劳了。”

她红衣一扬，已退回胡床上，将半张箜篌竖抱于怀，两手轻轻扶住琴弦。她微笑道：“这张箜篌是唐代的古物，一位皇姓乐师曾用它演奏过。据说此弦一动，神鬼夜泣。”

卓王孙道：“莫不是李凭？”

曼陀罗笑道：“公子好眼力。”她坐直了身体，轻整衣衫，神色也变得肃穆，突然双手一拨，一曲高亢的弦音顿时充满了整个地宫。

相思皱了皱眉，她万万想不到有乐师竟会作出这样一首曲子。一首几乎完全不成调的曲子。

也许是少了十一弦的缘故，这支曲子变得说不出的古怪。仿佛只是一堆音符散碎的堆砌着，旋律高低回环，跳跃不定，音节之间似乎毫无关联。

然而细听下去，又可以觉察到这凌乱的曲调隐隐透出一种浓厚的杀伐之意。宛如远古战场，征战不休。操吴戈而披犀甲，车错毂而短兵接。枹击鼓鸣，天地怨怒，神鬼号哭。

曼陀罗两眼直视着前方，双手轮拨越来越快，嘴里反复念着一些词句，似乎正是李贺的《李凭箜篌引》：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

秋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猛然间十二条弦丝同时发出一声哀鸣，乐声和诗意一起在极高处猝然中断。宛如一个在山颠不倦旋舞的舞者，疯狂燃烧的生命终于到了尽头，随着天空中飘落的残叶一起轰然坠地。

四周沉寂无声，万籁俱静。

曼陀罗怀抱箜篌，对诸人颔首微笑，道：“这就是我要的一夜之资。诸位中可有人解出来了？”

难道这首怪诞之曲，就是她开出的夜资？

能解，则可以成为地宫的主人；不能，则要永留古墓。

那些支离破碎的音符中难道真的藏着什么玄机？

人人似乎都还沉浸在诡异的乐声之中。

曼陀罗脸上挂着一抹讥诮的微笑，缓缓道：“诸位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子时一到，诸位就要留在这里陪我。其实，我很想大家能留下来。”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笑得无比灿烂，仿佛是邻家美丽的小女孩，拉着你的衣袖说，我很想你能留下来。

小晏抬头瞥了她一眼，目光渐渐移到那盘残棋上，沉声道：“是棋谱？”

曼陀罗脸色微变，随即又笑道：“这位公子既然听出来了，就请帮我解开此局如何？”

小晏轻轻摇头，目光又移回相思身上，道：“高手在侧，怎容我班门弄斧？你刚才所奏之曲，将前九十七手棋意藏于音符之中，郁公子又岂能不知？知而不言或许只是觉得此局已了然于心，无须出手而已。”

卓王孙淡然道：“在下于棋艺之术，几可谓一无所知，怎堪这句了然于心？倒是殿下看来却似已得正解。”

小晏道微微一笑，道：“然而这位曼陀罗姑娘真正想要留下的人却是郁公子。”

相思一怔，回头去看曼陀罗。曼陀罗似乎被言中了心事，笑容有些僵硬，随即又坦然道：“正是要请郁公子解局。”

这句话倒也在卓王孙意料之中。他也不多言，起身来到棋枰前。

曼陀罗微笑道：“白棋的布局已在桌上，而前九十七手黑棋我已寓于乐曲之中。如果郁公子没有记清我可以再弹一次。”

卓王孙淡然道：“不必。”他注视着棋局，似乎在思索什么。

四周又渐渐沉寂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盘残棋上。

那些鲜活的裸女群像在跳跃的烛光下水晶般奕奕生光，似乎渐渐恢复了生命，冰清玉洁的躯体在纵横交错的棋局上不住飞舞欢唱，肆无忌惮的挑衅着，也挑逗着。浓重的阴影紧紧跟随着她们飞扬的姿态，在棋枰上浸出了一滩滩暗红的血花。

相思只觉眼前渐渐充满了那些雪白的身体，她们俏笑宛然，娇喘微微，而她们死亡前一瞬间极度的恐怖与痛苦却也从这些飘忽的姿态、媚人的笑颜中袭人而来。

相思忍不住合上双眼，额间顿时一阵刺痛。

这时，卓王孙缓缓从旁边的支架上解下了一个雕像，正要放上棋枰时，只听小晏突然喝道：“慢。”

卓王孙回过头，冷冷看着他，一丝摄人的怒意在他眉宇间一纵即逝。

地宫中顿时充满了让人窒息的肃杀之意。

小晏仿佛全然无觉，微笑着对曼陀罗道：“你想用这局棋留下郁公子，似乎也太简单了些。”

曼陀罗的笑已经有些勉强：“难道公子心中还有更好的棋局？”

小晏摇头道：“这一局既然不能，天下也再没有棋局能够。”

曼陀罗看着卓王孙刚才欲放下棋子的地方，神色有些颓然，道：“这样说我再不能留下郁公子了？”

小晏微微一笑道：“棋虽不能，棋外之意则可。”

曼陀罗眼睛又亮了起来，道：“何谓棋外之意？”

小晏道：“传说此局是三皇五帝时，尧为了遴选下一代圣王而设。当年这九十七手绝棋试遍天下，无人能解。”

曼陀罗道：“这我也知道。相传大贤许由也曾暗中三试此局而不得，羞愧之下方才归隐林泉，终身不问世事。”

小晏道：“然而舜以布衣之身求谒，对棋三日，一子不落。开关之后，尧一见空枰，却立即将二女下嫁，并禅位于舜。尧一代圣君，其仁如天，其智如神，以棋求贤，意在托付九州。而舜不落一子而得天下，这棋外之意难道不比此局高明了许多？”

曼陀罗悚然动容，她本以为这一局是中原已失传了几千年的绝谱。没想到居然有人比她知道的还要多。

卓王孙蹙眉道：“一子不落？”

小晏悠然道：“不错，如今郁公子亦胸怀天下，可曾想过舜是如何一子不落，解开此局的么？”

卓王孙对局沉吟，手中的棋子在半空中却再也放不下去。

小晏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他知道只有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才能激起卓王孙的兴致，而且看来他想得一点也不错。

而且不仅是卓王孙，全场的人咀嚼着他这几句话，似乎都已痴了。

也不至过了多久，相思突然一声呻吟。她双手捂住额头，全身不住颤抖，嘴唇也因痛苦而苍白。

小晏缓缓起身，注视她道：“果然是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如蝶一般飘然而起，紫光悄然一闪，瞬间已退到了大门前。

杨逸之喝道：“放开她！”

曼陀罗只觉眼前一花，杨逸之已然追了过去。

曼陀罗脸上的笑容顿时无影无踪。她虽然早已知道她的这三位客人都是绝世高手，但亲眼看到他们显露轻功的时候仍忍不住悚然动容。

就那么一瞬间，小晏居然能挟持了相思逃走，而杨逸之在突变之下居然能立刻追去。

世间还有人有这种形如鬼魅的身法，而且还不止一个。

她倒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回头去看卓王孙。

卓王孙静静注视着棋盘，还在思索这棋外之意，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毫无关联。

就那么一瞬间，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地宫的石门竟已轰然落下！

第十八章 清电忽灭沉黑茧

相思觉得自己是在无穷无尽的隧道中飞速穿行，周身却笼罩在一片透骨的奇寒之中。她不知道他要将自己带到哪里去。极度的恐惧之中，她隐隐感到一股阴寒而温和的内力从他手上传来，自己额上的剧痛顿时缓解了很多，仿佛置身在一片清冷而温和的海水中，几欲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了月光。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海风让她打了个寒战，意识也渐渐清醒。

她发现自己居然在大威天朝号的甲板上，而且还被小晏抱在手中。

她面色微红，猛地一挣，道：“放手。”

小晏一言不发，将她放下。而他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相思一触到他的目光，不由惊退了几步。她努力让自己止住颤抖，道：“殿下你……”

小晏默默的看着她，那张让人不敢谛视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如此清泠，几欲透明。相思只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她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声调道：“你想干什么？”

他的紫衣如暮云微动，一步步向她走来：“我只想证实一件事。”

相思愕然后退，道：“什么？”

他眼中杀意更盛：“看你是否是我要找的人。”

相思惶然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月光鼎盛，他望着大海深处，美丽而优雅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极不相称的烦躁：“你不用明白。”

他猛地回头注视着她，缓缓道：“脱衣服。”

相思惊退一步，脊梁已抵住了冰凉的铁栏，道：“殿下，你说什么？”

微风吹起他的紫袍，他的双眸澄如止水，连一点涟漪都无。他冷冷道：“把你的衣服脱掉。”

相思的脸上布满了惊骇，颤声道：“你……你难道疯了？”

小晏缓缓抬起袖，修长的指间透出淡淡冷光，面上尽是烦乱之色：“不要逼我动手。”

相思握住铁栏的双手都已经发白。——现在就算想要跳下海去也是妄想。她能阻止空蟾跳海，他就能阻止她。

何况，就算跳下去了也没用。

相思绝望的合上双眼，就这样过了很久。他似乎也没有急着逼她——又或者，他更想慢慢欣赏猎物的恐惧与绝望？

她突然睁开眼道：“好”，伸手猛地将腰带解开，轻轻一褪，香肩已半露在月光中。

小晏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只是注视着她，似乎要将每一个地方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冷漠的目光下，相思感到一阵刻骨的屈辱，寒风吹来，她身体猛的一颤，一滴泪水忍不住滑过苍白的脸颊。

“住手！”

相思抬眼看去，脸上顿时一片绯红。

是杨逸之。他终于追了上来，虽然微微有些喘息。

他此刻的脸色几乎和小晏一样苍白，冷冷道：“放了她！”

小晏将目光移向大海，良久，他对相思道：“你走吧。”语气轻描淡写，似乎他说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可以任人差遣的玩物。

相思拾起衣服，紧紧掩在胸前。她已经不再流泪，眼中只有愤怒。在这一刻之前，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气度高华、容光绝世的皇室贵胄竟会对她如此无礼。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受到这样的羞辱。

然而此刻，她却既不能报复也不能痛哭。

她用力咬住嘴唇，背靠铁栏慢慢往楼梯退去。

她的脚步突然止住。楼梯上迸几声声嘶力竭的呼喊。然后是金属古怪的脆响和一阵极为凌乱的脚步。

那几声听起来不似人声的呼喊，恍惚竟组成了三个字，那是恶魔的名字——阇衍蒂。

相思刚一抬头，一团黑影已经向她扑来。

黑影浑身乱颤，来势极快，连杨逸之和小晏也只能勉强认出它就是敖广！

敖广似乎已经被吓得疯了，满脸的肌肉都扭曲着，金拐也不知丢到何处，一条残腿支撑着肥重的身子，拼命往前跳，口中不停的狂叫“阇衍蒂”、“阇衍蒂”，似乎那无形的怪鸟就在他身后张开幽蓝的羽翼，一步步驱赶着他，将他赶下黝黑的大海。

敖广突然失去平衡，重重的滚在地上，身上的金玉薄片一起发出尖利的哀鸣。他抬起头，舌头似乎已被咬伤，浑身不住抽搐，呕出鲜红的血，口中呜呜咽咽，再难听清。

相思刚要躲开，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向她扑来。

相思一声尖叫，大惊之下已忘了躲避。就在那一瞬间，杨逸之纵身跃起，猛地将她拖开。

这时，小晏突然出手了。

一道寒月一般的光泽从他袖底猝起，直向杨逸之咽喉袭来。杨逸之将相思推开，身形平平往旁边一退。

这一退的时机恰到好处，身法也相当潇洒。

然而速度却慢了好多。慢得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小晏的目光中也流露出惊疑之色，眼看袖中的蝶丝就要刺入他的咽喉，情急之下只得挥手一收。

然而两个人的速度实在是天地悬殊！小晏手中的蝶丝虽然避开，但那一掌的部分力道还是打在杨逸之的肩上。

砰的一声，杨逸之整个身体几乎被打得飞了出去。

小晏这一掌竟仿佛是击在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人身上！

小晏凌风立定身形，眉头紧皱。以杨逸之的修为要接下这一招并非难事。然而他刚才的武功简直弱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就算刚历大战或旧伤复发也绝不至此。

正在相思嗔目结舌之时，敖广已重重的扑到她身后的铁船栏上。铁栏轰然巨响，敖广头上仿佛被猛击了一下，一声惨叫，身子剧烈抽了几抽，就软软的倒了下去。

他直挺着倒在相思脚下，面目说不出的扭曲狰狞，胸口却已没有了起伏。似乎他终于没有逃脱恶魔的追赶，众目睽睽之下，脑后已受致命的一击。

而他身后空空荡荡，只有海风凌乱的吹拂着。

清寒的月光将甲板上的一切拖出长长的阴影，似乎是恶魔悄然退去的影子。

甲板上再无声息，只有相思焦急的轻唤：“杨盟主，杨盟主。”杨逸之倒在地上，似乎受伤不轻。

小晏长袖垂地，注视着杨逸之。紫影微动，已到了两人跟前。

相思突然起身，用身体挡住他的去路。虽然她害怕得不住颤抖，眼睛中也含满了泪水，却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她一字一句的道：“你到底要怎样？”

小晏冷冷看着她，双眸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忧伤。他伸手将她拉开，轻轻说了一句：“我要做的不是你能明白的。”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很柔和，相思就觉得一种不可抗拒之力沛然而来，瞬时已将她推到了一旁，全身连一丝真气都未被引动。

她知道自己绝对无法阻止眼前这个人。然而她又不能不阻止。

小晏已经走到杨逸之跟前，俯下身去，伸手试他的呼吸。

相思怒喝道：“住手！”，手心中紧握十二枚水晶月已被冷汗濡湿。

那十二枚水晶月，是她最后的绝技。

她心中明白这一击最多也不过拖延小晏片刻的时间。或者只能激起他的怒火，让他作出更可怕的举动。

她当然也知道杨逸之是卓王孙生死决战的对手，为了他去激怒这个比魔王更加可怕的皇族是一件极不明智的事。但是她偏偏还是这样做了。

不是因为勇敢，她现在怕得要死，巴不得跑到小晏找不到的地方才好。只是她坚信知恩就应该图报，杨逸之既然为她而伤，她决不能袖手旁观。

正在这时，楼梯上又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不知从哪里冒出了几十个人，瞬时已站在甲板上。那些人身上都穿着官服，手中擎着火把，把甲板上照得明如白昼。

四下惊声不断。其中一个冲上前去，试了试敖广的鼻息，道：“断气了！又死了一个！”

另一个人道：“岳大人还没有回来，现在如何是好？”

一个官阶略高的人道：“立刻将尸体封存，等岳大人回来验看。”四五个人立刻上前，迅速将尸体抬了下去。

那人回头道：“夷？那不是小晏公子，还有郁夫人？”

相思突然伸手指着小晏道：“快将他抓起来！”

那人吃了一惊，道：“什么，为什么抓他？”

相思扶起杨逸之，一字一句道：“因为凶手就是他！你们还不快动手？”

那些人相视了一眼，甲板上白光一闪，几十个人的兵器已经一起亮出。

为首那人道：“小晏公子，既然有人指证你是凶手，就请你跟我们回去一趟。”

小晏站在夜风中，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为首那人等了一会，突然一挥手。

几十个官差顿时分为三组，迅速向小晏合围上来。第一组官差张手一扬，十余条铁链宛如蛟龙出海，向小晏齐袭而至。第二组在圈外飞速游走，手中的判官笔蓄势待发，只待锁链讲对手缠住，即可分点他周身穴道。最后一排人手持袖弩，远远护卫，以防不测。

这些官差虽然人数众多，出手却不仅整齐，而且很有秩序。看来他们练习这合围之术绝非一日之功。

他们并没有机会看到小晏当时一举歼灭黑帆倭寇的场面，也就不像别人那样害怕。因此他们出手都很稳，很有力，也很自信。

也正因如此，相思才希望他们能阻止小晏，只要片刻的时间就已经够了。

然而还没待第一排的锁链飞到小晏面前，这几十个人竟一个接着一个，无声无息的跌了下去，一动不动的躺在甲板上。

小晏默默站在中心，神情闲淡而优雅，似乎连衣袖都未动过。

相思的脸色更加苍白，这根本就不像武功，就像是妖术。

那些人就像是被妖法控制，突然间被吸去了灵魂。

眼前紫光一闪，小晏已来到相思跟前。他摇头轻叹道：“为什么要做这些没用的事？莫非越美丽的女人真的就越蠢些？”

相思全身颤抖，抬头直视着他，仍然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小晏看着杨逸之，冷冷道：“如果你还是挡在前面，不让我给他治伤的话，他肯定活不过今晚。”

相思冷笑道：“你……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小晏淡然道：“如果我现在要杀他，又岂是你能阻止的？”

相思哑口无言。

小晏缓缓绕过她，垂地的衣角无声无息的从甲板上滑过。

透骨的寒香让朦胧的月色也凉如冰水。

他突然伸手去扣杨逸之的手腕。

相思惊呼一声，只见小晏紫色长袖已如流云一般飘起，他紫色的身影宛如一只巨蝶，无声无息向甲板下退去。

相思道：“杨盟主！”正要追去，突然肩上一凉，全身再也动弹不得。

一枚精光欲滴的半月形水晶从她肩头落到地上。赫然正是她刚才握在手中的水晶月。

相思感到浑身一阵虚脱似的绝望袭来。一滴冰凉的液体凝聚在眼中，却连滴下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月影如霜，四周死一般的沉寂。倒地的官差们神色痛苦不堪，还在徒劳的挣扎着。相思却只是静静的倚栏坐着，海风掀起她未整的衣衫，隐隐有些寒意。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楼道上又传来了人声。

“岳大人怎么现在才回来？”

岳阶长叹了一声：“上个月广州府又出了一件大案，上头飞书传我去看看。”

“可是万花楼的事？”

“不错。而且案情极度复杂，虽然我百般脱身……”他叹息了一声，似乎其中还有许多难言之事：“还是未能赶到子时之前回来。好在晚得不多，希望下一桩凶案还没有发生才好。”

那人淡然道：“但愿如此。”

相思苍白的脸上顿时掠过一片嫣红的笑意，笑得简直想哭。

——那另一个人赫然正是卓王孙。

第十九章 碧落天桑荣复枯

甲板上隐隐有了火光。

“啊？”岳阶看到满地被点穴的手下，大吃一惊，急忙出手帮他们解开穴道。甲板上呻吟声、询问声顿时乱成一团。

卓王孙不去看他们，径直向相思走来。他的手一触到相思的身体，相思就感到一股暖意行遍全身，行动顿时也正常了。

卓王孙缓缓道：“小晏？”

相思疲惫的道：“是他，他还捉走了杨盟主。而杨盟主刚才的武功……”相思努力摇摇头，似乎至今仍难以置信。

卓王孙点点头，脸上竟看不出丝毫的惊讶，道：“刚才在墓穴中的时候，我已经发现了。”

相思讶然道：“难道杨盟主也和我一般，功力无故外泻？”

卓王孙摇头道：“与你不同，或者说与所有人都不同，杨逸之全身本来就毫无真气。”

相思愣住了，她只知道江湖中的武功，修练体内真气乃是第一根本。而杨逸之此时内力之高，天下已罕有其匹，若说全身毫无真气，实在是匪夷所思。

卓王孙继续道：“虽然如此，我还是感觉出他的功力在墓道中急遽减弱，等到最后追小晏而出之时，实已是强弩之末。”

相思恍然道：“难怪他那么久才赶来，不过这又如何可能……”她突然抬头道：“难道是杨盟主故意放走小晏的？”

卓王孙摇摇头，淡淡道：“无论如何，现在都该是我们去找他的时候了。”两人正要起身，就听岳阶道：“慢！”

卓王孙道：“岳大人有什么指教？”

岳阶眉见隐隐有些怒意，道：“你们三人搞什么玄虚虽然与我无关，但船上的凶案却是我份内之事，案情未清之前，谁也不得离开。”

卓王孙皱眉道：“凶案？又有人死了？”

岳阶冷笑道：“敖广已经死了，而当时杨盟主、小晏、还有尊夫人都在现场！”

卓王孙沉吟道：“敖广是几时遇害的？”

“戌时。”

卓王孙道：“但屏风上预告的是子时。”

岳阶冷笑道：“我如今才明白，这些预告不过是转移注意，掩人耳目！”

卓王孙摇摇头，又问：“尸身旁可有曼荼罗道场。”

岳阶回头看着那帮官差。那些人一起摇头。

岳阶道：“那却是凶手力有未逮了。”

卓王孙冷冷道：“凶手能完成兰葩、庄易一案，必是大智大勇，又怎么会提前作案，而且没有布下曼陀罗道场。”

岳阶冷笑道：“就算大智大勇如几位一般，奈何天不假之力，也是没有办法。”

卓王孙不再和他理论，将目光投向海天深处。

难道敖广的死不在六支天祭之中？或者这一切不过是一个障眼法？

他沉吟了片刻，突然道：“敖广的尸体在哪？”

“和兰葩、庄易的一起，在黄二房入殓。”

卓王孙深深叹了口气：“蠢材，当时敖广并没有死！”

岳阶立时冲了出去。卓王孙又是一声长叹：“方才虽然没死，可你现在去看，就必定是死的了！”飘身而起，也跟在了岳阶后面。

敖广慢慢的从昏睡中醒来，只觉四周一片黑暗。夜色如最浓厚的迷雾，阴沉的笼罩在面前。他摇了摇头，巨大的耳鸣折磨着他如在宿醉的神经，浑身上下刺痛难当，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他不由的反转了下身子，却“砰”的一声撞在了木版上。敖广吃了一惊，急忙用手探勘时，却发觉自己被关在个了个密封的狭长窄小的箱子里。箱子宽仅两尺，刚能容他转侧，头脚都蹬在木板上，手脚酸软麻痹，难受之极。

敖广的头脑中仍然一片混乱，丝毫想不起自己怎么被送到这么个怪异的地方，伸手敲了敲板壁，猛然一阵陈腐恶臭的气味传来，敖广突然脑中想起一物，不由心下一阵冰凉。

棺材！只有棺材里才有这种气味。

那是尸臭。和兰葩，庄易身上一样的尸臭！

更要命的是，这种气味似乎正是从自己身体上散发的。

敖广不敢再想，伸出残臂，拼命地敲打着木板，嘶哑着声音叫呼着，却始终没有任何效果！

恐惧宛如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似乎无数暗影伴着恶臭高踞在他头顶，在这黑暗的边际对他狞笑。

敖广一阵寒噤，不由自主地停了敲打，连呼喊也不敢了。另一个意念慢慢浮上脑海：难道我已经死了？

敖广颤抖着伸出手，探向自己的鼻端，呼吸温热而潮湿。

他心中一振，自己还没有死，也不能死。他还有数不清的田产，成群的儿孙，如花姬妾，天朝号上几乎所有人都还欠着他数不清的银两，一旦下了船，等着他的依然是呼奴唤婢的豪富生活！

必死的恐惧既然褪去，转之而来的就是求生的迫切意愿。敖广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从身上的金缕玉衣中抽出一段乌金丝来。这段乌金丝只有手指那么长，看上去也非常软，然而在几十年的海上生涯中它却不止一次救过他的命。

敖广精神一长，将乌金丝绕在指尖，摸索着木板的纹理挖了起来。不消多时，就挖了一道缝隙出来。虽然这条缝小得几乎连光线都透不过来，但还是让敖广欣喜若狂，手上更加用力。不多会，棺木接缝处透出一线光明，棺盖上的长钉也已经松动。敖广大喜，奋力往上一推。

棺盖纹丝不动，敖广全身顿时宛如被浸入冰水之中！

接缝长钉都已松动，然而棺盖却如牢牢浇铸在了棺身上一般。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棺盖上正覆压着某种东西。

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

敖广仿佛看到某种魔物正张开了极大的双翼，蹲踞在黑色的棺木之上。他全身一凛，巨大的恐惧让他来不及多想，两手伸到木板上一阵乱挖。木板坚固，岂是区区指甲能够挖开？生痛的感觉不住刺激着神经，越是这样，敖广抓得更急，仿佛肉体的疼痛能让他暂时忘记摄人的恐惧。

猛然“啪！”的一声，左手中指指甲从根折断，血淋淋的翻起。所谓十指关心，这一下疼得敖广全身颤抖，抱着左手跳了起来。棺中本窄，敖广一头撞在棺顶上，霎时眼冒金星，疼的几欲晕去。不过这一撞之下，倒减淡了些手上的痛楚。敖广手指疼痛难忍，忍不住又是狠狠几下撞在棺顶。

敖广虽然不会武功，但棺木本已单薄，又如此几经折腾，就听“格”的一声，棺盖翘起，露出一条狭小的缝来。一阵酸腐阴潮的气息随后涌来，虽是难闻之极，但在敖广此刻嗅来，却无疑鲍鱼而为芝兰，大喜若狂之下，肩头用力顶了几顶，棺盖终于掉了下来。敖广顾不得头上的疼痛，赶紧爬了出去。

房中散乱的摆着几具棺木，自己身在那具正当中间。

棺盖上空无他物。

敖广此时也顾不得多想，扶着墙站直了身体，就待出门。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阴森的冷笑。

敖广一惊刚要回头，一枚极细的丝线悄然缠在他的脖子上，敖广脑海中猛然闪过刚才甲板上的情形，海浪滔天涌起，铁栏宛如上古洪荒巨兽，扑到自己的身上，一种莫名的力量瞬间流窜全身，将魂魄挤出身外。

敖广用力挣扎，但终于身后的手越收越紧，一阵漆黑暖融的光闪过，敖广脑海中还残留着生之欢乐的迷思，就已经再度气息奄然了。

岳阶冲到停尸间前，房门紧锁。他哪里顾的上去寻什么钥匙，“砰”的一脚，将房门踢了开，一招云飞鸟渡，蹿了进去。卓王孙悠然立于门外，似乎整件事根本与他无关。良久，岳阶垂头丧气的出来，对卓王孙一揖到地：“郁公子真是高见，老朽愧令教诲。只是凶手到底是谁，还请公子点拨。”

卓王孙回礼道：“郁某不过是偶言误中，至于凶手是谁，如此大事，可就不是郁某一言能决的了。”说着，飘身进入房中。

就见金玉碎屑散落满屋，宝光玲珑的碎屑竟然组成一个硕大的曼荼罗像，映着几具棺木，更显诡异。

敖广浑身焦黑，单腿站在曼荼罗的正中。

他皮肤黑如枯碳，身体扭曲，一条残腿也被齐踝切断，鲜血淋漓的截口立在曼荼罗道场中，摇摇支撑着僵硬的身子，看去直如地狱变相！

他条残臂伸展开来，在头顶结了个奇怪的手印。显得硕大异常的头颅尽力后仰着，颈中鲜血已凝结成块，还是不断滴下。那面目模糊的脸上竟带着一丝期待的笑容——笑得诡异之极，宛然正如一个九岁孩童，要从母亲手中接过糖果。

卓王孙悄步走近，仔细的看了他全身一遍，突然出指，从他颈中的伤口里挑出一根还未全焦的发丝，凝目注视了良久。他的眼中慢慢出现了一点笑意，转身走了出去。

岳阶早就等的不耐烦了，在房外不住踱步。见卓王孙出来，急忙迎上去问道：“郁公子看过尸体了，可有什么高见么？”

卓王孙淡淡道：“正是要向岳大人请教。”

岳阶拱手道：“那老朽就先抛砖引玉了……以在下对现场的侦查来看，敖广全身皮肤被烈焰灼烤过，颈中有一条极细的伤痕，从伤口附近的肌肉形状来看，应该是被一条极细的丝线勒毙的。只是在现场中并没找到残留的凶器。也没发现任何脚印、手印，可见凶手是个极为细心的人。丝线如此触手即断之物居然能勒毙活人，又可见凶手内力之深厚。若作案者真是如此来去无踪、谨微细秘、凶狠毒辣而又武功强横的高手，那就不是老朽所能够胜任的了，还要请郁公子看在武林同道的面上，施以援手为幸。”

卓王孙淡然道：“在下援手是毫无用处，却是不知杨盟主和小晏公子肯否援手？”

岳阶顿了顿道：“这两位和案情当然最有关联，不过在下已经派人去请了。”话音未落，杨逸之和小晏已经到了门口。两人神色淡然，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尤其是杨逸之。他当然是自己走上来的，而且步履极其轻捷潇洒，脸色也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相思惊讶的看着他，他却将目光挪开了。

岳阶道：“殿下，听郁夫人说，你打伤并掠走了这位杨公子。”

小晏冷冷道：“伤是伤了。不过……”

岳阶追问道：“不过什么？”

小晏叹了一声，似乎不愿多讲，道：“请杨盟主到我房间去，原只是为了替他疗伤。”

岳阶双目神光一长，缓缓道：“这么说，两位刚才是一直呆在殿下房间中了？”

小晏道：“不是。”

岳阶的眼睛越发亮了，道：“这么说来，两位到底是去了哪里？”

小晏道：“杨公子的确不愧为中原武林盟主。我刚替他过血不到片刻，他就已经完全恢复。”

岳阶道：“恢复了又怎样？”

小晏道：“恢复了自然就不愿再留在我那里。”

此事对杨逸之来讲当然是奇耻大辱，一旦恢复功力，自然一刻也不肯留下。岳阶道：“然而殿下就这样放杨公子回去了？”

小晏冷冷道：“在下自然是愿意留杨盟主过了子时才走，只是力有未逮。”

卓王孙道：“杨盟主重伤初愈，殿下这句‘力有未逮’，是否有些过谦？”

小晏轻描淡写的道：“本来以在下那点薄才，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只是替杨盟主过血的时间虽不长，却多少有些累了，加上在下孤陋寡闻，实在没有想到杨盟主的武功已经高到了时有时无，来去无痕的地步，自然就没能留住。”他看了杨逸之一眼，道：“非但没有留住，连自己也不得不留在房中疗伤了。”

岳阶沉下脸来，道：“如此说来，两位刚才曾经交手？”

小晏道：“也可以这么讲。”

岳阶道：“这样两位子时的行迹，都无第三人可以证明了？”

小晏并不出言，竟似默认。杨逸之面色阴沉，更连看都不看大家一眼。

卓王孙叹道：“非但他们两人没有，连在下也没有。”

岳阶顿时就像被人抽了一记耳光，脸色难看之极。无论这三人之间的关系如何云山雾罩，至少有一件事情是清楚的——那就是他要三人离开大威天朝号的计划完全失败了！

不仅失败，而且凶手似乎还利用了这个计划，把本不可能做到的案子完成得轻而易举。

甚至，甲板上的每一个人都无意中成了帮凶。

窗外海风呜咽，似乎就是讥诮的笑声。

岳阶尽力止住恼怒，目光从卓王孙，小晏，杨逸之脸上一一扫过。

三人的目光都静如止水，波澜不兴。似乎无论遇到什么事，也不会让他们的神情有丝毫改变。

岳阶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明白无论最后对手是其中的哪一个，都必定是平生未见的强敌。而对于这样的强敌，光凭他一人，胜出的机会无疑少得可怜。

岳阶缓缓将目光停留在卓王孙身上，道：“不知郁公子有何高见？”

卓王孙道：“我的高见就是该去睡觉了。”

岳阶皱眉道：“睡觉？”

卓王孙道：“夜深人静，海游无事，难道不正适合睡觉么？”

岳阶道：“血案当前，怎么可以说是无事？”

卓王孙冷冷道：“即使有事，那也是你们的事，难道为了你们有事，我也就不要睡觉了？”

岳阶似乎还要说什么，卓王孙转身就走。

岳阶伸了伸手，却终于不敢拉住他。

第二十章 枉劳人间白玉盏

接下来的两天，大船一直航行在茫茫远海之上。蔚蓝的海波泛金泻银，美丽无比。风暴终于远去，大海又恢复成了一个温柔和蔼的女主人，用阳光和微笑欢迎着天朝号上的客人们。

然而这些客人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少了三个。黄二的棺材也少了三具。他们在清晨的阳光下被葬入大海。

看着黑棺在平静的海波上越飘越远，渐成海天之际的三个小黑点，众人的脸色都异常阴沉。

棺材里的这三人生前都极不普通，然而现在也不过是白云碧波里的小黑点。在这艘离奇的客船上，生死是如此容易。谁都可能成为湿婆的下一个祭品，无论你有何等的心智武功、何等的身份地位。

六支天祭，这四个字宛如魔咒，沉沉盘旋在众人的心头。

一些海鸟在风中欢快的鸣叫，乌黑的双翼将点点朝阳的影子带到众人头上，又被微凉的海风吹散了。

步小鸾似乎感到有些冷，她纤弱的小手在卓王孙掌中轻轻打着颤。卓王孙牵起她进了船舱。

刚到走廊，就见唐岫儿和谢杉聚在屏风前，不知正在做些什么。

步小鸾偎依在卓王孙身旁，仰着头轻声道：“他们在做什么啊？”

卓王孙道：“我们可以过去看看，不过不能看得太久，你该回房休息了。”

步小鸾很乖的点了点头，两人来到屏风边。唐岫儿一直注视着谢杉的举动，也没在意两人的到来。步小鸾忍不住奇怪，顺着看去，就见谢杉蹲在第四幅屏风前，手上裹着一层白布，沾了种淡蓝的药水，小心的把屏风由下而上的擦刮着。

卓王孙似乎来了兴致，一时也没有再催促步小鸾回房。只听步小鸾怯生生的问了一句：“你们在干什么呀？”

唐岫儿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别吵！你小丫头懂什么？别把那个草包名捕给我嚷了过来，有他一插手，再明白的案子也越办越糊涂。”

步小鸾还要说什么，却见谢杉突然停下了，一脸惊讶。

唐岫儿问：“怎么了？干么停了？”见谢杉一言不发，连忙凑了过去，就见屏风右下脚依稀露出几个字，赫然有两个就是“谢杉”！

谢杉清秀的脸顿时毫无血色，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唐岫儿低声骂了句：“没用！”一把夺过谢杉手上的白布，三下两下将整个屏风抹拭干净。

一面森绿的曼荼罗图象显露出来，曼荼罗下一行血红的大字：“子时、谢杉、玄四。”拳头大的字以猩红的颜色刺出，看去极度的触目惊心。谢杉踉跄后退，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画面上一片阴郁惨淡，青碧的颜色刺出的大片林木，构成一个狞恶的曼荼罗。林木中站着一尊无头僵尸，被藤蔓纠缠着。僵尸的双手捧在胸前，手中赫然竟是他自己的头颅！

那颗头颅已经被藤蔓撕扯得扭曲变形，唇边却带了丝讥诮的笑容，似乎面前更有无比的大苦在折磨着世间之人。粘稠的液体不断的从他的眼中滴下，在他的脚边化成新的藤蔓，缠绕撕扯着他的躯体。

阴沉的走廊似乎被这种森绿的颜色灌满，那些粘稠的汁液仿佛就要破壁流出，黑暗深处仿佛隐约传来头颅尖锐的笑声。

步小鸾“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卓王孙挥袖遮住了她的目光。唐岫儿虽然自命胆大，却也忍不住退了两步。

卓王孙踱上前去，仔细打量那扇屏风。步小鸾颤声道：“这画好可怕。”

卓王孙淡淡道：“不过是画，有什么可怕的？你越去想，它自然越可怕，你若是不去想了，它们也无非是些颜料和木头。”

只听后面有人微叹道：“只怕不是人吓人这么简单，天地之秘，不是人力可穷的。”卓王孙知道是小晏，他回过头去，淡然道：“论到博闻强记，那自然还是要请教殿下了。”

小晏似乎完全忘了那天在甲板上对相思的所为，若无其事的轻叹道：“这副曼荼罗主杀戮，行祭之法在六支天祭中乃最为诡异。无人可知第四界天主是如何向湿婆的第四化身兽主献祭的。只知道……”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此天祭图一出，杀伐之气充塞天地，万兽暴虐性起，互相残杀，直到血没天界。但是出现在天朝号上，就不知是何等征兆了。不过从画下留字来看，似乎是说下一个应祭者，将是谢公子。”

谢杉强笑道：“谢某并非弱质女流，也不是那贪婪财宝之辈，凶手时间地点说得这么明白，难道谢某就坐以待毙不成？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总不能让二位看低了。”

卓王孙揽着步小鸾向房间走去，长叹道：“你已经死了。因为你已经怯了！”

谢杉脸色苍白的坐在房中，不时叹息一声。唐岫儿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看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道：“看你平时吹得何等英雄了得，给人家写了个名字出来，就吓成这个样子，要叫我哪个眼睛看得上呢？”

谢杉道：“可是之前几个人都就这么死了，唉，没想到这次出来就惹出这么多事，要是我爹知道……”

唐岫儿秀眉一轩道：“又来了！别人给他唬住了，那就是该死。我们唐家若是也怕了这些江湖宵小的伎俩，蜀中唐门以后再怎么在武林中立足？”

谢杉叹了口气，道：“你自然是唐门的，我哪里有这么威风。”

唐岫儿横了他一眼，道：“难道你不想做我们唐门的人？”

谢杉胸中一热，呐呐的说不出话来。唐岫儿趁机道：“表哥，我们不如就利用这凶手的嚣张气焰，趁机捉住他？”

谢杉吓了一跳，骇道：“你还想捉住他？”

唐岫儿哼了一声道：“你们还叫什么男人呢，怎么这么一点骨气都没有？有人要杀我们，我们捉他出来，这有什么不对？不要说他还惹到我们头上，单是这么嚣张的在我面前杀这个杀那个，就是很不给我面子！我若不抓他出来，枉称我这闺中诸葛的美名了。”

谢杉道：“那你想怎样？”

唐岫儿转了转眼珠道：“其实也很简单，他说要在子时、玄四杀你，你就在子时时分呆在玄四里，有我守在门外，就算不能当场捉住他，至少也可看的出他是谁来！那时看他如何遁形！”

谢杉叹道：“原来这条计策无论成是不成，我反正是死定了。”

唐岫儿道：“你自己的房间，好好的查一遍，又有我在外面，难道凶手还真的可以飞进去？再说你总是谢家的长孙，平时总是夸自己的武功多么了得，难道就只会任人宰割？他来杀你，你就不能杀他？”

谢杉给她说的有些讪讪的，也不禁觉得这方法的确有些道理。何况在一向心仪的表妹面前，倒也真不肯低这口气，雄心陡起，高声道：“好！既然如此，我们就看这凶手真的有什么神通，可以虚空杀人，难道真可就这么取了我的性命？”

唐岫儿盈盈一笑道：“这才象个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么。走罢，我们现在就先去仔细查看一下你的房间，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我就不信我们如此准备，还能叫那凶手讨了好去？”

谢杉终于脸上露出了些笑容，跟唐岫儿一路向他的房间行去。

支牙一声，黄四房间的门开了，岳阶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眼中光芒闪动，喃喃道：“这丫头虽然一向疯疯癫癫，但这一招倒也真不失为个好方法，若它真的奏效，我这老身子骨也可早点回家休息了。”

一声未了，就听身后卓王孙叹道：“世间之事，只怕没有眼前看来的那么容易。”

岳阶心下大疑，还要再问什么的时候，卓王孙摇了摇头，自顾自走了。岳阶沉思许久，也悄然走了出去。

亥时。唐岫儿一身劲装，坐在谢杉的房门口，身上斜背了暗器囊，眼睛随着走廊中亮如白昼的灯火滴溜乱转。夜晚海上的风声似乎也停止了呼唤，四下一片寂静，唐岫儿只觉心中有种莫名的兴奋支撑着，似乎盼望着凶手早些来。

忽然身后一声咳嗽，唐岫儿猛然转身，就见岳阶走了过来，手中提了个小小的茶壶，还有个燃了火的红泥炉子，施施然走到走廊上，将炉子支起，茶壶放了上去，一面叹气一面道：“人老了就是不中用，这么好的夜晚却就是睡不着觉。煮壶茶消消这永夜也好。”

唐岫儿道：“你要煮茶去厨房煮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岳阶冷冷道：“我倒不知道唐大小姐除了包了两间房子，什么时候也将这走廊也包下来了。”

唐岫儿气道：“你……”

岳阶再不理她，一矮身，竟然就在炉边坐了下来，那红泥火炉滋滋响着，茶香淡淡的透了出来，岳阶陶醉的嗅了一下，闭目道：“人都是有点嗜好，象我这样的老人，能够安安稳稳的坐着喝杯茶，那就是最可乐的事情了。”

就听一人接口道：“何止是岳先生，在下素来也雅爱这茶中之道，不想今日竟然遇到了同调。”

就见卓王孙携着步小鸾和相思，也走了过来。

唐岫儿皱眉道：“你也喜欢喝茶？”

卓王孙也不理她，径自走到岳阶面前，赞道：“岳先生这茶，应该是用的金牛亭下三十尺的扬子江水，和蒙顶山山上的二月雨前，那是很难得的了。更难得的是这火炉和茶壶，若是小生所记不差，应该是前朝汝窑第一炉的珍品。当今世上，所存尚不过十件，不想竟在岳先生这里见到了，那实在是在下之幸。”

岳阶笑着欠了欠身，招呼卓王孙坐下，笑道：“这是五年前我破了尚王府宝库失窃的大案，王爷特别嘉奖我，要我在找回的物品中挑的。尚王府藏珍号称天下第三，可老夫无子无女，平生所好的，就是这一口茶，就挑了这套茶具。尚王爷当时万般不肯，但话已出口，也就只能听之。自我得后，这才第二次用，郁公子既是解人，少不得也要同酌一杯。”

卓王孙拱手笑道：“既是岳先生如此抬爱，倒也不可拒却。只是壶炉虽好，却无杯盏，待我命内子回房取一套雨过天青的杯子来，我们好好酌一巡。”

相思答应一声，正待转身，就闻一阵香气透入，有人悠然道：“如此天下难寻的茶会，怎么可以只用雨过天青的杯子？郁公子自然风雅，但未免在器用上仍然简单了一些。”清香微寒，自然是小晏到了。

卓王孙淡淡笑道：“说到茶道，我倒忘了船上还有一位高人了。传闻扶桑国举国嗜茶，茶艺出神入化，茶具更是华瞻雅丽，殿下皇室所藏，那自然不是我等草莽之人所能比拟的了。就请殿下来与我们这些愚民同乐如何？”

一时如明月清辉，照映满室，素寒淡香之中，小晏飘然入室。身后紫石姬长裙曳裾，手捧一只紫水晶的托盘，一同进来。盘中六只杯子，摆成雪花状。那杯子乍看没什么希奇之处，就听卓王孙赞道：“爱茶之乡，器物果然精良。这杯子初看毫无出奇之处，不过是云英盏，上面画了些花纹。但仔细看去，那些花纹并非自外镌刻上的，乃是杯子本身的云英天然带有。云英生而有花纹也并不奇怪，难得的是在名匠的曲意雕琢之下，竟然能形成亭台楼阁之景胜，花鸟虫鱼之姿态，那就实属旷世珍稀，难得一见了。岳先生的茶具虽然也难得，但毕竟纯属匠人所为，比较这样的天然与匠心共运，那自然就要输了一筹。”

岳阶也笑道：“老朽风烛残年，江湖野客，怎可与殿下相比？那自然是气度差之，器用又复差之了。”

三人一齐大笑。紫石姬送上茶杯，将锦丝纹龙座垫放在卓、岳旁边，小晏轻拂衣带，坐了下来，一时茶汤蟹沸，紫石姬提起壶来，在三个杯子中浅浅斟了半杯，恭谨地送到三人面前。岳阶刚要举杯邀客，就听卓王孙道：“咱们在此煮茶度此清夜，我总觉得少了个人。殿下以为呢？”

小晏淡然道：“杨盟主风格高标，清神俊朗，想必对这些清务也颇有心得。今日之会，若是少了他，异日传闻岳先生此会，殊为一憾。”

卓王孙一笑道：“不过杨盟主这两日似乎不喜欢跟我们这些俗物聚在一起，殿下有什么法子将他召来？”

小晏淡淡笑道：“郁公子若肯露一露真相，杨盟主必定奔马而来。”

卓王孙笑道：“哪里哪里，在下不过习得一点花拳绣腿，方之殿下，无疑正是这茶壶与杯子的区别。有云献丑不如藏拙，郁某也不过略有自知之明耳。”

小晏微笑道：“若是郁公子这样都是花拳绣腿，想必中原的武学的最高成就，就是花拳绣腿了。”

卓王孙道：“殿下殿下口舌锋芒，郁某真是愧不敢当。孰优孰劣，自然要请杨盟主这方家来正了。郁某就献丑一次，若不成功，再请殿下一显高明。”说着，吸了口气，缓缓道：“杨盟主，月明沧海，凝霜为茶，何不移尊共饮，岂不有愧这清风明月？”

他声音也不是很大，但一声即出，仿佛天地间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一语既罢，满船都是回声。

走廊中烛光一明一灭间，就见杨逸之站在门口，脸上略有不悦之色，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很不满意被别人打搅。卓王孙笑了笑，回首对紫石姬道：“你看杨盟主好像对你这茶很没有兴趣的样子，是不是也太没有礼貌？”

千利紫石脸上一抹淡淡的微笑，长袖一翻，已然出手，将烧的通红的茶壶托在手中，内力一激，一道滚烫的水柱击到空着的杯子中，内力源源不绝，茶水冲满了杯子，并不停歇，就如有什么透明的屏障隔在杯子四周，形成一道三寸高的水柱。千利紫石手一沉，紫砂壶重归火炉上，盘膝坐下，对杨逸之做了个请饮的姿势。

杨逸之神色变了变，手一挥，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平杯沿以上的水柱就如被无形的利刃划过一样，断成两截，忽如林花委地，浇入另外的两个空杯中去。杨逸之走过去，也席地坐了，取过面前的杯子轻啜一口，道：“如此清茶，一杯为品，两杯为解渴，三杯四杯，那就是饮牛饮马了，姑娘一下子给我倒这么多，难道真当我是马牛么？”

紫石姬禁不住一笑，就听卓王孙道：“想不到杨盟主也是如此解人。千利姑娘还不再倒一杯，趁机大邀盟主之宠？”

紫石姬盈盈一笑间，就听小晏叹道：“只是四个人却有六杯茶，多出两杯，只可敬明月与海神了。”

卓王孙神秘一笑道：“自然会有人来喝的。”

小晏皱了皱眉，就听走廊尽头方天随道：“各位好雅兴，本官也睡不着，若是有剩余的茶水，也请赐一杯。呀！空蟾姑娘也下来了。”

空蟾一身黑衣，面悬黑纱，默不作声的走了过来。

方天随一袭白衣白帽，对空蟾一揖道：“海上月明，良有可思，高卧虽好，终不如二三知己座谈。看他们几位如此热闹，姑娘不如也随喜一二？”空蟾一言不发过来，卓王孙起而肃客入座，岳阶见主客异位之势已成，也只好苦笑坐着。

紫石姬将杯盏移到各人面前，方天随谦了一声“叨扰”，却先将满杯挪到了空蟾面前，大有邀好之意。空蟾也不理他。众人正要举杯，唐岫儿实在忍耐不住，大声道：“你们究竟在干些什么？”

卓王孙笑道：“难道姑娘看不出，我们在饮茶？”

唐岫儿更大声的道：“你们饮茶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个地方？这么一大帮人，凶手还怎么来？”

卓王孙指了指门，道：“你还是先去看看你的表哥还在不在。”

唐岫儿一惊，扑到房门前，猛敲了几下，道：“表哥、表哥，你可好？”

里面谢杉疲惫的声音道：“还没死。”

唐岫儿松了口气，回过身来正要再对卓王孙发脾气，就听卓王孙自言自语道：“还有一刻钟就到子时了，若我要看住一个人，还是不要去理会别人的好。”

唐岫儿张了几张嘴，终于还是忍住了气，拉过凳子坐在房门前，不时敲一下房门，谢杉也总是回一句“还没死”。众人虽然依旧谈笑不已，但每个人的目光，也都聚在这房门上。卓王孙内息探出，笼罩全场，玄四房间周围无不在他的监视之下，回看小晏与杨逸之，一个笑意淡然，一个若有所思，显然关心之物，也都不在这一杯茶上。卓王孙微微一笑。

灯花渐落，方天随打了一个哈欠，步小鸾也有些倦了，四处乱看着，灯光下的黑影似乎也渐渐浓重，大家的笑声也静寂下来，似乎连针落也能听见，更漏清冷的声音，滴滴而下，似乎和人的心跳一起，在空气中凝结起来。

第二十一章 春心一线悬成灰

子时已经快要过去，一切仍是安然无恙，卓王孙一瞥墙上，自鸣钟正好敲了起来。

众人还没有如何动作，唐岫儿已经跳了起来，一把拽住门锁，颤声问道：“表哥，时间过了，你还好吗？”

谢杉似乎不堪重负，道：“还好，还好，凶手的影子也没看见个，快开锁放我出去。”

唐岫儿心急之下，哆哆嗦嗦的从口袋里掏钥匙，谢杉似乎已经忍不住，快步跑到门口来，还不停道：“岫儿，开门，快……”

唐岫儿好不容易找到了锁孔，还没待把钥匙插进去，谢杉的声音突然就咽在了喉头，人也砰的撞在了门楣上。

唐岫儿正好开着锁，又气又笑的唾了一口：“没出息！哪里就急得这个样子，凶手没杀着你，看不吓死了你来。”用力将门一拉。

一股腥气扑面而来，唐岫儿还不明白怎么回事，谢杉的身体僵硬着向她扑来，眼睛一酸，被喷了一脸温血。

方天随眼前一花，就觉得什么物什带着腥气滚到面前，还没来得及起身，已经把火炉撞了个骨碌，茶水四溅，烫的他跳了起来，定睛一看，飞来的竟然是一颗沾血的人头，头发垂挂在火炉上，滋滋声响中，一股焦臭扑鼻而来。

他正要大叫，却听得唐岫儿已是一声惊呼，只震得耳朵发麻。

顿时，唐岫儿随着谢杉的无头尸体一起倒在地上。

这下突如其来，众人都为之震慑，半晌才回过神来。紫石姬飘身而前，将唐岫儿抱在怀中，探了探鼻息，对小晏点了点头道：“还没死。”

小晏手指一弹，将谢杉的头颅从火炉中弹开，一转手，一道无形的紫光从袖中标出，将头颅缠住，拉了回来。内力自蝶丝中点点而下，刹时将血止住。小晏手一抬，头颅倒悬空中，皱眉看去。

头颅此时已被火烧的面目全非，但仍能看出死者眼睛中的惊恐，似乎在一瞬间就为什么力量掣离身体。小晏目光凝视在头颅脖间的伤口上，似乎看到了什么奇怪之极的东西。

这时，子时还没有过去，钟声一声接着一声，还在沉沉的敲着，宛如在天朝号上奏响了永不休止的丧钟。

卓王孙与岳阶、杨逸之早已进了玄四房中，屋里毫无异样，窗户仍然反锁着，桌上翻开一本医书，旁边堆着一堆碎纸条。只在门口一堆鲜血已变成暗红。

岳阶一步抢上前去，手指往桌前座椅上一抹，自言道：“靠背有汗渍，人确实是刚刚起身。”说着，身子往地上一探，贴地看了半晌：“脚印的确是从桌前到了门口。”他也不起身，蹭地挪到门口，四面勘探了许久，摇了摇头道：“没有，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伤人的利器。可是……”

他一叹之下，十分沮丧，方才的敏捷似乎也不见了，无奈的扶着门边的落地灯柱站了起来：“跟以前的案子一样，又是无迹可寻。不过……”他看了看四下如常的房间，空空荡荡，似乎少了点什么。岳阶猛一抬头，突然想了起来：“没有曼荼罗！”

卓王孙摇头一指他面前的血迹。

赫然一副曼荼罗已随着血迹浸渍，显露出小半个来。

岳阶一怔，眼看着曼荼罗越显越大，自己竟和谢杉的无头尸体一起呆在八瓣绯红的花纹正中，再也不管线索不线索，一跃而出，退到了门外。

突觉身后一道幽寒：“岳大人不必惊慌。”

岳阶回头看时，却是小晏，但见他正轻轻用一方雪白的丝巾拭着手，淡淡道：“凶手既然可以让屏风定时退色，这借血渍显形的手段也不足为奇。”

卓王孙刚好把目光从门侧的灯柱台上收回，注视着小晏，缓缓道：“这显形曼荼罗的办法倒是没什么，不过这无形的杀人手段，殿下是否看出了些端倪来？”

小晏宛如此事毫不关己，淡然道：“尸身别无伤口，系在一瞬间被极其锋利之物抹断脖项。可是据诸位勘查，房间门窗反锁，四处也毫无异样，门外十数人守候，半刻也不曾离开，这行凶之人来去无踪，实在非我所能想象。驽钝之才，只有敬听郁公子高见了。”

卓王孙看了看他，道：“行凶者只怕未必是人。”

小晏微微一笑道：“难道郁公子真的相信鬼怪之说？”

卓王孙道：“不是人，也未必就是鬼怪。”

小晏脸色一沉，不再说话。

卓王孙回头对杨逸之道：“杨盟主认为呢？”

杨逸之脸色阴沉，冷冷道：“鬼怪也好，人也好，都与我毫无相关。”转身离去。小晏叹了口气，也随之而去。

卓王孙看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渐渐收回目光，从灯柱中拾起一撮燃尽的灯灰，出了房门。

岳阶此时正在外边验尸，方天随等人惊魂未定，手下人等更是唧唧喳喳，挤成一团。

步小鸾看着卓王孙出来，突然一声哭倒在他怀中，颤声道：“哥哥，我们快走，这里真的有鬼。”

卓王孙将她拉在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抬头看去，走廊墙上一个青铜图腾烛台在时暗时明的烛光下宛如鬼脸，鸡卵大的双目鼓突，向众人张开狰狞的笑脸，仿佛在嘲弄，也仿佛在挑衅。

窗帷被午夜凉风轻轻撩拨着，透出窗后新月幽艳的冷光，无数黑影仿佛就在月光下的大海上欢快舞蹈，凌乱的舞步俨然就踩在众人心上。

涛声起落，万物呜呜咽咽，如唱哀歌。

难道天地间真有所谓的鬼神？

然而似乎鬼神也有出没的习惯，自谢杉殁后数日，唐岫儿尽管几次吵着要将屏风拆掉，下一幅曼荼罗却始终没能出现。

大船在海上平稳的行驶，成群的海鸥送来清爽的阳光和海水的气息，似乎惨案就此终结，再也不需担心。然而大家依旧忧心忡忡，似乎都在这份闲散中等待着即将来临的恶讯，连早饭也少有人出来吃了。

相思坐在镜台前，朝阳明丽的光芒被窗棂滤得点点滴滴，聚在她面前的镜子里。她微微侧头，将一只玉环取下来，一头青丝瀑布般的从椅背直垂到地上。她拿起一柄檀香木梳，将头发分成两绺，一半轻含在口中，另一半任它垂下，一抬头，看着镜中人的清媚姿态，灯光朦胧，更觉花容风致，极妍尽观，不禁一笑，不经意间手中微松，木梳竟顺着那垂地的乌光，滑落到地毯上了。

她敛衽起身，正要去拾，只听门外一阵砰蓬乱响，接着传来唐岫儿的怒喝。相思大感惊疑，不知唐大小姐又在闹什么玄虚，顺手将木梳拾起，绾在头上，走了出去。

走廊上吵吵嚷嚷的已经围了好多的人，相思悄步走到人群后面望去，就见唐岫儿满面嗔怒，一身丧服还未除去，头发蓬松，正抓住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拳脚雨点般落下，打的那少年闪躲不及。唐岫儿似乎极为愤怒，一面打，一面气咻咻的道：“不长眼的小贼，叫你敢闯到我的房间来，你想偷什么，你想偷什么！”唐门的武功何等了得，唐岫儿虽然没有施展出内力，几拳下去，那少年已经鼻青脸肿。但那少年极为倔强，一手遮住脸前，一手抓了屏风的底座，勉力让自己挺立着，也不辩解，任由唐岫儿踢打。唐岫儿看他如此倔强，更是愤怒，手一紧，打得更加狠了起来。

就听方天随睡意尚浓的声音从人群后传了过来：“你们这些人又是闹什么啊，莫非又有什么恶事发生了？这眼见明天就要到海南了，就不能让本大人过几个时辰的安省日子？”

卓王孙笑道：“恶事倒是没有发生，就是唐小姐正在练她的暗器靶子。”

唐岫儿猝然住手，一反手将那少年扯的一个踉跄，怒声道：“你说什么？”她脸色苍白，身子也清瘦了好多。

卓王孙道：“若不是暗器靶子，难道唐家的武功就是来打小孩子的么？”

唐岫儿看着他，脸上恼怒交集，狠声道：“他一大早偷偷摸到我的房间里，难道就不该打？”

岳阶从人群后走出来，上去打量了那少年一番，沉声道：“你不是这艘船上的人。这茫茫大海上，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少年冷冷看了他一眼，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

唐岫儿怒道：“问你呢！快说！”说着，一个耳光，打的那少年半边脸颊都肿了起来。那少年突然睁目看了唐岫儿一眼，眼中满是森寒之气，唐岫儿怔了一怔，又是一个耳光打了过去，骂道：“野种！”

相思叹道：“这么一个不会武功的孩子，唐大小姐真忍心打得下手？”

唐岫儿见众人都是说她的不是，更加恼怒，道：“我就是要打！你看不惯么？”相思越众而出，道：“打几下教训一下也就可以了，再打下去，恐怕这孩子就禁受不起了。”

唐岫儿颤声冷笑道：“你为什么这么护着他？莫非这个野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卓王孙脸色一沉，相思却如不觉，笑道：“自然是没什么关系。唐小姐若是没丢什么东西，就放了他吧。”

唐岫儿道：“好！我就卖你一个面子，你说放了他，就放了他！”

说着抓起那少年的头发，砰的一掌将窗子打开，就待将那孩子向窗外投去。相思衣袖一带，一道劲风卷出，要在半途将那少年救下，唐岫儿一声冷笑，手在头发上一拂，空中就觉微淡的光芒闪了一下，仿佛星空一下子出现在这走廊之中，尖锐的风声撕扯得众人的耳鼓都要裂开。相思脸上笑容不减，衣带飘飘，就听丁丁之声响个不停，唐岫儿甚至没有看到相思怎么出手，击出的暗器已被相思一枚枚接在手上，扔了满地。唐岫儿喝道：“给你！”手掌一圈，将那少年作为暗器向相思直掷过来。这时她愤怒已极，出手再不容情，这一掷满含内力，相思不敢硬接，双袖叠起，将她掷来的力道消解大半，一招白云出岫，将他向一边送去。就听哗啷一声响，将屏风撞翻在地。

相思也不再和唐岫儿计较，赶过去将那少年扶起来，只见他的额头已被撞破，当下怜惜的替他擦了擦，那少年神色丝毫不动，任由相思拂拭。

唐岫儿看着他冷冷的脸色，不由自主的就是怒火冲天，纵身过来狠狠的将他一推，道：“你这贼小子被水淹昏了头了？脑袋进海藻了？被海蝙蝠咬断了神经了么？人家打你不知道疼痒，人家帮你也不知道疼痒，你们日本人不是人么？”

突然一脉寒气自脑后袭来，唐岫儿骤然之间就觉得身子如在冰海，舌尖僵硬，竟然再也说不下去了。

就听小晏的声音自背后缓缓地传过来，道：“唐姑娘，这孩子已经很可怜了，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妨就看在下一个薄面，放他一放吧。”语调虽然温和，但唐岫儿周身如被冰雪，只觉森寒已经成形，如巨大的冰山压在身上，几乎呼吸都很艰难，更似乎连血液都冻僵在一块，格格声响中，哪里还有余力说话？

卓王孙微微一笑道：“殿下的见识固然高妙，只是何必跟女子废话呢？”他这一句话出口，唐岫儿顿觉宛如春回大地，一阵暖风起处，身子终于不那么冰冷了。这下当真知道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心中怒火虽旺，却也再难说出一个字。

就听小晏悠悠道：“郁公子既然出口，在下也无所用其废话了。”

两人对答之间，相思将那少年扶了起来，正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漂到了船上。那少年紧闭着嘴，一概不答，相思也不以为忤，拿出金疮药帮他擦拭打破的额头。

岳阶也走过来向那少年问话，那少年更是不理不睬。岳阶这几日来正为那几桩案子心力交瘁，又插进来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更是心头火起，皱眉道：“你这孩子也真是不知好歹，本想为你说几句公道话，你却这般不理不睬，难道你半夜混进别人的房间，反而是有理的了？”

唐岫儿截口道：“小女子有几句话正要请岳大人主持公道。”

岳阶道：“你又有什么话？”

唐岫儿道：“按照大明律例，一个陌生男子深夜潜入女子的卧房，是该还是不该？”

岳阶道：“当然不该。”

唐岫儿冷笑道：“那到底该判何罪呢？”

岳阶道：“按律该由女子亲友杖责，打死无论。”

唐岫儿高声道：“好一个亲友杖责。可我一介女子，漂泊海上，唯一的亲人又已经莫名死去，如今受了这等欺负，却连还手都不能，真不知道这天朝号上还有没有天理王法！”最后声音转而凄厉，竟似在哭泣。

相思知道唐岫儿虽然对谢杉呼来唤去，心中却早已属意之。谢杉死后，痛之心让她几不欲生，几日来都将自己关在房内，不吃不喝，以泪洗面。今日她声色虽厉，实已骨销神殒，几乎不成样子了。

相思也不忍看下去，道：“唐大小姐，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这孩子呢？”唐岫儿猛然抬头，泪光盈盈的眸子中俱是怨毒之意，她指着相思一字一句的道：“我要你替他还我一记耳光。”

相思脸色一变，道：“我？难道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小姐？”

唐岫儿道：“本小姐看谁碍眼就是谁，讲什么得罪不得罪？”

相思皱眉道：“唐大小姐何必苦苦相逼？”

唐岫儿将脸转开，连连冷笑，双肩却不住抽搐：“如若不然，就让这小子立刻下船。”

相思皱眉道：“唐大小姐，这苍茫大海之上，你叫一个孩子如何活下去？这跟杀他有什么分别？”

唐岫儿冷笑道：“你倒是菩萨心肠，只是不知道这菩萨心肠值不值一记耳光？”

相思正色道：“如果这一耳光能让大小姐一遣怨气，就请动手。”

众人眼前一花，只见唐岫儿身形如闪电一般，就已扑了过来。

一切突然又静止下来。唐岫儿面色阴沉之极，微转过头颅，看着身后。

她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步小鸾站在她身后，雪白的衣袖中露出一只纤细的手腕，那把匕首就在她的手中微微颤抖着。她脸色有些惶然，眼珠四下张望，似乎不知如何是好。唐岫儿冷冷喝道：“把手拿开！”

步小鸾似乎非常害怕，胸口不住起伏着，却固执的道：“不！”她回头看了相思一眼：“你答应不打她，我就放了你。”

唐岫儿脸色更加阴沉。她的武功本来远在步小鸾之上，然而刚才步小鸾的身法实在是诡异之极，毫无声息，已浑然不似血肉之躯。而自己情急之下，稍没留意，就被这个病怏怏的小丫头用刀架住了脖子，真是平生之奇耻大辱。

唐岫儿双拳紧握，全身颤抖，突然道：“好，我答应你。”

步小鸾本来准备把手放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怯生生的加了一句：“还有那位哥哥。”她用左手指了指那位少年。

唐岫儿脸色铁青，道：“我也放过他！”

步小鸾高兴的道：“那位哥哥，她说放了你。”

那少年却只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突然转身走去。

相思一把没拉住他，道：“你要到哪里去？”那少年昂然不答，径自走去。走过小晏的时候，却微微一顿，横了小晏一眼，也未曾停留，就此走到舱外。

卓王孙袍袖一挥，已将步小鸾拉在怀中。他看了看那少年，又转头看看小晏，嘴角慢慢浮出一丝微笑。似乎这中间又有什么天地之秘为他所洞察。

小晏也一直看着卓王孙的笑容，道：“郁公子可又有什么见解？”

卓王孙叹道：“以在下之见，这个少年决不简单，只恐在贵国之中，将来能胜于他的，也没有几个。”

小晏微笑道：“公子天日之表，所识所重者自然都是天下豪杰。这少年得公子之品题，此日已经身价百倍。”

卓王孙道：“单只他这船上一行，就已经改变了很多事了。”他伸手一指，道：“便在此处。”手指之处，正是方才唐岫儿揪打那少年时所推倒的屏风。

那屏风有两扇被少年撞的倒在地上，也没有什么异样，小晏面容不变，道：“第五支天祭，终于还是显现出来了。”袍袖一拂，倒地的屏风突然如有人扶，直立起来。两幅屏风中赫然有一面的浮漆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狰狞的一副曼荼罗来。

唐岫儿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众人一时也忘了刚才的争执，只全神贯注望着那扇屏风。

第二十二章 血池莲华梦中开

一道嫣红的光芒若有还无的向屏风外探来，似乎带着一种温柔而诡异的召唤，让人不得不去凝视它浮动的影像。地平线上一道紫光冲天而起，照透十方诸界。红色的云雾漩涡一般层层席卷着绽放，在紫光和红云的交界，深黑的波浪和风轻柔的彼此交缠。

一个长须老人伸展着四肢，被一枝长箭钉在天幕正中。他的胡须很长，几乎盘满了整个世界，让人看不清他的脸，更怪异的是他那极细的手足也象苍白的胡须一样柔软，在空气中轻轻的飘荡着，回绕折叠，不知尽头，似乎一直要伸出画面来。除了那支被埋在胡须和手臂中的神矢以外，画面没有一丝血腥，反而出奇的静谧，透出一种诡秘的温和来。

小晏道：“传说当年阿修罗王掀动神魔之战，将天人两界化为般若地狱，一切众生皆受其荼毒。湿婆神箭毁三连城，神箭上沾染了阿修罗王的鲜血，自此，只要为湿婆神神箭所伤，灵魂将永受折磨，不得超生。画中就是第五天祭，也就是对湿婆战神化身的祭祀。”

他凝视着曼荼罗，顿了顿，续道：“只是不知道这次出现的，是毁灭的阿修罗呢，还是拯救的大神湿婆。”他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又道：“方大人十年进士，两榜功名，京官纳福已足，又放做外务，正是飞黄腾达之时，却不料就做了这战神之祭。”

“什么？”方天随失声道：“如何是我？”

岳阶也愕然道：“殿下如何知道？”

小晏悠然指着屏风下端道：“就在这里。”

众人随着他的手指看处，屏风下端却有个淡淡的三指掌印，掌印只浅浅的一层，若不仔细看去，当真还以为是方才唐岫儿与那少年厮打时留下的。

方天随忍不住盯住那掌印看，只觉那掌印淡淡中竟似带着种诡异的色彩，仿佛能将人的眼神吸引住。那掌印越扩越大，似乎就要破屏风而出。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就见卓王孙微微颔首，道：“本船中能与三相连的，就只有房间号了。”

岳阶沉吟了片刻，道：“这掌印或许真是预示死者房间号的，然而方大人虽是住在黄字三号房，但是天字三号的郁小鸾小姐，地字三号的千利紫石小姐，包括玄三的唐大小姐个个都有可能是天祭的对象，殿下为什么又偏偏知道是方大人呢？”

小晏淡然道：“这却只是在下的预感而已。”

卓王孙微笑道：“看来殿下除文采武功之外，还能未卜先知了。”

小晏冷冷道：“要说预知危险的本领，在下又哪里赶得上尊夫人。”

岳阶也不明白他两在打什么禅机，沉吟道：“不过这几位之中，只有黄三所居的方大人蓄须，同曼荼罗的内容正相吻合。若真是如此，看那画中之相，下手的地点当在方大人房中。只是这次却没有将时间说出来……这个……”

小晏看着卓王孙道：“紫光冲天，乃是黎明破晓之时，生之将起，亦是死之将起。此在下之愚测，郁公子可以为然否？”

卓王孙微笑道：“殿下天纵聪明，自然是言出必中。”

岳阶一声冷笑道：“只是这次凶手将时间预告得如此清楚，可谓步步进逼！老朽就是拼却这把老骨头，也定要与他周旋到底！”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岳捕头又来了。”

岳阶拱手道：“这次郁公子无论如何也要帮帮忙。凶手明知郁公子在此，却仍如此嚣张，显然不仅蔑视我岳某人，更加不将公子放在眼中。老朽斗胆请公子看在人命关天的份上，向受害人施以援手。好在凶手所示乃是黎明破晓的一瞬间，公子天纵奇才，想必定有完全周策，可以将凶手手到擒来。”

卓王孙道：“那你可知道要向谁施以援手么？”

岳阶一呆，道：“难道不是方大人么？”

卓王孙道：“方大人则是岳捕头职责所在了。”

岳阶道：“郁公子的意思……”

小晏微微一笑，道：“郁公子的意思是小鸾小姐自然不劳大人操心，紫石姬则有在下保护周全，剩下唐大小姐和方大人则只有仰仗尊驾了。”

岳阶想了想道：“从上次谢杉一案来看，众人汇聚一处并不是什么好的法子，毕竟凶手就在我们之中，这样分头行事，彼此牵制也许更要好些。”

卓王孙道：“既然岳大人也以为好，那还不吩咐手下赶快准备？”

岳阶道：“我立刻派人把守黄三玄三的大门。”

卓王孙微笑道：“我是叫你让手下快去准备早餐。”

岳阶愣道：“为什么要我的手下？”

卓王孙笑道：“敖老板已死，就岳大人带来的人最多，不用来准备早餐岂不浪费？”

岳阶突然明白过来，脸上恼羞交集，却也敢怒不敢言，只得道：“郁公子休要看轻了在下，在下此番一定……”正要多说两句场面话，却发现大厅里的人一个个不知什么时候都散去了。

中午过后，海面上突然起了一阵浓雾。到了夜间，连海面都看不见了。天朝号在浓雾中摸索着，缓缓向海南进发。

这一代分布着数以万计的礁石，在雾气的滋润下变得湿滑无比，突兀立在黝黑的海水中，时隐时现。让人感到海船像是在一直巨大的海兽的腹脏中穿行。

失去了敖广的指点，水手们都显得有些战战兢兢。毕竟这些的礁石只要触上一个，就可能将巨大的天朝号整个撕开。何况水面下潜藏的暗礁更多，也更加致命。

到了深夜，紧急停泊的笛声拉响，天朝号在浓雾中终于失去了方向，只有暂停在附近的一方孤岛上，等待浓雾散去。

看样子，明日凌晨到达海南的计划是要泡汤了。

相思静静躺在床上，额间刺痛和疲彼此倦纠，让她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不知什么时候，船身微微一震，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睁开双眼，仿佛能看到不安宛如一种生根的藤蔓，在天花板上迅速生长着。

她努力摇了摇头，眉心的疼痛更厉。她一手掩住脸颊，一手缓缓的将枕边的一堆衣衫整理好，仔细穿在身上，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点风声也没有，烛光也全灭了。

寂静的走廊上，只有裙裾拖地时发出的淅淅梭梭的轻响。她缓缓从每一个房门口走过，潮湿的雾气和夜晚的寒露宛如幽灵一样缠绕在她身上，不时闪出点点幽光。

突然，她止住了脚步。

黑暗中她明亮的眸子宛如两颗晨星，闪烁不定。

她目光所触，漆黑的房间里似乎也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刚好映出房门上两个黯淡的字迹：“地三。”

她犹豫着，不知是否要进去。这时，里边传来轻微的喘息声。

声音很轻很细，透出极度的痛苦，仿佛来自一只垂死的母兽。

她用力一推，房门无声无息的开了。

房屋里摇曳烛火透过了蓝色水晶的灯罩，将整个房间映得虚虚渺渺，宛如注满了透明的海波。屋角那张大床上，垂地的帷幕已经被撕开，一重重散乱的缠绕在雕花的床梁上，整个大床看上去宛如一只幽蓝色的巨茧。

巨茧中央，一人趺跌而坐，二指抵住眉心，另一手结印胸前。他身体周围三尺之内，都铺满了一圈晶莹的寒霜。

相思打了个寒战，目光挪移开去，只见紫石姬侧身蜷缩在不远处，领口撕开，整个胸前全被鲜血濡湿了，赤裸的胸膛不停的起伏。她艰难的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人的衣袖，而刚一触到他的身体，就被一种无形之力震开去。

那人轮廓在光华后若隐若现，然而相思还是认出，那正是小晏。

他似乎已经就寝，头上束发的金环已经解下，长发如云一般在身边散开。一身雪白的睡袍上幽光闪烁，让他看上去宛如冥界魔君，突现凡尘。寒光中，他长长衣袖在身旁临风飘舞，宛如张开一双洁白的羽翼。

然而房间内分明一丝风都没有。

四周一片死寂，海波一般的蓝光被他渐渐凝聚，重塑。森然寒气竟似已凝形而出，化作空气中游弋着的无数冰雪精灵，又似乎化作诸天落下的无边花雨，轮转、护卫在他身旁。

然而，那无边的寒气似乎都在颤抖。

他身边的微光也时强时弱，最终越来越淡。那张冰雕玉琢般的面孔上渐渐浸出了汗珠，仿佛他的身体正在承受着某种极大的痛苦。

——一种连神魔都不能承受的痛苦。

紫石姬突然爬起来，用力抓开自己的衣领，努力向后仰着身子，嘶声哭道：“少主人，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不肯要我的血？”

小晏痛苦的摇了摇头，轻轻将她推开。

她却又再次扑了上来，跪在他脚下，嘶声道：“杀了我吧，或许这样能解开月阙的血咒！”她满面血泪，仿佛正在承受一种非人的折磨，秀婉的面容也整个扭曲起来。

相思已经面无血色，她颤声道：“你对她作了什么？”

小晏突然平静下来，缓缓睁开双眼。他双眸中泠泠神光就宛如这无边的夜色。相思全身一凉，惊退几步，但是终于扶着门栏站立定身形，道：“放开她。”

小晏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悲悯和欲望痛苦的纠缠着。

那种悲悯，仿佛是德望俱高的大师，在万人顶礼膜拜的时刻，突然中断说法，走下讲坛，用片尘不染的手指挑开长明灯，救起一只扑火飞蛾，而后望着掌心那只垂死的生灵。

然而他眼中神光变换，不时又闪过一丝魔鬼般的欲望。

那是对她身体的欲望。

相思似乎意识到什么，她猛地转身，向门外跑去。

身后风声一带，他雪白的袍袖就宛如流云一般向她席卷而来。浓郁的寒香让相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刚要出手抵挡，全身已仿佛被蝶翼整个包裹起来，恍惚中只觉四周淡蓝的幽光不住旋转着，突然她身体重重一顿，竟已被他按在床上。

他的眼睛离她只有两寸。

那广如沧海的眼波里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与忧伤，仿如已洞悉了芸芸众生的一切悲哀，也承担着这些悲哀。

两人目光相触，相思猛然觉得一阵迷惘。她似乎已经渐渐忘记了恐惧和痛苦，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诡异的行止后边一定藏着难以告人的秘密——一个让他甘愿承受一切孤独与痛苦的秘密。

就这一念之间，她满心的寒冰竟如浸春水，缓缓散开了，她几乎忍不住伸手去抚摸那双眼睛，想温柔的与他交谈，想尽力帮助他，减轻他所承受的苦难。

就在这个时候，他轻轻一挥衣袖，身后的房门无声无息的关上了。他修长的手指上彩光蜿蜒，赫然正是一道蝶丝。

他似乎不忍看她，将目光挪向远方，指尖的蝶丝却毫不迟疑的向她眉心刺来。他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他指间的月光柔和得宛如从午夜窗前一纵即逝的梦境。你越是想要回忆，它就越是坚决的沉入你脑海的深处。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温柔而忧伤，就算到死也不会觉得有一丝疼痛。

然而相思的心却仿佛被这道柔和的月光扎开了一条口子，同情和温柔瞬间退去，惊恐、愤怒、还有甲板上屈辱的记忆猛然涌了出来。

她猛地一个耳光向他脸上抽去。

指尖传来一阵锥心的剧痛，她食指指甲几乎整个断开了。而他的脸上顿时也显出一条血痕。

一滴的血珠迅速的流到他苍白的唇边。

血的颜色似乎很浅。在幽蓝的烛光下显出一丝病态的嫣红。

他伸手在唇边缓缓拭了拭，整双眸子突然被烈焰一般的疯狂淹没了。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猛地将她按在床上，一手撕开她的衣领。

昏暗中传来丝帛脆弱的响声，她的身体几乎完全暴露在昏暗的烛光里，凝脂一般的肌肤已经因为挣扎而变得粉红。相思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他冰凉手已经轻而坚决的卡住了她的脖子。

她惊恐的仰望着他。

他苍白的双唇突然变得红润无比，仿佛上帝呕心沥血造就的雕像终于涂上了最后一点色泽。

那张容光绝世的脸真正完美无缺，就连诸神见到了都忍不住要叹息。

然而，此刻那张脸上却只剩下疯狂。眼中浓烈燃烧的欲望似乎是打开了两扇地狱的窗口，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种欲望不是情欲。

是食欲！

相思吓得几乎忘了抵抗。她剧烈的喘息着，双手在身边摸索，突然摘下耳环向那双眼睛刺去。

这枚耳环宛如星月，本来就是她护身的暗器之一。

小晏猛地一侧身，两道青光闪电一般钉在墙上。他披散的长发缓缓垂到她胸前，脸上一片慑人的寒意。

突然。他用力抓住她两只手腕，重重的扣在床沿上。

这一次相思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全身一颤，张口向他肩头咬去。眼泪和血腥味混合成一种诡异的气味，让她全身剧痛，她也搞不清自己是如何厮打的了，一切招术武功都全无用处，她只是疯狂的用尽一切可能去伤害眼前这个人，或者说，是伤害自己。

她知道自己也已经疯了，她死死咬住他，奇特的快感如暖流一般浸遍全身。她很想呕吐，但是一点也呕不出来，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饥渴——对他体内鲜血的饥渴。又或者说，自己体内的鲜血受了一种魔力的蛊惑，变得如此渴望，渴望和他的血合为一体。

难道他们两人的身体，都已被同一种恶魔控制，是如此希望，痛饮对方的鲜血？

这时，小晏冰凉的呼吸似乎正在自己双眉之间。

眉心一阵剧痛让她几乎叫出声来。难道他想洞穿自己的额头？或者是用牙齿……相思突然想到了紫石姬胸前的齿形伤口，想到了兰葩额前的血洞，一阵恶寒顿时从她脊背上窜起。

紫石姬突然扑过来，拉住他的手，哭道：“少主人，放开她，你要我吧，放了她……”

小晏似乎清醒了一点，他合上双眼，痛苦的道：“你不能！只有她的血能解开……这是最后一次。”

“我看这一次还是算了吧。”

相思仿佛能感到小晏全身的血液突然冷下去。他轻轻将她推开，一招手，床边那件绣着九瓣菊花纹的紫袍如蝴蝶一般飞起，瞬时已披在身上。

他站起身，顺手将长发绾在身后，缓缓道：“原来是郁公子。”

卓王孙正站在门口，冰凉的幽光罩在他身上，一如他冰凉的神色。

相思脸色绯红，似乎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紫石姬已将自己的衣服掩好，顺手撕落半幅帷帘，抛给相思。

相思双手紧紧握着那幅残了的帷帘，全身颤抖着，突然飞一般的扑到卓王孙的怀中。

她用那帷帘紧紧堵住自己的嘴，窒息和痛苦的感觉让她全身抽搐，仿佛随时都要昏倒。她就这样毫无声息的痛哭着，眼泪一串串滚落在他肩上。

卓王孙一言不发，缓缓解下自己的衣衫，披在她身上。

小晏注视着他们，又已恢复了以往优雅的神色。他轻叹一声，道：“如果你要杀我，这是最好的时机。”

卓王孙淡淡的道：“我不必。”

小晏脸上掠过一丝黯淡，脸色顿时又无比苍白。身子再也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而且越来越厉。

小晏合上双眼，用最后的力量让自己能站得很直。广袖垂地，飞霜零落，他此刻的姿态仍如同寂灭前的佛祖一般，高傲而尊贵，无可挑剔。然而他自己知道，如今正是他力量最弱之时。卓王孙只要轻轻一击，他就会如同一尊耗尽了生命的木偶一般倒下。他所有的秘密，痛苦，忍耐也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毁灭殆尽。

他叹息一声，道：“你现在不出手，等日后我有了机会，还是会杀了她。”

卓王孙道：“非此不可？”

小晏顿了顿，沉声道：“非此不可。”

卓王孙再也没有回话，突然一声轻响，门已被关上了。

黑暗中只传来紫石姬凄凄的啜泣。

第二十三章 谁识蜂蝶抱花舞

相思第二次醒来的时，已是黎明时分。一缕淡淡的霞光透过窗帘，在床前铺开一道光晕。四周寂静得仿佛能听到尘土落地的微响。如果不是身上还盖着卓王孙的衣衫，她还以为昨夜是作了一场恶梦。

门外变得非常嘈杂，似乎很多人在奔走呼喊着。

难道船真的触礁了？

相思从床上跃起，披上衣服出了房门。

走廊中间，一大群人围在方天随房门口指指点点，岳阶满面怒容，正怒声斥责几个手下。他和那几个手下都眼圈青黑，一脸疲惫，似乎整夜都未休息。

大股鲜血就从门缝里浸出，蜿蜒着一直淌到众人脚下，仿佛一条猩红的小溪。旁边，几个差役拿出佩刀，小心的将门板拆下，一用力，门板顿时翻转过来。

屋中一片凌乱，浓重的腥臭扑面而来。

那张被血浸得发黑的木板上赫然用羽箭钉着一具尸体。

长箭仿佛是从尸体背上生长出来的，箭头已深深扎根门板，乌亮的箭身透胸而出，箭尾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弧度，宛如尸体里伸出了一条古怪的钩子。

钩子的顶端嵌着一剪羽毛。

那剪羽毛乍看下仿佛由极细的金丝编成，然而却比金丝更加明亮。金光中心是一团血红的花纹，在朝阳里宛如火焰跳跃，奕奕生辉。

这种羽毛比孔雀翎还要华丽十倍，绝不可能出自世间的凡鸟身上。

难道它来自传说中凤凰的尾羽？

凤毛麟角，自古用于形容最珍稀的物品。而这支铁箭上既以凤毛为饰，就绝不是一支普通的羽箭。

一剪小小的羽毛，似乎就带上了神奇的力量，让人忍不住去想，或许它真的来自一支魔箭。

只有湿婆大神在摧毁三连城时射出那支诛神之箭才配称为真正的魔箭！

传说中，阿修罗王用苦行的力量超越了宇宙的一切法则，迫使天帝实现他的愿望。他要求拥有一座永远不灭的城池。天帝警告他世上没有永恒不灭之物。于是阿修罗王与诸神定下契约——这座城池只有湿婆之箭才能毁灭，而且必须是一箭毁灭。

后来，阿修罗王在天上和地上用金、银、铁先后构建了三个要塞，后来将之合为一，称之“三连城”，这座阿修罗最强的堡垒从此用来对抗天神的命令。

诸神恐惧，大地之神化为战车，日月之神为车轮，山神为战旗，蛇神为箭矢，凤凰为箭羽，大梵天亲为驭者，到雪山之颠恳请湿婆出战。

湿婆带着神军，兵临三连城下，这时天帝的军队几乎已全军覆没，湿婆神高坐在诸神化成的战车上，向这座号称永恒的城池射出了一支诛神之箭。

三连城轰然坍塌。一年后硝烟方才散尽，大地重见阳光，一切俱回归虚无，唯有这支魔箭仍牢牢钉在天地的中央。

然而如今，尸身上却钉着这支神奇的羽箭，难道正是它重新显形于世？

血泊之中，无数道箭痕组成的曼荼罗生硬而张扬的布满了整个门板，宛然正是三连城的形状。

岳阶的脸色铁青，俯身查看箭下的尸体。他这样终年与尸体为伍的名捕，也不由悚然动容：尸体的须发竟然被人根根拔去，整张脸肿胀得不成样子，鲜血覆盖了大半个面孔。那些长须脱离了主人的身体，一夜之间就已得灰白，无力的裹缠在尸体的四肢上，宛如一些苍白的流苏。而死者的右手，已经不翼而飞。

尸体残缺的四肢却极度古怪的扭曲着。如果关节和骨骼没有寸寸尽折，人类的肢体绝不能扭曲到这种地步。一些地方的皮肤已经破开，露出碎裂的骨骼经脉。那些须发就在这些碎裂的关节上缠绕着，仿佛是从伤口中延伸出来的无数触角，在清晨的空气里毫无生气的蠕动。

那种蠕动的感觉仿佛就来自自己的胃里。

相思再也忍不住，扶住走廊上的一盏灯座剧烈的干呕起来。

岳阶突然瞥了相思一眼，冷冷道：“郁夫人容色如此憔悴，莫不是昨夜也没有睡好？”

相思站直了身体，轻声道：“岂如岳大人辛苦。”

岳阶冷笑道：“在下辛苦是整夜守在方大人房前，不知郁夫人辛苦的又是什么？”

相思想起昨夜的一幕，真是宛如恶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卓王孙在她身后道：“内子不过为舍妹的病情操心罢了。岳大人如此辛苦，想来对此案的原委已颇有所得？”

岳阶摇头道：“毫无头绪。只知道方大人被此箭射穿心脏而死，而尸体尚温，显然惨案刚发生不久。”

卓王孙注视着那半截箭尾，缓缓道：“茫茫大海上，箭从何来？”

岳阶一指窗户道：“就是这里。”

对面的那扇窗户紧锁，锁孔上有一个拇指粗的孔，隐隐透出一束阳光。

岳阶道：“孔痕尚新，经过刚才的丈量，孔的位置正好与方大人胸前的羽箭同高，显然正是射入的箭孔，”他摇了摇头，又道：“然而，既然窗户紧锁，来人又是如何隔物见人，将方大人准确的钉死在门板上？此箭能够一股贯穿窗户、人体而深入门板，此人的腕力又是何等了得！而海浪无根，他又从何处落脚发力？这样一箭势大力沉，我们一干人等守在门口，竟未能听到一点声音！”他长长叹息一声，道：“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卓王孙目光挪向凌乱的房间内，道：“不知他是要找什么。”

岳阶愣道：“谁？”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这次还丢了不少东西！”

卓王孙微微一笑：“想不到阇衍蒂不仅会杀人，也会越货。”

岳阶皱眉道：“公子休要说笑。失窃的东西包括方大人行李中最贵重的几件宝物，每一件都可谓价值连城，还有方大人的官印官服，上任的文书，一起装在藤条大箱里，不翼而飞。”

卓王孙对那些毫不感兴趣，略为沉吟片刻，道：“有没有什么不贵重的东西？”

岳阶皱了皱眉头，四下看了一遍，道：“还有原本放在床头的一个青铜灯座。”

卓王孙道：“灯座？”

岳阶道：“正是每个房里都有的那种青铜灯座，虽然做工也算精巧，但对于其他的物件来说可谓一文不值，而且沉重异常，倒不知凶手为何不辞辛苦将它拿走。”

卓王孙道：“岳大人终夜守在房门口，屋里被翻成这样却毫无所觉？”

岳阶苦笑了两声，脸上的表情却简直想哭：“只因为将屋子翻成这样的不是别人，正是方大人自己！”

四周听者俱是一震。

卓王孙笑道：“岳捕头的保护看来是不怎么让人信得过，难怪方大人要自谋出路了。”

岳阶摇摇头，神色十分尴尬，道：“方大人的确想要在黎明之前逃离大威天朝号。那些宝物正是方大人亲手收拾到藤条箱子里，准备搭船离开。”

卓王孙道：“方大人身为海南巡抚，要在附近海域召几艘船自然是轻而易举。”

岳阶苦笑道：“何止！方大人只怕调来了半数海南沿岸的军舰。当时虽然大雾漫天，不辨南北，但子夜的时候，其中的一艘还是找到了大威天朝号。方大人大概从窗口看到了船上的信号，于是提着箱子就往外走。当时我还在唐大小姐门前巡视，据手下说方大人当时极其烦躁，稍上前问讯就大发雷霆，并扬言若不让他上船就要下令将船上的人全部逮捕，也不许别人护送。”岳阶叹道：“官大一极，泰山压顶，何况这里已是海南地界，我那些手下也只有眼睁睁目送方大人离开。”

卓王孙道：“这么说岳大人没有亲眼看到方大人上船？”

岳阶摇头道：“不是，我接到手下的通报立刻赶了过去，那时方大人正在那艘小船上。一同前去的还有唐大小姐。”他无可奈何的瞥了一眼旁边的唐岫儿。让受保护人一刻不离自己左右，看来岳阶已经是足够小心。

然而当事情过于怪异的时候，一点小心是毫无用处的。

岳阶脸上神色更加凝重：“若不是我们十余人亲眼所见，我至今仍无法相信当时眼见的就是事实。”

卓王孙道：“难道那艘船还有什么玄虚？”

唐岫儿突然冷笑着截口道：“他分明上了一艘鬼船！”

众人神色一变。

岳阶缓缓摇头道：“那艘船上灯火全灭，微弱星光之下，船舱窗户尽开，也不见半个人影，分明是一艘无人驾驶的空船！”

要知道在这样的天气、水域里，若真有人在船上灭灯行船，根本不须片刻就会触礁撞为碎片。然而浓雾弥漫之中，一艘空船在茫茫大海上飘荡前行，却准确寻找到了天朝号。

莫非船上的船员早已死去，而是在无数幽灵的驾驶下才来到此处？

岳阶脸色更加难看，道：“方大人却似乎全然不觉，仿佛真的看见了迎接他的船员，直接进了黑黢黢的船舱，当时脸上还带着又期待，又得意的笑容。昨夜浓雾弥漫，风浪也很大，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卓王孙目中神光闪烁，道：“当时岳大人若是肯上船看看，也许就看出些端倪来了。”

岳阶长叹道：“等我安顿好唐大小姐，赶到船边，正要冲上去拉他回来的时候，方大人却已经自己走了出来！”

他不住摇头，似乎仍难以相信昨夜的一幕：“不过一刻的时间，方大人的神态就与方才判若两人！他佝偻着身子，不住摇头，步履也沉重了很多。我手下上去问话他也不理，自顾走到房间里，用力锁上了房门。”

卓王孙道：“难道方大人在那艘空船上看到了什么？”

岳阶疲惫的道：“或许正是因为方大人突然发现了那是一艘空船，而自己在大雾之中根本无法驾船离开，逃生的希望破灭，所以极度沮丧。不过若真是空船，它又是如何乘风破浪，在大雾中找到天朝号的呢？”

卓王孙道：“无论如何，上船之后方大人还是安然无恙？”

岳阶道：“是。回房之后，方大人房也没有丝毫异动。然而到了凌晨，我手下有人发现门缝里有血渗出来。开门之后，方大人已死，箱子也不见了。可惜至今为止，整个房间里除了那个箭孔以外，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找到。”

一旁，唐岫儿似乎受了些风寒，微微咳嗽着，道：“可笑。”

岳阶变色道：“唐大小姐莫不是有什么发现？”

唐岫儿讥诮的一笑，道：“仅凭岳大人这种找法，休说捉住凶手，就连自杀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岳阶沉下脸来，道：“自杀？难道方大人站在窗外往屋里射了一箭，然后还要关上窗户，再用比飞箭更快的速度跑到门板前闭目等死？”

唐岫儿冷笑道：“岳大人安知窗上的这个箭孔一定是羽箭射入时留下的，而不是射出？”

岳阶怔了片刻，道：“那支羽箭从何而来？”

唐岫儿咳嗽了片刻，道：“或许是方大人自己的。”

岳阶冷笑道：“荒谬！”

唐岫儿不紧不慢的道：“如果方大人晚上睡不着，站起来用弓弩往窗外射了一箭，然后推开窗户将弓和多余的箭扔进大海，然后关窗退回门板前，用剩下的那支箭将自己钉死……”她说到这里，阴阴冷笑了一声。

岳阶打了个寒战，道：“方大人为什么要自杀？”

唐岫儿冷冷道：“谁知道呢？或许方天随就是凶手，良心发现畏罪自尽。或许这也是个圈套，有人想让大家以为方大人已经死了，呵呵，可是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谁又能肯定他是方大人呢？”她的声音更加阴沉：“谁都是血肉模糊，谁又知道谁真的死了，谁又没死？或者那些死人都躲在天朝号的某个角落，等我们也一个个钻进那些敞开的棺材里去……”

岳阶勃然怒道：“唐小姐！你不要在这里耸人听闻。如果方大人是自己往外射了一箭，那满身骨骼碎裂，右手消失又如何解释？难道方大人能在自己心脏上刺了一箭，再一点点捏碎自己的骨头，向密闭的窗外扔出自己的右手么？”

唐岫儿咯咯笑道：“或许是那艘幽灵船上的船员一个个从那箭孔里飘了进来，一起动手将方大人的骨头扭断了……”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觉得唐岫儿悲伤、惊吓过度，神经已经有些失常。

相思忍不住道：“唐小姐，你还是回房休息一下吧。”

唐岫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枯瘦的石像。相思叹息一声，伸出手去想拉她一把。

唐岫儿突然全身一颤，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前方，似乎眼前出现了什么可怕的场面，她缓缓道：“慢，我知道这支箭是谁的了！”

岳阶惊问：“谁？”

唐岫儿脸色惨白，颤抖着嘴唇吐出两个字：“庄易。”

第二十四章 生死歌哭动地来

相思忍不住道：“可是庄先生已经死了！”

“不！”唐岫儿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众人都被她反常的言行一怔。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声音中竟似乎带了种神秘的魔力：“就是他！当时小晏上船之时，围攻他的倭寇曾对着大威天朝号发过一枚炮弹，你们还记得不记得？那枚炮弹乃是西方红衣大炮所发，三枚齐至，连山都可以轰平！可是庄易凭着简简单单的一支雕翎箭，竟然远隔几十丈，将炮弹射落。当时我听到庄易的箭声，拔身欲挡，那种凌厉之极的劲道宛如海潮汹涌一般直压而下，我从来没见识过如此强劲之力！”

岳阶皱眉道：“庄先生的箭术大家都知道，不必你再来赞赏。”

唐岫儿冷哼道：“然而你们知不知道，那箭根本不是人所能施展出来的，而是魔！”

岳阶喝道：“唐大小姐不必再危言耸听，庄易那一箭在场众人皆亲眼所见，与神魔毫无相干！”

唐岫儿轻蔑的瞥了他一眼，道：“当时我一回头，就见他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极其诡秘的笑容。你们都没看见，但我却看见了，他的脸上有着一丝极其可怕的笑容！你们还记得不记得，庄易死后，整个大威天朝号上都找不到他那张从不离身的后羿神弓，也再也找不到那对舍衍蒂之眼！你们知不知道这又是为了什么？”

她的脸上浮起一阵病态的嫣红，声音越来越急促，仿佛突然想到什么极度兴奋的事。她的身躯高高挺起，用极其尖锐的声音嚷道：“因为他本就不是这人间的人！他早就将自己的身躯精神全都奉献给了魔界，奉了魔王的命令来取回舍衍蒂之眼的！现在既然拿到了，当然就要重新回到魔界了！”

她突然一阵疯狂的大笑，似乎很为自己的结论而得意。笑声一发就不可收拾，仿佛极其短促尖锐的风在船舱中急速的回旋着，阴森森的竟带了种特别的诡秘气氛。步小鸾看着她急遽张大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悄悄的向卓王孙靠了靠。相思强笑道：“唐大小姐，你先冷静下来，方大人的事我们慢慢商量……”

唐岫儿身形一纵，已来到相思面前。她的眼睛睁的仿佛就要凸出一般，牢牢定在相思的脸上，却丝毫神光都没有，黯淡得仿佛黑白夹杂的铁珠，猛然就凑在相思的面前。相思忍不住面上变色，唐岫儿却同时爆发出更尖利的一阵大笑：“慢慢商量？慢到什么程度？慢到你死了，我也死了么？”

相思只觉她的眼睛已经丝毫不能转动，眼前的唐岫儿仿佛是跳动的尸体，不由心中一阵烦恶，勉强答道：“我们活的好好的，又没有跟什么人结怨生仇，怎么会死呢？”

唐岫儿眼睛越张越大，拉的整张脸都吊了起来，脸颊肌肉抽动，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长声道：“我们都是神的罪人，犯下万劫不复的罪过！”

她忽然发疯般跑到窗子前面，相思怕她冲进海里，急忙要去拉她时，唐岫儿却稳稳的站在窗边，她的眼睛仿佛在捕获什么人眼难以看到的东西一般，张的极大，空洞的盯着波涛汹涌的海面，喃喃道：“你们不会知道的，只有我能够看到！这烟涛微茫的海上，正是神的牧场。生者是活动在祭桌上的血肉，死者在你们的呼吸中跳舞。已经丢失的生命将因神的诅咒而甦生，他们将在最漆黑的夜中跳出来，撕开你的胸膛，啜饮你的热血！”

她猛然回过头来，脸部肌肉因强烈快速的语调而扭曲，步小鸾忍不住一声尖叫，唐岫儿猛然又是一阵大笑。突听外面哐啷一声大响，步小鸾长声惊叫，忍不住向卓王孙扑去。

卓王孙却已经不见了。

相思急忙扶住步小鸾，悄声安慰了她几句，偷眼向唐岫儿看时，就见她正低了头喃喃的说些什么。相思的心中突然生出种强烈的不安，四周的空气仿佛突然变得无比粘滞而坚韧，仿佛枷锁一般将她整个身体桎梏住，连同神志一起拖着向无穷无尽的地狱飞堕下去！

在这死亡之旅的折磨之下，终于有了第一个发疯的人，可再这样下去，谁又能保证自己不被杀死，或者吓疯呢？相思猛力摇了摇头，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房中浑浊的气息刺激的她额头隐隐作痛，步小鸾将头完全埋在她的怀里，不住颤抖着。

相思勉强镇住心神，一面轻声安慰着步小鸾，一面携着她的手快步走了出去。唐岫儿喑哑的笑声从背后传来，相思竟然不敢再回头。

卓王孙负手站在走廊尽头，他的面前赫然就是那扇警示着死亡的屏风。小晏跟杨逸之也一起低头看着屏风，四周竟连一丝生气也没有。

走廊上的沉沉死色，竟然比房间中还要浓重。

相思忍不住问道：“难道……难道这屏风又显出什么兆头了？”

卓王孙缓缓抬头，道：“不错。看来唐姑娘这一闹，只怕真的惊动了九重天上的神明。”

相思走上一步，猛然就见那屏风上的第六幅天祭图上闪出一双眼睛。这眼睛极端疯狂而黯淡，就像是大笑中的唐岫儿。相思忍住骇叫，整幅天祭图就仿佛从这两只眼睛中化开一般，呈现在她的面前。

一片全都是血红，一眼望不到边、旋转激绕着、仿佛要突破整个天地的血红！

这血红没有深浅浓淡，也没有形状，仿佛一阵狂风，被某种极度神秘的力量禁锢在这屏风上，但它却不甘心如此压抑，不断的扭动着，撕扯着，企图咬碎这一切，冲突出去！

这感觉是如此的强烈，竟似乎带了莫名的仇恨，激绕冲荡在相思的身周。相思看的时候久了，那血红竟从屏风中脱出，围绕在她的身边，以人力所无法企及的高速旋转起来。一瞬间，仿佛整个天地都被这血红所充满！

相思几欲惊呼出声，那血红猝然萃合在一起，组成一个极其高大的女人的影子。一阵充斥天地的放荡笑声刺穿相思的脑海，那女人转身看了相思一眼，突然将自己的左臂撕下，放到嘴边咬噬起来！相思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眼前的幻想就如潮水般倏然消散，卓王孙皱着眉头道：“你看到什么了？”

相思惊魂始定，颤声道：“我看到无边的血，一个女人，正对着我笑，她还在吞食自己的手臂！”

卓王孙皱眉道：“什么女人？”

相思颤声道：“屏风上的女人！”

卓王孙道：“她？她可不会对你笑！”

相思瞥了一眼屏风，却忍不住惊呼起来。那屏风上用淡墨隐隐勾勒出一幅女武士的画像，她站在一轮辉煌的金色曼荼罗中，右手持着黑色的长矛，腰上悬着一柄利剑，昂首挺立。但她的脸上一片模糊，唯有一张鲜红的嘴，唇齿分明，紧紧咬着一截残臂，仿佛要将它狠狠撕碎。

然而，这只残臂赫然正是她自己的左手！

她左手齐腕而断，一朵幽蓝色的花朵深深插入断臂之中，五瓣花朵打开，仿佛是一只重新长出的怪手。花萼下鲜血点点滴下，一直将她的双足染红。血迹纵横交错，似乎这整张画，就是用她的鲜血滴成。大片猩红浓烈张扬，几乎就要溢出画面，而这一片红海中的一点幽蓝，更让人触目惊心，仿佛地狱血池中的妖夜莲花，正要浴血绽放！

相思盯着看了一会，那红色竟似乎又要动了起来，她心中一惊，急忙转开目光，颤声问道：“这又是什么预兆？”

卓王孙微笑道：“那就要问问这两位了。”

杨逸之恍若无闻，卓王孙却似乎对他极感兴趣，笑道：“杨盟主武功冠绝天下，心思之周密细致，也颇见称闻。这些年江湖中日平一日，全是盟主统御之功。不知盟主对于今日之事，可有什么高论？”

杨逸之淡淡道：“你要问我的话，直接问好了，不用这么罗嗦。”

卓王孙笑道：“盟主倒是真君子的很。只是盟主明知道我要问，却还是不肯说，这是否又是君子之要呢？”

杨逸之道：“屏风显像，每次都是昭示杀人之初，这次做如此图画，想必是要断人左臂了。”

卓王孙道：“每次昭示，都要书出要杀之人，杀人之方法、时辰、地点，盟主既然说了杀人之方法，不妨也谈谈另外三个问题，如何？”

杨逸之道：“这个我就看不出来了。”

卓王孙道：“盟主怎么不多看几眼？说不定就看出来了。”

杨逸之道：“一副图画，有什么好看的？装神弄鬼，难道还真是沙寂尼闳显身作法？”

卓王孙故作惊疑道：“沙寂尼闳？那是谁？”

杨逸之似乎察觉自己失言，再理睬卓王孙，径直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小晏摇头微笑道：“沙寂尼闳，乃是曼荼罗教对大神湿婆的专称。不知道杨盟主是怎么知道的。”

卓王孙将目光收回，微笑道：“殿下不是也知道么？可见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小晏笑道：“就算不是秘密，能够连郁公子都不知道，那也是他的荣幸了。沙寂尼闳不因湿婆而了不起，却因郁公子而了不起。”

卓王孙笑道：“郁某却因为殿下之迎拍，而自觉很了不起了。”

两人相对一齐大笑。这惨淡的气氛与连接迭变的奇事，竟似乎对两人一点影响都没有。相思看着两人的笑容，颤抖不停的心也逐渐放松下来。步小鸾却一直紧紧抓住她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放开。

卓王孙道：“不知殿下对这一次的屏风显像，又有什么看法？”

小晏道：“看法自然是有……以我看，这次只怕是最后一支天祭了。”

卓王孙道：“殿下何所见而言此？”

小晏道：“凶手这次只昭示了手法，而不言时、地、人，似乎是不言，但我却认为不是不言，而是未到言时。”

卓王孙道：“殿下又是何从而知？”

小晏叹息一声道：“六支天祭之数已全，凶手的目的终归快要达到了。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卓王孙道：“那殿下所以为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小晏微笑道：“这最重要的原因，只怕是因为船上的人越来越少，再杀下去，只怕要杀到尸骨上了。到那时候，恐怕杀人者反而被人杀了！”

卓王孙笑道：“郁某却没这个自信被凶手如此高看，倒是殿下奇功绝学，震烁当今，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了去。”

小晏笑道：“我虽然从不妄自菲薄，却还是不敢轻看郁公子一眼。据我所知，中原能有公子如此修为的，只寥寥几人，却没有一个是姓郁的。再加上公子身边的几位女伴，只怕江南郁家，不值公子一根寒毛。”

卓王孙笑道：“几个女伴，怎么能界定郁某之身份？”

小晏淡淡道：“我只是觉得这几位姑娘清绝妙艳，决非金钱所能罗致而已。恰好中原武林中有一圣地，其中女子颇多，而且多以皓月相比，想必与公子身边这几位姑娘可一较长短。公子以为如何？”

卓王孙笑道：“世间还有如此地方？郁某有机会，倒一定去游玩一番。”

小晏道：“能说出这句话，就不是江南郁家的子弟了……任谁都知道，那地方好虽然是好，但却不是常人能游玩得了的。”

卓王孙笑道：“郁某只知道钱能通神而已。”

小晏慢慢道：“既然在下猜出了公子的身份，那这船上的凶案，也就略有头绪了。”

卓王孙讶道：“哦？殿下又是何所见而言此？”

小晏叹道：“这就不免要感叹既生瑜，何生亮了。那凶手也知当今天下这圣地主人的武功才是天下第一。白道也好，黑道也好，都没有人敢正面缨其锋芒。但现在却是在茫茫大海之上，既没有圣地济济的人才，也没有世俗道德的攻讦，自然是下手的好时机。”

卓王孙笑道：“他既然知道无人敢缨其锋芒，那纵然是在茫茫大海之上，还是没人敢缨其锋芒，怎么还会动手？”

小晏笑了：“那自然是还有别的理由……别的必不可抗的理由！”他不等卓王孙问他，反问道：“公子又是如何看这第六幅天祭？”

卓王孙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盯在屏风上，许久，才绽开一丝笑颜：“我以为，必将会有第七天祭，而这只天祭的供品，就是凶手本身！”

第二十五章 洛女秋魂凌波立

岳阶气急败坏，逐个细查每个人的行踪，连房间墙壁的缝隙里都搜查了无数次。除了唐岫儿神智不清，回房休息外，众人谁也不愿离开，都默然站在走廊中，或若有所想，或偶尔交谈一两句。这么一来二去，一整天居然就过去了，恼人的夜色又不可遏止的降临在窗外。

潮湿的雾气股股合拢，似乎无数的水滴就在空气中跳跃。夜风凌厉的呼啸着，将水雾不断撕裂、糅合着。

死亡的种子就在这种腐气沉沉的夜色里缓缓生长。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格格的轻笑。

小晏目中精芒一闪，满室云光闪烁，他的广大的袍袖招展开，就如一朵轻云向外飘去。旁边人影急动，卓王孙已如箭般射出。小晏虽然早就猜知卓王孙的身份，却仍然禁不住一惊。卓王孙回头笑道：“殿下好俊的身手，如此轻功，还能举重若轻，当真是人间罕见，就算是神仙恐怕也未必施展得出如此凌波妙步。”

话音刚完，两人的身形已站在甲板上。

晚上阴沉的风鼓起海浪，带着呼啸的声音拍击着大威天朝号，这艘当今最大的船只仿佛一片飘摇的叶子，被吹的四处游走不定。

风雾凄迷，夜色如狂。

卓王孙的身形突然定住。

船舷之上竟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十分纤弱，立在船舷栏杆之上，只要微微一动就会落入大海！

它暗红的衣衫就如破碎的风筝，在风雾中狂舞，但却带了种神秘的力量，始终不会被吹散。

卓王孙并没有追过去，他凝神看着这个影子，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诡异的事情。

那个人影突然动了。它竟然向大海迈了一步。

然而它并没有沉下去。它依旧就站在虚无之中，衣衫被海风猎猎扬起，宛如张开一面破碎的羽翼。

一步，又是一步！影子步步前行，似乎脚下的浓浓夜色已凝聚成形，托起它血红的身影。而它悬空的双足下，高如山岳的海涛正澎湃汹涌。

人影缓缓飘走到海天之际，突然顿了顿。这一顿之间，它的下半身已然消失在苍茫海雾之中！剩下的半截身体还挺立夜风中，宛如海波中抱珠而泣的鲛人，僵硬无比。

风雾激涌中，它残余的身体还在一寸寸消失，最后只剩下一颗长发飞扬的头颅和高举起的一小截左臂。卓王孙清清楚楚的看到那颗头颅在一圈微光的包裹中转动了三下，诡异的动作中，竟然还带着少女晨起落枕般的慵懒。

还没待两人看清，海风呼啸而过，眨眼已将这一切全都吹成虚无，但这事情实在诡异万分，让人无从相信，却又无法不相信。

良久，小晏呼出一口气，叹道：“我终于知道屏风上为什么只昭示杀人的手法了，因为其他的东西，都是现在才示出的。”

卓王孙道：“殿下请讲。”

小晏道：“方才那人影虽淡，但我清晰的看到它转动了三下头颅，想必这就是它要昭示的了。”

卓王孙道：“三下头颅，能昭示什么？”

小晏道：“三下头颅虽然没什么，但那人脚踏着黑云消失的，黑与三相连，黑者玄也，也就是玄三之意。黑者又为夜，与三相连，想必就是半夜三更时。那么第六天祭的昭示就完整了：三更之天，玄三之屋，左臂折断，生人献祭！”

卓王孙皱眉道：“你真的看到了一团黑云？在那人的脚下？”

小晏一怔，道：“难道你没有看到？”

卓王孙叹道：“方才那人脚下，根本没有什么黑云！”

小晏更惊，道：“这怎么可能？”

卓王孙慢慢道：“这想必也是凶手玩弄的伎俩之一。我们只要不理它，伎俩也就不成为伎俩了。”

小晏看着卓王孙，缓缓道：“阁主既然喜欢看凶手玩，让他玩也罢。只是这天朝号上的人命，在下决不能置之不理。”

卓王孙悠然笑道：“他只管玩他的，你只管管你的，我却只管坐我的船。偶尔拿来当作赏心悦事，也可调剂一下船上无趣的生活。我渐渐觉得这凶手有趣起来了，所设计的方法比上次看的戏都好。”

小晏注视了他片刻，冷冷道：“阁主当真不愧是阁主。”

卓王孙笑道：“我不是阁主，你也不是幽冥岛的岛主，我们只是两个乘客而已。既然轮到唐岫儿了，我们不妨去看看她，看这个脾气极大、爱打抱不平的大小姐在自己不平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小晏轻叹道：“若我猜的不错，恐怕这位大小姐，现在已经不能打抱不平了！”

两人走下船舱，向唐岫儿的玄三房走去。屏风发响时众人都奔了出去，只有唐岫儿未曾出来，后来杨逸之冷然避开，相思陪步小鸾回房，其余等人尚聚在走廊的屏风前众说纷纭，一直没有顾的上唐岫儿，她这时应该还在自己房中休息。

至于那个人影是谁，怎么能平步走到烟涛浩茫的海中，宛如海妖一般消失掉，两人却如未见一般，丝毫都不提起。

玄三就在楼梯的左侧，门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关上了。小晏摇了摇头。两人举步向前，却突听房中“嗒”的一声响，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出手将门推开。

鲜血！

房屋中是大片血迹，从屋角一直徐徐流淌到门口。

唐岫儿就站在血泊中，浑身都一片血红，腰间横穿一柄长剑，已然透体而过。她的身体已开始僵硬，右手却死死撑住一座黑色的衣架，仿佛这就是她的长矛，似乎随时还会挥动武器，和敌人搏斗。她的肩头也被这座衣架的一角刺穿，身体半挂在上面，这样才保持了她的尸体站立不倒。

她上半张脸已被人用利刃划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片模糊，下半张脸却完好无损。沾血的嘴唇泛着妖异的色泽，雪白的牙齿完全呲出，恶狠狠的咬在一截残臂上。那半张残缺的面孔狰狞的扭曲着，仿佛一腔怨气都聚集在上下齿之间，要将断臂撕咬粉碎，看去真如地狱变相，恐怖之极！

左臂手腕以下，已被人生生截断，却又强行套上了一盏蓝色的水晶灯罩。灯罩本有八瓣，却被敲去其三，凑足五瓣之数。看去仿佛一朵在残臂上生根的蓝色花朵，得到了鲜血的滋润，正要徐徐绽放。

她身上受伤甚多，血流从四处汩汩而出，沾湿了她的双足，还在向四处延伸，直到将整个地板浸成一片血海。

小晏忍不住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第六界天主对性力之神的祭祀。”

卓王孙笑道：“这凶手每次都搞的死尸跟那屏风之画有神似之意境，当真难得之至。”

小晏皱眉道：“郁公子现在还能笑出来，那才是当真难得之至。”

卓王孙道：“不笑还能怎样？我记得日出之岛上崇信的是小乘佛教，修死不修生的。”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叫声！

卓王孙的脸色倏然就变了！

这叫声是步小鸾的！

她仿佛受了什么惊吓，一声接着一声的惊叫着，一面哭喊着“哥哥！哥哥！”而步小鸾是不能受惊吓的！

小晏猛然就觉身边卷起一阵凌厉的旋风。他一转头，就见卓王孙身形平空拔起，宛如闪电一般向天三房间标去。轰然声响中，玄三天三的房门被卓王孙一冲之势完全击为粉齑。卓王孙轻柔的声音在天三房间中响起：“别怕，哥哥在这里。没有人敢伤害你的。”

小晏叹了口气，缓步向天三走去。就听步小鸾哭叫道：“相思姐姐……相思姐姐不见了！”

卓王孙道：“不要怕。她一会就会回来，你先躺下，我就命人叫她来。”

步小鸾一把抓住卓王孙的手，哇的哭了出来：“姐姐不会回来了！姐姐被鬼抓走了！”

卓王孙拍着她的肩，道：“你又做恶梦了。”

步小鸾死命抓住卓王孙的手，叫道：“我没有！我要再做梦，鬼也会抓我走的！刚才相思姐姐在房里陪我，我要喝水，相思姐姐刚拿了杯子给我倒水，就突然不见了！真的是平空消失了！哥哥！我好怕！”

卓王孙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了。步小鸾如此哭喊，若相思只是去了别处，一定早已赶了过来。看来凶手的魔爪，毕竟还是伸到了他的身边，也许凶手本来的目标是步小鸾，相思只是恰好做了替代品而已！

卓王孙缓缓将步小鸾搂在怀中，两手抱住，将她的脸遮起来。步小鸾在他怀中轻轻抽泣着，卓王孙一动不动。

有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间，或许也是一万年。然后卓王孙脑后的长发宛如墨云一般飞扬而起。一道狂猛的力道从他身上鞭挞而出，瞬间就席卷了整个天三房间，然后就如狂溢的龙卷一般，向船舱奔腾而去。

大风呼啸，卓王孙真气鼓荡，猛地一振，整个大威天朝号扑簌震动，卓王孙厉声喝道：“出来！”

无人敢应。

在这帝王般的威严面前，无论是谁都只有畏惧颤栗！

卓王孙大踏步走出房间，手一挥，那扇画满六支天祭的屏风凌空飞到了他的手上。卓王孙冷笑道：“你还要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猛地一声大喝，两掌猛地一合。

那屏风哗啦啦一阵响，顿成无数碎片从他手中跌落。小晏轻叹道：“公子这又何必？怒气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

卓王孙道：“要你来教训我！”一抬手，一道真气翻转飙射，向小晏恶扑过去。小晏袍袖一展，在卓王孙的掌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形宛如一道月光，无声无息向粉末处退去。

卓王孙冷叱一声，劲力宛如雪片一般凌空而降，顷刻将小晏全身裹住。小晏摇头道：“且慢……你看这是什么？”

一阵寒辉闪动，卓王孙就觉真气微微一窒，同时看清小晏落脚之地，正是屏风摔碎之处，小晏左手从碎片中捡起一物，当下手一抖，满天的真气消散于无形，小晏叹息一声，正要拂去手中的尘土，突然一道凌厉无比的暗潮汹涌而至。小晏这下猝不及防，后退了一步，手中之物已经被卓王孙抢了过去。

那物折叠弯曲，本来藏匿在屏风中间，一片片极小的铁片连缀在一起，这时被卓王孙强猛的掌力摧毁，才将这些铁片显露出来。这些铁片彼此之间仿佛有种神秘的吸力，一旦脱了屏风的桎梏，立即一块一块衔接起来，组成一副完整的图案。

无数铁片连缀成一个椭圆的曼荼罗，烈焰的颜色仿如欲海翻腾，万千献祭者的头颅就在火焰中攒动沉浮。日轮与月轮同时照耀，中间是一头炽白如日的喷火公牛，矗立如山冈。上面端坐着世界毁灭之主、众神之首——湿婆。

大神幽蓝的长发在火影中飞舞，额头上一只半月天眼，既顾怜一切有情，也摧毁一切罪恶。双肩上蜿蜒一条赤金蛇，正昂首吐信。那柄摧毁三连城的巨弓，化为无边光彩，从神手中散出，覆满三界。万兽就匍匐他的脚下。

——这就是孤独、残忍、庄严、公正的神主，是毁灭、性力、战争、苦行、野兽、舞蹈力量的拥有者，湿婆。

小晏注视着神像，似乎什么记忆正在一点点开启，他缓缓道：“郁公子原来和湿婆不像的。”

卓王孙冷笑道：“的确不像。你又想拿这个来哄骗我么？”

小晏道：“公子请仔细看看，想必会从这上面看出许多东西来的！”

卓王孙道：“我为什么要看？”

小晏道：“难道你不想救回相思姑娘？”

卓王孙道：“她只是我的属下，救不救根本无关紧要！”

小晏皱眉道：“你怎么能这样想？”

卓王孙冷笑道：“你们之中总有一个是凶手，我将你们全部杀光，也算是给她报了仇，受死吧！”

一声轻喝，卓王孙手猛然抬起。

只是最简单的一招起手势，但上至天花板，下至地板，都突然裂开，劲气交揉杂和成凌厉的风墙，向小晏压了过来。小晏一抬手，冰蓝色的寒光应手而起，向风墙上挡了过去。但那一击之力实在太过巨大，小晏也不能正面阻挡他含怒一击，于是身形一转，顺着来力平平往向后退去。

空中突然微微一暗，一道剑气直插而下，混合着小晏的寒光，轰然爆开，将卓王孙的掌力化解开。

只见杨逸之身形缓缓落下，皱眉道：“怎么会是你们两人动手？”

卓王孙大笑道：“好！不如你们两人联手，让我领教一下中原盟主跟幽冥岛主的绝学！”

小晏倏的撤回蝶丝，道：“此时却不敢奉陪。还是尽快想法营救的好。”

卓王孙冷哼道：“营救什么？一并杀了！”

小晏叹息道：“难道郁公子认为天下只有自己身边的人是值得守护的，别人都是泥土么？”

卓王孙冷笑道：“那你不妨试试，在我手下到底守护得了谁。”

小晏默然了片刻，沉声道：“若是我能指出凶手是谁呢？”

卓王孙道：“说！”

小晏淡淡道：“就是他！”他的手指笔直伸出，所指的赫然竟是杨逸之！

第二十六章 疑云声幽涩

岳阶匆匆从甲板上走下来，闻言冷笑道：“殿下觉得是杨盟主，老朽倒觉得是殿下呢！”

小晏微笑道：“岳神捕急匆匆的是到哪里去了？”

岳阶冷笑道：“我自然没有你们这样俊的功夫，等我到了屏风这里，你们已经到了甲板上了，等我到了甲板上，你们已经回到了方大人房中，等我再赶到舱中，你们就已去了小鸾姑娘房中了！江湖上的朋友们抬爱，枉送了个神捕的名号，哪知不但见不着凶手的影子，就连三位的影子也一概见不着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突转凌厉，盯在小晏的脸上：“但我老眼未花，脑袋偶尔还会想些事情，若是我猜测不错，只怕这凶手不是杨盟主，而是殿下！”

小晏脸上微笑不减，笑道：“岳神捕必定有备而来，不妨陈说一下怀疑我的理由？”

岳阶道：“虽然你容貌出众，武功绝世，但老朽从你上甲板的一刻开始，就已经怀疑你了——因为你的身上有血腥味。”他顿了顿，接着道：“也许老朽这么说，大家不太明白，但老朽凭着几十年的经验锻炼出来的直觉，还是有几分准的。你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气，瞒的了别人，却瞒不过老朽。”

小晏微笑道：“我身上怎么会有血腥气？”

岳阶冷笑道：“那怕只有你才知道了。不过我听过一个传说，殿下失踪二十年，本来天皇已更立太子。但不知为何，殿下突然回来了，说动天皇更立东宫之位。天皇虽然更钟爱殿下，但朝中大臣各拥一主，于是互相争执不下。后来天皇在神宫中斋戒七日，终于得到神示，传诏两位皇子入宫，在护国神器八咫镜前立下誓言，让你们各赴国外，约定一年期限，实践誓言者得承大宝。并分别赠以另外两件神器八坂琼曲玉以及草薙剑为信物。明人面前不做暗事，殿下来此难道不是为了那个誓言？”

小晏微微一笑，点头道：“不错。岳先生当真了得，鄙国远在海之孤角，岳先生都知之甚悉。”

岳阶冷笑道：“我们老江湖，仗的就是消息灵通罢了。两位皇子所诺之事，虽然是贵国皇室第一机密，然而还是不免传出风声！”

小晏面色微变，瞬即释然微笑道：“愿闻其详。”

岳阶一字一句道：“传说贵国八咫镜中，实际上居住了一位邪神，那位邪神名叫月阙，本是昆仑山上青鸟族三支后裔之一，因为迫不得已的原因，才远离故土，寄身东瀛。由于她能够向天皇预言军国大事，兴衰吉凶，贵国皇室一直暗中将之奉为神明。这一次，正是这位邪神月阙假托天谕，要两位皇子立下诺言，来到中原，帮它完成一个不可告人的使命。殿下既然负如此重任，来到中国，只怕不是简单的山水游玩吧？老朽所闻到的这丝血腥气，便是从此发出。”

小晏微笑道：“岳先生可真会联想。”

岳阶道：“不是联想。老朽办案多年，若没有确凿的证据，怎能只凭这等臆测，就定如此大罪？老朽敢于狂言，就是因为馨明殿下犯了一个大大的错误。”

他叹道：“殿下不该将一船的人都想的如此愚笨，竟然要玩之于股掌之上。谢杉为人不错，家世清白，武功也好，待人接物冲淡平和，但不知怎么得罪了殿下，殿下必欲杀之而后快。竟然偏要在众人环伺之下，将谢杉杀掉。这也未免太狂妄了些！”

小晏道：“那时我也守在门外，怎么能说是我杀的呢？”

岳阶道：“这就是你聪明之处！但不巧的是老朽却从一开始就对殿下极其留意，注意到了殿下的武功秘密。”

小晏道：“我的武功有什么秘密？”

岳阶道：“风冥蝶！殿下杀死倭寇的功夫，也就是这种冥蝶！这种蝴蝶只产于幽冥岛的万年玄冰中，所吐出的丝比冰蚕丝还要坚韧，而且极细无比，易与真气相合，杀人于无形。这种蝴蝶所产极少，大多数人连听都没听说过。但老朽办案多年，交接的都是江湖上的游侠，听的见的也就比常人多的多，所以对风冥蝶颇有风闻。不知老朽说的对不对？”

小晏微笑颔首道：“岳先生说的很对。”

岳阶道：“谢杉独在房中，我们守在外面，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谢杉就身首异处，这说来虽然诡异无比，但若是殿下将一只风冥蝶事先放入屋中，命它暗暗在空中结一根丝，恰好齐谢杉的颈部，那丝何等的细小？谢杉此时必定胡思乱想，却哪里防备得了？所以不知不觉之间，就会头颅落地。等外面的人听到动静，抢入里面时，殿下再乘乱将蝴蝶收入袖中，岂非神不知鬼不觉？”

小晏脸上神色略变了一变，突然笑道：“你猜的不错，不过这只蝴蝶却不是我放的。”

岳阶冷笑道：“天下产风冥蝶的地方止幽冥岛一处，若说有人能从殿下手中将蝴蝶夺走，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吧？而且当时我清清楚楚的看到殿下进入房间之后，向蜡烛上张了一眼，然后神色变了变，难道这不是心中有鬼？”

小晏叹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当时的确看出杀谢杉的是风冥蝶丝。”

岳阶冷笑道：“你自然不会说那蝶丝是你放的了。”

小晏不去理他，继续道：“风冥蝶性喜冷色而极厌暖色，凶手将门口两座水晶莲花灯罩换为一红一蓝，然后将冥蝶包在蜡丸中放在烛台内。谢杉和唐岫儿检查完房间之后，烛火渐渐将蜡丸融化，风冥蝶被两种光线激诱，一面吐丝一面向对面飞去，等那蝴蝶在门口结成丝后，却正好扑入对面烛火中，被烧化成一撮灰尘。我所注目的以及后来郁公子从蜡烛中拾起的也正是这撮灰尘，若岳大人不相信，也可以问问郁公子。”

岳阶道：“若是你只有这一处疑点，也就罢了。但老朽不断观察回想，却发觉你的疑点甚多，不由老朽不怀疑。而且老朽还怀疑凶手不止一个人，你还有同谋！”

小晏笑道：“同谋？谁？紫石么？”

岳阶道：“她是你的同谋，这还用说么？我怀疑的是郁夫人！”

卓王孙怒道：“胡言乱语！”

岳阶慌忙摇手道：“郁公子息怒！老朽只是就事论事而已。我也想不出为什么他们是同谋，但就老朽观察所得，只怕当真或有此事。”

卓王孙冷哼道：“讲！若你信口开河，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岳阶拱手道：“老朽哪敢？公子请想，第一具命案，庄易死，死于甲板上，正在殿下房子的上面，殿下却说丝毫没听见动静；第二具命案，兰葩死，乃郁夫人发现；第三具命案，谢杉之死，大家都在，姑且不论；第四具命案，殿下与郁夫人都在，敖广死时，甲板上只有殿下、郁夫人、杨盟主三人，而杨盟主被殿下一掌击伤，已经无力作案；第五具命案，方大人虽然死时没人发觉，但有人看到之前郁夫人去过千利紫石的房间，而当时殿下也在其中，而且当时情形之古怪……郁公子既然亲眼所见，老朽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然后海妖显形，唐姑娘死，郁夫人失踪，殿下都在现场。”

卓王孙沉下脸色，道：“你到底要讲什么？”

岳阶慢慢道：“我只是想说，似乎每一件案子，都跟殿下与郁夫人有关。也就是说，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个，每次都在案发现场！”

小晏苦笑道：“船上就这么几个人，能跟谁无关？”

岳阶道：“但你们两个的关联，却似乎太多了。而且若是殿下与郁夫人是凶手，那么很多不可解释的现象，都可以解释了！”

小晏道：“你可以解释什么？”

岳阶道：“以殿下顷刻杀人数十之功夫，当然杀庄易也不是什么难事。若是别人在殿下的屋顶上杀庄易，殿下听不到，那是很难解释的一件事，但若是殿下自己杀，然后自己‘假装’听不到，那就不是多难的一件事了！”

小晏默然片刻，点头道：“有道理。”

岳阶微微一笑，道：“兰葩之死，我怀疑根本就是郁夫人所杀。郁夫人开门之时，兰葩尚未死，郁夫人杀死她，然后再假装偶然看到尸体，好像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吧？”

小晏又点头道：“这样说来，是不困难。”

岳阶道：“谢杉乃风冥蝶所杀，我就不多说了，至于敖广之死，当时甲板上只有敖广、殿下、郁夫人、杨盟主四人，殿下假装与郁夫人争吵，然后由郁夫人拖住杨盟主，殿下乘机下手，敖广虽然大风大浪里经过了，但哪里领教过殿下如此高明的神功？殿下自然一根小指头就可以杀掉他，是不是？”

小晏道：“中肯的说，我要杀他，的确很容易。”

岳阶逼上一步，道：“也许殿下觉得自己或许在这几场命案中多露了些马脚出来，所以就寸步不离的跟着郁公子，好洗脱自己，但却又忍不住露了一次！”

小晏道：“哦？”

岳阶道：“殿下跟着郁公子，不但是洗脱自己，而且还是要引开郁公子，好让郁夫人乘机去杀唐岫儿，然后再自己躲起来。”

小晏淡然一笑道：“我跟着郁公子，如何又引开郁公子？”

岳阶笑了一笑，道：“因为那位海妖，就是殿下！”

小晏皱眉道：“这是从何说起？”

岳阶道：“武功分正邪两派，正派的着重在内力招式上，邪派的则着重于各种歪门邪道。后来武功传入边陲外国，经过历代演变，形成几种极其神秘的门派，他们的武功神异诡邪，让人难测难当。其中有西藏的密宗，印度的曼荼罗教，都是这样的。其中一派传到扶桑国后，被变化而成忍术，尤其诡秘异常。忍术中有种术法叫做腹语，可以从肚子中发出声音，但练到极处，甚至能让声音从身体以外发出。更诡异邪恶的是他们的震派之宝，叫做摄魂术。传说这摄魂术修炼之后，能够让受法者脑海中产生幻想，可以幻视幻听，看到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郁公子所听到的发自甲板上的轻笑，恐怕就是腹语术，而后来所看到的海妖幻影，只怕是贴身在旁的殿下的摄魂术而已。只是殿下的摄魂术虽然高明，但郁公子的修为毕竟不弱，殿下的摄魂术还不能通达其中，所以郁公子虽然幻见了那位海妖，却没看到海妖脚下的黑云。”

小晏微微摇头道：“你真的这么认为？”

岳阶道：“你们这种作法，可以说是正好为你们自己洗脱嫌疑，为郁夫人失踪了，她成了受害者，谁都不会猜想凶手也是受害者之一的！所以你们只选择了失踪，而不是死！只是其他受害者都在屏风显形后立刻发现了尸体，唯有郁夫人例外，这岂不是有些太奇特了？何况老朽早就注意你们了！曾有几次，我都亲眼看到你看着郁夫人的眼神、郁夫人看着你的眼神，都远非平常朋友之间可及。想必郁公子也曾有所见！”

卓王孙目光突然寒光一凛！

小晏缓缓道：“我这么做的目的何在？他们与我素不相识，我何苦滥杀无辜？”

岳阶得意一笑，道：“那只是因为你的目的并不是他们，或者因为他们撞破了你的秘密，你不得不杀他们灭口！”

小晏道：“那我的目的是什么？”

岳阶道：“杨盟主。其实你真正想杀的人是杨盟主。因为杀了杨盟主，你就可以实践那个不可告人的诺言，强过你的皇兄，而争得扶桑国的国主之位。但你忌惮杨盟主的武功，不敢正面下手，所以策划出一个又一个精巧的骗局，就是想要迷惑大家，转移大家的视线，搞得人心惶惶，你正好从中渔利！”

小晏摇头道：“这样的皇位，争之何益。岳大人，若在下真如你所说，在敖广命案之时，我就可以在甲板上格杀杨盟主，何必再有后面这些事？”

岳阶道：“因为你不敢。”

小晏道：“不敢？为什么？”

岳阶道：“你已经早就试探过杨盟主的实力，你怕他是在故意示弱，在诱你出手，所以你才最终没有下杀手。你做事太谨慎了，越显而易见的时候，你反而越不肯相信。”

小晏微笑道：“越显而易见的时候，我反而越不肯相信……你这句话倒真是说对了。但你想没想过一个问题，就是若是这一切都是我策划的，我为什么要用六支天祭的名号？”

岳阶冷笑道：“那只是因为你借着兰葩的疯言疯语往下演戏而已。”

小晏微笑道：“那我又是什么时候在屏风上画好那后来显露的六幅图呢？”

岳阶身躯猛然一震，这实在是很致命的一点错误，可惜岳阶并没有想到！

小晏脸上的笑容不减：“有很多事你都说对了，我跟郁夫人的确有某种感应，但也只是感应而已，其中缘由，关系到一个邪恶的血咒，却不是你能理解的。我也的确非常注意杨盟主，因为我同你一样，从第一桩命案开始，就认定他是凶手了！”

岳阶喃喃道：“这又为的是什么？”

小晏没有回答他，转而对杨逸之道：“杨盟主，在下如今指证你是凶手，盟主是否要先为自己辩解一二？”

杨逸之淡然道：“我不必。”

小晏注视了他一会，叹息一声，道：“杨盟主，你少年之事我已尽知。你虽然行事不择手段，但有今日之成就毕竟得之不易。若你肯依在下一件事，那么我就将这个秘密永藏心底，再不向任何人提起。”

杨逸之冷笑道：“什么事？”

小晏目中神光微动，缓缓道：“我要你伏罪自裁。”

第二十七章 一战海神泣

此言一出，房间中良久没有声息，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杨逸之脸上！

杨逸之缓缓开口道：“我不是凶手，也不会自裁！”

小晏摇了摇头，道：“事已如此，也非我本愿。”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终又叹息一声道：“六支天祭本是曼荼罗教向大神湿婆所献的最高祭祀。是六界天主献出肉身与灵魂，分别取身体上的不同部位，共同拼成湿婆本生图，完成对湿婆六大化身以及本神的祭祀。

在这一次的天祭中，庄易缺损左足，祭祀风暴之神化身；兰葩缺损额头，祭祀苦行之神化身；敖广缺损右足，祭祀舞蹈之神化身；谢衫缺损脖颈，祭祀兽主化身；方天随缺损心脏，祭祀战神化身；唐岫儿缺损左手，祭祀性力之神化身……若我们再不营救，郁夫人就将成为第七天祭对象，将缺损右手，祭祀湿婆本尊——毁灭之神。”

卓王孙脸色阴晴不定，岳阶却道：“花费这样的苦心，凶手的目的又何在呢？”

小晏淡淡道：“赎罪。这种祭祀本来是为了抵赎六界滔天罪恶，后来天祭的时代虽已遥不可考，但天祭之说一直流传于人间，用于向神抵赎罪过。曼荼罗教教义以为，若能完成六支天祭，无论何等罪孽，都将因鲜血而洗清。这次六支天祭正对应了大威天朝号上的六宗命案，可以推想，设计这六支天祭之人也必定是一位曾犯下滔天大罪之人！”

岳阶疑道：“滔天大罪？我们中谁犯下过滔天大罪？”

小晏微微一笑，不去回答他，道：“藏边曼荼罗教素不与中土来往，然而其中却藏有许多武功秘笈，传言可以改天换日，顷刻成就一位高手。但曼荼罗教行迹诡秘，规矩森严，从来不纳外人，所以江湖中垂涎者虽多，但真正能接近曼荼罗教的，却是少之又少，更不用说染指秘笈了。但有这么一位少年，却因为因缘际会，被云南曼荼罗分教收留，而且甚得分教教主的赏识，传了教中大法。那少年本不通武功，却因为修炼了教中法典，不数日就成为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高手。但那少年不甘心雌伏一隅，终于叛逃曼荼罗教，回归中原，携绝世无敌之武功，迅即声誉鹊起，创下了好大的名头，虽然不能说是中土第一，但也差不多了。是不是，杨盟主？”

小晏的目光随着话音盯在杨逸之的面上，目光闪烁，竟似有种讥嘲之意。杨逸之冷冷的似乎没有听见，岳阶却暴跳起来：“你说这少年就是杨盟主？！你……你小国野民懂得什么，竟敢血口喷人！”

小晏淡淡道：“是不是血口喷人杨盟主自然知道。我只是听说杨盟主乃大明兵部尚书杨继盛之子，三岁习于书，十三就求了功名，却从来没修炼过武功……但杨盟主在十五岁的时候失踪了三年，回来后就神功绝伦，冠于一时，终于成就了江湖盟主之位。试问中土武功中，可有如此速成的么？而且盟主武功根本不走修气练息之常路，而以风月光华为剑，中原心法，可有如此诡异者么？”

岳阶怔了一怔，喃喃道：“也许杨盟主有什么奇遇也未可知。”

小晏微笑道：“奇遇是有的，但不是在中原，而是在云南苗疆。也就是曼荼罗教的分教所在！”

岳阶道：“纵然如此，你又如何得知？我看你多半是瞎编乱造！”

小晏道：“杨盟主如此有名之人，我虽身在小国，却也慕名已久，忍不住就查了查他的生平。大明嘉靖二十三年八月十三日，杨盟主和一个女子曾在云南神木峰下的小店中住过两天，交给店主四两银子，让店主喂养马匹，然后入山去了，却从此再没有回来，可有此事？”

杨逸之冷哼一声，不予回答。小晏微笑道：“杨盟主不回答也无妨，我就当盟主认了就是……后来盟主得入曼荼罗分教，盗学法典，成就武功，然后叛出教中，是些什么经历，我就不知道了，相信也没有几个人能知道。但盟主再履中原时，却是身怀绝世武功，这却是事实。可能盟主离开之时还曾多布疑阵，让曼荼罗教以为盟主已死，曼荼罗教素不至中土，盟主虽然如日中天，却也不虞其知。但世间之事当真难料，却在这大威天朝号上遇到了一位曼荼罗教众！”

岳阶脱口问道：“谁？”

小晏慢慢道：“兰葩！”转身对杨逸之道：“盟主不会否认认识兰葩吧？”

听到这两个字，杨逸之冰霜之容也不由为之而动。

小晏微笑道：“我就知道以盟主之正直聪明，必然不会否认。盟主见到兰葩后，知道事已败露，又不知兰葩有没有通知其余教众，所以不能仅仅杀之灭口。于是只好设计这六支天祭，来为自己洗脱罪责。生死所关，这本是人之常情，但盟主为一己求存，而屡杀无辜，却也残忍太甚，枉杨盟主声誉武功冠绝一世，却和那些杀人越货的盗贼毫无分别。”小晏长长叹息，眼中似有不忍之色。

岳阶怒道：“你这还不只是一面之辞？”

小晏道：“敖广之死，甲板上只有我们四人，我是看到杨盟主欲向敖广下手才出招阻挡，而杨盟主却立刻假作受伤，令郁夫人不明真相，处处阻挠于我。后来我为盟主疗伤，盟主却瞬时恢复功力，将我击伤后离去，这些行止是否也太可疑了一些？”

岳阶怔道：“这……这……”

小晏续道：“这船本是杨盟主所雇，盟主有足够的时间来布置曼荼罗图。庄易之死，乃为大物击杀，方大人之死，凶手自窗而入，但窗外直临大海，凶手势必要以绝顶轻功，自船顶翩然而下。这两次皆需绝世之武功，不一定非是盟主所为，只是盟主亦可以为而已。谢杉之死，虽为风冥蝶所杀，但在下冥蝶上船之时就已失窃，这点在下曾向郁夫人提过。如岳大人所说，旁人要从在下手中拿走风冥蝶自然是万难，但若杨盟主暗作手脚，却自当别论。而最后两具命案，我、郁公子、岳大人都互相耳目可属，但杨盟主好像躲了开去。试问此时盟主又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两具命案发生后，盟主又出现了呢？”

他这几点一提出来，当真是咄咄逼人，连岳阶一时都哑口无言。小晏目光盯在杨逸之身上，沉声道：“盟主所居地一房在屏风右第一，兰葩所居玄一在屏风左第一，兰葩命案时，郁夫人第一次推门看到的景象跟后来大家一起来的时候并不一样，这本来很难解释，但若是考虑到一点小小的手法，就不难解释了！”

岳阶忍不住问道：“什么手法？”

小晏道：“屏风！”

岳阶：“屏风？”

小晏缓缓点头，道：“屏风！我们忽略了一个很简单的事，舱中光线黯淡，舱身本就是圆的，我们本来就习惯于用这扇屏风来确定方位，屏风下边第一房是玄一，上边第一房是地一，屏风对着的是天三、黄一。但若是有人有意的将屏风挪了个位子，将屏风放在地一跟地二之间，那么若是不太注意，就很容易将地一当作是玄一，而将地二当作是地一！”

岳阶皱眉道：“的确是这样，但这又有什么用处呢？”

小晏微笑道：“极有用处！郁夫人第一次进入的，其实是地一，也就是杨盟主的房间。盟主早就在房中布置好了，也就是兰葩脸色铁青趴在曼荼罗中的场景。等郁夫人惊叫跑出之后，盟主再将屏风迅速移回原位。以盟主之能，当然可以在瞬间就可做好。等郁夫人率众人回来时，自然就进入正确的玄一房中，那时看到的，也就是脑颅洞穿的真正的兰葩的尸首。但此时又有谁会想到去杨盟主的房中查看呢？”

小晏道：“不知诸位是否留意，郁夫人第一次看到兰葩的尸首时，兰葩的头颅还没有洞穿，如何能有鸟掌一般多的鲜血流出？”

岳阶一怔，恍然悟到：“兰葩皮肤剥取极其仔细，并未伤及主要血脉，那时的确不应该流那么多血的！”

小晏道：“唯一的解释，就只能是此时郁夫人看到的虽然是兰葩的头，但身体却并不是兰葩的。这些血就是拼凑中流出的。”

岳阶突道：“难道……难道有两具尸体？！”他的声音中都带上了止不住的颤抖。

小晏点头道：“不仅是两具尸体，也是两份布置，两个房间！”

岳阶颤声道：“多的那个房间是地一，但多的那具尸体呢？”

小晏道：“岳先生还记不记得本来船上还有位小姑娘，传说牙齿利的很，但后来却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在下方才所谓杨盟主残忍，也正是指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者。”他又叹息了一声，将目光转开，再也不看杨逸之一眼。

岳阶再要争执，却发觉小晏的推断实在很有道理，几乎就是不可置辩的！他张了几张嘴，终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小晏道：“本来我也不会如此猜想，岳先生有没有记得那位日本少年？有次他跑进唐大小姐的房中，被狠揍了一次，记不记得？”

岳阶道：“自然记得。但不知他与此事有何牵连？”

小晏道：“那少年本是来投靠我的，却不想舱中房间看上去都大同小异，所以才错入了唐姑娘房中。当时我脑中便灵光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却就是回想不起来，后来我多方印证，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只是这六具性命，却再也救不回来了。”

小晏轻叹一声，双手做了个合十的动作。至此，他这一番推论完完整整，无论动机、手法、时间、方位，都已锁定杨逸之，岳阶心中亦升起一阵疑惑，不由转头望向杨逸之！

但杨逸之脸上神色丝毫不变，似乎没有听见两人在说些什么，又似乎这一切与他根本不相干，他只是个看客而已！

岳阶忍不住轻声问道：“杨盟主……您看您有什么辩解的么？”

杨逸之负手一笑，昂首傲然不言，岳阶很是尴尬，摸了摸头，张了几张嘴，似乎突然下定了主意，大声道：“杨盟主！虽然老朽在你眼中不值什么，老朽的武功也根本不能与你相提并论，但你若是犯了罪，这些人真是你杀的，老朽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将你绳之于法！但你要明白一件事，老朽捉拿的是凶手，不是盟主或者殿下。你若是有什么辩解的，不妨就说出来，老朽一概洗耳恭听。”

他虽然说的大声，杨逸之却如充耳不闻，反而将眼睛闭上。岳阶还要再说什么，小晏轻轻拦住他，道：“杨盟主若是不肯说，你怎么求他都没用的……幸好，不说话也可以证明很多事。”

他话一说完，就动了。一动，就如在九天之上！

当今耸动天下的两大高手，终于交手！

小晏手一抬一放，大片带着森寒冷气的紫光从他的手中溢出，宛如天河一般闪烁纵横，向杨逸之卷去。刹那间船舱中一片晶莹闪亮，所有的器物仿佛都镀上了一层宝蓝色的辉光，看去明丽鲜艳无比。小晏的眸子在这辉光中就如月光一样幽丽深广，似乎在为无辜受苦的死者垂怜，又似在为眼前的作恶者叹息。

所有的光芒都黯淡下去，仿佛被一种无名的力量突然收聚起来，压缩到杨逸之的身前。而杨逸之只是左手握起。他突然张目，船舱中就如划过一道极其灼亮的闪电，刺的岳阶眼睛都睁不开。杨逸之手漾起一团晕光，似前似后，似左似右，他的身形仿佛突然迷朦起来，仿佛影子般悬立在空中，小晏的冥蝶真气却丝毫不能粘其身。小晏脸色微沉，手一提，光芒仿佛应手而起，化作实物一般向杨逸之包裹而去。

风冥蝶丝。传说中来自幽冥之都的诡秘武器，化自诸神眼泪的上古神兵。大片闪光的蝶丝组成极大的网状，向杨逸之围裹过去。杨逸之并没有闪躲，他只是竖起食指，当胸一划。

骤然间仿佛极强的太阳光般，他的手指竟仿佛黑暗中的明灯，将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一起，天地众生似乎都为之黯淡无光。

风月剑气！

这无痕之剑与风冥蝶丝一起出现，刹时空中仿佛起了种震动，就如水脉般席卷整个船舱，犹如包含了露珠的花蕊，将整个世界反照于其中。杨逸之剑气尚未发出，全身衣袂已被鼓涌而起，整个人仿佛交错的光影，时显时隐，出世之姿，一如神仙中人。但他人虽未动，劲气却如龙卷般盘旋，似乎随时都要击出。

小晏的紫衣宛如蝶翼一般飘拂起来，在耀眼的强光中穿来插去。身形飘忽，身上点点蓝辉不住散开，宛如诸天降下的无尽花雨。他袍袖展开，如舞宝轮，万千蝶丝就如道道祥光，奉持着他淡紫色的华裳。顷刻间，整个船舱已被完全封闭住，劲气如涡旋随着他的舞动不住凝结，然后片片斜卷着飞出，跟杨逸之的剑气交错在一起。

两人一动一静，小晏从容试探，杨逸之却在静心等候着最好的杀机。两人尚未正面交手，但满天的杀意已让人不得喘息，看得众人心神俱失复且惊心动魄，劲气澹荡而来，忍不住步步后退。

就听小晏叹息道：“盟主这样的身手却不肯造福天下，真是可惜！”

岳阶就觉身上的压力倏然一重，小晏如天外飞仙般腾身而起，夭矫盘旋，化作一道云光，向杨逸之电射而下。杨逸之倏然完全静止，所有的光芒急速向他身体中汇聚，不动稳如磐石。

岳阶虽然修为与两人相差天地玄远，但也知道已到了决生死的关键时候！

船舱中压力奇重，岳阶一瞬间连呼吸都停了。这一瞬仿佛永恒一般，在岳阶的脑海中固定住，又如宇宙初开时两位神衹的会面，带着空住之劫横空而来。

光芒一闪而灭！

杨逸之跟小晏猝然住手，他们的招式瞬间相接，却又同时收手！

时光仿佛被撕开了一条裂缝，两人中间站着一个人，赫然竟是卓王孙！至于卓王孙怎么出的手，三人此战到底个什么结果，却不是岳阶所能看的出来的了！

卓王孙袍袖轻拂，船舱中充斥的真气点点消散，他的声音坚定而明澈：“殿下虽然推论的不错，但尸体脖颈上，并未有拼接的痕迹，而移动屏风的，也不是杨盟主。”

杨逸之和小晏都没有出言。岳阶突道：“那是谁？”

卓王孙道：“却是死人从血泊中爬起，自己移动的！”

第二十八章 金风吹天落紫雷

“死人？”岳阶惊道：“你说兰葩？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卓王孙道：“你可记得唐岫儿说过的一句话么？‘生者是活动在祭桌上的血肉，死者在你们的呼吸中跳舞。已经丢失的生命将因神的诅咒而甦生，’……或者正是因为这句话，才让凶手对她起了杀心。她说的虽然无意，但在凶手听来，却无疑揭示了一个秘密。”

岳阶问道：“什么秘密？”

卓王孙道：“死者甦生。”

岳阶道：“郁公子是说，这就是凶手的秘密？”

卓王孙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船上发生了这么多事，但有一个人却如不存在一般，从来没有多引起我们的注意？”

岳阶想了想，道：“空蟾？”

卓王孙叹道：“以前是空蟾，但从第二件命案之后，就不是了。”

岳阶突然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凶手杀了空蟾，然后自己来装扮她？”

卓王孙淡淡一笑。岳阶搔了搔头，道：“可是……可是凶手是谁？”

卓王孙道：“凶手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在哪里。”

岳阶脱口道：“他现在在哪里？”

卓王孙没有回答，小晏突然以手加额，摇头道：“郁夫人在甲板上！”

岳阶回头讶然道：“你怎么知道？”

小晏面色已然苍白如纸，道：“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快去，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岳阶哼了一声，道：“危言耸听，这样的胡话我也信，只怕就太傻了。”

卓王孙跟杨逸之却同时转身，裂电一般的掌风挥出，两人同时到了甲板上。就听一声惊呼，显然是位女子的声音！岳阶心中一震，急忙掠了出去。

身后小晏缓步跟来，脚步声中竟然有种莫名的沉重。

就听香料箱的另一头一声长笑，卓王孙、杨逸之同时顿住。就见相思仰卧在香料箱上，一动不动，凌乱衣衫宛如一朵忧伤的花，盛开在阴沉杀意之中。

她身旁赫然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正是当日从海面上消失的海妖！

海妖一袭破碎的红裳，面目隐藏在帆底的阴影下，只有手中握着一柄短刀，精光闪亮，正虚对着放帆的绳子。

卓王孙跟杨逸之脸上变色。那绳子一断，整只大帆便急速摔落，落点赫然便是相思横卧之处！那帆能推动整条大威天朝号行驶，已是大到不可思议，足足有普通帆的十几倍大小，这时更浸透了雨水，可谓沉重之极。帆底处的一条托木更是坚韧如铁，借力一落，力道何止万斤？只怕相思登时就会被拦腰切开！卓杨二人虽然武功盖世，但也不禁心生忌惮。

海妖又是一声长笑，道：“怎么，不敢上前了？怕我杀她？还是舍不得她？”

岳阶道：“你是谁？”

海妖笑道：“我是谁与你们无关。想不到你们能这么快就找来，我本想你们会去搜索舱底的。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的疑问，为了奖赏你们这么快找来，可以准许你们问三个问题如何？”

她的口气中满是骄傲讥嘲之意，岳阶却充耳不闻，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卓王孙沉声道：“兰葩，莫非这就是你的目的？”

兰葩？！此人竟是兰葩？岳阶霎时脑海中一片空白。

海妖也怔了一怔，脱口道：“你怎么知道的？”声音嘶哑，竟混合着一丝惊疑。

卓王孙淡淡道：“其实我早就应该猜出来了。六支天祭乃曼荼罗教之秘，若是别人作案，不会以此为张本，熟知六支天祭的，船上只有两人，杨盟主和你。”

海妖索性一仰头，月光照在那张美丽而妖艳的脸上，赫然正是兰葩。她尖声笑道：“那你为什么不猜是杨逸之！”

卓王孙淡淡道：“因为我信得过他。”

杨逸之微微一震，兰葩却同时大笑道：“你信得过他？你信得过他？”笑声疯狂，又似乎带了微微的酸楚。

卓王孙道：“我本也无意揭穿你，而你所设的每一个局都精妙之极，有些竟然连我都猜想不出，船行寂寞，倒也不妨看着。但你不该犯到我头上的。”他脸色一沉，字字道：“犯我者死！”

兰葩格格笑道：“犯你者死？天朝公子，你以为你真的是湿婆大神么？好，那你现在过来杀我吧，过来啊！过来啊！”

卓王孙皱了下眉头。这时的兰葩看去几已疯狂，真和当初判若两人。

兰葩又尖笑道：“你不敢过来么？”她突然拉开衣裳，露出身上那幅狰狞的曼荼罗来。兰葩望着杨逸之，颤声道：“你过来杀我啊！大不了我再受一遍这种苦楚，有什么不可以的？”她的声音突转低沉，带着咝咝的尖响，仿佛毒蛇一般：“天下之人，无不该杀，我恨不得一个一个杀绝！”

卓王孙低头默然，忽然抬头笑道：“在你杀绝之前，能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有几宗命案，我到今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做出来的。”

兰葩阴声道：“你不想救你的女人了？”

卓王孙淡淡道：“我只是在想，你想没想过在船上装满炸药，最后同归于尽，将我们全都杀绝。”

兰葩大笑道：“生命如此珍贵，怎么能用这种暴殄天物的方式来杀？一定要每个人都设个精妙的局，来慢慢的杀死，那才不负神明造人的初衷！”

卓王孙道：“那我就放心了。只是造出如此精妙的局，却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不是太曲高和寡，无聊落寞了么？”

兰葩冷笑道：“你们这些蠢人又知道什么曲高和寡？”

卓王孙微笑道：“所以请兰葩姑娘说上一说。”

兰葩道：“想不到你也是个解人。好，你要问什么？”

卓王孙道：“多谢。谢杉之死乃是为风冥蝶所杀，杀死他的风冥蝶自然是空蟾从馨明殿下处偷来的，兰葩姑娘杀了空蟾，冥蝶也就落到了姑娘手中。唐岫儿乃姑娘乘乱杀死，这些都容易想通，其余的命案，在下就想不通了。”

兰葩道：“你能想明白这么多，已经很了不起了。你想问什么？”

卓王孙道：“庄易之死，乃是被高手以重物横击而死，姑娘心思虽然聪慧，武功修为却不是很高。姑娘是用什么方法杀他的呢？这是在下一不解。”

兰葩笑道：“我就知道你们江湖高手们自命不凡，就知道武功内力，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可知天地之威远远大于人力，凡人是无法与天相抗的么？”

卓王孙道：“这个在下略知一二。”

兰葩冷笑道：“海水。”

卓王孙：“海水？”

兰葩道：“庄易自以为得舍衍蒂之珠，就可以借神魔之力而不老不朽，可是他一介凡夫，上古至宝哪里是他消受得起的？他只顾拼命将珠子望自己额上镶嵌，企图将之与眼睛合而为一。不想那舍衍蒂之珠上含有极强的麻痹作用，到了一定时候就能让人晕蹶。庄易拿着在自己的额头上揉捏，不老不死倒是没有，却将自己生生弄晕了过去。”她冷笑了两声，继续道：“而后我将他绑住右脚踝，通过杆顶安好的转轮，吊上杆顶，再用力往海里一摔。那个蠢货就跟断线的风筝一样，从几十丈的高空中摔到海面上，一下就骨肉尽碎！我切下他的左足，一是符合天祭之意，另外也是为了掩饰脚上的勒痕。可笑的是你们一直在找那件古怪的凶器。而这件凶器就日夜摆在你们面前，却无人发觉——就是大海！”兰葩指着海面，爆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卓王孙丝毫不为意，笑道：“几十米高的海面，已比泥地更加坚硬，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并不算太少，但是却都没能和这个案子联系起来。姑娘真是心思慎密，非我所能想象。至于第二次命案屏风之挪移，相思第一次进的是玄二，第二次进的才是玄一，毕竟地字房和玄字房还是略有区别，而两间玄字房就更加相似。但是姑娘身既然在此，却如何能令那具尸体跟姑娘一模一样呢？这个在下又是百思不得其解。”

兰葩笑道：“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身体了？沐浴那次么？那只是因为我早就见过空蟾的身体。上船之前，她曾被几位高手捉住，那正是我们曼荼罗教的人。他们在她腿上留下了这个伤痕。然后，我上船后找机会彻底查探了一遍她的身体，再照样做了一个。我在沐浴时展露出来，是故意让你们都看见。当时你们注目于我背上的曼荼罗，自然不会想到细查伤痕是真是假。日后你们看到血泊中的尸体，那却是如假保换的真伤，却哪里能看得出破绽？你们想不到这空蟾假扮兰葩，其实却是兰葩假扮空蟾吧？”

卓王孙苦笑道：“早知如此，当姑娘沐浴时，在下就应该多看几眼的。”

兰葩笑道：“我也巴不得公子多看几眼。”

卓王孙道：“空蟾受人所逼上船盗取屏风，并在用屏风边莫名晕蹶，也是姑娘的妙计了？”

兰葩道：“我们交给她用来剥取屏风的药物本来也就是一种迷药。她昏迷中被我查看身体之后，误以为被人所污，以她的性格，自然痛不欲生，寻死觅活，那夜差点在郁夫人面前露出马脚。她曾对郁夫人讲‘这艘船上不仅有恶鬼邪魔，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其实她想说的是还有‘衣冠禽兽’，只可惜这四个字正要出口，却被庄易给打断了。”她微微一笑，道：“若说我的所行都只是顺从湿婆大神的旨意而已，不知诸位相不相信？”

卓王孙微笑道：“天意虽有巧合，但此案之所以如此精彩，主要还是要归功于兰葩姑娘的及早安排。”

兰葩道：“的确不太晚。郁小鸾小姐误进玄一房，那里其实已是按空蟾房间的样式安排。除了那幅曼荼罗外，房中完全是一个昼伏夜出的女贼住处，这个郁公子难道就没有看出来？”

卓王孙叹道：“要一眼在兰葩姑娘手下看出些东西来谈何容易。比如那个更漏。”

兰葩冷笑道：“郁公子想得不错。那个更漏的确已经被我改造。说来容易，只不过是在更漏中间加上一个透明漏管，一头大些，一头小些。小的那头要算好每个时辰只会少漏六分之一个时辰的沙，于是六个时辰之后，就会正好晚了一个时辰。郁夫人自以为午时出发，实际上已是未时。只要计算得当，更漏自动翻转后，另一头的改大的漏管回将漏沙渐渐补充来。这时，更漏每一刻都比平常漏得略快，但在短短一瞬间内是很难发觉的。一切的痕迹，都在这一翻一转中掩盖的无影无踪！”

卓王孙叹道：“姑娘真是心细如发，小小更漏上也费了如许功夫。而想来那些从房间中凭空生长出来的棺材，也是姑娘的杰作了？”

兰葩道：“棺材早已运到船上，只是被我一一拆开，又将一面漆成地板的颜色，到时候再分别钉起。那天我正在钉第一尊棺木的时候，被杨盟主和尊夫人听到，我只有临时躲入棺材中，好在当时尊夫人阻挡了杨盟主，没有开棺来看。”

卓王孙点头道：“这些设计，无不精妙绝伦，不过在下最佩服的还是姑娘找出来的那盘大舜选贤棋。”

兰葩摇头笑道：“广州万花楼这一局，兰葩实在不敢邀功，最后全仗小晏公子一句‘局外之意’，否则一切绝不会完美至此。”

卓王孙道：“曼荼罗教护教魔为尊天、阴、欲、死四魔，姑娘既然司职情欲，那位陪我下棋曼陀罗姑娘自然就是传说中的死魔了。”

兰葩淡然道：“你们既然已经见过了又何必问我？”

卓王孙道：“敖广呢？”

兰葩格格笑道：“这个恐怕说出来你们也不能明白！”

卓王孙道：“姑娘不妨说了听听。”

兰葩道：“关键之处就是敖广一直穿在身上的金缕玉衣。其实他上船不久，这身金缕玉衣就被偷走了。”

卓王孙道：“那自然是空蟾的妙手神技了。”

兰葩道：“关键不在这里，而是我又给放回去了。”

卓王孙道：“放回去？”

兰葩笑道：“是的！只是小小的动了点手脚。敖广一见之下，大喜过望，也没多想，就穿在了身上。我做的手脚其实很小，只是将他的金缕玉衣引了些线出来而已。船舱之中满铺了真丝地毯，他身上也披着丝袍，丝与金线互相摩擦，就会生出一种奇异的能量，金缕玉衣质性特异，能够慢慢累积这种能量。越积越多，到后来若是跟铁器相碰，就会产成出极大的力量来。我本意是让敖广碰到铁器，疼痛之下，吓得跑入我布下的埋伏。却不料敖广多在海上行走，笃信鬼神，金缕玉衣上累积的能量到了一定程度后，就刺痛他的皮肤。敖广不见四下有人，皮肤却一阵阵的疼痛，顿时大惊失色，更受了几起命案的影响，以为真的是有鬼神来降，慌乱中跑上了甲板。却不料大威天朝号的船舷正是钢铁铸就，一触之下，剧痛非常，他本已是惊弓之鸟，只剩了半条命，这一触之下，当即晕倒在甲板上。只是岳先生的手下实在蠢笨，竟然看不出人是晕是死，就搬到了停尸间去，却正好歪打正着，给了我另一个杀他的绝好机会。后来敖广当然是死了，而且死的非常彻底，无比干净。”

卓王孙皱眉思想，道：“姑娘所言，实在是匪夷所思。在下广行江湖，却从未听说过这等力量。”

兰葩狂笑道：“我们曼荼罗教的种种神功秘法，哪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窥知的？”

卓王孙道：“那方大人之死呢？姑娘之武功，难道真能凭一支箭射杀方大人？”

兰葩摇头道：“我不能。但是他自己能。”

卓王孙皱眉道：“他自己？”

兰葩道：“提箱子的不是方天随，箱子中的才是方天随。提箱子的是我。”她慢慢道：“那艘幽灵船所有的幽灵当然都是我造的。”

卓王孙道：“那些船员一到就已遭了姑娘的毒手，看来姑娘早已等候多时。不知姑娘是如何知道那船到达的世间和方位呢？”

兰葩道：“当然是方大人自己告诉我的，就连带着箱子和宝物逃走的主意，也是我给他出的。”

卓王孙点头笑道：“姑娘所扮的空蟾真是无情也动人，难怪方大人情不自禁。”

兰葩冷哼道：“此人贪财好色，死不足惜。我在幽灵船上劫了他，将他装在箱子里，进房后布置好一切，然后再脱身而出。那只箱子被我装入青铜灯架，沉入海中，也就再无破绽了。”

卓王孙道：“这青铜灯架的用途我也猜出来了，姑娘本来可以不管那口箱子的。”

兰葩冷冷道：“只恨方大人的箱子太小，让我不得不折断他的手足。而我拳脚上的功夫又实在初浅的很，不慎将箱子里染上了血迹，才不得不将它沉入海底。”

卓王孙叹道：“那时方大人还没有死？”

兰葩道：“自然。屏风上预示杀人是黎明之时，我怎会失信于诸位。我在房中一直陪伴这位方大人，直到黎明，才将他杀死。拿你们的话讲，这叫仁至义尽。”将一个人手足折断，放在身边慢慢等死，是何等残忍。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连脸色也没有变一下。

卓王孙摇头道：“可是后来我们进去时房子门窗紧闭，姑娘是怎么出去的？”

兰葩笑道：“难道在房子外面就不能关上窗子么？郁公子难道不能？”

卓王孙沉吟道：“我是能，可那要借助内力。”

兰葩道：“内力我没有，但我有机械相助。关键就在于那个由内向外射出的箭洞。它不仅仅是造成箭从海上发出的假相，而且可以成为一个支点，帮助我在房外关上窗闩。我将一根普通的丝线缠绕在窗闩上，另一头依次穿过窗闩的入槽和箭洞，然后跃出窗外，拉住丝线缓缓下到二楼。这时，窗棂会被我自身的重力拉上，等我落脚到二层空房的窗台后，窗闩已被拉入凹槽，我再抽走丝线，这样就不会留下痕迹。有机会我一定为郁公子演示一下。”

卓王孙微笑道：“希望会有机会。听姑娘这么一说，我也明白为什么相思会突然消失了，因为房子中有机关。”

兰葩道：“这个你虽然猜对了，但你到那房中检查，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机关在哪里。你信不信？”

卓王孙道：“自己找多麻烦？不如姑娘直接说了。”

兰葩道：“其实那间房子整个地板就是一个大的翻板，机关一按，地板翻下去，人也落在下面，然后另一块板子翻上去，依旧是一块地板。翻板的边在墙壁下面，整艘船都是木板所制，根本看不出丝毫破绽来。”

卓王孙道：“小鸾所在的床呢？”

兰葩道：“床却嵌在墙壁上。”

卓王孙叹道：“实在高明，郁某拜服。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兰葩道：“海妖？那只是一面镜子，虚无之镜。”

卓王孙皱眉道：“虚无之镜？”

兰葩道：“我在雾气中撒了一些极细的银色粉末，让雾气形成一种光韵，能够反射倒映出人影。这和信徒们看到的所谓佛光实际是一种道理。那天我在甲板上预先布置好，在很短的一段时间中，这层雾气能够恰好将某个特殊位置的人映出，但却不会映到别的人。”

卓王孙苦笑道：“于是我们看到你往海里走，其实你是向甲板的另一侧走了？”

兰葩展颜道：“我轻轻松松的走下去，杀了神志模糊的唐岫儿，然后掳走郁夫人。我往箱子下每走一步，你们看到的海妖，就会从脚到头，消失一断。当我的身影被箱下完全挡住，海面上的倒影也就完全无影无踪。有当今天下两大高手目送我去行凶，倒也真是件有意思的事。”

卓王孙叹道：“也难怪馨明殿下能看到海妖脚下有一团黑云而我看不到，原来馨明殿下看到的是香料箱映出的暗像，经过雾气曲折后，仿佛黑云；而我身材略高，就没能看到。”

兰葩笑道：“正是如此。说穿了不值一文，当时却必定吓君一跳。”

卓王孙道：“这下全盘贯通，只是……姑娘如此做，又为了什么？”

兰葩面容突转狞厉：“这个不用你多管！我就是恨世间的每个人！我恨不得将他们一个个都杀掉！”

卓王孙轻叹道：“我说过一个人若太注重一件事，往往就会为这件事迷惑。姑娘诚然设局精致，神思超绝，却还是太沉溺其中，终于为其所困。”

兰葩冷笑道：“我沉溺其中？我为什么要沉溺其中？我杀了这最后一个祭品，天祭就完全完成，我也再不用烦恼什么了！”

第二十九章 花心飞断红脂湿

卓王孙叹息道：“你太得意了！你不应该这么得意，也不应该说这么多话的！”

一句话说完，兰葩突觉不对！

卓王孙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略带讥嘲的看着她，兰葩却知道某件事情已经起了彻底的变化——小晏跟杨逸之已经不见了。

这番话实在说的太长了，兰葩也太得意于自己的杰作。

太注重一件事，就一定会为之所惑。这道理当真有理。

兰葩脑中闪过一丝悔意，一咬牙，刀疾挥而下，斩向帆绳！

甲板突然格的一响，相思猛然沉了下去！甲板竟突然多了个洞，从洞中展出无数寒丝，将相思裹住，瞬间已然不见。

兰葩手上一紧，已被握住。兰葩猝然回头，就见杨逸之静静站在她身边。“你这又是何苦？”

杨逸之神情淡然，但却忍不住声音中的一丝颤动。

兰葩挣脱出来，短刀向杨逸之刺了过去。她嘶声道：“我何苦？你管我是何苦！”她一面说着，一面猛力刺出，刀刃光寒，杨逸之静静看着她，似乎没有闪避，但却没有一刀能够及身。

杨逸之叹道：“往日之事，已成梦寐，你何必如此挂心？”

兰葩猛然住手，刀尖在新月的寒光下乱颤不止。她摇了摇头，冷哼一声道：“你当年都可以弃我如敝履，如今更何必挂心！”

杨逸之皱眉道：“当年之事，我已发誓不再提起，只是你如今在天朝号上滥杀无辜，却让我如何帮你？”

兰葩看着他，突然一阵大笑，似乎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话。她猛然止住，转头对卓王孙嘶声道：“你们看到没有，这位江湖上的君子，武林中的盟主，翩翩浊世佳公子，正义的最高执言者，依然站在这里满口的仁义道德，说要帮我。可不知道杨盟主敢不敢对大家说说当年是怎么帮我的？”

杨逸之默然片刻，道：“当年你的确对我有恩。”

兰葩冷笑道：“当年你流窜苗疆，寄身为奴，被主人折磨得奄奄一息，是我从皮鞭下将你救出，然后冒着圣主的责罚将你收留入圣教。但我知道，你心中从来没有一天感激过湿婆大神的恩典。”

杨逸之淡然道：“杨某生在礼仪之帮，信奉的是仁义道德，诗书教化。”

兰葩冷笑连连，道：“杨盟主只怕信奉的是本教的神功宝典吧？”

杨逸之神色一恸，不再答话。

兰葩轻蔑的一笑，抬头仰视着遥远的夜空，似乎在回忆什么。她缓缓道：“当年我不过是曼荼罗分教教主姬云裳大人座下的一名小徒，武功低微，好在为人伶俐，特许四处游历。救了这位杨盟主之后，我看他一心想出人头地，于是求师父收他为徒。据师父说，杨盟主资质之高为她平生未见，前途当不可限量。然而杨盟主出生官宦之家，过的是走马牵鹰的富贵生活，体质极弱，又从未修习过任何武功，未免要多受许多磨练。只要循序渐进，过了内力这一关，四十岁后便可无敌于天下。我知道师父看重他，比自己受了嘉奖还要开心，从此对他事事照顾，亲如兄妹。师父看出我们情愫已重，暗中已默许日后让我们结成夫妇。然而没想到我这位师弟、将来的夫君，也就是如今的杨盟主已经等不及了！”

兰葩将脸转向一边，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低声道：“他练功心切，简直到了痴狂的地步，一心只想速成，但碍于基础太差，一直收效甚微。我不忍看他日夜消瘦，满身伤痕，于是在夜里偷偷爬上百丈悬崖，偷下教中神物万芒金果，骗他吃下，只怕日后事发牵连于他……”兰葩仰了仰头，假作整理鬓边散发，拭去了眼角的泪痕。

她顿了顿道：“这样一次又一次，我也记不清曾受了多少次罚，吃了多少的苦，但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甚至，我根本没有向他提过这一切是我为他作的。我不要用这些来换取他对我的感激，我要他爱我这个人，而不是我做的事……他依旧对我不冷不热，可我不在乎。我只要能在他练功的时候，远远的看着他，我就满足了。虽然我早就知道，他武功越强我就越留不住他，但我毫不在乎。”她突然重重的叹息了一声，道：“因为我早就知道一个女子能留住男子的绝对不是武功、才华、容貌，而是她的心。”

卓王孙叹道：“若是天下的女子都能如兰葩姑娘这么聪明就好了。”

兰葩全身如被针刺，猛地一颤，似乎在用力把话从苍白的唇边挤出来：“我兰葩当然是聪明绝顶，聪明到可以设计混入本教圣地，默记下圣教法典，回来后再将数万字的梵文一字不差的默写给他！他拿到这本秘笈的时候就宛如平时接过我给他洗的衣裳似的，看不出一点喜悦，却也不问这是从何而来。但我知道，其实他欣喜若狂。他多年等的东西终于拿到了！”兰葩猛然收回目光，死死直视着杨逸之，脸上似乎在哭，又似乎在笑：“其实他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但是我就是甘愿受他的骗！”

良久，她幽幽的长叹了一声，继续道：“我后来才知道，这是我平生所作的第一件后悔的事。”

卓王孙道：“这件事情终究还是被姬云裳发现了？”

兰葩摇头道：“发现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我后悔的是……以前他对我还可以说是半理不理，自从得到那本秘笈之后他就对我就冷如冰霜，就连在远处看他一会，也会被他赶走……我甚至对他保证无论日后有什么罪责我都一个人承担，我不会连累他，可是他根本不听我说话。我直到如今也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兰葩痛苦的摇摇头，周围的海浪翻滚纠缠者，一如她凌乱的思绪。

杨逸之静如止水的眼睛中也闪过一丝隐痛。

可惜兰葩没有看到。

她静静的站了一会，让夜风吹干了眼泪，道：“当他武功初成之日，也就是他叛出圣教之时！事情败露，我本想跟他一起逃走，然而他已经不知去向。我被师父捉回，绑在天台上受重重天刑。那时我才十六岁。我一个人在天台上呻吟辗转了三天三夜。我知道，他当时逃得不远。我知道，他听得到我在叫他的名字……我不想他回来救我，只要他远远的看我一眼我就可以安心去死了，然而他一直没有出现过……后来师父可怜我，将我放下来，命我将他捉拿归案，将功赎罪。然而我直到那时也没有恨过他，我脑子里一心只想设下种种计谋暗中帮助他逃脱。否则以他当时一人之力，要在曼荼罗丛林中逃出圣教追捕根本就是妄想！最后只有我追他追到了边境上，我骑在圣火兽上目送他离去。我知道他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但是我依然希望他走得越远越好。因为，从今天起，无论何时何地，圣教教众只要见到他就要立刻将他碎尸万断！

他当时就在离我一尺之外，却根本没有回头看我，我就这么等，流着眼泪等。我以为我会在这里一直站下去，站到天荒地老……可就在这时，我身后突然有两支冷箭向他飞来，那是教众特用的天羽毒箭。我想都没有想，飞身去帮他挡落毒箭。然而这个时候……”兰葩的声音突然哽在喉中，双肩不停抽搐，她猛然抬起头一字一句的道：“就在我转身的瞬间，突然一柄长剑，穿透了我的身体。我顿时倒在地上，我无法回头，心中却无比清楚——是他，一定是他，趁我转头之时，在我脊背上刺了一剑！刺了一剑！”她双目睁得极大，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

杨逸之目光隐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于缄口，转向大海深处，避开了她眼中的神光。

兰葩看着他，冷笑了一会，又啜泣了一会，最后轻声叹道：“直到我倒地的一瞬间，我还在寻找他的目光。我想，如果他能过来扶我一下，看我一眼，让我在失去知觉前，在看一眼他的样子。让我能在那和神一样睿智坚忍的眼睛里看到一点不忍，一点悔恨，一点伤心……哪怕是一点点，我就原谅他了。可惜，没有！他就这样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兰葩泪眼里突然透出凌厉的冷光，她嘶声道：“后来我罪上加罪，被押赴藏边总教神坛，本来是受万蚁挖心而死。然而总教圣主垂恩，不仅赦免了我，还将我重加栽培，三年之后，更破格授予了护教欲魔之职。在授了圣痕刺青之时，我咬着牙发誓，如果我再见到这个天下第一寡情薄恩之人，就让他饱受圣教最高的血祭六支天祭的折磨，最后痛苦而死。我活着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好几年了，我每天夜里根本无法入睡，我望着房顶一遍遍设计这份献给湿婆大神的六支天祭……你们知道么，就算这次的天朝号上有一万种变化，最后的结局还是和如今一样，因为这些变化，我都想尽了！”

杨逸之转过头，注视了片刻，目光有些黯淡，他缓缓道：“你设计六支天祭本不是为了折磨我。”

兰葩一怔，道：“那是为了什么？折磨我自己？！”她又是一阵狂笑，眼泪却淌满了整个脸颊。

众人都默然无语，兰葩把绝世的智慧用在复仇之上，她想尽了所有的可能，却在面对仇人的时候不能自已，功亏一篑。毫无疑问，这六支天祭在折磨杨逸之的同时，也深深的折磨着她的灵魂。

杨逸之等她笑够了，缓缓阖上双眼，突然长叹道：“我与你毫无关系，你不必为我赎罪。”

兰葩的身体宛如被电猛击了一下，似乎瞬间就被抽空。她双唇微微张开着，双手僵硬的停留在夜空中，身体缓缓向地面滑去。

杨逸之袍袖似乎动了动，或许是想去扶住她。

然而，她却猛地跳了起来，厉声道：“不错，我和你毫无关系！我根本不是为你赎罪，我只是要你死！”

杨逸之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道：“我发过誓，永不提起当年的事情，所以我永生不能向你做一句辩解，只有死在你手上，才能让你不再恨我。但现在还不能。三个月后，如果我还没有死在这位郁公子的剑下，我必定会回来做你最后一支天祭的祭品。”

兰葩退了两步，看着他一阵格格狂笑：“你？你不配！最后一支主神之祭祭品必不能为带罪之人，而只有最纯洁、最善良、最美丽的人才能得到湿婆大神的欢心。”她瞥了相思一眼，冷冷道：“就算她，也不是上上之选。本来从一开始起，我就将最后一支天祭的祭品安放在那间特殊的房间之中了！”

卓王孙脸色陡然一沉。

兰葩看着他，笑了笑：“天朝公子，看来世上也并非没有你关心之人。如果刚才躺在这里的是郁小鸾，不知公子又会怎样？”

卓王孙眼中冷光闪烁：“如果刚才是她，你就要担心你自己现在会怎样了！”

兰葩脸上毫无惧色，突然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笑道：“郁小姐看来睡醒了，也来凑这份热闹。”

卓王孙一回头，只见步小鸾拥着披风，怯生生的站在他身后。卓王孙立刻上前将她抱在怀里。

兰葩冷笑道：“郁公子如此疼爱令妹，却不知有没有兴趣听听在下是为什么要放过这最纯洁善良的祭品的？”

卓王孙沉下脸，一字字道：“你闭嘴。”

兰葩爆出一连串尖锐的狂笑，道：“只因为，六支天祭不杀必死之人！”

卓王孙刚想要将步小鸾抱开，已经来不及了。兰葩疯狂的笑声宛如尖刀一般刮刺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你骗了她一辈子，为什么还不肯告诉她，她根本活不过明年的春天？”

她的声音划破云天，夜色猛然沉重下来，一切都仿佛失去了生命一般，静静的在寒风中瑟缩。无边无际的凌厉杀气宛如已经成形，沉沉压在众人头顶，让人几欲窒息！

步小鸾怔怔的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缓缓滴下一粒清泪。

突然，卓王孙头发如云似的飞扬而起，袍袖疾风流云一般，一挥而出。

甲板上一声巨响，宛如钧天雷裂！

两面几十米高的巨帆轰然折断，直压下来。呼呼风声让众人几乎立不定脚步，齐齐向后退去。

狂风中，兰葩笑声不断。她猛然抱住杨逸之，脸上尽是疯狂之色：“我要你陪我一起死！”

杨逸之默默注视着她的双眼，却没有推开她。

兰葩苍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嫣红的笑意，她伸手将他推出去。巨帆轰然落地，隆隆巨响将她最后的叹息掩盖得无影无踪。

只有杨逸之一个人听得到：

“我还是不能杀你。”

“天祭已竟，你无罪了。”

无边无尽的尘埃在夜风中渐渐散去，她的身体平躺在甲板上，被切开了一个巨大的十字。雪白的巨帆轻轻覆盖着她残缺的身体。

帆上油彩绘制的曼荼罗本已黯淡，如今有了鲜血的浸染又重新鲜亮起来。在甲板上徐徐铺开，仿如一面绯红的喜幛。

杨逸之忍不住跪了下去。

曼荼罗静谧的在他的身旁盛开，一如多年前绽开在那位少女光洁的背上，在淡淡的曙色中结实出光明与黑暗，痛苦与欢乐，记忆与遗忘，存在与消逝，毁灭与新生。

并且，渐渐滋生蔓延。

但杨逸之知道，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如时空的旅者，已永远被它们遗弃。

鸥鸟欢鸣，一弯淡蓝色自海面上升起。

“地平线！”小晏脸上忍不住浮起一丝笑容，众人却已欢呼起来。这最最常见的物事竟然有种令人无比慰藉之感，海上三个月诡异而恐怖的旅程，毕竟还是结束了！

而曼荼罗教领地，青绿阴森，宛如张开了一幅远古的巨图，已遥遥在望。

对岸丛林的阴翳里，一位全身唐装的红衣女子，正悬坐在一株古树上。她怀抱断弦的箜篌，正低头弹奏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巨大的树荫发出一阵轻响，她轻轻抬起头，遥望海天之际。一个小小的黑影越来越近，却正是劫后余生的大威天朝号。

她轮指一拨，箜篌发出一声凄厉高亢的哀吟，剩下十二弦一齐断裂，永远沉寂了下来。那张永远如女童一般天真秀丽的面孔上，透出了一抹阴森的笑意。

天阴欲死，轮回不休。曼荼罗教复仇的轮盘，已经传到了她的手中。

她将箜篌挂上树枝，自己轻轻跃下，向莽苍丛林中走去。林中大丛曼陀罗花，正开到荼靡。

这是一片充满死亡与杀戮的远古莽林，也是由八瓣之花构成的秘魔法阵。千百年来，这里由神魔共同守卫，擅入者死。

在这里，六枝天祭也不过是一个开始。

后记 客栈后的武林（步非烟）

《海之妖》是华音系列中的一部，紧接其后的是《曼荼罗》与《天剑伦》。

《海之妖》发生的时间，在《武林客栈6》之后，但时间并不完全接续，但是也按照顺序而来，情节上能分别独立，不至于一头雾水。但为了让大家更加了解整个设定体系，我将两部作品中最为关键的联系做一些梳理。

先说人物。也许大家还记得在《摘叶飞花》中，一剑战败遮罗耶那，葬剑于枫林之中的少年。他就是《海之妖》乃至整个华音系列的第一主角——卓王孙。从他战败遮罗耶那到继承阁主之间，还有很多曲折的故事，而且这些故事都和《武林客栈》中的剑神郭敖有关。

武林客栈末尾，郭敖和凌抱鹤一战后身负重伤，他醒来时已被步剑尘带入华音阁中。步剑尘告诉了他一段不为人之知的往事，郭敖恍然发现，自己的身世竟与前阁主密切相关。于是在步剑尘的苦心安排之下，郭敖代替原定继承人卓王孙，继任阁主之位。然而他不待实力稳固，就顷华音阁之力，号令天下，强行攻打天罗教总坛，结果两败俱伤：天罗教从此烟消云散，华音阁中守旧派势力也荡然无存。武林凋敝，卓王孙乘势而起，龙飞凤变，无人可挡。他迅速扫清阁中反对势力，迫令步剑尘自尽，而后将郭敖囚禁山谷之中，宣布继承华音正统，开始了他君临天下的事业。

卓王孙武功惊世绝伦，风神潇洒，机智颖慧，而且冷静沉着，几乎毫无瑕疵。然而这些近乎于神的表面下，却掩藏着一颗高傲难近、暴虐嗜杀的心。他漠不近情，唯有步剑尘遗孤步小鸾，却是心中的珍爱。他为了将身罹绝症的小鸾留在身边，不惜逆天而行，用尽一切办法，来延长她早该结束的生命。

在那个时代，卓王孙唯一的对手是杨逸之。

杨逸之是姬云裳的弟子。姬云裳杀死萧长野夫妇后，寻遍天下，终于得到了《梵天宝卷》，却因某种特殊的原因无法修炼。于是她将宝卷放置于曼荼罗教禁地梵天地宫中。地宫戒备森严，有毗琉璃等梵天四天王把守其中，然而宝卷却仍被杨逸之盗走。杨逸之得到《梵天宝卷》之后，叛出曼荼罗教，在中原武林大会上，一战功成，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杨逸之虽然再不承认自己是曼荼罗教中人，但却一直也未忘怀姬云裳授业之恩。在《海之妖》之后的《曼荼罗》中，他将重返曼荼罗圣地，却不得不面对，恩师手中冰冷的剑锋。

第三位主角小晏并未出现在武林客栈之中，他真实的身份远比《海之妖》中提到的更加复杂。他有着释迦太子一样完美无缺的容貌，转轮圣王般悲天悯人的情怀，以及足以让人何人震怖的武功。然而，他出生之时却被青鸟族异人种下了神秘的血咒，不得不饮血为生……除了这几个主要人物之外，还要提到的是，《海之妖》是一部推理色彩很强的小说，写到了茫茫大海上发生的连环凶杀，和地底古墓中的离奇血案。案件以一个古老传说为张本，带有浓厚的印度宗教的色彩。

虽然游笔于武侠与宗教的双重背景下，我仍然努力遵守正统推理的解密规则。除了偶尔用到武侠背景中的道具之外，尽量在作案和解密的过程中不引入超自然的因素。也就是说，我决不会说密室中的死者，是被某位高手用了隔山打牛的无上内力击毙。这些离奇的案件都能以普通人的力量做到。凶手只需使用超人的智慧，而不一定要借助超人的力量。而且，与古龙式推理不同的是，每一个运用到的悬疑，最后都必须要完整、严密的解密，我想，或许只有这样，才能保持推理小说特有的思维乐趣。

和《武林客栈》一样，《海之妖》也留下了不少未解之谜。比如篇首青鸟族后人星涟的死；小晏身上的血咒以及他来中土的真正目的；杨逸之的武功；步小鸾的疾病；卓王孙和湿婆神像的相似等等。我没有解释，因为这些不是《海之妖》的悬念，而是整个长篇的悬念，是必须留待后来的。毕竟我设下了三个不同层次的迷局，《海之妖》中的六支天祭，仅仅是第一层的迷局；《曼荼罗》八瓣曼荼罗之阵，是第二重迷局；《天剑伦》三位青鸟族传人的阴谋，却是第三层的迷局。每一层，都为后面一层所覆盖，轮还相生，渐渐解开这个风云变幻的武林的宏大面目。

在一些时候，我不得不保留了整个系列的部分支线。比如上船的那个日本少年，他的出场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后来的故事伏笔。其他还有其他许多。

也许，这个故事真的如此庞大，需要我用一生的时间来填写。

而我生命中最鼎盛的岁月，也都在这个虚构的江湖世界中慢慢度过。

一路行来，风过无痕，只留下一个个淡淡的足迹。

那正是《武林客栈》、《海之妖》、《曼荼罗》、《天剑伦》。当然，也还有其他。

（《海之妖》终，后事请见《华音流韶·曼荼罗》）

第一章 平林漠漠雨飞花

第二章 飘落云台各天涯

第三章 五夜霜钟啼破梦

第四章 万里秋山芙蓉霞

第五章 芙蓉云深栖神兽

第六章 琉璃赤松暗相授

第七章 照影邪灵碧血新

第八章 同舟稚子春容瘦

第九章 荒山古潭玉纹清

第十章 山中之人好长生

第十一章 九幽玄谷催龙战

第十二章 仲天风雷侵碧城

第十三章 城中黎老哭新坟

第十四章 将军鸾台接紫云

第十五章 一梦繁华成灰土

第十六章 天地浮生自芸芸

第十七章 浮生欲老花间树

第十八章 弦绝霓裳羽衣舞

第十九章 春心堪破两意痴

第二十章 八瓣梵花出玉府

第二十一章 龙吟神峰阊阖开

第二十二章 一世尘缘镜中来

第二十三章 破壁十年生死处

第二十四章 清宵孤月照灵台

第二十五章 烛影依稀旧时妆

第二十六章 袖底青锋日重光

第二十七章 风月三生知何在

第二十八章 弹铗归去暮色长

返回主目录

第一章 平林漠漠雨飞花

大威天朝号自广西北海泊岸，一行人沿滇桂古道北上，沿路丘陵广布，河谷纵横。奇峰鳞次，幽谷叠出，几人雇一叶小舟，泛于漓江之上。奇山秀水，漂碧叠翠。一路指点风物，不觉已行至川滇桂交界之处。

此地人烟稀少，又入万山丛里。眼看落日衔山，四围奇峰杂沓，到处都是丛林密莽，蔽日参天。到了山顶，晚风渐凛，登高俯瞰，万顷森绿顿从眼前推波叠浪而去——好大一片林海。

无尽古木茫茫芊芊，浩淼无际。老藤巨木中，一道苍老的河流嵌入林海，巨莽般蜿蜒逶迤，夕照之下，墨色腾腾而上，云蒸霞蔚，将这片丛林笼上一层阴霾。再往前行，远古之气逼人而来，仿如天地开辟以来，这片林海从无人类踏足一般。

卓王孙一行人沿着鸟兽足迹行入林间，夕阳余光渐收，四周猿啼虎啸，怪声时起，虽是晴天，而大片水气氤氲扑面，森气逼人。步小鸾平生从未到过如此山险林恶之处，不觉心惊胆寒，紧紧握住卓王孙的衣袖。

突然一声凄然长啼，一只怪鸟不知从何处飞腾而下，乌黑的双翼展开一丈有余，擦着几人头顶直掠而过，一股腐败的瘴气就从鸟翼间扑鼻而来。步小鸾轻哼一声，抬起衣袖掩住脸面。而当她抬起头时，眼前展开一片奇景：四周参天古木和藤萝着地拂垂，在不远处形成一环天然围墙，宛如这片密林敞开的一道门户，拱立迎客。数百朵碗口大的寄生兰星罗棋布，点缀在密藤之间，一群黑色小鸟就在藤墙中筑巢，或嘤嗡和鸣，或上下环飞。古藤遒曲蜿蜒，瘤果坠坠，在雨气中显出浓粘的色泽，也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将几株巨树连接成一道弧形门户，其间只留下了一线入口，透出一丝幽绿的微光。

步小鸾有些胆怯的躲在卓王孙身后，众人一起往藤墙入口处走去。脚下败叶腐草沙沙作响，也不知积了多少年，走上去宛如要陷下去一般。虫蛇不时被人声惊起，飞快的往树上逃去。遮天蔽日的树林中，只有几点幽微的光线，在浓重的湿气中摇曳着。

突然，众人眼前一阔，出现了一小片略高的平地，而平地的中间，竟座落着一间竹楼。

说一间也许并不恰当，它并不像苗人居住的吊脚小楼，是四四方方的一间，而是长得怪异，由南向北延伸过去，一眼竟望不到头，仿佛是潜栖于密林中的一条青色巨蟒。楼门就在眼前，两扇插满着竹刀的楼门在晚风中微微开阖着，发出刺耳的声音，里面传来一种阴沉的气息。而那门梁上垂下的两束腥臭而坚硬的白色药草，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是站在一条巨蟒的口边，而那两束草药就是巨蟒口中森寒的利齿。

步小鸾有些犹豫，卓王孙已点燃了火折，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长长的走廊在微芒的火光下显得无穷无尽，那种湿润的雨林之气在火把的拷灼下渐渐透出一股腥气，宛如久已腐败的血。冰凉的水滴不时从竹楼的缝隙中透过来，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指抓，紧贴在脊背之上，穿过衣服，轻轻擦刮着每一寸的皮肤，甚至穿过血肉，一层一层的伏入骨髓，慢慢凝结成痂。

步小鸾只觉浑身发冷，惶然回头看着杨逸之和小晏等人，他们也和卓王孙一样，漠然向走廊深处走去。

又转过了一个弯，走廊突然开阔了，似乎到了一个大厅——说是大厅，也不过比走道略宽了些，一股腥臭的暖意扑面而来，步小鸾正皱着眉头，卓王孙已点燃了大厅中央的火塘。

火光驱逐了黑暗。

步小鸾渐渐可以看清屋内的陈设，四面都是粗得惊人的毛竹扎成的墙壁，光滑而古怪的凸起着，宛如猛兽的肠胃。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竹筒，里面盛着些清水。屋角四周，挂着一些从未见过的草药和竹刀兽齿，火塘边堆着大堆兽皮，多半已经残破，污秽不堪。

千利紫石跪在地上，迅速将火塘边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然后垂首侍立一旁。卓王孙拾起火堆旁的一撮灰烬，饶有兴趣的观察着，杨逸之默然走到屋角，将草药挪开。

那堆草药深处竟然藏着一只铜铃。铜铃大概只有拇指大小，铃身裹满锈腻，颜色已经发黑，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杨逸之从一旁摘下些草叶，小心的将铜铃铜铃塞住。

步小鸾正要问杨逸之是干什么，突然她的目光顿住了，径直盯着挂草药墙壁的上方的横梁，似乎在那团浓黑的阴影在她眼中被滤去，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面目。

突然，天边传来一声轰然雷鸣，竹楼似乎难以承受这突来的天地之威，猛地颤抖了一下，铜铃中塞住的草叶被震落在地，锈迹斑驳的铜铃发出一阵刮骨磨牙般的哀鸣。

四周竟然从遥远处传来无数回声。

这种声音根本不像风雷回声，而仿佛是一群野兽在垂死呻吟。

相思大骇，下意识的将步小鸾拉到身后，步小鸾却用力甩开她的手，痴痴望着房顶，雪白的脸上阴晴不定。

相思惊道道：“小鸾，你怎么了？”

步小鸾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喃喃道：“我看到一只狐狸。”

相思讶然道：“狐狸？这里怎么会有狐狸？”

小鸾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渐渐透出几分痴意。

传说中，狐的媚能让所见者深深迷惑，莫非小鸾正是邂逅了一只荒郊野岭外的妖狐，而受其蛊惑？

卓王孙轻抬起衣袖，挡住她的双眼，回头对杨逸之道：“杨盟主是否也感觉到这里有些异样？”

杨逸之转身看了诸人一眼，正色道：“我们马上离开。”

正在这时，楼外草木似乎都突然发出一阵凄厉长鸣，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自草丛中猝然而起，四面八方皆在，却都一步步由远而近，向竹楼走来。

杨逸之断然道：“立刻离开。”

诸人都是一怔，小晏澄静的眸子中掠过一丝忧虑，他缓缓起身，一道若有若无的幽光已然凝于指尖。

大雨在屋外倾盆而下，屋内闷热的空气只让人窒息。一阵阴风扑来，竹门突然开了。随着一声钧天雷裂，惨白的电光透过长长的走道，直透而下。

门的那边是数十张苍白如纸的脸！

那些脸毫无表情，干瘪瘦削，一具具僵直枯瘦的躯干宛如轻飘飘的垂挂在那些脸孔下面。狂风暴雨和茫茫夜色将这些身体撕扯的诡异变形，很难相信这样枯槁的躯体都还能一个接着一个，向前不住跨步。

那群人无知无觉，人偶般从竹屋的四面八方涌来，围在门口，又排着队鱼贯而入。

竹楼在如此多人的踩踏下吱吱作响，他们身上朽破的灰布湿淋淋的拖在地上，仿佛刚从泥土中钻出，一股浓厚的尸臭伴着雨林特有的腐烂气息，毛骨悚然的布满了整个大厅。

闪电和火光透过雨幕，笼罩在这些人脸上。它们矮小干瘦，突目暴齿，面目颇似当地居住的土人，然而额前被涂上了一层赤红的药汁，斑驳陆离，似乎写着某种符咒。

那些人有老有少，身材不一，然而眼珠无一例外是一种诡异的银灰色，寒光森然流转——却绝非是人类的神光，仿佛是被嵌入的一种妖异的石头，反射着夜幕深处的点点磷光。

那些人机械的向走廊这边走来，沉沉夜色包裹在他们周围，似乎他们的每一处关节都被空中垂拂的无形丝线牵扯着，毫无一点生命的气息。

难道刚才的声铃响就是地狱开启的信号，无数行尸已从泥土中复活？

步履锵然，那些人越来越近。

相思将步小鸾拉在身后，手中紧紧握住一枚暗器，她强行控制着自己心头的恐惧，随时准备出手。

然而这些行尸似乎根本没有看见他们。

它们一进入大厅就分散开来，旁若无人的开始工作。有的取下墙壁上的竹筒用力擦拭着，有的蹲在地上，慢慢清理着污秽的兽皮，还有一个枯瘦的老头从怀中掏出火折，一遍遍去点房屋中央的火堆。他似乎不知道火堆已经在燃烧，而只是不停的做着相同的动作，似乎被人下了魔咒——如果任务不能完成，那么它将永远点下去。在熊熊火光下，老头那张灰垩色的脸清晰可见，平板的面孔中央是一块块深褐色的霉斑——那只有可能是尸斑。

相思忍不住作呕。

突然，步小鸾一声惊叫，一个全身佝偻的老妇爬在地上擦拭地板，枯瘦的双手竟然触到了她的鞋。

卓王孙一扬手，嵌入墙角一只铜铃顿时拔起，径直向那老妇的天灵盖击去。

“且慢！”屋内白光一动，那枚铜铃被一道青光一格，力道已变，噗的一声，将屋角竹墙穿了一个大洞。小晏轻轻将步小鸾抱到身旁一张竹椅上，转身对卓王孙拱手道：“卓先生，这些人你不能杀。”

卓王孙淡淡道：“不知何时，殿下的慈悲之心已经施及异类了。”

小晏道：“卓先生息怒，在下出手阻止，只因为这些人还没有死。”他面说着，一面上前，用一根长针从老妇的眉心直插而下。那老妇猛烈一颤，僵直的身体顿时宛如被无形之物抽空，瘫倒在地。小晏伸手在老妇眉心略探片刻：“据在下所知，这些人应该是中了尸蛊之毒，受人控制，本已无辜，卓先生何不放他们一条生路？”

相思颤声道：“殿下说他们还没死？”

小晏道：“的确，只是在下目前还没想到解救的办法，不过稍加时日……”

杨逸之沉声道：“殿下还是让卓先生动手罢。”

小晏皱眉道：“没想到杨盟主也这样说。”

杨逸之默然片刻，道：“这种尸蛊之毒，无药可解，这些人可谓生不如死，不如给他们一个了断。”

小晏淡然道：“众生平等，只要他们还有生命，则不是你我可以草率决定的。”

卓王孙一挥手，对杨逸之道：“这些东西杀与不杀何足挂齿。只是，你要我们躲避的难道只是这区区行尸？”

杨逸之将目光投向房顶，道：“这不过是个开始。行尸一出，曼荼罗之阵也就开启了。”

小晏皱眉道：“曼荼罗之阵？传说中，此阵亘古已存，待到机缘巧合则向天罚者开启，入此阵者，将永坠轮回。”

卓王孙冷冷道：“那些曼荼罗神话我们已经破过一次了。”

杨逸之叹息道：“这次不同。因为这次布下此阵的不是人。”他顿了顿，道：“是神，死亡之神。”

卓王孙冷笑一声：“神无非是常人心中之迷惑。”他突然向屋顶喝道：“给我出来！”

突然，两点荧绿的亮光鬼火一般从屋顶一跃而过，却在大厅另一头的走道口站住了，浓黑的夜色成为它无尽广大的身影，而火光之中，它的真面目却若隐若现。

一声兽类的呼叫贯透夜空，数十个行尸突然挺直了身形，向着走道深处那两点绿光深深跪下去，口里还低声嘶吼着，宛如野兽在回应主人的召唤。

他们整齐的伏在在竹楼上，用一种古怪的姿势不停的起伏膜拜，身上的泥水将他们刚刚清理的地面又弄得污秽不堪。

步小鸾被这场诡异的情景惊呆了，她靠在屋角，借着雷电之光，看见那绿色的幽光正来自刚才所见的那只火狐的双眼。

火狐并没有回头，但那双眸子宛然就在步小鸾眼前，那双眼中竟然有一汪春水，在缓缓化冻开去。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这样一只披毛畜生，会有这样无尽的媚惑。

它似乎对步小鸾轻轻微笑，那汪春水仿佛散做满天雾气，又被春风吹得丝丝缕缕，将世间的一切都变得迷茫起来。

步小鸾已经看得痴了，她不知不觉竟然向着那对绿光走去。

卓王孙上前一步，骈指如风，向火狐双目直戳而去。

这时火狐居然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悠长的声音宛如来自天际，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卓王孙的手顿时止住。

火狐微侧了一下头颅，用那双神魔才有的眸子注视着卓王孙，有几许讥诮，也有几许哀怨。

它居然轻轻说出了一句话——一句只有最自信而诱人的女子才能说出的话：“为什么你不肯看我的眼睛，难道你怕也成为我的奴隶？”

四周的空气顿时凝结！

虽然在场诸人俱是阅世无数，但从未亲眼见过一只会人言的火狐！而且它的话语如此的温柔动听，仿佛情人的低语，又仿佛魔鬼的引诱。

难道大家所见并非真实，而是置于幻境？

就在众人无知无觉中，火狐的身子缓慢而优雅的向黑暗中退去。

卓王孙突然笑道：“曼陀罗，故人相见又何必弄这些玄虚！”

曼陀罗？佛法成就时，天雨之花。众人又是一怔，小晏和杨逸之似乎想起了什么。

黑暗深处竟然有了回应，又是一声轻柔的叹息，一双明亮的眸子宛如星辰一般突现在火狐身后。

这双眸子带着一丝清冷，却无疑比火狐更加美丽。

卓王孙一抬手，隔空点亮了她身后墙壁上的火把。

古墓地宫中的一幕宛如穿越了时空，又重现在诸人眼前。淹没在她身后黑暗中的无数只火突然星辰般突然亮起，阴沉沉的走道顿时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她依旧一身五彩华裳，骄傲的微笑着，站在走道中央，酥胸半坦，高盘的云髻上斜插着一朵曼陀罗花，而那只火狐，正安静的伏在她的肩头。火狐的颜色和她的衣服一样红，就如同在鲜血中染过。

曼陀罗轻轻抚摸着肩头的火狐，道：“几位别来无恙。”

卓王孙微笑道：“旅途虽然劳顿，幸而有令师妹兰葩作伴，也算有趣。”

曼陀罗的脸猛地一沉。她注视了卓王孙片刻，幽幽道：“她死了，你们杀了她。”

卓王孙淡淡道：“那正是她自己的意愿。”

曼陀罗轻轻抬头，道：“这也正是我们再会的原因。”她突然往后退了一步，肩上的火狐突然背毛倒立，发出一声嘶鸣。

相思抢前一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曼陀罗将火狐抱在胸前，转身面向杨逸之，森然璨齿一笑道：“杀人偿命，不是么？”

杨逸之神色一恸：“兰葩因我而死，与他们无关。”

曼陀罗抚摸着火狐，柔声道：“你？兰葩的诅咒将永远在你身上延续，杀不杀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杨逸之脸色更沉，曼陀罗已微笑着转过身，抬起垂地的广袖，脸上的神色变换，绽露出女童一般天真的笑容，抬手指着相思道“我要的是她——”

卓王孙冷笑道：“你莫非是疯了？”

曼陀罗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你不肯，不过我可以用另一个人和你交换。”她指尖一转，却正对着步小鸾。

步小鸾惊愕的望着她，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和自己一样年龄的女孩要的到底是什么。

曼陀罗瞥了她一眼，道：“想必你们也知道，她活不了多久了。”

卓王孙沉声道：“住口。”

四周顿时漫过一种寂静的杀意。

曼陀罗漫不经心的低头逗弄火狐，纤指时而弹拨着火狐的鼻子，时而故意放入火狐口中，又皱眉缩回，一脸娇嗔的扑打它的耳朵。

而房间中的空气却似乎越来越凝重，连风啸雷裂之声也被隔绝其外。

步小鸾呆呆的望着两人，突然咬了下嘴唇，鼓起勇气道：“兰葩已经告诉我了，我不怕。”

她此话一出，笼罩在曼陀罗身上的沉沉杀意立刻冰释而去。曼陀罗抬起头，微笑着看了她一眼，转而对卓王孙道：“她的病非人力可为，强如华音阁主你，想必也是束手无策。”

卓王孙没有答话。

曼陀罗悠然道：“能救他她的只有我，因为我是神，执掌生死之神。”她轻轻抬手：“把相思交给我，我换给你小鸾的永生。”她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寂然。

卓王孙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我看还是你留下来好些。”

曼陀罗微笑道：“你留不住的，人力终究无法和神魔相抗。”

“未必。”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劲风从他袖中席卷而出，直袭向曼陀罗所在之处，曼陀罗并未抬头，她怀中的火狐厉声嘶鸣，一道闪电划破天幕将竹楼照得四壁如雪，就在这时，所有的火把一瞬间熄灭了。

轰然一声巨响，伴着雷鸣暴雨，众人脚下的大地宛如沉陷一般剧烈颤动。那座颀长的竹楼竟在狂风中瞬时碎裂，宛如碎屑一般四散开去。

卓王孙似乎丝毫不为所动，指风径直向曼荼罗所在的暗处袭去，他这一击虽未尽全力，但天下已经很少有人能躲得过。

就在那道劲风触到曼陀罗眉心的一瞬，她的身体突然从眉心处碎开，化为万亿绯红的尘芥，和竹楼的碎片一起在风雨中四处飘散，化为乌有。只有远处雷鸣的回声中隐约传来她的声音：“到曼荼罗阵中来找我。”

第二章 飘落云台各天涯

暴雨倾盆而下，将密林织成一片厚重的雨幕，狂风似乎又要撕裂这层雨幕的包围，在林间疯狂的冲击着，地上的腐草和泥泞在暴雨的抽打下痛苦的翻滚，将本已无路可由的丛林变得更加狰狞。

不知不觉，诸人已经在暴雨中追行了半个时辰。

卓王孙止住脚步，一震衣袖，袖上的水珠顿时化为一道光幕弹碎开去，步小鸾从他袖底探出头来，眼神迷蒙，似乎已经小睡过一觉。卓王孙摇头示意她不要出来。相思抬手拭了拭额上的雨水，喘息道：“我们还要追她到什么时候？”

卓王孙道：“不是追，而是沿她所指进入曼荼罗之阵。”

相思讶然：“曼荼罗之阵？在哪里？”

卓王孙淡淡笑道“就在你脚下。”

相思一怔，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远处传来熊熊火光。

透过雨幕，隐约可见前方竟然有数百条人影。他们在一个土丘下围成一圈，不住呼喝着，中间似乎还有一个人在跳着怪异的舞蹈。

又向前了几步，满天的雨幕似乎就在山谷的尽头被切断，天空被无形之物强行隔成阴阳两界，狂风暴雨就在一步之外的身后纵横肆虐，所站之处却又已是一片晴空！

天河静默的倒悬于头顶，星光将苍茫林海镀上一浪又一浪的银波，上下空明，远近山峦岩岫都被辉映成淡紫色，莽阡起伏，分明是一片景淑物明的人间奇景——也不知究竟是刚从幻境脱身而出还是已入另一个幻境。

风声渐去，那群人的呼喝越来愈明显，赫然就在耳边。数百只火把耀如白昼，他们脚下的土地上不知被什么撒了一层细碎的白光，当中的土丘被许多说不出名目的草药围垛成一个高台，外面砌着一圈赤色的石块，三个一堆，垒成品字。

土丘当中站着一个人。他的身材十分高大，比起当地土著来讲更是宛如巨人。那人浑身涂满绿色的汁液，牙齿染的黧黑，额头上戴着一个雉鸡翎兽皮做成的面具。面具双目陷为深洞，洞中各伸出一只细如婴胎的手臂，旁边耳洞中悬垂着两只硕大的兽角，遒曲蜿蜒，通体晶莹。

那土人手持一个与人同高的骨质权杖，在土丘中央不住打着旋，时而高高跃起，时而以头抢地，额上的雉鸡翎凌空乱舞，让人眼花缭乱。另外两个土人跪伏在他脚下，看身形像是一对年轻男女，也浑身涂满草汁，手中捧着两把泥土，不住哀婉呻吟。其他的人都围在土丘下，手舞足蹈，似乎在高声齐唱着某种咒语。

他们的眼睛都注视着舞者脚下。那里的土微微隆起，分明埋藏着什么东西。

那舞者突然尖声长啸，突然跺地之声一响，四周的土人都跪伏下去，当中那几个男女扑到舞者脚下的隆起上，双手并用，不住挖掘着。

他们的动作很剧烈，但却很小心，几乎是用手指一点点拂去泥土，似乎生怕伤着了里边长眠之物。

随着那群土人时高时低，时短时长的诡异的咒语，二十只手指飞快的向下挖掘，土丘缓慢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形态——干枯的头，躯干，四肢渐渐显出，那赫然是一个人！

两个土人惨绿的手指在那团人形的土包上不住的抚摸，口里呜呜作声，似乎是在哀哀哭泣。当中的土人猛然一顿，止住了舞姿，双手捧过一个形似饕餮的陶罐，高举过头顶，然后缓缓仰身向下，一股溷浊的黑气就从他手上的陶罐中缓缓流出，渐渐将土包整个包住。他的头就要触到那块人形隆起时，陶罐中倾泻出一股浓黑的汁液，冲击在人形土包的头顶，很快土包周围都被黑色黏液充满，混合着泥土，更显得污秽无比。

两个跪在土包前面的土人也止住了抚摸，僵跪于地，不住起伏叩拜。土包在液体的冲击下渐渐凸现，尘土和液体下，竟然一张须发皆白的脸！

当中那个土人猛地立直身形，发出一声长啸，地上两个土人似乎突然发狂，从身边拾起一种带刺的树枝，拼命向老人抽打过去。而四周围观的土人似乎愈加兴奋，牵起手来，围着土丘不住舞蹈。

不一会，土中的老人就已全身血迹斑斑，相思不忍看下去，合目道：“这个人已经死了，他们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他的尸体，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他们这样残忍？”

卓王孙道：“他们不是仇人，而是亲人。”

“亲人？”相思一怔，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难道他们是在举行一种特殊的葬礼？”

卓王孙摇头道：“不是。”

相思讶然道：“那是什么？”

卓王孙道：“招魂。”

相思难以置信的回头看去，那两个疯狂抽打尸体的人，脸上的肌肉在黏绿的药汁下剧烈的扭曲着，而他们的表情里真的没有丝毫仇恨，只有莫名的期待和欢乐，难道他们真的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在迎接亲人的回归？

乒的一声脆响，舞蹈的土人猛地将头顶的陶罐砸向地上的老人，老人的头颅一歪，一股粘稠的黑血从额角淋漓流下。他身旁的亲人和外围的土人顿时安静了下来，跪伏在泥土里，浑身不住颤栗。

过了不知多久，四周静谧得可怕，夜色宛如流水一般浸过大地。林间湿气宛如已被无处不在的寒意凝结成形，无声潜伏在每个人的身后。

突然，相思只觉全身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她分明听到那个老人喉头中发出了一声囫囵的呻吟。

那具看上去已被尘土封埋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尸体居然发出了一声呻吟！

相思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惊叫出声。

尸体被尸布包裹在胸前的双手似乎动了一下，接着全身都痛苦的挣扎起来，他额头脸上的黑色的黏液被撕扯成千丝万缕，勉强维系着他的身体与泥土，他看上去宛如一只正在蜕茧的巨蛹，在无尽的夜色中挣扎蠕动。

夜幕中茫茫荒林似乎也为这诡异的场面而窒息，月光垂照，一切纤尘必现，惨然无声。

那具尸体一声凄厉长啸，终于从黏液中挣脱出来，坐起身体，他似乎还未适应周围的环境，木然的看着众人。

旁边守候的两个土人欣喜若狂，拿出一张血红的毛毯，将他整个包裹住，外围的土人中出来两个壮丁，用一张竹椅将他抬起，众人又是一阵欢呼雀跃，一些年轻男女还手持火把旋转而舞，不时从地上捞起黄土，向对方扑去，而对方被土扑了一头一脸，却丝毫不以为忤，反而更加兴高采烈，一面唱跳，一面捞土向对方还击。

闹了好一会，歌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当中的舞者振臂一呼，众人安静下来，只见他率领着众人向南方拜了几拜，然后转身向丛林深处走去，众人一面说笑一面跟在他身后，只一瞬间就已无影无踪。

冷月寂寂，只一瞬间丛林又恢复了刚才的阴森清冷。

相思愣了良久，不敢相信刚才那一幕是真实的。

千利紫石纵身而上，在刚才尸体卧过的地方抓起一把尘土，放在鼻端小心嗅了嗅。

小晏道：“这土可有什么特别？”

千利紫石摇头道：“应该就是普通的泥土，但是……”千里紫石顿了顿，神色有些凝重：“这些土在地下掩埋的日子，至少在两年以上。”

小晏神色一沉：“也就是说，刚才那人早在两年前就被人掩埋了。”他目光一扫，对杨逸之道：“杨盟主既然曾栖身曼荼罗教一段时间，是否知道这等异术的来历？”

杨逸之淡然道：“殿下早知天下决没有一种异术可让死去两年之人复活，又何必再问？”

小晏微笑道：“难道杨盟主又要告诉在下是神力所为？”

杨逸之沉声道：“天下之奇门异术，若是人力可为，凭殿下的见识又岂能不知？”

小晏笑而不答，似乎默认了。

相思看了看诸人，喃喃问道：“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卓王孙抱起步小鸾，望着丛林深处道：“跟他们去。”

相思惊道：“可是这些——”她摇了摇头：“也许他们根本不是人。”

卓王孙道：“无论他们是什么，都是弄清真相的唯一方法。”

丛林的那边是一个村落。

茂密的树丛里竟然看不到一间房屋，若不是星罗棋布着一些石块砌成水道，几处火塘还迸散的一些欲灭未灭的火星，真看不出来这里是一处数百人居住的村落。

待走到面前才发觉，原来这里的房屋都建在地下，掘土为洞，洞口是一块翻板木门，上面盖着厚厚的苔藓，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发觉。

这里似乎是君子之乡，不少洞屋木门就随意敞开着，里边不见一丝灯火，似乎村民都已安睡，连对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也没有丝毫警觉。

星光散落在静谧的村落里，蔚蓝的天幕高旷无比，天河宛如微风中舒展的锦缎，垂拂在众人头顶。

看起来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座村落，然而想到刚才那群在土丘上狂舞的怪人，和在浓黑黏液中挣扎的尸体，这无际的宁静也如森森月色般渗入了丝丝寒意。

步小鸾偎依在卓王孙怀中，将头发深深埋入他的胸前，纤弱的身体在夜风中似乎有些颤抖。相思从一旁递过一件衣服，卓王孙将它裹在步小鸾身上。小鸾突然抬起头，怯怯的问：“我们还要走多久？”

卓王孙低下头，目光停驻在她被夜露濡湿的鬓角上，她苍白的肌肤在星光下几欲透明，宛如月夜中一朵悄悄绽开的花。卓王孙默默看着她，不知为何，每当看见眼前这个单薄如纸人儿一般的女孩，他澄潭般深不可测的目光中，也会透出不可掩饰的怜爱：“不，我们立刻就找人家投宿。”

他抬起头，目光所指处是一间被巨树下的洞屋，微隙的木门下竟然还透着一点灯火，在宁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醒目。

来到门口，千利紫石抢前一步，矮下身去敲门。

门应声而开，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少妇。她先探出头来，皮肤黧黑，脸色却异常红润，一头浓黑的头发似乎刚刚洗过，披散在脑后。她穿着一身麻布长衫，一手持着火把，一手扶着胸前的门栏，细长的双眼略有些红肿，满腹疑云的打量着众人。

相思有些尴尬，轻声道：“这位姑娘，夜行迷路，能否在府上略为歇脚？”

少妇迷茫的扬起头，眼中露出几许惊惶。

相思以为她没有听见，向前迈了一步。少妇突然一声尖叫，将火把向她脸上掷来，跌跌撞撞的从阶梯往地下跑去。

相思往旁边一闪。杨逸之在她身后轻轻扬手，将火炬接下。

这时，村落中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的点亮，瞬间，几百人手持着火把和竹刀长矛，出现在村落中央，将一行人团团围住。他们一面挥舞着武器，一面高声呼喝着，向前步步逼来。数百只长矛在眼前晃动，削得无比锋利的矛尖被染得碧绿，无疑在剧毒中淬炼过。相思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卓王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不要举动。

突然人群寂静下来，土人们迅速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道路，一个壮汉从人群后缓步走出，他几乎全身赤裸，而每一寸皮肤都布满了赤红的纹身。

相思记得这就是方才在土丘上舞蹈的祭师，如今摘下了浑身的古怪行头，他的模样显得滑稽而狰狞。他走了几步，突然扬手，向着卓王孙一行人一挥，口里吐出一堆难以分辨的音节。

而被围在中心的几人谁都没有动。

那人又作了两遍同样的动作。突然将两腮一鼓，喉头不住呼噜作声，双手高举过头顶，癫狂般的不住颤动。

步小鸾在卓王孙怀中好奇的看着他们，忍不住笑出声来。

然而相思却半点都笑不出，因为她看到那些土人已经将淬毒的竹矛高高举起，随时可能向他们掷来。

虽然在场几人大多数都是一流高手，然而这样数百只长矛一起乱箭齐发，未免不会有人受伤。何况总是自己进入这些土人历代生息之地，若因此横加杀戮，总是于心不忍。正在她犹豫之时，那头人怪声长喝，众土人手持长矛，仰身一退，竹矛瞬时就要脱手。

青光一闪，千利紫石背上的长刀已经出鞘。相思暗自叹息一声，长袖微动，指上已多了数点亮光，卓王孙只是轻轻将步小鸾的头转向里侧。

杨逸之突然上前一步，手中的火把迅速在空中画了一个奇怪的弧形。

那些土人顿时止住了举动，惊愕的看着杨逸之。

头人上前了两步，对杨逸之作了个手势，两人口中低低的念了几个词语，似乎在交谈什么。突然那头人双手一挥，众土人顿时放下长矛，齐坐于地，两手交替拍打着地面。

杨逸之回头道：“没有危险了，他们在欢迎客人。”

相思惊疑的望着杨逸之，小晏的微笑中透出几许冷漠，而卓王孙却毫无表情，似乎这一切已在他料想之中。

火光之中，刚才那个少妇从地下洞屋中出来，脸色有些羞涩，身后还跟着一个青年。

相思注视着他们，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一个干瘦的老者缓慢的爬出来。他头发里还在不停滴水，满脸都是针刺一般的血孔，高高肿起，几乎难以睁开眼睛，佝偻矮小的身上还裹着一件血红的毛毯。

那人赫然正是刚才从土丘中挣扎而出的尸体。

卓王孙微笑道：“不速之客，深夜惊扰，还请杨盟主代为致歉。”

那位老者喉头一动，剧烈的咳嗽起来，他身旁的少妇和青年立刻上去轻轻帮他捶背，神色恭敬而关切，似乎是一对孝顺的夫妇。然而相思一想到刚才他们用带刺的树枝猛烈抽打他的尸体，就觉得全身不寒而栗。

那老者咳嗽了片刻，开口道：“多谢这位公子。老朽刚刚睡醒，身体略有不适，失礼之处还望包含。”

他的话音生涩得宛如生锈的铁刀划过瓷片，不知道是太久不谙汉语还是因为不谙人声。相思不由眉头一皱。

老者目光如电，往相思脸上一扫，嘶声笑道：“这位姑娘可是有什么疑问？”

相思怔了片刻，嗫嚅道：“我……”她掩饰着心中的慌乱，强笑道：“我只是想问老人家高寿？”

老人笑道：“不知道姑娘问的是我的前生还是今世？”

相思道：“前生？今世？”

老人笑道：“若没有记错，两年前我死的时候正好七十八岁，如果问的是今世——我刚刚从土中出生，不到一个时辰。”

没想到这老人如此坦言，相思顿时哑口，她当然不相信死而复生的鬼话，或许天下真的有一种异术，能让人假死两年之后，再借机复苏，佛门枯禅大法，西域龟息神功莫不如此，只是不能深埋地下而已。

卓王孙笑道：“《山海经》中有无綮之国，其人穴居食土，死即埋之，其心不朽，死百廿岁乃复更生。老人家能够两岁复生，亦是远胜古人了。”

老人似乎非常高兴，大笑道：“几位远道而来，当为本族上宾，让墁俊带领几个村丁去打些山食野味，墁彝做几道小菜，为几位一洗风尘。”

卓王孙也不多谢，几人一起下到洞屋中。进了屋内才发现这种地下洞屋并非想象中那么阴暗潮湿，整个屋里都铺着厚厚的干土，土质细腻柔软，比普通的地毯都要舒服很多。土墙上还有几个通道，上下各装着一面铜镜，可以将地面上的光线景物反射到洞屋之中，也可算作一种别致的窗户。洞屋略显狭小，但其中家具均用土烧制，异常低矮精巧，仿佛将一座厅堂缩小而成，倒也不觉局促。几人就在土桌前席地而座。

闲聊之中，几人得知老人一族世代生活在丛林之中，从他能记事起，本族就能在死后“复活”。人死之后，亲人就会将尸体用泥土紧裹，放入土丘高处掩埋，每日到土丘上洒水祭奠，两年之后，再由村中祭师用一种独特的仪式唤醒。而此人复活后将日渐回复少年的形态，重新衣食婚嫁，直到再次死去。所以村落中的人根本没有年龄的概念，所谓年老年长，只不过是他们生命中循环而现的不同阶段。

相思突然想到了什么，道：“那么刚才我们看见的两人不是你的儿子儿媳？”

老人大笑道：“我倒是想有个儿子，不过不可能了，”他脸上的神色有些阴晴不定：“我曾祖父在一个特殊的机缘中领悟了不死的奥秘，成了全族历史上的英雄。然而，也从那一刻起，我们也全部失去了延续后代的能力。”他轻轻叹息了一声：“至于那两个人，按照族谱来看，他们是我的太曾祖父和曾祖母。”

步小鸾突然插言道：“如果不能生小孩，为什么还要婚嫁呢？”

老人一愣，继而笑道：“也许只是因为我们都很寂寞。”语意中似乎显得有些凄凉。

步小鸾又问道：“那么你的妻子呢？你也应该有个妻子吧？”

老人声音一沉：“很多年之前有一个，但是她死了，就葬在村北芙蓉泽之中。”

步小鸾道：“那为什么不把她埋起来重新复活？”

卓王孙沉声道：“小鸾——”

老人神色一恸，摇头道：“活不过来了。她……”他突然又咳嗽起来，佝偻的身体几乎缩成了一团。

相思歉然道：“小鸾还小，有所冒犯之处……”

老人轻声道“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不少村民在门外失声大哭。

老人脸色一变，急急道了声失陪，出了房门。几人透过洞屋墙上的“小窗”，看到一个人浑身鲜血伏在地上，不住抽搐。祭师努力想用草药堵住他的伤口，但却徒劳无功，因为那人几乎被人用利刃从当中劈开，只剩下一手一足和大半个身体。他竟然用这样一具残躯爬回了村子。

老人分开人群，来到这人面前，俯下身子查看他的伤口，突然，老人发出一声怆然悲鸣，深深跪在地上，身体剧烈颤动，咳嗽不止。周围的土人也随他一起跪下，低声抽泣。

血泊中的那人伸出一只残存的手臂，握住老人的手腕，嘴唇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老人浊泪纵横，几次就要昏倒。祭师跪行了两步，在老人耳边低声耳语了两句，似在请示。老人脸上显出极其痛苦的表情，看了看伤者，又看了看祭师和村民，伸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不住喘息，似乎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虽然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大家都已猜了个大半，因为只有一种痛苦能如此折磨一个人——那就是他正面临着一项极其为难的选择。

血泊中的伤者的头歪了歪，似乎在鼓励老人。

老人一声重重的悲叹，手在空中停了半晌，终于向下挥了挥。

祭师向老人和伤者跪拜了三次，拿出一瓶淡红的液体，交给老人。

老人的手颤抖不已，但还是接过了，所有的土人都深跪在地上，将脸埋入尘土，静静等候着。

老人将脸转到一旁，瓶中的液体从他手上倾泻而下。

伤者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一股腥臭的浓烟从地上升起，片刻之后，伤者所在之地就只剩下一汪血水。老人发出一声呻吟，仰天晕倒在地。几个村丁立刻过去扶起他。祭师将一些粉末撒在那汪血水上，一股火苗窜出，须臾，地上的鲜血都化为了灰烬。

相思紧紧扶住窗棂，脸色苍白异常，她低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杨逸之微叹一声：“那是墁俊，墁彝也死了，不过没能爬得回来。”

相思惊道：“你是说这就是老人的那位亲人？”

杨逸之道：“正是。”

相思嘶声道：“可是他们刚才还在这里！怎么可能就已经死了？”

杨逸之摇头道：“不知道，似乎是在为我们打猎的时候遇到了野兽。”

相思摇头道：“你是说他们因我们而死？”

杨逸之还没有回答，小晏微微冷笑道：“虽然在下对他们的土语并不如盟主熟悉，但也听到墁俊死前反复提到‘倥杜母’。而据在下所知‘倥杜母’绝非是野兽的意思。”

杨逸之默然片刻，道：“的确不是。”

小晏微笑道：“那么不知是杨盟主偶然耳误，还是特意有所避讳？”

杨逸之转身望着窗外，不再回答。

卓王孙道：“杨盟主不肯说，那只有请教殿下这句‘倥杜母’的含义。”

小晏叹息一声，道：“对于墁俊族人，‘倥杜母’一词的确是最可怖的禁忌。它的意义……我希望自己是理解错了，单就字面而译，它是指‘残尸’。”

相思不禁一颤，道：“你是说他们在外出的途中遇到了，遇到了‘残尸’？”

小晏神色有些沉重：“正是如此，然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相思忍不住浑身一颤，道：“难道还有更可怕的事？”

小晏道：“不知相思姑娘想到没有，既然此族人已经领悟了不死的奥义，为什么村长还要忍痛将墁俊杀死？”

相思喃喃道：“也许他伤得太重，村长不忍看他如此痛苦，所以才不得已杀了他。”

小晏摇头道：“墁俊虽然伤得极重，但从头到尾都没有呻吟过，然而在药液沾到他身体的一瞬间，他却厉声惨叫，这只能证明，被药液融化的痛苦比身体分离之苦要厉害得多。”

相思怔了怔，似乎想起了什么，道：“他们非常害怕墁俊的身体，他们族人虽然可以复活，但墁俊连身子都已经残缺，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小晏道：“他们的确很恐惧墁俊的残躯，连最后一点血水都要烧为灰烬。然而却不是因为他无法复活。”

相思道：“那是为什么？”

小晏沉声道：“因为墁俊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能重生！”

第三章 五夜霜钟啼破梦

相思愕然抬头，正好看到阶梯上的老人。

他原本佝偻的身体挺得笔直的站在阶梯上，身子的一半笼罩在地面的阳光之中，似乎显得高大了许多，手中握着一只竹矛，被刺枝抽打得满是血孔得脸上涨的通红，他眉头微微抽搐着，似乎在强行克制着痛苦与愤怒。

相思道：“老人家……”

老人怒道：“不必讲了，墁俊与墁彝因为你们的到来而死，老祭师临死前预言终于实现了，外来者给我族带来了灾难。”

相思嗫嚅道：“我不知道怎样说才能表达我们的歉意……”

老人猛地一挥手，高声吼道：“不必了，你们给我马上离开这里！”

相思道：“我们不能走。”

老人紧紧握住长矛，一字一句道：“不走？留下来看我们都被倥杜母们撕成碎片么？”

卓王孙淡淡道：“当然不走。既然事情既然因我们而起，也自然会因我们而灭。”

老人嘶声道：“全都给我滚出去！”他话音未落，手中长矛呼的一声在屋内荡开半个弧园，突然在空中一顿，矛尖顺势一转，直插卓王孙的眉心。

相思惊道：“小心！”

眼前青光一掠，顿时凝结在空中，只见卓王孙随意一指，立在眉心前，那森绿的矛尖似乎就被一种无形之力吸附于他的指尖上，无论老人如何用力，也没法挪动分毫。

老人略显红润的脸顿时又变得苍白如纸。卓王孙轻轻一挥手，长矛以同样的角度在空中划个弧园，毫不着力的回到老人手上。

老人呆了片刻，低声道：“你到底要怎样？”

卓王孙淡然一笑道：“我只是想看看倥杜母到底是什么。”

老人怒道：“难道你想死？”

卓王孙微笑道：“已入死阵，不见死神，空手而去，岂非憾事？”

老人的面孔涨的血红，道：“在下虽然不是几位对手，但诸位何必苦苦相逼？”

卓王孙微笑道：“在下只是好管闲事，尤其是神神鬼鬼，不可告人的闲事。”

老人重重一声叹息，道：“此事只怕并非如几位所想……诸位还是赶快离去吧”神色哀苦，似乎已有乞求之意。

卓王孙似乎没有理会他，缓缓道“所谓倥杜母——”一句话并没有说下去，静静等着老人续完。

老人语塞了良久，却终于屈服于他语气之下，低声道：“所谓倥杜母，其实并不是神魔一类，而是几百年前被本族驱逐的叛徒，也曾经是我们的亲人。只是到了如今，他们已经和魔鬼毫无区别。”老人的声音更加嘶哑，道：“自从本族祖先领悟了复活的奥义之后，数百年来，我们就在这密林深处默默生息，悠游度日，与世无争。直到两百年前，出了一次意外的事故，种下了今日之恶果。直到现在回想此事，大家也是懊悔不已。不过这也是我们强参生死之秘，僭越天地奥秘的惩罚，并非人力可以避免……三百年前，在下一位族叔采药时不幸路遇猛虎，战斗之下两败俱伤。猛虎虽被刺重伤，蹒跚回窝后就倒地死去，而他也被当中撕开。当村中人赶到时，他已经气绝多时。”

“族叔当年是众人爱戴的英雄好汉，大家不忍心让他身体残缺，就从虎窝里寻回了他的两半尸体，并按照本族的仪式下了咒语埋葬，希望他能如以往一般复活。然而……我们的确是错了，这件事竟成了本族懊悔至今的恶梦……”老人脸色血红，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在抽搐，神色异常痛苦：“两年后当我们拨开土堆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正如镜子破碎之后即便拼合也再照不出完整的影像，那位族叔的身体并没有如我们希望的那样重新结合成为一个整体，而是成了两个蠕动的半身怪物！”

相思不可置信的摇头道：“你是说，那两半残躯分别复活了？”

老人长叹一声，道：“的确！不仅如此，更可怕的事情接踵而至。那两个蠕动的半身怪物不但分走了族叔的躯体，同时也分走了他的智慧、勇气以及一切仁爱之心。那两半身体都变得凶戾愚蛮，其中没有头的一半不停挣扎，撕碎一切手边的东西，而有头的那一半则日夜哀嚎，要我们为他们找到另一个人的身体，切开来替他们续上。知道当初人人景仰的英雄居然变成了这样一个残忍凶暴的魔鬼，族人十分恐惧，祭师也从星象上预料到了这将是我族灾难的开始。如果这个时候我决断一点，能够下令将这两个怪物烧死，那么后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然而我当时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因为我还不明白他们已经不是当初抚育我长大的族叔了……”老人的声音显得十分凄凉。

相思愕然道：“难道，难道你答应了他们？”

老人痛苦的摇摇头：“我当然也不忍心杀死别的族人来成全他们，于是我从山林间找来了一只黑猿。”

相思道：“你是说，你是说你们把他变成了两个半人半猿的怪物？！”

“正是如此！”老人合上双眼，低声道：“然而事情还没有终结。那两个半人半猿的怪物后来时常回到村中，一开始大家都很害怕，但后来不知为何，村中有很多年轻人似乎受了某种邪恶的诱惑，却疯狂般的追随他们。村中渐渐出现了种种怪异，族中长老都不知如何是好。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发现一个垂死的病人居然暗中违反族中的大忌，私自将自己埋入土中等候复活。这本来是只有历代相传的祭师才有的权力。”

“我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于是不他亲人的人反对，带着村众，连夜将那人的坟墓挖开……”老人的声调颤抖起来，似乎那恐怖之景还历历在目：“罪孽啊，那人死的时候，居然将自己切成了两半埋入土中！”

相思惊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人叹道：“贪得无厌的人啊，他们有了永生的生命却仍不满足，还希望自己能不断分裂繁殖。”

相思道：“难道为了这个他们就愿意将自己变成不人不兽的怪物？”

老人垂首长叹道：“他们希望能繁殖出无限的自己，却不明白，生命正因为是唯一的，所以才有如太阳般灿烂的光辉。强行离散了自己的血肉经脉，其实也就抛弃了他们之所以为人的一切精华和美德。”

“那些人或找来兽类的身体与自己的残躯拼合，或者干脆到丛林中伺机袭击过往的客人，夺取他们的身体。我和村中的长老再也无法忍受他们的恶迹，决定将他们驱逐出去，结果双方发生了一场惨烈的大战，死伤遍地。由于当时倥杜母的人数还不是很多，我们终于守住了村落。而且将双方撕裂的尸体都用药水融化烧毁。但还是有一部分尸体被不听劝告的亲人们偷偷掩埋在森林的各处，而另一部分希望追随倥杜母生活方式的年轻人，竟也决然离开了村落，去加入倥杜母的行列。后来倥杜母们就在山林中以邪恶的方式不断繁殖自己，越来越多。可怕的是，他们最初的目的是让自己的生命无限增殖，然而事与愿违，到了最后他们越分越少的躯体以及精神意志都逐渐被自己附身的野兽、尸体同化。”

相思道：“你是说他们最后成为了一种行尸走肉？”

老人摇头道：“不，虽然他们人类的意志已被分散，然而兽性、邪恶以及亡灵的怨气却渐渐累积，最后他们完全成了魔鬼的走狗，唯一的知觉就是撕碎一切可见的生物，然后再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贴附上去。”

相思道：“难道说墁俊他们就是被……”

老人惨然道：“正是。他忍着剧痛爬回村落，就是为了告诉我们，倥杜母们已经重新集结，准备将我们村落报复，将其中每一个正常的人都变为自己的同类。墁俊的一半身体已经被倥杜母夺去了，若不是他有我族复活的力量，决不可能支撑着回到这里。”

相思道：“那你们为什么不先发制人，将倥杜母一网打尽？”

老人摇头道：“倥杜母继承了野兽的特性，昼伏夜出，啸聚山林，极难捕获，而他们生存的唯一意念就是杀戮和繁殖，并且他们复活得很快，而且会越来越快，所以现在我们已经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倥杜母，或者已经多如蝼蚁，杀之不尽。更何况若捕杀倥杜母的时候有所不慎，将倥杜母的尸体留下一块，他们都会在土中不断复活。”

相思道：“那你们难道坐以待毙不成？”

老人的昏黄的目光中突然放出一种坚毅的光芒：“我们已经决心和倥杜母决一死战，一旦不敌……”老人一声长叹，缓缓合上双目道：“我们也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安排。所以，倥杜母之事纯属上天对本族的惩罚，与他人无关，几位还是速速离开此地，免得战阵发动，玉石俱焚，诸位枉受牵连。”老人将手一挥，作出了逐客的姿势。

小晏眉头微皱，道：“竟有这等奇事，可见天下之大，当真无奇不有，人的所见所识，是无论如何不能穷尽这天地秘梓的。”

杨逸之淡淡道：“只怕这一切，只是梦幻而已。”

卓王孙一笑：“杨盟主是暗示我们，这无綮一族，百年来所见所感，也无非是大梦一场？那这场梦又是何人发动的呢？”

杨逸之皱起眉头，似乎要说什么，却终又摇头作罢。

相思接口道：“无论如何，事情因我们而起，我们又岂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老人决然道：“倥杜母死而复活，除了本族历传之战阵，绝无其他手段可以消灭，几位若执意留下，不过徒做无谓牺牲！”

卓王孙似乎听到了什么感兴趣之事，道：“历传之战阵？”

老人眉头一皱，道：“此事事关本族禁忌，诸位不必多问。”

卓王孙淡然道：“既然如此，我本无心插手，只怕阁下所谓战阵亦是不祥之器。”

老人怔了片刻，道：“不错，传说本族此阵有天地重开之威力，然而却重未使用。因为此阵一出，天地变易，除了全族都会遭到杀身之祸外，还可能引发未可知的大灾难，这是当初发明战阵的人最终也无法参破的……所以几百年来，它一直被禁用，然而到了这种不得已的时候，我们也只有舍命一博，诸位既然已经知道此事严重，还请立即离开。”

卓王孙微微一笑道：“村长这逐客之令，似乎已经下得晚了。”

老人大惊，道：“你是说……”

突然，村口的大钟一声巨响。

钟声高亢而短促，似乎敲钟者在用生命的最后之力向大家警告——某种极度恐怖的危险已经降临！

第四章 万里秋山芙蓉霞

不知什么时候，屋外数百只火把已经熄灭。

好在东方已经发白，树木被微弱的晨曦包裹在浓厚的湿气中，宛如初生的婴儿，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胎衣。

一声轰然巨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广场中央的泥土不知何时已从地下翻起，凸起无数土包，就如久病之人的皮肤，长满了欲破的痈疮。丛林中茫茫晨露纷扬而下，将那些土包变成一滩秽亵不堪的泥泞。

大地在令人窒息的湿气中静默了片刻，突然上下颤动起来。

同时，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也似乎正在从地心破土而上。这种声音凄厉而嘶哑，一时竟然听不出是那种生物发出的，传说中的群鬼夜哭也绝无如此怪异。又像狼，熊，猩猿，马熊，豹，虎，犬一起发出临死前的惨叫，又像无数人在地底同时尖利的大笑，而这笑声又在泥土中被封埋太久，已经腐败不堪！

土包在这种怪声中翻腾着，瘴气鼓动着黏浓的水泡，冒出一股股腥臭的黑烟。

村民们分成九组，在广场四周布开九道弧园，手里并没有任何武器，却每人头顶着一只陶罐，双手合十胸前，紧握着一把血红的泥土。妇女和孩子们用同样的姿势站在里圈，他们暗黄的脸上显出一种恐惧而又悲壮的表情，似乎已经意识到他们无限的生命也快到了终结的时候。

泥土翻腾得更快，腥臭的黑烟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那种嘶哑的怪叫越来越近，仿佛在泥泞的包裹中做最后挣扎，就要破土而出！

祭师又穿上了那身沉重的礼服，仰面站立在圆弧的中心，他头顶，胸前，四肢上各放着一个陶罐，兽角、雉鸡翎、权杖一起在霞光之下熠熠生辉，虽然这副场面比初见的时候更加怪异，但再也没有人会觉得滑稽：——这群本已参透了不死奥义的人们，如今却决心为了这片生息了千百年的土地，和那无尽增殖的恶魔战斗到最后一刻！

狂风毫无预兆的从地底冲天而起，厚浊的尘土顿时遮天蔽日，绿树朝阳彩霞瞬间就已无影无踪，四周瞬时已被一片溷浊的黑暗湮塞！

令人作呕的一股腥臭扑面而来，离众人最近的一个土包爆破般喷出数团冲天的浓烟，隐约之中，一只硕大的兽爪已突然伸出地面！

“啊！”步小鸾一声惊叫，卓王孙立刻伸手挡住她的双眼。

那兽爪上布满黑色的长毛，灰色的指甲足有半尺，弯成勾状，乌黑油亮，在空气中向四周不停摸索，呻吟嘶叫之声更已近在咫尺。

土堆还在继续翻滚，一颗灰垩色的头颅已经突出了地面。那头颅左边是一张死尸的脸，在一层黄土下诡异的扭曲着，仿佛还保持着临死时的恐惧和痛苦，而右边一半却是一张灰熊的面孔。两张脸被一条手指粗的血痂强行粘合在一起，似乎并不情愿，在欲要分开而不得的剧痛中显得暴虐而疯狂，它两爪不停在空中挥舞，胸前也被抓出一道道血痕。

突然，那倥杜母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气息，狂性大作，猛力嘶嚎着，手上的泥泞被他巨力扯成千丝万缕，纠缠在它的兽臂上，它一路挣扎向众人一步步爬过来。

相思不由一声惊呼，一枚袖箭已然出手！

袖箭噗的一声，正中那倥杜母的额头，黑血涌处，袖箭力道不减，直从它后脑穿出。

倥杜母甚至来不及惨叫，只在喉头发出一声闷响，就已摇晃着向后跌去。

相思正要松一口气，突然四只兽爪从那只倥杜母后背伸出，各自扯住它的一肢。

嘶的一声裂响，黑血如腥雨一般喷散而出！

先前那头倥杜母已经从当中被撕开，另外两头身材更大的倥杜母各抓住一片尸体，在头顶高高挥舞，发出欢喜若狂的号叫。

舞了几圈之后，那两头倥杜母突然互相扯住对方的肢体，也是猛地一撕。两头倥杜母同时发出最凄厉的惨叫，竟然也被生生扯开。

那两片残体并未倒下，而是挣扎着将手中握住的刚才那头倥杜母的半片身体往自己残躯上拼合而去。这一过程中，它们惨叫连连，眼睛都因剧痛快要脱眶而出，但扭曲的脸上还带着贪婪而满足的表情。

片刻之后，两只倥杜母变成了三只，一面惨叫，一面蹒跚的向众人爬来。

与此同时，那成千上万的土包都已破裂，各种人兽拼合的倥杜母都已破土而出，狼，熊，猩猿，马熊，豹，虎，犬，以及人类的残躯无比诡异的结合在一起，在团团黑烟中不住蠕动，腥臭味铺天盖地而来，哀嚎直干云霄，无数只手爪就在浑噩的狂风中不停挥舞，一眼望去，竟是满山遍野，无处不在。

相思面色如纸，颤声道：“到底有多少倥杜母？”

卓王孙望着远方，道：“几千，或者几万。”

相思道：“那我怎样才能杀死他们？”

卓王孙道：“谁也不能。它们除了更多的尸体之外，不会在意任何事物，而且他们身体的每一残片都能重生。”

相思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卓王孙遥望着那群排成九个弧圆的村民，摇头道：“我们只有等，等安息之阵的发动。”

明明灭灭密密麻麻木。

咒声越来越盛，九个弧圆也在不停的分合变换。祭师在当中飞快的旋舞着，他身上的陶罐以更加诡异的速度不停旋转，似乎正被一种无形之力操纵。

渐渐一团黄光从贴地的旋风中升腾而上，形成九个光圈，将村民包裹其中，村民高声唱着一曲曲调怪异的赞歌，右手渐渐从胸前抬起，直捧到头顶，随着祭师一声高歌，数百村民右手同时在头顶挥出一个半圆，血红的尘土烟花一般向四周飘散开去。

红土之雨纷扬落下。将灰垩的土地染得一片嫣红。

大地猛烈的一颤，而后混乱的震动逐渐变得沉稳而有力，宛如被催动了沉睡已久的脉搏，爆发出生命的律动。

祭师飞舞越来越快，他身上的九个陶罐几乎悬浮在了空中，数百村民全力唱出的咒语震耳欲聋。随着歌声在极高处突然一顿，祭师的旋舞也立即止住，九个陶罐以最缓慢的姿态从他身上旋转飞出，最后在泥土中散为尘芥。同时，村民们头顶的陶罐都以同样的速度坠落于地，而陶罐中散出的，是黝黑的泥土，宛如一瞬间，大地上开了无数朵墨色莲花。

在莲花跌落的一瞬，村民站立的大地上隆起九道弧形的土埂，并且飞速延伸着，须臾就已连接成一个圆圈，噗的一博，碎石如粉，激起千百丈高，满空飞洒，瞬时以不可思议之力向外扩散开去。

整个大地似乎都被这道飞速扩张的圆圈覆盖而过，剧烈一颤，就如大海中突然而起的巨浪，天地之威让人还未来得及喘息，它已向天际散去，无影无踪。

天地一片沉寂，宁静得宛如什么也为发生过。

无数倥杜母和村民一瞬间都似乎变成了雕像，无知无觉，大地宛如万亿年前的古战场，远古怪兽和先民们都在一瞬间被冰川冻结，一直保持着鲜活的姿态，在这里等候了无尽的岁月。

是宇宙时空偶然间就造成了永恒的错乱，或者只是人们心中片刻的疑惑？

这一幕似乎持续了千万年之久，其实只是短短一瞬之间。

闷响又起，脚下的大地爆裂般的一动，似乎地心深处有某种支撑突然断裂了。四周的一切剧烈动荡，浓浓黑暗之中，声色触嗅都已被隔绝，只有一种感觉无比清晰——自己和这大地一起在缓缓下沉。

相思惊得目瞪口呆，几乎忘记了身边的危险。

隐约中，她听到卓王孙道：“走！”然后自己手上一着力，身子已经整个飞了起来，晕眩之中似乎是在树梢不停起落，等她清醒过来，已经到了十丈开外的一棵巨树之上。

卓王孙放开她，将另一手牵着的步小鸾揽在怀中。而小晏、杨逸之和千利紫石正在不远处的另一棵树端。

相思来不及多想，回头去看来时的村落。

她的脸色瞬时苍白。眼前是一幕不可思议之景。

整个村落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块圆形的流沙之地，树木，房屋，石块，牲畜包括所有的村民都在震动中一点点旋转着，向圆心下沉，瞬时已经陷到了腰部，然而他们的表情依旧十分安详，双手将倒置的陶罐捧于胸前，嘴唇不住张合着，似乎在念着无声的法咒。

那些刚刚从土中爬出的倥杜母正惊恐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又要重归地底，不断张牙舞抓，想要扑向正在念咒的村民，却又被泥土陷住，无论如何也不能前进半步，只有声声惨叫，死命挣扎。

片刻之间，村民和倥杜母都只剩下了地面上的头颅。

朝阳透过飞扬的尘土，将村民们暗黄的面孔镀上一层金色。他们村脸上并没有一丝恐惧，而是一种出奇的宁静。或许，直到此刻这群不死族人才真正明白了生命的最后奥义——那是无数次的复活所不曾给予的。

他们越陷越深，流土就要将一切带归地底。

旋转的黄土之上，只剩下一只幼小的手臂在沙土上欲沉欲浮。

这一定是一个女孩，因为那淡黄色的手腕上还挂着一串花环。

唯一的解释是，某位母亲在最后的一刻，将自己的女儿尽力托出了沙阵。

虽然这样做只能片刻延缓了女孩的死亡，但这却是她唯一能作的。

这也是不死之族最后的一点希望。

相思紧握着双拳，眼中泪光闪烁。她突然回过头，嘶声道：“先生，我们要救她！”

卓王孙只注视着远方，淡淡道：“这就是他们的解脱。”

相思失望的看了他一会，将目光投向杨逸之与小晏。

杨逸之双眉紧皱，静静俯视着沉沦的大地。而小晏双手结印，高站在巨木之端，晨风吹起他淡紫的华裳，眸子中深光的悲悯宛如在沙罗树前俯瞰众生衰荣的神佛。

只是他并没有救人的意图。

相思四顾片刻，嘶声道：“难道你们就没有一个人肯出手？”

卓王孙打断她，道：“任何人出手都毫无意义。”

相思低下头，双手握得更紧，她一字一句道：“就算毫无意义，我也不能见死不救！”这时，风沙更盛，那只小手正一点点消失在泥土中。她一咬牙，从树顶上纵身而下。

“住手！”杨逸之突然一声低喝，飞身去阻拦她。

杨逸之的身法当然比相思快了许多，然而两人栖身之树实在相隔太远，等他动身的时候，相思人已在树下。

她身形在林间几个起落，已经到了流土边缘，一扬手，袖中飞出一条流苏，一头系在旁边一条树枝上，手中略一借力，向流土中心飞去。

她足尖在流土上一点，立定身形，往下一探手，已牢牢抓住那女孩的手腕。

那只小手出奇的灼热，令她几乎撒手。然而她还是忍住了，一手紧紧拽住流苏，另一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女孩拉出流土。

那个小女孩竟然沉重得惊人，似乎沙土下有无数双手在和相思争夺。

流苏发出碎裂般的破响，本来不足四指宽的流苏只剩下摇摇欲坠的一线。相思一咬牙，催动内力，猛地往上一纵。

地下传来一阵凄厉而绝望的哭声，若有若无，却宛如刮骨一般，让人心神俱碎。

那小女孩的身体似乎终于脱出了沙土的包围，和相思一起缓缓上升。

渐渐的，一张通红的小脸出现在泥土下。

她脸上经脉突出，薄薄的皮肤被撑得透明，简直可以看到血液正在沸腾汹涌。

相思被她诡异的样子怔了一下，手中力道一顿。

耳边响起一声低喝：“放手！”相思只觉眼前一道白光掠过，一股无形之力仿佛透过光线，在自己手腕上轻轻一扣。她甚至全身的真气都未被引动，而手已经不可抗拒的松开了。

等她明白过来，那张在沙土上仅仅浮现了片刻的小脸又已沉入地底。

盛怒之下，她循着白光所来之处，全力一掌击出。

然而她的手却愣在了半空中。

来人居然是杨逸之。

“你……”杨逸之欲言又止，那双几乎从来波澜不兴的眸子中已满是怒意，似乎相思刚才已铸成不可原谅之错。

相思被他的怒容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一声雷裂般的巨响从地底冲天而出，整个天地似乎爆裂重生般的震动起来，无数股尘土从地底深处巨浪般喷涌而出，其威力比刚才几次地动强了不止百倍，相思还未明白过来，手上的流苏已断为数截，身体随着翻腾的尘土迅速下沉。

大地并非按照一个方向下沉，而是分成了无数股不同的力度，彼此牵引撕扯，不断冲撞，直至化为碎屑，又立即加入另一股更为疯狂的力量。

相思感到自己的身体立刻就要被撕裂为无数碎块，她手腕突然一紧，身子已脱离了流土，随着杨逸之向来时的巨树飞去。

天地混沌，万物哀嚎，仿佛在一起经受这重生重死的剧痛。

杨逸之双眉紧皱，几乎是将相思扔回卓王孙身旁。

卓王孙在相思肩上轻轻一拍，帮她稳住身形，淡淡道：“快感谢杨盟主相救。”

相思挣脱出来，对杨逸之怒目而向，道：“你为什么阻止我？”

杨逸之转身看着下面那正在随轰然巨响不断深陷下去的土坑，沉声道：“你可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相思道：“我只是想救出那个无辜的女孩……”相思猝然住口，因为她看见眼前这个如魏晋名士一般的谦谦君子，神色第一次阴沉得可怕。

杨逸之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刚才已经逆转了安息之阵。”

相思惶然道：“安息之阵，我？”

杨逸之道：“刚才你看到的就是无綮国人历代所传的安息之阵。而你拉动的那个小女孩，正是全阵的枢纽。”

相思道：“全阵枢纽？难道，难道不是被母亲舍命托出地面的么？”

杨逸之看着她，缓缓摇头道：“安息之阵，借厚土之力而发，是无綮国民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战阵，必须借无綮国民鲜血催动，布成九星连珠之势。其中必有一人为全阵枢纽，站在全阵最高处维系九星之力，一旦发动，地肺震动，地气外泻，威力可比天地之开辟，同时将最大限度增强无綮国民的力量，使方圆数里内一切物体整个沉入地底，永远封印，故名安息之阵。然而就在战阵完成的一瞬间，你却将九星枢纽从地下强行拖出，原本凝结下沉的地气被全部打散，地脉纠缠断裂，安息之阵化为灭绝之阵，不仅地面上引发极其剧烈的土崩，而且，地底已经完全沸腾。所有地下之物都将被撕裂成碎片，包括……倥杜母和无綮国民的身体。”

相思似乎感到了什么，声音已经颤抖：“那些尸体……”

杨逸之道：“不错！无綮国民以土为食，着土而生，一旦在逆转安息之阵中吸纳地心之力，能量将膨胀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他语音一顿，低声道：“复活的力量当然也不会例外。”

相思脸色霎时惨白：“你是说他们还会复活？”

杨逸之回头注视着她，缓缓道：“是每一片碎屑，每一滴鲜血都会复生——立刻复生！”

第五章 芙蓉云深栖神兽

朝阳已经升到半空，上面高雯云净，中天一碧，日边红霞散为纨绮，而下面大地沉陷，黄土翻涌，如一片浑噩的云海，伴着风雷之声，震耳欲聋，天地被截然分为了两个不同的世界，天堂与炼狱就在滚滚尘烟中做着无穷无尽的对峙。

风势愈大，浮土蔽日而上，天空终于阴暗下来，大地的震动也由强而弱，由弱而无，似乎浩劫之后，一切正在缓缓平复。

然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却悄悄从尚在余震的土地中蒸腾而上，惊风而散，无处不是，宛如巨大的阴影，盘横在天幕之上。

四外怪声大作，宛如群鬼嚎哭，凄厉无比。

那片凹沉下去的土地渗出无数缕黑烟，继而冒出一个个三尺见方的土泡，此起彼伏，骨碌乱响，从高处看去，宛如一锅正在煮开的黏粥，滚滚翻腾，四面扩展。

众人的神色都十分凝重。刚才数千倥杜母破土而出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而现在，光凸起的土丘就已是方才的数十倍。

地肺翻腾，无数块被撕裂的血肉都会化作一个新的倥杜母。并且无穷无尽的复制下去。

一声裂响，数千只兽臂几乎同时伸出地面，向半空中肆意抓扯。一个倥杜母刚刚从泥土的桎梏中挣扎起身，下一个土泡又已隆起，宛如刚刚煮开的泡沫，无尽的繁殖。偌大的一池流土瞬时已被塞满，成了一片黑色的肉山血海，根本望不到边际。而那些倥杜母彼此挤压，极少转动，只能前扑后拥，在地上翻滚爬行，地色已经丝毫不可见，连其中唯存的几许间隙，都随时被新从地底钻出的倥杜母塞满，后者宛如叠罗汉一般伏在其他野兽身上，下面的野兽护痛，拼命甩头撕咬，一时间，万千怪兽竞相发出凄厉长啸。

突然，几头靠近沙地边缘的倥杜母止住嘶鸣，仰头乱嗅，似乎已然闻到了生人气息，蠕动着向几人栖身的大树爬来。

一瞬间，成千成万的倥杜母宛如怪浪潮水一般涌来。它们似乎无知无觉，只是循着血肉之气，疯狂前行，前排的倥杜母被同类踏在足底，瞬时就已变成了肉酱，然而那淋漓的血肉只被其他兽足一甩，落地之后在泥土中打了几个滚，立刻膨胀幻化，瞬间又已复生出骨肉经脉，经山风一吹，惨啸之间又已长成丈余高的巨兽。

它们虽然爬行得极为缓慢，但身体沉重，踏的地面一阵乱颤，宛如平空卷起千层黑浪，万蹄扬尘，群吼惊天，声势浩大，眼看就已进入密林。

那些倥杜母似乎有眼无珠，前扑后拥，遇到对面巨木竟然丝毫不知躲避，迎头撞上，还来不及后退，其他的野兽已然山呼海涌而至，将头的一批倥杜母生生压在树上，那些倥杜母痛急狂啸，死命挣扎，然而身后的野兽也无路可退，又被新赶到的巨兽踩踏挤压。一时群兽暴怒，哀嚎干云，空谷回音一震，直似万千迅雷同时暴发，石破天惊，山崩海啸。密林之中残尸遍地，黑血横飞，碎尸残血落地立刻重生，又向兽群中扑去，循环往复，竟是越来越多。

而那些千年老木也已不堪承受这无数巨兽的摇撼，参天巨干竟然顿时折断，倒落尘埃。群兽毫无畏惧，如潮水一般向下一棵大树涌去，只听枝叶纷断与兽蹄之声，乱成一片。顷刻之间，数十株十人合抱的古木已残枝寸折，碎叶如粉，被踏成一堆尘芥。

相思看得惊心动魄，照这样下去，只消须臾，自己容身这棵大树也会被倥杜母踏倒，这无数怪兽铺天盖地而来，任你三头六臂，也是杀不胜杀，更何况它们每一块血肉都能重新繁殖！

相思回头望着众人，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杨逸之皱眉道：“只有放火烧山。”

相思惊道：“烧山？”

杨逸之点点头。

小晏站在对面的大树上，道：“杨盟主是否知道这片丛林绵延千里，一旦纵火，只怕会千日不息，而林中草木禽兽，村人土著都会在杨盟主这把大火中被化为灰烬。”

杨逸之双眉紧锁，沉声道：“如果还有一线可为，杨某也不会想出如此横造杀孽之计。”

小晏默然片刻，道：“无论如何，纵火之事万不可为。”

杨逸之冷冷道：“倒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小晏投目远方：“应将它们引到空旷无人之处，再行诛杀。”

杨逸之道：“殿下既知此丛林绵延千里，又何谓空旷无人之处？”

言谈之时，倥杜母已然到了脚下，将大树团团围住，只消几次冲击，几人脚下巨树已经摇摇欲坠。

卓王孙突然道：“芙蓉泽。”

相思惊道：“什么？”卓王孙没有回答她，只将步小鸾小心抱起，转身向北看去。

杨逸之和小晏亦是绝顶聪明之人，只略一点破，已然明白。

杨逸之道：“既然如此，引开野兽之事就托付殿下了。”

“芙蓉泽？”相思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你是说村长提到过的，他妻子埋葬之地，芙蓉泽？”

小晏注视着脚下那群嘶声竭力向大树冲撞的野兽，决然道：“正是。时间不多，就请几位请赶快动身。”

他身边的千利紫石突然道：“杨盟主既然曾在此地生活过，必然对曼荼罗阵极为熟悉，为什么自己不肯，却要叫少主人留下？”

小晏脸色一沉：“紫石姬——”

杨逸之冷冷道：“我对曼荼罗阵的确极为熟悉，然而格于多年前的誓言，不能向诸位做更多解释。既然千利小姐认为杨某别有用心，还是请和殿下先退入大泽，在下留在此处引开倥杜母。”

小晏道：“不必，到此时你我二人都不必隐瞒，杨盟主你对此处地形最熟，理当先入大泽安排，而在下体内之血液与常人不同，更易引动群兽，形势危急，不容我多做解释，诸位还是请立刻离开。”

千利紫石声音有些哽咽：“既然少主人心意已决，就请让紫石一同留下。”

小晏摇头道：“倥杜母凶残暴戾，不计其数，到时候我只怕自顾不暇，何以分心照顾你？”

千利紫石毅然道：“正因为如此，紫石才要留下。”

此时脚下一阵猛烈摇晃，万兽齐鸣之间，大树一半已经坍塌下去。

千利紫石突然双膝跪下，低头道：“紫石受老夫人所托，一路服侍少主，无论如何，决不离开。”

小晏注视着脚下野兽，不去看她，淡淡道：“好，你留下吧。”

千利紫石脸上一片喜色，抬头道：“少主……”话音未落，她整个身体已然瘫软下去，倒在小晏怀中。

小晏回头对卓王孙道：“紫石姬就托付于先生。”他一抬袖，千利紫石的身体宛如毫无重量，从数丈开外的树顶平平向卓王孙处飘来。

众人只觉眼前紫光微动，小晏的身形已翩然而起，无声无息的落在东面的一棵巨木之端。

就在这一刻，脚下群兽怒吼，地动山摇，突然一声巨响，相思他们立足的巨木已经齐根折断。

卓王孙一手接过千利紫石，一手抱起小鸾，衣袂微动之间，身形已在十余丈开外。相思来不及多想，也纵身跟在他身后。清晨露水湿滑，林间古木枝干参天，遍布苔痕，相思起初还能勉力跟上，几个起落之后已觉体力不支，难以维继。不由降低了身姿，由平步树冠顶端改为牵住树冠下的藤蔓，一步步跟进。

身后的折断的大树多半已是百年之龄，枝实叶茂，倒地之时，势大力沉，再加上藤萝牵绊，引得周围的大树纷纷倒折，一发不可收拾，倥杜母顺势直追而上，有的干脆攀在欲倒未倒的树枝上，被摔得血肉横飞，沾土重生。只片刻功夫，本来只围堵在树林一头的倥杜母竟然已遍布林间，无处不在。

小晏站在树端，紫衫在晨风中猎猎扬起，他袍袖微张，袖底一道极细的亮光在他左手腕上迅速一转，异常鲜红的血顿时如烟花般绽开。他手势向下一顿，点点血珠被逼成一团团淡红的光幕，纷纷扬扬向树下落去。

倥杜母们倏的仰头向上，伸长脖子，四处乱嗅，突然发现了血腥之气，一同狂啸起来，而后蜂拥而上，向小晏藏身处冲来。

小晏的身形如巨蝶一般在林间缓缓穿梭，将群兽逐渐引向东面，以图暂作牵制。

相思勉强攀着藤萝，向北穿行，她额头已大汗淋漓，长发被山风吹散，拂贴在脸上，几乎睁不开双眼。突然她手上一滑，藤萝被一根尖利的树枝劈作两半，再也无法承受她身体的重量，向数丈高的地面直坠而去。

相思一声惊呼，触目之下，大树下面黑压压一大片，全被群兽挤满，毫无可立足之处。众兽扬爪咆哮，只待搏人而噬。

相思闭上了双眼。

突然，她手腕一紧，一种虚空之力宛如月光临照一般透体而过，身体重量顿失，宛如一抹晨雾，随着来力的方向腾空而上。

她讶然回头，竟然是杨逸之。

他牢牢握住她的手腕，神色虽与平常一样清冷，但澄澈的目光中，却隐不住透出几分歉然与关切。歉然仿佛在为方才的发火而自责，关切却是怕方才稍晚一步，就会让她陷入险境。然而，这样的目光只轻轻一触，就匆匆转开了。

相思脸色微赧，一来想到今日之事全因自己无知逆转安息之阵而起，十分惭愧，二来也是心力交瘁，也就不再好强，一动不动，任他带着自己向树林顶端跃去。不一会，身后兽声渐小，两人已在半里开外，眼前丛林显得比方才稀疏了好多。

山风微拂，白云荡波，若即若散，雨雾瘴气纷纷化去，四周山林藤萝都被笼罩在一层金光之下，远山隐没于云海之中，秀翠欲滴。相思方觉心胸一阔，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之气突然从下方传来。相思低头一看，没想到密林的中间居然藏着一大片沼泽。

只见那片沼泽方圆足有十数顷，大半隐没在芦苇杂草之间，水面上浓云遍布，伸出无数云脚，直垂水面，将整个沼泽封锁起来，只留下些许间隙，可见沼泽中水色青黑，水中腐草纵横，蚊蚁肆虐，不停有碗口大的气泡从泽中冒出，咕噜作响。水面上还漂浮着一层暗红的烟霞，宛如邪雾瘴气，腥臭扑鼻。

卓王孙牵着步小鸾，迎风站在沼泽边。从高处看去，他身边各堆着一道与人同高的断枝碎叶，宛如两道木墙，当中空出一道与树林同宽的入口。遥遥望去，整个沼泽面朝树林的一角的草木都已被砍断，露出一大片黝黑潮湿的地面。

杨逸之带着相思纵身而下，然后轻轻放开她，径直上前对卓王孙拱手道：“不想只来晚片刻，卓先生就几乎已竟全功，却让在下来捡这个现成。”

卓王孙微笑道：“在下只是捷足先登，抢了轻松的那一半，剩下的只有劳动杨盟主了。”

杨逸之上前一步，从弧墙中抽出一根断枝，看了看截口，微笑道：“这些无情草木之流，居然能劳动卓先生的春水剑法，也算万古未有之幸。”

卓王孙淡然笑道：“形势危急，只好让杨盟主取笑了。”

相思大概已经猜到了他们是要用火攻，正要问为何不在岸边堆砌土墙，而要筑在树林两边，离泽岸还足足有几丈的距离。还没待她出口，对面丛林之中又隐隐传来群兽践踏咆哮之声，似乎越来越近。只听得丛林中一阵哗哗乱响，又是数十株古树彼此牵扯，坍塌倒地。绿不透光的丛林中略透出一道缝隙，只见一团紫影在前，时动时停，在林间轻灵穿行，而无数黑影紧跟其后，似乎已被引逗得性发如狂，厉声怒吼间，磨齿扬蹄，迅速向沼泽挪动。

卓王孙笑道：“馨明殿下来得真是恰到好处。”

杨逸之远眺沼泽深处，皱眉道：“在我记忆中，沼泽中心有一座小岛，据此处大概仅半里之遥，以卓先生的轻功，带上千利小姐和小鸾踏水而过，应该绝无难处。”他回头一瞥相思，道：“但是相思姑娘只怕就力有未逮。不如由我带小鸾一程，卓先生可以专心照料相思及千利小姐。”

相思的脸上禁不住飞起一丝红晕。

卓王孙淡淡笑道：“杨盟主光明磊落，又何必拘于小节？相思今日已两次蒙盟主援手相救，不如这个人情就让她记到底。”

说话之间，对面丛林中已断木横飞，兽声鼎沸，尘埃冲天而上。那道紫光倏的停在密林边缘的一棵大树上，光华渐散，只见小晏舒开一臂，静静站在高处，紫衫临风飞扬。桃红色的鲜血如珍珠一般从他腕间滚落，在半空中轻轻蓬散，化为数十团血雾，落花般飘然而下。

树下的倥杜母宛如饕餮而见美食，扬蹄乱抓，齿牙毕露，争着舔噬上方的血雾，而这淡淡血雾哪里能够万千巨兽分食？更是引动群兽恶欲，不断跳纵，向树上撞来，似乎连性命也顾不得了。

卓王孙道：“馨明殿下，火墙已经备好，请速向沼泽中退来。”他声音不大，用内力传出，顿时显得满天遍湖皆是，震天兽啸竟也压他不住。

小晏似乎略一颔首，衣袂微张，身形已从树端凌空而起，无声无息的向岸边飘来。他身后黑浪一般的兽群翻滚而至，尘土冲天而上，伴着枝叶四散横飞。待兽群近了众人方才看清这群倥杜母全是劫后重生，形态与开始多有不同，有的大如狮象，有的小如野犬，有的头部被同类踩踏过，裂开一道血缝，又已从缝中生出一个新的头颅，足有三身两首，有的鸠形虎面，九首双身，狮形龙爪，有的形如僵尸，独足怪啸，真是奇形怪相，不可方物。

这时，卓王孙等人已踏水而过，退入泽中小岛之上。小晏并不着急，时退时停，腕底散开满天血花，将群兽一步步引入岸边入口。

那些野兽丝毫不觉有异，只循味狂涌而上。

小晏站在岸边，全身都笼罩在一片血雾之中，他面向群兽，双目轻闭，两臂舒开，长袖缓缓退下，只见雪光一动，双手手腕同时喷出一蓬血花，纷扬而落，片刻之间，他立身之处都已被鲜血染红。朝霞灿烂，垂照在他身上，那张本来就无血色的脸更隐隐罩上了一层青气。

血光更盛，群兽怪啸连连，蜂拥而上。小晏静静立在朝阳之中，似乎一动不动。眼见那第一波兽浪已然就要沾上他的紫衣，突然，他全身化作一团紫光平平向后退开十余丈，在沼泽污秽的水面上立定身形，宛如一叶浮萍，随波起伏，却是鞋袜不沾。

那群野兽狂奔之下，那里收势得住？只听沼泽中一片怪响，倥杜母纷纷跌入淤泥之中。在偌大的泽面上溅起无数丈余高的黑色泥柱。

小晏双手在身前舒开，指间微动，已结成两种法印。一道若有若无的淡紫光环瞬时环绕住他的全身，溅起的淤泥刚一近身，就已被远远弹开。而他腕间的鲜血却依旧从紫光中透出，在脚下蜿蜒成两道小溪，似乎并不受光环的桎梏。

那群倥杜母根本不顾同类的死活，只管踏着前排同类欲沉未沉的身体，向小晏扑来。一霎间十数顷的沼泽竟如大海一般澹荡不休，黑浪冲天，腥风遍野。小晏双手结印，闭目静立于沼泽之上，只待下一批倥杜母及身的一瞬，轻轻向后飘开一小段距离。

此时已是旭日在天，霞光万丈，成千上万的妖兽震天动地的向泽中跳去，淤泥澹荡而上，业已升过湖岸丈余，排山倒海的拍击着岸边，宛如一池方圆数十里的黑玉正在沸腾，弥漫出满天黑烟，腥臭刺鼻，却也极为壮观。巨力之下，岸边泥土石块都纷纷塌陷下去，相思这才明白，那两道木墙为什么建在远处，若是建在岸边，怕不早被冲散。

然而那些倥杜母数量实在太多，一时来不及下沉，后面的野兽又已踩踏而上，不知是嗅到了大泽中的死亡之气，还是仅仅因为泥浪的推打，有不少竟然踏着同类的身体攀爬着向岸边回退而去。

相思方要惊道：“不好”，眼前一花，杨逸之已纵身而起，在泽面上几个起落，已到了岸边，只见他凌空一扬手，数点火光从指间飞出，在空中划出两道彩弦，纷扬而散，落到两堆木墙上。火光瞬时冲天而起，杨逸之衣带微招，整个人仿佛交错的光影，若隐若现，宛如在湖面信步一般，瞬间已折回小岛之上。

那些正要爬上岸边的倥杜母一见火光，顿时四足颤抖，齐声哀鸣，推挤之下，又纷纷掉头冲向沼泽。

足有半个时辰，兽群落水之声才渐渐小了下去，泽面上一开始还可以看见无数兽爪狂舞，然而不久就已沉陷，慢慢恢复平静。

这无数有不死之身的妖兽终于被十余顷大泽深陷泥底，不得动弹。

小晏退回岛上，落地的一瞬，身后长发如云般当风扬起，护体光环顿时散成一蓬紫色粉尘，随风散去。

千利紫石似乎看出了事情凶险，一声惊呼，冲上前去跪倒在他脚下，将衣裙撕下一条，为他包扎，眼泪宛如滚珠一般落到他的广袖上。小晏的神情依旧十分平淡，遥望水面道：“只希望接下来这封印的万亿岁月，能化解它们的执着与恨意。”

第六章 琉璃赤松暗相授

大泽北面的树木似乎比南面略小，然而却更密更茂，南面藤萝虽盛，究竟还能看出树木形态，而此如藻葛横生，不仅将树木杆枝裹了个密不透风，连树木之间的缝隙都被缠满，一眼望去宛如丛林中遍布着各种形态的围墙，直耸入云。稍入树林深处，耀眼的阳光顿失，林间雾霭氤氲，寒气逼人，几步之外的景物就已暗黑难辨，只隐约可见一些阴森的轮廓，虽是白天，却和夜间浑无分别。

几人越过沼泽，继续向北行去。

走一会儿，步小鸾感到又冷又累，于是几人便在林中升起一团篝火，略为休息。千利紫石一直服侍在小晏身边，暗自垂泪。然而小晏神色安闲，一路与众人谈笑，似乎全然无碍。

相思拾起一些枯叶，正要添入火堆，却偶然间透过篝火的烟尘，看到小晏手持一根树枝，轻轻拨弄篝火。他俯身的一刻，难以克制的痛苦从他的眉宇间一闪而过，脸上也隐隐罩着一层青气。然而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等他抬起头时，那张苍白的脸看上去又已完美无缺。

相思忍不住问道：“殿下，你……”

千利紫石回头冷冷看了相思一眼，目光中透出几许阴冷的敌意。

小晏似乎陷入沉思，并没有听到她的话。

相思还想说什么，身后的落叶突然发出一阵悉嗦的脆响。她一开始以为是虫蛇一类，没有回头，却看到对面步小鸾正惊惶的望着她身后，似乎那里正站着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相思惊觉回头，一双熟悉的碧绿色眸子顿时跃入眼帘。

那赫然正是伏在曼陀罗肩上的火狐！

就在那一瞬间，相思心中的恐惧、惊讶都随着这双眸子深处的阴翳一起散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迷茫，一种宛如不知身之所来，心之所往的迷茫。

她只觉得双眼乃至整个身心都被这两团绿光占据，周围的一切都在这绿色的鬼火的照耀下显得下黯淡无光。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向西南站立，更让她吃惊的是，西南面的丛林角上居然是一块月牙般的小湖。

相思一抬头，发现卓王孙等人就在身旁，也正遥望着那不远处的湖泊。相思如梦初醒：喃喃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卓王孙眉头微皱，没有答话。步小鸾回头不解的看着她，道：“我们刚才一起追那只火狐狸，追了好远才被引到湖边来的呀，难道姐姐不记得了？”

相思茫然四顾，道：“不可能……那，那只火狐到哪里去了？”

步小鸾似乎觉得她的神色很奇怪，偏着头看了她一会，道：“逃走了，我们亲眼看见它逃进湖水里的，扑通一声，到现在都没见上来。”

相思不可置信的摇摇头，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逸之望着湖水，皱眉道：“它会一直跟着我们。”

“哗——哗——”一阵水声突然从寂静的湖面下传来。

水波推开一圈涟漪，树木倒影顿时凌乱不堪。波纹越扩越大，几乎荡到整个水面，无数水泡也从水中澹荡而上。

相思还没有回过神来，一群人已经从水中浮了上来。

这群人有男有女，看上去十分年轻，然而却披发纹身，皮肤黧黑，突唇暴齿，颧骨高耸，极其丑怪，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异常。他们身材都极度矮小，宛如儿童。

这群人看上去似乎是一群土著渔民，身上却没有带着任何捕鱼的工具，整个身子都潜在水下，只露出一双碧绿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不远处的陌生人，神色看起来却并不友好。然而，无论如何，此时看到水中出来的既不是怪兽也不是火狐，的确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双方对峙片刻，杨逸之上前一步，骈指当胸画了半个弧。

那群渔民默然不语，过了一会，一个看上去略为年长的拨开众人，游到岸边，也向他回画了个半弧，似乎是在回应。其它的渔民的神色也缓和了一些，冒出个头来，然而他们似乎远不及无綮国民好客，仍远远浮在水面，疑惑的望着来人，似乎只要略有惊动就会立刻潜入水中逃走。

杨逸之和那个游到岸边的人交谈了片刻，回头道：“相思姑娘，借你的的珠宝一用。”

相思似乎没有听明白：“珠宝？”

杨逸之点头道：“这些喜舍国人逐水而居，生性多疑，却又极为贪财好利，如果外来客人不以贵重珠宝为见面礼，很难获许进入其领地。”

相思有些为难：“我……”，却迟迟不肯举动。她生性随意，全身从来不带珠宝，倒是袖中藏的暗器多半为玛瑙明珠精心制成，只是兵者不祥之器，怎能拿出来做礼物相赠？

千利紫石伸手从发髻上解下一枚明珠，递给相思道：“相思姑娘妙相天成，自不必以俗物污其丽质。紫石这点浊物，还请姑娘代为转交给杨盟主。”

相思脸色微红，将明珠接过，递给杨逸之。那粒明珠浑圆乌黑，足有龙眼大小，阳光之下乌光流转，闪烁不定，虽只一粒，却已是价值连城。

杨逸之摇摇头道：“千利姑娘的珠宝虽然珍贵，无奈这群喜舍国人虽然好利，却并不识货，他们只要是七彩透明，光华粲然之物就认作稀世之珍，而且一味求数，巴不得每人都分得一个，千利姑娘这枚墨色珍珠，只怕在他们眼中只被枉被认做顽石。”

相思道：“那么一时之间，我们到哪里去找那么多七彩透明之物？”

杨逸之望着那群喜舍人，皱眉不语。

卓王孙淡淡道：“一群荒野刁民，何足纠缠。”

相思道：“难道先生想硬闯过去？”

卓王孙淡然道：“我只是借路一过，他若不犯我，也就罢了。”

小晏道：“若这些喜舍国人冒犯卓先生又当怎样？”

卓王孙道：“犯我者死。”

小晏将目光从湖水深处收回，缓缓道：“深山野民，与世无争，卓先生何必下此杀手？”

卓王孙道：“拦路索财，无异行劫，如此凶顽愚顿之民不杀又留之何用？”

小晏摇头道：“卓先生，他们心中贪念与生俱来，天性使然，并非出于恶意，虽然过于执着，然而天下何人无执？或执于功名，或执于情爱，或执于生死，我等六人，不远千里涉此蛮瘴之地，心中何尝不是各存一念之执？同样是执，又何分贵贱？何况他们喜好之物，在先生眼中一文不值，但却是此地罕见之珍，绝难找到。这些人世代积攒，也不过数粒，这些喜舍国人日夜受贪欲煎熬，已是天降之罚，你我若出吹灰之力，代其寻找，就能将很多人暂时从痛苦中解脱，又何乐不为？”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殿下既然已有解决的办法，在下只需拭目以待就是。”

小晏回头看了看水中的村民，他们似乎听到众人的争执，更为惧怕，全身都隐没水中，而水面上一双眼睛，却直盯着前方，露出贪婪之色，似乎既要逃走，却又舍不下生人的礼物，神色极为痛苦。

小晏叹息一声，不忍再看。

相思疑惑的道：“这里丛林绵延千里，连岩石都极少见到，殿下去哪里找他们要的珠宝？”

小晏微微一笑，道：“树脂。”

相思抬头一望，林间果然有不少松树，苍老的树干黑皮龟裂，挂着一些明黄色的垂脂。然而那些树脂在林间受湿气蒸熏，已显得光华黯淡，何况树脂本只一色，又哪里来的七彩透明？相思正待再问，小晏袍袖一拂，数道寒光猝起，直向松树枝干而去，恍惚间，只见一团碗口大的淡紫光幕在林间穿梭，宛如穿花紫蝶，在每一处花枝上略作栖息，又已回到他手上。小晏双掌在胸前抱圆，将紫雾围拢掌心。紫气在他双掌之间飞速旋转，越来越快，渐渐传出劈劈啪啪的轻响，宛如气团里面有什么东西正被高温烤灼爆裂。

而那团紫雾的外层，寒光闪烁，似乎笼罩着一层薄冰。寒气从他衣袖间散出，渐渐扩大，在紫光之外形成一团硕大的冰雾，氤氲流转，将小晏的身体整个笼罩其中。

就在冰火交替淬炼之下，紫光之内渐渐透出几道虹彩般的光华，似乎有很多细小的亮点在隐隐闪耀。小晏手腕一沉，一声脆响传来，先是那团外层的白光似乎春冰初化一般从当中裂开一道极细的裂痕，迅速扩散，整个裂为碎屑，而那团紫光却从他掌心腾空而起，一面上升，一面迅速膨胀。眼看已膨胀到云彩大小，就止住上升之势，在空中一顿，颤抖了几次，突然凌空爆散。

一时间，半空如散开一朵千层紫莲，缓缓飘散，由浓而淡，由淡而无。数百粒晶莹彩光从紫云间纷扬落下，宛如下了一场七色珠雨。

小晏一抬手，那场珠雨像沙漏中的流沙一般，无声的向他袖中汇聚，片刻之间已被全数收入袖中。千利紫石双手托出半幅织锦，守候在一旁。小晏袍袖微拂，织锦上已多了一堆七彩碎珠，在阳光下不住滚动。

小晏对杨逸之道：“这些碎石，就请盟主代为转赠喜舍国人。”

杨逸之也不答话，接过织锦向湖边走去。湖中的喜舍国人个个眼露贪婪之光，直勾勾的盯着杨逸之手上那包碎石，似乎已经忘记了害怕。

杨逸之一面做着刚才那个画圆的手势，一面将锦包递给领头人。那人发出一声狂喜的尖叫，劈手夺了过去。杨逸之低声说了几句土语，那群渔民面露喜色，向湖边游来，他们水性出奇之高，在水中宛如泥鳅一般，在水中穿梭了几次，就已爬上了湖岸。

那些人喜极高呼，将那包碎石不停传阅着，每个人拿在手上，都贴于胸口，抚摩良久，才肯交给旁人。然而他们似乎对客人仍心有忌惮，不敢太过接近，只排成一行向西南面丛林中行去，不时回过头看诸人一眼，似乎是在带路。

喜舍人的村落与无綮国民大相径庭。他们沿着湖岸用圆木建起低矮的房屋，圆顶，方墙，靠近地基的地方多半用碎石砌成一个大池，其中注满清水，将木屋的一大半都泡在水中。

这样的屋子村落中不过五六间，彼此相隔甚远，加上地形曲折，有时几乎要走上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

每间房屋却十分宽大，每间能容几十人同时居住，每一姓家族就居住在同一间大屋里，数世同堂。每当添丁增口，房屋不够时，就靠着原来的木屋再搭建出一块去，再将墙打通，就这样代代扩建，从不分家。

眼见天色又晚，杨逸之向喜舍人借宿，喜舍人虽然一开始面露难色，终究还是答应了，只是要让他们两人一组，在村中诸姓人家的大屋中分别留宿。入乡随俗，几人便分别跟着各姓村民回到屋中。杨逸之借宿于村长之家；卓王孙、步小鸾借宿于村北鲲姓人家；小晏和千利紫石则在村南鳙家，相思则随一个小女孩来到村东鲤家。

相思跟着女孩涉水入屋，只见屋内湿气极重，桌椅都浸在水中，半浮半沉，桌面上没有放任何东西，却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木桶、葫芦漂在水上，里面储存着熟食、米酒和水果一类，任何人只要随手一伸，就能捞过一桶来大快朵颐，看来这群喜舍国民虽然贪财吝啬，在吃食上却依然大方得很。

房间很大，中间没有墙门隔开，只有一些柱子支撑着，为了防止柱子被水浸泡腐朽，柱子底部还涂着一种鲜红的油漆状物质。屋内没有床，只在大屋的北角停着许多独木舟，用人臂粗的藤萝彼此连接起来。这些独木舟统统是由几人合抱的大树从中纵劈两半，再挖开一个可容一人的深坑制成，这正是喜舍人夜晚休息之处。有的仅容一人侧卧，有的略大，可容两人栖身，看来就是夫妻的婚床了。那些婚床也和普通的木床连在一起，看来喜舍人已惯于合居，并无隐私之念。

喜舍人个头极矮，而所用的木材却又显得巨大异常，远看上去十分滑稽，仿佛水獭在横倒的树木上钻出一个栖身的小洞，又仿佛古人厚葬时三棺三椁巨型棺木。

那个女孩领着相思到了屋角的一张船床上，并递给她一个由螺丝壳制成的灯台，里面盛着半盒贝油。点燃贝灯，相思才发觉眼前的这张船床居然却做的很精致。床身上刻画着种种花纹，多半都是鱼龙水藻一类，厚厚的床壁上还挖着许多小槽，陈放着一些食物、工具和贝壳等饰品，床坑中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苔藓，看上去十分舒适。船身只比水面略高，右面挖出一小块凹槽，用木钉钉着十余根绿色的细绳。仔细一看，绳的那头正系着好些木桶、葫芦，看来只要躺在床上伸手一拉，美食美酒就自动到了嘴边。

相思一时兴起，四面寻找，却发现左面船壁上竟也穿着一条红色的丝线，却比右边的绿绳细了好多，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觉，而且红绳那头并没有系着东西，一直没入水中，却不知道何用。

相思正欲将红线拉起来，却发现它似乎被钉死在船床之下，刚要寻找其源头所在，只听一个中年男子在屋中高喊了一声，其它喜舍人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涉水向船床走来。

相思以为自己拉动红线惹起主人不快，正要道歉，却见那些喜舍人似乎并没有看她，一个个径直走到床前，翻身进了木坑里。他们刚一躺下，就伸手拉过水中的木桶，仰面吃喝起来。一时间，近百人一起动口，咀嚼饮食之声不绝于耳，颇为好笑。相思听了一会，也不由食指大动，正要也拉过一些食物来和主人随喜，那个中年人又一声高喊，四面响起一片将木桶放回水中的扑通声，紧接着每个船床上的油灯都被吹灭了，只片刻，房中就已毫无声息，似乎那群喜舍人竟已然睡熟了。

相思只得打消了宵夜的念头，拉过软软的苔藓被子盖在身上，虽然树坑显得有些小，但却十分舒适，蜷起腿来也可以美美睡上一觉，聊慰多日的疲劳。

正在这时，她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水响。

相思一惊，坐了起来，却看见千利紫石站在面前。她神色憔悴，两眼红肿，似乎刚刚哭过。相思惊道：“紫石小姐，你为什么在这里？”

千利紫石声音嘶哑，道：“紫石有一件急事，要请相思姑娘帮忙，去晚了只怕就来不及了。”

相思道：“到底什么事？殿下知道么？”

千利紫石摇头道：“此事纯粹是紫石个人所托，并未告诉少主人。姑娘不必多问，去了自然就知道了”，言罢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外走。

相思一面起身，一面道：“紫石小姐请轻一些，不要惊扰主人。”

千利紫石回过头来，冷冷看了她一眼，道：“相思姑娘不知道么，他们是听不到的。喜舍人一旦睡着，就算你拆了这间房子，也不会醒来。”

第七章 照影邪灵碧血新

走出了木屋，发现只是傍晚时分，门外林壑岩岫，含烟浸彩，顶端都被夕照染成淡紫，下半部沉浮于阴影之中，却愈加发青，周围云蒸霞蔚，映着夕阳斜晖，幻出无边异彩。当中拥着一轮落山红日，大有亩许，照得满山遍野都是红色。

千利紫石借宿的鳙姓人家离此处竟然有好几里地的路程，两人到达鳙家大屋的时候，太阳已经整个落了下去，腾腾的烟雾伴着氤氲的水气，把木屋整个罩在浓厚的白雾之中。

相思推开房门，屋内凉水齐膝，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千利紫石伸手过来，相思以为她要接过自己的油灯，正要递给她，不料她手腕一沉，猝不及防间，已经扣住了相思的脉门。

相思讶然道：“千利姑娘，你……”

千利紫石也不答话，另一手飞快的封住了她的穴道，而后从腰间抽出一根绳子，将相思的双手紧紧绑住。

相思茫然间，突然回忆起火堆旁她异样的目光，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寒意，颤声道：“千利紫石，你到底怎么了？”

千利紫石平静的把绳子打上结，道：“相思姑娘本来也算中原一流的高手，千利并没必胜的把握，只是江湖险恶，相思姑娘原不该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信任。”

相思秀眉紧皱，不再答话。

千利紫石淡然道：“相思姑娘不必暗中运动内力了，紫石武功虽然低微，但相思姑娘要冲开穴道也要一个时辰以上，何况这根绳子是幽冥岛迡蚕丝所织，天下能挣开的人不过四五人，少主人、杨盟主、卓先生或者不在话下，然而对于姑娘而言，却是万万不能之事。”

相思深深吸了口气，反而平静下来，道：“那么你到底想要怎样？”

千利紫石道：“相思姑娘还记得我刚才有一件事要求姑娘帮忙么？”

相思道：“可是我已经答应你了。”

千利紫石摇头道：“那只不过是因为姑娘不知道我要什么。”

相思道：“那好，你要什么？”

千利紫石注视着相思的眼睛，缓缓道：“我要借姑娘心头之血。”

相思一怔，道：“我心头之血？”

千利紫石冷冷望着她，道：“传说中，平常人心有五窍，圣人七窍，比如殷商比干，称作七窍玲珑心，主聪慧而早夭，是万中无一的异禀。而相思姑娘心中却流着九窍之血。”

相思不可置信的道：“我？你是说我心有九窍？”

千利紫石冷笑一声，摇摇头道：“九窍者普天之下只有三人，均是半人半神之体，拥有不可思议之力，并非凡人所知。相思姑娘不过偶然的机会里得到了九窍异人心头之血，成为了九窍神血的继承者。”

相思道：“就算是这样，你要我心头之血又是何用？”

千利紫石道：“少主人……”她猝然住口，眉宇间掠过一丝痛苦，瞬时又已恢复了冷漠：“这些相思姑娘不需要知道，只要告诉紫石一声，是借还是不借。”

相思道：“我若借给你，便会怎样？”

千利紫石道：“人无心则死。你在半个时辰中将失血不治，而且剜心之痛，也非姑娘这样养尊处优的人能够忍受。”

相思脸色一变，道：“我若不借呢？”

千利紫石叹息一声，道：“我只有强迫姑娘。”

相思苦笑道：“既然借也是死，不借也是死，为何还不动手？”

千利紫石摇头道：“这里不行，九窍神血离开人心，片刻就会变质，我必须将夫人带到少主面前。”

相思深叹一声，道：“没想到你竟然是为了殿下而来。”

千利紫石冷冷道：“姑娘和少主多次彼此感应，难道就没有想到是九窍神血的作用？殿下和我远涉中原，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寻找另一位九窍神血的继承者，取她心头之血。其间虽然多有变故，然而我们最终还是找到了九窍神血的所在……相思姑娘，生命诚然可贵，但可以为少主人的大业而牺牲，何尝不是死得其所？从这一点来讲，紫石倒是很羡慕姑娘。”

相思苦笑着摇了摇头。

千利紫石道：“相思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相思道：“我只是不明白，若真如你所说，殿下有很多次杀我的机会，为什么都白白放过了？”

千利紫石脸色陡然一变，似乎相思这句无意中说出的话，正好戳到了她的痛处，她的眼神更加凌厉，一字一句道：“我也不明白，好在我们现在都不需要明白了！”她话音方落，扬手张开一个银色的口袋，将相思整个套住，迅速拴好袋口，往屋内涉水而去。

千利紫石将口袋重重扔到一张船床上，解开了口袋，相思全身都已被冷水浸透，长发摇散，和衣衫一起紧紧贴在身上，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千利紫石冷冷道：“相思姑娘受苦了。”

相思将脸转开，不再答话。

她一转头就看到了小晏。

他在一张很大的木船上趺跌而坐，双手结印胸前，长眉紧锁，双唇毫无血色，似乎正在极力克制着某种痛苦。他身后的长发和紫衣不时被虚无之风扬起，又立刻垂落。周围一层淡淡的护身紫气，也只能勉强成形，时有时无。

紫石静静的在一旁看了片刻，眼泪默默的从冰霜为色的脸上滑落。她抓住相思的手腕，一纵身，两人一起落到小晏身旁。

千利紫石跪地道：“少主人。”

小晏的双目睁开，一阵细微的碎响传来，他身旁的紫气再度如春冰解冻一般化开，落了一地紫尘。

千利紫石猛地抬头，嘶声叫道：“少主人！”，伸手去抓小晏的衣袖。

小晏已知无力将她的手震开，只是轻轻一让，千利紫石顿时跌倒在一旁，恸哭起来。她双手在船板上一顿，木板上顿时多了十道深痕。

小晏声音虽然很轻，然而仍然含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紫石姬，我要你立刻放了她。”

千利紫石道：“不！”

小晏道：“紫石姬，你要违抗我的意旨么？”

千利紫石低头哽咽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不忍心让少主再受折磨。”

小晏叹息一声，道：“这点伤势，我自会处理，你马上放了相思姑娘。”

千利紫石突然抬头，嘶声道：“紫石姬自幼服侍少主，心中明白体内每一滴血对于少主人意味着什么，何况这次少主人所失之血，已经太多……”

小晏打断她道：“我已经疗伤无碍，你不必担心。”

千利紫石突然大声道：“你在说谎！少主九天星河的内力已经全部打散，在体内伺机反噬，凶险无比，难道不是么？”

小晏双眸神光一动，又渐渐平静，道：“生老病死，不过人生常态。”

千利紫石道：“少主人难道忘了老夫人的嘱托？”

小晏叹息一声，慨然合目道：“慈亲之命，何敢忘怀。”

千利紫石猛地将相思拉过来，一字一句的对小晏道：“既然如此，星涟就在眼前，少主人为什么不肯杀她？”

相思听到星涟两个字，身体不由一颤。不久前的那一幕渐渐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原来所谓九窍神血，就是青鸟族的预言者星涟临死前注入她眉心之中的桃红色鲜血。

青鸟族信奉女神西王母，其预言有洞悉天地变化，山河改易的威力。她们的力量就来自于血液。因为他们的血液不是人的血液，是西王母独自在昆仑之颠修炼时，用月光割开手腕——三滴血，化作三只青鸟，到人世间传播西王母的恩泽。因此青鸟族的力量来自于神。

几个月前，传说中不死的青鸟族先知星涟，在为卓王孙预言此行吉凶的时候，却突然发狂，向相思扑来。在她的尖尖十指插入相思咽喉的一瞬间，双手突然折回，插入了自己的胸膛。一股桃红色的鲜血带着刺鼻的腥气，顿时溅满她的双眼。一种刺骨的幽寒也从双眼潜入全身，这种感觉诡异之极，直到如今想起来，也是不寒而栗。

而当时她脚下，落着一枚桃红的心脏，上边九个美丽的孔窍，还在轻微的搏动着。

相思的记忆一旦开启，眉心中一阵强烈的刺痛伴着恶心感顿时浮涌而上。要不是她穴道被封，几乎忍不住要伏地呕吐。

小晏目光只在相思脸上一停，便挪向远方：“很久之前我就已经证实，她并非星涟。”

千利紫石道：“不错，她的确不是星涟。然而她和少主一样，是九窍神血的继承者！”

小晏默然片刻，千利紫石又道：“九窍神血本来流淌于日曜、月阙、星涟三位真神心中，然而三位真神都会在灭度前为自己选择一位继承者，将鲜血灌注于其体内。然后立刻剖心灭度。所以，相思就是星涟神在世间的唯一传人，也是少主唯一的机会……”

小晏一声轻喝：“紫石，不必再讲了！”

千利紫石挣扎着向前跪行了两步，抬头逼视着小晏道：“其实这些，少主人比谁都明白，为什么一直不肯杀死她，不肯取她心头之血？”

小晏拂袖道：“时机未到。一旦机缘成熟，我自会动手。”

千利紫石道：“少主人分明是在撒谎！取九窍神血之事，早一日就多受益一分，而晚一日就多一分凶险。”

小晏一时默然，轻叹道：“她和我不同，我是自愿承受九窍神血，而她完全无所知觉。”

千利紫石道：“她诚然无辜，但少主所图乃大，非为一己之私，有所牺牲在所难免，不可因一念之仁而让老夫人多年心血化为泡影！”

提到老夫人，小晏脸上闪过一丝凄凉之色。

自孩提时代开始，多少人羡慕他龙凤之姿，天人之表。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天皇贵胄、容颜绝世的后面，是深渊一般的黑暗，痛苦，和一颗永远的寂寞的心。

上天是如此厚爱，赐给了他一身幽绝的异香，然而，只有他自己能闻到，异香笼盖下，那若有若无、却又无处不在的血腥之气。他曾因此而深深的恐惧、痛苦、绝望，甚至彻底厌弃这具被他人艳羡的躯壳。

从记事那一天起，他就知道，每到月光最盛的时候，自己体内就会透出一种魔鬼一般的欲望，宛如针芒一般，狠狠刺透他的骨髓，让他全身的血液沸腾，烧灼着每一寸肌肤。这种痛完全来自神髓深处，根本无法阻止。

每当这时，母亲大人就会递过一尊琉璃盏，里边盛满了猩红的液体，寒光宛转，散发着最邪恶的诱惑。

喝下去，痛苦就会暂时减轻，然而欲望和罪恶却也更深深的植入了身体，下一次将来临得更加猛烈。他渐渐的不敢出门，不敢站在阳光下，只能躲藏在阴暗的帷幕后，他知道，这个自他出生之日就种下的恶毒咒语，必将伴随他一生一世。

直到十三岁那年，他才知道，自己喝下的，是人血。

不是普通的人血。只有禀性极阴极寒者的心血，能够缓解这个嗜血之咒。

母亲为了他，四处寻找禀性阴寒之人，再从中选出健康、干净、美丽的少女，将她们带到幽冥岛上，然后，终结她们如花的生命，将她们心中之血，注入那一盏盏美丽的琉璃杯。

珍珠红，琥珀浓，酒盏杯握在他苍白而修长的指间，美得让人心颤，谁又知道，这美丽后边，是何等的罪恶，杀戮？

他终于将酒盏打碎，再也不肯喝下这一杯杯鲜血。这是他第一次忤逆母亲。酒盏落地那一刻，他看到母亲眼中的痛楚与凄伤。

破碎的声音透过了时空，仿佛从不可知处传来，他的心猛地收紧，仿佛被多年前的回忆猛击了一下，痛得再也说不出话。

千利紫石注视着他，眼中也有了泪光，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能看懂他的痛苦，也一直默默侍奉在他身边，但却无能为力。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杀了她，就能终结这一切痛苦，如果少主人不忍下手，就请让紫石代劳！”

言罢，千利紫石左手一抖，将相思手上的绳索绕在她脖子上，强迫她抬起头来。另一手运指如钩，向她胸口直插而落！

“住手！”小晏一声轻喝，紫袖微张，一蓬散乱的紫气从袖底涌出，在相思和千利紫石之间砰然爆散。

千利紫石低哼了一声，右手手腕顿时脱臼，指尖鲜血淋漓而下，相思胸前也是一片血痕，不知是千利紫石的还是她自己的。

小晏双眸神光闪烁，似有不忍之色。他本无心伤到两人，只是此刻真气已全然不受控制，若一个不慎，不仅自己血脉顿时逆流，而且两人绝难以承受其真气，必定重伤。这样仅受轻伤，已经是万幸了。

然而他自己的情况却颇为不妙。一招击出后，全身凌乱的真气似乎都脱离了约束，在体内恣意乱行，不时猛烈反噬。

小晏再也无法控制，双手支撑着地面，身后的长发凌乱的垂散开来，铺散在木板上，额头上也是冷汗淋漓，全身都在一团凌乱的寒光中微微颤抖。

千利紫石不顾自己的伤势，将相思推开，扑上前去。她一手扶住小晏，一手放在口中，用力一咬。鲜血顿时从她嘴角流出来，染在因疼痛而苍白的脸上，显得十分诡异。她小心翼翼的将流血的手腕递到小晏唇边。

黑暗中，小晏澄净如秋夜一般的目光从乱发后面透出来，冷汗已经将他额间的散发湿透。他轻轻摇头，似乎想尽力将千利紫石滴血的手从眼前推开，而另一种压抑不住的欲望又从他苍白的唇间升起——那是对人类鲜血的欲望。

他用力握住千利紫石的手，全身微微颤抖着，像是要抗拒，又像要攫取，猩红的鲜血一滴滴滚落在他本是永远一尘不染的衣襟上。

相思转开脸，她已不忍再看下去。

她已然明白了，为什么初见千利紫石的时候，她的颈间会留着那可怕的巨大创口，为什么岳捕头会断定小晏身上有血腥之气，为什么小晏在甲板上会逼她脱下衣服，为什么当她反抗的时候，仅仅在他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就会让他突然疯狂般的想杀死自己。

相思将目光投向茫茫水波，心中一阵刺痛。眼前这具宛如神佛一般完美无暇的身体，居然同时栖息着魔鬼的欲望，需要不停攫取人类的鲜血才能延续。

相思回过头，透过他夜幕一般垂散的乱发，隐隐看到了他双眸中的泪光。那不是为自己的痛苦而流泪，而是年少的释迦太子，在偶然的机会里领悟了人类的生老病死，却感到深深的迷茫、痛苦、孤独、而又无可奈何。

相思心头一恸，或许千利紫石是对的，若真能为他解开血咒，那么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如果她的身体还能行动，她或许也会毫不犹豫的走过去，将自己腕间的鲜血递到他唇边。

黑暗中水波微微的振荡已经停息。小晏的呼吸也已渐渐平静下来，道：“我已经没事了，你放了她。”

千利紫石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却轻了很多：“能为少主减轻痛苦是紫石最大的荣幸，但是紫石不忍看着少主为紫石而自责！”

小晏合上双目，道：“我自有办法，你快点让她走。”

千利紫石一面垂泪，一面包扎好腕上的伤口，再为小晏束起身后的散发。她的动作如此温柔、仔细，仿佛已经做过了千万遍，她泣声道：“少主人，只要杀了她，你就能解开月阙在你身上的血咒，你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

小晏避开她，沉声道：“不要再说了，你立刻把她带回去！”

千利紫石跪直了身体，摇头道：“决不。”

小晏沉默了片刻，缓缓将脸转开，看着一池墨黑的水波：“千利紫石，现在我以幽冥岛主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回老夫人身边，不得我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千利紫石愕然了片刻，仰望着小晏，喃喃道：“少主人是要赶我走？”

小晏叹息一声，道：“是。”

千利紫石陡然站起身，后退了一步，摇头道：“不，紫石誓死服侍少主，决不离开。”

小晏冷冷道：“你自幼生长在幽冥岛上，应该知道违抗岛主之命的后果。”

千利紫石呆呆的看了他一会，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少主人……”

小晏脸色一沉，道：“此话我已经出口，就决不会收回，你立刻离开。”

千利紫石重重的跪倒在地上，双手支撑着身体，失声痛哭起来。

小晏转过身不去看她。

浓浓黑暗中，只有清冷的水声和她轻轻哭泣的声音。

过了好久，千利紫石缓缓从船板上支撑起身体，哽咽道：“紫石自幼经老夫人抚养，恩重如山。少主人善良慈孝，待紫石名为主仆，实如兄妹，如今不仅狠心赶我离开，而且违抗老夫人的命令……这一切却不过，不过是为了这个陌生女子……难道……”

千利紫石抬起泪眼，嘶声道：“难道少主人也动了世俗情欲之念，竟然为了她，连一切都不顾了么？”

小晏猛然回头，喝道：“住口！”

这句话一出，三个人都同时一怔。

千利紫石呆呆的望着小晏，泪水如断线之珠，无声的落下。

小晏低头，轻轻咳嗽了几声，神色也有些黯然。

正是十三岁那一年，他打碎了母亲递过来的酒盏，而后将自己锁在卧室内，整整七天七夜。他发誓永远不再碰哪些罪恶的液体，发誓凭借自己的毅力，摆脱对鲜血的倚赖。

那是一段梦魇般的日子，记忆里只是大块的血红，他将床上的紫色幔帐拖到地上，一条条撕碎，指甲折断，紫檀木的地板也被划出道道深痕。黑色的长发披散，宛如一朵凋谢的墨色莲花，又被泪水濡湿——他的优雅，他的风仪，他的高贵，都被欲望与挣扎击得粉碎！然而，他始终不肯打开房门，接过那杯救命的鲜血。

第七天的早晨，他已经完全虚脱，房门突然开启，阳光是如此刺目，然而更刺目的是母亲的目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轻轻推了进来。

她就是紫石。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渔民的女儿，本来坐在海边织网，却被他的母亲虏走，作为供血的猎物。

那时候，她的眼神如此惶恐，宛如一只误入虎穴的小兽，四处张望着。但她很快发现，这座华丽而黑暗的屋子中不止她一个人。她试探的走近了两步，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她竟主动跑到他身边，扶起他，问他是不是病了。

他艰难的抬起头，长发瀑布般流泻到她纤细的手腕上，凌乱的发丝后，那双幽潭一般的眸子，仿佛比大海还要深，她顿时看的痴了。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目光只停驻在她脖侧，那条轻轻颤动的青色筋脉上。

尖利的呼叫声在黑暗中响起，直透过厚厚的房门，他的母亲再也忍不住，推门而入。

阳光下尘埃飞扬，千利紫石似乎被重重的推开，跌倒在屋角，全身不住瑟缩，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而黑暗深处，小晏一点点抬起头，他竟狠狠的咬在自己的手腕上，鲜血顺着嘴角滴滴坠落，将他淡紫色的衣袖染得斑驳陆离。他原本美秀无双的面孔也因饥渴、疲劳而憔悴如纸，更沾染了点点血污。然而，他的目光却是如此空灵、深沉，绝决中还透露着不属于他年龄的悲悯——为了紫石，为了他自己，为这错乱的因缘本生。

他的母亲重重叹息了一声，将他扶起。

从此，岛上再没有了被虏来的少女，渔村中流传的吃人海怪的恐怖传说，也终会渐渐被人遗忘。唯有千利紫石不愿回家，她甘愿追随这个一见之下就永难忘怀的少年，一生一世。

此后的一月内，母亲几乎不眠不休，终于制造出了代替鲜血的药物。虽然这种药物只能减轻不到一半的痛苦，但已经能让他凭着毅力和不断增进的内力，在大多数时间中控制自己，依旧显得那么优雅从容，完美无缺。

直到又遇到了相思，另一滴青鸟血的继承者，将他苦苦压抑多年的嗜血之欲完全唤醒。

小晏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过去和现在，落在紫石和相思身上，他似乎有些后悔，又似乎一个从未动过怒的人突然发作，过后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就这样默默注视着两人，良久没有说话。

千利紫石躲开他的目光，低头啜泣。她的心从来没有这样痛过，追随少主人多年，少主人就如她心中的神祗一般，高高在上，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是她悉心守护的珍宝。她也知道少主人对她的情感，仅仅如同神佛对世人的慈悲，无差无别，不会为谁加重一分。她早已习以为常，也从不妄想得到少主人的尘俗之爱，但她也不能容忍有另一个女人，占据少主人空灵的心。

千利紫石徐徐抬头，决然道：“若真是如此，紫石更是无论如何也要杀了她！就算少主赐我死罪，也在所不惜！”言罢只见她腾身而起，手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匕首，化作寒光一道，径直向相思胸口刺去！

小晏要起身阻挡，却感到一阵晕眩，体内的真气居然不能聚起半分。

相思一声惊呼，也忘了自己还被封住穴道，全力往旁边一闪。没想到这一惊之下，一直凝塞的内力竟然突然运行自如了，虽然双手还在迡蚕丝的束缚之下，但身体一侧，已经将千利紫石的这一杀着躲过。

千利紫石始料未及，手中一慢，这一刀深深斩在船床左壁上。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似乎一条紧绷的弦突然断裂，在宁静的夜色中显得分外刺耳。

接着，他们身旁响起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然后整个房屋都震颤起来！

第八章 同舟稚子春容瘦

船下水波突然剧烈的动荡开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身旁不远处一只船床上，一个人翻身落入水中。

相思大惊之下，正要呼救，只见水波翻滚，那人挣扎了片刻，已从水中露出头来。

窗外一道惨白的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将一幕诡异可怖之极的景象映得纤毫必现：水中不住沉浮的头颅赫然是一张老人的面孔！斑秃的头顶上白发稀疏，满脸皱纹中藏着无数暗斑血痂，仿佛一百岁也不止。皱纹后面，那溷浊的双眼中透出一种绝望的疯狂，口鼻中还不住发出一宛如呻吟又宛如咆哮的闷哼。他似乎正承受着一种不可忍受的刺痛，一面凄声惨叫，一面用枯瘦的双手在水中不停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千利紫石惊呆了，一时忘了举动。小晏把她拉到自己身后，道：“这个人不就是把船床让给我们的那位青年么？”

千利紫石猛然想起了什么，道：“不错，就是他，然而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小晏眉头微皱，道：“紫石姬，你刚才砍断的到底是什么？”

千利紫石喃喃道：“不知道，仿佛是一根丝线。”

正在他们说话间，那人在水中摸索片刻，似乎找到了什么，双手在胸前张开，两眼瞪得浑圆，低头在双手间不住乱嗅。他手指间缠绕的正是一条断裂的丝线。幽暗的月光下，赤红的丝线宛如一道极细的血痕，在他枯枝般的手之上蜿蜒着，印着泠泠波光，将他苍老不堪的面孔照得极其诡异。

小晏似乎看出了什么，沉声道：“紫石，你赶快带着相思先走。”

那个人颤抖着梳理着手指间缠成一团的丝线，突然一声凄厉的长鸣——他两指死死捏住丝线的断口，看了一会儿，似乎终于确定这条丝线已经断了，于是一声暴怒的吼叫，猛的扎到水底，水中一阵剧烈翻腾！

片刻之后，屋子里所有船床的木坑中都发出近似的喊叫，睡梦中的喜舍人纷纷从船床上滚下，落水声响成一片。过了一会，数十张苍老的面孔就在乌黑的水面上浮了起来，愤怒的望着第一个落水的老人。那老人此刻浸在水中，惊惶的往后退去，手中扯着无数根断裂的丝线——似乎是他刚才狂怒中潜下水底，将其它的丝线都扯断了！

其它喜舍人一声呼喝，一起游了上去，将刚才那个老人围在中间。那个老人脸上露出恐惧和乞怜的神色，缓缓向水底沉去，似乎想逃走。当头一个喜舍人一声暴喝，几十人宛如潮水一般蜂拥而上，水面激起数米高的黑浪。浪花下，方才那个喜舍老人不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号，却渐渐淹没在众人的怒吼咒骂中了。

终于，一股浓黑的血花从水底冒出。刚才那个老人再也听不见了声息。又过了一会儿，一些裹着破布的碎块浮了上来，静静的漂在水面上。而其它喜舍人双手撑在水面，还做着抓撕的动作，口中发出咝咝的喘气声，似乎意犹未尽。

相思惊得目瞪口呆，喃喃道：“他们，他们杀了他！”

千利紫石冷冷道：“是的，下一个就该杀你了。”

正在这时，那群喜舍老人渐渐回转身来，向三人立身的船床游来，眼中都是凶戾之色，似乎恨不能也将眼前这三人碎尸万断。

小晏回头对相思道：“相思姑娘，请把手给我。”

相思似乎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千利紫石惊道：“少主，难道你要给她解开迡蚕丝？这万万不可，现在少主和我几乎都内力全失，她若是也垂涎少主体内九窍神血，突施杀手，那……”

小晏打断她，道：“九窍神血对她而言毫无价值。你既然知道你我都无力御敌，却不肯放了她，真的要让我们葬身此处么？”

千利紫石道：“少主难道以为她会帮我们？”

小晏不再答话，将相思手上的迡蚕丝解开，道：“相思姑娘，得罪了。”

相思正要道谢，脚下的船床却猛地一振，她一声惊呼，几乎立足不住，幸得小晏一把扶住。她惊魂之余，只见几个喜舍人已经潜在船底，用力摇晃，试图将船床弄翻，其它喜舍人，潜在不远处，眼中射出鹰隼一般的光芒，似乎在等着猎物落水。

小晏放开她，正色道：“相思姑娘，华音阁十二式春水剑法名动天下，在下身处化外之地，也久慕其神。虽然此地一时也寻不到好剑，但这条迡蚕丝性极柔韧，为刀剑水火不能伤，也可聊备一用。相思姑娘的武学造诣并不在剑术上，以丝代剑，虽略有为难，但终究还是做得到的。”

相思脸色一红，道：“实不相瞒，我已经五年没有用过春水剑法御敌，如今……”

话音未落，水波哗然作响，又有五六个喜舍人加入摇船的行列，船床在十余人的推动下上下跳荡，似乎随时可能翻转。相思也不容多想，将手中迡蚕丝化作一道白光，向水下斜刺而去。

突然，一个喜舍人如跳蛙一般从水下直扑而起，十指如钩，直向相思咽喉抓来。相思大惊之下，回手一挡，迡蚕丝如卷白练，横扫出去。那人的身形正好跳到半空，避无可避，竟然徒手往迡蚕丝上抓来，相思剑法本还未到收发自如的境界，何况迡蚕丝天下异物，看上去虽然柔韧如钢，入手却宛如毫无重量一般，这一扫根本收势不住，噗的一声将那人双手生生折回，断臂嵌入胸膛足有数寸之深。那人一声惨叫，整个身子宛如落叶一般在白光包卷之下，飞出几丈远，重重跌落水中，水下爆炸一般，一大朵血花翻涌而上。

相思惊愕的看着自己手中的迡蚕丝，喃喃道：“我杀了他？”

千利紫石冷冷道：“相思姑娘位居华音阁上弦月主，在中原武林也算第一流的人物，居然没有杀过人？”

相思似乎并不在意她言语中的讥诮之意，幽幽道：“杀过，只是没有杀这样手无寸铁的老人。”

千利紫石冷笑道：“手无寸铁？这群喜舍人平日虽然贪婪胆小，但到了生死关头却极为疯狂凶戾，这么几十上百人一起围上来，以相思姑娘的修为，最好还是收起慈悲之心，先顾好自己再说。”

果然，水下其它喜舍人见同胞惨死，凄声哀鸣，满是皱纹的脸更扭曲得可怕，疯狂般的向三人扑来，丝毫不见退缩之意。其中当前几个不知何时，手中拉开一面鱼网，身子一纵，已在半空，当头向相思罩来。

相思无奈，只好将手中迡蚕丝撤回，扬手挡住那张鱼网。她只轻轻一抬手，迡蚕丝宛如一条银色长鞭，从水面破空弹起，劈头盖脸的向前方几个喜舍民扫去。只听一声闷响，黑色的血花宛如喷泉一般直冲屋顶，那几个喜舍人还未来得及惨呼出声，竟已被从中劈开，撕裂的两半身体一面抽搐着，一面仰天向水底倒去。

相思再也忍不住，重重跪在木船上，不住干呕。然而就在这时，愈加疯狂的喜舍人又已从船舷上攀爬而上，相思双手猛烈颤抖，根本握不住手中的迡蚕丝。一个喜舍人面目狰狞，扭身而上，手中一把闪亮的鱼叉，歪歪斜斜的从她身后刺来。

相思并非没察觉身后有人，而她心力交瘁，实在无法出手。略一迟疑，寒气已经透过她薄薄的衣衫，直刺肌肤。

这时，她听到身后小晏道：“梦花照影。”

相思一怔，这一招“梦花照影”正是春水剑法第五式。她虽然久未用剑，然而春水剑法乃是华音阁弟子必修之剑法，招数虽少，但可谓天地万象，无不包罗，浅可为入门之用，深则毕生难穷其变化。相思得以司职华音阁上弦月主，并非偶然，早年在此招上所下功夫何止百日，可谓烂熟于心。危机之时，一听到旁人提醒，也不消思索，此招已行云流水般挥出。

一道白光从她手中猝然而起，在半空中一折，直扫在水面上，一股水柱轰然溅起，正好打在相思身后那喜舍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落入水中。

相思愕然向水中看去，小晏道：“相思姑娘不必担心，他只是被水柱击昏过去。”

相思还未来得及答话，又是两个喜舍人呼号着从水中扑来。

小晏注视着水面，道：“曲度舟横”。

相思力聚腕间，剑势化为横掠，迡蚕丝受她内力催动，并未如她所想，腾空而起，只是在水面上蛟龙一般横摆开去。一股水势推开层层波浪，将那两个刚刚攀在船舷的喜舍人震开。

见月流芳、小浦渔唱、绿黛烟罗、红霓云妆、饮虹天外，怀珠沧浪。接下来一连五招，那些喜舍人都被迡蚕丝挑开的水波震开。那群喜舍人似乎有所忌惮，暂时停止了攻势，伏在水面，两眼不住乱转，似乎在寻找时机。

相思站在船头，手中的迡蚕丝一半垂入水中，胸口不住起伏着。在小晏指点之下，她的春水剑法虽然能借水波之力，在不伤不杀的情况下将喜舍人制住，但耗力巨大，却不是她的内力能支撑的。

那些喜舍人似乎也看出了什么，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几个人带头，众人又缓缓拨开水波，向三人所在之处游来。

相思双手渐渐握紧，冷汗从额头点滴而下。

小晏轻叹一声，道：“相思姑娘，你已经尽力了，请退后罢。”

相思似乎已经无力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喜舍人无声无息，已经将三人所在船床团团围住。突然前面几个喜舍人一扬手，数团黝黑之物已经落到了船床上。

一股奇异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那团黝黑之物似乎并不凝固，一沾船面就缓缓散开，片刻之间，整个船床上都布满了这种粘稠液体。

千利紫石探手拾起一点，放在鼻端，神色十分沉重：“少主人，是石油。”

相思惊道：“难道他们要用火攻？”

小晏默然点了点头。

这时大屋中一点火光腾然而起，将墨黑的水面照出偌大一片光晕。几十个老怪不堪的喜舍人黑压压的挤在水中，当中一人手上正持着火把。他脸上皱纹一层层扭曲着，只现一缝的双眼中寒光闪烁，尽是怨毒之意。

突然，这群喜舍人齐声高呼，凄厉的吼声震得满屋都是回响。当中那人将手上的火把传点开去，只片刻，几十点火光熊熊，将木屋照得亮如白昼，那些老怪之人佝偻身体，须发落尽，浊目中凶光凛然，在水中半浮半沉。

相思心中一沉。他们看来是要将手中火把一起扔向这艘船床。自己劳顿之下，虽然能用暗器打落一些，但这近百只火把齐袭而至，却难免不有一些击中船床。而无论哪一枚落在这浸透了石油的船板上，他们都不得不跳入水中，而以他们现在的情况，要在水下面对这一大群疯狂的喜舍人，无疑是一件致命的事！

她面向火光站立着，缓缓将迡蚕丝放下，手中多了一些寒光。

只要有一点机会，她决不会放弃。

喜舍人高声乱喝，从水中挥舞着手臂，近百道熊熊火光宛如流星乱坠，齐向她立身之处飞坠！

第九章 荒山古潭玉纹清

空中的夜色被火光撕开道道裂痕，宛如一张燃烧的巨网，铺天盖地向池水中的船床罩来！然而，船下的水波也在无声无息的涌起，突然间，一波从池底环涌而出，在相思立身处的小船周围形成了一个漩涡。

船床稳稳沉在谷底，而四周的水浪一波接一波，不停的旋转，瞬间已形成了一道一人高的环屏，在空中乱坠如雨的火把的照耀下，波墙透出一道道水纹，宛如水晶。

就在那些火把就要飞近木船的一刹那，这道环屏陡然升高，向中汇集，在顶端合拢为一张巨大的帐篷，将船上诸人包裹于其中。而那些火把刚刚一沾上去，就被一种无形之力弹开，飞卷着向远处纷纷抛落。

那些喜舍人看得目瞪口呆，正要后退，水屏猛然反卷，伴着水浪咆哮之声，向四面巨力拍来。喜舍人虽然水性绝佳，却也抵挡不住这宛如天地变易之威，纷纷被水浪卷起，又重重向远处抛去。

一时间，屋内水浪声，惨叫声，重物落地声响成一片。

过了一会儿，各种声息都重归寂静，唯有水波澹荡不休。门口微微投入一线月光。

相思向光亮处看去，脸上一片诧异：“先生？”

来人并没有回答她，身形飘然渡水而过，来到小晏面前，微笑道：“馨明殿下指点内人这十二招春水剑法，真是深得其妙，在下忝为华音阁主，教导多年，却从未见她如此进益过。”赫然正是卓王孙。

小晏神色冷淡，道：“卓先生一举手间，伤及十数人性命，虽然这些人也非善类，但如此杀戮未免过分了。”

卓王孙瞥了水面一眼，道：“这些人多活一刻也不过枉受痛苦。”

门口火光闪动，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数百名喜舍人已将房屋团团围住。那些人望着屋内已被鲜血浸红的池水，神情悲哀，愤怒，瘦小的手爪紧握胸前，仿佛随时要和仇人拼命。然而他们又似乎惧怕眼前这个人的武力，眼光在几个人身上四处逡巡，却犹豫着不敢贸然上前。

相思突然发现，这些新到的喜舍村民里，没有老人也没有小孩，全都是二十余岁的青壮年，更为奇怪的是，他们每人口中都含着一根鲜红的丝线，一头拖在地上，宛如一道刺目血迹，不知有多长，向东北方向蜿蜒而出，一眼看不到头。

这些喜舍人的眼神在火光下竟然显得异常苍老，和刚才那群满面皱纹的老人毫无区别。早在相思第一次看见他们，心中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起初还以为是那群人披发纹身，又过于矮小，所以看上去颇为怪异。刚才突然见到那些鹤发鸡皮的老人，才明白怪异的原因原来是他们的容貌和眼神极不相类！

相思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念头——难道刚才那些苍老得宛如腐败了的人才是他们的真正面目？难道这群村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在不断返老还童，保持着不知多少年前曾经拥有的青春？还有那些衔在口中的红色丝线，或许就是他们生命的来源？

她正在思索，杨逸之不知何时，从喜舍人的包围越出，轻轻落到船床上，将怀中的步小鸾交到卓王孙手中。

步小鸾似乎还在酣睡，卓王孙接过她的时候，只微微睁了一下眼，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身，竟然又睡过去了。

杨逸之回过头，和那些喜舍人交谈了几句。喜舍人表情先是无比愤怒，后来又渐渐专为悲哀，继而绝望；声音也由诅咒怒喝，转为哀哀诉苦，最后竟然一齐痛哭起来。

杨逸之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对卓王孙道：“他们自知不是卓先生的对手，已经决定不再复仇，让我们离开。”

卓王孙冷冷一笑，还未答话，相思突道：“我们不能这么走了。”

千利紫石冷冷道：“相思姑娘是还要留下来斩草除根，赶尽杀绝么？”

相思秀眉一皱，道：“不，我们要留下来帮助他们。”

千利紫石道：“帮助？”

相思点了点头，眼光从每一个村民怨愤却胆怯的脸孔上掠过，她轻轻叹息一声，道：“难道你没有看出来，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受苦么？”

千利紫石冷哼一声：“人生在世，无处不苦。”

相思摇摇头道：“不，他们所受的苦与我们不同……”她随手一指，正要说出那些人眼神的苍老，手势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因为她手指向的方向，有一个喜舍人突然仰面倒下！

那人的身体在半空中保持着一个僵直的姿态，双手突然死死插向自己的头顶，用力抓挠，似乎要把头发一根根拔出来，喉咙深处更爆发出一阵阵凄厉无比的惨叫，宛如一只正被群兽撕扯的小兽，声声凄厉，揪人心弦，也不知承受着何种绝大的痛苦。更为可怕的是，他自额头以上，头发和血肉似乎被空气中某种无形之物慢慢变软，扭曲，渐渐融解成为黏液淌下，只过了片刻，那人灰垩色的大脑已经隐约可见。

突然见到这副惨状，休说相思，连千利紫石都忍不住脸色惨变。只有那些喜舍人，脸上的惊恐居然在渐渐平静。似乎人们为这种早已预见的灾难折磨了太久，当它真正来临时，反而不再害怕。

喜舍人默默抬起正在惨叫的同伴，一手护住口中的丝线，快速的向湖边奔去，连看都没有看几人一眼。似乎这几人身上所负的血仇，比起眼前这桩灾难而言，根本微不足道。

相思回头对众人道：“我们必须跟过去。”

这一次她的提议倒是无人反对。片刻之后，一行人都来到了那片月牙形的湖边。

月色已到中天，将四周的树木涂抹上一层薄薄的银灰，四周山林寂寂，泠水微波，显得阴冷而宁静。

那群喜舍人伏跪在湖边，用身体组成一个六芒形图案。当中一个人正一面歌唱着，一面象征性的将手抬起又放下，作出正在从湖中打捞什么的姿态。

而他手指上赫然缠绕着伤者刚才含在口中的红线。丝线的其余部分在水面轻轻漂浮了一段距离，然后直扎入水底，入水处一道涟漪正微微动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下不住牵引。

那个受伤的喜舍人被几个同伴按住，在半汪浅水中不住挣扎，周围的喜舍人脸色都十分凝重，尽量将他裸露在空中的大脑浸入水中，似乎只有这样能略略减轻他的痛苦。

当中那个歌者脸色越来越苍白，歌声也颤抖变调，宛如在怪声哭泣。其他的人脸上也显出惶恐之色，似乎预感到更大的灾难正在来临。

突然，宁静的湖波在月色下发出一阵碎响，波光突然从中间破开，两个喜舍人从水下钻出来，手中还捧着一个黝黑之物。那东西在水中若沉若浮，似乎极为坚硬，而当中隐隐牵绊着一线暗光——赫然正是那条丝线的另一端。

两个喜舍人已游到岸边，月色正盛，相思清楚的看到两人眼中近乎疯狂的恐惧，似乎他们手中捧着的是恶魔的化身。而其他岸边的喜舍人脸上的表情也一模一样，仿佛他们眼前的就是整个地狱。

那团东西被两个喜舍人小心翼翼的往岸边一推，立刻远远游开了。

月色和岸上的火把交替辉映，湖水哗然一声轻响，水波的张力终于被撑破，一头蓬草一般的乱发猛地一顿，已破水而出。

虽然已早有准备，但众人还是忍不住一声惊叫。

就连卓王孙等人也忍不住为眼前恐怖诡异之相悚然动容！

那蓬枯藻一般的乱发拧成数十股，在水波的拉扯下显得十分稀疏，根本掩盖不住下面那张青黑色的头盖骨，却任它峥嵘的凸现出来。

头盖骨的下面，却诡异的拼接着一张狰狞的死婴的脸！

死婴从额头往上的血肉骨骼也已被融化，柔软得宛如天蓝色的蛋清。而上面那张成年女子的头盖骨就生硬的插陷其中。

两者似乎还未能完全融合，接头处裂开数道一指宽的骨隙，灰垩色的大脑就隐约从骨隙中透露出来。他也不知在水中泡了多少年，虽然并未腐败，但皮肤皱纹层层叠起，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惨白色。那张面孔极度扭曲着，两腮、下巴上还布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彩色的石子，宛如钉子一般从死婴浮肿的面孔上深陷下去，看上去更宛如地狱变相，怪异无比。

再往下看，死婴周身蜷曲，缩得极小，四肢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在背后，宛如一个做坏了的娃娃，又宛如蛮荒时代被敌人野蛮折磨而死的战俘。

那个受伤的喜舍人突然甩开压着他的两人，转过头注视着死婴。在如此剧烈的痛苦下，他居然渐渐安静下来，眼神中透出一种亲切，宛如见到了久违的亲人，婴儿般习惯性的吮吸着口中的红线。但这种平静瞬间又被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惧淹没了，他宛如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一阵干呕，用尽全身力气将丝线吐出，然后撕心裂肺的呼号起来。这种呼号的声音与刚才那剧痛之下的惨叫已然不同，除了痛苦之外，更多的是绝望——宛如看着自己的生命消逝却又无法阻止的绝望。

其他的喜舍人默默注视着他，几个人惨然摇头，似乎在商量什么。

相思惊得脸色惨白，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卓王孙淡然道：“曼荼罗阵中之景，自然还要请教杨盟主，想必到了此刻，盟主就算有再大的难处，也不会隐瞒。”

杨逸之看了他一眼，默然了片刻，道：“我并非有意隐瞒曼荼罗阵之关窍，而是有难言的隐衷，不过既然大家如此坚持……”他摇了摇头，终于叹息道：“这个死婴，就是喜舍人为了延续青春而种在湖中的婴灵。”

相思愕然道：“婴灵？”

杨逸之神色凝重，道：“喜舍人乃是一群不老之民。在旁人看来，他们身材矮小，面目黧黑，丑陋无比。然而他们却自负青春美貌，对容颜体貌极为贪恋。为了保持青春的形貌，他们不惜动用了一种最邪恶的阵法——黧水婴灵之阵。”

相思道：“这黧水婴灵之阵又是什么？”

杨逸之沉声道：“一对喜舍男女，一生只能生育一次，都是孪生儿女。他们在婴儿出生一个时辰后，剪断脐带，而后在婴儿的伤口上扎入一根红色丝线，将之生生沉入冰湖之底。红线的另一头，则从湖底引出，系在每人的船床上。每到夜晚，喜舍人便将红线含在口中，吸取婴儿的灵力，以滋养衰朽的身体。如果夜间要离开船床，他们也必须口含红线，否则就无法吸取足够的精气，抵御天亮后的阳光。他们就这样保持年轻时候的容貌体力数百年，直到死去。”

相思脸色渐渐由惊怖变为愤怒：“贪恋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们有什么资格为人父母？他们每天躺在船床上吸取儿女精血的时候，难道就不害怕么？”

杨逸之道：“当然害怕。喜舍人贪婪而胆小，一面疯狂追逐无尽的青春，一面又极其恐惧婴灵报复，据说只要看到旁的部族的小孩，都会落荒而逃。他们每年到了婴童出生之日，就要潜入水底，将七色彩珠嵌入婴童脸上，相传，只有如此能化解婴童的怨气，禁锢其灵魂，让他们无力爬出水面来报复父母。因此，七色彩珠也就成了喜舍人疯狂寻找的东西。”

相思一时无语，默默望着喜舍人，他们贪婪而苍老的目光如今布满了恐惧、绝望，变得一片苍白，而唇边蜿蜒的红线却猩红欲滴，宛如一条潜伏在他们身体上毒蛇。

她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长长叹息一声，道：“这样的青春，要来何益？”

杨逸之摇摇头，没有回答。

小晏轻叹一声，道：“他们得到的注定不是永生，而是永罚。”

相思愕然回头道：“永罚？”

小晏望着那具怪异的婴尸，低声道：“永罚才刚刚开始。”

相思思索了片刻，惊道：“殿下是否别有所指？”

小晏道：“相思姑娘难道没有注意到那块头盖骨和婴尸结合的方式有些眼熟么？”

相思愕然，一阵寒意突然从她背后升起，她的声音都已经颤抖：“你是说……”

卓王孙微微一笑，道：“他是说倥杜母。”

相思颤声道：“可是，可是倥杜母不是已经被我们消灭了么？”

杨逸之道：“没有消灭，只是暂时让他们不得行动，一旦有机会，那些尸体都会如这块头盖碎片一样，从新寻找寄主，潜形出世。”

相思道：“你是说这块头盖骨也是倥杜母的一部分？”

杨逸之道：“正是。”

卓王孙笑道：“而且，它的主人并非是普通的倥杜母。”

相思道：“那么是谁？”

卓王孙道：“无綮村长的妻子。”

相思怔了片刻，道：“无綮村长的妻子？”

卓王孙道：“小鸾曾无意问起无綮村长之妻，当时他闪烁其辞，似乎触动隐痛。只言她也属无法复活之列，葬于芙蓉泽。然而，喜舍国人只应葬于土中，决不该沉尸沼泽。”

相思不相信的道：“那么，村长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卓王孙道：“这也只有村长本人可以得知了。然而我们只能这样推测——村长之妻也成了倥杜母之一。”

相思惊道：“这……”

卓王孙继续道：“倥杜母的身体若非用烈火烧成灰烬，都会在土中无尽繁殖。只有一个地方例外，就是沼泽。”

相思道：“你是说，村长早已经知道沼泽中可以抑止倥杜母的生长？”

卓王孙将目光投向湖波深处：“数百年前，村长爱妻死于非命，头颅撕裂，无法全身复活，也将成为倥杜母之一。按照族规，应当趁其复活前将尸体烧毁。然而村长爱念已深，不忍下手，于是暗中违反族中禁忌，将爱妻尸体葬于芙蓉泽中。”

相思似乎明白了什么，道：“他难道是想借芙蓉泽之水抑止尸变？”

卓王孙道：“不错。数百年来，村长的计划是成功了，然而前不久我们将数万倥杜母赶入沼泽，却无意中触动了村长之妻尸身所在，她尸体上的某一部分就随着泽底暗流，缓缓潜入喜舍人埋藏婴童的月牙湖中。”

相思喃喃道：“月牙湖的水并非沼泽，已无遏制倥杜母行动的能力，于是……”相思忍不住全身打了个寒战：“难道这头仅存的倥杜母竟然借着童尸复活了？”

卓王孙摇头道：“复活尚且未必。月牙湖虽无抑止倥杜母的力量，然而究竟隔绝了泥土，让倥杜母力量大减，所以只能缓缓蚕食靠她最近的婴童尸体。”

相思愕然，回头一瞥那在水中不住哀嚎的村民，他的双目似乎都已被融化，只剩下两个漆黑的深洞。相思蹙眉道：“如果就这样下去……”

卓王孙道：“这样下去，此人寄身的童尸被食尽之刻，也就是倥杜母复活之时。”

相思望着湖边的村民，神色十分焦急，道：“我们必须尽快阻止她！”

杨逸之道：“且慢！”

相思回头道：“杨盟主，此时倥杜母还未成形，我们如能早一步动手，不仅能将此人从剧痛中解救出来，还能阻止她蚕食其他的童尸。”

杨逸之望着微微澹荡的青紫色水波，眉头紧锁，摇头道：“只怕不可能了！”

第十章 山中之人好长生

相思疑惑的望着杨逸之，道：“为什么？”

杨逸之道：“因为村长之妻的残骸绝非仅仅这一片。”

相思一怔，颤声道：“你是说还有其他的婴尸会被蚕食？”

杨逸之缓缓点头道：“正是。只不过倥杜母在冰湖中几乎不能移动，只能靠湖底暗流缓缓接近婴尸，所以从岸上喜舍人的状况来看，其他婴尸暂时还没有受到侵害。”

相思道：“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

杨逸之摇头道：“倥杜母虽未过去，然而，月牙湖中的婴尸现在正在冲破结界，向芙蓉泽移动。”

相思讶然道：“难道，难道他们会主动寻找倥杜母？为什么？”

“因为怨气，”杨逸之望着六芒阵中那群神色惊惶的喜舍人，叹息一声，道：“月牙湖中的童尸刚刚出生就被沉入湖底，受寒流冰浪折磨，夜间还要被亲生父母吸取精气，其痛苦任何人均无法忍受，何况初涉人世的婴儿？他们一旦出生，就决定了将永受其苦，不入轮回，不得解脱。因此，月牙湖底已成怨氛纠结之地，之所以被禁锢，只是喜舍人在埋葬婴童之初，已在湖底布下法阵，那些七色彩珠，正是法阵枢纽所在。而如今，倥杜母将东面法阵打破，那些婴灵正在失去禁锢，他们与其说是被倥杜母蚕食，不如说是自愿舍出身体，与倥杜母残躯结合，当村长妻子的残躯无尽复活时，他们的怨魂也就可以脱离被禁锢的身体，附在倥杜母身上冲出湖面！”

相思惊道：“那么，岂不是又是一场倥杜母之灾？”

杨逸之摇头道：“倥杜母数量虽多，然而毫无头脑，不足为惧，这些婴灵怨氛纠结，凶戾狡诈，一旦凝形而出，绝非倥杜母所比。”

相思怔了片刻，喃喃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她的目光有几分哀恳，投向杨逸之。

杨逸之默然片刻，终于道：“离开曼荼罗教之时，我曾立下重誓，终身不能提起曼荼罗教之事，因此在天朝号上，我心中虽有所疑，却一直不能明言。如今，我们已进入曼荼罗法阵，在此阵中，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只能让面临的危险更加巨大。无奈事已至此，我也只有坦言……黧水婴灵之阵唯一的弱点，就是婴尸在和倥杜母完全结合前，十分脆弱，只要脱离水面直接受到阳光的照射，就会化为灰烬。”

相思一怔，道：“你是说，我们只有将月牙湖中的婴尸全部捞起，放在阳光把他们暴晒成灰？”

杨逸之凝视着幽不见底的湖水，道：“这就是我们唯一能作的。”

相思回头看了岸边的喜舍人一眼，道：“那么他们？”

杨逸之摇头轻叹，似乎很难做答。

卓王孙断然道：“我们能做的，就是立刻斩断他们身上的红线。”

相思一怔，继而想到水中游动的那些苍老腐败的脸孔，不由打了个寒战：“斩断了，他们会变老么？”

卓王孙淡淡道：“他们只不过回复该有的模样罢了。几百年前，他们就只是靠着邪阵苟延残喘的活尸而已。”

相思望着人群，那些丑陋但是看上去仍然十分年轻的喜舍人，正跪在岸边的六芒图案中低声的祈祷。他们惶然望着天空，全身唯一明亮的眸子也变得沉沉如死灰，一些夫妇彼此掺扶，抱头哭成了一片。

相思摇头道：“不，我们不能杀死他们。”

卓王孙淡淡道：“自作孽，不可活。”

相思回头看着他，重重的道：“正因为他们有罪，也正在为自己的罪过受难，我们才应该救他们！”

卓王孙遥望湖波，道：“对于邪恶而言，毁灭是唯一的拯救。”

相思一时语塞。正在这时，那群喜舍人缓缓从六芒图案中站起身来，面向湖心，遥遥远望，口中轻轻唱着一些呢喃不轻的歌谣，似乎在乞求什么。

月亮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上，照得湖面宛如一大块沉璧。在紫青色天穹的另一边，渐渐显几抹氤氲的霞光，天色似乎即将破晓。

湖岸边一片轻微的破水声，那群喜舍人一瞬间都已经跃入湖中，他们入水极轻极快，水面刚刚溅起一些微浪，就已平静下去。

相思回过神来，讶然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卓王孙道：“不知道。或许是想抢了婴尸逃走，或许是他们不想再活下去，要从湖底取出婴尸自行了断。”

相思道：“那我们……”

卓王孙看了她一眼，道：“我们只需立刻斩断丝线。”

杨逸之道：“且慢，我刚才听到这些喜舍人轻声交谈，他们的确是想取出婴尸，在朝阳升起的时候与之同归于尽。”

卓王孙微笑道：：“他们想怎样，都无关我的决定。”

杨逸之皱眉道：“这些喜舍人看上去丑陋狡猾，然而暗中却极度自负美貌。他们宁愿在朝阳中和婴尸一起灰飞烟灭，也不愿被倥杜母蚕食或者变得老朽。卓先生何不遂了他们的这个心愿，苦苦相逼，于卓先生何益？”

卓王孙冷笑一声，正要答话，湖波微动，那群喜舍人已经从水下钻了出来，每人怀中都抱着一具婴儿的尸体。

那些喜舍人木然向六芒阵中走来，脸上既带着深深的哀恸，也有惶恐到了极至之后宁静。那个方才在阵中领头唱歌的喜舍人最后一个从水中走出，一手抱着婴尸，另一手捧着一大团丝线。他将前面每个喜舍人身上的丝线从中折拢，团在一起，每条只留下几丈长的余地，让其他喜舍人可以抱着婴尸，在六芒阵的范围内行动。

那人径直向着卓王孙走来，神色似乎有些惧怕。他犹豫了一会，又依依不舍的看了手中的线团良久，终于还是将它递到卓王孙面前，口中低声念道着什么。

杨逸之看着他，叹了口气，对卓王孙道：“他将全族红线交到你手中，作为证物，希望你能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能保持现在的容貌，在日出时死去。”

卓王孙道：“对青春贪恋到这个地步……”他轻轻一挥手，没有接那团红线。

杨逸之对那人低语了几句，那人躬身作出一个道谢的姿势，他身后的喜舍人齐声低应了一声，听上去不像是欢呼，倒像是低声哭泣。

他们退到湖岸正中的六芒图案里，动手脱身上那些破朽不堪的衣服，还不时从脚下捞起水来，往身上浇着。

那群喜舍人在用力擦洗自己和怀中婴尸的身体，有些人还从贴身衣袋中翻出那些七色彩珠来，用泥土和湿，粘在自己的额头上。他们的动作极为仔细，尤其对于身体上的纹身，更是仔细清洗，有些人还彼此交替，梳理头发和背部，那些黝黑的皮肤被水一沾，在月光下显得闪闪发亮。

月色益淡，天空青白，宛如鱼肚。微弱的光线中，那群喜舍人一面哭泣，一面梳洗。他们狰狞丑怪的面目上却显现出一片悲哀而自怜的神色，宛如传说那些真正盛年而逝的美人，临终前对镜自照，叹惋不息。

若在平时，这一幕古怪的景象与其说诡异，不如说滑稽之极，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却谁也笑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们的动作渐渐变缓，身体不住颤抖，神色也变得极为痛苦，似乎用尽全力才能完成当前的动作，有几个人更是一头栽倒在地上，被旁人掺扶起来，已是喘息连连。不过他们没有一个人住手，连那个头骨融化的伤者也躺在水中，一面惨呼，一面用手挣扎着清洗全身。

相思道：“他们，他们到底怎么了？”

杨逸之摇头道：“婴灵出水之后，喜舍人的力量急速衰竭，何况日出前的霞光已经越来越盛。再过一会，他们只怕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些喜舍人似乎已经承受不住霞光的照射，躬着背，双手支地，全身不住颤抖，似乎既想躲进地上的湿土里，却又害怕弄脏了刚刚洗净的肌肤，一个个全身蠕动，婉转哀吟。

相思实在不忍看下去，道：“怎样才能帮他们？”

卓王孙淡淡道：“事到如今，你只有祈求太阳早点出来。”

一个喜舍人终于支撑不住，惨叫一声，扑到在地上，然后坠地的闷响响成了一片。喜舍人躺在地上，痛苦的看着自己身体上的淤泥，已经无法坐起来，只有在泥土中不住抓挠自己的胸口，哀哀嚎哭。他们碧绿的眼睛中涌出一粒粒大得异常的淡蓝色泪珠，挂在黧黑的脸颊上。哭声音极细而极度凄厉，听在人耳中，宛如刮骨磨齿一般。

喜舍人爱惜自己的容貌胜于一切，在泥水里死去，对于他们无疑是最残忍的折磨。

杨逸之注视着喜舍人，摇头道：“喜舍人贪执青春如此，不惜残杀骨肉，临死却要受这样的惩罚，天道报应，当真无情之极。”

他身后传来一声轻叹，异香微动，小晏从人群后走了出来。此刻，他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步履也十分沉重，缓缓走向哀嚎的喜舍人。

千利紫石抢前一步，想要拦住他，却自己打了一个踉跄。小晏一把将她扶住，千利紫石看了他一眼，又赶快将视线转开，蹙眉看着那群喜舍人。他们丑怪的脸因剧烈的痛苦而扭曲着，浑身沾满黏湿的淤泥。千利紫石轻声道：“少主，让我去就行了。”

小晏摇摇头，放开她，缓缓走到喜舍人阵中，将他们一个个扶起来，捧起湖中的水从他们头顶浇过。片刻之间，他淡紫色的衣袖已被淤泥溅湿，手臂上也尽是喜舍人剧痛中疯狂的抓痕。

千利紫石怔了怔，也赶快跟了过去。

相思回头对卓王孙道：“我想去帮他们。”

卓王孙望着日出之处，没有答话，也没有阻止她。

相思到了阵中，三人只是对视了片刻，并没有说话，各司其职，将身旁的喜舍人一一从地上扶起，用清水冲洗。那些喜舍人先还本能的护痛挣扎，过了一会已经极度虚弱，只能勉强两两相靠，坐直身体。有几个特别孱弱的，根本无法支撑体重，不停倒下。相思他们只能先照顾了别的人，再回过头一直留在身边掺扶他们。

远山处透出的红光渐渐扩大，山峦的顶部都被染成金色，稍退一层就是青红，然后是淡紫，最底下还留在浓浓的黑暗之中。云浪翻腾，无数道霞光交错变幻，如莲花、如镜台、如苍狗、如飞鸟。云海后，金光将云层涨的极薄，似乎随时都要从缝隙中迸射而出。

一个喜舍族少女静静的靠在相思肩头，她孱弱的手臂只有常人三根手指粗细，肤色宛如被烈火烧灼过一般，黧黑的皮肤因刚才的揉搓显出道道病态的红晕，红晕下面埋藏着细碎的裂痕，宛如鱼鳞一般。

她在阳光下显得极其痛苦，身体不住抽搐，碧绿的眼睛瞪得极大，似乎要脱出眼眶。相思尽力让她能够坐直，因为她知道，虽然这个喜舍人几乎除了痛苦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但是心中还是希望自己能保持着最美丽的姿势。

云海下，通红的朝阳猛地一跃，突出了地平线。万道金色阳光宛如一张巨网，瞬间将天地间一切笼盖其下。

相思也难以承受这突来的阳光，合上了双眼。即使这样，她仍然清晰的感到，光线如利刃一般，从天幕中直挥下来，从六芒阵中每个人身体里穿越而过。

然后，她听到怀中那个喜舍女子发出了一声叹息，或许那一瞬间，所有的喜舍人都同时轻叹了一声，又或许谁都没有。

那一丝哀伤的声音就宛如晨风吹过湖面，霎时就已被溶散到炽热空气里，了无痕迹。

相思感到自己手中的少女正在急速变轻，宛如一片云彩一般，随时会随风而起。当她低头去看时，喜舍少女的身体仍然保持着完好的形态，然而每一寸肌肤，都已化为了灰尘。

相思知道，自己只要轻轻一动，手中的尸体就会如烟尘般散去，她强迫着自己，尽量保持静止的姿态。虽然即使这样，这些数百年前就应该成为尘芥的肉身不久也会回归他们本来的样子，但她宁愿等候清晨微风来完成这一刻。

朝阳将新生的光辉恣意撒耀在这沉朽的大地上，每一具尸体都被镀上一层金光，而他们身旁的泥土里，青草、藤蔓、蝼蚁、虫蛾都曾从夜色的黑暗中甦生，振翅觅食，生息繁衍。恒河沙数的芸芸众生，朝生暮死，春长秋谢。它们的生命虽然短暂，却代代相传，生生不息。每一天的阳光，对于他们，却都是初见般的新奇与美丽。

阳光更灼热的刺痛了相思的眼睛，她下意识的一低头，一滴眼泪无声无息的坠落。

泪珠带着阳光在空气中微微一颤，划出一道七彩的弧，然后落到她怀中那具尸体脸上。伴着一声极轻的细响，那张丑陋的脸顿时显出一个深深的凹陷，虽然只有一滴水珠大小，但一瞬间就不可遏制的扩展开去，从额头，到整张脸，到全身。宛如流沙坍塌，宛如尘埃惊起，一瞬间就已化作万亿尘芥，消散在空气中，就仿佛它从来没有在世间存在过。

相思两手空空，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泪水已经不可抑止的涌了出来。

这时，她身后千利紫石突然一声轻喝：“站住！”

相思愕然回头，金色的湖波鳞鳞生辉，离湖岸不到一尺的水中，一只狸鼠一般的动物正躲在彩色的光晕中，默默的看着众人。

突然它的身形一窜，已经到了岸上。它原本森绿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出湖波一般的淡蓝色，火红的背毛从水中钻出却滴水不染，它背衬着湖面的光晕，静静注视着千利紫石的眼睛，眼神中竟然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讥诮。

那正是一直追踪他们的火狐。

相思猛然一怔，正要提醒千利紫石闭眼，免得受火狐的媚惑，却已经来不及了！千利紫石眼中露出一种异样的凶光，猛地将手中的尸骨一推，跃身向火狐扑去。

她手中的尸骨化为一团灰尘，飞扬起来，那一瞬间，正好挡住了她的眼睛，她动作略为一滞，那只火狐突然厉声一鸣，露出森森利齿，张牙舞抓向她头上猛扑过来。

千利紫石身子一矮，火狐擦着她的头顶飞越而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六芒阵中穿行，阵中细细微响不止，那群喜舍人的身体在它爪牙之下一具具迅崩裂，在金色的阳光下，只见无数微尘在空中漂浮，光线也折射得错乱不堪，四周宛如笼罩着一滴巨大的透明水珠，景物都在若有若无的光影中微妙的改变着本身的形态。

千利紫石的身体宛如一瞬间凝固在了水滴的中央，她的脸上看起来毫无表情，却又含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六芒阵的微尘渐渐散去，火狐似乎也随着尘埃一起消散的无影无踪。六芒形的图案死气沉沉，凌乱的红线狰狞的扭曲在泥土上，宛如一个废弃已久的神秘祭坛。

小晏似乎觉察出了什么，道：“紫石？”

千利紫石漠无表情立在红线中间，似乎已经失去了只觉。

小晏上前几步，一手拾起她的手腕，一手轻轻加到她的额头上。阳光下，他眉头紧锁，尽力平静自己，但还是止不住微微喘息，脸上更是毫无血色，似乎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耗尽了他大部分精力。

卓王孙注视着他，道：“殿下看来也对阳光不适。”

刺目的光晕中，小晏回过头，苍白的脸上带着坦然的笑意，道：“我出生之时，身上已被人种下血咒，其间种种，相思姑娘已然明了，卓先生可随时询问。”

卓王孙回头看了相思一眼，相思正要说什么，突然她的目光被凝固在了千利紫石身上，——千利紫石眉心中，一道青色爪印，清晰而的狰狞的凸现出来。

第十一章 九幽玄谷催龙战

千利紫石雪白的肤色被这爪印映得一片黯青，在阳光中竟然充满了阴愁惨淡的气氛。

晨曦中，迷雾蒸腾而上，和纷乱的藤蔓纠缠在一起，森白的水雾宛如幽灵一般，在丛林中缓缓掠过，将每个人心头都镀上一层阴霾。

他们这一路上遍历坎坷，实在不想再有任何的变故。

千利紫石见大家都盯着她看，心下微觉不安。小晏叹道：“我们该走了。这里已是他们的土地，再无我们落脚之地。”他的目光远望出去，空清而落寞。

满空的阳光中，似乎充满了某种眼睛看不到的微尘，一颗一颗，历数的都是喜舍人永远不能舍弃的青春之渴求。这里真不再适合别的人类的存在，喜舍人已经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将这片土地永远地据为己有。

杨逸之默不做声地折了些岸边的修竹，制成一座简陋的竹筏，划了过来。众人都心头沉重，也不多说话。当下千利紫石和小晏，卓王孙牵着步小鸾，与相思一起上了筏子。杨逸之青竹一点，流云一般划了出去。

水青如碧，天高可鉴。云隐林密，日照花妍。一路小溪流翠，风景倒是好得极为宜人。步小鸾的眉头渐渐放开，指着溪边的风景，笑说给卓王孙听。卓王孙也就随着她的问答，说些闲话。相思静静地坐在筏尾，低头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步小鸾望着湖面上旋转的五色光晕，轻轻道：“这地方真好。若是能长住在这里该多好。”

卓王孙摇头道：“那些树林中腾起的烟气，被阳光一照，五彩斑斓，极为好看，却是腐臭之物集结成的瘴气，中人必死。”

步小鸾怔怔地看着那烟气翻卷，道：“难为它这么好看，原来是毒气。这么说来，这里也不是好地方了？”

卓王孙道：“在别人不是好地方，在我，只要想它是好地方，它就是好地方。”

步小鸾似乎没有听懂，偏着头看着碧波中盈盈游动的鱼类，一时兴起，跪在竹筏上，伸手将溪水拨开一团团涟漪。

突地“拨刺”一声，一尾一尺多长的白鱼倏然由溪水中跃了出来，跌在竹筏上面。那鱼看去肥硕雄健，鳍翅修长，鳞若朱丹，极为好看。卓王孙笑道：“这些鱼倒是颇通人性，知道你喜欢，就迫不及待地蹦了上来。”

步小鸾正要说话，溪水中又是“拨刺”几声怒响，又是几尾大鱼蹦了出来，只向筏中落下。其中一尾鱼在空中身躯乱蹦，扫向步小鸾。

卓王孙轻挥袍袖，将步小鸾带向怀中，真气翻卷潮涌，瞬间已在周围张开一环无形之壁。那些鱼在壁上一碰，远远地落回溪中，肚皮一片白皮亮起，已然被震死。

步小鸾轻轻叫了一声，似乎颇为那些鱼可惜。卓王孙心中略觉奇怪，他的真气已然修到无相无色的境界，方才他并没动杀念，又怎会将这些鱼震死？

步小鸾道：“我们将这些鱼捞起来，埋了如何？”

卓王孙轻轻摇头，道：“生于水、葬于水，不是很好么？”

突地就听杨逸之道：“小心！”就见溪水中一片白光闪烁，几千、几万条鱼一齐跃起，鳞光被日光所映，熠熠群粲，宛如撒了一空水银般。从竹筏望出去，整条小溪中都是纷飞怒跃的白鱼，景象虽极壮观，但也隐隐然有种惨烈的感觉。

杨逸之心为之摄，住手不划。竹筏静立不动，满天的白鱼昂首向天，突地纷纷落下。溪水溅起，宛如下了一阵鱼雨。

那些鱼一落水面，立即一动不动。

杨逸之脸上变色，试探着用竹竿划了划，那些鱼阔口张开，竟然都已死去。

小溪上一片银白，也不知有多少白鱼，就此一跃而死。

卓王孙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惊讶之意。他举袖遮住步小鸾的视线，真气鼓荡，将先前落在竹筏上的白鱼激起，仔细看时，那鱼全身僵硬，仿佛已死去多时。但周身没有一点伤痕，浑然看不出死因。

小晏笑道：“看来曼荼罗阵之厄，重重相接，我们想要躲避也是不可能了。”

卓王孙冷笑道：“不过重重障眼之法，于我们又有何干？”

小晏回头注目湖波，道：“它们挡住了溪水，这竹筏是不能用了。”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正好趁此机会，领教一下殿下的轻功。”

说着，一手微揽住步小鸾的腰，身子已然擘空飞起。他的脚尖在满溪的鱼尸上一点，便如大鹤般凌空跃起，远远又是一点，没入烟岚之中。

千利紫石望着小晏，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掺扶他，却又顿在了中途，她犹疑的打量着小晏苍白的脸，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

小晏释然一笑，摇了摇头，轻轻拉过她的手，袍袖微拂，向前滑去。他们广袖博带，随着日色水光粼粼卷动，仿若水流一般，却丝毫看不出起步落步。

杨逸之向相思看了一眼，相思轻咬了一下嘴唇，施展轻功，向前跃出。杨逸之默不做声地跟在她身后，相思的红装就如飞舞的茶花一般，开了又息，息了又开。

远远就听卓王孙笑道：“殿下留意了，这里可没有落脚之地。”

水声怒震，溪水突地从中断绝，形成一道几十丈高的瀑布，碧色远垂，落到下面一个小潭中。远远就见卓王孙跟小晏身影一闪，随着瀑布落了下去。相思收不住脚，也随着那瀑布滑落，突地身前人影掠过，杨逸之左手在相思的手上一搭，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量传了过来，带着她飞向溪边。

突地树丛中光芒一闪，一柄猎叉突地向相思戳了过来。相思还未来得及格挡，杨逸之袍袖挥出，将那柄猎叉卷住，轻轻一带，一个人从树丛中跌了出来。

杨逸之脚步一错，带着相思闪在一边。那猎户兀自不肯罢休，一声大吼，挺着猎叉撞了过来。

杨逸之眉头皱了皱，出手将那人的猎叉抓在手中。那人全力回夺，杨逸之微笑看着他，也不见用力，那猎户脸皮挣得通红，却怎么都夺不回来。

林中一人气急败坏地大叫着冲了过来：“莽儿，住手！”

莽儿听了，呆了一呆。林中奔出一中年猎户，还未说话，急忙扯住他。然后向着杨逸之跟相思不住打躬，口中直道：“对不住！对不住。”

杨逸之放开手，道：“也没什么，只是以后不可如此鲁莽。”

莽儿突觉手上一轻，身子忍不住向后跌去。但随之一股柔和之极的劲力从猎叉传来，跟这后跌之劲相抵消。莽儿身形顿住，心中却觉得错愕之极。当真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杨逸之跟相思转身要走，莽儿突然瓮声瓮气道：“你这人厉害！我佩服你！”

杨逸之一笑。莽儿走过来扳住他的肩膀道：“我请你喝酒！”

杨逸之从未跟人如此亲密接触过，被莽儿一扳，心下登感不适，但见他一脸憨厚，倒是发自内心的淳朴，于是只得笑道：“我们急着赶路，没有时间喝酒。”

莽儿还要罗嗦，中年猎户举手一躬，道：“这位兄台，可否借问一句，要去那边呢？”

杨逸之道：“我们要去藏边的岗仁波济峰。”

中年猎户惊道：“这边乃是云南西南，离藏边可远着呢。”

杨逸之淡淡一笑，道：“远一点没什么，早晚能走到。”

中年猎户道：“反正道路遥隔，现在天时也晚了，不如到敝舍小坐，吃了午饭再走，您看如何呢？”

杨逸之见那人盛意拳拳，倒不忍拂了他的美意，笑道：“我还有几个同伴，须要问了他们才行。”

那猎户笑道：“既然贵客还有同伴，我们自然一起延请。不知他们在哪里？”

杨逸之举手道：“他们从这瀑布上下去了。”说着，指向瀑布下面的小潭。

那猎户面上神色骤变，道：“他们去了龙神潭？”

杨逸之见他惊惶，不知为何，道：“什么龙神潭，就是这个小潭么？”

那猎户还未来得及回答，小潭中突然轰然声响，一股怒浪冲天而起，溅起几十丈高，几乎与那瀑布平齐。隐隐然仿佛有什么巨兽怒吼，杨逸之神色一变，同相思飞身而去。

一时莽然之声，宛如牛吼，响彻四周。怒浪垂落，潭水四溢，将周围一齐淹没。杨逸之还未奔近，就见卓王孙与步小鸾凌空飘举，站在潭边的一块大石上，淡笑地看着潭内，却丝毫也不惊惶。

浪花溅落，卓王孙衣带缓召，将那水花远远排了出去。牛吼之声更紧，潭中缓缓露出了一个硕大的脑袋。只见那怪物遍体都是幽蓝的鳞片，碧眼闪睒，额头上生了一只独角，长越三尺。阔口怒张，口中水箭四喷。满口都是一尺长的利牙。仿佛是条蟒蛇，但是身躯极大，不似蟒蛇，倒似是蛟龙之属。

步小鸾偎依在卓王孙怀里，好奇的看着它在潭底穿行翻滚，脸上的神情娇娇怯怯，却又颇有些兴致昂然的意思。

卓王孙笑着对步小鸾道：“你看这怪物好不好玩？我捉来给你好不好？”

步小鸾看着怪物，认真的想了想，道：“这么大的东西，捉来了之后可没有瓶子养它。”

两人说话之间，那怪物渐渐逼近。潭水化作一蓬蓬雾浪，向两人立身之处涌来。卓王孙傲然不理，步小鸾却有些害怕了，她拉着卓王孙的衣袖，道：“我们……我们还是走吧。”

卓王孙道：“你怕么？”

步小鸾点了点头。

卓王孙道：“世间的东西，你越是怕它，它就越来欺负你，等到你不怕了，它反而开始害怕你。你看。”

他带着步小鸾凌空跃起，向那怪物头上落了下来。那怪物受激，一声怒啸，巨首摆弄，森森白齿张开，向卓王孙咬来。步小鸾一声尖叫，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卓王孙一脚凌空踢出，身子随着腾起，足尖用力，猛然踩在怪物的头顶。他这一踏之力何等巨大，那怪物一声怒啸刚啸到一半，便垂直落了下去。

卓王孙宛如一片孤云，带着步小鸾向岸边一处凸岩落去。

凸岩上湿漉漉的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青苔，一株不知名的宽叶灌木从一旁的洞穴中伸出，横亘在岩石上方。正好将洞穴中透出的隐隐碧光掩饰住大半。花叶分拂，后边站着两个人。

步小鸾拉着卓王孙的衣袖，抢前一步落到岩石上，惊喜的道：“千利姐姐、小晏哥哥？”

卓王孙笑道：“原来殿下在这里。”

小晏微笑道：“卓先生和小鸾小姐从数十丈之飞瀑上分开激流，直落湖心，鞋袜不湿，这份轻功，并非在下和千利可及。”

卓王孙道：“殿下和紫石姑娘重伤之下，仍能凌波折转身形，从瀑布后的山洞中穿行至此，轻功倒在其次，这份眼力和决断让郁某极为佩服。不过……”卓王孙略一望他们身后的洞穴，道：“看来殿下此次洞穴之行，还另有所获？”

小晏笑道：“卓先生真是无所不知。此处洞穴中堆积着大量人骨，还有法器和祭祀之物，看来正是这条蛇妖栖身之处，而且，这条蛇妖应该还是当地居民供奉的神明。”

卓王孙道：“生人为祭，如此邪神更是留它不得。”

话音未竟，一道合抱粗的水柱突然从潭底直窜而上，经瀑布一撞，散成满天水屏，直压下来，伴着一股浓郁的腥臭，诸人立身处的岩石都被震得微微动荡。接着，嘶鸣之声刺破水面，一块巨石“砰”的一声被激出数丈，又滚落潭中，一道鳞鳞蓝光迅如闪电，从水下直窜出来，蛇身足有桶粗，裹着一层粘白的液体，碧鳞乱响，在空中翻拱交缠，突然一使力，钢尾横扫，向几人站处袭来。

步小鸾失声惊叫，卓王孙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推到小晏身边，顺势一掌挥出，随着蛇尾的来势划出一道半弧，轻一翻掌，已将蛇尾握于手中。

蛇妖一顿，回转头来，只见它利齿上沾满血迹，似乎刚才那一踏，已让它头脑受伤，妖蛇碧眼中狂态毕显，怪啸连声，身子一纵，就要翻身噬人，卓王孙微微冷笑，手腕突然一震，就见一道青气如闪电一般，从蛇尾向蛇身振荡着透体而过。

青气过处，蓝鳞纷纷碎响，脱得满空都是，宛如在幽潭之上乱坠一蓬碧蓝之花。那蛇妖仿佛无法承受这种剧痛，暴怒之下厉吼连声，但身体却止不住随着青气的走势左右甩动，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突然，那团青气裹着蛇头向对面山石直撞而去，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山石顿时被打塌一半，碎石纷飞。

妖蛇本已受伤，加上这巨力一撞，真是痛彻肺腑，又被卓王孙内力一震，立时神志昏乱，忘了身子尚在悬空，不就势攀石逃脱，反用颈鳞扣住碎石，往怀中一扳。咔的一声，一块二尺来宽，三尺多长的危石尖端，竟被妖蛇用力半腰扳折，连身带石坠落下去。

蛇妖已受重伤，在水中翻滚哀鸣，良久才从水下透出头来，却已无了刚才的狂态，碧眼委顿，望着卓王孙，满是哀求之意。

卓王孙摇摇头，缓缓抬起右手，正要一击。

小晏突然道：“卓先生息怒。据在下所知，某些部落有将尸体祭神的习惯，洞中所见尸骨，并非定为生人。真相未明，若妄加杀戮，只怕有亏卓先生盛德。不如先向村民询问，若真为噬人邪神，再加诛杀不迟。”

卓王孙淡淡道：“入乡随俗，客随主便。他们祭祀生人死人，于我何干？只是一介披鳞畜生，仗一些雕虫小技，迷惑无知愚民，受人膜拜，以为神明，何等荒谬！不除此陋习，无以正视听。”

卓王孙话一出口，那蛇妖似乎已经听出了他绝无网开一面之意，不由狂性又起，怒吼连连，蛇身翻滚，袭着一股恶浪向众人扑来，来势比方才更凶恶了几倍，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卓王孙随手向身旁的石壁一拍，一块一尺见方，利如刀芒的岩石被整整取下，随着他袍袖一拂，平平向潭中飞去。蛇妖怒吼一声，阔口中利齿森然，鲜血淋漓，将身体连拱三拱，其势如疾风暴雨，带着一股腥臭的阴风，直窜上来。蛇身正拱在半空，宛如虹桥，却突然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山崩地裂般的惨叫，原来那块岩石已被卓王孙内力所激，飞到蛇妖腹下七寸之处，它全力向前一窜，正好迎了个正着。一股碗口粗的鲜血宛如泉涌，从蛇妖脖颈之下直喷而出。蛇妖创剧痛深，惨啸连声，无奈方才一跃之力过大，此刻哪里收势得住，又向前滑出了十数丈，而那岩石宛如一把利刃，直插在妖蛇身下，竟将妖蛇从腹下七寸到蛇尾，整整破鳞分开。

蛇妖身在半空，不住负痛翻滚，猩红的鲜血化为满天花雨，将瀑布上一线天空遮了个密不透风，澄碧的潭水也被染得暗红，发出阵阵腥臭。

卓王孙一挥袖，将零落的血雨震开。

潭中血水宛如开锅了一般，不住乱滚，过了好一会才渐渐平静，又过了一会，蛇尸浮了上来，蜿蜒纠缠，几乎布满整个湖面，众人这才看清蛇妖全貌，竟足有七丈余长。

步小鸾呆呆的看了半晌，道：“真的就这样死了？”

卓王孙微笑道：“死是死了，不过千年妖异，必有内丹，不如我把它拖上来，将内丹找出来给你玩？”

步小鸾挥了挥袖，皱眉道：“那么臭，恶心死了，还是走吧。”

这时，潭顶瀑布之上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无知刁民，杀害龙潭蛟神罪及九族，岂容你们说走就走？”

第十二章 仲天风雷侵碧城

卓王孙等人抬头一看，只见瀑布上方岩壁上站着一对人马，拔剑张弩。为首那人面如紫檀，鼻直如削，眼神阴沉而倨傲，身上红衣黑带，赫然是当朝九品武官的服饰。

千利紫石低声道：“少主，这里居然有朝廷官差……难道我们已经走出了曼荼罗阵？”

小晏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出声。

瀑布顶上，杨逸之从那对官兵身后走出，对潭底诸人道：“卓先生，我们已身在云南省顼魍县治之中，请几位上来说话。”

卓王孙袍袖一带，如白云出岫，和步小鸾稳稳落到潭顶岸边。

一个精壮青年抢前几步，挡在卓王孙面前，大声喝道：“就是你杀了蛟神？”虽然不带什么内力，但嗓门却是天生奇大，只震的人头皮发麻。正是方才那个青年猎户。

步小鸾捂住耳朵，嗔道：“吵死啦，你不会小声说话么？”

卓王孙看也不看那人，抱起步小鸾转身要走。

猎户愣了愣，脸皮突然羞的通红，猛地将钢叉举起，道：“你转过身，接我三招！”

卓王孙似乎没有听见。

猎户咬了咬牙，掌中一聚力，猎叉就要出手。

突然他手中一空，大惊之下，转头看去，猎叉已在杨逸之手中。这猎户刚才已经和杨逸之已经交过手，一败之下，对他的武功极为佩服。这猎户从小生在山林中，见的都是弱肉强食，强者生存，既没见识过高明武功，也没读过半字诗书，自小就是谁的力气大就佩服谁。突然见到杨逸之这样的绝顶高手，当然敬为天人，把他的一言一行都当成对的。见他出手阻止自己，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杨逸之道：“这几位正是在下方才提起的同伴。”

那中年猎户也从一旁走了出来，他眼见卓王孙徒手搏杀蛟神，知道此人武功之高当为平生未见，绝非眼下这些人所能对付，何况同行诸人个个都非易与之辈。权宜之计只有暂时瞒过这群人，到县上报信，集合县民，商讨出一个万全之策，将此人困住，为蛟神报仇。他此念一定，将莽儿拉开，转身对诸人道：“既然诸位同行而来，彼此已有照应，不需我父子带路了，我和莽儿就先告辞了，他日若有缘相逢，必当邀诸位于舍下小酌。”中年猎户一面说，一面拱手往后退去。

“慢着！”那为首的武官打马而出，剜了那猎户一眼，冷冷道：“斩杀蛟神乃滔天大罪，在场诸人一个也脱不了干系，来人，通通与我拿下。”

一时间，山道上人喧马沸，气势汹汹，但那群官兵心中也颇存忌惮，虽然喊得热闹，一时没有真正上前。

小晏飘身而上，来到人群中，拱手问道：“诸位自称朝廷云南省顼魍县下执事，却不知和这条妖蛇有何瓜葛？”

为首武官打量了小晏一眼，极薄的唇边挤出一丝冷笑：“这条蛟神乃是当今国师吴清风大人五百年前收服，豢养于此，吸取天地灵气，只待圣上功成飞升之时，导御銮驾之用。数十年来蛟神在此神龙潭中栖息，兴云作雨，护卫一方，当地万民敬奉，岁岁祭祀，神异非常。如今却被此人——”他扬鞭一指卓王孙：“无知斩杀！渎杀神明，罪恶滔天，诛及九族。诸位要是和此人无关，就请乖乖跟我们回去，等问明实情，处置真凶之后，自然礼送各位出城，否则一概与凶犯同罪！”

那人说完之后，目光四下一巡，见一干人等都无动作，以为这一番离间恫吓起了作用，向手下使了个眼色，当头一排九匹良马一声长嘶，马上官差拔剑挎弩，就要跃队而出。

卓王孙突然道：“不必费力，我正想跟几位去顼魍县一趟。”

那武官冷笑道：“你当然跑不了，不过其他人也必须回去作个人证。”

卓王孙淡然一笑，遥望远方山路，道：“那更好，劳烦几位为我们带路。”

虽是押送凶犯，那群官兵倒也不曾真的枷锁绳棍伺候，只让他们走在前面，自己一行远远骑马跟随着。卓王孙一行虽重罪在身，却丝毫不以为意，一路指点风物，甚是悠闲。

此处景物与来时已有很大不同，莽莽古林似乎已到了尽头，山峦林泉蜿蜒成趣，更似滇桂一代寻常景物，虽也幽静奇崛，但毕竟多了人烟。路边古树参天，藤萝垂地，不远处就有人傍着藤墙搭起一座凉棚，卖些茶水果子一类。一些村落田亩也散见于丛林深处，村落皆由竹石等寻常材质垒成，田里种植的也多是水稻瓜果一类，田坎上还不时有幼童牵着家畜在四周玩耍。回想起这几日曼荼罗阵中所见奇人怪事，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又行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座城墙之下，城门紧闭，城墙上站着几个官兵守卫，当中挂着一面竹匾，虽然简陋但还不显破败，上有三个隶体大字，“顼魍县”。此处城墙、匾额比起中原都会而言当然小了很多，但总算多日来第一次看见本国郡县，颇感亲切。

为首武官打马来到城下，勒马喝道：“什么时辰，城门就关了？今天捉到了重要人犯，快开门放本官进去！”

城门里半天没有举动，良久，一人探出头来笑道：“原来是都事大人。大人难道还不知道，城中突然爆发瘟疫，城内居民加上城外附近的村民，已经死了几百人，县尹大人今天中午已下令封城。无论是城中人想出城，还是城外人想进城，都得有县尹大人的手令，否则一律格杀。所以，这城门是不敢给您开了。”

那都事冷哼一声道：“县尹大人岂会行如此昏着？分明是你谣言惑众。今天上午本官出发之时还诸事平安，哪来什么瘟疫？”他手上马鞭一挥，沉声道“本官现在所押乃冒犯御封蛟神的重犯，若有意外，休说你们，就是县尹也担当不起。赶快开了城门放我进去！”

那人陪笑道：“都事大人明鉴，就是给小的九个脑袋也不敢造这样的谣言。的确疫情凶险，大人您还是带着人犯先到附近村落避避风头，等瘟疫过去了，再进城办案。”

那都事脸色一沉，正要发作，突然城门开了一条缝，几个全身蒙着黑布的人推着一辆板车，上面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人，都衣衫褴褛，血污斑斑，头上更缠着一层厚厚的白布，透出大块猩红的血迹。有的全身已经僵直，有几个却还在呻吟扭动，指甲在木板上用力抓刮，听上去颇为恐怖。蒙面人一声不吭，只将车推到城墙下一处已挖好的深坑旁，两人一组，将人抬起来，一个接一个扔下坑去。

那都事一指这些人，道：“你说不能进出，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那人道：“这些正是奉了县尹大人手令出城烧埋的尸体。都事大人，您也看见了，实在疫情紧急，绝非小的谣言。何况不让您进城，也是县尹大人对您的体恤。”

那都事目光如炬，向那些人身上一扫，沉声喝道：“人分明还在动弹，怎么说就是尸体？”

那人道：“实不相瞒，这次瘟疫来势十分紧急，染病者不久就怕光，怕水，心智失控，凶戾噬血，根本无药可救。更可怕的是，几个时辰之后，就六亲不认，见人就咬。而被咬伤的人，立刻就已传染。无奈之下，县尹大人只有下令将染病之人全部挖坑烧埋，以免病情扩散。”

城墙下一股浓烟窜起，似乎已在点火烧尸，一股恶臭扑来，众人都忍不住掩住了口鼻。那群蒙面黑衣人点燃尸身之后，匆匆进城去了，剩下那些还未气绝的“尸体”，在土坑中惨叫连声，翻扒土石，听上去惊心动魄。

那都事一挥着衣袖，将面前浊气扫开，轻蔑的道：“县尹大人的主意真是高明。一些疯狗烧了也罢，本官无灾无病，他却下令把我关在城外，与疯病之人同住，这样的体恤也真是奇怪。”

那人哈哈两声：“有病没病，可不是小的说了算的。这病刚刚得上之时，一切和常人无异，只是六个时辰之后，会在额头出现一抹青色，就好像……”那人伸手一指，手势却突然愣在了半空中，哆嗦起来：“这，这……”

那都事道：“这什么，莫非你的舌头也被疯狗给咬了？”沿着他手指之处一看，却不由也面色一变——千利紫石额头那道青郁而狰狞的爪痕已赫然突出皮肤寸余。

“就是这样！”那人高声喊道：“正像一只利爪……这个女人既然已经得病，你们和她同行，很可能已经感染，现令你们立刻将这个女人诛杀烧埋，并在城外居住，起居行动都由我们监视，日后额头若无爪痕，则可进城。其间一旦想离开此处或者想冲进城内，都格杀勿论！”

都事手下军士已是大哗，就要冲上去将城门撞开。那都事扬手止住喧哗，道：“你不是说要咬人才会感染么？”

那人道：“理虽如此，但人命关天，为了保险起见，也只有委屈几位了。”

那都事鼻子里重重一声冷哼，道：“鹰爪犬牙之辈，也敢囚禁本官？”言罢一挥手，手下诸人一起打马往城门冲去。

墙头那人也不答话，手中令旗一摆，只听破空之声大作，无数羽箭宛如一场密不透风的暴雨，向几人立身之处当头罩下。这些羽箭既多且准，显然早有准备。

周围夜色中马嘶声，惨叫声不绝于耳。那都事虽然身手敏捷，挡落了不少羽箭，而手下多人已为羽箭所伤。那都事虽然怒极，却也不敢再贸然上前。

千利紫石将放在额头上的右手缓缓退下，神色极为凝重，她默然片刻，走到小晏跟前，跪地道：“少主……”

小晏摇头微叹了一声，向她伸出手去。

千利紫石没有起身，深吸一口气，轻声道：“紫石的确毒入膏肓，无药可救。趁神智还未丧失之前，当自行了断，以免伤及他人。紫石性命非自己所有，特向少主告明此情，望少主恩准紫石立刻自尽于此。”

小晏注视着千利额头上青郁的爪痕，道：“这种瘟疫我在幽冥岛上曾听母亲大人提起过，奇毒随血液游走，直至头脑，颠倒病人神智，虽然至今为止还没有人力可救的先例，然而——”小晏默然片刻，道：“不意味先例不从我们而始。”

千利紫石双拳紧握住地上的沙土，道：“紫石已觉心中狂乱不堪，已是苦苦支撑，只怕片刻之后就会神智全失，到时若伤及少主人……”

小晏上前一步，强行将她扶起，沉声道：“你既然知道性命并非自己所有，只要我不言放弃一日，你就必须忍受一日。”

千利紫石凝望着他，肩头有些颤抖，她还要说什么，卓王孙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强行进城，就在城外暂住一些时日，静观其变。”

小晏道：“多谢卓先生体谅。”

正在此时，城门内又是一阵喧哗，还隐隐夹杂着哭声。

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群官差押着百十个村民从侧门中走了出来。他们中男女老少都有，大多衣着破烂，神情委顿，不少人还不住抬袖拭泪。

城墙上刚才那人又探出头来，不过已经换了一副笑脸，对下面喊话道：“都事大人……您立功的机会来了。这些人都是病人的家属，被县尹大人驱逐出城的。也要在城外暂时居住，疫情平息才能进城。县尹大人刚才吩咐，这期间这些人都归都事大人看管，出现病征或者不服管教者，立即格杀。至于食水，每天中午都会由我们从城头上用吊桶送下。县尹大人爱民如子，决不会亏待各位。”

那都事眼中透出鹰隼一般阴兀的光泽，缓缓道：“县尹大人真让我们住在这里，那也得送一些砖石铁架，可以搭建帐篷，总不至于让我们露宿野外吧？”

那人道：“县尹大人说了，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小的眼见附近有不少竹林，都事大人完全可以驱使手下这群村民砍些竹木，搭建帐篷。”

那都事哼道：“他是怕我有了砖石铁架，改造兵器，反攻城内吧？”

城上那人打了个哈哈，再不回答。

都事冷笑道：“要这些村民中真有病人，我们岂不是都危险得紧？县尹大人这一招真可谓一石二鸟，阴毒之极。”

那人笑道：“危险的确危险，但县尹大人说了，以都事大人的智慧，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那都事目光如电，往那人脸上一扫，笑道：“有朝一日，必定让你和某家异地而处，看看你又能想到什么办法。”他此话说得极为阴狠，听上去直令人毛骨悚然。

墙上那人脸色一变，继而强笑道：“这事情若是小的这种庸才都能办，县尹大人就不会特指派都事大人您了？”

那千也不再答话，打马回身，立即分派手下人押着众村民砍树搭棚。

烈日当头，泥土都笼罩在一层晃动的热气中。这里休说竹木，就连野生的藤萝也多半数百年未经过人类开采，长得茎粗皮厚，极难砍伐。但在长刀皮鞭的催逼下，那群村民终于在日落前搭好了可供官兵休息的竹楼。而后村民已经筋疲力尽，只得各自拾起一些余下的断木碎草，在附近的大树下铺上一些简易的草铺，那些老弱妇孺就靠在树上聊为休息，青壮男丁则还要被官差编排成三对，分别守卫巡逻。

其间城门打开了几次，几十具尸体和几百民村民陆续被押送了出来。城外难民越聚越多，呻吟啼哭之声不绝于耳。

红日渐渐坠入西山云影之中，斜晖照处，晚霞渐盛，凝形变幻，四外大小山峦，全笼上一层妖艳霞绢，紫红缤纷，云蒸霞蔚。湛蓝的天幕逐渐变为紫金色，东方一弯新月，低悬暮空边际，和未落的红日隐隐对峙，皎光辉映，越显得天朗气清。

然而仅仅是片刻功夫，一股妖风卷着几座墨色云山，从南天向这边推进，一开始无声无息，却是星飞电驰而来。转眼到了诸人所在上空。云山巍峨嶒峻，广约亩许，高数十仞，中心实质宛如漩涡，向上凸陷，墨黑色中透出些许赤色火光，光彩耀眼。那团火光来到众人头顶上，渐渐带出隆隆风雷之声，过了片刻，更仿佛晓日初出扶桑，海波幻影，发出无数金光跳动，时上时下。众人方要惊叹，那无数道金光突然汇拢，返照出一团合抱粗的紫气，向下直落。众人还未来得及躲闪，只听一声巨响宛如天地震裂，那紫光化作一道闪电，贯天透地而下！

众人高声惊呼，四下逃散，只觉大地震了几震，身后一声巨响，一株参天古木已被闪电生生当中劈开，烈火扶枝攀藤而上，熊熊燃烧。四处雷同之声不绝，山峦吼啸，林木哀鸣。瞬时，一阵刺骨寒风卷起满天埃土旋转而过，地上稍微羸弱一点的草木都被连根拔起，抛向半空，一场腥黑的暴雨宛如天海倾泻一般，向大地恶扑而来。

村人四散避雨，却惨叫倒地，原来雨水中竟夹杂着冰雹。那冰雹小的宛如酒盏，大的竟有碗口粗巨，稍一不慎，打上轻则头破血流，重则脑浆迸裂。碎晶如雪，从暴雨黑云中崩坠而下，惊雷四响，狂风大作，满天沙石乱飞，声势甚是骇人。那些村人已经慌了手脚，个个抱着头，拼命将身体埋入地上淤泥之中，哭喊之声响成一片。而冰雹来势凶猛，那是村人抱头抢地能躲藏得过？片刻之间，大多数人已经受伤，地上淡红色血水四溢，宛如一道道小河。

“过来！”透过风雷之声，一个清晰的声音在村民耳边响起。那群村民抬头望去，只见卓王孙一行人正倚着一面石壁而立，他们身边一道无形的气壁张开，宛如结界，将风雨冰雹全数挡在气壁之外，透过浓浓雨幕，只见黑风卷着无数碗口大的冰块向这道气壁乱撞，却只撞得碎屑纷飞，弹开数丈之外，没有一粒水珠能够近身。

那些村民绝望之下，见了生机，哪还顾的许多，纷纷抱头向那道气壁冲过来，说来也怪，那道冰块不能损害分毫、水珠皆能反弹的气壁对他们居然毫无阻挡。众人无知无觉中就走了进去，非但没有丝毫不自然的感觉，反而心神为之一振。有的人奔命心切，冲力过大，一时收势不住，径直往气壁后的石壁上撞去。小晏袍袖一带，将他们身形立住，然后为妇孺老弱安排一些比较舒适的位置。

那些村民缓过气来，纷纷向几人道谢，小晏还微笑着对答几句，卓王孙却面若冰霜，毫不理会，只待人数过多之后，将掌心所抱半圆轻轻一转，那道气壁宛如受了催逼，顿时扩张出几丈见方。

气壁外冰雹渐渐小了下来，天色也略略变亮，只是暴雨狂风仍然肆虐不止。相思突然指着气壁外的一块岩石，惊道：“先生，那里还有人！”

第十三章 城中黎老哭新坟

众人循她所指看去，只见岩石之下果然还有一个人，他右肩似乎已被冰块所伤，左手使劲握住伤处，一瘸一拐的向这边走来。

相思对卓王孙道：“他受伤了，我去接他一下。”

卓王孙摇摇头，没有答话。

那人虽然受伤，走得却不慢，片刻已来到气壁前，看出来正是莽儿。他扶着肩头不住喘息，似乎伤得不轻。相思正要叫他进来，他却突然指着卓王孙，高声喊道：“乡亲们赶快出来！这个人就是杀死小蛟神的妖人！”

雨声虽盛，但此人的嗓门真是天生奇大，气壁内诸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气壁中诸村民闻言都是一愣，面面相觑，过了良久，才有一位麻衣长者颤悠悠的道：“你是说，小蛟神被人杀死了？”

莽儿似乎再也无力支撑，跌倒在淤泥里，喘息了好一会，才咬牙道：“正是。我亲眼所见，小蛟神正是被此人的妖术所杀，此人妖术极为厉害，乡亲们赶快走出他的妖阵，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气壁内惊声一片。那长者不可置信的打量了卓王孙一会，咳嗽了几声，道：“这位……这位公子，神龙潭蛟神果然是你所杀么？”

卓王孙并不回头，淡然道：“正是。”

那长者“哎呀”一声，颤抖着手指对着卓王孙，似乎正要说什么，却突然面色紫金，向后仰天倒去。身后的亲人立刻扶住他，却已气怒攻心，昏倒过去。众人慌乱之中，已是哭声一片。

莽儿喝道：“还不赶快出来，难道要等着他用妖术把你们全部杀死么？”

他一语既出，气壁中的村民如梦初醒，争先恐后的向气壁外冲来，卓王孙也不阻止，任他们冲出，然后合掌一转，将气壁恢复成原来大小。

那些村民踉跄着闯入雨幕，排成两行，南面跪地，一面叩拜，一面高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十分凄怆。

相思正不知道如何劝慰，只见村民们突然齐声大叫。有人用头向地面乱撞；有人伏在泥土中，用牙啃咬地上的石块，直弄得满口鲜血；更多的人槁立雨中，呆滞的双眼直突突的盯着黑云深处，似乎极大的恐惧正从云山彼岸无声潜行而来。

腥臭的雨气中，一种死亡般的腐败气息渐渐盈满周围。

莽儿怒视卓王孙道：“正是因为你杀死小蛟神，引得大蛟神震怒，才会降下这样的妖雨狂风，就连城内瘟疫也是你杀神的惩罚！”

步小鸾似乎听到了什么感兴趣的话题，拉了拉卓王孙的袖子，道：“哥哥，他们说什么大蛟神，难道那怪物还有一只？”

莽儿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步小鸾被吓了一跳，赶紧躲到卓王孙身后。卓王孙一挥手，将整个结界的气脉敛于左手手心，腾出右手轻轻拍了拍步小鸾的头，示意她不必害怕，而后转身对杨逸之道：“这里暂且拜托足下。”话音刚落，只见他一翻左腕，一道淡青气脉顿时消散于无形中。就在此同时，杨逸之轻一招手，暗暗星空中微弱的光芒一瞬间似乎都被他收聚，而后，一道银色的光之壁无声无息张满原来气壁的位置。虽然两人结界瞬间已经交换，然而却行云流水，丝毫不见交接的凝滞。

卓王孙姿态甚为舒缓，但身形却宛如魅影，瞬时已到了莽儿面前，淡淡道：“大蛟神在哪里？”

莽儿挣扎起身，却为来人气势所慑，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位公子，请不要为难莽儿！”一人跌跌撞撞的冲出了人群，正是方才那个中年猎户。

卓王孙道：“我不想为难此间任何一人，只要你们如实告诉我大蛟神的下落。”

中年猎户犹豫了片刻，道：“大蛟神乃是真龙谪凡，兴云施雨，来去无踪，并无固定所在。”

卓王孙冷冷道：“若大蛟神并不在此处，你们如何供奉，又如何仅仅降罚于你们？”

中年猎户一时哑口。此时，那个晕倒的长者已然醒转，长声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想必也瞒他不过，你就如实告诉他吧。”

中年猎户低声道：“大蛟神传说为天帝所饲真龙，头上三对犄角，裂金断玉；一双碧眼，可随意喷出水火风雷；通身金鳞护体，万物所不能伤；九爪七尾，一跃千里，云雨绝迹，法力无边，被天帝封为风雷大将军，一向看守天庭，扫除魔氛。只因为九百年前诞下一子，行迹恶劣，以生人为食，祸害人间。引得天帝震怒，欲将龙子用天雷震死。后来老龙苦苦哀求，愿意与龙子一起下界受罚，并且在蛮荒偏僻之地看守龙子，督促它磨练心性。至今五百年期限将满，龙子就要重返天界，没想到却被你用妖术杀死。这场狂风暴雨就是老龙得知丧子之后的震怒，只怕不久还会有更加可怕的惩罚降临……”中年猎户长叹一声，低声道：“我族灭顶之灾将至，而这一切莫不由你而起。”他说到此处，周围的村民已是一片啜泣之声。

卓王孙并不理会，注目远方云山，缓缓道：“若这些都是老龙的惩罚，那么将老龙杀了，惩罚也就无从谈起。”

中年猎户一愣：“什么？你是说你要杀死大蛟神？那大蛟神乃是天庭真龙，不生不死，神化无方，凡人略有冒犯之意，顿遭天雷击顶而死，难道你想凭此凡俗之身渎杀神明？”

卓王孙道：“我要做什么与你们无关，大蛟神到底在哪？”他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之力。中年猎户一愣，顿时说不出话来。

莽儿此时从地上强行支起身子，一面踉跄着向后退去，一面高声道：“你妖法再厉害也是人，但大蛟神是神，人是没法子杀神的，你莫不是疯了？”

卓王孙眉头一皱，左手一招，只见莽儿一声惊呼，身形宛如一片落叶般，向卓王孙手上飞落而去。周围村民惊呼连声，尽皆变色。江湖中凌空取物的武功就算练到极高境界，也不过能将内力施展于五尺之内，隔虚伤人取物。内力能运用于两丈左右，夺取敌人兵刃的已是匪夷所思，仅见于前代传说之中。然而此刻莽儿的身形离卓王孙已有四丈开外，身材更是魁梧，但卓王孙只轻一挥手就将他擒入手中，丝毫不见着力。武功之高，休说这群山村野民平生未见，就连杨逸之、小晏这样的绝顶高手也暗自惊叹。

卓王孙左手提着莽儿的衣领，向四下看了一眼，淡淡道：“难道非要我武力逼问，诸位才肯说出大蛟神所在么？”

莽儿欲要挣扎，穴道却为卓王孙所制，休说动弹，连喊叫呼救也不能，又羞又怒，只憋得面皮血红，豆大的汗珠从头顶涔涔而下。

那老者惊道：“这位公子住手，莽儿年青气盛，言语冒犯，公子千万不要为难他。大蛟神就在城南二十里左右的天龙湫内。若沿着城内小河，穿城而过，几个时辰就能赶到，只是如今城门封死，却再无第二条路了。”

卓王孙手一挥，莽儿的身体宛如为一道沛然无际的力道所托，向前滑出几丈，稳稳落到中年猎户身边。等他回头看时，卓王孙身形宛如一只巨蝶，向城墙内飞去。城墙上呼喊连声，羽箭乱落如雨，待喧哗过后，空中哪还有一丝影子？只有数百支残箭，铺了满地。

“哥哥！”步小鸾惊呼一声，身形跃起，似乎想跟在他身后。相思大惊，正想抓住她，然而小鸾身法比她快了不止一倍，分花拂影，无声无息的向结界外飘去。

“小鸾！”相思纵身跟在她身后，却哪里追得上？杨逸之皱了皱眉，五指微拢，步小鸾面前那块结界的光华顿时一盛，从无形变为有质，正要将她拦住。突然寒光微动，一道柔丝宛如星光从暮色中透出，轻轻缠在步小鸾腰上。步小鸾身形一滞，只这一瞬间，相思已经赶到，将她拉了回来。

小鸾在她手中使劲挣扎道：“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哥哥？”相思惊魂未定，有些生气的用力一握小鸾的手腕。小鸾仗着手痛撒娇，干脆哭了起来。相思无可奈何，只得向小晏道：“多谢殿下出手。”

小晏摇了摇头。突然，一丝不安从他心中掠过，短短一瞬，身边的千利紫石已不知去向！

结界一角传来一声惨呼，众人大惊回头，只见千利紫石十指如钩，死死嵌入一个村民肩头的皮肉，张口就向他鲜血浸染的脖颈咬去。

小晏大惊，正要出手，杨逸之右手凌空一弹，只见微漠的星光在千利紫石脑后一闪，千利紫石整个身体已经瘫软下去。小晏上前一步将她的身体接住，另一手用三枚银针从她头顶脑侧的穴道上直贯而下。

步小鸾惊得目瞪口呆，停止了哭声，躲在相思身后，怯怯的看着众人。

小晏跨出结界，站在雨中，对受伤的老人伸出手，道：“老伯请进来，我为你封住穴道，暂时可保安全。”

那老人颤抖着将捂在肩头的手掌拿到眼前，掌心是一片殷红的鲜血。老人注视手掌了片刻，突然宛如发狂一般大喊了几声，拼命向后跑去。小晏正要说什么，其余的村民“哗”的一声，围了过来，警戒而仇恨的看着他们。

莽儿从人群中站出来，怒道：“妖术伤人的是你，惺惺作态假慈悲的也是你！”

中年猎户拉了下莽儿的衣角，对几人拱手道：“诸位侠士，我们山村野民，自知不是诸位的对手，小城破败，瘟疫横行，淹留此处对诸位毫无意义，诸位还是赶快动身，向城南天龙湫寻找方才那位同伴吧。”

莽儿瞪了中年猎户一眼，道：“二叔，怎能这样放他们走！休说小蛟神大仇未报，就说那位妖女已经染上瘟疫，若放她走岂不是为祸它人？”

村民中那位长者道：“至于小蛟神之仇——方才那位公子敢孤身前去寻找大蛟神，想必此事已经有个了断，但是这位姑娘染上瘟疫，的确不能就此放行。”

小晏道：“那以诸位所见，要怎样处理紫石？”

“当然是立毙烧埋！”只见那都事带着十几个官兵一面整理着衣衫，一面从倒塌的竹屋下走出来。方才冰雹正急，竹屋全被击塌，但此处竹楼样式与苗人不同，分为两层，一层在地面上，一层则掘洞而建，所以竹楼击塌之时，所有官兵都躲到下层地洞中，都未被冰雹所伤。

小晏道：“此病虽然凶险，但并非绝无办法克制，一旦感染则立毙烧埋，诸位不觉得太过残忍？”

那都事冷笑着看着小晏，道：“对她残忍则是对我们不残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公子你是聪明人，赶快把她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小晏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千利紫石，轻轻叹息一声：“诸位又何必逼人太甚。”紫袖微动，一道若有若无的寒光自他苍白的腕底透出。

整个树林顿时如被冰霜，沉沉寒意潮水般从每一个人心头浸过。

突然，一声尖利的狂呼打破了寂静：“有救了，有救了！”只见那被千利紫石咬伤的老人仰面挥舞，着双手，跌跌撞撞的向这边奔来。

“站住！”那都事一挥刀背，正打在那老人腰上，老人顿时站立不住，跪在当地，扶着地面干呕不止。都事沉声喝道：“有什么救，快说！”

老人脸上的肌肉虽因痛苦而扭曲，但双眸中却闪烁出两道极亮的狂喜之光：“南天上降下来的一片冰块，上面写着蛟神的神谕，我们的病有救了！”

那都事一皱眉：“冰块在哪里？”

老人喘息道：“我刚刚伸手一摸，冰块就化成一滩清水……但是，但是上边的字，我全都记下来了……”

“上面说了什么？”

那老人神秘一笑，对都事道：“都事大人，天机不可泄漏，你凑过头来，我小声告诉你。”

那都事刚要凑过头去，心念一转，指着身边三个手下道：“你们三个一起过去听他说些什么，彼此也好作个见证。真能治好瘟疫，立了大功，我自有重赏。”

那三人答应一声，走过去将老人围在中间。那老人身材矮小，三人必须半蹲着才能将耳朵凑上去。

都事若无其事的退了几步，咳嗽一声道：“行了，你说。”

老人嘿嘿一声怪笑，都事眉头一皱，知道不好，但已经来不及了。三个官兵齐声惨叫，耳朵竟然被老人用力扯在一起，各自咬下一块来！

那些官兵平日乃是欺压村民、横行霸道惯了，今天在一老头身上吃了这么大的亏，哪里还能忍得住，脱出身来挥手就是一刀，一时间血肉横飞，老人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声息。那都事大喝道：“住手！”

其中一个官兵举着刀转过头来，满脸鲜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那老人的。只见他对都事一笑：“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这一笑诡异之极，那都事竟然给怔住了，半晌才恢复道：“治病的办法呢？”

那官兵仰天大笑一声，手中长刀用力一捅，将老人尸体当胸穿了个大洞，沉声道：“办法我们都已经听到了，要不要立刻告诉大人？”

都事心下已然明白，冷笑一声，一挥手，其他官兵顿时举刀围了过来，将他护卫在中心。

那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砰的一声，将手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踢开，转身向村民站立的地方走去。

那些村民大惊失色，不知谁叫了一声：“他们都染病了，大家快逃！”那些村民一窝蜂向后逃去。三个官差足一蹬地，飞身跃起，向人群中扑去，几个闪避不及的村民被他们压倒在地，顿时遭到一阵疯狂撕咬。人群顿时大乱，哭喊着向四下逃散。

杨逸之挥手收去手上结界，飞身而出，只见他左手凌虚弹了两下，两道星光飞驰而过，在其中两个官兵眉心一碰，顿时散开一蓬青光。那两人还没来得及喊叫就已气绝倒地。第三人眼见同伴惨死，心下大骇，转身正要逃走，突然觉得额头一冷，抬头只见杨逸之骈指正指在他双眉之间。

那人回过神来，顿时矮身一跪，哭道：“大侠饶命，小的也是迫不得已……”

杨逸之冷冷道：“他对你说了什么？”

那人指着远处老人的尸体，痛哭道：“是他，都是他妖言惑众，说只要在日出之前能够咬食七个健康人，就能得到大蛟神的宽恕，此病也会不治而愈，我们都是受了他的蛊惑，不是存心伤人，大侠你快放过我……”

他此言一出，四周一片沉默。那些受伤的村民先是疑惑的四下张望，继而不由自主的向身边健康的村民看去。其他村民都有所警觉，渐渐退开。

此时皓月在天，青白色月光将大地照得一片惨淡。那十来个伤者聚在一处，脸上神色集聚变化，从恐惧，痛心，绝望，逐渐透出一种妖异的狂态。

那都事皱起眉头，突然大喝道：“这些人全都疯了，我下令立刻格杀，立刻格杀！”

官兵们提着刀，却你推我攘，都不敢上前。

双方对峙片刻，伤者们突然一声怪啸，也不惧官兵手中刀斧，呼拥而上，无论村民还是官兵，只要抓着就一顿猛咬，哪怕下半身已被砍得血肉模糊也不肯松口。最为可怕的是，那些人一旦受伤，顿时加入了伤者的阵营，向同伴攻击，有些人虽然不愿加入其中，但形式所迫，哪容自保。只片刻间，城外几百人几乎个个都被咬伤。这一下变化迅雷不及掩耳，小晏正全力照顾千利紫石，无暇分心，而杨逸之却一直犹豫着，似乎打不定主意是否应该出手。

那都事见情况不妙，一侧身，装作倒地，在自己手腕上重重咬了一口，然后举着鲜血淋漓的手臂对众人喊道：“大家住口！”

那都事积威日久，城外这些兵民心中都颇为忌惮。听他这么一喝，都慢慢止住了撕咬。

那都事看着自己滴落的鲜血，神色极度阴沉，道：“我们都已经受伤，就算再撕咬下去，也无论如何凑不够七人之数，不如我们杀进城去，那里边健康人多，以一换七，也足够了！”

那些伤者一阵厮打抓咬，已是精疲力尽，心力交瘁。听到他这么一说，大家又觉有了希望。面面相觑之下，刚才反目的亲朋又渐渐坐到一处，一些人还点燃了火堆，商量着杀进城去的的办法。

一人问道：“我们这里不过三百来人。城内兵民大概三千有余，是我们的十倍不止，又有弓箭把守，哪能说冲就冲得进去？”

都事冷冷一笑：“刚才那个杀蛟神的重犯从城墙上一跃而过，我们当然也可以。”

村民问道：“那人有妖术在身，我们怎么行？”

都事似乎很不屑那些人的说法，道：“他有妖术，我们可以有机关。我刚才想过，若伐竹作几座简单的抛石机，将重伤之人抛入城内，寻机咬人。然后我们在这边高呼‘咬伤七人即可治病’的话，那些被咬伤的人必定人心惶惶，攻击身旁的人。此刻，我们抛入的人只要不死，就可以趁乱打开城门放大家进去。”

村民疑惑的抬头看去，火光月影之下，青黑的城墙显得高大异常。村民道：“城墙少说也有一丈高，把人从抛石机上扔过去，只怕还没有咬到别人，自己已经摔死了。”

那都事有些不耐烦，挥手道：“生死关头，当然要有人作出牺牲，只要有一人恰好落在墙头官兵的身上，大家都得救了，死几个人又有何碍？”

村民七嘴八舌道：“那谁愿意去？”言罢都把眼睛放到别人身上乱转，心中默默祷告千万不要选到自己。

那都事冷笑道：“现在是由不得大家了。来人啊……”他一呼之下，以前那些旧部又重新拿起兵刃，站了出来，那都事似乎很是满意自己的领导能力，颔首一笑，而后深吸一口气，高声道：“所有村民在本座督押下抽生死签，若有不从，立刻斩首！”

第十四章 将军鸾台接紫云

说是抛石机，不过是在城墙下的一块岩石上放了一根粗略粗的杠杆。一端站着被抽中的村民，另一端并排站着三个身材魁梧的官兵。

第一个被抽中的村民站在杠杆一头，低头往脚下望去，只觉脚下颤颤巍巍，头晕目眩，哪里还站立得住。他身子一矮，正要滑下来，两柄钢刀立刻架到了他脖子上。村民立刻哭道：“饶了我吧，我宁愿在城外等死，我老婆病得很重，这里两个孩子只靠我照顾……”

那都事看着他不住哭喊，手上一沉，那村民的脖子上立刻多了一道血痕，那村民的哭声宛如被强行噎在了喉咙里一般。那都事阴阴道：“大丈夫死则死耳，哭哭啼啼的作甚？何况是生是死，还是个未知之数。你既然也有家小，更要想到若是打开了城门，大家都有了活命的希望，为了大家，个人总要作出点牺牲……”他刷的收回刀，向着浑身颤抖的村民一拱手，冷笑道：“这一礼，算是下官为英雄送行，保重！”他话音甫落，向那三个官差使了个眼色，三人齐齐往上一跃。只听轰的一声，他们脚下的那竹杆立刻裂开了数道深隙，那一端的村民大声惨叫中，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被远远抛了出去。

下面的村民也是惊呼连声，只见那村民的身体在空中一折，宛如一块石头，沉沉的向城头砸下来。只听“喀嚓”几声碎响，那人的身体沉沉撞在城头的砖石上，只撞的砖石都塌了几块，粉尘飞扬，而他自己从口中标出一股鲜血，还没来得及惨叫就已经没了声息，身体在城头一顿，便向地下滚落。

下边的人有的已经不忍再看，捂住了脸，他的家属亲友更是痛哭出声。突然有人惊呼道：“呀，他还没死！”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那人的身体正好被衣角挂在了城头的一块断砖上。那人原本并未气绝，被这劲力拦腰一担，又醒转过来，只是似乎全身的骨骼都已断裂，宛如一滩烂泥般挂在城头宛转哀嚎。

“成功了！”那都事脸上露出一片喜色，他向那人高喊道：“爬上去，爬上去！”

那人身子哪里还能动弹，只得将头颅在空中不住乱转，那人满脸鲜血，五官都因剧痛而扭曲，身子宛如孤叶在空中荡来荡去，看上去真是恐怖之极。

正在这时，城头倏的冒出了一队守兵，他们也不答话，手起刀落，如切瓜剖豆般向那人砍去。可怜那人的头手躯干立刻被砍作数断，纷纷扬扬的向城下滚落，而中间那截残躯还稳稳挂在城头，宛如一面血肉旗帜，在夜风中飘荡。

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就弥漫在城墙上空，连墙头上方那道冷冷残月也似被染得微红。

那都事破口大骂，一时也顾不得其他，用刀指着另一个抽中的村民，让他爬上杠杆。那村民早就吓成一滩，躺在地上无论如何踢打也不肯起来。

相思不忍再看，回头向杨逸之、小晏道：“事已至此，你们真的无动于衷？还不出手阻止？”她一回头，就看到小晏闭目盘膝而坐，周围的夜色都被一道浑圆的紫气隔开，淡淡紫烟便从他身后逸出，似乎正在极力封印千利紫石的伤口。然而他脸上毫无血色，似乎真气运转仍不能如意。

相思心中一怆，道：“殿下身体尚未复原，更要为千利姑娘疗伤，的确无暇出手，但是杨盟主你呢？”她语气虽然强硬，但清泠的眸子在夜幕中莹若星辰，却满是期待哀求之意。

杨逸之叹息一声，道：“相思姑娘，这曼荼罗阵之意你还没有看透么？”

相思答道：“我是看不透杨盟主的心意。”

说者虽然无心，但这句话竟让杨逸之长久无言以对。

“我的心意？”他自嘲的一笑，却将目光挪开。

相思浑然无觉，追问道：“是你，难道你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杨逸之注视了相思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将目光移向远方，道：“自入阵以来，恶事不断，而共同之处就是我们的有为之心。”

相思道：“何谓有为？”

杨逸之道：“我们越想改变曼荼罗阵中之事，结果却越引得事情更加恶化，而且一切的事件，都由我们自身的每一种情绪引动。我想，这正是曼荼罗阵的用意所在。”

相思怔了怔，抬头道：“可是我们已经走出了曼荼罗阵，这里是朝廷云南省顼魍县。”

杨逸之摇了摇头：“顼魍治县，正是虚妄之县——我们还在阵中。”

相思讶然无语，过了良久，才道：“这样说来我们只能任由他们屠戮残害村民了？”

杨逸之道：“曼荼罗阵亦幻亦真，亦虚亦实，我也不能完全领悟其中奥义，现在唯一能作的，就是静观其变。”

“进去了！”城墙下的村民突然高声欢呼，墙头上却是一片骚乱，惨叫连连。几个守兵厮打间宛如碎石一般从墙头跌落。村民在这边执着火把齐声大喊：“日出前咬伤七人就能痊愈！”“快放我们进去！”“打开城门！”熊熊火光之下，村民们病态的脸色都显出一股妖异的红光。

又过了一会，村民们的喊声小了下去，城内的骚乱也渐渐平息。村民们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也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

城头上突然探出一双鲜血淋漓的手，接着一个人趴着墙头站起身来，隐约可以认出正是那个守军头领。他批发浴血，满脸凶光，似乎在刚才的混乱中已经受伤。

都事仰面高喊道：“我们都是同道中人，赶快放我们进去！”

那头领嘶哑着声音道：“放你们进去？我们有今日全拜你们所赐！何况放了你们，还要和我们抢治病的药人，现在离日出的时候已经不远，我们要进城去找药人治病，而你们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只配在城外等死！”他言罢，猛一挥手，一具被剁得毫无人形的尸体骨碌碌滚落下来，虽然看不清面目，但大家都猜到就是刚才那个抛入城中的村民。

众人心中一凛，只听脚步之声渐远，似乎那群守军弃了城门向城中而去。那都事气急败坏，指着城门一顿臭骂，其他村民知道获救无望，纷纷坐在地上呼天抢地，痛哭不止。

那都事突然止了骂，转身喝道：“都给我闭嘴！现在城门虽然关着，但城头箭却已经没了，区区一扇门板岂能挡得住我们！来人，给我撞！”

他一呼之下，大家顿觉有了救命稻草，疯狂般的冲了过去，肩顶头撞，后边的更是无头无脑，照着前面人的身体一顿乱推，众人山呼海涌，撞得城门嘎吱乱摇。

小小偏僻郡县，又非金城汤池，哪里禁得住几百人这般乱顶乱撞。只十余下功夫，就被撞出了一条大缝，都事又带领手下官兵刀斧齐上，一阵猛砍，顿时开出个一人高的大洞。村民们你拥我挤，冲了过去，可怜一些老弱还不待病发，就被踩踏成了肉泥。

城内一片死寂，灯火黯淡，哪里像有人烟的样子。

众村民好不容易拼死进了城中，却半个人影子也没看到。加上这时毒血攻心，众人狂性触发，皆是爪牙俱张，面露狰狞，向四周乱望乱嗅，欲要找人咬食。

都事一指南方，冷笑道：“刚才那些人往城中祭天塔方向去了，县尹和城内村民必定躲在那里！”

祭天塔是城内居民每年除夕，祭祀诸神的地方。说是塔，实为一方高台，地面到台顶有十余丈高，只一道极窄的阶梯可通，台顶呈正圆之型，平整广阔，可容纳两千余人。四方围墙巍峨，沿边分布着九处哨塔，内储弓箭粮食，易守难攻，的确是危难之时最佳藏身之处。那都事平日执掌全县军务，这些哪能不知。

那些村民此刻毒血攻心，神智已乱，心中无非咬食生人一念，哪里还有别的主意，自然是唯都事马首是瞻。片刻间，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祭天塔而去。

杨逸之等人亦尾随都事一行来到祭天塔下。

只见一座十丈高台巍峨耸立，台顶一根合抱粗的石柱，又高十丈，直刺入茫茫夜空，柱顶栖着一只硕大的青铜飞凤，高踞群星之中，作状仰天长鸣。柱身“通天柱”三个隶书大字在星光下青光粼粼。台柱相加二十丈有余，通体石质，恢弘异常。休说在这等瘴毒蛮荒之地，就算放到中原都会，也堪称一时奇观。

台上火光熊熊，呼喊声不断。天台上的守兵正从台顶哨岗处往下抛滚石。台下那群本来守卫城墙的弓箭手正在头领的命令下向台上放箭。由于天台太高，羽箭能射到台上围墙之内的不到一半，而那些滚石却毫不留情，几下就将弓箭手的队列砸了个七零八落。那头领手足都已受伤，一面破口大骂，一面亲自抢过弓箭往上乱射。

都事见状哈哈大笑，直迎了上去。头领猛地转过身，漆黑的箭尖正对准都事的胸前，怒目道：“你敢戏弄我？”

都事笑意不减，伸手轻轻挡住箭尖，道：“大人不要误会。大人也看到了，敌人有地利之势，武备强劲，不是那么容易制服的，唯今之际，只有你我二人联手，将高台上的村民一个个赶下来。”

那头领犹疑的看了他一会，道：“你有什么办法？”

都事笑道：“大人附耳过来。”

头领警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都事大笑道：“你我都已受伤，难道还怕我趁机咬大人的耳朵？”

那头领犹豫片刻，终于将手中弓箭放下，凑过头去，道：“快说！”

都事颔首微笑，低头作出耳语的样子，伸出右手往那头领肩上轻轻拍了几拍。他的手势突然一变，五指正落到头领的颈椎骨上，手腕用力一翻，已将头领的身体生生扭过来。

那头领反应过来，已然中计，暴怒之下欲要挣扎，无奈穴道被制，动弹不得，只有张口大骂，将都事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个遍。

这一下变化兔起鸠落，那群弓箭手大惊之下，竟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此刻，都事轻一挥手，手下兵士呼喝一声，挥刀向弓箭手扑来。都事的亲兵本来个个心狠手辣，如狼似虎，何况弓箭手一旦被近了身，就只有任人宰割。只片刻功夫，刚才那群甲胄鲜明的弓箭手就被屠戮了个干净。那头领亲眼见其惨状又无可奈何，更是狂骂不止。

都事见台下的人已杀尽，阴恻恻的在那头领背后一笑：“围攻祭天塔是冒犯神明的事，只好用你和你的手下祭旗了。”手上一紧，只听骨骼一声碎响，那头领头颈之间的皮肉筋骨竟然被他生生分开，头颅骨碌一声跌在尘土之中，鲜血扑在尘土中，足有丈余远。

都事一手拧着无头尸体，一手夺过尸身手中弓箭，仰面对台上喊道：“你们已经无路可逃，若乖乖走下来作药人还可以留个全尸，否则下场就和此人一样！”

台上一阵惊呼。围墙上火光大盛，一群官兵护拥着一个中年文官来到墙边，那中年文官峨冠博带，长须飘洒，站在城头向下沉声道：“李安仁，你家历代深受圣恩，本官平日也待你不薄，想不到此刻你居然鼓动愚民带头造反，天理良心何在？”

李都事冷冷一笑，道：“县尹大人，如今瘟疫当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些天理良心，大人还是收起来的好。”

县尹道：“亏你也曾受圣人教化，居然相信咬人治病的无稽之谈！古往今来，从未听说能靠传病给旁人可以治病的。彼此撕咬，除了多造罪孽之外还有什么好处？说是以一对七，实际多半咬足了七人却又被其他人咬伤，于是要再找七人，如此往复，永无止境，最后只能同归于尽，一人也不能逃脱！李安仁，你平时虽心术不正，但却狡诈多智，怎么会受了这种谣言的蛊惑？”

李都事大笑道：“县尹大人身在高处，当然侃侃而谈，须知这些道理对于我们这群要死的人而言毫无用处，我只问大人一句话，是下来还是不下来？”

县尹怒道：“李安仁，你不但丧心病狂，而且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凭你区区几人，真能攻破天塔？”

李都事恻恻狞笑，将手中尸体抛开，伸手从旁人手中夺过一支火把，搭上长弓，倏的一箭向县尹射去。那火把虽然沉重，但来势比刚才的羽箭更快，瞬间已经到了县尹眼前。

县尹身旁侍卫大喝道：“大人小心！”也顾不得冒犯，将县尹的身体往下一按，两人一起趴到了地上，火把携着破空之声，从两人头顶擦过，落在台顶上。

李都事虽然一击不中，却丝毫不见丧气之意，反而笑得更加猖狂。原来台顶本为祭祀之用，常年在地面上堆积着一层厚厚的苞茅，台顶风吹日晒，苞茅早已干透，一见火，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县尹大惊之下，立刻下令灭火。台上村民七手八脚，好久才勉强将火扑住，但青烟仍袅袅不息，一经夜风，随时可能复燃，众人心情都变得极为沉重。这些苞茅年年累积，已有半人厚，就算现在立刻往台下抛弃，也是来不及了。李安仁久参县内机要，这些情况了如指掌。他射入一支小小的火把，台上几乎就不能控制，若万箭其发，这天台只怕立刻就要变成火海，村民高居天台上，更如瓮中之鳖，无处逃生。

李都事挥挥手中长弓，命令手下人都以火把为箭，虚然相对。他一面狂笑，一面伸出五指倒数。澄碧的月光将他渐露狂态的脸照得阴晴不定，众人的心也在这一声声倒数中越沉越深。

相思突然回过头，注视着杨逸之道：“杨盟主，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是我决不能眼睁睁看着数千人被活活烧死在台上，就算明知是幻阵，就算会触动更大的凶机，也不能坐视不理。”

杨逸之点点头，道：“好，那我们一起到台上去。”

相思惊喜的道：“你同意了？”

杨逸之默默看着她因喜悦而红晕飞起的脸颊，她此刻的眼神有些固执，有些冲动，但却也如此纯净，宛如一个初涉人世的孩子。在曼荼罗阵中，正是她一次次触动更凶险的杀机，但没有人责怪于她——至少杨逸之不会。

她永远只凭着自己最本心的善良行动，从来不会去计算得失成败、最大的收益，但这绝不因为她幼稚、没有思想，而是正因为，她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坚持——每个人都是最珍贵的。善意，本来就不需计算，也不能计算。

杨逸之望着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情感，他轻叹一声，道：“曼荼罗阵中，本来就无对错可言，救是执，不救也是执。”

“那……殿下……”相思转身看着小晏。他气色已略为恢复，怀中千利紫石也陷入了沉睡。小晏对相思淡然笑道：“虽然劳顿，但还能勉强带着紫石上得这座石台。”

这时，李都事已经倒数到了“一”，几人相视片刻，身形跃起，几次起落，已宛如数道星光在暮色中一亮，轻轻到了台上。几乎在同时，听得李都事一声暴喝：“放箭！”

一时火光乱飞，宛如流星。杨逸之轻轻推开相思，挥手间，一道光幕从掌心张开，将数十支飞落的火把弹落。火光纷纷扬扬，坠落到暗黑的高台下。

那县尹见来了救星，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多谢几位大侠相助。”还不待几人答话，那县尹转过身，脸色倏的一沉，对台上的守军道：“立刻放箭，放滚石！”

那些守军岂敢怠慢，一时间弓箭滚石乱落如雨，向台下诸人砸去。李都事见半路杀出几个程咬金，不禁又惊又怒，一面后退，一面命令手下兵士就地寻找掩护。只苦了那些手无寸铁，来不及躲闪的百姓，被砸得头破血流，惨叫不断。

相思皱了皱眉头，正想求县尹手下留情，李都事已循着滚石落地的间隙，让手下绕着天台分散站立，寻机向台上放火箭，这样既能分散杨逸之的注意，也更易躲避滚石。如此几番来回，虽然在杨逸之和小晏的联手阻挡下，火箭没有一支能够落到台上，但天台上的滚石弓箭已快要告罄。而李都事手下的原料却是源源不断，又催逼几队村民就近砍伐竹竿，更从附近民居中搜罗出几大桶松油膏脂，就地制箭，弓箭手也分为两对，一队围射，另一队则退后休息，似乎要故意等到天台上的人体力不支。而那些村民也面露狂态，循着唯一阶梯往上攀爬，前仆后继，丝毫不惧上面的刀斧阻挡。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相思怕杨逸之过分劳累，于是也起身帮忙抵挡空中的火箭。其实她出手之间，往往将杨逸之张在台顶上空的光幕打乱，杨逸之反而要花出更多的心力随时弥补，然而她一片真心，杨逸之也不愿拂其美意。

就这样火光燎天，喊声动地，县尹和李都事更是杀红了眼，恨不得把对方从十丈开外直拽下来，食皮寝肉，正在难解难分之时，突然众人头顶通天柱上传来一声暴喝：“都给我住手！”

第十五章 一梦繁华成灰土

一道狂猛之力宛如星辰变易之威，从塔顶直贯天地，整个天台似乎都在不住颤抖，整个天地顿时沉寂，不敢有丝毫动作，只有山峦雌服，回音隆隆不止。

众人颤栗之下，抬头仰望，只见一人傲然立于天柱顶端凤翼之上，一身青衣尽染血迹，身后长发如墨云一般在夜风中猎猎扬起。来人左手提着一物，遍覆金鳞，大如栲栳，万道金光就从他手中直泻而下，宛如提着一轮浴火的烈日。待到众人的目中的刺痛渐渐平复，才看清那物通体浑圆，上有三对犄角，如白虹倒悬，寒光粼粼；一双巨眼宛如酒盏，虽已阖上，却突出眼眶足有三寸，眼皮下仍觉碧光流转，森然不可逼视；颔下数百道红须，长约丈余，迎风乱舞，狰狞之极。

虽谁也没有见过此物，但已能猜出这就是本族历代供奉神明大蛟神的头颅。

传说中千年修行，已是真龙之体的头颅居然被此人砍下，提在手中！

无尽的夜色宛如斗篷一般在那人身后飞扬变幻，周天星辰似乎都已黯淡无光。众人如见传说中魔君临凡，喉头顿时被无形之物梗住，连惊叫也不能出声。猩红的鲜血沿着天阶向台上滴滴洒落，沾湿台下诸人的衣衫，但他们仍觉宛在梦幻，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先生！”相思的一声惊呼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卓王孙似乎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没有，只缓缓提起手上的龙头，沿着天阶一步步向下走来。他的声音宛如天雷震震：“大蛟神已被我所杀，一切天罚之说皆为虚妄！”

瘟疫之根源本起于喜舍人体内积蓄的瘴毒，喜舍人身体化为烟尘之后，瘴毒随风散入河流，凡在河流中饮水者皆被此难，而取用井水的村民则侥幸逃脱。唯有大蛟神道术较深，可抗此奇毒，其颅内元丹乃是此病唯一解药。

卓王孙已经走到了天柱底端，轻轻一掌扣在龙头颚骨上，龙头巨口一张，一股腥血喷涌而出，内中夹杂着一粒幽蓝色的珠子。卓王孙一拂袖将腥血激开，内丹握于掌中，转身对小晏道：“殿下，这粒内丹正好可为千利姑娘治伤。”他手腕一沉，那粒内丹裹在一团紫气中，须臾已传到小晏手上。

还未待小晏答谢，天台之下的村民突然大喊道：“两位公子，救我们一命！”言罢齐齐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一般。

卓王孙对小晏道：“殿下，这粒内丹若直接给千利姑娘服下，自可马上痊愈，若分给众人，侧仅能暂时封印体内尸毒四十九日，其间一旦再被咬伤，尸毒将立刻发作，毒气运行全身，再无可救。内丹已在殿下手上，到底如何处置，全在殿下一念之间。”

小晏略略沉吟，台下哭声祈求之声已乱成一片。

小晏叹息一声，缓缓道：“诸位请听我一言。”此话一出，天地间顿时寂静下来，再无其他声音。

月色宛如浸入了蜜的牛乳，从深寒广漠的穹庐之颠缓缓流泻而下。夜风微振着他的紫袖，那粒幽蓝的内丹就被他托在掌心。小晏道：“事情缘由，卓先生已经向诸位讲明。这粒内丹，就分给诸位。”还不待他说完，下面已是欢呼雀跃，一片喧哗，哪里还想听他后边说什么。小晏眉头微皱，待人声渐息，继续道：“尸毒暂且封印之后，为了诸位，也为了我的这位同伴，在下自会庶竭驽钝，找出彻底根治的办法。但是诸位也必须保证，得到内丹之后，一定请静心修养，反思己过，彼此扶持，决不可再互相撕咬。诸位俱出身礼仪之帮，自然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下面早已等得着急，只待他说完顿时诺声连连，有的更已泪流满面，痛呈己过；有的则叩头打拱，说是恩重如山，再生父母；有的哭诉自己也是为人所迫，逼不得已；有的指天赌咒，发誓决不再伤人。

小晏轻叹一声，紫袖微动，一团淡紫的真气从他袖中凝形而起，那粒幽蓝的内丹就在紫气内飞速旋转，片刻之后，紫气无声无息的散开，中心那团蓝光随之化作一片尘雾，洋洋洒洒，从十丈的高台上飞洒而下。小晏轻鼓袍袖，那蓬蓝光如星河倒泻，随风散开。

台下村民仰面瞠目，彼此推挤，都巴不得那些飞尘只落在自己一个人头上。一些老弱伤病的村民被挤在地上，嘶声惨呼。

小晏回头对县尹道：“既然他们体内的尸毒已经封印，县尹大人也可以领着高台上的村民下去。一来台下村民半数有伤在身，缺衣少食，正需要县尹大人赈济；二来台上村民也劳累了整整一夜，应当休息了。”

县尹看了看台下，颇有些犹豫，对小晏道：“这位公子虽然替他们封印了体内尸毒，但他们丧心病狂，损人利己之心已入骨髓，不是一时半会改变得过来的。”

小晏默然了片刻，道：“无论如何罪大恶极之人，只要有一念自新之心，就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何况台下村民许多原本是台上诸君的亲友邻朋。”

他此话一出，台上村民触动旧情，更兼兔死狐悲之感，已是呜咽声一片。县尹沉思片刻，挥手道：“打开天梯通道。”

台上官兵举刀持戟，先下了天梯，站在两边护卫，不久村民鱼贯而下。县尹随后也由一队官兵簇拥下来，站到杨逸之身边。

台上台下的村民先远远互相观望，过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遥遥对泣，而后几对夫妻忍不住拨开守卫，冲上前去抱头痛哭。又过了一会，父子、母女、姑嫂终于也忍不住上前相认，台下哭声顿时响成一片。

相思似乎已经为村民们劫后重现的亲情所感动，她感激的望着小晏，但小晏的脸色却极为沉重。千利紫石仍沉睡在他怀中，额上爪痕青郁而狰狞，似乎随时可能从她苍白的额头中突破而出。小晏紧紧握着她的手，脸上大有不忍之意。

突然，村民中有人惨叫了一声。一个女子疯狂的从丈夫的怀中挣脱出来，她脖颈之上赫然是一个深深的牙印，鲜血顺着她白皙的脖子流淌到衣领上，已经成了墨黑色。她的瞳孔在月光下急速的收缩着，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继而全身如被电击般的剧烈抽搐起来，一头扎进地上的泥土里，哀嚎了几声，就已气绝。

众人似乎还未明白怎么回事，那群村民又疯狂的彼此撕咬起来。相思大惊之下，想要上前阻止，可数百人一起疯狂撕咬，惨叫震天，哪里凭她能制止得了。

小晏没有抬头，默默注视着怀中的千利紫石，眉头徐徐皱起，低声道：“无可救药。”他一拂袖，站直了身体，袖底无数道银光瞬时就如水波般在他身边环绕开去。

森寒的杀意瞬时笼罩住整个广场。

然而，还没待他出手，卓王孙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的来到那都事身后，随手一指，抵住他的后颈。那都事虽一直暗中注视着卓王孙的举动，但真到了他出手之时，休说躲避，连看也不曾看清分毫。只感到来人也并未施力，只在自己颈间一指，无比森然的惧意已浸透骨髓。

相思先一惊，似乎看出了什么，恍然大悟道：“是你鼓动那些人再次互相撕咬的？”

李都事冷笑道：“是他们自己相信那咬人的鬼话，与我何干？”

小晏眼中透出浓浓的哀悯之色：“想来你刚才对他们所说，必是‘尸毒已被封印，就和健康人无异，若咬足七个即可病愈’之内，可叹这寥寥几字，就能让他们出尔反尔，六亲不认。”

那都事道：“人本来就是出尔反尔，六亲不认的，否则又怎会受了我的蛊惑？”

相思一时语塞，小晏上前几步，环顾周围，长叹道：“只是想不到，我舍弃了让紫石姬痊愈的机会，却不过让他们重新得到了合适的‘药引’，而你其实体内并未中毒，鼓动村民自相残杀，却又是为了什么？”

李都事重重冷哼一声，道：“告诉你们为什么也可以，我还可以教给你们终结这场灾难的唯一方法，只不过——”他瞥了一眼众人，道：“我要站在我身后那位公子向我保证，不动我一根毫毛，也不让你们几位中任何一个动我。”

卓王孙道：“讲。”

李都事抬头望着站在杨逸之身旁的县尹，眸子中寒光迸射，阴阴道：“县尹大人，你还认得我么？”

县尹一怔道：“李安仁，你莫非也失心疯了？你李家三代全在本县为官，本官岂不认得？”

那都事冷冷一笑，道：“可是我本该姓齐的。”

县尹脸色顿时一变，怔了片刻，颤声道：“难道你是齐云栋的儿子？”

都事大笑道：“县尹大人没有想到，自己眼前居然上演了一场货真价实的赵氏孤儿罢？”

县尹脸色阴沉下来，道：“李麒一生碌碌无为，且和你父亲并无深交，那时候居然肯用独生子换你。这个程婴本县可当真是看走了眼。然而当时你父亲里通外国，犯上作乱，被判凌迟之刑，罪及九族，满门抄斩，这些都是圣上的旨意，与本官何干，更与顼魍县百姓何干？何况二十年来本官待你不薄，委以重任，你报复本官一人也就罢了，但竟然想要杀死满县百姓，连老弱婴孥都不放过，何尝不是忘恩负义，丧心病狂！”

都事冷哼一声，似要开口，又最终露出不屑置辩的神色，只低声道：“县尹大人和全县百姓当初如何对我齐家，各人心中有数，又何必多言？”他突然抬起头来，眸子中全是阴兀的笑意：“何止老弱婴孥？我当初发誓要整个顼魍县鸡犬不留！县尹大人，其实里通外国，犯上作乱的是你。这十年来，你一直暗中从暹罗一代搜集军火，并耗费十年心血修筑祭天塔，名为祭神，实际上却在塔中储存军火粮草，意图拥兵自重，占城称王。而大人的这些举动，莫不在我参与之下。”

县尹脸色更加难看：“只怪我养虎为患。”

都事道：“当初祭天塔也是我为大人设计兴建的，而大人所不知道的是，我在塔中留下了一条可以随时引爆整个祭天塔内火药的秘道。而秘道的机关就在通天柱顶的青铜飞凤口中，只用轻轻转动丹凤口中铜环，左三右四，然后天地间一声轰然巨响……”他双目中狂态毕显，双手在嘴边作了个吹灰的姿势，继而大笑不止，仿佛已经看到了顼魍县灰飞烟灭的一幕。

相思惊道：“你所谓解决的办法就是将塔内的火药引爆？那这全县百姓……”

那都事突然止住狂笑，阴阴截口道：“自然是一个都跑不了。自从此塔完工之后，我一直伺机在祭奠之时，引爆机关，一网打尽，可惜三年来，每到关键时候，总有漏网之鱼。所以我一直苦等，这次瘟疫真是天罚顼魍县，赐我良机。这塔周围本有数丈宽的护城河，我来的时候已经暗中派人将唯一吊桥毁掉了。这些火药足足可以夷平整个顼魍县，真是应了我当初鸡犬不留的话……”他说到此处，又忍不住一阵狂笑，全身都抽搐着，连腰也直不起来了。那笑声夹杂着旁边村民渐渐低下去的惨叫厮打之声，直令人毛骨悚然。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都事的笑声宛如生生给扼碎在了喉头，他难以置信的望着对面的县尹，双眼简直要突出眼眶，胸前多了一个深深的血洞。

县尹站在夜色中，博袖迎风飘洒，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手上一只拂朗机火统正冒着缕缕青烟。

都事身体僵直，向后倒去，双手狂乱的在空中撕扯着。卓王孙微一侧身，那都事重重的倒在地上。他瞪着卓王孙，脸上肌肉抽搐不止，似乎还挣扎着想坐起来，但用尽全力，也只能嗓子中迸出几个模糊的词句：“为什么……不救我？”

卓王孙淡淡道：“我只曾答应你，不让我们几人出手杀你。”

都事嘴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头一歪，已经绝了气息。

那县尹走上前，将火统抛在尸体脸上，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我十年收买军备，却想不到我随身带着火统，实在愚不可及，也是死有余辜。”他脸上的冷笑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转身对卓王孙道：“多亏几位侠士相助，元凶已被本县当场正法，只可惜这顼魍县上千百姓的性命，却是无能为力了。”

卓王孙淡然道：“这样说来，县尹大人也赞同引爆机关？”

县尹重重叹息一声，低声道：“顼魍县虽地处边陲，但上下一心，礼让友爱，安居乐业。乡亲父老更视本县如父母一般。如今若能以我一人性命换全县平安，本县万死不辞。然而事已至此，为了不让疫情扩散，危及邻邦，也只能万不得已行此下策。”

相思断然道：“万万不行！那些染病的村民并非毫无治愈的可能，何况其间可能有不少没有感染的村民，这样引爆机关，玉石俱焚，事关几千条人命，岂能草率！”

县尹皱眉道：“这位姑娘，请你转头看一看！”他拂袖一指那群奄奄一息的村民。他们中绝大多数已经毒发，目光散乱，满脸狂态，全身不停打着寒战，口角涎唾横流，或坐或卧，在淌满鲜血的地上蠕动着。有些就近趴在那些浑身黑血，面目狰狞的尸体上，机械的撕咬啃噬。他们肿胀的两腮神经质的鼓动着，似乎只有当嘴里咬着血肉之时才能暂时平静。一时间，祭天塔下广场内，尸体彼此枕籍，而更多的伤者就如行尸走肉一般，在血污中挣扎撕咬。夜空中不时传来人齿撕裂筋肉，啃刮骨骼的声音，火光照在诸人脸上，真是如地狱变相，恐怖之极。

相思一触目，就回过头不敢再看。

县尹沉声道：“这哪里还有人在，不过是一群行尸走肉！让他们解脱一刻，就是最大的慈悲。”他见相思默然不语，于是转头对卓王孙道：“机关发动之后大概还有一刻时间，以几位的武功，全身而退并非难事。而本县一介文官，性命全仗几位侠士相救。事毕之后，本县自会呈请圣裁，一切罪过皆由本县一人担当，与诸位无关。”

卓王孙微微一笑：“县尹大人倒是深明大义。”

县尹面不改色，一拱手正要答谢两句，卓王孙突然伸手往他背上一带，两人的身形顿时冲天而起，几次起落间，已到了通天柱顶凤翼之上。县尹明白过来，身体已在十余丈高空，周围寒风凛冽，天穹几乎触手可及。饶是他素来镇静，此刻也惊得面白如纸，矮身蹲在凤翼上，双紧紧抓住凤颈，喘息不定。

卓王孙笑道：“左三右四，请县尹大人发动机关。”

县尹看了看卓王孙，强行止住怒意，一咬牙将手伸入凤口中，飞速的转了几转。只听锵然一声，凤鸣九皋，金声玉振，在夜空中远远传开去。

几乎在凤鸣同时，两人宛如孤云一般从塔上飘落，片尘不起。卓王孙挥手在步小鸾腰上轻轻一带，道：“走。”一行人纵身而起，去势极快，几个起落已过了天塔下的护城河，片刻过后，已到了城门，几人在城墙上立定身形。

就在此时，一声轰然巨响冲天而起，熊熊火光染红了整个天幕。远远看去，天空青紫金白，变幻不定，无数碎屑在空中乱飞。苍穹嘶吼，大地震颤，山峦回响，一阵阵灼人的热浪铺天盖地而来，身离天台好几里开外也能清楚感到。

县尹勉强站直身子，脸上却毫无血色。那巨响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烈，县尹的脸色也就越来越沉。

步小鸾不但不怕，反而高兴之极，笑嘻嘻躲在卓王孙身后，轻轻摇着他的衣袖道：“好大的焰火啊，不过哥哥你看，大人叔叔快要吓死了。”

卓王孙笑道：“这位大人不是怕，是心痛自己的火药。”

火光之下映得那县尹的脸似乎微微有些发红，他回头一拱手，正要说些感谢道别的话，突然眼前一团火光鬼魅般的扑来，他只觉额头一热，接着一种刺骨的疼痛直渗脑髓！

步小鸾惊叫道：“火狐！”

那县尹大骇，伸手往额头一抹，掌心顿时多了一滩腥黏的黑血。

步小鸾凑到他面前，大叫道：“大人叔叔，你怎么啦？你头上的爪印……”

说时迟那时快，县尹突然疯狂的向小鸾扑过去，小鸾大惊之下竟然忘了躲闪，被抓了个正着，那县尹死死按住她，张开森然白齿向她脖颈处咬去！

只听“噗”的闷响，卓王孙一掌正击在县尹天灵盖上。他此击毫不留情，县尹一声不吭，从天灵盖而至全身的骨骼几乎皆在这一击之下裂为齑粉，卓王孙轻一拂袖，尸身便直直向顼魍县城内跌落。

相思惊呼道：“先生！”

卓王孙默然遥望城内熊熊火海，抱起步小鸾，并用衣服把她裹住。

相思讶然道：“先生，你是要去哪？”

卓王孙道：“跟着那只火狐。”

第十六章 天地浮生自芸芸

清晨，林间起了一层厚厚的雾气，宛如张开了一面无边无际的罗帐，将整个丛林盖得严严实实。一行人只走了几步，回望时，身后已然移形换景，来路再不可见，只有青白的山岚层层叠叠，氤氲升腾。

一个时辰后，雾气薄了些，四周的景物渐渐凸现。山路更窄，石板上苔痕、裂纹纵横交错，掩映在野草中，宛如数百年无人踏足。走了一会，山路突然中断，一道泉水从地底岩罅中汩汩流淌，横亘眼前。空中几缕微弱的晨光仿佛被这道泉水硬生生的阻断，泉这方云雾蒸腾，霞光渐盛；那方则是一片宛如深洞般黝黑的密林，郁郁森森，一眼望不到边际。

走入密林，才发现这里的树木并不十分高大，只是藤萝粗壮异常，蜿蜒盘旋，将树干紧紧裹住。有的简直是嵌入了树干，从树心将树皮向外撑起，凸现出经脉一般粗壮的纹路，而那些树皮紧绷着，似乎极薄，随时要破裂而出，又似乎具有弹性，正随着某种不可知的韵律在微微搏动着。

几人在这片莽林中历事甚多，本应见怪不怪，但这片树林却不知为何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露水携着林中不时旋转而起的冷风，坠落在众人身上。四周寂静得出奇，但他们似乎能感到空中、地底正传来一种强健的律动之音，宛如似乎这些苍老树木的心脏，正在整齐划一的跳动。

千利紫石在分得大蛟神内丹的粉末后，渐渐清醒过来。身体却处在一种反常的亢奋中，她一言不发，离开小晏，独自走在最前边，而且越走越快，脸上却笼罩着一层病态的嫣红。

别人还好，相思却怎么也跟不上了，落在最后，不时倚着树枝休息片刻，又加紧步子赶上前去。

杨逸之看了相思一眼，她双颊绯红，似乎真的有些累了，但却咬牙坚持，跟在大家身后。

杨逸之止步对卓王孙道：“连日赶路，大家有些累了，不如在这里休息。”

自从几人进入曼荼罗阵以来，除了小鸾在卓王孙怀中睡了几觉之外，其他人根本没有合过眼。相思虽然不说，但实在已经心力交瘁。

卓王孙略一沉吟，他凭直觉已感到这片树林决不简单，那些树干中鹘突而起的条条藤蔓，宛如伸出一只只无形的触角，在暗中窥探着这些不速之客，并在不注意的瞬间，轻轻触摸他们的身体——乃至能够精确的渗入他们大脑中飞速运转的每一种思想。

若这片丛林也归属于曼荼罗阵中某个怪异的部族，那么其主人的力量必当远在无綮、喜舍、顼魍诸部之上。

卓王孙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让相思带着小鸾到前方的一棵大树上休息，小晏则左边的树上看着紫石姬，他和杨逸之则在树下轮流值警。

周围传来微弱的清香，并不是花香，而是树木生长时特殊的气息。或许连日操劳，真的心力交瘁；或许这片树林有着某种秘魔之力，几人居然都在林中沉沉睡去。

他们是被步小鸾的惊叫吵醒的。

卓王孙睁开眼，就觉丛林中阳光宛如利刃一般从树叶的缝隙直刺下来。看来已快到中午，周围的树林居然是彩色的，有的一树火红，有的金光灿烂，有的碧蓝如玉，有的却宛如开了一树梨花。这些五颜六色的树木笼罩在半空中一层极薄的水雾之下，无数道彩光环绕流转，炫目生姿，美丽异常。

“有人……有人。”步小鸾在树枝上跺着脚惊叫着，周围的树叶哗哗落下，宛如下了一场花七彩花雨。

卓王孙一皱眉，他刚才就算真的睡着了，真气也会自动探出，笼罩全场，其中若有生命之物闯入，必会警觉，哪怕一只蝴蝶也不例外，何况一个人？

步小鸾大呼小叫，却一点都不带恐惧之意，相反兴高采烈，兴奋异常：“快看啊，那里边有一个小孩！”

众人沿着她所指看去，只见她所在的那棵大树通体呈深紫色，树顶倒垂下数根藤蔓，顶端挂着一个椭圆的藤球，远看上去仿佛一只巨大的紫色蚕蛹。而蛹身下半段已经裂开，一个小孩的头颅就从裂缝中倒悬出来，一双小手抱在胸前，而双腿似乎还被缠在蛹中。那小孩大概两三岁，头顶还留着几寸长的胎发，在阳光下柔柔的披拂下来，微微呈金色。小孩肌肤白皙红润，如初生的莲花，眉目清秀，似乎是个女孩。

她虽然倒悬蛹中，却睡得十分安详，粉腮上带着红晕，在润湿的空气中微微呼吸着，仿佛这对她才是最自然、最舒适的姿态。

步小鸾站在树枝上，高兴的挥舞着双拳，喊道：“好漂亮的妹妹，叫她下来陪我玩嘛！”她虽然在对卓王孙说话，可眼睛半刻也没离开过那女孩的脸。

卓王孙从未见过小鸾这种欣喜若狂的表情，觉得有些蹊跷，他对小鸾道：“小鸾，你先下来。”

步小鸾出人意料的转身瞪了卓王孙一眼，大声嗔道：“不要！”话音未落，她突然往上一纵身，高高跃起，伸手去抱那蛹中的女孩。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众人一怔之下，步小鸾身形已宛如鬼魅一般跃到了藤萝上。她一把抱住小女孩的身体，身形想要往下落，却惊觉那女孩的腿似乎还被缠在蛹里，怎么也拔不出来。步小鸾死死抱住，不肯撒手，两人的身体都被藤萝悬在树上，不住飘荡。

相思惊道：“小鸾，放手！”

步小鸾不知从那里上来了一股倔劲，一门心思要把小女孩挣到手中。她也没学过千斤坠一类的武功，只用了蛮劲，死死抱着藤蛹，将身子在空中乱荡，小脸也挣得通红。一瞬间，满天紫叶噗噗乱坠，仿佛天空都被染成紫色。突然，一声诡异之极的声音从地底传来，竟然仿佛是无数人齐声呻吟。

众人大惊的一瞬，卓王孙伸手摘下空中飘过的一枚紫叶，一弹指，紫叶划过一道彩弧，向藤蛹飞去。

“啪”的一声轻响，藤蛹上几道儿臂粗的藤蔓齐齐划断。诸人只听得树根处响起一声惨叫，声音极为凄厉，宛如就在耳畔，细听时又无处可寻。正骇然间，小鸾和藤蛹一起向地面坠来。

“小心！”卓王孙正要上前接她，步小鸾的身形在落地的一瞬突然变势，向旁边平平滑出，轻轻盈盈的落在地上。她一手抱着女孩，一手扶着腰笑个不停，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恶作剧。

卓王孙依旧和颜悦色的对步小鸾伸出手：“小鸾，到我这里来。”

步小鸾往后退了两步，将小孩紧紧抱在怀中，噘嘴道：“不，我只要她陪我一个人玩。”她似乎不放心，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女孩，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她手中的女孩竟然睁开了双眼。

这样的一双眼睛，无论是谁，只要看了一次，必当永生难以忘怀。

她的眸子透着淡淡的紫色，这让她看起来有些忧伤，却不是为尘世的罪恶与烦躁，而是因那浩如烟海般的哲思中无尽止的思辩而悲伤。这紫色是如此纯净，毫无半点渣滓，犹如天河中沉淀的纷漠红尘，又经过了万亿年的时光沉淀而成。当大海冻结成冰川，天空凝化成星辰，时间堆积成浮麈，人世萧疏成怆然之后，才会由仅剩余的浮光掠影，锻结成如此动人的颜色。

然而这参透了万亿岁月的目光却来自一个第一眼打量人世的孩子。

相思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了那些靠吸取子女灵气而延续青春的喜舍人。难道这个婴儿也是因为某种秘魔之术而获得了永生的妖魔？但她立刻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可笑的，甚至有些亵渎。喜舍人那与容貌迥异的目光里沉淀的是数百年来人类最阴暗的渣滓：贪婪、怯懦、残忍、自以为是、死气沉沉。而这双眸子里沉淀的却是积淀过后的智慧。更何况她的神光里还带着一种矫作不出的勃勃生机，只有初次见到美丽世界的人会有这样一种单纯的喜悦，也只有真正领悟了生命意义的人会对一花一木，一风一月有着如此深沉的眷恋。

那女孩对眼前几个陌生人微微一笑，然后开口了。

声音清婉动人，却是一种陌生的语言。

几人正在皱眉，她又已经换了一种。到了第七种正是清脆的汉语：“此处蜉蝣之国，在下蜉蝣国民紫凝之。”

步小鸾一惊，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那个自称紫凝之的女孩顿时跌落到了地上，她一声不吭，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虽然泥地上堆着不少树叶，但她秀眉紧皱，似乎摔得不轻。

旁边的几人谁也没有出手救援。一个理由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灵异如神的人，她的肉体居然和普通女婴一样脆弱。第二个理由则是她身上真的宛如刚出生一样，一丝不挂。本来对于一个两岁的女孩，谁也不会有所顾忌，但她如此侃侃而谈，却让人很难以婴儿视之，自然不便贸然出手接住她。

相思颇有些内疚，上前扶她起来，顺便将包袱中小鸾的一件衣物拿出来，却不知该如何出口相赠。

紫凝之站直了身体，轻轻一拂身上的尘埃，释然笑道：“差点忘了贵客们都来自礼仪之国，女子妆容不整，不见外人。”她转身走到在那株紫色大树下，从树根处取下一片数尺见方的紫叶，轻轻系于腰间。

步小鸾盯着她，讶然道：“这就是你的衣服？”

紫凝之笑道：“千里不同俗，鄙国上下均是如此穿着。但主随客便，诸位若觉得不习惯的话，我可以换上你们的衣服。”言罢轻轻将相思递上的衣服接过，合十致谢。

步小鸾古怪的看着她，道：“这么说来你们平时都不穿衣服了？”

紫凝之道：“人生有限，耗于车马轻裘，未免浪费。”她微笑着看着手中如雪的衣裙，道：“若我没有看错的话，这种蚕丝出自尼泊尔雪山之上，看上去虽然宛如冰雪，洁白无暇，其间实际上暗绣的十余种花纹，在不同的光线角度可见。现在不知，按照贵国隋唐时期的工艺进度，就这小小一件衣裙，大概要花十位刺绣师一年半的时间。”

步小鸾笑道：“那我可不知道，只是不穿衣服却是方便得紧，我平时也极不喜欢穿那些一重一重的东西，这里这么好，干脆我们都换上树叶作裙子好了。”一面说，一面垫起脚兴奋的扯着卓王孙的袖子。

卓王孙面色微沉道：“不许胡闹。”转而对紫凝之道：“姑娘博通古今，真可谓无所不知，在下深感佩服。对贵国风物文明更是企慕有加，不知姑娘可否带我等到贵国中一开眼界？”

紫凝之当着众人换上衣裙，动作却丝毫不显局促，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她微笑道：“正要请诸位到鄙国一游。”

步小鸾的衣服虽然小，但在她身上还是大了一倍不止，大半都拖在地上。步小鸾看了她半天，皱着眉头道：“哎呀，这个衣服穿不得，你还是脱了吧。”

紫凝之摊开双臂，笑道：“想必不久就正好了。”阳光照在她凝脂一般的身体上，光晕流转，亦幻亦真，相思恍惚间似乎觉得她竟然已经长大，大概有八九岁的模样。

过了那片七彩森林，是一道藤萝织成的隧道，好在现在阳光已盛，仍然见缝插针的从隧道顶上洒落而下。隧道极短，尽头处炫目的碧绿光华宛如太阳一样临照在前方。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无花果林。无花果树和榕树一样，藤萝可垂地生根，生生不息。年岁一长，每一株都能自成一林，占地极广。这里的无花果树看上去皆千岁有余，主干高入云霄，附近更有上千条小树环绕围拱，枝繁叶茂，藤蔓横生，阴翳数亩，蔚为壮观。而树洞中不时有和紫凝之同岁的男孩女孩，腰间也围着各色树叶，在树林间出入，看来这群蜉蝣国民正是以树洞为居。

这个天然巨树村落中心广场上有一面藤壁，上面爬满了各种各样的葛蔓，五颜六色，绚丽异常，细数来有二十四种之多。其中第九种葛蔓上繁花锦蔟，碗口大的花朵呈翠绿色，中间杂着点点月牙形的银斑，绚烂异常。

紫凝之注视着花屏上的鲜花，若有所失，轻叹道：“想不到我醒来的时候已是这么晚了。”

步小鸾笑道：“一点都不晚，我平时都要太阳到了中天才起床的。”

紫凝之一指花屏，怅然道：“翠龠之花已然全盛，赤潋方要出蕊，已经是曦露之时。”

步小鸾一怔道：“你在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

紫凝之道：“大地悬于宇宙中，自转一周之时，我们称之为一天，正好是二十三时五十六分四刻，略等于二十四时。每一时也就大概等于贵国的半个时辰。而大地绕太阳而行，每一周又略等于三百六十五日六时九分十刻，是为一年。”

步小鸾嘻笑道：“什么大地悬于宇宙中，什么转来转去的说得我好胡涂，倒是这些花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好看。”

紫凝之道：“这些花正是鄙国农家学者培育而成的计时之花，一天之内，二十四种轮番开放，以应时光运转之象，四季如此，经冬不谢。”

步小鸾喜道：“这么好玩，不如妹妹送我一把，让我带回家种着玩。”

紫凝之微笑着摇头道：“这可不行，这些花朝生暮死，次日在枯根上重开，并不会留下种子，根系也绝不能移动。”

步小鸾只觉好玩，很不得伸手将每种花都摸上一遍。卓王孙拱手道：“贵国天文历法、种植培育之术当真已精进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此番无心而入宝山，自然不能空手而回，不知姑娘能否带我们到贵国琅缳福地一览宝卷？”

紫凝之还礼道：“公子客气了。只是——鄙国非但没有一册藏书，连文字也不曾使用过。”见众人都稍露惊讶之色，紫凝之淡然一笑，道：“太初而有言。鄙国学者认为，语言为天地之间至为精妙玄虚之物，若用于创造诗篇文赋，则妙化万端，大美无极，若将之作为记录的工具，则落了下乘，有亵渎之意。所以，鄙国百万世以来，从不曾有文字出现。”

卓王孙道：“那么贵国诗篇文赋又是如何传世？”

紫凝之道：“只因为我们都能直接承受母辈的全部记忆。”她眸子中透出一种敬畏，遥望远天，缓缓道：“本来文学之玄虚奥妙，就非文字能全部传达的。仅就诗歌而言，贵国自《风》《骚》以降，建安风骨、盛唐气象，人才之盛，在天下万国中也可称佼佼，若非为文字章句所限，成就自当可与鄙国并肩，只可惜仍落入以辞害意的圈子。倒是贵国大贤庄周‘言不尽意’、‘得意忘言’之说，与鄙国之人所见略同，又可惜千百年来真能领悟此语者寥寥，终究是隔了一层。”

众人听完这一番话，心中多少有些不自在。想中华五千年文章极盛，人才辈出，自以为傲视天下无可比肩，想不到在这个边陲小地，一垂绦幼女在此侃侃而谈，说什么中华诗文若非拘于文字则可与其并肩，真是耸人听闻。若遇到别人，早将那些夜郎自大，坐井观天一类的词一帽子扣在此女头上，狠狠讥诮嘲讽一番，再哈哈大笑而去，但卓王孙一行人却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卓王孙道：“自古文无第一，诗文之道，自是天外有天。我等九州之外，得晤贤达，幸如何之，不知姑娘可否将贵国诗文赐教一二？”

紫凝之望着他，嫣然笑道：“恕凝之力有未逮。”

卓王孙道：“难道姑娘不能记诵一二名篇？”

紫凝之道：“鄙国人人能诗，佳作妙篇浩如烟海，凝之性虽驽钝，不能一一记诵，一二名篇还是记得的。只是凝之能记诵的，是本国之语言，自古诗无达诂，何况整篇全译？稍有瑕疵，皆为诸位方家所笑。凝之一人颜面事小，若玷污佳作则无面目见前贤于地下矣。”

千利紫石突然从小晏身后闪身而出，重重冷笑了一声，道：“紫姑娘绘声绘影，为贵国诗文颂扬了半天，却究竟不肯一露真相，不知是嫌我等驽钝，还是另有难处。”她这几句话咄咄逼人，和平日语气大不相类，小晏不由皱了皱眉。

紫凝之丝毫不以为意，笑道：“凝之虽不肖，却并非说鄙国之内就无可达诂诗作之人。”

卓王孙道：“敢问高人仙踪。”

紫凝之道：“无所谓高人，术业有专攻而已。方才诸位所见往生林中不同色彩之树正代表了不同的学术世家。若诸位往村北而去，极北面三棵粉色大树就是鄙国内唯一三个九方语世家。诸子之学为紫色，言辩为赤，诗文为青，神学为黑，书画为白等等。凝之不才，正是国内百种诸子学传人之一。”

千利紫石冷冷接口道：“说起九方语和诗学，杨盟主也可谓当世名家了。这位姑娘不如将名篇背诵出来，让杨盟主品评。”

紫凝之笑望着杨逸之道：“方家在此，可容在下献丑？”

杨逸之淡淡道：“不必了，十年前我已经看过。”

千利紫石道：“那盟主以为？”

杨逸之道：“匆匆一瞥，只见宝山一角，但已觉锦绣满目，超拔出尘，叹为观止。”

众人一时默然。杨逸之平生绝少赞人，肯出如此评价，可见紫凝之并非自吹自擂之人。倒是步小鸾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早已不耐烦，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指着村内道：“你们看，那边好多小孩子跑出去啦！”

几百个十来岁的男孩腰间系着树叶，手里拿些木枝，向村北走去，嘴里还唱着歌，看上去快乐之极。他们在村边一排无花果树下停下来，自动分成几组。一组用树干抽打树枝，一组拾起落在地上的果实，一组干脆爬上树去直接采摘无花果。

小鸾眨着眼睛，好奇的道：“他们在干吗？”

紫凝之道：“他们在为全国人采摘午餐。”

小鸾歪着头，看了看道：“为什么都是小男孩呢，他们的妈妈呢？”

紫凝之笑道：“所有蜉蝣国人都是同岁的。”

小鸾惊道：“啊，这个好玩。但是女孩呢？”

紫凝之道：“蜉蝣国中，男子负责采摘食物、兴建护卫家园，国家运转；而女子则从事文明的构建。”

步小鸾道：“文明？”

紫凝之道：“我们把诗文、哲学、天文、书画等学定义为文明，而其他的如衣食宅邸等叫做物利。”

步小鸾睁大了眼睛，似乎一点也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千利紫石突然冷笑道：“原来这里风俗女尊男卑，倒是少见。”

紫凝之眸子中波光微动，如化一潭春水。她注视着千利紫石道：“姑娘此言差矣。我们早已将生死看淡，再无半点私心，名利尊卑又何足挂心。只是蜉蝣国人生命比其他民族都要短暂，欲要有所成就，必须分工明晰，人尽其用。男子身体健壮，女子心思细密，此种分工是再恰当不过，只因天资有别，绝无高低贵贱之分。就鄙国女子而言，一切物质之利于我们莫不淡若浮云，然而若无男子护卫供养，一切文明何尝不是空中楼阁？”

千利紫石冷笑道：“你说女子心思细密，适于构筑文明，而就我所知的文坛圣手，道学宗师莫不为男子。”

紫凝之笑道：“姑娘可是来自日出之国？就在下愚见，一来贵国男尊女卑，女子不出闺门，眼界狭小，未受教育，纵有天才，也不过明珠蒙尘，碌碌一生，可谓哀其不幸；二来贵国女子大多已惯于安闲生活，相夫教子，作为男子附庸，如此求仁得仁，只能永为附庸。我们也只能怒其不争了。而在蜉蝣国中，无论男女，皆勤谨黾勉，好学不止。若有天资聪颖的男子不再愿执役事，要转学诗书；或有女子自认才力不济，愿虚位而待来贤，我们也绝不阻挠。”

千利紫石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她的话每一句都离经叛道，不可思议，但一时头脑中千头万绪，纷纭杂乱，如驰奔马，根本不受自己控制，紫凝之的话更不知从何驳起。

千利紫石脸上阴晴急遽变幻，小晏皱眉道：“紫石姬——”

第十七章 浮生欲老花间树

突然一股奇异的花香传来，香气馥郁浓沃，华贵逼人，让人顿如置身万芳阵中，心神为之一振。

村落中心的花屏上，第十种鲜花已然绽放，赤红的花朵在晨风中如朝阳一般熠熠生辉，富贵堂皇，不可方物。

紫凝之微笑着对一揖：“诸位，鄙国女王加冕之礼在即，不得不失陪了。”

步小鸾一把拉住她，道：“女王，你们的女王是谁啊？”

紫凝之道：“女王是前一代国民在往生树林中沉睡之时共同选定的。每天这个时候，都有一位女孩会接受那顶带着全族意志的桂冠，同时得到前代女王的所有记忆。至于这个人是谁，则要等加冕仪式后才能知晓。这个仪式历来不许外人参加，诸位不如到村落中心的草地上暂且休息，礼成之后全国喜宴就在这里举行，凝之到时再来向诸位讨教。”

卓王孙微笑道：“愿凝之姑娘能顺利当选。”

紫凝之嫣然道：“多谢公子。其实蜉蝣国内很少有人愿意做这个女王。”她轻叹一声，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所谓蜉蝣之国，就是朝生暮死——我们的一生只有常人一天的时光。对于我们，生命真如白驹过隙，一瞬即逝。而在此短短一生中将本派学说推进一步，解答一个千古难题，创立一个新的流派，则是我们毕生的梦想。只不过这个梦想在大多数人看来不过是痴人说梦，不可思议罢了。”

卓王孙道：“文明进展到贵国这种程度之后，其前进的速度必定是外人不可想象的。”

紫凝之对他盈盈一笑，颔首道：“难得公子倒是蜉蝣民之知己。本国女王必须为全族承担一个最神圣的使命，对她个人而言，也是一个重大牺牲。因为从此女王毕生再也没有时间来完成自己的理想。”紫凝之轻叹道：“和传说中不老之术不同，我们的生死都是真实的，生命只有唯一的一次，那些传承了我们记忆的后代并不是我们本人，所以无论对哪一位女孩而言，当选女王既是莫大的荣幸，也是莫大的遗憾。”她恬淡的脸上透出一丝怅然，双眸中神光盈盈而动，似乎深有所感。

突然，一阵袅袅歌声从村东升起，宛如天籁响彻，清远悠越。紫凝之宛如突然从梦中清醒，道：“我已经迟到了。”言罢回头对几人歉然一笑，转身向村东跑去。那些沉沉记忆似乎就在这一瞬间消散而去，少女的天性在她身上不经意的迸发而出，雪白的裙裾飞扬跳跃，盈盈消失在晨雾中。

众人才发觉，小鸾的衣服在她身上仿佛突然就变得合身起来，紫凝之看上去竟然已经有十四五岁了。

村落里星罗棋布着高大的无花果树屋，房屋上方被带着巨大树叶的树枝盖得严严实实，根本找不出屋顶具体的所在。走近了才发觉这种木屋并非砍伐树木搭建，而仅仅利用无花果树天然的空心洞穴，未作丝毫修饰。树洞虽然变成了蜉蝣国人的居所，但大树并未死去，仍在缓缓生长，树洞内地面的青草和四壁的蘑菇随意散布着，长得极为茂盛。

树屋中央拱卫着的那一大片空地就是所谓喜宴广场了。

说是广场，其实不过是一块天然生成的草坪，上面休说建筑，就连一个石凳、草垫也看不到。一些男孩往来穿梭，将采来的无花果用泉水洗净，用几片硕大的树叶托着，围着中心的花屏摆成一个大圈。另外一些男孩把一种坚壳果实破开，做成水杯的样子，盛上半杯清泉，也放在无花果旁，宴席空空荡荡，也再无别的食物。众人都有些惊讶，想不到一群站在天下文明顶峰的人，他们的举国大宴竟然简单到了寒酸的地步。

然而这群蜉蝣男孩十分慷慨好客，争先招待卓王孙一行人先到席上坐下，你一言我一语问起中原风物人情，诗书礼乐。虽然以水代酒，却也宾主两欢。步小鸾则在一旁抓起一把把无花果大快哚颐，平日劝她吃一点东西都难，今天却尽显饕餮本色，吃了个不亦乐乎。

突然，那些男孩脸上换了一种肃穆的神色，纷纷站起身来。只见一个腰间系着白裙的少女出现在花屏之后。她的身体看上去极为柔弱，腰肢仅足一握，通体肌肤宛如冰雪，几乎与小晏那种终年不见阳光之人相似。她轻轻分开藤蔓，缓步行来，真如西子扶病，楚楚动人。

那少女来到诸人跟前，似乎感到十分劳累，一面抚着心，微微喘息。她的脸显得极为清瘦，眉目细长，眸子却极黑极亮，波光流转，宛如大海深处最亮的那一颗黑色贝珠，其中隐约流露出一丝沉着而倨傲的笑意。

众人都不敢谛视她的脸，因为这张脸虽然算不上完美无暇，但一种逼人而来的灵动已足以让人窒息，更何况这位少女的身体几乎完全赤裸着。

还没等众人说话，她已经开口了：“在下白蕴之，世代于蜉蝣国内执丹青之事……”还没待她说完，步小鸾已抢着道：“白姐姐快去选女王，要不然迟到了，顺便叫紫妹妹……不对，要改口叫紫姐姐啦，叫她选完了赶快回来，这里的果子可真甜。”

白蕴之微微一笑，道：“凝之那丫头最为懒惰，大家都起床工作的时候，她还在往生林树上呼呼大睡，也是大家一时心软，没叫她，她却连早晨的功课都错过了。要是这次真的让她当了女王，这蜉蝣之国就非成懒虫之国不可。”

步小鸾道：“那白姐姐你呢？”

白蕴之淡然一笑，摇头道：“我没有当选女王的资格。”

步小鸾眼睛转了转，道：“为什么没有呢？难道白姐姐比紫姐姐更懒？”

白蕴之淡淡笑道：“因为我诞生的白色大树上，刚刚产生过一任女王。鄙国人相信，三世之内连任君主弊端甚多，有违国家正义。”

步小鸾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接着埋头吃手上的无花果。

白蕴之目光盈盈，往四下一转，缓缓道：“诸位的问题在下已解答，若无其他，请容在下向诸位提一个请求。”她的话语中并没有丝毫盛气凌人的意思，但听来却极为自信，似乎已然知道普天之下绝没有人能拒绝自己的请求。

卓王孙笑道：“白姑娘请讲。”

白蕴之正色道：“时间有限，遣之也就不再虚礼，遣之此来，是请这位公子助我完成一副未完之画。”她纤手一扬，却正指着小晏。

千利紫石秀眉一皱，道：“你说少主人？”

白蕴之并不看她，只注视着小晏，点头道：“正是。百二十代前，白家先人受国中一位高僧所托，为其绘制一副释迦本生图。然而苦于所见典籍有限，此图绘了百余世都未完工。此间白姓先人想尽办法，观看一切佛教造像画册，最终仍无法完美刻划佛陀之庄严法相。虽然此后百余代中，那位僧人的后代也再未向白家提起此事，但这副画已成了两家一块心病。”

千利紫石似乎明白了什么，道：“难道你是要照着少主人的容貌，来完成这副释迦本生图？”

白蕴之笑道：“姑娘真是冰雪聪明。我第一眼看到这位公子，就已告谢上苍，两家百代心愿终于可以在蕴之手上完成。若这位公子可助我一臂之力，又何止蕴之之幸，蜉蝣之幸，亦是天下丹青之幸。”

千利紫石冷笑道：“这位姑娘倒是一点也不曾谦虚。”

白蕴之道：“蕴之以为，天下最无聊之事莫过于谦虚二字。若作者心中诚以为自己的画作天下无双，而口中却说一些‘涂鸦’、‘末流’的俗套，岂非口是心非，惺惺作态？若作者自己也不相信天下第一的作品能出自笔下，那么画虽未作，气度已颓，这样的作品，实在是不画也罢。”

千利紫石脸色一沉，正要说什么，只听小晏微笑道：“姑娘的画技虽尚未得见，但言谈从容，气象森严，足已可让人预想其妙。只是释迦得道前五百于世，转于六道，度化众生，其间化身千万，无一相同。姑娘又何以认定在下的容貌正好符合？”

白蕴之淡然一笑，道：“这正是在下的直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仿佛一位洞悉六界的智者。无论在芸芸众生眼中，那些问题是如何的纷繁芜杂，而在她看来，无非是无数个“是”与“不是”这样简单的元素构成，轻轻一测，已一目了然。

小晏颔首道：“既然如此，不知在下应该如何相助？”

白蕴之微笑道：“不必。我已经完成。”

千利紫石先是一惊，继而皱眉道：“你难道是拿我们说笑？”

白蕴之看着她，秀眉微微一挑：“传神写照，重在神韵。释迦太子何等人物，这位公子何等人物，若非强作姿态，贴身临摹，岂不落了恶道？”

千利紫石脸色更沉，几次欲言又止。

相思赶忙讲话岔开：“那么白姑娘的大作呢？什么时候才能一睹为快？”

白蕴之也不回答她，回头对小晏悠然一笑道：“请公子褪下上衣。”

众人都是一怔。千利紫石脸上阴云密布，似乎随时都要发作。

白蕴之也不看她，悠然道：“这位姑娘，遣之绝无羞辱阁下及贵主人之意。只是风俗有别，若不说明，只怕引起诸多误会。在鄙国画者心中，图画乃是至高无上的艺术，每一笔都应和着天地间至美的韵律。所以，它只能用于绘画本身。”

千利紫石冷冷道：“不必讲了，想必又是什么正因为绘画文字的高贵，不能用于记录，所以你们的绘画也不能画在能够流传的载体上，而要画在人的身上。真是奇谈怪论，荒谬之极。”

白蕴之道：“作为客人，你有权觉得我们荒谬，然而这的确是我们所信所持的。”她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一种傲气和执着从她轻柔的话语中透出，顿时有了不可辩驳的力量。

千利紫石顿了顿，道：“既然如此，你还画出来干吗，一直留在脑海中岂非更好？”

白蕴之笑了笑，道：“姑娘只怕是从未做过画的人。虽有成竹在胸之说，但事实上，心中所想和手中所绘决没有完全重合的时候。一开始是笔法无力完美的表达思想，但到了后来，则是每一笔都能带来新的灵感，让思想再进一层。如此往复，永无止境，这也就是丹青之道的魅力所在。”

千利紫石脸色更加阴沉，道：“你这些话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众人渐渐觉得有些异样。千利紫石以前虽也不近人情，冷若冰霜，但行事却极为谨慎，若非小晏问起，她绝无一句多余的话。如今不但语气逼人，神情也极为烦躁，宛然换了一个人似的。

白蕴之却毫无察觉，依旧笑道：“我记得释迦本生故事中有舍身饲虎之说，想来释迦太子慈悲为怀，连血肉之躯都可以舍弃。贵主人生就神佛一般的面容，却连一袭衣衫也不肯脱下么？”

千利紫石脸上浮出一丝古怪的冷笑，低声说了句“胡言乱语！”就在同时，她突然出掌，往近在咫尺的白蕴之胸前拍去。白蕴之大骇之下，指尖下意识的动了动。

千利紫石此招毫无征兆，却又极准极狠，完全是要立毙对手于掌下的架势。小晏震惊之余，欲要救援，手上又迟疑了片刻。

因为他已看到白蕴之指尖的动作。

这轻轻一动之下，她的手已经放到了破解此招最恰当的位置上，一分也不多，一分也不少。仅从这一动的见识、时机而言，白蕴之的武功当远在千利紫石之上。

卓王孙、杨逸之心中也是一震，难道蜉蝣之国所谓文明之中还包含了天下四方的武学？若真是如此，那么千百年来，在这从不为人所知的林中小国里，在蜉蝣国人近乎苦行的世代经营下，它又已发展到何种境界？

然而，就在这一瞬之间，千利紫石双掌已经重重击在白蕴之胸前。

一声闷响，白蕴之整个人宛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飘了出去。千利紫石的掌力竟没有受到分毫阻碍，尽数击上了她的身体！

小晏心下一沉，身形跃起，稳稳的将白蕴之抱在怀中。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千利紫石这一掌全力施出，根本不留半点真气护体，掌力之盛，江湖上武功稍弱者都难以抵挡，何况白蕴之这样一个毫无内力的柔弱少女？

白蕴之面色如纸，嘴角胸前都被鲜血染红，胸膛上已看不到一丝起伏。小晏迟疑片刻，仍反手将七枚银针刺入她头顶，内力顺着银针徐徐注入她的体内。

然而谁都知道，这不过是白费功夫而已。

小晏终于叹了口气，轻轻将白蕴之的尸体放下，他修眉紧锁，神色变换不定，却始终没有抬头看千利紫石一眼。

千利紫石猛然退开两步，愕然注视着自己的双掌，似乎极度惊讶于自己的所为。她突然跪倒在小晏身边，伸手想拉住他，喃喃道：“少主人……”

小晏轻一拂袖，站起身来，转身对草地上那群蜉蝣国男子一拱手，正要开口，村东却传来一阵欢快的歌声，看来女王加冕之礼已然完成。

蜉蝣国男子默默站在草地上，脸上是一种震惊、沉痛到了极至之后的木然。他们生命中那短暂的欢乐如今却被一群不速之客随手撕裂，而在蜉蝣国的漫漫历史中，根本没有血腥二字。连死亡，也被哲思的光环笼罩，回归于超越之后的旷达。对于他们而言，所知的最大的痛苦只是思辩的痛苦。他们能从浩如烟海的典籍中理解人类的一切，但当杀戮和伤害真的来临，真的直面同胞鲜血淋漓的尸体，他们却完全不能理解。

远处歌声袅袅，纯真得如来自天庭的喜悦之声衬着此处浓浓的血腥，显得如此的生硬，不协。小晏摇了摇头，欲说的话却再难出口。

过了好久，那群蜉蝣国男子似乎终于明白过来，他们默然向中心聚拢，当中走出一人，小心翼翼的抱起白蕴之的尸体。其他人围绕在她周围，低头无语。

小晏不忍再看，长叹道：“如今……”

当中那人抬起头注视着眼前的来客，声音极为沉痛，却也极为坚决：“事已至此，诸位也不必多言。目前有两条路让诸位选择。”

小晏歉然道：“请讲。”

蜉蝣国人道：“一是诸位跟我到王宫，请女王处罚；二是诸位将我等全数杀死，然后自可离去。以诸位的武功，杀死我们当然轻而易举，然而我们中若有一人不死，决不让诸位离开此处半步。”这几句话一字一句，讲的很慢，语气算不上慷慨激昂，也丝毫没有恫吓之意，只是极为认真，认真到让你无法不相信这点：任何人要想离开此处，就非得从这几百个少年的尸体上踩过去不可。

千利紫石跪在小晏身边，脸上的惊愕还未褪去，面色更是苍白如纸。她含泪仰视着小晏，道：“少主人，我真的不知道，我……”

小晏叹息一声，低身扶起她，回头对蜉蝣人道：“在下和紫石姬愿意前去王宫，听凭女王处罚。”

他这么说，大家都没有异议。

就在赤潋花就要开败的时候，他们在蜉蝣人带领之下，来到村落东头的皇宫之外。

一株巨大的无花果树参天耸立，枝藤垂地，牵罗披拂，从外看去，竟不知这座树宫中到底占了几许地势。而主树竟完全是一个由藤萝盘绕而成的巨型圆筒，足有数十人合抱粗细，极为骇人耳目。巨筒顶端覆着层层茂密的树叶，四周环墙完全为合抱粗的藤、根编织缠绕而成，侧面的阳光透过千形百态的空洞，将七色光晕投照于树宫之内，远看去，巨叶滴翠，枝干蜿蜒，裹于万道彩虹之内，真是聚天之灵，别有一种堂皇森严之气。

无花果树本来就可牵藤寄生于其他树木上，起初只是绕着树干往上攀爬，抢占阳光养分，待长成气候，藤根会越长越粗，越缠越紧，最后将寄主勒毙怀中。待原来的大树完全枯朽腐烂之后，藤根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形态，就会形成完全由藤萝缠绕而成的树状空筒。然而这棵无花果树藤缠绕的空筒却极为巨大，直可谓骇人听闻，看来寄主本就是数百年树龄的榕树一类，被勒毙后无花果树独占天机，又生长了近千年，才会形成这样一座雄伟广大的树宫。

蜉蝣男子在宫口止步，示意几人可以自行进入。

几人抬头一看，眼前是一片浓浓的翠色。

阳光透藤而入，一地芳草长得萋萋茂茂，点缀着各色野花，真是好一幅天然的地毯。宫内几乎丝毫未经过人力布置，物什寥寥，看上去一目了然。一块略为平整的树根盘在宫南，上面摆着些树叶树枝，似乎被用作桌子。桌子后边，一位半裸少女紫发垂地，随意斜坐草坪上，托腮瞑目，似乎在思索什么。

步小鸾叫道：“紫姐姐！”

紫凝之轻轻睁开双眼，淡紫色眼波隔空传来，说不出的柔和却也说不出的尊贵，就如晚春中最后一朵紫莲，触目皆是温柔婉约，却又风骨自洁，让人不敢起亵玩之心。

她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从桌子后走了出来。她虽然不会武功，但动作极为轻盈，全身唯一的装饰不过纤腰间一片紫叶，徐徐临风而动。她走到步小鸾跟前，将手上叠好的裙子递给她，微笑道：“小姑娘，你的衣服姐姐穿不了了，现在还给你。”

步小鸾瞠目结舌，呆呆的望着紫凝之，道：“紫姐姐，你真好看。”

紫凝之淡淡一笑，将衣服交给步小鸾身旁的相思。她紫眸中掠过一丝沉沉的忧伤，对小晏道：“蜉蝣国历史上，从来不曾有过杀人凶手。”

小晏歉然叹道：“出了这样的意外，不止害了白姑娘的性命，还让白家百代心愿灰飞烟灭，在下心中也极为难过。只是请女王陛下相信，紫石体内尸毒未清，心性大变，此番出手伤人绝非她的本意。”

紫凝之看了小晏一眼，轻轻道：“这位公子的话我当然是相信的。然而，在蜉蝣国中，每一个人的生命是世间最值得尊重和宝贵的东西，只有有了生命，才能创造一切。亵渎生命是世间最残忍的罪过，必将受到最重的惩罚，这并不以犯罪者是否知道、是否情愿而改变。”

小晏叹道：“女王陛下言之有理。那么紫石姬按律当承受何等样的惩罚？”

紫凝之轻轻看了他一眼，道：“不是她，而是公子你。”

小晏还未回答，千利紫石已骇然抬头道：“你说什么？”

紫凝之叹息道：“记得《左传》中有个故事，赵穿弑灵公，太史董狐不书穿而书盾，赵盾辩解弑君者为赵穿，董狐曰‘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孔子闻曰，赞道：‘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何者？赵盾职责所在，不可免罪。正如这位姑娘为公子仆婢，犯下的罪过，自然要归于公子督管不严所致。”

千利紫石道：“紫凝之，人是我杀的，有什么惩罚你尽管动手，不必牵连到少主人！”

紫凝之淡淡道：“法则如此，我也没有办法。除非——”紫凝之看了小晏一眼，道“除非你的主人立即将你逐出，你二人再无瓜葛，所有罪责自然归你一人承担。”

千利紫石双拳紧握，胸膛起伏，过了良久，才平静下来，转身对小晏道：“紫石不才，请主人立刻将我逐出。”

小晏微微摇头，道：“紫石自幼跟随我左右，名为主仆，实同兄妹，她惹下的过错，自然该由我承担。”

千利紫石抬起头，脸上一片惊讶之色，喃喃道：“少主人——”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如断线之珠，纷纷跌落。

紫凝之将目光挪开，叹道：“我族人若犯下罪过，只需女王动手，将其记忆中有罪的那一部分清除掉。恶念越重，清除的范围越大。此后，此人心恶念已尽，族中也再没人以犯人视之。因而——”紫凝之注视着小晏，缓缓道：“对于我族而言，极刑清除此人的全部记忆。千百年来，我族重未有过杀戮之事，也从未有过处罚的先例。我本以为，这种刑法只存在于传说，是对恶魔的封印，也是对族人的威慑。没想到此罚居然自公子始……”紫凝之摇头微叹：“不知公子以为这个处罚是否公道？”

小晏叹道：“世人缘重孽深，信奉杀人偿命之道，往往代代仇杀不止。如女王陛下这样，既能消其恶念，又能给罪人一个自新的机会，何其睿智仁厚，但愿世间国度，都能如蜉蝣一般。”

紫凝之微笑道：“公子舍己为人，深明大义，消除这样的记忆真是凝之犯下的罪过，然而法不容情，只有得罪了。”言罢缓步走到小晏面前。

千利紫石突然扑上前去，挡在两人中间，高声喝道：“你住手！”

紫凝之轻轻抬起一手，道：“这位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千利紫石冷笑道：“你可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

紫凝之微笑道：“我看得出这位公子不是普通人，不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道不是么？”

小晏皱眉喝道：“紫石姬，你退下。”

千利紫石猛然回头，拉住小晏的衣袖，一字一句的道：“少主人，你身为天皇贵胄，幽冥岛唯一传人，身份何其尊崇。而紫石算什么？仆婢、猎犬、工具！岂值得少主人以身代之！就算少主人情愿，为什么为老夫人十八年的苦心孤诣想想？”

小晏脸色陡然一沉，默然无语。

千利紫石转身对紫凝之道：“紫凝之，你若动手清除少主人的记忆，将犯下莫大罪孽，届时诸天神佛震怒，岂是你小小蜉蝣国能够承受的？”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认真，丝毫不带恐吓夸张之意。

紫凝之怔了怔，轻轻道：“姑娘的话，凝之一时不明白。”

千利紫石冷冷笑道：“那你是否明白，少主人注定是千年来凡尘间唯一的转轮圣王？”

此话一出，休说众人，就连小晏自己也悚然动容。

小晏沉声道：“紫石姬，你在说什么？”

千利紫石望着小晏，泪光盈盈，哽咽道：“本来这个秘密只有我和老夫人知道，只待机缘成熟，天智开启，少主人自会明白……然而少主人却一再不珍惜自己，辜负了老夫人的期望……”她声音一颤，垂下头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紫凝之略略沉吟，道：“转轮圣王之说原出于古印度传说，佛家云，转轮王为世间第一有福之人，于人寿八万四千岁時出现，统辖四天下，具四福报。出现之时，天下太平，万民安乐，十方皆成乐土。只可惜不修出世慧业，所以仅成统治天下之圣君，却不能修行悟道证果。若据典籍推算，这一世的转轮圣王确已出世，不过……”

紫凝之凝视着小晏，轻声道：“真的是你？”

那一瞬间，时空仿佛变得无穷广袤，往后拉升而去。人类数千年的历史、文明、征战都仿佛被浓缩于万亿须弥介子，在眼前欲沉欲浮。人类千千万万的杀戮、痛苦、聚散离合，不过是神佛冥冥中随意安排，最终注定在悲凉中被遗忘，然后抛开、腐烂。最后剩下的只有泯灭一切差别的光芒。

那种光芒仿佛是亘古已然的传说，在天地的血脉中不尽流传，几千年来也不过凝聚到几个人身上。那是宿命注定了将应劫而生，解民于倒悬的伟大君主。他拥有汗牛充栋的赫赫功绩，无穷无尽的传说，其中任何一页，都足以让每一个后人热血沸腾。

那是无数荣光的最终归往者，万民心中的圣王，就连九天十地神魔见之都要退避。

然而，是否这个天选之人就在眼前？难道这个美得连诸神都要叹息的少年，这个温和、优雅得宛如释迦太子般的贵族，他的宿命竟然是披上金色战甲，征战九方，扫除魔氛，最终执天下圭杲，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寂静。蔓延的伸展的无限的寂静，沉重地压在王宫之内，连呼吸都已遗忘。

沉寂中，只听小晏轻轻叹息了一声：“原来，这才是母亲的心愿。”语音中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是隐隐的失落与忧伤。

转轮圣王，才是母亲想要的儿子。他澄如幽潭般的眸子中也渐渐透出苦涩与哀伤。

突然，众人眼前一花。

千利紫石身形如鬼魅一般，已欺到紫凝之身旁，她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森然抵紫凝之胸前。

小晏从沉思中醒来，皱眉道：“住手！”

千利紫石脸上神色似笑非笑，诡异之极：“你在叫我？”声音嘶哑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魅，和紫石姬往日大不相同。

众人心中都是一沉。

阳光投照在千利紫石脸上，显得她的双眸死寂无光，而笑容却极为狰狞。她冷笑一声，手腕往前一送，紫凝之胸前顿时多了一道血痕，就宛如一朵在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千利紫石高声尖笑，刺得人耳膜发痛，只见她另一手轻轻往紫凝之的伤口上一弹，而后张口露出白齿森森，往她胸前咬去。

紫凝之只轻轻阖上了双眼。

卓王孙一扬手，一股惊天动地的力道宛如钧天雷裂，从半空中直劈而下！

相思惊道：“先生！”

突然，飞旋的时空宛如在一瞬间被冰封而止。卓王孙掌下那股巨大的真气不进不退，凝聚在半空之中。

小晏默默站在卓王孙面前，他淡紫的衣衫被真气鼓涌而起，宛如一只振翅的巨蝶。他眉头紧锁，一字一句的对卓王孙道：“卓先生，请手下留人。”

卓王孙一拂袖，空气中的真气立即消逝而去。他淡然道：“此事本不该我过问。”

相思忍不住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紫凝之轻叹一声，神色中没有一丝惊恐，轻轻道：“这位姑娘的神智已被一种妖异之物侵入，不受自己控制，杀她无辜，所以她的主人要救；然而此时出手，可以将妖物和她一起立毙掌下，所以这位公子要杀。”

千利紫石手上突然发力，匕首又生生刺入半寸。只听她厉声道：“你住口！”

紫凝之只蹙了一下眉，道：“令主人何等风仪，姑娘却动此粗鲁，不觉得惭愧么？”

千利紫石冷笑道：“力强者胜，自古以来就是这个道理。”

紫凝之道：“姑娘以为自己的武功真的很高么？若刚才凝之在姑娘出手到四分之三的时候，左手取你任脉璇玑穴将会怎样？”

千利紫石一怔，随即重重冷哼道：“那又如何？你们身上全无内力，空知道破解的方法，又有什么用处？须知武功乃是生死杀戮，不是纸上谈兵！”

紫凝之轻叹道：“武学到了极至，一举一动也蕴含着天地间至美的节拍，实在是赏心悦目之极。这个道理或许姑娘还不明白，但那三位公子是明白的。”

千利紫石冷笑道：“只怕你明白了也是没用。”说着手上渐渐施力，她的动作根本不是要将匕首刺入她的心脏，而是缓缓的在剜割她的肌肤。

紫凝之脸上掠过一丝痛苦，合上双目，缓缓道：“你以为我真的不能脱身？”

千利紫石一面旋转刀刃，一面狞笑道：“你不妨试试看。”

紫凝之突然睁开双眼，喝道：“看着我！”

她紫色的双眸宛如暗夜中闪亮的第一颗星辰，照亮了沉沉暮色，连天地都为之黯淡。空气中似乎有一脉轻轻潜动的幽波，就从她湖水一般深邃的眸子深处澹荡开去，越来越广，最终化为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这种力量并不是曼陀罗眼中那种妖异的媚惑，而是一种敬畏——让你仿如突然置身深谷大海，凝视无穷无尽的夜空，油然而起一种颤栗的卑微，一种对人生有限，而宇宙无穷的终极敬畏。

千利紫石凝视着她的双眼，竟然渐渐痴了。

紫凝之轻一抬手，将她从自己面前推开。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四周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抽空，巨大的振荡隐隐而来。这种震动无处不在而又无处可寻，仿佛并非来自外力，而是来自自己的身体——这骇然是一种与自己脉搏冥冥共振的律动。

紫凝之低低呻吟了一声，跌倒在地上。她用力支撑着身体，似乎想抗拒这种搏动，却又无能为力，秀丽的眉宇间第一次刻上了深深的痛苦之纹。

小晏道：“女王陛下……”

紫凝之捂住胸口，用尽全力坐起来，目光却痴痴凝望远方，喃喃道：“往生林。”

第十八章 弦绝霓裳羽衣舞

往生林！

当他们一行人赶到这片七彩之林的时候，那彩雾蒸腾、灿如云锦的树林竟然已经开始枯萎了！

参天的大树顿时失去了傲岸的姿态，树枝树叶全在风中瑟瑟发抖，变成灰色，再也看不到以往的华光。那些四处盘亘着的经脉毫无当初律律搏动的生气，一条条萎缩不堪，勉强缠绕在树干上。

更为骇然的是当中那棵高大的紫树，也就是紫凝之诞生之树。树顶三条藤萝无力的垂拂在半空，里边正汩汩冒出深紫色的液体，宛如一个巨大的创口，鲜血已经将整个地面染得一片暗紫。

紫凝之跪在地上，用手捧起一把染血的树根，埋头亲吻着。她身后站着的蜉蝣国民面色极为沉重，那些睿智而骄傲的眼睛中，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抗拒的恐惧。

紫凝之轻轻抬头，望着步小鸾道：“是你弄伤这棵往生树的？”

步小鸾愣了一下，道：“我只是想抱你下来啊。”

卓王孙上前将步小鸾拉到身后，淡然道：“出手切断树藤的人是我。”

步小鸾睁大眼睛，喃喃道：“我，我惹祸了么？紫姐姐，你会清除我哥哥的记忆么？千万不要啊！”

紫凝之苦苦微笑，摇了摇头道：“这是我们的宿命。”她缓缓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朗声道：“三分钟以内，各派学者选出代表，站到前排来。”

仅仅片刻，十数位身系各色彩裙的少女默默站到了前排，没有争执也没有退让。紫凝之脸上露出一丝欣然的微笑，然而仅仅片刻，又已冷若冰霜。

紫凝之神色极为肃穆，缓缓道：“往生林的枯萎，意味着我们的记忆将在暮涟花开的时候彻底中断。天意既然如此，一切悔恨、抱怨不过愚者徒劳之举。尚可为的不过是这剩下短短时光。蜉蝣国何去何从，正要和诸位讨论。”

一位赤裙少女出列道：“死生于我们无非尘土，当务之急是记录我们的文明。蜉蝣国立国以来，绝无文字传世，如今危难之时，当打破陈见，借助异国文字尽力记载我们各派文明所达到的顶峰。”

对面一位青裙少女摇头道：“何谓顶峰？蜉蝣国文明博大精深，浩如烟海，沧海一珠，也非区区异国文字能写尽的。”

赤裙少女道：“那依你所见？”

青裙少女声道：“全璧既已不存，玉碎何妨？”她说到玉碎二字，轻轻叹息了一声，眼中波光盈盈而动，神色甚为凄凉。

众人心中也是一恸。毕竟蜉蝣国立国数千年来，每一代人莫不竭尽每一分秒，架构这举世无双的文明殿堂。如今到了要亲手将它拆得七零八碎，再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勉强记录下来，真有撕心裂肺之痛。

四周一片寂静，正午的阳光透过枯萎的树林，轻轻笼罩在蜉蝣人身上。每一粒尘埃，都那么耀眼。

良久，一位黑裙少女长叹道：“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能记录下来的，无非琐屑。就此而言，玉碎的确是蜉蝣人最好的选择。然而若就众生而言，轻言放弃未免自私。须知每一种文明，莫不是上苍恩典，苍生共同的福泽。只是蜉蝣国人聪慧勤劳，率先领悟而已。若仅为了我们心中对她的所敬、所爱，而任她消逝，不与他人，岂非辜负了上苍一片造物之心？”

她的话一出，蜉蝣人的神色都为之一动。

她正要再说什么，身边的绿裙少女微微冷笑了一声。

黑裙女子道：“妹妹有什么高见？”

绿裙少女道：“我只是在想，世间文明的进程冥冥中自有进度。一个简单的理念，若外族人并未领悟而我们强加给他，何尝不是一种强迫，一种侵略？最终的结果，无非被他们视作巫术、妖法，带来无穷的争端和痛苦。其实，人类的快乐并不以文明的高低而改变，正如把成人的思想勉强教给孩子，既破坏他们本应有的童趣，又养出一些少年老成的怪物，反而扼杀了他们自己一步步向上探索的可能。”

赤裙少女摇头道：“无论你怎么说，让我们世代流传的文明永葬于此，我总是心有不甘。”

一位黄裙少女幽幽道：“难道我们不懈追求文明颠峰的目的，就在于让别人知晓么？我们想要得到的，其实已经得到了。”

蜉蝣诸女长叹一声，都不再开口，将目光投向了紫凝之。

紫凝之四下环顾片刻，缓缓道：“花开、花谢，日生、日落，我们朝生暮死，千年如是。然而，蜉蝣人总是宠辱不惊，用每一分秒的光阴，默默构筑自己的理想。我们从不为任何事情而惊慌、恐惧。因为——”紫凝之顿了顿，提高声音道：“世间决没有一种东西，能摧毁一群已淡然生死的人的尊严！如今，我决不能看到我的子民为了拾起我们文明的一点点碎屑而仓皇经营，奔走如丧！”她双眸中神光凛凛，所触之处，其他人都低下了头。

紫凝之将目光投向云天之际，长长叹息一声，道：“数千年来，我们拒不接受它族的文字，不是因为它卑微，而是因为我们自己的高贵。文明的进程本有定数，或许正是因为我们将它推得太快，上苍故意让她中止下来。诸行无常，盛极必衰，既是天意，何妨从之……”她的声音一顿，轻轻叹道：“我知道大家心中的痛，就宛如在你一生最心爱的人的弥留之际，你不得不面对的残酷选择。与其让她以扭曲而残缺的身体痛苦的生存，不如让她在最美的时刻完整的逝去。或许‘成全’的意义正在于此……”

蜉蝣诸女默默站在丛林中，泪珠第一次不可遏制的从她们秋水般的双眸中滚落，然而没有一个人哭泣出声。

紫凝之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已经作出了决定。大家若无异议，就分头作自己的事吧。只是请大家记住，这一日与以往并无两样，不过是无尽时光运行中的一站。”

她站在树丛中，轻轻向蜉蝣诸女挥了挥袖。林间的阳光青青郁郁，将她的微笑衬得有些凄苍。

蜉蝣国少女们默然片刻，叹息着散去了。或许这一日对于她们，真能如往日那样从容不迫的渡过？紫凝之不知道，也再不必知道了。唯有那些蜉蝣男孩依旧站在林中，似乎还在等候着什么。

紫凝之目送蜉蝣少女走远，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道：“接下来将是我的事了。”

步小鸾终于忍不住，道：“什么事？”

紫凝之对卓王孙幽幽一笑道：“我幼年时曾向公子提起过，蜉蝣女子一旦当选女王，就无力完成自己的理想，因为她要为国家担负一个使命。而这个使命就是为全族人生育后代。”

众人都是一怔，只觉她的话不可思议。

作为女子，当然可以生育后代，然而决没有一个母亲能在一生中，生育出千千万万的儿女，延续整个种族的。除非这个母亲不是人类，而是蜂、蚁。

相思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奇特的感觉，难道他们在曼荼罗阵中所见到的一切，无非是自己心中情魔诱发的幻阵？或许南柯一梦之后，才发现自己不过在梦中走入了丛林中的某个蜂巢、蚁穴？而自从入阵以来，他们每个人的心魔都似乎被无形的妖魅引诱，而迅速膨胀。妒忌、傲慢、好奇乃至慈悲之心都成了催动曼荼罗阵越转越速的根源，若果真如此，最终这个传说中上古已然的阵法将要把他们带向何方呢？

相思心中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抬头望着眼前的紫凝之。

紫凝之脸上依然淡淡微笑着，浓紫色的大地衬托着她飞扬的长发，宛如她天地开辟之初她就站在这里一般。

她环顾众人，缓缓道：“延续生命，是女子值得骄傲的使命。然而我们拥有的时间的确太短暂了，所以我们不得不把这个使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让其他人能够更自由的追逐理想与真理。也许在你们眼中，只有妖魔才能在短短一天中产下数千儿女，然而我要说的是，生命的缘起、演化、繁衍虽然是天地间最深奥的秘梓，却并非绝难破译的。芸莩花谢的时候，我就要走入往生林当中的那棵大树的树根之中，产育蜉蝣后人。虽然往生林已经枯萎，这些后人或许永远不会孵化而出，然而这是我必须做的。”

卓王孙道：“然而女王陛下又为什么把这一切告诉我们？”

紫凝之叹息道：“我们已经彻底洞悉了人类繁衍的奥义，然而却不愿背叛造物对阴阳交合的最初定义。也就是说，虽然我们的生育已不需要男子参与，然而我们依旧保留了这个仪式，这是对造物的尊重，也是对人的尊重。”她看了看站在四周的蜉蝣男孩，最终将目光投卓王孙，轻轻道：“这个仪式就是，女王将在进入树根之前，选择一位所爱之人，让他用藤蔓缠绕住自己的身体……而我想选的人，正是你。”

诸人不禁又是一惊，卓王孙缓缓道：“为什么是我？”

紫凝之微笑道：“也许有很多理由，然而我已经没有时间一一告诉你了。芸莩之花就要开败，允与不允，只请你马上答复我。”

芸莩最后的花香盈盈缭绕在天地之间，似乎用最后的盛开来为自己的凋零作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卓王孙身上。

然而卓王孙只是淡淡一笑道：“恕在下爱莫能助。”

紫凝之双眸中兴起一点微弱的涟漪，却宛如深秋冰封前最后一点波光，立刻就消散了。她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凝之先告辞了，希望他日能有再会的机缘。”

她轻轻转过身，向当中那棵还在滴血的巨树走去，在树根围成的半座莲台中盘膝坐下。其他的蜉蝣男子轻轻向她合十一礼，也转身向村中去了。往生林中只剩下他们和紫凝之。

刺目的阳光，已经过了中天，缓缓往西方滑落。

往生树林中不知何时起了一阵极轻的风。万千欲要凋谢的树叶似乎同时在幽幽哭泣，纷纷坠落，宛如下了满天的枯雪，轻轻覆盖着被鲜血染透的大地。

那棵垂死的巨树勉强伸出孱弱的枝条，将紫凝之整个包裹起来。青郁的藤蔓一点点爬上紫凝之白皙的身体，宛如一位垂死新娘的嫁衣，美得异常，也凄凉异常。

那些藤蔓颤抖着，似乎想尽力温柔的触摸紫凝之的身体，但是它们本身已不再柔软光华，而是枯朽如刀，每触上她的肌肤，她的身体就轻轻颤抖一次。鲜血从她凝脂一般的肌肤下缓缓流出，那些血竟然也是紫色的，和大树的血毫无分别。

或许她本应生于树，死于树。

紫凝之闭目而坐，全身都已被藤蔓包裹，她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这是她千年的记忆中所不曾有的，然而那已被藤蔓半掩的脸庞上却没有一丝痛苦，反而安详得惊人，也美丽得惊人。

宛如她面对的不是死亡，而是安眠。

突然间，一阵狂风自林穴而起，树木摇落，似乎整个树林都在为她而哭泣。那声音凄凉无比，时远时近，万窍怒号，叱者，吸者，叫者，笑者，咬者，前唱后和，哀声动地。

而那些枯朽的树身却发出极其轻微的噼啪声，宛如某种东西，正在树皮下潜兹暗长。诸人愕然抬头，只见树干顶端那些朽败的树叶瑟瑟发抖，一叶叶飘落于地，而主干的顶端却渐渐坟起一个巨大的树囊，正和紫凝之诞生的那个藤蔓之茧一般无二。

那一个个藤茧宛如被裹在藤蔓中的心脏，正在微微搏动着。它们每一次搏动似乎都长大一分，而那些巨树则伴着一声呻吟，似乎它们每次生长都要榨尽树木的最后一滴精血，而那些已近垂死的巨树也心甘情愿的挣扎着将最后的养分供给给它。

巨树的根系死死抓住浸血的大地，每一寸泥土似乎都随之颤抖，痛苦的哀鸣声响彻山谷，回荡不绝。不久，树叶落尽，许多合抱粗的藤蔓和枝干也纷纷仳离，轰然倒坠在地，宛如无数枯朽的残肢。

步小鸾脸上已惨然变色。她抬起衣袖，捂住双耳，蹙眉道：“哥哥，我们现在……”

卓王孙道：“我们现在正是要留下来等。”

日坠月升，花屏上的鲜花已经开了又谢。

枯朽的树木被夜色掩盖，反而看不出垂死之态。一切都仿佛又回到了昨天他们刚刚踏足这片树林之时。

只是那些悬在半空的树囊的搏动渐渐微弱起来，嚎哭、怒吼、挣扎最终都渐渐平息，树丛中只能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或许蜉蝣人栖身的巨木已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彻底朽败了。那一枚枚尚未长成的树囊孤独的挂在光秃秃的枯枝上，宛如一颗颗永远不再绽放的蓓蕾。

四周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或者寂静一般的死。

蜉蝣人所曾经创造的，不可思议的文明终于烟消云散，永沉入这寂寂泥土。

而她们，什么都没有留下。一座宫室，一道城墙，甚至连一行文字都不曾有过。当往事成为记忆，记忆化为传说，人们寻章摘句的考辨前人那些所谓的微言大义之时，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有过这样一群人，曾经和神一样的接近过天地间最深的奥义。

相思的心中涌起一种真正的苍凉，她觉得自己只是想哭。

月色宛如流水，轻轻滑过树林。

当中那棵大树顶端突然闪出一丝微亮的光泽。一枚巨大的树囊正在几条赤红的藤蔓的包裹下，无声无息的律动着。四周的枝干都已枯萎成灰，唯有它却似乎得到了某种秘魔之力的催动，不断壮大。

难道蜉蝣人还存着最后的希望？

相思讶然抬头，仰视着这枚仅存硕果。

它身上发出妖异的光泽，有力的蠕动着，宛如一张古怪的笑脸，每一次搏动，都在对它所对的一切发出最尖锐的嘲笑。

相思骇然间不禁退了一步。

这绝不是蜉蝣之女，而只能是恶魔之子。

是蜉蝣人埋下的种子在经历生死的一刹那被魔鬼占据，还是魔鬼本来注定了要借助这场劫难而复生？

就在她脑海一片空白之时，一道赤红之光从树囊中冲天而起，伴随着桀桀怪笑，从树端闪电一般向她扑来。

相思花容失色，手足宛如被无形之针定住了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突然间，就听卓王孙喝道：“不知死活！”

只见他一振袖，数道凌厉的劲风斜标而出，瞬时将那团跃动的火光钉在了半空中。只听那物厉声嘶鸣，声音如老枭夜啼，只听得人毛骨悚然。卓王孙飞身上前，手腕一沉，已将那团火光牢牢控于掌下。

那团火光骇然正是一次次引动曼荼罗阵的线索、死神曼陀罗所饲之使者——火狐！

第十九章 春心堪破两意痴

火狐被卓王孙从后颈处抓在掌中，正值脊椎关节之处，稍一挣扎也是奇痛刺骨。火狐又痛又怒，回头欲咬，却始终差了那么一分，只得嘶声哀嚎。但见它全身红毛蓬起，宛如火焰，爪鬣俱张；两排森森白齿在月光下寒光凛凛，极为骇人。

卓王孙冷冷一笑，将它拧在半空中，轻轻一抖。那只火狐一声惨嚎，全身一阵颤抖，顿时委顿下去。它挣扎着回过头来望着卓王孙，一双碧绿的眼睛欲开欲合，宛如一只受伤的狸猫，眼中波光盈盈而动，媚态横生，让人不得不起怜悯之心。

传说中很多猎人都会在最后关头放走自己追踪了几天几夜的老狐，原因正是它们有一双无尽媚惑的眼睛。何况这只火狐的眼睛此刻比任何绝代佳人还要楚楚动人。

然而卓王孙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手上又一紧，那火狐宛如一只被突然踩着尾巴的病猫，厉声惨叫，身子狠命往上一窜。这一窜突如其来，力量十分巨大，根本不像一只小小火狐，反而如一位穷途力士在危急关头的奋命一击。然而卓王孙的手宛如有某种秘魔之力一般，虽然毫不费力，但火狐越是挣命，却扣得越紧。几个回合下来，那火狐已然叫不出声，身体在半空中不住抽搐，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

要命的是，这哀鸣听起来宛如婴儿啼哭，惨恻婉转，让人再也不忍听第二声。

同行诸人都忍不住转开了脸，只是卓王孙却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相思忍不住道：“先生，你到底要干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密林中幽幽传来：“他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引我出来罢了！”

地上青草沙沙作响，一个红衣女子仿如一瞬间划开了浓浓夜色，从另一个时空中缓步而出，赫然正是幻阵的发动者曼陀罗！

卓王孙冷冷道：“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曼陀罗微笑道：“堂堂华音阁主，天下武功第一的高手，竟然为了见我一面，下手折磨一个披毛畜生，曼陀罗真是受宠若惊。”

卓王孙并不理会她言中的讥诮之意，淡淡道：“既然来了，就请你做一件事。”

曼陀罗笑道：“莫非是要我交出尸毒的解药？”

卓王孙沉声道：“解药就在你身上，我随时可以取走。现在要你立刻带我去见曼荼罗阵的真正主人。”

曼陀罗脸色一变，良久才又恢复了脸上的媚笑，道：“阵主岂非就在你眼前？”

卓王孙看也不看她，冷冷道：“这个战阵远不是你的力量能够操纵的。”

曼陀罗脸上的笑意渐渐僵硬，突然阴声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去见他的好，因为——”她脸上闪过一种奇怪的表情，或许是敬畏，或许是仰慕，更或许是深深的恐惧，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从没有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就连你们……也是一样！”

卓王孙冷笑一声，道：“现在已由不得你。”

曼陀罗一怔，似乎觉察到什么，她猛一抬手，身体顿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退去。然而，几乎就在那一刹那，她的身体如被冰封般突然止住，唯有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卓王孙微笑道：“你不妨试试自己还能不能用土遁逃走。”

曼陀罗并不答话，似乎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而她碧绿的眸子里还是透出了掩饰不住的恐惧。

因为她发现，此时卓王孙、小晏、杨逸之三人已成鼎足之势将她围在了当中。

而他们足下所站的位置正好布成了一个邬阕之阵。

这个阵法的原理极为简单，然而实战上却极为困难。因为它必须找出三个武功相若的绝顶高手联手共布此阵。这或许并非绝难办到，然而这个阵法并非真正的战阵，这三位高手联手非但不能加强功力，反而会彼此削弱。唯一的效用就是在此阵中，一切遁法都将被封印。

实际上，世上能运用遁法的人本已寥寥无几，而它的威力，又和特别的地域相关。如曼陀罗这样借助曼荼罗阵而将遁法运用到神乎其技的地步的更是千年难遇。因此，为了封印遁法而找齐三位绝顶高手联手，未免大材小用。所以历史上布过此阵的记录少之又少，这个阵法也渐渐失传。

直到如今，它在曼荼罗阵中重现人间。

曼陀罗缓缓环顾着三人，极力想找出他们中间的弱点，然而最终叹息了一声：“我想当今天下，再无人能从这个阵中逃脱。”

卓王孙道：“既然你明白，就领我们去见阵主。”

曼陀罗默然了片刻，抬头注视着卓王孙道：“我答应你，你能将它还给我么？”

她说的是那只火狐。

卓王孙道：“好。”一扬手，那只火狐轻轻向曼陀罗手中飞来。

曼陀罗身影一动。然而她并没有去接火狐。火狐落地的一瞬间奋力一跃，已扑进了路旁的草丛中。谁也没有去看那只火狐一眼。

几乎就在同时，曼陀罗猛然扭转身形，迅雷一般向小晏飞来。

卓王孙袖手一笑，丝毫没有举动。

小晏一抬手，数点微亮的光芒就在他身前的夜色中布开，升腾旋转，宛如一幕星云。

那些分布于他身前的咫蚕丝锋利得几乎任何东西都能划开，就是那九天星河的内力也足以让一百个曼陀罗粉身碎骨。然而曼陀罗却没有一点躲避的意思。

在她的身体就要触到那团星云的一瞬间，她突然出手了！

那一招与其说是强大倒不如说是妖艳、诡异之极，宛如清晨的织女在天河中轻一挥手，采下夜空中第一朵星辰。

更为不可思议的是，曼陀罗那一招上，居然未带上丝毫内力。

以小晏此时的武功，任何人不带内力的往上一撞，都无异自杀，无论他的招式多么玄虚神妙都是一样。

然而就在她出招的一瞬间，小晏身前那幕飞旋的星云突然消散，连一点痕迹都未留下。小晏猝然收手，脸上尽是惊骇之色。他似乎想问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出口，曼陀罗的一只脚已然踏在了邬阕之阵外。

曼陀罗高声狂笑，身形飞速向夜色中退去。

卓王孙脸色一变，因为相思此刻正站在小晏身后！

一道苍白的月光破空而下，曼陀罗的笑声也在空中戛然而止。她缓缓转身，另一只手赫然已扣在相思的咽喉之上。

小晏眼中依旧是不可思议的神色，他摇头道：“你怎么会……”

曼陀罗冷笑道：“你问什么，我都不会回答。只可惜你们现在再也没法子逼我开口。”

卓王孙沉声道：“你想怎样？”

她猛一挥手，将相思死死按在旁边的一棵枯树上，森然回头道：“你刚才怎样对我的火狐的，我现在就怎样对她。”说着手腕猛地一抖。

相思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曼陀罗阴阴一笑，道：“卓王孙，这声音好听么？”

卓王孙脸色极为阴沉，一字字道：“你若再不住手，我就立刻杀了你。”

曼陀罗笑道：“好，我正好和她同归于尽。只不过——你真的不在乎她么？”她口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手上缓缓施力。相思被迫扬起头，脸色绯红，全身颤抖，额上冷汗淋漓而下，却始终不再出声。

曼陀罗猛地止住笑，将相思的脸扭来正对自己，道：“你为什么不呼救？你难道怕自己一旦惨叫出声你的主人就会杀了你？你虽然很蠢，但却了解他的为人。他的确宁愿要一具尸体，也不愿要一个在对手手上婉转呻吟的女人！我一介小卒，甘愿为了一个畜生涉身险地，他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却根本不想出手救你，甚至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曼陀罗说话间有意微微松开了一下手，让相思能够勉强侧过脸，看到卓王孙的表情。黯淡的树影下，相思紧紧咬着嘴唇，脸上是一片病态的绯红，眼中波光盈盈，似乎已有了泪痕。

小晏低喝道：“放手！”

曼荼罗讥笑的道：“看不下去么？不知道这是转轮圣王应有的慈悲，还是仅仅是心痛她？”

千利紫石喝断道：“你说够了没有？”

曼陀罗脸上挤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道：“你神智清醒了？也来管这样的闲事？其实你心中很想她死，不是么？刚才解药就在我身上，只要抓住我就能救你，可是你的主人却不敢动手，只因为我手上的这个女人！你自己想想，在他心中，谁更重要？喜舍尸毒，天下再无第二个法子可以解开，我现在最想看的就是，你和那位药培着的活死人小鸾小姐，哪一个死在前面！”

“你！”千利紫石双拳紧握，胸口不住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卓王孙脸上毫无表情。而这种怒极之后的森然沉静反而更为可怕。

曼陀罗冷笑着环视众人，突然回过头去，双手死死扼住相思，森然道：“我是不是应该把你这玲珑浮凸的身子也当中切开一个十字，为兰葩报仇？”

“兰葩”两字一出，众人只觉眼前陡然一暗。满天的月光似乎都被聚为实体，如惊虹、如匹练，破开沉沉夜色向曼陀罗所在之处横扫而去！

“你终于出手了！”曼陀罗厉声尖笑，她的身体宛如被这道月光拦腰劈开一般，两半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态，而她的身体就保持这样的姿态，极为缓慢的在微漠的光晕下扭曲了着缓缓上升，然后蓬的如烟云一般消散开去。

而相思也随之不见。

杨逸之默默站在夜色中。余风澹荡，扬起他雪白的衣袂。似在惋惜，也似在嘲讽。他知道这一击出与不出都是一样，曼陀罗在曼荼罗阵之中，借一粒尘土、一道微光，一丝清风都能遁形无迹。然而，他还是忍不住。因为，兰葩两个字，深深的揭开了他胸口还未愈合的伤。

他转过身，对小晏皱眉道：“你是故意放她走的？”

小晏叹息一声，没有答话。

千利紫石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逸之道：“曼陀罗刚才向你出招之时，你突然将内力撤回，让她有了冲出此阵的机会。”

千利紫石喝道：“胡说八道！你明明知道曼陀罗可以借光遁形，却还是向她出招，这到底是谁的错？”

杨逸之望着月色，沉声道：“纵然知道，杨某仍不能坐视不管。”

千利紫石冷笑道：“杨盟主真是好抱打不平，她可是这位卓先生的人，卓先生尚且袖手，你急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怔。杨逸之深吸一口气，将目光移开，卓王孙的脸色更冷。

步小鸾突然一甩袖，忿忿道：“紫石姐姐，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你生病的时候，我家姐姐可是曾经照顾过你！”

千利紫石冷哼一声，道：“要怪只能怪这位杨盟主，须知这曼荼罗阵本是为了处罚教内叛徒。算起来，我等都是陪着他来走这一遭的。”

杨逸之淡淡道：“杨某并没有强求诸位。”

千利紫石冷笑道：“杨盟主倒是推得一干二净。当初，你辜负兰葩在先，眼睁睁的看着她历受酷刑而不顾；大威天朝号上，你畏罪不敢言明真相，等着七条人命惨遭杀戮，完成六支天祭。到了这个时候，你却不能坐视……杨盟主，你对相思姑娘的这份关心，是否有些不顾忌卓先生的颜面呢？”

卓王孙一言不发，脸色极为阴沉，步小鸾轻轻拉着他的衣袖，唤道：“哥哥。”

杨逸之负手而立，冷冷道：“千利姑娘如何看待杨某，都与我无关。事情到底如何，你何不自己去问殿下？”

小晏点头道：“杨盟主讲得不错，的确是我临时撤回内力，以致曼陀罗逃脱的。”

千利紫石愕然道：“少主人，你为什么……”

小晏叹息一声，却不回答。

千利紫石望着小晏，摇了摇头，喃喃道：“为什么？难道，难道真的因为她？”千利紫石向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颤抖：“就只因为她在曼陀罗手上，你就宁愿将她放走？”

步小鸾眼睛转了转，奇怪的道：“千利姐姐，这就不对了，小晏哥哥放走曼陀罗在前边，抓住我家姐姐是在后边啊，姐姐真的气晕了头么？”

千利紫石怒道：“你闭嘴！”

步小鸾做了个鬼脸道：“好不讲理的姐姐！”

千利紫石秀眉倒立，似乎就要发火。杨逸之冷冷道：“在下可以继续追问令主人放走曼陀罗的原因了么？”

千利紫石如蒙电击，舍了小鸾，回头望着小晏，含泪道：“少主人，你为什么放走她？”

小晏遥望着曼陀罗刚才消失的夜幕，缓缓摇头，似乎还在冥想那无比妖艳的一击。

杨逸之冷冷看着小晏道：“殿下，你还要顾左右而言他到什么时候？”

小晏没有回答。千利紫石却突然恸哭出声：“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她双目黯然失神，就这样一遍遍问，似乎心智已被某种无形之物完全撕裂，只剩下凌乱的片乱，下意识的不停迸散。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喊，刺得人耳膜发痛。

步小鸾觉得一阵晕眩。时间似乎在某一瞬间被不知不觉的扭曲了，四周茫茫夜色笼罩在一种微漠的光芒之中，这不是月亮或者星辰所发出的光芒，而像是天地在某个时刻错位后拼接出的裂隙。山峦树木似乎以某种不可知的速度缓缓旋转，而且被旋转之力扭曲，向高空辐聚着，呈现出不同寻常的变形。而人若置身其间，都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周围的人和事物都成为幻觉，唯有自己的身体是真实的，这世界上仅仅余下的孤独的实体，却在那无处不在的沉沉压力中飞旋着，发出巨大的喧嚣声，让人几欲昏倒过去。

步小鸾突然用力捂住耳朵，跺脚道：“烦死了，烦死了！”

卓王孙突然喝道：“都给我住口！”

第二十章 八瓣梵花出玉府

他这一喝声音并不是很高，但天地间顿时寂静下去，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搂过步小鸾，一字一句的道：“再这样下去，我们将永坠曼荼罗阵中！”

众人神色都是一凛。只听他沉声道：“所谓曼荼罗之阵，传说是由梵天的八个儿子幻化。入此阵者，必永堕轮回，在阵中生生死死，转劫不休。我们所看到的无綮、喜舍、顼魍、蜉蝣四国之民，俱是千年来被禁锢阵中者，他们世世代代生活于此阵之中，以往的一切都已忘记，只按照阵主的暗示，形成不同的面貌、性格、习俗，世代声息繁衍下去，全然不觉周围皆是幻境。”

小晏皱眉道：“按照卓先生的意思，我们若不能堪破此阵枢纽，下场就和这些人一样。”

卓王孙道：“正是。”

小晏道：“敢问此阵枢纽何在？”

卓王孙脸上浮出一丝笑意，缓缓道：“八苦谛。”

小晏眸子中神光一动，道：“你是说我们入阵以来所历诸事俱是附和佛家八苦而来？”

卓王孙微笑道：“殿下果然言出必中。”

小晏若有所悟，正色道：“佛家云，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为人生八苦，凡尘之人，莫能超脱。就我们入阵所见而言，无綮国之于生，喜舍之于老，顼魍于病，蜉蝣于死，莫不集世人之大成，以为代表。我们一路行来，正好尽皆亲历。”

卓王孙道：“不但如此。每一次新的阵法引发，皆因为我们自身不可超脱的情孽。而每次我们摆脱之心越重，所经历的灾劫也就越大。当八苦完全历受之时，也就是我们本性迷失，永堕曼荼罗阵之日。而刚才，最终的末劫已经运转了！”

众人神色都是一变，步小鸾看了看手指，摇头道：“无綮、喜舍、顼魍、蜉蝣……不对呀，我们明明只经历了四种，怎么会最后的阵法就开始运转了呢？”

卓王孙道：“前四种劫难为外力之苦，也能靠外力终结。所以我们虽偶然涉足其间，但终能摆脱。而后四种劫难却为心魔，除了自身定力之外，一切武功、机智、谋算皆为无用之物。更为凶险的是，其发动毫无征兆，也无实际的人物、国度依附，突然袭来，我们几乎都堕入其中。”

步小鸾不解的道：“你是说刚才后边那四种苦已经发动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小晏颔首道：“的确。刚才曼陀罗胁持相思姑娘之后，故意出言相激，分别引动紫石姬的怨憎会之苦，以及……”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改口道：“卓先生的爱别离之苦……”

他还没说完，已被步小鸾摇头着打断：“真是听不明白，那五蕴盛又是什么意思？”

小晏也不生气，微笑着回答道：“所谓五蕴盛之苦，正是前边七苦的综合。当我们每人心中的弱点都被引动，众苦汇聚之时，五蕴盛之苦也就实现了。八苦历毕，末劫随之潜行而至，若非卓先生强行喝止，我们想必都已坠此劫中。而我们几人之中，又已紫石修为最浅，所以心魔也就最重。我和杨盟主心中各有隐情，故也被触动。倒是小鸾小姐心中一物不存，反而受害最轻。”

步小鸾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又宛如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是……姐姐被曼陀罗抓走了，你们为什么不去救她？”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不需要。”

步小鸾疑惑的道：“为什么呀？”

卓王孙拍拍她的头，微笑道：“因为曼陀罗根本没有逃走。她一定正在附近听我们讲话。”

步小鸾惊道：“啊？”急忙向四周张望。

小晏和杨逸之神色也是一动。杨逸之看着卓王孙，想说什么，终究觉得不便开口，拂袖背过身去。小晏道：“卓先生的意思是？”

卓王孙笑道：“她只要踏出一步，也会堕入此阵之中。”

步小鸾扯着他的衣袖道：“为什么？”

卓王孙将她抱得更紧了点，缓缓道：“曼荼罗阵之玄虚，正在于只要有情之人入此阵中，皆会受其迷惑。曼陀罗之所以能来去自如，是由于阵主预先在她身上种下封印，能隔绝一切情缘。然而这一次我们抢占先机，捉住火狐，将她困在邬阕阵中。她虽然将计就计，趁机诱发我们心中诸魔，借光遁走，然而这最后一着，终究是行得仓猝了。她虽引动我们‘怨憎会’、‘爱别离’两种苦谛，却少了‘求不得’之苦。而自我们入阵以来，一举一动莫不在阵主监视之下，这次又怎会任曼陀罗失手？”

小晏皱眉道：“依你所见，是阵主另行诱发了求不得苦，最终逼我们进入‘五蕴盛’之境？”

卓王孙道：“是。而这‘求不得’苦的寄主却不是我们，正是曼陀罗本人。”

小晏沉吟片刻，道：“你是说阵主为了发动五蕴盛之苦，宁可放弃曼陀罗，从而在不知不觉中解开了她身上的封印？”

卓王孙点头道：“其实，阵主虽然解开了封印，但是若非曼陀罗自己心中存着求不得之念，也是无法引动的。从我们一踏入曼荼罗阵时，她就提出过，用治疗小鸾来交换相思，这就是说，她极想将相思带走，这就是她的所求之念。看来阵主对曼陀罗这一念早已了然于心。”

小晏道：“然而，曼陀罗与相思姑娘素无交往，这‘求’与‘不得’之心又从何而起？”

卓王孙摇头道：“‘求’的因缘我一时也不明白，至于‘不得’……曼陀罗的遁形之术全靠阵主封印，她若想带着相思逃走必然要先引动她的心魔，然后才能施法。然而她没有料到的是，她并没有能完全操纵相思的情感。所以曼陀罗虽借着杨盟主一击，将自己和相思的身形潜藏于夜色中，但实已是强弩之末，再走一步也不行。本来她若趁着阵法尚未完全发动，仍可扔下相思自己逃走。然而我不明白的是，她心中居然存着极强的执念，一定要将相思带走，有心而无力，是所为‘求不得’。我们现在所说的话，她都历历在耳，却一声也不敢出，一动也不敢动。因为只要轻有动作，遁法就会完全破解，暴露于我们面前。”卓王孙淡淡一笑，道：“曼陀罗，若是你师妹兰葩在此，一定会明智的走出来。否则，再过半盏茶的功夫，相思神智一旦完全恢复，遁法不攻自破，到时候，你一定后悔没有把我们带到阵主面前。”

夜色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微响，宛如一道透明之璧砰然破碎了，化成一地淡淡荧光。夜幕宛如被撕开了一道间隙，而曼陀罗就站在夜幕之后。相思熟睡般躺在她身旁的草地上，红裳宛如展开一朵夜风中的优昙。

曼陀罗犹豫的看着她，最终还是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

相思睁开双眼，立刻的从地上坐起来，警戒的望着曼陀罗。

曼陀罗看了看她，摇头叹息道：“我只是没有想到，最后竟然没能完全引动你的心魔。”

卓王孙冷冷道：“你错就错在太得意，故意给了她一个机会，去看我的眼神。”

曼陀罗苦笑道：“我是没想到你居然那时候就已经看透了曼荼罗阵的枢纽所在。也没想到在那种情况下，她居然能在短短一瞥中看透你的心意。”

卓王孙示意相思过来，对曼陀罗淡淡笑道：“她就算不是全懂，也至少懂了一部分，这就够了。”

相思似乎刚刚从梦魇中醒过来，眼中还残留着惊惧的神色。她迟疑了片刻，突然站起身，飞一般扑到卓王孙怀中，轻轻啜泣起来。

步小鸾趁机拌了个鬼脸，故意拖长了声音道：“乖～～～”

卓王孙轻轻拍了拍相思的肩，转而望着曼陀罗，似乎在等她决定。

曼陀罗注视着他，缓缓道：“卓王孙，我以前的确是小看你了。

卓王孙微笑道：“现在呢？”

曼陀罗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现在，我可以带你去见曼荼罗阵的真正主人了。”

传说中亘古已存的曼荼罗阵每一代都会在世间找到一个主人。运转，维持，扩张这个古往今来最神秘，最强大也是最宏伟的战阵。

而这个人，无疑拥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夜已深，山中雾气正浓。然而在去见曼荼罗阵主人的路上却平静得异常。连这几日来最常见东西——惊飞的夜鸟，盘栖树枝的巨蟒，夜间跌落的果实，甚至连一只飞蛾，流萤都无影无踪。似乎万物都在退避，敬畏的遥望着丛林正中那条毫不起眼的羊肠小道。

那条小道荆棘丛生，似乎很多年没有人到过了。两旁的巨木参天耸立，排得密不透风。与其说是树，不如说是两道墙。

曼陀罗走在最前边，步子不快也不慢。她似乎根本不需要在夜色中稍稍顿足，来寻找方向，而是宛如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召唤着，在那些几乎无穷无尽的小道中来往穿梭。每一条小道都几乎完全相同。然而，没有人怀疑曼陀罗是故意带着他们在原地打转，因为此刻就算她自己踏错一步，灵魂也将永远禁锢在曼荼罗之阵中。

不知不觉，东天已经微微发亮。

一股乳白色的浓雾带着清晨的峭寒迎面扑来。小道两边的树墙突然中止，淡淡的晨曦透过雾气照临四空，周围的景色顿时变得无比开阔。

拨开云雾，他们这才发觉，自己赫然是在一座山的山腰！刚才在夜色中摸索前行的时候，居然谁都没有发觉，连一点在缓缓升高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道路崎岖狭长，似乎永无尽头。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无边无际的莽林中会突然有一座奇峰秀岭拔地而起？

山不在高，只要突然耸立于莽莽林海之中，就顿时有了一种照临天下的气魄。

远方的浓雾被山岚吹开，显出一圈圈七彩光晕，似乎朝阳就要诞生于此。而这座郁郁森森的山峰，就在幻彩镏金，奔腾涌动的云海中傲然挺立。山岚缥缈，一切都若有若无，亦幻亦真。

若回望山脚，就发现这片丛林在山下看去，莽莽苍苍，横无际涯。然而居高俯瞰下去，一切似乎被微缩为一面棋屏。屏上东、南、西、北四块的苍翠之色各自呈现出微弱的深浅差异。宛如曾有一把天庭巨剑，将之十字切开，分成四个规整的区域。

从南自北，正好分布着来时路过的无綮、喜舍、顼魍、蜉蝣四个国度。入阵以来，他们正是在那只火狐的引诱下绕着这座山峰一周，历经生、老、病、死四苦。而最后的山脚下，则是发动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之处。

曼陀罗站在氤氲的雾气之中，轻轻叹息了一声：“这就是曼荼罗山，曼荼罗阵的枢纽。你们要见的阵主，就在山顶的宫殿之中。”

沿她所指看去，山顶沐浴在绚烂的朝霞之中，云气流动，宛如天界。

那里，有一座巍峨的宫殿屹立峰顶。宫殿足有十数丈高，通体由巨石砌成，曙阳升恒，整个宫殿沐浴在无数光晕之中，宛如一座空中之城，而这座美轮美奂，金壁辉煌的神殿，就在在蒸蔚流动的云气中欲沉欲浮。

一道白玉阶梯，在阳光中宛如一条金色的缎带，从宫门外一直垂到他们脚下。天梯陡峭，似乎高不可攀。

曼陀罗遥望神殿，脸上突然透出一种神秘的笑意，她双手在胸前结了个法印，轻轻合上双目，道：“感谢湿婆大神的恩典……”她祷祝了片刻，睁开双眼道：“上面是梵天神殿，你们可以自行上去了。”

相思讶然道：“你们既然是湿婆的教徒，为什么曼荼罗山上会修着梵天的神殿？”

曼陀罗冷笑了一声，似乎对相思的说法极为鄙夷：“湿婆的力量无处不在，他有日、月、水、火、天、地、风、祭祀八种化身，与整个宇宙合而为一。所谓创生、守护、破坏之力量本是三位一体，因此梵天也好，毗湿努也好，本是湿婆大神的不同显身而已。”

相思道：“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上去？”

曼陀罗轻轻叹道：“我宁愿留在这里等。”

相思道：“等什么？”

曼陀罗笑道：“等你们死在上边。”她话音未落，突然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悬崖边上，这一退，她的整个身体宛如一片绯红的树叶一般，轻轻向滚滚云海中坠去。那一瞬间，她的衣裙如花绽放，虽是惊鸿一瞥，却也美得惊人。

相思惊呼一声，赶到悬崖边的时候，曼陀罗的身影已经不见。山腰的白云依旧卷舒如故，连一点撕裂的痕迹都没有。仿佛曼陀罗并不是跌入谷底，而是在缥缈的云朵上被瞬时融化了一般。

相思愕然立在崖边，浓浓的雾气，衬得她的身影孤单而恍惚。一种伤心的感觉渐渐从她心底涌起，越来越浓。

卓王孙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她身后，淡淡道：“我们走吧。她还会回来的。”

第二十一章 龙吟神峰阊阖开

天梯尽头，梵天神殿洁白的宫墙肃立峰顶，朝霞绚烂，白云凄迷。这一切，便混合成一种慑人的，奇异的魔力。让人站在峰顶云间之时，不由自主从心底升起一种深入骨髓、惊心动魄的大欢喜、大敬畏来。

而这座宫墙上却没有门。

宫墙应该有门的地方，塑着一双巨手。手里握着一柄足有一人高的石剑。石剑通体晶莹剔透，毫无装饰，只有云霞流转的光环围绕其上。迎着夺目的阳光仰视而上，接近天幕的宫墙顶端，塑着五个巨大的头像。这五个头像分别有红、黑、青、白、紫五种色彩，都是由天然宝石整块雕琢而成。神像表情各异，上边镏金重彩，华丽得有些诡异。

神像神情或喜或怒，然而每一个都隐隐皱着眉头，似乎永远在思索这个宇宙的奥义。

步小鸾歪着头，喃喃道：“我怎么看着他们有点眼熟啊？”

众人都没有说话。五道耀眼的阳光从神像眉心中的印记里缓缓透下，宛如五只巨大的手臂，触摸着其中每一个人，甚至每一粒微尘。

任何人站在这道倾洒阳光之下，抬头看着那只有高高仰视才可见的神的面孔，能感到的只有神的无边之力和生命的纤弱渺小，都会忍不住在这神的力量前卑微颤栗，祈求神的宽恕。

步小鸾呆呆的凝望着神像，喃喃道：“这到底是谁呢？”

杨逸之道：“梵天。曼荼罗教供奉的是三位一体的湿婆，藏边总教乐胜伦宫内供奉着湿婆神像，而在印度和中国两个分坛，供奉的则分别是毗湿努与大梵天两个化身。”

卓王孙微微一笑道：“难得见杨盟主开口。”

杨逸之皱眉道：“我已说过，并非不愿开口，而是曼荼罗阵中一切莫不在阵主掌握之中，我在阵中一言一行，都可能不利于诸位。”

千利紫石冷笑一声道：“原来杨盟主是为我们大家着想，不知为何到了此时，又直言不讳了呢？”

杨逸之沉声道：“只因到了此时，我们无论做什么，结果都已一样！”

千利紫石一怔，冷哼道：“危言耸听。”神色却不由一寒。

相思道：“那么这梵天神殿，我们到底要怎样才能进去？”

杨逸之缓缓摇头道：“梵天神殿殿门传说为将作大神亲手打造，上面有着梵天的祝福。若非主人自行开启，凡人之力万难破坏。”

相思一怔，道：“那神殿的主人在哪里？”

杨逸之道：“神殿的主人也就是曼荼罗阵的主人。她既然知道我们前来，又闭门不见，唯一的目的就是试探我们中是否有人能强行开启此门。”

相思道：“可是……这神殿之门不是说万难破坏么？”

杨逸之道：“的确如此。然而我当年在曼荼罗教中之时曾听过一个传说。梵天作为天地之始，创生之主，却爱上了湿婆的妻子。由于迷恋于她的美貌，便生出五个头颅，以便能从各个角度欣赏她的美丽。湿婆得知后暴怒异常，挥剑将梵天的一头斩下。后来是众神求毗湿努劝阻，湿婆方才罢手。从此梵天只剩下四个头颅。当梵天清醒过来，亦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悔恨。但他同时也开始怨恨湿婆，于是诅咒他将永世流浪以赎罪。”

相思道：“这个传说我也曾看过，然而和这座宫门有什么关系？”

杨逸之沉声道：“若我想得不错，机关开启的枢纽就是要有人取下梵天手中石剑，斩下神像其中一个头颅。”

相思道：“那……究竟应该是哪一个？”

杨逸之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怕若斩错了或者不能一剑斩下，我们就再也无法离开此处。”

相思神色一凛，道：“难道只有一次机会？”

杨逸之点了点头，再不说话。

山崖峻兀，他们已无法回头。雾色凄迷中，梵天的五首更形狞厉，相思的心却沉了下去。

只有一次机会，却要决定一行六人的生死。这责任岂非太重？又该让谁来承担这责任呢？

相思只觉口吻也同这石剑一样沉重，无法叫出任何人的名字！

却听一声咳嗽，卓王孙缓缓走上前来，道：“让我来。”

相思脸色苍白，道：“先生小心，若是失手……”她眼中神光颤动，透出浓浓的关切之意，却不是为了这一行人的安危，而只是为他。

杨逸之转过身去，望着远方蒸腾的云霞。

卓王孙脸色微沉，再不理她，笔直向大门行去。山风激昂，将他的长发猎猎吹起，他的身躯却如高山坚毅，岿然向天。

相思忍不住大呼道：“你要小心！”

卓王孙的身形微微一顿，手腕猛然翻出，已然将那柄八尺高的石剑凌空摄在手中！

电光暴闪，卓王孙丝毫不停，石剑急斩殿壁神像！

他这一剑竟如随手挥出一般，连山中劲风都没破开。相思的心一沉，就见那剑从神像中划过，脱卓王孙之手而出，“铮”然插在了山石上。

相思脸色苍白，注视着他，似乎要问什么，又不敢出口。

突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响，那尊白色的梵天头颅从眉心撕开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裂痕。裂痕越扩越大，一声巨响传来，宛如天地劈裂一般，四周山峦雌服，隆隆不绝。梵天头颅竟裂为两半，轰然坠地。紧闭的梵天神殿的宫门也随着这裂地声响缓缓开启。

卓王孙淡淡道：“走罢！”当先向殿中走去。

只听一声淡淡的叹息从神殿深处传来：“卓王孙，我知道你必然能打开此门，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那声音微微有些冷漠，却极轻极柔，赫然是个女子。

众人都不禁一怔——难道悚动天下的曼荼罗阵主，居然是个女人？

卓王孙双目中的神色又渐渐冷下来，淡然道：“你就是曼荼罗阵主？”

那声音淡淡道：“贵客远到，何不进来说话？”

大殿内极为高大宏伟，但也极为空旷，当中摆着一座狭长的石桌，足有十余丈长，纵贯整个大殿。

石桌的这头，已经左右各摆上了三张石椅。

殿内通体素白，四周看不到一幅彩绘，与宫墙上的金壁辉煌相比，宛如进入了两个世界。更为奇特的是，石桌远端的正前方并没有如人所想那样陈设着宏伟的梵天神像，却只有一座高台，台顶放置着一台白玉石座。远远望去，石座上坐了一个人。这个人全身都为一袭巨大的黑色斗篷笼罩，脸上似乎还戴着面具。

那人所坐之处隔此甚远，然而她的声音听来却极其自然，宛如就在对面与人轻声交谈一般。

黑衣人道：“诸位俱是当世俊杰，驾临鄙处，在下本应尽力款待。无奈客来仓猝，准备不及。唯有薄茶一杯，不成敬意。”言罢轻轻一挥手，六盏茶碗从十余丈外的石桌远端无声无息的滑过来。

茶盏和桌面恰好保持着一根发丝不到的距离，看上去来势极缓，似乎每一秒的移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实际上速度却是极快，瞬间就已分别来到左右共六张石椅前。六盏茶碗同时停止的时候，盏底恰好与桌面贴合，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它本是隔空传来的。

这个动作虽然简单，但其中包含的内力、计算、掌握是非同凡响，但黑衣人做得却极为自然，也丝毫没有显示武功的意思，仿佛这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动作。

相思和千利紫石脸上已骇然变色。

卓王孙依旧淡淡微笑着，随手揭开了茶盖。

淡青色的雾气带着一股清泠彻骨的冷香冉冉升起。烟雾袅绕，在空中渐渐展开，宛如一个被旧谪红尘的仙人，最后终于控鹤而逝，又忍不住对芸芸众生最后一顾，而后绝尘一去，了无痕迹。

步小鸾看得目瞪口呆，只等到烟云散尽，才惋惜道：“就不见了么？”

黑衣人道：“小鸾姑娘若是喜欢，何不打开面前的盖子？”

步小鸾啊了一声，迫不及待的去掀面前的茶盖。

相思见那缕茶烟来得蹊跷，一把拉住了小鸾的衣袖。

卓王孙端起茶盏微呷一口，就随意放在桌上。对相思道：“让小鸾打开吧。下毒这种手段，这位前辈是万万不屑做的。”

相思一松手，愕然道：“前辈？”

小鸾趁机一把将盖子揭开，里边蓬然开了一朵绯红的烟雾之花。优昙的香气顿时散得无处不在。

卓王孙淡淡道：“当然要叫一声前辈。说起来，这位前辈和你倒是大有渊源。”

相思讶然道：“我？我怎么会和她有关系？”

卓王孙微笑道：“你们同为华音阁上弦月主，何尝不算渊源？”

此话一出，连杨逸之也忍不住动容。他身处曼荼罗教十余年，却从未见过阴魔的真正面目，更绝难想到她居然还曾是华音阁的上弦月主！

那黑衣人冷冷笑道：“这可惜姬某早已不在华音阁中，否则遇到卓先生你，还要尊称一声阁主。”

卓王孙道：“前辈如何称呼在下倒是无所谓，只是前辈当年离开华音阁的时候，一直没有交还上弦月主的信物。”

黑衣人冷冷道：“只因我当时不愿再见华音阁中之人。不过昊天令我最终还是托吉娜带给你了。”

相思恍然大悟道：“你，你是上任月主姬云裳，也是暗中传授武功给吉娜的人！”

黑衣人道：“你就是这一任上弦月主么？”她冷哼了一声，道：“可惜，可惜！”

相思不解道：“可惜？”

黑衣人冷笑道：“可惜了上弦月主四字！曾经，上弦月主尹痕波，公认天下第一高手，连当时华音阁主也不敢撄其锋芒。我虽不才，近二十年来也从未遇过对手。而你……”姬云裳摇摇头，道“其实你本非习武之料，却也有几分特异的资质，若当年交由我调教几年，断不至此。”

相思脸上一红，纳纳道：“尹月主和前辈您都是武林中公认的不世出之人才，休说华音阁中，就是古往今来女侠之中也要以二位为翘楚。相思性本愚钝，自然不敢望其项背。”

姬云裳重重冷哼一声，道：“不求上进！”

卓王孙道：“姬前辈自认与华音阁毫无瓜葛，相思的武功自然也不劳费心。倒是以姬前辈的武功才智，本不应委屈于曼荼罗总教中阴魔一职，名位与兰葩、曼陀罗等人并列，实在大材小用。”

姬云裳淡淡道：“你想得不错，若没有别的目的，就算曼荼罗总教教主挂冠易位，也未免留的住我。你既然能从茶中看透我的身份，这个目的想必也瞒你不过。”

卓王孙笑道：“姬前辈的茶艺当年名动一时，华音阁中无人不晓。与此齐名的还有前辈的容貌。据说任何人一见一下，必当终身难忘。在下常常叹恨晚生了几年，未能一睹风采。如今因缘际会，幸与前辈相会曼荼罗阵中，可惜前辈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未免殊为憾事。”

姬云裳看了他一会，缓缓道：“当年步剑尘力阻你继任华音阁主，一者以为你寡情少恩，二者以为你阴狠暴虐，如今看来还应该加上自大轻狂一条。”她冷笑了一声，道：“这个小姑娘，就是步剑尘的女儿？”

步小鸾正一手抓着茶盖，好奇的拨弄茶盏里的香雾，听到这里，突然抬头道：“你说的是我么？……你说我爹爹叫——步剑尘？”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父亲姓步，却从来不知道名讳是“剑尘”二字。

姬云裳道：“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也好，有些事情你若知道了……”她叹息一声，不再说下去。

卓王孙淡淡笑道：“糊涂有时候的确是一种福气，然而人往往不愿消受这种福气，总要求个明白，正如当年姬前辈离开华音阁的一样。”

姬云裳默然了片刻，缓缓道：“当年华音阁中之人负我不浅，直到如今我也不后悔当初所为。”

卓王孙道：“当年的事，我也无心过问。只是姬前辈远走边陲，既非出于义愤，也非仅仅为了避祸而已。”

姬云裳淡淡道：“我为的是梵天宝卷。”

第二十二章 一世尘缘镜中来

梵天宝卷！众人神色都是一怔。

这部宝卷本来就只是传说之物，据传自远古以来一直藏于雪峰之颠的乐胜伦宫中，由四圣兽看守。

乐胜伦宫位于神山岗仁波吉峰中，为佛教、印度教、婆罗门教之共同圣地，千百年来，冒死寻访者不可胜计，却从来无人真正见过。至于里边的梵天宝卷更是虚无飘渺，连上边到底记载的是什么——武学秘笈、宝藏秘图介或仅仅是一卷经书，都无人知晓。

卓王孙笑道：“在下本也只是猜测，却没想到前辈如此坦诚。”

姬云裳冷冷道：“最初决意寻找梵天宝卷的人不是我，是尹痕波。”

卓王孙点头道：“尹月主一生好武成痴，才旷当世，绝无匹敌，难免不把红尘俗事看淡，追寻一些出世之物了。”

姬云裳道：“尹痕波的确如此。她花了十年寻找宝卷，却又花了十年来领悟宝卷的涵义。半生心血，旷代天分尽耗于此。据说她为解此书，独坐雪山峰顶，不眠不休，呕心沥血，亦不惜容颜老却，一头青丝尽为白发，最终将宝卷中潜藏之旷世武学整理为汉文写本，而后长笑一声，阖然辞世。”

卓王孙叹息一声道：“尹月主才高难偶，孑然一身，天下万物除武道之外再难挂于其心，也可谓殉道之人。”

姬云裳默然了片刻，似乎心有所感。良久，她悠悠道：“我却与尹痕波不同。我寻找此宝卷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练成上面的武功，横扫天下，再无匹敌。”

卓王孙淡淡笑道：“当年姬前辈在华音阁中之时，就算不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却也相差无几了。”

姬云裳冷笑一声，道：“在这个世界上，天下第二的意思，就是说还有一个人能随时杀了你。在他眼中，你和蝼蚁仍然没有任何差别。”

卓王孙叹道：“前辈既然如此执着，想必这十余年来已经练成了梵天宝卷上的武功，得尝所愿。”

姬云裳道：“你错了。这部宝卷的全本早已遗失，但尹痕波记录的副册却一直留在我手中，我看了整整十年。宝卷上的武功果然博大精深，叹为观止，每一笔都可以说是天下武学的极至。然而——”她自嘲的轻笑一声，道：“却由于某种极为滑稽的原因，不能修炼。因此，对于只执念于强力的我而言，这部宝卷也就毫无意义。只是想到它是尹痕波的心血，一时没舍得将它毁掉。”她的眼波突然一凛，直落到杨逸之身上。虽然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和厚厚的面具，然而森寒之气仍直刺骨髓而来。

姬云裳冷笑道：“然而十年前，这部宝卷被此孽徒盗走，远遁中原。本来此人倒也天资非凡，若真能奋发精进，让宝卷得其所用，也未尝不可。只可惜他修习十年，舍本逐末，未得法门，不能发挥其威力于十一，宝卷在他手中，真可谓明珠暗投。”

卓王孙摇头道：“前辈此言过矣。以杨盟主今日在剑术上的造诣，言一句出神入化亦未为过。”

姬云裳冷冷笑道：“较之常人，自然是百倍胜之。然而他在嵩山之顶，万人注目之中，竟然败于你的春水剑法之下。在那之后，尚不知闭关图强，反而行走塞外，以敌为友。更为荒谬的是，堂堂武林盟主，人称剑道君子，却带领着一邦所谓正派人士，锈甲濡鞍，提枪持戟，摇旗擂鼓，与异邦蛮兵浴血厮杀，全然不知用剑之人，应当从容气度，优雅风仪。这样的人，出自我姬云裳门下，真可谓奇耻大辱。”

小晏摇头道：“杨盟主此举，以中原苍生为念，何尝不是从容磊落。”

姬云裳冷冷道：“未有救苍生之力，妄存济天下之心，就是该死。更何况他明知此次岗仁波吉之行，败多胜少，却依旧应战。一路与劲敌同行，亦不知通过谋略设计，削弱对手实力。这样的人，与其让他再败于天下人面前，不如死在曼荼罗阵中。至此，姬某才真正起了诛杀之念。否则他又岂能活到今天！”

杨逸之淡淡道：“前辈若要取我性命，尽管动手。只是杨某早已不是曼荼罗教中人，不必以孽徒视之。”

姬云裳淡淡道：“你既已承认叛出我门下，我正好清理门户。”她这句话说得极为自然，丝毫没有恫吓之意，然而森寒之气已从石桌那头隔空而来。

卓王孙喝道：“慢！”

姬云裳缓缓道：“难道你还有心插手本门之事？”

卓王孙笑道：“前辈要替曼荼罗教清理叛徒，卓某当然不便插手，然而卓某要为华音阁清理叛徒之事，倒是非出手不可。”

姬云裳目不转睛的看了卓王孙一会，突然笑了起来，道：“你是在说我？华音阁主果然是自信非凡！”她目光往众人脸上一扫，道：“你们三人和我都大有渊源，仅以武功而论，在当今天下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想必能在你们任何一个手下走上十招的人，也已寥寥无几。然而……”她微微一笑，道：“若是三位联手，与我一战，自认能有几成胜算？”

卓王孙淡淡笑道：“未见其真，不敢妄言。”

她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小晏。小晏道：“我只想知道我与前辈的渊源到底何在？而曼陀罗所出那一招又从何而来？”

姬云裳宛如没有听见，淡淡道：“逸之，你呢？”

杨逸之犹豫了片刻，缓缓道：“若不算上前辈这十年的进益，我们应当有四成胜算。”

姬云裳大笑起来，道：“四成？看来你这几年的武林盟主没有白做，倒真是多了几分狂气。就凭这一句，我也当给几位一个联手的机会。”

卓王孙道：“不必。”

姬云裳冷笑道：“卓王孙，你或许平生未逢一败，然而我若说能在十招内败你于剑下，你是信还是不信？”

卓王孙淡然道：“信与不信，华音阁之事都绝不容外人插手。”

姬云裳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们都到后殿来罢。”

大殿的中央赫然横亘着一道裂隙！

裂隙足有两丈宽，中间只松松的搭着一条乌金索。从上往下看去，只觉其中隐隐有火光流动，却宛如地狱烈焰，深不可测。

几人在神殿中呆了那么长的时间，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条裂隙。似乎它本不曾有过，只因主人一句话，才无声无息，从地心处延展开裂而成。又或者这座曼荼罗山本已被一柄远古巨剑劈开，而这座神殿正好跨越裂隙而建。就连那张纵贯大殿的石桌竟然也是两半遥遥相对而成，中间正隔着这道罅隙。只因为大殿地势、光线布局巧妙，才让人产生了浑然一体的错觉。

姬云裳冷冷道：“以各位的轻功，从乌金索上走过来并非难事。然而，诸位请抬头看看殿顶。”

殿顶上赫然镶着一面巨大的镜子。这面镜子上也别无其它装饰，然而镜子边缘的巨石却产生出被高温融化之后的奇特姿态，将镜子牢牢包裹其间。

镜中飞速旋转着微漠的乌光，宛如夜空中绽开的巨大漩涡。

姬云裳道：“这就是轩辕宝镜。传说这面镜子能直洞人心深处。任何人心中若有亏欠，都将被反照在这面宝镜中，而他足下的乌金索就会在瞬间崩断，跌入阿鼻地狱。”

步小鸾怯怯的看了看裂隙，道：“我能不能不从这里走啊？”

姬云裳冷冷道：“诸位以为自己还有后退的余地么？”

卓王孙微微一笑，向前迈了一步。

他正要踏上乌金索时，姬云裳道：“慢！”

卓王孙道：“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姬云裳道：“只是警戒你们三人，切不可轻敌大意。这道裂隙并非很宽，若在往常，就算不借助绳索也能凌虚而过，但在这里，只要宝镜上照出一丝愧疚追悔之意，就会立刻跌落，纵然是轻功天下第一的高手，也万难逃脱。”

卓王孙笑道：“在下虽然寡情少恩、阴狠暴虐、自大轻狂，但对平生所行之事，绝无半点愧疚。”他话音甫落，身形已凌空而起，也不故意炫耀轻功，只如闲庭信步一般，轻轻落在罅隙对面。

步小鸾犹豫着，抬头看到卓王孙在对面向她伸出手。她一咬牙，闭上双眼，身体猛地往上一纵。只见她白衣飘飘，就宛如一片风动之花，轻轻落到了卓王孙怀中。

紧接着，小晏、相思、千利紫石也安然渡过了裂隙。那面宝镜依旧悬于殿顶，没有一丝改变。

难道这心镜之说，只不过是姬云裳故弄玄虚？

这时，只听姬云裳悠悠笑道：“逸之，轮到你了。”

杨逸之的神色有些沉重。他缓缓来到乌金索前，负手而立，似乎在思索什么。

宝镜中乌光流转，望上去深不可测，宛如整个宇宙都可缩于其中。

杨逸之深深吸了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天地间的光线似乎突然一暗，杨逸之的身影瞬间平空消失在众人眼前。

还没等大家回过神来，那道两丈余宽的裂隙已轰然合上！

小晏身形一动，已来到杨逸之刚才所站的地方。他伸手一触地面，脸色顿时一沉！地面是一整块巨石铺成，根本没有裂隙或乌金索的踪迹。或许那些也只为阵中幻觉，根本不曾存在过？

然而杨逸之呢，他现在又身在何处？

相思脸色苍白，喃喃道：“不可能，杨盟主他……”

不远的高台上，姬云裳暴出一阵狂笑。

巨石的王坐上镶满了金色龙牙，她一袭黑袍，高坐其上。大笑之声震得整个宫殿都在微微颤动！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卓王孙的身影已如雷电一般向姬云裳袭去。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人可能是平生未遇的劲敌，所以这一招下得极沉，极狠。

姬云裳大笑不止，而她的身形却稳如磐石，一动不动。

卓王孙掌上劲气劈空而来，凝为一道利刃，已触到了姬云裳的衣襟。姬云裳依旧不躲不避，连笑声也未有分毫改变。

卓王孙心中一动，掌尖劲力往旁边一转。只听一声闷响，卓王孙右掌已生生洞穿姬云裳的左肩。

若不是他刚才将内力撤开，这一掌只怕就要直穿心而过。

姬云裳咳嗽了几声，依旧没有动弹。

卓王孙注视着对手，脸上没有半点喜色，缓缓道：“你不是姬云裳。”卓王孙突然一撤手，手掌从她身体里拔出。她轻轻哼了一声，肩上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卓王孙一手揭开了她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熟悉而苍白的脸。

众人悚然动容道：“曼陀罗？”

曼陀罗轻轻笑道：“想不到这么快就再见面了。”声音有些干涩，却绝不是刚才的声音。

卓王孙冷冷道：“姬云裳呢？”

曼陀罗碧绿的眸子因痛苦而剧烈的收缩着：“阴魔大人本不在这殿中。”

卓王孙冷笑道：“她必定就在不远处。你只是坐在这里装装样子，传送茶盏的内力、和我对答的声音都不是你可以代劳的。”

曼陀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片讥诮的笑意：“我只说她不在殿内，却没有说她不在地宫之中……阴魔大人已经足足一年没有离开过梵天地宫了。”她轻轻合上眼道：“这座神殿只不过掩人耳目，真正的梵天神殿却在地下——整座曼荼罗山都是！”

相思惊道：“地下？那杨盟主是不是正在里边？”

曼陀罗冷冷笑道：“是。不过你们是进不去了。因为你们脚下的岩石，最薄的也有一丈厚……”她忍不住一阵猛烈的咳嗽，良久才低声道：“卓王孙，平心而论，阴魔大人能够透过岩石传音入密、操纵石桌上的茶盏，而让你们这样的高手也毫无知觉，这力量又可否称得上一句天下无双呢？”

卓王孙道：“是。”

曼陀罗道：“然而这座地宫，除了轩辕宝镜的入口之外，阴魔大人自己也不能打开。所以说天下已没有人能打开。”

众人心中都是一沉。

曼陀罗面色如纸，抬起头看着卓王孙，冷笑道：“阴魔大人旨在处置曼荼罗教弃徒，杨逸之想要活着出来已经不可能了，而你们现在离开这里还来得及。”

卓王孙冷冷看着她，没有说话。

曼陀罗轻轻叹息一声，缓缓道：“你们不想走，我可不陪了。”她话一说完，身形就动了。令人想不到的是，她重伤至此，还能动得如此之快。

就在这一瞬间，殿顶突然泻下一道刺目的金光，让人的眼睛忍不住就要阖上——这本是人的本能。

然而卓王孙非但没有阖眼，眼中的神光反而更加凌厉。与此同时，他的身形也动了，而且比曼陀罗还要快。

两人身形就在半空中瞬时交错，然后一蓬血花宛如暮雪一般洋洋洒洒而下。

卓王孙轻轻落回原处，一拂袖将眼前血花荡开。

曼陀罗的身形却箭一般直坠下来，砰的一声跌回石座上。她的身体紧靠在椅背上，神色极为痛苦，但却始终一声不吭。她的右臂赫然多了一枚金色的龙牙。

而石座靠背上的七对龙牙，有一枚已被人折断。曼陀罗竟然被他用这枚龙牙生生钉在座椅上！

曼陀罗妩媚的面孔都已扭曲，额头上冷汗涔涔，她似乎极力想挣脱出来，但轻轻一动就痛彻骨髓，身体另一侧的创口受了牵动，鲜血宛如大朵大朵的花，开谢不止。

瞬时间，她身上的黑袍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

卓王孙冷冷看着她。她的嘴唇似乎都已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眼神也迷茫起来。

相思忍不住上前几步，想为她封住穴道，却又迟疑了片刻。

曼陀罗微微侧了侧头，乌黑的秀发垂散开来，铺了一地。

相思叹息一声，再也不顾其它，出手向她肩头天突穴点去。

曼陀罗醒转过来，猛地伸出尚能活动的左臂，将相思的手挡在半空中。她看了相思一会，轻轻笑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拦住你么？因为你帮我治伤，我就能死的慢点，于是他就可以逼问我打开地宫的方法。”

她的突然苏醒把相思吓了一跳，曼陀罗缓缓握住她的手。相思一时心软，也不忍挣开，疑惑的道：“可是……这个地宫不是没有别的入口么？”

曼陀罗苦笑道：“他难道会相信我的话？”

卓王孙冷冷道：“你明白就好。地宫的入口在哪里？”

曼陀罗轻轻笑道：“你逼我也没用，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

卓王孙淡淡道：“死，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曼陀罗咳嗽了几声，将目光转向相思，低声道：“你猜他会怎样折磨我？”

相思神色一寒，不忍道：“你还是快点讲出来吧……再这样下去，你的血都快流光了。”

曼陀罗一笑，身体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鲜血又不可遏制的喷涌出来。她注视着相思，摇头笑道：“你好像比我还害怕……”

卓王孙打断道：“地宫入口在哪里？”

曼陀罗看了他一眼，轻叹道：“我一生最不喜欢自己鲜血淋漓的样子，告诉了你我是不是可以死的好看点？”

卓王孙并不答话，似在默认。

曼陀罗悠悠望着殿顶轩辕宝镜，道：“入口就在宝镜后边。”

她此话一出，众人都忍不住往殿顶看去。

就在这一瞬间，曼陀罗身上突然迸出一片血幕！她的身体宛如融入海波的月光一般，缓缓消失。

而那条钉在椅背上的右臂竟然被它的主人从肩部生生撕断、遗弃！

滴血分身血遁大法！天地间最强的遁法。传说修习遁法者一旦被迫使出血遁之术，他的灵魂也就彻底交给了妖魔。从此他就算活着，也要永受痛苦的煎熬。

步小鸾惊呼一声，扑到卓王孙怀中，害怕的道：“相思姐姐她……”

众人似乎这才发现，同时消失的还有曼陀罗手上的相思。

空气中，曼陀罗嘶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绝：“卓王孙，这个女人我带走了。你将永远也找不到我们，因为以滴血分身大法施出的血遁连邬阕之阵都可以冲破！若不是为了带她走，本不至于受你羞辱，不过好在我终于在自己的血流干之前将她的怜悯之心引动……其实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心中到底有没有爱别离之苦……”

卓王孙抱起步小鸾，静静站在原地，似乎更本没有听她说什么。突然，他跃身而起，如迅雷一般向殿门而去。

他虽然不能看见，但已感到了曼陀罗退走的方向，而他决不能容曼陀罗活在世上。

身后的一切已与他无关。

小晏正要随之追去，却又犹豫了片刻。正在此时，千利紫石在他身后唤了一声：“少主人。”

小晏默然片刻，终于转过身来。

千利紫石注视着他，道：“少主人，你不去么？”

小晏摇头道：“他要找的人一定能找到。而若他找不到的，我去了也毫无用处。”

千利紫石望着他，忍不住露出微笑起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小晏道：“当然是留下来等杨盟主出来。”

千利紫石蹙眉道：“他……他真的还能出来么？”在无风无月的地下秘宫中，独自对决武功深不可测的敌手，杨逸之岂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

然而小晏却微微一笑道：“一定。”

第二十三章 破壁十年生死处

一堆妖异的红色缓缓凝聚成一个人形，突然拉近，宛如从墨黑的宝镜中直扑出来。

“兰葩？”杨逸之心中一惊，正要看清，身体已不可遏止的向下坠落！

杨逸之觉得自己的身体宛如一瞬间失去了重量一般，轻轻飘落在某处。四周是宛如深海一般的黑暗。

他的剑气借助风月之力而发，要想立于不败之地，对风与光的感觉自然要比别人敏锐些。

可以说就算在一整座古墓里，只要有一个微小的孔隙，他都能感知，并将之凝聚为无坚不摧的剑气。

然而在这里连最微弱的光与风都没有。绝对没有。

杨逸之试着闭上眼睛，只凭感觉去判断身边的方位。然而过了良久，他依然是一无所获。身边的一切都完全隐蔽于绝对的黑暗之中。或许周围布满了机关暗器；或许他就正好站在一块窄窄的巨石上，而周围就是万丈悬崖；更或许最强的对手就伺立于眼前，只等他一动，就发出致命一击。

然而，他已不能再等下去。因为他已经感到自己全身的力量宛如潮水退去一般，正在缓缓消失。他必须去寻找光源。哪怕这几乎是用生命在作赌注，但只要赌，就总有赢的机会。

于是他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他的脚刚刚要落下的时候，他心中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种感觉毫无征兆，仅仅只是直觉。于是他向一旁微微侧了侧身。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他耳边擦过。

他虽然没有受伤，但束发已被打散。散发在那一瞬间披拂而下，挡住了他的脸。

杨逸之几乎是本能性的一抬头，第二剑又已向他咽喉横扫而至！几乎就在剑芒沾上他肌肤的刹那，杨逸之脚下突然平平贴地退出丈余远，那剑气猛地一盛，化为一道密不透风的气壁，向着杨逸之退避的方向直逼过去。

地宫里没有剑光，没有风声，只有无所不在剑气和杀意。

就在杨逸之退无可退的时候，第三剑已悄无声息的从背后袭来。

正面的剑气虽盛，却无非是诱饵，而这身后之剑，才是真正的杀机所在。

杨逸之所有退路几乎都已被这一剑封死。

然而偏偏就在此刻，一道漠漠微光照亮了四周，他的身形已冲天而起，那道微漠的光华就在他掌中，化为一柄淡青色的光剑，劈空斩下！

只听“锵”的一声轻响，袭向他身后的那柄长剑被远远抛向空中，而后和这道微光一起跌入无边无尽的黑暗。

四周又变成一片浓黑的死寂。

过了一会，空气中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在空寂的地宫中显得极为清晰。

突然一个人朗声长笑道：“杨逸之，你虽然打落了我的剑，但是你终于还是受伤了！”

杨逸之默然不答。或许在平时，他能够避开这一剑，然而在无风无月的地宫中，他只能强行凝气成光，再因光出剑，所以终于还是慢了那么一点点，被这道无比凌厉的剑气所伤。然而更要命的是，为出这一招他已经耗去了大半的力量。

杨逸之尽力让自己的呼吸能如往常一样均匀，他绝不能让对手看出他的伤势。他虽然封住了伤口周围的穴道，但是伤痕太深，那滴血之声仍然点滴不止，宛如一盏催命的更漏。

那人悠悠道：“你不用再撑了，依你现在的伤势，根本撑不过半个时辰。”

杨逸之冷冷道：“是么？那你何不坐下来等我倒下？”

那人阴阴一笑道：“我不必。莫非你忘了，我还有一柄剑？”

杨逸之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普天之下，双手使剑的人并不多，而高手就只有一个，就是曼荼罗教内镇守梵天地宫南面的毗琉璃天。

在十年前杨逸之刚刚来到曼荼罗教的时候，此人已是姬云裳手下四天王之一。传说剑无论从他那一只手中使出，都可以让鬼神夜哭。而他的双手已到了可以左右互搏的境界。若一起出手，威力便能平添一倍，宛如两个顶尖高手左右夹击。

这样的对手，就算杨逸之全盛之时，再把战场换到光风霁月的夜晚，也未必有完胜的把握。

杨逸之缓缓道：“毗琉璃？”

毗琉璃笑道：“难为你还记得。只可惜我却不记得还有你这样一个师弟。”

杨逸之没有回答。他现在每一分精力都很宝贵。因为毕竟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而那些可答可不答的话，只可能让对方找出他的弱点所在。

毗琉璃也沉默下来，两人的身影被包裹浓浓夜色之中，宛如渊停岳峙，却又始终看不到对方的眼睛。

良久，毗琉璃道：“梵天宝卷真的在你手中？”

杨逸之道：“是。”

毗琉璃冷冷道：“我本不相信天下有武功秘笈这回事。因为剑术之道，重在变通。战场上一个微小的变化都可能让胜负易位，一个平庸之人就算将天下所有的武学宝典都推到他面前，也不可能成为剑术大家。要想变强的唯一办法，就是不停的战斗。当你打败了所有的对手，你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客，无论用什么方式都一样。”他突然冷笑了一声，道：“然而阴魔大人的话我不得不信，因为她是我一生中唯一打败了我的人。所以二十年来我一直很想知道，梵天宝卷里边到底写着什么。”

杨逸之淡淡道：“那你何不打败我，然后逼问宝卷的内容？”

毗琉璃道：“不必。因为我已知道自己无法修炼宝卷上的武功。虽然我并不知道原因，但是我相信阴魔大人绝不是骗我。”他顿了顿，又道：“于是，我便很想看看，梵天宝卷上的武功在别人手上到底能有多强！”

杨逸之道：“你刚才已经看过了。”

毗琉璃冷笑道：“的确看了，但看得还不够。”

突然，黑暗中升腾起一点火光。虽然微弱，但是已足够杨逸之看清身边三丈以内的一切。

毗琉璃右手提剑，左手却拿着一个火折。火焰笔直升腾，照着毗琉璃那张铁青色的面孔，显得极为狰狞。毗琉璃缓缓将手中剑举起，道：“出剑。”

他手中那柄剑看上去极为普通，剑身透明，剑尖椭圆，宛如韭叶，却仿佛是无仞的。然而正是这柄无仞之剑，一旦握在主人手中，却宛如有了某种秘魔般的光泽。

大美不言，重剑无锋。浓重的杀意渐渐弥漫在两人之间。两人遥遥对峙，宛如过了亿万年的时间。

毗琉璃道：“你为什么还不拔剑？”

杨逸之道：“我本没有剑。”

毗琉璃道：“那你以何御敌？”

杨逸之道：“光、风。”

毗琉璃注视着他，缓缓点头道：“据说你平生御敌，从不出第二招？”

杨逸之道：“是。”

毗琉璃冷笑几声，道：“这次呢？”

杨逸之道：“还是。”

他最后这个“是”字一出口，毗琉璃手中的火光似乎突然跃动了一下。

猛然间，周围的光线一黯，杨逸之的身形已冲天而起！他手一抬，满天那微弱的光华似乎都已被聚在掌心，挥洒间，顿时已化为无数在的剑芒，在半空中织成一道无所不在的光幕，如惊涛骇浪一般，向毗琉璃席卷而至。

毗琉璃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青色似乎变得更深。他待到那屏剑光之幕已逼到胸前，突然自下而上，将手中的无仞之剑往前一扬。他的招式再简单不过，甚至也很难说的上美。然而杨逸之挥出的那道光幕竟然顿时被他劈裂为两半。

就在杨逸之身形落地的一瞬间，毗琉璃的身形却动了。他连人带剑宛如突然在空中抛起了一道弧，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杨逸之头顶刺去。

这一剑来势实在太快，剑光一绞，杨逸之全身要害都在他劲力笼罩之中，这种速度可以说为杨逸之平生仅见。

天下以快致胜的剑客并不再少数，有些人一生中反复练的就是出招那一瞬，因为若你的招式、后劲不如别人，但却能在对方出手之前将之至于死地，那么其它的一切也就不重要了。因此道而享有盛名的人武林中至少有十个，其中传说最快的是华音阁的快剑洪十三、游走南疆的血刀客、据说已成地仙的餐霞上人。

然而这些人若来到此处，决没有能在毗琉璃攻出十招的时间之内还出三招以上。

卓王孙也不能。

或许姬云裳也不能。

这样的速度下，天下只怕已没有人能从剑气中躲开。而杨逸之站在原地，也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满天剑气瞬时当面扫至。正是因为他太快，杨逸之甚至连方才那一招都还没有使完，右手还凌虚放在空中。而就在这雷霆一般的剑气里，杨逸之的手腕似乎微微动动了。

一道淡白的微光就从毗琉璃的剑气的最盛之处冲天而起。

天地间仿佛顿时寂静下来。一朵暗红的血花默默盛开在光柱的尽头，瞬时就已凋零为漫天碎雨。

杨逸之猛地往后退了几步，似乎再也无法支撑，跌倒在地上。

而就在他对面，毗琉璃的身子似乎摇了摇，突然大笑道：“还是一招……我终究还是没能逼你出第二招……”他猛地双手将剑插入脚下的岩石，然后整个身子一软，倚了上去。他胸膛急遽起伏着，身体也颤抖不止，似乎正在承受着极重的伤痛。然而他仍没有放手，只因他决不能在敌人的面前倒下！

火折落在一旁，依旧缓缓燃烧着。

杨逸之倚壁而坐，等待着自己能站起来。他轻轻叹息道：“你本不该点这个火折的。”

毗琉璃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

他脸上的青色正在急遽散去，神色反而显得安详起来，看上去竟然宛如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世上有很多事被人们加上重重装饰，反而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原本的面目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逸之缓缓起身，从毗琉璃身旁拾起那个火折，然后转身向前方走去，再也没有回头过。

杨逸之手上的火光已经越来越暗，而地宫的隧道却仿佛无穷无尽。

他甚至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把火折暂时熄灭，留下那最后一点，用在最需要的时候。

然而他不能，因为他已感到周围沉沉的杀机。

杨逸之知道，就在这微微光芒可见的范围之外，一个人正如狼一样尾随着他。只待他手中火光一灭，就发出致命一击。杨逸之甚至能感到那双森寒的眸子就牢牢钉在自己的脖颈之上，然而当他猛一回头，这双眸子又完全的淹没在黑暗之中了。

然而，小小火折总会有燃烧尽的一刻。那人似乎就在不远处阴阴冷笑，等着杨逸之一步一步走入死亡之地。

火光微微的颤抖了两下，终于还是熄灭了。

与此同时，敌人那凌厉无比的杀招已然出手！

然而那人攻击的竟然不是他的要害，而是他的右手。

杨逸之皱了皱眉，侧身让开。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那人的劲力明明已经错过杨逸之的身体，却偏偏能从空中无声无息的反折回来，再次向他猛扑而去。

杨逸之已经让了七次，似乎每一次都避开了，又似乎每一次都没有。那人的劲力出奇的柔韧，而出手的方式也诡异之极，宛如来自地狱的恶灵，一旦认准目标，就附骨难去，致死方休。

若只守不攻，迟早会有被他缠住的一天。

杨逸之手腕一沉，突然向那人劲力最盛处探了过去。因为他已感到这所谓最盛之处，也是其空洞所在。

然而就在他的手就要触到对方阴冷的劲气之时，却突然顿在了空中。

因为他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他的手将要伸过去的地方，正好是一个圈套。

而就在他犹豫的一刹那，对方的劲气已猛地反噬而来。

杨逸之只觉得手腕上一阵冰凉，宛如被一条毒蛇猛地缠住，然后越收越紧。

杨逸之突然记起了一个人。同为四天王之一的毗留博叉。身白色，穿甲胄，手执红索，镇守梵天地宫之西。

这种索套由特异的材料制成，一旦被套住，用内力挣断的可能几乎没有。对于杨逸之来讲，右手被套住的结果，就只能是认输等死。那一瞬间，杨逸之根本来不及多想，猛地一弹，指间那枚已灭的火折已破空向毗留博叉袭去。

火折来势甚猛，毗留博叉也不敢硬接，侧身让开，而就在这一瞬间，杨逸之已从套索中脱身出来。

然而杨逸之的心却沉了下去。

在无边暗夜中，失去了火折，也就失去了光；失去了光，也就失去了胜利的希望。

毗留博叉冷笑道：“能从本座的套索中脱身，也算有几分本事。只可惜太故作聪明了一点。你以为提前熄灭火折，诱敌出手，本座就真的不知道么？”

杨逸之没有回答。

毗留博叉狠狠道：“本座平生最恨自作聪明之人！”他顿了顿，又道：“只因为本座少年之时，曾被一女贼所骗，更不幸的是，她居然和你一样，也姓杨！嘿嘿，你可知道她后来是何等下场？”

杨逸之没有回答。

毗留博叉干笑两声，森然道：“我解开她头发，将她活活勒毙，而后悬挂在房梁上七日七夜！她以为我是傻瓜，没想到聪明人往往却被聪明所误，你看她最后被自己头发勒死，可不正如蚕虫，作茧自缚么？”他又是一阵阴笑，声音却更加沙哑：“如今你岂非一样？小小把戏，还想骗过我的眼睛？而今火折已失，看你风月之剑从何而来。”他言罢猛一招手，那套索在空中一转，又向杨逸之袭去。

短短瞬间，那人手上又已攻出了十余招。比起毗琉璃而言，他出手的速度也并非特别快，然而杨逸之却始终无法看透他攻击的方向。因为他每一招几乎都能陡然变出十种以上的变化，而每一种都诡异之极，宛如毒蛇一般，阴险诡变，不可测度。

杨逸之似乎已无法还手，只是一步步后退，而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失血、疲惫、力量的消散，让他每一次闪避都已力不从心，虽然他还能勉强躲开套索的追击，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身法在毗留博叉眼中已无处不是破绽。

如果毗留博叉这个时候向他挥出最后一击，那他不死的可能性真是微乎其微。

然而毗留博叉偏偏要等。只因为他心中恨意极重，杀人之前都要惨加折磨。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每拖延一分钟，杨逸之全身所受的苦痛就会多加一分。而他心中的快意也就要大一分。若不玩赏到心满意足，他致命杀着决不会出手。

又已经过了二十招，杨逸之的衣服都已被鲜血和冷汗浸透，连后退的步伐也已经凌乱起来。

毗留博叉冷笑道：“被毗琉璃的剑气所伤，伤口会越来越深，痛彻骨髓，到时候，只怕你的手便不是用来拿剑，而是在胸前乱抓，生生抠出自己的心脏来！”

杨逸之只退不语，毗留博叉有些不耐烦，喝道：“够了！你若再不还手，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杨逸之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其实就算他现在出手，仍然没有机会。

转眼之间，毗留博叉手中的套索宛如妖蛇盘动，瞬间又已舞出了七种变化。杨逸之又向后退了七步。而就在第七步的时候，他足下突然传来一声脆响。然后是碎石噗噗滚落的声音——他似乎竟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杨逸之的身体不由晃了一晃，而这个时候，毗留博叉脸上森然一笑，最后一击已经出手！

那条套索在黑暗中猛地一抖，宛如一条吐露着森森毒牙的赤蛇，带着一种妖异的寒气，向杨逸之当头罩下！

毗留博叉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似乎已经听到对手颈骨在套索紧勒下碎裂的声音。然而他的笑容猛然间凝在了脸上——因为就在他的套索逼进杨逸之面门的时候，他眼前竟然出现了一道火光！

火光虽然微弱，但是拿在杨逸之手中，就宛如有了无所不能的力量。

毗留博叉此刻的表情，就仿佛被自己的套索锁住了咽喉一样，他手上的动作也不由稍稍一滞。

杨逸之的风月之剑已当面扫至！

暗夜之中，一声爆裂般的碎响直震得整个地宫的在微微颤动，微弱的一线火光也在震颤中缓缓变暗。毗留博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了对手的面容。

杨逸之散发尽皆濡血，脸上一抹暗红的血迹从额头直到唇边。他没有抬手去拭，也已无力去拭。

毗留博叉倒在崖边一块巨石上，胸膛不住起伏，喃喃道：“不可能……”

杨逸之慢慢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而后将手中燃尽的火折扔开。

毗留博叉嘶哑的声音里仍然尽是惊骇之意：“你从哪里来的第二枚火折？”

杨逸之淡淡道：“本来就只有一枚。”

毗留博叉愕然道：“那刚才……”

杨逸之淡淡道：“刚才我扔出去的，不过是一枚从地上捡起来的石子。”

毗留博叉顿时说不出话来，在那一片黑暗之中，他又如何能想到，杨逸之在生死关头从手中扔出去乃是一块石子。更无法想到的是，这个身负重伤的年轻人的心思竟然细密到如此程度，自己一生最痛恨的，就是为人所骗，没想到最后仍是被人用小小把戏骗了性命！

杨逸之叹息一声道：“本来刚才那一招我不过勉强出手，依你的实力，只用使出六成的功力，我就必然败落……然而，我的剑意未满，你的心却乱了。”

杨逸之刚才实际上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毗留博叉随意一击都能让他倒地。而那一纵即逝的微弱火光绝不可能让他瞬时恢复内力——就算将整个地宫顶盖揭开，让最强烈的朝阳全部照下来也不够！

然而，这一线之光已经足够扰乱了毗留博叉的心智。

而在这样的对决中，谁的心一乱，谁就已经败了。

毗留博叉默然了片刻，长长呼出了一口气，轻轻道：“我本该早点出手的……”

他若能放开胸中那些恨意，早一点痛下杀手，杨逸之也许就等不到这个机会。然而，为了欣赏对手的痛苦，而将之逼入绝地，本身就是一个致命的冒险。

只可惜毗留博叉最后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却再也没有了改正的机会。

第二十四章 清宵孤月照灵台

杨逸之本来极不愿意再看到这具尸体。然而为了活下去的希望，他不得不仔细搜索毗留博叉身上每一件对他有用的东西。

然而他的手刚一碰到毗留博叉的衣服，心就陡然沉了下去。

衣料触手极为寒冷，显然为特殊的材料制成。杨逸之曾经在曼荼罗教中呆过，所以他非常清楚，这种产自曼荼罗山脚下的材质唯一特殊之处，就是不能燃烧。然而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又仔细向尸身上搜去。

毗留博叉全身上下根本没有一件可以燃烧之物，不要说火折，就连头发都已根根剃去。

显然，姬云裳在派出毗留博叉之时，就已断绝了杨逸之每一丝获取光明的可能。

然而姬云裳既然计算到了这个程度，本不该让毗琉璃身上带着火折的。也就是说，杨逸之在第一战的时候早就应该死了。而现在他的确还活着，唯一的理由就是姬云裳还不想让他死得这么快。

那么后边等待他的又是什么？既然他的一切都都被姬云裳控于指掌间，那么姬云裳的下一步棋子又会落向何方？或许，他的每一场胜利不过是一次更危险陷阱的引子，他就算能看破其中九百九十九个，却也还是逃不出一死。

杨逸之只觉得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而四顾周围，一切又已被无边无尽的黑暗吞没。他甚至根本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目前又应该去向何方。既然都是死，或许坐在这里，反而安稳一些。

然而杨逸之决定站起来，向正面自己的方向走去。

道路渐渐变得崎岖狭窄，又在某的时候突然开阔，就宛如在一个接着一个的漫长隧道中穿行。杨逸之一手扶着石壁，这样至少他能沿着一个方向走下去，而不至于来回打转。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杨逸之渐渐觉得嘴唇发干，头也开始晕眩。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刚才到现在已经流了多少血。

毗琉璃的无仞之剑上似乎带着某种秘魔的诅咒，一旦被它所伤，伤口就永不会愈合。

他现在只想在这阴冷潮湿的岩石上躺下来，好好睡上一觉。然而他知道自己这一躺下，可能就再也没有了起来的力气。

杨逸之扶着石壁，一步步前进。就在他已准备放弃的一刻，却突然摸到了隧道的尽头。

隧道的尽头是一扇门。一扇虚掩的石门。

杨逸之的手就扶在石门上，犹豫着是否要推开。

姬云裳既然已经将他所能想到、见到的一切纳入计算之中，这道门当然也不例外。

门后边到底是什么？是铺天盖地而来的凌厉暗器，还是连钢铁都能碾碎的巨力机关？或者是剧毒的烟瘴、早已埋伏在门内的数十位高手？

更或者就是姬云裳本人？

而杨逸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无论遇到哪一种，自己都绝无逃生的可能。

他的手就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似乎有千万年那么久。他全身都已湿透，也不知是血还是汗。

终于，他还是轻轻一推。门无声无息的开了。

眼前还是一片空寂的黑暗。

隧道的尽头是门，可是门的后边还是隧道。难道这个只是姬云裳对他开的一个玩笑？

从绝望中给你一个莫大的希望，让你有了拼命的勇气。然而当你把生命都当作赌注押了下去之后，猛然发现那个希望实际上不过是个敌人故意设下的泡影，你的勇气也就成了自作多情。这是一种莫大的嘲弄，也是对人意志的莫大的摧残。

杨逸之阖上眼睛，他似乎能像想到姬云裳就在不远处讥诮的望着他。

然而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前迈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种极其轻微的响动，杨逸之心中一凛。他猛地转身，一伸手，却发现刚才的门竟然已经合上了。

他用手在四壁，门缝，头顶，脚下迅速摸索了一遍，然后默然站在原地。

他所在之处，竟然是一座一丈见方的密室。而这座密室八面竟然有七面由精钢铸成，每一面都足有三尺厚。只有那道石门是用整块金刚岩雕成，刚才他迈出的三步，正好是门的阳面到阴面的距离。

更为可怕的是，密室的八面都严密吻合，连一条缝隙都没有，不要说一个人，就连一丝空气也出不去。同样，也就没有空气能进来。

所以，杨逸之或许不用等到饿死，渴死，或者失血过多，单单是窒息就足以致命。

杨逸之知道这座密室他已不可能打开。天下也没有人能打开——就算姬云裳本人被困其中，也只有坐以待毙。

于是杨逸之干脆盘膝坐了下来。

他决定等。

等死对于一个人来说也许是天下最漫长且痛苦的事，但对于想看他死的对手也是一样。他知道对方必定会忍不住打开石门来看一看他究竟死了没有。而他只要能比他的对手更有耐性，他就能看到石门重启的一天。

他估测，若不吃不动，屏气离形，这里的空气还足够他七日之需。

这些都已注定之后，事情的唯一变数就是，他的对手到底能等几天。

这已不是他能改变的。

杨逸之静静的坐在密室里，将呼吸调节到最微弱的频率，仅仅能维系身体存活的需要。一开始他用自己的脉搏来计算时间。大概过了两个时辰之后，他开始想起很多事。

幼年的时候，他根本记不得自己有过游戏玩耍的日子。每天从五更到深夜，他应该做的就是跟着先生读书、练字，直到傍晚才能见到父亲退朝回来。而父亲只不过板着脸，课问他今日所学，然后再留下一道经国济世类的题目，作为晚课，稍不如意，就会家法加身。到后来连先生都忍不住为他隐瞒，于是他的先生也就换得很快。

母亲倒是时常会给他讲一些《左传》、《史记》里的故事，无非是想让他日后忠君报国，解民倒悬。然而他童年时候，唯一可以成为快乐的记忆，就是和妹妹在一起的那段时光。

他十四岁的时候才第一眼见到自己的亲生妹妹杨静。十五岁那一年他就被父亲赶出家门，流浪江湖。他本来想带着杨静一起走的，但终究没有。

十年后他得知了她的死讯。

他在蛮荒瘴疠之地渡过了整个少年时光。嘲笑、冷眼、还有身上的累累伤痕，几乎让他心中的每一寸都僵硬了。他之所以还能活下来，原因只有一个：自己是兵部尚书杨继盛唯一的儿子，决不能死在无人知道的地方。

二十一岁的时候，他终于从充满瘴气蛮荒的曼荼罗阵中逃了出来。几乎一踏足江湖，他就莫名其妙的坐上了武林中万人觊觎的最高位置，然后便置身于最纷繁芜杂的关系网罗之中，再也脱身不出。

实际上，他绝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他深知自己出任武林盟主实在是个阴谋，背后牵扯到武林各派极其复杂的利益纠葛，他并非看不透，而是不愿意去理。因为他知道自己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而要做成一件事，自己必须具备一定的实力。所以无论最初各大派元老们的意愿怎样，这个年轻人还是一步一步的将事情笼络在自己手中。

或许他的风头远不如华音阁主卓王孙那样盛，但点滴做来，也足以让封住那帮元老的口。

仅此而言，在近几十年的江湖上，他也算得上是传说中的人物了。

白衣如雪，名士风仪，这是江湖中人对他的评价；武林盟主，少年得志，对敌只出一招的不败战绩，更是让武林中每一个年轻人艳羡不已。

谁又能想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如今就被囚禁于丈余见方的密室里，眼睁睁的等着死亡降临？

早知如此，或许还不如在大威天朝号的时候，就与卓王孙提前决战于海上。

热血染尽碧波，也比在这里缓缓流干要好。

到了第二天的时候，这种懊恼和沮丧几乎化为了愤怒。在一片毫无希望的黑暗中，默默数着自己的脉搏来计算死亡的来临，未尝不是一种奇耻大辱。杨逸之有几次都忍不住想跳起来和这件密室拼个鱼死网破，或者干脆一剑洞穿自己的心脏，但是他始终一动也没有动过。他知道，忍耐如今已是他唯一的武器。

第四天，杨逸之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支撑，全身宛如虚脱一般，每一处神经都在急遽衰竭。死亡的恐惧已化为实体，沉沉压在眉睫之间。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前一刻就已经死去了，那微弱的脉搏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生前的回响，然而他还是没有动过。因为在一切倚仗都失去的时候，他应该做的，就是彻底抛弃这些，更倚重自己本身。

第五天，痛苦竟然渐渐退去，一种虚幻的喜悦反而涌上心头。他开始幻想对手打开石门的一瞬间。他足足想了七百多种可能，三千多种变化，以及在这些变化中，自己如何能够一击而中，冲出密室。在这过程中，他似乎能听到自己衰竭的心脏突然变得异常兴奋，似乎就要从胸腔内跃出。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这种激动导致的结果就是，他可能撑不到第七天。如今，每一分的时间都是无比宝贵。

第六天他的身体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也就是说，他可以在完全的黑暗中看到、或者说感到一些东西。一开始虽然极为模糊，后来就慢慢清晰。密室的高度、宽度，石门的颜色、花纹，甚至自己此刻的坐姿、神态他都能清楚感知。他一开始因此而惊喜，但后来又慢慢恢复了常态，将这个当作是自己早已有之的力量，只是以前都被忘记了。

因他失之又因他而得之，何喜之有？

第七天他什么也不想了。一切眼耳鼻舌心身之感，心中喜怒哀乐之念都宛如潮汐一般退去，来既无觉，去亦无知，只留下一片最为空灵的月色。

一切潜神内照，反诸空虚。同时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就在这个时候，门终于开了。

杨逸之能感到毗沙门缓缓推门、迈步、抬脚，然后一只脚猛然停在了离地三寸之处，连他脚下那一层青色的灰土，都纤毫毕显。

杨逸之甚至能感到毗沙门的脑海中正飞旋着无数中念头——发现对手还活着、惊讶、诧异、瞬时又已冷静，以最快的速度思索一招击毙对手的办法。

虽然这些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但在杨逸之心中已可解为层层分明的片断。

杨逸之的心念也在飞速运转，那些早已思索过千余次的逃生方案猛的同时涌上脑海。然而他始终一动也没有动过。

就在这一刹那，毗沙门右腕一抖，手上已绽开一团巨大的阴影，簌簌旋转。凌厉的劲风将周围的空气都撕开了一个漩涡。

那是一柄乌金打制的降魔伞。

这伞一旦打开，就会在主人内力的催动下飞速旋转，伞的边缘比刀刃还要锋利，传说连魔王头顶的犄角都能切开。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更可怕的是当伞转到最快的时候，伞骨中暗藏的血影神针就会蓬然射出。据说每一颗都如天女散花，化身千亿，无处不在。

没有人知道，它算不算天下最强的暗器，但是却流传着一个离奇的传说——那暗器发出瞬间，眼前会爆出一蓬虹霓般妖艳夺目的光泽。仅仅这光泽，就足以让任何人放弃反抗，心甘情愿死在这炫目的华光的拥抱之中。

然而，时间已经过去，黑暗中还是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毗沙门的手还紧紧握住伞柄，指间的关节都已苍白。

降魔伞已停止了旋转，森然张开在半空中。无比强横的霸气，还有那道传说中的神异之光，似乎也被同时凝固在那一瞬间。

杨逸之的手已轻轻指在毗沙门的咽喉上。

毗沙门似乎到现在仍然不肯相信，杨逸之出手居然会这么快，这么准。

或者说并不是太快，他已经看清了杨逸之的手势，但依旧无法躲开。

毗沙门惊惧的看着杨逸之毫无血色的脸，一字字道：“不可能……”

杨逸之淡淡道：“七天前的确不可能。”

毗沙门喃喃道：“难道这七天……”

杨逸之叹道：“如果你能如我一样，七天内不吃不动，一无所有，所有的回忆、情绪都从脑中经过，必定也能想明白很多事。”

毗沙门默然了片刻，又道：“我如果多等三天呢？”

杨逸之摇头道：“不必，再一天，我就死。”

再等三天，就算杨逸之在里边如何洞照空明，返本归虚，也还是逃不脱一死。对于一堆密室中的朽骨而言，无论他生前领悟了什么，是不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也再无用处。这个道理实际上再简单不过，然而毗沙门却偏偏不懂。或许就算懂了，也还是忍不住要去开这道门。

毗沙门注视着他，眼神渐渐冷淡下来，道：“我的确该死……。”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就仿佛已经死了，碧绿的眸子黯淡无光，宛如蒙上了一层死灰。毗沙门顿了良久，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动手罢。”

杨逸之撤回手，淡淡道：“我不必。”言罢，转身走了出去。

因为他相信眼前这个人，已经败了。

心已死的人，就算身体还活着，也已毫无用处。何况，七天来，他实在厌倦了全身的血腥——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然而这一次，他却想错了。

他刚刚跨出密室的门口，毗沙门手中的降魔伞已经张开，而血影神针就从他身后铺天盖地而来！

杨逸之根本没想到毗沙门在这个时候居然会向他出手。

然而，幸好他是背对着毗沙门的。所以他没有机会看到传说中那道最美丽的光泽，也就有了躲避的可能；也幸好他已经到了门口，只需要往旁边一掠，那道丈余厚的石门就能帮他挡住绝大部分的血影针。

既是这样，他极度衰弱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指挥，刚刚脱离了血影针的笼罩，就重重跌倒在地。这一躲可谓躲得狼狈之极。从他出道以来，这还是前所未有的事。

他一生虽坎坷多磨，但始终君子自重，卓卓清举，一如魏晋名士，却少了几分颓放，多了几分侠义。武林盟主，白衣如雪，剑仗风月，一招不中，绝不复击，至今也还是多少人心目中的传说。

然而如今，他躺在地上，衣衫褴褛，披发浴血，不住喘息着，冷汗几乎将全身都要湿透。

而这恰恰正好是他第一次领悟到虚无之剑的时候。

天下的事情，本来传说和现实就远不一样。你把现实告诉世人，大家都宁愿不相信的好。这在传说中的人自己看来，未免不是一种讽刺。

想到这些，杨逸之简直想笑，但又实在笑不出来。那些血影神针仍有十三枚刺到了他身上，虽侥幸都不是要害，但椎心附骨之痛却让他连呼吸都已困难。

如果这个时候，毗沙门追出来，不用说展开降魔伞，就是随手补给他一掌，他也就彻底死了。

然而毗沙门没有。

过了良久，密室中传来一声人体倒地的声音。毗沙门终于还是自尽了。

杨逸之根本没有去看他，只静静的躺在地上，一直等到自己能勉强坐起，再一根根将身上的血影针拔出来。

他实在不想再往前走了。然而他知道姬云裳还给他安排了最后一个对手，东方持国天王，多罗吒。只有打败了他，才能见到姬云裳。

而见到姬云裳之后又会怎样呢，杨逸之已经不再去想。

第二十五章 烛影依稀旧时妆

这一次杨逸之没有走多远。

隧道的远端竟然跃动着一团火光。

火光虽然微弱，但在杨逸之心中却是一震。那种熟悉的力量正丝丝缕缕从光的那端向他体内回归。

虽然他正在渐渐摆脱对这种力量的依赖，但是，一个人对某种东西依赖太久的情况下，心中就会形成一种习惯。哪怕身体已经能渐渐摆脱，心理上依旧摆脱不了。尤其是在极度疲惫之时，这种习惯就更显得不可抗拒。

杨逸之简直希望自己可以什么也不去想了，就按照这光线的指引走过去。

只是在这种地方，又怎么会有光呢？

杨逸之也可以选择视而不见，而从另一条岔路上继续前行。

或许，他更应该趁着光线还未灭的时候，尽快赶过去。毕竟那里也可能会是姬云裳百密一疏，漏设的唯一缺口。

光的源头，既然可能是希望所在，也就可能是最致命的陷阱。

杨逸之最终向着有光的方向走去，既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自己的步伐。

隧道里的石块变得十分粗糙，凌乱的堆积着，让人有在一座废弃已久的古墓中前行的感觉。而那一点火光，也在不知所来的寒风中摇曳不定，宛如鬼火。

杨逸之停了下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隧道的尽头。

眼前是一个略小的石宫，火光就在石宫的正中处沉浮不定。而火光的背后，隐约坐着一个人。这个人应该就是四天王中最后的一位——多罗吒。

风止。火光静静燃烧，眼前的一切也更加清晰。

杨逸之猝然阖眼。他害怕自己忍不住去看这火光。而一旦看下去，他的身体就会重新把这微弱的光线当作唯一的依赖。

就如同一个练习楷书不久的孩子，在没有外力打扰的情况下，或许他也能写出像样的楷书来。然而一旦让他快速抄录，他的字又会不知不觉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时间一长，他甚至会把刚学会的楷书忘到九霄云外。

杨逸之闭目静气，尽力排除火光的干扰，用感觉去查看前方的一切。仿佛中，多罗吒似乎从坐处起身，怀中抱着一张白色的琵琶，正慢慢抬头，向他看过来。

而那妖艳的火光，似乎渐渐展开一道光晕，将多罗吒包裹其中。

杨逸之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一次应该抢先出手。因为再拖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火光的诱惑下抵抗多久。

杨逸之手指轻扣，一道微青的光华瞬时在他掌心爆开，然后四周的空气猛地一顿，宛如天地间空气、光线、尘埃、声色都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控制，聚为一道巨浪，多罗吒身边席卷而去。

杨逸之既然号称无论面对何等对手，都只出一招。这一招，自然是骇人听闻。至今为止，也只在与卓王孙的对决中才失手过一次。

然而多罗吒却一动也没有动过。

就在杨逸之都以为此击必中的时候，多罗吒轻轻叹息了一声，一抬手，火光升起，在他耳边展开一道光晕，照亮了他半个脸庞。

杨逸之顿时动容！他竟顾不得武学大忌，在间不容发之中，将自己全力击出的一招生生收回。一股巨大的反噬之力顿时迎面扑来，杨逸之全身血脉都宛如瞬时凝滞，每一处骨节都发出碎裂一般的轻响。

此间若是多罗吒趁势一击，杨逸之就算不死，也必定重伤。然而多罗吒却只轻轻笑了一声。笑语清脆，宛如豆蔻少女。

杨逸之向后退了三步，也顾不得完全立定身形，就愕然抬头向多罗吒看去，惊道：“静儿！”

多罗吒并不回答，缓缓坐回石椅上，随意将手中的油灯一放，伸手在琵琶上抚了几下。

琴音铮铮，不成曲调，却也并没有潜藏伤人的内力。

杨逸之紧紧握住双拳，身体都不由微微颤抖。有一瞬间他几乎忍不住冲上去，拿起油灯，仔细看清这个人的脸。他恨不得眼前这个人真的就是杨静。哪怕杨静就是持国天，哪怕杨静会立刻亲手杀了他，只要她是！

杨逸之全身的热血终于又渐渐冷却，因为他知道杨静已经死了。死在自己所不知道的时候，现在可能连尸骨都已化为灰土。但是十年刻骨铭心的思念与自责，让他还是忍不住向多罗吒再看一眼。

这时他突然发现，这间石室里的一切，看上去竟然都那么熟悉。

黯淡的光线中，唯一看得清楚的是她身边的一扇窗。油灯就放在窗台上，窗外还是黑暗。几许漠漠的尘土就在空气里悠然沉浮着。

时光仿佛一瞬间倒流了十年，他唯一的妹妹，在窗前守候了十四年的女孩，就静静的凝望着窗外，仿佛能从无边无尽的黑暗中看到她一生的事。

杨逸之迟疑了良久，终于还是又唤了一声：“静儿？”

多罗吒转过头，幽幽的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带着一丝凄苍的笑意，眼波却如海水一样深沉。杨逸之那一刻眼眶都有些发热。

她凝视着杨逸之，轻轻道：“杨静已经死了。”

杨逸之一恸，暗中却也有几分释然。他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她的确死了……那你是谁？”

多罗吒纤细的手指在弦上下意识的扣了几下，一字字道：“我是她的鬼魂。”

杨逸之深深吸了口气，他心中最后的理智在不住的告诫自己，眼前这个少女一派谎言，她既不可能是杨静，更不可能是她的魂魄，但是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阵刺痛——比毗沙门射出的血影针全数刺在身上还要痛上百倍。

杨逸之迟疑了良久，终于拿出最后的勇气，转身离开。

身后琵琶弦音不绝，似乎能将人的心撕成一片片碎瓣，凌乱的撒了一地。

杨逸之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身后，那个声音轻轻道：“当年你这样转身离开，为什么不肯带上唯一的妹妹？而让她继续在窗内看了一辈子的太阳，你可知道，她有多么寂寞？”

杨逸之猝然阖眼，轻声道：“是静儿自己要留下的。”

那个声音冷冷一笑：“可是她在等你回来，等她的哥哥，等她心目中唯一的英雄，某天回来带她浪迹天涯，看外边太阳，外面的传奇。”

杨逸之默然无语。

那个声音凄凄道：“可惜她没有等到你，却等来了一生中的魔障。”她沉默了一刻，凄然笑道：“而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是你的朋友，你的敌人。而你却始终没办法杀了他。纵然你练成了梵天宝卷，作上武林盟主，又有什么用呢？”（《见华音流韶·蜀道闻铃》）杨逸之还是没有说话。

那声音叹了口气道：“你不肯为亲生妹妹报仇，除了不够强以外，恐怕你还很羡慕你的仇人吧？”

杨逸之道：“哦？”

那声音冷笑道：“你承不承认都好，你一生中最为敬重的人是你父亲，最为羡慕的人却则是卓王孙。说起你父亲，你既怕他，但是又极度敬仰他。总想能像他一样驰骋沙场，杀敌报国。只可惜他却一点也不看重你这个儿子，将你赶出家门。虽然如此，你却无时无刻不在希望他有朝一日能重新承认你，让你回到杨家。所以，这个武林盟主你虽做得极其痛苦，却依然坚持下去，无非是想用另一条道路证明自己，只可惜却引得你父亲更加厌恶你。其实何苦呢，你本来就不是一个适合于拼战沙场的武将，而你父亲那些愚忠愚孝的思想，你虽然极力想接受，但就真的不从心底怀疑么？”

杨逸之低声道：“你住口！”

那声音冷冷一笑，继而道：“说你羡慕卓王孙，是因为他恰恰和你父亲相反——行事全凭自己喜好，只相信力强者胜，至于道义公理，从不在他心上。你虽然觉得他离经叛道，种下诸多恶因，但却暗中羡慕他过得纯粹。这两种生活方式，你若任取其一，都能少一分痛苦，只可惜两者你都做不到。”

她叹息一声，虽然看不见杨逸之的表情，但已经肯定自己的话对他起了作用。

那声音又道：“你一生摇摆两者之间，就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不明白，枉你自负甚高，君子自许，却连自己所思所欲都不敢面对，这何尝不是一种可悲？”

杨逸之断然截口道：“我当然明白！”

那声音冷笑一声，突然提高声音，一字字道：“噢？若真是如此，那么你为什么不杀了卓王孙，将相思抢到手中？”

杨逸之怒道：“住口！”

那声音轻声笑道：“你真的没有想过么？那为什么你如此愤怒？”

杨逸之沉声道：“我愤怒是因为枉你长着一张和静儿一样的脸，却说出这样的话！你若要问，杨某不妨告诉你，这种念头我的确一日都没有起过！”

“那是因为你不敢。”那声音淡淡打断他，道：“你总以为自己是个君子。其实你盗书叛教，误杀兰葩，早就不是一个君子所为。你一直坚持的那些东西，其实根本上就是一堆自欺欺人的垃圾。”

杨逸之虽然没有回答，但多罗吒已能清楚感到他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她轻拢慢捻着手上琴弦，突然轻轻一笑，道：“你真的不喜欢相思么？”

杨逸之默然。

那声音变得温和无比，道：“回答我，哥哥。”

杨逸之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难言的感情，他叹息了一声，几乎在自言自语：“相见恨晚，何况……”他摇了摇头，再也说不下去。

那声音顿时又凌厉起来：“仅仅因为她是朋友之妻，你怕天下人耻笑么？”

杨逸之喃喃道：“朋友之妻？”似乎还在思考这四个字的意思。

那声音突然爆出一阵讥诮的大笑：“卓王孙真的是你的朋友么？

杨逸之猛地一震。

那声音道：“他对你亲生妹妹始乱终弃，导致她郁郁而终，那时候她才刚过了二十岁，这短短一生之中，她快乐过么？！”

“卓王孙本是寡情薄幸之人，他对相思如何，你皆亲眼所见。你若爱她，就应该让她幸福，而不是眼睁睁看她被一个曾欺骗过你妹妹的人玩弄！”

杨逸之猛然喝道：“你住口！”

那声音悠然道：“我住不住口，都改变不了你是个懦夫的事实。”

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在杨逸之心中最痛之处。杨逸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已失去，他双拳紧握，指节都在咯咯作响。只听他一字一句道：“你若再说，我就出剑杀了你！”

“出剑？”多罗吒突然站起身，厉声喝道：“你手中有剑，既不能为亲人复仇，又不能保护所爱的人不受欺辱，要剑何用？”

杨逸之猛的转身，散发飞扬，白衣皆被鲜血染透，在摇摆不定的火光下看来极为可怕。

黑暗中那点微弱火光也被他全身的戾气撼摇不止，欲燃欲熄。

多罗吒一面缓缓拂动琴弦，一面逼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逆子、叛徒、懦夫，欺世盗名的君子，属下阴奉阳违的傀儡，天下人眼中笑柄，你苟活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杨逸之的雷霆之怒竟然生生被她妖异的目光封印在体内，心中反而涌起一种莫可名状的颓然，他喃喃道：“意义？”

多罗吒突然当胸一划，四弦同鸣，声如裂帛，整个石室都在微微动荡。只听她厉声道：“既然剑已无用，生又无益，那你为何不用手中的剑洞穿自己的心？”

杨逸之如蒙棒喝，愕然抬头，两人目光相接，杨逸之心中突然感到一阵迷惘。

多罗吒凝视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等待什么。

突然，多罗吒挥手促动琴弦，五指轮拨，杀伐之声动地而起。若崇山耸峙，若江河奔流；鸾凤鸣于九皋，哀猿啼于幽谷，征夫闻笛于塞外，逐臣泣国于异乡。让人闻之忍不住唏嘘握腕，抆英雄之泪。

以乐音包含内力，乱敌心智，伤人无形的武林人士并不多，但也不少。这一届中原武林虽然没有出悚动天下的顶尖高手，但华音阁新月妃琴言的一套天风七叠，据说也有了当年九韶琴魔七成的火候。

然而，多罗吒若能来到中原，琴言只怕完全没有成名的余地。

恍然间，多罗吒似乎多出了数十支手指，飞速轮拨。弦音急促，竟有千里平阔，浩淼森然之象。突然一音高起，直入云霄，杨逸之只觉一股大到不可思议的劲力凌空压下！

而他还是站在原地，漠然望着虚空某处，似乎心意已完全为多罗吒所控，连躲避都忘记了。

这个时候，杨逸之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就宛如时空的某处，一道门突然开启。

他心中顿时一警，不暇多想，以掌为剑，向对方劲力最盛之处迎了过去！

狭窄的石室中之间一道光幕如宝轮般旋转张开，瞬时扩大到四方黑暗中，连周围的石壁也被瞬时侵入，猛烈一颤。光幕旋即消失于无形，只有四壁还在一种怪异的频率下，震颤不已。

多罗吒愕然怀抱琵琶，向后退了三步。琵琶四弦皆断，她纤纤十指，也已被鲜血染红。她那张清秀的脸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神色更是凶戾无比，宛如随时要冲过来，将杨逸之撕成碎片。

多罗吒一步步逼近，清泠的眸子寒光四射，嘶声道：“不可能，绝没有人可以从弥尘伏魔曲中清醒过来！”

杨逸之犹豫了片刻，道：“或许你不该亲自向我出手，应该等着我自己将头颅割下来送到你手上。”

多罗吒咬着牙，缓缓摇头道：“不是！绝不是这个原因！”

杨逸之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只想问，你到底和我妹妹是什么关系？”

多罗吒脸上阴晴摇摆，皮肤渐渐变得苍白，几欲透明，连容貌也渐渐扭曲，似乎竟瞬间换了一个人。

这时，黑暗中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还在执迷不悟。持国天王成名都已经二十年，又怎会是你妹妹。”

杨逸之骇然变色。

多罗吒的神情就宛如猛然被人淋了一盆冰水，脸上的怨怒顿时无影无踪，喃喃道：“阴魔大人……”

那人淡淡道：“这个人你不必管了。

多罗吒肃然起身，垂首道：“是……属下告退。”刚才不可一世的持国天王，此刻竟然谦卑得如被人呼来唤去的婢女。

她刚要退开，姬云裳冷冷道：“慢。”

多罗吒惶然抬头道：“大人……”

姬云裳道：“你似乎忘了走之前说过什么。”

多罗吒一愕，犹疑了片刻，惶然道：“属下曾说，若不能以读心之术取他性命，就提头来见。”

姬云裳道：“那现在呢？”

多罗吒原本苍白的脸上顿时毫无血色，道：“大人，刚才……”

姬云裳冷冷打断道：“我只问你现在该怎么做。”

多罗吒望着姬云裳，仿佛已没有了辩解的勇气，低声道：“属下知罪，只希望大人……”

姬云裳悠然道：“你若没有十成把握，就不要夸下海口，自大轻敌。话既然说了，就要做到。”

多罗吒咬了咬牙，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姬云裳也是不会放过她的了。

然而她还不想死。

第二十六章 袖底青锋日重光

多罗吒的身体突然一颤，就宛如一团浮于夜空中的鬼火，无声无息的飘了起来。与此同时，一道凌厉之极的劲气从她手中劈空而下，那张断弦琵琶竟被她当作暗器，直掷过来！

姬云裳看也不看，衣袖轻轻一拂，琵琶远远弹了出去。

突然，琵琶下闪出一道森森青光。瞬时就宛如雷霆暴怒，裹挟着一团硕大的气云，向姬云裳恶扑而来。

原来琵琶中还暗藏利剑。

剑光如蛟龙出匣，已在九天之上。而剑风，却宛如山岳崩摧，困兽哀鸣。

这一剑虽然不惊天动地，但也已不远。仅仅那宛如星云流转一般的剑光，就足以让人瞠目结舌、意乱神摇。

这一剑想必是她护身必杀之技，就算姬云裳，也一定没有见过。谁又能想到，以弦音成名的持国天居然还会用剑。而且她的的剑法，竟比毗琉璃还要高？

黑暗中，姬云裳轻轻冷笑了一声，这冷笑中，竟也带上了几分嘉许。

然而姬云裳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改变，仍然是刚才那样轻一拂袖，没有多用一分力，也没有少用一分。

龙吟秋水，嗡嗡不绝。漫天剑光在黑夜中蓬然爆散，化为万亿尘埃，纷扬落地。

多罗吒根本没有来得及出声，身子便如断箭一般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她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青色长剑，胸口却已经没有了起伏。

而她全身居然看不到一点伤痕。

杨逸之的心更沉。多罗吒这一招若取向自己，他就未必就能接下来。姬云裳却只不过轻轻挥了挥衣袖！

他虽早料到姬云裳的武功已高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但亲眼看到这一幕，仍忍不住耸然动容。

姬云裳从杨逸之身边缓缓穿过，她冰冷的衣角在石地上发出淅淅簌簌的轻响，身上黑色大氅几乎与夜色毫无分别。

她在多罗吒的尸体旁止住脚步，轻轻摇头道：“我并没有说一定要杀你，你为何总是这般沉不住气呢？”她叹息一声，俯身扣住多罗吒的手腕。她紧握的手一松，姬云裳已将剑拾了起来，缓缓回头。

火光沉浮，姬云裳全身笼罩在夜色之下，脸上却是一张铁青色的面具，上面没有任何雕饰。

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她的眼波仿佛能穿透那层青铁，落到杨逸之身上。那种感觉说不上魅惑也说不上恐怖，却让人觉得在这双眼波凝注下，世上任何事物，都变得不值一顾。

如果说蜉蝣女王紫凝之的眼波如幽谷深海、往圣先哲，已洞悉了世间的生老病死，荣辱哀乐；那么这双眼睛不但洞悉了一切，还将一切掌握于己手。

任何人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都只能感到无能为力，哪怕你爱她也好，恨她也好。

杨逸之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涌起淡淡的悲哀。他落入地宫以来，每一战都在生死边缘，而在死亡的磨砺之下，他获得的进益却比这十年所积还要多。就在见到姬云裳之前的那一刻他还坚信，自己虽然不一定能胜，却至少有和她一战的资格。

然而到了如今，他却只剩下深深的无能为力。

姬云裳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你不必难过，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个让我执剑之人。”

杨逸之默默看着她手中的长剑，道：“你要用她的剑？”

姬云裳淡淡道：“什么剑都是一样。何况二十年前，我的剑就已赠人。”

杨逸之摇头道：“你早就知道了多罗吒不忠于你，暗自藏剑于琵琶，你也早已算好要借我的手引她出来，然后再一招毙之？”

姬云裳摇头道：“那也未必。强者为尊，天下只有胜与不胜，没有忠与不忠之事。”

杨逸之道：“强者为尊……然而刚才我已经败了！我为多罗吒的伏魔弦音所惑，只是突然听到一声叹息，才惊觉还手。在下只想知道，这声叹息是否是前辈发出的？”

姬云裳冷冷一笑，却不回答。

杨逸之默然片刻，道：“我只想知道前辈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姬云裳淡淡道：“理由你已经听过。”

杨逸之道：“哦？”

姬云裳道：“毗琉璃已经告诉过你。”

杨逸之皱眉道：“莫非前辈也只因无法修炼梵天宝卷，却执意要看其中的武功？”

姬云裳淡然一瞥他，道：“你错了，里边的武功我都已知晓。只是要看在你手中能发挥几成。”

杨逸之沉默，良久道：“为什么是我？”

姬云裳注视着手中的长剑，缓缓道：“这部奇书在我手边放了整整十年。我虽不能修炼，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破解之法。只希望某日能有一位绝顶高手，用上面记载的武功与我一战。若尹痕波在世，我必约她决战雪峰，一试这所谓天神之卷，比姬某十年心血如何！”她的声音倨傲之极，震得石室回响不绝。

姬云裳的目光久久凝驻于剑上，眼波似也盈盈而动，良久才平息下来。她长叹一声，道：“只可惜旷代奇才，不世而出。尹痕波既不可复生，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好在世上还有一种人，就宛如这柄剑一样，本质所非绝佳，但偏偏能愈炼愈粹——你恰好就在其内。”

杨逸之皱眉道：“难道这四天王的性命，就仅仅是用来磨砺在下的么？”

姬云裳道：“若他们胜了，就是磨砺他们；若你胜了，则是在磨砺你。”

杨逸之摇头道：“但前辈心中希望胜出者，却是我！”

姬云裳笑而不语。

杨逸之道：“否则，你只要不出声警示，我必已死在多罗吒手上。”

姬云裳淡然道：“你的表现虽未能尽如我意，但也还勉强值得起那四条人命。”

杨逸之默然。

姬云裳一翻手腕，将横放胸前的长剑卓然立起，目光却依然没有离开刃锋，缓缓道：“梵天为创世之神、造物之主。其力量，在生而不在杀。所以，得其力量者，必须心存包容——既能包容善，也能包容恶，因为如果只有善而没有恶，世界已失其衡，不可能被创生，反之亦然。一阴一阳谓之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个和，就是平衡。你生平坎坷，性格优柔，进退两难，却反而更能领悟‘平衡’之意。因此，在这点上，你比卓王孙或者晏馨明更适宜修习这部宝卷。然而，这并不是主要的。”

杨逸之低头无语，似乎正在思考她所说的话。

姬云裳继而道：“金木水火，皆为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但基础本非本源。万物本源，唯风与光，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杨逸之摇头。

姬云裳道：“因为五行之物，从本质上讲，皆是凝止、不变、永存的。唯风与光流动不息，化生千万。而创生之力正在于变化无定……佛家言‘如在如不在，如来如不来。’老子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也正是这个意思。”

杨逸之注目远处，若有所思。

“多年前，我曾对你讲过，世人皆以为，毁灭之力刹那间磅礴而来，不可抗拒，而创生之力却是缓慢滋生的过程，实则是对‘生’之误解。‘生’之一刹那前，不可谓之生，只是生的准备；而刹那之后，则已是生的结果。所以灭为刹那，生亦在于刹那。只是生的刹那并不在于撼天动地之力，而要在无尽变化之中把握，所以更加艰难，也更具韧性。生而化之，永无终止。无尽的刹那变化不息，绵绵相继，就是永恒，可惜你至今仍未能完全领悟。”

杨逸之听着她的话，心有所忆，已渐渐忘记了身在危险之中。恍惚之中，姬云裳仿佛持天练而舞的佛女，将十万繁华尽显于他面前。

姬云裳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悠然笑道：“你平生御敌，只在一招，不胜则死。这并非托大，而是你对这生之‘刹那’，有所感悟……尹痕波记录此卷，意在完成心愿，不在传诸后人，所以其间用语极为生涩难懂。你能独自领悟到这一步，已经难能可贵。”

姬云裳轻轻扣剑，道：“然而，你心中诸孽皆重，沉思于以往，执念于当前，而至无法精进。借风月而发力，并非倚于风月；心中有情，亦并非溺于情缘。枉你自负甚高，却连这些基本的道理也无法堪破。”

姬云裳摇头叹息一声，继而道：“毗琉璃一战，我本意是试你在倚仗已失的情况下，还能做些什么。然而你执迷不悟，只求光源，而不求诸己身。仅就实战而言，你出手之时毫无自信，剑上犹疑不定，否则一击必中，何至于受如此重伤。只可惜毗琉璃的执念竟然比你更重……所以你早已该死，之所以能活下来，只不过你的对手比你更该死。”

杨逸之犹豫片刻，道：“毗琉璃以身殉其道，也算得其所哉。”

姬云裳冷笑道：“力不能胜，何可言其道？尹痕波才旷天下，独立雪峰，代天地而立言，继往圣之绝学，此可谓之‘殉道’；至于毗琉璃这样的人，妄言武‘道’，不过徒做笑谈耳。”

杨逸之摇了摇头，却也想不出辩驳之语。隐隐之中，觉得姬云裳此言虽然对毗琉璃颇为残酷，但也不无道理。

姬云裳又道：“至于毗留博叉一战，你本在劣势，却急中生智，用一块石子将对手引入圈套。此举你一定暗中引为得意。然而，你只能发现我在地上布下的石子，却没有想到那种石子本来就是可以碰击出火花！”

杨逸之一怔。那种石子入手的感觉光滑而沉重，与周围粗巨的岩石绝不相同，根本不像散落的碎石。他当时心中也的确有一丝疑惑，但情急之下却没来得及细想。

姬云裳淡淡道：“本来，物为我用，无非为了结果，你既然胜了，怎样使用也无所谓。只是你本可以省下一点火折，然后找到可燃之物，支撑到下一关。”

杨逸之道：“我已经找过，毗留博叉全身决没有一缕可燃的材质。”

姬云裳冷笑道：“他身上没有，你自己呢？”

杨逸之愕然动容。

姬云裳缓缓道：“我计算过你当时所处到那间密室的距离，若你肯脱下身上的衣服制成火把，是正好能支撑到门口的。这样，你至少能看清门内是什么，而不必贸然走进去。”

杨逸之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姬云裳冷冷道：“也许你此刻仍觉得不可接受。然而，为了所谓羞耻之心，放弃生存的希望，无疑是一种愚蠢。”

杨逸之道：“我想知道，若换做前辈你，真的会这么做么？”

姬云裳断然道：“当然。我之所以不会落于这个境地，是因为我有维护尊严的实力。当你无法保护自己不受羞辱的时候，要么甘愿死去，要么就得忍辱活下来，直到自己变强。”

杨逸之没有答话，姬云裳又道：“我安排你在石室静思七日，本是想让你明白一些东西。结果你虽有所悟，但对毗沙门一战中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注视着杨逸之，一字字道：“你本该立刻杀了他。”

杨逸之道：“然而……”

姬云裳打断道：“然而你自信已经看穿了他的心，以为他一败之下，心如死灰，必不会向你出手，是么？”

杨逸之无言。

姬云裳冷笑道：“你始终要记住，世界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是天生杀人的机器，决不能用自身的情感去揣测他们的想法，否则就是自寻思路。”

杨逸之心中一动，猛然抬头道：“既然他是杀人的机器，又怎会不趁机追杀，反而内疚自尽？难道……难道毗沙门并非自杀，而是死在你的手上？”

姬云裳冷冷道：“你不必知道！”

杨逸之叹了口气。

姬云裳又道：“我本以为，经过了这七天，你能看开很多事，然而多罗吒仍然轻而易举，引动你的爱别离之苦。看来让你抛开对风月的依赖容易，抛开心中魔障还要很长的时间。这曼荼罗之阵对你的历练之功，并非如我所愿。”

杨逸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曼荼罗之阵？”

姬云裳道：“八苦谛。生老病死，你们都已在阵中四国里勘破。而后四种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蕴盛，你却刚刚经历。”

杨逸之一怔，道：“这么说，曼陀罗在山脚下引发的求不得、爱别离之苦并非是真的了？”

姬云裳冷冷道：“只要你心有所执，这就是苦，无所谓真假。只是卓王孙等人经历的后四苦和你的并不相同。只因为，这曼荼罗大阵本为是你一人而开，其他人不过是陪衬。”

杨逸之道：“就是说，我刚才通过的四宫，才是曼荼罗阵后四苦的真正含义？”

姬云裳叹息道：“你总算明白了。只不过这四种苦谛，随缘而生，并不一定应在你或四天王身上。胜负的关键，就是能否勘破此苦。能破，则胜；不破，则死。所以，毗琉璃求而不得，毗留博叉怨嗔难解，都死在了你的剑下。而多罗吒的爱别离之苦，却是你不曾堪破的。”

杨逸之喃喃道：“求不得，怨嗔会，爱别离。那毗沙门……”

姬云裳道：“你被囚于石室中七日七夜，心魔来侵，万念俱起。而此时，毗沙门正在门外和你同时厉受五蕴盛之苦，只可惜，最终等不及的人是他……你能突破五蕴盛之苦，我本以为这柄剑是淬成了，却没想到，最后面对多罗吒诱发的爱别离之苦，你竟彻底败了！”

杨逸之心中一凛。

姬云裳缓缓注视着他，道：“你要记住，杨静和相思，是你一生的魔劫。这两段孽缘勘破之日，也就是你彻底觉悟之时。”她说到这里，轻轻拂剑，叹息了一声：“只可惜，你此生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这轻轻一拂，那柄青色长剑就宛如得了甘霖的滋润，顿时焕发出一道夺目的光泽。她横剑而立，剑的华光映着她深不可测的眼波，宛如暗夜中的星河。

她轻轻道：“我说的这些，你可听懂？”

杨逸之注视着姬云裳，道：“非但听懂，而且句句可谓至理之言。”

姬云裳笑而不语。

杨逸之一字字道：“然而，你本不该向我讲这些，只是你已经说了，而我也已经听到了。”

姬云裳摇头道：“我只觉得自己说得还不够。”

杨逸之皱眉道：“不够？”

姬云裳道：“多说一点，你必然多长进一点。只是如今……”她轻轻叹息了一声，脸色突的一沉：“作为我的弟子，你已经是座下第一；而作为我的敌人，我很怀疑你是否能接住我三招！”

杨逸之的神情陡然坚毅起来，缓缓道：“既然怀疑，何妨一试。”

姬云裳微微一笑，轻轻将手中长剑往前一推。

杨逸之往后退了一步，右手五指，已轻拢于掌上。

姬云裳摇头笑道：“你不必紧张，我只是让你看这柄剑——此剑你已经见过。”

杨逸之道：“是。”

姬云裳道：“而我即将使用的春水剑法，想必你也见过多次。”

杨逸之一怔。到了姬云裳这种地步，可谓天下武学无不精通，具体用什么招式，其实已经无关紧要。然而他仍想不到，姬云裳最后竟然选择了春水剑法！

华音阁十二招春水剑法天下流传，几乎每一个江湖中人都曾听说过，也至少学过一种以上的破法。这些破法代代相传，当然看上去也很有道理。江湖上当然也有一些人将春水剑法学得不成样子，败在这些破法之下。

然而这十二剑一旦到了每一代华音阁主手中，就宛如突然有了秘魔般的力量。

能破解华音阁主施展出的春水剑法的人，从古到今，也不过几人。

姬云裳曾是华音阁上弦月主，她以春水剑法御敌，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叛出华音阁，最后却选择了以它对决梵天宝卷。

杨逸之忍不住道：“难道前辈所谓十年心血，破解梵天宝卷的剑法，仍是春水剑法？”

姬云裳淡淡一笑，道：“正是。只是招式虽一样，出自我手，则未必如卓王孙手中的春水剑法。何况，你应该记得这三剑的……”

她缓缓道：“你初入我门下，我便用三剑对你，开启了你的灵心。现在，我将用那同样的三剑。”

杨逸之沉默着，他似乎想起了很多的事情。多年前，密林之中，青坟之前，姬云裳对他出了三剑，即引导他成为第一流的高手，也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而如今，她手中光华流转的剑锋，带着的又是什么？是一如既往的授业之恩，还是冰冷无情的杀意？

杨逸之眼中神光动荡，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如此，请赐教。”

姬云裳并不急于出手，缓缓四顾周围，道：“我本在这间屋子里为你准备了四十九支火炬，不过现在看来你已用不着了。”她一瞥窗台上的油灯，轻轻抬起衣袖，道：“这最后一盏灯欲熄欲燃，悉听尊便。”

杨逸之摇了摇头，道：“不必。”

姬云裳悠然一笑道：“好。”

突然，她手中长剑一声龙吟，一朵光晕流转的七宝莲花就在她手中缓缓盛开，绽放出绝代风华。

第二十七章 风月三生知何在

剑为重逢，剑法亦是旧知。

而剑上传来的感觉，却是杨逸之从未经历过的。

黑裳如云，人亦如云。姬云裳所取的姿势极为随意，仿佛并不是在御敌，而只是在拈花微笑，却已胜向所言。

剑刃微颤，就仿佛承受了夜之雨露的粉蕊，悄然绽放。但一发之间，便形成了花之海洋。碧潮赤浪怒卷，毫无朕兆之间，花狂叶舞，轰轰发发而成为赤碧之流，卷舒浩瀚而起！

姬云裳却仍然如一朵遮天之云，顺流鼓舞，凌驾于这仿佛恣肆于一切之上的怒流，轰然冲了下来。

恒河沙数，便在这一瞬间，卷涵了整个世界，随着这一剑的搅动，尽数化为剑光中每一个花瓣浪朵样的颤抖，在姬云裳真气摧动中，漫漫然浸过整个空无而荒凉的大地，向着杨逸之侵蚀而来。

锦浪千重，杨逸之凝注着剑尖，光华氤氲流转，如龙游其中，啸腾九垓。杨逸之竟觉得自己宛如置身苍茫溟海之中，在不可抗拒的波动之下，渐渐沉没其间。

他忍不住将目光挪开。

那剑光却随之陡然一盛，碧荧荧的寒光犹如波涛一般满过整个地宫，然后如洪波倒泻、天河倾流一般，向着杨逸之暴溅而下！

几年过去了，重临这一剑的威严，杨逸之仍不由自主地感受到这剑势的无上天威。刚刚一抬手，大力便铺天盖地而来，休说抵抗，就连多承受一刻也是万万不能。他只觉得自己全身骨骼似乎都在颤抖，血液如沸水般汩汩奔涌，整个人似乎立刻都要碎为尘芥！

时空宛如在瞬间被撕为无数碎块，杨逸之突地一声暴喝，双手交叉胸前，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压。一道青白之光从他腕底升腾而起，还未成形，就已被打碎，如流星一般散了一地，而他所能作的仅仅是勉强将脸侧开。

一瞥间，他看到了窗台上那盏微弱的油灯。石室内每一分气息似乎都已被抽空，沉沉压力让巨石垒成的四壁都止不住悉簌爆裂，震颤不止。而那盏油灯就在窗台上静静燃烧，似乎那扇窗，就是这种力道的分野。

窗外是一片寂静黑暗。不可知其所往，亦不可知其所来。

杨逸之突然撤手，那道巨力顿时恶扑而至，他的身体就宛如狂风中一片落叶，轻扬而起，向窗外飘落过去。

就算窗外是悬崖深谷，杨逸之也不得不跳！

姬云裳猛一收剑，那宛如诸天末劫般的力量瞬时消失，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杨逸之的身形究竟快了一步，已到石窗之外。

窗外真的是一个谷，幸好并不太深。

杨逸之落地之后，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宛如碎裂般的剧痛，但终究还能勉强站起来。

四周寂寂无声，沉沦在完全的黑暗中。

杨逸之扶着石壁，胸口剧烈起伏着，伤口里每一条血管都似乎又被震破，半边身子都已染红。

然而他已来不及想这些，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抛开一切杂念，返照空明，重新体悟虚无之剑的奥义。

只是他心中已不再虚无，又怎么能运起这虚无之剑？

姬云裳默默站在窗前，她的身形在谷底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却似乎并不急着追击。

良久，一直等到杨逸之的喘息已平。姬云裳才缓缓举剑，道：“第二剑。”

她话音一落，只见那道阴影宛如一只黑色巨蝶，展开无边无际的双翼，向杨逸之缓缓扑了过来。

这一次，暗夜中根本没有一丝剑光。然而杨逸之知道，这不是无剑，而是长剑已和她的身体融而为一，进而又融入这黑夜中去。

剑势无声无息，绝不同于第一招那样带着天地改易之威。但它的力量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缓慢，就如夜幕一般，沉沉降临；如日月运行、四时变化，隐隐然竟带着种永恒的味道，直贯入宇宙的最根本之源。

杨逸之静气凝神，反鉴空明，只觉得她每一举，每一动都无比清楚，似乎能被拆分为无数片断，每一段看上去都平淡无奇，但连起来却如行云流水，自然到无法抗拒。

剑气，宛如温柔而又无比强大的夜色，将一切沉沉包裹，万物在这种包裹下，唯一可作的，就是静静安眠。那一瞬间，连周围的时空，仿佛都为这一剑颠倒，回归于远古洪荒般的宁静。

然而杨逸之却还不能沉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沉到极静处的压力。

那是一种碾碎所有希冀的重压，宛如巨蟒一般匍匐而来，将杨逸之紧紧捆住。

这蟒仿佛吞噬天地的狂龙，他已无从挣脱。

杨逸之也没有挣脱。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气，静静地看着那夜色般的剑光袭来。

这剑光所取之处仿佛并不是他，这个狼狈到不堪的人也仿佛不是他。他是天地间的过客，漠然注视着宇宙间偶尔飘落的一颗尘埃。

他已注视了千万年，也将继续注视下去。

剑气瞬时已至眼前。杨逸之猛然睁眼，目光正好与姬云裳的眼波相对，他的目中暴射出一道悍然精光，紧紧吸附在姬云裳的双睛中！

无边的杀气，也就从他的瞳仁中怒放而出，宛如太阳轰然炸开，怒流潮卷，刹那间形成一股狂放的力量，倏然全然贯入了姬云裳的眼睛中！

风月之剑，本是借助光的力量，但姬云裳决想不到，杨逸之借的不是烛光、星光，而是用眼中的神光！

瞳中之华，宛如日月！

这目光，悲怆而又傲岸，驯雅而又狂放，正是最真实的杨逸之，也是最不真实的杨逸之！他所受的所有压抑，他不能对任何人诉说的痛楚，全都在这目光中淋漓尽致地宣泄了出来，或许，这正是他最强悍的力量！

以姬云裳之能，也忍不住心神微乱，剑光沉了一沉，而在此时，杨逸之的手动了。

一动如剑，剑气如虹，虹飞惊天，天裂！

好强一剑！

这一剑，也许，杨逸之击向的不是姬云裳，而是自己。是那个躲在心灵的最暗处，不敢先天下的自己！

一击出手，他的心中忽然有了种快意，风月之剑，也随之怒发激啸，剑气一强、再强！

尖锐的风声暴呼而出，整个梵天地宫仿佛被这堪称世上最强的两道剑光震动，闷哑地轰鸣了起来。

姬云裳目光一错，瞬间便恢复了冰冷，她的剑，也冰冷宛如天上的星辰，丝毫不受人间感情的影响。她本就是天上之人，非人力可败！

两剑交击，宛如天霜鸣于秋柱，长吟不绝。

杨逸之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却被姬云裳的这一剑横击，湔血飞退。他脚下的碎石噼啪作响，火光乱溅，照射出他那袭鲜血浸透的褴褛衣衫，以及地上两道长长的血印。而他的生命之火，却在这至柔至韧的劲力消磨下，渐渐黯淡。

突然他身体一震，止住了后退之势。

山崖上一块巨石斜出，将他的身体挡住。

杨逸之双手撑住巨石，微一鼓息，那道追随而来的劲力就宛如潮水一般，悄然透体而过。

杨逸之只感到一阵微寒，仿佛晨风拂过，刹那间已了无踪迹。

他静静地靠在巨石上，一动不动。和多年前一样，他深知自己的五脏六腑，全身经脉都没有受到一点伤害，然而全身却宛如每一寸肌肉、骨骼、甚至神经都粉碎了一般，再无分毫力量，甚至连痛觉都已失去。

他依旧没能招架住这一剑，因为他如今的风月之剑，还是无法克制住姬云裳的剑气。

人间风月，又如何胜得过天人魔神？

下一剑，无论姬云裳如何施展，他都已无法躲避。而他自己的那一剑，却是永远都没有机会使出了。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怆然，姬云裳说的果然不错，无论如何，自己仍不可能在她手上走过第三招；而如果当时他真的与卓王孙、小晏联手呢？他当时自负四成胜算，其实，他们只怕一成的胜算都没有。

这时候，他听到姬云裳冰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第三剑。”

无论这第三剑是如何的妙绝天下，杨逸之也不想再看了。

剑气袭来，他用尽平生所学，以及仅存的力量，也不过是微微侧了侧头。

龙吟之声冲天而起，姬云裳这一剑已深深刺入了他脸侧的巨石之中。

杨逸之双目微阖，已无力再躲。

但杨逸之的心中却忽然掠过以前的种种时光。

那时他一剑在手，天下英雄折腰，他的萧然出尘之姿，也不知让多少江湖儿女热血沸腾。

但现在回想起来，却是可笑到可怕的程度！

铿然声响中，姬云裳也不拔剑，径直拉动着已没入石中的长剑，向杨逸之脸上斜劈而去。

金石碰撞，擦出无数乱溅的火花。

杨逸之只觉脸上一阵刺痛。刃锋虽在一寸开外，但灼热的剑气已划伤了他的脸，而流出的鲜血竟似乎也是滚烫的。

热血流过他的眉头，他下意识的眨了眨眼。恰好就在此刻，一粒微小的火花宛如从某个不可知的地方飘摇而来，轻轻落在他的眉睫之上。

杨逸之心却如破了个洞。

光华只微微一点，稍纵即逝。但就在那飘落的一瞬间，却似乎猛地一亮，仿佛它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光源，烛照着万物众生，有情世间。

杨逸之讶然发现，自己身子所倚处不是一块巨石，而是一尊巨大的石像。

石像宏伟庄严，趺跌而坐，四面四臂，一手结印，另外三手各持宝剑、拂尘、念珠，正是大梵天的法相！

梵天殿内并无神像，神像本在地宫之中，而他现在所处，必然就是这座地宫的核心。

梵天四面之中，有一面微微垂首，似在替世人思索一切烦恼，又似在怜顾一切有情。而杨逸之这一抬头，却正对着神明那双详蔼的眼睛。

杨逸之一怔。他愕然发现，梵天的眸子竟然是外黑内白的。于是，他忍不住再看了一眼，这一看，竟忍不住痴了。就连姬云裳的长剑裂石而来，他也浑然无觉。

那双眸子本来并无光泽，这时却从眸子的深处化开一道光圈。这圆圈看去虽然不大，但中间光影错乱，越是看的久了，就越觉其无边无际，浩瀚深沉。一点点微茫的白光从中透出，渐渐光点闪烁，占满了整个光圈。

这光，看上去竟然是极暗的，就宛如被天孙裁下的一道夜幕，虽然有光，却还是夜。

旁边的黑暗，却显得无比耀眼，宛如其中正有无尽的大光明就要破之而出。

光明本就孕育于黑暗中，而新的黑暗亦诞生于光明。

无际的光与暗就在梵天的双眸中交错不定，如在如不在，如来如不来。最终生出天地元一，然后一生二，二生三，芸芸众生，恒河沙数，生生不息。

这就是梵天的力量。

更让杨逸之骇然的是，这光明与黑暗发自梵天神像眸子中，彼此纠结缠绕，化为有形无质的实体，在地宫中不断延伸，最后竟宛如绽开了一对半黑半白的虚无之翼，徐徐张护在姬云裳身旁，随着她的举动而起伏、震颤。那光暗之翼在空中飘摇飞舞着，点点白或者黑的微光落下，充斥在姬云裳的剑光中，于是这剑光就有了干霄裂云的大气势，连苍天都可以斩落。

但这气势却有种莫名的诡异，躲在这光与暗的背后。这本是杨逸之从来未曾发现的，甚至姬云裳本人也浑然无觉！

杨逸之眉头皱起，他整个人仿佛都被深深的忧虑占据，然而他忧虑的却不是自己身处的险境，而是姬云裳身后这一对怪异的光暗之羽翼！

光与暗，出自梵天神像，最后却笼罩在姬云裳身后；它似乎渗透在姬云裳的一举一动中，给了她无敌的力量。但它已渗的太透，也在一寸寸悄然蚕食她的灵魂——它们到底是什么？

炽热的剑锋已贴上了杨逸之的脸，邃密的剑气在他的躯体上震响着，寻逐着每一分罅隙，要将他分裂成碎片。但杨逸之却浑然不觉，他的心神全都锁定在这对光翼上，探询着这曼荼罗阵中，最终极的秘密。

光翼的源头，便是梵天那巨大的眼眸，黑白轮转交替，仿佛明月与黑夜的深眸。光与暗……生与死……霍然之间，他的迷茫仿佛被硬生生地撕裂开，进而灌注入无穷无尽的念意。他的心中突然一动，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将阴霾一扫而光，巨大的惊喜灌满他全身！

杨逸之不知不觉中一笑。

他的笑容在黯淡的光线中显得惝恍而迷离，仿佛见到最后天国之光辉的殉道者，但这笑容中又有种坚定无比的力量，使它穿透万千锋芒，湛然绽放在姬云裳的面前。

姬云裳忍不住心神一动，她久已不起波澜的心腑竟然莫名地烦躁了起来。心神激荡之下，手中宝剑也嗡嗡震响，倏然停在杨逸之面前。

姬云裳猝然住手，冷笑道：“你笑什么？”

杨逸之注目远方，似乎从浓浓的黑暗中看出了宇宙化生般的变化。他淡淡道：“师父，你败了！”

姬云裳一掣手，剑已回到袖中。她冷笑道：“哦？”

杨逸之道：“我叫你这声师父，不仅是感激你多年授艺之恩，而是谢你助我领会了梵天宝卷的真正奥义。”

姬云裳冷冷道：“这么说来，你已经练成梵天宝卷了？那为何不施展出来？”

杨逸之摇头道：“我虽然领悟了梵天奥义，但是以我现在的身体，却施展不出来。”

姬云裳冷笑道：“那又有什么值得欣喜的？”

杨逸之看着她，眼中流出难以言说的感情，一字字道：“我为领悟了梵天宝卷而欣喜，却并不在乎能否得无限的力量，而是因为领悟梵天宝卷后的我，能看明白一件事你未曾明白的事。”

姬云裳脸色一沉，曼荼罗阵中之事，无不出自她的掌握，难道还有什么是她自己也未曾发现的么？她微微冷笑道：“什么事？”

杨逸之注目着姬云裳，缓缓道：“明白了如何救你。”

姬云裳不禁失笑：“救我？”

杨逸之的眼中透出一阵悲悯之情，这让他看上去竟和那尊庞大无匹的石像有种冥冥的相似：“师父，你或许还不知道，你已经化身作曼陀罗八苦中的最后一苦：五蕴盛，陷入阵中了！”

姬云裳冷笑：“我是曼荼罗阵的主人，怎么可能反被它陷住！”

杨逸之摇头道：“毗沙门与吡琉璃等人差相仿佛，而五蕴盛却为万苦集合，岂是他能胜任？我既然未能勘透爱别离之苦，又何能勘透五蕴盛？这最后的万苦之和，除了亲自操弄曼荼罗阵的您，还有谁能担当？”

姬云裳微微冷笑，并不回答。

他叹息道：“曼荼罗阵杀气太重，侵蚀主人，最终人阵合一，万劫不复。而本是绝无方法可破之阵，又终因您太执着于强力，自身也堕于苦谛之中，因而就有了必败的缺点。”

姬云裳冷冷问道：“是什么？”她心中不知为何，觉得烦恶无比。她也从未听说过曼荼罗阵尚有缺点！

杨逸之的目光缓缓抬起：“就是这创世之主——梵天！”他目光注处，巨大石像的眼中依旧是光暗相生，却没有丝毫为自己辩解之意。

“曼荼罗阵守护的梵天，也正是毁灭此阵的机缘。这本就暗示了一件事，凡主持此阵运转之人，最终必当为此阵吞没，他体内所有力量，都将成为维持曼荼罗阵下一次启动的源泉。”

姬云裳缓缓变色。

杨逸之勉强抬手，指了指她身后那对虚无之翼：“这对光暗之翼，从梵天眼中流出，最终垂照在你的身上，这就是你和曼荼罗阵无法割断的联系。曼荼罗大阵，上古神术，万世流传，表面上增强了阵主的力量，让你当今天下再无匹敌，其实却也在不断攫取你的心血，维持它的运转。你如今已化身为八苦谛之最后一谛，若再不醒悟，将和其他芸芸众生一样，永堕幻境，再无解脱！”

姬云裳不再说话，她看不到那双羽翼，但却忍不住开始相信杨逸之的话，因为她的心意从未如此烦乱过。一时间，数十年往事一幕幕从她脑海中飞旋而过，其间所历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之念纷至沓来，让她本来严如冰山的心神，也撼动不止。

作为阵主，她当然知道此时唯一的方法，就是毁掉整个曼荼罗阵。但她绝不允许这样，因为二十年来，曼荼罗阵已经成为是她的身体，她的生命！

姬云裳一声清啸，满天流光之中，她的剑再度破空而出。

这一剑，已然灌注了她全部的修为，才一出手，便如流星下坠，光华满室。就算杨逸之真的炼成了梵天宝卷，姬云裳也有足够的信心瞬时将他击杀！

她这一剑取的是杨逸之的心脏，她并不想让他死得太痛苦。

剑若惊鸿，一瞥即至！

杨逸之却没躲闪，连脸上淡淡的笑容也未减退。他的笑容中浸渍着些许伤感，通达后的洞明，然后便是浓到化不开的悲悯。

神衹有情。

佛有情，故微笑；菩萨有情，故白衣；梵天有情，故创世。

佛有情，故魔王顿首；菩萨有情，故狮象来归；梵天有情，故万物诞生。

创生的力量，岂非正是有情二字？

这便是他对梵天宝卷的领悟。

这一瞬间，他手中的有情风月，也化为一道无坚不摧的剑芒，脱手而出！

第二十八章 弹铗归去暮色长

光暗明灭，变化无定。

姬云裳的长剑携着开天辟地般的力量，扫空一切阻碍，瞬息触上了杨逸之血迹斑驳的衣衫。

然而，她骇然发觉，杨逸之劈出的那一剑，针对的并不是她，而是自己身后那尊巨大的梵天神像！

姬云裳心中一惊，欲要收剑。然而，这全力而出的一击已浑然不是人间的力量，强如她也无法收发自如！她尽力回撤，也不过让这冰冷的剑锋稍微沉开了数寸！

乱血横空，长剑从杨逸之肋下透体而过！

而杨逸之手中的有情剑气，也已洞穿了身后的梵天石像。

大地震颤，万籁和鸣。

这参透了天地奥义的风月剑气，带着催生万物的磅礴生机，带着天神创世的无尽慈悲，是如此的美丽、慈柔却又不可抗拒，没有谁能阻挡这一剑绽放，就连梵天法像也不例外！

轰然一声巨响，石像裂开无数细纹，却没有坍塌而下，而是仿如一堆碎屑凝聚成的虚像，在寂静无风的地宫中，勉强保持着原来的姿态。

然而，杨逸之最后的力量也仿佛被这一剑消耗怠尽，他面色苍白如纸，身子摇晃了几下，向尘埃中深深跪了下去。

姬云裳不由自主的抛开手中的长剑，将他扶住。青郁而狰狞的面具后，她止水一般的眼波也兴起了点点涟漪：“你……”

杨逸之没有抬头，反手缓缓将肋下的长剑拔出。剑锋刮削着骨骼，发出极为森寒的钝响，他的身体也因剧烈的痛楚而颤抖。然而他的眼中却看不见一丝痛苦，有的只是淡淡的欣然：“师父，多年前，你在青坟前传我三剑，为我开启了一个全新的剑道之境；之后，曼荼罗地宫数度磨练，让我抛开对风月的倚赖；如今这三剑，逼我领悟了梵天宝卷最后的奥义……授业之恩，弟子从来没有忘怀过……”他胸前起伏，一时说不下去，姬云裳只是默默看着他，并不说话。

他喘息了良久，才继续道：“然而，师父生杀予夺，无所不能，我本以为永远不会有报恩的机会……”他半面浴血的脸上透出笑意：“而今，能为师父斩断这曼荼罗阵的羁绊，报答再造之恩，也解开了我多年的一个心结……曼荼罗阵羁绊已去，师父当如天外之人，俗世再无能望项背者……”他说着，终于将长剑从体内拔出，和着满手鲜血，轻轻递到姬云裳面前，而他的声音却突然一梗，再也说不下去。

姬云裳没有去接那柄沾满鲜血的长剑，寂静的黑暗中，她的气息第一次有了波动，片刻才平复下来，她冷冷道：“我是为了杀你罢了，你不必感激我。”

面具下，她嘴角徐徐浮起一个凄凉的笑意：“我没有弟子，一个也没有。”

多年前，曾有两个中原少年来到曼荼罗密林，向她求艺。她给杨逸之重重磨练，却对另一人多方照顾，悉心教授，然而，杨逸之后来盗梵天宝卷，叛教逃走，而另一个人，却对她最亲的人，作出了不可原谅的错事。

从此之后，她再也不相信，世间有师徒的情分。

她宁愿索居在丛林密莽中，隔绝天日，在地底神殿中陪伴这巍峨的石像。与神佛同在的，是她横绝一世的力量，也是她无人可知的寂寞。

如若不是这寂寞，她又怎会被曼荼罗法阵羁绊？

杨逸之望着她，似乎明白她的心思，低声道：“师父本是神仙中人，又何苦久久挂怀于前尘？”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道：“何况世宁他……”

“住口！”姬云裳厉声喝道，整个大殿似乎都为她这一喝而瑟瑟颤抖。

姬云裳目光又已变得冰冷，一字字道：“再提他的名字，我立刻杀了你！”

杨逸之看着她，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深深的悲悯。

原来，情缘真是每个人都无法勘破的苦，就连师父这样超卓一世的人也一样。

四下寂然，尘埃飞扬，一切奔涌冲突之力都已凝滞，空旷的大殿中，只有师徒两人隔着一道狰狞的面具，默默相对。

突然，一块白色的碎石仿佛受了她这一喝的震动，轻轻跌落下来。两人周围的时空，宛如平静的湖波，被击起一道细小的涟漪，却瞬间蔓延开去，无处不在。

杨逸之还在诧异，姬云裳已皱眉道：“不好。”她豁然抬头，向杨逸之身后的石像看去。

石像身上的裂纹悉簌颤抖，缓缓延伸开去，蔓延到整个地宫。梵天石像、地宫穹顶、四壁石柱都开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轰然坍塌！

姬云裳望着四周不住震颤的岩石，对杨逸之冷冷道：“你斩断了我与曼荼罗阵的因缘，也导致曼荼罗法阵运转的紊乱。整个曼荼罗阵，马上就要崩塌，方圆数里，尽归尘土。”

杨逸之一怔。

姬云裳眼波更冷，突然抄起那柄浴血的长剑，向那尊欲塌未塌的神像迎了过去。

杨逸之忽然明白，她是要用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曼荼罗大阵的反噬！他不禁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但他才一动，已被姬云裳一掌击在肩头，整个人飞，跌到地宫一角的帷幔中。

杨逸之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全身的筋脉却宛如断裂一般，完全不能聚力。

山峦崩裂的巨响隆隆不绝，碎石乱飞，光明与黑暗的纽带仿佛被完全斩断，破碎的交织在一起，发出惨烈的嘶吼，一切都仿佛沦入创世前的混沌中去！

只有姬云裳身上仿佛散发着丝丝的光芒。

她站立在这扭曲的光暗之前，天地之威在她面前肆虐着，她深深知道，这一切，绝非人力可能抗衡，但她却了无畏惧。

我已卓出尘外，天地之威又若何？

她的身形宛如一片墨云一般飞起，长剑挽出万朵剑华，如祥云璎珞般环绕在她身旁，墨黑的云裳绽放如花，只听她朗声徐吟道：“日月虚藏，天撄地成，住！”贯彻天地的剑光与纷飞的玄裳合而为一，向那正在坍塌的石像上撞去！

轰然一声巨响，一道极亮的光柱洞穿黑暗，仿佛要将这亘古已然的黑夜完全驱散！

杨逸之禁不住闭上了双眼。

耳畔嘶啸之声连连不绝，整个大地都在不住颤动。世界仿佛在这一刻，灭绝了又重生，再灭绝，再重生……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切聚集的力量都在消解，万物众生都臣服在这光芒的威严中，缓缓消散，如春潭冰释。

光线洞悉着四周，大殿的穹顶竟已被穿开一个大洞。

夺目的阳光投照而下，这座地宫大殿竟然比曼荼罗山上的神殿还要恢弘壮丽。每一面石壁上都精心雕刻着梵天本生故事和梵文典籍。

只是那座十丈高的梵天神像，却已化为灰飞烟灭。

姬云裳静静的站在倒塌的石像碎屑中，她手中的长剑深深刺入脚下残缺的莲花石座，人和剑都被一道夺目的光柱笼罩，让人分不清那到底是透入地宫的阳光，还是她剑上的光华。

光柱直透穹顶，宛如定海的神针，支撑起就要坍塌的大殿。

她就隔着那道光柱，默默注视着杨逸之，眼神中竟然有一种清空微漠的笑意。

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叹息道：“曼荼罗阵……曼荼罗阵……终究还是破了！”这叹息有些凄伤，也有些欣然。然后，她再也站立不住，倒了下去。

紫尘飞扬，她的双手支撑着地面，一低头，那青铁面具从中间裂开，锵然落地。阳光洋洋洒洒，落了她满身。

杨逸之投向她的目光不由一怔。

他也曾听卓王孙提起过，姬云裳的美貌曾名动江湖，据说任何人一见之下，都会终身难忘。

杨逸之当时根本没有认真去想这句话的意思。然而现在，他亲眼见到了她，却还是无法想象这句话的意思。

美丽、端庄、妖艳、绝代风华，这些本为形容女子美貌的终焉之词，放到眼前这个人身上，都无疑显得苍白而矫情。她的容貌的确不应该用这些俗语来形容。

也许，在世人的印象中，以为没有女人可以真正完美的和“坚韧”、“强大”“决断”这样的词结合，如果有，那这个女人也必定是个和男人一样的女人。然而若当你看到姬云裳的时候，就会知道自己错了，这些词语，本来就是属于女子的，虽然不只属于她们。

她的脸色极度冷清，然而并不苍白，却透着一种特殊的力量。这种力量柔韧而不激烈，威严而不嗜杀，并不让你瞬时感到颤栗慑服般的压力，却分明有一种天上地下，惟我独尊的傲气。她之所以不让你恐惧，是因为这天下的万物本来就是她的，已不需要证明，不需要压服；之所以不嗜杀，是因为生杀予夺，已在她手中定为规则，平稳运转不休。

就算如今，她那令天地震慑的力量已经耗尽，这种感觉也没有丝毫减弱。

杨逸之隔着夺目的光华，默默凝望着她，心中涌起深深的愧疚。

自从落入梵天地宫以来，是姬云裳一步步几乎残忍的磨练，让他最终领悟了梵天宝卷，得以看出姬云裳和曼荼罗阵的纽带。他本以为，这是自己唯一报答恩师授业之恩的机会，没想到，纽带的斩断竟然引起了整个曼荼罗阵的坍塌，一发不可收拾。

而那一刻，姬云裳独自面对疯狂反噬的曼荼罗阵，用自己横绝一世的力量，支撑住了整个地宫，却将他一掌击开，脱离了大殿力量的核心。

她虽然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他的弟子，但她却一次次救了他，一次次给他磨练，传他最上乘的剑意，还有……还有，作为绝顶高手的风仪、傲骨、责任、担当……“你的本质本非绝佳，却偏偏能越炼越粹。”

六年，六剑，粹炼出一个参透了梵天宝卷的绝顶高手。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不过数日，但他这一生的师缘，都被粹炼在这六剑之中！

杨逸之心中一恸，忍不住要冲上去，接过那柄沾染了两人鲜血的长剑，替她分担这万钧之重，然而姬云裳却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这时，殿顶的空洞里沙沙乱响，一些碎屑纷扬而下。上面竟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杨盟主！”

杨逸之猛一抬头，看到的竟然是小晏和千利紫石。

他们在地宫外，等了他七天七夜。

杨逸之还没来得及说话，姬云裳却缓缓道：“过来。”虽然她此刻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然而她的话，竟然还是一如以往，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这话竟然是对小晏说的。

千利紫石犹豫道：“少主人……”

小晏轻轻摇了摇头，衣带缓招，已到了地宫之中。

姬云裳又道：“到我面前来。”

小晏走了过去。

姬云裳缓缓抬头，如今她的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似乎极为艰难，当她抬头时，额边碎发已被冷汗沾湿。

小晏轻轻伸手扶住她，试图用内力帮她缓解痛苦。

姬云裳一拂袖，将他推开。虽然小晏并没有运气抵抗，这一拂袖之力，已足以让姬云裳痛彻骨髓，然而她的神情仍没有丝毫变化。

姬云裳轻轻咳嗽了两声，抬头凝视着小晏良久，轻轻摇头叹道：“你长得并不像你的母亲。”这一声轻叹，竟带着前尘旧梦，杳不可追之感。

小晏一怔，道：“前辈曾见过我母亲？曼陀罗当日那一招，是否为前辈所传？”

姬云裳微微笑道：“那一年，我在曼荼罗山初见清湄的时候，她手中正握着一支水莲，在湖边冥思这一招的变化。我当时从树林中走出来，指出她此招中十三处纰漏，她不信，于是我们以莲为剑，在湖面上对决了两千七百多招，最后两人都精疲力尽，落入水中。可笑的是，她居然不会水……当我跌跌撞撞的将她拖到岸边的时候，她猛地坐起来，挥剑斩落了我的一束头发，然后也割发为誓，约定此后的每一年，都要相约湖上这么比试一次，直到两人白发苍苍，连剑也握不住了为止。”姬云裳的双眸中，竟然也注满了盈盈的笑意，似乎还和当年一样。

清湄，想必就是小晏母亲的闺名。

小晏怔了片刻，道：“如此说来，前辈是我母亲的挚交？”

姬云裳将目光投向远天，微笑道：“本来我以为，我们可以找一处幽静之处，习剑对月，展卷燃香，终此一生。没想到有一天她却不告而别。”

小晏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姬云裳看了他一眼，叹道：“为了你。”

小晏道：“我？”

姬云裳脸上的笑意渐渐冷却，道：“传说中，转轮圣王降世有三十二种预兆，只有一切吻合，他才会诞于世间。而普天之下，能完整预言这三十二种预言的人，只有三个。”

小晏似乎明白了什么，道：“你是说……”

姬云裳点头道：“这三个人，就是传说中西王母的三只青鸟：日曜、月阙、星涟。只有她们才拥有洞悉未来的秘魔之力。这三只青鸟所居住的地方，都是常人无法靠近的。而那第一只日曜，也正是曼荼罗教天、阴、欲、死四魔中的天魔。”

小晏愕然道：“天魔？”

天魔，曼荼罗教四大魔尊之一，与曼陀罗、兰葩、姬云裳并称，而排位甚至还要在姬云裳之上。

姬云裳缓缓点头，道：“其实你母亲当年来曼荼罗山的目的，正是为日曜而来。”

小晏道：“难道……”他摇了摇头，再也不敢想下去，因为他实在无法接受姬云裳至今仍无比怀念的那个邂逅，竟是母亲故意安排的。

姬云裳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有很多事情是你不明白的。你母亲最初的确是为了利用我帮她找到日曜，但最后却不是了。所以，我从来没有责怪过她，你当然也不必。”她顿了顿，又叹息道：“只可惜我却告诉她，日曜居住在乐胜伦宫的第五道圣泉之中。”

小晏讶然道：“第五道？”

岗仁波吉峰为三教共同供奉的神山。山上有四道圣泉，分别为狮泉、象泉、马泉、孔雀泉，每一道都流入一个佛法之国，成为灌溉十方、抚育万众的河流。其中流入印度的发源为恒河；流入中国的，则为长江。

然而，居然还有第五道。

姬云裳点头道：“第五道圣泉只存在于传说，根据典籍记载，一万年前已在天战中被冰雪封印。除非湿婆亲挽神弓，一箭洞穿，其他任何力量都无法打开。这个传说实在太虚无飘渺，而且岗仁波吉峰上危险重重，绝非人力能够抗拒，所以我力阻她不要前去。”

姬云裳说道这里，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的微笑：“或许我当初不应该如此理智，而是陪她登上雪山之顶，寻找这第五道圣泉……永生永世都无法找到又如何？”她自嘲的一笑，又摇头叹道：“只可惜我当年太年轻，太年轻！”

“……于是，她就只剩下两个选择，去寻找伊式神宫内，寄居在八咫神镜中的恶灵月阙；或者是潜入华音阁，盗取青鸟岛上的人鱼星涟。她最终选择了第一个……”

小晏的脸色渐渐沉重：“你是说我母亲嫁给父皇的唯一目的，就是能够接近恶灵月阙？”

姬云裳道：“本来伊式神宫是日本皇室重地，除了天皇本人，任何人不能进入。但是这一个规矩，对于清湄而言实在构不成什么障碍。”

小晏摇了摇头，在他心目中，母亲是他平生所见的最温柔、善良、美丽的人。虽然有时也有些严厉，但却连一草一木都不忍伤害。而母亲的身世似乎又是如此悲伤，流落异国，嫁入宫庭，又遭众妃嫔嫉妒；为了生下自己，受尽艰辛……虽然他也曾疑惑过为什么母亲又是幽冥岛岛主，而那几可冠绝天下的武功又从何而来，但是他一直都没有，或者说不敢、不忍怀疑过母亲的身份，以及这种种经历的真实性。

然而姬云裳口中的那个清湄，竟然完全与自己的母亲判若两人。他忍不住看了姬云裳一眼，姬云裳此刻也在看他。她对他淡淡一笑，道：“清湄终于来到八咫镜前，见到了月阙。月阙答应用自己的生命向上天交换这个关于转轮圣王的预言，但是却提出了一个条件——转轮圣王也就是她唯一的儿子出生后，就在他身上种上血咒。这个血咒存在一天，这个婴儿就必须靠饮食人类的鲜血来维续生命，直到他将自己流着青鸟魔血的身体带到另外两只青鸟面前，并将那两人心中之血饮尽。这既是解除血咒的唯一方法，却也是召唤出西王母的唯一方法……其实，由于青鸟散落人间太久，她们的力量已经极弱，甚至只能寄身在神泉、宝镜、血池等极为特殊之处，因此可以说再也没有了重逢的可能。她们必须趁自己的力量完全消失之前，寻找到两个使者，把自己的血带到第三处。这样，三种魔血才有汇聚的可能，而西王母也才能重新凝形出世。你，正是这两个使者之一。”

小晏猝然合目，他虽然努力控制着自己，但身体已止不住颤抖：“这不是真的！母亲绝不会为了这个目的，宁愿让她唯一的儿子种上如此残忍的血咒，一生都要过着这种不人不鬼的生活！”

姬云裳微微苦笑道：“我真的宁愿我是骗你的，就如西王母的出世，或许也不过是三只青鸟编造的传说……其实，你不应该怨恨自己的母亲，你可知道，她得知转轮圣王降世的三十二种预兆之后，又花了多少心血，才让这三十二种预兆一一应现在自己身上？让你，也就是这一世的转轮圣王终于成了她的儿子？”她望着小晏，叹息道：“你母亲看上去柔弱，实际上是一个比我更加坚强的人。而我，枉自以为天下万物，莫不在掌握，却无法帮她完成这唯一的心愿……”

“够了！”小晏止水不兴的眼中竟然也有了愤怒，他一字一句的道：“难道，母亲要的只是转轮圣王，而不是我？只要转轮圣王是她的儿子，无论这儿子是怎样一个人，怎样和魔鬼一样，噬血为生，她都不在乎？！”

姬云裳沉声道：“也许你会难过，但事实就是如此。但你必须记住，无论她怎样，都是你的母亲。”

小晏长叹了一声，紧握的双拳渐渐松开，双眸中光芒闪耀，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姬云裳道：“我有一件旧物，还望你交给清媚。”她低头从衣袖中拿出了一个黑色的锦囊，锦囊面上没有一点装饰，看上去极为普通，里边略鼓，却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小晏接了过来，却发现锦囊下边还垫着一张纸片。

姬云裳道：“纸上是解除喜舍尸毒的药方，这些药虽不常见，川贵一代，饲蛊人家甚多，重金索求，应当也不是难事。”

姬云裳脸上有几分倦意，轻轻挥手道：“我要说的都已经说了，你们可以走了。”

杨逸之皱眉道：“师……”。

姬云裳挥手打断他的话，冷冷道：“你既然已经破了我的春水剑法，那么岗仁波吉峰上，卓王孙的春水剑法必定也挡你不住。就你如今所悟，实已得梵天宝卷精髓，尹痕波有知，也当含笑于地下。你以今日成就，言一句天下第一高手，可谓当之无愧。只是我这位故人之子，由于得了月阙血咒之力，能遇强越强，其暗中进益的速度，实在你们两人之上。更加上其有转轮圣王之资，一个月后该当怎样，我也不能臆测；甚至卓王孙这一去，会不会遇到别的机缘，从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也还是个未知之数。所以一月之后的决战，你仍要好自为之……”她长叹道：“言已尽于此，梵天神像被击碎，曼荼罗阵也失去了枢纽，我倾尽所有力量，也不过暂时维持地宫的平衡。然而，曼荼罗阵逆转已不可遏制，若不摧毁，势必灾难蔓延，波及整个苗疆……摧毁曼荼罗阵之时，整座曼荼罗山都将沦于地下，山上草木鸟兽都将随之陷落，你们若再不走，只怕也就走不出去了。”

小晏道：“那前辈你？”

姬云裳淡然笑道：“我是曼荼罗阵之主，曼荼罗阵在此，我还要去哪里？”

杨逸之嘶声道：“师父……”喉头一梗，后边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

姬云裳看着他，淡淡道：“你最后一剑的实力，实已超出了我的传授，你可以战胜我，却不必同情我；你虽叫我一声师父，却不意味着你盗书叛教之罪，就一笔勾销。你们若执意不走，那么我发动此阵灭法，玉石俱焚，则休怪我没有提醒你们。”她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开。她的话语虽然依旧冷漠无情，但美丽的双眸中，已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情。

这却是两人再也无法看见的。

小晏默然注视着手中的锦囊，似乎还想问什么。

杨逸之毅然道：“若师父不走，弟子也不走。”

姬云裳微微苦笑，再也不看他们，抬起右手，斜斜往地上一划。

一道寒光倏的遁入地底，宛如水波一般在地心深处迅速扩展开去。

而远处，隆隆回应之声，由小到大，四面回响，此起彼伏；而脚下的大地，也开始微微动荡。

杨逸之也不相信，几乎经脉尽碎的她，居然还能施出这样强大的力量。

小晏来不及多想，喝道：“走！”

他一把拖起还在迟疑的杨逸之，纵身而起，两人几乎同时跃到地宫之上。千利紫石脸色苍白，紧紧抱住一根石柱，似乎已无法抗拒这振荡之力。她耳边尖锐的轰鸣回响不已，脑海中一片空白。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小晏沉声道：“抓住”，而后只觉得一道紫光轻轻将她带住，瞬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殿外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看到芳草凄凄的大地。

小晏轻轻将她放下。她愕然回头，只见那座巍峨的峰峦竟然在隆隆巨响中缓缓下沉。

尘埃，遮天蔽日，整个丛林似乎都被一双巨大的羽翼笼罩，闪电一般的阴影瞬时呼啸掠过，而后又已恢复常态。

阳光、森林、树木、河流，仿佛完全没有改变过，又仿佛已经完全改变。就如末劫后的世界，终会长满草木、人群，谁也不会记得它曾在万亿年前就已毁灭过了。

只有一抹劫灰，寂寞的沉于昆明池底。

杨逸之向着曼荼罗地宫的方向，深深跪了下去。他的眼泪忍不住涌出，强大绝伦的曼荼罗阵终于被他亲手打破，但自己一生的师缘，竟也已到此而尽！

飞花如雪，从此程门一立，竟成永远！

她的强大，她的寂寞，她那凌驾天下的威严，那离群索居的傲慢，那天地变色的剑法，那青郁面具后的师道尊严、那墨色大氅下慈柔之心，都已随风散去，宛如梦寐。

小晏握着那个锦囊，默默面向东方而立，似乎也陷入了一场沉痛的梦中。天下，血咒，转轮圣王，芸芸众生，母亲……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然而，无论如何，对于他们而言，纵然诸劫历尽，也不过恍然一梦，当梦醒之后，一切都是新的。

而岗仁波吉峰顶之雪，却已千年寂寞，如今无尽华光重现峰顶，也不过是为了等候这三位天选者的沉沉脚步。

（《曼荼罗》终，后事请见《华音流韶·天剑伦》）

昨日种种已顿开，风花雪月不带来。

劫生每看空成土，性命何妨疑转猜。

青鸟频传染血碧，红狐暗首掩城灰。

繁华瞬息指弹后，细数苍凉暮色哀。

第一章 佛灭

第二章 魔劫

第三章 乐胜伦

第四章 恒河大手印

第五章 神宫

第六章 雪山之女

第七章 日月之湖

第八章 三生影像

第九章 雪影针

第十章 胎藏曼荼罗

第十一章 孔雀

第十二章 日曜

第十三章 八瓣之花

第十四章 檀华

第十五章 马祭

第十六章 情缘

第十七章 忘川

第十八章 永生

第十九章 轮回

第二十章 白莲

第二十一章 双箭

第二十二章 抉择

第二十三章 苦行

第二十四章 破泉

第二十五章 天魔

第二十六章 血鹰

第二十七章 颠峰

第二十八章 转轮

第二十九章 蝶化

第三十章 西王母

返回主目录

第一章 佛灭

湛蓝的穹庐已被无边的彩霞染乱，而下方的万顷雪原却依旧如一块巨大的琥珀，静静的向天际延伸开去，倒映出周围雪峰的伟岸身姿。

沁血的夕阳透过雪峰的罅隙，将大团光影洒在额伦寺高耸的暗红尖顶上，让那本已破旧的寺顶也显得辉煌起来。

额伦寺是藏西一处百年古寺，也曾经繁荣一时，但近十年来已经没落，寺院金漆零落，砖木残败，香火微薄，远不如附近的哲蚌、甘丹寺那样声名煊赫。寺中修持的僧侣接受着藏民们不多的供养，晨钟暮鼓，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年轻的僧人们在朝阳升起的时候打开朱红的寺门，诵念佛经，打扫寺院，为前来膜拜的藏民们讲法、赐福、治病，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再关上寺门，分斋、诵经、入定……少年僧人渐渐长大，成为中年喇嘛，迟早有一天也会变为长须斑驳的老僧，但那一张张清瘦的脸上却始终挂着悠然自得的表情，他们本以为，自己能永远侍奉神佛，终老此生。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这份安宁的梦境，注定了要在今天破灭。

傍晚，一个年轻喇嘛如往常一样，正要轻轻关上那重朱漆斑驳的大门，远处一阵牧歌传来，他无意中抬起头，向寺外的茫茫雪山望了一眼。

落日下，一对牧民夫妇正驱赶着大群牦牛回家，夕阳垂照，牧歌飞扬，他似乎看的痴了，久久倚着门柱站立，竟连伸出去关门的手，都忘了收回来。

夜色渐沉，年轻喇嘛的眼神也迷茫起来，稚嫩的脸上浸透了思乡之意。年迈的祖母，年幼的妹妹，还有院子里那条忠诚的小狗，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有无意中，轻轻叹息了一声。

宛如回应一般，另一声叹息同时想起，年轻喇嘛不由一怔。这样空旷的雪原，是不该有回声的，更何况，那声音如此阴冷、诡异，分明不似人声，而仿佛是传说中魔鬼的冷笑。

年轻喇嘛心中一惊，向声音来处看去。

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眼前突然绽放开一团极浓极鲜的红色，腥咸的气息瞬息弥漫在夜风中！然后他感到脖子上一轻，整个世界顿时神奇的旋转起来，和大团的血红一起，轰然坠地！

尘埃在他眼前扬起，抽搐般的剧痛这才布满了全身，他拼命想喊叫，却发现自己已无法开口——因为他的头颅，已随着满腔热血，一起跌落！

那声魔鬼般的叹息又重新响起，一条黑影仿佛突然分开雪白的光影，从不可知处冒了出来，鬼魅般向额伦寺门中飘去。

砰的一声闷响，那具还在颤抖的躯体被推倒，跌入积雪，一条条黑影宛如地狱开启时放出的恶魔，紧跟着跨了过去。

从这一刻起，额伦寺的命运已经注定。

一声声惨烈的呼叫划破昊茫星空！

荒漠的雪原上燃起熊熊火光，星月黯淡，茫茫黑暗梦魇般笼罩大地，唯有寺庙上方一小块夜空被大火映照得明灭不定，宛如大片墨黑中伸出一直血红巨爪，沉沉垂罩在额伦寺上空。

屠戮，完全不可阻挡。

那群黑影仿佛得到了恶魔的力量，轻易粉碎额伦寺僧侣的一切抵抗。

雪亮的利剑、长弓、转轮、法杖被那群黑影握在手中，在狭窄的寺庙中恣意乱舞，每一下，都伴随着刺入人体的闷响，和横飞而起的残肢。

圣洁的佛法之地瞬间如化地狱变相。

鲜血染红了经幢、梁柱、法器，甚至大威德金刚慈悲、怒目的两张面孔，都被染得血红，却依旧寂然无语。

如今，就连神佛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眼前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惨叫声渐渐小了下去，满地鲜血，也逐渐变成暗黑。那群黑影杀死了寺中大半的僧侣后，选出幸存的七个僧侣扔到寺院中心的尸堆中，再如黑云一般聚拢，将他们重重包围起来。

七位僧侣有老有少，似乎都还未从极度的恐惧和震撼中清醒。他们有的满脸悲愤，怒目注视着这群刽子手；有的瑟瑟战抖，躲在同伴身后，有的却毫无表情，茫然的抬头望着这群黑衣恶魔。

眼前的这群恶魔，每一个都全身笼罩在墨黑斗篷之下，看不清面目，唯有手中的法器冰冷如雪，额伦寺僧人的鲜血还正从雪亮的锋刃上点点滴落。

突然，那群黑影当中分开一线，举起手中法器，向中致礼，似乎在迎接某位大人物的到来。

一个人影缓缓向僧人走来。

同样的黑色斗篷，同样手中冰冷的长剑，但他的声音却十分温煦：“诸位大德。”

旁边一位黑衣人递上一支火把，隐约照出来人的面容。

来人金发垂肩，双眸中透出淡蓝的微光，看上去竟十分清俊温婉，仿佛一位来到藏地修行的异国王子。

额伦寺僧人面面相觑，甚至不敢相信，他竟然就是这群恶魔的领导者。

那人淡淡微笑道：“在下曼荼罗教狮泉河守护者桑戈若，此次前来贵寺，是想向额伦寺诸位大德借一样东西。”

曼荼罗教！幸存的七位僧人不禁骇然变色。

曼荼罗教本是流行在印度的教派，信奉毁灭之神湿婆，以活人献祭，是印藏一带最为邪恶的教派之一。然而此教一向蜗居印度，与藏边素无往来，额伦寺众僧人更是只闻其名，不知其详。直到一月前，额伦寺活佛潜修三载，终于参悟梦境神通，可以在梦中观照未来。全寺上下本已准备好庆典，恭贺活佛修行大进，没想到活佛观照未来后，竟宿夜叹息，宛如看到了极为可怕之事。

此后，活佛入定苦思七日，却仍然没有破解之法，最后竟决定提前十年圆寂，以避大劫。诸位弟子苦苦挽留，活佛也只是摇头不语。

活佛示寂前留下的只有一句话，“天雨曼荼罗花，诸天灭劫就要降临了。”

这句话宛如秘法魔咒般，阴云般笼罩在额伦寺众僧侣心头。最初的几天，额伦寺上下也曾谨慎戒备，只是一个月过去了，周围一切如常，僧人们也松懈下来，有些年轻僧人甚至忍不住暗中怀疑，难道活佛观照出的未来，只是一场毫无根据的恶梦？

没想到，八月十日，活佛圆寂后的整整四十九天，这场恶梦终于被鲜血化为现实！

黑衣人手中的火光摇曳，照出四周炼狱般的惨状。额伦寺众僧人就坐在暗黑的血泊中，瞠目结舌，似乎已被惊恐和悲痛完全击倒。

桑戈若的目光从这些僧人脸上扫过，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道：“帕帆提女神像，到底在哪里？”

神像？额伦寺诸僧人一怔。难道他们这样大肆屠戮，寻找的不过是一张女神图像？

一个年轻僧人喃喃道：“帕帆提女神是谁？”那个“谁”字刚刚出口一半，就化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整条右臂带着大半个肩膀，已经被桑戈若的剑生生劈下。长空中一大片血云喷溅，将其余六位僧人的头脸完全染红！

伤者恸声惨呼，挥舞着仅存的残臂，向桑戈若撞去，却只迈出半步，就已跌倒。他身旁中年僧人一把将他紧紧抱住，一面帮他止血，一面不住念诵经文。伤者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渐渐没了呼吸。

桑戈若伸出手指，弹了弹剑尖，血滴噗的散做无数粉珠，洒在诸僧人的脸上。额伦寺僧人抬起头，目光中全是怒火，恨不得将眼前的敌人碎尸万断。

桑戈若淡淡道：“诸位想起来帕帆提女神是谁了么？”

众僧人一言不发，牙关都快要被咬碎。

桑戈若微笑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指，数道：“一。”刷的一声轻响，长剑已指向一位小喇嘛。小喇嘛看去只有十二三岁，仿佛是刚入寺庙修行不久，他吓得脸色惨白，瑟缩在那位中年僧人身后。

“二。”他的笑容依旧温煦，然而声音已经冰冷。

“三”字还未出口，那个中年僧人放开尸体，一把将小喇嘛护在身后，沉声道：“帕帆提女神是印度传说中毁灭神湿婆的妻子。她的法像的确曾藏在鄙寺中，但现在已经不在了。”

桑戈若哦了一声，依旧微笑道：“在哪里？”

中年僧人抬头直视着桑戈若，一字字道：“已在一个月前，与活佛肉身一起火化！”

桑戈若微微皱眉：“火化？”

中年僧人点头道：“因为那副图，本是额伦寺代代秘传之物，一直绝无副本，只刺在活佛身上。”

桑戈若脸色不禁一沉。

中年僧人凄然笑道：“一月前，活佛观照未来，知道曼荼罗教将唤醒毁灭神湿婆，兴起灭佛浩劫，而毁灭神湿婆觉醒的必备机缘，就在于这张帕帆提女神像！活佛知道自己的力量无法与曼荼罗魔教抗衡，才不得以提前示寂，嘱咐我们将他的肉身与此图一起火化，了断因缘！”中年僧人霍然抬头，逼视桑戈若道：“如今，就算你杀光我们，夷平额伦寺，帕帆提女神像也是找不回来了！”

桑戈若清俊的脸上陡然腾起一片阴冷的杀意，一字字道：“那我只好杀光你们，再一寸寸搜索女神图像了！”

话音未落，剑光已如游龙般腾出，昏暗的庙宇被照出一片血光，瞬间又已恢复了平静。

剑已然回到桑戈若手中——又或者，根本没有发出过。他望着微颤的剑尖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满意这一剑的效果。

额伦寺的僧侣们惊恐的望着彼此，似乎还在庆幸自己没有被这一剑斩杀。

突然，黑暗中爆出噗的一声闷响。

一个僧人倒了下去——或者说，是半个。他双目几乎要突出眼眶，拼命用手支撑着地面，他还能清楚的看到，自己的上下两半身体脱离开来，一半宛如木桩般矗立在原地，另一半却被双手撑向了半空中，猩红的鲜血从伤口处泉水般喷涌，伴着不似人声的惨叫。

其他僧侣几乎同时发出惊叫，那半截身体依旧不甘心的爬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泛出灰白的颜色，口中却还在喃喃念道：“救我，救我……”

他沾血的双手几乎就要握住了那小喇嘛的腿，中年僧人猛地闭上双目，一挥手，将手中的降魔杵刺入了伤者的颅顶。那僧人身子一挺，终于瘫软下去。

鲜血染红了佛堂。

桑戈若合上双目，脸上浮出一缕悲伤的神色，似乎不忍心看到如此惨状。但在额伦寺众僧眼中，这无疑是最恶毒的嘲笑。他们本是神佛的信徒，是藏地最受尊敬的僧人，如今却被这样一群邪魔外道，屠戮，残杀、侮辱，却无法还击！这不仅是对他们生命的蔑视、戕害，这也是对他们的信仰、对诸天神佛的不敬与亵渎！

额伦寺僧人圆睁的双眼似乎都要滴出鲜血，仇恨的火焰宛如压抑不住的火山，随时就要喷发！

桑戈若看着他们，却只微笑着摇了摇头，重复道：“帕帆提女神像在哪？”

中年僧人的声音已经有些变调：“已经和活佛的肉身一起火化！”

桑戈若微笑道：“骨灰在哪？”

额伦寺诸僧人一怔：“你说什么？”

桑戈若淡淡道：“老不死的死了，烧了，总会有灰留下吧？我今天偏要试试，从那捧骨灰中，能不能拼出一张帕帆提神像来！”

旁边一个僧人嘶声怒喝到：“你竟敢对活佛不敬，我和你拼了！”言罢猛地向桑戈若撞去。那位僧人猝然跳起，众人才发现他竟生得十分高大，横肉满身，看去仿佛一座铁塔般，整个向桑戈若压了下来。桑戈若提剑的手似乎向后挥了挥，又似乎没有。

却听得众人一声惊呼，大蓬的血花再度盛开，那堆铁塔般的肉身竟然从中裂开一个十字，瞬间坍塌下去！

桑戈若却看也不看，只是盯住那个中年僧人，沉声道：“现在肯把骨灰交出来了吧？”

中年僧人满脸悲痛，却又强行压制下去：“活佛骨灰早已撒入圣湖之中。”

桑戈若唇边浮出一个更加森冷的笑容，向剑尖吹了口气：“你们的活佛近十年来，一直修行一种道法，圆寂后肉身可以百年不腐，水火不侵，你们又是用什么办法，将他火化的呢？”

中年僧人一怔，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个秘密，活佛圆寂前只告诉了他一个人，同时也把最大的信任和最艰难的责任交给了他。他早知道了这场杀戮的来临，这一月来，他一次也没有笑过，只在一旁看着师兄弟们彼此嘻笑打闹，争论佛理，洒扫寺院，分享酥油茶……这平常的一切，都成为最后的幸福，被他一点点记在心中。新来的师弟本来约定一月后要下山探望父母，他甚至忍不住想劝他们先走，避开这场浩劫，然而他最终没有。为了能完成活佛的遗愿，他不惜连最亲的人都欺骗了。

那天中夜，是他悄悄打开灵塔，将完好无损的活佛肉身盗走，藏到了一个极为隐秘的所在。这一切，绝无第二人知晓，又是怎样被敌人发现的呢？

他不由自主的抬起头，仰望着大殿中央那尊大威德金刚像，神像无语，他的脸色却渐渐变得苍白。最血腥的杀戮来临时，他的神色都没有改变过，然而如今，他的目光已完全凌乱！

桑戈若一面冷笑，一面步步逼近：“额伦寺活佛热衷修行各种神通，最后却都是作茧自缚！”

“他虽看透了来日大劫，提前圆寂，却无奈已事先修行了肉身不腐的神通，无法毁掉女神图。”

“这就是命，是湿婆大神不可抗拒的意旨！”

他每说一句话，就上前一步，伴随着手中的长剑就是一颤，一名额伦寺的僧人就倒在血泊中，身首异处！最后只剩下中年僧人和他抱在怀中的年幼喇嘛，也被他逼入了墙角。

桑戈若踏着满地血肉，剑指中年僧人眉心，一字字道：“你把他的肉身藏在哪里了？”

中年僧人摇了摇头。

桑戈若也摇了摇头，他手中的长剑已然立起，森寒的光芒将额伦寺僧人的脸照得惨白。

突然，噗的一声闷响，接着骨骼破碎的声音从中年僧人体内传来，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无法开口，一口鲜血喷出，俯身倒了下去。

三条灰色的影子从黑暗深处慢慢变得清晰，其中一人收起法杖，淡淡道：“桑戈若，你是越来越婆妈了，额伦寺不过弹丸之地，杀了他慢慢找也来得及，和贱民谈条件，真是丢尽了教主大人的脸。”

桑戈若皱了皱眉头，又随即露出微笑，道：“三位大人带着教主大人的旨意前来，想必已经知道神像的所在了。”

另一人冷哼一声，道：“你还不算太蠢。教主无所不知，而我们三人经教主赐法，已能和教主心意相通，所以这神像的所在已经不劳你费心了。”言罢挥了挥手，竟似要桑戈若走人的意思。

桑戈若淡淡一笑，答了声是，脚下却一动不动。

另一人在周围巡视一周，目光又落到桑戈若身上，冷冷道：“你怎么还没走，留下来邀功么？”

桑戈若也不生气，仍然微笑道：“教主大人无所不知，功劳是谁的就是谁的，抢也抢不去。只是，传说帕帆提女神乃是三界中唯一能让诸神倾倒的女子，所以在下是想留下来，瞻仰一下女神的宝相，开开眼界，也算不枉此行。”

其中一个灰衣人冷笑一声，道：“你要看，就看好了。”突然纵身往上一跃，手中瞬息绽开一片七彩光轮，向大殿正中的大威德金刚像拍去。

怦然一声巨响，整个大殿都受了震动，大块木屑瓦砾四处乱落，那尊三丈高纯铜铸就的大威德金刚像竟被他一掌拍为粉芥。

满空金粉飞扬，一具干枯的肉身从金刚像内跌倒下来。

桑戈若一怔，没想到，额伦寺活佛竟会把自己的肉身藏在这座巨大的佛像中。

肉身枯瘦，已经缩得不足三尺，宛如婴儿，只是通体泛着金色的油光，几乎被地上厚厚的金粉完全掩埋。

为首的灰衣人隔空扬手，那具肉身竟宛如被无形的绳索牵引一般，整个飞了起来，被他将捧在手中；另一个灰衣人却拿出了一枚碧色的圆环，在手中拂拭了几下；第三人则在一旁默默诵念着咒语。

桑戈若不禁脱口道：“潜龙珏？”

一个灰衣人回头道：“不错，这就是天罗十宝之一的潜龙珏，只有它能克制不腐神通，将这片刺有女神像的皮肤剥落下来。”

持潜龙珏的灰衣人聚精会神，让潜龙珏锋利的边缘在那片金色的皮肤上游移着，小小一片青色的玉珏，竟仿佛有万斤之重，以他的力量，都不能轻易运用。每割开一点皮肤，大量金色的液体便渗透出来，发出浓重的香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肉身背后的女神像终于被完整揭下。

一个着水红色衣衫的女子，站在昏黄的图像中，若隐若现。

桑戈若注视了女神像良久，终于叹息一声，转身离去，只片刻时间，就已完全消失在夜色中。他手下的那群黑衣人也瞬间随他一起消失，宛如来自虚无，最终又回归虚无一般。

三个灰衣人正要将神像小心收起，鼻端突然传来一阵浓烈的异香，低头看时，他们手中的活佛肉身竟完全化为七彩尘雾，在凌晨的寒风中越飘越远。

天空中一脉晨光正要冲破重重夜色，大团雪花飘落下来。

只是，这些雪花，竟然是墨黑的。

“天雨魔花，诸天灭劫就要降临了。”

第二章 魔劫

广袤的天幕宛如一张撑开的巨图，蓝得耀眼，阳光将五色光辉尽情洒向大地。如果说四周淡青色的峰峦宛如藏地的多情少女，静静的沐浴在阳光下，那么青黑色的乌孜山就宛如壮硕的康巴汉子，挺直了伟岸的腰杆，直面苍穹。那一笔浓墨重彩的黑色，是如此的骄傲、坚韧，也是如此虔诚的黑色，凝重而耀眼的涂抹在蓝天白云之下。

巍峨的山峦中，一座极其恢宏的寺院傍山而建。

哲蚌寺。神圣的哲蚌寺。

这座藏地最大的寺院，三面被乌孜山环绕，寺院顺着山势逐层递高，殿宇交错联接，看去丹楼如云，金壁辉煌。

法号吹响，数千僧侣整齐的诵经声直透云霄，白云寂寂，青天无言，雪原，草地，湖波，人群，就连那经过的一丝丝的微风，也为这神圣的佛域梵声震慑，一起发出最虔诚的回响。

一条条灰白色金刚石的阶梯沿着墨黑的山石蜿蜒而下，仿佛天庭垂下的一幅幅哈达，千年不变，永远的沟通着这人神的分野。

阳光下，灰白色的石阶都被晒的有些发烫。

噗的一声轻响，一蓬鲜血在石阶上溅开。

神圣的宁静瞬时被击得粉碎！

一双鲜血淋漓的手爬了上来，在白色的阶梯上留下十道极粗的血痕，而后跟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看去只有十二三岁，或者更小，身上一袭喇嘛的红袍，也显得过于宽大。他正艰难的攀着石阶，一步步往哲蚌寺爬去。

小喇嘛整张脸都被鲜血沾污，大大的眼睛已经黯淡无光，透出垂死的颜色。他的内脏似乎受了极重的伤，几乎每动一下，口中都会呕出鲜血，血迹在他身后拖开，宛如一条长长的飘带。

法钟敲响，哲蚌寺寺门敞开，几位僧人匆匆赶上去，将他扶起。

小喇嘛躺在哲蚌寺僧人怀中，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获救后的喜悦，只是张开干裂的嘴唇，喃喃道：“额伦寺已遭屠灭……求见哲蚌寺活佛。”

哲蚌寺措钦大殿经幢辉煌，檀香馥郁。

一百九十根巨大的柱子撑起宏伟的法堂座无虚席，哲蚌寺活佛索南迦措方才正带领着数千僧侣，齐声诵念佛经。一旁甘丹寺活佛白摩大师也恰好在此处讲法，今天本是两寺一年一次的法会。

然而此刻，诵经声已经沉寂。

众僧人都默然不语，望着两位上师，空气中弥漫着惶恐不安的气氛。

索南迦措眉头紧皱，将那位奔来报信的额伦寺小喇嘛放在身前，一手结印，轻轻抚在他额前。那小喇嘛本已昏迷，此时似乎得到了无形的力量，勉强睁开了眼睛。他挣扎着微微坐直了身体，就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向胸口掏去。

他甚至没有向索南迦错行礼，不是他不尊重这位藏地最孚众望的活佛，而是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十指的指甲几乎都已生生剥落，血痂和尘污沾满了指节，让他的手指几乎不能弯曲。然而，当旁边的一个僧侣想帮他掏出胸前藏着之物时，他却摇头拒绝了。

小喇嘛低下头，用残破的手指和干裂的嘴唇，一起“捧”出了一块沾满血污的破布，恭敬的放在索南迦错面前。也许是濒临死亡，他墨黑的瞳孔扩得极大，宛如两枚蒙尘的宝石，静静的对着索南迦错，似乎想说什么，却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索南迦错点了点头，一手接过这块破布，一手轻轻悬在他的头顶。他曾为无数的临终的人赐福，祝愿他们的灵魂通往极乐，但是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殉道者濒死的眼中充满期待，所要的却并不是他的祝福。

索南迦错犹豫了良久，却只说出三个字：“你放心。”

小喇嘛眸子中透出最后的笑意，然后就彻底黯淡了下去。

只有他知道，这三个最简单、最朴实，甚至朴实得与哲蚌寺活佛身份不衬的三个字，包含了多少责任，多少担当。

索南迦错叹息一声，将小喇嘛的身体放下。这具肉体竟宛如早已死去一般，瞬息就已僵硬、冰冷、腐败。

恶臭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法堂，但却没有人伸手去掩住鼻息。

一旁的白摩大师道：“如何？”

索南迦错摇了摇头：“筋骨尽断，心脉断绝，或许早已气绝了。只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佛祖，才能让他支撑到了这里。”他轻轻将那幅破布打开，这布，仿佛是从另一位僧人身上撕下的衣角，上面用鲜血勾描着一位女神的法像。

“这就是他要带给我们的。”索南迦错看着神像背后的几行血字，声音中透出重重的敬意来：“额伦寺全寺上下皆遭屠灭，只有他躲过一劫，他用鲜血将看到的帕帆提女神像描摹下来，然后一路挣扎到了此处。”

白摩大师叹息了一声：“没想到，沉寂多年的曼荼罗教又重现藏边，更没想到，为了一张神像，他们就会下如此毒手。”

索南迦错注视手中的图像，缓缓摇头：“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神像……”他突然抬头仰望着殿中的释迦法像，长叹道：“帕帆提女神是湿婆的妻子，传说在一次天战中，魔王的力量实在强大，就连无所不能的湿婆也陷入苦战，最后是帕帆提女神化身为近难母，拯救了整个天界。从此湿婆立下誓言，以后无论他多少次转世，他的每次觉悟都必须获得帕帆提女神的认可。因此，湿婆在人间的化身要想彻底觉悟毁灭神的力量，就必须找到帕帆提女神的转世。”

白摩大师默然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曼荼罗教如此急于找到女神的下落，难道湿婆和帕帆提女神都已转世，来到人间了么？”

索南迦错的神色更加凝重：“不错。就在三日前，我得到消息，曼荼罗教新任教主帝迦自称湿婆转世，竟不知从何处寻来了湿婆之箭，运用无上邪法，打开了乐胜伦宫的千年封印。乐胜伦宫是湿婆与帕帆提曾经居住的地方，里面藏着无数威力足以改天换地的法器，和数百种修炼邪术的秘法。我本想趁今日的法会与大师商讨一个对付的法子，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若那天情状真如那位额伦寺小喇嘛所说……”索南迦错长叹一声：“只怕帝迦已经完成了其他修行，拥有无穷的力量，只要突破帕帆提女神这最后的关隘，就能彻底觉悟为灭世之神，湿婆了！”

白摩大师神色一凛，声音都有些颤抖：“若最后湿婆出世……”

索南迦错双手合十胸前，长叹道：“本寺秘典记载，湿婆出世之日，就是三界劫灭之时，到时候天地改易，众生流离，所有的江河都将化为赤红……”

白摩大师默然了片刻，长眉微挑：“纵然运数不济，但佛法无边，诸邪辟易，我们身为佛门弟子，又岂能束手待毙……”

索南迦错点头道：“大师所言极是。传说佛祖料到了三界会有这样的劫难，在灭度前，留下了两件克制湿婆的法宝。其一便是香巴噶举派世代秘传的恒河大手印。”

白摩大师皱眉道：“恒河大手印？据说已经失传多年了！”

索南迦错道：“不错。曼荼罗教似乎也知道这个传说，刚入藏边之时，就一直潜伏在香巴葛举派桑顶寺旁，等到上任活佛多吉帕姆灭度之时，突袭而至。活佛以半死之体，强行与众魔头周旋，虽然将诸魔头打败，肉身却也为邪术禁制，不能转世，恒河大手印从此失传……”他摇了摇头，叹道，所以只有第二件了。”

白摩大师精神一长，追问道：“第二件又是什么？”

索南迦错道：“曼荼罗阵。”

白摩大师一怔：“曼荼罗阵？”

索南迦错道：“曼荼罗阵是上古秘传的法阵，拥有改天换地，生死肉骨的无上威力，但很少有人知道，曼荼罗阵其实分为两种——金刚曼荼罗阵与胎藏曼荼罗阵。金刚曼荼罗阵主外，主力量，宏大无比，山川丛林无不可纳入战阵，阵主将获得与诸神匹敌的力量，却最后也将与此阵同化，永难解脱；胎藏曼荼罗阵主内，主轮回，不过方寸芥子之地，然而古往今来，数世轮回都会蕴涵其中，主持法阵者借轮回之力，引导入阵者抛弃杀念而悟佛境，然而，阵主也将同时陷入轮回幻境，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神形俱灭……”他重重叹息一声，似乎欲言又止。

白摩大师等了片刻，忍不住道：“大师还有什么顾虑？若真能克制湿婆，即便我等神形俱灭又何足惜？”

索南迦错摇头道：“不是惧怕曼荼罗阵的反挫之力，而是……”他的眉头深深皱起：“结胎藏曼荼罗阵需要八位有缘之人，持八件神器分立八方。这八件神器其中六件分藏在青藏一带六所寺院中，无不为镇寺之宝，就算你我联合藏地诸大寺，多方索求，也未必能全其美。更为艰难的是，剩下的两件，一直藏在草原王俺达汗营帐之中。”

白摩大师皱起眉头：“既然克制湿婆的方法只剩下胎藏曼荼罗阵，无论路程多远，多么艰险，都必须将法器借来。活佛与俺达汗素有交往，何妨一试。从藏内往返蒙古，需要多长时间？”

索南迦错道：“快马加鞭，多则一月，少则廿日。”

“好！”白摩大师霍然起身：“既然如此，请活佛立即动身前往蒙古，向俺达汗借取两件法器，我则留在藏内联合诸寺高僧，集齐其余六件。另外，”他的目光向那幅图像上一扫：“此图尽快复摹多份，分发与青藏两地诸大寺院。此间无论谁遇到帕帆提转世……”他迟疑了片刻，终于道：“只得格杀勿论，永绝后患。”

索南迦错也站起身来，他注视图中人良久，叹息道：“虽然这位转生的少女无辜，但为了天下劫运，也只得如此了。”

白摩大师向索南迦错伸出手掌去：“一月之后，正好是传说中乐胜伦宫现世之日，介时藏地高僧齐集圣湖之边，恭候活佛佳音！”

索南迦错正色道：“一月之后，不见不散。”

“啪”的一声，这象征着天下命运的两只手，终于击在了一起。两位活佛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开了一点，虽然此去劫难重重，然而只要心中有一份不屈的信念，天下就有了希望。

堂下数千僧人齐齐跪下，口诵经文，梵诵之声直上云霄，整个哲蚌寺似乎都轻轻震颤起来，而四周的寂寂峰峦，皑皑白云，也在这诵经声中重新鲜亮，仿佛也在两位活佛的这轻轻一掌间，看到了重生的希望。

第三章 乐胜伦

旷原莽莽，天穹高远。

亘古已然的雪峰绵延数里，雄奇峻秀，一座座直插碧天深处。半山云蒸霞蔚，变换不定，似乎天上人间的分界就在于此。

朝阳照耀着积满白雪的山路，光影摇曳，漫天云雾突然被划开，一串极其轻微的铜铃声从山下缓缓而来。

一个年轻僧人牵着一匹白马，缓缓的沿着山路攀登。

阳光极盛，射得人眼睛生痛。而那位年轻僧人却一直努力的望着太阳，似乎在茫茫雪原之中，只有阳光才能给他指明方向。

白马上端坐着一位高僧，正是他的上师。上师须发皆白，看不出有多少年岁了，一直瞑目不言，任白马驮着自己向前方行去。

而白马的后背，还驮着一个沉沉的包袱，竟然足有一人高，用黄色的油纸紧紧包着，上面扎了数十道白纱，让人看不出究竟。那白马虽是难得一见的龙驹，负了如此重物，走在这高原雪山上也极为吃力。

又过了好久，那个年轻僧人抬起一只衣袖，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珠，问道：“上师，我们还要走多久？”

上师没有睁眼，只摇头不语。

年轻僧人迟疑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道“上师，乐胜伦宫到底在哪里？天底下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么？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看到过？”

马背上的上师睁开了眼睛，缓缓道：“乐胜伦宫是天神居住的地方。人是看不见的。”

年轻僧人道：“那，那我们怎么去找？”

高僧微微向东方抬了一下手，道：“你看那是什么？”

年轻僧人疑惑的抬了抬头，阳光几乎灼伤他的眼睛。他顿了顿，答道：“太阳。”

高僧叹息道：“太阳升起的地方有一座圣湖，叫做波旁马错。传说人的灵魂，无论进入天堂还是地狱，都会在此暂作栖息。”

年轻僧人道：“上师，我知道圣湖，可是这和乐胜伦宫有什么关系？”

高僧叹息道：“传说中，天神每十年才会离开乐胜伦宫一日，这时，结界消失，乐胜伦宫的倒影就会出现在圣湖中央……”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又阖上了眼睛，似乎从来没有睁开过一般。

年轻僧人不敢再出声，只得默默往前走。

突然，一片祥云不知从几重天上飘下。年轻僧人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等他睁开眼，那条本来宛如永无尽头的山路突然中断了，眼前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翻腾蒸涌，仿佛无边大海，而他们的半身，已经在悬崖之外！

他手中的白马收不住脚步，惊声哀鸣，一个踉跄，猛的在崖边边跪了下去。年轻僧人脸色苍白，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扳着缰绳，白马奋蹄嘶鸣，终于挣扎着向后退了三步。也幸得这是一匹宝马，换了普通马匹，怕不早已跌入悬崖！

那年轻僧人突然想起他的上师还在马上，急忙回头看去。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马背上下来了，悠然遥望着远方的太阳，道：“走过去。”

年轻僧人以为自己听错了，道：“走过去？”他不相信的指了指眼前的深渊：“从这里？”

高僧没有答话，轻轻挥手，眼前的云雾缓缓散开，他一迈步，向云海间走去。

年轻僧人还没来的及惊呼，却发现他的上师已经在云端向他挥手了，他一狠心，牵着白马也跟了过去。

眼前迷雾转换，突然一片幽静的蓝光迎面而来，他突然发现脚下竟然不是云海，而是一片真实的土地。

眼前，是浩瀚的湖泊。

湖水，弯如新月，仿佛雪域圣女的眼波，清澈而寥漠。而一旁的岗仁波吉高高在上，洁白如浑玉雕成，宛如一支摇曳生辉的风荷，开放在这片幽蓝的湖面之上。

祥云蒸集，几十位大德正围坐在湖边。大昭寺、色拉寺、扎什伦布寺……的活佛、上师、大德竟然都汇集此处。而在平时，无论谁想要见上其中的一位，都得在高原栉风沐雨，长年跋涉。

年轻的僧人惊讶的望着这仙人交界之处，似乎已经痴了。

而这些大德，似乎正在辩论着什么，一开始语音很轻，几乎难以听清，到了后来却激烈起来。

一位红衣大德突然一声怒喝，只见他满脸怒容，身形又极为高大，一起身，真宛如伏魔金刚一般：“曼荼罗邪教何德何能，竟敢狂言兴起灭法大劫！佛法昌盛，万代传承，岂是曼荼罗教中几个魔头能够毁灭的？”

另一位大德摇了摇头，他脸色极黄，白须几乎垂到腹部，双眉却下垂的厉害。只听他长叹一声道：“史上之灭法大劫，均由异教君王兴起，焚经灭寺，屠戮僧人，是为大劫。而此次劫难虽由曼荼罗邪教而起，灾难却只怕要远胜于前代了……”

远处，一位黄衣大德摇头道：“鄙寺地处边远，至今尚未受其骚扰，又传言波旬信奉湿婆邪教，其邪术妖法可移山填海，崩天裂地，生摄人魂。以鄙寺众僧一点微漠的法力，若真激怒波旬魔王，无异自寻死路。”

众大德神色复杂，又一人道：“何况佛法广大，不灭外道，与其以卵击石，不如敬而远之。”

此话一出，诸位大德都沉默了片刻。

突然，有人问了一句：“到底波旬是谁？”却是那个牵着白马的年轻僧人。

他声音不大，但已然惊动了诸位大德。众人齐齐回头打量这个闯入的年轻人。只见他年纪甚轻，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生气。虽然穿着僧服，但并未剃度，长发束起，眉目清秀，却又透着几分英气，宛然是汉族少年的长相打扮。

一个黄衣大德冷笑道：“你是谁，哪里轮到你说话？”

年轻僧人皱着眉，还未回答。他的上师微微笑道：“他是在下的记名弟子。此番带他前来此处，是另有极为重要的目的，只怕要关系中原武林的命脉。在此之前，诸位就不必再为难他了。”

众位大德都是一“咦”，难道这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还能有如此大的作用不成？

他的上师微笑不语，又回头对那年轻僧人道：“所谓波旬，就是如今曼荼罗教教主帝迦。波旬是佛典传说中灭世魔王。只是因为诸位大德都太怕这位教主，不敢直称其名，只好称之为大魔王波旬了。”

他此话一出，那位红衣大德更怒：“白摩大师，你说我们惧怕波旬？”

白摩大师？诸位大德都是一怔。

甘丹寺白摩大师在藏地声望只怕仅次与哲蚌寺的索南迦错，此次众人齐聚圣湖直畔，也是受了他了邀请。然而，他近十年来一直闭关修行，亲眼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若不是红衣大德说破，一时竟没能人认出他来。

白摩大师淡淡微笑道：“诸位不远千里前来圣湖之畔，等待乐胜伦宫现世，本是受了在下之约，要商讨一个联手对付曼荼罗邪教的方法。而诸位到此已有三天，反反复复，也不过说大魔王波旬的邪术是如何厉害，却没有一点对付的主意，若不是怕到了极点，又是何种意思？”

红衣大德冷笑道：“正是白摩大师你发帖相约，我们才日夜兼程，齐集圣湖之畔，而大师一直迟迟未到，却事先施展幻术，封闭了圣湖，将我们我们禁锢在此地三日三夜，倒不知是何等意思。如今大师终于来了，倒不妨帮我们解释一二。”

白摩大师颔首道：“正是要给大家一个解释。”他突然一扬手，白马背后的巨大包裹顿时凌空飞起，落到众人面前。乒的一声闷响，泥地竟然被砸得深陷下去。

红衣大德愕然道：“这是什么？”

白摩大师神色凝重，轻一弹指，将捆扎的白纱震断，而后俯身将油纸缓缓揭开。

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里边赫然是三具无皮的尸体！

尸体的血早已凝固，冻为黑色，极为狰狞，而从凶手的刀法惊人的细致——整个巨大的伤口都还保留着一层薄薄脂肪，那些淡黄的泡沫下无数血管像张开了一张细密的网，虽然失去了皮肤的约束，却都还完好无损的紧绷起着。而尸体从咽喉到腹腔已被整个剖开，所有的脏器也已被取走，一个空空的体腔森然大开，却似乎经过某种特殊的处理，显出一种诡异的光泽。

虽然在场诸人均可谓参透生死的大德高僧，陡然看到这一副惨状，仍不禁骇然变色。

白摩大师叹了口气，道：“这三个人，是摩萨寺的僧人。他们不仅皮肤、脏器被取走，连脑髓，也已从双耳处被完全吸出。”

红衣大德愕然道：“你是说，摩萨寺已经……”

白摩大师道：“不错！从上次月圆至今，这已经是第二十七所被屠灭的寺院！僧众均被枭首、剜心、剥皮、折肢等酷刑，惨不忍睹……我得到消息，连夜赶去，却仍然是迟了一步！我留在摩萨寺为殉道众僧超度三日，这也是在下迟到的原因。”

红衣大德大怒，道：“如此惨无人道，曼荼罗教到底意欲何为！”

白摩大师道：“取走僧人脏器，只怕是为了在乐胜伦宫中炼制传说中的百鬼搜魂术，以图找出帕帆提女神转世。”

此话一出，众大德一片惊声，纷纷问道：“乐胜伦宫？难道波旬已占据乐胜伦宫之传说竟然是真的？”

“百鬼搜魂术以僧人脏器为祭，邪恶无比，是诸佛禁用的法术，已经数百年未现人间，曼荼罗教从何得来？”

“帕帆提女神又是谁？”

一时人声鼎沸，议论纷纷，白摩大师神色却更为沉重：“曼荼罗教与香巴葛举派一战已有三十余年，其间曼荼罗教韬光养晦，元气渐复。而其新任教主帝迦妖术更盛于前代，竟用妖法打开乐胜伦宫的封印，自称以邪神湿婆的力量，重开湿婆宫殿，灭佛法而兴湿婆教，与手下诸魔头盘踞其中，以僧人骨、髓、筋、肉祭炼邪法，魔宫中夜夜生魂惨嚎，动天彻地……”

白摩大师顿了顿，又长叹道：“帕帆提女神本是毁灭神的妻子，曼荼罗教已经得到了她的图像，正肆略青藏两地，四处搜寻女神转世。据索南迦错活佛所言，曼荼罗教主帝迦已完成了其他修炼，只要得到女神转世，就能彻底觉悟为灭世神湿婆，那时，天地劫灭，再非人力能挡。”

诸大德不禁一怔。红衣大德浓眉倒竖：“依你所言，我们只有束手无策了？”

白摩大师摇头道：“从他们竟不惜动用最邪恶的百鬼搜魂术来看，女神转世暂时还未被找到。然而，这一月来，曼荼罗教徒以搜索女神为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藏地百姓已不胜其扰。”

红衣大德怒道：“波旬如此大胆妄为，玷污佛法圣地，难道天下就没有克制之法？”

白摩大师长声叹息，道：“佛祖在灭度前曾留下了两件克制波旬的法宝，恒河大手印已然失传，剩下的一件便是胎藏曼荼罗阵。布胎藏曼荼罗阵需要八件法器与八位有缘之人。我约大家来时，请色拉等六大寺活佛带上的密宝，正是其中六件。而索南迦错则连日赶往蒙古，向俺达汗求借其余两件。如今约期已过，活佛还没有回来，只怕此行……”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一月已经过去，若俺达应允，索南迦错无论如何也该赶回来了。

诸位大德心知如此，脸色都变得更加沉重，却一时也再想不起对抗曼荼罗教的方法。

突然，白摩大师脸色一变：“谁？”

诸位大德一惊，湖边飘摇的云霓似乎猛地震颤了一下。在场众人都分明感到了一股陌生气息突然闯入了结界之中！

湖畔的幻阵力量极为强大，除非得到了主人的邀请，否则阵外之人绝难闯入，而阵中之人也绝难离开。两天前，湖边十位大德曾试图一起合力将之冲开，最后仍不能撼动分毫。

然而这道气息的确进来了，不仅陌生之极，却也强横之极，宛如巨浪一般的向湖边奔涌而来！

众人脸色皆变，这样强大的力量，莫非竟是魔王波旬亲临？

不远处，帷幕般的雾气被晨风撕裂。七色日华的中心，一个人影渐渐清晰。

来人脸上有隐隐倦意，青衣和散发随风飘扬，也沾满了征尘。而他手上，还抱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容貌秀丽，脸色却极为苍白，将脸埋在他怀中，似乎不胜劳顿，已经沉沉睡去。而那纤长睫毛上，还占着早晨的风露，微微翕动着。

来人缓缓往众人身上看了一眼，目光虽不凌厉，却宛如古镜照神，深不可测。他虽然只是随意站在那里，而身上流露的逼人气势，已宛如山岳般沉沉压在众人心头。

白摩大师迟疑了片刻，道：“尊驾是……”

来人看了众人一眼，淡淡说出三个字：“卓王孙。”

众人一怔。

华音阁声名虽然如日中天，然而正因为如此，反而很少有人直呼华音阁主之名。尤其远在藏边，他的真名已少有人知。

红衣大德怒道：“无论你是谁，为什么闯入圣湖禁地？”

卓王孙淡淡道：“找人。”

红衣大德道：“谁？”

卓王孙缓缓道：“曼陀罗。”

四下顿时哗然。

近一月来，曼荼罗教天阴欲死四魔之名已传遍川藏一代，传说其形如妖魔，邪法无边，有的更云人首蛇身，飞行绝迹，荒谬之极。这些日子以来，四魔的名字在当地人心中宛然一个妖邪的禁忌，似乎连每次提起都会带来莫名的厄运。而如今，这个陌生人竟然是追踪曼陀罗而来。

白摩大师疑然道：“死魔曼陀罗？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卓王孙没有回答他，而是将目光转开，环视众人，道：“乐胜伦宫在哪里？”

众人更惊。红衣大德愕然道：“你想找乐胜伦宫？”

卓王孙道：“我要找的人就在里边。”

红衣大德不可置信的道：“曼陀罗逃进了乐胜伦宫？简直一派胡言！”

白摩大师摇头插言道：“未必不能，既然曼荼罗教主帝迦已经占据乐胜伦宫，而曼陀罗又已遁法见长，未尝不可能暗中穿过我们的结界，遁回魔宫之中。”他又看了卓王孙一眼，道：“只是……曼陀罗的遁法上天入地，无形无迹，你又如何能一路追踪她，找到这里？”

卓王孙不去看他，冷冷一笑，道：“远到为客，理当与地主通报一声，现在通报已毕，无心叨扰诸位雅集，告辞。”他言罢抱着怀中的步小鸾向湖边走去。

红衣大德怒道：“站住！你要强行通过这里？”

卓王孙止步，却没有回头，道：“正是。”

红衣大德道：“时辰未到，圣湖中的倒影尚未出现，你如何知道乐胜伦宫的所在？”

卓王孙叹道：“乐胜伦宫既是无形，倒影岂能有形？”

红衣大德一怔，眼前的圣湖清幽冷寂，宛如明镜，厚厚的水雾拂垂缭绕，衬得整个湖泊亦幻亦真。

天宫若是无形，倒影自然更是虚中之虚，幻中之幻，这个道理，谁会不懂？

然而难道说这个代代相传的传说，竟也仅仅只是传说？在场每一个人，在一方百姓心中，都宛如神佛一般，高不可攀，然而他们不远千里，汇聚此处，竟也只受了了一个虚妄传说的欺骗？

诸人面面相觑，一时默然。

卓王孙叹息道：“若诸位不信，自可在此处等下去。卓某有事在身，先行一步。”

红衣大德突然抢到卓王孙面前，大喝道：“圣湖禁地，岂容你任意来去！”他这一喝，真宛如狮子大吼一般，连湖波都被震得荡漾不止。

卓王孙却宛如根本没有听见，轻轻从他身边穿了过去。

红衣大德更怒，火红的袍袖突然鼓涌起来，猎猎作响。他双掌在身前一交错，顿时化身千亿，一片绯红夹杂着万道金光，排山倒海一般，向卓王孙恶扑而去。

卓王孙猛的抬手，右手将小鸾抱紧，左手五指一张，满天光华宛如瞬时被他聚拢在掌心，再也不能逼进一步。

红衣大德怒喝连连，双掌用力向下一压，那无数道金光突然盛作一朵朵莲花，飞速旋转，向卓王孙掌心逼去。卓王孙冷冷一笑，突然握掌，万朵莲花幻影蓬然破碎，一蓬金色微尘在他指间如散烟花，缓缓消散开去。

红衣大德似乎受了巨力反弹，向后退了散步，等空中劲气点点消散，众人才发现，他一双大红的袍袖，已被劲风搅得粉碎。而他兀自胸口起伏，似乎仍被巨力压得说不出话来。

卓王孙脚步也未曾减慢，径直向前走去。

众人虽然怒他无礼，然而见他只手破解了大威德金刚印，谁还敢贸然上去拦他？

白摩大师突然道：“你到底是谁？”

卓王孙依旧淡淡道：“我已经说过。”

白摩大师点头道：“好。”他这个“好”字一出口，狮子伏魔印姿势已成。他身边的年轻僧人方要上前，白摩目光一凛，将他阻止，道：“站住！没有我的吩咐，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许上前，这还不是你动手的时候！”那弟子脸上有些不甘，却也只有垂手退下。

只见白摩大师左手向上，止于颔前，右手扣下，与胸齐平，双手间似乎有几道淡白的光华闪了几闪，又似乎什么都不曾有过。呼吸之间，众人只觉得天地间一种沉沉律动，宛如与自己心脉胶合，一波重似一波，鼓涌着牵压而来。

其他诸位大德也已结印在手，数十道极为强悍的力道在圣湖边顿时交织穿连，布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卓王孙罩于其下！

卓王孙止住脚步，一手轻轻抚摸着小鸾的头发。他眉头紧皱，远望云封雾锁的圣湖深处，眼底渐渐升起一丝怒意。

白摩大师手腕一沉，那道沉沉压力顿时化为一脉利刃，从他手中高高抛起，在天幕中宛如被无形的巨力反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呼啸坠下！诸位大德手中法印几乎同时一盛，半空中那张无形罗网仿如被烈火炼化一般，带着灼热之气直压而来。

赤网的光华越来越盛，映得卓王孙的脸色阴晴不定。

卓王孙只手一拂袖，一道刚劲无比的力道挟着天地变易之威，从赤网中心爆裂开去。

诸位大德顿时结立不住，整个身体都被劲风逼得平平向后退去。潮湿的湖岸上宛如开了一朵墨菊，向四面拖出数十道深深的印记。

白摩大师所受之力最强，他刚集结全力，勉强止住退势，还没待他重结手印，一股更为强大的反扑之力已急追而至！

他的年轻弟子似乎再也忍不住，就要拔身向前，白摩大师的目光却陡然一凛，仿佛从眼前呼啸而来的内力中看出了什么，回头对他的弟子喝道：“住手！”同时，竟将护体劲力生生撤回，周身完全暴露在卓王孙的攻击之下。

众人禁不住一惊，他的弟子更是忍不住叫出声来。

第四章 恒河大手印

眼见那道沉雄之极的内力就要从白摩大师身上透体而过，卓王孙突然一撤手，满天劲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而他怀中的小鸾，却沉睡依旧，似乎刚才那一场大战，她却分毫没有感觉到。

众大德惊疑的望着白摩大师，白摩低声咳嗽了两声，似乎已然受伤，然而他似乎毫不在意，微笑着四顾众人道：“诸位大德不必惊荒，这位是中原华音阁主卓先生。”

众人惊道：“华音阁主？”

白摩大师转而对卓王孙合十一礼：“甘丹寺白摩久慕阁主风仪，无奈缘悭一面，未能识荆。好在近十年来对中原武学颇有涉猎，贵阁剑法卓出群辈，自成一家，阁主刚才一击深得春水剑法神髓，天下不作第二人想，又想起江湖传言华音阁新任阁主，少年英才，天下无双，尊姓也是一个卓字，所以才贸然相认。”

卓王孙却只淡淡道：“大德如此溢美，卓某何以克当。”

白摩大师一笑，继而正色道：“卓先生此来是为了寻找乐胜伦宫所在？”

卓王孙道：“正是。”

白摩大师道：“卓先生能够看破幻术，来到此地，定与乐胜伦宫有非常之缘，然而乐胜伦宫为诸教圣地，上有神魔护法，下有重重封锁，并非轻易能进得去的。”

卓王孙淡淡道：“曼陀罗既然能遁回宫中，可见并非无路可达。”

白摩大师颔首道：“乐胜伦宫位于神山之中，圣湖之畔，地跨生死人神之分野，诸神只在人间留下了四条道路。”他广袖一指，正对着渺渺雪山上那变换不定的云雾。

天高青淡，穹庐高远。那四条道路迷失于层层云雾之中，无迹可寻。而诸人眼中的神色都庄重起来。

传说中天神留与人世的道路，正是四道圣泉。——狮泉、马泉、象泉与孔雀之泉，从神宫中央发源，经神峰分流，进入四块佛缘之地。其中马泉沿雪山而下，直入雅露藏布，最终成为长江上游，滋养了泱泱中原二分之一的文明；狮泉河北入克什米尔，成为印度河的上游。象泉河一路向西，在印度成为萨特累季河；孔雀泉则向南出尼泊尔，滋养诸天神佛，最后被赋予一个神圣的名字——恒河。

四道圣泉源自乐胜伦宫，下岗仁波吉峰而各向东南西北流去，汇聚千山积雪，万里风雨，奔流而下，生生不息，在千万里的行程之后，又奇迹般以诸神祝福的力量与气势，劈开阻挡它们前进的巨大山脉喜马拉雅，又汇聚到一起，流入印度洋。

而神山旁边的圣湖，宛如一抹幽蓝的新月，以女神般慈柔的光辉，静谧的陪伴在巍峨神山之畔。

这里是日月交辉的圣地，这里是天人冥合的分野，这里是诸天神佛聚居的殿堂，这里是世界的唯一、宇宙的中心、生命的本源。

只有创世的天神，才能为世界作出如此惊人而神奇的安排，正因为如此，世界才不再平庸，人类在仰望这片圣地之时，才会由衷升起一种大欢喜，大敬畏，大庄严；也只有如此，神的封印才会短暂的为最虔诚的信徒开启，云封雾锁的天堂才会在神奇的雪光中呈现，悠悠梵唱自天而降，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已是神赐给世人最深的福泽。

白摩大师叹息一声，道：“卓先生应该知道，每一道圣泉都有一种神兽看守，布下极强的幻阵。千百年来，不知多少人试图溯流而上，追寻源头所在，却都在岗仁波吉峰下迷失方向，永难走出……若在几月之前，就算曼荼罗教也无力破开结界，只因其中孔雀泉的守护兽舍衍蒂死去，结界平衡已破，第四道圣泉显现于岗仁波吉峰脚下，妖邪也趁虚而入，盘踞神宫。如今结界被曼荼罗教利用，从迷阵变成死灭之阵，一旦走错，必会粉身碎骨。就算卓先生武功盖世，又因缘巧合破解此阵，也必得费上不少时间。卓先生既为寻人而来，自然不便作此无益耽搁……”他顿了顿，转而对卓王孙道：“既然神宫入口只此一处，邪阵破法只此一种，而普天之下又只我一人知道，我不妨斗胆向卓先生交换一个承诺。”

卓王孙淡淡道：“大师既然知道破法，为何不自己前去乐胜伦宫，还要在此处等候圣湖倒影出现？”

白摩大师摇头道：“乐胜伦宫前封印无数，绝非破解孔雀之阵就能进入。常人万无到达可能，只有卓先生与乐胜伦宫因缘极深，或许能寻到神宫所在。不知卓先生可愿意接受？”

卓王孙摇头。

白摩大师讶然道：“莫非卓先生以为我会借此要挟？”

卓王孙笑道：“不是，大师开出的条件可谓公道得很，只是——”他轻轻摇头道：“卓某向来不习惯和别人交换。”

白摩大师也笑道：“卓先生天下万物莫不在掌握，自然不肯与人交换，不过卓先生怀中的这位小姐可能则未必。”

卓王孙脸色一沉道：“大师是这何意？”

白摩大师道：“这位小姐所罹之疾，天下罕见。其寿岁本不会超过十岁。若我看得不错，她本应已是少女之年，看上去却仍是女童之体，只因卓先生一直靠着种种奇方异术强行遏制她的生长，维系她一脉之命。然而，天道无情，人的肉身总会有衰朽的一天。这几月来，一直盘亘在她体内的药力已经消失，她已开始长大成该有的样子，而生命也随之急速消耗。这一路上，这位小姐风尘劳顿，又屡遭惊吓，虽然卓先生极力维护，然而仍免不了油尽灯枯之叹。这些想必我不说，卓先生也是清楚的。”

卓王孙脸上阴晴不定，一时没有回答。

白摩大师笑道：“鄙寺医术虽不敢与贵阁神方妙技相比，然而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若卓先生答应这个条件，我定当倾尽全力，为她再延续一些时日。”

他虽未言明，但卓王孙自然清楚，这所谓延续一些时日是指的什么。而藏边灵药甚多，甘丹寺活佛白摩大师又传说有让枯木重华、腐骨生肉之能，他既然开口，想来应有相当的把握。

卓王孙皱眉思度片刻，道：“一些时日是多久？”

白摩大师道：“至少三月，至多半年。”

卓王孙长叹一声，低头看着怀中小鸾，将手伸到她毫无血色的腮边，却又止住了，只将她的领口裹得更紧了一些。他沉吟良久，道：“大师到底对卓某有何差遣？”

白摩大师双手合十，道：“就请卓先生将波旬及其党羽赶出神宫，还佛域圣地一份清净！”

卓王孙还未答话，四下已经一片哗然。

众人上下打量着卓王孙，满脸皆是狐疑之色。

白摩大师并不理会诸人，只注视卓王孙道：“卓先生以为如何？”

卓王孙遥望湖波，缓缓道：“曼荼罗教数度犯我，就算大师不说，我也必荡平之。”

白摩大师笑道：“一言为定。”

红衣大德突然喝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他？”

卓王孙笑道：“你们信不信，与我无关，只是要看白摩大师是否相信卓某了。”

白摩大师道：“卓先生一诺千金，相信不会让我等失望。”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暗黄色的帖子，递给卓王孙道：“孔雀之阵的破法，就在上边。而小鸾小姐的药，不日我就遣弟子送与先生。”

卓王孙接过来，也不甚看，说了声多谢，就要转身离开。

白摩大师道：“卓先生请少留步。此去神宫，危险重重，我等岂能让卓先生一人身涉险地。卓先生若真能寻到乐胜伦宫所在，赶走波旬，我等愿意暂且抛开旧事，与诸位大德、活佛一起，助卓先生一臂之力。”

他此话一出，其余诸人多半随声附和，有的虽然犹豫，但见多数人都已应允，也无话可说。

卓王孙却道：“不必了。”

白摩大师皱眉道：“难道卓先生还在为刚才的误会挂怀？”

卓王孙摇头道：“擅闯禁地的人的确是我，何来误会？只是卓某不需要旁人协助而已。”

“未必。”

这声“未必”惊得众人都是一阵。只觉得这声音忽近忽远，似在耳畔又似在天际，更宛如从圣湖之底升起的一支幽莲，在寂静无声的月夜，照影摇光，垂下的一滴风露——哪怕千万种声音一起奏响，听到的也还是这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人白衣青驴，不知何时已来到湖边。

来人一袭雪白的斗篷，几乎将整个身子罩住，然而身形窈窕，似乎是位女子，她广袖上罩着一层清冷的晨露，袖下露出半支素手，正握着一束浅绿的菩提枝。

红衣大德道：“谁？为什么擅闯禁地？”

白衣女子微笑不语。

白摩大师皱眉道：“尊驾能破开我的结界，定非寻常之人，敢问所来为何？”

白衣女子轻抬手中菩提枝，向卓王孙一指，缓缓道：“我来帮你。”

卓王孙道：“你是谁？”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同样的话，在京城郊外的小酒店内，你曾经问过我一次。”

卓王孙注视着她，缓缓道：“原来又是你。你从中原一直跟我到藏边，到底为了什么？”

白衣女子笑道：“帮你。”

卓王孙冷笑不语。

一旁，红衣大德再也忍不住，道：“少废话！你到底要帮他什么？”

白衣女子看了看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一字字道：“传他恒河大手印。”

众人大惊。恒河大手印？传说中佛祖在灭度之前，留在世间另一件克制波旬的法印！

如今索南迦错久久不归，胎藏曼荼罗阵已成虚渺，这恒河大手印便是大家唯一的希望！

红衣大德突然大喝道：“胡言乱语！恒河大手印是香巴葛举派不传之秘，除了香巴葛举派活佛之外，天下绝无第二人知晓，而活佛早在三十年前已经圆寂了！”

白衣女子依旧淡淡微笑道：“不错，我正是香巴葛举派这一世的转世活佛。”

“大胆妄言，不知死活！”红衣大德怒极，猛一拂袖，已结印在手，四周猎猎生风，一股天罡之气迅速从地底向他手上聚集。

白摩大师突然伸手挡在他跟前，那股真气顿时凝滞，不能在涌动分毫。白摩大师转身对白衣女子道：“尊驾自称葛举派转世活佛，可有凭据？”

白衣女子微笑道：“你们要看什么凭据？”

白摩大师道：“正是恒河大手印。”

白衣女子摇头道：“我不能向诸位展示。”

白摩大师道：“为何？”

白衣女子道：“我出生七日，既受秘法灌顶，然而此印之高妙神渺，非修持如神的上师不能传，非资质绝世的弟子不能受。多年来我虽有所开悟，却极其有限，此时并不能自如控制此印。而此印威力极大，一出则惊天地，泣鬼神，三界动荡，在彻底参悟其要义前，擅用此印，后果不堪设想。”

白摩大师蹙眉道：“既然尊驾并未彻底开悟，那又如何将此密印传于卓先生呢？”

白衣女子笑道：“我是要传恒河大手印给他，却并不是现在。”

白摩大师沉吟片刻，道：“那尊驾此刻要做什么？”

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脸，注视卓王孙道：“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乐胜伦宫所在。”

众人又是一惊。

卓王孙神色开始变化：“你知道乐胜伦宫所在？”

白衣女子微笑道：“不仅知道，还能将宫中即将发生的一切展现在石壁之上。”

众人更惊。预言后事，本已为一种极高的神通。一般都要借助龟耆算筹，从形状中猜测吉凶。预言之力强如星涟、月阙，已是半神之体，也不过能将后事片断预显于自己眼中，再经过揣度，转述旁人。而此人声称能将完整的画面显现在他人眼前，真是匪夷所思，更何况，预言的对象是那虚无缥缈的乐胜伦宫！

白衣女子并不在意大家的惊讶，微笑道：“只是这透天之术我只能寻一处僻静的所在，单独向卓先生演示。”

白摩大师道：“敢问何故？”

白衣女子道：“卓先生千里追踪曼陀罗至此，本是为了寻回被掠走的相思姑娘。而相思姑娘正在魔宫之中，故有些事不便为他人知晓。”她注视卓王孙道：“卓先生以为如何？”

卓王孙脸色一沉，道：“你肯定她在乐胜伦宫中？”

白衣女子道：“是。”她轻轻一扬菩提枝，坐下青驴转身向湖畔一处山洞行去。山洞清冷幽深，洞口倒垂着一排冰凌，宛如帷幕。

到了洞口，白衣女子回头微笑道：“卓先生还在犹豫什么？难道是怕我再用摄心术暗算先生？”

卓王孙淡淡道：“若你愿意，不妨试试你的摄心术能否再胜我一次。”

白衣女子笑道：“那我就在石壁前恭候。”

卓王孙沉吟片刻，也抱着小鸾跟了进去。

红衣大德正要上前阻止，白摩大师摇头道：“我们最好还是在此处等他们出来。”

第五章 神宫

草原。

索南迦错餐风露宿，一骑绝尘，终于同斜阳的最后一缕光辉一起，来到了大汗营帐前。他也来不及让人通报，翻身下马，直接闯入营帐。

俺达汗一惊，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索南迦错。

他静立在俺达汗帐下，一言不发，庄严的法袍上沾满征尘，那双洞悉了一切智慧的眼睛，也第一次被阴霾笼罩。

俺达的神色也凝重起来，看来藏边必定有了非凡的变故。

索南迦错本是他最尊敬的藏密大师，如今千里迢迢，赶赴此地请他驰援，本应在所不辞的。然而，当索南迦错说明来意的时候，俺达却沉默了。

就在一月前，他刚刚将六龙降魔杵和十方转轮这两件法器沉入了腾格里湖中。

腾格里湖，在蒙语中是天湖之意，然而它却没有天之湖的浩淼广大，而只是额仁山脉深处一方小小的湖泊。整个草原，也只有最上层的几位蒙古王公知道它的存在。

然而，每隔三十年，这几位少数的王公，都会随着可汗一起，举行一次盛大的祭祀，将世间两件最珍贵的宝物沉入湖中。

因为这处小小的湖泊，正是传说中鞑靼部族先祖的守护神的居处。

这个仪式秘密进行了数百年，从未间断过，恰恰在一月前，俺达第一次主持这场祭祀，正好将用这两件法器献祭。

绝没有人敢去将天湖中宝物取出，哪怕动一动念头，都是亵渎了神明。

俺达望着索南迦错，沉默不语。

湿婆灭世，不过是佛教中的一个传说。为了一个尚未实现的预言，去触怒本族神明，是否值得？

俺达犹豫良久，终于摇了摇头。

索南迦错似乎料到了这个结局，仰天长叹了一声，久久无语。

难道一切真是劫数天定，再难挽回？

俺达看着索南迦错，似乎有些愧疚，他默然良久，突然想到了什么：“法器虽已沉入天湖，但我却可以顷尽举国之力，帮助大师搜索帕帆提的下落。”

索南迦错一怔道：“大汗的意思是？”

俺达的脸上渐渐露出微笑：“若大师所言不错，本汗可以保证，一定赶在曼荼罗教之前，杀死这位转世女神，让湿婆觉悟成为一场泡影！”他的声音显得志得意满，仿佛已将整个天下的命运逆转。

是的，麾下十万铁骑，手中万里疆土，搜索一个女人的下落，还不是易如反掌？

索南迦错沉吟良久，也只有道：“那就有劳大汗了。”他从袖中掏出帕帆提女神像，递了上去。

法器既然不可得，能动用俺达的力量，抢先找出帕帆提转世，也总算是不虚此行了。

俺达接过那块破布，心中也有些好奇，到底是哪位女子，无意中竟成为了三界存灭的枢纽，印度、藏地、蒙古诸多势力顷力搜索的对象？

当沾满血污的画布在他手中徐徐展开，俺达的脸色却完全变了。

他禁不住失声道：“是她？！”

石壁上，水雾散去，幻影渐渐清晰。

白衣女子菩提枝上清露点点滴滴，落于冰台之上……乐胜伦宫。

祥云如浪涛涌动，巍峨神宫渐渐显露在一轮浑圆朝日之中。

金色的日晷边上，万丈天河银光倒泻，徐徐拉开一道素幔，衬于乐胜伦十二层楼之后。金银光影交错，岗仁波吉神峰宛如玉柱，默默向天而立，奉持着这诸天神佛居住的天堂。

日升月恒。

墨玉般的穹顶却将万道阳光隔绝在宫外。数十丈高的大殿内日夜颠倒，夜色未央，一片幽寂清冷的星光正从浑圆的殿顶无声洒下。

一道长长的阶梯向大殿最高最深的地方延伸而去，宛如浸透了月光的缎带，渐渐没入柔柔夜色中，也不知通向何处。无数道五色锦幔，就从那不可知处直垂下来，宛如悬藏在深山中的股股彩泉。

长阶的底端，是一座莲花状的祭坛。

相思一身素白的长裙，静静沉睡在莲心花蕊之中。

她身下的祭台由一块巨大的紫水晶雕琢而成，剔透的幽光在重重叠叠的莲瓣上浮动摇曳，光影横斜，衬得她的身体宛如整个浸在七色华彩中。

相思秀眉微蹙，黛色似乎有些淡了，但脸上的浅浅红晕依旧一如往昔，似乎已在这莲台之中沉睡了千万年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暗夜深处传来一声轻响，火光宛如幽灵一般，从大殿的另一头缓缓飘来。

相思颊上睫毛投下的影子轻轻动了动，似乎惊醒过来。

她睁开双眼，仰望高高的穹顶，夜色安眠般沉静，柔和的抚摸着她的身体。她眼中的恐惧渐渐散去。这座祭台似乎真的有神奇的魔力，能让置身其上的祭品由衷的感到由衷的安宁，从而甘心将自己的身体及灵魂，祭献给暗黑深处的魔神。

远处的火光缓缓飘近。

相思忍不住眨了眨眼，她此刻突然发现自己全身似乎都被无形的细索捆绑着，不能挪动，唯有头能向右微侧，渐渐看清火光来源。

摇曳红光之中，一个浑身金色的女子缓步而来。

她身材并不很高，却纤秾得度，曼妙非常。她全身赤裸，只披挂着极为繁复的装饰，金冠，金云肩，金流苏、项链一直垂到地上，每走一步，都摇光炫彩，金声玉振。

她的脸当然很美，却是一种交杂着童贞和妖媚的诡异之美。那俏皮而任性的微笑仿佛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公主，好奇而又傲慢的打量着世人。只是她的右臂却已经齐根断去，一道极粗的金环约在肩头，生硬的掩饰着她的伤口，显得有些妖异。

相思讶然，不禁失声道：“曼陀罗？”

曼陀罗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祭台后边的长阶前，将蜡烛举过头顶，深深跪了下去，道：“感谢尊贵的湿婆大神，让属下能重见教主圣颜。”

她所向的，正是那遥不知所处的天阶顶端。

难道曼荼罗教教主，传说中灭世魔君波旬再世，占据天神宫殿、以僧人心血骨肉祭炼妖术的魔王，此刻正坐在暗夜中最高的王座之上？

相思心中一惊，她想转过头去，却一动也不能动。

黑暗中依旧是一片死寂。也不知过了多久，相思忍不住怀疑长阶的那头是否真的有人，或者他们所谓教主，只是穹顶上一尊狞厉的神像？

曼陀罗依旧没有抬头，伏跪在冰冷的地上，声音有些生涩：“属下负责触发曼荼罗阵，将卓王孙等人困入幻境之中，却败露行迹，反被对手利用，得以找曼荼罗阵枢纽，一切过错，皆因属下无能所致。”

火光幽幽，空旷的大殿中只有她自己的回声。

曼陀罗等了等，又道：“属下遁法未精，竟为敌人所制，重刑逼问，自己折臂之痛事小，有损圣教颜面事大，请教主降罚。”

还是死一般的沉默。烛光下，曼陀罗的脸色极为难看，她咬牙道：“教主派我监视姬云裳举动，维护金刚曼荼罗阵运转，属下力不能胜，最终还是让姬云裳以身体与阵同化，最后自灭此阵，让本教大业为之一挫，属下万死莫赎。”

大殿寂寂，似乎只是她一人在自言自语。

相思渐渐觉得事情有些诡异。

曼陀罗深深吸了口气，突然抬头，高声道：“属下自知罪无可恕，但求教主明示。曼陀罗重伤之下，千里奔波，赶回神宫之中，只求闻教主一言，死也甘心！”

她最后几字，声音极为高厉，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绝，烛光也为之不停颤动。

此时，一声极轻的叹息似乎从夜空深处传来：“你既然知道罪无可赦，又为什么非要回来？”

话音温和，也不带丝毫恫吓之意，但不知为何，一种隐隐寒气，却已透过无数重帷幔，隔空透下。

相思也不由自主一颤。

曼陀罗神色一凛，抬头凝望长阶深处。良久，她脸上的惧意反而渐渐消散，微笑道：“只因为属下还有一线求教主宽恕的希望。”

那个声音冷冷道：“什么？”

曼陀罗缓缓起身，突然将手中红烛向黑暗中一划，一道淡淡的光弧洒出几点火花，正对着阶下的祭坛：“教主一直苦苦找寻的雪山神女帕凡提转世，已被属下带到此处！”

帕帆提？！

湿婆觉悟的枢纽，一月来，天下鼎沸，世人皆在全力寻找的转世女神，竟然已被她带入乐胜伦宫？

四周顿时沉寂下来。过了片刻，那声音道：“你说的是她？”

曼陀罗道：“正是。”

那声音冷冷道：“本教寻找帕帆提女神以来，遍索青藏两地，甚至动用百鬼搜魂之术，也毫无结果，让我如何相信你从中原掠回的这个女子，就是帕帆提女神？”

曼陀罗微笑道：“雪山神女转世之后，神性已经迷失，言行举动与普通人无二，也未必生在藏边。要想试出真假，虽有一个办法，但必须花费教主极大精力。一旦有错，其损失不可挽回。以教主之尊，当然犯不着为曼陀罗一面之词涉险。”

那个声音道：“你知道就好。”

曼陀罗道：“然而属下却另有一计，不劳教主动手，就能让真假立判。”

那个声音冷笑了一声，道：“讲。”

曼陀罗微微一笑，道：“可以让桑盖俄饶一试。”

那人沉吟片刻，淡淡道：“桑盖饿饶为嗜杀的恶神，性格极其暴烈，以生人为食，一旦将它放出来，任何禁忌都不能控制。”

“属下明白。”曼陀罗一面回答，一面向祭台走去。

她倚着祭台边的水晶莲瓣，缓缓笑道：“桑盖饿饶为雪山圣泉守护圣兽之一，身具灵通。若她真是雪山神女转世，必不死在圣兽爪牙之下；若不是……”她俯身下去，将蜡烛从相思脸上缓缓照过，沉声道：“则凡被桑盖饿饶所噬的人，都能洗净此生罪孽，通往天堂，对她未尝不是好事。”

相思脸色已经苍白，然而全身被制，不能动弹。

曼陀罗一声轻笑，转身向长阶一拜，道：“若属下为教主寻来的雪山神女是真，则请将功抵过；若是假，曼陀罗可任凭教主处置。”

那声音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缓缓从长阶顶端传来。

曼陀罗向着声音的方向，深深跪了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伫在相思身后。

然而，相思却没法回头。

一声龙吟，一道妖异的光华反照在大殿另一端的石壁上。似乎来人从墙上取下了一柄剑。

曼陀罗起身，将蜡烛紧贴在相思脸颊旁，耀眼的光让她不得不闭上了眼。

相思突然感到脖子上一丝冰凉，领口似乎已被剑锋挑破。剑刃极轻的贴着她的肌肤游走，刚好从脖子一直到胸前，伴随着丝帛裂响，她的衣衫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来人似乎沉吟了良久，将手中一卷暗黄的图卷收起，叹息道：“的确很像……希望你是。”

他的剑缓缓挑开她的胸衣。

相思胸前突然一阵刺痛，心脏所在的地方，已多了一道血口。伤口并不深，却已足够让鲜血涌出，打湿她雪白的衣衫。

相思的胸膛也因恐惧而不住起伏着。来人突然拾起她的左腕，轻轻一弹，她腕上禁锢的绳索顿时断开，那人温和的替她将剑握于手心。

曼陀罗道：“教主，可以开始么？”

那人一挥手，殿顶的帷幕垂了下来，而后转身和曼陀罗一起，走入帷幕另一边。

夜色，似乎退去了一些，点点星光洒下，将大殿染上一层微霜。

相思只有一只手腕能够活动，她努力翻转手中的短剑，去割手臂上的绳索。而这个时候，大殿角落里，一扇尘封已久的铁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

突然，一声巨大的兽啸传来，只震得整个大殿震颤不止！继而是沉沉脚步，宛如直踏在人的心头，连天地都不住震动，仿佛洪荒巨兽，突然从上古壁画中挣脱，挟着风雷水火、天地变易之威，欲搏人而噬！

相思惊得花容失色，向殿中望去。

一头雪白的雄狮正缓缓向她走来。

那狮子雄健异常，比一般狮子高壮了一倍不止，一蓬雪白的鬃毛猎猎炸开，利爪森然向天，两眼赤光如火，剑齿森寒，左右顾盼，傲然前行，每一步沉沉踏落，都伴随浑身长毛凛凛抖动。

相思全身都被冷汗湿透，她的手腕颤抖不止，几乎握剑不住。而这时，雪狮已然嗅到了血腥之气，突然一声咆哮，纵身向祭坛扑来。

相思刚刚解开了手上的束缚，勉强坐起来，雪狮已狂啸着跃到祭坛上！

雪狮巨口大张，一股腥热之气息迎面喷来。相思本能的向旁边一侧身，抬手挡住了眼睛。那头雪狮长声厉啸，震耳欲聋，突然猛一扬爪，正拍在相思肩头。

雪狮这一拍，虽未甚施力，已轻而易举的将她的身子强行翻转，继而双爪齐伸，紧紧将她按倒在祭坛上。相思全身剧痛，只觉得雪狮颈间长鬃如芒刺一般，直拂在她胸前。还未待她躲避，只听雪狮仰天一啸，大张血口，径直向她的脖子咬去。

相思一声惊呼，也不及多想，手腕一使力，那枚短剑自她腕底反弹而上，向雪狮腹部刺去。她肩头虽已被雪狮利爪按住，然而她本以暗器见长，功夫大半在于指腕之间，这奋力一击，速度极快，去势也极准，休说是一头野兽，就算天下高手之中，能躲开的也不多。

剑尖直挺而上，正刺在雪狮腹下。相思只觉得手中短剑宛如刺在一种极其柔韧之物上，那物随着剑尖来势深陷下去，却无论如何不能刺穿！

雪狮突然嘶声狂啸，怒发如狂，猛地将利爪高高扬起，向相思肩上猛拍过去。相思欲要躲闪，已经不及，竟然整个人都被这一掌打得飞了起来，从丈余高的祭坛沉沉摔落地上，又在滑出好长一段距离，才在大殿一角停住。

这一击之力巨大非常，连她周身还未割断的绳索，也被强行挣断！好在她年纪虽轻，修为却已经有了根基，而且刚才雪狮怒吼在先，让她已有防备，将大半力道用轻功化开，这才免了粉身碎骨之难。

然而雪狮尖牙利爪却不是仅用巧力能逼得开的。相思上身衣服几乎都被撕碎，肩头条深痕几乎见骨，手足上被绳索勒开的伤口也血流不止，整个身子都被染红，连地板上也拖出一道绯红的血迹。

她低声咳嗽着，努力想扶着墙壁站起身，却始终不能。

雪狮一甩头，双目赤红，连声低吼着向她走来。

相思只觉得全身骨骼经脉似乎都已经碎了，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昏厥，额头的冷汗淋漓而下，她几乎睁不开双眼。

相思并不是一个很柔弱的女子，她年纪轻轻，已位列华音阁上弦月主，地位亦可谓尊崇。她的武功，虽不见得能匹配上弦月主这四个字，却也绝非弱到不堪的地步。只是她身边的绝顶高手实在太多，每次遇险，自然有人帮她化解；而且那些敌人，也很少真的想伤害她。所以，她的武功，几乎已是无用之物，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快忘记了。

而这一次，她却孤身无缘的被放在兽吻之下，能帮她的人，都在千里之外。而对方却是传说中的邪神，噬血如命，唯一的目的，就是想将她撕成碎块，更丝毫不会起一点怜香惜玉之心。

相思只觉得身上的剧痛和心底真正的恐惧交织袭来，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昏倒，也不让眼泪淌下。她紧紧握住手中短剑，脑中飞快旋转着种种可能的招式。虽然她知道，腹下已是雪狮皮肤最软之处，况且不能刺入，其他部位更如铜墙铁壁，然而手中这柄并不锋利的短剑，已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雪狮在她面前踱了几步，不时躬身作出捕扑的架势，却又收了回去。宛如将猎物撕碎吞噬前，要好好戏耍一番。突然，它将雪白的爪子在地上的血迹里一抹，身子向后绷紧，双眼宛如要突出出来，直盯着相思。

相思知道不好，只听雪狮猛然一声嗷嗷怒吼，身体猛地跃起，宛如在半空中飞起一座雪色山岳一般，向相思恶扑而来！

相思将短剑握在胸前，紧紧靠着殿墙。只见一对巨爪扑下，随之硕大的兽头从天而降，森森利齿宛如两柄长仞，向她颈脖划下。相思突然一矮身，顺势向雪狮腹下一滑，手中短剑已借力出手，向雪狮眼眶插去。

噗的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紧随着几声凄厉之极的兽啸，震耳欲聋，大蓬腥血在半空中飞溅开去，相思闭眼侧身让开，狮血全都淋在她左肩之上。她借势从雪狮腹下滑开，向大殿另一边避去。

只见雪狮一爪捂住伤眼，另一目血光暴显，似乎也要脱出眼眶，它惨啸之下，痛急如狂，两只巨爪在半空中森然乱博，所触之处，石台、玉柱皆轰然坍塌。

过了好久，雪狮渐渐止住了狂舞，掉转头颅，用带血的鼻翼猛地抽吸着，似乎在寻找人气所在。它一面搜寻，一面缓缓向大殿中心走去。

突然，雪狮在祭坛边止住身形，怒啸之下，高高扬起右爪，凌空劈下！只听轰然巨响，水晶祭台的数片莲瓣顿时被打得粉碎，淡紫色的微尘宛如下了一天晶亮细雨。

相思一声惊呼，慌忙从祭坛另一端退开。

粉尘散去，雪狮独目看见了仇人所在，更是狂怒不止，猛扑过来。慌乱间，相思短剑刚要刺出，已被雪狮一爪打落。雪狮上前一步，将她扑倒地上，血红舌头伸出，向她肩头伤口撕咬而去。

相思刚刚感到肩头一阵灼热般的刺痛，心知万无生理，只得闭目待毙。

然而正在此刻，那头雪狮却止住了。

相思讶然，睁开双眼。只见雪狮一目已渺，脸上成了一个血洞，模样极为狰狞可怕，而另一只眼直剜着自己，更是凶光迸散，欲将寸寸噬之而后快。

然而，它并没有再攻击相思，只是不断头颅微微转侧，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雪狮守护圣泉，通灵已久，此刻心中竟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而这种恐惧竟然是来自它爪下待毙的猎物！它只觉不可思议，然而这种恐惧又无比真实，缓缓从它口中残留的鲜血中凝聚起来，让它巨大的身体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它能够从鲜血的味道中判断出此人绝不能杀。然而它一生以人为食，从不曾在猎物身上吃过一点亏，而如今一目竟生生被此人刺瞎，创剧痛深，实在不能甘休！两念交织，只折磨得那头雪狮仰天狂啸，宛如疯狂一般，爪下却再不敢多施一点力。

相思的衣衫褴褛，全身浴血，躺在雄狮爪牙之下，夜风淡淡，她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心绪却渐渐平静下来。

第六章 雪山之女

帷幔微动，曼陀罗在帘后轻轻笑道：“教主，雪山神女是真，属下也可得到教主的宽恕了吧？”

那人冷冷道：“是。”

话音未落，突然间，曼陀罗的身体宛如断线的纸鸢一般，从帷幕那头飞了出来，径直落向雪狮爪边。

那雪狮正在惊怒交加，不知所处之时，看见又有一生人飞来，哪里还能忍住，顿时舍了相思，纵身向曼陀罗扑去。

相思惊叫道：“不要！”还未待她说完，一蓬三尺高的烟花，已从雪狮牙间喷涌而出。

浓浓的血腥气顿时弥散开。

寂寂夜色中，不时传来咀嚼声，骨肉碎裂声，以及血脉喷涌的声音。

相思惊斥着，不顾一切的将手中短剑向雪狮背后插去，然而那雪狮毫不理会，只顾大口撕咬爪下的猎物。

相思一顿乱刺之下，声嘶力竭，手腕酸软，几乎站立不住。

更为可怕的是，眼前的景象实在过惨烈。

曼陀罗的身体，宛如折断了关节的玩偶，在雪狮的爪牙之下扭曲、抛落、碎裂。而那些零碎的骨骼、经脉则在暗红的血泊之中欲沉欲浮。

雪狮猛一甩头，砰然一声闷响，一团大块的血肉落到相思面前。相思一声惊呼，再也无法支撑，跌倒在一旁。

那竟然是曼陀罗的头颅。

她长发沾满鲜血，宛如一蓬猩红的秋草，裹着歪折扭曲的脖颈。而她的脸，竟然几乎未受到损害，连额间淡淡鹅黄，颊上一片胭脂都还宛如生时。她碧绿的眸子半睁着，里边却没有一丝痛苦或恐惧，甚至依旧保持着妖媚而诡异的笑意。

相思再也忍不住，伏地呕吐起来。

雪狮似乎饱餐了人血，渐渐恢复了平静，蹲坐在地上，仔细舔尽爪上余血，然后低声哀喉着，缓缓向来时的铁门退去了。

相思似乎渐渐恢复过来，她止住干呕，双手紧紧撑住地面，眼角的余光怔怔的落到曼陀罗脸上。

这个曾经一袭盛唐宫妆，在古墓地宫之中，抱着半张箜篌，傲慢微笑着，和她争论死神之慈悲的少女。

这个曾经在曼荼罗阵中，披辟荔、带红狸，宛如楚辞中的山鬼，趁着月色来去无踪的女子。

这个曾经舍弃了一条手臂，带着自己用血遁之术从云南一直逃到藏边乐胜伦宫内的宿敌。

如今，只剩下一具碎裂的残躯。

血光沉浮，夜色渐渐变得森寒无比。

相思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颊都因愤怒而变得绯红。她向帷幕后厉声道：“你说过会宽恕她的！为什么？为什么这样？”

那人淡淡道：“这就是她要的宽恕。”

相思更怒，道：“你胡说，难道是她自己要死在兽爪之下的？”

那人道：“是。”

相思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魔鬼！”她猛地操起地上的短剑，纵身向帷幕后直刺而去。

帷幕轻动，噗的一声轻响，短剑将半幅锦幔斩落，来势更快，直逼那人咽喉。

那人一动也没有动过。

剑光终于照亮了那人的脸，相思一声轻呼，手却再也不能向前递近一寸。

锵的一声，她手中短剑坠落于地。

相思脸上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置信之物，就算把九天十地的妖魔都聚集到帷幕后边，也不至于让她如此惊讶。

帷幕当然并不是真的有妖魔，而只是一个人。

那人一身蓝袍，却是蓝得发黑。然而更蓝的是他过膝的长发，微卷的发束蓬然披散，宛如一道奔泻的长瀑。

他的眸子却是一种诡异的红，红得深不见底，宛如红莲之火，猎猎燃烧于长夜之中，触幽通神。

更为诡异的是，除了头发和眸子的颜色，他的容貌实在太像卓王孙了！

相思往后退了两步，喃喃道：“不，不可能。”

那人冷冷道：“你认识我？”

相思继续后退，道：“不，不认识。”

那人看着她，冰冷的双眸中突然有了一丝笑意，这一笑，他身上的妖异之气竟大半退去，整个人顿时如在阳光之下，变得温和起来：“现在你认识了。我是曼荼罗教教主帝迦，你所在之地，正是乐胜伦宫。”

相思止住了退势，疑惑的道：“乐胜伦宫，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帝迦道：“因为你是湿婆大神的妻子。而我，则是湿婆大神在世间唯一的化身。”

相思摇摇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帝迦的眸子又渐渐变得冰冷：“随时。”

相思不相信的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帝迦冷笑道：“当然。”他沿着长阶缓步向相思走来，道：“只不过你离开前必须替我做一件事。”

相思一怔，道：“你讲。”

帝迦注视着她，缓缓道：“数十年来，我已参照法典，继承了湿婆在人世间绝大部分力量，用一百零八种祭法祭神，却依旧不能领悟最后的本位。所欠的只有一事，就是与雪山女神合体双修。”

相思讶然道：“女神……你是说我？”她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不过，什么是合体双修？”

帝迦并不答话，只轻轻一扬手，殿顶数十道锦幔顿时徐徐悬展开来。

相思这才发现，那些锦幔上竟然都绘着彩色图案。她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绯红。

那些竟然都是男女欢合之图。每一副都素底彩绘，笔法极为细致，画卷从殿顶直垂地面，其间情境、动作都蝉联而下，各俱情节，微风动处，画卷欲展欲和，真是五色迷离，眉目宛肖，栩栩如生。

相思将脸侧开，心头撞鹿，根本说不出话来。

帝迦等了一会，道：“一共是四十九种变化，你都看明白了？”

相思脸上更红，由羞转怒，道：“无耻！”言罢猛的转身，向殿门跑去。她刚迈出几步，却愕然发现帝迦不知什么时候已挡在面前。

相思惊得往后退去。帷幕微动，殿中不知何处竟然有夜风吹来。她猛然想起，自己身上的衣服几乎都被雪狮撕碎了。

白色的衣衫被撕作条条流苏，随风飘动。朵朵嫣红的血迹，宛如盛开的梅花，绽放在她凝脂一般的肌肤上。

她下意识的抬起双手，护在身前。

帝迦冷冷道：“你不必怕。强迫你毫无意义。我会等——等你觉悟。”

相思断然道：“你做梦！”

帝迦注视着她，轻叹道：“你沉溺尘缘太深，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相思摇头道：“你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我也不想听懂。不过，我现在要立刻离开这里。”

帝迦轻轻摇头道：“可怜。”

相思愕然道：“可怜什么？”

帝迦道：“可怜你自己还不知道——从没有人能从雪狮掌下生还。它最后虽未杀你，但你刚才已受了极重的内伤，你若就这样走出此地，最多半个时辰，就会伤发不治。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

相思打断道：“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她猛地转身，却发现殿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大殿内石墙巍然高耸，宛如崖壁，却再无别的出路。

唯有那条长长的石阶，从眼前一直延伸向殿顶，暗夜沉沉，却不知通向何处。

相思深深吸了口气，只见帝迦远远的看着自己，似乎在等待她回去求自己。

相思一咬牙，转身向石阶上跑去，一时只觉得天阶高远，两旁锦障低垂，顶上也垂着重重帷幔，在自己身旁围成一道狭窄的五色通道，缓缓伸向高处。

她奋力向上攀爬着，也不知己登了多少阶，天阶还是不到尽头。突然，她胸口一热，忍不住一阵剧烈咳嗽。她伸手捂住嘴，鲜血却从她苍白的指缝间不住涌出。

相思只觉全身涌起一阵剧痛，似乎全身经脉、五脏六腑都已碎裂。她再也支持不住，跌倒在石阶上，双手无力的扶住地面，不住咳血，身上的伤口也同时震裂，鲜血沿着洁白的石阶，滴滴下落，宛如一道绯红的小溪。

帷幕轻动，峭寒的夜风不停从四面钻进来，她伏在冰凉的石阶上，却感到四周笼罩着一种病态的燥热，身体却渐渐的轻了起来。她知道自己的意识正在缓缓丧失，正如自己的生命。

一种沉沉倦意渐渐涌上她心头。她挣扎着告诫自己，不能睡着，这一睡着，只怕永远都不会醒来，然而这种安眠的诱惑还是一浪一浪，不可遏制的袭来。

就在她要闭上双目时，头顶的一副帷幔，出奇清楚的映入眼帘，她的精神顿时一凛。

帷幔上是一副彩绘。图案浓墨重彩，华丽逼真之极，却又宛如青天白云一般，高洁得不可方物。画上是一道幽谷冰泉，周围冰雪缭绕，深邃寂静，似乎亘古以来，就无人踏足。

一位女子，正静静的浸身泉眼之中。

她乌黑长发在泉水中铺开，宛如一朵墨色芙蓉，盛开在冰雪之中。虽然寒潭彻骨，但她脸上的神情却极为安详，一双纤纤素手合于胸前，而胸以下的身体，尽没于寒泉深处。

清波粼粼，天穹、雪峰尽在倒影中，水光幽明洞微，真照得人神魄皆如冰雪。

相思注视着那位女子的面容，她是如此美丽而圣洁，虽然并不完全肖似自己，却有种莫名的亲切。

相思的目光忍不住为之久久停伫，过了良久，她才讶然发现，原来整个顶部的帷幔，竟然都画着彩绘，而且这些彩绘连起来，就是一个古老的传说。

……在诸神的时代，仙人达刹有一个美丽的女儿，名叫萨蒂。和很多少女一样，她深爱着威武庄严的湿婆大神，并暗中祈祷，一定要嫁给大神为妻。然而萨蒂的父亲刹达却认为，湿婆醉心于苦行，离群索居，桀骜不驯，常常如幽灵一样浪迹三界之中，并非女儿的佳偶。所以，他在为女儿举办的选婿典礼上邀请了天界所有神明，却唯独没有邀请湿婆。

萨蒂一身盛装，出现在大典上，光艳照人，倾倒了所以神衹。然而萨蒂心中只有湿婆大神。于是在她抛出爱之花环之前，默默向湿婆祈祷。当花环扔出的时候，湿婆突然现身，接住了花环；达刹虽然不乐，也只好把女儿嫁给了湿婆，却从此对湿婆记恨在心。

湿婆和萨蒂婚后过着美满而幸福的生活。但一次众神祭典上，达刹进门时所有的天神都起身向达刹致敬，只有湿婆和梵天安坐不动。达刹非常愤怒，认为湿婆故意羞辱于他，于是暗中下定决心要向湿婆报复。

不久后，达刹组织了一个天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祭典，遍请三界众神，唯独不请湿婆。湿婆一开始并不知情，但萨蒂却从女伴那里得知此事，感到丈夫的尊严被父亲伤害了，于是独身来到祭典上，当着众天神之面，质问父亲。没想到，达刹不但不留丝毫情面，反而在众神面将萨蒂羞辱一番，性格骄傲的萨蒂气愤难当，竟然在祭奠上兴火自焚。

湿婆得知妻子死讯后，狂怒不止，闯入还在进行的祭典。用破坏神能摧毁三界的怒气，燃烧一切所见所触之物，把众神打得落花流水，并且一剑砍下了达刹的脑袋。

眼看天界就要毁灭在湿婆的怒火之中，毗湿奴突然全副甲胄，出现在众神面前，提剑阻止湿婆。湿婆狂怒难遏，与毗湿奴一场大战，这一战持续千日之久，诸天日月星辰，都为之黯淡无光。最后，大梵天总算出面劝住了架，这场空前的祭典也就此草草收场。

但湿婆依然没有从失去爱妻的痛苦中清醒，他从余烬中抢出萨蒂的尸体，悲伤的呼唤她的名字，只呼的天地震动，诸神都为之流泪。之后，湿婆就发疯一般抱着萨蒂的尸体，围绕天界狂舞三周，而后又在世间流浪了七年。

梵天和毗湿奴担心三界为之受到影响，就用他们的法力将萨蒂的尸体分割成了五十块，散落人间，散落之地皆成了圣地。

之后，湿婆回到喜马拉雅山去修苦行，沉浸在失去所爱的无尽悲哀和寂寞之中——这位拥有改易天地力量的神，却已经在这世界上一无所执，只深深被失去爱妻的忧伤之火煎熬。

时间就在这位孤独的神灵永恒的伤痛中缓缓渡过。

一万年来，湿婆始终没有再见其他的女子。

这时候，世上出现了一个了不起的阿修罗塔拉卡，进行了惊人的苦行。最后，诸神都为他的苦行打动。梵天出现在他面前，问他有什么愿望。阿修罗祈求长生不老，梵天告诉他有生则有死，没有人能长存。于是，阿修罗又要求让自己战无不胜，梵天依旧犹豫着。阿修罗说如果自己被打败，只能败给一个出生不到七天的婴儿。梵天于是应允。

成为阿修罗王的塔拉卡变得邪恶无比，领着阿修罗族侵入天界，抢夺珍宝及美食，将众天神打得在三界中四处逃散。众神祈求梵天的帮助，得到的答案是，只有湿婆之子可以打败阿修罗王。然而湿婆却还在无尽寂寞的苦行之中。

于是天神们就苦苦思索，如何让湿婆结束苦行，结婚生子。

这时候，萨蒂已经转生成为喜马拉雅山山神之女帕凡提。一万年过去了，又已转世轮回，但她依然深深地爱着湿婆，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够重新嫁给这位前世的恋人。

帕凡提随父亲去朝拜湿婆，并恳请留在湿婆身边侍奉左右。湿婆极为冷淡，说女人是修行的障碍，帕凡提很生气，就和湿婆辩论，她聪慧善辩，据理力争，湿婆辩不过她，只好让她留下。

尽管如此，湿婆对于帕凡提的美貌依旧毫不动心，只是一心苦修。

梵天和毗湿奴只好派出爱神来到湿婆居所，暗中协助帕凡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春风和熙，帕凡提一如既往的捧着带露的鲜花，到雪山峰顶礼拜湿婆大神。湿婆偶然睁开双眼，看了一下帕凡提。久候一旁的爱神趁机射出了爱之羽箭。

这时候，湿婆的心绪突然有些动荡，像月亮升起时候的大海。

他看到女神的脸，以及莎婆果般润红的双唇。

爱神大喜，以为大功告成，竟然在一旁跳起了舞蹈，没想到竟被湿婆发现，湿婆顿时明白了爱神的诡计，于是大怒，第三只天眼张开，喷出怒火，将爱神的身体烧为灰烬。从此，爱神就成了无形之体。

至此，所有天神都灰心丧气，劝说帕凡提不要再对湿婆心存爱恋了，但是帕凡提却执意坚持。为了得到湿婆爱情，她开始了漫长的苦行。女神苦行的严酷让三界众神都感到了震惊。她将自己浸入喜马拉雅山中一处冰泉，足足苦修了三千年。

有一天，一个年轻英俊的婆罗门来到她苦修的地方，颂扬了女神的美貌，然后问起她苦行的原因。帕凡提回答说是为了得到湿婆的爱情。

婆罗门哈哈大笑，说年轻而美貌的女神，你为何要苦苦折磨自己，浪费自己的青春和美丽。湿婆的容貌是可怕的，他穿着兽皮，骑着公牛，脖子上挂着毒蛇，额头上有第三只天眼，随时喷出火焰，他四处流浪，居住在寒冷的雪山之中。他不能给你爱情，女神为何不结束苦行，享受阳光与春天？

帕凡提非常愤怒，她回答说，在她心中，湿婆大神的容貌是庄严、高贵、威武、英俊的，而无论他是否流浪四方，是否身穿兽皮，颈挂毒蛇，是否离群索居，她依然爱他。

婆罗门继续摇头，数说湿婆的残暴、凶狠、噬杀、喜怒无常。帕凡提就捂住双耳，要婆罗门滚开。但就在这时，奇迹出现了。

一声春雷之后，婆罗门消失了；帕凡提目瞪口呆地看着正对自己微笑的湿婆。

湿婆微笑着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用苦行买下的奴隶。”

之后，湿婆向帕帆提正式求婚，他和帕凡提在雪山的宫殿里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天界的众神都赶来参加了庆典。湿婆和女神的新婚之夜，持续了整整一年。而后，他们的儿子战神鸠摩罗终于出生，最终拯救了天界。

……图卷在石阶顶端，一幅幅向上延续，述说着一个又一个神奇的故事。随着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相思身上的倦意和伤痛也渐渐消散。她不知不觉中，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扶着石阶一级级向上攀登，宛如在追寻一段段万亿年前的往事。

突然，一道耀眼的光芒透空而下，相思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煌煌日色，泠泠风露，就在不远的地方汇聚、流动。天阶不知何时已到了尽头。相思扶着帷幔，让自己的双眼渐渐适应。眼前雪光万里，开阔辽远，一片雪峰簇拥下的湖泊静静停栖在峰峦之间。

湖泊并不很大，但通体浑圆，宛如天工巧裁，又如汤谷九日，其一误落人间。

岸边积雪皑皑，光影照耀。

一人蓝袍及地，背对她而立。而他身旁，卧伏着一只巨大的雪狮。那雪狮半面浴血，一面低声哀吼，一面颤抖着偎依在他身边。孔武神兽，此刻却如一只受伤的小猫一般驯顺。

此人不是帝迦又是谁？

相思不禁讶然出声：“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帝迦突然回头，他刚一转过脸，不料那只驯顺的雪狮突然一声咆哮，扬爪向他脑后拍去。这一拍之力十分巨大，只要沾上一点，立刻就要筋骨碎裂。

相思惊道：“小心！”

帝迦随意一抬手，正挡在那只雪狮右爪上。雪狮一触到他的手臂，顿时如蒙电击，惨声哀嚎，却又无论如何也收不回去。帝迦眉头微皱，似乎怕伤了雪狮，轻轻一动手腕，臂上那层护体真气似乎立刻散去。而那雪狮正在极力挣扎之际，受力一失，平衡顿时打破，巨大身体如山岳崩崔一般向他压来。

帝迦并没有躲避。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雪狮一只利爪已深深陷入他的肩头。

相思惊呼出声。

帝迦看了她一眼，握住雪狮兽腕，轻轻将它托起，小心放在地上。

那雪狮伤口似乎又被震裂，鲜血涌出，浑身颤抖不止。

帝迦不再看相思，转过身去，轻扶着雪狮两腮，仔细查看它的伤口。相思这才看见，他一手拿着一柄极薄的小刀，另一手却是几块沾血的白布，似乎刚刚是在给雪狮治伤。

相思虽极恶此人，此刻心中却忍不住一软，讪讪道：“对不起，刚才我无意打扰了。”

帝迦并不答话，只见他一手紧紧抵住雪狮眉心，手中小刀不住在雪狮眼眶中游走，将死肉残筋尽数清理掉。

热血嘀哒而下，在雪地上升起一股股轻烟。相思只觉一阵胆寒，如此生生将残肉剜去，古来刮骨疗毒也不过如此，其间剧痛，英雄好汉尚不能忍受，何况一头畜生？

相思真怕那头雪狮什么时候又狂性大发，向帝迦扑去。

然而那雪狮虽然痛极，喉间呼喝连连，全身颤抖，前爪在雪地上狠命乱抓，只抓得冰凌纷飞，地上道道极深的血痕。那只尚存的独眼却始终死死盯住帝迦的额头，目光极为敬畏。

相思不敢再看，只将目光转向一边。过了片刻，帝迦收起小刀，将白布缠在雪狮眼上，向它挥了挥手。那雪狮已经全身虚脱，连吼叫也没了力气。在地上挣扎了几次，才站起来，缓缓向湖边一处山洞中去了。

相思怔了片刻，突然想起来意，换了一副怒容道：“我要怎样才能从这里走出去？”

帝迦冷冷一笑，正要回答，目光却凝止在她身后。

相思更加生气：“我在问你话……”她突然住口，因为她感到自己身后似乎有所异样！

似乎一道若有若无的微光，就跟在她身后。这种感觉并不是刚才才有，而是从她在祭坛上苏醒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跟随左右。只是刚才遇事太多，这种感觉反而被忽略了。

她刚要回头，帝迦突然一皱眉，已结印在掌，双手一合，一股巨大无比的劲力如山呼海啸一般向她扑来！

第七章 日月之湖

圣湖之畔，山洞中的石壁上。

本来无比清晰的镜像突然微微一震，一道微漠白光细如针尖，从像中人身后无声无息的游走过来。等到了壁前，突然急速膨胀，开始大如碗盏，临到破壁之时已如栲栳，挟着风声雷啸，向壁前诸人恶扑而来。

白衣女子脸色顿变，一拂衣袖，正要将壁上的镜像收起，却突然感到整个山洞猛烈一震，几乎站不住脚。而那蓬白光宛如钧天雷动，已然破壁而出！

卓王孙轻声冷笑，抱起小鸾，略一侧身，就见那团白光如长虹贯日，从他身边擦过，而后掠过山洞腹地，直扑洞口。白光越来越暗，到了后来竟然变做暗紫色，跳动不止。而山洞四壁剧烈震颤，碎石冰屑纷扬洒落，宛如下了一天冰雨。

白衣女子轻呼到：“小心！”

就在此时，那道光华猛然乱炸开去。山洞口竟然被这种巨大的力量生生崩碎，满天紫芒化作无数道极细的长针，在阳光下诡秘一闪，竟然全部平空消失。

洞外诸人只觉得胸口一闷，竟宛如被万亿无形之针透体而过。

红衣大德喝道：“什么……”话还未完，他只觉浑身真气一厄，后边那个“人”字，竟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猛然结印聚齐，却发现全身劲力都在无数道莫名之力的牵引下，急速洩去，越是抵抗，就洩得越快。红衣大德又惊又怒，几次结印未成，竟如虚脱一般，连站立也站立不住，只得盘膝坐下。

而其他诸人暗中运转真气，结果也是一样。

白摩大师一振衣，将他的弟子护在身后。只听一阵极轻的细响，数道微光从他袍袖间纷扬落下。一触空气，竟然宛如春冰向阳，化得了无痕迹。他叹息一声，道：“好厉害的雪影针。”足下一阵踉跄，几乎站立不住。

那年轻人惊道：“上师！”一面扶住白摩大师。白摩长眉紧皱，缓缓摇头，低声道：“无论如何，你千万不要出手，记住你的使命……”缓缓将紧握的双拳松开，左手掌心之上，赫然已多了一枚极细的红点。他张开右掌，向自己左肩猛力拍了下去。

一声极其微弱的血脉破裂之声响起，似乎有一线淡紫色的光华从他肩头的喷出的血花中闪了闪，他的整条左臂顿时无力的垂了下去，再也不能运转，而他脸上的神情却轻松了许多。

年轻人要将他扶到一旁，白摩摇了摇头，让他避到一边，而后长长叹了口气，道：“佛法隐微，魔力高强。我这具皮囊看来也撑不了多久了……刚才这一击之力，最初发源于一线之微，后而化身千亿、无处不在。一瞬之间，射向我们的雪影却各有数万。波旬能从乐胜伦宫中，将力量传到此地，一击之下竟让我等几乎全部负伤，法力之高，实与神魔无异。”

他一声长叹，转而向卓王孙道：“卓先生虽然武功盖世，然而此去乐胜伦宫，切要小心，不可托大轻敌。”

卓王孙淡淡笑道：“此人的法力的确有些特异之处，然而，若无这位女活佛的透天妙术帮忙，只怕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内力运用于数里之外吧？”

众人一怔，不由将目光投向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脸色有些苍白，似乎刚才一瞬间也受了壁内之力的反震，略有受伤。然而她脸上的笑容却依然从容自若，道：“一些雕虫小技，却没想到被敌人利用，若卓先生要说我是帮凶，也未尝不可。只是，以卓先生的实力，刚才完全可以将那道紫光在镜前接下，然而卓先生却侧身让过了，想来必有些别的原因。”

众人又是一惊，都将目光投向卓王孙身上。却见卓王孙悠然笑道：“你说的不错。”众人见他承认，更是惊疑交加，忍不住彼此议论起来。

白衣女子笑道：“卓先生刻意让过，想必是要从这道紫光的来势中看出乐胜伦宫的秘密，如今先生既然坦然承认，这秘密多半已经得之于心了。”她的笑容渐渐淡去，正色道：“那就请问卓先生，乐胜伦宫到底在何处？”

卓王孙道：“你真的要知道？”

白衣女子道：“波旬既然能利用我的法术，将内力返照而出，击伤诸位大德，卓先生自然也可反利用之，看出乐胜伦宫所在。只是这秘密却是用数十位大德的重伤换来的，卓先生纵然觉得值得，也应该给大家一个交代吧？”

她言下之意，卓王孙正是故意让那道光华从镜中透出，击伤诸位大德，才看出了乐胜伦宫所在的。此言一出，一些受伤的大德脸上已有了怨怒之意。

卓王孙却淡淡道：“我只答应了白摩大师，要找到乐胜伦宫所在，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做到。”他说着上前一步，注视着方才那屏石壁，而后右手紧抱住怀中的步小鸾，将她的脸轻轻转向里侧。

白衣女子缓缓往后退开了一步。

突然，卓王孙一抬左手，一道极其猛烈的真气就宛如瞬间生于无形，而后撼天动地，凌空罩下！只听一声怦然巨响，那扇厚两尺有余的石壁竟然生生被击塌下来。

四下碎石纷飞，整个山洞似乎都难受其威，而不住颤动。卓王孙抱着小鸾，站在原地，气定神闲，宛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那白衣女子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她上前一步，轻挥了几下衣袖，将众人眼前的尘土拂开。

一道幽碧的清光顿时透了过来，众人惊讶的发现，石壁后竟然是一条长长的隧道。

隧道由一种奇异的碧蓝色巨石砌成，通体笼罩在一层斑驳陆离的幽光之中，光影沉浮，隧道虽然深不可测，却丝毫不显得黑暗。仿佛任一物只要进入其中，都会被那种幽蓝的神光照得筋络尽显，无可遁藏。

而隧道深处却又极其潮湿，似乎还隐隐有水声传来，看来竟是从圣湖之底曲折穿行而过。

难道乐胜伦宫的入口就在隧道的另一头？

卓王孙也不回头，向众人说了声告辞，抱起小鸾，就要进去。

“慢！”白衣女子顿了顿，又道：“你不能带步小鸾进去。”

卓王孙冷冷道：“为什么？”

白衣女子道：“你此刻带她进去，与杀了她又什么分别？”

卓王孙注目隧道，并不回答。

白衣女子遥望湖泊深处，缓缓道：“所谓圣湖，并非只有一个，而是一生一死，孪生双成。”她此话一出，诸人都是一惊。而白衣女子毫不以为意，抬袖遥指湖波，继续道：“眼前这一处，形如残月欲沉，是为死之湖，死去的灵魂，最后就将在此处栖息。而另外一处，形如朝日初生，是为生之湖，新的生命，就诞生于此。中间相联系的，却是这一条轮回之索。乐胜伦宫，正在轮回之索的另一端。你若通过此处，就能进入其中。然而，这条秘道却并非容易通过的。”

卓王孙淡淡道：“看来你比我更清楚乐胜伦宫的所在。”

白衣女子笑道：“卓先生刚才能从镜壁中水纹流动的方向，看出圣湖双生的秘密，我虽然眼拙，但毕竟是透天之术的主持者，看到这些也并非难事。只是，我还要告诫先生一件事。”

卓王孙道：“讲。”

白衣女子抬头仰望碧蓝的苍穹，双手合十，缓缓道：“这里是诸神的居所，世界的中心，一切力量的发源之处。圣湖之底的地心中，潜藏着两股莫名的巨大磁力，一为生之力，一为死之力，彼此交错纠缠，生生不息。而这隧道正好从两处巨力中横穿而过。所以……”她声音一厉：“整条隧道，都被莫名的巨力牵引。而隧道的四壁又由特殊的蓝色巨石构成，宛如一种石镜——只不过反射的不是光线，而是磁力。经过无数道反射，这股磁力便在无形中被扩大了千万倍，遍布每一寸角落，纵横交错，扭曲穿插。凡人一旦进入其中，根本无法承受其压力，顷刻便觉四体剧痛，呼吸凝滞，若不能及时退出，必当筋骨尽折、五脏破碎而死。就算你自负能以内力与之相抗衡，然而小鸾久病之体，必不能当。而这种磁力如光透体，无处不在，就算你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能将小鸾和它们隔绝开。你若强行带着小鸾进入，无异让她身涉绝险之地，一旦有所闪失，后果却不是你一人能承受的。”

卓王孙一时默然。

白衣女子道：“隧道中还有种种关卡，所谓孔雀之阵，只是其中之一。其间艰难凶险，真可谓难以想象。恕我直言，就算卓先生武功盖世，到时候也难免自顾不暇，如何还能保护小鸾？更何况小鸾之疾，已入膏肓，卓先生已然束手，既然白摩大师许诺替她延续三月之寿命，先生为何不将她交给我与大师？当卓先生荡平曼荼罗教，与杨盟主会于岗仁波吉峰上之时，我保证将小鸾小姐完好无损的送到先生面前。”

卓王孙还在沉吟。

白摩大师上前道：“卓先生若是信得过我，就请将小鸾小姐暂时寄托在我这里。”

卓王孙低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小鸾。她脸色苍白，连唇间的血色也只剩下了淡淡的一缕，看来是的确经不起颠簸劳顿了。他叹息一声，轻轻将小鸾额间的散发拂开，然后将她身上包裹的衣物掖紧，小心的交到白摩大师手上，沉声道：“有劳大师。”

白摩大师单臂接过小鸾，道：“请卓先生放心。”

卓王孙再看了小鸾一眼，转身向隧道而去。

白衣女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正色道：“临别之时，还要赠卓先生一言，此去乐胜伦宫，既是夙缘，也是机会。若卓先生找不到乐胜伦宫，那么也不必再赴岗仁波吉之约了。”

卓王孙没有转身，微微侧头道：“为什么？”

白衣女子道：“因为那时你必将败在杨逸之剑下！”

卓王孙冷笑一声，再不回答，只大步向隧道中去了。

他刚入隧道，大地突然传来一阵震动，隧道口处的一块蓝色巨石，竟然从顶端直落而下，将洞口重新封死！

众人一声惊呼。白衣女子却只是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双目微垂，似乎早已料到如此。

白摩大师叹息一声，道：“但愿卓先生此去顺利。”他向隧道处合十一礼，将小鸾小心递到旁边侍立的弟子手上。

他转而对白衣女子道：“尊驾既有预知未来之力，必非常人，敢问高姓大名？”

白衣女子微笑道：“我已经说过，我是香巴葛举派这一世转世活佛，大师难道不相信么？”

白摩大师摇头道：“香巴葛举派桑顶寺活佛多吉帕姆是唯一一系托身女体的活佛，为金刚亥母转世，在藏地受万民膜拜，地位极其尊崇，每一次转世皆具诸异相，万众瞩目。恕我孤陋寡闻，上一任活佛为抵御曼荼罗邪教攻击，舍身护法之后，世间再未有多吉帕姆转世之说。”

白衣女子笑意不减，缓缓将手中菩提枝在右手中摇了摇，正要开口。

突然，只听一人在洞外大喝道：“什么人？”却是红衣大德的声音。

一个声音笑道：“可笑这些人死到临头，却还在这里罗罗嗦嗦！”声音极为怪异，似乎是来自一处，又似乎来自不同的方向，最后却又契合在一起，高低、快慢竟然毫无差别。

白衣女子脸色一变，足尖轻一点地，已如飞鸿破空，纵身洞外。

湖畔日色极盛，照得冰雪炫目生彩，水气氤氲蒸腾不休。

而那些受伤的大德、活佛，围坐在湖边雪地上，闭目疗伤。唯有那红衣大德，满面怒容，却又无法站起，只得怒目正对着他们中间的空地。

而他们中间的空地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三条灰色的人影！

第八章 三生影像

这三条人影一般高矮，全身却笼罩在一袭极长的灰袍之中，连脸上也蒙着一层灰色。寒风吹过，他们身上似乎罩起一层极薄的尘埃，在日光冰影的折射、反照之下，只让人觉得若隐若现，亦幻亦真，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面目。乍一见之下，真如三条影子，随着正午的日色，突然降临此处。

其中一人缓缓环顾四方，冷冷道：“想不到主人这一蓬雪影针，竟未能将他们一举歼灭。不过，好在也差不多了。”

另一人森然笑道：“这样也好，杀人总是比收尸有趣许多。”

又一人道：“站着的还剩下三个，正好一人一个。”三人对答之下，竟然仿佛已将在场诸人视作砧上鱼肉，任其宰割。

红衣大德大怒道：“何方幺魔，也敢擅闯圣地，来来来，我就算有伤，也足以将你等打发！”他刚要勉强站起，却忍不住全身刺痛，一口鲜血喷出。

那三人冷笑着看了红衣大德一眼，齐声道：“不知死活。”言罢三人右手同时一扬，已然结印胸前。

他们的手指极为细长，皮肤竟然也是一种诡异的灰垩色，与他们身上的长袍几乎毫无区别。更为奇特的是，他们三人所结手印相当古怪，在场诸人皆可谓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这样姿势。

然而，一种森然杀意已从三人灰色的手掌透出，渐渐笼罩全场。众人只觉心头沉沉一窒，就宛如千金巨石，直压在胸前一般。

四周一片死寂，白摩大师突然感到不妙，大喝一声道：“住手！”

然而却已经晚了！

其中一人的身形已然高高跃起，宛如鹰隼入于长空，在半空中突地一折，手中法印一转，五指如钩，向下探出，整个人从高处直落而下。

红衣大德大怒之下，也顾不得身上重伤，用尽全力将手印结起，暴喝一声，双手向上一推。

他在众人之中，本就已武学修为见长，四十余年大威德金刚法力修为甚是不凡。而这些时间暗中运转真气，针毒虽未解，内力却已小有恢复。这一次盛怒之下，将多年的护命真气全数使出，更不留半点护体，威力自是惊人。只那暴喝之声，就震得众人耳膜鼓动，嗡嗡不止。

白摩大师与白衣女子失声道：“不好！”

两人上前一步，挥掌同时向半空中那灰衣人击出，以图救援。眼看他们两人的掌力就要扫到那人的衣角！

他两人合击之力，岂同凡响，普天之下，能硬接下来的人真可谓凤毛麟角，何况那灰衣人身形已在半空，劲力虽盛，防守却正是空虚之时，若不立即撤掌，这一击必然中其要害之处。

然而，两人只觉掌力一滞，两股极为巨大而又极为诡异的力道从一旁横扫而来。

两人愕然抬头，却只见另两位灰衣人不知从何处已横插进来，各出一掌，与白摩、白衣女子正面相对。

只听一声怦然巨响，一道七彩光轮凭空而起，迅速轮转在四人之间。白摩大师突然高声大喝，竟然整个被击得飞了出去，远远跌落到雪地上，刚要挣扎起身，却已一口鲜血喷出。他的弟子赶快上去将他扶起，然而他却只是死死抓住那年轻僧人的衣袖，似乎生怕他忍不住和这三人交手。

白衣女子身形向后飘开，只觉掌心暗暗发麻，正要惊叹这两人武功之高。却只听不远处噗的一声轻响。一大蓬血花绽开，飞扬在满天冰雪之中。

众人失声惊呼。只见开始那灰衣人已飘然落地，手中提着一物，红发垂委，粉红色的粘稠液体从他指间点滴而下。赫然正是人的头盖骨！

一旁，红衣大德的身体重重的跌倒在雪地上。冰尘飞扬，浓浓的血腥之气在清泠的空气中蔓延开去。

幸好有碎雪遮掩，众人还不至看到他脑浆迸溅的惨状，然而皑皑白雪，已尽被鲜血染红。幽碧清寂的神山脚下，圣湖之滨，竟被这无尽的杀意玷污，连阳光也变得阴森无比。

悲痛、愤怒、恐惧的情感，沉沉压在这些修为已近神佛的大德身上。难道如今真的佛法衰微，魔道纵横，世界末劫就在眼前？

那提着头盖骨的灰衣人冷笑道：“下一个是谁？”

众人眼中尽是愤怒之色，却一时默然，难以开口。另一些人瞑目念咒，声音却因怒意而颤抖。

白衣女子注视着他们三人，缓缓道：“三生影像大法失传数百年之久，没想到竟然也被帝迦得到。”

四下顿时一片惊声。

三生影像大法是藏地一种古老的秘术。传说，某种修为极高的人能通过一种神秘的祭法，将自己的一部分元神炼化而出，植入三个人体内。从此这三个人便成了祭主过去、未来、现在之三生影像。不仅完全服从祭主的命令，心意彼此相通，并且还能得到祭主的一部分力量。

与苗疆巫蛊之术不同的是，这三生影像并非强迫控制人的心智，让受蛊者成为主人的行尸走肉。而是祭主的信徒自愿将灵魂及肉体奉献而出，与祭主元神相合，成为三生影像。

这在信徒眼中，是一种莫大的荣誉，一旦被选中，更是欢欣鼓舞、感激涕零，誓死效忠。而祭主也往往慎重挑选根基、资质都极为上乘者，用以与自己炼合。因此，这些人的神智并未失去，只是心意与祭主相通，成为效命的死士。这样一旦临敌，自然比已成傀儡的受蛊者要高明百倍。

这种秘术更为高妙之处在于，这些影像自身的力量并不会消失，并且能得到了祭主的部分力量，而且这种取得完全是如镜中影像一般，全凭复制而得，丝毫也不减弱祭主本身的实力。虽然只有一部分，然而祭主的力量越强，这一部分也就越为可观。更何况三人心意相通，同声同气，宛如三身一体。一旦御敌，顿时如三头六臂一般，不可阻挡。这些人与祭主相合后，一心效命，毫不畏死，却又应变灵活，是极难对付的劲敌。只不过这种秘术修炼极为不易——要能将元神炼化成形，并且分出其中一部分，只怕必须有半神之资才能做到。所以这种秘术也就渐渐失传。没想到今日一旦重现人间，就以鲜血祭旗！

其中一人回头望着她，疑声道：“哦，你到底是什么人，倒是识货得很。”

白衣女子淡淡微笑着，却不回答。

另一人摇头道：“不过，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你必定要死在我们手上。”

白衣女子微笑道：“这可未必。”

灰衣人冷冷道：“未必不未必，自然要在这双手上见个高下！”他将手中的头盖骨扔开，一手高高扬，张如箕状，却兀自沾满鲜血。另外两人瞬时围拢，与他背面而立，成犄角之势，似乎随时都要出手。

白摩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诸位受伤的大德，脸上闪过一片悲凉。难道真的无法可想？他眼角的余光瞥了瞥身边那年轻僧人，心中长长叹息了一声，难道只有让他下场？然而此人身负责任重大，万一有所闪失，让他如何面对地下的亡友？

然而若此时他他再不出手，只怕连出手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突然道：“扶我起来。”年轻僧人只好将他扶起，上前几步。

白摩深吸口气，对三人道：“如今其他人等或死或伤，正好成了以三对三之势，不如和在下打一个赌，三战二胜如何？就由在下，来领教这一位的高招。”他这几句话说得极为吃力，额上已冷汗涔涔，尚能运转的右臂勉强结成手印，正对着当中那位灰衣人。

白摩大师学识之渊博，号称藏内第一，方才又亲身受敌，岂能不知道三生影像大法的厉害。若三人合体，只怕在场诸人绝难匹敌。所以只得激得三人单打独斗，三战两胜，自己虽然必死，然而总可以给自己的弟子及那神秘女子一些机会。

当中一人却冷笑道：“什么三战两胜，你们要单打独斗也好，要一拥而上也好，都与我们无关。我们三人只要一齐动手将你们全数杀光即可。”

另一人道：“我们此来并非为了比武，而是要将你们这些冥顽不灵之徒一网打尽，要么我们三人死在你们手上，要么我们将你们这些人的头盖骨带回乐胜伦宫中作祭，却无别的废话可讲。”

又一人道：“中了我的五行天魔印，若肯坐下静养，还能苟延残喘半个时辰，居然不自量力，还在此处罗里罗嗦，是嫌死的不够快么？”

白衣女子笑道：“的确是嫌死的慢了。不过不是他，是你们。”

其中一人讶然道：“哦？”他打量了白衣女子几眼，冷笑道：“听说你会恒河大手印？”

白衣女子脸上淡淡的，并不回答。

白摩大师疑然道：“你们如何知道恒河大手印的事？”

一人道：“你错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白摩大师一怔，另一人已然接口道：“只是我们的主人无所不知。你们的一举一动，莫不在他监视之下。”

另一人道：“而我们三人的心灵，已经完全献给了主人，所以无论多远，他的每个命令，都能立刻传达到我们脑中。”

白衣女子淡淡笑道：“那他现在要你们做什么？”

三人突然同声道：“要你死！”

三道银灰色的光芒从他们宽大的袍袖中席卷而出，在半空略略一滞，已然汇合，凌空一折，直向白衣女子头顶压下。

白衣女子微微抬头，将手中的菩提枝向上一扬。这一扬毫无招式可言，似乎只是情急之下，本能的往上一挡，指向处却是那道光华最盛之核心。众人心中暗自一惊。三人武功分而言之，已是天下第一等的高手，合力一击，力道是何等强大，而那女子手中小小一支菩提枝就这么正面迎了上去，怕不被立即搅为粉碎！

那三人却咦了一声，此女既然自称已传习了恒河大手印，三人也不敢太过轻敌。于是齐齐将袍袖一抖，袖中手腕似乎动了动，那道刚猛无比的光华看上去依然是当面奔来，锐不可当，实则已暗中分出万亿道无形之网，无声无息的从四面罩下。

瞬时，白衣女子手中菩提枝已触到光晕中心。那三人齐齐一声冷笑，就要如蛛捕蝶，将罗网收紧，谁知那枝菩提枝在光网上一触，竟宛如受到了韧力反弹一般，带着白衣女子的身体，如落花、如秋叶、如白云出岫，如春风化雨一般，轻轻向一旁飘去。

三人一声冷哼，已如三条幽灵一般神出鬼没的缠了上去。

三人身影在半空中一交错，众人眼前顿觉一花，似乎三人真是在一瞬之间已然合体，又重新分开。众人只觉得他们三人的身体似乎被拉长了很多，三条灰龙一般在空中翻飞，紧紧交缠着那白衣女子的身影，那白衣女子虽然去的极快，然而这三条影子真是如影随形，附骨不去。

刚才三人所出那一掌，可谓刚猛之极，而这追寻纠缠之术，却又阴柔诡异无比，然而三人用来，却极其自然。仿佛天生而然，天下刚柔两派武功无不在掌握之中。

白衣女子滑出数丈之后，身形突然一折，就已站在了雪地上。她那袭白色斗篷，也如花开复谢，瞬间已一如往昔，静静的垂在雪地上。只有她手中菩提枝青青欲滴，还在微微颤动着。众人心中不禁暗暗惊叹，她刚才用的也不过是千斤坠一类最平常不过的身法，然而却能如此如此又快又稳的，潇洒若仙的，也可谓神乎其技了。

然而那三条灰影也瞬时就追到了眼前，还不待众人看清，四人已又斗在了一起。这一次四人的身法明明都比方才慢了好些，但众人只觉仍然无法看清，只觉得仿佛隔着澹澹水波在注视神山仙人的倒影，只消片刻，便让人目眩神迷。

白衣女子手中菩提枝忽柔忽刚，招式上更是变化无方。先是峨嵋派的平野剑法，看似平和之中参杂了无数诡异的变数；而后化剑势为刀势，却用的是小极乐天的离魂刀，飘逸无比；随即又转为五凤门的判官笔，专攻对方要穴，阴沉凶狠；到了后来，包括少林伏魔棍、魔教腐骨指、华音阁春水剑法等都如行云流水一般施展了一遍。看上去真是眼花缭乱，似乎其中天下武学无所不包，细看下去，又似乎哪一种都不是原本的样子，贯穿着一种微妙的变化。

那三人身影也是变化万端，时而成鼎足合围之势，时而交错穿插，步步向白衣女子进逼。他们浑身似乎都被一种炽热之气包裹，每进一步，地上冰雪顿时溶出一个极深的脚印，青烟蒸腾，滋滋作响。

斗到大概四百招上，一灰衣人突然冷笑道：“你防御的功夫倒是一流，却为什么不反攻？”

又一人道：“恒河大手印呢？是来不及出手，还是更本不会？”

又一人到：“你不答也算了，倒不知这样耗下去半个时辰，到底是谁赢谁输？”嘴上说话，出手却毫不减慢，瞬时又已攻出了三十余招。

白衣女子一言不发，也还了三十余招。然而她自己知道，自己每一次出招看似轻松，实则凶险无比，少有闪失，便有粉身碎骨之难。如果真的再这样斗下去，只怕用不了半个时辰，自己就会体力不支。

一人森然冷笑：“你也不愧为一个高手，我们三人倒不妨慢慢陪你玩下去，一直玩到你力竭而死，到临死前困兽犹斗的样子，想必极其好看。”

三人一起大笑，突然，一旁白摩大师开口道：“你们似乎还忘了一个人。”

三人道：“谁？”

白摩大师道：“我。”

三人一怔，当中一灰衣人突然大笑：“你？五行天魔印的内力已经完全逼出来了？”

白摩大师皱眉道“不必！”身影一动，已如游龙一般到了四人中间，孤掌结印，猛地往前一推。其中一人脸上略带一丝轻蔑的笑意，只出一指，与他正对接下。而另两人各出一掌，正好夹击在白衣女子的菩提枝上。

五人的身形顿时凝止下来，雪地中光影反照，寂静异常。

白摩大师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已忍不住要呕出。

而那白衣女子的菩提枝也在两人劲力催吐下缓缓变弯欲折！

突然，那三人灰垩色的脸上竟然泛起一层青光，黯淡的眸子中也掠过一丝惊惧之色，他们的身形几乎同时微微一摇。

虽然只是一瞬之间，然而白摩大师、白衣女子已觉得周身沉沉压下的劲力顿时减弱。两人对视片刻，突然将全身内力凝于手上，全力推出！

只听蓬然一声巨响，三人身体一颤，齐齐往后退了几步，虽然立刻站定了身形，然而呼吸却比刚才粗重了些——虽然伤得不重，但毕竟是伤了。

然而三人似乎丝毫不在乎自己的伤势以及眼前劲敌，只将一指放于眉心，凝神静气，闭目苦思，脸上竟然颇有担忧之意。

白摩大师皱眉道：“他们这是……”

白衣女子脸色有些苍白，轻声道：“他们正在向主人请示。”

白摩大师犹疑的摇摇头。

白衣女子道：“大师难道没觉得他们刚才的力量突然减弱么？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们的主人，正在大量耗损自己的精神。”

第九章 雪影针

无边的夜色宛如帷幕一般，徐徐升起。

相思觉得自己正缓缓的从死亡中苏醒，重新有了生的知觉。她渐渐有了记忆。

刚才一道巨大的劲力从帝迦手中向她袭来，她更本来不及躲避，全身无处不在那道劲力的笼罩之下。

然而它似乎本不想伤她，只在她眼前一顿，瞬时化作无数道极细的白光，无声无息的从她体内穿透而过。

正在最后一道光芒也要透体而过之时，却突然一滞，似乎无意中引动了她体内某种力量的反扑。这种反扑虽然微小，然而那道光芒一旦遇到抵挡，顿时变得凶暴无比，在她体内化身千亿，砰然炸开。

相思只觉全身碎裂一般的剧痛，似乎每一处都被极冷的寒气刺透，血脉都已凝结，她眼前一黑，就已失去了知觉。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全身竟然浸在温水之中。

大殿正中居然是一湾浅池，只是刚才有帷幕的遮挡，反而没有看见。浅池中温泉汩汩涌出，青烟袅袅，在大殿穹顶月色的衬托下，显得飘渺而空灵。

池心是一座美人卧像。卧像通体由白玉雕成，极为精致曼妙。玉体大半浸在水下，只露出一段光洁温润的背脊。上面点缀着数朵玉莲花，花瓣盈盈带水，交叠盛开，却正好和美人玉背一起构成一个不大平台，可供在此沐浴的人伏在上面休息。温泉泉眼，似乎正被压在玉人娇躯之下，汩汩泉水反涌而上，正可轻抚台上人的身体。

相思此刻，正俯卧于玉台之上。

她双臂轻曲，枕于香腮下，似乎还未完全从沉睡中醒来。一头长发如云般散开，在池中绽放出一朵墨莲，她身上的衣衫已经凌乱不堪，纤腰以上，光洁的背部几乎完全裸露出来。与身下的玉人相比，温润莹洁也不遑多让，却更多了几许妩媚的嫣红。

她全身血迹早已洗尽，连雪狮爪下的道道伤口，似乎都已愈合。只是体内的奇寒之气，就算在温泉的的浸润下，仍然透心彻骨，挥之不去。她在熟睡中，也双眉微颦，似乎仍能感到那刻骨的痛苦。

月光流转，美人玉雕相映成趣，旁边一炉青烟升腾，宛如罗帐，更将这无边春色笼罩得朦胧如画。

相思突然感到肩上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她不禁睁开了双眼，正要回头，却觉得全身无法动弹。她下意识的回望水面倒影，发现帝迦竟然正站在她身旁。

他半身没在泉中，身上的衣衫依旧带着血迹。他似乎并没有在看她，而是神色凝重的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是一滴五色交转的水珠。

相思刚要惊呼出声，却又忍住了。只见他双眸神光沉沉，那种妖异的红色更盛，突然，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传来，宛如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狱的烈焰中甦生。

他的指上已多了一枚极细的冰针。冰针足有一尺余长，光华流转，似乎也被他的目光染上了淡淡红色。

水光一动，相思从倒影中仿佛看见他正将这枚冰针刺入自己的肩头。

相思惊呼出声，欲要挣扎，却一动也不能动。

帝迦并不理会相思的反映，只在指尖凝水为冰，再一枚枚刺入相思身体。他的神色极为凝重，似乎每一枚冰针都要花费他极大的精力。

相思背上也都被一层妖红的微光笼罩。由于冰针极细，从正面看去，几乎只能看到一层流动的红光，只有从侧面仔细观看，才能发现她的身体已密密麻麻刺满冰针。

相思一开始觉得恐惧异常，然而后来渐渐发现，每一枚冰针刺入，自己体内那种奇寒之气似乎就少了一丝。而那细针，虽是由寒冰制成，入体之时却感到十分温暖，毫无痛苦之感。她渐渐明白帝迦是在为自己治伤，也就不再挣扎。只是想到此刻自己衣衫不整，又无法动弹，不由脸上发热，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帝迦突然一拂袖，手上一道已成形的冰针突然碎裂。

寒气猛然反扑，相思全身一凛，肌肤上起了一层寒栗。

帝迦沉声道：“你体内的内力从何得来？”

相思茫然摇头。

帝迦摇头道：“它与我体内的真气势如水火，决不相容。我进一步，它就反扑一步，如果强行压制，又只怕会更伤了你。这样下去，你体内寒气绝难根除，将会随血运转，无形中不断挫伤你的心脉。十日之后，就是湿婆大神亲自现世也无法救你……如今办法只有一个。”

相思道：“什么？”

帝迦道：“就是将你的内力全部化去。”

相思断然道：“不行！”

帝迦道：“如果你舍不得，化去之后我将自己的内力注入一部分给你，你想要多少，我都能给你。”

相思道：“不，不是这个。”

帝迦冷笑道：“你的内力并非靠自己修炼得来，也是旁人注入，而此人内力极高，但注入你体内的部分却极其有限，而且很难与你自己本身融合。所以，你就算在此基础上修炼，也很难再有什么提高。”

相思默然片刻，道：“我知道。”

帝迦抬起一手，掌心是一汪清水，他突地瞑目凝力，那汪清水噼啪碎响，已然凝结成数十枚冰针：“我现在刺入你全身四十七处要穴，片刻之后，你的内力将会随之融化。”波光粼粼而动，他手中的长针似乎就要刺下。

相思突然大声道：“不行，放开我！”她稍微一动，那种奇寒之气有涌上心头，她也顾不得其它，只得催动体内的内力与之极力相抗。

一时间，她只觉得全身骨骼都在轻微作响，血流沸腾奔涌，似乎有无数道极细真气在体内彼此争斗、吞噬，而全身每一处血肉，似乎都要被这种争斗之力撕扯开来。

帝迦措手不及，向后退了一步。过膝的蓝发蓬然扬起，双眸却如地狱烈焰，火光升腾，似乎体内也受了极深的冲撞。

正因为相思体内之力与帝迦水火不容，所以帝迦为她治伤之时所用的冰针，本非内力催成，而纯粹是元神炼化。

元神是人真元性命之主。古今以来武林中人也就是冥冥中知道其存在而已，要说出什么是元神，那是没人能能够做到的。除了极少数修为极高者能够感知部分元神，并用之辅助内息运转之外，一般人的元神都近乎于一种不可知的形态存在，只在某种极为特殊的情况下，能被主人感到。所谓返本归元，顿悟本真的一瞬，也不过如此。

如帝迦这样，能够将元神炼化成实体，真可谓半神之体，匪夷所思了。

然而无论修为多高，元神都是极其脆弱的。不到万不得已，任何人都不会将元神暴露在毫无保护的状态之下，更不用说植入他人体内。因为一旦此人稍有不从，运力抵抗，那部分元神便会立即巨力反噬，危及主人本身。

帝迦只觉眉间一阵剧痛，心神动荡，血液几乎倒涌，以他的定力，也几乎难以自持。他结印在手，却迟疑着是否凝发出手。以帝迦此刻的修为，一旦凝结真气，自然可以将相思体内的反扑之力强行压下，可是一旦出手，她体内之力必定如笼中困兽一般，疯狂反扑，虽然必不能伤到他，却岂是相思能承受的？

帝迦突然瞑目，竭力与体内反噬之力相抗。

而相思的痛苦也毫不亚于他，她脸色瞬时已苍白如纸，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帝迦突然睁开眼睛，厉声道：“既然你如此固执，我不如现在就杀了你，免得看你痛苦！”

相思脸色苍白，轻轻喘息道：“好，我求你现在就杀了我。”

她全身的剧痛几乎让她不能呼吸，双拳却紧紧握住，似乎无论如何也要捍卫这点属于她自己的东西。虽然这点东西，在旁人眼中可能分文不值。

……

五年前。

东天青阳宫内。

步小鸾手中抱着一大堆鲜花，站在高高的台阶下，轻轻笑道：“你就是相思姐姐么？”她依旧是一身白色的裙子，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但却始终带着初生芙蓉一般的微笑。五年来，几乎没有丝毫变化。

相思神色有些紧张，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到东天青阳宫去觐见步剑尘先生。虽然她当时隶属东方苍天部下，也算步先生的弟子，但是因为年纪、职位都属于后进末流，一直没有得到这样的幸运。今天步剑尘突然召见，却让她在受宠若惊。

不过，她却是早已听说过步先生这个体弱多病的女儿，一见之下，更觉得莫名的亲切，连那种拘谨也渐渐淡去了，于是也向小鸾笑了笑。

步小鸾注视了相思片刻，脆生生道：“姐姐笑起来真好看。”她将手中鲜花突然往前一擎：“送给姐姐。”

相思怔了怔，然而看到小鸾那双清得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眸子，就忍不住俯身全部接了过来。

台上传来一个声音：“小鸾，不要胡闹，赶快回房休息。”声音威严，却藏不住无尽关怀之意。

小鸾似乎极不情愿的嗯了一声，转身向殿后去了。她的身影宛如一片出岫的白云，轻轻一飘，就已不知所踪。

相思讶然，没想到这个弱不经风的小姑娘，轻功却这么好。

“你过来。”

相思低头答了一声是，向阶前走去。

相思正要见礼，步剑尘脸色似乎极为阴沉，挥手道：“免了，我叫你来，是有件极其重要的事，要托付给你。”

相思不敢相信的道：“我？”

步剑尘道：“是你。”

相思自幼在华音阁中长大，又曾屡次得到过步先生的传授，虽然往往只是匆匆一面，却对步剑尘的医术道德景仰非常，在她心中，步剑尘几乎是神明一般的人物，能亲自到步先生家中觐见，相思已经觉得莫名荣幸了，如今步先生居然说有求于她，更是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相思怔了一会，答道：“步先生请讲，无论什么事，只要晚辈能做到的……”

步剑尘打断她：“你已经见过小鸾了？”

相思道：“是……”

步剑尘道：“我死之后，你愿意照顾、守护她么？”

相思大惊：“步先生……您，您正当盛年，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步剑尘摇头道：“我只问你原不愿意。”

相思迟疑片刻，道：“当然愿意……只是，只是我不过是先生门下最末流的一个弟子，武功、地位都那么低微……只怕……”

步剑尘道：“所以我要你去做华音阁的上弦月主。”

相思更是惊得脸色都变了。上弦月主虽然历代由女子担任，但在华音阁地位之高，已和四部宫主并立，也可谓阁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华音阁创建以来，能做到上弦月主一职之人，在江湖上莫不是可睥睨一世的人物，是多少人毕生的梦想。

然而，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得到这么高的尊崇。

相思嗫嚅道：“相思何德何能，能继任这样尊崇的职位……何况上弦月主，似乎是要等新任阁主既位之后，才能选定的。”

步剑尘摇头道：“这一届阁中事务变化甚多，姬云裳离开后，将上弦月主的历传信物苍天令也随身带走。信物既失，拘泥古制也毫无意义。我已和阁主商量过，上下弦月主的选定，就在本月十日。届时，你只用战胜所有备选之人，就能顺利继任。”

相思愕然道：“可是，以我的力量，怎么可能战胜所有的备选人？”

步剑尘道：“我可以将一部分内力暂时输入你的体内，这部分内力，是我近几月来专为你而修练，所以极为平常，毫无特点，别人也就很难起疑心。这部分内力，你虽然并不见得立刻能运用自如，然而好在本届女弟子中也再没出姬云裳那样的人才。这一点手段，估计也足够用了。只是昊天部下的秋璇，也算得少年才俊，她用毒的功夫，只怕当今天下已少有人及。你和她对阵，只怕必定要败的。不过我可以将这枚避毒珠送给你。”他摊开手，掌心中有一粒珠子，米粒大小，淡淡的没有什么光华，看不出有何希奇。他淡淡道：“这枚避毒珠乃是上古蛟龙内丹，传言可以避尽天下万种毒物。一年前我在苗疆遇到玉手神医李清愁，以至宝和他交换而来。你身怀此物和秋璇交手，必能立于不败之地。”

相思脸上有些泛红，迟迟不去接那枚珠子，轻声道：“这样岂不是作弊？相思才疏学浅，这样就算作上了上弦月主，心中也会不安的。”

步剑尘看了她一眼，长长叹息一声，道：“你若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迫于你，你下去吧。”声音中竟大有萧索之意。

相思有些不忍，道：“步先生难道有什么难处？”

步剑尘挥手道：“算了。我也不再瞒你，小鸾却一刻不能无人照顾，而我必不能久存于世。我死后，天下有能力能照顾她的人只有新任华音阁主一人而已。然而即将上任的阁主却与我不和已久，就算我最终能设法让他答应照顾小鸾，却只怕他未必真肯尽心。”

相思道：“新任的阁主是……”

步剑尘冷冷道：“这个人你也曾见过，算来也是你的同门，正是东方苍天部下苍龙使卓王孙。”

相思讶然道：“他？你不是一直反对他继任的么？”

步剑尘摇头叹道：“他如今羽翼已丰，已非我所能撼动。”他默然了片刻，又对相思道：“你知道此事，应该很高兴才对。”

相思脸上一红，再也说不出话来。她万没想到，自己一点心事，步剑尘也了如指掌。

步剑尘道：“你不必为难，我知道少年人的事，有时候很难以道理来推断。我现在就算再说此人寡情薄幸，你也是听不进去的。只是你是我弟子之一，我教你的东西虽然不多，但却了解你的为人。所以，我和阁主商议，准备趁我在世之时，将你安插在他身边。你做了上弦月主之后，一来照顾小鸾，二来……”他犹豫片刻，道：“说牵制也好，说规箴劝谏也罢，无论他听不听，总是有益无害的。”

相思默然，道：“可是当我胜了之后，却无法当起上弦月主之职又怎么办？”

步剑尘正色道：“你要记住，上弦月主四字，并非仅靠武功而得来。我和阁主既然选定了你，就说明你有继任此职的资格。”

相思心中一凛，低头道：“是。”

步剑尘道：“至于武功，我自然另有替你打算。秋璇最近炼成一种七色幻蛊，霸道无比，连她自己都还没有练出解药。她久战不胜之下，必然使出。这种蛊毒随风而入心脉，极为厉害，就算你有避毒珠在身，也会暗受轻伤，不过一时之间，却是看不出来的。所以这上弦月主之位，是非你莫属。而后……”他遥望窗外，淡然一笑：“而后你就可以找卓王孙为你治伤了。”

相思一听到这三个字，已是心头撞鹿，喃喃道：“他肯么？”

步剑尘冷冷一笑道：“这你不必担心。你只要坦言告诉他，是为了接近他才暗怀避毒珠与秋璇争此上弦月主之位，如今重伤在身，只有他才能将蛊毒逼出，他必不会拒绝。”步剑尘顿了顿，缓缓道：“而我会事先传你一种导引之术，他在逼毒的过程中，部分内力会不知不觉中注入你的体内。只是他目前已是天下第一流的高手，想瞒过他的眼睛，这部分导引的内力便不能太多，甚至可以说极其微小，微小到他就算有所感觉，也不会在意。长久以往，也能聚集起相当不弱的一部分，而我原来暂行注入你体内的内力，也正好一点点消失。这一入一出我已仔细计算过，正好两相抵消，休说别人，就算卓王孙自己，也万难察觉。半年之后，你内力自然会有根基。虽然和姬云裳这样的人相比仍是天地悬远，然而在本届女弟子中，也算一流了。对于你而言，这半年接近他的的时间，也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相思脸上更红：“我……”

步剑尘看着她：“计划我已经全部告诉于你，现在你只要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相思迟疑了片刻，正要回答。

步剑尘道：“你要想清楚，此事一旦败露，重则你立刻有生命危险，轻则他也将从此厌恶于你。你毕生的幸福就在此一念之间，你真的不后悔么？”

相思低下头，似乎思索什么，良久，缓缓道：“我对他了解不多，但却相信，他绝不是先生所谓寡情薄幸、阴狠凶残之人。步先生也许是误会他了……但是步先生是我平生最敬重的人，先生的所托，我就算舍上性命，也要做到。我……”她突然抬起头，道：“我愿意。我宁愿照顾小鸾，也宁愿留在他身边，劝谏也好，规箴也好，总之是我自己愿意的，先生不说我也会这么做。”她这几句话说得极缓，似乎每个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说得每一个字，以后都是她毕生的责任。

而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就算自己身处险地，也会先为对方开脱。

步剑尘默默看着这个单纯而又颇有些固执的少女。心中有些不忍。他一生自负行事问心无愧，如今却要利用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然而，为了他唯一的女儿，为了每日都在病痛中挣扎，却始终淡淡含笑的小鸾，他也只能如此。

相思手上那捧鲜花，盈盈带露，似乎也因太早就被人摘下，茫然不知自己的未来将会怎样。

相思猝然阖上双眼，道：“杀了我，动手罢。”

帝迦看了她片刻，突然沉声道：“你想死？”突然，扬手向她击下。

相思的脸色反而平静了下来，静静注视着他，似乎在等待着解脱。

帝迦的手凝止在半空。他突然一弹指，一道深红的光幕从他手下展开，光幕中瞬时散出道道华彩，在那些冰针之上流走游动。

他脸色极其沉重，似乎每一动，都牵引着极其重大的力道。

他正不住的将自己的元神重新灌注于正在消融的冰针内，让它们重新凝结，以图强行维系。他这种行为，可以说将自己置于极为危险的境地。人的元神何等珍贵，这样过度消耗，无异在一寸寸杀死自己，更何况，仅仅这元神分裂反噬的剧痛，就是常人无法忍受的。

相思睁眼眼看着他，心中一热，已泪流满面。

她嘶声道：“没有用的，无论你怎样，我也不会答应你……”

帝迦手上一滞，脸上第一次带上了怒容，他突然撤手，那道光幕瞬时裂为万千碎片，坠了相思一身。

他的手猛地抬起她的下颚，强迫她正视自己的眼睛，一字字道：“你记住，我要你并非为了情欲，也不是仅为自己的修炼，而是因为——”他眼中的神光如妖莲浴火，跳跃不定：“千万年以来，你就注定是我的妻子。”

相思摇摇头，挣开他的手，嘶声道：“你错了。”

帝迦怒道：“为什么？”

相思伏在玉台上，凝视五色流转的水波，轻轻泣道：“因为我心中已经有了另一个人。而这点你要化去的内力，就是他注入我体内的。”

帝迦沉声道：“那不过是你在红尘中暂时的疑惑！你记住，你是湿婆之妻、帕凡提的转世……”

相思打断道：“我不是。我这一生，只会爱他一个人，而且……”她双眼含泪，摇了摇头，却再也说不下去。

帝迦突然撤手，也再不顾那些冰针，猛地将她从玉台上拉起来，双手紧握着她的肩头，一字字道：“而且什么？”

相思抬起眼睛，直视着他如炼狱妖莲一般的双眸，轻声道：“而且我早就是他的人了。”

帝迦突然放开她，静静的站了片刻，而后猛地一挥手，数十根冰针就宛如受到了巨大的磁力，同时从相思体内跃出，聚为一束流动的光华，被他握在掌心。

他突然一用力。

一蓬紫色的粉尘在他手上化作一缕青烟，飞扬散去，宛如尘埃。

第十章 胎藏曼荼罗

圣湖之畔。

三生影像似乎也被主人的怒意感染，全身真气陡然提升。他们足下的积雪迅速融化，显出一片三丈见方的冰池。

他们三人在冰池中心结印而立，三人的精、气、神仿佛又已完全融为一体，毫无瑕疵。就连刚才的伤势也已经在怒火中，锻造重生，化为无坚不摧的杀意！

乐胜伦宫中的主人已被激起杀心。

而他控制下的三生影像，更已准备好了新的屠戮！他们抬头仰望蓝天，深深呼吸着，似乎在迎接满天血雨的降临。

白摩大师的神色更加凝重，没有想到，他们三人复原居然如此之快。而自己刚才全力一击之后，早已是后继无力了。

三生影像看也不看他，一起向那白衣女子走去：“这群废物中，只有你还算个对手，如何，你的恒河大手印想起来了没有？”

白衣女子胸口微微有些起伏，并不答话，似乎也尚未从刚才一击中完全恢复。

其中一个灰衣人从胸前掏出一片碧绿的玉珏，骈指一抹，玉珏顿时发出数道妖异的红光：“无论如何，用潜龙珏杀你，也该死而无憾了罢。”

话音未落，他身边两个灰衣人突然向两旁分开一步，各自一掌击在当中那灰衣人的肩上。这两掌击得极重，那灰衣人的脸顿时被痛苦扭曲，捧住玉珏的双手也禁不住颤抖，但他眼中的阴冷的笑意却更加凌厉。

众人正在惊讶，只见那两股掌力似乎透过当中那灰衣人的双臂，一直传送到潜龙珏上，整个潜龙珏顿时被三股浓浓血云笼罩，三股血云瞬间合拢，将玉珏整个包裹起来，那玉珏顿时变得如有千斤之重，压在当中那位灰衣人手上。

他的面容仍隐藏在一层灰色的阴影下，看不清神色，但汗水已如断线之珠般，从他脸上点点滴落，一触到雪地上，变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而他脚下的严冰更禁不住这层层重压，悉索破裂！

突然，就听那三人齐声念了一声咒语，玉珏上血光突然大盛，当中冲起一人高的血影，向那白衣女子恶扑而下！

白摩大师失声道：“不好！”强行起身结印，欲要将那团血云拦下。然而，那团血云仿佛炽热非常，他的手掌刚刚一碰到边缘，就如被烈火灼伤一般，不由向后一缩。

血影破了白摩大师的阻挡，更是呼啸着向前掠去，瞬间已长到了刚才的两倍，将白衣女子整个笼罩其中！

白摩大师须眉皆被照得血红，他再也忍不住，回头对他身后的弟子喝道：“子耽，出手！”

那名弟子一怔，顿时明白过来，双手结出一个和他师父同样的法印，两人并肩站立，突然同时出手，向那团血影核心击去！

就在两人即将出手的一瞬，一道极为耀眼的金光从两人身后飞起，在空中拖出一道璀璨的长尾，最后化为一轮光晕，落到白衣女子面前。

满天血影下，白衣女子眼中神光一凛，她似乎来不及多想，抄手将金光接过，堪堪往已扑到眼前的血影上迎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金红两道光芒完全交织在一起，而后轰然炸开。

山岳震颤，大地回响，满地积雪都被这剧烈的爆炸卷起，再度纷纷扬扬，洒落天际！

也不知过了多久，满天劲气消散，四周才重新寂静下来。只见灰衣人手中的潜龙珏已经还原为碧色，正和白衣女子手中的那道金光纠缠在一起。

耀眼的光芒渐渐消失，众人这才看清，白衣女子手中同样是一轮浑圆——浑圆的金色宝轮。

两具宝轮边锋都薄如蝉翼，此刻却针锋相对，彼此嘶咬在一处，再难挪动分毫。

白衣女子和灰衣人都没有动。

此刻，双方的力量都已张到了及至，无论谁妄图打破这种平衡，都可能被脱出桎梏的宝轮斩杀！

窒息般的气息，就从两具宝轮的锋刃中透出，沉沉压在在场每一个人心头。

突然，白摩大师惊喜的声音打破沉寂：“是你！”

三生影像似乎感到了什么，猛然掣手。大团的红光再度从四人中间爆开，仿佛在无边的雪原中绽开了一团烟花，三条灰色的人影如三片枯叶般，借爆炸之力向后退出三丈，然后重新立定身形。

纷漠的红光中，潜龙珏裂为两半，坠入积雪之中。

三人眼中的神光，并没有丝毫惋惜，而是变得更加冰冷，刀锋般指向白摩大师身后。

众人禁不住向他们目光所指处看去。

两匹血红色的骏马，棕鬣飞扬，昂然立于雪峰下，长声嘶鸣。它们似乎长途奔袭而来，口中不住喘息，喷出道道雾气，满身汗水滴滴落在雪地上，竟然都如鲜血一般。

马背上的两人更是满身征尘。

其中一人披着黄色法袍，虽然满脸倦意，但依旧宝相庄严，骇然正是一去多日的哲蚌寺活佛索南迦错。

更为引人注目的却是另外一位。那人满脸虬髯，威武逼人，一头披散的棕发随风飘扬，更为奇怪的是，他身后竟背负着一支足有五尺长的巨大金刚杵，杵身六龙盘旋，辉煌异常，衬着他伟岸的身形，看去真如天神一般。

白摩大师讶然道：“这位是？”

索南迦错肃然道：“这位正是草原的主人，密教护教大法王俺达汗，他身上的法器正是六龙降魔杵。”

白摩大师一怔：“俺达汗？”

“正是。”索南迦错点了点头，又指着白衣女子手中的金轮，正色道：“六龙降魔杵，十方宝轮，正是我向大汗借来的两件密宝。”

白摩大师依旧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可是……大汗怎么会亲自前来？更何况……”他摇头没有说下去，整个草原的主人俺达汗，怎么可能不带一兵一卒，随着索南迦错孤身前往藏边？

索南迦错似乎看他了他的心意，摇头道：“此事一言难尽，还是先布胎藏曼荼罗阵吧。”

白摩大师还在迟疑，就听其中的一个灰衣人冷笑道：“大汗孤身前来，怕是因为暗自开启天湖宝藏，冒犯神明，无颜面对族中父老吧？”

虽然知道他们与帝迦心意相通，可以预见过去未来，但如此隐秘之事也被得知，索南迦错脸上禁不住微微变色。

俺达却完全不以为意，笑道：“不错，本汗临行前已立下密诏，一月之内，若不能将这两件法器平安带回天湖，将由族中元老开启诏书。介时王子继位，本汗将以带罪之身，接受族中一切惩罚。”

灰衣人冷笑道：“舍弃大好河山，千万子民，却来藏边趟这滩浑水，大汗真是雅兴不浅。”

俺达笑道：“本汗只是来找一个人。”

“谁？”灰衣人脸色一沉，犹疑道：“莫非大汗也是为帕帆提女神而来？”

俺达摇了摇头：“她不是什么帕帆提女神……”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威严的眼中也透出些许暖意。

她不是帕帆提女神，她只是一个曾与他比过三箭，冒死劝说他与明庭户市、和亲、永不互犯的女子；一个让蒙汗两地的子民，得到了数年和平的女子；一个不辞而别，让他挂怀至今的女子……是她，拦马帐前，以柔弱之躯，阻挡屠城大军；是她，在互市开市时，为蒙汗百姓慷慨献舞；是她那温婉的笑容，水红色的衣衫，组成了一朵盛开的红莲，永远铭记在了草原上……而如今，她又在何处呢？

霞光满天，宛如人皮画卷上那狰狞的血迹，将那水红色的倩影掩盖。

俺达一怔，似乎从回忆中醒来，他唰的一声，将六龙降魔杵抽出，紧握手中，决然道：“本汗此行，正是要将她带回蒙古，宁可保护她一世，也决不让她落在你们这群邪魔外道手上！”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却隐隐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在场诸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白摩大师脸上也透出笑容，点头道：“既然如此，布胎藏曼荼罗阵！”他猛地一挥手，袖底狂飚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积雪卷去，显出一张巨大的曼荼罗图案来，看来法阵早已准备多时。

巨大的八瓣之花，七彩缤纷，衬着蓝天白云、雪山碧湖，徐徐舒展开去，在空旷的雪原上绽放出夺目的光华。

另外六位受伤的大德从雪地中勉强站了起来，从随身的包裹中分别取出其他六件法器，交给白摩大师。

三生影像冷眼看着他们的举动，并不阻止，话语中更带上了几分讥诮：“阵形有了，八件法器也有了，八位有缘之人呢？”

白衣女子默然不语持着十方金轮，先走到了南面的法阵上。

色拉寺、伦哲寺、扎什伦布寺、梅里寺四位活佛受伤较轻，也各自接过法器，分别站到了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处阵图上。

白摩将剩下的两件法器一件交给索南迦错，一件留给自己，却将他的弟子摒在了法阵之外。

俺达在北，白衣女子在南，索南迦错与白摩分立东西，雪地上，那张彩绘的八瓣之花宛如得到了无形的滋养，瞬间更加鲜艳起来。

索南迦错望着三生影像，正色道：“胎藏曼荼罗阵已经数百年未出现在人间，本为击杀你们的主人帝迦而设，如今只能让你们首先试法了！”言罢，手中长剑一挥，整个胎藏曼荼罗阵仿佛受到了无形感召，八件法器彼此呼应，发出一声声清越的龙吟，整个雪原神山之间，顿时被这金声玉振之音充满！

乐胜伦宫中。

月色摇曳不定，池中清波宛如张开一面淡紫色的秋镜。澄波澹荡，璧彩参差。

帝迦从池中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相思轻轻抬头的时候，只看到他的背景。他幽蓝的长袍拖在地上，粼粼月光宛如祭祀的火焰，流转不定，水珠沿着他的散发滴滴垂落，让他的全身都笼罩着一片诡异的幽光，又渐渐隐于重重帷幕之后。

水光，宛如在他身后拖开了一道长长的缎带，一直延伸向夜幕深处。他整个人，也似乎从夜色中走来，又最终归于夜色。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相思怔怔的看着地上那道水痕，却没有了趁机逃走的力气。

她散乱的目光突然凝滞，似乎从水光中发现了什么——那是一道极淡的血迹。点点滴滴，洒落在水痕中，宛如一串无人问津的早梅。

他终究还是受伤了。相思低下头，良久无语。

突然，她似乎下定了决心，从池中起身，伸手将旁边的一道锦帷拉下，披在身上。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向帝迦刚才离去的那片夜色走去。

帷幕在风中轻轻摇曳，掀起一阵微寒的夜风。

相思眼前的景象突然一阔，自己立身之处似乎突然换了一个地方。一道刺目的阳光从前方直照而下，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帷幕后边竟然是一处极其巍峨的神殿。整个神殿都建在山颠之上，透过数十道巨大的石柱，可以看到雪山连绵的峰顶，还有碧蓝得如大海一样的天穹。

山风吹起她身上缠绕的锦幔，宛如在天边盛开了一朵妖艳的彩莲。

“你……”相思紧紧握着手中的锦幔，欲言又止。

帝迦背对着她，没有回头，默默仰视着他面前那座极高的神像。他身后散开的蓝发和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似乎亘古以来，他就是站在此处的，而刚才大殿之中的，只是他无尽化身中的一个。

相思的目光渐渐凝止在那座神像上，再也无法移开。

神像背山而建，足有十数丈高，巍峨的身形直入天幕深处，辉煌的日晕就衬在神像法相之后，看上去真有顶天立地之感，常人哪怕只是仰视神像的面容，都会被刺目的阳光耀伤双眼。

神像造型极为张烈扬厉，几乎及地的长发披散而下，其中一束缠绕毒蛇、骷髅，垂于胸前，其余飞扬于天际。神像四臂张开，正舞于火焰与光环之中，三眼俱张，分别注视过去、未来、现在，天地一切，无所不照，而他脚下踩踏的鬼神正是时光的化身，寓言他的舞蹈能踏尽一切时间与轮回。

——这就是孤独、残忍、庄严、公正的神主，是毁灭、性力、战争、苦行、野兽、舞蹈六种力量的拥有者，湿婆。

湿婆拥有宇宙之舞，天地间各种力量都在他狂舞的姿态中诞生——即宇宙进化、持守及终极的消解。他是人间刚柔两种舞蹈的创造者，他的舞蹈是一切智慧与终极之美的象征。传说毗湿奴的伙伴龙王舍沙甚至为了观看湿婆之舞而舍弃了对毗湿奴的忠诚。

这种舞蹈被称作坦达罗舞，本来应该是人间一切舞蹈、一切艺术的典范，是宇宙间永恒运动的象征。然而湿婆绝少舞蹈。因为当他舞蹈之时，世界就在他的狂舞中毁灭。

作为舞神的湿婆，四臂中分持火焰、鼙鼓、三叉戟、长弓。鼓，像征了声音，而声音象征了创造，《往世书》的神话记载，开辟混沌的第一件创造物就是声音。那一圈燃烧的火焰光环则象征着无始无终，循环不已的宇宙。三叉戟则象征伏魔，最上一臂所持巨弓，则凝聚了湿婆无所不催的毁灭之力。那柄摧毁三连城的巨弓，化为无边光彩，从神手中散出，覆满三界。群魔万兽、芸芸众生就匍匐在神的脚下，作永恒的膜拜。

……

两人就这样在湿婆神像前默默对持着，似乎过了千万年的时间。帝迦叹息了一声，道：“你可以走了。”

相思似乎猛然回过神来，喃喃道：“我？”

帝迦依旧注视着神像，缓缓道：“帕凡提可以为湿婆等候一万年的岁月，重生转世，都是一样。你却已经选择了别人，而且那么执着。所以——”他顿了顿，终于摇头道：“你不是她。”

相思沉默了片刻，道：“你真的会放我走？”

帝迦淡淡道：“你既然不是她，我留你有什么意义。”他顿了顿，良久才叹息道：“湿婆大神无所不能，上一次回归本位前，在世间留下了六种伟大的力量，分别是毁灭、战争、性力、兽主、苦行、舞蹈。我作为他在人世间的化身，已经完全觉悟了其后五种。然而我却始终无法自如运用一件东西——”他突然转过身，注视着相思道：“就是这最终蕴藉着毁灭之力的湿婆之弓。”

相思这才看清，他手上正持着一张巨大的弯弓。

弯弓在碧蓝的天幕下徐徐张开一抹浓黑的色泽，然而这抹黑色，却华丽得耀眼，宛如从天孙手中裁下的一段星河。无尽的华彩就在弓弦上盈盈流动，让人不敢谛视。

当年阿修罗王横扫三界之时，诸神恐惧，大地之神化为战车，日月之神为车轮，山神为战旗，蛇神为箭矢，凤凰为箭羽，大梵天亲为驭者，到雪山之颠恳请湿婆出战。而湿婆正是用这张弓，一箭洞穿了号称永恒的三连之城。

相思眼中的神光长久停伫在这柄弯弓上。

弓弦已张如满月。

弦上是一枚羽箭，万道金光如太阳一样从箭尾耀目而出，宛如来自凤凰最美丽的尾翎。在蓝天下宛如圣火跳跃，奕奕生辉。

而金色的箭尖，已直对准了她的胸膛。

相思闭上眼睛，轻轻道：“你要杀了我？”

帝迦摇头，缓缓道：“不。湿婆之弓摧毁你的肉体，也将拯救你的灵魂。”他默默注视着她，不再说话，冰冷而妖红的眸子中渐渐透出一种悲悯来。

相思抬头看着他，他的身影与身后的神像若即若离，他的神情也突然如神一样高高在上，似乎久已看淡了人间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却又偶尔引动了怜悯之心。

他不是要你死亡，而只是，慷慨的，赐给他选定者永生的权力。

湿婆之弓华光流转，宛如彩虹。任何人看到这样美丽的光华，都会忍不住匍匐膜拜，甘心在它怀中作永恒的安眠。

死亡，是他给她的恩赐。这在多少人眼中，都是永世追求梦想，是三生难得的荣耀。

相思深深吸了口气，突然道：“觉悟成神真的那么重要？”

帝迦注视着她，似乎在面对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终于淡淡道：“你不会明白的。”

相思道：“为什么不肯做一个人呢？”

帝迦没有回答。

相思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握在箭尖上。

帝迦一皱眉，正要撤箭，却又犹豫了。

这时，空气中响起一阵灼烧的声音，相思双手止不住颤抖，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但她没有放手，反而将箭尖握向胸前，轻轻道：“你如果真的以为这样能救我，就放箭吧。”

帝迦注视着她，突然一扬手，弦音一声空响，羽箭已经收回他的手中。

相思双手仍然放在胸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滴滴鲜血顺着她洁白的手腕坠落。

帝迦转过身去，不去看她，淡淡道：“乐胜伦宫东面的所有迷阵我都已经撤去，你沿着左边这条小路，就能一直走到山下。西面有人闯入，我必须用心御敌，不能送你了。”

相思怔了怔，明白他真的是要放自己走，脸上掠过一片喜色，突然又有些担心的道：“敌人很强么，你的伤……”

帝迦打断她：“走！”

相思又看了他一眼，终于道：“保重。”转身向神像左边的小路跑去。

此刻，天边突然传来一声悠扬的梵唱。那声音若有若无，极其高远，宛如诸天花雨，突然坠落，天香满路，洞人肝胆。

相思不由止住了脚步，抬头仰望冥冥的青天，却不知声音从何而来。

帝迦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道：“乐胜伦宫的天音梵唱，据说已经数千年没有重响过了。”

相思讶然道：“那为什么今天……”

帝迦微笑道：“因为乐胜伦宫在迎接它的主人。”

相思喃喃道：“谁？”

帝迦突然执住她的肩，将她转向自己，道：“你。”

相思这才看见，他一手握着刚才那支羽箭，箭头正直对青天，金色的箭尖发出夺目的光芒，而金光的中心，却有一缕蜿蜒的血痕，不知为何已经变成桃花一般嫣红的颜色，盈盈艳光流转，太阳一般的金光，也遮挡不住。

漫天梵唱，竟似乎就是从箭头之中发出的。

“你的鲜血染到湿婆之箭上，让乐胜伦宫的梵唱因此而奏响。”帝迦凝视着她，一字字道：“我也许最终还是没有找错人。”

相思摇头，退了一步，道：“不可能的……”

帝迦打断道：“是与不是，已经不是你我能看得明白的。”他转身面对神像，将一指放在眉心，结印道：“唯有祈求神示。”

相思一怔，道：“神示？”她抬头仰视神像，喃喃道：“问他？”

“不是。”帝迦摇头，将目光投向远方：“是神的使者。居住在第五道圣泉之中，曼荼罗教之天魔，湿婆在人间唯一的预言师——日曜。”

岗仁波吉峰上四道圣泉，每一道都流入一个佛法之国，成为灌溉十方、抚育万众的河流。其中流入印度的发源为恒河；流入中国的，成为长江。

然而，还有第五道。

第五道圣泉居于世界的中心。传说中万年前已在天战中被冰雪封印，除非湿婆之箭，一箭洞穿，任何力量都无法打开。

而第五道圣泉之中的神的使者日曜，赫然也是西王母的最后一只青鸟。与月阙、星涟一样，都是拥有着神奇的预言力量却又全身畸形的半神，寄居在常人无法涉足的地方，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折磨，只为了她们的使命——召唤西王母的回归。

帝迦反手将箭插入大地，轻轻抬起她的下颚，道：“你愿意跟我去第五道圣泉么？”

相思犹豫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帝迦突一挥手，只听一声轰然巨响，湿婆神像右边的巨石缓缓挪开，幽光闪耀，里边竟然也是一条狭窄的隧道。

相思还在惊讶，帝迦已从她身后轻拍她的肩，道：“跟我进去。”

相思突然仿佛想起了什么：“那……那闯入宫中的敌人呢？”

帝迦深红的眸子中神光一寒：“他已经进入了孔雀之阵。然而，自古以来，还没有人类能从孔雀阵中走出来过。”

卓王孙一踏入隧道，身后的石门已经轰然关闭。

隧道极长，似乎永无尽头。两边石壁竟然是半透明的，透过森然蓝光，可以隐约看到外边三尺内的水域。而那诡异的蓝光带着纵横交错的无形磁力，一道道透体而过，照得人骨骼筋脉都带上荧荧碧色，两旁石壁似乎都被巨力重压，几欲变形。

卓王孙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隧道中已经前行了多长时间，石壁外的游鱼错过了一群又一群。有的小如弹珠，带着千万点金光，一涌而过，宛如开了一蓬金色的烟花，有的却极其庞大，黑沉沉身体宛如山岳一般从石壁上方缓缓掠过，鳞爪森然，恐怖怪诞，宛如从禹鼎上脱身而出的上古怪兽。不由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在这隧道中行进的时间，就是世界诞生，历经神怪、洪荒、文明等诸多时代；万物生长、变化、灭亡、轮回的整个历史。

他眼前突然一阔，一道七彩的光华透空而来。

眼前是一片极为广大的森林。

只是这森林中并没有树，而是无数高耸的石柱。

第一柱合抱粗细，通体赤红，约有数十尺高，正对在卓王孙眼前，柱上刻画着无数凌乱的图案、以及无法辨认的文字。而这条石柱后，宛如大树分支一般，分出了六支，都各俱颜色。而这六支之上，又每柱再生出六支，如此生生不止，往返不休，森林迅速扩大延伸，仿佛无边无际，直覆入深深的黑暗之中。

石林下半部都没在数尺深的液体中。那液体与其说是水，不如说是水银，一片妖异的银光，静如沉璧，腾空返照，照得柱身上图案闪动不止。

传说秦王陵在地底以水银为川流湖泊，这里一片广大的水银之湖，真让人有误入千年古墓之感。

七色石林，却被顶端蓝光、底部银纹交相映衬，更显得光华流转，七彩斑斓。

想不到这孔雀之阵，却真的如孔雀开屏一般，美轮美奂，只让人目眩神摇。

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如此浩瀚的工程，竟然潜藏在这幽幽湖底之中。而这彩石之柱，水银之湖，难道就是传说中无人能破的孔雀之阵？那些凌乱的图案与经文又代表了什么意义？

不管如何，前方除了半没在水中的彩石柱外，已经没有路了。

卓王孙突一纵身，已无声无息的落到第一根石柱的顶端。

他脚下赫然是一幅血红的湿婆本生图。而前面的六根柱子的顶端，则各绘着湿婆的一种化身。毁灭之神、性力之神、战争之神、苦行之神、舞蹈之神、万兽之主。六色彩绘都镶着一圈夺目的金边，从上看去，才真如孔雀之翎，妖艳瑰魅。

而每一幅彩绘之后又分别再生出这六种化身，如此循环往复，铺陈开去，真如一支巨大的孔雀，将翎屏盛开在这圣湖之底。

然而他下一步，应该选择湿婆的哪一种化身呢？

卓王孙注视着彩图，突然冷笑道：“出来。”

一个人影，在湿婆舞蹈之神的彩绘上，缓缓显现。

那人全身隐没在一件黑色的大氅中，休说面目，就连身形也难以看清。然而一种散淡温煦的气息，就从他模糊的身影中隔空传来。

卓王孙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谁？”

那人注视着他，良久，突然微笑道：“我就是守护孔雀之阵的人。”

第十一章 孔雀

卓王孙道：“孔雀之阵？而你衣角却绣着狮泉河的图案。”

来人微微回头，一头微卷的金色长发从大氅中露了出来，他的笑容宛如暗夜中一抹阳光，虽然无法看清，却无比和煦，让整个地下都为之一暖。

他淡淡笑道：“不错，我本是狮泉河的守护者桑戈若。然而孔雀泉的圣兽舍衍蒂死在庄易箭下，使者兰葩，却是你杀死的。所以我将代她守护这孔雀之阵。”

卓王孙道：“或许还应该杀了我为她复仇。”

"那是自然。"他语调仍然是那么平和，宛如这是最顺理成章的事情："因此我现在就要引导你进入孔雀之阵。孔雀之阵，每一步都有六种选择，分别是湿婆的六种化身，只要选错一次，就会堕入炼狱。所以，每一步都只有六分之一的机会。而如果你能对到最后的话，这孔雀之阵也就解开了。只不过传说自上古以来，还没有人走出过第四步。"那七彩石柱如枝繁叶茂的老树一样，分支无穷，又有什么可能，每一步都能选中这六分之一的机遇？

卓王孙将目光挪回他身上，淡淡道："你既然是此阵的守护者，那么我杀了你，此阵也就自然解开了？""不错。"桑戈若微笑着回答道："只是你未必能杀了我。"卓王孙道："也许。"他的身影突然一动。一道沉雄之极的内力瞬间已到了桑戈若眼前。

桑戈若并未躲闪或者说根本来不及躲闪，那道劲气已突然炸开，他脚下的蓝色石柱，竟为这爆裂之气生生摧折，半腰以上几乎全裂为碎块。而桑戈若黑色的身影在呼啸而来的气流中猛地一颤，然后也随之碎开，化为万千尘芥，飞扬四散。

石屑崩塌，从高处坠落到地底的水银湖中。那一湖水银之镜突然裂为碎片，溅起满天银光，如飞花雨，满天洒落。

卓王孙身形还在半空，方要落足在那半段石柱上，心念却不知为何突然一动。他一拂袖，一道光幕自他手下展开，四溅的水银珠如触屏障，纷纷弹震开去。而他的身形也借力向旁边掠去，无声无息的落到左侧的毁灭之神像上。

就在那一刻，整个地底的光线似乎瞬间被抽走，顿时暗了一瞬，而后地心处传来一阵轰然巨响，只震得四壁乱颤，雷同之音，嗡嗡不绝。然而，另外五支石柱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下沉！只片刻之间，五支数丈高的石柱就都已没入那一湖水银之中。

四周渐渐沉寂，只剩下湖面银波澹荡，宛如月下冰池，幽艳不可方物。

然而，桑戈若的身影，宛如又由尘芥汇聚一般，渐渐成形，长身站立在第三重石柱的第五支上。

卓王孙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很幸运，选择了正确的一柱。"桑戈若顿了顿，又笑道："曼荼罗教中，并非只有曼陀罗一人精通遁法。而且你忘了，这里是轮回之隧，充满了天神留下的秘魔之力，一切事物在此都被拉伸、变形，就连你看到的影像也不例外，所以你眼虽见我在此，其实我未必在。在你眼中，我只是无形之影，是杀死不了的。"无论人有多强，却是没法杀死影子的，这个道理，似乎谁都明白。

桑戈若缓缓抬起一只垂地的广袖，微笑道："所以，你能作的，就是跟着我，一步步走入这孔雀之阵中。如果你的幸运能帮你到最后一步，你终究可以走出此阵。不然，你将永困于此。"他突然抬头："现在，你可以选择下一步了。"彩柱似乎无穷无尽，像夜色深处延伸蔓延。而眼前六支石柱上湿婆化身像栩栩如生，重彩淋漓。或舞于烈焰之中，或挽弓重城之下，或喜、或怒、或哀悯众生，或摧毁三界。而这无穷无尽的选择之中，是否有一种冥冥的规律？幸运不可久恃，而规律却是这秘魔之阵的唯一解法。

卓王孙神色一沉，目光从一排排的石柱上扫过。

阵中似乎有无数的彩柱，而每一支上都又分出六个分支，而这六个分支的排列竟然极其凌乱，似乎毫无相似之处。难道这冥冥的规律，就隐藏在这凌乱的排列之下？

地道中一片黑暗，阴冷而潮湿，一种腐败的气息扑鼻而来。

帝迦一抬袖，挡在相思眼前，道："这条地道，可通往第五道圣泉，也是曼荼罗教祭神之圣地。里边陈列着种种祭祀的情景，你看到之前，最好有所准备。"相思深吸一口气，轻轻将他的手推开："我能承受。"帝迦一扬手，地道两旁的石壁上顿时燃起两排熊熊火炬。地道中顿时灯火煌煌，如在白昼。

两旁那些粗巨的石壁，已然被暗红的藓垢布满，宛如久病之人的肌肤，显得阴沉而肮脏。而脚下的石板却在光线的照射下透出道道诡异的红光。

相思低头看时，发现地面居然是透明的，透过石板，隐约可见自己竟然是立身在一道长长的地下河流之上。河流随隧道一起直通向远方，里面光影阴森，似乎注满了某种液体。那股刺鼻的腐败气息混合着某种莫名的味道，就从地下散发出来，让人几欲呕吐。

相思强行忍住，向前迈了一步。她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自己脚下正踏着一团阴影，而这阴影似乎还在缓缓漂浮！

相思一惊，却偏偏忍不住低头去看。

幽光粼粼，脚下那汪液体更是绿到发蓝，照得人眉目皆碧。

那液体之中，竟赫然沉浮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位极美的婆罗门少女，她全身赤裸，宛如新生的婴儿，双手却被反剪身后，从手腕直到脚踝，全身被极细的红线紧紧捆束着，深红色的勒痕如网一般张布在她还带着红晕的肌肤上，透出一种极诡异，却也极妖媚的姿态。

更为妖媚的是她那宛如生时的面孔，虽然美目紧闭，但那纤长的睫毛、玫瑰色的双唇让人几乎忘却了她已经死亡，似乎只要在她耳畔轻声一唤，她就会慵懒的醒来，迷茫的打量着周围的世界。就连捆缚她的人，似也不忍破坏她的美貌，绳索小心的绕开了她的面容，和墨莲一般浮在水中的秀发。

只是她的胸前。

她的胸膛竟然已被生生破开，脏器等都已被剥尽，主刀者似乎极其小心，宛如在雕琢一件工艺品，决不会留下一丝多余的经络，也不会错取走哪怕一小块肌肉。从大开的刀口就能看到她背部平滑的肌肉，和薄薄体膜下的精致的脊椎。她全身似乎还经过了特殊的处理，没有一点淤血之痕，似乎那背后的肌肉就是她光洁的皮肤本身，胸前的巨大创口只不过是一种诡异的装饰。

在她空空的胸腔之中，生出几条墨黑色的藤蔓，蜿蜒上升，攀附着石壁，几乎就要透地而出。而那藤蔓之上还开着几朵蚕豆大的小花，红艳欲滴，仿佛心脏的形态，在诡异波光的张力下，似乎还在随着某种韵律无声无息的搏动着。

这副画面虽然算不上特别的恶心可怖，但却极度诡异，让人莫名的感到全身一阵寒意。

相思止不住倒退了一步，声音都有些嘶哑："这是什么？"帝迦道："神之祭品。"

相思摇了摇头，突然声音转厉："是你做的？"帝迦一指置于眉心，平静的道："是他们自己。"相思喃喃道："你疯了……"她仰望着他，眼神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良久，才将目光挪向地下的河流，颤声道："这里……这里的都是么？"帝迦遥望着远处，道："是。这条冥暗之河是天地之间最深沉、平静之处，千万年来都不会有一点改变。沉睡在这里的祭品将如回归神的怀抱，得到永恒的安眠。"他回头注视着相思，道："一般的祭品在祭祀之后都会被火化，只有最盛大、最圣洁的祭品能够保留在冥暗之河中。将肉体和灵魂献给伟大的湿婆神。"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远方："--这就是凡人的不朽。"他的神情是如此高高在上，充满了神对凡人的悲悯，相思轻轻摇着头，双拳却越握越紧，她突然道："让我走！"甩开他，转身跑向门口。

然而眼前一块巨石森然而立，苔痕斑斑，似乎千万年没有动过，刚才的入口难道也只是幻觉？

回望时，前方冥河伴着两排火炬一直向远方延伸着，整个通道都笼罩着一层妖异的红光。

相思一咬牙，转而向通道另一端跑去。

帝迦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似乎并不想去追。

然而相思的身影突然止住了。她凝望着脚下，似乎看到了不可以思议的东西。巨大的惊恐让她的双眼都忘记了挪开，直勾勾的盯在那道冥暗之河中，不知过了多久，才后退了一步，脚下竟然站立不住，几欲跌倒。

帝迦身形一动，已来到她身后，伸手扶住她，叹息道："你说过你能承受的。"相思嘶声道："不可能，怎么会！"帝迦看着冥河中那具尸体。

她静静的浮在碧波中，长发飘扬，脸上带着欣然的笑意。而她的身体，却被当中切开一个十字，那钝重的伤口，宛如一条鲜红的彩带，缠绕在她曼妙的身体上。

帝迦淡淡道："你想得没错，这里就是百年来第一次完成的六支天祭。主持祭祀的人最后虽然以身殉之，然而，她必定为神献上了最隆重的祭祀。"相思仍然不可置信的摇头，道："这，这难道是兰葩……"帝迦道："不仅是她，所有六支天祭的尸体都在此处。这些人你应该认识。"相思忍不住将目光向前投去，恍惚间另外几张熟悉的面孔赫然跃入眼帘。她立刻将脸转开，道："可是……可是我亲眼看到，所有的尸体都海葬了！"帝迦微笑道："天地万物，无不归属于湿婆。曼荼罗教从海上得到这些尸体，并非难事。"相思深深吸了口气，注视着长得不见尽头的河流，一字字道："我只问你一句，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而死？"帝迦的双眸依旧如深潭止水一般平静。他缓缓道："是我，替神赐给他们死亡。"相思声音由惧转怒："难道这就是你的修行？这就是你的教义？"帝迦叹息道："你仍然不明白。生死在我眼中，只是灵魂寄居的两种状态，我为信神者解脱生的苦难，得到死的欢娱，并且永远陪伴着神灵而不朽。"相思怒道："一派胡言！"

帝迦皱眉道："你能不能明白都无所谓。但是通往日曜所在的路还很长，既然你无力承受，不妨闭上眼睛，跟着我走。"言罢向她伸出手来。

相思侧开脸不去看他，退到石壁前，试图闭上眼扶着石壁前进。

然而这石壁实在太肮脏。那层锈藓呈血痂一样的颜色，还散发着恶心的恶臭，她伸出去的手实在无法落到石壁上。

然而帝迦的手呢？

那整洁、修长的手指上，是否也沾满了看不见的罪恶和血腥？

她站在石壁前，双眉紧蹙，犹豫不决。

帝迦道："再往前一点，四壁和隧道中央会摆满腐尸。你若致意要自己走，只怕难免撞上去。"相思一凛，道："为什么会有腐尸？"帝迦道："在尸体面前静坐，看着它一日日腐烂，这是一种俞迦观想之法。几乎每一个曼荼罗教徒都会修炼，你若也曾如此修行过，想必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执着于生死之分。"相思捂住耳朵，摇头道："不要讲了！"她的声音极其尖利，如梦魇中的惊叫一般，只希望这刺耳的声音，能让自己从魔境中醒来。

良久，她才平静下来，似乎有些无力，轻声道："是不是我随你去见了日曜，她若说我不是帕凡提，我就可以走了？""不是。"帝迦缓缓摇了摇头："你若现在后悔，我还可以放你下山。然而一旦见到日曜就不同。"相思讶然道："为什么？"

帝迦叹息道："因为第五道圣泉，是神的禁地。凡人一旦踏足，就必须以死赎罪。所以--"他凝望着她，伸手捧起她的脸颊，眼中有怜惜却也显得有些森然："你若不是帕凡提，那么你就只能作我最完美的祭品，永远沉睡在冥河之中。"相思怔住了，良久无法出声。眼前这个人的面容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阴晴不定，若即若离，却永难看清。

难道自己还是想错了。这个人，终究是深居在神宫深处、杀人无算、噬血而生的恶魔，是随着末法之世而降临的魔王波旬，是天地众生无可避免的劫难？

帝迦依旧温和的道："你还愿意跟我去么？"相思就这样呆呆的仰望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眼中的惊惧渐渐散去，反而透出一种安宁来。

她长长叹息一声，打破了四周死一般的沉默，道："既然这样，我若去了，你可愿意答应我一件事？"帝迦道："你说。"

相思犹豫了。她心中此刻千头百绪，都涌上心头。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很可能就要中止在这冥冥地河之中，然而，她现在可以提一个要求。

她应该要求什么呢？她有几次都脱口而出，想让帝迦在祭祀之前，允许她和卓王孙见一面，或者仅仅是传几句话给他……然而她最终还是垂下眸子，轻声说："我始终不能明白你的话，如果在生中，已经找不到欢娱，那么死的欢娱又有什么意义？生命是最值得珍惜的，虽然并不永恒，但是却属于自己……也许你会觉得我很愚蠢，无法觉悟，但是我还是要求你答应我--若我跟你去，你以后，以后都不要再作这样的祭祀了，好不好？"帝迦注视着她，眼中涌起一种难以言传的神色。他终于点了点头："若你是，我可以彻底觉悟为湿婆大神，自然不需要祭祀。若你不是，有你作祭，想必一切也已足够。"相思阖上双眼，轻轻拉住他的手，道："现在你可以带我去见日曜了。"

第十二章 日曜

幽暗的红光摇曳不定。相思虽然闭着眼睛，仍能感到地道中的光线在急遽变化。宛如一只只张开了羽翼的巨鸟，无声无息的从上方掠过。她下意识的将双目闭得更紧，不想也不敢去猜想这些光影照耀下的地狱变相了。

帝迦放慢了脚步，道：“我们已经越来越接近圣泉了。”

相思有些讶然，既然圣泉处于万年玄冰的封印之中，为何现在她感觉不到一丝寒冷，反而还有一种莫名的燥热？

帝迦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道：“因为这里正是天地间生之源泉所在，巨力交错，地脉外泻，地心热力返照此间。诸多机缘巧合，才将圣泉冰封从中心处融化出一块极其微小的间隙，让日曜寄身其间，而间隙的四周仍被无法开启的寒冰包围。”

相思微微一侧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既然圣泉的冰封只有湿婆之箭能够开启，那么日曜是怎么进入的呢？”

帝迦继续带着她前行，将目光投向四周层层高叠的寒冰，悠然道：“因为日曜的确找到了开启冰封的方法。”

相思讶然道：“难道她拿到了湿婆之箭？”

“的确。”帝迦道：“湿婆之箭的其中一支，曾在三连城之战中遗落在人间。神箭裂为两半，一半被铸为四天令之一，另一半被古时一位铸剑者得到，铸成了一柄利剑。后来又流落得不知所踪，直到三年前，又因机缘巧合，重新凝形为箭，恢复了神力，终究被日曜得到。”

相思有些疑然：“三年前……你是说，日曜并不是一直居住在第五道圣泉之中的？”

帝迦微笑道：“的确不是。她虽然得到了神箭，但以湿婆之力开启封印的人，却是我。”

西王母重返天庭之前，在世间留下了三只青鸟——日曜、月阙、星涟。其中，日曜是力量最为强大的一只。她每隔五年，便能动用一次预言的力量，月阙需要十年，星涟则是二十年。她虽然也只能寄居在凡人难以到达之处，靠天下一百零八处福地洞天中的地脉灵泉滋养生命，然而她毕竟是唯一一只能在夜间短暂行动的青鸟——虽然她每一次行动，不过数个时辰，每当凌晨到来，就必须投入下一处灵泉，长眠三日，以补给她日益衰微精力。

日曜和月阙、星涟一样，身体极度衰弱，而且带着极为可怕的畸形，她每走一步，都必须忍受难以想象的痛苦，还随时可能被人视为妖魔怪物，惨遭杀戮。然而她又不得不在灵泉之间四处奔波。因为，每一处灵泉，至多能被她吸取七日的灵气，而后便渐渐枯萎，要经过一年的修整，才能重新流淌。

而那些灵泉相隔的距离实在太远，灵力也太为有限了。

日曜的力量越来越弱，若不能找到一处能长期安身的所在，她迟早会在某个凌晨，倒毙在通往某处深山幽谷的路上，或者成为猎奇者罗网之中的猎物。

后来，她来到了岗仁波吉峰上的四道圣泉之侧。

这四道圣泉位于神山圣湖之畔，终年无人涉足，灵气并未受到人力破坏，也不在会有猎人的威胁。

于是日曜一直在岗仁波吉峰上盘踞了十年的时间。十年之后，四道圣泉也开始干涸。天下还能供养她的灵泉就只剩下一处。

那就是位于世界的中心、岗仁波吉峰里、圣湖之畔、渺渺乐胜伦宫之侧、仅存于传说中的第五道圣泉。若日曜能打开这重重冰雪，容身神的封印之中，那么纵然天地变劫，只要第五道圣泉还在，她也就能永远的在此潜藏，等候西王母的出世。

这道封印只有早已消失人间的湿婆之箭才能打开。

于是，日曜动用了自己五年才能凝聚一次的预言之力，推算出湿婆之箭的所在。那时，神箭一半被铸为四天令中的一枚，另一半化形为一柄宝剑，被扶桑国当作三大护国神器之一，收藏在神宫之中。

星涟的占卜只能捕捉后事的片断，所以，她说出“六支天祭”，却不能详解其意；而月阙则详细的向晏清湄预测了转轮圣王降世的三十二种预兆；日曜则能精确的推算出整个因缘的链条、命运的轨迹。于是她冒险来到了峨嵋山上洗象池中，等待与这链条最初始的一环相遇。

让人想不到的是，这最初的一环竟是吴越王府校卫的孟天成。（以下部分情节参考《紫诏天音》《塞上惊鹿》、《蜀道闻铃》《持鼎平南》）日曜预言，吴越王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派他去日本盗回神剑，而且，说自己能向他预示一切有利的机缘，最终帮他达成愿望。而她开出的条件是，当孟天成得到此剑之后，借她三日之用，然后再带回吴越王府。

以孟天成的性格，未必会答应她。然而，日曜还有最后一步棋子，她说自己能预测天机姻缘，让孟天成娶到兵部尚书之女杨静。孟天成当时只见过杨静一面，却沉溺情缘已深，最终答应了日曜的条件。

只是孟天成没有想到的是，吴越王派他去盗取神剑，本来就是一场骗局。虽然，有了日曜的预测，他奇迹般的突破重重阻难，终于得到了此剑，然而一回到中原，这柄剑就给他引来一场又一场杀身之祸。

后来卓王孙用此剑在峨嵋峰大开杀戒，屠戮众多武林正道，插剑于峰顶巨石之中，扬长而去。三月之后，杨逸之到山颠拔出此剑。而这时，剑已弯折，化为凡品，这柄不祥的上古神兵，就被弃于深谷之中。

不久，一个人将它拾起，就在洗象池边起鼎开炉，和苍天令一起，重新炼化为一枚完整的羽箭。这个人就是楼心月。

这只神箭最终还是落到了日曜手中。一月后，她持箭扣开了乐胜伦宫的大门。千万年来，从没有凡人能看透重重封印，找到乐胜伦宫的所在；何况她手中还持着湿婆之箭。于是，帝迦终于相信了她的话——她就是湿婆大神在人间的使者。

而后，他用湿婆的部分力量，将万古封印的寒冰剖开一线，让日曜容身其间。日曜也和寄居在华音阁血池中的人鱼星涟一样，受到曼荼罗教的庇护。而代价则是，每五年，曼荼罗教主有向她占卜后事的权力。

无论如何，万千因缘，最终被日曜掌握在手中；几乎所有的人，甚至连半神，都被她利用，或者说，都被既定的命运利用，而日曜，不过是能看清命运轨迹的一个先知。

如今，这个先知已沉沉长眠在冰雪封印之中，渡过了五个年头。帝迦则正要带着相思，前往这位先知的沉睡之处。

相思沉默了良久，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传说每一只青鸟身上，都有可怕的畸形，星涟是一只人鱼，而日曜呢，她到底是什么样子？”

帝迦道：“她就在你面前，为什么不睁开眼自己看看？”

孔雀阵中。

桑戈若的笑意越来越浓：“你为什么还不肯选择？难道你要在这里等上一辈子？”

卓王孙长身立于石柱上，青衫猎猎飞扬，并没有回答他。

桑戈若微笑道：“或许我忘了告诉你，这孔雀之阵一旦开启，一个时辰内无解，所有的石柱都会沉入池底，就连这每步六分之一的机遇也没有了。而你手中不是白摩交给你的解法，为什么不拿出来看看？”

卓王孙注视着眼前的彩柱，依旧没有答话。

光影流转，无数浓墨重彩的神像在暗夜中眼花缭乱的交错着。初看之时，完全是一堆凌乱的色块，再看下去，却似乎真的藏着某种莫名的规律，而一旦你想找出这些规律，它们又立刻断散开去，宛如乱麻，不可理清。

又或者，你本以为已经找到了，而且你将一百个例子带入其中，都准确得惊人，正当你大喜过望之时，却突然发现第一百零一个，得出了完全与这“规律”完全相反的结论。

难道，所谓规律，不过是一场从开始就已经存在的骗局？

不知从何处，传来水声嘀哒，时间也随这水声，分秒流逝。桑戈若又等了片刻，淡淡笑道：“你再不选，只怕就来不及了。”

他话音未落，脚下大地轰然一阵颤动，一平如镜的水银之湖剧烈鼓荡，银色的浪花翻卷而起，直拍上石柱底部，却又撞碎成万亿尘埃，飞扬四散。

无数根彩石之柱的倒影，宛如秋湖中的朵朵芙蓉，在波光中撼动交错，银光粼粼返照，整个地底如抹上一层森然月色。

隆隆之声，如九皋雷鸣，四周回响不绝。

桑戈若长声笑道：“孔雀之阵已经发动，孔雀圣泉倒涌，整个圣湖之底都会缓缓下沉，生死两道原力交错扭曲，一切都会被压迫变形，最终粉碎，你若再不选择，就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上方，黑沉沉的天幕似乎真的在缓缓下降。而巨大的压力亦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的附骨而来，似乎无处不是，又似乎无一处是。地脉似乎在巨力震动中被撕裂，一股灼热之气从地心深处卷涌而来，整个地道顿时变得炽热无比，让人周身血脉都欲沸腾，四周热浪鼓荡，银光乱颤，真宛如炼狱一般。

桑戈若止住笑，缓缓道：“生死不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堂堂华音阁主，连迈这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光影闪耀，天地颤动，四下嗡嗡作响，似乎都是他的回音。而似周围四壁不断裂开道道深痕，碎屑乱飞，乎随时都有可能在巨压之下碎裂！

桑戈若眼前一花，卓王孙的身形已经凌空而起。

青衫飘拂，缓缓落在一根绯色的石柱之上。

相思睁开双眼，她眼中神光一颤，再也挪不开去。

隧道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的结束在身后，眼前是一处极高的冰雪之殿，高高的穹顶没入远处的黑暗之中，仰望上去，似乎自己就站在某处雪山之肺腑之下，而这冰雪之殿，竟似造物之力从内部强行洞穿，掏空整座雪山而成。

穹顶高渺而悠远，寂静无声，似乎一切千万年来就已封印于此。

大殿当中竖立着一根巨大的冰柱，从下而上，一直从地心贯穿到高山的顶端。四周的寒冰巨如高岩，相对而峙，透出变化不定的幽光，拱卫奉持着当中的那如直贯天地的巨柱。

冰柱浑圆天成，似有十数人合抱粗，在柱底与地面的接口处，光线似乎变得异样起来。在厚厚的冰封下面，冰柱的下端仿佛正好被地热化开一个倒梨之形，半融的液体，在其间微微动荡，返照出幽蓝的光泽。

里面一团阴影一沉一浮，宛如一只倒悬山洞之中的蝙蝠，森然潜伏，随时欲破壁而出。

稍微转开一个角度，诡异的蓝光被弧形的冰壁弯折、扭曲、那团阴影变得巨硕无比。而一道蓝光恰好从此穿透而过，照得柱中之物纤毫必现，恐怖之极。

半融的液体时动时静，幽光浮动。一个双头女子正倒悬其中。她的肩部以下都已萎缩，双臂纠缠在胸前，细如婴儿，双腿盘曲，却如一对柔软得诡异的触角。而她的两个头颅上的长发，却发达异常，仿佛她全身的养分，都被这两个怪异的头颅吸走。

这两个头颅孪生双成，容貌毫无分别，一左一右生长在她的脖颈上。虽然她的形体恐怖之极，但若只看面容，仍可以说的上清秀美丽，她双目紧闭，静静沉睡在冰宫中，睫上玫瑰色的阴影覆盖上红润的双颊，似乎随时可能从春梦中苏醒。

她头上长发结为无数缕，宛如两蓬墨黑的水藻，旋纽交结、倒生而上，纵横张布在整个梨形间隙中。远看过去，竟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根本不是长发，而是无数根脐带，扎入冰柱深处，植根于厚厚的冰壁，不断吸取养分。

她全身的皮肤几乎透明，血管宛如在她身上张开的一张巨网，随着长发的微微漂浮，以一种莫名的节奏，缓缓律动着。仿佛她不是依附在这倒悬的冰宫之中，而是寄居在母体深处的怪婴，靠着无尽灵力的滋养，延续自己残缺的生命。

相思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她喃喃道：“这是日曜？不可能的……”

帝迦道：“为什么不可能？”

相思道：“她，她若是这样，怎么可能来到岗仁波吉峰上？”

她现在的样子，真如一具被上天做坏的了娃娃，又残忍的放置到不幸的母亲体内，一开始，这生命就注定了是个残酷的错误，永远都不能诞生。

——除非，她是恶魔的女儿。然而，恶魔又怎能行走在人世之间？

帝迦摇头道：“三年前，她并非如此。”

相思道：“你是说……”

帝迦叹息道：“她进入圣泉，吸取圣泉的灵力，然而她身体的大部分也被这灵力控制，继而退化、萎缩；另一部分却疯狂生长，最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如今，她已是永远不能离开这座冰宫了。”

相思默默的望着日曜，心中禁不住涌起一种伤感。如今，仅存于世的三只青鸟，都孤独藏身于不见天日之处，忍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却也再难离开一步。她们的灵魂都作为了交换的代价，交给了冥冥中的神魔。如此苟延残喘的意义只有一个，就是等待那虚无的机缘——找到两位使者，将自己九窍之心撕裂，将心头神血洒在使者身上。造就一切可能，让三滴神血最终汇集一处，召唤出她们的神灵，西王母的降世。

为此，她们付出了一切，甚至宁愿将自己变为怪物，在世界最阴暗、最偏僻的角落，用预测未来的神力，策划着一场场的阴谋和厮杀。虽有半神之体，却过着魔鬼一般的生活。不知何时，才能解脱。

相思抬起眸子，怜悯的望着她。突然，她眉心一阵剧烈的刺痛。

这种疼痛尖锐难挡，说来就来，毫无征兆，却又熟悉之极。她在初看到小晏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她明白，这是星涟注入她体内的九窍神血，在面对同类之时，再一次起了不可遏制的感应。

她脸色顿时苍白，若不是帝迦一直握住她的手，几乎晕厥过去。

而池中双头女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

那人左侧的头颅似乎刚刚苏醒，优雅的侧着头，缓缓打量周围；而右侧的头颅，陡然睁开双眼，两道慑人的凶光，从她金色的眸子中直爆而出。

泠泠神光，如地狱妖火，燃于腐骨之上；又如饕餮之兽，正欲搏人而噬。

相思只觉得浑身顿时一寒，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帝迦轻轻伸手将她拉在身后。

左侧头颅似乎在微笑：“教主大人，五年之期这么快就到了？”

而右侧头颅的神情却狰狞异常，尖声道：“她是谁？”

帝迦并不理会她的问话，而是将相思带到冰柱前，沉声道：“你只要告诉我，她到底是不是帕凡提转世。”

左侧头颅笑容更盛：“教主既然肯带她来到此处，心中一定认为她是了。然而预言的结果若不是，按照湿婆大神定下的禁忌，教主必须杀了她，作为凡人冒犯圣地的惩罚。不过——”冰柱中幽光一动，她似乎突然扑上前来，纤细的双臂扶在柱边，头颅贴到冰面，嘻嘻笑道：“而她是如此美丽，我怕到时候不忍心说出真相，何况——教主也不想听这样的真相吧？”

右侧头颅却桀桀狞笑道：“杀了她！”她话音未落，已张口咬到冰壁之上，似乎要撕开冰壁，直扑相思的颈项一般。只见她头颅倒悬，尖利的细齿森然突出，将坚硬的冰面磨得锃锃作响，听上去直让人寒栗暴起。片刻，她口齿都被坚固的冰壁碰裂，桃红色的鲜血宛如一道小溪，从幽蓝的冰壁上蜿蜒而下，然而她的神情却丝毫看不出痛苦，反而更加贪婪凶残，齿牙大张，还伸出深红的长舌，一点点舔噬壁上的血迹，似乎不能吞噬敌人，宁愿用自己的血液聊解饥渴一般。

相思已经被眼前这副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帝迦冷冷道：“这些都不是你分内之事。开始你的占卜。”

第十三章 八瓣之花

日曜两个头颅似乎都渐渐平静下来，陷入了沉睡。

而她的身下，却渐渐涌起一团极细的珠粒。那些珠粒五颜六色，千形万状，不一而足。开始还不过蚕豆大小，而后缓慢上升，逐渐膨胀，速度越来越快，如乱炸的花雨，向冰宫上端喷薄鼓涌而来。

珠粒受了宫顶反压，又转折向下，不断破碎，化为万亿尘芥。然而每一粒尘芥，又返向上涌，慢慢膨大。如此循环往复，整个冰宫都被大大小小的彩色珠粒充满，围绕着她的身体飞速旋转。

日曜婴儿一般的躯体，也随着这些珠粒在倒梨形的冰宫中飞速旋转着。那些宛如脐带的长发在旋转中螺旋扭曲，越绷越紧，不时“啪”的一声，被生生挣断，桃红色的鲜血大股大股从断口喷出。瞬间，冰宫就已被这诡异的桃色染红。

筋肉断裂之声噼啪不绝，让人毛骨悚然，而冰宫中的血色也越来越浓。到后来只剩下一汪粘稠的血液，缓缓翻涌。

里边的人体，似乎都已看不见了。

血光映照，相思眉心刺痛宛如刀割。她要紧紧抓住帝迦，才能让自己不至于晕倒过去。她双手颤抖，长长的指甲将他的手心刺得鲜血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倒梨形的冰宫渐渐平静，那汪血水浓得几乎凝固。

寒光隐微，四周一片死灭般的寂静。

突然，空中响起一声碎响，那团粘稠的血块似乎被突然撕裂。

两张浴血的脸不知从何处冲出，紧紧贴到冰壁上！

那瘦弱如鸟爪一般的手掌，伸出十支寸余长的指甲，在冰壁上疯狂乱抓。冰壁吱喳作声，只听得人寒毛倒竖，而一道道凌乱的血痕，就在惨白的冰壁上纵横交错。

相思头痛欲裂，捂住双眼，也顾不得看她。

帝迦道：“有了结果了么？”

日曜两张脸上都露出诡秘的冷笑，声音变得嘶哑而尖细，宛如锐利的金属划过坚冰，同声道：“你要真相？”

帝迦深红的眸子渐渐变得静如止水：“讲。”

她左侧的头颅微微转开，笑容讥诮而冷漠，凝视着相思，缓缓道：“她不是。”

而她右侧的头颅却爆出一阵尖利的叫喊，刺得整个地底都在震颤：“杀了她，杀了她！”

相思扶住额头，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只见那两张脸一笑一怒，披发浴血，狰狞异常，让人不由骇然变色。

正在她这一怔之时，一道极细的紫光，无声无息的逼进她的胸口。

眉心又是一阵剧痛袭来，鬼使神差，她突然扶着额头，侧了侧身。

一声极轻的碎响，那道紫光从她胸前透体而过，深深没入冰封的岩石里。

她缠绕在身上的彩幔被划开一道极小的口子，鲜血如散开一蓬妖艳的花，从她身后的伤口喷出，溅上殿中冰柱，宛如雪地中绽开的一支寒梅。

相思双眉紧皱，脸上都是痛苦之色，她双手捂在胸前，鲜血还是从苍白的指间流淌而出。

帝迦轻轻收手，叹息道：“本来这样可以让你少受一些痛苦，然而你偏偏躲开了……这就是你的命运，我也帮不了你。”他一扬手，从上方摘下一支锐利的冰凌，缓慢而准确的抵上她的咽喉。

他从上而下，俯视着她，深红的双眸中已经没有了一丝怜惜、犹豫、甚至一点温度。

就宛如那跳起坦达罗舞的灭世破坏神，一切在他眼中都已消散为过去的灰烬，那曾经的柔情与怜悯，爱意与仁慈不过是他短暂的幻影。

而这个神灵最终想要的，只是毁灭。

相思望着他，微笑了一下，将目光转开，轻声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他眼中冰霜一般的神光似乎也为之一动，然而这种波澜立刻又消失了。他点了点头，手腕一沉，冰剑爆出一片森然寒茫，向她胸口刺去。

地脉震动，银浪翻涌，所有石柱都在巨大的轰鸣中缓缓下沉。

卓王孙站在一根赤红的石柱上，身后的长发在灼人的热浪中蓬然乱舞，而他的身形却宛如渊停岳峙，一动不动。

桑戈若脸上的微笑却再也挂不住，指着他脚下的石柱，沉声道：“为什么不进反退？”

他刚才的一步，并未向前迈出，而是退回了第一支赤红的石柱上。

五色斑斓的巨大石柱，如雀屏一样在地底张开，而他就站在这最根本的一支上，俯瞰脚下这幅绚烂夺目、漫无边际的图案。

身后，地脉震动，热浪滔天，银湖撼荡，碎浪横飞。

整个石阵都在巨大的轰鸣之中，缓缓沉向银湖之底。然而那些石柱下沉的速度，却并非是一致的，石阵之柱时高时低，无数幅湿婆神像，被千万道无形之力撕扯拉伸，透过灼热的空气，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变形。

桑戈若声音转厉：“你难道是要放弃？你手中不是有此阵的破法么，为什么不拿出来看看？”

卓王孙也不看他，双眉紧锁，俯视整个石阵。

石阵在一种几近崩溃的振荡中，上下沉浮，光影凌乱不堪，宛如燃烧着烈焰的炼狱，让人无法呼吸，在这里，死亡也成了一种解脱。

就在整个石阵就要沉入银湖的一刹那，卓王孙的身形突然跃起，宛如长虹贯日，直掠向石阵西面一支毫不起眼的彩柱。

卓王孙广袖一拂，地底涌动的灼热气流顿时一滞，整个地底宛如顿时被抽空，所有的气息都被他聚在腕底，瞬时已凝结为一道锐不可当的劲气！

这道劲气如钧天雷裂，狂龙一般凌空扫下，围绕在彩柱周围的幽幽蓝光顿时撕裂成满天碎屑，纷纷扬扬。那一瞬间，整个地宫宛如突然被剥去了一层光影的包裹，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景象。

这种景象不过一纵即逝，然而卓王孙的身形宛然已与那道锐不可当的劲力合一，撕开光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西面的彩柱掠去。

他的身形还在半空之中，突然凌空出掌，向彩柱上方击下。

彩柱上方却空空如也，绝无一物。

夜色中，一声碎裂的闷响从柱上传来。大蓬鲜红的血花宛如秋江芙蓉，突然盛开在空寂蓝光之中。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扭曲的血色中缓缓凝聚成形，然后立刻又瘫软下去。

这个黑色的人影，骇然正是一直引导他入孔雀阵的桑戈若。

桑戈若伏在彩柱边缘，身体剧烈的抽搐着。鲜血宛如小溪一般，从他身下淌出，顺着彩柱，滴滴落入水银湖中，将皎洁的湖面，染上朵朵红梅。

这一刻，整个孔雀之阵都宛如被一道无形的巨力震动，突然往上跃动了一下，宛如垂死之人最后一声心跳，悲怆而剧烈，而后就归于永久的寂静。

氤氲热气渐渐消散，湖底水银波浪翻涌，如怒海惊涛，呼啸不止。然而，无论如何，总有归于平静的一刻。

卓王孙站在彩柱顶端，冷眼看着正在喘息的桑戈若道：“杀死了你就能解开孔雀之阵，看来我的想法没有错。”

桑戈若眼睛死死盯着湖面，剧烈喘息道：“不可能……幻影重叠，阵中一切光线、声音都被打乱，你，怎么可能找到我的真身所在？”

卓王孙冷冷道：“整个孔雀之阵我都已看透，那些幻影甚至你本身，在别人看来或许纷繁芜杂，在我却不过是有和无的各种组合。”

桑戈若摇了摇头：“孔雀之阵是湿婆大神亲手布下，其中秘梓决不可能为凡人所知晓！”

卓王孙脸上聚起一丝讥诮的微笑：“这个秘密，正是你们的神亲自告诉我的。”

桑戈若似乎被激怒，挣扎着回头看着他，目光与他一触，却觉骨鲠在喉，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卓王孙道：“这个阵分支无穷，要想一直对下去，几乎毫无可能。而运气这种东西，我是从不相信的。”

桑戈若嘶声道：“你是说你找出了其中规律？”他语音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白摩给你的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头顶上方一声哗的轻响，一那张带着樟木气息的纸卷从卓王孙袖底展开，直垂到他眼前。

纸上，是一片被岁月浸成的深黄色。

桑戈若惊道：“他给你的就是这个？”

卓王孙淡淡笑道：“正是。”

桑戈若摇头道：“可是上边什么都没有！”

卓王孙道：“然而他却提醒了我孔雀之阵的关键。”

桑戈若道：“什么？”

卓王孙将目光投向整座石林，缓缓道：“略其枝节，观其全部。”

桑戈若方要开口，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他低下头，沉吟半晌，喘息道：“你是说，最后的关键并不在于一步步的猜选，而是通观整个孔雀阵？”

卓王孙微笑道：“这所有石柱加起来，正是一幅曼荼罗图。”

桑戈若一怔，摇头道：“不可能，孔雀之阵我曾看过千万遍，每个角度，每个细节！它决不是一幅曼荼罗图！”

卓王孙看着他，叹息一声，道：“你还是不曾明白……阵的枢纽本不在细节之中。只有战阵发动，所有石柱都振荡下沉，沉到某一刻的时候，这些石柱恰好能组合出一幅特殊的图案。而这个图案，就是一张八瓣曼荼罗。你藏身之处，就在八瓣花中，看透了这一点，要透过幻术，寻到你的本身也就不难了。”

桑戈若突然握拳，鲜血滴落的速度加快，宛如一盏坏了的更漏。他咬牙道：“我不相信！既然如此简单，为什么千百年来，孔雀之阵就没有人走出过？”

卓王孙看着湖中浓艳的血迹，淡淡道：“因为他们太执着于你所谓的引导，真的去猜选那些石柱。选择的越多，踏入孔雀阵就越深，再难看到此阵的全貌。何况每次选择，就算正确，也会有六根石柱下沉，这副曼荼罗图也会随之而破坏。那些人一旦再多走几步，就算想明白这‘观其全部’的道理，曼荼罗图也已经七零八落，追悔莫及了。”

桑戈若伤势极重，似乎要用尽全力才能保持神志清醒，他顿了良久，缓缓问道：“就算你真的看出了这是一副曼荼罗图，又怎么明白它的意义的？”

卓王孙又微微一笑，道：“我说了，是你们的神亲自告诉我的。”

桑戈若摇头道：“亵渎神明，我看你是疯了。”

卓王孙并不看他，笑道：“几月前，我曾经看到过这副曼荼罗图。”

桑戈若哑然道：“在哪里？”

卓王孙将目光投向湖泊深处，动荡的波光幽暗无比：“船上。”

三月以前。

一个风雨交加的暗夜，巨大的海船也如芥草一般在天地间挣扎。冥冥苍穹，彤色的云彩向四面八方飞驰。突然，密云深处炸开一道雷鸣。

天地振荡，孔雀阵本来的守护者阿布娑婆·兰葩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嫣红的笑意，她伸手将身边的杨逸之推出去。

巨帆轰然落地的巨响将她最后的轻轻的叹息掩盖得无影无踪。

无边无尽的尘埃在夜风中渐渐散去，她的身体平躺在甲板上，被切开了一个巨大的十字。雪白的巨帆轻轻覆盖着她残缺的身体。

帆上油彩绘制的曼荼罗本已黯淡，如今有了鲜血的浸染又重新鲜亮起来，并和其下那具残缺躯体上的图案渐渐重合。

这副诡异曼荼罗静谧的在甲板盛开，一如绽开在那位少女光洁的背上，在淡淡的曙色中结实出光明与黑暗，痛苦与欢乐，记忆与遗忘，存在与消逝，毁灭与新生，神圣与丑恶。

——以及，孔雀之阵最深的秘密。

这个秘密如绯色的鲜花，盛开在海天之际，然而大家都被死亡的悲伤笼罩，没有人去注意它，就算注意了，也不会明白它的含义。

只有卓王孙例外。对于他而言，旁人的生死就宛如午夜清风，过耳即逝，而这副诡异的曼荼罗图，却是一把能扭转命运的钥匙。无论这锁在哪里，甚至这一生中会不会遇到都无所谓，他仍会把这把钥匙牢牢握在手中。

只有这样，人才有超脱命运轨迹的可能。

桑戈若眼中的神光渐渐黯淡，长叹了一声，道：“或许，这也是神的意旨……”他转而冷眼看着卓王孙：“你赢了，为什么还不走？”

卓王孙淡淡笑道：“因为孔雀之阵还在运转。”

桑戈若的身体突然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卓王孙道：“我说过，既然你是此阵的主持者，只有杀了你，孔雀之阵才会彻底解开。”他目光缓缓四下一扫，淡然笑道：“现在，阵中各种力量并没有消失，而是正在无声汇聚。只要我迈出一步，孔雀阵将转为自毁，届时阵中一切人、物，都将碎为尘芥，这才是孔雀之阵的真正力量，但你我又何必以身试之呢？”

桑戈若默然良久，道：“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为什么还不动手？是不是因为要借我的命，所以才留下来说那么多，让我死个明白？”

卓王孙轻叹一声，摇头道：“也许。不过我也很久没有与人讲话了。”

地底光线突然黯淡下去，卓王孙最后一字出口，手上几乎同时溅起一道极高的血花。

宛如暗狱妖莲，一瞬间已绽放出绝代风华。

池底银光渐渐凝固，七彩石柱半沉半浮，错落在光影之中。头顶，金色的游鱼又隔着碧蓝的殿顶，悠闲游过。似乎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幻觉。

卓王孙放手。桑戈若的身体宛如一块陨石，轻轻跌落到镜子一般平静的湖泊中，瞬间就已被合拢的水银吞没。

孔雀之阵石柱依然艳丽非常，然而缺少了那幽幽神光的笼罩，显出几分颓败来。而阵中那种诡异变化也似乎突然间凝滞，变成一幅静态的画面。几道柔柔的光线穿透其中，似乎能看到尘土的痕迹。

千万根未沉的彩柱宛如远古的遗迹，亘古不变的盛开着，宛然一朵巨大的八瓣之花。

卓王孙转身向花瓣的西南面走去。

第十四章 檀华

剑还在三寸之外，但冰冷的剑气已然透过肌肤，直刺入心脏深处。相思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她脊梁上一冷，已然撞上了那道日曜藏身的冰柱，退无可退。

帝迦手中的剑尖抵上她的胸膛，轻轻挑开她身上围裹的彩幔，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缓缓转动。他似乎不是要瞬间洞穿她的身体，而是要一点点将她的心脏剜出。

相思脸上苍白异常，巨大的痛苦让她几乎站立不住。她垂散在腮边的长发都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软玉一般的香肩上。那双秋水为神的眸子中，泪光盈盈闪耀，丰润的红唇也因痛苦而显出一抹淡紫的颜色色，衬着她褪去了血色的脸，却有一种超脱人间的，诡异的美丽。

她宛如一只受伤的精灵，颤抖着双翅，仰望着冥冥的星光。就算诸天神魔看见了她，也会忍不住为她所承受的苦难叹息。

然而帝迦的眼神中依旧没有一点温度。

痛苦，本来是清洁灵魂的一种方式。没有最残忍的苦行，就不能超脱人的愚昧，看到神的恩典。

“她是如此美丽，我怕到时候不忍心说出真相。而你也会不忍心杀死她。”这是日耀在的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说出的话。

然而日曜错了。

在帝迦眼中，凡人的美丽只有一种——就是为了对神的信仰，而甘愿用人类脆弱身体去承受最痛苦的祭祀。

所以他的剑很准，很慢，很沉。他要在第五道圣泉之中，完成最伟大的祭祀，祭品和祭祀的过程，都要完美得不能有一丝遗憾。

相思闭上眼睛，紧紧咬住双唇，而那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依旧从她淡紫色的唇间传出，虽然极轻，却也让人心碎。她无力的靠在巨大的冰柱上，一头乌黑的长发在上面摇散开，如泻了一蓬墨色的瀑布。

冷汗淋漓，一滴滴沿着她凝脂般的肌肤，滑过胸前的伤口，却变成浅浅的粉红色，往下滴落。而她掌间已是一片鲜红，掌心都被自己的指甲刺破，在身后的冰柱上印出道道绯红的痕迹。

他手中的冰剑依旧没有半点怜惜，一点点刺入她的身体。

剜心之痛，洞彻骨髓。相思终于无法忍受，本能的想伸手推开那柄冰剑。

然而她刚一动，帝迦突然上前，一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强行将她的整个身体固定在冰柱上。他注视着她，低声道：“这些，你必须承受。”另一只手中的冰剑从平刺变为由上而下剜入，动作减慢，而剧烈的痛苦却更加锐利。

相思只觉得呼吸已经困难，眼前一片五色光晕，刺眼无比。她不想挣扎，然而体内求生的本能已经不受控制，她猛地一挣，头却重重的撞在冰柱上，鲜血顺着她腮侧，缓缓流下，将她半面都染的绯红。

帝迦冰霜之色也为之一动，手上似乎微微松开了一线。

相思全身脱力般的靠在冰柱上，轻轻仰起头，美丽的眸子此刻却黯淡无光。她勉强向头顶上看了一眼。突然，她全身变得僵硬，眼中出现了一幅极其恐怖的画面！

那道直插入殿顶的巨大冰柱底端，已被妖红的血色染透。当她抬头的时候，两张血肉模糊的脸正倒悬在冰壁上，伸出细长的舌头，舔噬她溅上的血迹！

两张脸在冰壁、血水的折射下，变得巨大而扭曲，神色诡异之极。左边那张神情十分悠闲，轻轻摇着头颅，从左到右，品咂壁外的那道血痕。她满脸浴血，然而那自得的表情，却似深宫丽人，在初醒的午后细细品尝水晶盘中的荔枝。右边那张脸却宛如见美食而不得享用的饕餮，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疯狂的啃咬着冰壁，似乎想咬穿厚厚的坚冰，吞噬柱外的鲜血。

两个头颅就沉沉倒悬在距她不到三尺的地方，浓浓血光之下，是无比诡异的笑意，和磨牙刻骨一般的撕咬冰柱的声音！

相思大惊，一瞬之间几乎忘了自己的心脉就要被帝迦手中的冰剑洞穿。

“住手！”两个头颅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尖利的喊叫，整个大殿都被刺的悉嗦颤抖。

帝迦手上一顿，眉间隐隐有了怒意，沉声道：“什么？”

左边那个头颅微笑着转动着，似乎这通望梅止渴的舔噬，已让她心满意足。她笑道：“你不能杀她。”

右边那头颅依旧啃咬着冰壁，眼中透出凶戾的妖光，却又极力克制着，喉咙间发出沉沉得喘息。她的语音嘶哑而缓慢，宛如生锈的钝刀一点点划过人的耳膜，道：“对，不能杀她……但我好想要她的血……”

帝迦转身逼视着柱中的日耀，深邃的眸子中升起一种异样的妖红：“为什么？”

左边头颅望着他，轻轻笑道：“你若杀了她，就永远寻不到帕凡提的转世。”

帝迦一拂袖，将相思推开，对日曜一字字道：“你告诉我，她不是。”

左侧的头颅也为他眼中的杀意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右边的头颅却突然尖声痛哭起来：“我要她死，可是不行，不行……”她的声音极其尖利，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不绝，只让人毛骨悚然。

帝迦喝断道：“闭嘴！”转而对左侧头颅，沉声道：“到底是还是不是？”

他深红的眸子，返照在莹莹冰柱上，宛如两团跃动的妖莲。那种神光冰冷的垂照着整个世界，只有灭世的神魔才能拥有。

相思双手护在胸前，指间鲜血点点滴落，将半个身体都染红了。她默默望着他，一种倦意涌上心头，她实在是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了。

日耀避开了帝迦的目光，投到相思身上，缓缓道：“现在不是，然而她却是注定唯一能成为帕凡提的人。”

她此话一出，大殿中良久没有声音。

突然，水声哗的一响，日耀鸟爪般的双手拢到胸前，结出一个奇特的手印，仰望着冰柱，缓缓道：“伟大的湿婆大神，天地间一切光荣属于您。请您不惜动用凡尘中最盛大的祭典，让帕凡提女神在您的怀中苏醒！”

而另一个头颅，却不住发出咝咝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的念着一些古怪的字。

这些字正是：“圣马之祭”。

天地高远。

没想到那座冰柱之殿的外边，竟然是一大片空旷的草原。阳光极盛，照得相思几乎睁不开眼睛。正面不远处，有两座极高的山峰，对峙左右。山上冰封雪锁，寒云缭绕，似乎亘古以来就没有生命繁衍的痕迹，更不要说人类踏足了。而眼前这块草坪，仍在地热的影响下，盛开着一地春光。

清风拂过，蓝天也如大海一般，轻轻皱面，无数朵白云的影子，落到茵茵青草上，宛如一朵朵流动的暗花。

相思再也支持不住，跪坐在草地上。

身上伤口的血，都已止住，然而她心头却感到一阵深刻的疲倦。

帝迦停了下来，默默注视着她，却没有去扶她起来。

相思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轻声道：“我累了，不想走了。”

帝迦俯下身去，轻轻拭去她脸上的血迹，道：“我可以等你休息。”

相思侧头避开他，道：“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放了我？”

帝迦道：“我要将你变成帕凡提。”

相思的手指深深插入长发中，指节都因用力而苍白：“不可能的，我不是……我不是。”

帝迦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道：“看着我。”

相思无力的道：“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帝迦缓缓道：“傍晚，我将为你举行圣马之祭。这是你觉悟的最后机会。”

相思低头轻声啜泣道：“我不要，我不要。”

帝迦脸色一沉，将她的手摔开，遥望草原道：“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人还是神，都可以通过自身的苦行与献祭，向大神祈求一切的恩典。而人能够献上的最隆重的祭祀，就是圣马之祭。它能让一切执迷消散，反悟本真。其完成的难度和获取的力量，都远在六支天祭之上。因此，你体内沉睡的帕凡提的灵魂，一定能在祭祀中苏醒，而你以前在凡尘中的一切迷惑，都将烟消云散。”

相思抬起头，泪光盈盈的双眸中，神光黯淡：“若我真的不能，你会放了我么？”

帝迦看着她，摇头道：“不。若真的不能，我只有毁灭你的肉体，让你的灵魂重新转世。”

相思默然片刻，抬头诘问道：“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我？”

“我不想杀你……”帝迦似有怒意，终又忍住了，道：“然而，如果肉身已成为你灵魂觉悟的障碍，我也不得不这么做……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力为你把握轮回的轨迹，让你拥有一具和今世同样完美的肉身，然后在你出生之日，将你带回乐胜伦宫。”

他俯身分开她的双手，却感到她无力的挣扎，但他最终还是捧起她的脸，让她注视着自己。那张苍白的脸上还有隐隐的血迹，下颌更是消瘦得可以触骨。帝迦眼中的神光一动，似乎也隐隐有些不忍：“然后，我会等你十六年。”

相思转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有些冷漠：“不过是为了‘合体双修’？那你何不如现在杀了我，再……”

帝迦怒然打断她：“住口！我说过强迫你毫无意义！”

相思抬头望着他，泣声道：“你现在何尝不是再强迫我？”

帝迦一怔，不再回答，良久才起身道：“现在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他将目光挪向远方，不去看她。

远天之际，一朵淡紫色的彩云渐渐遮住了太阳。太阳的周边，形成了一圈辉煌的日晕，正好落在两座雪峰的正中，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而壮丽的姿态。

帝迦道：“日升月恒，是马神泉开启的时候。”他将负在身后的巨弓取下，搭箭上弦。天地间的光华似乎突然黯淡了下来，轻灵的风声，宛如吹动着无形的鸣笛，悠扬作响。

金色的剑尖在他手中缓缓上举，渐渐和那山间日晕持平，而那日晕此刻变成艳丽的红色，如蓝天中一抹妖异的血迹，悬挂在两座雪峰之间。

万道金光煌煌垂照在两人的身上，也不知是初生的日色，还是湿婆神箭之颠的耀眼风华？

弦声一震，神箭划破穹庐，在长空中拖出一道金色的影子，然后就没入天际云影之中。四周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突然震动了一下，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相思遥望着前方的地平线，脸上突然掠过一丝惊讶。她站了起来。

“嗒……嗒……”远方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响动，似乎是轻轻马蹄，踏在芳草上的声音。

片刻之后，这声音宛如草原上蔓延的藤蔓，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到后来竟似隐隐晴雷，隆隆战鼓，从地平线的下方震天动地而来。

一线云脚似的白色，整整铺满了整个天际，宛如天上的云朵，突然都落到了绵延起伏的绿丘上。再过了片刻，一线白云变成了好大一片，宛如海浪一般，伴随着隆隆的蹄声，飞扬的清尘，一起向这边涌来。

好大一群白马！

真可谓成千上万，满山遍野都是。每一匹马均天生龙种，矫健非常，鬃鬣披拂，通体一色，不带一根杂毛，白驹们马蹄高扬，宛如受了无形的驱赶，齐齐向这边奔来。

蹄声更盛，相思怔住了，难道圣马泉的开启，真的会从地底涌现出数以千计的神驹来？而这些无数白马，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是幻觉呢？

正在这时，突然马群向两边分开。一匹白马一骑当先，向帝迦飞奔而来。

那匹白马来势好快，瞬间已到眼前。只见这匹马极其高大骏建，浑身银色，闪闪发光，在阳光下，真如白银铸成一般。而它的马鬃是血红的，棕毛极长，随意披拂在背上，宛如在白银上搭了一匹华丽的锦缎。

马背上坐着一个红衣马童。他眉目极其精致，却又不带血色，仿佛不是天生，而是能工巧匠精心镌刻而成一般。也正因为这样，他的神情显得略有点生硬，似乎就是个美丽的偶人，在某种秘法的役使下，才有了活动的能力。

他荷袖退到手肘处，露出一段粉雕玉琢的手腕，掌中赫然握着刚才帝迦射出的那枚金箭。他似乎对这枚羽箭十分敬畏，一直护在胸前。当白马来到帝迦面前的时候，这个马童突然勒马，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深深跪在帝迦脚下。他双手高高擎起，将金箭举过头顶。

帝迦轻轻接过羽箭，将箭尖抵在马童的眉心上。

马童仰望着帝迦，嘴角牵出一个生硬的笑容，道：“圣马泉守护者沙罗·檀华。”

帝迦只是点了点头，他手腕一沉，金色箭头缓缓从马童的眉心划下，穿过鼻梁、下颚，直到咽喉。

相思几乎惊呼出声。马童那张精致而苍白的脸竟似乎被从正中分开，一条深深的伤口纵贯他整张脸，鲜血顺着他圆润的下巴，滴滴坠落到泥土里，宛如在帝迦脚下开了一朵绯色红莲。

创口是如此之深，可能永远都会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丝毫的改变。

帝迦扬手将羽箭抛开。

马童虔诚的俯下身去，等着自己的血染红的大地。而后小心的将沾血的泥土捧起，递到帝迦面前。

帝迦伸出手，在指尖上微微一沾。转而对相思道：“过来。”

相思讶然：“我？”

帝迦不再说话，把她拉过来，缓缓将血迹点在她眉心之间。

相思一怔，她突然发现马童侧头望着自己，脸上的笑容被鲜血染的有些扭曲。

马童道：“你就是这次祭祀要唤醒的人？”他的声音极其尖细，仿佛是一些人造的丝弦在音箱中共振。

相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马童眼角往下一搭，他似乎想表示悲伤，然而却极其不自然，加上那道血口的牵掣，整张脸最后只皱出个极其诡异的表情：“可是因为你，我养的一万匹白马都会被杀死……”他突然张开嘴，将刚才的笑容更推进了一步，道：“我也会。”

相思道觉得全身一寒，喃喃道：“为什么？”

马童将脸转了转，脖子上的关节发出格格的微响，他看着相思，嘻嘻笑道：“因为我们的生命，就是为了这场祭祀准备的。”

他扶着地面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晃，他上前一步，正面着相思，缓缓道：“傍晚，我会为你舞蹈，然后我和我的马都会死。而你，可能会觉悟，可能不会。”

相思退了一步，摇头道：“不，我不要这样的祭祀。”

马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看上去如莲藕一般细腻白皙，实际却坚硬得像一柄精致的铁钳，一旦握住就再难挣脱。他尖声道：“按照教主大人的意旨，我现在要带你回圣湖。”

他喉咙中发出一声轻啸，那匹银马顿时走了过来，伏跪在两人面前。马童纵身一跃，已将她带上马背。

相思想要挣扎，却被他死死抓住，想不到他看上去和七八岁孩子一般，力量却是大得惊人。

马童又吹了一声哨子，白马扬蹄嘶鸣，就要向天边飞奔而去。

相思突然道：“等等！”

她回头去看帝迦。只见他背负着双手，仰视着两座雪峰之间的太阳，云色在他身后涌动，辉煌的日色将他飞扬的蓝发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仿佛这天地间最初与最后的光芒都因他而生。

相思为这种场景一怔。马童突然附在她耳边，尖声道：“别看了，教主大人在和天神对话，是不会理你的。”他又突然诡秘一笑：“你为什么不也看看这里的阳光呢？或许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第十五章 马祭

圣湖之畔，胎藏曼荼罗阵。

无形的风在雪原上刮起，凌厉宛如吹裂一切的地狱炎风，要将这雪原连根拔起，毁灭到空住的劫中。

索南迦错脸色谨严，他双手恍惚交错，结出一连串的印来。

金刚伏魔印、摩利支天火焰印、大日如来印……光芒从他的掌缘上乍显，层层聚结在法器上，顿时，一连串蓬勃的光从法器上怒发而出，向三生影像罩下！

光，从八件法器上一齐交错叠耀而出，登时在这雪原上盛开出一朵硕大的八瓣之花，带着湛湛神采，刹那间将三生影像的身形吞没。

三生影像脸上骇然变色，他们的脑海中如受重击，与帝伽那神秘的维系，竟然就在胎藏曼荼罗阵结成的一瞬间，被硬生生切断，同时，一股庞大到足以另天地改易的力量，从八件法器上汹涌喷发，悍然向他们劈挤而下。

他们的身形禁不住一阵凌乱！

胎藏曼荼罗阵与当年姬云裳所主持的金刚曼荼罗阵本是同根双生，共同承继了宇宙中最妙秘庄严的力量，一旦施展施展，但又岂是人力所能抗？

然而，胎藏曼荼罗阵威力虽然大，这八人却是第一次联手，力量未免不能环环相扣，运转圆熟。便在这结阵的瞬间，帝伽的意志已经在三生影像的脑海中烙下了破阵之法！

三生影像眼中精神顿时一长，手上法印突然一变，身形迅速的向中靠拢。

一声厉响，青紫赤三道光环打开，将三人围裹其内。光影陆离，照得三人眉发尽皆变色，面孔异常狞厉，三人六臂大开，各结密印，望之真如魔神行法，修罗秉怒一般！

三色光晕彼此吸引，带着三人的身体向中心汇聚，只听噼啪碎响不断，三道光晕如烟花乱溅，瞬时汇为一圈巨大的光幢。光幢中，三人肩背相依，各面一方，成鼎足之势。当中一人双手结印胸前，一团流转的血影就在他手心成型。

众人只觉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颤，而后便没了声息。狂风呼啸而起，似乎连空气都被一种无形巨力吸引，不断往那人手心的血影中汇聚。本已落地的雪花从大地上拔起，纷扬盘旋，向那人手中光团上一撞，就被吸入其中。三人身形交错，分而又合，手中法印不住变幻，却是越来越快，看上去真如千手千眼一般。

索南迦错心中一沉。

三生影像大法，将一人力量复制为三，而传说中，还有一招合体之技，一旦使出，威力便会平添三倍不止，这复制三倍的力量，能否抵挡他们勉强运转的胎藏曼荼罗阵？

只觉四周光线微微一暗，一瞬间整个雪原的空气都仿佛被抽空，胎藏曼荼罗阵核心出透出八道金光，向三生影像手中的血影扑去。

砰然一声巨响，落雪狂龙般乱舞，茫茫青天，万里雪原都在这剧烈的震颤中发出痛苦的哀鸣！

一时间天地混沌，再也分不出三生影像、诸位大德、胎藏曼荼罗阵……只见无数赤红的雪花凌空乱舞，几乎将整个雪原充满！

也不知过了多久，狂舞的落雪渐渐散开。

主持胎藏曼荼罗阵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大德，似乎都被这狂猛的反挫之力击伤，跌倒在赤红的雪花中。白摩、索南迦错、丹真、俺达看去虽未受伤，却也禁不住微微喘息。

三生影像并肩站立在胎藏曼荼罗阵中，脸上带着讥诮的冷笑。

索南迦错几人的心沉了下去——刚才的撞击不仅没有在他们身上造成一丝伤痕，甚至没有留下一点倦意！难道，他们真的不是血肉之身，而只是神魔元神分化，永不知疲倦么？

难道，传说中威力足以改天换日的胎藏曼荼罗阵，竟只能逼他们出合体一击么？

众位大德全身的热血似乎都已冰冷。

为首的灰衣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冷笑道：“胎藏曼荼罗阵，需要八件法器，八位有缘之人。所谓有缘，就是其人的武功或者福泽要足以运转手中的法器。哪怕一人稍弱，胎藏曼荼罗阵都不能真正运转，而你们起码有四个人，不能与法器配合，这些乌合之众，除了拖累曼荼罗阵的威力外，毫无用处。”

索南迦错、白衣女子、白摩大师都一时默然。这些话他们何尝不知，然而一时之间，又哪里去找另外四个能运用法器之人？

另一位灰衣人看着他们，鄙夷的道：“这点微末的道行，也敢擅自主持曼荼罗阵，也敢对抗波旬大人？”

另一人的目光从诸位大德脸上扫过，嘴角浮起一条森然的笑纹：“不如让我们给他们看看胎藏曼荼罗阵真正的力量！”

话音甫落，他们的身形，也在这瞬间暴射而出！

他们扑向的是其中三件法器！

的确，如三生影像所言，索南迦错、白衣女子、白摩大师、俺达四人算得上有缘之人，却也只能勉力控制住四件主要的法器，而另外四件法器的防范之力就要弱的多，而三生影像所取的，就正是这四件法器之三！

只要法器在手，就可以以胎藏曼荼罗阵对胎藏曼荼罗阵，至少可以保持不败。这便是帝伽所授意的破法。

而这也是唯一的破法！

索南迦错脸上骇然变色，但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强行催动法器，让曼荼罗阵第二次运转！

但三生影像身携帝伽的力量，又岂是凡躯？就见他们身形暴涨，三只灰色的手掌，已然按在了三件法器之上。

曼荼罗阵刚刚成形的光芒顿时为之一暗，竟就在三生影像邪恶的狂笑声中，硬生生分裂成两团，随着三生影像枯手挥动，受制于他们的光芒裂空而出，向索南迦错四人轰然卷了过去。

这一击深沉浩大，无疑是致命的一击！

这一击，索南迦错、白衣女子、俺达汗、白摩都看在眼里，但他们的劲力已全都纠缠在了四件法器上，还要承受法阵反噬之力，如今，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光芒刺落！

他们无能为力！

两股光芒就仿佛两只蛟龙，瞬间交织在一起。

索南迦错仿佛听到了自己身体切裂的声音。

忽然，一股清冷而浑融无涯的力量从虚空中升起，将这交会的光芒隔了开来！

索南迦错猛然睁开眼睛，就见雪山映照的光芒下，一个淡紫色的身影虚空悬立在曼荼罗阵的边缘。垂地的广袖在寒风中翻飞，宛如一只巨大的蝶，两道秋月般的光影从他身上徐徐透出，将曼荼罗阵所形成的两道光芒控在了掌中。

透过缤纷的紫影和他飞扬的衣带，众人恍惚中能看到来人的容貌。

他看去还非常年轻，容貌也极其美秀，美秀得不似凡尘中人。然而没有人敢为此忽略他的力量与庄严——只因为他脸上那淡定的笑容。

世间再没有如此温和、悲悯、深邃、广博无涯的笑容了，一瞬之间，索南迦错猛然升起了一种圣洁的信仰。

——他仿佛看到了佛。

这力量、这笑容，就仿若佛陀忽然显身在这广阔的雪域上，来拯救他最虔诚的信徒。索南迦错忽然升起了一股膜拜的冲动。

三生影像发出了一阵尖锐而短促的啸音，倾尽全部的力量，向紫衣少年攻了过来！

他们已敏锐地发现，横在他们之前最大的障碍，不是索南迦错，而是这个紫衣少年！所以他们立即发出了最猛烈的一击！

三道灰影迅速舞动着，在刹那间恍惚合而为一，灰影更重，宛如垂天之翼，向紫衣少年卷了过来。

“少主人！”一位跟随在他身后的和装女子惊叫起来，想要冲过去抵挡，但紫衣少年的袍袖轻轻舞出，将她挡了回去。

这两人正是小晏与千利紫石。

历经重重劫难，他们终于还是来到了这座雪域神山之上。

入藏之时，小晏就与杨逸之分手，携着千利紫石，在茫茫雪原上寻找乐胜伦宫所在。他本想在这里找到最后的机缘，用另外一只青鸟的血，去解开身上的魔咒。然而，他刚刚得到乐胜伦宫的消息，就无意中踏入了这座胎藏曼荼罗阵。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世间为什么这么多的杀戮？而他为什么每次都要置身这杀戮之中。

他叹息一声，衣袖缓召，一大群紫蝶仿佛受了无形的号召，蹁跹而出，化为一团紫云，将最后一件法器层层包裹，虔诚的捧持在他面前。

一枚金刚铃带淡淡的青光，在虚空中微微颤抖着，仿佛神佛为众生淌下的一滴眼泪。

小晏接过法铃，向那道灰影迎了过去。

紫色的光芒大盛，化作一条紫色的长虹，卷天而出。

而在同时，索南迦错四人心中灵犀同动，他们不约而同地手拈法印，将手中的四件法器向三生影像飞了过去。

有小晏之助，这实在是杀三人的最好的时机！

恍惚之中，仿佛是有着神圣的天意一般，灰影散乱中，这八件法器，竟同时交击在一起！

幽冥岛绝学、三生秘术、藏边法印，所有的力量都在这交击的一点上迸发，形成一道巨大的冲激，轰然怒发而出！

八人都是脸上变色，不约而同地想要放手，但他们却骇然发现，他们的手死死地粘在了法器上，再也不能挪动分毫。而他们的内力竟迅速地向法器上狂涌而去。

那迸发的光芒越来越强，向他们吞噬而来，化作一个巨大的光圈，将八人笼罩住，然后光芒徐徐绽开，化作八瓣舒展的曼荼罗花，越生越壮，越展越大，在圣湖之边盛开着。

八位足以操持法器的高手终于在无心中完全汇聚！

这神秘的胎藏曼荼罗阵，终于在巨力的撞击下，最终成型！

一道仿佛撼动天地的恐惧随之生成，宛如毒龙般轰然震响着，盘天而起，然后化作满天浩瀚的威压，向八人席卷而来。每一瓣光芒上，都腾起了一簇厉芒，聚合为一，赫然化为降魔杵状，向八人啸刺而下！

这是灭世的一击！

就连三生影像如此悍厉狂人，都忍不住骇然变色，惊恐地尖叫了起来。紫影一闪，小晏腾空而起，满天蝶影纷飞，向那降魔杵上迎了过去。

他的慈悲，让他不忍心任何人承受杀戮。

就在接触到降魔杵的一瞬间，那光芒忽然爆开，将他紫色的身影吞没。

盛世，轮回，记忆的残瓣在岁月的森拂下静静绽放，小晏忽然发觉自己宛如一个时光的过客，脑海就宛如这圣湖一般，忽然承载了人世所有的记忆……胎藏曼荼罗阵，主内，主轮回，须弥芥子之地，蕴涵了千生万世的时光。传说此阵能让阵中之人入三世轮回，而入阵者一旦被轮回幻境迷惑，就将神形俱灭，永难解脱。

难道，眼前这一切，就是轮回的开始？

一天秋风侵芳草，数行青鹭度斜阳。

日之圣湖在落日余辉的映照下，溶金泻紫，连阵阵浮起水面的云脚，也被染上一层氤氲的七彩之华，流转变幻。

而圣湖岸边弯出一抹极其规整的弧度，一道青色的天然石桥，就从岸边一直向湖心延伸出去，石桥并不是很宽，最多能容二马并行，然而却长得惊人，宛如一条微隆的彩虹，几乎横贯了半个湖面。

石桥的尽头，是一根合抱粗的铁柱，上面毫无装饰，孤独的向天空耸立着，高足十丈有余。

相思就静静的依柱而立。她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及地的白裙，长发披散到腰间。她的发际、群间都缀满了白色的鲜花，在晚照中被染成金色，晚风拂过，裙倨微动，真如风佩云裳，圣洁不可方物。

然而，她的身体却被一条极粗的铁索牢牢困缚在铁柱上。那条铁索通体赤红，宛如一条大的红蟒，缠绕着她纤细的躯体，让人觉得极不和谐，却有隐隐有一种残忍的美丽。

相思双目凝视着湖波，来时的恐惧已在暮色中渐渐散去，脸上只剩下夕阳淡淡的影子。

不远处落霞奔涌，湖面上神峰倒影，如一朵巨大的芙蓉，在清风中微微颤动。而隔着石桥，与铁柱遥遥相对的湖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用彩石垒起一个巨硕的高台。

刚才那马童一身红衣，就伏跪在高台的正中。他一手持鼓，一手持铃，双手交叉胸前，眼睛仰望着太阳，带着一种肃穆而敬畏的神色。

哗的一声轻响，一阵微风拂过草际，帝迦牵着那匹银色的檀华马，缓缓向岸边走来。

他换了一身长袍，白衣如雪，微卷的蓝发临风飞扬，身后背负的巨弓华光流转，透出一种肃穆的杀意，看上去似乎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圈耀眼的光晕之下，连四周正在降临的沉沉夜色，也为之退避。

或者，他就是世间光华的本源，所到之处，连天地万物，都要震慑、雌服于其脚下。

他来到草原的中心，煌煌日色，也黯淡了下去，四周一片寂静，连草虫、青鹭也没有了声息，似乎连最微小的生命，都被慑服，静静等候着神的命令。

檀华马突然向着东方一声嘶鸣。

雷鸣一般的马蹄声再次响起，似乎极远，又似乎极近，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无一处是。瞬时，无数的白马宛如平空从地底升起，从南北西三面的地平线处涌出，潮水一般的向草原中心汇聚。

蹄声踢嗒，大地宛如受了惊吓，颤抖不止。而草地上的青鹭飞鸟，尽皆惊起，扑簌声中，满是落霞的天幕中瞬时盛开了一蓬蓬五色的花。

帝迦依旧站在原处，脸上淡淡的，似乎一切早在他掌握之中。而他身边的檀华马依旧嘶声鸣叫着，似乎在召唤这万千同类。

而高台上的马童，依旧瞑目伏跪着，红唇微动，似乎在念颂一种神秘的咒语。虽然他的声音极低，然而却能让人产生一种感觉：这咒语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召唤暗夜的来临。连日月星辰，都会为之而陨落。

无数马匹宛如三股白色的洪流，瞬间便将青青草地掩盖。

就在那三股神马之流就要沾上帝迦立足之处的瞬间，他突然纵身一跃，已然到了檀华马背上，挥手摘下背上的长弓，搭箭控弦。

那一瞬间，他弯弓的身影异常清晰，浓得似乎连夕阳都只成了背景。而那诸天梵唱，又在悠悠白云之端轻轻开启了歌喉。

“唰——”

一声极轻的响动，似乎是从云霞的深处、又似乎从地心传来。

曾一箭洞穿阿修罗王三连城的湿婆之箭，化作傍晚的第一道流星，从弓弦上飞了出去。金箭在马群头顶划出一道高高的弧，一直没入远天，再不见落地，宛如已融入了这沉沉暮色。

然后是第二箭、第三箭。

南北西三面的群马突然齐声长啸，转身向相反的方向奔去。真如大江回流，奔涌不息。一时飞尘满天，蹄声动地，声势极为骇人。

相思虽然身在远处，也不由微微变色。

然而，只一瞬间，这一万匹神马就已消失在来时的云雾中，再无半点踪迹。身后扬起的尘土，也在慢慢平息。斜照迟迟，似乎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种幻像，借助了秘魔的法咒，才出现在眼帘之中。

大地又是一片寂静。

雪峰无语，圣湖微皱，似乎连飞尘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帝迦手持巨弓，端坐在檀华马上，身后拖出巨大的影子，似乎笼盖了整个大地。天幕似乎都向此倾斜，星辰也在此汇聚。

让人不由去想，世界的中心，不在他的脚下，却又在何处？

突然，一声极其尖细的歌声从地下直抛入天际。那声音说不上动听，却细的不能再细，高的不能再高，听上去有种莫名的寒意。

然后，一阵鼙鼓之声响起，相思讶然回望，高高的彩石台上，红衣马童已缓缓站起身来。

他左手拿着鼙鼓，右手捧着金铃，向天一拜，地一拜，而后转向帝迦，轻声道：“伟大的神，请允许我代替您跳起坦达罗舞。”

坦达罗舞，也就是湿婆的灭世之舞。是世间一切美与艺术的典范，然而却永远没有人能看到神的舞蹈。因为湿婆一旦舞蹈，就将带来世界的毁灭。

如今，跳起这个舞蹈的人，不是灭世之神，而是那宛如机关造就的马童，因此，这个舞蹈的意义，不在于毁灭整个世界，而仅仅是毁灭一个人心中的魔障与执念。

这个人就是相思。

相思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她第一次挣扎起来，赤红的锁链在铁柱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住手！”

帝迦看了相思一眼，却没有理会她，对马童道：“开始。”

马童深深跪拜下去，然后小心翼翼的咬开了两只手腕。

鲜血涌出的一刹那，马童的身体突然飞快的旋转起来。

歌声高扬，马童的舞姿越来越快，火红的大袖飞扬回转，直让人晕眩，似乎一切的色彩与变化，都被他穷尽在袖中。而他脚步沉沉，每一步都仿佛踏着天地间至美的拍子，每一下，都让世界上所有的生命深深震颤。

相思瞬时安静下来。这种乐声和舞姿，的确有一种秘魔的力量，能让人放弃一切俗世的纷扰，在这雪山圣湖之中，作永恒的安眠。

铃声悠扬，鼓声激越。

马童不知道旋舞了多少圈，似乎他在天地开辟以来，就是永不停息的舞者。他手腕上的鲜血在飞旋中宛如一道绽放的彩虹。纷纷扬扬，洒出两蓬极其妖艳的血花，似乎要舞到鲜血都化为泥土，他才会踏着中止的音符，跌倒在祭台之上。

他红润的脸色渐渐苍白，瘦小的身体看上去也只是个孩童，然而似乎正因为跳着这舞蹈，却突然如天神一般神圣傲岸，不容谛视。似乎正是他的舞蹈，舞出了日月运行，舞出了四时更替，乃至天地变化，人事兴衰……相思怔怔注视着他，一时间，似乎心中所有的记忆都被开启，纷至沓来，毫无头绪。

马童的舞蹈，却渐渐减慢，变得妖异而诱惑，他的腰肢极大幅度的弯折，艳丽的红衣在他洁白的身体上颤动着，刚柔并济，缠绵宛转，似乎每一举手、一投足，都在暗示她前世的纷繁因缘。

千万年前，帕帆提与湿婆的新婚之夜。

她躺在冰原之上，透过眼前飞扬的散发，她能看到后边耸峙的巍峨雪峰。

或许帕帆提并没有真的想到，这个离群索居在雪峰之中，思索宇宙运行、人类哀苦的伟大智者；这曾流浪在人世间最贫苦、脏乱之处的孤独神祗，如今真的接受了她的爱情，和她一起沉沦在俗世的欢乐之中。

他是真正永恒不灭的神祗。诸天法界都在他的垂顾下运行。修情缘而不修出世。也许这只是他永恒修行中的一段。然而这对于帕帆提而言已经足够。

她也没有想到，在她的新婚之夜，这执掌性力的神，竟然给她了整整一年的狂欢。

他本是这种俗世狂欢的赐予者，千万年来，在雪峰之颠，独自看着世间的小儿女为此痴狂颠倒。终于有这么一天，他也放纵自己的肉体和所爱的女子一起沉沦。

整整一年。

所有的姿态，所有的背景她都已不记得，剩下的只是快乐，让神也为之颠倒炫目的快乐。他的温存、体贴，他的暴虐、恣肆，一切都成为快乐的源泉。

鼓声隐隐。

消失在远方的白马，似乎又受了神舞的召唤，缓缓向草原聚集。

这一次，它们的目的地不是草原的中心，而是那如落日一般浑圆的圣湖。雪白的马蹄，优雅的扬起，又轻轻落下，似乎连地上的一株小草，也不忍践踏。

天地间，只有鼓声铃响，和马童踏舞的节拍。其他的声音仿佛被无形的魔力过滤去了，万匹白马汇成巨流，无声无息的向圣湖涌去。一切仿佛都在敬畏的屏住呼吸，连大地的悠悠震颤，仿佛也是寂静的。

那些白马仿佛受了魔力的趋势，结队走向湖岸边。它们安然踏着湖边的残雪，向幽幽湖波进发，似乎那团幽蓝的影子，就是它们的归宿。

波光动荡，一匹匹白马矫健的身体从湖岸跃起，碰碎一湖清光，而后洁白的鬃毛在湖面分拂开来，宛如一朵白莲，开放的瞬间又已没入湖底。须臾，圆镜般的湖面，半池妖异的白莲不停的开谢着，宛如要生生不息，一直填满这生灵之湖一般。

坦达罗舞的节奏越来越快，鼙鼓和金铃都已嘶哑，马童手腕上的血花却越开越盛，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两团病态的嫣红，嘴角的笑意也透出一丝狂态。他疯狂的旋舞，血花宛如彩练一般，护持着他宛如空中坠露的身体。他决不会停止，要将整个生命的最后一分能量都绽放出来，在最高的一刻，辉煌的中止在舞台之上。

眼前的景色何等诡奇，宛然不似人间。然而相思只低头凝视着湖波，一动不动。似乎还没有从对帕帆提的回忆中醒来。

一道金光从遥远的地方透过，照到她的脸上。她宛如从梦中惊醒，下意识的向金光来处看过去。

帝迦骑在檀华马上，缓缓向湖岸走来。弓弦从他白色的袖底张开一道青色的弧，弧的正中，一枚金色的箭头正对着她的咽喉。

湖波里的万朵莲花已经谢了，波心荡漾，夕阳无声，万匹张扬的奔马终于将自己埋葬在圣湖之底。

舞者突然停止了他飞旋的脚步，摔倒在舞台上。手腕上的鲜血，宛如两条小溪，在他身边默默围绕着。

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声音。

唯有檀华马轻轻的蹄声，仿佛不是踏着地上的秋草，而是踏着半空的云朵。

帝迦宛如远古的神祗，白马白袍，眉宇间是对芸芸众生的淡淡怜悯，手中的长弓却是对诸天神魔的震慑。他向她行来。

“帕帆提，你觉悟么？”

第十六章 情缘

相思注视着他，眼中的神光和身畔的湖波一样，清澈而茫然。

万物无声，似乎都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千万年的岁月，这莹莹雪峰，万千神马，半神的祭祀，还有马童檀华体内飞散的鲜血，为的，不过是抵偿她在俗尘间二十年的记忆。

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要流泪。

然而，她终于固执的，摇了摇头。

帝迦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他控弦的手却松开了。

第四支金箭终于向着东方，呼啸而去。相思轻轻阖上了双眼。葬身在这神山圣湖之畔，宏大祭典之中，还有湿婆亲挽的长弓之下，这是否也是凡人一种难得的福缘？

然而她所坚持的，是否真的有牺牲生命的意义？

这个疑问，她不是没有去想，而是想不通。想不通，那就坚持自己最初的看法。

这就是她的固执。

然而，就在弓弦轻响、金箭飞出的一瞬间，檀华马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

那一瞬间，不知是他催动了檀华马，还是檀华马带动了他。檀华载着他，和离弦的金箭一前一后，向石桥上飞驰而来。

箭越来越逼近她的咽喉，但檀华和箭的距离也越来越短。

眼看就要到了铁柱面前，突然，檀华纵蹄一跃，高高飞起，马首和箭尖几乎同时跃到相思面前。金箭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道，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得灼热，相思不由得微微侧开了脸。

剑尖几乎就要触上她的肌肤。

相思似乎已经感到喉间一阵刺痛，金箭停顿在半空中。

相思骇然睁眼，却见那火红的箭尾已被帝迦握在手中，她还来不及思考，周身困缚的巨大锁链已被挫断，她手腕一紧，整个身体已然飞了起来，晕眩中，她仿佛感到自己被他抱到了马背上。

檀华马却不愿收蹄，径直跃出了石桥的尽头，向湖心飞落而去。

紫色的天穹，被落日的最后一点余辉染的斑驳陆离，而脚下的湖波却蓝的慎人。

他紧紧的抱着她，似乎怕她会失足落到湖泊中。虽然，片刻之后，他们终究要一起落水的。

帝迦静静的看着她，他知道他们正在飞速的向湖心坠去。但他第一次没有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境遇。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普通人。而他更不明白的是，自己是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破坏这个精心准备的祭典。

他为什么要拯救她的肉身？

难道，作为神的化身的他，竟也会有自己看不透的迷惑？难道，他毕生追求的，不是觉悟为湿婆，继承湿婆所有的荣耀——包括他的妻子帕帆提，而却真的是怀中这个执迷不悟的凡间女子？

帕帆提和她，到底谁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哗”的一声，水花激起数丈高，似乎都要沾上了低垂天幕。

檀华载着他们，落入了水中。幽兰湖波分开一朵巨大的白花，又迅速的阖上了。

斜晖，照着彩云最后的倒影，在渐渐平静的湖面上，绣上华丽的花纹。

天地仿佛初生时候那样安宁而寂寞，似乎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一切的传奇，难道最终只是历史上一瞬的梦幻？或者说，是传奇中的人，在某个因缘的瞬间，突然撕开了时间的重重迷障，回归了传说之中？

卓王孙在冥暗的隧道中穿行，四周巨力交错，牵掣扭曲，他也渐渐感到吃力。而隧道依旧向黑暗中延伸着，似乎永无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浓郁的香气飘至鼻端，这种香味初闻上去，只是浓烈，渐渐的却透出一种怪异。香气说不上清幽绝尘，却也算不上俗艳，只是却有一种靡丽暧昧的味道，宛如少女身上淡淡的乳香，却混合了欢爱后的气息，说不出的妖娆、诱惑。

卓王孙一皱眉，暗中运转呼吸，却发现香气中似乎并无迷药的成分。而不远处，隔空透来淡淡的红光，在一片幽兰中显得格外耀眼。

香气越来越浓，几乎让人醉却。

红光的深处，是一扇门。门上描金绘紫，画着无数的合欢之图，连门上的扶手，也是一座玉雕的美人裸像，圆润光滑，栩栩如生。

卓王孙一拂袖，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座地底的宫殿。宫殿也说不上特别巍峨，但却华丽的惊人。每一寸地方，都铺满了锦绣和异兽的皮毛。绘着整幅春宫行乐图的波斯地毯，软的一直能陷到人的脚踝。宫殿的一边，立着一座与屋顶同高的水晶柜，里边琥珀光、玛瑙光、宝石光绚烂夺目，细看上去，竟然都是各式精致的酒杯。酒柜背后列着十数个巨大的水晶桶，里边储着各色美酒，微红的灯光下，更显得七彩斑斓。

一旁，珠玉翡翠珊瑚制成的花数堆满了大厅，每一株都足有数尺，枝叶扶疏，光彩耀眼。烛台、窗帘、桌椅、镜子，每一处最微小的细节都被最精致的雕花填满，珠光耀眼，无处不在，让人不得不感叹——或许，这就是人间繁华的极至。

华音阁号称富甲天下，在卓王孙眼中，任何的奢靡也已不足为奇。然而这里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整个大殿华丽的阴霾下，却有一种深沉的糜烂之气。四周暧昧的水气和着浓香欲沉欲浮，让身处其间的人不由的感到一种想要沉沦的庸倦。

或许这个时候，最完美的就是眼前出现一张极度宽大的床。

床头应该有半尊美酒，床上应该铺着松软华丽的被褥，和一个全身赤裸的美人。

然而，这殿内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的就是床。

在大殿的中央，铺着一堆巨大的褥子，似乎是兽皮制成，又似乎不是，看上去宛如一座白色的小山，而那团馥郁的暖香，正是从其中散发出来的。

那堆皮褥旁边的地毯上，居然还有人。

而且还是一对情人。

那两人相对而坐，紧紧拥抱着彼此的身体，耳鬓厮磨，呢喃低语，仿佛千万年的岁月，也倾泻不尽他们火热的情爱，却丝毫不顾闯入他们居所的陌生人。

卓王孙也不理会他们，缓缓在殿中逡巡了一周。

四周金壁高耸，那满目的雕绘下，每一寸都熔铸天成，毫无间隙。而脚下的地面，卓王孙也已暗中试过，绝无机关地道存在的可能。

莫非这条长长的轮回之隧，到了这座合欢之殿，就是终结，再无出路？

卓王孙将目光挪向两人身边那堆古怪的皮褥，突然道：“大殿的出口在哪里？”

那两人转过头，那男子皮肤黧黑，浓眉大眼，满脸络须，似乎并非中土人士。他眉头皱起，似乎不满来客打断自己与情人的亲热。

他的情人是典型的藏边少女，肤色微黑，眉目细长，虽然在地底宫殿呆了那么长的时间，两腮上仍然没有褪去绯红的红晕。虽然算不上绝顶美人，但却有一种别致的媚态，大不同于普通女子。

卓王孙又问了一次：“出口在哪里？”

女子对他微微一笑道：“出口？这里没有出口。”

卓王孙淡淡道：“那就请你们让开，我自己来找。”

女子轻笑一声，用手抚摸着身下的皮褥，纤手上的万种柔情正仿佛她刚才抚摸情人的身体一般：“你是说出口在这里？”

卓王孙没有说话，却是默认。

女子娇嗔的“呀”了一声，道：“这里可不能让开了，因为——”

她盈盈回眸，望着自己的情人，眼中满是柔情蜜意，似乎在要他替自己回答。

男子皱眉对卓王孙道：“这下边是第三道圣泉。”

卓王孙道：“圣象泉？”

女子娇笑道：“是。你眼前这堆白肉，不正是象泉守护神兽么？”

卓王孙眉头一皱。她手上所指，赫然正是那堆白色的皮褥。这堆皮褥看上去极其柔软，摊在地上，宛如铺开一座小山丘一般。山丘上面散发着一种熏人的暖香，虽然并非是春香迷药，却极能撩动人的情欲。

然而，浓香之中，也掩饰不住一股淡淡的怪味，似乎是脂肪蒸发的气息，十分腻人。此刻想起来，原来却正是这头白象的体香。

女子殷勤的对卓王孙招手道：“你若换一个角度，就能看的清楚些，这是象神的牙，这是头，这是眼睛……”她手上拨弄着那摊松软的白肉，似乎非要从中整理出巨象的五官来。

卓王孙感到一阵恶心，淡淡道：“够了。”

女子摊了摊双手，叹息道：“传说这头巨象是上古神兽，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然而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它就已经是这样，不要说战斗，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十年前，它还偶尔动一动，现在，几乎连心跳都听不见了。”她俯下身去，将耳朵伏在靠下的一片白肉上，似乎真要从那里听出心跳来，然后又抬起头，对卓王孙笑道：“可是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以为它还活着么？”她脸上透出兴奋的笑意，似乎太久没有跟别的人说话，看到一个陌生人，也当作可倾谈的好友一般：“那是因为它的肉每年都在长，越来越多……”

卓王孙眸子渐渐收缩，道：“你是说，圣象泉就在它身下？”

女子道：“是啊。不然它靠什么活下去，又靠什么长得这么肥呢？圣象泉是天下最甘美，最滋养的泉水，传说得到一点灵气，都能三年不食。何况这头巨象将全身都投了进去……本来，他是浸在圣泉中的，没想到却越长越大，渐渐将圣泉充满，而现在，完全只能看到一堆死肉，圣泉已经完全隐没在它体下了。”女子脸上的笑容慢慢黯淡了下来，轻声道：“这座宫殿是欲望的天堂。神能满足你所有的愿望，但代价就是沉沦。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也会像它一样……”

卓王孙一时无言。

这华丽的宫殿，难道不是另一种地狱？欲望的炼狱，让人心甘情愿的沉沦，岂非更是可怕？

卓王孙道：“你们的事我不想去管，只请你们让开圣泉的出口，我自会把这团死肉拖开。”

那女子吃惊的道：“这出口可不是能随便打开的，一旦打开我们就会死。”

卓王孙冷冷道：“你们到底谁是圣象泉的守护使者？”

女子又笑道：“我们都是。”她脸上突然充满了柔情：“我和他是同心异体的，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卓王孙道：“很好，那两位就请一起动手。”

那女子叹息道：“为什么到了这里还要打打杀杀的？你满身风尘，应该也很累了。而这里却是人间的仙境，为何不肯停下来，在这里休息呢？”

卓王孙道：“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女子抬眼望着他，道：“非要杀了我们？”

卓王孙道：“是。”

女子长长叹息了一声，突然又笑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坐下来喝杯酒再说？无论如何，你也是十年来我们第一个客人。”

卓王孙皱着眉，一时没有回答。

女子盈盈从巨象身上站起来，宛如一道清风一般，旋身到酒柜边，取下三只酒盏，握在手中，另一手扶柜而立。她笑靥中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却比身后的十桶美酒还要醉人。

她的容貌虽然不是绝美，然而身形却婀娜柔曼，宛如天人。

更动人的却是她单纯而热情的笑。

卓王孙这次没有拒绝。想来任何客人，遇到了这样的女主人，也是不忍心拒绝的。

酒汁红如血，酒味宛如甘霖。

卓王孙自从追踪曼荼罗，一直到进入这条轮回之隧，千里风霜，数场恶战，累的不仅是身体，更是心。

这里是欲望的宫殿，一切贪念都能得到满足。白象要的是食物，于是它可以浸身于甘澧之中，让比一切美食都要甘美的琼汁时时填满它肥满的肚肠。

那对男女要的是情欲，于是他们可以在最华美最靡丽的绣褥上日夜欢愉。

而他，要的是休息。于是这里有尊中的美酒，有柔软的地毯，有温柔好客的女主人，可为一切劳碌世事者洗净风尘。他何尝不想在这座欲望的宫殿中沉醉。然而他还不能。还有太多的事情他不得不去解决。

虽然如此，在沉醉的暖香中，他还是喝了不少的酒。只是，别的酒喝得越多，忘记的事情也越多，而这一次不同，越喝，想起的事情却越多。

女子一直带着盈盈微笑，为桌旁的三人斟酒。这时，她突然住手，望着卓王孙道：“这酒好喝么？”

卓王孙叹道：“琼汁玉露，不过如是。”

他说的是真话，然而那女子却叹息一声，轻轻道：“是么？”她微微苦笑道：“其实，我们很久都不知道这酒的滋味了——只因为我们喝了它整整十年。”

十年，就算真的是仙丹玉露，也会慢慢变得味同嚼蜡。

女子轻轻摇头，道：“有时候，我看着这些酒就想吐。其实，我很想喝一口普通的清水，哪怕一口，但是这里没有。”

卓王孙道：“既然那头白象身下就是第三圣泉，你们为何不将它拖开？”

女子的笑容有点凄然：“我们何尝不想……但是不能。”她抬头望着卓王孙，道：“你听说过忘川么，这里就是。”

传说，幽冥中有这样一条河流，当困倦了人事的亡灵们走到这里，掬起一捧碧水，润湿干裂的口唇，前世的一切烦恼，忧伤，希冀，爱情，理想，仇恨，都会随之逝去。一切都忘怀了，也就不再痛苦。于是，所有嘶叫着挣扎着的灵魂都安宁下来，平静的走上新一次的轮回。

难道这第三圣泉，就是忘川？

女子双手握在胸前，纤长的十指痛苦的交结着：“我很怕，怕我们一旦喝了这里的水，就会把彼此忘却。”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白象，轻轻道：“也许它也是忘了以前的一切，才会长成这个样子……”

的确，只有忘却了牵挂，才能安然的沉沦在欲望中，放任自己的身体被岁月扭曲得不成样子。作为神兽的它，或许也和人类一样，曾有过太多的记忆，所以它宁愿选择沉沦。

卓王孙缓缓道：“你们有什么是放不下的么？”

女子幽幽笑道：“放下什么？我们现在，除了彼此，什么都没有了。”

卓王孙淡淡道：“哦？既然你们当初甘愿为情缘放弃一切，那现在又为什么痛苦？既然痛苦，为什么不索性放弃情缘？”

女子眼中的光芒剧烈颤抖了一下，喃喃道：“你说的对，但是你可知道，有一种境遇，叫做进退两难。”

卓王孙摇头道：“这只能说明，在你们心中，世事不够重要。”他顿了顿，注视酒盏，道：“情缘也不够。”

“胡言乱语！”一直默坐在旁边的男子突然愤怒了，高声道：“你懂得什么是情缘？”

卓王孙道：“我未必懂。”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我也不需要懂。”

女子将一杯盛满的酒递到那男子唇边，示意他不必动怒。

她站在男子身后，轻轻扶着他的肩，向卓王孙微笑道：“我想告诉你一个俗不可耐的故事。”

卓王孙淡淡笑道：“所有的情缘都俗不可耐。”

女子一笑，道：“十年前，他信奉着真主，而我却是湿婆大神的奴隶。他年轻、英俊而熟读经典，三天后就要继任一座大寺的伊玛目。而我的父亲，却是湿婆教派的领袖。在我们的家乡，两派因为争夺信徒、土地而违背神的仁慈，彼此杀戮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两派已经争斗了数百年，鲜血都染红了恒河水。可笑的是，我们却彼此相爱了。为了坚持我们的爱情，我们不得不四处躲避那些曾是亲人、师长的人的追杀。我们藏身在深山野岭、莽苍森林、乱岗荒坟之中。我们曾经很多次伤得很重，对于我们而言，只要一个人受伤，另一个人也痛苦得几乎死去，这样的折磨把我们的心都要弄碎了。然而我们最终还是活了下来，并越过了重重雪山，来到了这里，然后在这宫殿中，一住就是十年。”

她缓缓旋转着酒杯，似乎往事的思绪正蜂拥而来，无法理清。她长叹了一声，道：“教主许诺让我们得到想要的一切——其实我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安身之处，能够让我们平静的相爱，而他却给了太多，多得我们在这情缘里越陷越深……不过，这不正是我们所要的么，我们现在又在痛苦什么？”她双眸中神光闪耀，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了。

暖香浮动，大殿中良久没有声音。

突然，桌上一声轻响，卓王孙放下了手中的酒盏：“故事我已听过。现在两位可以动手和我一战了么？”

女子秀眉微皱：“你手中的酒，难道还是化不了你心中的剑？”

卓王孙道：“普天之下，只怕已没有东西能化得了。”

啪的一声脆响，女子手中的琥珀盏突然碎裂，酒汁沿着手腕滴落下来，她冷冷道：“既然如此——出你的剑。”

第十七章 忘川

“出你的剑！”

她已经说到第三次，卓王孙还是没有动，她的眸子渐渐收缩：“难道我们不配做你的敌人？”

卓王孙摇了摇头。

女子突然笑了笑，道：“华音阁主，果然好大的架子。”

卓王孙淡淡道：“你知道我是谁？”

“尊贵的湿婆大神，无所不知……”女子双手放在胸前，默礼片刻，道：“几年前，先知日曜就告诉了我们，你会来这里。而且我还知道，在此之前，你从没有败过。不过——”她顿了顿，睁开双眼，对卓王孙道：“这次你一定会输。”

卓王孙微笑道：“这也是先知告诉你的？”

女子摇了摇头，道：“这是我说的。”

卓王孙笑道：“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还不出手？”

女子也一笑，轻轻把身子往旁边的金柱上一靠，舒了舒腰肢，道：“你要是急着要我出手的话，我反而不急了。”

她目光注视着卓王孙，道：“合欢杯前，迷尘香中，就连神也会沉醉，我偏偏不相信你会例外。”

卓王孙淡淡道：“香和酒里有毒？”

女子摇摇头，道：“天下奇毒虽多，但是对某些人是没有什么作用的。就算有，也难免不被事先看出来。但有一种东西不一样。”

她对他嫣然一笑，道：“它随着人类一起诞生、生长，植根人的心灵深处，永远难以排遣，你越想摆脱它，就陷得越深——那就是欲望。”

“欲望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比如春药，可以勾动人的情欲。服下之后，只能依仗自己本身的意志克制，和修为内力无关。虽然某些时候，修为高的人意志也会更强，但不是绝对的。在这种诱惑下，绝顶高手和普通人并无太大的区别。因此，每一代总是有一些表面上很正义、地位也很崇高的人，经不住色欲的诱惑，败坏了一世英名。当然，这种诱惑有时不见得要借助药物——感情是一种更隐秘、更有效的毒药，也许为情而铸成大错的人比单纯迷恋美色的人更让人同情、尊重，然而实际上，情欲和性欲并没有高下之分。欲望就是欲望，错了也就是错了。”

她抬头仰望着碧蓝的穹顶，道：“这座殿堂是欲望的宫殿，每一处富丽堂皇都是一种镜子，能洞悉人所有的欲望——最基础的和最深沉的。白象身上的体香并不是一种春药，它比春药要奇妙的多。春药只能引动人的情欲，而它能引动一切欲望。你心中想要什么，它就让这种所想慢慢变得强烈，越来越重，直到让你无法思考别的事情。而你，现在最大的欲望就是安眠……你一路追踪到此，已经很累了，不是么？那为什么还不沉睡？这里有最温暖的被褥，最柔和的夜风。”她微微闭眼，似乎在轻嗅这暖腻的香味，温柔的声音似乎在引导他的睡意。

然而，卓王孙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变。

良久，女子长叹了一声，道：“你为什么要强迫自己清醒呢？清醒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卓王孙淡淡道：“我怕我睡着之后会更痛苦。”

女子嫣然道：“你不想睡，就陪我再聊聊也好。”她将目光转向屋角的酒柜：“而这十潭合欢之酒，则是一个朋友，用记忆之泉为我们酿造的。”

卓王孙道：“记忆之泉？”

女子秀眉微挑，似乎有一些伤感：“天下万物，莫不相生相刻，四道圣泉中，象泉为忘却之泉，狮泉则为记忆之泉。通过忘却之泉还能达到第五圣泉，那是永生之泉……”

提到永生之泉，她的心中似乎有所触动，默然片刻，又继续道：“酿酒给我们的那个朋友曾对我们笑着说，你们不是怕把对方忘了么，喝过狮泉河酿成的酒，就永远都忘不了……那个朋友叫做桑戈若。我知道他已经死了，是你杀了他。他要是没有死你就不会来到这里，这些都是注定了的。我们喝了这酒十年，我们之间的每一刻，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人能比我们更幸福了。但是我们还是不敢去喝象泉的水，因为我们不知道，这能记起一切的狮泉，和能忘记一切的象泉，到底哪一个的力量更大……”

她摇了摇头，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良久才道：“你也喝了这记忆之酒，是不是现在已经想起了很多事？又想沉睡，又不断的记起一些痛苦的事，这种感觉应该很奇妙吧？”她眸子中盈盈含笑，注视着他。

“这种感觉会奇妙到让人发疯，所以劝你还是睡了好。”她又叹息道：“我们在这里住了十年，之所以还没有疯，是因为我们的欲望很单纯，而且我们疯狂的顺从情欲。你不同，你的欲望太多，太复杂，还要强迫自己与之对抗……折磨自己，这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你如此聪明，何不看的透一点？”

卓王孙依旧没有动。然而他已经感到自己心意已经乱了。无数纷繁芜杂的琐事，宛如沉渣泛起般涌上心头，而心却已不堪重负。

他有生第一次感到疲惫原来是如此强大，强大到他已无法集中一点的精力，甚至连控制周身气脉的运行这种最自然的事，也变得困难无比。

“当一个人的意念已经无法凝聚的时候，他的内力、剑术都会无法运转，变成空中楼阁。想必这个道理阁主一定明白，然而自身亲历，却是头一次吧？”她的笑意越来越浓，宛如和情人低语，却哪里有半点敌对的征兆？然而她长袖微微退下，一柄绯红的弯刀已悄然握在手中。

突然，她的情人怒道：“你到底要和他说到什么时候？”

那女子皱起眉，回头看着他，道：“我在等他体内的记忆之酒发作，怎么，你等不及了？”

那男子重重冷哼一声：“从他进来，你就絮絮叨叨到现在？到底是想杀他，还是想找个人聊天？”

那女子一拂袖，弯刀赫然在掌，她冷冷笑道：“杀了他？他的武功实在你我之上，你难道不明白？我刚才本可趁他心意烦乱之时出手，却被你打断，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男子道：“要出手你何必等到现在？难道是舍不得。”

那女子柳眉一挑，顿时满脸怒意：“你说什么？十几年和你朝夕相对居然怀疑我？你莫不是在这地底给闷疯了？”

那男子冷笑道：“既然你早就计划好了，现在时机也正是成熟，为什么还不动手？”

那女子转身，上前了两步又突然止住，回头道：“你那么急着想我动手？”她冷哼了几声，道：“我看你是等不及，想借他的手杀了我，然后就可以独自进入永生之河了。”

那男子也怒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女子轻笑道：“谁知道……”她声音突然转厉：“谁知道这十年你和我朝夕相对，为的是陪我，还是等待第五圣泉——永生之河的开启！”

那男子道：“永生！是你时时刻刻不忘永生，永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女子冷笑道：“没意义？我看你是觉得和我一起永生没意义，干脆想借此机会杀了我吧？”

男子喝道：“胡言乱语！”

女子道：“这十年来你早就厌倦我了！你一次次的说，如果我们回到外边会怎样，我就知道，你早就厌倦了！”

那男子一时无语，突然咬牙道：“果然没有一种情缘能天长地久，我们也不利外！你既然觉得如此，那不如我先出手！”他的身体陡然跃起，当空划过一道凌厉的光芒，双拳向卓王孙袭来。拳风凌厉，尚未沾身，已激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卓王孙心中烦乱，几乎是随手出掌迎击。而他全身真气，运转到了胸口之时，心神突然一散，真气也随之一滞，再也提不起来。

对方那凌厉之极的劲气已悍然攻至胸前！

卓王孙脑中纷乱如麻，宛如有千万种想法在彼此牵制、撕扯，嚣叫，一时竟无法应对。

砰然一声巨响。他护体的真气本能反弹，和那人的拳风生生撞在一起。四周的帷幔、垂花都被撕得粉碎。

卓王孙胸前一滞，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对方的劲力还在源源不断袭来，他借力往后一跃，将力道化开。这一跃足有四丈，轻轻凌空飘下，尘埃不起，丝毫不觉狼狈。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简单的一击，虽未能让他受伤，却已让他心力交瘁。

对方武功虽然很高，而且还带着难以言传的诡异。但比起自己平生所遇对手而言，还是差了不少，只是自己体内内息明明远强于对手，却偏偏不能聚力。

他倚着身后的柱子，不再强求集中念力，而是任凭多年修习形成的本能，缓缓调整内息，然而倦意仍如潮水一般涌来，不可遏止。

那人追了几步，突然欺身而上，双拳并出。

卓王孙一皱眉，身形往旁边一闪，那人一拳击在金柱上，顿时满天金粉飞扬。那柱子质地极为坚硬，那人手掌也被震破，鲜血嘀哒而下。然而他毫不在意，又扑了上来。

卓王孙只避不攻，渐渐往后退去。大殿中浓香越来越盛，他的身法也渐渐慢了下来。那人却步步进逼，双拳虎虎生风，虽未必有多少赏心悦目的变化，却简单实用，每一招都取向要害。

卓王孙还在后退。他心中烦乱之极，实在想将此人一招立毙，而身上的真气却有无论如何也聚不起来，他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意，因为此时，情绪越多，中毒也就越深。

突然，一道微红的光从他身后无声无息的袭来。

他心念一动，微一侧身，一柄绯红的弯刀，如一段饮涧彩虹一般从他身侧滑过，衣角顿时被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那女子持刀，微笑着看着他，道：“你还能躲多久呢？为了你，我们十年的夫妻居然失和，所以，你还是死了好，不过我一定会很轻的，轻到连死了也不会感到痛。”

话音未落，两人突然夹击出手。

刀光弯出一轮红月，又渐渐拖长、变软，飞舞不定，宛如天魔女手中的彩练，向他咽喉之处卷舞而来。而另一侧，拳风猎猎，声势真如开天辟地一般，笼罩他周身大穴。

这一刚一柔两种武功，正好配合无间，顿时威力提高了不止一倍。看来他们在地底十年，并不仅仅是沉沦于情欲。

两道力量纠缠交错，向卓王孙袭来。方要沾身，卓王孙身形突然向高处跃起，而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在空中折回，轻轻横掠开去。

卓王孙落在酒柜旁边，手心中也有了冷汗。而他身后追击之力，瞬时来不及回撤，砰的一声巨响，全数击在一坛水晶酒坛上。

那酒坛造型浑圆，能将巨力均匀分散开去，加上水晶质地极硬，一时竟然没有碎裂，而是晃了几晃，向后倒去。这一下，竟然连带反应，十坛水晶酒坛一个靠着一个，纷纷倾倒而下！

哗的一声脆响，十坛美酒如数倾出。浓香扑鼻，十股颜色不同的溪流缓缓汇合，然后汇成一股说不清色泽的巨流，向大殿中心淌去。瞬时，已经濡满了整个地毯。

殿中寂静无声，酒香和白象的体香突然浓烈了许多，沉沉扑面而来。众人心中都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突然，一声诡异的律动透空传来。

这种律动一声接着一声，开始很慢，很微弱，而后渐渐变快，变强，在空寂的大殿中听来极其刺耳。

那男子喃喃道：“什么？”他脸上掠过一丝惊恐，似乎已经预感到危险的来临。

众人一时无语。

那女子突然颤声道：“这……这是那白象的心跳……它，它就要苏醒了！”

男子愕然道：“不可能！它至少沉睡了十年，它把什么都忘了！”

那女子痛苦的阖上双目，摇头道：“它记起来了，你没看见，满地都是记忆之酒么？摩诃迦耶，曾是天帝因陀罗的坐骑，伟大的战象，它的力量足以毁灭整个地宫……”

那男子抓着她的肩膀，截断道：“胡说！就算它醒了，可是我们是象泉的守护者，这里有大神亲自结下的封印，摩诃迦耶不会伤害我们，它只会杀了陌生的入侵者！”

那女子摇头苦笑道：“你忘了，当初的封印是什么？”

男子一怔。

女子笑了两声，就再也笑不出来，她望着殿顶，自言自语道：“我们之所以要求守护圣象泉，是有一点私心的。圣象泉是忘川，然而忘川的后边，接着第五圣泉，那是永生之泉。只要将身体浸入其中，就能永生不老。我们当初约定，守在圣象泉边，等候机缘巧合，神象复苏，忘川开启，而后我们一起进入其中寻找永生之泉。这样，我们就能永远永远的在一起……十年来，我们多次想过挪开神象，打开圣泉入口，然而我们不敢，我们怕忘川的力量太大，会让我们在找到永生之泉之前，把一切都忘了。为此，我们喝了十年的记忆之酒，但是我们还是不敢。因为记忆和忘却的力量，到底谁更大，谁也不知道。”

男子用力摇了摇她的肩头：“你到底在说什么？”

女子并不理他，继续道：“大神知道我们的目的，他说，要守卫永生之泉必须用永恒的东西向神献祭。可是我们本是凡人，哪里有什么永恒的东西？后来，我们对神说，我们之间的情缘是永恒的，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改变，有没有永生之泉都一样……后来，神接受了祭祀，结下了封印，让我们守护在神象的身边。如果我们的献祭是虚假的，那么这个封印也会消失，我们将死在我们守护的神兽蹄下……十年，仅仅过了十年，你告诉我，我们的情缘还是永恒的么？世上真的有永恒的情缘么？”

她望着他，眸子异常的亮，亮得让人心中一阵刺痛。那男子一时答不出话来。

大地突然颤动了一下，两人几乎站立不住。

那堆肉白色的山岳竟然真的蠕动了起来。

第十八章 永生

那堆肉山缓缓的站起，它的五官都被埋没在了肉中，唯有一对长得离奇的象牙，能让人分辨出他的首尾。

然而它起身的时候，身下的忘川并没有喷涌。

难道白象沉睡的这漫长岁月，已经将圣泉之水吸尽？

然而，大家已经来不及去想。白象突然仰天一声巨啸，整个大殿都在瑟瑟颤抖，它突然耸身甩动，那团巨大的肉山乱颤不止，满天水滴如暴雨一般击下。

那女子突然抓住男子的手腕，大叫道：“它会毁掉整个大殿的，快走，进入忘川！”

她话音未落，那白象已然嗅到了生人的气息，一声厉啸，叫得人耳眩心摇，不能自主，白象似有犹豫，两只前在身前蹄乱踏，似乎在考虑先向三人中哪一个攻击，突然一甩头，向卓王孙冲去。

它全身极重，每动一步都震的大地隆隆乱颤，一双足有丈余的巨齿闪着妖异的银光，突然一扬长鼻，一股宛如殿中石柱一般的水流向卓王孙喷去。

卓王孙身形花中巨蝶一般轻轻跃起，整个人人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如飞叶，如浮尘，如落花，如飘霜，向水柱上方而去。

那白象力量虽然极大，然而终究过于痴肥，收势慢了一点，那道水柱直喷到卓王孙身后的石柱上，石柱轰然折断，合抱粗的石柱残骸从半空跌落到地板上，顿时砸出数个深坑。水流去势犹是不止，又向后边的殿壁上喷涌而去。只听一声巨响，整块金刚岩熔铸的殿壁竟然顿时塌出了一个大洞，碎屑纷飞，那道石壁在水流的冲击下竟遥遥欲坠。

大殿西北角少了一根石柱的支撑，殿壁也受了重创，整个穹顶也向一侧倾斜而去，只听噼啪裂响不断，大殿其他墙壁上都出现了数道深深的裂痕。

“这里快塌了，快走！”女子拉起男子，向忘川跑去。

卓王孙的身形轻轻绕过水柱，突然伸出手，往水柱的外壁一弹，他此刻中毒已深，全身真气不能凝结，要强行发力，自是万不可能，然而这一弹却能借白象自身的力道，反跃而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白象头顶掠去。

白象惊然长啸，正要扬起厉齿，向来人刺去，卓王孙已如鬼魅一般，附体而上，一手紧紧握住了象牙的尖端。

白象勃然大怒，耸身乱跳，想将敌人摔下踏死，然而卓王孙的身形却落叶浮尘，轻轻附在象牙上，无论它如何施力，都无法摆脱。白象兴发如狂，巨啸不止，大殿石屑乱落如雨，欲坠不坠，几乎悬之一线。

突然，白象将头颅向左一摆，将自己的长牙连同敌人一起，向旁边的石柱上猛撞而去。这一撞力量岂同小可，不要说人，就算金刚之体也要粉碎！眼见卓王孙就要被他撞上，他突然略一松手，身体往下一滑，已到了象牙根处，猛的集中全力，往白象牙根处一扣。白象收势不及，丈余长的巨齿生生撞上了石柱！

飞尘满天，石柱顿时被击塌了三分之二，然而象牙上受力也非同小可，牙根处顿时裂出一道浅痕。而此刻，卓王孙借势一扣，全部力道都被引导到这只有儿臂粗细的牙根上。白象象齿虽然坚硬，然而质地却很脆，加之生长过长，重击之下，如何能当？

只听白象一声凄然惨啸，右侧巨齿已被卓王孙折下，握于掌中。

白象护痛，一时双目赤红，狂啸不止，卓王孙全然不为所动，猛地将手中象齿掣转，还不待白象缓过劲来，那利如刀剑的巨齿已经抵在了白象左眼之上，只要他微微用力，这象齿便能透过白象眼珠，直入大脑。

四周瞬时寂静下来。白象怒目如火，喘息连连，却也不敢再妄动分毫。

不过平静瞬时又已被打破，四周轰然乱响，落石如雨，大殿似乎随时可能塌陷。

那女子和她的情人已经来到了忘川边。两人对视一眼，似乎还在犹豫是否要进入忘川，寻找永生之泉。

那女子突然笑道：“湿婆大神为证，我们不会忘了彼此的。”

男子点了点头：“希望如你所愿，我们能得到永生。”

两人携起手，投身往泉中跃去。

泉水开谢如花，两人瞬间就已不见。

泉眼中白浪汩汩而上，水下一扇青色的大门正缓缓阖上。

巨石纷纷落下，泉眼也缓缓关闭。

卓王孙突然将手中巨齿直刺而下。他自己，却借这一刺之力，向忘川中跃去。

象齿刺的并不是眼睛，而是额头，刺入也并太不深。白象惨啸间，本能的扬起长鼻，将大半尚在肌肤之外的象齿打落。就这一瞬之间，卓王孙已经进入了忘川。

而一声巨响，大殿彻底塌下！

传说中，能让凡人忘记一切的忘川，却是如此温暖柔和。宛如天神将无形的幸福聚成了实体，轻轻包裹在人的身体之上，滋养着每一寸的肌体，让它们因疯狂的快乐而震颤。而这种幸福，甚至让人能连窒息的痛苦都忘却了，宁愿这极乐之泉中再呆下去，直到死亡。

泉水好像永无尽头。

卓王孙屏气凝神，让自己尽力能在水中多坚持一段。如果说前方到底有没有出路，是神设下的陷阱，但不言放弃，却是人的力量所在。

水声微动，前方似乎有光线传来。卓王孙一拂水，已经浮上了水面。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溶洞，石笋高撑，玉露低垂。地上，却有两个数丈见方的水池，一池淡蓝，一池妖红。卓王孙方才，就是从通过那方妖红的水池，来到此处的。

而那淡蓝的呢？是否就是两人口中那道永生之泉的入口？

卓王孙略略环顾周围，那两个象泉守护者竟也在躺在池边，似乎已经昏迷。

女子轻轻咳嗽几声，先醒了过来。她目光散乱，疑惑的看着四周。她突然看到了卓王孙，惊惧的道：“你是谁？我又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卓王孙没有回答她。

她的问题，湿婆大神已经给出了答案——忘却的力量真的比记忆更强大，也比情缘更强大。

她的情人也缓缓苏醒，两人相视无言，都惶然的看着四周。

卓王孙不再看他们，两人也不再问他。在陌生而艰难的环境中，他们已经明白，只有彼此是可以依靠的。渐渐的，两人却克服了初识的羞涩，彼此参扶，寻找出路所在。

出路或许并不遥远，溶洞的一侧，隐隐有光线透出。两人相视一眼，鼓起勇气，相互扶持着，向光源处去了。

情缘其实是这么脆弱，最经不起的就是时间。但是却能一遍一遍的轮回着，加起来，也是天长地久。

所以，时间破碎了情缘，也成就了情缘。

然而，天下，本没有永生之河，忘川后边，是另一道忘川。

只是卓王孙却什么也没有忘记。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去的，不是那点光源，而是眼前这汪淡蓝的湖波。

身后突然水声涌动，从另一池湖波的倒影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头庞然大物满面浴血，正跌跌撞撞的从红池中起身，向自己追来。

他没有理会，纵身投入蓝色池水。

或许，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圣湖寂寂，雪峰无语。夕阳的落晖将大地点染得一片辉煌。

马祭已竟。万匹白马长眠圣湖之底，作为神永恒的祭品。而马童静静仰卧夕阳下，全身鲜血，都已舞尽，坦达罗舞的余韵，似乎还弥散在幽幽晚风之中。

檀华马也已跃入湖底。湖面如镜，连一丝水纹都不曾泛起。

四围雪峰，婷婷而立，脉脉含情，夕阳还未落尽，新月已然升起，一时双璧沉影，如诗如画。

倒影突然破碎，水面一声极轻的脆响。

檀华马浮出碧波。

马背上，相思长发尽湿，发间还残留着细碎的白色花瓣，而一身白衣，已经薄如蝉翼，轻轻贴在她冰冷的肌肤上。

帝迦一手温柔而坚决的将她的长发挽在手中，强迫她抬起头，另一手却轻轻放在她唇上，不让她出声。

此刻，他眼中的神情变幻不定，似乎已不再如那高高在上的灭世神祗——就算是神，也是甘愿沉沦于俗世情爱的堕落之神。

而相思嫣红的脸上，还残留着迷离的神情，似乎前生的梦魇已经将她整个人陷了进去，而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一切，她都已无力却感知。

在浮出水面的一刹那，她本能的想呼吸，帝迦却已深深吻了下去。

她的身体冰凉而柔软，没有反抗，也没有迎合。

天穹旋转，雪峰拱卫，湖波悠然托起檀华马洁白的身躯。而那缕血红的马鬃，却在碧波中盛开着。

檀华马划破碧波，向对岸游去。它是如此之轻，怕细碎的水声也会惊扰了马背上的主人。

圣湖的对岸，一片绿草如茵。

一种不知名的藤蔓开到荼靡，极柔极韧的枝蔓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碎花，宛如铺开一张巨大的锦绣。

檀华马游到岸边，轻轻跪下。

第十九章 轮回

小晏静静的站在胎藏曼荼罗阵中。

兵火，战争，纷乱，杀戮，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他脑海中闪烁的光影片断，带着金戈铁马轰然卷来，几乎踏平了他的意识。在混茫的乱世中，他忽然看到了一束光，所有的纷乱于是定格起来，照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莫名的，小晏就觉得这个人好熟悉，就仿佛是他自己一般。

这难道是他的前世？

小晏瞩目于这个人，但这人却浑不觉他。那是一个苦行者，他正疲惫地走过荒原，去寻找那渺然不可触摸的天意。

他希图自己的虔诚，能够为他带来解脱的智慧。

他赤足走着，干裂的嘴唇在炽炎的日光下焦灼着他的心，但他的心却一丝都不动。因为这本就是他所求的。

所求为苦，只因天下众生皆苦。

他的眼前突然显出了两株树，这两株树极为高大，参天而起，仿佛翼盖整个大地的神祗，在整个天地间舒展在自己的肢体。

尤其奇异的是，这两株树一枯一荣，枯者片叶不生，荣者遮天蔽地。苦行者若有所悟，他向那两株树走去。从此，他就端坐在树的中间，思索着这个世间，这个宇宙。

花为何要开？生命为何要死去？这世间为何滋生穷苦？

他沉沉思索着，每个清晨，他踏着露水来到这双树间，端坐思索，夜晚，他踏着星光，来到他栖身的岩洞，依旧思索。

这是片荒原，人迹罕至，没有什么可以打断苦行者的思索。

直至有一日，一个牧羊女出现在他的面前。

苦行者并没有停止他的思索，牧羊女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他华丽的衣衫早已褴褛百结，他英俊的容颜早已被烈日尘土掩盖，然而他的眼睛，却依旧如星辰大海一样深沉。

牧羊女望着他，任由羊儿自行寻觅着草食，就这样静静地陪伴着苦行者。

在那个国度里，有着供奉苦行者的习俗，贫穷的牧羊女并没有钱财、食物供奉，因此，每天早晨，在苦行者从岩洞走出时，牧羊女就送上一碗清水，作为她的供奉。

但她跟苦行者并未交过一语，因为苦行者的思维，全都沉浸在他的思索中。树枯树荣，万世轮回，都沉在了他的思索。

牧羊女静静地坐在一边，默默看着他。

就这样，度过了整整一年。

终于，牧羊女第一次对苦行者说话，她清脆的声音中有虔诚，有好奇，却也有少女特有的顽皮：“上师，我也可以修行么？”

他沉默着，牧羊女的这句问话让他想到了苍生。

你每天到这里来，供奉我一碗水，这便是修行。

牧羊女沉默了，羊在欢快地跑着，牧羊女的眼睛却再也没落在它们身上。

是的，每天到这里来，供奉一碗水，这就是我的修行。

从此，两人就再也没有交谈，只消受着这一碗水的供奉。

直到有一年大旱。

就连荣的那株树，也只剩下了很少的一点枝叶，大地都龟裂了，但苦行者却依旧端坐在双树下，他的心中甚至有些欢喜，因为他将这当成是上天的成全。

牧羊女的脸上却有着忧愁。因为她连供奉的一碗水，都拿不出来了。

她每日还在默默仰视着苦行者，但心中却充满了愁苦。干旱依旧肆虐着，这是万生的苦，却宛如只割在牧羊女的心上。

因为她没有了供奉之物。

一夜，她抚摸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了感悟。她用齿咬开自己的手腕，接了满满一碗鲜血。她欣喜地冲到了双树下，献上了她的供奉。

上师，这是我的供奉，也是我的修行。

她抬起头，盈盈的双眸中充满企盼与虔诚。

但苦行者却皱起了眉头。虽然在夜色的掩盖下，鲜血的气息仍让他的心烦乱。

他走开了。

牧羊女满心惶惑，不知道为何鲜血的供奉仍不够虔诚，竟不能让苦行者接受。她苦苦思索着。

百姓谣传着，百里外的甘泉仍在喷水。她想也没有想，就托着钵盂赶去了。

一百里，每一步都是坎坷的路程，蹒跚着，去了又来。她的脸上写满了风霜，终于，她托着半钵清水，走回了双树下。

但苦行者已走了，双树下再也没有苦思的身影。

钵盂打翻在地，浸入干涸的地面，瞬间就已不再。牧羊女跪坐着，苦苦思索。

你每天到这里来，供奉我一碗水，这便是你的修行。

——为何却不再让我修行下去？

她的心跟身都痛了起来。她久久跪坐在沙罗双树下，再也没有起来。

一天又一天，直到，她的心化成了石头，她身体化为了灰尘。

在生命的最后，她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为什么你脸上总是愁苦，不肯笑呢？我想看你对我笑啊。”

这个心愿，诸天诸神都为之哭泣。他们收束了牧羊女所化成的灰尘，将它们归成一块大石，落在了苦行者的身边。

他们尊从牧羊女的心意，让她生生世世，看着苦行者，看着他的笑容。

苦行者继续苦行着，他终于获得了大智慧，连诸天诸神都为之赞叹，他们赋予了他一个新的名字，佛。佛将他的智慧衍化成三千经卷，日日向众生开讲。他没有注意到，最虔心聆听的，是他身边这块石头，顽石。

顽石认真地听着佛的每一个字。这些字宛如一道道温暖的泉，淋浇在它的心上，渐渐地，它有了灵觉。它为看到了佛而欢喜着。

佛每天都在微笑着，但他是为众生而笑，并不是为它。但顽石已满足了，因为它已看到了佛的笑容。

佛的信徒越来越多，他讲经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坐在顽石身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但顽石已满足了。

只要能遥遥望见佛的笑容，它的心就莫名地清净起来。

但国王却恨着佛，因为他抢走了他的子民。终于有一天，灭法运动开始，国王带着十万兵甲，将佛围住，支起柴火，要焚烧佛。

佛很从容，他静静道，让我再讲最后一次法。

朕答允你。国王表现的是他作为一个王者的宽容。

佛升上了高台，他开始讲法。

这是他在双树下苦思所得的智慧，这是他所妙悟明解的一切，这是善，是菩提。

顽石看着火焰，看着佛，它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它轻轻点着头，想分解一点佛的苦。

顽石点头了！顽石点头了！惊恐的众生在喊着。

顽石点头了！顽石点头了！惊恐的国王也在喊着。他们放下了刀兵，跪在佛的身前，祈求他的慈悲。佛并没有为难他们，将他们全都收为了信徒。

佛法，也成了这个国的国法。

但众生的簇拥，却让佛的目光没能停留在顽石的身上。然而顽石却心满意足，因为它已为佛尽力了。它知道，受到众生供奉的佛，一定会有很欢愉的笑容，虽然这笑容并未落在它身上。

但它却已满足。

然后它又在静静地等待，等待着佛出现。

但佛并没有出现，工匠来了，将顽石伐倒，雕成了佛的像。矗立在宫殿中，日日拜祭着。刀斧一寸寸砍凿着它的肌肤，它的肉；痛苦，刻骨铭心，但它的心是欣喜的，因为它有了跟佛一样的容颜。

它日日盼着佛来，因为它已有了眼睛，可以凝视佛，它有了手，可以供奉佛。香火缭绕，它的灵性越来越深，但佛却一直没有来。

有的信徒说佛去了东土，有的说佛去了给孤独园，但总之，佛不会来了。顽石很伤心，因为它并没有受到佛的笑容。一个真正为它而发的笑容。这是它的大遗憾。它只能用佛的躯体，来消受着众生的供奉。

第二次灭法运动开始了，所有的佛像都被拉倒，敲破。顽石也没有幸免。雕琢它的工匠，此时成了毁灭它的刽子手。它并不恨他们，它只是痛惜自己再也不能见到佛了。

工匠一锤锤，敲碎了和佛一样的容颜，痛彻肺腑，刻骨铭心。

终于，铁锤凿开了顽石，忽然，大片的血从顽石的体内涌出，那是它的灵性，它从佛的讲经中得来的。

现在，全都化成了它的供奉，奉还给佛。

生生世世，它注定了，要用自己的血，供奉佛。

工匠们呆住了，他们手忙脚乱地想将佛像复原，但只听一声脆响，佛像裂成了十数片，大血从中涌出，淹没了整个寺院。

混茫的生命，繁乱的轮回，顽石一直在苦苦行走着。

又一世，它化身为鲜花，被佛拈在手里，向僧徒说法。佛拈花微笑，但花知道，他的微笑不是为己的，所以花再度凋谢。

它化身为天女，在佛讲经时，将曼荼罗花撒在佛的身上，装点他的庄严，但佛的笑为众生而绽，却忽略了这身前的天女。他更不知道，这美丽的妖娆的曼荼罗花，正是她那点点鲜血所化。

生生世世，它用自己的心，用自己的血供奉着佛——因为这是它的修行。

终于，佛成就了自己的正果，在香花馥郁中，将破空而去，端坐在三千世界之上。但在他临飞升时，回首人世，他却在众生的苍茫中，看到了顽石那静静的眼眸。

参悟破苦，行满善智的佛，却欠了它一个笑容。

佛的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惆怅，这惆怅竟让他飞升的脚步迟缓，心中有了障。

那是什么障？佛迷茫了。

这迷茫历尽三生百世，也垂照在小晏的身上。他手执胎藏法器，这迷惘深深咬啮着他的心。

生生世世，她将用血供奉着自己，只为寻觅那属于自己的微笑。

慈悲众生的佛，却恰恰就吝了这一笑。

是欠她的么？小晏苦笑了笑，这一笑，让他的意识突然清醒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竟会看到这种幻影？

难道这就是胎藏曼荼罗阵的威力？他霍然睁开双眸，却发现就在他沉迷幻像的片刻里，胎藏曼荼罗阵已扩出了一倍。

小晏骇然四顾，竟看到三生影像跟索南迦错四人都静静的立于曼荼罗阵，似乎毫无知觉，曼荼罗阵的光华笼罩在他们身上，仿佛正从他们的梦境中吸收着养分，渐渐茁壮。

胎藏曼荼罗阵！

小晏心底处的记忆似乎被猛然唤醒。

胎藏曼荼罗阵与金刚曼荼罗阵本是双生双成。当胎藏曼荼罗阵完全发动后，就会慢慢扩展，最终演变为另一个金刚曼荼罗阵，迅速便能将整个雪域都席卷进去。而阵中的人、物、山川峰峦，都将化为曼荼罗阵的一部分，永沉轮回，再难解脱！

这也是帝迦借诸大德之手，布下胎藏曼荼罗阵的目的。

——重建金刚曼荼罗阵，将一切席卷掩盖。

这个新的曼荼罗阵将浩大无比，横扫整个雪域，而后再慢慢扩展，最终将天地万物完全纳入其间。

——这也是湿婆灭世的真正含义。

如今，这光芒卷过去的所有地方，都塌陷成深沉的洞，将所有的东西吞没，只余光。这阵势却唯独对小晏八人施恩，不但没有伤害他们，反而用光翼护着。

小晏深吸一口气，双手叠在一起，内力倏然震发。

劲力才吐，他的心却猛然一震，因为他已觉察到，就在他沉睡的时候，这曼荼罗阵竟然已与他的心灵契合，牢不可分！一道若隐若现的光线从曼荼罗阵的光瓣中卷绕而出，分成八线，分别植入他们八人的身中。

原来，他们就如姬云裳一般，已与这阵势结为一体，荣辱与共。阵就是他，他就是阵。已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他们与这阵势切割开，除非是死。这是胎藏曼荼罗阵的威严，生杀予夺，同样不可抗拒！

若要死，就只要我来吧。

小晏脸上泛起了一阵苦笑，他一招手，万千冥蝶飞舞而出，竟然将那七根光线硬生生从七人的身体中拔出。立时，曼荼罗的光华一阵颤动，隐隐传来一阵震怒的霹雳声，七根光线完全刺入了他的体内。

他的目光盯在了八根法器上，每根法器上都刻着一个印，这些是封印曼荼罗阵的真正的方法。小晏强行压制着体内八根光线的冲击，双手交叠着，将这些印一个个结了出。

胎藏曼荼罗阵那狂放的力量从天地之间转移到了他的体内，暴怒地肆虐着，割骨穿心，带来寸寸破碎般的痛苦。但小晏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将这些印结完。

曼荼罗花的光芒之瓣缓缓束卷，拢在他的身上，曼荼罗阵那浩瀚的力量，终于在雪域上完全抹去。

但它却成为一个诅咒，一个烙印，深深刻在了小晏的体内。他将独自承受曼荼罗阵那狂飚一样的反扑，用他那已被血咒折磨了十几年的身躯。

小晏伸手拭去脸上的血迹，那是曼荼罗阵所造成的第一步伤害。他看了看依旧沉睡于阵中的七人，心头突然涌起一阵特殊的感觉，于是他抬起头来。

他看到的是千利紫石那惊恐的目光。这目光仿佛穿越了天地的威严，万世的轮回，带着无限的仰望与崇敬，默视着他。

小晏心中微微一震，难道这胎藏曼荼罗阵，也将幻影加于她身上了么？

恭谨地，千利紫石缓缓跪了下去。

你每天到这里来，供奉我一碗水，这便是修行。

前生今世，恍惚之间，重叠于眼前这个影像，重叠于小晏的心中。他禁不住伸出手，扶住了她。

这就是那个生生世世，供奉着他，而他，却欠了一个笑容的牧羊女。

他知道，他一定要还的，因为那是诸天诸神的许愿。

但现在还不能，因为他的背负太重太重，他抬起头，望着雪峰之顶。岗仁波吉峰那秀雅庄严的身姿，在夕阳的垂照下，苍茫而寥廓。

他扶起跪在地上的千利紫石，向雪峰深处走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胎藏曼荼罗阵中的诸人才苏醒过来。

大地依旧一片空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那八件煌煌的法器，却似乎黯淡下来，再不复当初的光泽。

索南迦错有些愕然，雪地上的八瓣之花已经消融大半，整个胎藏曼荼罗阵仿佛已经被完全破坏，回归虚无。

然而，又是谁把这个上古法阵化为虚无的呢？

刚才那个拯救大家于危难的紫衣少年，又去了哪里？

难道，真的是佛祖不忍看到生灵涂炭，亲自化身来到世间，将胎藏曼荼罗阵收回天界？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听到一声狂笑传来：“胎藏曼荼罗阵已经破了，看你们还有什么办法！”

众人愕然抬头，却是那三个灰衣人，踏着残损的法阵向这边走来。

众人的心顿时如遍地积雪一样冰冷。

对方张厉的大笑震的诸人耳膜一阵生痛，他们看上去还完好无损，然而这些大德已经筋疲力尽，再也没有了丝毫抵抗的力气！

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此处么？

三生影像从诸位大德面前穿了过去，似乎已将他们视若无物，他们在白衣女子面前停住脚步，讥诮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白衣女子默然立于雪中，手中的菩提枝显得有些枯败，但她的神色却依旧镇定而安闲，洁白的轻纱在她身后扬开，仿佛雪域深处迎风盛开的白色优昙。

索南迦错心中不禁一怔，连场大战之下，她还能这样气定神闲，或者，这一切早在她意料之中？又或者，她的实力远不止大家目前所见？

当中灰衣人冷笑道：“你还不出恒河大手印，只怕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另一人笑道：“我三人一直没有痛下杀手，不过想看看传说中的恒河大手印到底威力如何，你却一直不肯使出，难道是真的不会么？”

又一人似乎有些不耐烦道：“少废话，杀光他们回去复命，”伸手一指那白衣女子：“就从你开始。”言罢十指张开，就要向白衣女子抓去。

白衣女子脸上却浮出了一个微笑。

这个微笑却让那灰衣人一怔，忍不住收手道：“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白衣女子笑道：“我笑你们已经死了，却还不知道。”

三生影像一怔，脸上的惊讶终于渐渐转化为怒容：“胡言乱语，我们是湿婆大神的化身，又怎么会死？”

白衣女子笑道：“在你们与主人的灵魂同化的那一刻，属于你们自己的肉身就已经死亡，你们是将自己的灵魂寄存在主人前世、今生、未来的三生影像，才能行走于世。而胎藏曼荼罗阵的力量，正在于能化解数世轮回，正是三生影像大法的克星。因此，刚才胎藏曼荼罗阵中，你们受轮回之力，已经神形俱灭，化为尘埃！”她的声音不高，却极其清越，震的诸人心头都是一惊。

她却又微笑了一下，轻声叹道：“可笑的是，你们自己还浑然无觉。”

灰衣人怔了半晌，其中一个怒极反笑：“我们已经神形俱灭？”他回头看了看另外两人，忍不住大笑道：“你们看，这女人莫非已经被胎藏曼荼罗阵弄疯了？

另一个讥诮的道：“或许，她是想用这些鬼话来拖延时间？”

第三个灰衣人冷冷道：“我看也不用和她废话，一掌下去，就明白到底谁还活着，谁已经灰飞烟灭了！”

三人对视一下，突然同时出手！

一团硕大的血影顿时膨胀开去，如日月轮转，伴着尖锐的啸声，向白衣女子恶扑而下！

索南迦错等诸位大德不禁失色——这股力量看上去并没有丝毫减弱，并不要说已经消亡！

难道这位白衣女子所说的话，真的只是虚张声势么？

然而白衣女子不避不惧，正面血影而立。然而她目光所落，并非血影，而是光血影后的人。她凝视着当中那位灰衣人，一手缓缓抬到眉心处，手腕一沉，五指如妖菊绽放。

这个法印，骇然正和星涟、日曜所结一模一样。

灰衣人蓄势欲发，然而双目被她眼中神光所摄，一时间竟然怔住了。

血影运转，似乎急欲博人而噬，然而主人却神游物外。那光团咝咝乱响，跃动不住，却终究无法从那人掌心中脱出。

她的声音宛如来自天际：“魔劫天成，众生轮回。一切有缘，皆受此法……”

突然蓬的一声巨响，满天红影爆散，无数灰色的尘埃在雪地上纷扬洒落。

第二十章 白莲

日之圣湖对岸。

白马在满天晚霞中跪下。

帝迦抱起相思冰冷的身体，轻轻放在柔软的藤蔓上。他俯下身去，拂开她脸上的乱发，反手从背后抽出金箭，深深插入她头顶上方的土地中。

长箭返照出夺目的光芒，照亮了暗色沉沉的大地。

相思的眼神迷离不定，似乎陷入前世的回忆太深，还无法醒来。

帕帆提的前世是千万年无穷无尽的传奇，又哪里是相思那颗依旧眷恋着凡尘的心灵能承受的呢？

帝迦眼中看不出一丝表情。他缓缓拉过一支盛开的藤蔓，将相思的双手困缚在金箭之上。

相思的长发，秋云一般在地上铺陈开去，苍白的脸上却不知不觉，点染上一抹嫣红的颜色。

或许是霞光的返照，或许是她沉沦的梦境。

她全身的衣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体上。天地间最后的一缕霞光在她身上绽开朵朵祥云，将这种人间的至美点缀的更惊心动魄。

在冰雪圣泉中为爱情苦行的女神，想来也无非如此。

帝迦解开她凌乱的衣衫。

她的身体宛如在秋风中横陈的莲华，莹洁如玉，纤尘不染。

帝迦抬起她苍白的下颚，恣意亲吻她柔软的双唇。然而，让他惊讶的是，此刻心中最强烈的，不是即将功行圆满、彻底觉悟为神的喜悦，而是情欲。

狂乱而沉迷的情欲。

他为自己心中的这种念头一惊，深红的眸子中神光跃动，动作却迟疑了。

这时，相思突然侧开脸，轻咳一声，似乎竟从梦魇中醒来。她骇然望着帝迦，一时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帝迦也默然望着她。夜风微寒，两人就这样对峙良久。

相思剧烈挣扎起来，嘶声道：“放开我……”她的双手被藤蔓所缚，挣扎之下，手腕也因越来越紧的捆绑而泛出娇蕊一般的微红。而这微红之中，却极不和谐的夹杂着一道道藤蔓勒出的青色凹陷，如白莲经雨，芙蓉依风。

她挣扎着，那脉脉水光在软玉一般的肌肤上流走，每一处凸凹，都显出极其残忍而妖异的诱惑。

帝迦的眼中却渐渐聚起深红的怒意。

没有想到，为她而献上人世间最伟大的马祭，让天地为之动容、诸神为之叹息后，她说的第一句话，仍然只是“放开她”。

相思的手腕已被藤蔓刺破，鲜血顺着她的双臂蜿蜒而下。而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愤怒：“放开我！”

帝迦的脸色渐渐变得冷漠而阴沉。他一挥手，猛地将她按倒在草地上。

藤蔓上面那层厚厚的花叶虽然柔软，但花叶下边却是带着芒刺的粗糙根茎。相思身体重重一颤，白皙的肌肤顿时被划出道道浅痕。她秀眉紧蹙，脸上那抹红晕也瞬时褪去，湿润的长发贴上她苍白如纸的双颊，凌乱而无力。

她嘶声道：“你说过，强迫我毫无意义……”她的话顿时凝咽在喉头，因为她发现眼前这个人的神色，是如此陌生。

他深红的眸子变得妖异无比，宛如地狱红莲，突然挣脱了诸神的封印。他突然伸手，重重的卡住她的脖子，让她再也无法出声。

一阵窒息的痛苦涌上心头，相思本能的想要挣脱，但身体已被他牢牢控住。她从他眼中，已经看不到对神性的执着，而只是欲望——破坏与凌虐的欲望。

突然，他的动作一滞，一瞬间，眼中仿佛掠过一种巨大的痛苦，但瞬时就已消失。

他似在自言自语道：“三生影像，我竟然忘记他们了……败了也好，只是没想到的是，天下还有人能突破胎藏曼荼罗阵，重建金刚曼荼罗阵的计划还是落空了……转轮圣王，我当真小觑了他……”

相思不知他在说什么，但帝迦这略略分神，却给了她出手的时机。

刚才，她已悄然将腕上的手镯退下。冰凉的环悄悄的在她手心绽开，宛如一朵开满芒刺的花。她并不喜欢珠玉，身上唯有的几处装饰，都是最后关头可供防身的利器。

突然，幽蓝的清光从她指间跃起。

帝迦一侧脸，蓝光从他额头急擦而过。一蓬淡淡的血雾在夜风中绽放，又无声落下，滴滴溅落到相思赤裸的胸脯上。

四周寂寂无声，只有猩红的液体轻轻滴落。

相思一怔，她也没想到这样浅的一个伤口，会流出这样多的血。她讶然抬头，只见帝迦蓝发散开，额头上一块半月形的印记，已被鲜血染的殷红。

他眸子中仅存的温度也在点点消失，浓郁的杀意却随着淡淡的血腥之气，一点点充塞在四周，连无尽的夜色，似乎都要瑟缩退却。

她猛然想起，当初重伤的雪狮正是慑服于他额上这块印记之下。而这块印记到底封印了什么？是象征了湿婆的兽主之力，还是封印了湿婆毁灭宇宙的暴虐？

帝迦突然一扬手，白色长袖随风而起。

凌厉的杀气，如万亿寒芒，已刺痛了她的肌肤。相思自知再无生理，阖上了眼睛。

啪的一声碎响，那枚插在地上的金箭已被他折断。

他手握半段羽箭，金色的箭尖光芒闪耀，投印在相思脸上。相思虽然闭着双眼，仍然感到眼中刺痛难当。

辉煌光芒更盛。相思能感到锋利的箭尖正从他手中缓缓降下，抵上自己的眉心。

而此刻这个人，再也没有了丝毫怜悯与情爱。

他要的，只是杀戮与毁灭。

突然，他身后静如明镜的湖水卷起数丈高的巨浪。水面荡起巨大的涟漪，向四周振荡着扩展开去，每一次振荡，都伴着嗡嗡的沉响，似乎连空气都被一种无形巨力搅碎而又向四方抛去。

帝迦脸色一沉，他放开相思，转身注视着湖波。

一声高厉的兽啸从水底传来！

天地震动，夕阳瞬间没去了最后的影子，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起，湖畔残雪被卷飞起来，一时间，冰雪重飞，暗夜已然降临。

湖水高速旋转着，突然向中间凹陷下去，沉沉夜色中，一个人影仿佛站在一座巨大莲台上，缓缓从水下升起。

莲台通体洁白，在水面层层铺开，仔细看去，却并非雪域莲花无根自生，而是一头洁白的巨象，沉浮于碧波之中！

白象眼中的凶暴似乎已在圣湖的浸润下平静下去，如今只有虔诚与敬畏，它徐徐驮着身上这个人，向湖岸对面游来。

夜风吹散水雾，明月微微透出半面，象背上的人影也渐渐清晰。

来人虽和夜色一起降临，然而全身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华光，虽然出自湖底，衣衫上却见不到丝毫水迹，淡淡青衫，随风飘扬。只是随便静立白象之上，却如渊停岳峙，让人不敢谛视。

帝迦眸中的妖红色陡然燃烧起来。他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人，但已经猜出他是谁。

本来，那汪幽蓝的池水，连接日月双生之湖、五道圣泉，地下水道漫长，若想从中找到出路，只怕要数日的时间。而没有人能在水下呆过两个时辰，就算有天下最强的龟息之术也不能。

不过卓王孙却得到了日曜的指引。因为日曜决不能让相思在此时死在帝迦手下，否则三只青鸟的血便永远不能汇聚。

所以仅仅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寻到了此处。

两人竟宛如神象在日月圣湖中的两个倒影，透过了千万年的时空，终于穿透万千因缘而相遇，却只能彼此遥看，作无尽的对峙。而这个世界就在它们千劫万世的对峙中，毁灭，重生，然后再毁灭，再重生。

相思突然失声道：“先生！”极力挣脱手上的藤蔓。

帝迦并没有回头看她，只轻一挥手，一道劲气从她眉间贯入，相思无声无息的昏倒在草地上。

淡淡月光下，卓王孙的脸色阴晴不定，道：“放了她。”

帝迦眼中的红色越来越深，透出一种奇异的残忍与暴虐，他笑道：“想救她——那么战败我。”

力强者胜，无论对于人还是神，这都是永恒的规则。

卓王孙看了他片刻，淡淡道：“既然如此，出招。”

帝迦抬起右手，五指突的一拢，一道水光飕的脱离了湖面的束缚，向他掌心飞来。他注视着指间的水滴，森然笑道：“你到乐胜伦宫来——圣湖之水，不能沾上人类的鲜血。”

卓王孙不语，突然一扬手，一股排山倒海的巨浪从他身下旋转而上，挟着无边劲气攀卷翻涌，不住增生壮大，宛如龙神行雨，越转越大，待到了岸边，已经带起一阵轰轰发发的巨声，化作一条狂龙，向帝迦飞腾而去！

帝迦不闪不避，那道狂龙卷起满天风浪，将整个岸边笼罩其下，宛如在空气中旋立着一个巨大漩涡！

飞溅的水花中，只见帝迦将相思抱起。一瞬间，两人的身影就已模糊，消失在水光夜色之中。那股巨浪依旧向岸边卷涌而去，一阵剧烈颤动后，天地间嗡嗡乱响，雷同不绝，满天水滴纷扬，如暴雨倾盆而下。

岸上空无一人。

这种遁法，在曼荼罗教中，卓王孙已经见过多次。只是这一次却更快，更强，不需借助任何外力。

岸边的土地也被方才的巨浪卷开，撕裂出一条长长的裂痕，然而四周寂寂，月色清浅，哪里才是通往乐胜伦宫之路？

卓王孙注视着岸边一方毫不起眼的土地。那上边爬满了藤蔓，似乎和周围的土地毫无区别。但他心中似乎有一种冥冥之感，乐胜伦宫的通道，就在此处。

他突然反手一掌，向地面击去。一声隆隆巨响，大地也忍不住震颤。碎屑翻飞，一方土地似乎整个塌陷下去，露出数丈见方的巨大入口。

一阵呛人的尘土气息传来，坑中积满淤泥碎石，污秽不堪，更看不清出路所在，这条地道似乎已经废弃了近百年。

卓王孙正要进去，那头白象不知何时已经上了岸，抢先一步，遥遥晃晃的冲向坑中。它巨大的身体在地上踏出两行深坑，到了坑前，埋下头去，鼻挑足踏，仅存的一只长牙不住挑开封锁通道的巨石，片刻间，已将积满秽物的通道清理出一线来。白象见通道四壁堆积的尘土已经松动，便全身拱了进去，它身形巨硕，力大无穷，竟将封闭的地道又生生挤开，一路低声吼啸着，向前而去。

这地道似乎本身就极为宽大，四壁本为金刚岩累成，白象挤开泥尘之后，正能勉强通过。仿佛这条通道本身就是千万年前，湿婆大神故意为它所设。

白象前进了一段，这数十年沉醉的时间毕竟让它的身体肥重了好多。先还容易，后来白象全身肥肉被牢牢挤住，粗厚的皮肤也被石壁磨得鲜血淋漓。白象虽为神兽，但在这种痛苦的折磨下也忍不住哀哀呻吟。然而它依旧往前快速的挪动着，时不时止住动作，回望卓王孙，低眉俯首，呜咽有声，似在等待，有似在献媚。

任何人也想不到，这头巨象居然会对这个仇人如此恭顺，片刻之前，它还欲撕碎之而后快。

卓王孙径直走了进去。

白象继续在前边开路，它虽然疼痛难当，仍小心的用流血的身体将地面及四壁压平，生怕污泥会沾到卓王孙身上。

白象并没有疯，相反，地宫里那痴蠢的目光早已消失，它的双眼变得灵澈无比，充满了由衷的大敬畏与大欢喜。似乎它面对的这个人，正是神佛的化身，是千万年它一直苦苦等候的主人。为了这个主人，粉身碎骨也无所惧，何况区区断齿之恨，剥肤之痛？

隧道漫漫延伸向远方，似乎永无尽头。

也不知走了多久，白象突然止步，呼啸了一声，两只前蹄颤抖着跪下，头颅伏地，喉中隆隆不止。

卓王孙打燃了火折。

眼前是一张巨大的湿婆神象。

湿婆威严而悲悯的神抱着萨蒂的尸体，在宇宙中悲哀的旋舞着。神的面容在日月的同时辉映下，煌煌耀眼，让人无法看清，而坦达罗舞飞扬的节奏，似乎就要破空而出。

故事，早已读过多次，然而，这副图中湿婆的法像不同于以往，那张悲伤而冷漠的脸脱离神魔怪诞张扬的姿态，看上去更像一个人。

这个人或许更像帝迦，或许更像他自己。卓王孙已不去再想。

白象伏地震颤着，久久不敢前进。

卓王孙看了一会，突然出手！

那幅神象在他无形的掌风中化为片片暗黄的碎屑，纷扬落下。

神象背后，有暗暗幽光传来，看来，那里就是通道的尽头。

第二十一章 双箭

卓王孙推开地道顶端的巨石。一道蓝光顿时投照下来，地道外边的乐胜伦宫，已是月色未央，仿佛这无尽的夜色，从天地初开时就盘踞于此。

他立身所在，正是大殿正中的浅池。四周帷幔低垂，池中温泉汩汩涌出，青烟袅袅，在大殿穹顶月色的衬托下，显得飘渺而空灵。

殿中四处彩幔飘飞，唯独没有人影。

如今，乐胜伦宫的主人又在何处？

突然，大殿穹顶下，巨大的彩幔颤动着向两边分开。一道月光透过帷幕的间隙，撒满大殿。帝迦横抱着相思，缓缓从天阶上走下。

最亮的一抹月色化作点点微光，默默垂照在相思身上。她双目紧闭，似乎还没有从昏迷中苏醒，黑发在帝迦手臂上散开，向地面垂去，上面的隐隐水迹泛出晶莹的光泽，宛如披了一块长长的银纱。

她身上的白裙凌乱不堪，徒劳的遮掩她半裸的身体。广袖不知何时已经碎如缨络，在夜风中轻轻扬起，露出她玉臂清辉。淡青的湖水，正和着冰凉的月光一起，从她纤细的指间点点滴落。

卓王孙站在大殿的另一端，一动不动。

月色无声无息的随着帝迦的身影，向大殿的正中移动。他到了天阶的底端，将相思轻轻放在莲花祭台上。

他看了她一眼，缓缓站起。一挥手，大殿中一声龙吟不绝，茫茫夜色顿时被一道金光凌空撕裂！

金色的湿婆之箭已经搭在弦上！

氤氲流转的光晕在箭尖散开，宛如夜幕中升起的一轮朝日，让人目眩神摇。而沉寂的夜空，也被这光华打破，仿佛清晨的第一道阳光唤醒了大地的脉搏，天地万物、芸芸众生都被控制，被慑服，不得不颤栗在这沉沉杀意之下，随着弓弦的流光作虔诚的律动。

律动的后面，磅礴的毁灭之力正在急速汇聚。乐胜伦宫似乎都无法承受这天地改易，星辰灭绝的威力，无声震颤着。

帝迦引弓搭箭，隔着遥遥夜空，与卓王孙对峙着。他深红的眸子如炼狱妖莲，缓缓绽放。

他相信，眸中映出的这个人，就是自己觉悟为神的最后障碍。

也许是机缘错乱，也许是神向众生开的一个玩笑。在一个时代，他们竟然同时得到了神赐的容貌，和足以睥睨众生的力量。然而，这些并无作用。只有得到神女帕帆提的认可，才能最终摆脱俗尘的羁绊，亲证梵我同一的终极之理。

然而，帕帆提却更早的选择了卓王孙。一切不过是因为，因缘巧合，她竟出生在他的身边。

然而，帝迦并不是没有机会，如果他真能痛下杀手，再以灵魂转世之术让帕帆提重新投身人间，将她留在身边，朝夕相处十八年的时光，那么一切都会是另一个故事了。只不过，他直到最后，也未能出手。

如今，办法只剩一个——用这陌生人的鲜血，洗尽帕帆提心中的迷惑。

在帝迦眼中，卓王孙僭越了凡人的命运，冒犯与亵渎女神的罪责，岂止万死莫赎！

杀戮的怒焰，在他双眸中燃烧不止。而他手中的弓弦，也渐渐张如满月。

卓王孙冷冷看着那张弓。传说中，能一箭洞穿三连城的神弓。在它的威严之下，没有人能不颤栗、敬畏。千万年以来，它还从来没有为凡人而张开过。

四周寂静无声。相思手中的水滴，透过指缝轻轻落下，宛如一盏来自天外的更漏。

一粒水珠在空气中划出一个优雅的弧，然后在紫色水晶莲台上碎为尘芥。就在这一瞬，帝迦手中的羽箭，已破空而出！

凌厉的金光在半空中砰然炸开，丝丝缕缕，张开一张耀眼的巨网，向四周的黑暗深处延展开去，寂寂夜色似乎也颤栗着、尖叫着，争相退避。瞬时，那本来只源出一点的金光不住旋转，扩张，宛如天河流沙，纷扬卷涌，似乎要将一切冲开，一直奔流到宇宙尽头！而那张无形的光之网也随之被抛入夜幕深处，越来越远，然而，就在极高之处，却陡然一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反压而下。一时间大殿内如狂飚卷过，流转光影无处不在，这一只小小的羽箭竟然化身千亿，撼天动地而来！

大殿轰然一震，仿佛天雷爆裂，嗡嗡之声回响不绝，空中万亿流光由金转赤，噼啪声中，不断爆散，宛如下了满天血红的暴雨。

卓王孙站在满天烟花的中心，身上青衫被狂风扬起，猎猎作响。他脸色凝重，这一箭之力，真可以说能与天地抗衡，如传说中末世之魔劫，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要将一切灭度。而山川、河流、天地、星辰，似都要在这一击中裂为齑粉！

卓王孙缓缓抬起手。

他淡青的袍袖突然凌风绽开，一道狂龙怒飙般的劲气排山倒海而出，它处的空气顿时为之一滞。空中一切力量都被凝聚在他这道坚如磐石的劲气之中，交涌翻滚，向满天箭影径直迎了上去，就算均天雷霆之威，也难撼动分毫。

这样强悍的两股力道若是碰在了一起，只怕整个乐胜伦宫都要坍塌！

帝迦的怒意已经不可遏止，出手便是将一切灭尽的杀气。这一箭何其强悍，没有人能从无数的箭影下躲开，卓王孙也不能！唯一的办法，就是全力硬接，至于后果如何，到底能将彼此、乃至乐胜伦宫，乃至整个雪峰毁灭到什么地步，已不是他们自己能够控制的。

突然两人之间光影一暗，仿佛有什么东西横插了进来！

巨大的轰鸣声中，那头白象不知从何处飞身跃出，用巨硕的身体，向金箭上迎了上去。大殿中仿佛突然沉寂下来，不过片刻，空气中传出一声空洞之音，宛如垂死者最后的一声心跳，沉重而悲哀。

大团的鲜血宛如飞泉一样，从白象的体腔里喷涌而出。漫散的血腥之气，交揉着另人迷醉的暖香，在空中蓬然散开。白象一声长嘶，重如山岳的身体极力侧动，似乎想扭转金箭飞出的方向。然而仅仅片刻，它就已无法承受这一箭之力，和金箭一起向后急速飞去。

箭尖微微偏开。大殿中月色陡然一盛，照耀出一幅诡异的画面：耀眼的金光承负着一朵巨大白莲，在夜空中斜斜划开一条平平的裂口，撞向大殿一侧的高墙。

一瞬间，血花宛如拉开了一道妖红的彩练，又纷扬落地，顿时变成灰垩的色泽。

而那面雕绘着湿婆本生土的墙壁，在白象的撞击下轰然坍塌！

四周空气一震，阳光流水一般倾泻而下。

乐胜伦宫外已经曙阳初升，辉煌的日晕之侧，层层云霞变幻不定，镏金熔紫。霞光下，是一尊湿婆神象。神象高十数丈，宛如山岳，此刻被朝阳披上一袭七彩战袍，四臂舒张，正舞于火焰与光环之中。神象三眼张开，分别注视过去、未来、现在，青石雕就的长发在身后的云霞中猎猎张开，栩栩如生。

没想到，这尊湿婆巨象就建在与乐胜伦宫一墙之隔的地方，已在这雪山环拱之中，舞蹈了千万年。神象最上方一双手臂里，一执弓，一握箭。弓箭皆为为石制，泛着淡青的光泽，箭尖高高扬起，似乎要刺破这绚丽霞彩，而阳光，正从弓弦张开的弧度中透出，化为无边光彩，覆满三界。群魔万兽、芸芸众生就匍匐在神的脚下，作永恒的膜拜。

……

帝迦谛视神象良久，缓缓阖上双目。另一支金箭在他手中的弓弦上，徐徐张开。

晨曦透过坍塌的宫墙，将乐胜伦宫内照得纤毫必现。

料峭的晨风将两人的长发扬起，两人的面孔同时沐浴在天地最初的光辉中，都隐隐带上了神性的光泽，泯灭了俗世的印记，变得毫无分别。四周绘满湿婆圣像的七彩帷幔不住翻卷，似乎整个时空都已错乱，在两人身旁飞速的旋转着。

飞旋的气流似乎在一瞬间，极其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卓王孙的身形突然向上跃起数丈，在神象上两度借力，如飘絮飞尘一般，轻轻落到湿婆神象肩上。

突然，大殿中划过一道耀眼的金光，第二箭带着灭绝三界的威严和力量，向大殿的另一头卷袭而来！

气流变得灼热无比，似乎一切都在这炼狱般的温度下撕裂变形。连云霞包裹中的赤色朝阳，似乎都为这神箭之华而退却了光辉。

满天流光中，卓王孙伸手将湿婆手中的弓、箭摘下。他的神色是如此自然，宛如这神象舞蹈着高举了无尽岁月的神弓，本在等候他的采摘。

此刻，他身后那道金色的箭光呼啸着，划破清晨的寒风，向他急袭而来。

卓王孙没有回头。他注视着手中石弓，掣转石箭，在弓身上轻轻一扣。大殿中一声极尖锐的龙吟，如九天弦动，透空而下。弓箭之上，现出无数道细痕，瞬时蔓延开去，卓王孙袍袖一拂，石弓石箭沿着裂痕碎开，化为万亿淡青的尘埃，从数十丈高的神象上方纷纭洒落。

一道乌黑的流光被他握在掌中，与青苍的晨曦辉映出万道光芒。石弓石箭里边，竟然裹藏着另一副乌弓金箭，经他这轻轻一拂，褪去了千年的尘封，又一次绽放出绝世风华！

那枚金箭已到了神象面前。

卓王孙猛然回头，手中长弓满挽，一箭洞出。

两条金色狂龙发出刺目的华彩，挟着撼天动地之力，向神象下冲撞而去！大殿剧烈颤动了一下，穹顶摇摇欲坠，似乎不堪承受这钧天雷裂般的一击。

金箭已然交汇。就见两道金光宛如互相蚕食一般，迅速向中心聚拢。而巨大光晕中，两枚箭尖相撞之下，竟同时碎裂！

只听殿中轰鸣不绝，金色流光不住旋转，火花四溅，碎屑纷飞，两枚可以洞穿山岳的神箭，竟箭首相对，寸寸撞为灰尘。

数尺长的金箭瞬息就只剩下了尾翼，两点金光陡然一盛，爆发出绝大的力量，彼此恶扑而去！轰然一声巨响，一团七彩的光华在半空中蓬燃爆散，空气几乎被灼烧得通红，卷起一道巨大暗红涟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扩展而去，一直消失在天的尽头！

乐胜伦宫中一木一石，莫不被这道无形涟漪透体穿过，瞬时现出无数微小的裂纹。空中流火乱坠，殿中物体似乎都被这一击重重挫伤，发出尖利而痛苦的嘶鸣，震的整个大地颤抖不已，而万物的伤口也被这嘶啸之声再度撕开，扩大，似乎随时可能化为碎片！

卓王孙站在神象之上，和帝迦隔着深广的大殿，漠然对峙着。他们两人的神色没有丝毫异样，似乎方才那强大到不可思议的爆裂根本不曾发生。只有地上凌乱的残垣断壁，还带着昔日华丽的雕饰，痛苦的躺在阳光下。似乎在向殿外的神象诉说，这毁灭之力的残忍与暴虐。

神象依旧踏着坦达罗舞至美的节拍，以张扬而悲悯的目光，看着眼下的一切。

卓王孙和帝迦彼此注视着，他们已隐隐感知到，对方的真气已经有所凝滞——有所凝滞的意思，对手其实已经受伤。

帝迦缓缓掣出了第三支箭。这也是他手中的最后一支。

然而，卓王孙手中却已经没有箭了。他叹息一声，将手中长弓挂上神像手臂，缓缓从所立之处跃下。

帝迦幽蓝的长发在身后飞扬不止，双眸中的红色越来越浓，仿佛血魔行法，缓缓拉开长弓。

朝阳不知何时已没入云霞深处，沉沉阴霾又笼罩在乐胜伦宫的上空。天地寂寂无声，唯有弓弦上万道神光游走不息，似乎随时要唤出满天龙吟。

这最后的一箭，虽还未离弦，却已带上了令天地震动、神鬼号哭的威严。

然而，此刻的卓王孙还能否应对？

帝迦手腕微微一沉，金箭华光陡盛，似乎带着欢欣鼓舞光芒，就要离开弓弦，向对手发出最后一击。然而，他的动作却停滞了——他面前的水晶祭台上，相思似受了刚才一击的震动，竟已缓缓苏醒。

她一手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一手放在额上，挡住刺目的阳光，纤眉紧皱，似乎一时还未能从痛苦的梦魇中完全清醒。

帝迦眸中神光一动，妖红之色渐渐隐去，和声道：“你醒了？”

相思惶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将目光转开，在殿中茫然游移着。她苍白的脸上掠过一片嫣红，道：“先生？”

卓王孙淡淡一笑，向她伸出手，示意她过来。

相思看了帝迦一眼，跃下祭台，飞身向他奔去。

帝迦道：“站住！”

相思止步，却没有回头。

帝迦一字字道：“帕帆提，难道你还是执迷不悟么？”

相思虽然看不见他的神色，却已能感觉到身后那冰川一般的沉沉的寒意。她抬起眸子，望着四周。阳光激起一片金色的尘土，殿中垣壁残破。这座被称为“湿婆的天堂”的华严圣殿，宛如刚刚经历过一场末世浩劫，再也无复昔日的荣耀。她终于明白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将要发生什么。

她缓缓回头，帝迦手中的箭芒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痕迹，晨风料峭，朝阳日影时盛时灭，天地万物，似乎都在两人的杀意中瑟缩颤抖。

相思回望着他，眼中的神光盈盈而动，却不知如何开口。

帝迦道：“回来。”

相思突然道：“不！”她的声音极尖利，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顿了顿，又轻声道：“放下箭。”

帝迦注视着她，缓缓道：“他是你心中最大的魔障，我一定要为你而除去。”他的眸子褪去了邪异的光泽，却是如此坚定而温和，相思为他的目光所摄，一时说不出话，只得回头去看卓王孙：“先生，那你……”

卓王孙道：“我曾许诺，一定要将此人赶出乐胜伦宫。”

相思无可奈何，眸子中尽是哀恳之意：“可是你们……你们何苦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卓王孙轻轻挥手：“这件事与你无关，也非你能改变，你先避开罢。”

帝迦手中金箭一扬，在阳光下爆出夺目的光华，他沉声道：“帕帆提，回我身边来，这是你的命运。”

两人之间的空气，宛如绷紧了的弓弦，微微一触，必定是另一场惊天动地的爆裂。这煌煌神宫，以及其中蕴藏的无尽岁月，辉煌传说，必定会这惊世的对决中，灰飞烟灭。

相思站在中间，似乎不胜其压力，双手加额，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

两人同时一皱眉，暗中运力，就要将她从中间推开。相思突然道：“都住手！”她声音不高，但在空寂的神殿中传来，却如夜荷风露，清清渺渺，无处不在。帝迦和卓王孙都不由一怔。

晨风微微吹动相思的衣衫，褴褛的群裾在阳光下却如缨络流苏，凌风飞舞。她苍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霞光，显出几分坚定来，她转身向帝迦走去。

第二十二章 抉择

她向帝迦走了两步，又站在大殿中，轻轻抬起眸子，望着他：“你真的想我觉悟么？”

帝迦看了她片刻，道：“这是神的旨意。”

相思凄然一笑，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马祭能让所有人恢复轮回前的记忆，那么你想让我回忆的东西，我已经都想起来了。”

帝迦道：“那你记起了什么？”

相思轻声道：“你真的想知道？”她轻轻摇头道：“我本来不想说。”

帝迦道：“等我觉悟后，就会拥有这些记忆，但是我还是要你亲口告诉我。”

相思叹息了一声，突然抬头，直视着帝迦，一字字道：“你并非湿婆的化身，而只是湿婆在世间一个虚幻的投影。命中注定能觉悟为湿婆的人，是他！”纤手所指，赫然正是卓王孙。

此言一出，似乎整个乐胜伦宫都被震惊！

而帝迦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惊讶，他将目光移开，看的不是相思，也不是卓王孙，而是大殿另一端的湿婆像。

神象寂寂无语，平等的垂视殿中诸人。

帝迦注视着神象金色的面孔，神情阴晴不定，良久，才轻轻冷笑道：“是么。”

相思垂下眸子道：“是……或许你也想到了。四圣兽之一的白象摩诃迦耶为什么会追随一个陌生人，他又为什么能摘下湿婆神象手中的石弓……你曾经告诉过我，你作为湿婆大神在人世间的化身，已经完全觉悟了神的五种力量。然而却始终无法自如运用一件东西——就是最终蕴藉着毁灭之力的湿婆之弓。我当时并不明白，然而你自己知道，你想要的，其实是这一张。”她抬起头，遥望着那尊青郁的石像。

湿婆舞姿张扬，脸上带着狂纵而又悲悯的笑容，俯瞰俗世的一切。

传说的真相或许是这样的，湿婆和梵天、毗湿奴一样，在人间会有投影。也许是唯一一个，也许是两个，也许更多。但是神的投影其实只是普通人，他们或许能得到神的力量，或许能会觉悟的机缘，但是，在觉悟之前，他们仅仅是人，也可能为俗世的悲欢、哀乐、情缘所迷惑，而放弃了觉悟的机会。机遇就在于一个枢纽，这个枢纽可能是一人，也可能是一物。只有得到了，才能获得神的认可。从此，其他的影像再也没有了觉悟的机会。然而这个得到了认可的影像最终能否觉悟为神，也还是未知之数。

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世界上真的有不可知的神明，在最高远的地方掌控着整个宇宙的命运，以及天地间最终的力量，悲悯的看着芸芸众生的苦难。那么，神和人的分野就是如此不可跨越，哪怕是神亲自选定的影像们，也要历经千万劫难，才能最后回归天界的香花梵音之中。

觉悟为湿婆的枢纽，就在于得到帕帆提的认可。

相思望着他，微笑的脸颊上有了泪痕：“如果，我真的是帕帆提，那么我只能告诉你，你已经永远、永远没有觉悟的机会了……”她顿了顿，泪水突然夺眶而出，但眼神却依旧如此温柔而坚定，悲伤中却带着不容商议的决断。

帝迦缓缓阖上眼睛，道：“为什么。”

相思带泪微笑道：“因为，我已经选择了他。”她顿了顿，又轻声道：“这就是帕帆提最终的选择——如果，我真的是帕帆提的话。”她转过身，决然向大殿的另一端走去。

帝迦突然睁眼，道：“你站住。”

相思没有回头，只深吸了口气，平静的道：“我已经说过了，应该觉悟为湿婆的，是他而不是你。如果你相信命运，那么就放下手中的箭，接受命运的选择。”

帝迦没有回答。为了让帕帆提觉悟，他穷尽了人世间一切的方法，甚至不惜让自己沉溺于俗世情缘，然而最后的结局竟是这样，难道这就是神的作弄？

四周沉寂良久，帝迦嘴角渐渐聚起一个揶揄的笑容，缓缓道：“我不会接受。”

相思禁不住回头，讶然道：“你不相信我的话？”

帝迦眸中红光渐渐流动起来，越来越浓：“相信又如何，不相信又如何？”

相思蹙眉道：“你亲眼看到，他拿起了湿婆手中的神弓……”

“够了！”帝迦打断她，遥望神象，冷笑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湿婆的神意最终选择了他作为人间的化身，那么我只能说——”他神光一凛，转而逼视着相思道：“他选错了！”

相思一怔，喃喃道：“难道……你要对抗湿婆的选择？”

帝迦冷冷一笑，不过这笑意也是一纵即逝。阴郁空气中，金箭的光华陡然一盛，映得他眼中幽红也无比森然，他一字字道：“我就是湿婆，不需要听从任何选择。只是你，已经自由了。”

相思讶然，似乎还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帝迦叹息了一声，轻轻阖上了深红的双眸。他垂地的广袖似乎动了一动，久违的弓弦在清泠的晨风里一颤。破空之声似乎被无形的结界过滤而去，四周仿如天地初开时候那般寂静，只有淡淡的箭华，破开一弯青虹。

相思厉声道：“住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流光如雨。那蓬金色的箭华在空中飞速旋转着，无声无息，却仿佛每一次颤动，都应和着坦达罗舞至美的节拍。箭气，无坚不摧，却又宛如恒河之沙，随影赋形，流走不定。那团金光初始之时，似乎极为缓慢，连箭光的每一寸运动都历历在目，然而过了数丈，半空中的金色突然一震，顿时散作满天花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大殿另一端袭来！

相思的眸子，顿时为着耀眼的金光占满。她猝然合眼，飞身向华光最盛之处迎了过去！

相思全身笼罩在这金光下，顿时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仿佛全身每一寸肌肤，都要在这巨力撕扯下碎为尘芥！她紧紧闭着双眼，所有的记忆涌上心头——情缘既然是苦，此刻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她突然感到身边的空气剧烈一震，身上的压力顿时一轻，而另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一旁斜插而下。她还没有明白过来，卓王孙已强行将箭光劈开一隙，将她抱在怀中。相思只觉得他的袍袖将自己整个包裹起来，隐隐能感到周围的真气宛如云海沸腾，卷起无数道惊涛骇浪，向四周鼓涌而去。相思脸上不禁骇然变色，她在他身边那么长的时间，竟也不知道他的内力已经强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那团金光与他的真气悍然相撞，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大地剧烈起伏，苍天宛如坼裂一般的摇撼不止，相思在他护卫之下，仍觉得心神撼当，几乎为这一撞的余力震昏过去。

那道金光虽然凌厉，然而受了如此强大的阻挡，也不由稍稍一滞。然而，不过片刻，却如怒兽反扑一般，以数倍于方才的威力，卷土重来。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毁灭之力。那是一种不容反抗的威严。杀就杀了，灭就灭了。到了毁灭来临的那一刻，芸芸众生，三界神佛，也不过与尘埃毫无分别，生杀予夺，只在湿婆一人手下！那怕微小的阻拦，都只会更激起大神的愤怒，用滔天的烈焰，将这充满罪恶的世界焚个无影无踪！

卓王孙紧紧抱住相思，护体真气陡然一盛，立时结出数朵紫芒，越开越大。突然，卓王孙一声暴喝，他身边朵朵紫芒蓬然爆散，束发金环也被震碎，满头长发流水一般披散而下，瞬时又被狂风鼓涌而起，宛如魔龙夜舞，在狂风中猎猎飘扬。

金光受了紫芒的侵袭，只微微颤抖了一下，就将紫芒吞没。然而就在这一颤之间，卓王孙已抱起相思，脱离了金光的束缚，落到一旁的石阶上。他将相思放开，右手袍袖上已然浸上一团血花，而淋漓鲜血，仍不住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到洁白的石阶上。

虽然只避开了数尺的距离，但那金光却已脱离了原来的轨迹，在半空几次旋转后，汇合出更为不可思议的力量，向后殿扑去！

大殿后，山岳一般巍峨的湿婆神象，依旧狂笑，在世间作孤独的狂舞。

砰的一声巨响，金箭竟已直透石像而过！

巨响如钧天雷裂，隆隆不绝。然而，湿婆神象并没有动。大地也没有，甚至连一丝空气都未曾震动。

朝阳隐去，阴霾宛如一双张开的羽翼，盘旋在乐胜伦宫的上空。这异常的寂静，宛如冰川一般，沉重而阴冷。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沉沉的一声闷响。这声音不大，却在人的鼓膜上重重一击，惊心动魄，刺耳以极。这不像是破裂的声音，反而像是石像怆然搏动的心跳！

相思愕然抬头，恍惚间，她看到湿婆巨像的脸孔突然变得青郁而狰狞，六臂高高扬起，向她厉扑而来！相思一声惊叫还未来得及出口，那十数丈高的湿婆神象，竟然从腰间断裂，沉沉向大殿穹顶压下！

大殿穹顶轰然碎裂，那块浑圆的墨玉宛如在末世的浩劫中，被烈焰与寒冰交替包裹，融化，又凝聚，再融化，再凝聚，一直度化成恒河流沙，飞散到天地尽头！

整个乐胜伦宫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裂为万千碎片，溃然轰塌。

相思紧紧偎依在卓王孙怀中，颤抖不止，那一瞬间，耳边似乎有无数声尖利的嘶鸣盘旋汇聚，全身每一寸肌体都被一种非人间的力量贯透，在短短的一瞬中，竟有一种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等她清醒过来，四周已是一片黑暗。

黑暗浓得宛如实质，沉沉压在她的心头。她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一个无底深渊，从来没有一丝阳光曾投照在这里；又仿佛陷身一个完全封闭的暗狱，四周没有一丝光泽，一点希望。绚烂的朝阳、宏伟壮丽的乐胜伦宫，庄严扬厉的湿婆神象，还有持着黄金箭的神的影像……都已无影无踪。一切的一切，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梦醒来，只剩下沉沉的黑魇。

然而，此刻的卓王孙正将她抱在怀中，全心守护着她。

她靠着他的肩，在黑暗中感觉这唯一的温暖。他散开的长发拂在她的脸上，几乎遮住她的眼睛。她索性闭眼，不再去看身边的一切。她埋着头轻嗅着他的衣襟。他的衣袖上有淡淡的血腥之气，刚才的一战，他还是受伤了。她突然想到，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受伤，而理由却是为了她。

如今，至少在这沉沉黑暗中，他身边只有她，无论曾经了多少的风云变化，她最终还是留在了他身边，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相思眼中有了泪水，身边的危险与恐惧都渐渐淡漠了，她甚至暗中希望出路不要那么快找到，就让这一刻过的越久越好。

然而卓王孙却放开了手。相思讶然道：“先生？”

卓王孙抬头望着上方浓密的夜色，道：“我们必须找到出路。”

相思似乎想起了什么，道：“我们是在乐胜伦宫的废墟里么？”

卓王孙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定下心神，将周身气息探出，在全场逡巡片刻，道：“不是废墟，而是乐胜伦宫最后的战阵。”

相思愕然道：“战阵？”

卓王孙向前走了几步，似乎在探察周围的情况：“倒塌的湿婆神像，就是机关发动的枢纽。”

相思惶然间，心中涌起一丝忧虑：“那么我们会……”她猝然住口，因为她也已经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渐渐变得灼热。她突然明白了答案——他们如今被困在一个密室之中，而密室外边，竟有火焰在燃烧。相思喃喃道：“我们还能出去么。”

卓王孙一皱眉，没有回答。

这个机关是乐胜伦宫毁灭前最后的力量，以湿婆神像的断裂为引发的契机，一旦发动，殿内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玉石俱焚。这也正是这座毁灭殿堂的真正寓意所在——冒犯神灵者，将在烈焰中永受折磨。

由于这个战阵动用了禁忌之力，必将以湿婆神象作为枢纽，所以千万年来从未开启过，甚至连帝迦本人都不知道。只是机缘巧合，那无心而射向湿婆的一箭，却让他和她成了第一个试法者。

卓王孙仔细在四周搜索了一遍，心也渐渐沉了下去。不出所料，这个暗室，通体由精钢熔铸，每一面都足有九寸来厚。这已经是人类的力量无法破坏的。更何况，这里没有留下任何出路，连一丝一缕的空气都被隔绝，能传递的只有那烧灼一般的热度！

他站在原地，心中渐渐升起一阵怒意。本来他已经胜了，然而这所谓的命运却将他无故的推到一个黑暗的密室之中，无法脱身！若这就是神意，若天地间真的有神，那这神意也是荒谬无比，是非不辨；这神也已是无耳无目，昏聩不堪！他的怒火在黑暗中冲击回荡着，将本已炙热的空气烤灼得几欲沸腾。若此刻湿婆神亲自显身来到他面前，他也一样要撕开坦达罗舞的节奏，将神的通体金光击得粉碎！

相思觉得全身血液似乎都要在这热力中沸腾，但她心中却异常平静。她虽然无力判断自己的境遇，但却能读懂卓王孙的心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去拉他的手。他青色的衣袖已经被鲜血浸湿。卓王孙没有拂袖避开，只仰视穹顶，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相思双颊绯红，轻轻从身后抱着他，柔声道：“如果事情不可以改变，那就算了，现在这样，不是也很好么。”

卓王孙没有回头，注视着前方，淡淡道：“在我眼中没有任何事情是不可改变的。我若还在你身边，你就不必说这样的话。”

相思偎依着他，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精钢之壁，似乎在烈焰的烘烤下，透出微微的色泽，浓黑的暗室里，也有了微弱的光明。只是这光明，并非生的希望，而是死的邀贴，华丽而诡异。

他突地挥手将她推到一旁，一手微抬，缓缓在胸前画了个弧。而这个弧刚画到一半，他手腕上的伤口已然震裂，淡淡的血腥气在黑暗中飘散开来，血滴如更漏一般，滴滴坠落到地上，只有嗤的一声轻响，就已被烤得无影无踪。

卓王孙脸上毫无表情，动作却越来越缓，在他双手之间，竟似乎隐隐有一种妖异的华光在盈盈流动。

相思一怔。这个手势是如此熟悉！她曾经在华音阁青鸟岛的西王母石像上看到过。之后，星涟、日曜都曾在她面前结出过相似的法印。然而，极度的相似中，却又贯穿了眸中异样的变化。她心中一动，一个可怕的记忆慢慢开启。

不知何年何月开始，流传着一个神奇的传说。昆仑山颠，西王母曾经参捂出一招剑法，这是天地间大美的极至。然而，凡人是无法承受这种美丽的。人若有幸看到此招，双目就会在那光华刚刚绽放之时，永远的失明。所以凡尘间的人，永远都不会有关于此招的记忆，就算记得的，也只是一个起手势而已。

就是这个起手势，也已经带上了人世间不可想象的光辉。

传说三只青鸟，曾因侍奉西王母练剑而看到了这招起手势，顿时眩或不能自已，暗中传习了下来。由于他们只是青鸟，哪怕这个起手势，也习得仅有其形，不得其神。然而，他们的身体毕竟是西王母的鲜血所化，血液中沉淀着西王母的部分力量。于是他们便借助本身的血液，来引发此招的无尽潜力，以最大幅度提高自己的能力——这也是青鸟族最后的杀着。

这一招本和魔教天魔解体大法有着相似之处，却更加精妙、强大，而付出的代价，也就更为惨重。一旦击出，无论中与不中，都会引起双倍的反噬。也就是说，无论你本身修为如何，都相当于遭到两个功力相若者的夹击。这个代价，几乎已与死亡同义。因此，不到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地步，没有人肯轻出此招。这本是青鸟族的不传之密，直到百年前，星涟一支投靠华音阁，于是将这个秘密告诉了当时的华音阁主，作为答谢。后来，这一招也就成为了华音阁的秘技之一。

相思突然明白过来，他是要用这禁忌之招，去强行打开这座人类本无法突破的暗室！她忍不住颤声道：“住手，住手！”

卓王孙似乎根本不曾听见，手中的光弧缓缓变亮。他绝不想求死，他只是不相信有注定的东西。如果非要说有注定的命运，那么也当从他自己手中注定。至于那些所谓必死的规则，本不是为他而设。

炽热的黑暗中，那团光晕越来越盛，流转不定，似乎整个宇宙，都被他聚于手中。

相思挣扎着想过去阻止他，但这小小斗室中，已然充盈着无处不在的劲气，让她无法挪动分毫。

此招一出，败了，自然不可设想；但若胜了，她一个人能走出这暗室又有何意义？若结局一定是死亡，为什么非要选择对抗，而不是平静面对，同生共死？

这些，她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

第二十三章 苦行

卓王孙手中的光晕越凝越多，宛如团团妖花绽放，几乎就要将整个暗室充满。窒息般的巨大压力充斥在暗室的每一个角落，彼此牵掣撕扯着。相思蜷缩在暗室的一个角落，全身燥热，几乎无法思考。

突然，一声极轻的响声从远方传来。相思身上的压力顿时一轻。浓密的黑暗似乎顿时被撕开了一道罅隙，微弱的红光从远处暗暗透过。卓王孙猝然撤力，手中的光晕宛如七色水泡一般，碎为微尘，满天的劲气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团白影从罅隙中一闪而入。

相思忍不住惊声道：“檀华？！”

那道红光渐渐驱散了沉沉黑暗。那精钢熔铸的暗室，赫然已打开了一线，透过弥漫的烟雾，可以看到外边已是一片火海。

檀华雪白的身体微微颤栗着，静静伏跪在卓王孙面前。马背上血红的鬃毛披拂下来，宛如夜色中盛开的一蓬秋草。秋草的中心，正赫然托着那柄藏在青石中的长弓。

长弓在烈焰的烤灼下，微微有些发红，在檀华雪白的背上烙下深深的印记，连那蓬赤红的鬃毛也烤焦了一线。而檀华却看不出一丝痛楚，仿佛它最荣幸的使命，就是从燃烧着烈焰的废墟中，寻出这柄青郁的长弓，再打开天神封锁的机关，将它驮到主人的跟前。

暗室，已被打开一线。外边除了刺目的火光之外，什么都没有。卓王孙将真气缓缓探出，查看周围的情况，却发现这座暗室竟不止一层！

乐胜伦宫中最为强大的战阵，九重伏魔锁，指的就是如此。机关共有九重，从内绝难破开，在外则可通过踩踏地上的图腾开启。而每打开下一层门，身后的机关就会自动关闭，因此，一旦密室开启，再想从外进入其中，就无异于自寻死路。

而檀华却不惧烈焰和死亡，将这柄无箭之弓驮到了他的面前，用意到底何在？

火光越来越盛，灼热的浓烟宛如铁索，紧紧缠绕住相思的咽喉。她忍不住低头咳嗽起来，过了片刻，她似觉眼前一花，檀华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她面前，卓王孙就在马上向她伸出手。

相思怔了怔，下意识的也向他伸出手去。她只觉得手腕上一紧，整个身体几乎飞了起来，轻轻落到马背上。

卓王孙将她放到身前，沉声到：“俯身！”

相思不由自主，低头抱住马首。卓王孙在马上，缓缓拉开了那柄黑郁的长弓。魔弦妖弓，张如满月，只是他手上并没有箭，唯有一团七彩光晕，在火光弦影中缓缓流动。

四周燃烧之声、断木落石之声此起彼伏，而密室中却沉寂得可怕。檀华马似乎也难以承受这无尽肃杀之意，身体微微颤抖。相思感觉到气氛的异样，正欲抬头，一滴温暖的液体轻轻落在她额头上，而后又是一滴。

相思惊愕之下，伸手一探，手心中却是一片殷红。她突然明白过来，青鸟族的血咒，他最终还是用了！

相思嘶声道：“不要！”她没有来得及抬头，只听卓王孙手中的弓弦传来一声极沉的空响——虽然只有一弦，却宛如诸天丝竹齐鸣，灭世魔音裂开九天云障，贯地而下！那团流转的华光已然从他手中飞旋而出。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都被抽空，那团光晕带着巨大的呼啸，向茫茫火海中直透而去。

天地震动，长空光影陆离。

一声巨大的轰鸣沿着时空被撕开的罅隙，隆隆而来。前方九重叠嶂似乎都在一瞬间裂为碎片，带着要吞噬天地的怒气，在空中狂舞。热流一波接着一波，嘶鸣翻滚，似乎要将一切湮灭！而一道清空的阳光，已撕开无边火幕，向密室的中心投照下来。

清凉的空气，透过火焰的间隙吹拂过来，将就要窒息的痛楚驱赶开。相思心神一振，“成功了！”正待欣喜，另一股巨大的反噬之力，却如山岳崩塌，天地坼裂一般，直向两人恶扑而下！

相思只觉得眼前宛如有万亿个赤红的太阳，在一个渺不可知的空间里，欲沉欲浮，突然一同放出最强烈的热度和光芒，旋转着、爆炸着、毁灭着、重生着。她被眼前诡异的奇景惊呆了，竟然忘记了躲避。

突然，卓王孙一声暴喝，将她紧紧按在马背上，另一手持着湿婆之弓，向光华最盛之处迎了上去！

所有五光十色的奇景顿时消失，一切色彩都最终化为一片茫茫的白色，再也分不清彼此。相思双目紧闭，只觉得全身的知觉似乎都被抽离而去，却并不感到痛苦。她不再去看，却仿佛能透过一种不可知的力量，隐隐感到身边的一切。

长弓瞬息之间，宛如获得了灵动的生命，化为一条金色的狂龙，呼啸盘旋，和夺目的白光交缠着。突然爆出一次猛烈的撞击！金光一点点碎裂，脱手，而后飞旋着向白光深处落去，散为一蓬闪亮的尘埃，又蒸发得无影无踪。而白光也在这剧烈撞击中黯淡下去。四周爆裂的余力宛如惊涛骇浪，沉沉下压，檀华发出凄厉的哀鸣，似乎都要被这狂涌之力撕成碎片！

轰然巨响，如钧天雷裂，隆隆不绝。相思觉得臆想中的双眼瞬时被一团血雾模糊。周围的空气中，瞬时弥散出浓浓的血腥之气。

没想到，他竟用这柄湿婆之弓，挡住了青鸟血咒的反扑之力！

她惊然回头，只见卓王孙全身浴血，连双眸也似乎被这血与火染的绯红。

相思惊声道：“你……”

卓王孙没有看她，猛一牵马鬃，檀华仰长鸣，如风驰电掣，从暗室中高高跃起，向外面的火海中冲去。

相思伏在马上，紧紧抓住马鬃。她苍白的脸埋在那排血红的马鬃里，竟也染上了一片嫣红。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到他一袭被鲜血染红的青衫宛如张开巨大羽翼，将她和灼热的气流、飞坠的落石、火花隔开，让她能静静的蜷曲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她仰视着他，担心与焦虑渐渐平息。是的，这个人就是这样，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会将一切把握在手中。如此，又有什么是值得自己担心的呢。相思双颊上红晕更盛，一种不可言传的温存宛如化作实质，沉沉的包裹在她身上。好多年了，她一直跟随在他的左右，早已情逾主仆，就连肌体之亲，也已有过。然而，即使是在最亲密的时候，她也要称他一声先生。而在他心中，自己到底是属下还是情人，她从来也不曾明白。只是在这短短的一刻，她竟有一种新嫁娘的感觉，羞涩而欢愉。她紧紧搂住檀华的脖子，脸上带着嫣红的笑意，心绪却越飞越远。

四周的火光红影不住变幻，檀华一次次高跃而起，又轻轻落下，也不知跑出了多远，而这片火海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突然，一阵清风吹过，让人精神不禁一振。檀华的脚步也慢了下来。相思抬头望去，他们竟已到了那半截湿婆神像跟前！

残损的湿婆神像，依旧保持着飞扬的舞姿，他身后是无边无际的火焰，而方圆半里的土地上，却隔开了一圈劫后乐土，青草尚未枯萎，和煦的清风轻轻吹拂着，似乎这熊熊烈焰也因神的威严而退避。

一人白袍凌风，正站在神像的另一侧。

相思不禁愕然道：“是你？”

那人缓缓回头，幽蓝的长发在风中猎猎飞扬，双眸中的神光一如身后跃动的烈焰，背上一弯长弓华光流转——这不是帝迦又是谁？

他注视着相思，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相思心中不知为何，竟不敢去看他的双眼，只得垂下了眼帘。

卓王孙抱她下马，在马首上轻轻一扣，示意白马跑开。檀华向前跑了两步，又犹豫了，似在卓王孙和帝迦之间，无法选择去留，于是它凄然长鸣一声，在两人之间的湿婆像脚下跪伏下去。

卓王孙站在摇曳的火光之中，熊熊火焰将他青袍散发都染上一层金色。湿婆石像早已残破不堪，他携了相思的手，站在残像一侧，而檀华马颤栗着伏跪在两人身旁，无边烈焰成为最浓烈而鲜明的背景，敬畏的拱护在他们周围。正午刺目的阳光，将这副画面点染上浓重的圣洁之意，似乎千万年前，在神的世界中，他就是这样站立在诸天神佛的面前，驱动满天烈焰，用无尽的毁灭之力，完成三千世界、芸芸众生的最后解脱。

卓王孙注视帝迦，淡淡道：“我们是否还要一战？”

帝迦双眸中赤红的光焰渐渐隐去，道：“不必。”他仰望残损的石像，叹息一声，道：“马识旧主，檀华能寻到你们所在，证明它认可的人，也是你。”

卓王孙道：“然而你本可以阻止它来。”

帝迦淡然一笑，脸色却突地肃然，一字字道：“我不必。”他上前一步，白色法袍如水波一般在火焰中曳动，及地的蓝发微微扬起，看上去仍宛如魔君临凡，不容谛视。

他到了檀华面前，牵起它的缰绳，檀华轻鸣一声，驯顺的起身跟在他身后。

帝迦站在相思面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他的笑容在阳光与火光的交相辉映之下，隐去了妖邪的魅惑，显得如初生朝阳一般耀眼而动人。

相思望着他深红的眸子，一时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她眼中盈盈波光默默流转，喃喃道：“我……”

帝迦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让她说下去，将缰绳递到她的手中：“以后，你就是檀华马的主人。”

相思愕然无语。

帝迦转而遥望着茫茫火海，道：“没想到，这一箭，竟然击碎了湿婆神象，引发滔天烈焰……不出三日，整个乐胜伦宫都要毁于火海。乐胜伦宫是四道圣泉的发源。传说若它毁于战火，四圣泉的泉眼也将被火焰烤干，掩埋于灰烬之下，那么，世间的四条河流也将同时干涸。”

若这个传说属实，那么干涸的四条河流，将会是中国的长江，克什米尔的印度河，印度的萨特累季河，以及尼泊尔、印度共同的圣河——恒河！

这些河流，无不滋养着一个伟大的文明，若真的从此干涸，将带来的灾难，或许真如灭世魔劫一般浩大。一旦如此，这个罪愆又有谁能承受，又有谁能眼睁睁看着这本来沐浴在神的眷顾下的万千众生，在干旱中忍受饥饿、病痛、乃至死亡？

相思脸上露出惊惧之色：“这传说是真是假？”

帝迦摇头道：“我不知道。若是真，将以千千万万的生命为代价；即使是假，整个藏地也要受到数年干旱的波及。”

相思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帝迦叹息一声，道：“乐胜伦宫的大火，只有第五道圣泉能够熄灭。然而第五圣泉的泉眼千万年前，已被寒冰封印。只有觉醒了力量的湿婆大神，能够射开第五道圣泉的冰封。”他转身直面那尊湿婆残像。在残像上，还保存着半支神箭。箭首已没入青石之中，而半寸金色的箭尾依旧在空中放出夺目的光芒，就连满天的火光也盖它不住。

帝迦握住箭羽，微微瞑目，手腕向下一沉。只听一声极轻的响动仿如从地底传来，湿婆残像顿时出现无数细微裂痕，并向着四面八方扩展而去。相思正要叫他小心，那枚金光夺目的神箭已然被他拔出，握于手中。

满是裂纹的湿婆残像没有彻底坍塌，而是依旧孤独的挺立着。帝迦的面孔在金箭的照耀下，显得肃穆异常。他摘下背负的长弓，连金箭一起，递给卓王孙，道：“射开第五圣泉，是你的使命。”

卓王孙一时没有去接。

相思喃喃道：“你说让他去？”

帝迦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穹，道：“我现在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射开圣泉。更何况我要留在此处支撑乐胜伦宫的枢纽，让它不至于立即坍塌。不过我能支撑的时间并不是很多，两个时辰之内，你们一定要赶到圣泉，将封印射开。”

相思似乎明白了什么，颤声道：“那你……”

帝迦淡淡笑道：“我没有认输。”他转而对卓王孙道：“我现在将湿婆的一切力量交给你。神弓、金箭、还有檀华。然而并不意味着，我以后不会夺回来……”他又看了一眼相思，道：“至于帕帆提，她的命运是由她自己选择的，我只能尊重。而你要好好珍惜。”

“这是她来时的衣物，也请你一起带走。”弓箭之外，还一个小小的包裹。在大火废墟之中，他竟还为她留下了这些。

卓王孙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接过了帝迦手中的弓箭和包裹。

帝迦叹息一声，转而面对半尊湿婆残像，道：“无论成功与否，都不必回来找我。”

相思的声音有些哽咽，道：“为什么？”

帝迦道：“因为我不再留恋此处。或许我会转劫，或许我会到俗世间流浪苦行。总之，我会用其他的方法，完成我的觉悟——无论在此生，还是来世。或许，你本不是我要寻找的那个帕帆提，这次的机缘，也不是为我的机缘。我的机缘还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等着我去寻找。”他遥望天穹深处那朵最悠远的白云，心思似乎也溶归了这浩淼苍穹，莽苍雪峰。

相思默默看着他。

这传说中的波旬魔君，以湿婆之箭的无上威严，劈开乐胜伦宫上诸神的封印，进住这座湿婆的天堂。而后为了觉悟为毁灭之神，不惜用血腥的祭祀染红皑皑雪山。无论是人、还是物；无论曾经罪孽滔天，还是无辜受难，芸芸众生的生命就如优昙一般，在他手上绽放、旋即凋零。然而，当金箭面对她的心的时候，他却犹豫了。

这一犹豫，就让他失去了最后的机会。然而他并不后悔，也不曾认输。他只是从容的将弓、箭、檀华，一切曾得到的湿婆的力量都交给胜利者，然后孤身浪迹人间，寻找属于他自己的机缘。

相思迟疑了良久，却只说出了两个字：“保重……”

帝迦淡淡微笑道：“去吧。”那一瞬间，他眸中的幽红褪去了神魔的影像，在清空的阳光下，显得如此纯粹，而那淡淡的笑容却永远的镌刻在这阳光白云之中了。

相思还要说什么，卓王孙已经将她拉上马背。

大火依旧燃烧不止，檀华在烈焰中哀声嘶鸣，似在向昔日的主人做最后的告别。

卓王孙一掣缰绳，檀华宛如白云出岫一般，飘然向烈焰深处跃去。

相思忍不住回头，半段湿婆残像依旧狂舞不休，神象之侧，帝迦的身影被耀眼的阳光拖出长长的金色影子，又渐渐变得模糊，仿佛天地开辟以来，他就一直站在此处。

火焰与浓烟终于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不再回头，寂静的雪峰上，一道冰泉如天绅倒挂，遥遥在望。

第二十四章 破泉

日之圣湖边。

白衣女子牵过青驴，站在湖边，遥望白云深处。

满空赤红的雪花终于落尽，整个茫茫雪原又恢复了空灵的姿态。圣湖无言，幽静的波光腾空返照，将一切装点得神圣而肃穆。

白摩大师将红衣大德的尸身用白布包裹，放上马背，准备带回扎什伦布安葬。年轻僧人也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其他大德也渐渐恢复了行动，一同结印讼经，感慨这场末法浩劫，总算是暂时过去了。

索南加错上前对白衣女子一礼道：“大师真是噶举派转世活佛？”

白衣女子微笑道：“我名多吉帕姆·丹真纳沐，修习光明成就法已经二十一年了。”

多吉帕姆意为金刚亥母，是胜乐金刚大尊的明妃，位居于噶举女神本尊之首。噶举的大手印修法，必须先从金刚亥母瑜伽法起修，而后才能继续修炼其他法门。所以，金刚亥母是噶举巴的祖师玛尔巴、米拉日巴的秘密本尊，也是米拉日巴大师的特定保护神。金刚亥母转世，是西藏唯一女活佛，备受藏族僧俗敬重和供养。

索南加错叹息道：“若无空行母伏魔护法，这场浩劫只怕在所难免。适才我等言语见多有得罪，还望上师海涵。”

丹真结印为礼：“大师言重了。”

索南加错道：“不知空行母此时在何处修行？”

丹真微笑道：“云游天下，四海为家。”

索南加错道：“桑顶寺数年前毁于波旬魔手，我等愿引领藏地僧俗，为空行母重塑此寺，上师从此可归于旧地，开坛宏法，不必四处奔波。”

丹真笑道：“我现在还不能回桑顶寺。”

索南加错讶然道：“空行母难道还有何俗事未了？”

丹真轻轻叹息一声：“这些俗事，只怕终我一生，也无法了结了。”她向前两步，拾起地上的十方转轮与六龙降魔杵，递给俺达道：“大汗可以将这两件法器带回天湖了。”

俺达接过法器，微微叹息一声：“我还不能走，我要找的人还没有找到。”

丹真微笑道：“大汗不用担心，她已经平安了。”

俺达讶然道：“大师如何知道？”

丹真点了点头：“她在当世最强力量的护翼下，只怕已经没有人能伤害得了她，大汗还是尽快把两件法器带回蒙古罢。”

俺达将六龙降魔杵和十方转轮包裹起来，负在身后，摇头道：“无论如何，本汗也要亲眼看到她平安，否则绝不离开此地。”

丹真轻轻叹息一声：“没想到大汗一世英雄，最后也为这儿女情所累。我说过，她现在在最强力量的庇护下，大汗就算见到她，又能怎样呢？”

俺达却坦然一笑道：“若见到她平安，本汗立刻打马离去，绝不停留。”

丹真有些意外：“大汗不想把她带回蒙古了么？”

俺达摇了摇头：“她本是九天上的羽凤，不属于我，也不属于那片草原。若她折羽受伤，我就庇护她一世；若她平安幸福……”俺达遥望天边绯红的云霞，心中略些涩然，但随即坦然笑道：“若她幸福，我就退回草原，白云之下，看她高飞……”他的话虽然突然，但听去一片真诚，毫无半点虚伪做作，丹真也禁不住一怔。

好情痴，却也好气度，好胸怀。

相思何得何能，得让如此多惊才绝艳的男子挂怀？

丹真冰雪一般寂静的心，似乎也有所触动。她暗中作出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带他去看她一眼。

丹真缓缓道：“实不相瞒，在下本次前往岗仁波济峰顶，尚有别的目的，为了避免大汗破坏我的计划，本应在此刻出手，阻止大汗前往。却不料大汗情深若此，另人敬佩。”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决定带大汗和她一见。”

俺达一喜：“有劳大师……”

丹真摇头道：“然而，我要事先在大汗身上种下法咒。介时大汗只能看，不能说，不能动，这个条件，大汗能接受么？”

诸位大德都是一怔。俺达毕竟是一方霸主，怎能接受这样的法咒施加在自己身上？若丹真另有所图，岂不成了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却不料俺达断然道：“就请大师带路。”却没有丝毫犹豫。

丹真点了点头，却不急着出发，她回过身来，指了指旁边一位弟子手中的步小鸾，对白摩大师道：“若大师信得过我，就将她交我医治，如何？”

白摩大师有些犹豫，道：“空行母妙法通神，能救治这位姑娘是再好不过，只是此事是由我亲口答应卓阁主……”

丹真淡淡笑道：“大师答应卓阁主，能帮她延长半年的寿命，是也不是？”

白摩大师叹息道：“至多半年，至少三月，就要看这位姑娘的造化了。”

丹真淡淡一笑：“大师不必骗我，九还丹、转轮盘都已不再大师寺中，这三月半年只说，不过是对卓阁主权宜之计罢了。”

白摩大师见她道破，也不再隐瞒，叹道：“当时情况危急，将波旬赶出乐胜伦宫之责非卓阁主不能担当，故出此下策，日后入拔舌地狱，也由我一人承担。只是救治这位姑娘的心意却并非造作，虽然几件圣物不在寺中，若敝寺上下全力施为，至少也能拖延一月的时间。”

丹真笑道：“既然如此，大师何不信任丹真一回？”

白摩大师皱眉道：“那卓阁主……”

丹真道：“我正是要带着小鸾去见他。”

白摩大师讶然道：“难道上师已经知道卓阁主的所在？”

丹真注目远山，缓缓道：“乐胜伦宫已陷于火海，他带弓纵马，正在去往第五圣泉的路上。”

第五道圣泉宛如一汪冰封已久的天池，静静的躺在初生的朝阳下。泉眼深不见底，由无数个从大到小的岩石之环叠套而成，每一环都包裹着厚厚的一层冰凌，在阳光的反射下，呈现出迥然不同的色泽，从上往下望去，就宛如无数弯彩虹首尾相连，层层叠叠，绚烂非常。

檀华的身影从一道道沟壑、峭壁上飞跃而过。蓝天湛湛，血红色马鬃猎猎临风，让人几乎产生一种飞行于雪山之际的错觉。终于，马蹄铎铎，慢了下来，停在这虹泉之畔。

卓王孙从马背上轻轻跃下，引疆上前，注视圣泉的中心。

相思留在马背上，将湿婆之弓紧紧抱在胸前，她回头望去，遥远处，乐胜伦宫的火焰还在熊熊不息。相思禁不住双手合十，她本想祈求九天十地的神明，终结这场灾难，最终却又犹豫了，这雪峰圣泉，本是天神的居所，然而她现在就身在于此，正是雪山神女的化身。她又能够祈求谁，到底谁才是主宰世界的神明？

檀华马负着她，轻轻在雪地上漫步着。阳光如此夺目，她微微阖上了双眼。突然，檀华马马蹄一顿，一道极轻的裂纹从地底迅速延展开，直穿过虹泉冰面。

泉眼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轻笑：“你们终于来了。”

相思赫然变色：“日曜？”

日曜的声音隔着重重玄冰传来，仍显得高厉无比，震得四围的雪花簌簌落下。她的一个声音尖声狂笑着，似乎极其高兴这两人的到来，然而另一个声音却低低啜泣，不时还夹杂着最恶毒咒骂。

她突然止住笑，厉声道：“终于来了，我在这该死的冰柱之中，等了好多年，我很寂寞，很痛苦，现在终于要解脱了……”另一个声音却恶狠狠的道：“你们拿着箭，是想射开这道圣泉么？可是圣泉的封印和我的血脉已经长在一起了！一旦打开，我全身的血管都会破碎，你们想杀死我，杀死我！”她两重声音越来越高，犹如刮骨磨齿一般，刺得人耳膜发涩。

卓王孙皱眉喝道：“住口。”

声音突然停顿了片刻，又换了一种低沉的声调，一字字道：“你得到了湿婆之弓，必定是来杀我的。嘿嘿，可是我知道，你杀不了。”

卓王孙淡淡道：“哦？”

日曜森森笑道：“你为了洞开乐胜伦宫的机关，不惜用了青鸟族的血咒大法。魔力反噬，你体内的力量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只怕根本无法拉开这湿婆之弓，就算能引开，也未必能洞穿第五道圣泉的冰封。你若此刻执意引弓，体内内息将被完全打乱，后果将严重到什么地步，想必你比我更加明白。更何况湿婆之箭只剩下这一支，一旦失手，这封印就再难打开了！你还要固执一试么？”

卓王孙没有回答，对相思一抬手，示意她将湿婆之弓递给自己。

相思一怔，下意识的捧起弓箭。日曜似乎被他激怒了，高声道：“我是能看到未来的半神，我用我体内西王母的鲜血发誓，射开这道圣泉的职责，本不该由你来担当。”

卓王孙冷笑道：“你若能看到未来，何不担心一下自己的命运？”

日曜的声音突然一滞，而后变得很淡，很沉静：“我的命运，就是让心窍中的鲜血溅到这个女人身上，然后我的躯壳将在干涸的第五圣泉中，做永恒的安眠。”

她顿了顿，两个声音一起道：“如果你真的是湿婆大神的化身，就请相信命运的轨迹——把湿婆的弓和箭留给她。”

相思一怔，愕然道：“你是说，让我来射这一箭？”

日曜咯咯笑道：“是。帕帆提的另一种身份是近难母。是执掌最强的力量、征战四方、扫平魔氛的女神！也是第二个能使用湿婆之弓的神明。”

相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巨弓，喃喃道：“不，不可能……”

日曜的声音变得极沉、极缓：“不要怀疑我在欺骗你，浪费这次唯一的机会。无论你们中谁射出这一箭，我的命运都是死亡。我相信我看到的未来，并愿意把我的生命和鲜血托付给你，所以也请你相信我。”

相思轻轻摇头道：“可是我……我做不到。”

日曜叹息一声，道：“你怀疑自己的力量么？在这雪峰之顶，圣泉之侧，湿婆大神和帕帆提将会同时赐给你他们的灵魂——你要相信你自己，至少在这一瞬间，你拥有神明才有的力量。”

相思依旧迟疑着。雪峰上的阳光更盛，将她的双颊灼得火热。终于，她缓缓将怀抱的巨弓托在手中，回过对卓王孙道：“或许，我可以试试。”

卓王孙断然道：“不可以。湿婆之弓的力量是你无法承受的，你难道想要寻死？”

相思注视着他，目光渐渐变得坚毅，她缓缓道：“可是，如今，不应该由你来涉险……”她没有说下去，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白。

今天，就是当初与杨逸之约定的三月之限。如能打开圣泉的封印，接下来的事，就是在日落之前赶到岗仁波济峰顶。否则，就是失约于天下武林。而与杨逸之的一战，不仅关系两人生死，还有华音阁数百年声誉，以及整个武林的命脉。

卓王孙皱眉道：“此事我自有分寸。”

相思轻轻咬了咬嘴唇，握住弓弦的手指也因用力而苍白：“请你相信我一次！”她清澈的眸子在阳光下透出极亮的光芒，清丽绝尘的脸庞沐浴在坚定而自信的神光中，隐隐带上了一种圣洁的庄严，一如图画中那在冰泉中苦行千年、以执着的力量撼动天地的女神。于是，她轻柔的语调中也第一次带上了一种不可辩驳的力量。

卓王孙不由为之所动，略略迟疑了片刻。

眼前白光一闪，相思突然转身，一纵缰绳，身下的檀华马宛如闪电一般高高跃起，在湛蓝的天幕中划出一道云路。她散垂的秀发在晨风中盛开，纤细的身影被朝阳和神弓上流溢的华彩披上一层绚烂的战衣。重逾万钧的弓弦，也仿佛受到了某种秘魔之力的引导，在她柔夷般的双手下缓缓张开，一如满月。

卓王孙喝道：“住手！”他想阻止她，却又放弃了。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这个在跃马引弓的女子有些陌生，或许，她体内真的沉睡了太多的记忆，而自己一直未曾了解、也不愿去了解她。如今也应该给她一次机会。

弓弦之声破空而下，似乎是从天空、地底、脑海深处同时发出，而又融为一体，无处不在。相思只觉手腕一松，猝然合眼。隔着眼帘，她仍能感到世界突然变得极亮，仿佛太阳千万年的光芒都在这一瞬间燃烧殆尽，而后，天地就陷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一阵的哀鸣从泉眼深处传来。一低沉一锐利的惨嘶彼此纠缠，既是毁灭般的阵痛，却又带着极度的欢愉。

同时，一声脆响传出，仿佛地心深处的支柱突然破碎，大地剧烈的震动起来。相思眉心隐隐作痛，檀华马嘶鸣颤栗，一步步向后退去，似乎预感到了即将来临的天地变异之威！

寒冰的碎屑突然从地下抛起，散落满空，一股冰凉的液体宛如利箭一般，冲开破碎的冰凌，向相思直冲过来。相思下意识的伸手去挡，却发现自己全身的力量似乎都已在刚才那一瞬消失了，她的手只轻轻动了动，根本没能抬起来。

那股液体直击在她的眉心，剧烈的疼痛几乎如利刃透骨而过一般，她眼前一暗，手中的巨弓顿时脱手，跌落雪地之中。

她双手掩住额头，桃红色的水滴缓缓从她苍白的指间淌下——从圣泉中喷出的第一股液体，居然不是水，而是血！而且那些嫣红异常的血淌了一会，竟然顺着她的手指，向她额头反渗回去，瞬息就已不见踪迹，竟如渗入了她的肌肤一般。

就在这副诡异的画面背后，碎冰的响动更加巨大，似乎整个地底都在沸腾，看来第五道圣泉随时可能重新喷涌，巨大的洪流只怕要将整个山峰淹没！檀华以蹄扣地，不住哀声嘶鸣，只因没有得到主人的命令，不能转身逃开，却已忍不住一寸寸向后挪去。

突然，一声巨响宛如钧天雷裂，劈开九天而下！数百块磨盘大的碎冰被高高抛起，雨点般砸下，地上乱雪纷飞，卷起丈余高的白影。一股巨大的白色水龙翻滚呼啸，如黄河决堤，直破重重冰封，向近在咫尺的天幕撕咬扑博而去！

相思依旧掩住额头，似乎意识已被那渗入的血液控制。

眼看洪流就要涌到眼前，一道青光破空而上，卓王孙身形跃起，如苍鹰凌空一般，隔空一探，缰绳的一端如落叶般轻轻飞起，落到他手中。

缰绳一振。

檀华终于等到了主人的命令，聚起全身力量往前跃去。身后的洪流卷起数丈高的水壁，狠狠向下恶扑而来。而面前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对面的断岩最近的也有七丈之远！

水龙急扑而下，翻卷的浪尖扑向地面，将碎雪砸得纷扬而起，零落的水滴已经浸湿了檀华的马蹄，而后巨浪的主体如山岳崩塌般压下。

就在这一瞬，檀华的身形宛如一只凌空飞翔的巨鸟，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向对面的山崖落去。身后的巨浪扑了个空，将岩边巨石打成粉芥，和着泉水向崖下卷涌落下。

泉水不住喷涌，将周围的岩石都打得松动起来，洪流分成无数股，向下奔流。远远望去，第五圣泉宛如一朵巨大的白莲，不住开谢在蓝天下。圣水化为河流，浸润着经过的土地，也终将熄灭乐胜伦宫的大火。

檀华飞跃在群山万壑之中，马蹄经过一片又一片亘古以来就无人踏足的雪地，在平滑的冰雪上踏下一个个深深的足迹。

山风习习，相思渐渐恢复了知觉，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道：“那柄弓……”

卓王孙摇头道：“生于斯、葬于斯，这是它的命运。”

相思一怔，终于深深叹息了一声，突然感到身上的疲乏，于是不再回头，只轻轻依偎在他怀中。

日已中天，岗仁波济山的顶峰矗立在前方的苍穹之下，云雾缥缈，华光隐隐。檀华若全力奔驰，在日落之前，应该是能赶到峰顶的。然而毕竟已经迟到了大半天，只怕各派的争斗已经开始。而阔别已久的杨逸之、小晏等人是否已经来到峰顶？这场让天下人注目的武林盛会最终又将发展成什么样子？

相思眼中神光隐动，显出一丝期待。

第二十五章 天魔

岗仁波济峰顶。

碧蓝穹顶缓缓张开，却是如此之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到。夕阳显得格外巨大浑圆，沉沉缀在空中，将天幕绷的更紧。满空夕照显得极为刺目，日晕周围垂下丝丝云霞，却红的诡异，仿佛是残阳渗下的无数鲜红血丝，将湛蓝的天空染的凄艳而恐怖。

地上的皑皑白雪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奇景。残霞染红天空，也浸染大地。峰顶上，一块巨大的岩石突兀的高出地表，直向青天。

而这岩石之上，一个人长身而立，身上衣衫猎猎当风，如一朵最高洁的白云自在卷舒于天幕尽头，却比这落雪更加夺目。

杨逸之。

他独立在这岩石上，似乎已经等了很久。斜阳将辉煌的影子投照在他身上，仿佛他的身影亘古以来就已融入了这雪峰蓝天之中。

踢嗒踢嗒，巨大的雪岩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蹄声。

一个年轻僧人，牵着一匹白马，马背上端坐着他的上师，向杨逸之所在之处走来。他们身后，还跟着数十位藏密高僧。他们走得并不快，似乎重伤未复，但脸上的神色，却都极为庄严。

杨逸之眉头一皱，他和卓王孙相约一战之处，武林中除了极少数人外，再无人知晓，何况中原武林和藏传佛教诸派系素少牵连，这些藏密大德又如何会突然现身这茫茫雪峰之颠？

白马上的上师从马背上下来，拱手对杨逸之道：“杨盟主。在下甘丹寺白摩。”

杨逸之还礼道：“大师。”

白摩大师打量了杨逸之片刻，神情颇为复杂，最终叹息一声，道：“杨盟主此番担负武林正道重任，与卓阁主约战神山之颠，舍一己之生死，负天下之大道，实在令人敬佩。

杨逸之淡然笑道：“晚辈分内之责，大师言重了。”

“然而——”白摩大师注视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淡，透露出几分冷漠：“白摩想斗胆问盟主一句，面对如此重任，盟主自问可有必胜的信心？”

杨逸之微一皱眉：“大师是不信任晚辈？”

白摩大师淡淡道：“盟主的武功如何，白摩远在藏边，未得亲见，姑且不论。然而天下人风传，盟主与卓阁主伉俪友情甚笃，此番前来藏边，更是一路同行，历经诸多磨难，可谓患难之交。只可惜而此番决斗，并非计较武功高下，而要立判生死。武林兴衰命脉俱在盟主剑上，然而盟主就算胜了，却以为自己到时候可以斩下这一剑么？”

杨逸之默然片刻，道：“以杨某个人而言，当然不愿意。但卓先生杀孽太重，行为为举世所不容。与其让武林正道与华音阁的纷争无休止持续下去，杨某倒宁愿我二人中，有一人死于对方剑下，以作了断。”

白摩摇头道：“盟主此言差矣。此战并非盟主与卓阁主个人恩怨，而是关系整个武林命脉，正邪势力的消长。然而……”他眸中神光突然一凛：“盟主为杀人而来，但心中并无杀意，岂非置自己于不胜的境地？”

杨逸之道：“那又如何？”

白摩决然道：“因此，这负担天下兴亡之剑，就不该由盟主来拿！”

他此话一出，四围峰峦皆动。而数位大德脸上却未有震惊之意，显然早已有备而来。

杨逸之淡淡一笑，将目光投向远天，道：“大师有话何妨直说。”

白摩大师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轻易洞察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又能如此镇定，不卑不亢，也难怪他能够以弱冠之年登上了武林权势的颠峰，然而或许正是这样，他才陷入了更为复杂、阴险的争斗之中。

白摩叹息了一声，道：“既然盟主明白，白摩也不再遮掩——并非白摩不信任盟主，而是盟主已然失去了一些长老们的信任。”

杨逸之微笑道：“久闻少林昙宗大师与甘丹寺白摩上师、以及藏边诸大德都是多年至交，想来必定委托了上师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在此刻对杨某讲明。”

白摩大师叹息道：“没想到盟主早已料到此事，他们还是低估你了。然而昙宗和我乃是过命的交情，他临终的心愿，无论如何也要帮他完成。”他向后挥了挥手：“子耽，你过来。”那年轻僧人应声走上前来。

白摩大师对杨逸之道：“他名方子耽，少林昙宗大师的唯一俗家弟子。自天罗教一劫后，少林声势萧条，完全无法顶戴武林第一大派的桂冠，昙宗大师深以为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恢复少林武林正宗的地位。而这位年轻人，又是他希望中最重要的部分。虽然，中原极少有人知道子耽的存在，但他的实力，已远在任何名门后辈之上。”他眼中神光炯炯，注视着杨逸之道：“他和你一样，是武林后辈中不世出的人才。只是他的心比你单纯，他只相信武林中的正义，而不像你游走在诸多心结之间——因此，我相信昙宗大师的判断，他才是武林正道的希望。”

杨逸之不答。

白摩叹息道：“昙宗大师三年前圆寂，临终前让子耽独自跋涉千里，来藏地甘丹寺找到我，然后跟我学艺至今。为了成就昙宗的心愿，我遍访藏边诸派寺院，求得各失传多年的武学典籍，并将副本抄录给他。以他今日的成就来看，亦可谓集汉藏武学大成，盟主不可轻视于他。”

杨逸之淡淡一笑：“诸位如此处心良久，倒是没有轻视在下。”

白摩长叹道：“我相信昙宗与其他长老决没有为难杨盟主的意思，也不是怀疑杨盟主的实力。只是以盟主此日心态，不适合承担领导整个武林正道的职责而已。所以，我带子耽前来，是想让他与盟主一战，以定武林正统之所在。”他说完后默然片刻，最终一声长叹，往后退了几步，将这块雪域颠峰完全让给了这两个年轻人。

夕阳的余光照耀在两人脸上，同样年轻而俊逸的面容，只是一个生气勃勃，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另一个却淡淡的，似乎眼前游走的一切——阴谋、理想、正义、贪婪，对他而言，无非是一种浮世悲哀。

方子耽微微一笑，向杨逸之拱手道：“杨兄。”

杨逸之还礼，却没有答话。

方子耽站直了身子，道：“如果我胜了，是不是可以向杨兄提一个要求？”

杨逸之道：“你要什么？”

方子耽注视着他，一字字道：“若我胜了，就请你下这武林盟主之位，而决战卓王孙之事，也由我来承当！”

杨逸之淡淡一笑，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想起了自己三年前参加洞庭武林大会的情景。

当时天竺第一高手遮罗耶那纵一苇东渡而来，宛如天魔降世，大肆屠戮中原武林人士，血染洞庭水。而自己刚刚逃脱了曼荼罗教的追杀，一战功成，将万人觊觎的武林盟主之位揽在手中。当然，九大门派的武林名宿们要将盟主之位拱手让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是极不情愿的。然而当时情势危急，若无杨逸之出手，当时天下英雄道几乎就要尽灭在遮罗耶那手中。

好在，他们希望、也以为这个盟主只是傀儡。

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年。三年之中，无论这些元老们的初衷如何，无论他的风头是否远不及华音阁主之盛，然而，这个年轻人终究是渐渐将事情控在自己手中。因此，事情逐渐超出了昙宗这些武林元老们最初的设想，他们已经不能容杨逸之继续做下去。

方子耽，无疑是昙宗、也是一部分武林元老们潜心培植的对手——来击败杨逸之的对手。

而这个对手如今还得到了藏边诸大德高僧的支持。

暮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纷纷散开，将两人的身影都衬得有些模糊。杨逸之缓缓展袖道：“请。”

方子耽注视着杨逸之，笑道：“我更愿意看着杨兄出手。”

杨逸之淡淡道：“我从不先对别人出手。”

方子耽目光宛如冰针一般刺探而下，似乎想看清楚杨逸之心中想些什么。他冷冷笑道：“杨兄这个习惯，在下早已知道，只是我有个疑问……”他顿了顿，但杨逸之神色丝毫不为所动，方子耽心中微微失望，道：“只是不知道是不屑先出手呢，还是不能先出手？”

他不等杨逸之回答，继续道：“世上有先发制人的武功，就有后发制人的武功，也就是看透了对方的缺点之后，再对之攻击。杨兄从来不肯先出手，是不是只不过因为杨兄的武功，是后发制人的呢？”

他的眸子渐渐收缩，但那黑沉的深处，却似乎有鬼火闪动着，要将杨逸之的一举一动都吸收进来：“我在想，若是杨兄不能后出手的话，那对敌只出一招、从无败绩的神话，是不是就会从此终结呢？”

杨逸之淡淡一笑，并没有作答。他的笑容宛如这雪山上的浮云，虽淡却永不更变，就算飒飒寒风、煌煌日色也不能掩盖它卷舒自如的姿态。那抹悠淡的白色，正是广阔的冈仁波吉峰顶唯一的彩色，将夕阳返照回的灿烂光芒也吸收、容纳其中——正如杨逸之淡然出世的自信。

方子耽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惶，杨逸之的神色绝不像被说中了弱点的人。难道他们几年来极力总结出的杨逸之的弱点，竟然错了么？杨逸之的那一剑，真的是夺天地之造化，再也没有人能企及么？他的呼吸禁不住微微乱了起来！

杨逸之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的目光透空而下，照在方子耽身上：“你怕我？”

这三个字说的虽轻，但却如炸雷一般击在了方子耽的心底。他忍不住怒喝道：“我为什么怕你？”他的真气骤提，“轰”地一声响，将面前的积雪振开一步。

杨逸之怜悯地看着他，这怜悯却更加刺伤了方子耽的心，因为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虽然他蓄谋已久，虽然他背后有昙宗等长老的支撑，他仍然惧怕杨逸之！

也许是因为那孤高的剑法，也许是因为那从来不与人多话的清远，也许，只是因为他是杨逸之。

方子耽忍不住怒喝道：“胡言乱语！”

他突然抬手，就在手动的同时，双脚错动，却倏然后退了两丈。双手如同穿花蝴蝶一般，掌影恍惚，已拍出了百余掌！每一掌都拍向四周银亮的白雪，百余掌过后，白雪被他搅得漫天飞舞，万千银龙变化，聚成巨大的一团，亘在两人之间。方子耽一声长啸，那硕大的雪团在他内力催动之下，天塌了一般向杨逸之攻了过来！

他退后时用的是青城派的天罡步，拍雪时用藏边的伏魔金刚手印，这一合身扑上，则是天龙派的垂天功，每一种功夫都造诣极深，看来白摩老人所言不虚，这武林元老潜心培植的方子耽，的确融会了汉藏武功于一身，是个不可小视的对手！

杨逸之并没有动，滚天而转的雪团宛如造化之轮，轰然压下，方子耽狂笑道：“杨逸之！你还能一招判胜负么？”

他的话刚说完，眼前灰莽莽的雪雾中，突然滚现出一点微红，那微红越来越大，转瞬之间，已经扩到了两三尺，带着遮挡不住、喷薄欲出的无限生机，宛如刺破沉沉夜色的一轮朝阳！

雪又怎能禁得住太阳的照射？何况又是滋生万物的朝阳之光！

那太阳光焰飙转，似乎从朝阳迅速成长，瞬时已是烈日中天！无穷的光芒从中吐出，一穿过雪雾之后，便化作众多火龙、火蛇、火鸟，奔走徙飞，将整个天地充满。

这个天地再没有雪，也没有那苦到寂寞的严寒，只剩下这轮狂烈的金阳，此外什么都没有！

方子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这太阳出现得太突然，也太凌厉，他甚至忘记了去招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太阳越扩越大，最后将他整个人吞没，大地一片赤红！

然后死亡般的黑暗突然到来，所有的光都收缩在一起，汇聚成一柄灼目的光之剑。

煌煌的光芒渐渐散开，骈指为剑，直指在方子耽的眉心。剑的另一端，是杨逸之。

杨逸之的眼中有深沉的无奈。虽然白摩跟昙宗处心积虑，但他并不想以他们为敌人。毕竟昙宗也曾是他的恩人。

他也不想折损了方子耽这样的年轻人的锐气，毕竟，白道中多一个进取的年轻人，总是好事。虽然这进取的矛头直对准了他。

有剑，就有锋芒。有锋芒，就会杀人。但方子耽在这柄剑下面，并没感觉到太多的威胁，因为这柄剑的主人并没有杀意。

那柄指剑上隐动的光华突然散淡开去，化为一只手，伸向跌倒在地的方子耽。杨逸之脸上有一丝笑容，看着方子耽。他很希望方子耽能够接受他这只手，从此能更多的考虑天下人的利益，而不是派别与门户的荣耀与尊严。

方子耽盯着这只手，他的脸色由惊惧而变得愤怒，一种烧入骨髓的愤怒！多少次，他也曾肆无忌惮地嘲笑着被杨逸之打败的人，怎么可能！怎么会一招就败在了他的手中！但现在事到自己的临头时，他却依旧是一招败了！

这是方子耽么？

他突然一声大吼，一掌将杨逸之的手推开，身子一长，光芒闪烁中，右掌已经多了一柄亮晶晶的利剑，方子耽吼声不绝，剑招连绵，宛如长江大河，向着杨逸之狂卷而去！

杨逸之并没有动，他白色的身影在剑光雪芒的照耀下显得有些不太真实，那绵绵无尽的剑气宛如落雨般从他衣袂旁划过，却如飘尘过体，毫发无沾。

方子耽急速回身，一掌击在地面上。冈仁波吉峰万年不化的积雪被他一掌击起，爆为千重银浪，方子耽掌风跟着着地卷出，那万千积雪宛如无数的暗器，向着杨逸之暴击而下！

杨逸之身形依旧不动，但那些积雪纷纷而落，却没有一片能落到他的身上。他脸上的怜悯，却越来越重。

夕阳渐渐黯淡，冈仁波吉峰的银光却渐渐升起。黑夜与光明的轮转，从来是不可阻挡的。

方子耽已经换了十几种方法，但却始终徒劳无功！他眸中的光芒渐渐变得阴冷无比，手上的招式也怪异起来。他突然大喝一声，弃剑扑上，十指弯曲如勾，招招直取对方心脏。方子耽的双眼透出鹰隼一样的凶光，宛如化身一只魔鹰，要将对方心脏剜出，生啖其血。而他的指尖却渐渐透出一种妖异的红色，迅速化为一张细密的血网，宛如破碎的瓷器般蔓延开去，张布满整个手掌。

杨逸之皱了皱眉，他虽然并未见过这种武功，但已经肯定这个少年是在施展一种江湖罕见的邪术。他清空的眸子中透出一种浓浓的悲哀，也有几分犹豫，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结束这场无畏的争斗。他的风月之剑，目的在生而不在杀，若对手并无杀心，此剑也仅只取胜而已，并不伤人；然而若对手杀机越重，邪念越强，引发此招的反噬之力也就越重。所以，此刻的杨逸之一旦出手，方子耽必死于剑下！

杨逸之眉头紧皱，五指在身侧轻轻扣响，指尖一团光华欲聚欲散，似乎还在思索。

方子耽手上的血网已然扩散到全身，脸上血痕纵横交布，把那张本来还算英气勃勃的脸映衬得诡异无比。四周阴风飒飒作响，他身旁的气息似乎都受了一种秘魔之力的驱使，向他体内汇聚，而他身上的血痕就越来越浓，渐渐凸出肌肤，并且不住脉动，看上去丑恶非常。

白摩大师长长的眉毛抖了起来，他的声音中含了莫名的恐惧：“血魔搜魂大法！你竟然修习了血魔搜魂大法！”

方子耽脸慢慢抬起，他的双目变成了血一样的红色。他的声音变得沙哑死沉：“对，就是血魔搜魂大法！这是当年半神日曜赠给我师父昙宗的秘宝。你们教给我的那些武功，炼上一百年都没有用处！只有它，能让我成为武林的霸主，能让少林有兴复的希望！什么华音阁，什么武林盟主，这些邪魔外道统统都要慑服在我的血魔大法之下！”

白摩大师脸上涌起一阵迷惑与悲伤，难道这就是他们选定的、武林正义的执言者？难道这就是他们培养的，领导正道走向光明的希望？是昙宗和自己看错了人，还是这无尽的权力、名誉的争斗，将这个本来单纯而上进的少年变成了噬血的恶魔？他本已洞烛世事的眸子中，也充满了深深的迷茫。

杨逸之轻轻叹息了一声，似乎在为他们的执迷而悲哀，他手指微抬，那惊天动地的一招，终于就要出手！

“慢！”雪峰寂寂，将这声轻喝传的满山都是。众人都禁不住愕然回头。

第二十六章 血鹰

夕阳残照，落雪无声。斑驳的日影之中，一位紫衣少年，踏着落雪缓缓而来。淡淡的冷香从他临风飘举的衣袂中透出，风神潇散，宛如神仙中人。

诸位大德脸上也禁不住透出敬慕之色，纷纷向他合十行礼。

他们当然还记得，这就是刚才胎藏曼荼罗阵中，救大家于危难，却又不留一语而去的少年。

有着神佛一般的面容与慈悲的少年。

千利紫石虔诚的侍立在他身后，却又似乎不敢靠他太近，仿佛惧怕自己的举动，会亵渎了心中的神明。

小晏缓缓走上前来，完美无缺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匠作大神尚未来得及上色的杰作。但他那如夜空一般深邃的眸子中却带着和煦的笑意，注视着雪原上的众人。

杨逸之收手，淡然笑道：“殿下，紫石姑娘。”竟再也不看方子耽一眼。

小晏还礼，轻轻叹息一声，道：“在下本无意阻止盟主出手。”

杨逸之淡淡笑道：“哦？”

小晏道：“平心而论，这妙极天下的风月一剑，在下也早想一睹其真。只是此刻，盟主这一招还不能出。”

杨逸之道：“为何？”

小晏微笑道：“盟主对敌从来不出第二招。然而刚才，盟主的一招已经出过，只是一时慈悲，未忍置他死地。这可惜他……”他摇了摇头，看了方子耽一眼。方子耽一时竟觉得他的目光宛如此通透，一瞬之间，就仿佛洞悉了自己心底最为阴暗的渣滓，一时竟有无所遁形之感。

小晏收回目光，缓缓道：“在下不想盟主为这样一个人而破例。而且——盟主天人之表，不适于沾上满身鲜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中竟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或许，那只是因为他也是噬血之人。

杨逸之一时无语。

小晏遥望远处雪峰下欲沉的红日，缓缓道：“血魔搜魂大法，本是青鸟族的异术，是在人体内种下血魔的种子，待血魔长成后，能在一瞬间聚集极大的力量，以发出致命一击。然而，此法本是世间最为邪恶的武功，修炼者要承受极大的痛苦，而且血魔成长的过程中，会不断反噬自己的心脉……”他叹息一声，轻轻看了方子耽一眼，道：“你不知不觉中，中毒已经很深了。每到月圆之时，你心中就会莫名狂燥，恨不得狂饮鲜血，而眉心处也会剧痛不止。伤人自伤，你若强行施展此法，轻则心脉重挫，重则筋脉逆行，走火入魔。”

方子耽眼中掠过一片惊讶：“你怎么知道？”

小晏的脸上浮出讥诮的笑意，似乎实在嘲弄自己的命运：“因为，我也是修习者之一。

方子耽愕然，惊道：“不可能！半神日曜在将此术传给师父的时候，说这是天下唯一的异术，无人能当，也无人能破！”

小晏淡淡一笑：“青鸟族的传人有三个，所以血魔搜魂大法也不唯一。你和我遇到的，都只是其中之一。只是你是自愿修习，我却是在出生之时，被她强行注入体内的。她还同时在我身上下了最为阴毒的血咒，让我永远无法摆脱体内的血魔，并且时时处在噬血的痛苦之中。你与我不同，我已注定要走下去，而你，还有回头的机会。”

他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然而他身后的千利紫石，已经凄然动容。

只有她才知道，这二十年来，少主为了这个血咒，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不公。这样一个拥有神佛一般容貌的少年，却终年不能见到强烈的阳光，只有在清晨、日落、夜晚孤独行走在这茫茫世界之上；这样一个心怀着无尽慈悲的转轮圣王，却每日要靠着鲜血来维系自己的生命，用无尽的痛苦，去克制心底最邪恶的杀念。

然而如今，他如此坦然的将这个秘密陈告于众人面前，这是不是意味着，经过胎藏曼荼罗阵的洗礼，他已经将这命运的可笑安排看淡、看透？

方子耽狠狠的盯着小晏，道：“回头？血魔搜魂大法一旦修习，就会与寄主生命同在，而体内血魔饮下越多高手的血，就会成长得越快，寄主的力量也就会越高。我只要杀了你们，血魔完全长成，这些痛苦自然也会消失！”

小晏摇头道：“你错了。这种邪术的修炼需要特异的资质，普天之下，适于修炼的不过几人，能勉强修成的也不过十数人。而你，属于那十几人之列，天资有限，无法驾驭血魔，因此血魔越成长，你所受伤害也就越大。”

方子耽怒道：“一派胡言！”

小晏注视着他，摇了摇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求血咒的破法。最后的结果却是——我无法解开血咒，但却能化解血魔，所以，”他将目光转向方子耽，缓缓道：“我无法救我自己，但却能救你。”

方子耽怔了怔，突然大笑道：“你救我？”

小晏不再看他，遥望着欲沉未沉的夕阳，道：“是。将体内血魔唤起到最强的状态，然后出招。”

方子耽止住狂笑，点了点头，缓缓道：“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想死！”他森森冷笑几声，道：“那我就成全你！”

小晏双手结印，静静伫立在雪峰之上。天地间最后的光辉垂照着他淡紫色的衣衫，宛如给他披上了一件金色战衣。而岗仁波济峰下，祥云舒卷开阖，却宛如十万莲华，无根自开在这雪域神山之上，虔诚奉侍着他辉煌的身影。满天雪花似乎都在退避这神佛般的光芒，轻轻在旁边的大地上。

方子耽眼中的惊怖、不甘、嫉妒最终变为恶毒的狂热。他身子突然冲起，向那光芒撞了过去，一面疯狂的大笑道：“你要看最强的血魔？好，我让你看！”

他的身子倏然蜷了起来，仿佛所有的精力都被身体中的某种东西吸得空净，连整个人都萎缩了下去。他年轻的躯体迅速地老化，额头上竟然显出了几块暗红的斑点。

尸斑！

他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变得干瘪，但全身血管却饱涨着，在身体上诡异地扭曲盘展，那张细密的血网又凸现在他的皮肤之下，并且随着脉搏的运动，迅速膨胀、律动。

半落的夕阳被漫天的秋云遮住，那云也血红。

白摩大师的眼中闪过一片寒光，似乎看到了极为恐怖的未来。他的声音剧烈颤抖起来：“住手！住手！”

方子耽身子剧烈地抖动着，每抖动一次，他身体上的血管就隆起一分，到最后，那张细密的血网都变得有小指粗细，裸露在身体外面。看上去诡异非常。

小晏垂在袖底的手轻轻动了动，一片微紫的光幕蓬然绽放。这层光幕极薄极轻，看上去仿佛一团并不真实的幻影，在他的指间流转不休。

满天沉沉压下的血云，宛如受了这团微光的照耀，惶然退避。方子耽手上流转欲出的血影，也似受极大的压力，被囚困在他体内，无法呼啸而出。这压力越聚越重，将他体内血魔激得暴怒，在他血液中不断突击冲撞，将其全身血脉膨胀到极处！

血网渐渐由鲜红变为浓紫。淡蓝的经脉下，那奔涌的鲜血欲渗欲流，随时会震碎经脉的表皮，爆裂而出。

谁都能看出，小晏就算不下手杀他，只要再多维持片刻，他体内血魔就会反噬己身，将他撕为碎片。然而小晏脸上并没有丝毫喜悦，他轻轻叹息一声，双手展开，左右手法印交替，那团紫光顿时扩散开去，如烟云一般将方子耽整个包裹起来。只见那浓浓的血影在筋脉中冲突决荡，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紫云的裹束，反而一点点被抽丝而出，慢慢弥散入紫云之中。

方子耽脸上浮出一片绝望的惊愕，他已经明白，小晏是要将他体内的血魔点点化去！

血魔搜魂大法，是他称雄武林唯一的希望。也是他师父昙宗大师临终的遗愿！无论这个武功有多么邪恶，但他一直相信，只有他能将之带上正义的用途。这就已经足够！他决不能容忍眼前这些正邪不分、与邪教狼狈为奸的人主导整个天下！

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

方子耽的眸子渐渐变得赤红，宛如有鲜血就要从中流出，他突然发出一声大叫，十指在胸前猛地一撕！

衣裳片片飞开，露出胸前一块破旧的丝绸。

灰褐的颜色，看去极为陈旧，但那颜色却似乎带了种神秘的吸引力，让人一见之后，眼睛便再也挪不开。更为奇特的是，那丝绸的正面，绣了一只张翅奋迅的血色巨鹰。

方子耽遍身血网，便全都植根在这巨鹰身上。似乎是从中吸收着养分，又似乎是在供给它的呼吸。渐渐地，那巨鹰越来越红，渐渐发出一团摄人的光芒。

寒空中突然响起一声尖利的鸣叫，宛如神鬼夜哭，刺得人耳膜生痛。一蓬巨大的血花在他胸前绽开。他的胸膛宛如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内突破了一般，浓黑的血影呼啸而出，在半空中喷出朦朦血雾，而后又渐渐升腾，凝结成型，却仿佛一只张开巨大的双翼的怪鸟，爪哕张扬，呼啸而出！

血鹰衣！

传说中无坚不摧，可立毙世间任何一位高手的血鹰衣！

当年耸动天下的天罗秘宝之一，血鹰衣，竟然就在方子耽身上！

空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之气，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为这血鹰的魔力而震颤，慑服在那足令天地变易的威力之下。

白摩大师眉毛的抖动更加厉害起来，他喃喃道：“血鹰衣出现了！血鹰衣出现了！血鹰衣出现了！”他仿佛忘记了其他的话语，只重复地说着这句话，在苍凉的冈仁波吉峰顶扩散开。

传说血魔搜魂大法乃是上古异族青鸟族的异术，而血鹰衣，乃是青鸟族的长老用万人心头的热血染成的，一旦身着血鹰衣发动血魔大法，传说连天上的神明都可以击落！这种传说谁也无法证实，但血鹰衣与血魔大法在江湖上显身过两次，却是令天下耸动。

第一次是一名不会武功的少年身着血鹰衣杀了当时的天下第一高手。

第二次，是天罗教的教主崇轩，他还未用血鹰衣，就灭少林，破武当，几乎沦落了江湖半壁江山。

而如今，血魔搜魂大法与血鹰衣同时出现在方子耽的身上！而血魔大法，显然已经发动了！

方子耽的眼神中透出种残刻的阴恨，盯在小晏的身上，嘶声道：“你现在还想救我么？”

小晏淡淡地看着方子耽，他的眼神仿佛隔了千年万年，千万年的悲伤和无奈。自己拯救不了的，不仅仅是青鸟的血咒，还有世人最深沉的心魔。他长叹一声，双手垂下，周围的紫光微微一震，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全身竟再不留一点真气护体，完全暴露在血鹰的烈爪利喙之下。

千利紫石一声惊呼，难道，少主真的如舍身渡人的佛陀，已经决心灭度了么？然而她的声音又哽咽在喉头，因为她已经看到，少主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寒光！

方子耽猝然一声顿喝，全身的血管一齐爆开，大蓬的鲜血倾然撒下，爆开一团血雾！但那血雾聚而不散，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催动般，向着那空中的血鹰涌去。

空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凄厉的鹰鸣，血雾腾涌中，那只巨大的红色鹰隼倏然冲天而起，眨眼之间，直上青冥！

整个冈仁波吉峰刹那之间被一股妖异的巨力笼罩住，那血鹰隐在云层中，就仿佛魔神的一只巨眼，在冷漠地注视着整个大地。一切力量都被它剥夺，在空无中成为哀怜的弱者，等待它择肥而食。

云渐渐低下，低得都快压住了众人的头顶。云层之上凄厉的鹰鸣不绝于耳，一声声都仿佛死神的号角，在催促着地狱之门的打开！

方子耽大笑道：“你怕不怕？你怕不怕？”他猛地一啸，血鹰卷起巨大的血雾，带着厉声怪啸，向敌人扑下！

突然，这些血雾从中断裂开来。满天血雨宛如被无形的利刃当中斩断，将方子耽胸中喷涌的鲜血和空中飞扬的血鹰阻隔开。

方子耽一声狂叫，他的整个身子突然炸开，筋络血肉全都化作赤红的血雨，漫天散开！

那血鹰哀声长啸，贯云而上，但失去了本体，它也维持不了多久，霍然也化作一腔热血，飘飘洒洒，如同大雪般落了下来！

飞血漫天。小晏在血雨中结印而立，悲伤的道：“血鹰要寻的是可追随的人，而不是利用它的人。你血魔未成、狂心未死，又怎能驾驭这血魔大法的最高秘宝，血鹰？”

白摩大师合掌而立，看着这纷纷赤红的鲜血，不知是在哀悼自己看错了人，还是在为这血魔终被消灭而庆幸？

赤血纷洒，如同烧红了的战场之雪，又如天雨的曼荼罗之花，一点一点，飘洒在空寂的山顶。

第二十七章 颠峰

长空血乱，大地无声。就连从青色的天幕中飘落的雪花，也被染得一片嫣红，宛如天雨曼陀罗，寂寂无声。

小晏仰望赤红的天幕，缓缓闭上双目。他没有遮挡，任那蓬飞落的烟花染红自己一尘不染的衣衫。他睫毛上渐渐沾满落雪，苍白的皮肤上却现出一丝病态的嫣红。

他苍白的双唇逐渐变得红润无比，仿佛神匠呕心沥血造就的雕像终于涂上了最后一点色泽——那张容光绝世的脸真正完美无缺，就连诸神见到了都忍不住要叹息。

然而，千利紫石的心却沉了下去。这血魔大法的最高奥义血鹰出世，虽并未能伤到他分毫，但却无疑引动了他体内潜藏的青鸟血咒。

如今青鸟的血咒与胎藏曼荼罗阵留下的八股力量互相纠缠、攻击，仿佛要将他的身体生生撕开，再一寸寸揉为灰尘！

这本不是人类应该承受的苦难。

徐徐下沉的夕阳将他淡雅的紫衫也染的血红，他的衣袂在暮风中微微波动，似乎也在尽力克制那破碎般的剧痛与噬血的欲望。

千利紫石心中一阵酸楚，轻轻抬起衣袖，广袖褪去，手腕上是一道又一道深深的伤痕。她将手腕放在唇边，皓齿微合，嫣红的鲜血顿时宛如小溪一般沿着她洁白的手腕淌下。她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腕，眼泪伴着流淌的鲜血滴滴落下。

这个动作已经如此熟练，如此自然，仿佛已经用过千万次。

千年前也是这样一杯鲜血的供奉，他淡淡的走开。而今，数世轮回后，他是否能接受她这一点不变的痴心？

是的，这一点痴心。如果真能解脱少主的痛苦，她自己就算粉身碎骨又有何妨？即便不能，只要能稍稍缓解他的痛，她也宁愿承受千万倍的伤害。

千利紫石轻轻走到小晏面前，却不敢正视他的脸，只低头将已被染红的手腕呈上。

生生世世，以鲜血供奉她的佛，这就是她的宿命，她的修行。

周围大德一声叹息，低头讼经。杨逸之转开脸，不想再看下去。

小晏睁开双眼，却没有去看千利紫石。他秋夜一样明净的眸子中交杂着转轮圣王的悲悯和噬血恶魔的欲望，直对着光芒与暗夜交替的天空。他的气息已因痛苦而凌乱，嘴角却浮出一丝冷冷的笑意，似乎在质问这天、这地、这神佛、这命运的作弄！

既然注定了他是千世一出、佛陀化身的转轮圣王，那为什么偏偏有人将最凶残的血魔种植在他的体内，让他日日噬血为生！

既然注定了他是连自己的灵魂都无法拯救的噬血恶魔，为什么偏偏神佛还要让他来拯救这芸芸众生！

为什么是他，来一并承受这最高的荣耀与最深的痛苦，最辉煌的光芒与最绝望的黑暗？

阴冷而浩淼的杀意，从他周围渐渐扩散开去，布满这苍凉的雪峰。沉沉日色，也忍不住瑟然退缩！

千利紫石跪伏在他脚下，无声的哭泣着，她身下的雪地已落满了点点血梅。

诸大德已然结印在手，暗中布下防御的结界。杨逸之注视着小晏，却一动也没有动过。

突然，众人心中没由来的一惊。宛如神髓的深处，有一道光芒突然闪耀而出，划破心中的重重迷雾。

暮风凛冽。小晏身上杀意点点凝结，缓缓回头注视着太阳下沉之处。

夕阳最后一抹金色的弧线悄悄隐灭在浩淼的白色地平线下。一团白色的影子，在暮日沉沦的瞬间，如月初生，如云出岫，在茫茫雪地上划出一道优雅的风华，跃过道道山峦的阻隔，向岗仁波济峰顶而来。

杨逸之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九月十九之日，日落之前，神山岗仁波济峰顶——他终于还是没有爽约！

青色马蹄轻轻踏着落雪，停伫在那一片嫣红的雪地上。卓王孙从檀华马上跃下。他的一衫青衣宛如从青苍天幕中裁减而下，横亘在冈仁波吉峰顶，天空云朵扯絮，浩淼无尽，但卓王孙卓然而立，青天也不过是他的影子。

杨逸之静静地看着他，微风带着最后的暮色从山顶拂过，杨逸之就仿佛不存在一般，不留驻一点风，也不遮挡一片光。他的人是如此清空，云卷云舒，本无挂碍。

两人就如此久久对峙着，一瞬间，彼此心头竟然都涌起种宿命般的感觉：仿佛千百年来，他们都是这样站立着，等待着生死立判的一刻。他们已决战了千年，命运决定，在这圣峰之顶，将分出永久的胜负来！

卓王孙抬起头，他的眼神中有一丝落寞。

“你来了。”

他的声音也如这青天一般，无比沉稳，似乎就响在耳边，但又仿佛生于无穷远处，浑莽空大，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来了。”

杨逸之的声音随风传送着，也许是这山，也许是这雪，也许是这刚消抹了金辉的夕照，给他的声音也染上了一抹怅然。

落去了夕阳之后，群山显得更加空寂，余留的落霞的微光，被雪层熠熠闪耀着，显得天格外的高，大地格外广阔，而人也就格外的渺小。

卓王孙遥望这充塞天地的余晖，声音中略带了一丝遗憾：“我们这一战，终究还是免不了的。”他的目光突然注视在杨逸之脸上：“如果有可能，我并不想跟你一战！”

他背负手而立，身后是巍峨的大雪之山，这一句话，竟然有种直透骨髓的凌厉！

杨逸之禁不住一声叹息。一路自东海而来的经历瞬间涌上心头，那诡异的海上曼荼罗，那凶残的空杜母，那生死一瞬的梵宫决战，如果古人说有生死患难的情谊，这也许也算是罢……其实，他们并不必非要做敌人的！可惜他们一个是武林盟主，一个是华音阁主。

一个是光明的顶点，而一个是暗夜的元枢。

杨逸之叹道：“可惜你是卓王孙，我是杨逸之！”

卓王孙沉默了片刻，突然锵然声响，一道裂光从他腰间腾起，插在他身前三尺！

“这是干将剑，我寻访天下三载，便是为了与你一战。名剑绝世，名侠亦是绝世，也不枉了杨盟主一世侠名。”

干将剑形制古拙，通体青碧，泛着微微的铜锈色，插在雪中，宛如古墓前的翁仲，雪峰之上，顿显苍凉。

杨逸之默不作声地从腰间抽出一柄剑，他用两指缓缓拂过剑锋，目光悠远，声音中微微带着一丝苦涩：“我本不用剑，为了今日一战，特意拜求贵阁的正盈月妃为我铸了此剑。剑名问情。”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皓远的天际：“杨某一生无情，到这生死关头，倒要问问为什么。”

俯身，将问情剑插在了身前的雪地里。

问情，是楼心月在临终之前，将折断的镆铘剑，一铸为湿婆之箭，交给日曜去开启第五圣泉；另一半，则与她炉底藏了二十年的北极玄铁炼合，铸成了她生命中最后一柄神剑。最后时刻，剑不能成，她以指尖划破咽喉，一直看着流淌鲜血与炙热的长剑缓缓融合，直至流尽。血，为问情而流，情，却为杨逸之而问。

秋心愁散铸秋雨，一抹幽红冷鼎龙。

剑身极细，在暮风中不住地摇曳，将黄昏沉寂的光芒摇成一片幽晕，宛如情人的眼波，遮掩地凝视着，当真不负了“问情”之名。

两柄剑，一古拙，一纤细，宛如世间事物的两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随着这两柄剑插到了雪地上，雪峰顶的空气骤然改变了。

风突然变得闷塞起来，仿佛被无形的气息阻挡住，竟然无法吹进两人身边丈余之内！两人的身形仍然一动不动，但就以两人为中心，那万年亘古不变的雪层，竟然倏然变得透明，积雪全都变成了晶莹通透的玄冰，伴随着噼啪裂响，宛如在一道无形波纹的推动下，远远地蔓延开去！

众人目注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都禁不住心跳都变的慢了起来，似要渐渐灭度在这微渺的斜曛中去了。在大雪之峰的映照下，这两人的身体虽然渺小，但两人的气势却参天而立，直透进无穷无尽的天幕中去！

这是两个旷绝当代的人，都是惊才绝艳，百年难出的人才，他们俩的一战，势必将惊天动地，震铄千古！

仿佛天地也感受到两人那无穷无尽的杀意，雪峰积云暗合，竟然飘飘洒洒地下起满天大雪。

雪落长天，空舞宇宙！

玄冰返照。第一片雪花悠然飘过众人眼前。就在这一刻，卓王孙动了。

他突然横出一步，斜斜地跨向自己的左侧。他身前的长剑丝毫未动，但就这一步跨出后，他的整个人同周围的群山、凌乱的大雪却仿佛融为了一体，就在这个瞬间，他的精神通过那纷飞的雪华，竟然一扩而为无穷大，同那群山结合，形成一个庞大无比的阵法，向杨逸之压了过去！

这种招法，已经不能单单称为武功了，而是窥测天地元功，体察物相运行，与天廛星极相合，以己身为宇宙，化一力为浩瀚，不动而发龙象之力，无形而收造化之能。辨通内外之征，交用天地之墟。这一招，堪称是极人力之顶峰，已成为绝杀绝灭的死式！

山岳一般的大力从四周汹涌而来，向杨逸之逼迫而下！

杨逸之并没有出手，他也没有动用他的剑！他只是悠然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神态是那么自然，仿佛世间并没有什么力，他的对面也没有那个杀意足可堙塞天地的对手，他的后退，只是为了更好地欣赏这天地间的大美，但正是这一退，场中的形势却全然变了！

卓王孙以纷飞的大雪为媒介，聚舞冈仁波吉峰群山，但那大雪却是动的，时时刻刻都在改变着的。杨逸之踏出这一步时，正是纷飞的大雪又散落了一拍，空中雪花形状改变，与卓王孙斜走一步的精力错了一丝的时候！

如果他早踏了一刻，那么卓王孙的精神还未与空中大雪分开；而他若是晚踏片刻，那么卓王孙必定已改变了步法，重新与它结合在一处。正是因为他落脚的时刻恰到好处，而一步落下之处，正是卓王孙的精神与大雪的空相错开的那一点！

这一步踏下，卓王孙借满空雪花与周围群山共同组成的阵法就被杨逸之悍然踏裂，而杨逸之跟着又是一步踏出，纷飞的大雪忽然梗了一下，在他精神的带动下，也组成了同样的阵法，向着卓王孙反扑过去！

他们两人的功夫都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这番拼斗起来，当真非凡俗武夫所能想象之万一。看去虽然简简单单，仿佛漫无目的地在雪地上信步，但生死顷刻，却是尽在这方寸分毫之中！

千利紫石只能隐约看出两人的争斗已逐渐到了白炽化的地步，诸位观战的藏地大德却已叹为观止，这场比斗，不仅是他们平生仅见，甚至比当年于长空独力挑斗天罗十长老，都要惨烈良多！

大雪晦暗，天间余光更少，人影已经渐渐笼罩在夜色之中，再难看清。卓王孙的嘴角突然浮起一丝微笑。

面对杨逸之，没有人可称有必胜的把握，最好的办法，就是能够事先看出他武功的缺点。这正是昙宗和方子耽他们一直在做的。

卓王孙当然不是昙宗，他已非常清楚地看出了杨逸之的弱点，那就是，他的风月之剑的力量来源是光，而他必须借助光才能够发挥出风月之剑最强的威力来。就算是在梵天地宫一战之后杨逸之已经摆脱了对光的依赖，但他仍然不能完全离开光，他的最强力量，仍然要在光的沐浴中，才能完全爆发。这一点，卓王孙看得很清楚，他深信自己并没有看错！

而他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等到天地完全被暗夜吞没。大雪纷落，星月也被掩盖在乌云之下。只要周围没有了光，那么杨逸之必定不战而败！

这实在是很完美的战术。因为他一旦施展出那种以大雪而控纵群山的战阵，杨逸之便不能不用同样的方法应战，从一开始，杨逸之就不得不跟着他的步伐走，可惜走向的，只能是完全的失败！

卓王孙嘴角的笑意，越来越盛。

奇怪的是，杨逸之的眼中也流出了一点笑意，深远而悠然的笑意。

他的体内突然爆发出了一点光，瞬间亮透了整个大地！

卓王孙的眼角浮出了一丝惊疑，就在这瞬息之间，他已经明白了杨逸之的心意！原来杨逸之从一开始就洞悉了他的企图，杨逸之随着他的战术而动，却在暗中收集光芒，储蓄在体内。这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却因为杨逸之那特异的武功，而变得如行云流水，自然得丝毫不露痕迹。

唯一不自然的，就是卓王孙绝对绝对没有想到杨逸之竟然会采用这种战法！

微弱的光芒一旦爆开，立即将周围凝结成玄冰的雪层照亮，层层反射，顿时光芒增亮了千千万万倍，将整个雪峰顶照耀得刺眼之极。空中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光芒的烛照下，也都变成了隐透的光源，闪烁明灭。就在这宛如琉璃世界的冈仁波吉峰顶，一点小小的火花，都能变幻成无边无际的光爆！在这种地方，杨逸之的风月剑气，依仗天地光芒而发，也等于强了数倍！

这就是杨逸之的对策，也只有杨逸之才能施展出来的对策。

卓王孙眼中的惊疑慢慢平复，他的眼神中射出敬佩的光芒来。他尊敬强者，但也仅仅如此而已，更重要的是，他要杀掉强者！

用名剑杀名人，这是他的习惯。如今，剑是名剑，人是名人，卓王孙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难言的兴奋，从郭敖败在他手中之后，他的心很久没有这样的动过了！

他突然发出一声长啸，身上的气浩然宣泄而出！

他方才布下的战阵，并不仅仅是那么简单的。如同杨逸之收集光芒一样，卓王孙也在收集，不同的是，他收集的是天地中的元气，也就是山之魄，雪之魂，这青天的血性！

他的武功本就是以天地为丹田紫府，以日月星辰为五脏六腑，气息运于内，而神通运于外。这时内外翻转，则神通运于内，而气息运于外！这浩瀚到无边无际的雪域冰山，就是他体内的经脉腑脏，而那飞扬的雪花，怒啸的狂风，就是他的真力元气，此时他内外合一，隐然已成为冈仁波吉峰本身，顶天地而独立！

无论是杨逸之，还是光本身，乃至司光芒、创生的梵天大神亲临，都不可能打倒他！

他的信心，也如他的真气一般，强大到无边无际的地步！

而杨逸之的光芒，在这瞬间，灿烂成雷霆之火，宛如九天极光，垂照空住劫世！

喷薄的光焰与真气一触即发，卓王孙与杨逸之同时伸手，握向了身前直插的剑锋！

古拙青碧的干将剑，与纤瘦幽闪的问情剑，同时发出炽烈的光芒来！

两个人的身形，由极静转为极动，忽然之间，又由极动转为极静，他们的手握在剑柄上，竟然就此一动不动！

所有的压力与光芒全都消失于无影无踪。狂风倏然吹入，带起漫天晶莹的雪花，飘打在他们两人身上。他们就如千万年的雕像，再也不动分毫！

传说人力在达到顶峰之后，就会进入与神相通的境界，叫做“神我境界”，这时他们的威力，已经不是人类所能想象的了。莫非杨逸之与卓王孙的极静，正是陷入了这种神我境界之中？而当他们再度觉醒之时，是不是就是这个世界毁灭之时？

诸位大德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唯有白摩、索南加错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们才能仿佛看明白，这两个人的力量虽然消失，但他们的精神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高速冲激着，只要一方有任何的懈怠，另一方就会全力出手，一举将之斩于剑下！他们的力量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完完全全收束起来，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绝对是平生唯一遇到的劲敌，是不能消耗一丝一毫力气的！

两人的精神交击越来越急，他们的意识也高度集中，卓王孙只看得到杨逸之，杨逸之也只看得到卓王孙，此外，他们再不关心任何事情，也不会看得到、听得到、闻得到、觉得到任何事情的！

或者，这就是传说中的神我境界！

第二十八章 转轮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地、夜空、星月、山峦、众人甚至每一片落雪，都被两人身上散发而出的不可抗拒之力震撼、容纳，进入一种沉沉律动，震颤不息。天地间的每一粒尘芥，似乎都在这律动的催使下，疯狂飞扬，不惜耗尽自己的每一寸的生命，来应和坦达罗舞那灭世的节拍！

天地众生似乎也都随这两人，陷入神我境界的余波之中。

只有一个人例外。

小晏。

他的目光一直宛如寒冰般凝结在前方一个人的身上，似乎千万年以来就没有离开过——相思。

他知道自己心中的欲望，也忍受着生死交错般的痛苦，然而他必须克制，如果稍有放纵，他体内的血魔就会冲出，撕开她九窍玲珑的心脏，将其中鲜血饮尽！

相思也在凝望着他。她轻轻伏在檀华马背上，那蓬血红的棕毛衬出她的面容更加苍白。她下意识的将缰绳握在胸前，眼中有迷茫，也有同样的欲望——她体内潜藏的两股青鸟魔血也在告诉她，她必须杀死眼前这个人，取得他心中的血液！这种欲望如此强烈，甚至让她连眉心的剧烈刺痛也忘记了。

千利紫石站在小晏身后，她的心点点下沉。如今，那三滴寄居他们心中的魔血，正在发出邪恶的召唤。它们是如此渴望有一个人的胸膛被撕开，让它们能够脱离人类肉体的束缚，重新汇聚！

她回头望着少主人，眸子中有一丝哀伤，更多的却是深深的迷茫。他们不远万里来到中原，就是为了寻找另外两滴青鸟魔血的下落，而找到之后，少主人却没有动手杀掉魔血的寄主。这些日子以来，无数的机会唾手可得——杀死相思，解开身上的血咒，解除他觉悟为转轮圣王的最后枷锁。然而他最终却一次又一次的放弃了。

如今，相思得到两股魔血，力量是少主身上的一倍。若再不决断，少主体内的血魔只怕就会凶恶的反噬他的心脉，以求挣脱束缚！然而此刻，少主真的能下定决心，杀了眼前这个女子么？

月阕低沉的声音，仿佛又在他们耳边响起：“你觉得痛苦么？那么杀了她。杀了她，青鸟的鲜血汇聚，你母亲答应我的承诺也就完成了，这个血咒也就会自然解开！”

小晏脸上那病态的嫣红越扩越大，渐渐张布满他整个面容。他那袭轻若云霓的紫袍，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痛苦，在瑟瑟颤抖！

然而他依旧没有动过。

千利紫石猛地跪在他脚下，嘶声哭泣道：“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肯动手？少主就算不顾自己，不顾转轮圣王的传说，难道就不曾想想老夫人对少主的期望！”

曼荼罗阵的力量与血咒彼此冲击，小晏似乎用全部的力量维持着手上的法印，已无力回答。

千利紫石脸上掠过一丝绝望、一丝决绝。她突然一咬牙，道：“少主，对不起了。”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森寒的匕首，身形宛如落霞一般，飘飞而起，向相思扑去。

小晏一怔，宛如从梦魇中醒来，然而就此一滞，已然来不及了。千利紫石已扑到面前，手中刀光森然，已将相思惊骇的面容映得一片青碧。

“住手！”小晏扬手，一团紫光向两人之间的雪地上击下。他这一招无意伤人，只希望能将两人脚下积雪炸开，满空碎雪和劲气将阻止紫石的行动，让相思有躲避的机会。

他脸上的神色却突然变了。

相思身后，一个苍白的人影刺破夜色，缓缓踏着积雪向他走来。月色幽微，来人全身笼罩在一袭白色的斗篷之下，看不清面目，只有一支青翠欲滴的菩提枝就在手中轻轻摇曳。手指晶莹如玉，却分明是个女子。

那人似乎走得很慢，却瞬间已到眼前，一伸手，就将小晏击出的那团紫光接在手中。她缓缓抬头，两道冰冷的笑意从白色的斗篷下透出，手上突的一握，那团紫光宛如烟花一般在空中蓬然碎裂，如散尘埃。

小晏心中也不由一惊。自己那一招并未使出全力，然而普天之下能轻易接下的，也不过数人而已。

这个白衣女子是谁，此刻又如何会出现在这神山之颠？

清冷的月色将来人身旁的一切都映衬得模糊不清。只见她轻轻抬手，千利紫石的身体顿时变得僵硬，缓缓跌倒在雪地上。相思骇然回头，她的目光和白衣女子一触，立刻再也离不开去。她脸上的神色急遽变化，仿佛从白衣女子眼中看到了此生绝不敢想象的东西，白衣女子伸手在她额头轻轻一拂，相思全身一颤，昏倒在那女子肩上。

那女子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回头望着小晏，似乎要从他的眼底中看出自己想要的秘密。

小晏似乎想起了什么，原来她就是刚才曼荼罗阵中，立于法阵南方的白衣女子。

就在一刻前，她隐没在白衣中的身影还那么的不引人注目，而现在，她身上的白色却是如此耀眼，仿佛已是整座雪山的主宰。

周围的大德们突然上前两步，虔诚的结印顶礼道：“空行母。”

白衣女子不答。幽幽月色映衬出她雪域优昙一般的风姿，清冷而高华。

香巴噶举派唯一的女活佛；洞悉过去、现在、未来的白衣空行母——多吉帕姆·丹真纳沐。

小晏的目光从凌厉渐渐变得平和，终于合十一礼，道：“大师因何而来？”

丹真纳沐扶着相思，缓缓向众人走来。

杨逸之和卓王孙依旧陷入神我境界之中，对外界之事毫无知觉。然而两人身边张布下的气阵又是何等强大，休说是人，就是一片落雪，也不能加诸其上！

丹真纳沐缓缓在气阵的边缘停下，道：“我为你们的命运而来。”

小晏目中神光一凛：“我等的命运如何？”

丹真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叹息道：“你已经没有命运了。”

小晏一怔，道：“大师何意？”

丹真冷冷道：“胎藏曼荼罗阵中，我一直没有出手，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小晏不语。

丹真道：“胎藏曼荼罗阵宏大无比，却恰好与你体内的血魔相生相克。你用慈悲之心，勘破轮回，将胎藏曼荼罗阵的破坏之力纳入体内，以一己之躯，承受灭世之难，冥冥中已切合了当初佛陀创造此阵的用意。因此，你本已有了顿悟的机缘。只要……”她突然伸手一指相思，道：“只要杀了她。”

小晏默默的望着丹真，依旧没有说话。

丹真沉声道：“杀了她，解开青鸟血咒，就能将体内的胎藏曼荼罗阵之力化归己用。而后，披上金色战甲，征战四方、统一你的国度，成为造福万民的转轮圣王。出，则帝释前导；动，则诸佛护卫。这就是你的命运！然而如今你已经放弃了。”她看了他一眼，眼光中有一些鄙薄：“你不忍杀一人，而忍心置万民于水火，你不配承当这样的命运。”

小晏依旧默然，这些话，他似乎早已知晓，也已经思考了千万次。然而在这神山之顶，从白衣空行母口中听到，他仍然忍不住动容。

丹真冷冷伸手，将相思低垂的脸抬起，轻轻叹息道：“红衣观音一样的容颜，连春草都不忍践踏的善良，谁又忍心杀害她？然而，这就是命运。”她深深看了小晏一眼：“既然这是无法改变的，那么为何，不趁她昏迷的时候，一招致命，不让她感到丝毫的痛苦？”

一个淡淡的微笑浮现在她眼中，宛如春风化开一潭冰水，她双目中的光华涟漪开去，渐渐的宛如浩瀚天幕一般，无边无际，又带着不可抗拒的魅惑：“用你九天星河的最强之招，出手。”

小晏的目光似乎被她深深吸引过去，再也挪不开来。两人在不足一尺的地方，相互凝望。宛如两座不动的峰峦，似乎对峙了千万年的时间。日月星辰、大地峰峦，似乎都在这无尽的对峙中灭度、重生，一直过了千万世的时光。

雪峰上的众人，似乎都已经看得痴了。

峰峦无语。卓王孙和杨逸之依旧没有动。

小晏和丹真也没有动。

纷扬的大雪，也似乎感受到了这种静止，渐渐停止了飞扬。

突然，小晏叹息了一声，道：“大师的摄心术对我无用。”

丹真也一声叹息：“我能控制任何人，却不能控制你。”她的声音有些怅然，“刚才那一瞬间，我探到你心中，竟完全没有杂质。盘亘你意念最深处的心魔，二十年来一直附骨难去，为何刚才一瞬间竟然隐退了？难道——”她的眸中发出逼人的寒光：“在胎藏曼荼罗阵中，你竟已经顿悟了么？”

小晏微微摇头，淡然笑道：“却是方才的一瞬，大师助我顿悟。”

丹真秀眉一挑：“哦？”

小晏微叹道：“大师刚才的摄心术，让我在一瞬间，有了经历整个一生的感觉。加上刚才在胎藏曼荼罗阵中的所得，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丹真一字字道：“何事？”

小晏的笑容变得清空而温和，仿佛雪原上的夜空，没有一丝阴霾：“我若为了成为转轮圣王，而屈服于心中血魔，以杀戮取得自己的觉悟，那么我觉悟的，决不是真正的转轮圣王，而是魔王。”

“如此，我和欲将天地苍生化为曼荼罗阵中蝼蚁的魔王又有什么区别？”

丹真的脸上缓缓变色。

小晏舒了一口气，似乎放下了一个很沉重的负担，他遥望星空，道：“这样的转轮圣王，不是我的期望，也不是我母亲的期望，更不是诸天神佛的期望！”

“——因此，从此刻起，我决不会屈从体内的邪魔，作任何事。”

他抬头望着丹真，紫衣在夜风中猎猎飘扬，清秀的脸上却笼罩着神佛一般的自信与气度：“你若不放了她，我就将和你一战。”

丹真注视他片刻，点头道：“我还是看低你了。”

小晏一笑，道：“是我们低估大师了。大师的目的，并非是要杀死相思而已。”

丹真似被他看破了秘密，坦然一笑：“不错。我的目的，就是让你们都葬身这雪峰之顶。”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索南加错忍不住道：“空行母……”

丹真一挥手，止住他的话，将目光投向仍在神我境界中的卓杨二人，道：“他们两人的神识已经完全陷于另一个世界，在神识中作最为惨烈的厮杀。而他们周围布下的这个无形之阵，也已紧绷到了极限。如今，只要有一个功力相若的高手，在某个恰当的方位上，对这无形之阵出手，这两人积蓄到极至的内力就会瞬间同时奔涌宣泄而出，三股劲气撞击到一起……”她顿了顿，轻轻抬手，纤纤玉指间已多了一条细绳，绳子的一端系着一块毫不起眼的灰色石块：“殿下可认得它？”

小晏注目良久，眸中渐渐透出一丝惊骇：“西昆仑石？”

“正是。”丹真遥望夜幕沉沉的苍穹，缓缓道：“传说千万年前，诸神与阿修罗族在岗仁波济峰顶激战，战争结束之后，一共有十件秘宝遗落人间。这就是数年前耸动江湖的天罗宝藏。十宝中，有三件的威力最为巨大。分别是梵天宝卷、湿婆之弓，还有调和大神毗湿努的西昆仑石。梵天司世界之创生、湿婆司世界之灭绝，而毗湿努则主宰世界的调和与守护。因此，这西昆仑石中潜藏的最终秘密，就是能将创生和毁灭两种力量，收束、汇集。这是我参透光明成就法后，才领悟到的。”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扶起仍在昏迷中的相思，将西昆仑石挂在她胸前，道：“我用摄心之术，本想引动你的心魔，让你向她全力出手。我们站的位置，正是这无形之阵的罅隙。因此，你发出的力量将彻底打破他两人的无形之阵，阵中一触即发的巨大力量将完全爆发，和你的发出的劲气猛烈撞击。在这样惊天动地的撞击中，西昆仑石将被发动，将所有的力量一起聚集，而后——”

她眼中透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当西昆仑石积蓄的力量达到极限，就会蓬然炸裂，这必将引动一场惊天动地的雪崩……你们最强的力量已经宣泄，而这场雪崩绝非人力可以抵挡，于是，所有的传奇都将被埋葬在厚厚积雪深处，永远无人知晓。”

小晏静静的看着她，一切的邪恶都会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然而，那双斗篷下的眸子纯净无比，没有任何一点邪恶，也没有任何一点私心。小晏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大师为何如此？”

丹真的声音宛如来从夜空深处最高渺的星辰中透下：“为了命运！”

她回头望着卓杨二人，道：“数年前，我通过梦境成就法，看到了他们的本来——他们本是湿婆与梵天的化身之一。我以为他们两人是化身中最为优秀、最接近神本身的人。因此，我决心辅佐他们来继承完整的神格，以期有朝一日能突破俗尘障碍，回归神的本身。为此，我用尽一切办法，将其他可能影响命运轨迹的化身排除在外。正如柏雍之于杨逸之、帝迦之于卓王孙。然而——”

她静如止水般的眸子中突然涌起了一种深沉的怒意：“没想到的是，我看错了！他们中的一个，已经太执着于自己的力量，完全藐视神的尊严，他是如此的自大、僭越，他竟已经不相信神的存在，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小晏也不由为她声音中的愤怒、悲哀而震动。

她白衣在夜风中猎猎扬起，宛如方天狂舞的一段星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渐渐平静下去，道：“所以，他只有一种未来——坠入魔道，永远不能回归神的本体。湿婆、梵天只要有一个不能回归，这个世界就不会停止动荡、战乱、灾荒，这是我绝对不能看到的！所以，我只有再次更改命运的轨迹，我要在这诸神灵魂汇聚的神山之颠，同时毁掉他们两人的肉身，强行让他们觉悟回归！”

她长长叹息一声，目光在杨逸之和卓王孙身上游离着，也不知她说的那人到底是谁：“一旦失去了这最后的机会，他必将渐渐坠入魔道的深渊，再也不能回头。最终，神性陨灭，魔道开启。青天将因他而震裂，大地将因他而赤红，万民将因他而流离失所……这些，殿下又可否明白？”

小晏默然。良久，却道：“大师若真以为他们是神的化身，那么就应该尊重他们自己选择的命运。”

丹真的目光突然凌厉起来：“连自身神格都忘却的人，不配跟我谈选择！当今天下，只有我能看到未来，只有我能看到命运，因此，我只要告诉他们什么是正义，他们就必须遵从！”

小晏摇头道：“大师若如此执着，何不自己动手，要逼我出招？”

丹真叹息到：“我只是命运的看客，却不能亲手卡断它的轨迹。何况，以我现在的力量，还不能达到和他们相若的境界。”

小晏道：“既然如此，大师可能会失望了。”

丹真冷冷一笑：“你以为，你看透了我的摄心术，就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么？你错了！”她突然将相思拉起，挡在自己身前，一拂袖，手上顿时多了一道极细的红光，她挥手将这道红光刺入相思耳后。

丹真望着小晏，微微冷笑道：“并不是只你一人有触发西昆仑石的力量。”手上内力催吐，那块挂在相思胸前的西昆仑石隐隐冲出一道血痕。

相思全身一震，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

那双秋水为神的眸子变得空洞无比，宛如被剥去了光华的宝石，小晏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真能看到眼前的事物。

小晏温和的脸上也带上了一丝怒意：“你对她作了什么？”

丹真抬手胸前，冷冷道：“你们不是都不相信神的存在么？我让你看看，神明的力量！”她突然一掌印在相思背上，这一掌力量极大，她俩脚下的积雪也纷然扬起，而相思却宛如浑然无觉。

丹真徐徐将内力注入相思体内，森然笑道：“命运，将再度在你体内觉醒。去吧，帕帆提！”倏然撤掌。

相思眸中爆发出两道森寒的冷光，宛如失去了禁制的偶人，猛一抬手，两道巨大的劲力如双生巨龙，彼此缠绕翻滚，从她手中争脱而出，径直向卓杨二人呼啸而去！

第二十九章 蝶化

小晏喝道：“住手！”他的身体瞬时如化一只巨大的紫蝶，向那劲气迎了上去。

蓬然一声巨响，大片积雪在两人之间炸开，小晏竟觉得体内真气一阵翻涌，几乎挡她不住！他全身真气陡增，左手结日经摩尼印，右手结施无畏印，双手间宛如布开一道七宝彩幢，将那两道劲气包裹在当中。

那两道劲气受了阻隔，只微微一顿，却瞬间膨大了一倍，宛如山岳崩崔，以更快的速度向彩幢的中心扑来。然而就在这一顿之间，小晏双手法印逆转，缓缓向旁边划开半个弧圆。那彩幢顿时飞速旋转起来，小晏真气催吐到极至，只听空中噼啪碎响不绝，彩幢脱手而出，带着两道怒龙般的劲气向一边撞去！

大地上爆开一团巨大的白雾，月光下，碎冰如雨，莹光闪耀，一旁耸立的如小山一般冰岩竟被生生击碎！

小晏心中一惊。

只听丹真冷冷笑道：“如何？”

小晏望着相思，她脸上并没有疯狂的神色，而是仿佛陷入了一种极为深沉、辽远的记忆之中。

然而她那惊人的力量，又到底从何而来？

“你究竟把她怎样了？”

丹真笑道：“你也许还不知道，她就是刚刚拉开湿婆之弓，射开第五圣泉的人。”

小晏摇头道：“她怎么可能引开湿婆之弓？”

丹真冷笑道：“这，或许你要去问近难母·帕帆提了。我所作的，只是将她那一瞬间得到的力量以镜像之法复制，储存到西昆仑石中，刚才又重新植入她体内。虽然，这些力量只够维持三招的时间，然而已经足够了。”她仰望夜空，冷冷笑道：“近难母是力量堪比湿婆的战神，万亿年中，伏魔无数，从没有败过——你接第二招罢！”

小晏正待回答，相思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在夜风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十字。那一瞬间，宛如整个时空都被她划开了巨大的间隙，江河一般的劲气就从这裂缝中倾泻而下。寒风狂舞，夜雪飘飞。相思立于狂风之中，面若冰霜，水红的衣衫烈烈临风，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芒，看上去真如神女降世、魔母临凡。

突然间，四周风声一紧！

那道巨大的十字，如天雷爆裂，透空而下。两道彼此交叉的血红流光宛如暴雨崩散，雷同之声，直穿地脉，隆隆不绝。这一招竟似乎灭世的劫，要将一切都灭度成恒河流沙，归化到宇宙尽头！

小晏心下一沉。平心而论，这一招他若全力应对，未尝不能接下。然而，只怕也仅仅能接下这招。之后呢？相思此刻的力量，真宛如来自神魔一般，源源不断，越来越强。如果他将全部力量用在应对这第二招上，那么接下来那必将惊天动地的最后一招，又有谁来抵挡？

他眼角余光向场中一扫，卓王孙和杨逸之二人仍沉浸在神我境界中，久久对峙，惊醒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破坏他们身在的这个无形之阵，然而，这样做的代价则是，阵中积蓄已久的力量完全宣泄而出。

这种结果，岂非已与毁灭同义？

风声更急，高空清远的天幕宛如瞬时沿着那道十字划开的罅隙，整个坍塌下来，那一瞬间，小晏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的身影宛如一只紫蝶般飘起，瞬间已从那堵雪墙中穿过。当空卷起的数丈高的积雪，就宛如有形无质的虚幻之物一般，任由他透体而过。

紫光如电，已到了相思眼前。

相思面色不动，却根本没有防御的意思。是根本不屑于回防，还是在丹真幻术的操纵下，已不知回防？她美丽的眸子中空洞无物，似乎全部的神识已被胸前的西昆仑石抽空。她双手交叉胸前，突然向下重重一压。

四周山峦回响，隆隆不绝，大地上，万顷落雪似乎都如云海一般，腾起一层云烟，汩汩沸腾，似乎在为将要来临的贯天之力而瑟瑟发抖。

一团极其刺目的白光，宛如夜色中陡然现世的烈日，在她纤细的指尖徐徐升起。而她身后的丹真，却带着无比的自信，注视着这团光华，——这一招虽还未发出，却已带上了另天地改易的威严。

烈日越转越大，刺得人忍不住要闭上眼睛。就在这一瞬，烈日中飞快掠过一抹紫影，小晏广袍博袖在狂风中扬起，从相思眼前一划而过。

她颈上，那块微青的西昆仑石已被他摘下，握在手中。

相思浑然无觉，然而她手中那团炽热的白光，已如金轮般飞旋展开，化为山岳一般的巨大实体，向小晏压下！

这是足令诸神辟易的近难魔母的力量，绝无人类可以抗衡；这是铺天盖地，洞悉三界的威严，也绝无人类能够躲避！

小晏结印胸前，那块西昆仑石被他笼在掌心，发出幽淡的青光。而后，这青光和他的身影，瞬息被那轮烈日吞没。

彗星般的白光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向卓杨二人所在的无形之阵而来。青苍的夜空瞬时化为白昼，大地飞雪沸腾，卷起滔天银浪。众人的眼睛都被刺得生痛。

突然，这耀眼的光华中却隐约透出一丝紫影。众人这才发现，小晏的身形宛如落雪、飘尘一般紧紧附着在光华最盛之处，随之向后飞速退却。他双目微阖，手上法印变换，如捧一团淡淡的紫晶。团西昆仑石宛如一颗青色的明珠，在紫晶中不断轮转，发出耀眼的光华。

相思失去了西昆仑石的支撑，双眸中掠过一丝惊讶，双手却宛如惯性般的再向下一压。

那团白色烈日登时再扩大了一倍，飞速旋转，向卓杨两人当中恶扑而去。

一声极其轻微的裂响传来。仿佛天幕深处，某种极为重要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罅隙，瞬间蓬然破碎，化为万亿尘埃，而人心底的最为脆弱的某处，也随之破裂！

那股不可思议的巨力利刃一般插下。众人只见那无形之阵剧烈的颤抖了一次，阵中的一切，仿佛都为止错位、变形。而后，紧绷的平衡瞬时崩溃，两道同样汇聚了万物创生与毁灭、天堂与地狱、希望与死亡的力量，如天柱顷塌、银河倒泻一般，完全卷涌而出！

卓王孙惊天动地的毁灭之力，杨逸之足参造化的梵天一剑，竟同时出手！

雪浪滔天，夺目的白光宛如一朵巨大的优昙，绽放在寂寂雪峰之颠。

万亿光芒透体而过，众人不由不闭上眼睛。

夜风冷峭，变幻的光影映得丹真的脸上阴晴不定。她嘴角徐徐浮出一抹笑意——命运的轮盘终于被她纤弱的双手逆转！她是神明的化身，是未来的主宰，决没有任何凡人，能挡在她面前！

只要她愿意，就算星辰的轨迹，也要让它粉碎。

然而，她的笑意渐渐凝结。

预想中，那足以摧毁一切的爆裂并没有出现。三股巨大的力量，并没有撕咬炸裂，而是正在向一处不断汇聚！

西昆仑石。

小晏立于光华的正中，右手在上，执大日如来印；左手在下，执月轮摩尼印。那枚西昆仑石在他掌中，却宛如在整个日月苍穹的笼罩下一般，徐徐旋转，散发出夺目的光芒。

而分别来自卓王孙、杨逸之、相思以及小晏本身的四股力量，竟在西昆仑石的吸收、调和下，渐渐向石中汇聚。

西昆仑石越旋越快，青色石身中徐徐升起一幕血影，在四股巨力的催动下孳生、涨大。本来宛如杯盏般的青色石子，竟膨胀为一枚血红的心脏，那四股不同的力量，化为四色彩练，就宛如维系心血的筋脉，再合同西昆仑石本身一起，脉脉搏动。

穹庐拆裂，赤白的天幕似乎瞬息返回了远古，碎为一张血色巨网——那是女娲炼石补天前的姿态，也是这心脏、这筋脉的无尽延伸。

砰——砰——

这种律动似乎极轻而又极重，仿佛来自天际，又仿佛源自万物的内心深处，最终大至星辰宇宙、芸芸众生，小至一花一木、须弥芥子，一切都被纳入这张细密的筋脉之中，作着无声的共振。

人们抬头仰望，天幕赤红，交织的裂痕中，红影缓缓渗下，宛如欲滴的鲜血。让人不由产生一种惊愕的错觉，难道自己是置身在一只巨兽体内，这天、这地，不过是巨兽的肌肤筋脉；这星辰、这众生，却不过是巨兽的脏腑？

小晏，被满天光影披上一袭金色的战甲，宛如应劫出世的转轮圣王，独自立在这血色天幕的中心，将巨兽的心脏捧于掌中！

炫目的天空宛如一副纯粹而凄绝的背景，朵朵流火宛如在天幕中绽放十万莲花，侍奉着他飞扬的身姿，广袖凌风，紫袍上垂下道道璎珞，在变幻的光影中飘动不息。

丹真的脸色渐渐变得肃穆，她向后挥了挥手，倒在地上的千利紫石立时恢复了行动。她倏地从雪地上跃起，怒目圆睁，舞动着手上的匕首，向丹真和身扑来。

丹真也不躲避，只一抬手，将她的匕首架在指间，叹息道：“你应该看着他。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千利紫石眼中的刻骨仇恨瞬时被惊讶代替，嘶声道：“你说什么？”

丹真拂袖将她推开，抬头望着赤红天裂中那轮孤零零的明月，冷冷道：“再过片刻，就是九月十九。佛陀的诞辰，也是今世转轮圣王二十岁的生日。”

“那又怎样？”千利紫石突然住口，似乎明白了什么，颤声道：“你是说，你是说……”

丹真双手缓缓合十在眉心处，似乎在向天地深处的神魔致以最高的礼敬。

“诸行无常，盛者必衰。又是佛灭度的时候了。”她长长叹息一声，合上双目，轻声讼念着经文。

千利紫石怔在当地，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向小晏所在之地扑去。

然而，她的身体刚刚到了离小晏两丈开外的地方，就宛如撞上了一张无形的气壁，从半空中重重跌下。这一撞看来并不轻，她脸色瞬时苍白，胸前的衣襟也被染得殷红。

她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向前爬去，身下拖出一道浓浓的血痕，然而稍一靠近，又被远远弹开。她呻吟了一声，又向前扑去。就这样一次次摔得全身浴血，却又一次次爬起来，向那道彩光流溢的气壁撞去。

她不住咳嗽着，似乎已丧尽了最后一丝力量，斑驳陆离的光影印在她脸上，长发披散，挡住了半个面孔，而另一半却已被鲜血完全染红，看上去凄厉非常。她抬起头，怔怔的望着不远处的少主，大大的眸子中浸满了血丝，宛如一汪破碎的冰湖，尽是绝望的寒冷。

然而她眼中的痛苦霎时凝结。

因为她看到，满天红雨之中，小晏正回头望着她。赤红的光芒将大地也映得血红，然而连这光芒也丝毫不能沾染在他的脸上，只有一种冥冥而来，宛如自天庭垂照下的清华笼罩着他的面容，让他本来毫无血色的脸显得如此生动。

九月的月轮一般垂照世间，似已完全超脱了迷惘、忧伤、欲望和嗜血的痛苦，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悲悯，仿佛在为眼前诸人，还未能超脱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轮回而悲伤。

千利紫石那一瞬，竟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千万年的时光。

然而，她看见了他的微笑。

他的微笑。

这是他灭度前，回头对她的一笑。

再不是为了众生，再不是为了说法，只为她而笑！

这一笑竟是如此宽广，将宇宙轮回芸芸众生都包括在内；这一笑又是如此熟悉，宛如那幼时的王子，和她一起漫步在幽冥岛金色的海滩上，度过了她生命中最美丽的岁月。

这就是他欠她的。

欠了千生万世。

他再入轮回，或许是为了苍生，或许是为了救世，或许，不过是为了还她这一笑。

他终于还给了她这一笑。

她的心瞬间也空漠起来，难道，胎藏曼荼罗阵中的幻影竟是真的，一笑之后，她与佛数世的缘分，也到了终结的时候么？

菩提树下的一碗供养，那乱发污衣的王子接过木碗，无意中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比星辰大海还要深广……从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经注定。

注定了数世的追随，数世的仰望，数世化为一朵鲜花，一只小鸟，一颗顽石，一粒尘埃，守护供奉在他周围，默默的听他说法，等他在满天花雨中慈悲低眉，淡淡微笑，这就是她的给自己选择的宿命，她永世的修行，她全部的信仰！

爱，就是她的信仰，她的一切。

千生万世，用鲜血供奉她的佛，这就是她的修行，她的信仰，她的宿命！

她又怎能在此刻失去！

砰——砰——

包藏这世间一切力量的西昆仑石，不停在他掌上法印中冲突，宛如恶魔的心脏，越涨越大，随时要破体而出！

千利紫石下意识的嘶声喊道：“不——”

小晏微阖的眸子张开，抬头仰望苍天，透过那千万重的魔氛，他依然能看到诸天神佛的微笑，满天飞扬的曼陀罗花雨，纷扬飘落。

佛陀涅槃前，入仞利天为母亲说法，以报答生母养育之恩。然而，他却无法再见到他那还在幽冥岛上苦苦等候他回家的母亲了。

他最终没能杀掉相思，解开月阕的血咒。母亲也许会非常悲伤，然而，他相信，她一直的心愿是实现了——为众生舍身，这才是转轮圣王应有的心怀。

因此，他再度微笑了。

双掌日月法印向下一合。

卓王孙和杨逸之眼中一惊——他们已经明白了，小晏是要用自身，去承受这即将爆裂的西昆仑石，以及其中那足以毁灭三界的力量！

而相思还昏倒在他身旁不远处。

两人同时掣剑，但全身却一阵酸楚，似乎方才所有的力量都已宣泄，如今连一步也迈不开去！

赤红欲滴的西昆仑石，绽放出一道极强的光芒，宛如一颗从天穹中摘下的恒星，突然片片碎裂。一个巨大的涟漪宛如被搅碎的天河，在空中绽开，瞬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四处层层扩散。

这个涟漪最初只在一点，而后迅速上侵于天，下透于地。

向上，天空中赤红的血网瞬时被击得粉碎，化为满天火雨，飞扬坠落；向下，大地隆隆震动，平整的雪原顿时皱起，宛如水波一般跌宕散开，积雪乱滚，越涌越高，最后卷起数丈高的雪浪，又向涟漪核心反压而下！

散雪飞扬，一切都笼罩在汹涌的银光之内，再也看不清楚。

万物、众人都宛如被那道无形的涟漪透体而过，虽然看上去，全身的肌肤、筋脉都未受到丝毫的损害，但构成物体的每一颗微粒的核心处，却似乎都被震开了某条不可知的裂痕！

天地都在这决裂般的振荡中瑟瑟颤抖，唯有这本应振聋发聩的天地绝响，却宛如被某种无声的屏障过滤去了。一切，无声无息的发生、演化、毁灭、重生。一任咫尺处赤练舞空，雪浪卷涌，人们却没有感受到一丝冲击。仿佛这诸天的灭世浩劫，也被一张来自天庭的屏障隔绝。

一切都被守护。

正是这道凝结着诸佛慈悲的屏障，让人们能透过这陆离的光影，看这世界的灭绝与重生。

这一切，仿佛就在眼前，却又宛如不在。或许，人们是在面对一个亘古已然的记忆。

轮回的记忆。

世界方才真的灭绝过了、又重生过了么？

人们眼中都带着深深的疑问。

第三十章 西王母

雪浪终于渐渐归于消沉，微微散雪，宛如诸天花雨，默默飞扬。

没有璎珞、伞盖、珠蔓、灯明、幢幡、伎乐、歌舞。只有浩浩苍穹，茫茫雪原。

天空清澈得仿如透明，大地宛如一块清明琉璃——只有重生后的世界，才可以如此纯净。极轻的梵唱透过一带星河，袅袅而起。

千利紫石深深长跪在如镜的雪原上，那道隔绝她和少主人的屏障业已消散，她终于能静静的抱着他的身体，再也不必放开。

她默默凝视着他的脸，无喜无悲，宛如陷入了一种执着的梦境，她的鲜血不住从伤口中喷涌，但她毫无知觉。因为她的世界里从未曾有过自己。

只有少主人。

如果可以，她宁愿这具肉体不曾存在过，而还和千生万世一样，是一缕风，一束光，一块碎石，一只蝼蚁……可以永远侍奉在他身旁。

此刻，他的面容宛如新生的月华本身，纯净得让人不忍谛视。无论是血魔的狰狞，还是佛法的神光，都渐渐从他的脸上褪去。他淡淡微笑的唇际，终于染上一抹令人心碎的红色，——那是人类的血色。

这让诸神叹息的美少年，似乎只是这浮华世间、最富饶奢侈国度的王子，在他二十岁的生日的夜晚，不经意的，沉醉在皇宫花园的星光之下。

天地悠远，远处的梵唱渐渐变得清晰可闻。

数片大得出奇的雪花，从遥远的天空飘落。而这些雪花，竟然是八瓣的。满天雪舞，但当它们飘落在他身上之时，却又是如此之轻，仿佛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天雨曼殊沙，天雨曼陀罗，这满天飞扬的八瓣之花，只在一种时刻出现。

佛灭之时。

千利紫石似乎猛然从梦境中惊醒，脸色聚然惨白，她突然抽出匕首，疯狂刺向天空中坠落的花雨：“滚开，滚开！什么诸天香花、什么神佛涅槃，都是骗人的！我不信，我不信！少主人还没有死，你们统统滚开！他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她手腕上伤口迸裂，鲜血宛如落雨一般洒下，将飘落的八瓣雪花染上点点嫣红。

“滚开！”雪花纷扬，她染血的手臂在夜风中挥舞，惊惶的四处驱赶着雪花，又想抱起小晏的身体，躲到别处去，却全身无力，一个踉跄，重重跌倒在雪地上。

浸染的雪花，透过她的手臂，瓣瓣覆盖上他的身体，却一瓣也未曾化开，也不忍掩盖他绝世的容姿。

这触目惊醒的红，触目惊醒的白，宛如诸天坠落的美丽花雨，侍奉在他的周围。

数十位藏地大德，突然口讼经文，齐齐跪下，投地膜拜。

千利紫石疯狂的用刀尖指着众人，厉声道：“住口，住口！”

梵唱、经声，在寂寂雪峰上不住回响。千利紫石的声音突然从凌厉转为绝望，久藏的泪水夺眶而出，嘶声哭道：“为什么你要走？为什么，你又抛开我一个人走了，为什么不让我修行下去……我不要看你笑，我只要陪着你，永生永世的陪着你，做一粒石子，一粒鲜花，一棵小草，我宁愿你永远看不见我，我宁愿永远用自己的血供奉你……”

梵吟如水，明月却欲坠未坠，挂在众人头顶，大得惊人。

千利紫石伏地悲恸，十指在雪地上抓出深深的血痕。她突然止住哭声，仰望着寂寂虚空，脸上的血迹被泪水冲开，诡异无比。她脸上的笑容，哀绝而狰狞：“少主人只是累了，休息了，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她环顾众人，点头道：“好，我叫他醒来！”

她一把将衣襟撕开，胸前的肌肤已完全被鲜血染红，却依旧美丽秀挺，她手腕翻转，两指夹住刀身，回手刺入自己的胸膛。

长空血乱。众人大惊之下，她已将匕首拔出，再次扎入！

大蓬的鲜血四处飞溅，将陨落的八瓣雪花尽皆染的赤红。刀刃每次仅入体一半，也并未正对心脏，然而她的胸口已找不到一处完整的肌肤，血花淋漓绽放，似乎她的心脏也要脱离这破碎肉体的束缚，挣脱而出。

她苍白的脸上却满是嫣红的笑意，一手小心翼翼的扶起小晏的身体，一手却探入伤口深处，似要将自己不断喷涌的血捧出，点点滴落到他的唇上。

她的声音嘶哑中却带上了莫名的柔情：“少主人，该醒来了。”

她喃喃的反复着这句话，动作温柔而机械。只是那探入胸口的手，却一次比一次更深，似乎恨不得掏出更多的鲜血，将沉睡的主人唤醒。

然而小晏却始终没有回答她的呼唤，身上清冷而熟悉的异香，从雪原上袅袅而起，直达天幕，越来越淡。

千利紫石脸上的神情急剧变幻，纤细的手弯曲如钩，已被完全赤红，在空中瑟瑟颤抖。血液顺流而下，将两人身下的大地浸湿出硕大一块。

千利紫石的声音从温柔变为焦急，从焦急变为绝望，她突然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垂地的黑发在风中蓬然摇散，月华冰冷的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那头及地的乌丝竟寸寸斑白！

这一次，我用全部的鲜血供奉你，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得不到你的回答？！

她脸上闪过一片疯狂而凄厉的笑意，双手齐齐插入胸口，似乎要将自己的整个心脏捧出！

血肉筋脉发出分离前的痛苦呻吟，她白发飞扬，仰望夜空，眼中满是哀绝之色，双手却伸入体内，一点点剜掘自己的心脏，那张浴血的容颜也因这剧烈的痛苦而扭曲，看上去如鸠盘魔母，凄凉已极，诡异已极！

众人为这这画面所摄，悄然无声。一时四周寂寂，只有她凄厉的哭喊洞彻重宵。

雪，又变得大了起来，纷扬起满天的落华。

白光微动，丹真不知何时出现在千利紫石身后，一扬手，将她整个人击得飞了出去。

“你佛缘已尽，放手吧。”

千利紫石伏在雪地上，她虚弱到极点的生命竟然燃烧出异样的光华，她猛地支撑起身子，断断续续的笑道：“你，你……”

丹真的脸色宛如雪峰一样冰冷，缓缓道：“转轮圣王已经涅槃，你不要再沾污他的法身。”

千利紫石目光宛如利刃，恶毒的剜在丹真脸上：“都是你，都是你们！为什么，你们不去死，偏偏是他！”

丹真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笑容：“你说的对，我也会死。”言罢从她身旁走过，再也不看她一眼。那白色的斗篷沙沙作响，洒下一蓬淡青色的雪花，渐渐模糊了千利紫石的眼睛。

丹真缓缓来到昏迷在雪地上的相思身前。

相思方才就置身涟漪的核心，却似乎并没有承受太大的爆裂之力，身上看不到一丝伤痕，只有一抹夭红的血迹，静静绽放在她眉心之间。她侧卧在雪地，胸前微微起伏，仿佛已进入了另一场梦魇。

丹真注视着她，突然一扬手，一道青光猝然而起，从相思眉心处直透而过。这一下变化太为突然，卓杨二人欲要驰援，已然不及。

相思一声痛苦的呻吟，她眉心处隐然有一团血影破体而出，向丹真手上飞去。

丹真将来物握在掌心，眼中透出一丝深深的笑意，突一用力。五道夭红色的液体，从她指间渗出，她阖目抬头，将掌心缓缓印在额头之上。

卓、杨二人望着丹真，脸色渐渐沉重——三只青鸟的血，终于还是被她完全汇聚！

天空中，已渐渐沉寂的梵唱再次鸣响！

宁静而空明的苍穹再次变为浓浓的青色。整个世界，宛如笼罩在一片幽寂的青光之中，摇曳不休。

相思全身都因痛苦而颤抖，但神智却似乎渐渐清晰，她茫然回头，望着周围，突然目光停伫在千利紫石和小晏身上。她的泪水怔怔而下，轻声道：“殿下——”

丹真也不看她，踏着一地鲜血，一步步向卓杨二人走来。她光洁的额头印上了五缕夭桃般的痕迹，衬着她白衣如雪，庄严宝相中，更透出夺目的风华。

正在伏地讼经的藏密大师们似乎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齐齐抬起头来，虔诚而畏惧的仰望着踏雪而来的白衣空行母。

她在卓杨二人面前驻足。

“我从你们眼中看到了仇恨。为好友复仇，憎恶我的所为，都是很好的理由，然而——”她淡淡一笑，对卓王孙道：“你的心底，只有杀戮本身。”

卓王孙冷笑不答。

丹真轻叹道：“我本来也想杀了你。然而我方才鲜血加额的瞬间，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仰望星空，道：“天地运行，众生轮回。其实并没有一开始就注定的命运。而你我这样的人，一次次企图重新选择，一次希望凭一己之力将命运逆转，正是这些选择，最终成了我们的命运。”她的眼中掠过一丝忧伤：“因缘，最后错乱到这个样子，众生面临的魔劫，是我的错，我一开始就种下的错。或许，任何人都不该插手因缘本身。”

卓王孙冷冷道：“你插手与否，都是一样。”

丹真默然片刻，轻叹了一声：“你说的对。”

“既然你我都已经明白，那么——”她轻轻抬起衣袖：“接恒河大手印罢。”

恒河大手印！

传说佛陀在灭渡前留在凡间唯一克制魔王湿婆的法宝。听说这几个字，诸藏地大德们都禁不住全身颤抖。

纷扬的落雪停止了飞舞。那一瞬间，万物的核心似乎都被抽空。

只见她白色的衣袖似乎被微风扬起，她的手在月色中轻轻划开了一道弧圆。这一划毫不着力，仿佛只是轻轻拂去鲜花上沾染的晨露。然而正是这不经意的一拂，这雪山、这寒冰、这落雪、这星、这月、这人，似乎都如同宇宙本身的渣滓，被她轻轻拂去一般！

相思的脸色陡变。这恒河大手印的起手势，原来她曾经见过！

就在乐胜伦宫中，卓王孙曾经带着她，以湿婆之弓的力量，借此招冲破乐胜伦九重伏魔锁！

然而，同样是这一个起手势，却在丹真手上展现出完全不同的姿态。

如同明月与烈日的对比，丹真的此招，更为优美、柔和——或许也更接近此招本身。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隆隆裂响，岗仁波吉峰顶沉寂千年的积雪，突然宛如受了诸天神魔的召唤，一起呼啸、一起跃动！

重重积雪宛如不周山坍塌时倾泻的炎天，以吞噬八荒、覆盖万物的威严，奔涌而下。

这足以震天捍地的雪崩，终于还是引动了。

大地拆裂，数十藏密大德几乎站立不住，眼中也透出浓浓的惶恐——为这终于无法避免的末世天劫而惶恐！

天河乱泻！

丹真站在崩雪中心，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手指又是轻轻一拂。

这个手势，和刚才的完全一样，只是方向却截然相反！

大地的颤抖停止，无边阴霾瞬息一扫而空，大地又是一片纯净的琉璃境界。一块岩石，一片落雪，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毫发无损，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丹真的手就静静虚悬在夜风之中，仿佛那被她发动的诸天灭劫，又被她轻易凝止在掌心。

她，就是一切的守护者、调和者，一切秩序的定义者、维护者，一切力量的发动者与归往者。

她就是这凡世上唯一的神祗。

她注视着卓王孙，淡淡笑道：“平心而论，这一招你能否接下？”

卓王孙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良久，嘴角浮出一个冰冷的微笑，道：“恒河大手印共有三重变化，我只想知道，这最后一重是何等样子。”

丹真冷笑收手，道：“恒河大手印有无数传说。其实，每一种都是真的。它既是佛陀留下的降魔大法，也是西王母最强的招式。传说大禹登上天庭之后，向始祖之神伏羲、女娲要求见识天下最强的剑法，于是伏羲用昆明池下的劫灰铸剑、女娲创造出剑奴皇鸾——也就是后来的西王母。”

“皇鸾诞生的目的，本是为禹演练一招极天人造化的剑法。此招既是天下最强的剑法，也含有天下最强的诅咒——出此招者，将一切遗忘，直到下次青鸟之血汇聚；而见此招者，则会在中途双目破碎。因此，这所谓至美之一招，其实是不可见的。这是女娲对狂妄的禹开出的一个玩笑，一个惩罚。”她注视着卓王孙，叹息道：“你比传说中的禹还要狂妄，但如今，还不到这一招来惩罚你的时候。”

她摇了摇头，又道：“你可知道，为何千万年来，绝无人能抵挡此招？”

卓王孙不语。

丹真眸中透出深深的笑意：“因为这就是神的力量。你可以拿起湿婆之弓，那不过是因为你是湿婆在凡间选定的化身。你也可以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但你还不是湿婆本身，你的力量，是借助神的荣耀而存在，你，却只是凡人。”她的目光在卓杨二人身上游走，缓缓道：“我们三人，拥有相同的觉悟的机遇，不过至今只有我得到了。我如今不需借助西昆仑石，就可以运用毗湿努的力量；我无需用剑，却可以施展西王母的至美之招。在我面前，你们现在如同蝼蚁。——因为我已是神。”

杨逸之眉头紧皱，似乎陷入沉思；而卓王孙脸上只有冰冷的笑意。

丹真长长叹息一声，对卓王孙道：“你本来可以拥有诸神中最强的力量，然而你却不相信神明。这，就是你坠入魔道的根源。”

卓王孙淡淡笑道：“我所相信的，正是你不敢相信的。”

丹真皱眉，良久，叹息道：“看来，这一切已是注定。”她结印胸前，道：“此招的最后一重变化，我已通过潜龙珏注入一人的体内。若你依旧如此执迷，那么，终有一天能从她手中见到完整的恒河大手印。不过，或许你不会盲目，因为那个时候，也是你正式脱离人的界限，坠入魔道的一瞬，是魔非人，则不受此诅咒制约。不过，更多的诅咒将从此跟随着你，永世无法摆脱。”

卓王孙一笑，抬头看了看青色的天幕，道：“月已东顷，大师还不到示寂的时候么？”

丹真望着他，眸中寒光隐动，似乎刚脱离尘缘的她还未能完全超脱喜怒哀乐，然而她瞬即平静下来，微笑道：“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人是谁么？”

卓王孙脸色一沉。

丹真笑道：“是步小鸾。”她并不理会他眼中升起的杀意，缓步从他身边走过：“你不必愤怒。正是这股注入她体内的力量，能再延续她三个月的生命。其实，她早就已经死了，奇方异术，穷极想象，这样强留她在人间，难道不是一种罪？”

卓王孙望着她的背影，一时心头竟涌起了一种难言的感觉。

她重重长叹，在峰顶岩边止住脚步。天色青苍，似乎已有了破晓的痕迹。寒风吹动她白色的衣衫，在亘远的天地之间，却是如此的寂寞。

她遥望着透出一抹嫣红的地平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恒河大手印已出，我的记忆便将消散……与你的约定，也算是完成了吧……”

她合十胸前，声音仿佛空清的晓风：“浮世无驻，空去来回。有者无因，遂而生悲。既见菩提，复云吾谁？一朝舍去，大道盈亏。”

白衣飘飞，晓风将她的声音约吹越远，这一代白衣噶举派多吉帕姆、青鸟族信奉的西王母、毗湿努留在尘世间力量的主导者，就这样立于岗仁波吉峰顶，祥然示寂。

数十位藏密大德齐齐伏拜下去，却已无法吟诵经文，一起悲泣出声。

月轮隐没，似乎也在为这一天之内，两位真佛的示寂而垂悲。

千利紫石凄凄的哀泣，大德的经声，似乎业已变得嘶哑，最终沉寂下去。

空山寂静，众生无言，仿佛就这样经过了千万年的时光。

噗的一声，似乎什么法咒破碎了。

一匹汗血宝马奋蹄狂奔，载着一个人影越去越远。

他并没有回头，身后包裹在晨风中露开一线，六龙降魔杵迎着朝阳，发出夺目的光彩，衬着他狂发乱舞，宛如天神。

马蹄声渐行渐远，终归沉寂。

众人仍然一动不动。只有相思的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一双一直看守、保护着她的眼睛，终于离开了。

——笑着离开。

相思摇了摇头，似乎想将这个诡异的错觉从脑海中抛开。她惊然抬头，目光正好触到卓王孙的身上，她脸上露出幸福的笑意，轻轻向他依靠了上去。

有他在身边，一切已经足够。

又不知过了多久。

哚——哚——

轻轻的踢踏之声再度响起，一头青色的小驴从山脚下徐徐行来。一个纤弱的少女，恬然酣睡其上。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嫣红，却如这欲生未生的朝霞一样动人。

相思讶然：“小鸾？”

那一刻，朝阳终于突破沉沉夜色，将第一缕阳光投照在她身上。最后的一缕月光，从人们的视线中，无声隐退。

过去的无尽传说，就这样与昨夜的莽苍夜色一起陨落。

而天地万物，却在这一刻而轮回、新生。

（《天剑伦》终，后事请见《华音流韶·雪嫁衣》）

第一日之莲花

第二日之木屋

第三日之集市

第四日之镜台

第五日之月舞（1）

第五日之月舞（2）

第六日之嫁衣

第七日之天都（1）

第七日之天都（2）

第七日之天都（3）

返回主目录

第一日之莲花

卓王孙就这样一直握着相思的手，穿过华音阁。这引起了很多人的惊讶，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阁主。相思忐忑地跟随着，这样的卓王孙，也是她从未想像过的。但她的心中又有一丝欢喜，因为在卓王孙的手中，她的手也渐渐温暖起来。

没有女人愿意做一朵莲花，在水的冰冷中睡去，睡到叶凋蕊残。塞上，藏边，绝域，相思憧憬的，也许这小小的掌握，此外还有什么呢？卓王孙就仿佛是飞龙，没有一朵云能够束住的。

但也许相思并不是云。

今天的风很轻，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通彻无比，真是个好天气啊。应该叫小鸾也出来走一走的。相思胡乱想着，却忽然惊醒，这不是他企盼已久的情景么，为什么会想着让别人加入？

难道是因为他们两个都不习惯单独在一起么？相思忽然埋怨自己，也许是自己胡思乱想，阁主有什么事要交代，才带自己出来的。但他为什么要握住自己的手呢？

卓王孙忽然止步，他们来到了一片湖边。华音阁周围风景幽绝，但从未有人四处游玩，因为每一寸土地，都布满了机关暗器，看去清绝的景色，也许是杀人的死域。但现在，这些机关全都被清除干净了，于是这片湖水也就仿佛是刚出浴的少女，清丽动人，姿容绝世。

相思轻轻地在湖边坐下，这清澈的湖水微微荡漾着，仿佛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让她只注目于它那宁静的美丽，不再想着其他。她仰起头，天上微微的云流动着，湖里面也有云，相思便幻想自己是坐在白云的深处，这些雪一般的云团从她的身边流过，将她的身影带得一时清晰，一时模糊。

相思突然回头，笑着对他道：“真没想到我们阁边还有这么好的地方。”

卓王孙也笑了，“如果你喜欢，就住在这里好了。”

相思偏转了笑靥，笑看他道：“我可以吗？”

卓王孙竟有些不胜她的目光，只能转头望着湖水，“你是阁中的上弦月主，所求什么不可得？”

相思轻轻叹了口气，道：“有时候我真不希望自己是上弦月主，而只是当年你遇到我时的那个小姑娘。你还记得么，当年你从水中捞出那朵睡莲送给我的时候？”

她微微仰起头，“那片湖水就跟这里非常相似，只是这个湖中只有白云，没有睡莲罢了。”

卓王孙微微一笑，道：“谁说这里没有睡莲？”

他一伸手，天都剑宛如流云般飞出，向湖的对面飞去。湖对面是高山，一块大石挡住了湖水与山色。天都剑就轰然击在了那块大石上，大石裂开，立时，大水夹杂着万千睡莲花汹涌而下，宛如莲之银河，充满了整个湖面。

赤橙黄绿，这些睡莲竟有着七彩的色泽，宛如繁星点点，布满了整个湖面。

在这个季节，本不应该有睡莲的，何况是这样的七彩睡莲。

相思讶然呆住了。波浪冲激，水面涨溢，两人的双足都浸在了湖水中，一朵朵睡莲就荡漾在两人身边，相思俯身拾起了一朵淡红色的睡莲，馥郁的香气立即将她包围住。

卓王孙道：“我还记得你说过，睡莲之花，就是你，所以你所居的地方，都种满了这种花。”

相思心下震动，低下头，轻轻道：“你……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卓王孙站了起来，淡淡笑道：“也许，我只是偶然看到了这湖，想送你些花——你不是喜欢睡莲么？”

相思眼中迷蒙了淡淡的雾气，她低声笑道：“你想送我花？”

卓王孙点了点头。

各色各样的睡莲随波沉浮。宇内奇葩，海外异种……只怕世上所有种类的莲花，都被聚集到这个小小的湖中了罢，并且同时被药力催开，一下就开到了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刻。

他准备了很多很多的花，因为他不想说话。

相思突然抬起头，指着湖心道：“我要那一朵！”

湖心有很多花，卓王孙并不知道相思指的是哪一朵，也许相思要的，只是其中一朵而已。但卓王孙看不出那朵花跟眼前的这些花有什么不同，既然一样，又何必还要费时费事去取呢？

但相思殷殷地看着他，卓王孙的心忽然软了软。算了，反正七日后她就要死了，我就答应她又何妨？

他握住相思的手，深深提了口气，向湖心纵了过去。

波影腾照，两人的身形宛如一对翩跹的彩蝶，在碧波云彩间飞过。湖面宛如一块巨大的琉璃，倒影出两人的身影，五彩的衣带翻飞，彩云般护卫在两人身畔，卓王孙发现，原来他们也可以靠得如此之近。

他带着她从湖面上徐徐飞过，修为到了他的境界，几乎可以身同飞羽，借片花之力，飞纵来去。他握着相思的手，在湖波上轻轻起落，宛如在花中停栖的蝶。相思一面牢牢牵着他的手，一面一次次弯下腰，伸手摘下他选中的睡莲。

每一次，她站起身，将莲花凑到眼前，都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满意，于是将摘下的莲花交给卓王孙，又去寻找下一朵了。

卓王孙另一手接过莲花，也不说话，只由着她的性子，在湖面上往来飘飞。

不一会，卓王孙已经抱了近百朵各色各样的莲花。沉沉地压在手上，看上去宛如一捧绚烂的彩云。

相思却依旧没有选到自己想要的那朵。

她一次次躬身下去采莲，也有些累了，美丽的嫣红将她的脸妆点得也如一朵盛开的莲花。卓王孙透过一大簇五色莲花看去，她鬓角的散发微微有些发湿，紧紧地贴在她香腮上，不知是湖上的水气还是她的汗珠。

她似乎好久都没有这样认真地作过这样一件事——一件只为她自己做的事。

卓王孙心中似乎一动，他眼中的神光也如湖波一般，渐渐散开。

突然他的手一空。

却是相思为了采摘一朵远处的莲花，不小心放开了他的手。她一声惊呼，整个身子顿时失去了支撑，向湖中坠去。

卓王孙来不及多想，抛开手中的睡莲，去抓她的手。他突然想起，自己施展这登萍渡水的轻功已经太久，气息已不容有一丝混乱！

他正要重新凝气，不料相思一把抓住了他的衣带，猝不及防间，两人一起跌落水中。

水波漫过两人的双眼，无数朵散落的睡莲在两人身边沉浮，相思似乎害怕般地紧紧抱住了她。

透过盈盈波光，卓王孙脸上本有些怒意，但看到她眼中狡黠的笑，也顿时释然了。

原来她是故意落水的。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恶作剧吧。

这些年来，他一直跟随在他的左右，然而，即使是在最亲密的时候，她也要称他一声先生。只有现在，在这被莲花扰乱的湖水中，她终于暂时忘记了两人的身份，宛如一个普通的少女，一时兴起，于是拉着所爱的人，一起坠入水中。

或许，上弦月主的身份，一直像一个美丽的枷锁，把本来属于她的少女的天性压抑了太久太久。其实，她只比小鸾大了几岁，小鸾纵然万般不幸，也算在他的羽翼下长大，无忧无虑，而她呢？

多少年来，他又给了他什么？

十六岁那年开始，她就跟着他出入风云，而她又到底得到了什么？

卓王孙的心中竟涌起一阵隐痛。

相思抬起头，怔怔地仰望着他，双颊上布满了幸福的殷红，但眼中也有一丝怯意--第一次如此大胆，他会向自己发火么？

卓王孙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思，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相思将头深深埋在他胸前，纤弱的双肩微微颤抖，竟似乎在轻轻抽泣。只是她的眼泪，必将落入湖中，无人看见。

哗的一声轻响，两人浮出布满莲瓣的水面。

相思散开的长发上沾满盈盈水珠，宛如一粒粒水晶，她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水痕，只笑着拉起他的手，将一朵莲花放在他掌中，盈盈道："知道么，这才是你送我的花！"莲花在他掌心展开，花朵残了一瓣，卓王孙忽然想了起来，他第一次见相思的时候，所送的，正是一朵残瓣了的睡莲。

--她竟然记了这么多年！

卓王孙清楚地记得着，那同样是个夕阳鲜艳的黄昏，而现在，夕阳斜偎在青山的怀中，在含笑看着他们。相思轻轻抚摸着睡莲的花瓣，是的，这朵花，是属于她的。

在女孩的心中，千朵万朵花，并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而只有这一朵，爱人费力采来的，才是属于她的花，是值得记一辈子的。

每对相恋的人，都有这么一朵花，也许只是野生的雏菊，也许是偷来抢来的花，但绝不是买来的。

它会被深深记住一辈子，而不仅仅只是荣耀的一刻。

夕阳垂照中，曾有多少少年将手中的花递到女孩面前。这是他浑身湿漉漉采来的花，也是只属于她的花。

夕阳下他们偎依得更紧。

这是旷绝天下的卓王孙么？这是他一心要杀掉的相思么？

卓王孙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将这些念头驱走。这一刻，他只想将手中的花送出去；这一刻，他只想好好照一照这湖边的夕阳，让脸上的笑容更自然一些。

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良久，相思轻轻道："我们可以住在这里，不回华音阁么？"在她的心中，在这里，卓王孙是卓王孙，相思是相思，但回了华音阁之后，卓王孙便是阁主，而她就是上弦月主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湖能带来这么大的影响，可以让往事重新灼显，但她心底深处，却希望这一感觉能延续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卓王孙柔声道："当然可以了，不过现在不行--我们至少需要一座房子。"相思笑了："房子？"

卓王孙点头道："那当然。也许，明天我就会送你一所房子，但今天已不行了。"他猛然记起，睡莲、湖泊，不过是个礼物而已，是的，是他要历练自己，杀死相思的礼物。他怎么能沉缅于自己的礼物中呢？

卓王孙立即问自己道：你能杀死站在你面前、笑着的这个人么？

他审视着相思，审视着自己，然后回答：我能。

那就浸得更深一些吧。

于是他笑着对相思道："明天，我们再来这里，好不好？"相思柔顺地点了点头。夕阳照得她心暖暖的，她紧紧握着手中残缺了的睡莲，仿佛抓住了一生企盼的幸福，永远不再放开。

第二日之木屋

莲花依旧盛开在醉莲小筑中，淡淡的流水洋溢着淡淡的香气。相思依旧淡然坐在门前的石阶上，若是细心的话，可以看出她薄施了些粉黛，她在期盼着。

果然，天还很早，卓王孙就来了。相思立即站了起来，卓王孙握住她的手，两人并没说什么话，一齐向那片湖走去。

阁中众人更是惊讶，但依旧没说什么。华音阁中，阁主予取予求，又有谁敢过问？

湖水依旧清澈，昨日盛开的睡莲，今日依旧鲜媚。相思偷偷瞟着卓王孙，见他脸色甚和，于是笑道：“你送我的小屋呢？怎么我没看见？”

卓王孙凌空指点道：“就在这里。”

相思四顾良久，但见青山绿水，古树浮云，就是没有小屋。她笑道：“难道，今天这件礼物是隐形的？”

卓王孙笑道：“看到这些树没有？我们就来个伐木造房。”

相思讶道：“我们？”

卓王孙点了点头。

相思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名满天下的华音阁阁主，要和她亲手造房子？这要是传出去了，正道那些人不笑傻了才怪。但她随即释然：在这湖边，卓王孙就是卓王孙，相思就是相思。放下了重重光环，他们只是他们——一对在荒漠的湖边一起伐木建造小家的人。

也许他们两个亲手造的小屋，也会永远留在他们的记忆中吧。相思突然这样想着，不禁有些感动。

像他们两人这样的武功，要造房子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工具。

要的只是天都剑。

天都剑乃华音阁历传阁主的佩剑，已经至少数百年没有沾染过鲜血，只作传教信物，从不用于御敌。即便是历任华音阁主，也素少将它带在身旁，却不知为什么，卓王孙带它一起来到这只属于两个人的湖畔。

而在这片湖边，天都剑惟一的用处就是一连斩了十几棵巨大的橡树，然后将他们裁成整齐的方条，深深植入了湖边高处。相思一面量着方条之间的距离，一面指点着卓王孙应该怎么裁，怎么植。忙了两个多时辰，他们的房子的根基就矗立了起来。

那是一连串粗大的橡木，均长四五尺，被卓王孙用掌力深深击入了地中，只露出一尺多高。这些橡木桩围成三尺见方的地基，卓王孙再用剑削了两尺多的木桩，将地基内钉满。于是，一个木屋的基础就出来了。

相思很高兴，站在地基里，不断想像着当木屋造成之后，应该怎么布置，怎么装饰。有卓王孙在，自然不用她动手，她惟一的工作，就是构思。构思木屋是什么样子，构思木屋该怎么装潢。

她的意见其实很简单，什么东西都不要从华音阁中拿来，他们自己做。因为她私心中认为，这片湖泊是她跟卓王孙所有的，只有在这里，卓王孙才是卓王孙，而她才是相思。他们永远停留在多年前他从水中捞起一朵睡莲的时候。

那时，没有华音阁，没有江湖，没有天下，有的，只是夕阳下相对而笑的情人。

是情人么？停下休息时，相思想着。

也许是吧，至少他们共同拥有了一朵睡莲，还有这个小木屋。她决定要让这个小木屋里充满了专属于他们两人的东西，她要的不仅仅只是一座房子，而同时要装满记忆，她的，也是他的记忆。

总有一天我会不在他身边吧，那么就让他的心中有座小木屋吧。相思静静地想着。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脸就微微侧着，上面漾着静静的笑容。她的手中随便拈着一朵睡莲，她就如这莲一般，丰足而满意着。

卓王孙收剑在手，他看着相思这样笑着，他的心忽然变得无比的平静。杀戮的江湖，纷争的岁月，一瞬间离他好远好远。

天下，得到了会有什么不一样么？无敌呢？卓王孙情不自禁地问着自己。那时，他会有这样平静的心情么？

那为什么不就此停住？

卓王孙轻轻闭上了眼睛，不再去多想。

如果得不到答案的话，那就先伐树吧。

中午他们并没有回华音阁，相思坚持要留在这个还没盖完的小木屋里，由她来解决吃的问题。她的解决方法很简单，由卓王孙从湖中捉了两条鱼，由她来生火烤着吃。

坦白说，她的烤鱼手法很生疏，这两条鱼是在没什么滋味可言，但卓王孙吃得很有滋味。也许他也会累、会饿吧。

相思将手中的半条也给了他。

这才像是生活，不是么？看着卓王孙接过那半条鱼竟然有了馋得表情，相思忽然觉得柔情无限。

江湖，又远了一些，而夕阳，便又近了些。

午后卓王孙依旧挥舞着天都剑，砍伐树木，将之做成一寸厚的木板，用木钉子将它们钉在地桩上，渐渐搭起了一个房子的形状。相思坚持将屋顶的一半做成平的，并做了个梯子，可以随时登上屋顶。卓王孙一一按照她的意思做了。

于是，一座木屋的雏形就建立起来了，矗立在这座湖泊的东岸上。卓王孙移了些藤萝过来，将木屋爬满，于是，这小屋就温馨起来。

当他们将这一切都完工之后，天已经黑得厉害了，繁星点点，萤火虫在星光下尽情飞舞，似乎整个天地之间都被这些精灵占据。

相思跟卓王孙躺在屋顶，望着这些星光，都有些痴了。相思执拗地握着卓王孙的手，感受着他手上的温度。

今天，是他出剑最多的一天，哪怕是面对最顶尖的对手，他也不会出那么多的剑的。何况，这每一剑，都没有杀戮，为的，只是她的梦想，一个女孩对家的梦想。

山中的星光分外亮些，但却照不出影子来。这让两人看上去都有些通透。银河蜿蜒穿过天际，从天的这一头，一直甩到另一个尽头。相思眼神朦胧地看着长天，忽然道：“世人都说牛郎织女苦情，但他们却可以一年一度相会，生生世世，永远如此。”

卓王孙笑道：“争得世上无期别，换得年年一度来。”

相思轻叹道：“你说等他们老了后，还会每年相会一次么？”

卓王孙道：“我倒是没有这样想过，也许仙人不会老吧。”

相思道：“但我们都会老的……”

她有轻轻叹了口气，道：“那时候，你会记住这座房子么？”

卓王孙点了点头，他默默对自己道：杀了你后，我会记住这房子的。

相思也点点头，道：“我一定会记住的，因为我亲手做的东西并不多。”

这句话莫名地打入了卓王孙的心中。他一生顺遂，所求无不得，但他亲手做过的东西又有多少？除了杀人，还是杀人。这间简陋的小木屋，或许，就是他第一次亲手做的东西吧。

躺在自己亲手盖的房子上，竟然是如此的平静。卓王孙不禁有些沉迷于这种气氛，没有了相思之后，我还会来这里么？

卓王孙忽然发觉，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没有相思之后，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么？天下，小鸾，还值得自己守护么？

当然值得。卓王孙摇摇头，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想法

第三日之集市

太阳才升起，相思就跑到了虚生白月宫，恰好卓王孙也刚出门。他一下子没有认出相思来，因为她穿了一身粗布衣裳，看上去就像个村姑。只是哪里的村姑，有这样娇艳的容颜？她手中提着一个篮子，笑着递给卓王孙，脸上满是期待。

卓王孙不知道她搞些什么鬼，进屋打开看时，只见是一套粗布衣裳。他换上之后，临镜一照，那衣服剪裁得极为粗糙，自己俨然是个村夫。他也不禁失笑，相思在一旁笑道：“快些走吧，要让他们看见了，必定会笑话死我的！”

她拉着卓王孙，向华音阁外走去。奇怪的是，她并不是要去那个湖泊。卓王孙有些惊疑，但相思不说，他也就不问，两人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山下。又走了三四里路，猛然人声鼎沸，他们走到了一个小镇之上。

这个镇并不大，但今日恰是集会之日，四乡八屯的人全都来了，买的买，卖的卖，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相思笑道：“我们的小房子刚建成，什么东西都没有，我们买些回去好不好？”

卓王孙又有些想笑，华音阁里什么没有，还要从这里买？但既来之，则安之，那就买吧。好在此处赶集的乡民都朴实之极，也没看出两人有什么不对来。他们拥挤在人群中，只觉这个新鲜，那个也奇怪。集会中什么东西都有卖的，相思不时停下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脸上的笑容再也掩盖不住。

但当他们真的要买东西的时候，才发现了一件尴尬的事情：他们都没有钱。

一个是阁主，一个是上弦月主，他们哪有花钱的时候？他们又知道钱是什么？两人虽然都常行走江湖，但衣食住行，却都不由自己操心，对于钱之一物，绝无任何认识，自然更不会带钱在身上了。身在华音阁中，自然万事不萦怀，但此时到了这个集市上，却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一齐大笑了起来。

华音阁的阁主与月主竟然会没钱，这实在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两人搜着身上，刚换了衣物，当真连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卓王孙忽然喜道：“对了，我还有一块玉佩的！”

他从衣带上解下来一块羊脂白玉佩，笑道：“这是京城聚宝斋的镇店之宝，严道明用三万两银子买来的，这集市上肯定有当铺，我们将这玉佩当了，就有钱了。”

相思大喜，两人兴冲冲地一路问，一路向当铺冲去。当铺朝奉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块玉佩，两眼浑浊地看了一眼冷笑道：“什么破烂玉？仿的吧？”

一面连珠价地指出了这玉几十处瑕疵来，一面文不加点地写好了当票。卓王孙接过来，看时，只见当票上赫然写着：“足色纹银三钱。”

三万两银子的玉佩居然只当三钱？相思忍不住要跳了起来，卓王孙挥挥手，叫那朝奉将玉包起，拿钱出来。那朝奉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们两眼，见他们衣服虽粗，但人才尚有几分，跟乡屯粗人大有不同，料定他们是大户人家私奔的小妾与奸夫，不屑地甩了三钱银子出来，将玉佩收起，随随便便扔在了角落里，与乡下人当的衣衫堆在一起。

他也许永远想不到，把这整个当铺卖了，都未必够得上这块玉的真正价值。但卓王孙只是笑笑，带着那三钱银子道：“钱不多，你要节省着点花！”

相思紧紧攥着这三钱银子，大声道：“我一定要用它买光我所有需要的东西！”

她挽着卓王孙的手，兴冲冲地向人多地地方钻了过去。

如果不是来到了这个集市，卓王孙也许永远想不到，还有这么多人过着这样的生活。王者与平民也许永远是隔离的，因为不论他们如何体恤下民、如何想为万民谋福祉，他们与柴米油盐也是隔离的，而隔离了柴米油盐，他们就无法看到万民的真正生活。

而这个小集市，就是民生最真实的地方，因为这里交来汇往的，就是柴米油盐。每一分一毫的银子，几乎都是被掰成两份花的，为了秤高点低点，就会争执半日，其紧张程度，绝不亚于高手之间的争斗。

相思攥着手中的银子，也是极为激动。三钱银子，她本以为这么好的玉佩换来的三钱银子，肯定非常非常的多，但一问货物的价格，她就忍不住叫了起来：“怎么会这么贵！”

一张很普通的镜台，就要三钱银子，好一点的，甚至能卖到五钱了。相思的预期，本想买一张镜台、一张桌子、两张椅子、餐具茶具、柴米油盐，反正生活所需的一切，她都要买回去，以后就有个完整的小窝了。

这一问价，几乎将她的理想完全打碎。相思行走江湖多年，奇人异事遇了不少，从未皱眉过，但此时，这卖镜台的木匠老爹一出口，她的泪水就涌了出来，几乎立即哭了出来。

卓王孙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们回去找严道明要些钱，然后再来买吧。”

相思执拗道：“不！那……那是他的钱！”

卓王孙有些不明白，严道明是华音阁的管家，他的钱就是华音阁的钱，华音阁的钱统统都是他的钱，跟这三钱银子有什么分别么？然而，在相思看来，却有极大的分别。因为，这三钱银子，是属于他们两个的，这是他们两人共有的钱，而那间木屋，也是他们共有的，一旦夹杂了华音阁的东西，那么湖边的卓王孙，就不再是卓王孙，而相思也不再是相思了。

这是一点都不能含糊的事情，是在所必争的事情，但卓王孙又怎能明白她这怪异的想法呢？相思倚在镜台旁边，抚摸着镜台上的纹理，几乎快要哭了出来。

这镜台是用上好的橡木做的，加上椅子，一共要一两银子。那橡木跟他们的小木屋极为相配，镜台上还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也不知是由于雕刻的时候一点点失误，莲花的一瓣上，还显出一点残损的痕迹。

这正是她所要的那朵莲花啊。

她想像着她早起梳妆的时候，永远面对着镜中的娇颜，面对这只属于他们俩的莲花，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可是这些一共要一两银子，而她却只有三钱而已。三钱到一两，就是一个委屈到几乎要掉泪的距离。

到了此时，卓王孙也没了办法。那木匠老爹看上去又老又穷，只怕是就等着镜台卖出去了才能吃顿饱饭。当然不能将他打昏了抢走镜台。但相思真是爱极了这镜台，恋恋不舍的，就是不肯走。

又有谁知道，她恋恋不舍的，不是镜台，而是永难忘却的情缘。

她必须给自己留一些可供记忆的物件，因为她心中始终有一些惶恐，卓王孙的情意来得如此突然，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忽然离开呢？

她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卓王孙忽然想起了一个办法，他笑道：“你看这样好不好，等我们回去了，你想要什么样的镜台，我做给你好不好？”

相思立时笑了起来，“我什么都不要，就要这样的镜台，一模一样的。”

卓王孙点头道：“我记得了，那边有的是橡木。”

相思大喜，叫道：“那我就可以用这三钱银子买吃的了！”

她高高地将银子举起，快乐得就像个小姑娘一样。

卓王孙微笑看着她，正午的阳光如此灿烂，一瞬间把两人照得都几乎透明。

突然有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了过来，“美人，你想要什么，我王老虎都买给你。只要你给我亲一下就好。”

卓王孙跟相思倏然变色，卓王孙回头，凌厉的目光飙出，就见一个肥胖子砣肉般竖在那里，身边带着五六个黑衣人，凶神恶煞地保护着他。

相思脸有不悦，但她不愿被这个乡下恶霸打搅了心情，拉着卓王孙道：“我们走吧，买吃的去！”

牛刀不为鸡用，卓王孙难得见相思高兴一次，也不愿生事，但那王老虎并未看出卓王孙两人的异处，以为他们怕了横行乡里的自己，立即指挥着手下道：“美人要走了，快些给我抢过来！”

他那些手下作威作福惯了，听得主子一声令下，哪还不齐齐抢上？当下一阵呼喝，向卓王孙两人冲了过来。

卓王孙冷笑道：“我不想杀人，你们赶紧走开！”

突然一阵风声紧急，一块木板轰然炸开。却是一名黑衣人等得不耐烦，从木匠老爹摊上抽出一块木板，向卓王孙横击而下。卓王孙一伸手，剑气蓬勃而出，四周木屑横飞，就待将这些黑衣人连同王老虎一齐斩掉。

相思却突然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她伸出手，替卓王孙将衣服上的木屑拂掉，却又禁不住笑弯了腰。

华音阁主卓王孙若被一个地痞流氓打了一大板，这是不是很可笑？如果将其中可怕的成分去掉的话，那就非常可笑了，足可以笑死几个人。

卓王孙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相思盈盈道：“这么多人，你打得过么？”

卓王孙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道：“这几人还可以，再多一些，就不知道成不成了。”

说着，一拳将窜到身前的黑衣人击了出去。他刻意将内力压低，不施展绝顶武功，拳脚功夫展开，拳拳着肉，片刻将这群帮凶打得抱头鼠窜。相思在一边笑盈盈看着，心下很是甜蜜。

王老虎见事不好，当先跑了，一面跑，一面还喊着：“你们不要跑，看我搬救兵来！”

卓王孙与相思哪里会害怕这个？但那木匠老爹却面如土色，一迭声催促两人快走，因为王老虎家中护院的跨山虎很是厉害，而且手下众多，两人双拳难敌四手，只怕难以抵挡。卓王孙哪会放在心上，陪着相思在集市上逛着，两人买了些年糕吃着，也觉得风味独特。阳光正好，正可优游。

突然集市上一阵纷乱，就听一个粗豪的声音道：“那两个敢打王少爷的混蛋在哪里？快给虎爷滚出来！”

卓王孙对相思笑道：“跨山虎来了。”

相思轻轻拉了他一下，道：“算了，只要他们为恶不甚，就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了。”

就见几十个黑衣人簇拥着一条大汉怒冲冲地扑了过来。

这时有个黑衣人瞧见了他们，大喝道：“就在那里！”

卓王孙与相思假装脸上变色，齐齐一声呼喊，掉头就跑。这些人一阵追赶，突然之间，就不见了两人踪影。这些人骇然变色，一阵搜索，哪里还能找得到？于是自然说山神者有之，说鬼狐着有之，乱哄哄地传了几日，倒把王老虎足足吓出一场大病来。

两人走回阁中，换回了本来的衣衫，相对却是一笑。今日之事大约可归之为不可思议，他们穷到要到当铺去，还跟地痞流氓打了一架，而且被追得跑回来了。但当回到阁中，两人却忽然无言。相思慢慢低下头，轻轻道：“我……我先回去了。”

卓王孙点了点头，相思没慢慢沿着石径向外走去，卓王孙看着她，没有说话。

严道明走了过来，躬身道：“四日后就是婚期，咱们也该装点准备一下了。”

婚期？卓王孙猛然省起，他的眉头禁不住皱起，良久，道：“你来操办就是了，不过……”

他顿了顿，“暂时不要让相思知道。”

严道明躬身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夜色渐合，卓王孙独自坐在黑暗中，他只觉得心中有些不妥，但又说不出来是为什么。他长叹一声，出了虚生白月宫。

当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小鸾的声音安静地响了起来，“哥哥，是你么？”

卓王孙的脚顿了顿，应道：“是我。”

小鸾衣服穿得一丝不苟，安静地坐在床边上。屋里也是漆黑一片，这个下姑娘已太早见惯了生死，有了超越她这个年龄的洒脱。卓王孙将蜡烛点燃，小鸾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道：“哥哥，你有很长时间没来看我了。”

卓王孙沉默了一下，笑道：“那是因为哥哥找到了治你的病的方法，再过几天，你就不用天天守在房子里面，就可以跟哥哥出去玩了。”

小鸾听到这话，立即露出了喜悦的表情，道：“真的么？我好想跟着哥哥一起玩啊。”

但她的喜悦太过做作，自然瞒不过卓王孙。这个孩子在痛苦中挣扎了太长的时间，她已不再相信自己的病能够治好，她只是不想卓王孙不高兴而已。

卓王孙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和而坚定地道：“哥哥以前曾骗过你很多次，但这次……这次哥哥不会再骗你了！”

小鸾大眼睛抬起，凝视着卓王孙，“生死有命，哥哥不要太介怀。”她抱住了卓王孙，“能够活这么久，我已经很满足了。”

卓王孙挨着她坐了下来，微笑看着她的眼睛。但就在这一刻，他忽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相思，于是他提醒自己，一定不要忘了明天要给她做镜台。这个念头令他蓦然一惊，怎么他这么将她放在心上，竟连跟小鸾在一起的时候，也要想着她么？

他的心弦震了震，忍不住问自己：我究竟能不能杀她？

卓王孙忽然发现，自己已不想再听到这个问题！

第四日之镜台

翌日，卓王孙并没有直接去湖边，他在沉思，这本是一场试炼，是他淬炼自己剑心的一个计划，他要思考清楚，现在这个计划正在向哪个方向执行着。他决不容许计划有任何的偏移，就算是他自己导致的也不行。

相思的爱已经那么深沉，渐渐抛开一切，他的爱，也已经表露了出来，另相思的心颤动。那么，是什么不对头，让他屡敢不妥呢？

是他自己无法控制这种爱么？卓王孙冷笑，他不相信。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与控制之中，他必须取回他的剑心，在七日结束之后。

而现在，他要到湖边，因为他要去送第四件礼物，他亲手做的镜台。

卓王孙才出门，就发现阁中已挂满了红灯笼。洋洋的气息已开始在华音阁中蔓延，将喜庆的气氛渲染而起。不知怎么的，卓王孙对这大红的喜气有些厌烦，快步避而走去。但他也没能走多远，因为韩青主突然报：“杨盟主到。”

卓王孙不得不止步，就见杨逸之跟在一个苍老的大臣背后，走了过来，他心念一动，知道这大臣就是杨逸之的父亲杨继盛。两父子能走在一起，可见这些年来杨逸之平吴越王、牵制俺达汗，为国为民出力，已让杨继盛对其改观，终于肯接纳他了。

卓王孙的脸上也透出笑容，“恭迎杨大人。”

杨继盛见未来驸马、华音阁阁主卓王孙如此客气，知道是因为杨逸之，对儿子的怒气又消了一分，也喜道：“还是贺喜卓大人。老朽忝为赐婚使，可要先来叨扰了。”

卓王孙笑道：“杨大人前来，自然欢迎之至。青主，送杨大人到上房休息。”

说着，对杨逸之举手致意，匆匆向外走去。杨逸之皱眉看着他，他认识卓王孙这么久，可从未见卓王孙如此匆忙过。那么，是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么？

在华音阁中，又能发生什么事？

阳光宛如舞动的金蛇，映照在湖面上，那些无垠的睡莲终于有些凋落，残余的花瓣落在水面上，宛如铺了一层红粉，更是艳绝。相思静静坐在木屋的槛上，盯着湖面发呆。

她一见到卓王孙，立时迎了上去。卓王孙却不看她，径直进了木屋。

相思愕了愕，看着卓王孙的背影，这背影有些冷漠，于是相思慢慢坐下，目光对着湖水，她的心中装满了惊恐。

这几日卓王孙对她的态度，使她心中充满了惊喜，但这惊喜是如此的脆弱，她时刻都在担心，只要一阵风吹过，所有的一切都会随风飘去，飘进华音阁里。

而现在，卓王孙淡淡的背影，就将她的希望完全埋葬。

她深深低着头，只能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足。纤细而苍白的脚趾，完全没有依靠地陷在泥团里，而她的人，也孤立于天地之间。

突然，小木屋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相思一愣，却禁不住大喜，急忙抢进去一看，原来卓王孙已经在做镜台了。天都剑锋利无匹，不到片刻的功夫，一只精致的镜台就出来了。卓王孙还没忘了在镜面上方雕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那朵残损的，只属于他们的莲花。

相思瞟着他，卓王孙专注地做着木工活，相思轻轻道：“你是不是还想送给我一份礼物？”

卓王孙漫应道：“你怎么知道？”

相思脸红了红，道：“其实那个不能当作礼物送得……”

卓王孙住手，茫然道：“什么不能当作礼物送？”

相思脸色更红，摆了摆手，道：“好啦好啦，算我没说好了。”

她突然噗哧一笑，转过头去。卓王孙皱眉看着她，突然心中雪亮。

她必是已看到严道明等人的装饰，再联系到这些天卓王孙对她的态度，想当然地以为这些装饰，就是为她而设的。

她的一缕芳心本就系在卓王孙身上，岗仁波吉峰一行后，更是笃定以为两人乃天定姻缘，再无更改。此时见到卓王孙的柔情，看到满园张贴的喜联与红灯笼，怎会不浮想联翩？她怎会想到、又有谁告诉过她，这些喜事本与她一点干系都没有，是别人的繁华？

她能迎来的，不过是一枚染血的剑，以及卓王孙永远不会变的剑心。

她注定是为成就卓王孙而存在的。

这样做，是不是对她太残忍了？

卓王孙忍不住问自己。

你有天下无敌的剑法，但她却是你的剑心。

这样的剑法，又怎能无敌？他又怎样用这样的剑法去救小鸾？

天舞宝轮在他的胸口微温，似乎在提醒他，他必须要取回自己的剑心，达到真正的天下无敌。

而这一切，必须要相思的生命来承载么？卓王孙的手忍不住抖了抖，内力倏然有些控制不住，喀的一声响，他手中刚做好的镜台断成碎片，落了一地。

卓王孙望着一地碎屑，心中有一些隐痛。

相思与剑心，到最后，他是不是也只落了一场空？

他忽然出手，满地的碎片尽皆化成了利剑，倏然窜出了木屋，凌空怒啸飙转，向湖波轰电斩下！立时满湖清波被这一剑斩起，化作百丈雪亮银波，冲天而起！

卓王孙一剑斩出，心下顿觉不妥，转头对相思笑道：“多日不施展武功，竟然有些闷了……我重做一个。”

相思强笑着望着他，电了点头。

长剑在橡木上发出生涩的轻响，木屑寂寞地飞舞着，两人的心也空空的，不知如何着落。

而在同时，杨逸之的心神不由一震，他忍不住奔出屋外，向东边望去。那里突然闪起了一道极强的剑气！

是他，只能是他。这样的剑气他曾面对过多次，天下再不做第二人想。

不知为什么，杨逸之隐然发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升起，就此萦绕不去。他遥望东面湖泊升起的一阵阵水雾，一动不动。

直到夜色垂下，他才看到卓王孙牵了相思的手，从东面湖泊归来。相思依偎在他身边，淡淡地微笑着，那是怎样的温婉而幸福的笑容啊，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笑过。

原来，这是我无法给她的幸福。

杨逸之心中一阵隐痛，本想转身离去，但一个疑问突然从他脑中掠过：相思为什么而笑，难道卓王孙尚公主，会让她如此高兴么？还是卓王孙并没有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卓王孙到底会想她怎样呢？

杨逸之深深皱起了眉头，然后，他看到了卓王孙的眼神。

他的心忍不住一震，因为那眼神他非常熟悉，那是每一次他静静站在卓王孙面前时，所感受到的眼神。

每一次，他都能感受到卓王孙心中那冷冽的杀意。而如今，这杀意同样也刻在他的眸子深处。

刚才那一剑……

杨逸之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渐渐清晰，他决心不再逃避，而要查个明白，他绝不容许相思受到一丝伤害——因为他实已再没有什么可珍惜的了。

第五日之月舞（1）

黎明的阳光照在相思的脸上，她慵懒地做了起来，让思维在这潮湿的气息中清醒。

她并没有回华音阁，便倚在这个简陋的小屋里，倚在卓王孙亲手做的镜台前，睡着了。它的脸上挂了一夜甜甜的微笑，因为这湖边实在太恬静，绝灭有人来打搅，可以让她尽情地沉沉睡去。

缓缓地，她迎着阳光睁开了眼睛。金色的阳光宛如一屏半透明的翠羽，静静地盛开着，立即让相思的心情愉悦起来。她起身慢慢向湖边走去。

满湖飘荡的睡莲在浓冽的阳光下显得如水晶般通透，虽然有些已残，但仍掩不住这千朵万朵星罗棋布成的娇艳。相思掬起一捧谁，仔细梳洗着自己长长的秀发。

青丝在湖水中散开，宛如一朵墨色的花，这湖水中仿佛也带了睡莲的清香，照出她莲花一般的笑颜。

沉浸在温暖阳光中的她，并没有注意到，远处一双眼睛深深望着她。

杨逸之的眼神里有一丝忧愁，因为他从未见相思如此幸福过。他真心希望她能一直幸福下去，哪怕是和卓王孙在一起。但想到昨日那飙飞的剑气，让他无法相信，她现在的幸福是真实的。

他静静地看着相思，沉思着。但湖水那么清，阳光那么明媚，实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除了卓王孙一直没有来。

相思却并不担心，她早已将这湖边当作是私地，她与卓王孙的私地，只要在这湖边，她就能感受到卓王孙那握住她的温暖的手，她这温暖的幸福就不会变。

他正在那里做阁主吧，总会有很多事情要忙的。相思决定自己也要为这个小木屋做些东西。一些小小的花篮，小小的装饰。

如同两只双宿双栖的鸟儿，他把这座亲手搭建的小巢交给了她，于是轮到她去衔来一片片羽毛，一块块苔藓，装饰在小巢中，才会让它更加温暖。

她立即动手。

卓王孙静静地坐在高案之后，看着满地的金珠绫罗。这些都是永乐公主的嫁妆，皇家气象，当然与众不同，几乎将丹书阁堆满。嘉靖皇帝怕女儿没人伺候，所以又遣了一百名宫女过来，此时都已到达华音阁。这个沉寂已久的江湖禁地，此时前所未有地热闹了起来。

但卓王孙的脸却沉了下来。他实在不喜欢这样，非常非常不喜欢。

但他已答应了尚公主。

华音阁戒律森严，首重名分，就连身为阁主的卓王孙，也不能肆意违背，是以他只有稍稍按捺自己的性子，静静、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严道明知道卓王孙的不耐烦，所以他一直在努力想将这一切尽早处理完。但偏生皇室的规矩极多，一件又有一件，好不容易等处理完之后，突然守阵之人传来消息，说是天下英雄齐来道贺。

卓王孙的脸更阴沉，自他就任以来，雷厉风行，华音阁如日中天，悬在江湖之上，谁不谈之色变？华音阁向被当作武林禁地，绝没人敢无故踏入其中，现在这些规矩看来都废了，难道到域外走了一趟，这些人全都健忘了不成？

卓王孙心中杀气陡生，那尚在絮絮解说宫中规矩的黄门突然脸上变色，竟被卓王孙体内散发出的冷冽寒气刺得心胆俱裂，两股战战，几乎倒地。严道明叹了口气，伸手扶住黄门，一道内力透了过去，将他的心神镇住，对卓王孙道：“阁主有事请便，属下自然会处理得妥妥贴贴的。”

卓王孙点了点头，起身出了丹书阁。这些俗事烦嚣，让他心情极为厌恶，一时也想不出该做什么。他信步而行，猛然抬头，却见自己已到了华音阁东门，那片湖就在面前。看着那清澈幽静的湖水，他的心情不由也舒缓下来，烦嚣似乎被这带着莲花香气的风吹走了，永远不会再来。

卓王孙的心不由自主地震了震，他的脸色变了！

他皱着眉，看着自己的心。

难道我竟然也将这里当成了避风的港湾么？难道我竟也需要一个躲避的地方？

他的目光又开始冰冷起来，这冰冷是缘自对自己的愤怒，这愤怒又是缘自自己内心的软弱！

我心如铁，又怎会有这样一片软弱之处？卓王孙的目光宛如利剑，刺的却是自己！

难道……难道我真的爱上了她么？

他立即对自己说，不！那不可能！

但有个微弱的声音从心底探出头，轻声笑着地对他道：“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他？”

卓王孙沉默了。

长久以来，他习惯用剑来解决问题，无论多强悍的敌人，都一一倒在了他的剑下，于是他无敌，他君临天下。但现在，他却再也无法因循旧例，因为他面对的是他自己。

只有自己是无法用剑解决的，绝不能。

那我是爱上她了么？

要不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不得安宁？卓王孙忽然有些心烦意乱。

但他随即就摆脱了这一切，一步跨了出去，“不，这一切全都无法拘束我，因为我是王者！”

他甩开所有的思绪，孤独地走向湖边。他已经习惯了将天地都漠视。

当卓王孙站在湖边的时候，他抬起头，就发觉天上已升起了一轮明月。

清辉如玉，遍洒人间。这是一轮皎洁的明月，连卓王孙都不禁为它的美而眩然。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是该让音符再击重一点，来宣示这注定要结束的乐章了。

他注视着空中月轮：

就让一场月中的最后之舞，舞落满空烟花。

相思静静坐在小木屋中，并没有在想什么。在他身边，她已经习惯了让自己过得简单，有事的时候才思索，没有事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想。她很喜欢坐在高处，赤裸的纤足垂在空中，让柔和的风从脚面上吹过，感受那习习的清凉。

笼鞋浅着鸦头袜，知是凌波缥缈身。

这是相思最惬意的时候，但就在这时，湖中碧波突然涌起，然后化作连番汹涌的怒潮，轰然向岸边怒卷了过来。

相思吃了一惊，她急忙坐了起来，就见那潮水越涨越高，已经漫过了木屋地基，向屋中漾了过来。她着急万分，急忙用身子挡住屋门。

但她那柔弱的身子，又能挡得了什么？

奇怪的是，漫漫惊波，到了她身前，就似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上一般，再也不能前进半分。

粼粼的波芒映得月华空明如雪，几乎刺伤了相思的眼，但她来不及欣喜，因为湖中鼓涌的水势越来越大，越来越强！

湖波浪溅，中间夹杂着闷雷一般的轰嗵之声，宛如天神激战一般。相思的脸色也因恐惧而变得苍白，但她绝没有离开的意思——小屋是她的全部，休说一点点湖波，哪怕天地重入洪荒，她也绝不会离开。

良久，随着湖水最猛烈地一次迸发，这一轮天崩地裂一般的怒潮，才渐渐息了下去。湖水成壑，迅速地回流着。

相思惊讶地发现，湖已变了。

湖波平静下来，宛如在月光下铺开了一块蓝色琉璃。

原本空旷的湖心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座高台，静静耸立在湖心处。高台被月光拖出长长的影子，仿佛一株破波而出的古树，一直要生长到月宫中去。

那高台用粗壮的橡木搭成，数十株长长的树干随意地垒砌在一起，未加半点修饰，却恰好被氤氲的月色衬出昂然的古意。

树干层层叠起，昂然挺向夜空，宛如传说中月宫的古老桂树，不知何年何月被天神伐下，落入眼前这方美丽的湖泊中。

水纹澹荡，在月下腾起一阵阵幽蓝的光影。桂树的最顶端，遥遥站着一个人影。

相思的心突然一热，那君临天下的姿态，那高绝的冷傲……难道除了卓王孙，天下还会有另外一个这样的人么？

月华清冷，他就以青天为背影！

恍惚中，他的手张开，立时万千幽蓝蝶影从他手中蹁跹飞出，向着这湖波中袅袅飞舞着。他们就宛如古树绽放的花朵，层层叠叠盛开着，然后缀满整个月空。

相思如在梦境，禁不住轻轻仰起了头。月色宛如渗入蜜的牛奶，甚至可以嗅出微微的甜香。

突然，满天的星光似乎被荡漾的湖波感染，微微动了动。

卓王孙的身影轻轻飘了起来，蝶影宛如散开满天幽蓝的花雨，在空中交划着凄美的弧线，将他的身影衬得亦幻亦真，仿佛真是从月宫中走出的远古神祗，偶然降临在凡尘中仰望他的少女面前。

他衣带纷飞，向相思飞舞而下。

相思就觉得自己的手被轻轻执起，身子宛如轻扬的飞羽，也跟着翩翩飘起。

小木屋，莲花，湖波，都渐渐变小，在清冷的月光下，模糊成一团荡漾的梦影，在相思的心底浑蒙着，她渐渐相信，这就是一场期待已久的梦境，她不需要挣扎，也不需要忧虑，只要在这双手的牵引下，飞到那早就等候已久的梦境。

她的身子轻如片羽，她的呼吸细如春雨，她的心绪净如冰雪，在这如此幽洁的月华中，她就仿佛沉睡千年的莲子，终于盛开。

那萋萋的花瓣，不能盛放便是痛苦地期待着；那幽幽的眼神，不能言语便是痛苦地期待着。

高台上光影错落，他们落在了古树的顶端。相思的眸子却已融化在这幽美的夜色中，再也无法凝聚。

这夜色中，缓缓飞翔着羽翼缓召的幽冥之蝶，点点蓝芒从它们的生命中脱落，再被月华点亮，在这片只属于月光的湖面上寂静地燃烧着。

每只冥蝶，都是一双眼睛，悠悠叹息着夜色之美的眼睛；每一只冥蝶，都是一颗星辰，一颗因俗尘之爱放弃了昊芒天河的星辰。

卓王孙轻轻放手，一袭淡然地香气从他的手中缓缓溢开，向湖波中飘去。那是龙涎之香，也是冥蝶最爱之物。

这些优雅的夜之精灵立时了联翩飞舞，争着向龙涎香扑去。蝶亦纷飞，蓝羽蝶辉，莲蕊时隐，月华清冷，这片幽静的琉璃世界，刹那间成了香舞缤纷的王国。

就连卓王孙的声音，也轻柔了起来，“此湖可名相思湖。”

龙涎香从他袖中点点洒下，宛如飘下一朵幽蓝的云。

卓王孙凝视着相思的眼睛，“我飞鸽传书，让千利紫石从幽冥岛上送来千只冥蝶，便是想让这蝶衣与月色，交织出予你的最好的礼物来。你可喜欢么？”

相思盈盈的目光抬起，凝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似乎也被月光照耀着，满是冥蝶那幽幽的蓝辉。

卓王孙心不由微微一震。

相思痴痴地凝望着他。在这孤悬天地的高台上，在这万千蝶衣的围舞下，在这龙涎香的环沁中，在这月色的妖娆下，他们两人竟突然如此的孤独。

这孤独将他们重重包围住，他们忽然一齐发现，他们同时被这盛极的月光照得透亮，再没有一丝杂质。

而这一瞬，他们毫无纤尘的心竟然贴得如此近，前所未有的近！

就在这恍惚如月的湖光中，卓王孙忽然看到了相思的心，相思也忽然看到了卓王孙的心。

那是两颗同样在天地大美前颤抖的心，两颗同样为彼此爱意震撼的心。

她抬头仰望着他，仿佛望了千万世那么久，星辰般的双眸中泛起点点氤氲水纹。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仿佛被月光照得晶莹剔透，宛如湖波中那株久待夜露的莲花，终于颤抖着完全绽放。

他的心不由一震——原来她是如此的美丽。美丽得宛如他宿命中的那个传说。

惟一的传说。

她依旧凝望着他，淡红的唇间也透出一抹淡淡的瑰色，仿佛莲花深处，那新生出的最娇艳的一点新蕊。而这点瑰色，竟也在夜风中，微微颤抖了起来。

湖水澹荡，卓王孙忽然就觉心底涌起了一股强大的力量，竟似将他所有的理智与冷静全都淹没，他情不自禁地拥住相思，将这抹玫瑰色用呼吸盖住。

相思嘤咛一声，天与地，也轰然沉沦在蝶衣龙香中，沉沦在莲蕊月华里！

第五日之月舞（2）

卓王孙就觉自己的心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一种沉沉的快意也在这一刻破茧而出，在他的身体中激荡。

他的笑容动人如月，他的呼吸轻柔如风。

有了这一切，又何妨暂且放弃所有的孤寂与骄傲，在这无边的月色下，纵情盛开成美丽的双生之花？

欲望与快意层层交叠，就如这古树蕴蓄千年的藤蔓，生死纠缠，永不止息。

沉沦般的快意，席卷一切，也征服一切。

湿婆，这司毁灭和性力的神祗。

千万年来，一直高高在上，赐给凡尘小儿女们无数爱欲之欢，如今，当这欢爱化为连神也无法控制的诱惑，他又何妨在所爱的人身边沉醉一次？放纵一次？

什么时候，这世俗的爱欲竟已如此强烈，连他也无法控制？

难道，为了眼前这个女人，他真的已经失去了掌控一切的力量？

绝不能！

猛然，一道凌厉的杀气从他的体内疾绕奔旋而出，宛如怒放之伤花，将层层瓣蕊覆盖在两人身边。

冷冽的气息惊醒相思那沉醉的眼眸，她本能地想挣脱他的拥抱。

但卓王孙抱紧了她，让她无法挣脱，甚至无法呼吸。

他就这样紧紧抱着她，肆意亲吻着那抹玫瑰色，但那杀气却越来越重，越来越冷！

终于，古树不堪这神祗盛怒，颤抖着发出一声哀鸣的叹息。

突然，充溢天地间的爱意仿佛也为无边的杀气破碎，两人脚下的那株橡树被他的杀气崩摧，向四周溅去！

凌空乱舞的冥蝶发出一阵无声的悲啸，仓惶四散飞走，但他们那柔弱的彩翼，又怎生躲得过狂风暴雨？

古树的枝干瞬间碎裂了他们的身躯，将他们的柔弱的蝶翼碎为片片尘埃，纷舞在空中。那宁静的香气也被粗暴地撕裂，化为丝丝绕饶，无处不在。

古树承受了最浓重的杀气，如山的真力叠空压下，它的枝干哀鸣着，但却又被这股杀气笼罩住，无法散乱、逃脱，只能在这个狂暴的劲力凌虐下，一截一截，在空中爆碎！

相思被他深深拥在怀中，仿佛莲呼吸都要停止。

那一刻，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她却依旧保留了仰望的姿态——这就是她的姿态，前生后世，千年如此。

透过他在月色中飞扬的乱发，她仿佛能看见他心中的爱欲与杀机点点凝形，化为无边的阴霾，将满空月色遮挡，仿佛在他身边张开了一双巨大的羽翼，将她层层拥裹，寸寸浸透。

这就是他。毁灭与性力之神的化身。

连爱欲，都是如此狂暴。爱就爱了，灭就灭了，要你的全部，要你的所有，不由分说，不容抗拒！

她的眼中禁不住被夜露沾湿。

突然，她耳边传来一声爆裂的碎响，整个身子宛如风中的落花，被吹得猛地一震，就向下落去。

她心中一惊，刚要挣扎，却被抱德更紧。

巨大的阴影羽翼般在他身后起伏，宛如爱与毁灭的欲望无尽变幻，惟有他的吻，天长地久。

一次次，脚下的古树砰然巨响，节节爆散。

一次次，她的身体如被重击，向湖波月影中坠落，凝止；震颤，再坠落……月华如水，幽蓝的蝶翼末世纷舞，荡漾的是香之沉沦与蝶之亡殁，以及疯狂中的欲望。

与其在雪山上苦行千年，何不纵情一夜，在他的拥抱下粉身碎骨，化为尘埃！

这是一场华丽的凌迟。

但相思却轻轻闭上了眼睛，她的力量忽然完全消失，不管将来的事什么，她都不准备抵抗。

高高的古木碎裂为尘，节节坍塌而下，直到冰冷的水没上她的膝，卓王孙突然用力推开她！

相思吃惊地张开眼，就见卓王孙踏波而去，再也没回头，再不看她一眼！

粉碎的树木夹杂着蝶尸，散乱在残莲中，相思跪坐在红香寂寞中，但卓王孙再没有回头。

他的杀意却一直笼罩在他的身上，永远。

盛极的月华中，相思静静地跪坐着。

月落日升，她一动不动，直到夜风吹干了她脸上的眼泪，也吹尽了她身体的最后一丝温度，才终于在冰冷的湖水中倒下。

她依旧不知道，就在不远的丛林里还有一个人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三十七次。

就在刚才，卓王孙的杀气惊动了三十七次，每一次，都将湖心的古木寸寸崩裂。

于是，杨逸之手中的风月剑气也就凝形了三十七次。

卓王孙终于还是放过了她，于是他的剑，也终于没有出手。

他若动手，我必将阻止他，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他就站在咫尺处，眼睁睁地看着所爱的女人，被别人拥在怀中。

他已做好一战的准备，甚至从心底渴望这一战。

至少，能用彼此的鲜血，洗尽这难以容忍的耻辱，了断这纷扰的孽缘。

然而，这一战终于没有发生。

杨逸之长长叹息了一声，从夜色深处走出，将相思从湖水中轻轻抱起。

她已毫无知觉，手足冰冷，额头却一片火热。

杨逸之望着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怜惜与痛苦。

他眼角的余光扫处，发现她身边不远处，一个小小的空木箱在水中沉浮。木箱破碎，底层的一个包裹浮了出来，在水面上静静飘荡。

或者，这也是她的吧，他将那个包裹拾起，和她一起送回了湖边的小屋。

小屋中没有床，只有一堆松软的树叶。他腾出一手，将树叶尽量铺得柔软了一些，再小心地将她放了上去。

这一夜的风寒与惊吓，会让她病得不轻吧。

她苍白的脸上透出两片病态的嫣红，散乱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完全濡湿，紧紧贴在冰冷的肌肤上。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也不知是泪珠还是湖水。

杨逸之心中一痛，忍不住伸出手去，帮她轻轻地拭去脸上、发间的水痕。

突然，他的手凝滞在半空中。

她唇上一缕淡淡的血痕，宛如莲花上一点夜露，是如此刺眼。

这是刚才的伤，是他在她唇间留下的痕迹。

杨逸之就觉心中一阵剧痛突然袭来，一时几乎难以自持。

这是他要守护的女子，然而她的人，她的心，都早已属于了另一个人——那个想要杀死她的人。

这一切，让他深深痛苦，但却并不埋怨。

缘分作弄，相见恨晚。自从知道了她对卓王孙的爱已经如此深沉，他就决定，将自己的爱意永埋心底。他并没有奢望得到什么，争取什么。他只是，想要她幸福。

然而，她的爱是那么苦，那么痛，他却无能为力。

他久久无言，终于叹息了一声，就要转身离开。

突然，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双目紧闭，脸颊微红喃喃道：“不要走，不要走……”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是如此用力，以至于全身都颤抖起来。

寂静的月色中，她轻轻啜泣宛如游丝，“不要走，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

他明白，他苦苦哀求的，并不是他，而是刚才那个绝情离去的男子。

杨逸之的眼睛被更深的痛苦占据。

她要的，不过是一个安慰，一个陪伴，卓王孙却不肯给她。

而他呢？

他看着她的痛苦，守护着她的痛苦，却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相思紧紧握着他的衣袖，宛如握着生命中最后一点依靠。在病痛折磨中，她反复呼唤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他要的，只是他留在她身边。

而他呢？

他空有高绝的武功，空有显赫的地位，空有满腔的热情，然而……然而，他什么也不能给她！

——我空有一切，却什么都不能给你。

杨逸之脸上浮出自嘲的笑意。这自嘲，是如此痛彻骨髓，也是如此凄凉。

他终于狠下心，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出。

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在离她不远处升起了一堆火，自己却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守候了一夜。

他透过氤氲的火光，能看到她被病痛折磨得脸。她的每一次蹙眉，每一声呻吟，都宛如在他心上重重一击。

但他没有再上前。

他们之间，隔着一扇半掩的门。

并不是为了恪守礼节。而是，他不想再她心中留下印记。

她的心既然已经完全给了卓王孙，他决定不再给她丝毫的困惑。

他要做的，就是在不远处守护她的幸福。那一点点，支离破碎的，幸福的梦想。

只要她幸福。

第六日之嫁衣

直到中午，相思才从一场接着一场的梦魇中醒转，她全身都如破碎般隐隐作痛，依旧没有一丝力气。

然而，当她看到身边不远处熄灭的火堆，心中却升起浓浓的暖意。

她仿佛能想像出，他离去后又忍不住折身回来，将她抱回小屋，然后为她擦去脸上的湖水，升起了一堆篝火，守护着她。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竟然是杨逸之。

她更不知道的是，尚公主的庆典就定在明日。

明日，也是七日之约的最后一日。

华音阁忙碌而喜庆着，就算在这湖边，也能够感受到那洋溢的喜气。相思苍白的脸上，忽然显出了一抹嫣红。

她知道，这喜气是属于她的，要不，卓王孙为什么忽然对自己这么好呢？

相思不明白卓王孙昨日为什么突然杀气大增，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找自己的，因为他们已经约定好了，他每天要送她一件礼物。

每天一件，都是他的心。

六件是他的聘礼，第七件是他给她的，也是她给他的礼物——她将做他的新娘，所以华音阁中才张灯结彩，礼乐喧阗。

因为再也没有另外一个人，再没有另外一件事，能够让华音阁如此热闹。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切，已注定了不是她的，永远不是她的。

卓王孙并没有来。

相思支撑起病体，从湖中采来了未残的鲜莲，养在木瓶里，他没有来；相思将木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坐在镜台前仔细地装扮好了自己，他没有来。红日吐炎，正照在湖波上，他没有来；暮鸦喧闹，归飞峻急，他没有来。

他不会来了么？

相思垂足坐在屋顶，自由的风吹过他的脸，她忽然有种恍惚的喜意。

他一定会来的。

湖水轻轻荡漾，龙涎香的气息依旧在，蝶尸与残莲交错着，这是哀伤的气氛。相思忽然看到了一件东西。

那是个包裹，紫色的包裹。

包裹就放在床头，她竟一直没有看见。

或者，这是今日凌晨他离去前，亲自放在她枕边的吧。

紫色的包裹解开，鲜红的色泽扑面而来。

那是一件大红的嫁衣。

泪水瞬间迷茫了双眼。等候了多少年，为的就是这一刻，然而当它真的来临，她依旧是如此不知所措。

相思轻轻将这件嫁衣拈起，她拈起的，是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情怀。

那织着嫁衣的女孩，又是怀着怎样的情怀呢？相思的心中升起了一抹笑意。

是的，这就是卓王孙给她的第六件礼物，第七日，想必就是这一切的终结，那时，我将是他的新娘。

长夜漫漫，注定静止如水的第六日，终于过去了，迎来的，是相思满怀憧憬的第七日。

而第七日的礼物，也隐然出现。

第七日之天都（1）

又是黄昏。

相思坐在镜台前，她痴痴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如花的容颜，今日就将有归宿了么？从此再不是自伤自怜，而是有人与共了么？

相思的笑容里沾染着一丝惆怅，她的面前摆满了胭脂水粉，但她并没开始装扮。她要再看一眼这清水的容颜，那将被红盖头盖住的记忆。

华音阁中的丝弦之声渐渐响起了，是迎亲的队伍出动了吧。

相思开始微笑。

贺客满堂，几乎已罗列了江湖上所有有名的人物，以及朝堂中所有的高官显爵。公主与华音阁主的联姻，又有谁敢不来贺喜呢？卓王孙端坐在高堂上，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他身上也只是随便的装束，因为他并不觉得这是个喜庆的日子。

这是个杀人之日。

看着周围这么多笑脸，他只觉得很好笑，他突然很想看着鲜血溅在这些人脸上是什么样子。他们会惊恐么？会喜悦么？

他只盼着这一切快快结束，他好前去相思湖边，收获他这七日的果实。

他将收回自己的剑心，他的力量，只有他自己能够控制，然后，他将赐给小鸾健康的生命。因为，这是他答应过她的。

丝弦之声更响，让人心中一阵烦乱。

他意已决，又为了什么而烦乱？

相思的微笑重叠在镜中，鼓乐远了又近了，却没有到这湖边来。他们一定会来的，按规矩是要转一段路的。

相思拈起一盒胭脂，打开。一滴清泪滴在胭脂上，那呆滞的红立即鲜艳起来。好啊，不需要再润和了。相思将所有的妆粉都打开，对镜妆饰起来。

那份幽静的美丽，就随着纤指的轻勾，慢慢清晰起来。那是岁月久待的美，跟重叠在一边的大红嫁衣正对称。

鼓乐已经寂了，他们也该歇息一下吧，山路难走。

相思望着自己镜中的容颜，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描画着秀眉。花前月下，这份美丽足够相守了。

她非常仔细地匀着脸上的妆，是的，要慢慢描画，要足够的美丽，才对得起这守护多年的岁月。

杨逸之目中痛苦之色更重，他知道，公主已被鼓乐接了过来，已经到了华音阁之中，但相思却依旧微笑着，在描画自己的新娘容妆。

他看着她披起嫁衣，戴上凤冠，静静地坐在小木屋中，等候着。

她在寂静中等着，等着那永远不属于自己的花轿。

杨逸之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他终于忍不住，踉跄着冲了进去，“你死心吧，他不会来接你了！”

话一出口，他忍不住惊讶——自己怎么会这么说！

相思被他的出现一惊，但随即幽静地笑了笑，“他一定会来的，这湖，这屋，都是我们共有的，他一定会来的。”

是的，在湖边，卓王孙才是卓王孙，相思才是相思，一入阁中，就全都变了。所以，只要他再来湖边，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就会记起我，记起送我的嫁衣。

相思静静地想着，杨逸之的出现让她有不祥的预感，眼中禁不住蕴起了泪水。

杨逸之看着她的泪，嘶声道：“嫁衣是千利紫石送过来的贺礼，放在了装冥蝶的箱底。他本不知道，有这件嫁衣。”

相思笑道：“你错了，是他把这件包裹，放在我枕边的。”

杨逸之无语。他不能告诉她，那天送她回屋的人是他。更不能告诉她，他也是无意中捞起这个包裹，放在她枕下。

相思依旧在笑，但笑意中已经透出隐隐的不安来。

这屋，这镜台，也许都可以忘记，但那飘飞的回忆呢？那拈在他手中的那朵莲花，那一条条木桩搭成的小屋，他们一齐偷偷逛集市，没钱了只好去当铺，还跟地痞打了一架……这些，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积攒的回忆。

礼物在年轮的沉积中会消散，但回忆，却永久不灭，刻在寂寞人的心中，被午夜的梦惊醒时捧持在心。

那是她生生世世的爱。

杨逸之的颤抖越来越烈，若不是他带吴清风来，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口口声声要守护她的幸福，如今却亲手将她推向了一场骗局——最残忍的骗局。

他怎能一直站在夜露中，看她绝望的哭泣？他怎能继续躲在暗处，听她心碎的声音？

杨逸之一咬牙，用力握住相思的手，“走，我带你去找他！”

相思一惊，正要挣脱，抬头时却被他的神情一怔。

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神情。那个一直宛如魏晋名士般翩翩风仪、卓然高举的人，如今却已被痛苦与怒意占据。

他一字字道：“我绝不能让他这样对你！”

风月剑气卷起相思的嫁衣，向华音阁冲去。

那里，鼓乐煊赫着喜气，正浓。

第七日之天都（2）

朱紫藻绣，使公主的鸾驾。最华丽的嫁衣掩住了她的容颜，但掩不住皇家的气象，贵胄的尊严。礼官大声唱着，用最谨严的古礼敦促着这场婚礼按照最雍容的程序进行着。

卓王孙脸上绝没有半点笑意，他的目光偶尔注目的，是悬在高堂上的天舞宝轮。

因为这是大神的法器，所以被当作永乐公主嫁妆的第一物，珍而重之地放置起来。卓王孙的目光从未在公主的身上停留过。喜气卷天，奇怪的是，他的心竟然宁静无比，宁静得连一丝思绪都没有。

这不禁连他自己都诧异起来。这喧闹的鼓乐，似乎是别人的，被盛在一只精致的水晶匣中，虽然近在眼前，但却永不可触摸。滔天的繁华与富贵，却不是自己的，不是。

那么，什么是自己的呢？卓王孙的心中有些怅然，他忽然想起了满天蝶舞的湖心中，那团盈盈的月华。

那是自己的么？

他忽然很想，很想再看一眼，那时的月光。

突然，大堂的门被轰然推开了，杨逸之拉着相思的手，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卓王孙的脸刹那间一片冰冷。

是的，这是个杀人之日！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掌中升腾而起的丝丝杀气，它们在盘旋着，飞舞着，带起尖锐的啸声，提醒他取回他所有的一切。

这世间的一切，本该都是他的！

杨逸之冲到他面前，一字字道：“你……你不能这么做！”

卓王孙淡淡看着他。

杨逸之的脸苍白异常，这是急怒攻心的白，是气急败坏的白。

卓王孙忽然觉得有些有趣，因为他从未见杨逸之这样失态过。就算在对战无与伦比的姬云裳时，杨逸之仍然是从容的，镇静的，但现在，他却失去了他所有身为剑客的尊严。

既然失去了，那就该死。

卓王孙冷冷道：“我不能怎么做？”

杨逸之用力将相思推倒他面前，“你……你不能这样对她！”

他的眼睛变得一片赤红，怒声道：“你既然尚公主，却又为什么要欺骗她？你为什么要让她受着煎熬，却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花烛夜？你……你能感知到她的心么？”

他怒吼道：“你能否体会，她独自一人在湖边穿起嫁衣的心？你……你怎能这样！”

他的怒气化成烈火一般的狂炎，向卓王孙奔袭而来。但卓王孙的脸色却仍然那么淡，“这不正是你要的么？是你让我尚公主的。”

杨逸之断喝道：“现在不是！”他将相思拉到卓王孙面前，一字字道：“我要你娶她！”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尚公主的大典，岂是儿戏？

人皇之命，天下瞩目，满堂宾客，全副鸾驾，他竟要喝令将新郎让出来，留给另一个女子？！

卓王孙依旧冷笑，他转头看着吴清风，看着杨继盛，讥诮道：“两位大人，莫非这也是你们的安排？”

吴清风眼睛微微眯起，看着狂怒的杨逸之，他不明白杨逸之为什么会这么怒，但他隐约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所以他没有说话。

杨继盛却怒了起来。他绝不容许公主的婚礼被自己的儿子搅乱！他怒声道：“逸之，你疯了么！”

他那苍老的声音宛如一只鞭子，狠狠抽在杨逸之的身上。

杨逸之眼中忍不住一热。

多少年了，这是父亲大人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这证明，他还把自己当作儿子看待。这当众的一声“逸之”，是原谅，是恩赐，也是要挟。

多少年了，他岂不是在等这一天，等他的父亲，重新叫他的名字？

他拉着相思的手，也有一些颤抖。公主大婚，岂是儿戏！他隐约能看到父亲眼中的期望、愤怒甚至哀求。

自己若还不放手，父亲的那一点谅解又将重新失去，而且再不会有。

刹那间，他有一丝清醒。

相思惊惶地看着他，看着卓王孙，也看着众人，不知过了多久，她苍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个凄凉的笑，“算……算了，我本不求什么的！”

大红的嫁衣碎在泪水里，这泪水碎在喜堂上。

一切都已破碎。

本不应该这样的……杨逸之被她的泪水一怔，竟忍不住退了一步。

无论面对多强的对手，多盛的剑气，他都从来没有退过。而今天，他为眼前这女子的眼泪，一退再退！

他用力地摇着头，突然定住了身形，嘶声道：“不！”

这一声呐喊，穿透了喜堂，让整个夜色也为之颤抖。

他猛地含泪仰头，仿佛是替自己解说，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我本以为生命会有许多的意义，于是不惜禁锢了自己的心，去完成这些意义，但现在，我却已顿悟：生命所有的意义，就是守护所爱的人，让她永不流泪。”

他深深凝视着相思，缓缓道：“我爱你，所以，我决不能看你流泪。”

他的神情中满是坚定，坚定得有些疲惫。这本是他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的话，但现在说出了，他竟然只感到了解脱，而并没有羞怯或者悔恨。

但大堂上瞬间寂静了，因为他的话令人太震撼，太愕然！

他的话宛如强雷，劈中了所有的人，又宛如大风，将他们的镇静吹走，只留下了惊骇。

这是惊世骇俗的一句话，但杨逸之却只是淡淡地说出了。

他知道，他说出之后，他面对的，将是他的父亲、卓王孙、天下，但他不管了！

那沾染嫁衣的泪水，让他不再管那些顾忌，他要痛痛快快地说一次，痛痛快快做一回真正的杨逸之。

这一回，他将只忠于自己的心。

这颗心，再不为了天下、为了家国而犹疑，而只用来守护所爱的人。

为此，他不再退步，而是勇敢地扬起头来，面对着所有的震骇与蔑视。

卓王孙的目光迅速地变得冰冷，寒光般盯着杨逸之，但杨逸之却绝不躲闪。他的目光中，竟只有一片纯净。

因为那是他的心。

卓王孙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难言的情绪，烦乱与怒意瞬间升腾交织。他冷冷一笑，“你爱她？”

杨逸之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继盛的期望终于化为怒吼：“畜生！你还有没有廉耻！还不快些滚下去！”

杨逸之无言，他只是注视着卓王孙。

他的一生，本只是为了重得父亲的认可——但如今，他悍然不顾。

卓王孙冷冽的杀气喷薄欲出，宛如九天雷云将他笼罩。这是天下无敌的力量——但如今，他绝不退缩。

天下英雄都在观看着，他是他们的盟主，他本应该成为他们的楷模，他们的依赖，但或许明天，他就将遭到他们一致的唾骂——但如今，他绝不动摇。

他所求的，并不是要得到她的爱，他只是要卓王孙好好对待相思，体会一下她的心。那么，他就算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卓王孙游移的杀气终于缓慢成形，他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冷笑，“你终于肯说出来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绪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深深一触，他不禁霍然惊觉，自己的语调中，竟夹杂了一丝嫉妒。

杨逸之终于肯说出来了，而自己呢？自己到底在抗拒什么，追求什么？

卓王孙全身杀意猛然一提，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摒弃开去。只这一瞬，他全身又已被凌驾一切的杀意笼盖，正是这杀意，让他高高在上，完美无缺，不容谛视！

是的，这才是卓王孙。是生杀予夺的王者，是执掌毁灭的神祗。

但这一切，相比一颗为爱人守护的心，到底谁更重要？

卓王孙缓缓回过头，对相思道：“你知道么，今夜，我本要送给你第七件礼物的。”

相思摇了摇头，泪水簌簌地落在大红色的衣襟上。

寂静的喜堂中响起“唰”的一声轻响，是卓王孙缓缓拔剑。

天都剑，数百年没有沾过鲜血的天都剑。

“这把剑，是最后的礼物。我将用它杀死你，取回我的剑心……此后，我终身再不用剑。”

剑光宛如前世的梦幻，透空而下，相思似乎站立不住，跌倒在地上，直到此时，才啜泣出声。

杨逸之身子再度剧烈颤抖起来！

剑！居然只是为了剑！那么心何在？相思的心意就不如一把剑么？

卓王孙傲然凝视着喜案上的天舞宝轮，“就算是大神的法器又怎样？这天下并无我不能之事！”

杨逸之突然大笑了起来，他的泪水也因之点点溅下。他狂笑道：“这个理由就对你这么重要么？”

他突然出手，喜堂中的光芒瞬时一暗，就宛如有形之物一般，迅速向杨逸之汇拢而去，化作一团晶亮的光芒，卷绕在他的手间。杨逸之狂笑之声不绝，那光华倏然脱手而出！

冷光浸浸，喜案上的天舞宝轮，突然炸开，化成粉末碎片，落满了整个喜堂。卓王孙一声怒啸，杀气陡然螺旋而上！

杨逸之惨笑道：“那么，这个理由不存在之后呢？”

卓王孙杀气凌空翻卷，他的双眸变得宛如两点寒星，罩住杨逸之！

他真真正正动了杀气，他必须要杀死这个人，因为这个人不但撄了他的逆鳞，更重要的是，他毁灭了他守护的理由。

他的杀气卷绕天际，悍然挥舞着，厉声道：“拔你的剑！”

杨逸之大笑道：“剑在！”

当世两股最强的力量，轰然撞在一起。这次，他们谁都不打算再留一分力！

如果不能灿烂飞舞着，那就灿烂死去吧。

相思的泪已干，她苍白的纤手紧紧抓住嫁衣，突然拔身而起，向两人剑意锋芒最盛处冲去。

这个世界，离开了湖边的这个世界，迟早会变的。这不是我的世界，那么，就让我死去吧！

她爱的人与爱她的人，即将性命相搏。但她却不知道该将这最后的眼眸投给谁。

难道这一切的苦痛，都是为她而生么？

嫁衣托着最美的容颜，还未升起，就要开始凋谢。青春与欢喜，都在这寂静的锣鼓中枯萎着，再没有半点繁华。

剑光陡然盛起，却也如无声的烟花，围绕着这袭嫁衣，轰转，绽放，爆裂。于是嫁衣片片化成蝴蝶，交互起舞着。

相思力已尽，心已竭，摔倒在地。

剑光跟着熄灭。杨逸之踉跄后退，他的衣襟上已染血。

卓王孙持剑而立，天都剑平举身前，一如渊停岳峙，没有丝毫的颤动。

只是他的心，是否也是如此沉静？

杨逸之怆然一笑，止住了后退，俯身咳血。

这一剑，他败了。败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剑道终极，在乎心意诚静，而那一刻，他的心已乱，心乱，则再不诚于此剑。

于是，就连伴随多年的梵天之剑也将他抛弃。

天下的一切都已背离了他，他又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孤独地站在这铺天盖地的繁华中，站在天下最强的对手面前。

那一刻，他一无所有，惟有他的心。

守护的心。

卓王孙垂下衣袖，一缕鲜红的血痕从他袖中蜿蜒而下。

杨逸之那一剑，还是伤了他。

卓王孙一拂袖，血迹催散，仿佛也拂去他心中的最后一点犹豫。

他将天都剑再度举起，凝视着相思，淡淡道：“现在到你了，杀死你，我的剑心便只属于我自己。”

剑心？只是为了剑心么？

相思抬起头，她无声的眸子映在天都剑上，却直照进卓王孙的心中。

卓王孙的心忽然颤抖了起来。

只是为了剑心么？

剑在手中！

心却在何方？

卓王孙忽然感受到莫大的茫然，他忽然有些疑惑了起来。自己追寻的，究竟是什么呢？

皎洁的月华忽然照在了他身上，他就沐浴着这仿佛自九天而来的月光，问着自己。这月华又仿佛是从相思的眸子中所发，一丝一缕，缠住了他的心。

于是他的心颤抖。天都剑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嗡然长吟起来。

第七日之天都（3）

杨逸之向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因为，有的决定是要用一生来下的。

卓王孙心绪更加烦乱，“你……你不是只有一剑么？还想做什么？”

杨逸之惨笑着，嘴角的鲜血随着这笑声一齐滴落，“是的，我只有一剑，那是因为，我要挥出的第二剑，就要用我的命，我的血。但现在，我要命何用？要血何用？”

他的眼神中有些决然，他没有看相思，因为，他并不知自己的坚持能否给她带来幸福。但，至少他要为她一战。

他的指间再度有了光芒，血光。

这是他生命燃烧的光芒，也是他全心、全身的一剑，哪怕这一剑，将燃尽他所有的生命。

梵天之剑，终于要焚身挥舞，只为要倾情一次，为所爱的人争辩一次，呵护一次，灿烂一次。

而后，他的一切，都将燃尽焚灭，化为尘埃！

光华砰然爆散，杨逸之的剑挥出。天都剑也在这一瞬间劈下。

这一剑，将他的精气神全都抽走，他变成了一个空壳，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思想的空壳。但杨逸之却笑了起来。

在卷舞冲天的剑气中，在无力的惨淡中，他笑着。

就算天下人都鄙夷他，那又何妨？他知道，他的心，曾紧贴过另一颗心。这就够了。这一剑，淋漓尽致，已达顶峰。

剑虽乱，可斩得断情丝？

红影散乱，是相思！她竟然挡在自己面前。

杨逸之一惊，猝然收剑。

就在这片刻的犹疑中，天都剑宛如怒震之天魔，轰然出来，一剑就击碎了他全部的经脉。杨逸之溅血跌了出去。

怆然龙吟，天都剑也脱手而出，锵然坠地。

相思一声惊叫，急忙跑过去扶住他。卓王孙看着掌心的伤痕，满脸冰冷。他傲然跨步，向相思和杨逸之走来。

杨逸之奋力挣扎，鲜血从口中狂涌而出，但凭着意志力，他依旧坐了起来，竭力想要护在相思的身前。相思用力挡住他，哭道：“算……算了，我不值得、不值得！”

杨逸之回过头，鲜血迷茫了他的眼睛，然而他还是努力睁开双眼，注视着相思。

他很想对她说，值得。

她值得他抛却了所有一切去爱，但剧痛撕裂着他每一寸肌肤，他说不出来。

当他拥有一切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能给她。如今，他一无所有，却要守护她一次，守护这朵风霜残谢的莲花。

他的血，点点落下，那袭永不染尘的白衣，也沾染上斑驳血痕。他终于支撑不住，躺倒在冰冷的地上。

相思哭泣着，在他身边深深跪了下去，用力摇着他的身体，呼喊他的名字，他却再也无力回答。

清泪从她眼中不住坠落，落到杨逸之半面浴血的脸上。

若他能听到，也该欣然吧。

为她放弃一切，终于换来她的数声呼唤，一捧清泪。

卓王孙缓缓在他们身边停住，眸中最后一点温度也已冷却。

她竟然抱着另外一个男人。

那么，我更可以杀她了。

只是——理由已经如此充分，为什么还是不能下手？

卓王孙心中竟有些茫然，目光偶然落到杨逸之身上。

鲜血，将他的白衣染得绯红。

全力一击中，他为她仓促收剑。这个动作，足以让他筋脉尽断。或许，他永生都不能复原，又或许，他根本撑不过三个时辰。

孤独寂寞的江湖，这两个几乎站在顶峰的人，是永远的对手，也是惟一的朋友。然而，这一剑却出得如此之重。

卓王孙心中微微发涩，忍不住伸手想去探他的脉息。

“住手！”相思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声音是如此尖利，连她自己也禁不住吓了一跳。

卓王孙脸上冷漠依旧，他突然将相思拖起，向一旁扔了出去，而后，他伸手扣向杨逸之的胸前大穴。

“住手！”相思的声音都已经变调，他却无动于衷。

他到底要做什么？难道还要赶尽杀绝？

相思温婉的心第一次被盛怒鼓涌，“住手，住手！”冰冷的剑光晃花了她迷茫的泪眼，她猛地拾起地上的天都剑，向卓王孙刺去。

泪水迷茫了她的双眼，恍惚中，他一动不动。

相思一惊，就要收剑，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

长空血乱！

血肉发出破碎的闷响，天都剑已透体而过！

血影满天，一如那湖边盛开的莲花，一如那月光下飞舞的彩蝶……相思惊惶地松开剑柄，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她根本没有想到，他竟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真气护体！

卓王孙缓缓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她。

长剑从他的肋下透出，鲜血沿着剑锋，不住流淌，在地上盛开出一朵血花。

他的血。

他嘴角浮出一个讥诮的笑意——因为她，因为自己，也因为眼前的一切。

唰的一声，他竟将体内长剑缓缓掣出。

多少年了，绝没有人这样伤过他，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

剧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布满全身，但他的心，却如此之空。连那长剑划破血肉的声音，也仿佛来自天际。

——鲜血，宛如那一朵莲花，盛放在他的手里、她的眼里，他清晰地记得，她那含羞的表情。

大团的血云在两人之间绽放、飞舞、最后凋零成泥。

——那湖边的偎依，月中的蝶舞，水中的恬然，究竟是他想要的，还是他要逃避的？

卓王孙终于将天都剑再度举起，剑身沾满了他的血，而剑尖，却已对准了相思。

——这七日中，我将奉出我的心、我的血，但七日后，我将杀你。

卓王孙的心痛了起来。

这一剑，痛彻神髓！

相思泪眼看着他，她的眼睛已经模糊，看不清楚，只见剑芒闪烁，这是冷彻的光芒，将所有姻缘隔绝。

相思慢慢站了起来，迎向这团光芒。

或许，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所以，她才那么希望有个小木屋，有个镜台，有一段他们两个人的经历。那不是礼物，也不是经历，那是回忆——是剑芒纷飞的撕心裂肺之后，可以静静拥抱着的回忆。

或许，她早就知道，那个人，迟早会拿出一把剑来，这么对着她。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柄剑会事先沾满了他的血。

罢了，罢了，这样的结局，已经超出了她的期望。

所以，她纤手用力，将衣衫扯开，露出胸前凝脂般的肌肤。

不知何时，凝脂也被血泪沾染，晕开一抹淡淡的水红。

如果自己真的有他要的剑心，那就给他吧。这颗心，这份情意都不能陪伴他，那就让他所谓的剑心去陪伴吧。

天都剑悲鸣着，仿佛知道这天地中将会飞舞着无尽惨烈。

卓王孙冷冷看着她，看着这抹淡淡的水红。

鲜血，在他们之间纵情流淌，仿佛这世间空幻的花朵。

那盈盈浅笑的莲花，那曼荼罗阵中的重重幻境，岗仁波吉峰上的纷茫大雪……他这一生，有多少是与这抹水红一起度过的呢？没有了这淡淡水红，他的一生，又将会怎样？

卓王孙忽然有了一丝迟疑。

一天一件礼物，每件礼物都是我的心，我的血。七日之后，我会准备最后的礼物，给你。

这七日，他真的只是为了准备这柄染血的剑么？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卓王孙烦躁了起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燃烧般的疼痛，思绪许久不能宁帖。

这感觉让他极为心烦，他忽然提剑，向这抹水红刺了下去。

恍惚之中，他忽然听到了一声裂响——那是心，破裂的声音。

剑声响彻了整个喜堂，这一剑正刺在相思的心口上。

相思踉跄后退。但她没有受伤。

天都剑断了，齐齐地从剑柄上折断！

传世千年的神剑，仿佛也承受不了这份哀伤。

相思看着卓王孙，这眼神中有伤心，有愤怒，有痛悔，也有深深的失望。但终于，这眼神转为冷彻，面对陌生人的冷彻。

然后她倒了下去。

剑气没有挫伤她，伤的、死的，是她的心。

剑动的一瞬间，她的世界就已分崩离析。

不需焚灭就成灰，当她醒来的时候，还有泪可以流淌么？

大红的嫁衣在地上徐徐铺陈开去，一如她脸上那尚存的嫣红。

却不知，她是谁的新娘。

卓王孙下意识地伸出手出去，想要扶住她，但他的手凝止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有抓住。

良久，他终于怆然一笑，从她身边走开。

他重新登上喜堂最高处，对呆若木鸡的宾客一挥手，示意尚公主的庆典继续。

四座无言。

而他，重重跌坐在堂中的座椅上。

伤口处的穴道已经封住，鲜血流势减缓，终会凝结。而他心中的伤，又要流血倒何年何日……鼓乐依旧阵阵响起，吴清风催促着所有的一切赶紧重新开始，想掩饰掉这满堂血痕。但风，却吹过来吹过去，吹不尽这繁华的伤悲。

喜幔，歌舞，欢笑，一切都在等待凋谢。正如没有人在意的杨逸之，躺在喜堂的角落里，看着这刻意的繁华。

这些统统都与他无关了，他在心底想着，流动的血也让他感觉不到温暖。也许，该是将这些都放下，睡一觉的时候了。

方正他也不必再在乎。只是相思……相思……

（完）

后事请见《华音正传之雪嫁衣》

在古代，臣子迎娶公主的行为，统称为尚公主，表示敬重，并不是这位公主的名字或者封号是尚哦：）王度儿，持鼎平南中那个运气极好的小孩，吉娜的小老公，曾经给他起过很多名字，诸如王晔儿，迦若……最后为了纪念一部作品，一段往事，一个人，决定叫他“王度儿”：）

楔子

第一章 幽寻尽处见桃花

第二章 江山犹似昔人非

第三章 只恐夜深花睡去

第四章 未成报国惭书剑

第五章 山水照人迷向背

第六章 轻帆渡海风掣回

第七章 卧雨幽花无限思

第八章 肯对红裙辞碧酒

第九章 东风吹雪满征衣

第十章 天外黑风吹海立

第十一章 朝来白浪打苍崖

第十二章 人言洞府是鳌宫

第十三章 晴空偶见浮海蜃

第十四章 舞衫歌扇转头空

第十五章 此意自佳君不会

第十六章 旧声偏爱郁伦袍

第十七章 绛宫明灭是蓬莱

第十八章 多情海月空留照

第十九章 相见惟应识旧声

第二十章　误入仙人碧玉壶

第二十一章　林深雾暗晓光迟

第二十二章　草木无情空寄泣

第二十三章　风叶落残惊梦蝶

第二十四章　吴王池馆启蒙重城

第二十五章　银汉无声转玉盘

第二十六章　陌上山花无数开

第二十七章　抱蕊游蜂自作团

第二十八章　故将白练作仙衣

第二十九章　欲访浮云起灭因

第三十章　无缘却见梦中身

第三十一章　尘埃零落梵王宫

第三十二章　何人织得相思字

第三十三章　烟花已作青春意

第三十四章　为君零落为君开

第三十五章 空里浮花梦里身

第三十六章 直将归路指茫茫

返回主目录

楔子

晏清媚在等待。

等待落日的最后一缕目光，照进她眼睛里。

湖水静静拍着她的脚踝，绿意在延伸着，一直铺满整座山。湖并不大，坐落在山坳中，湖面没有一点风烟，就仿佛一面平放的镜子，将晏清媚和她的倒影分割为两半。

镜内镜外，都那么恍惚。

藤蔓从山上垂下来，一直延伸到湖底，根须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湖并不像是在山中，倒像是被一只翠色的手掌擎在掌心里。日光透过山峰漏下，在湖面上腾起一层淡淡的风雾。那雾也是深浓的翠色，仿佛是从古藤中榨出的绿色血液。

水边寂静得没有丝毫声音，晏清媚的眉微微蹙着。

一朵墨绿色的九纹菊在她身边盛开。这是一种奇特的植物，只有黎明最清澈的露水，才能让它绽放，在落日消失的那一刻，它立即就会枯萎。

花开花谢，日升月落，已有九朵九纹菊在她手中化为灰尘。

她等的人却还没有来。

晏清媚轻轻叹息，平静的湖面上荡起一层细密的波纹。

这一刻，落日掠过山峰的脊背，将最后一缕光照进她的眼中。随之便堕入黑暗，被无穷无尽的翠绿拥抱。

恰如十九年前，那温婉的一剑，刺在她最骄傲的自信上。

让她败得如此狼狈不堪。

那一剑，有她梦想的所有——慈柔，强大，庄严，美丽。

可惜，却在另一个人手中。

此后十九年，她无时无刻不活在这一剑中，活在对击败那人的渴望里。

于今，她又来到了这里，她知道她一定能再见到那个人，也一定能用同样的方式，让那个人见到她的微笑。

或许，她的微笑，只会为她盛开，因为这微笑是那么危险，普天之下，再没有任何人能见到。

见者必死。

晏清媚凝视着湖面，忽然万分期待与她的重逢。

那无法忘怀的昔日，不由得重上心头。

十九年前。

空山不见人。

湖面仿佛一块翠色的琉璃。晏清媚站在湖波上，便是一朵骄傲的花绽放在这琉璃盘的中心。

墨绿色的九纹菊盛开在她手中，九只细长的花瓣在风中伸展，尽见妩媚。

晏清媚默默凝视掌心，身形一动不动。只有飞鸟从寂静山岚中划过，在她紫色的衣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名花美人，秀山碧水，这一幕是如此动人，但若是稍仔细一点，就可以看出，一股淡淡的碧色正自她体内透出，不住向外飘散。这股碧色几乎目不能见。只有少数修为极高的人才能凭借内力感应出，这股碧气已同水雾合二为一，扎入了那些百年老藤的内部。

碧气向外弥漫，要将整座山都包在其中。

晏清媚仍然一动不动。

如花的面容上，是淡淡的笑靥。

谁又知道这笑靥后有怎样的杀意？

藤萝一阵哀鸣，似乎不堪这股碧气的束缚。

晏清媚动了。

纤手一划，九纹菊从右划到身前，倏然刺出。

九瓣之花，碎成九道剑气，在她身前炸开。剑气犹如狂龙，茫茫水雾立即被搅碎，附着在苍翠的剑气之上，向空中怒飞。剑气越涨越盛，九条狂龙在一瞬间就涨满整个湖面，倏然深深扎入了湖水中。

只瞬息之间，一切都已归于静寂——却是死一般的宁寂。

一只飞鸟悠然飞过，却倏然笔直掉了下来。鸟的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却是惊死的。

这寂静里面，又有着怎样的肃杀？

晏清媚一动不动，仿佛这一切与她浑不相关。她悠然振衣，浸入湖水中的古藤猛然一阵扭动，整潭湖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鼓涌得冲天而起，化作一条无比巨大的绿龙，一窜而上九天。

整座湖中再没有一滴水，所有的水都被这条绿龙带起，飞到了半空。

晏清媚脸上的微笑更加动人，纤手轻轻探出。

怒飞的绿龙猛然一窒，它体内的九道剑光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飞回了晏清媚手中。绿龙顿时失去了支撑，轰然一阵怒响，满空绿水暴射而下，向湖中落去。水柱，从几十丈高落下，势如苍龙，整座山都被振动，满山鸟兽惊恐地飞走，大地也跟着轰鸣！

但晏清媚却丝毫不动，纤手张开，九道剑光依旧合为一朵九纹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滴露水巍巍颤动在菊瓣之上，渐渐归于宁静。

她悠悠叹了口气，似是在欣喜自己终于练成了这招九纹秘杀，又似是在怅惘，天下又有什么高手，配他施展此招？

山谷雷鸣之声不绝于耳，似是大地在叹息，天地间的隐秘，被这位女子窥尽。

晏清媚身上连一滴水迹都不曾沾染，依旧如山中清绝的仙子，遗世而独立。

突然，一个声音淡淡道：“没有用的。”

晏清媚倏然抬头。

她看到一抹黑色的影子。

同这深山碧色格格不入的黑色，宛如一片从暮空中裁下的夜色。黑在绿中，本显眼无比，但那人不出声之前，她竟完全没有发现此人的存在。

那人慢慢走上前来。这亦是位女子。

晏清媚的双眸凝注在她身上，瞳孔禁不住渐渐收缩。

她有多高华，那人就有多高华。

她有多美丽，那人就有多美丽。

她有多骄傲，那人就有多骄傲！

——甚至，更有过之。

这短短的几步，竟给了晏清媚极大的压迫，如不是那人主动停步，她几乎就要往后退去。她拥有的一切，竟都被那人比了下去，显得这么一文不值！若不是常年修成的矜持令她保持着冷静，她几乎忍不住惊呼出声。

恰在这时，她在那人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情。

如她一样，那人也在惊异，惊异眼前之人，竟是这般高华，这般美丽，这般骄傲！

晏清媚倏然回复了自信，淡淡的笑靥重新成了利器，划了出去。她要摧毁眼前这个人，将她的高华、美丽、骄傲全都粉碎！

她从未有过这么强烈的欲望，想要亲手毁灭一个人。

这个人与她那么相似，却又不是面貌、仪态上的相似。

比较起来，那人的容色更冷一些，晏清媚更柔一些。那人更雍容一些，晏清媚更婉媚一些。但她们的灵魂却几乎一模一样，这使得她们那一瞬间，几乎同时产生了错觉。

——她们不是在平视对方，而是低头谛视湖水，从水镜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晏清湄心中感到一丝刺痛。她绝不允许另一个人跟自己相似。因为相似就代表着对方能靠得很近，随时都可能取而代之。

她是独一无二的，如果有另外一个相似的影子，就必须亲手摧毁！

也许，这就是注定，她们一定会是敌人。

晏清媚手指宛转，九纹菊的花瓣指向那人。

她的笑容是那么柔媚，绝不带有丝毫的敌意：“你是说，我这招九纹秘杀，没有用吗？你可知道天下招数，无不有破绽，但我这招九纹秘杀却别出蹊径，九招相叠，每一招都将另一招的破绽弥补，九招连绵，因此绝无破绽，不败不灭，天下无敌。你怎能说没用？”

她嘴角的笑意直指那人的心底，她要用这抹微笑摧毁那人的骄傲，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对的。本族千年秘籍，一直将这一招作为最终极的秘密，只有族长才能翻阅。几千年的秘籍，怎么可能会错？

那人淡淡道：“千招万招，我只当你是一招。”

晏清媚的瞳孔倏然收缩！

这句话是如此尖锐，足以刺伤她所有的骄傲！

她能看出任何招数都有破绽，却没看出就算九招相连，互相弥补，但这九招又成为新的招数。既然是招数，就一定有破绽。或许九纹秘杀已经将九招本来的破绽全都弥补完了，但不可避免的是，这一招会诞生新的破绽。

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只看一眼，就能看出这一招的秘密？

晏清媚心中油然升起了一阵挫败感，但她不能服输！

就算能看出来又如何？有破绽是一回事，能不能破得了却是另一回事！

她冷笑：“你想不想试试？”

那人轻轻颔首。

晏清媚：“你的剑？”

那人指向她：“你以花为剑，我又岂能大煞风景？我的剑，就在你手中。”

晏清媚：“亦是九纹菊？”

那人摇首：“不，是九纹菊的花蕊。”

晏清媚恼怒，这个人似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晏清媚以九纹菊为剑，并不是故作姿态。实是因为九纹菊乃是一种奇特的花，以此花为剑有种种意想不到的妙处，配合他族的武功，足以出奇制胜。而这些妙处，是别人绝对想不到也无法应用的。所以，这朵花若是在她手中，就会是天下无敌的利器，而在别人手中，却不过是一朵花而已。

何况是菊之花蕊！晏清媚自然知道，九纹菊虽然神秘，但花蕊却绝没有任何杀伤力，只不过是花蕊而已。

她倒要看看，此人是如何从自己手中盗走花蕊，再来破解自己这招几乎千年秘传的九纹秘杀！

碧气再度溢出，迅捷无伦地透过重重水雾，没入无穷无尽的苍翠藤萝中。晏清媚的身子仿佛已打开，同山川，云气，流水，天地合而为一。她手中的九纹菊，也慢慢透出一阵隐秘的光辉。

而那人却绝没有任何动作，她的身形静止，但晏清媚的真气穿过，却没有半点阻隔，仿佛她只不过是一道幻影，一片云彩。

难道她已经修习到与天地同化的至高境界？

晏清媚微微沉吟。突然间，九纹秘杀出手！

墨绿色的花瓣炸开，化为九条碧龙，一飞而上九天，然后猛然扎入了湖水中。这一招称为“秘杀”，关键就在“秘”字上。真气没入湖水中，如何运转、如何出击，根本看不清楚。等到看到时，剑招已迫到了眼前！

这也是晏清媚为什么选择在湖上练剑的原因。

“九纹秘杀，想必这个‘秘’字一定会别有文章，你将剑招隐藏在湖水中，你的真气本为绿色，与湖水混合，根本无法辨认。这是不是就是‘秘’字的由来呢？”

那人看着晏清媚，侃侃道来。

晏清媚心神又是一震。

这也被她看穿了？

那人悠然道：“你可曾想过，这个‘秘’字，是你这一招最大的优点，也是你最大的破绽呢？”

随着这一句话，那人骤然而动！

急速前冲的身影仿佛碎成了无数道幻影，令人根本无法分清哪个是真的。这人来的好快，才一闪之间，就迫到了晏清媚身前，手一指，向晏清媚手中的九纹菊刺去。

晏清媚大吃一惊。

她知道这人的武功极高，但没有料想到竟然高到如此境界，一闪就能穿过两丈多的距离，令她潜伏在湖水中的九道真气竟然来不及发出！

千锤百炼的九纹秘杀，在她面前竟然没有丝毫用武之地！

晏清媚一声冷笑，左手骤然一撤。右手扬出。

一股螺旋般的碧气从她掌心发出，向那人面门冲去。同时九纹菊猛向身后挥去。就算料敌不明，也绝不能让她取了九纹菊花蕊去！

那人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左手一抬，已将她的右手握住。那人的掌心中似是有股奇异的吸力，将晏清媚的真气吸住，右手直指晏清媚的眉心。

“你败了。”

她的指间，赫然有一枚九纹菊的花蕊。花蕊迫近晏清媚的眉心，花蕊最前端的柔芽，似乎在轻轻触摸着她的肌肤。

晏清媚失声道：“你……你什么时候……”

那人淡淡道：“你方才演练九纹秘杀之时，有一枚花蕊飘落，恰好落入我的掌心。你有九纹秘杀，我却有一招请君入瓮。”

晏清媚脸色骤然青森。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出那人手中已经有了一枚花蕊，所以，她保护着九纹菊的所有努力，全都变成了破绽，被那人轻易击破。

那人右手陡然一沉，一指弹出。

九纹菊立即爆散，十几枚花蕊飘散空中，每一枚都像是情人弯弯的眼眸。

那人悠然道：“我可以杀你十几次，每一次都用你最喜欢的花蕊。”

晏清媚忽然一笑。那人的挑衅并没有激起她丝毫恼怒，却是一笑。这一笑褪去了所有骄傲与威严，只剩妩媚，她细长的眼眸中像是要滴出水来一般，柔声道：“你赢了。”

那人心神一凛，全身真气几乎是本能的激起。

晏清媚双手猝然探出，反将那人双手握住！

湖底雷鸣般的怒响声响起，九条碧龙像是天崩地裂般冲天而起，带起万丈碧水，越过她们的身体，破空直上。森森碧色像是一块巨大的琉璃一般，将天幕完全遮蔽。

又是一声怒啸，碧龙纠结，拥着满湖碧水崩塌！

满空碧光闪烁，龙气炸开，化作无穷无尽的剑芒之阵。湖中每一滴水，似乎都成为了夺命的利剑！

那人猝然运力，但又哪里挣脱得了晏清媚的掌握？她厉声道：“松手！否则离得这么近，你也未必能够逃脱！”

晏清媚冷笑道：“那又怎样？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你永远都破不了我这招九纹秘杀！”

她一声清叱，九龙合一，将满空碧水挤压在一起，当头劈落！

与此同时，她身子猛然向那人撞去。种种秘式绝学施展开来，向那人猛攻。她的双手却死死扣住那人，绝不放开半分！她的武功并非中原所学，狠辣诡异，双手被缚，却更能展所长。那人眼见碧光临空，越来越近，知道这一招凌厉无比，急欲躲开，但被晏清媚缠住了，哪里能逃得开？几次运劲想要震开晏清媚的双手，都被晏清媚以诡异的身法将力道消解。

终于，碧龙轰然暴落，狠狠砸在两人身上。

两人同时吐出一口鲜血，被狠狠砸入了湖底。九纹秘杀乃是千年奇招，威力岂是小可？晏清媚与那人虽然都是绝世高手，但也无法招架这一招的威力。衣衫碎裂，湖水迅速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晏清媚身子在水中宛如飞鱼一般，翔舞回击，发动了暴雨一般的攻击。她深知，那人的水性绝对比不过她！因此，她的攻击猛烈而狠辣，绝不让那人浮出水面！

等到那人胸中积气用完，不得不浮出水面之时，她一招就可取其性命！

她妩媚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那人几招迫出，将晏清媚逼退，但见她身子如飞翔般划过水下，借流水之力消解了大半的力道，紧接着逼水回击，巧用水力，威力暴增了一倍不止。

那人不由皱起眉头。她本有自信能够胜得过晏清媚，但在水下，就没有把握了。而晏清媚是绝对不可能放她出水的！

三招绝杀连番攻出，两人在水底已剧斗了一刻钟，满湖碧水，已被鲜血浸红。那人只觉双手越来越沉重，真力急速消退，渐渐不能应付晏清媚又狠又迅的攻击。

晏清媚嘴角的微笑越来越妩媚，也越来越残忍。

她尝到了血。

那人的鲜血，在水底绽开的一朵朵妖艳之花，让她彻底兴奋起来。她心底升起了一阵渴望，要将满湖碧波化为利刃，将她的敌人寸寸凌迟。

她要将那人的血，那人的肉，那人的灵魂，那人的骄傲，那人的高华，全部揉碎。

两人劲气逼起的雪浪在水底翻涌着，互相追逐，又互相躲闪，寻找着对方每一丝罅隙，发动着无情的攻击。

每一瞬，都游走在生死边缘。

晏清媚能感受到，对手的真气在一丝一丝耗尽。她知道自己已掌控了一切。只需再多加一分力，多靠近她的命脉。只需在最致命的点上，再施加一点压力。

如果不是在水下，晏清媚一定会笑出声来。

她甚至能预见到，那人死亡前的眸子。

痛苦不过是一瞬，此后便永远是宁静。

那高高挽起的云髻将披散而下，化作在水中沉浮的墨色之花，簇拥着已死去的苍白的容颜。

这是何等完美。

就在此时，那人双手猛然一划，在身前突然凝止。晏清媚就觉身边的水流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住，带着她的身体向那人身前狂奔而去。她大惊之下临危不乱，顺着这股水势，九纹菊刺出，剑影如电，直刺那人的面门。

那人双手不知怎地一合，就将九纹菊夺了过去。

晏清媚又是一惊，但这又怎样？她身子游鱼一般从那人身边滑过，驱动水流为剑，将那人紧紧困住。

猛然，九道碧光自那人手中发出，迅捷无伦地射入了湖水中。一阵苍茫的雷霆声响起，碧光炸开，化成九条无比巨大的龙形，带着满湖碧水，破空飞去。

晏清媚惊骇地张大了美眸，无法置信地看着九纹秘杀自此人手中施展出来——几乎跟她所施展的一模一样。

湖水被龙形化成的螺旋拘束着，轰然凌空，整座湖的水都被带了起来，横飞到了十几丈的高处。晏清媚倏然发现，此人施展的，并非正宗的九纹秘杀，因为碧龙在腾空的一瞬间，就无法维持龙形，连环炸了开来。

但，显然，那人所争取的，只不过是湖水升空的那一瞬。湖水升空，她便不在水中。只一瞬间，黑裳飞舞，那人已闪上湖岸。漫天湖水在她身后崩摧陨落。

这一招虽然强大，但却不足以挣脱九纹秘杀的束缚。如果晏清媚不管她出什么招数，全心全意狂攻，那人绝无法从水底逃脱。但恰恰因为，对方施展出了这一招她族千年秘传的绝学，让她一时间无比错愕，必杀之势微微一顿，才让对方有了逃脱之机。

九纹秘杀，最大的破绽，果然还是一个“秘”字么？

湖水落下，淋了晏清媚满身。

冰冷。

她缓缓从湖水中升起，就见那人矗立在水岸上，亦冷冷地看着她。

两人浑身都已湿透，鲜血的污迹沾染在破碎的衣衫上，凌乱不堪。但两人的仪态却仍然那么高华，似乎方才那场恶斗，无法损伤她们的美丽。

缓缓地，晏清媚手中绽开一朵新的九纹菊。

那人眸中锋芒一闪，手指轻弹。

一道凌厉的剑芒劈空闪过，在两人正中间划落。湖水暴起，被这道剑芒激起一道两丈多高的水墙，轰然爆炸之声不息不止，一直响了一刻多钟。

这是警告，在警告晏清媚，如果她还想缠斗，就一定要有必死的觉悟。

晏清媚低头，一瓣一瓣理着九纹菊的花朵，静候着爆响平息。

剑芒消散，湖水宁静。她忽然温柔一笑。

这一笑让她充满了风情。

“春水剑法？”

“我知道你是谁了。”

这一笑让她充满了风情。

“春水剑法？”

“我知道你是谁了。”

她的眉毛轻轻弯了起来，就像是新月一般。若不是身上的伤还在刺痛，那人几疑她是在跟一位闺中好友闲谈。

“如果你是位男子，我会认为你是华音阁主。如果你很老，我必定猜你是传言天下第一的尹痕波。但你是如此年轻，又生得如此美……”

她看了一眼那人因衣衫破乱而露出的如雪肌肤，笑容更加明媚。

“所以你只能是一个人。姬云裳。你就是姬云裳。”

那人冷冷一笑，道：“那又怎样？”

晏清媚妩媚一笑，踏波向姬云裳走去。

“你若是姬云裳，那就永远不会是我的敌人。因为我有求于你。”

她的笑容没有改变，但笑容中的含义却更加复杂起来，有些魅惑，有些挑逗，宛如与情人戏语：

“普天之下，只有你才能助我完成此事。你若肯答应我，我什么事都肯答应你。”

这些话不免有些轻佻，只因她知道，姬云裳无法对她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如果姬云裳是男人，也许他们会发生些什么。但，她也是女子，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于是这挑逗便成了挑衅。

姬云裳皱起眉头，这本应该是一件值得生气的事，但看着晏清湄的笑容，她忽然发觉自己竟不知道该不该发火。

这个笑得又妩媚又天真的女子，褪去了锋芒，也不过花信年华的少女，没有丝毫的危险。和方才持九纹菊与她生死大战的绝顶高手，仿佛完全不是一个人。

晏清湄依旧在向她走来，走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姬云裳突然想起来，刚才她们在水下的时候，也曾靠得如此的近，她甚至能感到对方微凉的肌肤。

姬云裳的心竟然有些乱，她一声轻喝：“站住！”匆匆将目光挪开。此刻，她宁愿面对的是一招九纹秘杀，而不是那双新月一般的眸子。

晏清湄止步，微微抬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似乎在嘲笑她刚才的慌乱：“你害怕我？”

姬云裳眉头皱起，似是终于被晏清媚轻佻的挑逗激怒：“你求我什么？”

晏清湄展颜微笑，面容却猛然一肃：“我求你带我进华音阁一趟！”

姬云裳面容一冷：“华音阁？你进华音阁做什么？”

晏清媚：“青鸟。我要见青鸟。”

“传说西昆仑山上的神之末裔青鸟族拥有不可思议的预言能力，能够洞见未来，无一遗漏。但千年前的一场浩劫，青鸟族几乎全族覆灭，只剩下了三只。一只居于扶桑国的伊势神宫中，一只被华音阁主豢养在阁内。我想要进华音阁，见青鸟星涟，问她一件事情。”

晏清媚眸中闪过一阵兴奋之色，轻轻拾起姬云裳之手，柔声道：“你是华音阁仲君，尽知阁中之秘，必然知道星涟在哪里。你我武功又这么高，趁着个月黑风高之夜溜进去，必定没人能够发觉。好不好？”

她注视着她，脸上是淡淡的笑意，仿佛她面前的，不是一个初次谋面的陌生人，而是一位相知多年的好友。

这本来是一件突兀的事，偏偏她做来却是如此自然。

或许她们本应该是这样的，一见如故，成为最好的朋友，无论对方提什么要求都不会拒绝。因为她们是如此相似，她们的灵魂本就一体，却被分割进了两个肉体中。

姬云裳感受着她手中的温度，几乎就像是自己的手握着自己。

但她的面容却渐渐冰冷。

“不。”

她冷冷看着晏清媚的惊愕。她知道这个字会带来什么。

晏清媚有些不堪置信，追问道：“你说什么？”

姬云裳的面容是那么冰冷，如果有一丝可能，姬云裳必定会答应她。那双眸子在她眼前地点点被失望的阴霾遮蔽，看去是那么动人。

但不能。

这是个禁忌。是身为仲君的她，必须要遵循的禁忌。

“我不能带你进华音阁，更不能带你去见星涟。”

“如果你必定要去，就先要赢了我的春水剑法，砍下我的头颅，踏过我的尸体。”

冰冷漫过她的脸，充满她全身，令她就像是一尊冰雕。

晏清媚一寸一寸地放开手，因为姬云裳是那么冷，再握着，她就会冻伤自己。

她知道，这样的表情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永远都不可能踏入华音阁一步。

她有些恼怒，她第一次这样求一个人，却被如此斩钉截铁地拒绝。但她脸上的笑容却并没有改变，声音也更加温柔：“那好，我答应你，不入华音阁。传闻乐胜伦宫就在雪山之巅，圣湖之畔，千年未开，留待有缘。乐圣伦宫中有神秘的力量，同样能解答我的疑问。但没有人知道乐胜伦宫的开启之法。你说，我会不会就是有缘人？”

姬云裳身子轻轻震了一震。

“我知道。”

晏清媚惊讶。她一双美眸盯住姬云裳：“你知道乐胜伦宫的开启之法？”

姬云裳颔首：“是的。”

“但我不能让你去。”

晏清媚脸上终于有了怒容：“为什么？”

姬云裳无言。

那是另一个禁忌，束缚住她的禁忌。

数年前，她远赴边疆，寻找传说中的上古秘阵——曼荼罗阵。她不仅找到了法阵，还用卓绝的天才破解了其中最大的秘密，从此功力大进，卓出尘外。从此，她成为曼荼罗阵的守护者，在阵中，拥有几乎不败的力量，但也与神明缔结下了一个契约。

——只有当她死去的时候，曼荼罗阵才会破毁，乐圣伦宫也才会开启。

这个禁忌将伴随她一生，天荒地老，都无法突破。

姬云裳沉默良久，突然微笑：

“你我都受了伤，为什么不到我的居所中，疗居一段时间？”

“或许，你能够说服我。”

晏清湄冷冷看着她，似乎要读出她眼底的秘密，良久，终于展颜一笑：“好。”

姬云裳看着她，眸中渐渐也有了笑意。

其实，是她盼着用这段时间来说服晏清湄。因为她知道，每个进入华音阁莫干湖或乐胜伦宫第五圣泉的人，都必将受到血之诅咒，永世不得解脱。青鸟的预言虽然准确，但却是要用自己毕生的幸福来交换。

但姬云裳却不知道，这血之诅咒，正是晏清媚所求的。比起她所受的苦，这血咒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姬云裳早知道这一切，她还会不会拒绝晏清媚？此后所发生的一切，是否就会改写？

前尘幻影，都上心头。隔着落日灰暗的余晖，在晏清媚心中一闪而过。

十九年的岁月，如水而逝。

晏清湄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终于，姬云裳还是没有答应她。一月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甚至没有向姬云裳告别。最终，她在扶桑国伊势神宫中找到了另一只青鸟，得到了她想要的预言。

她的所求，已经如愿。但这一切，却如同这个小小湖水上荡漾的波光，看去那么真实，却又那么虚幻。

曾几何时，两人相约，每年都要在这湖上再见一次，直到她的九纹秘杀能够杀死姬云裳的那一天。

但十九年来，她一次都没有来过。

只因她知道，她仍没有足够的把握，杀死姬云裳。

直到今天，她终于修成了真正的九纹秘杀。这一招千年绝技，终于在她手下，尽显威能，被她尽窥天地之秘，由“秘”入“幻”，成为天下无敌的绝招。如今，她的九纹秘杀不但可以花瓣施展出，亦可以用花蕊施展出。姬云裳若再想突袭，只怕会在她的第二招九纹秘杀下，形神俱灭。

——当菊蕊将刺破她的手腕，散出嫣红的血色，那比湖波还要澄静的眸子中，一定会流露出前所未见的惊骇吧？

想到这里，晏清湄嘴角挑起一缕笑意，九纹菊斜指，满池湖波竟在这一指下，隐秘地一跃。

她在扶桑这几年，又修得了极为高妙的绝技——忍术。

忍术在扶桑国流传极广，但真正会的人却极少。幸好皇宫中却藏着最正宗的忍术卷轴。她从这卷轴上却学到了很可怕的东西：

天人合一。

天地间一切力量，被称为“地”、“水”、“火”、“风”、“空”，驾驭这些力量的，就是“法”。如果驾驭得法，那么一切力量都会化为我之力，成为“风”“林”“火”“山”。

其疾如风。

其徐如林。

侵掠如火。

不动如山。

是以，自晏清媚站在水边起，忍术的精髓就随着她身上淡碧色的真气袅袅散入周围，与潮湿而浓密的水雾纠结在一起。周围所有的一切，湖水，古藤，雾气，甚至这座山，都以成为她的一部分，任何踏入其中的人，都将承受风林火山的袭击。

她有把握，可在一招之内，就取得姬云裳的性命。

绝不用第二招！

菊蕊，将从她手中刺出，撕开姬云裳的衣襟，带着彻骨的森寒，准确地点在她心脏的位置。只需轻轻抬手，一道血痕便将出现在那凝脂般的肌肤上，并随着她的手势缓缓上行，最终轻轻刺入她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

那时，她便可以戏谑地看着那双眸子中流露出的恼怒与羞愧，尽情玩赏。

何况，她还有更凌厉的绝招，未曾施展。那是姬云裳绝对想不到的秘魔之法，天下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

——那时，她会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么？会祈求自己的原谅么？

晏清湄微微冷笑，手一划，一连串的爆响炸散在空中。

甚至，在等候姬云裳的这九日中，湖畔每一座山川、每一缕湖波、每一丝光线都已被她细细揣摩，纳入在掌握。她相信自己有十数种方法，可以将姬云裳败于剑下，每一种都深思熟虑，完美之极，再无丝毫破绽。

可姬云裳为什么还不来？

她忍不住有些烦躁。却忽然笑了。

是她疏忽了。

她十九年都未来，姬云裳怎会知道这次她又来了呢？她应该通知她一下才是。

她伸出手，九纹菊在她指间轻轻颤动。手指纤细、白皙，宛如柔荑，仍然如十九年前一样。

一声轻响，九条苍碧色巨龙卷起整湖湖水，冲天而起。

她知道，姬云裳只要看到这九道龙气，就一定会赶过来。

那是她与她的约定。

九龙茫茫入天，湖显得那么空。

晏清媚的心中忽然划过一丝惆怅。

淡淡的惆怅，却令她忍不住一颤。就像是心忽然碎了。

她皱眉不语，却想不起怎会有这样的感觉。

苍龙失去了主持，轰然跌落，将湖中剩余的残水砸得粉碎。晏清媚身子陡然一震。

湖底，似乎藏着令她极为牵挂的东西。

她忍不住匆匆伸手，再度施展九纹秘杀！

苍龙悲啸，卷天而起。

她终于看清楚了水下的一切。

那是五道泉水，从五条水底暗道里流出，汇聚到在湖的中央。泉水像是经过了极远极远才到达这里，早已失去了力量，缓慢而寂寞地流动着，又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静默地相拥。五道泉水的颜色各不相同，纵然经过了千里万里，却仍丝毫都不变色，黑，白，青，绿，蓝，五种颜色柔柔卷在一起，卷成一只巨大的曼荼罗。

被疾落的苍龙砸得粉碎。

晏清媚一声惊呼，九纹秘杀狂乱地出手，只为看清楚这朵曼荼罗。

当年她负气离开时，姬云裳淡淡的一句话响在她的耳边：

“如果我死去时，我会用五道圣泉与你告别。”

——只有曼荼罗阵破毁，湖底连接五道圣泉的地脉才会被打通，才会在湖底形成如此绮丽的景象。

晏清媚全身巨震。她忽然明白，这九日九夜都是白等了。姬云裳并不是不肯来，而是已不能来。

天荒地老，她永远都不能来了。

只留下一朵悲伤的曼荼罗。

而她，只能紧握着一朵一朵九纹菊，一遍又一遍施展着九纹秘杀，只为看清楚这朵曼荼罗。

——她输了。

她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了。她再也没有了扳回一城的机会。

也只有在这时，她才霍然明白，姬云裳为什么不肯带她寻找乐圣伦宫。

曼荼罗阵护卫着乐圣伦宫，只有曼荼罗阵毁，乐胜伦宫的道路才会被打开一线。姬云裳若不死，乐圣伦宫便永无开启的一刻。

剑气狂舞，晏清湄一遍遍施展出熟稔于胸中十九年的九纹秘杀，将湖波击得粉碎，这些可以挫败无数绝顶高手的招数，却无法弥合那越来越破碎的水镜。

直到真气枯竭，直到她无法再抬起一根手指。

她伏倒在水边，几乎不能呼吸。那朵五色曼荼罗透过湖水，却忽然显得那么清晰。

清晰到她根本不必施展九纹秘杀，就能够看的清清楚楚。

清晰得犹如是幻觉。

晏清媚忽然笑了起来。

永远，有些东西，明明就在眼前，却始终无法看清。

就如她，一直在争，一直在抢，却始终不明白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伸出去争抢的手，却恰恰将最想要的推得越来越远。

一个灵魂分割成的两部分，本该彼此相伴，彼此慰藉，但却猜疑、嫉妒，互相毁灭。究竟是谁的错？

十九年来，她赢了谁，又输了谁？

水光荡漾，倒映出她的容颜。依旧那么美丽、高华。

却再不似十九年前。

年华成空。

那双生的影像已然破碎，苍茫世间，只剩下她一个人注视着命运的悲惨。

一丛九纹菊，伴着她寂寂盛开。

而此时，她忽然感受到一阵寒冷。九纹菊的幽光照在她身上，是那么冷，那么寂寞。她霍然明白，她的生命就是一招九纹秘杀，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她跪倒在地上，突然大笑了起来。

第一章 幽寻尽处见桃花

何为天下？

上古之世，先民们点燃第一从篝火，抬头仰望苍穹。那时，天空还是一片混沌。于是他们用人类第一句文雅的语言，骄傲而矜持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一刻，蛮荒蜕变成文明。人，作为天地间的主人，向茫茫天地发出了第一声宣言。

天下，就是站在中原，放眼望去，所能看到的地方。天下，是最初诞生的文明。

天下，即我。

及至汉朝，居住在中原的人们终于走了出去，从草原，从山林，从大泽，从沙漠。他们惊异地发现，四周居然居住着这么多人！匈奴，百越，扶桑，羌氏。他们或许没有中原文明，但他们亦是天地的主人。人们的视野发生了变化，天下也随之而变。于是开西域，定阴山，联百越，定大海。大汉王朝沉醉在天下尽皆我之藩属的荣耀中。天下，是无与伦比的武功。

天下，为攻。

而到了盛唐，一条蜿蜒万里的丝绸之路将人们的视野从长安引向远方。草原尽头还是草原，山林尽头还是山林，大泽尽头还是大泽，沙漠背后还是沙漠。当这些勇敢的人们跨越这一切，他们发现了充满异国情调的新国度。身毒，大食，暹罗，大秦，这些国家被千山万水隔绝，纵然唐之国力达到了顶峰，也不可能纵跨高原戈壁，用铁蹄将这些遥远的异国纳入自己的版图。但是，文明，却不是遥远与艰险所能阻挡的。美丽的诗句，悠久的历史，壮丽的文明，被刻在瓷器上，绣在丝绸里，印在纸张上，传在唱词里，驮在驼背上，从长安走出来，走到每个太阳能照到的地方。于是，这些强兵猛将不能攻陷的地方，一一沦陷，成为大唐国荣耀的一部分。从没有任何一个文明，能让世界如此怀念，能如此深远地影响整个世界。大唐国的天下，是文采风华，壮丽锦绣。大唐国之天下，比之秦皇汉武，更为深邃，久远。

天下，在心。

何为天下？

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威振四海。天下，是始皇帝之残暴，之威严。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天下，是汉武帝之骄傲，之武功。

万国来宾，为天可汗。天下，是唐玄宗之雍容，之文明。

何为天下？

站在御宿山上，周围三十六里，便是天下。

武功文化，秦皇汉武，英雄豪杰，都毫无意义。

只因这里有一个绝顶的名字。

这里有一个绝顶的人。

华音阁。

卓王孙。

于是天下不再是文明鼎盛，武功卓绝。不再是万国来宾，英雄无敌。而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绝顶的人。

华音阁、卓王孙。

天下无人敢犯。

在这方圆三十六里之内，他便是天下，这里就是他的天下。

此地是为武林之中，最为神秘的禁地。自卓王孙成为华音阁主之后，就再没有人敢不经他允许，进入华音阁。

尤其是华音阁的后山。

这里山川俊秀，明山净水，风景极为秀丽。但只有极少的几个人才知道，这么美丽的风景中，藏着天下最恶毒的阵法。

太昊清无阵。

这个阵法究竟有什么厉害之处，没有人知道。因为见识过的人，都已不在人世。在这个阵法中，只要踏错一小步，美景立即就会成为地狱，将侵入者寸寸凌迟。

这是绝对的禁地。敢踏入此地的人，不但承受太昊清无阵可怕的攻击，还要直面卓王孙的逆鳞之怒。

那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所以，这里常年不见人迹。唯有山鸟清啼，青苔返照。无风的时候，花落依旧，在小径上印出浅浅的痕迹。

这里有的，只是寂寞。淡青色的，连日光都晒不透的寂寞。

一柄油纸伞，撑开了碧绿的山岚，浮现在深深浅浅的阳光中。

油纸伞是杭州如意坊的珍品，用上好的油纸裱就，上面绘着一树桃花，花开正艳。纸伞被一只纤纤素手执着，半斜在肩上，挡住了伞下的容颜。只能看到半截高高梳起的宫妆发髻，和唇上的一点嫣红。翠色的衣衫流水般自肩头泻下，亦是唐时的宫装，与时下流行的式样格格不入，却与此时的山水、此时的人那么的和谐。仿佛时空转换，又回到了那个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时代。翠裙上绘着百种鲜花，鲜红的牡丹，洁白的芍药，金黄的凌霄…… 以及，墨绿的菊。

一只木屐轻轻踏在落花之上，三寸有余的高底上镂刻出精巧的纹饰，衬着雪白的袜，更显得那足如纤纤弯月，盈盈一握。木屐踏过满地落花，却连淡淡的印迹都没有留下。那人仿佛一缕光，一线风，一抹云，一片羽，飘过这片山林，不带起一丝尘埃。

唯有一点悠悠的木屐之声，淡淡传过，踏入这座百年古阵中。

太昊清无阵，却没有半丝被惊动。

花丛中至少潜藏着七八种世间罕见的毒物，只要给它们蹭到半点，立即就会暴血而亡。而花丛下，至少埋着十余种猛烈的暗器，只要稍有触及，立即就会引发，将十丈之内炸成粉芥。每一丛花、每一棵树上都隐藏了极为精致的机关，至少微微一碰，警讯立即就会传到虚生白月宫中。

虚生白月宫里有一个人。

卓王孙。

只要有一步踏错，就算斩得了毒物，未必能破得了暗器；就算破得了暗器，未必挡得住卓王孙的调兵遣将；就算挡得住卓王孙的调兵遣将，却一定挡不住卓王孙的剑。

但木屐声声，碧绿的裙裾扫过浅浅花木，毒物、暗器、机关，却没有半点被触及。

因为，那人的每一落步，都恰恰踏在太昊清无阵唯一的一条通道上。

如所有的阵法一般，太昊清无阵亦有一条生路，唯一的生路。但这条生路隐蔽无比，绝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除了华音阁的历代阁主。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浅笑浮动，在油纸伞后若隐若现。她的神态是那么优雅、从容，当她行走在这世间最危险的阵法时，却如闲庭信步。

油纸伞轻轻停住，淡淡的日光透过伞面，落在她脸上。纤长的眉目间，隐隐带了种娇柔的妩媚。

太昊清无阵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她，就站在他面前。

油纸伞轻轻停住，淡淡的日光透过伞面，落在她脸上。纤长的眉目间，隐隐带了种娇柔的妩媚。

太昊清无阵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她，就站在他面前。

铁恨看着自己的手。

三年。

三年有多久？

三年，足够让他忘记江湖上所有的光荣，忘记他曾经是捕神，曾经抓过无数的大盗，曾经被誉为不败的传说。

足够让他将金蛇缠丝手修炼到化境，让他的武功强了不止一倍。他原来只能用右手使出金蛇缠丝手，但现在，他的双手都能在任何时候将这门奇功施展出来。双手同使，他有自信，就算卓王孙的春水剑法，也未必能破得了他这一招。

当然，是三年前的卓王孙。这三年，他都没再见过卓王孙。

他没有见过任何人。

三年来，他几乎一直坐在这里，看着淡淡的风，微微的云。有时他会想起二小姐，想起她柔柔的笑。想起曾经告诉她，要带她去天涯海角，看潮起潮落。

但他终于没有。他端坐在这里，一坐就是三年。

每天，二小姐会送一篮子饭来，跟他闲话半个时辰。他听着二小姐低声细语，看着她的笑容，他知道她一直盼着自己走出去，带着她去天涯海角。

但她从来不说，而他，也从不提起。

因为，他不能离开。

绝不能。

油纸伞仿佛一朵云，轻轻停驻在铁恨面前。

铁恨抬头，金蛇缠丝手的劲气已灌满双臂，随时都可以出手。他感到很惊讶，因为他绝想不出任何人，竟能如此平静地通过太昊清无阵，来到这里。

除了卓王孙，怎么能有人办到？

油纸伞缓缓垂下，收起，长袖垂落，轻轻掩住纸伞上的桃花。

铁恨眼睛一亮。

他从未见过如此温婉的面容。

来人脸上的微笑竟比二小姐还要柔婉，却更多了一种沉静，一份从容，一点优雅。

似乎岁月、风霜，都无法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的痕迹，她站在江南淡淡的山水中，风的空灵，云的柔婉，雨的清幽尽情洒落在她身上却又一尘不染。

她微笑抬头，掌心托一朵墨绿色的九纹菊：“我可以过去吗？”

铁恨无言。

她可以过去吗？

过去是什么？

是一面很普通的崖壁。崖壁上有一个很普通的山洞。从洞口看进去，洞里并不大，里面放了些石桌石椅。

但，这里却是太昊清无阵的核心。太昊清无阵唯一的那条生路，在这里戛然而止，被铁恨端坐不动的身形截断。要进这座山洞，或者从山洞中出来，要么打倒铁恨，要么引发太昊清无阵。绝没有第三种办法。

崖壁很普通，如果不是那在青苔下隐隐泛出的淡青色光芒。那是精钢发出的光。这座崖壁，竟全都是用精钢浇注而成的，而那小小的洞口，也被粗如儿臂的钢筋封住。

究竟这里面锁着的是什么？

来人收起伞，雪腮畔浮起盈盈浅笑，仿佛是在跟一位旧友寒暄：

“我可以过去么？”

铁恨眉头缓缓皱起。

淡淡的金光顺着他的血管流下，灌到掌心，然后散成千万细微的金芒，循着手臂肌肤流动，直达心脏。在宽大的袍袖遮盖下，他的两条手臂散发着强烈的光芒，就像是两条金色的蛇。

她可以过去么？

那他三年来，又何须枯坐此处？

辜负了二小姐如花的年华。

那人微微躬身，微笑着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铁恨眼神一动，他忽然发现，那人另一只手上提着一只食盒。

漆器食盒，分上下三层，描绘着精致的花纹，与二小姐提的食盒几乎一样。来人仿佛毫无恶意，只不过是想给石洞中人送一顿饭。

铁恨目光回转，深深盯着那人的双眸。

这双眸子温婉，妩媚，清澈得就像是深山中的清泉。

铁恨忽然起身，静默地站在一边。

他本发过誓，他绝不会让任何人走进这座山洞的。

但现在，他却让开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提着食盒，轻轻走过了他身边。

他忽然感到一阵清寒。不由得想起了二小姐。

那人缓缓前行，步履依然是那么从容，就连小径上的一朵落花，都不曾惊动。突然，她止住脚步，回眸一笑：“你能不能帮我开门？”

她微笑欠身，指向山洞的方向。

这个要求未免过分了一些。毕竟，铁恨是这里的守卫，任何人想要打开这道门，都要问过他的血，他的命。但她却问得如此自然，如此自信，仿佛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普通到你不会拒绝。

她身上仿佛天生有一种力量，无论提出什么要求，都让人无法拒绝。

铁恨一言不发，走上前去。他双臂上的金芒流淌着，握住钢筋，真力缓缓运动，钢筋慢慢被拧弯，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谢谢。”她轻轻弯腰，走了进去。

那人缓缓前行，步履依然是那么从容，就连小径上的一朵落花，都不曾惊动。突然，她止住脚步，回眸一笑：“你能不能帮我开门？”

她微笑欠身，指向山洞的方向。

这个要求未免过分了一些。毕竟，铁恨是这里的守卫，任何人想要打开这道门，都要问过他的血，他的命。但她却问得如此自然，如此自信，仿佛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普通到你不会拒绝。

她身上仿佛天生有一种力量，无论提出什么要求，都让人无法拒绝。

铁恨一言不发，走上前去。他双臂上的金芒流淌着，握住钢筋，真力缓缓运动，钢筋慢慢被拧弯，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谢谢。”她轻轻弯腰，走了进去。

日光仿佛骤然黯淡。

这座山洞逼仄，潮湿，密不透风。仿佛从没有任何人进来过。但那人一踏入，却发觉一双眸子正缩在角落里，恶毒地盯着她。

她止步，似乎在等待自己的眼睛适应山洞中的黑暗。

然后，她看清楚，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梳着一双丫角，身上穿着一袭大红的衣衫。那红衣也不知是用什么染的，锁在山洞里这么多年，红色仍然极为鲜艳。那孩子的脸又红又白，看上去又天真又可爱，但一双眼睛却极为恶毒，鬼魅而苍老。

他紧紧裹着红衣，身子无时无刻不在颤抖着，用力抱紧自己，仿佛想将自己嵌进精钢打造的崖壁中。他的眼神有一丝狂乱，似乎日日夜夜都生活在恐惧中。

那人浅浅笑了：“上官红？我听过你的大名。锁骨人妖果然了得，若不是我早就知道你是谁，可真给你骗了呢？”

上官红的眼睛就像是锥子一般盯着她，狠狠地看了几眼。他喉咙里嘟囔了几声，像是回答，又像是询问，却谁都听不清楚。

那人笑道：“另一个人呢？”

她扫视一周，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洞穴里，就像是只有上官红一个人。这绝不可能。上官红不值得铁恨来看守。绝不值得。

太昊清无阵，华音阁后山，铁恨，都只为看守一个人。而她此次前来，也是为了这个人。

这个人，岂能是上官红？

一个声音淡淡道：“我在。”

那人微微一怔。她这才看清，一个人坐在石桌的阴影里。也许是他太安静，也许是他太习惯囚禁中的寂寞，当他静静坐着的时候，那人几乎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天下都不会发现他的存在，因为他不过是个囚人。

那人笑了。

她走到石桌边，笑道：“不请我坐下吗？”

囚人淡淡道：“坐。”

那人缓缓坐下，将手中食盒放在石桌上。

“我来看你。”

囚人没有说话。

“我叫晏清媚，你如果愿意，可以叫我晏阿姨。”

囚人沉默了一下。

“晏阿姨。”

晏清媚展颜微笑。她的笑总是那么好看，柔媚中带了一丝缱绻，又有几分慵懒。

囚人无动于衷。也许是他在这座山洞中生活的太久了，所有的感情都已经麻木。

晏清媚道：“我来，是因为有位故人托我前来看看你。如果可能，她希望在以后的日子中，我能照顾你。”

囚人的身子微微一震。

“是姬云裳？”

晏清媚似乎惊讶于囚人如此锐敏的判断，轻轻点了点头。

囚人的目光中露出一丝痛楚：“她……已经不在人世了么？”

晏清媚眸中讶色更重。眼前这个人，竟能从这一句话中分析出这么多信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囚人淡淡道：“你不用惊讶，若你也被关在这座山洞中这么长时间，你也会想明白很多事。”

晏清媚沉默。

山洞中的光线更暗了，囚人仿佛再度隐入了黑暗中，看不清楚。

上官红瑟缩的身子强烈地颤栗起来。他像是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用尽了全部力气，想挤进崖壁里。

囚人亦沉默着，忽然，缓缓道：“我想出去。”

晏清媚笑了：“我此次来，正是为了救你出去。”

她轻轻打开了食盒。

第一层。

她轻轻打开了食盒。

第一层。

七只闪闪发亮的甲壳，就像是七件精雕细琢的玩具一般。但这七物才现，太昊清无阵中忽然闪过一阵难言的死寂。

太昊清无阵中潜伏的上古毒物，像是骤然遇到了克星一般，凶焰大减。

晏清媚的手指轻轻拂过七件甲壳。

“传闻你被卓王孙锁起来时，周身武功尽废，从此再也不能争雄天下。你要想重出江湖，就必须要借助七禅蛊的力量。”

七禅蛊？

难道食盒中所盛的，就是名动天下的七禅蛊？

传说，若有人将这七件蛊物集齐，按照苗疆秘法纳入身体，便可获得神魔一样的力量。

因为这七只蛊物本是天地之间力量的元枢，人类的内力、剑术、技巧无一不是从它们那里学来的。七禅蛊的内力、摄魂、剑气、杀气都是天地精华，自然凝聚，与后来修炼的大不相同。所以先哲们将七禅蛊所擅剑气称为先天剑气，而武林修炼的剑气为后天剑气。先天剑气无论在威能、迅捷上都绝非后天剑气所能比拟。

“剑蛊”。化合天地诸力，蕴涵而为先天剑气，无坚不摧。

“赤血蛊”。能聚合天地灵气，化为内力，赤血蛊乃是上古神物，千万年来居于深山大泽之中，所汇聚的灵气，何逊于数百年的内力修为？

“飞花浩气蛊”。能将自身之力转化为杀气。攻的是心，而不是身。能释放出天海般浩瀚的杀气，往往将敌人心灵深处的恐惧化为最大，摧毁其信念，不战而胜。

“碧海玄天蛊”。此蛊为七禅蛊之主，凭借高绝的智慧控制另外六蛊的行动，传闻此蛊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操纵其余六蛊，决胜千里。然而此蛊只擅智慧，一点力量都没有，身躯更是软弱之极，几乎一碰就死。大概是上天觉得七禅蛊太过强大，所以才安排了这么一个弱点。

好在，还有“三生蛊”。三生蛊百战不死，有着任何力量无法破毁的生命力，正是碧海玄天蛊最好的护卫。

“此生未了蛊”。此蛊精擅摄魂之术，可遥遥制御对手心神，它背上极似人脸的花纹，可化身绝色，是摄魂秘术施展的最佳载体。若将它种到身上，便能另寄主幻化出各种人的形貌，以假乱真。

“灵犀蛊”。灵犀蛊一雄一雌，据说长着一双千里耳，可千里传音，碧海玄天蛊正是依靠灵犀蛊向其余六蛊发号施令。

这七只蛊乃苗疆神魔洞中的上古秘种，得天地灵气而生，乃万蛊之首。若能将它们全都以秘法移入身体里，便可获得剑蛊之剑，赤血蛊之内力，灵犀蛊之听觉，飞花浩气蛊之杀气，碧海玄天蛊之智慧，此生未了蛊之容貌，三生蛊之长生，拥有秘魔一样的力量。

二十年前落地秀才邱渡因缘际会，身上得种七禅蛊中的三蛊，就几乎瓦解了整个魔教。九华山的弃徒辛铁石身上种了五蛊，于昆仑山上对决与当时天下第一高手、华音阁主于长空，竟是分庭抗礼，不逊分毫。辛铁石虽然落败，仍重创于长空，另于长空独挑魔教总坛的壮举，终至铩羽而归。

传言，邱渡与辛铁石相同的遗憾，就是未能集齐七禅蛊。

若是能集齐呢？

说不定邱渡就已经灭了魔教，而于长空就会死在辛铁石剑下。

七禅蛊，是邪魔留在人间的力量。

而今，却休眠在这只小小食盒中。

囚人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紧紧盯着这七只小小的甲壳。

就算是婴儿，也能从这些一动不动的甲壳中感受到惊人的力量。若真的能将它们“种”到身体里，他能不能击败卓王孙？

他能不能一雪三年前败于天下英雄前的耻辱？

囚人缓缓合上眼睛。

晏清媚轻轻揭开第二层食盒。

一张纸。一幅简简单单的图。

也许，不简单的只是图上沿上所写的一行字：华音阁总图。

图中心画着一栋楼宇，上面标着一行小字：虚生白月宫。连绵的房屋围绕着宫殿建筑，绵延开去，一直到朱红的围墙。围墙外面，密密麻麻地圈着点与线，东，南，西，北，分别标着红色的粗体字：太昊清无阵，太上玄元阵，太炎白阳阵，太一御灵阵。

四条绿线，穿梭在这四座绝阵中。其中一条，赫然便是太昊清无阵唯一的生路。

若是看仔细一些，就会发现，华音阁方圆七十里内，所有的埋伏，机关，毒物，暗器，全都巨细靡遗地绘在这张图上。只要有这张图在手，出入武林中最大禁地华音阁，即将如履平川。

这张图，价值连城。

晏清媚柔声道：“有了这张图，你便在暗，卓王孙便在明。你想怎样杀他，都由你。”

囚人目光闪了闪，似乎因这句话而动容。

对卓王孙任何一个敌人来讲，这张图的诱惑实在太大。而这些敌人中，又有哪位比囚人的仇恨更深？

晏清媚缓缓打开了第三层食盒。

囚人目光终于变了。

晏清媚缓缓打开了第三层食盒。

囚人目光终于变了。

他终于离开了黑暗。

食盒中，摆着一把剑。

一把很普通，却又很不普通的剑。

普通，是因为这柄剑已经三年未被拔出过，纵然它有惊世的锋芒，也几乎快变成了一块顽铁。不普通，是因为它曾经被握在一位天下无敌的人手中。

纵然此人的骨已化成土，但只要这柄剑还在世，就绝没有人能忘记它的名字。也绝没有人能忽视它。

囚人颤抖着双手，抓住了剑柄。

这一刻，一道虚无的光华仿佛从他体内迸出，他整个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威严。

究竟是他带给这柄剑的威严，还是这柄剑带给他的威严？

不可否认，他的一生，都与这柄剑连在一起。

没有这柄剑，也许他什么都不是。

有了这柄剑呢？

囚人眼中仿佛泛起了一丝涟漪。他的手颤抖着，竟似无法将这柄剑拿起。

晏清媚柔笑：“舞阳剑，只有握在剑神郭敖手中的舞阳剑，才能称得上是天下无敌的名剑。”

囚人的身子震了震。

剑神，郭敖。

剑。神。郭。敖。

困在这个狭小山洞里的人，还能称为剑神吗？还配再握有这柄舞阳剑吗？

他怆然一笑。

手指拂过舞阳剑的剑身。剑在哀鸣。

这柄剑属于他。多年之后，再度会面，它在悲泣。为它，也为他。

一时，醉酒高歌，狂放豪迈的江湖岁月，都上心头。

是的，他是剑神。

他是郭敖。

他曾用它行侠仗义，成为武林中最受人敬仰的少年英侠；也曾用它敲响皇鸾钟，成为天下第一大派华音阁的主人；亦曾用它弑父杀母，化身天下人所不耻的恶魔。

前尘往事，尽在心头。

囚人闭上眼睛。

舞阳剑的哀鸣贯穿他的身体，催促着他将它紧紧握在手中，杀回华音阁，用鲜血与战意，取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一切。

不正应该如此吗？

晏清媚带着浅笑，注视看着他。

啪的一声轻响。舞阳剑落回食盒中。

哀鸣声戛然而止。似乎连舞阳剑都被惊呆，不知道主人为什么放弃它。多少年来，他们一起喋血江湖，主人可是宁愿死都不愿放开它啊！

晏清媚柔如春水的眸子中，也绽开一丝讶然。

囚人淡淡笑了笑。

“我是郭敖，却已不再是剑神。”

他的笑容是那么柔和，曾经他宁愿牺牲生命都不愿放弃的，此时一旦放手，却发现不过是云淡风轻。

他抬头，晏清媚发现，他的眸子中的黑色是那么的深，里面仿佛流动着整个世界。经年的囚禁，让他的脸显得瘦削而苍白，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沉静。

他微笑着注视着晏清湄，笑容中没有任何恶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晏阿姨，能不能告诉我，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

这一问，穿透了四周的黑暗，直透心底。

晏清媚也不禁微微沉吟。

是的，眼前这个人，已不是当年那恣情破坏的任性的少年，他的仇恨，他的心，他的所思所想，全被隐藏起来，就连她也无法完全看透、无法掌握。或许，她今日亲手释放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场无可挽回的灾劫。

但，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晏清湄轻叹道：“姬云裳告诉我，她只想你好好活下去。”

囚人的笑凝滞了一下。

只想要你好好活下去。他曾经那样对待她，她却只想让他好好地活下去么？

好吧，那就好好活下去。

“谢谢。”

他抬手，将七禅蛊跟华音总图卷在袖中，对上官红道：“跟我走。”

上官红一声惨叫：“不！”

他一直极力保持着不发出任何声息，拼命祈祷囚人不要看到他，最好能够忘掉他。没想到囚人却还是向他伸出了手。

上官红嘶声道：“你已经得到了自由，为什么你不肯放过我！为什么？”

囚人淡淡道：“你不喜欢跟我走吗？难道你想离开我？”

上官红脸色骤然苍白。那一刻，他的眸子狠毒得就像是地狱的恶鬼。但他一言不发，静静地站起来，将手伸进囚人张开的掌中。就像个温顺的，乖乖的孩子。

囚人另一只手，持着七禅蛊跟华音阁总图，只有舞阳剑留了下来。

这柄名满天下的宝剑，哀伤地躺在地洞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主人抛弃。

晏清媚凝视着囚人的背影，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微笑。

只要他拿走了华音总图，她的计划就不会失败。

囚人走出地洞。

满天阳光。

他抬头，让阳光洒满他全身，他的微笑温煦无比。

“铁兄，我们又见面了。”

第二章 江山犹似昔人非

午夜。虚生白月宫。

卓王孙站在虚生白月宫门口，看着铁恨。

这个三年来从未离开后山秘洞半步的神捕，为何来到了虚生白月宫？为什么一定要会见他？但他不想问。

铁恨亦凝视着这位当代华音阁主。

他曾经苦练金蛇缠丝手，究竟是为了什么？

铁恨淡淡道：“我要走了。”

卓王孙不置可否。

华音阁并没有要求铁恨守护后山之洞，是铁恨自行请缨的。现在他要走，自然也没人阻拦。卓王孙并不喜欢勉强别人。

铁恨自然知道没有人会阻拦他，但有句话他非说不可，这三年来，唯有这句话，他如哽在喉，不吐不快：“谢谢你。”

卓王孙依旧无言，眉峰微微蹙起，似乎在斟酌铁恨这么说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有你才知道，我这么多年来守在洞口，并不是防备有人从洞中出来，而是防备有人进入洞中。”

“谢谢你三年来，全我这份心意。”铁恨恭敬地施了一礼。

这一生，他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朋友已憾然辞世，他只能为另一个朋友尽一份心意。不管这个朋友是不是罪恶滔天，为天下人唾骂。

他只能尽自己的全力，为他守住洞口，不让任何人进来。

为此，他辜负了二小姐。辜负了那如花的青春。

卓王孙淡淡道：“他已经出来了？”

如今，铁恨离开了后山，山洞里锁着的郭敖，当然已脱困而出。这个结果并不难猜，是以铁恨点头道：“是的。”

卓王孙扫了他一眼：“那你又为何来这里？”

铁恨不答，缓缓踏上半步。

春水剑法的威名他早就听说，这半步踏上，他距离卓王孙只有四步远。这个距离，只要卓王孙出剑，他随时可能会死。

但，他的金蛇缠丝手，也有一成的机会，在卓王孙的剑刺中他之前，困住对手。

只有一成的机会。

他缓缓运功，袍袖底下的双臂渐渐透出一阵强烈的金芒。金芒将袍袖鼓开，就像是涨饱了风的巨帆。他的用意，已不须再说。

卓王孙悠悠叹了口气。虚生白月宫前风清月明，他的叹息是那么寂寥。

“你以为，我会追上去，杀了他？或者将他抓回来，重新囚禁？”

“悠悠天下，原来竟没有人了解我。”

卓王孙转身，向虚生白月宫内走去。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月白色的影子。或许普天之下，只有此人能够了解他。但亦是此人，却注定了不能成为他的朋友。

这一刻，他是如此萧索。

铁恨惊讶地看着他。

是的，他不了解，不了解卓王孙听到郭敖出世的消息，竟会无动于衷。要知道，郭敖当年为了争夺华音阁主之位，可是无所不用其极。就算现在，只要郭敖在，一定会有很多元老耆宿听从他的命令，对卓王孙产生威胁。

但卓王孙只是淡淡一笑，毫不在意。

铁恨忽然有些明白，卓王孙为什么任由他守在后山洞口，三年并无一言。原来他根本就不想杀郭敖。

天下，对于他来讲，实在太小。恩怨情仇，于他并不足萦怀。

这个男子，当他望着天下的时候，他的心，也许连天下都盛不下。

何况一个手下败将。

铁恨鼓满了真气的袍袖缓缓落下，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坚持竟是那么可笑。看着卓王孙的背影，他忽然有些不忍。

“郭敖去了御宿峰顶。跟他同行的还有一人。”

“步小鸾。”

卓王孙的身形骤然停住。

步小鸾。一个身罹奇疾的女孩，前一任华音阁代理阁主的遗孤，也是他最挂怀的人。平日，她就居住在虚生白月宫后院的一座秘密小楼里，没有他的许可绝不会离开。而虚生白月宫是阁主居所，也是华音阁守卫最为严密的地方。什么人，竟能在华音阁的核心之地来去自如，瞒过他的耳目，将小鸾带走？

天空在一瞬间变得漆黑，似乎连天地都无法承受卓王孙的震怒，接着，月光重新归于清明，他的身形已经消失不见了。

只有步小鸾，是他的逆鳞，绝不由任何人碰触！

触必杀人！

铁恨站在虚生白月宫前，任落花染满他的肩头。

二小姐缓缓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嘻嘻一笑。

是的，他再也没有牵挂，从此江湖逍遥，他喜欢怎么宠着二小姐就怎么宠着。他们可以浮舟海上，将木兰花装满整个船头。也可以在夕阳西下时，赶着牛羊走过天涯。

但，他做对了吗？

步小鸾睡眼惺忪地醒来。窗外细细的雨打湿了栀子花，她感到一阵隐秘的清寒。

她揉了揉眼睛，突然发现窗子外有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流动着如星云般纹彩的眼睛，极为奇特，却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反感。它仿佛能射进人的心底，一切欲望、渴念都无法在它面前遁形，被它看得一清二楚。

步小鸾凝视着这双眼睛，忽然忘了栀子花。

这双眼睛很温暖，看着它们，她不感到丝毫的恐惧，反而有一丝莫名的期待。仿佛，这双眼睛乃是梦境中的第一丝春雨，能够带来她早就祈祷了多时的礼物。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想不想长大呢？”

步小鸾的身子一震。

长大……

像秋璇姐姐，相思姐姐那样长大吗？有着如花的容颜，曼妙的身姿，怎么笑都很美丽吗？可以自由地到外面去，跟着哥哥走遍整个江湖吗？

“想！”她天真地笑了。

“过来。”窗外的人伸出手，向她邀约。他的笑容是那么温和，就像是春风的一绦柳穗，被悠悠牧笛吹起。

步小鸾跳下床，微笑着向那人走去。

那人伸出的手苍白，带着春夜的微凉。接触到那双手的一瞬间，小鸾感到一阵香甜的倦意，而后便在他怀中再度沦入沉睡。

来人抱起她，缓步向门口走去。

不远处，一座高山笼罩在月光下，山上桃花烂漫，无声陨落。

御宿峰。

御宿峰，峰高四百七十三丈两尺五寸，风流蕴藉，妙相无边。

郭敖站在峰下，看着卓王孙。

他淡淡地笑了。

“卓兄。”

卓王孙身形倏然顿住，眼神已转冰冷。他凝视着郭敖。当年剑神傲绝天下的骄狂之气已全都不在，他只穿着一件朴素之极的布衣，在御宿峰的春光里，就像是一块石头一样普通。

三年的囚禁生活，让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眸子中偶然一现的星云一般的光彩，并不夺目，却偏偏越看越深。

卓王孙淡淡道：“传说觉悟了春水剑法的人，眸中都会显露异彩。却是要恭喜郭兄了。”

他猛然踏上一步。无边桃林被杀气惊动，绯红俪白，纷纷摇落。

郭敖依旧微笑。他的笑温和无比，没有半丝敌意：“这个世上真正掌握了春水剑法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卓兄。”

他望着远处的风。

“我不过是想知道，三年前打败我的春水剑法，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才在洞中苦思三年，终于觉悟出那一招的奥义。但，只有在觉悟出之后，我才知道，我永远都不可能打败你。”

“真正的春水剑法，是宿命，是与生俱来的，不是练出来的。”

“卓兄，不是你修成了春水剑法，而是春水剑法为你而生。”

他谦恭而温和的话语，让卓王孙都不由得一怔。这实在不像是当年那个人神共愤的少年暴君。难道三年牢狱之灾，当真让他气质尽改？

那又怎样？

卓王孙又是踏上一步。

剑气凛凛，犹如烈日。

“小鸾何在？”

御宿峰上的春色骤然不在，随着卓王孙的眉峰一锁，整座山仿佛都化成了一柄剑，随时都能施展出天下无敌的春水剑法。

他的敌人，就在他的剑上。

他以天地为剑，以山川为剑，以王道为剑，以威严为剑。

无人能当。

郭敖伸开手，掌中是一只小小的沙漏。沙漏用透明的水晶镂刻而成，里面灌了半瓶蓝色的沙。随着他的手转动，沙粒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轻轻流动着。

“我一直很想知道，卓兄究竟强到什么地步呢？”

“传闻天下最强的蛊物，乃是苗疆神魔洞中的七禅蛊，七蛊合一，种在一个人身上之后，就能令此人获得神魔一般的力量，功力超凡脱俗，无人能敌……”

郭敖微笑：“卓兄，不知七禅蛊与春水剑法的对决，会是谁胜谁负呢？”

他反手，将沙漏扣在地上。

蓝色的流纱，一滴滴静默地垂落。

刺耳的尖叫从花丛中发出。

一抹妖红的影子在半空中倏然一折，直冲而上苍天。这一跃竟足有两丈多高！他双手张开，真气从肋下生出，红色的衣衫飞舞，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红鹰一般，缓缓落下。

上官红。

郭敖微笑：“卓兄，不知七禅蛊与春水剑法的对决，会是谁胜谁负呢？”

他反手，将沙漏扣在地上。

蓝色的流纱，一滴滴静默地垂落。

刺耳的尖叫从花丛中发出。

一抹妖红的影子在半空中倏然一折，直冲而上苍天。这一跃竟足有两丈多高！他双手张开，真气从肋下生出，红色的衣衫飞舞，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红鹰一般，缓缓落下。

上官红。

他的脸仍然犹如少女，却已被兴奋扭曲。透过那袭红衫，隐约可见他身上有七个光点，正在发出柔和的光芒。一道赤红的血脉贯穿了他的身体，轻轻搏动，一头深深扎入那七个光点中，一头顺着丹田盘旋而上，探入掌心。无尽的力量仿佛就从这七个光点中喷出，供给他全身。

上官红注视了自己掌心片刻，终于发出一阵狂笑。

“我终于成为高手啦！我终于成为高手啦！”

他骤然扭头，双目因兴奋而变得赤红。他直勾勾地盯着郭敖：“我要杀了你，我恨死你了！”

他缓缓向郭敖走去：“你真是被关的太久，脑子坏掉了，居然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了我。七禅蛊！这可是上古至宝七禅蛊！你真是傻到家了！”

他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却又立即顿住，阴恻恻地道：“郭叔叔，为了感激你，我一定会将你大卸八块的！”

他摩拳擦掌，几乎忍不住就要扑上来，将这个折磨自己的家伙一口口咬碎。

郭敖微微一笑，淡淡道：“想不想重新成为人人畏惧的魔头，令天下正派一听到你的名字就害怕得发抖？”

上官红身子一震，几乎连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想！”

郭敖道：“想不想穿上绣鞋，沾上仇人的鲜血，在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梅花般的印记，就像你原来所做的那样？”

上官红眼中射出一阵奇异的光芒。那时他最大的兴趣，就是杀人后踩着满地鲜血，踏出一个个美丽的小小脚印，宛如开了一地的梅花。

郭敖微笑：“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他的手指抬起，指向前方：“杀了他。”

上官红顺着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扭转脖子。御宿峰的春光在桃花影中显得妖娆无比，正衬着那一袭青衫，落落无言。

上官红的脖颈，却炸起一阵兴奋之极的寒栗：“卓王孙？”

他像是无法相信一般，重复了一遍：“华音阁主卓王孙？”

郭敖：“不错。”

上官红：“不错！只要杀了卓王孙，我就是天下第一，我就是天下无敌！谁都会畏惧我，我想沾谁的血就沾谁的血！”他的眼神突然由兴奋而变得黯淡：“但我怎么杀得了卓王孙呢？”

郭敖柔声道：“你一定可以的，因为你身上有七禅蛊。”

上官红犹豫着，眼神重又渐渐炽烈起来。

不错。他身上有七禅蛊。

完整的，由绝顶高手精心为他镶嵌上的七禅蛊。

另外，他还服食了七种珍异的药物，固本培元，令七禅蛊的力量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他本不相信小小蛊物能够拥有这么大的力量，但，当封住他真气的银针弹出之后，他的想法完全颠覆了。

他仰起头，浩瀚苍穹，在他的眼中，也是那么小，那么脆弱！

他如果愿意，他可以轻易地捏碎星辰！辛铁石只不过种下了四种七禅蛊，就几乎打败了于长空，他却身种完整的七种！

他，将成为有史以来最恐怖的魔头！

上官红几乎笑出声来，他死死盯住卓王孙，咬牙道：“我，要，杀，你！”

炽烈的魔气从他身上倏然腾起，就像是狂风一般卷过整座山峰，鼓动那袭红衫，猎猎作响。

卓王孙静静看着他。看着终于脱胎换骨，从地狱深处苏醒的妖魔。

上官红冷冷道：“我从来没有认真出手过，因为我是妖，我杀人不是用刀，而是用骗。但现在，我却让你见识一下我从未施展过的武功！”

上官红的身影，倏然消失。

光风霁月，御宿峰淡淡春光明媚，上官红却完全不见了。滔天魔气也没有丝毫留下。他就像是忽然溶入了风里。

他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这就是我真正的武功：隐杀！你永远无法找到我，也无法知道我怎么出手杀你！七禅蛊真不愧是上古秘宝，借助这股力量，我可以在无声无息中杀人！卓王孙，你死定了！”

卓王孙淡淡一笑，并不看他。他只看着郭敖，一字字道：“小鸾何在？”

郭敖低头看着沙漏。

蓝色的沙静静流淌着，记录着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

郭敖的手指轻轻抚过沙漏，似乎要追寻流沙滑落的轨迹：“你有没有想过，你并不能决定别人的人生？”

卓王孙淡淡道：“你若能，也可以决定我的人生。”

郭敖摇头：“没有人有这个力量……我只是说，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也许想过另一种人生？”

他的手抬起，一朵坠落的桃花轻轻打着旋，落入他掌心。

“待放的花蕊，也许不想永为蓓蕾，只想有一夜盛开；幼鸟也许不想固守在巢中，想要去天空中飞翔；久病的少女也许不想只是被呵护，而想长大……”

卓王孙眉峰猛然一皱，御宿峰似乎也随之铿然一响！

“你，对，小，鸾，做，了，什，么？”

卓王孙淡淡道：“你若能，也可以决定我的人生。”

郭敖摇头：“没有人有这个力量……我只是说，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也许想过另一种人生？”

他的手抬起，一朵坠落的桃花轻轻打着旋，落入他掌心。

“待放的花蕊，也许不想永为蓓蕾，只想有一夜盛开；幼鸟也许不想固守在巢中，想要去天空中飞翔；久病的少女也许不想只是被呵护，而想长大……”

卓王孙眉峰猛然一皱，御宿峰似乎也随之铿然一响！

“你，对，小，鸾，做，了，什，么？”

他举步，向郭敖走去，再没有片刻停留。

他要踏平这一切，他已失去了耐心。他的逆鳞，已感到隐隐的疼痛，不允许任何人再触及！

郭敖悠悠：“没做什么。我只是想让她长大。”

卓王孙狂怒：“什么？”

郭敖静静看着他：“我在牢中静思了三年，得出一个结论：我犯下太多的错，只因为我想改变天命。”

“而你，和我有同样的执着。”

“我出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强如你我，也违抗不了天命。正如我修不成春水剑法，你也不能阻止小鸾长大。”

卓王孙厉声道：“你可知道，她只能停留在十三岁！一旦她生长到十六岁，她就会死去。”

郭敖淡淡道：“但若只停留在十三岁，她就永远无法经历灿烂的盛开。”

他轻轻将手中的桃花托起，逆着卓王孙威严如天的眸子：“这对花，是公平的吗？”

星云般的眸子，旋转着世事忧伤。

卓王孙一窒，竟不能答。

因为这正是他的死穴。

用天下最妙手的良医，最罕见的药物，最高强的内力，强行将小鸾留在十三岁，留在花萼紧裹的苞中，永远无法盛开，抗天逆命，强行留她于人世，究竟是仁慈，还是残忍？

这苦苦的挽留，又是为了什么？

郭敖淡淡道：“小心。”

大团黑雾骤然闪现，凭空竟响起了一声雷霆！红衫就像是雾中凝结的一点红雨，带着刺骨冰寒的杀意，向卓王孙怒射而来。

“我要杀了你！”上官红的厉啸宛如地狱中的魔音。

赤血蛊之内力，剑蛊之剑气，灵犀蛊之听觉，飞花浩气蛊之杀气，碧海玄天蛊之智慧，三生蛊之长生，

七种蛊的力量混杂在一起，宛如平地卷起的一股狂风，迅速形成风暴，撕扯成十丈多长的龙卷风，却又忽然爆缩，缩成一柄精光闪耀的剑。

一剑刺向卓王孙的咽喉！

七蛊合一，配合着上官红毕生修炼的隐杀，这一击的威力，绝非任何人所能抵挡。当世，绝无人有赤血蛊那样浑厚的内力，没有剑蛊这样狂悍的剑气，没有飞花浩气蛊这样浩瀚的杀气，碧海玄天蛊这样超绝的智慧，灵犀蛊这样灵敏的听觉，三生蛊这样百战不死的体质。

也就再无一个人能有上官红这样的隐杀。

卓王孙反手，伸掌，探入了狂风中。

内力，杀气，剑气，灵心立即被挑动，展开了疯狂的反噬。绝没有人能抵挡这样的反噬，就算是卓王孙也不行！

但卓王孙并没有抵挡，他的手就像是春光一般，轻轻在狂风中一融。

怒血飞溅，赤血蛊被他生生地拔了出来。

上官红一声狂啸，赤血蛊强绝浑厚的内力是他统合其他六蛊的基础，一旦失去这股内力，就像是大厦突然失去了基石。

崩塌。

剑气切割，上官红的身躯倏然变成了十七八块。杀气纵横，锐音尖裂，他的血肉化成了一片粉尘。

他被狂风吹起，却已彻底消失。

消失在一缕流逝的月光中。

卓王孙轻轻拂袖，将血雾驱散。叮叮一阵轻响，七只甲壳落在地上。

七禅蛊。

天下无双的七禅蛊，却没有天下无双的人。

也许，辛铁石种下四蛊，能够抗衡于长空，只因为辛铁石本就是能抗衡于长空的人。而邱渡凭借七禅蛊之助，纵横江湖，只因他本就是能纵横江湖之人。

如果是宵小之辈，那么纵然种得七蛊，却也未必能成为真正的高手。

郭敖仍旧微笑。他轻轻反手，将更漏拾起。蓝色流沙，恰恰在这一刻流尽。

“三年不见，卓兄武功又有精进。”

卓王孙冷冷道：“小鸾何在？”

郭敖悠然淡笑道：“曾有人将七禅蛊放在我面前，让我种下七蛊，以获得能打败卓兄的力量。但我说，七禅蛊打败不了我，更打败不了卓兄。她便跟我打了个赌。如果沙漏流尽之时，卓兄还杀不了上官红，那我就输了。”

他笑了笑：“我赢了。但我却输了另一场赌局。”

“她说，沙漏流尽之时，她便能让一朵花盛开。”

卓王孙目色骤变，顾不得与郭敖纠缠，身化苍龙，向御宿峰顶怒袭而去。

郭敖望着他的背影，淡淡微笑，俯身拾起七禅蛊，收入袖中。

万花盛开，簇拥在一条洁白的大理石台上。

那白色是如此净洁，竟让人无法生出半点污秽之想。小鸾穿着一身洁白的衣衫，静静躺在石台上。她似乎已经睡去，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睛上，嘴角含着甜甜的微笑。

她，已经十四岁了。

卓王孙赶到御宿峰顶时，正看到这一幕。

不远处，一柄淡青色的油纸伞正擎在白玉般的手中，斜掩着碧绿的人影，缓缓向山下走去。

木屐敲在山石上，发出寂静的回响。

夜色冥冥，人影渐渐隐入月光凝成的雾气中，变得有些模糊。

卓王孙厉声道：“站住！”

他双袖挥出，轻轻托起沉睡中的小鸾，向那人追去。

这个人，一定是郭敖请来的帮手。他能感到，自己在小鸾体内种下的禁制已被精妙的手法毁坏，再也无法复原。小鸾即将已超出常人十倍的速度迅速成长，就仿佛一株被压抑已久的花，要在有限的日子里，将未能盛开的岁月尽情补偿。

每一天，都将恢复她本应有的少女年华，却也每一天，都在一步步逼近凋零。

只有追上这个人，逼迫她重新为小鸾手术，才有可能让小鸾继续生存下去。

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苍龙一般的身影追随着纸伞，烈烈而去。纸伞浅摆，木屐轻响，但无论卓王孙怎么追赶，都无法靠得更近，只能看着她越来越远。

梦中的小鸾，忽然展颜微笑。

第三章 只恐夜深花睡去

月光，宛如一片银色的海洋，浸润着大片盛开的海棠。

海棠花圃绵延数里，在夜色中悄然绽放，宛如月光之海中漂浮起的绚烂织锦。

花圃中心，一株合抱粗的海棠树盘根错节。树并不高，树冠却极大，在花丛深处撑起一柄巨伞，看来已生长了百岁以上。猩红、朱红、夭红、桔红、粉红、粉白、紫红，树上竟同时绽放着七种颜色海棠，在殊方奇药的催开下，结出比其他海棠大数倍的花朵，层叠相因，将枝头都压弯了。

夜风抚过，一时间，月色似乎也荡漾起来。

比月色更美的是花，比花更美的是人。

云想衣裳花想容。

海棠花树下，秋璇斜倚着盘虬的树干，抱膝而坐。一只白玉簪斜坠在她微微敞开的衣领上，长发垂散，拂在肩头，又被夜风撩起，她却浑然不觉。

她凝视着一株花。那是一株孱弱的海棠，独自养在水晶碗中，在饱满盛开的海棠树下，显得那么寂寥。

她手中斜握着一尊琉璃盏，盏中是凝血一般的酒浆。她饮一口，就浇给那花一口。琉璃盏轻轻滑过她的唇，映着酒浆如血，万种妩媚。

郭敖缓缓从花丛中走过，坐在她对面。

秋璇像是没看到他一般，自顾自地斟酒，饮酒，浇花。

郭敖凝视着她，眼神中有万种滋味。

良久，他缓缓开口：“这些年，你过的好吗？”

秋璇伸出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唇上。

“嘘……”

她的声音轻而温柔：“不要吓着它。”

它，指的是那株花。

此刻秋璇的眼中，似乎只有那株花，似乎郭敖从牢狱中脱困而出的事根本不足以让她惊讶。

世间一切，都是那么无聊，只有这株花，才能勾住她盈盈的眼波。

这株花究竟有什么奇特的？

比其他盛开的海棠而言，它显得那么纤弱，苍白，如水墨画中一抹刻意的留白。月光的轻寒可以轻易地穿透它，让它肌骨消瘦，宛如透明。

它的叶有些委顿，一朵刚刚鼓起的蓓蕾藏在叶子中间，像是不胜酒力，残着醉了。无论从哪一方面看来，这都是一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海棠花。

郭敖目光中露出一丝深思之色，他也注视着这株海棠。

月光照在花苞上，随着月光的西移，花苞似乎在一点点涨大。

秋璇仍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喝一口，就浇一口花。

明月渐沉，天空泛起了微微的红色。天边的云朵被长风吹起，卷涌变幻，凝聚成一点青苍的色泽。

看来，离破晓已经不远。

那朵孱弱的花苞却在这一刻陡然获得了精神，变得饱满，丰厚。花苞里似乎充满了奇异的生命力，将会在朝阳升起的一瞬间，盛情开放。

秋璇眸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彩光，停止了饮酒。她的身子也随之坐正，以少有的肃然之容来迎接这朵花的开放。

这朵花究竟有何重要之处，竟令秋璇如此关心？

郭敖目光淡淡，亦凝视着这朵花。

秋璇若在等待，他便一起等待。

秋璇唇间沁出一丝笑意，似乎这朵花即将盛开让她心情大好，悠然道：“你知道这朵花我等了多久么？”

“我本来有很多种方法，让它一夜之间盛开，但我没有。我宁愿等到它愿意开放的那一天。”

她注视着眼前的花，一抹微笑挑起在她唇际：“于是，我花了六年另三个月。”

郭敖点头。

六年另三个月，多么准确的时间。在那个时刻，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遇见一个人，遭遇一道伤痕，或者快乐，或者不快乐。

郭敖：“你种这朵花，是为了纪念这六年另三个月？”

秋璇眸中有些浅浅的伤感：“不。我是在占卜。”

郭敖重复了一次：“占卜？”

“是的。占卜。六年另三个月前，有个神医给了我一颗奇异的花种，可以根据花开的颜色，判断出未来的结果。”

秋璇淡淡而笑：“她说，未来越是难测，花开所需要的时间就越长。六年另三个月，我的未来一定很不好占卜。”

郭敖点头道：“这花会开什么颜色？”

秋璇：“血红，或惨白。”

郭敖：“红色预示着什么？”

秋璇柔声道：“预示我不得好死。”

郭敖微怔：“白色呢？”

秋璇一笑：“同归于尽。”

郭敖沉默。这，不是预言，这是诅咒。

此刻月已西沉，星光尚未消失，天边的朝霞却越来越浓，浓得就像是血。霞光中，秋璇抬头，悠悠道：“你说，我的命运，会是血红呢，还是惨白？”

朝阳的光芒照进她的眼睛里，她慵懒的眸子仿佛一面镜子，照出了繁花落尽时的荒芜。

郭敖沉默。

黎明就将来临，这朵预示着命运的花，即将盛开。

秋璇静静地看着它，几乎屏住了呼吸。

六年另三个月，等一朵花开。

多么漫长。

血红，是不得好死；惨白，是同归于尽。

星辰拖起即将消失的尾光，在苍穹中缓缓隐没。紧紧闭合的花苞，绽开一道裂缝。风吹过的时候，会听到花在绽放时的疼痛。

裂开身子，以图美丽的刹那。

六年的等待，换取一个命运的诅咒。

秋璇一瞬不瞬地盯着花蕊。

星之尾光，在这一刻掠过地平线。

花苞，在这一刻盛开。

却已陨落。

剑气与朝阳刺目的光华同时降临，将孱弱的花瓣吹成漫天微尘。

秋璇静静注视着微尘，却无法看出花瓣本来的颜色。

郭敖一动不动，微尘吹进他的眼睛里，一点点沉淀出看透了世事的苍凉。

秋璇缓缓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郭敖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不会有这样的未来。”

花苞，在这一刻盛开。

却已陨落。

剑气与朝阳刺目的光华同时降临，将孱弱的花瓣吹成漫天微尘。

秋璇静静注视着微尘，却无法看出花瓣本来的颜色。

郭敖一动不动，微尘吹进他的眼睛里，一点点沉淀出看透了世事的苍凉。

秋璇缓缓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郭敖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不会有这样的未来。”

青苍的晓色笼罩着花圃。朝阳没有给这片园圃带来勃勃生气。反而剥离了月色掩映下那虚幻的美丽，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荒凉。

但郭敖那星云般的眸子，却在阳光中更加炽烈。

“你既不会不得好死，也不会同归于尽。”

“因为我不会让你有这样的命运。”

秋璇看着他。他的话那样笃定，带着不容置辩的力量。也只有在这一刻，他看上去才像三年前的郭敖。

秋璇叹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若是我就是喜欢不得好死与同归于尽呢？”

郭敖似是在慢慢咀嚼着秋璇的这句话，良久，他缓缓道：“杀了她，你的未来就会按照你喜欢的方式来安排。”

他伸手，缓缓拉开了背后的海棠花丛。

残红零落。

花枝结在一起，组成一个简陋的花台。花台上躺着一个人，水红的衣衫垂落在花中，她静静睡着，嘴角还含着一丝微笑。

秋璇惊讶地站了起来：“相思。”

郭敖嘴角渐渐绽放出一丝隐秘的微笑。他举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杀了她，你就不会再不得好死，或者同归于尽。”

他的指间夹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利刃，递向秋璇。

秋璇看着他，一字字道：“你疯了？我为什么要杀她？”

郭敖眸子中的暗彩轮转，就像是照进了她的内心深处：“因为你想。”

“你占卜，只因为你已相信，自己的未来必定没有好结果。”

“六年另三个月前，你遇到的不是卓王孙，而是她。”

“从此，你需要占卜来确定你的未来。你看着她的时候，就看到了命运中的那道伤痕。”

利刃，缓缓挪到了秋璇面前，正照在她的眸子上。淡淡的刀光，映出她眸中春水涟漪。

杀了她？

杀了她就不再有不详的命运？

秋江上的一凝眸。她在旁边看着。

看着谁与谁的传奇，看着花开花落。

从此，她知道她的未来，只有血红与惨白。

不得好死，或者同归于尽。

要改变么？

秋璇低头一笑。

花台中的人儿，睡得那么恬静。如果可以选择，她愿不愿意睡着的是自己，而拿着刀的，是相思？

郭敖伸着手，静静等着她的决定。

花树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霾。在这样的阴影中杀人，谁都不会发现。甚至连手上的血，都会被黑暗洗去。

明明是她先遇到那个人的，但秋江上凝眸的，却不是她。

这就是可笑命运？

秋璇接过刀。

轻轻一抖。

刀断。

秋璇脸上绽开一抹醉人的甜笑：“你错了。我占卜的未来，并不是这个。”

她抬起头，有些讥诮地看着郭敖：“你看我像是为了爱情哭哭啼啼，死去活来的小姑娘吗？”

轻轻松手，刀的碎片陨落了一地：“带着你的刀和‘好意’离开，你永远都不会了解我。”

“不。我了解。”郭敖缓缓摇头：“未来千千万万，但只有最关心的那个才可称为命运。你问的命运就是她。”

秋璇冷笑：“你凭什么知道？”

郭敖道：“因为我也有我最关心的命运。”

秋璇冷冷道：“那你的命运又是什么？”

郭敖淡淡道：“是你。”

秋璇一怔。

“我重出江湖，唯一的心愿，就是想让你得到幸福。只要你能幸福快乐，我的命运无论是什么都无所谓。”

秋璇冷笑：“我和你毫无关系。”

郭敖点头：“是。但这仍然是我的命运。”

秋璇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就像是看着一只怪物。

郭敖沉默，沉黑眸子淡淡的，不因任何凝视而改变。

秋璇突然一笑：“那你为什么不杀她？你要认为杀了她我就能幸福，应该直接杀了她才是。”

郭敖道：“我想让你知道，幸福或者命运，只会掌握在自己手中。如果你真想幸福，那就亲手杀了她。”

秋璇点了点头：“好理由。但如果我拒绝呢？你总不能强迫我吧？”

郭敖摇头：“不会。”

他俯身，托起花台：“但我会带走你，去一个无人的地方。”

“如果你不能幸福，我宁愿你永远陪着我。”

他俯身，托起花台：“但我会带走你，去一个无人的地方。”

“如果你不能幸福，我宁愿你永远陪着我。”

秋璇静静地看着他。郭敖的脸色很平静，这使他显得很认真。

他的这句话，是用很大的决心来说出的。他也准备好了，要用很大的决心去实现。

秋璇忽然觉得有一丝丝冷。

春寒。

她淡淡地，一字一字地道：“恭喜你，你终于修成了春水剑法。”

郭敖笑了笑：“那你总该知道，我若想带走你，你绝没办法阻挡。”

他轻轻将花台向前一送。

“杀了她？”

秋璇嘴角浮起一丝鄙薄：“不！”

郭敖：“那么走吧。”

秋璇沉默着。

华音阁出奇地安静。在曙色的笼罩下，亭台楼阁都是那么阴冷。就像是个毫无灵魂的空壳。

秋璇怅惋一叹，俯身拾起一坛海棠花酿，一缕微笑在她嘴角绽开。

“你真的想带我走？”

“是的。”

“你可知道我精擅暗器与毒物，跟我离得这么近，一不小心就会糊里糊涂地送命哦。”

“是的。”

“你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又悟出了上乘武功，为什么不过逍遥日子，非要改变我的命运，莫不是疯了？”

“是的。”

“你抱着这么大个花台，不累吗？”

“是的。”

“你就会说这两个字？”

“是的。”

“……”

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倒在地上。头顿入泥土里，不顾青泥沾满了额头。

黄衣使者朗声念诵：

“杨继盛，你可知罪？”

“臣知罪。”

“你儿子竟为蒙古番邦国师效力[1]，差点令我大明朝颠覆，你可知罪？”

“臣知罪。”

“你儿子与武林邪派大魔头卓王孙勾结，祸害本朝社稷，你可知罪？”

“臣知罪。”

“你儿子私任武林盟主，不受朝廷节制，如此大逆不道，你可知罪？”

“臣知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部尚书杨继盛养子不肖，为祸本朝。不思报效国家，图求功名，只愿打家劫社，啸聚山林。朕以仁心怀民，而民屡忤逆，国以宽大示众，而众不诚孝。子不教，谁之过？不以嘉赏，不显君德，不以重刑，不显君威，着杨继盛罚去冠冕，收其俸禄。押送军营，为一小兵。后若有作奸犯科，当罚从十倍，若痛忍改非，当缓缓授爵。钦此。”

杨继盛顿首：“谢主隆恩！”

黄衣使者合上圣旨，恭恭敬敬地交到了杨继盛手上。叹息道：“老先生，其实圣上对公子颇有好感，无奈公子一直不肯为朝廷效力。如果老先生肯说服公子出任官职，报效朝廷，就一切既往不咎。”

杨继盛缓慢爬起来，捧着圣旨，心中百感交集。

苍茫功名，三品大员，废兴都在一纸间。

要那逆子为朝廷效力？

杨继盛眉头紧皱。

宁愿不要这逆子！

黄衣使者领着免去冠带的杨继盛，走入了军营。这是浙江临海的一个驻地，里面驻扎了三百多士兵。明朝海患严重，倭寇时常来骚扰劫掠，是以沿着海岸每不远处，就设一个哨点，倭寇一来，便可以抵抗，周围的哨点也可驰援。

那些倭寇多在海上设有据点，明朝虽然海运比较发达，但大海茫茫，哪里去搜寻他们去？倭寇乘着快船，瞅着明军不防备的时候，便上岸抢劫。等大兵到来时，便退回海上。加之他们又用重金收买了许多探子，明兵到哪里，他们便早就知晓了。哪里有粮有钱，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是以明朝虽屡次派兵围剿，但都不奏效。

倭寇用抢劫来的钱财买了大批红毛枪炮，坚船快艇，声势倒是越来越大。

杨继盛所发配的军营，便是浙江入海口的一个哨营。

--------------------------------------------------------------------------------

[1] 杨继盛之子，武林盟主杨逸之曾流落塞上，为了拯救相思和荒城百姓，被蒙古国师重劫控制。重劫强迫他成为创世神梵天化身，以辅助自己完成征服世界之大业。事详《华音流韶·风月连城》《华音流韶·彼岸天都》

第四章 未成报国惭书剑

沉沉的暮霭锁在海面上。风暴过后的大海是那么安静，几乎连一点浪花都没有。军营里的士兵都疲惫不堪。半夜突然而来的暴风几乎将整座军营都掀了个底朝天，他们被军官喝骂着，草草将营房重新扎了起来。过度的疲惫让他们忽略了士兵的身份，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昏睡过去。

恶魔的脚步踏破宁静。

几艘漆黑的船只，悄无声息地停靠在礁石之后。那些礁石高几丈，被海水冲刷得滑不留手。只要稍不留神，撞上去便是粉碎。但掌舵的人的技术显然极好，船只恰好贴着礁石停靠，船只卡在礁石的缝隙里，恰恰避开了风浪的侵袭。

几条粗大的绳索被用力摔起，缠在了礁石上。人影出现，沉默地沿着绳索攀上了礁石。那是些全身漆黑的人。黑色的夜行衣将他们全身都裹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来。夜行衣紧贴着身，显得他们剽悍，精干。他们轻轻地在背上撕拉着，拉出两只黑布做成的翼。双臂张开，翼鼓满了风。他们身子向下一纵，如恶魔一般，在漆黑夜色掩映下向军营扑去。

杀戮，悄无声息地展开。十几个黑衣人非常默契地同时钻入一个军营，同时钻出。每个人都只有一刀，营房里正昏睡的士兵，就全都死在血泊中。他们接着扑向第二个营房。

杨继盛霍然醒来。

他并不仅仅只是个三品大员，在京城养尊处优。他的兵部尚书的头衔，是他历经几十次苦战得来的。对战争、对血的敏感，他并不逊于任何人。

太宁静的夜，让他隐隐有些不放心。

这时，一些细微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那是利刃割断骨头的声音。杨继盛心神一凛，霍然跳了起来。他狂叫道：“快些起来！倭寇来了！倭寇来了！”

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瞬间传遍了整个营房。

倭寇？

士兵们睡眼惺忪地醒来，一时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连年与倭寇作战，知道这些人神出鬼没，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从怒涛中杀过来，因此，谁都不敢怠慢，急忙握住了枕头上横着的刀剑。

这一瞬间，又有二十三条生命死去。

海风恰如其时地刮起，浓烈的血腥气立即溢满整个军营。

所有人都霍然惊醒！

倭寇来了！

军官急忙传令，沉闷的鼓声轰然响起。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披挂上铠甲，横起干戈。

又有三十四条生命死去。

士兵们仓皇地冲出营房，发现天上飞舞的，全都是黑色的恶魔。一半的军营，已永远沉寂在血泊中了。

酷烈的战争，在这一刻真正展开，却是完全一边倒的杀戮。

身着黑衣的倭寇，全都是精挑细选的扶桑忍者，身上穿的，据说是扶桑伊贺谷秘传的飞忍衣，配合飞忍秘法，可自由翔舞空中。这些忍者全都身怀神秘而又可怕的忍术，哪里是普通的士兵能够抵挡的？

何况，杀戮了一半官兵之后，他们在人数上占有极大的优势。

黄衣使者大惊失色，尖声叫道：“撤退！快些撤退！”

士兵们心慌意乱，听到这声怪叫，更是一点斗志都没有了，拖着兵刃向外狂跑。

一个苍老的声音怒叫道：“站住！”

只见杨继盛怒目横眉，手握一杆铁枪，站在营门门口。他须发皆张，厉声道：“身后十里，就是镇海城，我们若是溃退，镇海城来不及防守，必定陷落。城中五万百姓，必被倭寇屠城！国家社稷系于我身，我岂能退？”

黄衣使者平时连京城都没出过，哪里见过如此惨烈的战斗场面，几乎哭了出来：“敌兵这么多？怎么打？我们一定会被杀的！管什么镇海城，我们赶紧跑吧，杨大人！”

杨继盛厉声道：“国家危难，正是我辈武人报效国家之时。是男儿的，跟我杀出去！”

黄衣使者吓得几乎死过去：“杨继盛！我命令你保护我逃走！你若是抗命，我奏请皇上，绝不饶你性命！”

杨继盛哈哈大笑：“沙场之上，老夫从未想过活着回去！”

“杀！”铁枪一摆，卷起湿冷的海风与苍苍白发，杨继盛悍勇向倭寇攻去。

溃逃的士兵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这个年近花甲的老人，竟让他们有些敬畏。他们与倭寇作战多年，逃过不止一次——当官的都在逃，他们为什么不逃？打不过，就逃，这似乎已经成为天经地义的了，没什么好羞愧的。

但现在，他们却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他们发一声喊，跟着杨继盛，向倭寇涌去！

杀！

倭寇们吃了一惊。他们从未见明兵如此悍勇过。一般，只要屠杀展开，这些明兵便会溃逃，百姓是死是活他们管不了那么多。多少次，只要战争一开始，明兵如果占不了优势，就一定会退走。

所以，每次战争之前，倭寇们都会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花重金收买百姓，散布谣言，说倭寇们多么凶残可怕，要是战败了落在他们手中，一定会生不如死。

第二件事，就是他们一定会用最精锐的伊贺谷忍者打头阵，务必一开战就将明兵的士气打下去。

所以，倭寇凶残的印象深入人心，每个明兵都深恐跟倭寇作战失败落在他们手上。倭寇不是人，是大海深处的恶魔。种种传说带着妖异之色锁在明朝官兵、百姓的脑海里，令他们只要一落败事，就只知道溃逃。

其实，要成为一名精锐的伊贺谷忍者，绝非容易的事，伊贺谷忍者并不多，倭寇绝不愿意这些忍者折损。他们绝不想遇到真正的顽抗。

所以，当他们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身上穿着一件麻衣，连铠甲都没有，手里挥舞着一柄铁枪冲了过来时，他们惊讶得呆住了。

这绝不可能。

几名伊贺忍者对望了一眼。

老者身后，是士气渐渐鼓起的明兵。

绝不能让明兵有这样的斗志！

杀了他！

胆敢反抗我们的人，都一定要死！

唰。只有一声响，却八名忍者一齐出手。

太刀卷起的海风，腥咸而锐利。这令他想到他少年时独步大漠，那头对着夕阳悲嘶的骆驼。他几乎能看到，死亡张开巨大的羽翼，在海风中蹒跚飞舞，向他扑了过来。

他冲了过去。

他只希望，自己的死，能够唤醒明兵的刚烈之气，不要那么懦弱，要勇敢，要战。

死在沙场之上，是军人最大的荣耀。

这样，或许便能洗刷他所有的屈辱。

海风被撕碎，忍者的太刀卷起的锋芒，就像是鲨鱼牙一般，怒张着向杨继盛噬来。杨继盛一声怒吼，铁枪舞成一团黑光，向刀身上迎去。

当，当，当。

一阵乱响，铁枪被斩成十几截，碎在地上。

杨继盛虎口被震得鲜血直流，手中只剩下半尺多长的一截枪身。他丝毫不惧，大吼道：“保家卫国，是男儿的跟我冲！”

悍然向倭寇们扑去。

倭寇们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人是怎么了。

杀了他吗？

一犹豫之间，明兵们的士气完全被杨继盛鼓起，狂喊着冲了上来。

伊贺谷忍者稍稍向后一退，倭寇的正规军立即扑了上来。

他们一定要在黎明到来之前攻下这座哨营，然后，便可在日出前攻破镇海城。

他们必须要达成这个目标！

忍者们的目光，重新逡巡着锁定在杨继盛的身上。他们不能让这个老头活着回去。

一连串的倭语响起，他们迅速沟通了下行动方针，身形怒射，背后黑翼张开，从四面八方向杨继盛冲去！

为了这场战争的胜利，他们必须要用最残酷的方法杀死这位老者！

刀光，紧紧缠绕住了杨继盛。

一声微弱的叹息，同时响了起来。

光，在黑暗中炸开，却是那么淡，那么柔，淡的就像是一泓水，柔的就像是一抹眼波。

水，浮动在海风里，波，盈盈在刀光上。

八柄太刀的光芒，却同时碎裂。

八名忍者目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太刀断成两截，插进了自己的心脏。他们向前飞纵的身躯像是突然折断一般，骤然停止，然后反方向飞回，落到他们起步的地方。

八名最精锐的伊贺谷忍者，跪着死去。

死在杨继盛面前。

光猝然熄灭。黑暗就像是粘稠的血。

倭寇们的动作一齐停止。他们尚不能明白，究竟是什么力量，在一瞬间杀死了他们最精锐的忍者。这八名忍者，对于倭寇而言，是多么宝贵的财富。

悠悠的海螺声吹响。倭寇们抢起忍者的尸体，潮水一般退走。

杨继盛昂然站在军营正中央，看着倭寇褪去。朝阳的光芒慢慢吞噬黑暗，镀在他身上。士兵们这时才爆发出一声欢呼。

他们竟然赢了！

真的赢了！他们保卫了镇海城！他们是胜利者！

但这胜利是多么惨烈，三百名士兵，仅仅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

杨继盛慢慢转身。

目光逆着阳光，看着那名白衣的男子。

阳光尽情垂照在他身上。白衣就像是最洁净的羽毛，一尘不染。

却原来是这个人，出手杀死伊贺谷忍者吗？

士兵们琐碎地低语着，目光中不由得加了些尊敬。这个人身上究竟有什么力量，竟令凶悍残忍的倭寇们望风而逃？

——如果他在军中的话，会不会倭寇再也不敢来犯？

“抓住他！”

倭寇退去后，黄衣使者重新恢复了尊严。他手执皇上亲赐的节杖，横指着杨逸之。

众士兵面面相觑。

抓他？抓这个刚刚帮助他们打败了倭寇的人？黄衣使者莫非被倭寇吓出了毛病？没看到他比倭寇还要狠、一剑就杀了八位忍术高手？我们这么多人连一个忍者都干不掉，冲上去抓他，岂不是送死？

黄衣使者却有信心，他冷笑道：“大家不要放他走，他就是武林逆贼杨逸之！”

众士兵浑身颤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又退了一步。

杨逸之的名字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一点。想在江湖上混，谁能没听说过武林盟主的大名？开什么玩笑，让他们这点残兵败勇去抓武林盟主？要抓你自己抓好了！

杨逸之淡淡的，转身离去。

他本就没有再留在这里的理由，但黄衣使者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脚步戛然而止！

“杨继盛，若是拿不住武林逆贼杨逸之，我就奏请皇上，斩了你的头！”

杨逸之霍然回身，目光凝聚在黄衣使者的脸上。

黄衣使者忍不住倒退了三步。

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竟让他从心底升起了一阵寒意。面对着这双静如秋月的眸子，他不由自主地恐惧，想逃走。

半尺多长的铁枪，横了起来。

杨继盛苍苍的白发，似乎更加憔悴。他注视着这个白衣如雪的男子。

这个令他由三品大员，跌为阶下囚的男子。

这个从小就没让他感受到一丝骄傲的男子，从未光祖耀宗，只会流落草莽。他恨他，恨这个出生于将门世家、却建立不了丝毫功业的男子。

他还清晰地记着，十三岁之前，曾对他有多高的期待。他的才华，他的才情，都会是杨家的骄傲，会是状元榜首，会是出将入相。

在十三岁的阳光里，这些都化为梦幻泡影。

是他，令杨家断绝了子嗣。因为从他离家的那一刻起，他就当他已经死去。

那个称为武林盟主的杨逸之，不过是一个草莽英雄。侠以武犯禁，扰乱法纪，为朝廷不容。

杨继盛看着他。

铁枪冰冷，攥在手中就像是攥着一把寒风。

皇命难违。杨继盛踉跄前行，一枪刺出。

杨逸之全身颤抖，缓缓跪倒。

铁枪重重击在他肩头，杨继盛双目已闭上。

老泪纵横。

如果他从不曾有过这个儿子该多好。

衣使者却乐开了花。

他指挥着士兵将杨逸之绑了起来，冲着杨继盛堆满了笑脸：

“杨老先生，请帐里面坐。”

他命人将杨逸之押进了帐里，屏退了所有人，亲手关上帐门，从门缝里向外望了望，确保周围没有人，回转身来，冲着杨继盛深深做了个躬。

“杨老大人，天大的富贵就在眼前，晚生还请杨老大人提携一下，望大人荣华富贵之后，不要忘了晚辈。”

杨继盛心中千头万绪，闻言淡淡道：“老朽已是戴罪之身，哪里有什么富贵？大人不要开玩笑。”

黄衣使者正色道：“晚辈还要大人提携的，岂肯开玩笑？大人的富贵，就着落在令郎身上。”

说着，他亲手将杨逸之的绑绳解开，作揖打拱地赔礼道：“世兄千万不要见怪，方才小弟无礼，只不过是为了免除那些士兵的疑惑而已。”

杨逸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置可否。黄衣使者面容神秘，道：“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老大人跟世兄在朝中有个天大的靠山，眼前这点小波折算得了什么？只要大人跟世兄肯效忠朝廷，荣华富贵还不是唾手可得之物。”

杨继盛倒给他说的糊涂了。他生性耿直，得罪的人不少，交好的人却没有几个。所以这次落难，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不由得疑问道：“大人说老朽在朝中有个天大的靠山，不知此话怎讲？”

黄衣使者笑了，突然高声道：“杨继盛、杨逸之听旨！”

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幅小小的黄绫来。

杨继盛高呼“吾皇万岁”跪了下去，杨逸之却一动不动。杨继盛怒喝道：“畜生，还不跪下！”

杨逸之不由自主地跪倒在父亲身后，就听黄衣使者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特授杨逸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督天下兵马，为朕扫除倭寇，一统武林。杨继盛即日官复原职，再加一品。钦此。”

说着，将黄绫交到杨继盛手上，笑道：“老大人，这可不是天大的富贵是什么？”

杨继盛接过圣旨，打开一看，果然是这么一段话，上面印着血红的玉玺之印。不由得惊喜交集。他本是三品大员，再加一品，便是二品。明朝二品已经极为稀少，足有入阁做阁老的资格，已是人臣的极限。惊喜之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黄衣使者笑道：“皇上本痛恨武林中人招事生非，令郎是武林盟主，且一度与蒙古国师相从甚密，尤其为国法不容。皇上本欲将之捉拿处斩，却有一个贵人向皇上进言，说令郎不是没有忠孝之心，只是报国无门。她将令郎在蒙古时的所作所为向皇上细细诉说，令皇上对令郎的印象大为改观，称赞说草莽之中也有人杰。于是就下了这道密旨，吩咐晚生见到令郎之后才能宣读。”

杨继盛更是惊喜：“不知究竟是谁为杨家向皇上剖明苦衷？”

黄衣使者俯身到杨继盛耳边，低声道：“便是公主！永乐公主！晚辈说老大人朝中有人好做官，可没有妄言吧？”

杨继盛却有些诧异，公主怎会对杨逸之有如此好感？杨逸之也有些莫名其妙。黄衣使者道：“倭寇犯我中华，保家卫国，乃是大义，想必令郎不会推却。”

杨逸之的目中满是迟疑，抬头，只见老父那殷切的双眼。显然，只要自己答应，便可恢复父子之情。老父一生耿直，于忠孝两字看的极重。而自己却于这两个字，最是欠缺。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

杨继盛目中露出一丝欣然之色。养子十余载，总算是有一点欣慰。

黄衣使者道：“经过吴越王之变，朝中兵员已极为匮乏。世兄虽然做了天下兵马大元帅，但手中实无多少兵权。好在世兄乃是武林盟主，就请即刻回去，召集天下武林豪杰，会于浙江，共同抵抗倭寇。小弟有确切的情报，倭寇已大举集结，不日即将入侵中原。本朝兵力空虚，势不能挡。差一些便是亡国之祸。只有世兄将这些武林高手集结起来，才能抵挡。此乃民族大义，想必那些人也不会不答应。”

杨逸之轻轻点头。武林中人，虽然不服朝廷节制，但于国家之义却看得极重。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倭寇既然倾巢而出，召集义兵倒也情有可原。当今皇上一直对武林中人有偏见，借着这次靖寇之举，也可以让皇上对武林改观。自己这个武林盟主也总算做了点事情。

黄衣使者脸色一沉，森然道：“皇上的意思，是说等杀尽倭寇之后，这些武林人士，也不用回去了。”

杨逸之大吃一惊，黄衣使者冷冷道：“国家无兵，这些武林人士向来桀骜不驯，皇上早就当他们是心腹大患。这次国家有难，不得不倚重他们。等到功成之时，庆功宴两位大人就不用参加了。”

他笑了笑，拱手道：“到时候小弟是要叫世兄侯爷还是驸马爷，都还未知呢。”

杨逸之厉声道：“我岂能为此不仁不义之事？”

黄衣使者淡淡道：“皇上有旨，杨逸之若不从，立即以叛国罪处理。杨家满门……斩！”

杨逸之一窒。

他可以对抗任何一位高手，但却无法对抗社稷。如果他被定为叛国罪，青史之上，杨家永为反叛。

那是老父永远都无法背负的罪孽。

他偷眼看向老父，杨继盛面色如铁。

黄衣使者缓缓道：“草莽之中，能有什么好人？打家劫舍，以力为强。皇上答应他们，死后全封他们为功臣烈士，好好抚养他们的子女。杨世兄，你要知道，朝中之人看你们武林，始终觉得是只毒瘤啊。”

杨逸之忍不住将目光转向老父。杨继盛的目光竟不忍再看他，急忙转首。

但那一瞬间眼神中的冷淡，却让他深深认识到，这种理念上的差异，是永远都不可更改的。

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中间隔着的，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一边是贪官酷吏，一边是恶徒暴民。

如果没有了武林，也许天下的确会太平一些。官老爷会放心一些。鞭子挥起的时候，不会被一只有力的手擎住。国家法度，也会更加威严。

但，这些人全都该死吗？

如此，成全了忠孝，却将节义置于何地？

杨逸之的笑容有些苦涩，缓缓跪倒在杨继盛面前。

“父亲大人，这就是您一直以来的心愿么？”

杨继盛叹息一声。

这是他的心愿么？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对儿子的期盼么？

光耀门楣，忠君报国，这是青史最鼎盛的荣耀，是簪缨冠冕的辉煌装饰，亦是君对臣、父对子最大的期望。

杨继盛看着杨逸之。虽然父子已多年未曾相认，他亦知道，无论这个要求多么困难，他必不会拒绝。

因为这是自己第一次求他。亦将成为他对自己最深隆的回报。是他的骨，他的血，对诞生他的骨，他的血的最虔诚的奉献。

杨继盛一声长叹，极轻的点了点头。

杨逸之默默，良久，他抬起头，清明如月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如此，爹爹，我会为你封侯。”

然后他走出营帐，不再回头。

第五章 山水照人迷向背

秋璇走得很慢。夭红的裙裾扫过花丛，就像是流云漫过水天。

郭敖并没有催逼。这让秋璇有些惊讶。华音阁是什么地方，她自然非常清楚。三年前的郭敖，自然可以闲步于此处，但三年之后，华音阁的主人却已经换了。那个人，绝不容任何人在他的领地上闲庭信步。

那是否意味着，郭敖已经有了对付卓王孙的方法？

秋璇眉峰轻锁，美眸流转，叹道：“你看这春光不好么？”

水路两边，花红柳艳，江南的春色被烟雨笼着，淡淡的就像是美人刚描好的细眉，带着含蓄的媚态，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溶入到这份春意中去。

郭敖点了点头。

秋璇道：“这么好的春光，为什么你好好欣赏呢？你觉悟了剑心，应该没有人再能阻挡你才是。”

郭敖在一株高大的花树前止步。

风静花犹落。他站在花影下，似乎不愿打破这份宁静，一时无言。

秋璇道：“就算你不愿逍遥红尘，也不应该找我才是。你若想找个朋友，就应该找杨逸之，找崇轩，找柏雍。我们毫无瓜葛，你为什么要找我？”

“你总不该还认为，我们俩是兄妹？”

郭敖淡淡道：“我从来就没有这样认为过。”

秋璇的笑变得有些调侃：“或者，你还喜欢我？那你早应该死心的。”

郭敖点头：“我明白。”

秋璇微微叹息一声：“莫非你想找个仇人？那就该去找卓王孙才对。夺走你的一切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郭敖静静抬头。树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他全身像是染满了绿意，将身心都溶入了那巨大的树影中。

“我最恨的人不是卓王孙，而是你。”

秋璇讶然：“我？这怎么可能？”

郭敖缓缓折下了一根树枝。翠绿色的露水还凝结在枝头，它的生命却注定消失：“我的一生曾行遍天下，却不过可归为三剑。”

他伸出树枝，平平一剑斩出。剑式极为简单，一点花巧都没有。但却有一抹妖异的红影倏然在树枝后闪现，诡异无比地顺着树枝斩出的方向扑出，咻然一声没入了长空中。

秋璇道：“飞血剑法，我见过好几次了。”

飞血剑法，乃是邪剑，以用剑人自身的血肉为力量，召唤血魔。中者血肉立被消蚀。此剑每次出现江湖，都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秋璇的目光追逐着那抹早就消失的红影，轻叹道：“当年有一对兄弟，哥哥钟成子是享誉武林的铸剑大师，弟弟钟石子却默默无闻。这让弟弟很不甘心，千方百计想超越哥哥。随着钟成子的剑越来越有名，钟石子想出了一个奇招，就是以人为剑，打造出一把妖剑，击败哥哥所铸的所有名剑。因此钟石子就找了个根骨极好的小孩，用各种邪异方法淬炼他，好让他能赶在钟石子死之前，成为绝世的高手。这个小孩的武功虽然突飞猛进，但心灵却遭到了极大的创伤，被埋进了恶魔的种子。有一天，那小孩逃出去，浪迹江湖，成为当时最负盛名的少年侠士。但恶魔的种子却不断在他心中生长发芽，终于，在三年前，他化身为魔，大开杀戒，几乎颠覆了整个武林。”

“这个小孩就是你。飞血剑法，就是你心中的魔障。影响你最深的，就是钟石子传给你的邪剑。”

郭敖点点头：“不错。我心中有恶魔的种子。我也一直认为，这颗种子是钟石子种下的。但经过三年的思索，我却发现我错了。这颗种子早已被另一个人种下。”

他目光有些黯淡，一声叹息，树枝斜挥而出。

如果说，刚才那一剑毫无花巧，这一剑却如天女舞空，绚丽至极。枝上的花叶在山岚中轻轻颤动，激起一串细小的水雾，每一滴，却如张开了一枚空之水镜，须弥芥子，已足以映出红尘的万种繁华。

秋璇的目光动了动。

这一招，出现于世上，绝不超过三次。

这一招，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她怔怔地注视着剑光，眸中春水般的笑意渐渐冷却，透出淡淡的悲伤。

郭敖收剑，缓缓道：

“这一招，叫凤还巢。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对人人羡慕的神仙眷属。男子是号称天下无敌的于长空，女子便是华音阁仲君姬云裳。传说他们两人初识，便是因为这招凤还巢。定情之时，姬云裳告诉于长空，如果有一天他背叛她，她会用这招凤还巢取他性命。两人联姻后，于长空成为华音阁的主人，开启了华音阁如日中天的时代。这段因缘亦成为江湖上最完美的传说，不断流传。然而，再美的传说也敌不过命运。十三年前，这招凤还巢，果然还是自姬云裳手中施展出，刺入了于长空的胸口……”

他不再说下去，只静静看着秋璇。

秋璇无言，眸子中似乎有澹荡的波光。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道：“这两个人，就是我的父亲与母亲。这一招凤还巢，曾于严府水牢之中由我母亲施展出来，杀了我父亲。而你当时就在一旁。”

她顿了顿，冷笑道：“是不是因为当时你认为我的父亲亦是你的父亲，才对这一剑印象如此深刻？”

她春水般的眸子中也凝聚起一丝怒意。

三年之前，正是郭敖当着华音阁众人的面，将这个秘密公诸于众。

——是仲君弑杀了阁主，是姬云裳杀了于长空。

这个消息犹如平地惊雷，华音阁瞬间陷于内乱，姬云裳亦带着秋璇远走边陲。

从那一刻起，她与母亲再未交一言。不久后，她不辞而别，独行千里，终于又回到了华音阁。一别之后，音信渺茫。这些年来，她也曾试图原谅自己的母亲，想去曼荼罗阵寻她，却终未能成行。

而后，便传来了永诀的消息。

那一刻她失声恸哭，却再也无法挽回。

这一剑，改变的不止是郭敖的人生，还改变了太多太多人。

郭敖亦久久沉默。

她顿了顿，冷笑道：“是不是因为当时你认为我的父亲亦是你的父亲，才对这一剑印象如此深刻？”

她春水般的眸子中也凝聚起一丝怒意。

三年之前，正是郭敖当着华音阁众人的面，将这个秘密公诸于众。

——是仲君弑杀了阁主，是姬云裳杀了于长空。

这个消息犹如平地惊雷，华音阁瞬间陷于内乱，姬云裳亦带着秋璇远走边陲。

从那一刻起，她与母亲再未交一言。不久后，她不辞而别，独行千里，终于又回到了华音阁。一别之后，音信渺茫。这些年来，她也曾试图原谅自己的母亲，想去曼荼罗阵寻她，却终未能成行。

而后，便传来了永诀的消息。

那一刻她失声恸哭，却再也无法挽回。

这一剑，改变的不止是郭敖的人生，还改变了太多太多人。

郭敖亦久久沉默。

他出生富贵之门，却不过是小妾所生，在太师府中的地位比奴仆高不了多少。他的母亲懦弱无能，只天天叮嘱他要讨大哥世蕃的欢心。他是庶出，没有尊严，没有地位，没有庇护，没有前景。他甚至知道，他的父亲严太师，是个世人不齿的大奸臣。他的骨与血中，都是肮脏污秽下贱的东西，没有半分高贵。

直到有一天，一位虽然落拓但却武功极高的人找到他，告诉他，他不是大奸臣的儿子，他是当世第一高手于长空的儿子！他天生就该是剑神，他应该学习绝世的武功，成为人人敬仰的侠客！

那一刻，他的门忽然被打开，炽烈的阳光让他全身通透。

他不惜冒着被大哥打死的危险，也要去寻找那人，学习他的绝世武功。但就在这时，这一招凤还巢出现，他的绝世武功的梦幻，戛然而止。

这一招剑法对他人生的改变，甚至更大于飞血剑法。

如果于长空不死，如果于长空有时间将剑心全部传给他，甚至将他带入华音阁，不用漂泊于江湖，不用遇到恶魔般的钟石子，他的人生将会怎样？

却因这一剑而夭折。

为此，他失望过、不甘过，痛恨过。后来无论姬云裳对他多么宽容，他都用血淋淋的残刻来回报她。无论华音阁是否愿意将他奉为主人，他都像个少年暴君般，在阁中胡作非为。但，这一切，又何尝不是源于他童年时深深的烙痕？

郭敖眸中的神光黯淡下来，眼中露出一丝痛苦之色，因为他从秋璇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悲伤。

他轻轻叹息：“你以为，是因为我恨你的母亲，才故意要用这一剑来羞辱你的么？”

秋璇不答。

郭敖叹道：“你错了。”

“这一剑对我的影响，不是受剑之人，而是使剑之人。正是这个人改变了我的一生。”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仿佛被锐利的东西刺中，带来刻骨的痛，却又有种释然，似乎潜藏多年的愧疚说了出来，于是终得解脱。

秋璇有些错愕：“我母亲？”

姬云裳？改变他最深的，竟然不是于长空，而是生命中恍惚而过的姬云裳？

若没有于长空的嘱托，姬云裳根本不会看郭敖一眼。就算是有了嘱托，在郭敖成年之前，姬云裳和他也不过匆匆数面。为何郭敖会认为，影响他最深的是姬云裳？

这怎么可能？

秋璇犹疑地注视着郭敖。

她能看到，他的手在垂下的衣袖中用力握住，苍白的指节和突起的筋络缓缓绷紧。

重出世的郭敖一直是那么淡然，淡然到让人觉得可怕。似乎喜怒哀乐似乎已不能再触动他的心。唯有这一瞬间，时空仿佛突然逆转，将他带回到了三年前——三年前那个恣意破坏的少年，却在无人的角落里，因恐惧与寂寞瑟瑟发抖。

秋璇秀眉微微蹙起：“我明白了。你看到我母亲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去跟一个人比较，那就是你的母亲。”

郭敖的身子一僵。

秋璇：“我父亲号称武功天下无敌，所以我母亲的武功也就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但我却知道，我母亲的武功绝不下于父亲。在很多人眼中，我母亲在容貌、风采、武功、修养上几乎是一个女子所能达到的极致。所以当她出现时，你便无法忘却。而你的母亲……”

秋璇顿了顿，不忍说下去。

郭敖笑了笑，笑容艰涩无比。的确不用多说。他的母亲不过是大奸臣的一个妾室，只会逆来顺受，甚至不惜为了活下去，出卖自己的尊严。她的美貌只能借助脂粉而存在，且日渐凋零；她的温柔不过是剥离了尊严后的懦弱，在恐惧下忍辱求全。

她的笑容，总是那么惨淡、强颜欢笑。

他曾经以为，天下的女人都是这样的，依附于男人存在，尽自己的努力去讨男人的欢心。无论她们想获得什么，都需要别人的施舍。苍白，脆弱，渺小，可怜，只是富丽堂皇的地毯上的花边，虽然美丽却被人践踏，无从躲避。

但，那一剑，却是一道光，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女人。

强大，美丽，雍容，坚忍。

那一刻，阴暗的水牢似乎都被这一剑照亮，他看到了毕生未见的光辉。

也在那一刻，恶魔的种子真正埋进了他心底，再也无法摆脱，只能无助地看着它越来越壮大，探入他的心底。

它不住在他耳边低语，血淋淋地提醒他：你看，这世界上有武功盖世的侠客，有风华如神的女子，他们是存在的，但却与你无关。你一出生，命运就已注定，下贱，污秽，卑微，堕落。一切美好高尚的东西都不属于你，所有人都看不起你。若你不甘心这样的命运，就只能出卖灵魂换取恶魔的力量，将那些人变得和你一样污秽！

他挣扎着，他拼命地让自己相信，他是于长空的儿子，是个侠客。他从钟石子手下逃走后，游侠江湖。不惜抱着宁芙儿跳下舍身崖，不惜为了道义约战凌天宗，不惜为了初识的朋友远走苗疆，不惜为了老人幼女千里护镖，不惜为了一句承诺进攻少林寺。

因为，他是于长空的儿子，他是侠客。他不是奸臣与小妾的儿子，他不是恶魔。

秋璇看着他，两人一时无言。

童年时心灵的创伤，会是多么深重。他们都能体会到，水牢中的那个孩子的绝望。那一颗幼小的、敏感的心灵，多么渴望能够做一位侠客。但黑暗而污浊的现实却如恶鬼般附骨难去，无视他一切挣扎，要将他拖入罪恶的深渊。

良久，郭敖缓缓抬起树枝，演出第三招剑法。

这招剑法，不需任何解释。

春水剑法中的第一式，冰河解冻。

秋璇轻轻叹息，打破那难忍的沉默：“你对于无法觉悟春水剑心，一直耿耿于怀。”

三年前，郭敖终于得以于长空之子的身份进入华音阁。那时，几乎每一个人，都对这位来历不明的阁主继承人心存怀疑。华音阁，天下第一大派，阁主之位何等尊崇，本就不是以世袭制确定自己的主人。郭敖想要成为阁主，就必须证明自己。这时，秋璇将他带入密室，将继任华音阁主的钥匙——春水剑谱摆在了他面前。但他却无法觉悟出剑心，施展出真正的春水剑法。而人中龙凤的卓王孙，却不靠剑谱，自行觉悟出了剑心。这几乎摧毁了郭敖最后的信心，也促成了他的疯狂。[1]

春水剑法，是郭敖永恒的伤。

“不。”郭敖缓缓道：“我的武功从来没有天下无敌，有人强过我，我并不在意。但真正摧伤我的，是你。”

秋璇只能再度惊讶：“我？”

郭敖：“我继任华音阁主后的日子里，我经常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那就是，我发现，我不是于长空的儿子。”

那时候，他的血脉，几乎已是他唯一的支柱。

如果他不是于长空的孩子，污秽的现实立即就会将他吞噬。因为他就只能是奸臣跟小妾的孽种。

注定堕落。

那打马江湖的梦想，那行侠仗义的热血，那多年苦苦努力累积的声望，全都化为泡影。

郭敖抬头，看着秋璇。

秋璇忽然明白。因为他的目光中，有深深的嫉妒，与刻骨的仇恨。

那是一个饥饿的孩子，赤着脚，背着沉重的背篓，被凶狠的鞭子抽到泥沟里，摔得满身鲜血时，看到了疾驰而过的马车上谈笑自若的贵族公子的仇恨与嫉妒。

那是不可调和的鸿沟，只能一个死、一个生的仇恨。

刹那间，秋璇明白了，郭敖为什么那么恨自己。

她也明白了，三年前，郭敖为什么残忍地对待姬云裳，对待步剑尘，也对待自己。因为他想让所有的人都变成自己一样。

他化身为魔，不过是要击碎那九层宫阙，让那些居住些洞天福地里的人们惊醒过来，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那时，他们就会被剥去一切高华、尊严、雍容，变得跟自己一样痛苦，一样污秽。

那样，他的痛苦就不会再独立特行。

当我们痛苦时，我们需要一块足够遮蔽我们痛苦的废墟。

郭敖的废墟，就是华音阁，是天下。

当我们痛苦时，我们需要一块足够遮蔽我们痛苦的废墟。

郭敖的废墟，就是华音阁，是天下。

秋璇，就是他恶魔的种子。

秋璇，于长空与姬云裳的女儿，华音阁的公主。那么美丽，那么高贵，那么优雅。从出生那一天起，就无需沾染任何俗世红尘，只需尽情享用锦衣玉食，良辰美景。待青春来临，只要在海棠花树下，执一杯琉璃盏微笑，就会邂逅天底下最美好的爱情。

她像是一面完美的镜子，伫立在他的对面，用通透如琉璃的光，照出他污秽的影像。时时刻刻提醒他，他的出身是多么低贱，他的命运宛如尘土。

郭敖目中的暗彩旋转，渐渐凝结成悲凉。他沉默地站在树荫中，注视着四月的华音阁中的鼎盛烟花，注视着自己曾经的辉煌，曾经的寂寞。

“看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很特别，却总不知道为什么。”

“我曾以为我是嫉妒你、怨恨你，又或想占有你、得到你。后来我才明白，我其实是想取代你。”

他的笑容有些苦涩。

三年前，他终于在恶魔的诱惑下疯狂，忍不住想将那面完美之镜击碎、染上和自已一样的尘秽。于是，他几乎强行侵犯她，只差一点，就铸成大错。三年来，他都在深深的自责中度过，却不知如何去表达自己的歉意。

他甚至不敢想象和她的重逢。

没想到，当真正站在她面前，重提此事的时候，却是如此释然。

“我曾经以为，占有你，就可以取代你。”

“但我错了。”

“如今，我只是，想要你幸福。”

秋璇将目光转开。

这三剑，虽然不是战斗中施展出来，但其惊心动魄之处，丝毫不亚于一场恶斗。郭敖的一生，是那么的沉重、惨烈，令人只看一眼，就几乎窒息。

她觉得心中一阵烦闷，不再想说下去，只淡淡道：“你胁迫我，我怎会幸福？”

郭敖笑了笑：“从出生以来，你的人生是那么一帆风顺。你要的一切都能如愿，不需要去争夺，不需要出卖尊严，亦不需要满手鲜血。这让你变得太过骄傲。骄傲到根本不愿意去争取，骄傲到认为一切人都会对你俯身以就，骄傲到就算嫉妒一个人，也拒绝承认她是自己的敌手。”

“我让你杀了她，就是让你知道，命运虽然可以改变，但一定要争。不惜将灵魂出卖给魔鬼，不惜双手染满鲜血。”

他从阴影中转过身来，眸中星云般的光影倾注在秋璇身上。

“你全可以把我当作魔鬼，以命运之名，许给你幸福的契约。”

秋璇忽然感觉脸上的笑有些僵硬。

她需要这样的契约吗？

在爱情的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去赢得一个男人？

秋璇眼波沉了沉。不由转向了那个沉睡的女子。

她感到一阵好笑，她为什么要争？

她笑了：“你既然知道我这么骄傲，那为什么非要认为我必须要嫁给卓王孙不可？你说对了一件事，我跟你有很多不同，这的确来源于我们的父母。我有天下无敌的父亲，所以我就在想，就算我将武功修习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呢？我有风仪天下无双的母亲，所以我就在想，我就算再美丽、再优雅，又有什么用呢？我的父母并不幸福。武功无敌，风仪无双，在你看来是无上的荣耀，在我看来，却是无法打破的桎梏。如果他们不那么优秀，说不定就会更幸福一些。”

郭敖沉默。

会不会是这样？他不知道。也许是吧。太优秀的人，优秀往往会成为一棵刺，刺伤了别人，也刺伤了自己。

秋璇笑容转冷，冷得也像是一根刺。

“我的父母给我留下的财富，也许远远超过你的想象，甚至也超过了任何一个人的想象。我若说，我能在一夜之间令华音阁易主，你相信不相信？”

郭敖沉默着，慢慢点头。

他不能不相信。于长空与姬云裳都是惊才绝艳的人，秋璇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很难相信他们在临死前，不为她好好安排。

秋璇笑得有些讥刺：“但华音阁主有什么好？整天板着个脸，跟牛鬼蛇神打不完的交道。一不小心被别人打败了，就会落下天大的骂名。就算真的天下无敌又怎样？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爱不了自己想爱的人，又有什么意义？”

她冷笑。

“卓王孙？天下人都当他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却不以为然。他自命天下无敌，却连爱一个人的勇气也没有；他自认计谋无双，却看不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说到底，和那些为了力量放弃灵魂的人有什么两样？我为什么要和别的女人抢他？我为什么要哭着喊着求着嫁给他？他愿意做阁主，我就让他暂时帮我看管华音阁。等有一天他被人打败了，我就将他一脚踢开。你大概不知道，我心目中，他不过是招之即去，挥之即来的奴隶罢了！”

郭敖沉默。

这段话实在惊天动地，当今武林中，还没有人敢这样评价卓王孙。

但，这才是秋璇。才是那个独立特行，无拘无束的秋璇。她本该是王母苑囿中的夭桃，不该落入红尘是非，更不该停留在任何人身边。

华音阁，是天下最大的是非之地。卓王孙，是天下最大的是非之人。

郭敖沉吟良久，一字字道：“真的？”

秋璇却笑了：“假的！”

她的笑容甜美，却又带着某种危险的魅惑：“卓王孙武功天下第一，文采风流天下第一，智谋术算天下第一，我怎么可能将他当成是奴隶？”

郭敖凝视着她。距离这么近，他却看不清她。也许，天下并没有一个人能看清她。

相思不能，卓王孙也不能。

那她又为何要留恋在这是非之地？沉醉海棠花下，不问凡尘，是否便是她对自己的放逐？

年华空逝。

他又怎能看着她有这样的命运。

第六章 轻帆渡海风掣回

海天空阔，平静的大海一望无垠，只有海鸥逐着烈日飞舞，发出一阵阵清脆的欢鸣。大海在这一刻展现它最美丽的一面。琉璃色的海面看上去通透无暇，微微泛起的波浪像是镌刻于其上的古铭文。不时有长着长翼的飞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然后再落入水中。海鸥欢鸣着，在海水中捕捉着食物，洁白的羽翼反射出绚烂的阳光。

小鸾兴高采烈地看着这一幕幕，忽道：“哥哥，我们又要去岗仁波吉峰么？”

卓王孙缓缓操纵着船的方向。

这是一只画舫，极为巨大，但又极为精致。明朝造船技术已然极高，这艘画舫又是数十名匠的心血所凝结，就算是海上风暴，也无法摧毁。整艘画舫长七丈三尺，宽一丈八尺，高一丈三尺，宛如一头苍龙静静地蹲伏在水中。

画舫的甲板很平整，装饰得不像是一条船，到像是一个花园。中间一个亭子，里面种满了鲜花。尤其妙的是还有一棵树，树下面是一张湘妃竹做的贵妃榻。

小鸾就坐在贵妃榻上。榻旁是一只沉香木雕就的龙首。这艘船乃是当时罕见的自行船，船底机关乃是聘请红毛国最知名的技师打造，借助机关之力就能在水上行驶，无需帆、桨。只需扳动龙首，船就可如意前行、后退、左转、右弯。

只有这样的船，才配得上华音阁主的威仪。

然而这样的船，太过精致宛转，应当航行在江南如画的山水中，跟如此浩大空阔的大海有些格格不入。远处那只小舟跳跃在碧波上，画舫徐徐前行，却始终无法追上。卓王孙心中有些烦恶，却不想影响小鸾的心情，笑道：“不是的。我们不去那里了。”

小鸾：“那就好。那里阴森森的，我有些害怕。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呢？”

卓王孙长吟道：“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我跟你去海上的仙岛，去找仙人去。”

小鸾拍掌笑道：“好啊！好啊！我早就想见见仙人是什么样子了。你说仙人有相思姐姐漂亮吗？”

卓王孙脸色沉了沉，道：“不要靠船舷那么近，小心一会起风。”

小鸾听话地走近了些，斜倚着卓王孙坐下。卓王孙目注前面的小船。那是一条快艇，航行在平静的波涛中，就像是只飞跃前进的青鱼。油纸伞嵌在船头，静立不动。卓王孙固然无法追上它，但海面空阔，一无遮挡，它也很难逃脱卓王孙的视野。

卓王孙并不担心。

最重要的是，无论快艇多么坚固，它毕竟只是一只小艇。海上风云变幻，随时都可能会起大风暴，海浪滔天，什么快艇都经受不住。所以，油纸伞之人乘坐快艇的唯一解释就是：她要去的地方必定不远。

只要一到那地方，卓王孙便会有七八十种办法令她心甘情愿地为小鸾做手术。

必定。

是以卓王孙并不太担心。这个大海就是他最大的帮手，帮他困住前面的这个人。

海景空阔，一望无垠。烈日照在头上，让人有些心烦意乱。

突然，海面上飘来一阵细细的冷香。

小鸾正在打哈欠，闻到香气，怔了怔，忍不住抬起了头，四处张望。

前面那艘快艇周围，忽然出现了一些零星的海岛。

藤萝生长在海岛上，每一株都有碗口粗细，显见是上百年的古藤。藤木越过海面，组成了一个延绵几十丈的绿色巨台，藤蔓纠结，在台子上构建起了一座绿色的宫殿。

一位身披轻纱，头戴璎珞的女子，正枕着藤萝，在这座天然的宫殿中安睡。她侧卧藤萝下，屈臂枕头，安详而宁静，呼吸中似乎有莲花的香气。旁边几十个宫女装扮的人围绕着她，有的打着罗伞为她遮蔽阳光，有的为她轻轻扇着绢扇，有的正燃着檀香，有的伏在她的脚边瞌睡。这一幕，是那么恬静，唯有缓缓响起的异国琴声，袅袅飘过。

突然，水波分开，一只大象从海中跃了出来。

大象通体洁白，神圣而美丽。它挣扎着爬上绿台，发出一阵沉闷的嘶啸。但那位女子并没有被惊醒，连身边的宫女们也都没有看到它。她们脸上的微笑丝毫不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象绕着绿台转了三圈，慢慢靠近沉睡的女子。它的两根长牙尖锐无比，忽然刺进了女子的肋下。鲜血猛然流出。但那名女子脸上仍带着微笑，安然沉睡，身边的宫女们或打伞，或摇扇，或燃香，或瞌睡，仿佛大象并不存在。

长牙刺得越来越深，沁出的血湮红了整片海域。小鸾忍不住一声惊叫。

白象受惊，噗通一声，跃回了海中。女子的身体被从中撕开，涌出大团的鲜血，横陈在藤萝下。宫女依旧在柔静地低语着，没有半点惊慌。

这一切，妖异而平静，就像是一场梦。

快艇绕过绿台，驶入了茫茫海涛深处。卓王孙轻轻掩住了小鸾的眼帘，将她抱在怀中，一手操控着画舫，划过如山藤萝，紧随快艇之后。

卓王孙眸中浮起淡淡的冷笑——世界上几乎已没有什么景象能扰动他的心神。敌人既然已经出招，就表示他找对了方向。他要做的，只不过是等着敌人将招数出完。

然后将她找出来，任她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在自己手中死去。

画舫静静向前行去，小鸾的眼睛却再也不敢张开。良久，那座巨大的绿台终于从视野中消失，海面上却突然出现了一朵莲花。

一朵巨大的莲花。

莲花呈猩红色，在蔚蓝的海面上，显得那么突兀。莲花就出现在画舫的前面，以卓王孙的眼力，竟然都没有发现它是何时出现的。

画舫碾着莲花经过。莲花里面，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儿啼声。画舫不像是碾着一朵花，而像是碾着一个婴儿——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小鸾忍不住失声道：“哥哥……”

卓王孙眉头亦微微皱了起来。

另一朵莲花凭空在画舫前出现，然后又一朵，再一朵。

一共七朵莲花，盛开在洒满阳光的海面上，每一朵仅仅隔着一步的距离。

这一切，妖异而平静，就像是一场梦。

快艇绕过绿台，驶入了茫茫海涛深处。卓王孙轻轻掩住了小鸾的眼帘，将她抱在怀中，一手操控着画舫，划过如山藤萝，紧随快艇之后。

卓王孙眸中浮起淡淡的冷笑——世界上几乎已没有什么景象能扰动他的心神。敌人既然已经出招，就表示他找对了方向。他要做的，只不过是等着敌人将招数出完。

然后将她找出来，任她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在自己手中死去。

画舫静静向前行去，小鸾的眼睛却再也不敢张开。良久，那座巨大的绿台终于从视野中消失，海面上却突然出现了一朵莲花。

一朵巨大的莲花。

莲花呈猩红色，在蔚蓝的海面上，显得那么突兀。莲花就出现在画舫的前面，以卓王孙的眼力，竟然都没有发现它是何时出现的。

画舫碾着莲花经过。莲花里面，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儿啼声。画舫不像是碾着一朵花，而像是碾着一个婴儿——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小鸾忍不住失声道：“哥哥……”

卓王孙眉头亦微微皱了起来。

另一朵莲花凭空在画舫前出现，然后又一朵，再一朵。

一共七朵莲花，盛开在洒满阳光的海面上，每一朵仅仅隔着一步的距离。

卓王孙忽然微笑：“小鸾，你想不想知道佛本生的故事？”

小鸾点了点头。

卓王孙：“二千三百多年前，古印度东北部恒河河边有个国度，叫迦毗罗卫国，国主叫净饭王，王后叫摩耶王后。一日，王后在睡眠之际，梦见一头白象腾空而来，从右肋进入她的身体，醒来后她觉得很奇异，就去告诉国王。国王召集婆罗门术者占卜，回答说：这个梦预示着王后已经怀孕，所生的王子乃是千古圣人，必将成佛。这就是王后梦象成孕的故事。”

小鸾想起方才那只白象竭力要拱进睡眠女子身体里的场景，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说什么。

卓王孙道：“至于这海面上的七朵莲花，传说摩耶王后怀孕满十月后，一日率宫女畅游蓝毗尼园，她见到一棵无忧树枝叶茂盛，芬芳可爱，便举手攀摘花果，于是，王子就生了下来，无人扶持即能行走。他身上发出光明，朗照四方，举足行了七步，每一步落下，地上都涌出一朵莲花。一时间香风四散，花雨缤纷。这便是佛陀的俗身悉达多王子降生时的七步生莲的故事。”

他笑道：“于今你来海上，天降莲花迎接，难道我们的小鸾姑娘，亦是有佛缘之人？”

小鸾也被他逗得破颜一笑，渐渐不再害怕。

画舫碾过莲花，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婴啼之声。小鸾脸色一变，不敢再说话。卓王孙将她轻轻搂在怀中，谈笑自若。

小鸾紧紧靠近他，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也渐渐安定下来。只要在哥哥身边，就没有人能够伤害她。

前方的快艇终于慢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烈日将近傍晚，油纸伞下的人，也有些疲倦了。

海面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欢快的歌乐声。

一串红灯出现在海风深处。薄薄的白雾笼住了四周，连日光都被遮住了一些。那些红灯分为整齐的两排，一动不动，静静地悬挂在海面上。

快艇悄无声息地航行在红灯之间，向远处行去。卓王孙稳住了画舫，跟随在快艇之后。他的心志坚定无比，无论海上起什么变化，都置若罔闻。

一条船载着一匹马，从对面驰了过来。马上乘着一个人，满身华服，面如满月，见了卓王孙，大喜，躬身行礼道：“悉达多王子，耶输陀罗公主即将到来了！”

卓王孙不理不睬，那人也不介意，驱着船行远了。

一会儿，又一个人乘船载马，奔了过来，冲着卓王孙道：“悉达多王子，耶输陀罗公主即将到来了！”说完了，就退了下去。

小鸾见此事甚为奇异，一时忘了害怕，扯了扯卓王孙的衣袖，问道：“哥哥，他为什么叫你悉达多王子呢？耶输陀罗公主又是谁？他们为什么要你娶她？”

卓王孙微笑道：“别担心，这不过是一场故事罢了。悉达多王子，便是出家修行前的佛，耶输陀罗公主就是他的妻子。这些人演出的是佛本生的故事，从感孕、出生、成婚一直到悟到成佛。你好好看下去，接下来便是佛出家、觉悟的戏文了。”

正说着，他们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极大的集市。

集市上人来人往。中年妇女在买着柴米油盐，年轻姑娘在选着胭脂花线，贵家公子在挑着粉靴绸衣，农夫农妇们看着牛羊猪圈。华丽的绸缎铺挂满了绫罗丝缎，巨大的饭庄里坐满了高朋贵客，宽广的道路上挤满了逛街的人群，就连最寒酸的铺子也堆满了谄媚而殷勤的笑容。人头攒动，喧哗之声甚嚣尘上。他们的服装都充满了异国风情，面貌也和中原人士迥异。

一群演奏着乐器的乐者，从他们中间徐徐穿过。无数年轻的舞者跳着欢庆的舞蹈，跟随在乐者周围。集市上的人纷纷停止买卖，跟随着乐者舞者跳起了舞蹈。整个海面上都变得喜气洋洋起来。

突然，一个声音喊道：“公主驾到！”

快艇骤然停住！

大海波涛，茫茫千里，快艇一停住，就再也不动。宛如一枚青色的钉子，钉入了海涛中。那艇上淡淡的人影，淡淡的油纸伞，就像是江南春色，突兀地凝止在海涛中。

只有一个声音啸响在茫茫碧海上：

“公主驾到！”

那声音竟然中气十足之极，越穿越远，连海风也遮挡不住。单凭这手内力，就足以称得上是绝顶高手！

快艇仍一动不动。

浪花突然翻动，狂风骤起。偌大的画舫在浪中也有些颠簸，卓王孙脸色一沉：“小鸾，回舱里去！”

小鸾答应了一声，向舱中急步奔去。

画舫的船舷上忽然出现了十七名红衣女子。

红衣，蒙面。是十七点鲜艳的红。天魔舞。

卓王孙冷哼一声，杀心骤动。

他不能让任何人威胁到小鸾。这些人既然敢登上船，那就有觉悟在下一秒死去。

春水剑法骤展。

船舷上像是又升起了一轮太阳。

卓王孙的剑式戛然停止。

十七名女子一起举手，一扯，红衣，蒙面同时碎在海风中。她们每个人，竟然都跟小鸾长得一模一样！

无论身材，面貌，衣服，神情，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十八个小鸾，一起活色生香。有的惊，有的喜，有的愁，有的怨。

卓王孙脸色一沉，呼道：“小鸾！”

十八个小鸾一齐答应。

如果有时间，他一定能分辨出哪个是真正的小鸾。他对小鸾太熟悉了。但越熟悉的东西，有时反而越陌生。此刻，他根本无法想出真正的小鸾长得是什么样子！

突然，一道绚烂的白光从海上横掠而过，光影触及，十八个影像碎为尘埃，宛如十八面被打碎的镜子，在风中飘散。

卓王孙盛怒，剑气如狂龙般出手！

淡淡的，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公子，你在找我？”

青色的油纸伞，张开在海涛中。

卓王孙冷冷一笑：“装神弄鬼！”

剑气横空，一剑犹如天神愤怒，向快艇袭了过来。

油纸伞下的人，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若杀了我，又去哪里找小鸾去？”

卓王孙不由得一窒。

油纸伞破裂，碎舞在海风中。伞下，却什么都没有。一层淡淡的雾从伞下散开，那个淡青色的影子，像是突然溶解在雾气中一般。

就像是海上的妖魅，在魅惑了人之后，就会在风中消失。

雾越来越浓，卷过层层海面，伸手不见五指。

突然，狂风卷过，浓雾倏然吹散。

卓王孙霍然回首。

偌大的集市，乐者，舞者，竟全都在片刻间消失。宁静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海风，海鸥，飞鱼，阳光。

所有的一切，都消融在青雾里。

卓王孙心一紧，驾驶着画舫四处搜寻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他眉头紧皱，驱转画舫，向来处行驶去。一直行驶了十几里，大海茫茫，仍然空无一物。

绿台，莲花，都像是突然蒸发了一般，不见任何踪迹。茫茫大海上，一切繁华都已消失，都像是一场梦。

但小鸾却真是不见了。

卓王孙一声怒啸，剑气摧发。海水被撩起，暴雨般冲刷着炽烈的阳光。

但，这又能如何？

彩霞满地，绿意成荫。

“你要带我去哪里？”

郭敖抬首。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沙漠。你若是不愿杀掉她，那就永远陪着我。”

他手里把玩着那只沙漏。蓝色的流沙淌下来，又返回去，这令他想起了少年时曾去过的沙漠。风就像是从天上刮下来的一般，将沙托到半空中，然后再淌下来。沙在空中流转着，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沙漏。

他曾那么憎恨这一幕，现在却无比怀念。

秋璇讶然：“沙漠？你要带我去沙漠？”

郭敖不答。

一旦进入那个巨大的沙漏，无论是谁，都无法挣脱。只能像一颗蓝色的沙那样，不停地在沙漏中流淌，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

那是永恒的囚牢。

秋璇笑了：“那你该早说的，我得带全衣服才行。”

女人可以没有足够的饭吃，但却绝不能没有足够的衣服穿。

尤其像秋璇这样的美人。

所以郭敖只能同意。他只能跟着秋璇穿过花树，走进了房子，收拾了一大堆红色的衣服随行。

但秋璇仍然皱着眉。

郭敖等着她说话。秋璇妩媚一笑：“我离不开这些酒的。你若是以为我躺在海棠花中，只是为了逃避某些人，那就错了。因为我有病，有很深的病。这些酒，就是我的药。我若是离开这些酒，必不能活过一个月。”

秋璇眉毛轻轻蹙起，挂满了忧伤。郭敖顺手提起了两个酒坛，托在肩上，随即又是两坛，托在肘上，跟着又是两坛。一共足足八只坛子，二百多斤重，被他托在臂上，静静看着秋璇。

这些酒，足够秋璇喝几年的了。

秋璇拍了拍掌：“原来你这么有力气。那我就放心了。”

她柔声笑着，又天真又妩媚：“因为我还有一个癖好，一旦听不到音乐，就会心情烦躁。你要将我锁起来，那一定要带走我的乐器才好。我最心爱的乐器稍微有点重，本怕你拿不动的，但现在我放心了。”

她带着郭敖向前走去。她走得很急，郭敖身上托了八只坛子，视线几乎都被遮住了，华音阁的道路曲折隐蔽，一不小心就会迷路。迷路的后果自然非常可怕，因为这些花树虽然看上去很美，却都是杀人的利器。

但郭敖偏偏不急不慢地跟在身后，仿佛对这里的道路非常熟一般。

经过了十七八个弯，五六座房子，秋璇终于站住了，笑道：“这就是我最心爱的乐器。只要你带上了，我马上跟你走。”

“天涯海角我都跟你去。”

郭敖一看，脸色立即变了。

那是一面铜鼓，直径一丈多长，高几乎七尺，怕不有一千斤重。就算是托塔李天王，也未必能托得起来。

秋璇满面笑容地看着他，仿佛急不可待地等着他去旅行。

他如果是魔鬼，这个女子就一定是妖精。

第七章 卧雨幽花无限思

郭敖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不管他武功多高，都不可能托着这么大一面铜鼓走到沙漠的。何况还有八坛酒，何况还有秋璇。这个女子看上去笑嘻嘻的，却比鬼还鬼，精还精。他若真带了这么多东西上路，她一定会趁着他一不注意，就跑得影都不见了。

他能不能不带这些东西？

不能。

因为秋璇说：“你要不带这些东西，我就撒泼。”

一个撒泼的秋璇会是什么样？反正郭敖不太想见到。

所以他只有带着她走。

如何走？郭敖叹了口气。

华音阁在天目山下，一片水域之中。进出华音阁的通路有两道，陆路，水路。尤其以水路风光最是美丽，水径静幽，萍草点绿。循着水路出去，溯舟而上，过鄱阳、洞庭，入四川，经青海，便可进入西域沙漠。水路行船，就算带着再多东西，也都不怕。

郭敖身形轻烟般消失。秋璇坐在花丛中等着。她笑嘻嘻地等着，不着急，也不逃走。相思仍然锁着眉在花台上沉睡，也不知道是中了毒，还是被郭敖点了穴。

过不多时，一艘画舫缓缓行了过来。那只画舫极为巨大，但又极为精致。明朝造船技术已然极高，这艘画舫又是数十名匠的心血所凝结，就算是海上风暴，也无法摧毁。整艘画舫长七丈三尺，宽一丈八尺，高一丈三尺，宛如一头苍龙静静地蹲伏在水中。

秋璇笑了：“卓王孙做阁主多年，不好器玩，连名马都没养几匹。一共就造了这两艘船，造得一模一样，华丽无比，精致无比，连船头的龙饰、都是一模一样。若不是龙首上刻的字不同，几乎无法分辨。平时拿着像宝贝一样，连我都不舍得给。你倒好，趁着他不在就给盗来了。他若回来，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啧啧称赞着，提起裙裾，踏上了船头，留下一地东西让郭敖收拾。

“这艘船名曰‘木兰’，另一艘叫做‘沙棠’。都是以精钢为龙骨，船体由海柳木所造，坚固之极。别看水面上只有一丈三尺高，但水底还有一丈三尺。舱内分双层，最底一层储存了各种佳肴美酒，肉干菜蔬，足够十几个人吃喝一年的了。上面一层则布置了九间房屋，由红毛国巧匠所造，就算在大风大浪之中，也不会受到任何颠簸，舒适之极。你选了这艘船，真是有眼光，连我都不由得要称赞你了。”

“十几个人能吃喝一年，我一个人岂非要吃十几年？太好了。”

郭敖：“还有我。”

她啧啧称赞着，提起裙裾，踏上了船头，留下一地东西让郭敖收拾。

“这艘船名曰‘木兰’，另一艘叫做‘沙棠’。都是以精钢为龙骨，船体由海柳木所造，坚固之极。别看水面上只有一丈三尺高，但水底还有一丈三尺。舱内分双层，最底一层储存了各种佳肴美酒，肉干菜蔬，足够十几个人吃喝一年的了。上面一层则布置了九间房屋，由红毛国巧匠所造，就算在大风大浪之中，也不会受到任何颠簸，舒适之极。你选了这艘船，真是有眼光，连我都不由得要称赞你了。”

“十几个人能吃喝一年，我一个人岂非要吃十几年？太好了。”

郭敖：“还有我。”

秋璇吃惊道：“你也要吃？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不会吃饭呢！”

她笑了：“要是你吃的跟你说的一样少，就好了。”

船的甲板很平整，装饰的不像是一条船，到像是一个花园。中间一个亭子，里面种满了鲜花。尤其妙的是还有一棵树，树下面是一张湘妃竹做的贵妃榻。秋璇也不管郭敖，径直坐了上去，悠然蜷起腿，一面轻轻揉着脚踝，一面自顾叹道：“今天可真是走了不少路，不知道这船上能不能洗澡……”

郭敖并不理她，只顾将一大包袱衣服，八只大酒坛子，那只巨大的鼓连同相思都运到船上去。

别的都好办，衣服送到舱房中去，相思放到秋璇身旁，酒放到最下一层，一只摆到甲板上，以备秋璇随时饮用。只有那只大铜鼓最难办，郭敖费了半天劲，终于将它抬上了船尾，用绳索系住，勉强固定了起来。

当他坐到船头上时，秋璇已经将指甲全都修了一遍。

秋璇：“可以走了么？”

说着，她轻轻扳动了一下躺椅边上的龙首，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传来，画舫轻轻振动了一下，徐徐向前行去。

秋璇笑道：“这艘画舫的机关乃是红毛国技师打造，又称为自行船，不用人力，只靠机关之力行走。你选了这艘船，可省了不少力气。要不，从这里划到西域去，非累死你不可。”

她这话郭敖深表赞同。

无论如何，能省劲总比不省劲要好一些。

亭亭画舸系春潭，直至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

宋代之诗，以此诗最是风流蕴藉。天色渐阴，适时地下起了一阵春雨。江南的雨，淅淅沥沥，沾不湿人的衣衫，却沾湿了万种闲愁。烟雨空蒙，华音阁的红墙绿树都笼罩在淡淡的迷蒙中，渐渐远去了。

秋璇斜斜倚着贵妃榻，夭红的衣衫垂落，琥珀盏握在手中，尽是慵懒的风情。水径幽深，渐渐出了华音阁，眼前开阔起来。两岸青山森立，在烟雨中仿佛浓得化不开的墨，正欲临一巨幅山水，画舫行走在青山绿水之间，是万种翠中的一点红。

江水宛转，绕山而行，绕出了九曲十八弯。每一曲一弯，都荡出清新的美景，令人目不暇接。郭敖淡淡坐着，目光如望远山，显得有些落寞。

江山如画，却无他立锥之地。

他已被这个世界遗忘。

秋璇忽然抬手，指着远处道：“传说此地山中有一种奇特的花，花名‘惜别’，只在雨中盛开，因为花上的雨滴，点点皆是临别之泪。

“如今我离家在即，你能不能采一朵赠我？”

她的声音中满是忧伤，一如山中幽岚，轻轻萦绕。

郭敖顺着她所指看去。那是一朵悬崖上的花，花色绯红，颜色跟秋璇身上的衣服恰好一致。花长在远处的青山上，在浓浓烟雨中显得那么醒目。

还没等郭敖回答，秋璇扳转龙首，向悬崖行去。

郭敖并未阻止。这艘船虽然巨大，但极好操控，龙首向左，船便向左；龙首向右，船便向右；龙首向前，船便行驶；龙首向后，船便停止。

只是那悬崖看去虽然近，真正走起来，却越绕越远。画舫在青山丛中绕来绕去，拐过了不知多少个弯，方才到了悬崖之下。郭敖轻轻跃起，将红花采下，放到秋璇手中。

秋璇笑盈盈地接过，看了片刻，却叹道：“原来传说中的惜别花，放到手中看时，却也只不过如此。”

她摇了摇头，俯身将花放到水中，任它随水而去。一瞬间，波光返照，映出她红衫翠鬟，面如芙蓉，仿佛传说中凌波的仙子。

她瞥了郭敖一眼：“你不着急？”

郭敖淡淡道：“不。该着急的是你。”

秋璇：“我为什么要着急呢？”

郭敖沉默着，缓缓道：“你不觉得相思姑娘一直沉睡，会有些不正常？”

秋璇脸色变了变。

郭敖：“有种剑法，也被称为邪剑，虽然没有飞血剑法那么有名，但见过的人，无不谈虎色变。无论是什么人，只要被这种剑砍中，全身气血都会慢慢僵硬，渐渐地不能言，不能动。过了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会变成一具傀儡，再也无药可救。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剑法？”

秋璇一字字道：“傀儡剑法。你用傀儡剑法刺了她？”

郭敖：“没有。我只是说，有这样一种剑法。”

秋璇盯着他。郭敖的目光淡淡的，神情隐在烟雨中，似乎永远看不清楚。没有人知道他心中有什么打算。

秋璇不再说话，用力板了一下龙首，船向前行去。

郭敖静默地坐着，似乎无论秋璇做什么，都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船，划过了青山，行入更弯曲的水径中，却不知道究竟要去向何方。

烟雨更加浓了。

四月的江南，已快进入梅雨季节，雨一下起来，常常就是半个多月。画舫渐渐驶出了青山曲径，进入了开阔的江面。水气蒸腾，更加看不清方向。

夜色渐渐阴沉下来，薄薄的暮气跟水气交蒸在一起，画舫上亮起了一盏红灯，在风雾中轻轻摇曳，就像是一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秋璇侧卧在贵妃榻上，仿佛已经睡去了。郭敖端坐在船头，像是在想着永远想不完的心思。三年来，他太习惯于思索了，这使他常常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而忘了周围的风物。

夜色渐沉，又渐渐明亮了起来。这艘画舫，在江面上整整行驶了一夜。黎明的曙光照亮了眼眸时，烟雨却更加迷茫。云仿佛沉得就压在头顶上。空气沉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江水，也泛着深沉的黑色。

郭敖猛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回头，就见秋璇正蜷缩在贵妃榻上，春水般的眸子眯成细细的一线，朝着他微笑。

“欢迎到大海上来。”

烟雨更加浓了。

四月的江南，已快进入梅雨季节，雨一下起来，常常就是半个多月。画舫渐渐驶出了青山曲径，进入了开阔的江面。水气蒸腾，更加看不清方向。

夜色渐渐阴沉下来，薄薄的暮气跟水气交蒸在一起，画舫上亮起了一盏红灯，在风雾中轻轻摇曳，就像是一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秋璇侧卧在贵妃榻上，仿佛已经睡去了。郭敖端坐在船头，像是在想着永远想不完的心思。三年来，他太习惯于思索了，这使他常常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而忘了周围的风物。

夜色渐沉，又渐渐明亮了起来。这艘画舫，在江面上整整行驶了一夜。黎明的曙光照亮了眼眸时，烟雨却更加迷茫。云仿佛沉得就压在头顶上。空气沉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江水，也泛着深沉的黑色。

郭敖猛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回头，就见秋璇正蜷缩在贵妃榻上，春水般的眸子眯成细细的一线，朝着他微笑。

“欢迎到大海上来。”

郭敖错愕。

大海？

他们不是航行在江面上吗？

秋璇看着他无法再板起脸来，就觉得一阵好笑。

她悠悠伸了个懒腰，笑道：“你觉得我们是在江上么？你错了，从我们摘得那朵花的时候，我们就在海上了。因为那片山不是山，而是海岛。你听没听过一首诗？‘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这是宋之问咏的灵隐寺。是说站在灵隐寺的楼上，就可以看到沧海日出；而打开灵隐寺的门，就可以欣赏浙江生潮。而华音阁离灵隐寺并不远。”

郭敖忽然想起，秋璇去采那朵红花的时候，在群山之中至少绕了七八个弯。显然，这些弯并不是白绕的，绕的结果，就是悄然通过钱塘江边的水径，将船驶到了入海口处。那些海岛，果然跟山很像，加之江南烟雨极浓，竟然骗过了自己。

秋璇悠然道：“要想骗过你，就必须选在你不认识路的地方。其实我在阁中时，就想将你引到机关之处。但几次试探，没想到你对阁中道路极为熟悉，令阁中九千三百七十六处机关竟然无用武之地。若是别人，必定已放弃，但我却相信，这必定是因为有别的原因。因为你被关起来之后，阁中的机关、道路已改变了很多，所以，绝不可能是因为你认识路，必定是因为有人告诉了你，或者给了你地图。”

她的笑中充满了狡黠：“既然是地图，就总有个尽头。果然，一出华音阁，你就几乎不认识路了。我带你去采花的那段路，名字叫做迷魂十八曲，一入其中，再精明的人都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你若是知道这个地名，必定不肯进去。但你不但进去，而且还跟我走到了迷魂曲的最里面。向外走时，你竟然浑然不觉，方向已不再是向西，而是向东。那就证明，你所知道的地图，只不过是仅限于华音阁内而已！所以我不动声色，将你引入海岛之中，进而将船驶进了海上。”

郭敖沉默着，缓缓道：“原来你取衣服、带酒、携鼓，都只不过是在试探我。”

秋璇笑了：“一方面是试探你，另一方面我也的确离不开这些东西。最重要的，是我一定要让你选择水路。因为陆路总会留下痕迹，水路就不同，船过无痕，就算你发现了不对，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阴云满天，不辨星日，的确很难辨明方向。傍晚之时他们就已入海，整整航行了一晚，只怕已驶出了百余里，方向只要差一点，就会差出很多，永远都无法回到本来的起点。

她又要取东西，又要采花，他知道她在拖延时间，却一直认为她是想等着卓王孙回来，却没想到，她竟会是为了等夜晚到来。

夜晚一来，她的计划便无懈可击。

秋璇叹着气，道：“真是对不起，你去不了沙漠了。”

她的叹气也太不真诚了，哪有人一面叹气，一面却笑得就像是一朵花一样？

“我实在不喜欢沙漠，那么干，又那么热，住在那里皮肤会不好的。我们不如去海上好不好？你没听说过吗？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只要找到一座这样的山，山上必定没有人，跟沙漠也差不了太多。你说呢？”

郭敖不语，缓缓点头。

秋璇的话并不错，如果他仅仅只是想让秋璇永远陪着他，的确不必非要到沙漠。但他看着秋璇脸上的笑容，心中忽然有一丝不妥之感。

他总觉得，他又上了这个鬼灵精的女子的当。

朝阳落落，两人一时无言。

秋璇斟了一杯酒，轻轻将杯子推到他面前：“喝吧。”

酒做琥珀之色，刚刚沾过秋璇的朱唇。

画舫清寒，春色撩人。

郭敖慢慢端起了杯子。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美酒尊中置千斛，载姬随波任去留。

浮生之世，可真能任去留？

刹那之间，已是无限感慨。

第八章 肯对红裙辞碧酒

卓王孙静静立在海面上。

风暴开始将阴影投向这片海域，晴明的一切已渐渐沉沦。

他在沉思。

这个局，无疑十分精妙，恰恰切中了他唯一的弱点。如果不是那些红衣女子那么酷似小鸾，就算是有一百七十个，他也可以将她们全都拦住，要生便生，要死便死。但恰恰，小鸾是他唯一的弱点，他无法让她冒半点危险。

但他并不太担心。没有人会对小鸾怀有敌意，他们的目标，总是他。这个局布得越精妙，他就越放心。精妙的局，只有聪明而冷静的人才能布出来。

如此聪明而冷静的人，一定会清楚杀死小鸾的后果。

他缓缓抬头，天地郁怒，似乎在这一刻就要迸发。大片浓黑的云雾集结在他的头顶，阴沉得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海水缓慢但却有力地搏动着，浪涛并不大，却仿佛蕴蓄着连苍天都能拍碎的力量。

几天前还沉静美丽宛如处子的大海，此时却变得那么可怕。

卓王孙皱眉思索。

这样的海，无论什么船都无法航行。小一点的岛屿，只怕会被巨浪淹没，化为水底世界。在暴风雨肆虐的海上，绝没有一处可以安身之处。

他这两日穷搜海上，无论风吹草动都无法从他眼底逃脱。白象入梦，七步生莲，迎娶公主这几出戏文，在他眼前演出，人物、布景随之凭空消失，干净得不留下一片尘埃。

他可以确信，绝没有任何人能真正从他眼底逃脱。

忍术，轻功，障眼法，都可以做到令人顷刻消失不见。但卓王孙毕竟是卓王孙，再强的障眼法都不可能做到真正障眼，而只要有丝毫的蛛丝马迹，必定能被他觉察。

而当时，他只不过是注意力稍为松懈，所有的一切就全都消失在浓雾里。就像是突然沉到了海中一般。

——沉到海中？

卓王孙眉峰突然一跳。

他情不自禁地向下望去。

海水深沉，浓得就像是墨一样。又像是一个巨大的深渊，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掉下去就会被吞噬，永远无法再出来。

会不会海中真的有个洞，那些人全都钻进了洞中去了呢？

这似乎太过匪夷所思。

但卓王孙的嘴角却慢慢浮现出一丝冷笑。他忽然转身，向舱底行去。

画舫，在海上静静地沉浮着。就像是只华丽的、待死的蝴蝶。

郭敖凝视着那杯酒。

盏是琥珀盏，浅红，盈盈一握，通透无痕。酒是海棠酒，深红，似胭脂凝血。人是画中人，夭红，美人如花看不足。

酒盏上有淡淡痕迹，似乎还留着她唇间的芳泽。

他缓缓道：“这艘船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一百年前，他的机关术独步江湖。传言他造的机关人，竟能胜过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他所设下的木人巷，就连打出少林寺的铁罗汉也过不了。这个人叫璇玑老人，他制造了许多精巧的器玩，远远出于人们的想象。其中有一件，叫两仪壶，据说壶中分为两半，互相隔离，各储不同的酒液，都是由壶嘴倒出，但壶把上却有两个小孔，按住不同的小孔，倒出的酒液就不同。璇玑老人就用这只两仪壶，一半盛美酒，一半盛毒液，与魔教的斗姥神后连饮三杯，杀死了这位当时几乎无敌天下的魔教护法。名动天下。正是从那一刻起，所有的人都不敢再小瞧机关术。”

他将那杯酒推开一些。

美酒动人，但谁又知道这其中会不会暗藏杀机？

秋璇笑了：“但我这不是两仪壶。”

她的笑靥就像是花一样：“璇玑老人也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

郭敖：“但一百年后，却又出了一名机关奇才，谁也不知道他的出身如何，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的机关术。只知道，他比璇玑老人更聪明，造出来的机关也更精巧。他特别喜欢璇玑老人留下的两仪壶，不惜费了半年的时间加以改良。改良后的壶可盛五种不同的酒液，彼此绝不混合。尤其妙的是，此壶从外表上看去跟普通的壶绝无任何差别，切换酒液的机关几乎无人能够觉察。他将此壶视为自己的得意之作，命名为五行壶。后来嫌这个名字不够风雅，改为五梅斛。”

他将琥珀盏放回秋璇面前。

“传言你年轻之时，将你父母所搜集的宝贝都盗了出来，跑到江湖上大闹了一番。这些宝贝中，是不是就有一件是五梅斛？”

秋璇笑不出来了。

这只酒壶很素淡，白瓷底子，只浅浅绘了五朵梅花。

秋璇看着他。

郭敖亦看着她。

秋璇如远山般的秀眉微微蹙了起来。“你认为，我给你倒的酒，是毒酒？”

郭敖不置可否。

秋璇：“我为什么这么做？”

郭敖：“也许你只不过想救出相思，也许你只是不想跟我去沙漠。”

秋璇眸中春水渐冷：“也许你只不过是不想喝我这杯酒而已！”

说着，她手一挥，琥珀盏滚倒在甲板上，酒液流了满地。

她拿起另一只盏，拍开酒坛的泥封，重新盛起一盏酒，道：“现在你总该放心了吧？”

郭敖缓缓摇了摇头。

“五十年前，有位高手，就是这样被毒死的。他自以为足够谨慎了，但却没想到，毒可以不下在酒中，而下在酒盏里。”

秋璇举着酒杯，静静地看着他，突然松手。

琉璃盏从她指间滑落，在甲板上跌为片片碎屑，醉人的芳香顿时四溢而起。

她神色不变，又拿起一只琥珀盏，放到郭敖面前，柔声道：“那你自己先检查一下，若是认为这只盏没有问题，那就自己去酒坛里舀一杯，如何？”

郭敖盯着那只琥珀盏。盏色浅红，乃是用一整只琥珀雕成的。盏内什么都没有，他甚至可以拿银针来试探一下，甚至拿海水洗刷几十遍。无论盏中下过什么样的毒，都不可能再毒得了他。

但郭敖仍然摇了摇头。

“盏中没有毒。”

秋璇：“那你为什么摇头？”

郭敖：“酒坛里却已经有毒了！”

秋璇看着他，冷笑道：“酒坛密封的好好的，本是预备来我自己喝的，我为什么要下毒？莫非我要毒死自己不成？酒坛是你自己运上船的，就算我要下毒，又哪有机会？”

郭敖慢慢道：“方才你从坛子里舀酒的时候，盏中既然有毒，酒从坛子里舀起，自然也就有毒了。”

秋璇眸中的妩媚一点点凝结，化为冰霜。突然，她推开桌子站了起来，冷冷道：“我明白了，你推三阻四，就是不肯喝我的酒。我诚心诚意想请你喝杯酒，想不到你这么瞧不起我。”

说着，她一脚踢在酒坛上。深红色的酒液哗的一声倒了出来，沿着甲板流了出去。他们坐着的地方靠近向下的楼梯，酒水就沿着楼梯哗哗向下流去。

郭敖沉默不言，皱着眉头，在思索着什么。

秋璇生气地踢着亭子里的花木，突然坐了下来。

她蜷缩在贵妃榻上，轻轻抱着膝，看着郭敖，嘴角又开始挂上了一丝神秘的笑意。

她的怒火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笑得好像一只猫——一只没有捉到鱼、却寻到了更好玩的玩具的猫。

郭敖静静沉思着。

船本来要去沙漠，却神差鬼使地到了大海上。秋璇收拾衣服，带酒，携鼓，本是为了拖延时间，却出乎他的意外地达到了目的。

这个女子所做的事情，绝非表面上看去那么简单。

但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却想不明白。

秋璇轻轻笑了。她的喜怒哀乐的界限没那么清楚，刚才还在生气，眨眼间笑容就挂在了脸上。

她悠然道：“你若是卓王孙，就一定会开始担心。”

郭敖静静沉思着。

船本来要去沙漠，却神差鬼使地到了大海上。秋璇收拾衣服，带酒，携鼓，本是为了拖延时间，却出乎他的意外地达到了目的。

这个女子所做的事情，绝非表面上看去那么简单。

但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却想不明白。

秋璇轻轻笑了。她的喜怒哀乐的界限没那么清楚，刚才还在生气，眨眼间笑容就挂在了脸上。

她悠然道：“你若是卓王孙，就一定会开始担心。”

郭敖：“担心什么？”

秋璇不答，拿出一根银钎，用心地修着自己的指甲。她反复地审视着手指，觉得涂满蔻丹的指甲已经达到了完美，满意地叹了口气：“水性向下，因而总往低处流。酒也自然如此。刚才我倒下去的两盏一坛酒，现在只怕已经流过木梯，到达船的底舱。此船虽然为钢骨与海柳所造，坚固无比，但毕竟主体多为木板，既然有木板就一定有缝隙，就算没有缝隙，也必定有些纹路、小孔。酒液浸入这些纹孔之中，就会慢慢向外渗透，现在已过去了这么久，想必已经有很多的酒液渗到了海水中，甚至有一些已被鱼吸入了体内……”

她抬头，媚眼如丝：“你若是卓王孙，就必定知道这些酒有极强的惑乱之力，连人吃了都会狂暴、躁动、无法压制欲望与冲动，何况是鱼。”

她悠闲地在贵妃榻上躺了下来。船的最底处，突然传来一阵咝咝的轻响。

那种声音极为怪异，就像是无数细碎的牙齿在啃着什么似的。尤其可怕的是，这种声音越来越响，渐渐从船舱的最底处向四周蔓延，似乎恶魔正从海底深处升上来，要将这只画舫吞噬。

海面上阴沉的风暴骤然沉寂下来，海面上只剩下一片微光，分不清究竟是黎明，还是黄昏。燥闷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大海宁静得可怕，更衬托得船底那咝咝的怪响妖异无比。

秋璇悠然道：“欲望是最好的动力。这些鱼被酒液激得狂暴、躁动，只想将船板咬穿，饮到更多的酒液。它们现在已经狂化，力大无比，连钢铁都会咬下一口来。过不了一刻钟，它们就会将船底噬穿，冲进船中。”

她眨着眼睛，目光中充满了狡黠：“那时，你一定后悔为什么没有喝那些酒。因为，它们会将散发着酒味的人当成是同类，而去疯狂地撕咬那些没有酒味的人。哦，当然，没有人味的人也会被撕咬。”

她媚眼挑起，斜瞥着郭敖：“你究竟是没有酒味，还是没有人味？”

郭敖沉默：“我若是喝了那两杯酒呢？”

她惋惜地摊开手：“那你现在就已经是死尸了。”

郭敖还能说什么？

他已经看出秋璇用的是五梅斛，斟的是毒酒，但他仍然算不到，自己还是上了秋璇的当。这个女子实在是个妖精。

秋璇却皱起了眉头：“怎么办？船就要沉了。你要保护我哦。”

她突然又笑了：“你只用保护我就可以了，因为，我有办法保护她。”

她，就是一直沉睡的相思。

这种药酒是秋璇酿造的，她自然深知药性。有办法对付，也并不值得惊诧。只不过这意味着，秋璇本来就打算将船凿穿，用一群狂鱼让他穷于应付，趁乱带着相思逃走。

这个主意很好，因为他的确没有把握在茫茫大海上控制住秋璇。说不定她又会拿出什么宝贝，一溜烟地跑得没影了呢。

也许，这才是秋璇为什么要走水路，故意走错路走到大海上的真正的原因。

这个女子实在太可怕了，可怕到足以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若遇到孤村苦读的书生，她就是花妖狐媚；若遇到披坚执锐的神王，她就是魔女。

秋璇悠然微笑，又开始修自己的指甲。

她似乎在等待着狂鱼破舟的一刹那。只要船一沉，她自有办法摆脱郭敖的掌握。

郭敖沉吟着，忽然站了起来。

他站在船头，船底咝咝的啃嚼声越来越烈，几乎就响在耳边。他伸出手，忽然一剑平平击出。

血影纷飞，这一招正是他曾经演练的飞血剑法。手中虽然没有剑，但剑意完足，一道血影从他掌底纵起，恍如赤虹般贯空而出，落入了大海中。

秋璇笑道：“没用的。就算你武功天下无双，也不可能将海中的所有鱼都斩尽。”

这句话不错。只要药酒还在不断溢入海中，狂鱼就会源源不断涌进来。杀一千，杀一万，都只不过是暂缓船沉的时间而已。覆水难收，除非是将那些倾倒的酒液再收回来。

这可能吗？

绝不可能。

所以秋璇一点都不担心。

奇怪的是，这一招施展完之后，郭敖也不再担心了。他缓缓坐下，坐在秋璇的对面。

“飞血剑法是邪剑，以自己心血为引，武功顷刻之间可提升数倍。但如果操纵不好，便会全身血肉都被腐蚀，死于非命。钟石子教给我的飞血剑法，更邪更异，以这种剑法施展出来的剑式，血气浓烈之极，就算是大风都吹不散。”

他盯着赤虹落下去的海面。

“我听说海中有种大鱼，名叫鲨，性情极为凶猛，以海中之鱼为食。鲨的嗅觉极为敏感，尤其是血的气息，往往几里之外都能闻到。”

他淡淡道：“我这招飞血剑法所化出的血气，对于鲨来讲，就好比是刚刚发生过一场海战，遍地都是尸体。”

他亦抬头，悠悠道：“不知这方圆五十里内，究竟有多少头鲨。”

他盯着赤虹落下去的海面。

“我听说海中有种大鱼，名叫鲨，性情极为凶猛，以海中之鱼为食。鲨的嗅觉极为敏感，尤其是血的气息，往往几里之外都能闻到。”

他淡淡道：“我这招飞血剑法所化出的血气，对于鲨来讲，就好比是刚刚发生过一场海战，遍地都是尸体。”

他亦抬头，悠悠道：“不知这方圆五十里内，究竟有多少头鲨。”

秋璇脸色变了变！

仿佛是响应郭敖的话，海面上猛然窜起了一只鲨鳍。漆黑的鲨鳍就像是箭一般地窜射到了船底，鲜血不住地冒了上来。

船底的啃嚼之声，顿时一窒，取而代之的，是鱼尾拍水的刺啦声。阴沉的海面上，跟着又升起了几只鲨鳍。

飞血剑法所激起的血气，尖锐而浓重，对于鲨鱼来讲，就跟鸦片一样。五十里之内的鲨鱼，全都被这浓烈的血腥味吸引了过来。船底吸食了药酒而疯狂聚成一团的鱼类对它们来讲，几乎就是摆在餐桌上的美餐。它们毫不犹豫地扎了进去，瞬间将海面搅成一团乱血。

血，合着药酒，散发出浓烈的气息，吸引了越来越多鲨鱼前来。漆黑的鲨鳍宛如利箭一般撕破海面，重重扎进了鱼群中。

船底的啃嚼声，骤然止息。

群鲨搅起一阵阵血浪，等第十七只鲨鱼赶来时，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场单纯的杀戮盛宴。

鱼，仍被药酒吸引着，不住涌来，却恰好碰上这群守株待兔的饕餮之徒。

郭敖的脸色淡淡的，一言不发。他的双眉微微蹙起，眸子中像是有一丝悲悯，不忍心看到如此残酷的场景。

秋璇恨不得扇他一记耳光。

郭敖：“你知道吗，我对这幕场景极为熟悉。”

他盯着那些翻滚的鱼，与翻滚的血。

“钟石子用飞血剑法训练我们的时候，就跟这幕极为相似。他丢出一块骨头，我们就像这些鲨鱼一样急速游过来围抢。另一半人，则成为这些鱼。”

他的声音中没有丝毫伤感，似乎只是单纯的回忆。

秋璇却无法再生气。因为他的目光，就像是一块燃烧过的炭，再没有一点温度。他的心似乎已经死去，所以才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它。

郭敖：“有个成语叫‘饮鸩止渴’，我很久以后才知道。现在回想起来，我们那时候为了争取一线生机，彼此杀戮，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

秋璇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那时是饮鸩止渴，那么此时又是怎样？”

再浓烈的血，也有消散的时候。鱼群渐渐被鲨群吞噬、杀戮殆尽，那些吸饱了药酒的鲨鱼，全都红着眼，浮出了海面。它们盯着这艘船。这艘船上，有浓烈的气息，让它们急欲得之而甘心。

鲨鱼的破坏力，显然比那些鱼群要大的多。一旦它们忍不住诱惑疯狂地向船发动攻击，这只船再坚固也只有化为碎片的可能。

那时，茫茫大海之上，他们只能沦为鲨鱼的食物。

秋璇笑了：“鲨鱼的嗅觉极为灵敏，所以才能闻到几里之外的血腥。同样，受到药酒蛊惑的鲨鱼们，也能嗅到船上藏了大量的药酒。它们现在对这东西喜欢的不得了。”

郭敖：“那我们就将酒坛子全丢给它们好了。”

秋璇眨了眨眼睛：“那不行。我必须要留两坛。要不我喝什么？何况你若是丢下去，它们暂时会被酒坛吸引，但等酒坛药酒散尽后，它们还是会追着我们……不如这样。”

她眼中又闪出了狡黠的光，只不过这次显然是对准了那些鲨鱼们：“我们将五只酒坛里的酒倒进那只鼓中，然后将它推到海里，那些鲨鱼必定会被这股浓烈的气息吸引，不再追着我们的船咬了。”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郭敖也同意这个办法。想不到这面大铜鼓，竟也有了一点用处，不枉他费尽力气将它搬上船来。铜鼓虽然重，但中间是空的，推下海去，未必沉的下去。只要沉不下去，牵制鲨群片刻，他们就可以从容逃脱。

郭敖起身，从船舱底部将五只酒坛搬了出来。秋璇松开了绑着铜鼓的绳索。她似乎极为高兴，伸出手道：“给我！给我！”

郭敖将酒坛递给她，她在铜鼓的兽钮上按了几下，兽钮缓缓打开，露出个洞来。秋璇将酒坛打碎了，倒入铜鼓中，跟着将另外几只酒坛也打碎了，酒液全都倾进铜鼓。

酒坛打破的一刹那，芳香四溢。那些鲨鱼好像受到什么刺激一般，狂乱地窜游了起来。不时探头出海，朝着船露出尖锐的牙齿。

秋璇笑嘻嘻地摆手道：“不给你们喝！不给你们喝！”

等到五只酒坛全都倾倒完，秋璇将兽钮复位，旋了几旋，旋紧了，拍了拍手，笑道：“好了！你推下去吧。”

郭敖顺着风浪之势，内力鼓动，噗通一声巨响，铜鼓翻入了海中。这么沉重的负担去后，画舫像是突然轻松了一般，笔直向前行去。铜鼓在海浪中载沉载浮，那些鲨鱼被浓烈的酒气吸引，追逐着铜鼓而去。

秋璇叹息：“其实我很喜欢这只铜鼓的，它对于我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今天为了救命，将它丢弃，我的心中实在悲伤……”

她掩面做哭泣状，郭敖沉默不语。

铜鼓离船越来越远，一丈，两丈，三丈……

秋璇突然“呀”了一声，惊叫道：“我刚才一不小心，将相思也装进鼓里去了！这可糟糕极了！怎么办？怎么办？”

她一面焦急地叫着怎么办，一面却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悠悠看着郭敖：“现在，你再也不能逼着我杀她了！”

秋璇突然“呀”了一声，惊叫道：“我刚才一不小心，将相思也装进鼓里去了！这可糟糕极了！怎么办？怎么办？”

她一面焦急地叫着怎么办，一面却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悠悠看着郭敖：“现在，你再也不能逼着我杀她了！”

铜鼓在风浪中，眼看就要缩小成一个永不再见的点。郭敖突然出手，一把握住了秋璇的手腕。秋璇还来不及反应，郭敖的身子已然拔地而起，如一只灰鹤般，双袖拍打着水面，凌空疾行，刹那间已凌波飞渡，落在了铜鼓上。衣袖一摆，将秋璇放开。

鲨鱼们感受到有人靠近，全都呲牙露出海面，无声咆哮。

秋璇击掌赞道：“好武功。”

她拾起裙裾，在铜鼓边沿坐下，托着腮看着远处。

画舫不知道主人已经离去，依旧被机关催动着，向远处行去。铜鼓却一动不动留在海面。渐渐地，画舫没有了踪影。

秋璇叹道：“下次你再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我的衣服都没有拿呢。”

郭敖沉默不答，旋开兽钮。

那一刻，他的面容忽然抽紧。

铜鼓之内，什么都没有，只有浓烈的酒液。

显然，在他进舱取酒坛之时，秋璇已经将相思藏起来了——却不是藏进了这只铜鼓，而是画舫上的某处。

他千算万算，无比小心，最终还是上了她的恶当。

举首，那只画舫早就不见了踪影。就算他有通天本领，也无法踏波再回到画舫上。而周围的鲨鱼，却全都双目血红地看着他，等着搏他而噬。

郭敖静静思索着，缓缓坐了下来，就坐在秋璇的对面。

“你为什么非要救她不可？你可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

淡水、食物、衣物都被留在画舫上，他们已一无所有，四周却是茫茫大海。

就算他不杀她，他们身处在铜鼓之上，哪里也去不了，水下都是红了眼的鲨鱼，大风暴随时都会来临。她为什么要将自己置于这么危险的境地呢？

秋璇微笑着注视着他。

“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爱？”

郭敖缓缓点头。

秋璇叹了口气。

“有件事，我本不打算跟别人说的，但事至如此，我们可能连今天都活不过去，而你也不像是口风不紧的人，我就跟你说了吧。”

“你说的没错，六年另三个月前，我遇到的人，的确是她。也的确是从那一刻起，我不再争，不再追逐什么。”

“因为我爱上的人，不是卓王孙，而是她。”

郭敖吃惊地看着她。

秋璇的目光中有无限哀婉。

“你能想象，一个女人，竟然爱上了另一个女人？从此，她无法再爱任何一个男人，但她又知道这样的事情是多么为世人所不容，所以只能躲在海棠花下，躲在美酒中，虚掷年华。”

她抬头，静静地看着郭敖：“你说，她又怎么能跟她争，她又能争些什么？”

郭敖沉默无语。

这个答案，实在太惊人，却似乎又带着某种合理性。

秋璇爱卓王孙吗？似乎应该是爱，要不为什么留在华音阁中。但她又为什么能容忍卓王孙与别的女人缠绵？

这或许就是答案，因为她也爱上了卓王孙的女人。

多么为世不容，竟不能提起。

郭敖斟酌着，缓缓道：“真的？”

他忍不住开始同情她。原来海棠花树下，尽是她对自己的放逐。

秋璇：“假的！”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就止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你可……真是幼稚，连……这种事……都相信。”

她的笑很张扬，却丝毫无损她的妩媚。笑声在沉闷的海面上回响，四周的墨云沉了下来，暴雨似乎随时要来临。

郭敖看着她，又一次有了他早就已经有了很多次的感慨：

他无法看透她，永远都无法看透她。

秋璇忽道：“其实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郭敖：“……”

秋璇：“其实这个铜鼓是漏的。”

郭敖：“……”

秋璇：“水会越进越多，然后它就会沉下去。”

郭敖：“……”

秋璇：“哎，它真的在沉哎。真的！”

郭敖：“……”

第九章 东风吹雪满征衣

卓王孙并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正暴露在一人的监控下。

一艘小船钉子般钉在波涛起伏的大海上。掌舵的是一位赤膊的力士，双臂涨满了青筋，倾尽全力让小船稳稳不动地停泊在海面上。他身旁，一位俊美的少年正恭谨地捧着一只黄铜做成的铜管，递到小舟正中央的虬髯客面前。

铜管约长两尺，描绘着龙纹，两片精心打磨的镜片镶嵌在两头。这个简单的装置，却足足价值三千两银子。

铜管由红毛国巧匠制作而成，名曰“千里眼”。有了它，便能隔着十里的距离，清清楚楚地看到碧波深处的画舫。现在，这只千里眼被虬髯客执在手中，他的目光穿透了遥远的距离，锁在卓王孙身上。

他绝不敢靠得太近。

没有人的目光能够远达十里，就算卓王孙有无上的剑心，也不过能感应到一里之内而已。一里之外，剑心已衰弱到极点。而虬髯客加倍小心，将这个距离扩大了十倍。只因他绝不能让卓王孙发现他的存在。

这艘小船被漆成深蓝色，藏在现在的大海上，就像是一滴水滴进了水桶中一样，根本无法分辨。他伏在小船上，尽量不做任何动作。对手若是卓王孙，那么无论多么小心都不为过。

他所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观察。

卓王孙的一举一动，都通过千里眼，被他看在眼中。

看到卓王孙的震怒，他的嘴角浮出了一丝微笑。

这正是他想要的。

卓王孙走进了画舫之中，良久没有走出。画舫凭借着机关之力，在海面上破浪而行。云影沉沉，浓黑得像是要沉没一样。

虬髯客轻轻将铜管交到了美少年兰丸手中。

“我要你用你的心，你的血，记下这艘船的样子。”

兰丸轻轻答应了一声，接过千里眼，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艘画舫。他自小就有神童之名，号称过目不忘。大海上的这艘画舫又是极难见到的珍品，他相信自己就算再过三十年，都不会忘记。

虬髯客自然非常明白这一点。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十二天将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

“四海龙王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

“天罗地网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

“如此……困龙计划开始！”

他遥遥伸手，对着那只画舫，用力握住。远处的画舫缩成一个黑点，仿佛被他抓在手中。

杨逸之带着两千武林人士赶了回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倦容。

数日之内，遍行天下，他落落白衣上已满是风尘。

唯一幸运的是，倭寇的确已成为明朝近海的一大灾难。倭寇四处劫掠，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早就引起了民愤。武林人士打抱不平，有时遇到了倭寇，不由分说便上去厮打。是以虽然绿林对朝廷颇有敌意，但听说是杀倭寇为民除害，此乃大义，没什么好推脱的，就都叫来了子侄徒弟，浩浩荡荡地随着杨逸之赶到了镇海城。

少林，武当，峨眉，崆峒，铁剑门等门派，几乎全都出动了本派的精锐。武林中人大多是草莽之徒，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当真是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和尚、道士、乞丐、尼姑不一而足，麻衣、缁衣、绸衣、破衣样样俱全。刀枪剑戟还算是普通的兵刃，有的拿着只板凳，有的拿着烂木头，有的抱着一摞书，有的拖着几条麻袋。看的兵营中的正规军们目瞪口呆，连招惹都不敢招惹。

黄衣使者站在杨逸之身后，啧啧笑道：“侯爷真是神通广大，这些属下看去没有一个不是身怀绝艺的。虽然只有两千余人，但足以一当数十，两千人就是五万精兵。倭寇余孽，虽然势大，但哪里又经得起五万天兵诛戮？势必会马到功成。”

杨逸之淡淡道：“我不是侯爷。”

黄衣使者：“那我叫你驸马爷？”

杨逸之无语。

这位使者是皇上派来的，宫中的规矩自然晓的比他还多。随便拿着侯爷、驸马爷这样的称谓开玩笑，那可是要杀头的。

见杨逸之不置可否，黄衣使者又笑道：“我看你还是喜欢侯爷这么称谓。侯爷，你看令尊大人何等高兴。”

果然，杨继盛在这些武林人士到达之后，一反常态，显得极为高兴。他出身将门，本看不起这些草莽之徒，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流落江湖，也遭到他铁面冷拒。但此时，他却溶解在了草莽之徒中，就像是个武林耆宿一般。

那些武林豪杰知道他是杨逸之的父亲，对他的命令不敢不听从。倒也颇有秩序。杨继盛从十几岁就开始统兵，对于兵马之道有很深的研究。只不过半个时辰，他就摸清楚了这些江湖豪客的脾性，按照门派将他们分为六个营。少林、武当、峨眉、崆峒、铁剑各为一个营，其余的门派人数较少，合并为一个营。以五派掌门及另一营中选出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成为营长，统率各营。当然不能寄望这些武林豪客遵守军法，但他们却听惯了掌门的命令，是以这种安排一出，两千豪客立即就变得规矩有法起来。

这些武林豪客都身具武功，有些功力相当深厚。单兵作战能力极强，但往往是单打独斗虽厉害，但群体配合作战的能力极差。

杨继盛与几位掌门研究，最后找到了一个方法。

少林有十八罗汉阵，武当有真武剑阵。这些阵法都是历代高手的心血所凝，讲究的正是群体作战能力。比如少林罗汉阵，由十八个功力相若的人组成，就算是武功高他们十倍的人，或是数量超过他们十倍的人，也未必能过得去。而且阵法将十八个人的力量聚合在一起，互相照应，在群斗之中大大减少了伤亡的几率。

几位掌门也都是识大体之人，当此关头，顾不得泄露本派机密。于是少林、武当两派将十八罗汉阵、真武剑阵的阵图拿出来，供大家共同参详。其余门派的人又惊又喜，知道这两种阵法都是武林秘梓，修成之后，相当于武功陡增一倍有余。于是都格外认真地学习。由各派掌门共同甄选，按照武功、经验、年龄、体质的差别，共同组成了上罗汉十一座，中罗汉二十五座，下罗汉五十三座。每座罗汉阵十八人，上罗汉阵的组阵之人都是武林高手，一座罗汉阵足以抵挡千人。中罗汉阵的武功稍微差一些，也能抵挡几百人。下罗汉阵武功最低，但罗汉阵一结，挡百余人绰绰有余。另组成了上真武十七座，中真武三十二座，下真武七十二座。每座真武剑阵七人，组成人员跟威力与罗汉阵差相仿佛。

两百一十座阵法一结成，散乱无章的武林侠士们立即变得井井有条。当下大家分开训练，上阵一起，中阵一起，下阵一起。罗汉阵一起，真武剑阵一起。每个阵法的成员都已固定，每个人都专心修炼自己的方位。但又有灵活之处，只要凑够了方位，立时就能组成一个阵法。

杨继盛叹了口气，看着一下子热闹起来的兵营，忽然感到了一丝满足。

在京城做兵部尚书这么多年，许久没有操劳军务，现在竟然有点疲惫的感觉。但他的心中却极为喜悦，这些草莽之徒，将会在这片海域上，建造不朽的功业。

只是，他已经老了，不知有没有命看到那一刻。

一条白色的方巾递到了他面前，他抬头，杨逸之的目光似乎不敢跟他接触，挪了开去。杨继盛的目光颤抖了一下，无言地接过了方巾。

他也不由得盯着这些正戮力训练的草莽之徒。黄衣使者的话，如沉雷一般在他耳边炸响。

“庆功宴上，这些武林人士，也就不用回去了。”

与此相伴的，是杨逸之沉痛的话语：

“爹爹，我将为你封侯。”

杨继盛的身子不由得震了震。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真的，是他希望的吗？

草莽豪杰们的练兵声如海潮般拍打着兵营，不管怎样，从明天开始，他们的热血即将洒满这片海域。

染红的，将是什么？

练兵仅仅数日，即有很大的成效。

杨继盛老怀弥畅，整天忙碌着，杨逸之反倒有些帮不上忙的感觉。

暴风雨来临前，墨云从四面八方飞驰而来，紧紧压着这座军营，像是预示着灾变即将发生。

江湖豪客们跟士兵暂停了练兵，躲入匆忙搭建起来的营帐们，等待着暴风雨的结束。

在这等天地之威面前，人力显得那么苍白。

营帐都很简陋，仅仅能够遮蔽风雨。风雨若是稍微大一些，只怕就能将它撕成碎片。一群剑客躲在营帐中，兴奋地谈论着真武剑阵的变化，连天上的风雨都顾不得了。

他们是铁剑门的弟子，武功不是很高，被分在中真武阵中。能够参与到抗击倭寇的大计，又学会了闻名已久的武林秘学真武剑阵，让他们感到极为兴奋。恨不得倭寇马上来，好试验一下刚学成的剑阵。

门帘一挑，一条人影闪了进来。

黄衣使者带着一丝诡秘的笑容，出现在大帐正中间。铁剑门的弟子们不知道他有什么来意，都住了嘴，微带敌意地打量着他。

这使者身上的一袭黄袍，趾高气扬，显然地位尊崇；脸色微微泛黄，表情僵硬，透着皮笑肉不笑的神色；一双手却极为白皙，一看就从未操劳过。这些，都让他们感到格格不入。在他们心中，这个黄衣使者就像是朝廷的象征，谁都不愿意亲近。

黄衣使者似乎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矜然一笑，忽然有些神秘地道：

“想不想知道我带来了些什么？”

铁剑门弟子面面相觑。谁关心他带什么？

黄衣使者招着手：“跟我来。”

他率先走出了营帐。铁剑门弟子们用询问的目光互相看了看，勉强地跟他走了出去。天地昏黑，风紧得像是要窒息一般。虽然正午刚过，天色已经被浓云压得一片漆黑。走出营帐，黄衣使者的身影几乎就要消失在茫茫的海雾中。铁剑门的弟子们不敢怠慢，跟在他身后。

一直走出了军营好远，黄衣使者倏然停住。

身旁，是一堆厚实的东西，被草垫盖住了，看不清楚是些什么。黄衣使者的笑更加神秘：“想不想知道它们是什么？”

他突然抬手，将草垫扯开。

铁剑门弟子们目瞪口呆。

那是一尊尊崭新的大炮。

火药跟炮弹整齐地码在一起，装填在运输大炮的车身上。有些识货的人认出来，这些大炮正是当世最犀利的火器——红衣大炮。这种炮连城墙都可以轰开，威力无边。只是每尊重达数百斤，虽然有炮车辅助，也并不容易运输。

但，没有任何人敢怀疑它们的威力，往往几十门炮就能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

铁剑门弟子中不乏见多识广之辈，突然见到这十二门红衣大炮整齐地排在这里，不由得微微变色。

这些大炮堪称是稀世之珍，一门就已珍贵无比，何况十二门？

十二门就相当于千军万马！

黄衣使者的笑不再神秘，他的用意任何人都能看的出来了：“若是拿这些大炮去轰倭寇，你说会怎么样？”

铁剑门弟子不由得怦然心动！

那简直就是屠杀。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大炮有着恶魔一般的力量。

黄衣使者：“想不想抢在别人头里，建立剿寇第一功？”

当然想！但铁剑门的弟子不愧是名门正派，犹豫道：“是不是该先通知杨盟主？”

黄衣使者笑道：“不必。现在暴风雨即将来临，倭寇必然料不到我们居然敢出兵。若是要通知杨盟主，一是延误了战机，暴风雨一来，可就无法出海了。二是安知杨盟主身边没有倭寇的探子？若是消息被倭寇知晓了，有了防备，就达不到奇袭的效果了。”

铁剑门弟子还是有些疑虑：“可是……”

黄衣使者：“别怕，有我呢！”

这一句打消了大家的顾虑。有这些大炮为助，倭寇不过是炮灰而已！这简直是送到手边的功劳，凭什么不要？不要何必来海边受这个苦！

当下在黄衣使者的指挥下，一百来个铁剑门的弟子将炮车推起，悄悄地来到了海边。一到海边，他们更放了心。在巨大的礁石中间，停泊着一艘巨大的船。这艘船全是用粗大的树木混同精钢做的架子，连上带下都罩住了，就如一只巨大的鳌鱼一般。不但挡住了风雨，连敌人的攻击也一并挡住。从鳌鱼的肚子里伸出两排五十六只桨，桨上面是二十四个圆洞，每个洞恰好伸出一只炮筒。

这艘船，简直就是为红衣大炮量身定做的。铁剑门弟子们按捺住心里的欢喜，将十二支红衣大炮运上了船，一齐划动船桨，在暴风雨来临前的闷塞海风里，向海上驶去。

黄衣使者很有信心地道：“我知道倭寇的一处据点，你们跟我来，我们轰它个稀巴烂！”

第十章 天外黑风吹海立

虬髯客端坐在船头，踌躇满志地宣布：

“困龙计划开始！”

他伸出的手，仿佛已握住了浓云紧压下的画舫，天下无敌的卓王孙，似乎已如困龙一般，在他的掌握中，无法逃脱。

这个他毕生最大的敌人，他一切失败的源泉，那已掌握的天下的男子，即将在这片海域上，成为他的囚徒。

真是想一想都让人无比兴奋。

然后，他将以这片海域为起点，再度君临天下，取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他微微闭上眼睛，幻想着辉煌的一切。

猛然，遥远的海面上，传来一阵轰隆的猛炸声。

就像是一声春雷，炸碎了他所有的梦想。

虬髯客猛然抬头，阴云依旧低低地垂着，天色虽然昏黑得厉害，却还没到崩溃的时候。海风中有一丝肃杀之意。

他顾不得隐藏身影，长身而起，鹰隼般的目光穿过铜管，扫过海面！

他突然一声厉啸！

春雷炸响之处，正是他的一处重要的基地！

那里，有他囤积的粮草以及抢掠来的金银珠宝，此处基地若是被攻陷，等于拔去了他猛虎背上的一双羽翼！

海风卷动，他的身形已然飞舞而起。他甩手，将千里眼扔到兰丸手中：

“你知道该怎么做？”

兰丸自信地点头。他虽然只有十七岁，但早就是伊贺谷忍者的头目。随倭寇来到中原也已经有两年了。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颠覆这座画舫，擒住画舫上的人。

他相信，这是件很简单的事。不过是抓一个人而已。

虬髯客有心再嘱咐他几句，张了张口，终于没有说出来。他不想让兰丸太过担心。

他的身形盘天而起，射向另一艘小舟。内力催动，小舟箭一般飞了出去。春雷阵阵，仿佛阴云中搅动的雷霆，不住轰响，每一声，都像是炸在他的心口！

兰丸模仿着他的样子，抓起千里眼。这一刻，他不再只是活在黑暗中的忍者头目，他也有着雄霸天下的气势。

但只有一眼，这气势却倏然消失，他脸色惨变！

那只本来缓缓行驶的画舫，突然在视线中消失。

兰丸惊呼出声，急忙吩咐手下全力划动小舟，疯狂地搜索着画舫的踪迹。他知道，若是他无法找到这艘画舫，无法完成困龙计划，虬髯客绝不会轻饶过他。所以他一定要找出来！一定！

他俊美的脸因焦急而苍白，用一连串不清晰的倭语发布命令，调集所有隐藏在黑暗中的部属，狂搜这片海域！

但那艘画舫，就像是完全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了。

紧压海面的阴云，终于旋转起来。

虬髯客站在海风城下，目眦欲裂。

这座城，建筑在海岛上。海岛隐藏在海波深处，若没有详细的海图，绝难发现。这座城建得相当隐秘，从外面看去，只不过是些巨大的礁石，但想要攻进去，却无比困难。城中屯有几千人的重兵，个个都是杀人如麻的亡命之徒。

正是这样的一座城，才足以让他放心地将粮草和抢来的珍宝放在里面。

但现在，这座城已几乎化为平地。

猛烈的炮火几乎将整座城夷平，作为城墙的巨礁们被轰的七零八落，有些滚到了海中，有些滚进了城里，反而将他事先设好的机关全都碾碎。大部分的士兵根本不是死在炮火下，而是被这些巨礁碾死的。

究竟是谁，竟然能看破他这座城的唯一弱点，趁他不在的时候将城轰破？

他咬着牙，缓缓走在海风城的废墟里。

粮草全部化为灰泥，这使他在以下的岁月里，不得不考虑手下的吃饭问题。珍宝全都被搬走了，这使他过去几个月里的努力，几乎全部化为乌有。

虬髯客仰天，发出一声怒吼。

仿佛回应他一般，霹雳一声怒响，倾盆大雨，终于狂泻而下。

巨大的神鳌船停泊在镇海城外，杨继盛脸上写满了惊愕。

黄衣使者徐步走下船来，跟在他身后的，是整齐的铁剑门的士兵。每两个士兵推着一辆推车，缓缓在大雨中走入营门。

手推车上，满满当当地堆满了各种大口袋。有些口袋已破了，从破口中露出的，赫然是灿灿的金光。

难道这些口袋中装着的，竟然是珍宝么？

一百多名铁剑门的士兵，推着七十多辆手推车。若是每只口袋里都是珍宝，那该有多少？

营门内外的武林豪客们虽然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但这么多珍宝，却真是连想都没有想过！看着雨水狂鞭下的灿灿光芒，一时都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黄衣使者徐步走到杨逸之面前，突然笔直跪了下去，细声道。

“大明总兵，献俘于天下兵马大元帅！”

第一滴雨水打在海面时，铜鼓已然有一半没入水中。

秋璇叹着气，坐在铜鼓边沿上。修长的双腿垂在水面上方，随着海风轻轻摇晃着，夭红的裙裾已被海水沾湿。她看着天上的阴云，叹着气，却没有丝毫担心的样子。

似乎就算是真的沉到海底，她也无所谓。

铜鼓之旁，鲨鱼们被闷塞的海风鼓动着，疯狂地围着铜鼓旋游，不时将头探出海面，冲着两人呲出尖利的牙齿。不难想象，只要他们一落入水中，这些鲨鱼就会蜂拥而上，将他们撕成碎片。

郭敖一直不言、不动，似乎在等待着，看秋璇还能出什么诡计。此时，他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闭上眼。”

秋璇美眸转了转，听话地闭上了眼。

一阵风声，像是萧管般吹过了海面。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郭敖淡淡道：“睁开吧。”

秋璇睁开眼睛，就见郭敖身上溅满了鲜血，他手上提着几张不知什么的皮。铜鼓四周的海面，全都被鲜血染红。海风鼓动，血腥气淡淡蒸起，就像是苗疆里的桃花瘴。几截赤红的尸骸浸在血水中，狰狞的长牙依旧，却没有了丝毫生机。

郭敖手中提着的，赫然是鲨鱼皮！

秋璇怔了怔，第一次，没有再喝她的酒。

她叹息一声，抬起衣袖遮在额前：“我……我还是闭上眼睛吧。”

她真的再又闭上了眼睛。

铜鼓在慢慢升起。当升到不能再升的时候，她才睁开双眼。只见郭敖已经用鲨鱼皮将铜鼓身上的洞全都堵住，另一张鲨鱼皮被他结成一个大兜，将铜鼓内的水全都舀了出去。现在的铜鼓又重新浮在海面，就像一间浮在海上的房子。

刺鼻的血腥气，也因为海风的鼓动淡了下去。死去的鲨鱼，被蜂拥而至的同类撕成碎片，吞吃净尽。大海的无情在这一刻显现无遗，方才还是海上的霸主，此时已变成别人腹中的食物。

秋璇搬开兽钮，向铜鼓内看了一眼，叹息道：“没想到你这么细心，不但将水舀干净，还擦了一遍。为什么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坏人，却总是做坏事呢？”

她说着躬身钻了进去，靠着鼓壁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就像是依在她的海棠花树下。她抬头打量着这个一丈见方的小小空间，叹息道：“小虽然小，倒还干净，要是我那只贵妃榻带来就好了……”

郭敖没有答话，也没有跟她进去，而是盘膝在鼓面上坐下，面色无比郑重。

大海之上，在这一刻变成漆黑。猛烈的狂风陡然卷起，将紧压在头顶上的浓云猛地撕开。

暴雨在这一瞬间倾盆而下，狂轰在郭敖身上。

郭敖身上淡淡的精光一闪，左手倏然探出。

海，像是在这一刻被掀翻了一般，巨浪轰然卷起，掀起三四丈高，几千万钧的力量宛如上古洪荒巨人的手掌，猛然向着铜鼓拍了下来！

剑光，也在这一瞬间闪起，游龙一般窜入了巨浪之中。

巨浪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恰好穿过铜鼓，甩在了海面上。

顿时像是天崩地裂一般，海水洪涛怒起，将铜鼓一下子掀到了几十丈的高处！

郭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紧眼前的巨浪。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这只铜鼓沉下去。

无论如何！

兰丸脸色阴沉得发青。

洪涛怒发，小艇宛如一片稻叶，在海面上卷起来，又沉下去。他知道，小艇随时都可能被狂浪击成碎片，但他不敢退、不敢逃！

他知道，自己必定要找到那艘画舫，必定要擒住画舫中的人！

否则，他必将会面对虬髯客的震怒。

就算他是伊贺忍者的头目，就算他自追随虬髯客以来深得宠幸，也绝不敢触怒那人。

好在他有足够多的手段，在这片大海上施展。他的聪慧，他的修为，都是令人震惊的存在，他是个天才！

一百七十六名伊贺谷忍者在他的指派下，施展出各种忍术，在大海上穿梭着。兰丸俊美的脸庞在漆黑的风浪中若隐若现，神色却深沉得可怕。

他从袖中掏出一把五色小旗，迅速调遣着。片刻间，海鸥，海豹，甚至鱼、虫、风、水都被征召调集，助他穷搜海上。

终于，一名上忍跪倒在他身前，遍身浴水，喘着气秉报道：

“主上，我们找到了。”

兰丸大喜，被冠以天才之名的他，怎会出错？怎会失败？他，就是忍者的荣耀，就是武士道的尊严！他，只要领受了命令，就一定会完成！

小艇在上忍的指挥下，箭一般窜出。空中，忍者踏着海鸥疾行；水里，忍者骑着飞鱼奔走；身后，忍者化为雾，化为光，寸步不离。全日本最天才的少年兰丸，率领着伊贺最精锐的力量，横扫过海面。

却倏然停止。

海面上，暴风雨肆虐的正中心，一艘画舫在缓缓前行。

这艘画舫，不愧是人类智慧与心血的结晶，就连这么大的风暴都无法摧毁它，它航行在狂怒的海面上，竟然还是那么安稳。

独特的船身，机关催动的航行，甚至船头龙骨之上，还雕刻着华音阁主专属的纹饰。这一切都提醒兰丸，这就是他要找的目标。他的眼睛从来没有欺骗过他——这就是虬髯客要找的画舫。

兰丸轻轻抬手，示意停步。

他脑海中回忆起虬髯客郑重的眼神。能够让虬髯客如此郑重对待的对手，一定非同小可。虽然身边有整座伊贺谷最精锐的力量相助，他仍不敢造次。

他是天才的领导者，绝不会轻易用部下的性命冒险，何况，他俊美的面容可不能受到任何的损伤。

忍者们接到命令，在暴雨中消失。海鸥，飞鱼，海豹，纷纷散去。仿佛只有那一艘画舫留下。

兰丸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早就准备好的绢扇。

儒将，都是摇着扇子战斗的。

乡下的武士才那么崇仰武士刀。

但他立即就将绢扇收了起来——风太大了。

这让他稍微有点不快，但随即就想起该做正事了。他咳嗽一声，压低了嗓音：

“十二天将！”

十二只漆黑的雕在他身边出现。这些雕都是从西藏深山中求来的异种，翅膀伸开，几乎有一丈多长。每只雕都经过了精良的训练，实力之强，绝不亚于任何上忍。而且灵慧无比，几乎与兰丸灵犀相通，是兰丸最信赖的战斗力。

随着兰丸的手势，十二天将悄无声息地展开翅膀，穿透了风雨。

它们飞过画舫，却没有停留。

淡淡的灰雾，随着他们的身形出现，盘旋在一起，将画舫笼罩住。这种灰雾，只有伊贺谷最机密的《忍术秘典》中才有记载，只有兰丸等极少数人才知道怎么制作。无论武功多高之人，只要吸入一口，就会全身酥软，再也无法动弹。就算有了防备，不呼吸，毒气也会透过皮肤传进身体里，防不胜防。

狂暴的风雨，也无法吹散这团灰雾。它就宛如黑暗中恶魔灰色的眼眸，直直凝视着眼前的猎物，随时要将之吞噬。

兰丸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四海龙王！”

墨黑的大海突然鼓动了起来，四条无比巨大的身躯猛然出现。那赫然是四条大蛇，每一条都有瓮般粗细，昂头无声地嘶啸了一声，转身钻入了海中。

远处的画舫，猛然颤抖了一下，被巨蛇拖入了海下。

冰冷的海水刹那间灌入了画舫中，无论谁在里面，都立即会浸入水中。十成的武功，只怕只剩一半。

兰丸嘴角的笑意更浓。

“天罗地网。”

消失的忍者们倏然出现，重新踏着海鸥、飞鱼而来。他们急速而整齐地交叉前行，越过画舫。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执着一根绳子，瞬息之间，已将画舫紧紧缚住。

这绝不是普通的绳子，是用精钢跟冰蚕丝混合织成的，上面有细细的齿纹。就连日本国最负盛名的刀匠所锻造的太刀，都不可能将它斩断。

兰丸做了最后一个手势。

忍者们用力，收紧绳索。绳索上的齿纹缓缓蠕动着，尖锐的齿咬进了画舫的船体内。每一个忍者的方位都做了精确的计算，他们手中的绳子组成的天罗地网，恰好将整座画舫全都交织住，只留下一个个巴掌大小的网孔。这样的网孔，是绝不可能钻出人的。齿纹咬啮着，缓缓地将船体解碎，从网孔中散了下来。

一百七十六名忍者全都全神贯注，天罗地网越收越小。

十二天将不住抖动翅膀，将灰雾洒下。四海龙王在天罗地网外游动着，无声地咆哮。

当画舫全都被磨碎之后，画舫中的人，将再也无法逃脱。

这，是个死局。

一定会抓到猎物的死局。

兰丸嘴角的微笑，绽放到最盛。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又将绢扇拿出来了。

做儒将这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感觉，简直太好了。

第十一章 朝来白浪打苍崖

镇海城外三里，东南海边，军营内张灯结彩，大摆宴席，所有的人都兴高采烈，庆祝他们取得的胜利。

酒桌就在军营正中间露天摆着，暴雨落下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在酒、肉中，浸渍出一阵腥咸的味道。但这些江湖豪客们全然不顾，揎拳掳掌，喝得不亦乐乎。

这是他们剿寇以来第一胜，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黄衣使者更将所有缴获的珍宝全都倒在军营正中央，酒桌围成一个巨大的、歪歪斜斜的圆圈，圆圈中间，是灿灿的宝光。江湖豪客们的兴致被点燃到了极点，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狂呼乱叫。

这是最真实的草莽之气。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视金钱如粪土。这是燕赵慷慨悲歌，齐梁激昂雄阔之气。是真正的男儿气。

今日斗酒彘肩，明日便血染沙场。

多少壮志！多少年少！

杨继盛看着灯火煌煌，心中倏然有无限感慨。

杨逸之就坐在他身边，把酒不饮，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杨继盛虽然没有看他，但也注意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而黄衣使者已经一口一个“侯爷”叫着他了。

若是照这样胜下去，倭寇不难剿灭。再荡尽武林中人，整个大明朝，恐怕没有人能有如此功勋。就算封侯拜王，出将入相，尚公主，做驸马，荫及子孙，也没有什么不可。杨家功名，至此最为鼎盛。

青史留名，也将如卫青、霍去病一般，冠绝千秋万代。

这不正是自己对他的期望吗？

于今看着这些高歌痛饮的男儿，为什么心中却恍然若有所失？

他们，不都是流氓，是无赖，是国之罪民，是该当讨伐的吗？我杨门为玉堂金马之良臣，本就该执国家之重器，全都将他们绳之于法才是。

为什么，心头却总是有一丝愧然？

黄衣使者偷眼看着杨逸之，看着他苍白、低垂的脸，突然站起身来。

“杨盟主让我问大家一句话……”

他朗声疾呼，杨逸之的眉峰忍不住一震。黄衣使者言笑晏晏，话语中却透出一丝豪气。群豪一齐住口，聆听他说些什么。

“想不想再去杀倭寇杀个痛快？”

杨逸之一怔。此时大风大雨，海面上疾风狂卷，巨浪滔天。什么船都无法出海，怎么可能去杀什么倭寇？黄衣使者莫非是疯了？

但群豪被酒气催逼，都变得狂热无比，大笑大叫道：“去杀倭寇！杀倭寇！”

一个个抽出兵刃，端着酒，东倒西歪地向外走去。

什么队列、阵法，全都不管用了。这要是真的碰上倭寇，一定会被杀个全军覆没！

杨逸之急忙起身，想要阻拦。

黄衣使者：“驸马爷？”

杨逸之皱起眉头，不去理他。

黄衣使者：“侯爷？”

杨逸之沉默。

黄衣使者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一手举着酒凑到他唇边，笑嘻嘻道：“那咱们兄弟饮一杯，去将倭寇杀个片甲不留！”

乌云暴乱，巨大的闪电横过长空，穿越阴云，轰然暴击在礁石上。大海几乎像是翻转了一般，咆哮着想将一切碎成粉末。

虬髯客站在雷霆的正中央，脸上的每一根虬髯都像是被闪电击过一样，根根倒竖。他盛怒的眼神比闪电还要可怕。

沉闷的雷声，也无法掩盖他狂怒的咆哮：

“这，是什么？”

四海龙王宛如山岳一般的身躯高高耸起，抓住四条粗长的绳索。十二天将的羽翼拼命扑打，抓住另外十二根绳索。

十六根绳索吊起的，是那幅天罗地网。

吊在虬髯客面前。

虬髯客猛一拂袖，画舫的残骸如枯蝶般四散开去。尘埃飞扬，透出锁在天罗地网中的那个人影。

却不是卓王孙。

十六根绳索吊起的，是那幅天罗地网。

吊在虬髯客面前。

虬髯客猛一拂袖，画舫的残骸如枯蝶般四散开去。尘埃飞扬，透出锁在天罗地网中的那个人影。

却不是卓王孙。

虬髯客紧握双拳，指节都在格格作响。

他渴欲见到的，是惊愕，震怒而又无可奈何的卓王孙，那是困龙计划唯一应该有的结果，但，现在，他见到的，却是一个海棠花枝结成的花台，花台上正沉睡着一位水红的女子。

为什么，困龙计划抓住的，是她？

他自然认识这位女子是谁，她也许是华音阁中地位仅次于卓王孙的人，但却不是卓王孙！

上弦月主相思，怎么可能是阁主卓王孙？

他咬牙切齿，双目几乎喷出火来！

兰丸惊讶地看着天罗地网，惊讶地看着虬髯客。

他这么完美地完成了任务，连一点抵抗都没有遇到，就俘虏了画舫，捉住了画舫之中的人，为什么虬髯客还这么生气？

简直太委屈了！

虬髯客几乎是在强忍着，方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将兰丸抓过来，一把拧断他的脖子。他厉声道：“你抓错了人！”

兰丸一声尖叫：“不可能！”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抓错？一百七十六名日本国最精锐的忍者怎么可能错？他不服气地靠近天罗地网，突然发现，他抓住的人竟然是位女子。

也许是他太兴奋、太心急了，困龙计划一结束，他就马上带着猎物来见虬髯客。他甚至没有仔细去看猎物究竟长什么样子。

可不久前，当他们拿起千里眼打量的时候，画舫里明明还只有卓王孙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个女子？

画舫没有错，画舫中的人当然也没有错。难道不是这样子的么？

但世间事，有时候的确不是这样简单。

兰丸窒住。他满脑子都是困惑，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一时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又走近了一步，想要看清楚这是不是障眼法。

虬髯客极力压制着自己：“兰丸，你究竟是没脑子，还是猪脑子？”

兰丸触电一般跳了起来：“我是全日本最年轻、最天才的忍者！”

虬髯客脸色漆黑。

卓王孙，果然是天上神龙，变幻莫测，不是小小一个困龙计划就能困住的。

虬髯客环顾四周。海风城的废墟中，站满了他的部下。那是千里之外，跟着他来到海上，就算最失意、最沮丧的时候都没有舍弃他的部下。那是他相信能够东山再起、杀回中原的基石。也正是靠这些人，他收编了海上倭寇，建起了强大的军事力量，成为大明朝不可拔除的海上毒瘤。

这些人，将是他翻盘的底牌。现在，他急需一场胜利。

他沉声，咬牙道：“兰丸，我还能相信你吗？”

兰丸精神一震：“当然了！以武士之名义！”

这句话说完，他稍微有些沮丧。他应该是个儒将的，现在却跟那些乡下人一样，拿武士的名字起誓。

太堕落了。

虬髯客缓缓道：“你们忍者有独到的忍术，能够在狂风暴雨中行动。但别人却不能。现在海上正起了大风暴，船不能行。敌人绝对料想不到我们会趁着这样的天气出兵。我命令你，带领一万士兵，前去偷袭——劫营！”

他手抬起，向下做了个“斩”的手势。

兰丸大喜。忍者最擅长做的，就是偷袭。现在海上正起大风暴，在别人看来，这风暴是无法突破的屏障，但在忍者看来，却是最绝佳的掩饰，最绝佳的武器。

他“啪”的一声站直了身体：“得命！”

俊美的脸庞上，挂满了胜利的微笑：“要不要连镇海城一起拿下？”

虬髯客摇了摇头：“不。等我回来。我要去见……”

说到这个词的时候，他脸上忽然充满了肃穆。所有的人，无论是忍者，还是水兵，脸上也都充满了肃穆。

崇敬的，圣洁的肃穆。

“南海观音。”

黄衣使者的尖叫声在海边回响：“不可能！我的神鳌船是最结实的，这点风浪算得了什么！再放一艘下去！”

士兵们颤抖着，几百人一齐合力，将一艘神鳌船从礁石堆里拖出来，推进海浪里。这艘刚炮轰过海风城、重创倭寇气焰、带回了无量财宝的船只；这艘混合着精钢与最坚固的木材、用最巧妙的造船术造成的、堪称是当时的奇迹的战船，在第一个巨浪打下来的时候，就发出一阵令人惊恐的吱呀声。

随着第二个、第三个巨浪打下来，神鳌船终于经不起天地肆虐之威，发出一声狂响，中间的龙骨断成两截。随之，下一个浪打下来的时候，船体慢慢地瓦解，被贪婪的大海吞没。

这，已经是第四艘船了。

冰冷的风，冰冷的雨。每个人身上都冻得一片青紫，哆嗦着。就连武功最好的长老们，也都脸上变色。没有人再能感受到胜利的狂欢，他们已经没有豪气在风雨里饮酒，他们只想有一杯热茶，好好捂在被窝里睡上一觉。

方才饮下的酒，已经全醒了。

杨逸之轻轻叹了口气，道：“回营。”

群豪与士兵早就盼着这一声命令，立即调转头向回就走。

黄衣使者张口想要叫住他们，却被杨逸之的眸子一照，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得跟在众人身后。

他一面走，一面用力抽着马，恨恨道：“我恨这风暴！我恨这大海！”

兰丸率领的忍者军团与一万水兵，如鬼魅一般通过大海与风暴的阻隔，来到了镇海城外。忍者也许是最洞悉大自然秘密的人，无论多么恶劣的环境，都会被他们利用，成为他们的遮蔽、他们的武器。

远远地，镇海城的城楼在狂风中露出了一角。

兰丸咬住了嘴唇。

“很伤脑筋呢……好想就这样杀进去啊……”

但他不敢违背虬髯客的军令，只好嘟着嘴，目光转向了城外三里处的军营。军营中张灯结彩，灯火辉煌。以忍者锐敏的感觉，还能闻到些许酒的味道。

兰丸喃喃道：“正在庆祝吗？”

一想到敌人正在庆祝以己方惨痛的代价取得的胜利，兰丸就忍不住咬牙。他将千里眼交给了上忍：“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高手才不自己做事呢。不见虬髯客就总是指使他做这个、做那个。

兰丸悠然坐在马上，打开了绢扇。

上忍看了一眼，眼睛立即就直了：“宝贝！好多的宝贝！”

兰丸一把抢过千里眼，他的眼睛立即被成堆的珍珠宝贝晃花了，一把将千里眼扔开，拔出了腰间的太刀！

“所有人听令！把敌人杀个精光，把宝贝全都抢过来！”

说着，第一个带着人就冲了进去。

那些水兵全都是少杀抢掠惯了的，一听说“宝贝”两个字，两眼全都放了光，不顾命地冲了进去。

大营中空空荡荡的。只有财宝。忍者水兵们更是欢喜。不用打仗就有宝贝拿，这样的好事哪里找？每个人都将身上装的满满的，有的聪明的就找了口袋来，一口袋一口袋地装。不聪明的马上跟着学。再不聪明的立即就眼红了，觉得聪明的拿的太多，拔刀就砍。乱糟糟地吵成一团。刀？累赘，谁拿它啊。马？嗯，可以驮银子！

兰丸骑在马上，哈哈大笑。

他兰丸，全日本最年轻，最天才的忍者首领，终于打了个大胜仗。

唯一沮丧的是，一个敌人都没有遇到。

黄衣使者走一步，就用力鞭一鞭子，骂一声：“我恨这倭寇！”

两千江湖豪客组成的队伍，被大海打败了，酒也被打醒了，垂头丧气地回军营。

转过山角。大营就在眼前。

有些不对。

这些身经百战的武林人士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住了脚步。一阵嘈杂之声伴着海风吹了过来。

那是忍者们在兴高采烈时唱起的家乡的和歌。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的武林人士刀剑出鞘，自行地按照平时的训练，结成了阵法。

杨逸之驻马。杀戮之气透风雨而过。

群豪已看清，盘踞在大营中大肆掠夺的，正是倭寇。

只是他们的行为实在太难看，一时很难相信是为祸海疆多年的剧寇。他们一个个身上鼓鼓囊囊的，全都是财宝，这使他们的衣服合不上，刀托着，马也不骑，上面驮满了东西。彼此或唱歌，或骂骂咧咧大打出手。

群豪错愕。

他们是怎么来的呢？怎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营地中？

管他娘的！

随着一声号令，暴风雨轰然卷起，群豪随着风雨冲进了大营。

倭寇们的鲜血顿时染满了大地。当他们醒过神来时，他们慌忙找自己的刀。又是一片血溅起。他们恐慌地发现，他们已经无法舞刀了，因为身上带了太多的东西。当他们极力将这些金灿灿的东西丢掉时，血，已经比暴雨还要浓了。

兰丸立即就被吓呆了。

他根本没有明白过来，敌人是怎么杀出来的。他发出了一声惨叫：

“退！”

忍者所有的法术全都被他运用到了极限，一溜烟一般跑的没影了。这一刻，他居然从少林寺方丈的大力金刚掌跟武当掌门的上清剑法之间逃了出去！若是这件事在江湖上流传出去，他立即会成为一名一流高手。

忍者与水兵们听到兰丸这一声喊，斗志立即全消，没命地往外跑去。马匹是指望不上了，全都驮满了东西，跑都跑不动。他们只能撒开自己两条腿，疯狂地逃跑。

一跑到海边上，忍者立即展开忍术，向风浪冲去。武林群豪踏着他们布下的浮桥，一路追杀。鲜血，穿过大海，一直流到流花港。

是日，虬髯客的根本重地，海风城破。

流花港是海风城的门户，原本掩藏在巨大的礁石深处。就连附近经验最丰富的海客，也未必知晓它的存在。如今，这神秘的港口已被战火点燃，卷涌的波涛拍击着岩石，发出生涩的回响。残损的尸骸、舰船的碎片，以及被倭寇抛弃的辎重在海浪中沉浮。

武林豪客们追亡逐北，搜剿着倭寇的残余力量。渐渐的，杀伐之声小了下去。

杨逸之看着被染成鲜红的海波，轻轻叹息。

他的目光突然顿住。

一艘小艇正随着波涛，向远处飘去。这艘小艇是那么的普通，夹杂在数十艘被倭寇抛弃的舰船中，是那么的不起眼。

唯有一抹淡淡的水红，从船身破损的罅隙中透出。

宛如红莲盛开在猩红的海波之上。

杨逸之的心瞬间抽紧，再顾不得其他，驱船追了上去。

片刻之后，他踏上了这艘即将沉没的小艇。

小艇中空无它物，只有一座海棠花树织成的花台，一身水红色的女子正沉睡其中。恬然安睡，仿佛世间的一切征战杀伐，都与她无关。

杨逸之心中巨震。

他扶着花台，缓缓跪下。

是否，这就是命运，注定了他们必须不停地相遇？

不远处，黄衣使者细长的眸子注视着这一切，他的眸子中，忽然有深深的妒忌。

但随即，他展颜而笑。

第十二章 人言洞府是鳌宫

卓王孙何在？

卓王孙在观赏。一尾七彩的鱼从他身前缓缓游过，卓王孙一动不动。那鱼从未见过人，也不害怕，游过卓王孙的身前，钻入了深海中。又一群跟它一模一样的鱼跟随着它，从卓王孙身边摇摇晃晃地游了过去。

卓王孙忽然想要饮酒。

海中之鱼颜色鲜艳之极，跟江河里的鱼迥然不同。而且形状奇特，令人有大开眼界之感。卓王孙倒没有料到，沉到海底，居然会见到这样的美景。

是的。卓王孙就在海底。

一株巨大的海草从海泥里伸出，宽阔的叶子就像是彩虹一样，遥遥地伸展了出去。这样的海草还有无数根，密密麻麻地集结着，令海底变成了一片森林。这里生活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生物，都是陆上难得一见的。尤其难得的是，它们都有着鲜艳的颜色与花纹，哪怕最娇艳的花朵，也无法比拟它们的色泽。

森林深处，是一座山。山体黝黑，似乎是万年前喷发的火山留下的遗迹，高高耸立着，从三十丈深的海底，一直穿透海面，形成一块巨大的暗礁。无数藻类攀附着礁山而生，蔓延展伸，雄奇而艳丽。

那艘画舫，已沉进了这片海底世界，卓王孙的身形一动不动，仍斜依在榻上。

他在观赏，亦在等待。

狂猛的风暴犹在海面上肆虐着，不时卷起污浊的海水，而后轰然砸下。雷霆之声在海面怒舞，提醒每一个潜藏着的生物，天地的威严是多么可怕。但若是潜到海下三十丈处，却是波平浪静，丝毫扰动都没有。

大海，用她宽广的怀抱，承受着天地变幻。

相对于那些万丈深壑而言，这里的海底离水面并不远，平日仍有充足的阳光照下，珊瑚才能生长得如此丰茂。但不妙的是，海面的风暴让此地一片漆黑，就算是最明亮的烛火，也只能照到二尺远处。虽然只有三十余丈深，但海水的压力已十分巨大。寻常人的身体根本难以承受。

但对于卓王孙，这些都如不存在。他真气鼓荡，一道淡淡的光芒旋绕在身周，化解了海水强大的压力。而剑心透出，方圆十丈内，如目所见。方圆百丈内，大一点的动作绝无法逃脱他的监视。

所以，他能够安闲地欣赏着来往的游鱼。

因为他相信，那些演出佛本生故事的戏子们能从他眼底下逃脱，和他逃脱兰丸的视线是一个原因。

那就是：潜入了海下。

他的内力强悍绝伦，配合神秘的龟息术，可以在水下潜行一个时辰左右，兰丸岂能找到他的所在。

当然，这个世上能有他这般内力的人不多，但卓王孙相信，对方既然布下这个局，想必是有什么奇怪的方法，能使就算不会武功之人，也能够长时间在海下潜伏。

传说扶桑国中有群奇怪的术者，他们自称为忍者，修习一种神奇的法术，名字叫做忍术。传说修习忍术的忍者，能够入火不燃，入水不濡。若传说是真，他们能凭借忍术在水底长时间潜伏，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无论忍术有多么神奇，卓王孙都有把握，只要看到一眼，就能看出它的底细来。天下没有什么能瞒过他的耳目，绝没有。而卓王孙也相信，那么多人潜藏在海底下，一定会有蛛丝马迹。

现在，他只等着它们露出来。

海底平静得就像乐国一般。

风暴仍在肆虐着，却并没有打破这里的平静。

这让卓王孙忽然想起了华音阁的烟雨。

华音阁岂非就像是这里的世界，绚烂而宁静，遗世而独立，不管江湖上有怎样的狂风巨浪，都安然而度？

这让卓王孙有一丝感慨。

没人知道，在如此险恶的江湖中创造出一块乐国有多艰难。只因所有的人都认为，只要卓王孙在，多么艰难的事都不再艰难。

但如今，华音阁终于也卷入了江湖风雨中，他的威严，竟不能庇护他最关心的人。

到底是谁，在撄龙逆鳞？

到底是谁，在撄龙逆鳞？

突然，海水中传来一阵波动。卓王孙心神一动，远放出去的剑心倏然明朗了起来，周围二十丈内，全都洞彻。

海底巨大的藻类森林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几乎全身赤裸，身上涂着一层乌黑的海泥，衣服般遮蔽着他的身体。而他却披着一袭鹤氅，由黑色的羽毛织成的，在水中展开，就像是张开了两只翅膀，微一用力，便自由地穿梭在藻类森林中。

卓王孙皱了皱眉。以他的眼力，居然都没看清楚那人是怎么出现的。

难道忍术真可做到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卓王孙冷冷一笑，摆了摆手。一股水力被他的真气控制着，悄无声息地向前涌动着，直到靠近那人身侧时，才猛然爆发。这一招数暗含了春水剑法的精义，就算是一流高手都未必抵挡得了，何况那个羽衣人？

那人连哼都没哼，身子软软垂倒，昏死在海底。

卓王孙并不上前，只在不远处静静地等待着。没有人能察觉出他的存在。若在陆上，说不定他还需要借助柳絮、飞花，总会留下形迹，但在海底，海水就是他的武器，暗潮涌动，简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循。

既然有一个，那就肯定有第二个。

卓王孙的剑心，再一次笼罩了那人出现的地方。

这一次，他一定要看清楚。

海底的火山像是静默的史前巨人，蹲伏在水下的世界里，它的灵魂早就空虚，只留下强壮的躯体，让后人缅怀它曾焚天炙海的威严。

火山脚下的岩石，突然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一个人影从岩石底下钻了出来。卓王孙眉峰一轩，显然，那块岩石，就是这些人出入海下的通道。但观这些人武功也不过平平，怎么可能在水下潜藏这么久？要知道龟息之术可不是人人都能练就的，若没有强大的真气做基础，龟息术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卓王孙袍袖微荡，将那人也击晕。双袖一拂，无数条水下暗流群龙一般将他托起，飘然到了岩石之侧。

他知道，岩石之内的人，肯定在通过某种方式观察着外面。所以，他很小心，缓行于巨大藻类的阴影中，以免打草惊蛇。

不远处，那艘被他抛弃的画舫缓缓向海面浮去，带起一阵浑浊的沙流，让海底更为昏暗，遮掩着他的踪迹。

卓王孙两指轻轻点在海藻上，海藻顺着水势飘出，悄没声地卷住了一名昏迷的羽衣人，向岩石送去。在卓王孙内力鼓动下，那羽衣人被海藻带动，似乎在不停地拍打着岩石，催促里面的人放他进去。

果然，岩石又再微微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卓王孙闪身而入。

岩石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水道，黑漆漆的，看不清楚里面是些什么。海水也随之将水道充满。卓王孙内息一运，海水立即激荡起来，将水底的污泥冲起，水道里一片混浊。就算里面的人真有方法能监视水道，也什么都无法看到。

卓王孙的疑惑更重。既然里面也是海水，那他们是怎么呼吸的呢？

真的有比龟息术还厉害的法术？

岩石，在背后缓缓闭合。卓王孙已然看清，这块岩石是一道门，以机关操纵着。岩石从外面看去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从里面看，却极为精巧。石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螺旋，闭合之后，跟上下左右的岩壁完全吻合，连水都无法渗入。

既然里面也是海水，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卓王孙疑窦丛生。

就在此时，他眼前的水道忽然闪起了一道亮光。哗的一声响，水道里的海水向亮光涌去。卓王孙微微一惊，真气自动激发，倏然向前探去。他的身子恍如电般闪动，已然进入了亮光之中。

他所有的疑惑，于此霍然洞开。

亮光是另一道门。

门背后，没有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令他心神不禁一畅。

他终于明白岩石之门为什么要做的那么精密了。这个水道有两道门，每次开启的时候，先打开一道门，人进入，关上门，然后再打开另一道门，人出去。这样，每次开闭门的时候，都只会灌入两道门之间的空间那么多的海水，泻入一方池塘中。而池塘外，则全是无水的空间。若是只有一道门，那么一旦开门，海水立即就会灌进来，这里面就会成为泽国。

这实在是个很精巧的设计，非大智慧不能为此。

实际上，正有几个穿着鹤氅、身涂海泥之人蹲在池中舀水。他们将水舀到一个槽里，用机簧的力量排到外面去。当他们看到卓王孙的时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卓王孙内息微运，白雾立即弥漫全身。仅仅数息，他的衣服已经半干了。卓王孙打量了一下周围。

他不得不赞叹，这实在是项伟大的工程。从外面看，这只是一方普通的海底世界，藻类森林环绕着一座礁山，雄奇而美丽。但这座礁山已被完全掏空，成为一座小型的堡垒。

显然，这座礁山是由海底火山喷发形成的，本就是空心的，经过能工巧匠的苦心经营，不但山体全空，还向下挖了十几丈，形成这个巨大的山洞。卓王孙站在山洞的边缘上，无数级石头阶梯凿在石壁上，螺旋一样向下延伸着，通向漆黑的地底。

卓王孙仰首往上看，薄薄的海水覆盖在洞顶，洞顶上是一层透明的琉璃状硬壳，将海水隔绝。依稀的光芒透下来，照亮这座洞府。洞府中没有任何火把、灯烛，因为空气在这里面，是如此珍贵。

海面上，风暴肆虐，撕扯出百丈雷电，击打在洞顶。这座礁山极为坚硬，岿然不动。

卓王孙忽然明白了那么多人可以潜藏在水底的原因。

这座礁山实在太大，被挖空了之后，中间储存的空气，可供上百人呼吸几天之用。想必等几天之后，海潮褪去，山顶的琉璃装硬壳就会打开，吸入新鲜的空气。就算退潮的海水依旧漫过山顶，但已不是很深，灌入新鲜的空气不是什么艰难的事情。

令人惊奇的是，如此大手笔，堪称鬼斧神工，旷世难见。营造如此海底洞府的人，抓走小鸾究竟为的什么呢？

洞府里湿气极重，不断有水滴自山顶落下来，被洞里上升的气流搅碎。卓王孙抬头，细碎的水滴正落在他眼中。

仿佛能看到彩虹的颜色。

若不是太过阴冷，这里真像传说中的水晶宫殿。

卓王孙缓缓举步。

那些正在排水的人心底顿时升起一阵冰寒，呼吸随时都有可能终止。他们想扔掉手中的勺子，抓住心口，将心脏挖出，以便能接触到新鲜的空气，但却连一根指尖都无法挪动，只能任由惊恐在他们躯体里肆虐，以苍白如死的目光，目送卓王孙慢慢走过，一步一步走向深邃漆黑的地心。

然后虚脱。

他们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惧：这座海底洞府，即将毁灭。

黑色的石阶，仿佛没有尽头，通向深沉的黑暗。卓王孙一步步向下行去。洞府中是那么孤寂，宁静，没有光，也没有一点声音，仿佛这里就是宇宙的尽头。

忽然，他眼前出现了佛。

一只莲花从洞底最深邃处涌出，伴随莲花的，是地，水，火，风。刚诞生的释迦太子站在莲花上，双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九条颜色各异的巨龙自四面八方围住他，吐出清澈的泉水沐浴他。

这不是石像，而是两千余年前发生过的真实景象，不过被时光凝结住了，凝成这一座石雕。所以才能如此动人，只一眼便能令人跪拜。

石雕巨大，释迦太子高三丈三尺，几乎占据了洞府的大半。九龙虽巨，在他面前却宛如虫蚁。

释迦太子的容颜隐藏在洞府最深邃的底处，依旧遍开慈柔。众生所受的一切悲苦，都成就了他的悲悯。他指天指地的双手，不是为了宣示(无奈)威严，而是慈悲。

卓王孙静静地站在释迦太子的像前，抬起头来。山顶旋下来的水滴，就像是天雨之花一般，曼妙地垂落在太子头上、身上。

卓王孙浅浅一躬。

如果世上真有佛，真能够保佑小鸾的平安，他亦不会跪拜。

他施礼，只不过是在赞叹，人的虔诚，怎会创造出如此伟大的作品？佛，究竟是存在于浩淼的天外，还是工匠的指尖上？

面对如此恢弘的雕像，他轻轻叹息。

而后，缓缓回过。

地底是一座巨大的集市。星光隐微，照出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影。有很多铺面沿山而建，再往上便是一层层凿岩壁修建的民居。中年妇女在买着柴米油盐，年轻姑娘在选着胭脂花线，贵家公子在挑着粉靴绸衣，农夫农妇们在看着牛羊猪圈。华丽的绸缎铺挂满了绫罗丝缎，巨大的饭庄里坐满了高朋贵客，交织的道路上挤满了逛街的人们，就连最寒酸的小摊也不乏人光顾，老板脸上堆满了谄媚而殷勤的笑容。他们似乎习惯了微暗的光线，在这座海底之城中自在的徜徉着，一如海底那些不见阳光的游鱼。集市上人头攒动，喧哗之声甚嚣尘上。

——这一幕，和海面上演出的佛本生故事，何其相似。

卓王孙若有所悟。

两行红灯，在人群中隔出一条狭窄的道路，直通释迦太子像。——这一幕，和海面上演出的佛本生故事，何其相似。

卓王孙若有所悟。

两行红灯，在人群中隔出一条狭窄的道路，直通释迦太子像。

佛像下有一个幽暗的洞窟。

那是个狭小、低矮的洞窟，秽土成堆，污水四溢。世间一切的垃圾仿佛都聚集在了这里，残食、死鱼、败藻、淤泥堆积如山，发出阵阵恶臭。

洞窟的正中间，是一只七层莲座。莲座用精钢铸就，每一层用一种颜色描绘出莲蕊的形状，七层莲座，便是七彩。一位白衣老人端坐在莲座中心。

老人面容清矍，胡须很长，眉毛也很长，就像是一位鹤发童颜的仙人。他的神情极为宁静，仿佛置身之处并非污秽之地，而是佛陀讲经的众香国。一股淡淡的旃檀香气从他身上透出，竟连四周的恶臭也遮掩不住。片片白羽织成羽衣覆住他的身体。

莲座中心，无数的莲蕊从他的肌肤中扎进去，刺穿了他的手骨，腿骨，他就像是个干瘪的标本，被精钢铸就的钉子钉在莲座上。

没有血流下，他仿佛已被钉了几十年，手跟足中的血早就流干净了。只是他面色依旧红润，脸上也没有半点痛苦。

他看着卓王孙，双目中满是悲悯。就仿佛亿万年前的佛陀，看着威严灭世的魔神。

他的眸子苍老而寂静，仿佛早已洞彻了人世的一切悲苦。

看着卓王孙走近，他霍然睁开双目：“王来了。”

喧哗的集市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回过头来，凝视着卓王孙。他们的双眼中刹那间充满了哀苦之色，直勾勾地前望着，令洞府陷入诡异的死寂。

卓王孙淡淡道：“我不是你们的王。”

羽衣老人：“你是魔。”

卓王孙一笑：“魔亦何为？佛亦何为？”

羽衣老人：“我知道你要去何方，我将为你指路，只求你记住今日所见之情形。”

卓王孙沉吟：“我为何要相信你？”

羽衣老人诡异地一笑：“因为死人从不会说谎。”

说着，他手上突然多了一柄匕首，匕首薄如蝉翼，仿佛是一片羽毛。

羽衣老人猛一用力，匕首生生插入了他的胸口。他痛得脸上变色，但却毫不停止，将胸前的一块血肉生生剔了下来，露出嶙峋的白骨。

鲜血瞬间涌出，将整座莲台溢满。

老人缓缓伸手，捧起那团血肉，恭恭敬敬地奉出，他枯瘦的手指，直直的指向南方。

卓王孙也不禁变色。

只是指路，值得如此惨烈么？

呼啦啦一阵响，集市中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向卓王孙跪拜。他们的脸色平静庄严，齐声道：“王请记得。”

他们一起从怀中掏出匕首，生生插入了胸口，而后用力剜去。鲜血四溅，他们将剔下的血肉高高举起，指向南方。

失去了血肉的遮蔽，数百的心跳声立即变得响亮无比，在幽静的地洞中回响。而后慢慢低缓，就像是秋风中嘶哑的蝉。

卓王孙轻轻叹息，仰头。

释迦太子的微笑在九龙沐浴下，悲悯而忧伤。

“看到了么？”

释迦太子巨大的塑像寂静无言。

“你的慈悲又在何处？”

卓王孙青衫飘起，九道剑气飙散而出。释迦太子眉心中猛然出现一点红，巨大的佛像轰然坍塌，撞在了山体上。

山体被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海水卷涌而入，冲走血泊与污秽的一切。海面上的风暴也在这一刻肆虐到极处，狂欢着撕碎着它垂涎已久的避难所。仿佛火山再一次爆发一般，骇浪逆袭而上，足有二十丈有余。

那座恢弘的海底壁垒，就在一瞬之间，分崩离析。

卓王孙悠然叹息，向南行去。

巨浪在他身后发出尖锐的呼啸，将一切凄恻、惨淡掩埋在茫茫沧海深处。

第十三章 晴空偶见浮海蜃

杨逸之静静地站在营帐中。

他面前，是一座海棠结成的花台，花已枯萎。

微弱的烛光在风中轻轻跳跃，照出相思苍白的容颜，她脸上仍挂着微笑，但那微笑却也如周围的花朵一样，憔悴凋零。

杨逸之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微笑中淡淡的忧伤。

她正在做着什么梦？

他的笑容有些苦涩，因为他明白，无论她梦中是什么，都不会有他。

三连城之战后，忘情毒发，她已经忘记了和他曾经历过的一切[1]。之后，大威天朝号上，曼荼罗阵中，乐胜伦宫畔，他只在一旁默默守望，看着她陪伴在那青色的人影身边，怅然无言。

他也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与她重逢。更未想到，重逢的时刻，她竟是这样沉睡在自己面前。

那么安宁，那么寂静。

几缕青丝被海水沾湿，凌乱的贴在她苍白的肌肤上，看上去，就像一道伤痕。

杨逸之伸出手，轻轻为她摘去额上的乱发。

他不由得想起了三连城中，她强行将解药度入他唇中的景象。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刻，曾有一滴眼泪——她的眼泪，在他的脸上慢慢干涸。

是那么冰凉，却也带来烧灼般的刺痛。

忘情之毒，没有带走他的生命，却带走了她所有与他共渡的记忆。

从此，形同陌路。

那一刻，他的手指竟然有些颤抖。

门帘一掀，黄衣使者走了进来。

他静静地站在杨逸之身后，就像是一抹影子。

他看着杨逸之，然后看着相思，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丝笑容：轻轻道：“她快死了。”

杨逸之的身子轻轻一震。

黄衣使者的目光就是一道钩子，静静地钉在相思脸上：“传说有种武功，人若是中了，就会不言不动，身体越来越僵硬，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便变成一具僵硬的人偶。这七七四十九天中，她会将第一个看到的人，当作自己的主人。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失，世间的一切仍能在她逐渐麻木的大脑中留下印记，但她的身体，却再也不属于她，只属于她的主人。无论她的主人吩咐她什么，她都不由自主地答应。如果她的主人痛苦，她就会流泪，如果她的主人快乐，她就会快乐。她……”

他一字一字道：“就是他的傀儡。”

杨逸之面色骤然苍白。

黄衣使者淡淡道：“身为武林盟主的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武功？”

杨逸之的心禁不住抽搐。连黄衣使者这种身在禁宫之人都听说过这种武功，身为武林盟主的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但这个事实实在太残酷，他早就看出了，却一直不敢说出。

黄衣使者目光凛凛，似乎在催逼着他。杨逸之轻轻叹息：“傀儡剑法。”

黄衣使者笑了。他在鉴赏杨逸之的痛苦，同时又觉得这痛苦仿佛刺在自己心里，让他的心也不禁抽紧。他俯身，将相思的身体轻轻托了起来，一指抵在她脑后。

杨逸之脸色骤然一变，右掌淡淡的光芒一合！

黄衣使者微笑道：“不要怕，我只是听说，有种方法，能够让沉睡的人马上苏醒！”

他站在相思身后，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捧起她的脸，让她保持着仰望杨逸之的姿态。

杨逸之怔了怔，似乎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住手！”

就在这一瞬间，黄衣使者轻轻用力。

相思的身体一震。

仿佛春风破碎了层冰，她的双眸渐渐睁开，映出那明月一般的影子。

杨逸之如受雷击。

——那眼神，是如此陌生。

没有悲悯，没有温柔，没有恬静，没有婉媚。只如一面镜子，反射着明月的光辉。仔细凝视，却是无尽的空虚。

这一刻，杨逸之心中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恐惧，沉静如他，也不由仓惶站起，步步后退。

她怔怔地仰望着他。渐渐的，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缕微笑——顺从、崇敬而又僵硬的微笑。

突然，她敛衽，冲着他盈盈下拜。

“主……”

杨逸之面色剧变，忍不住夺门冲了出去。

黄衣使者轻轻抱住相思，阻止了她进一步的动作。被拦住的相思，就像个脱线了的木偶，顿时失去了生命力，斜斜地倚在他怀里。

黄衣使者轻轻搂着她，手指按住她的唇。

“想叫他主人吗？”

“我们可以一起叫他。”

他轻轻地将相思安置在花台里。相思温顺地听从着他的吩咐。她的眸子中，有一缕淡淡的黑色。

这缕黑色仿佛已浸透了她的生命，正在蚕食着她的血肉，令她慢慢变成一个空壳，一个傀儡。

--------------------------------------------------------------------------------

[1]两年前，在塞外，相思和杨逸之曾同时中了忘情之毒。相思强迫杨逸之服下唯一的解药，而后忘记了和他在塞外曾同生共死的岁月，只记得要陪伴在卓王孙身边。而杨逸之亦承诺终身不再提起此事。事详《华音流韶·彼岸天都》

海面终于平静。暴风雨似乎也畏惧卓王孙的威严，悄悄地止歇了肆虐。宣泄完狂躁的海面迎来了最美丽的时刻，空气几乎完全透明，一切仿佛都被笼罩在一块巨大的琉璃之中。斑驳的云层还未完全退却，如细密的鱼鳞覆盖在天上。阳光透下来的时候，云层将它分割为一束束的光，镌刻在琉璃之中，一缕缕凝固。

这里的天空中，可以看到永恒。

寂静，仿佛可以永远持续下去。千万年来，没有半分改变。云淡淡流泻，风缓缓吹拂。消失了狂暴力量的海洋，一如慵懒的少女，躺在光与云编织的花架下，星眸半含。

海面上，有一条路。

一条绿色的路。

藻类似是被连根拔起，宽大的叶子漂浮在海面上，组成了一条层层叠叠的道路。碧色的路面宽几一丈，笔直地向南方展去。卓王孙淡淡一笑，举步踏上这条碧藻之路。

海神邀客，他便是游仙的雅客，又何妨欣然探访？

宏伟的彩虹自天上垂下，光芒突然一盛。路的尽头，恍惚间出现了一座极大的海岛，繁花富丽，开满岛上，流泉净水，遍布岛间。

岛的正中心，是一座巨大的废弃的古佛像，紫竹如玉，生满它的周围。无数人赤身而立，围绕在古佛的身旁。这些人身形佝偻、纤细，仿佛终年不见阳光，满身涂抹的海泥使他们看上去更如恶鬼一般。他们站在夕阳之下，漆黑的羽衣随风纷舞，诡异而苍凉。

古佛面容悲悯，双掌合十，只是他的脸与身体，只剩下斜斜的半边，切口整齐，似是被一剑斩断。藤蔓罗生，将它的伤口遮蔽。

什么样的人，能舞出这惊天一剑？

古佛的另一半面容又会是怎样？

是一样的慈柔悲悯，还是将做雷霆之怒？是善？是恶？

卓王孙的目光并未有丝毫停留，只沿着藻路，在一片海市蜃楼中缓步前行。他的姿态从容而闲散，仿佛寻仙五岳的名士，然而，随着他每一步踏出，那宏伟而寂静的海市都似乎被他惊散。

身着鹤氅的人们齐齐仰望着他，面怀悲苦，似乎已感到了灭亡的来临。

郭敖坐在铜鼓上，胸口起伏。

纵然他已觉悟了秘魔一般的力量，但连续几日几夜在海上与风暴相抗，以剑力斩开海浪，他的真气也已全部耗尽。

唯一让他觉得安慰的是，他终于保住了铜鼓的平安。经历了数日风暴的侵袭，铜鼓仍安然无恙，当第一缕阳光照下来的时候，铜鼓静静地浮在海波上，夜露始干。

郭敖仅仅能维持坐着的姿势，全身几乎虚脱。看着沉静搏动着的海面，他感到了人力的渺小。如果风暴再大一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抗得住。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秋璇从铜鼓里探出头来：“咦？你还在啊？我以为你走了呢。”

郭敖不答。他几乎已没有回答的力气了。

秋璇打开铜鼓：“你为什么不进来呢？”

郭敖沉吟了一下，慢慢起身，从铜鼓的缺口中钻了进去。

他怔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一张猩红的波斯地毯铺在平整的黄铜地面上，地毯中央，秋璇抱膝而坐，赤着脚，玲珑的足踝深陷在地毯之中，她脸上的笑容就像是晨光中盛开的海棠。

四只白玉雕成的仙鹤立在铜鼓四角，每一只都衔着一朵灵芝。灵芝放出淡淡的光，映着中央一只横放的玉案。案上摆着一张瑶琴，一尊酒盏。秋璇坐在玉案前，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这哪里还是那个四壁都是破洞、堵着恶臭的鲨鱼皮、随时都会沉没的破铜鼓？这简直就是神仙洞府！

柔柔的珠光映在郭敖的脸上，令他兴起了一阵倦意。

秋璇：“累了吧？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做的，只用跟我一样坐在这里就好了。”

她不知动了一下什么地方，铜鼓忽然传出了一阵吱呀吱呀的闷响。郭敖赫然发现，这面铜鼓并不是一体铸就的，而是由很多巨大的铜片嵌在一起，铜片挪开，显出二尺余深的夹层来，里边被分成大大小小的铜盒，也不知储存了什么。由于鼓面上本就有很多凹凸的兽纹装饰，这两尺余深的夹层便被掩饰得毫无痕迹。

机簧徐徐转动，他们头顶上忽然显出了一个天窗，阳光照了下来。

“你看，根本不用什么鲨鱼皮。”

秋璇又动了一下，天窗消失，整个铜鼓都密闭了起来，静静向海下沉了去。无数个小小的窗口现了出来，每个小窗上都嵌了一片镜子，将海中的情形映了出来。小窗连成一条线，斜过鼓身，就像是一串星光。

秋璇：“你看，它根本就不怕沉到海里。”

她又按了按，其中的一只仙鹤突然动了起来，衔着一个锦礅，放到郭敖面前。

秋璇微笑邀约道：“请坐。”

郭敖无语。

“这只铜鼓，无懈可击。根本不用怕风暴。你用内力轰了三天三夜，实在是见识短浅。”

“……”

“看不到吧？其实我在铜鼓里储存了很多东西呢。”

“……”

“所以我才任由你将我捉了过来。要不是如此，我怎会离开画舫？”

“……”

“你是不是后悔得想打人？”

“……”

不论藻路多远，都会有终点。

终点是一方巨大的礁石

礁石下果然也藏着一座礁山洞府，似乎比刚才那座还要巨大。卓王孙舞空而落时，洞府里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那一刻，那些人身上漆黑的鹤氅黯淡无色。

一株巨大的菩提树攀附着崖壁而生，根深深地扎入了礁山中，枝叶连绵，几乎将整座洞府都遮蔽住了，只在最中心处露出一片天空。菩提树叶就像是云朵一样，笼罩着这座洞府。水滴不住自洞顶垂落，又被树叶接住，阴沉沉的，浓翠得仿佛要化掉。

寂静的佛陀盘膝坐在菩提树下，破颜微笑。他的目光仍然是如此悲悯，俗世的悲苦令他哀戚叹息，但他是欢喜的，因为他终于为众生找到了正觉真如。

佛像抬头，仰视着星光，却亦如仰视着从天上翩然落下的卓王孙。

无数身披黑色鹤氅之人，盘膝坐在佛陀四周。他们似乎在等待佛陀妙悟之后，将佛法讲述给他们听。

那一刻，他们将获得解脱。

但他们却坐在炼狱之中。

洞府里，是一片隐秘的咬啮、爬行之声。无数指头大小的蚂蚁，在他们身上爬行着，不放过他们每一寸躯体。它们从他们的眼、耳、鼻、口中钻进去，再从口、鼻、耳、眼中钻出来。他们全都不言不动，面带微笑，看着自己的身体，在蚁群的啮咬下分崩离析。

黑蚁如乌云、如黑线，在佛像下汇合，结成一个巨大的巢。它们的巢却是洁白的，就结在佛像足下。

那白色巢穴在风中微微浮动，仔细看去，却是一袭白色的羽衣。

羽衣下，苍苍的白发散开，在蚁巢上空镂下无数银线。这个蚁巢，竟然是结在一个人的身体上。他的身体早就被镂空，成为一个巨大的蚁巢。

老人鹤发童颜，看去就像是一位羽衣飞举的仙人。他看着卓王孙的时候，枯叶般的嘴角挑起，聚起一个微笑。

卓王孙叹息。

“佛坐于菩提树下之时，曰：不成正觉，不起此座。后世因此遂称此为金刚禅坐。你又何须如此？”

蝼蚁满身，啮咬潜形。那是何等的痛苦。纵然是苦行求佛，亦不须如此。

羽衣老者缓缓道：“我为赎罪。”

卓王孙：“何罪？”

羽衣老者仰首。天光透过菩提树垂下来，那是阴郁的绿色。他仙人一样明净的面容上因此落满了阴影：“佛罪。”

卓王孙淡淡道：“佛亦有罪？”

羽衣老者缓缓低头。他仿佛已和黑蚁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整个身体已与蚁巢融为一团。蚁巢是透明的，他体内的器官，仿佛可以透过蚁巢而见。血，在蚁巢中流动着，从他的心出来，再回归他的心。无数黑蚁在他体内爬行着，咬啮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承受着人世间最大的苦楚，但目光却静如沧海。

羽衣老者静静凝视着卓王孙：“你亦有罪。”

卓王孙嘴角挑起一丝冷笑：“我亦有罪？”

老者缓缓道：“你所追寻的，就是你的罪。”

卓王孙微微沉吟。

他所追寻的？

小鸾么？

那一刻，卓王孙的眸中掠过一丝怒意，但他随即淡淡一笑：“那该怎么办呢？”

老者肃穆垂首。

“王请记得。”

蚁巢猛然瓦解，洁白的巢跟洁白的羽衣同时震成碎片。老人的身子分崩离析，所有血脉在这一刻破裂，将白色的巢、衣染成猩红的颜色。刹那之间，他只剩下一具白骨，却用双手捧起那颗血淋淋的心，直直指向南方。

围绕盘坐的大众亦齐齐跪拜，朗声念诵：“请王记得。”

他们猛然坐起。

他们的身体早就在岁月的荒凉中被蚁群掏空，支离破碎。这一用力，他们全身血肉猛然瓦解、坍塌成灰烬。只剩下一颗心，婉莹如美玉，被虔诚地捧在手中。

失去血液供养的心激烈抽搐着，渐渐停止了搏动。

他们指向的，依然是南方。

腥恶的气味充塞洞底，那些巨大的黑蚁们犹茫然地爬动着，将血液、碎肉运向佛陀之像。佛陀仰头望着天上的星光，刚觉悟的欢喜化为悲悯。

卓王孙双指扣在菩提树上。

菩提树发出一阵轻微的颤动，巨大的树身猛然折断。卓王孙身子飘舞而起，看着剑光在绿影中闪现，将菩提树斩成数段。

“佛已经灭度，你又何必再生长，繁荣？”

礁山的山体在菩提树被拔出的瞬间，现出几个巨大的空洞。那是菩提树深陷的根所造成的罅隙。海水瞬间倒灌而入，猛烈的雷鸣声中，令整座洞府顷刻瓦解。

终于，只剩下佛陀仰面，沉入海水深处，看着被重重碧水阻隔的苍天。

魔王青衣，站在他头顶的碧波上，对他微笑。

人间疾苦，都无法令他们动容。

沧海月明。

只剩下，微笑着的魔王，和佛陀。

彼此谛视。

第十四章 舞衫歌扇转头空

海面上，无数飞鱼静静地悬浮着，组成一条飞翼之路，笔直通向南方。卓王孙徐步前行，只只飞鱼奉侍着他飞扬的衣袂，伴他走向阳光正盛的方向。

南海。

小鸾，是否会在那里？

郭敖沉默地坐在锦墩上。

觉悟剑心、重出华音阁之后，他虽然没有想过天下无敌，但除了有限几个人，还真没有谁是他的对手。但没想到秋璇这个女子，就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就如他并没有看出来这个铜鼓中还藏着这么多秘密，他也看不出来，秋璇还有多少鬼灵精没有施展出来。所以他只能沉默。

秋璇叹道：“你也不必恼怒，这本就不是一面铜鼓，而是一艘船。这艘船穷极物理，巧夺天工，不识货的也不止你一个。当年卓王孙造好了船，向我炫耀，于是我便说我若造一条船，肯定比他的好。他跟你一样不相信，我就造了这个铜鼓。他笑说鼓怎么可以说是船？鼓在水中如何航行？我就跟他说，所有不相信铜鼓是船的人，都是笨蛋。”

她顿了顿，瞟了郭敖一眼，笑吟吟地继续道：“卓王孙不服，就跟我比赛，看谁的船快。结果他输了。”

郭敖虽然不想说话，但实在无法相信这只铜鼓会快过靠机关行驶的画舫。即便这只铜鼓也装了同画舫一样精致的自行机关，但毕竟是浑圆一块，在水中受到的阻力远比画舫大得多，又怎会速度更快？

他不禁摇头：“怎么可能！”

秋璇冲他眨了眨眼，神秘地道：“你不相信吗？卓王孙也不相信。但是他没有料到，我的船上装了一件东西。”

郭敖忍不住问道：“什么东西？”

秋璇按了按机关，突然，铜鼓四周的小窗上映出了一团阴影。

兽首。

铜鼓的左右两端本铸造着两只巨大的兽首作为装饰，其中一只可以打开，便是从鼓面通向鼓内的通道，刚才他便从此进入。另一只却并未打开过，他以为不过是另一处入口罢了。

然而，他又错了。

机簧转动，另一只兽首缓缓凸出，伸在铜鼓外，兽口大张着，像是要吞噬大海一般。

秋璇：“火炮。”

“卓王孙不肯相信，所以比赛完之后，他造的三条船，就只剩下两条了。而且输的心服口服。我的铜鼓虽然只行了一尺多远，但他的确输了，因为他的船连一步都没走得了。若不是他的武功好，只怕连他都一步走不了了。”

郭敖哑口无言。

秋璇：“我还跟他说，别看他武功高强，号称能在水中借水里击敌，中者立毙，跟我这只铜鼓对上，也是一败涂地的结果。别看他的龟息功厉害，要跟我比，还是必输。卓王孙倒是识相，没有再比。”

郭敖连反驳的话都没有了。

铜鼓缓缓升到海面上，突然，一声轻响，顶端的天窗处徐徐裂开一道罅隙，向两边分去，越分越开，仿佛一只打开的贝壳漂浮在海面上。阳光倾泻而下，将鼓内的每一处角落都照得透亮。

秋璇惬意地躺在地毯上，笑道：“你为什么总是板着脸，不肯享受阳光呢？看，这里的阳光这么好！”

突然，一声霹雳在天边炸响。

浓黑的烟尘从海底冲起，莽龙般直冲天际。这变故起得太过激烈，平静的大海都被掀起了阵阵惊涛，向两人涌来。那只铜鼓虽然巨大，受到巨浪波及，也不禁颠簸起来。

郭敖已然站起身。

他目注浓烟冲起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秋璇：“想过去吗？”

郭敖点点头。

秋璇：“我可以帮你。”

她按了按机关，仙鹤再度动了起来，衔过来一只桨。

“你若是想过去，就开始划吧。”

郭敖接过桨，沉吟了片刻，慢慢坐下，开始划了起来。他知道，秋璇必然有办法，令这面铜鼓在海面上航行；但他也知道，如果秋璇不肯说，那他无论怎么逼问、哀求都没有用。

只是这面铜鼓实在太大、实在太重，郭敖运尽了力气，方才令铜鼓缓缓动了起来。

秋璇也不看他，开始往身上涂防晒的花油。

杨逸之扶着礁石，久久无语。

海，是那么平静，海鸥带来的清新空气在夜色中依然沁人心脾，于暴虐之后给人加倍的补偿。月色像是清柔的精灵，为他浅浅吟唱。这样风清月朗的天气，本是最能让他感到轻松的。但现在，他几乎全身脱力，几乎连礁石都扶不住。

那一声，虽未出口，却严重创伤了他的心灵。

主人。

这个词，他从未想象过，能从她的口中说出。

他抬头。静谧的大海仿佛泛起了一阵海市蜃楼，漂浮的白色泡沫幻化成一片败破的房舍。狭窄的街道，污秽的土地，满目疮痍的战劫，永无止境的杀戮。

那是荒城[1]。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跪在地上，紧紧抱住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她恬静的脸上满是痛苦，不顾灾变，瘴疠，污秽，败血，将那个孩子的脸紧紧贴着自己的脸，因不能拯救他而深深自责。

那时，他正倚在城墙下，默默地看着她。

一缕光将她与他贯穿。将这一幕永远镂刻在他心底。不管岁月如何更改，世界如何变迁，她永远都是他的莲花天女。

爱上她，只需要一瞬间。

又或许，需要一生。他亦是那备受灾变，瘴疠，污秽，败血折磨着的孩子，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等待她来拯救。

可如今，她竟然敛衽合礼，对他说：主人。

那一刻，她都眸子是如此空洞，一如他坍塌的世界。

他不能忍受她被恶魔挟持，从此生活在不由自主的空壳里。

绝不能。

他要为她重新拾起剑，杀破七重连营。

为她遍身浴血。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要破解傀儡剑法，必须要找到施展傀儡剑法的人，逼迫他重新施展一遍剑法，拔除受剑人身上的邪气。

但，如何找到这个人？又是谁对她施展了这么恶毒的剑法呢？

倭寇？

似乎没有别的可能。杨逸之咬着牙，月光在他掌心破碎。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刻骨的仇恨。

远远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座宫殿。宫殿极其雄伟，殿堂高可十余丈，全是用最粗壮的楠木砌就，镂刻着极为精细的花纹。宫殿中张灯结彩，隐约可见里面正欢歌曼舞。三十丈长的猩红地毯铺在海上，恭迎着最尊贵的客人。

卓王孙徐步入内，只见三位盛装的美人正在殿中回旋起舞。垂地的纱帐后，传来阵阵欢快的乐曲。她们的肌肤微黑，美丽妖娆，好比是天竺古画上的天女。璎珞、流苏、轻纱几乎遮蔽不住她们的曼妙身体，当她们起舞时，媚态横生，妙相天成。

在宫殿的正中间，却是一个深幽幽的山洞。卓王孙缓缓向山洞走去。

山洞中，是五百位同样美丽的女子，正三五成群，曼妙起舞。当他靠近洞口的刹那，所有的舞蹈同时停息。

舞女们静静地站立着，飞扬的轻纱缓缓飘了下来，将她们的脸笼住。她们的笑容仍是那么欢愉，却被轻纱蒙上了一层妖异的阴霾。

她们身上的衣裙缓缓褪落，露出玲珑的身体来。或纤，或秾，或丰盈，或娇弱。五百名少女，就是五百种不同的美，一起妙态必呈时，连神魔都不由得赞叹。

但，她们的笑容忽然融化。

丰肌玉骨，花容月貌，刹那间从她们的身体上脱落。她们的美貌连同她们的皮肤，瞬间蜕了下来，露出皮肤下的血肉。白色的筋络交布，狰狞的血管微微搏动。方才如凝脂堆雪的肌肤，此时渗出浅黄色的液体，看去秽恶无比。每一张娇媚明艳的脸，此时都成为带血的骷髅。

她们静静地立着，突然起舞。血，不断溅出，仿佛天女散出的花。她们的生命，在这场妖异的舞蹈中耗尽，缓缓倒下。

卓王孙冷眼旁观，并不阻止。

他知道，这亦是佛本生故事中的一段。

佛端坐菩提树下，即将悟道之时，魔王感到了恐惧，于是派出了三位极美的天魔女，在佛前曼舞，作出种种诱惑之态。但无论魔女如何引诱，佛依旧目不斜视。三位魔女心想，每位男子心中所喜的女子都会不同，或许是我们现在的容貌不能得到佛的欢心。于是她们显露神通，化身为五百名美女，具备世间种种美丽，企图媚惑佛。

佛却只是淡淡道：你们空有美好的形体，内心却无比污秽，仿佛琉璃碗中盛满粪土，你们却不自知，这是何等悲哀。

魔女们不肯相信，她们拥有天人清净之身，又如何能说是污秽？于是佛轻轻一指，她们美丽的肌肤顿时隐去，显出极为丑恶污秽的内在来。魔女们于是知道佛的大智慧，只得羞愧拜退。

看到这一切，卓王孙微微沉吟。

--------------------------------------------------------------------------------

[1] 荒城之事详《华音流韶·风月连城》

看到这一切，卓王孙微微沉吟。

掠走小鸾的人，一路安排他看这些佛本生故事，又是为了什么？

一路南行，又有怎样的阴谋在等待着他？

——又何需念。

卓王孙淡淡一笑，缓缓步入洞中。

歌舞升平，在这一瞬被终结。

无尽的深壑，自洞口处向下蔓延，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佛像盘膝，坐在深壑的正中间。

佛的容颜，依旧是那么慈悲，安详，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似乎在赞叹十方众生的功德。但他的手上，却拿着一柄锋利的匕首。猩红的血滴，从刀锋上滴下来，佛一手抓着匕首，另一手提着一片同样滴血的肉。他的腿上血肉模糊，陷下一个巨大的缺口。似乎，这块肉，正是从他自己身上割下来的。

佛静静微笑。

他面前，是一尊天平，天平的一端，正瑟缩着一只孱弱的鸽子。佛陀伸出手，似乎想要将肉放到称的另一端。

他面上始终挂着慈悲的微笑。

一只鹰，站在悬崖上，半张着翅翼，双目凶猛地盯着佛陀。似乎在贪婪地注视着佛陀手中的肉，又似乎在审视着、佛陀究竟有多少慈悲。

这座洞府与其他的洞府不同。其他的洞府中都有许多穿着黑色鹤氅之人，但这座洞府中却只有一个人，一个身穿白色羽衣的仙人。

仙人站在鹰的羽翼下，垂首而立，仿佛在沉思。

卓王孙走近的时候，仙人缓缓抬头，淡淡道：“王，你可曾记得？”

卓王孙轻轻皱了皱眉。他不由想起，经过前两个洞府时，那些人在临死时对他说的话：

“王请记得。”

他不是他们的王，他也不须记得他们临死时的悲苦。对于他们来讲，他只不过是尘世外人而已。如不是小鸾误入他们的红尘，他当永在天外。

何须记得？

卓王孙淡淡道：“你们找错人了。”

羽衣仙人恭谨地跪拜下去。

“传说佛陀曾见老鹰追逐一只鸽子。鸽子投于佛腋下，祈求庇护。鹰对佛说：您以救鸽为慈悲，却不知鸽子得救后，我无肉吃就会饿死。救一命而杀一命，还算慈悲吗？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对鹰说：我割自己的肉给你吃，鸽子多重，我就割多少肉。于是佛就令人取来一座天平，将鸽子放上去，自己割肉放在另一个秤盘上。哪知佛身上的肉都要割尽了，还无法令秤平衡。佛于是踊身跳了上去。诸天诸神见了，都齐声赞叹，为佛的善行而感动。”

卓王孙淡淡道：“果然是大善行。”

羽衣仙人凛凛看着他，道：“你呢？你能否舍身？”

卓王孙眉峰微挑。

舍身？

原来他们一路指引他来此，不惜用死亡来嘱托他记得之事，就是让他像佛一样舍身么？

何等荒谬。

卓王孙一笑：“我无慈悲。”

羽衣仙人：“你有。”

地底突然透出了一阵暗火。整个洞府顿时充满了焦躁、酷热。一阵火光轰然自深壑的最底端窜了上来，直达洞顶。

卓王孙微微一怔，他早已看出这些礁山都是由喷发过的海底火山改造而成，但没想到这座礁山竟然还是座活火山！

巨大的佛陀之像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披上一层血衣，匕首割出的伤口连同那块血肉都变得鲜红之极，佛陀慈悲的面容，也变得有些诡异。

一声凄厉的鹰啼贯穿洞府，那只蹲伏在悬崖上的厉鹰，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一般，昂首长唳。

一声凄厉的鹰啼贯穿洞府，那只蹲伏在悬崖上的厉鹰，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一般，昂首长唳。一个少女的声音哭着响了起来：

“哥哥，救我！”

卓王孙猛然抬头，天平上的鸽子赫然已经变成了小鸾！

她身上穿着一身洁白的羽衣，用力挣扎，想摆脱秤盘的束缚，但那只秤盘上似乎有着巨大的吸引力，无论如何都无法挣开。

一声悠长的叹息传来，卓王孙再度回头，只见那个持刀割肉的佛陀，赫然竟化成了自己的模样。

卓王孙一声怒啸！

陡然之间，一切幻象消失。

羽衣仙人踉跄后退，一口鲜血喷出。他捂着胸口，卓王孙方才这一啸隐含剑意，岂是他能够抵挡的？

卓王孙双袖盘旋，带着他的身子凌空怒舞，厉声道：“放肆！”

他猛然伸手，一股强力倏然涌出，卷着羽衣仙人的身子，提到了他面前。

卓王孙冷冷道：

“想不想看看，佛流血的样子？”

他提起老者，放在了佛像头顶。

鲜血，从仙人身上流出，漫过佛陀的面容，流进了佛陀的双眼，沿着佛像上割开的伤口，淋漓的向下流淌。沾了血的佛像立即变得妖异而邪恶起来。

羽衣仙人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惊恐，欲要挣扎，但剑气已穿透了他的身体，令他一动也不能动。他只能无助地睁开空洞的双目，听任自己鲜血汩汩流出，将佛陀污秽。

他耳边，只能听到卓王孙冰冷的声音：

“想见到魔王？”

“成全你。”

烟尘飘散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异的，只有一艘船。

郭敖看到这艘船的时候，不禁讶然变色。

这是一艘画舫，极为巨大，但又极为精致。它长七丈三尺，宽一丈八尺，高一丈三尺，仿如一头苍龙静静地蹲伏在水中。

画舫的甲板装饰得不像是一条船，到像是一个花园。中间一个亭子，里面种满了鲜花。中心还有一棵树，树下是一张湘妃竹做的贵妃榻。

这，赫然就是他们乘坐的那艘画舫。

只是，船身湿淋淋的，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郭敖犹豫着，跳上了画舫。

秋璇的目光闪了闪，似是想拦住他，却又什么都没有做。她静静地看着那艘画舫，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郭敖的身影没入了船舱中，足足一刻钟过后，他才缓缓地从船舱中走出。他的脸色极为凝重，双眉中锁着困惑。

秋璇：“没有找到她是么？”

郭敖点了点头。他是在寻找相思，但这艘画舫上显然没有她的踪影。

他很费解，这艘画舫，跟他乘坐的那艘一模一样，甚至连舱里的装饰都一模一样。但相思却不在里面。

秋璇：“知道为什么吗？”

郭敖不答。

秋璇：“你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卓王孙造了两艘一模一样的船？一艘叫‘木兰’，一艘叫‘沙棠’。我们乘坐的那艘叫‘沙棠’，你瞧瞧这艘的龙首上刻着什么字？”

郭敖不用看，秋璇既然这么说，那这艘船必然是“木兰”无疑。

沙棠舟不见了，木兰船却出现在这里。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卓王孙也来到了这片海域？

秋璇细细的眼眸瞥着他：“觉悟了春水剑心之后，你有没有想过跟卓王孙再打一架？”

郭敖沉吟着。

——要和他一战么？

他忽然道：“上船。”向秋璇伸出了手。

秋璇倒也没有犹豫，大大方方地将手递给他，在他的搀扶下，缓步登上了木兰舟。

郭敖扳动龙首，木兰舟振动了一下，缓缓向前行驶。

“我本不愿意这样做，但现在，我只能带你去一个地方。”

“到了那里，你就再也不能逃脱了，只能跟我在一起。”

秋璇：“什么地方这么神奇？”

郭敖：“仙岛。”

第十五章 此意自佳君不会

海边的天气变化无定，黎明时分，清朗的月色渐渐被厚厚云层遮蔽，几声沉闷的雷声在天海深处炸响，天空再度下起雨来。

风雨宣泄着还未散尽的余威，虽比前一日声势小了很多，却也是内陆少见的暴雨。雨越下越大，漫天串珠渐渐连缀成倾泻的水柱，将原本清明的海面搅成万里浑茫。

杨逸之回过身，茫然地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他彻夜未眠，直到黎明，方才平息心底的震惊。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明日带着武林群豪同倭寇展开一场血战，将倭寇的头目擒住，逼着他解开相思身上的傀儡剑法。

他轻轻撩起帐帘。

一缕摇曳的烛光跳入他的眼眸。

营帐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巨大的黄铜烛台，七只金凤盘旋而上，每一只凤嘴里衔着一枚红烛，正静静燃烧，柔和的光芒遍布整个营帐。

杨逸之如今虽贵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他的营帐却极为简朴，丝毫没有多余的东西。营帐一角铺着一张麻制的被褥，上面悬挂着白色布帐，都是军中最常见之物。

而今，一切都已不同。

白色布帐已被取走，换上四面绛红色的织锦，从帐顶披垂而下，层层叠叠，就如是一场隐秘的梦。锦帐一角被撩起，隐约露出其中铺陈的绣褥。绣褥由最精致的贡缎制成，柔软丰厚，上面似乎还隐绣着宫中行乐图的纹饰。

锦帐绣褥，是那么细腻，一如少女的肌肤；又是那么的柔软，仿佛只要躺下去，就会深深陷入其中，沉睡而不愿醒来。淡淡的暖香从帐中透出，发出隐秘的邀约。

这一切，和营帐外倾盆暴雨、隐隐雷鸣形成鲜明对比，对于身心俱疲的杨逸之而言，正是莫大的诱惑。

杨逸之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浮现在心头，他猛地上前一步，将锦帐掀开。

锦帐披垂，红烛摇曳。

相思正跪在绣褥上。

她身上披着一袭水红色的睡袍，丝质单薄，剪裁却极为精当，仿佛一道红色的光，流转在她曼妙的身姿上。

她身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个银质托盘，分别盛着一把团扇，一盘水果，一尊博山香炉、一套酒器和一套叠好的中衣。

她就这样静静地跪在绣褥上，也不知已等了多久。

当锦帐撩起的那一刻，她似乎惊喜于他的到来，刚要抬头，却又立即垂下了。似乎没有得到主人的许可，她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公子，你回来了。” 她低下眼帘，轻声道。

那一刻，诸天静谧，只剩下一只迦陵频伽鸟，在夜色中唱起一曲恬和之歌。

杨逸之周身剧震：“你……怎么在这里？”

相思仍旧低着头，嘴角却浮起甜美的微笑：“公子走后，那位大人要我穿上这身衣服，在这里等公子回来。”

杨逸之一怔，随即涌起一阵怒意——这个黄衣使者，竟然让她在这里跪了一夜？

他伸出手，想扶她起身，却在突然触电般收回。那一刻，凝脂般的温暖从他指尖传来，也不知触到的是丝绸，还是她的肌肤。

杨逸之此刻才注意到，她的衣衫是如此单薄，几乎不能遮蔽她玲珑的身体。

他连忙将脸转开：“你……先起来。”

相思疑惑地追逐着他的目光，神色有些惶恐：“公子，我做错了么？”

“没有。”杨逸之不敢看她：“你好好休息吧。”起身要走。

“不……”相思慌乱起来：“不可以的，我必须先伺候主人休息……”

她迷茫地看着身前的那些银质托盘，这些都是黄衣使者交代给她，要她服侍主人入寝的，但她一时却不知先拿起哪个好。

一阵手忙脚乱后，相思捧起那套月白色的中衣，怯怯地起身站在杨逸之身后，道：“您全身都湿透了，就让我替您更衣吧。”

杨逸之没有回头，心中却是一阵刺痛。这还是那个如莲般温婉而执着的女子么？还是那个筑城塞上、另可汗折箭的莲花天女么？到底是谁，将如此恶毒的剑法施展到她的身上，让她变成丧失意志的傀儡？

相思站在他身后，等了片刻，见他一动不动，却也不敢问。只怯生生地伸出手去，要替他解开腰间的衣带。

杨逸之如蒙雷击，本能地一挥手。

她本来跪了一夜，起身时只觉双膝刺痛，几乎不能站立。只是出于对主人的恭顺，才勉强支撑。此刻被他用力一推，顿时立身不住，重重地跌入锦帐中。

垂地的锦帐发出一声裂响，断为两截， 她跌倒在锦帐深处，一块固定营帐的石块正好撞在她的腰际。她的脸色顿时苍白，全身禁不住颤抖，却咬着牙，不肯痛呼出声。

杨逸之知道失手，再也顾不得其它，上前扶起她：“你怎么样了？”

相思紧咬着唇，抬起仰望着他，紧皱的秀眉勉强舒开，浮起一个笑容：“我没事……”

那一刻，她的笑容绽放在痛苦中，如此温婉，也如此坚强。这笑容是那么熟悉，岁月仿佛裂开了巨大的罅隙，回到那段被她遗忘的岁月。

杨逸之静静凝视着她，看着她仰着头，泪痕未消，却在自己怀中甜甜微笑。

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慌乱。

那一刻，她的笑容绽放在痛苦中，如此温婉，也如此坚强。这笑容是那么熟悉，岁月仿佛裂开了巨大的罅隙，回到那段被她遗忘的岁月。

杨逸之静静凝视着她，看着她仰着头，泪痕未消，却在自己怀中甜甜微笑。

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慌乱。

好在，这笑容只绽放了短短一瞬。

相思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惶恐地挣开他，看着身下乱成一团的绣褥，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把您的床弄坏了，我会收拾好的……”

她慌乱地将打翻的盘子重新摆开，在绣褥上摸索着，将那些散落的水果一颗颗拾起。口中却不断喃喃念着：“对不起……”

她的眼神惊慌而空洞，仿佛她生命的意义就在弥补自己的过失。

没有尊严，没有痛苦，没有意志。

只是主人的傀儡，主人快乐她就惊喜，主人难过她就痛苦。

是他的傀儡

杨逸之看着她，感到轻轻的抽搐从心底传来。

却不知如何是好。

她将团扇、水果、酒器一一摆好后，又将那尊打翻的博山香炉扶了起来，炉中的沉香已经灭了，她慌乱地拿出火石，想要重新点燃。

炉中的未燃尽的沉香映入杨逸之的眼帘。

他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合欢香。

这不是一种迷香，不会迷惑人的意志，只是引诱本已存在的情感，让它燃烧得更加炙热。它的价格可与黄金等值，却在宫廷中十分常见，通常被用于帝王临幸宠妃。

她绝不知道这种香料的用途，这一定是黄衣使者搞的鬼。

方才，自己心中的一点涟漪，竟是因为这个么？

怒意，从杨逸之心底升腾而起，他一把将香炉夺过：“住手。”

相思惊慌中放手，香炉倾倒，燃过的沉香屑四散，沾染上杨逸之的白衣。他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浸湿，瞬间湮开一团灰色的污渍。

相思惊愕地看着他，似乎一时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惶恐地跪在杨逸之面前，不断跪拜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会收拾好的……”一面慌乱地撕下自己的裙裾，用力擦拭着杨逸之衣衫上的污渍。

杨逸之想要推开她，却一时心乱如麻，是怒，是恼，是悲，是喜？再也无法理清。

她跪伏在他身前，水红的裙裾撕开，露出修长的双腿，她却恍然不觉，只凌乱地擦拭着他衣衫上的污痕。

杨逸之不忍再看，闭上了双眼，轻轻道：“出去。”

相思抬起头，惊讶地望着他，声音有些颤抖：“公子，您说什么？”

杨逸之眉头紧皱，略微提高了声音：“出去！”

她怔了怔，停止了擦拭，泪水在她空洞的眸子中凝结，缓缓坠落，她跪着向后退了几步，艰难地站起身。

杨逸之狠下心不去看她，直到帐中的声音渐渐安静。他长长一声叹息，颓然坐倒在凌乱的绣塌上，久久不语。

刚才那一幕，竟比一场大战还要令他身心疲惫。他宁愿面对的是手持龙泉太阿的绝顶高手，也不愿是她惶恐的目光。

如何才能救她？

一声沉闷的雷声划破帐中的宁静。

杨逸之霍然惊觉，帐外正是大雨倾盆。

——相思呢？她衣衫单薄，意志不清，能去哪里？

——相思呢？她衣衫单薄，意志不清，能去哪里？

杨逸之再也顾不得其他，冲了出去。

他掀开帐帘，立刻看到了她。

她跪倒在门口的泥泞中。雨水从天幕中倾泻而下，将她单薄的衣衫完全湿透。她垂着头，双手抱在胸前，在冰冷的雨水中轻轻颤栗着。一滴滴水珠滑过她消瘦的下颚，坠入微微敞开的衣领。

杨逸之的心一阵刺痛。他缓缓跪了下来，扶住她：“对不起。”

相思抬起头，惊喜从她眸子深处一闪而过，瞬息却又被惶恐充满：“不，是我的错……惹您生气。”

杨逸之抬起衣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水迹，却不知是雨水还是泪痕。

他生过她的气么？

哪怕是她忘记了和自己共渡的岁月，哪怕是她选择了陪伴在那一抹青色身边，他也从未生过她的气。

如今，他只想让她快乐，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是否记得自己。

甚至，无论她爱的是谁。

相思偷偷抬起眸子，揣测他的神色，怯生生地道：“如果以后我做错了事，就请您责罚我，但千万不要赶我走，好么？”

杨逸之无言。

不赶走她，不让她离开自己么？

他的笑容有一些苦涩。多少次，他期盼着有一天，她会如所有情怀初动的少女一样，娇嗔地看着他，逼他许诺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他又是多么想做出这个承诺，形于梦寐，辗转反侧。

竟在此刻实现。

只是，他的心中没有喜悦，而只有深深的悲凉。因他明白，这一切，只不过是那邪恶剑法的作弄罢了。当傀儡剑法解除的时候，她会再度忘记这一切。就像两年前那场忘情一样，不留丝毫痕迹。

而后天涯海角，他和她相遇，她只会淡淡地称他“杨盟主”，只会陪伴在那袭青衣身边，只会问一句：“我却不明白你的心意。”

短短一语，每个字却都似镂刻在他心底，带来刻骨的痛。

命运为何偏偏要一次次，将尚未愈合的伤痕剥开，露出血肉淋漓的创口？

他苦笑，轻轻拥她入怀。

那一刻，她的身体被雨水浸透，冷得宛如一块冰。他轻轻抚着她散乱的发，用身体为她遮蔽风雨。她静静地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温暖，渐渐止住了战栗。

那一刻，她柔顺得宛如一只布娃娃。

四周暴雨如注，海风呜咽，沉闷的雷声从远方隐隐传来。

当杨逸之抬起头时，他的眼神清明如月，已不再有丝毫的渣滓：

“我一定会救你。”

天色破晓。

杨逸之将相思抱回营帐，轻轻放在绣塌上。他的动作极轻，没有惊醒她的沉睡。风雨敲打着营帐，仿佛一声声无尽的更漏。

杨逸之默默看着相思。她濡湿的长发海藻般在绣塌上散开，苍白的脸上还带着一抹甜美的笑意。他轻轻叹息，小心翼翼地为她掖好被角。

而后，转身离开。

他走出营帐的一刹那，黄衣使者打着伞，出现在帐门外。

杨逸之没有看他。

黄衣使者拍着他的肩。这个人有点自来熟，尤其是对于杨逸之，好像从来没有将他当成过外人：“你不喜欢她？”

杨逸之不答。

黄衣使者一脸暧昧的笑意，还要说什么。突然，杨逸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提到面前，一字字道：“若你再敢这样对她……”

黄衣使者看着他，目光中并没有恐惧，反而有些欣赏。似乎看到杨逸之这样的谦谦君子发怒，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他艰难地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杨逸之因用力而苍白的指节上：“驸马爷，息怒，息怒，我是来找你商议剿灭倭寇大计的……”

倭寇两个字，让杨逸之的怒意渐渐冷静下来。是的，他还不能将这个人怎样。这个人来历非凡，若伤了他，朝廷必不会善罢甘休，而自己的父亲还在军中。更何况，剿灭倭寇的辎重、炮船都归他调遣，若没有他的协助，很难擒住倭寇首领，替相思解开傀儡剑气。

杨逸之默然片刻，一把将他推开。

黄衣使者踉跄了几步，才站住身形，但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又堆满了那令人烦乱的笑容：

“您真的不喜欢么？灯下看美人，那是何等惬意……驸马爷，我想公主并不会介意你先纳一房小妾的。”

杨逸之脸色骤转红，然后苍白。他的手用力握紧，一道光芒在他掌心闪现。

寒意，迅速从他指间蔓延。

还不等这寒意及身，黄衣使者已大步向后退去，一面连连摆手道：“好了，好了，既然驸马爷不喜欢这种口味，那咱们就换一种好了。”

杨逸之脸色却更加阴沉，似乎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怒意。

黄衣使者却神色一肃，向杨逸之摆手道：“驸马爷，别忘了今日日落之时，暮雪岛。”他也不待杨逸之回答，匆匆转身去了。

杨逸之眉头紧皱，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有一丝疑惑——他竟然有点怕这个黄衣使者。

或许，他害怕的，并不是任何人，而仅仅是自己的心。

第十六章 旧声偏爱郁伦袍

沉闷的号角声撕破了海风的沉寂，也惊醒了在营帐外和衣而卧的杨逸之。

一位武林豪客禀道：“皇使已带着神鳌舰队出发了，请盟主率领我们前往接应。”

几场大胜仗打下来之后，杨逸之率领的这支义军声威大振。皇上正式下旨，宣布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任命，镇海城也赶忙将兵权交了出来。各地的兵勇聚集了过来，也有二万多人。杨逸之不善处理军务，这些人就由杨继盛跟黄衣使者统帅。而那二千多武林豪客不怎么服二人的领导，仍旧由杨逸之率领。

杨逸之勉强振了振精神，在夕阳的照耀下，感觉体内的生机正在渐渐复苏。他简单问了几句，就率领着众人出发了。

黄衣使者的安排极为谨密，早就准备好了船只，并且派熟悉的水手掌舵，载着杨逸之等人径直向倭寇潜伏之地行去。

连番大捷，抓了不少倭寇余孽，严刑拷打之下，问出了不少倭寇藏身之地。这一次，他们前往剿灭的，便是倭寇最大的藏身地，飞云城。

飞云城在暮雪岛上。这是一座极大的岛，岛周围三里之内，全都是狼牙一样的礁石。当夕阳西下时，大海潮起，潮水冲击着这些礁石，翻卷成无数白色的泡沫，就像是层层暮雪一样，所以叫做暮雪岛。

当地的渔民，也叫它暮血岛。因为夕阳如血，照在这些潮水上，就像是鲜血一般。

似乎注定了，这座岛必将为鲜血染红。

这无尽的礁石为暮雪岛提供了最好的保护，大型的船只不可能靠近，就算是小型的船只，若没有向导指引，也会被海底的暗礁触没。而熟知这座海岛周围地形的老渔民，不是加入了倭寇，就是被倭寇杀害了。

倭寇几乎认为这座岛已固若金汤，不可能被攻破。

但可惜的，这几次大捷的俘虏中，恰恰有几人就通晓暮雪岛的地理。黄衣使者问出此事之后，与杨继盛商议，立即决定兵发暮雪岛，免得倭寇狗急跳墙，暗杀了这些俘虏。

冲天的号角声像是层层暗潮，在海面上震响。

千帆竞发，云集暮雪岛周围。

杨逸之赶到之时，大战已一触即发。

所有士兵全都披甲执戈，发出一声激越的战嚎，应和着连天号角，在海波上久久回荡。夕阳如血，海天苍茫，淡淡的血腥之气在空气中沉浮，只让人热血沸腾。。

他们最前面，是一抹金黄色影子。

那是一袭黄金甲。

甲分战盔、战甲、战裙、战靴四部分。战盔是用黄金打造成的一只精致的凤凰，凤头高挑，衔着一只灵芝，压在额头，凤尾盘旋在脑后，刚好将长发压住。一枚黄金雕成的面具扣在凤头之下，遮住了将领的容颜。

战甲亦是由黄金打造，上面书满了太乙神名。赤红的朱砂镂刻在金黄的甲上，就像已饱饮敌人的热血。双肩之上，各凸起着一条金龙，盘旋飞舞。战裙战靴，都是用最昂贵的犀牛皮制就，黄金只是装饰。

金甲将领站在万人之前，长及两尺的秀发，飞舞在一片金黄之间。她手中执着的，是一柄巨大的旌旗，金色的旗面上，赫然绣着一朵盛开的莲花。

海风将旌旗烈烈扬起，战鼓之声沉闷地压着涛声，几乎让人忍不住想要怒吼。

那抹裹在金甲里的纤细的影子，却是那么熟悉。

杨逸之全身剧震。

黄衣使者回过头来，对着杨逸之微笑，似乎在说，这样的一幕，你喜欢吗？

杨逸之无言。这身黄金甲再熟悉不过，赫然正是相思在蒙古时所穿的甲胄！那本是公主的战甲，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

前尘往事，都在心头涌现，让他禁不住颤抖！

他纵身上前，抓住黄衣使者：“你怎么会有这件衣服？”

黄衣使者细长的眸盯着他，微笑道：“你喜欢吗？”

杨逸之无法回答。

这件甲胄，是他不能磨灭的记忆。荒凉的城池，苍白的神只。飞舞的桃花，还有唇齿之间那一点永难忘怀的微凉。

那是他一生中最真、亦最苦的记忆。

怎能仅仅用喜欢、不喜欢来概括？

黄衣使者笑道：“听说这位相思姑娘曾率荒城之众，对抗俺答汗的十万精兵。而且屡获大胜，令俺答汗不得不心折。中原之中秀美娇艳的女子多的是，驸马爷却从不挂怀。我在想，是否只有这勃勃英姿，才能令你如此倾心呢？”

杨逸之心弦一震：“你，你怎会知道这么多？”

他忍不住盯住黄衣使者。

一直以来，他以为黄衣使者只不过是皇帝的宠臣，仗着圣旨胡作非为。但现在，他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个人。

这个人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

红衣大炮，神鳌舰船，这些，都是大明国库中的重兵，绝非普通的人能够调动的。父亲杨继盛曾为兵部尚书，也无权调动这些。而黄衣使者却一下子借来了十二艘神鳌船，几十门红衣大炮。

连年与倭寇作战，几乎无兵可用。他虽然被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却是有名无实，连镇海城里的守兵都调不动。但黄衣使者一声令下，却顷刻聚敛了两万精兵。

与倭寇几次作战，与其说是两千武林高手起了作用，不如说是黄衣使者调集来的这些炮、舰、兵恰好是倭寇的克星，几次出奇兵，都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而且，他还知道这么多秘密。杨逸之在他面前，几乎连心事都藏不住。

他忍不住问道：“你……你究竟是谁？”

黄衣使者笑了。他笑的时候，细细的眉翘起，就像是落了一片桃花影。

“想知道吗？”

杨逸之缓缓点头。

黄衣使者看着他。那目光，忽然让他有似曾相识之感。

“还记不记得你曾经求过我？”

杨逸之身子震了震，记忆仿佛打翻了清茶，有淡淡的碎屑泛起，却又始终无法记起。

黄衣使者细细地笑着，看着他。忽然笑道：“你总会知道的，何必急在一时？驸马爷。”

这句早就叫了多遍的称谓，忽然让杨逸之满面通红。

“还是先关心一下她吧。”

他的心一紧，忍不住远远望着那抹金红的影子。

是的，这才是他最该关心的。

那飞扬长发，是如此凌乱，那黄金遮蔽下的身形，又是如此纤细。如果没有他的守护，那朵温婉的水红之莲，如何在这苍凉的世界上存在？如何盛开？

黄衣使者悠悠笑道：“传说中的莲花天女，是否有着能令这座飞云城破的能力？”

他手一挥。

相思将手中的长旌猛然一震。鼓声陡然冲天。

暮雪岛上射出密密麻麻的羽箭，十二艘神鳌船罗列在暗礁群外，红衣大炮齐发。暮雪岛的防御工事立即被轰得七零八落。

而在硝烟的掩护下，向导正指引着大明的主力舰队，循着隐秘的水道，缓缓向暮雪岛靠近。

倭寇呢？似乎被红衣大炮的威力震慑，连面都不敢露了。

相思独立在船头，站在在漫天箭雨中。

这一刻，她似乎又恢复成那个率领着荒城百姓坚强作战的将领，恢复成那个单身匹马，闯入俺答汗连营，要跟他三箭定万人生死的女子。

杨逸之身形飘动，闪到了她身前。淡淡的月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上透出，替她挡下了漫天飞箭。他回头，却只看到面具下透出两只漆黑的眸子。

妖异的漆黑，似乎在侵吞着她的灵魂。她的灵魂，亦渐渐陷入了虚无之中，她虽然英姿勃发，但只不过是一具空壳。

泪水浸湿了杨逸之的眼睑。他悄悄转头，强笑道：

“我们一起作战！”

那曾是他藏在心底的梦。

终有一天，能够亲手辅佐着她，建立一座永恒不灭的都城。人们在这座城市中生活着，一面劳作，一面欢歌。牛羊遍野，麦苗在田野里生长，永远望不到边际。兵器全都销熔，重新打造成各种农具。他和她并肩走在这样的城市中，看着大家的笑脸。

会有这样的一天吗？

会有这一天，他和她亲手缔造出一座这样的城？

她什么时候，才可以脱下黄金色的战甲，不必再为苦难而哭泣？

杨逸之站在相思身旁，突然感到了一阵幸福。

那是傀儡的幸福。

全日本最年轻、最天才的忍者首领兰丸阁下正站在飞云城头，期待着一场足以洗刷所有耻辱的战争。

他兴奋地看着大明舰队驶入了暮雪岛的暗礁群中。他一把抓住一名上忍：“你确保，头不会回来吗？”

上忍点点头。

兰丸笑了起来：“哈哈！那就好！再没有人会跟我抢功劳了！我要向他证明，只有我才能帮着他打回中原，夺得帝位！那时，我就是全天下最天才的忍者！”

他做了个胜利的姿势，久久凝固。然后，抓起一面紫旗。

那是虬髯客告诉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用的旗子！

现在，在兰丸看来，已经是万不得已了！他的战功已不能等待！

紫旗挥舞！

杨逸之默默站在相思身前，为她遮蔽所有危难。

大明舰队在向导的指引下，缓缓穿行在暗礁群中。十二艘神鳌舰的炮火猛烈地压在暮雪岛上空，将倭寇的箭雨压得支离破碎。可以预见，在舰队抵达暮雪岛的刹那，单方面的杀戮即将展开。

此时，飞云城头，忽然显露出了一点紫。

这点紫是那么不显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大海却在这瞬间破开。浪涛涌起，就像是从海底卷起了一阵狂风般。一群漆黑的人，随着风势卷了上来。

他们全身都涂满了漆黑的海泥，身上披着一袭鹤氅。他们双手张开，鹤氅宛如黑色的羽翼一般，托着他们在天风之上飞翔。就像是一群漆黑的大鸟，倏然在海面上出现。

然后，炮弹一般向大明舰队投下。

在接触到舰队的瞬间，他们的眼中突然流出了两串血泪，身子猛然炸开。鲜红的血从他们体内迸出。这一炸，竟然比红衣大炮还要凌厉！

大明舰队虽然船坚舟固，但毕竟是木头所造，哪里经得起炮弹的轰炸？海面上顿时炸起了一连串血红的霹雳，顷刻之间，几十艘舰船被炸穿，徐徐向海底沉去。大明舰队顿时大乱，后面的舰船被前面的沉船堵住了，再也无法前进。

海风闷塞，凄厉的鹰唳声响起。

十二天将庞大的身躯倏然在空中出现，丈余宽的翅翼抖动，立即在暗礁群中布下了一层灰色的浓雾。大明官兵就觉身上一阵困倦，连兵刃都提不起来了。正在惊骇，四条巨大的黑影倏然从海中探出。

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响了起来。四海龙王就像是海底的恶魔一般，才一出现，就吓破了这些官兵的胆子。未被击沉的船只被四海龙王紧紧缠绕着，船体慢慢碎裂，向海底沉去。船上的官兵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无助地看着自己渐渐沉入海底。

当他们想起要反抗的时候，忍者随着烟雾出现，苦无的一击，就能轻松要了他们的性命。

灰雾慢慢淡去后，暗礁群中一片狼籍。大明舰队最前方的五十六只船，已全被摧毁，成为海中的废墟。

无数死尸漂浮在沉船周围，是这场战争最好的注解。余下的舰队一阵大乱，顾不得军令严峻，死命地向后退去。

暮雪岛三里外，暮血沉沉，成为死域。

兰丸纵声大笑，他真实地品尝到了胜利的滋味。他伸手：“取我的千里破敌箭来！”

上忍送上弓箭，兰丸开雕弓，发羽箭，一箭如电，向前飙射怒飞而去！

唰！唰！唰！

在大明将士清醒过来之前，所有的向导，皆被弓箭射杀！

兰丸心满意足，重新摇起了扇子。

他感觉到自己胜券在握。谁说自己只能在虬髯客的率领下才能取得胜利？

这时，他看到血泊怒涛中，还剩下一叶扁舟。

淡淡的光笼罩在这艘扁舟上，无论是箭雨，还是鹤氅羽人自杀式的袭击，都在袍袖轻挥之下分崩离析，不能沾到这艘小船分毫。

一袭金黄的人影站在船头，旌旗在她身后怒舞，若不是身影太过纤细，简直就如战神一般。

她身前，是一抹月白色的影子。

恍如夕阳浸沐下的一轮月光。

黄衣使者远远望着那片扁舟，脸上的神色看不出是喜是悲。他轻轻从袖底掏出一面旗帜，缓缓展开。那是一面和相思手中一模一样的莲花战旗。不同的是，莲花上，用朱砂写着两个血红的大字，看上去触目惊心。

太乙。

然后，他轻轻将手放在战旗上，说出了一句话：

“为你的主人，攻城。”

相思的全身一震，仿佛突然注入了活力。她踏上半步，将手中的旌旗用力舞起。这不再是旌旗，而是足以杀死千军万马的利器！

扁舟猛然一沉，相思身子倏然升空，旌旗怒舞，向飞云城头冲了过来！

杨逸之大吃一惊，不及细想，风月剑气随着流光一抛，化成万道淡淡的精光，托住了相思的身体。跟着袍袖一舞，白衣如雪，纷纷扬扬地向飞云城头落去。

小船身在暗礁群中，离飞云城头，足足有三丈多远。无论多好的轻功，都不可能纵得到。何况是一女子。

兰丸不禁大笑。

他一向瞧不起女子。女子能做的事，他都能做；他能做的事，女子岂能做？何况这个女子怎么看都是神情呆滞、行动僵硬。加上金盔金甲，满身符隶，看上去说不出的古怪。他虽在海外，也听说明朝天子好道术，不理朝纲。文臣武将们投君王所好，搞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也不稀奇。但这也不过骗骗中原的无知小民罢了，他这样的天才岂能上当？

夕阳之下，一抹月白仿佛一双张开的羽翼，徐徐拖起相思的身体，让她如金色巨蝶般，在空中一再飘举，直上城头。

巨大的莲花旌旗，如泰山压顶一般，向兰丸击了下来。与其同时压下的，是相思那漆黑的眼眸。

兰丸从来不怕女子。

“居合斩！”

太刀倏然出鞘，一闪如风雷，向旌旗怒飙而至！兰丸有信心，自己这千锤百炼的一招，一定能将这杆黄金旌旗斩断，顺便将相思的长发斩成两截。

可惜，太刀的锋芒，在靠近相思三寸处，骤然消失。兰丸惊讶地看着手中的太刀，忽然变成了两截。

旌旗舞成的黄金旋风，即将压在头上。

兰丸一声清啸：“飞燕斩！”

日本历史上最天才的剑客最天才的招式，在兰丸手下，展现着美丽与凌厉并存的光芒。就算只剩下半截，太刀旋起的锋芒亦如飞燕一般，追逐着相思空中的身姿。一变为二，二变为四，倏忽之间，空中十六道精光电舞，齐斩向相思。

但，无论多么天才的招式，都消失在相思身前三寸处。兰丸惊骇地看着手中的太刀，只剩下了一只刀把。

还不待他明白过来，“呯”的一声巨响，旌旗扑面压下。他几乎被旌旗敲得晕了过去。

这不是平常的女人，肯定是魔女！魔女啊！

兰丸吓得几乎晕了过去，一溜烟地闪下了城墙，再一溜烟，已经远远没入了大海中。

他的忍术真的天下无双，逃跑的时候，大明的十二座神鳌船一齐万炮齐发，都没有伤到他分毫。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找到虬髯客，让他保护我。这个金甲魔女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相思踏在飞云城头，手中旌旗立即被真气催动，化成一道黄金旋风。

倭寇跟忍者们正在惊愕，不知道首领怎会突然丢下他们不管，跑了个影都没有，金色战旗卷出的旋风已经轰然砸下。

夕阳将海天染得一片绯红，她手持莲花战旗，伫立在破碎的城墙上。海风烈烈，扬起她的秀发，金色的战甲与旌旗交相辉映。

那一刻，仿佛命运破碎了时空，将荒城中、草原上，那万民传颂的莲花天女，重新降临世间[1]。

杨逸之看着她，心中已是无尽感慨。

他明白，这一幕重现，并不是命运的巧合，而是黄衣使者刻意安排。

这又是为了什么？

他不由想起黄衣使者的话：“中原之中秀美娇艳的女子多的是，驸马爷却从不挂怀。我在想，是否只有这勃勃英姿，才能令你如此倾心呢？”

他不禁一怔。难道，他爱的是这样的她么？

温婉悲悯的她，坚强执着的她，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或许，有一天，她的悲悯换一种方式，便会为天下苍生执干戚舞。那时，她将化为莲花天女，肃清一切苦难。

那时，他是否还会守在她身边，为她绽放一缕淡淡的月光？

是否，那即将是他的幸福——身为她傀儡的幸福？

是的，并不是她成为了他的傀儡，而是他早已是她的傀儡。

或许，从塞北一见，他便中了她的幻剑，中了她的傀儡剑法。永生永世，都将是她的傀儡。

她若欢喜，他就会快乐。她若痛苦，他就会流泪。

一枚火炮坠落在城下，激起数丈高的水浪，水花纷纷扬扬洒在城墙上洒落，宛如下了一场雪。

杨逸之的心惕然惊醒。

他绝不能让兰丸逃脱，因为他必须要解开傀儡剑法！

月白色的光芒托起相思，落向海上。几个转折，便落在了一艘神鳌船头。杨逸之命令道：“跟着那名逃走的忍者，抓住他！”

水手跟士兵轰然答应，神鳌船掉头，向南方追去。

杨逸之回首，黄衣使者正微笑着向他挥手，似乎祝福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是的，伴在她身边，做爱的傀儡。

也许，正是自己的幸福。

目送鳌船远去，黄衣使者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却。他扶着船舷，遥望着海天之际。直到鳌船消失在风浪深处，仍久久不肯离去。

兰丸疯狂地奔逃。

东瀛忍术，只要有丝毫的凭借，就能在海上窜行。兰丸的忍术堪称无人可比，淡淡地幻成了一道烟，划过一道又一道巨浪。

如果不是有神鳌船相助，绝不可能有人追到他。

但神鳌船航行起来实在太快，兰丸跑得再快，都不可能快过一条船。但这个少年忍者头领的潜力巨大，神鳌船几次追近了，就被他用烟雾忍术摆脱。十二艘神鳌船，竟不能捉住他。大明官兵恼羞成怒，却依旧无奈他何。

终于，兰丸逃到了一处礁石上。

他跪倒在地，捶着礁石放声大喊：“救救我！救救我！”

大明官兵见他不再逃跑，反而向着一块礁石大喊大叫，都感诧异。这一路追来，他们对兰丸也颇感忌惮，不太敢上前。

他所在的礁石极为巨大，刺破水面约有数丈，仿佛一只狰狞的野兽，正向天狂啸。礁体黑沉，似乎比周围其他的礁石颜色更深。

难道，礁石中会有埋伏？

一名副将想了想，道：“用炮击。”

一顿乱炮下来，兰丸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抵挡不住。虽然元帅让抓活的，但这少年忍术这么高，想必轰也不会轰死吧？就算轰死了，那也没有办法。两军作战，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官兵们齐声答应，神鳌船停住，红衣大炮缓缓转动，对准了兰丸。

--------------------------------------------------------------------------------

[1]事详《华音流韶·风月连城》《华音流韶·彼岸天都》

第十七章 绛宫明灭是蓬莱

又一座海底洞府崩塌，染满鲜血的佛陀脸上已不再微笑，只能静默。

卓王孙脸上显出一丝怒容，他已厌倦了这无休止的佛本生故事，厌倦了那些羽衣人不知所云的求告，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

他身子飘然而起，十二道剑气如飞龙夭矫，直贯而下。

他知道，剑气触及崖壁的瞬间，必将这一切瓦解、埋葬。而他将乘着海上的仙路，走向下一处洞府。

他需要尽早找到南海观音，尽早找到小鸾。他不能让小鸾成为天平那端的鸽子。

绝不能。

剑气纵横中，卓王孙悠悠叹息，满目寥落。

突然，脚下一阵刚猛的力道涌起！

卓王孙身在半空中，正是旧力将尽，新力未出之时。他的剑气刚刚宣泄，这一瞬间，剑气就算能再度凝聚，也已弱了很多。

那股力道，显然对他的武功极为熟知，迸发的时机恰到好处。刹那之间，已带着令山川崩倒的狂猛霸气横扫整个洞府。轰然巨响中，佛陀之像碎成千万片，一拳带着茫茫紫气，向卓王孙怒袭而来！

卓王孙眉峰骤然一凝，这一拳，威力更甚于他所想象！

如果是别人，必已在这一拳之下殒命，但卓王孙毕竟是卓王孙，倏然向漫空碎屑踏下。他的身子借着这一踏之力，迅捷无伦地向空中怒射！

但这一拳威力实在巨大，而且攻其不备，在卓王孙最大意、最寥落、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出手。

这一击，实有必杀的威力！

整个洞府，都被闷塞的拳威充满，第一次，卓王孙竟然尝到了血的味道！

诸天血碎，尽是佛陀石像爆散后的粉末，每片粉末上，都沾着羽衣老者的血。一股紫气在血末中飞扬，竟硬生生地将满空碎屑重新凝结成一尊佛首，化为击向卓王孙的重拳。

就算是卓王孙，也无法躲开这一拳！

卓王孙目中闪出一丝冷冽的光。

他已知道，出手的是谁。

此人出手，选的又是自己最弱的一刻，这一拳，绝没有那么好躲。

龙吟声中，剑气陡显。那是卓王孙最后凝聚出的剑威。

剑威破空，令仓促凝聚起来的佛首顿时破开道道裂纹。

这一拳，必将重创卓王孙。

这一剑，却也将重创对手！

突然，一阵沉闷的雷声在头上响起，碎屑凝聚的佛像，顿时消散。海水猛烈倒灌，巨大的海底洞府在瞬间瓦解。

轰然巨响，如天地崩催。

茫茫紫气带起的拳威，在触及卓王孙之前，竟被一块巨大的落石挡住！

那块落石骇然正是从洞府顶端坍塌的岩礁！

石块巨大，竟足足有一丈见方，宛如一座小山，从数十米的高空急坠而下，威力又岂是人力可以抗衡！

紫气崩散，洞府中石屑横飞，搅成浑茫一片，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纵然以这一拳之威，仍无法完全消解那落石的力道，落石只略略更改了方向，坠向一旁，将地底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紫气一顿，一声怒喝传来，刚猛的影子冲天而起。

虬髯客他震骇地看着海面。

十二艘红衣大炮，正轰隆隆地向这边开着火，兰丸正一脸兴奋，对他大叫大嚷，那些神鳌船见他突然出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暂时停住了炮火。

虬髯客转身。

卓王孙衣剑萧然，脸上似笑非笑，冷冷地看着他。

他苦心筹划，在卓王孙防备最脆弱之时施加的暗杀，竟然被这几枚炮弹莫名其妙地破解了。

如果炮弹早一些打过来，卓王孙必定会分神。

如果炮弹晚一些打过来，他的偷袭已经得手。

无论哪种情况，卓王孙都必死不可。但现在，他却连卓王孙一根头发都没有伤到。

虬髯客望向苍天。

莫非这就是天意？

卓王孙身子缓缓落下，目中充满了讥嘲。

“王爷。”

三年不见，他仍然喜欢用这个称呼来叫他。

虬髯客默然。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人对他说了。

他似乎想起了他手握天下兵马，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威风。但此时，都已变成了镜花水月。

不错，那时候，他官拜天下兵马大元帅，人人称他为吴越王。

而今，不过是海上一草寇而已。

机关算尽，却是一事无成。

他目光凌冽地看着卓王孙。这片海，是那么寒冷。

“要杀我吗？”

卓王孙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却投向远方。

水纹澹荡，一朵朵莲花从海波深处浮起，在他面前组成一座桥，笔直地向南海延伸过去。

前方，便是神仙洞府，不由凡人通过。

卓王孙举步向浮桥中走去，再不回头。

“杀你的人，已经来了。”

虬髯客回首。旌旗蔽天。

十二神鳌船缓缓航行，将这座礁石全部围了起来。神鳌船后，是上百艘战舰。兰丸逃走后，飞云城迅速被攻占。杨继盛率领三千士兵善后，杨逸之、黄衣使者督率着其余的战舰，追袭而至。

海风劲急，吹动着虬髯客的衣袖猎猎作响，他一时静默不语。

他已被团团围住。

杨逸之望着他，面上露出一丝惊容。

“王爷？”

虬髯客虽早有准备，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仍然忍不住微微抽搐。这是今日，他第二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称呼。

从他生平最大的两个敌人口中。

他淡淡笑了笑：“不错，我就是昔日的吴越王，今日的虬髯客。”

“昔日虬髯客见唐太宗神采惊人，一见之下，便知自己无法与之争雄于天下，乃避走扶余国，另成事于海上。我今日不过效仿古人，是以改名虬髯客，不再踏足中原。杨盟主却不可放我一条生路吗？”

杨逸之淡淡道：“非我不能放，请王爷为黎民三思。”

虬髯客大笑：“黎民？不能事明主才是黎民最大的不幸！吾乃明主！”

他踏上一步，傲然笑道：“别看你甲兵数万，战舰百艘，我可令你顷刻成灰！”

天地风云倏然变幻，似乎随着他这句豪语而震惊。

虬髯客厉声道：“旗来！”

兰丸肃然，恭恭敬敬地将紫旗奉上。虬髯客冷笑道：“此乃南海观音亲赐的兜率紫火旗，一旦舞动，龙火上卷，一切皆为劫灰。我授此旗，还未曾施展过。今日就拿你大明官兵，来祭此旗。”

说着，他猛然将旗一举，在空中烈烈展开！

杨逸之猛然想起，飞云城头，兰丸用此旗召唤出无数海中伏兵，自爆攻击战舰，令几十艘坚固的战舰顷刻沉没。这面兜率紫火旗的威力当真非同小可！

他连忙挥手，示意大家戒备。

那些明朝官兵及武林群豪也都忆起方才的情景，脸色大变，纷纷张起弓箭，只等海波中窜出妖人，立即就万箭将他洞穿，绝对不能让他们靠近战舰！

虬髯客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若是这种防备就能阻止得了兜率紫火旗，南海观音又怎会亲手将它赐给自己。他清晰地记得，南海观音郑重地吩咐他，不到危急存亡的关头，绝对不能施展这杆旗。他的武功有多高，南海观音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此吩咐，那必然是因为，这杆旗的威力，绝非常人能够抵挡！

他甚至能想象得出，当海底龙火烧灼在舰船上时，大明官兵所发出的惨叫声。然后，他将踏着血泊，反败为胜。只要歼灭这些船只，他立即就能收拾残余，攻下镇海城。虽然伤亡惨重，但他必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重建根本。

他脸上的笑容充满了豪迈。然而，海面上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虬髯客跟大明官兵全都紧张地等待着，等待一场灾劫的到来。

兰丸悄悄伸出手，勾了勾虬髯客的衣袖。

“大人……我，我已经用过旗子了。”

虬髯客脸色立即惨变。兰丸畏缩地躲避着他眼中的怒火，分辨道：“我……我只是想替你打一场胜仗……”

虬髯客目眦欲裂。他恨不得抓过这个废物，一把将他撕成粉碎。

兰丸步步后退，一直退到礁石的边缘：“他们，他们有妖法，怪不得我……”

虬髯客深深吸了口气。

他爆发出一阵豪笑：“真的是天亡我么？竟令我倚重如此弄臣！”

兰丸脆弱的自尊受了伤，叫了起来：“你当年不也被他们打败过么！”

虬髯客冷凛凛的目光扫了过来，令兰丸不由得一窒。虬髯客随即抬起头，目注杨逸之：“传闻盟主风月之剑天下无双，就连华音阁主也未必能挡得住。我今日修习大风云掌，自谓颇有所成，就请盟主为我试掌如何？”

说着，他袍袖猛然鼓了起来。海风凌厉，陡然将他双袖涨大。茫茫紫气中，虬髯客倏然一声大喝，身子冲天而起！

掌风龙卷般从他袖中猛然鼓了下来，海面像是被炮弹击中了一般，巨浪逆卷，直拍四丈余高！虬髯客双掌鼓动，真气催动连天巨浪，向大明战舰猛然砸下！

大明官兵大吃一惊，没想到此人功力居然高到了如此境界，竟隐然已与天地合，居然能驱动海涛之力！

所有的人都猝不及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虬髯客如海神一般猛扑而下，带起丈余高的巨浪，拍在舰队之上！

他的身形，已隐没在风涛之中，就连杨逸之那样的修为，竟无法锁定他的所在。杨逸之脸色一沉，将相思护在身后。

只要他在，就没有人可以伤害她半分。

山海动摇，水如龙吟。

巨大的海啸渐渐渐止息。所有人都惊讶地发现，这一击，竟令紧逼的大明舰队，齐齐后退了整整三丈！所有士兵看着虬髯客的目光，都充满了惊惧，竟无人再敢靠前。

他仿佛，又恢复了那个执虎符而号令天下的王者，无人敢逆视。

兰丸几乎忍不住要鼓起掌来。

紫影闪动，虬髯客依旧淡淡站在礁石上，却已有了君临天下的气概。

他的掌中，瑟缩着一个人。

黄衣使者。

虬髯客方才一掌，不但击退了大明舰队，而且成功避开了杨逸之，将黄衣使者擒到手中。

——莫非他早就看出，黄衣使者才是大明军真正的指挥？

他轻轻抖袖，黄衣使者落在地上。

虬髯客微笑：“公主。”

杨逸之骇然变色。这位黄衣使者，竟然是大明的公主？

这怎么可能？

黄衣使者抬头，他的脸色蜡黄，目光远远望着他，却突然露出了一丝调皮之色。

那一刻，杨逸之猛然醒悟，这位“黄衣使者”，必定是永乐公主。

但公主怎会屈尊隐身，来到军中，或明或暗地帮助他？

若没有公主，老父杨继盛必然被当作牛马对待；若没有公主，他纵然聚合两千武林豪客，亦无法对抗倭寇，更不可能取得如此大捷。

为什么？

虬髯客淡淡道：“你想知道为什么？”

他笑了笑，手指拂过黄衣使者的脸。一层层的黄粉，在他的掌风中滑落。一张娇媚而微带倔强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大明官兵忍不住一阵惊呼。

杨逸之再无怀疑，那人的确就是永乐公主。

虬髯客悠然道：“盟主可曾记得两年前，天授村中，曾以一曲《郁伦袍》干谒公主，为父祈命？[1]”

杨逸之自然记得。也正是那一日之后，他为救公主脱困，不惜血战。但却阴差阳错地邂逅了另一位女子，成就一生的伤痛。

怎能忘记？

--------------------------------------------------------------------------------

[1] 事详《华音流韶·风月连城》。杨继盛因主张对抗蒙古，得罪权贵，被流放塞外。杨逸之向公主求情，请求释放其父。不料正遇到蒙古来袭，公主为了脱险，与假扮侍女的相思交换身份。杨逸之感激公主对父亲施恩，冒险从千军万马中将公主救走，却不料救走的是以与公主交换身份的相思。杨逸之与相思情缘自此而始

虬髯客慨叹：“可惜，从那日后，公主就再也无法忘记那个一身落满桃花的白衣男子。所以，当她躲在井里，避开蒙古的骑兵后，就来找她的皇叔，询问男子的下落。”

永乐公主身子轻轻地发抖起来，往日宛如梦魇一样紧紧缚住了她，令她无法逃脱。她只能看着那个白衣男子，祈求他救救自己。

就像他杀破连营，来救另一位女子一样。

杨逸之心中一阵触动。

《郁伦袍》的铮铮之声，似乎又在他耳边响起。那时，他沐浴清泉，心无渣滓，以漫天桃花为琴，弹奏一曲《郁伦袍》。不争，不杀，无忿，无垢。

此后他流落塞外，历尽磨难，却忘了这一曲《郁伦袍》从此便响在另一个女子的心间，从未停息。

浊世无情，那弹琴花下的白衣男子，从此便成为她的光芒，是她在锁闭深宫的日子中，反复追忆的一段传奇。

一见良人，误尽此生。

杨逸之岂能置之不理？

他踏上一步，道：“放了她！”

虬髯客缓缓摇了摇头：“传闻盟主的风月之剑天下无双无对，乃是天上仙人遗落的仙诀，风月一出，必胜敌手。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便是数个时辰之内，只能施展一剑。”

他淡淡道：“孟天成。”

茫茫紫雾中，倏然出现了一轮血色的弯月。那不是月，而是刀，冷艳如妖月一样的刀。孟天成像是一抹妖魂一般，隐在红月之后，在场之人不乏高手，却没有人能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

虬髯客缓缓道：“逼盟主大人施展出他的风月之剑。”

孟天成踏上一步，他手上赤红的光芒突然激烈地旋转起来！

这是一柄妖刀，此刀一出，必饮鲜血而还。

红月后的少年，亦是当世杰出的人物，没有人能在他的舍命一击下，还能隐藏实力。而一旦施展出那招风月之剑，杨逸之就再也无法对抗虬髯客。

虬髯客嘴角含着一丝冷笑。只要控住了杨逸之，他就可以挟持公主，要挟这些人退兵，谁若不从，便立即格杀！

公主仿佛也预见到了这一幕，摇着头，闭上了双眼。

杨逸之与孟天成隔海相对。风涛峻急，在两人中间炸开。

孟天成赤红的眸子中却没有半分感情。

他随时都愿意舍弃性命，只因他欠虬髯客的恩情，重如泰山。

少年时，他被仇人暗算，惨遭灭门之祸。正是吴越王救了他的性命，十年礼遇，堪比国士。也正是吴越王，让他娶到了最心爱的女子为妻。

犹记得，数年前的一个中秋之夜，他从王府后花园经过，邂逅了一生中最心爱的女子。那一刻，月色如水，绿衣少女站在桂树之下，抬头仰望，仿佛从月宫中偶然坠落的仙子。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杨静，兵部尚书杨继盛唯一的女儿。而那时，他不过是王府中一个校尉，若没有吴越王的极力促成，他只能永远仰望那月中的仙子[1]。

士为知己者死。

知遇之恩，只能拿生命来偿还。

杨逸之看着他，眸中忽然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

“我不能对你出剑。”

“因为，我知道你是谁。”

孟天成身子猛然一震，眸子霍然抬起，凛凛地盯着杨逸之。却像一面染血的镜子，将杨逸之眸中的痛照得那么明显。

是的，他知道他是谁。

他和他中间，隔着一个浣花溪头，永远守候在窗棂下的女子。

蜀中的天色总是那么阴沉，她也从来都没有快乐过。

他和他，或许是她最亲的人，却在海上刀剑相对，要拼个你死我活。

孟天成惨然一笑。他想起了来之前，吴越王对他说过的话。

“这一战后，你便自由了。”

自由，意味着他可以离开这荒凉的海岛，不再过这颠沛流离的生活，不再背负万千骂名。但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从此便可以回到浣花溪畔，见到那朝思梦想的人儿。

他的面容渐渐冰冷，指间的弯刀泛起肃杀的光芒。

--------------------------------------------------------------------------------

[1]杨静，杨逸之唯一的妹妹，孟天成心爱的女子。事详《华音流韶·蜀道闻铃》（附录在《华音流韶·海之妖》单行册后）。

他的面容渐渐冰冷，指间的弯刀泛起肃杀的光芒。如今，他只想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斩断，然后返回浣花溪畔的小屋，用力拥她入怀，告诉她，他爱她，他不在乎过去，他只希望看到她的笑。

他不在乎此后会怎样，也不在乎，她会恨他一生。

他恨自己，在她身边的时候，总是说不出这样的话。当他有了说出的勇气时，却已和她远隔天涯。

杨逸之看着他决绝的眸子，眼中浮起无尽的哀伤：“你难道不知道么？静儿……她……她已经……”

他无法再说下去，因为他看到，孟天成的眸子，忽然变得漆黑。赤月之刀，锵然坠落在地上。

礁石被斩裂。

“你……你说什么？”他怔怔地看着杨逸之，这句话几乎像是哀求。

杨逸之痛苦地闭上眼睛。他能感受到孟天成心中的痛。

撕心裂肺，刻骨铭心。

正如他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一样。

直到如今，他仍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何况将它重新提起？但，他更不想看着这个深爱着静儿的少年，继续在罪孽中沉沦。

于是，他轻轻重复了一次，每一字，都如双刃之剑，划伤彼此。

“静儿……已经去世了。”

泪水，从他眼角坠落。如果不是妹妹已经去世，他又怎会执着地要回到老父身边？除了他，谁还能尽一点孝道？

孟天成颤抖着，整个大海都仿佛在同他一起颤抖。

他猛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啸，双目中流下一串血来。

漆黑的血。

他盯着杨逸之，一字一字地道：“我一直想杀两个人，但为了不让静儿伤心，一直没有动手，现在，我终于可以了。这两个人，就是——”

他顿了顿，嘴角也浸出鲜血。

“杨逸之。”

“卓王孙。”

“若不是你们，她又怎会一生悲苦？”

雷霆一般的刀芒，猛然出现。

孟天成手中并没有刀，但冷冷刀芒，却从他的掌心中溢出，凝结成一柄漆黑的刀。刀的锋芒扎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刀身流淌着。刀形如眸子，鲜血就像是眸中流出的泪。

孟天成泪水纷洒，刀芒倏然飙涨丈余长，向战舰怒斩而下！

每一个观战的武林豪客，都大惊失色。

因为他们都认识，这是什么武功。

飞血剑法。武林中最臭名昭著的邪剑。噬骨蚀血，却能够令修为陡增两三倍。

鲜血，不住自孟天成的眼角、唇间、掌心溢出，流淌在刀芒上。刀芒吸噬着他的精气，越来越灿烂，越来越凌厉。

虬髯客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样的孟天成，足够逼出杨逸之的每一分实力。只要风月之剑一出，他随时可以掌控全局。然后，他将举天下之力，治好孟天成的伤。

这一战，他有必胜的把握。

孟天成的悲伤、痛苦凝结在刀芒中，一刀刀劈开海涛，斩碎舰船。

杨逸之步步后退，并不还手。

该如何抵挡，又怎忍心抵挡？

此刻，他又怎能施展出那天下无双的风月之剑，将他击败？

静儿若是泉下有知，必然不愿看到他们两人血拼。

刀光如血，缠绕着杨逸之的身侧划过，将战船斩开一道巨大的裂隙，木屑飞溅。

“住手！”随着一声轻喝，金色的战甲从一旁闪身而出，挡在杨逸之身前。

她跨上一步，直面着赤红的刀锋。虽然还有一丈的距离，但凌冽的杀气已如钢针侵入，刺痛她的肌肤，她却全然不顾。

她是傀儡，必定要舍身保护主人的安全。

杨逸之惊骇之下，一把将她拉开。只这片刻之间，刀锋的杀气已将她的黄金面具划为两半。

面具缓缓坠落，露出那如莲温婉、却也如莲执着的容颜。

孟天成的身子一僵，疯狂涨大的刀芒，也随之一窒。

他记得她。

那是荒城的莲花天女，曾在荒城中，率领着满城衣不蔽体的流民，一次次击退蒙古铁骑的进攻。于今，她正静静地站在海波上，直面着他的刀锋。

孟天成心中一阵颤抖。

“不……我不能杀你……”

他不能向她出手。荒城中，他们不过寥寥数面之缘，他便为了她，毅然去向吴越王求情。为什么？

就因为，她跟静儿，是那么相像么？

孟天成极力地握紧双手，刀芒刺破了他的肌肤，更多的血沁出。

他心中却一片茫然。

静儿不在了，天荒地老，他该怎么办？

他颓然跪倒。

公主觉察到了一丝机会，她趁着虬髯客惊讶的瞬间，厉声对相思道：

“斩将！”

相思仿佛突然惊醒一般，身子陡然拔起。一丈多长的战旗挥舞，长长的白旄扫过海波，高高扬起，向虬髯客陡然劈下！

虬髯客一怔，但只瞬间就从惊讶中醒来，双袖一摆，大风云掌自下而上，凌空拍出。

狂猛的掌风卷起滔天的海浪，风涛怒啸声中，向空中暴击。相思的身体瞬间被裹在白茫茫的海浪中。掌风激发出雷霆般的威力，向她冲卷而来。也许只要一刹那，就能将她击碎！

就在这一刻，一道空灵的月色突然出现。相思的身边，像是盛开了一轮新月，将她的身子轻轻约住，然后灿然下击。

那抹月色，并不峻急，就像是情人淡淡的眸子。但虬髯客全力击出的大风云掌，却在月色的映照下，冰消瓦解，化成粉末。

浪涛怒卷而下，向虬髯客轰击而来！

虬髯客大惊，他死都无法相信，他全力击出的一掌，竟然无法抗衡风月之剑！

这怎么可能！

他怒，啸，全力又是一掌！

月光淡淡的，并没有强，也没有弱，只是淡淡的照耀在海天之间。潮汐与浪涛，却在它的映照下变得温和而落寞。然后倒卷而回，渐渐平息。

这一刻，虬髯客忽然有些失神。

这，难道就是宿命吗？

兰丸突然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他。天才的忍术展开，向茫茫海涛上狂奔。

虬髯客怒叫道：“放开我！你这低贱的没有廉耻的东西！我就算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兰丸大叫道：“大人，我们走吧，去找南海观音去！观音一定会替我们想办法的！”

虬髯客：“放开我！”

兰丸：“不！”

涛声迅速地将两人的谈话吞没，一株巨大的树木在海面上出现，将两人的去路遮住。树木极大，枝叶展开，远达几十里。无数三足的火鸟在它枝头跳跃着，不时有载着仙人的战车驰过。

那是兰丸为阻挡他们所布下的结界。

杨逸之执起相思的手。

“不管如何，我都要追上他，为你解开傀儡剑气。”

但到哪里才能找到吴越王，如何才能逼迫他解开傀儡剑气，杨逸之却没有半点把握。

“我带你去。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孟天成望着南海的方向，满脸都是落寞。飞血剑法的邪毒几乎燃尽了他全部的生命，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只燃尽了油的灯。

杨逸之无言。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深情的男子。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孟天成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

“找到王爷的时候，能不能请他用傀儡剑法刺我一剑？”

“我想知道，变成傀儡之后，我会不会还记得静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并没有悲伤。因为他的心已如死灰。

一叶小舟由孟天成驾驶着，载着相思、杨逸之，向南海驶去。杨逸之回望时，天海茫茫，公主正站在礁石上，目送他越行越远。

见他回头，公主勉强一笑。

小舟，渐渐在海天一线间消失。

“师父，你说他还会不会回来？”

“唉，公主，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我要在这里等，等他回来。”

第十八章 多情海月空留照

孟天成驾着小舟向前疾驰。他一言不发，双目平静地看向前方。或许，从听到杨静的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相思紧挨着杨逸之坐在船舷上，柔静得就像是一瓣落花。她的傀儡剑气更加深了，眉心已开始泛出淡淡的绿色。她紧紧握住杨逸之的衣袖，仿佛害怕他会抛下自己。海风静静地拂过，将腥咸而新鲜的气息吹到两人中间。相思仿佛经受不住这样的寒冷，拖起杨逸之的衣袖，紧紧抱在胸前。

她的身体蜷缩着，像是一朵慢慢枯萎的花。

杨逸之心中泛起一阵心痛，缓缓将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相思像是突然受到了惊吓一般，站了起来：“对不起，公子。”

她恭敬地对杨逸之合掌：“请公子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她接过杨逸之手中的衣衫，小心翼翼的压平了上面的皱纹，为他披在身上。她被海风吹得嘴唇有点发白，却不敢再挨着杨逸之坐，挪到了船舷的另一角。

她目光望着前面不远处的另一条小船。那条船上有两个人，虬髯客与兰丸。兰丸正在拼命施展忍术，召唤海底下潜行的四海龙王，将小船推得飞速向前。但无论船行多快，两条船的距离始终都没有被拉开。

杨逸之站起身来，走到相思身边，悄悄坐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跟她一起，望着前面的小船。

虬髯客一动不动，反向坐着，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们。

无论沦落到什么地步，他始终有着一种王霸之气，令他的对手绝不敢小视他。

杨逸之轻轻呼吸，在盘算着该如何抓住他，逼迫他解开相思身上的傀儡剑气。

吴越王的武功如何，他自然非常清楚。融合了武当三老的修为之后，若单论内力之雄浑浩大，恐怕连卓王孙都有所不及。唯一欠缺的是，他始终没有领悟剑心，无法到达武学的巅峰。但，就算他的武功不及自己跟卓王孙，只怕也相差不远。只要有一个帮手，自己就未必是对手。

兰丸？不必多虑。

孟天成？他的确是个很大的变数。静儿之死对他是极大的打击，他对吴越王又有报恩之心，难保不会倒戈相向。

何况，自己的风月剑气也是个极大的隐患。一次只能施展一招，施展完之后便有数个时辰，风月之力不能重新凝结。此时，虽然他还能施展别的剑法，但威力已与平时天地悬殊。这一弱点，全天人尽皆知，杨逸之也曾经用过很多种方法，尝试克服这一限制，但都无济于事。这道屏障就像是深植于他的血脉中一样，无法逾越。他也隐约地知道是什么原因。因为这一剑，是用他全部的身、心、神、意发出的，大家都知道他一次只能施展一招，却不知道他为了施展这一招，也要凝聚很长时间的心神。

虬髯客的面容隐在海涛中，显得有些莫测高深。

相思轻轻地靠了过来：“公子，你在担心吗？”

傀儡剑气并不能消解她的兰心蕙质，她的心玲珑剔透，本没有什么能瞒过她。杨逸之勉强笑了笑，没有作答。

相思：“如果公子担心，就不要再追了。不要为我受任何伤害。”

她淡淡道：“只要伴在公子身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杨逸之的心震了震。

相思的长发被海风吹起，一丝丝拂在他的脸上。一如她的话轻轻触动着他的心。这难道不是他所求的么？小鸟依人般的相思，正伴着他，一心一意只为他着想。

那朵水红的莲花，如今只笼罩在明月的清辉之中。

不正是他所求的么？

不。

杨逸之轻轻对自己说。他执起相思的手，将它按到自己的胸前。他心中有微茫的希望，相思能够感受到这里的温度，能够感受到这里面包含的热切。

如果说爱我，至少该知道我是谁。

相思的面容静静的，没有丝毫更改。

傀儡是没有任何记忆的。

海面上的风波陡然恶劣起来。巨大的浪将两艘小船高高抛起，骤然拉大了两者的距离。杨逸之一惊，极目望去，却原来他们已经靠近了一座海岛。

海岛极低，仅仅只高出海浪数尺，如果大海涨潮，随时可能将它完全淹没。岛很大，以杨逸之的眼力，竟也无法望得到边际。岛上郁郁葱葱的长满了异样的树木。在岛的正中央，突兀地立着一座极高的山。山峰陡削，上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山前耸立着一尊同样巨大的古佛像，却斜斜地缺了半边，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刀刃削去了一般。古佛跟高山上都长满了青苔，显见已饱经岁月沧桑。百余株花树在树林之中开放，环绕着古佛，像是为佛寂而坐的供奉。

风浪，显然是被近岛的暗礁激起的。这些暗礁藏在海波里，极难发现，只有少数高大的礁石突出海面，却如犬牙差互，看上去极为狰狞。四海龙王已无法在暗礁中游走，虬髯客乘坐的小船速度骤然降了下来。孟天成内力不停，两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兰丸着起急来，握着船桨一阵猛划，“啪”的一声响，船桨断为两截。兰丸气得用倭语一阵咒骂。

虬髯客抓起他，大袖飘动，踏着露出海面的礁石，向岛上飞纵而去。

杨逸之眉头微微皱起，牵着相思的手，踏波而起，紧跟在他们身后。

他修习的武功特异，周身没有半分内力，却能上体天心，与物两合。于光、风、霁、月之处，陡然生出大神通来。此时阳光满空，海风浩荡，最是他得心应手之时。两人凌空飘举，竟比虬髯客还要快，正截在他们前头，落在岛上。

虬髯客陡然住足，冷冷盯着杨逸之。

杨逸之慢慢将相思放开，示意她先躲到自己身后。相思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很听话地躲开了。

虬髯客冷笑道：“盟主一路追我到此，是想赶尽杀绝么？难道没听说过穷寇莫追？”

杨逸之淡淡道：“王爷自有天命，岂是我能干预的？我来，不是追王爷，而是求王爷的。”

虬髯客：“求我何事？”

杨逸之：“求王爷慈悲为怀，解开这位姑娘身上所中的剑毒。”

说着，他将相思轻轻推了出来。

虬髯客怔了怔，他仔细地看了相思几眼。

“傀儡剑气？”

他不愧为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手，相思脸上的异状自然无法躲过他的眼睛。他惊讶地看着相思，转而看着杨逸之。

“她中的是傀儡剑气？”

杨逸之轻轻点头。

“你认为是我出的手？”

杨逸之再度点头。

虬髯客：“不错，你是在我的军营中发现她的。整个海上，也只有我有这个修为，能够施展出傀儡剑气。我若是说傀儡剑气不是由施展的，你反倒无法相信了。”

他冷冷一笑，道：“可是，你知道她是谁么？”

杨逸之脸色变了变。

虬髯客冷笑：“她乃是华音阁主卓王孙的属下，她跟卓王孙的关系，江湖上谁人不知？杨盟主将她带在身边，可有些大大的不妥。”

他笑了：“不过边塞之外，荒城之中，杨盟主也不知带了多少次，也不多这一次了。”

他大笑：“人言杨盟主是个大仁大义的侠中之侠，在我看来，却不过是个趁人之危的小人罢了。”

他又看了相思一眼：“传闻杨盟主与卓王孙乃是莫逆之交，既然存了这样的心思，何不向他直言，求他割爱？如此鬼鬼祟祟，未免有失光明磊落。更何况对这位姑娘的名节……”

杨逸之喝断他：“住口！”

一道光芒，猛然自他手上飙发，一瞬之间，已达虬髯客面前。

水珠散乱之间，光芒如月神凌空，倏降面前。

虬髯客一声暴喝，双手全力上击！

紫气像是浪涛一般涌卷在他身前，隐然爆开成三朵巨大的紫花，将他全身护住。但那抹淡淡的月白色光影，却在紫云凝结前的一瞬间，从极细的罅隙里探入，直没入虬髯客的胸口。

虬髯客一声厉呼，踉跄后退，一股鲜血飙射而出！

兰丸吃了一惊，慌忙抢上去为他包扎。虬髯客静静地将他拦住。

鲜血滴下，将他胸前染得一片血红。在他内力的催逼下，伤口流血渐渐止住。他脸上泛起一丝诡秘的笑容。

“好个风月之剑！好个杨逸之！”

他的笑容有些得意：“我全神防范，三花聚顶神功无时无刻不在全力运转，想不到还是挡不住你这一剑。果然不愧是武林盟主！”

他笑容一冷：“但出完这一剑之后，你还能做些什么？”

鲜血滴下，将他胸前染得一片血红。在他内力的催逼下，伤口流血渐渐止住。他脸上泛起一丝诡秘的笑容。

“好个风月之剑！好个杨逸之！”

他的笑容有些得意：“我全神防范，三花聚顶神功无时无刻不在全力运转，想不到还是挡不住你这一剑。果然不愧是武林盟主！”

他笑容一冷：“但出完这一剑之后，你还能做些什么？”

“我方才故意出言不逊，就是要激怒你，令你施展出这一剑！杨盟主，你已然上当了！”

他冷笑着，慢慢跨上一步：“现在，你已是任人宰割。”

他实在应该得意，因为他的计谋已经得手，掌控全部局势的，又应该是他。

现在，是他取得胜利成果的时候了。

杨逸之脸色有些苍白，站在那里，双袖慢慢垂下，似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相思站在了他面前。

“不，你不能伤害公子。”

虬髯客冷冷一笑：“当年你在塞外，以一己之力入俺答汗营帐，三箭令这位大汗心折。今日我给你同样的待遇，只要你能接我一剑，我便放了你们如何？”

相思淡淡道：“好！”

水红色的衣袖缓摆，她挡在杨逸之面前。

杨逸之道：“你……”

相思的面容静静的，傀儡剑气的绿意却更加重了，在她眉心凝结，似是一朵小小的莲花。恍惚中，杨逸之似乎看到，命运跨过了两年的岁月，在另一个时空的重演。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就如当初站在荒城的每一位百姓面前一样。

就算没有傀儡剑气，她依旧会站出来。这样的她，才是真实的她。

刹那间，他心中有无限的感慨：“你……你不须这样。”

相思回头，对着他一笑：“我只想要公子能够平安。”

她转身，向虬髯客冲去。

虬髯客出手。他有把握，相思绝挡不住他一招。他要一招就要重创相思，然后以她来控制杨逸之。

茫茫紫气一闪，将相思笼罩在他掌威之下。他知道，自己此时出手绝不能有半点留情，因此，他准备先断相思的双手，然后再擒住她脖子，以她的死来威胁杨逸之。

他的真气已锁住相思。中了傀儡剑气之后，相思本身的真气几乎已全部僵硬，几乎跟不会武功没有什么分别。

但在此时，他浑身的紫气却突然消失。

相思冲了过来，狠狠一拳砸在他胸前的伤口上，痛得虬髯客脸部扭曲，但他却不敢动弹分毫。

只因为，不知何时，一抹淡淡的月影已贴在他的后脑上，显然，只要他有丝毫动弹，月影就会透脑而入，令他立即毙命。

他脸上全是惊恐，厉声道：“这怎么可能？”

杨逸之缓步走了过来，牵起相思的手。

“你若是仔细一点，就该会发现，先前的那一剑，并不是真正的风月剑气。”

虬髯客霍然明白。

他一直想要引诱杨逸之施展出风月剑气，因为一旦施展，至少有几个时辰，杨逸之武功将会降到极弱。没想到，杨逸之反而利用了自己的这种心理，模拟出一种极似风月剑气的剑法，引他上钩，而趁着他最得意的时候，一击得手。

如果自己不是太相信这一计策，就算对战真正的风月剑气，也决不可能这么轻易落败。可惜自己就是太自信。虬髯客一念及此，钢牙几乎咬碎。

杨逸之淡淡道：“你的性命已在我剑气笼罩之下，现在，我要你解开相思姑娘身上的傀儡剑气。”

“你一定要很小心，因为在你做任何手脚之前，我都有能力提前杀你。”

虬髯客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相信。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可是你不相信我。”

“施展傀儡剑气向她出手的，绝不是我。你若是不信，那我就刺她一剑试试。”

破解傀儡剑气的方法，就是由使剑之人以同样的手法，再刺一剑。但若是另外的人，那么只要刺中，两股剑气互相激荡，受剑之人就会立即毙命。

虬髯客左手伸出，指尖一道碧芒闪现，赫然正是傀儡剑气。他盯着杨逸之，一字一字道：“我问你，你可愿意？”

那一刻，控制局面的，仿佛不再是杨逸之，而是他。

杨逸之不由一窒！

他敢不敢冒这个险？

虬髯客伸手，向相思刺了下去。

杨逸之猛然大喝：“住手！”

虬髯客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缓缓住手。杨逸之的反应，没有出他的意料。

“既然盟主相信我非凶手，而盟主又不是在追杀我，那就请盟主解开剑气，放我一条生路。”

杨逸之默然。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他淡淡叹息一声，虬髯客脑后的剑气缓缓消失。

虬髯客哈哈一笑：“无论何时，只要盟主想要我刺出这一剑，我都随时奉陪。”

说着，携兰丸向岛上走去。

相思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杨逸之。

“公子，你为什么不让他刺呢？”

杨逸之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他岂能让这一剑刺下？万一凶手真的不是虬髯客呢？那他岂不会抱恨终生？

相思仍然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他是凶手，那么就能治好我，公子便会喜欢。如果他不是凶手，这一剑刺下去，我就会死去，这样，公子便可以解脱。”

“反正公子又不喜欢我。”

杨逸之的心一阵抽搐：“你说什么？”

相思淡淡道：“使者大人告诉我，让我讨公子的欢心，就要陪伴公子左右。但每次我去陪伴公子，公子都会赶我走。这不是因为公子讨厌我么？”

杨逸之身子震了震。

是因为讨厌，还是不敢靠近？

他轻轻握着相思的手，将她拉得靠近了一些。他看着她柔静的脸，看着她仰视自己的目光，心里感受着轻微的刺痛。她就是他最深的一道创伤，伤到连自己都不忍谛视。

“我只是……”

他轻轻说着。

“我只是不想让你说喜欢我的时候，却不知道我是谁。”

他闭上双目，沦落到那只有两个人的静谧中。

一滴泪水，缓缓滑落。

突然，一声冷哼重重地传了过来。

这声冷哼是那么熟悉，杨逸之禁不住吃惊地张开双眼。

一袭青衣，飞舞在明朗的天空上，连布满阳光的天空都显得阴沉起来。无数鸥鸟从他背影中飞出，散落天空。于是，青天似乎成为他的影子。就连正要离开的虬髯客，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卓王孙！

杨逸之惊讶地看着他，卓王孙的目光冷冷掠过他，锁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还在紧紧握着相思。

杨逸之更惊，急忙想放开手。

但相思却没有松手，而是更紧地握住了他。他的泪落下，滴在相思的脸上，晶莹得就像是一个印记。

卓王孙伸出手，对相思道：“过来。”

相思缓缓摇头。

卓王孙伸出的手猛然窒住！

海上的风，变得腥咸起来，沉闷而焦躁。天光云影，尽皆在卓王孙脸上投下阴霾，让他浑身充满了肃杀。

他重重道：“过来！”

杨逸之忍不住甩开相思的手。他很想告诉卓王孙，这只是一场误会，他们虽然拉着手，那只是因为傀儡剑气的缘故。

相思怔怔地仰头看着他，目光是如此哀婉。

“您又赶我走么？”

她静静地放开手，低下头，沉默地向卓王孙走去。

她的背影，是那么柔弱。

她不会抗争，只会做主人所想要她做的一切。无论她多么不情愿。

杨逸之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她。

那一刻，相思脸上露出了一丝甜蜜。

那一刻，卓王孙的脸色沉到了极点。

那一刻，杨逸之的心突然无比宁静。

卓王孙嘴角的弧度一点点上扬，牵起一缕冰冷的笑容。

逆鳞，像是从他身上炸起。远在十几丈外的兰丸，浑身禁不住栗栗发抖，忍不住就要逃走。但他知道，只要自己敢动丝毫，魔王的怒火立即就会喷发，将自己轰成粉末。他只能苦苦地强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溃。

吴越王虽然强做镇定，但全身真气就跟沸腾了一般，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他大吃一惊，全力镇压，三朵紫花砰然在头顶盛开，全身紫涨。

大海，仿佛涌起了一阵急风惊涛，凶猛地拍向杨逸之。一抹月白，绽放在杨逸之眉心间，那抹月白，似乎是天地间唯一的静寂。

卓王孙一步步走近。

每一步，都似乎足以令世界崩坏。

腥咸的海风迅速膨胀，腐败，紧紧缠绕住每一个人。整座海岛即将沦落成修罗战场，一切都将在雷霆一怒中灰飞烟灭，只有杀戮才是唯一的存在。

突然，一声慵懒的叹息传来：“又是打来打去的。大侠们，你们到了这海外仙山，还是不肯和平相处吗？”

第十九章 相见惟应识旧声

卓王孙倏然回头。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敢如此对他说话，但这个人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只会呆在华音阁，海棠树下，与夕阳同饮。

秋璇微笑着出现在沙滩上，她赤脚站着，任浪花亲吻着她的脚踝，双手轻轻拧起裙角，裙子的下摆已被打湿。她脸上的笑容却像是刚从海波里跃出的太阳，鲜艳而动人。

只有卓王孙那么犀利的目光，才能在这一瞬之间看出，她的肤色已被晒黑了一些，脸上堆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衣衫上的夭红似乎也褪去了些许颜色，只是她脸上的笑容仍然是那么慵懒，那么妩媚。

见卓王孙回过头来，她向他摇了摇手，脸上的笑容有些恶作剧，似乎在说，想不到我在这里吧？

卓王孙的确想不到。那一瞬间，他忘记了逆鳞之怒，讶然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秋璇皱眉叹道：“我被绑架了。”

她唉声叹气：“你还记得你造的那两艘船吗？我就被绑架到其中一艘船上，驶入了大海。先遇到鲨鱼，又遇上暴风雨。后来船也不见了，只好漂在海上，后来又捡了另一艘船，才到了这里。”

她不停气地说着，卓王孙想插嘴都插不上。

只是她神采飞扬，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被绑架。倒像是去野游，或者她绑架别人。

她反问卓王孙：“你又为什么到这里来呢？”

卓王孙淡淡道：“有个叫南海观音的人，带走了小鸾，我来找她。”

秋璇笑了：“南海观音？那不是应该住在珞珈山上的吗？”

她突然回头：“哎，你不是说这里是海上仙岛，什么人都没有的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这一句话已不是对卓王孙说的了。

那她在问谁？

众人这才看清，她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手里拿着火石、火绒，背上背着一口锅，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把砍刀。活脱脱地像是一个要准备野炊的伙夫。

但无论杨逸之还是卓王孙，脸上都微微变色。

这个人，便是郭敖。

他并没有将手中的家什放下，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卓兄，杨兄。”

他真的走上了岛，找了一棵大树，开始搭灶，摆锅，就像是要生火野炊一样。

卓王孙的目光渐渐冰冷：“你一直跟他在一起？”

秋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啊。谁叫他绑架了我？”

她顿了顿，续道：“不过他的厨艺不错，我这几天吃的都很饱。你真应该尝一下他做的生鱼片，简直绝了。”

她说一句，卓王孙的脸色就沉一分。

杨逸之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郭敖将秋璇绑架到一座无人的仙岛上，卓王孙要寻找南海观音，而他追逐虬髯客。

但他们，却到了同一个岛上。

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遇到的事情绝不相似，彼此甚至并未碰面，但他们却在这座岛上聚合。

如果这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又到底是谁，安排了这些“巧合”？

但他无暇关心这些，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相思所中的傀儡剑气。

他还不能放走虬髯客。于是他高声道：“王爷，请你告诉我究竟是谁刺了她傀儡剑气？”

虬髯客冷冷一哼。

秋璇诧异地道：“傀儡剑气？”她美眸流转，见到杨逸之身边的相思，不由一惊。

相思眉心的碧气已清晰可见。

她立即高声道：“下此毒手的人我知道，就是他。”纤手所指，正是郭敖。

郭敖方才舀起一瓢水，添到锅里，看着细微的蟹沫泛起。闻言，淡淡道：“不错。是我。我在她左手小指处刺了一个十字纹，剑气只入了三成，因此剑伤发作得极慢。但到今日，也已有七天了。”

杨逸之抓起相思的左手，果然见小指上有一个很浅的十字伤痕，早就已经痊愈。但那伤口中，却透出一丝妖异的碧色。他再无怀疑，对郭敖一拱手，道：“请郭兄救她。”

郭敖缓缓站了起来。

卓王孙跟杨逸之随意地走了几步，却将他的一切去路全都拦住了。茫茫大海，他也没有什么地方可逃。

郭敖遥望着海天一线处。他整个人似是正在转变，从一个舀水烧火的伙夫，蜕变成杀人如麻的魔头。

他淡淡地笑了。

郭敖缓缓站了起来。

卓王孙跟杨逸之随意地走了几步，却将他的一切去路全都拦住了。茫茫大海，他也没有什么地方可逃。

郭敖遥望着海天一线处。他整个人似是正在转变，从一个舀水烧火的伙夫，蜕变成杀人如麻的魔头。

他淡淡地笑了。

然后，他转身望着秋璇。

“你不是曾说过你爱的是她么？只要你能证明，我就救她。”

他并没说“否则”怎样，但在场都是聪明绝顶之人，又何必多讲？

否则，你们可以杀了我，但相思必定会化为傀儡而死。

傀儡剑法并不是极高明的武功，会的人并不少。但一旦施展，就只有种下剑气的人才能解开。纵然卓王孙、杨逸之武功通玄，亦无法解开这妖异的傀儡剑气。

他淡淡的表情，让人无法怀疑他说的每一个字。

秋璇叹了口气：“大庭广众之下，这怎么好意思呢？”

卓王孙冷冷道：“你究竟说过什么？”

秋璇看了他一眼，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番话重复了一遍：“我对他说，我爱的其实不是你，而是她。我这么多年呆在华音阁，只不过是为了守着她，多看她一眼。而你，只不过是我的奴隶，替我看管华音阁。你如今虽贵为阁主，但我若想让你下台，只不过只用一夜而已。”

卓王孙怒道：“胡说！”

秋璇淡淡地笑了：“是的，我不过是胡说。那我在华音阁究竟算是什么呢？”

她抬头，逆着卓王孙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在夕阳的光芒中，她的眸子是那么通透，宛如无暇的琉璃。

卓王孙不由得一窒。

他无法回答。

秋璇低头一笑，缓缓向相思走去，不再看卓王孙一眼

她每走一步，脸上的笑容就会更增一分，让人恍惚以为，她永远都是这样快乐，永远不会有半分忧伤。她永远都是华音阁的公主，所求无不得，她所爱的，一定会爱她。她所恨的，一定会自惭形秽。

是这样的么？

秋璇在相思面前止步，轻轻俯下身，手指托起了她的下颔。

相思静静跪在沙滩上，抬头望着她，并不躲闪。无论是谁，她只会静静地仰望。

这是一个傀儡所能做的一切。

秋璇缓缓低下头，在相思唇上轻轻一吻。

岛上忽然变得难言的沉默。所有的人都被秋璇这一举动惊呆了。

虬髯客，杨逸之，卓王孙，孟天成，郭敖，兰丸。他们本来各怀心事，或恼怒或惴惴不安。但这一刻，他们全都震惊在秋璇的这一吻中。

两位美艳绝伦的女子，在海风中，夕阳下，众人错愕的目光里，轻轻一吻。

这一吻，是多么惊世骇俗。

相思仍然静静地望着前方，仿佛毫无知觉。

秋璇缓缓起身，唇际依旧荡漾着妩媚的微笑。

难言的静寂像是毒蛇一样缠着每一个人心。

良久，一声哀嚎响了起来。

“伟大的忍术之神啊！感谢你对我这么好，让我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

兰丸终于受不了死寂的压抑，高声叫了起来。

“这是在我们倭国绝对见不到的！我一定要活着回去，我一定要回去将它讲给每一个人听！”

兰丸的嚎叫骤然而止。

冰冷的杀气在沙滩上蔓延。

“你……”卓王孙面色就如风暴中的大海，声音也因压抑而暴怒：“你疯了？”

秋璇抬头，盈盈一笑：“我只是在证明。证明我爱的是她。”

海风烈烈，沙滩上的空气却仿佛被瞬间抽空。武林中任何人，无论修为多么高，面对卓王孙这样的怒意时，都不由不震惊。只有秋璇，却是那么浑不在意。

她转头对郭敖道：“这样够不够？”

“不够我可以证明更多。”

郭敖沉默，缓缓道：“够了。”

连他都没有想到，秋璇竟然敢如此举动，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在卓王孙的面前。再证明下去，天知道会证明出些什么来。

他走到相思身边，剑芒淡淡地闪了闪。

碧绿的剑芒，刺在同样的位置上，相思身子陡然震了震，眉心中的碧气缓缓消失。她像是突然从噩梦中醒来一般，身子一阵强烈的颤抖，双目紧紧闭上。他走到相思身边，剑芒淡淡地闪了闪。

碧绿的剑芒，刺在同样的位置上，相思身子陡然震了震，眉心中的碧气缓缓消失。她像是突然从噩梦中醒来一般，身子一阵强烈的颤抖，双目紧紧闭上。

郭敖一翻手，已拧住了她的脖子。

相思恰在这一刻双目睁开。她的目光落在杨逸之身上，有些茫然。

杨逸之的呼吸几乎停止。

那目光仍然是那么柔婉，却已是如此陌生。

她已不再是个傀儡，所以，她看着他时，已不再当他是她的主人。

只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随即，目光就转向了卓王孙。

她眼中闪出了一丝惊喜：“先生，救我……”

卓王孙看着她，脸色极为阴沉。

瞬息之间，她声音已被郭敖扼住。

杨逸之感觉一阵彻骨的冰寒，从身体深处升起，渐渐蔓延过全身。海风吹拂，他就像是一具空壳，被吹得支离破碎。

不出所料的结局。

她再一次的忘了他。

就在刚才，她还是那么眷恋他，为他的每个细微的感情波动而或喜或怨，而今，都不在了。

有的，只是那抹青色，只是先生。

他的剑气在瞬间涣散，化为点点飞舞的流萤。他心中一片茫然，甚至失去了与郭敖一战来救走她的信心。

郭敖仍然淡淡看着秋璇：

“我只答应为她疗伤，并未答应放过她，是么？”

秋璇一声叹息：“是的。”

郭敖点头：“很好。”

他转头，望着卓王孙：“卓兄，你若想救她，就请答应我一个条件。”

卓王孙冷冷注视着他，眉峰中有一丝厌烦：“讲！”

郭敖：“我要她。”他指向的，是秋璇。

卓王孙目光斜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秋璇一眼：“你要她？你要她做什么？”

郭敖淡淡笑了：“你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卓王孙目光陡然一凛。

两人之间，像是突然起了一阵浪涛。

狂风猛然涌起，刮过整个海岛，天地间传来一阵凄厉的长鸣。风暴，似乎又要在这片海域上降临。

郭敖一动不动，所有人的呼吸都骤然止住。

卓王孙霍然转身，讥诮地看着秋璇：“你听到了？”

秋璇点了点头。

“过去。”他冷冷道。

众人都是一怔，似乎还未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卓王孙目光冷冷锁在她身上，挥手指向相思，一字字道：“既然你爱的是她，就去换她回来！”

他的声音是那么冷漠，没有一点温度，也不留丝毫余地。

眩目的夕阳下，秋璇的眸子似乎黯淡了片刻。

她静静地看着他，良久，突然展颜微笑：“好。”而后提起裙角，赤脚踩在沙滩上，轻快地跑到了郭敖身边。

郭敖：“我要你答应我，不再离开我。”

秋璇没有迟疑，笑着点头：“好。”

郭敖倒真是信守承诺，随手就将相思放开。

相思却不肯走，回头惊讶地看着秋璇，似乎想说些什么。就见秋璇微笑着向她摆手，嘴唇无声地说出两个字：“快走。”

相思却不禁有些犹豫，一步一回头地向卓王孙走去。

杨逸之目光落在秋璇身上。她的笑容依旧慵懒而随意，仿佛对这一切满不在乎。但他却看到，一缕淡淡的哀伤从她骄傲的眸子中稍纵即逝。

杨逸之和她不过一面之缘，却知道她是师父唯一的女儿。同样的骄傲，同样的美丽，却也同样的为爱所伤。他忍不住轻叹道：“卓兄，你怎能……”

卓王孙一声冷笑，打断了杨逸之的话：“她若也想我救她，就亲自来求我。”他的目光冷冷投向相思：“像她一样求我！”

相思怔怔地站在当地，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杨逸之的心轻轻抽紧。

秋璇看了卓王孙一眼，微笑道：“真是个小气鬼。你下次要是让我救你，不用求我，告诉我一声就可以了。”

她转身，不再理会卓王孙，对郭敖道：“我们走吧。”

“不要忘了带上锅子、铲子、火石、火绒、刀子、扇子，要养活我可是很不容易的。”

郭敖静默地收拾起所有东西，跟在秋璇身后，向海岛深处走去。兰丸抚着胸叹息道：“真是太刺激了！太惊险了！太神奇了！”他似乎有种毛病，不说话就会死。

卓王孙冷冷看着郭敖的背影，脸上的阴云更重。

兰丸：“哎，你的脸色好青唉。”

卓王孙冷冽一眼扫了过来，兰丸惨叫：“不……不要迁怒于我，我是无辜的！”

卓王孙忽然道：“站住。”

郭敖应声住步。

卓王孙淡淡道：“我只说过允许你交换，但没说过放过你。”

他袍袖缓舞，宛如苍龙之行，一字一字道：“我，要，你，死！”

四个字说过，杀气，已满布整座海岛，锁住了一切生机！

郭敖抬头，悠然长叹：“你我之间，真的要一战么？”

日色，陡然凝重。

太阳在这一刻，完全沉入了海平面，苍蓝色的大海上，浮动着幽静的光芒。海风格外沉重，吹过来的时候，似乎要卷走一切。

光芒，像是被吸引一般，附着在两人身上。

卓王孙身上飘逸的，是淡淡的青光。光如苍龙，不住从他的体内逸出。每溢出一条，他的气势便增一分，沉凝而冷肃的剑气，便更强烈一分。更可怕的是，一股极寒的杀气隐隐亘于每个旁观者的心灵深处，产生出死亡般的恐惧。

而郭敖身周却是漆黑，漆黑的光。那些光芒似乎凌乱，却与卓王孙的青光针锋相对，不让分毫。郭敖的身形是淡淡的，黑光却越来越强，将他的面容，形体遮蔽住，渐渐地什么都看不见。他的人像是消失了，只留下一大团沉黑的光芒。

两位绝顶高手之间，一场惊世之战，一触即发。

杨逸之轻轻叹息。他的风月之剑已经出过一次，已无力阻止两人的决斗。

再无人能阻止。

卓王孙面容越来越冷，冰冷的杀气在他身周迅速凝聚。杨逸之忍不住踏上一步，护在相思的身前。月白色的光芒闪动，将两人笼住。秋璇站在不远处，脸上笑盈盈的，似乎并不在乎这一战的结果。虬髯客与兰丸趁着这机会，早已不见了踪影。

卓王孙衣袖缓缓抬起。

袖底已是一片青光。

郭敖淡淡的声音自浓黑中传了出来：“卓兄，我始终悟不出你的春水剑心，只能另辟蹊径。好在咱们两人的剑心都非正统，正好趁此时决出谁强谁弱来。”

卓王孙冷冷道：“这个答案，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因为他坚信，一出手，郭敖必定会死。

剑心已炽烈如日！

但就在此时，一声啼哭传了过来。

卓王孙猛然一凛，急忙抬头。

海岛正中央的高山，在这一刻瓦解。高山最上层的三丈被劈空截去，形成一个巨大的高台。高台上面，放了一座岩石雕成的巨大天平。

一位孱弱的少女，身着雪白的羽衣，被缚在天平的盘子上。

卓王孙厉声道：“小鸾！”

小鸾似乎被封住了穴道，无法回答，只有一声声隐约的哭泣从山顶传下。

卓王孙身影如怒龙腾起，瞬息没入森林中，青云般地向山顶掠去。

秋璇悠悠叹了口气，凝视着卓王孙远去的背影。

“你说要让我快乐——这就是我的快乐么？”

这句话，问的却是郭敖。

郭敖沉默，久久无法回答。

寂静中，她展颜微笑：“走吧。”

两人向左前方行去，身影也迅速湮没在海雾中。偌大的海滩上，只剩下杨逸之跟相思。

相思的身形笼罩在暮色中，看去是那么单薄。失去了卓王孙的庇护后，她显得有些彷徨不知所措。

杨逸之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他终于解开了她身上的傀儡剑气。

接下的事情，就是如何回到中原。

夜色已深，风暴将成。他们只有一条小船，万万无法横渡大海。他轻轻道：“相思姑娘……”

这个称谓一出口，他忽然满口涩然。

似乎，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称呼她，竟是如此陌生。然而他此后都要用这个称谓来称呼她，以礼相守。

“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天亮之后再想法回中原，你看如何？”

他不想去帮卓王孙。有卓王孙在，小鸾就没有危险。他只能将相思送回中原，他能做的，只是保证她的平安。

相思轻轻点了点头。

刚从傀儡剑气中解出来，她的思绪有些茫然。有许多事，许多人影在她脑海里晃来晃去，似乎近在眼前，却又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

这让她痛苦到无法思考，只能默默点头。

杨逸之前面带路，两人向右前方行去。

孟天成默默跟随着他们。他似乎也中了傀儡剑气，变成不会思考的傀儡。

只是，凶手却是他自己。

第二十章　误入仙人碧玉壶

海岛的最南角。一座秀丽的山峰拔地而起，云雾缭绕，花树盛放。

这里正是传说中南海观音的修行之地——珞珈山。

山顶有一座白色宫殿，并不十分巍峨，却处处透着纤巧灵秀，就如一朵白云，无声停栖在山顶上。殿广十丈，却没有宫墙，雕花屋檐下，伫立着四十九根晶莹剔透的廊柱，白色的纱幔披垂而下，悬挂在柱间。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此时正是四月末，满山桃花开到极盛，落花漫天飞舞，在白色的纱幔上绣上朵朵娇红。山风拂过，一片桃花打着旋飞落。穿过悬垂的纱幔、玲珑的廊柱、茫茫的水雾，飘落到大殿中心的一方浅池中，如镜的水面荡开轻轻涟漪。

晏清媚斜坐在池边，翠色的裙裾被池水沾湿，她却浑如不觉，一手支颐，注视着水面——池并不大，水却极清，水面上，舰船、礁石、岛屿一字摆开，仔细看去，竟模拟了这片海域。

几块礁石从北向南一字排开，只有十分之一露出水面，更为巨大的礁体隐在水波下，仿佛一座座坚固的壁垒。只是，这些壁垒的顶端此刻已被掀开，露出空洞的内核，象征着它们已被攻破。

这，正是卓王孙一路经过的水下壁垒。

海域的另一面，散布着几座小岛，岛上山石、围墙、云梯一一俱全，模拟出营寨的模样。海岛周围是一艘艘散布的舰船残骸，预示着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海战。

这，正是杨逸之与倭寇交战过的几处岛屿。飞云城、流花港、海风城、暮雪岛，宛如一枚枚棋子，整齐地散落在棋局上。

她身前的水面浮出一座巨大的海岛，最南面，一座灵秀的山峰拔地而起，白色宫殿停栖山顶，正与眼前一般。这里，正是众人最后齐聚的海外仙岛。

岛屿、舰船、营寨，一切都栩栩如生，仿佛不是出于人力仿造，而是用仙法幻术，缩微而成。

晏清媚的目光透过茫茫水汽，落到仙岛北面的沙滩上。一只精致的画舫停在海边。仔细看去，正是模拟沙棠、木兰制成。她细长的眸子中凝起淡淡的笑意，轻轻抬手，一枝碧绿的柳条横在她纤指之间，一寸寸扭过水面，最终点在画舫上：“终于聚齐了呢。”

她回头，向水雾深处道：“谢谢你。”

大殿的另一角，似乎还有一人。

帷幕从殿顶垂下，将大殿一分为二。一位白衣少女端坐在帷幕后，纱幔与水雾遮住了她的容颜，只看到一双长长的水袖垂在地上，就如从天幕中裁下的一抹月光。极轻的沙沙声从她袖底传来，似乎在织着什么。

晏清媚微笑道：“若没有你帮我，这个计划不会如此顺利。”

云烟深处，少女沉默片刻，轻轻开口：“我什么都不会……是这个计划太过巧妙，他们才会上当。”晏清媚眼中的笑意如春水化开：“与其说是计谋，不如说是天意。”她凝视着水面，目光渐渐变得锐利：“郭敖再度出世时，我已感到，无论仇恨还是江湖，他都已不再挂怀，唯独对秋璇不能忘情。于是我暗示他，普天之下，只有我有办法，能让她改换心意，永远留在他身边。我本以为，他会带着她来这里找我。没想到他竟完全不愿借助我的力量，只想将她困在沙漠中长相厮守。这，与我最初的设想完全相反。好在，秋璇为了能顺利脱身，将他骗到海上。这，难道不是天意么?”

帷幕后，少女握着织梭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道：“如果他真的去了沙漠，那计划岂不是不能施行?”晏清媚淡淡笑了：“那倒未必。他终究会来这里，只不过晚上几天罢了，因为他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她手中的柳条一挥，另一艘精致的画舫从礁石后缓缓浮出，无论形体还是纹饰，都与停泊在沙滩上的一模一样：“四月十七，郭敖与秋璇乘着这艘名叫‘沙棠’的画舫，驶入大海，成为计划的第一条线索。本来，一切应当完全在郭敖的掌控中，但秋璇不愧是姬云裳的女儿，奇招频出，成为最大的变数。连我都没有想到，她为了救相思，竟舍弃了画舫，与郭敖乘铜鼓漂泊，而将昏迷的相思独自留在‘沙棠’内。”

她微微弹指，一瓣陨落的桃花轻轻落到“沙棠”上。“沙棠”顿时失去方向，在水上缓缓漂浮。柳枝斜斜划过水面，停在沙滩上的那艘画舫仿佛受到无形的牵引，向水面退去，就在离‘沙棠’三尺处停住：“三日前。卓王孙乘着另一艘画舫‘木兰’，一路尾随，亦进人这片水域，成为计划的第二条线索。”

晏清媚妩媚一笑：“可他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虬髯客早已跟在‘木兰’后，意图对他施展困龙计划。为了将卓王孙进一步引入圈套，我在海面搭起戏台，出演佛本生故事。不出所料，他迅速看出水下壁垒的秘密。让画舫暂时沉入海下。”

她手上的柳条微微一顿，‘木兰’缓缓沉入水中。水域中便只剩下‘沙棠’，载着一瓣粉红的桃花，在水中漂浮。

“就在此刻，杨逸之奉命围剿倭寇，永乐公主炮轰海风城。虬髯客情急之下，火速前往救援，而将困龙计划交给兰丸执行。当时海雾迷茫。兰丸片刻之间便失去‘木兰’的踪迹。他岂能想到，卓王孙已将船潜入海下?兰丸害怕虬髯客责罚，出动忍者疯狂搜索海域，于是……”

她微笑，手中的柳条划破水面，指向独自漂浮在水上的“沙棠”：“这艘相思所在的‘沙棠’，便被兰丸误以为是卓王孙的‘木兰’。当他用困龙计划擒住相思的时候，还以为擒住的是卓王孙。”

她手腕微沉，沙棠与木兰的模型，一在水上，一在水下，轻轻擦身而过：“至此，便有了一次巧合：郭敖与秋璇；卓王孙与小鸾，本来是两条毫不相关的线索，便在这样的误会中交汇。”

惟幕轻拂，白衣少女默然片刻，轻轻道：“果然是很妙的巧合。”

“虬髯客得知捉错了人，勃然大怒，将本已残破的画舫毁掉。”

她轻轻挥手，“沙棠”顿时化为碎屑，只剩一瓣桃花托在指间。她将桃花轻轻放置到“海风城”旁边的一艘战舰上：“兰丸并没有意识到相思的重要性，只将她当作普通俘虏，囚禁在舰内。而那场海战中，杨逸之大破海风城，缴获战舰无数，其中有一艘，正是相思所在。于是，杨逸之将相思救出。这便是第二次巧合。从此。杨逸之便将相思带在身边，成为这个计划的第三条线索。”

她凝视着水面，纤指微动，青青柳条拂过一座座礁石壁垒：“卓王孙攻破一座座壁垒，一路向南。每一次，都是一幕佛本生故事，每一次，都有一位仙人舍身指路。不出所料，卓王孙渐渐失去耐心，欲将壁垒摧毁。他却没想到，最后一座壁垒中，已设下可以杀死他的埋伏。” 她手上柳条一沉，那座最大的壁垒顿时破碎：“于是，虬髯客，便在他最不经意之时，出手刺杀。”

帷幕后，少女轻轻拂过机杼的手指微微一颤，一根极细的丝线断裂。

晏清媚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变化，只叹息道：“虬髯客万万没有想到，大明军队为了追赶兰丸，炮轰壁垒。猝然间，堡垒崩坏，落下的巨石将虬髯客的必杀之局打破。这便是第三次巧合——杨逸之这条线索的力量，再度影响了卓王孙命运的走向。”

她轻轻抬手，沉入水下的‘木兰’徐徐浮出：“壁垒爆炸时，木兰浮出水面，恰好被漂泊在附近的郭敖与秋璇所得。郭敖终于想起我的暗示，要将秋璇带到无人仙山，于是，他们乘坐这艘‘木兰’，来到此处。”

柳条破水，指引着“木兰”，轻轻停靠在“仙岛”沙滩上。

“这是第四次巧合，秋璇与郭敖，再度与卓王孙的线索交织。卓王孙因仙人指引，一路南行；虬髯客走投无路，只得上岛求南海观音帮助；而杨逸之误以为相思身上的傀儡剑法是虬髯客所种，亦追踪而来。最终，郭敖为了寻找仙岛；杨逸之追踪虬髯客；卓王孙寻找小鸾，齐聚此地。”

她抬起手上柳条，轻轻一拂，整个水面的雾气顿时散去，透出清明整饬的格局来：“如果说，这是一盘精致的棋局，那么，有棋手绝妙的安排，亦有棋子们自己的变数；更多的，却是天意。”

“天意让他们，成就我的计划。”

云水深处，少女沉默良久，轻轻道：“恭喜你。”晏清媚展颜微笑：“这仅仅是第一步而已。”手一顿，碧绿的柳条折为四截，一一插上岛屿，“吴越王与兰丸、相思与杨逸之、秋璇与郭敖，还有……卓王孙。”

柳条插上的分别是一座黑色森林，一座废弃的古城、一座山峰、一片开满鲜花的山谷。它们分别坐落在海岛的东南西北角，隐藏在浓浓的雾色下，透出诡异的气息：“就在这座岛上，一盘更精致的棋即将开局。”

她注视着岛屿模型，嘴角挑起一缕隐秘的微笑，突然一拂袖，四段柳条一起沁出鲜红的汁液。

红得仿佛是血。一滴滴凝结在翠绿欲滴的柳条上，显得格外妖异。

许是山中的水汽太过寒冷，机杼后，白衣少女似乎轻轻战栗了一下。

晏清媚抬头看她一眼，微笑道：“你若觉得为难，之后的事，就不必再参与了。”白衣少女沉默不语。

晏清媚轻轻叹息，笑容依旧是那么妩媚：“其实，从他们踏上这座岛的那一刻，我的棋局已经完成。”她纤长的手指从岛屿上空划过，仿佛推出决胜的棋子，“而我要做舶，只是目送棋子们走到应去的位置。”

少女沉默良久，轻轻摇了摇头：“不。从我知道真相的一刻开始。我只想做一件事……”她苍白的手指突然握紧，一缕极细的丝线在她指间崩断，一滴鲜血溅落在如雪的丝缕上，“我，要亲手杀死他!”

虬髯客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兰丸疑惑地看着他。

虬髯客双目精光闪耀。注视着四周，忽然说：“不对!我们每次来觐见南海观音，走的都是这条路。从海滩过来七十二步，便会出现一条岔道，由左边岔道再走三十六步，便可看到一棵两抱粗细的古树，顺着古树一直往南，便可到达珞珈山。但现在……”他的目光有些沉凝，“一路走来，没有岔道，没有古树。我勉强走到这里，眼前却已没有路了。”

四周是茫茫的森林，由生了上百年的古树组成，枝条在空中纠结，连成密不透风的一片，几乎连天光都照不下来。此时已近夜晚。林中已伸手不见五指。

兰丸道：“也许是我们上岛的位置错了?”虬髯客缓缓摇头：“不，我想岛上应该出了什么变故，小心些!”兰丸笑了：“观音是不会为难我们的，我们不如走回去，等着她派使者来迎接。”虬髯客沉吟良久：“看来也只能如此了。”他们转头向回走去。走了几十步，虬髯客忽然停住：“这不是我们来的地方。”兰丸疑惑地看着他。

虬髯客的脸色更沉。他忽然拔身而起，掠上树梢。沉浓的暮色浸满整座岛，放眼望去，四周尽是漆黑的绿阴。虬髯客心中感到一阵不妙。他俩从海滩进入树林，不过走了一百多步，以他的眼力，应该能看到大海才是。但现在，他仿佛已深陷树林，四周千里万里之外，全都是树。

虬髯客跃下来，对兰丸道：“我们今夜就在这里，一切等明天再说。”天一亮，视野便会开阔，那时便更容易找到出路。

让他忧心的是，岛上应该出现了可怕的变数。南海观音怎么样了?

第二十一章　林深雾暗晓光迟

忍者野外生存的本领天下无双。不过片刻工夫，兰丸已在树上搭好一座小小的木屋，正准备生火，虬髯客忽然悄声道：“噤声!”

兰丸急忙从树上跳下，躲到他身边。一串人声飘来。大概那些人没料到森林里会有其他人，说话并无顾忌。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公主命咱们跟随盟主的船来到这座岛，可找来找去都不见盟主在哪里，这可如何是好?”另一个中年女子道：“着什么急?我们这么多人，散开找，不出一天，定能找到盟主。”

苍老的声音道：“我瞧这林子有些怪异，大伙还是小心点好。”

中年女子道：“怪异又怎样?大不了一把火烧得精光!”

虬髯客对武林中人比较熟稔，听了几句，面带微笑，悄悄道：“这女子乃是峨眉派守真师太，跟她说话的，是武当派清宁道长。他们倒真有些本事，居然远远跟着我们，找到了这里。”

兰丸紧张道：“很厉害吗?”

虬髯客潜运内息，感应到守真、清宁周围还有一百多人，笑道：“不。怕，全是我的手下败将。”

他不再躲避，哈哈大笑着走出：“守真师太，当年嵩山一别。想不到在海外再度相遇。”守真师太正跟清宁道长说话，陡然见他现身，不由吃了一惊，倒退两步，厉声道：“吴越王?你将我们盟主怎样了?”

虬髯客道：“吾今日不过江湖一客，师太称我为虬髯客便可。至于贵盟主，功力通玄，我能拿他怎么样?”

兰丸一时嘴痒：“我见过你们的盟主。”虬髯客目光一横，兰丸刚吐到嘴边的话又不得不吞了回去。但他怀揣秘密，简直不吐不快，就算虬髯客的威严也压不下，于是悄悄道：“有两个人，在这岛上千了非常奇怪的事!”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极为暧昧的笑。

种种形态看在守真师太一行人眼中，不禁疑心大起。这海外荒岛上的两个人，自然是指虬髯客与杨盟主了。非常奇怪的事?现在虬髯客好端端在这里，盟主却遍寻不见，只怕于盟主不利。

她跟清宁道长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相同的疑惑与担心。

锵的一声，守真师太长剑出鞘。指着虬髯客，厉声道：“今日你若不交出盟主，我等誓不与你罢休!”剑尖几乎指到虬髯客的鼻尖。尽管虬髯客修养极好。此时也不由动怒。他纵横江湖，除了极少的几人外，谁敢对他如此讲话?

当下，他杀机已起，口中淡道：“蛾眉门人，都没学过江湖规矩么?”

虬髯客的袍袖似是动了动，守真师太手中长剑顿时“啪”的一声折成两段!守真师太大吃一惊，急忙后退，虬髯客的长袖已然搭上她断掉的长剑。一股沉凝的真气传来。守真师太就觉身子像被铸在长袖上一般，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挣脱。

蓦地，旁边几柄长剑伸来。原来是守真师太的几名弟子上前援手。守真师太是峨眉第二代门人，她的弟子便是第三代了，虬髯客岂会放在眼里?他长袖微摆，要先将他们的长剑震断，再取守真师太的性命。

哪知长袖才出，七柄长剑忽然结成七星。七人劲气连在一起，竟极为坚韧，虬髯客长袖一荡，将长剑冲得七零八落，但一柄都没折断。

虬髯客大为诧异，守真师太用力一挣，竟趁着他吃惊的空当，将断剑夺回。

但虬髯客的武功何等高绝，长袖一甩，重新将断剑卷住，一声清啸，袖底五指弹出。只听铮铮铮一阵清响，七柄长剑同时被弹断，七人被他狂猛无俦的劲力摧倒在地。

“无量寿佛。”只听一声清宣。眼前剑光陡然闪动。虬髯客一声长啸，左袖飞舞，向剑光上迎去。七道剑光在空中神龙般天矫变化，竟然连成一体，精光闪动，哧哧一阵乱响，虬髯客的左袖竟被刺穿。剑光更不停留，已然冷森森地逼到虬髯客眉间。

虬髯客右手一抬，离了守真师太的断剑，双手齐举，威力陡涨，将长剑荡开。守真师太趁机脱身。神色狼狈至极，从弟子手中接过一柄剑，一摆手，六名弟子一齐上前，结成七星之状。

虬髯客已然看见，先前出剑的正是清宁道长与他的师弟们。他心念一动，恍然大悟：“武当派可真是舍得，居然连真武剑阵都公诸于众了!”

守真师太对他恨之入骨，厉声道：“我们一百四十七人，全都练就了真武剑阵，今日便要除了你这魔头!”说着，长剑摆动，引领着峨眉派六名“守”字辈弟子，组成剑阵，向虬髯客攻去。

只见七剑连辉，在阴黑夜中宛如一片白雪，向虬髯客涌了过来。

同时，清宁道长同仇敌忾，也与六名师弟结成剑阵，向虬髯客迫来。他们乃是正宗武当弟子，自幼修习剑阵，对阵法的掌握又比守真师太高了不止一筹。十四柄剑结为一个整体，刹那间，虬髯客的身上要害全都感到刺骨的剑光!虬髯客双袖翻舞，紫芒骤闪。一股雄浑真力伴随着茫茫紫雾向前涌起。这一招，他已施展出九成功力。周围古树一阵剧烈摇晃，真气冲击，迫得十四柄长剑互相撞击，铮铮之声不绝于耳。

但，虬髯客却发觉，自己已经无处可逃!

一百四十七人，二十一座真武剑阵，已在他周围布开，锁住他的每一条退路。这些人显然早经训练，一波攻出之后，不管中还是不中，都决不停留，马上退下，另一波人立即补上。二十一座真武剑阵，七座一波，一波攻，一波守，一波策应，井井有条。

虬髯客才挡了几渡，便大感吃力。就算他功力通玄，也必将在这一百四十七柄剑组成的巨大阵法中被消磨致死。他当机立断：退!

紫雾飞出，咔嚓几声闷响，周围的几株古树断成几截轰然倒下。武当、蛾眉的弟子在练习剑阵时，全没料到这种情况，急忙躲避。虬髯客趁着忙乱之际，携着兰丸隐入绿阴丛中。

守真、清宁等年长弟子都极有江湖经验，古树一倒，他们虽慌不乱，大声命令弟子赶紧回复阵形。一面派人警戒，一面安排人手四处搜罗虬髯客的下落。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落单，以免给他可乘之机。

虬髯客隐在树上。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都收入眼底。这里浓阴蔽天，加之夜色沉沉，更难被发觉。

兰丸悄悄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虬髯客低声道：“这帮家伙极为可恶。若不是他们，我苦心经营的飞云城、天雨城、海风城怎会陷落?不杀他们难消我心头之恨!只是真武剑阵非比寻常，被他们缠上，连我都难以脱身。只有趁他们落单先杀几个，组不成剑阵他们就不是我对手。”说着。他闭目沉思真武剑阵的诸多变化，良久笑道：“真武剑阵，果然了得!”

清宁道长果然是个人才，一百四十七人中，有四十二人是二代弟子，组成六座剑阵，剩下一百零五个三代弟子，组成十五座剑阵。他将这些弟子分成五支队伍，分别去四周搜索。而自己率领一座二代剑阵。居中策应。武当派有一种凌云哨，声音极响，用于传递信息。

这样的安排，的确极为缜密，但可惜，他的对手是虬髯客。

虬髯客的武功高出他们太多，他隐身跟踪。这些人根本无法发觉。兰丸的武功虽然低一些，但最擅隐藏形迹。所以，当两人远远跟随时，这些峨眉弟子根本没有察觉。领头的，正是守真师太。

林中藤蔓横生，遮蔽了微弱的月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守真师太不敢大意，命一名弟子隔一会便吹动凌云哨，再命一名弟子专门追索其他队伍的哨声，免得离得太远。其余人全神贯注结成剑阵，以防虬髯客骤然出现，造成慌乱。

虬髯客远远跟着，并不现身。他只耐心地等待着出手的最佳时机。

果然，还不到一刻。就有些三代弟子开始擦汗。守真师太大声训斥。保持着队形。但又过了两刻钟之后，她也开始擦汗了。

夜色深沉，浓得看不到尽头。虬髯客闪到一株大树上。这株大树距离守真师太有几十丈远近，但他算准，当他们到达树下时，士气必将落至极点。而那时，就是他出手的最佳时机。果然，守真师太率着弟子向这边走来。就算虬髯客正携着兰丸隐在他们头顶，一行人也懵懂不觉。

等他们一到树下，虬髯客突然一声暴喝，真力运转，大树轰然倒塌，顿时将几个走在下面的峨眉弟子压倒。一股狂猛掌力暴卷而至，离得近的几人首当其冲，连剑招都没递出，就被击杀。

守真师太一声悲呼，猛地扑上，激怒之下，竟忘了结剑阵。

紫芒在她面前炸开，她忽然觉得树林中的风声是那么刺耳。然后，她软软地跪下。断剑刺进了自己的胸膛中。

虬髯客的身影自树影中狂笑飞起，没人森林。顷刻间，守真师太与十三名弟子，全部殒命于虬髯客掌下。剩下的峨眉弟子惊慌失措，拼命吹起凌云哨。附近的几支队伍听到哨声有异，急忙赶来驰援。一时间，树林中尽是衣袂破风之声。

清宁道长叫道：“先不要慌，大家结成剑阵!”

众人齐声应了，锵锵一阵响，各各结成真武剑阵。但就在这瞬息工夫，惨叫声不断传来，又已被虬髯客杀了几人。清宁道长脸色阴沉，率着二代剑阵穿梭往来，终于，将所有人都聚到了一起。

清点人数，总共死了二十六人，分属两个二代剑阵与六个三代剑阵。清宁道长按住心头怒火，将剩余的人重新组成一个二代剑阵与两个三代剑阵，由于缺少配合，威力已大为逊色。

眼见森林中一片漆黑，虬髯客随时都可能现身。他们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死亡罗网中，无法逃脱。清宁道长不敢再命大家追捕虬髯客，只能吩咐师弟清音率着一个二代剑阵连同两个三代剑阵巡逻，其余人草草吃些干粮，就地歇息，等天亮再说。

这一夜。没人能够入睡，只是在半梦半醒间小憩一会。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清宁道长呼唤守善师太的剑阵醒来，替换清音。

但守善师太已经永远都不会醒来了。

谁也不知道，虬髯客是什么时候潜入人群，杀死了她。而他的目的十分明显。在每个二代剑阵中都杀死一人。令剑阵不再完整。纵然补上一人。威力也将大大减弱。那时。虬髯客就不必再怕他们。

清宁道长站在守善师太的尸体边，心头泛起一阵冷凉。

夜，还漫长得看不到尽头，但，他们已经失去了二十七条生命。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兰丸在剥树皮。忍者的野外生存能力是最强的。虬髯客在执行刺杀的时候，兰丸就在造房子。他随时随地都希望自己能过得舒适一些。森林太冷，又不能生火，所以，他只能造一所房子，铺一张床，好好睡一觉。等明天一早，虬髯客会叫醒他，那时，所有的中原正派都会死光了。

他一点都不为虬髯客担心。杀戮，不过是简单地机械重复而已。而他要做的，只是让这所树上的小屋更温暖、更艺术一些。

但突然之间，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第二十二章　草木无情空寄泣

这一次，轮班的是清雨率领的剑阵。

清宁道长很信任这位师弟，他的年纪虽不大，但剑术几已不下于清宁。所以清宁道长很放心地进入了梦乡。他此刻一定要养精蓄锐，想出一个好计策，在黎明到来时将虬髯客抓住。

但他一合眼，眼前尽是百年古树的影子，狰狞的藤蔓相互纠缠，像一条条巨大的血管，妖异而缓慢地蠕动着。仿佛他们置身的不是一座森林，而是一只巨兽的腹脏。

清宁道长皱了皱眉。他行走江湖三十二年，什么怪事没见过。怎么此刻的心情会如此浮躁?他深吸一口气，运起武当心法，将胡思乱想全都压下，吐纳三周天，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林内的古树全都活了过来，枝条尽皆化为赤红。悄悄的，树木们将枝条伸到熟睡的人群中，扎入他们的肌肤，贪婪地吸吮着鲜血。他拼命地呼救，却没人听到。

突然，一声凄厉的叫喊从北方传来。清宁道长霍然惊醒，急忙率领剑阵向喊叫的方向奔去。

远远的，就见名叫灵山的小道自浓密的阴暗中奔出，面部扭曲，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直直指着前面，不住口地大声叫嚷：“鬼!鬼!”清宁道长怒斥道：“道法正气，天地乾坤，什么鬼敢靠近?”灵山尖声道：“真的是鬼!清雨师叔被鬼取走了脑袋!真的是鬼!”清宁道长的心陡然一沉，顺着灵山的手指望去，赫然见到清雨正站在自己的前面。

——却已没有了头颅。大团的鲜血泼洒在他的蓝布道袍上，尚未干涸，透出浓浓的腥咸。幽微的火光中，一只蝴蝶像是被血腥吸引来一般，围着尸体转了几圈之后，缓缓振翅飞走。

清雨的头颅不知去了哪里。清宁摆摆手，六名师弟遍寻不着。

清宁喝道：“这必定是虬髯客下的毒手!大家就地休息，等天亮后跟他决战，为清雨师弟报仇!”众人答应一声，心里却都感到一阵沉重。凶手来无影去无踪。清雨道长武功这么高，依然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了头颅。这仗，可怎么打呢?

兰丸斜坐在树枝上，继续揉着树皮。他的脚下就是峨眉派的遇袭之处。清宁道长怕收尸时被虬髯客突袭，并没掩埋峨眉弟子的残躯。那些尸体有的横在草丛中，有的被压在树下，奇怪的是，头颅却全都不见了。

兰丸一阵诧异。中原的规矩这么奇怪吗?死了人不掩埋，反而将头割下带走?我们大倭国可不是这样。死去的人是多么可怜啊!

兰丸剥起树皮，小心将它们弄得柔软，再拧干水分，层层叠放起来。将树皮铺在木屋里，闻着香味入睡，该是多么惬意啊!

他好容易收集好一大抱树皮，悄悄向木屋所在的大树挪去。

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无头尸体。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不行，赶紧造好房子，赶紧睡觉，再看多了，会心理变态的。

他来到小木屋前，轻轻推开那道布满苔藓的木门。浓郁的血腥顿时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兰丸的脸色陡然惨变!

几十颗头颅，整整齐齐地码在木屋中间。眼珠已经发白，却仍不肯闭上，仿佛两团凝固的水银。一起直勾勾瞪着他。

兰丸吓呆了，抱在手中的树皮哗哗散开，从树梢落到地上。凭借着忍者的本能，他感到正有巨大的危险在缓缓靠近他。

但，周围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只有极为轻微的簌簌声，在虚空中振响，仔细听时，却又分不清从何而来，仿佛只是耳鸣。

兰丸恐惧得几乎要大叫起来，但他知道一旦出声，敌人立即就会知道他确切的位置，所以，他用力捂住口，压抑自己的恐惧。

沉静的黑暗像是山一样，慢慢向下压来，伴随的是那越来越近的簌簌声，就仿佛有无数只蚂蚁，正在钻入他的鼓膜。兰丸的心理防线一点点崩溃，他终于忍不住，惨叫一声，向外奔出。

无声无息中，他就觉自己的长发被截去了一段。散发披垂下来，将他的眼睛挡住。但此时的兰丸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是全力向前狂奔。

他一定要赶紧找到虬髯客，让他保护自己。他能感觉到。睡梦中的中原人士已被他的尖叫声惊醒，向这边拥了过来。但他只能狂奔。

猛然，他的身子陡然一轻，被一人提了起来。兰丸大喜，急忙睁眼，提起他的人，正是虬髯客。他刚想说什么，却见虬髯客的面色凝重至极。冲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兰丸很乖觉地在虬髯客身边坐下，然后，他看到了极为妖异的一幕。

离此处最近的七名中原人被兰丸的叫声惊动，追了过来。他们的脚步惊起了在森林枯叶中栖息的枯蝶与鸣虫，发出一阵唧唧吱吱的怪啼。听上去格外荒凉。虽然这七人的领队已被杀，是仓促间凑成的剑阵，但他们全是武当、峨眉的二代弟子，战斗力依然颇为不俗。

但突然之间，他们的头颅猛然飞起，而七具身子仍然在向前狂奔。

鲜血，如同节日的焰火般从脖腔里狂涌而出。而那七颗头颅，却并不坠落，反而诡异地悬停在空中，一动不动。七人面上的表情栩栩如生，有的震惊，有的恐惧，有的焦虑，有的惶然不知所措。就像是荒郊野寺里的雕像，凝止在死去的一瞬。

远方传来几声夜鸟的哀啼，真正的杀戮，终于拉开了序幕。

兰丸惊讶地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真武剑阵的威力，他早就见识过，就算是虬髯客，都无法短时间内攻破，但此时，七名武当峨眉的二代弟子却妖异地猝死在一瞬间。漆黑的森林，仿佛化身为恐怖的炼狱。

兰丸几乎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缓缓的，那些头颅仿佛被无形的线操控，向空中飞起，越飞越高，最后竟向兰丸搭好的木屋落去。兰丸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如果他不是有完美倾向，造好木屋不及装饰就睡进去。此时只怕身上已堆满了头颅。一想到这里，兰丸就不禁全身颤抖。

虬髯客的目光深邃，紧紧盯着那些头颅。显然，他也没看出凶手到底是谁，又是如何行凶的。在这个黑森林中，仿佛潜藏着一个神秘可怕的敌人，他的出手诡秘莫测，武功高深至极。连吴越王都没有自信能够挡下他的一击。这个人，究竟是谁?

夜，长得就像是一生。虬髯客没有摸清楚神秘人的底细，不敢随便出手，而中原人的尸体，仍在不住增加。

没有凶手，没有征兆，突然之间，头颅便拔空而起，热血溅空。死亡人数，已经高达五十二人。上岛来的正派武士，折损超过了三分之一。

恐惧，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夜，却仍然很长、很长。

兰丸郁闷极了。温暖的小木屋已成头颅的坟场，不能睡觉，他的皮肤可怎么办?他仰天叹息一声，又急忙捂住嘴。他可不敢惊动那个隐藏在森林中的神秘高手。虽然他并不情愿，但虬髯客还是离开了。虬髯客并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他要主动出击，寻找凶手。兰丸只好用隐身术躲在树顶上，一动也不敢动。

露气越来越重，粘在皮肤上，慢慢滑落，仿佛是一群不知名的黏虫在身上不停爬行。好难受。兰丸摇摇头，这一路可真是苦差啊!他不由怀念起自己的团扇美酒，不由开始有些后悔。突然，他从树上跳了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一件可怕至极的事情。

清宁道长吩咐缩小露营的圈子，命令仅剩的四个二代剑阵分成两班，轮流守夜。不管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靠近，都只用真武剑气远远御敌。果然，如此布置后安全了很多。大家难得地安睡了一个多时辰。

清宁道长却不肯休息。森林妖异的幻影仍然藏在他脑中，让他有些心神不宁。他禁不住向四周看了一眼，那些古树静静地伏在阴影中，并没有化成梦中的粗大筋节。他不禁哑然失笑。难道是自己草木皆兵了?

突然，沉重的脚步声自森林深处响起。清宁道长一惊，急忙示意守夜的十三人警惕起来。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清宁道长急忙示意众人屏住呼吸，以免中毒。脚步声极其缓慢，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团团围住，一声声逼近，仿佛踏在他们的心上。终于，一切声响都静止下来。森林中的夜色也更加浓重。宛如一摊化不开的死水。

清宁道长运起内功，方能看到一丈之外。他的脸色霍然变了。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只剩下灵山狂呼的那个字——鬼!

靠近的人，身上穿着武当、峨眉的衣服，上面染满了暗红的血迹。他们的行动僵硬笨拙，像是被拙劣手法操纵的木偶，正在一股神秘的意识驱动下，向生者一步步逼来。尤为可怕的是。他们都没有头颅，赫然竟是死在森林里的那些无头尸体!

清宁道长一声清啸，惊醒了所有睡着的人。大家慌乱地爬起，那些无头尸体已经迫得很近了，他们扭曲的身体仿佛因嗅到活人的气息而疯狂，狂乱地向前扑着。弟子们忍不住惊呼出声，挣扎着向后退去，谁也不敢靠近——白色的黏液不住从无头僵尸身上的破洞中涌出，仿佛他们的身体正在迅速溃烂，成为恶魔的巢穴。

巨大的惊恐侵吞着弟子们的心，他们慌乱地拥挤着，但那些无头尸体却越逼越近。几位弟子在恐惧之下，被地上的枯枝绊倒。他们惨叫着，却无力爬起，只得拼命地呼叫同门相救。但又有谁敢靠近?

慢慢的，几具僵尸逼近，踩住他们的手脚。弟子们禁不住惨叫起来，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他们凌乱地施展拳法，向那些僵尸击去。拳脚触处，腐肉四散，沾了满身。

他们的呼叫声骤然哑了。一颗颗头颅凌空飞起，血溅五步。

他们，也变成了一具具无头的僵尸。

清宁道长大惊，一声清叱，剑芒骤现。长剑宛如青龙般。破空向僵尸飞去。他也不敢靠近这些可怕的僵尸。只能飞剑伤敌。“噗”的一声闷响。长剑扎在僵尸身上。剑中蕴涵的真气强大，僵尸连接后退几步，栽倒在地。但，还没等弟子们欢呼，僵尸就缓慢、笨拙地爬了起来。长剑，就插在身上，他却恍如无觉。

清宁道长心中升起一阵恶寒。他刚才连使真武伏魔印、北斗七星印、南斗生死印、太上无绝印，都没丝毫用处。什么邪魔，竟不畏道法正气?

突然。他心生一计，叫道：“大家到树上去!”

众弟子纷纷施展轻功，纵上古树。毕竟经过多时的训练，虽在忙乱中，他们仍能以剑阵为单位，同一剑阵纵上同一株古树，丝毫不乱。

那些僵尸失去目标，缓缓围在树下。他们似乎想要攀上树木，但僵硬的手脚已无法带动他们沉重的身体。

清宁道长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抬头，密密麻麻的树木遮天蔽日。

夜，究竟还有多久?

兰丸看着僵尸扑向武当、峨眉弟子，吓得腿都软了。

他笃信世间确有鬼神，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冥界之门打开了，伊耶那歧率领着他的子民开始抢夺太阳下的土地了……赶紧跑吧!

他施展开忍术，快速奔向虬髯客离开的方向。

远远的，只见虬髯客大袖垂地，仿佛在聆听着什么。他身周四丈外，赫然站着四只无头僵尸，静止不动，似乎也在聆听。

兰丸急忙住步。虬髯客听见他走近，叫道：“不要过来!”

兰丸当然不会过去。作为一个忍者，他最能分辨危险与安全。此时，虬髯客的身边无疑危险至极，而最安全的地方，当然是树梢了。他赶忙找了个最结实的树杈，坐了下来。虬髯客的大袖突然舞起，卷起两团猛烈的真气。紫雾弥漫，如出海的蛟龙。这一式。绝非寻常人所能抵挡。

四只僵尸一动不动，虬髯客的衣袖却像是遇到了最锋利的剑气，突然被截断。紫雾轰然爆散。虬髯客目光一肃，双袖着地卷舞，将地上腐败的枝叶带起，暴雨般向四周袭去。这些枯枝败叶经他袖中所含的三花聚顶神功锤炼，无异于刀剑，被它们砸中，就算一流高手也难应付，何况这些僵尸?兰丸忍不住要拍手欢呼。

但。枝叶卷起的秘流才一出手，便倏然散成几十截。强猛的三花聚顶劲气被割断之后，气团间彼此无法聚合，纷纷在空中爆开。一时间枯枝败叶的粉末漫空飞扬。似乎正有一个无形高手站在虬髯客面前。所施展的亦是诡秘莫测的无形剑气。锋利无比，断金碎玉。虬髯客大袖垂地，已经缺了一截。

那些僵尸，忽然缓缓举步，向他迫来。虬髯客身子拔起，却突然一沉。他一掌向左边拍去，却又猛地撤回，向后扫去。

他身周空空如也，但他却全力击打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僵尸的身子。也似乎在随着他的掌风抖动，越来越急。

虬髯客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他摊开手掌。掌中是十几枚石子，潜运内力，石子爆散而出。没有一枚石子是击向僵尸的，但那些僵尸却突然停止了动作，呆立于原地，像是木偶被剪断了提线。兰丸惊讶地张大了嘴。虬髯客袍袖张开，仿佛在等着什么东西落下。

他仔细看着掌中的东西，脸上的笑容清晰起来：“我终于明白了。”

第二十三章　风叶落残惊梦蝶

无头僵尸不断地摇撼着古树，就算是千年古树也无法承受他们的蛮力，正在慢慢地瓦解。清宁道长忧心忡忡地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突然，所有的僵尸都静了下来。清宁道长忽然有种错觉，他们脖子上的血腔，就是他们的眼睛，他们正用这只巨大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刷——刷——仿佛是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地振动着翅膀，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恐惧。

突然，一团浓黑的阴影从血腔中飞出，沿着树干盘旋着向树上飞去。

清宁道长心知不妙，急忙一声清啸，领着众人向上飞纵。

古树，在这一刻，崩裂，轰然向下砸去一

清宁道长跟几个师弟的武功极高，古树倒下时并不慌乱，斜纵上了另一棵树。但同他在一棵树上的三代弟子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只听一声惨号戛然而止，又有几颗头颅飞起，几具无头尸体跌下。

鲜血，带着浓重的腥气，喷溅在树干上，像是一幅凌乱的泼墨画。

人群立即慌乱起来，哭喊着向更高处爬去。

清宁道长突然道：“慢着!”出手，剑光破空而起。正在猛力摇晃树干的僵尸一起停下来，像破碎的人偶般跌在地上。清宁道长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守如师太惊喜交加，急问道：“清宁师兄，你发现什么了?”清宁道长回转剑光，只见长剑上串着一只蝴蝶。那只蝶足有手掌大小，通体漆黑。看上去并无异状。只是，几条晶莹的细丝从它的翼上垂下，另一头赫然连在僵尸身上。清宁道长道：“我们在林中遭遇的神秘杀手，就是它!”“它?”守如师太一怔，“蝴蝶?这怎么可能?”

清宁道长不答，伸手折下一根树枝，向空中一画。树枝横过蝶丝，竟被无声息地切成几截。就算最锋利的刀剑，也不过如此!

守如师太脸上变色。清宁道长黯然道：“清雨师弟就是因为没想到这一点，所以遭到这些蝶丝的暗算。”

黑夜的森林极为昏暗，这些蝶丝又细而透明，根本无法察觉。但，只要沾到丝毫，就会被划伤；绕过脖颈轻轻一拉，头颅就将被割断。难怪那些头颅会悬停在空中，却是被这些黑蝶带起的。不必说，那些僵尸也正是因为被蝶丝操纵，才会如有生命一般。想通了这一点，守如师太不由长出了一口气。无论蝴蝶有多么可怕，总比神鬼要好对付得多。但这些蝴蝶为什么会杀人呢?

清宁道长飞出一剑，将树下的一只僵尸斩开——黏稠腥臭的液体从僵尸的体内流出，借着微淡到极点的星光，隐约可以看到，这些液体中夹杂着无数枚手指大的白点。

清宁道长的面色凝重，缓缓道：“那是卵。这些蝴蝶袭击人，是为了将卵产在人体内，以被害者的血肉为食，繁殖出秘魔般的力量。”

清宁道长顿了顿，久久凝视着浓黑的夜色，仿佛若有所悟。

忽然，他回过头，对着守如师太跪下来。守如师太大吃一惊，急忙搀扶：“清宁师兄，你何故如此?”清宁道长不起，肃然道：“今日有一机会，能令正道昌明，但需要师妹牺牲一下，不知师妹可愿意?”

“咱们佛道本是一家，同为天下正道效力，有什么不能牺牲?”

清宁道长磕头：“多谢师妹。清风明月不照人。”说着，他猝然出手，一剑刺入守如师太胸口!与此同时，武当门下齐齐出手，将峨眉弟子一举格杀。显然，那句“清风明月不照人”，正是武当派出手杀人的暗语。

守如师太满脸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满脸慈悲的师兄怎么会突然下此毒手。清宁道长俯身，长叹道：“日后天下太平，邪道殄灭，都是师太的功劳。”说着，他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守如师太的目光越过他的身体，只见几名武当弟子紧紧抓着几具无头的僵尸。她忽然明白了清宁道长想做什么，不由感到一阵刻骨的恐惧，再已无力挣扎。

虬髯客带着兰丸在林中穿梭，却再没有发觉武当、峨眉的踪迹。他又击杀了一些黑蝶，却始终走不出这片密林。

他仰望着头顶阴沉沉的巨木。树叶厚厚的，像是漆黑的天。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蓝色的天空是什么样的了。天，仿佛从一开始就是黑色的，只有两三丈高，沉沉地压在头顶上。

突然，就听一个人叫道：“王爷，别来无恙啊?”他猛抬头，只见清宁道长站在树下望着他，面带微笑。

虬髯客冷冷一笑。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这群混蛋。

清宁道长微笑道：“我练成了新的剑阵，王爷想不想见识一下?”说着，六个人缓慢从他背后走出。

林中太过黑暗，根本看不清楚来人的面容，仅从服饰上可以看出，这六人有三个是武当门下，另三个则是峨眉中人。

虬髯客冷笑。真武剑阵并不是天下无敌，尤其是在这群废物手下施展出来。他有自信，能在十招内将剑阵击垮，在二十招内，取走清宁的项上人头!

清宁道长缓缓举步，向前跨出。身后六人同时跟上，真武剑阵成形。

虬髯客身子一晃，闪电般迫近，七七四十九掌飞出!一旦让剑阵从容布好，再破就难了。一定要抢在之前，攻他们个措手不及!

剑阵的弱点，清宁道长当然非常清楚，但他并没有阻止虬髯客。

砰砰砰一阵闷响，虬髯客的七七四十九掌全都拍在了六人身上，而这些人，竟连躲都不躲。

虬髯客心底生疑，脚步不由一缓。腐败的血液，从六人的体内涌出。

在清宁道长的狂笑声中，六人的行动倏然快了起来!

一只只黑色蝴蝶从他们体内的破洞中飞出，带出一条条晶亮的蝶丝。蝶丝的另一端，竟控在清宁道长手中。清宁道长竟用蝶丝操纵着六具尸体，连同自己，布下了一座妖异无比的真武剑阵。

这些尸体全然不畏拳脚，更为可怕的是那些飞舞的黑蝶。它们一而在空中飞舞，一面吐出极为锋利的蝶丝，在空中织出一张巨网。只要沾到半点，肢体立刻就会破碎。在浓浓夜色的掩映下，这张死亡之网几乎与森林的黑暗融为一体，难以分辨。若在平时，虬髯客当可用无上的内力将蝶丝一一震断，但，有了真武剑阵的庇护，他根本无法腾出手来，

真武剑阵一共击出了一百零八剑!黑蝶飞舞，将死亡之网越织越密，三花聚顶神功凝成的紫雾被一团团割裂、爆散。随着一声声肉体破碎的闷响，更多的黑蝶从傀儡身体中涌出，振翅飞舞。

几招过后，虬髯客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真武剑阵，已经迫近他身前两尺。若再近一尺，他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危。

这座妖异的僵尸剑阵，就像一张黑色巨网，巨大的死亡蜘蛛就躲在不远处的阴霾中，缓缓操纵着蛛丝。一面欣赏着猎物的垂死挣扎，一面将网越收越紧。让人无处可逃。

突然，一团黑影从天上冲下。那是一只破碎的木屋，里面盛满了早就腐烂的头颅。

木屋砸在剑阵上，清宁道长一惊，剑阵微微一滞，虬髯客趁机冲天而起，脱离了剑阵的束缚。冷汗，已浸满了他的脊背。

清宁道长停下剑阵运行，远远看着他。长长短短的蝶丝从他袖底垂下，透出森寒的光芒：“我会狩猎你，直到杀死你。”他的嘴角浮出一丝妖异的笑容，看得虬髯客亦有些毛骨悚然。

他不敢多留，带着兰丸飞逃而走。这还是第一次，他在一个二流高手手底吃了败仗。但他并不感到恼怒，只有刻骨的恐惧。

清宁道长冷冷地注视着虬髯客离去的方向。

黑蝶慢慢枯萎。从空中落下。蝶丝也迅速从晶亮变为灰败。被他驱动的几具僵尸已经完全腐烂，尸体内的污液跟未孵化的蝶卵淌了一地。一阵风过，失去寄主血肉滋养的蝶卵迅速枯朽。

清宁身后，只剩下寥寥十几个武当弟子，全都畏缩地看着他。

这些黑蝶固然凌厉至极，但寿命实在太短，活不过一个时辰。而蝶卵若是暴露在空气中，也会迅速腐败。他需要更多的黑蝶。他需要更多的力量。他需要更多的寄主。

他回头，对最嫡亲的弟子们柔声道：“你们，愿不愿意为正道昌明牺牲一下?”黑蝶，从他手中飞舞而起，笼住了这些弟子。

兰丸被彻底吓坏了，再也不敢离开虬髯客半步。虬髯客的信心也在慢慢瓦解。

这座秘魔森林，迟早有一天要将他吞噬，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黑蝶、清宁，不过是森林的帮凶。他们迟早有一天也会被吞噬。成为黑蝶孵化前的寄主，而后，腐败。

这一次，真的已经穷途末路了吗?虬髯客竟无法回答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虬髯客与兰丸终于踏上了森林的边缘。

突然，他们身后的树丛一阵骚动。两人回头，就看到清宁道长那张极为妖异的脸——多时不见，他的两条眉毛变得极长，从额前垂下，眼眶深陷进去，笼罩在一片黑影下。灰白的眼珠高高凸起，上面交布着无数裂纹，将眼珠划分成细小的圆孔，看上去竟宛如生出了千百只复跟。

他佝偻着身子，在丛林中缓缓行走，俨然一只直立行走的巨大蝴蝶!满地枯叶发出惊恐的碎响，这只人形蝴蝶踉跄着，在黑暗中一点点逼近。

他的声音无比嘶哑：“你知道吗?这种力量……这种力量实在太强大了，只要拥有它，就可以天下无敌……什么卓王孙、杨逸之，全都不在话下!我会一统武林，所有人都会歌颂我、纪念我……”

他踉踉跄跄地前行，千只复眼一起射出妖异的光。但突然，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头颅摔了出去。

一只黑蝶从他体内飞出，晶莹的蝶丝缠住了他的头。扑的一声闷响，他的头颅破空飞起，静静悬停在空中。而层层蝶丝将他的身子裹住，形成一枚巨大的茧。

所有的弟子都死了，这种黑蝶繁殖得实在太快，需要的尸体实在太多。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珍贵的蝶卵不能暴露在空气中太久。于是，为了俘获这种强大的力量，为了将无敌的魔物带出森林，清宁只能将蝶卵种在自己体内。他本以为，靠着自身的内力，能够暂时压制蝶卵的孵化，一旦走出森林，就能找到其他人作为寄主，将蝶卵移植过去。然而，就在他找到其他活人的一刻，黑蝶已破体而出。他终于与这种力量同化!

虬髯客与兰丸看在眼里着他惨死的样子，禁不住毛骨悚然。

但这种力量……但这种力量……

虬髯客忍不住看着渐渐飞近的黑蝶。拥有了这种力量，他能不能胜过杨逸之?能不能胜过卓王孙?能不能取回他失去的一切?

连清宁都可以借此打败他，若是这种力量掌握在他的手中呢?虬髯客忍不住怦然心动，他的目光，投向了兰丸。

兰丸脸色大变，疯狂地向外跑去。但虬髯客一出手，就抓住了他。

夜色，黏稠得宛如包裹在蝶卵上的汁液，在森林的腹腔里滚动着。

黎明，到底何时才能孵化而出?

第二十四章　吴王池馆启蒙重城

秋璇停住了脚步。她没有想到，海岛上竟然会有一座城。

恢宏的官室坐落在城池中心，周围辐射出八条道路，将整座城划分为八片。每一片都修建着层层叠叠的房宇，聚集着集市、酒肆、客栈、庙宇。高高的城墙将城池圈住，墙外是宽阔的护城河。就算是中原第一流的名都巨县，也不过如此。可是，此刻却已全部荒废了。

暮霭沉沉，锁住整座城市，城内空得听不到一点人声。宫室上明亮的金漆已经暗淡，暮色返照在上面，就仿佛一位年华不再的老妇，哀伤地对镜叹息。原本高大的围墙已经颓败，巨大的裂痕纵横交布，尘埃与蛛网挂满门窗。空气中，一股腐败的气息四处弥散。这座城市的规模仍记载着它曾经的繁华，但时光的无情却令它老态龙钟。

秋璇叹息道：“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他们面前是一条宽逾三丈的护城河，一座吊桥横亘在河上。两根粗如人臂的铁锁从城墙上延伸出来，仿佛城池狰狞的长牙。锁链上锈迹斑斑，木板更几乎全部腐烂，一踏上去就发出令人恐惧的裂响。铁锁摇晃，灰垩的蛛网从木板的缝隙中簌簌脱落，坠入深不见底的暗渊中。没有水流，只有莫名的黑色阴霾浮起，在寒风中卷起诡异的漩涡。却始终看不清究竟有多深。暮色笼罩下，几声凄厉的哀鸣划破长空，仿佛在提示着每一个入侵者——这不是普通的吊桥。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甬道。

河的彼岸，便是传说中的幽冥之都。当最后一缕夕阳消失时，那荒落的城池即将点起万盏鬼火，笙歌艳舞，化为无数孤魂怨灵的乐土。一入此境，再世为人。

秋璇仿若不觉，轻轻走了过去，穿过城楼，一直走上气息奄奄的大街。她微笑道：“想不到你为我准备了一座这么好的城池。”郭敖默默跟在她身后：“我说过，要带你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这句话我却不敢苟同。那里不是有人吗?”

郭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道旁残存的门楼旁，一人坐在门槛上，背向着他们，似乎正在弯腰捡拾着什么。他似乎费了很大的劲也没捡起来，佝偻的身子痛苦地颤动着。

两人向那人走去。郭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伯，请问……”那人的身体突然崩塌。一阵吱吱的惨叫尖锐地传人两人的耳中。郭敖一怔，双掌同时推出。那人的身体被他的掌风击飞，重重砸在院墙上，身上的袍子立即如枯叶般破碎。一群老鼠尖叫着从袍底钻出，却并没有逃走，而是用后脚支撑着站起，拱起两只前脚，看着两人。

它们的眼睛血红。红得就像是两只血洞。

郭敖的眉头皱了皱。那人只剩下一具白骨，骨头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爪痕齿痕，应该是被这些老鼠吃尽的。

郭敖与秋璇对望一眼，都不知该说什么。难道这座城中，已然没有一个活人了?

两人慢慢向城中心走去，郭敖的剑心散开。搜索着城中每一处生机。

这座城似乎真的空了，但并不是没有居民，而是很多，都是老鼠。它们充斥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荒败的房舍全被蛀穿，青石大道被啃噬得残缺不全，无数的鼠道四通八达。

他们走了片刻，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之声，越来越多的老鼠从城中的每一个角落拥出，将他们团团包围。但这些老鼠又感受到郭敖身上可怕的杀气，不敢太靠近，全都前腿抬起，像人一样站立着，用血红的眼珠直直盯着他们。

他们每走一步，鼠群就跟着移动一步。到后来，老鼠越聚越多，整个大街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两人每走一步，就听到潮水般的哗啦一声。

它们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前方。有些呆滞，更有些诡异。

暮色。锁住了这座城市，仿佛铺开了满地残血。

两人几乎绕城走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一个人。这是座废城，也是座死城。夜晚来临时，月是那么圆，那么大，清泠泠地悬在空中，好像从来就没有过白昼。老鼠们全都人立着，看向月亮，仰头凄嘶。

整个城中立刻充满了那种尖锐的、让人狂乱的声响。

秋璇和郭敖来到一处略为空旷的广场。五色的大理石被裁成各种形状，在地上铺成七朵巨大的牡丹。每一块石材都经过了精心打磨，平整如镜，返照出凄清的月色。上百只白玉盆、水晶盆、琉璃盆随意地摆放在镜面上，盆中没有奇花异草，只剩下一摊灰垩的尘土。

这里，应该曾经是宫室的苑囿，虽被废弃了多年，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繁华。苑囿的东南角似乎曾种满牡丹，汉白玉的栏杆上还雕刻着历代歌咏牡丹的名篇。也许是由于大理石过于坚硬，这里并没有留下老鼠的痕迹，显得出奇的整洁，也出奇的清冷。

城中几乎没有树木，唯有这片苑囿的中心矗立着一株桂树的遗骸。桂树巨大，在如镜的地面上投下峥嵘的倒影，仿佛还在追忆着当年枝叶扶疏、上参月空的繁华。树干全部干枯了，一片叶子都没有。虬龙般的树根已被蠢空、腐烂。

郭敖砍下几根树枝，倚着桂树搭起一个矮棚。又在树根上削出一块略为平整的地方，用木屑与枯叶铺出一张床。远远的有风吹来，清冷而荒凉。秋璇抱膝坐在床上，听着无数老鼠的哀嚎，心烦意乱。

她皱起眉头：“你就不能想个办法，这么吵闹我怎么睡得着?”

郭敖道：“好。”从地上坐起，走了出去。

过不了多时，北方的老鼠安静了下来。再过一小会，南方、东方、西方的老鼠也都安静了。空气中弥漫了房舍崩塌激起的灰土。郭敖慢慢走了回来。

城中的房舍已倒塌了三分之一，八条街道，全被震起的乱石堵住了。城，顿时陷入了死寂。这让月亮显得更大更圆。一旦望着它，就忍不住想象，月面上那层层阴影中到底住着些什么。想来想去，再难入睡。

秋璇幽幽叹了口气。郭敖坐在离她八尺远的地方，默不作声。

秋璇问道：“你在想什么?”

“食物，水。”

秋璇再问：“那你想到答案了么?水在哪里?食物又在哪里?”

郭敖沉默。这座城中没有水，也没有食物。有的只是老鼠，无穷无尽的老鼠。郭敖定定道：“放心，我一定会找到的。”

但一日一夜过去了，他什么都没找到。

每一口井，都被秽土填满，就算有水也没法饮用。所有的房舍，郭敖都仔细搜过，没有任何食物。

从破败程度来看，这座城至少已荒废了三十年，城中就算留下了食物，也早就被无孔不入的老鼠吃光了。

郭敖仍在搜索着，仿佛不知疲惫。不气馁，也不停止。

只是，这座城，却是空的，完完全全是空的。

第二日，正午。烈阳，炙烤着这座城，没有人能够想到，四月的天气怎会炎热得这么可怕。而一旦入夜，却又冰冷入骨。真是鬼天气。

郭敖替秋璇做了一把伞，撑在她的床上。秋璇似乎永远都是懒洋洋的，懒得动，懒得说话。没有水，没有食物，她都毫不担心，最担心的，反而是皮肤被晒黑。

郭敖突然站了起来。一阵嘈杂传来。远远的，在明亮的阳光下，只见一群人从北城门走了进来，一面走，一面发出感叹，似乎都惊讶于这座城市的宏大。郭敖无声无息地闪身而出。

没有打斗，一刻钟之后，他走了回来，手上提了个袋子，鼓鼓囊囊。

他将袋子扔在地上，哗啦一声响，一大堆金银珠宝散了出来。

秋璇俯身拾起一枚绿宝，极大极美，晶莹通透。如此品质，怎么都值几千两银子。寻常人家得到了，一辈子都花不完。

秋璇叹了口气：“我宁愿见到的是一只煮好的鸡蛋。”

“但那些人不是母鸡，下不出蛋来。”

“他们是什么人?”

“倭寇。好像是在海上跟他们的首领走散了，迷路漂到这里来的。”

“下次你若再带我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至少要多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鸡蛋。”

倭寇们显然也又饥又渴，冲到空城里，一阵疯狂地搜索。他们自然什么都找不到。秋璇微笑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绝望越来越重，最后终于颓然坐倒在街道上，再也没有力气干任何事。他们畏惧郭敖方才展现出的绝世武功，不敢靠近。只用复杂的眼光偷偷瞄着两人，摸不清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

秋璇叹气：“真可怜。你说他们能活过七天么?”

“不能。”

“那我们能活过七天么?”

郭敖沉默。

“是不是只要你找到水，就能，找不到，就不能?”

郭敖缓缓点头。

“那你找到没有?”

郭敖摇头。

“那我看，你只有挖井了。”

秋璇本只是随意一说，但郭敖却真的干了起来。

他挑了一口城中最大的井。跳了进去，整整挖了三个时辰。到后来秋璇从上面已看不到他的影子，郭敖才从井里出来。而这口井已成为一个幽深的大洞，至少有十丈多深。

郭敖沉默。没有一滴水。从地下十丈挖出的土。仍然完全是干的。这座城的地下水，像是已被完全吸干了。

秋璇靠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看着倭寇一堆一堆地瘫倒在大街上，东倒西歪。郭敖又挖了一口井。收获的仍然是一堆干土。

秋璇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奇怪，这些老鼠吃什么呢?”

这座城里。足足有数万只老鼠，若是没有食物，它们又怎么存活呢?

郭敖：“不奇怪。”他随意挥出一掌，将街上的一堆土轰开。

几只正在俯身吃着什么的老鼠抬起前爪，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它们吃的，赫然是一具老鼠的尸体。

那死鼠已经有些腐烂，肢体内脏被咬得满地都是，在地上散开暗红的血团。那些直立的老鼠呆看一会，见没什么事发生，又低下头围吃起来。咯吱咯吱的咀嚼声，让人毛骨悚然。

秋璇将脸侧开，皱眉道：“够了。”郭敖袍袖拂动，尘烟轰起，地上出现一个大坑。老鼠还有秽土全都被这一击卷走，露出干净的地面来。

秋璇叹息一声，将扇子举起，挡在额头上。

郭敖挖了六口井，几乎囊括了城中的所有方位，却没有找到一滴水。而他们来到这座空城，已经两天了。

秋璇叹道：“这样是不行的。古人说万物皆我师。动物往往对水更为敏感，你不妨找找看，这些老鼠是去何处饮水的。”郭敖停下挖掘。这话非常有道理。老鼠的数量这么多，想必在城里已经生活了很久。如果没有水，它们决不可能存活。何况老鼠多生于地下，对水脉最是敏感。跟随它们，只怕真能找到水源也说不定。

整整一个白天，郭敖消失了。近黄昏的时候，他才重新出现。

秋璇见他的衣角有湿泥，笑道：“找到水源了?”

“找到了。地下很深处有一个水坑，足够几百人喝上一年的。”

“那你为什么不取些回来?”

郭敖脸上泛起一阵烦恶：“里面全是老鼠，整整一水池的老鼠。”

秋璇皱起眉头，又拿扇子掩上了额头：“你怎么不去换身衣服?”

一想到他衣角上的泥土是从哪里沾上的，秋璇就一阵恶心。在这座城里呆了两天，她对那些长着红眼、不时人立的老鼠充满了厌恶。

第二十五章　银汉无声转玉盘

太阳落下、圆月初生时，城中难得地凉爽了起来。死寂，渐渐地笼罩住这座城池，不久，夜的寒气即将肆虐，将城池封印，而后，老鼠们尖利的嚎叫将令这里成为一座恶魔之城。

尤其是当秋璇知道它们为什么嚎叫之后。

夜色中，当圆月的冷光照着它们时，它们将狂性大发，互相追逐咬啮。输者迅速被周围老鼠一拥而上，连骨头都嚼得干干净净。垂死者凄厉的叫嚷让倭寇们心烦意乱。他们用倭语咒骂着，挥着太刀胡乱砍着空气，似乎在攻击隐藏在夜色中的恶魔。

秋璇看着月亮：“你为什么这么辛苦地找水?”她问的是郭敖。

“我曾经和卓王孙去过荒原，在戈壁中转了整整一个月，他不吃不喝也没事。你觉悟剑心后，武功就算不如他，也差不了太多，支撑二十来天应该没有问题。”郭敖缓缓道：“剑心即天心，心成之后，我心即宇宙，不灭不坏。常人三五天不饮水便会脱水而死，而我却可以从空气中聚敛水汽，反渗皮肤。就算三十天不吃不喝，也不过损耗一半功力而已。”他抬头，注视着秋璇，“但你。却不行。”秋璇怔了怔。这几日来，他全力找水，不惜深挖十丈，跟鼠群搅在一起，难道只是为了自己?

郭敖似乎不愿跟她对视。转过目光，淡淡一笑：“许诺过要让你快乐，还想带着你去天涯海角，至少该先给你一杯干净的水吧?”

秋璇静静看着他。过去的郭敖，现在的郭敖，她都非常熟悉。但此刻的郭敖，却是陌生的。陌生到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够看清。

“过来。”她向他招了招手。郭敖微微迟疑，还是走了过去。秋璇轻轻握住他的手：“谢谢你。”那一刻，她春水般的眸子漾开丝丝涟漪。郭敖的心轻轻一颤。

被囚禁的三年来，他炼去心魔，成就大道，本以为天下万物，都不足以触动他的心，但这一刻，他听到了夜风在月光下发出轻轻的吟哦。

他的心有些空落。时光仿佛突然回到三年前，自己又成为那个初人华音阁的少年，怔怔地站在海棠花树下，一任她的风华，耀花了双眼。

就听秋璇微笑道：“你待我真好。”

待她好吗?绑架她。逼她做她不愿做的事，故意在众人面前激得卓王孙与她决裂，又胁迫她来到这座满是狂鼠的死城。这算是对她好吗?郭敖一时无富。

秋璇仿佛看出他的心事，柔声笑道：“你人才出众，武功又高，还处心积虑把我困在绝境中，对我又这么好，我应该觉得有趣才对……”“只可惜……”她的笑容缓缓凝结，静静注视他，一字字道，“你不是我所爱的人。”郭敖缓缓咀嚼着她的话，有些苦涩，但随即淡淡一笑：“我不在乎。”秋璇抬起头，伸望星空。长发被夜风撩起，遮住了她目中闪动的光影。只余下一声轻轻叹息：“可我在乎呢。”郭敖依旧默然。

秋璇看着沉默的郭敖，突然笑了起来：“你不用这么难过，我还有一个好消息没有告诉你。”她的情绪变化太快，郭敖一时无法完全适应。“我说过，你不用照顾我的。”她的眸子神秘地眨了眨，手中忽然出现一只小小的玉瓶：“瞧见没，少林寺的天王护心丹。”

那只玉瓶光滑圆润，显然是用上等的羊脂美玉雕成的。上面镌着几个红色的篆字，赫然是“天王护心丹”。

郭敖认得，这只瓶子是上代少林方丈的遗物。里面盛放着二十四枚天王护心丹，每一枚都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只要服上一粒，便可延七日之命。

秋璇笑道：“护心丹若是当饭吃，一粒至少十天不饥。你再看这是什么?”她的脖子上戴着一块翠绿的玉石。郭敖一直认为只不过是装饰，但此时仔细一看，禁不住失声叫道：“冰玉髓?”秋璇点头：“算你识货。”

天王护心丹虽是珍物，世间犹可寻觅，但冰玉髓却算得上稀世奇珍。它在直径超过七寸的玉石中心孕就，其形如水，刚成形时若能得到，服饮后便可陡增二十年功力。但成形七日后就会凝成实质，不能服用。然而由于其得天地玄妙而生，佩戴起来不但寻常毒物不能侵，还由于是水质，便可以从空气中聚敛水分。

冰玉髓中有一小槽，慢慢凝出一槽冰露。秋璇微笑着伸出手指，将一滴晶莹的露珠接在指尖上。而后，轻轻沾上樱唇。

郭敖沉默不语。有二十四颗天王护心丹和这枚冰玉髓，秋璇就算被困三个月，都不会有饥渴之虞。哪里用自己挖什么井。寻什么水。

他静静地看着这女子，却始终看不透。她就像是镜中的海棠，似真似幻，永远无法捉摸：“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走?”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绑架了她。一路从浙江人东海，过南海，登荒岛，她之所以留在他身边，不过是她愿意而已。

秋璇的笑靥黯了黯：“你不喜欢我陪你么?”郭敖淡淡道：“喜欢。”

“喜欢就不要问了。”她幽幽叹了口气，“免得我伤心。”

清泠的月色中，两人都沉默不语。

忽然，一阵奇异的咀嚼声传来，夹在鼠群的惨叫中，显得格外刺耳。

散坐在街道上的倭寇听到这咀嚼的声音。猛地立起耳朵。

他们已经三日三夜没吃任何东西，饥饿几乎磨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每个人的胃中都仿佛有一只轮子在不停搅动，让他们整个人都开始焚烧起来。在如此饥饿的耳朵听来，那咀嚼声不啻一阙天音绝唱。

他们倏然站起，互相呼喝着，向咀嚼声走去。

——破败的房舍被推倒，烟尘弥漫中。一个倭寇被提起。倭寇拧着他的胳膊，大声喝骂，似乎在谴责他怎能私藏食物，背着他们偷吃。

忽然，所有人静了下来，因为他们看清了那名倭寇吃的是什么——赫然是一只老鼠。一只半截鼠头被咬碎，却仍在他口中拼命挣扎的老鼠。

惊愕与恐惧令擒住他的人松开了手。那名倭寇用力一挣，两只手顿时获得自由，立刻抓住老鼠的后腿，用力往嘴里一送。吱呀的惨叫声顿时停止，老鼠的半截身子钻进他的咽喉。诡异的咀嚼声顿时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每人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疯狂的一幕。

才一小会儿，一只老鼠就被他吃光。那人脸上露出一阵痴迷的笑，连连点头，大声用倭语欢呼：“ぢいしい!(好吃呢!)”

“ぢいしい!”他转向同伴，不停重复，“ぢいしい!”

沉闷的城中，一时间只剩下这句疯狂的魔咒，久久回荡。倭寇们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看着他嘴角的血迹。浓浓的血腥强烈地搅动着他们的味觉。寒冷的夜风中，那抹猩红是如此的温暖。

零星的应答响起：“ぢいしい?”

他的回答更像是惨号：“ぢいしい!”

更多的人应和：“ぢいしい……ぢいしい……ぢいしい!”

他们在那名倭寇的带领下，冲向黑茫茫的鼠群。响亮的咀嚼声，几乎将整座空城淹没。

郭敖带着怒气出现时，也不禁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一群倭寇跪在鼠群中，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只肥大的老鼠，拼命地往口中塞。看到郭敖，他们的脸上露出迷醉的笑容，将半死的老鼠从嘴中拖出，送到他面前：“ぢいしい!”

郭敖拼命强压下杀戮的欲望，方才没有将他们全都斩碎。

夜色，被惨烈的咀嚼声搅得粉碎，直到黎明的到来。

郭敖沉默着。这座死城，是他的牢狱，也是他的天堂。无论环境如何残酷，都比人多的地方好。这里，令他想到了沙漠。

夜晚，若不是圆月如此的大，便可以看到星光。沙漠中的星光。是最美的。躺在沙堆里，在死亡的怀抱里看着遍布天幕的小小星辰，就像是躺在它们之间，连死亡都变得美丽起来。那时所做的梦，就像是永恒。

他想带她去沙漠，就是想让她看一眼那里的星光。她看到了，会不会永远记住他?

翌日正午。一串鼓声在沉闷的城市中响起。倭寇们踏着鼓点，跳着怪异的舞蹈，从街道的尽头缓缓走来。两个击鼓的男子上身赤裸，露出精干的肌肉来，一下下捶着大鼓。他们连同大鼓一起，被十几个人抬着，大鼓的后面，所有的倭寇肃穆而整齐地跳着神乐，步步靠近。

鼓声，像是嘶哑的号角，弥漫成惶恐与野蛮。舞蹈，在街道中蔓延，化成狂欢的极乐。队伍一点一点挪动，终于停止在郭敖与秋璇面前。所有人突然发出一声号叫。

秋璇伸出手指，放在唇上：“他们应该是在跳祭神的舞蹈。”

良久，乐声停止，一个首领模样的人越众而出，跪在郭敖面前，大声说着什么。秋璇笑道：“他们将你当成神。要你保佑他们，还要为你献上最真诚的祭祀。”

首领重重磕了几个头，肃然退下。后面赤着上身的倭寇，献上一个大篮子。篮子打开，所有的倭寇都跪下来，大声地念着祈文。

郭敖脸色变了。那赫然是一篮肥大的死老鼠!

首领叽哩咕噜一阵。秋璇道：“他问你，对他们的祭祀满意么?”郭敖冷笑：“非常满意。”

“他们请求你的赐福。”

几人恭肃地捧出一只巨大的袋子，撑开袋口，眼巴巴地望着郭敖。似乎在期待他的赐福。郭敖淡淡道：“好。”

阳光陡然亮了。首领一阵痉挛，脖子已被扼住。郭敖面无表情，将他提到面前，指节缓缓用力。那首领张大嘴，吃力地想要出声，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吐出一个字节。他的脸越来越紫，双手在胸口乱抓，似乎想将心都剜出来。

突然，“咔”的一声响，他的脖子被生生扼断，鲜血溅起一丈有余。

郭敖将尸体掼入袋子中，淡淡道：“这就是赐福，满意了么?”

那些倭寇脸上变色，全都跪了下去。他们捡起装有首领尸首的袋子，肃穆跪倒。那袋子上用浓墨写着两个大字：“福袋”!沉闷的鼓声再度响起，妖异而诡秘的神乐在荒废的街道中蔓延，一直走入宫殿。晚上。鼠群的尖叫声小了很多，响亮的咀嚼声，却一刻都没有停歇。

这些倭寇好像获得了无上的美味，疯狂地捕食着老鼠。他们的身材很快就变得臃肿，每个人的肚子都畸形地胀大，几乎拖到地上。他们仍然跳着破碎的神乐，疯狂大叫着，满城搜索着美味，没有一刻停止。

这座城，很快就变成了真正的死城。鼠群，被五百三十六名倭寇吃得精光。再也没有细碎的尖嚎响起，夜晚，是一片死寂。月亮依然是那么大，那么圆，照得城中和白昼一样明亮。

倭寇们的肚子都跟麻袋一样，瘪了下去。饥饿之火再度主宰了他们的身体，但这一次，却更加地难熬。一旦品尝过鼠肉的美味后，胃的每一点空虚都让他们愈加难受。

必须要吃点什么东西……他们喃喃地对自己说。可，城池中除了秽土，什么都没有。

突然，一名倭寇惨叫着跳了起来：“福袋!”他惊喜地跳起舞蹈，好像神姬们要唤醒天照大神，不住用倭语大声地叫嚷着：“福袋!福袋!”

倭寇们先是迷惘，之后开始慢慢地应和他。

“福袋……福袋……福袋!”他们一个个加入舞蹈，疯狂扭动着。脸上露出狂喜。巨大的肚子瘪着拖到地上，发出鼓声一般的砰砰闷响。

所有人拥进宫殿，将巨大的袋子抬了出来。

袋子打开，已经半腐的首领露了出来。大家一起扑了上去……

首领的尸体迅速被肢解，一块块被捧在手里。他们争着，抢着，厮打着，狂乱而急迫地尖叫着，层层堆上来，疯狂地挤压着下面的人，企图抢到属于自己的一块。腐肉、内脏、甚至骨骸，迅速被吞吃干净。

但那些已被撑大的胃，却没有得到半点满足。他们舔着嘴角。品尝着舌尖上残存的血腥，吸吮着空气中的味道，意犹未尽。刚被激起的食欲疯狂搅动，将他们的躁动和贪婪点燃。他们需要更多的血，更多的肉。

他们的眼睛慢慢开始变红。红得就像两只血洞。直勾勾望着前方。有些呆滞，更有些诡异。迷蒙间，他们仿佛看到很多的血，很多的肉，在身边浮动着，新鲜、美味，足以填饱饥渴的肚子。

他们惨叫着，向彼此扑了上去。

顿时，整座城中都充满了那种尖锐的、让人狂乱的号叫。

第二十六章　陌上山花无数开

杨逸之静默地跟在相思身后。

海岛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清冷的海风吹拂，抬头看去，天蓝得就像是没有尽头。海上的天若是晴时就晴得很彻底，一丝云都没有，让人忍不住疑惑，若是抬头，会不会在天空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相思似乎也不知该走向何方，只是茫然前行。

从海滩上看去，这片岛被大片森林覆盖，看不出有多大。但走不了一会儿，森林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花海。广阔的平原上有柔和的矮坡，鲜花遍布其上。它们的颜色极为鲜艳，一片连着一片，就像是天孙织就的星河。花色虽多，但彼此并不混杂，红色就是红色，方圆十丈，开到荼蘼，紧挨着的又是一片黄花，灿然绽放。而其余的地方。都被鸢紫的花朵占据，花海绵延数十里。仿佛一片巨大的紫色织锦。

相思缓缓走入花海。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微风轻轻吹起，漾起一阵浓冽的香气，缓缓沁入人的肌肤。令人心旷神怡。就连两个满腹心事的人，也禁不住停下脚步，呼吸着这香醇的气息。身体自然打开，索取着更多香气。这香气似乎有安息的作用，可以令人忘掉烦忧。

伴随着嗡嗡的振翅声，蜜蜂在花丛中穿梭，采着花心深处的花蜜。这些蜜蜂体型极小，身子淡紫。钻到花苞深处，浑身沾满花粉才出来。一飞动起来，花粉落得漫天都是。就像是淡淡的星尘，洒满整片花海。

相思张开手，花粉从空中飘落，落在她手上。淡淡的，有红色、黄色。最多的是紫色。

相思缓缓地在花丛中坐下，就像是花海中的一只蝴蝶。遥远的塞外，也有另一片花海，一样无边无际，一样春意盎然。只不过，那里的花只有一种颜色——青色。曾几何时，那个青色的身影也曾踏过千山万水，来塞外寻她。一如今天他寻找小鸾。

为了她，他曾独面千军万马，只淡淡对她说：我命令你，跟我回去。

那一刻，他在白马上对她伸出手，让她忘掉一切忧愁与担负。但她没有，她选择了回到荒城，去做她的莲花天女。于是，花海深处，他转身离去。再不管花开花落。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的笑容。他对她，永远都只是青色的云，永难亲近。直到今天也是一样。

怨恨他么?不。怪只能怪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跟他走，放弃那些受苦的人。放弃荒城呢?毕竟，在战争中她又能做些什么?大概只能守住自己的爱情吧。有时候，她也会疑惑，自己选择了留下，到底是对是错。但记忆却仿佛空缺了一大块，再也无法复原。

她只记得，她守护的城池最终化为了尘土。她最想救的五百人，全都变成了骷髅。而她的爱情，从那一天开始，褪成淡淡的青色。

值得吗?相思静静想着，笑容逐渐黯然。在这片绚烂的花海中。一切都在绽放，只有她的笑容无法盛开。

杨逸之远远望着她。却无法靠近。

无论是莲花天女，还是上弦月主，都离他那么遥远。傀儡剑气解开后，他与她便形同陌路。而他却无法漠视她的痛苦。

他记得三连城上，他曾经许下的诺言——如果注定了要失去，我宁愿不曾拥有。如果这份记忆让你无法承受，那么，便请你微笑着忘记。我亦终生不再提起。两年前，当她选择了留在那一抹青色身边，他心痛如死，却尊重了她的选择。只因他看到，当她陪伴在那人身边时，笑容是那么单纯。

而当她在自己身边时，悲伤与忧愁是那么多。于是，他宁愿放手。

宁愿岁岁月月，永远承受相思的煎熬；宁愿看着心爱的人近在咫尺，却不能言，不能动；宁愿仍由她留在别的男子身边，却只能默默守护。

两年的岁月，却漫长得仿如一生。一生漫长的凌迟。

但他并未后悔。如果她和他的爱只能是一道刻骨的伤痛，他宁愿一个人背负。只要她幸福。可是，他的放手真的为她换来了幸福吗?为什么?她还是如此忧伤?

杨逸之远远看着她。连片花海在暮风下起伏，宛如卷起的波涛。她坐在一处缓坡上，轻轻拖住双肩，茫然望向远方。那一刻，她的身影是那么单薄，仿佛一只受伤的蝴蝶，停栖在茫茫沧海之上。无法起飞。

杨逸之的心轻轻抽搐。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这么多年，他究竟为她做了什么?让她一次次遭遇危险，然后再一次次救她吗?让她一次次为爱所伤，然后再为她祈求幸福吗?

是谁，安排了这样的命运——定要让他在她哭泣的时候才能出现?是谁，设计了这个无解的谜题——他用尽所有力量去守护她，却给了她那么多不可承受之重。是不是就是他自己?

杨逸之紧紧地握住了双手。他忍不住想走向相思。

突然，一个声音高叫道：“杨盟主，别来无恙。”那声音中气十足。语调却颇有些古怪，仿佛不谙汉语。杨逸之回首——就见一人站在花海中，对着他双手合十，满面笑容。那人身上一袭黄袍，皓眉长须，赫然是在乐胜伦官前遇到的扎什伦布寺大德加查。在他身后站着一群喇嘛，好些相思都还记得，也都是在雪域之巅上对抗帝迦时见过的故人。

他们一齐合十双掌，向两人行礼。杨逸之不敢怠慢，急忙低下头来，躬身回礼。相思问道：“大师们何故来此?”

“闻说南海观音现身此处，于是特率弟子前来瞻仰，取些佛法。”

相思问道：“大师可曾见到南海观音?”

“我们来此已有三日，走来走去都是茫茫花海，没有出路。但佛经上云，无穷花海涌现，便是佛兆。想来南海观音已知道我们到达，是以化出花海幻相。只要我们虔诚等待，不久她就会出现。两位又去何处?”

相思默然片刻，说不出话来。杨逸之轻轻叹了口气：“我们漂泊到这座海岛。与伙伴们失散，找寻不到。”加查大师笑道：“那我们可共同等候观音。观音现身之后，两位不妨问一问她伙伴们的下落。”

两人没有别的去处，也就只好同意。

佛门尚简，便在花海中随意打坐，诵念佛经。群群蜜蜂也被吸引，围着他们嗡嗡吟唱。倒真有古佛说法，万类谛听的意味。

夜，渐渐沉下去。花粉仍在空中载沉载浮，被天上的星光照耀，透出淡淡的荧光来。坐在花海中仰望，那些花粉在微光中仍能分辨出各自的颜色来，有红的，黄的，更多的是紫的。清冷的夜风中，七彩花粉缓缓流动，返照着通透的月色，在空中汇聚起一条光之缎带。这景象宁静而凄美，令人不由得想起了分割牛郎织女的银河。杨逸之忍不住向相思望去——相思的眉头微微蹙着，似是在思量着什么。他与她何尝不是隔着一条银河，彼此只能相望。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突然“啪”的一声响，一名小喇嘛举手，将一只蜜蜂拍死。

加查大师温声道：“顿珠，你过来。”那名小喇嘛恭声答应，缓步走到加查大师身前，虔诚跪倒。

“万物都是一命，岂能随便杀戮?佛祖尚且割肉喂鹰，我们没有那般功德，亦不能随便杀生。此次大家进入花海，本就侵占了蜜蜂的家园，它们仇恨我们，蛰伤我们，也是应该，岂可随意戕害?”

顿珠愧然道：“是。多谢师尊教诲，弟子深感惭愧。”

“去吧，诵念十遍《往生咒》，为其祈祷。”

顿珠退后坐倒，虔诚地念经。

花海中蜜蜂极多，体型又小，落在身上，人微微一动，蜜蜂受惊，便会伤人。有些弟子忍不住伸掌拍打，此时听师尊如此说，都深感惭愧。大声跟着念起经来。

相思亦对加查大师心生敬意，不再驱赶身上的落蜂。杨逸之暗运风月剑气，将蜜蜂从她身上驱开。

一直到月快落了，加查大师才率弟子们歇息。相思心力交困，和衣在一处矮坡上睡着了。杨逸之不能成眠，就借着星光，跟加查大师谈论佛法。讲到佛祖舍身的故事，杨逸之感慨万千。

见别人舍身容易，但真到自己头上又岂能说舍便舍?于旁人而言，肉身难舍。但于他而言，却是身可以舍，但一片心意却无论如何无法割舍，又当如何?加查大师见他对佛法有兴趣，也是欢喜，为他详加解释。

突然，矮坡上的相思发出一声惊呼。杨逸之一惊，急忙抬头。只见相思已经坐起，一个黑影正不住向她扑击。杨逸之身化月光，倏然掠出。那个黑影，赫然竟是加查大师的弟子顿珠。淡淡星光下。只见他满脸狂乱的笑容，双臂张到极大。诡异地不住颤抖，口角大张。恶狠狠向相思咬来。

相思的武功本也不低，但顿珠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且面目极度扭曲，看上去宛如恶鬼，几令相思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顷刻间，顿珠一口恶狠狠咬住相思的肩膀，哧的一声撕下一大片衣衫来，凝脂般的肌肤立即暴露在夜风中，惊起一层寒栗。相思惶然变色，急忙遮住肩头。顿珠倏地跳起，恶狠狠地向她的咽喉咬下。

杨逸之恰在此时赶到，光芒一闪，顿珠凌空飞了出去。他急忙扶住相思，问道：“受伤没有?”相思惊魂未定，只紧紧抱着肩膀，不住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杨逸之心中一痛，想要抚慰她几句，却不知该说什么。

加查大师率领其他弟子赶来，顿珠正从地上爬起。

杨逸之这一招出手凌厉，将他的右臂完全折断，露出嶙峋断骨。他却茫然坐在地上，浑浑噩噩，仿佛不知疼痛。

加查大师一掌扇在他脸上：“畜生!你做了些什么!”顿珠仿佛突然惊醒一般，哭道：“师父，救我……”加查大师厉声道：“救你?我们佛门的清净之誉全都被你败坏了!”他站起身来，满面惭愧地对杨逸之跟相思道：“相思姑娘，我教徒不严，致你受惊。我一定重重罚他。”相思轻轻点头。杨逸之扶她坐下。

加查大师命九弟子、十三弟子将顿珠押下，严加看管。

顿珠深怀愧意，不再进半点饮食，远远地盘膝坐在花海中，念诵经文。加查大师命人给他送水时，才发现他用戒刀刺进腿中，将舟已钉在了地上。他要用自己的血，洗清自己的罪孽。

他无时无刻不在念着经文，尽管神志已渐渐模糊。渐渐的，相思原谅了他。也许，修行的生活真的太苦，才会令人犯下古怪的错误。

顿珠双手合十，虔诚念经，如同坐化的古佛。茫茫花海中总是飘扬着一股馥郁的香气，令人沉醉。尤其是在夜晚，天上星光最明亮的时候。

杨逸之抬头看着横过中天的星河，久久无语。相思的情绪并没有完全平复，他本该陪着她的——但他有什么资格陪着她?只能孤独一人。卧看牵牛织女。

猛然，一声尖叫撕裂宁静，传人他的耳中。相思!

杨逸之瞬间就赶到她的身边，眼前却是一幕诡异至极的景象。

顿珠完全疯了!他双臂拼命地向后张开，剧烈抽搐，怪异的姿势令他的身子佝偻下来，仿佛一只垂死的蜜蜂。他的嘴极力张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追逐着相思，动作虽然诡异，却极轻快。

相思从矮坡上奔下，踉跄着躲避他的追击，却不小心跌倒在地。顿珠口中发出咝咝异鸣，猛然俯冲下来，一口狠狠咬住了相思的脚踝。相思痛极，翻倒在地，顿珠的身子一阵诡异的扭动，从地上弹起，露出狰狞的牙齿，猛地向相思的喉咙咬去。突然，他的身子凌空跌开数丈。却是杨逸之赶到，风月剑气爆发，将他击倒。

杨逸之扶起相思，柔声道：“不要怕，我在这里。”相思惊惶地抓着他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顿珠双手已完全折断，但体内像是有一股怪异的力量支撑着他，令他不住地从地上弹起，想要扑咬相思。相思全身颤抖，紧紧握住杨逸之的衣袖，躲在他身后。杨逸之皱眉，手微抬，一道剑芒击在顿珠双膝上。

顿珠大声惨叫着，面孔突然松弛，脸上露出恐惧至极的神色：“师父。救我!救救我!”加查大师终于赶来，痛心疾首地看着顿珠，转身向相思、杨逸之躬身行礼：“佛门不幸，出此败类。老衲实在庇护不得。但求姑娘能留他一丝转世的机会。”顿珠脸色慢慢平静下来：“弟子自知罪孽深重，愿请师父为我转世。”

梵唱禅音在花海中浮动，每个人的面上都浮现着哀戚。那是为顿珠所做的法事。等法事做完，明日正午，便会对他实行戮身之刑，接引他的魂魄重入轮回。

夜，渐渐深了。顿珠全身被锁，手脚伤处草草敷了些药，躺在花海中。杨逸之再也不敢离开相思，坐在矮坡不远处守护着她。

喇嘛们做了一天法事，也都累了，就地歇息。

顿珠轻轻叫了起来：“师父……师父……”叫了几声，只听加查大师低声道：“你还有脸叫我师父?”顿珠泣道：“弟子知道罪孽深重，但自幼由师父抚育长大，襁褓中便感受师恩，此时想到即将再人轮回，无法报答师恩，心里难过至极。”加查大师默然。他的这些弟子，哪个不是由他抚育长大?若不是犯了极大的过错，他又怎舍得如此惩罚?

他从地上站起，走到顿珠面前，叹道：“你做下这等恶事，师父也包庇不了你。”他温言道，“你好好去吧。如若有缘，来世再投我门。”

顿珠拼命支撑着身子。他的手足俱断，碎骨扎进泥里。让他勉强坐起。此情此景，看得加查大师一阵酸楚。“师父，你就真想杀了弟子吗?现在没人看到，你不如放了弟子，就对其他人说是弟子自己逃走的。师父……我这么年轻，我不想死!”说着，顿珠失声哭了起来。加查大师叹息：“师父怎能放你?佛门森严，我不能为你破戒。”

顿珠急声道：“师父，戒律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此处乃是观音的宝山，如若我有罪，必然出不了此岛，如若我无罪，师父何必杀我?师父!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加查大师也犹豫了起来。顿珠见机道：“师父若是怕我继续作恶，不妨将我武功废去。我保证此后决不做错事，师父!”

说着，他挣扎着向师父爬去。鲜血淋漓。

加查见爱徒如此凄惨，也不由动容，滴泪道：“好吧。你若能记住师父的教诲，也不枉咱们师徒一场。”说着，轻轻将他扶正，将他双手解开，正低头解他脚上绳索，突然，只听一阵诡异的咝咝声。加查急忙抬头。就见顿珠的双眼已经变成紫色。

他断碎的双臂死命向后展开，嘴唇几乎已完全裂开，白森森的牙齿凸出，不像是人，倒像是垂死的妖魔。加查大师大吃一惊，可顿珠的牙齿已然咬住他的咽喉，刀一般刺入他的血肉，加查大师的身体遽然痉挛。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悔意。他实在不该心软，因为这已不再是他的徒弟，而是恶魔。

他猛地运起全身功力，使劲攥住了顿珠的身体。佛门内功骤爆发。咝咝的声音陡转尖利，顿珠的身体竟被他硬生生地折为两截。但顿珠的牙齿却一直恶狠狠地咬着他的咽喉，决不放口。身体断裂的痛楚让他将全身力量聚集到牙齿上。突听一声闷响，加查大师的咽喉竟被他咬出一个大窟窿。黏稠的鲜血从窟窿中涌出。顿珠的半截身体发出一声嘶鸣，拼命想跳起，吸吮那股鲜血。但他的生命也在此时到达尽头，伏在加查大师的尸体上，渐渐僵硬。

被惊醒的喇嘛们，连同杨逸之、相思一起，看到了这惨烈的一幕。

两具尸体都被埋起，结成一个小小的坟茔。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方才的惨状仍萦绕在每个人心头，无法挥散。顿珠双手逆舞身后，牙齿凸出的狰狞姿态，成为每个人的梦魇。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顿珠会突然变得这么疯狂。他本是寺中最温文的喇嘛，平时连生气都很少见到。也许，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恶魔。在这片花海中，这些沉睡的恶魔将被一一唤醒。

第二十七章　抱蕊游蜂自作团

喇嘛们念着佛经，超度加查大师与顿珠的亡灵。

加查大师不在了，他们该怎么办?是继续等待南海观音，还是回归雪域?他们谁都拿不定主意，只能忐忑地念着经文。

中午吃饭时，他们拿出携带的干粮，分给相思与杨逸之。一百多人默默地坐在加查大师的坟前，不知该说些什么。

相思将干粮碾碎，托在手心。那些细小的蜜蜂纷纷落在她掌上，伸出吸管一样的嘴，尝试着将干粮的碎末吸起。可吸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忽然双翅振动，飞了起来，恶狠狠地冲下。

相思一声痛哼，蜂刺螫在她掌心，一股奇异的麻痒迅速传遍全身，恍惚中。整只手就像被浸在了沸水中，被烫得皮开肉绽，仔细看去，却只有微微红点，并没有太多异状。杨逸之急忙拿出伤药为她医治。才一触她的肌肤，就觉她周身火烫，就像一块烙铁，不禁大惊——这小小蜜蜂怎会有如此剧毒?

那只蜜蜂螫了相思后，全身毒液流尽，生机立即断绝。它小小的身子仿佛成了一具空壳，被风吹起，漂浮在花海中。蜜蜂，是何等渺小，又是何等惨烈，虽然微不足道，但若被触犯，一定会用整个生命来复仇。

杨逸之轻轻叹息，将毒液从相思的掌心挤出，包扎好伤口。他感到相思的身体不住地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却无能为力。

沉闷的午餐完结后，喇嘛们在净手，准备开始午后的诵经。

“弥落，如果我不能回去，能不能告诉我的徒弟，让他不要再那么怯懦?我最担心的就是他太过于眷恋母亲，始终长不大。”

“迦妙，你放心好了。我定会将你的心意传达给他!”“弥落，那我就放心了!”

突然，一名正在谈话的喇嘛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叫，突然暴起，双手向背后摆出奇异的姿势，两排尖牙凸出，向另一名喇嘛恶狠狠地咬去。那名喇嘛刚才还跟他话着家常，完全想不到他竟突然变成恶魔，惊慌地叫道：“迦妙……”

被一口恶狠狠地咬在脖子。剧烈的疼痛伴随着烧灼感迅速从伤口蔓延开来，弥落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像是被一股巨力吮吸，向外狂飙。

他大吃一惊，运尽全部力气挣扎，但咬着他的迦妙力气大得异乎寻常，两只手向后奇异地摆动，身子却紧紧贴着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别的喇嘛虽然都在不远处，却没有一人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凄惨的叫声在花海深处回荡，围绕着茫然失神的人们。

杨逸之双指探出，隔空敲在迦妙颈骨上。迦妙忍不住张嘴，弥落用力一挣，才从他口里挣出，只是弥落的喉咙已被咬得血肉模糊，呼吸的时候都有咝咝的气息从伤口处漏出。

其余喇嘛这才回过神来，锵锵一阵乱响，几十柄戒刀出鞘，将迦妙团团围住。迦妙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慢慢坐起。他看着弥落鲜血淋漓的喉咙，眼角流出一串泪：“弥落，对不起……”

他试图为弥落包扎伤口，但剐一靠近。双手便禁不住一阵奇异地抖动，脸上的表情也陡然狞恶起来，双眼凸出，透出淡紫的妖芒。弥落毛骨悚然。他自三岁起就跟迦妙一起流落街头，后来同时皈依佛门。可说是换命的交情。但现在，迦妙怎会变得如此疯狂，非要杀死自己不可?

迦妙不顾身边刀芒闪烁，努力想靠近弥落。他几乎已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一张口就是咝咝声。弥落大叫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突然，人群中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名持刀戒备的喇嘛，被身边另一名喇嘛狠狠抱住，一口咬在咽喉上。那名喇嘛凄厉地惊叫着，极力挣扎，可抱住他的喇嘛显然对他的武功极熟，身子扭动，咬得越来越紧。咽喉脆骨被嚼碎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旁边的喇嘛脸上变色，想要用刀砍他，但想到此人乃是寺中一起长大的兄弟，这一刀怎能砍下去?刚犹豫了片刻，同伴的喉咙已被完全咬开，鲜血喷了抱住他的喇嘛一身。

瞬息之间，咬人的喇嘛慢慢站起，面上沾血的诡异笑容，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淡紫的眼眸令人仿佛看到了恶魔。

突然之间。他的眼睛一阵急遽地眨动，紫色仿佛被突然抹去，消失无踪。他身子一震，仿佛惊醒，目光呆滞地往下逡巡。待他看到地上的尸体，顿时惨叫起来：“哥哥，是谁害了你?我要为你报仇!我要为你报仇!”他无助地望着周围的人，目光中尽是哀伤。

所有喇嘛对望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惧——自己身边的这个人，还值得信任吗?

悄悄的，所有人都挪者脚步，离对方远了些。谁都不知道身边的人，会不会像刚才那两人一样，突然变得疯狂，扑上来死死咬住自己的咽喉。

花海中一片死寂。没有人可以相信，没有人能够依靠。身边站着的，也许就是一名人形恶魔。突然，又是一声剧烈的咝咝声响起，一名喇嘛甩开手中戒刀，疯狂地向身边的人扑去。那人有了前车之鉴，一声惨叫，拔腿就跑。嚓嚓两声响，旁边伸来两柄刀，将追赶的疯狂喇嘛双腿砍断。

那名喇嘛在地上打着滚，不停惨叫：“救我!救我!”

没有人救他。几个持刀喇嘛慢慢上前，手中戒刀精光闪烁。他们脸上的杀意，是那么明显——这些脸上透出淡淡紫色的人，已不再是同伴。结局必定只有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突然，相思冲了上去：“不!你们不能这样做!请给他们一次机会!”

手提戒刀的喇嘛脸上露出一丝讥刺：“机会?给他们杀人机会么?”

“这或许是病，总归有治的办法。将他们绑起来好不好?绑起来，他们就不能伤人。我们慢慢再找治疗的办法。”喇嘛沉吟着，互相看了看，双掌合十：“女施主真是菩萨心肠。就依你所言。”几名喇嘛手持戒刀，将几名疯狂的喇嘛绑起。他们并没反抗，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相思对杨逸之道：“你有没有什么发现?”杨逸之摇了摇头。

每人手上都紧紧握着刀，不管是谁，只要稍微靠近一点，便会立即引发一声厉喝。这片花海中，似乎藏着恶魔。借着花粉潜入人的脑中，控制了他们的灵魂。这是个鲜花遍地的修罗场。恶魔在杀戮与鲜血中悄然潜行。

两个时辰之内，又有四名喇嘛被砍翻在地，绑了起来。他们疯狂之前没有半点异样。这些人被绑成一团，好在他们彼此之间并不会撕咬。

杨逸之沉吟着，慢慢向前走去。他知道，相思必定会救他们。她总是这样，任何人，不管所犯的罪恶有多大，她都愿意原谅他们，拯救他们。如果他想保护她，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找出这些人疯狂的原因。

幸好，他有风月剑气。风月剑气本是以光为力，与自然万物相合，于最虚无处生出大神通。它对万物的感应最是敏锐。杨逸之见这些人病症太过奇异，便想借风月剑气，来感应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才一靠近这些被缚之人，他的心中便突然一震。一股难言的狂躁，从那些人身上，透过风月剑气，传到他的内心。以杨逸之的修为，心神早就清明如月，仍不由一惊。风月剑气无形无息地探出，像春风一样笼住那些人，那些人的身体瞬间就像透明一般，显现在杨逸之心中。

杨逸之倏然而惊——狂躁来源于那些人的大脑，仿佛有一股奇异的力量聚结在脑髓深处，不停地急速扭动。杨逸之尝试着用风月剑气触动这团躁动，那人突然一声嘶叫，双手猛然后仰，低头向杨逸之撞来。这一瞬，他仿佛力大无穷，绳子被挣得一阵裂响，牵连到其他人也被拖倒。

他们脑中的狂躁来自哪里呢?杨逸之心中疑惑，缓缓收回风月剑气。他回到相思身边，默然坐下，剑气再度探出，环绕在两人周围。

幸好，相思与他脑中都没有这种力量的存在。

相思忧愁地问道：“有办法吗?”杨逸之摇了摇头。这团力量已经深入颅脑，如果要强行移除，这些人必死无疑。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但他却什么都没说。他不想让她担心。

清晨，杨逸之在阳光中醒来，就见相思远远跪倒在地，似乎正在抽泣。杨逸之的心一紧，急忙走过去。炫目的阳光下，血腥满地。昨晚被缚的那些人，全都身首异处。杨逸之震惊地抬头。

喇嘛们全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和相思。杨逸之能够想象得到。相思此刻是多么的失望。他们辜负了一个信任他们的人。他们或许想不到，如果有一天他们身陷灾难，为所有人抛弃，这个女子仍会为他们祈命，用尽所有去保护他们。这是何等值得珍惜的善意。可惜当沦陷之人不是他们时，他们只会肆意践踏这仅存的善良。

杨逸之心中忽然灵光一闪。拾起血泊中的一把戒刀，向一枚滚落在地的头颅劈去。相思发出一声惊呼，想要阻止他。可杨逸之出刀如风，瞬间已将头颅劈开，用刀尖在血泊里仔细搜索。

相思震惊地看着他。这个清明如月的男子，为何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是什么改变了他，是这片花海么?杨逸之的眉头紧皱，缓缓将戒刀挑起：“我明白了。”

刀尖上，是一团黑色的血污——蜜蜂。蜜蜂的双翅努力后张，六只尖脚死命抱着脑髓，嘴针深深扎进其中。令人恐惧的是，这些蜜蜂竟然都是活的，脑髓被斩开，它们发出一阵嘶鸣，拼命想要飞出。那种声音，就跟发狂之人的咝咝啸叫一模一样。

相思恍然大悟。罪魁祸首居然是这些蜜蜂。它们体型极小，落在人身上后。便沿着耳道爬入脑颅，释放毒液，致人发疯。这也就是杨逸之的风月剑气所感受到的狂乱之力。想不到加查大师命弟子不可随意杀生，却造就这么多弟子陷入魔劫，连自己都未能身免，实在极为讽刺。

相思正在感慨，杨逸之的身子陡然一震，缓缓回头。茫茫花海中，只见所有喇嘛全都手持戒刀，将他们团团围住。淡淡的紫光自他们眸中闪出。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风月剑气，发出一声啸响。仿佛于年古剑，感受到浓烈的妖氛，激起漫天龙吟。杨逸之的心，缓缓沉下去。周围一百三十六名喇嘛，每人脑中都有一团狂乱。显然，他们已全被恶魔蜂俘获，随时都会陷入狂暴。

相思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顿时苍白。她轻轻摇头：“救救他们……”杨逸之低头，看到了她眉间的哀婉。蜂毒一旦人脑，便绝无可救。杨逸之不能，任何人都不能。此刻，唯有死亡，才是唯一的救赎。

他用力握住了她的手。相思一惊，忍不住抗拒起来，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却被他紧紧拉住，无法挣开。

第一次，他的声音是那么决绝：“跟我走。”相思怔了怔：“你……你说什么?”

杨逸之一字字道：“以前我总觉得顺着你，你就会幸福。但从现在起……你只要跟我走。”相思讶然抬头，眼前这个男子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她想要挣开，但他双眸中的痛苦几乎让她失去了抗拒的力量。那痛苦是如此浩大，如此深广，令她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感到茫然。似乎，那痛苦也发自她的内心深处，只是被某种东西遮掩了，无法触及。

“跟你走?”她忍不住问道，“你……是我什么人?”

什么人?两年的守望，日夜的相思，竟换来这一问?

杨逸之的笑容有些苦涩。一时无语。

相思茫然地看着他，摇了摇头，用尽最后的力量，转身离去——她害怕若再犹豫片刻，就再没有离开的勇气。

杨逸之没有松手，却也没有挽留。他身旁，花海摇曳，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悲伤。就在她的手指滑出他掌心的刹那，相思禁不住惊呼出声。那一瞬，她被他拉人怀中，旋舞而起。

风月剑气化作万千星尘，随着他们的身影洒下。

珈珞山上，漫天水云微微一震，仿佛石子投入水面，荡起阵阵涟漪。

桃花惊落。晏清媚骤然抬头，失声道：“不好!”一直在她掌控中的棋局，竟有了不该有的变数!

相思挣扎着，她不能容忍这么多生命在她面前消失；她亦不能容忍，回忆的痛苦即将破开她的身体。仿佛，有什么正轻轻碰触她的心。她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看清它，却又不想看清。只因她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段失去的回忆，藏着让她破碎的伤痛。不能记起，也不忍记起。

泪从腮边滴下，被剑气激飞，融入花海深处。花海中的一切。都在碎裂，化成点点晶莹的星尘。逐渐模糊。唯一清晰的，是杨逸之的微笑。

“从现在起……你的幸福，由我给予。”

那一刻，清明如月的眸子骤转冰冷，月白的剑气倏然飙出!

万物焚落，相思一声嘤咛，在他的怀中失去了意识。她的心，却忽然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宁静。

晏清媚看着眼前沙盘。久久不能站起。

海岛东面，那座开满鲜花的山谷已被焚毁。

她无法不震惊。因为她所了解的杨逸之，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他总是清明如月、隐忍宽容，他的悲悯不亚于相思，执著于每一分苦难。

洞庭湖上，他一叶扁舟，挑战几如恶魔般的遮罗耶那，“若要有人殉道，便自我开始。”；塞外荒城中，他甘愿吞下蛇毒，化为忘情的神祗，守护着相思，也守护着满城百姓。他的双手，从不曾沾过鲜血，更不曾杀过人。而今，却一出手便毁去一百三十六人的性命，以及花海中所有的毒蜂。万千生灵。她绝未想过，他竟会这样决断。

这是她所未算到的，最大的变数。她精心布下的阵法，因而现出崩坏的裂痕。这裂痕还会蔓延，直至整个计划。

桃花乱落中，她缓缓抬头，嘴角露出一丝笑：“该是将军的时候了?”

第二十八章　故将白练作仙衣

卓王孙如苍龙般向玉山之巅攀行。

玉山高绝，直插天外。只有一道细细阶梯如丝般盘绕山体。阶梯两边立着无数身穿黑色鹤氅、身涂黑泥之人，他们满面哀愁地望着卓王孙，不住跪拜，口中诵念着一些模糊的词句。

卓王孙担心小鸾，顾不得与这些人纠缠。剑气飙散，丝丝凿入山体，向上激飞。真气激荡处，玉石纷纷落下，宛如因日照而融化的冰雪。

小鸾的哭泣，隐隐传来，就像是敲在他心头。哪怕世界崩坏，他也不能让小鸾受到丝毫伤害!

千丈山顶，瞬息而至。山顶已被削平，只挨着悬崖留下一块四丈多高的石头，雕成一只鹰形。苍鹰面相狰狞，仰天怒啸，却被禁锢在玉石中。双翅展开。长达二十丈，形成一个巨大的天平。

双翼的尾端缠着丝绳，下面结着两只玉盘。小鸾就坐在其中一只上，双手抓着丝绳，静静地看着他。玉盘之下，就是万丈深渊。天平因为有了小鸾的重量，慢慢倾斜，向深渊滑落。卓王孙的心一紧，向天平纵去。

“别过来。”小鸾缓缓站了起来，天平因为她的动作更快地倾斜。

卓王孙脸色一变：“小鸾，别动!”小鸾缓缓摇头，脸上没有恐惧，却绽放着春花般的笑容，轻轻提起裙裾：“哥哥，你看，我长大了。”

卓王孙这才发现，此时的小鸾已不是之前的模样。她永远如女童般的身体已变得纤秀高挑，虽然仍然单薄，却呈现出少女特有的风姿。由于长期不见阳光，她的肤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就像精心雕刻的瓷偶。一袭自衣约在她身上，跟她的肤色几乎相同。山风吹过时，她淡淡的眉眼就像是远山的黛痕，在轻愁薄恨中徐徐展开。

她。赫然已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女。那，亦是她真实的年龄。

卓王孙心弦巨震。他止住前行，涩然的微笑浮现在眼底：“是的，你长大了。”

每一个孩子都盼着长大，但长大后会怎样?长大后便不想长大。因为，将不再无忧无虑，不再能随便撒娇，不再有永远支取不完的溺爱和娇宠。便会面对残酷而苍凉的世界。便会面对，死。

她永远不可能活过十六岁。纵使他神通无敌亦不能。

她在天平上迎风而立，笑容苍白甜美，就如一朵纵情绽放的优县。

卓王孙的心一痛，缓缓伸出手去：“小鸾，别动，我来救你。”

“不!”小鸾的表情里有一丝坚决，这让卓王孙觉得有些陌生。这些年来，小鸾都是个温婉听话的小妹妹，从来不会对他说“不”。

但他随即释然。他知道。小鸾以后说“不”的次数会越来越多，因为她已经长大。十年来，他抗天逆命，强行挽留她在世间，不惜用奇药殊方，遏制她的成长。但在心底深处，他何尝不曾希望，有一天她不再蜷缩在自己的翼护里，而是快乐地奔跑在阳光下?何尝不想，有一天，她不再是自己怀中听话的瓷娃娃，而能如所有少女一样，为了自己的心事和秘密，叛逆兄长说的每一个字。

他只是不知道，她还能说几次。死神，随时都会来，夺走她的生命。她的美丽、笑颜、声音……一切的一切，随时都会离他而去，永远不再回来。多么残酷，却又无法避免。

小鸾静静看着他：“哥哥，我长大了，能不能求你为我做一件事?”

无论她要什么，卓王孙都会给她：“能。无论是什么，只要你想要，我一定会帮你做到。”小鸾脸上升起一丝嫣红，这使她看上去更像个人，而不是瓷娃娃：“我要嫁给你，哥哥。”

卓王孙讶然抬头，他从未想过，小鸾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么?她知道什么是“嫁”么?或许在她心中。这不过是跟他做过的万千游戏之一。此刻。天平却在缓缓沉没，玉山即将把她吞没。

小鸾的目光坚定，眼神中有卓王孙陌生的东西：“哥哥，我已经知道，自己只有几天的生命。但，我要嫁给你，做你的新娘。”卓王孙心一痛：“小鸾……”小鸾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哥哥，这是我一直的心愿。无论多么珍贵的药，都只能让我的身体停留在十三岁，但我的心，早已经十六岁了，不是么?”卓王孙无言以对。是的，他应该早一点想到，小鸾并不是一个孩子了。十年的朝夕相对，十年的耳鬓厮磨。他或许只当她是妹妹，但她呢?

小鸾甜甜微笑：“很多次，我都躲在帘后，看到你和秋璇姐姐、相思姐姐在一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嫉妒她们。嫉妒她们可以长大，可以做你的新娘，但是我不能。我觉得自己好没用，一生都靠你照顾，连累你，却连做你的新娘都不能……于是，当南海观音说，可以解开我身上的封印时，我是那么地高兴。”

她依旧微笑着，但通透如琉璃的眸中已经有了泪光：“我知道，从那一天起，我的生命就已经可以用分秒来计算。但我不在乎。”

她抬头，望着漫天飞落的桃花：“哥哥，每一朵花蕾都期待着开放，哪怕只有一夜盛开，也胜过在枝头等待千年……”

卓王孙低声打断她：“小鸾，别说了。”他轻轻叹息，“我答应你。”

小鸾的笑容绽放。从身后捧出一袭白色的嫁衣。白得就像是一杯雪。

这是雪织成的嫁衣，只能穿在一个雪做成的人身上：“哥哥，这是我为自己织的嫁衣，还没完成，你喜欢么?”天平，已倾为极大的斜度，小鸾所在的玉盘，随时都可能从天平上滑落，坠入深谷。

“别动!”卓王孙不敢耽搁，纵身跃上另一只玉盘。

这具天平实在太过高大，高四丈，长二十余丈，纵然以他的修为，也只能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小鸾。幸好，当他纵身玉盘之后，天平逐渐稳住，不再倾斜。但如何走到小鸾身边，却是个难题。

如果就这样过去，他的体重叠加到小鸾的玉盘上，天平立即就会倾塌。极有可能在他触到小鸾前，玉盘就会跌落深渊。

突然，一声苍老的笑声传来：“魔舍身，魔亦舍身了啊!”

黑色的人流，寂静地自玉山小径蔓延而上，他们就像是黏附在洁白上的污垢，顷刻沾满了整个山顶。

无数的黑羽人用敬畏、惊惧、欢喜、狂热的目光看着卓王孙。

一袭白色羽衣站在他们正中，那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几乎站立不住，因为他的身体上插满尖刺。血，不停从他身上流出，玉山被血浸沐，现出一片猩红。他极力伸出手，指着卓王孙：“看啊。魔舍身了!”

卓王孙一凛。这些人在此刻现身，必然没什么好意。他自然不惧他们，他唯一担心的，是小鸾。他嘴角挑起一丝冷笑：“滚开!”为了小鸾，只要这些人敢再近一步，他必会将这些人化为尘芥。

没想到，白色羽衣的老者跟黑色鹤氅之人全都跪了下来：“伟大的魔王啊，您听说过佛舍身的故事么?”

卓王孙当然听过。在那黑暗的海底洞府里，他见过那座雕像。佛陀舍身的故事，他自然也清楚地知道。

“传说佛陀曾见老鹰追逐一只鸽子。鸽子投于佛腋下，祈求庇护。鹰对佛说：您以救鸽为慈悲，却不知鸽子得救后，我无肉吃就会饿死。佛想了想，觉得有理，就对鹰说：我割自己的肉给你吃，鸽子多重，我就割多少肉。于是佛令人取来一座天平，将鸽子放上，自己割肉放在另一边。哪知佛身上的肉都要割尽了，还依然无法令秤平衡。佛于是纵身跳上天平。诸神见了，都齐声赞叹，为佛的善行而感动。”

羽衣老者匍匐在地上，侃侃而谈：“此乃佛陀最脍炙人口的善行。佛陀凭此善行得证正果，飞升极乐。可从没有人关心过那只鹰如何。”

他的声音陡转苍凉：“作为残忍、贪婪、自私的象征，鹰又会沦落到什么下场呢?逼佛割肉残体的罪过，它怎么背负?”

“真相是，它吞噬了佛肉，获得了一时满足，却永远都背负上罪孽，无法洗清。只要佛舍身的善行一日被传颂，它就一日不得解脱。它盼望着佛能像救鸽子一样救它，佛却去了西天，再也没有回来……”

“佛的血肉，像烈火一样在它体内燃烧。渐渐的，它不再能生活在太阳下，只能借海水浇灌，熄灭血液中的火焰。只要脱离海水，身体就会炸裂。它只好用海泥涂满全身，蜷缩在海底壁垒，用苦行来祈求佛的宽恕。为此，它雕出无比巨大的佛像，显示虔诚。”

“这只鹰，就是我们的祖先。我们，就是吞食了佛肉的罪恶之族。”

“这一世，我族用尽一切力量，做出无尽牺牲，才让佛重新诞生。只有他为我们说一次法，我们轮回中的罪孽才能够解脱……”

他的声音陡然一高，却带着哭泣般的颤抖：“但，佛却提前灭度，他，抛弃了我们!在这个佛已灭度的末法之世，在这片呼告无应的荒凉之土，能拯救我们的方法只剩下一个，那就是，让魔舍身。”

他的双眸中倏然腾起了一阵火焰：“若是魔，也能为鸽舍身，佛的慈悲又算得了什么呢?吞食佛的血肉，又算得上什么罪孽呢?”

“为天下人所畏惧的王，塞外的可汗因你而驻马，海上的妖魔因你而封印，神祗的阵法因你而破灭，蓝发的魔君因你而流放……你。就是魔，你是万魔之王。今日，我们亲见你舍身。我族，因你而永得拯救!”

一时间，所有羽衣鹤氅者都跪伏下来，齐声诵念着卓王孙的名字。

嘈杂的求告声让卓王孙感到一阵烦乱，他冷冷道：“你们想让我如何舍身?”

“请王将自己的血肉一寸寸割下，放到这座天平之上!”

卓王孙斥道：“荒谬!”羽衣老人缓缓站了起来：“伟大的魔王啊，若你还对尘世有所留恋，不肯为我们舍弃生命，就让我们用自身的血，来助你舍身。”说着，他突然跳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骤然扭曲，一道惨厉的红光自他的血肉中进发，宛如凭空响了个霹雳，将他的身体轰成碎末，向卓王孙猛击过来。

卓王孙一凛，这一击之力竟然如此霸猛，连红衣大炮都远远不及!

但卓王孙此时修为几达化境，心随念转，左掌卷了出去。

雷霆，被他收在掌中，霸猛的力道迅速被消解，接着轰然炸开。但威力却已小了很多，不足以威胁到卓王孙。血肉，在他手中碎散，就像是绽开了凄艳的烟火。

黑色鹤蹩之人一个个虔诚跪倒，向卓王孙敬拜。梵唱声，响彻整座玉山：“请魔舍身。”他们念诵着，凌空跃起，纷纷化成雷霆。向卓王孙轰去。他们的鲜血中似乎蕴涵了一股极为疯狂的力量，配合着他们修炼的奇异功法，能将全身修为压成一点，猛烈爆开。这极像中原的飞血剑法，将全部生命聚于一击，但威力却是飞血剑法的几倍。

卓王孙连拒十几人，心中暗暗惊骇。就算以他的通天修为，真气都不由得有一丝的紊乱。这些人，是何等疯狂!

但山顶上，却黑压压的足有几百人。更多人正密密麻麻地从山径上上来，用自己的身体，助魔舍身。他们血肉化成雷霆，迟早，会将他的血、他的肉爆成一片片，堆砌在天平上。

卓王孙忽然想到那个佛舍身的故事。佛，为救鸽子，自我凌迟，用刀割下一块块肉，最后用自己的身体，换得了鸽子的生命。

小鸾此刻就在天平的那一头，仿佛传说中那只孱弱的白鸽。而他现在的处境跟佛何等相像。只不过，凌迟他身体的，不是刀刃，而是这些人化成的雷霆。但他能躲避么?剧烈的爆炸，只要挡不住一枚，天平立即就被轰碎；但只要他离开玉盘，小鸾就会落下深渊。万劫不复。他能躲么?

卓王孙眉峰挑起，春水剑法破天而出。乱血纷飞。生命，在他手下如同尘芥，他随意挥洒，将他人的生命化为掌中烟花。

是为魔。是为魔舍身。

滔天剑气从玉山顶轰然升起，苍龙般直贯天空。万点殷红的血雨凝结，铺天盖地陨落。每一滴雨中，都凝含着卓王孙的无上剑意。春水剑法化身千万。这一剑，如天龙行雨，将戮尽峰顶、峰中、峰下的所有人。

卓王孙嘴角浮现出冰冷的微笑。何不如他们所愿，化身为魔。

此时，西方亦陡然升起一道月白的剑光。

那道剑光中，竟然也含有凛凛神威，肃杀、惨烈、凌厉、威严……两道剑光都威力无匹，有着斩尽万物的酷烈。

两道剑光撞在九天之上。漫空雨云骤然凝结，两股沛然不可御的劲气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天地，仿佛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顿时，天地昏暗，大海上风涛高举，迫人而来。那些黑色鹤氅之人脸色骤变，被这无敌的魔威吓得不知所措。

卓王孙眉峰一蹙，冷冷一笑，正待再出一剑，将西天的那道剑光劈得粉碎，顺便将这些人全都化为尘芥，突听“咔嚓”一声轻响。他心头一凛，骤然回头。一道裂纹出现在天平正中。卓王孙神色大变，身子急忙纵起。他再也顾不得杀人，也顾不得考虑天平的平衡，流星般向另一只玉盘坠去。

玉盘上，小鸾向他伸出手：“哥哥，救我!”但就在他触及到小鸾前，那只玉盘无声地从天平上滑落，向深渊坠下。惊惧，第一次充满了卓王孙的心。他失声厉呼：“小鸾!”

小鸾雪白的身影，倏然便消失在满山雨雾中。卓王孙两手空空。

他或许能够拥有整个世界，他或许能斩尽世人，但却永远都不能再拥有她。

“小鸾!”卓王孙狂啸。这一刻，他感觉到心碎的刺痛。这一刻，他并没有感到仇恨。因为，还来不及。他只觉得这一切是那么不真实，他不会失去小鸾，永远都不会。但他又清楚，他其实早就失去了她。在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失去了她。

他武功天下第一，风采天下第一，文韬武略天下第一，威严智谋天下第一，却庇护不了一个珍惜的人。这个世界，要来何用。

“小鸾!”这声嘶啸，像是一把刀，将卓王孙的心剖开，血淋淋地放在自己面前。如不能庇护她，这个世界，要来何用!

第二十九章　欲访浮云起灭因

花海在崩坏。盛开的七色鲜花全部化为粉尘，悬浮在两人身侧，汇成一道七彩星河。骨与血亦爆碎，在花的颜色中掺入了触目惊心的天红。

这一切，是那么美丽，就像是千亿星尘化成的梦。

但在这梦境中的杨逸之，却是那么陌生。

相思惶惑地看着他，这岂是那个白衣飘飘、温文尔雅的武林盟主?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一颤，一阵忧伤莫名的忧伤传来，相思感到了恐惧。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她心底，随时可能钻出来，化成一个庞然魔物，将她吞噬。

她在惧怕什么?相思心潮起伏，缩在杨逸之怀里，竟然忘了挣扎。

海风从远处吹来，腥成又凉爽，将花海星尘全都吹走。一座高出云表的玉山出现在他们面前。两人心中一阵恍惚。这座玉山矗立在海岛的正中，他们一上海岛就见到了。但自从他们进入岛上后，却再也没看过。

杨逸之沉吟着，向玉山走去。

一阵雷鸣般的啸叫自天外传来，整座森林仿佛都被惊醒。好几棵古树从中折断，将吴越王从睡梦中惊醒。

东方天上，露出了一片鱼肚白。夜，终于到了尽头。

吴越王一跃跳起。兰丸哭丧着脸跟在他身后：“大人，你能不能放过我?我不想死啊，我不想身上长满蝴蝶……”

“闭嘴!我不是没将卵放在你身上吗?”

“大人，可我总觉得还是有这个危险。你能不能将那些卵丢掉?一个活色生香的天才，比杀人的蝴蝶更有价值啊!”

“闭嘴!”

兰丸不敢再打搅他，吴越王的脸色却赫然变了。

他藏在树洞中的卵，他准备用来孵化杀人蝶、杀回中原的卵，竟在黎明到来的刹那，全部枯萎。难道它们只能生存在黑夜里?

吴越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兰丸知趣地顺着树枝跳到古树梢头。折断的古树让这座森林有了个缺口，他轻易就可以爬到树冠顶端。

突然，兰丸发出一声尖锐恐惧的叫声。吴越王大袖招展，向树梢上掠去。他的脸色陡然沉下——整片森林，全都被白茫茫的蝶丝笼罩，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待孵化的卵。

那些蝶丝坚韧、密厚，就连阳光都照不透。吴越王霍然明白，不是夜太长，而是没有阳光能照下来。

这些杀人蝶，显然已将森林当成掠食的场所，它们在这里居住了不知多少年，一层一层将蝶丝吐上去，将森林完全笼住，化为永夜。万幸的是，就在刚才，一种不可知的力量从天而降，将层层蝶丝打开了一个缺口，让他们看到了阳光。森林之外，阳光普照。玉山浸沐在日光中，宛如沉静的少女，沐浴已罢，在梳洗着晨妆。就在眼前。

吴越王招呼兰丸，两人踏着层层蝶丝，向玉山走去。

血腥在空气中弥散，这座荒落的城市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战火。

秋璇扇着扇子，叹着气。

长及一丈的巨石被从地下挖出，堆砌成六丈多高的石塔，塔上安放着一张同样由巨石制成的大床，秋璇正侧卧在这张床上。

十一根石柱支撑着一座石头宫殿，将她与满是血腥的城市隔绝。

她悠悠扇着扇子，感受到天际传来的凉风。唯一不爽的是，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石头筑成的。石头的塔，石头的宫殿，石头的床。

如此巨大的石头，每一块都有千斤之重，就算是郭敖，亦不可轻易搬动。城中的倭寇们全都自相残杀而死，更不可能帮得上忙。究竟是什么力量，建成了这么庞大的宫殿呢?

一阵吱吱声从石柱旁传出，只见一团碧绿的影子偎依在秋璇身旁。

——碧海玄天蛊。这是七禅蛊的首领，数月前，由晏清媚亲自交给郭敖，曾被种在了上官红身上，最终又被郭敖收入囊中。

当日倭寇们的尖叫沉寂后不久，秋璇就开始抱怨：城里血腥气太重，让她禁不住恶心；四周太冷清，又碰上郭敖这么个闷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屋舍太简陋，根本无法遮挡烈日，会毁了她的皮肤……

郭敖不得已，只得把七禅蛊交出来，供她驱使。

此刻，碧海玄天蛊对着秋璇，发出一阵愤怒的啸叫。秋璇拿着扇子，拍在它头上：“你敢造反?”碧海玄天蛊似乎对那扇子极为忌惮，吱吱两声后便很乖地伏在秋璇腿上，不敢再抱怨。

“快些命令你的手下，加快建造速度!不觉得羞愧吗，亏你们还是大名鼎鼎的七禅蛊，连建个宫殿都这么慢!阿碧，是不是你的手下不听话了?你的威信不行哦。”

被称为“阿碧”的碧海玄天蛊倒真有羞耻之心，被秋璇训斥一顿，急忙吱吱吱吱一阵乱叫。站在它身边的灵犀蛊专门负责传达旨意，发出一阵叮铃叮铃的啸叫。城内顿时忙碌了起来

赤血蛊轰隆轰隆地钻入地下，大片泥土立即被它强猛的内力扬起，露出大块岩石。剑蛊飙发出惊人的剑气，将石头削成整齐的方块。飞花浩气蛊惊人的杀气催发，将石块打磨得光滑如镜。此生未了蛊天生对艺术有着无与伦比的品味，立即在石头上雕刻出精美绝伦的花纹。

这四位。分别被秋璇称为阿赤、阿剑、阿飞、阿未。而秋璇女王的宫殿，在七禅蛊辛勤的劳动下逐步扩展，渐渐掩盖了城池的荒废。

秋璇心满意足地下令：“阿灵，传郭敖觐见。”灵犀蛊急忙呤呤乱响，郭敖缓步走上了台阶。秋璇悠然道：“爱卿啊，你巡视本城，有何发现呀?”郭敖皱了皱眉：“你能不能正经说话?”秋璇嘻嘻一笑：“别板着张脸，阿未，去，给他换张脸，这张脸实在太臭。”

自从碧海玄天蛊被秋璇控制住后，七禅蛊无不听话。此生未了蛊立即跳到郭敖面前，变幻出几张不同的面孔来，让郭敖挑选。郭敖随手将它揣进怀里，完全不理它的抗议，缓缓道：“发生了一件怪事，城外冒出一座山。”

“什么山?”

郭敖移开身子。漫天阳光中，他背后的玉山看上去灵秀绝伦。秋璇“咦”地惊叫一声。他们刚上岛的时候，就见过这座山，正位于海岛中央，高出云表，应该说无论在海岛的哪里，一抬头都能见到它。但偏偏自从他们进入这座城，就再没有见过它。而现在，它竟然又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预示着什么?秋璇脸上露出一丝深意，抬步向玉山走去。卓王孙从山顶跃下。他的袍袖张开，宛如一只巨大的青鹤，鼓起一阵云气，托着他缓缓飘落。玉盘跌落，将地面砸开一条巨大的裂隙。隆隆巨响隐隐从地底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卓王孙神色变了——隐隐的光芒从裂隙中透出，沿着光源看去。一座宏伟的宫殿从裂隙中透出冰山一角。

卓王孙在来的路上已见过三座这样的宫殿，每一座都是由地底火山喷发后的遗迹改造而成，宏大、壮丽。不过哪怕将前三座宫殿叠加。也不及眼前这座的十分之一。

缺口，就像是天幕揭开一线，而露出的，是整个世界。

岛上的玉山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更大的山体埋藏在地底世界，几乎与露出地面的部分同高。从地底看去，就仿佛一支擎天的玉柱。地底的岩石全是漆黑的，将玉山衬托得格外秀美高洁。黄色的硫云在玉柱旁升腾，显然，地下还埋藏着一座随时都可能喷发的活火山。

一座宏伟至极的佛像，就矗立在山根之前。佛陀面如明月，低头微笑，口齿微张，似乎在念诵经文。在他对面，庄严的天女们簇拥着一位美妇，虔诚合十。这是佛陀悟道飞升之前，亲往仞利天为母讲经的故事。

传说中，佛陀降诞后的第七天，佛母摩耶夫人便逝世了。因为她是佛的母亲，死后得以居住在仞利天宫，享受天人的福报。

仞利天，有琉璃之宫殿，有锦绣之罗帐，有金银之器皿。但佛母并不快乐，因为她无比地思念儿子。这里念太过深沉，以至于由情人孽，滋生出大痛苦、大悲伤。令她永远不得解脱。

佛游历红尘，超度众生时，也感到了母亲的痛苦。于是，他在飞升极乐之前，特意来到忉利天宫。为生母说法，以求令她解脱。

洁白的山根前，佛像巍峨。佛陀的慈悲，佛母的欢喜，天女们的曼妙，都栩栩如生，似乎并不是地底的险恶世界，而是仞利天的极乐之境。

巨大的阶梯绕着玉山盘旋而下，一直没人深坑，四壁的岩石上凿了许多低矮、逼仄的洞，无数身着黑色鹤氅、涂满海泥的人，静静站在洞中，望着卓王孙。仿佛望着自己一生的魔障。

卓王孙的目光掠过这一切，盯在佛像前的老人身上。

老人身披白色羽衣，面容慈祥，并没有像之前的人那样自残身体。

卓王孙凝视着他：“小鸾何在?”老人缓缓抬头：“已被观音救走。”

“南海观音何在?”

老人正要回答，卓王孙已一把将他提来，抬起他枯瘦的手臂，摆向南方，冷冷道：“你是否还要指向南方?”痛苦，瞬息扭曲了老人的面容，但他的目光依旧沉静：“不。南海观音就在这玉山之顶，你随时都可以去找她。亦随时都可以带走小鸾。”老人轻轻叹息：“只是，她只剩下了三日寿命。”

卓王孙的双目寒光一闪。小鸾是他的逆鳞，决不容触动半分。但偏偏这些人一心求死，让他都有些束手无策。

卓王孙推开老人，冷冷道：“说，要怎样才能救她?要我舍身?”老人摇头：“只有南海观音才能救她。”说着，他缓缓起身。向旁边巨大而幽深的火坑走去。幽暗的火舌迅速将他攫住，他的身体就像是一截枯木，顷刻之间就已熊熊燃烧起来。

他突然转过头来。静静望着卓王孙：“去找南海观音。”

卓王孙感到一阵烦闷，只觉郁积的怒气根本无处发泄。既然一切都是南海观音捣的鬼，那就抓住她，逼她解开小鸾身上的魔咒!

剑气，如狂龙般在他的身周旋绕。他抬头，望向玉山顶峰一如果南海观音不现身，他就将这座海岛一并摧毁!

突然，他的目光跟佛陀相对。足以毁天灭地的剑气不禁一滞。佛陀谛视着他，目光如秋夜星辰，唇间那莲花一般的经文，似乎都是讲给他听的。那一刻，卓王孙忽然发现，这座为母讲经的佛像，容貌与之前的略有不同。少了几分庄严，却多了一份让诸神都禁不住叹息的俊美。

他曾见过的!

卓王孙盯着佛陀，仔细打量雕像的容颜。忽然间，他明白了很多事。

玉山上空无一人，随处可见残破。似乎有天雷从云中击下，将山体击得满目疮痍。显然，当他们被困在废城的时候，山上发生了很多事。

秋璇沉吟着，循着山径走上山顶。巨大的天平静静立着，仿佛在称量天空。一只玉盘已经脱落。坠入杳不可测的深渊。秋璇往悬崖下望了望——下面深不见底，只有白色的云雾急速流动着，卷起团团漩涡。显然，那只玉盘已跌得粉碎。郭敖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他的目光也望着那只天平，神色有些莫测高深。

突然，山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声音欢叫道：“我们又见面啦!”

兰丸不顾虬髯客阴沉的面容，笑着扬起手跟秋璇打招呼。他的笑容瞬间加倍，因为杨逸之与相思在山的另一面出现。若不是虬髯客重重冷哼一声，兰丸一定会冲上前去，找个最好的位置准备看戏。

秋璇也笑了：“很好，大家都到齐了。”她叹了口气，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我想，大家一定都想问同一句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错。每个人心中都有满腹的疑团。这个岛，有太多的秘密，而来到岛上的人，也都有着各自的秘密。

杨逸之与相思；虬髯客与兰丸；郭敖与秋璇。这三拨人，有可能是朋友，亦都有可能是敌人。谁都可以相信，又谁都不可以相信。

见到众人沉默，秋璇又笑了笑：“我想没有人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不如换一个容易的——‘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虬髯客冷笑：“我为何要告诉你?”秋璇叹口气：“王爷，请往下看。”

从玉山往下看，海岛的全景历历在目——全岛被分割成四块：森林、花海、废城、石林，每一处都笼罩着一团淡淡的云，只是颜色不同。森林之上是绿色，花海之上是七彩，废城之上是黑色。石林之上是褐色。就在他们说话的片刻之间，发生了一件极为怪异的事。

四团云渐渐地浓烈起来，慢慢将四处笼住，森林、花海、废城、石林都不见了。只能看到四团颜色截然不同的云彩，以及无边无际的大海。

秋璇悠悠道：“王爷的武功虽高，而且这座山离海岸也不过几百丈。不过我可以赌一文钱，王爷此刻下山，一定走不到海边。”虬髯客想到来时的情景，立即默然。秋璇又道：“诸位若想离开海岛，就请开诚布公地说出各自的经历。我们将之综合在一起，说不定能找出什么破绽。”

三拨人原本互不信任，他们相信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有道理的话。而秋璇方才的话，很有道理。

虬髯客沉吟着，终于将森林里发生的事说了出来。讲到清宁道长将身上种满蝶卵时，连他都忍不住露出一丝恐惧。这件事，实在太过诡异，诡异得宛如一场不能醒来的噩梦。

秋璇用扇柄，轻轻在地面上将他经过的路线画出。有几处虬髯客都已记不太清，兰丸作为做会认路的忍者，随即补充。

接着，杨逸之也将花海中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在花海中，他曾数度抬头，仰望星河，于是能推测出走过的方位。相思阖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似是仍不敢回想那惨烈的一幕。

而秋璇，也将她和郭敖经过的路线描绘了出来。

三条路线，在地面上连在一起，汇聚的中心点，就是玉山。每个人都赫然发现，他们经过的路线并不是直的。而是一个圆，带着尖角的椭圆。从这之中，又能看出什么呢?

秋璇沉吟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图形，突然站了起来，奔到悬崖边上。郭敖大惊。急忙抢了过去，秋璇却在这一刻止步。

山岚中，她的脸色竟有些苍白。郭敖的心沉了下去。自出华音阁，他们经历了多少艰险，秋璇始终谈笑自若。从没露出半分担心。但，她现在的神色，却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一丝不祥，急忙奔到崖边——雾气茫茫，什么都没有。秋璇正色道：“你们看，这座山像什么?”众人怔了怔，这座山姿容秀美，纤纤如指，直人苍天。像什么?不过像一座山罢了。

秋璇沉默着走回，将山的形状绘制在图的空缺处。

图形。赫然成为一朵四瓣之花，花瓣丰美，透出卓出尘世的雍容。

秋璇的神色凝重：“曼荼罗花。”郭敖奇道：“曼荼罗花不是八瓣吗?”

“不错，曼荼罗花的八瓣。分别象征着人世间的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前四苦为身苦，乃人生在世身体所感受到的苦楚，后四苦为心苦，是心意不获满足而产生的苦楚。是以，八瓣曼荼罗花本为四瓣之花重合而成。由前四苦滋生出后四苦；又由后四苦回归于前四苦。是以八瓣曼荼罗花，又常被省略为四瓣之形。”

郭敖不甚明白：“那又如何?”秋璇苦笑：“一切表明，我们已经进入了世间最最险恶的阵法——曼荼罗阵。”

杨逸之不禁变色。曼荣罗阵的威力，他自然比谁都知道得更清楚。当日他与卓王孙率众穿行藏边，进入姬云裳主持的曼荼罗阵，九死一生，若不是姬云裳未存杀心，他们一行早就全部殒命。若是这座岛上布置的也是曼荼罗阵，而岛主又心存恶意的话，他们必不能全身而退。而郭敖与虬髯客虽然未曾亲历过曼荼罗阵，但对此阵的厉害之处也颇有耳闻，脸色齐齐改变。

秋璇道：“所幸的是，此阵还未最后布完，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众人精神一震，听秋璇解释道：“无论金刚曼荼罗阵，还是胎藏曼荼罗阵，都是利用同样的力量建成，就是：生老病死。以我们所经历的来看，王爷所遇的杀人蝶，用蝶丝的力量，诱惑人类牺牲自己供它们繁殖。正可谓‘生’；盟主所遇的紫蜂，钻入脑髓，致人疯狂，正可谓‘病’；我们所遇到的疫鼠，互相咬杀，吞吃灭种，正可谓‘死’。而这座玉山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并不清楚，想必应当代表了‘老’之法阵。”

她微微停顿片刻，若有所思：“走入这座‘老’之法阵的，应当就是卓王孙了。但为什么当我们会合于此地时，却不见他的踪影呢?”

她的秀眉皱起，似乎有些忧虑。不过这忧虑也只是片刻而已，她随即道：“阵主的本意，就是让我们在蝶、蜂、鼠中自相残杀，将生老病死发挥得淋漓尽致，阵法吸收其力量，便会成长为真正的曼荼罗阵。可惜杨盟主在关键时刻看破此点，用无上剑意将疯狂的喇嘛全部杀死，令死阵之力枯竭，阵法无法运转，有了一丝缺口，生、病、老之阵也受到影响。这才将我们放出。大家真真该感激盟主才是。”

杨逸之沉默片刻：“我并没有看破，只是……”秋璇打断他的话：“不管如何，都是盟主令我们从阵中脱身。趁着曼荼罗阵尚未完全成形，我们还可一拼。”兰丸插口道：“现在该怎么做?”

“想对付曼荼罗阵，必须用曼荼罗阵才行。我们从阵中脱出，生老病死的力量还残存在身上。我们必须在这座山顶上，制造出另一座曼荼罗阵来，让阵主作茧自缚!”杨逸之沉吟：“当年师父是怎样开启金刚曼荼罗阵的，我并不清楚，但小晏殿下为了降魔开启胎藏曼荼罗阵，却是齐聚了八位高手，手持八件上古法器，这才得以成功。此刻，我们既没有八位高手，也没有八件法器。”

秋璇微笑：“那是因为他没有开启曼荼罗阵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才不得已用这种下乘之法。我想这位阵主也没有这件东西，才会设下精密的圈套，聚敛庞大的生老病死之力。若是他有这件东西，我们身上残存的力量便足够开启一座威力庞大的曼荼罗阵。”她一字一字道，“这件东西，就是曼荼罗阵的阵图，普天之下，只有这一件。”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幅古旧至极的卷轴，轻轻打开，放在她方才绘制的四瓣曼荼罗花之上。一股神秘的力量，从卷轴中透出，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图中传出的凛凛之威。

虬髯客狐疑道：“你怎会有这种上古秘宝?”秋璇笑了：“你看，他们两位就没有问这个问题。只因王爷还不知道我是谁。”虬髯客突然了然。秋璇，是姬云裳唯一的女儿。而姬云裳，则是上一任金刚曼荼罗阵的主人。如果这世上有一人拥有曼荼罗阵的阵图，那么必定就是秋璇了。

秋璇淡淡道：“现在，请各位围绕阵图，站到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上。”

每个人都听从她的吩咐。虬髯客站在东方，杨逸之在西方，郭敖在南方，秋璇自己站在了北方。

“我即将发动曼荼罗阵，将诸位身上残存的生老病死之力集中到一点。这一点，即将诞生出曼荼罗阵真正的阵主。”

她回头微笑：“兰丸，你过来。”年轻的天才忍者吃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是的。我们四人都须出全力才能开启阵法。因此，汇聚后的力量，便只能凝结到你的身上。你，即将成为曼荼罗阵的阵主。我们都要靠你才能破开海岛，摆脱险境。”

兰丸的脸上显出一抹光辉：“这……这就是命运吗?我，曼荼罗阵的新主人，即将拯救这个世界!”他大义凛然地站到四人中间，满怀着必胜的信心。

秋璇肃容道：“拾起阵图。”兰丸一把将阵图抓起来，擎在手中。他肩负着神圣的责任，他，即将成为古往今来、天上地下最伟大的忍者!

秋璇淡淡道：“开始吧。”

一股庞大的力量，猛然在山顶炸开，伴随而起的。是炽烈的剑光。幽冥中似乎生出了秘魔般的力量，在每个人的心底窃窃私语。

秋璇的脸色郑重无比。那一刻，炫目的光芒照亮了天空。郭敖j杨逸之、虬髯客，三位当世的绝顶高手，都不由感受到自己的身、心、意、形都被光芒紧紧缚住，似乎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即将发生。

兰丸震惊地发现，那幅阵图正发出炽烈的闪光，就像正握着一团火。他极力压抑自己，才没有惊叫出声。秋璇露出一丝笑意：“日月虚藏，天撄地成，启!”她的纤手向着阵图一指。

光芒骤然一炽!瞬息之间，绿影一闪。

兰丸喷出一口鲜血，身子飞了出去，阵图已被夺走!

砰然一声轻响。一柄油纸伞在四人中间撑开，伞上的桃花恰如人面一样娇艳。油纸伞轻轻旋转，遮住伞下的人影，只能看到一袭淡淡的绿衫、雪白的罗袜、镂空的木屐。曼荼罗阵图正执在此人手中，依然散发着炽烈的闪光。但一接触到阵图，绿色人影猛然一滞。

秋璇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你好。”油纸伞凝然不动。秋璇微笑：“想必你已经发现，发光的并不是阵图，而是阵图中包着的那把扇子吧?”她吃吃地笑了起来，“这把扇子叫做南明离火扇，挥动时能发出三昧真火。就连凶悍无比的七禅蛊也不敢抵抗。我方才放阵图的时候，将它悄悄塞了进去。每个人都顾着倾听曼荼罗阵的故事，想必没人发现我手中已经没有扇子了吧?”

虬髯客惊道：“这阵图难道是假的?”

第三十章　无缘却见梦中身

“图的确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却并不是曼荼罗阵的阵图，好像是叫五行定元阵?用来唬人绝对一流。”

虬髯客沉声道：“难道曼荼罗阵并没有阵图?”秋璇微笑：“有。却已经毁了。”她脸上露出一丝哀伤。真正的曼荼罗阵，只有一座。而真正的阵图，也随着那座曼荼罗阵永远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个与曼荼罗阵共存亡的人。

“这件事，只有我知道。但我若说阵图在我身上，没人会怀疑。”只因为，曼荼罗阵曾经的主人，便是她的母亲。

虬髯客点头道：“所以，五行定元阵的阵图，加上南明离火扇发出的光，七禅蛊制造出的内力、杀气、剑气，这一切一同营造出曼荼罗阵开启的假象。我们睿智无双的阵主，也就上当了!”秋璇淡淡道：“那只是因为，她决不能让曼荼罗阵落到别人手里!”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曼荼罗阵也无法救得了她!”秋璇回头，笑道：“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怎么这么晚才来?”

虬髯客、杨逸之、郭敖的脸色都变了变，他们没有一人想见到卓王孙，但卓王孙偏偏就从玉山走下，径直向油纸伞而去：“幽冥岛主，馨明亲王的母亲，你难道此时还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

“幽冥岛主?”杨逸之一怔，“难道我们处身之地，便是幽冥岛?”

卓王孙不去理他，冷冷道：“我一路行来，几座海底洞府在我面前崩毁，每一座里面都有一尊佛像，分别是释迦太子降生像、释迦太子悟道像、佛陀割肉舍身像、佛陀往仞利天为生母说法像。我本以为。那不过是你族的信仰，但见到最后的那尊像时。我忽然悟了。这不仅仅是你们的信仰，更是你的愿望。只因最后那尊佛像的容颜，我曾经见过。”杨逸之面露讶色：“难道……”

“盟主倒真是聪明。不错，是我们都见过的人——幽冥岛的传人、日本国的皇子、馨明亲王殿下!”杨逸之不语。

此时，卓王孙的语调是如此冰冷。哪怕当他提到小晏时，也没有丝毫波动。他身上散发出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当年嵩山之巅、御宿峰顶、大威天朝号上、冈仁波吉峰中，他与杨逸之、小晏三人历经患难而生的知己至交之情，已经荡然无存。

杨逸之，自然知道是为什么。但他，并没有从相思身边走开半步。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愿回避自己的宿命。如果她的幸福，必须要由他焚掉身体与灵魂才能给予，他也在所不惜。

卓王孙淡淡道：“幽冥岛上居住的，便是鹰之一族。他们曾香食佛之血肉，从此承受佛罪，体内流着恶血，不能离开大海。要获得拯救，只能祈求佛的宽恕。然而，佛早已灭度，飞升极乐。故而当代的幽冥岛主突发奇想，想要让佛重新降临尘世。”

“佛每隔数百年，便会化身为转轮圣王，重临人间，度化众生。于是她费尽心血，找到青鸟月阙，预言了转轮圣王降世的二十四种征兆，并一一应验在自己身上。她如此做，便是想要自己成为佛母。”

“吞食过佛的血肉，必须将血肉还给佛。十月怀胎，受尽苦楚，精血凝成骨肉，诞育出佛之转世，便是唯一的偿还之法。她苦心孤诣，只为佛顿悟之后，能够回到海岛，为佛母讲经，洗尽幽冥一族的罪孽。”

“我一直不明白，馨明亲王当年为什么会与我们相遇，又为什么跟随我们到了藏边。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原来馨明亲王的目的亦是曼荼罗阵。曼荼罗阵乃是天下最强的法阵，却以两种形态存于世间。其一是姬云裳主持的金刚曼荼罗阵，主外，主力量，宏大无比，山川丛林无不可纳入战阵，阵主将获得与诸神匹敌的力量，却也将与此阵同化。”

“另一个胎藏曼荼罗阵主内，主轮回，不过方寸之地，然而古往今来的数世轮回都被蕴于其中，阵主可借此勘透轮回顿悟佛境。馨明亲王就是想借着胎藏曼荼罗阵轮回悟道，解救母亲，也解救鹰之一族。”

“可惜，冈仁波吉峰顶，他却在悟道的同时，舍身涅盘，未及超度生母。于是，他的母亲就想重建曼荼罗阵，借阵法化解佛罪。”

“幽冥岛主，我可曾说错?”

油纸伞颤动一下。这细微的颤抖没能逃过每个人的眼睛。显然，卓王孙这一番分析，已令她的镇静瓦解。要擒住此人。此时就是最佳时机。

虬髯客哈哈大笑：“错与对都已无妨。岛主还是先考虑一下，如何从当世四大高手的联手中逃掉吧!”

卓王孙、杨逸之、郭敖、虬髯客，无一不是当世顶尖高手，他们的联手一击，连神佛都会灭度。而幽冥岛主的修为有多高，没有人知道。

四人同时踏上一步，杀气陡然一盛。无论如何，必须要擒住幽冥岛主，这是他们脱困的唯一希望!缓缓的，油纸伞移开，一个清宁无比的声音响起：“不愧是华音阁主，也不愧是姬云裳的女儿，两位联手，竟令我苦心布下的曼荼罗阵土崩瓦解。而阁主竟连二十年前的事都猜得这么准，真是令人拜服。若不是正身在梦中，我还真想与阁主对饮一杯呢。”

身在梦中?每个人都怔了怔。油纸伞，于此时收起。

卓王孙猛然一凛。春水剑气如狂龙般升起，搅动漫天龙吟。却不是由他催动的，竟是本能激起。他要强行约束，才能在对面传来的滔滔压力下保持镇定。

一双眸子，正淡淡地注视着他。那双眸子的主人，如凤凰一样骄傲，如神龙一般高在天上。她冷冷审视他，是上代仲君在审视着新任的阁主。

卓王孙曾经说过的话，在他的耳边萦绕：“我不同夫人动手，只施展剑法。”地上，赫然是几道剑痕，正是他施展春水剑法留下的痕迹。他霍然想起，这正是两年前，姬云裳秘入华音阁，他于白阳阵中与之对垒的场景。

他还记得，姬云裳看过剑痕后便转身离去。那一战并未发生，却是他胜了。不是他的武功胜过姬云裳，而是他的天命、气度让姬云裳折服。

但此刻，姬云裳注视着剑痕，缓缓浮起一丝冷笑：“传说，每一任华音阁主，皆有不败的天命。”卓王孙并不回答。

江湖中，几乎每个人都听说过这个传说，但却没有谁敢亲自去验证这传说的真实性。得天命者，天地同力，万物皈依。天意自古高难问，又有谁敢违抗?

姬云裳看着他，一字字道：“可惜……可惜今天，即将破例!”黑色的广袖如云振散：剑气冲天而发。七彩的剑光宛如凤凰的尾羽，从姬云裳手中爆开，瞬间，将天地都笼罩于其中。卓王孙眉峰皱起。两年前的一幕，竟完全逆转。那时，他刚继承华音阁主，天命未稳，而姬云裳早已是无敌的传说。果然，还是要一战么?

两年来，他也曾想过，如果当日那一战真正发生，结果又将如何?也许，这会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场败绩。但，也只是或许而已。

和姬云裳一样，他亦不信命，再难问的天命，最终仍要归自己掌握。

卓王孙冷笑，剑气振动，向剑芒最盛处迎去。

姬云裳冷冷道：“我亦要让你知道，谁才是华音阁真正的主人。”

白阳阵，倏然发动。卓王孙惊骇地发现，华音阁的所有弟子全都在阵中出现，手持利刃，向他猛攻。他变得孤家寡人，一无所有。

这一幕，是那么的荒唐，却令他的心中升起一阵恍惚。

油纸伞坠落的瞬间，地面上透出一道金芒，在大地上迅速蔓延。绘出一朵八瓣之花。

杨逸之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逸之。”杨逸之浑身一震。

大地不住震颤，仿佛要用尽万亿年蕴藉的灵力，供给这朵八瓣曼荼罗花。花蕊中心，梵天神像顶天立地，在空中张开一对金色的羽翼。

羽翼舒展，姬云裳华服盛装，横剑而立，华光映着她深不可测的眼波，宛如暗夜中的星河。她轻轻道：“我说的这些，你可听懂?”杨逸之茫然。姬云裳的目光渐转冰冷：“我教诲你多年，你竟只能施展出如此软弱的剑意?你的剑何在?”她的声音如金玉震响，杨逸之不禁全身一震。

地宫中，灯火摇曳，杨逸之似乎想起了什么，猝然低头，竟发现自己遍身浴血，风月剑气几乎微弱到熄灭。他需要仰望，才能看清楚姬云裳的容颜。他想起来了。这是两年前，曼荼罗地官一战的场景。他已抵挡了她两剑。

金光乍现，梵天的面容在这一刻，是那么的清晰。梵天眸中的慈悲照亮了他，让他霍然看清了天地间的隐秘，亦看破了曼荼罗阵的秘密。

他看出，正是曼荼罗阵让姬云裳获得了神明般的力量，但同时，她作为阵法的主人，必将以身殉之，不得解脱。

漫天流光之中，姬云裳的剑再度破空而出。这一剑，已灌注了她的全部修为，才一出手，便如流星下坠，光华满室。

杨逸之没有抵挡，眸子中满是悲伤。他记得这最后一剑。

而后，他即将出手，斩向姬云裳背后的羽翼，斩破她与曼荼罗阵的牵绊。他当初却没有想到，这一剑，亦将斩断她的生命。

他的手轻轻颤抖。这一剑之后，她便将与他永别。从此后，茫茫红尘中，再没有那个风华绝代的身影。他一生的师缘，亦尽碎于此。

这或许不是他的错。天上地下，没有人能杀死曼荼罗阵中的姬云裳，除了她自己。是她选择与曼荼罗阵共存亡，是她亲手逆转曼荼罗阵，又在法阵崩坏前，将他轻轻推开。但他又岂能原谅自己?

两年来，他曾多少次从梦中醒来，而后，便沦入无尽的追悔与思念。痛彻神髓。又如何能再来一次?杨逸之热泪盈眶：“不，师父。”他跪倒在地：“我，永远，都不会再向您出手。”

秋璇轻轻一颇。瞬息间。周围的一切改变了模样。她站在一条幽暗的甬道中，四周都是狰狞的岩石。她忍不住回头。一扇雕绘着曼荼罗花纹的巨门缓缓开启，透出一座无尽宏伟的宫殿。

宫殿空旷而恢宏，通体由巨石砌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道玉白的阶梯，一级级向上延伸，仿佛通向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没有天堂，也没有炼狱，只有一尊石座。云裳，宛如一朵黑色的花，绽放在洁白的石座上。一缕不知从何处透下的月光，如纱帐轻轻垂下，照亮了那人的容颜。

那人正低头，谛视着手中的一朵花。暗狱曼荼罗之花。

月光之下，石座上的人是何等的美丽、高华、神秘、强大，正如她手中的暗狱曼荼罗，不可方物，亦无懈可击。

姬云裳。尘世间最完美的传说。她的强大、庄严、雍容，甚至让人不敢谛视。因为在大多数时候，她的美亦如冰霜，不容亲近。

只有秋璇知道，其实侧容的她才是最美的。

只在这个角度，月光返照在她如水波般的黑衣上，激起琉璃一样的光影。于是，便能在偶然间看到，她低垂的眸子中泛起淡淡涟漪。

她手中的暗狱曼荼罗仿佛一面镜子，在不经意的瞬间，照出她的寂寞与忧伤。秋璇不禁感到一阵酸楚。

母亲。这个称呼到了口边，却又生生吞下。她，亦是杀了父亲的人。

父亲与母亲，曾是她最敬最爱的人。但在那一剑之后。她无法再原谅母亲。从此，十年不交一语。

她甚至不告而别，逃回华音阁，躲在海棠花丛中，只为不想让人们看到她，感叹她多么像、或不像母亲。但此时，她又见到了姬云裳。

她曾经是那么地敬她，爱她，又曾是那么地恨她，怨她。但此刻，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只想扑到她怀里，好好地哭一场。

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假的，就像一场梦。

姬云裳突然抬头，如冰玉镂刻的脸上展开一缕微笑。这微笑竟是如此的温柔，那一瞬，仿佛无尽的夜色都与之同笑：“璇儿，你要走么?”

秋璇怔怔地看着母亲，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沾湿了衣襟。

她禁不住，一步一步向石座走去。是梦吗?那就做一个美梦吧。

油纸伞随风飘去，只留下一袭黑衣。四周，在这一刻变得漆黑，水流声幽咽传来。郭敖一惊。夜色如云变幻，现出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人影。以及一招他无比熟悉的剑法——凤还巢。

只是，这一剑刺向的不是于长空，而是他自己。

纤手如玉，这一剑是如此的完美、强大。更让郭敖动容的，是剑光后的容颜。秋水为神的眸子中，含着刻骨的创痛。令他深深感到，这一剑承载的悲伤。剑光没人了他的身体，他却并不躲闪。尖锐的剑锋在他的身体中肆虐，他不愿招架，只想看看，当这一切发生时，那双眸子里是否会有些不同的东西。果然，那双眸子变得错愕、惶惑。她猝然松手，想要抽回剑，抽回仇恨，抽回此后十年的追悔。

郭敖吃力地鼓动内力，身体逆着剑锋冲去，张开双手，想要抱住她。

是的，这一生，他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他伤害她，欺骗她，背叛她。如果真有可能，他宁愿用他的生命，换她一句原谅——姬云裳。

虬髯客大笑，大风云掌排空而出。

“虬髯客，你敢伤我?”这声音是如此熟悉，虬髯客大吃一惊。急忙住手。油纸伞落，一张如冰玉镂刻的脸出现在他面前。这张脸虬髯客自然无比熟悉，这正是约他来此的南海观音。

虬髯客急忙跪倒，惶恐道：“观音……”她淡淡道：“起来，我将赐给你天下无敌的力量!”

虬髯客满心欢喜地站起。他忽然觉得观音的容貌有些改变。至于是怎样的改变，他无法说出，只能感觉到，她有着与以前截然不同的气势。

隐约中，他似乎有一个错觉。眼前的这个女子，并不是南海观音，而是华音阁上一任的仲君、曼荼罗曾经的阵主——姬云裳。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她愿意赐给他无敌的力量，谁都无所谓。

“出掌。”

虬髯客犹豫着，大风云掌飞出。

剑光，自南海观音手中出现，那一剑，几乎连天空都切开。

虬髯客大喜，他确信，只要自己能学到这一剑，就一定能胜过卓王孙。他正想跪下，向南海观音致谢，却发觉，那一剑并没有停留。

剑光如天风海雨，向他猛地攻来。他的一切退路全都被吞噬。他大惊，惨叫，却眼睁睁地看着剑光没人了自己的心口。

油纸伞缓缓飘落，伞上的桃花散在风中。

晏清媚的嘴角挂着一丝隐约的笑意，看着漫天风云。

卓王孙、杨逸之、郭敖、秋璇、虬髯客，全都中了她的梦杀，正沉沉睡去。他们心中，都有一个无法逾越的阴影——姬云裳。

诚然，她不能胜过这些人的联手，任何人都不能。但，她却可以在他们心中模拟出最真实的幻影，最真实的心魔。是姬云裳打败了他们。

她的笑意更盛，转向另外两人。兰丸的脸已吓得苍白，使劲地想将自己藏起来。万幸的是，晏清媚并没有太注意他，她的目光，锁定在另一个身上。相思。她绽开笑容：“过来。”她的笑容中有神秘的魅惑之力，令相思情不自禁地向她走去。

第三十一章　尘埃零落梵王宫

秋璇醒来的时候，看到玉山脚下，巨大的佛像在向她微笑。

浮生若梦，只有佛陀的笑容是真实的。

她缓缓坐起，凝视着这尊佛像。真如卓王孙所说，他有着和馨明亲王相同的容颜么?她竭力想从佛陀的笑容中，重构出小晏的音容笑貌。她发觉，自己竟无法将传说中那悲悯、优雅、高贵、甘为众人舍身的少年，同这黑暗、逼仄的空间联系在一起。

佛陀讲经，华美的语句犹如莲花，静默而绝美的面容就像天上的星辰，他的笑容笼罩之处。一切苦难都化作尘埃。

一声幽幽的叹息传来：“他很完美，不是么?”秋璇忽然灵光一闪。不禁脱口而出：“你想要将他复活?”她明显地感觉到，身后的人影一震。秋璇笑了。她知道，自己猜中了那人的心思。但这个答案，却让她也觉得震惊!

古往今来，就算是秦始皇那样的雄才。都无法抗拒死亡的威严。神仙鬼怪的传说虽多，但从没一个人能够真正长生，更不用说从冥界归来。

这个念头，何等疯狂，何等离奇。但幽冥岛主的行为，何事不疯狂，何事不离奇?

秋璇将惊愕压下，缓缓回头。晏清媚一身绿衣，斜倚在玉白的山根前。巍峨的地下宫殿空寂，似乎只剩她们两人。

晏清媚看着她，细长眼眸中的震惊还没消失：“你不像你的母亲。”秋璇的笑容黯了黯：“为什么要像呢?”她抬头，看着那尊佛陀，微笑道，“他也并不像你。”

晏清媚的脸色微微一冷：“你不问我怎会认识你的母亲?”秋璇并不在意，只是四处搜索，似乎想找个舒服的地方躺下。但她失败了。这座地下宫殿宏伟庄严，却无一处舒服。于是她百无聊赖地回答：“我见到你会布置曼荼罗阵，就知道你与我的母亲必定有极深的渊源。”

晏清媚的眸子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她凝视秋璇良久，轻轻拍了拍手：“万里挑一的容貌，万里挑一的智慧，没想到你的母亲，竟也有如此出色的作品。”秋璇看她一眼：“作品?你把孩子当作是自己的作品?”她抬手指向那尊佛像，“他也是作品么?”

晏清媚眸中的春水陡然一冷，碧绿的杀意顿时如藤蔓般爬满宫殿。

秋璇无视她的怒意，淡淡道：“既然你会布置曼荼罗阵。想必知道曼荼罗阵的力量虽然强大，却无法令死人复活。支撑阵法的力量，是生老病死，所以，这座阵法也没法摆脱生老病死四苦。”

晏清媚沉默：“不错。但我要讲个故事给你听。”

“中国古代有个伟大的帝王，他完成了不朽的伟业，统一了天下。他梦想着长生不老，就命令方士前去海上，寻求不死之术。有一个方士带着五百童男、五百童女到了扶桑国，因为，传说这里藏着不死的秘密。但取得不死之术的方法实在太残忍，最终方士未敢实行，与那些童男童女一起定居扶桑。传说这就是日本的开始。”

秋璇叹了口气：“你其实可以说得更清楚些。那个帝王就是秦始皇，而那个方士，叫做徐福。”

“我所以不说，是因为这些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不死之术的秘密，就藏在扶桑国。”

秋璇笑了：“那不过是个传说而已。”

“不是传说。实际上，不死之术的秘密藏在三个地方。只不过徐福所知道的，只是扶桑国而已。”

秋璇的脸色变了：“你是说，青鸟?”

“是。青鸟乃是上古神族，血中藏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这一点你自然非常清楚。日曜、月阙、星涟这三位青鸟族最后的传人，谁都不知道她们巳活了多少年。她们有着打破生死轮回的力量。更没人知道，她们的九窍玲珑心中，就藏着不死之术的秘密。以之为药引，可以让逝去的魂魄重新聚敛。徐福当年前去扶桑国寻找的，就是青鸟月阙的心。”

秋璇叹息道：“只可惜三位青鸟已经全部死了。”

“不错。青鸟全死了，可是，九窍玲珑心却传下一枚。”晏清媚淡淡道，“据说星涟临死时，将心挖出，心血溅入相思的眉心。你知道吗，这就是青鸟一族的传承仪式。相思作为九窍神血的继承者。她的心会在这滴血的浇灌下，慢慢转变为九窍玲珑心。我想，现在已基本长成了。”

秋璇的脸微微变色。要复活小晏，竟必须挖出相思的心吗?

晏清媚凝望着秋璇：“有了九窍玲珑心，还需要神明的力量，才能打开生死之门。”

“曼荼罗阵?”

“不错。曼荼罗阵的力量源自生老病死，于有常中生无常。此乃佛觉悟时领会的真谛，是以有着打破生死的力量。只有曼荼罗阵，才能打通生死桥梁，带回已死的魂魄。”

秋璇沉吟着。曼荼罗阵的力量有多强，她自然知道。青鸟族人又极为神秘，个个都有着无穷秘术。这两者结合，就算是令死人复活，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你母亲曾留我在曼荼罗阵中住过一段，其间我问过阵法的事，你母亲知无不言。只不过那时，我并没想用此阵复活任何人，所以没有问得很清楚。是以我虽知此阵有阵图，却不知阵图的样子，这才被你骗过。”

这段话让秋璇突生感慨，她忽然想到一事：“你说启用不死之术的代价极大，是指……”晏清媚缓缓道：“九窍玲珑心只不过是容纳魂魄的容器。曼荼罗阵也只提供了打通生死关隘的力量。而真正的魂魄，便是记忆，是存在活人心中，对于逝者的记忆。”她仰头，望着那尊微笑的佛像。“没有记忆，他就不会认识我，我复活的，不过是一个和他拥有相同容貌的陌生人罢了。只有将所有人关于他的记忆全都凝聚在一起，才会重造出他的灵魂，才能复活真正的他。”

秋璇脸上变色：“你是说，要杀掉所有见过逝者的人?”

“是的。这就是不死之术的代价。徐福就因为这代价太大，所以才不敢归报秦始皇，这才定居扶桑的。”

“但你，你却准备付出这残忍的代价!”

晏清媚道：“不错。因为我不能失去他。”她脸上是无法遮掩的痛楚，“我不能失去他。他是转轮圣王，是我尝尽艰辛才育出的骨肉。他一定要回仞利天上，为生母说法。”

她仰头，凝望着玉山：“这座珞珈山，就是我为他造出的仞利天。他一定要回来。我们幽冥族人一定要因他而得救。因为，我们虽然食了他的血肉，但作为他的母亲，我又重新给了他血肉。而此刻，我还要重新给他魂魄。”

秋璇怒道：“但你，准备杀多少人?”晏清媚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从小就不怎么外出，见过的人很少。唯一出过一次远门就是藏边曼茶罗阵。而海上妖踪已灭，曼荼罗阵已毁，我要杀的人其实并不多。”

“所以花海中，魅蜂让藏边喇嘛们自相残杀。而废城中，狂鼠使倭寇们互相吞噬。森林中，武林人士争相杀戮。他们，就是见过佛的所有人了。”她笑了起来，“多么?不多，也就几百人而已。”

秋璇动容道：“不。还有其他人!幽冥一族!馨明亲王作为他们的少主，作为拯救他们的希望，他们当然都见过他。莫非，你要将你的族人也全都杀光?”晏清媚的笑容婉媚：“你说得不错。他出生的第一天，族人们就争相瞻仰。这个很容易解决，我只用告诉他们一个谎言。”

“佛死后，只有魔舍身才能让他们的罪孽消失。而卓王孙就是魔。于是他们争相死去，只为劝魔舍身。而我又将小鸾抢来，用以逼迫卓王孙。以我看来，卓王孙的耐心正在一点点消失，就算族人们自己不愿舍身，卓王孙也会将他们全都杀光。这样不好吗?全死了，也就没有诅咒。”说着，她微笑起来。

十九年来，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印记。她的笑容还是那么妩媚、优雅，带着计：人心动的力量。但秋璇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幽冥岛人并不少，加上武林人十、倭寇、喇嘛，只怕共有两千多人。两千多人的死去，只为复活一人!

秋璇注目晏清媚：“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苦难，并不是佛的诅咒，而是另有原因?佛是何等慈悲，既然愿意为一只鸽子割肉舍身，又怎会计较鹰的罪过?”她看着玉山底部的深坑，“你们长期居于火山，受地火熏烤，吸人硫磺毒气，自然会在体内累积火毒。燥热难当。只要失去海水浇灌，当然很难存活，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另外换个地方居住，这个‘诅咒’就会自己消失呢?”

晏清媚笑了：“我想过。但我还是要将他复活。”她走上前，抚摸着秋璇的长发，“我已经不想拯救我的族人，我只想拯救他。”秋璇动容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全是源于自私?”晏清媚轻轻地笑了：“自私?我做的一切只是因为爱他。”秋璇冷冷道：“爱他?为了让他出生，不惜与恶灵交换，在他身上种下血咒，让他永远活在对血的渴望中，这是爱他?为了，让他复活，杀死上千人，让他永远活在对他人的愧疚中，这是爱他?你究竟是爱他，还是爱你自己?你所拯救的，究竟是他，还是你自己?”

晏清媚眉间升起一丝怒意：“当然是他!为了他，我可以牺牲一切!”她忽然有一种渴望，渴望从这个骄傲、聪慧、美丽的少女脸上，看到深深的惊惧与惶恐。一如十九年前，面对那云裳如花的女子。

于是，她看着秋璇，淡淡微笑：“你，则必须跟我一起期待这一切。因为，你将作为他的新娘，迎接他的复生。”

秋璇果然脸上变色：“你……你说什么?”晏清媚微笑：“海岛太过寂寞，完美的转轮圣王需要一个同样完美的女子，不是么?”

她俯下身来，轻轻托起秋璇的下巴：“何况，我与你母亲知交一场，我们的子女若是能结为连理，必是一件美事。”秋璇冷笑：“你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好!卓王孙若是会任你摆布，他也就不是华音阁主了!”晏清媚轻轻笑了：“卓王孙?他一定会听话的。”

秋璇猛然想起一件事，脸上微微变色。突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我呢?你又准备怎么对付我?”晏清媚与秋璇同时回头。

郭敖慢慢从玉阶上走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答应过你。将她带到海岛。我对你的承诺已完，现在，我要带她走。”他徐徐走下。一直走到秋璇面前。秋璇生出一阵疑惑。难道他早就跟晏清媚有过约定，要将自己带到这座岛上么?那为什么，他开始的时候要带自己去沙漠?沙漠与海岛，简直是南辕北辙。

她凝视着郭敖，郭敖脸上依旧没有一点表情。刹那间，她明白了。

他就是要南辕北辙。他要带着她去遥远的地方，离这里越远越好。只是，阴差阳错，他们最后仍然到了这座岛。这就是宿命么?秋璇忽然觉得心境有些烦乱。

晏清媚柔柔地看着郭敖：“想带她走?你走得出曼荼罗阵?”郭敖沉默。晏清媚的实力有多强，他自然很清楚。幽冥岛上还藏着多少可怕的秘密。他不知道。如果晏清媚说没人能离开这座岛，他一点都不怀疑。他真能带走秋璇?郭敖慢慢抬头：“那我只好在这里杀了你。对不起。”话音未落，陡然问光芒一闪。他的手指，已点在晏清媚喉间。

晏清媚却连一根手指都没动：“为什么不刺下去?真要杀我，就该毫不犹豫地刺下。”郭敖沉默。晏清媚聚起一丝微笑：“还是你已发现，就算杀了我，也解不开她身上的禁锢?”郭敖沉默。

“为什么我们不能谈个交易呢?一个两全其美的交易?”晏清媚的眸子弯成一抹新月，像是要将郭敖的魂魄勾住，“九窍玲珑心、曼荼罗阵、记忆，我都已经集齐。却还少了一件东西。那就是用以复活的肉身。”

“你愿不愿意做他的身体?”她打量着郭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郭敖的身体健詹如年轻、武功绝顶。如果说稍有瑕疵的话，就是没有小晏那么纤弱完美的容颜。但她手中的奇方异术那么多，可以慢慢改造。

“姬云裳曾托我好好照顾你们两人，现在，我们的愿望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了。我将承载记忆的玲珑心换到你身上，你成为我的儿子，如愿以偿地娶到心爱的人，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难道不好吗?”

她轻轻转身，向两人摊开双手：“生活在这光明的仞利天，不好么?”

秋璇急道：“你疯了……郭敖，你不要听她的!”

郭敖的脸上仍没有一丝表情：“为什么不听?她说得不错，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安排，所有人都得到满足，不是么?”秋璇错愕地看着他。

郭敖回过头，望着晏清媚。“现在，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或许，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看看你的新娘。也好好看清他。”

郭敖抬头，佛陀正向他微笑。

“从此之后，你就是他了。”

第三十二章　何人织得相思字

长梦散去。海风吹在玉山顶，分外凄冷。

杨逸之醒来的时候，眼神还有些迷惘。姬云裳的剑锋，仿佛还在他面前闪烁。他的心一阵绞痛。师恩深重，七年前的三剑，与七年后的三剑，造就了他如风如月的修为。却如何报答?如果他的修为再高一点，他是否能完全斩断曼荼罗阵的牵绊?

恍惚中，只见相思低着头，站在一座巨大的石柱上。一只凶猛的鹰正紧紧攫住她，似要冲天飞起。他一惊，完全清醒过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天平，相思被缚在柱上，恰好是鹰爪的位置。一个绿色的影子，正微笑着站在柱子下。

绿色农衫，雪白罗袜，高高的木屐。她语笑嫣然，像是海中仙人。

卓王孙冷冷地站在她面前：“你就是南海观音?”

她展颜微笑：“观音自在幽冥。南海观音、幽冥岛主，都是我。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晏清媚。梦，还好么?”她的笑容清远如海。

卓王孙冷冷道：“想我怎么杀你?”晏清媚笑了：“你要杀的不是我，是她。”纤指，指向被缚的相思。卓王孙不理她说些什么，袍袖一拂，春水剑法就要出手。晏清媚淡淡道：“只有她的心，才能救小鸾。”

卓王孙与杨逸之同时一震：“你……你说什么?”晏清媚一字一字道：“小鸾的性命只有三日，只有找到九窍玲珑心，才能为她续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而九窍玲珑心，就在她身上!”

杨逸之急道：“她怎会有九窍玲珑心?那只有青鸟才有的!”晏清媚笑道：“想不到杨盟主知道的还真不少。不错。只有青鸟族才有九窍玲珑心。但她，也有。是不是，华音阁主?”

卓王孙缓缓道：“不错，她有。因为，星涟将心给了她。”

数年前，卓王孙与杨逸之相约决战冈仁波吉峰。出海之前，卓王孙曾带着相思来到星涟潜身的血池占卜吉凶。那一次，星涟在占卜中突然发狂，将自己的心生生挖出，鲜血溅入相思的眉心，从此植根于她心中。此后，诸多诡异至极的事，都是由这颗心引起的。

晏清媚悠然道：“阁主总该知道。凭着一颗九窍玲珑心，三只青鸟活了多长时间。若是将这颗心移到小鸾体内，她定会长命百岁。”

卓王孙沉默着。杨逸之失声道：“不可，万万不可!”

卓王孙缓缓抬头：“相思是杨盟主什么人，需要杨盟主来教我怎么做?”他脸上浮出一丝讥诮，令杨逸之的话音骤然咽住，但他的耳光，却变得坚毅、决绝：“杀一人，而救一人，阁主忍心吗?”

曾经，他们互称“杨兄、卓兄”，而今，却换成“盟主、阁主”。从此之后，无复在嵩山之巅，击掌天下；无复在御宿峰顶，共饮一杯了吗?

卓王孙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杀一万人，救一个人，都在所不惜!”

杨逸之的身子震了震，却并没觉得惊讶。或许，他早就知道卓王孙的答案，却一直拒绝相信。或许，这么多年，他都在努力。不是为了改变卓王孙，而是为了不让这样的选择出现。

卓王孙断然道：“让开!”杨逸之沉默着。他能让开吗?卓王孙要杀的，偏偏是她。偏偏是那个莲花一样的女子。

他许诺过，她的幸福，将由他给予。此刻又岂能退缩?

他缓缓摇了摇头，修长的指间光芒隐现：“我从未想过会与阁主再战一次……就请阁主施展出最强的剑法，当作你我友情最后的祭奠吧。”

他抬起手，在身前缓缓划过。一道隐淡的光芒在他身前出现，就像是一柄风月凝成的宝剑。自从岗仁波吉峰一战后，他的修为更加精进，已可将风月剑气凝成实质。

卓王孙注视着他。就像是当日隔着三连城的风雾，注视着他一般。

曾经，他们都试图将对方当成朋友。但，杨逸之显然已僭越了朋友的底线。有些事，当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尚可被原谅。但当他知道了，却仍选择站出来的时候，就变得不可原谅。

卓王孙冷冷一笑：“风月剑气，就该归于风、归于月，不应到红尘中来。你我今日一战，从此陌路。”说着，春水剑法陡然一振。

一道无形的气息在卓王孙身前勃然而发，笔直向天空冲去。他双袖猛然一拂，玉山上的海风骤然猛烈起来，却连一丝一毫都没散开，全都没人这道气息中，催化为最纯粹的剑气。渐渐的，一道青色光芒在他身前出现，猛烈得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睛。青芒映着他的眉峰，碧气森森，显出神魔一般的冷冽杀气。杨逸之的面容一阵悲怆：“你我从此陌路?”

真该如此么?狂烈的气息吹过，扬起他月白的衣衫，猎猎作响。若是他有丝毫轻忽，他，加上后面柱子上的相思，都会被这一剑斩为尘埃。

杨逸之深深吸了口气，面容渐渐平和。他身前横着的光剑，也一寸寸明亮，点燃他的眉眼。而他的全身都像是化为风、化为月，消失在珞珈山顶。留下的，只有那抹剑形的光，以及漫空的风华。

两道光，一横，一竖；一青，一白；一霸猛，一温文；一似魔，一如神。分庭抗礼，功力悉敌。虽然都未出动招式，但玉山之顶的风云已被他们搅动，互相纠缠，在空中急速旋转。

晏清媚的眼角露出一丝深思。虽然她早就料到这两人的武功极高，但没想到竟然高到能聚敛风云的地步。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被他们的剑气影响，化成剑的一部分。她突然起了一个念头——如今的他们，可不可以战胜曼荼罗阵中的姬云裳呢?

这念头突如其来，连她自己也忍不住一笑。好在，她不须知道答案。

她一向认为，执著于功力高低不过落于下乘，谋略远比武功重要得多。因此，在她布下的棋局中，她便可以好整以暇地旁观两位当世的绝顶高手，因她的一句话而自相残杀。

如果卓王孙赢了，她自然可以挖出相思的心。至于这颗心将放到谁的身上，那就是她的事了。如果杨逸之赢了呢?她怕什么，反正他只能施出一剑。所以，无论谁输谁赢，最终赢的，都是她。所以，她眸中的笑容妩媚妖娆，仪态万方。

倏然，卓王孙向前跨了一步。青色的剑芒在这一刻扩到极处，上指天，下指地，随着这一步向白芒猛然冲去。刺眼的光芒在两人中间骤然爆出，杨逸之眉峰一震。月白色的光芒，也随之暴射而出。

龙电天矫，两道光芒迅速地结在一起，化成一道青白两色的光虹，在玉山顶猛然爆开。玉山顿时摇晃起来，仿佛这座千年古山，已不堪两人的摧残，即将崩坏。

晏清媚脸上也不禁微微变色。她叹息着撑起油纸伞，似乎要挡住漫天浮尘。可她的纸伞却在刹那间，化成飞灰。两道剑芒，赫然全横在她的脖颈之上。晏清媚一惊，不敢稍动。

卓王孙的眉间浮动着淡淡的笑意：“从没有任何人，敢威胁我。”说着，他的剑气洒落，封住晏清媚身上的十六处要穴。晏清媚直直瞧着他，似乎还不明白，两个正殊死搏斗的人，怎么会突然联手。

杨逸之微笑道：“我只是相信卓兄决不会如此无情。”所以他甘愿将风月剑气交给卓王孙，让卓王孙引领着他的剑气，实行这一奇袭。

晏清媚的武功多高，他们不知道，但若有丝毫机会，她一定会逃掉。可他们两人若是联手，没有人能找出丝毫的机会。

晏清媚的目光冰冷。十九年后，她以忍术参悟天地奥义，已自信有与姬云裳一战的实力，她的真实修为，亦并不亚于面前二人。但她实在太得意于自己的计谋，这才被一举制服。

她忍不住看向杨逸之：“若是他其实并不想救相思呢?”杨逸之淡淡道：“我相信他。”卓王孙一笑，向杨逸之拱手：“多谢。”杨逸之微笑回礼：“不客气。”卓王孙飞身攀上石柱，走向相思。相思抬头仰望着他，脸上满是惊喜，眼中却不住坠下泪来：“先生，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卓王孙轻轻为她绾起散乱的长发，拥她入怀：“你是怕他杀了我，还是怕我杀了他?”“先生……”相思错愕地抬头，怔怔看着卓王孙，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卓王孙的神情忽然变得极其阴沉，阴沉得令相思有些害怕。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卓王孙轻轻拾起相思的手，似乎要查看她手上的伤痕，却突然用力地将她的手向石柱按去。相思感到一阵疼痛，忍不住呼道：“先生……”

卓王孙毫不理会，抓起落下的绳索，将相思紧紧捆在石柱上。

杨逸之大吃一惊，急忙冲上来道：“你……你在干什么?” 卓王孙仔细地打好最后一个结，淡淡道：“你还有风月剑气吗?”

杨逸之一窒。施展过一次之后，他至少有四个时辰不能施展风月剑气。这件事，江湖上的每个人都知道：“你、你什么意思?”

卓王孙淡淡道：“如果没了，就在一边好好看着。”卓王孙的眼中有一丝郁怒与揶揄。他忽然转身，托起了相思的下巴：“我要取你的心救小鸾，你愿意吗?”相思身子一震，完全说不出话来。

卓王孙的目光、表情、语调，都是那么平静，令她明白，这决不是一句戏言，而是一个决定。

“曾经救过满城百姓的莲花天女，你愿意再舍身一次吗?”

相思的眼中充满惊惧，此刻的卓王孙看上去是那么的陌生。

卓王孙忽然回头，面对杨逸之道：“仁慈的梵天，你愿意吗?”

杨逸之惊骇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后退。

三连城中所发生的一切，他本以为没人知道，随着那个苍白恶魔的消失，一切都被永埋地下，被忘情之蛇封印。但现在，透过卓王孙的眼眸，他赫然发现，一切都被旁人看在眼里，一件都未遗漏。他本能地踉跄后退，又忽然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赶忙抢上几步，挡在相思身前。

卓王孙看着他，一动不动，并没有阻拦。冰冷的目光沿着他的脸寸寸向上，最终锁在相思惶惑的眸子上：“看到了吗，他想救你。他已经施展过一次风月之剑，四个时辰内已不堪我一击，但他仍然要救你。”

他的语调忽然变得温柔：“你想要让他救你吗?”这句话，像是触动了些什么。令相思感到一阵疼痛。泪水忍不住滚滚流下：“不。杨盟主，请你走开。”她不能再躲在他人身后，令她跟卓王孙之间，还有第三个人。杨逸之却摇了摇头：“我不会走，除非我死。”他伸手去解相思身上的绳索。相思却突然尖叫了起来：“走开!”杨逸之愕然抬头。脸色变得苍白。

相思厉声道：“这是我俩的事!请你走开!你若再碰我一下，我立刻就死!”杨逸之如受重击，踉跄后退，再也无法站稳——她，是如此厌弃自己吗?

相思不再看他，心中却觉得万分愧疚。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救他，才能稍微弥补对他的愧疚。欠他那么多，永远都无法偿还了，永远。

她忽然感到一阵惶惑，自己怎会有这样的想法?她欠他什么?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痛楚几乎让她窒息，仿佛整个人被深锁在一个紧闭的壳里，无法呼吸。卓王孙缓步上前，拂去她脸上的乱发：“小鸾快要死了，只有你的心才能救她。去救她，好么?”相思抬起头，透过泪水看着他：“你……想要我救她吗?”

“想。”

相思的泪水纷纷坠下，水红衣衫仿佛要褪尽了颜色：“我答应你。”

卓王孙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地为她擦干泪水。他的指拂过她的脸，岁月仿佛突然苍老。当他最后一次凝视她的时候，忽然想起秋江上的那一个回眸。那是多么惆怅的回忆啊。若没有那些背叛，他会真正爱她么?

或者说，她真正爱他么?这个女子一直追随在自己身边。无论他对她多么冷淡，都无怨无悔。可，这算是爱他么?

那为什么，在三连城上，她忘掉的却是另一个人?

忘情之毒。会让中毒者忘记心中最感念的人。而她忘记的，是他。

多么可笑。她心中感念的，其实是另一个男子，只因为忘记了一切，才执意留在他的身边。天下无敌的华音阁主，可屠灭众生的魔王，在另一个战场上却收获了一场惨败。他败给了一生中最大的对手，却连扳回一城的机会都没有——她已忘记了一切，又如何扳回?

是他不够宽容么?三连城之战后，他绝口不提往事。虽然冷漠，却依旧留她在身边；虽然郁怒，心中却依旧当那个人是知己。但他们，却一次次地触犯他的底线。是他太过仁慈么?那么，就将这些可笑的仁慈，可笑的怜惜，连同可笑的友情，一切摧毁吧。

卓王孙抬头，对晏清媚道：“现在，可以开始你的换心术了。”晏清媚似乎也被他的举动惊呆了，此时，她细长的眉目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不愧是华音阁主。小鸾，出来吧。”

第三十三章　烟花已作青春意

一声鹰唳在玉山峰顶响起。随之而起的，是阵阵悠扬的乐曲。一队队身穿鹤氅的幽冥岛人缓缓自阶梯上来。玉山顶站不下，他们就一圈圈围在山脊、山腰上。他们仍然身涂海泥，但衣襟前都别了一枚小小的花朵，颜色有红有黄有紫，赫然来自于那片蜂之花海。

小花在山风中摇曳，将他们原本悲苦的面容映出一丝淡淡的喜色，他们仰望着天空。手中拿着乐器，吹奏出袅袅的乐音。

天平悬在悬崖外的玉盘上，缓缓沉下。几十名幽冥岛人操纵着天平，一直将绳索放到悬崖底，然后再一点点拉起。

小鸾身着一身雪白的嫁衣，正站在玉盘中。

嫁衣，如一朵盛放的花，沿着她纤细的身子垂下，层层铺陈在白玉盘上，是如此的洁白、轻灵，就如天上的雪，万载都不会融化。

只有幽冥岛上特有的蝶丝，才能织成如此瑰丽的衣衫。这种蝴蝶名为雪琉璃，它的双翅如蝉翼般轻薄，也如琉璃般通透，只生长在珞珈山最南面的悬崖上，以海上风露为食。蝶蛹埋藏于岩石罅隙深处，要历经十年的岁月，才能破茧成蝶。却只有一日的生命。

雪琉璃朝生暮死，生命如蜉蝣般短暂，却拥有惊人的美丽，和最坚贞的爱情。在破壳的那一瞬，它们便会选定自己的伴侣，那短短一日的生命中，二蝶比翼飞舞于沧海之上，将赊欠十年的美丽悉数挥霍。等到傍晚，它们双双相对，吐出如泪痕一样晶莹的蝶丝后，便一道化为尘埃。

雪琉璃的蝶丝极轻极细，几乎难以目测，就像是天空中偶然飘落的一缕雨丝、一片轻云、一滴泪痕。极难收集，极难编织。要经过多么漫长而精心的准备，才能织缕成丝，积丝成匹，最终做成这样的一身嫁衣；它的主人又是怀着怎样的爱与希冀，才会将之穿在身上?

小鸾微笑着，站在巨大的玉盘中，她的目光隔着从珞珈山顶飘落的桃花，凝注在卓王孙身上。

她已经十六岁了。少女的灵柔娇媚，在她的身上显现得淋漓尽致。像是困于岩石罅隙中沉睡的蝴蝶，当它破茧而出、用十年等待换一日绽放时，连天空都不禁叹息。

她向卓王孙轻轻张开双臂，苍白而甜美的微笑绽放：“哥哥。”

卓王孙轻轻一震。她的美丽，连卓王孙都是第一次见到。十三岁到十六岁，女孩到少女的改变，足以让所有人震惊。

他催动内力飘落到玉盘上。有幽冥岛人操纵，天平只是轻轻震荡，却不再沉下。他轻轻将小鸾抱了起来。第一次，他的动作有些迟疑。

小鸾抬头望着他，展颜一笑。一阵娇柔扑面而来，让他猝不及防。这是他不熟悉的小鸾。

小鸾双臂展出，环住他的脖颈，还跟以往一样，将额头贴在他的胸前。她的秀发轻轻拂着他的下巴，只是他嗅到的，已不再是淡淡的药香，而是盛开的少女芳香。这让他有些感慨，随之是一阵痛楚。

盛开时，亦将凋零。他，终将什么都留不住。虽然换心术就在眼前，她再也不会为盛放而痛苦，但。不知怎地，他仍然感到一阵酸楚。与他将要失去小鸾，同样的酸楚。

真气运处，卓王孙带着她飘上玉山之顶，再将她轻轻放下：“小鸾，我找了位大夫为你治病。从此之后，你就再也不必吃药了。”小鸾笑了，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关心，只认真地问：“哥哥，我漂亮吗?”说着，她提着裙角，轻轻转了个圈。这一刻，她是唯一配得上这玉山之美的精灵，芸芸众生，不过是尘世间污秽的浮尘。

似乎是一片落雪挡住了卓王孙的眼睛，让他的目光中也有了淡淡的涟漪：“很漂亮。”她的手指滑过层层裙裾，轻轻叹息：“这是专门为你织的，用了十日十夜才织完。”

十日十夜，千丝万缕，十六年的心事，五千八百多日的等待，尽皆被一丝丝、一寸寸，织进这洁白无瑕的嫁衣中。

十日十夜，对于别人，也许只是一个月的三分之一，一年的三十分之一。一生的两千分之一。可是对于她，却几乎是余下的所有生命。

小鸾抬起头，目光如琉璃般通透：“哥哥，还记得么，你说过要娶我的。”卓王孙沉默。是的，茫茫尘世间，他只为她做过这样的允诺。

良久，他执起小鸾的手：“你真愿意嫁给我么?”小鸾脸上绽开最美的笑容：“当然愿意了。我最喜欢哥哥的。”

卓王孙轻轻用力，将她拉进怀里。

山顶的清风中，他昂首，对着无尽浩渺的苍穹宣告：“今日，我卓王孙与步小鸾结成夫妻，天荒地老，永不离弃。若背此约，人神共厌。天地日月为证，岁月轮回为证!”说着，他屈膝跪倒在地。

这是他第一次，跪拜在天地面前。只在这一刻，他的心变得前所未有的简单。只要她愿意，他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舍弃。尊严、荣耀、骄傲、名望。他的一切，都愿意为她付出，不求-点回报。

小鸾将头埋进卓王孙的胸前，轻轻抽泣起来，泪水染湿了他的衣衫。

玉山顶峰，仿佛只剩下他俩，紧紧执手，跪拜于苍穹之下。那一刻，诸神无言，地老天荒。

慢慢地，小鸾抬起头，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凝视着他。慢慢地，她的嘴角浮起一缕笑意：“哥哥，我们还需要一位证婚人啊。”

“好啊。这峰顶上所有的人，都是我们的证婚人。”

小鸾摇了摇头：“不，我不想要这么多。”她的笑容天真无邪，“晏阿姨说，女孩子在出嫁的时候，要由父母亲手将她交给新郎。可我很小就没有了父母，这个世上除了哥哥，还有一个人对我最好……”她抬头，看着绑在石柱上的相思，“姐姐，你愿不愿意替我的父母，将我交给他?”

卓王孙抱着她，望向相思。

相思全身一震，怔怔地看着小鸾，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相思姐姐，你愿不愿意为我的婚礼祝福呢?”小鸾的笑容纯粹得就像是一杯新雪。

相思呆呆地看着小鸾。她真的明白这一切的含义么?生生世世，天荒地老，还是只是小女孩披上轻纱、装扮新娘的游戏?

她的心忽然感到一阵隐痛，玉山上的风，就像是一柄尖刀，在她的体内轻轻搅动。她甚至不敢看向这双琉璃般的眸子。

相思忽然想起，她一直都不敢面对这双眸子。她一次次离开华音阁。宁愿在江湖上流浪，是否亦是为了逃避这两道琉璃般的光芒?因为这个家，这个她成为上弦月主的地方，有她不敢、亦不愿面对的柔软之处?

那是她的罪。此刻，正注视着她，轻轻地问：“你愿意赐福我吗?”

只有伤尽了自己，才能做到成全：“我……愿意……”小鸾甜甜地笑起来，轻快地转身，仰望着卓王孙：“哥哥，她答应了。”卓王孙轻轻点头。

小鸾目不转睛地看着相思，却对卓王孙道：“哥哥，你愿不愿意将刚才的话，对我们的证婚人再说一遍呢?”相思的身子轻轻一震。

这一刻的小鸾，竟让人觉得陌生。她的眼神不再如琉璃般通透，而是隐约有一点嫉妒，一点埋怨，一点挑衅。这让她不再像一朵水晶镂刻的花，而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少女，为了爱情，做着淘气而天真的恶作剧。

相思的心轻轻抽搐。这么多年来，卓王孙和她，亦曾有过缱绻之时，他们几乎从未刻意避讳过小鸾。因为在他们心中，她不过是一个孩子，需要人时时刻刻地照顾。二人却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小鸾已渐渐长大。爱情，是最神奇也最恶毒的巫师，悄悄将妒忌和酸涩装入她的心中。

这是报复么?相思的笑容有一点苦涩。就算如此，也不过是孩子脾气，又何须在意，何忍在意?但，不知为何，当听到那一句誓言时，她的心却如破碎一般地疼痛。

这誓言，亦是她的渴求。多少年来，多少次，形于梦寐，却从来不敢奢望有一天，能听他说起。没想到，他真的说了。一字一字，是那么坚定，那么执著，镂刻上岁月，镂刻上轮回。不同的只是，听的人，却是小鸾。又怎忍再来一遍?

相思怔怔地看着卓王孙，不知要说什么好。卓王孙没有看她，只平静地道：“今日，我卓王孙与步小鸾结成夫妻，天荒地老，永不离弃。若背此约，人神共厌。天地日月为证，岁月轮回为证!”

相思猝然合眼，泪水沾湿了衣襟。

小鸾满意地笑了。轻轻阖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瑰丽的阴影。她仰起头来，向着卓王孙：“哥哥，该吻我了。”

卓王孙的身子猛然一震。相思的呼吸也在这一瞬间停止。

卓王孙抱着小鸾，突然感到一阵惶惑。他的身体已然完全僵硬，竟然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小鸾的睫毛轻轻颤动，雪白的腮畔泛起一缕嫣红，似是充满着期待。

良久。山峦无语，寂静的夜空中，仿佛只有岁月在低低吟哦。

缓缓地，小鸾的嘴角绽放出一丝冰雪般的微笑，柔声道：“仇人的女儿，无法吻下去吗?”她的手，突然攥紧，轻轻放在卓王孙胸前。

卓王孙一声痛哼，身子竟踉跄后退。他体内原本永无止尽的真气突然干涸，再也无法运转分毫，他的通天修为，竟在这一瞬间被完全冰封!

他惊骇地抬头，却在这一刻，发现小鸾身上透出一簇幽蓝之光。光芒围绕着她，就像是蝴蝶围绕着冰雪之花。

她轻轻抬手，莹莹幽光围绕着她的手指，就像是恒河的波纹。她的动作并不快，一个一个地结着法印，但天地万物，却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她的动作。

仿佛轮回中的宿命一般，卓王孙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掌重重地印在自己的胸前。刻骨铭心的痛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卓王孙一声怒啸。霍然记起了这一招的名字：“恒河大手印!”

他感到自己停滞的真气被这一掌引发，却完全不受他的控制，在体内轰然爆开，全身的血脉顿时沸腾，仿佛要将他一寸寸烤成灰烬。

小鸾轻轻笑了：“不错。哥哥，这就是天上地下，唯一能杀得了你的招数——恒河大手印。丹真姐姐将它传给了我，就是因为我是天下唯一一个能杀得了你的人。”

她轻轻偎依在卓王孙怀里，卓王孙却步伐踉跄，几乎站立不稳。恒河大手印的威力无边无际，的确是杀死他的唯一法门。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小鸾竟会施展出这一招，小鸾竟会想要杀了他!

小鸾捻着他衣襟上的散发，轻轻靠在他胸前，似乎在聆听他狂乱的心跳：“哥哥，你会死吗?你若是死了的话，我的爹爹又会不会开心呢?”

卓王孙的心弦一震。步小鸾的父亲，是华音阁上代元辅步剑尘。自上代阁主干长空死后，华音阁十数年无主。步剑尘掌握阁中大权。一心辅佐郭敖上位，欲将卓王孙清除出华音阁。在继统一战中。卓王孙打败郭敖，夺得阁主之位，并将阁中的反对势力全部摧毁。步剑尘走投无路。临死前将小鸾托付给他，然后甘心就戮，死在他的剑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而今，小鸾是为父亲报仇吗?而她所做的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替父亲报仇么?

他苦笑，吃力地想将小鸾推开，但身体所受的创伤实在太重，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他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就如刚才祷天告地时一样。

鲜血，从他的身上溢出，慢慢地将小鸾身上的嫁衣染成血色。

第三十四章　为君零落为君开

晏清媚看着这一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卓王孙本来是最难控制的变数，却被步小鸾的恒河大手印击中，身心俱遭重创；杨逸之的风月剑气已出，不足为惧；郭敖为了秋璇，已受她控制；虬髯客本就唯她马首是瞻，决不会倒戈攻击她。

一切。又回到了她的掌控之下。如今，到了看好戏的时候了。

她轻轻拍手，一队羽衣人将秋璇押来。

秋璇看到卓王孙，心神剧震。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卓王孙。落落青衣已被鲜血染透，看不出本色，紧皱的眉峰中写满了刻骨的伤痛。春水剑气感到了巨大的危险，本能地激起，在他身周形成一圈屏障。但这屏障却也明灭不定，宛如夜空中的流萤。

晏清媚的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曼荼罗阵乃是天下最强的法阵。生老病死只是开启曼荼罗阵的基础。完整的曼荼罗乃是八瓣之花。也只有八苦汇聚，才能将阵法的力量发挥到极致。要困住如此多绝顶高手，只有生老病死的简易曼荼罗阵是远远不够的。”

秋璇缓缓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还有后四种苦。”晏清媚微笑：“不错，在我制造出的梦境中，你们都看到了自己的心魔。杨逸之，有爱别离之苦。你，有怨憎会之苦，郭敖，有求不得之苦。而他就复杂多了……”

她看了卓王孙一眼，“梦境中，只有他未完全沉沦于幻象，导致曼萘罗阵无法完整发动，也才未能将你们完全困住。直到此刻，最为深重的一苦，才在他的身上完美地呈现。”

她得意地一笑，对卓王孙道：“阁主大人，‘五蕴盛’的滋味如何?”

五蕴盛。便是八苦谛的最后一种，是前七苦的总和，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世间一切苦难，汇聚于心，是以称为五蕴盛。

卓王孙依旧跪倒在地，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晏清媚笑着：“直到这一刻，曼荼罗阵的最强力量终于完全汇聚。这种力量，兼金刚、胎藏曼荼罗阵之长，到底有多强，想必你比我更加清楚。如今，我就要用它打通生死两界，缔造出前所未有的奇迹。这是连你的母亲，都未能窥探到的、曼荼罗阵的真正奥义……”

她伸手，轻轻抚过秋璇的脸：“期待吗?伟大的复活仪式即将开始。转轮圣王、我的儿子、也是将来要与你长相厮守的人，即将重临人间，没有人能够阻挡。”

秋璇冷笑，突然转向那些幽冥岛人：“你们难道没发现吗，她想要做的，不是要拯救你们，而是让小晏殿下复活!她要杀死你们，复活他的儿子!”幽冥岛人呆呆地看着她。秋璇忽然感到一阵不安。

晏清媚淡淡道：“她说得没错，我要你们舍身，来复活转轮圣王。你们可愿意?”幽冥岛人齐齐跪拜。他们的人生，就只有一个目的——为佛赎罪。而今，佛有可能重生于世上，他们自然愿意舍身千万次。

秋璇只觉得这个世界简直疯了。真有人认为死人能够复活吗?

玉山之上，幽冥族人围在晏清媚脚下，口中念诵经文，不住叩拜，仿佛他们迎接的，不是一场屠戮，而是久违的狂欢。

秋璇渐渐冷静下来：“不错，我了解曼荼罗阵的力量。但即便这种力量，也不可能真正打通生死。”她叹了口气，“青鸟族的九窍玲珑之心可以传承记忆，你弄尽玄虚，不过是借助这一特质，将所有生者对小晏的记忆凝聚在这颗心内，再用曼荼罗阵之力，将它移植到另一个人的体内。或许，你还有奇方异术，可以改变这人的容貌和形体，但，这个被你强行移植上小晏容貌和记忆的人，真的是他么?你所作的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晏清媚在风中微微颤抖。秋璇抬头，静静望着她：“两千条逝去的生命，都将成为他的罪。于是，你‘重生’后的儿子，注定无法成佛，只会背负着无尽的罪孽度过余生，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住口!”晏清媚突然扼上秋璇的咽喉，碧绿的衣衫如云般扬起，“有罪的是你们!”秋璇静静看着她，并不挣扎。

晏清媚细长的眉目挑了挑，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缓缓松手：“想必你的母亲曾告诉过你。曼荼罗阵是天地力量的元枢，在不同的阵主手中，将呈现不同的姿态。你的母亲以八苦谛触发人阵者心中之情，获得无坚不摧的力量。而我触发的，却是你们的罪。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都是你们在轮回中种下的罪孽。只有有罪之人，才会被曼荼罗阵控制。每个人都有罪。若众生无罪，佛又何必要舍身?”她顿了顿，脸上重新聚起妩媚的笑，“就让佛的重生。为你们赎罪吧。”

轰然一声巨响，玉山震动。山体的最中心处，忽然绽开一朵巨大的莲花。莲花中心有一个漆黑的空洞。缓缓的，一阵机簧响动，一座莲蕊形的玉台从地底托起。缓缓嵌入这朵莲花内，天衣无缝。

一人身着紫衣静静立在莲台中。他的面容肃穆温润，遥望海天。海风吹动，衣袖翩翩，上面刺绣的九纹菊仿佛盛开在风中，洒下阵阵冷香。

幽冥岛人发出一阵骚动。他们仿佛见到了那位暌别已久的转轮圣王。但随即，他们发现，那并不是小晏，而是郭敖。

郭敖像是已失去了神识，静静站在莲蕊中。他此刻身着小晏的服饰，远远看去竟有两三分相似。晏清媚看着他，一阵目驰神往。她喃喃道：“我一定会让你复活……我一定要再见到你……”

她突然一声清叱：“日月虚藏，天撄地成，曼荼罗阵，启!”

随着她的话音，玉山的东南西北四角，同时响起一阵爆炸声。青黑红紫之气一道腾起，如四条狂龙盘旋着扶摇直上，在玉山顶的三千丈高空凝结，又突然如镜中之影般叠加为二，凝成一朵八瓣之花，大放光明。炫目的光芒化为实质，从天空飞落，轰击在大海上。海涛顿时汹涌，席卷向玉山，巨大的山体摇摇欲坠。地底的火山被激发，岩浆从罅隙中溢出，激发出百丈高的巨浪。轰然冲天。天地，像是要灭寂重生一般。

晏清媚微笑，感受到曼荼罗阵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开启，生死彼岸的门，亦在一点点打开。她朗声道：“虬髯客。”

虬髯客被这连番变化弄得无所适从，闻言低声应道：“观音大士。”

“带你的剑，将相思的九窍玲珑心挖出，送到转轮圣王面前，然后，我将赋予你砥定中原的力量。”

虬髯客沉吟着，这座曼荣罗阵以人心深处的罪孽缔造，只要被阵主引动八苦，便会深陷禁锢。他已没有了违抗命令的资本。

他叹息一声，从兰丸手中拔出宝剑，缓步走到相思身前。

卓王孙依旧一动不动，仿佛神思不在。杨逸之想要抢上去卫护相思，但失去风月剑气，又被曼荼罗阵的力量所困，几乎无法起身。

虬髯客轻易地走到相思身前，止步，沉默：“我亦是身不由己，你不要怪我。为了让你少受点痛苦，我会用傀儡剑气刺人你的心脏。剑气人体，你周身便会僵硬，感受不到痛苦。这算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仁慈吧。”

说着，他长剑一展，剑锋上一缕碧光闪出，瞬间腾上剑尖。

曼荼罗阵的八道光芒，也随着这一剑急速下降，要在他破开相思胸口的瞬间，与九窍玲珑心结成一体，释放出打开幽冥之门的力量，令转轮圣王回归。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倏然从阵外飞纵而入，直扑到相思身前。

虬髯客这一剑深深地没人了那人的胸膛。他大吃一惊：“孟卿，你……”扑来的人正是孟天成。他死死抓住虬髯客手中的剑，厉声问道：“这是不是傀儡剑气?”

剑气的碧芒几乎贯穿了孟天成的全身，令他的身子渐变僵硬。但他的目光却怔怔地、执著地盯着虬髯客，等待着回答。

虬髯客几乎下意识地应道：“是……是的。”

孟天成低头看着自己的全身都被绿色覆盖，突然狂笑起来：“我还记得她!我还记得她!我还……”他的狂笑戛然而止，只余下一阵撕肝裂肺的咳嗽。这一剑刺得实在太深，傀儡剑气还未完全发作，就已将他的全部生机凝滞。

痛苦，一如凝固的血，被他握在掌心，却又在最后的温度中渐渐融化。他轻轻抬头，山风呜咽，似乎带起一串细碎的响动。

——多么像风铃的声音啊。

他仿佛看到，自己正走过铺满青石的院落。窗棂下，杨静回过头，对他淡淡微笑。阳光洒满庭院。那一刻，她脸上阴郁的伤痕与忧伤全部消失无踪，只是静静坐在窗前，对他淡淡微笑。只对他。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他也笑了。果然，他还记得她。不思量，自难忘。哪怕是傀儡剑法，也带不走他的记忆，他的思念。

孟天成的笑容渐渐定格。十年的背负，十年的报恩，十年的流离，十年不为世人所容的骂名，于今。终于可以一起放下。迎接他的，只有浣花溪头，那一扇爬满苔痕的木门。门后，是她灿然的微笑。

玉山顶上疾旋的四道光芒，在这一刻轰然暴落。

但落点，却并不是九窍玲珑心，而是孟天成正在冷却的尸体。曼荼罗之光钻进他的体内，一阵激烈地冲撞后，传出一声失望的呻吟，光芒慢慢消散。自此，曼荼罗阵走向崩坏。

晏清媚大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已将一切全都掌控在手，但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孟天成会突然跳出。而此时，曼茶罗阵的力量已经耗完，不可能再发动第二次。

难道她所图谋的，终究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站在莲座上的郭敖，突然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他乃是曼荼罗阵的元枢，而今这座阵的力量失去约束，首先被波及的，就是他。天空中的光芒落下后，天色阴沉得可怕，像是神明在愤怒自己的力量遭到滥用，即将展开毁天灭地的报复。玉山已岌岌可危。

晏清媚却完全没有理会这些，她脸上只有震惊与狂乱：“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数年的期待，数年的布局，她的儿子，她的转轮圣王，一定会重回仞利天，为她讲经。这就是她的命运。天上地下，绝没有什么能改变，哪怕是生死也不能!

晏清媚再也顾不得控御曼荼罗阵的力量，飞身跃入龙卷肆虐的阵法核心，冒着可以将天地搅为碎屑的力量。踉跄而行。

她执著地向前走，不再带着妩媚的微笑，不再有绝顶的计谋，不再有高绝的力量，只是一位悲痛欲绝的母亲，一步步走向自己垂死的孩子。

曾几何时，她为了赎罪费尽心机，让转轮圣王成为自己的儿子；但如今，她为了复活他。却不惜将全族人推向毁灭的祭台。

疯狂么?卑鄙么?恶毒么?愚昧么?却皆因母爱之名。

郭敖抬起头，刺骨的痛苦却让他的心无比宁静。他终于可以好好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走向他的女人。

睥睨天下的幽冥岛主?执掌生死的南海观音?凶手?恶魔?或者，仅仅是一个痛失挚爱的母亲。郭敖突然感到一丝茫然。

他的母亲呢?他恍惚记得，见她最后一面时的情景。多年分别后，他惊讶地发现，母亲已是那么的苍老，苍老得连他都几乎认不出了。布满风霜的脸上满含惊喜，却依旧是那么的怯弱，甚至不敢靠近他。而后，她告诉了他一个秘密。一个让他的世界彻底崩坏的秘密——他并不是于长空的儿子，而是大奸臣严嵩的孽子。

他该如何接受?仇恨和绝望顿如火焰，将他最后的理智化为灰飞……当他再次清醒的时候，母亲已永远去了，带着重见爱子的喜悦，沉睡于他的怀中。

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为何那样地羡慕秋璇，只因为他所有的，不过是一个卑微、怯懦、平凡的母亲，无法保护他、无法给他无忧无虑的童年，也无法给他光辉灿烂的未来。

山风拂过，破碎了轮回，破碎了记忆。

他抬起头，茫茫之中，仿佛看到母亲在风暴中，用尽全力地向他走来。不再卑微，不再哀求，而是勇敢地面对天地肆虐，伸出双臂想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一如那袭在曼荼罗阵中绽放的墨色云裳。

——那曾是他多么渴求的希冀啊。

郭敖忍不住泪流满面。如果说，这座曼荼罗阵以罪孽发动，那么阵中罪行最为深重的，便是他。弑父杀母，罄竹难书的罪，永难被宽恕。

但今天，为了另一位母亲的心愿，他必须选择宽恕。宽恕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他看着晏清媚，轻轻道：“你这么想复活我?”晏清媚嘶声道：“是!”

风暴隔绝，让他们看不清彼此的容颜。烈风卷起郭敖身上的九纹紫衣，亦扬起晏清媚的一身翠绿。那一刻，她仿佛看到小晏的微笑，他也仿佛看到了母亲的泪光。

郭敖微笑：“当年，我被囚于华音阁石牢中，武功尽废。为了重获力量，不惜开启了秘魔的法门。没有人知道，自走出石牢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有三月性命……就算你将我复活，也不能改变这一点。如此，你还愿意复活我么?”

“愿意!”晏清媚凄声打断他，“就算只有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我也愿意!”她凝望着他，伸出手来，似乎要隔着夜风，触摸他的容颜，“我建造曼荼罗阵，杀掉千百人，就是为了能再见你一面啊!”

郭敖轻轻颤抖，是的，他本不该怀疑这一点。母亲永远深爱他，思念他，保护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无论他还有多久生命，都不会改变。

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缕笑，如明月般动人：“如你所愿……母亲。”

风暴，在这一刻，像是被一股强太的力量劈空斩开，连同天上的阴霾一扫而清，露出晴明的月色来。月光垂照，映在郭敖的脸上。

郭敖抬起头，他的容颜，竟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晏清媚的脚步骤然停住。她惊愕地看着这一切，全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忍不住轻轻跪倒在地。那一刻，她看到一位释迦太子，她的转轮圣王，正悄悄降临。

世间的一切都是那么宁静，那么沉美。似乎也因佛的降世变得无比驯善。郭敖的脸，在寂静的光中点点改变，改变成她心目中完美的形象。改变成地底那慈柔微笑，向母亲讲经的佛。变成她的永恒。

他伸出手来，缓缓将她扶起：“母亲，我也多想，再见你一面啊……”

那一刻，诸天静寂。她觉得，就算让她背上再多的孽，犯下再重的罪，她都心甘情愿。她的眼泪禁不住不停坠落。

第三十五章 空里浮花梦里身

卓王孙的身子一震。

他感觉到真气在一点点恢复。

这感觉是如此不祥,他忍不住猛然抬头。

小鸾的脸仍在静静地笑着, 但脸上的笑容，却慢慢灰败。宛如盛放了一夜的优昙,在黎明到来的瞬间,寸寸枯萎。

那一刻,卓王孙的心也被寸寸凌迟，他凄声道：“小鸾！”

小鸾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良久，仿佛才认清他，“哥哥……”

她己不再是个鲜活的人, 卓王孙看着她的时候,就像是看着一缕幻影。小鸾轻轻地抽泣起来，苍白的手指抚过他沾血的伤口，“痛吗？”

她抬头, 脸上是苍白而甜美的笑容，“恨我吗？”

卓王孙猛地抱紧她，声音中是压抑不住的郁怒，“恨！恨到入骨！恨到决不放你离开,恨到要命令你活下去！”

小鸾却笑了，“哥哥,你又在骗我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 琉璃般的目光似乎要照透他的心，“为什么,你不恨我？”

卓王孙紧紧抱着她,如此用力,似乎要将她揉碎。

小鸾伸手,抚过他脸上的血痕,声音有些凄然，“可你不恨我,我怎么能安心地死去呢？”

卓王孙感觉到悲痛与惊惶正在慢慢吞没自己。他看着小鸾一点点死去,却完全无能为力。

第一次，他感受到深深的恐慌。

他是万物之主,他掌控一切。无论是在江湖上还是在华音阁中,他予取予求,从没有任何人能忤逆他,连上天都不能。

但现在,他能够做什么？

他怀中，小鸾的笑容渐渐破碎，“到底要怎样，你才能恨我呢？”

随着曼荼罗阵的崩坏,所有人被禁锢的力量都在慢慢恢复。

却不知如何是好。

曼荼罗阵开启至今，不过短短一瞬，却让他们仿佛经过了一生般漫长。

杨逸之挣扎起身,来到天平前的石柱下,将相思身上的绳索解开。世界崩坏,如果他只能守护一个人,那也只能是她。

这一次,相思并没有挣扎,任他将她松开。一声山峦余震传来,她似乎站立不住,软软跌倒。

杨逸之伸手扶住她。如今的他,已不在乎卓王孙会怎样看,也不在乎其他人会怎样看。这一方曼荼罗阵，方圆不过三十丈。却是多少绝顶高手的博弈,每一枚筹码,都有牵动天下之重。

可谁又会在乎相思？除了他,又有谁还记得她,谁又愿意为她解开束缚？

大地依旧震颤不止,山峦回响中,相思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多谢。”她的目光是那么柔弱,仿佛山中的一抹轻岚。

杨逸之心中一痛,轻轻拥她入怀。

相思顺从地地伏在他怀中,突然,柔声道：“对不起。”

杨逸之一怔,猝然间,一阵刺痛透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低头看去,一枚精致的莲花已深深刺入他肋下的穴道。

相思注视着他，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只是,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杨逸之一震,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他摇了摇头,努力运用残存的真气,想将这朵莲花逼出。

相思咬了咬嘴唇,轻轻在尚未刺入的花柄上一碰。

砰的一声轻响，机簧弹开，尖锐的莲瓣在他血肉中绽开，一阵酥麻从肋下传来,迅速行遍全身,杨逸之猝然倒地,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他的目光中满是惊愕，“你……”

相思仿佛不忍看他,将目光娜开：“莲心上淬过一种特殊的药,能让人半个时辰内功力尽失……就请你,在这段时间内,放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不！”杨逸之的心底，仿佛预感到了诀别之痛。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她却轻轻闪开,苍白的指从他掌心滑落，只留下淡淡的微凉。

她转过身,向卓王孙走去。

相思在卓王孙面前止步。眼前的他是如此陌生，那么悲痛,那么惶惑,那么愤怒。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当魔王悲痛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将沦落。

她凝视着卓王孙。

凝视着武林群豪面前,飞扬跋扈的他。

凝视着洞庭烟波上,温文儒雅的他。

凝视着草原花海中,狂戾暴虐的他。

凝视着花光酒影里,年少多情的他。

“我一定做过一件错事,虽然你不说,我也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一定错得很厉害,让你无法原谅。我若是死了,你能原谅我吗？”

她哀恳地望着他。

望着秋江上回眸时,看到的他。

卓王孙震惊地回头。

看着那个秋江上回眸，凝视婉转的她。

他霍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有九窍玲珑心，能够救小鸾。而只有她,才有九窍玲珑心。

她想用这颗九窍玲珑心,换取他也服下一杯叫做忘情的毒药,忘掉那三连城中的一段往事。

忘掉他已深种于心的郁怨。

可以忘记吗？忘记了又能怎样？

看着她，他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突然有一丝惊动。

也许，他从未认真地看过她，只因她总是伴在他的身边，不曾离去。他也从未认真想过，有一天他会永远失去她。

而那时的世界，是否比现在更加荒凉？

他沉默着。坚忍的冷漠，就像是一道伤痕。

良久，他眸中有光芒闪动，“好,我原谅你。”

相思心中一痛。这个答案,是她最希望听到的,也最不希望听到的。并不是因为,她即将因为这个答案而死去,而是因为,她猜对了一件事。

她的确做过一件错事,错到他永远都不会原谅。

只有死,才会掩埋。

为什么,她却连一丝一毫都无法记起呢？

她轻轻拾起地上的剑。

如果剖开自己的心,能够让这件事成为过去,她心甘情愿。

她最后看了卓王孙一眼。

卓王孙冰霜般的眸子中, 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让相思感到了一丝安慰。

在他心中，自己终究还占据着一处小小的角落。虽然它是那么的小，那么的不起眼,相比天下,相比华音阁,甚至相比小鸾,都不值一提。

但那个角落,就是她的,永远都是。

又有什么怨言？

她微笑着举起了长剑。

杨逸之惊惶的呼叫传来，“不要！”

他挣扎着,想要冲过来阻止相思。他不能让她做如此疯狂的事情，但肋下的刺痛却瞬息洞穿了他的神髓,他踉跄跌倒。

卓王孙眸中的涟漪,就在这刹那间重新冰封。

他一字一字道：“刺下去,我立即原谅你。”

他放开步小鸾，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相思,伸出手。

仿佛,等待着相思将心剖出来,放到他手心。

山风吹拂,带来心碎的声音。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她微笑抬头,剑尖垂落,刺破了她如玉的肌肤。

一股庄严的气势在山峰上升起，仿佛明月照临，将整座玉山化为一片茫茫雪域。

相思刺下的剑，竟不由凝滞在半空中。

卓王孙心神悚然一惊。如今他的修为已晋神境，世上已绝少有事能令他动容，而此时，不知为何，他心底竟感到一丝惶惑。

“卓王孙，你触犯了禁忌。”一个淡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卓王孙倏然回首。

小鸾静静地站在离他不到三尺处。山风从天上吹来，将她身上雪白的衣衫吹起，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晶莹剔透。

她的眸子，也仿佛已变得透明，冷的如岗仁波吉峰上的冰雪。

世间之情，已在眸中成空。

卓王孙失声叫出的那声“小鸾”，却生生咽在喉中。

这绝不是他认识的小鸾。

虽然依旧纤弱、苍白，却沉静、雍容，一如九天上的神明，不容任何人有半点撄犯。

犯者必死。

卓王孙的惊愕缓缓凝结。他凝视着小鸾，一字一字问道：“你是谁？”

小鸾不答，十指缓缓张开，在胸前结成一个奇异的手势。

卓王孙认得，这正是丹真传给她的恒河大手印。

今夜之内，这个秘魔般的法印已经是第二次出现在她手中，却与方才迥然不同。

仿佛刚才只是模仿者拙劣的学步，而这一刻，传说中唯一能杀死魔王的力量，终于回归到了主人手中，从而有了惊天动地的威能。

那一刻，天地间响起了寂寥的叹息。似是诸天神明不忍见到俗世崩坏，发出一声悠然慨叹。

卓王孙眉峰猛然一滞，“你是丹真？”

小鸾静静一笑，“如你所见，卓王孙，因你触犯了禁忌，我再度降临。我非丹真纳沐，而是西天昆仑山的主人，西王母。”

她的目光，指向相思，“卓王孙，你不能杀她。永生永世，生死轮回，你都不能杀她。”

卓王孙冷笑，“为什么？”

“因为她是你的命运。”

卓王孙冷笑，“我的命运中只有自己！”

小鸾摇了摇头，“你还不明白，从千年以前，你的命运就是她。若你杀了她，这个世界必将崩坏。在岗仁波吉峰上，我将心魂寄托在恒河大手印中，传给了小鸾，就是为了监控你、阻止你。”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她吗？”她静静凝视着卓王孙，“因为她是世间最纯净之身，没有任何罪孽。人的心就是他们的罪，她没有罪，所以也就没有心。正因为如此，她注定了要夭折。人岂能无心？然而，一旦她承受了恒河大手印，就不会死去。因为恒河大手印的力量，会维系她的生命，直到你成魔的那一刻。”

卓王孙身子猛然一震。

这么说，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小鸾根本不会死去？

他为了挽救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一厢情愿、庸人自扰？

这又如何可能？

小鸾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淡淡一笑，“你错了。她已经死了。就在岗仁波吉峰上，你的小鸾就已经死了。恒河大手印留住的，只是她的躯壳。”

卓王孙怒道：“胡说！”

小鸾：“是因为你感觉不出分别吗？还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她？你要的，其实只是个呵护的对象而已，根本不在乎这个人是谁。从岗仁波吉峰回来后，伴在你身边的，其实是我。你又什么时候在意过？”

冰雪织成的嫁衣，在风中飘舞，她的声音，被风吹得通透无尘，“你用真气为她续命，为她耗尽神医灵药，置爱你的红颜不顾，视天下苍生如粪土。你觉得自己很伟大么？觉得她是你魔王心中唯一的柔弱么？在我看来，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卓王孙冷笑。

小鸾：“你可知道，她每天躺在你怀里，受着无微不至的关怀，被你当做珍宝一样捧在掌心时，却有四个字在灼烧着她的心。”

他手中的法印猛烈发出一丝刺眼的光芒。

“杀父仇人！”

卓王孙的心猛地抽紧。

小鸾冷笑，“你该不会天真的相信，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吧？事实上，她早已知晓了一切。但她仍然要叫你‘哥哥’，跟你同寝共住，扮作一个天真的孩子。因为她知道，她若想报仇，就只能这样做。她甚至准备了这个，每天都戴在身上。”

她轻轻拾起腰间的璎珞。

长长丝带的尽头，悬挂着一枚青色的玉珏。这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亦是天罗十宝之一。如果运用得当，有不啻于任何上古神兵的威能，但挂在她的身边，就只是装饰而已。

这枚玉珏，她已经带了多少年？这件事，卓王孙自然知道，但他从未想过，这竟是为杀死他准备的。

小鸾：“你知道她为什么接受恒河大手印吗？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拥有杀死你的力量。普天之下，只有恒河大手印，才能杀死你。

“岗仁波吉峰上，小鸾早就死了，是我占据了她的躯壳。

“卓王孙，如今你知道了一切，感到悲伤吗？”

她静静的凝视着他。这是小鸾的容颜，小鸾的身体，但那种神情确实如此的陌生。

卓王孙亦凝视着她，却并不觉得悲伤。

这件事，是那么的不真实，让他无法悲伤。

又或者，她说的都是真的，即使有一天小鸾真的离开他，他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他沉吟片刻，张开双手，“小鸾，回到我身边。就算你真的想杀死我，也要先回到我身边！”

小鸾看着他，静静的笑了。

“多么拙劣的表演。虚伪。将仇人的女儿留在身边，像宠物一样豢养着，很快乐么？”

卓王孙陡然一声怒吼：“闭嘴！”

宛如炸雷一般，整座玉山都被他这声怒吼震得摇动起来。厉风自卓王孙身上盘旋而起，吹得他满头长发暴散，他满面怒容，厉声道：“不管你是什么神，什么灵！滚！”

冲天剑气飙散，卓王孙身形逆风舞动，猛然一步向前踏下！

天地轰然震响，那股自小鸾掌心发出的庄严气势，本可控与万物，冲虚祥和，此时却被卓王孙踏成粉碎。

小鸾淡淡笑了笑。

“不愧是注定灭世的魔王。我们打个赌如何？”

她扬起手，法印在空中舞动，化成一连串光芒，最后，凝结在她掌心。

“这就是恒河大手印的真正奥义，世间唯一能杀死你的力量。我这一掌击出，你若不招架，则将必死。你若招架，她的身体已孱弱至极，两股相撞的力量势必令她粉身碎骨。”

“你不是说，爱她，愿意娶她，宁可为她付出一切么？这一掌，将令你知道，你的承诺是多么可笑。”

她抬起了手掌，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

卓王孙凝视着她，怒气慢慢消失。

疯狂的飓风，也随之静止下来。

“小鸾，你真想杀死我？”

他的语调中第一次有了苦涩。他本予取予求，天下无人敢拂逆，却只有她，是他唯一的牵挂。终他一生，他不能加一指与她。

“无论你是谁，我都不会对你出手。你若想杀死我，那就动手吧。”

他缓缓坐下，背对着小鸾，一动不动。

小鸾怔了怔，似是没有想到他竟会这样反应。

但随之，她微微冷笑。手掌，缓缓抬起，掌心闪动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庄严、最神秘的力量。

这种力量本不应存在于人间。传说当年大禹来到天宫，想要见识天地间最终极的秘密，于是，西王母便为他演练了此式。这一式，堪称夺天地之造化，乃是天上地下，唯一能杀死灭世魔王的招数。

而今，在这个身披雪嫁衣的少女手中，施展了出来。

天地，竟在这一刻陷于死寂。

传说，这一式若施展出来，神鬼都会夜哭，因为，天地的秘密，将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世人之前。

是为诸神之禁忌。

但在小鸾的手中，这一式竟出奇的平静，仿佛只是为卓王孙拂去衣上的征尘。但手掌尚离他手臂三尺远，卓王孙身上的青衣已片片破碎。

他竟真的没有作丝毫的抵抗。

小鸾的手忍不住顿了顿。

他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落寞，没有怒意，没有杀气，不再像天下无敌的华音阁主，不再像令众生恐惧的魔王。

而只是一个伤了心的人。

真的一掌击下去吗？

小鸾笑了笑，笑容是那么凄惨。

粲然光芒，倏然自她掌心爆发，向卓王孙的肩头怒压而下。

这一掌，将击碎他的肩胛，撕开骨肉，直逼他的心房。这一掌，将令他透彻心肺。

“不！”

相思一声尖叫，想小鸾掌上迎去。她本绝不相信小鸾会向卓王孙下手，但此时却不由的她不信。她来不及细想，想用身体挡住这一掌。

小鸾脸上变色，叫道：“快躲开！”

但相思已扑到了她掌前。小鸾的掌心的光芒，倏然大盛，瞬间扩成一个凌厉的光环，玉山上仿佛升起了一轮灿烂的太阳，炽烈的光芒映得人睁不开眼睛。巨大的吸力自日环中心迸发，相思一声惊呼，已被吸入了光芒中。

卓王孙猛然转身。

日环灿烂得让人看不真切，相思的身体，几乎全没了进去。光环宛如真实一般，猛然向里收紧。相思痛楚的神情，却在那一刻清楚无比地传进了卓王孙眼中。

是那一回眸。

卓王孙心一紧。

仿佛只是本能，他的手探了出去。

真气宛如春水，将相思裹住，向外迸发。但就算是他，亦低估了日环的威力，一股巨力雷轰电闪一般传了过来，卓王孙身子剧震，一退，再退！

日环宛如雪崩一般炸开，卓王孙手上鲜血炸散，一直退出三丈，才勉强立定身形。

相思被这巨大的爆炸之力抛出三丈，跌落在地上，顿时失去了知觉。

卓王孙想要向她走去，却又止住了。光雨乱坠中，他心中有一些茫然。他本不是已决定，要取她的心来救小鸾么？为什么又在最后一刻，将她推开？

为什么？

滴答，滴答。鲜血从他袖底坠落，在玉山上溅起点点寒梅。一如他紊乱的心绪。

他抬起手，却看不到伤痕。

一阵莫名的恐惧从心底升起，他猝然抬头。

雪花，缓缓飘落在他怀里。

那是小鸾，残破的雪。

他几乎承受了恒河大手印全部的威力，孱弱的身体完全破碎。大团嫣红的血溅出，同他的血混在一起，将那席嫁衣染成血红。

如果嫁衣本是雪，而此时，也已是鲜红的血。

卓王孙怆然跪倒，紧紧抱着她，看着雪一缕缕融化。

一滴泪，缓缓自小鸾的眸中流出。她吃力地凝视着他，嘴角却含着一丝微笑。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卓王孙心中破碎了。

无论西王母还是丹真，都绝不会流泪。

流泪的，只会是小鸾。

“你骗我！”他忍不住低吼道，“你不是西王母，你一直都是小鸾！”

小鸾勉强笑了笑。这一刻，她就像是个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卓王孙悲痛至极，紧紧拥她入怀。她的身体却是那么冰冷，就像拥着一捧雪，越用力，便会越快地融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艰难地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抚过他的眉宇，仿佛铭记他每一寸容颜。

缓缓地，她的手轻轻垂下，按在卓王孙的胸口上。

“哥哥，痛吗？”

她抬头，静静凝视着他，似乎在等着他的回答。

那一刻，她的眸子中倒影出天空的颜色。

就如生命中第一次所见的那样，净如琉璃，绝无半点尘埃。

卓王孙的心骤然一痛，猛地抱紧了她，仿佛要用尽全部力气，将她的骨、她的血纳入自己的体内。

“对不起……”她展颜微笑，苍白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凄伤的弧，顺着他的脸，轻轻落下，就如一片陨落的枯萎的叶。

“我只是想，尽力伤你一次，等我死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痛……”

一丝甜美的笑，爬上了她苍白的脸颊，缓缓凝结。

而后，就永远永远地,停栖在了那儿。

卓王孙跪在地上，就像是抱着一片水晶，一盏琉璃。

他昂首，此刻的天空亦宛如琉璃，不带一点尘埃。

一如她临别的目光。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如水晶一样存在，通透无尘，没有任何罪孽。

她本无心。

只是，上天不想让她长久地留在这个污浊的尘世上。

第三十六章 直将归路指茫茫

她再也不会用唯一能杀死他的招术,一次次击向他了。

她再也不会像个小女孩一样缠着他,一会见不到他就哭了。

她再也不会乖乖地坐在他的膝前，却偏偏要像个大人一样对他说话了。

她再也不会撩起帘子,探出头,叫他一声“哥哥”了。

他已失去了她,永远失去了她。

他可以拥有整个世界,却无法再拥有她,哪怕只有一时、一刻、一日。

最后的温暖，残留在他的怀抱里。就连这点温暖，他也无法留住。

他抱着她,缓缓站了起来。

“心,就是罪吗？

“为什么世人都有心，却只有你没有？为什么世人都有罪，却只有你没有？

“无罪的你死了，有罪的为何却苟活着？

“天要你死，我却要有罪者尽死！”

他将小鸾轻轻放到天平的玉盘上。

一身嫁衣缓缓垂下来，将天空也染上血色。卓王孙轻轻抬手,将玉盘送了出去。小鸾静静地躺在玉盘里，仿佛一朵凋谢的花。

卓王孙袍袖一拂,离他最近的幽冥岛人被他一把抓在手中,嘶的一声轻响，他的内力透体而入,那人一声惨叫,胸口就觉一阵刺痛,心脏猛然一声沉重地跳动，竟然冲破胸膛,跃到了卓王孙手中。

卓王孙握着它，心脏还在他手中勃勃跳动着，带着腥热的温度。他轻轻甩手，将心脏扔到天平的另一只玉盘上。

小鸾的身体，裹在如雪的嫁衣中,缓缓下沉。

卓王孙环顾众人,冷冷道：“遥远的西方有一个传说，神在审判人的时候,就会将他们的心挖出,放在天平上。一头是羽毛,一头是心，用天平衡量哪一个更重。如果心重不过羽毛,那就表示这个人有罪。”

天平，在巨大的悬崖上倾斜,步小鸾慢慢下沉。

一颗心,当然压不起她的重量。

卓王孙冷冷道：“你有罪。”

他的内力倏然一撤,那人惊恐的尖叫这才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身体在同一时刻猛然爆散。

卓王孙却闪电般飞到另一人身边，一举手，将他提了起来。

心，勃勃跃出了胸膛,被摔在玉盘上,溅开大片血花。天平,仍在缓缓倾斜。

“你有罪。”

又一个人爆炸成赤红的血沫，玉山被染成一片血红，纷纷飞舞的，是凄艳的红色之雪。

卓王孙的身形飞舞,宛如一只青色的巨蝶,穿过纷扬的红雪,一次次停栖在惊惧的人群中。而后，将鲜血与生命带走。

剜出心脏，扔到天平的一端。

毫不犹豫,绝无怜惜。

没有愤怒,没有疯狂,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就是末世的神袛,在审判着世人的命运。

“你有罪。”

“你有罪。”

惊恐,倏然蔓延。这些幽冥岛人早已有舍身的觉悟,但现在,他们的心却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慌。魔王，在玉山顶上肆虐着，夺走每一个人的生命。他们，将以最悲惨的方式死去，永生都无法再进入轮回。

惊恐几乎将他们的精神击溃，他们忍不住尖锐地嘶啸起来,狂乱地夺路而逃。

但巨大的玉石凭空飞起,将道路堵死。整座玉山都在凄厉地颤抖，仿佛亦畏惧于魔王的威严，随时都会崩塌。

“你有罪。”

“你有罪。”

心脏,从破碎的胸腔剜出，飞舞在玉山之顶,在玉盘上堆起高高一叠,宛如一座狰狞的山丘。猩红的血泉涌出，将大地染成血海。山风吹过，透着浓浓的血腥之气,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本为观音修行的珞珈山,已化为赤红的炼狱。

魔王的杀戮,像是无终无结的梦魇，永在凌迟。

小鸾的身体簇拥在血色嫁衣中,缓缓下沉。

仿佛，天平亦在这一刻被魔王诅咒，无论放上多少颗人心，这座天平，都永远不会平衡。

若连她也有罪，就让整个世界为她殉葬吧。

一个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没有用的。”

卓王孙猝然回首。

秋璇隔着血红的落雪,静静望着他,眸中有淡淡的哀伤。

卓王孙垂手，腥红的血沿着他的衣袖滴落。

他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莫非你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罪？”

秋璇摇了摇头，“知道吗？天平并不在这座山上,而在你心中。它称量的不是罪孽,而是你心中的分量。

“只有你心中的天平沉下去了,它才会平衡。所以,要想让它平衡,就拿你最爱的人的心,放上去。只有比小鸾还要珍爱的人的心,才会让它平衡。”

她微笑,“那,就是我。”

卓王孙双眸一寒：“你说什么？”

秋璇淡淡笑了笑，“我在说,你最爱的人是我,只有将我的心放上去,天平才会平衡。你想否认哪一句？”

卓王孙厉声道：“你在求死！”

秋璇抬头,逆着他的目光，“试试？”

说着,她缓缓拉开了自己的衣襟,微笑地看着卓王孙。

一时间,卓王孙竟不能正视她。

可，可小鸾已经死了。她为什么不能死？

为什么要挡住自己杀戮？是自己对她太过纵容了，才让她仗着自己的爱，为所欲为么？

卓王孙的面容越来越冷,几乎令这座玉山化为冰雪。

“你,在,求,死！”

他一字一字吐出。

杀机,在他的掌心跃动。只有鲜血,才能让魔王平息怒火。

秋璇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

一如望向那朵永无机会绽放的海棠。

是不得好死,还是同归于尽？

她展颜徽笑,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毫无畏惧。

“卓兄,你相信佛吗？”

卓王孙回头,只见郭敖正微笑看着他,却已是小晏的容颜。

那如诸神精心雕琢的面容,在如血的玉山上绽放着晴明的光芒。

晏清湄失声道：“不要过去……”

她的心愿已了,现在,她只想带着他回到扶桑国,给他转圣轮王该有的一切。她绝不愿意对抗一个如神魔般的卓王孙。

郭敖转身，“母亲,你相信佛吗？”

那一刹那,晏清湄竟至于无言。不相信佛,她何须去求二十四种启示？不相信佛,她何必苦苦让他复活？

郭敖的眸子照着卓王孙。

“唯有佛之心,才是真正纯洁无罪。我前生可以舍身救鸽,此生也可以剜心救人。唯有我的心，能压起这座天平。”

卓王孙的目中露出一丝讥嘲。

“你？你能救世人？”

“弑父杀母,背信弃义,你无罪？”他冷冷道,“真是天大的笑话。”

郭敖沉默片刻,缓缓道：“正因我有罪,魔王开启的炼狱,只能由我来终结。”

他缓缓转身,向那巨大的天平走去。

玉盘的一端,已堆积起小山一般的心脏。但无论多少颗心,都无法令这座天平平衡。只因步小鸾的死,实在太过沉重。

魔王的震怒与悲痛，将这座天平化为众生罪之审判，他将杀尽世人,方能平息自己的怒火。

而今,佛站在这座天平前,逆着魔王盛怒的目光。

郭敖不禁想起在地底看到的那尊雕塑。

佛陀慈眉善目,坐在自己的母亲之前，为她讲经。仞利天上的美景虽然繁华，但佛母因为思念佛而悲苦。佛虽超出尘缘，四大皆空，但仍为母讲经，消解母亲的思念之苦。

他的母亲呢？

记忆仿佛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褪得那么淡。他只记得,自己的母亲青凤，是死在他怀中的,苍苍白发委顿在他手臂上，宛如一蓬秋草。

那便是他的罪,无可宽恕之罪。

佛微微垂目。

躬身。

鲜血爆出,心被他从胸腔中生生挖出,擎在手上。秋璇与晏清湄脸色齐齐大变。

佛展颜,微笑。

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心,正如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他亦曾是令众生惊惧的魔。峨眉峰顶,他曾残忍地屠戮武林同道,鲜血染红了古刹；华音阁前,他曾发动阁众与天罗教的火并,让两个传承数百年的门派,几乎走向灭亡。

他亦曾调转剑锋,刺入救命恩人的身体；亦曾用刀锋,将一生中最好的朋友，逼入火海；亦曾当着华音阁众的面,冷静地将姬云裳杀死于长空的秘密公布于世。

甚至,他亦曾暴虐地对待秋璇,几乎强行地侵犯于她。

他心中的阴霾,曾是那么的重；他心底的罪孽,曾经是那么的多。多到连自己都不忍宽恕，重到轮回都无法承受。

但,这一刻,他宽恕了自己。也宽恕了世界，宽恕了众生。

当他打开自己的胸膛，天地万物都发出轻轻的叹息。

他抬头,望向卓王孙，“魔王,看，天平即将倾斜。”

说着,他将心轻轻放到天平上。

奇迹,在这一刻发生。

就在心刚刚触及到天平的一瞬间,玉盘像是被人猛击了一掌般,缓缓沉了下去。

天平的那一端,步小鸾的身体徐徐上升。

天平，在这一刻倾斜。

大地隆隆震响,沾满了鲜血的曼荼罗阵,在地上重新绽放出金色的光芒,徐徐蔓延,凝结出八瓣之花的形状。

珞珈山顶响起诸天梵唱。

玉山崩摧,莹洁的碎屑卷起千堆雪,八瓣之花绽放出洞彻天地的光芒,这一切恍惚又回到了当年岗仁波吉峰顶的景象。

佛,依旧站在八瓣曼荼罗花之中,为神,为魔,为天地万物,为芸芸众生,托起一颗心的重量。

炫目的天空宛如一幅凄绝的背景，朵朵流火在天幕中绽放出十万莲花，侍奉着他飞扬的身姿。他长身立于苍穹之下，广袖凌风，紫袍上垂下道道璎珞，在变幻的光影中飘动不息。

他瀚海一般的眸子中有无尽的悲悯,静静注目着掌中。那里,曾托起的，不是一颗心,而是众生、日月甚至整个宇宙。

天雨飞花。

光芒将大地映得血红，然而连这光芒也丝毫不能沾染他的身体，只有一种冥冥而来、宛如自天庭垂照下的清华笼罩着他的面容，让他本来毫无血色的脸显得如此生动。

那一刻，他破颜微笑。

那一刻，岁月奇迹般轮回，仿佛回到了佛灭度的一幕。

那一刻，所有的人都不再疑惑。

是佛，再度降临了这个世间，再度为众生舍身。

这个荒秽的世界何幸，这些戴罪的世人何幸，竟要让佛舍身两次？

只为了压起天平另一端，那羸弱的白色影子。

只为了让这个世界，从魔的震怒中解脱。

漫天光影突然破碎,却是秋璇闯入了法阵核心。她扶住他摇晃的身躯，“你……你怎会如此……”

佛的面容在一点一点灰败。

“我说过,我只有三个月的寿命,只是少活了几十天而已,没什么的。”

他凝视着秋璇。

“我知道，我不是你所爱的人。却还是忍不住，想让你陪我度过这最后的三个月……只可惜……”

他再也说不下去。即使是佛,失去了心脏,也将不久于人间。鲜血，没过他俊美庄严的容颜，迅速凋谢。

他低头,轻轻念诵：“非魔非劫,不住不空。

“无尘无垢,莫撄莫从。

“勿嗔勿爱,难始难终。

“拈花向君,如是一梦。”

一旁,晏清湄的眼中满是泪痕。她知道,这是他在为她说法。

他欠她的,欠一次仞利天说法。

于今偿还。

晏清湄泪光中绽放出幸福的笑意,向他走来。

他的目光开始模糊,却始终盯在她的脸上,似乎要分辨她的容颜。

“对不起,我不是你的儿子。”

山风凄清,将他最后的叹息吹散,再无余响。

“不。”晏清湄轻轻将他抱了起来,“你是他。”

她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脸庞,“他的确复活了。只有他,才有这样的慈悲。这,是佛的奇迹。”

她抱着他,向玉山下走去。他的身体渐渐冰凉,她并不在意,一步步走向地底的深坑,走向那地火灿烂的地方。

“我会陪着你,永远……”

秋璇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忽然有一丝惆怅。

她的手中,有一件东西,那是他最后留给她的纪念。此生未了蛊。

此生未了。

念及这四个字,她忽然有种落泪的感觉。

卓王孙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玉盘。

玉盘徐徐升起,在他面前定格,只隔着一个拥抱的距离。

小鸾依旧躺在如雪的嫁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透出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的心在颤抖。

那些强行挽留她的日子里,她一直甜甜徽笑,今时他却才知道,她心底的悲伤与痛苦是那么多。

卓王孙垂下手,一颗破碎的心滑落在地上,在雪白的岩石上溅开淋漓的血迹。

他张开满是鲜血的手,却不在杀戮，只抱起她的身体,深深跪了下去。

魔王终于停止了屠戮。

但所有人心中都没有丝毫的欢喜,仿佛他们的心也被剜出,放在那座洁白的天平上,称量着一生的罪孽。

曼荼罗阵失去了主持,发出几声悲鸣,缓缓归于沉寂。

卓王孙抱着小鸾,跪在天平下，一动不动,直到东方破晓。

曙色照亮了玉山。

卓王孙在第一缕阳光降临处,挖了个小小的坟茔,将小鸾葬了下去。他本想立一个碑,但沉吟了良久,仍然想不起来该在上面写些什么。

相思在他身边,似乎想要帮忙,却终于不敢走近。

杨逸之远远望着他们,感到自己只不过是个外人。

最终，还是没能给她幸福。

到了离去的时候了。卓王孙回头望着那座玉山。

珞珈山裂痕交布，一片荒芜,无数幽冥岛人在上面望着他们。

他沉默着，缓缓登上了船。

秋璇站在船下，却没有动身。

卓王孙眉头皱了皱，“你又想做什么？”

秋璇微笑，“我不走了。”

她转了转身，“我要留在这里。我要治好他们的病,还要在这座岛上种满海棠花。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座岛上的主人。”

卓王孙眸中闪过一阵惊讶,但随即沉静了下来，“你决定了？”

秋璇徐步走了过来,衣裙摇曳在海波中,宛如一朵绽放的花，“其实,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不知道你心中最爱的人究竟是谁。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如今,你我永诀在即,临行的时候,你能不能为我流一滴泪？”

她手中捧着一粒种子,微笑着看着卓王孙。

卓王孙怒道：“你又想干什么？”

秋璇：“占卜啊。滴了你的泪之后,种下去,就算见不到你,我也知道你是否平安。”

卓王孙一把将她拉过来，‘跟我回去！”

秋璇挣脱了他,笑道：“下一世，我的脾气若不是现在一样坏,再这样跟我说话吧。”

卓王孙凝视着她。

秋璇脸上慢慢绽开了笑容，“就要离别了,真的不肯为我流一滴泪吗？”

卓王孙头也不回地向船上走去。

“若真有下一世,我一定会为你流下这滴泪。”

秋璇眼中忽然有一点湿润，“喂！”

卓王孙住步。

“这个送给你。”

一个东西扔向卓王孙。卓王孙伸手接住。

此生未了蛊。

“若是想念我,就找个人变成我的样子哦！”

秋璇笑得很开心。

卓王孙身形窒住。他回头。

阳光下，秋璇笑容满面。

却也第一次，泪流满面。

他忽然有种感觉，此生此世，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雪嫁衣》全文完

（后事请见华音系列大结局《梵花坠影》）

楔子

第一章 天上人间总玉京

第二章 自是河山战鼓频

第三章 斗茶客话千山雨

第四章 高阁登临雨后天

第五章 江山传箭旌旗色

第六章 故国惝恍梦里天

第七章 铁马新林休战鼓

第八章 旌旗冲雪冷梅花

第九章 松窗映火茗芽热

第十章 路从蓬岛三山远

第十一章 新传使者出皇都

第十二章 茶经水传平生事

第十三章 柳陌征衫锦带钩

第十四章 玉人微叹倚栏杆

第十五章 征途鹈鴂愁中雨

第十六章 雨涨千村地入湖

第十七章 杨柳重载驰道改

第十八章 兵戈十日出重围

第十九章 高卧千峰锁暮霞

第二十章 玉几君臣笑语空

第二十一章 可怜明月河边种

第二十二章 移入东风碧玉栏

第二十三章 匹马孤城望眼愁

第二十四章 夹道香尘迎丽华

第二十五章 落英错认舞衣鲜

第二十六章 楼船落日紫貂轻

第二十七章 红豆花开声婉转

第二十八章 好与新妆报镜台

第二十九章 玉钗恩重是前生

第三十章 可知花亦是多情

第三十一章 谁道尽提龙虎将

第三十二章 立马山川千骑拥

第三十三章 往事伤心尚铁衣

第三十四章 珍重雕栏白玉花

第三十五章 宝辇香轮九陌尘

第三十六章 帝子魂归南浦云

第三十七章 六龙衔烛下平芜

第三十八章 江山萧瑟隐悲笳

第三十九章 旧事已非还入梦

第四十章 相思千里暮云深

尾声

外章

返回主目录

楔子

夜色，沉沉笼罩在海面上，风，沉闷地鼓动着，卷起七尺多高的巨浪，拍打在玄界滩的岩石上。黑色的岩石一动不动，巨浪的撞击在它们身上炸开，形成密集的白色泡沫，将天空布满。巨大的轰鸣声一波又一波地脉动着，像是暴雨中的雷霆一般撼动着这片海域。大海，这个躁动了千万年的巨人，似乎随时都会将这片海滩吞没，拉入海底。

沉沉的夜色在海面上显得那么死寂，那是比海浪更加险恶的威严，似乎在警告着陆地上渺小的人类，不要窥探海神的领域。

玄界滩漆黑的岩石向陆地上伸延，形成连绵起伏的低矮的丘陵群，像是向着大海跪拜的先民像。大海是永恒的王者，从没有任何人真正地征服过它。

它的喧嚣与暴躁证明，1553年，仍是一个海神的时代。

腥咸的海风从海面上吹向海面，余尾掠过玄界滩，带来一阵阵隐约的喧哗。越过漆黑的岩石，攀爬上丘陵顶端，便会发现，海神的时代已在慢慢终结。

夜色，被无数的灯火照亮，在这里，似乎没有昼夜的交替。

丘陵背后，是无尽绵延着的原野，上面生长着古老的树木，鸟道丛生，宣示着这里本是一片荒原。但现在，鸟道已不再见，取而代之的是广阔而平坦的道路，纵横交织着，将旷原分割成整齐的区域。古树被伐倒，在整齐的吆喝声中，被迅速地分解，加工成建筑所需要的原材料。远处的石山在轰炸声中慢慢瓦解，运送石料的车队组成一串灯火的长龙，从山脚一直绵延到海边。黏土被成吨地掘起，制成砖坯，在大大小小的火窑中烧干。而当这些原材料聚集到一起时，一座座壮丽的宫殿便拔地而起。

这是一座恢弘的城池，虽然只是初具规模，但它的伟大与壮丽，已征服了所有见到它的人。

最初完成的建筑，是建在玄界滩最高处的天守阁。它有七层高，从阁顶上，甚至能看到长崎的一岐岛。围绕着天守阁，是三百多处富丽的府邸，分散在城中各处。而在这些府邸周围，除了诸侯与家臣们共同居住的宅邸外，无数商店、旅馆、歌舞伎院、汤浴池等鳞次栉比，正在迅速地从蓝图变为现实。

在灯火的映照下，数万壮丁昼夜不息地劳作着，为这座城池挥洒着血与火凝结的汗水。提供饮食的小商贩们，挑着担子在各个工地上穿梭，不时夹杂着工头们的喝骂声。画着浓妆的歌舞伎在简陋的房子里唱着和歌，为这些连骨髓里都注满疲倦的人带来一丝欢乐。

而在一个月后，关白丰臣秀吉与各位大名即将莅临这里，那时，他们必须为他奉上一座完整的城池。这座城，也将在那时拥有自己的名字：

名护屋。

为此，他们只能辛苦一些，再辛苦一些。

耀眼的灯火将半边天空都照得通亮，连沉默在威严中的大海，都似乎有些惊恐。

海神时代，也许真的要终结了。

这座城池呈半圆型，仿佛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将玄界滩前的海域拢在怀里。加部岛仿佛天然的防波堤，又像是另一只手臂。城池探进海水中的部分，才是它的核心。

那是一座又一座，巨大的造船厂。

四周荒原上伐的古树，小些的才被用作建筑，大些的，全被运到这些船厂里，一桅桅巨大的舰船，便从这些船厂中不断地驶出。

船体巨大且牢固的安宅船，中央稍稍偏后处设矢仓，两舷置八十挺以上的橹以供进退之用。沿着海岸每一里，就有两三艘这种大船。

与安宅船相比船型较小的关船，装备四十挺至八十挺橹，使之可以迅速进退。每艘安宅船周围，都分布着十数只关船，仿佛是护卫守护着安宅船。

比关船还要小的，是小早。橹数少于四十挺。轻捷快便，拥有着关船、安宅船所没有的灵活性。小早仿佛蚂蚁一般布满海面，向海内侧延伸大约一百多丈，都是这种船高高扬起的白帆。

海面上浪涛汹涌，不断地有巨大的船只从远处驶来。那是日出之国国内的大名，奉关白丰臣秀吉的命令，所建造的巨舟。其中，以志摩的海贼大名九鬼嘉隆的“日本丸”和在广岛下水的毛利秀元的“大宅”船最为巨大。

“日本丸”全长约十丈，宽三丈，深一丈余。推测载重量约为一千五百石。

“大宅船”据说可运载大米五千石。

这两艘巨舟驶入名护屋的时候，所有的劳工全都停下来，发出惊叹声。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船只。这两艘船，就像是王者一样，俯瞰着绵延布满海岸线的安宅船、关船、小早们。

劳工们兴奋的呼喊声，甚至将海潮声都压了下去。他们坚信，有了这么大的船，就算是大海，也一定能够征服。

而这一切，全都被天守阁上的一双眼睛收入瞳中。

慢慢地，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只有他，才知道这座城池的使命。

环抱着大海的名护屋，它的使命从他在这片蓝图上画出第一笔时就已注定，会是一座战争之城。它的存在，便是为了源源不断地制造出这些船，这些战船。

海上的风不断地吹来，大海虽然是一望无垠的一片，没有什么不同，但在信风的驱动下，会形成海流。名护屋的位置，就是海流的上游。而下游……

他拿起一只黄铜做的千里眼，向西北望去。浩茫的海面上，沉沉的夜色挤压着，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却仿佛看到了绵延不尽的平原，宽广的河流，堆满积雪的长白山。从这座山越过去，便是富饶而美丽的黑土地。

那里，是他无尽的征途的终结。

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双手撑在天守阁的栏杆上，风从海上狂吹而来，他忍不住将金冠取了下来。长发立即卷入风中，被吹成凌乱。

风，给了他信心。他知道，一个大时代即将到来。那，绝不是海神的时代，而是，他的时代。

低矮的檐角遮蔽住了日光，只留下一些碎裂的幡影。神佛的慈眉善目凝固在木石之上，更显出这座寺院的寂静。

严岛寺并不大，却是日出之国最出名的寺庙之一。出征前的大名们，都喜欢在寺里奉一炷香，祈祷八幡大菩萨能给他们胜利的恩赐。

今天的严岛寺更是拥挤。日出之国领地在三十万石以上的大名，全都集中在这里。他们之中，不乏声名赫赫之辈。

德川家康。

佐竹义宣。

毛利辉元。

蒲生氏乡。

伊达政宗。

前田利家。

上杉景胜。

岛津义弘。

小早川隆景。

他们手下的武士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人山人海，将严岛寺挤得水泄不通。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喧哗声。站在佛堂上，只能听见悠悠的钟磬声传来，和在微微冉动的松涛中。

他们席地而坐，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急迫地盯在佛像身上。

或许，他们所看的，并不是菩萨，而是佛像前面的那个人。那人身穿一件很宽大的袍子，上面镶着精致的金边。他恭谨地捧着一炷香，点燃了，放到佛像前的香炉里，然后跪倒在蒲团上，虔诚至极地膜拜了三次。

然后，他站起身来，目光抬起，与佛像对视。

那时，所有的大名与武士仿佛都感觉到，佛像仿佛在与他交流着什么。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指向他手下的武士加藤清正：“在佛像前投一贯钱看看。如果钱全部是正面朝上的，则攻取高丽的胜利就在掌中。”

虎一般威武的加藤清正朗声答应了，从怀中取出一串永乐通宝来，匍匐走到了那人身边，将钱币撒到了神前。

周围的大名与武士们全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全部都是正面啊！”

那人微微一笑，抬手向佛像深深作了一个揖：“那就表明，佛准许了我们向高丽出兵。我们此去，必能取得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

说着，他将手向上一举。

加藤清正跑到门口，从怀中掏出一枚火炮，点燃了，猛地向空中扔去。火炮在空中轰鸣，划破了寺庙的寂静。

猛地，鼓声轰然炸响，宛如海涛般漫漫卷过整座名护屋。那人徐步走出了寺庙。

只见停泊在海岸线旁的战船上，全都擎起了巨大的太鼓。士兵们身上绘满了花花绿绿的神佛之像，猛力地敲击着鼓面。嗡嗵的声音在海面上炸响，仿佛是上古巨人的狂吼。大名与武士们体内的热血全都被这沉闷的鼓声点燃了起来，顾不得寺庙的肃穆，齐声狂呼了起来。

他们从寺庙一直冲到了海边，登上大船，拔出鞘中的武器，用力地击打着船舷。

狂躁的呼喊声沸腾了整座城池。那些劳作着的苦工们也全都停了下来，加入到欢呼之中。

慢慢地，鼓声与呼喊声变得整齐划一起来，统一成最原始但有力的吆喝声：“喝！喝！喝！喝！喝！喝！”

这短促的节奏仿佛能激发出人心底深处的狂躁。他们用尽全部的力量敲击着船舷与太鼓，手中没有敲击器的人们就用力将手挥向空中，宣泄着自己的激昂。

这激昂席卷了所有人，却只有一人例外。

他踏着宽大的木屐，身上披着的镶着金边的宽大衣衫随风招展着，站立在八幡大菩萨面前。此时，只有菩萨的微笑和他的仪态是寂静的。

他亦微笑着，因为他知道，这支狂躁的军队，即将随着信风卷起的海流向北方而去，征服那片陌生的大陆。

他，已然点燃了他们心中的野望之火。

“龙月，帮我抓住这只蝴蝶哦！”

“龙月，不要踩了那朵花。”

“龙月，你可真没有用，这么久了还没有抓住它。”

阳光透过绿油油的树荫照下来，织成一缕一缕的淡绿色的光晕。这是个小小的院落，房前的院落里全都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于时正在盛开。

蝴蝶翩翩，飞舞在花丛中。一位年轻女子身着淡绿色的轻衫，站在花旁，轻轻跺着脚，满面娇嗔。

花丛中，一个白衣少年正手持一根长竿，长竿上绑着轻纱做的网兜，捕捉着蝴蝶。他的脚步轻盈，在花丛中穿来舞去，但每每网兜到了它们身边，便轻轻一滑，让它们躲过被捕捉的厄运。每每这时，年轻女子脸上的娇嗔便更多了一分。

“龙月，你不要再捉了！”

少年的身形顿止。

“哼，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高兴，连捉个蝴蝶都推三阻四的。”

少年见女子脸上的娇嗔，不由得一窒。

他多么想告诉她，只要她能高兴，他宁愿为她粉身碎骨。

他不想捉这些蝴蝶，是因为他不想看着它们，像她那样被关起来。关在用华美的轻纱做成的网笼里。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他是个哑巴。

女子见他呆呆的样子，扑哧一笑，拉着他坐在树荫下。淡淡的绿荫裹着阳光照了下来，就仿佛是她身上穿着的衫子。

女子幽幽叹了口气。她的手指在阳光中交缠着，仿佛也染上了一层绿色。

“大人已经很久没到清香筑来了。我这些天才见过他一次。听说倭兵要打过来了，大人整天忙着防守……”

她的脸上有一丝幽怨。她并不关心倭兵，也不关心日出之国跟高丽的胜负。她关心的，只不过是大人来不来清香筑。少年看着她淡淡的脸，心中忽然一痛。

女子忽然笑了起来：“龙月，听说倭兵很凶残，他们打过来，你会不会保护我？”

少年一呆，猛力地点起头来。

女子笑了：“龙月，你连只蝴蝶都捉不住，怎么保护我？倭兵要是打过来，你就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少年盯着她，他很想问，那你呢？但他问不出来。因为他是个哑巴。

他也知道，他的问话不会得到回答。因为，她是釜山城检使郑拨的宠妾爱香，而他，不过是郑拨派过来守卫她的侍从龙月。

他曾希望，这样宁静的生活永远继续下去。每天在这所淡淡绿色的清香筑中，陪着爱香种花，捕蝶。永远，永远。他只想每天看着这抹淡绿色的影子，不必管潮起潮落，海枯石烂。

但，这毕竟只是个小小侍从的理想而已，注定了会被忽略。

第二天，从城外传来了音信，城外绝影岛上，发现了倭兵的踪迹。据当时正在捕鱼的渔民说，快天黑时，只见远处驶来无数的船只，黑压压的几乎将海面全都遮住了。这些渔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船，而且每只船上都站满了手握火炮的士兵。他们吓得仓皇逃窜，急忙将消息报告到了釜山城。

龙月开始担心了起来，因为爱香脸上的愁容越来越深。

郑拨大人，从此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清香筑。爱香的话题，再也离不开战争。

“龙月，你说倭兵到底有多可怕？”

“龙月，听说倭兵有几十万人。几十万人有多少啊？咱们釜山城才几万人呢。”

“龙月，你说大人能守住这座城么？”

她忧心忡忡的，连眉毛都压弯了。

她并不冀望龙月能够回答。因为龙月是个又呆又哑的人，连只蝴蝶都抓不住。他在军旅考评中，每次都是最后一名，所以大人才将他派来守卫自己。他呀，就是个又笨又傻的人。她说给他听，只不过是想说出来而已。

龙月看着她蹙起的眉毛，心里很难过。他知道自己又呆又哑又笨又傻，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偷偷地去打探一下郑拨大人的消息，好让爱香放心。

他走出了清香筑，却立即呆住了。

这，还是他所熟悉的釜山城吗？

大半的房屋，已经倾倒，满城都是伤残的士兵跟百姓。痛楚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城里唯一的郎中正提着他那个巨大的药盒，忙里忙外地救助着。但满城的伤员，他又能救助得了几人？

猛地，天空中出现了几条火龙，从城外的山顶上直蹿至城里，发出轰隆的巨响。有一条火龙砸在了民房上，顿时发出一阵天崩地裂的响声，那幢民房立即被炸得砖石横飞。有几个人躲闪不及，被砸得头破血流，哭喊了起来。

这分明不是战争，而是末日般的大灾变。

龙月不由得心慌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跟着人群，向城头涌去。

一登上城头，他的头立即晕了起来。城下，黑压压的都是倭兵。往日安静的釜山浦，已被密密麻麻的战船停满，各色帆柱让这片海域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森林。

海滩上，武士们身着铠甲，金属反射着阳光，发出耀眼的寒光。兵卒们则戴着颜色鲜艳的斗笠，胸和背都穿着华丽的护具。他们来回走动着，不断地将火炮和兵器从战船上搬运下来。城附近的山头早就被他们占领，火炮被搬过去后，立即装填弹药，向城里猛轰。一条条火龙就从山头昂首飞舞，惊天动地地落在城里。

猛烈的爆炸声似乎让整座城都摇晃了起来。龙月的脸都白了。他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只见釜山检使的旗帜，正在城头飘扬。

“大人，走吧！这座城守不住了！”

“大人，去求援兵吧！我们会为大人争取时间的！”

战旗下，郑拨的脸色有些苍白，连日的奋战几乎让他的精力消耗殆尽。他尽力睁开的眼睛中写满了疲倦。

“我死也是此城之鬼，弃城而逃者斩！”

他发出了这声嘶吼，身子已摇摇欲坠。这时，他看到了龙月。龙月正躲在人群后面，畏畏缩缩地躲闪着炮火。

他对龙月招了招手。

龙月急忙走上前来。

郑拨看着他，低声道：“我誓与此城共存亡。你，赶紧带着爱香夫人逃走吧。清香筑的厢房里还有些银两，别忘了带上。”

龙月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他看着郑拨。郑拨向他笑了笑：“可惜你是个哑巴，什么都不会说。快去！”

他拔出腰间的宝刀，对着龙月用力一挥。龙月吃了一惊，急忙向清香筑跑去。

从城外落进来的炮火，仿佛追赶着他一般。一直跑进了清香筑，他的心神才定下来，大口地喘着气。这座坐落在城中最偏僻幽静之处的别墅，却恰好躲避了战火的滋扰。这里，仍然那么安静，恬和，带着淡淡的绿色。

他急忙冲进厢房，收拾起银两，然后，冲到院子里，拉着爱香就跑。

爱香正坐在台阶上，托着腮，看着花丛中飞舞的蝴蝶。她的眉毛，弯弯地蹙起。

龙月拉她的时候，她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龙月感到一阵荒凉。

“龙月，大人想让你带我走吗？”

龙月轻轻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不肯亲自来带我走？”

龙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想说，但他是个哑巴。他想指手画脚，但这一刻，他是那么憎恶自己的又呆又哑又笨又傻，因为他无法表达自己想说的话。

爱香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站了起来，跟着他向外走去。龙月心中一喜，也向外跑去。

但爱香所去的方向，并不是城外，而是城头。龙月大惊，他想阻止爱香，但却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他心急如焚地跟着她，感受到时间在坍塌，焚灭。

当他们来到城头的时候，炮火几乎将整座城池点燃。黑压压的倭兵已逼近了城头。拼死防守的士兵在枪林弹雨的扫射中倒在地上。倭军队正如履平地般越过了十八尺高的城墙。

守城的士兵无法抵挡，节节败退。

只有郑拨大人的旗帜，却仍然坚定地立在城头。郑拨大人奋战时的呼喝声，也仍如号角般激荡在城头。

爱香提起裙角，向郑拨跑了过去。

龙月吃惊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要跑进熊熊的战火中。她就像是一只蝴蝶，扑向焚金的火炉。但他分明看到，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这座城池，在她轻快的脚步声中分崩离析。

郑拨看到她，一惊。他呼喝着想要阻止她，但猛烈的炮火在他放弃防御的一瞬间贯穿了他的身躯，将他击成千疮百痍。长刀折断，他奋力地想撑起身子，却摔倒在地。鲜血，像是从身子里爆炸而出，将天空染红。

爱香跪倒在他身前，将他的尸体抱起。

那一刻，她的脸上仍浮荡着那抹微笑，却是那么空虚，寂静。她永远是淡淡的绿色，仿佛空气中飞舞的精灵，于此时，却被尘污染满。她抓起郑拨手中的断刀，一滴泪水从眼角滴落。

龙月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他奋力地向爱香冲去。

但，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截断刀在爱香的身体中埋葬。爱香的笑容在那一刻寂静，连焚城的炮火都无法轰穿。

只有最后一句话传入他的心。

“龙月，跑吧！”

但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他摇摇摆摆的，只想跑过去，跑到爱香身边。但这旅程是那么遥远，他永远都无法到达终点。他沙哑地嘶喊着，这一刻，他是那么憎恶自己，为什么不能说出话，为什么不能说出话。

再不说，她就永远都听不见了。

他的一生，也就不会再有结果。

一缕痛楚从腰间传来，那是一柄武士刀，贯穿了他的血肉。龙月低头，看着这柄寒光在他的身体里肆虐，他心头突然涌起了一阵愤怒。他猛地抬起头来。

攻打釜山城的，都是在战国时代身经百战的武士。但此刻，他们心头却都闪过了一阵惊恐。这个少年，眼神就像是恶鬼一般。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奋力一拔，将腰间嵌的武士刀拔出，带着腥风血雨，砍向他们。那柄武士刀仿佛是用恶魔的诅咒铸成的，在战火中历练成怨毒的锋利，无论怎么都挡不住。

几十人倒在这柄刀下。鲜血，就像是河流一般从龙月的身体里淌出，但他，就像非血肉之躯一般，只疯狂地舞动着刀，砍死更多的人。

这简直就是地狱的恶鬼。

连这些杀人如麻的武士们，都不敢靠近他，远远地用弓箭、火炮攻击他。

终于，龙月再也无法舞动手中的刀，武士们立即冲了上去，几十柄刀同时插在了他身上。龙月发出一声惨号，刀当啷落在地上。

他并没有反抗，而是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向前走去。

每个人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惨烈的气势震慑住，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前行。

这个人，早就该死去。受了这么重的伤，任谁都该死了几十遍。

他缓缓地跪下去，跪倒在旌旗前。

旌旗下面，是两个相拥着的人。他伸出手，似乎想将他们分开，但在触及到女子的一瞬间，却梗住了。他伸出袖子，似乎想为女子拭去战火的血污，恢复她身上淡淡的绿色，他的力气，却在这一刻急速地消失。

两行血泪，从他眼睛里流了下来。

只是因为是个哑巴，所以不能说一句我爱你。

你肯让我，葬在你身边吗？永远地守护着你。

“龙月，帮我抓住这只蝴蝶哦！”

“龙月，不要踩了那朵花。”

“龙月，你可真没有用，这么久了还没有抓住它。”

少年耳边，仿佛又出现了这样甜软的呼唤，他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伸出的手，猛然梗住。

于时，釜山城陷落。

于时，高丽战争开始。

第一章 天上人间总玉京

一泓细泉自山顶潺湲流下，如白色的丝带萦绕着山体，却在山腰处迸发而成飞瀑，冲袭而下。翠骨珊珊的古树宛如巧手点缀一般，镶嵌在飞瀑两边，在?气氤氲下，宛如一幅妙相?成的水墨画。

这样的山水，本是世外桃源，但此刻，却添加了一份皇家贵气。

仰望山顶之处，是一片平台，平台之上，赫然搭建了一座巨大的祭台，祭台之上，描绘着五爪金龙。青烟袅袅，金龙宛如在云雾中沉浮。一个人盘膝坐在祭台之上，星冠羽服，正在打坐。他手中拿着一柄拂尘，上面刻着四个字：飞玄真君。

这是当朝嘉靖皇帝给自己加封的道号，全称是“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此人面色淡金，体胖身虚，却正是嘉靖皇帝。

嘉靖旁边站着一个人，也是星冠羽服，乃是当朝国师吴清风。

皇帝出巡，是何等?事，往往要千人相随，万人相伴。但这座山上，却只有这两个人，再也见不到第三个。

沉香散成的青烟袅袅，织入了夜色中。嘉靖已经静坐了三个时辰。他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问道：“国师，这座山上真的有神仙吗？”

吴清风摇动手中的拂尘，肃然道：“果真会有。否则，臣岂敢让陛下到此处祭天？”

嘉靖：“那，仙人真的肯帮我们？”

这句话让吴清风沉默了一下，也悠然叹道：“亿万苍生将要遭受大劫，明朝江山危在旦夕，我们只能诚心祭天，祈求仙人的慈悲。所以臣才要皇上御驾亲来，孤身露宿山顶?以诚意感动仙人。”

嘉靖哦了一声，却并不相信。他笃信仙道，在位几十年来时时刻刻在寻访仙迹。骗人的把戏见了不少，但仙人却一个都没有见到。这座山虽然不错，但若说仙人会在此处出现，他却并不怎么相信。

他相信的，是吴清风的那句话——大明江山危在旦夕。

他什么都可以不相信，只有这句话，他却不能不相信。

明朝历代天子，都被这句话吓得惴惴不安。

此刻，月上中天。

一片琼华，照耀寰宇。月色如银，将周天全都笼在淡淡的忧郁中。

闲云度月，仙人何处？

嘉靖有些不耐烦，两腿酸软?忍不住就想站起来。突然，?听吴清风轻嘘了一声，道：“皇上，请噤声，仙人已经到了。”

嘉靖急忙抬头，就见一个淡淡的人影出现在了御宿山顶上。

金黄色的明月仿佛一只硕大的圆盘，悬在他身后。那人青衫落落临风，一如站在月殿中的神祇，俯瞰着尘寰。他背对着山下站立，凝望着苍宇。刹那间，嘉靖仿佛有种被逼视着的错觉。他的五脏六腑都变得透明起来，被那人看了个遍。

他一阵惊讶，却又一阵欢喜。莫非真的是仙人来到了？

他忍不住站了起来，错觉再度出现。

那人的身影本来远在天边，此时，却忽然清晰起?。他缓缓转身，一双眸子冷冷地注视着嘉靖。

嘉靖忍不住一声惊呼。

这人的双眸是如此深沉，仿佛蕴含了整个幽冥。仅仅凝视一眼，就让人忍不住心悸。嘉靖双足一软，忍不住跌坐在地。

吴清风大吃一惊，张口刚要说什么，那人气劲倏然爆发，月光猛然沉重了起来，轻云似乎化为万钧巨石，凌空压于他身上。

这绝不是幻觉，因为吴清风分明感觉到自己的骨骼被压得格格作响。

他心头闪过一阵惊恐，瞳孔已不受控制地放大。

这根本不是仙人，而是魔，是将屠尽世间一切生灵的魔王！

但，他并不想杀他们，?厉气劲在他们身上只停留了一?息，便倏然退却。风轻月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山中落花受了杀气催动，纷落如雨。

吴清风却仿佛受了漫长的酷刑，不禁委顿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漫天花雨中，那人轻轻拂袖，在山顶一块巨石上坐了下来。他的姿态极为随意，甚至带着几分闲散。但恍惚之间，嘉靖帝却觉得此处化为金銮宝殿，自己是朝班中等待朝拜的臣子。

而他，却是君临天下的帝王。

花影纷乱中，只听那人淡淡道：“下去。”

嘉靖头脑中一阵晕眩，那人的声音仿佛在他的头顶上打开了一个缺口，将这道命?直接灌入其中。他忍不住转身向山下走去。

一声鹤鸣，在山中响起。吴清风身子凌空而起，一口鲜血喷出。

鲜血聚成一只血鹤，在空中猛然炸开。刺鼻的血腥气让嘉靖心神忍不住一窒，动作停了下来。吴清风一把拉住他，脸色几乎变成了白纸。

“阁主！”

阁主？

嘉靖一惊。忍不住转身，抬头。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配称这个名号。

华音阁主，卓王孙。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国师不是在这里祭天，等候仙人吗？

嘉靖心中充满了困惑。

金黄满月中，那个人缓缓走向前来，嘴角挑起一?冰冷的微笑。

“御宿山?不留客，两位请回吧！”

只是那么一瞬间，嘉靖皇帝已经看清，此人的确是卓王孙。

他对这个人印象深刻，虽只见过一面，但早已深印心底。

京师城下，以三句“天下”之言，令吴越王一败涂地。俺答汗十万大军，瓦解在他一人之前。

当时情景，嘉靖怎能忘却？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你是卓王孙！”

卓王孙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嘉靖帝心中的困惑却丝毫不消。

他们等待的是仙人，卓王孙来做什么呢？

为什么国师一面口吐鲜血，却又一面面露欣喜？难道卓王孙就是他们要等的仙人？

这又如何可能？

卓王孙的微笑迅速归为冰冷，整座山都变得寒冷起来。嘉靖又开始一步步后退。

突然，又是一声清鹤之鸣，血光再现，吴清风缓缓踏上一步，襟前的血色更浓，脸色却更白。

卓王孙淡淡道：“你应该知道，再用一次元命之音，你就死。”

吴清风一字一字道：“在下只求阁主看一件东西。只要阁主看一眼，在下就算死在这里，也绝没有半分遗憾。”

鲜血与苍白映衬着?脸上的决绝，就连卓王孙?不禁有一丝动容。

“好。”

吴清风绷着的一口气，这才松了下来。他脚步一阵踉跄，几乎站立不住。他蹒跚着，向祭台一旁走去。

那里，放着一乘小轿。轿上的帘子闭得紧紧的，连一丝风都不透。仿佛轿中是另一个隔绝的世界。看着这乘轿子，吴清风嘴角升起了一丝微笑。似乎他早就料定，这乘轿子里的东西，一定能打动卓王孙。

他的手缓缓攀上轿子，猛地将轿帘拉开。

笃，轻轻的一声响，是弓鞋敲在轿底的声音。一只雪白的衣袖从轿中伸了出来，扶在了轿杆上，接着，是笼鞋浅着的一只鸦头，以及被弓鞋撑起的裙角?裙与鞋都是雪白的，慢慢地，一个娇小的身影探了出来。

卓王孙忍不住失声惊呼。

人影一闪，吴清风被凌空提了起来。他骇然低头，就被卓王孙的目光深深吸引。

那是漆黑的，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瞳仁，任何目光都会深陷其中，仿佛连希望都无法兴起。那仿佛是上古神魔的毁灭之瞳，虽然宁静沉着，却充满了杀戮的残酷。

只看了一眼，吴清风的心就开始颤抖起来。他几乎忍不住狂呼出口，但作为国师的尊严让他死命地咬住了嘴唇。鲜血，从口腔中溢了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无法停止?

卓王孙的力量像是天上的巨龙一般缠绕着他，慢慢沁入他的皮肤，束缚他的筋骨，浸渍他的灵魂，禁锢他的轮回。他像是被绑在火刑柱上的囚犯，闻到了自己皮肉的焦灼味。

那双眸子中的漆黑，仿佛在旋转、吞噬着吴清风最后一丝理智。他不知道自己的恐惧什么时候就会爆炸，他就会像一个孩子一样哭喊，哀求卓王孙放开他饶过他。

一字一字地，卓王孙问道：“她，是谁？”

吴清风感到每个字，都像是一柄匕首插入自己心口。他忍不住狂呼起来：“她叫嫚儿，她不是小鸾！她不是小鸾！”

卓王孙猝然放手。

吴清摔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卓王孙的目光，却已盯在了嫚儿身上。

他的眸中，没有了漆黑，还原成普通的眸色。

他看到的，却是小鸾。

以前，他从未想到过世间竟会有两个人长得这么像。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的嫚儿，跟六年前他见到的小鸾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仰望着他的神情，都是那么相似。宛若圣手临摹的一幅画。

那淡淡的眼眸，隐隐含着的一抹忧伤，以及尚未触及世情的娇稚。孱弱的灵魂，孱弱的肉体，白得像是透明的肌肤。

她的眉目，就算卓王孙看来，都几乎跟小鸾一模一样。?相似的是她的神态。见到她?卓王孙不禁一阵恍惚。

仿佛是小鸾拈着花，又站在了他面前。

他，仿佛从未失去她，只不过是清晨的露珠，迷蒙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到她。

他几乎忍不住想要跨上一步，将她揽在怀里。

他所有的失落，都将被填满。所有的痛苦，都将不再永恒。

他几乎忍不住跨上这一步。

月色之下，她就像是夜月的精灵，等着一个守护的拥抱。

吴清风盯着卓王孙。卓王孙的每一个神情都落在他的眼睛里。慢慢地，他露出了一丝笑容。

猛虎，已渐渐入了他的牢笼。无论虎多么危险，只要?到正确的饵，就必定能够降服。没有什么能比驯服一头爪牙尖利的猛虎更令人感到满足的了。

他忘却了身上的痛苦，充满愉悦地站了起来：“大明朝人口约有七千万，年龄十六岁的少女大约一百二十万。三个月内，各地官员按照图谱选出三千六百七十二名形似者送往京城，再由见过小鸾的人选出十名，再由我亲自甄选，最后的结果就是嫚儿。这个计划，本是吴越王制定的，用以暗杀阁主。但在下与皇上商量，阁主乃是天人，岂是一个女子所能伤的？闻说阁主痛失所爱，不如将嫚儿送与阁主，略慰寂寥。”

说着，脸上的微笑更盛。

能够在全?范围内选出一名如此形似神似?人，看似简单，但其中所蕴含的艰难，恐怕绝非常人能够想象。如果不是以帝王之尊，号令天下，动用千人万人，绝不可能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也难怪吴清风心中得意。步小鸾逝世，卓王孙心中伤痛，天下人共知。此时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嫚儿来到面前。吴清风相信卓王孙绝不可能拒绝。

谁又会拒绝？

他笃信，卓王孙一定会答应他的条件。

嫚儿宛如透明般的面容隐在月光里。在月下看来，她几乎就是小鸾。世上再也找不出更相像的两个人了，正如无法找出另一颗同样伤痛的心。

月光也照?卓王孙的脸上。这张脸似是忽然变成了普通人，不再那么冰冷，不再那么高高在上。他有了七情六欲，全都刻在了脸上，不停地变幻着。

那是，只有小鸾才能带给他的感情。

她于他，已经超过了一切女子对于男子的意义。妻子，妹妹，女儿，情人；孺慕，依恋，爱惜，骄纵都不足以形容。她是他心中唯一的空缺，是冰冷石座上的神祇，俯瞰人间时所流的一滴眼泪，是隐藏在他神性中唯一的柔软，是毁灭与残酷的命运中唯余的温存。给他痛苦，却又无法割舍。如果失去她，他的心便会冰冷，他与这个世界将渐渐远去。

他，不能没有她。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七情六欲?

嫚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情，露出了一丝笑容，向他走去。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她似乎也已意识到，他便是她的终点。只有在他的身边，她的生命才有意义。

她的生命，必须要他来点燃。

就仿佛是六年前，小鸾见到他的第一面，将花交到他的手中

那时，他曾感受到一线温暖。

嫚儿的手，也向他伸来，恍惚中，仿佛是一束光。

突然，一声娇呼，她的身子忽然栽倒，委顿在地上。她就像是一朵饱受摧残的花朵，甚至容不得一丝惊喜。

这一幕，亦与六年前一模一样。卓王孙嘴角泛起一丝痛苦之色。

生命的画卷，竟如此残忍，将已翻覆过的篇章再一次打开，从头展示斑驳的血痕。本已终结的乐章，竟不顾听者的悲伤，在悲叹的叹息中再度奏起前奏，声声敲击着尚未愈合的创口，让心变得如此痛楚。

吴清风悠悠道：“造化，总是这么神奇。我们寻到嫚儿的时候，发现她身上也有种古怪的病，只要一天不吃这种药，她立即就会死去。这种药用奇方异术制成，只有皇家才能够供给。或者，还有华音阁。”

说着，他拿出一只小小的琉璃瓶，递到卓王孙面前。

月光，将嫚儿的痛苦照得那么清晰。

只要他接过琉璃瓶，给她药丸，他就会救活另一个小鸾。

一个一样孱弱，透明，稚弱，伤感的小鸾。

就如六年前一模一样。

他的痛苦，空缺，冰冷，也将不在。他留恋的，依赖的，守护的，怅望的，都将圆满。再无遗憾。他将与她在一起，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将他们分开。

卓王孙的身上，泛起了一阵轻微的波澜。

月色，将嫚儿的面容照成迷蒙的痛楚，那么近，又那么远。触手可及，又永不可能拥有。失去的，还会再次获得吗？

还能再拥在怀里，溶在生命里，成为唯一的依赖，用琉璃一般的眼眸看着他吗？

还会永无所求，只是单纯地依恋着她，单纯地欢喜，单纯地忧伤吗？

是的，只要接过这只琉璃瓶，送给她，他就再一次拥有这一切。

是的，他不用疑惑，唯一要做的，就是感谢上苍再次给了他机会。

卓王孙接过琉璃瓶，轻轻叹息。

“不。小鸾已经死了。”

嫚儿的痛楚猛然一窒。她惊恐地看着卓王孙。她能感受到他的心，她不相信他不肯救她！

又有谁不肯呢？

卓王孙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冰封。他的七情六欲就像是那位已死去的少女，被装进棺木，钉上长钉，深深埋葬于黑暗的渊薮。

从此，唯有青灯孤柏相伴，再不会有任何生机。

嫚儿的痛苦让她说不出话，她挣扎着，从地上支撑起身体，向卓王孙爬去。她想靠近他，让他看清楚这张脸。她知道，这张脸属于他最喜欢的女子，他无法拒绝这张脸，尤其是她痛苦的时候。她只恨月光是如此朦胧，不能将她的痛楚细微地刻画出来。

但，她只感受到了失望。当她终于抓住卓王孙的衣角时，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只余下宁静的眼睛，漆黑而深沉。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仿佛只是看到了一朵即将陨落的花，一片即将飘逝的叶，一丛即将融化的雪。

方才他眸子中闪烁着的那点柔软，已经装进了棺木，深深埋葬。一如小鸾，也一如未来的她。她无论怎么痛哭，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暗将一切吞没。

她不死心，仍想作最后一次尝试。

他是她的终点。她要依恋在他身边，受他呵护，为他所爱。她不能这样死去。

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吐出了一口气：“哥哥……”

卓王孙眼神骤然一震。

那声呼唤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亲切，让人禁不住动容。那是小鸾对他的呢喃，是轮回蒙蔽的尘垢中，唯一能拥有的洁净。

卓王孙忍不住伸出手来，向她扶去。

但这一声呼唤，却用尽了嫚儿的生命。在他的手触及到她之前，她的生命之华褪尽，化成一束苍白的留影。

她的嘴角却浮荡着一丝笑意。

她的尝试，成功了。

虽然只有一刻，但她已触摸到了他的心，在那里留下了烙印。

她想得没错。他，是她的终点。

卓王孙的手僵在半空中。仿佛经历了一千年，一万年，嫚儿的身体方才倒下。在冰冷的地上，委顿成一掊尘土。他亲眼看着她死去，就像是又看着小鸾，在他面前死去了一次。

他所经历过的痛苦，又一次在他眼前，在他心底上演。

如此狰狞。

却不再疑惑。六年前，他错了第一次，绝不会再错第二次。

慢慢地，卓王孙收回了手。

嫚儿静静地躺在地上，嘴角的微笑令她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什么痛苦都不能再伤害她了。

卓王孙慢慢转身。漫天月色如华，他的青衫如石般磊落。他微微仰起头，看着月色，就像是承受着这道光的清洗。

慢慢地，他走到巨石之前，坐了下来。

就像是坐在冰冷的王座上。

吴清风与嘉靖一步步后退，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他们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卓王孙竟真的见死不救。他曾经为小鸾做过的一切，在江湖上广受传闻。他们绝对想不到，卓王孙竟会让另一个小鸾死在自己面前。

就算明知道是假的，也没有人能够如此残忍。

这世间，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触摸到他的心了吗？

他们一步步后退，感受到死亡的气息冰冷地将自己包围。吴清风忽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定出这么拙劣的计策，到御宿山来祭天！

他轻轻张开手，一朵桃花被山风惊动，旋落在他掌心。卓王孙凝视着那朵花，久久不语。

吴清风与嘉靖一步一步地后退。

卓王孙身上散发出的冰冷让他们从心底感到恐惧。这个人的心已不可捉摸，他们的生命像是他手中的那朵落花，危在旦夕。

忽然，卓王孙笑了笑，猝然合掌，让那朵落花在手中化为一点嫣红的泪。

冰冷刹那瓦解。

“帝王之尊，稀世之礼。不知两位所求何事？”

吴清风心中狂喜，似乎又看到了事成的希望。

“阁主请看。”他匆忙走到那座祭台之上，只见祭坛上面搭着的牌额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御书房”。

他朗声道：“此次祭天，动用了十万人力，将整座御书房从京师大内移了过来，化成这座祭台。只是为了让阁主看一件东西。”

他走到牌额之下，手抬起来。

御书房的门楣也是用整株的紫檀木雕就的，上面用清灵的字体写着两行字。

“必亡外族，祸在辽东。”

字迹用黄纱笼着，显见皇室对这两行字极为重视。字迹早已经很淡了，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太清楚。吴清风小心翼翼地将黄纱揭了下来，用手指一寸寸拂去字迹上的尘埃。

卓王孙眉头皱了皱，吴清风大费阵仗，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这两行字？

吴清风道：“大明开国，功臣无数，但有一个人的功劳最高，就是青田先生刘伯温。太祖龙兴，可以说得青田先生之助最大。青田先生传说有鬼神莫测之能，但可惜的是辅佐太祖取得江山之后，就挂冠而去，从此不知所终。”

他叹了口气，道：“世人都说先生已成仙而去，但我却知道青田先生与当年的华音阁主是好朋友，很可能便是隐入了华音阁中。青田先生极为擅长奇门遁甲，想必入阁之后，肯定会对阁中的四天圣阵做些改动。极有可能，此阵的阵图便经过先生重新绘制，所以威力才如此巨大。阁主想必对先生的笔迹极为熟悉，一眼便能看出来这究竟是不是先生的亲笔。”

卓王孙道：“不错。青田先生是入了华音阁。”

他不回答吴清风的问题，但既然没有否认，那么就是认可了此乃青田先生的亲笔。还有谁能在御书房题字？

吴清风道：“青田先生挂冠之前，不忍一手辅佐的大明江山崩坏，于是窥探天机，留下了这八个字。据说关系到大明的气数。历代皇上都对之极为看重。我大明最大的敌人乃是北方的鞑靼，正是外族，根本重地距离辽东不远。是以永乐皇帝一生都对鞑靼用兵，以消灭鞑靼为最大宏愿。天幸我大明，在本朝终于有了结果。俺达汗来降，大明再也不用担心北方之族了。”

卓王孙淡淡道：“如此，岂不甚好？”

吴清风深深叹了口气，道：“可惜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说着，他走到祭桌旁。祭桌上摆着的，除了供品，就是一摞摞的奏章。他取了最上面的一本，道：“阁主请看。”

奏章打开，只见上面第一行用朱笔圈着一行大字：“高丽藩王急请宗主大明派兵驰援，倭军突袭高丽，攻陷平壤。十万火急。”

吴清风见卓王孙不语，便道：“奏章中说日出之国聚集了十万大军，侵入高丽，不到半个月，就从釜山打到了平壤，高丽军队几乎不堪一击，全国陷落，就在顷刻之间。”

说着，他拿过一张地图，手指在高丽的部分划过。他脸上的皱纹都深深摞起：“只怕倭军狼子野心，图谋的不是高丽，而是我大明的万里江山。他们的目的，是攻占了高丽以作跳板，北进而入辽东，南下而占中原。”

“我大明历经战乱，特别是吴越王之乱，军备几乎全部瓦解。日出之国刚经过战国时代，军备精良，战斗经验丰富。我大明疲弱之躯，万难抵挡其侵略。或者，这才是青田先生这八个字的用意所在。”

“必亡外族，祸在辽东。日出之国所图，正是辽东！”

卓王孙淡淡道：“如此，国师不去擒王，来此处祭天何为？”

吴清风道：“能救得天下的，就只有一人！那就是华音阁主卓王孙！”

他的头颅猛然仰起，眼神带着焦灼的渴望盯着卓王孙：“东海倭寇之战，别人都以为是杨盟主率领中原武人取得的胜利，但据我所知，若不是阁主一路破坏其根本重地，吸引了巨寇的注意，杨盟主只怕绝不可能这么容易取得胜利。更是因为阁主，幽冥岛才会陆沉，彻底攻陷倭寇老巢。可以说，这场胜利，阁主的功劳最大。杨盟主虽然也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比起阁主来，就不算得什么了。何况，华音阁历经千年经营，阁中蕴含了多么强大的力量，想必也只有阁主才知道。若是阁主肯倾全力对抗日出之国，出战高丽，必能赢得高丽战争的胜利。保大明社稷与黎民百姓的平安。贫道谨以天下生灵涂炭之大难，恭请阁主出山，平定高丽之乱。”

说着，深深鞠躬。

卓王孙凝视着他，目光缓缓扫过嘉靖，祭坛，乃至委顿在地上的嫚儿。他的眼神平静，似乎看到的，不过是芸芸众生织成的蝼蚁之图。慢慢地，他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

“好。我答应你。”

吴清风身躯一震。

他想不到卓王孙竟会答应。

天下苍生，死则死矣。他绝想不到卓王孙竟会这么简单地就答应。

究竟什么，让他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吴清风苦苦思索。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但我有三个条件。”

吴清风眉头一紧。卓王孙提出的要求，绝不会那么容易满足。但他随即释然。既然有条件，就证明卓王孙说的，绝不是戏言。

他行礼道：“阁主请讲。”

“第一个条件，绝对的权力。从战争开启直到结束，所有赴朝将士必须完全听命于我。全军行动进退，只由我一人指挥，绝不可有人违抗。而中原朝廷，上至九五至尊，下至文武百官，亦不可有丝毫干涉。”

吴清风松了口气。这个条件好满足。自古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既然要卓王孙出征，当然要号令三军。他躬身道：“我请皇上赐尚方宝剑，虎符令旗，天下之人，莫不听从。”

卓王孙点了点头。

“第二个条件，我要杨盟主做兵马大元帅，统率正道武林豪杰，随我出征高丽。在此期间，他亦要绝对听我节制。”

吴清风一惊。他没想到，卓王孙竟然提这样的要求。正道与华音阁几乎是水火之势，彼此不能相容。要想让正道豪杰受华音阁的率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深深皱着眉，思索着，良久，方才道：“贫道必尽全力说服杨盟主。”

卓王孙淡淡地笑了笑：“不用了。我会亲自去找他。”

那时，高丽，将是他的战场。

不是他与那位平秀吉的战争，而是他与他这位终生的敌人的战争。他与他，将在这片这场上，争夺同一个结果。

究竟是他胜，还是他胜？

那时，这场战争才会有意义。

缓缓地，他说出了又一句话：“第三，我要天下缟素。”

吴清风大吃一惊。

天下缟素？为谁？

卓王孙冰霜般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悲痛。

吴清风霍然明白。天下缟素，为的是那个嫚儿极像的人。那是卓王孙心中唯一的痛。也许，打动他答应这场战争的，正是这缕痛楚。

那一日，他亏欠了她一个葬礼。于是他要万千众生，同声哀哭，为一人辞世致哀；他要茫茫世界，化为皓白，为一人之伤痛陪葬。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交换的条件。

强如卓王孙，也不能让天下人为他的伤痛缟素。那只有帝王的威严，才能做到。

亦是皇帝在天平上唯一的筹码。

但大明于礼法看得极重，尤其是当朝文官，更是个个都宁折不弯。天下缟素，只有在最重要的几位皇室宗亲驾崩时才能颁令天下。否则，当朝官员便会死谏，宁死也不能让这样的乱命颁下去。

卓王孙盯着他，冷冷道：“我说的天下，是全天下。”

全天下？吴清风的心，更沉。那并不仅仅是大明，还有蒙古，高丽，日出之国。高丽乃是藩国，向来顺从明朝旨意，不必考虑。但蒙古乃是宗亲之国，日出之国更是敌国，令这两国亦缟素，那几乎是根本不可能之事，哪怕皇帝驾崩，也未必能做到。

但显然，若不答应，卓王孙绝不可能出兵高丽。

吴清风在心底权衡、思量着。忽然间，他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份虽然未必如帝王尊崇，却恰好阴差阳错，成为诸多因缘交汇的枢纽。如果有恰当的时机，恰当的安排，此人之死，的确有可能让四个国家同时为之缟素。

刹那间，吴清风心底有了一个近乎残忍的决定。这个决定，让他那张鹤发童颜的脸也灰败起来——那是他不能放弃的坚持。但，放弃它，又是唯一能令天下缟素的可能，再没有别的办法。

一方面是天下苍生之涂炭，一方面是一人之牺牲，究竟该选择谁？

或许，他根本不必犹豫。

艰难地，他抱拳，向着卓王孙：“阁主，我答应你。”

一句话说完，他的声音变得苍老无比。他忽然在想，纵然这个选择能保全天下苍生，那又有什么意义？

天下，不是为了自己想保护的人而存在的吗？

牺牲了这个人，天下又有什么意义？

吴清风忍不住一阵咳嗽。

卓王孙注视着他。这时，他看到的，不是权威显赫的国师，而只不过是个垂垂老者。却也正是这个老人的憔悴与痛苦，让这些条件得到了保障。

他淡淡一笑：“但愿如此。”

他举起祭桌上的酒杯，杯中的酒与月光相互映照着，就像是夜色中荡漾的海。

上面浮着的，是多少人的血。

第二章 自是河山战鼓频

卓王孙走进来的时候，杨逸之正坐在桃花树下。

桃花落在白衣上，如杜鹃泣血，浅深留痕。

杨逸之面前放着一卷棋谱，一盘残棋，手中拈着几颗棋子，正在沉吟。桃花被微风吹起，在他身边旋舞，他的眉目修长，淡淡地皱起。在明亮的阳光中，他整个人仿佛都被照得透明，与周围的青山、碧水、花树、落红融为一体，再不分彼此。

白云为衣，清风为佩。

卓王孙在他面前缓缓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桌残棋。

杨逸之眉峰挑了挑，想要招呼卓王孙。但卓王孙的身形一动不动，他的目光，凝视着那局棋。他拈起一枚黑子，放在了天元的位置上。

本来陷入僵局的黑棋，立即仿佛一条巨龙首尾相连，迸发出了活力，昂首奋迅，似是要撑破棋局一般。

卓王孙抬起头来，悠然望着杨逸之。杨逸之的目光却依旧落在棋局上。

黑白棋子，搅在了一起。混战的，是苍生，还是情缘？

他慢慢坐了下来。

他知道，当卓王孙坐下来时，这局棋已经开始，他亦无法逃避。

他拈起了一枚白子，下在了左下角。这枚棋，温和柔顺，没有半点杀气。棋子下后，下方的白子就像是连成了一片水域，龙虽奋迅，却无法飞越这片大海。

卓王孙又拈起一子，下了下去。桃花纷飞，两人静默不语，寂静手谈。

棋局，渐渐丰满起来，两人落棋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左上右下，局势已基本上明朗，卓王孙与杨逸之各占一边，功力悉敌。右上几乎还没落子，左下却正杀得惨烈，无论谁只要落错一个子，就会完全陷入被动。

卓王孙手持一子，正要落下。突然间，微风吹起一枚桃花，缓缓飘过他的眼帘。他心中忽然起了一阵惆怅，停棋不下。

桃花缓缓飘落，正落在棋盘之上。

卓王孙不禁动容。沉吟着，慢慢地将棋子放了回去。杨逸之等候良久，不见他落子，不禁诧异道：“卓兄，怎不落子？”

卓王孙一笑：“我已经落了。”

他手指伸出：“就是这片桃花。”

淡红色的花瓣浮在青色的石坪上，孱弱得就像是一抹胭脂。杨逸之亦不禁动容。

若这就是卓王孙的落子，那么，左下之局，卓王孙将完全陷入被动。

这枚棋子，将卓王孙的局势完全打乱。

杨逸之道：“桃花怎能算棋？”说着，伸袖想要拂去这瓣桃花。太容易的胜利，他宁可不要。

卓王孙淡淡道：“若它是我想要的呢？”

杨逸之一怔。

卓王孙的目光忽然抬起，凝视着他。眸子仿佛大海般深沉。

那一刻，杨逸之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坪棋局，是他与他的天下。他们争夺的，是万里河山，是芸芸众生，但抑或不过是一片嫣红。

那片嫣红静静躺在棋坪上，单薄、悲伤，还带着未干的清露。而那之后，是卓王孙那逼人的寒意。

寸步不让。

那是一位王者踞坐在王座上的笑傲，冷冷对着自己的敌人。

杨逸之的目光缓缓滑落，落在棋坪上。他胸中忽然泛起了一阵难耐的火热。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让？

他沉着地落下一子，斜倚在桃花之侧。莹白的棋子，与嫣红桃花映衬在一起，夺目凄艳。像是陪伴，又像是决绝的争衅，却将那条黑龙与桃花隔成了两截。

卓王孙淡淡一笑，将一枚黑子放在右上处。杨逸之微微一怔。这枚子看上去毫无用处，右上几乎是空的，一枚棋子能够做得了什么呢？但左下却正在最激烈的时候，尤其是那枚桃花，可以说是两人生死决战的关键。卓王孙虽处颓势，但若是全力相争，慢慢就可盘活。而杨逸之虽在优势，但若不小心，不但失势，而且整块都将被吃掉。

为何卓王孙却在毫不相干之处落子呢？

杨逸之几乎忍不住就要在桃花的另一边再下一子，这样，就仿佛手臂一样，将桃花完全抱住。卓王孙将再也不能与他争夺。

但就在下子的那一瞬间，他猛然一凛。

他看出了卓王孙的用意。

右上的那一子，虽然看似不经意，却隐然有吞并天下之意。若是杨逸之再在桃花旁落一子，卓王孙将取得先手，只要在右上再落一子，就可以将左上、右下连成一片，不但将杨逸之在右下的优势吞并，还将席卷整座棋局，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若他再执著于桃花，他将输得一败涂地。

幸好此时他已看出卓王孙的布局，便可在右上与卓王孙一整雄长。但如此一来，他就再也没有时间落下在桃花旁的那一子了。

这对于杨逸之来讲，是那么艰难。

他几乎忍不住就要落下那一子。胜负，天下，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但，若是全局皆输，暂时的拥抱又有什么意义？

然而若是顾全大局，就连暂时的拥抱都将不能有。

一辈子，都将只能远远地望着，与她擦肩而过。

那又是何等的痛苦，就连全盘的胜利都不能匹敌。

杨逸之伸出的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他的魔障。

卓王孙凝视着他，慢慢地，笑了。他抬手，指尖上缓缓飘落一瓣桃花。他轻轻地，将桃花放在棋局上。

右上。正是杨逸之想要放的位置。

杨逸之一震。

他也有了一枚嫣红做成的棋子。不必再苦求，亦不必再迎合。她正出现在他想要的位置，温柔而体贴。这份惊喜来得太快，让他不禁有些迷茫。因他从不曾想过，他也可以以嫣红为棋，想要她落哪里，就落哪里。

卓王孙淡淡道：“这是你的。”

杨逸之一惊，忍不住抬头望着他。卓王孙的眸子就像是星空，里面有太多的光芒，没有人能看懂。

他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与他都知道，这枚嫣红意味着什么。绝不能送人。

这枚嫣红有自己的意志，任何人都不能凌驾其上。虽然看上去柔弱，却无人能更改她的意志。只会渐渐地在她的柔情下，改变初衷。

那么，卓王孙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杨逸之的心，忽然抽紧。

卓王孙却站了起来。

方才他是那么执著于这局棋，现在，却漠不关心。仿佛，他一开始关注的，就不是棋局的胜负。

杨逸之也缓缓地站了起来。

石坪上的棋子，忽然化成粉末，被风一吹，飘飘洒入了空中。棋局上，只留下了那两枚桃花。

卓王孙俯身，拈起了一片。花瓣被他托在修长的手指上，被阳光穿透，就仿佛透明的一般。风卷过，花瓣漂浮在空中，一下子就飞得很高。

杨逸之忍不住抬起头，向空中望去。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花，还是阳光，只感到那么刺眼，双目都几乎睁不开了。

卓王孙转身，向外走去。

“跟我去高丽。”

杨逸之一怔。

“为什么？”

卓王孙从容地笑了笑。

“因为，没有你我的地方，就不是天下。”

卓王孙转身，走入了阳光中。

风，突然静了下来。那瓣桃花飘落，正落在杨逸之的手心中。

不看到这么大片的金达莱花，就不知道已经来到高丽。

山水都是一样的，这个异国并没有太多的特点，长久以来早就被中央帝国1同化，无论穿着?饮食、建筑、风俗，都带着明显的中央帝国的烙痕。如果是从辽东地区过来，这种感受会更加明显，甚至不会意识到，已经过了鸭绿江，进入高丽境内很长一段路了。

如果不是金达莱花。

漫山遍野红艳艳的金达莱花，是这个国家的象征。初春的时候，遍地都被这种低贱、普通的花染满。鸟群飞过，牛马走过，人群践踏过，它们依旧灿烂、灼烈。这时，就没有人再觉得它们低贱、普通。

宛如这个国家备受欺凌的历史。

相思骑着胭脂马，走在队伍的中间。队伍被明显地分成了三部分。

左边，是武林正道群豪，少林、武当、峨?、崆峒、铁剑等门派的弟子?乎全部出征。他们在南海倭寇之役2中早就已经共同作战过了，相互之间的配合都很默契。军纪也很严明，组成一个个罗汉阵与真武剑阵，整齐有序地行走着。一面绘着飞虎的黑旗猎猎挥舞在军前，象征着他们的军号——飞虎军。他们的盔甲全都是黑色的，看上去威风凛凛。

右边，是华音阁的弟子。他们的队伍就相对松散一些。队伍之中有几百辆大车，每辆车上都高高地堆了几十个大箱子，全都用铁锁锁着，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们的队伍虽然松散，但隐然有着某种规律，前后连贯在一起，轮流着警戒、休息，互相照应。他们身上的蓝甲上装饰着潜龙的图案，与飞虎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两支队伍，虽然没有冲突，但暗地里，却仿佛有着涌动的暗潮，谁也不服气谁。相互之间较着劲。卓王孙与杨逸之骑着两匹骏马，走在两支队伍的前面。他们虽然一直在讨论着军情，言笑晏晏，但相思却总觉得他们越来越生分了。

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相思轻轻叹息了一声。

两支队伍后面，是明朝派出的正规军。经过吴越王之乱后，明朝军力大衰，这次派出的援兵仅有两万余人。由大将李如松率领着，跟随在卓王孙、杨逸之之后。这支军队，身披红甲，上面装饰着朱雀的羽毛。朱雀军。

他们走过开满金达莱花的田野。

突然，队伍停止了。

相思纵马向前，就见道路旁边，跪着一群人。他们有老有小，手中都托着篮子，身上披着花红，满脸期待地望着大队人马。

一名八十多岁的老者缓缓跪行了出来，将手中的篮子举到了卓王孙的马前。

“小人朴老头，率领朴家镇的百姓，恭迎大明天兵前来剿灭倭贼。请天兵稍歇洗尘。”

他手中的篮子里，是家常做的面点、酒肉。都用红笔点了红点，篮子上还结了一朵大红花。他仰望的脸上，充满了希冀与欢喜。

相思鼻子一酸，她仿佛从这个老人身上，看到了荒城的百姓3。她完全能理解这位老人为什么如此欢喜。

如果当初荒城的百姓能够见到这样一支救援的军队，他们会怎样？相思悄悄地转身，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荒城的百姓没有等到援军，但高丽的百姓却等到了。她该为他们欢喜才是。这次出征，是她最高兴的事。曾经无数次，在地心之城的牢狱中，在草原之王的营帐里，她都幻想，如果这位青衣的王者能够率兵前来，那么，她的苦难，与他们的苦难，都将瞬间瓦解。

于今，她终于追随这位青衣的王者，率领大军来拯救世间的苦难。她的梦想终于实现了。虽然一路上他都没有望她一眼，只顾着听斥候们汇报消息，侦察地形，研究军情，但，她感到非常幸福。

因为她知道，她曾经企盼的，都化为现实。她还苛求什么呢？

卓王孙淡淡道：“不必了。”

朴老头跪倒磕头：“大人请歇息吃饭吧。小人探听到，倭贼有一支军队正向朴家镇而来。天兵们吃饱了饭，好去作战。”

卓王孙淡淡道：“不必了。”

朴老头看了看卓王孙身上的锦衣，又看了看篮子里粗劣的饮食，像是明白了什么。哦了一声，站了起来。

“小人这就头前带路。”

他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向前行去。

卓王孙的马匹，并没有随他前行。朴老头走了两步，感到有些不对，吃惊地回头，就听卓王孙道：“众将听令，全速前进，直指……”

朴老头心中一喜，但卓王孙随后所说的两个字却一瞬间击垮了他的意志：“平壤！”

朴老头大吃一惊，一声怪叫，扑倒在卓王孙的马前。

“大人！您不是来解救高丽的吗？倭贼正要攻陷朴家镇啊！您务必要救一救此镇！求求您了！”

卓王孙淡淡道：“我是来解救高丽的，不是解救一个镇的。”

他纵马，从朴老头身边经过。朴老头跪着的身形，已经僵住。

突然，一人道：“站住！”

卓王孙眉峰耸了耸，就见红影一闪，相思骑着胭脂马，挡在了他面前。这个女子脸上写满了惊讶，问道：“为什么不救他们？”

她的喜怒哀乐，都是这么简单。什么都挂在脸上，什么都不隐藏。

卓王孙凝视着她，的确，他看到的是相思，是什么时候都这么善良的相思。

相思绝不会允许面前有任何苦难而放任不管。

他也知道，朱雀军与飞虎军中有很多人，也在等着他的回答。

他问道：“朴家镇有多少人？”

朴老头：“三千……三千多人。”

“平壤城呢？”

朴老头哑口无言。对于一个生活在边陲野镇上的老者来讲，平壤太遥远。但卓王孙等着一个答案。韩青主驱马向前，禀道：“整个高丽约有三百二十万人，其中近四成的人生活在汉城、平壤两座都城之中。汉城稍大，约有七十万人，平壤稍小，约有六十万人。”

卓王孙：“平壤如何？”

韩青主：“我们出发之前，曾派了先锋部队急行军前往平壤。参将戴朝瓣、游击史儒等人率领骑兵三千余人，飞骑而行。出发前与他们约好每日互通消息，但自十日前，就再也没收到过他们的音讯，估计……估计已经全军覆没了。”

每个听到的人，心中都是一惊。那预示着，这个国家的第二大都城，十有八九已沉沦在倭贼的铁蹄之下。如果不赶紧驰援，城中的百姓，就会迅速地死去。

六十万对三千人。该怎么选择，结果不言而喻。

朴老头的身子颤抖着，缓缓让开了道路。他已接受了他的命运。的确，他的命运与这个国家比较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相思咬着嘴唇。

她知道，自己不能勉强卓王孙去救朴家镇。

但，至少，她可以前去。

这场战争，缺少了她，并不会影响什么。但，她或许可以带领着朴家镇的百姓，躲过倭贼的追杀。就像曾经的荒城一样。

她驱马走到朴老头身边，道：“老丈，你带我去，我帮你守住镇子！”

朴老头仰头，脸上是迷惘的惊喜。

这个女子透出的坚毅，让他感到莫名的信任。仿佛，只要有她在，他的镇子就一定能够得救。他忍不住答应：“好！”

卓王孙道：“不可以。”

相思骤然回头：“为什么不可以？你们继续前往平壤，只有我一个人去，有什么关系呢？我一个人又影响不了什么！”

卓王孙转身，他对着的，是杨逸之。

“杨盟主。”

杨逸之像是突然从迷梦中惊醒，他刚才似是一直沉沦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下意识地回了一声。卓王孙：“若是她失败了，你会不会去救援？”

杨逸之看了相思一眼。

会不会？他一定会。

就算整个世界沦入了炼狱，他也会化为一方净土，擎着这朵莲花静静地开放。

卓王孙一字一字地问：“你若去救，会带多少人马？”

多少人马？多少人马都不够。

杨逸之像是又陷入了沉思中。荒城中曾经发生的一切，在他脑中迅速闪现。如果，当初他有几千兵马，她还会受苦吗？

不会。

所以，这次，他将尽最大的可能守护她，不会让她再受半点的委屈。

其实，答案并不需要他说出。飞虎军，朱雀军，朴家镇的人，都知道了答案。

如果相思执意要去，那么，这支军队就将分裂。随着救援的增多，军队也会分裂得更多。最终，将成为一盘散沙，失去战斗力。

这支军队并不多。而倭贼，传说有五十万人。

分散的明军，会在一瞬间被消灭。

朴家镇的百姓，慢慢地分开，让出一条道路来。

潜龙军，飞虎军，朱雀军，从他们中间走过。走过他们可怜巴巴的眼神。

那一瞬间，所有的士兵都感受到了心底的痛楚。但他们知道，他们必须忍受这种痛楚，因为，这就是战争。他们应该感激，他们的统帅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们踏着金达莱花，走向了他们的战场。

相思跟随在队伍的最后面。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回过头来，都能看到那些百姓们站在田野里，向她遥遥张望。他们的脸在丝丝细雨中模糊了，模糊在金达莱花淡红的颜色中。

这让相思感到一阵无形的悲怆。

但她只能驱马前行。

第三章 斗茶客话千山雨

军队驻扎在一座小小的寺院附近。这是座早就废弃的寺院，只有大殿跟有限的几个房间还残留着，其他的都已倒塌。佛像的头已被敲去，法身上的金漆早已剥落，又被岁月烧灼成斑斓的丝褛。

雨一直在下着，只稍小了些。寺院里铺着的石阶还没有完全倒塌，比较起野地里，还不算太泥泞。士兵们暂时驻扎在寺院附近，准备过完这一夜，再继续前行。

风吹着殿外的古树，一如多年前的暮鼓晨钟。

月写意率领着华音阁的弟子，将大殿稍微遮蔽了一下，挡住了仿佛永不停歇的雨丝，又将佛像搬了出去，大殿终于有了些样子。

伙头军们支起行军大锅，将食物倒进去，点起了火。不一会子，香气就飘了出来，在潮湿的寺庙中蔓延。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他们支起一座座帐篷，准备饱餐一顿，好好睡上一觉，为明天的急行军作好准备。

相思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丝，不由得想到了朴家镇的那群人。他们躲过倭兵的追杀了吗？他们回到自己的家园了吗？

虽然这样的可能性很小，但相思忍不住还是往好的方向幻想，同时，她对自己的妥协感到一丝憎恶。

卓王孙站在大殿上，丝毫没有坐下来的意思。正道各派长老坐在四周，再外围是李如松与三位副总兵杨元、李如柏、张世爵等人。

每个人都不说话，似乎都让雨丝黏住了思绪。

夜，渐渐沉了下去。浓密的夜色将雨丝裹住了，连灯光都像是浸在水里，漂着胭脂一样的红。

相思觉得这沉静是如此的难耐，不由得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忽然，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了进来：“如此雨夜，佳客远来，怎能不饮一杯茶？”

众位长老与总兵都是一惊。他们扎营在这座寺庙，自然安排了很多巡逻之人。不但有军营中的斥候，还有少林、武当中的弟子。可以说万无一失，怎么让别人走进院子里还没有发觉？若此人是敌人，他们岂不早就遭到了攻击？

卓王孙眉峰一轩，道：“寒气袭人，饮茶很好。只是客居并无此物。”

那人笑道：“可巧我带来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相貌极为古异，赤眉红瞳，脸庞极为瘦削，长发飘飘，并没有带伞具，但发上竟连一点雨滴都没有。他头上戴了一顶极高的丝冠，身上白衣如雪，却极为繁复，宽大的袍袖几乎垂到了地上。

无论是谁，裹在如此大的衣服中，必定会显得极为滑稽。但，却没有任何人觉得此人滑稽。不但不滑稽，还威严无比，宛如御临日出之国的八百万神明。

另一个人垂手立在他身后，手中提了个硕大的竹篮。被这人的锋芒挡住，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当先那人笑了笑，拱手道：“卓先生好。”

转身道：“昙宏大师，清商道长……”

竟是每一个人都招呼到了，连几位总兵都没有漏过。众人对望一眼，脸上都有些惊异。

此人相貌奇异，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士，更不可能认识这些人。他怎会知道每个人的名字？

显然，他对这些人早已了解，却没有人认识他。如果他是敌人的话……众人已经不敢想下去了，心态复杂地回了个礼。

那人走到卓王孙面前，盘膝坐了下去。他坐的样子很奇特，双腿紧并，跪坐在地上，下半身全都没在宽大的衣服中，样子怪异至极。

殿中之人都是一惊。这样的跪坐姿势，当世只有倭人采用。难道这两个人竟是倭人？他们远征高丽，就是为了剿平倭兵。这两人竟敢孤身入千万敌军中，这种胆气当真了得。

他们所来又是为何？

地上已经扫干净了，卓王孙缓缓也坐了下来。

当先之人笑道：“听说卓先生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仆甚为仰慕。今日前来，想向先生讨教一下茶道。”

这无疑是表明了身份，因为天下只有日出之国崇尚茶道。茶虽起源于中国，但中国文人向来崇尚自然，原不必拘于此小节，是以茶并未称之于道。只有在日出之国，才称之为茶道。日出之国贵族更以沉溺茶道为时尚，渐渐发展出一套奇异而独特的礼仪。众人听说他要讨教茶道，不由都皱起了眉。

只因中国号称中央帝国，对茶道向来嗤之以鼻。茶道虽然在日出之国地位极隆，在中国却不甚看重，与琴棋书画等相比，就成了小道。因此，就连最醉心于茶的中国文人，都不曾涉猎。此刻听说他要向卓王孙讨教茶道，众人都觉有些忐忑不安。

卓王孙号称武功天下第一，文采风流天下第一。如果他要讨教武功，不论刀剑拳掌，众人都相信卓王孙必胜。但这般偏僻之道，可就难说了。万一落败，虽然没有性命之虞，总是挫伤了士气。

此人进门先呼出了每个人的姓名，而众人却对他一无所知，已然输了一招。若是茶道上再输一招，那简直可称得上一败涂地。两军对垒，首先讲究的就是士气。士气一沮，胜败则不可言。

众人都望着卓王孙，只盼望着他不要答应。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请。”

众人心中一紧。当先那人眸中露出一丝讶意，似是没有料到卓王孙会答应。他沉吟了一下，轻轻摆了摆手。

随行的第二个人跪?旁边，将竹篮中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摆在他们两人中间。

不过是些茶壶茶碗，竹筷竹勺。槌形花瓶放在薄板上，花瓶里插着一枝菊花。瘦长的木架挑起一幅墨笔的字画，这几件东西一摆，就宛若建起了一座小小的茶室。清新淡雅，竟让恼人的雨也变得如飞蓬细丝，悠远有韵。

殿中之人不由轻轻舒了口气，不自觉地放松起来。

随行之人拿出一只小小的四寸泥炉，放进去了几块略带绿意的木炭，架起了一个形制古雅的霰釜，然后打开竹篮中一只黑色，上写“雪”字的陶壶，将水倾入釜中。不一会子，水面上就浮起了一层细微的水沫。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拿出了一只瓷做的茶罐，摆开两只茶碗，开始点茶。

他的动作并不快，恬静自然，宛如奇异的舞蹈，令人赏心悦目。他的笑容随着动作悠然变幻着，似是卧鉴山气，坐赏白云。袍袖拂动，淡淡的茶香传了出来，在沉闷的雨季中令人精神一长。

卓王孙伸手将茶罐拿过来，品鉴着茶罐上经过岁月长时间雕琢的花纹。只有经过这漫长的抚摸、擦拭之后，才能将它们本身的匠气涤去，显出自然的美来。

“初花之御肩冲，乃是唐时的古物，传言为稀世之珍，果然名不虚传。”

他抬头，视线勾勒着那幅墨迹的笔路：“虚?禅师的墨迹，在日出之国就很难见到。禅心已融到纸墨中，令人一见便感寂静。与宗易公素尚静寂的茶道，真是相得益彰，什么评价都是多余的了。”

随行之人正将铁釜里的沸水冲到茶碗中，闻言不禁手抖了一下，水泼洒出了一些。脸上露出惊讶之容。

当先那人哈哈笑道：“宗易，卓先生既然认出了虚堂墨迹、初花肩冲，自然知道当世拥有此两项宝物的，便只有号称日出之国茶道第一的千宗易了。不必惊讶。”

千宗易躬身道：“卓先生真是好眼力。”

卓王孙微微笑道：“应说秀吉公好福气。”

当先那人怔了怔，目光陡然?利起来，隔着茶汤中升起的蒙蒙水汽，逼视卓王孙。但这锋芒也只显露了一瞬间，随即就完全消失，笑道：“卓先生眼力当真了得。不错，在下就是平秀吉。”

卓王孙笑道：“应说是关白大人。”

平秀吉一笑道：“无非是虚名罢了。”

殿中之人都是大吃一惊。关白，这两个字在中原听来平平无奇，但在日出之国，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职。相当于是明朝的宰相。日出之国现今的关白更是一代枭雄，先后击败了明智光秀、前田利家、德川家康等人，统一了长期处于战乱割据中的日出之国，功绩甚至凌驾于号称战国第一人的织田信长?上。莫非就是这位平秀吉？

他是此次侵略高丽的主谋。他若被擒，只怕倭军立即就会瓦解。但他竟然只携一人来到敌军阵中，拜会天下无敌的卓王孙。他，究竟想做什么？

两人面色淡淡的，看不出究竟。千宗易道：“请品茶。”

平秀吉拿起一杯茶：“此碗亦是珍品，名唤尼子天目。茶是宗易公最擅长的浓茶。”

说着，举起茶杯，分三口将茶喝完，平举茶杯，微笑看着卓王孙。

殿中之人不由得都倒抽一口凉气。

平秀吉的动作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一举，一饮，一品，一放，无不若合符节，虽简单，其中却似有奥妙的?意隐含，与千宗易的点茶之道遥相呼应，便如插在旁边的那枝瘦菊，古拙奇丽，赏心悦目。显然便是在日出之国流行了几百年的茶道。

但中原之人，却对这种“道”毫无所知。就算是文采风流天下第一的卓王孙，也绝不可能涉猎这等异国之道。

这杯茶，却又如何饮得？

众人心渐渐沉了下去。

只要动作中有丝毫不符合规矩，必然遭到对方这两位茶道大家的耻笑。众人已经明白了平秀吉前来献茶的用意。他，就是想用日出之国独有的茶道，先挫明军的士气。

这，无疑就是他此来的第二招。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卓王孙身上?看他如何饮这杯茶。

他，的确不懂日出之国茶道。平秀吉方才的几个动作，看似简单，但无不经过多年浸淫，其中不乏细微精妙之处，却不是短短一眼所能够学来的。卓王孙虽不谙茶道，但也知道平秀吉既然先饮此茶，那就表明，第二杯茶，绝不能按照第一杯茶的方法饮。纵然他将平秀吉的手法学得一般无二，也必定会贻笑大方。

茶香逆人而来，微苦的气息，似是如雨中隐秀的群山。

这杯茶，堪称天下之最。

卓王孙淡淡一笑。

“因何饮茶？”

平秀吉肃然而坐：“正要请教。”

卓王孙：“为了涤俗。”

平秀吉点头：“不错。”

卓王孙：“此处俗气太多，不宜饮茶。掌琴。”

身后一人柔声答应，只见一位女子踏着碎步走上前来。她微低着头，看上去柔婉宁静。淡翠色的衫子搅在雨中，就像是洇湿的一幅名画。她也席地而坐，膝上放了一张琴。琴才拿出，平秀吉不由得脱口道：“好琴。”

那琴形式古雅至极，上面并没有雕刻花纹，静得就像是鸭绿江中的水波。但女子纤指才一拂，清脆悦耳的声音便流淌而出，所有人的精神都不禁一振。

平秀吉赞叹道：“传闻琴言姑娘的天风环佩乃是世间第一名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那女子正是华音阁中的新月妃琴言。闻听平秀吉之言，不由得盈盈一笑。举指轻拢慢捻，琴音如泉，淙淙而出。

平秀吉脸上露出惊艳之容。

卓王孙道：“且慢。”

他从怀中拿出一只玉盒，道：“你可认得此物？”

那只玉盒用的玉极为精良，温润清婉。琴言定睛一看，不由得失声惊呼，几乎将膝上?琴打翻。她望着卓王孙，双眼秋月般的眸子中写满了惊惶与恐惧。

卓王孙淡淡道：“我初入高丽时，遇到了一位故人，与他连对三掌，从他身上取下了此物。据说此物乃是皇室旧物，珍贵至极。你若是能将曲子弹好，我就将此物赏给你如何？”

说着，将玉盒拧开。盒中盛了几片沉香，卓王孙随手拈起，放在了火炉之旁，片刻之后，一缕淡淡的青烟从香上升起，才一入鼻，立觉心旷神怡。

名茶，名琴，名香，这座废弃的寺院，顿如开了一场优昙法会，曼妙无边。

琴言却面容惨变，几乎忍不住开口要问卓王孙什么。卓王孙淡淡的笑容?像是一座山，将她的话窒息在喉中。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冷却。

她艰难地挪动着身子，终于，重新坐下，理着琴弦。她的手指变得僵硬无比，这张琴她已弹了十五年，熟悉到再也不能熟悉，但此时，却连丝弦都无法理顺。

一滴泪水落在琴弦上，琴言低着头，藏在散发下的那一抹娇靥，却是无比凄伤。

连对三掌。

天下绝无人能从卓王孙手下生还。何况，他最心爱的宝贝也被夺去了。那是他被迫离开京师时，所带出的唯一一件珍物，爱如性命，从不肯离身。

他，死了吗？

铮，铮铮。

缭乱不?音，一二或如泣。

琴音起得很低沉，如山涧中剥离了花枝的落蕊，在风中寂寞地沉浮；是一阕写残了的诗，被离人无望地吟哦；是一只打翻了的经筒，在佛龛无声上轮转。

纤细，幽静。空花坠影，无迹可寻。

断续滴落的泪水，滴在琴身上，轻微的敲击声，却和这一阕琴音融和得极为贴切，化成断肠之音。

殿中之人，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这最细微的声音，都会惊散了琴声。

恍惚之间，他们仿佛想起了如花的青春，曾经辜负的红颜。那轻狂的与年少的，都遗失了，忘记了。

刹那间，已是泪流满面。

这?曲，虽然无名，却凄伤至极，令人不忍再听，却又不忍不听。

凡俗间一切尘污之情，在这一曲中被洗涤净尽。每个人都觉自己肌骨已化为冰雪，绝无半点尘垢。这一曲，仿佛一扇明镜，照得他们肝胆皆冰雪，每一寸心事，都成为夜空中浮荡的星尘。

一曲消歇，满目凄凉。

只有淡淡的沉香，与苦涩的茶香，盈盈镂刻在雨气中。

琴言的手按在弦上，心已死。

平秀吉的目光中也透出一丝茫然，这一曲的哀伤凄婉，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沉湎茶道之人，自然于曲韵颇为精通。琴声之妙，当然是越精通之人感受便越是强烈。

但他随即目光一肃，望向卓王孙。

这位绝代的枭雄，虽然被琴声之美折服，却不忘此次前来的目的。

他一定，要看卓王孙怎么喝这杯茶。

卓王孙也望向他。

刹那间，平秀吉的心像是浸到了冰水中一般，感受到一股无法想象的透彻寒意。他曾身经百战，杀人如麻。但，卓王孙的目光中所蕴含的杀机，竟连他这样的枭雄，都忍不住震惊！

卓王孙一字字道：“这杯茶，不配我喝。”

“只有天下独一无二的茶，才配我喝！”

平秀吉目光完全被卓王孙眸中的杀意所吸引，忍不住道：“什么样的茶，才是独一无?？”

卓王孙：“就是这样！”

倏然一道惊虹耀眼而出。却是卓王孙轻轻抬了抬手。平秀吉眼前的景象猛然崩溃。卓王孙青色的衣袖，如流云一般掠过他眼前，他却仿佛定住了一般，不能言，不能动，甚至不能思考。只能困惑而木然地看着他伸过手，一把扼住了千宗易的咽喉。

血，像山上的积雪一样迸摧，平秀吉甚至能听到血从千宗易脖子里喷出来的声音，就像是风声。

血，形成一束凄艳迸发的烟火，凝固在空中，无尽绚烂。

千宗易的惊惧，众人的惊呼，平秀吉的惊骇，全都那么平静，仿佛是圣手临摹的一幅画。

?天血尘中，卓王孙拈起那杯茶。

“这，便是天下独一无二的茶。从此，天下再没有人能沏出这样的茶。”

一饮而尽。

平秀吉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惊呼，踉跄而退！

这不是茶道，是修罗道！

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柱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猛然清醒了起来。

一张惊讶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忍不住出手，抓住他：“宗易！”

千宗易跪倒在他身前：“主上，您怎么了？”

平秀吉的身形猛然窒住。

片刻之后，他一点一点放松。他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抬头，卓王孙仍然从容淡笑着?“你，看到了什么？”

茶碗，轻轻放在地上。褪却的，是最后一缕优雅。

平秀吉完全冷静下来。袍袖分拂，重新坐下。

他伸指，长长的手指捻起一丝在火炉边上烧落的香尘，放到鼻尖轻轻闻了闻：“卓先生认得虚堂墨迹、初花肩冲，平秀吉却不认得断魂香。在下甘拜下风。”

说着，向卓王孙跪地行礼。

殿上众人又是一惊。传言断魂香乃是西域传来的异香，香气直入脑臆，令人生出极为奇异的幻觉。乃是来自另一个大陆的奇珍。

平秀吉方才惊惶后退，到底见到了什么幻象？

平秀吉拜完，叹息道：“日出之?人崇尚纤细、凄惨之美，先生以带泪之琴、凝血之音饮茶，虽非茶道，却是茶道所不能及的最高境界。在下心悦诚服。”

他站起身来，却仍然维持着敬拜的姿势。

“敬请先生，于平壤一战。”

卓王孙微笑不动，目送平秀吉走出了寺院。

众人都是疑窦丛生。

平秀吉为何就甘拜下风了，卓王孙又为什么会放过他？

趁着他士气受挫之时，将他擒住，擒贼先擒王，平壤一战，不是有利多了吗？

但卓王孙不说，谁也不敢问。

第四章 高阁登临雨后天

青草润湿的山头上，平秀吉与千宗易回头望着寺院。

寺院在三军的驻扎下，显得有些凌乱，但寺院正中的神殿，却透露出不动如山的沉静。

平秀吉长叹一声：?卓王孙，果然不愧为天下第一的豪杰。”

“天下豪杰，无不在我掌握，只有他，我却看不透。”

千宗易脸上也露出疑惑之色，显然，他也想不到卓王孙竟会这么轻易地放他们走。虽然他们此次夜探敌营，有着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却绝没有料想到，敌人竟根本不曾出手。

虽未出手，但卓王孙的气度，风范，却已令他们折服。但，这也无疑激起了平秀吉好战的热血。

经历了战国时代悲凉的岁月后，这位枭雄面对任何险恶之境，都从未服输过。他的赤眉红瞳中流露出炽烈的战意，在山冈上逆风飞扬。平壤之战，必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

血战。

郁郁锦绣的苍光山向大同江延伸着，在山峰的另一角，交汇着另一条古老的河流——普同江。牡丹台坐落在苍光山延伸的丘陵上，是这里最负盛名的古迹。七星门，普同门，含逑门，正阳门，长庆门，大同门将这座城市约束为三角形。与苍光山一起，瑞气山，锦绣山，牡丹峰点缀着大同江、普通江秀丽的景色。南面广阔的平原，又保证了这里的富庶。自檀君时代起，这里就是高丽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这就是平壤。一座美丽、古老、富足、安详的城市。

而今，当卓王孙率着大明将士们攀上牡丹峰，俯瞰平壤城时，却只感受到这輪城市的破败、荒凉。这座城市已失去了生机，不再有着千年古都的堂皇气象，只印满了战争的残痕。

城中的道路上，到处可以见到穿梭的日出之国士兵。名胜古迹已被拆除得七零八落，房屋、城墙已不顾半分美观，被改造成最实用、最耐受冲击的形式。

平壤城本号称柳京，城中到处都是低垂的柳树，特别是大同江、普同江两岸，柳荫如织，高丽诗人郑知常曾写下：“紫陌春风细雨过，轻尘不动柳丝斜”的诗句。而今，合抱粗的柳树被砍伐殆尽，留下的是一株株三四寸高的树桩，在风雨中凋敝。无数座铁炉、火炉冒着滚滚的浓烟，昼夜不停地打造着?器、铠甲、炮弹、器械，士兵们忙碌地穿梭着，喊着号子制造着战争所需要的一切。

这座城市，已成为一座巨大的战争机器，随时会孤注一掷，重创敌人。

而城中的高丽百姓，全都衣衫褴褛，在倭军的皮鞭下艰苦劳作着，将这座城市变得更残酷。大量的百姓不断死去，化成城墙下堆积如山的骸骨。

战争，在这里剪成一个缩影，有着泪之白，血之红。

卓王孙与杨逸之以及各位大将、长老俯瞰着平壤城，尽皆皱眉不语。

这座城的坚固，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这座城已完全化成了一座战争之城，没有半点冗余，每一分、每一寸，都为?争而设。

攻下这样的一座城，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日出之国能在三个月内就几乎占领高丽全境，高丽官兵竟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倭军强悍的战斗力，浓缩在这座城中，给每个观看的人以切身的震撼。

突然，山峰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大喊道：“不要阻拦我，我是来报告军情的！”

喧哗之中，只见一人冲上了峰顶，见到卓王孙纳头就拜：“小人申泣见过大人。”

只见他蓬头垢面，身上穿了一件破棉袄，背上背着一只破背篓，满面泥灰，背篓中装的是几件破衣服，还有个破锅，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卓王?道：“请起。”

申泣站了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旁边的总兵们看着，都笑了起来。

申泣道：“大人们不要见小人这个样子就嘲笑，小人也曾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官拜巡察使，曾与倭贼大战过十余场。小人于今这么狼狈，就是为了从倭贼包围中逃脱，来投奔大人啊。”

卓王孙问道：“你都打过什么仗？”

第四章 高阁登临雨后天(2)　　说起往日的雄风，申泣精神立即抖擞起来：“小人寒窗十年，熟读兵书。生平最擅长的就是骑兵战。当年女真族肆虐于高丽北方，凶悍至极，杀官作乱，几十位有名的将领都奈?不得他们。小人率领三千骑兵，乘夜突袭，将他们斩杀过半。女真人逃跑，但哪快得过骑兵？被我追上去，几乎斩尽杀绝。小人也由于战功而官拜巡察使。”

“倭贼刚犯我时，一夜而占釜山。朝中多少将领都不敢出战，小人亲请王命，前去抗击。小人探听到倭贼以步兵为主，步兵哪里能敌得过骑兵？于是小人在弹琴台旁布置了一万骑兵，分为三队，准备跟倭贼酣战一场，扬我高丽国威。弹琴台地方开阔，适合骑兵冲锋。且背对大江，退无可退，正是背水一战的绝佳之地。”

步兵敌不过骑兵，此乃常识。骑兵速度快，可以装备比较长大的兵刃，奔跑?来冲击力极大，的确不是步兵所能够抗衡的。申泣布置骑兵来对抗倭贼步兵，的确是很好的战术。当年项羽以背水一战之战术大败秦军，流芳百世，也是极为经典的策略。那么，这一战的结果如何？众总兵们都竖起了耳朵听他说下去。

申泣长长叹了口气：“哪知天不佑我啊！小人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弹琴台旁全都是稻田，泥泞至极。骑兵根本无法行动。第一波冲锋之后，就全陷在泥田里，动都动不了。被倭贼砍瓜切菜般杀了个干净。第二波、第三波骑兵想要逃，但背对大江，逃也没处逃去，只能硬着头皮冲锋。小人奋力血战，方才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出?。可怜我手下那一万子弟兵，全都为国捐躯了啊！”

说着，号啕大哭了起来。

众人听得又是惊，又是笑。此事实在太过离奇。怎么有人布下这样的战术，却不实地考察？这与纸上谈兵有什么差别？

申泣哭了一会，继续道：“小人逃到汉城，见到我王宣祖，禀告了败退理由。承蒙宣祖不弃，继续命我率军守城。但城中已没有可用之兵，于是我就募集了几千人，拉到城外训练。哪知正在训练之时，倭兵就杀了过来。我军急忙逃跑，逃进城里还没来得及关门，倭兵就杀到了。汉城……汉城就这么陷落了。”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申?怒道：“你们笑什么？我可是熟读兵书的！”

卓王孙淡淡道：“以你之见，要攻打平壤的话，该用什么战术？”

申泣本说得兴高采烈的，闻听此言，脸色霎时苍白：“攻打平壤？”

卓王孙点了点头。申泣哀号了起来：“绝不能攻打平壤！”

“您知道吗？镇守平壤的是加藤清正。号称是日出之虎的加藤清正！他不是人啊，是虎啊，老爷！平壤城内足足有守兵三万，都是凶悍狞恶之徒，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怎么可能？”

“倭兵太厉害了！十个高丽兵都打不过一个倭兵！他们都是地狱中的恶鬼！要想攻打平壤城，至少要三十?军队才行！大人万万不可不听啊！”

卓王孙笑了笑，道：“你累了，且下去休息吧。”

几个士兵上来，领着申泣下去更衣休息。申泣一面走一面还扭过头来对卓王孙道：“大人千万要听小人的，小人熟读兵书，是不会看错的！”

卓王孙环顾了众人一眼，道：“你们怎么看？”

李如松笑道：“大人过虑了。申泣此人虽说熟读兵书，但不过是纸上谈兵，于用兵之道可以说是一窍不通。高丽将领若都是这样的废物，无怪乎会被倭兵打得一败涂地。如此看来，不是日出之国太强，而是高丽太弱。但我大明则不同，诸位将领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英，身经百战，计谋精熟。从申泣的叙述来看，倭兵也不过是一味勇猛而已，并没有什么谋略。我军作战，只要智勇结合，倭兵算得了什么？”

此言一出，众总兵纷纷附和。

昙宏大师掀着胡须笑道：“当日南海之上，传言倭寇多么剽悍，但还不是被我们全部剿灭？贼性是好则聚，坏则散，只要一开始将他们的气焰压下去，他们自然就气馁了。不用我们打，自己就会瓦解。”

正道群豪们点头称是。镇海城外，南海飞云岛、暮雪岛之战，倭寇传说多么凶悍，还不是被他们打得一败涂地？倭寇将领们的指挥更是乱七八糟，根本没有计谋可言。哪?会是天朝各路文官武将的对手？

牡丹峰上阵阵欢声笑语，众人初见平壤城时感受到的震撼，已经被对倭贼的蔑视取代。大家摩拳擦掌，准备大战一场，将倭贼彻底从平壤城中剿灭。

杨逸之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件事绝不可能这么简单。诚然高丽官兵的确无能，但倭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占领高丽全境，战斗力绝不可小觑。这些倭兵全都刚经过日出之国的战国时代，每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不但武艺超群，而且意志坚定，格外耐战。而大明官兵却刚遭吴越王之乱，仓促募集而成，根本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若是再这么轻敌，恐怕要遭遇大?。

只看平壤城里的防御这么严密，就知道这座城绝不可能会被轻易攻破。

他忍不住道：“申泣虽然屡败，但毕竟曾剿灭女真，也有些真本事。高丽也不乏死战抗倭的将领。倭兵犹能这么快攻陷全国，战斗力之强劲，不得不防。而且倭兵擅长火枪，都是由红毛国制造的，火力极强。近战威力巨大，我军装备的火铳远远不能及。万不可掉以轻心。”

李如松笑道：“盟主多虑了。红毛火枪就算厉害，它还是要发一枪装一次弹药。两军对垒，能够让他发几枪？只要我军冲锋到近处，火枪就施展不开了，那时，倭兵岂不任由我宰杀？末将请将队伍分?两支，一支由末将率领，攻七星门；一支由李如柏率领，攻大同门。兵分两路，杀倭贼个措手不及。请大人下令！”

其余的总兵也都豪情万丈，跪倒在地：“请大人下令！”

杨逸之深深担忧。骄兵必败，这个道理已被验证了无数次，但，总有人不明白，必须要用鲜血才能证明。

他轻轻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卓王孙道：“好，我将朱雀军分为两队，各一万五千人。军中所有的马匹全都归你支配，这样便可装备三万骑兵，明日一早，你便可率领大军，突袭平壤。”

李如松、李如柏轰然答应。

卓王孙笑道：“出兵不可?赏。这便是我的奖赏，你需要好好记住了。”

说着，袍袖轻拂。帅帐旁边的大石上，猛然一阵嗤嗤声响，竟被他用指力凌空刻下了一个大字：“贝。”

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四千零七百。

卓王孙道：“杨盟主，你的奖赏是什么？”

杨逸之沉吟着，长身而起。

帅帐另一边的大石上，也出现了一个大字：“文。”

字下面，也有一行数字：五千零两百。

李如松李如柏对望了一眼，有些莫名其妙。但卓王孙跟杨逸之不解?，他们也不敢问。既然是奖赏，那么“贝，四千零七百”就是赏金四千零七百两喽，那么“文，五千零两百”呢？是不是杨盟主两袖清风，没什么钱，所以等他们获胜之后，就写一篇五千零两百字的文章来赞颂他们？一定是这样的。

两人这么一想，立即又雄心万丈，高昂着头下山去。

第一缕曙光照在牡丹峰上。青翠的山峰，像是美人头上的一只玉簪，直插碧天。连绵的雨终于停了，但阴云仍密密地遮着天空，令人心中不由生出一股烦闷之感。

迷蒙的曙气将平壤城裹住，这座城似是还没有醒来。但偶尔闪烁的刀剑的锋芒，却让人感觉到山雨欲来?压抑。

城中最高的万景台上，摆了两只小小的蒲团。一人峨冠博带，踞坐中间，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铁釜，釜中茶汤正熟。千宗易跪坐在另一只蒲团上，恭谨而宁静地点着茶。

浓茶。

甲光向日金鳞开。杀气弥野，大战前夕的紧迫感压着每个人的心，那人竟丝毫不在意，举着手中的茶碗悠然一笑。

正是废寺之中，拜会卓王孙的平秀吉。

卓王孙亦含笑点头。

他站着的地方，却是平壤城正南方的七星门。

一只巨大的战鼓摆在阵前，战鼓鲜红，韩青主手里握着牛筋缠成的鼓槌，肃然立在鼓前。

卓王孙抬头遥?远方，他身上的青衣却像是一片云。一片飞扬的云。

第一缕阳光射下来的时候，卓王孙的衣袖轻轻抬起，斜指战鼓。韩青主的双手立即扬起，鼓槌轰炸在战鼓之上。

闷沉的鼓声，猛然响了起来。

鼓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太过巨大的铜鼓经过韩青主真气的轰击，仿佛是九天落下的雷霆，连整座平壤城都震动起来。

而与他相隔三里外的大同门，一身白衣的杨逸之身旁，清商道长也在一瞬间敲响了另一座铜鼓。

一东一南，两支战鼓仿佛两匹咆哮的上古巨兽，对着平壤城发出了一阵猛嘶。

缓缓地，无数顶盔贯甲，手握锋?雪亮的兵刃的士兵，从牡丹峰后转出，在李如松与李如柏的带领下，兵分两路，越过卓王孙、杨逸之，向着城池进发。他们踏着激昂的鼓声，要将自己的热血洒在这座城头，成就千秋不朽的传说。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的鼓跟着响起，声音越来越大。更大的，是三万士兵齐步行进的踏步声。这单调的声音催生出炙热的战意，每个人都感觉到喉咙一阵阵撕裂的痛疼，不由得紧紧攥紧了手中的兵刃。

在即将到来的时刻中，他们或者杀死敌人，或者被敌人杀死。但无论如何，他们的生命都将会轰轰烈烈地燃烧。

轰轰烈烈生，或者轰轰烈?死。

黑压压的军队逼近了城门。猛然，同时停住。

李如松骑马立在队伍的正前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是大将，本不应该冲在队伍的最前方，然而对倭军的轻视，让他亲自披挂上阵，决定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揭开高丽战争的序幕。

倭军能够这么迅速地攻占几乎整个高丽，那只不过是因为高丽人太无能而已。我大明乃上国天兵，日军陬尔小国岂能当？

但，或许，他没有想到，当时这个陬尔小国，竟然有四千万人。而大明这个泱泱大国，也不过才六千七百万人而已。

两国之间国力的差别，绝不是他想象的那么悬殊。

但此时的李如松，却固执而简单地相信，上国天兵一到，倭兵必定会瓦解。

他抬起了手，准备用一个潇洒的姿势发起冲锋的号令。

城门，就在这一刻，骤然打开。

一匹马，像是狂风一样卷了出来。马上骑士大喝道：“加藤清正，前来领教！”

狂风大作，黝黑的铁枪被他舞成一团黑气，轰然向李如松怒砸而下！李如松大吃一惊，本能地两支手臂往上一抬，耳听咔喇喇一声响，他手中的两柄精钢大刀被砸得粉碎。胯下的战马一声悲嘶，竟被这一枪砸得跪倒在地上！

李如松骇得心胆俱裂，急忙就地一个打滚，滚到了军队?中。大声惨叫道：“开战！开战！”

但他的喊叫声完全被狂风吞没。漆黑的风，漆黑的骑士，漆黑的马。加藤清正就像是漆黑的猛虎，一头撞进了明军阵营中。顿时，火星四溅，无论什么沾到他，都被击得粉碎！

他身后，权右卫门、小早川隆景两员猛将，手中的长枪宛如两只蟒蛇，狠噬明军！

良久，李如松才恢复了意识，他发现，自己已经逃出去了几十丈远了。沉雄的鼓声在背后催促着他，使他意识到，他不能后退。他接过一把大刀，怒吼一声，向阵前冲了去。

一阵猛烈的火光，猛然在他眼前闪现。他身边的士兵，立即倒下了一片。

红毛火枪！

李如松一凛。但他瞬间就清醒过来，狂吼道：“上！不能让他们有开枪的时间！上！”

骑兵的威力，在这一刻发挥了出来。中央帝国的骄傲让明朝官兵们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垮，他们?声咆哮，展开了冲锋。

火枪的距离，被一瞬间超越。悍勇的日出之虎加藤清正，也湮没在了滚滚的骑兵铁流中。

但日本兵对火枪的熟悉，却超出了李如松的想象。他们有条不紊地开火，填药，上弹，再开火。流畅得就像是呼吸一样。红毛火枪的威力，也远远不是中原火铳所能匹敌的。竟能够轻易地穿透明朝士兵身披的钢甲。冲到阵前的骑兵们在成片地死亡，但，终于，他们成功地逼近对手。

李如松挥舞着大刀，第一个冲入了日军阵中。他感到，自己像是冲入了一片黏稠的血海中。刀切入人体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惨叫咽在喉咙里的声?，混杂在火枪的轰鸣中，让他的听觉迅速地衰竭。他的大脑也渐渐变得空洞一片，只剩下一个坚定的意志：冲锋、杀！

明军人数虽多，但训练有素，非常有规律地发挥了机动能力，各自完成任务，有人架梯子，有人运送伤员。有人负责防守，有人专注于进攻。不管是攻击的时候，还是受到攻击的时候，他们都维持着既定的阵型，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这在战斗的初期，令明军取得了极大的优势。倭军的阵型迅速被四面八方涌入的明军截断。但他们并没有恐慌，一面挥舞着刀枪与明军展开肉搏战，一面采取将明军引入日方枪炮的射程之内的战略。这，?他们缓慢地扭转着战争的局面。

李如松惊骇地发现，当自己的士兵体力几乎透支，疲倦、恐慌几乎将他们折磨得站立不稳的时候，倭军仍然像疯虎一样冲刺、拼杀着。他心中感到一阵恐惧，他所与战斗的，仿佛不是人，而是鬼，是恶魔，是为战斗而生的杀戮机器。没有人，能真正战胜他们。

在如血的残阳下，他的士兵，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涌起了这样的想法。

这，几乎让他们的斗志在一瞬间瓦解。他们仿佛是在与地狱中攀爬上来的恶鬼作战，永远无法杀死对方，永远无法取得胜利。这念头让李如松手中的大刀变得那么沉重，几乎无法举起。

而倭兵，却仍在发动着一次又一次疯虎般的攻击。

他们，将用自己的鲜血，在武士刀上盛开一朵霜红之菊。

战国时代积累下的经验，让他们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修补好被砸烂的城墙。他们的阵型被一次又一次地冲散了，但他们极高的单兵作战能力使他们即使在落单的情况下，也能有效地作战。他们手中的火枪，即使在近战之中，也能有效地发挥着威力，将敌人轰得血肉横飞。

不知什么时候，明朝的士兵开始败退。

他们不再相信，自己能攻下这座城。他们不再相信，自己能战胜这群恶鬼。

骑兵的优势，在这一刻再?发挥出来，他们调转马头，疯狂地向后奔去。杀红了眼的倭兵，狂喊着，疯狂地追赶着他们。

沉闷的鼓声，依旧轰炸着这座城池，但明朝人的心中，却再也没有了胜利的信念。

逃！

李如松的马从卓王孙身边狂奔而过。几乎在同一时刻，李如柏也逃到了杨逸之身边。青衣与白衣，顿时被战场上的尘烟染满。

卓王孙缓缓抬起头来。

如血的残阳照进他的眼睛里，让他感到了鲜血的暖意。他身子一错，宛如一只苍鹰般飞了起来。

“权右卫门！”

一声厉啸怒发，卓王孙身子如电，掠过苍茫长空！

权右卫门正杀?了眼睛，手中长枪像是出水的巨蛟一般，不断吞噬着敌兵的血肉，这一声厉啸才起，他不由得一凛。仿佛，林中的鸟雀，被龙蛇盯上了一样。

他不由得抬头。

长空中没有一丝阳光，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这让他感到一阵迷惘，本能地将长枪向上一举。一股雷霆轰然自空中劈下。他手中的长枪，断成了一截又一截。

他一声狂吼，身子倒纵而出，血光，瞬间在他眼前炸开。他坐下的战马，化成一团热血，迸溅在他脸上。

他的惊骇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一双冰冷的眸子，已将他锁住。青衣凛冽，就像是北海道冬天的海风，让他冷?透骨。

他死了，甚至，不知道死亡是怎么来临的。

周围的人忍不住狂喊道：“开火！开火！”

倭兵一齐蹲下身子，手中的火枪喷出无数火舌，向着卓王孙轰击。卓王孙的身影，却在刹那间消失。

“小早川隆景！”

厉啸声宛如死神的追索，在倭军上空响起。

倭军阵中，一名满面黝黑的大汉手握一柄大铁锤，厉喝道：“杀……”

但，他只说出这一个字。

他整个人?那间粉碎。

就像是一蓬红色的蝶。

卓王孙静静地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就像是从来没有动过一样。他淡淡道：“还有谁？”

呼啦啦一声响，倭兵退下去十几丈远，竟没有人敢靠近他半步！

这个人，绝不是人，他是魔，是魔中之魔！他所说的话，是魔咒，只要喊出谁的名字，谁就必须得死！

卓王孙冷冷一笑。

李如柏疯狂地抽击着战马，风吹进他的嘴里，无比腥咸。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得了，倭兵的火枪就在他耳边炸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倭兵追击的速度远超他想象，骑兵在仓促下并不能奔驰太快，?些倭兵已经抢进了明军阵营中。他们纠缠在一起，无法逃脱。

白衣一闪。李如柏被凌空提了起来。一闪，他的身影倏飞两丈，落在另一匹马上。杨逸之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弃马。”

李如柏猛然惊醒，大喝道：“后面的士兵，放弃马匹！调转马头！”

这帮明兵本就是骑兵，虽然训练时间并不长，但骑术已相当了得。闻令齐声答应，前面的士兵伸出手，与后面的士兵握在一起。一用力，后面的士兵腾空而起，落在前马上，跟着一鞭子将后马抽得掉头而跑。

立即，几十匹马悲嘶着向后奔去。追赶的倭兵的阵型，立即被打乱。明军抓?这片刻的机会，与追兵的距离拉开了几十丈。但倭兵的反应也极快，一群骑兵立即从城中冲出，加入追赶的行列。

李如柏大惊，连忙喝骂着下命令，更多的马匹被放弃，向倭兵冲去。这稍稍打乱了倭兵骑兵的阵脚。但李如柏知道，即使如此，他也无法逃脱，因为马匹驮着两个人，绝对跑不快，倭兵早晚会追上来。

他们的斗志已完全瓦解，一旦被追上，必将全军覆灭。

怎么办？

骑兵冲过山崖，向牡丹峰后奔去。

白衣突然一闪。

杨逸之凌空跃起，白衣就像是一枚利箭，直射苍天！一声清越的啸声，就像鹤鸣般在九天?响。

追赶的倭兵，忍不住都抬起头来张望。

日光，倏然一暗，跟着，轰然炸开！

九天上的白色，是那么耀眼，几乎让他们的眼睛都花了。日光凝聚在一起，倏然射出。牡丹峰一阵猛烈的摇晃！

悬在山顶的巨石，一阵剧烈的晃动，猛然向山下滚了下来！

倭兵吓得脸色苍白，大喊道：“退！退！”

他们纷纷掉转马头，疯狂地向城中奔去。巨石形成的黑影霎时将他们覆盖，一连串骨肉碎裂的声音像爆竹一样传来。大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白衣如雪，杨逸之眉头微皱，凝视着掌心逐渐淡去的光芒，脸?满是悲悯。

再没有一个倭兵敢追赶。再没有。

于时，平秀吉饮完最后一杯茶，萧然而去。

第五章 江山传箭旌旗色

牡丹峰上一片沉寂。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硝烟，仍在平壤城外弥漫。李如松端坐在长椅上，尽量维持着坐姿端正，但他自己知道，他已经没有任何再战的信心。他的信心，已全被恐惧取代。一想到还要跟倭兵作战，他就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他不能再解救这个民族，他能解救的，唯有他自己。他忍不住想大喊着站起来，哀求卓王孙赶紧回国，越快越好。但卓王孙的威严让他不敢这么说。他只能坐着，默默地坐着。

卓王孙的目光，却转到了他身上。

“你的队伍，还剩多少人？”

李如松怔了怔，没想到卓王孙会这么问。他摇了摇头。

卓王孙：“去查。立即。”他转向李如柏，“你也是。”

李如松李如柏莫名其妙，但军令不敢违抗，他们走下峰顶，去点查队伍的数量。这至少有一件好处，让他们暂时忘记了战争的恐惧。当他们再登上峰顶的时候，他们的脸色，多少恢复了一些正常。

李如松：“一万零七十人。”

李如柏：“九千八百四十人。”

卓王孙对着杨逸之一笑，道：“看来还是盟主估计得比较准确。我终究是过于自信了。”

杨逸之却没有笑容，轻轻叹息：“并非阁主之错，此乃是天意。”

李如松李如柏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两人说的是什么。卓王孙的目光，却落在了帅帐旁边的那两块大石上。

贝，四千零七百。

文，五千零两百。

李如松猛然间就像是当头浇了一桶冷水。这，赫然就是他们两队人马的伤亡数字！正像卓王孙所说的，杨逸之估计得比较准确，卓王孙的却稍微少了些。

那并不是卓王孙估计得不准，而是他太自信，相信自己可以在战场中拯救更多。

那么，“贝”与“文”又是什么意思呢？

李如松看了看左边的大石，与右边的大石，倏然之间，他明白了。

“贝”与“文”合起来，就是个“败”字。原来他们开战之前，卓王孙与杨逸之就料到了他们必然会失败。可惜，当时他们太过于自信，太过于轻敌。杨逸之警告他们的话，他们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申泣瞪着他们，脸上一副“你们现在相信了吧”的表情。

李如松跟李如柏却连争辩的心思都没有了。他们的军队，正甲胄不整地躺在山下，急迫地想要返回明朝。他们要告诉每一个见到的人：绝不能跟倭兵交战！

卓王孙的目光再度凝聚在李如松脸上。

“现在，你有什么计划？”

李如松颤抖了一下。计划？还要跟倭兵再战？他用尽全力跳了起来：“我不想再打了！我要回去！我们打不过他们的！”

卓王孙淡淡道：“谁说你打不过？”

李如松勉强笑了笑。

谁说的？还用谁说吗？他们今天败得一败涂地，信心已经完全瓦解。他敢保证，如果他现在带着他的士兵来到平壤城前，士兵们一定会在开战前溃逃。

他们不仅仅遭受了一场完败，更可怕的是，连再战一次的勇气都没有了。

卓王孙站了起来，向着平壤城张开双手。夕阳将他的影子无限拉大，仿佛拥抱住了整座城池，他的声音，深深地挈入了李如松的灵魂。

“这座城，必将在五日内陷落！”

他倏然转身，目光炽烈地烧灼着李如松：“只要你有死的觉悟！”

李如松感到一阵晕眩。

他心底的热血，开始沸腾起来。恐惧、害怕，仿佛在一瞬间脱水、蒸发，从他的体内榨干、挥发。久违的荣誉与尊严，在他的心中激烈地搏跳着，他忍不住长啸一声，将腰间的长刀猛然拔出，用力地插在山石上。

他跪倒在这个人面前，牙齿紧紧地咬住，一直咬出血来。

那一刻，他不再惶恐。他相信，他一定能胜利。

一声声长啸传来，他感受到，他的同僚们，正在将一把把钢刀用力地戳下去，热血勃勃沸腾。

他们，没有一个人再害怕。他们，有了死的觉悟。

卓王孙慢慢收回手，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平壤之战，进入第二日。

加藤清正坐在大厅上喘息。

激烈的战争已经过去了一天，他的疲劳还没有恢复。只要他的眼睛一闭上，他就仿佛看到那个凌空的影子，以及那惊天一剑。

尤其让他害怕的，是那一剑之后的眼神。那眼神是如此森冷，就算如今只是想到，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让他无法闭眼，无法休息。

小早川隆景是他的好朋友，他们从小就一起学武，一起征战。他们的武艺不相伯仲，一起为关白大人立下汗马功劳。而今，小早川隆景已化成了一团血污。而他，完全没有为好友复仇的念头。他只是庆幸，当初那人喊出的名字，不是他。

他重重地喘息着，感受着战争带来的疲乏与恐惧。他的双眼里全是血丝，但体内的血，却仿佛已被抽干。

突然，厅外传来一阵喧哗。

加藤清正猛然站了起来，抢出门外。他看到一团团火，从天上降了下来，就像是天破了流下来的天火。剧烈的爆炸声让这座城变得孱弱，而且还在迅速地破败着。无数残肢带着惨叫声在天上飞舞，就像是世界末日。

他们的城池，正遭炮轰！

加藤清正一凛，本能地拿起了长枪。他要厮杀，却发觉并没有人攻打这座城。敌人，正躲得远远的，躲在火枪的射程范围之外，用炮猛轰。

但，他们的炮怎么能轰得这么远呢？

加藤清正急忙登上城楼。他明白了。

几十座黝黑的大炮架在牡丹峰上，居高临下，喷发着猛烈的火舌。凭借牡丹峰的高度，这些大炮的射程高达几百丈，整座平壤城都在它们的射程之内。

加藤清正咬着牙，鲜血从唇边溅出。

他，一定要攻下这座山峰！

李如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对于卓王孙的安排感到心悦诚服。的确。他是太轻敌了，忘记了骑兵在攻城战中，其实并不占优。不能奔跑的骑兵，就等于是静止的靶子。

倭兵的火枪虽然厉害，但明朝也有自己的法宝，那就是威名远震的红衣大炮。经过华音阁能工巧匠改造，弹头发射出后，爆炸成一团烈火，威力极大。再坚固的城墙都能被轻易撕裂，而且能成片地杀死敌人。有了它们，城墙不再是有效的防御，而是牢笼，城中的士兵，不过是被牢笼约束住的靶子。

李如松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在昨日一战中不使用大炮。

远远地，他看着平壤城的大门打开了。倭兵发出一阵激烈的号叫声，冒着炮火向牡丹峰发起了一阵冲锋。他们凶残的表情在烈日下是那么狰狞。看着他们，李如松不由得想起了昨日的激战，但奇怪的是，他不再恐惧，反而感受到体内沸腾的热血。

是时候洗刷耻辱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双刀。

倭兵很快地通过了平壤平原，向牡丹峰攀爬。这是座低缓的山坡，他们预料着并不会遇到太强的阻碍。他们的任务，就是登上山坡，将明朝人的头全都砍掉。

他们坚信，昨日一战，明朝人的胆已经被吓破了。明朝人会像高丽人那样，见到他们的脸就会溃逃。

加藤清正站在城楼上，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

李如松勒住了马。

一袭白衣立在他身前，白衣白马，看上去就像是一束阳光。

倭兵的面容越来越清晰，清晰得就像是一抹剧烈的疼痛。

他牢记着白衣男子方才说过的话：不要理会别人，冲锋。他俯下了身子，双腿夹紧了马腹，准备好冲锋。他身上的重甲压迫着呼吸，不断地让他心中的紧张感升级，他感到自己就快爆炸了。旁边同僚们粗重的喘息声就像是闷雷轰炸在他耳边。

终于，他看到那白马闪电般飞了出去。他嘶号着狂喊：“冲！”

一千匹骏马驮着他们向山下奔去。

刹那间，急骤的马蹄声敲响整座山。一丈，两丈，三丈……几十丈的距离过去后，马匹的脚力完全展开，每匹马都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

倭兵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吃惊地看着他们。他们的脸色一晃而过，李如松感到自己就像是一支长矛，挤进了一团荆棘中。

咔喇咔喇，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风暴中发出沉闷的节奏，山风冲击在脸上，几乎让李如松窒息。这种窒息竟有种畅快的感觉，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匹匹马，像一只只重拳，从山顶轰击进日军的阵营。骑兵的优势在这一刻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出来。倭兵匆忙地发射火枪，但骑兵与马匹上披挂着厚厚的重甲，让他们的攻击没有任何用处。他们绝望地发现，骑兵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的人在马蹄践踏下死于非命。

白衣在血污中猎猎飘扬着，率领着这支军队风一般卷过倭军，向斜刺里冲去。跟着，又像是风一般刮了回来，不断地冲刷着早就失去斗志的倭军。人像是割稻草一样一茬又一茬地死去，但他们却连退后的可能都没有。

退后，就只能进城，承受炮火的轰击。

加藤清正一拳砸在城墙上，口中的钢牙几乎咬碎！

他的部下正在遭受屠杀，但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冲出城外的倭兵被屠杀，而这座城，也一点一点崩坏。

他血红着双眼，嘶喊道：“退！退到内城去！”

内城，距离牡丹峰遥远了许多，红衣大炮的威力虽然大，也无法突破这么远的距离，轰击到内城的城墙。

平壤城只剩下一具残骸，外城是一片狼藉，根本看不出在一天前还是座繁华的都城。炮火与杀戮让这座城市陷入垂死的荒废，只要再稍多破败一点，这座城就会成为永恒的废墟。

幸好，内城的城墙要高大许多，也更加坚固。这是他们最后的防线，如果让明军突破这道防线，平壤就会陷落。

倭兵抓紧最后一点时间，修筑着防御工事。这一夜，是个不眠夜，当黎明终于来临时，倭兵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因为他们已将内城修筑得极为坚固，也作好了誓死一战的准备。

只要明军的炮火轰不到城墙上，单是明军骑兵，他们并不害怕。近距离作战，他们相信他们可以遏制明军任何攻击。

而且，他们的援军，一定正在快速赶来。只要他们坚持住，援军一到，明军必然会一败涂地。

这信念激发出了他们顽强的血性，他们唱着战歌，不知疲倦地为这座城作着战争的准备。

卓王孙坐在牡丹峰顶，看着残阳。

残阳如血，隐在重重阴云之中，明天，似乎又会有雨来临。这个国家的雨实在太多了。唯一值得欣喜的是，也许雨水会冲刷掉满地的血腥。

从这个角度看到的平壤城，已是一片废墟。

但在他的眼中，这座城绝不可低估。他相信，李如松绝不会再犯轻敌之错。

“李总兵，你有什么打算？”

李如松躬身道：“大人，卑职以为，正可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将内城也攻下来。红衣大炮威力如此巨大，内城虽然坚固，也未必能撑得了几炮。只要轰破城墙，骑兵冲进去，内城很快就可以陷落。”

卓王孙笑了笑：“大炮要想轰破城墙，就必须要挪下牡丹峰。而失去了牡丹峰的高度，要想轰到城墙，就必须挪近到离城墙二十丈的距离。而倭寇火枪的射击距离是十丈。倭寇只要稍做冲锋，就能逼近大炮。你的骑兵，如何在这么短的距离，保证大炮的安全？如何发动冲锋？”

李如松一窒。哑口无言。他忘记了，大炮之所以能轰这么远，倭兵无法攻击到，是因为架在牡丹峰这么高的地方。离了牡丹峰，大炮若是只架在平地上，距离城墙就太近。倭兵用火枪就可以轻易地攻击到。而且失去了距离的保障，骑兵又发挥不出什么威力来。

那该怎么办？

卓王孙道：“就算攻破城墙，骑兵冲进去，必将面临巷战。那是火枪最能发挥威力的地方。不知道阁下的骑兵能不能也同样发挥威力？”

李如松又是一窒。巷战，是骑兵最害怕的战斗方式。无法冲锋，无法提高速度，还要面临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骑兵的优势被完全瓦解。

他本自信满满，但现在，却发现他的计划漏洞百出，一无是处。该怎么办？难道现在他们就无计可施了吗？

卓王孙悠悠道：“何况两万多倭兵被困在内城中，他们是困兽。若是强行攻击，必将遭到殊死的反抗。”

这一点，身经百战的李如松当然有体会。但，那是否就意味着放弃平壤城？

那先前的两场战争不就白打了？

卓王孙的目光收回，转注于那位白衣男子身上：“杨盟主，说说你的计策。”

杨逸之沉吟着：“倭贼之所以坚守内城，并没有弃城而逃，是因为他们相信一定会有援兵到来。从汉城到平壤，共七日的路程。每一日左右的路程处，就建有一座栅垒，驻扎军队。所以，最迟一日之内，栅垒之内的倭兵就会得到消息，前来救援。消息会不断地传到下面的栅垒中，最终传入汉城。援兵也会源源不断地前来。”

李如松吃了一惊：“这样说来，我们若不撤退，时间越长，就对我们越不利了？”

杨逸之点了点头。

李如松张嘴要说什么？但看了卓王孙一眼，终于，没有说出。

卓王孙微笑道：“杨盟主这样说，想必已有对策？”

杨逸之点了点头：“平壤之兵最大的希望，就是栅垒乃至汉城的援兵。如果援兵不到来呢？他们的军心必定慌乱。军心一旦慌乱，战斗力就会锐减。而同时……”

他打开地图，在平壤外城处画了个圆圈：“平壤城中的粮草多储备在外城中，内城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最多能够两万人吃一天的。我们只要趁着夜色，将外城中的粮草全都炸掉，不出一天，内城中的倭军的恐慌就会达到极点。没有援军、没有粮草，他们必然会弃城而逃。我们此时发动攻击，必可全歼敌人。”

卓王孙点点头：“如此说来，最重要的就是要令栅垒乃至汉城不要派出援兵了。如何做到？”

杨逸之微微笑了笑：“只要将这些栅垒都攻占下来就可以了。在下愿领一支令箭，夤夜前往。”

卓王孙微笑着注视着他。杨逸之白衣落落，神情中并没有夸耀的自信，却没有人怀疑他的话。

李如松胸中的热血又开始沸腾起来。

仿佛再度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第三日，跟第二日并没有分别，只是天气更加阴沉了。

内城中的倭兵眼巴巴地看着南方。他们在估算着时间，援兵到来的时间。随着日影一点点地移动，他们的盼望越来越炽烈。

奇怪的是，明军也没有任何动静。牡丹峰上，一片平静。

突然，轰隆隆几声巨响传来，倭兵惊骇地发现，外城中的几座粮仓，全都燃起了大火。他们这才意识到，内城中并没有存储太多粮草。他们本能地想要出城抢救粮仓，但随即意识到这必将遭受明军炮火与骑兵的猛击。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粮仓被烧成灰烬，勉强安慰着彼此：援兵就快到了，就算失去这些粮仓也没有什么。

援兵就快到了！

黎明的第一束光线照临大地时，平秀吉就身着峨冠博带，坐在内城最高的将台上，他面前有一枝菊花，一杯茶。

似乎，如此残忍的战争，与他绝不相干。他的淡然，让每个日出之国士兵心中都兴起了希望。

卓王孙也端坐在牡丹峰上，与平秀吉遥遥相望。

这场战争，更像是他们奕的一盘棋局，虽然伏尸百万，却无足轻重。

不如悠悠一杯茶。

倭兵焦躁地摩擦着手中的火枪，盼望着明军突然骚乱起来。那是援军到来的信号，然后，他们就可以从内城中杀出去，杀他个痛快淋漓。

但是，明军的队形仍然是那么整齐，黑洞洞的铁炮周围，仍然堆积着那么多弹药。

时间，逐渐滑过去，黎明，又快变成了正午。

突然，明军的队伍后面真的传来了一阵骚动。这就像是惊喜一般冲击着倭军的心理，他们吃惊地握紧了火枪，站了起来。

突然，明军的队伍分开，露出一只马标。

那是一面旌旗，四周镶着金灿灿的边。马标的形状是一只凶猛的老虎，昂首咆哮。上面镶嵌着七宝。但它的华丽，却只能凭借想象，因为，此时的马标已经破败不堪，上面染满了血污。

李如松擎着他，马飞驰，绕着平壤内城跑了一圈。然后，将马标掷在地上。

所有的倭兵都看到了。他们忍不住喃喃呼喊：“那是立花统虎大人的马标啊！”

立花统虎，是小西行长手下的名将，镇守的，正是平壤到汉城的第一座栅垒。马标是大名的象征，倭军将马标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丢失了马标，也就丢失了大名的尊严，马标的所有人往往要切腹谢罪。而今，镇守第一栅垒的立花统虎的马标，却染满血污被执在明朝大将手中。这其中所含有的意义，让每一位倭兵都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火枪。

“援军，已不可能到来了吗？”

这让他们的恐惧变得很无力。他们倚在城墙上，倒在房屋旁，感到一阵虚脱。

阴沉的天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将台之上，裹在白色宽袍里的平秀吉，在最后一缕暮色中，举杯，向着卓王孙遥祝一杯茶。

第四日。

天才一亮，倭兵都焦急地爬起来，向城下张望。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但，才望了一眼，他们就忍不住叫了起来。

漆黑的大炮群前，泥土里，昨日李如松掷下的马标旁，躺着另一只马标。那也是镶着金边的马标，上面用金线装饰着琉璃绘着一只鹰。却一样破败血污，几乎被泥土沾满。

所有的倭兵都认得，那是镇守第二座栅垒的森忠政的马标。就在夜色之中，明军显然出动大军，拔除了第二座栅垒。

他们失望地盘坐在地上，甚至失去了站起来的勇气。

“援军……真的不会来了呢。”

他们抬头。将台之上，平秀吉的脸色仍那么平静，面前摆着的那杯茶，仍泛着淡淡的香气，与旁边的枯菊搭配成一幅绝妙的图画。

但士兵们已不再相信，他们还能够百战百胜。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饭，有的人，甚至染上了可怕的疾病。

困守在这座狭小而闷塞的内城中，他们所等待的结局也许只有一个。

死亡。

勇气渐渐瓦解。

只有将台之上，与牡丹峰上，那两个仿佛神明一样的身形，却仍是那么萧然。似乎人间的一切苦难，都不能让他们有丝毫的沾染。

第五日，所有?倭兵在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城墙上，向下张望。他们发现，已经有很多的人扑过去了，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城下泥土中，掷下的马标已经变成了三个。

他们好像早就认为这理所当然，并没有惊呼，只是沉默地接受。

这座城，已经是死城了。

若是三天之前，他们还有勇气冲出城去，跟明军拼个你死我活。但现在，他们却只能坐下来，哀叹。

“就算八幡大菩萨，也救不了我们了啊！”

他们仰望的目光，正好能看到将台上那个萧然静寂的身影。他面前，仍然摆着那杯茶，他的面容，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难道，他们的生死，本就没有放在这个人心上吗？

他们的恐慌，化成一声哀叹。

倭兵的表情，连一丝都没有被李如松遗漏。

他们的计划，早就制定好了。充满着必胜的信心。

当第五日的夜晚来临时，他暗暗给部下打气：“振作起来！倭兵快撑不住了！我们一定要抓紧这最后的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南方少布置一些人，埋伏三千士兵在大同江畔，听我的号令，随时出击。北方多设置一些旌旗，找几百个嗓门大的，晚上多喊一喊，让他们误以为我们还驻扎在那里。其他的人全部撤走。东西两侧的，时刻作好战斗的准备?”

“早早就造好饭，今晚就是决战的时刻！”

夜，黑了下来。

倭兵密切地注视着明军的动静。

他们看到明军造好了饭的时候，感觉到饥火几乎要将自己燃尽。但他们只有忍耐。慢慢地，他们发现，南侧的明军，在撤退。

他们肯定是想趁着夜色去袭击第四座栅垒，然后好将马标掷在泥土里，让我们的斗志瓦解。这一次，不能让他们如愿了。

倭兵们握紧了手中的火枪。

每个人都意识到，这或许是他们最后的机会。粮草早已耗尽，他们已经饿了快三天了。再饿下去，他们绝对无法抵挡明军的一次冲锋。

只?今天晚上，是最后的机会。他们悄悄地跟在明军背后，在明军偷袭栅垒的时候，他们突然涌出来，里应外合，打明军个措手不及，不但能解救自己，也可以解救栅垒。至不济，也能突围出去。

让我们吃一顿饱饭吧！

这个简单的愿望，激发了他们最后一丝悍然。

夜，完全黑了下来。

大同江的水，默默地流着。如果说河流是大地的血液，那此时的大同江看来，就像一条巨大而哀伤的创口。

倭兵悄悄地越过城墙，明军没有发现。

他们或许可以偷袭明军，但明军迅速就能反应过来。正面对战，他们只会像鼹鼠一样被击溃。所?，他们很有默契地贯彻了最初的作战方针，远远地跟着偷袭栅垒的明军，准备在明军发起攻击的时候下手。这样，便可以与栅垒的守军内外夹击，抓住最好的战机。

明军全都骑着高头大马，行动像是闪电一般。倭兵竭尽全力地奔跑，才能够跟上他们。也许，只有这样的速度，才能够将几天的路程在几个时辰内走完，达到偷袭栅垒的目的吧！

才过了半个时辰，倭兵已经精疲力竭。三日未能饮食的疲乏，一下子全都涌出来了。他们再也无法贯彻作战方针，拼命地跑到大同江边，疯狂地喝着水。

就算是这样，能够填饱肚子也行。

他们感?到自己软弱得像是一根稻草就能压倒。

就在这时，猛然一声炮响。

闪电般前行的明军骑兵，忽然掉头过来，向倭兵发起了闪电般的冲锋。

本只有芦苇丛的大同江畔，突然漫山遍野都是人。早就埋伏好的明军养精蓄锐，一个个像是恶虎般冲出来，展开了有效而残忍的杀戮。

而背后，黑压压的大军正踏着整齐而严谨的步伐，像是山岳般压过来。

挣扎着在大同江边饮水的倭兵，此时却连作战的阵型都无法维持。

这是一场单纯的杀戮。

炮火将夜空照亮，火枪的光芒，却凌乱而黯淡。

倭兵单兵作战的优势?已完全不存在。饥饿、疲乏、恐惧、绝望将他们完全压垮，他们就像是捆好的稻草一般，被成片地斩倒。

鲜血，将大同江染红。形成一道真实的创口。

只不过一个时辰，两万倭兵，就全军覆没。当黎明的光芒再度照满这片大地时，李如松一步一步，向牡丹峰走去。

他手中捧着的，是绘着金边，没有丝毫血污的，加藤清正的马标。

第六章 故国惝恍梦里天

明军进入内城的时候，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只是，这欢迎有些虚弱，因为留在平壤中的高丽人，已经饿得几乎站不起来了。

六个月前，这个城市还有六十万人，但现在，却只剩下不到十万。整整五十万人，死在这场可怕的战争中。

李如松策马走进这座城市时，不知道自己该喜悦还是伤心。

能够攻下这座都市，自然是值得欣喜的，但若攻下的是这样一座城市，欣喜又有什么价值呢？

外城全是废墟，内城经过战争之后，也几乎没有任何建筑留存。剩余的这十万人，只剩下生命而已。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大明的军队，但李如松却没有把握能够维持这样的和平多久。

平壤陷落，汉城迟早会得到消息的。三十万倭军，必将全部北上，持续地对这座城进行冲击。他们能坚持多久？

李如松叹了口气。

内城，有一座小小的行宫，据说是从檀君时代就遗留下来的。古朴，狭小。倭军占领后，将这里当做议事厅。战火几乎将内城夷为平地，只有这里还残留完整。士兵们将全部凳椅都集中起来，仍不够大家所用。只能让几位长老坐了，大家站着议事。

卓王孙没有说话时，这座议事厅里是绝对的肃穆。平壤之战，每个人都发挥了作用，但，若是没有卓王孙，这一战不可能胜利。

就连正道群豪们，看着卓王孙的眼神也都充满了佩服。

卓王孙道：“李总兵，这场胜利中，你功劳甚大。说说你的看法。”

李如松面有得色：“倭贼虽然单兵作战能力甚强，但的确没有什么智谋。竟然连自己的马标的真伪都分不清楚。那些马标，只有第一天的是真的，乃是杨盟主率领一千骑兵，夤夜突袭取回的。其余都是我偷偷请人绘制的。可笑倭寇分都分不清楚，果然上了当！”

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卓王孙凝视着他，慢慢道：“你真以为那些马标是假的？”

李如松道：“当然了！”

卓王孙笑了笑：“那么，为什么倭贼的援军始终没有来？”

李如松一窒。

卓王孙道：“杨盟主率领着的军队，一直到今天才回来，他们这些天干什么去了？汉城的军队，为什么一直没有行动？”

李如松呆住了。他太过专注于平壤战事，根本没有注意到杨逸之这几天都不在。

卓王孙淡淡道：“若是用你做的那些赝品，这一战早就败了。”

“用兵之道，虽然计谋很重要，但计谋绝不仅仅是欺骗。你要牢记才是。”

李如松满脸冷汗，说不出话来。

一名士兵走了进来，禀道：“启禀大人，大同江上出现了无数战舰，杨盟主急请大人前往。”

卓王孙皱了皱眉，率领着众人出了议事厅。

大同江面上，果然出现了无数的船只，几乎将江面全部占满。李如松叫道：“大人！一定是倭兵的援军到了！赶紧用炮轰他们！”

卓王孙还未说话，申泣叫了起来：“什么倭国援军？你没见到他们挂的旗子都是高丽旗吗？他们是全罗左水师李舜臣的部队！他们一定是听到大人得胜的消息，前来投奔的！”

卓王孙问道：“李舜臣是谁？”

申泣一听，立即摇头晃脑起来：“李舜臣这人，可厉害了！倭贼犯我，可以说是百战百胜，只有在海上，却是每战皆败。就是因为李舜臣这个人。此人当真是熟读兵书，有勇有谋。凭借一支也不算很大的水军，打得倭贼是闻风丧胆。连倭国水军头目九鬼嘉隆，都对他又恨又怕。可以说是高丽的民族英雄啊！”

卓王孙点了点头。就见那些战船沿着江岸一字排开，一员大将率领着部下走下来，来到卓王孙面前，倒头跪拜：“全罗左水使李舜臣，率部参见大人！”

卓王孙道：“起来吧。”

李舜臣又磕了个头，站起来，挥手道：“将送与大人的礼品献上来！”

船上士兵轰然答应，一只巨大的战船被拖曳着，缓缓向岸边行了过来。申泣才看了一眼，忍不住失声道：“日本丸！”

李如松哈哈大笑：“你们真是被倭军吓破了胆，造艘船也叫个倭贼的名字！”

申泣怒道：“你知道什么！日本丸是倭国水军头目大海寇九鬼嘉隆造的船，传说是日出之国最大的战船，被李水师击败俘获来的！我熟读兵书，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们！”

李如松一惊。这艘战船有几十丈长，惊人至极。上面光铁炮就有三十多尊。当真有横行四海之气概。相比之下，李舜臣的战舰显得小得多。这人能够战胜倭贼，俘获这么大的战舰，看来的确是有些本领，不可小视。

李如松现已知道单凭自己，绝对赢不了倭贼，所有有才能之士他都想倾心接纳。因此，对于申泣的指责倒也并不反感。

李舜臣道：“末将以及全部水军，愿听从大人指挥，共抗倭贼！”

卓王孙点了点头，道：“来得正好。李舜臣，我的军纪严明，向来容不得半点违抗。”

李舜臣道：“大人何出此言？大人才至高丽不到半月，便攻下了平壤，全歼敌军。大人乃是高丽的救命恩人，末将追随大人，自然唯命是从，绝不敢有半点违背。”

卓王孙：“很好。那我便免了你全罗左水使之职，所有战船，全部收缴。”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李舜臣更是惊得几乎呆住了，良久都没有缓过神来。他想要说什么，终于还是顿住了，躬身道：“听从大人安排。”

卓王孙挥了挥手，道：“抬上来。”

韩青主率领着一群华音阁弟子，抬着一堆大箱子来到了江边。他们将箱子打开，一阵馥郁的香气传了出来——那些箱子里面竟然全都是鲜花。

海棠花。

这个时节，海棠本已结束了花期，但这些海棠显然是珍异之种，不但逆时盛开，而且格外娇艳，重重叠叠，就像天上的云霞一般。海棠都是整株植在箱子里，大部分都极为高大，粗壮茂密，显然是生长了极长的年头。

箱子一个又一个打开，大同江畔，顿时像是聚满了绛红的香云。五百多株海棠，令这座破败的都市立即变成了众香国。

众人这才想起，华音阁此来高丽，运来无数极大的木箱。从江浙到高丽，何止千里万里，这些沉重的木箱一路被华音阁弟子精心维护，没有半点损伤。

所有人不禁有些迷惑。他们本以为，箱子里装的就算不是华音阁克敌制胜的法宝，至少也是珍贵的战略物资，但如今……

难道，这些木箱之中，装的就是这些花木吗？卓王孙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将花木完好无损地运到高丽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卓王孙亲自从箱中捧出一株海棠，轻轻放在战船上。

“杨盟主，我命你为水军统帅……”

众人都哦了一声，明白了为何卓王孙要免除李舜臣的职务了。原来是要杨逸之取代李舜臣啊。就连没有经历平壤之战的李舜臣也闻听了杨逸之在此一战中的卓绝表现，如果取代自己的是这个人，就连李舜臣都感到服气。他甚至感到兴奋起来，在杨逸之的领导下，全罗水军必定能够打赢更多的战役！

但卓王孙接下的话，将他们的欣喜打入了冰窟中。

“将这些花，送给幽冥岛主1。”

刹那间，所有的人的微笑全都梗住。

卓王孙淡淡道：“所有水师，不准下船，立即出海。”

微笑变为惊愕。

身经百战的雄师，高丽唯一同倭贼作战能胜的部队，竟然要去海上送花？而且，送花的人是刚立下汗马功劳的杨逸之？高丽战场缺了杨逸之，会如何？没有人能想象。但他们知道，如果没有杨逸之，平壤城绝对不会这么快攻下来。

卓王孙目光悠远地望着海上。

?青色的雨丝将天地连成一片，在海上形成薄薄的雾气，什么都看不见。大海仿佛成为长天的一部分，浸染所有的忧愁与思念。

三星自转三山远，紫府程遥碧落宽。

海的尽头，是海市？是蜃楼？还是一桩心事，一段不可追回的少年情怀？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遥远的海上，可真有所谓的仙子？

她在那没有人至的海岛上，独坐风中，细数岁月，她可寂寞吗？

海上送花，是她最喜欢的海棠，一开就是十里艳红，就像是她的裙裾。或者，可以陪伴她，映红她的笑靥。

一株株花被搬上了战船，小心翼?地捆绑着，抵御海上的风浪。这些花木将战船上的铁炮覆盖了，从此，这些船不再是杀敌的利器，而只能做青鸟的使者。

李舜臣剑眉不停地抖动着。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费了多少心血，才组建起这么一支船队。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让这支船队在倭贼的围剿下存活，赢得一场又一场战斗。

这支船队对于他，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没有了这支船队，他还有什么意义？他还是不是李舜臣？他多年来立下的报国志向，又用什么来完成？

每一只船被鲜花装满，他的心就宛如被狠狠刺了一刀。

当所有的船都?绛红点缀之后，慢慢驶出了港口，他终于忍不住，冲了出去：“不！”

他站在战船之前，站在卓王孙之前，他的胸膛几乎被愤怒填满：“万万不可！”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当面反对卓王孙。就算是武林正道群豪，心底里跟卓王孙势不两立，但慑于他的威严，从来不敢直撄其锋。

李舜臣跪倒在卓王孙面前：“大人！高丽战场上离不开这支水师啊！它是唯一能击败倭贼的高丽队伍，是战胜敌人的利器！大人从率队从陆上攻击，末将从海上攻击，兵分两路，互为奥援，胜利唾手可得。大人若是觉得海上力量不重要，那就错了?倭贼极度依赖海上补给，只要卡住了海上航线，倭贼必然人心惶惶。大人，这支舰队太重要了，绝不可以用来做这样没有意义的事情！”

所有的人都脸上失色。从没有人敢如此指责卓王孙！

卓王孙冷冷盯着李舜臣。

李舜臣直直地与他对视，脸上大义凛然。就算卓王孙将他杀了，他也没有任何怨言。他只希望卓王孙能够收回成命，不要辜负了这样一支优秀的水师。

“没有意义的事？”

卓王孙的眼神里有一丝讥嘲。他抬头，望着天空。雨丝落进他的眼睛里，清凉到有一丝刺痛感。

“那只是你们不曾看透而已。”

缓缓地，他从腰间掣出了一柄剑。

“认识它么？”

李舜臣的目光一接触到这柄剑，立即变得肃然起来。这柄剑吞金镶珠，富丽堂皇。

“此乃大明天子所赐尚方宝剑。”

卓王孙颔首：“你遵其号令么？”

李舜臣顿首：“末将乃高丽之臣，高丽乃大明属国。宗主之命，末将自然当遵从。”

卓王孙道：“革你之职，押往大牢。命你在牢中思过。”

李舜臣满脸惊怒：“末将犯了什么罪？”

卓王孙淡淡道：“给他些书，让他好好读读。去些身上的匪气。”

韩青主朗声答应了，将李舜臣绑起带了下去。李舜臣大喝着，想要反抗，但韩青主的武功如此之高，他一介武夫，怎能抵挡？立即就被打翻了，拖了下去。

杨柳青青，战舰尽变花船。杨逸之白衣飘飘，站在船头，望着卓王孙。

他心中也充满了困惑，因为，他也觉得卓王孙此举实在不妥当。

但他并没有问。卓王孙不说，他就不问。

他知道，卓王孙如此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幽冥岛上，他与秋璇最后的离别时，杨逸之亦在场。卓王孙要再去幽冥岛，其实并不出他的意外。那座海岛，恐怕会永远成为卓王孙心中的伤痛。

如果可能，他愿意为卓王孙再去岛上，带回一点消息。

烟雨茫茫中，战舰编队缓缓驶出了平壤城。

一片破败的平壤城中，唯一的春意也被带走。

江岸上，一片寂静。没有人再说话。

卓王孙的目光一直望着舰队，直到它们全都没入了薄雾中。而后，他淡淡道：“申泣。”

申泣吃了一惊，急忙跪倒：“小人在。”

卓王孙：“国中不可一日无君。听闻高丽王宣祖正在宁边避难，应当迎来平壤，共襄大举。你通报敌军军情有功，现封你为礼部尚书，带领一千人马，去迎接宣祖。”

申泣听了，高兴得屁滚尿流。礼部尚书比他原来的官还大，而且迎接宣祖此乃天大的肥差，必然会令宣祖感激，日后飞黄腾达，不可限量。他惊喜交集，跪倒磕头谢恩，奔走如飞地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李舜臣功劳如此大，被打入牢狱。申泣一看就是不学无术之辈，却得重封。这……这……每个人都觉得心里很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卓王孙：“李如松。”

李如松急忙向前行礼。

卓王孙：“平壤之战中，你立下了大功。下面的仗该怎么打，你有什么建议？”

李如松道：“末将认为，平壤绝不可守。倭寇号称三十万人，保守估计，至少也有二十万。平壤之战中死了三万，当还有十七八万之多。而我军只有两万多。十八万对两万，胜败可想而知。所以，我军要是驻守平壤，定会一败涂地。”

众位总兵长老都点头称是。

的确，平壤已如此破败，守是不可能守住的。

那么，又该如何呢？

李如松缓缓道：“守不行，则只有攻。眼下之计，只有尽量发挥骑兵的机动性，兵分两路，一路佯攻汉城，拖住汉城的守兵。另一路急攻全国各道散乱的倭兵。由于倭兵主力大部分集中在汉城内，各道都是小股倭兵，容易歼灭。等歼灭之后，再与汉城之兵决战。方有一线生机。”

卓王孙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经过平壤之战后，李如松的思虑成熟了很多。这几乎可以说是明军唯一取胜的方法。

游击战，是以少击多的最有效的方法。如果由飞虎军去佯攻汉城，凭借正道群豪高超的武艺，全身撤退绰绰有余。这个计策，还是有极大的胜算的。

卓王孙随手掣出一幅图卷，交给李如松。

“李如松听命，命你一个月内，将平壤城按图重建。”

李如松一愕。他说了这么多，核心就是不能困守平壤。为何还要建设平壤呢？他满腹不解，接过图卷，打了开来。

那是一本长长的卷轴，只见烟雨浩渺，丹楼如霞，密密麻麻的亭台楼阁，堆积成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诸位长老不由得都惊呼起来。

那，赫然便是华音阁。

第七章 铁马新林休战鼓

李如松虽然心怀不满，做起事来却并不含糊。才过了七日，整座平壤城外城就完全被清扫干净。城中的十万百姓与两万多士兵全都被动员起来，日夜不休地劳作着。大同江畔的树木被成片地伐掉，尸体被掩埋，废墟被处理，高下不平的地方全都被填了起来。这座城市，完全从战争的创伤中解脱，就像是一座新生的城市。

但李如松的心却越来越紧张。汉城中的敌军迟早会得到消息，他们绝不会容忍平壤落在明军手中。他们一定会出动大军，重新攻打平壤。那是李如松最不想见到的。

他悄悄地派出探马，打探着汉城的消息。

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就在平壤城陷落的第三天，消息已经传到了汉城。汉城守将小西行长大惊狂怒，点齐了城中一半的人马，向平壤攻过来。

一半，就是八万之多。

现在的平壤，几乎没有任何防御能力，如何能抵御这样的大军？

李如松紧张得几乎睡不好觉，他想找卓王孙商量一下，但卓王孙不想见他的时候，他根本见不到卓王孙。

他日夜受着煎熬。到了第七日，探马回报，八万倭兵，已经抵达了最后一座栅垒。再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他们就会攻到平壤城。

而平壤城，现在刚刚整理好，正是一马平川，一点阻挡都没有，正适合大军进攻。

李如松心急如焚，催促着士兵，恨不得一天就将平壤城修好。

天渐渐黑了，韩青主找到李如松，颁布下卓王孙的命令：“今晚，任何人都不准出城。”

李如松当然不想出城。出城随时都可能遇到倭贼，他为什么要出城？但就算是不出城，明日倭贼打过来，还不一样是死。

他唉声叹气，甚至都没有发觉，韩青主率着众多华音阁弟子，拉着无数辆大车，出城而去。

第二天一清早，李如松就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登上内城城楼，向外眺望。

他几乎摔下了城楼。

漫山遍野的旌旗，飘荡在大同江江畔。倭贼们凶狠的面容，几乎就在他眼前。他用力撑住了城墙，方才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完了。

全完了。

高丽战争就此结束了，我，大将李如松，死在这里了！

他眼含热泪，哽咽着感受到死亡手握长刀，呼啸着飞过他头顶。

“哈哈。”

他身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李如松转身，就见韩青主坐在太师椅上，正悠闲地品着茶。这家伙居然还能够笑出来？李如松大怒，几乎忍不住扑上去揍他一顿。

韩青主：“李大人，你不觉得倭贼这样子好笑吗？”

李如松不觉得好笑——快死的人看什么都不觉得好笑。

韩青主伸出了手指。

李如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他忽然感到了一丝怪异。那些倭寇虽然凶猛狠恶，但好像狠了这么久，也并没有靠近平壤城。

为什么呢？

李如松忽然发现，大同江上的烟雾似乎浓了些。雾中，似乎有些他不熟悉的东西在闪动，但仔细看时，却什么都没有。这种诡异的现象也弥漫在花丛中，树林里。环绕着平壤城，似乎一切都还是原样，又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他更加震惊地发现，强行想向平壤城突袭的倭贼，在成片地死去。每多靠近一步，死的人就越多。这团笼罩着江岸的雾气，似乎有着神秘而诡异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吞噬着靠近者的血肉。

李如松惊喜交加，忍不住擦了擦眼睛。他终于回忆起韩青主昨晚的行为，意识到一座稳固的防御，早已矗立在平壤的周围。

韩青主悠然道：“现在你觉得好笑了吗？”

周围站立的正道长老们却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他们脸上，混杂着恐惧，惊惶与畏惧。

这团雾气，他们都很熟悉。

他们熟悉，却从来不敢靠近，因为他们知道这团雾气有多可怕。曾经千百年来，这团雾气以秘魔一样的力量，震慑着武林中的每一个人。

昙宏大师长长叹了口气：“四天圣阵。”

这团可怕的雾气，守御着平壤城外城的，竟然是防守了华音阁近千年的四天圣阵。李如松并不太了解这个阵法的威力，但武林正道却知道。有了这座阵的守护，就算倭贼再来一倍的人，也绝不可能突破。

平壤城固若金汤。

果然，夕阳落下去的时候，倭贼终于明白他们不可能突破这座阵，于是慢慢收拾兵马，败退回汉城。留下满地尸体。

李如松长长出了口气。

平壤城，已可以守了。他有些明白，卓王孙为什么没听从他进攻的计策。如果有一座城池做根据地，以后的仗就好打了。如果这座城是不会被攻陷的，那这场战争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显然，那些巨大的箱子里，不仅仅装着海棠花。这座上古奇阵也早被分解，装在其中运到了高丽。

那些箱子里还装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正当李如松面对着空空的土地发呆，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建设这座城的时候，无数只箱子被运到了他面前。

箱子一只只打开，他想要的，希望要的，渴望要的，甚至没想到要的，全都在里面。

李如松惊喜交集，急忙敦促部下加紧建设起来。

又过了十日，这座城已初具了规模。

士兵们跟百姓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因为他们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们看着这座城，感受到它的强大、富庶，想象着自己生活在这座城中的未来，他们由衷地喜悦起来。平坦而广阔的道路纵横交错，三横三竖，将整座城连通分割成整齐的方块。房舍、商铺，鳞次栉比，一座一座地拔地而起。红砖碧瓦穿杂在精致的园林、宏大的建筑中，这座城市以极具盛唐气象的风貌，感染着每一个见到的人。

但，正道群豪的脸色，却极为难看。因为，这座城，正一点一点地变成他们心中的梦魇。

华音阁。

显然，那些剩余的箱子中装着的，是被拆碎的华音阁。卓王孙此次征倭，带来的不仅仅是四天圣阵，而且是整座华音阁的精华。

这是多么可怕的大手笔，大牺牲。

几乎令正道中人窒息。他们忍不住问自己，我又为这场战争作了什么牺牲？

他们虽然很想为天下伸张正义，但少林寺会拆了木人巷、武当派会挖倒真武堂吗？绝对不可能。

那还争什么？

群豪都有些汗颜，再也说不出话来。

陆陆续续地，高丽的官员、百姓们听说了平壤的胜利，都来投奔。平壤城的几个城门处留下了出入四天圣阵的道路，由华音阁弟子亲自把守。他们仔细地盘查着，放那些百姓们进入。不时有倭国的奸细被盘查出来，就地格杀。

这些百姓，立即投入了平壤城的建设中。这座城，以更快的速度成长了起来。

高丽各地起义的义军，也闻信前来投奔。其中最出名的有两路，一路是狼筅将军元豪，一路是红衣将军郭再佑。

这两位本都是普通的高丽百姓，倭贼杀来之时，为了保卫家园，他们组织了义军，起来反抗。元豪身高体壮，手使一根狼筅，重达二十八斤。他勇猛善战，但极有心机，擅长将敌人诱入火枪不能发挥威力的地方，然后率众冲杀进去。屡获胜利。

郭再佑本是庆尚道玄风的地方官，倭贼打过来时，他在宅邸的大樟树上悬鼓，击鼓召集全村百姓，组成义军，对抗倭贼。他身披红袍，作战时冲在最前面，高呼：“红衣将军在此！”杀得倭贼溃不成军。他擅长打心理战，用投毒、夜袭等计策让倭贼人心惶惶，如惊弓之鸟。

卓王孙对这两人也是极为赏识，在议事厅上询问着他们作战的近况。元豪几乎不懂汉语，郭再佑做过几年县吏，汉语倒是说得流利，恭恭敬敬地回答着卓王孙的问题。大家都很奇怪，郭再佑为何每次都冲在前面，历经几十战却没有受过重伤。

郭再佑也说不出原因来，只好笑道：“也许是因为我身上的红袍乃是先祖当年朝贡明朝时得到的赏赐，有些神奇也说不定。”

卓王孙笑道：“如此，我就再赐你一件红袍。”

“清商道长，请你日后与弟子跟随郭将军，保护郭将军的安全。”

清商吃了一惊，他堂堂掌门，地位尊隆，只有少林方丈才差可比拟。高丽乃是小国，郭再佑不过是个草莽之徒，怎配他去保护？这不是让他做郭再佑的侍从吗？

清商道长怒气勃发，忍不住就要发作。卓王孙淡淡道：“月写意，你来保护元将军，如何？”

月写意盈盈笑着走了出来，道：“愿遵阁主之命！”

说着，站到了元豪身边，道：“你这只狼筅真的很重吗？让我看看。”

元豪愣头愣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说些什么。月写意指着他背上背着的兵刃，又指了指自己。元豪方才恍然大悟，摘下狼筅，递给了月写意。月写意一把接了过来，随手挥舞了一下，道：“也不是很重么。我看你啊，未必有什么本事。”说着，轻声娇笑了起来。

元豪搔了搔头，不明白她说什么，也跟着傻笑了起来。

清商道长的怒气，倒发作不起来了。

武林均知，华音阁主卓王孙最是护短，绝不容任何人伤害阁中弟子。月写意身为侍书仙子，在阁中地位虽不高，却是阁主的亲信，连她都可以作为高丽将领的侍卫，他为什么不行呢？清商道长豪气顿生，走到郭再佑面前，道：“你会什么剑法？”

郭再佑摇了摇头。

清商道长再问：“你会什么掌法？”

郭再佑再摇了摇头。

“你到底会什么？”

郭再佑想了想：“我会笔法。”

清商道长大喜：“什么笔？判官笔？分水峨嵋刺？”

郭再佑摇了?头：“都不是。我会写柳体的隶书。”

清商道长怔了怔，喃喃道：“这人居然能到现在不死，真是个奇迹……”

日子缓缓过去，平壤城再度展现出了它的壮丽。

废墟一般的城体，已被完全修复。三角形的城墙，沿着大同江、牡丹峰延伸着，由清一色的青色巨石垒成，高大而威严。城墙内，隐隐显露出一排排雕梁画栋。整齐的道路隐在凄迷的烟雨中，层叠相映，一望无垠。似乎此处并非异国平壤，而是江南水乡。

大同江在城内弯了个曲，聚成一座极大的湖泊，似乎便是华音阁中的莫支湖。湖边矗着一座七层小楼。从楼上望去，丹楼如霞?却是虚生白月宫、东天青阳宫、西天太昊宫、南天离火宫、玄天元冥宫。花树披拂，宫与宫之间被星罗棋布的道路连通在一起。

正道群雄本散居于内城之中，此时，尽被安置在东天青阳宫中。两万明兵驻扎在西天太昊宫中。原来这些士兵豪杰们可以随意走动，而今，他们渐渐感到了约束。宫与宫之间的道路错综复杂，仿佛迷宫一般。只要稍不注意，就会迷失方向，不知不觉地被引到城外。而城外，大同江被重新挖掘引导，呈八卦状环绕着平壤城。错综复杂的水道令地形变成了一座迷阵。阵中的森林、山石、树木、泉流之间，隐藏着天下最可怕的阵法——四?圣阵。一旦误入其中，后果只有一个——死。

他们修建这座城池，就像是在修建自己的坟墓。

天，才微微放晴了一段时间，就又阴了下去。大同江的江水被暗淡的太阳蒸起一团团烟雨，将平壤城笼罩在其中。除了隐约的黄铜风铃反射着太阳的光芒之外，整座城市就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成为江面上的一座海市蜃楼。

突然，遥远的江岸上传来一阵阵鼓噪声。

正在加固城墙的士兵们忍不住停下了劳作，探首向前张望。

鼓噪声一阵阵传来，随着闷塞的风声，一阵响，一阵淡。守门的将军正是李如松，他命令几个士兵前去看看，究竟?了什么事情。

不多时，士兵回来了。还没等开口便痛哭了起来。李如松大惊，急忙问出了什么事，士兵们哽咽良久，方才将事情说明白。

平壤城外，来了几千名逃难的难民。明兵攻下平壤城之后，消息传到了汉城。汉城守将震怒，不敢前来攻打平壤，于是就将火气洒到了附近的城镇上。这些城镇遭受到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袭击，这些人无家可归，只好一路逃往北方。听说平壤已经夺回，就想逃难进城。哪知，守城的华音阁弟子收到卓王孙的命令，不放任何一个人进来。

李如松听了，大吃一惊。

如果连难民都不接纳，那我们解放平?还有什么意义？我们还称得上是正义之师吗？

他急匆匆地撇下士兵，火速赶往城内，面见卓王孙，一定要谏劝他放百姓入城！

华音弟子听说他要去虚生白月宫晋见阁主，就直截了当地回绝了。只可能阁主召见你，不可能你晋见阁主。

为什么？

因为阁主在思考天下大事。

李如松差点气昏了。但卓王孙寝宫面前，他也不敢放肆，只能忍气吞声，向两位弟子解释着，希望能唤醒两人心中的正义感。但两人淡淡的回答，瓦解了他的解释。

什么是正义？阁主就是正义。

他怒也不是，恼也不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幸好，这时，只见韩青主匆匆自虚生白月宫中走了出来，见了李如松，道：“你来得正好，阁主正要召见你！”

李如松大喜，急忙跟着韩青主走进了宫中。

卓王孙身穿一袭便装，正站在窗前看着大同江的烟雾。李如松正要开口，卓王孙打断道：“宣祖到了吗？”

李如松摇了摇头。申泣去了半个多月，还是没有探查到宣祖的下落。

“你即刻带领一队人马，前去接应。路上不许有任何耽搁！”

李如松呆住了。

“那些……那些百姓呢？”

卓王孙淡淡道：“将他们赶走。”

李如松身子一软，几乎坐倒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虚生白月宫的，他只感到一阵阵的虚弱。

第一次，他看不到了这场战争的方向。

韩青主遥遥注视着李如松的背影，忍不住一声叹息。

的确，这场战争已经没有了方向，因为，引领着他们作战的那个人，已经变了。

卓王孙，这个他们无比信任的人，已悄悄地有了变化，让他们也感觉陌生起来。

一个疑惑，浮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们已经习惯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会有个人站出来，为黎民请命。这个人，绝不会为卓王孙的威严屈服。当所有人都窒息的时候，她还会闪耀出水红色的光芒。她的慈柔，总是在最艰难的时候，让人想起。

相思去哪里了呢？

如果她还在城中，她一定会第一个找到卓王孙，誓死规劝。在行军的路上，她不就已经做过一次了吗？

现在，没有一个人反抗卓王孙的命令，那只能有一个解释：

相思已不在城中了。

兵荒马乱的，她能够去哪里？

第八章 旌旗冲雪冷梅花

相思究竟去了哪里？

朴家镇。

卓王孙说出“这座城，必将在五日内陷落”的时候，相思悄悄盗了一匹马，向后方奔去。因为她知道?这句话已经决定了平壤城的命运。她不必再为这座城担心。她可以放心地为朴家镇做些什么。

临行前回首时老人那平静而凄怆的眼睛，一直像烈火一样烙印在相思的心底，没有片刻安宁。她对自己失望透顶。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放弃呢？以前的她，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保护他们，哪怕连自己也沦入苦难的炼狱。但现在呢？她为什么仅仅因为几句话就退缩了？

就因为那是他所说的吗？

自责与懊悔折磨着她，让她连一刻都不能平静。所以，当她看到平壤之战已经如计划进行时，她就打定主意，要偷偷赶到朴家镇去。

她要恢复成原?的自己。现在的她让自己感到厌恶。

细雨迷蒙中，她焦急地打着马，向那个荒僻的村落奔去，一任冰冷的雨滴打湿了她水红的衣衫。

她只祈祷着能见到一个充满生机的镇子。

但，她的祈祷，并没有让神明听见。

一踏进朴家镇，迷蒙的细雨仿佛消失了。只有浓黑的阴云笼罩着天空，闷塞的天气，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她见到的，是连绵的烈火，以及烈火下的焦土。

这个镇子，已被焚烧成一片废墟，什么都没有留下。远远地，尚能看到倭兵离去的身影。相思感到一阵愤怒，她忍不住想追上前去，将他们统统杀掉。

?阵沙哑而苍老的呻吟声令她停住了脚步。她翻身下马，只见土墙背后，斜倚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那，正是她在路上遇到的朴老头。

相思急忙赶过去，将他扶了起来。只看了一眼，她就几乎呕了出来。

朴老头浑身都是血，一条手臂被齐根斩断，泡在泥泞里。他脸上血肉模糊，一双眼睛竟被人全都剜了去，只留下两个狰狞的血洞。鲜血不住地从血洞里流下来，将他全身都染红。

纵然世上最好的医生，也无法再救活他。这些残忍的畜生只不过是留他慢慢死去。

一场漫长的凌迟。

朴老头的神志几乎完全丧失，痛苦宛巨大的磨石，在他身上恣意碾压，撕扯着他的灵魂。但他仍然鼓起最后一分力气，颤抖着伸出手，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杀！杀光你们！”

他的手触到了相思的手，他像是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握住相思，他留着血的双眼猛地凑到相思面前，撕裂般地吼叫着：“杀光你们！”

他的手竭力想扼住相思，但全身的创口瞬间破裂，他的身体就像一株折断的枯枝，摔倒在地上。鲜血从他身下流出，在泥水中蜿蜒成一道小溪。

大雨倾盆，终于落了下来。

相思跪倒在地上，一把一把捧起泥土，洒在朴老头身上。

尸体已经僵硬，但最?那悲惨的神情，却永远都烙印在她眼前。她一把把抓起泥土，却无法遮住这张满是血泪的脸。

她知道，这都是她造成的。如果她那时候没有转身离开，她就可以拯救他们。就像曾经拯救过的那些人一样。

她憎恶自己竟那么容易被说服。

一把把的泥土，掩盖的仿佛是心底的烙痕，心头上一道道写满内疚，永远都无法埋葬。

烈火，渐渐焚烧过来，无差别地吞噬着大地上的一切，烟尘滚滚，卷过村庄、树林，相思的几缕散发融化在火光中，肌肤也被烤得通红。

她站起身，冲天的火影中，只有她纤细而哀伤的影子。

她猛?伸手，撕下一截衣带，束住凌乱的发。

不再掩埋，任由尸体被烈火吞噬。因为，她已有了决断。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她去做。有更多的人，等着她去拯救。

她的双眸中迸出决绝的勇气。那一刻，她仿佛又恢复成了当年荒城中的莲花天女，将带领那群衣衫褴褛的人们，守城护池，坚不可摧。

只是，这一次，她决定独自作战。

她不忍心再让别人牺牲，如果牺牲，就让她一个人承担吧。她愿用一个人的牺牲，换来整个高丽的和平。

她仰起头，快步向南方走去。这一次，她绝不容任何人阻拦。

南方，便是汉城。

平壤城的修建，终于完成。

卓王孙的威严，也终于完满。

这里，俨然已成了一座壮丽的帝都。辉煌的城楼，笔直的街道，整齐的房，秀美的景色，宛如天宫。

东天青阳宫是居住区，飞虎军、潜龙军、朱雀军以及十几万百姓全都住在这里，仍绰绰有余。西天太昊宫是训练场所，弓、步、骑、炮，全都有单独的训练场，可以容纳十万士兵同时训练。南天离火宫是兵器铸造之处，这里日夜升腾着火红的火光，许多李如松从来没见过的战争机械从这里不断造出，分发给不同的部队。玄天元冥宫中有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从没人进去过。

这座城市，整齐而有序地运作着。几百名华音阁弟子维持这整座城的运转，竟然绰绰有余。群豪与百姓们欣喜地看到，他们终于有了一座壮丽而强大?都市，平壤城足可以作为与倭贼作战的根据地，源源不断地为前线提供补给。

高丽战争，终于有了胜利的基石。

但同时，他们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这座城，是那么陌生。他们虽然身处其中，却绝没有拥有这座城市——不是他们拥有这座城市，而是这座城市拥有他们。他们不过是这座城的奴隶，终有一天会被这座城吸干所有生机。

这种不安，日益增加。

当他们远望恢弘的虚生白月宫时，当他们日渐见不到卓王孙时，当他们见到的只是一道又一道的命令时，他们心中就会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彻底被种不安占据，那时，就连反抗的念头，都不会有。

长老们暗地里叹了口气。那是他们绝对不愿意见到的。他们并不信任卓王孙。虽然平壤之战大胜，但卓王孙毕竟是卓王孙。

他们期盼着，杨逸之能早日从海上归来。

那是，他们唯一能对抗这种不安的筹码。

当宣祖走在平壤宽广而美丽的街道上时，他的心中充满了惊讶。

刚从颠沛流离的边陲小镇上被迎回来，生命每时每刻还受着威胁，却来到了如此强大而平静的都城，这剧烈的落差让他一时无法适应。

他战战兢兢地向前走着，无法相信平壤竟然有如此巨大的改变。就算?在战前，平壤也绝没有如此壮丽的景象。

——这样的城市，只会在大明的京师才能见到吧。

他心里充满了欣喜，但又有一丝恐惧。因为他知道，这样的城市，绝不可能属于他。这，虽然是他的国家，这座城市却超出了他作为一国之君的想象。

那是世人无法仰望的繁华。

只会给僭越者带来不幸。

宣祖皱着眉，却不敢说出来。这让他的步伐有一点犹豫，但他知道，他不能退缩。倭兵在最近几个月中疯狂地反扑，咸镜等八道最后的反抗势力也被一一瓦解。天下之大，已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一想到被倭贼逮到后的下场，宣祖就不?而栗。

而今，唯一能庇护他的地方，就是这座都市。

他振奋起了精神，大步向前走去。

远远的，高大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雨水将他的面容隔断了，无法看清楚。但，一看到这个人，宣祖的心中就不由得兴起了一阵恐惧。

仿佛，被吸引着一般，他径直向那个人走去。

他攀爬着巨大的石阶，有些气喘吁吁。雨水让石阶变得湿滑，他深恐自己会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全身都已经湿透，他狼狈得就像一只奋力想爬到荷叶上的蛙。身为王者的尊严，让他勉强克制住手脚并用的冲动。

他兴起了个念头：就像是在向那个?跪拜。

雨水像是层帘幕，遮住了这座城市与这个人。在茫茫的水雾中，这个人仿佛与这座城市合为一体，他身后便是那不可仰望的天穹。

终于，宣祖爬到了石阶的尽头，忍不住长吁了一口气。那个人缓缓抬起了左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宣祖这才看清，他身边有一张巨大、华丽的王座。雕龙画凤，上面张开了同样华丽的华盖，所有风雨都被挡在外面。王座看上去那么舒适，仿佛一躺在上面，他又会成为那个醉生梦死的王，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正是他最渴望、最需要的。

而那个人的邀请，又是那么不容拒绝。

宣祖忍不住快步走上去，坐在了王座上。王座舒适的触感传来，他全身的疲乏与紧张仿佛都消失，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哦，放松了身体，靠在椅?上。顿时，绮丽的梦幻扑面而来。

但他迅速地睁开了眼睛，几乎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坐着，那个人站着，竟会让他感到局促不安。仿佛，这个王座本该属于那个人，而不是他这个天生的高丽国王。

这种荒诞的思想竟然盘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加深了宣祖的恐惧，让他惶惶不安。

那个人含笑递过来一只黄色的卷轴，道：“王，请宣读战令。”

宣祖下意识地接过来，打开读了起来。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扭曲变样：“令，飞虎军即刻出征汉城。”

他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奇怪的是，当他读?后，他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解脱感。他不再恐惧了。他感到这张王座是属于他的了。

只要他跟随着这个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读什么他就读什么，他所有绮丽的梦想，都将不再是梦幻。

他笑了，终于放下心来。

由中原最精锐的力量组成的飞虎军，终于要出动了。

平壤之战那么艰苦，飞虎军却连一个人都没有参战。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同样，也没有人知道这次飞虎军为什么要出动。

战争的目标更是让人触目惊心：汉城。

这么快就迎来决战了吗？

能战胜汉城中将近二十万倭贼吗？

每个人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但他们并没有怀疑，因为，他们相信，卓王孙一定会像平壤之战一样，率领着他们获得另一场胜利。

他们心中，充满着必胜的信心！

明军发动了一场闪电战。

一日之内，踏着暴雨，明军三千飞虎军组成的骑兵，走完了应该七天才能走完的路程，兵临汉城城下。

路上的六座栅垒，没有一座能够支撑住一个时辰。飞虎军如风如火，从天而降，栅垒顷刻灰飞烟灭。

当飞虎军的铁炮轰击着汉城的城墙时，汉城的守兵还在吃惊，他们完全不知道飞虎军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他们的行军速度，竟然快过了日出之国的探马！

守兵匆忙地关紧城门，加强防御，调集人马，向飞虎军发动了攻击。

但，飞虎军却撤军了，消失得干干净净。日出之国派出了无数探马，没有任何一个能打探到飞虎军的半点消息。

汉城的守将小西行长急忙派出大将宗义智率领七万大军前去追击明军。大雨之中，倭军就像是无头苍蝇一般，焦躁而忙乱地在汉城周围搜索着。

但，一点收获都没有。

要不是远远地仍能看着炮火在城中燃烧，几乎没人会相信汉城这座倭军的根本重地，刚刚受过攻击。这让他们感到一丝恐惧，他们的敌人仿佛是隐形的，躲在他们看不到的暗处，窥探?他们。只要他们稍有放松，敌人就会施加致命一击。

然而，他们又有足够的自信心。率领他们的是日出之国名将宗义智，而他们，是身经百战的战国士兵，没有任何敌人能够打败他们。明军虽然能攻下平壤，但不过是靠炮火的威力而已。近身作战，没有人会是他们的对手。只要让他们找到敌人，他们一定会全歼对方！

自入高丽以来从未遭遇过大型失败的倭国武士们，盲目地相信着自己。

入夜，大雨更猛。

他们终于发现了明军的踪迹。是在距汉城十五里的碧蹄馆。他们乘着雨的掩护悄悄地围了上来。

七万人围三千人，实在?太轻易了。

碧蹄馆被围了个风雨不透。

夜色中的碧蹄馆寂静无声。明军好像完全没有觉察到他们的行动。倭兵异常兴奋。只要缩短包围距离，明军的骑兵就发挥不出威力，火炮就更没有用武之地了。加上人数优势，他们的胜仗，就像是探囊取物一样简单！

这里，是他们的火枪最能够发挥威力的地方。

他们开始肆无忌惮起来，快速地向馆内收缩着包围。当他们看到明军并没有睡觉，而是衣装整齐地等着他们时，他们并没有太惊讶，因为他们已有了?胜的信心。而当他们看到明军的大炮已经准备妥当了时，他们也没有害怕。因为他们距离明军只不过七八丈而已。对这么近的距离而言，大炮就是一尊体型笨重的废物！

他们呼喝着，抽出火枪，准备开始一场痛快淋漓地屠杀。

当明军点燃大炮时，他们还在嘲笑明军的头脑冥顽不灵。但，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响，猛烈的炮火从明军的炮筒里喷出来，令他们震惊的是，炮火并非像火球一样冲天而起，而是离膛就炸开，迎面向他们轰了过来。骨头碎裂的脆音和肌肉撕扯的闷响声在一瞬间响起，他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这一炮已在他们的队伍中硬?生地撕开了一道十丈宽的口子，足足有三百多人化成残肢碎片，随着蓬散的鲜血洒落了一地。

这可怕的场景让所有的倭兵在一瞬间窒息，他们完全失去了战斗的勇气，惨叫着，向后退去。

宗义智大怒，呼喝道：“怕什么！他们只有三千人！给我冲上去！将这些炮夺过来！”

倭兵的头脑稍稍清醒。主将严酷的军令开始在他们脑海中复苏，他们知道，如果后退，等待他们的将是比死更凄惨的命运。他们的凶悍之气被渐渐唤起。

怕什么！只要冲过去，近战的话没有人能赢得了日出武士的！

他们惨烈地号叫着，击响了火枪。顿时?碧蹄馆里像是燃起了无数的烟火一般，被火枪的光芒照亮。随即，剧烈的火炮声轰然炸响。

大雨，倏然而变成鲜红色。

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倭军终于突破了炮火的轰击，逼到了明军的跟前。他们还没来得及欣喜，刀光已随着雨水冲天而下。倭兵的火枪并没有发挥他们想象中的近战的威力，因为这些刀光实在太强，相互交织在一起，就像是无数道死亡之网，瞬间就将倭兵分割、网住。血光，在纷落的雨帘中洇染开去，看不清方向。

宗义智跟随着倭兵冲了进去。他忽然想起了远在日出之国的妻子，樱花一样的嘴唇让他无比思念。

然后，?就看到了自己的胸口。然后是膝盖、双脚。随即他才意识到，他的头落在了地上。

鲜血蓬散，倭兵的信念也在一瞬间被瓦解。他们最自豪的近战能力，这一次却在近战中被摧毁。如果他们是战争之鬼，那么敌军就是战争之魔！如果再近战下去，他们将会全部被歼灭！

他们的统帅也死在战斗中了！

倭兵的斗志完全被击溃，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他们成群结队地往外涌了出去。奇怪的是，明军并没有追赶。他们欣喜地奔出去了几十丈，突然，马蹄声震天而来。

平原上长驱直入的骑兵，显示出了追击、屠戮的可怕的威力。慌忙逃窜的倭兵隸本没有躲闪的机会。

无数只刀搅碎了雨丝，四散奔逃的倭国武士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尸首已倒在了地上，鲜血将碧蹄馆的杏花染红。

直到黎明。

此战，史称碧蹄馆之役。

此战中明军所使用的用于近战的火炮，火龙箭，飞廉箭，一窝蜂，百虎齐奔，给倭兵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更可怕的是，飞虎军的近战能力，几乎令倭兵的斗志完全瓦解。

此战，明军伤亡不过两百人，而倭军却高达三万多。参战的明军，只有三千多人，而倭军高达七万多人。

此战，令倭军再也不敢小看明军。飞虎军撤退的时候，汉城溜有大门紧闭，竟然没有一个倭兵敢出来追击。

第八章 旌旗冲雪冷梅花（5）　　如果倭军不是太相信自己的近战能力，就不会这么轻视明军。如果不是进军高丽没遇到过抵抗、太过顺利，也不会在遭到屠杀时这么快地瓦解。如果?们能像战国时代那样作战，三万日军，至少能让这三千人损失大半。

以一当十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过分自信轻敌，终于酿成一场惨败。

这场惨败，却是卓王孙的大捷。他一直不让飞虎军出战，给倭兵造成明军战斗力孱弱的假象，再以全部由武林高手组成的飞虎军出战，普通士兵当然不是对手。辅以几乎达到当时科技顶点的精巧火炮，轻易给敌军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此战，日出之国阵亡将领如下：

小野成幸

十时连久

池边永晟

安东幸贞

小川成重

安东常久

久野重胜

横?景义

桂五左卫门

内海鬼之丞

伽罗间弥兵卫

手岛狼之助

汤浅新右卫门

吉田太左卫门

波罗间乡左卫门

第九章 松窗映火茗芽热

相思的计策很简单。

这一次出征高丽，几乎华音阁内最重要的战略物资，都被装成箱子，运了过来。当然也包括阁中藏着的那些古玩珍奇。思只不过拿走了其中的几件。

在废寺中，平秀吉用日出之国茶道迎战卓王孙，显示了精湛的茶道技艺。相思相信，只有真正沉溺茶道之人，才能够达到如此水准。

相思拿走的，是唐代茶圣陆羽的一只茶罐，一只茶壶，两只杯子，和一只水瓯。

爱者必耽。沉溺于茶道之人，对于陆羽的器物，必定无法拒绝。日出之国茶道虽然发展出了与中原茶艺绝不相同的风格，但其毕竟发源于唐朝。正是由于唐时源源不断的遣唐使，才将茶道传入日出之国。那么，沉溺茶道的日出之国茶人，必然对号称茶圣的陆羽之遗物向往至极。

平秀吉，必然无?拒绝这一套由陆羽亲手制作的茶具。

相思相信，像平秀吉那样的人，必定从看到这套茶具的第一眼起，就能判断出此乃陆羽真品。那么，对于自称传承了陆羽茶艺的自己，他必然极愿一见。

他必定会召见自己，让自己用这些茶叶、茶具、茶水，制一杯如茶圣亲临的清茶。

茶，是三两金子一两的雨前茶，整个大明国，每年出产不过二十斤。

水，是扬子江中水眼里的水，只有最酷爱茶道之人，才知道此水眼所在。据说，此乃天下最佳之水。用此水泡出来的茶，就像是仙人顶上的落花。

也只有最耽于茶道之人，才能看出此茶、?水的妙处。日出之国虽然盛行茶道，却未必有如此茶、如此水。

茶，是茶。

水，是水。

无论怎么检验，茶跟水都绝没有半分破绽。

清新，纯粹，无毒。

只有相思才知道，水中，混合着极为细微的水晶珠。这些水晶珠透明，柔软，哪怕最锐利的目光，都不可能将它们从水中分辨出来。它们是如此通透，几乎就跟水滴一模一样。

而，一旦将水煮沸，水晶珠就会破裂，里面的天下奇毒，就会渗入水中。尤其佳妙的是，这种毒有种淡淡的松柏味，让茶香深沉，悠远，就算不嗜茶之人，也忍不住会喝一杯。

又何况?沉溺茶道之人？

这样的下毒手法，堪称天衣无缝。

相思站在汉城城外，茶具已经被送了进去。

她又思量了一遍自己的计划，仍然觉得天衣无缝。

唯一的缺陷，就是这种毒几乎入口就会发作。因而，她必然会被捉住，为平秀吉殉葬。

这，又有什么呢？相思淡淡一笑。她此次前来，本就是想用自己这条命，换高丽百姓的安宁。

但，她生恐平秀吉会让别人先品尝，因此，她还是准备了一枚解药。她将这枚解药藏在衣袖中，平秀吉若是让别人先品尝，她还有机会在他喝下毒茶之后，解救那位无辜之人。

她心肠总是那?软，不忍心伤害任何一个人。

哪怕是敌人。

她，终于被传唤了进去。

的确，如她所想的那样，陆羽茶具，三两金子一两的茶，扬子江水眼的水，陆羽亲传的茶艺，任何爱茶之人都不能抵挡。

相思走进汉城皇宫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宫殿中竟有这么多人。几乎所有大名都到齐了，每个人都穿上最隆重的服装，神情严肃地坐在矮几后面，看着她缓缓走来。

茶道，已成了日出之国最时兴的贵族之艺，每位大名都以擅长茶道为荣，他们不惜重金聘请有名的茶人做茶首，与茶有关的古董也都卖到了惊人的价格。他们，自然不肯放过见识到?圣亲传技艺的机会。

相思进献的茶具，静静地摆放在大殿的正中央。相思敏锐的眼光已经发现，这些茶具已经经过了最仔细的检验。她不动声色，走到了茶具面前，缓缓跪坐下。

大殿正中间的位子上，却没有人。

位子后面，是一幕沉沉的珠帘，似乎可以看到帘后峨冠博带的影子。

相思深深吸了口气。

迎着灯光，她隐约可以见到茶瓯里有极为淡的彩光传出，那是那些水晶珠折射出的虹彩。这表明，她的计谋，并没有被发现。

旁边，已烧起了松柏制成的上佳木炭。相思挽起袖子，舀起一瓢水。

大名们不时地发起一声惊叹。

陆羽亲传的茶艺果然天下无双，与之相较，日出之国最著名的茶首都显得无比粗劣。

相思的心忽然痛?一下。

这套茶具，是两年前，她从“那个人”那里拿来的。

她去的时候，那个人正慵懒地蜷在海棠花树下，看着陆羽《茶经》的真迹。

那时，天空正下着蒙蒙春雨。海棠零落，也如一帘春雨，相思看到，花雨中的那个人，缓缓支颐，对自己一笑。

那一刻，烟雨如梦，那个人身上的红裙，竟比满园海棠还要耀眼。

相思知道，绝没有人能看破自己下毒的手法，因为这是从那个人手中学来的。她泡出的茶，堪称天下无双，带着淡淡的远山的味道。相思虽然只学了十之七八，但蒙骗这些日出之国大名，却足够了。

相思临?的时候，那个人将这套茶具送给了她。也许是出于恶作剧，她还送给了相思一些水晶珠子，告诉她，这是最隐秘的杀人的办法。

从那双比春雨还要迷蒙的眸子中，相思知道，这只是她的一个恶作剧，因为她从不会想杀人。却不想，在这里用上了。

而今，窗外细雨依旧，离那片海棠花园，却已是万里之遥。

而那个海棠花下的人，更是远在天涯。

于此想来，却是如此惆怅。

终于，一杯茶好了。

淡淡的碧色中，透出悠远的松柏香气。茶至清，浮动在古拙的杯子中，仿佛是消融的一瓣曙天。

所有的大名脸上都露出了?殷的期盼，跪直了身子。

他们目送着这杯茶，被歌姬用描金的漆盘托着，送入了珠帘后面。

那个峨冠博带的人，似乎也沉醉于这杯茶的清艳中，良久不语。

相思静静地收拾着茶具。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流露出半分急躁，那只会让自己功亏一篑。

虽然大名们都有些失神，但相思知道，在暗处，一定有很多警戒的眼神，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

她从容地等待着，就像任何一个等待封赏的献宝者。

珠帘后面猛然传来一声茶碗打翻的声音。

所有的大名脸上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相思顾不得再掩饰，她的身形一掠而?，已将帘子掀开。她一定要亲眼看着平秀吉死去！从这一刻起，她要击退任何想闯进来的人，任何人都不能救平秀吉，他只能死！

但她的手，却在掠开帘子的一刹那，滞住了。

帘子后面，是峨冠博带。但峨冠博带中坐拥的，却不是那个赤眼火瞳之人，而是个孩子。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正痛苦地用手扼住自己的脖子，水晶之毒极为凌厉，这孩子的生命正在急速地失去。

他看到相思，伸出手去，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猛然瘫倒在地。

奇异的是，相思看到他时，竟有一丝熟悉。她来不及想这份熟悉来自哪里——?只知道，自己杀错了人。

平秀吉，绝不可能是个孩子。

她急忙掏出那枚解药，喂在了孩子口中。

她只希望，这枚解药，不再是恶作剧。

几柄长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守卫的武士终于出动，将她擒住。

相思并没有反抗，她呆呆地任由这些人将她架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还是太过天真。这么简单的计谋，怎么可能杀掉日出之国的关白。

她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平安无事。

良久，珠帘后的抽搐终于平息。

峨冠博带的影子，慢慢坐了起来。

相思长长出了口气。那个无辜的孩子平安了。?么，就算她被千刀万剐都没有关系。

珠帘慢慢被挑起，峨冠博带的人缓缓走了出来。他的嘴角仍然残留着松柏的味道，但相思的身形，却再度僵住。

讥嘲的目光，出现在那个人的脸上，他一字一字道：“你，想，杀，我？”

那张脸，赫然是赤眼火瞳，满脸飞扬傲岸之气。

那，绝不是孩子，而是王者。

相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分明看到珠帘后是个孩子，那稚嫩的目光，绝不会有错。珠帘后面就是墙壁，连一只苍蝇都藏不下。但，那个峨?博带的影子站起来后，就变成了赤眼火瞳的王者。

这怎么可能？难道他真的会变不成？

平秀吉看着她，重复道：“她想杀我。”

嘻嘻哈哈，嘿嘿呵呵，周围的大名全都笑了起来。似乎这是件极其好笑而滑稽的事情。一位大名大声道：“秀吉公是杀不死的！”

相思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并不认为这件事好笑。任何人都是会死的，就算强如卓王孙、杨逸之，如果中了真正的剧毒，或者心脏被刺穿，都会死。平秀吉再强，都不可能强过这两个人。

那么，这些人为什么说他是不死的呢？

这绝不会是为了嘲笑她而讲的笑话。只可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平秀吉练成了某种奇特的武功，让他有了近乎“不死”的能力。

日出之国的忍术千变万化，诡异莫测，传说是上古神明在人间留下的奇术。如果其中有什么中原武林所无法想象的，那也并不奇怪。

相思又一次不禁兴起了这样的念头：

果然，想要通过暗杀来结束这场战争，是多么幼稚的想法啊。

她的秀眉上锁着一抹忧愁。她并没有为自己的安危担心，她只是伤心，最终也没有为那些可怜的百姓做些什么。

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每天都在死去的百姓，那些与家园一起在烈火中化为飞灰的百姓。

?　一想到他们，相思就情不自禁地想要落泪。

平秀吉静静地看着她，突然道：“将她带到天守阁。”

天守阁。

汉城被攻占之后，立即按照日出之国的军事需求进行了重建。这座城，已成为太阁大人的荣耀，被逐渐修建成日出之国中最壮丽的城池。

天守阁位于城的最中央。

武士押着相思登上天守阁的时候，相思虽然满腹心事，却也不由得心惊。这是她第一次，在华音阁之外见到这么严密的布置。天守阁分为七层，每一层都布满了守兵、机关、毒物、阵法。即使是守兵，没有命令也绝不能随意走动，只能固守在自己的那一层。僭越一?的结果就是死亡。这不但让守御变得无懈可击，而且杜绝了这些守兵互相串通而造反。相思虽然只是随着平秀吉走上去，只是短短地看了一眼，但所看到的守御之可怕，仍让她感到触目惊心。

这座天守阁，几乎是不可被攻陷的。

登上天守阁最高的那一层，整座汉城都置于眼下。这座城市中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无所遁形。在这里所作出的决策，必定非常适合这座城市；而在这里所订下的防御战略，必定让攻打的敌人头痛无比。

因为，这里，正可统御全局。

相思静静地倚在栏杆旁，忧愁地想着心事。

她所面对的这个敌人太强大了，让她油然升起一种无力感。

平秀吉站在另一边的栏杆边?俯瞰着整座城市，淡淡道：“我不会杀你。”

这句话倒有些出乎相思的意料，她不禁哦了一声。

平秀吉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相思的确想知道，但她也知道决定权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她只能等着。

平秀吉缓缓转过身子。

相思忍不住又失声惊叫起来。

眼前的平秀吉，峨冠博带中，簇拥着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拥有这张脸的人，绝不会超过十三岁。那是在珠帘之后，喝下她的毒茶的那个少年。

相思清晰地记着，他们踏入天守阁第七层的时候，平秀吉还是赤眼火瞳之貌，昂藏七尺，身躯虽瘦?却威严雄伟，与眼前这个俊美、瘦小的少年绝不一样。连身高都差了很多。

这个人绝不可能是平秀吉，他怎会出现在天守阁上，穿着与平秀吉一样的衣服站在她面前？

那少年淡淡道：“我就是平秀吉。”

相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吃吃道：“那……方才那个……”

少年：“那亦是我。”

他目光望向远处，眉峰中忽然有了一丝傲岸。这丝傲岸让相思立即觉得熟悉起来。他的形体，相貌，气质，风度都跟那个赤眼火瞳之人绝不相同，但这丝傲岸却一模一样。接下去的那句话，让相思更确认了这一点：“我化身千亿，不败不灭。?

相思霍然明白：“你是说，你的相貌、身形可以随意改变，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

那少年缓缓点头。

相思说不出话来。这的确太诡异，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想象。相思见过平秀吉两次。她对自己的眼力很有信心，毕竟，她修的是暗器，如果眼力不好，根本无法发挥出暗器的威力。她也见识过魔教的易容术，虽然可以改变相貌，但绝不可能像平秀吉这样，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何况，连身高都可以变。这不可能是武功，只能是法术。

相思忽然明白，为什么平秀吉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废寺，没有人发觉。这本是不可理的事，但若平秀吉真的有这样的能力，那么，不可理解就变得可以理解了。

这岂不更加证明，平秀吉真的有这样的能力？

相思禁不住后退一步，盯着平秀吉。这样的能力实在太可怕了！

平秀吉看着她的反应，缓缓地，展颜微笑：“我不会杀你。”

“难道，你还没认出我来吗？”

他清秀白皙，眉目细长，笑容中带着强烈的蛊惑之意，相思虽在惊惧之中，也忍不住仔细地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失声道：“是……是你！”

她认出他来了。她先前没认出来，只是因为她太执著于杀死平秀吉一事。

他，就是?们乘着大威天朝号出海时，救上来的日出之国少年。后来那少年不知所踪，相思还牵挂过一段时间1。

没想到那个孱弱、瘦小的日出之国少年，竟然是日出之国最有权力的人。

平秀吉缓缓跪坐下来，跪在她面前。

“你于我有恩，天下人都可死，只有你不能。”

相思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忍不住也跪坐下来：“你想报我的恩？”

平秀吉点了点头。

“那你能不能从高丽撤军？”

平秀吉微微侧头，凝视着她，细长的眉目挑起。

“你为什么要我撤军？”

相思道：“因为很多的高丽百姓在死去！只要日出之国侵略军一日不退兵，高丽百姓的痛苦就一日不会终结！”

平秀吉笑了：“高丽百姓在死去？你知道高丽有多少人吗？”

相思摇了摇头。

“高丽全国人口，加起来不到六百万。你知道日出之国有多少人吗？”

相思再度摇了摇头。

“四千多万。是高丽的七倍还要多。”

他的声音缓慢而柔和，像是在饮一杯清澈的苦茶：“如果我从高丽撤兵，渴望获得军功的日出之国武士们立即就会叛乱，日出之国就会重新分裂成战国，战争将会绵延不绝。死去的人数顷刻就会是高丽的七倍。”

他缓缓站起来，冷冷注视着相思。这一刻，他不再是个孩子，而是王者。

“你愿意看到七倍的人死去吗？”

相思窒住。

为什么，又是这样残忍的选择。

为什么，又是要她来选择？

她最不想作这样的选择，却一次次面临这样的选择，这是何等的痛苦而彷徨。

那些王者、贵族，总能够凌驾于别人的命运之上，像调动棋子一样，安排着别人的人生，进退生杀，予取予夺，从来不会有分毫犹豫。

为什么他们总是不肯换一个视角，从那些棋子的角度看一眼？

也许是他们从来没有做过棋子，他们从来没想过，那些棋子也有感情，也有痛苦。

但这些痛苦，却深深烙在相思的身上。荒城的百姓所饥的，渴的，病的，痛的，高丽百姓所忧的，愁的，悲的，伤的，都是她的饥渴病痛，忧愁悲伤。

她感同身受。

她，知道自己成不了弈棋之人，永远只会是一颗棋子。

她深深埋下头。

“我……我很傻是么？”

“六百万与四千万，一与七，这样的选择很简单，但每次我都选择不对。我很傻是么？”

“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每次都逼迫别人选择，心底却早有了定论。你们看得很清楚，做得很对，你们每次的权衡都有不可辩驳的理由。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就算只是七分之一，也是生命！如果每个人都作最正确的选择，那，那些不正确的选择所牺牲掉的人，谁来救？”

“我没有那么理智、冷静，也没有那样统揽全局的眼光。我知道我很傻。但，如果所有的人都选择了那个正确的选择，就让我选择错误的好了。”

“因为，只有像我这么傻的人，才会选择那些被放弃的人，被放弃的生命。”

她目光中满是痛苦，缓缓站了起来。

站在这个城市最高的地方，站在强大的王者之前。她的痛苦宛如一杯茶，沉淀了万千繁华，静静地陈列桌上。

通透而深远，苦涩而真实。让这位王者，竟不能正面凝视。

所有的人都选择正确的，谁来选择错误的？那些被放弃的，就真的是卑微的、错误的吗？

只不过是冷静的权衡后所作的牺牲而已。

又有谁来选择它？

六百万与四千万，所有的人都会选择四千万，那么，谁来选择六百万？

如果是六百万活生生的人，六百万即将死去的鲜活的生命。

只有这个女子，才会那么简单地说：我很傻，所以，我来选择错误的。

真的很傻，傻到愿意舍弃生命，冒险闯入汉城，履行这个送死的任务。

是傻，也是信念。是尊重每一个人、每一条性命的信念。

仅仅是一位女子的信念，简单到幼稚，执著到可笑。但就是这种信念，却让平秀吉有种炫目的感觉。

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逆转，他想起了当初大威天朝号上，阴暗的船舱被窗外的斜阳照亮，她清丽的脸上满是怒容，无所畏惧地挡在自己面前。

是的，她的确很傻。如果她不是这样的傻，当初也不会救他。这些年过去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侮的少年，而是叱咤风云、坐拥天下的王者。数年的征战杀伐，他的心早就在硝烟与鲜血中被锻造得宛如铁石，但生命中总有那一些点滴的记忆，仿佛极细的雨丝，渗过了顽石，在心底处沉淀起薄薄的一层。

这个女子的话，竟仿佛穿透了一切坚硬，在这层薄薄的水面上激起道道涟漪。

那一刻，他心底忽然也涌起了一种冲动，竟忍不住，第一次想收回遥望天下的目光，不去管苍生与世界，仅仅去谛视它，看清它的光芒。

哪怕仅在这一刻。

缓缓地，他重新跪坐了下来。

“有一个办法可以两全。四千万不会死去，六百万也不会死去。”

“我的部将中有一个人，叫德川家康。他的能力超群，无论野战还是治理国家都堪与我匹敌。只要我不在，他立即就会取代我。之后，他会将所有战争的罪责都推在我头上，而后，同明朝达成和解，从高丽撤军。他会让日出之国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一个没有对外战争也能够和平相处的时代。”

“这个两全的办法，就是杀死我。”

“这个世界上能够杀死我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你对我有恩，我绝不会伤害你。如果你跟随在我身边，总有一天你会找到杀死我的机会。而只要我一死，这场战争就会终结。”

“那么，你会留下来吗？”

他仰起头，微笑着问道。

那一刻，天守阁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宽大的衣袍上，他又成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带着稚气而魅惑的笑意，静静注视着她。

相思留了下来。

这的确是两全的办法，至少，相思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来。无论如何，她为高丽百姓作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在杀死平秀吉这件事上，她向前迈进了一步：留在了平秀吉身边。

她当然也知道这个任务极为艰难。平秀吉已经知道了她要杀死他，那么，一定会全力防范。她能不能找出机会都不一定，更不用说成功了。

这还令她又增添了一项心事。

平秀吉那可怕的化身能力。

如果哪天平秀吉易容成卓王孙或杨逸之的样子，甚至宣宗的样子，会带来什么后果？相思简直连想都不敢想。她必须得想个办法，将这个情报告知明军，令他们尽早防范。因为他们所面对的敌人，绝不是常人。

那是魔。

化身千亿，不败不灭。

第十章 路从蓬岛三山远

当飞虎军列着整齐的阵型走入平壤城的时候，整座城都在欢腾。

所有的人都在用鲜花和笑容欢迎着这支凯旋的队伍，包括明军，陆续归来的高丽的文武百官，以及高丽百姓。在初晴的阳光下，这座城市显得那么生机勃勃。

飞虎军的铠甲闪耀着悦目的光芒，这场胜利一扫进入高丽后的阴霾，令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东海作战的时代。这支豪迈之军不住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响应着人群的欢呼。他们相信，就算汉城中真的有十八万倭军，他们也能将之全部歼灭！

他们骑在高头骏马上，骏马打着清脆的响鼻，像他们一样斗志高昂。身后是几十辆生铁铸就的战车，上面架着巨大的铁炮跟火箭车。佛朗机火炮是当时最先进的火器，一次可发射五百多枚子弹，迎面十丈宽全部被它的火力覆盖。火箭车分为火龙箭、飞廉箭、一窝蜂、百虎齐奔，分别可以一次发射十六只、二十五只、五十只、一百只燃烧的火箭。火箭上浇着火油，有的甚至装载着火药，一射出去就引发一大蓬烈火，裂地生威。

这些武器帮助着他们在两日前的雨夜，于碧蹄馆大破倭军，打得倭军闻风丧胆。此时，它们已经成为明军军威的一部分。

每个人心中都沸腾着热血，他们也相信，就算倭兵再多、再凶悍，他们也一定能夺下汉城，将倭军统统赶出去！

卓王孙负手俯视着这支骁勇的队伍。

难得地，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城中的欢呼声响彻云霄，感染着每一个人。

宝盖下的宣祖热泪盈眶。他颤抖着身子，几次要站起来，向着这队伍挥手，但他的脚却在发软，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

如果他还有敌国的财富，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将这些财富全部赏赐给这些人，给他们高官厚禄，让他们痛痛快快欢呼一次。

但现在的他，却不过是个亡国之君。他还有什么？

宣祖瘫坐在宝座上，眼睛忍不住一阵潮湿。他曾多么盼望这么一场胜利，但当这场胜利真的到来之时，又恍如梦幻，让人不敢相信。

他身后的文武百官，忍不住流下泪来。

于此，重见衣冠鼎盛。

李如松停下马，缓步走上台阶。

宣祖努力坐直了身子，摆出王的威严。他的身子却在不停地颤抖。李如松手上捧着一摞马标，宣示着这场大战中他们斩获的敌将数目。虽然宣祖早就知道了这场战役的细节，亲眼见到这一幕的时候，仍紧张得全身发抖。

终于，李如松跪倒在宣祖面前，朗声道：“征倭先锋李如松，献俘于王！”

他身后的飞虎军发出一阵嘹亮的呼喊，一齐将长枪举到了空中。他们每个人的马上，都绑了一串血肉模糊的人头。那是他们辉煌的战果。

宣祖激动得热泪盈眶，几乎就要站起来，大声赞美他们的功勋，但在最后一刻，他忍住了。他谄媚地斜着抬起头，看着旁边站立着的人。

这个人，才是这座城真正的主人。这场战役的胜利真正属于的，是这个人，而不是他。他一定要小心，不能做任何让这个人不愉快的事情。

朝阳的光辉中，卓王孙的目光是那么悠远，仿佛遥不可测的青天。他脸上虽有欣然之意，却并无惊喜之容。显然，这场战役的胜利，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安排好了一切细节，推演了敌军所有的可能行动，只等待一场胜利。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吧。

李如松的敬奉，不知什么时候已转了方向，朝向卓王孙。

所有士兵举起的长枪，似乎也是在向卓王孙宣告着忠诚与荣耀。

此时，他们恭谨地拜服在卓王孙脚下，接受他的领导。虽然他曾飞扬跋扈，做过一些他们不能理解的事情，但，他是王者，王者所做的一切，本就不是寻常百姓所能理解的。他们深信，这位王者能领导他们，走向一场又一场胜利。

李如松恭谨地拜服在地上，期待着卓王孙再度下令，命令他攻入汉城。

实际上，他也是这样请令的。

“末将恳请大帅授我为先锋，攻入汉城，枭敌魁平秀吉之首！”

所有的士兵全都下马，轰然跪倒，齐声道：“攻入汉城，枭敌之首！”

所有人都仰望着卓王孙，热血沸腾，等着他回答。这个充满鲜花与荣耀的都城，在这一刻屏息以待，等着皇者宣布一场更大的胜利。

卓王孙淡淡道：“收兵。”

所有人惊愕无比，卓王孙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这场战争，竟似没有让他感到一点快乐。

他究竟要的是什么？

满城百姓都困惑地望着他。这一刻，他们彻底地相信他是位王者。因为，只有王者，才会有与普通人截然相反的七情六欲。

卓王孙转身，正要离去。

突然，一阵马蹄声敲开了平壤城的寂静。卓王孙的目光猛然锐利起来。一骑白马，从城外绝尘奔驰而来，所有的守兵都纷纷让开，神秘而妖异的四天圣阵，竟似也不能阻挡这个人。

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特权，那就是杨逸之。

卓王孙的脸上竟似也有了一丝微笑，他忍不住走下三阶石阶。

一袭白衣纵身自马背上跃起，白云一般停在了石阶的尽头。

果然是杨逸之。

他向着卓王孙抱拳：“阁主果然是深谋远虑。在下率领海军前往南海，正遇上前去参拜南海观音的梅北兼国的使臣，他们本是受不了平秀吉的苛政，去祈求南海观音庇护的。却失去了观音的踪迹，转而祈求我军的援助。他们乘夜领着我军进入日出军港，重创其舰队。梅北兼国也正式宣布起义，组织南方四国共同反抗平秀吉。倭兵后方陷入一片混乱，海上补给必定会出现极大的问题。”

城中一阵欢声雷动。原来他们的确是误解了卓王孙。海上送花，那只不过是个幌子，卓王孙真正的意图是联合盟军，攻入敌军的大后方啊！这实在是招很妙的计策，连自己人都瞒过了。

应当瞒！他们小民知道什么？只会泄密而已！只要有胜利，他们就满足了。

但卓王孙的脸色，却依旧一片阴沉。他等欢呼声稍微小了些，才一字一字道：“幽冥岛上，风物如何？”

问的是风物，其实是那个独居幽冥岛上的人。

杨逸之叹了口气。

“不知道。”

“幽冥岛像从海上消失了一样，梅北兼国寻找观音时没有找到，我也没有找到。”

卓王孙一言不发，冷冷看着他。

杨逸之犹豫了片刻，才继续道：“幽冥岛本是人间通往幽冥的入口，有着诸多诡谲神奇之处……若岛主不想让它再现人世，天下就再没有人能够找到。”

所有人的呼吸在刹那间全都停止。因为，卓王孙的脸色阴沉得那么可怕，就像是这个国家的天气，令人窒息。

他们方才还在欢呼，享受着胜利的喜悦，但现在，他们只想回到家中，拿起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好好睡上一觉，连思考都终止。

卓王孙的声音，就像是阴云中郁怒的雷霆。

“你，没，有，找，到，幽，冥，岛？”

一瞬间，所有人都因恐惧而颤抖，他们仿佛看到一位魔王，君临于这座都城之上。

宣祖将身子挤在王座上，竭力让自己化成王座的一部分。他毫不怀疑，只要卓王孙转过头来看自己一眼，自己马上就会死去！

这座城市，几乎成为一座死城，

只因魔王一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那袭白衣上。黑云压城，唯有那袭白衣，在漫天阴霾下显得那么耀眼。他是唯一可以承载魔王怒气的人，如他若不在，这股怒气将如雷霆一般轰击在每个人身上。

他们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杨逸之叹了口气。他没想到卓王孙竟会如此盛怒。

幽冥岛，并没有太多的意义。

是那个幽冥岛上的人。

卓王孙，真的那么在乎那个人吗？

不惜让海军乘风千里，奔波海上，只为送那人一船鲜花。却没有她的消息。

就像仙岛上的仙子，在阳光照破雾气的刹那，就会随着云烟一起消失，没有人能再看到。

也许，只是她不想再见到别人，于是让这座岛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她本就有通天的本领。

只是，连卓王孙也不愿见吗？

杨逸之惆怅叹息，点了点头。

从今而后，幽冥岛便只是一个传说，天涯海角，仙踪杳然。

啪的一声轻响，王座的椅背在卓王孙手下碎裂，金玉碎屑四散。

那一刻，每个人都在战栗。没有人怀疑，卓王孙的怒气会在下一瞬间爆发，将整座城池卷入其中。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恐惧，如阴云一般，迅速笼罩了整座城池。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杨逸之的白衣仍那么温和，在阴沉的云层中给了他们温暖，稍稍缓解了他们心中的恐惧。

一如黑暗中残存的那线光芒。

卓王孙：“起来！”

宣祖触电一般站了起来，闪到了一旁。他下意识地想要跪下，但偷偷看了卓王孙一眼，遏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卓王孙在王座上缓缓坐下，支颐看着杨逸之。他的目光冰冷得就像是一柄剑，要贯穿杨逸之的灵魂。

杨逸之也不怀疑，他立即就会向自己出手。

而这一刻，他竟然没有能招架住的信心。

一字一字地，卓王孙缓缓道：“我命你为护卫，护送沈唯敬前去汉城议和！”

所有人都困惑地扬起头，艰难地思索着自己方才听到的话。宣祖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良久合不起来。杨逸之也扬起了眉峰。

议和？为什么要议和？

他们不是刚打了个大胜仗吗？他们不是打得倭兵没有还手之力吗？为什么忽然要议和呢？

他们不是期待着将倭兵赶出高丽，还这片土地以和平吗？

议和能做到吗？

他们困惑地望着杨逸之，希望他能为他们找出答案。没有人敢仰望卓王孙，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问他一个字。

更不用说触怒他。

杨逸之缓缓抬手，向卓王孙施了一礼：“遵命。”

这让百姓们更加困惑。

看来议和已成了定局。那么，他们的庆祝还要不要了？

他们困惑地举着手中的彩旗、花鼓，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们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看到的，却是周围的人一样茫然的双眼。

沈唯敬。

杨逸之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是个身材矮小、干瘦的一个人。他脸上总是露着谄媚的笑容，身子半弯着，于是就只能仰着头看人，这更增加了他的卑微。他身上穿着一件华丽的丝绸长衫，但无论怎么看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尤其是两只金黄色的大门板牙，以及手中那只长长的烟枪。

他战战兢兢地站在杨逸之面前，恭谨地弯腰行着礼，眼睛却偷偷瞄着杨逸之。只要杨逸之稍微露出一丝不满意，他就会立即跪下去似的。但他的眼神却飘忽不定，杨逸之望向他的时候，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慌忙收回目光，身子簌簌发抖着。

这，就是卓王孙派去谈判的使者，身系高丽民族福祉的沈唯敬？

他看上就像是个标准的市井刁民，鸡鸣狗盗无不精通，却就是不会干正事。

卓王孙怎么会选这样一个人？

杨逸之几乎忍不住想转过身去，找卓王孙问个明白。

杨逸之沉吟着，沈唯敬却已经在簌簌发抖。

他天性惧怕每一个人，他胆小，不敢忤逆任何人，在强者环伺中寻求着自己生存的一丝罅隙。他的确是个卑微而猥琐的人，甚至不敢杀死一只鸡。但现在，他隐约意识到，这是天降的富贵，如果他把握住了，他将飞黄腾达、光宗耀祖。杀了他的头他也要去出使。

只是，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白衣人，忽然让他感到遍体冰冷。他立即拿出自己所有的卑微的谄媚，企图感化杨逸之。

杨逸之也立即感受到了这一点。他笑了笑。

他怎么跟这样的人计较起来了。

上马，他做了个“请”的姿势，这次出使，他决定让沈唯敬全盘负责。

他决心仔细看看，卓王孙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第十一章 新传使者出皇都

马步缓慢，足足走了七天，才望到汉城的城墙。

一路上沈唯敬口沫横飞，不断吹嘘着自己曾与多少日出之国高官谈笑风生。他有多么了解日出之国的风土人情，是个怎样的日出之国通。

他只花了一个时辰就摸清楚了杨逸之的脾气，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生气，也不会伤害自己，就开始放肆了起来。他的大烟袋开始无论什么时候都喷吐着黑烟，他干瘦的面孔隐藏在黑烟中，不时突然伸出来，冲着杨逸之一阵狂吹海侃。

走了七天，杨逸之已将他的英雄事迹听了十七八遍。每一遍都不相同。

换上另外一个任何人，都会叫沈唯敬闭上嘴十七八遍，杨逸之却依旧温和地笑着。所以，当走到汉城时，沈唯敬已经趾高气扬，真的认为自己是个英雄了。

汉城的守卫早就得知了他们到来的消息，城门大开，列队迎接他们。

苍茫的号角声响起，驱散了晨雾。踏着日光，是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士兵，悄无声息地站在道路两旁。他们的战甲与兵刃迎着太阳闪烁出凄寒的光芒，他们面容严肃。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精兵，身上散发着无形的杀气。

晨雾不断退去，显出道路上连绵不绝的身影。每一步都有两位士兵对面而立，甲胄森严。晨雾迷蒙，士兵的队列看不到尽头。旌旗飘扬，遥遥看到汉城的城头上也都列满了士兵。

此地，离汉城还有五里。显而易见，这五里的路上，全都列满了士兵。

沈唯敬的吹嘘戛然而止，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身子不自主地抖了起来。他那始终闪烁不定的目光开始四下逡巡，寻找着可能逃走的方向。他望向杨逸之，却见杨逸之的面容仍然平静，他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驱马离着杨逸之更近了一些：“杨……杨盟主，好多人啊。”

杨逸之微微一笑：“那还不是因为迎接沈公。沈公乃是倭国通，相当于他们的半个老乡。他们自然特别想见。说不定还会将沈公留下来，不放回去了呢。”

沈唯敬吓得脸都白了：“杨……杨……杨盟主不要开玩笑……”

杨逸之有心再吓他两句，但见他实在怕得厉害，也就算了。不过，就算他不吓，沈唯敬也已经破了胆。他哪里像是在骑马，简直就是在坐船。不但是坐船，而且是晕船。身子前仰后合，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或者呕吐。

五里路，走了一个多时辰。沈唯敬就像是在十八层地狱中转了一圈，身子已被汗水浸透了。等终于走进汉城的城门时，恐惧已将他打垮，变得麻木了。以至于当看到真正列队相迎的军阵时，他也没表现出特别害怕的样子来。

招待大明使节的场所，选在龙山驿。这是个巨大的军营。小西行长率领三十位大名盘膝坐在最正中的大帐里，两边三万多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气象森严。

牦牛做的号角呜呜地吹响着，山风从峰顶吹下，卷得旌旗猎猎作响。三万人的军营，没有半点别的声息。

却仿佛建立在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之上。

当沈唯敬走过这些杀气腾腾的武士的时候，他的双腿抖得几乎站不起来。口中咿咿呜呜的，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杨逸之叹了口气，袍袖轻拂，托着他的身体，才让他不至于摔倒。

他们终于走到了大帐内。沈唯敬抖抖索索地，勉强站直了身体。他看着满屋的大名严峻的脸色，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竟然会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这些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啊！

他几乎忍不住就想转身跑出去。

此时，加藤清正缓缓站了起来，道：“恭迎大明使节。”

帐外三万人同时将手中的长矛往地上重重一顿，厉声道：“恭迎大明使节！”

三万人的呼喊声连成了一片，整齐有力，炸雷般轰响在沈唯敬耳边。沈唯敬吓得一声惨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众日出之国大名一怔，都哈哈大笑起来。杨逸之刚想说什么，忽然想起卓王孙的安排，于是住口不语。微笑着看着沈唯敬与众大名。

日出之国大名们列出这么多士兵，就是想羞辱大明使节的。见沈唯敬如此猥琐，竟然吓得坐倒在地上，觉得大明朝自吹文物鼎盛，却也不过如此。

他们的脸上全都露出了笑容，显然是觉得大明使节太好对付，这场谈判必然可以捞足了油水。都含笑而立，拱手请两位上坐。

沈唯敬战战兢兢地坐了起来。他也知道自己方才太过失态，颤声道：“路滑……路滑……”

坐下来之后，加藤清正道：“请沈先生过目。”

几名顶盔贯甲的士兵送上来日出之国拟好的和谈条约，放在沈唯敬面前。

条约很简单，只有如下几条：

其一，两军即日起休战。倭军撤出汉城，明朝军队撤出高丽。

其二，割让大同江以东地区给日出之国。

其三，将高丽王子临海君作为人质送往日出之国，日、朝永世和好。

沈唯敬看到这三个条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混沌的脑袋开始清醒了起来。他双手按在几案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试图明白每个字的意思，却始终无法专心思考。

良久，他抬起头来，满脸都是谄媚的笑容：“这个……条款吗……是可以商量的……”

加藤清正厉声道：“有什么商量不商量的？这个条款已经很优待了！”

他拔出刀来，厉声道：“如果不是日出之国约束军队，高丽早就灭亡了！日出之国的大恩大德，难道你们还不感激吗？”

他虎吼一声，作势要向沈唯敬劈过来。沈唯敬一声惨叫，用力往后一仰，扑通一声，连人带椅子摔倒在了地上。

加藤清正连同三十位大名一齐哈哈大笑，突然，叮的一声响，加藤清正手中的太刀断成了两截。

加藤清正一惊，只听杨逸之淡淡道：“听说日出之国武士将刀当做性命，素来信奉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你的刀何在？”

加藤清正怔了怔，倏然自腰间拔出另一把刀来。

叮。杨逸之连动都没有动，这把刀再度断成了两截。

杨逸之冷冷看着他。

“你，为何不剖腹？”

这帮日出之国大名肆无忌惮地羞辱沈唯敬，让杨逸之感到一丝恼怒。他本是清风明月之人，但此时也准备出手，让这些人知道一点敬畏。

否则，这场谈判必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加藤清正呆呆地注视着手中的两把刀，忽然，将刀一丢，身子猛扑了上去。

刀，是日出之国武士的性命。刀断，武士就是受到了巨大的屈辱。这份屈辱，必须用血来洗清，不是敌人的血，就是自己的血！

杨逸之悠悠叹了口气。

加藤清正猛虎般的身子，忽然横飞了出去，安安稳稳地落在自己的座位上。仿佛他从来没有动过一般。叮叮两声响，一长一短两柄断刀落在了几案上，杨逸之的声音淡淡地传来：“武士道的精神，究竟在哪里？”

加藤清正发出一声虎啸！

杨逸之负手而立，月光般的身形丝毫不为所动。

三十位大名一齐站了起来。他们目光中闪动着怒火。

还没有任何人敢如此羞辱日出之国武士！

杨逸之的脸色淡淡的，三万士兵的呼喝，三十位大名的愤怒，都如松风一般，不能令他有丝毫动容。

加藤清正厉声道：“不准你侮辱武士道！”

他反手，用力将两把断刀拔在了手中，转身对小西行长道：“请帮我断首！”

小西行长一字一字道：“我帮你报仇！”

接过加藤清正手中的长刀。

加藤清正一阵凄厉的呼喊，猛然将短刀向自己小腹刺去。

突然，一个声音淡淡地传了过来。

“虎之助。”

加藤清正猛然住手。虎之助是他的乳名，自从他成为日出之国第一猛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这样称呼他。除了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他做任何事情。

断刀，已经刺入肌肤一寸，但加藤清正立即停止了动作。

一个人缓缓走了过来，将他手中的断刀接过。

“虎之助，这并不是你的刀。你是日出之国第一大将，你的刀，怎么能这么卑小呢？你的刀，是日出之国三十万军队啊！”

“谁若是将你这把刀折断了，你再剖腹也不迟。”

说着，他转身，面对着杨逸之。

他身上穿着一件极为雍容、宽大的白衣，就像是雪一样。他面对杨逸之的时候，就像是一团雪向着一束月光。

他的面容清俊，亦像是雪，又像是一瓣刚刚颤落的白梅。他的眉目细长，就如卧在雪中的远山，散乱着慵懒与清灵。淡淡的眼神中却藏着樱花般的绚烂与悲怆。

他，就像是上古时候的一句诗，古远而悠扬。

他是谁？

杨逸之凝视着他，缓缓道：“太阁大人？”

那人一笑：“我方才正与天灵寺的禅师谈禅，听人来报，虎之助有难，于是化风前来。得见杨盟主一面。”

“虎之助，过来拜见杨盟主。他可是天下无敌的人！依我看，伊贺谷的宗风长老，也接不过他一招。”

这句话说完，在座的三十位日出之国大名不由得都是一惊。伊贺谷宗风长老统领日出之国所有忍者，号称日出之国第一高手，大名们都以列其门下为荣。如果连宗风长老都接不住他一招，那虎之助败在他手下，不但不是耻辱，还可以称得上是光荣。

他们绝不会怀疑这个人的话，因为这个人绝不会妄言。如果他说宗风长老接不住杨逸之一招，那宗风长老绝对接不住。

因为，这是他们的主公。

因为，他是太阁，是日出之国实际的统治者，是第一次统一了日出之国全境，终结了战国时代的绝代枭雄。平秀吉大人。

加藤清正眼中充满了疑惑，他不是不相信平秀吉的话，只是觉得杨逸之这么年轻，武功再高强也不至于到了这种程度。但他仍然跪倒在杨逸之面前，恭谨道：“参见杨盟主大人。”

日出之国武士最崇尚强者，杨逸之方才表现出的武功几近神魔。加藤清正由衷地赞叹。杨逸之将他扶了起来，却没有说什么。

杨逸之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并不是没有见过平秀吉，在废寺之中，他就见过了。那个赤眼火瞳、飞扬跋扈的枭雄，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此时他所见到的人，却有着古越清雅的相貌，极似传说中的平安时代的阴阳师安倍晴明。

他绝不可能跟那个赤眼火瞳之人是同一个人，但恰恰，他们有着同样的气质，无论如何看，都应该是同一个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疑问暂时占据着他的脑海，让他甚至没怎么注意加藤清正的跪拜。

平秀吉笑了：“能见天下英雄，是何等幸事。今日暂且搁置公事，吾与佳客共叙一杯。”

沈唯敬此时也从地上爬起来了，灰头土脸地抱着那张表书，露出了一贯的谄媚的笑容：“我一定会将这些条款带回去，跟我们大人好好商量下，给太阁大人一个满意的回复的。”

这他倒说的是实话。

他实在是迫不及待地想逃回去，一刻都不愿意多待了。

平秀吉再度笑了：“沈公一定要留下来，因为，我新得了一位奇人，一定要让两位见识一下才好。”

说到这里，他眼中露出了愉悦的光芒。仿佛他就是个好客的主人，迫不及待地将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与客人同赏。

沈唯敬与杨逸之被迎进了一座茶室。

刚一踏入，沈唯敬不禁发出一声公鸡被踩住嗓子的尖叫声。这是赞叹，因为他从未想到，竟然有如此辉煌的茶室。

一座恢弘的宫殿矗立在汉城的正中央，殿后就是七层的天守阁。这座宫殿虽然规模小了些，但要论精雅奇绝，比起紫禁城也不遑多让。能够在高丽见到如此精美的建筑，让杨逸之眼前不禁一亮。

但沈唯敬的目光，却全然被那座茶室所吸引。

宫殿，只不过是那座茶室的外衣。茶室建筑在这座宫殿的正中央，宫殿的华丽，与这座茶室比较起来，立即黯淡。

这座茶室，竟然是全部用黄金铸造的。

整块的黄金，打磨成砖状，一块一块地契合在一起，垒砌了这座茶室的雏形。雕梁画栋，都是用黄金打成的。单茶室正中间的那根大梁，合抱粗细，三丈多长，光黄金就要耗费千斤。

但这些不过是世俗的富贵而已。跟墙壁上所挂的装饰比起来，黄金的价值也许并不能算什么。这些装饰，极为古雅、简朴，但杨逸之锐利的目光立即觉察出，每一件都有千年之久远。这些装饰，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这座由黄金打造成的茶室，也不过是供奉它们的法座。

平秀吉微笑揖客，走了进去。

两人眼前陡然一片闪亮。茶室内的空间，竟似无比广大、耀眼，就像是突然踏入了星空一般。沈唯敬错愕地揉着自己的眼睛，良久，方才醒悟，这座茶室的四壁上，全都挂满了整块的水晶。水晶相互映照，层层反射，造成了无穷浩宇的错觉。

要知道，仅一小块水晶，都极为珍贵。像这么巨大的水晶镜，简直听都没有听说过！

也许，只有东海龙宫中，才有这样的稀世奇珍吧！

沈唯敬惊喜地走了几步。四壁的水晶镜上立即映出了他的影像，仿佛有千千万万个沈唯敬同时向他走来。这种景象是如此奇特，让沈唯敬错愕地张大了嘴巴，良久说不出话来。

就算是天上仙宫，也不过如此。

沈唯敬浑浑噩噩地坐下来，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与如此宏大而珍稀的景象比较起来，真正用于饮茶的器具，虽然珍贵，但反而不那么震撼了。

黄金的屏风上贴的是绘着精细菊花纹的红色细纱。榻榻米的表面是略带青色的艳红，边缘是带嫩葱色小花的金线织花锦缎，中间铺着厚厚的越前棉。

套廊的三尺竹缘用细葛制成，竹缘上放置了三个坐垫。床间上，一束鲜花插在芜菁花器里，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台子是黄金的，上面架子的黄金台上放着天目茶碗，旁边，黄金的枣碗置于黄金的四方盆中。

下面架子上放着黄金的茶炉、茶锅、柄勺台、水盖、水罐、盖台，黄金的井户茶碗，茶勺也是黄金的。

只有圆筒竹刷和茶巾是寻常之物，炭斗是黄金的葫瓢。

茶是松花茶壶之花，一名女子正静静跪坐在榻榻米中间，见到众人进来，女子缓缓回头。

她身上的水红，跟着一起转了过来，在水晶镜中流转成万千繁华。

杨逸之全身一震。他的震惊，绝不下于沈唯敬。

那赫然竟是相思。

第十二章 茶经水传平生事

相思显然也看到了他，面容也是一动。

但她随即平静了下来，在吉屋宗无的帮助下，开始点茶。

悠淡的茶香，渐渐充满整个黄金茶屋。

平秀吉显然很满意他们的诧异。

这座黄金茶屋几乎倾注了他所有的心血，乃是他御临日出之国之大成。他缓缓步于榻榻米中间，在坐垫上坐了下来。

“这座茶室如何？”

沈唯敬忙不迭地用尽所有的夸张之辞形容出他的震惊。平秀吉一笑：“其实，黄金茶室并不珍贵。这位相思姑娘才是真正的珍贵至极。因为她竟然通晓茶圣陆羽的点茶之道。凡我茶道众人，不可不尝。”

说着，长揖两位贵客坐下，向相思做了个跪请的姿势。

相思长袖宛如一朵莲花，在水气中飘举着，轻轻拂过各种茶具，洒下通透的水珠。她的神色极为专注，腮边的嫣红映着水晶镜的光芒，让满屋金色也变得柔和起来。

杨逸之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跪坐在她面前。他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终于又见到了她。

就算千军万马，他依然可以杀出去，不令她伤到一根头发。

他淡淡地笑了，笑着向平秀吉拱手：“多谢太阁大人赐茶。”

月白的精光一闪，风月之剑的精气，已在他手心聚满！

他不知道平秀吉用什么方法挟持了相思，所以他要先抓住平秀吉，再救相思，逼迫平秀吉说出破解的方法，然后杀出汉城。

就算日出之国最精锐的忍者部队风，林，火，山全都聚结在此，他也有信心全身而退！

因他又见到了她。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道：“这位公子，能否请你擎起茶碗？”

杨逸之抬头，只见相思秀眉微颦，手中托着一只青色的茶壶。

她看着他，仿佛认识他，又仿佛不认识他。

杨逸之缓缓抬起了茶碗。平秀吉抚掌道：“第一碗茶，正应该献给贵客才是。”

相思缓缓压低茶壶，一缕清茶倾入杨逸之的杯中。杨逸之凝视着她，却发现她的目光，正专注地看着茶水。

他亦忍不住，专注向茶水。

那缕茶水细细地，在茶碗中轻轻晃动着。杨逸之感觉到相思的目光抬起来看了他一眼，跟着，低下来继续看着茶水。仿佛，其中有什么深意。

杨逸之微一凝思，忽然发现，相思手中晃动的茶水，似乎正在写着什么字。

他忍不住注意起来。那赫然是十一个字。

“化身千亿，不败不灭。”

“平秀吉。”

杨逸之一惊。他豁然想起了方才大帐中事。他忍不住抬起头来，错愕地望向相思。

相思缓缓点了点头。

水流缓缓移动，写出了几个字：“今晚，子时。”

杨逸之再度一惊。

他已经明白，为什么他今日见到的平秀吉，与一开始见到的并不相同。显然，平秀吉已经修成了一种极为奇特的忍术，可以改变形体、相貌，化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亦明白了为什么平秀吉闯入废寺中时，没有人能够发觉。

那么，另外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相思约自己相见吗？在哪里相见？

他困惑地抬头看着相思，却见到相思眉眼中的那一丝隐忧。他忽然明白了相思的意思。相思看着的，是他。

今晚，子时，是化身千亿的时候。

化身的，将是他。

如果“他”在今晚子时出现在平壤城外，会怎样？没有人会阻拦。“他”会长驱直入，无论守兵还是四天圣阵都不会阻挡“他”。

已金城汤池的平壤，即将重新如平地一样。

之后的结果，将不可设想。

杨逸之缓缓收回手。

茶碗清芜，在他手中，就仿佛擎着一片青天的倒影。

他无法舍弃她，从来都不能。但他知道，他必须一刻不停地赶回平壤，将这个消息告知城中的守兵。

他看着相思，缓缓饮下这杯茶。

相思已明白了他心中所想，露出了温婉的一笑。

他暗下决心，当此事完后，他一定会立即赶回来，浴血将她救出。和当年七进七出，杀破连营一样！

平秀吉凝望着他的眼神：“茶如何？”

杨逸之：“好茶。”

“但愿，今生，能再饮一杯如此好茶。”

一骑白马如流星飒踏，向平壤城狂奔而去。

杨逸之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自从他看到相思在茶碗中写下的字之后，不安就一直在他的心中滋长。似乎，若他不连夜赶回平壤，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甚至不能先救出她。

平秀吉奇特的忍术令任何防御都变得极为脆弱，就算平壤有四天圣阵及华音阁的守护，也未必能挡得住此人。而一旦此人入城，可能明、朝联军取得的所有战果都将瓦解。

幸好，他已经看到了平壤的城楼。

他心中的不安于此化为了现实。

一位白衣人正飘然站在城头，同守城的士兵说着什么。他的白衣在雨夜中看上去就像是一抹月光。

那，赫然竟是他自己。

杨逸之一声清啸，从马背上飞舞而起。

诸天微芒全都一黯，尽被聚敛在他的手中。他仿佛是天上的飞仙，曳着一条长长的光练，凌空飞舞，直逼城头！

城头上的白衣人一惊，光练已经当头，化成了一柄剑。

那是旷绝当代的一柄剑。

白衣人想接，却发觉无法接。白衣人想挡，却发觉无法挡。

这一柄剑仿佛亘古就在那里，由宿命决定应该插入他的胸口，绝没有人能够阻挡。

他只能恍惚地双手一合。

剑芒已刺穿了他的双掌。杨逸之的身影垂落，正挡在他面前。

只需一步，他就可以踏入平壤城。他立即就能化身千亿，像水一样融入这座城，再也没有人能阻拦。

但只差一步，他却永远都无法再进入这座城。

杨逸之正挡在这一步之前，挡住了他横扫天下的野心。

白衣人凝视着他。

城头上的士兵凝视着他们，惊讶地凝视着。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这两人实在太像，无论从相貌、神情，甚至风姿、仪表，都简直一模一样，无法分辨出来。

如果不是真正的杨逸之站在眼前，绝没有人怀疑他们开始见到的人，不是杨逸之。

那出尘的白衣，那清绝的姿态，甚至眉间那淡淡的忧伤。

没有人能够怀疑这样的人不是杨逸之。

只有跟真正的杨逸之对比，才能看出差别来。那差别，在于杨逸之自心底散发出来的风度。那是魏晋风度唯一的遗存，是松风朗月唯一的凝结。

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够模仿。

白衣人长长吐了一口气。

“杨盟主……杨盟主……”

他像是在赞叹，又像是在惋惜。

是在赞叹如此高绝的风华，亦是惋惜他失败在如此接近成功之处。

但他心悦诚服。还有谁败在杨逸之手下而不甘愿的呢？

他笑了笑。只有真正的枭雄，在唾手可得的胜利溜走时，还能够笑的出来：“杨盟主，你是如何看破我的计谋的呢？”

杨逸之默然。

他并没有看破，真正看破计谋的，是相思。他只不过是将相思的策略贯彻实施而已。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骤然抽紧。仿佛，又回到了那座荒城，他在落日的城墙下，望着她为苍生执干戚而舞。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光。

于今，仿佛重现。

白衣人见他不答，点了点头：“果然，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若不是不忍虎之助自戕，又怎会被杨盟主看破鬼藏之秘……”

他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没想到，杨盟主的心念转得如此之快，竟已看破我会化身盟主，偷袭平壤……我败了。”

他俯身，恭谨地行了一礼，身子突然化成一抹淡烟，消失在雨夜中。

杨逸之望着他的身影消隐的方向，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这实在是个极为可怕的对手。

无论是谁，遇上这么可怕的对手，想必都会寝食难安。

平壤城，在他这样神鬼莫测的偷袭中，还能保存多少日？

杨逸之悠悠叹了口气。

昙宏大师跟清商道长没有说话，但杨逸之知道，他们在等着他一个回答。

卓王孙和平壤城，都让他们极度担忧。议和的决定，让他们对卓王孙的不信任，达到了顶点。他们需要他站出来，质问卓王孙。

但他不能。

平壤一战，让他看到了高丽战争的未来。只有他与他携手，才能够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赢得这场战争。少了谁都不行。若是内讧，失败将无法避免。

他作出任何决定，都必须要慎重，在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他只能沉默。

因此，他只能忽略昙宏大师与清商道长那狐疑的目光。

卓王孙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沈唯敬上气不接下气地走了整整七天，方才奔回平壤城。杨逸之不在身边，他总感觉日出之国忍者会随时从道旁杀出来，一刀就枭走他的头颅。但出人意料的是，他这一路平平安安，连半点意外都没有发生。

然而，此时跪在卓王孙面前，他却感到脊背一阵阵发凉，似乎，最可怕的危险正在潜伏着，只要他说错一个字，就立即会粉身碎骨。

他先吹了一刻钟，从他们怎么历尽千辛万苦抵达汉城说起，说到倭军怎么隆重地接待他们，平秀吉亲自煮茶，等等等等。他被骇破了胆的丑事自然略去不提，换成他如何胆大心细，跟各位杀人魔王谈笑风生。

卓王孙静静地听着他吹牛，一言不发。

终于，沈唯敬开始说谈判条款。他开始结结巴巴起来：“其一，两军即日起休战。倭军撤出汉城，明朝军队撤出高丽……”

当日在日军阵营中，面对着三万日出之国精兵，沈唯敬不觉得这个条件有什么奇怪之处，但此时，光是念出这个条件，就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其二，割让大同江以东地区给日出之国……”

沈唯敬冷汗涔涔而下，脑袋几乎贴到了石阶上，但他市井之气竟丝毫不改，还是从帽缝里偷偷看着卓王孙的脸色。

卓王孙的脸色丝毫不变，就像是一座山岳。

沈唯敬感觉这座山岳随时会落下来，压得他粉身碎骨。他的精神不由得紧张起来，感觉到自己随时都会崩溃。他咬着牙将第三条念了出来：“其三，将高丽王子临海君作为人质送往日出之国，日、朝永世和好……”

他瘫倒在地上，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所有的生机都随着这三句话而消失，此刻，他跟个死人差不多。

良久，卓王孙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像是一只巨大的刑具，幻象用真实的痛苦碾压着沈唯敬，他感觉到自己不断地死去，活过来，活过来，再死去。

他忍不住用力地磕起头来：“求大人再给我一个机会，只要一个机会！我一定全力去跟倭军谈判！我一定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卓王孙淡淡道：“好。”

沈唯敬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感觉自己好像遭受了一万遍凌迟。

他再也，再也不敢拿这样的结果回去。再也不敢了！

卓王孙沉默着，缓缓转头，凝视着杨逸之。

“他们是不是想要你质问我？”

杨逸之沉吟着。

卓王孙能看破这件事，他并不奇怪。正道长老们的脾气都比较直，脸上藏不住事。

“不。”杨逸之缓缓道。

“因为我同他们的看法不一样。”

卓王孙等着他说下去。

杨逸之道：“所有人都认为你不去攻打汉城，反而倾全力建造平壤城是怯懦；用飞虎军奇袭碧蹄馆后而退兵是畏惧；任用沈唯敬这样的市井小丑是昏庸；赏罚不分明、任用奸臣是暴虐。但我认为，这些只是表面而已。你真实的用意其实只有一个，就是拖延时间。”

“修建平壤，是为了建造起一个战争基地。这个基地之坚固，连平秀吉都只能亲自出动才有可能进入。这必将令敌人极为顾虑。虽然你不准百姓进入看似残暴，但若百姓能进入，日军的奸细也必将进入。这样的决定是去小仁而存大局。何况，这座城连同城周围的四天圣阵，已经形成一座屏障，这座城不倒，城北广阔的土地都将安全。不能进城的百姓未必会真有被倭贼攻击的危险。”

“飞虎军奇袭碧蹄馆，全胜而归。但一战之胜未必能影响全局。而且我军能出动的棋子只不过这只飞虎军而已。而敌军则有十八万之众。一旦飞虎军有任何闪失，我军战况都极为危急。这使得飞虎军虽为利刃，亦是孤注。与其孤注一掷，不如移做震慑之威。碧蹄馆一战飞虎军显示了强大的战斗力，倭军嚣张气焰大为萎缩。到今日还不敢大军出汉城作战，此乃不战之而强于战之。”

“任用沈唯敬为谈判使者，看似荒谬至极，但恰好是如此之荒谬，令日军想不到。沈唯敬贪生怕死，胆小如鼠。日军一见，必然十分轻视。沈唯敬唯唯诺诺，没有半点主张，日军必然以为他好欺负，因此就希望能在谈判中捞得极大的利益。他们越寄希望于谈判，就越不希望再作战，他们反而会变成讲和的积极的一方。如果我没有料错，第二次谈判的时候，日军会主动让步，好让谈判进行下去。”

他叹了口气，续道：“但他们料错了沈唯敬。正是由于贪生怕死，沈唯敬第二次再去谈判的时候，可能并不会像他们想象的那么软弱了。因为沈唯敬最害怕的，绝不是日军的恐吓，而是你。”

他看了卓王孙一眼，道：“任何见识到阁主风范之人，无不丧胆恐惧。沈唯敬自然也不例外。他必然会使出浑身解数，来让谈判的天平，向我们的利益倾斜。日军必然不甘心，于是谈判就会一次次进行。只要谈判进行下去，大规模的作战必然不可能。因此，我军就会得到足够的喘息时间。”

“不知，我料得对不对？”

卓王孙：“不错。”

杨逸之的眉头却蹙了起来。

“别人看到十八万与两万的对比，以为我军必败无疑。但我却知道华音阁实隐藏着巨大的力量，只要阁主将之完全释放，足以跟倭军抗衡。我所不理解的是，为何阁主不正面迎战，为何要行这些别人不理解之事呢？”

卓王孙淡淡一笑：“你也不能理解么？”

他站了起来。苍茫大地仿佛尽皆在他的足下，延展，拓为无尽恢弘。

“檀君时代，这块大地曾经历了一场杀戮。当时的人口死了几乎将近一半。十室九空虽是夸张，但十室五空却绝非虚言。其凄惨之状比今日倭寇的入侵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一百年过去后，这片土地上的人口，却比那场大杀戮之前还要多。更多的城郭被建起，更多的人口出生。如果不是有历史记录，那场大杀戮还有什么存在过的证据呢？”

“长平之战，赵国四十万士兵被尽皆坑杀。死在战争中的人口，只怕会更多。但，仅仅过了一百年后，赵国的人口并不比任何一个未经历过大屠杀的国家少。”

“西域之地有个国家叫楼兰，曾经非常强盛。直至今日，仍不时有遗迹被发现，令人惊叹当时的这个国家竟曾如此强大过。但，辉煌的楼兰却并不存在了。”

“经历过大屠杀的高丽，赵国，至今仍在，辉煌强大过的楼兰，却不存在了。站在历史的废墟上，回顾、审视，战争或者屠杀，有什么意义呢？”

十二章 茶经水传平生事（5）　　他的目光无比悠远：“这场倭寇战争虽然惨烈，但成为历史后再来看，又有什么呢？”

“一百年后，只要这个国家还在，必定会孕育出更多的人，除了历史，这场战争没有任何痕迹会留下来。”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它不能成为第二个楼兰。”

“你说得不错，如果我全力出手，华音阁隐藏的神秘的力量的确能战胜倭军。我也相信，就算不动用华音阁的力量，只需让杨盟主带兵，也能凭借计谋击败倭军。但，如果倭军第二次入侵高丽，你我还会再来救吗？”

“如果大明亦陷入动荡之中，还会出兵来救高丽吗？”

杨逸之怔了一怔。

这的确是个极为尖锐的问题。

杨逸之无法回答。

甚至，这一次，若不是卓王孙亲自来请，连他都未必会到高丽来。

如果他们二人不到高丽来，如果大明并不出兵，能够救高丽的人是谁？

“一定要能自己救得了自己，才不会成为楼兰。它才能俯视历史，抹去大杀戮的存在。”

“所以，一定要有第三个人，能够击败倭军。而且这第三个人，一定要是个高丽人。”

“只有自己赢得的胜利，才是真正的胜利。才能让自己的国家不是楼兰。”

“现在，你理解了么？”

风吹过来，潮湿的气息击打在平壤城墙上，飞溅而下。卓王孙的黑发飘扬在风雨中，就像是猎猎飞扬的旌旗。杨逸之在台阶下仰望着他，忽然有种仰望神明的感觉。

他的思想，的确已超越了同时代的人很多，这，也许是那些长老们为什么不理解他的原因。

甚或，连杨逸之自己都不能理解他。

卓王孙凝视着远处。

夜，已经黑了，在纷纷的雨丝中，无论多明亮的目光，都望不远。

“我想看看，它究竟能不能救得了自己。”

卓王孙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在这凄迷的雨夜中，他的话音里似乎有一丝的迷惘。

这位王者，在审视这个古老的国家的命运时，仿佛看到的也是一团迷雾。

杨逸之沉默着。

他思索着卓王孙的话，忽然感到一阵悲哀。

如此深邃的思想，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不但不能理解，还有这么多人想反抗他，对他感到恐惧。

这，究竟是谁的悲哀？

卓王孙忽然一笑。

“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杨逸之身子震了震。他忍不住抬起头，再度凝视着卓王孙。卓王孙的身形似乎跟漆黑的雨夜融为了一体，只有他的眸子依旧明亮，像是雨云所遮不住的两点星辰。

他的脸上，有淡淡的微笑。

恍惚之间，仿佛是御宿山头，两人把杯相见时。

杨逸之忍不住低下了头。

还是不是朋友？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却已不配再做他的朋友。

他已经背叛了他。

卓王孙又笑了笑。

“也许，我们是全天下最不可能成为朋友的两个人。这是宿命。”

是的，这是宿命。杨逸之的心一震。

因为那抹水红而成的宿命。

“还记得么？我曾说过，我们会一起饮酒的。”

杨逸之自然记得。那是在御宿山上，两人约好，查清楚武当三老的死因之后，一起共饮1。但谁都没想到，此后发生了那么多的事，竟让两人再也不可能举杯共饮。

杨逸之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卓王孙缓缓自石阶上走下。

他的手中，举起一只小小的酒盏。

“谁说我们不能一起?酒？”

这一杯酒，却蕴含了那么多意义。亲手由卓王孙斟下，擎在杨逸之的杯中。当淡淡的冰凉漫布唇齿，真是千头万绪，万般滋味。

他们若不该是朋友，天下又有哪两个人能成为朋友？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说服诸位长老，让高丽成为这场战争的第三人。”

杨逸之沉吟着。

这是个请求。

卓王孙从不请求别人。

只这一次，却如金石，掷地有声。

“我答应你。”

这是个允诺。

这个允诺同样如金石之盟，言出必诺。

第十三章 柳陌征衫锦带钩

杨逸之转身离开时，禁不住深深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跟两位长老解释。他们一定不会相信他所说的。什么第三人，什么高丽自己解救自己。他们理解不了。

其实，他又何尝真正理解呢？

他只能尽力去说服他们。

却不知道是否真正能做到。

昙宏大师与清商道长听着杨逸之的话，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们凝视着杨逸之，凝视着他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

杨逸之宁愿他们暴跳咆哮，但他们却一言不发。良久，深深叹息。

“盟主，您相信他吗？”

这句话让杨逸之很难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相信卓王孙。

这一刻，他想起了他的请求：“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他能做到。

杨逸之点了点头：“我相信他，因为……”

他希望能将自己的分析说一遍给这些长老听，他希望他们能像他一样被说服。但昙宏大师与清商道长并没有听他说下去。

“我们相信你。”

他们向杨逸之深深施了一礼，退了下去。

杨逸之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感到有些难受。他知道，要让这两位长老相信卓王孙，是不可能的。他们期盼着他回来后，能够齐心协力，推翻卓王孙。但他却令他们失望了。

他们并没有反对他，只因为他是他们的盟主。

杨逸之悠悠叹了口气。

他并不知道卓王孙是否是对的。因为，第三人的计划，必须用万千生命为代价。执行这个计划的人，必须冷静地看待数十万人的生死，将这些人的牺牲看作是史书中无关紧要的数字，是历史前进不得不铺下的基石。更何况，哪怕付出了这个代价，有时历史也永远不可能产生第三人。也许高丽注定了无法拯救自己，而他们两人出手，至少可以让现在的高丽免于战乱。

他不知道，让高丽自己成长为自己的救星，是否是正确的。

但他选择相信卓王孙，并和他一起向这个方向努力。

他不愿意跟卓王孙作对——尤其是当这茫茫尘世，卓王孙的盟友却只剩下他的时候。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荣幸至极。

第二天，清商道长跟着郭再佑出城去了。他的三十二名弟子跟着他一起走了。他走的时候，雨就像是细细的鞭子，抽打着这个城市。

清商道长坚持走到虚生白月宫之前。他将他的道冠放到虚生白月宫前的石阶上，砸得粉碎。

“如果我再次回来的时候，战争还没有结束，那么就将我的头在这里砸得粉碎！”

他与三十名弟子昂首出了城。

这是武当派仅余的三十三位高手，真武剑法唯一的传人，昂首出了平壤。

那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对卓王孙做出的反抗。

元豪与月写意也出了城。因为元豪并不习惯在城中久居，他惦记着他的部下们。月写意跟着他走了，她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李舜臣仍被枷锁在大牢中，任何人都不准探视。他的旧部下们已出离愤怒，但慑于卓王孙的威严，无人敢抗议。他们潜伏着，等待着李舜臣被释放的那一天。

车驾再一次从平壤出发，向汉城而去。

沈唯敬似乎也知道自己上次的表现实在太丢人，此次坐在车里，不住地向杨逸之保证就算日出之国人抓住他灌辣椒水、坐老虎凳，他也绝不害怕。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还特意捋起袖子，露出干瘦干瘦的肌肉来。

杨逸之倒是相信这一点。

见识过卓王孙的威严之后，像沈唯敬这样贪生怕死的人，一定会拿出全部勇气来的。杨逸之不禁有些担忧起来。像沈唯敬这样的人，就算能认真谈判，又能从平秀吉这样的枭雄手中谈出什么有利的条件呢？

两军交战，谈判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只要沈唯敬在条约上签上字，明朝就不能违背。否则，将失信于天下，永远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主动。而沈唯敬的所作所为，让杨逸之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他只希望，卓王孙的判断是对的。

车驾仍然走了七天七夜，方才望见汉城的城楼。

远远地，可以看见汉城之外列了很多很多的人。沈唯敬深吸了几口气，坐直了身体。他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肌肉，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又仿佛是说给杨逸之听的：“来吧，统统都来吧！”

猛然传来一阵鼓声。沈唯敬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刚挺起的瘦胸立即塌了下去。他哀怨地看了杨逸之一眼，几乎就要钻进车厢里。但见杨逸之面色丝毫不动，想起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他又勉强挺起了腰板，嘟囔道：“来吧，统统都来吧……”

已是毫无底气。

随着鼓声，传来了一阵丝竹之声。丝竹清扬，水雾和着杨柳清荫被驱散后，忽然露出一群脸上涂着白色铅粉的舞姬来。她们穿着绣满樱花的和服，缓缓地转动着，无论做什么舞姿，都像是花树在生长。她们身后，几百个精壮的汉子赤着上身，排列成整齐的方阵，肃穆地站立着。每个人身前，都放着一只巨大的鼓，鼓上绑着艳丽的红色绸条。这些精赤的汉子脸上涂着各种符号，就像是八十万天津神同时降凡一般。

猛然，一声呼喝，所有的汉子都用力挥起双手，仿佛层层枯树，指向苍天。

接着，又是一声呼喝，所有的手一齐重重落下。落在鼓上的雨点被震动，蓬然勃发，用力溅在他们身上。呼喝声不断，鼓槌一下又一下击发，整座城都仿佛被震动着。

舞姬们踏着节奏，双手扬起，模拟着天神种种的动作。她们的表情、仪态完全隐藏在那浓重的妆之后，仿佛已不再有生命，只是一群精致的玩偶。

沈唯敬的惊讶渐渐转为欢喜，因为他发现，这些人是来欢迎他的。

如此隆重的场景，是来欢迎他的。

与此同时，一队队文官乘着轿子，从城中逶迤而出，当先是日出之国的大名们，以小西行长为首，石田三成、增田长盛、大谷吉继等人列队而来，后面跟着的是投降的高丽官员们。代表不同官衔的旗子几乎将整座城都盖住了，而旗子的正中心，正是沈唯敬。

武将们也都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行出城来。他们刻意将所有的武器全都藏了起来，马前的马标闪耀着，他们的脸上也都堆满了笑容。

沈唯敬惊讶地估计着，似乎整座汉城中所有有头衔的人，都出动了。除了平秀吉。

这么大的场面，让沈唯敬简直受宠若惊。他慌忙滚下车来，一队队文官武将们将他簇拥住了，沈唯敬立即迷失在一片“沈大人”“沈大人”的阿谀声中。

他脸都乐开了花。

在一口一个“沈大人”和“大明天朝使节”的赞颂声中，他的骨头几乎都酥了，一路上的盘算全都忘到了脑后。

舞姬的神乐舞跟力士们的神鼓将沈唯敬一直迎接到汉城中心的行宫中。行宫早就张灯结彩，大摆筵席。沈唯敬理所当然地被让到了首席，在一堆怯怯娇笑的舞姬的侍奉中，他忘乎所以地酒到杯干，不一会舌头就大了起来。

杨逸之的眉头却微微皱起。很显然，日出之国用的是攻心之计。上次用威吓先寒沈唯敬之胆，这次用阿谀再悦其心。刚柔并济，恩威齐施，就算再精明的人都未必能抵挡得了。

而沈唯敬，显然一点都不精明。

何况，一直没有出现的平秀吉一定在用化身千亿的忍术，在某个角落里冷冷地注视着沈唯敬，推断着他的弱点。

酒过三巡之后，沈唯敬已完全成了倭方的人了，几乎就要跟着日出之国的舞姬们一齐破口大骂明朝侵略高丽的罪行。

小西行长笑嘻嘻地托着议和条款走上前来。

小西行长并非出身于军事世家，他本是位商人，面团团的，脸上永远挂着微笑，似乎不会伤害任何人，只会与人为善。见到他的笑容，极少有人能猜到，他是倭军之中，除了平秀吉外权力最大的人物。

他算好了此时正是沈唯敬最放松的时候。实际上也正是如此。无论谁说什么，沈唯敬都只会说一个字：好。

小西行长并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他拟的条款，只有七条。

其一，两国和平起誓，天地为证，不得有变。迎明帝公主为日出之国天皇皇后。

其二，两国发展勘合贸易，继续官船商船往来。

其三，明、日两国大臣永誓盟好。

其四，为了国家及百姓生活安宁，应派遣良将。大明国将高丽分为八道，京师及其中四道归还高丽，另外四道割让于日出之国。

其五，高丽送储君至日出之国作为人质。

其六，交还去年所俘虏的高丽国两王子及其他高丽官吏。

其七，高丽国王与大臣永誓不背叛日出之国。

他笑嘻嘻地将议和条款送到沈唯敬面前：“沈大人，您看这些条款于明朝多么有利。上次咱们提出割让大同江以东给日出之国，现在我们主动退步，只要不到一半的土地。而且释放高丽王子与大臣，买一送一，划算不划算？就算割的这些地，现在也在我们占领中，不割也收不回去是不是？这样的条款您要是不签，我都替您可惜啊！”

其实他倒有些希望沈唯敬不要答应，这样他就可以逐条逐句地向沈唯敬陈述这些条款究竟好在哪里。他甚至有点渴望沈唯敬能够提出些异议来，他好施展在商战中锻炼出来的超绝的口才。他急迫地看着沈唯敬。

沈唯敬伸出了一根大拇指：“好！”

小西行长有点失望。虽然失去了说服的机会，但能够这么快达成生意，他也非常高兴：“那您就签了？”

沈唯敬连另一只手的拇指都伸出来了：“好！”

小西行长急忙命人将笔、墨搬来。只听咕咚一声，沈唯敬一头栽进了面前的汤盆里。

小西行长急忙将他扶起来，叫道：“沈大人！沈大人！请先将议和条款签了再睡不迟！”

沈唯敬强挣着坐了起来，满口都是酒气：“好！”

小西行长急忙将条款拿了过来：“就是这个……”

一句话还没说完，沈唯敬哇的一声，将刚才吃下去的所有的酒、菜全都吐在了张开的条款上。一阵酸腐之气传出，整张和约都变成了个大花脸，黏成一团。

沈唯敬咕咚一声，又栽进了汤盆中。随着他的呼噜声，汤盆一会干，一会满。

小西行长完全呆住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茫然地看着杨逸之。

杨逸之微微一笑：“看来你需要另外准备一份条款了。”

诸位日出之国大名也都呆住了。他们精心策划了整个议和的行程，眼看沈唯敬已经上当，这个计划即将圆满结束，怎么突然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沈唯敬的酒量怎么这么小？酒不过三巡，怎么就醉了？

大名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西行长毕竟老练，呆了良久之后，勉强哈哈一笑，道：“沈大人醉了、醉了。咱们明天再签也不迟。来人哪，扶两位大人下去休息。”

舞姬们七手八脚地将沈唯敬拖了下去。

第二天日上三竿，沈唯敬的酒才醒过来。

城中欢庆的气氛比第一天还要热烈。欢迎之隆重，让沈唯敬几次怀疑自己是在梦中。当美艳的舞姬跪在地上，为他更衣，而他发现自己居然住在那间黄金茶室中时，他惊讶地不住地喔喔叫着，却说不出话来。

小西行长率领几十位大名走进来的时候，满面春风，一点都看不出恼怒来。反而沈唯敬显得有些尴尬，不住地为昨日的事情道歉。

小西行长拱手道：“沈大人怎如此说呢？饮酒辄醉，醉辄眠，正是真性情之人。令人佩服还来不及呢，何歉之有？在下对沈大人的敬佩本来只有十分，现在却已有十二分了。沈大人的行情见长，好得很、好得很啊！”

一席话说得沈唯敬又愉快了起来，捋着山羊胡子跟着他们一起哈哈大笑。

说着，大名们赠与沈唯敬的礼物流水价地送了进来。种种珍奇富贵之物，令沈唯敬看得目瞪口呆。但他不敢要，因为这无异于行贿。

“行贿？怎么可能？你看我小西家像是行贿的人吗？这些礼物的清单，一并也抄送一份给贵军大帅，大帅知情，怎会叫行贿？这些礼物，都是以贵军大帅的名义颁发给沈大人的。公平买卖，童叟无欺，生意才能够长久不是？沈大人以为如何？”

沈唯敬惬意地点了点头，的确，这样的安排，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他岂能再拒绝？

一会，千宗易面容肃穆地领着一群茶人走了进来，松香静静地燃起。

今日的接待隆重至极，但没有酒，连一滴都没有。

小西行长将沈唯敬让到首席，宗易已开始点茶。古拙而寂静的茶意在奢侈而豪华的黄金茶室中荡漾着，令人有在天宫的感觉。小西行长打了个哈哈：“沈大人，这位宗易大师乃是日出之国茶道第一人，他所点的茶，沈大人不可不尝！”

沈唯敬拈着胡须，干笑道：“小西大人有所不知，下官从来不喝茶。不过大人说得如此之好，下官无论如何都要尝一下。”

小西行长满脸堆笑道：“正是！不可不尝啊！”

说话间，宗易点好了茶，送了上来。小西行长拱手笑道：“请。请。”

宗易大师的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喝到的。几位官衔最高的大名们端起茶碗，慢慢品尝着茶之中苦涩而悠远的茶意。微笑赞叹。

沈唯敬哪里知道这些？抓起碗来咕咚一口喝了个精光。咂了咂嘴：“好喝！再来一碗！”

他这样喝茶，无疑是牛饮。各位大名见怪不怪。他们早就知道沈唯敬是个市井之人，请他品茶，不是想看他茶道上有多高深的造诣，只要他不喝酒，就万事大吉。

沈唯敬倒很欣赏千宗易的浓茶，一连喝了三大碗。虽然他于茶道一窍不通，也从来没喝过茶，但这等饮茶，也是一种推崇。一向孤傲的千宗易也是满面笑容，沈唯敬想喝多少，他就点多少。

看到沈唯敬喝茶喝得开心，将昨日的尴尬全都忘了，小西行长不失时机地拿出了议和条款，笑道：“沈大人，我命人重新誊写了一份，七条俱在，大人早就已过目，并无异议。不如大人就此签了如何？”

沈唯敬笑道：“好！小西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西行长大喜，笔墨纸砚早就准备好了，立即送了上来。沈唯敬磨得墨浓，蘸得笔饱，笑道：“今日叫你们见识一下绍兴第一师爷的书法！”

他一手拿砚，一手拿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小西行长不敢怠慢，急忙亲自执着卷幅，送到沈唯敬面前，笑道：“沈大人的字，必定是当代墨宝，一个字可以当一两金子的。”

沈唯敬哈哈大笑，突然住口：“晕。”

他摇摇晃晃了几下，双手一撒。右手的笔戳在了议和条款上，左手的砚台中饱满的墨泼了出去，整幅议和条款立即被墨水浸满。沈唯敬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发出一阵均匀的鼾声。

小西行长立即呆若木鸡。

他执着那幅条款，一直到石田三成捅了捅他，方才清醒过来。只见沈唯敬满脸潮红，倒在地上，竟似已经睡的熟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西行长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命人监视着沈唯敬，他当然可以保证，从昨天宴会结束之后，沈唯敬就再也没沾过半点酒。

为何，他偏偏看上去就像是醉了呢？

千宗易走上前来，探看了一下沈唯敬的气息，摇头苦笑道：“此事甚少遇到，只在体质极为奇特的人身上才能发生，但恰好这位沈大人正是这种人。这是醉茶。”

小西行长：“醉茶？茶也能醉人？”

千宗易道：“绝大多数的人都不会醉茶，此事甚少遇到，所以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有醉茶这种事。醉茶比醉酒更厉害，醉酒不过几个时辰，醉茶往往要昏睡一整天。沈大人从未饮过茶，今早又是空腹，茶力发挥得特别快，醉茶也就醉得特别厉害。”

小西行长捧着那张已被墨染满、完全看不清字迹的议和条款，哭笑不得。他千算万算，算不到沈唯敬竟然是难得一见的醉茶体质。他呆了良久，只好苦笑道：“看来，只好等明天了。”

杨逸之淡淡道：“上次为点茶的那位仕女，不在了吗？”

他掩饰着自己的感情，仿佛只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他端起面前的茶盏，补充了一句：“她点的茶，比较合我的口味。”

小西行长并没有注意他的表情，沈唯敬的醉茶使这位日出之国的外交大臣方寸大乱，根本无心去管其余的事情。

“那位茶女么……”

“她在天上。”

杨逸之一惊，却见小西行长的目光敬畏地抬起，看着远远的天际。天际上，矗立着七层的高楼，仿佛是在天上。

天守阁。

“寻常人是见不到这位茶女了，除非是太阁大人。”

他摇头叹息着，虽然满腹心事，却也以不能再品尝到唐朝茶圣传下来的茶道为憾。

其他的大名们也都有着同样的遗憾，一齐摇头叹息。

杨逸之的目光也抬起。

天守阁。

传说每层都能杀人的天守阁，这座城中最神秘、最危险的地方。

那里，囚禁着一个如莲花般的女子。

或许还有魔王。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十四章 玉人微叹倚栏杆

千宗易并没有说错，沈唯敬足足沉睡了一天，方才从醉茶中清醒过来。他一连喝了几大杯清水，气色看起来才好了些。

筵席照样摆开，汉城照样欢庆，每一个人见到沈大人时，依旧尊敬到谄媚。

只不过一滴酒都没有，一滴茶都没有。

山珍海味堆得桌子全满了，却只有白米饭。从日出之国用船运过来的上等的稻米。

筵席采用古法，每个人占据一张桌子，桌子旁边是榻榻米。沈唯敬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满桌子的菜，口水几乎都要流出来了。

“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呢……”

的确，他第一天醉酒，第二天醉茶，第三天刚起床，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过东西。就算吃过也都吐了出来。

小西行长含笑揖客：“沈大人请便。”

沈唯敬闻到满席饭香，早就忍耐不住了，提起筷子来道：“请、请！”

“诸位大人也不要客气，尽管吃。”倒好像他是主人一般。

诸位大名相视苦笑，沈唯敬已经风卷残云地吃开了。他实在是饿得太厉害了，一碗饭连扒三口，就空了，旁边的仆童还没来得及添，他捞起旁边的一只水晶肘子，三下五除二就啃了个干干净净。

小西行长看得呆了，刚说了一句：“沈大人不用着急，饭有的是，菜也有的是……”沈唯敬已经吃了四碗饭，啃完了一只肘子，吃光了一盘大四喜丸子，一只鸡，两只鸳鸯鸭子，半边烧鹅。正在流水介地吃着送上来的青菜、白菜、黄花菜。

诸位大名见他吃得这么狠，都停下筷子来，笑嘻嘻地看着他吃。他吃得实在太狼狈，不用筷子，两只手上下飞舞地抓，抓到什么吃什么。仆童送上饭来，往嘴里一倒就嚼光了，糊得满脸都是。

他的吃相又狼狈，又滑稽，又好看。

等到他终于吃完，所有人都惊呆了。他足足吃了两桌子的菜，再加上两桶饭。要知道这是欢迎大明使节的筵席，虽然一桌子的菜是供一个人吃的，却足够八人的分量。不算他撒了的泼了的，他足足吃了十二个人的饭！

就算饿了三天，但这也吃得太多了吧！

沈唯敬摸着肚皮，斜倚在墙角，满足地叹了口气，有些口干舌燥。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咕嘟咕嘟喝了一大杯。

“终于饱了！”

小西行长又开始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那么，我们可以签合约了么？”

“可以，当然可以！”沈唯敬没有丝毫犹豫。他为什么要犹豫呢？人家招待得这么好。

小西行长立即拿出了誊写第三遍的议和条款。仍旧是那七条，不多，也不少。

沈唯敬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但他吃得实在太多，怎么都站不起来。他弯着腰，用力地向前伸出手，想要将条款拿过来。突然，一声惊叫：“不好，我吃太多了！”

这个姿势压迫着胃，他那瘦弱的胃实在承受不了十二个人的饭量的挤压，翻腾起来。只见他黄牙一闪，哇的一声响，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呕了出来。

水晶肘子，鸳鸯双鸭，烧鹅一块块挂在议和条款上。

小西行长拿着这幅稀烂的议和条款，呆住了。

他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为什么？不饮酒，不品茶，还是不行吗？光是吃饭也不行？

沈唯敬满脸歉意地看着小西行长，他觉得实在对不起这位好客的主人，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何况，胃里翻起的阵阵呕吐的感觉，也让他无法开口。一旦开口，那感觉就会喷涌而出。

几位大名按捺不住，走上前来就要发作。小西行长挥手止住他们。他沉吟着，将那幅条款丢进了角落里。他慢慢地，在沈唯敬桌子旁边坐下，面容转为肃穆。

深深地，他向沈唯敬鞠了个躬，双手贴在膝前，头触到了地面上。他维持这个姿势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方才抬起头来。

“这是沈大人对我们提出的价钱不满意啊。”

“是我们不对，看轻了沈大人。”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议和七款，完全作废。该如何签订，我们从现在开始，一条一条地谈。沈大人若是不同意，我绝不写一个字。”

沈唯敬也坐了下来。眯缝的眼睛里射出一丝狡黠的光：“小西大人，不准备再款待下官几天了吗？”

小西行长苦笑道：“再款待下去，就要血本无归了！”

沈唯敬哈哈大笑：“好！那我们就开始谈吧！小西大人，你怎么看大明朝与日出之国的关系？”

杨逸之听了一刻钟，沈唯敬跟小西行长还没有谈到任何条款的事情。两人从商周一直聊到汉唐，从遣唐使到鉴真东渡，再到现在的倭寇，沈唯敬只字不提高丽的事情，奇怪的是，小西行长也绝口不谈。

若说他们是在无聊的闲谈，也似乎不是。小西行长的面容越来越郑重，沈唯敬举出一段史实来，小西行长往往要旁征博引，举出另外的史实予以反驳。两人的辩论越来越激烈，竟似比高丽战局及土地的割让还要重要。

两刻钟以后，沈唯敬终于说出了一句相关的话：“如此看来，小西大人也承认，大明乃是中原正统，日出之国素与中原交好，而高丽是大明属国，这次侵略高丽，就是侵略中原了？”

小西行长道：“第一，此次战争并不是侵略。第二，此次战争乃高丽开端在前，日出之国反击在后。责任不在日出之国。”

沈唯敬道：“既然日出之国明知大明乃是高丽的宗主国，为何不先告知大明，私自出兵？”

小西行长一时语塞。沈唯敬道：“所以，此次议和，首先要结束战争。若要结束战争，就必须要有个结束的理由。因为错在日出之国，这个理由，必须是日出之国投降在先。也就是说，若想签订议和条约，就必须要有太阁大人的降书。”

此言一出，所有日出之国大名一齐大哗。

小西行长断然道：“我们日出之国并没有战败，为何要投降？”

沈唯敬微微一笑：“贵国并没有败，可也没有胜是不是？这场战争有大明朝的介入，援军就会源源不断地从大明输来。而贵国呢？贵国经过连年战争，还有多少兵力能够投入？一旦陷入拉锯战，战况胶着一年，巨大的战争投入、贵国国内艰难的生活，还能支撑这场战争到什么时候？”

小西行长说不出话来。

战争初期，日军从高丽战场上掠夺了无数的战利品运回国内，这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掩蔽了战争的诸多负面影响。但随着战争的深入，战利品越来越少。庞大的军队开支甚至无法自高丽战场上满足，只能从日出之国内运来。而高丽水军在李舜臣的带领下，神出鬼没地袭击日出之国的补给船，几次将整只船队炸毁。倭军在汉城驻扎的时间越长，后勤补给的压力就越大。战争胶着下去，对倭军极为不利。

这也是他极力说服太阁大人议和的原因。他本质上是个商人，于投入产出算得最是精明。如果这场战争掠得的还不如付出的，那为什么要打呢？

沈唯敬慢慢道：“中央帝国最看重的是什么？权威。权威是什么？面子。历史上对辽、对金、对蒙屡次议和，只要对方给足了中原面子，大批的黄金白银就会源源不断地送出去。但要是损了面子，中原那帮直臣们可是宁死都不肯同意议和的。降书，不过是一张纸而已，但有了这张纸，勘合商道就能够打开，明、日两国官船商船就能够往来。甚至，割让高丽四道也并不是不能谈的问题。”

这席话实在极为诱人。

虚名与实利的比较，最能打动的是什么人？就是商人。恰恰，负责谈判的小西行长是个典型的商人。

所以，沈唯敬才一说完，小西行长的眼睛里就闪过一道光。

沈唯敬端起面前的水杯，浅浅喝了一口。在袖子挡住面部的时候，杨逸之也瞥见，沈唯敬的眼睛里，也闪过一道光。

这两个人，显然都认为，对方已落入了自己的算计中。

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杨逸之并不再关心。因为他已看出，沈唯敬其实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他之前种种猥琐的表现，不过是为了探看对方的虚实而已。其实局面一直掌控在他的手里。小西行长虽然也饶有算计，但比起沈唯敬来，却不够老奸巨猾。简单地说，就是没有沈唯敬那么无耻。

但，恰恰是这么无耻的人，却最适合于这场谈判。因为卓王孙的目的是拖延，沈唯敬一个“拖”字诀，用得是出神入化。

这场议和的结果，杨逸之已不再关心。

他关心的是什么？

当灯掌上来的时候，他的眼眸淡淡挑起。

天守阁。

天守阁的防御果然严密，远远地凝望着这座七层的塔状楼阁，杨逸之就能感觉到风中传来的淡淡的杀意。

没有人发现他已经逼近了这座禁忌之塔，风月剑气淡淡的华围绕着他，他仿佛是一段月光，并不引人注目。守卫塔的武士们仿佛看到了他，却都没有在意。

月光虽然明亮，岂非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又有谁会怀疑月光会伤害自己呢？

明月只会普照而已。

杨逸之心念微动，风月剑气激起一片微尘，向天守阁内飘去。刹那之间，有三道掌风，七股刀气，三缕剑气击在微尘之上。杨逸之的眉头皱了起来。虽然只是微尘，但在侵入的瞬间受到这么多的攻击，天守阁的防御之严，可见一斑。

而这仅仅是第一层。每上一层，防御都会严密一倍。而天守阁共有七层，如何突破这七层的层层守卫，到达顶，救出相思，杨逸之实在没有半分把握。

杨逸之缓缓跨出一步。他已准备将血洒在这座天守阁上。

突然，阁楼的最上层亮起了一点淡淡的烛光。那是一扇纱窗被推了开来。杨逸之的目光逆着烛光向上望去。

相思，身着一袭淡绿色的裙子，眉间盈盈隐着一抹忧愁，支颐向外张望。她似乎有着不能为外人道的惆怅，要用远望来解忧。青葱色的衫子衬得她的惆怅就像是一朵雏菊，让杨逸之有宛如初见般的错觉。

他还没见过她穿绿色衫子的样子呢。他心头忽然升起这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忽然在相逢的喜悦、感伤中冒出来，却不突兀，而?有着一种淡淡的温暖。

仿佛雨夜中为故人温好的一盏新茶。

一只翠绿的镯子挂在相思的手腕上，肌肤胜雪，却因忧伤清减了丰腴，玉镯如一湾流动的碧痕，在玉腕上画出山水凄迷。淡淡的风雨打在窗棂上，晃着镯子，敲得窗棂细细碎响。就像是一串雨夜的风铃。

杨逸之刹那无言。

他只能仰着头，任由风脚雨丝打湿自己的面庞。

仿佛是宿命一般，她突然低下头，看到了杨逸之。

那时，风雨之中，杨逸之的白衣就像是一抹清澈的月光。她看着他，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了清澈的泉。

相思忽然笑了。

像是?雨中等待的丁香花，在月光中寸寸展开了寂寞芳心。

她轻轻向杨逸之招了招手。

那是多么平淡，简单，普通的问候。

杨逸之也抬起手来，向她招了招。

沧桑变幻过后，天地改易，海枯石烂。所有的热烈、企盼、疯狂而浓烈的，全都被岁月风干、湮灭，只留下最寻常的一挥手。

便是感慨万千。

轻轻地，窗棂被撑开。杨逸之终于看到相思的全身。她轻轻撑起了一支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墨绿色的菊花。杨逸之忽然发现，菊花也非常适合她。这柄带着十足日出之国风味的纸伞，让他忍不住想象她身穿缀满菊纹的和服、踩?木屐走在青石板路上的样子。

她躬身微笑的时候，连天上的雨，都会化成烟花。

相思突然轻轻一跃，身子腾出了窗棂。杨逸之一惊，却发现撑开的油纸伞就像是一只张开的翅膀，托着相思的身子袅袅落下。

于是，她带着温婉的笑，撑着油纸伞，向他怀中缓缓降落。淡淡的雨丝中，月光脉脉流动，就像是一场迷蒙的梦境。

杨逸之跃起，张开双手，揽住了一沁微凉。

他缓缓落地，相思的身子轻盈得就像是一片花瓣，他只是用袍袖卷住她的衣袖，落地时便了无声息，惊不起半点微尘。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相思的笑靥上有一抹娇羞，半隐在菊纹的伞后。杨逸之却连看都不敢看她。

四月的花雨中，有着寂寂的暧昧。

良久，杨逸之轻轻道：“走？”

相思缓缓颔首。

杨逸之深深吸了口气，镇定情绪，向外走去。

他一定要将相思送回平壤城。这个国家已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只有在那里，她才能得到呵护。

他不再担心和谈，他已不再怀疑沈唯敬有达成和谈的能力。但，他不相信这次和谈能带来和平。战争，一定会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蔓延，化成劫火烧尽一切。因为他知道，无论卓王孙还是平秀吉，都绝不可能接?隔江而治的结果。

尤其是卓王孙。他的王者气度注定了他只能吞并一切，摧毁一切。

也许，明朝将他派来，只会付出比高丽失陷更严重的后果。

杨逸之轻轻叹了口气。

仅这一刻，他不关心天下，只要她平安就好。

第十五章 征途鹈鴂愁中雨

出汉城十五里，就是碧蹄馆。那场残酷的杀戮让倭军至今胆寒，因此极少有人愿意到这里来巡逻。这里，竟成了最安全的地方。杨逸之在随沈唯敬出使汉城之前，在这里留了四匹骏马。他与相思倒替骑乘，可在两日之内赶回平壤。

然后，他再设法将相思送回中原。只有中原才是真正安全的。

他的安排并没有破绽，相思的轻功不错，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赶到了碧蹄馆。这里已成为一片废墟，本来繁荣的驿站已被几十日前的战争摧成了一片瓦砾，夜色中几座高大的建筑仍然残存着，摇摇欲坠。四处都是炮火留下焦痕，凄风苦雨，点缀着这里的荒凉。

幸好，那四匹马还拴在路边，啃食着星星点点的青草。杨逸之心中一喜，拉着相思向马奔去。

但他的身形陡然顿住。

四匹马离他仅仅只有几十丈的路程，于此，却变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一条高大的阴影出现在路旁，仿佛一座不动的山。细看去，却是一位全身漆黑的骑士，乘着一匹同样高大、漆黑的战马，静静矗立着，散发出逼人的气势。

漆黑的盔甲，让骑士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就像是雨夜中的幽灵，从地狱中刚被召唤出来。他矗立不动，浓冽的死亡气息仍弥散而出，将四周的一切生息断绝。泥泞的大地上却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环，以他为中心七丈之内，一切生命都会化为劫灰。四匹战马发出一阵哀鸣，猛烈地挣扎着，想要离他远一些。他就像是地狱中执掌死亡的魔鬼，仅凭凝视就可以杀人。

杨逸之掌心爆出了一丝光芒。

他不禁一凛。这个黑影的杀气是如此浓重，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竟然能激发他的风月剑气！此人就算放诸中原，也是第一流的高手，绝不在七派掌门之下！

也许，他早就料到了，平秀吉一旦发现他带走了相思，日出之国忍者那无孔不入的忍术便会立即锁定他。他只是没有想到，他们来得是如此的快。

黑暗中，猛然爆起了刺眼的光芒。

一团火，从后面向两人走了过来。火是不会走的，那是一个人，浑身燃着烈火的人。但仔细看时，却发现，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穿了一身红衣而已。却似乎有强烈的光芒不断从他的身体里冒出来，膨胀成一团巨大的火光，将他罩在中间。这只不过是错觉，但不知为何，却显得无比真实，似乎他只要稍微用力吐气，火光就会从喉咙里喷发而出。

杨逸之的惊讶并没有延续太久，一股疾厉的风从侧面吹了过来。他侧头，就发现一个人迅捷无论地窜到了他身侧七尺。

他从未见过如此快的身法！那简直不像是人，而像是风，像是闪电。那人也穿着一身白衣，但白衣上镶着淡淡的绿边，就像是风一般的流动着。她的袖子很长，长得也像是风，而且跟风搅在一起，随便一挥，就远达十丈。她的身子极为瘦小，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仿佛欲乘风而去。

马匹见到这两个人，悲嘶得更加厉害。这两人，与先前的黑影，封住了杨逸之前、后、左三处，只有右边，留有空档。杨逸之本能地想向右边跨出，但他的脚步才一动，立即就停住了。

那里并不是没有人，只是他一直没有发现。因为那个人已同雨融为了一体。雨落在他身上，无声无息，似乎化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像是不用呼吸，也不必移动，是以杨逸之一直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这四个人，已完全封住他的去路。

黑衣之人杀气如此可怕，出招必定凌厉万分。燃火之人显然内力极为诡异，出招必定猛烈如火。凌风之人的轻功曼妙，出手必定迅捷无双。最可怕的还是那藏身雨中之人，他欺身已近杨逸之居然都没有发现，那么，他出手必定隐秘之极，或许，直到他击中之后，对方才能发现他的存在！

而雨夜之中，还有多少这样的高手存在？

杨逸之双手忽然沾满了冷汗。归途，竟然是如此艰难。

浑身冒火之人笑了笑，忽然道：“火藏。”

杨逸之不答。这显然是他的名字。这四人的相貌都诡异之极，不用他们介绍，杨逸之也能猜到他们必然是平秀吉手下的忍者。此人干涩的语音也证实了这一点。

他们才是伊贺谷真正的忍者精英。兰丸和他们比起来，只不过像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他虽不答，火藏却也并不介意，指着另外三个人，道：

“地藏。”

“水藏。”

“风藏。”

杨逸之手扣风月剑气，默默思索着，沉吟不答。

火藏道：“传说杨盟主的风月剑气乃是当今剑术极致，我们鬼忍四人众早就想见识一下了。”

他叹了口气：“可惜的是，杨盟主只能出一剑。这一剑纵然能杀得了我们其中一人，但另外三人却仍可要了杨盟主的性命。是也不是？”

杨逸之沉吟着，缓缓点头。

这实在是他武功中最大的缺点。若是敌人的武功并不高，他虽不用风月剑气，也可伤敌，但这四个人，却无一不是高手中的高手。就算他能杀得了其一，却不能杀其三。那时，他只能任人宰割。

他忍不住望了一眼相思。

相思也望了一眼他。

只是一眼，没有惊恐，没有惶乱。

那是相信他，不管处境多么艰难，敌人多么危险，只要有他在，她都不用担心的信任。

那是荒城之中，军营之内，十万杀阵，连绵鬼域的经历，所历练出的相知，相守。

只有他，只有她。

杨逸之忽然有了信心。

只要她相信他，他就能带她离开。

不管处境多么艰难，敌人多么危险，只要有他在，她都不用担心！

他淡淡笑了笑。手中的光芒骤然亮了起来。

光华，仿佛不受雨夜的约束，膨大成一团夺目的月华，倏然自杨逸之身上炸开。火藏忍不住一声惊叫。

寒月般的光芒，侵体而至。他的忍术化成的护身火气，竟不能抵挡分毫！这令他惊恐万分，忍不住倏然后退！

地藏、水藏、风藏显然与他有着同样的感受，也都一齐后退！

杨逸之淡淡道：“你说的不错，我只能杀一人。”

“但此招一出，必有一人死！”

地藏、水藏、火藏、风藏对望了一眼，没有人敢反驳这句话。这个如月般温煦的男子，令他们从骨子里感到一阵恐惧。没有人怀疑，只要微微一动，寒月便会立即侵入他们的身体，夺走他们的生命！

这种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冰冷，在这一刹那，四位高手都像是冻住了一般，绝不敢动一丝一毫。

杨逸之静静地凝立着，眼中的神光是如此决绝。

他从不愿伤害任何人，但当他决定守护之后，也从不吝惜付出任何代价！

慢慢地，他手中的光华收敛，轻轻携着相思的手，步入了道旁残损的驿站。

他们消失了良久之后，火藏才感到心底的冰凉缓解了，他“啊”的一声，忍不住惊呼了出来。

风藏凝视着杨逸之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神中写满了怨毒。

方才两人离去的身形是那么从容，仿佛不过是在春风里携手踏青而已。他们这四位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鬼忍，竟完全没放在对方眼里。

反倒是他们，杀人无数的鬼忍，竟被这么一个温煦的男子吓倒了！这简直是羞辱！

风藏眼中闪动着妒火，几乎忍不住要冲了进去。

火藏悠悠道：“我们为什么要冲过去送死呢！反正主公吩咐我们的，不过是困住他们而已。我们只要守在这里，他们就哪里也去不了，又何必担心呢？”

他说得不错。经过战火之后，碧蹄馆驿站的确已经满目疮痍。杨逸之跟相思踏入的那座房子，稍微完整一些，却也只不过能遮蔽风雨而已。两人无论躲在房中何处，鬼忍四人众都会看得清清楚楚的。逃走的可能性是零。

但风藏就是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一见到两人语笑晏然的淡雅姿态，她就忍不住想冲进去，将他们千刀万剐。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恨他们。她只不过才见到他们一面而已，却像是已经恨了千年万年。

炮火几乎已将驿站完全摧毁，从屋子里望出去，一片片黑沉沉的天连着雨从破碎的屋顶透下，摇摇欲坠的屋梁掩在凋残的砖墙上，风呼啸着穿过这座房子，罅隙中全是雨的湿冷。

这座房子，并不能遮蔽什么，连目光都不能。

火藏四人任由他们进入其中，虽是畏惧杨逸之的风月剑气，但何尝不是认为这座房子并不能让他们的境地有任何好转。

站在房中，地藏的杀气，火藏的炽烈，风藏的迅疾，水藏的鬼魅，仍然迫人而来，压迫着他们的呼吸。杨逸之从墙角拾起几块破布，勉强将屋顶裂隙遮掩了一些，雨漏得就不那么紧了。杨逸之脱下长袍，铺在地上，招呼相思坐下。

相思抱膝坐在屋角，脸上满是愁容，她的心事似乎很重，并没有杨逸之那么淡然。

杨逸之望着屋外的风雨，淡淡皱起眉头。

地藏、风藏、火藏、水藏。他有把握在一招之内搏杀其中的任何一人。如果只有两人，那么，他可以拼着身体受伤，将两人全部重创。如果有三人……

他就只能靠奇迹出现，才能胜。但现在，是四个人，他能胜的机会是零。

这四个人，看来早就习惯了协同作战，彼此之间必定极有默契。若是让他们成功联手，也许杨逸之连一个都杀不死。

杨逸之徐徐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他连想了十几种办法，没有一种方法能同时杀死这四个人。

雨丝蒙蒙，闪烁在他的眉睫上。四人仍分东南西北将这座驿站包围住，透过墙上的破洞，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妖异的笑容。幸好，他们实在忌惮杨逸之的风月剑气，因此，尽管围住了驿站，尽管这座驿站破烂不堪一击，他们仍不敢闯进来。

杨逸之淡淡的神色，在他们看来，却如死神之召唤。没有人敢冒这个险。

尤其是当他们处在如此有利的情势下时。

火藏甚至坐了下来，仿佛在等待什么。

杨逸之心神禁不住一凛。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着雨下大。

水藏的能力必然与雨有关，暴雨之中，他或许能够施展出什么特别的能力。而暴雨只会令杨逸之的武功大打折扣，因为雨会让人的行动迟缓，也会阻碍目光，令判断失误。而地藏的驱马攻击威力却不会弱，风藏奇特的轻功也不会受雨的干扰。他看了火藏一眼，雨丝竟丝毫不会令火藏的火减弱。

每多等一刻，他完败的机会就大一分！

杨逸之仰起头来，雨密密地下着。这里，会是他的葬身之地吗？

他站起身来，将屋中落的乱石、木梁扫在一处，一堆堆垒了起来。砖木堆在风雨清寒中突兀地耸立着，仿佛是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坟茔。

风藏冷冷一笑。她已看出，杨逸之这人似乎有些洁癖，一定要将身边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才肯罢休。所有的土灰、砖石全都被收拢在一起，在驿站内形成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土堆。

她最讨厌有洁癖的人了。尤其是她还不得不淋在雨中的时候。看到房中这么整洁，她忍不住想到这里的雨是多么的肮脏。碧蹄馆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战后尸体堆积如山，无法掩埋，只好架起来烧掉。骨灰在空中扬起，仿佛黑色的劫灰，至今还在飞舞。现在，这些灰全都溶在了雨水中，落在了她的身上，泥泞而冰冷。

她看到相思坐着的地方此时已被扫得一尘不染时，就忍不住想冲进来，掐住她的脖子，让她滚出去。

但她不能。她必须忍耐，等待着最合适的机会。

无论杨逸之还是四人，都知道他们等的是什么。

是大雨倾盆。

也是杨逸之跟相思饥寒交迫的时候。

但幸好，杨逸之在马匹上放了一个包裹，包裹里放了足够的粮食。杨逸之无论打扫房屋还是从马匹上取下包裹，四人都没有出手阻拦。

杨逸之在相思身边坐下，轻轻将包裹递给她。两人隔得如此之近，仿佛能感受到她淡淡的体温。他的心忽然抽紧。

他想到了几天前，与卓王孙刚喝过的那杯酒。

那时候，他和他就像是朋友一样。

如果是朋友，他就该忘掉相思。他，能吗？

不。

因为忘掉后，他便会一无所有。

第十六章 雨涨千村地入湖

驿站仿佛是一座地狱，囚禁着每一个人。

三天，静静地过去了。

阳光破云而出，洒在每个人身上。这座残破的驿站，在明亮的光线中，也仿佛如琉璃铸就，通透无尘。

每个人都仰望着阳光，呼出一口气。

水藏并不失望。虽然没有等来倾盆大雨，他驭雨之力降低了一些，但他是水藏，不是雨藏。他所需要的水已储满。

足足下了四天的雨，将地面上所有的坑都流满了，甚至在街道上流淌为河流。碧蹄馆的一切都仿佛浸在水中，变成了一座座小小的孤岛。附近山上的洪流滚滚而下，将这里化为一个水的世界。

水藏微笑着站了起来。他感到力量不断地从周围潮湿的空气中涌入他的身体。

地藏驱马缓缓后退，风藏的长袖搅在风中，火藏的身体越来越明亮。

他们在蕴蓄着全力一击的力量，只等水藏的水龙之力困住风月之剑。

他有必胜的信心。

但就在此时，他猛然发出一声惊呼。

驿馆中空无一人。

他忍不住向馆内急冲而去。一面气急败坏地想，杨逸之与相思究竟是如何逃出他的监视的呢？

地藏风藏火藏听到他的惊呼，也是一惊，本能地跟着他向驿馆内冲去。

这座朽坏的驿馆经受不住他们的冲击，刹那间倒塌，杂乱落着的灰木让他们周身刹那间出现了无数的破绽。鬼忍四人众猛然一凛，各自发动了最强的攻击技。

驿馆中刹那间绽开了四朵不同颜色的地狱之花。

他们坚信，没有任何人能躲过他们四人联手一击！

就在此时，一声悠悠的叹息声传了过来。叹息，是从他们头顶发出的。四人众一惊，忍不住抬头张望。

杨逸之握着那柄纸伞，一手携着相思，凌空悬于屋顶。水藏忽然明白，他方才为什么看不到他了。就在这时，杨逸之右手猛然光芒乍闪。

四人众一凛，急忙想努力看清这一剑的去向。但杨逸之这一剑，却不是斩向他们的，而是斩向朝阳。

一剑斩出，漫天阳光都仿佛黯了一黯，接着，光芒猛烈爆发。

鬼忍四人众忍不住都是一声惨呼，炽烈的光芒聚成了一轮极热极亮的日轮，几乎将他们的眼睛灼瞎。他们急忙闭上眼睛，慌乱地施展出最强的忍术，护住自己的身子。只听哗啦轰隆一阵响，整座驿馆被他们击得粉碎。

耳听战马一阵悲嘶，四匹马向东南西北分别奔了出去。

但他们不敢追，因为他们的眼睛几乎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他们只能焦急地等待着，足足过了一刻钟，他们的视力才慢慢恢复。

却已没有了相思跟杨逸之的身影。

火藏忍不住大骂了一声，暴跳而起，想要追赶。但，他忽然发现，竟没有路可以出去。

这座小小的驿站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冒起了一团奇异的雾气，将周围的景物全都遮住了。天，低得好像要压下来，对面几乎就见不到人。更令人惊骇的是，他们竟渐渐分不清东南西北。

地藏一声咒骂，驱动黑马，向外冲去。蹄声竣急，只见地藏冲得快，回来得更快，几乎将火藏撞倒。地藏一惊，又向对面冲去。但无伦他向哪个方向冲，都改变不了一点，他只能回到原处。这些妖异的雾气，似乎将他们封锁在这个驿馆里，无伦如何都不能走出去。

鬼忍四人众的脸色，终于变了。

若要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杨逸之一定会露出会心的微笑。

他很庆幸自己曾经学过奇门遁甲之术，那些土堆并不是随便摆的，其中暗合阴阳五行之理，加上地上积水的反光，令阵中之人产生幻觉，失陷其中。

可惜时间太短，他无法将这座阵布得很完美，但，毕竟阵法还是生效了。他并不期望阵势能困住鬼忍四人众多久，只要有两个时辰，他们两人就能走得很远。

这一次，他保证鬼忍四人众再也无法追得到他们。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已经施展出了风月之剑，数个时辰之内，都会虚弱无比，甚至无法保护相思。

相思就坐在他身前，两人骑在同一匹马上。他揽住缰绳的同时，也揽住她。地上全是积水，让他有种错觉，仿佛是行走在湖面上。

平静的湖面映着蓝蓝的天，就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马蹄踏过的时候，一串一串波纹浅浅地荡过。她淡绿色的裙子就像是湖面上掠过的一抹惊鸿。

杨逸之甚至可以想像到相思的笑容，倒映在这样的水天之中，该是多么空灵、柔美。

突然，骏马一声惊嘶，人立而起。杨逸之一惊，一瞬间竟握不住缰绳，坠入水中。水底的淤泥溅起，他全身都湿透了，狼狈不堪。

相思盈盈一笑，伸出手给他，要拉他上马。

他握着她的手，突然，感到一阵冰冷。

仿佛有什么极为锐利的东西，瞬间随着血液侵入了心脏。剧烈的痛楚传来，一瞬间，仿佛世界都只剩下一阵痉挛。

他震惊地望着相思，却从她的眸子中望到了一丝陌生。

她仍然是那么柔婉，清绝，但他的心中却充满了慌乱。

她不是相思。

绝不是。

他咳着血，倒在泥泞中。

他一直想问，但却说不出话来。

相思、相思究竟在哪里？

马上的女子静静地看着他。她的仪态，相貌，如果不是相思，还会是谁？杨逸之望着她，就仿佛是隔着轮回。

他的血浸在衣衫上，几乎已将全身浸湿。但他却顾不上这些。他只想知道一件事：她在哪里？

女子淡淡地笑了。

杨逸之心中闪过一丝悔恨，他早就该看出来了，相思从来不穿绿色的衣服。她的颜色是水红，如洇在水中一般的嫣红。绿与菊，并不适合她，她从来不是个幽静的人。

女子的笑容逐渐变为傲岸。那更不像相思的风格。等到她说出第一句话来后，杨逸之最后一丝期盼彻底断绝：

“我佩服你。”

这句话普通之极，无伦语调还是其中的含义，都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杨逸之豁然之间明白了这个人是谁。他吃惊地凝视着“她”。

他早就知道“她”有这种奇特的能力，知道“她”化身千亿，不败不灭，但他并没有怀疑“相思”就是“她”。如果没听到这句话，他至死都不会相信。

易容术或者忍术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相貌，但绝不可能将一个男人变成女人，而且相似到连杨逸之这样的人，都看不破。

就算此时看去，这个女子与相思的相似度也在九成九之上。唯一的区别，就是语气。这句话虽普通，但隐然透出一股雄霸天下、舍我其谁的气势，只有一代枭雄，才会有这样不经意间流露的语气。

如果“相思”早一点说话，说不定杨逸之早就认出“她”来了。他忽然意识到，“她”还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莫非“她”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因此才缄默的吗？

杨逸之的心又开始痛了起来。

显然，这个女子，是日出之国的太阁，平秀吉。

“她”，不是相思。

不是！

杨逸之跪在泥水中，握紧了双手。

水平如镜，淡淡的波纹化成圆圈，向外扩展而去。一枚圆圈的中心，是杨逸之，另一枚，是那女子。圆形的波纹在水面上互相交织，碰撞，融合，彼此渗透。

正如互相凝视着的两个人。

“想不到我派遣日出之国第一流的四位忍者，仍然困不住你。”

这句话，坐实了“她”的身份。不是亲眼看到，绝没有人能够相信，平秀吉竟然能易容成一位女子，如此惟妙惟肖，没有半分破绽。

这，难道就是忍术的最高境界，鬼藏？

这种忍术，真是可怕之极！

“可惜的是，你几个时辰之内只能用一剑，如今的你，已无法再脱逃了。”

杨逸之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她在哪里？”

平秀吉脸上浮起一抹戏谑的冷笑：“她？她在天守阁。”

捕捉着杨逸之脸上的失望与懊悔，平秀吉淡淡道：“你知道吗？这是她定出的计策。”

杨逸之脸色顿时苍白。

平秀吉更加愉悦：“如果没有她的配合与建议，你觉得我能够模仿得这么像吗？”

水面的波纹骤然增多，一道道穿过平秀吉的马蹄。他凝视着杨逸之，一字一字道：“她不想跟你走，她厌恶你。”

水面的波纹猛然晃动起来。杨逸之一阵剧烈的咳嗽，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喉咙似乎已被鲜血灌满，连呼吸都已被堵塞，一个字都无法讲出。

平秀吉的目的完美地达到了。每一个字，都对他造成了可怕的伤害，几乎将他的心击碎。

或许，这是他最恐惧、最害怕的结果。

如果有一天，她选择离开他，他会怎样？

杨逸之急速地喘息着，咳出最后一口血来。

身体已经空了，连血都已干涸。

眼前那极为相似的容颜，恍惚之间已经看不清楚，不能分辨是真实还是虚幻。

悠悠地，“她”说出了最后的话：“她不属于你。”

“从不属于。”

心骤然间不痛了。是的。从不属于。

简单的一句话，却成为不能承受的重。

平秀吉看着他，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这个名满天下的中原武林盟主，已经是个死人了。

躺在平静的水面上，他的身躯已被掏空，灵魂已完全离去。就像是浮在湖面上的稻草人。连表情都是编造出来的。

平秀吉挥缰，将他缚了起来，拖到马上。“她”不再顾忌他，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是他最想见到的结果，亦是他最得意的战果。

用一句话杀死一位绝顶高手。

两人依旧同乘一匹马，但这次，换“她”来揽着他了。柔软的手臂从身后纠缠而过，一如死亡的拥抱。

水面刮过一阵春风。

平秀吉脸上的笑容猛然窒住。

一轮皎洁的白色在他面前升起，一刹那间，他有种错觉，仿佛白天已变成了黑夜，而他，远在九天之上，这轮皎洁的皓月，离他竟如此之近。

他好像抱住了一轮白月。

他一惊，本能地想冲天而起，将它摆脱，却惊讶地发现，他身体的一切机能都被禁锢住了。这轮明月仿佛已溶入了他的骨，他的肉，他的精神，他的思维。就算他将自己彻底毁灭，都无法摆脱！

天下只有一种武功能够有此威力。

风月剑气。

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可怕的念头，但随即被自己否决。

杨逸之绝不可能再施展出风月剑气！他已经施展过一次了！

此念才动，他忍不住望向杨逸之。

他望见的，是一轮皎洁的白月。

杨逸之虽然还在马背上，却仿佛离得很远，就像是月宫中的仙人，踏月色而立。他虽然只能看到杨逸之的背影，却又似能见到杨逸之缓缓抬起头，长长叹息。

那一刻，他忽然顿悟，杨逸之的心，从来没有死过。

他陷入巨大的惊恐中。这怎么可能？他的话，怎么可能对杨逸之没有影响？

杨逸之对相思的感情，绝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他对人世间感情、情绪的把握，可称远超所有的人。杨逸之的内心，绝不可能瞒过他！

杨逸之的叹息声，仿佛是月宫传来的风声。

“她不属于我。”

“我从未想过拥有她。”

他嘴角的笑容浸满了苦涩，像是一杯捣碎了的苦茶。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像是誓约。

“我只要她幸福。

平秀吉冷冷一笑，忍不住要反驳。

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是为什么？如果不想得到她，那还爱什么？

只要她幸福？那只不过是伪善！

杨逸之倏然回过头来。

平秀吉陡然一凛。他看到了杨逸之的眸子。

无比清澈，宁静，宛如皓月的眸子。那眸子中藏着神魔。

平秀吉倏然噎住。

他忽然怀疑起来。他本坚信的想要反驳杨逸之的话，此时变得那么脆弱。

也许别的男人不能，但这个男人，却真的能够做到。

他的双手，就是一双羽翼。他的生命，就是为了守护一个人。

直到气血凋零。

平秀吉傲岸一笑。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因为，两位绝顶高手，将死在今日。”

一句话说完，他的眸子猝然变得血红。

鬼藏忍术那宛如鬼神般的力量，迅速自眸中向他全身灌输。

虽然被风月剑气制住，但他有绝对的把握，可以跟杨逸之拼个两败俱伤。

无论什么人，想要杀死他，就必须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月光，倏然一暗。

杨逸之的身形已在三丈之外。水平如镜，他踏在水面上，衣袖垂下。点点血迹滴落，在水面上洇起朵朵浅深不一的桃花。

“你走吧。”

平秀吉一惊：“你不想杀我？”

杨逸之不答。

平秀吉笑了：“我知道了。只要我的形体不变，你就无法下杀手。”

他淡淡微笑，那笑容正如相思。

但他的声音，却有相思永远不会有的豪气：“但你记得，下次我若有机会，我还是会杀你。”

杨逸之道：“随便。”

他转身，向南方走去。

平秀吉看着他的背影。

一股奇异的情绪袭上心头。他忽然决定，要在这个男人心中种下一个种子。

“你知道吗？她并没有叫我来杀你，只是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她要留在天守阁，直到杀死我。”

杨逸之猝然回头。

平秀吉的笑容，缓缓在水碧天蓝中隐没：

“我，绝不会杀她。”

“我会保证她的安全，直到她能够杀死我的那天。”

第十七章 杨柳重载驰道改

水波荡漾，渐渐归于平静。

以杨逸之的目力，竟然也没看出来他是如何消失的。鬼藏忍术，果然诡异至极。方才他向平秀吉出手，也许最终的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

杨逸之的眉头微微蹙起。

相思为什么不愿走？

她一定是想留在平秀吉身边，寻找能杀死他的方法。而平秀吉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一点，又任由相思这样做，显然是对这个危险的游戏产生了兴趣。

或许，相思留在天守阁，的确比别的地方安全。

平秀吉是位枭雄，若他说是要保证相思的安全，相思必然不会出事。何况，现在双方已经进行了合谈，平秀吉也没有必要抱着卓王孙震怒，去伤害相思。

看来，还是不必去找她了吧。

杨逸之深深叹了口气。

他一直走了十八天，才走回平壤。

离他一交离开平壤城，已经整整二十八天。

他没想到，平壤城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平壤城经华音阁修复后显得高大、壮丽。它的城墙，都是用附近山上的青石彻成，打磨平整，上面雕刻着简单古朴的花纹。这使它仿佛一头上古巨兽，静静地蹲伏在大同江边的平原上。

但现在，它变得柔媚、婉约。

一座城，一座如此庄严壮丽的城，怎会有这样的变化？

因为它的城墙，全都被漆成了桃红色。

青山绿水中，杨逸之看到的是一座桃红色的城。

这座城所有的雄伟巍峨，全被这妖娆的色泽掩盖——那是桃花极盛时才有的嫣红，在日色中艳艳生光，远远看去，城中仿佛盛开了十里桃花。

——怎会这样？

杨逸之惊讶地走近，却发现平壤城头的匾牌已经变了，变成一块桃红色的匾牌，上面书着三个大字：

“天授城”。

城头上巡逻着的士兵，赫然也变成一队队娘子军，微风吹过，不时飘来一阵阵莺声燕语。偶而有几位男兵在城上走过，也都低着头，不敢言语。

——怎会这样？

难道这座城已经被攻占了？

卓王孙亲自镇守的城，还有谁能攻占，他想象不出来。

他慢慢走近城门。

“杨盟主！”

几位士兵走近。幸好，巡守城门的还是原来的那几位士兵，他们见杨逸之走过来，急忙打开了大门。

“这是怎么了？”

听到杨逸之询问，这些士兵的脸上都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吞吞吐吐地道：“公主…….公主来了。”

杨逸之一惊。

永乐公主？

她怎会来到这里？

想起在东海上发生的一切，杨逸之不禁对进城有了一丝迟疑。永乐公主乃是天皇贵胄，素来无法无天。就算是面对蒙古俺答汗也毫不畏惧，在东海的所作所为，更是以肆无忌惮一词才能形容。若是她来了，将整座城都漆成桃花的颜色也不足为奇。卓王孙固然威严无双，但想来在这些无关大局的枝节上，也不会和这位公主计较。

恰恰这位公主对他颇有好感，此次入城，必定会有纠葛。杨逸之沉吟着，叹了口气，迈步进了城。

突然之间，一阵号哭声传了过来。

“杨盟主，你终于来了！你要给我申冤啊！”

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冲了过来，一把将杨逸之的衣襟抓住，死死不放。那人满脸血迹，身上全都是伤，有的是新的，有的已经结了疤。身上破破烂烂，连乞丐都不如。杨逸之定晴看了许久，失声道：“沈大人？你怎会变成这样？”

那人赫然竟是沈唯敬！

他紧抓杨逸之的衣襟：“我被害惨了！我被害惨了！”

他一迭声地说着这句话，泪水忍不住滚了下来。杨逸之拉着他走到树下，良久，沈唯敬的情绪方才平静了一些，道：“上次出使，你先走了。我用尽了浑身解数，跟倭方谈判。倭方刚开始提出的条件有多苛刻，你是知道的不是？我足足用了三天时间，才让他们同意将条件降下来。日出之国答应撤军了！可是你知道吗？杨盟主？”

沈唯敬老泪纵横，显然是想到了伤心之处：“卓大人竟然用尚方宝剑将我召回了！他不让我继续谈下去！他命令我全盘答应倭贼的七项条件，谈都不要谈！”

“我回来之后，高丽人都说我是个卖国贼，说是我将大半个高丽卖给了倭贼，要捉住我活活打死。我国士兵也说我丢了国家的脸，捉住我也是要打死。我每天都要被人打几十顿，可是卓大人一点都不管我！

“可我是冤枉的！如果让我继续谈下去，我一定能让倭方完全撤军的！我连续三天吐了又吐，就是为了压迫倭贼让步啊！杨盟主，你一定要替我申冤啊！”

杨逸之皱起了眉头。

原来，卓王孙不愿要一个更有利的和谈条约。

如果说有人是卖国贼，那这个卖国贼只可能是卓王孙。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杨逸之百思不得其解。

天意自古高难问。

他只能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将这一切说出来呢？”

沈唯敬的泪脸一片颓然：“我不敢！我若是说出来，我会被杀的！”

是的。沈唯敬这么贪生怕死的人最怕的就是卓王孙。他绝不敢说卓王孙半句坏话。

杨逸之忍不住又想叹气：“好吧，我问问阁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唯敬扑通一声跪下来：“多谢！多谢杨盟主。”

杨逸之慌忙将他扶起。

这是个很难得的晴天，阳光洒在大同江边的柳枝上，洇染出淡淡的绿意来。在这个整洁而繁华的都市中，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盎然。但杨逸之的心情却怎么都好不起来。

他走到虚生白月宫之前，却忽然征住。

平日寂静肃穆的虚生白月宫门前，此时却站满了人。

十八名武当弟子，分成两排，站在虚生白月宫的两边。每边九个人，一动不动。

杨逸之眉头皱了皱。

他们想干什么？

忽然，他看到了清商道长的脸。

清商道长如平时一样，须发怒张，怒容满面。

但他却永远都不会再生气了，因为，他只剩下一个头颅。

只有一个头颅，摆在虚生白月宫的台阶上。

他的怒容，仍那么鲜明，圆睁的双眼似乎在说着他是如何的死不瞑目。

杨逸之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站在这里。他忍不住跪了下来，跪在清商道长前。

两边站着的武当弟子终于动了。为首的大弟子走到杨逸之身前，亦双膝跪地。

“师父说过，如果他再次回来时，战争还没有结束，那么就将他的头在这里砸得粉碎。”

“我师父助郭再佑将军攻打灵山城，不料中了倭军的奸计。师父拼命保护郭将军，将军仍然被乱枪击死。倭军人数实在太多，郭将军的部队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师父不忍见如此惨剧发生，因此坚持一个人在虎山崃断后。他一个人扼住山崃要害，杀了一百多敌军，坚守了一天一夜，保证了剩下的郭家军安全撤退。但师父……师父却受创深重，以身殉国了！他记得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吩咐我们一定要将他的头颅带回来，在这里敲碎。”

十八名弟子全都跪倒在地，面向前虚生白月宫。

面向着清商道长的头颅。

“师父临死前，曾飞鸽传书让卓王孙派兵来救。但没有一个人来！一个人都没有！”

头颅怒目圆睁着，在控拆，在呼喝。

一如当时的厮杀，挣扎，执著，怨恨。

弟子举起手来。他的脸不住的抽搐着，却没有眼泪流下。

他的心已死。他们豁出性命在前线厮杀着，却被自己的军队背叛。如果援军能够及时到达，清商道长必不会死。

凄厉的颤抖让他的声音嘶哑，他哭着喊出最凄惨的一句话：“师父！”

手掌猛然落下，砰的一声，清商道长化为血尘，四散而开。

杨逸之的头忍不住低下。

没有人忍心看这一幕。

十八名弟子脸上全都显出惨厉而坚决的表情，他们跪着，一块一块将师父的尸骨捡起来。如果粘在泥土，他们就连泥挖起；如果落在石上，他们就用手掌用力砸着石头，将石头凿出。

终于，他们用一只巨大的包袱，将师父的骸骨包了起来，负在背后。

他们齐齐转身，跪在杨逸之面前。

“盟主，原谅我们，我们无法再继续作战。我们要回武当山，收埋师父的遗骨。”

杨逸之静静地点了点头。

他目送着他们悲壮地站起身来，往北方走去。他们将穿过大同江、鸭绿江，回到中原。他们将一生都为清商道长诵经，再也不下武当山。

红尘，将与他们再也无关。

没有人知道，这竟然是这支远征的武林大军中，唯一能回去的十八人。

虚生白月宫仍然寂静无声。

方才发生的事情，卓王孙真的不知道吗？为什么宫门仍然是闭着的？

他究竟想干什么？

杨逸之无声的叹了口气。他心中充满困惑。

突然，有人在他背后轻声道：“盟主。”

杨逸之回头，就见韩青主面色焦虑地看着他。这让杨逸之感到一丝不祥。

韩青主低声道：“盟主，你能不能出手……救一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救一下……月写意……”

杨逸之身子一震。月写意也遭遇到危险了吗？月写意是卓王孙派出去协助元豪的第二支队伍，难道元豪也遭遇到了郭再佑同样的情况？

为何倭兵发动了这么多次突袭？双方不是在谈判了吗？

为何卓王孙没有任何的应对？

为何他按兵不动，不救自己人？不救清商道长尚有情可原，毕竟正邪不两立。但不救月写意，就让杨逸之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了。

韩青主正要开口再求，身子突然僵住。

杨逸之回头，就见卓王孙一脸平静的站在虚生白月宫门口。

韩青主仓皇后退，一个趔趄，几乎跌倒在地。

杨逸之转过身，正面站在卓王孙面前。

他见到的卓王孙，跟十八日前没有任何的改变。但这个世界却变了太多，变得连他也陌生起来。

他不能容忍他这样做下去，因为他们是朋友。

杨逸之一字一字道：“韩青主。”

韩青主吃惊地抬头，看着杨逸之。

杨逸之：“你随我去。去救月写意！”

韩青主更是惊讶，他脸上闪过一丝喜意，却不也答应，不敢动，目光偷偷地看着卓王孙。

卓王孙却不看杨逸之，只淡淡瞥向韩青主：“你为什么不去？”

韩青主大喜，连忙拉着杨逸之向外走去。

他不放心，国为他怕杨逸之再说一个字，这两个人之间的世界就会崩坏。

两匹骏马，向津梁滩驰骋。

天色，又开始阴沉，让人的心情也无比烦闷。

杨逸之禁不住问道：“不是开始和谈了吗？怎么又打起战来了？”

韩青主摇了摇头，叹息道：“和谈和结果被视为丧权辱国，激起了高丽百姓的反抗，几十路义军起义，阁主却一点都不予以支持。倭贼为了尽快和谈成功，采取了杀一儆百的策略，出去大军闪电围攻义军中最强大的的几支。唉！”

还是和谈。还是卓王孙。

看来他很想促成这场和谈------接受最恶劣的条件。

究竟是为什么呢？

阴沉的天气让杨逸之的心情也无限抑郁。

第十八章 兵戈十日出重围

津梁滩旁边是一座陡峭的高山，湍急的江水绕着高山流过，发出激越的响声。元豪的队伍，就在这座高山上。

山下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倭军。

战壕早就已挖好，铁蒺藜、马刺、鹿角等一应俱全，重重密布，将整座山都封锁住。杨逸之敏锐地觉察到，这些布置，绝不可能在几天内完成。那只可能有一种解释，就是倭军早就布置好了这一切，之后再引诱义军逃入其中。

这是关门捉贼之计。用的精巧而毒辣。

杨逸之与韩青主互相对望一眼，纵马向倭军阵营冲去。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倭军完全没有阻拦，反而打开营门，任由他们冲上了高山。

恍惚之间，杨逸之回头，只见阵营之中，赫然飘动着四道诡异的影子。

地、水、火、风。

鬼忍四人竟然也在其中。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才一进义军阵营，杨逸之的心就凉了。

遍地躺着的，都是伤兵、残兵。而这些伤兵残员，也是稀稀落落的，没剩下多少人，峻峭的高山已没有多少地方留给他们，他们只能跟那些死去的士兵躺在一起，躺在自己昔日伙伴的身边。六月的天气已十分炎热，尸体迅速腐烂。整座山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气味。

这些伤兵看到他们，并没有露出惊喜或者失望的表情。唯一余下的只是平静。这使杨逸之心中一阵酸楚。只有绝望的人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将这些人全都带出去。无论卓王孙的命令是怎样的，他都一定要拯救这整支部队。一定！

只要这支义军相信他，他就能完成这项不可能的任务。

他听到一阵粗豪的笑声，在山顶响起。

元豪仍然豪气满脸，笑容满脸。如果只看他的脸，绝对不会想到他们战况是如此惨烈。但，他的右臂已齐根折断。背后的狼筅上的齿，几乎连一根都不剩了。

显然，这短短十几天，他们遭遇到的战况之艰难，让人难以想象。

月写意披着一身男人的战袍，身上穿着并合身的战甲，坐在唯一的一座石头房子里，桌上满是凌乱的图纸。她已成为这支义军实际的首领，义军的作战计划几乎全由她来制定。无论元豪是那些伤员，望向她的目光，都充满了尊敬。

他们已拿这个娇小的中原姑娘，当成了自己的伙伴，生死与共的伙伴。他们信任她，依赖她，保护她，并将自己的性命交与她。

月写意的长发挽起，扎在脑后，这让她倍添英挺之气。看到韩青主，她皱了皱眉：“你来这里做什么？快些回去！这里是战场，不是你玩的地方。”

韩青主在华音阁中的地位显然并不高，被她们喝来叱去的习惯了。讷讷道：“我跟杨盟主是来救你们的。”

月写意冷笑道：“就凭你？”

她转身对杨逸之，脸上是爽朗的微笑：“杨盟主还差不多，你只不过是个跑腿的！”

她将中间的位子让给杨逸之：“你们都出去！”

元豪、韩青主都被她轰出去了。关上门的瞬间，月写意的脸色阴了下去。杨逸之拿起桌上的作战计划。那是厚厚的一叠，但，只有草稿，没有一个定案。

他详细地翻阅着草稿，他不得不承认，月写意是个难得的人才。她有着女性独有的锐敏观察力和直觉，但，她还有男性的决断、大气、思虑周全。她所撰写的作战计划，连杨逸之都感到佩服。

但，无一例外的，这些计划都被月写意划上了红叉。

没有一件能成功。

月写意见到他的脸色，心中的不安渐渐增多。曾经，她不过是个高丽战场上的过客，但，这短短的十几天，她已经成为了其中的一员，这片土地正遭受的苦难已渗入她的灵魂。这些人民的善良、坚强，已化成她的呼吸，她的命运。他们的胜与败，生与死，十几天前，她还能一笑置之，但现在，她却无法割舍。这支义军中的每一个人，都已成为她的亲人。她曾发誓，如果不能拯救他们，她也宁愿死去。

杨逸之将计划书放下，皱眉开始思索。

月写间看着他，轻轻地，转身出去，将房门轻轻掩上。虽然杨逸之没有说过一个字，但月写意相信，他一定能想出一个完美的计划，带着他们走出困境。

她相信他，就像曾相信阁主一样。

夜，很快降临了。、

敌人并没有发动攻击，也许，是觉得义军根本不配再多一次战争。只要再过一夜，大量重伤的战士就会死去，根本不需要他们动手。

实际情况下，也的确如此。

濒死的呻吟声，很细微，但无论风声、浪涛声多么强，都无法遮盖得住，深入脑海中、骨髓里，撕扯着每一个生者的灵魂。

那是一个个父亲，孩子，兄弟，叔伯在死去。那是一个个热血的男儿，理想与光荣逐渐冷却。

杨逸之的思绪，被一次次打断。

没有一个计划，能够达到完美。这个任务，实在太艰难。

门，被悄悄推开，一个高大的的人影走了进来。

那是元豪。杨逸之刚站起身来，元豪却跪了下来。杨逸之吃了一惊，急忙地伸手搀扶，元豪坚持不起，呯呯呯，对他磕了三个响头。

元豪抬起头来。这个粗豪、善良、纯真的男子脸上，露出的神情，是从没有过的哀伤。他静静地看着杨逸之，目光中的哀伤让杨逸之感到一丝手足无措。

生涩地，元豪用刚学会不久的汉语说：“盟主，明日，早上，您，能不能，救，她，走？”

杨逸之叹了口气：“我会带她走。但，我也会带你们一起走。”

元豪：“不，请，你，带，她，走！”

杨逸之道：“你还没看出来吗？如果你们不走，她是不会走的！”

元豪神色黯了黯。这个粗豪的人也像是有了很重的心事，长长叹了口气。突然，房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是的，我不会走的！”

元豪吃惊抬头，就见月写意怒容满面，走了进来。她劈头盖脸地问道：“你什么意思？就因为我是女人，还是因为你觉得我贪生怕死了？放着朋友不管，独自逃生，你也将我月写意看得太轻了！”

“我告诉你！”她倏然冲了上来，站在元豪面前，吓得元豪急忙后退。

“要想我走，就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我们一起走！”

元豪看着她。他是在凝视她。

这个风霜憔悴的姑娘不该如此。

他永远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是那么清秀，娇俏。她骄傲的笑容是那么灿烂，令人目眩神摇。宛如纤纤枝头上的一朵金盏花，只应供应在玉堂金马上，不该开放在如此残酷而污浊的战场上。忽然间，他感到深深的愧疚：不该将她带在身边的。

他本以为能够保护她，他的狼筅能够撕开最猛烈的炮火，也能够击杀最猛恶的敌人。但是该死的战争，让个人英雄主义沦为一场笑话。

国家都将亡了，他又能保护得了什么呢？

虽然他比她高许多，但她那倔强而娇媚的神气，需要他仰视。

他欠她太多、太多。是该他还得时候了。

他缓缓点了点头，像是用一生来承兑一个承诺：“我们，走！”

月写意终于笑了，她豪气地伸手，击了元豪一掌。

“我们是不是兄弟？”

元豪很慢，很郑重地还击了她一掌。

“兄弟，是。”

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是的，在如此艰难而该死的战场上，他们是兄弟。

兄弟是不会背叛彼此的，只会为彼此而牺牲。

他笑了，因为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兄弟是一生的。

第二天的黎明，是那么安静。

敌军并没有发动冲锋，这让杨逸之得以安静地思索了一个晚上。望着面前凌乱的纸笔，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座山太险，也许是敌人并没有发动攻击的原因。他有信心，凭他自己在最险处的扼守，没有人可以冲上来。他至少能够坚持七天。以韩青主的身手，七天至少能从平壤到这里一个来回。

那么，就可以将公主请过来。

卓王孙一定不会来救的。但公主不一样。公主知道他在这里，一定会来。公主能调动的力量极大，说不定就可以解元豪义军之围。

这个计策并不完美，但至少有四五成的希望。

四五成，就足够了。

他向外走去，忽然感到有些奇怪。四周未免太安静了一些，连一丝伤员的呻吟都听不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刚跨出去，就见月写意。她倚在营门口，目光有些失神。

“他，走了。”

她的语调是那么凄凉。

杨逸之一惊，抬头。他忽然意识到，津梁滩上的凝寂是那么不正常。

倭军，在静默而有序地撤退，几乎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他们阵营中所有的东西几乎全部被搬空，连数日来围剿时的垃圾都清走了。

只剩下满地尸体。

还有伤痕累累、就算是不作战也活不了的义军残体。他们的衣服褴褛残缺，他们的身体遍布伤痕，但他们的神情都极其平静。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死不会白费。

他们都是该死之人，无论谁都无法救他们。但他们知道，他们的死，会救一位他们最崇敬的人。

为此，他们可以平静赴死。

他们是义军，本是田间的农民，作坊中的工匠。他们本过着卑微的生活，在柴米油盐中继续着平凡的生命。这场战争摧毁了他们所有的一切，但亦让他们的生命变得轰轰烈烈。他们期待自己的鲜血，能够让他们的生命不再卑微、平凡。

而今，他们如愿以偿。

他们于今，不再死于疮伤，不再死于病痛。他们死于伟大的牺牲。

一个高大的的身影矗立在战场的中央。他手上的狼筅已断为两截，一截砸在几具敌军的尸体上，别一截插在他的手骨上，支撑着他的身子挺立不倒。

这个人，就算是死去，也要站着死。

倭军经过他的身侧时，都不由自主地横向跨开几步，不敢靠近他。似乎他死后，凛凛神威仍然让人畏惧。

他的目光抬起，望着山顶，嘴角含着一丝微笑。

因为他知道，这样，只有这样，才能够拯救那位姑娘，才能够让那位姑娘舍他而去。

他，只有这一种方式来保护她。

最笨拙的方式，保护那朵最纤弱、精致的花。

于这该死的战争中。

月写意慢慢走近，捧起已深深嵌进他的手骨中的半截狼筅。她脸上没有悲伤的表情，反而有一缕笑容。

“他们一定是认为若是不死，我就不会走。所以，他才会半夜率领着他们冲下山，冲出营防。他们一定认为，只要死了，我就会走。因为没什么留恋，好坚持的了。他们每个人都这样想。反正死都要死了，何必拖累我。他们都是好人。”

她轻轻抚摸着狼筅。狼筅上的尖刺扎进她的手，刺出鲜血，她并没有感受到痛苦。杨逸之和韩青主跟在她身后，看着这凄怆的一幕，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写意淡淡笑了笑。

“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义军走吗？”

她抬起头来，望着东天刚渗出的朝阳，声音中有一丝怅惘。

“十九年来，我从来没哭过，也从来没笑过。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痛苦、有欢乐。别人都以为我是仙境中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一定很幸福，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活过……”

“我的人生，跟挂在华音阁的一幅画有什么区别？跟阁主桌上的一樽琉璃瓶有什么区别？”

“我想要哭一次，想要笑一次。”

她骤然握紧狼筅，失声痛哭起来。

还没有撤完的倭军远远看着她，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

月写意哭泣着，要是要将一辈子的泪水全都在这一刻洒尽，然后，才慢慢住声。她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轻轻地，将狼筅抬起。

展颜微笑。

她的笑容，明媚柔和，像是缠绵雨季中的一缕阳光。在充满污秽与死亡的战场上，明丽地绽放。

“我更喜欢，这样的结局……”

她伸手，倏然将狼筅插入自己的胸口。

她的笑容，刹那间凝滞。

第十九章 高卧千峰锁暮霞

韩青主抱着月写意的尸体，轻轻放在虚生白月宫阶前，神情沉痛而悲怆。

月写意最后的话，给了他无限感慨。活在华音阁中，活在天下最尊崇、最华丽的地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们宛如一幅幅精致的名画，装点着华音阁的荣耀，也装点着阁主的威严。

但，仅此而已。

他们有快乐吗？有痛苦吗？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像月写意那样，跟着一群流浪的人逃走，只为能够哭一次，笑一次。

无论结局如何，那时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

现在，却只是一幅堂皇的画，从没有半点真实。

卓王孙站在石阶上，眸子中没有一点温度。

但杨逸之知道，月写意的死是一根刺，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心。这个骄傲的王者是可以驾驭一切，也包括自己的情感。从没有人见过他真正的欢喜、真正的悲伤，但现在，杨逸之第一次透过如此平静的表情，看到了卓王孙心底的震怒。

从不允许有任何人撄犯的华音阁中的仙子，死去了。

卓王孙为华音阁张开的庇护之翼，在这场战争中，被焚灭为灰烬。他的威严，并不再是不可触及的禁忌。

杨逸之能感到卓王孙眼底有淡淡涟漪，他也知道，绝不该在此刻再激怒他。然而，他还是逆着他的目光，缓缓道：“你现在知道自己错了吗？”

听到这句话，韩青主几乎心胆俱裂。他，怎么敢直斥阁主？他难道不知道卓王孙此时逆鳞飞场，就等着杀人了？

卓王孙的目光猛然抬起。

那一刻，连月光都将被点燃，化为灰烬。

杨逸之的目光也像是忽然炽烈起来，愿为一个字而焚灭成灰：“承认吧，你所寻找的第三人，并不存在！”

卓王录猛然走下一步。这使他和杨逸之的距离倏然拉近了一半。他那凛凛的怒气几乎迫近了杨逸之的眉睫。

“你是说，高丽人不能救他们自己？”

缓慢而坚定地，杨逸之点了点头。

“是的。”

虽然不需要回答，但杨逸之仍然说出了这两个字。他不惧怕这两个字点燃任何一场战争。

或者，他正期望着一场战争。

他与他。

看看能不能点燃这位王者，让他像个人。

有悲伤，有悔恨，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

一瞬间，卓王孙的目光像是忽然炸开一般，似乎，他早就料到了杨逸之这样的回答。亦似乎，他仍没有准备好，杨逸之会如此干脆地回答他。

缓缓地，他的嘴角仰起，聚起了一个叽嘲地微笑。

“你，过来。”袍袖一拂，大步向前走去。

杨逸之跟在他身后。他要做什么？

卓王孙踏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台阶。

那是用纯白的大理石彻成的台阶，一连一百零八层，从下面望上去，项上的楼阁，隐在浓密的雾中，就像是在天上。

天上的楼阁，自然住的是天子。

宣祖正坐在楼台上，望着这座雄伟的城池。现在，他终于有一丝相信，这座城能够庇护他，只要他在这座城中，就没有人能够伤害他。

他重新享受到了歌舞升平。在如此乱世中，能够重获身为王者的尊荣与安全，他已经很满意了。

他是个很知足的人。

这时候，他见到了卓王孙。

如怒龙奋迅，鳞甲飞扬，直上九天的卓王孙。

他的身子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从他心底升起。他知道，自己仅余的安宁生活，即将戛然而止！

卓王孙凝视着宣祖，看着这双眸子在自己面前开始迷惘，彷徨，进而卑微地逃避。此刻的他就像一只软弱但富有经验的小兽，熟知危险，并习惯性地逃避。但现在，他已无处可藏。只好抬起那双哀怨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卓王孙。

他在哀求。

卓王孙并不想加长他恐惧的时间：“你，与临海君，去幸州山城。”

宣祖身子骤然停住了颤抖。临海君，是他的嫡子，也是高丽的储君。而幸州山城是个很小的、傍山而建的小城，城中几乎没有任何防御。据可靠的消息，倭军已在幸州山城附近驻扎了很长一段时间，随时都可能将这座山城攻下。

他与临海君去那里，无疑是送死。、

仅存着最后一丝幻想，宣祖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您也要去吗？”

他得到一个决绝而又无情的回答：“不。我们都不去。”他挥袖，指向平壤城中所有的一切。

那是指大明的所有官兵，包括飞虎军。

宣祖脸色惨变，忍不住叫了起来：“我们会死的！”

他悠然看着远天，缓缓挑起一个讥嘲的微笑：“那，就，死。”

宣祖连滚带爬，仓皇逃下石阶。看着他的背影，杨逸之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将自己的怒气发泄在弱者的身上？

“你真的想他们死？”卓王孙淡淡笑了笑。

他缓步上前，坐在宣祖方才坐的椅子上。这是平壤城最高的地方，卓王孙并没有坐在最高处的习惯。或许是因为他不需要这样的标榜自己。

“你了解幸州吗？”

杨逸之沉默片刻：“不是很了解。但我知道，幸州城里的居民才几万人，城小，几乎没有什么军队，更谈不上有效的防御了。我军跟倭方正在和谈，高丽各地义军蜂拥而起，此时要是倭军擒住了宣祖与储君，义军必定投鼠忌器，不敢轻动。这无疑是拿着整个高丽来做赌注，而且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卓王孙：“所以，必定不能输是不是？”

卓王孙：“幸州，沿山山腰而建，城之所以小，是因为左、右、后都毗临高山，绝对无法攀越，只有前面一条小道能通上去，交通极其不便。在战争中，这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你知道扼守这样的地方需要的是什么么？”

杨逸之叹了口气：“勇气。”

卓王孙道：“不错。而且山上多大石、巨木，就算没有防御、器械，只要有勇气，一定可以守住。如果高丽人连勇气都不再有……”

他缓缓道：“那这个国家还有什么救的必要？”

“这个国家需要一场自己打赢的战争。我为他们寻到了不得不战的理由，寻到了一个靠勇气就能赢的战场，该是他们拿出血性的时候了。”

杨逸之终于明白了卓王孙的打算。

这是王者的打算。这个打算很好。西楚霸王项羽也曾这样打算过，叫做背水一战、破釜成舟，最终取得了胜利。只要有一场胜利，也许高丽人的信念就会被点燃。这个国家和平的太久，夹在大国之间，唯唯诺诺，谨小慎微，已没有独我的信念。他们，的确需要一个火种，将自己点燃。

虽然元豪、郭再佑都牺牲了，但信念只要存在，会有更多的元豪、郭再佑揭竿而起，投入到这场殊死的战争。

但杨逸之心中仍有一股热血涌动，忍不住问道：“那么，月写意呢？”

“为了这个计划，你要牺牲多少人？”

“是不是任何人死，都不能让你改变主意？”

卓王孙的脸色猛然一沉。

“住口！”

他霍然起身，站在杨逸之面前。巨大的压迫感，激得杨逸之身上月白色的剑气或若明若暗，摇摆不定。

他一字一字道：“这是我的战争，任何人都不许干预，包括你！”

“否则，这里就是你的终结！”

他冷冷一笑。

“退下。”

杨逸之抬起头，深深望着他。

面前的这个男子，已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随时，都可以用隋炀帝、商纣王来类比。杨逸之曾试图理解他，看清他的心，最终却是陡然。

在谋略与理性背后，他始终有着暴虐的一面。那双幽潭般深邃的眸子，永远不会看得起任何人，所以，他随时可以将他们当成是尘埃，或者刻成棋子，而成自己想要的结局。他早已不关心他们的生死。

他的战争，究竟是什么样的战争？

是血流成河，万民游离失所，还是以他想要的方式，所取得的一场胜利？

也许，是他的力量太强了，厌倦了随意取得的胜利，才会孜孜以求一场第三人来决定的战争，因为，那样才有挑战，才会有征服的快感。

至于这场战争带来多大的创伤，他毫不在乎。

即使是月写意这样亲近之人，也不能令他的丝毫的改变。

他是这个世界的王者。

但，这个世界不是仅由王者决定的。每个平凡的生命，尽管卑微、弱小，仍有生存的权利，任何人都不能决定他们生存或是毁灭，任何人都不能贱踏他们的尊严。

要阻止他吗？

杨逸之指间的光芒亮起，又徐徐熄灭。

眼前这个冷漠、绝情、残忍的男子，是即将让这个世界沦为炼狱的魔王，却也是他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

朋友，是不会彼此背叛的。

站在如天梯般高远的大理石阶下，望着那个骄傲而寂寞的王者，杨逸之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他又一次想到那个水红的影子。没有她在身边，他竟有些不知道怎么办好。

他踯躅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细雨摇落，月色微茫，他前所未有地迷惘了。

“我们有多少人？”

“我们能不能再多找些人？”

“我们有枪吗？”

“我们能不能造些枪出来？”

“我们……我们逃吧！”

宣祖几乎没有坐下过，他焦躁地在堂上走来走去，不住声地问着。每问一句，还不等申泣回答，他就又问了第二句。因为，他很清楚这些问话的回答是什么。这里冒然是幸州的中心，离城墙很远，却丝毫不能让宣祖安心。

申泣比他怕得更厉害：“逃不了啦！倭军已集中了三万多人，将城围住了！”

“那我们有多少军队？”宣祖焦急地问。

申泣讷讷道：“城里所有的青壮年加起来，一共两千六百多人。”

宣祖的脸色骤然苍白：“就这么点？我们有没有援军？平壤有没有派出军队？能不能联系到明朝廷？”

申泣缓缓摇头。

宣祖瘫座在宝座上：“完了……完了……”

他突然跳了起来：“快！快！快给我伐木、采石！抢民女！抢钱！”

申泣吃惊地望着他：“王，您怎么啦？”

宣祖双目放光，脸上泛出兴奋的殷红，痴肥的身体颤抖着，声音也因刺激变得尖厉：“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申泣揣测圣意，诺诺道：“天下和平？”

“蠢材！不是！是做个大昏君！ 我太懦弱了，被宗主国欺负，被倭贼欺负，被大臣欺负，被百姓欺负！我多想像纣王那样，有生死予夺的威严，有地大特博的国家可以随意蹂躏！滥杀无辜、为所欲为、强抢民女、四处征战！多知足以拒谏，巧言足以饰非！商纣王啊，你就是我的偶像！”

他沮丧起来：“但是，我知道，身为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国的王，我一辈子都不能达成这个理想。但，至少……”

他重新兴奋起来：“至少我可以像你一样死去！申泣，我要你即刻采石伐木，建造鹿台，强抢民女，搜刮钱财，充实鹿台。我，高丽的王，将在鹿台上自焚！你，作为朕的第一宠臣，我要你像申公豹一样光荣地死去！”

申泣目瞪口呆，昏君的一席话，点燃了他做为奸臣的激情。他厉声答应了，只是，有一点小小的不满意：“王，我不想做申公豹，我想做闻太师。”

“朕准你所奏！”

恐慌，在这个小的不能在小的山城中迅速蔓延。

因为，站在城头上，就能望见山下的倭军了。密密麻麻的军队在山脚下驻扎，他们用的帐篷就像是山下的云朵，几乎将整座山都遮住了。

那得有多少人？

没有人敢想。他们知道，自己死定了。

倭军有火枪，人数是他们的十倍。历次与倭军的作战中，那怕敌我人数相当，高丽人也从未取得过胜利。现在，唯一的疑问只剩下他们怎么死。

这座几道没有防御的城市，能不能挡住倭军的第一次冲锋？

倭军有条不紊地布置着战场，显然，他们并没将幸州城内的守卫看在眼里。

任何人都知道，这座城将在一天内陷落。宣祖与临海君将会成为俘虏，从此高丽将再也不会有明天。

夜晚降临的时候，幸州城内开始鸡犬不宁。

申泣率领着军队，开始贯彻宣祖的昏君计划。幸州城内所有的财产、所有的女子全都被抢了过来了，鹿台还没有造好，只能暂时堆在行宫里。宣祖在这些女子与财产的包围中踱着步，感到踌躇满志。

终于有个昏君的样子了。他开始狞笑起来。

唯一让他感到为满的是，鹿台的建造实在太慢了。申泣率领着两千人采石伐木，居然连地基都没搭起来，搞什么鬼？再过两个时辰，他的大昏君梦就会破产了！

他匆匆地向山上奔去。他要用鞭打、酷刑来逼迫这班该死的人赶紧工作。昏君，不都是这样的吗？

申泣拿着两条马鞭，骑在一头黑驴上，感到踌躇满志又有些美中不足。这两条马鞭勉强可以算是闻太师的雌雄双鞭，但黑驴跟黑麒麟可差得有点太远。这样怎么能彰显出他第一奸臣的威严来？

他用力地甩着马鞭，黑驴一边咴咴地叫了起来。

宣祖风驰电掣地冲到了山上。

“为什么采石这么慢？”

“为什么不快一些？”

“给我打！打死这些误事的混蛋！”

“我是昏君！知道吗？昏君！”

幸州城边的山上都长满了一抱多粗的树木，士兵们将之伐下来，艰难地向城里驮运。山很陡，他们必须很小心，才能保证木头不会滚下山去。

黎明的阳光，渐渐露出一线，山下的倭营开始动了。一队队装备精良的士兵从营地里走出，身上穿着鲜明的铠甲，手中托着擦得锃亮的火枪。他们沿着城前唯一的一条羊肠小道，向城中攻去。

不出一刻钟，他们就会走完这段道路，幸州城就会沦陷。

宣祖心急如焚----他的昏君梦该怎么办？

他一把抢过申泣手中的雌雄双鞭，向伐木的士兵们冲过去：“赶紧干活啊！”

“赶紧给我修好鹿台，否则我就做不成昏君了！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啊！你们尊重我下成不成？”

但士兵们全被叙军悍勇的气势惊呆了，他们站在伐下的木头旁边，拽着绳子，一动不敢动。倭兵们越走越近，他们狰狞的相貌也越来越清晰。

不知谁喊了一声，全部士兵丢下绳子，喊叫着向城里跑去。

宣祖大惊，凄厉地叫着：“回来啊！我的宫殿，我的鹿台啊！”

没有人听他的。代好的巨木推动了拖拽，轰隆轰隆巨响着，向山下滚去。那道腐朽的城门经受不住撞击，轰然崩塌，巨木沿着山道迅速滚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宣祖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全完了！”

突然，一阵惨叫声从山下传了上来。

士兵们停止了奔跑，跟宣祖一起惊讶地向外看去。

一条血迹从靠近城门的方向发起，如饱蘸着浓烈鲜血的巨笔，在整条山道上挥出浓墨重彩的一划。

断碎的尸体，被一股大力扯碎，然后凌空抛出，溅在两边的山体上。剩下几个逃过一劫的倭兵，脸色凄惶地龟缩在山道的角落里，连枪都握不住，不停地惨叫着。

冲上羊肠小道的倭军，竟几乎全被戮尽！

造成这一切的，究竟是什么呢？是神明显灵了吗？宣祖狂喜地向下望去。他终于找到了杀敌的功臣。

----根根巨木，凌乱地堆积在倭军阵营里。几座大营已被撞得破碎。树木上沾满了血迹。那道惨烈的血痕，是这些滚落的巨木造成的。狭窄的羊肠小道，让倭兵们根本无法躲闪。山高百丈，巨木从山顶滚下去的万钧之力，让血肉之躯顷刻就被撕裂，比什么武器都好用。

宣祖兴奋得连声音都在颤抖：“快！快伐木！都给我推下去！”

“哇哈哈哈，我是天下最伟大的昏君！”

他挥舞着雌雄双鞭，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幸州士兵们也如梦初醒，急忙将刚才伐下的、准备建造鹿台的木头、石头全都顺着羊肠小道推了下去。

石头不够了，他们就拆房子，拆城墙。

士兵不够了，全幸州城的老弱妇孺都动员起来，挖石头，伐树木。呕心沥血，不眠不休。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已掌握了必胜的钥匙。

这座城不会陷落。

在一个昏君的带领下，他们能够打赢这场战争！

第二十章 玉几君臣笑语空

当朝阳变为正午的烈日时，笼在大同江上的雾气终于散去。一队鲜明的仪仗正缓缓从地平线上走来。

宣祖躺在轿子里，踌躇满志。申泣骑在高头大马上也是得意非凡。

这场胜利，几乎全歼了三万倭军，不但击跨了他们想夺取幸州、活捉宣祖与储君的野心，而且令倭军士气遭到了重创。他们再也不能将高丽人当成板上鱼肉，任其宰割。

宣祖拈着颔下几缕胡须，得意洋洋地摇晃着脑袋。他忍不住想到那个骄傲的王者。连他也一定会刮目相看吧。一想到卓王孙那冰冷的眼神也不由得会改观，宣祖就忍不住笑容满面。

他一定会受到盛大的欢迎吧。

并没有盛大的欢迎。

平壤城中的军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欢呼朝拜。宣祖不禁满心失望。

也许是报令官没有及时赶到平壤城内？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宣祖思索着，停在高大、宽广的阶梯前。他走下软轿，向台阶上爬去。台阶顶上是殿堂，殿堂中有一只巨大的龙椅。本来宣祖坐在龙椅上觉得有些局促不安，但现在，他觉得自己配得上这张椅子。

他取得了一场振奋人心的胜利。

他慢慢爬上台阶。平壤城的喧嚣似乎离他远了些，他兴奋的大脑逐渐冷了下来。每个人都愿意站得高些，或许是高处能使人冷静。

宣祖发觉自己又一次错了。

并不是没有人迎接他。迎接他的人正站在龙椅边上。

卓王孙。杨逸之。

宣祖一惊，连忙望向卓王孙的脸。见到他神色平静，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宣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本能地向龙椅走去，但在快到的时候却站住了，脸上堆起笑容，看着卓王孙。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浓唯敬。沈唯敬脸上总是堆着这样的笑容。这个想法让他很恼火，他是天皇贵胄，不该像个市井小人才是。

卓王孙轻轻扬了扬下颚，算是招呼。宣祖忽然紧张起来。他想到了碧蹄馆大捷。这次幸州山城之胜，虽然难得，但比起那次战争，确实算不得什么。

卓王孙会认可这场胜利吗？

宣祖忽然不那么确定起来。刚才的志得意满也无影无踪。他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焦虑地看着卓王孙。

像是等待一场审判。

卓王孙淡淡一笑：“你胜了。”

宣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对自己刚才的神经质感到一丝不可思议。他在担心什么呢？他当然是打了一场大胜仗回来，这毋庸置疑。就算卓王孙也不能否认。

何况，任何人都是是喜欢胜利的，卓王孙也不例外。

他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卓王孙依旧微笑着。他的笑总是从眸子深处缓缓漾开，却也停在唇际，凝结成一个讥诮的弧度。

这一切，让这笑容显得有些不真实。

“很好。”他看了杨逸之一眼，似乎在强调这场胜利。

单论对这场胜利的期待而言，杨逸之绝对强于卓王孙。无论如何看，这都是普天同庆的结果。杨逸之也不禁展颜。

卓王孙的笑容却忽然一冷。

“灵山城。”

“你的下一个目的地是灵山城。”

“我命你现在就出发，带上储君、申泣。”

宣祖立即窒住“你……你说什么？”

卓王孙脸沉下去。

“灵山城。储君。你！”

他的语调冰冷，已不容任何人反驳。这已经是个结论，不需要探讨的结论。

宣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幸州山城的胜利的是怎么得来的。与其说是高丽人民的胜利，不如说是幸州险峻地势的胜利。而灵山城坐落在平原上，四处无险可凭，随时暴露在倭军铁蹄的冲锋之下。何况，在连年的战争中，灵山城几乎早就成了废墟。

如果说将他判断往幸州山城还有战略上的考虑，那么，去往灵山城就纯粹是送死！

宣祖的声音中夹带了一丝哭腔：“我能不能……能不能回幸州？”

卓王孙并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说。他的面容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宣祖仅存的一点希望也崩灭了。他瘫倒在龙椅面前，几乎站都站不起来。

早知道结果是这样，他还不如死在幸州城的鹿台上呢！

他为什么非要回平壤城报喜呢？他，为什么不藏在幸州山城里，享受自己掌控的平安呢？他为什么非要自行送到这个人面前，接受这个人的审判？似乎，什么事都需要得到这个人的许可一样。

宣祖心中充满了悔恨，眼巴巴地看着杨逸之。

杨逸之并没有感到惊讶。

卓王孙的目标，是让高丽人自己拯救自己。在幸州山城取得了胜利，自然要换一个地方，挑战一场更艰难的战争。

但，灵山，却太艰难了一些。

杨逸之轻轻叹了口气：“非得这样吗？”

卓王防缓缓转过头来：“知道这次随着公主前来的，还有谁吗？”

杨逸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缓缓摇了摇头。从汉城回来后，就疾驰津梁滩，他没有时间去关心其他。

卓王孙凝视着他：“杨大人。”

杨逸之身子一震。父亲大人也来到高丽了吗？

卓王孙淡淡道：“你该去看望他了。”

杨逸之沉吟片刻。卓王孙的意思很明白，他不得不遵从。他缓缓转身，向迎宾馆走去。

宣祖哀怨的眼神目送他走远，终于变成绝望。

杨逸之跪倒在明堂之上，跪倒在自己严父面前。

他感觉到深深的愧疚。自己在高丽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为父亲大人增添荣耀。想到自己的犹豫与彷徨，不由得又增添了几分惭愧。他知道，若是父亲大人在此，一定会为百姓溅血以争。

但是，他该怎么办呢？

他知道卓王孙是个暴君，用残暴和无情统御这场战争，但他却没有反抗。

或许，是因为他还将卓王孙当成朋友。

或许，是因为他对卓王孙心存愧疚。

他只能顿首在地，期待着或许一个仰望，能够为他带来光明。

杨继盛望着他。

阳光照在这个男子身上，使他的白衣鲜亮、灼目。但同时也留下了阴影。正如这个男子的一生一样，无论什么时候，他的身上都同时存在着光明与黑暗。

或许他适合做一个位魏晋时的狂狷名士，而这个礼教严明的时代不适合他。

他望着他，每次心情都极为复杂。

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感到骄傲，还是愤怒。

这样的儿子，或许并不是他想要的。

即使带着光辉和荣耀。

“起来吧。”

杨逸之又磕了个头，缓缓站了起来。在父亲大人面前，他永远都不敢抬头，他斜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窗外又开始飘零着细细的雨，父子俩都沉默着，凝视着脚边的光线缓缓移转。

突然，家丁匆忙高声道：“公主驾到！”

杨继盛跟杨逸之都是一惊，急忙站起来准备换装迎接，银铃般的声音却已经来到堂前：“干嘛这么客气？我就不能拜访杨大人了？谁也不准起来，我自己的进来就行了！”

声音豪爽甜美，充满着公主式的任性，但多了一丝亲切。话音未落，公主已踏进堂中。

她穿了一身桃红色的便装，紧紧贴在身上，显得窈窕矫健，外面披着一件绣凤大氅，将身子裹住，她一走进来，立即抱拳向杨继盛行礼。

明朝正是礼教最严明之时，公主是君，杨继盛是臣。那有君给臣行礼之理？杨继盛大惊，急忙跪倒还礼。公主俏脸一板：“杨大人可是看不起在下？”

杨继盛心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早已根深蒂固，事君如事天，哪里敢看不起？急忙道：“老臣哪里敢？公主千万不可如此，折杀老臣了！”

公主扑哧一笑：“这就折杀了，日后还有你折的呢！”

说着，眼波盈盈，斜觑了杨逸之一眼。杨逸之当然明白公主话中的含义，但老父在堂，哪里敢说什么？急忙低下了头。

杨继盛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公主素来顽劣，既然如此说，也不定必须要行君臣之礼。好在此地也没有外人，马马虎虎就算了。只是堂堂公主，言必称“在下”，一嘴的江湖气，未免让人皱眉。

但也没有外人，还是算了。

公主面容忽然一肃，道：“在下此来，有一件要事与杨大人商量。”

杨继盛将公主让到上方自己的座位坐下，自己坐在杨逸之的位置上，杨逸之只有垂手站着。杨继盛道：“公主请讲。”

公主道：“杨大人觉得卓王孙这个人如何？”

杨继盛脸色变了变，不明白公主为何言此。公主冷笑道：“不知为何，父皇竟将高丽战争的指挥权交给这位草莽之徒。这人向来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哪懂什么兵法、谋略？将高丽搞得乌烟瘴气。加上独断专横、卖国求荣，杨大人若再不主持公道，只怕整个高丽国，都将被他祸害死！”

杨继盛大惊道：“公主何所见而言此？”

公主道：“我来高丽时间并不长，当然不可能见到这么多。但有两个人的话，杨大人不可不信。来人，请他们上来！”

外面娘子军一声娇应，两个人走向堂上来。

一个蟒袍玉带，是高丽王宣祖；另一个袈裟禅杖，是昙宏大师。

当今不满卓王孙的，便以这两个人为最。高丽即将亡国，宣祖王位不保，当然怨恨卓王孙。昙宏大师最好的朋友便是清商道长。道长惨死在战场上，昙宏大师物伤其类，追本溯源，自然是卓王孙的错。这两个人的目标相同，不约而同地走在了一起。

但他们去找公主又想干什么呢？

只听昙宏大师与宣祖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卓王孙的罪状，共列了如下几大条：

其一，专权。所有大事，一人独裁；所有权力，一人独揽。任何意见，一概不听；任何反对，一概不理。

其二，卖国。与倭贼签订条约，丧权辱国。不令沈唯敬全力争取，神器授人，天地不容。

其三，残暴。眼睁睁看着高丽义军一队队被剿灭，不管不问。平壤城不让百姓进入，残暴冷血，与商纣无异。

其四，乱命。大敌当前，竟令杨逸之率水军去幽冥岛送花。李舜臣功劳如此之大，竟然到现在仍困禁在地牢。平壤之战任由李如松血战，不闻不问。

专权、卖国、残暴、乱命，这四条大罪一说出来，杨继盛不由得须发皆张，气得浑身颤抖。他颤声问杨逸之：“可真有此事？”

杨逸之竟不能反驳。

的确，宣祖与昙宏大师并没有半字谎言。这一件件、一桩桩，的确都是卓王孙的所作所为。

只是杨逸之相信，卓王孙如此做，必定有原因。

他绝不是个无情无义、暴虐恣肆的昏君。他的“暴行”。一定有他的道理。只不过人们还无法理解而已。

比如他的“第三人”打算。杨逸之本一直反对，但，当宣祖与昙宏大师一起诟病的时候，杨逸之忽然发现，自己在心底竟非常认同这种看法。

救高丽的，必定是高丽自己。这样的拯救，才是真正的拯救，才有意义。别人的拯救，只不过能救得一时。反而有可能会加深这个民族的腐烂。

但对于另外的“暴行”，杨逸之就不知道原因了。那并不能用“第三人”来解释。

如果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又如何说服别人相信？杨逸之暗中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杨继盛大怒，猛然站了起来：“老夫这就去找他算帐！”

昙宏大师慌忙站起来,将他按下：“杨大人且请坐。杨大人此去，难道能劝说得了他吗？”

杨继盛斩钉截铁道：“大不了他拿尚方宝剑将我斩了，老夫以身殉国便是！”

昙宏大师笑了笑，道：“那也不见得。咱们求公主前来，并不是想让老大人殉国的。而是有一条妙计，想求老大人许可。”

杨继盛征了征,道：“求我许可？此话怎讲？”

昙宏大师道：“杨大人请想，卓王孙手握尚方宝剑，这座城又是按华音阁所造，每个人在城中都被限制。若是公开反对他，不但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很容易被他剿灭，于事无补。最佳计策，就是触怒于他，同时又能够剿灭日寇，救高丽国民于水火之中。”

杨继盛道：“如果能够这样，自然最好。但世事那能这般如意呢？”

昙宏大师笑了：“所以需要杨大人的恩准啊！老大人不知，明朝的援军，其实并不止一拨，还有一拨，跟随着公主来到了高丽。这一拨人马大约有五万人，驻扎在离平壤城两百里和白山脚下。”

公主笑道：“父皇命我领兵交给卓王孙。但我早就料到他必然靠不住，所以先不交给他。”

昙宏大师点头道：“公主此举极为巧妙。如此我们就有了兵力，只需要有位优秀的将领，率领他们埋伏在灵山城不远处，我仍按照卓王孙的命令，与王储临海君进入灵山城。倭贼受了幸州大败，必然会大举来袭。但他们绝对料不到会有五万人藏在他们背后，届时必然大败。碧蹄馆三万，幸州三万，若再能全歼这支倭军，汉城中的十八万军队，就只剩下不到一半了。高丽虽小，区区九万士兵还吃得下来。那时，无论卓王孙怎么折腾，高丽国都不至于有灭国之虞。”

昙宏大师道：“我再暗派飞虎军兜住敌人的退路，务必能够全歼。城中也可以配合瞒住消息，骗过卓王孙。”

这个计策实在天衣无缝。

不得罪卓王孙，还能拯救高丽国。

连杨逸之也不得不承认，倭贼被消弱之后，高丽诞生“第三人”的难度也大大降低。

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杨继盛沉吟良久，觉得此计实在很妙，有百利而无一害。他颔首道：“看来，我们就缺一位优秀的将领了。不知王与大师可有人选？”

昙宏大师肃然道：“自然是有，否则也不敢来见老大人了。唯有此人，才能与卓王孙抗衡。也唯有此人，才有大败倭贼的实力。也唯有此人，才能令众将官与飞虎队服膺，甘心受其驱使！”

他一字一字道：“此人就是令郎，杨逸之！”

杨逸之吃了一惊。

他，要率领军队，诛灭倭军，与卓王孙对抗？

冥冥中，他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来得是如此之快。

杨继盛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杨逸之。

“你可愿意？”

杨逸之低下了头。

他心底，也认可这是一条妙计。

如果不能下面对抗卓王孙，那么就釜底抽薪，先消除掉危险。的确，也只有他能够运用谋略，对抗战斗力如此强大的倭贼，取得胜利。

灵山城离汉城较远，敌军不可能倾巢而出，顶多出兵五万。五万对五万，他的确有信心能够歼敌七成以上。再辅以追击、埋伏，昙宏大师的预计交非难以达到。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他，愿不愿与卓王孙为敌？

他可以想象到，卓王孙知道此事后的震怒。打乱了卓王孙的计划的后果，只能是两人兵戎相见。

那个水红的人，愿意见到这一幕吗？

她，愿意见到这一幕吗？

他抬起头，杨继盛目光凛凛望向杨逸之。

杨逸之感到自己的面色正变得苍白，因他无力违抗这样的目光。亦因为，他的心是那么彷徨，不知道该怎么做是对的，该怎么做是错的。

他是多么需要指引。

他低下头。

“我愿意，父亲大人。”

公主笑了：“杨将军，你不要害怕，我一定会帮你的！这次我带了很多厉害的武器过来，管保让倭寇有来无回！”

这一句却增加了杨逸之的惆怅，令他忍不住想：若是她在这里，会怎么说呢？

会不会挽起额前的散发，书上太乙神名，坚毅地站在阵前，像她以前守护的一样，为苍生挥舞起战旗？

是的，她会的，一定会的。

那么，我也会。

第二十一章 可怜明月河边种

可不被人觉察的阴霾里，宣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不能死。他的国家不能死。所以，这个温润如月的人，一定要被牵入这场战争中，不能仅仅是观望。

虽然并不太了解杨逸之，但宣祖相信，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对搞抗卓王孙，那就一定是这位白衣男子。

作为一国之君，他可以很轻易地看出这一点来。他相信，他的王国，不会在这场战争中沦陷。

他一定会笑到最后。

平秀吉端起了一杯茶。

清晨的微露沾湿了天守阁的窗棂，或是雾气，或是雨水，丝丝缕缕，在淡青色的窗纸上晕开，让人恍惚置身于一场迷离的梦中。

只有茶是温暖的。或者，还有那个水红色的女子。

“卓王孙下令将高丽王送往灵山城。”

他缓缓说道，一面从茶水的反射影中看着相思的反应。茶水在杯中缓缓摇晃着，相思的倒影在水面划过一道道惊鸿般流痕。

“他不止一次这样做了。我很疑惑，他是不是很想将高丽王送到我们手中？因为灵山城无险可凭，只要我出动大军，顷刻之间就可破城擒王。”

相思的手抖了一下，壶中倾出的水流颤了颤。

他们同时想到了那个朝日般的男子，也同时感到一阵深深的困惑。

卓王孙究竟想做什么？

灵山城破，高丽王被擒，那么倭方几乎就可以掌控全部局势。在这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时代，王若被擒，就意味着这个国家的败亡。

平秀吉缓缓展开手中淡黄色的卷轴，那是高丽全图。他修长的手指在上面挪动着，轻轻点出几个点。

那将是扼住灵山城的死亡之手。连相思都看得出来，只要这几个要地被占领，灵山城将是一座死城。

她必须要做些什么。

相思轻轻咬住了嘴唇。她能做些什么？

她来此的目的，是想刺杀平秀吉，但已经过了这么多天，她仍然分不清那个才是真正的平秀吉。化身千亿，不灭不败的忍术最高境界-----鬼藏，让平秀吉莫测高深，无人能够看透。

或许，她可以多做一些，比如，将她得到的情报传递出去，让高丽人或者明朝人知道。

但如何做到？

能上到天守阁第七层的人，寥寥无几。或者说除了平秀吉，她根本没见到别的人。她出阁的机会少之又少，想必也受到了平秀吉严格的监控。

如果她逃出去，平秀吉也必定会立即改变所有策略，这些机密就变成毫无意义了。

要怎样？才能够付出有效的情报呢？相思轻轻皱起了眉头。

杨逸之看着地图。

他的手在灵山城的周围点了几个点。

这几个点，是灵山城的死穴。如果这几个点被敌人占据，灵山城将会是一座死城。那么，攻占与保卫灵山城的战争核心，就在这几个点上。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几个点的安全。

他能够做到。

他仔细地研究着地图，一个个计策在他心底成形，不断地被否决、完善，完善、否决。最终，他的目光流露出一丝笑意。

无论敌人来多少，他都有把握获得一场胜利。

公主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她也笑了。

她相信，这个男子必定是人中龙凤，只要给他一把剑，他就能挥出最璀璨的光芒。

看着杨逸之，她忍不住问出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你为什么不肯反对卓王孙？”

这个问题，无数人想问，却没有问。

当今世上，高丽境内，如果有一个人能对抗卓王孙，那必定是杨逸之。如果有一个无法容忍暴政、昏君，那也必定是杨逸之。但卓王孙如此倒行逆施，杨逸之却从未有过任何反抗。

他是害怕卓王孙吗？

不可能。他们早就是宿敌。

他是在助纣为虐吗？

更不可能。杨逸之湛然如月，一尘不染。他的善良悲悯早就被世人所知。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杨逸之沉吟着。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多次了。

“因为我相信他。”

公主惊讶地望着他：“你相信他？”

就算卓王孙做了这么多不可饶恕的坏事，杨逸之仍然相信他？这个回答，显然天下人都会吃惊。

杨逸之没有回答。种种前尘往事在他眼前如浮光幻影，一掠而过。数年来，他与他的相知、共饮、试剑、决裂，都在眼前。

他与他，究竟是不是朋友？

“是有，我相信他。”

他坚定地回答。

却含着一丝苦涩。

然后，转身走向灵山的淡淡烟雨。

公主看着他。

他的白衣在青郁的雨丝中显得那么夺目。

夺目而惆怅。一如当年桃花树下，他为她奏起的一曲《郁伦袍》。

清音高远，调随花动。他以风月为琴，桃花为弦，弹奏出的一曲天籁。

舞尽风流只余香。

他本是浊世佳公子，却无奈风风雨雨。

忽然之间，她那颗天皇贵胄的心中有了一丝寂寥。

杨逸之走的第二天，公主在耐心地等待着。

这个计策要想成功，关键就是不能引起卓王孙的注意。如果他发现了他们的安排，只要将尚方宝剑往杨继盛面前一摆，杨逸之就会乖乖回来，这个计策立即土崩瓦解。

所以，千万不能让卓王孙知道。

所以，她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不停地向周围的人抱怨平壤的天气不好，地方太小，什么玩的都没有。然后还说起她在京师的时候常常出宣武门打猎

这样，明天，她就可以命她的娘子军准备好，去平壤郊区打错散心。她是公主，想打个猎想必谁都不会觉得意外。然后，她就可以赶到白山。驻扎在那里的五万士兵，只有她亲执虎符才能调动。然后，她就可以跟杨逸之并肩作战。

这是他建功立业的最关键时刻，她一定要在他身边，亲眼看着他将倭军打败。

然后，她再悄悄回来，继续抱怨这场讨厌的战争将鹿啊、麝啊、兔啊、羊啊都吓跑了。她什么都没打着。就算卓王孙怀疑又怎样？反正他们的计策已经结束了。

这样的安排，堪称完善。

公主偷偷地笑了。

所以，她就在行宫里皱着眉头，叹着气，向前来陪伴她的琴言抱怨着大同江的江景多么无聊，这个城市多么拥挤，一堆大男人多么无趣。她柳眉紧蹙，一脸抑郁，心底却在偷笑。琴言毫无察觉地宽解着她，让她更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这时，小黄门太监进来禀道：“日出之国使者求见。”

公主皱眉道：“日出之国使者？我为什么要见？”

斥退了小黄门，公主继续跟琴言抱怨着。日出之国还算是知道礼节，听说公主殿下来了，就来拜见。可公主殿下是多么尊贵的人，怎么可能去见这么小的国家的使节。

她并没有觉得这件事的什么可疑的。

第二天，公主吩咐娘子军备好车马，要去城外打猎散心。

娘子军下去准备，却一脸恼怒地回来了：“启禀公主，卓王孙下令，不许公主出城。”

公主霍然站起身，柳眉倒竖：“不许？他算什么东西？”

四周的人那收出声？却听殿外传来一个声音，淡淡地回答道：“在下是这场战争的主帅，平壤城的主人。”

公主讶然回头，就见卓王孙负手而立，站在院子正中间。他微微摆了摆手，几名小太监捧着几个大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赫然放着凤冠霞帔，大红的乾坤社稷袄。

这，只有在公主出稼时才会用到。

公主怔了怔，道：“卓王孙，你什么意思？”

卓王孙淡淡道：“公主从中原来到高丽，是为了什么？”

公主傲然道：“我来是为监军，为了建功立业，成就不世之奇功。”

卓王孙淡淡微笑着，他的笑容带着少有的宽容，却让公主感到很不舒服。那是大人看着孩子，看着他们说着幼稚而不切实际的理想时的宽容。

公主恼道：“你笑什么？”

卓王孙：“我却以为，公主前来，是为了和亲的。”

公主脸色大变，厉声道：“放肆！我乃天皇贵胄，当今圣上唯一的公主，怎么能去和亲？和亲，那是……”却猝然住口。

她本来想说，和亲，不是汉室拿着选秀上来的民女冒充公主，去欺骗没见过世面的蛮子的吗？她可是真正的开皇贵胄！何况，父皇是多么爱她，怎么可能拿她去和亲！

但她忽然想起，一年前，不正是她，在吴越王的安排下，被送往蒙古与俺达汗和亲的么？

这件事对于她而言，一种难言的耻辱，她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疗伤，都无法平复。直到东海之战，和杨逸之并肩战斗，建立了功业，她才逐渐将它忘记。在此期间，她必定不停地说服自己，那只是吴越王的奸计，蒙蔽了父皇，并不是父皇的本意。而这种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

但如今，这两个字又被提起。

卓王孙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刺在她心上。

她冷冷地看着卓王孙，厉声道：“我此次赦你无罪，下次再敢胡言乱语，诛你九族！”

卓王孙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公主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着。卓王孙的目光并没有改变，公主的心，却忽然有些彷徨。

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目光凛凛，逆视着卓王孙，似乎这样可以让她更理直气壮一些。

卓王孙：“沈唯敬。”

沈唯敬急忙走了进来，跌倒行礼。

卓王孙：“我命你将议和之表送往京师时，皇上说了什么？”

沈唯敬伏地不敢抬头，低声道：“皇上说，一切战争之事，准卓帅所奏。卓帅之定夺，就是朝廷之定夺。”

卓王孙：“将合议之表呈上来。”

沈唯敬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将手中的表书放在公主面前的案上，打开。

朱笔圈住的大字旁边，赫然钤着当今天子的玉玺之印。

“迎明帝公主为日出之国天皇皇后。”

公主怔了怔，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急迫地将表抓到眼前，那行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可怀疑之处。那个玉玺之印，公主也自然认得，绝不可能造假。

她缓缓坐倒，脑海中一片茫然。她努力想思考些什么，但觉脑中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原来，父皇送她来高丽，为的只不过是那一纸和约。

她的国家，她的朝廷，甚至她的父皇，都再次欺骗了她。

他们把她送来高丽，是为了逼迫她去嫁给根本不认识、不喜欢的人，去换取一场战争后的和平。

就像是交易。

这已经是第二次用她毕生的幸福，去交易和平。第二次的背叛。

公主的身子开始颤抖，眼睛再次抬起来的时候，已有了泪痕。

“这是你伪造的，是不是？”

卓王孙的笑容有些讥嘲，并不回答。

公主的心在一点点下沉，其实当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就明知道不能是这样的。

她痛恨卓王孙。虽然她明知道这件事不能怪她。她的父皇舍弃她，这个国家舍弃她，跟他无关。

但她还是恨他，如果没有他，也许她根本不必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厉声道：“我要回去！我要去见父皇！就算和亲，我也要他亲口告诉我！”

卓王孙没有回答，只缓缓吩咐道：“为公主整装。日出之国使者，还等着公主的召见。”

于时，公主豁然明白，为什么日出之国使者要觐见她。

“不，我不整装！”她霍然上前一步，抬头对着他的目光，“如果你一定要我召见日出之国使者，我就会抬着大炮去见他们。”

卓王孙默然片刻，淡淡微笑：“你累了。”

他转身出了殿：“公主好好休息，明日清晨，会有銮架迎接公主，起程前往日出之国。”

随手轻轻将殿门带上。

大殿变得漆黑，似乎连光都被一起关在了门外。

公主呆呆站在殿中央，那么茫然。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那个白衣的男子，不过是烟花绚烂中的一场梦，变得那么遥不可及。

她即将披上鲜红的盖头，嫁到重洋之外，嫁给那从未谋过面的天皇。

这一切，与她的梦想差得太远。她本该统御千军，辅佐着她的夫君立下不朽的功业，同他一起名标史册。这才像是一个天皇贵胄该有的一生。而不像现在那样，为了掩盖国家的无能、军队的无能，像是交易或者礼品一样，远嫁到偏远荒蛮之地。

不该是这样的。

她轻轻咬住了嘴唇。

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殿外又开始下雨了，这个国家的天空似乎也为众生的苦难悲痛。战争开始以来，这里的雨水是那么多。

公主猛然惊醒。

不应该再等下去，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们的计划是，杨逸之先出城安排好一切，然后公主再悄悄出城，两人会合，一起到白山，公主用虎符调动大军，由杨逸之率领着开始灵山之战。

如果她被锁在殿中，不能出城，那么，就只剩下杨逸之一人应付这场战争。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紧紧握住胸前系着的一枚精巧的半月形金器。

这正是可调动三军的虎符。

为了能留在他身边，她并没有将虎符交给杨逸之。而没有虎符，就调不动白山的军队。

公主很知道杨逸之的性格，就算没有这支军队，杨逸之也绝不会见死不救。他一定会独自赶往灵山，跟这座城生死与共。

那将只会有一个结果，玉石俱焚。

她绝不能被锁进和亲的鸾轿，送往日出之国，而是必须要赶去白山，救出杨逸之！

这个男子，不能没有她。她，也不能没有他。

但现在该怎么办？

卓王孙绝不可能放她出城。和亲已成定局，虽然她不愿承认，但这样的国家大事，一旦决定了，就不能更改。

要更改，必须要有重大的变故。

她打开殿门，平壤城的广场上，耸立起一个巨大的礼幛，灯彩从它向四周蔓延着，染红了大同江畔的柳树。礼幛左右，分列着两个刚刚搭起的帐篷。也为灯彩结满。这是和亲的礼仪。一个帐篷中住着迎亲的使者，一个帐篷中住着送亲的大臣。

明日清晨，她即将离开这座阴雨连绵的城市，作为交换和平的筹码。

为此，这座城市都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

欢庆因她而起，却不属于她。

日出之国送来的彩礼堆满了江畔，他们与明朝的官兵欢呼痛饮着，等着迎接他们的皇后。

那是无上的尊崇，亦因她而起，却不属于她。

她想要的，只不过是一束月光。

但卓王孙的意志，就像是钢铁的枷锁，统御着这座城市。在这个城市之中，绝没有人敢违抗他。她不能，杨逸之也不能。

可笑的是，杨逸之不违抗他的理由，竟是相信他。

“你相信他？”

“是的，我相信他。”

公主咬着嘴唇，突然，一丝笑容从她脸上绽出。

这是不得已的方法，一不小心，她会身败名裂，甚至会开启一场战争。

但必须这样做，她才能留在这里，才能拯救杨逸之。

那杨逸之呢？当他知道自己用了这样的伎俩，会责怪她、厌弃她么？他还相信她吗？

缓缓地，公主叹了口气。

你相信他吗？

但愿如此。

第二十二章 移入东风碧玉栏

公主悄悄出了行宫。夜色中，她用一袭黑色的斗篷将自己裹住，看上去就像一位普通宫女，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数月里仅有的欢乐气息弥漫在城市中，因为短暂，所以特别醉人，让人不由得就忘记了保持警惕。

礼幛左边，是一排送亲使的帐篷。

公主悄无声息地闪进了其中最大的一座帐篷里。这个帐篷四周守卫的人特别少，格外安静。任何人都似乎刻意回避着这个帐篷，让公主能轻易进入。

一关上帐门，就仿佛跟外面的世界隔绝。一切欢庆的声音都变得微弱、沉闷，似乎已很遥远，看不到也听不见。

这所帐篷虽然大，却并不豪华。帐篷里面只有一张很简单的床，床边放着一张太师椅。公主凝视着这张床。她忽然跳上床，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

夜深入，帐外的喧嚣缓缓平息。就连最快乐的人也准备睡去了。这座城市的繁华慢慢褪去，进入空寂清净的时刻。

帐篷的门被推开，这座帐篷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公主睁开双眼，紧紧屏住呼吸。

帐篷的门被关上，那个人慢慢向床边走去，忽然，站住。

公主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好。”

她的声音中有恶作剧的残忍。她实在很想看到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夜色挡住了她的视线。但仅仅是想象，就让她觉得愉悦无比。

“卓王孙！”

她相信此时的卓王孙肯定震惊无比。因为他绝对想不到，当今公主，今日要远嫁的新娘，明天的日出之国天皇皇后，就躲在他的床上。

她还想让他更震惊些，所以缓缓揭开了被子。

绣着彩凤的嫁衣被撕扯成一块块，凌乱地堆在被子里。她的身体几乎赤裸，只有一件鹅黄色的胸衣，却也被撕开了一角，半露出凝脂般的酥胸。

她缓缓站了起来，几乎完全裸露的身体就像一束盛开的花，傲慢地挺立在他面前。

他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吃吃地笑了起来。淡淡的星光透过帐篷的罅隙，照着她美玉一般的身体。他与她只隔一束光的隔离。

她一字一字道：“你可以出去，但我一定会大叫。

那么，所有的人都会看到这一幕，所有的人都会相信，我们之间有着……

奸情。”

她用刻意加重的语气，说出了这两个字，当做收尾。

卓王孙终于有了动作。他缓步走到太师椅旁，坐了下来。

公主也慢慢坐了下来。

她坐在床上，拥着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她很想好好地看清楚他。

天，终于亮了。

这座城市重新陷入了欢腾之中。日出之国使者早已在礼幛之前准备好了车驾，准备迎接他们的天皇皇后。

他们的皇后无比尊荣，无比坚贞，无比高贵。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位女子能够配得上堪称神之子的天皇，那无疑就是她。

大明的公主，金枝玉叶，当然有着旁人所没有的尊荣。

他们迎着青色的朝霞，用最隆重的礼仪跌倒在礼幛之前，九乘马的鸾架已打开了轿帘，准备迎接一场足以彪炳史册的盛事。

轰隆隆。一声礼炮惊天动地响起。

几乎同时，一声尖锐的喊叫响起。

似乎是位女子，在惊惶、羞耻、恐惧、绝望中的尖叫。

这声尖叫，骇然竟自卓王孙的帐篷里传出。

大明与高丽的官员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日出之国使者们的脸，却在刹那间全都白了。他们心中闪过一阵不详的预感。

他们飞奔到帐篷前，一刀将帘幕劈开。

卓王孙坐在帐篷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旁边的床上一片凌乱，他们的天皇皇后，脸色苍白，衣不蔽体，正拥着被子颤抖。

她的头上，还戴着那顶为这次和亲特别准备的红色凤冠。

看着这么多人，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她的泪水，却比任何解释都有效。

日出之国的使者目眦欲裂，一声虎吼，向卓王孙扑去。

他的刀，在中途断掉；他的人，向外摔了出去。

他立即就站了起来。卓王孙并不想杀他。其他的使节冲了上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他们眼睛里全都闪耀着屈辱的怒火。

“日出之国，绝不接受这样的屈辱！”

他们昂首走出的时候，高丽群臣吓得全都瘫在了椅子上。

这是一场战争的开始。

高丽群臣看着卓王孙的时候，目光中都充满了痛苦、绝望、无奈与愤恨。

天下的女子多如牛毛，为什么你单单看上公主呢？看上公主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为什么你要在公主和亲的前一天晚上，做出这样的事？

但卓王孙如水般沉的脸色，让他们一句话都不敢说，全都悄悄告退了。

这座城市，顷刻褪去欢悦，陷入了死寂。

当所有的人都离开后，公主轻轻一笑，重新钻入了被子里。

看到日出之国使者愤怒地离去，她比什么人都要开心。这就意味着，她再也不用和亲，也就不必离开这座城市。

她什么时候想去白山，就什么时候去。再没有人来干涉她。

不过一整夜过去了，杨逸之现在怎么样了呢？一想到这里，公主不禁满面愁容。她急忙摸索着被子里的衣服，迅速地穿上。

她可不想真的被卓王孙赚到便宜。哼，他也不算吃亏。

“现在，你不会再让我和亲了吧？”

公主叹了口气，心里虽然乐开了花，但还是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卓王孙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看来我不能嫁过天皇，只能嫁给你了！”

卓王孙的目光向这边望了过来。

他注视着公主，厚厚的棉被，似乎无法挡住他的目光。公主感到一阵羞恼，急忙连肩膀都缩进了被子里。

“要不要遣使向父皇提亲呢？”

她继续调侃着。反正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心里升起一阵恶作剧的快感，那是种想狠狠地报复眼前这个男子的冲动。卓王孙的平静、骄傲、冷漠与桀骜，隐隐地调拨着她内心征服的欲望。她对他毫无兴趣，却想看到他痛苦。

卓王孙终于开口：“我再想，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目光似乎真的穿透棉被、衣衫，沁入她的心，肆意地翻检着她的秘密。公主感到一阵惊惶。这个人似乎全知全能，没有任何秘密能够躲过他的目光。

而她的秘密，绝不能让他知道！

“你若只是不想嫁给天皇，完全可以逃走。但你并没有这样做，而选择了牺牲自己名誉的作法，看来你并不想离开。”

公主眼睛中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她实在想不到，卓王孙的观察力如此敏锐。

“高丽战场，并不值得你留恋。所以你不想离开的原因，必定是因为一个人。”

公主的身子又震了震。

“如果只是为了激怒迎亲使，你现在这个计策，更应该向他施展，既能破坏婚事，又能让他百口莫辩，无法拒绝你。但你并没有这么做。”

他嘴角挑起淡淡冷笑：“是否因为，他不在城中？”

公主凤目中闪过一阵惊恐。

这个人的话，尖锐得就像是刀子，在她心上肆意游走，将她所隐藏的一切挑开，暴露在他眼前。

“那么，这个竟邀公主之眷的人究竟是谁？”

公主脸板了板，冷冷道：“是谁有什么关系？我难道就不可以喜欢一个人？”

卓王孙慢慢道：“可以。”

他的眼神似乎有了种奇异的变化，他看着公主的时候，公主禁不住感到一阵冰冷。这个暴君，现在坐在太师椅上，隔着七步的距离，冷冷地审视着她。

她的身体禁不住一震。

她，天皇贵胄，在他的目光注视下，竟忍不住簌簌发抖。他的眼神中像是藏了一把冰冷的刀，一寸寸剜割着她灵魂，痛到刻骨。

他注视着她，一抹讥诮的笑意从眸子深处缓缓散开：“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不在城里面？”

他不再说话，目光望向东南方。

东南方，即是灵山。

公主像是突然受惊一般，跳了起来。她不顾自己仅仅穿了一件披肩，周身几乎完全还是赤裸的。因为，她终于明白，卓王孙的目光为什么那么冷。

他已完全看透了他们的计划。这个该死的人，他的头脑为什么这么聪明，仅仅是从她昨晚的表现中，就将他们精心筹划的计划几乎完全猜透。

他为什么就不能笨一点？

公主跳下了床。

“我不允许你伤害他，绝不允许！”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惊恐，因她从卓王孙的目光中，看到了极为可怕的结局。

卓王孙缓缓笑了。

他看着她。

两人距离不过七寸，他目光寸寸扫过她的身体，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透；却又似乎完全不在看她，只是在遥望黑暗中的虚空。

遥望，一座用金银铁共同铸造的城池，两个影子紧紧相拥。

遥望，他曾经占据与拥有的爱情，被别人染指。

遥望，一朵水红之莲花，不再只仰望朝日的光芒，而是沾染了明月的辉光。

当时他有着足够的力量令这一切灰飞烟灭，但他没有那么做。

他从来不惧怕任何人的挑战，因为他知道，天下万物，芸芸众生，本就是他的战利品。

而现在，他忽然并不那么洒脱。

他怀疑自己也不过是个凡人，喜欢斤斤计较。

他注视着这个正在颤抖、却鼓足勇气站在他面前的女子。他相信，他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护在那轮明月前，瑟瑟发抖却绝不退缩的人。

另一个为了那温柔的月光，勇敢地忤逆烈日之威严的人。

他冷冷道：“好，我娶你。”

公主震惊地抬起头。卓王孙的话是那么突兀，如崩裂的巨石，轰然砸在她的心底，只余下一地泥泞的碎片。

公主周身一软，瘫坐在地上。连卓王孙从她的项链上扯下虎符，她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那一刻，她仿佛听到命运的轮盘，发出一声苍老的吟哦。

杨逸之望着自己的手。

地藏站在他面前，依旧像是一团黑雾，却在袅袅散去。

火藏、水藏、风藏，早已不见了踪影。

鬼忍四人，终于败在他的风月剑气之下。他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方才找到最佳的机会，用一剑同时重创四人。

他心中微微有一丝疑惑，当他击中地藏时，他并没有击实的感觉。但地藏的痛吼声以及四人迅速撤退，让他没有更多的怀疑。

不管怎样，他总算是从四人的包围中挣脱了。虽然风月之剑已出，数个时辰之内，他将弱如孺子。但幸好他还有一匹马，他还可以骑着它，赶到白山。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倭军一定日夜兼程，向灵山城冲锋。所以，他必须尽快赶到。

否则，这场战争将一败涂地。

白山并不远。只花了一个时辰，一座巨大的营寨就出现在地平线上，营寨上漂荡着明朝的蟠龙大旗，灰色的帐篷连绵出去，足有数里地。

杨逸之长出了一口气。这样的营寨，足足能容纳五万军队有余。有了这么多军队，他一定能够守住灵山城，并完成全歼倭军的计划。

所以，尽管他已经身心疲惫；尽管施展出风月剑气后，他的身材极度脆弱，但亿仍然打起精神，纵马向营寨奔去。

忽然，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杨兄，别来无恙。”

杨逸之的身体骤然僵硬，几乎连马缰都握不住，马匹不受约束地向前奔去，几乎撞上了立马站在营寨前的那个人。

那个人一伸手，将马缰握在手中，那匹马立即停住，虽然受惊，却连一声都不敢嘶。那人身上似乎有种无形的威严，连马都感受到了无形的压迫。

卓王孙。

月形金器挂在他指间，轻轻摇晃。那是调动三军的虎符。

杨逸之的心沉到谷底，这意味着，这个计划已完全失败。

卓王孙静静地看着杨逸之。

连他也不得不承认，杨逸之定下这个计划，精准而完备，有极大的可行性。这个白衣男子，本该在灵山城取得一场胜利的。但可惜的是，他已知道了这场计划。

所以，这个计划只能失败。

或许真有所谓神明，在冥冥中安排着这一切，使他们总在争夺着同一件东西，一个人成功了，另一个就必定失败。

他们的战场，形形色色，小到一个人，大到天下。命运让他们相遇，小到一个人，大到天下。

天下是如此大，他们偏偏因为一个人相遇。两个人是如此小，却事关天下。

这安排是如此精巧而奇异。

卓王孙慢慢地笑了。

“跟我来。”

杨逸之抬起头，似乎没没有了解卓王孙的意思：“却哪里？”

卓王孙看着他，他的微笑充满嘲讽，正一点点变得尖锐。

“我和你。”

“一起目送灵山城毁灭。”

马蹄静静地敲打着开满金达莱花的田野。这是种平凡而低贱的小花，却坚强、勇敢，即使在战争中，仍然开得漫山遍野。

从山顶望下去，灵山需并不大，城中的士兵也并不多。

宣祖坐在凉亭中，享受着早晨一杯清茶。探马不停地将倭军的消息递过来，小西行长亲自率领着大军从汉城日夜兼程赶了过来，就像是风暴一般，即将从东南西北冲击着这座脆弱的城池。这座城中，驻扎的兵力只有倭军的二十分之一，城防早就失修，恐怕连第一次冲锋都承受不住。

宣祖却一点都不担心。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慢品尝着。的确用不着担心，因为他坚信，杨逸之会率着兵马，随着朝阳一起出现在灵山城，将倭军击跨。他相信这个男子，自从第一眼见到这个男子开始，他就知道，真正能赢得这场战争的人，必定是这个谦逊而温柔的白衣男子。

他甚至希望倭军能够来得更多一些，好让他见识一下杨逸之真正的实力。

倭军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一副金色的马标出现在地平线上，随之而来的是隆隆的马蹄声。大批身着明亮的金银装饰的铠甲的倭军像是风一般扫过平原，从四面八方将这座城围住。

灵山城像是一只仓皇躲藏的野兔，暴露在猎犬的眈眈注视下。

小西行长驱马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一连串的命令传下去，五万大军布成一个整齐的圆，将城围住。

他等着这个包围圈成形，不留一丝缝隙。

杨逸之沉默着，洁白的衣袖下，他的手缓缓抬起。虽然刚施展过风月剑气，他的身体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但为了灵山城，他不得不作困兽之斗。

光芒，如流萤般明灭不定，艰难而缓慢地向他掌心汇聚。

突然一声轻响，还未成型的光芒如琉璃破碎，四散开去。

杨逸之猝然后退，几乎无法立定身形。他愕然抬头，正迎上卓王孙冰冷的目光。

卓王孙轻轻挥袖，空中残存的月白色微尘彻底消散。杀气，缓慢地自他身上炸开，化为一具无形的牢笼，将杨逸之紧紧锁住。

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对他出手。

但这个白衣男子，必须得知道，这是他的战争，任何人都不许插手。

小西行长的手狠狠挥落。

倭军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咆哮，向灵山城冲去。

城墙像是纸扎的一样，顷刻间崩坏。

宣祖手中的茶盏跌碎，震惊地站了起来。

白衣战神在那里？五万援兵在哪里？

这场战争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绝不应该！

小西行长脸上露出笑容。这场战争，在沿着他所构想的发展。

卓王孙笑容如冰。这场战争，在沿着他所构想的发展。

杨逸之痛苦地闭上眼睛。这场战争，不可预料地发展着。

二十对一的悬殊力量对比，灵山城连抵抗都谈不上。从山顶俯瞰下去，城中全是倭军的身影。随着烽烟与战火的燃起，这座城正在迅速地成为地狱。

所有地狱中凄惨的一切，都在这座城中上演。倭军显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在高丽人心中留下永远不能抵抗的烙印，因此，他们在彻底毁灭这座城。

等这场战争结束后，这座城中的一切，将彻底从地面抹去。

鸡犬不留。

宣祖颤抖着，他所幻想的一切在崩溃、毁灭。终于，他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发出一声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卓王孙缓缓转过头来，凝视着杨逸之。这个男子心中的悲痛，并没有瞒过他的眼睛。同样，刚用过风月之剑后的虚弱，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还能拯救这座城吗？”

杨逸之的双目倏然睁开。

他看着正在凝望着他的暴君。

强大、冷静、孤独而残酷的暴君。

他曾以为，普天之下，只有自己了解这个男子，但他错了。他从来没有了解过。

他本以为，自己衷心认同了寻找第三人的理念，但他错了。他始终不能眼睁睁看着，为了一个理念让成千上万人化为骸骨。无论它有多么正确。

他不知道这个男子心中还有没有地方能够容纳别人。难道苍生在这个男子心中，都只不过是棋子？数万人的阵亡，真的只是吏书夹缝里那无关紧要的数字？白骨支天，血流成河，只不过是为历史战车的前行铺路。

但他知道，这场战争是一柄剑，正握在这个男子的手中，而自己却两手空空。

他也知道，这个男子正拿起这柄剑，缓慢而残忍地刺入他的心，只为了逼迫他屈服。

但他绝不屈服。

他，从来没有在这个男子面前屈服。尽管他时刻感受着这个男子的强大、骄傲。但他的坚韧、执著，却让他立于这男子之前，平等如一。

他一字一字地道：“我，能，够！”

他猛地一打马，向山下纵去。

像一阵风掠过卓王孙的身边。

第二十三章 匹马孤城望眼愁

杨逸之仿佛冲进了一场风暴中。失去风月之国的他，在这场战争中就像是只断线的风筝，被飓风轻易地击碎、扯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方向，无法发动一次有效的攻击。

他想要冲进城去，想要救下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人。但他最终却在战争的风暴中迷失，只能机械地格挡，冲撞。

卓王录俯视着灵山城，看那袭白衣在鲜血的海洋中如孤舟浮沉，不能自主。

----就算绝项的人，在战争中也不过如此。

一声冷笑。

杨逸之的信心逐渐瓦解。

他究竟能拯救什么时候？他甚至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飓风一样的攻击来了之后，他只能依靠本能拼命地格挡着，被冲得不住后退。

他的人生，是不是也像这样？从来就没有真正自主过，谁都可以推动一把，让他向着自己并不愿意的方向移动。

父亲大人，师父，正道长老们，都希望他成为他们希望成为的人。但，这真是他想要的吗？一个忠孝两全的，一个武功无敌的人，一个武林盟主。这是他的方向吗？

每一个人，都像是一场飓风，吹得他茫然不能自主。

但，如果没有这些飓风，他又能怎样？

他有过自己的方向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要做什么吗？

他并不知道。

直到遇到那个水红色的女子，那是他一生的侥幸。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方向。并准备一生执著。

终于，嘹亮的号角声响起。倭军在有序地撤退。这座城中已一无所有，只剩下死亡、尸骸、鲜血、废墟。当烈日映照在当头时，城中已没有一名倭军。

杨逸之身上的白衣已染成血衣，他站在城中心，看着满地死尸。这座城的一切都是倒伏的，只有他依旧站立着。

他感到无尽荒凉。

他抬头，山顶上，卓王孙的目光炽烈宛如日芒。

他心底深处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他一步一步，向卓王孙走去。

就算他是位真正的暴君，他也要忤逆他。

他站在卓王孙面前。

两人都忽然发现对方的目光坚定、冰冷。

这是他们从不熟悉的。

杨逸之缓缓将手中的长剑插在面前的地上，血，不住地从剑锋上滴落下来，将泥土染红。

这个温柔如月的男子，这一刻竟有了一丝傲然。

“你说过这是你的战争……”

他一字一字，凝视着卓王孙的眼睛。

“你错了。”

“从这刻起，这将是你我的战争！”

“至死方休。”

卓王孙笑了。

他们的战争。

他终于要反抗自己了吗？

为了武林正道，他没有反抗过。

为了大明江山，他没有反抗过。

现在，他却反抗了。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这场战争？

不。

他并不这样想。

他们的战场，并不仅仅是这场战争。一旦开战，便不可回头。

至死方休。

那正是他想见的。

“好，我答应你。”

讥诮地笑意在他眸子中缓缓散开：“请做好全军覆没的准备。”

平秀吉凝视着眼前这杯茶。

袅袅的水烟从茶中升起，淡碧色的茶汤，似乎将腾起的雾也染碧了，像是一幅悠远的水墨山水画。

隐在画后的相思，就像是古法绘成的仕女。

他正在凝视着茶烟后的她。

他知道她总想看清楚自己，看破自己的秘密。那是一个女子赢得战争的方法。但他相信，她绝不会成功。

几天来，他出现在她面前时，相貌从来没有相同过。从眉目纤细的少年，到赤眼火瞳的王者，再到平安时代儒雅灵秀的阴阳师。他还记得自己以女子的相貌出现在相思面前时，她脸上的惊讶。

那一刻，他相信相思以为看到了一面镜子。

他不由笑了起来。拥有如此神秘可怕的鬼藏忍术，相思绝不可能看破他的真实面貌。

那样，他就可以永远将她留在自己身边，看着这杯茶，看着这幅婉静的仕女图。

相思从茶烟中抬起头：“你笑什么？”

平秀吉凝视着她，赤眼火瞳中的笑意更加明显：“你知道吗？高丽战争中有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变化。”

相思并没有动容。她对于战争并没有太多兴趣，除了忧心生命之外。

“明军分裂成两支军队，互相打了起来。”

相思淡淡哦了一声，还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你知道他们的统帅是谁吗”？他凝视着相思。

相思心底隐隐有了一丝不安：“是谁？”

平秀吉缓缓道：“一位叫杨逸之，一位叫卓王孙。”

哐啷一声，相思手中的茶碗打翻在地，她吃惊地睁大眼睛：“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打起来？”

平秀吉摇了摇头，问道：“你希望他们谁胜？”

相思窒了窒。谁胜？

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她回答？

她能回答什么？

不知怎么，这个问题竟让她有些心虚。她本该毫不犹豫地说出卓王孙的名字，但杨逸之的身影却突然飘过她的心底。她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相信，这个温和的男子若跟卓王孙决裂，那就一定有他不得已的理由。

一定是卓王孙又做错了什么。

她霍然一惊----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怎么可以质疑阁主？怎么如此相信组这个白衣的男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有这样的念头呢？

她缓缓坐下，更加惊讶地发现，这个念头竟早已存在于她的心底深处，几乎无法更改。

这让她陷入深深的茫然中。

平秀吉凝视着她的表情，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的表情。

有时，他想她真是一幅仕女画就好了，那么他就可以将她卷起来，放入锦盒。不用老是这么忐忑不安。

杨继盛面沉如水，坐在太师椅上。

卓王孙在他对面，负手而立。

两人所在的位置，正是送亲的那座巨大的帐篷。日出之国的使者已愤然离去，迎亲的帐篷早就空了，唯有篷顶上仍挂着鲜红的灯笼，却更像是高高悬挂着的耻辱。

这一切，都让杨继盛盛怒不已。他感到整个大明朝的脸面，都让这两个人丢尽了。

公主虽然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但在这位老人面前，不自觉地感到有些气短，默默地站在椅子背后，不敢看他。

卓王孙的脸色倒平和，还带着淡淡的微笑。这让杨继盛更加生气，忍不住重重一哼，道：“无耻！”

卓王孙笑了笑，道：“杨大人何所见而言此？”

杨继盛怒道：“公主和亲之日，你闹出如此丑事，难道还不觉得无耻吗？”

卓王孙淡淡微笑：“我却以为，此事是难得的转机。”

杨继盛声音都在颤抖：“还能有什么转机？众目睽睽之下，两国使者面前，大明朝的脸都被丢尽了！”

卓王孙并不急于回答，而是等他平复下来，才淡淡道：“若由我来娶公主呢？公主清誉，大明朝脸面，岂不可以两全？”

杨继盛怒道：“胡言乱语！公主此来本是为了跟日出之国和亲，却嫁给了你，传出去必是青史上的耻辱，岂是你娶公主就能弥补的？”

卓王孙道：“的确弥补不了。”

“但是，宣战呢？”

“若是我娶公主之后，向日出之国宣战，又该如何？”

公主吃惊地抬起头。卓王孙淡淡微笑，如一轮旭日照亮整个营帐，他的话语很轻，却带着无法让人拒绝的力量。

公主惊讶地几乎窒息。她绝不能让卓王孙向日出之国宣战。

她将杨继盛请过来怒斥卓王孙，就是要卓王孙取消掉娶公主的念头。但卓王孙若是向日出之国宣战，杨继盛一定会被打动。

宣战之后，中日和亲之事自然作废。卓王孙功劳如此之大，娶公主也不足为奇。杨继盛等人要的只是卓王孙认认真真地同倭国作战，其他的事并不怎么关心。

何况，两人当时暧昧情状已是有目共睹，无论如何也抵赖不了。如今一纸婚书，大被遮丑，总是好事。

但对于公主来讲，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坏事。

她绝不能嫁给卓王孙。她要嫁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杨逸之。

她厉声道：“不要相信他！他这个人反复无常，绝不会兑现自己的诺言的！”

但她的心在慢慢坠落，因为她发现，杨继盛的目光盯在卓王孙的脸上，连一丝都没有看她。

“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要向日出之国宣战？”

“真正的战争？”

卓王孙缓缓点头：“一场真正的战争。”

他望着远方，展颜微笑，轻轻加上一句：“至死方休。”

杨继盛垂下头，长长叹了口气 。

卓王孙和笑容却渐渐变得讥潮：“杨大人，我要宣战的对象，却并不止一个。”

“还有令郎。”

杨继盛霍然抬头。

卓王孙悠然道：“难道杨大人还不知道，令郎已经反出朝廷，充当叛军了吗？他此后将与朝廷作对，不再是抗倭大军中的一员了。”

杨继盛面色刹那间煞白。

他这个儿子，已给了他多少伤害。

他从他身上，看到了光明，也看到了黑暗。他曾经恐惧，这个儿子会给他带来满门抄斩、身败名裂的命运，想不到最后还是没有摆脱这个命运。

杨继盛在苍老，刹那间就老了十岁。

公主心中一阵不忍。他凭什么这么说？这件事并不是这样的！她冲上前去：“杨大人，你千万不要信他！他……”

她看到了杨继盛的眼睛，戛然而止。

杨继盛仿佛看到是红颜祸水。如果她不是公主，他一定会怒斥其面。这意味着，无论公主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

或许，他还会认为，那天营帐中发生的那一幕，都不过是她勾引的。

那一瞬间，公主感到自己是如此软弱。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继盛走出了帐篷。她霍然回头，恶狠狠地盯着卓王孙。

第一次， 她无比憎恶这个男子。

卓王孙淡淡道：“你不相信我说的？杨逸之真的反叛了。”

公主狠狠盯着他。

“他正在召集高丽所有的义军首领，想要让他们帮他，但他忘了，宣祖已被倭军捉去了。投鼠忌器，高丽义军绝不敢抵抗。所以，他能募集到的军队极少。而我，手下有飞虎军、潜龙军与朱雀军。当然，还有你刚送来的宣武军。”

公主冷冷道：“你一定会输的，一定！”

卓王孙笑了笑：“是的，如果我放任你不管的话，说不定我真的会输。我也不得不承认，你的确有些神通，能征调来军队，也能搞到一些古里古怪的武器。你是这场战争中最大的变数，若是放任下去，也许我会重蹈南海倭寇的覆辙也说不定。所以，我一定要娶你。”

“身为驸马，你所有的一切都将归我所有。你征调来的军队，只能加入我的队伍； 搜刮来的武器也只能归我。你也无法暗中为杨逸之通递情报，因为，你无法跨出虚生白月宫一步。”

公主脸色惨变。她心中所打的算盘，几乎全都被卓王孙看破。她绝不容他这么做，却又没有反抗的办法。她厉声道：“我诅咒你！”

卓王孙一笑：“那你就要敢紧了。因为……”

“婚礼很快就要举行。”

公主踉跄着向后退去，几乎要跌倒。卓王孙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提了起来。就算是跌倒，没有他的许可，也是不容许的。

公主看着他的目光里，露出了一丝哀求。那是她终生的幸福，不是儿戏。但卓王孙的脸色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在这个暴君面前，哀告、祈求，除了丢掉最后的尊严外，没有任何用处。

公主沉默着。

渐渐地，她的脸色变得平静：“好，我答应你。”

“但我有一个请求。”

卓王孙看着她：“讲。”

她缓缓抬头，目光中都是决绝：“事，是我做出来的。我要自已面对。”

“堂堂大明公主，绝不是敢做不敢当的胆小鬼。”

“我要出使汉城，亲自去辞婚！”

这句话让卓王录也不禁有些惊讶，这个女子果然有出人意料的一面。

亲自辞婚？难道她不怕日出之国将她碎尸万段吗？

他展颜微笑：“好，我答应你。”

杨逸之看着这些人。

这些人全都衣衫褴褛，神色木讷，在大厅中或坐或站，一片颓唐。艰苦的战争几乎将他们压垮。但这些人，却是高丽义军中全部的首领。

只要他们信任他，与他一起团结作战，他就会有两万多部队。尽管这些士兵并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但他有信心，可以率领着他们对抗倭军，在东天撕裂开一束曙光。

这已是他唯一的机会。

金辉容抽着旱烟袋。这个从尚州来的义军首领本是彻头彻尾的农民，日出之国的侵迫使他拿起锄头，为保卫自己的土地而流血流汗。他的观念向来传统，却代表着大多数人的意见：“我们的王，宣祖，在倭贼手中，我们不能跟着你起义。”

他的意思很明白，只要宣祖在倭贼手中一日，这些义军就不可能反抗。

这也是日出之国为什么要四处搜索宣祖的原因。国中不可一日无君。君命如天，只要宣祖在倭贼手中，无论他们说什么，都可以矫君之命，让他们无法反抗。

杨逸之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局面。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将宣祖救出来了呢？”

金辉容坚定地道：“那我们就跟你走。但现在，我们只能跟倭贼走。”

杨逸之：“给我七天的时间，我一定救出宣祖。”

所有的义军首领都看着他，摇了摇头。他们不相信这个年轻而温和的白衣男子能从十五万精兵手中将他们的王救出来，那是不可能的。

突然，一个声音道：“我跟你走！”

众人一惊，转头看时，一个相貌平常的人站了起来。杨逸之认得他叫郭宁，是郭再佑的侄子。郭再佑战死后，郭家军的首领就换成了郭宁。清商道长就是为了保全郭家军，在蛇谷里战死了。

郭宁走到杨逸之面前：“郭家军虽然只有两千人，但，我们愿将性命交给杨公子。因为，清商道长绝不会白死！”

杨逸之心头一阵激动。

是的，清商道长绝不会白死。就算为了清商道长，他也必须赢得这场战争！

他肩头的担子，是那么沉重。

要救宣祖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没有人知道宣祖被囚在哪里。他被关在一个极为秘密的地方，只有少数倭军高层才会知道。

如果连宣祖国在哪里都不确定，又如何救出他来呢？

杨逸之皱着眉，深深思索着。虽然他现在有了一支军队，多多少少有了些筹码，但，凭这些筹码，他还不足以与卓王孙或者平秀吉一战。

郭宁率领着部队跟在杨逸之身后，他们焦急而充满期待地看着杨逸之。这个白衣男子，能引导着他们走向胜利吗？

突然，一个声音淡淡道：“别来无恙。”

杨逸之骤然一惊。

风雾之中，隐约可见一个影子，静静地立于地平线处。马蹄的声音缓缓响起，那个影子向杨逸之移了过来。

无数影子开始在雾中出现，四面八方将郭家军围住。

郭家军惊惶地拿起武器，杨逸之叹了口气，示意郭宁停止抵抗。

因为，他看清了那个影子，正是卓王孙。

四面包围上来的士兵，至少有两万。两千对两万，他连一丝胜算都没有。

卓王孙淡淡道：“杨盟主毕竟是杨盟主，才一天的时间，就募集到一支军队，真令我刮目相看。”

杨逸之道：“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但他忍不住想问。他已经足够小心了，率领郭家军赶路时，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卓王孙派出的探马并不少，但这些探马在哪里，杨逸之也很清楚。他已经避开这些探马了。

卓王孙笑了笑：“因为你我都知道，如今只有一个地方可以作为立足之地，那就是有天险可依的幸州。而幸州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入，所以，我根本不必去侦查你的位置，只要埋伏在这里，就一定能等到你。”

杨逸之缓缓点头。不错，这有确是很好的计策。他长长叹了口气。

卓王孙淡淡道：“要和我一战吗？”

杨逸之摇了摇头。没有任何打的必要。如果打，只会有一个下场，这些义军，全部战死在这里。

那是他绝对不想见到的。

所以，杨逸之只能独自离开。

他走的时候，卓王孙微笑，躬身行礼。

因为，就算是卓王孙，也无法将他留下。

他们都知道这一点，所以这一战迅速地结束了。两千郭家军，全部收编为卓王孙的部下。

幸州，仍然是一座空城。

杨逸之，仍然是孤单一人。

第二十四章 夹道香尘迎丽华

车驾在平壤去往汉城的道路上迤逦前行。

浓唯敬照旧猥琐地坐在第一辆马车里，这一次，他并没有高谈阔论，只是不停地捋着自己那撇山羊胡子，脸色忧愁，似乎在思考什么。

七日的路途，足足走了十日，方才望见汉城。

沈唯敬脸上的忧愁开始增多。他在害怕，害怕接近这座城。因为日出之国最恨的两个人，一个是卓王孙，另一个就是公主。

营帐中的那一幕，是日出之国的奇耻大辱。伟大的天皇陛下，因此也戴上了一顶春天的帽子，让整个国家蒙羞。而日出之国对待让他们蒙羞的人，向来都很残忍。

不出沈唯敬预料，迎接他们的队伍，跟他第一次到汉城出使时几乎一样，甚至更有过之。无数士兵站立在道路两边，白刃出鞘，恶狠狠地盯着他们。沉闷的鼓声在道旁奏响，就像是死神的节奏。

沈唯敬的身子又开始颤抖起来。隐隐约约地，他听到有人在低声地咒骂。其语言之恶毒，让他从心底感到恐惧。也许，下一刻，就会有被耻辱冲昏头脑的士兵冲上前来，将他们碎尸万段。

而他们，不过才三百多人而已。

不出预料，当他们到达汉城城门时，一群喧哗的士兵将他们堵住了。他们高声叫喊着，拒绝让他们入城。唰啦唰啦刀响出鞘的声音震耳欲聋，他们叫嚷着要就地处死这么无耻的女人，为天皇复仇。

所有的随从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第二座轿子的门，猛然被拉开了。公主一身盛装，傲然站立在他们面前。

“日出之国，果然是蛮夷之邦吗？”

所有的士兵都征住了。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无耻？做出这么羞耻的事情来还敢大声地说话？他们忍不住就要冲上去，将她拉下来痛打。

公主冷冷道：“我，一日还没有辞婚，一日就是你们的天皇皇后。”

“谁敢动皇后一根毫毛，就是侮辱天皇！

众人一窒。

公主的话并没有错。迎公主而为天皇皇后，是日出之国使者与大明统帅达成的契约，只要没有正式解约，永乐公主就是日出之国的皇后。”

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羞辱皇后，就是羞辱天皇。

日出之国的武士，绝不允许任何人羞辱天皇！

这道理简单得就跟一加一等于二一样。所有的人都征住了。公主傲慢地看着他们，缓缓地向城中走去。他们竟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目送她就像是凤凰般从他们中间穿过。

小西行长满脸谄媚地笑着，迎了出来。

他准备了宏大的筵席，足以匹配皇后身份的礼节，来迎接公主。只不过，这一切，都像是匆匆准备好的。公主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座城里，只有一个地方可供我下榻。”

“天守阁。”

说完，她再也不理小西行长，向天守阁走去。

小西行长脸色惨变。

因为，天守阁只要两个人可以进入。平秀吉，相思。他不确定天皇皇后有没有资格进入。但他不敢阻拦公主，只好焦急万分站在天守阁门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身为商人的智慧，完全不见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阁顶飘了下来：“让她上来。”

小西行长如释重负，急忙让开了道路。沈唯敬搀扶着公主，向天守阁顶上走去。

整座阁都静悄悄地，显然，那人说完这句话之后，整座阁的七层防护，都暂时停止了运转。公主的弓靯敲着木板，发出笃笃的声音，缓缓走到了最高层。

浅绿色的纱幛，坠着雕花玉坠，从屋顶笔直垂下。绿纱上绣着跳着乐舞的古国神灵。青色的茶烟循着绿纱袅袅而上，这些神灵鲜活欲语，静寂地舞蹈。

相思，正隐在绿纱之后，隔着釜与瓯之间。

正中的蒲团上，跪着一位十三岁的少年。他细长的眸子微微挑起，其中隐约可以看到悠远的寂寥。

公主见到这位少年时，不由得征了征。天守阁并没有第三人，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少年便是平秀吉。

这实在太出人意料。但公主并没有表现出太多诧异，缓缓地，她跪坐在蒲团对面。她身上层层叠叠的礼服就像是满地鲜花，在少年面前盛开。

缓缓地，她贴地行礼：“关白大人。”

平秀吉亦行礼。他神态中有着与他年龄绝不相衬的傲岸：“公主殿下。”

公主抬起身来：“我来，有一个请求。”

平秀吉：“请讲。”

公主坐直了身子，脸上有着从未有过的郑重：“请关白大人允许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她本能地想要回过头，全身力气却仿佛在一瞬间消失，竟不能负担这个简单的动作。

披在她身上的鲜花织锦，顿时被猩红染满。

沈唯敬发出一声沙哑的尖笑，缓缓自公主身后站了起来。

“公主，你可知道，我们俩人是大明朝的耻辱啊！”

“你婚前失贞，我阵前卖国。我们两人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世上呢？只有死，才是我们应该的归宿啊！”

一柄尖刀，握在他的手中。刀锋上闪烁着凄惨的绿意。

沈唯敬的尖笑化为狂笑：“我本不想这样做的，但，世上已没有人相信，我不是个卖国贼”！只有死，才能证明！

他俯身，向公主跪拜：“公主殿下，我也相信，你是大明朝最纯洁高贵的女子……但，这同样需要死来证明。所以，请让我助你一死吧！死在日出之国，所有的耻辱都会被洗刷，你将永远是日出之国的皇后！”

公主躺在那丛鲜花里，几乎没了呼吸，这柄刀上显然布满了剧毒，几乎在一瞬间掠夺了她的生机。沈唯敬匍匐在地上，对着公主谨严跪拜。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猝然回手，尖刀深深地没入了自己的胸膛。他的脸刹那间扭曲，死死盯着相思，最后一句话嘶响在喉头：“我……我不是卖国汉奸……我不是……”

他的身子迅速布满红斑，仿佛全身的血肉都腐化，鼓胀了起来。然后，缓缓地消退。一股股枯黄的脓水从他皮下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地板被烧出了一个又一个洞。等这些脓水流尽之后，他就只剩下一张干枯的皮，包在骨头上。他的头倒几乎是完好的，看上去就像是个畸形的皮影。

这柄刀上的毒，竟然如此凌厉。这个卑微的人，再也背负不了卖国的罪名与辱骂，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卑微的一生。

相思感到一阵恶心，几乎忍不住呕了出来。

一阵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救……救我……”

她急忙转身，就见永乐公主正虚弱地看着她。相思急忙奔上前去，永乐公主的身子，也在渐渐地泛起红斑。

幸运的是，她身上的礼服实在太厚，而沈唯敬是个缚鸡之力的文人，这一刀刺得并不深，刀锋刚刚没入了背部，染毒并不重。相思急忙撕开了她的衣服，拿清水为她冲洗。

平秀吉静静地看着她所做的一切，默然不语。

相思看了他一眼，道：“太阁大人，您不方便在这里，先回避吧。”

平秀吉站起来，缓缓鞠了个躬，走出了天守阁。

等平秀吉再次出现在天守阁之上时，已是赤眉火瞳的王者之容。

公主已陷入昏迷，躺在相思草草制作的担架上。她身上余毒未清，肌肤上仍布满了猩红的斑点，一张脸已看不出原来如花似玉的样子。相思坐在她身边，轻轻为她扇着扇子。

沈唯敬的尸体已被收拾好----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不过是卷了起来。他的头颅被简单地处理了一下，用一块布包成了个包袱。

平秀吉皱起了眉。

沈唯敬虽然没什么地位，但他却是明朝负责议和的特使。他死在了汉城，日出之国便背负着斩杀使节的罪名。这件事于日出之国极为不利。

他迟疑了一下，传令下去：“将他的头颅按照国宾之礼装殓，送交明朝使节团，即日送归平壤。”

但如何处置公主，却更为棘手。公主到如今仍然昏迷不醒，显然中毒极重。若是强行将她送回平壤，万一死在路上……天守阁上并没有太多证人，到时候明朝追究起来，到底是谁的责任，只怕百口莫辩。

正诚如公主所言，她一日没有辞婚，她一日还是日出之国的皇后。

她，绝对不能死在其它的的地方。

所以，她只能留在汉城，留在天守阁。

过了三天，公主的身体才渐渐恢复。她全身布满红斑，裹在厚厚的毛毯里，什么人都看不见。她露在红毯外的手，红肿得令人害怕。

公主一醒来，就命人将她抬下天守阁，准备回平壤。

这趟出使极不愉快，无怪乎她急着回去。

平秀吉以天皇皇后之礼，将她亲自送到了城门，远远地望着车驾隐入了地平线，他才吩咐部下回去。

这个女人，以她的实际表现，赢得了日出之国的尊重。他们暂时忘却了她曾给予他们的耻辱。

平秀吉缓缓步入天守阁。

风，自窗子外面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湿意。绿纱垂下来，缓缓摇摆着，搅乱了茶烟。相思隐在纱后的容颜，也隐隐约约。

平秀吉端起面前的茶，久久不饮。他轻轻将它放下：“你好。”

这句话极为突兀。

“公主殿下。”

绿纱后相思显然征了征，缓缓站了起来。

“你发现了？”

她的身材比相思略高，却赫然是大明朝的金枝玉叶----永乐公主。

平秀吉笑了笑。

“沈唯敬并不是个不怕死的人。他若想自杀，哪里都可以，为什么却一定要在天守阁中自杀？那一定是因为，天守阁中有一样东西，别的地方都没有。”

“从那时开始，我就怀疑，你们的目标，是相思。”

“从我面前救走她，显然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偷梁换柱。”

他缓缓抬手，手中握着的，是沈唯敬用来刺杀公主及自杀的尖刀。他将尖刀放在鼻尖上嗅了嗅。

“蚀骨散果然是绝世的奇毒。中毒之后，顷刻之间血肉销尽，化为脓水。但若只是很少的剂量，却能让人不至于丧命，只会满身遍布红斑，看不清相貌。沈唯敬先用此刀刺公主，再用此刀自杀，他的死相极惨，任何人都不会想到，他的自杀，其实只是为了掩饰这种毒的另一种用途：身布红斑，面貌模糊。”

“如若我不是早就猜到你们的目标是相思姑娘，只怕也会被你们骗过。”

他把玩着那柄匕首，笑了笑：“看不清相貌，也就没有人知道，这个遍身红斑的人，是公主，还是相思。”

“最终中毒的，当然是真的公主殿下。但殿下身上一定带着解药。一旦等到合适的的机会，就会服下解药，并说服相思用这柄刀在自己身上割一刀，再交换服装。而后，相思姑娘就会成为那满脸红斑的人了。别人只看到公主在担架上奄奄一息，却不会想到人已经被调包了。也许只有我可能会想到，但那时候，我正在按照天皇皇后之礼送殿下出城。等我发觉这件事之后，车驾已经出城很久了。”

“所以，公主一进城，就摆明了天皇皇后的身份。我不得不说，殿下在这一点上做的很成功。无论是谁，都不得不以天皇皇后之礼来对待殿下。”

公主不慌不忙地道：“照你这么说，这柄刀上的毒应该不重，那么，沈唯敬却是如何死的？”

平秀吉：“不错，沈唯敬的确是死在蚀骨散之下，但不是用这柄刀。或许是自己偷偷吃了颗毒药吧。”

他微笑抬头，赤眉火瞳已笼罩了公主。

公主看着他，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卓王孙，冰冷地推理出自己的计划来。

那是她一生的梦魇。

公主忍不住叫道：“就算你看出来又怎样？相思已经出城了！”

平秀吉淡淡一笑：“出城？你以为出城就能逃脱？”

公主冷笑：“那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平秀吉凝视她：“你恨她？”

公主身子震了震。

平秀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停留在她的内心深处。他的目光就像是一团火，燃烧在地狱尽头的火，照亮了她内心最阴暗之处。

公主笑了：“我恨她？我为什么要恨她？”

平秀吉平静地道：“也许你爱的人爱她，也许她有你羡慕的人生。”

公主冷笑：“我乃大明公主，天下何求不得？我为什么要羡慕她？”

平秀吉静静的看着她。他的眸子中一点敌意都没有，似乎只是仔细阅读一本书。

公主控制不住内心的恼怒，厉声道：“你看什么？”

平秀吉缓缓摇头：“我再看你为什么恨她。”

公主失笑：“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跟我调包吗？”

这的确是平秀吉想知道的。相思已决定留在他身边，寻找刺杀他的机会。这个决心并不是随便下的，平秀吉想不出，相思为什么会放弃。

“因为我告诉她，有个人要娶她。那个人在平壤城已准备好了一切，命我去将她叫回来。你若是见到她当时的笑容，就绝对不会认为我是在害她。何况……”

她一字一字道：“何况，那个人本来要娶的人，是我。”

“我让她穿上我的嫁衣，代我嫁给她一生仰慕的男子。这，也叫恨她？”

平秀吉低头沉吟。这的确很出乎他的意料。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抬起头来：“我明白了，你这个计划的目的，不是要救走相思，而是你想留在汉城。”

“因为只有在这里，卓王孙才无法娶你。”

公主嫣然一笑：“答对了！”

这，的确才是她最终的目的。

她不想嫁给卓王孙，唯一的可能，就是留在汉城。卓王孙虽然武功盖世，无人可敌，但也无法轻易将她从汉城里抓回去。所以，当平秀吉揭开这一点的时候，她的确开心极了。

她精妙筹划着这一切，方才令这个计划完美地成功。她为什么不高兴。

平秀吉深深地看着她。

“可惜，我要告诉你两件事。”

“相思一定会回到这里，而你，一定会回到平壤。”

公主吃惊地站了起来。

“你……要将我送回去？”

平秀吉摇头。

“不，我不会。”

“我只是想说，你若是想回去，我绝不会阻拦。”

公主笑了起来：“我怎么可能回去？我疯了不成？”

平秀吉也笑了。火红色的眸子仿佛看见了别人所不能看见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没有希冀、没有欢乐、没有温暖，只有永恒的痛苦和绝望。

“你一定会的。”

第二十五章 落英错认舞衣鲜

解药在发生作用，相思身上的红斑渐渐消退。

她依旧裹在厚厚的毛毯里，一动不动。直到天色渐晚，她脱下公主的礼服，缓缓坐起。马车窗外，汉城已越来越远，她的心也渐渐宁静。

这一刻，她想到了沈唯敬。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个卑微的人，竟能以如此剧烈的方式死去。更没想到的是。公主苏醒后说的话：“沈唯敬让我告诉你，请将囚禁宣祖的地方交给他。”

“他会带着这个信息去见杨盟主。”

相思豁然明白，这是一个局。

一个比荆轲刺秦时，借樊将军之首还要惨烈的局。

相思是平秀吉之外，最有可能知道宣祖囚禁处的人。平秀吉将她留在身边，每日都借点茶的机会，将战局分析给她听。倒不是信任她，而是他自信，自信这个女子不过是他茶室中的一幅名画。他需要找到这样一个完美的战利品，来见证他的胜利。

何况，她还是卓王孙的人。

每一次看到相思或露出诧异、或惊慌的神色，他就禁不住微笑----这实在是比攻城掠地、灭国擒王还要有趣。

但，或许他没想到，眼前这个温婉如莲花的女子，并不仅仅是一幅画、一个精致的战利品。

这个局在公主出行前，就已设下了。杨逸之遣人将计划告诉了沈唯敬，希望他借见到相思的机会，打探出宣祖囚禁之处。但沈唯敬知道，得到情报易，将之传递出去难，要让平秀吉觉察，更是难上加难。一旦得知消息泄露，平秀吉必然会改变囚禁地点，这个情报也就毫无用处了。

沈唯敬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是一个传说。

西域某国有一种珍贵植物，可以制造出价比黄金的药物。这个国家因此变得富有、强大。而周围的邻国却贫瘠落后，饱受欺凌。邻国希望得到植物的种子，多次派人潜入这个国家盗取。但国王对种子看守得极为严格，一旦发现窃贼，便会立即格杀。以至多年来，为盗取种子而死的人不计其数，却没有一次能成功。直到有一次，有一个窃贼被捕获，与其他人不同，刑场上，他慷慨赴死，毫不畏惧，只对国王提出了一个请求，希望将他的头颅送回祖国。

如此，他才能用未曾瞑目的双眼，亲吻故乡的土地。

观刑的民众都被他的忠诚感动，替他向国王求情，国王也只好应允了他的请求。

但，头颅送回邻国的次年，这种植物便在邻国遍地开花。

只因那位英雄，已悄悄将盗取来的种子含在口中。使者将种子送回邻国时，那枚珍贵的种子也被流传出去。

相思听说过这个传说。

于是，她将宣祖囚禁之地写在纸上，用蜡丸封好，塞入沈唯敬的咽喉。蚀毒散毒性发作之后，尸身脖子以下全部化去，咽喉未端已被变硬的血块塞住，蜡丸便不会滑落。余毒会在血肉中残存七日，沾之即死。除非有解约在手，一般人连踫都不敢踫这颗头颅一下，更不要说认真检查了。

这样传递信息的方法，天衣无缝，绝没有人能够察觉。

沈唯敬的死，并不是为了洗刷自己的耻辱，而是为了拯救这个国家。

荆轲刺秦王时，为了取得泰王信任，劝说樊于期将军，献出了自己的头颅。

那个种子的传说里，邻国勇士为了祖国的富强，被敌人斩下首级，牺牲了生命。

他们都是青史留名的英雄豪杰，而沈唯敬，只是一个市井小人，人们眼中最卑微、猥琐的卖国贼。

但相思知道，他作出了一生最伟大的牺牲，他的死，并不会白费。

三天过去了，这颗头颅已被快马加鞭送到了杨逸之手中，沈唯敬头颅里的秘密，杨逸之一定已经知道。

他一定能在平秀吉觉察前救出宣祖。高丽义军将因此全部团结起来，接受他的领导。那时，他就有足够的力量对抗卓王孙，将倭兵赶回去。

而沈唯敬，也必将以他惨烈的牺牲，洗刷掉他叛国求荣的污名。

相思望着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禁不住露出微笑。

那是多么美好的未来。她也终于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了。

更美好的，却是她自己的未来。

公主的第二番话，让她决定放弃刺杀平秀吉，回到平壤。

“卓王孙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等着你回去，迎娶你。”

这句话让相思错谔良久，还来不及相信，就已热泪盈眶。

公主告诉她，平壤城里正张灯结彩，虚生白月宫里已装饰一新，漫天喜气。喜幛、流苏、车架，甚至新娘的吉服珠翠，都快马加鞭从中原运来。而平壤城中，上至达官贵人，下至普通百姓，都准备了隆重的贺礼，只待这场难得一遇的盛大婚典。

这些确凿的证据，让相思不得不相信，卓王孙正在准备一场婚事。

他自己的婚事。

卓王孙的确是这样准备的。只不过，新娘不是她。

相思并不知道这一点，于是，她满心欢喜地走向这场婚礼。

交换服饰的时候，公主看向相思的眼神，有了一些闪烁。

她不禁想起数年前，天授村的枯井中，初次遇见相思的时候。

那一次，这个温婉如莲的女子，也是穿起了她的华服，代她走向了一场奇遇，于是在要做好落的桃花中，她邂逅了那个白衣的男子，两人一起经历了七闯连营，荒城之劫，庚戍之变，三连城的兴建与毁灭。

那本是属于她的传奇，却因这一念之差，错过终生。

公主轻轻咬住嘴唇，千般懊悔，万种感慨。

相思没有想起这一切。没有想起当初她穿起公主的华服，邂逅了一个不该邂逅的男子。之后的一幕幕，历经劫难，满身伤痕，只剩下无尽亏欠、无尽感怀，还且那一杯忘情之毒。她都没想起。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穿起公主的华服，是要走向自己一生仰望的人。多年的守候，多年的梦想，就要在这一刻成真。

不知为什么，她的欢喜中，却泛起淡淡的苦涩。

天又开始阴了起来，浓密的云层纠结在一起，连绵成漆黑的一片。雨丝细密地纠缠在空中，准备着跳一场堕落之舞。

车架停了下来，停在云望坡。这是相思与杨逸之约好会面的地方。

在相思出城之前，沈唯敬的头颅早就被送出去了。杨逸之也应该早就知道了宣祖囚禁的地点，说不定已将宣祖救了出来。

而相思有另外一些情报，想告知杨逸之。所以她在封起蜡丸前，在纸条上加了一行字，希望杨逸之救出宣祖后，与她在这里会面。

然后，她将回平壤，做那个人新娘。

这一刻，她有了小小的私心，她希望卓王孙与她成婚后，能带她回到中原。哪怕一年，哪怕一个月，哪怕仅仅几日，能暂时放下天下，只厮守彼此的幸福。

这场战争，就交给杨逸之吧。有了这些情报，有了高丽义军，他一定能取得胜利。

而还有另一个理由，让她执意在这里等他。有一些话，她一定要在披上嫁衣前，亲自告诉他。

说一声，对不起。

也许他会失望，也许他会难过。但，这就是命运。没有未来的命运，必须在这里终结。

她下定了决心，不能逃避，不能迟疑，必须亲自讲给他听。

想到此处，相思的心竟有些怅然。

突然，车队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巨大的爆响炸开，几辆随行的车架就如纸折的一样，哐啷啷翻倒在地上。

相思一惊，急忙掀开轿门，只听一个阴冷刺耳的声音道：“相思姑娘，主人上让我们请你回去。”

一团黑，一团火，一团风，一团水。鬼忍四人，冷冷地将相思围在核心。仅仅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就让相思无法动弹。

说话的是地藏。

相思摇了摇头：“不可能，平秀吉若是要我回去，必然不用这种方式。你究竟是奉谁之命？”

她的话让地藏吃了一惊，隐在黑暗中的脸色变了变，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中有着地狱的森冷：“不错，相思姑娘，要捉你的人，是我！”

他宛如地狱般的阴冷语气中忽然充满了寂寥。他仰起头来，似乎想要看清楚苍天：“王图霸业，都因你而成空…… ”

“我最恨的人，其实是你！”

他厉声道：“动手！”黑马发出一声长嘶，地藏化身狂风，向相思怒飙而来！水藏、火藏、风藏身子同时动了，化成三条弧线，射向随从们。

凌厉的杀气将相思笼罩住，在地藏这全力一击下，她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她不明白，地藏为什么要恨她。但此情此景，根本容不得她思考。她猝然抬手，身上暗藏的几枚玲珑针飞了出去。

借着玲珑针的力道， 她的身子急速后退，想要全力躲过这雷霆一击。

玲珑针还未沾到对方，就化为尘埃，而后一股狂悍至极的力道，如山岳崩摧，向她怒压而下！相思嘤咛一声，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鲜血，像断了线的珠子，洒得遍空都是。

地藏发出一声冷笑，缓缓向相思走去。他还不想杀她，而是要将她捉住，当做自己的筹码。只是，他实在太恨这个女人，忍不住先将她打成重伤。

突然，一声清越的龙吟，从数里外遥遥传了过来。地藏猛蹿的身形骤然停住了。

刷的一声轻响，一道青光凌空划向他眼前。

地藏大惊之下，本能地挥手接住，却不由得一征。他凝视着手中的物体，竟似已忘了擒住相思。就连相思重重地跌在他身侧的泥泞里，他仍然一动不动。

其他三忍见他反常，都是极为诧异，纷纷呼喝，赶了过来。

他们的身子同时震了一震。

一股狂龙般的杀气，凌空而降，盘旋成巨大的龙卷，将他们困在中间。

青衣，仿佛从云端飘落，落在三忍面前。他看也不看三忍，袍袖贴地飞出，将相思的身体带起，另一只手反掌飞出。

首当其冲的是风藏，她的反应也最快，嘶的一声响，流云飞袖化为两道利刃，向来人怒飙而来。她的武器是速度。这速度只能用快如闪电来形容。风藏相信，普天之下，绝没有人能够在她施展出三招之内还出一招。甚至关白大人本人都不能！

但不知怎地，她的袖子已被那人握在手中。那人手腕微微一沉，风藏竟被他凌空飞了起来，向火藏砸了过去。

火藏并不是躲不开。但他背后是山石，只要他一躲，风藏必死无疑。所以，他只能过足全身的力气，想要接住风藏。他的手才一触到风藏，一股大力立即传来，宛如电殛雷噬，火藏一口鲜血喷出来，身子委顿在地。

只剩下水藏。他彷徨地看了地藏一眼。

鬼忍四人中，武功最高的就是地藏。只要地藏能驱动黑马，施展雷霆一击，两人联手，未必不能一战。

但，地藏呆呆地望着手中的东西，灵魂仿佛已被抽干。

那只不过是只玉盒而已，为何地藏如此关心。

水藏咬了咬牙，他只能自己作战。

幸好，雨终于下了下来。天地之间，都是他的武器----水。

他张开了双手。只要有水，他就什么都不怕。

但，在一刹那，雨水却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漫天雾气。

方圆十丈内的水，竟全被那人的杀气逼成雾气，连一滴都没有剩下。水藏惊骇地睁大了双眼，却只能看见了一样东西。

青色，如苍天无尽广袤的影子，缓缓逼近，将一切覆盖。

相思的双目慢慢睁开，眼前是一片青色的云，遮蔽了远处阴郁寒冷的天。

温暖而安宁。

刹那间，满身的疼痛抵不达重逢的愉悦，她禁不住脱口而出：“先生……”

卓王孙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相思似乎想到了什么，剩下的千言万语都哽咽在喉头。她低下头：“对……对不起。”

不辞而别，擅入敌营。又一次弄得自己遍体鳞伤，他一定会很生气吧？

相思咬了咬嘴唇，用眼角的余交悄悄打量着他。喜悦的泪水还未干涸，却又被愁云笼罩。该喜还是该忧？一时间，她竟不知如何主宰自己的情绪。

卓王孙缓缓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手上却稍稍用力，抱得更紧了些。

相思粲然一笑。他似乎是原谅她了。如此，她就应该听他的话，不再说话，只是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然而，她似乎无法止住心中的期待，又似乎害怕错过见到他的每一眼，又似乎想听到他亲口将这个答案再说一遍。

她轻轻抬起头,小声道：“你是来接我的么？”

卓王孙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她静静地等待着，小心翼翼地期待着，宛如一朵憔悴地花，在她通透战栗的眸子中绽放。

仅仅几日的离别，却让她憔悴了那么多。她如画的眉目间，还残留着日夜忧思留下的愁容，冰雪般的肌肤上，还沾染着泥土与鲜血的污迹，甚至她纤瘦的手背上，还隐约现着没有退净的红痕。

他迟疑着，轻轻点头。

嫣红的笑意在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就如一株枯萎的莲，重新得到春雨的滋润，再度绽放。

那一刻，她的喜悦是那么纯粹。纯粹到卓王孙甚至来不及去计较，她当时是在等另一个人。那些郁结、怀疑、怒意，竟然都在这一笑中化为流尘。

他的心一痛，紧紧抱住了她。

相思却已经感觉不到了。这一笑，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

多日的辗转反侧，终于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杨逸之赶到云望城的时候，只看到几驾破碎的车架躺在路边，满地血污与打斗的痕迹。

相思并不在那里。

路边的青草有被烧焦的痕迹，杨逸之的手轻轻触摸着那焦痕。那绝不是普通的火。他的眼前闪过那个像火一样的人的影子。

火藏！

他抬头，地上凌乱地布着马蹄印，硕大的马蹄印。那不是普通的马所有的，只有来自地狱的妖马，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蹄印。

地藏！

杨逸之的心猛然抽紧。显然，这他赶到之前，鬼忍四人来过这里。

相思，是不是已被他们抓回了汉城？

杨逸之站了起来，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浓密云层遮住的地方，有一座囚笼，号称永不陷落。

天守阁。

相思一定被重新囚在了那里。平秀吉出动鬼忍四人将她抓了回去，显然是因为相思知道了他太多秘密。

他会不会杀了相思？

杨逸之身形掠起，向南方奔去！

低迷的夜色笼罩着整座汉城，当杨逸之潜入时，并没有人发现他的踪迹。

清风明月，向来不引人注意。

他悄悄逼近天守阁。

今晚的天守阁异样寂静，这出乎他的意料----这是否意味着，天守阁中已没有什么值得守护的了呢？这个猜测让他骤然紧张了起来，身化惊鸿，向天守阁中掠去。

就算是铜墙铁壁、刀山火海，他也要闯进去！

令他震惊的是，天守阁中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所有的机关，都被关掉。这个汉城的禁忌这地，竟然变成了坦途。

杨逸之心中充满了疑惑。他一步步走到了最高层。

第七层。

淡绿色的流苏垂在袅袅的茶烟上，美人如画，正坐在流苏之后，擎着茶碗。

杨逸之猛然窒住。

虽然他只能看到个背影，却认得那袭衣衫的确是相思所着。

刹那间，他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无论如何，她平安就好。

“你好。”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杨逸之猛然回头。

平秀吉坐在茶案前，微笑地看着他。极宽地袍袖拖在地上，仿佛是铺开一地新雪。袖底斜斜绣着一束红梅，梅蕊在雪白的娟纱上飘零，透出来自远古的寂寞。

岁月之剑的光芒，刹那间隐现。但平秀吉没有任何敌意，从容地坐着，饮着杯中的茶。

“佳客远来，能进一杯茶否？”

他微笑地招呼杨逸之坐下。杨逸之静立不动，他摸不透平秀吉是何用意。

平秀吉叹了口气：“既然无心饮茶，就请回吧，不送。”

杨逸之仍然不动，突然地，他抬手指着相思：“我要带她走。”

平秀吉的笑容仍然那么寂静：“请便。”

杨逸之眉间闪过一阵疑惑。有这么容易吗？

他向相思走过去，突然感到一丝不觅。

那是种极奇妙的感觉，仿佛他并没有接近她。他的心仍然空着，没有丝毫抵达彼岸的欣喜。

他皱起了眉。此时，相思转过身来。

杨逸之刹那间僵住。

那，并不是相思，而是公主。穿着相思的衣服的公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主欣喜地看着他。

他单枪匹马来救她。外面强敌十万，他孤身一人，只为救她。

这正如她曾经想象过千万遍的那一幕，他在敌营中七进七出，浴血满身，只为救她。这段传奇的往事，她曾想象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带着神往，描绘着他的落落英姿，却禁不住有些失落。

这本就该是属于她的，却只因机缘巧合，给予了另一个女子。

好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命运亏欠她的一切，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不知不觉中，她已热泪盈眶。

她没有觉察到他脸上僵住了的表情，也忘记了自己身上披着相思的衣衫。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忘了世界。

她猛然扑到杨逸之怀中：“你来救我？”

柔软的双臂紧紧缠住了杨逸之，仿佛一旦拥有，就再也不会放开。

杨逸之不忍推开她。他从不会伤害任何人，他能够伤害的，只有自己。

他只能在心底深处叹了口气，轻轻向后退了一步：“公主殿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

公主笑了。那是她的得意之作。她有些炫耀地将前因后果都讲给了杨逸之听。

平秀吉也在静静地听着。

听到公主说她跟相思调包，相思出城，与杨逸之约见时，平秀吉忽然道：“据我的手下说，相思姑娘并没有见到杨盟主。她跟卓王孙进了平壤城。”

“因为她相信，卓王孙娶得是她。”

“有趣的是，卓王孙并没有否认这一点。”

杨逸之一震，这句话让他感到一丝不安，悄悄将公主推开了一些。

他望着遥远的天，阴郁的天气让人感到压抑。

卓王孙要娶相思。

这曾是他多么盼望的事情。他曾单纯地相信，只要相思幸福，他就会幸福。如果相思选择的是卓王孙，那他会尽其所能，帮助相思得到他的爱。

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竟然感到心痛的那么厉害。

这一刻他是那么自私，竟想舍弃整个世界，舍弃尊严，舍弃道德，舍弃所谓的纯洁与神圣，只为拥有她。

他竟不容许任何人夺走她。

他缓缓抬头，月光透过窗棂，流水般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他深深的震惊。

一方面，他震惊于心底的怎么与污浊。另一方面，他也绝不相信，这场婚礼真的会是相思的幸福。

这一切来得太容易，容易到无法相信。

这一刻，他仿佛听到命运发出讥诮的笑声。

他缓缓将公主推了开去：“公主，我不能带你走。”

公主脸上满是震惊：“为什么？”

“只有这里是安全的，我并不能庇护你。”

他没有信心，能从平秀吉与十万倭兵的围困下将公主救走，而且，他必须要去一个地方，他没有时间与能力安置公主。平秀吉显然并没有加害公主的意思，那他就放心了。

公主脸上流露出一丝惊惶，反手抓住他：“不，别扔下我！”

杨逸之缓缓摇了摇头：“等这件事情结束，我一定会来接你。”

他的目光里有了一丝坚毅，这让公主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手。

杨逸之向平秀吉躬身行礼，消失在楼梯处。

她心中一片茫然，仿佛失去了什么。他离去的脚步仿佛踏在她的心上，带来空空的回响。

平秀吉并不阻拦，而是端起一碗清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你知道他要去哪里吗？”

公主摇了摇头。

“平壤。”

公主的身子一震。平秀吉淡淡道：“你该知道，他到平壤去找谁。”

公主霍然转头，看着他。

平秀吉的眸子深透得就像是夜晚的幽潭，看不清其中蕴含的意义。但他的话，让她感到一阵不安。

“他已经有了选择……”

他悠然叹息。长长的叹息之声在雨夜中有微凉的触感，就像风中凋零的一朵残菊。

公主紧紧咬住了嘴唇。齿间淡淡的腥咸传来，她忽然明白了他选择的是什么。

她霍然站了起来，凛然直视着平秀吉。

平秀吉悠然道：“我说过，你若是想离开，我绝不会阻拦。”

看着公主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平秀吉缓缓笑了。

相思不在，他便自己点茶。

流乱的烛光透过绿纱，映出他身后一道一道的影子。随着他轻缓的动作，长袖如云舒卷，影子与影子彼此交织，就像是一幕静寂的能剧。

无声无息，却演出了惊心动魄，万种繁华。

第二十六章 楼船落日紫貂轻

迷蒙的细雨笼罩着大同江。暮春的水雾与飞扬的雨丝连成一片，让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也获得了滋润。河岸边是劫后重生的芜草，从覆满劫灰的土地上再度探出头来，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战火燃烧的世界。

一艘小船沿着大同江顺水而下。船行极慢，仿佛是飘荡在水中的一枚落叶。

这艘租来的小船非常简朴，船窗上挂着本地绣娘织成的土布帘子，细碎的花纹算不上精美，却依然能看出是金达莱花的图案。

卓王孙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连绵的雨气，似乎有些出神。背风的那一面有张小床，相思侧卧在床上，依旧昏迷着。

水色潋滟，照出远处的山光。

他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一幕。

那时，少年意气，青衫磊落，任金樽美酒装满了画舫，随波沉浮于江南的烟雨中。

秋意正浓，骤雨初歇。寂静的江面落满了红叶，在夕阳的映照下化为连绵的金色。雨后的阳光透过小小的船窗，照亮了他的侧容。

他也和今天这样，静静坐在窗前，望着满江风物。

“听说前面有一座石桥。”那个女子身上有海棠的颜色，半躺在一旁的波斯地毯上，轻晃着手中的水晶杯。她试图将几种不同颜色的酒汁倒在一起，又保持着彼此分离。

他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石桥，那又怎样？他们一路行来，不知经过了多少座桥，多少里路。

她似乎在对他说话，又似乎没有：“传说越过石桥三十步，突然回头，初见到的那个人，会是你一生相守的人。”

她将水晶杯举到眼前，透过深浅红色纠缠的酒汁，打量着他。

“因为那一刻，你看到的不仅是她，还有她的生生世世。在轮回中等候千年，只为在这里和你相遇。”

她新月般的眸子缓缓挑起：“你相信吗？”

他看着远方，淡淡道：“这个传说对你没用。我已经见过你了。也不想见你的前世。”

她笑了：“不一定，我要你记得，每次见我时都是初遇。”说完这句话，她就不见了。

江心荡，落叶无声。

茫茫秋江，她竟然突然不见了。

但他并没有特别惊奇。这个海棠般明艳的女子总是这样，带着机灵古怪的神通。对她那些层出不穷的游戏，他并不特别感兴趣，但行舟无事，秋江寂寞，也不妨陪着她玩下去。

船行缓慢，越过了那座青苔斑驳的石桥。

他依旧坐在窗前，把玩着手中的水晶杯。杯中是她留下的酒汁，浅深红色，一片凌乱。他悠然品尝着这杯味道奇特的酒汁，任斜阳余晖洒了满身。

若晚一点回头，她会怎样？

他宁可看她生气的样子。

直到舟已行出六十步，他终于展颜微笑。

轻轻回头。

他没有看到秋璇，而是看到了另一个女子。

她跪在水边的石阶上，从枯萎的莲蓬中采摘着莲子。她身上也有着嫣红的颜色，却不像秋璇般妖娆妩媚、艳色逼人，而是寂静、安宁、温婉，仿佛一脉通透无尘的清泉——那一点动人的红并不来自于她本身，而只因印染上了太阳的颜色。

残阳返照，满江闪耀着金色的波光。大片支离的残荷中，唯有她在盛放。

盛放一朵秋江上的莲。

不知不觉中，卓王孙走到了甲板上，透过枯萎的荷叶，默默注视着那一片残败中唯一的亮丽。

她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却无意中看到一朵藏在残荷深处的莲花。那朵莲花似乎开得太晚，半掩在大堆枯枝中，突兀而脆弱。于是她向它伸出手。

她有些吃力地向前倾着身子，纤细的手指一寸寸划过水面。终于，她将它摘下，爱怜地捧在手中，低头轻嗅着。

就在这一刻，她仿佛感到了什么，霍然抬起头。

她看到了他。

惊愕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间，而后，她灿然微笑。

奇怪的是，就在那一刻，一道神奇的光影投照而下，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惝恍迷离地返照在她的脸上。折射着她发际晶莹的水珠，让整个江面都染上了水红的颜色。

不知不觉中，她的手放开了，那朵莲花顺水飘过，一直飘到他脚下。

他俯下身，将莲花拾起，轻轻摘下一瓣，又放归于水。

仿佛是宿命，那朵残缺了一瓣的莲在江面上起伏着，随着水流轻轻旋转，时近时远，向东向西，最终却又回到她手中。

画舫在江面缓缓行过，他寂立良久，直到夕阳退去了光芒。

这是他和她的初见。

一次错落的邂逅。

多年之后，他回想起这一幕，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记忆中的相思，是那么清晰，又那么模糊。仿佛一道带着夕阳余晖的剪影。他清楚地知道，那就是她。却又和之后留在他身边的她无法完全重合。

或许是因为那道神奇的光影，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迷离，将她的影像渲染得总有一些不同，只是他始终想不起，这不同到底是什么。

也想不出，那道光影到底来自何方。是前生，还是后世；是过去，或是未来。

也许，那座石桥真的有特殊的魔力，这一刻，让他看的不仅仅是她，还有她的三生三世，她在轮回中的千年等候。

只为在这一刻和他相遇。

一阵风过，小船轻轻颠簸，相思翻了个身，面向着他，却没有睁开眼。

“先生，莫支湖的莲花就要开了吧？”

卓王孙微微一征。

他起身上前，伸手放在她的额头，确认她还没有醒来后，轻轻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是的。”他缓缓回答。

“明年的时候，我一定要种更多莲花，让莫支湖都开满。”

“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不知不觉温柔起来。

她嘴角绽放出一缕苍白而甜美的微笑：“你能原谅我，真好。”

“原谅你什么？”他握住她的手，轻轻道。

正因为是在昏迷中，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此刻的答案，他终于可以放下那些威严与骄傲，只用一颗心来和她对答。

这一刻，他不再是她的主人，不再是执掌生杀大权的王者，而只是个普通的男子，守候在重病昏迷的恋人身旁。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陌生，却又如此宁静。

宁静得让人宁可时间在这一刻停滞，化为永恒。

她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我知道自己一定做错过一件事，让你无法原谅我。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忽然激动起来，身子不住颤抖，“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如果有机会弥补我的错，我真的宁愿……”

他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拥抱着她，直到她停止颤抖：“我早就原谅你了。”

说出这句话，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随即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的，这是真心的。

他已原谅了她，就在看到她紧闭的眼角沁出泪水的一刻，就在感受到她在自己怀中瑟瑟颤抖的一刻。

或者，更早。

从他自鬼忍四人手中救出她，看着重伤的她对自己粲然微笑的一刻起。

从他得到消息，知道她已经陷入危险之中的那一刻起。

从他……

他竟有些想不起来了。

或许，他其实根本没有真正恨过她。

三连城的一幕，曾让他痛彻神髓。那是一道伤痕，由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和这个温婉如莲的女子亲手刻下。

这伤痕是如此之深，深到他永生都无法忘记。

但其实，很早以前，他就已原谅了他们。

他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件事，也仍然将他当成唯一的朋友。

他不会欺骗自己说不在乎，也不强迫自己忘记这一切。因为那本是毕生难忘，至今若想起时，心底仍会传来阵阵隐痛。

但，他早已做出了决定。会带着这道伤痕，继续留她在身边。或许有些冷漠，或许有些粗暴，却始终珍藏她，庇护她，免她惊，免她痛，免她受风风雨雨。

只是这一切，他绝不可能亲口告诉她。

只有在她听不到的时候，才说得出口。

“等我们婚礼结束的时候，你带我一起回去看看好吗？离家很久了，再没有人照料，莲花会枯萎的。”

卓王孙一征。

我们的婚礼？联想到相思初见他的神情，他随即明白过来，永乐公主一定对相思撒了谎。她把一场政治联姻，说成了他要迎娶相思。

他一时沉默了，没有回答。

这是一个无心却又恶毒的谎言。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娶的不是她，她会怎样？

卓王孙不禁皱起了眉。

仿佛感受到他心绪变化，梦中的相思也浮起一丝愁容：“小时候，我曾想过，当我出嫁的时候，嫁衣不要是正红色，而是新莲般的水红。上面一定要绣满莲花，等真到这一天，却来不及准备了……”

“会有的。”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向你保证。”

是的，会有的。他欠她一个婚礼，迟早会补偿给她，他心中已许诺，总有一天，会让她在绣满莲花的嫁衣中，绽放动人的微笑。

沉沉暮色笼罩了小船，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柔声对答着。

一人醒着，一人梦呓。

也不知过了多久，相思轻哼了一声，在他怀中翻了个身，含笑睡去了。

卓王孙没有动，任她枕着自己的手臂沉睡。守候在她身边，听着她细细的呼吸，他久久沉默。

有他在身边，他睡得那么沉静，世间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于是，他说过的这一切，只有江水为证，却没有人听到。

夜幕下江波荡漾，载着两个人，缓缓向平壤而去。

七日这后。

日暮时分是这个古老国家最宜人的时候，特别是暮春之时。大同江畔的柳树生长最茂盛，长长的枝条垂下来，在江水中拉出一丈多长，将整座江水都染绿了。平壤城的人们懒散地在江边踱着步，相互懒懒地打着招呼。连江水都似乎流得特别缓慢。

相思身着一件水红色的轻衫，长长的裙裾扫过阶下茂密的青草，向城外走去。

她要去采摘一些新鲜的花，来装点虚生白月宫的清晨。平壤城外东南，有个地方极少人到，那里的山樱花特别茂盛。琴言采回来的时候，相思一眼就看中了。

她提了个花蓝，沿着河岸向远处走去。晚风吹着她的肌肤，温暖而惬意。她觉得幸福就像是打翻了的瓶子里的水，在地上流淌着，淌得到处都是。

她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婚礼。

平壤城中流光溢彩，装点着盛世的繁华。当卓王孙挽着她手走过时，她毋庸怀疑，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设。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幸福。

杨逸之静静站在夕阳的暮光里。

夕阳枕在远山上，仿佛一只苍老的眸子，静静凝望着他。

却读不出他满腹心事。

他眺望春江，江上起了雾，渺渺地有些看不清楚。就如心底隐隐的痛楚，那么真切，却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雾中缓缓走过来一个水红色的影子。杨逸之的心头猛然一震。

那个影子停在离他两丈远处。淡淡的红色挽住一个花蓝，纤细的腰身就像是风中的一株垂柳。

杨逸之的心中骤然一动。

相思。他最挂怀的一抹水红。他本应进城去找她，却无意在这里相遇。难道这就是命运？注定了他们一次次相遇，再一次次分别。

水雾蒸腾，相思的容貌近在咫尺，却又似有些恍惚。

悠悠地，她叹息道：“你，为什么要进城来？”

为什么？

杨逸之的心又开始痛了起来。

为了找你。

为了告诉你，我不能没有你。

可以吗？不顾谦谦君子，不顾温润如玉，回忆起那抹几乎消失的年少轻狂，带着她离开，到天涯海角。

不顾天下人唾骂。

可以吗？

他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越来越痛。

却不能。

当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读懂了她脸上的笑容。

只有当一个女子，找到一生的归宿、得知今生不再漂泊、最好的年华有人共度时，脸上才会浮现这样的笑容。

于是，他不能带她走。甚至，不能多说一句话。

他静静地道：“我来，是想救走李舜臣。”

相思的目光，隔着迷雾注视着他。天，更加暗了。她与他的容颜，也被雾气隔断，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剪影。

“可以让我帮你吗？”

杨逸之摇了摇头。他不想连累她，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但相思的话随即坚定了起来：“请让我帮你一次。”

她似是笑了笑：“我可以将李舜臣监牢的钥匙偷给你。我们在流花寺中见。”

“就让我为这个国家做些事情。”

她静静地看着他，一字字道：“也为你。”

杨逸之的心一痛。这句话就像一柄刀，刺破了他刻意掩埋的记忆，让他想起了太多太多。

是的，她和他之间，只剩下这么多了。感念、恩义、报答，如此而已。

在她披上嫁衣，从此幸福地守候在那个男子身边之前，她要为他做一点事，回报他一次。

正如在三连城上，她可以将唯一的解药留给他，却只能对他说一句：对不起，我不能爱你。

杨逸之静静地看着她。那些决心要忘记的，从来都不能提起的，就如被打翻的茶，万种苦涩，一起翻涌上来。他禁不住躬身，捂住刺痛的胸口。

在他没有看到的瞬间，“相思”嘴角沁出了一抹微笑。

那微笑中，有傲岸，有张扬，有飞扬跋扈的豪情，也有天下唯我的雄心。那是只有王者才有的无双气概。

如果他看到，他就不会相信，“她”就是相思。

平壤东南的山樱花开到极盛，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连目光都无法穿透。相思只花了片刻工夫，就将花蓝采满了。

她刚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发现一抹耀眼的白色，出现在花丛深处。

杨逸之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她隔着一千朵花的距离。就像是花丛中盛开的一抹月色，空灵，通透，不染尘埃。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花瓣簌簌陨落。映着夕阳的余辉，他能清晰地读出她脸上的幸福，也读出自己心底的刺痛。他必须要极力克制，才能压抑住靠近她的冲动。

无人空山中，光影随着飞落的樱花，悄悄转移。这一刻，仿佛只是一瞬，却又仿佛一生般漫长。

漫长到能将他心中沸腾的热血冷成灰。

缓缓地，杨逸之躬身行礼：“相思姑娘，有件事关系到抗倭的成败，必须要请你帮忙。”

相思急忙敛衽还礼：“请讲。”

杨逸之道：“抗倭要想成功，必须要借助海军的力量。当世海战第一人，就是李舜臣。我相求相思姑娘助我将李舜臣救出来。”

相思困惑地道：“我帮你？怎么帮？”

杨逸之道：“关押李舜臣的监牢守卫极其森严，只有拿到牢门的钥匙才能进入。而这把钥匙，是由卓王孙亲自保管的。我想请相思姑娘将这把钥匙替我盗出来。”

相思诧异地摇了摇头：“从阁主身上偷钥匙？没有人能够做到的。”

杨逸之道：“有。”

他伸出手，掌心有一枚药丸：“这枚药唤作‘味爽’,服下之后，便会昏睡一刻钟，人事不知。此药无色无味，且对身体并无害处。相思姑娘只需将这枚药置于阁主杯中，便有足够的时间将钥匙盗出来了。”

相思有些犹豫：“这……这…..”

杨逸之轻轻叹息：“天下生灵正在涂炭，只有李舜臣能助我打赢倭兵。阁主本为有此能力，却无心取胜。难道相思姑娘愿意让高丽人民继续受苦下去吗？”

这句话打动了相思。她此时虽然沉浸在无限的幸福中，但卓王孙并不想取胜，却让她时常感受到困扰，如果放走李舜臣，就能打赢倭兵，似乎也是可以的……

更何况，她亏欠眼前这个男子实在太多了。她此生此世，都无法报答。若能在离开他之前，替他做一件事，也能稍稍安心一点。

她不再犹豫，接过了杨逸之手中的药丸。

在相思没有看到的瞬间，“杨逸之”嘴角沁出了一抹微笑。

那微笑中，有傲岸，有张扬，有飞扬跋扈的豪情，也有天下唯我的雄心。那是只有王者才有的无双气概。

如果她看到，她就不会相信，“他”就是杨逸之。

“请相思姑娘将钥匙送往流花寺，我在那里等你。”

流花寺是一座很小的寺院，只有一位须眉全白的老和尚，独自守着暮鼓晨钟。经过战火的洗礼后，唯有的一点香火也已凋敝，几尊木制佛像油彩斑驳，金身不再。古寺藏于深山，本已极为幽静，一到入暮时分，更是寂静得怕人。大殿上只有一对红烛摇曳出微弱的光芒，映得佛像明灭不定，有些狰狞。

杨逸之就站在佛像面前。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像是一束月光，天下万物，都不能于他有半点沾染。

一条人影闪了进来。她披着一袭黑色的斗篷。随着她将斗篷揭开，一张如莲花般温婉的面容露了出来。

相思？杨逸之急忙迎了上去。

但他倏然止步。

黑色的斗篷下，隐约透出淡绿色的衫子。“相思”脸上露出的笑容，有着淡淡的忧伤。

他的身子一震。这绝非相思。

他猛然忆起，在碧蹄馆中，他遇到的那个“相思”。

那是平秀吉的万亿化身之一。

难道平秀吉已经潜入平壤？这并不奇怪，因为在平秀吉如此奇特的忍术面前，平壤城根本挡不住他太久。

他紧紧凝视着她：“关白大人，您来这里做什么？”

女子摇了摇头：“我不是关白大人。”

“我是关白大人座下的影武者之一 ，秋山流云。”

这句话让杨逸之征了征。他听说过影武者。战国时期的大名们害怕敌人刺杀，都会找一些跟自己很像的人，长时间训练，使其无论神态还是相貌、举止、谈吐都与自己一模一样，使别人无法分辨。这些人会代替大名们出席一些危险的活动，甚或日常事务。一旦遇刺，他们便代替大名死亡，而真正的大名就会安全。

这就是影武者。

光荣背后的影斑。

影武者甄选的条件，必定是要与大名长得极为相似。但秋山流云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想起来，那位酷似自己之人，与安倍晴明一模一样之人，十三岁的少年，赤眼火瞳之人，都是平秀吉的影武者了。但为什么这些人长得全都不一样呢？

秋山流云悠悠叹了口气：“这就是终极忍术----鬼藏的秘密：现世轮回。修成鬼藏的秀吉公拥有打破现世和常世的神秘力量，灵魂可以转移到别人身上。他的灵魂移到谁身上，谁就完全受他控制。灵魂转移的时间没有限制，唯一的缺点就是被转移的人要完全信仰他，舍弃自己才行。所以，秀吉公的影武者，号称千亿，其实只有五人。”

如此诡异的忍术简直闻所未闻。但以前经历的种种，却又让杨逸之不得不相信。他知道秋山流云冒着危险潜入平壤城，找到自己，必然是有目的的，因此，他问道：“你来找我，是什么事呢？”

秋山流云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温柔：“记得碧蹄馆之外，你本可以杀死我，却又将我放掉了吗？”

杨逸之点了点头。只要她还保持着相思的相貌，他就无法伤害她。

秋山流云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嫣红：“那时，我心底涌起了一阵奇异的感觉……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我的心仿佛活了过来----它醒过来，只为感触到了二十年来仅有的温暖。就仿佛在梦中见到，家乡的后山上，山樱花开得漫山遍野……”

她的话语中有一丝迷惘。从小就成为影武者，她的人生便不由自主。自幼接受严格的训练，和各种异术的改造。除了主君外，她再也没有接触过任何人。对于心底所起的涟漪，她一无所知，只觉得又是向往，又是害怕。

但她脸上的嫣红迅速被苍白吞没：“但当时，秀吉大人降临在我身上，我的心灵波动，全都被他察觉到了。你知道，影武者是不允许有自我的……”

完全信仰一个人，当然要连一丝自我都不能存在。

秋山流云的话音中并没有伤感，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所以，我没有用了。我的生命将在明天终结。”

杨逸之震了震。就因为她对他有了一丝的动情，她就必须要死吗？他感到了一阵负疚。虽然他在这件事并没有任何的错误，但他仍然感到歉意。

仿佛，是他害了她。

秋山流云的目光望向他，清澈而通透。

“我并不害怕，因为作为影武者，我们的命运就是有朝一日为主君而死。这是我的光荣。”

“但，在死之前，我只想你抱抱我。”

“可以吗？”

她静静地抬起头，仰望着他，等他回答。仿佛这也是件很平常、很平常的事情，没有半分污秽。那只是一个从未有过私密感情的少女，一直恭顺地仰望命运那阴沉冰冷的天空，却在偶然间，密不透风的阴云打开了一线，让她邂逅了第一缕阳光。

“你不用担心，现在的我，绝不是秀吉大人。”

“我是个完整的女人。”

她手一放，斗篷缠着的带子松开，她里面淡绿色的衫子并没有绑住，随着她的手拉开左右衣衽，她的身体宛如一朵绽放的花，在雨中打开。

第二十七章 红豆花开声婉转

申泣慌慌张张地向虚生白月宫奔去。

卓王孙正站在宫门外，看天上云卷云舒。申泣走近时，他并没有动。

申泣跪了下来：“大人……”

他鬼鬼崇崇地压低了声音：“卑职发现，相思姑娘跟杨逸之正在流花寺中相会……”

他的身体倏然飞了起来，咽喉已被卓王孙扼在手中。

申泣吓得脸色苍白，尖声叫道：“大人！大人！卑职说得都是实话，没有半点虚言啊！不信大人自己去看看！”

卓王孙凝视着他，目光中仿佛藏着剑锋。良久，他手一抖，申泣摔倒在地上，就像是一滩泥一样。走到卓王孙走出了很远，他才用力地呼出胸中憋住的那口气。

他吓了个半死。

当卓王孙的目光远远的穿过流花寺的窗棂时，正看到秋山流云轻轻解开衣衫。

他看到的，却是相思的侧容。烛光摇曳中，那宛如莲花的容颜，深深地偎依在另一个男子胸前。

他的身体立即僵硬。有一种冰冷从身体深处攀爬而上，藤蔓般遍布全身。

在那叶小舟上，他与她说起的一切，还犹在耳边。那一刻，夕阳将整个小舟照得透亮，他抱着她，仿佛抱着透明的琉璃。

那一刻，他以为他完全看透了她的心。

那一刻，他的心也被照得透亮。他真心想补偿给她一个婚礼。

就在三日之后。

他甚至妥善地安排了一切，在与公主联姻的同时，他也会迎娶她。为此，他已准备好两份嫁仪。为了不让她感到失望，他下令平壤城中所有人，暂时向她隐瞒真相。他要等新婚之时，亲自向她解释。他笃信她会接受，会穿起绣满莲花的嫁衣，幸福地做他的新娘。虽然，这幸福带上了一点酸涩，但这算什么？他真心想要的新娘是她，公主，只不过是枚政治联姻的棋子。

甚至在某一刻，他也曾想过，不惜冒欺君之罪，临时将这场婚礼的新娘换成她。那一刻，他心底竟涌起一股多年未见的冲动。为了她，他甚至不惜忘却这场战争，忘却第三人和这个古老的民族。

只因他清晰地记得，那艘简陋的小舟上，她睡梦中的笑容是那么的动人。

但，转瞬之间，她就跟另一个男子纠缠在一起，衣鬓厮磨。

他感到龙被触到逆鳞的痛。

杨逸之的身体僵住了。

秋山流云的身体宛如开放的花蔓，轻轻循着他的身体攀附而上，缠绕住他的脖颈。她的头偎在他的胸前，静静聆听着他的心跳。她的衣衽散垂，半掩着凝脂般的肌肤，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浮的神色。

只有一片宁静，这份宁静照得她全身透亮，如初生的皓月一般皎洁。

那是死亡前的平静。她渴求的并非一刹那的满足，而是永恒。

作为影武者，她的命运已经注定。这是她生命中看到的唯一的一缕阳光。

她忍不住抬起头来，让阳光照入自己的眸子深处。

这并没有任何亵渎之意，把反而泪流满面。

杨逸之忍不住，伸手将她揽住。

他眼中，只有一个悲痛欲绝的灵魂，和一张和她同样温婉的面容。

而“相思”却轻轻推开他，目光中是无尽的温柔：“有了这一刻，我已死而无憾。”

“我去为你拿钥匙。”

她含着微笑，默默地注视着他，突然转身离去。

卓王孙的手缓缓握紧，指节都用力而苍白。

四周山樱花簌簌陨落，还未绽放就已凋零。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幅画面。他站在三连城下，望着相拥的两个人。

他露湿青衣，望着那束月光在掠夺一抹水红色的微凉。

卓王孙束发的金环瞬间断裂，长发逆着月光飞扬而起，在夜风中化为无尽的黑暗。

相思端着一杯茶走进虚生白月宫。

宫里面一片黑暗，没有任何灯火，这让相思微微觉得有些诧异。她将茶入下，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她不由得惊叫了一声。一个人坐在桌边，悄无声息。

那赫然竟是卓王孙。

烛光照在卓王孙的眉睫上，他缓缓抬起了眸子。

他注视着相思的时候，目光冰冷、淡漠。仿佛，他与相思只不过是两个陌生人。

他审视着她，从她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的愧疚。

他禁不住想，她的身上是否还残存着杨逸之的气息。

自三连城之后，他一直相信，她与杨逸之没有丝毫瓜葛，但显然，他错了。也许今晚的剧目，每晚都在上演。只不过他不知道而已。

她竟然还那么纯洁地跟他梦语，将他坚如铁石的心打开，放进去一丝柔软。

他静静地笑了起来。

这样的笑容让相思禁不住迟疑了一下。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的笑容让她感到强烈的不安。

但她并没有太在意，她习惯了卓王孙的冷漠。

她微笑着端起了桌上的茶，轻轻将茶举到了齐眉处。

她微微觉到一丝歉然。因为她在骗卓王孙。她不应该骗他的，但朴家镇里老者那凄惨的形容让她不能遗忘，她必须要做些什么，方能对得起他们。

正如她必须做些什么，方能对得起那个曾为她出生入死的白衣男子。

卓王孙缓缓低头，看着这杯茶。

茶面上水波的颜色，茶水浮起水汽的味道，都在提醒他，茶里有毒。

并不致命，但足够让他昏睡一刻钟。

她拿了一杯有毒的茶，给他喝。

就在他们成婚的前夕，就在他们刚说完软语温声之后。她擎了一杯毒茶，骗他饮下。

就在她刚刚解开衣衫，投入另一个男子的下一刻。

卓王孙慢慢伸手，将茶接住，一口饮尽。

他倒了下去，他感觉到相思的手在他衣袖里探索着，随即离去。

他忽然如释重负。

他足足昏睡了一刻钟，然后醒来。

他醒来之后，感到一阵轻松。他从来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这一觉，他没有提防任何人，也不用想任何事情。

他只是单纯地睡着了，然后醒来。

任何人如果这一刻靠近这个房间，都可以杀死他。

轻易地杀死天下第一高手。

这是多么奇妙的时刻。他嘴角挑起一缕冷笑，只可惜这种机会，一生只有一次。

再不会有。

当他睁开双眼的时候，仿佛有些毕生纠结、难以舍弃的东西，被轻轻脱下了，随手叠在一起，装进了箱子，再也不看一眼。

原来，那些原以为不可承受的东西，不过是一袭华丽而肮脏的袍子。

他微微冷笑。

他甚至在想，为什么这杯茶的份量不重一点，让他能多睡片刻。

他在桌旁缓缓坐下。

揭开那杯茶，轻轻把玩着杯盖，轻轻在桌面上敲出森冷的响声。

一个漆黑的人影自门外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跪倒在他身边。

“相思月主去了流花寺，将钥匙交给了杨逸之。”

卓王孙点了点头。

他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同样，天守阁上，平秀吉的嘴角，也浮起了一抹微笑。

秋山流云，和那个极似杨逸之的人，都是他的影子。精心挑选，亲手打造。

在他的安排下，这些影子演出了一出绝妙好剧。本来，无论影子多么神似本人，都只是影子而已。但正因这影子找到了主人心中的罅隙，深深钻了进去。让他们也陷入了困惑，不知不觉地被牵扯到了剧中。

于是，影子和真人一起，成为剧的一部分，为他演出，为他舞蹈。

一切都按照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他低头，注视着手中的折扇，刷地打开，又轻轻合上。他的手腕缓缓转侧着，做出种种姿态。这柄折扇就仿佛一个古老的舞者，在他手中跳起了一曲上古祭祀时的神乐之舞。

烛光将他的影子散得满屋都是，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虚幻的。他低声吟唱着古老的颂词，由衷地赞美着语言的魅力。

语言虽然无形，却可以将罪恶的种子种到人的心里。

他，就在等着它们盛开。

关押李舜臣的牢房并不难找，看守的人也并不很多。也许是因为李舜臣并不是武林中人，并不怕他逃走。

杨逸之很容易地避过了看守，用相思盗来的钥匙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

监牢里一片黑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杨逸之打燃了火折，却忽然征住。

牢中只有一只很破旧的桌子，桌子旁坐着一个人，看到杨逸之，那个人笑了笑，道：“又见面了。”

那个人，赫然竟是卓王孙。

他见到杨逸之呆住，便招了招手：“坐”。

牢房里另设着一只破旧的凳子，显然，卓王孙早就料到杨逸之会来。而杨逸之绝没有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卓王孙。

那意味着，他救出李舜臣的计划完全失败。

见杨逸之坐下，卓王孙微微笑了笑。他望向杨逸之的目光极为深邃，没有一丝感情流露出。

他久久地注视他，却并不出言，似乎想将眼前的这位白衣男子看透。

从三连城到现在，这个白衣男子究竟干了什么？在他知道的范围内，这男子谦逊、温和，谦谦君子，如玉之润。

但是在他不知道的范围内呢？

是不是也像月之暗面一样，布满了阴影？

卓王孙的嘴角不由得牵出了一丝冷笑。

“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很好的棋手。”

仿佛当初在御宿山上一样，卓王孙的语调仍然那么优雅，如山间松风，轻轻拂过月色。

“我们的第一场交锋，任何人见我收编了郭家军后，一定会认为是我完胜，你完败。那却是你布得最为深远的一枚棋子。因为，平壤城在我的控制之中，你想潜入，显然并不容易。而你必须要派人潜入其中，才能与沈唯敬取得联系。显然，这个潜入者就是郭家军。”

杨逸之并没有否认。在他的计划里，郭家军的确很关键。卓王孙说出的只是关键之一，关键之二，就是郭家军会混在公主的车驾里，将沈唯敬的头颅带回给他。

他也并不否认，他是故意让卓王孙包围住，收编郭家军的。

卓王孙既然能够猜出他要去幸州，他当然也能猜出，他若是去幸州，卓王孙就一定会在路上拦截。

不错。这是他的第一枚棋子。

“所以，你取得了你想要的情报，知道了宣祖的关押地点。沈唯敬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连我都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出色。”

的确，没有人能够想到。这个猥琐、懦弱、卑微的人，竟然以如此悲壮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为了取得情报。

有的人死重于泰山，沈唯敬无疑就是这样。小人物的人生，有时候放出的光芒，连伟大的人都会为之惊叹。这是小人物的尊严，任谁都不能忽视。

这是他的第二枚棋子，只不过他当初也没想到，沈唯敬会用这么激烈的方式完成任务。

“但是，意料之外的是，你虽然知道宣祖关押的地方，却无能为力，并不能救出宣祖。因为宣祖被关在海上，而你没有海军。”

卓王孙笑了笑：“或许是因为我囚禁了李舜臣，高丽海军被派到了南海，海上全都是倭军的天下，反而比陆上更安全的原因。

“所以，你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救出李舜臣，重建高丽海军，才能救出宣祖。只要宣祖在你军中，所有的高丽义军都会归顺你，而宣祖也成为你的傀儡。挟天子而令诸候，你会得到与我抗衡的力量。”

“这是你的第三枚棋子。”

“的确是很精妙的布局。”

卓王孙抬起手，缓缓拍出一串零星的掌声。

杨逸之一动不动。这个计划本是完美的，他这三枚棋子没有一枚落空，这个计划本该有个完美的结果才是。可惜，到了最终将军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李舜臣，而是卓王孙。

于是这个计划，就是完败，完胜的恰好是相反的另一面。

他想不能，这个计划究竟失败在哪里。

卓王孙淡淡道：“因为，你的棋子一开始就放错了位置。”

“你能猜出，你若是去幸州，我就一定会在路上拦截；那么，我也能猜出，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那一定就是别有所图。

“所以，郭家军一开始，就受到了严密的监控。

“藏在沈唯敬头颅里的药丸，在你看到之前，其实已经落入我的手中。

“你一想不到，那个罂粟花种子的传说，是我讲给相思听的。

“所以，我早就料到，你一定会来到这里救出李舜臣。

“我给你机会。”

卓王孙深深地看着杨逸之。他能看到，杨逸之脸上表情的每一丝变化。他知道，这个白衣男子的棋局，已走投无路。

只等他推出将军的最后一击。

这一次，杨逸之已全局皆输，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卓王孙淡淡道：“但你不用灰心，你这个计划很完美，我怎忍心将它破坏？李舜臣已赶赴海上，带着一支精良的船队。他将按照你取得的情报救出宣祖。高丽义军因此会团结在一起，建立起一支庞大而充满斗志的军队，具有与倭军一战的能力。这不都是你计划好的吗？只不过……”

“只不过完成这一切的人，是李舜臣，而不是你。而他，将是我一直寻找的第三人。”

“杨盟主，我们这算不算殊途同归呢？”

他一手支颐，冷笑着注视着杨逸之。

目光中那凌人的傲气，让杨逸之的心一点点冷却。

必须要承认，这个青衣王者所看到的，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的任何人。

甚至，也包括他。

这座监牢并不大，也很简陋，跟普通的牢房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这个监牢中堆满了书，兵书。

显然，卓王孙并不仅仅是囚禁李舜臣，他是在改造李舜臣。

他像个暴君一样把李舜臣囚禁起来，不过是个假象。

从那时，他的局就早已布好。

将宣祖放逐到灵山城，任由倭军将他捉去，是否也是这位王者棋局中的一步呢？

杨逸之有种感觉，自己也不过是这个棋局中的一枚棋子，无法摆脱卓王孙的控制。

一败涂地。

卓王孙看着他，看着失落、痛苦一点点占据这个男子的心，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获得了胜利。但，他又有种强烈的感觉，他没有征服这个男子。

他看着他，三连城中的景象和流花寺中的景象慢慢重叠，在他脑海中定格成一幅无法忘却的画面。

他，露湿青衣，隔着重重雾气，望着宛如月光的他，恣意掠夺那朵莲花的微凉。

以及，流花寺中流动的花。月白与淡绿交绕在一起，撕碎成斑驳的影子。

那都是他永远无法征服的创伤。

但他必须要忍受，因为他是王者。王者是没有痛苦的。即使有，也要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他必须是位王者，必须要天下无敌。

所以，他不能痛苦。

“你会为自己所做的，后悔终生。”

他一字字，说出这句谶语。

一夜疾雨，花落簌簌。

翌日清晨，阳光照耀着雨后的大地，晨风拂过缀满鲜花的枝头，落下点点宿露。濡湿的新泥中藏着青草的气息，一切都显得那么洁净。

卓王孙推开虚生白月宫门时，心情格外轻松。

仿佛放下了什么东西。

远望出去，虚生白月宫外不远处，两株山樱花开到极盛。花枝纠缠，妃红俪白。

当他见到花树下的公主时，并没有惊讶，只是止住了动作，静静地看着她。

公主缓缓地走向前，紧紧咬住了嘴唇：“你捉住了杨逸之？”

卓王孙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公主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卓王孙悠然道：“殿下果然有些手段，消息如此灵通。看来，军中的内线还不止郭家军一支。然而……”

他笑容一冷：“即便如此，也不要奢望去救他，因为没有人能做到。”

天下再没有人能偷走他手上的钥匙。卓王孙，绝不会放同样的错误两次。

他袍袖一带，就要将门重新关上。

公主一把拉住他，脸色更加苍白：“若是……若是拿我来换呢？”

卓王孙眼神突然一冷：“你说什么？”

公主被他凌厉的气势骇得退了一步，但她随即挺起胸：“我说，放走他，我留下！”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恐惧，她知道，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但有股力量支撑着她，让她有勇气直面这位王者的怒意。

卓王孙却没有发怒，反而微笑起来：“你凭什么？”

公主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你已准备好婚礼。我会如你所愿，嫁给你。从此，虎符归你掌握，我所能得到的一切武器也归你调遣……”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卓王孙眼中的笑意让她感到不安。

缓缓地，他嘴角挑起一直讥诮的弧度：“这些，不是已经注定了吗？你答不答应，有什么关系？”

婚礼早已筹备，也得到了朝廷的认可。这在场政治联姻中，她的意志根本不值一提。又怎么算得上交换的筹码？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好笑。

但公主却没有笑。她抬起头，对着他的目光，一字字道：“有关系。如果你不肯放他，那么新婚之夜，你娶到的将是一具尸体！”

卓王孙看着她毫无畏惧的脸，忽然，感受到一阵深深的嫉妒。不是为她，而是为另一个女子。

曾几何时，她也曾毫无所畏惧地挡在他面前，只为求得那袭白衣的安全。

曾几何时，她也曾一次次忤逆自己的尊严，只因为她心底深处更认同月色的皎洁。

这一切早该想到的，枉他才智冠绝天下，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或许，没有人能欺骗他，只是他自欺欺人而已。

他注视着公主，宛如注视着漫天水红，一字一字地：“你不后悔？”

公主决然地摇了摇头。

卓王孙笑了。

他本来还不能确定，要如何处置卓王孙，如何处置相思。但现在他想到了。一盘新的棋局在他心底隐然成型。那里有公主无法想象的结局。

“好。我放了他。”

他瞳中在深邃的笑意在缓缓化开，从容，优雅，冷静，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寒冷。

“从此刻起，你的人生只属于我。”

第二十八章 好与新妆报镜台

从囚禁杨逸之，到婚礼举行，只有七日时间。

这七日中，卓王孙一直让相思陪在自己身边。从清晨直到日暮，两人都如同在那叶小舟上一样，默默相对，每一天的傍晚，他都会送她一件礼物。

他将这些年来亏欠她的温柔，都一起弥补给了她。

就像看到她的每一眼，都是最后一眼。

第一日，是一朵新莲。

初夏的湖泊，莲叶布满了池塘，田田相望。唯有一朵粉色的莲花，心急地从荷叶堆中钻了出来，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劫后余生的世界。他亲手将它摘下，交到她手中。她腮边泛起一丝红晕，将它捧在胸前，凝视良久，却又小心翼翼地摘下其中一瓣，拉起他的手，将花放了回去。

莲花在他掌心展开，带着淡淡的微凉。卓王孙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他们初见之时，也有这样一朵莲从她手中飘落。那一次，是他摘下其中的一瓣，将莲花放回水中。

这一幕，他记得，她也还记得。天地间，有千千万万朵莲花，但只有这朵残了一瓣的莲，是她心头的一点朱砂。

第二日，是一座小小木屋。木屋仿造华音阁中的醉莲小筑建造，只是小了很多。那是她想要的。她从没告诉过他，她不想要太大的房子，也不想雕梁画栋的装饰。只是一座小小的木屋，屋后爬满藤萝，屋前有一方池塘，夏天开满莲花。

那就是她的家。

她也曾偷偷想过，成婚之后，两人就住在这里。虚生白月宫实在太大也太冰冷了些。只是这个愿望实在太不切实际，她始终没敢说出口。不过，只在心里想一想，也是无比甜蜜。她要的并不多，天地间有这样一座小小的木屋，只属于他和她，他能偶然到这里来一趟，也就足够了。余下的时间，她会坐在窗前静静等他，满含着希冀与幸福地等。哪怕十日的等待只有一刻相见；哪怕在守望中耗尽所有的年华。

第三日，他带着她，换了普通的衣衫，来到平壤城中的集市上，陪她选购着铅粉、首饰、碗碟。虽然他早已为她准备了最好的。但她还是如同所有新婚女子一样，含着幸福和憧憬，装饰自己小小的家。也许是易容术的高明，市场上竟没有人认出他们，两人携着手，穿梭在人群中，自由自在，无人打忧。

相思还会试着和小贩们讨价还价，只是一开口，却又忍不住笑。她恣意地压着价格，用刚学来的种种手段与小贩谈着价码，价格一压再压，将小贩气得吹胡子瞪眼，最终心痛地将货物递给她，她却丢下两倍的铜板，带着卓王孙跑开。而无论她买了什么，总是交给卓王孙拿着，直到他手中堆起一座小山，再也放不下了为止。那一天，这座阴雨连绵的城市也被阳光照亮，湛蓝的天空中，白云变幻无声。日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撩拨着两人在青石小路上的影子，让他们时而交汇，时而分开。

这是平凡夫妻的幸福，却会持续百年，连最感人的传奇都抵不过。

第四日，是一座镜台，从伐木、切割，到镜子前的莲花，都由他亲手完成。他雕得很认真，从上午一直到日暮。她在他身边席地而坐，微笑地看着他，细数窗前投下的一缕缕阳光。看着光阴转移，她恨不得伸出手，将它们拽住，让岁月从此不再流逝。直到黄昏时分，那朵莲花才最终雕好。他抬头的一刻，夕阳的余光洒满了小屋。他不禁有些惊讶。没想到，天下无敌的剑法，用来雕刻妆台上的一朵莲花，竟花了一整天的时间。

他伸出手，点点木屑，从莲花中陨落。

第五日，是一夜星光。

那时，他们的木屋已经装饰好了，屋内也有了新做好的镜台，有了简陋的碗碟，有了从集市上买来的、绣着金达莱花的毯子。卓王孙移了些藤萝过来，将木屋爬满，于是，这小屋就温馨起来。

当他们将这一切都完工之后，天已经黑了，繁星点点，萤火虫在星光下尽情飞舞，似乎整个天地都被这些精灵占据。

相思与卓王孙坐在屋顶，看着满天星光。等坐得累了，就并肩躺下，一起看着天河脉脉流淌，万千星辰沉浮其中。那一瞬间，两个人仿佛都被星光照得透亮，一低头，就能看见彼此透明的心，茫茫天地间再没有其他，只剩下他和她，无言相对。

相思执拗地握着卓王孙的手，感受着他手上的温度。她的心中充满幸福，却又有一丝惶恐。这一切，来得太容易，就像是一场梦。她真害怕，自己会在什么时候突然醒来，而后坠入那森冷的黑暗中去。于是，她的动作也变得特别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哪怕这只是梦境，也是一场不容惊扰的梦境。

月色宛如渗入蜜的牛奶，甚至可以嗅出微微的甜香。

第六日，卓王孙将一个锦盒放在相思面前。

相思打开盖子，顿时呆住了。

一袭华美的嫁衣，静静地躺在丝绒上。

如她所愿，嫁衣不是正红色，而是水红。如初夏的莲花，有着水一样温婉的色泽。

天工坊出产的顶级丝缎，柔软得就像从天空中裁下的云朵。暹罗运来的金箔滚边，薄如蝉翼，在方寸之地雕刻出飞凤与鲜花的纹路。

最珍贵的却是嫁家上绣着的九十九朵莲花。丝线细得几乎目不能见，每一根的颜色都绝不相同，千丝万缕，千针万线，绣成九十九朵莲花，有深有浅，有开有合，盛放在水红的嫁衣上。莲花是如此的栩栩如生，仿佛刚刚从池塘里摘下的一般，轻轻触摸，就能感受到尚未干涸的晨露。

哪怕皇家造办处最熟练的绣工，在这些莲花面前也会叹为观止，这哪里是刺绣，根本就是仙术。或许只有天宫中的织女，才能完成这样的杰作。

半月前，一纸飞信传到天秀峰脚下。云隐神针门十七代掌门孙十三娘打开书信，二话不说，带着三十六位女弟子连夜上了峰顶，将隐藏二十年的前掌门、神针圣姥请出了山。她们这般着急，不是因为武林又有了什么腥风血雨，而是接到了华音阁主的书信，委托她们为他的大婚准备一件嫁衣。华音阁曾对神针门有再造之恩，遇到阁主大婚这样的盛事，她们怎能不竭尽全力？

神针圣姥虽然已仙居多年，据说已成了散仙，不问人间之事，这一次却没有推辞。她携着弟子日夜赶制，终于将这件嫁衣绣好。

胸口的那朵水红的莲花，是神针圣姥亲手绣上，只有她才有如此出神入化的针法，才能完成如此精细的刺绣。

这是他为她准备的。

准备在这一刻交给她。而事实上，他的确也在这一刻交给了她，却因为流花寺的那一幕，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相思抱着嫁衣，惊喜地将丝缎紧贴在自己的脸上，仿佛只有那柔软的触感，才能让她相思这不是在梦中。她甜甜地笑了。仿佛一朵盛开的莲。笑着笑着却又轻轻抽泣起来，最终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恸哭出声。她哭得那么忘情，仿佛要将多年的泪水，在这一刻流尽。

看着她哭泣，卓王孙也不禁有些怅然。

如果，你没有骗我，该多好。

第七日

平壤城中漫天喜色，城墙、宫室、街道甚至连一棵青草、一粒尘埃都被暮色染得一片金红。丝竹鼓乐和鼎沸的人声一起，打破了黄昏的宁静，整座城市都变得喧嚣而嘈杂。

虚生白月宫中挂满了猩红的喜幛，金色的流苏打着同心结，从房顶一直垂到地面。每隔十步就架着一只檀香木制成的烛台，插着粗如儿臂的龙凤红烛。火光摇曳，照得宫中仿如白昼。

大厅中贺客满堂。偏安平壤城中的高丽贵族，随军出征的朝廷宫员，华音阁众弟子，以及江湖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华服盛装，聚集在大厅内，满面喜气地寒暄着，今天是华音阁主大婚之日，也是公主出阁之时，小小的平壤城能躬逢如此盛事，真是三生有幸，又有谁敢不来贺喜？

卓王孙坐在高堂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手中握着一只琉璃杯，注满了鲜红的酒汁。烛光透过酒杯，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照亮了他身上重重叠叠的吉服。华音阁主大婚的礼服极尽奢华，庄严高华，衬得他的容颜如朝阳一般光彩夺目，不可仰视。只是，他的神色却异常淡漠，一手持杯，一手支颐，远远看着满堂宾客往来。似乎这喧天的鼓乐，无边的繁华都是与他毫无关系。

猩红的波斯地毯，展开精美的图案，从大堂上一直铺到宫门外，每一步，都铺陈着鲜花与香草。这些鲜花与香草都经过精心挑选，虽然已到了傍晚，却没有一丝枯萎的痕迹。它们在人声鼎沸的大厅中，尽情散发着的芳香，仿佛积蓄了一生的美丽，只待这一刻，能侍奉新娘的裙角。

吉时已近，丝竹之声更响了。

门外传来一阵喧嚣。

相思出现在红毯上。

她的长发挽起，斜插着一支凤簪，身上是那绣满莲花的嫁衣。她脸上有精心描绘的妆容，淡雅、精致，让她看上去也像是一朵盛开的莲。九十九朵巧夺天工的绣莲，比不上她这一朵，它们在她的衣裙上摇曳着，甘心拜服，却并她的存在而失去风华。恰恰因为有她，这九十九朵莲花的美才得到了点睛之笔，终于变得完满，无懈可击。她的美从来不是咄咄逼人，也不是侵占、压迫，而是给予、包容与分享。

她向他走来，每一步，都带起波光摇曳，仿佛让时光重回到那条波光潋滟的秋江之上。

四周是铺天盖地的红色，她却是红色海洋中那一朵温婉的莲花。颜色，是比四周要淡一点火器的红；喜色，是比旁人要内敛一点的喜。她走在漫天喜幛中，却并不那么引人注目。因她天生就是如此，没有逼人的艳丽，没有倾城的妖娆，却从来不会让人觉得突兀。也因她本就是这一切喜色的主人，没有必要过分张扬在脸上。

卓王孙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嘴角挑起一抹微笑。

他缓缓起身，沿着猩红的长毯，向她走去。

相思停下了脚步，抬头向他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了，脸上有淡淡的娇羞。

卓王孙在她面前止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仿佛在欣赏着她今日的美丽，又仿佛要将她整个看透。

她虽然没有抬头，但仍感受到他目光中的炙热，不禁羞红了脸。似乎按捺不住胸中的激动，她勇敢地向他伸出手，袖口上那朵莲花在微微颤抖着。

她在等待，等着他携起自己的手，走到堂前，昭告天地，他将娶她为妻，一生爱惜她、珍视她，地老天荒，永不分离。

他静静地看着她，眸子中的笑容一点点变得嘲讽。

她伸出的手仿佛感到了一丝寒冷，凝止在空中，四周空空荡荡的，却不知道要抓住什么。

一切仿佛回到多年前，莲花坠从她手心坠入水中的那一刻。她的命运在此刻再次遭逢拐点，不知要去向何方。

也许是等得太久，一丝不祥的预感从她心底升起，让她感到了寒冷，但随即又勉强压了下去。她却依旧含着笑，默默等着他。

多等一刻又何妨？

这一刻，她等了二十一年。又或者，是三生三世，漫长的轮回。

卓王孙注视着她，缓缓地笑了。

而后，头也不回地从她身边走过。

那一刻，喧天的鼓乐、鼎沸的人声仿佛都瞬间静止。空气中，只有沙沙的细响——那是他的衣袂滑过她的手，带着夜色的清寒。

他看也不看她，径直向红毯尽头走去。让她递出的那支莲花，空空荡荡地留在身后。

颤抖着凋零。

他走向了另一个女子。

凤冠霞帔、华服盛装的女子。

永乐公主。她默默地站在喜堂门口，满头珠翠照出漠然的神色。她身后是金玉错彩的銮驾，和长长的送亲队伍。

卓王孙径直走到公主面前，携起她的手，转身向堂上走来。

相思怔怔地看着他们，心中是无尽的恐惧。世界仿佛都在破碎得不成片段，就像是书页中发黄的插画，一幅幅连续起来，却无法触摸。他们再度走过身旁的时候，他依旧没有看她，只轻轻拂袖，将她从红毯中心推开。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拂去一缕尘埃。

相思却禁不住怆然后退。

她退在人群中，隔着模糊的泪光，望着他们的背影。流苏下，两人携手而立，身上的吉服镶着金错玉，是那么的华美。主婚人杨继盛走上高堂，向两人躬身祝贺。四周的人声正在渐渐恢复，模糊成一片，那是们的欢呼，在祝福、在赞叹。

是的，的确值得赞叹，这一对壁人，年貌相当，佳偶天成。一个是天下无敌，一个是金枝玉叶。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匹配得上对方的荣耀。丝竹声更卖力地奏响，装点此刻的喜庆。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只有她是突兀的。

她身上淡淡的水红，在这铺天盖地的喜气下，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相思突然感到，和公主身上的鸾凤吉服相比，她穿得其实并不像嫁衣。那份温婉的美丽，在铺天盖地的正红色面前，显得那么脆弱。

原来，这精心准备的别致的色彩，只有在他的守护下才有着独一无二的骄傲。当他不屑一顾时，这份别致，变变成了荒唐可笑。

相思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众人的祝福下携起手，准备祭拜天地。她心中突然充满了惶恐，想说什么，喉中却一阵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知道这一切，已不属于她。

观礼的人们向前涌动着，将她一步步挤到了墙角。人头攒动，渐渐挡住了视线，只剩下一片连绵无尽的猩红。她仿佛是这红色汪洋中的一根稻草，被冲到了无人问津的角落，任她生，任她死。

她的心在冷却，她已预感到，如果这一刻悄悄离开，还能保持最后的尊严。如果多说一个字，只能带来更让她心碎的羞辱。

要放弃，要离开吗?

她不能。

因为如果她不喊出声，那么他就会这样，携着另一个女子的手，从她身边走过，再也不回头。

“不！”她冲出了人群，站在红毯上，含泪望着他。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怪物，嘲讽、不解、惊愕的目光像是一柄柄刀子，正在将她凌迟。

她却已顾不得这些，只仰头看着他，嘶声道：“为什么。。。是她？”

卓王孙回过头。他脸上讥诮的笑，仿佛听到了极为好笑的笑话。

他并不说话，只向后挥了挥手。

韩青主匆忙地走上前来，低声道：“相思月主，阁主迎娶公主一事，人皇之命，天下皆知，还请你。。。”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发现，相思似乎在听，似乎没有在听。

天下皆知吗？为什么只有她不知道？

她倔强地抬起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韩青主心中有些惶恐。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相思。在他印象中，相思总是那么温柔、隐忍，不会为任何事生气，有什么委屈也总是藏在心底。她虽然对阁主情愫已深，华音阁上下皆知，却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她本以为，这场婚礼将相思一个人蒙在鼓里，是为了保护她，却没想到，反而景点她遭受到了最痛的伤，早知这样，他一定会提前告诉她真相。但他也没想到，她竟然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失去了理智，喊出了这句忤逆阁主的话。他担心地看着卓王孙，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但出乎预料的是，卓王孙的脸上竟然带着笑容

“哦，那该是怎样？”

她望着他，眼中的哀恳是那么无助：“你说过，要娶的是我。。。。”

她的声音虽然轻，却让所有人都不禁一怔。他们不禁望向公主。公主定定地站在卓王孙身边，身上的凤冠霞帔正是三日前嘉靖皇帝亲自遣使者送来的。喜堂也是城中几位耆宿由杨继盛带领亲自选定的。就连喜庆礼节，也都依足了公主的全套礼仪。并无半分差错。

他们的目光，不由得转向了卓王孙。

卓王淡淡微微，轻声道：“我说过么，我怎么不记得？”

相思豁然明白。

这是一个陷阱。

这七日来，他对她的温柔。他送她的礼物，都指向一个结果——他会娶她。但他的确没有亲口说过这句话。这是他故意的么？故意要让她满怀希望，走上喜堂，却绝望地发现新娘是另一个人？让她穿上嫁衣，站在众人面前，满心欢喜，却发现这不过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羞辱？

她抬着头，眼泪从苍白的脸上滑落，洇湿了精心描绘的妆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每一字，都撕心裂肺，如在泣血。

卓王孙的笑容在一点点冷却。

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不知道悔改，不知道反思自己犯下的错，而是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当众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在亲眼看着她满面笑容，投入另一个男子的怀抱后；在她为了与情人约会，给他喝下一杯毒茶之后，她竟然能问得这么理直气壮。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

他不禁又想直了那个水红色的影子，在潋滟秋江之上，那个时候的她，注视着手中的残莲，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迷离光影照亮了她的面容，是那么纯净、通透，不染一丝尘埃。

她谛视着眼前的她，仿佛要看清她的每一寸。这个在绝望中瑟瑟颤抖的女子，和秋江回眸时看到的影像，是那么相似，又仿佛有些许的不同，始终无法完全与记忆中重合。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

是他太过宽容、太过纵容了么？

他微微冷笑，目光中流露出无限温柔，此刻却显得那么讥嘲：“你知道的。”

她怔了怔。

她知道的？知道什么？多少年来，君心似海，哪怕在最亲密的时候，他也从未真正向她打开心扇。一直以来，她都小心翼翼地揣测着他的好恶、他的喜怒，猜到心力交瘁。但他的心，又岂是她这样的女子能洞悉的？她已不想再猜下去——这一次，她要听他亲口告诉她。

“不！”她霍然抬头，无惧地逆着他的目光，“我不知道！”

“那真是可惜。”卓王孙一笑，有几分调侃地道，“如此有趣的问题，只有你真心想嫁的人才能告诉你。去问他好了。”

“可是。。。”相思握紧了双拳，撕心裂肺地道，“可是那个人是你啊！”

“哦？”他微微冷笑，“是吗？”

相思咬着牙点了点头。

“很好，你就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侍妾好了。”他看了公主一眼，“我相信她不会太在意。”

相思怆然后退。

这一句话，如同一柄利刃，带着伤人的羞辱，切断了她心中紧绷的坚强。

她站立不住，跪倒在铺满鲜花的红毯上，她低下头，紧紧握住双拳，花瓣在她手中破碎，浸出鲜红的汗液，将那身水红的嫁衣染上点点斑驳。

她就这样跪在红毯上，没有哭泣出声，却也没有退让。烛光映照在她身上，她就像一枝枯槁的残荷，寂立于横塘之上，任凭秋风侵袭，零落尽她最后的芳华。

那么悲伤，却也那么倔强。

渐渐地，众人脸上的惊骇、嘲讽、鄙薄都平息下去，最终化为了一声叹息。

满天喜色中，她是唯一的悲伤，却也是唯一的真实。

卓王孙看着她，良久无语，有那么一刻，他沉静的目光中似乎有涟漪闪过。

他想起了潋滟秋江，想起了一江残荷，想起了小屋上漫天星光，想起了他亲手刻上的那朵莲花。

只刹那间便付诸一笑，了无痕迹。

他挥了挥手，示意婚典继续进行。

丝竹声又响了起来，欢天喜地，无限繁华。

第二十九章 玉钗恩重是前生

突然，大堂的门被轰然推开了，杨逸之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卓王孙的脸色瞬间冰冷。

他甚至能够感受到，丝丝杀气自掌心腾起，在空中盘旋、飞舞，带起尖锐的啸声，提醒他，眼前这一切，都是这个男子造成的。

三连城上，流花寺中，正是他让那朵原本一尘不染的莲，沾染上了恼人的月色。

他的到来，在他设计之中，来得恰到好处。因为这场婚礼，本就是他精心安排的一出好戏，必须由他和她亲自出演，才有意义。

杨逸之站在他面前，一字字道：“你。。。你不能这么做！”

卓王孙淡淡地看着他。

杨逸之的脸色苍白异常，这是激怒攻心的白，是气急败坏的白。

卓王孙忽然觉得有些有趣，因为他从未见过杨逸之这样失态过。就算在对战无与伦比的对手时，杨逸之仍然是从容自若的，但现在，他却失去了他身为绝顶剑客的尊严。

既然失去了，那就该死。

卓王孙冷冷道：“我不能怎么做？”

杨逸之挥手指向相思：“你。。。你不能这样对她！”

他怒声道：“你既然娶的是公主，却又为什么要欺骗她？为什么要让她受着羞辱与煎熬，自己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花烛夜？”

他的怒意宛如夏夜的风，向卓王孙奔袭而来。但卓王孙的脸色却仍然那么淡：“我欺骗她什么了？从一开始，天下人皆知我娶的是公主。”

杨逸之断喝道：“她不知道！”

“那不过是她太自以为是罢了。”卓王孙的笑容温和而残忍，“她不过是我的属下，却又有什么资格，怀着这样的奢望？”

灯影明灭中，相思的身子似乎轻轻一颤。

杨逸之忍无可忍，俯身将相思拉了起来，推到卓王孙面前，一字字道：“难道你就感受不到，她的心碎么？”

卓王孙嘴角挑起一个讥嘲的弧度：“是么？”他的目光冰冷，从相思胸前扫过，而后轻描淡写道，“那下一次，找个无心的人来做我的属下好了。”

“闭嘴！”杨逸之怒不可遏，“我要你娶她！”

此话一出，四坐皆惊！

娶公主的大典，岂是儿戏？满堂宾客，凤冠鸾驾，他竟要喝令新郎让出来，留给另一个女子？

卓王孙依旧冷笑，转头看向杨继盛，微晒道：“杨大人，莫非这也是庆典的一部分？”

杨继盛怒了起来，他绝不容许公主的婚礼被自己的儿子搅乱！他怒声道：“逸之，你疯了么！”

他那苍老的声音宛如一支鞭子，狠狠抽在杨逸之的身上。

杨逸之眼中忍不住一热。

多少年，这是父亲大人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这证明，他还把自己当做儿子看待。这当众的一声“逸之”，是原谅，是恩赐，也是要后挟。

多少年了，他岂不是在等这一天，等他的父亲，重新叫他的名字！

他拉相思的手，也有一些颤抖。公主大婚，岂是儿戏！他隐约能看到父亲眼中的期望、愤怒甚至哀求。

自己若还不放手，父亲的那一点谅解又将重新失去，而且再不会有。

刹那间，他有一丝清醒。

相思仿佛也清醒过来，惊惶地看着他，看着卓王孙，也看着众人，不知过了多久，她苍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个凄凉的笑：“算。。。算了，我本不求什么的！”

水红色的嫁衣碎在泪水里，这泪水碎在喜堂上。

本不应该这样的。。。杨逸之被她的泪水一怔，竟忍不住退了一步。

无论面对多强的对手、多盛的剑气，他都从来没有退过。而今天下午，他为眼前这女子的眼泪，一退再退！

她悲伤地站在喜堂中央，嫁衣上九十九朵水红色的莲在满堂喜气中枯萎，就在刚才，她还曾那样幸福地绽放，却因无人守护，转瞬凋残。

杨逸之有些迷茫。不是曾经话茬要倾已自己，完成她的心愿吗？为何又会退却？

他忍心放开她所领带的最后一根手指，任她在风中零落么？

不。不是他在放手，而是她在挣脱他，她要让他走，让他拥有亲情，拥有幸福。

杨逸之惕然而惊，突然立定身形，嘶声道：“不！”

这一块呐喊，穿透了喜堂，让整个夜色也为之颤抖。

他猛地仰头，仿佛是替自己解说，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我本以为生命会有许多的意义，于是不惜禁锢了自己的心，去完成这些意义，但现在，我却已顿悟，生命所有的意义，就是守护所爱的人，让她永不流泪。”

他深深凝视着相思，缓缓道：“我爱你，所以，我绝不能看你流泪。”

他的神情中满是坚定，坚定得有些疲倦。这本是他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的话，但现在说出了，他竟然只感到了解脱，而没有羞怯或者悔恨。他本是个谦谦君子，永远都在众人面前隐藏着自己真实的感情，但现在，他将自己用力剖开，将所有私密的感觉全部曝露在大众面前，任他们用流言肆意践踏。

大堂中瞬间寂静了，他的话宛如雷霆，劈中了所有的人，又宛如大风，将他们的镇静吹走，只留下了惊骇。

这是惊世骇俗的一句话，但杨逸之却只是淡淡地说出了。

他知道，他说出之后，他将一无所有。他将失去君子之名，失去老父的感情，失去卓王孙的友情，或许，还将失去武林正道的尊重。但他不在乎！

那沾染嫁衣的泪水，让他不再管那些顾忌，他要痛痛快快地说一次。这一次，他将只忠于自己的心。

这颗心，再不为天下，为了家国而犹豫，而只用来守护所爱的人。

为此，他不再退步，而是勇敢地抑起头来，面对着所有的震骇与蔑视。

卓王孙的目光迅速地变得冰冷，寒光般盯着杨逸之：“你爱她？”

杨逸之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继盛的期望终于化为怒吼：“畜生！你还有没有廉耻！还不快些滚下去！”

杨逸之无言，只注视着卓王孙。

他的一生，本只是为了重得父亲的认可——但如今，他悍然不顾。

卓王孙冷冽的杀气喷薄欲出，宛如九天雷云将他笼罩。这是天下无敌的力量——但如今，他绝不退缩。

天下英雄都在观看，他是他们的盟主，本应该成为他们的楷模，他们的依赖，但或许明天，他就将遭到世人的一致唾骂——但如今，他绝不动摇。

他所求的，并不是要得到她的爱。他只要卓王孙好好对待相思，珍惜一下她的心。那么，他就算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卓王孙游移的杀气终于缓慢成型，一字字道：“你终于肯说出来了？”

这一瞬间，他忽然有种错觉，自己只有这一刻，才被真正撄犯了。杨逸之的一句话，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楚。痛到他几欲毁灭这个白衣男子。

这痛楚，究竟因何而来？他竟然不知道！

卓王孙全身杀意猛然一提，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摒弃开去。只这一瞬，他全身又被凌驾一切的杀意笼罩，正是这杀意，让他高高在上，完美无缺，不容谛！

寂静的喜堂中响起刷的一声轻响，是卓王孙缓缓拔剑。

卓王孙真正动了杀气，眼前这个男子，一次次触动他的逆鳞，更重要的是，他竟敢当着所有人，说出了他永远也说不出的话。

他的杀气卷绕天际，悍然挥舞着，厉声道：“拔你的剑！”

杨逸之怆然笑道：“剑在！”

月白色的光芒，自他身上点点溢出，在手心结成新月形的弦。当世两股最强的力量，即将轰然对撞在一起。

这一次，他们谁都不打算再留一分力！

“住手！”相思的声音撕心裂肺般，响彻发大堂。

她苍白的纤手紧紧抓住嫁衣。突然拔身而起，向两人剑意锋芒最盛处冲去。

两道至强的剑气倏然收束。一时间，所有的光芒黯淡下来，只剩下她站在两人中间，怔怔地看着他们。

四周一片寂静，连呼吸的声音那是那么清晰。

突然，她眼中的泪水无声滑落，轻轻道：“我恨你，你。”

转身向宫门外跑去。

冲天的剑报导，竟因这四个字一窒，倏然瓦解。龙之芒，月之光，都在这声低语之前显得那么苍白。

相思转身奔出的泪水，飘荡在喜堂上。杨逸之心一颤，顾不得再与卓王孙对决，转身追了出去。

卓王孙的剑就在他背后，只要轻轻一送，就可以杀死这位最强大，也最痛恨的对手。

但，他的杀气竟一瞬间那么沉重，无法再鼓起。

是因为，剑上沾上的那一滴泪水吗？

他轻轻拭净剑锋，收入鞘中。

他转身，依旧携着公主的手，重新登上喜堂最高处。对呆若木鸡的宾客一挥手，示意婚典继续进行。

四座无言。

只有鼓乐之声，依旧振振响起，试图掩饰掉这满堂凄惶。夜色寂静的曲调在喜堂中寂寂回荡，却始终吹不尽那朵水红留下的悲伤。

红烛高照。

夜已经深了，宾客们不敢过多打扰这对新人的洞房花烛之夜，渐渐散去了。虚生白月宫深处的新房里，只留下卓王孙与公主两人。

不知沉默了多久，卓王孙轻轻放开了公主的手。

被控制已久的血脉突然冲开，公主只觉得全身一阵酸楚，几乎站立不住，跌坐在床边上。

床边的玉钩坠落，红色纱帐垂下，罩在她脸上，让她的容颜有几分恍惚。

新房中是一片喜色。

喜床对面，有一座紫檀雕成的妆台，上面刻着九鸾九凤，云间飞舞，共同簇拥着一面水晶镜，照出满屋流苏喜幛、锦被绣榻来。

公主缓缓坐了起来，她并没有推开脸上的纱帐，但她的目光，却宛如锥子一般，穿透帐帘，盯在卓王孙脸上。

“你总该记得我跟你的约定，你若是真的杀了杨逸之，我一定立即死在你面前！”

卓王孙看着她，淡淡道：“我会信守承诺，但你也要记住，从今天开始，你的一生只属于我，再不许离开虚生白月宫半步。”

公主全身一震，缓缓坐下，神色怅然若失。

这也是她的承诺，为了救出杨逸之，她已将自己的人生献给了这个暴君，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三拜九叩，天地为证，容不得她反悔。从今而后，自己就要和这样一个冰冷无情的男子结为夫妇，而那个清明如月的男子，则成了陌路。

之后的漫漫岁月，该如何度过？难道这间奢华而荒凉的新房，就是她余生的囚城？

想到这里，她不禁悲从中来，伏在锦被之中，悲声抽泣起来。这一哭就再也止不住，哭得全身颤抖，声嘶力竭。

卓王孙看着她，良久沉默。

那一刻，公主的容颜在纱帐之后，变得有些模糊。那哀哀哭泣的身影，却让他感到一丝熟悉。

他突然想到，如果那天他没有发现流花寺的一幕，她如愿嫁给了自己，是否也会在某个无人的时刻，伏在锦被中悲声恸哭？

只为了她心中所想的，其实是那个白衣如雪的男子。

那时候，他还能这样囚禁她么？

好在，这一幕永远不会发生了。她已经离开，带着破碎的心，带着对他的恨。

也许永远不会回来。

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疲惫，缓缓在公主身边坐下。仿佛在这喧闹的哭声中，他才能沉静下来，想一想今天发生的事。

公主没有抬头，嘶声道：“离我远一点，你这丧心病狂的混蛋！”

卓王孙没有生气，只是注视着前方，轻轻道：“你以为我疯了么？”

公主放声哭泣着，并不回答，这个问题难道还需要回答么？

卓王孙注视着摇曳的烛火，淡淡道：“我本来准备了两份嫁仪，一份给她，一份给你。你我之间原本只是一场政治联姻，而她，却是我真心许诺了婚姻的女子。”

他的声音极轻，似乎在和她说话，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早在半月前，我为她精心准备了嫁衣，按照她喜欢的样子。独一无二，价值连城。但就在七日前，我确定她心里有了另一个人。”

他用余光看了公主一眼，笑容有些自嘲：“我有时并不明白，你们到底要什么。如果一袭嫁衣就能锁住一颗心，那该多么简单。

”我可以给她一切，王者的庇护，万人之上的荣耀，天下最美的嫁衣，最盛大的婚典，但若她的心有了彷徨，我不会用这些东西做交易，把她留在自己身旁。

“我没有揭穿她曾做过的一切。因为她本是我的，我可以抛弃她，离开她，却不能让她受辱。

”我也没有问她，更爱谁。因为谁重、谁轻不重要。我不能和任何人分享一个女人的爱情。所以，我安排了这一幕，让她彻底死心，让她离开我。

“只有伤得足够深，她才不会回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凝视虚空的目光中也有了一丝痛苦，但随即又变得骄傲而冷漠，“我放手，并不是因为我输给他，而是天下万物，无不在我掌控，又怎会纠缠于一个女子的归属？她爱上谁，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怎会在乎？”

“撒谎！”一个声音将他打断。

卓王孙微微皱眉，却见公主已从哭泣中抬头，鄙薄地看着他。

他淡淡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撒谎。”公主无所畏惧地看着他，“既然你不在乎，当她在喜堂上落泪的时候，是谁的手在颤抖？”

卓王孙怔了怔。他不记得自己的手是否颤抖过，确切地讲，他并没有这段记忆。

这实在是很古怪，很古怪的事情。他从来没有遇到过。

公主冷笑：“当杨逸之说出爱她的时候，又是谁的手瞬间冰冷？连层层吉服都掩盖不住！”

真的如此吗？卓王孙心头泛起了一阵陌生的感觉。他禁不住轻轻打断她：“够了。”

公主却冷笑着说了下去：“当他说那番话的时候，你不止生气，一定还很嫉妒他吧？那些话，难道不是你想说的么？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而你，你自负掌控一切，却连面对内心的勇气都没有！”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爱上他么？因他比你勇敢，比你有担当！”

“够了。”

公主冷笑，她知道自己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也知道触怒他的后果，但又有什么关系？不是要触怒他，既然他安排了这场政治联姻，让她的人生一片惨淡，她为什么要让他好过？

“三连城上，她中了忘情之毒，本应忘记生命中最威念的人。但她还记得你，那么那忘记了谁？”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重重地说出这三个字：“杨逸之。”

卓王孙猝然抬头，注视着她，目光中有锋利的芒。

公主不禁一颤，几乎有退缩的冲动。但如今，她连死都不畏惧，还怕什么？

她咬着牙昂起头，继续说下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卓王孙看着她，淡淡道。让她感到惊讶的是，只是短短一瞬，他的怒意竟然已消失无踪，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头的事。

他的心上仿佛罩着一件坚硬的壳，凡人的七情六欲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缕恼人的风而已，无法穿透他的屏障。即使穿透，也不过激起短暂涟漪，他瞬间又会恢复从容、冷静、无懈可击。这个坚硬的壳，是他的高高在上的骄傲，也是他作为王者的尊严，阻隔了别人的同时，也阻隔了他自己。公主忽然有种冲动，要击碎这只壳。她要亲眼看着他变得愤怒、狂暴、歇斯底里。

于是，她讲起在天授村和杨逸之的初遇，说到自己当初如何了躲避蒙古追兵，藏身井下，又如何遇到相思，两人交换服饰和身份。而杨逸之本来是为了救她，却又歪打误撞救走了相思，之后的事就是吴越王告诉她的了，杨逸之和相思在荒城，在军营，在草原，在三连之城，历经磨难，同生共死。

这些情景，有的卓王孙已经知晓，有的本还不甚了解其详。但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公主直视着卓王孙，目光中毫无畏惧。她事无巨细地复述，将那些还不为人知的细节，杨逸之与相思在三连城中的一举一动，一一展示他眼前，生动逼真，惟妙惟肖，就像在讲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故事。

她知道，这是卓王孙的逆鳞。

她在等，等着他骄傲坚硬的壳破裂，逆鳞之怒勃发而出的那一刻。

那一定非常有趣。

突然，卓王孙打断了她的幻想：“你羡慕她？”

公主全身一震，她本以为，已在壳上敲出裂痕，触摸到其中深深掩藏的伤，但在这一瞬间，她却恍然发现，被窥测到内心深处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自己。

她有了一丝慌乱，一种秘密被洞悉的慌乱。

羡慕她么？何止羡慕，那一切本不该归那个水红色的女子所有，而是属于她的。只因因缘作弄，才让她偷走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想成为她？”

公主下意识地就要点头，却突然惊醒。她猛然想起，这场感情博弈还没分出胜负，只差一点就被他反控了局势。这个男子实在是太可怕的对手，绝不能有一刻放松警惕。

她咬了咬牙，抬头傲然逼视着他：“不错，我想成为她！”

一字字，仿佛要在他的心上刻出伤痕：“只要成为了她，就能亲口听他对我说“我爱你”；亲眼看他为我而反抗你，打败你，让你蒙羞！”

卓王孙静静地看着她，那些咄咄逼人的话并没有引起他的反击，而是陷入了沉思。

他再度想起了婚礼上杨逸之所说的那番话。

他至今仍未明白，为什么这番话竟会让他那么痛。

如这个女子所言，这痛苦是因为他也想说那番话吗？他也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开尊严，抛开矜持，只为自己的心、自己的爱说一句真心话？

不可能。他是王者。王者拥有一切，不需要拼尽所有的尊严去获取什么。

是的，他是王者。王者是不会有痛苦的。

卓王孙的目光从冷漠重新变得温柔，点了点头：“想成为她么？你可以的。”

他淡淡一笑，起身来到镜台，他从抽屉中取出一个白玉盒子，轻轻打开，红色丝绒布上，躺着一只怪异的甲虫，外壳上光影变幻，仿佛有人面花纹。

“这只上古奇蛊，名唤此生未了，只要将它种在身上，配合适当的内力引导，便可以让一个人变化为其他人的样子。”

“如果公主喜欢，就当是我的聘礼。”

这次轮到公主错愕了。她虽存着这种念头，却也深知天地造化不是轻易可以改变的。何况，她说这些话，一半是出于真心，一半也是想激怒他而已。就算此生未了蛊有用，她真能把它种在身上么？能化作相思的样子，再去找杨逸之么？她还不至于自我轻贱到这个地步！

卓王孙微笑着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回答。

仿佛是不肯认输，公交咬了咬牙，劈手把盒子夺了过来。迅速地盖上盖子，又用力按了几下，确认已严丝合缝，才塞到枕头下。

“不想试试？”

公主抬起头，傲慢地道：“既然是送给我的聘礼，我什么时候想用，就什么时候用。”她冷笑，目光里满挑衅，“等我什么时候想去找他了，自然会拿出来！”

他却完全无视她的挑衅，只淡淡一笑：“很好。不过，一定要小心。你的内力无法驾驭这种蛊虫，擅自使用只怕会引起不测的后果。你若哪天真想变成她，最好先来找我。”

“找你？找你教我使用此生未了蛊么？”她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你倒真是大方。”

卓王孙依旧不动声色：“君子成人之美，更何况夫妻一场。公主既然这样想成为她，又不止一次和她交换身份。我不妨成全你。”

公主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件无比好笑的事：“是啊，多了不起的成全。。。”

突然地，她收起笑容，一字字道：“那么，今天你也是这样成全相思的么？成全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你？成全她穿着嫁衣，和她爱的那个男人一起离开？”

卓王孙打断她：“住口！”

公主看着他，渐渐有些得意，仿佛这一次，她真正抓到了他的痛处：“你一直是这么虚伪的么？”

“你说做这一切只是赶她离开，你说自己不在乎她的心更爱谁，你说你拥有一切，却不屑于用这些来挽回一颗彷徨的心。听起来多么骄傲、高尚、洒脱，其实不过是虚伪！

“你远不如自己想的那样超凡脱俗。和普通人一样，你也会妒忌、伤痛、迷茫，只是拙劣地掩盖着而已。

“喜堂上的一切，只是想逼她离开，成全她找到真爱？难道不是想报复她？不是故意想让她痛、让她流泪？”

卓王孙冷笑。多么荒唐。他是王者，有着王者的骄傲，即使被刺得遍体鳞伤，也不会这样去报复一个女子。报复一个他曾经许诺幸福的女子。

他冷冷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笑话：“我为什么要报复她？”

公主依旧直视着他，第一次，她的目光让他感觉到了烦闷：“因为你还在意她！”

卓王孙的脸色徒然一沉。

公主提高了声音：“因为她的彷徨深深伤了你的心！你只有同样去伤害她，看到她的痛，才能感到自己的价值，感到自己还有扳回一城的可能！”

她冷笑着：“今日发生的一切，你的痛并不亚于她，也不亚于杨逸之。但她可以哭泣，可以逃走；他可以说出来，可以为她而战。你却不能，不敢，还要强忍着做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多么悲哀！

“所以，你输给他了。

“输得全军覆没，一无所有。就算你在战场上赢一千次一万次，也抵不过今天的输赢！

“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躲在自以为是的躯壳里的胆小鬼！”

“闭嘴！”卓王孙怒声喝断她。杀气，狂龙般溢出，布满了整座新房。卓王孙的长发如乱云一般扬起，就如同上古神魔，随时随刻都可能将这个世界毁灭！

公主冷冷注视着她，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你能怎样？你顶多也不过是能杀了我！”

卓王孙猝然挥手，将她按倒在床上，但公主所说的话却像是针，穿透了他骄傲的硬壳，一根根刺在了他的心上。

他真的是在羡慕杨逸之吗？他真的不是成全他们，而是报复他们吗？

他会如此狭隘？他会如此在乎她的想法？在乎失去她？

他难道不是个王者，拥有一切，任意掠夺、任意赐予的王者？

他很想否认，但心中那陌生的痛楚，却让他无法出口。

一时，两人都无言，只剩下红烛，静静地燃烧。

公主躺在他身上，仰视着他漆黑的眸子，第一次从心底感到了恐惧。

她以为自己已不畏惧死亡，但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远远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渐渐地，她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不！”

然而，她甚至还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就已经被他从床上拖起，拉到了妆台前。

挣扎中，她感到自己被他强迫着扭转身子，面向妆镜。他只轻轻用力，已将她推倒在妆台前。

她伏在妆台上，紫檀的冰冷透过层层嫁衣，直侵入肌肤。她感到了危险来临，禁不住激烈地挣扎起来，但双腕已被从身后牢牢扣住，根本无法挣脱。

他站在她身后，从镜中冷冷地看着她，毫不费力地将她的一双手腕交到左手，另一手环绕过来，解开了她的领口。

“放肆。。。”刹那间，公主的怒斥哽咽在喉头，她感到一股游动的冰冷，从领口钻入，沿着脖颈一直爬到胸口，停栖在上面。

此生未了蛊。

想到那形状奇异的甲虫此刻正伏在她胸口，公主不禁全身一阵恶寒，一动也不敢动。

他一拂过她盘起的长发，解散，轻柔而果断地向下拉去，强迫她抬起头，看着镜中的影像。

“想成为她？你会如愿。”

“不，不要。。。”她努力想回过头，直视他的眸子，目光中已满是哀恳。

但镜中的他丝毫不为所动，手腕一沉，她顿时失去平衡，重重地跌伏在妆台上。

那一瞬，冰冷似乎长出了触角，向她体内扎去，每一次深入，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她禁不住痛呼出声。而这些触角越来越多，向更深处的血肉钻去。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洞穿。

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挣扎、哭泣，最后甚至不顾一切地哀求。但他始终无动于衷，只是冷冷地从镜中看着她。

看着她的容颜一点点改变。

变得像那个水红色的女子。

公主一声惊呼，猛然惊醒过来。

卓王孙依旧坐在床边，淡淡地看着她，仿佛从来都没有动过。

这一切，原来是一场幻觉。

却是多么可怕的幻觉。蚀骨的痛苦、屈辱都是那么真实，仿佛此刻还肆虐在她的身上。

她豁然明白，这就是他的警告。

这个男子就如九天之上的飞龙，无论多么温柔，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撩拨、触动他的怒意。

龙有逆鳞，触必杀人。

这八个字，只有亲身体会过，才知道可怕。

公主看着他的目光开始颤抖起来。

卓王孙却淡淡道：“你休息吧。一定记住，不要随意打开盒子。”转身离去，不再看她一眼。只留下她坐在烛影摇红中，轻轻战栗着，久久无法起身。

有一句话，他并没有说。

此生未了蛊有着极强的魅惑之力，对于内力浅薄的人来讲，哪怕只是多看上一眼，也会沉沦入它的蛊惑之中。

杨逸之在夜色中搜寻着，从虚生白月宫直到平壤城外，从傍晚直到深夜，却找不到相思的踪迹。

午夜的细雨打湿了石阶，带来彻骨的清凉。从春到夏，这个国家的雨水始终是那么多。

杨逸之坐在一株垂柳下，眉头紧皱。微茫的星光下，大同江上的雾气弥漫，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不再清晰。

她到底去了哪里？

一个淡淡的身影浮现在雾气中，宛如夜空中雪白的一笔惊叹，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峨冠博带，眉如远山，苍白的脸色，就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铅粉，却掩不住灵秀俊朗。

赫然是平秀吉的影武者，安倍睛明。

他来这里做什么？

杨逸之豁然明白，相思必定是一出虚生白月宫，就遇到了平秀吉的影武者，被他带走。否则，小小一个平壤城，如何他寻找了半夜，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杨逸之看着他，脸色冷了下来：“她在哪里？”

安倍睛明扬起折扇，脸上的笑容温煦而优雅，仿佛他只是一个踏月赏花的雅士，无意中来到这里：“她已经被送回天守阁。”

杨逸之的心一紧，五指轻叩，风月剑气就要在掌心成形。

安倍睛明却并不着急，缓缓微笑道：“她是心甘情愿回去的。”

杨逸之皱起了眉头。心甘情愿？为什么？为何她要心甘情愿地回到那座囚笼？

安倍睛明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缓缓道：“因为你保护不了她，只有在我身边，她才是安全的。”

杨逸之一时竟无法否认这一点，他想起了她临走时的话，我恨你，你。

他和他，她恨他们两个人。为此，她宁可回到那座囚笼，再不相见。

杨逸之本想去救出她，却不禁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你可知道，三日前，李舜臣已将宣祖救了出来。宣祖拜李舜臣为大将军，统领全国各种人马，正式与多军对抗，高丽百姓听到这个消息，纷纷前来加入，才短短几日，就聚集了五万多人。”

杨逸之沉吟不答。正如卓王孙所料，李舜臣果然代替自己成为统领高丽义军之人，将高丽的力量整合到了一起。

这不也正是自己的目的吗？只要高丽能够得救，统帅是自己还是李舜臣，又有什么关系？

杨逸之叹了口气，他只希望，李舜臣能够不负卓王孙的期望，成为真正的第三人。

也不辜负他的期望。

安倍睛明微笑道：“本来这对于明、对于高丽都是一件好事。卓王孙也该乐见其成才对。可出人意料的是，就在昨日，卓王孙签发了一纸密令，出海剿灭李舜臣的队伍。”

杨逸之一惊：“怎么可能？”

李舜臣不是卓王孙苦心孤诣所要寻找的第三人吗？为什么却在第三人刚取得第一场胜利的时候去剿灭他？

安倍睛明轻轻叹息：“因为你。”

因为我？杨逸之茫然地抬头。

“卓王孙也没有料到，高丽人民的血性居然被激起得这么快。按照现在的事态发展，不出半个月，义军就会扩大到十万左右。以后还会更多，甚至能到二十万。

“若是这支军队掌握在李舜臣或者宣祖手中，根本不会对卓王孙造成威胁。但，还有你，杨盟主。”

他透过折扇，遥望水雾迷茫的江面：“这支军队若掌握在你手上，连他也无法控制。”

“你和他已经是敌人了。”他看着杨逸之的目光，有一丝意味深长，“你也知道，他想要打败你，远远甚于他想要拯救高丽。”

杨逸之心中禁不住点了点头。

是的，他和卓王孙已彻底决裂。于是，他的存在就成了这场战争中最大的变数。

为了让他一败涂地，卓王孙本不惜一切代价。

“他本该将你囚禁起来，或者杀死你。这样，这场战争就不会再有变数。但他已经放了你。”安倍睛明叹了口气，“所以，为了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他决心出兵，将这个变数扼杀在摇篮里。既然他不能杀你，那就只有一个选择，剿灭义军。”

杨逸之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这场杀戮，果然是因他而起的。

为了征服他最后的尊严，为了让他一无所有，卓王孙甚至不惜亲手将第三人的计划扼杀在收获之前。

他是如此恨他。他们之间的战争，一旦开启，就绝无转圜，至死方休。

或许，每一个人都该恨他。

他才是一个真正的不祥之人，想拯救，却带来灾祸。

无论荒城还是高丽。或许他们所蒙受的兵祸，实则是因他而起，如果没有他，荒城最后的百姓将不会变成骷髅佛，高丽也不会经受一场又一场的杀戮。

或许还有相思。如果他没有遇到她，没有一次次想救她于危验证，那么她或许还能幸福而卑微地偎依在卓王孙身边，不会经受如此多的苦难。

他低头，注视着脚下滚滚奔流的江水。浓雾在他身边蒸腾，宛如一只巨大的茧，将他紧紧包裹起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雾气蒸腾中，安倍睛明审视着他的痛苦，细长的眸子缓缓挑起：“但，你还可以改变这一切。”

杨逸之怆然一笑。

改变？卓王孙如今贵为驸马，公主的力量已完全归他掌握。而刚才在喜堂上，他已完全与父亲决裂。如今天下人皆知，他为了一个女子，不惜背叛了忠诚、友谊、亲情。

他还有什么力量，什么资格来改变？

杨逸之长长叹了口气：“我手中已没有一兵一卒，又能什么？”

“你有。”

杨逸之怔了怔，随即苦笑。我有什么？

安倍睛明的面容却变得肃穆。他合上折扇，重复了一遍：“你有足以跟卓王孙抗衡的力量。”

杨逸之忍不住笑了。他若是真有这样的力量，他为什么不知道？

安倍睛明的眸子中隐然飞扬着一丝傲岸：“飞虎军。”

“其实，从没有任何人真正征服这支军队，除了你。”

“这支军队，从来都只是属于你的军队。”

杨逸之震了震。

安倍睛明说得不错，由武林正道组成的飞虎军，向来不服卓王孙的管制。能够真正领导他们的，只有武林盟主，也就是他。

如果他能够取回飞虎的统御权，以这支队伍超凡绝俗的战斗力与机动能力，虽然只有区区三千人，却足以跟卓王孙抗衡。

杨逸之的眼中，燃起了明亮的火焰，但随即又暗淡了起去。

安倍睛明知道这一点，他知道这一点，卓王孙当然也知道这一点。飞虎军受到了极为严密的约束，被安置在守卫最森严的内城中。无论是谁，想要见到飞虎军都绝非易事。

而率领着飞虎军从内城逃出去，不但要经过华音阁，还要闯出四天圣阵。几乎没人能办到这一点。

“有。那就是你。”

“无论华音阁还是四天圣阵，都困不住你。你对于它们的了解，也许是天下仅次于卓王孙的。而以你之武功，要想潜入内城，并没有人能够阻拦。”

是的。杨逸之可以潜入内城，可以率领飞虎军冲破华音阁、四天圣阵，飞虎军必定会跟他走。

但，只要平壤城中有一个人，这些事都只会有一个结果：失败。

卓王孙。

杨逸之有一千方法能救出飞虎军，但只要卓王孙还在城里，这一千种都会变成零。

“如果，我可以令卓王孙不在城里呢？”

杨逸之猝然抬头。

浓密的雾中，安倍睛明细长的眸子就像是一双魔咒。

当魔咒吟起时，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句话，对杨逸之是极度的诱惑。如果卓王孙不在城里，他就一定能救出飞虎军。高丽战场的格局，将会发生根本的变化。他手中，亦将有足够的筹码。

安倍睛明伸出了手。

五指如玉，苍白而纤细，伸出杨逸之。

那是魔鬼的邀请。

只要一个契约，就能令魔鬼微笑，亦让心愿达成。

但，同时，亦将背负通敌卖国之罪，失去光明。

伸手吗？

魔鬼展颜微笑，发出诱人的邀约。

新房之中。

公主看着枕下的那只白玉盒，心中有无尽的惆怅。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就是被囚禁在这华丽的囚笼里，直到垂垂老去，永无和他相见之日。

有了此生未了蛊又能怎样？如果再也见不到他，她变成谁又有什么意义？

何况，有了她的容貌又有什么用？他爱的是那个人，而不仅仅是那张莲花般温婉的脸。

不知为何，相思带泪的容颜又浮现在他眼前，却变得有些模糊，看不清楚。

公主心中不禁有一丝伤感。那个莲花般的女子真的就这么好么？

竟让那么多男子为她心碎。

她美丽么，妩媚么，高贵么？

比自己更美丽、妩媚、高贵么？

她多么想再看清她一次。

仿佛受到了无形的蛊惑，公主轻轻打开了盒盖。

嗡的一声轻响，血腥的气息溅开，夜色笼罩了一切。

第三十章 可知花亦是多情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碧蓝的天幕上几乎看不到一朵云彩，仿佛所有的阴霾全都一扫而光。

自从入高丽以来，这片土地一直阴雨连绵。乍看到阳光，每个人的心情都开朗了很多。在如此纯净而透明的阳光里，没有什么事是值得烦心的。

虽然整个国家都沦入战火之中，但平壤城是安宁的。在四天圣阵与华音阁的庇护下，这是一座永恒不灭之城。至少，城中的人是这么认为的。

但，他们的认知于此时化为飞灰泡影。于阳光最灿烂时。

旌旗，悄无声息地在平壤城南面的平原上升起。那是一面巨大的、绘着鲜红太阳的旗帜，虽然隔了几里路远，在平壤城头仍清晰可见。

旌旗后面，是无数盔甲鲜明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缓缓移动。几万士兵，竟然连一丝喧哗之声都未发出。

缓缓地，在距离平壤城三里处，这支队伍停了下来。那面旗帜，慢慢竖起，旗上的太阳，就像是真的能发光一般，炙烤着万里大地。

旌旗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线，线之后，是十万大军。线之前，只有一个人端坐着。

雪白的衣衫簇拥着他纤瘦、空灵的身姿，他头顶的巍峨高冠像是一笔拔起的狂草，陡竖在彩旌红日的正中央。猎猎长风吹动着他的衣袖，拉开两丈多长的雪白流苏。他，就宛如另一面旌旗，雪白耀眼。

他平视着雄伟的平壤城，嘴角挑起一丝微笑。

在他身侧，无数鲜花正在绽放，使他曼妙宛如众香国侍中的修罗。

他在等待，等待着平壤城开。

平壤城开。

卓王孙径直走向这面旌旗。

万花丛中，他慢慢坐下，坐在雪白的修罗面前，微微一笑。

“君来何事？”

安倍睛明细长的眉峰挑动，慢慢笑了。

“我带十万大军，无量炮火，与卓先生共赏。”

他挥手，长长的衣袖飘举在猎猎风中：“华音阁诸天加持与四天圣阵，令这座城成为不破之城。但，创世之梵天也曾经说过，没有什么是永恒不灭的，所以，我带来了他们。

巨大的日之旌旗后，缓缓推出了数百架黑黝黝的战车。车上赫然是巨大的铁炮。安倍睛明淡淡道：”四天圣阵并非人力所能抗，想要破解这个阵法，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若是用三百台炮轰出一条路呢？”

他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那无疑是最煞风景的事情，笨而且拙劣。却只是有效，以拙破巧，让这个天下最精巧的阵法灰飞烟灭。”

缓缓地，他抬起双袖，仿佛一只白鹤在蓝天下张开双翼，向卓王孙欠身行礼：“那时，这里将盛开最灿烂的烟火。”

卓王孙无法否认这一点。四天圣阵固然妙绝天下，但本是为武林中人所设，并不适合动辄千万人的战场。安倍睛明所带来的巨炮乃是红毛国所造，威力巨大，三百尊火力齐开，的确能在四天圣阵中轰出一条坦途来。

只有敌国之力，才能够实现这种破解方法。

可惜，这里不是华音阁。如若在华音阁，连绵的群山与曲折的河道让三百尊大炮齐聚的可能性为零。

卓王孙淡淡一笑：“君来何事？”

安倍睛明凝视着他。卓王孙的从容出乎意料。难道四天圣阵中还暗藏着什么杀机，连三百尊大炮都无法征服吗？

那绝不可能。

他悠然道：“我来，不过是想与卓先生品鉴日出之国另一妙道。”

“花道。”

他笑了笑，随手拈起了一朵桃花：“若论静寂之美，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花呢？如此艳丽、璀璨，凝固在最脆弱的花瓣之中，真是引人遐思。。。尤其是折断之后，明明已经死去，却仍维持着绽放的姿态。那时的花，一定很痛苦吧，却将痛苦绽放成如此的美丽。”

“见识过卓先生独特的茶道之后，在下对先生的花道无比期待。不知先生可否让我一开眼界？”

羽扇缓摇，他细长的眸子凝视着卓王孙。

卓王孙亦凝视着他。

十万军队，三百巨炮，兵临城下，羽扇纶巾。却不过是为了插一瓶花？

“好。”

安倍睛明俯下身去，恭谨地行了一礼。

“多谢。”

他宛如堆雪的身形，忽然静止。

完完全全地陷入了寂静中。风仍然飘飘吹过，他身上的衣襟的第一寸都在风中展现出波纹，却一动不动，凝结成雪的雕像。

卓王孙也一动不动。

却又仿佛在变化。他的衣襟在动，他的神态在动，他的风姿在动。

这两人，仿佛世间最鲜明的对比，虽然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却截然不同。

那面巨大的彩旌红日，猛然鲜亮了起来。

似乎，也受到了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杀气的影响。

那是完全的寂静之像。

无数蝴蝶翩翩从天边飞来，旋绕在两人身边。蝴蝶越来越多，像是七彩的风，流过两人身边。安倍睛明长眉一挑。

蝴蝶猛然碎散如雨，向卓王孙疾冲而去。万千蝶影，立即将阳光绞碎。蝴蝶是平常的蝴蝶，看不出有任何不同来，但它们的翅膀上，赫然闪动着一丝精光。显然，只要被它们沾上丝毫，必将受重伤。而蝶影铺天盖地，挥舞成千臂观音的无上妙相。

卓王孙微微一笑，伸手提起了一个水晶瓶。

他两根手指拈着瓶缘，将水晶瓶在他面前立了起来。这个姿势平淡至极，没有丝毫杀气，只仿佛是吹起了一丝清风，但飞舞而来的蝶影，却猝然从中分成两团，擦着卓王孙的青衣飞了过去。

一达卓王孙身后，这些蝴蝶的生命仿佛立即就失去了，七彩斑斓的身体霎时变得苍白，随着风慢慢飘落了下来。

宛如一场枯寂的雪。

卓王孙淡淡道：“关白大人的式神之术，果然神奇。”

安倍睛明道：“先生以不变应万变，正中此术破法，令吾心服口有。”

他扫了一眼卓王孙手中的水晶瓶，笑了笑：“插花之道，花虽为主体，但花器亦是关键。卓先生所选之花器，虽不事雕琢，但材质极佳，乃是用南海水晶雕成，通体晶莹。可见立意高远，在下恭候大开眼界之时。”

他挥手：“为睹卓先生之手笔，在下特以式神之术催请十方花神降临，令四时万方之花于此时此地全部盛开。卓先生想要什么花，请尽情选取。”

卓王孙望向周围，果然，蝴蝶枯骸飘落之处，大地已化为一片花海。这片花海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春时桃花，夏时荷花，秋之菊，冬之梅，竟然同时盛开。有些花本是异域奇种，难得一见，于此时一起绽放。

他心中一动，随手撷了一枝，向水晶瓶中插去。

安倍睛明道：“优昙之花。

“传说此花只在夜间开放，即开即败，只有刹那芳花。但因生命如此短暂，却能绽放出极为凄清之美丽。卓先生以此花为主，令在下深感折服。”

他细长的眼眸斜斜扫过卓王孙，悠然道：“常言花道便是心道。是否卓先生心中，也有一朵优昙花在呢？

“有的花用刺伤人，有的花用毒伤人，唯有此花，却用心伤人——她的盛开，需要用一生去守候。而错过却只需一刹那。让人想一想就不禁黯然神伤。她用漫长的岁月等候一次短促的花季，究竟是为了谁？

“是仅仅为了看花者的一点伤怀，还是为了邂逅生命中唯有的一段传奇？”

卓王孙的手猛然颤了一颤。

传奇。这两个字就像是针，刺痛了他的心。

是否真的曾有一朵优昙之花，盛开在他的生命里？是否他曾在某个烟雨迷蒙的时刻，无心走入了一段传奇？是否当他离开的时候，这段传奇定格为发黄的纸页，而那朵优昙从此枯萎成灰？

是否都因为他？

他眉峰一肃，将花向水晶瓶里插去。

却正在此瞬间，刀光一闪。

安倍睛明端坐不动，只是袖子微微扬起。凌厉的刀光，宛如从地狱中被猝然召唤出来的妖锋，带着尖锐的嘶啸，向卓王孙厉扑而下。

卓王孙手中只有一枚优昙花。

他的手指展动。

优昙花挥出一抹淡淡的皎洁。花瓣抵住了刀光。

刀光猝然收回，没入安倍睛明的衣袖。

安倍睛明淡淡笑道：“果然，想杀卓先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的身之剑如佛王之身，无坚不摧，居然不能破卓先生手中之花。”

他出手果断，迅捷。就算是凌厉的杀招，也从容至极，偷袭失败也并不觉得羞愧，光风霁月，不萦于怀。就算再卑劣、再无耻的事情，在他做来，也变得风雅至极。

“只是，优昙花谢了。”他叹息着。

这朵刹那之花，在盛开的同时便开始凋谢。仅仅是片刻的迟延，它的美丽就开始急速消退，化成尘埃。

卓王孙握着这朵已败之花，良久不语。

安倍睛明捕捉着他的目光，悠悠道：“花谢，对于看花者而言，不过心中淡淡怅惘罢了，风风年年，还会有别的花开。但这朵优昙却为这一次邂逅，付出了一生的时间。这是多么不公。”

卓王孙眉峰一动，冰霜之色似乎也有些动容。

安倍睛明微微一笑：“却不知，传奇最后，究竟是你舍弃了她，还是她舍弃了你？”

卓王孙猝然抬头，眼神已变得冷峻。

安倍睛明只感到心神一阵悸动，卓王孙的目光，竟令他有退后冲动！他震惊至极，却随即便恢复，笑道：“我说的是这朵优昙花，卓先生却想得太多。”

羽扇轻摇：“请卓先生重新选花。”

卓王孙沉吟着。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花道，而是天人之道。

安倍睛明在撩拨着他天人一线间的情缘。这是个危险的游戏。

只是不知道，安倍睛明有没有玩这个游戏的资本。

他慢慢笑了。

这一次，他提起了一束鸢尾。

白色的鸢尾，中间绘着淡黄色的图纹，点着细细的纹点，三三支开。朴素而整洁，孱弱而宁秀。仿佛随时会破碎的琉璃天女之像。

擎在卓王孙的手中时，他也必须要很小心，才能够不碰碎这无限娇柔的美丽。

杀气，如狂龙一般腾起，令明媚的太阳也变得阴郁起来。卓王孙的身形仍然端坐不动，但他的背影却仿佛与青天融为了一体，傲然俯瞰着苍茫大地。

安倍睛明耸然而动。

他背后的那面旌旗上绘着的红日，猛烈炽烈了起来。

一真一虚，两枚烈日，隔着千万丈红尘，凛凛对峙。

烈日炙烤之中，那束鸢尾像是红尘中孱弱的一滴泪，任何人见到都不由得心痛。鸢尾慢慢划过一条玲珑的弧线，向前递出。

安倍睛明的面容前所未有的肃穆。

“心之剑。”

他的双手合十，闭目，脸上呈现出寂静而柔媚的光辉。但他的眉峰，却猝然立了起来，在那一刹那间，狞厉如修罗。

就如幽寺古佛，同时显慈悲与愤怒相。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道一刚一柔，宛如大海中搏动的浪涛，一左一右，闪电般向卓王孙袭来。

卓王孙岿然不动。

鸢尾轻摇，向那道柔和之力迎去。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一抹，一朵夭红之花从花海中飞出，握在他的手中。花蕊横指，向刚猛之力射去。

安倍睛明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

啸声中，一股杀气劈空向卓王孙压下。这才是真正的杀着。

卓王孙双手猛然一合。

刚、柔两道阴力竟被他带动着倏然聚到一起。恰恰卡住了那股杀气！

两束花，同时化为粉末。

安倍睛明面色苍白，踉跄后退。他头顶上的高冠被这一剑之威震碎，长发披下来，将面目全都盖住。长风吹过，他散碎的衣襟猎猎飞舞，长发也猎猎飞舞。

他低头，一口鲜血喷出。

血，被握在手中。手指苍白，血色鲜红，他凝视着手中的血。突然笑了。

“鸢尾”。

“宁静之花。即使最细心的呵护，仍不足守护她的孱弱。哪怕气候的微小变化，都会令她死去。这种花有蓝色的、紫色的，据说有的人见到她们时，立即就想到了彩虹女神。但卓先生选择的，却是白色的鸢尾，是否，打动卓先生的，正是她的纯真呢？”

他缓缓坐下，将手放在胸前。掌心的鲜血印到衣襟前，就像是又绽开了一轮红日。

“失去她后，卓先生是否也一直无法忘怀呢？”

安倍睛明凝视着卓王孙的目光，感受到他深邃的眼眸中，魔氛正在一点一点聚集。

“传说，最美的白色鸢尾，生长在纯玉筑就的山上，也在那里凋谢，卓先生逆天抗命，十六年来为她筑造起一座纯玉之山，到底是为了保存她的美丽，还是只是想在自己心中，保全一线柔软，一片纯净，也成全一份自己无所不能的神话呢？

“卓先生为了让自己的心好过一点，强行挽留她在身边，到底是守护，还是豢养？到底是爱，还是自私？”

卓王孙目光凌厉而淬烈。

如果想找死，他不介意成全他！

安倍睛明发出一阵狂笑，鲜血再度喷出，他猝然收束住笑声。

“但，最令我感到可悲的，却是第三束花。卓先生可曾记得那是什么花吗？”

他冷冷盯着卓王孙。

卓王孙并没有回答。也许，是因为这句话根本就不配他的回答。

安倍睛明淡淡道：“海棠。

“夭红的海棠花。

“我相信，刚才卓先生选这朵花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也没有想到，我的心之剑来得如此突然。卓先生无意之中就选取了海棠应敌，足以说明此花在先生心中的地位。据说卓先生曾派整支舰队，送了几百株海棠到海上，却仙踪难觅，无缘而返。海棠在卓先生心中，究竟是什么花呢？

“这朵花，被你选择来抵挡我最锐利的剑锋，是因为她倔强、独立，能够独当一面，还是因为卓先生从来不惮去伤害她？”

卓王孙微微一怔。

“或许，是她骄傲地刺伤到了你，你也要用同样的伤痕来报复。只有她低头，才能证明你在她心中的分量。卓先生，她有着天下唯一能并肩你的骄傲，也是你花之帝国中唯一未能完整征服的城堡。所以，你任由她暴露在最锐利的剑锋，等着她放下尊严，来祈求你的保护，只有这样，你才能证实她真正爱你。”

安倍睛明轻轻叹了口气：“花若如人当解语。卓先生，你可曾想过，当你伤害到她时，这朵海棠也会流泪？亦可曾想过，当有一天她决意离去，你纵使拥有天下，亦会无能为力？”

卓王孙厉声道：“住口！”

安倍睛明直视着他的怒意，目光中有了些许讥嘲：“无所不能的卓先生，你可知道，在这朵高不可攀的天上之花面前，你是多么色厉内荏。因她不肯放下骄傲，如群芳一般去仰望你、依靠你、祈求你，你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惑。只有靠故意刺伤她、漠视她来证实你真正拥有她——这是何等软弱与悲哀。”

卓王孙目光中迸出凌厉的杀机：“放肆！”

安倍睛明微笑低头，以袖掩面道：“言多必失，看来我失言了。”

他拈起一朵海棠，横放在卓王孙面前。

“那么，你爱她吗？”

“明明不舍她离开，为了那点无谓的骄傲，轻易放手，你后悔么？”

他直直地凝视着卓王孙的眸子，认真地等着卓王孙的回答。

卓王孙的面容，一点一点冰封。

“我，姑且，让你，说完。”

安倍睛明叹了口气。

“看来卓先生已经动了杀心。这是最后一朵花了。

“这朵花插完，我的生命也就会终结。卓先生许我先说完，那是因为这最后一朵花，卓先生心中已经选好。

“她必定是莲花，水红之莲。

“莲花如水，清涟，圣洁。传说梵天大神创世之时，有莲台相伴；而湿婆跳起灭世之舞时，手中也握着莲花。

“莲能救世，亦能灭世。

“许多人心中都有一件不能舍弃的东西，不知道卓先生有没有？如果有，那，是否便是这朵莲花？”

他笑了笑：“那么，在辜负了优昙，痛失了鸢尾，错放了海棠之后，卓先生能否舍得了她？”

他缓缓站了起来，如雪的白衣在花海中绽放，飞扬起绝世的风华。他轻轻用力，将胸前的衣襟撕开：“卓先生能否舍得让也沾满血污？”

他细长的眸子凝视着卓王孙，充满了讥嘲。

仿佛能看透他的痛苦。

卓王孙面容冷却，手一挽，一朵莲花出现在他手中。

“如你所愿。”莲花笔直地向前刺去。

安倍睛明：“意之剑！”

万朵鲜花，于这一刹那全部枯萎。

十万人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停顿。

卓王孙这一剑刺出的时候，天上天下的生机，仿佛都被剥夺，诸天神佛都露出了悲戚的面容，注视着这一剑。

这一剑注定了要成为永劫。

宛如大神湿婆面对着三连城时射的那一箭。

安倍睛明脸上的微笑，却充满了自信。

仿佛，他已料定，他的意之剑，一定能挡住这一击！

莲花倏然静止。

盈盈露珠，还颤巍巍地擎在花瓣上，这朵花已嵌在了安倍睛明的身躯里。

巨大的毁灭之力，顷刻将他的生机剥夺。

鲜血宛如蓬散的蝶，在空中惊飞，划出惨烈的弧度，纷纷陨落。

这一剑，比前两剑容易得太多，容易到卓王孙都感到诧异。

他忽然感到一丝不祥，猛然抬起头来。

血花夹着破碎的花蕊，就像下了一场雨，安倍睛明的面容隐在雨帘后，竟有些模糊。

卓王孙禁不住挥去空中乱落的花雨，想看清他的容颜。

他禁不住猛地一震。

——那，赫然是相思。

相思？怎么会是她？

相思亦看着他，美丽的眼眸中似乎有千言万语。

但，她的生命却在刹那间燃烧尽，化成一缕淡绿的轻烟，消失在迷蒙的日光里。

卓王孙发出一声厉啸，却又哽在喉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崩坏，一点点化为灰烬，从他指间无声陨落。

他曾认为自己不在乎她，可以随她去留。但当他真正失去她时，他的心竟然痛得那么厉害。

他仰起头，天是那么蓝，仿佛一块通透的琉璃，蓝得有些不真实。他静静地仰望着天空，仿佛生命中第一次仰望这个世界。

他第一次看清这个世界，却，已永远失去了。

剧烈的痛楚袭来，几乎无法呼吸。

却在刹那间惊醒。

安倍睛明的眸子，遥遥地盯着他，充满讥刺与嘲讽的瞳仁中，正映出他的惶乱。

“我为你特别准备的幻象，喜欢么？”

幻象，是幻象么？

卓王孙猝然合眼，心中绷紧的弦瞬间松驰了下来。

是幻象啊。

他猛然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一团淡绿的衣衫，衣衫里有一摊碧血。

猝然放开手。

衣衫委顿在地上。那摊碧血还能触摸到淡淡的温暖。

“卓先生一定想不到，这些花的花朵中，藏着迷药。正是这种药，让这些花错以为现在是开花的季节，于是盛开。但再微少、神奇的迷药。都逃不过卓先生的眼睛，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卓先生的心神，不要放在这上面。

“所以，我说了那些话，你知道，我的式神能够窥探人心。”

然后，花就碎了，迷药散在了空中。只要有些许被卓王孙吸入，就会产生幻觉。

这个幻觉，令卓王孙误以为自己杀死了相思。

但这个幻觉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让卓王孙不由得不相信。

这绝不仅仅是幻觉那么简单。

安倍睛明望着那件衣服，眉间竟有些哀伤。

“废寺之中，卓先生曾以迷药令在下一败涂地。于此，敬请壁还。”

他微微鞠了一躬，乱发与衣襟在风中错乱。

咚咚的战鼓擂起，十万军队，整齐地向后退去。

“你究竟想要什么？”卓王孙忍不住问。

安倍睛明微笑不语。

卓王孙霍然回头。

第三十一章 谁道尽提龙虎将

数个时辰。

当安倍睛明在平壤城前摆开战阵时，杨逸之已潜入了这座永恒不破之城。

他必须取走兵符，才能通过重重关卡，见到飞虎军。

兵符就放在虚生白月宫中。

城外战鼓擂动，杀气正浓。整个平壤城仿佛都被抽空了，所有人都随卓王孙来到了城头观战。杨逸之并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就潜入了虚生白月宫内。

让他颇感意外的是，一路行来，竟没有遇到一个守卫。

这座恢弘的宫殿竟是那么空，阳光从窗棂投照下来，照出雕梁画栋，玉案金木样樽，只是没有一个人。

当卓王孙不在的时候，诺大的宫殿是那么冷清，就仿佛一座巨大的囚笼。

房间简单而洁净，兵符就放在床头。杨逸之轻轻拾起它的一刹那，心中竟有些莫名的感伤。

他与卓王孙，自从嵩山初见以来，原本不相干的人生就纠缠在了一起，仿佛命运注定了，他们总会在同一战场上相遇。数年的时光中，两人亦敌亦友，时而并肩作战，时而拔剑相对。嵩山上的击掌为誓，御宿峰上相约共饮，三连城头持剑相向。当他问起，我们是否还是朋友的时候，他的回答那么果断而冰冷。但之后沧海古船之上，曼荼罗魔域之中，雪峰圣殿之巅，他们又携手走过。

不是朋友，又是什么？

拿起兵符的这一刻，他感到了深深的愧疚。

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他最终背叛了他。

为了那一朵水红之莲，也为了高丽的黎民苍生，他与他拔剑相向。

杨逸之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去。

突然，他的脚步止住。

在走廊最深处，有一扇雕饰华丽的门。门上还挂着大红色的喜幛，刺绣着只有皇室才可使用的九凤图案。迎娶公主的庆典刚刚举行过，这里应该就是新房了。

但很显然，新婚之夜，卓王孙并不住在这里。

杨逸之想到了那个娇纵倔强的公主，想起她东海碧波上，指挥红衣大炮，助他剿灭倭寇时的豪情，心中也不禁有一丝怜悯。

从此，寂寂花时闭院门，她必须陪伴着她不爱的男子，度过她寂寞的花季。

这座空寂而冷清的宫殿，就是她的囚牢，注定了要将她的青春红颜，囚禁成苍苍白发。

但他不准备去见她，因为事已至此，他的出现除了让她更添痛苦外，没有任何作用。更何况，对于卓王孙，他的内疚已太多。国家大事当前，绝不能再无端加上这一笔。

在命运面前，每个人的悲喜，都显得如此渺小。

就在他要离开的瞬间，一声痛苦的呻吟传来，浓重的血腥之气随即散开。

杨逸之错愕，上前几步，推开了那扇挂着喜幛的门。

公主长发披散，委顿在绣榻上，大红色的合欢被已被血泊濡湿。她已陷入昏迷为，胸前衣襟敞开着，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一只黑色的甲虫趴在她身上，大半已被拔出，却还有一根根触角深深探入血脉。她手里握着一柄匕首，似乎要割开血肉，将甲虫生生挖出。但那些长长的触角早已与血肉纠缠在了一起，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分割开。

杨逸之大惊，赶紧上前扶起她：“公主！”

公主睁开眼睛，失神的眸子中却一片恐惧，剧烈地挣扎起来：“不，不要碰我！”

每一次挣扎，都带来胸前创口撕裂，涌出大片鲜血。

杨逸之心中不禁一颤。他忍不住想，在过去的几个时辰中，这个女子曾承受了怎样的折磨？谁会这样对她？他突然想到，这实在不算个问题。在虚生白月宫中，除了卓王孙，还能有谁！

是卓王孙将这只蛊虫，强行种到她身上的么？他怎会如此残忍？

他并不知道，是这只蛊虫嗅到了人血的气味，苏醒过来，诱惑公主将它种在自己体内，并且制造出难以想象的恐怖幻境，让她心力交瘁，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只当这一切都是卓王孙所为，异常愤怒，公主虽然处处与卓王孙作对，但不过是一介女子，卓王孙怎忍这样折磨她？难道是因为自己的触犯，他就要迁怒于无辜者么？

杨逸之用力抱紧她，以免她无谓的挣扎继续伤害自己：“别动，我帮你取走它。”

公主虽然神志还未恢复，却似乎从他的拥抱中感到了宁静，渐渐停止了动作。

当杨逸之拂开她脸上的散发和血污时，却不禁一怔。

那是一张与相思颇为相似的脸！

与鬼藏忍术不同，此生未了蛊只能改变人的相貌，而不是形体。此刻，此生未了蛊的力量消退，她的容貌看上去和相思只有七八分的相似。

却还是禁不住杨逸之感到震惊。

他震惊的是卓王孙的残忍。他竟然在新婚之夜，强行将他的新娘变为另一个女子，这是怎样的羞辱？而这枚此生未了蛊，是秋璇离开时留给他的。缘已尽，情未了，此生未了，留待来生。杨逸之本以为，他会好好珍惜，但他竟将它用在这种地方！

他不禁握紧了双拳，这个男子真的已是心如铁石，无可救药了么？

公主呻吟一声，再度昏迷过去。

他咬了咬牙，凝聚起风月之力，剑气如缕，循着蛊虫的触须轻轻探入，将那枚此生未了蛊缓缓拔出，扔在一边，又撕下床单，包扎好公主胸前的伤口。

他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污。看着她的呼吸平静下来，容颜也一点点恢复原样，杨逸之叹了口气，就要起身离开。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突然，他的衣袖一震，回过头，却发现已被公主紧紧抓住。她怔怔地看着他，泪水一串串落下来：“是你？”

她满脸惊喜，却似乎害怕自己是在梦中，狠狠地咬了咬嘴唇，一直到嘴角沁出了鲜血。那钻心的疼痛似乎在告诉她，这不仅仅是一场梦。她脸上禁不住绽放出笑容：“你真的来了？”

杨逸之看着她，却一时无言。

她抬起头，笑了笑：“你带我走好么？”

杨逸之仍然沉默着。

带她走，如何可能？三媒九聘，凤冠銮驾，如今天下皆知，她已是卓王孙的妻子，更是大明公主，金枝玉叶。新婚不久就与人私奔而去，无论在卓王孙还是在朝廷那里，都会引起极大的麻烦。杨逸之并不惧怕这些，只是就算带她走，又能如何？他也无法保护她。

他轻轻摇了摇头。

出人意料的是，公主并没有哭泣，没有争吵，而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泪水不断跌落，碎在沾满鲜血的衣襟上。

“我。。。”他欲言又止。

“我明白。”公主轻轻打断了他，含着泪点了点头，“其实我一直都明白的。。。”

她的话哽咽在喉头，化为无声的抽泣。而后便是长久的寂静，一束阳光透过窗棂，在那张婚床上洒下悲伤的影子，照出两人默默相对。

“那我告辞了。”杨逸之硬下心肠，准备起身离去。

再待下去，情况只会更为难堪。更何况，安倍睛明能拖住卓王孙多久，还是个未知数，他已没有多少时间。

在他起身的一刹那，她突然抱住了他：“逸之！”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杨逸之禁不住一怔。

她抬头看着他，脸上满是伤痛：“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

明白，那又能怎样？他的心中虽天地广大，却只容得下那一朵水红色的莲。

他狠下了心，低声道：“杨某一介布衣，难以匹配鸾凤之尊。公主厚爱，受之有愧。何况公主已为人妇，我心中亦有所爱。。。还请公主了断此念。”

“这些我都知道！”她的声音陡然一高，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而后就再也忍不住，将心中郁积多年的话和盘托出，“可是那个人本来应该是我的。去天授村祭天的人是我，用尚方宝剑赦免杨大人的也是我，蒙古兵要搜寻的也是我，你本来想要救走的人也是我！”

她紧紧抱着他，泪珠不断陨落：“之后，和你一起被困荒城、出入敌营、历经地心之劫、破毁三连城的人都应该是我！”

随着她声嘶力竭的话语，那最不能忘，却又必须忘记的一幕幕涌上心头。杨逸之的心禁不住一阵抽紧。

这的确是一场错。

如果说，在这场传奇的开始，他遇到的应该是公主的话，那么在这场传奇的结尾，她不该忘却的，应该是他才对。

公主错过了传奇的开头，而他却错过了结局。

却又如何？

杨逸之的心中有阵阵刺痛传来，不禁低下头，轻轻叹息：“事已至此，只能说命中注定，造化弄人。。。”他的声音极轻，似乎是说给公主听，却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可我不甘心！”她嘶声打断他，“你可知道，之后的每一夜，我都在后悔，后悔当初一时贪生怕死，与她交换身份，让他替我遇到了你。”

“我恨她，恨她夺走了我的一切！”

“恨她以善良之名，却做了一个可耻的窃贼！偷走了我一生中最珍贵的传奇，和本属于我的爱人！”

“够了！”杨逸之猝然回头，直视着她。

公主全身一震，这是她第一次在他温柔如月的脸上看到怒容，她禁不住止住了哭泣，呆呆地看着他。

杨逸之却沉默了，目光中有淡淡光芒闪烁，仿佛为刚才的怒意感到歉然。

良久，他将目光投向窗外，轻柔而坚定地说道：“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也没有偷走任何东西。因为，只有当我遇到的人是她，这一切才有意义。”

公主震惊地看着他。这一切，或许她早就想过了，却是始终不愿相信。泪光中，杨逸之清明如月的容颜显得有些模糊，她迟疑了良久，喃喃道：“你是说，从来不曾爱过我？”

杨逸之点了点头，虽然不忍，但事到如今，除了及早让她从幻象中惊醒，又能有什么办法？任何暧昧不清、似是而非的回答，都只能让她陷入更深的痛苦，与更加绝望和悲惨的未来。

她怆然后退，却坚持着，梦呓般地再回了一次：“哪怕真的时光重现，那一天你遇到的是我，也是一样？”

“是的。”他望着窗外，轻轻点头。

公主如蒙雷击，放开了他的衣袖。

杨逸之的心轻轻抽搐，虽然他对这个女子没有爱慕之情，但见她如此悲伤绝望，却也禁不住难过。

他本不忍心伤害任何人的。但，或许正因他的不忍拒绝，才让她保留了一丝幻想、一点痴心。而这些，又最终触怒了卓王孙，让她沦落至此。

他知道，卓王孙为什么如此残忍地对她。

只因有她。

只有他彻底离开，她才会从卓王孙的迁怒中解脱。

“对不起。”他深深叹了口气，将兵符揣入袖中，径直向门外走去。

平壤城外，十万大军森然罗列。极盛的阳光照耀着日之旌旗，在无边的花海中熠熠生辉。

安倍睛明微笑不语。

卓王孙霍然回头。

他身后，平壤城的城门打开，三千骑如风般卷出。为首一人白衣如月，在湛蓝的天幕下显得那么夺目。夺目到有些刺眼。

那，赫然是杨逸之。他身后的，风卷云涌，是天下战力最强的，飞虎军。

卓王孙脸色终于变了。

杨逸之驻马，白衣如雪，遥望着卓王孙。

他们俩再度会面，再度在战场上。

卓王孙的面容冷峻。他同时，感受到了身后安倍睛明尖锐的目光。这两位白衣男子，如月如雪，宛如两柄雪亮的刀刃，钳住了他。

亦钳住了这座不败之城。

慢慢地，卓王孙脸上露出了笑容：“好计策。”

他笑的时候，脸色却依旧冰冷：“你们两人联手，果然有与我一战之力。”

“如今，你要如何？”他这句话，问的是杨逸之——是否，延续他们在喜堂上未了的一战？

杨逸之沉默了片刻，相思，公主的影像交叠在他眼前，他实在有太多的理由与卓王孙一战。但，大局为重的念头，让他控制住了自己：“同胞相残，非我所愿，只要阁主撤回袭击李舜臣之兵，我自然会退走。”

卓王孙冷笑：“不可能。”

杨逸之：“如此，我只能去东海之上，助李舜臣一臂之力了。”

卓王孙冷笑：“不可能。”

杨逸之怔了怔。

卓王孙淡淡道：“你若去东海，我便出兵攻你。东海之兵回转，两面夹击，你一定会落败。飞虎军的优势在于战斗力，更在于机动性。被合围之后，机动性就会完全丧失。单论战斗力，飞虎军虽然强，却没有先进的火器。我只需出动五倍的兵力，就可操必胜。”

杨逸之沉默。卓王孙说得不错，碧蹄馆大捷，飞虎军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这场胜利，一方面是飞虎军高超的战斗力与机动性，另一方面是他们装备先进的火器所致，而他带出的飞虎军，因为时间紧迫，并没有携带这些沉重而笨拙的火器。

卓王孙想合围飞虎军，自然便可以用这些火器作战。五倍的兵力围歼飞虎军，绰绰有余。而那也不过是一万五千人而已。平壤城中，至少有八万士兵，一万五千人算不得什么。他仍有足够的兵力与安倍睛明交战。

而，那是必败的局面。

安倍睛明悠悠道：“若是我去东海救援呢？杨盟主只需挡住卓先生的夹击就可以了。我相信盟主能够做到这一点。”

这无疑是个很好的计策。但杨逸之并没有露出赞同之色。

卓王孙笑了笑：“计策很好，但你有没有可能击败我军之后，随即攻打李舜臣呢？”

安倍睛明怔了怔。

的确有这样的可能。灭掉李舜臣的军队，是日出之国的目标。否则他们也不会攻打幸州与灵山城了。

就算他发誓说绝不会这样做，杨逸之也不可能相信他的。

安倍睛明缓缓微笑：“如此说来，我们三方只能僵在这里了？”

“不可能。”

卓王孙冷冷道。

“不出三日，我方部队就会从东海凯旋，那时仍是两面夹击之势，你们，必将一败涂地。”

杨逸之与安倍睛明不由得都一窒。

他们的计划已成功，成功地牵制住了卓王孙，也成功地夺取了飞虎军，让卓王孙始料未及。但，为什么却是他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没有人能想通！

卓王孙的目光转向杨逸之。

“你可知与我为敌，便是与大明为敌，便是与天下为敌？”

杨逸之身子一震，但他随即肃然：“我不得已而为之。只要你放弃剿杀李舜臣，我立即撤兵！”

卓王孙笑了：“你可知我为什么要剿杀李舜臣？”

杨逸之摇了摇头。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虽已听安倍睛明提起过，却还是要听他亲口说一遍。

“李舜臣挟天子而令诸侯，天下归顺，借助一两次胜利，就可天下归心，剑指天南。但，他不足虑。”

他的确并不足虑。若是高丽之军足虑，也不会被倭兵打成这样。

“你虽夺飞虎军，如虎添翼，加之智谋过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毕竟人数太少，我只要围而歼之，至多消耗三倍的军力，便能胜你。是以，也不足虑。”

“但，若你们联合起来，则神龙变化，不可测矣！”

这是至高的称赞。天下只有杨逸之当得起卓王孙如此高看。也只有杨逸之，能令卓王孙如此谨慎对待。

杨逸之蹙起了眉头。既然卓王孙绝不允许这场战争失控，那意味着，他将肖弭掉任何双方联合的可能！

卓王孙凝视着杨逸之。这个男子，曾于昨日与他兵戎相向，令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但他却并不想杀死他。

“我，可以宽赦飞虎军，也可以不再剿杀李舜臣，但你要答应一件事。”

这个条件实在太诱人，杨逸之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卓王孙一字一字道：“攻打汉城！”

杨逸这一怔，随即明白了。

李舜臣在东海，汉城在西南。杨逸之若去攻打汉城，则自然不可能再去东海联合李舜臣，则卓王孙顾虑也将不存在。汉城乃倭军根本之地，如去攻打。便是苦战，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也许，从此卓王孙将再也不必顾虑杨逸之。

或许，这样安排还有其他的深意。但此情此景已容不得杨逸之更多考虑。

为了高丽，他必须要答应这个条件。况且，攻破汉城，不正是飞虎军来此的理由吗？

他脸色缓和了下来，刚要答应，突听安倍睛明淡淡道：“杨盟主，我有一件礼物送你。”

挥手，宽大的衣袖流云般卷了过来，衣袖垂落，杨逸之手中多了一物。

那是一只茶碗。

他认得这只茶碗。

那是当日他在天守阁上，见到相思，相思用茶水向他传递消息时所用的碗。那时，平秀吉就在一旁。

如今，安倍睛明将这只茶碗摆出，究竟是什么意思？

茶碗在他手上转侧，透出淡淡的松柏味道。那是相思的味道。

难道？他抬头，凝视着安倍睛明。安倍睛明的微笑，让他遍体寒冷。

杨逸之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明白了平秀吉一直将相思身边的用意。他并不是喜欢相思刺杀他的游戏，而是将她当做牌，一张很好、很好的挡箭牌。

他曾许诺让她平安的契约，在卓王孙下令攻打汉城的这一刻，就已破碎了。

如果杨逸之敢越雷池一步，就一定会有人死去。

——但愿今生，能再饮一杯如此好茶。

那曾是杨逸之真诚的愿望。

如今，只要他有一丝妄动，这个愿望便会从此成空，那朵水红之莲便会化为灰烬。

他该如何？

卓王孙凝视着他，等在他的答案。安倍睛明羽扇轻摇，也在等待，十万大军，诸天神佛，都在等着这个白衣男子的回答。

第三十二章 立马山川千骑拥

杨逸之缓缓摇头：“不，我不能攻打汉城。”

卓王孙并未感到意外：“为什么？”

杨逸之沉默，良久不语。

卓王孙的目光渐渐尖锐：“是不是因为你早就跟日出之国勾结在一起了？”

“申泣！”申泣畏畏缩缩地从他马后转了出来。

“我。。。我在江边看到，杨盟主跟安倍睛明好像做了什么交易，之后，安倍睛明就来攻打平壤，而。。。而杨盟主就带走了飞虎军。”

卖国贼。杨逸之脑海中闪过这么个词。

申泣说得没错，他的确跟安倍睛明达成了交易，之后发生的事情，也的确是这场交易的结果。

他是不是个卖国贼？

卓王孙冷冷盯着他。平壤城，也在冷冷盯着他。

他无言辩。

卓王孙忽然笑了笑。

“我相信你不是。”

“你这样做，一定有你的苦衷，或许今日我不能理解，但，总有一天能够真相大白。”

杨逸之霍然抬头。

卓王孙的眸子中有一线光芒。那是在虚生白月宫前，他问那句“我们还是不是朋友”时，曾有的光芒。

在他决裂，拔剑相向之后，这丝光芒竟然依旧存在。

杨逸之知道，自己眸子中也曾有过同样的光芒。曾几何时，他也不能理解卓王孙，但他真诚地盼望，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于今，他对杨逸之说了同样的话。

“那么，我拜托你另一件事。”

“请飞虎军守住平壤城，牵制这十万倭军。我将亲征汉城，三日之内，令其成为瓦砾。”

杨逸之一惊。

卓王孙提动马缰，向南方踏去。随着着他的动作，整座平壤城都动了起来。蕴蓄在其中的精兵，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休养，已做好了血战的准备。他们即将在最优秀的将领的率领下，直捣汉城，洒尽热血，凯旋而归。

轰开烈地的鼓声响起，那预示着天上的荣耀，即将随着鲜血在这片大地上蔓延。

“不！”

马蹄猛然顿住。杨逸之白色的身影拦在马前，岿然不动。

卓王孙的面容再度冷了下去：“你要阻止我？”

杨逸之也凝视着他：“你可知道，她也在城中？你若攻打汉城，她便会玉石俱焚。”

她也在城中？

卓王孙忽然明白了。

原来，杨逸之放弃攻打汉城，并阻挡自己麾旌前去的理由，就是她也在汉城。原来，她冲出喜堂后，就又回到了汉城。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惜同魔鬼交易、背叛自己的国家的理由吗？

卓王孙胸口忽然涌起了一阵炽烈的冲动，那是一种忍不住要撕裂他、践踏他、凌虐他的冲动。

他，凭什么去守护她？又有什么资格拦在自己面前？

卓王孙冷冷道：“让开！”

杨逸之凝视着他，震惊地发现，卓王孙眸子中并没有丝毫宽容与温情，只有杀戮。他清晰地知道，只要让卓王孙跨过自己身前，汉城必将被夷平。

不管其中有什么，都会是同样的结局。他不会有任何的怜悯。

难道，相思在他心中没有丝毫的空间吗？只能被一次次伤害？

杨逸之心底一阵气血涌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软弱，无法再妥协。他要守护的，必定要在此地奋力一搏，血溅五步，才能够守护。

杨逸之抬起头，迎着卓王孙的目光，一字一字道：“退后！”

这四个字像是雷霆，在宏伟的城墙前震响。

无论谁，都到了无法再退的地步，不会再作任何退让。这四个字，预示着一场血战。

至死方休。

卓王孙慢慢抬手。

他的手笔直地竖在空中，宛如一面旌旗。

潮水般的军队从城中涌出，慢慢展开，就像是无尽的汪洋，即将吞没一切。

杨逸之的军队却岿然不动，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磐石，无论什么样的侵袭，都无法令他们退后分毫。他们所坚持的，必将以血来守护。

沉闷的雷声，在半空中炸响。

大战，即将开始。

一个苍老的声音厉声响起：“住手！住。。。住手！”

一匹马急促地从城中奔了出来。

杨逸之的脸色立即变了。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老父杨继盛。

杨继盛用力鞭打着坐骑，满脸怒容，向阵前冲了过来。他经过卓王孙身边时，用力地将马勒住：“大人，请你暂缓片刻，我。。。我一定说服逆子投降。”

卓王孙凝视着阵前腾起的战云，面无表情地道：“好。”

杨继盛一阵咳嗽，滚下马来，他一步一步向杨逸之走了过去。

杨逸之忍不住也跳下马来，跪倒在老父面前。

杨继盛终于走到他身前：“逆子！你难道一定要气死我？”

他身子颤抖着：“杨门怎会如此不幸，出了你这叛国的逆子！卓大人如此宽大，不计前嫌，你还想怎样？还不赶紧随我去向卓大人赔罪？”

杨逸之跪在地上，他可以想象得到，这件事对一生精忠报国的老父是多大的伤害。

如果他跟老父回去，便会是杨家的得意子孙，高官厚禄，光宗耀祖。令父亲引以为傲，难道，这不是他曾经幻想过的结局，是他心中唯一的歉疚呢？

为何距其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却觉得如此难以逾越？

他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那是父子的恩情，于此灰飞烟灭。

“父亲，您想要什么？您想要的我血，还是我的肉？”

他擎起了一柄长剑，如果他可以还父子的恩情，他愿意用剑将自己割得支离破碎。

杨继盛亦跪了下来，白发苍苍。他抓住了杨逸之的手臂。

“儿子，我只想要你回来。”

他望着他，那是他骨中骨，肉中肉，如果他流血，他亦会流血，如果他流泪，他亦会泪下。

他从来没希望他能够为他光宗耀祖、出将入相。他只想他平安，像个普通人那样成长、成家，承欢膝下。

但，这个平凡的愿望，却是那么难。

他望着他，泪流满面。

“不。”

“这一次，我想为自己而战。”

月光般的面容上，有无法动摇的坚毅。

那是明月破碎了温柔的光芒，露出坚硬而峥嵘的岩石。他于心底坚定了信念之后，他就不会再退让一步。

杨继盛缓缓收回了手。

他的儿子，会平安吗？会幸福吗？会像个普通的孩子那样成长、成家，承欢膝下吗？

离开他，会让脸上挂满笑容吗？

终有一天，孩子会离开的。

他抑起头来，没有看到天，却只看到自己的满头白发。

他老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只能看着他，破碎了如月的温柔，露出坚毅的心。

他曾要求他这样，要求他那样。虽然有的时候看起来固执、刻板，但那只是因为，他想用自己几十年风风雨雨的经历，告诉他，只有这样，才会平安、幸福。

那是一个古板的老人，古板的爱，从来不曾飞扬过。

永远都不会被理解。

他猛烈地咳血，仰天倒下。

于是，战鼓轰然响起。

于是，惨烈的战争展开。

安倍睛明望着这场战争，久久不语。

这是他所见到的最精彩、也最惨烈的一战。

杨逸之所用的战术，几乎将飞虎军的机动性发挥到了淋漓尽致。这支队伍就像是鹰凖一样，不时瞄准着卓王孙的软肋进行突击，却在一击得手之后，立即远飏。它是一枚尖利的刺刀，刺得卓王孙的军队处处流血。

这本是场单方面的屠杀，但，卓王孙的防御之精妙，却出乎安倍睛明的预料。庞大的军队的弱点就是移动缓慢，不够灵活。但卓王孙却做到了以拙击巧的最高境界。飞虎军攻到哪，他的火器就在哪里准备好。飞虎军若是一只雄鹰，那么它每次飞扑而下时，遇到的必将是一支上好了膛的火枪。

于是杨逸之的机动战术迅速地失效。然而，他随即就做了调整。各种战术层出不穷地变换着，简直成了三十六计的最好的范本。

金蝉脱壳，抛砖引玉，瞒天过海，暗渡陈仓，釜底抽薪。。。

区区三千人，将这三十六条计策演绎得淋漓尽致。到后来，许多闻所未闻的计策迭迭出现，令人眼花缭乱。

安倍睛明不知道，若自己是敌主的统帅，他是否能守住如此变化激烈的攻击。他的眸子中露出了一线忧虑。

但，这千变万化的攻击，却攻不破卓王孙的军队。

卓王孙的计策很简单，以不变应万变。

但这最简单的计策中，却隐含着最透彻的观察力和最高妙的运筹帷幄。因为只要一个思虑不周全，或者料敌先机慢了半步，飞虎军闪电般的攻势，就会立即在他的防御中撕开一个缺口。

终于，所有的计策都用到了尽头，只剩下一个。

血战。

卓王孙的军队就像是乌云一般，向飞虎军压了过去。猛烈的炮火声让夜色变得通明。

每个人脸上都溅满了血，有的是自己的，有的是同伴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们赤红着双眼，瞪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他们心中仇深似海，因为，必须要打倒面前的敌人，他们才能够活下去。

他们狂吼着，迸发出心底最后的力量，向敌人冲去。

冲向风，冲向火，冲向地狱。

黎明的曙光染红这片大地的时候，剧烈的战斗终于终结。

卓王孙的军队整整推进了三里，推进的过程中留下了遍地的尸体，付出了五千人的牺牲，同时换得了一千五百名的飞虎军永远的长眠。

但，飞虎军成功地遏制住了卓王孙前进的脚步。

这场战争，没有胜利的一方，参战的双方都收获了惨败，伤痕累累。

杨逸之的白衣上染满了血，激战中他一直身先士卒，为此遍身伤痕。

他的对面，卓王孙一身青衣，却一尘不染。

他只不过是指挥了一夜而已。

他冷冷一笑，挥鞭，驱马，进入了城池。

明白，他的军队将在获得完全的休息后，再度出战。他会更冷静，更冷酷。

但飞虎军呢？他们没有给养、没有装备，只能在野地里度过一天。

第二次再战时，他们还能坚持得住吗？

所有人都沉默着，他们咬着牙，包扎着自己的伤口。他们望向杨逸之。那袭白衣仍坚定地站在地平线上，他们心中立即鼓起了勇气。

他们不在乎血战，他们只在乎一件事，他们的血流得值不值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只因这袭白衣，绝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

平壤城中。

暮色深重，公主跪在床上，四周一片寂静。

她手上是染着鲜血的此生未了蛊。又似乎还带着他的温度。

此生未了。但她的一生却在他转身离开的一刹那，彻底崩坏。

从此刻起，她的生命只剩下一片灰烬。

偌大的虚生白月宫中，没有人声传来，仿佛陷入了永远的寂静。只有这只上古甲虫，用洞悉千万年岁月的苍老目光，静静注视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传来微微振响。

她止住了哭泣，抬起头。

甲虫的背上闪着秘魔般的光芒，仿佛是灰败世界中唯一的慰藉。

夜晚。日出之国驻地。

安倍睛明在沉思，灯影摇红，他的思绪久久未定。白日那一战，在他脑海中不住地上演，每一遍都让他感到新的震惊。

帐帘一挑，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满身漆黑，赫然正是地藏。他抱拳道：“关白大人，属于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安倍睛明点头道：“请讲。”

地藏道：“大人将伊贺谷忍者两千人交与在下，假扮飞虎军夜袭东海，必能够重创李舜臣，甚至大败卓王孙的军队。败军将消息传到平壤城后，卓王孙必定会震怒，与杨逸之再度交战。那时，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了。就算卓、杨不上当，东海之军败后，卓王孙也无法对我军进行夹击了。大人以为如何？”

安倍睛明轻摇着羽扇，双目中绽出了一丝光芒。

他冷冷道：“地藏，你是否还未忘了天下？”

地藏身子一震。

“在下不敢！在下只是太恨卓王孙与杨逸之，必欲败之而甘心。大人对在下恩重如山，在下岂敢背叛？”

安倍睛明冷冷一笑：“你总该知道，你在中原已无容身之处，只有我才肯收留你。你若是背叛我，就要考虑好下场！”

地藏恭声道：“是。”

安倍睛明：“不过你所说的倒的确是个好计策。也只有你能完成此事。我就准你所言，将伊贺谷忍者精锐全部交与你。你不要辜负了我。”

地藏抱拳：“是！”

安倍睛明挥手，一面旗子落在了地藏手中。地藏双手捧着，一步步倒退，走出了营帐，安倍睛明凝视着他的背影。细长的眉目间挑起了一丝微笑。

第三十三章 往事伤心尚铁衣

虚生白月宫门口。

韩青主怯生生地站在石阶上，望着大战归来的卓王孙。

他身后是高大的宫门，穹形石檐下，华音阁弟子们静悄悄地散立着，也各自怯生生地望着卓王孙。

卓王孙冷冷道：“什么事？”

韩青主一窒。卓王孙身上凌人的气势让他不由自主地想退缩。但他克制住了心中的惊惧：“阁主。。。你一定要置相思于死地吗？”

似是没想到韩青主会这么问，卓王孙猛然顿住了脚步：“你说什么？”

逼人的杀气扑面而来，韩青主脸色顿转苍白。他挣扎了良久，方才说得出话来：“我们听说，杨盟主跟阁主开战，是因为相思月主在汉城中，攻城必定会使相思月主被平秀吉所杀。杨盟主是为了保全她，才抵抗阁主的。阁主。。。”

卓王孙冷冷一笑：“你以为，他在保护相思，而我在杀死她，是不是？”

韩青主说不出话来。他本是这么想的，但这听起来是那么怪异，他忽然发觉自己错了，他不应该卷入这件事的，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若卷入进来，就必须要直面卓王孙的愤怒。

韩青主眼睛里流露出恐惧，忍不住一步步后退。他绝不敢指摘卓王孙的私人感情。他已经逾越了禁区。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惶乱地辩解着，却只会让自己更惶乱。

卓王孙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后退，直到到了墙角，退无可退，才冷冷道：“天下那么大，她为什么一定要留在汉城？”

“为什么不回华音阁？难道在华音阁里她会不平安？”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偌大的虚生白月宫被他抛在身后，仿佛一瞬之间，就已荒芜。

望着他的背影，韩青主与琴言对望一眼，怅然长叹。

他们心中有隐约的惶惑。

因为，他们看到了禁忌的一面。

那是阁主的痛苦，第一次不经意地流露在了他们面前。

虚生白月宫向东数里，有一片连绵无尽的花圃，一座半月形的白色小楼，伫立在花圃中。

星光暗淡，簌簌夜雨打湿了栏杆。

雨夜，就像是一首拙劣的诗，细碎、冗长，在无尽的段落中反复着同样的调子，让人不忍卒读。

卓王孙站在栏杆之后，望着外面的雨，久久无语。

小楼栏杆之外，本植着无数的海棠，而今，却连一片叶子都没见到。那些海棠，都到了海外。杨逸之出海去寻幽冥岛主，却遍访不见幽冥岛，只好将海棠全都种到了附近的一座无名小岛上。

于今，那些海棠怎样了呢？

那个遍寻不见的人儿，是否会在雨夜悄悄登上这个岛，坐在海棠树下，听淅淅沥沥的雨声？

是否也会潸然泪下？

翌日，清晨。

雨丝落了一夜，在晨曦中依旧飘扬着，空气中满是草木腐败的气息，让人心生郁结。

琴言静静走了进来，站在离卓王孙身后三丈多远的地方，恭谨地拜了下去。

“阁主。”

卓王孙站在栏杆前，没有回头：“什么事？”

琴言一丝不苟地将礼数行完：“属下来此，求阁主一件事。”

“讲。”

琴言的心略定了一些，卓王孙的语调仍跟平时一样平静，这让她的心安定了许多。

她低声道：“求阁主接见他。”

卓王孙淡淡道：“吴越王？他肯来见我了吗？”

一人从琴言背后转了出来，抱拳笑道：“天下万物，无一能出阁主法眼。在下于今心悦诚服，再也不敢跟阁主共争天下了。”

那人虽穿了件普通的衣衫，但体格雄壮，满脸虬髯，顾盼神分，赫然正是当年纵横本下的吴越王。

他深深一躬：“只求阁主成全，在下愿一生一世，全心全意对琴言姑娘。”

卓王孙转身：“你可愿意？”

琴言凝视着吴越王，即使是最落魄的时候，他的脸上仍然有不可掩饰的飞扬神采。而她，又特别容易被男人的豪迈所打动。多少次，她曾幻想，偎依在一个宽阔的胸膛前，驾小舟行过洞庭山水。

她初见他时，她的容颜尚如花，而他是天皇贵胄，神龙飞于九天。

而今，他龙困浅滩，她如花的容颜也为风霜摧残，不复当年。

他与她却能在此相聚。

一垂首便是万年感慨。

“我愿意”。她郑重了容色，一字字道。

那似是梦中的呓念，久久萦绕在耳边，纳入心底深处，永久珍藏。

卓王孙笑了笑：“恭喜王爷。”

琴言喜出望外：“阁主，您恩准了？”

卓王孙：“王爷乃是敢作敢当之人，虽然穷途不遇，但不失为英雄。你嫁给他，也不辱没了。何况婚姻大事，当你自主。你若看中了，我自然成全。”

“阁主不嫌他。。。”此言一出口，她立即后悔了。卓王孙岂是如此气量狭小之人？

吴越王哈哈笑道：“你多虑了，阁主岂是这么气量狭小之人？往日种种，只要我不再记得，别人又岂会记起？”

卓王孙微笑点头。

吴越王抱拳道：“在下还有一事，请求阁主成全。”

卓王孙：“王爷但讲无妨。”

吴越王道：“在下当日在京师城外听阁主一番妙论，如醍醐灌顶，对‘天下’这两个字有了全新的了解。但中原已非我可图，只能效仿虬髯客，转战域外。阁主或许不知道，这次高丽战争，乃是在下联合日出之国第一大名德川家康共同推动的。

”日出之国虽远在海外，但国富民强，远超我所想。中原如不可图，此地便是我鹰伸熊展的绝佳战场。但日出之国关白平秀吉的威望实在太高，无论是谁，想取而代之都绝非易事。我不得已才与德川家康联合，说服平秀吉，先攻高丽，继而以图其他。”

卓王孙淡淡道：“国师吴清风极力说动皇帝来求我出兵，自然也是你的计划之一了？”

吴越王一惊，随即展颜笑道：“果然事事瞒不过阁主。不错，吴清风是我藏在大明朝内的最后一枚棋子。只因我知道，若我胜不过阁主，平秀吉也一样！如果他的敌人是阁主，那么必定会一败涂地。而败回日出之国后，不但兵力会减，而且声望也必将动摇。那时，就是留在国内养锐蓄锐的德川家康取而代之的最好时机。

“大面积去，则乘势而起，取高丽而为基业。从此高丽、日出互为盟国，相互联合，亦是一番霸业。中原，则让给阁主了！”

他说完，一阵大笑。

因为，他相信，胸怀天下的卓王孙，绝不会看得上高丽这弹丸之地。

他笑完后，才发现卓王孙的面容变得极冷。

“你若敢参与高丽战争，我必杀你！”

吴越王吃了一惊：“为什么？我已从平秀吉手中骗得了最精锐的忍者部队，我可以联合你剿灭平秀吉，也可以帮你诈取汉城，还可以。。。”

卓王孙厉声道：“住口！”

冰寒的杀气自他身上升起，这预示着，他已经动了真怒。高丽战争，是他的逆鳞，他不允许任何人碰触。

龙有逆鳞，触必杀人！

吴越王的脸色也冷下来：“阁主，难道要赶尽杀绝？”

卓王孙冷冷道：“你还不配！”

“但我要警告你，你若敢干预高丽战争，杀掉倭兵一兵一卒，我必将亲手取你的首级！”

“好好记得！”

吴越王脸上慢慢升起了一层紫气。

卓王孙冰寒的声音激起了他心底的豪雄之气。连番数次的败仗，让他都忘记了自己曾是叱咤天下的王爷。他曾经手挽长缨，欲缚巨龙。而今，他忍让，退缩，为了弹丸之地不惜欺诈、哀求。

在依恋他的雄豪风采的女子面前。

在最后的支点都将被剥夺。他已不再想争雄天下了，他要得到高丽，只不过想给爱他的女人身为王妃的幸福。

他要的亦不是王国，不是权力，而是一份仅存的尊严。

却也被剥夺。卓王孙竟连最后一块遗弃之地都不给他。

他一字一字地道：“我好好记得。但请阁主也别忘了。

“我是吴越王！”

他大踏步走了出去。

琴言惊惶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卓王孙一眼。

该追出去，还是该留在卓王孙身边。

她惶惑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低下头，发出一阵幽咽的哭泣。

漆黑的马匹，驮着漆黑的人，向漆黑的夜中行去。

吴越王率领着伊贺谷两千忍者精锐部队，走向东方。那里，有他秘密的港口，藏着一些秘密的船只。乘着这些船只，他就可以到达南海，那里有他最后的几座基地。

有了这些忍者，他就有了东山再起的资本。

琴言低咽的哭声回落在他耳边，激得他的热血不断沸腾。他很想回转马去，率领这支部队跟卓王孙拼个你死我活，就算死也像个英雄一样死。

但他不能这样做。他若这样做了，琴言该怎么办呢？

如果自己注定要历尽坎坷，那至少要让她不受委屈。

吴越王长叹了一口气，驱马悠悠前行。

他的马匹，却倏然立住，再也不能前行一分一毫。

一袭如雪的白衣，飘然立在了他面前，吴越王一惊，几乎脱口而出：“杨。。。”随即滞住。

眼前这个人，虽有着和杨逸之极其相似的容貌，却绝不是他，此人阴冷，冰寒，妖异。他身上的白衣不是如月光明，而是如雪幽冷。冷到孤独。冷到傲慢，冷到人间万物，似乎都不足以与他为伴。

仿佛是游走在深山古寺外的月下妖灵。

吴越王随即明白过来，这个极似杨逸之的人，亦是平秀吉的影武者之一，风间御。

平秀吉的五个影武者，吴越王都曾在不同的场合见过。但连他也看不透的是，平秀吉的真身就在这些影武之中呢，还是根本就没有真真。或许，平秀吉的确修成了传说中的鬼藏之术，能将灵魂潜入任何一个影武者体内。是以化身千亿，不败不灭。

吴越王沉默了半晌，还是躬声道：“关白大人。”

风间御站在他马前，低头抚摸着这匹漆黑的骏马。骏马长嘶着，他苍白的手上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令它感到莫名的惊恐。

风间御悠悠道：“王爷要去哪里呢？”

这声“王爷”无疑意味着，吴越王的计划已被曝光。

风间御伸手，苍白的手指指向遥远的东北方：“我记得，你要去攻打的李舜臣，在那里。”

“还是说，其实王爷一开始，就说了假话？”

他缓缓抬头，目光锐利如雪，直刺吴越王。

吴越王哈哈一笑：“关白大人，您太过虑了，您是日出之国的太阁，就算我想骗您，这些忍者也不会答应的吧？”

风间御笑了笑：“你我都知道，伊贺谷忍者的真正首领，是德川家康吧！”

两人之间的空气倏然一紧。

这句话预示着，德川家康跟他的密谋，已被平秀吉知道了，这场棋局已到了最后，只剩下将军的一步。

吴越王冷冷注视着风间御。

化身千亿的鬼藏忍术，的确令人看不透。他已经很小心了，没想到还是没能瞒过这位关白大人。

他猛然狂笑了起来。杀气，自他身上炸开，像是无数利箭，向四周射去。

“关白大人，您是来送死的吗？”

风间御静静地看着吴越王。杀气纵横的吴越王，就像是地狱中逃出的猛兽，周身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他轻轻收手：“难道你不觉得，我既然前来，就有必胜你的方法？”

吴越王狂笑：“那我倒想看一下，你的方法是什么！”

黑马长嘶，猛然站立了起来。吴越王手中的长枪，化成一团狂风，猛噬风间御。

风间御双袖飞舞，竟然凭着吴越王的枪风，飞了起来。

他亦以光御敌，却不是空灵坦荡的风月剑气，而是将光芒凝聚成片片薄冰，从他的袖底飞出。万点银光在夜色中猛然亮起，又神鬼莫测地消失了。

吴越王身边的忍者惨叫着，倒下了几名。风间御飞舞在空中，就像是风筝一般，越飞越高，吴越王的枪风虽然凌厉，却也无法触及到他。

银光不断闪动，忍者一个接一个倒地。

吴越王狂吼道：“退后！退后！”

忍者们慌忙后退，拉开了几十丈的距离。只剩下吴越王与那匹巨大的黑马。

吴越王抬头，盯着空中飞舞的风间御。他的长枪凝住。空中窒闷的气息，却更加凝烈。

风间御冷笑道：“好办法。”

失去了吴越王枪风的支撑，他的身子慢慢飘落。衣如堆雪，与漆黑之气围绕的吴越王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在这一刹那，吴越王手中的长枪猛然擎起。

枪风仿佛令空间撕裂，没入了风间御的胸口。这一击，实在太凌厉，太迅捷，风间御竟然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

风间御慢慢低头，凝视着枪杆。黑气弥漫，不住地从枪杆上传过来，透入他的身躯。他的身体仿佛破开了一个缺口，生命力急速地流失着。他仿佛看到了地狱的车驾正整装前来，迎接他到世界的尽头。

他抬头，缓缓微笑。

“欢迎，来到，死灵之舞。”

吴越王猛然一颤。他忽然发觉，黑枪噬中之人，并不是风间御，而是被他刚才杀死的一位忍者！雪白的衣衫中，裹着的不是风间御，而是一具忍者的尸体。

没有人能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变化！

吴越王一怔之间，脑后锐风猛响！

长枪毒蛇般从尸体胸口抽出，闪电般撩向后方。吴越王能感觉到枪尖刺中了敌人，方才转过身来。

那是另一具尸体。

他遽然回首。

漫天银色的微尘洒落，风间御正闪闪看着他。

白衣上雪亮的反光刺得他几乎张不开眼。

地上凌乱的尸体，不知什么时候，已布成了一座诡异的阵法，恰恰将他困住。银光闪烁，风间御悠然道：“欢迎来到死亡之舞。”

疯狂的杀戮展开。

夜色中，无数的日出之国武士从四面八方涌出，向着伊贺谷忍者部队展开了潮水般的攻击。这些忍者们在猝无防备间，奋力迎击着。不断地有人倒下，同伴的，或者是敌人的。在这个猩红而疯狂的夜晚，无数生命被收割。

吴越王盯着风间御。

他身上已染满了死尸身上的鲜血，但风间御的白衣依旧一尘不染。这令他仿佛是个看客，静静地凝视着这场屠杀。

两人已交锋了三十多次，吴越王仍然无法冲破这个死亡之舞之阵。

要命的是，他能听到身后不断地传来忍者们凄惨的叫声。他倚为长城的部队，正在一个又一个减少。

缓缓地，他跨下黑马。

抬手，一件又一件，将他身上那笨重的黑色铠甲去除。

王者气势，慢慢地从他身上展现，就像是一缕阳光，在夜色中茁壮绽开。他凝视着自己的手掌。

他觉悟了，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他过于依赖于强绝的力量，因而忽略了其他的东西，这致使他在中原惨败。

如果还可以，他很想告诉那位叫欧天健的人，他很后悔、很后悔杀了他。

如果还可以，宁愿让孟天成回到那条开满花朵的小溪旁，去和他心爱的女子归隐为伴。

如果还可以，他愿意用满身的武艺，换取那众多曾被自己轻贱的生命。

曾经三个人，三柄剑，浪迹江湖，是多么美好、多么美好的事情。

那才是他的霸业，他的天下。

他挥手。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风间御眸中瞬间闪过一抹惊恐。他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尸体身上裂开了一个巨大的洞。

也包括他自己。鲜血，从胸前飙出。

他甚至没看到吴越王是怎么出手的！

吴越王的声音中有一线寂寥。他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身负如此绝顶的武功，只会让他感到羞耻。

“我不杀你，走吧。”

他并没有看风间御一眼。因为，他了解自己的武功，这一掌携三花聚顶之力，无坚不摧，一旦击在对方胸前，就算没有毙命，也足以让他经脉逆乱，武功全失。

风间御跪在地上，低头咳嗽，似乎连心都要呛出。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头，苍白如纸的脸上绽出了一丝笑容。

“你错了，败的人是你。”

他用力向后挥了挥袖。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再度咳嗽起来，鲜血染红了白衣。但他脸上却始终带着阴森的笑容，仿佛如此重的伤势，竟也不足挂怀。

得到他的号令，正在厮杀的日出之国武士踏着整齐的步伐从战场上撤出，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满地的尸体。

吴越王怔了怔，看着满地尸体，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惊恐。

——你若敢干预高丽战争，杀掉倭兵一兵一卒，我必将亲手取你的首级！

卓王孙冰寒的话语，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抬头，风间御阴笑着，染血的手指缓缓划过自己的咽喉。

这该死的平秀吉，他一定知道卓王孙对自己说过的话！

这该死的借刀杀人之计！

吴越王突然仰天大笑了起来。

“用这样的计策来杀我，是因为你知道，凭你的力量，杀不掉我吗？”

风间御看着他，不怒，不动，对于濒死的人，还有什么不能宽恕的呢？

吴越王的笑声猛然顿住，冷冷道：“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军队能存活到现在吗？”

“因为卓王孙想要寻找第三人。他要让第三人，也就是高丽人击败你。不是卓王孙，也不是杨逸之。因此，他才极力阻止别的人攻打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但，这是你十万大军，为什么能安然驻扎在平壤城旁的唯一原因！”

风间御的脸色倏然改变。

吴越王再度狂笑起来：“我即将浪迹天涯，无处容身，但我至少曾是他的对手；而你，日出之国最伟大的关白大人，却连他的对手都不配做！你只不过是他随便找个人就能打败的可怜虫！”

他狂笑着，翻身上马，率领着残存的忍者们，隐没在黑夜里。

风间御僵立在满地死尸中，脸色惨白，久久不能移动。

夜色更深。

一个漆黑的影子闪过。

风间御突然抬头，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讶然、一丝恐惧：“关白大人。。。”

黑影隐藏在夜色深处，看不清面目。

雨声细细。那人注视着风间御，良久无语。

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你已经没用了。”随着这一声叹息，他的影子变得恍惚起来，一点点消失在夜幕中。

就连最轻的雨丝，都没有惊动。

风间御的身体却一寸寸委顿下去。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没有鲜血，没有光芒，甚至没有一丝风声。当月光再度照临时，一切都消失了。

茫茫大地上只剩下一团白色的衣衫，衣衫里裹着一摊碧血。

尚有余温。

第三十四章 珍重雕栏白玉花

两千最精强的忍者部队，经过刚才短促的狙杀，只剩下五百人。一千五百人的生命，永久地埋葬在了这片土地上。

吴越王看着满地尸体，心在一点点变冷。他所有的资本，便仅仅剩下五百人了，不要说争雄天下，连啸聚一方都成为妄想。如今的他，仅仅比丧家之犬好上那么一点。

倭军的目的达到了，迅速撤退，但他却已无路可退。他知道卓王孙若得知他与风间御交战，一定会震怒，或许会立即兑现他的话，移兵将他赶尽杀绝。

卓王孙的话，从来言出必行。

或许他应该尽快撤走，逃到海上。

但吴越王并没有这么做，他率领着剩余的忍者们，将亡者的尸体一具具埋了起来。他已经懂得，士兵并不仅仅是棋子，而是朋友，是伙伴。如果他将他们当成是棋子，他们也会仅仅当他是弈棋的人，不会与他同甘共苦。而若他将他们当成是朋友、伙伴，他们也会当他是朋友、伙伴，那时，他们才会同心抗战，战无不胜。

只是，这个道理，他知道得太晚、太晚了。

他抬起头来，仰面看着天。纷纷雨下，他眼中都是泥泞。

吴越王率着仅存忍者部队在黑夜中潜行着。他必须要保证这支部队的安全，否则，他将一无所有。他只想尽快离开这片杀域，先隐藏起来。

一缕琴音自寂静中传来，吴越王急纵的身影猛然窒住。

大雨倾盆，天风环佩的琴弦被敲打着，自然而生妙音。

琴言一袭鹅黄的衫子，站在天风环佩之旁，静静凝视着他。雨将他们隔得很遥远，仿佛再大一点，就会将彼此的影子永远冲刷掉。

吴越王不由得驻马。

琴言淡淡道：“阁主命我镇守此处，擒王爷回去。”

大雨滂沱，琴音骤疾。

吴越王叹息：“琴儿，你至今还不愿意背叛阁主，随我浪迹天涯海角？”

琴言缓缓摇了摇头：“不。我终生不会背叛阁主。”

吴越王：“但你可知，我若跟你回去，一定会被处死。卓王孙跟我敌对多年，他怎么会放过我？我的王图霸业，将全部成空！”

大雨之中，他的慷慨陈词是如此鲜明。琴言怔怔地望着他。那曾是她痴迷的，如今，仍然撩拨着她的心弦。

她知道，若擒他回去，这豪情，这王气，将都湮灭。

她寄托在他身上的一缕柔情，也将成灰。

她悠悠叹了口气：“你走吧。”

吴越王：“你放我走？你一定会被阁主怪罪的！”

琴言微微苦笑：“我跟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怪罪，也不至于死。你走吧。等你登基为王时，我去找你，做你的王妃。”

“一定。”

吴越王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缓缓策马前行。

仿佛一旦离开，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琴言的笑容，在雨夜中就像是一朵凋残的菊，一片一片被雨淋湿，终于全部见不到了。

直到忍者部队全部投入了雨幕中，琴言才悠悠叹息一声，将天风环佩收起。

那是一阕凋零的琴音。

半月形的小楼被簇拥在连绵的花圃中，精致而华美。只是，花圃中的万株海棠已无踪，只剩下一片芦苇。

自从与公主成婚来，卓王孙便没有踏足过虚生白月宫，而是暂住在这座小楼里。

楼门敞开，冰冷的雨滴打在石阶上。

琴言跪在地上，低声道：“我放走了他。”

卓王孙看着窗外，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过身来。

琴言等着他说话，见他良久不语，她脸上露出一片幽怨之色：“我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后果，只请阁主放他一条生路。”

卓王孙依旧没有动。

琴言眉目间最后一线希望也残灭了。她苦笑了笑，缓缓坐了下来。她环顾周围，这里虽然是异国他乡，却是华音阁熟悉的一切。她曾在这里生活了十数年，她一生最愉快的记忆全都由这里而起。

亦将永远留在这里。

她慢慢理着丝弦，眼中却没有一滴泪。她的笑容有些凄然。十几年追随之谊，竟换不得他一声宽恕。她低下头来。

“我。。。为阁主最后弹奏一曲。”

她的袖子像是一片云，落在琴身上，就像是她在阁中的无尽年华。

有人说琴为心声，却不知琴是岁月的呢喃。

没有岁月，哪来的心？岁月若不惆怅，心又怎会凄伤？

于烟花之国中，弹寂寞之曲。

那是一年一年的岁月，自琴声中溢出。由欢乐到伤感，由青涩到落拓，由年少轻狂，到心如死灰。那是华音阁中，度过的十一年青春。十一年花都凋谢了的青春。

一弦一柱思华年。

她的手指凌乱着琴音，她的眼睛，却凝视着卓王孙的背影。

她希望能从背影中看出丝毫宽恕。但卓王孙的背影，却一动不动。

琴言笑了。

那是寂寞的笑，也是释然的笑。

这一刻，她的琴音高妙凄绝，没有半点人间烟火之气。十一年来最好的琴曲，却是她用生命弹成的，是死亡之音。

她的生命已流进了琴音里，在轻拢慢捻间，一点一点消失。

她用独特的方式，谏劝着卓王孙，祈求着卓王孙的宽恕。

终于，琴音画上最后一个休止符，猝然停止。

十三弦齐断，鲜血溅出。

琴音的笑容宁静而寂寞。

“琴言的一生。。。从未背叛过华音阁。永不。”

她像是一瓣心香，委顿于琴前。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再无一点声音，青苍的曙色照在小楼上，只剩下死一般寂静。

卓王孙的青衫静止，像是陷入了沉思。

风吹过琴弦，却不再有任何声音。这张琴跟琴言一起死去了，再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猛然，一阵喧闹传了过来。

一个漆黑的身影冲破层层阻隔，轰然落在石阶上。

喧哗声中，大批守卫追了过来，却不敢上前，只站在石阶脚下，远远地看着他。

吴越王。

他满身伤痕，披头散发，就像是地狱冲出来的恶鬼。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琴言，直到眼角迸出鲜血，慢慢跪了下去。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触摸琴言，却又仿佛怕碰伤了她，久久不敢触摸。他的悲伤、愤怒在凝积，却无法凝成一声悲泣、一滴眼泪。

他所有的情感、生命都在一瞬间蒸发、消逝。

干涸成灰。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卓王孙：“你为什么要杀她？”

“你可知道，她为了不背叛你，宁肯不跟我走？”

卓王孙淡淡道：“我并没有说要杀她，是她自己求死的。”

吴越王怒道：“你只要说一句宽恕的话，她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你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你面前死去，却不阻止，为什么？”

卓王孙冷笑，为什么？他不配来问。

吴越王霍然逼近一步，嘶吼道：“回答我！”若不得到答案，他就算死也不会瞑目。

卓王孙沉默片刻，突然抬头：“我就算放她走，又能怎样？”

“你能给她幸福吗？”

吴越王的怒火一窒，竟不能答一个字。

卓王孙看着他，冷冷道：“你可知道，我当初为何答应你和她的婚事？并平是因为你还有高绝的武功，或那些仅存的力量。而是我以为，历经失败，你已有了自知之明。可以忘记天下，退守天涯海角，建立一方小小基业，给她一份平庸的幸福，你，做到了么？”

吴越王无言以对。

卓王孙的目光陡然一凛：“你又是否知道，我为何要严禁你与平秀吉交战？”

吴越王摇头，他的确不明白。

“因为你手中的两千人马，已是你的所有。能让她免于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最后资本！我一再告诫，你若敢擅自挥霍掉，我必杀你。你，可曾记在心上？”

这才是他警告的目的么？吴越王不禁有些错愕。他勉强道：“是风间御伏击于我，难道要我束手就擒？”

卓王孙微微冷笑：“好，我来问你。初遇伏击之时，你若能忍一时之辱，率众撤退。以伊贺谷忍者神鬼莫测的实力，能否保留绝大部分实力，退守海上？”

吴越王傲然道：“是又如何？我吴越王也算一代枭雄，又岂任一个影武者凌辱？”

卓王孙目光一冷，一字字道：“当你已一无所有时，又有什么资格去谈尊严？”

“身居高位，无用人之道；困于险境时，无自知之明。连我的告诫都敢违背，连最后的底牌都可以挥霍，你又岂有一丝理智、一丝担当可言？又怎配成为她终身的依靠？”

吴越王怒道：“即使只剩孤家寡人，我亦会保护她，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卓王孙的笑容尖锐如刀：“你？你现在不过是丧家之犬而已。连自保都不能够，又何谈保护她？我能看到她的命运，就是跟着你流浪海上，饱受风霜，颠沛流离。不仅零落了红颜，还终将有一天，因你那些愚蠢的豪气，陪你丢掉性命。

他不再说话，缓缓转身，注视着窗外迷蒙的雨气。

与其让她在尘污中苟活，还不如让她像仙子般死去。

白玉雕栏外，是大片枯萎的花枝，悲伤地伫立在雨中，仿佛一个饱受摧残的女子，风霜憔悴，落尽了红颜，让人不忍卒看。

他不能让琴言有这样的命运。

如果，已无法斩断他们之间的情缘，那么，他宁愿看着她死去。那样，她就还是华音阁中的仙子，一尘不染。

吴越王的怒容渐渐凝窒，随即惨然一笑。

“我明白了，你说得不错，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只丧家之犬，配不上她。”

“但，你为什么不杀了我，而杀了一个跟了你整整十一年的人？”

卓王孙回过头，静静看着他：“你还不明白？”

“她放走你的那一刻，就已决定，绝不会独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说完这句话，缓缓转过身去，再不看吴越王一眼。无边的雨丝在窗外零落，沾湿了他的眉睫，映出满目苍凉。

吴越王怆然后退，一步一绊，终于跪倒在地上，双手抱住了琴言。

“琴儿。。。”他柔声呼唤着。

“你记得吗？我说过，我要找到属于我的天下，创建起伟大的帝国，而你，将是帝国的王妃。我将亲手给你戴上后冠，因为，我的帝国不能没有你。。。”

“我要再交一帮兄弟，再次仗剑江湖，生死知己。而你，就是好客的女主人，有你纠正我，我再也不会做错事，再也不会错失朋友了。。。”

“我也知道，自己一无所有，不应当再奢求天下，而应该退守一方，放下雄心壮志，谨慎地和你厮守。可是。。。”

“天下，对我来讲，就只剩下一顶后冠。没有它做嫁妆，我又怎么敢来娶你。。。”

蓬然几声轻响，夺目的紫气在他头顶结出三朵莲花，又迅速地倒灌而下，将他全身染成一片金紫。鲜血，从他双眼里沁出，汩汩流淌，浸过琴言的身子，流淌在大地上。

吴越王紧紧拥抱着琴言，跪倒在血泊中。

血泊越扩越大，凄厉的猩红触目惊心，沿着阶梯缓缓流下，一直浸到台阶下的土地上，每个人不由得步步后退，躲避着越涌越多的鲜血。

鲜血浸染的领域，没有人敢践踏，没有人敢靠近。

就像是伟大的帝王，在血色大地上缔造起的永恒国度。

吴越王双手缓缓攀起，环绕着琴言。他拥着她，不露丝毫缝隙。他不再忍心让她遭受丝毫风吹雨打。

他两手空空，却结出一个守护的姿势，恰好护住琴言额前散乱的发。

就像是璀璨的王后之冠。

这是他最好能给她的，身为王后的幸福。

他给她帝国与王冠，用他的血，他的肉。

那是他一个人的国度。

“我能预见你的未来。”

“你必将如我一样，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吴越王最后的话，就像是一句诅咒不祥的谶语，从风雨深处传来。令卓王孙都不由得感到了一丝寒冷。

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是他做错了么？

他不忍看她的余生东躲西藏、颠沛流离，是错了么？

一直以来，对于华音阁中的人，他都庇护着，珍惜着，为他们安排好一切，不让他们经受江湖风雨，这也是错了么？

为什么他们最终都会选择离开？

小鸾、秋璇、月写意。。。。。。如今还有琴言，当她们离开的时候，都是那么决绝，不再回头。

这是为什么？

第一次，他心中感到烦乱。

一条黑影匆匆赶了进来，见到满地鲜血，吓了一跳。他瑟缩着，不敢走近血泊，远远地跪了下来：“启禀大人，大事不好。。。”

却是申泣。卓王孙心中不悦，看也不看他：“讲。”

申泣带着哭腔：“据探子称，几日前，宣祖曾将一封书信交给太子临海君，让他亲自带到平壤城，转交阁主，可临海君一去之后就再没有消息。。。”

卓王孙脸色依旧冰冷，没有丝毫触动。

宣祖的书信，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必然是得知了自己要进攻李舜臣，前来投降求和的。如今兵荒马乱，大战一触即发，谁会去管区区一个临海君的下落？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要让他退下。

申泣慌忙补充道：“临海君到达平壤那一日，正好是平秀吉十万大军围城那一日。城内并没有太多守卫。有人亲眼看见临海君进了平壤城，进了虚生白月宫，之后就没有出来。”

虚生白月宫？卓王孙不禁皱了皱眉。

这几日，他并不住那里。

虚生白月宫虽然不设守卫，却暗中布着无数机关与阵法，他一旦不在宫中，就会自动启动。届时，恢弘的宫殿将化为一座巨大的囚笼，将一切擅入者吞噬。这些阵法就连顶尖高手都无法破解。何况临海君一介凡夫？若是那一日他贸然闯入，很可能被困在了里边。

“无论如何，临海君也是高丽储君。还求大人去看上一眼。吾王宣祖只有这一个嫡子，他可是整个高丽的希望啊。。。。”

卓王孙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申泣哭诉。

申泣愁眉苦脸地抬起头：“更何况，更何况公主也还在那里。。。”

听到“公主”两个字，卓王孙的脸色陡然一沉。

他霍然起身，向虚生白月宫走去。

虚生白月宫伫立在细雨中，空旷而寂寞。仅仅几日不到，宫门前的青苔却似乎更深了。

高大的宫门后，是一道长长的回廊。洁白的石材雕刻着诸天星辰的图案，在空中架起长廊，穿梭在偌大的宫殿中，巧妙地连接着各处楼台。走在雨中的回廊，雾气蒸腾，就仿佛走在云天之上。

卓王孙转过回廊时，突然止步。

一个白色的人影，映照在窗棂上，隔着蒙蒙细雨，在他眼中定格成一幅鲜明的图画。

卓王孙的心一紧。

那一幕实在太熟悉，熟悉到让他的心禁不住隐隐作痛。

白色的人影双臂张开，被绑在巨大的柱子上，摆布成飞翔的姿态。如月的白衣无力地垂下，仿佛是茫茫尘世间唯一的洁净。一个纤细的女子，紧紧依偎在他身前，手指爱怜地拢起他的散发，正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那一刻，时光仿佛突然倒流。

三连城前，他露湿青衣，遥望远方，他的目光穿过了层层暮霭，穿过了百丈的距离，凝视着黄金之城的顶端。

看到两个人紧紧相拥。

刹那间，卓王孙身上响起一声锵然龙吟，春水剑气居然不受控制，在雨中激起一片青光，漫天雨丝都被蒸发成茫茫雾气。

窗前，女子停止了诉说，抬头仰望着那白色的男子，目光中是无尽的爱意。缓缓地，她踮起脚，轻轻吻上男子的唇，之后便是久久纠缠，仿佛天荒地老，都不足以让他们分开。

在卓王孙眼中，这与三连城、流花寺一幕何其相似，仿佛错乱了的图卷，在眼前不断重叠，又不断分开。

无边雨报化为白色的丝缕，在风中腾挪变幻，每一缕都仿佛在撩拨着卓王孙的逆鳞。

然而，怒到极处，卓王孙的思绪反而慢慢清晰。

他已看清，那个女子绝不是相思。她发髻上插着鸾凤金钗，身上穿着鲜红的嫁衣。正是被他软禁的永乐公主。

而那个白衣男子呢？

杨逸之？绝不可能，经过上次的教训，他已改造了平壤城的防御。如果杨逸之再度潜入城中，他一定会知道。

卓王孙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迷雾散开，那个人，虽有着和杨逸之一样的白衣，一样披散的长发，却不是他。

那人垂着头，似乎处于半昏迷的状态。透过披散的发长，依稀能看出脸上的清秀与苍白来。只是，却少了灵气与柔韧，与杨逸之的相似大概只在三四分之间。

卓王孙霍然想到了一样东西。此生未了蛊。这必定是此生未了蛊造成的假象。被他囚禁此地的永乐公主，竟用此生未了蛊，给自己造出了一个虚假的傀儡。

只是，她的内心，还不足以驾驭这种上古奇蛊。

这个人，就连和他相似也说不上。

只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傀儡。

卓王孙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雨丝飘扬，让愤怒冷静为耻辱。

他是这个世界的王者，生杀予夺，何求不得？

他的威严如天，茫茫众生，谁敢撄犯？

竟遭受这样的侮辱。

虽然只不过是政治联姻，一场交易，但他毕竟明媒正娶，在天下人面前昭告天地，与她结为夫妻。她亦曾许诺，为了救出杨逸之，甘愿将一生交给他，做他掌中栱子。

但如今，连喜幛都还未揭开，誓言犹在耳边，她竟做出这样荒唐的事，就在华音阁，就在虚生白月宫中，就在新房内。他名义上的妻子，竟豢养着另一个男人作为傀儡。

模仿杨逸之来塑造的傀儡。

竟在他面前，重演出他毕生最不愿记得的一幕！

当他不在虚生白月宫中之时，还有多少这样的戏目在发生？

还有多少肮脏不堪的丑态在上演？

难道，他真的是太过仁慈？连这样女人，也敢背叛他、欺骗他，视他的威严为无物？

烟雾弥散。虽然还隔着数丈的距离，但他只要一挥手，就能让这一切灰飞烟灭，让这对令他蒙羞的男女挫骨扬灰。

但他没有。

他缓缓绕过长廊，来到房门口，轻轻敲响了门。

不出所料，门后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

他没有强行推开门，而是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刻钟，房门才被拉开一线。公主苍白的面容透过门缝，惊慌地看着他，她极力想显得从容一点，却止不住全身颤抖。

卓王孙脸色淡淡的，推门而入，房间中一片凌乱，四周还散落着布置用的白色丝障，但那个白色的傀儡却不见了。

他并没有说话，缓缓在床边坐下。

公主瑟缩墙角，惊惶地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身前，十指轻轻交叉，悠然看向远方。

不动，不怒，亦不喜。在他沉默中，屋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每一秒，都是一场酷刑。

她终于忍不住道：“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卓王孙看了她一眼，渐渐地，一缕笑意在他眼中散开：“找公主借一件东西。”

他的语气平静而温和，丝毫看不出问责之意。公主松了一口气，却又禁不住有些犹疑，这个男子的温柔，总是比怒火更让她感到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什么？”

他笑了笑：“此生未了蛊。”

公主一惊，此生未了蛊，此时正种在那个人胸前，又岂能还给他？

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已经发现了么？

忽然间，她只觉手心都是冷汗，只好咬了咬嘴唇，勉强道：“我弄丢了。”

“哦。”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是我送给公主的聘礼，怎么能轻易丢掉？”

她怔了怔，心虚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缓缓抬头，淡淡微笑：“不必担心，我会帮你找。”目光投向对面那只紫檀雕刻的立柜。

公主全身一震。

他猜得不错，此生未了蛊的确在里边。

同时，还有那个人。

他敲门的时候，她的心都快跳出来，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而这具一人高的立柜，正是整个屋子里唯一能藏得下人的地方。她几乎想都没有想，就将那个人塞入了立柜里。

他是怎么发现的？

她怔怔地看着卓王孙，不知该怎么做。

卓王孙淡淡一笑，起身向紫檀立柜走去。

公主全身的血脉瞬间冰冷——只要他打开柜门，她仅存的一切就将分崩离析。

“不！”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张开又臂挡在了立柜前。

卓王孙停住脚步，悠然看着她。

“这里边什么都没有。。。”她抑着头，颤抖着声音道。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质疑，只淡淡一笑，等她说下去。

公主却猝然住口。在他的注视下，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全身赤裸，站在最盛的日光下，连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都无所遁形，有好几次，她恨不得跪倒在他的脚下，坦白一切，祈求他原谅，或者杀死自己，终结这漫长的折磨。

但她不能。因这份虚假的温存，这具拙劣的傀儡，已是生命中的所有。身后，紫檀的冰冷透过了衣衫，她知道，自己已退无可退。一旦让开，她最后仅有的一缕虚幻的温柔都将粉碎。她还能靠什么，来度过被囚禁的漫漫余生？

她咬了咬牙，缓缓站直了身子，重复了一遍：“这里，什么都没有。”

卓王孙似乎无意地，伸手放在了柜子上。

公主全身一震，猛地抓住他的衣袖，目光中已满是哀恳：“我求你，求你不要打开它。”

他注视着她，柔声道：“你发誓？”

“我发誓。”

“好。”他随手将门闩推上，退回床边，缓缓坐下。

他轻轻支颐，注视着她，阳光般温煦的微笑中，却隐约有寒芒闪烁：“那我也发誓，永不打开它。”

第三十五章 宝辇香轮九陌尘

光影在两人中间转移，无声无息。窗外的雨下了停，停了下。

屋檐下坠落的水滴，仿佛无尽的更漏，敲打着石阶，淅淅沥沥没有尽头。

公主瑟缩在墙角，焦急地等着他离开，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不安就仿佛一粒种子，在雨声中渐渐发芽、生长，藤蔓般攀爬满整个房间。

她几度抬起头，悄悄打量卓王孙，却见他只是淡然坐在那里，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直到日色西沉。

她终于忍不住问：“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他淡淡一笑，仿佛听到了很孩子气的话：“这里本就是我房间。你和我的。”

这寻常的一句话，却让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这句话意味着，他根本不打算离开。

那她怎么办？她柜子里那个人该怎么办？

然而，她又有什么理由赶他走？不要说她现在心中有鬼，根本不敢对他有半分触怒。就算平时，这是他和她的婚房，不要说只是坐在这里，就算要留宿，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看着他平静的目光，她心中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升起。

她强烈地感到，眼前这个男子，必定是已洞晓了一切。

那么，他为什么还不发作？为什么还不痛斥、责骂甚至杀死自己？

为什么？仅仅是为了玩一场凌虐猎物的游戏，慢慢欣赏她惶恐失措的丑态么？

她霍然抬头，眼中有泪光闪动：“你到底在等什么？”口气虽然强硬，却已毫无底气，满是坦白认输的意味。

他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只若有意若无意看了立柜一眼。

柜子深处，仿佛有生涩的响声传来，仿佛尖锐的指甲划过了镜面。

公主全身一震，连心都要跳了出来，然而，那丝响动又消失了，一切仿佛只是她太过紧张产生的幻觉。

她心惊胆战地看着卓王孙，他却一动不动，似乎什么也没听到。

公主的心还没有平复，又是一声涩声传来。这一次，比上次大声了许多，也长久了许多。在人的耳膜里留下刮骨磨牙般的创痛。

公主脸上仅有的血色也随之消失。她已彻底绝望，不要说卓王孙，就算是一个聋子也该听到了。

但他却依旧只是微笑。

公主的心中再度强烈不安起来。她本以为，秘密被揭穿已是最可怕的结局，却没想到，他脸上淡淡的笑意竟比这还要可怕一万倍。

她咬了咬牙，横下心道：“你，你没有听到吗？”

卓王孙依旧望向远方，轻描淡写地道：“听到什么也无所谓了，我相信你，里边什么都没有。”

突然，那声音化为了连续的闷响，似乎有东西在撞击着柜门。

公主禁不住霍然起身。

他轻轻叹了口气：“忘了告诉你，此生未了蛊有个特质，一旦被种在血肉之躯上，就与宿主一起，有了呼吸。它呼吸时消耗的空气远远大于宿主本身，当空气不足时，就会发狂，伸出所有的触角，拼命探入宿主体内。这些触角一旦遇到血，会像藤蔓一样，迅速生长，刺破每一根血管，从血液中掠取养分。”

卓王孙的神色淡淡的，仿佛在说着一件漠不相干的事：“最后，每一条血管都被缠紧，每一滴血都会被吸干，而它的宿主，要历尽凌迟般漫长的痛苦，才会死去。

“变成一具空壳。”

公主怔怔地站在当地，面色如纸，突然，她转身就要向立柜跑去。

“站住！”他脸色陡然一冷。

他依旧没有动，但随着这两个字，一股森冷的气息迅速在房间中蔓延，仿佛这房间里，亦有一只无形的蛊虫，生出无数触角，钳住她所有血脉，让她无法前进哪怕一步。

公主再也顾不得其他，回身跪在他脚下，哭泣道：“是我的错。你要责罚就责罚我好了。不管怎样都行。但这个人是无辜的。他只是无意中走错了。。。”

仿佛是不愿看她声嘶力竭的样子，他微微一笑，向她伸出手。

公主惶然抬头，不知他要做什么。

他耐心地等待着，脸上始终是温和的笑意。

公主不得已，只好将手递了过去，却被他一把扼住，猛地拖到膝上。

他抬她的正鄂，逼迫她直视着自己：“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原谅你。”

每一个字都无比温柔，却没有它们该有的温度。公主惊慌地摇着头，仿佛看到了魔鬼，在阳光下露出让人寒冷的微笑。

他轻轻拂去她额上的乱发，就像拂去一缕尘埃：“可你发过誓，里边什么也没有。”

“而我也发誓，绝不打开它。”

他凝视着她，眸子中有冰冷的笑意，在缓缓散开：“永远。”

永远两个字，仿佛是一道闪电，将她的心彻底劈开。

那一瞬间，公主完全明白了。她不顾一切地奋力挣扎起来，羞愤与仇恨烈火般烧灼着她的心，让她再顾不得风度与尊严，用手肘，用牙齿，用指甲撕扯着周围的一切，想挣脱他的掌控。

他手腕一沉，温柔而果断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着她。无论她在怀中如何死命挣扎，嘶声咒骂，他都只是抱着她，目光冷冷地望向对面。

撞击柜门的闷响越来越急，一声声敲击在寂静的暮色里，发出空洞的回音。

那只巨大的紫檀立柜，仿佛一具华美的棺木，在夕阳的余晖下发出死亡的光芒。

他的怀抱如此之紧，控制住她所有的挣扎，却又不让她昏迷。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她亲耳听着这一声声闷响，从零星，到连续，到撕心裂肺，再到一点点衰竭。

她的哭喊也一点点孱弱下去，最终化为一串低沉而断续的诅咒。

那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打通生死，贯穿轮回，在幽暗的空气里一遍又一遍反复着，任何人听到都会禁不住心惊胆寒。

卓王孙却只是付诸一笑。

直到她连诅咒的力气也失去了，只能伏在他膝上抽搐时，他才松开手，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道：“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杀死你。”

为什么？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那张原本清丽的脸被泪水与鲜血染得一片模糊，布满血丝的双目中仿佛有鬼火闪动。

是他要故意留自己在世界上，永受痛苦？

还是她太卑贱，她的血已不配染红他的剑？

卓王孙淡然一笑：“因为你对我还有用。”

有用？公主满是仇恨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茫然。她曾是金枝玉叶，如今却还不如一株败草，还有什么用？

“你来高丽的目的，不是建功立业，也不是和亲日本。”

“而是殉国。”

公主的身子颤抖了一下，苍白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特别是的惊讶。如今，她的心已成死灰，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容。

卓王孙看向远方：“一年前，我痛失至爱。事出突然，我甚至来不及好好安葬她。于是，我决心要一场天下缟素，来作为她的陪葬。这时，你父皇和师父一起找到了我，求我出征高丽。

“天下缟素，是他们唯一能说动的我筹码。

“但，即便明天子驾崩，也无法号令高丽、蒙古、日出之国同时缟素。而我要的天下，正是全天下。只有你，能做到这一点。”

公主的手抽紧，长长的指甲几乎刺入了他的肌肤。

卓王孙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温和，仿佛只是在给她讲一个故事：“你能做到，不是因为你的身份，而是巧合。你无意中成了诸多因缘的枢纽，你曾和亲于蒙古俺达汗，又曾嫁与日出天皇。有了你，要完成天下缟素，就只要有两个条件。其一，日出之国战败。其二，你要在最关键的一战里，亲征汉城，并舍身殉国。

“如此，你公主之尊，却提兵血战，为国捐躯。想必你父皇昭告天下，让明朝七千万子民为你服丧默哀，并不荒唐。高丽是大明属国，更当缅怀这位为他们赢得胜利的公主。日本已然战败，你又曾为天皇之后，迫令其举国服丧不难。至于蒙古。。。”

他嘴角挑起淡淡冷笑：“蒙古人民至今仍以为，为他们修造起不灭都城的，不是相思，而是你。当发现举国百姓自发为你默哀时，俺达汗等少数王公即使知道真相，想必也不会说破。

“这就是天下缟素。

“因为你，让不可能成为可能。”

虽然卓王孙早已松手，但公主却没有挣脱，而是维持着当初的姿态，一动不动地伏在他膝上，久久沉默着。

夕阳在缓缓退去，只在他身上留下最后的光明，却将她的身体埋葬入蚀骨的黑暗。

阳光就像是一柄利剑，在他和她之间，分割出人间与地狱。

终于，她嘶声道：“这些，是你和父皇、师父商量好的？”

“是。”

她的声音更加沙哑：“他们送我来高丽，目的就是要我死在战场上，换一场天下缟素？”

“是。”

“你们在决定将我嫁给天皇时，就算计好了这一切？”

“是。”

公主却笑了，笑得泪痕满面。那一刻，她一直紧绷的身体坍塌下来，软软地滑倒在地上，却是那么轻，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激起。

卓王孙注视着她。

他清楚地知道，他已摧毁了这个女子的一切。她的身，她的心，她的意，她的信仰，她的神髓。这毁灭是那么彻底，挫骨扬灰，洞彻轮回，绝无复苏的可能。

但，又能如何呢？看到此刻的她，他快意么？

他低头，交叉的十指触到额前，微微苦笑。

四周寂静无声，只剩下最后一线光明在房间中游移，照出他如冰玉镂刻的侧容。却第一次，显得那么疲倦。

他缓缓起身，叹了口气：“我也厌恶了这一切。

“我已为你准备好一场伟大的战争，亦是你体面的葬礼。

“从此，所有的耻辱都一笔勾销，你名垂清史，万古流芳。亿万子民为你麻衣丧服，痛声哀哭。而我，得到我想要的回报。”

他默然片刻，轻轻叹息。这叹息中有淡淡的怅然，为这荒唐丑陋而悲凉的一日，画上中止的符号。

“然后，这一切就结束了。”

他转身离去，空气中最后的日影，也随他的离去消逝了。整个房间终于完全沦入了暗夜的怀抱。

风停雨歇，巨大的虚生白月宫静如永夜。

黑暗中，公主缓缓的点头，她眼中的光芒，宛如冰冷的星辰：“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活到你给我准备的葬礼上。”

一夜骤雨初歇。天地开阔，空气清新，仲夏的初晨，太阳还没有变得灼热时，是一天中最惬意的阶段。

却仿佛孕育着风暴即将来临前的宁静。

公主静静地坐在窗台前，夏日的风已相当温暖，她却只感到清寒刺骨。她蜷缩着身子，身上的衣衫凌乱不堪，没有丝毫温暖。

已经整整三天，她没有喝一口水。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窗外，雨急风骤，又渐渐消歇，她的眼睛，却似乎从没有闭过。

身后，是那个黑沉沉的紫檀立柜，她就倚在这个柜子上，脸上挂着恍惚的微笑。

门，轻轻被打开了。

一队队宫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手中托着的东西放在公主面前，随即慌忙走了出去。

绫罗绸缎，奇珍异宝，顿时，将公主映衬得像是在云中一般。

公主一动不动。这些，于她，已没有了半分意义。

“该是你出征的时候了。”卓王孙的声音淡淡传来。

公主震了震：“出。。。出征？”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唤起了她许多回忆，令她暂时清醒了一些。她慢慢扭过头，深陷的眼眶发出森冷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卓王孙。

极度虚弱的身体几乎无法负荷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倚靠在木柜与窗棂间，仿佛一只断了线的木偶，轻轻喘息着。只要一阵风，她就会跌倒下去，在他面前裂为支离的碎块。

卓王孙一把将她拉起来，径直拖到妆台上，揭开大大小小的妆盒，摆在她面前：“起来，打扮得像一位公主，去履行你该做的事情。”

该做的事情？

如果，她还有一件该做的事，那就是天下缟素。

这也是她来到这个国度的目的，她的父皇跟卓王孙订立的契约。

她笑了。是的，为什么不局长行呢？她已经被卖过几次了，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力。只能被蹂躏、羞辱。

她望着满地珠翠云裳，她认得这一切，那是她曾被许为日出男的 皇后时所准备好的一切辉煌的衣装，丰厚的妆奁，足以匹配一位公主，或者一国之后。

可惜，她配吗？她还有高贵、风华、荣耀、尊严吗？她只有一身屈辱，遍体伤痕。

她的心忽然一震，仿佛燃烧起来。

她还剩下什么？如果屈辱与伤痕是她唯一拥有的，她也要用它们做武器，刺入两个人的心里，让他们永生难忘。

一个叫杨逸之。

一个叫卓王孙。

望着镜中的自己，她慢慢地笑了。

“让我死可以，但我要死在一个人面前。”

“杨逸之！”

她猛然站了起来，极度憔悴的身体却被一股惨烈的力量支撑着，逼视着卓王孙。

卓王孙凝视着她。她的决绝在他看来是多么可笑。

为了见心爱的人最后一面吗？

为何不能成全呢？

他淡淡道：“我答应你。”

阳光缓缓升起时，平壤城的大门打开了。

首先奔出的是十二匹桃红战马，马上骑着十二名窈窕少女，却都穿着桃红的战裙，英姿飒爽。她们手中拿着净瓶，用杨柳枝挑着瓶中的甘露，洒在道路上，骑马穿过城市，一直向对面七里地的平原处而去。

那里，战云滚滚，旌旗飘扬，营帐连绵出数十里地。

正是战场。

左侧，是杨逸之的飞虎军驻扎之处。右侧，却是安倍睛明的十万大军。

红衣少女恭谨地倾洒着甘露，让这荒凉的战场也洒满芳香。马上的銮铃叮叮响着，点滴甘露仿佛一张长长的红毯，向杨逸之驻地铺去。

整座都城都沸腾了起来，人们争相涌上街头，去目睹这场比日出之国迎亲时还要宏大的庆典。满城都已被锦缎、彩灯装点满了，烟花从城中每个角落射向空中，树木上都披上了红缎，宫殿上都新描了金漆，显得喜气洋洋的。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庆典是为了什么。

突然，虚生白月宫门前的二十四尊礼炮一齐轰鸣，一驾凤辇，缓缓自宫中驶了出来。

御驾的八匹骏马，无一例外，都是通体洁白，就像是雪山上的精灵，曳着这座凤辇缓缓前行。凤辇极其庞大，就像是一座浮动的行宫。为建造这座凤辇，几乎穷尽了平壤城所有的财力，它之上的每一小片装饰，都价值连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卷起的帘帷之中。

凤辇的最前头，帘帐高卷，公主凝妆端坐。

从没有人见到公主如此美丽过。在他们的回忆里，也从没有任何人曾如此美丽过。当凤辇缓缓走过街道时，两边云集的民众竟忘了欢呼，仿佛呆住了一般，看着公主的容颜，缓缓自他们面前飘过。

那面容中，却有凄伤，深深刻印在他们心底，将最后一缕欢乐窒住。

他们望着公主，似乎感到了一丝不详，有些不知所措。

公主微笑，皎洁的脸上有旁人永远无法摸仿的雍容，向四周的人挥手致意。

所有人都呆呆望着她，望着他们从来不曾见过的美丽、高贵、荣华。

望着她缓缓出城，注定不会回来。

终于，凤辇行了七八里，才缓缓停在杨逸之的驻地前。

杨逸之率领着飞虎军，面色苍白地看着公主。

他这惊人的美丽中，感受到了濒死的寂静。

缓缓地，卓王孙倚马仗剑，跟随在公主鸾驾之后，出了平壤城。他身后，高丽所有官员都穿戴着朝服，或骑兵，或坐轿，踟蹰而行。官员之后，是大明朝的所有士兵，共八万余人。黑压压的，就像是东来紫气。

这，或许会是高丽战争的最后一战。

慌乱的号角声响起，驻扎在平壤城外的倭兵也被惊动，不由得布成了整齐的阵形，提防明军偷袭。十万倭兵，全都紧紧握着手里的火枪，警惕地打量着明军。

那一刻，三军列开恢弘战阵，对峙在这方小小的平原上，鼎足而立。

三方军队，十八万大军，齐齐注视着这驾华美庄严的凤辇。

炫目的阳光中，公主盈盈一笑。

第三十六章 帝子魂归南浦云

公主轻轻抬了抬头。侍立在凤辇周围的红衣少女们齐齐伸手，凤辇上十二幅红色帘帷如乱云般飘落，层层叠叠地堆在地上。

阳光照进凤辇，众人才发现，公主身后，横放着一只巨大的箱子，足有一人多长，上面盖着厚厚的帷幕，看不清是什么。

战阵东面，安倍睛明的目光变得有些凝重。

他早听说过，永乐公主深受皇上的宠爱，又有国师撑腰，经常能征调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武器。东海之战，倭寇们正是忽略了这一点，才会败得那么彻底。

他轻轻向后挥了挥羽扇，示意全军戒备。

公主却傲然一笑，站了起来，向安倍睛明缓缓行礼道：“关白大人。”

安倍睛明没有动，只微微颔首：“殿下。”

“大人可知我是谁？”

安倍睛明看着她，眉目微展，淡淡的笑容后藏着一丝狐疑。

她是谁？多么荒唐的问题。难道，这个女人已被卓王孙逼疯了么？还是说，另有企图？

他却不动声色，淡淡答道：“殿下乃是大明公主，亦是明军主帅卓王孙之发妻。”

公主缓缓点了点头：“我因何在此？”

这个问题更加莫名其妙，羽扇后，安倍睛明不禁笑了起来：“想必是奉了驸马之命，前来征讨我军。”

他止笑，羽扇一挥，指向她身后黑压压的军阵：“平壤城内军队倾巢而出，想必公主已有了决一死战的觉悟。”

公主看着他，一字字道：“关白大人，你错了。”

安倍睛明羽扇斜指，掩住大半面容，缓缓注视着他：“哦？”

她转身，目光扫过平壤城，扫过猎猎旌旗，扫过十万大军。

她站在众人目光中，一字字道：“我来这里，是要这所有人为我做个见证。”

“见证我在此与所爱的人，共赴黄泉！”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怔。

众人的震惊中，安倍睛明却似乎嗅到，这件事有一丝有趣的变化，他细长的眉目挑起，似笑非笑道：“哦？可我记得殿下已嫁为人妇，所爱的人应该只有驸马一人才对。”

公主冷笑，突然将箱子上的帷幕拉开。

众人又是一惊。

这是一只紫檀柜子，柜脚上雕刻着粗壮的夔龙，看上去沉重而结实，怕是有千斤之重。此刻却被横倒，放在凤辇中央。从柜身上嵌着的玳瑁及鸾凤雕刻来着，这只柜子应该是公主的用具，应当放在闺房之中，盛放霓裳盛装才对。而此刻，三军阵前，大战将至，她带这样一个笨重的东西来此，又是什么意思？

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卓王孙的脸色却在一点点下沉。

他已隐约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临行前，他允许她带上贴身部队、华服盛装、车驾战马，以及她想要的一切，这是他的宽容，是他作为王者，对一个心若死灰的女子最后的宽容。

他并没有想过检查凤辇中藏着什么，他本不屑去想。

如今，他和她的距离足有百丈，哪怕绝顶高手，也无法将内力施加于丈之外。

他青色的衣袖在风中飘起又落下，似乎在犹豫，要以怎样的方式，将这具柜子瞬间化为灰烬。

却已来不及。

公主已将柜门掀开，一具灰白的尸体滚落出来。

众人齐声惊呼。

尸体仿佛被抽干了每一滴血，只剩下一张苍白的皮。散乱的长发下，双目深深凹陷，已干涸的眸子里，却还定格着永不瞑目的怨恨。双手五指蜷曲如钩，僵在胸前，保持着拼命挖掘的姿态。指尖的指甲完全剥落，伤口却没有一丝血迹，只凝着枯萎的黑痂。

这简直不像一个人，而是一具被法术封印于古墓中的僵尸，因得不到鲜血，在棺木中挣扎了数百年，才痛苦地死去。

在场都是身经百战的士兵，看惯了鲜血残肢，见到如此诡异的尸体时，仍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公主却跪了下来，轻轻将尸体抱起，脸上是无限怜爱，仿佛她怀抱的不是一具狰狞的尸体，而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他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替他拂去脸上的乱发，让那张狰狞的脸暴露在阳光下。

“这，就是要和我同生共死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突然，人群中一个人哭了起来：“是储君，是我们的储君啊！”他身旁的人先是一怔，接着似乎看清了什么，跟着怆然跪地，大声痛哭了起来，凄怆哭声迅速蔓延，高丽大臣们一个个跪了下来，在战阵前伏地哀哭。

此刻，此生未了蛊早已完全消散，死尸恢复成一张年轻的面容。

临海君，十九岁的王储，亦是整个高丽的未来。

如今，已化为一具灰白的尸骸。

公主抬头望着卓王孙，无所畏惧：“我虽然嫁给了他，但我的心，却早已给了另一个人。”

她低下头，爱怜地看着怀中的尸体：“我本以为，自己的余生都会在囚笼里度过，却不料遇到了他。于是，我便将他藏在新房中，日夜私会，他对我很好，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反对，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我们在新房里，千般恩爱，耳鬓厮磨。”

卓王孙的脸色沉到极点，三军阵前，晨风猎猎吹拂，似乎有无尽阴云在他身后飞驰、汇聚。万里睛空也不禁为之一暗。

而另一个被触动的人，是杨逸之。当他看到尸体上那一袭白衣时，就明白了一切，那正是三连城上，他穿着的那身白衣。

他知道，她前一句话中的“另一个人”，和之后的“他”，并不一样。

临海君，只是个无辜的傀儡，代替他成为了公主的情人，又代替了他，承受了卓王孙的盛怒。

自从桃花林中与自己相遇，她便已误尽了此生。

东海之边，幽冥岛上，她也曾带着红衣大炮、圣旨虎符，助他攻城拔寨，破敌制胜。

但此刻，他竟不知道能为这个可怜的女子做点什么。

众目睽睽中，公主轻轻叹息了一声：“不幸的是，我们的事被这个人发现，之后。。。”

她不再说下去，投向卓王孙的目光有了几分哀怨。

高丽大臣们突然明白了，跟着将目光转向卓王孙。

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公主与临海君有了私情，背着卓王孙在房中私会。被卓王孙撞破后，便痛下杀气。

众人的目光不禁有些复杂。虽然，卓王孙的愤怒情有可原。新婚之妻在新房中蓄养情人，对于任何男子都是奇耻大辱。但通奸之罪，暃不致死。何况，临海君怎么也是一国王子。卓王孙即便要处置他，至少也应该让高丽君臣们知道。

更何况，临海君其死状之惨，令人发指。或许，只有炼狱跌魔鬼才知道，他在死前遭受了怎样的酷刑。

大臣们望着卓王孙，目光中有深深的无奈，却也充满怨恨。

他们恨这个不可一世的青衣男子。哪怕他天下无敌，哪怕他能帮他们击退倭军，赢得这场战争，他们也会恨之入骨。

因为他已摧毁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卓王孙看着公主，目光穿透了百丈的距离。

他缓缓策马，向她走来。每逼近一步，都仿佛山岳移动，刺骨的杀气逼入而来。

公主却笑了，抬起头，骄傲地迎着他的目光：“卓先生，阁主，驸马。。。我知道你随时可以杀我，但你有勇气听我说完最后一番话么？”

卓王孙没有回答，依旧向她走去。四野寂静，只余下马蹄践踏着大地的声音。没有快一步，也没有慢一步。

公主注视着他，双手却轻轻抚摸着临海君的额头，柔声轻语：“你知道吗？就在刚才，我还觉得自己很可怜。

“我自命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却被父皇、群臣、国家蒙骗，作为交换和平的棋子，两度送往蛮荒之国。两度和亲，又两度逃婚，连史书中那些卑贱的宫女都不如。

“我自幼生长在深宫，却向往着书中的江湖传奇，希望有朝一日，在桃花树下邂逅我心爱的少年。但当我有一天真正遇到了他，却只因一念之差，被另一个女子取代了所有。

“我心爱的人并不爱我。他曾亲口对我说，从来不曾爱过我。他说遇到我是命运安排下的一场错。他说如果上天再来一次，依旧不会多看我一眼。

“两度逃婚后，我被迫第三次穿起凤冠霞帔，嫁给我痛恨的男子。被他羞辱、践踏、囚禁。而我爱的那个人，不顾我苦苦哀求，不顾我放下所有尊严求他，毅然离我而去。而我只有制造出一只拙劣的傀儡，演出他和另一个女人的戏码，想象着那是自己。自欺欺人，低贱彻骨。

“我即将葬身此地，埋骨他乡，所有的人提起我，都不齿于说我的名字，只会说，那个荒淫无耻的女人，玷污了皇室声望，玷污了大明国体。我死后，我的国家，我的父皇，我的人民都将以我为耻，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个人为我感到悲伤。”

轻轻地，她停止了诉说，看着他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近。

“但，我不可怜。”

通透的阳光下，他展颜微笑，那一瞬间，她的笑容中仿佛有特殊的力量，卓王孙竟禁不住驻马。

两人间的距离，已不到十丈。他随时可以要她生，要她死。

那又何妨听她说完？

她抱起临海君的尸体，缓缓站了起来。尸体比她高出一个头，虽被她抱着，双足还拖在地上。僵硬的尸身与她纤细的身影相比，是那么沉重。

但她却依旧站得笔直。

滚滚战云，十万大军，华服盛装，无不烘托着她的骄傲。这一生中，也许她此刻才像一个真正的公主，高贵雍容，不容谛视。

她静静地直视他：“可怜的是你。”

“我至少还有一具傀儡，可以生死相守。”

“你呢？”

她低下头，抚摸着那张冰冷而狰狞的脸，再也不看他。

极轻的话飘在空中，仿佛一句远古的谶语，预见出无限苍凉的未来：“赢得这场战争后，你将一无所有。”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突然坍塌了。

宽大庄严的礼服中传来一阵嘶嘶轻响，迅速鼓胀了起来。然后，缓缓地消退。一缕缕液体从衣衫下渗出来，滴在大地。大地被烧出了一个又一个洞。等这些汁液流尽之后，公主和临海君的身体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几缕干枯的长发。

蚀骨散。

毒药是早已服下的，只待发作。任何人都来不及解救。

哪怕在十丈之内，哪怕对面的是卓王孙也一样。

这个锦衣玉食、娇纵刁蛮的女子，竟选择这种最狞恶、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震憾，久久无语。

天，开始阴沉起来。

卓王孙的眸中，泛出一丝怒色。

她赢了。

如她所言，她死后，她的国家，她的父皇，她的人民都将以她为耻，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个人为她感到悲伤。

带着耻辱死去的她，将会被永远逐出皇族，也因此，她将不再具有天下缟素的资格。他为这场战争筹划的最好的结果，竟崩坏在她的手上。

为了报复他，她不惜将作为女人最后的声名毁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惜身败名裂，受千万人唾骂。她用最惨烈的方式，杀死了自己，却以他即将收获的战果陪葬。

若天下缟素已然成空，这场战争，还将有什么意义？

他缓缓驱马，走到公主身边。她的尸骨，已化为血水，烟消云散。但那刻骨的仇恨，却仿佛透过那片土地，深深地灼伤着他。他俯下身来，让这仇恨离自己更近、更尖锐。

他绝不容这场战争失去控制。这是他的战争，没有任何人能干预。

他所要的，必能实现！

他眉峰挑起，聚成冷冷的笑容：“不，你依旧是大明的公主。百年之后，青史卷册中提到你的死因，仍将是为国捐躯，流芳千秋，没有任何人能怀疑，因为。。。。”

他一字一字道：“因为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将不在！”

无尽的阴云聚集在天空中，平壤城外十几万大军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这云太浓，太诡异，竟令正午的天空阴沉得就像是傍晚一样。唯一鲜明的，是卓孙的笑容。

卓王孙霍然回首。

安倍睛明身子一震，卓王孙的目光锁定他，微微一笑。

“关白大人，做好死的准备了吗？”

安倍睛明大吃了一惊。虽然他早就与卓王孙敌对，但卓王孙一直拥兵不动，除了平壤之战与碧蹄馆之战外，几乎都在极力避免与倭兵的冲突，尽量和谈。

为何此时突发此语？

这句冰寒的话却像是一簇火，点燃了吴越王在他心中埋下的种子。

第三人吗？

靠第三人就能打败伟大的日出之国，而不屑将我们当成是对手吗？堂堂战国恶鬼之师，横扫高丽的无敌军队，真被人如此忽视？

安倍睛明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冷笑。

“卓先生，你不是一直在扶植第三人吗？怎么，终于肯出手了？”

羽扇轻摇，笑对怒气勃发但又冷静如桓的魔王：“你终于发现，所谓的第三人是不存在的吗？”

“只是不知道，你配不配做大日出之国的对手？”

卓王孙抬头望天。

“很好，我喜欢敢于平静赴死之人。”

他抬手，一道狂龙般的劲气轰然勃发，向苍天击去。密集阴沉的云气几乎凝压在头顶，跟远处的青山连为一体，沉沉的似是万丈海底。卓王孙这一掌，竟卷起了一股庞大的龙卷，扯着漫天乌云，轰然震发！

霎时，密云中撕扯出一道灼亮的闪电，咔喇喇一阵巨响，巨雷几乎将乌云炸裂。

平壤城上，发出了一阵闷响。

那是巨大的战车，拖曳着地面时发出的沉沉声音。

安倍睛明脸色一变。

明朝攻破平壤城，决战倭军所倚仗的利器，就是红衣大炮。就算倭军攻击力再强悍，面对这些如此巨大的铁炮，也有无能为力之感。安倍睛明虽然也准备好了三百门巨炮，用作攻城破阵之用，但跟这些大炮比起来，仍不免有小巫见大巫之感。

但他的脸色也不过是一变而已，羽扇缓缓抬起。

“土变！”

倭军随着他的号令，阵形一变，分成了一系列整整齐齐的小队，宛如一条条长蛇。突然，所有倭兵从地面上消失。

明朝士兵都大惊失色，定睛看时，那些倭兵却不是真正地消失，而是钻入了地上，原来倭兵早就在营帐周围挖好了一条条地道，一闻号令，立即钻入。一阵闷响传来，只见无数巨盾从地道中撑起，将倭军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无数黑洞洞的火枪露出。

这，俨然就是倭兵专门针对明朝大炮研究出的防御之策。红衣大炮虽然凌厉，但毕竟轰炸之力不足，多是靠其铁弹砸落之力伤敌。这些地道挖得极其狭窄，刚一人之宽，铁弹落下，有两壁承力，人缩于其中，便不会受伤，何况还有盾牌遮护。而这一点都不影响火枪的发射。可以说是克制火炮最好的办法。

安倍睛明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绝没有人敢轻视日出之国。他挥动羽扇，就待发出攻击的命令。他要给卓王孙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知道，这个国度，绝不是他一个人的棋局。关白大人手中，也握有将军的棋子！

卓王孙的第二条龙卷，劈空而上。

城头上那些巨大的炮台，轰然激发。

安倍睛明一惊，急忙呼喊道：“土御！”

所有倭失都握紧了盾牌，全力防守，但，那些大炮，却全都对谁了上空，炮弹在乌云中炸出一个个彩球，飘荡在空中，七彩斑斓，煞是好看。铁炮轰轰不断，乌云中的彩球越来越多，几乎将倭兵营帐上空挤满。

所有倭兵都有些莫名其妙，仰头，从盾牌缝隙里呆呆地看着这些彩球。仿佛是寂静的烟花，维持着绽放刹那的辉煌。

只略一凝目，就会发觉那些彩球似乎都在诡异地拧动着，彩球仿佛是一个个巨大的气泡，其中囚禁着万千妖魔，它们被隆隆雷声唤醒，正极力挣扎，想要挣脱彩球的束缚。

卓王孙淡淡道：“二十年前，中原武林与西域魔教间曾有次大对决，最终却止于两位绝代剑客之间的对决。中原与魔教为这次对决所准备的武器。全都未能使用。其中最为凌厉的，称为阿修罗之战炮，传说能在人间开启末日之相。今日，敬请诸位赏鉴。”

说着，微微一躬。

飘荡在最高处的彩球，猛然炸开。

第三十七章 六龙衔烛下平芜

一缕浓烟自彩球中喷出，就像是一条艳丽的毒蛇，在空中撕扭。它所触到的彩球纷纷爆炸，一条又一条烟之巨蛇自彩球中涌出，彼此在空中追逐、纠结着，合成一张巨大的彩幕，静静地飘浮在空中，一动不动。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于是，都呆呆地仰头望着。

轰隆一声巨响，大雨倾盆而下。

雨滴仿佛雨神巨弓挽起的利箭，射破了彩幕，刹那间将它刺成无数碎片，而每一片都仿佛一条小蛇，迅速钻入了雨滴中。那些雨滴仿佛获得了生命，急速地降落着，水滴被拉坠成一道道七彩绚烂的尖椎。

雨之尖椎轰然击在巨盾、土地上，碎成千万点。每一点都比尘埃还要细碎，在空中、大地、众人眼前颤颤滚动着，几乎连呼吸都能吹动。

倭兵忽然发出了一阵惨叫。

凡是被些七彩雨点溅到的人，都像是被锥子狠狠扎了一样，从骨髓里滋生出剧烈的痛楚。这股痛楚是如此难忍，他们忍不住放下盾牌、火枪，用力地捂住了痛处。他们惊骇地发现，沾到雨水之处，竟被烧出一个极深的血洞，血肉淋漓。这景象是如此妖异，他们只通歇斯底里地喊叫着，宣泄着内心的恐怖。

但，放弃巨盾的后果，就是让他们的身体更多地暴露在了雨水中。大雨倾盆而下，无数七彩的雨滴砸在他们身上，雨滴暴溅而开，在空中融成七彩的小蛇，狠狠地扎入了他们的体内，越钻越深，每深入一寸，都带来骨肉消融的剧痛。惨叫声顿时响成了一片。倭兵们忍不住蹿出了地道，用力地抓扯着自己的血肉，企图将这些蛇从体内剜出来。

暴雨零落，将地面烧灼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倭兵们的身体在雨水中迅速消融，终于承受不住挣扎，哗啦一声瓦解，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骨架，向苍白怒啸着。

然后，轰然倒地。

这恐怖的景象迅速摧垮了倭兵的斗志，他们不由自主地躲闪着，拥挤着，拼命地往地道深处钻去。但他们惊恐地发现，他们的又脚再没有任何知觉。雨水已浸没了地道底部，汪成了一摊摊积水，七彩的烟雾凝结在积水中，妖异地扭动着，任何脚踏入，这些彩雾都会化为蛇，急速地钻入其中。倭兵惨叫着，伴随着清脆的骨折声，摔倒在了地道里，水中之雾立即分解了他们的肉体。

安倍睛明一惊，竭力鼓起真气，将暴雨推开，但那些雨点落在他的真气之上，彩雾立即蔓延，蛇一般盘住他的呼吸。他立即觉得心头一阵刺痛，真气仿佛被这些蛇缠住，不住地消噬。如此诡异的景象他从未遇到过，更不知道怎么去对付！

挡不住，则不必再挡！

安倍睛明的目光，已锁住卓王孙。

只要杀了他，这毒雾就算再厉害，又能怎样？

一声激越的啸声响起，安倍晴明飞身纵起，倭兵们也纷纷从地道中爬出，尖厉的呼叫声响彻大地，组成一道滚滚洪流，向卓王孙冲了过来！

卓王孙淡淡一笑。

他的笑容，在千军万马中是那么清晰，仿佛一道闪电，烙印在了安倍睛明的心底，一股冰寒的杀意，以不可测速度，倏然撞了过来。

那一瞬间，安倍睛明如沦寒冰地狱，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字：死！

恐怖是如此真实，他忍不住一声清啸，身子倏然拔起！

卓王孙的目光随之而上，安倍睛明一凛，顿时汗如雨下。

这一旦拔起，就与部下们脱离了联系，千军万马中，他便是孤独的一人！

他急忙展开双袖，怒啸道：“乱战.樱吹雪！”

暴雨般的剑光自他宽大的袖子喷出，无差别地斩向四面八方。凄艳的剑影像无数落英，围裹着他古越清绝的衣裳，急速坠落。

他必须要跟他的部将们合为一体，方能抵御得了卓王孙的击杀。

他对这一招极有信心，这一招曾让他在黑夜中连杀三十六位刺客。就算卓王孙天下无敌，这一招至少能保得了他全身而退。

樱花乱舞，他的心头忽然想起京极殿那清绝的靥。

他的动作微微一窒。

天地万物却全都寂静下来。

他惊骇地发现，世间唯一动着的，就是卓王孙的目光。而他，像是被巨龙盯住的猎物，一动都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巨龙一步一步踏近，将一切障碍踏碎。

千军万马，竟都不能保护他分毫！

安倍睛明眸子猝然睁大，死亡在一瞬间将他笼罩，吞没。

悠远之处，卓王孙淡淡笑了笑。

他猛然惊醒。

暴雨激天，千军万马仍然在勉力冲锋，而他，盘天飞舞，樱吹雪仍将他全身护住，双足已踏到了实处。

他，彻头彻性地安全了，为什么，他却感到他已经死了一次呢？

那感觉是如此真实，安倍睛明望向卓王孙的目光有一些茫然。

——是幻象吗？

还是，卓王孙只以杀意，就能令自己感受到死亡的真实？

卓王孙身形萧然，淡淡如风之影，云之意，立在十丈之外。

安倍睛明眸中的神色渐渐变得尖锐，他猝然握手，那柄羽扇化为尘芥，一字字道：“式神.地鬼涌杀！”

他的手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猛然击在地上。大地从他的袍子下倏然涌起了一阵波动，一个个土包诡异地从地面上鼓起，倏然冲刺几十丈，向卓王孙冲去！

仿佛，地狱的恶鬼受到了安倍睛明的召唤，从奈落之深渊中钻出，要噬尽所有血肉！

卓王孙淡淡一笑，身子冲天而起。

他的手抬处，一股龙卷轰然勃发，将空中的乌云绞碎。千千万万激烈扭曲的彩蛇被龙卷吞没，形成一条亘天动地的巨龙，掺杂着嘶哑的狂吼声，向安倍睛明猛压了下来。

安倍睛明大吃一惊，按在地上的双手猛然朝天抬起：“式神.鬼经天！”

那些在地底涌动的土包，猛然炸开，却是几十只漆黑的蜘蛛，每只都有西瓜大小，狞厉丑恶。背上却有着艳丽的花纹，组合成一张人面的样子。每只蜘蛛都喷出一枚细丝，结在安倍睛明白皙而修长的手指上。

安倍睛明手扬年，鬼蜘蛛咝咝尖叫着，向卓王孙斩落的龙卷上缠去。

能迅速蚀化人体的彩雾，竟似对这些鬼蜘蛛不起作用。它们的身子仿佛钢铁铸造就的，竟全都硬生生地嵌进了龙卷中，一阵刺耳蚀骨的爆裂声传来，那支巨大的龙卷，被这些鬼蜘蛛撕裂。

安倍睛明细长的眉目展开，重新聚起一丝笑意。

却在一瞬间嘎然凝结！

几十道龙卷自四面八方疯狂涌至。安倍睛明只觉得全身瞬间失去重量，化为一片败叶、一页枯纸、一枚蝉蜕，被狂飙生生卷起。甚至来不及惊呼，就已被龙卷撕成了碎片！

他最后的意识，是无尽之惊骇！

“关白大人！关白大人！”

不知是谁不住地在他耳边呼喊着，安倍睛明感到困惑——既然已经死去了，为什么还能听到声音呢？

死去了么？

暴雨打在他身上，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却让他猛然醒悟：这一次，亦是幻觉，他没有死！

鬼蜘蛛因为失去了他的控制，在地上凌乱地爬着，茫然不知所措。他身上沾满了彩雾之毒。

但，却没有死去。

他失魂落魄地抬头。十丈之外，卓王孙的身影萧然而立，背负阴郁苍天，宛如魔神。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炼狱！

他的斗志完全被瓦解，他只想逃走，再也不敢在这个人面前站立一分一秒。

“关白大人。”

卓王孙淡淡的语调却仿佛锁链，镇锁住他所有的行动。他惊骇地发现，自己不能言，不能动，只能静静地听着卓王孙说下去，仿佛垂死者在聆听死神的判决。

“你纵能化身千亿，我亦能杀你千亿次！”

苍老横飞，天舞彩练。

安倍睛明长长出了口气。最后的这一刻来临时，他并没有感到太多痛苦，而只是尽来的解脱。

因为漫长的凌迟终于终结。

他垂下头，微微一笑。

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但他知道，他的生命在渐渐消失，消失于一瞬间，却又长得像是一生一世。

不留一点痕迹。

十万倭兵，化成满地血骨，随着他，一起被这妖异而诡秘的阿修罗之炮瓦解。

全军覆没。

旌旗之后，高丽、大明，一切观战之人脸上都显出了惊恐之色。混浊的泥浆混合着艳丽的雨水，冲刷着白骨、鲜血、腐肉。这一幕，实在太过惨烈，有些人忍不住呕吐了起来。

这，才是华音阁真正的力量吗？

当这股力量施加在自己身上时，自己该如何抵挡？

每一双望向卓王孙的眼睛，都充满了畏惧与震惊。这个男子深藏的力量之大，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想到他们曾想过反抗他，他们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凉意。

大雨并没有停，暴烈地冲刷着大地。血污、骨骸迅速被洗净，流入了地道中。当倭兵挖掘这些地道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会是他们的葬身之处？

十万精兵，将再也不能嗅到故国的樱花，品尝到家乡的清酒。

永远埋葬在了这里。

轰轰轰。

几声闷响炸在空中。

彩再再度出现，浮沉在乌云中，阴沉而凄艳。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困惑。

倭兵已经全灭了，为什么还要再度启动阿修罗之炮呢？

彩烟纠结，迅速盘旋成一条硕大的巨蛇，振尾怒啸声中，散入漫天雨幕中，明朝的士兵突然发出了一阵惨叫声。

这些雨，竟然落向他们！

风，猎猎狂舞，吹动着天上的乌云与彩蛇。彩雾合成的雨点已不受控制，在云天尽头凄厉地扭动着，毒雨无差别地落下。

惨叫声响成一片。

飞虎军，高丽官员，明朝士兵，全都响起了惨叫声。

这场雨，是末世之雨。

但没有人明白，卓王孙为什么要攻击他们。

为什么？

杨逸之也不明白，他惊骇地望着卓王孙，为芸芸众生问出了这句话：“为什么？”

卓王孙淡淡一笑：“只有杀光所有见过这一幕的人，才能够恢复公主的清誉。从此之后，她仍是公主，为此战的胜利慷慨捐躯，足以配得上天下缟素。

“你应该高兴才是，我不再执著于第三人，一举手就灭了日出之国十万军队，和平秀吉的一位影武者，倭军实力已遭重创。我终于跟日出之国开战了，难道你不高兴吗？”

杨逸之看着他脸上的平静，那平静中蕴含着多少残忍？

杨逸之一字字道：“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在屠杀你的同胞！”

卓王孙淡淡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他们的性命，若是能换来天下缟素的结局，换来公主的清誉，也算死得其所。

“何况还会换来这场战争的胜利，换得天下太平。”

他展颜微笑：“他们的死何其伟大，足以彪炳史册，连我亦为之深深感到。”

话音一转，指向地面公主与临海君的残骸：“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死吗？”

杨逸之不能答。

“真正让她心如死灰的人，不是我，是你。

“是你拒绝了她，将她最后的一丝希望残忍绞杀！

“是你杀了她！所谓仁慈的、温和的君子。”

他冷冷地看着杨逸之。他所说的话，杨逸之竟不能反驳！

这个白衣男子能拯救苍生，却独独不能拯救情缘，不能拯救每一个自己爱的、爱自己的女子。这是否亦是命运的诅咒？

卓王孙轻轻抬手，指向天地之间。

“她又如何会这样耻辱地死去，身背万世骂名？是因为我吗？不。是这些人。”

他的手，划过所有真正在惊恐着的、躲避着的、逃亡着的人们。他们或衣冠锦绣，或甲胄鲜明。

“为她天下缟素的，鄙夷她的，轻贱她的，传播着她的流言的，写着所谓的青史的，是这些人，而不是我。真正杀死她的人，是这些人！

“你若对她有丝毫怜悯，就该助我将他们全都杀死才是。”

杨逸之遍体冰冷。他望着卓王孙，他想到了形容商纣王的一句话：巧言足以拒谏。他不能反驳卓王孙的任何一句话，但天下再没有任何话语，能比刚才所闻更加残忍。

卓王孙的眸子充满魔氛，深沉得宛如夜晚的沧海。

这不是杨逸之认识的卓王孙，而是传说中司破坏魔神占据了他的躯壳，借他之手，来将一切焚灭成灰。

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杨逸之紧紧咬住牙：“你曾经问过，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如果我们还是，我谨以朋友之身份，请求你放弃屠杀，立即下令！”

卓王孙凝视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讥潮的笑容：“朋友？”

他一字一字道：“你配么？”

杨逸之一惊，猝然抬头。卓王孙的双瞳中有漆黑的怒涛旋转，仿佛大海尽头的深渊。那亦是岁月的渊薮，曾有彻骨之痛在此深埋，深到连自己都难以触摸。

那是流花寺中的夜，亦是三连城前的夜，看着红莲花开，月光清冷，他却露湿青衣。更是他数度撄犯，于战场上，于情缘间。

杨逸之一窒。

他，配做他的朋友吗？他曾经无数次扪心自问。

不配。

因为他们心底都深钤了一抹水红。纵然岁月摧残，却无法抹去。一碰就会心痛。

杨逸之望着卓王孙。渐渐地，卓王孙的眸子深处有一团光芒，在黑暗中炸开。

那是焚尽天下的怒火。

卓王孙手抬处，龙卷再起：“想做我的朋友？”

“那就放弃她。”

他的脸色已阴沉到极致。这本是他从不愿意说出的话，但如今，他只想尽情羞辱这个白衣男子，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他没有资格去守护她。

杨逸之的身体渐渐僵硬。那是他无法后退的底线，他可以放弃所有，却不能放弃她。

“杨逸之，敬请一战！”

身后，一千五百名飞虎军齐齐发出一声嘶吼，他们早就被怒火燃灼，他们早就想牺牲掉生命，只为与这位暴君一战！

茫茫洪雨中，一线白衣统领着金戈铁马，宛如利箭，直刺向前。

大战，于斯开始。

飞虎军高绝的战斗力在这一场冲锋中发挥得淋漓尽致，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若不能在彩烟落下之前攻到卓王孙身后，迎接他们的，将是如倭兵一样，全军覆灭。

他们像一簇闪电，一闪就冲锋到卓王孙面前！

卓王孙却没做任何事情，没有阻挡，没有迎战。他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看着钢铁的洪流滚滚越过自己。

攻向平壤城头。

平壤城头一片血红，由华音阁弟子组成的朱雀军，正严阵以待，等着他们。

这是一场注定的战争，正与邪，正道群豪与华音阁，一场不可避免的宿命之战，最终竟在这个古老的国度中爆发。

甫一接触，就激发出凌厉的鲜血。

什么阵形，什么战术，都不再有意义。在身后噬魂断骨的阿修罗之炮的轰击下，飞虎军几乎是在用生命冲锋着，每次冲向前去，都带来大量死亡。

不是自己的，就是敌人的。

每个人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身上都是鲜血，他们竭尽全力，只为先于对方一步，将刀刺入对方的身体。

这一战，他们期盼了太长时间，已耗尽所有耐心，只有焚尽最后一滴热血，才能畅快。

剑光焚身挥动，在天空中拉开了一道道密集的光练，十里大地，仿佛有万点流星乱落，最终被连片光幕笼罩。

光幕升腾、燃烧、鼎盛，直至覆灭。

血战，惨烈而短促。仅仅一个时辰，仅余的一千五百名飞虎军，全部倒在了暴雨泥泞的血泊中。他们来到这个饱受摧残的国度，怀着拯救与正义的梦想，希望能用热血换得和平。但他们的生命，却耗费在与华音阁众的厮杀上。他们的梦想，永远地破裂，碎成一个又一个污蚀的血沫。

他们的死，亦换来无数对手的尸体。

他们再也不能回到那熟悉的江湖，打马仗剑，醉酒狂歌。

他们永远埋葬在了这里。

卓王孙踏着满地尸体，走向杨逸之的时候，杨逸之几乎连手中的剑都握不住，长剑刺在地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他的白衣，已完全染血，他的目光，痛苦而彷徨。

飞虎军之所以跟随着他，是因为相信他能够带领他们，走向胜利，走向光明。但他却辜负了他们。令他们全军覆灭，令他们永远身陷黑暗，万劫不复。

这些武林群豪们，虽粗鲁，但直爽；虽恪守着陈腐的规矩，但正义凛然，他们只不过是青史永远都不会写到的山野村夫，却有着一腔热血，一身武艺，一场勉强扶弱、行侠仗义的梦想。他们不管杨逸之遭受多少责骂，始终跟随着他。

杨逸之跪了下来，跪在满地血泊中。

唯有他，辜负了他们。唯有他的死，能为他们招魂。

这一刻，卓王孙来到他面前，青色的影子宛如一双巨大的羽翼，覆盖在他身上。

杨逸之的头倏然抬起，卓王孙仍傲岸，坚强，平静如海，沉雄如山，宽广如苍天，深邃与浩宇。

但他，已不再羡慕这个人。

他冷冷看着卓王孙，如月光一样清明的目光终于变得森冷。

他，不再惧怕与这个人一战，因为，他终于看清楚，卓王孙不是他的朋友，绝不是。

他缓缓站了起来。

卓王孙俯视着杨逸之。在满地尸体中，杨逸之是最后一抹月光。只要他一伸手，就可以将这抹月光碾灭。这场战争，将会顺着他早就规划好的轨迹进行，再没有任何意外。

天下缟素，亦将成真，他将在天地皓白、万亿哀哭中，再度祭奠那孱弱而纤细的灵魂，让她好好安歇。

血一般鲜艳的胜利之果已挂满枝头，只需收获。

他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杨逸之缓缓站起。他那双燃烧着的眸子令月光沦落。

死死盯着卓王孙。

——“你为什么不肯反对他？”

——“因为我相信他。”

——“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渐渐地，有泪水滑破满面血尘，沾染了杨逸之的眉睫。

他曾相信，他们会是天下最好的朋友。虽然有宿命阻隔，有情缘纠缠，但他与他惺惺相惜，遥遥慰藉着彼此高处寂寞的灵魂。

所以他隐忍，退让，尽力理解他，帮助他达成他想要的一切。

但最终，他想要的，却不过是个白骨支天的世界。

这个世界中，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

一位孤独的魔王，不需要臣民、随从、敌人，甚至朋友。

只要满地尸体。

那一刻，他不再相信，魔王会在地狱的深处，蜕化成天使。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剑，一字一字道：“卓！王！孙！”

卓王孙的脚步倏然停住。

最伟大的胜利矗立在他面前，伴随着遍地尸体。只要他轻轻伸手就可以触摸。在死亡面前，他是唯一的王者。

但就在那一刻，他的心却感到一丝隐痛。

杨逸之漆黑的瞳孔，是陌生的。他从未想到，他在杨逸之身上，看到这样的目光。

那不再是嵩山之巅，与他击掌为诺时的自信；也不是御宿山上，与他相约饮酒的温文；也不是洞庭湖上，与他对弈剑风的潇洒；更不是绝域雪顶，与他执剑对决时的沉静。

他如是天使，此时已羽翼漆黑，因仇恨而堕落。

他如是月光，此时已遭阴影遮盖，因愤怒而有了残缺。

他与他之间，一切成空，只余下刺骨的敌意。

——“还记得么？我曾说过，我们会一起饮酒的。”

却是，再也不能。

再也不能了！

卓王孙有一丝怅然，他抬头，正看到残阳如血，将整个战场照得透亮。

隆隆的战鼓，风雷般的炮声，悲壮的战号，骨肉撕裂的碎响，嘶哑的惨叫，在这一刻都静止下来，世界宛如笼罩在一层透明的尘埃中，惝悦迷离。

尸骸遍地，白骨支天，战车的碎片，城墙的残垣、败草、朽木、秽士，碎石在无边的战火下熊熊燃烧。

平壤城前的平原上，十里赤地，倭军与飞虎军已全军覆灭，阿修罗之炮漫天炸开，仍在追逐着剩余的明军。平壤城痈一片斑驳，华音阁弟子操纵着炮火，他们的鲜血亦染红了城墙。

那一刻，卓王孙仿佛能看到所有人仇恨的目光。

倭国人恨他。他开启炼狱的力量，将十万人命顷刻之间化为劫灰。

高丽人恨他。哪怕他带领他们取得胜利，保住国家，他们毕生无法忘记临海君那张狰狞的脸。

明朝士兵恨他。他们奉他为主帅，曾跟随他血战，而今他却不惜用十万人命，为他的怒火殡葬。

武林人士恨他。他们怀着一腔热血，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国度，却因他埋骨他乡，死不瞑目。

华音阁的弟子呢？他们是否也恨他？恨他将他们拖入这场战争，恨他将华音阁千年基业恣意败坏？

四周寂寞，唯有公主临死前的话响彻在耳边，一如命运苍老的吟哦：“赢得这场战争后，你将一无所有。”

卓王孙心中惕然而惊。

残阳如血，照出满目荒凉，唯有他还站在战场上。

这样的胜利又有什么意义？

尸体积天，血流漂杵。十里战火，遍地赤红。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只剩下茫茫劫灰，在他身侧飞舞。

却是那么孤独，寂寞。

如此，他拥有天下，又能向谁夸耀？他令天下缟素，又有谁真正悲伤？他纵然天下无敌，却能向谁诉说？

第一次，卓王孙的目光竟有了一丝茫然。他低头时，正迎上杨逸之的眸子。

那眸子中亦住着神魔。

卓王孙良久无语。他知道，多年的争斗终于有了结果，他亦可收获另一场战争的果实。

这个温润如玉的白衣男子，终于因愤怒而失去了一切风仪、理智、冷静，变得不再像他，变得失去了可以和自己对抗的风月之姿。

他有信心，可以在三剑之内将他打败，彻底摧毁，彻底践踏。让他清明如月的骄傲，在自己身前化为尘埃。

但不知为何，卓王孙的心中有了一丝痛楚。

痛得连胜利都无法触摸。

不，他不能和他一战。他不能摧毁他。

他是他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在这个战场上，他已失去了一切，如果没有他，他将永生寂寞。

卓王孙俯视着杨逸之，看着他那张浴血的脸，看着他目光中深深的创痛。这一刻，他的心中竟也感到同样的痛。他忽然明白，杨逸之一直忍让，有多么艰难，多么珍贵。当杨逸之最终决定对他挥剑相向时，脸上为什么那么悲伤。

他突然觉得，在这个男子的创痛面前，一切都不再重要。

这一次，是否该让他忍让，换他成全？

这一瞬间，他心底泛起了一种奇怪的念头。

——原来，和他相比，天下缟素，也不过是一场儿戏。

他抬头望天，轻轻挥手。

隆隆炮声不再响起，劫后余生的人们喘着粗气，惊骇地望着天空。

化音阁弟子默默地站在平壤城墙头，将阿修罗炮调转、封印，而后无声而迅速地，收拾着同伴的尸体。

卓王亦亦看向天空。如果小鸾在那里凝望着这一切，知道他终结了这场杀戮，也终结了这场天下缟素的游戏，会快乐么？会悲伤么？

在即将收获胜利的前一刻，他放弃了数月经营，放弃了十万生命换来的战果。慈悲么？残忍么？

卓王孙透过滚滚硝烟，望向天际尽头最后一缕晴空，那里似乎有轻灵的彩云在飞翔，纤细、脆弱、通透如琉璃。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他怆然一笑。

终于放手。

这一切，杨逸之却已看不到，他只是死死握住长剑，冷冷看着他，等待着一击制胜的机会。

卓王孙低头注视着他，轻轻叹息：“你知道么？”

“杨大人。。。已经死了。”

杨逸之挺立的身体猛然一震，刚刚凝聚起的劲气猛然失去控制，钻入了心房，狂猛地轰炸起来。他一口鲜血喷出，颓然跪倒在地上。

天宇浩茫，他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令自己站起。

他痛苦地跪在泥泞中，感到黑暗与血腥宛如狞厉的毒蛇，拖着自己向深渊中急速滑落。深渊的尽头，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凝望着他，默默无语。

地狱的烈火吞噬着老人，那是他所犯下的所有的罪孽。叛国、忤逆。每一项罪名都是凌迟，鞭笞着老人的灵魂。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能拯救。

再做什么，再坚持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忍不住凄厉地呼喊出：“父亲。。。大人！”

于是，平壤城之战终结。

第三十八章 江山萧瑟隐悲笳

天守阁中。

淡淡的纱垂下，就像是秋雾，笼在仲夏的炎热中，带来一丝清凉。

茶烟已经散了，茶水已凉透。

赤眉火瞳的男子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却没有品一口茶。往日飞扬跋扈的王者之姿，此刻也已黯淡。

相思静静地看着他，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令天的平秀吉，与往时不一样。

他更像是一个人，而不是神魔。

她没有说什么，此时此刻的宁静是那么难得。这场战争，已经碎了她所有的一切。离那场婚典已过去了那么久，一想起来，心依旧痛得快要碎掉。

“这场战争。。。”

平秀吉忽然开口，打破了天守阁上的宁静，也让相思吃了一惊。她看着平秀吉，这位霸者的脸上，竟流露出颓唐的气息。

“这场战争，已不是我想要的了啊。”

他缓缓端起了茶碗。茶碗冰冷，就像是已经熄灭了的炭火。

“我派遣十万大军，围守在平壤城外，今日的一战中，已全军覆没。”

相思一震，她虽不关心军事，这些日平秀吉与她讲解战况，她也大致知晓，围困平壤这十万精兵实在是倭军在高丽的主力。如今全军覆没，倭军可以说已遭重创，到了崩溃的边缘。

难道，战争就要结束了么？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迷茫。

平秀吉却没有像平常那样，敏锐地注意到她的神色异样，只因同样的迷茫也出现在他眼中：“卓王孙派去征讨东海李舜臣的部队，大败。部队的主帅，是李如柏。卓王孙给了他精良的装备，却没给他作战计划，甚至，连一点授意都没有。”

相思心中的疑惑更深。听起来，这极不正常。

平秀吉的话加深了她的疑惑：“他送这支队伍去东海，就是要他们失败。”

哪有人作战是为了求败的呢？

“那只不过是为了让李舜臣练兵的。也是为了敦促李舜臣，成为第三人。”

平秀吉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嘲讽、失望、落寞的复杂神色。

“第三人，才是这场战争的主角，才是我日出之国关白大人的对手啊

“为什么长久以来，卓王孙一直主张议和而不是出战？因为，他从未将我当成过对手。平壤攻防、碧蹄馆主战，不过是他为了左右这场战争的节奏，等待第三人的出现。他直到昨天，都没有真正和我交手。而唯一一次交手，结果就是我全盘惨败。

“我，威震天下的丰臣秀吉，竟然连记他认真一战的资格都没有！

“可笑吗？”

平秀吉狂笑了起来。赤眉火瞳中的傲然之气，都在这一笑中迸炸，整座天守阁仿佛都承受不了他的傲气。

但这笑声又是多么寂寞、凄伤。那是一位王者，看到自己的王座被别人视为敞屐时的屈辱。

却无可奈何。

“李舜臣已从海上出发，攻击日出之国到汉城的补给线。他用新式的龟船、新式的火炮纵横海上，打得我们的补给舰无还手之力。我派去保护补给线的军队，也已败亡。。。

“一旦没有补给，我仅余的数万军队，都将被困高丽。那是我们的末日！”

“看来，卓王孙的安排不错，我的对手的确是李舜臣，而不是他！”

他凝视着相思。

相思水红色的衣衫就像是一抹光，烛光。夜色中，这抹光是那么温暖，不会像茶水一样，转瞬就冰冷。

他忽然有种错觉，这抹光就是自己的归宿。

他笑了笑，坐直身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能化身千亿。”

相思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转换了话题。不过，这个话题显然是她想知道的。只有窥破了鬼藏忍术的秘密，才能够杀得了平秀吉。这场凄惨的战争，才能够彻底终结。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无论谁读到这首悼亡诗，都会觉得诗人是个情圣，纵然妻子已经死去，仍无比怀念，为她不顾世间种种诱惑。然而，事实却是，诗人在妻子死后没多久就续弦，而且经常‘取次花丛’。我少年时曾极为困惑，为何一个薄情之人，却能让别人认为是极为深情之人呢？”

他顿了顿，凝视着相思，似乎等她回答。

相思茫然地摇了摇头。这首诗她很早就读过了，也曾为诗人所流露出的真挚的感情而流过泪。他从未想过诗人会是个薄情之人，也没想过平秀吉所说的这个问题。

平秀吉道：“语言。

“语言本身是没有感情的，只不过长久以来被用来表达感情，渐渐地，所有的人都以为语言中藏着感情。于是，不管诗人是深情还是薄，只要他掌握了语言的技艺，懂得怎么来表达‘深情’，就可以让人认为是深情之人。

“作者书写的，是‘表达深情’；而读者看到的，是‘深情’。”

表达深情，与深情，是有区别的。相思点了点头，若有所悟。

平秀吉淡淡一笑。

“相思姑娘，你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认为我是平秀吉？”

他眉峰闪动，迸发出一丝傲气。

这个问题并不难答：“因为你有种别人很难模仿的气势，我。。。我也说不来那是什么，但、但只有王者才会有的吧！”

不秀吉再度笑了笑：“这，就是鬼藏忍术的秘密。”

相思呆了呆，没有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平秀吉也知道她并不明白，继续解释道：“如果我所有的气势，独一无二，只属于我，那么当你看到另一个人有这种气势时，你会不会就会认为，那个人是我呢？”

相思似乎听懂了，点了点头，这句话并不深奥。这，不就是鬼藏忍术的化身千亿吗？

“如果我再宣称，这个人就是我，而他也宣称，他就是我，你是不是就会更加确信这一点呢？”

相思又点了点头。

平秀吉道：“但，这个人很可能不是我，只不过恰好他身上也有这种气势而已。”

相思吃了一惊，平秀吉的眸子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豁然明白了。

安倍睛明，秋山流云，风间御，赤眉之人，海上少年，这些人，的确都不是平秀吉，他们是平秀吉的影武者。他们跟平秀吉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身上也能流露出这种气势。这是让别人认为他们是平秀吉之化身的根本原因。

但，这股气势并不是随便谁都能有的，只有极特定的人，通过极特定的训练，才能够显现出来。是以平秀吉穷一生之力，才拥有了五名影武者。

平秀吉并没有变成任何人，只不过是在恰当的时候，让影武者出现，表露出这种气势而已。

那是他的标志，他的灵魂。

关于平秀吉的传说实在太多了，因此，当他宣称自己修成了鬼藏忍术，化身千亿，也没有人觉得奇怪。在这个古老的国度里，有太多神奇的传说。平秀吉身为关白，有什么奇异之处，也并不奇怪。

因此成了化身千亿、不败不灭的忍者最高境界。

只有最聪明的人，才能窥知这种境界，并将这运用到忍术中去。

多高明的易忍术都有破绽，多相似的影武者都有不相似之处。但，只有这种忍术，却几乎没有破绽。因为他们本就是不同的人。

他们只不过有相同的灵魂。睥睨天下的气势，就是他们的灵魂。

当平秀吉宣称，他的灵魂可以寄居在这五具肉体中，谁又会不相信？

相思缓缓抬头，望着平秀吉，她的心中充满了崇敬。

“大人，我为您重新准备一壶新茶。”

她用流云般的袖子，拂过茶台，开始点茶。她的动作轻柔，古雅，她所点的茶，天下无双。只是，她的衣袖似乎稍微累赘了一点。

她终于知道了鬼藏忍术的秘密。

平秀吉并没有骗她。这的确是鬼藏的秘密。这世界上神神鬼鬼的传说太多，但真正的鬼神，却从没人见到过。如果一件事太过神异，那么，就一定有一个独特的原因，只不过大多数人不知道而已。

鬼藏的秘密，就是气势与伪装气势的区别。正如深情与表达深情。

相思心中有莫名的怅惘，几乎挽不住茶碗。她不由得停了下来，蹙住眉头。

这一杯茶，真的能终结战争么？他发现后，会怎样对待她，会杀死她么？若她成功了，终结这场战争后，她又该去哪里？

相思紧紧咬住嘴唇，缓缓收拾着茶具，终于，将一碗热茶端到了平秀吉面前。

平秀吉的面容变得落寞。

他缓缓拿起了那杯茶。

“我曾问过自己，这场战争是对还是错？

“不战，则日本乱；战，则高丽、大明乱。究竟何取何舍？我虽有天下莫敌之气，却也没有答案。

“相思姑娘，你觉得呢？”

相思无方，她似是有些不敢抬头看平秀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平秀吉凝视着茶碗，笑了笑。

他的笑容中有无尽惆怅。

“现在，我却有了答案。或许，我的责任，就在于终结这种两难的处境。我争雄天下的气势，使战国统一。因此，日出之国拥有了自己所不能容纳的强绝力量，必须向外扩张才能释放。最后，这股力量成为了灾祸，带来无尽的战争与杀戮。或许，我的天命，就是封印这股力量，所以，我要将它们带来高丽，亲手折断。

”然后，我就可以歇息了。“

他缓缓端起了茶碗：“新的时代，就要靠家康来开启了。他也等了太久。”

一饮而尽。

相思脸上显出复杂的神色来，似乎想要阻止他，但平秀吉的动作太快，她还未做出决定之前，茶已经被喝干了。

平秀吉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赞叹。

“好茶，可惜，以后我不能再饮到了。

“因为，相思姑娘，你要回平壤去。这里即将成为战场，我无法再留你了。”

相思的心震了震。

她的使命终于完成了，她看出了谁才是真正的平秀吉。

只有真正的王者，才会因王者之间的共鸣而感伤、落寞。那不是假装王者之人能理解的。高手的寂寞，只有站在最高处的人才能理解。

正如对阵卓王孙的人虽多，但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理解卓王孙究竟有多么无法匹敌，其余的人，不过是假装理解而已。

赤眉火瞳之人的感伤，是真正王者的感伤，这一点，相思并不会看错。

但，她总有种感觉，平秀吉是故意让自己看出来的。

那杯毒茶，也是他故意喝下去的。

他为什么这样做？

是为了封印那股可怕的力量，开启一个新的时代吗？

相思不能理解。

她只知道，她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她该回到那座城市。

那座有两个人对峙的城市。

灵堂摆设在平壤城外，牡丹峰顶。

白幡飘飘，这座临时架设的灵堂并不大，却充满了凄怆。几乎平壤城中的每个人都陆陆续续走来，拜祭杨继盛的英灵。他们的悲怆进真实的，他们跪拜的时候，似乎面对的是自己的灵位。

平壤之战虽然结束，明、朝联军大获全胜，围攻平壤城的倭军全军覆灭，倭军实力遭受重创，没有人怀疑，倭兵撤退的时刻指日可待，但，他们却快乐不起来。

阿修罗之炮轰起的七彩之雾，像是梦魇般盘旋在他们心中，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们毫不怀疑，这些大炮终有一日会轰在他们的对上。

他们怀着朝不保夕的悲怆，来到杨继盛的灵前，跪拜、吊唁。

同时吊唁着自己风雨飘摇的命运。

杨逸之一身白衣，却不再是如月般皎洁的白，而是世间最为凄楚的颜色。他跪在灵前，无论是谁，来到他身边，都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心，已完全空了，不因外界的一切挂怀。

杀死老父的，正是他自己。

如果不坚持对抗卓王孙，如果他能够为自己的国家多考虑一下，而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心，他的父亲便不会死去。

他，本带着荣誉而来，亦会肩负着荣誉而回，这本是他的父亲期望的，但而今一切都被逆转。他与国家的敌人站在一起，对抗着自己的统帅。连父亲大人的劝谏，都不能令他回头。

万恶不赦。逆子。

父亲大人，究竟我要如何做，才能够让您原谅我呢？

杨逸之痛苦地垂下头，不能自己。

同时，对公主的歉疚也让他深深自责。他看着她死在他面前，竟然毫无作为，什么都做不了。她惨烈的死状，几乎成为他的梦魇。

因为他知道，卓王孙说得不错，正是他的话杀死了公主，杀死了她的心。

他，是个不详之人，会带给爱他的、他爱的人灾厄。

最该死的，应该是他才对。

从黎明到黄昏，从光明到黑暗，他跪在灵前，一动不动。

直至所有人都离去，只有默默飘扬的白幡和点点烛光陪伴着他。

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杨老先生若是见到这场战争就此终结，想必也会觉得欣慰。”

杨逸之的身体猛然一紧，那是卓王孙的声音。

卓王孙青衣落落，站在灵堂的门口，望着杨逸之跪坐的背影。他缓缓走进了灵堂，在杨继盛的灵牌前躬身参拜。

而后，他缓缓起身，看着杨逸之。

杨逸之一言不发，身子却在颤抖。卓王孙的心中有一丝怅然。他也知道，这个男子不再相信他。不再原谅他，但他愿意解释，他仍相信，这个男子一定能明白他的想法。

“小鸾死后，我曾经很后悔、很彷徨。我尽一切力量守护着她，我曾相信我的力量能更改天命，在我的庇护下，她一定会永远幸福平安。

“但我错了，小鸾选择了长大，选择了尽管只有三个月的生命，但轰轰烈烈地活一次。

“我不明白。”他的双眸中有深藏的痛，深到不可触摸。

他是位王者，手握天下最强的力量，拥有最深邃的思想，平民百姓的困惑与艰难，在他眼中不值不晒。但，他也有他的困惑。

他的困惑就是这个孱弱、白色的孩子。

他遍身黑色的羽翼，都是为这个孩子而生。他的力量，都是为这个孩子所有。却换不回她一个微笑，一声呼唤。

杨逸之咬住了嘴唇，淡淡的腥咸在唇齿前迸散，没有回答他。

卓王孙叹了口气：“但我想要明白。

“我一定要弄明白，究竟哪一种才是真正的幸福，是我为她选的生活，还是她自己选的。究竟哪个才是对的？

“如果我所选的是对的，那么，就算要劈开轮回，我也要找到她，重新将她置于我的双手中！但若，她是对的，我将会祝福好，祈求她在轮回虽仍享有幸福，而不再干预她分毫。”

他静静地说着。

“此时，吴清风带着高丽战争来到了我面前。如他所言，他带来了小鸾的影子，却不是那个叫漫儿的女孩，而是高丽。是这个饱受摧残、孤苦无助的小小国家，令我看到了小鸾的影子，我相信，这就是命运。

“命运听到了我的呼唤，让我有机会解答我的疑惑。

“小鸾的离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强者对弱者的真正守护，不是将他们豢养趚，屏蔽去所有风雨，而是让他们找到自己的救赎。

“我必须做一个实验。如果高丽能救得了自己，那么，小鸾一定也可以。如果高丽不能，那么小鸾也一定不能。所以，我答应了吴清风。

“但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天下缟素，那是我给小鸾的最后一件礼物。”

他笑了。

“这个实验完成得很好，不是吗？我找到了第三人，高丽完全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小鸾也一定能找到自己的救赎。而我，终于可以放手了。”

他抬头。白色的灵幡飘扬着，就像那个女子身上雪白的嫁衣。

风，仿佛是她的笑脸，对着他盈盈绽放。他的目光，穿过轮回，凝视着她的眸子。他终于可以放手了，令这个柔弱的孩子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命运。

他不再遗憾，不再悲伤，她的羽翼，从此将张开，为自己而民飞翔。

他真诚地祝福她，任由她沿着自己想要的方向飞翔。

——这，就是他为什么驻扎平壤，不再出兵；为什么碧蹄馆大捷后，找日本和谈；为什么一定要宣祖镇守幸州、灵山；为什么让义军自行出动，不去拯救的原因吗？

这原因何其自私，何其荒唐！

杨逸之冷冷盯着这位王者。

一个人的困惑，为什么要以天下苍生为代价？为何要让十万生命，为一已之私陪葬？

“如今，日出之国投降已指日可待；一切都如预想中的进行，只余下天下缟素了。

“可我没料到，公主竟不惜身败名裂，也要阻止我收获这枚战果。我只能暂时终止第三人的计划，全歼倭军，乃至高丽、明军，所有目睹这一幕之人。公主的声名绝不能受累，天下缟素的计划，绝不能因任何人废弃。”

他叹了口气。

“是以我才发动阿修罗之炮。你总该看到，城中百姓，并没有受到炮火的攻击。”

只不过是城外的士兵而已——这是王者的仁慈吗？抑或仅仅是魔王的标榜？

杨逸之微微冷笑。

卓王孙轻轻叹息：“你也看到，就在最后，就在胜利唾手可得时，我放弃了这个计划。”

那一刻，他的眸子中得分光芒隐动。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放弃，为什么在直逼中宫的前一刻，将那局天下缟素的棋亲手推乱。

“如今，飞虎军和倭军虽然覆灭，但高丽大臣们还剩下十之八九人，明朝士兵也还剩下三分之二，可在胜利后衣锦还乡，此后就再没有杀戮了。我将退出高丽战场。李舜臣的部队已经成长起来，足够击败剩余的倭军了。”

他看着杨逸之：“然而，胜利唾手可得，我却感受不到喜悦。因为，我不能一人去获得这场胜利。”

月光之中，他展颜微笑，向杨逸之伸出了手：“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看天下升平？”

他看着杨逸之，目光宛如夜空中的星辰，真诚而辽远。

——因为，没有你我的地方，就不是天下。

杨逸之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向自己伸出的手。

天下，这就是他想要的天下？

杨逸之冷冷一笑，那只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或许，这个青衣王者并没有意识到，小鸾的死并没有真正改变他。从开始到终结，他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那是王者的心意。他总是将自己缔造的“幸福”强加给别人，不管别人接受与否。

他想要这样的天下，于是，他就认为所有人都想要这样的天下。

他从未想过。或许别人会想要另外的天下。一个不由他缔造的、更加和平、谦恭温驯的天下。

不再有王者。不再有霸者。不再有魔王。

一视同仁。

而他，只是个博弈者，将所有人视为可以牺牲的棋子。从来不惜伏尸百万，换取一场莫须有的胜利。

只有在荒凉的孤独中，他才会感受到寂寞，才会伸出手去，认为一定能够得到回报。

他向他伸出手的时候，从来不认为他会拒绝。

——他凭什么这样认为？

杨逸之冷冷地抬起目光。

曾经，他那么羡慕这位王者，愿意去做他的朋友，并尽力去做。为此，他不惜背叛了跟随他的中原正道，亲手关上了心中那扇因莲花而开启的门。

只为能跟他共饮一杯酒。

“你幸福吗？”杨逸之缓缓抬头。

卓王孙怔了怔，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

杨勉之漆黑的瞳仁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深深的错愕。

“我问，如今，赢得了一切的你，幸福吗？”

这个问题值得回答吗？卓王孙禁不住一笑，他手握天下最强之力量，高丽战争不过是他的一盘棋而已，想赢就赢，杨放就放，他为什么不幸福？

杨逸之的眸子中，却没有半分戏谑。

卓王孙眼前蓦然闪过战场上的那抹夕阳。那时他站在满地尸体之中，众神敬畏，群邪辟易，他仿佛处在天下最高处，却只感受到无尽荒凉。

何等寂寞，何等苍凉。

他幸福吗？

天下缟素，高丽战争沿着他划出的轨迹进展，伏尸百万，血流成河，他想要的，全都唾手可得，就连眼中这个白衣男子，也曾在他面前痛苦挣扎，无可奈何。

他幸福吗？

卓王孙竟不能答！

“她幸福吗？”杨逸之冷冷地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卓王孙又是一怔。

这个“她”字，他与他都明白，指代的是谁。

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女子？她下天下有什么关系，与这场战争有什么关系？

他惊讶地注视着杨逸之，忽然，从杨逸之的双眸中感受到了痛苦，那一刻，他恍然明白，在这个白衣男子心中，这抹水红就是天下。

而这抹水红，却是华音阁中最珍贵的颜色，是他王者冠冕上最高华的装饰。天下都知道这一点。在他的庇护之下，她就不会受到伤害。任何人想要对她不利时，都必须要顾忌到卓王孙天下无敌的声望。

天下无敌，是他守护她的方法。

塞外，苗疆，雪山，绝域，她都经历过，并无损伤。他如太阳照临，她是他的一段影子。

她为什么不幸福？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三连城头那微微颤抖的一抹沁凉，以及喜堂上她的眼泪。

她幸福吗？

除了庇护，他又曾给予她什么？

安倍睛明在花海之中对他说的话，再一次掠过他的脑海：

——许多人心中都有一件不能舍弃的东西，不知道卓先生有没有？如果有，那，是否便是这朵莲花？

那时，万千花朵中他选择了莲花。是否，他真的认为心中不能舍弃的，不是优昙，不是鸢尾，甚至不是海棠，而是她？

虽然她经常偷偷离开他，虽然他对她的离去从不过问，虽然，他极少对她温柔辞色。

他但却为她走马塞外，正面直撼俺答汗的十万精兵。他亦曾为她攻破乐胜伦宫，傲然拉开神魔留在世间的弓箭。三连城头，他的心亦曾为她彷徨，为她迟疑，为她感受到破碎的痛。

那时，他甚至怀疑自己会释放所有力量，令这个世界毁灭。

思绪仿佛打翻了的茶，前所未有的凌乱、苦涩。

卓王孙冷冷哼了一声，制止自己再想下去。

她幸不幸福，别人不配来问！

尤其是杨逸之。

你，有什么资格来问这句话？

“我，幸福吗？”杨逸之的话语里，有让人刺痛的伤感。

这个男子，本白衣磊落，灵秀庄严，但现在，却枯坐在灵堂之前，心寂如死。他幸福吗？

卓王孙知道，这个男子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男子，尽力想守住每个生命，却在这场战争中，令万千生灵涂炭。

这个男子，想为父亲尽一点孝道，却在这场战争中，气得他呕血而死。

这个男子，希望让那一抹水红自由绽放，却在这场战争中，看到了她最心碎的眼泪。

这一切，全都因为他。

因为他这个王者要用数十万人为自己的哀伤陪葬；因他要在这个战场上让杨逸之惨败，一无所有；因他其实在意着那抹水红，不允许任何人触摸！

杨逸之，这个白衣落落的男子，幸福吗？

他与他本是朋友，江湖之上，他们并肩而立，一时瑜亮，如果他是灿烂的太阳，他则是浩瀚的明月。他们如日月双悬，共同照亮这个浑浊的尘世。

而今，他拥有天下；而他，却一无所有。

他，又怎会幸福！

你幸福吗？

她幸福吗？

我幸福吗？

卓王孙竟一句都不能答！

杨逸之淡淡冷笑，将目光投向远方。

“荒城之中，我爱上她时，并不知道她是谁。但那一刻，我相信，我找到了一生要守护的光芒。”

那一刻，他倚坐在城墙下，看着阳光将她照得透亮。她身穿黄金战甲，抱起因瘟疫而垂死的孩子，莲花般的额头上贴上那满是黑斑的脸上，静静流泪。那一刻，他下定决心，无论她想要什么，他必将全力为她成就。

那是他一生的承诺。

杨逸之淡淡一笑：“你永远无法明白，她对于我而言，不仅仅是深爱的女子，而且是我信仰的一部分。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自己没有的光芒，看到了自己被江湖磨圆后的棱角。她的善良是那么简单、直接，不计较成败，不衡量轻重。不顾一切地拯救弱小，而从不去考虑自己是否强大。

“曾几何时，我也曾如她一般单纯、冲动、热血，却渐渐在江湖风雨里变得冷漠。我拥有了越来越多的力量，却发现，再无法那样简单地去守护一次。

“我没想过拥有她，只想让好借助我的力量，成就愿望，不管这愿望是什么，让她的善意能永远存在，让她的心灵能永远单纯，就算我深陷地狱，也在所不惜。

“现在想起来，在地心之城中，却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的眼眸低下，陷入了回忆中。那段时间，他身上忘情蛇毒，白色的恶魔每天都在折磨着他的肉体与灵魂。他成为傀儡，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但他却认为那是最快乐的。

因为，那是，他与她初相遇。

那时，他还不知道，在遇到自己之前她心中已有了青色的影子，直到三连城上的那一沁微凉，晨风吹散了所有记忆。

“三连城破，我的快乐也终结了。。。，因为，我知道了她的身份，而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再有半点非分之想。

“她就在我身边，却不知道我是如此深受着她。我亦必须谨守诺言，不再提起，不越雷池一步。我甘愿忍受这样的痛苦，只因我不想背叛你，只因我心底深处仍当你为朋友。”

他缓缓抬起头：“但，我们是吗？”

卓王孙冷冷看着他，并不回答。

杨逸之低下头，淡淡苦笑：“无所谓了。。。”

他脸上是解脱后的轻松，仿佛这个困扰多年的答案，已成为过往，不再重要，却不知为何，卓王孙的心中却仿佛被轻轻一握，传来阵阵隐痛。

杨逸之遽然抬头，冷冷凝视着他：“只是现在，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清明如月的男子，再一次显现出他决绝的一面，那是他怒闯联营的血情。他一字一字，像是吐出血，吐出自己的心。

“因为，你也不配拥有她！”

卓王孙的目光随之尖锐起来。他感受自己胸中的怒气也在郁积，亟待爆发：“荒谬！天下之大，我何求不得？你不过是手下败将，一无所有，又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杨逸之静静地看着他的怒气，笑容中有一点椰揄：“是的，你天下无敌，予取予夺。但你或许还不知道，在另一个以爱为名的战场上，你早已一败涂地。”

他笑了笑：“你知道吗？你比我还要可悲。

“小鸾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只当她是一具精致的瓷偶，小心收藏，却从不去想她真的要些什么。等她死后，你荒唐地送给她在下缟素的葬礼。但你早就明白，即便十万人殡葬，也换不回她一颦一笑。

“秋璇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自以为是，不肯低头，一次次刺伤她的骄傲。当她选择独居幽冥岛后，你却挥军海上，送给她万株海棠。但出发前你就明白，即便你把整个天下装在舰船上，也换不回她见你一面。”

“够了！”卓王孙怒然打断他。

杨逸之全然不顾他的怒意，继续道：“在手中时并不珍惜，失去后才送去价值连城的礼物，有用吗？”

“闭嘴！”卓王孙已怒不可遏。

他却只是冷冷看着他：“那么，有朝一日，当相思也离开你的时候，你又准备送她什么？”

一字字，仿佛荒寺的钟声，寂静地敲打着夜色，带来贯穿灵魂的回响：

“你还能做什么？”

“你还剩下什么？”

“——你和我一样，一无所有。”

卓王孙暴怒：“闭嘴！闭嘴！”他猛然抬手，剑气横亘在两人中间，将地面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隙。

杨逸之却只看着他暴怒，不动，不言，不躲闪，不阻止。

白幡、祭幛被撕扯为万千碎片，在两人间飘落，仿佛落了一场无声的雪。

卓王孙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再度将手伸到杨逸之面前，一字字道：“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分享胜利？”

他的语气仍然是那么高高在上，仿佛他仍掌握着一切，随意便可收获想知道的答案，这一问只不过是他的一场恩赐。

真是无可救药。

杨逸之怆然一笑：“好。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卓王孙眉峰挑起，冷冷等他说下去。

“我要她。”

卓王孙一字字道：“你要她？”

杨逸之看着远方，淡淡道：“既然芸芸众生，无非是你的棋子。一切恩怨纠缠，无非是博弈中的交换。。。那如今，你众叛亲离，想要找到一个人来与你分享胜利，只好用她来换。”

“很公平不是么？”

卓王孙冷冷盯着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狭窄的灵堂里，一声锵然龙吟奏响，青光竟不受控制，在他身前三尺之处郁怒地冲击着。

杨逸之的话那么轻，却也那么尖锐，刺入他心底最深处，带来难以忍耐的刺痛。他禁不住想到了吴越王和公主临死前的话。

你将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是吗？

可他明明已拥有了天下，却来到这座狭窄的灵堂里，找到他，怀着前所未有的真诚，期待他能与自己分享胜利。他清楚地记得，当他向杨逸之伸出手的那一刻，心底深处竟有了一丝忐忑。

但他却拒绝了他。还胆敢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卓王孙的目光再度变得冰冷，从上而下，一寸寸打量着这个满身丧服的男子。

是他失去的还不够多么，才有了讽刺自己的资本？是他伤得还不够深么，竟还有力气在这里指责自己的过错？是自己当时一时心软不忍彻底摧毁他，才给了他反戈一击的机会？

是自己太仁慈，还是太愚蠢？

卓王孙怒到极点，反而冷冷一笑：“你，决定了？”

杨逸之看也不看他，漠然点了点头。

卓王孙冰冷一笑：“好，我将她给你！”

他目光阴郁，直直盯着杨逸之，一字一字地将这句话契入他的灵魂：

“我将她给你，但你记得，你永远无法真正得到她，她亦不会属于你。

“因为，她只属于我！只属于我！”

第三十九章 旧事已非还入梦

虚生白月宫里没有一缕光芒。

卓王孙在黑夜中久久沉默，却感觉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杨逸之的话烧灼着他，竟然让他无法安静下来。

那个男子想得到她？

没有人能得到她！绝不会有了。

他习惯了她在一次次离去之后，再会一次次回来，继续留在华音阁，直到他再次让她心碎。

他习惯于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不考虑是否会伤到她，因为，她习惯了受伤后离去，也习惯了离去后的回来。

他也习惯于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甚至习惯到忘记了为什么她一定会回来。

就算将她到杨逸之的身边，她也一定会回来的。

就像当初在草原、三连城、乐胜伦宫中曾经历的一样。她始终会回来，回到他青衣之侧。

但蓦然之间，他忽然想到，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每次，她都要恭谨地叫他先生。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对他恭顺有礼，不敢有半分偕越。她总是默默忍受他所有的伤害，忍受他为她做的一切安排。

究竟是因为她愿意如此，还是，她不得不如此？

他霍然发觉，除了那一次，她在昏迷中的无心对答，其实他们从来都没有谈过心。他与她虽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道冰冷的墙。

他与她之间，隔着他的威严，她的顺从。

从未越界过。

什么样的恋人会像他们这样？

无论怎样对她，她始终不曾愤怒、争吵、抗争，亦始终不曾说过一句。

一句“我爱你。”

她真的不能离开他吗？

卓王孙忽然不敢再确定！

曾经的一幕一幕在他面前停过，烧灼着他的灵魂。他赫然发现，或许一切都是错觉。

或许，她从未爱过他。

门，轻轻地被推开。

相思静静地站在门口。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她也不知道是否该回到这里。也许，只是个习惯。离开了，就要回来。也许，她只是没有别的去处可去，只好回到这个伤她伤得如此重的城市，见到这个伤她伤得如此重的人。

也许，心底深处，还有一丝希冀，希冀那曾经发生的是幻觉，他可以像以前一样，用淡淡或冷漠的笑容迎接他，就像她从不曾离开。

“先生。。。”极轻的声音，划破了虚生白月宫里的寂静。

卓王孙看着她，没有回答。郁结的心情却忽然放松下来。

——她还是回来了，回到他身边。

相思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很熟悉这寂静，每次她回来的时候，卓王孙都会用这样的寂静迎接她，就像她从不曾离开。这寂静让她有一丝安宁。

就算曾互相伤害过，至少，还有一丝默契保留着，仅属于他们俩的默契。

“平秀吉，已经饮下了我的毒茶。我确定，他是真的平秀吉，因为。。。”相思想不出该说什么，就絮絮叨叨地说着在天守阁发生的一切。平秀吉如何向她解释鬼藏的秘密，她如何意识到平秀吉的真身所在。她并不认为平秀吉是死在自己手上，真正杀死他的是卓王孙。卓王孙瓦解了他的信念与信心，饮下那杯毒茶，只不过是他主动求死而已。

她小声述说着这一切，卓王孙凝视着她，感觉到刚才的一点欣喜正在被耗尽，胸中的火却越来越烈。

难道，她始终生活在九重莲花天上，不曾踏上过人间的污秽吗？她从来没想过，人间有欲望、污秽、欺诈与私心？

还是，她清晰地知道这一切，并利用这一切，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且乐在其中。

他眼前出现了几个影子。

白色的恶魔，蜷缩在昏黄的地心之城，恶毒地打量着这个繁花锦簇的世界。

草原的王者，率领着席卷天上的精兵，随时可以发动一场令天下崩坏的战争。

蓝发的魔王，傲然立于毁灭的神明前，拉开上古魔弓，让整个雪域为之震颤。

他们都有一共同之处——都曾让这株水红相伴身边。

他忍不住想：“在相伴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以前，他并不曾这么想过，但流花寺中的情景，却让他的心打开了一个缺口。

从此这颗心不再完整。

“以前，每次私自离开，总是添乱。。。希望这一次能帮上一点忙。”

相思的脸上有着一丝迷茫，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总算是平安回来了。无需他跋涉千里去救她，也不曾因一念之仁而事情不可收拾。

或许，这一次，总算为他分了一点忧。。。

她凌乱的思绪被卓王孙猝然打断：“他为什么留你在身边？”

相思僵住了。她没想到卓王孙会这样问她。她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自踏足江湖以来，仿佛是命运作弄，她被一个个强者强行留在身边。她从未想过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因为，那不是她能够决定的。

为什么留我在身边？

相思讷讷道：“因为。。。因为他想看我怎么刺杀他。”

这个回答，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这让她很震惊，因为，当初平秀吉这样对她说时，好一点都不觉得可笑，为什么现在就可笑了呢？

她心中惕然而惊。

卓王孙冷冷地注视着她。

这，算是个理由吗？

她，为什么就这么轻易地任由这样的理由存在？是单纯，还是无知？

“他为什么让你刺杀他？”

相思的身子震了震。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发觉这个理由可笑了。因为，这件事的确很微妙。平秀吉显然对她有着微妙的感情，才会将她留在身边，任由她寻找着刺杀他的机会。

她恍惚想到了那个少年看着她的眼神，仿佛看着一幅妙绝天下的仕女图。

守卫森严的天守阁，究竟是他的藏所，还是藏娇之屋？

她一惊，绝不是这样的！

她猝然抬头，想要争辩，却看到了卓王孙的眸子。

她那双眸子，竟满是冰冷的讥嘲。

没有人会这么天真，沉浸在另一个男子的呵护中而不知觉。

那么，她为什么总是后知后觉？

相思的心中莫名地感到一阵惶恐。

“不！不是这样的！

“我。。。我多年前，曾有恩于他的一个影武，他或许只是想报答我！

“我真的只是想杀掉他，为高丽百姓做点什么。。。。”

她为自己辩护着，语无伦次。但连她自己都能感受到，这辩解是多么苍白。

卓王孙看着她，仿佛看到苍白的恶魔，草原的王者，蓝发的魔王，化身千亿的关白，在她身后交叠在一起。而她还在他们围绕中，仓皇地为自己辩解，这一幕是何其荒唐！

这一刻，他想伤害她，伤得她淋漓尽致。

“乐胜伦宫中，帝迦曾将你囚禁，称你女神转世，要你认同他是湿婆化身。难道仅仅是巧合？”

相思霍然一惊。

那位蓝发的魔王，倏然而上心头。

帝迦。曾冀她之指引而成神之人。将她藏于神宫中，视她为前世妻子，亦曾为她换上新衣，祭祀天地。有那么几次，他与她的距离那么近，近到她能无比清晰地感触到他的渴望。

她感到了一丝震惊。

帝迦对她只有一种欲望：得到她。毫不遮掩，赤裸裸的欲望。她想抵赖都绝无可能。她能留在他身边，为的是什么？

是否就是这种欲望？

在卓王孙的注视下，她的心竟无尽惶惑起来。

“那么，草原之上呢？”

“俺答汗为你提兵京师，几乎将中原灭亡。却因你一席话，重返草原。你凭什么能做到？你有想过吗？”

那个豪爽的王者。青色城中，他提兵十万，顷刻瓦解明朝之防线的；京师城下，他又不顾千万士兵的反对，飒然放弃攻入中原。

那是海一样宽、山一样高的深情，深到足够放弃。

相思心头猝然一痛。

如果说她不明白俺答汗的情谊，那是骗自己。但，她与他是清白的，她对他绝没有半分私情，只有皓如明月的相知与感激。

但，他却为她放弃了天下。

怎能没有想过？

相思眼中含着泪水。她很想大声对卓王孙说，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不能容忍别人侮辱他，这位纵横草原的王者从来没有想过占有她，他只想要她幸福。

为此，他不惜放手。

卓王孙冷冷地看着她。

相思要争辩的冲动忽然冰冷。事实是怎样并不重要，她终于明白了他在意的，指责的是什么。

他想说的是，她利用这些王者的爱，达到自己的目的。她一次次游走在这些王者之间，将他们的王冠作为自己璀璨的装饰。

并且乐在其中。装作一无所知。

她怆然后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不是这样的！”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留下来，只不过是想帮助那些比我更可怜的人。。。何况，我没有左右他们的力量，他们怎样对我，我能拒绝吗？”

是的，她不能拒绝。但她一次次离开他，一次次走近这些王者身边。她明知道他是能保护她的，只要在他的羽翼下，任何人都不可能伤害她。但她仍然选择了离开。

是她需要不同王者带来的虚荣吗？

卓王孙看向她的目光中充满讥嘲：“北京城下退敌十万，乐胜伦宫中令魔王俯首，现在又毒杀了日出之国最有权势的男人。多么了不起的功绩，连我都不得不佩服。”

他笑容一冷：“如今，你交换到了想要的一切，回到我身边，是想炫耀这些丰功伟绩，还是想我为你感到高兴？”

“我。。。我不是。。。”她的话哽咽在喉中，再也说不下去。

她看着他，怔怔地落下眼泪：“你总该知道的！”

是的，他知道的。就算世上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他也该明白她的心。

他为什么不相信她？她将所有都交给了他啊。

在说出恨他之后，又回到他身边，需要多大的勇气？

需要放下多少自尊？他为什么从来没想过！

我知道吗？

看着她的眼泪，卓王孙忽然诧异自己竟然这么平静。她在自己面前展开的悲痛，似乎是一出荒诞剧，而他只不过是个看客，并未置身其中。

于是，他有了要加深这悲痛的冲动。

他笑了，缓缓道：“那么，流花寺中呢？”

“你解开衣衫，投入杨逸之怀抱，索求着他温存，你快乐吗？”

相思震惊地抬头，不明白他说什么：“什。。。什么流花寺？”

卓王孙轻轻靠上椅背，抱起双臂，讥嘲地打量着她。

掩饰得真好。竟能在刹那间演出如此逼真的震惊，连他都忍不住赞叹。

“流花寺中，投怀送抱的不是你？是我看错了？”

相思目瞪口呆。她的确曾去过流花寺，但只是给了杨逸之钥匙，并没有任何暧昧的举动。绝没有！

“你一定是看错了！”

卓王孙眼中露出了一丝讥嘲。他笑了笑，轻轻点头。

“我是盾错了。

“看错了你。”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了相思的心，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他不相信她。

她猛然想起在天守阁中，曾经见到过一位相貌几乎如她一样的绿衣女子。

她失声道：“你看到的一定是秋山流云！她是平秀吉的影武！一定是平秀吉为了离间我们，派她装扮成我的样子。。。”

卓王孙微微冷笑，化身千亿真是个好东西，无论什么过错都可以往上推。

“那么，三连城头呢？又是谁变成了你？”

他本来满含嘲讽，但当这句话说出的时候，心头却不禁感到一阵刺痛。

终于，终于不再是个看客了吗？终于进入这场荒诞剧了吗？他看着她茫然而痛苦的脸上，心中忽然有一丝凌虐的快意。

伤人的话，同时刺在自己身上，溅起淋漓的血。

真好。

“什么。。。什么三连城？”相思完全不明白他的话。

忘情之毒依旧亘在她体内，将那段记忆完全封印。她茫然地看着卓王孙，一个字都不明白。

但，心却在剧烈地跳了起来。

她忍不住冲上前来，死死地抓住卓王孙的手，就像是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

“告诉我，三连城上，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为什么一点都记不起来！”

是的，她忘记了。

她饮下了忘情蛇毒，将那个白衣男子永远忘掉了。

她忘掉的不是他，而是那个男子。

忘掉的人是幸福的，因为不再受记忆的折磨。不幸福的是没有忘掉的人。

就像一粒黑色的种子，将他的心攀爬满阴郁的藤蔓。

相思恐慌地望着他。她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惊恐，似乎知道，他的下一句话将会令整个世界坍塌。她抓住他的手，渐渐无力。

她的目光里写满哀求，不知是哀求他说出来，还是不要说出来。

多少绝妙和表演。

很好，很好。

卓王孙的笑容，像是一柄刀，割在她身上，却也割在自己的心头。他久久沉默着，细细体味着那残忍的痛楚，仿佛天地之大，只能这痛苦才是他真实拥有的。

有的，是别人假扮的。有的，是不记得的。

只有她，是冰清玉洁的，任何尘垢，都与她无关。

真的，很好。

相思跪倒在他，双手撑着地面，不住颤抖。似乎在哭泣，又似乎要把心呕出。卓王孙伸职一根手指，将她的下鄂托了起来。一抹笑容出现在他脸上，无尽温柔，像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阳光。

相思心中生出了一丝希冀。原谅她了吗？

她哀恳地望着他。不要再折磨她了，只要他肯听，她愿意用一切办法证明她的清白。

如果他不相信她，为什么，当初，他会任由她离开？为何不将她囚禁在华音阁这个华丽的鸟笼中？

如果他不相信她，当他千里跋涉，从俺答汗的军营里带走她时，为何从未问过这些？当他闯入魔宫，看着帝迦抱着衣衫不整的她走下台阶时，为何没有怀疑过她的清白？

是什么改变了他？变得像个陌生人？

三连城，还是流花寺？为何她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对小鸾如此好吗？”他凝视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茫然摇头。天下人都不明白这一点，那或许只能归之为命运，或者缘分。

他淡淡笑了笑，笑容中有尖锐的嘲讽：“因为那是你的约定，我要替你完成。”

相思依旧茫然，却骤然一惊。她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

那的确是个约定，她答应步剑尘，用自己做交换，换他拯救小鸾的生命。

然而，她不是因为这个才留在卓王孙身边的；更不是因为这个，才付出了自己的如花岁月，无悔年华！

她茫然地摇着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滴的泪水从她腮畔无声滑落，打湿了衣襟。

卓王孙轻轻抚摸着她的脸，眼中没有一丝表情。她沾满泪水的脸，苍白、冰凉、颤抖，却又如此美丽，美得让人心痛。

他轻轻道：“是不是，这也是你诸多交易中的一场？

“与那些王者一样，我也只不过是你温柔陷阱的猎物，你倾国魅力的买主，是么？”

相思惊愕地看着他，不能回答。

他的指责越来越沉重，在她脸上留下淡淡的红痕，声音也失去了淡漠，变得咄咄逼人：“为了得到你想要的，你不惜给了我你的身体、你的爱情、你的灵魂，只不过要换取世上最强大的庇护，换取上弦月主位，换取小鸾的生存，换取王者之爱，还有锦衣玉食、无尽虚荣，是么？

“你一次次回到我身边，只不过因为我的利用价值要高于这些人，是么？

“若有一天，我失去天下无敌的力量，你就会头也不回地走开，去寻找新的庇护，是么？”随着最后一句，他把玩她下鄂的手猛地握紧。

却在瞬间放开了她。

虚空，在他指间发出空洞的碎响。而几乎同时，紫檀座椅的扶手碎裂在他另一手掌心中。

相思惊讶地看着卓王孙，身子慢慢滑落。

她的心也同时在他掌心碎裂，不再有感觉了，只是在不停地坠着，坠着，像是没有止境的深渊。

她的眸子，倏然变得灰暗。

他，居然这样想。

卓王孙望着相思，眸子中有深深的痛。

他在折磨着她，同时在折磨着自己。那些尖刻而残忍的话，每一字，撞向她，也撞向自己，造成十倍的伤害。

他的面容越平静，伤害就越深。

他看着她，看她的心在自己掌心千疮百痍。而自己的心却不知被谁握着，握在何处。

她眼眸中流露出的绝望，让他感到快意，却是遍体鳞伤、痛彻神髓的快意。

他不期望她的辩解，不期望她的证明、她的争辩。他只期望她说一句话。

只有一句话，他就会立即拥她入怀，原谅三连城，原谅流花寺，原谅那些曾经发生的一切。他会给她所有的幸福，无论曾因她而伤得多深。

只要一句话。

一句她从来没有说过的话。

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相信，她留在他身边，只是爱他。

而不是敬他，惧他，有求于他。

或许，三连城、流花寺的一幕，改变的不是她，而是他。让他原本坚定如山的心动摇了。他深深怀疑的，其实不是她，而是自己。

于是，他用最残忍的词句，化为无形的鞭子，挥舞在她头顶，却是那么的色厉内荏。

色厉内荏到，只有最真切的痛楚，才能让他感到自己存在。才能破除她的矜持、她的尊严，破除他的威严与她的顺从禁锢在他们之间的隔膜。

他看着她，静静地等待着。

等着她向自己发怒，等着她嘶声哭泣，等着她扑到自己怀中，说一句我爱的只是你，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有什么。

一句我爱你。

相思跪倒在地上。

绝望像是黑暗，在她身上一点点蔓延。

真的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再说话的时候，感到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空洞。

“你，你想让我怎么做？”

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

我只想让你说一句我爱你。从来不曾出口的一句。

为什么你还不肯低头？

是不够绝望吗？那么，就更加绝望一些。

“我要你去找杨逸之。”

相思瞳孔猛然睁大：“你让我去找他？为什么？”

卓王孙一手支颐，冷冷看着她：“你知道吗，战争已经结束，我即将收获最辉煌的胜利。但若这一切找不到人分享，未免太寂寞。于是我去找他，他却拒绝了我。

“这个自命君子的男人，向我提出了一场交易，他要你，要你的人、你的爱情，去换取他对我的服从！”

相思嘶声打断他：“你撒谎！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卓王孙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缕温度也在冷却。

他在撒谎？

原来，他宁可选择相信这个白衣男子，而不是他。

他一字字道：“我现在，命令你去完成这场交易。”

他顿了顿，眼中充满了嘲讽：“用你最擅长的方式。”

相思全身一颤，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失去，她深深跪了下去，心脏似乎都能碰触到冰冷的地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卓王孙冷冷微笑：“你会去的，是吗？”

“再一次投入他的怀抱，祈求他的呵护。”

就像你每次离开我一样。

说出这句话，卓王孙久久沉默了。

你们之间若真的没有隐情，就不要答应。

只要你投入我的怀抱，我就会立即原谅你。

相思慢慢站了起来：“这是你想要的吗？”

那一刻，如冰雪一样凄艳，让卓王孙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灵堂中飘着的白幡。

他骤然一惊。

他忽然意识到，他绝不能答应，如果答应了，他将会永远失去她。

但，他如果收回这句话，就如同收回了自己的尊严。

他忽然暴怒了起来。

为什么，你不肯扑入我的怀里，大声说我和那些从你生命中走过的王者绝不相同？说你留在我身边不是为了任何事，只是爱我？说你忘记杨逸之是一场错，你心底深处只深爱过我？

或者，仅仅一句我爱你？

为什么，每次都选择离开，一点都不顾及我的感受？

“是的，是我想要的。”他毫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却感到无比疲倦。

那一瞬间，他痛恨自己。

“好，那我去。”相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冲出了屋子。

卓王孙望着她的背影，那抹水红倏然就消失在他的视野。他想要冲出去阻止她，告诉她这其实不是他的真实想法。

但，他一动都没有动。

“怕什么，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这样对自己说，就像以前那么多次一样。

冰冷的黑暗包围住了他，他坚信她会回来，就像黎明一定会到来一样。朝阳涂着血会从云层里破出。

他忽然发觉，他不知道那时候会怎样。

雷声撕破沉黑的天幕，大雨倾盆而下。

苍天也在为十数万人的阵亡放声悲哭，下起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雨。暴雨在天地间肆意冲突着，宣泄着愤怒与悲伤，将大地化为一片汪洋。

平壤城就仿佛汪洋中的一座孤岛。

牡丹峰突兀地伫立在平壤城边，也被暴雨震得瑟瑟颤抖。在连天的风雷中，那高耸的峰峦也显得那么脆弱。城中的灯火完全暗淡，化为一座死城。唯有峰顶的灵堂上还闪耀着隐约的火光，再大的狂暴风雨也无法浇灭。

灵堂内，烛光摇曳，风雨钻过究棂的间隙，在室内弥散开淡淡水雾。被折断的灵幡已重新挂好，那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地面上，像是一道伤痕。满地纸钱被水汽打湿，贴在青郁的地砖上，留下斑驳而颓败的色泽。

杨逸之依旧跪在灵柩前，一动不动。

这已是第三天，他跪在冰冷的地上，没有喝过一滴水，也没有一刻合过眼。烛光照出他憔悴的面容，他的目光有些恍惚，仿佛在想很多事，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想。

夜风吹过灵幡，门突然开了。

杨逸之霍然抬头，就看到了相思。

她静静地站在门口，身上尽是雨水的痕迹，但透过摇曳的烛光，依然可以看出，她穿着那身绣满莲花的水红色的嫁衣。

杨逸之微微苦笑，又梦到她了么？

又有哪一日不梦到？

只是，最近的梦境中，她并不快乐，总是穿着这身水红的嫁衣，透过漫天喜幛看着自己，无声垂泪。

每一次，他都心如刀割，无无可奈何。

但今天，她与以往梦境中的不一样。她满身雨水，倚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她鬓边散发濡湿，紧紧贴在苍白的双颊上，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意。

那笑容中不再是如莲花般温婉，而是带着一丝冷漠、一丝妩媚。

这实在不像她，但的确又是她，是梦境中的相思。

他依旧没有动。他知道，每当他想站起身，走向她的时候，美梦就会醒来。

这世界已风雨飘摇，这场梦，就是其中唯余的一点温暖，若可以，他宁愿永生这样默默凝视着她的笑颜，沉醉不醒。

梦并没有惊醒，恍惚中，相思轻轻走到了他面前。

她躬下身，轻轻解开领口的丝带。

被雨水浸湿的嫁衣滑落在地上，仿佛脱下了一身沉生的蝶蜕。

烛光照亮了她如玉的肌肤，反射出温暖的光芒，却让他的双眼都感到了刺痛。

即便是梦境，这样的梦也来得太荒唐。若在往日，他一定会挣扎着强迫自己醒来。但这一刻，他心力交瘁，已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窗外风雷隐动，堂上灵幡纸钱，这个世界是那么荒凉，仿佛已沉陷到了地狱尽头。而她，则是冰冷中唯一的温暖；是地狱深处，他唯一能仰望的光芒。

如果他错过，那么就将沦入永远的黑暗中去。

杨逸之终于没有动，一直以来，为了谦谦君子之风，为了朋友之谊。为了父亲的谆谆教诲，他都在克制着自己的情感。多少年来，他担负起所有的道德，漠视着自己的欲望，躲避着她的温暖。每一天都在挣扎，直到筋疲力尽。而如今，当那些风度、友谊、道德都失去了的时候，他已两手空空，又何不在梦境中放纵一瞬？

衣衫一件件落下，就仿佛红莲凋残的花瓣。她站在遍地水红中，是满塘枯荷中最后那枝孤独的残莲。

烛光之下，她已寸缕不着。

她和他，只隔着一个拥抱的距离。恍惚之中，他甚至能感到她身上传来的暖香。

难道这并不是一场梦？杨逸之有些惊觉，犹豫是是否要起身，相思却在他面前跪下，轻轻抱住了他，冰冷的脸颊触到了他的胸膛。

“你一直都想要的，拿走吧。。。让我再也不欠你。也再也不欠任何人。”

风雷声掩住了她的话，他没有完整地听清她的意思。

但他很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这绝不是他一直想要的。从初见那一刻起，他就视她为天女，从来没有想过要得到她、亵渎她，只是想守护她的灵魂。

但他却说不出口。

因为他惊骇的发现，当她投身入怀，柔软的肌肤沾上自己的胸膛时，原来他的心底深处，也有炙热的欲望在沸腾。

和别的人没有什么两样，想拥抱她，占有她，侵入她的欲望。

如此强烈，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杨逸之痛苦地握紧了双拳，挣扎着将目光投向别处。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怀中这个女子或许并不是相思，而只是魔王派来诱惑修行者的魔女。只待夜色褪尽，她就会消失无踪。

但为什么，她偏偏要在这一刻出现？如果不是在此时此地，他满心自信去拒绝一切诱惑。但如今，他的心神已在崩溃的边缘，又怎能承受这最后一丝温柔之量？

他抬起头，却又困惑了。

梦境并没有破碎，而怀中的她，她并不是传说中的魔女。他清楚地知道，这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来自于那个温婉如莲的相思，独一无二的相思，让他魂牵梦萦的相思。

为什么会这样？

那一刻，他竟有些惶惑，呆呆地凝望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那一刻，他是那么脆弱，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失去最后的理智。

天地摇落，他战栗着抱紧她，跪在隐隐雷鸣中，等待一个指引。

相思看着他眼底的惶惑，心中亦有淡淡的悲凉。

眼前这个男子或许是无辜的。但他动情了，那就要承受他就得的惩罚。何况，连她最爱的男子，都视她为蛊惑人心的祸水，出卖爱情的妖女，她又何必再顾及别人的感受？

她始终无法理解，也无法原谅卓王孙对她的指责。

流花寺中，三连城上，她曾解开衣衫，投身入这个白衣男子的怀抱么？

她没有。

如果他可以让她发誓，她宁可用毕生幸福、永世轮回来盟誓。

她绝没有。

但，他不相信她的誓言，不相信她坚贞，不相信她的一切。在他心中，她竟是一个为了利益可以出卖灵魂的女人。她消弭了蒙古大军南征之祸，她解开了乐胜伦宫的禁锢，她刺杀了日出之国的关白。。。这些都只是她出卖自己换来的胜利。就连她留在他身边，数年来无怨无悔的生死追随，也只不过是一场交易。

她用爱情，交换来王者的庇护，上弦月主之位，富贵荣华。

——在他心中，自己就是这么卑贱么？

她嘴角挑起自嘲的苦笑。

——那好，如你所愿。

她将他抱得更紧，紧到无法呼吸，身体都禁不住战栗起来。

而今，她终于如他指责的那样，敞开衣衫，投入那个人的怀抱。

她很想知道，如果卓王孙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要让他后悔终生。

烛光摇曳，照得满堂灵幡都染上了鲜红的颜色，仿佛张开了悲凉的喜幛。

她静静地躺在那袭水红的嫁衣上，就像躺在一池莲花中，盘起的长发解散，在地上铺散开一片墨云。

雨夜的风从裂隙中吹了进来，在她洁白如玉的胸前惊起一点点寒栗。

他亲吻着她，她的发，她的唇，她的耳畔，她的脖颈，她的指尖，她的一切。他的动作从迷惘、生涩、爱怜，到渐渐沦入疯狂。

只是，他通透的眸子中始终写满了悲伤。

她的身体随着他的亲吻，轻轻颤抖，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怆侵透了全身。

这悲怆却是因为——她心中并没有太多抗拒。

却禁不住有一些茫然。

难道她不是只属于他么？难道她不是应该拒绝任何男子的碰触么？难道她不是应该感到被凌辱的痛苦，至少也该麻木地面对这一切么？

却没有。当他吻上自己双唇的那一刻，她的身体仿佛不是敞开在陌生人面前，那么尴尬、恐惧、痛苦。而只是面对一场失落的记忆。

那么熟悉，却又无法记起。就像是午夜吹过窗棂的风，带着淡淡的温暖、淡淡的凉意。

仿佛，他并没有掠夺什么，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回报。

这是为什么？

难道，真的如他据说，自己在内心深处，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么？

她心中有些惊愕，垂下目光审视着自己的身体，以及，正忘情拥吻她的那个男子。

摇曳的烛光下，那个男子的眸子是如此悲伤。即便是情欲也不能扭曲他的容颜，他依旧如此空灵，洁净，仿佛在月光下哭泣的天使。

他亲吻她，拥抱她，试图将她纳入身体。是欲望，却又不仅仅是欲望，他就仿佛无心坠落在红尘中的天使，孤独而彷徨，沉沦在这场黑暗的风雨中，只为了寻找一点温暖的慰藉。

而他呢？

他只会暴虐恣意地侵占她，绝不会如此刻意地控制自己，去温存她身体每一个角落。绝不会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僵硬的身体。

他总是如此蛮横、予取予夺、不由分说。无论她在病中，无论她是不了，无论她是否愿意，甚至。。。无论他是否刚刚从海棠花树下回来，衣衫上还带着迷离而馥郁的酒香。

她已给了他一个女人能给予男人的一切。

爱，顺从，忍让，包容，坚贞，忠诚。

他却说，她背叛了他。

用那些身不由已的往事，给她编织了不堪入耳的罪名。甚至用流花寺、三连城这些莫须有的幻象，来诋毁她的人格、她的尊严、她的爱。

多么可笑。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不狠狠地报复他一次？让他幻想出的梦魇成真一次？把自己交给眼前这个男子，彻彻底底地背叛他一次？

她的嘲笑最终转变为一声沉沉的叹息。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将蜷曲的双腿舒开。

大红色的烛光在那一刻旋转颠倒，然后，她终于感到了刺痛。

不是身体，而是心。

风暴卷起大团的雨水，狠狠鞭打着大地。平壤城不过是汪洋中即将沉没的船只，牡丹峰则是沉船上突兀挺立的桅杆。

桅杆上仅有的一点孤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闪电照亮了灵堂，照出两人紧紧相拥、生死纠缠的影子。却仿佛不是在情欲中沉沦的男女，而只是两人孤灯上相拥哭泣的飞蛾。

第四十章 相思千里暮云深

她没有抗拒，如一朵哀伤的莲，在凄冷的雨夜中开放。

因为她知道，他的战栗，不是在她身体上索求到了久违的欢愉，而是在寂静的黑暗中无声哭泣。

他拥抱她的时候，轻轻蜷曲，就像初生的婴儿。四肢、身体、肌肤、灵魂都颤抖着和她纠缠在一起。放纵、沉沦、悲痛、彷徨，在她肉体与灵魂深处，探索着这场世风雨中唯一的温度。

他的泪沾湿了她的唇，她的泪也温暖了他的眼帘。在这个冰冷的雨夜，只有眼泪，才能润湿彼此干涸的灵魂。

最后那一刻来临的时候，星陨月坠，他将头埋入他铺散在地的长发里，似乎只是在轻轻自语。

——还记得么，我曾经是那么、那么爱你。

她的心却突然一震。

寂静的虚空中，传来封印破碎的声音。

诸行无常，有起则有灭。

忘情之毒竟然在这样奇妙的机缘下，失去了效力。

她记起了一切。

记起了森严的军营中，他七进七出，白衣染尽血色，夺得那枚带血的雕翎，换取她的平安。

记起了地心之城里，他穿戴着梵天的辉煌甲胄，伸出沾血的手，温柔地抚上她的发，给她一生祝福。

记起了腾蛇巨柱上，她的笑容满是悲怆，轻轻吻上他的双唇。说一声，对不起，我不能爱你。

记起了等候、与被等候的无尽年华。

记起了错过、与被错过的万种因缘。

她的心在抽搐。

原来，她欠杨逸之的，是那么多。

原来，他指责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曾经背叛过他。

在忘情之毒的控制下，她忘记了最感念的人。这个人是杨逸之，而不是他。这个错误，是她对他不可挽回的伤。之后的岁月中，他对她的冷漠、无情都是事出有因，而她心中与杨逸之的任何一点点交集，都是在提醒他的伤痛。

回想起来，茫茫沧海，丛林魔域，雪域神峰，幽冥孤岛。。。她曾多少次有意无意地离开他，寻求那袭白衣的庇护？她又曾多少次挡在那袭白衣面前，忤逆他的威严？

已数不清了。每一次，都是一道伤痕。由她亲手划下，越来越深，直到不可挽回。

直到磨碎了爱情，耗尽了信任，埋葬了海誓山盟。

是她的错。是她亲手在他心中种下了黑暗的种子，开出黑暗的花，又在无意中将它浇灌壮大。如今春华秋实，终于轮到她自食其果。

原来，她承受的一切，不过罪有应得。

泪水终于滑落，仿佛一直在支撑她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爱已化为灰烬，她唯一剩下的，便是恨，是报复，是让他痛恨的执念。但如今，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恨他，有什么资格去报复他？

她躺在凌乱的嫁衣里，湿气仿佛一株冰冷的藤蔓，钻透青石地板，向她攀爬而来，紧贴肌肤，渗入骨髓。

摇曳的烛光暗淡下去，雨夜的闪电残忍的撕破了虚假的红光，将四周恢复成一片苍白。灵幡、祭幛、纸钱。她就仿佛躺在一座荒芜的古墓中，已死去了千年。

虚无，宛如夜色一般涌了过来，将她深深埋葬。

曙光划破夜色时，这场风雨也接近尾声。

烛火烧到了尽头，史留下袅袅的青烟。晨风扬起纸灰，洒得满堂都是。在微茫的曙色下，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灰败、残破、丑陋。仿佛荒郊外，一处无人看守的事义庄。

相思依旧一动不动。

直到杨逸之将她轻轻扶起，她依旧没有知觉。

她的心已经死去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杨逸之静静地看着她，久久沉默。

他从地上拾起那件绣满莲花的嫁衣，入手冰冷而沉重。

最上等的蚕丝细如毫发，每一根都有不同的颜色。而如今，这些千挑万选、千针万线绣出的莲花被雨水沾染，斑驳零落，在底色上染成一片颓败，让人不忍卒睹。

恰似她眼中一切成空的荒凉。

就仿佛晨起时精心描画的妆容，却终日空对鸾镜；耗尽了所有梦想的少年心事，到头来两手空空；用漫长的一生去等待的短暂花期，却在风雨中零落为泥。

杨逸之轻轻叹息，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披在她身上，一点点扣上。

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错，那么宁愿承担所有的罪责；为抹去她眼中的伤痛，他宁可付出灵魂为代价。

他拉起她的手，跪在灵堂上，跪在他父亲的灵柩前。

他抬头，一字字昭告天地，昭告亡灵，也昭告之后的无尽岁月。

“杨逸之，愿娶相思为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这句话，他曾想过千万次，如今终于说了出来。而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些盘亘在他心头的抑郁、痛苦、失落、迷惘都被一并封存，只余下一片空净。

还有那抹水红色的影子，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

他心中甚至有了一丝欣喜，因他知道，昨夜的一切并未改变她在自己心中的洁净。她仍然是他的天女，一尘不染。不同的是，此后她的天宫将由他一手缔造，悉心守护。

他握了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

原来，他寻找了那么久的救赎，就在这里。

明亮的晨光照耀着灵堂，万籁寂静，他在等在她回答。

这一刻，他的心宁静而虔诚。只等她轻轻点头，或淡淡微笑，或一个默许的眼神。

从此之后，她便是他的莲，他将擎她在手，看她盛开。他可以为她退隐山林，不问世事；他会一心一意对她，绝不让她生活在别的女子的阴影下；他接受他的一切，不会去在乎她之前爱过谁，曾被谁留在身边。

他只会好好守护着她，不再让她流泪。

相思的眸子依旧一片默然，却将手轻轻抽了回去。

杨逸之的心在下沉。她为什么会拒绝他？

难道她主动来到他身边，投入他的怀抱，为的却是一场拒绝？

然而，他并没有时间去想清楚这一切。灵堂的大门已被轰然推开。

卓王孙静静地站在门外。晨风吹起他青色的衣袂。满天繁霜似乎都因他的到来来惶然退避，只要稍微慢上一点，便会在他身周三丈内碎为尘芥。

杨逸之不假思索，将相思拉到身后，一点点站起身。

这一刻，相思依旧漠然望着前方，仿佛卓王孙的到来，也没有将她惊醒。她长发披散，身上还披着他的白衣，凌乱的衣衫下，隐约露出赤祼的肌肤。

卓王孙却没有看两人一眼，径直走到杨继盛灵前，缓缓点了三支香，然后躬身三拜。

香火幽暗，映出牌位上一点幽红。

杨公继盛大人之灵。

这几个字，不禁让杨逸之心中一恸。

这时，卓王孙转过身，一字字道：“出你的剑。”

杨逸之缓缓道：“跟我出去，别在我父亲灵前。”

卓王孙冷笑：“你似乎现在才想起来，这是你父亲的灵柩！”

杨逸之断喝道：“出去！”

卓王孙没有回答，只是猝然抬手。一道青光如长虹贯日，从他袖底逸出，狂龙般扫向杨逸之。青光过处，天地崩塌，砖墙、地板、灵幡、祭幛尽皆化为碎屑，被青光约束成一道乱舞的龙卷，从他身前，向狭窄的灵堂寸寸推进！

杨逸之抬起手，正要抵挡，却发现那道青光已到了眼前，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用身体挡在灵柩前。

砰然一声闷响，他整个房子飞了起来，重重地摔在灵柩上。厚厚的檀木棺椁，竟被砸开一道巨大的裂隙，碎屑纷飞！

卓王孙一震——这一剑仿佛击在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人身上！

他与杨逸之交手多次，深知这一招虽然强大，但并非致命。杨逸之若施展风月剑气，完全可以挡住。这样他便可以出第二剑、第三剑，直至置他于死地。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招竟击在了实处。

卓王孙不禁皱眉。如杨逸之这样的绝顶高手，就算来不及还击，风月之力也会自动护体，让他不至于重伤。但刚才，他的防御明明已找到了最恰当的时机，他的手也放到了最恰当的位置，风月光华竟没有半点凝聚。

若不是他收束得快，刚才那一招足可以让杨逸之粉身碎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卓王孙逆鳞之怒也不由得暂熄，错愕地看向杨逸之。

杨逸之艰难地撑起身子，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掌心，他眼中的惊骇在慢慢平复。

他明白了一切，却并不感到悲伤。

只是解脱。

他缓缓将身上的木块挪开，低头咳出一口鲜血，平静地道：“梵天宝卷的秘密，在于修行之时，必须纯净无瑕，并将全部身心献给梵天，从始至终，断绝欲念。一旦违犯，这种力量便会失去。”

他微微苦笑，抬头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一丝波澜：“如今，我已失去了这种力量。我不再是武林盟主，也无力做你的对手了。。。”

卓王孙看着杨逸之，满心怒气无法宣泄。这番话，无疑坐实了昨夜发生的一切，也击碎了卓王孙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

他多么希望，眼前这个白衣男子还能和从前一样，凝聚漫天风月和他一战，一次次失败，也要一次次挺剑而起，倔强而执著地站在他面前。他来这里之前，已想过千万种打败他的方法。他要堂堂正正地打败他，让他败得彻底，败得一无所有。

却不是现在这种局面！

他看着杨逸之，握剑的手竟有了一丝颤抖。

如今，当这个白衣男子，他生命中唯有的对手，已失去了一切力量，成为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身负重伤。

他要拿他怎么办？还能施展出天下无敌的剑法，恣意洞穿他的骄傲么？还能一次次击溃他的反击，折磨他的灵魂么？

那一刻，他的心竟有些茫然。

杨逸之淡淡道：“从今而后，你天下无敌，无攻不克，无求不得。芸芸众生，再没有人可以做你的对手。”

“恭喜你达成夙愿，从此独享天下。”

他说的是事实，卓王孙心中却没有一丝的喜悦。杨逸之平静的话语，仿佛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悲凉的图卷——他即将征服的，并不是勋业版图上的无限广大的帝国，而只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荒原。

从此之后，没有对手。

没有了朋友，没有了爱人，连唯一的对手，也不复存在了么？

杨逸之回头看了看相思，轻轻道：“你赢得了一切，就请放我们走吧。”

卓王孙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白衣从熟悉变得陌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仇恨，没有怨怒，没有嘲讽，平静而诚恳。

仿佛一个没有力量的普通人，在乞求陌生而强大的魔王。

卓王孙猛然一惊。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世界竟然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失去了控制，仿佛沦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他必须将一切拖回熟悉的轨道，才能重新掌握这一切。

“走？”他凝视着杨逸之，冷冷一笑，“真是妄想。”

他的目光锋利如刀，寸寸剜割在杨逸之脸上：“我只在奇怪一件事。你为什么还不求我？求我让你死得快一点？”

这种威胁的话，他以前从未说过。此刻不知为何说了出来，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

杨逸之低头一笑，挣扎着从血泊中爬起，平静地直起了身子。

卓王孙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心中竟然有了一丝惶恐。

他不能看他跪下！

这一跪，他是放下了一切，却并不卑微，他的心坦荡如镜，却照出他一无所有的悲凉。

这一跪，将切断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从此后，他不再是他的朋友，也不再是他的对手，他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和强大的魔王隔着天地之殊，轮回之远。

这一跪，即将让他留在这孤独世界上。

“住手！住手！”卓王孙愤怒地抬手，剑光道道斩落，在杨逸之身边的地上留下道道焦痕，甚至连他的衣角都化作了蝶蜕。

但杨逸之并没有停下，向他跪地行礼，淡淡道：“我求你。”

“若我今日不死，我将带着她远走天涯海角，终生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只要你肯放我们走。”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卓王孙。

“放肆！”

一声锵然龙吟，剑光已横亘在杨逸之颈侧。卓王孙的目光再度变得强大，无懈可击。短暂的游离后，整个世界又重新回到他掌中。

他傲然抬头，一字字道：“我会杀了你。”

“不因为昨夜发生的一切，而是因为，刚才的你竟然让我感到了恐惧。”

卓王孙审视着杨逸之，仿佛要将他看透。

当这个男子还拥有天下唯一能匹敌他的力量时，他没有恐惧过；当他提领千军万马，对抗自己时，他没有恐惧过。但就在刚才，他竟然有了一种莫名的错觉，仿佛一旦任他们离开，自己的生命就会毫无疑义，自己坚不可摧的帝国，就会土崩瓦解！

已失去一切的杨逸之，到底为什么拥有这样的力量？

想不通，就不必去想。

没有答案，就在鲜血里品尝出结果。

没有什么天涯海角，这里，就是他们的终点。

他将用自己的剑，亲手终结这一切。

一声细细的龙吟响起，剑光如毒蛇般缠绕而上，封锁住杨逸之的全身穴道，随即化为连天怒吼，冲天而起！

却突然凝滞。

相思突然闯进了剑光核心，静静地挡在杨逸之身前。

她抬头看着他，轻声道：“放他走吧，你想杀的人，是我。”

卓王孙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将长剑抵上她胸口：“退下！”

她摇了摇头。

卓王孙气结。她鬓发凌乱，全身赤裸，只披着他的白衣，颈侧还残留着淡淡的吻痕，却还有什么脸面挡在他面前？仗着自己不敢真的杀死她吗？

“退下！”两个字宛如雷霆，震得整个灵堂都在瑟瑟颤抖。

她依旧摇头。

卓王孙手腕一沉，长剑划破衣衫，刺入了半寸有余，溅出一串嫣红的血珠。

他凝剑不动，一字字道：“最后一次——”声音陡然一提，“退下！”

相思看着他，展颜微笑，晶莹的泪水沾湿了眉睫。

龙吟再起，剑锋如闪电般向她心脏推进，就在刺入她心口的瞬间。却嘎然而止。

鲜血飞溅中，几乎只是本能，卓王孙内力一错，长剑被拦腰震断。

剑尖处一寸已刺入她的身体，却不再推进。半截断剑在她胸前震颤着，照亮了她哀伤的笑容。

仿佛多年前，秋江那一回眸。这一刻，现实中的她和回忆中的她终于完全重叠，握着莲花站在秋水深处。一道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影，返照在她脸上。

这道光芒曾让他回忆多年，通透而迷离，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照亮了她的笑，也照亮了茫茫尘世。

却原来，是波光，也是剑光。

原来，这一切，在初见的那一刻，就已写入了宿命。

卓王孙怆然放手，断剑带着剑柄坠落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撕心裂肺的痛楚袭来，他有一种奇怪的错觉，这一剑似乎是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滚！”他猛地低头，嘶声痛吼出这个字。

他本还想说，滚去你们的天涯海角，永远不要回来，否则我将杀死你们千万次。。。但刻骨的剧痛，已将这一切绞杀在喉头，让他甚至无法呼吸。

这一瞬间，他感到了一丝恍惚。这是在对决任何绝顶高手时都没有过的恍惚。

突然间，他心底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猝然低头，相思的笑颜静静绽放，突然伸出双臂，猛地抱紧了他。

剑的断口触到他的胸膛，刺破青衫，带来一丝刺痛，也让他清醒。他猛然反应过来，控制住自动护体的真气，却已晚了。

春水剑气在那一刹那腾身而起，在她和他之间形成一道坚硬的墙。

随着她的拥抱，那半截断剑被深深推入了她的胸口。

卓王孙猝然抱起她，封住她伤口处所有的穴道。但鲜血已无法止住，她的生命在急速消退。

他将内力灌输入她的体内，动作却凌乱而徒劳。那能让天地震撼的力量，此刻却无法收束从他指间流散的微尘。哪怕一粒都不行。

他猛然间想起了杨逸之的话。

“当有一天，相思也离开你的时候，你又能送她什么？”

“你还有什么？”

原来，此刻他也不过和一个普通人一样，无能为力，一无所有。

真的要失去她了么？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么？她不会在某个夜晚，怯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叫一声“先生”了么？

卓王孙的心中有一丝恍惚。这一切来得太快，他竟完全无法接受。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安倍睛明制造出的幻觉。就如同花海中那次一样。

他仰头，漠然望向虚空，静静地等待着。等着虚空中坠下一柄雪白的弑神之剑，刺入他的胸口，让他从幻境中醒来。他一生从不曾向神佛祈求过，但这一刻，他宁愿跪拜天地间所有的神明，只求让这一剑出现；他亦可在千军万马前心悦诚服，低头认输，只要对方唤醒他。

但，四周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无法听到杨逸之的失声痛呼。

只有无限的冰冷、寂静。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他感到一点微凉拂过他的脸。

这点微凉的温柔，仿佛是一道光，将他从炼狱中拉了出来。

他不由一震，低头看时，眼前却是相思苍白笑颜，她战栗着伸手，轻轻碰触上他的额头。

卓王孙怆然发觉，这一切并不是幻觉。他记起来，安倍睛明已被他杀死了。没有人再来从噩梦中将他唤醒。

茫然中，他低下头，却不料，血红的泪水无声地坠落下来，一滴滴破碎在脸上。

相思却笑了。

她的笑容终于解脱了痛苦，变得纯净、通透，仿佛回到了初见时的豆蔻年华。

那一年，她十六岁，在水边捧起一朵新莲。

她苍白的手指一寸寸抚过他的脸，留下一道道红痕：“我一定是在做梦。。。”

她笑了：“可是，梦中的你并不像他，他从不会为任何人落泪。。。”

卓王孙一言不发，只将她抱得更紧。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迷离，柔声道：“喂，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第一次，她没有称他为先生，只是一声轻轻呼唤，却是那么自然，仿佛早已在心底唤过千万次。

卓王孙怆然点头。此时此刻，天上地下，还有什么不能答应她？

哪怕她让他放走杨逸之，哪怕她让自己陪她去死，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她吃力地仰望着他，静静微笑，眸子中有九十九分的柔情，和一分怨恨。但那一分怨恨也如童年遗失的糖果，生涩到头，也还是甜蜜：“若真的有来生。。。别在夕阳里对我笑，别对我细声说话，别送我水红色的莲花，别把我留在身边，别陪我去集市，别为我作镜台，当我有危险的时候，也别跨过千山万水去救我。。。”

她的指尖在他脸上颤抖，似乎想将他的温度永远留在记忆里，是细心叮嘱，也是甜蜜的埋怨：“总之，这一世的好，一丝一毫都不能有了！”

这一世，他对她好么？卓王孙的心一阵刺痛。

他为她做的这一切，原本算不得什么。她却一直放在心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是执手难忘。

但这一切，就算对她好么？

他心如刀绞，她却依旧笑道：“一定记得，要讨厌我，欺负我，作弄我，骗我，伤我的心。。。”

她微微喘息着，眸子中的笑意更加灿烂，眼泪早在不知不觉中滑落：“总之，来生别让我再爱上你了，好么？”

卓王孙茫然不知所措，这算什么要求？

但他不得不点头，是的，这一生，他伤她如此之重，又有什么资格去期待来生？若没有遇到他，她会更幸福么？她会在那一池秋水中，永远绽放么？

他已忍不住去想。

相思看着他，苍白而甜美的笑容里，泛起淡淡的悲伤，是的，命中注定，她会爱上这个青衣男子。

若有来生，他必须要做到这一切，她才可能不爱他。

可能么？

缘已尽，情犹在。此生未了，以待来生。

她的笑容定格在琉璃般的晨光中，手轻轻滑落下来。

晨光黯淡了下去。

残破的灵堂中一片荒芜。

卓王孙一动不动，紧紧抱着她，看着房屋的罅隙中透入的道道日光。光影在他们身上无声转移，从清晨，到正午，到黄昏。

这一日，仿佛过去了一生的时间。

直到暮色再度笼罩了大地，四周依旧是一片寂静。草木鸟兽，仿佛已死去了，连山间的风声，似乎都已凝结。

卓王孙低下头，轻声道：”我带你回家。“将她横抱起来，向牡丹峰下走去。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任何东西。甚至，没有去解开杨逸之身上的禁制。

在咫尺之外，杨逸之眼睁睁地看这一切，却不能言，不能动。只能在冰冷的角落里看着他们。

看他们紧紧相拥，看他们执手凝噎。

看他们阴阳永隔，看他们相约来生。

两个人的身影近在咫尺，亦远在天涯。两个人的创痛都亲身体会，却又不属于他。他，仿佛只是个外人，只能默默凝望。

别人的生死纠葛，别人的离合悲欢。

大概还有一整天的时间，他才能恢复行动。

才能结束这漫长的凌迟。

但之后呢？只会是更漫长的凌迟。

她放手而去，却留给他和他，慢慢承受。

卓王孙抱着相思，向山下去走。

高丽战场、不世的功业、三军将帅都被他抛在身后，如弃敞屣。

他径直向南面走去，不回头，不停留，不眠不休。

如果有任何东西敢挡在他面前，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座房屋，还是一块顽石，他都会一抬手，将它化为尘芥。

而他的旅程是那么遥远，远在千里万里外的中原。

华音阁。

只有那里，才可以被她称为是家。

整整七日，她躺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他也没有一刻放手。

或许是有了神明的庇护，她的身体没有一丝变化，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仿佛只是小睡过去，随时会醒过来。

而从高丽到中原，在他脚下铺开一条惨烈的血路。

笔直向南。

他抱着她，攀过崇山，涉过江河，穿过闹市，踏过荒原。一切挡在他面前的事物，都已化为灰土。

不再有怜悯，不再有理智，宛如神魔。

人们惊讶过，恐惧过，劝说过，反抗过。

甚至，数度集结人马，设下埋伏，试图阻止他。但无论是机关陷阱，还是火枪大炮；无论是武林高手，还是千军万马，最后的结果都只是一样。

死去的人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他的青衣。

他却依旧南行。

人们只能惶然逃避。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这个一种南行的青衣男子，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痛失至爱的魔王。

再多的鲜血，也无法熄灭他心中的伤痛。

哪怕用整个天下去陪葬。

整整七日。

杨逸之没有离开过牡丹峰。

他重新装殓父亲的遗骸，钉好破裂的棺木，扶起打翻的灵牌，重新跪守在灵前。第二日破晓时分，他将父亲埋葬。那时，失去了一切力量的他，要掘开一个得体的坟墓，都是那么艰难。

整整七日，他才安葬完老父，下了牡丹峰。

他的衣衫破败，全身沾满了泥泞，几乎看不出来的颜色。那个清明如月，飘逸若仙的男子，似乎也被他亲手埋葬掉了，剩下的只是一具麻木、污秽、破败的躯壳。

他茫然行走在闹市上，茫然看着平壤城变得欢天喜地。

这时，日朝战争已结束，和平条约已签订，倭军正慢慢地撤出高丽。

灵堂上发生的事都已流传开去。

每一个人都唾弃他。

幸存的高丽官员们忙着迎接和平，在李舜臣的拥立下，宣祖已回到平壤。一纸王令，这些官员不仅官复原职，还连升三级。他们都成了忠贞为国的英雄，于是有了鄙视杨逸之的资格——这个男人，重色轻友，竟在父亲亡灵前做出这亵渎的事。

这场香艳的丑闻越传越广，妇孺皆知。他的名字，渐渐成了伪君子的代名词。妇女们见着他就纷纷躲开，用力唾在地上。市井流氓们来到他面前，喷着酒气，操着最下流的词语，加油添醋地描述着那夜发生过什么。就连路边的顽童看见他，都会向他扔石头。

他只是埋头走过。

明朝官兵们整装待发，凯旋回国。他们看着杨逸之的目光，同样满是鄙夷。若他不是与卓王孙为敌，通敌卖国，勾结安倍睛明，他们怎么会损失如此惨重？尤其是在知道他反抗卓王孙竟是为了一个女子的时候，每一天，都有一两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士兵将他拦住，他们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兄弟，埋葬了挚手。这些人成群结队地围上来，对他一阵拳打脚踢，他只是默默承受，等他们打累了，他再从血泊里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开。

余下的华音阁弟子们，正在韩青主的带领下，将残余的物资装入箱子，准备运回中原。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悲伤，他们甚至不知道回到中原后，华音阁还在不在。即便在，也不再会是以前那个九龙争聚、人物鼎盛的武林圣地。那个不详的预言或许真的应验了，他们的阁主，将带领华音阁走向鼎盛，同时也走向灭亡。

他们的阁主，将是最后一任华音阁主。

当他们看到杨逸之的时候，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如果不是这个人，相思便不会死。阁主也不会抛下一切，独自回到中原。

他们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冲上来厮打他，凌辱他，

或者，只是因为他失去了武功，他们还存着一点江湖道义，不想落井下石。又或者，他们宁愿看他现在的样子，一无所有，惶惶如丧家之犬。

的确，遍体污秽。一无所有。

尾声

三月后。

烟雨凄迷，秋色深重。

华音阁故地。

杨逸之踏上满地落叶，青石板上传来潮湿的轻响，这响声是那么熟悉，提醒他又回到了这里。

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很久以前了吧。宛如梦境。

他抬头，笑容有一丝苦涩，缓缓前行。

不必问人，他也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卓王孙。

找到他和她。

这三个月以来，他经历了人间炼狱。那袭洁净的白衣下，还掩藏着刻骨的伤痕。但当他走在这场迷离而熟悉的烟雨中时，过去的一切记忆，无论是痛苦、挣扎、彷徨，还是眷恋、欢喜、爱慕，都仿佛蒙上了一层劫灰，黯淡了色泽，变得不再真切。

只是一场梦。恍然回首，唯有烟雨依旧。

透过湖面的烟雾，杨逸之静静地看着卓王孙。

他依旧抱着相思，坐在湖畔。

湖中莲花开遍，连潋滟秋光也被染成茫茫水红。

她的身体仍然没有改变过，就和初睡去时一模一样。

杨逸之看着他们。

看了们近在咫尺，看他们无语厮守，看他们阴阳永隔。

却不再妒忌，不再怅惘，不再有心碎的疼痛。

“放手吧。”他的声音穿过迷茫的晨霭，在清寒的水汽中振响。

“走开。”卓王孙没有回头。

杨逸之叹了口气：“那一日，你抱着她离开，而我留在高丽，承受了炼狱之痛。我的痛苦绝不亚于你，却还有更深的罪孽，无法摆脱。为此，我将自己放逐。那时的我已一无所有。伤痕与屈辱是我唯一的赎罪。为此，我故意穿过闹市，承受所有人的唾弃、咒骂、撕打。”

“这世间我已再无所求，只求一死。

“但，那时我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求生不易，求死却也一样艰难。我用了整整三个月去等待。

“我本可以自行了断，但我知道，那些罪孽已刻入轮回，只有承受尽应得的惩罚，上天才会放我离开。

“直到有一天傍晚，一群伤兵围住了我，他们对我发泄着失去亲人，肢体的仇恨，辱骂、撕打。用刀和剑，在我身体上试验所有酷刑，直到我的血，仿佛都流尽了，沁透了黄土。但我并不觉得痛苦。只是感慨，上天对我何等仁慈，让这解脱来得这么早。

“我本以为，这就是结局了。在垂死的一瞬间，生命中经历的一切事，一切人从我眼前流星般陨落，我仿佛看到了。。。”他沉吟良久，似乎不知如何去描述，终于轻轻说出两个字，“因果。”

“我倒在血泊中，非梦非醒，非生非死，整夜徘徊在生与死的边际，一遍遍承受着轮回般的剧痛，直到黎明。

“我发现自己还在这个世间，突然明白了一切。

“顿悟了所有的。

“然后，到这里来找你。”

杨逸之顿了顿。他很希望能将悟到的一切，解释给卓王孙听，将他从这无尽的炼狱里拉出来，重见光明。

他不能舍下他，就像很多次，他对自己伸出手一样。

他清楚地记得，那时，是他的心中充满迷茫，而卓王孙却已洞悉一切。但卓王孙绝少解释，他只会向他伸出手，说一句，没有你我的地方，就不是天下。

今天，一切都反过来了。

但，恰好是这一刻，杨逸之才明白，原来切解释一件事是这么难。哪怕是面对一生的挚友，哪怕是面对这个世界上唯一理解你的人。

杨逸之沉吟良久。一瞬间，他想到了千言万语，但最后亦只能凝结成三个字。三个他刚才已说过的字：“放手吧。”

卓王孙没有看他一眼，语气也没有丝毫改变：“走开。”

杨逸之深深叹息。

现在的卓王孙，让他想到了一个传说。

毁灭之神湿婆痛失挚爱后，曾抱着妻子的尸体，踏着灭世之舞，在天界狂舞了七日。又在人间流放了七年，却始终不曾放手。

他的伤痛天地震憾，诸神惊惧。

却也无可奈何。

直到创世之神梵天亲自出手，用无尽法力将他妻子的尸体化为碎片，陨落在人间每一个角落。

如今，他又该做什么呢？

“你曾说过，天下无敌，是你守护她的方法。”

杨逸之看着他，目光一点点变冷：“但如今，你已没有资格守护她。”

猝然出手。

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烟雨。

那并不是风月剑气，因这道光芒已不需要凭借风，凭借月，凭借世间的一切。这就孕育在宇宙万物中，也蛰伏在他体内，创生万物，不破不灭。

卓王孙和平常一样，抬手带起一道青色龙卷，挡在身前。但这一次，青光还未凝结，竟已完全迸散，第一次，无坚不摧的剑气被打破！

鲜血凌乱，染红了漫空青色流尘。

这一招，竟让卓王孙被逼退了七丈。

他跪在湖畔的土地上，满面浴血，剧烈地咳嗽着，几乎无法呼吸。

这一剑，超越了过去的一切，超越了人类的想象，根本不应存在于世间。唯有梵天大神亲履凡尘，才能舞出如此完美的剑意。

天地间至善至美，无尽光明。

卓王孙没有惊讶，没有赞叹，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又或者，是已经不在乎它的到来。

他顾不得掩住胸前的创口，只回头看向自己刚才所在的地方。

湖光依旧，相思的身体却已经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一朵水红色的莲花。

杨逸之等待着，等待着卓王孙的怒气喷薄而出，将周围的一切化为劫灰。如今他虽有了战胜他的力量，却没有任何信心能控制他的魔性。

但卓王孙没有动。

这是他一生中第一场败绩，但他眼中却没有失败的屈辱。他死死不愿放手的珍宝，如今化为莲花，但他眼中并没有疯狂。

只是沉静。

这沉静，却让杨逸之已静如止水的心，感到一阵抽搐。

他紧紧皱着眉头，一字字道：“放手！”

卓王孙依旧不动，他只是等待着，等待着自己能凝聚起足够的力量，从血泊中站起身，而后，他缓缓走上前，拾起那朵莲花，轻轻拭去上面的泥尘，放在怀中。

就和抱着她的时候一样。

卓王孙面对湖波坐下，漫天残荷中，他的背影显得那么寂寞。

“你走吧。”

他的声音中，没有愤怒，没有狂态，没有魔性，而且一片清明。

杨逸之豁然明白。

那朵水红之莲的离去，的确改变了太多东西。因她的死，他曾堕入炼狱，但又因她的死，他看到了大光明。

只因为，他终于放下了一切。

唯君已放下，得见大光明。

这主浊传说的尽头。

他大彻大悟。他掌握了最强的力量。他打败了无所不能的魔王。

于是，他可以离开了。

但卓王孙呢？

就选择了不放。

他没有失去理智，他只是选择了留下。

留在这座深山里，留在这池莲花前，陪她看花开花落，云起云飞。

抱着她，永不放手。

不需要佛之顿悟，不需要神之光明，不需要琉璃世界，不需要极乐净土。

亦不需要永恒。

因她来过他的生命，他就不会放手。他和她有过的记忆就是他的永恒。

此生已了，静待来生。

杨逸之看着他，渐渐地，心中有了一丝释然。他虽已顿悟，但茫茫尘世间，却唯一余下一件事，让他无法释怀。

于今终于也有了答案。

——原来，他的灵魂并不需要他来拯救。

他相信，在那一刻，卓王孙的心也已顿悟。

只不过，他们悟到的是不同的世界。

如此，便好。

杨逸之点了点头：“保重。”

他转身，白衣在风中扬起，仿佛钻进了风做的鸽子。随着他的脚步，似乎有一道光明照亮迷离的类烟雨。

渐渐远去。

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

从此，诸神寂静，将魔王留在孤独的人间。

冈仁波齐峰中，波旁玛措湖畔。

山似圣剑，湖如新月，簇拥着传说中神明的天堂，乐胜伦宫。

巨大的穹顶已在数年前的一战中破碎，只有描绘着诸天星辰的巨柱仍傲然向天，仿佛在上古天战中死去的巨兽，犹自向天怒吼着，要用这狰狞的骸骨，一根根插破天幕。

清晨的阳光从穹顶的空洞中投下，在大殿上洒下琉璃般的七彩光晕。让这恢弘而荒凉的神宫，重新变得圣洁。

一大群红衣喇嘛跪在穹顶下，层层叠叠，围绕成一个巨大的圆环。他们虔诚地跪拜着，手中持着法器，口里吟诵着梵唱，他们的红衣在阳光下是那么鲜明，仿佛日轮在镜中的倒影。

红色日轮中，却有一点夺目的白。

白衣女子跪在圆圈核心，手中握着彩色的流沙，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地面，目光是那么专注，只有在极盛的阳光下，才能看清，微尘般的沙粒透过她的指间，无声流泻在大地上。

她身下，展开一张巨大的沙之彩图。

这是坛城沙画，亦名粉彩之曼茶罗，繁华世界不过一掬细沙。绘制坛城，是印度与藏传佛教重要的法事。在场的每一位喇嘛都明白其中的精妙与辛苦。往往要上百人，呕心沥血，历时数月，才能缔造出一座沙之世界。

但，这一次，他们的心中也充满了敬畏。因为，从两千五百年前，佛陀带领弟子制作第一幅开始，世间绝没有哪一座坛城沙画，有过如此巨大的规模。

图卷恢弘壮丽，金碧辉煌，铺满了整座乐胜伦宫。所用彩沙如恒河之沙，不可以万亿计。若不是亲眼目睹，绝难想象那些微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流沙，竟能如此生动地描绘着世间的宇宙万物我，芸芸众生。

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

要耗尽万千岁月，才能画出大与小、盛与衰，生与灭，芥子与须弥。

坛城一共分为三层。

外围是诸天星辰，日升月恒。

中间是人间万象。沙粒缓缓流泻，千丝万缕，在她手中绣出城镇道路，楼台亭阁，依稀可以分辨出青苍草原、五色花海、皑皑雪山、浩瀚沧海、莽莽丛林、昏黄废城、荒凉古墓，还有三连城、幽冥岛、曼茶罗阵。。。

还有，烟雨凄迷、雕楼玉栋的武林传说——华音阁。

坛城核心处，则是最为辉煌的天上境界，描绘出一场盛大的诸神之宴。

地涌金莲，天雨香花，霞光万道，玉马金堂。诸天神佛显大欢喜，极乐世界大放光明，正是琉璃世界，清净无尘。

迦陵频迦鸟儿，在枝头展开了柔软的金色羽翼，快乐而清脆地吟唱。

阿修罗族的王子身着盛大冕服，斜倚在洁白的石座上，英雄的面容上透出阳光的温暖。

佛陀站在花海中，慈悲微笑，掌心轻轻托起一只受伤的紫蝶，看着它徐徐展翼。

黑裳如云的女神放下了宝剑法器，现温柔之相，在白玉花栏前照料着诸多花之精灵。

鸢尾与金盏。优昙与雪莲。

稍远处，飞仙往来，璎珞垂地，大地开满鲜花。铸造女神面容专注，在火光中锻造出精美的酒器；乐之女神抱着琴，为前来赴宴的异国帝王奏出悠扬的琴音。眉间有半月印记的天女面含微笑，守候着梵天大神的车驾。。。

画面定格的那一刻，似乎有悠扬的钟声传来，诸天神佛都停下了动作，将目光投向大厅中间的两张王座。

日与月，生与灭。

左面王座上端坐着世界的创造者，万神之始的大梵天。他身着洁白的长袍，接受着诸神朝贺。他白色的法袍一尘不染，他的容颜清明如月，他额上有璀璨的神光自梵天之瞳中发出，宝相庄严，不容谛视。

只是，当他偶然望向身侧的王座时，目光中却有了一丝惆怅。

右侧的那尊王座上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流沙之画栩栩如生，仿佛透过画面，还能听到那诸天梵唱，身染馥郁檀香，感到那诸神回归的大欣喜，大敬畏，大庄严。

小心翼翼地，白衣女子将最后一粒流沙放在画面中民。这个灿烂的世界完成了最后一笔，顿时有了生命。数以亿计的流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似乎也在呼吸、流动、衷心地赞叹着人世间的奇迹。

巨大的彩色图卷在她身下延伸开去，仿佛要覆盖天地尽头。神佛、菩萨、金钢、魔鬼、人畜，都各居其位，七彩陆离，那么华美，那么庄严。却将她衬托得无限渺小，仿佛只是十里锦绣上的一只蝼蚁。

红衣喇嘛们惊骇地望着这幅巨大的坛城沙画，瞠目结舌。虽然他们就在乐胜伦宫中，日夜与它相处，画中一花一草、一砖一石都了然于心。但当它真正完成的这一刻，却仍不禁为它的美轮美奂深深震憾，连梵唱都忘却了。

白衣女子轻轻起身。

积沙成画。她已数不清用了多少年，才用微茫的流沙，描绘出这样一幅辉煌的画卷。

这不是一幅画，而是一座永恒的城池，一个完整的世界。

她指间有残留的细沙无声坠落，就仿佛在作画时，那些不知不觉流逝的韶光。

无限留恋。

只是，再美的乐曲，也会奏到终章；再美的韶华，也会镌刻成记忆。

她展颜微笑，向着鼎盛阳光，缓缓张开衣袖。

也扬起一缕清风。

这风本来是那么细，仿佛就连一粒尘埃都吹不动。

然而，渐渐地，万亿彩沙中，有了一粒沙子轻轻战栗，动摇，挣扎，终于脱出了图案的掌控，向天空飞去。而后，越来越多的沙粒追逐它，腾空而起。最后终于化为一场龙卷。

卷过整个乐胜伦宫。

那片琉璃世界从头到尾，一寸寸，被风吹散。

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外章

从此，诸神寂静，将魔王留在孤独的人间。

他选择了留下。宁可舍弃诸神狂欢的天堂，也要独自留在人间，因他愿意守护那段记忆。虽是支离破碎、不堪回首，但这就是他和她的记忆，他曾来过他的生命，他就不会放手。

也因为，他必须自我放逐、自我囚禁。当开启阿修罗之炮火，决意将这个世界化为炼狱时，他的心也被深深惊动。那个要用怒火将芸芸众生化为灰烬的魔王，或许并不是他，而是那注定要灭世的神明，占据了他的躯壳。原来，一直潜藏在他体内的破坏之神的神格是如此强大，强大到连他自己也无法驾驭。

于是他选择了留下。让这朵温婉而洁净的莲，成为他心的囚笼。

还不肯放手的执著，便是魔王对自己的封印。他的魔性由小鸾的离去开启，却因相思的离去封印。

这是多么，多么奇妙的因缘。

年年岁岁，花谢花飞。世间已沧海桑田，湖畔波光依旧。

卓王孙独坐湖边，低头看着掌中的莲花。他的笑容在波光映照下，褪去了一切暴虐、桀骜，只剩下无尽的温柔。

一如初见。

那一刻，舟行水上，落花无方，岁月如此静好，只等待一次三生三世的回眸，一番痛彻轮回的邂逅。

淡淡地，一个声音响起在迷雾中：“你愿意重来一次么？”

重来一次？他淡淡一笑，是他自己选择了放弃天堂，留在地狱，还奢望什么来生？

对于他而言，现在就是永恒。他眼中的芸芸众生、万里江山、无边勋业、诸天神佛都已烟消云散，唯有盘亘于心底的痛，才是他的所有，他的救赎。

声音再度响起，在他眼前凝结成一道炫目的光芒：“这一次，你将再度遇到她，重新和她相遇，重新书写因缘，重新邂逅那些已离去的人。”

“这是命运，给你的一次补偿，也给所有人。”

他沉默了。

是的，对于他而言，一切都可以结束，但那些他曾辜负过、伤害过的人呢？是否可以有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我愿意。”

“这一世，你将失去一切超越常人的力量。甚至不再记得她，也不再记得杨逸之，不记得秋璇，不记得小鸾。。。”

“一切都将重新开始，因缘将被打乱，聚合出无数种新的可能。你，愿意么？”

“我愿意。”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莲花，指尖沁过朝露的微凉。

重新开始，不再记得。是的，这也是她的期望。

他想起了她临别的话：“若真的有来生，一定要记得，要讨厌我，欺负我，作弄我，骗我，伤我的心——总之，来生别让我再爱上你了，好么？”

他淡淡苦笑。

是的，在相见之时，就已误了她的一生，若没有遇到他，也许她会更幸福一些。也许她会在那一江迷离的秋水中，永远如莲般绽放。

若有来生，他宁可她不再爱上他，宁可看那朵莲花偎依在别人怀抱，也要让她幸福。

“而对另一个女子，你将偿还前生亏欠的一滴眼泪。你愿意么？”

“我愿意。”

他记得自己的承诺。若有来生，他会放下骄傲，去补偿曾经给她的伤。

秋璇，相思，小鸾。。。也许，还有其他人。

但，真的可以如愿么？

困缘难测，天意难问。

能做的，不过释然一笑而已。

他轻轻抬手，指尖触向光芒中心。

光影斑驳，不可知的因缘再度运转。

却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缘已尽，情犹在，此生未了，相待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