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

沈从文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0年7月第1版2008年4月印刷

排版制作/oxen（老老老牛）

By EpubStar 0.9.110201 2011/2/9 15:40:14

内容简介

《边城》1943年完成，是这类“牧歌”式小说的代表，也是沈从文小说创作的一个高峰。沈从文有一部分小说是写都市生活的，如《第二个狒狒》、《如蕤》、《八骏图》等，这类小说讽刺性强，但流于表面化；他还有一类小说，在展示湘西原始的民风和朴素的人性时，暗带对人生的些许哀怜，如《萧萧》、《丈夫》；而《月下小景》、《菜园》等，则对愚昧的习俗和黑暗的现实进行了批判。但真正奠定沈从文在文学史上地位的，是《边城》这一类“牧歌”小说：以湘西的人情、自然、风俗为背景，旨在展示淳朴的人性和理想人生情态。这些小说以真挚的感情，优美的语言，诗意的情绪，为我们营造出一派沈从文式的理想世界，宛如清新悠选的牧歌，倾诉着沈从文以地湘西的眷恋，对自然的感怀，对至善至美的人情与和谐宁静理想境界的想象。沈从文特殊的文化选择和文化观念，在这类小说中，得到最完美的表现，这是沈从文小说最隽永的部分。

编辑推荐

《边城(增订版)》作者沈从文先生一生写下很多部小说和散文集，但是在他众多的著作之中，《边城》则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正是《边城》奠定了沈从文先生在文学史上的历史地位。《边城》寄托着沈从文“美”与“爱”的美学理想，是他的作品中最能表现人性美的一部。这部小说通过对湘西儿女翠翠和恋人傩送的爱情悲剧的描述，反映出湘西人民在“自然”“人事”面前不能把握自己命运的惨痛事实。翠翠是如此，翠翠的母亲也是如此，她们一代又一代重复着悲痛而惨淡的人生，却找不到摆脱这种命运的途径。

作者简介

沈从文，(1902-1988)，小说家、散文家。原名沈岳焕，湖南凤凰人。1918年小学毕业后，随本乡土著部队在沅水流域各县生活，后正式参加军队。1922年受五四运动影响离开军队到北京，学习写作。1924年起开始在北京《晨报》副刊、《现代评论》、《小说月报》发表作品。1934年至1935年，在北京、天津编辑《大公报》文艺副刊。抗战爆发后在昆明西南联大任教。新中国成立后，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和故宫博物院工作。著有长篇小说《边城》、《长河》等，散文集《湘行散记》、《湘西》等。

序言

为了全面提高中小学生的语文素质，增强语文课程的现代意识，大力推进新型的学习方式，国家教育部分别于2001年和2003年颁布了作为基础教育课程改革核心内容的《全日制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和《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以下简称“新课标”)。“新课标”对原有《语文教学大纲》中关于语文课外读物的具体篇目作了较大的改动，并规定了不同阶段学生的阅读总量，要求广大中小学生阅读。为此，我们于2003年5月编辑出版了一套“语文新课标必读丛书”50种，丛书的书目均为“新课标”所推荐。

2006年，在广泛听取教育界专家和广大中小学师生的意见和建议之后，我们又推出了“语文新课标必读丛书(修订版)”60种，书目上增加了若干中国当代文学的佳作和中外文学优质选本，内容上增加了介绍文学常识、提示学习思考的“知识链接”。两年后的信息反馈显示，这次修订受到了广大中小学师生的肯定和欢迎，但对入选书目仍有不足之憾。为此，我们慎重地继续扩充了丛书选目，再推这套“语文新课标必读丛书(增订版)”70种。增订版除继续增加部分中外文学名著外，同时还新组织编写了“新课标”中推荐阅读的中外民间故事、中外童话故事、中外历史故事等选本。我们希望，这次增订后的“语文新课标必读丛书”内容更广泛，知识更实用，针对性更强。它一定能够成为中小学生朋友的良师益友和家庭的必备藏书。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00八年四月

目录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

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附录

「文学大师」沈从文声誉沉浮始末

沈从文／百度百科

沈从文／互动百科

《边城》／互动百科

如何唯美地阅读本书

编书者说

老牛读书　快乐生活

第一章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的大河。人若过溪越小山走去，则只一里路就到了茶峒城边。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远近有了小小差异。小溪宽约二十丈，河床为大片石头作成。静静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却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鱼来去皆可以计数。小溪既为川湘来往孔道，水常有涨落，限于财力不能搭桥，就安排了一只方头渡船。这渡船一次连人带马，约可以载二十位搭客过河，人数多时则反复来去。渡船头竖了一枝小小竹竿，挂着一个可以活动的铁环，溪岸两端水槽牵了一段废缆，有人过渡时，把铁环挂在废缆上，船上人就引手攀缘那条缆索，慢慢的牵船过对岸去。船将拢岸了，管理这渡船的，一面口中嚷着「慢点慢点」，自己霍的跃上了岸，拉着铁环，于是人货牛马全上了岸，翻过小山不见了。渡头为公家所有，故过渡人不必出钱。有人心中不安，抓了一把钱掷到船板上时，管渡船的必为一一拾起，依然塞到那人手心里去，俨然吵嘴时的认真神气：「我有了口量，三斗米，七百钱，够了。谁要这个！」

但不成，凡事求个心安理得，出气力不受酬谁好意思，不管如何还是有人把钱的。管船人却情不过，也为了心安起见，便把这些钱托人到茶峒去买茶叶和草烟，将茶峒出产的上等草烟，一扎一扎挂在自己腰带边，过渡的谁需要这东西必慷慨奉赠。有时从神气上估计那远路人对于身边草烟引起了相当的注意时，便把一小束草烟扎到那人包袱上去，一面说，「不吸这个吗，这好的，这妙的，味道蛮好，送人也合式！」茶叶则在六月里放进大缸里去，用开水泡好，给过路人解渴。

管理这渡船的，就是住在塔下的那个老人。活了七十年，从二十岁起便守在这小溪边，五十年来不知把船来去渡了若干人。年纪虽那么老了。本来应当休息了，但天不许他休息，他彷佛便不能够同这一分生活离开。他从不思索自己的职务对于本人的意义，只是静静的很忠实的在那里活下去。代替了天，使他在日头升起时，感到生活的力量，当日头落下时，又不至于思量与日头同时死去的，是那个伴在他身旁的女孩子。他唯一的朋友为一只渡船与一只黄狗，唯一的亲人便只那个女孩子。

女孩子的母亲，老船夫的独生女，十五年前同一个茶峒军人，很秘密的背着那忠厚爸爸发生了暧昧关系。有了小孩子后，这屯戍军士便想约了她一同向下游逃去。但从逃走的行为上看来，一个违悖了军人的责任，一个却必得离开孤独的父亲。经过一番考虑后，军人见她无远走勇气自己也不便毁去作军人的名誉，就心想：一同去生既无法聚首，一同去死当无人可以阻拦，首先服了毒。女的却关心腹中的一块肉，不忍心，拿不出主张。事情业已为作渡船夫的父亲知道，父亲却不加上一个有份量的字眼儿，只作为并不听到过这事情一样，仍然把日子很平静的过下去。女儿一面怀了羞惭一面却怀了怜悯，仍守在父亲身边，待到腹中小孩生下后，却到溪边吃了许多冷水死去了。在一种近于奇迹中，这遗孤居然已长大成人，一转眼间便十三岁了。为了住处两山多篁竹，翠色逼人而来，老船夫随便为这可怜的孤雏拾取了一个近身的名字，叫作「翠翠」。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平时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那陌生人，作成随时皆可举步逃入深山的神气，但明白了人无机心后，就又从从容容的在水边玩耍了。

老船夫不论晴雨，必守在船头。有人过渡时，便略弯着腰，两手缘引了竹缆，把船横渡过小溪。有时疲倦了，躺在临溪大石上睡着了，人在隔岸招手喊过渡，翠翠不让祖父起身，就跳下船去，很敏捷的替祖父把路人渡过溪，一切皆溜刷在行，从不误事。有时又和祖父黄狗一同在船上，过渡时和祖父一同动手，船将近岸边，祖父正向客人招呼：「慢点，慢点」时，那只黄狗便口衔绳子，最先一跃而上，且俨然懂得如何方为尽职似的，把船绳紧衔着拖船拢岸。

风日清和的天气，无人过渡，镇日长闲，祖父同翠翠便坐在门前大岩石上晒太阳。或把一段木头从高处向水中抛去，嗾使身边黄狗自岩石高处跃下，把木头衔回来。或翠翠与黄狗皆张着耳朵，听祖父说些城中多年以前的战争故事。或祖父同翠翠两人，各把小竹作成的竖笛，逗在嘴边吹着迎亲送女的曲子。过渡人来了，老船夫放下了竹管，独自跟到船边去，横溪渡人，在岩上的一个，见船开动时，于是锐声喊着：

「爷爷，爷爷，你听我吹，你唱！」

爷爷到溪中央便很快乐的唱起来，哑哑的声音同竹管声振荡在寂静空气里，溪中彷佛也热闹了一些。（实则歌声的来复，反而使一切更寂静一些了。）

有时过渡的是从川东过茶峒的小牛，是羊群，是新娘子的花轿，翠翠必争看作渡船夫，站在船头，懒懒的攀引缆索，让船缓缓的过去。牛羊花轿上岸后，翠翠必跟着走，站到小山头，目送这些东西走去很远了，方回转船上，把船牵靠近家的岸边。且独自低低的学小羊叫着，学母牛叫着，或采一把野花缚在头上，独自装扮新娘子。

茶峒山城只隔渡头一里路，买油买盐时，逢年过节祖父得喝一杯酒时，祖父不上城，黄狗就伴同翠翠入城里去备办东西。到了卖杂货的铺子里，有大把的粉条，大缸的白糖，有炮仗，有红蜡烛，莫不给翠翠很深的印象，回到祖父身边，总把这些东西说个半天。那里河边还有许多上行船，百十船夫忙着起卸百货。这种船只比起渡船来全大得多，有趣味得多，翠翠也不容易忘记。

第二章

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近山的一面，城墙如一条长蛇，缘山爬去。临水一面则在城外河边留出余地设码头，湾泊小小篷船。船下行时运桐油青盐，染色的棓子。上行则运棉花棉纱以及布匹杂货同海味。贯串各个码头有一条河街，人家房子多一半着陆，一半在水，因为余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设有吊脚楼。河中涨了春水，到水逐渐进街后，河街上人家，便各用长长的梯子，一端搭在屋檐口，一端搭在城墙上，人人皆骂着嚷着，带了包袱、铺盖、米缸，从梯子上进城里去，水退时方又从城门口出城。某一年水若来得特别猛一些，沿河吊脚楼必有一处两处为大水冲去，大家皆在城上头呆望。受损失的也同样呆望着，对于所受的损失彷佛无话可说，与在自然安排下，眼见其他无可挽救的不幸来时相似。涨水时在城上还可望着骤然展宽的河面，流水浩浩荡荡，随同山水从上流浮沉而来的有房子、牛、羊、大树。于是在水势较缓处，税关趸船前面，便常常有人驾了小舢板，一见河心浮沉而来的是一匹牲畜，一段小木，或一只空船，船上有一个妇人或一个小孩哭喊的声音，便急急的把船桨去，在下游一些迎着了那个目的物，把它用长绳系定，再向岸边桨去。这些诚实勇敢的人，也爱利，也仗义，同一般当地人相似。不拘救人救物，却同样在一种愉快冒险行为中，做得十分敏捷勇敢，使人见及不能不为之喝采。

那条河水便是历史上知名的酉水，新名字叫作白河。白河下游到辰州与沅水汇流后，便略显浑浊，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深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翠颜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夏天则晒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裤，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来时，房屋在悬崖上的，滨水的，无不朗然入目。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则永远那么妥贴，且与四围环境极其调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实在非常愉快。一个对于诗歌图画稍有兴味的旅客，在这小河中，蜷伏于一只小船上，作三十天的旅行，必不至于感到厌烦，正因为处处有奇迹，自然的大胆处与精巧处，无一处不使人神往倾心。

白河的源流，从四川边境而来，从白河上行的小船，春水发时可以直达川属的秀山。但属于湖南境界的，则茶峒为最后一个水码头。这条河水的河面，在茶峒时虽宽约半里，当秋冬之际水落时，河床流水处还不到二十丈，其余只是一滩青石。小船到此后，既无从上行，故凡川东的进出口货物，皆由这地方落水起岸。出口货物俱由脚夫用杉木扁担压在肩膊上挑抬而来，入口货物也莫不从这地方成束成担的用人力搬去。

这地方城中只驻扎一营由昔年绿营屯丁改编而成的戍兵，及五百家左右的住户。（这些住户中，除了一部分拥有了些山田同油坊，或放账屯油、屯米、屯棉纱的小资本家外，其余多数皆为当年屯戍来此有军籍的人家。）地方还有个厘金局，办事机关在城外河街下面小庙里，经常挂着一面长长的幡信。局长则住在城中。一营兵士驻扎老参将衙门，除了号兵每天上城吹号玩，使人知道这里还驻有军队以外，其余兵士皆彷佛并不存在。冬天的白日里，到城里去，便只见各处人家门前皆晾晒有衣服同青菜。红薯多带藤悬挂在屋檐下。用棕衣作成的口袋，装满了栗子榛子和其他硬壳果，也多悬挂在屋檐下。屋角隅各处有大小鸡叫着玩着。间或有什么男子，占据在自己屋前门限上锯木，或用斧头劈树，把劈好的柴堆到敞坪里去一座一座如宝塔。又或可以见到几个中年妇人，穿了浆洗得极硬的蓝布衣裳，胸前挂有白布扣花围裙，躬着腰在日光下一面说话一面作事。一切总永远那么静寂，所有人民每个日子皆在这种单纯寂寞里过去。一分安静增加了人对于「人事」的思索力，增加了梦。在这小城中生存的，各人也一定皆各在分定一份日子里，怀了对于人事爱憎必然的期待。但这些人想些什么？谁知道。住在城中较高处，门前一站便可以眺望对河以及河中的景致，船来时，远远的就从对河滩上看着无数纤夫。那些纤夫也有从下游地方，带了细点心洋糖之类，拢岸时却拿进城中来换钱的。船来时，小孩子的想象，当在那些拉船人一方面。大人呢，孵一巢小鸡，养两只猪，托下行船夫打副金耳环，带两丈官青布或一坛好酱油、一个双料的美孚灯罩回来，便占去了大部分作主妇的心了。

这小城里虽那么安静和平但地方既为川东商业交易接头处，因此城外小小河街，情形却不同了一点。也有商人落脚的客店，坐镇不动的理发馆。此外饭店、杂货铺、油行、盐栈、花衣庄，莫不各有一种地位，装点了这条河街。还有卖船上用的檀木活车、竹缆与罐锅铺子，介绍水手职业吃码头饭的人家。小饭店门前长案上，常有煎得焦黄的鲤鱼豆腐，身上装饰了红辣椒丝，卧在浅口钵头里，钵旁大竹筒中插着大把红筷子，不拘谁个愿意花点钱，这人就可以傍了门前长案坐下来，抽出一双筷子到手上，那边一个眉毛扯得极细脸上擦了白粉的妇人就走过来问：「大哥，副爷，要甜酒？要烧酒？」男子火焰高一点的，谐趣的，对内掌柜有点意思的，必装成生气似的说：「吃甜酒？又不是小孩，还问人吃甜酒！」那么，酽冽的烧酒，从大瓮里用竹筒舀出，倒进土碗里，即刻就来到身边案桌上了。杂货铺卖美孚油及点美孚油的洋灯，与香烛纸张。油行屯桐油。盐栈堆火井出的青盐。花衣庄则有白棉纱、大布、棉花以及包头的黑绉绸出卖。卖船上用物的，百物罗列，无所不备，且间或有重至百斤以外的铁锚搁在门外路旁，等候主顾问价的。专以介绍水手为事业，吃水码头饭的，则在河街的家中，终日大门敞开着，常有穿青羽缎马褂的船主与毛手毛脚的水手进出，地方像茶馆却不卖茶，不是烟馆又可以抽烟。来到这里的，虽说所谈的是船上生意经，然而船只的上下，划船拉纤人大都有一定规矩，不必作数目上的讨论。他们来到这里大多数倒是在「联欢」。以「龙头管事」作中心，谈论点本地时事，两省商务上情形，以及下游的「新事」。邀会的，集款时大多数皆在此地，扒骰子看点数多少轮作会首时，也常常在此举行。常常成为他们生意经的，有两件事：买卖船只，买卖媳妇。

大都市随了商务发达而产生的某种寄食者，因为商人的需要，水手的需要，这小小边城的河街，也居然有那么一群人，聚集在一些有吊脚楼的人家。这种妇人不是从附近乡下弄来，便是随同川军来湘流落后的妇人，穿了假洋绸的衣服，印花标布的裤子，把眉毛扯得成一条细线，大大的发髻上敷了香味极浓俗的油类。白日里无事，就坐在门口做鞋子，在鞋尖上用红绿丝线挑绣双凤，或为情人水手挑绣花抱兜，一面看过往行人，消磨长日。或靠在临河窗口上看水手铺货，听水手爬桅子唱歌。到了晚间，则轮流的接待商人同水手，切切实实尽一个妓女应尽的义务。

由于边地的风俗淳朴，便是作妓女，也永远那么浑厚，遇不相熟的人，做生意时得先交钱，再关门撒野，人既相熟后，钱便在可有可无之间了。妓女多靠四川商人维持生活，但恩情所结，则多在水手方面。感情好的，互相咬着嘴唇咬着颈脖发了誓，约好了「分手后各人皆不许胡闹」，四十天或五十天，在船上浮着的那一个，同留在岸上的这一个，便皆待着打发这一堆日子，尽把自己的心紧紧缚定远远的一个人。尤其是妇人感情真挚，痴到无可形容，男子过了约定时间不回来，做梦时，就总常常梦船拢了岸，一个人摇摇荡荡的从船跳板到了岸上，直向身边跑来。或日中有了疑心，则梦里必见男子在桅上向另一方面唱歌，却不理会自己。性格弱一点儿的，接着就在梦里投河吞鸦片烟，性格强一点儿的便手执菜刀，直向那水手奔去。他们生活虽那么同一般社会疏远，但是眼泪与欢乐，在一种爱憎得失间，揉进了这些人生活里时，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年轻生命相似，全个身心为那点爱憎所浸透，见寒作热，忘了一切。若有多少不同处，不过是这些人更真切一点，也更近于胡涂一点罢了。短期的包定，长期的嫁娶，一时间的关门，这些关于一个女人身体上的交易，由于民情的淳朴，身当其事的不觉得如何下流可耻，旁观者也就从不用读书人的观念，加以指摘与轻视。这些人既重义轻利，又能守信自约，即便是娼妓，也常常较之讲道德知羞耻的城市中人还更可信任。

掌水码头的名叫顺顺，一个前清时便在营伍中混过日子来的人物，革命时在著名的陆军四十九标做个什长。同样做什长的，有因革命成了伟人名人的，有杀头碎尸的，他却带少年喜事得来的脚疯痛，回到了家乡，把所积蓄的一点钱，买了一条六桨白木船，租给一个穷船主，代人装货在茶峒与辰州之间来往。气运好，半年之内船不坏事，于是他从所赚的钱上，又讨了一个略有产业的白脸黑发小寡妇。数年后，在这条河上，他就有了大小四只船，一个铺子，两个儿子了。

但这个大方洒脱的人，事业虽十分顺手，却因欢喜交朋结友，慷慨而又能济人之急，便不能同贩油商人一样大大发作起来。自己既在粮子里混过日子，明白出门人的甘苦，理解失意人的心情，故凡因船只失事破产的船家，过路的退伍兵士，游学文墨人，凡到了这个地方闻名求助的，莫不尽力帮助。一面从水上赚来钱，一面就这样洒脱散去。这人虽然脚上有点小毛病，还能泅水；走路难得其平，为人却那么公正无私。水面上各事原本极其简单，一切皆为一个习惯所支配，谁个船碰了头，谁个船妨害了别一个人别一只船的利益，皆照例有习惯方法来解决。惟运用这种习惯规矩排调一切的，必需一个高年硕德的中心人物。某年秋天，那原来执事人死去了，顺顺作了这样一个代替者。那时他还只五十岁，为人既明事明理，正直和平又不爱财，故无人对他年龄怀疑。

到如今，他的儿子大的已十八岁，小的已十六岁。两个年青人皆结实如小公牛，能驾船，能泅水，能走长路。凡从小乡城里出身的年青人所能够作的事，他们无一不作，作去无一不精。年纪较长的，如他们爸爸一样，豪放豁达，不拘常套小节。年幼的则气质近于那个白脸黑发的母亲，不爱说话，眼眉却秀拔出群，一望即知其为人聪明而又富于感情。

两兄弟既年已长大，必需在各种生活上来训练他们，作父亲的就轮流派遣两个小孩子各处旅行。向下行船时，多随了自己的船只充伙计，甘苦与人相共。荡桨时选最重的一把，背纤时拉头纤二纤，吃的是干鱼，辣子，臭酸菜，睡的是硬帮帮的舱板。向上行从旱路走去，则跟了川东客货，过秀山、龙潭，酉阳作生意，不论寒暑雨雪，必穿了草鞋按站赶路。且佩了短刀，遇不得已必需动手，便霍的把刀抽出，站到空阔处去，等候对面的一个，接着就同这个人用肉搏来解决。帮里的风气，既为「对付仇敌必需用刀，联结朋友也必需用刀」，故需要刀时，他们也就从不让它失去那点机会。学贸易，学应酬，学习到一个新地方去生活，且学习用刀保护身体同名誉，教育的目的，似乎在使两个孩子学得做人的勇气与义气。一分教育的结果，弄得两个人皆结实如老虎，却又和气亲人，不骄惰，不浮华，不倚势凌人，故父子三人在茶峒边境上为人所提及时，人人对这个名姓无不加以一种尊敬。

作父亲的当两个儿子很小时，就明白大儿子一切与自己相似，却稍稍见得溺爱那第二个儿子。由于这点不自觉的私心，他把长子取名天保，次子取名傩送。意思是天保佑的在人事上或不免有龃龉处，至于傩神所送来的，照当地习气，人便不能稍加轻视了。傩送美丽得很，茶峒船家人拙于赞扬这种美丽，只知道为他取出一个诨名为「岳云」。虽无什么人亲眼看到过岳云，一般的印象，却从戏台上小生岳云，得来一个相近的神气。

第三章

两省接壤处，十余年来主持地方军事的，注重在安辑保守，处置还得法，并无变故发生。水陆商务既不至于受战争停顿，也不至于为土匪影响，一切莫不极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乐生。这些人，除了家中死了牛，翻了船，或发生别的死亡大变，为一种不幸所绊倒觉得十分伤心外，中国其他地方正在如何不幸挣扎中的情形，似乎就永远不会为这边城人民所感到。

边城所在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是端午，中秋和过年。三个节日过去三五十年前如何兴奋了这地方人，直到现在，还毫无什么变化，仍能成为那地方居民最有意义的几个日子。

端午日，当地妇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额角上用雄黄蘸酒画了个王字。任何人家到了这天必可以吃鱼吃肉。大约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全茶峒人就吃了午饭，把饭吃过后，在城里住家的，莫不倒锁了门，全家出城到河边看划船。河街有熟人的，可到河街吊脚楼门口边看，不然就站在税关门口与各个码头上看。河中龙船以长潭某处作起点，税关前作终点。作比赛竞争。因为这一天军官税官以及当地有身分的人，莫不在税关前看热闹。划船的事各人在数天以前就早有了准备，分组分帮各自选出了若干身体结实手脚伶俐的小伙子，在潭中练习进退。船只的形式，与平常木船大不相同，形体一律又长又狭，两头高高翘起，船身绘着朱红颜色长线，平常时节多搁在河边干燥洞穴里，要用它时，拖下水去。每只船可坐十二个到十八个桨手，一个带头的，一个鼓手，一个锣手。桨手每人持一支短桨，随了鼓声缓促为节拍，把船向前划去。坐在船头上，头上缠裹着红布包头，手上拿两支小令旗，左右挥动，指挥船只的进退。擂鼓打锣的，多坐在船只的中部，船一划动便即刻蓬蓬镗镗把锣鼓很单纯的敲打起来，为划桨水手调理下桨节拍。一船快慢既不得不靠鼓声，故每当两船竞赛到剧烈时，鼓声如雷鸣，加上两岸人吶喊助威，便使人想起梁红玉老鹳河时水战擂鼓，牛皋水擒杨么时也是水战擂鼓。凡把船划到前面一点的，必可在税关前领赏，一匹红，一块小银牌，不拘缠挂到船上某一个人头上去，皆显出这一船合作的光荣。好事的军人，且当每次某一只船胜利时，必在水边放些表示胜利庆祝的五百响鞭炮。

赛船过后，城中的戍军长官，为了与民同乐，增加这节日的愉快起见，便把三十只绿头长颈大雄鸭，颈膊上缚了红布条子，放入河中，尽善于泅水的军民人等，下水追赶鸭子。不拘谁把鸭子捉到，谁就成为这鸭子的主人。于是长潭换了新的花样，水面各处是鸭子，各处有追赶鸭子的人。

船与船的竞赛，人与鸭子的竞赛，直到天晚方能完事。

掌水码头的龙头大哥顺顺，年青时节便是一个泅水的高手，入水中去追逐鸭子，在任何情形下总不落空。但一到次子傩送年过十二岁时，已能入水闭铺汆着到鸭子身边，再忽然从水中冒水而出，把鸭子捉到，这作爸爸的便解嘲似的说：「好，这种事有你们来作，我不必再下水了。」于是当真就不下水与人来竞争捉鸭子。但下水救人呢，当作别论。凡帮助人远离患难，便是入火，人到八十岁，也还是成为这个人一种不可逃避的责任！

天保傩送两人皆是当地泅水划船好选手。

端午又快来了，初五划船，河街上初一开会，就决定了属于河街的那只船当天入水。天保恰好在那天应向上行，随了陆路商人过川东龙潭送节货，故参加的就只傩送。十六个结实如牛犊的小伙子，带了香烛、鞭炮、同一个用生牛皮蒙好绘有朱红太极图的高脚鼓，到了搁船的河上游山洞边，烧了香烛，把船拖入水后，各人上了船，燃着鞭炮，擂着鼓，这船便如一枝箭似的，很迅速的向下游长潭射去。

那时节还是上午，到了午后，对河渔人的龙船也下了水，两只龙船就开始预习种种竞赛的方法。水面上第一次听到了鼓声，许多人从这鼓声中，感到了节日临近的欢悦。住临河吊脚楼对远方人有所等待有所盼望的，也莫不因鼓声想到远人。在这个节日里，必然有许多船只可以赶回，也有许多船只只合在半路过节，这之间，便有些眼目所难见的人事哀乐，在这小山城河街间，让一些人铺事，也让一些人皱眉。

蓬蓬鼓声掠水越山到了渡船头那里时，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只黄狗。那黄狗汪汪的吠着，受了惊似的绕屋乱走，有人过渡时，便随船渡过河东岸去，且跑到那小山头向城里一方面大吠。

翠翠正坐在门外大石上用棕叶编蚱蜢蜈蚣玩，见黄狗先在太阳下睡着，忽然醒来便发疯似的乱跑，过了河又回来，就问牠骂牠：

「狗，狗，你做什么！不许这样子！」

可是一会儿那声音被她发现了，她于是也绕屋跑着，且同黄狗一块儿渡过了小溪，站在小山头听了许久，让那点迷人的鼓声，把自己带到一个过去的节日里去。

第四章

还是两年前的事。五月端阳，渡船头祖父找人作了代替，便带了黄狗同翠翠进城，过大河边去看划船。河边站满了人，四只朱色长船在潭中划着，龙船水刚刚涨过，河中水皆豆绿，天气又那么明朗，鼓声蓬蓬响着，翠翠抿着嘴一句话不说，心中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快乐。河边人太多了一点，各人皆尽张着眼睛望河中，不多久，黄狗还在身边，祖父却挤得不见了。

翠翠一面注意划船，一面心想「过不久祖父总会找来的」。但过了许久，祖父还不来，翠翠便稍稍有点儿着慌了。先是两人同黄狗进城前一天，祖父就问翠翠：「明天城里划船，倘若一个人去看，人多怕不怕？」翠翠就说：「人多我不怕，但自己只是一个人可不好玩。」于是祖父想了半天，方想起一个住在城中的老熟人，赶夜里到城里去商量，请那老人来看一天渡船，自己却陪翠翠进城玩一天。且因为那人比渡船老人更孤单，身边无一个亲人，也无一只狗，因此便约好了那人早上过家中来吃饭，喝一杯雄黄酒。第二天那人来了，吃了饭，把职务委托那人以后，翠翠等便进了城。到路上时，祖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翠翠，「翠翠，翠翠，人那么多，好热闹，你一个人敢到河边看龙船吗？」翠翠说：「怎么不敢？可是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到了河边后，长潭里的四只红船，把翠翠的注意力完全占去了，身边祖父似乎也可有可无了。祖父心想：「时间还早，到收场时，至少还得三个时刻。溪边的那个朋友，也应当来看看年青人的热闹，回去一趟，换换地位还赶得及。」因此就问翠翠，「人太多了，站在这里看，不要动，我到别处去有事情，无论如何总赶得回来伴你回家。」翠翠正为两只竞速并进的船迷着，祖父说的话毫不思索就答应了。祖父知道黄狗在翠翠身边，也许比他自己在她身边还稳当，于是便回家看船去了。

祖父到了那渡船处时，见代替他的老朋友，正站在白塔下注意听远处鼓声。

祖父喊他，请他把船拉过来，两人渡过小溪仍然站到白塔下去。那人问老船夫为什么又跑回来，祖父就说想替他一会儿故把翠翠留在河边，自己赶回来，好让他也过河边去看看热闹，且说，「看得好，就不必再回来，只须见了翠翠问她一声，翠翠到时自会回家的。小丫头不敢回家，你就伴她走走！」但那替手对于看龙船已无什么兴味，却愿意同老船夫在这溪边大石上各自再喝两杯烧酒。老船夫十分高兴，把葫芦取出，推给城中来的那一个。两人一面谈些端午旧事，一面喝酒，不到一会，那人却在岩石上为烧酒醉倒了。

人既醉倒了，无从入城，祖父为了责任又不便与渡船离开，留在河边的翠翠便不能不着急了。

河中划船的决了最后胜负后，城里军官已派人驾小船在潭中放了一群鸭子，祖父还不见来。翠翠恐怕祖父也正在什么地方等着她，因此带了黄狗各处人丛中挤着去找寻祖父，结果还是不得祖父的踪迹。后来看看天快要黑了，军人扛了长凳出城看热闹的，皆已陆续扛了那凳子回家。潭中的鸭子只剩下三五只，捉鸭人也渐渐的少了。落日向上游翠翠家中那一方落去，黄昏把河面装饰了一层薄雾。翠翠望到这个景致，忽然起了一个怕人的想头，她想：「假若爷爷死了？」

她记起祖父嘱咐她不要离开原来地方那一句话，便又为自己解释这想头的错误，以为祖父不来必是进城去或到什么熟人处去，被人拉着喝酒，故一时不能来的。正因为这也是可能的事，她又不愿在天未断黑以前，同黄狗赶回家去，只好站在那石码头边等候祖父。

再过一会，对河那两只长船已泊到对河小溪里去不见了，看龙船的人也差不多全散了。吊脚楼有娼妓的人家，已上了灯，且有人敲小斑鼓弹月琴唱曲子。另外一些人家，又有划拳行酒的吵嚷声音。同时停泊在吊脚楼下的一些船只，上面也有人在摆酒炒菜，把青菜萝卜之类，倒进滚热油锅里去时发出唦－－的声音。河面已朦朦胧胧，看去好像只有一只白鸭在潭中浮着，也只剩一个人追着这只鸭子。

翠翠还是不离开码头，总相信祖父会来找她，同她一起回家。

吊脚楼上唱曲子声音热闹了一些，只听到下面船上有人说话，一个水手说：「金亭，你听你那铺子陪川东庄客喝酒唱曲子，我赌个手指，说这是她的声音！」另一个水手就说：「她陪他们喝酒唱曲子，心里可想我。她知道我在船上！」先前那一个又说：「身体让别人玩着，心还想着你；你有什么凭据？」另一个说：「有凭据。」于是这水手吹着呼哨，作出一个古怪的记号，一会儿，楼上歌声便停止了。歌声停止后，两个水手皆笑了。两人接着便说了些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使用了不少粗鄙字眼，翠翠很不习惯把这种话听下去，但又不能走开。且听水手之一说，楼上妇人的爸爸是在棉花坡被人杀死的，一共杀了十七刀。翠翠心中那个古怪的想头，「爷爷死了呢？」便仍然占据到心里有一忽儿。

两个水手还正在谈话，潭中那只白鸭慢慢的向翠翠所在的码头边游来，翠翠想：「再过来些我就捉住你！」于是静静的等着，但那鸭子将近岸边三丈远近时，却有个人笑着，喊那船上水手。原来水中还有个人，那人已把鸭子捉到手，却慢慢的「踹水」游近岸边的。船上人听到水面的喊声，在隐约里也喊道：「二老，二老，你真干，你今天得了五只吧。」那水上人说：「这家伙狡猾得很，现在可归我了。」「你这时捉鸭子，将来捉女人，一定有同样的本领。」水上那一个不再说什么，手脚并用的拍着水傍了码头。湿淋淋的爬上岸时，翠翠身旁的黄狗，彷佛警问水中人似的，汪汪的叫了几声，那人方注意到翠翠。码头上已无别的人，那人问：

「是谁？」

「是翠翠！」

「翠翠又是谁？」

「是碧溪岨撑渡船的孙女。」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等我爷爷。我等他来好回家去。」

「等他来他可不会来，你爷爷一定到城里军营里喝了酒，醉倒后被人抬回去了！」

「他不会。他答应来，他就一定会来的。」

「这里等也不成。到我家里去，到那边点了灯的楼上去，等爷爷来找你好不好？」

翠翠误会邀他进屋里去那个人的好意，正记着水手说的妇人丑事，她以为那男子就是要她上有女人唱歌的楼上去，本来从不骂人，这时正因等候祖父太久了，心中焦急得很，听人要她上去，以为欺侮了她，就轻轻的说：

「你个悖时砍脑壳的！」

话虽轻轻的，那男的却听得出，且从声音上听得出翠翠年纪，便带笑说：「怎么，你骂人！你不愿意上去，要待在这儿，回头水里大鱼来咬了你，可不要叫喊！」

翠翠说：「鱼咬了我也不管你的事。」

那黄狗好像明白翠翠被人欺侮了，又汪汪的吠起来。那男子把手中白鸭举起，向黄狗吓了一下，便走上河街去了。黄狗为了自己被欺侮还想追过去，翠翠便喊：「狗，狗，你叫人也看人叫！」翠翠意思彷佛只在问给狗「那轻薄男子还不值得叫」，但男子听去的却是另外一种好意，男的以为是她要狗莫向好人叫，放肆的笑着，不见了。

又过了一阵，有人从河街拿了一个废缆做成的火炬，喊叫着翠翠的名字来找寻她，到身边时翠翠却不认识那个人。那人说：老船夫回到家中，不能来接她，故搭了过渡人口信来，问翠翠要她即刻就回去。翠翠听说是祖父派来的，就同那人一起回家，让打火把的在前引路，黄狗时前时后，一同沿了城墙向渡口走去。翠翠一面走一面问那拿火把的人，是谁问他就知道她在河边。那人说是二老问他的，他是二老家里的伙计，送翠翠回家后还得回转河街。

翠翠说：「二老他怎么知道我在河边？」

那人便笑着说：「他从河里捉鸭子回来，在码头上见你，他说好意请你上家里坐坐，等候你爷爷，你还骂过他！」

翠翠带了点儿惊讶轻轻的问：「二老是谁？」

那人也带了点儿惊讶说：「二老你都不知道？就是我们河街上的傩送二老！就是岳云！他要我送你回去！」傩送二老在茶峒地方不是一个生疏的名字！

翠翠想起自己先前骂人那句话，心里又吃惊又害羞，再也不说什么，默默的随了那火把走去。

翻过了小山岨，望得见对溪家中火光时，那一方面也看见了翠翠方面的火把，老船夫即刻把船拉过来，一面拉船一面哑声儿喊问：「翠翠，翠翠，是不是你？」翠翠不理会祖父，口中却轻轻的说：「不是翠翠，不是翠翠，翠翠早被大河里鲤鱼吃去了。」翠翠上了船，二老派来的人，打着火把走了，祖父牵着船问：「翠翠，你怎么不答应我，生我的气了吗？」

翠翠站在船头还是不作声。翠翠对祖父那一点儿埋怨，等到把船拉过了溪，一到了家中，看明白了醉倒的另一个老人后，就完事了。但另一件事，属于自己不关祖父的，却使翠翠沉默了一个夜晚。

第五章

两年日子过去了。

这两年来两个中秋节，恰好都无月亮可看，凡在这边城地方，因看月而起整夜男女唱歌的故事，皆不能如期举行，故两个中秋留给翠翠的印象，极其平淡无奇。两个新年却照例可以看到军营里与各乡来的狮子龙灯，在小教场迎春，锣鼓喧阗很热闹。到了十五夜晚，城中舞龙耍狮子的镇筸兵士，还各自赤裸着肩膊，往各处去欢迎炮仗烟火。城中军营里，税关局长公馆，河街上一些大字号，莫不预先截老毛竹筒，或镂空棕榈树根株，用洞硝拌和磺炭钢砂，一千捶八百捶把烟火做好。好勇取乐的军士，光赤着个上身，玩着灯打着鼓来了，小鞭炮如落雨的样子，从悬到长竿尖端的空中落到玩灯的肩背上，锣鼓催动急促的拍子，大家皆为这事情十分兴奋。鞭炮放过一阵后，用长凳绑着的大筒灯火，在敞坪一端燃起了引线，先是丝丝的流泻白光，慢慢的这白光便吼啸起来，作出如雷如虎惊人的声音，白光向上空冲去，高至二十丈，下落时便洒散着满天花雨。玩灯的兵士，在火花中绕着圈子，俨然毫不在意的样子。翠翠同他的祖父，也看过这样的热闹，留下一个热闹的印象，但这印象不知为什么原因，总不如那个端午所经过的事情甜而美。

翠翠为了不能忘记那件事，上年一个端午又同祖父到城边河街去看了半天船，一切玩得正好时，忽然落了行雨，无人衣衫不被雨湿透。为了避雨，祖孙二人同那只黄狗，走到顺顺吊脚楼上去，挤在一个角隅里。有人扛凳子从身边过去，翠翠认得那人是去年打了火把送她回家的人，就告给祖父：

「爷爷，那个人去年送我回家，他拿了火把走路时，真像个喽啰！」

祖父当时不作声，等到那人回头又走过面前时，就一把抓住那个人，笑嘻嘻说：

「嗨嗨，你这个人！要你到我家喝一杯也不成，还怕酒里有毒，把你这个真命天子毒死！」

那人一看是守渡船的，且看到了翠翠，就笑了。「翠翠，你大长了！二老说你在河边大鱼会吃你，我们这里河中的鱼，现在可吞不下你了。」

翠翠一句话不说，只是抿起嘴唇笑着。

这一次虽在这喽啰长年口中听到个「二老」名字，却不曾见及这个人。从祖父与那长年谈话里，翠翠听明白了二老是在下游六百里外青浪滩过端午的。但这次不见二老却认识了「大老」，且见着了那个一地出名的顺顺。大老把河中的鸭子捉回家里后，因为守渡船的老家伙称赞了那只肥鸭两次，顺顺就要大老把鸭子给翠翠。且知道祖孙二人所过的日子十分拮据，节日里自己不能包粽子，又送了许多尖角粽子。

那水上名人同祖父谈话时，翠翠虽装作眺望河中景致，耳朵却把每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那人向祖父说翠翠长得很美，问过翠翠年纪，又问有不有人家。祖父则很快乐的夸奖了翠翠不少，且似乎不许别人来关心翠翠的婚事，故一到这件事便闭口不谈。

回家时，祖父抱了那只白鸭子同别的东西，翠翠打火把引路。两人沿城墙走去，一面是城，一面是水。祖父说：「顺顺真是个好人，大方得很。大老也很好。这一家人都好！」翠翠说：「一家人都好，你认识他们一家人吗？」祖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所在，因为今天太高兴一点，便笑着说：「翠翠，假若大老要你做媳妇，请人来做媒，你答应不答应？」翠翠就说：「爷爷，你疯了！再说我就生你的气！」

祖父话虽不说了，心中却很显然的还转着这些可笑的不好的念头。翠翠着了恼，把火炬向路两旁乱晃着，向前怏怏的走去了。

「翠翠，莫闹，我摔到河里去，鸭子会走脱的！」

「谁也不希罕那只鸭子！」

祖父明白翠翠为什么事不高兴，祖父便唱起摇橹人驶船下滩时催橹的歌声，声音虽然哑沙沙的，字眼儿却稳稳当当毫不含糊。翠翠一面听着一面向前走去，忽然停住了发问：

「爷爷，你的船是不是正在下青浪滩呢？」

祖父不说什么，还是唱着，两人皆记顺顺家二老的船正在青浪滩过节，但谁也不明白另外一个人的记忆所止处。祖孙二人便沉默的一直走还家中。到了渡口，那代理看船的，正把船泊在岸边等候他们。几人渡过溪到了家中，剥粽子吃，到后那人要进城去，翠翠赶即为那人点上火把，让他有火把照路。人过了小溪上小山时，翠翠同祖父在船上望着，翠翠说：

「爷爷，看喽啰上山了啊！」

祖父把手攀引着横缆，注目溪面的薄雾，彷佛看到了什么东西，轻轻的吁了一口气。祖父静静的拉船过对岸家边时，要翠翠先上岸去，自己却守在船边，因为过节，明白一定有乡下人上城里看龙船，还得乘黑赶回家去。

第六章

白日里，老船夫正在渡船上同个卖皮纸的过渡人有所争持。一个不能接受所给的钱，一个却非把钱送给老人不可。正似乎因为那个过渡人送钱气派，使老船夫受了点压迫，这撑渡船人就俨然生气似的，迫着那人把钱收回，使这人不得不把钱捏在手里。但船拢岸时，那人跳上了码头，一手铜钱向船舱里一撒，却笑瞇瞇的匆匆忙忙走了。老船夫手还得拉着船让别人上岸，无法去追赶那个人，就喊小山头的女：

「翠翠，翠翠，帮我拉着那个卖皮纸的小伙子，不许他走！」

翠翠不知道是怎么会事，当真便同黄狗去拦那第一个下山人。那人笑着说：

「不要拦我！－－」

正说着，第二个商人赶来了，就告给翠翠是什么事情。翠翠明白了，更拉着卖纸人衣服不放，只说：「不许走！不许走！」黄狗为了表示同主人的意见一致，也便在翠翠身边汪汪汪的吠着。其余商人皆笑着，一时不能走路。祖父气吁吁的赶来了，把钱强迫塞到那人手心里，且搭了一大束草烟到那商人担子上去，搓着两手笑着说：「走呀！你们上路走！」那些人于是全笑着走了。

翠翠说：「爷爷，我还以为那人偷你东西同你打架！」

祖父就说：

「他送我好些钱。我才不要这些钱！告他不要钱，他还同我吵，不讲道理！」

翠翠说：「全还给他了吗？」

祖父抿着嘴把头摇摇，装成狡猾得意神气笑着，把扎在腰带上留下的那枚单铜子取出，送给翠翠。且说：

「他得了我们那把烟叶，可以吃到镇筸城！」远处鼓声又蓬蓬的响起来了，黄狗张着两个耳朵听着。翠翠问祖父，听不听到什么声音。祖父一注意，知道是什么声音了，便说：

「翠翠，端午又来了。你记不记得去年天保大老送你那只肥鸭子。早上大老同一群人上川东去，过渡时还问你。你一定忘记那次落的行雨。我们这次若去，又得打火把回家；你记不记得我们两人用火把照路回家？」

翠翠还正想起两年前的端午一切事情哪。但祖父一问，翠翠却微带点儿恼着的神气，把头摇摇，故意说：「我记不得，我记不得。」其实她那意思就是「我怎么记不得？！」

祖父明白那话里意思，又说：「前年还更有趣，你一个人在河边等我，差点儿不知道回来，我还以为大鱼会吃掉你！」

提起旧事翠翠嗤的笑了。

「爷爷，你还以为大鱼会吃掉我？是别人家说我，我告给你的！你那天只是恨不得让城中的那个爷爷把装酒的葫芦吃掉！你这种记性！」

「我人老了，记性也坏透了。翠翠，现在你人长大了，一个人一定敢上城看船，不怕鱼吃掉你了。」

「人大了就应当守船哩。」

「人老了才当守船。」

「人老了应当歇憩！」

「你爷爷还可以打老虎，人不老！」祖父说着，于是，把膀子弯曲起来，努力使筋肉在局束中显得又有力又年青，且说：「翠翠，你不信，你咬。」

翠翠睨着腰背微驼白发满头的祖父，不说什么话。远处有吹唢吶的声音，她知道那是什么事情，且知道唢吶方向，要祖父同她下了船，把船拉过家中那边岸旁去。为了想早早的看到那迎婚送亲的喜轿，翠翠还爬到屋后塔下去眺望。过不久，那一伙人来了，两个吹唢吶的，四个强壮乡下汉子，一顶空花轿，一个穿新衣的团总儿子模样的青年，另外还有两只羊，一个牵羊的孩子，一坛酒，一盒餈粑，一个担礼物的人。一伙人上了渡船后，翠翠同祖父也上了渡船，祖父拉船，翠翠却傍花轿站定，去欣赏每一个人的脸色与花轿上的流苏。拢岸后，团总儿子模样的人，从扣花抱肚里掏出了一个小红纸包封，递给老船夫。这是规矩，祖父再不能说不接收了。但得了钱祖父却说话了，问那个人，新娘是什么地方人，明白了，又问姓什么，明白了，又问多大年纪，一起皆弄明白了。吹唢吶的一上岸后又把唢吶呜呜喇喇吹起来，一行人便翻山走了。祖父同翠翠留在船上，感情彷佛皆追着那唢吶声音走去，走了很远的路方回到自己身边来。

祖父掂着那红纸包封的份量说：「翠翠，宋家堡子里新嫁娘只十五岁。」

翠翠明白祖父这句话的意思所在，不作理会，静静的把船拉动起来。

到了家边，翠翠跑回家去取小小竹子做的双管唢吶，请祖父坐在船头吹「娘送女」曲子给她听，她却同黄狗躺到门前大岩石上荫处看天上的云。白日渐长，不知什么时节，祖父睡着了，翠翠同黄狗也睡着了。

第七章

到了端午。祖父同翠翠在三天前业已预先约好，祖父守船，翠翠同黄狗过顺顺吊脚楼去看热闹。翠翠先不答应，后来答应了。但过了一天，翠翠又翻悔回来，以为要看两人去看，要守船两人守船。祖父明白那个意思，是翠翠玩心与爱心相战争的结果。为了祖父的牵绊，应当玩的也无法去玩，这不成！祖父含笑说：「翠翠，你这是为什么？说定了的又翻悔，同茶峒人平素品德不相称。我们应当说一是一，不许三心二意。我记性并不坏到这样子，把你答应了我的即刻忘掉！」祖父虽那么说，很显然的事，祖父对于翠翠的打算是同意的。但人太乖了，祖父有点愀然不乐了。见祖父不再说话，翠翠就说：「我走了，谁陪你？」

祖父说：「你走了，船陪我。」

翠翠把眉毛皱拢去苦笑着，「船陪你，嗨，嗨，船陪你。爷爷，你真是－－」

祖父心想：「你总有一天会要走的。」但不敢提这件事。祖父一时无话可说，于是走过屋后塔下小圃里去看葱，翠翠跟过去。

「爷爷，我决定不去，要去让船去，我替船陪你！」

「好，翠翠，你不去我去，我还得戴了朵红花，装刘老老进城去见世面！」

两人都为这句话笑了许久。

祖父理葱，翠翠却摘了一根大葱呜呜吹着。有人在东岸喊过渡，翠翠不让祖父占先，便忙着跑下去，跳上了渡船，援着横溪缆子拉船过溪去接人。一面拉船一面喊祖父：

「爷爷，你唱，你唱！」

祖父不唱，却只站在高岩上望翠翠，把手摇着，一句话不说。

祖父有点心事。心事重重的，翠翠长大了。

翠翠一天比一天大了，无意中提到什么时会红脸了。时间在成长她，似乎正催促她，使她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负点儿责。她欢喜看扑粉满脸的新嫁娘，欢喜说到关于新嫁娘的故事，欢喜把野花戴到头上去，还欢喜听人唱歌。茶峒人的歌声，缠绵处她已领略得出。她有时彷佛孤独了一点，爱坐在岩石上去，向天空一起云一颗星凝眸。祖父若问：「翠翠，想什么？」她便带着点儿害羞情绪，轻轻的说：「在看水鸭子打架！」照当地习惯意思就是「翠翠不想什么」。但在心里却同时又自问：「翠翠，你真在想什么？」同是自己也在心里答着：「我想的很远，很多。可是我不知想些什么。」她的确在想，又的确连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这女孩子身体既发育得很完全，在本身上因年龄自然而来的一件「奇事」，到月就来，也使她多了些思索，多了些梦。

祖父明白这类事情对于一个女子的影响，祖父心情也变了些。祖父是一个在自然里活了七十年的人，但在人事上的自然现象，就有了些不能安排外。因为翠翠的长成，使祖父记起了些旧事，从掩埋在一大堆时间里的故事中，重新找回了些东西。

翠翠的母亲，某一时节原同翠翠一个样子。眉毛长，眼睛大，皮肤红红的。也乖得使人怜爱－－也懂在一些小处，起眼动眉毛，使家中长辈快乐。也彷佛永远不会同家中这一个分开。但一点不幸来了，她认识了那个兵。到末了丢开老的和小的，却陪那个兵死了。这些事从老船夫说来谁也无罪过，只应「天」去负责。翠翠的祖父口中不怨天，心却不能完全同意这种不幸的安排。摊派到本身的一份，说来实在不公平！说是放下了，也正是不能放下的莫可奈何容忍到的一件事！

那时还有个翠翠。如今假若翠翠又同妈妈一样，老船夫的年龄，还能把小雏儿再育下去吗？人愿意神却不同意！人太老了，应当休息了，凡是一个良善的乡下人，所应得到的劳苦与不幸，全得到了。假若另外高处有一个上帝，这上帝且有一双手支配一切，很明显的事，十分公道的办法，是应把祖父先收回去，再来让那个年青的在新的生活上得到应分接受那幸或不幸，才合道理。

可是祖父并不那么想。他为翠翠担心。他有时便躺到门外岩石上，对着星子想他的心事。他以为死是应当快到了的，正因为翠翠人已长大了，证明自己也真正老了。无论如何，得让翠翠有个着落。翠翠既是她那可怜母亲交把他的，翠翠大了，他也得把翠翠交给一个人，他的事才算完结！交给谁？必需什么样的人方不委屈她？

前几天顺顺家天保大老过溪时，同祖父谈话，这心直口快的青年人，第一句话就说：

「老伯伯，你翠翠长得真标致，像个观音样子。再过两年，若我有闲空能留在茶峒照料事情，不必像老鸦到处飞，我一定每夜到这溪边来为翠翠唱歌。」

祖父用微笑奖励这种自白。一面把船拉动，一面把那双小眼睛瞅着大老。

于是大老又说：

「翠翠太娇了，我担心她只宜于听点茶峒人的歌声，不能作茶峒女子做媳妇的一切正经事。我要个能听我唱歌的情人，却更不能缺少个照料家务的媳妇。『又要马儿不吃草，又要马儿走得好，』唉，这两句话恰是古人为我说的！」

祖父慢条斯理把船掉了头，让船尾傍岸，就说：

「大老，也有这种事儿！你瞧着吧。」究竟是什么事，祖父可并不明白说下去。那青年走去后，祖父温习着那些出于一个男子口中的真话，实在又愁又喜。翠翠若应当交把一个人，这个人是不是适宜于照料翠翠？当真交把了他，翠翠是不是愿意？

第八章

初五大清早落了点毛毛雨，上游且涨了点「龙船水」，河水全变作豆绿色。祖父上城买办过节的东西，戴了个粽粑叶「斗篷」，携带了一个篮子，一个装酒的大葫芦，肩头上挂了个褡裢，其中放了一吊六百钱，就走了。因为是节日，这一天从小村小寨带了铜钱担了货物上城去办货掉货的极多，这些人起身也极早，故祖父走后，黄狗就伴同翠翠守船。翠翠头上戴了一个崭新的斗篷，把过渡人一趟一趟的送来送去。黄狗坐在船头，每当船拢岸时必先跳上岸边去衔绳头，引起每个过渡人的兴味。有些过渡乡下人也携了狗上城，照例如俗话说的，「狗离不得屋」，一离了自己的家，即或傍着主人，也变得非常老实了。到过渡时，翠翠的狗必走过去嗅嗅，从翠翠方面讨取了一个眼色，似乎明白翠翠的意思，就不敢有什么举动。直到上岸后，把拉绳子的事情作完，眼见到那只陌生的狗上小山去了，也必跟着追去。或者向狗主人轻轻吠着，或者逐着那陌生的狗，必得翠翠带点儿嗔恼的嚷着：「狗，狗，你狂什么？还有事情做，你就跑呀！」于是这黄狗赶快跑回船上来，且依然满船闻嗅不已。翠翠说：「这算什么轻狂举动！跟谁学得的！还不好好蹲到那边去！」狗俨然极其懂事，便即刻到牠自己原来地方去，只间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的吠几声。

雨落个不止，溪面一起烟。翠翠在船上无事可作时，便算着老船夫的行程。她知道他这一去应到什么地方碰到什么人，谈些什么话，这一天城门边应当是些什么情形，河街上应当是些什么情形，「心中一本册」，她完全如同眼见到的那么明明白白。她又知道祖父的脾气，一见城中相熟粮子上人物，不管是马夫火夫，总会把过节时应有的颂祝说出。这边说，「副爷，你过节吃饱喝饱！」那一个便也将说，「划船的，你吃饱喝饱！」这边若说着如上的话，那边人说，「有什么可以吃饱喝饱？四两肉，两碗酒，既不会饱也不会醉！」那么，祖父必很诚实邀请这熟人过碧溪岨喝个够量。倘若有人当时就想喝一口祖父葫芦中的酒，这老船夫也从不吝啬，必很快的就把葫芦递过去。酒喝过了，那兵营中人卷舌子舔着嘴唇，称赞酒好，于是又必被勒迫着喝第二口。酒在这种情形下少起来了，就又跑到原来铺上去，加满为止。翠翠且知道祖父还会到码头上去同刚拢岸一天两天的上水船水手谈谈话，问问下河的米价盐价，有时且弯着腰钻进那带有海带鱿鱼味，以及其他油味、醋味、柴烟味的船舱里去，水手们从小坛中抓出一把红枣，递给老船夫，过一阵，等到祖父回家被翠翠埋怨时，这红枣便成为祖父与翠翠和解的东西。祖父一到河街上，且一定有许多铺子上商人送他粽子与其他东西，作为对这个忠于职守的划船人一点敬意，祖父虽嚷着「我带了那么一大堆，回去会把老骨头压断」，可是不管如何，这些东西多少总得领点情。走到卖肉案桌边去，他想「买肉」人家却不愿接钱，屠户若不接钱，他却宁可到另外一家去，决不想沾那点便宜。那屠户说，「爷爷，你为人那么硬算什么？又不是要你去做犁口耕田！」但不行，他以为这是血钱，不比别的事情，你不收钱他会把钱预先算好，猛的把钱掷到大而长的钱筒里去，攫了肉就走去的。卖肉的明白他那种性情，到他称肉时总选取最好的一处，且把份量故意加多，他见及时却将说：「喂喂，大老板，我不要你那些好处！腿上的肉是城里人炒鱿鱼肉丝用的肉，莫同我开玩笑！我要夹项肉，我要浓的糯的，我是个划船人，我要拿去炖葫萝卜喝酒的！」得了肉，把钱交过手时，自己先数一次，又嘱咐屠户再数，屠户却照例不理会他，把一手钱哗的向长竹筒口丢去，他于是简直是妩媚的微笑着走了。屠户与其他买肉人，见到他这种神气，必笑个不止－－

翠翠还知道祖父必到河街上顺顺家里去。

翠翠温习着两次过节两个日子所见所闻的一切，心中很快乐，好像目前有一个东西，同早间在床上闭了眼睛所看到那种捉摸不定的黄葵花一样，这东西彷佛很明朗的在眼前，却看不准，抓不住。

翠翠想：「白鸡关真出老虎吗？」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白鸡关。白鸡关是酉水中部一个地名，离茶峒两百多里路！

于是又想：「三十二个人摇六匹橹，上水走风时张起个大篷，一百幅白布铺成的一片东西，先在这样大船上过洞庭湖，多可笑－－」她不明白洞庭湖有多大，也就从没见过这种大船，更可笑的，还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却想到这个问题！

一群过渡人来了，有担子，有送公事跑差模样的人物，另外还有母女二人。母亲穿了新浆洗得硬朗的蓝布衣服，女孩子脸上涂着两饼红色，穿了不甚合身的新衣，上城到亲戚家中去拜节看龙船的。等待众人上船稳定后，翠翠一面望着那小女孩，一面把船拉过溪去。那小孩从翠翠估来年纪也将十三四岁了，神气却很娇，似乎从不曾离开过母亲。脚下穿的是一双尖头新油过的钉鞋，上面沾污了些黄泥。裤子是那种泛紫的葱绿布做的。见翠翠尽是望她，她也便看着翠翠，眼睛光光的如同两粒水晶球。有点害羞，有点不自在，同时也有点不可言说的爱娇。那母亲模样的妇人便问翠翠年纪有几岁。翠翠笑着，不高兴答应，却反问小女孩今年几岁。听那母亲说十三岁时，翠翠忍不住笑了。那母女显然是财主人家的妻女，从神气上就可看出的。翠翠注视那女孩，发现了女孩子手上还戴得有一副麻花绞的银手镯，闪着白白的亮光，心中有点儿歆羡。船傍岸后，人陆续上了岸，妇人从身上摸出一铜子，塞到翠翠手中，就走了。翠翠当时竟忘了祖父的规矩了，也不说道谢，也不把钱退还，只望着这一行人中那个女孩子身后发痴。一行人正将翻过小山时，翠翠忽又忙匆匆的追上去，在山头上把钱还给那妇人。那妇人说：「这是送你的！」翠翠不说什么，只微笑把头尽摇，且不等妇人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就很快的向自己渡船边跑去了。

到了渡船上，溪那边又有人喊过渡，翠翠把船又拉回去。第二次过渡是七个人，又有两个女孩子，也同样因为看龙船特意换了干净衣服，相貌却并不如何美观，因此使翠翠更不能忘记先前那一个。

今天过渡的人特别多，其中女孩子比平时更多，翠翠既在船上拉缆子摆渡，故见到什么好看的，极古怪的，人乖的，眼睛眶子红红的，莫不在记忆中留下个印象。无人过渡时，等着祖父祖父又不来，便尽只反复温习这些女孩子的神气。且轻轻的无所谓的唱着：

「白鸡关出老虎咬人，不咬别人，团总的小姐派第一。－－大姐戴副金簪子，二姐戴副银钏子，只有我三妹没得什么戴，耳朵上长年戴条豆芽菜。」

城中有人下乡的，在河街上一个酒店前面，曾见及那个撑渡船的老头子，把葫芦嘴推让给一个年青水手，请水手喝他新买的白烧酒，翠翠问及时，那城中人就告给她所见到的事情。翠翠笑祖父的慷慨不是时候，不是地方。过渡人走了，翠翠就在船上又轻轻的哼着巫师十二月里为人还愿迎神的歌玩－－

你大仙，你大神，睁眼看看我们这里人！他们既诚实，又年青，又身无疾病。他们大人会喝酒，会作事，会睡觉；他们孩子能长大，能耐饥，能耐冷；他们牯牛肯耕田，山羊肯生仔，鸡鸭肯孵卵；他们女人会养儿子，会唱歌，会找她心中欢喜的情人！

你大神，你大仙，排驾前来站两边。关夫子身跨赤兔马，尉迟公手拿大铁鞭！你大仙，你大神，云端下降慢慢行！张果老驴得坐稳，铁拐李脚下要小心！

福禄绵绵是神恩，和风和雨神好心，好酒好饭当前阵，肥猪肥羊火上烹！

洪秀全，李鸿章，你们在生是霸王，杀人放火尽节全忠各有道，今来坐席又何妨！

慢慢吃，慢慢喝，月白风清好过河。醉时携手同归去，我当为你再唱歌！

那首歌声音既极柔和，快乐中又微带忧郁。唱完了这歌，翠翠觉得心上有一丝儿凄凉。她想起秋末酬神还愿时田其中的火燎同鼓角。

远处鼓声已起来了，她知道绘有朱红长线的龙船这时节已下河了，细雨还依然落个不止，溪面一起烟。

第九章

祖父回家时，大约已将近平常吃早饭时节了，肩上手上全是东西，一上小山头便喊翠翠，要翠翠拉船过小溪来迎接他。翠翠眼看到多少人皆进了城，正在船上急得莫可奈何，听到祖父的声音，精神旺了，锐声答着：「爷爷，爷爷，我来了！」老船夫从码头边上了渡船后，把肩上手上的东西搁到船头上，一面帮着翠翠拉船，一面向翠翠笑着，如同一个小孩子，神气充满了谦虚与羞怯。「翠翠，你急坏了，是不是？」翠翠本应埋怨祖父的，但她却回答说：「爷爷，我知道你在河街上劝人喝酒，好玩得很。」翠翠还知道祖父极高兴到河街上去玩，但如此说来，将更使祖父害羞乱嚷了，因此话到口边却不提出。

翠翠把搁在船头的东西一一估记在眼里，不见了酒葫芦。翠翠嗤的笑了。

「爷爷，你倒大方，请副爷同船上人吃酒，连葫芦也吃到肚里去了！」

祖父笑着忙作说明：

「哪里，哪里，我那葫芦被顺顺大伯扣下了，他见我在河街上请人喝酒，就说：『喂，喂，摆渡的张横，这不成的。你不开槽坊，如何这样子！把你那个放下来，请我全喝了吧。』他当真那么说，『请我全喝了吧。』我把葫芦放下了。但我猜想他是同我闹着玩的。他家里还少烧酒吗？翠翠，你说，－－」

「爷爷，你以为人家真想喝你的酒，便是同你开玩笑吗？」

「那是怎么的？」

「你放心，人家一定因为你请客不是地方，所以扣下你的葫芦，不让你请人把酒喝完。等等就会为你送来的，你还不明白，真是！－－」

「唉，当真会是这样的！」

说着船已拢了岸，翠翠抢先帮祖父搬东西，但结果却只拿了那尾鱼，那个花褡裢；褡裢中钱已用光了，却有一包白糖，一包小芝麻饼子。两人刚把新买的东西搬运到家中，对溪就有人喊过渡，祖父要翠翠看着肉菜免得被野猫拖去，争着下溪去做事，一会儿，便同那个过渡人嚷着到家中来了。原来这人便是送酒葫芦的。只听到祖父说：「翠翠，你猜对了。人家当真把酒葫芦送来了！」

翠翠来不及向灶边走去，祖父同一个年纪青青的脸黑肩膊宽的人物，便进到屋里了。

翠翠同客人皆笑着，让祖父把话说下去。客人又望着翠翠笑，翠翠彷佛明白为么被人望着，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走到灶边烧火去了。溪边又有人喊过渡，翠翠赶忙跑出门外船上去，把人渡过了溪。恰好又有人过溪。天虽落小雨，过渡人却分外多，一连三次。翠翠在船上一面作事一面想起祖父的趣处。不知怎么的，从城里被人打发来送酒葫芦的，她觉得好像是个熟人。可是眼睛里像是熟人，却不明白在什么地方见过面。但也正像是不肯把这人想到某方面去，方猜不着这来人的身分。

祖父在岩坎上边喊：「翠翠，翠翠，你上来歇歇，陪陪客！」本来无人过渡便想上岸去烧火，但经祖父一喊，反而不上岸了。

来客问祖父「进不进城看船」，老渡船夫就说「应当看守渡船」。两人又谈了些别的话。到后来客方言归正传：

「伯伯，你翠翠像个大人了，长得很好看！」

撑渡船的笑了。「口气同哥哥一样，倒爽快呢。」这样想着，却那么说：「二老，这地方配受人称赞的只有你，人家都说你好看！『八面山的豹子，地地溪的锦鸡，』全是特为颂扬你这个人好处的警句！」

「但是，这很不公平。」

「很公平的！我听船上人说，你上次押船，船到三门下面白鸡关滩出了事，从急浪中你援救过三个人。你们在滩上过夜，被村子里女人见着了，人家在你棚子边唱歌一整夜，是不是真有其事？」

「不是女人唱歌一夜，是狼嗥。那地方著名多狼，只想得机会吃我们！我们烧了一大堆火，吓住了牠们，才不被吃掉！」

老船夫笑了，「那更妙！人家说的话还是很对的。狼是只吃姑娘，吃小孩，吃十八岁标致青年，像我这种老骨头，牠不要吃的！」

那二老说：「伯伯，你到这里见过两万个日头，别人家全说我们这个地方风水好，出大人，不知为什么原因，如今还不出大人？」

「你是不是说风水好应出有大名头的人？我以为这种人不生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也不碍事。我们有聪明，正直，勇敢，耐劳的年青人，就够了。像你们父子兄弟，为本地也增光彩已经很多很多！」

「伯伯，你说得好，我也是那么想。地方不出坏人出好人，如伯伯那么样子，人虽老了，还硬朗得同棵楠木树一样，稳稳当当的活到这块地面，又正经，又大方，难得的咧。」

「我是老骨头了，还说什么。日头，雨水，走长路，挑份量沉重的担子，大吃大喝，挨饿受寒，自己分上的都拿过了，不久就会躺到这冰凉土地上喂蛆吃的。这世界有得是你们小伙子分上的一切，好好的干，日头不辜负你们，你们也莫辜负日头！」

「伯伯，看你那么勤快，我们年青人不敢辜负日头！」

说了一阵，二老想走了，老船夫便站到门口去喊叫翠翠，要她到屋里来烧水煮饭，掉换他自己看船。翠翠不肯上岸，客人却已下船了，翠翠把船拉动时，祖父故意装作埋怨神气说：

「翠翠，你不上来，难道要我在家里做媳妇煮饭吗？」

翠翠斜睨了客人一眼，见客人正盯着她，便把脸背过去，抿着嘴儿，很自负的拉着那条横缆，船慢慢拉过对岸了。客人站在船头同翠翠说话：

「翠翠，吃了饭，同你爷爷去看划船吧？」

翠翠不好意思不说话，便说：「爷爷说不去，去了无人守这个船！」

「你呢？」

「爷爷不去我也不去。」

「你也守船吗？」

「我陪我爷爷。」

「我要一个人来替你们守渡船，好不好？」

砰的一下船头已撞到岸边土坎上了，船拢岸了。二老向岸上一跃，站在斜坡上说：

「翠翠，难为你！－－我回去就要人来替你们，你们快吃饭，一同到我家里去看船，今天人多咧，热闹咧！」

翠翠不明白这陌生人的好意，不懂得为什么一定要到他家中去看船，抿着小嘴笑笑，就把船拉回去了。到了家中一边溪岸后，只见那个人还正在对溪小山上，好像等待什么，不即走开。翠翠回转家中，到灶口边去烧火，一面把带点湿气的草塞进灶里去，一面向正在把客人带回的那一葫芦酒试着的祖父询问：

「爷爷，那人说回去就要人来替你，要我们两人去看船，你去不去？」

「你高兴去吗？」

「两人同去我高兴。那个人很好，我像认得他，他是谁？」

祖父心想：「这倒对了，人家也觉得你好！」祖父笑着说：

「翠翠，你不记得你前年在大河边时，有个人说要让大鱼咬你吗？」

翠翠明白了，却仍然装不明白问：「他是谁？」

「你想想看，猜猜看。」

「一本《百家姓》好多人，我猜不着他是张三李四。」

「顺顺船总家的二老，他认识你你不认识他啊！」他抿了一口酒，像赞美酒又像赞美人，低低的说：「好的，妙的，这是难得的。」

过渡的人在门外坎下叫唤着，老祖父口中还是「好的，妙的－－」匆匆下船做事去了。

第十章

吃饭时隔溪有人喊过渡，翠翠抢着下船，到了那边，方知道原来过渡的人，便是船总顺顺家派来作替手的水手，一见翠翠就说道：「二老要你们一吃了饭就去，他已下河了。」见了祖父又说：「二老要你们吃了饭就去，他已下河了。」

张耳听听，便可听出远处鼓声已较密，从鼓声里使人想到那些极狭的船，在长潭中笔直前进时，水面上画着如何美丽的长长的线路！

新来的人茶也不吃，便在船头站妥了，翠翠同祖父吃饭时，邀他喝一杯，只是摇头推辞。祖父说：

「翠翠，我不去，你同小狗去好不好？」

「要不去，我也不想去！」

「我去呢？」

「我本来也不想去，但我愿意陪你去。」

祖父微笑着，「翠翠，翠翠，你陪我去，好的，你陪我去！」

祖父同翠翠到城里大河边时河边早站满了人。细雨已经停止，地面还是湿湿的。祖父要翠翠过河街船总家吊脚楼上去看船，翠翠却以为站在河边较好。两人在河边站定不多久，顺顺便派人把他们请去了。吊脚楼上已有了很多的人。早上过渡时，为翠翠所注意的乡绅妻女，受顺顺家的款待，占据了最好窗口，一见到翠翠，那女孩子就说：「你来，你来！」翠翠带着点儿羞怯走去，坐在他们身后条凳上，祖父便走开了。

祖父并不看龙船竞渡，却为一个熟人拉到河上游半里路远近，到一个新碾坊看水碾子去了。老船夫对于水碾子原来就极有兴味的。倚山滨水来一座小小茅屋，屋中有那么一个圆石片子，固定在一个横轴上，斜斜的搁在石槽里。当水闸门抽去时，流水冲激地下的暗轮，上面的石片便飞转起来。作主人的管理这个东西，把毛谷倒进石槽中去，把碾好的米弄出放在屋角隅筛子里，再筛去糠灰。地上全是糠灰，主人头上包着块白布帕子，头上肩上也全是糠灰。天气好时就在碾坊前后隙地里种些萝卜、青菜、大蒜、四季葱。水沟坏了，就把裤子脱去，到河里去堆砌石头修理泄水处。水碾坝若修筑得好，还可装个小小鱼梁，涨小水时就自会有鱼上梁来，不劳而获！在河边管理一个碾坊比管理一只渡船多变化有趣味，情形一看也就明白了。但一个撑渡船的若想有座碾坊，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妄想。凡碾坊照例是属于当地小财主的产业。那熟人把老船夫带到碾坊边时，就告给他这碾坊业主为谁。两人一面各处视察一面说话。

那熟人用脚踢着新碾盘说：

「中寨人自己坐在高山砦子上，却欢喜来到这大河边置产业；这是中寨王团总的，大钱七百吊！」

老船夫转着那双小眼睛，很羡慕的去欣赏一切，估计一切，把头点着，且对于碾坊中对象一一加以很得体的批评。后来两人就坐到那还未完工的白木条凳上去，熟人又说到这碾坊的将来，似乎是团总女儿陪嫁的妆奁。那人于是想起了翠翠，且记起大老托过他的事情来了，便问道：

「伯伯，你翠翠今年十几岁？」

「满十四进十五岁。」老船夫说过这句话后，便接着在心中计算过去的年月。

「十四岁多能干！将来谁得她真有福气！」

「有什么福气？又无碾坊陪嫁，一个光人。」

「别说一个光人，一个有用的人，两只手抵得五座碾坊！洛阳桥也是鲁般两只手造的！－－」这样那样的说着，说到后来，那人笑了。

老船夫也笑了，心想：「翠翠有两只手将来也去造洛阳桥吧，新鲜事！」

那人过了一会又说：

「茶峒人年青男子眼睛光，选媳妇也极在行。伯伯，你若不多我的心时，我就说个笑话给你听。」

老船夫问：「是什么笑话。」

那人说：「伯伯你若不多心时，这笑话也可以当真话去听咧。」

接着说的下去就是顺顺家大老如何在人家赞美翠翠，且如何托他来探听老船夫口气那么一件事。末了同老船夫来转述另一回会话的情形。「我问他：『大老，大老，你是说真话还是说笑话？』他就说：『你为我去探听探听那老的，我欢喜翠翠，想要翠翠，是真话！』我说：『我这口钝得很，说出了口老的一巴掌打来呢？』他说：『你怕打，你先当笑话去说，不会挨打的！』所以，伯伯，我就把这件真事情当笑话来同你说了。你试想想，他初九从川东回来见我时，我应当如何回答他？」

老船夫记前一次大老亲口所说的话，知道大老的意思很真，且知道顺顺也欢喜欢翠翠，心里很高兴。但这件事照规矩得这个人带封点心亲自到碧溪岨家中去说，方见得慎重起事，老船夫就说：「等他来时你说：老家伙听过了笑话后，自己也说了个笑话，他说，『车是车路，马是马路，各有走法。大老走的是车路，应当由大老爹爹作主，请了媒人来正正经经同我说。走的是马路，应当自己作主，站在渡口对溪高崖上，为翠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

「伯伯，若唱三年六个月的歌动得了翠翠的心，我赶明天就自己来唱歌了。」

「你以为翠翠肯了我还会不肯吗？」

「不咧，人家以为这件事你老人家肯了，翠翠便无有不肯呢。」

「不能那么说，这是她的事呵！」

「便是她的事，可是必需老的作主，人家也仍然以为在日头月光下唱三年六个月的歌，还不如得伯伯说一句话好！」

「那么，我说，我们就这样办，等他从川东回来时要他同顺顺去说明白。我呢，我也先问问翠翠；苦以为听了三年六个月的歌再跟那唱歌人走去有意思些，我就请你劝大老走他那弯弯曲曲的马路。」

「那好的。见了他我就说：『大老，笑话吗，我已说过了。真话呢，看你自己的命运去了。』当真看他的命运去了，不过我明白他的命运，还是在你老人家手上捏着的。」

「不是那么说！我若捏得定这件事，我马上就答应了。」

这里两人把话说妥后，就过另一处看一只顺顺新近买来的三舱船去了。河街上顺顺吊脚楼方面，却有了如下事情。

翠翠虽被那乡绅女孩喊到身边去坐，地位非常之好，从窗口望出去，河中一切朗然在望，然而心中可不安宁。挤在其他几个窗口看热闹的人，似乎皆常常把眼光从河中景物挪到这边几个人身上来。还有些人故意装成有别的事情样子，从楼这边走过那一边，事实上却全为得是好仔细看看翠翠这方面几个人。翠翠心中老不自在，只想借故跑去。一会儿河下的炮声响了，几只从对河取齐的船只，直向这方面划来。先是四条船皆相去不远，如四枝箭在水面射着，到了一半，已有两只船占先了些，再过一会子，那两只船中间便又有一只超过了并进的船只而前。看看船到了税局门前时，第二次炮声又响，那船便胜利了。这时节胜利的已判明属于河街人所划的一只，各处便皆响着庆祝的小鞭炮。那船于是沿了河街吊脚楼划去，鼓声蓬蓬作响，河边与吊脚楼各处，都同时吶喊表示快乐的祝贺。翠翠眼见在船头站定摇动小旗指挥进退头上包着红布的那个年青人，便是送酒葫芦到碧溪岨的二老，心中便印着三年前的旧事，「大鱼吃掉你！」「吃掉不吃掉，不用你管！」「狗，狗，你也看人叫！」想起狗，翠翠才注意到自己身边那只黄狗，已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便离了座位，在楼上各处找寻她的黄狗，把船头人忘掉了。

她一面在人丛里找寻黄狗，一面听人家正说些什么话。

一个大脸妇人问：「是谁家的人，坐到顺顺家当中窗口前的那块好地方？」

一个妇人就说：「是砦子上王乡绅家大姑娘，今天说是来看船，其实来看人，同时也让人看！人家命好，有福分坐那好地方！」

「看谁人？被谁看？」

「嗨，你还不明白，那乡绅想同顺顺打亲家呢。」

「那姑娘配什么人？是大老，还是二老？」

「说是二老呀，等等你们看这岳云，就会上楼来看他丈母娘的！」

另一个女人便插嘴说：「事弄妥了，好得很呢！人家有一座崭新碾坊陪嫁，比十个长年还好一些。」

有人问：「二老怎么样？可乐意？」

有人就轻轻的说：「二老已说过了，这不必看。第一件事我就不想作那个碾坊的主人！」

「你听岳云二老亲口说吗？」

「我听别人说的。还说二老欢喜一个撑渡船的。」

「他又不是傻小二，不要碾坊，要渡船吗？」

「那谁知道。横顺人是『牛肉炒韭菜，各人心里爱』，只看各人心里爱什么就吃什么。渡船不会不如碾坊！」

当时各人眼睛对着河里，口中说着这些闲话，却无一个人回头来注意到身后边的翠翠。

翠翠脸发火发烧走到另外一处去，又听有两个人提到这件事。且说：「一切早安排好了，只须要二老一句话。」又说：「只看二老今天那么一股劲儿，就可以猜想得出这劲儿是岸上一个黄花姑娘给他的！」

谁是激动二老的黄花姑娘？听到这个，翠翠心中不免有点儿乱。

翠翠人矮了些，在人背后已望不见河中情形，只听到敲鼓声渐近渐激越，岸上吶喊声自远而近，便知道二老的船恰恰经过楼下。楼上人也大喊着，杂夹叫着二老的名字，乡绅太太那方面，且有人放小百子鞭炮。忽然又用另外一种惊讶声音喊着，且同时便见许多人出门向河下走去。翠翠不知出了什么事，心中有点迷乱，正不知走回原来座位边去好，还是依然站在人背后好。只见那边正有人拿了个托盘，装了一大盘粽子同细点心，在请乡绅太太小姐用点心，不好意思再过那边去，便想也挤出大门外到河下去看看。从河街一个盐店旁边甬道下河时，正在一排吊脚楼的梁柱间，迎面碰头一群人，拥着那个头包红布的二老来了。原来二老因失足落水，已从水中爬起来了。路太窄了一些，翠翠虽闪过一旁，与迎面来的人仍然得肘子触着肘子。二老一见翠翠就说：

「翠翠，你来了，爷爷也来了吗？」

翠翠脸还发着烧不便作声，心想：「黄狗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二老又说：

「怎不到我家楼上去看呢？我已要人替你弄了个好位子。」

翠翠心想：「碾坊陪嫁，希奇事情咧。」

二老不能逼迫翠翠回去，到后便各自走开了。翠翠到河下时，小小心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分明的东西。是烦恼吧，不是！是忧愁吧，不是！是快乐吧，不，有什么事情使这个女孩子快乐呢？是生气了吧，－－是的，她当真彷佛觉得自己是在生一个人的气，又像是在生自己的气。河边人太多了，码头边浅水中，船桅船篷上，以至于吊脚楼的柱子上，也莫不有人。翠翠自言自语说：「人那么多，有什么三脚猫好看？」先还以为可以在什么船上发现她的祖父，但搜寻了一阵，各处却无祖父的影子。她挤到水边去，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家中那条黄狗，同顺顺家一个长年，正在去岸数丈一只空船上看热闹。翠翠锐声叫喊了两声，黄狗张着耳叶昂头四面一望，便猛的扑下水中，向翠翠方面泅来了。到了身边时狗身上已全是水，把水抖着且跳跃不已，翠翠便说：「得了，装什么疯。你又不翻船，谁要你落水呢？」

翠翠同黄狗找祖父去，在河街上一个木行前恰好遇着了祖父。

老船夫说：「翠翠，我看了个好碾坊，碾盘是新的，水车是新的，屋上稻草也是新的！水坝管着一绺水，急溜溜的，抽水闸时水车转得如陀螺。」

翠翠带着点做作问：「是什么人的？」

「是什么人的？住在山上的王团总的。我听人说是那中寨人为女儿作嫁妆的东西，好不阔气，包工就是七百吊大钱，还不管风车，不管家什！」

「谁讨那个人家的女儿？」

祖父望着翠翠干笑着，「翠翠，大鱼咬你，大鱼咬你。」

翠翠因为对于这件事心中有了个数目，便仍然装着全不明白，只询问祖父，「爷爷，谁个人得到那个碾坊？」

「岳云二老！」祖父说了又自言自语的说，「有人羡慕二老得到碾坊，也有人羡慕碾坊得到二老！」

「谁羡慕呢，爷爷？」

「我羡慕。」祖父说着便又笑了。

翠翠说：「爷爷，你喝醉了。」「可是二老还称赞你长得美呢。」翠翠说：「爷爷，你醉疯了。」

祖父说：「爷爷不醉不疯－－去，我们到河边看他们放鸭子去。」他还想说，「二老捉得鸭子，一定又会送给我们的。」话不及说，二老来了，站在翠翠面前微笑着。翠翠也微笑着。

于是三个人回到吊脚楼上去。

第十一章

有人带了礼物到碧溪岨，掌水码头的顺顺，当真请了媒人为儿子向渡船的攀亲起来了。老船夫慌慌张张把这个人渡过溪口，一同到家里去。翠翠正在屋门前剥豌豆，来了客并不如何注意。但一听到客人进门说「贺喜贺喜」，心中有事，不敢再待在屋门边，就装作追赶菜园地的鸡，拿了竹响篙唰唰的摇着，一面口中轻轻喝着，向屋后白塔跑去了。

来人说了些闲话，言归正传转述到顺顺的意见时，老船夫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很惊惶的搓着两只茧结的大手，好像这不会真有其事，而且神气中只像在说：「那好，那好，」其实这老头子却不曾说过一句话。

马兵把话说完后，就问作祖父的意见怎么样。老船夫笑着把头点着说：「大老想走车路，这个很好。可是我得问问翠翠，看她自己主意怎么样。」来人走后，祖父在船头叫翠翠下河边来说话。

翠翠拿了一簸箕豌豆下到溪边，上了船，娇娇的问他的祖父：「爷爷，你有什么事？」祖父笑着不说什么，只偏着个白发盈颠的头看着翠翠，看了许久。翠翠坐到船头，低下头去剥豌豆，耳中听着远处竹篁里的黄鸟叫。翠翠想：「日子长咧，爷爷话也长了。」翠翠心轻轻的跳着。

过了一会祖父说：「翠翠，翠翠，先前来的那个伯伯来作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翠翠说：「我不知道。」说后脸同颈脖全红了。

祖父看看那种情景，明白翠翠的心事了，便把眼睛向远处望去，在空雾里望见了十五年前翠翠的母亲，老船夫心中异常柔和了。轻轻的自言自语说：「每一只船总要有个码头，每一只雀儿得有个巢。」他同时想起那个可怜的母亲过去的事情，心中有了一点隐痛，却勉强笑着。

翠翠呢，正从山中黄鸟杜鹃叫声里，以及山谷中伐竹人唦唦一下一下的砍伐竹子声音里，想到许多事情。老虎咬人的故事，与人对骂时四句头的山歌，造纸作坊中的方坑，铁工厂熔铁炉里泄出的铁汁－－耳朵听来的，眼睛看到的，她似乎都要去温习温习。她其所以这样作，又似乎全只为了希望忘掉眼前的一桩事而起。但她实在有点误会了。

祖父说：「翠翠，船总顺顺家里请人来作媒，想讨你作媳妇，问我愿不愿。我呢，人老了，再过三年两载会过去的，我没有不愿的事情。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想，自己来说。愿意，就成了；不愿意，也好。」

翠翠不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装作从容，怯怯的望着老祖父。又不便问什么，当然也不好回答。

祖父又说：「大老是个有出息的人，为人又正直，又慷慨，你嫁了他，算是命好！」

翠翠明白了，人来做媒的大老！不曾把头抬起，心忡忡的跳着，脸烧得厉害，仍然剥她的豌豆，且随手把空豆菜抛到水中去，望着它们在流水中从从容容的流去，自己也俨然从容了许多。

见翠翠总不作声，祖父于是笑了，且说：「翠翠，想几天不碍事。洛阳桥并不是一个晚上造得好的，要日子咧。前次那人来的就向我说到这件事，我已经就告过他：车是车路，马是马路，各有规矩。想爸爸作主，请媒人正正经经来说是车路；要自己作主，站到对溪高崖竹林里为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是马路，－－你若欢喜走马路，我相信人家会为你在日头下唱热情的歌，在月光下唱温柔的歌，一直唱到吐血喉咙烂！」

翠翠不作声，心中只想哭，可是也无理由可哭。祖父再说下去，便引到死去了的母亲来了。老人说了一阵，沉默了。翠翠悄悄把头撂过一些，祖父眼中业已酿了一汪眼泪。翠翠又惊又怕怯生生的说：「爷爷，你怎么的？」祖父不作声，用大手掌擦着眼睛，小孩子似的咕咕笑着，跳上岸跑回家中去了。

翠翠心中乱乱的，想赶去却不赶去。

雨后放晴的天气，日头炙到人肩上背上已有了点儿力量。溪边芦苇水杨柳，菜园中菜蔬，莫不繁荣滋茂，带着一分有野性的生气。草丛里绿色蚱蜢各处飞着，翅膀搏动空气时窸窸作声。枝头新蝉声音已渐渐洪大。两山深翠逼人竹篁中，有黄鸟与竹雀杜鹃鸣叫。翠翠感觉着，望着，听着，同时也思索着：

「爷爷今年七十岁－－三年六个月的歌－－谁送那只白鸭子呢？－－得碾子的好运运气，碾子得谁更是好运运气？－－」

痴着，忽地站运气，半簸箕豌豆便倾倒到水中去了。伸手把那簸箕从水中捞运气时，隔溪有人喊过渡。

第十二章

翠翠第二天在白塔下菜园地里，第二次被祖父询问到自己主张时，仍然心儿忡忡的跳着，把头低下不作理会，只顾用手去掐葱。祖父笑着，心想：「还是等等看，再说下去这一坪葱会全掐掉了。」同时似乎又觉得这其间有点古怪处，不好再说下去，便自己按捺到言语，用一个做作的笑话，把问题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了。

天气渐渐的越来越热了。近六月时，天气热了些，老船夫把一个满是灰尘的黑陶缸子从屋角隅里搬出，自己还匀出闲工夫，拼了几方木板作成一个圆盖。又锯木头作成一个三脚架子，且削刮了个大竹筒，用葛藤系定，放在缸边作为舀茶的家具。自从这茶缸移到屋门溪边后，每早上翠翠就烧一大锅开水，倒进那缸子里去。有时缸里加些茶叶，有时却只放下一些用火烧焦的锅巴，乘那东西还燃着时便抛进缸里去。老船夫且照例准备了些发痧肚痛治泡疮疡子的草根木皮，把这些药搁在家中当眼处，一见过渡人神气不对，就忙匆匆的把药取来，善意的勒迫这过路人使用他的药方，且告人这许多救急丹方的来源（这些丹方自然全是他从城中军医同巫师学来的）。他终日裸着两只膀子，在方头船上站定，头上还常常是光光的，一头短短白发，在日光下如银子。翠翠依然是个快乐人，屋前屋后跑着唱着，不走动时就坐在门前高崖树荫下吹小竹管儿玩。爷爷彷佛把大老提婚的事早已忘掉，翠翠自然也早忘掉这件事情了。

可是那做媒的不久又来探口气了，依然是同从前一样，祖父把事情成否全推到翠翠身上去，打发了媒人上路。回头又同翠翠谈了一次，也依然不得结果。

老船夫猜不透这事情在这什么方面有个疙瘩，解除不去，夜里躺在床上便常常陷入一种沉思里去，隐隐约约体会到一件事情－－翠翠爱二老不爱大老，想到了这里时，他笑了，为了害怕而勉强笑了。其实他有点忧愁，因为他忽然觉得翠翠一切全像那个母亲，而且隐隐约约便感觉到这母女二人共同的命运。一堆过去的事情蜂拥而来，不能再睡下去了，一个人便跑出门外，到那临溪高崖上去，望天上的星辰，听河边纺织娘以及一切虫类如雨的声音，许久许久还不睡觉。

这件事翠翠是毫不注意的，这小女孩子日里尽管玩着，工作着，也同时为一些很神秘的东西驰骋她那颗小小的心，但一到夜里，却甜甜的睡眠了。

不过一切皆得在一份时间中变化。这一家安静平凡的生活，也因了一堆接连而来的日子，在人事上把那安静空气完全打破了。

船总顺顺家中一方面，则天保大老的事已被二老知道了，傩送二老同时也让他哥哥知道了弟弟的心事。这一对难兄难弟原来同时爱上了那个撑渡船的外孙女。这事情在本地人说来并不希奇，边地俗话说：「火是各处可烧的，水是各处可流的，日月是各处可照的，爱情是各处可到的。」有钱船总儿子，爱上一个弄渡船的穷人家女儿，不能成为希罕的新闻，有一点困难处，只是这两兄弟到了谁应取得这个女人作媳妇时，是不是也还得照茶峒人规矩，来一次流血的挣扎？

兄弟两人在这方面是不至于动刀的，但也不作兴有「情人奉让」如大都市懦怯男子爱与仇对面时作出的可笑行为。

那哥哥同弟弟在河上游一个造船的地方，看他家中那一只新船，在新船旁把一切心事全告给了弟弟，且附带说明，这点爱还是两年前植下根基的。弟弟微笑着，把话听下去。两人从造船处沿了河岸又走到王乡绅新碾坊去，那大哥就说：

「二老，你倒好，作了团总女婿，有座碾坊；我呢，若把事情弄好了，我应当接那个老的手来划渡船了。我欢喜这个事情，我还想把碧溪岨两个山头买过来，在界在线种大南竹，围着这一条小溪作为我的砦子！」

那二老仍然的听着，把手中拿的一把弯月形镰刀随意斫削路旁的草木，到了碾坊时，却站住了向他哥哥说：

「大老，你信不信这女子心上早已有了个人？」

「我不信。」

「大老，你信不信这碾坊将来归我？」

「我不信。」

两人于是进了碾坊。

二老说：「你不必－－大老，我再问你，假若我不想得这座碾坊，却打量要那只渡船，而且这念头也是两年前的事，你信不信呢？」

那大哥听来真着了一惊，望了一下坐在碾盘横轴上的傩送二老，知道二老不是开玩笑，于是站近了一点，伸手在二老肩上拍打了一下，且想把二老拉下来。他明白了这件事，他笑了。他说，「我相信的，你说的是真话！」

二老把眼睛望着他的哥哥，很诚实的说：

「大老，相信我，这是真事。我早就那么打算到了。家中不答应，那边若答应了，我当真预备去弄渡船的！－－你告我，你呢？」

「爸爸已听了我的话，为我要城里的杨马兵做保山，向划渡船说亲去了！」大老说到这个求亲手续时，好像知道二老要笑他，又解释要保山去的用意，只是因为老的说车有车路，马有马路，我就走了车路。

「结果呢？」

「得不到什么结果。老的口上含李子，说不明白。」

「马路呢？」

「马路呢，那老的说若走马路，得在碧溪岨对溪高崖上唱三年六个月的歌。把翠翠心唱软，翠翠就归我了。」

「这并不是个坏主张！」

「是呀，一个结巴人话说不出还唱得出。可是这件事轮不到我了。我不是竹雀，不会唱歌。鬼知道那老的存心是要把孙女儿嫁个会唱歌的水车，还是预备规规矩矩嫁个人！」

「那你怎么样？」

「我想告那老的，要他说句实在话。只一句话。不成，我跟船下桃源去了；成呢，便是要我撑渡船，我也答应了他。」

「唱歌呢？」

「这是你的拿手好戏，你要去做竹雀你就去吧，我不会捡马粪塞你嘴巴的。」

二老看到哥哥那种样子，便知道为这件事哥哥感到的是一种如何烦恼了。他明白他哥哥的性情，代表了茶峒人粗卤爽直一面，弄得好，掏出心子来给人也很慷慨作去，弄不好，亲舅舅也必一是一二是二。大老何尝不想在车路上失败时走马路；但他一听到二老的坦白陈述后，他就知道马路只二老有分，自己的事不能提了。因此他有点运气恼，有点愤慨，自然是无从掩饰的。

二老想出了个主意，就是两兄弟月夜里同到碧溪岨去唱歌，莫让人知道是弟兄两个，两人轮流唱下去，谁得到回答，谁便继续用那张唱歌胜利的嘴唇，服侍那划渡船的外孙女。大老不善于唱歌，轮到大老时也仍然由二老代替。两人运气命运来决定自己的幸福，这么办可说是极公平了。提议时，那大老还以为他自己不会唱，也不想请二老替他作竹雀。但二老那种诗人性格，却使他很固持的要哥哥实行这个办法。二老说必需这样作，一切才公平一点。

大老把弟弟提议想想，作了一个苦笑。「×娘的，自己不是竹雀，还请老弟做竹雀！好，就是这样子，我们各人轮流唱，我也不要你帮忙，一切我自己来吧。树林子里的猫头鹰，声音不动听，要老运气时，也仍然是自己叫下去，不请人帮忙的！」

两人把事情说妥当后，算算日子，今天十四，明天十五，后天十六，接连而来的三个日子，正是有大月亮天气。气候既到了中夏，半夜里不冷不热，穿了白家机布汗褂，到那些月光照及的高崖上去，遵照当地的习惯，很诚实与坦白去为一个「初生之犊」的黄花女唱歌。露水降了，歌声涩了，到应当回家了时，就趁残月赶回家去。或过那些熟识的整夜工作不息的碾坊里去，躺到温暖的谷仓里小睡，等候天明。一切安排皆极其自然，结果是什么，两人虽不明白，但也看得极运气自然。两人便决定了从当夜运气始，来作这种为当地习惯所认可的竞争。

第十三章

黄昏来时翠翠坐在家中屋后白塔下，看天空为夕阳烘成桃花色的薄云。十四中寨逢场，城中生意人过中寨收买山货的很多，过渡人也特别多，祖父在渡船上忙个不息。天快夜了，别的雀子似乎都在休息了，只杜鹃叫个不息。石头泥土为白日晒了一整天，草木为白日晒了一整天，到这时节皆放散一种热气。空气中有泥土气味，有草木气味，且有甲虫类气味。翠翠看着天上的红云，听着渡口飘乡生意人的杂乱声音，心中有些儿薄薄的凄凉。

黄昏照样的温柔，美丽，平静。但一个人若体念到这个当前一切时，也就照样的在这黄昏中会有点儿薄薄的凄凉。于是，这日子成为痛苦的东西了。翠翠觉得好像缺少了什么。好像眼见到这个日子过去了，想在一件新的人事上攀住它，但不成。好像生活太平凡了，忍受不住。

「我要坐船下桃源县过洞庭湖，让爷爷满城打锣去叫我，点了灯笼火把去找我。」

她便同祖父故意生气似的，很放肆的去想到这样一件事，她且想象她出走后，祖父用各种方法寻觅全无结果，到后如何无可奈何躺在渡船上。

人家喊，「过渡，过渡，老伯伯，你怎么的，不管事！」「怎么的！翠翠走了，下桃源县了！」「那你怎么办？」「怎么办吗？拿把刀，放在包袱里，搭下水船去杀了她！」－－

翠翠彷佛当真听着这种对话，吓怕起来了，一面锐声喊着她的祖父，一面从坎上跑向溪边渡口去。见到了祖父正把船拉在溪中心，船上人喁喁说着话，小小心子还依然跳跃不已。

「爷爷，爷爷，你把船拉回来呀！」

那老船夫不明白她的意思，还以为是翠翠要为他代劳了，就说：

「翠翠，等一等，我就回来！」

「你不拉回来了吗？」

「我就回来！」

翠翠坐在溪边，望着溪面为暮色所笼罩的一切，且望到那只渡船上一群过渡人，其中有个吸旱烟的打着火镰吸烟，且把烟杆在船边剥剥的敲着烟灰，就忽然哭起来了。

祖父把船拉回来时，见翠翠痴痴的坐在岸边，问她是什么事，翠翠不作声。祖父要她去烧火煮饭，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哭得可笑，一个人便回到屋中去，坐在黑黝黝的灶边把火烧燃后，她又走到门外高崖上去，喊叫她的祖父，要他回家里来，在职务上毫不儿戏的老船夫，因为明白过渡人皆是赶回城中吃晚饭的人，来一个就渡一个，不便要人站在那岸边呆等，故不上岸来。只站在船头告翠翠，且让他做点事，把人渡完事后，就回家里来吃饭。

翠翠第二次请求祖父，祖父不理会，她坐在悬崖上，很觉得悲伤。

天夜了，有一匹大萤火虫尾上闪着蓝光，很迅速的从翠翠身旁飞过去，翠翠想，「看你飞得多远！」便把眼睛随着那萤火虫的明光追去。杜鹃又叫了。

「爷爷，为什么不上来？我要你！」

在船上的祖父听到这种带着娇有点儿埋怨的声音，一面粗声粗气的答道：「翠翠，我就来，我就来！」一面心中却自言自语：「翠翠，爷爷不在了，你将怎么样？」

老船夫回到家中时，见家中还黑黝黝的，只灶间有火光，见翠翠坐在灶边矮条凳上，用手蒙着眼睛。

走过去才晓得翠翠已哭了许久。祖父一个下半天来，皆弯着个腰在船上拉来拉去，歇歇时手也酸了，腰也酸了，照规矩，一到家里就会嗅到锅中所焖瓜菜的味道，且可见到翠翠安排晚饭在灯光下跑来跑去的影子。今天情形竟不同了一点。

祖父说：「翠翠，我来慢了，你就哭，这还成吗？我死了呢？」

翠翠不作声。

祖父又说：「不许哭，做一个大人，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哭。要硬扎一点，结实一点，才配活到这块土地上！」

翠翠把手从眼睛边移开，靠近了祖父身边去，「我不哭了。」

两人吃饭时，祖父为翠翠说到一些有趣味的故事。因此提到了死去了的翠翠的母亲。两人在豆油灯下把饭吃过后，老船夫因为工作疲倦，喝了半碗白酒，因此饭后兴致极好，又同翠翠到门外高崖上月光下去说故事。说了些那个可怜母亲的乖巧处，同时且说到那可怜母亲性格强硬处，使翠翠听来神往倾心。

翠翠抱膝坐在月光下，傍着祖父身边，问了许多关于那个可怜母亲的故事。间或吁一口气，似乎心中压上了些份量沉重的东西，想挪移得远一点，才吁着这种气，可是却无从把那东西挪开。

月光如银子，无处不可照及，山上篁竹在月光下皆成为黑色。身边草丛中虫声繁密如落雨。间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会有一只草莺「落落落落嘘！」啭着牠的喉咙，不久之间，这小鸟儿又好像明白这是半夜，不应当那么吵闹，便仍然闭着那小小眼儿安睡了。

祖父夜来兴致很好，为翠翠把故事说下去，就提到了本城人二十年前唱歌的风气，如何驰名于川黔边地。翠翠的父亲，便是唱歌的第一手，能用各种比喻解释爱与憎的结子，这些事也说到了。翠翠母亲如何爱唱歌，且如何同父亲在未认识以前在白日里对歌，一个在半山上竹篁里砍竹子，一个在溪面渡船上拉船，这些事也说到了。

翠翠问：「后来怎么样？」

祖父说：「后来的事长得很，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种歌唱出了你。」

第十四章

老船夫做事累了睡了，翠翠哭倦了也睡了。翠翠不能忘记祖父所说的事情，梦中灵魂为一种美妙歌声浮起来了，彷佛轻轻的各处飘着，上了白塔，下了菜园，到了船上，又复飞窜过悬崖半腰－－去作什么呢？摘虎耳草！白日里拉船时，她仰头望着崖上那些肥大虎耳草已极熟习。崖壁三五丈高，平时攀折不到手，这时节却可以选顶大的叶子作伞。

一切皆像是祖父说的故事，翠翠只迷迷胡胡的躺在粗麻布帐子里草荐上，以为这梦做得顶美顶甜。祖父却在床上醒着，张起个耳朵听对溪高崖上的人唱了半夜的歌。他知道那是谁唱的，他知道是河街上天保大老走马路的第一着，又忧愁又快乐的听下去。翠翠因为日里哭倦了，睡得正好，他就不去惊动她。

第二天天一亮，翠翠就同祖父起身了，用溪水洗了脸，把早上说梦的忌讳去掉了，翠翠赶忙同祖父去说昨晚上所梦的事情。

「爷爷，你说唱歌，我昨天就在梦里听到一种顶好听的歌声，又软又缠绵，我像跟了这声音各处飞，飞到对溪悬崖半腰，摘了一大把虎耳草，得到了虎耳草，我可不知道把这个东西交给谁去了。我睡得真好，梦的真有趣！」

祖父温和悲悯的笑着，并不告给翠翠昨晚上的事实。

祖父心里想：「做梦一辈子更好，还有人在梦里作宰相中状元咧。」

昨晚上唱歌的，老船夫还以为是天保大老，日来便要翠翠守船，借故到城里去送药，探听情况。在河街见到了大老，就一把拉住那小伙子，很快乐的说：

「大老，你这个人，又走车路又走马路，是怎样一个狡猾东西！」

但老船夫却作错了一件事情，把昨晚唱歌人「张冠李戴」了。这两弟兄昨晚上同时到碧溪岨去，为了作哥哥的走车路占了先，无论如何也不肯先开腔唱歌，一定得让那弟弟先唱。弟弟一开口，哥哥却因为明知不是敌手，更不能开口了。翠翠同她祖父晚上听到的歌声，便全是那个傩送二老所唱的。大老伴弟弟回家时，就决定了同茶峒地方离开，驾家中那只新油船下驶，好忘却了上面的一切。这时正想下河去看新船装货。老船夫见他神情冷冷的，不明白他的意思，就用眉眼做了一个可笑的记号，表示他明白大老的冷淡是装成的，表示他有消息可以奉告。

他拍了大老一下，轻轻的说：

「你唱得很好，别人在梦里听着你那个歌，为那个歌带得很远，走了不少的路！你是第一号，是我们地方唱歌第一号。」

大老望着弄渡船的老船夫涎皮的老脸，轻轻的说：

「算了吧，你把宝贝女儿送给了会唱歌的竹雀吧。」

这句话使老船夫完全弄不明白它的意思。大老从一个吊脚楼甬道走下河去了，老船夫也跟着下去。到了河边，见那只新船正在装货，许多油篓子搁到岸边。一个水手正在用茅草扎成长束，备作船舷上挡浪用的茅把，还有人在河边用脂油擦桨板。老船夫问那个坐在大太阳下扎茅把的水手，这船什么日子下行，谁押船。那水手把手指着大老。老船夫搓着手说：

「大老，听我说句正经话，你那件事走车路，不对；走马路，你有分的！」

那大老把手指着窗口说：「伯伯，你看那边，你要竹雀做孙女婿，竹雀在那里啊！」

老船夫抬头望到二老，正在窗口整理一个鱼网。

回碧溪岨到渡船上时，翠翠问：

「爷爷，你同谁吵了架，脸色那样难看！」

祖父莞尔而笑，他到城里的事情，不告给翠翠一个字。

第十五章

大老坐了那只新油船向下河走去了，留下傩送二老在家。老船夫方面还以为上次歌声既归二老唱的，在此后几个日子里，自然还会听到那种歌声。一到了晚间就故意从别样事情上，促翠翠注意夜晚的歌声。两人吃完饭坐在屋里，因屋前滨水，长脚蚊子一到黄昏就嗡嗡的叫着，翠翠便把蒿艾束成的烟包点燃，向屋中角隅各处晃着驱逐蚊子。晃了一阵，估计全屋子里已为蒿艾烟气熏透了，才搁到床前地上去，再坐在小板凳上来听祖父说话。从一些故事上慢慢的谈到了唱歌，祖父话说得很妙。祖父到后发问道：

「翠翠，梦里的歌可以使你爬上高崖去摘那虎耳草，若当真有谁来在对溪高崖上为你唱歌，你怎么样？」祖父把话当笑话说着的。

翠翠便也当笑话答道：「有人唱歌我就听下去，他唱多久我也听多久！」

「唱三年六个月呢？」

「唱得好听，我听三年六个月。」

「这不公平吧。」

「怎么不公平？为我唱歌的人，不是极愿意我长远听他的歌吗？」

「照理说：炒菜要人吃，唱歌要人听。可是人家为你唱，是要你懂他歌里的意思！」

「爷爷，懂歌里什么意思？」

「自然是他那颗想同你要好的真心！不懂那点心事，不是同听竹雀唱歌一样了吗？」

「我懂了他的心又怎么样？」

祖父用拳头把自己腿重重的捶着，且笑着：「翠翠，你人乖，爷爷笨得很，话也不说得温柔，莫生气。我信口开河，说个笑话给你听。你应当当笑话听。河街天保大老走车路，请保山来提亲，我告给过你这件事了，你那神气不愿意，是不是？可是，假若那个人还有个兄弟，走马路，为你来唱歌，向你求婚，你将怎么说？」

翠翠吃了一惊，低下头去。因为她不明白这笑话有几分真，又不清楚这笑话是谁诌的。

祖父说：「你告诉我，愿意哪一个？」

翠翠便微笑着轻轻的带点儿恳求的神气说：

「爷爷莫说这个笑话吧。」翠翠站起身了。

「我说的若是真话呢？」

「爷爷你真是个－－」翠翠说着走出去了。

祖父说：「我说的是笑话，你生我的气吗？」

翠翠不敢生祖父的气，走近门限边时，就把话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爷爷看天上的月亮，那么大！」说着，出了屋外，便在那一派清光的露天中站定。站了一忽儿，祖父也从屋中出到外边来了。翠翠于是坐到那白日里为强烈阳光晒热的岩石上去，石头正散发日间所储的余热。祖父就说：「翠翠，莫坐热石头，免得生坐板疮。」但自己用手摸摸后，自己便也坐到那岩石上了。

月光极其柔和，溪面浮着一层薄薄白雾，这时节对溪若有人唱歌，隔溪应和，实在太美丽了。翠翠还记着先前祖父说的笑话。耳朵又不聋，祖父的话说得极分明，一个兄弟走马路，唱歌来打发这样的晚上，算是怎么回事？她似乎为了等着这样的歌声，沉默了许久。

她在月光下坐了一阵，心里却当真愿意听一个人来唱歌。久之，对溪除了一片草虫的清音复奏以外别无所有。翠翠走回家里去，在房门边摸着了那个芦管，拿出来在月光下自己吹着。觉吹得不好，又递给祖父要祖父吹。老船夫把那个芦管竖在嘴边，吹了个长长的曲子，翠翠的心被吹柔软了。

翠翠依傍祖父坐着，问祖父：

「爷爷，谁是第一个做这个小管子的人？」

「一定是个最快乐的人，因为他分给人的也是许多快乐；可又像是个最不快乐的人作的，因为他同时也可以引起人不快乐！」

「爷爷，你不快乐了吗？生我的气了吗？」

「我不生你的气。你在我身边，我很快乐。」

「我万一跑了呢？」

「你不会离开爷爷的。」

「万一有这种事，爷爷你怎么样？」

「万一有这种事，我就驾了这只渡船去找你。」

翠翠嗤的笑了。「凤滩、茨滩不为凶，下面还有绕鸡笼；绕鸡笼也容易下，青浪滩浪如屋大。爷爷，你渡船也能下凤滩、茨滩、青浪滩吗？那些地方的水，你不说过像疯子吗？」

祖父说：「翠翠，我到那时可真像疯子，还怕大水大浪？」

翠翠俨然极认真的想了一下，就说：「爷爷，我一定不走。可是，你会不会走？你会不会被一个人抓到别处去？」

祖父不作声了，他想到被死亡抓走那一类事情。

老船夫打量着自己被死亡抓走以后的情形，痴痴的看望天南角上一颗星子，心想：「七月八月天上方有流星，人也会在七月八月死去吧？」又想起白日在河街上同大老谈话的经过，想其中寨人陪嫁的那座碾坊，想起二老，想起一大堆事情，心中有点儿乱。

翠翠忽然说：「爷爷，你唱个歌给我听听，好不好？」

祖父唱了十个歌，翠翠傍在祖父身边，闭着眼睛听下去，等到祖父不作声时，翠翠自言自语说：「我又摘了一把虎耳草了。」

祖父所唱的歌便是那晚上听来的歌。

第十六章

二老有机会唱歌却从此不再到碧溪岨唱歌。十五过去了，十六也过去了，到了十七，老船夫忍不住了，进城往河街去找寻那个年青小伙子，到城门边正预备入河街时，就遇着上次为大老作保山的杨马兵，正牵了一匹骡马预备出城，一见老船夫，就拉住了他：

「伯伯，我正有事情告你，碰巧你就来城里！」

「什么事？」

「天保大老坐下水船到茨滩出了事，闪不知这个人掉到滩下漩水里就淹坏了。早上顺顺家里得到这个信，听说二老一早就赶去了。」

这消息同有力巴掌一样重重的掴了他那么一下，他不相信这是当真的消息。他故作从容的说：

「天保大老淹坏了吗？从不听说有水鸭子被水淹坏的！」

「可是那只水鸭子仍然有那么一次被淹坏了－－我赞成你的卓见，不让那小子走车路十分顺手。」

从马兵言语上，老船夫还十分怀疑这个新闻，但从马兵神气上注意，老船夫却看清楚这是个真的消息了。他惨惨的说：

「我有什么卓见可言？这是天意！一切都有天意－－」老船夫说时心中充满了感情。

特为证明那马兵所说的话有多少可靠处，老船夫同马兵分手后，于是匆匆赶到河街上去。到了顺顺家门前，正有人烧纸钱，许多人围在一处说话。走近去听听，所说的便是杨马兵提到的那件事。但一到有人发现了身后的老船夫时，大家便把话语转了方向，故意来谈下河油价涨落情形了。老船夫心中很不安，正想找一个比较要好的水手谈谈。

一会船总顺顺从外面回来了，样子沉沉的，这豪爽正直的中年人，正似乎为不幸打倒努力想挣扎爬起的神气，一见到老船夫就说：

「老伯伯，我们谈的那件事情吹了吧。天保大老已经坏了，你知道了吧？」

老船夫两只眼睛红红的，把手搓着，「怎么的，这是真事！是昨天，是前天？」

另一个像是赶路同来报信的，插嘴说道：「十六中上，船搁到石包子上，船头进了水，大老想把篙撇着，人就弹到水中去了。」

老船夫说：「你眼见他下水吗？」

「我还与他同时下水！」

「他说什么？」

「什么都来不及说！这几天来他都不说话！」

老船夫把头摇摇，向顺顺那么怯怯的溜了一眼。船总顺顺像知道他心中不安处，就说：「伯伯，一切是天，算了吧。我这里有大兴场人送来的好烧酒，你拿一点去喝罢。」一个伙计用竹筒上了一筒酒，用新桐木叶蒙着筒口，交给了老船夫。

老船夫把酒拿走，到了河街后，低头向河码头走去，到河边天保大前天上船处去看看。杨马兵还在那里放马到沙地上打滚，自己坐在柳树荫下乘凉。老船夫就走过去请马兵试试那大兴场的烧酒，两人喝了点酒后，兴致似乎皆好些了，老船夫就告给杨马兵，十四夜里二老过碧溪岨唱歌那件事情。

那马兵听到后便说：

「伯伯，你是不是以为翠翠愿意二老应该派归二老－－」

话没说完，傩送二老却从河街下来了。这年青人正像要远行的样子，一见了老船夫就回头走去。杨马兵就喊他说：

「二老，二老，你来，有话同你说呀！」

二老站定了，很不高兴神气，问马兵「有什么话说」。马兵望望老船夫，就向二老说：「你来，有话说！」

「什么话？」

「我听人说你已经走了－－你过来我同你说，我不会吃掉你！」

那黑脸宽肩膊，样子虎虎有生气的傩送二老，勉强笑着，到了柳荫下时，老船夫想把空气缓和下来，指着河上游远处那座新碾坊说：「二老，听人说那碾坊将来是归你的！归了你，派我来守碾子，行不行？」

二老彷佛听不惯这个询问的用意，便不作声。杨马兵看风头有点儿僵，便说：「二老，你怎么的，预备下去吗？」那年青人把头点点，不再说什么，就走开了。

老船夫讨了个没趣，很懊恼的赶回碧溪岨去，到了渡船上时，就装作把事情看得极随便似的，告给翠翠。

「翠翠，今天城里出了件新鲜事情，天保大老驾油船下辰州，运气不好，掉到茨滩淹坏了。」

翠翠因为听不懂，对于这个报告最先好像全不在意。祖父又说：

「翠翠，这是真事。上次来到这里做保山的杨马兵，还说我早不答应亲事，极有见识！」

翠翠瞥了祖父一眼，见他眼睛红红的，知道他喝了酒，且有了点事情不高兴，心中想：「谁撩你生气？」船到家边时，祖父不自然的笑着向家中走去。翠翠守船，半天不闻祖父声息，赶回家去看看，见祖父正坐在门坎上编草鞋耳子。

翠翠见祖父神气极不对，就蹲到他身前去。

「爷爷，你怎么的？」

「天保当真死了！二老生了我们的气，以为他家中出这件事情，是我们分派的！」

有人在溪边大声喊渡船过渡，祖父匆匆出去了。翠翠坐在那屋角隅稻草上，心中极乱，等等还不见祖父回来，就哭起来了。

第十七章

祖父似乎生谁的气，脸上笑容减少了，对于翠翠方面也不大注意了。翠翠像知道祖父已不很疼她，但又像不明白它的原因。但这并不是很久的事，日子一过去，也就好了。两人仍然划船过日子，一切依旧，惟对于生活，却彷佛什么地方有了个看不见的缺口，始终无法填补起来。祖父过河街去仍然可以得到船总顺顺的款待，但很明显的事，那船总却并不忘掉死去者死亡的原因。二老出北河下辰州走了六百里，沿河找寻那个可怜哥哥的尸骸，毫无结果，在各处税关上贴下招字，返回茶峒来了。过不久，他又过川东去办货，过渡时见到老船夫。老船夫看看那小伙子，好像已完全忘掉了从前的事情，就同他说话。

「二老，大六月日头毒人，你又上川东去，不怕辛苦？」

「要饭吃，头上是火也得上路！」

「要吃饭！二老家还少饭吃！」

「有饭吃，爹爹说年青人也不应该在家中白吃不作事！」

「你爹爹好吗？」

「吃得做得，有什么不好。」

「你哥哥坏了，我看你爹爹为这件事情也好像萎悴多了！」二老听到这句话，不作声了，眼睛望着老船夫屋后那个白塔。他似乎想起了过去那个晚上那件旧事，心中十分惆怅。老船夫怯怯的望了年青人一眼，一个微笑在脸上漾开。

「二老，我家翠翠说，五月里有天晚上，做了个梦－－」说时他又望望二老，见二老并不惊讶，也不厌烦，于是又接着说，「她梦得古怪，说在梦中被一个人的歌声浮起来，上悬岩摘了一把虎耳草！」

二老把头偏过一旁去作了一个苦笑，心中想到「老头子倒会做作」。这点意思在那个苦笑上，彷佛同样泄露出来，仍然被老船夫看到了，老船夫就说：「二老，你不信吗？」

那年青人说：「我怎么不相信？因为我做傻子在那边岩上唱过一晚的歌！」

老船夫被一句料想不到的老实话窘住了，口中结结巴巴的说：「这是真的－－这是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天保大老的死，难道不是真的！」

「可是，可是－－」

老船夫的做作处，原意只是想把事情弄明白一点，但一起始自己叙述这段事情时，方法上就有了错处，因此反被二老误会了。他这时正想把那夜的情形好好说出来，船已到了岸边。二老一跃上了岸，就想走去。老船夫在船上显得更加忙乱的样子说：

「二老，二老，你等等，我有话同你说，你先前不是说到那个－－你做傻子的事情吗？你并不傻，别人才当真叫你那歌弄成傻相！」

那年青人虽站定了，口中却轻轻的说：「得了够了，不要说了。」

老船夫说：「二老，我听人说你不要碾子要渡船，这是杨马兵说的，不是真的吧？」

那年青人说：「要渡船又怎样？」

老船夫看看二老的神气，心中忽然高兴起来了，就情不自禁的高声叫着翠翠，要她下溪边来。可是，不知翠翠是故意不从屋里出来，还是到别处去了，许久还不见到翠翠的影子，也不闻这个女孩子的声音。二老等了一会，看看老船夫那副神气，一句话不说，便微笑着，大踏步同一个挑担粉条白糖货物的脚夫走去了。

过了碧溪岨小山，两人应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竹林走去，那个脚夫这时节开了口：

「傩送二老，看那弄渡船的神气，很欢喜你！」

二老不作声，那人就又说道：

「二老，他问你要碾坊还是要渡船，你当真预备做他的孙女婿，接替他那只渡船吗？」

二老笑了，那人又说：

「二老，若这件事派给我，我要那座碾坊。一座碾坊的出息，每天可收七升米，三斗糠。」

二老说：「我回来时向我爹爹去说，为你向中寨人做媒，让你得到那座碾坊吧。至于我呢，我想弄渡船是很好的。只是老家伙为人弯弯曲曲，不利索，大老是他弄死的。」

老船夫见二老那么走去了，翠翠还不出来，心中很不快乐。走回家去看看，原来翠翠并不在家。过一会，翠翠提了个篮子从小山后回来了，方知道大清早翠翠已出门掘竹鞭笋去了。

「翠翠，我喊了你好久，你不听到！」

「喊我做什么？」

「一个过渡－－一个熟人，我们谈起你－－我喊你你可不答应！」

「是谁？」

「你猜，翠翠。不是陌生人－－你认识他！」

翠翠想起适间从竹林里无意中听来的话，脸红了，半天不说话。

老船夫问：「翠翠，你得了多少鞭笋？」

翠翠把竹篮向地下一倒，除了十来根小小鞭笋外，只是一大把虎耳草。

老船夫望了翠翠一眼，翠翠两颊绯红跑了。

第十八章

日子平平的过了一个月，一切人心上的病痛，似乎皆在那份长长的白日下医治好了。天气特别热，各人只忙着流汗，用凉水淘江米酒吃，不用什么心事，心事在人生活中，也就留不住了。翠翠每天皆到白塔下背太阳的一面去午睡，高处既极凉快，两山竹篁里叫得使人发松的竹雀和其它鸟类又如此之多，致使她在睡梦里尽为山鸟歌声所浮着，做的梦也便常是顶荒唐的梦。

这并不是人的罪过。诗人们会在一件小事上写出整本整部的诗，雕刻家在一块石头上雕得出骨血如生的人像，画家一撇儿绿，一撇儿红，一撇儿灰，画得出一幅一幅带有魔力的彩画，谁不是为了惦着一个微笑的影子，或是一个皱眉的记号，方弄出那么些古怪成绩？翠翠不能用文字，不能用石头，不能用颜色把那点心头上的爱憎移到别一件东西上去，却只让她的心，在一切顶荒唐事情上驰骋。她从这分隐秘里，常常得到又惊又喜的兴奋。一点儿不可知的未来，摇撼她的情感极厉害，她无从完全把那种痴处不让祖父知道。

祖父呢，可以说一切都知道了的。但事实上他又却是个一无所知的人。他明白翠翠不讨厌那个二老，却不明白那小伙子二老怎么样。他从船总处与二老处，皆碰过了钉子，但他并不灰心。

「要安排得对一点，方合道理，一切有个命！」他那么想着，就更显得好事多磨起来了。睁着眼睛时，他做的梦比那个外孙女翠翠便更荒唐更寥阔。他向各个过渡本地人打听二老父子的生活，关切他们如同自己家中人一样。但也古怪，因此他却怕见到那个船总同二老了。一见他们他就不知说些什么，只是老脾气把两只手搓来搓去，从容处完全失去了。二老父子方面皆明白他的意思，但那个死去的人，却用一个凄凉的印象，镶嵌到父子心中，两人便对于老船夫的意思，俨然全不明白似的，一同把日子打发下去。

明明白白夜来并不作梦，早晨同翠翠说话时，那作祖父的会说：

「翠翠，翠翠，我昨晚上做了个好不怕人的梦！」

翠翠问：「什么怕人的梦？」

就装作思索梦境似的，一面细看翠翠小脸长眉毛，一面说出他另一时张着眼睛所做的好梦。不消说，那些梦原来都并不是当真怎样使人吓怕的。

一切河流皆得归海，话起始说得纵极远，到头来总仍然是归到使翠翠红脸那件事情上去。待到翠翠显得不大高兴，神气上露出受了点小窘时，这老船夫又才像有了一点儿吓怕，忙着解释，用闲话来遮掩自己所说到那问题的原意。

「翠翠，我不是那么说，我不是那么说。爷爷老了，胡涂了，笑话多咧。」

但有时翠翠却静静的把祖父那些笑话胡涂话听下去，一直听到后来还抿着嘴儿微笑。

翠翠也会忽然说道：

「爷爷，你真是有一点儿胡涂！」

祖父听过了不再作声，他将说，「我有一大堆心事，」但来不及说，恰好就被过渡人喊走了。

天气热了，过渡人从远处走来，肩上挑得是七十斤担子，到了溪边，贪凉快不即走路，必蹲在岩石下茶缸边喝凉茶，与同伴交换「吹吹棒」烟管，且一面与弄渡船的攀谈。许多子虚乌有的话皆从此说出口来，给老船夫听到了。过渡人有时还因溪水清洁，就溪边洗脚抹澡的，坐得更久话也就更多。祖父把些话转说给翠翠，翠翠也就学懂了许多事情。货物的价钱涨落呀，坐轿搭船的用费呀，放木筏的人把他那个木筏从滩上流下时，十来把大桡子如何活动呀，在小烟船上吃荤烟，大脚娘如何烧烟呀－－无一不备。

傩送二老从川东押物回到了茶峒。时间已近黄昏了，溪面很寂静，祖父同翠翠在菜园地里看萝卜秧子。翠翠白日中觉睡久了些，觉得有点寂寞，好像听人嘶声喊过渡，就争先走下溪边去。下坎时，见两个人站在码头边，斜阳影里背身看得极分明，正是傩送二老同他家中的长年！翠翠大吃一惊，同小兽物见到猎人一样，回头便向山竹林里跑掉了。但那两个在溪边的人，听到脚步响时，一转身，也就看明白这件事情了。等了一下再也不见人来，那长年又嘶声音喊叫过渡。

老船夫听得清清楚楚，却仍然蹲在萝卜秧地上数菜，心里觉得好笑。他已见到翠翠走去，他知道必是翠翠看明白了过渡人是谁，故蹲在那高岩上不理会。翠翠人小不管事，过渡人求她不干，奈何她不得，故只好嘶着个喉咙叫过渡了。那长年叫了几声，见无人来，就停了，同二老说：「这是什么玩意儿，难道老的害病弄翻了，只剩下翠翠一个人了吗？」二老说：「等等看，不算什么！」就等了一阵。因为这边在静静的等着，园地上老船夫却在心里想：「难道是二老吗？」他彷佛担心搅恼了翠翠似的，就仍然蹲着不动。

但再过一阵，溪边又喊起过渡来了，声音不同了一点，这才真是二老的声音。生气了吧？等久了吧？吵嘴了吧？老船夫一面胡乱估着一面跑到溪边去。到了溪边，见两个人业已上了船，其中之一正是二老。老船夫惊讶的喊叫：

「呀，二老，你回来了！」

年青人很不高兴似的，「回来了。－－你们这渡船是怎么的，等了半天也不来个人！」

「我以为－－」老船夫四处一望，并不见翠翠的影子，只见黄狗从山上竹林里跑来，知道翠翠上山了，便改口说，「我以为你们过了渡。」

「过了渡！不得你上船，谁敢开船？」那长年说着，一只水鸟掠着水面飞去，「翠鸟儿归窠了，我们还得赶回家去吃夜饭！」

「早咧，到河街早咧，」说着，老船夫已跳上了船，且在心中一面说着，「你不是想承继这只渡船吗！」一面把船索拉动，船便离岸了。

「二老，路上累得很！－－」

老船夫说着，二老不置可否不动感情听下去。船拢了岸，那年青小伙子同家中长年挑担子翻山走了。那点淡漠印象留在老船夫心上，老船夫于是在两个人身后，捏紧拳头威吓了三下，轻轻的吼着，把船拉回去了。

第十九章

翠翠向竹林里跑去，老船夫半天还不下船，这件事从傩送二老看来，前途显然有点不利。虽老船夫言词之间，无一句话不在说明「这事有边」，但那畏畏缩缩的说明，极不得体，二老想起他的哥哥，便把这件事曲解了。他有一点愤愤不平，有一点儿气恼。回到家里第三天，中寨有人来探口风，在河街顺顺家中住下，把话问及顺顺，想明白二老是不是还有意接受那座新碾坊，顺顺就转问二老自己意见怎么样。

二老说：「爸爸，你以为这事为你，家中多座碾坊多个人，你可以快活，你就答应了。若果为的是我，我要好好去想一下，过些日子再说它吧。我还不知道我应当得座碾坊，还是应当得一只渡船：我命里或只许我撑个渡船！」

探口风的人把话记住，回中寨去报命，到碧溪岨过渡时，到了老船夫，想起二老说的话，不由得不咪咪的笑着。老船夫问明白了他是中寨人，就又问他过茶峒作什么事。

那心中有分寸的中寨人说：

「什么事也不作，只是过河街船总顺顺家里坐了一会儿。」

「无事不登三宝殿，坐了一定就有话说！」

「话倒说了几句。」

「说了些什么话？」那人不再说了，老船夫却问道，「听说你们中寨人想把大河边一座碾坊连同家中闺女送给河街上顺顺，这事情有不有了点眉目？」

那中寨人笑了，「事情成了。我问过顺顺，顺顺很愿意同中寨人结亲家，又问过那小伙子－－」

「小伙子意思怎么样？」

「他说：我眼前有座碾坊，有条渡船，我本想要渡船，现在就决定要碾坊吧。渡船是活动的，不如碾坊固定。这小子会打算盘呢。」

中寨人是个米场经纪人，话说得极有斤两，他明知道「渡船」指的是什么，但他可并不说穿。他看到老船夫口唇蠕动，想要说话，中寨人便又抢着说道：

「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可怜顺顺家那个大老，相貌一表堂堂，会淹死在水里！」

老船夫被这句话在心上戳了一下，把想问的话咽住了。中寨人上岸走去后，老船夫闷闷的立在船头，痴了许久。又把二老日前过渡时落寞神气温习一番，心中大不快乐。

翠翠在塔下玩得极高兴，走到溪边高岩上想要祖父唱唱歌，见祖父不理会她，一路埋怨赶下溪边去，到了溪边方见到祖父神气十分沮丧，不明白为什么原因。翠翠来了，祖父看看翠翠的快活黑脸儿，粗卤的笑笑。对溪有扛货物过渡的，便不说什么，沉默的把船拉过溪，到了中心却大声唱起歌来了。把人渡了过溪，祖父跳上码头走近翠翠身边来，还是那么粗卤的笑着，把手抚着头额。

翠翠说：

「爷爷怎么的，你发痧了？你躺到荫下去歇歇，我来管船！」

「你来管船，好，这只船归你管！」

老船夫似乎当真发了痧，心头发闷，虽当着翠翠还显出硬扎样子，独自走回屋里后，找寻得到一些碎瓷片，在自己臂上腿上扎了几下，放出了些乌血，就躺到床上睡了。

翠翠自己守船，心中却古怪的快乐，心想：「爷爷不为我唱歌，我自己会唱！」

她唱了许多歌，老船夫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句一句听下去，心中极乱。但他知道这不是能够把他打倒的大病，他明天就仍然会爬起来的。他想明天进城，到河街去看看，又想起许多旁的事情。

但到了第二天，人虽起了床，头还沉沉的。祖父当真已病了。翠翠显得懂事了些，为祖父煎了一罐大发药，逼着祖父喝，又在屋后菜园地里摘取蒜苗泡在米汤里作酸蒜苗。一面照料船只，一面还时时刻刻抽空赶回家里来看祖父，问这样那样。祖父可不说什么，只是为一个秘密痛苦着。躺了三天，人居然好了。屋前屋后走动了一下，骨头还硬硬的，心中惦念到一件事情，便预备进城过河街去。翠翠看不出祖父有什么要紧事情必须当天进城，请求他莫去。

老船夫把手搓着，估量到是不是应说出那个理由。翠翠一张黑黑的瓜子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使他吁了一口气。

他说：「我有要紧事情，得今天去！」

翠翠苦笑着说：「有多大要紧事情，还不是－－」

老船夫知道翠翠脾气，听翠翠口气已有点不高兴，不再说要走了，把预备带走的竹筒，同扣花褡裢搁到条几上后，带点儿谄媚笑着说：「不去吧，你担心我会摔死，我就不去吧。我以为早上天气不很热，到城里把事办完了就回来－－不去也得，我明天去！」

翠翠轻声的温柔的说：「你明天去也好，你腿还软，好好的躺一天再起来。」

老船夫似乎心中还不甘服，洒着两手走出去，门限边一个打草鞋的棒槌，差点儿把他绊了一大跤。稳住了时翠翠苦笑着说：「爷爷，你瞧，还不服气！」老船夫拾起那棒槌，向屋角隅摔去，说道：「爷爷老了！过几天打豹子给你看！」

到了午后，落了一阵行雨，老船夫却同翠翠好好商量，仍然进了城。翠翠不能陪祖父进城，就要黄狗跟去。老船夫在城里被一个熟人拉着谈了许久的盐价米价，又过守备衙门看了一会新买的骡马，才到河街顺顺家里去。到了那里，见到顺顺正同三个人打纸牌，不便谈话，就站在身后看了一阵牌，后来顺顺请他喝酒，借口病刚好点不敢喝酒，推辞了。牌既不散场，老船夫又不想即走，顺顺似乎并不明白他等着有何话说，却只注意手中的牌。后来老船夫的神气倒为另外一个人看出了，就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老船夫方忸忸怩怩照老方子搓着他那两只大手，说别的事没有，只想同船总说两句话。

那船总方明白在看牌半天的理由，回头对老船夫笑将起来。

「怎不早说？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在看我牌学张子！」

「没有什么，只是三五句话，我不便扫兴，不敢说出。」船总把牌向桌上一撒，笑着向后房走去了，老船夫跟在身后。

「什么事？」船总问着，神气似乎先就明白了他来此要说的话，显得略微有点儿怜悯的样子。

「我听一个中寨人说，你预备同中寨团总打亲家，是不是真事？」

船总见老船夫的眼睛盯着他的脸，想得一个满意的回答，就说：「有这事情。」那么答应，意思却是：「有了你怎么样？」

老船夫说：「真的吗？」

那一个又很自然的说：「真的。」意思却依旧包含了「真的又怎么样？」

老船夫装得很从容的问：「二老呢？」

船总说：「二老坐船下桃源好些日子了！」

二老下桃源的事，原来还同他爸爸吵了一阵才走的。船总性情虽异常豪爽，可不愿意间接把第一个儿子弄死的女孩子，又来作第二个儿子的媳妇，这是很明白的事情。若照当地风气，这些事认为只是小孩子的事，大人管不着，二老当真欢喜翠翠，翠翠又爱二老，他也并不反对这种爱怨纠缠的婚姻。但不知怎么的，老船夫对于这件事的关心，使二老父子对于老船夫反而有了一点误会。船总想起家庭间的近事，以为全与这老而好事的船夫有关。虽不见诸形色，心中却有个疙瘩。

船总不让老船夫再开口了，就语气略粗的说道：

「伯伯，算了吧，我们的口只应当喝酒了，莫再只想替儿女唱歌！你的意思我全明白，你是好意。可是我也求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以为我们只应当谈点自己分上的事情，不适宜于想那些年青人的门路了。」

老船夫被一个闷拳打倒后，还想说两句话，但船总却不让他再有说话机会，把他拉出到牌桌边去。

老船夫无话可说，看看船总时，船总虽还笑着谈到许多笑话，心中却似乎很沉郁，把牌用力掷到桌上去。老船夫不说什么，戴起他那个斗笠，自己走了。

天气还早，老船夫心中很不高兴，又进城去找杨马兵。那马兵正在喝酒，老船夫虽推病，也免不了喝个三五杯。回到碧溪岨，走得热了一点，又用溪水去抹身子。觉得很疲倦，就要翠翠守船，自己回家睡去了。

黄昏时天气十分郁闷，溪面各处飞着红蜻蜓。天上已起了云，热风把两山竹篁吹得声音极大，看样子到晚上必落大雨。翠翠守在渡船上，看着那些溪面飞来飞去的蜻蜓，心也极乱。看祖父脸上颜色惨惨的，放心不下，便又赶回家中去。先以为祖父一定早睡了，谁知还坐在门限上打草鞋！

「爷爷，你要多少双草鞋，床头上不是还有十四双吗？怎么不好好的躺一躺？」

老船夫不作声，却站起身来昂头向天空望着，轻轻的说：

「翠翠，今晚上要落大雨响大雷的！回头把我们的船系到岩下去，这雨大哩。」

翠翠说：「爷爷，我真吓怕！」翠翠怕的似乎并不是晚上要来的雷雨。

老船夫似乎也懂得那个意思，就说：「怕什么？一切要来的都得来，不必怕！」

第二十章

夜间果然落了大雨，夹以吓人的雷声。电光从屋脊上掠过时，接着就是訇的一个炸电。翠翠在暗中抖着。祖父也醒了，知道她害怕，且担心她着凉，还起身来把一条布单搭到她身上去。祖父说：

「翠翠，不要怕！」

翠翠说：「我不怕！」说了还想说：「爷爷你在这里我不怕！」訇的一个大雷，接着是一种超越雨声而上的洪大闷重倾圮声。两人都以为一定是溪岸悬崖崩塌了，担心到那只渡船会压在崖石下面去了。

祖孙两人便默默的躺在床上听雨声雷声。

但无论如何大雨，过不久，翠翠却依然睡着了。醒来时天已亮了，雨不知在何时业已止息，只听到溪两岸山沟里注水入溪的声音。翠翠爬起身来，看看祖父还似乎睡得很好，开了门走出去。门前已成为一个水沟，一股水便从塔后哗哗的流来，从前面悬崖直堕而下。并且各处都是那么一种临时的水道。屋旁菜园地已为山水冲乱了，菜秧皆掩在粗砂泥里了。再走过前面去看看溪里，才知道溪中也涨了大水，已漫过了码头，水脚快到茶缸边了。下到码头去的那条路，正同一条小河一样，哗哗的泄着黄泥水。过渡的那一条横溪牵定的缆绳，也被水淹没了，泊在崖下的渡船，已不见了。

翠翠看看屋前悬崖并不崩坍，故当时还不注意渡船的失去。但再过一阵，她上下搜索不到这东西，无意中回头一看，屋后白塔已不见了。一惊非同小可，赶忙向屋后跑去，才知道白塔业已坍倒，大堆砖石极凌乱的摊在那儿。翠翠吓慌得不知所措，只锐声叫她的祖父。祖父不起身，也不答应，就赶回家里去，到得祖父床边摇了祖父许久，祖父还不作声。原来这个老年人在雷雨将息时已死去了。

翠翠于是大哭起来。

过一阵，有从茶峒过川东跑差事的人，到了溪边，隔溪喊过渡，翠翠正在灶边一面哭着一面烧水预备为死去的祖父抹澡。

那人以为老船夫一家还不醒，急于过河，喊叫不应，就抛掷小石头过溪，打到屋顶上。翠翠鼻涕眼泪成一片的走出来，跑到溪边高崖前站定。

「喂，不早了！把船划过来！」

「船跑了！」

「你爷爷做什么事情去了呢？他管船，有责任！」

「他管船，管五十年的船－－他死了啊！」

翠翠一面向隔溪人说着一面大哭起来。那人知道老船夫死了，得进城去报信，就说：

「真死了吗？不要哭吧，我回去通知他们，要他们弄条船带东西来！」

那人回到茶峒城边时，一见熟人就报告这件事，不多久，全茶峒城里外都知道这个消息了。河街上船总顺顺，派人找了一只空船，带了副白木匣子，即刻向碧溪岨撑去。城中杨马兵却同一个老军人，赶到碧溪岨去，砍了几十根大毛竹，用葛藤编作筏子，作为来往过渡的临时渡船。筏子编好后，撑了那个东西，到翠翠家中那一边岸下，留老兵守竹筏来往渡人，自己跑到翠翠家去看那个死者，眼泪湿莹莹的，摸了一会躺在床上硬僵僵的老友，又赶忙着做些应做的事情。到后帮忙的人来了，从大河船上运来棺木也来了，住在城中的老道士，还带了许多法器，一件旧麻布道袍，并提了一只大公鸡，来尽义务办理念经起水诸事，也从筏上渡过来了。家中人出出进进，翠翠只坐在灶边矮凳上呜呜的哭着。

到了中午，船总顺顺也来了，还跟着一个人扛了一口袋米，一坛酒，一腿猪肉。见了翠翠就说：

「翠翠，爷爷死了我知道了，老年人是必需死的，不要发愁，一切有我！」各方面看看，就回去了。

到了下午入了殓，一些帮忙的回的回家去了，晚上便只剩下了那老道士、杨马兵同顺顺家派来的两个年青长年。黄昏以前老道士用红绿纸剪了一些花朵，用黄泥作了一些烛台。天断黑后，棺木前小桌上点起黄色九品蜡，燃了香，棺木周围也点了小蜡烛，老道士披上那件蓝麻布道服，开始了丧事中绕棺仪式。老道士在前拿着小小纸幡引路，孝子第二，马兵殿后，绕着那寂寞棺木慢慢转着圈子。两个长年则站在灶边空处，胡乱的打着锣钹。老道士一面闭了眼睛走去，一面且唱且哼，安慰亡灵。提到关于亡魂所到西方极乐世界花香四季时，老马兵就把木盘里的纸花，向棺木上高高撒去，象征西方极乐世界情形。

到了半夜，事情办完了，放过爆竹，蜡烛也快熄灭了，翠翠泪眼婆娑的，赶忙又到灶边去烧火，为帮忙的人办宵夜。吃了宵夜，老道士歪到死人床上睡着了。剩下几个人还得照规矩在棺木前守灵，老马兵为大家唱丧堂歌，用个空的量米木升子，当作小鼓，把手剥剥剥的一面敲着一面唱下去－－唱「王祥卧冰」的事情，唱「黄香扇枕」的事情。

翠翠哭了一整天，同时也忙了一整天，到这时已倦极，把头靠在棺前瞇着了。两长年同马兵吃了宵夜，喝过两杯酒，精神还虎虎的，便轮流把丧堂歌唱下去。但只一会儿，翠翠又醒了，彷佛梦到什么，惊醒后明白祖父已死，于是又幽幽的哭起来。

「翠翠，翠翠，不要哭啦，人死了哭不回来的！」

秃头陈四四接着就说了一个做新嫁娘的人哭泣的笑话，话语中夹杂了三五个粗野字眼儿，因此引起两个长年咕咕的笑了许久。黄狗在屋外吠着，翠翠开了大门，到外面去站了一下，耳听到各处是虫声，天上月色极好，大星子嵌进透蓝天空里，非常沉静温柔。翠翠想：

「这是真事吗？爷爷当真死了吗？」

老马兵原来跟在她的后边，因为他知道女孩子心门儿窄，说不定一炉火闷在灰里，痕迹不露，见祖父去了，自己一切无望，跳崖悬梁，想跟着祖父一块儿去，也说不定！故随时小心监视到翠翠。

老马兵见翠翠痴痴的站着，时间过了许久还不回头，就打着咳叫翠翠说：

「翠翠，露水落了，不冷么？」

「不冷。」

「天气好得很！」

「呀－－」一颗大流星使翠翠轻轻的喊了一声。

接着南方又是一颗流星划空而下。对溪有猫头鹰叫。

「翠翠，」老马兵业已同翠翠并排一块块儿站定了，很温和的说，「你进屋里睡去吧，不要胡思乱想！」

翠翠默默的回到祖父棺木前面，坐在地上又呜咽起来。守在屋中两个长年已睡着了。

杨马兵便幽幽的说道：「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爷爷也难过咧，眼睛哭胀喉咙哭嘶有什么好处。听我说，爷爷的心事我全都知道，一切有我。我会把一切安排得好好的，对得起你爷爷。我会安排，什么事都会。我要一个爷爷欢喜你也欢喜的人来接收这渡船！不能如我们的意，我老虽老，还能拿镰刀同他们拚命。翠翠，你放心，一切有我！－－」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鸡叫了，老道士在那边床上糊胡涂涂的自言自语：「天亮了吗？早咧！」

第二十一章

大清早，帮忙的人从城里拿了绳索杠子赶来了。

老船夫的白木小棺材，为六个人抬着到那个倾圮了的塔后山岨上去埋葬时，船总顺顺，马兵，翠翠，老道士，黄狗皆跟在后面。到了预先掘就的方阱边，老道士照规矩先跳下去，把一点朱砂颗粒同白米安置到阱中四隅及中央，又烧了一点纸钱，爬出阱时就要抬棺木的人动手下肂。翠翠哑着喉咙干号，伏在棺木上不起身。经马兵用力把她拉开，方能移动棺木。一会儿，那棺木便下了阱，拉去绳子，调整了方向，被新土掩盖了，翠翠还坐在地上呜咽。老道士要回城去替人做斋，过渡走了。船总把一切事托给老马兵，也赶回城去了。帮忙的皆到溪边去洗手，家中各人还有各人的事，且知道这家人的情形，不便再叨扰，也不再惊动主人，过渡回家去了。于是碧溪岨便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是翠翠，一个是老马兵，一个是由船总家派来暂时帮忙照料渡船的秃头陈四四。黄狗因被那秃头打了一石头，对于那秃头彷佛很不高兴，尽是轻轻的吠着。

到了下午，翠翠同老马兵商量，要老马兵回城去把马托给营里人照料，再回碧溪岨来陪她。老马兵回转碧溪岨时，秃头陈四四被打发回城去了。

翠翠仍然自己同黄狗来弄渡船，让老马兵坐在溪岸高崖上玩，或嘶着个老喉咙唱歌给她听。

过三天后船总来商量接翠翠过家里去住，翠翠却想看守祖父的坟山，不愿即刻进城。只请船总过城里衙门去为说句话，许杨马兵暂时同她住住，船总顺顺答应了这件事，就走了。

杨马兵既是个上五十岁了的人，说故事的本领比翠翠祖父高一筹，加之凡事特别关心，做事又勤快又干净，因此同翠翠住下来，使翠翠彷佛去了一个祖父，却新得了一个伯父。过渡时有人问及可怜的祖父，黄昏时想起祖父，皆使翠翠心酸，觉得十分凄凉。但这分凄凉日子过久一点，也就渐渐淡薄些了。两人每日在黄昏中同晚上，坐在门前溪边高崖上，谈点那个躺在湿土里可怜祖父的旧事，有许多是翠翠先前所不知道的，说来便更使翠翠心中柔和。又说到翠翠的父亲，那个又要爱情又惜名誉的军人，在当时按照绿营军勇的装束，如何使女孩子动心。又说到翠翠的母亲，如何善于唱歌，而且所唱的那些歌在当时如何流行。

时候变了，一切也自然不同了，皇帝已不再坐江山，平常人还消说！杨马兵想起自己年青作马夫时，牵了马匹到碧溪岨来对翠翠母亲唱歌，翠翠母亲不理会，到如今这自己却成为这孤雏的唯一靠山唯一信托人，不由得不苦笑。

因为两人每个黄昏必谈祖父以及这一家有关系的事情，后来便说到了老船夫死前的一切，翠翠因此明白了祖父活时所不提到的许多事。二老的唱歌，顺顺大儿子的死，顺顺父子对于祖父的冷淡，中寨人用碾坊作陪嫁妆奁诱惑傩送二老，二老既记忆着哥哥的死亡，且因得不到翠翠理会，又被家中逼着接受那座碾坊，意思还在渡船，因此赌气下行，祖父的死因，又如何与翠翠有关－－凡是翠翠不明白的事，如今可全明白了。翠翠把事弄明白后，哭了一个夜晚。

过了四七，船总顺顺派人来请马兵进城去，商量把翠翠接到他家中去，作为二老的媳妇。但二老人既在辰州，先就莫提这件事，且搬过河街去住，等二老回来时再看二老意思。马兵以为这件事得问翠翠。回来时，把顺顺的意思向翠翠说过后，又为翠翠出主张，以为名分既不定妥，到一个生人家里去不好，还是不如在碧溪岨等，等到二老驾船回来时，再看二老意思。

这办法决定后，老马兵以为二老不久必可回来的，就依然把马匹托营上人照料，在碧溪岨为翠翠作伴，把一个一个日子过下去。

碧溪岨的白塔，与茶峒风水有关系，塔圮坍了，不重新作一个自然不成。除了城中营管，税局以及各商号各平民捐了些钱以外，各大寨子也有人拿册子去捐钱。为了这塔成就并不是给谁一个人的好处，应尽每个人来积德造福，尽每个人皆有捐钱的机会，因此在渡船上也放了个两头有节的大竹筒，中部锯了一口，尽过渡人自由把钱投进去，竹筒满了马兵就捎进城中首事人处去，另外又带了个竹筒回来。过渡人一看老船夫不见了，翠翠辫子上扎了白线，就明白那老的已作完了自己分上的工作，安安静静躺到土坑里去了，必一面用同情的眼色瞧着翠翠，一面就摸出钱来塞到竹筒中去。「天保佑你，死了的到西方去，活下的永保平安。」翠翠明白那些捐钱人的意思，心里酸酸的，忙把身子背过去拉船。

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一九三三年冬至一九三四年春完成

附录

「文学大师」沈从文声誉沉浮始末

在中国二十世纪文学史上，沈从文的声誉或许是起伏最大的一个。三四十年代，他是北方文坛领袖，四十年代末，主要因郭沫若「桃红色作家」的指斥，沈从文退出文坛，长期被尘封土埋。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沈从文的声誉鹊起，「大师」的赞誉不绝于耳。人们对沈从文声誉沉浮始末可能略知大概，详情却未必了解。笔者将以往七十余年对沈从文评价变化的若干重要细节作一梳理，以飨读者。

一、退出文坛

对沈从文命运产生巨大影响的郭沫若《斥反动文艺》一文，刊发在一九四八年香港出版的《抗战文艺丛刊》第一期上。文章斥责他是专写颓废色情的「桃红色作家」，「存心不良，意在蛊惑读者，软化人们的斗争情绪」，还说沈从文是「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而活动着」。同期《抗战文艺丛刊》还刊登了冯乃超的《略评沈从文的〈熊公馆〉》一文。沈从文的《熊公馆》发表在《国闻周报》上，沈从文与民国第一任总理熊希龄是同乡兼远亲。冯乃超的文章说沈从文称道熊希龄的故居以及他「人格的素朴与单纯，悲悯与博大，远见和深思」，是为地主阶级歌功颂德，体现了「中国文学的清客文丐传统」。两篇文章尤其是郭沫若一文对沈从文的阶级定性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给正踌躇满志酝酿宏伟写作计划的沈从文以沉重打击。一九四九年初，北京大学校园里又打出「打倒新月派、现代评论派，第三条路线的沈从文」的标语。

在历史转折的关键时期，慑于文章标语的凛然气势及对其背景的忧惧，沈从文自杀未遂，从此退出了文坛。

事实上，郭沫若冯乃超讨伐沈从文，只是左翼批评的登峰造极之作，此前此后，对沈从文的类似批评屡见于报章。论者多用阶级斗争理论、典型化理论理解他的作品，如韩侍珩《故事的复制－－评沈从文着〈月下小景〉》（一九三四），贺玉波的《沈从文的作品批判》（一九三六），凡容《沈从文的（贵生）》（一九三七）等，责备他不写阶级斗争，没有塑造个性化的人物，对不同阶级人物缺乏爱憎分明的立场。在三四十年代，沈从文还因「京派与海派之争」，「禁书政策之争」，「『差不多』问题之争」等文艺论战，被左翼批评家批评过；西南联大时期，沈从文在创作方面的新探索，也受到他们的种种非议。新中国成立后，新文学逐渐发展成一个庞大的学科。在王瑶的《中国新文学史稿》（一九五四），丁易的《中国新文学史略》（一九五五），刘绶松的《中国新文学史初稿》（一九五六）这三部学科奠基之作中，沈从文以反面形象「叨陪」其中。论者发展了左翼批评家的主流观点，并将其系统化。随着政治形势日益严峻，沈从文作为一个「落后的」，甚至是「反动的」现代作家，终于从「纯洁的」的文学史上消失了。

二、再受关注

沈从文一生著述浩繁，刚刚出版的《沈从文全集》三十二卷，一千多万字。二十世纪中国产生这样一位作家，是一个奇迹，他的崇高地位不是谩骂抹黑以及漠视能够抹杀的。

对沈从文文学地位的正面评价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与左翼批评同时出现。鲁迅早期虽对沈从文产生过误会，在编《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时，没有收沈从文的作品。可是据斯诺回忆，鲁迅在与他谈话，回答谁是现时中国最优秀的作家时，提到了沈从文的名字，这说明鲁迅后来对沈从文的看法发生了变化。另二位文坛巨匠周作人、老舍在一九三四年回答期刊提问，他们最喜爱的书是什么时，都提到沈从文的《从文自传》。这些关于沈从文正面的议论和态度，包含了一些学术评价的成分，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此外，苏雪林在《沈从文论》（一九三四）一文中，更对沈从文的作品进行了分类比较，并尝试确立他在文坛上的独特地位，概括他的作品在文化上和思想上的意义。刘西渭在《〈边城〉与〈八骏图〉》（一九三五）中力图提炼沈从文创作的美学特征，他对《边城》和《八骏图》中诗意和美的发现与品评，给人清新的感觉。但总体来说，一九四九年之前的正面评价是零散的，感性的。

七十年代后期至八十年代中期，拨乱反正伊始，沈从文在经历了长期尘封土埋之后，重新受到重视。这个时期对沈从文的评价明显带有论争性：被激情鼓动着的新锐研究者，要求对沈从文重新评价；保守者从维护传统出发，拒绝接纳沈从文这样的「异端」。两种倾向的冲突酿成多起事件，如一九八○年，丁玲写《也频与革命》，一九八三年，朱光潜的《关于沈从文同志的文学成就历史地位将会重新评价》，都引发了讨论。争论的结果，对沈从文的认识逐渐回到常识和理性的层面。随着沈从文声望鹊起，素称谨严，带有盖棺定论性质的文学史著述，如唐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史简编》（一九八四）也把沈从文吸纳进来，在「五四文学传统」中给了他一席之地。自此，沈从文不再是研究的禁区。

在六七十年代内地学术沉寂之时，香港和海外的沈从文研究，在王润华、司马长风、夏志清等学者的耕耘下，一直薪火不灭。八十年代，又一批海外学者如聂华苓、金介甫等，对沈从文进行了更深入、更具创造性和想象力的研究。随着他们的著述在内地传播，他们对沈从文作品中区域文化、历史的考证和研究，以及人物内涵和文体形式的现代性的研究，给内地学者以极大启发。此外，日本的沈从文研究在背景材料的搜集、实物考证等方面也卓有成效。八十年代中期以降，国内沈从文研究向深度和广度发展，取得了突出成绩。这些研究主要包括沈从文与中国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关系，与湘西区域文化的复杂联系；沈从文在五四新文学传统中的地位，在京派文学中的地位，在乡土文学中的地位；沈从文思想、人物、叙述方法的现代性的研究；文本中湘西世界和城市世界的虚构性、自足性和目的性，以及相互依存关系研究，小说文体及语言的研究，沈从文后期艺术试验得失的研究，创作心理研究等等。国内外学者丰富的研究成果，为九十年代后期沈从文在文学史中地位的直线上升作了必要的学术准备。

三、新的座次

由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掀起的现代作家重新评价潮，又赶上世纪末这个特殊的历史时刻，二者合力，催生了一个独特的学术现象：作家排座次。

在文学史的序列中，给沈从文以明确的崇高地位，金介甫是第一个。他在《沈从文传》（时事出版社一九九一年七月中文版）引言中写道：「在西方，沈从文的最忠实读者大多是学术界人士。他们都认为，沈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少有的几位伟大作家之一，有些人还说鲁迅如果算主将，那么沈从文可以排在下面。」金介甫反映的是包括他自己在内的西方汉学家的普遍意见。在这段文字中，「少有的几位」、「伟大」的说法，以及和鲁迅并列，都是极高的赞誉。

一九九四年，王一川主编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大师文库》（分小说、诗歌、散文、戏剧四卷）由海南出版社出版，此文库以「文学大师」标目，其小说卷将鲁迅、沈从文、巴金、金庸、老舍等九位小说家的作品收入，却把茅盾等排除在外，由此引起强烈反响。在文库的小说家排名中，沈从文列第二位。编者给沈从文获得如此地位提供了令人信服的理由：「他借湘西边地风情而对中国古典诗意的卓越再造」；此外，近年对沈从文频繁使用的「大师」称号肇始于此。

一九九五年，钱理群、吴晓东推出了排在最前列的七位现代作家的名单。他们在《「分离」与「回归」－－绘图本〈中国文学史〉（二十世纪）的写作构想》（载《文艺理论研究》一九九五年一期）一文中写道：「在鲁迅之下，我们给下列六位作家以更高的评价与更为重要的文学史地位，即老舍、沈从文、曹禺、张爱玲、冯至、穆旦。」沈从文在全体现代作家中排名第三。

一九九六年六月，《亚洲周刊》推出「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排行榜」，对二十世纪全世界范围内用中文写作的小说进行排名，遴选前一百部作品。参与这一排行榜投票的是海内外著名学者、作家，如余秋雨、王蒙、王晓明、谢冕、王德威等。在这一排行榜中，鲁迅以小说集《吶喊》位列第一，沈从文的小说《边城》名列第二。但如果以单篇小说计，《边城》则属第一。

这些产生于二十世纪末的排名，有的针对作家沈从文，有的针对小说家沈从文，有的针对沈从文的个别小说，虽然范围大小不一，却都在二三名之间。在世纪的转折时期，一些作家或被读者遗忘，或被史家遗弃，而沈从文却跻身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最杰出作家的行列且名列前茅，目睹这种变化，不禁令人感慨唏嘘。

早在三十年代中期，沈从文就颇为自信地写道：「－－说句公道话，我实在是比某些时下所谓作家高一筹的。我的工作行将超越一切而上。我的作品会比这些人的作品更传得久，播得远。我没有方法拒绝。」（《从文家书·湘行书简》）果然，沈从文的作品经受住了时代风云和时间的考验，成为经典，沈从文的预言变成了现实。

沈从文／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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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

沈从文(1902年12月28日－1988年5月10日）原名沈岳焕，笔名休芸芸、甲辰、上官碧、璇若等，乳名茂林，字崇文，湖南凤凰县人，苗族，祖母刘氏是苗族，其母黄素英是土家族，祖父沈宏富是汉族。沈从文是现代著名作家、历史文物研究家、京派小说代表人物。14岁时，他投身行伍，浪迹湘川黔边境地区，1924年开始文学创作，抗战爆发后到西南联大任教，1931年—1933年在山东大学任教。1946年回到北京大学任教，建国后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主要从事中国古代历史的研究。沈从文1988年病逝于北京。

中文名：沈从文

外文名：无

别名：沈岳焕

国籍：中国

民族：汉族

出生地：湖南凤凰县

出生日期：1902

逝世日期：1988

职业：作者，学者

毕业院校：小学毕业， 北京大学旁听

信仰：无

主要成就：是现代作家中成书最多的一个

代表作品：《边城》，《中国丝绸图案》，《唐宋铜镜》，《龙凤艺术》

概况

沈从文（原名沈岳焕），湖南凤凰县人，汉族，现代著名作家、历史文物研究家、京派小说代表人物，撰写出版了《中国丝绸图案》、《唐宋铜镜》、《龙凤艺术》、《战国漆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等等学术专著。

个人履历

文学创作

沈从文14岁高小毕业后入伍，15岁随军外出，曾做过上士，后来以书记名义随大军在边境剿匪，又当过城区屠宰税务员。看尽人世黑暗而产生厌恶心理。接触新文学后，于1923年寻至北京，欲入大学而不成，窘困中开始用“休芸芸”这一笔名进行创作。至三十年代起他开始用小说构造他心中的“湘西世界”，完成一系列代表作，如《边城》、《长河》等。散文集《湘行散记》。他以“乡下人”的主体视角审视当时城乡对峙的现状，批判现代文明在进入中国的过程中所显露出的丑陋，这种与新文学主将们相悖反的观念大大丰富了现代小说的表现范围。

沈从文一生创作的结集约有80多部，是现代作家中成书最多的一位。早期的小说集有《蜜柑》《雨后及其他》《神巫之爱》等，基本主题已见端倪，但城乡两条线索尚不清晰，两性关系的描写较浅，文学的纯净度也差些。30年代后，他的创作显著成熟，主要成集的小说有《龙朱》《旅店及其他》《石子船》《虎雏》《阿黑小史》《月下小景》《八骏图》《如蕤(rui)集》《从文小说习作选》《新与旧》《主妇集》《春灯集》《黑凤集》等，中长篇《阿丽思中国游记》《边城》《长河》，散文《从文自传》《记丁玲》《湘行散记》《湘西》，文论《废邮存底》及续集、《烛虚》《云南看云集》等。沈从文由于其的创作风格的独特，在中国文坛中被誉为“乡土文学之父”。

从作品到理论，沈从文后来完成了他的湘西系列，乡村生命形式的美丽，以及与它的对照物城市生命形式批判性结构的合成，提出了他的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本于自然，回归自然的哲学。“湘西”所能代表的健康、完善的人性，一种“优美和健康和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正是他的全部创作要负载的内容。

历史研究

建国后，沈从文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服饰的研究，1981年出版了历时15年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专著。湖南周新国先生《武陵藏珍》一书中还记载过沈从文晚年主要从事古代历史文化研究的情况，指出沈从文晚年在古代历史文化研究方面的成绩。在研究中国古代铜镜战国镜方面，沈从文《铜镜史话》指出：“战国铜镜以它规范化的形制、精美的装饰纹饰见称，这标志着中国古代铜镜已经从早期的稚朴走向成熟，楚镜是其中很有名的一种。先在淮河流域发现，通常称为‘淮式镜’。解放七年来，因长沙战国楚墓出土同类镜子格外多，才知道它是楚国的产物，叫作‘楚式镜’比较正确。从现实材料分析，青铜镜子的发明，虽未必创自楚国，但是楚国铸镜工人，对于提高生产技术和丰富镜子装饰艺术，无疑有过极大的贡献。”这一评价是符合客观实际的。

年表

少年时期的沈从文

1902年生于湖南凤凰县一个军人世家，学名岳焕，乳名茂林，字崇文。

1917年参加湘西靖国联军第二军游击第一支队，驻防辰州（沅陵）。

1918年自家乡小学毕业后，随当地土著部队流徙于湘、川、黔边境与沅水流域一带，后正式参军 。

1922年在五四思潮吸引下到北京，升学未成，在郁达夫、徐志摩等鼓励下自学写作。

1923年去北京。报考燕京大学国文班，未被录取。在北京大学旁听。

1924年开始在《晨报副刊》发表作品，接着又在《现在评论》、《小说月报》上发表。

1928年从北京到上海。与胡也频、丁玲筹办《红黑》杂志和出版社。

1929年去吴淞中国公学任教，爱上女学生张兆和。这时期的作品集为《鸭子》、《旅店及其他》等。

1930年后赴青岛大学执教，到抗战前，出版了20多个作品集，有《石子船》、《虎雏》、《月下小景》、《八骏图》等。

1931年陪同丁玲营救胡也频未果，护送丁玲母子回湖南。

1931年至1933年在青岛大学任文学院讲师；

1933年9月9日，与张兆和结婚。同月23日，与杨振声合编《大公报·文艺副刊》，创作《边城》。

1938年春，到昆明，继续与杨振声编选中小学国文教科书。11月，任西南联大中文系教授。

1948年开始受到左翼文化界的猛烈批判。同年，工作重心开始转移到文物研究。

1949年后，长期从事文物研究工作。

1950年因承受不了政治压力而自杀，获救。

1960年发表《龙凤艺术》等文。

1969年去湖北咸宁五七干校劳动。

1978年调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

1980年偕夫人张兆和赴美探亲讲学。

1981年出版了历时15年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专著。

1983年突患脑血栓，住院治疗。

1984年大病一场。抢救脱险后，说话、行动更加不便。

1988年5月10日下午，心脏病复发，抢救无效去世。

坎坷的一生

沈从文的一生是坎坷的一生，是奉献的一生。他1917年到1922年漂游在湘西沅水流域；1923闯入北京，1923年至1928年在北京以写作谋生；1928年至1930年，沈从文被徐志摩发现，将这位小青年推荐给中国公学校长胡适，在上海中国公学任讲师，兼《大公报》《益世报》等文艺副刊主编；1931年至1933年在青岛大学任讲师；1934年至1939年在北京主编全国中小学国文教科书；1939年至1947年在昆明西南联合大学任教授；1947年至1949年在北京大学任教授；1950年至1978年在北京中国历史博物馆任文物研究员；1978年至1988年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所任研究员。沈从文先生的文学作品《边城》《湘西》《从文自传》等，在国内外有重大的影响。他的作品被译成日本、美国、英国、前苏联等四十多个国家的文字出版，并被美国、日本、韩国、英国等十多个国家或地区选进大学课本，两度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候选人。沈从文先生不仅是著名的作家，还是著名的历史学家、考古学家，他撰写出版了《中国丝绸图案》《唐宋铜镜》《龙凤艺术》《战国漆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等等学术专著，特别是巨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影响很大，填补了我国文化史上的一项空白。

孩童趣事

1915年，沈从文由私塾进了凤凰县立第二初级小学读书，半年后转入文昌阁小学。因沈从文天性活泼好动且贪玩，常常逃学去街上看木偶戏，书包就藏放在土地庙里，有一次，他照样把书包放在土地庙，看了一整天的戏，戏看完了，别的孩子早已放学回家，他再回到土地庙里取书包，才发现书包不见了。这时他急了，但转念一想：书包不见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第二天，他硬着头皮照样上学，刚走到校园里一株楠木树下，就遇见了他的级任老师毛先生。毛老师面带怒色，罚沈从文跪在那株楠木树下，大声责问沈从文昨天到哪里去了。沈从文知道隐瞒不住，干脆回答：“看戏去了。”毛老师见沈从文贪玩逃学还如此理直气壮，便狠狠地批评说：“勤有功，戏无益，树喜欢向上长，你却喜欢在树底下，高人不做，做矮人，太不争气了！”大约跪了半个小时，毛老师才叫他起来。这时，毛老师用温和的口吻问沈从文恨不恨老师罚他跪在树下。沈从文毫不掩饰地说：“当然恨，恨你不该在同学面前罚跪侮辱我。”后来，毛老师把沈从文带进办公室慢慢开导说：“树木是往上长的，你却要往下跪。人必须要求进取，不能自轻自贱而要自尊自贵。”经毛老师耐心地说服教导一番后，沈从文知耻而后勇，一改以往的顽劣脾气，勤奋学习，成绩提高非常快。

个人作品

沈从文一生共出版《石子船》《从文子集》等30多种短篇小说集和《边城》《长河》等6部中长篇小说，沈从文是具有特殊意义的乡村世界的主要表现者和反思者，他认为“美在生命”虽身处于虚伪、自私和冷漠的都市，却醉心于人性之美，他说：“这世界或有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楼杰阁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腊小庙。选小地作基础，用坚硬石头堆砌它。精致，结实、对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是我理想的建筑，这庙供奉的是“人性”（《习作选集代序》)。

主要著作

小说集

《老实人》

《蜜柑》

《雨后及其他》

《神巫之爱》

《龙朱》

《旅店及其他》

《石子船》

《虎雏》

《阿黑小史》

《月下小景》

《八骏图》

《如蕤集》

《从文小说习作选》

《新与旧》

《主妇集》

《春灯集》

《黑凤集》

《阿丽思中国游记》

《边城》 (其中《端午日》选入江苏版七年级语文上册;s第一章，第十三章选入上海市高中一年级教材，第3~6节选入人教版高中必修5）

《长河》

散文集

《记胡也频》

《从文自传》

《记丁玲》

《湘行散记》

《湘西》

《废邮存底》

《烛虚》

《云南看云集》

学术著作

《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从文赏玉》

相关传记

沈从文，《从文自传》，湖南美术出版社

金介甫，《沈从文传》，国际文化出版社

凌宇，《沈从文传》，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吴世勇，《沈从文年谱》，天津人民出版社

李辉，《沈从文图传》，长江文艺出版社

创作风格

沈从文的创作风格趋向浪漫主义，他要求小说的诗意效果，融写实、纪梦、象征于一体，语言格调古朴，句式简峭、主干突出，单纯而又厚实，朴讷而又传神，具有浓郁的地方色彩，凸现出乡村人性特有的风韵与神采。整个作品充满了对人生的隐忧和对生命的哲学思考，一如他那实在而又顽强的生命，给人教益和启示。

小说分类

沈从文创作的小说主要有两类，一种是以湘西生活为题材，一种是以都市生活为题材，前者通过描写湘西人原始、自然的生命形式，赞美人性美；后者通过都市生活的腐化堕落，揭示都市自然人性的丧失。其笔下的乡村世界是在与都市社会对立互参的总体格局中获得表现的，而都市题材下的上流社会“人性的扭曲”他是在“人与自然契合”的人生理想的烛照下获得显现，正是他这种独特的价值尺度和内涵的哲学思辨，构起了沈从文笔下的都市人生与乡村世界的桥梁，也正由于这种对以金钱为核心的“现代文学”的批判，以及对理想浪漫主义的追求，使得沈从文写出了《边城》这样的理想生命之歌。

代表作

中篇小说《边城》是他的代表作，寄寓着沈从文“美”与“爱”的美学理想，是他表现人性美最突出的作品，通过湘西儿女翠翠恋人傩送的爱情悲剧，反映出湘西在“自然”、“人事”面前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一代又一代重复着悲凉的人生，寄托了作者民族的和个人的隐痛。

其他作品

书法

要说沈从文先生的书法，是可以写一篇长长的论文的。因为他不仅能写很好的章草和行楷，还对书法艺术有一套完整的属于自己个人的理论。沈从文小的时候，就十分爱好习字，临过许多帖。青少年时代就能写很好的楷书了。

虽然沈先生一直爱好书法，而且在圈子里颇有声名，但从来视书法于自己是件好玩的事情，从没想到卖字，以此谋利。只是有一回例外。

抗战胜利以后，沈先生从云南回到北平，其时，他在当教授之余，利用一点时间为一家报纸编辑副刊。有一个诗歌作者叫柯原的，因家庭困难，不得已给经常发表自己诗作的编辑沈从文先生写了一封信，请求他的帮助，沈从文知道情况后，也因为自己当时手头不宽裕，就在1947年9月20日的天津《益世报》文学周刊上登了一则启事：“有个未谋面的青年作家，家中因丧事情形困难，我想作个‘乞醯’之举，凡乐意从友谊上给这个有希望青年作家解除一点困难，又有余力作这件事的，我可以为这个作家卖20幅条幅字，作为对于这种善意的答谢。这种字暂定为10万元一张。我的办法是凡要我字的，可以来信告我，我寄字时再告他如何直接寄款给那个穷作家。”同时，他还想推而广之，“你们若觉得这个办法还合理，有人赞助，此后我还想为几个死去了的作家家属卖半年字。”1949年后，柯原做了广州军区的专业作者。因种种原因，1980年，他才知道沈从文的下落，于是专门到北京找到沈先生，说当年如何如何帮了大忙。可是沈从文自己却早忘了此事。

1982年5月，沈从文携夫人张女士一起去张家界，头一天看了山下的金鞭溪，第二天要上山去，他因腿脚不太灵便，夫人和陪同的人去了，他留在宾馆里，张家界管理处的同志拿来纸和笔要请他题字，他答应了。说到要派人陪他时，他说，我写字有个习惯，要一个人写，不愿意别人在旁边看。管理处的同志想，你一个80岁的人了，我们让你一人在宾馆，怎么放心。所以说了句，怕你一个不方便。沈先生敏感得很，说，至于身体，我最近才检查的，没什么大毛病，你们放心吧。玩了大半天，夫人和陪同的人回到宾馆时，看到沈先生写了“张家界”、“金鞭岩”、“展卷”等好多幅。这时，他已是一身疲倦，见了夫人便说，今天是真正写累了。

这时的沈先生已不是往年了。以前，他时时坚持练字，就是炎热的夏日也不间歇。而此时，他手都有些发抖了，拿笔时有些不听使唤了。

看到一沓题字，管理处的同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说，真累了你老人家了。

对于要出书请他题写书名的，他常常要写好几幅寄给人家，让人家去选。沈从文先生写字，从来不讲究笔和墨。我收到的两幅和一些朋友收到的字大多用墨浅浓不匀，用纸也没什么好的宣纸。1981年，他在给作家彭荆风信中说到，我用的笔通只值一毛三分中小学习字笔，纸也只用一毛五分的糊窗高丽纸……墨是沉淀后加水的墨汁，所以无光彩，应叫死墨，用书行家看来就知道是外行。他也常常不满意自己写字。1982年2月9日，在给赵瑞蕻夫妇一信中说道：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对于写字，我恰恰相反，写来写去，总觉得不满意，也可以说是一种悲剧性的徒劳，等于自讨苦吃。永远得不到写字人应有的快乐。因此给字时，他总要交待，不要裱，找块大一点的木板贴在上面也行。

沈先生完整地谈论书法的文章有3篇:1937年4月4日发表在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上的《谈写字（一）》；1948年7月1日发表在《论语》半月刊上的《谈写字（二）》；还有一篇写于20世纪70年代的《叙章草进展》，此文沈先生生前未发表过，后来在家人编辑他的全集时被收了进去。

在《谈写字（一）》里，沈先生说应把写字看成是一门艺术。他认为，社会组织复杂时，所有事业就得分工。任何一种工作，必须要锲而不舍地从事多年，才能够有点成就。当行与玩票，造诣分别显然。在这个问题上，有天才，但极少。一般人对于某种专门艺术事业，无具体了解，难产创造；无较深认识，决不能产生奇迹。

在论述写字是一门艺术时，他从历史的角度进行了分析。甲骨文，当时的造字者除了注意点线明朗悦目便于记忆外，还注重到它的个别与群体的装饰美和图案美。而商时的文字如画，周时文字极重组织。秦篆雄秀，汉隶章草都讲究造型美观。

字的艺术价值历史上有承认的时候。蔡邕写石经时，来参观和摩写的人、车填塞满了街道。王羲之更是奠定了行草的艺术价值。但是后来因为写字的人重摹仿，加上它的实用性，所以它的艺术性不及图画、音乐、雕刻那样地位固定了。

沈先生认为主要影响写字艺术地位的不在字的本身，而在于大多数人对于字的估价方法有问题。一种人认为写字无创造性，又没有道德和情感的教化力量。他说这种人轻视写字，但是家里还是要挂一些对联和美丽的拓片装饰墙壁的。这种人好办，因为他们是要求字要有自己的艺术效果。糟的倒是另一种人，重视写字却又欣赏能力低下，把字看成是一种权力的符号。所以让名公巨卿的字泛滥成灾。好好的一堵石壁，一面墙壁，什么什么名人都往上刻，游人的眼睛就只好被迫受虐待了。

要解决这些问题，强调分工是一个好办法。要有一些专家，明白字的艺术，折衷古人，综合他们的长处，并独辟蹊径，理解字的点线疏密分布，创作出感官上给人愉快，视觉上给人雕塑、图画兼音乐的效果的字来。当然写字艺术的玩票也是可以提倡的。

沈先生的另两篇文章，一篇是对宋和近代书家的分析评价，再一篇是对章草由来的看法。我认为惟有第一篇反映了他书法艺术的基本观点。有趣的是，他六七十年前写的文章，今天看来，仿佛是针对当下书坛的怪现象有人专门向他约稿的。

相关传记

张家旧事（大地书影）

口述：张允和　编写：叶稚珊

对一个文化世家几代人老照片的解读。讲述这些故事的，是一位九十岁的才女，记录、编写这些故事的则是另一位才女——只是年龄小了一半。口述者的父亲是蔡元培的朋友；口述者的丈夫是著名语言学家周有光；口述者的四姊妹曾扬名上海学生界：大姐元和是校花，三妹兆和是体育健将——后来成了著名作家沈从文的夫人；二姐口述者本人则与大姐和四妹充和一样，爱好昆曲，并极有造诣，而且四姊妹都有很好的文笔……还有六兄弟的故事、四女婿的故事、儿女孙辈的故事，这些照片和故事展现了中国八十多年的历史的一个侧面，其中有苦难，有亲情，也有生活的韵味。

最后的闺秀

作者：张允和

内容提要：

本来没有我，哪来这本小书。感谢老天爷，虽然没有给我一个健康的身体，却给我一个胡思乱思的小脑子。

解开了绕脖三圈脐带，让我自由呼吸。 可是我的心脏只有一条线，是医生给我这条命。经过了风风雨雨，欢欢爱爱的心水流年。居然活到九十个春秋，活得逍遥自在，充实、愉快！

喜欢故作聪明，自我解嘲。写点芝麻、绿豆的杂文、歪诗，不登大雅之堂。这样就是人生，人生就是这样。

编辑推荐：

解开了绕脖三圈脐带，让我自由呼吸。 可是我的心脏只有一条线，是医生给我这条命。经过了风风雨雨，欢欢爱爱的心水流年。居然活到九十个春秋，活得逍遥自在，充实、愉快！

喜欢故作聪明，自我解嘲。写点芝麻、绿豆的杂文、歪诗，不登大雅之堂。这样就是人生，人生就是这样。

作者简介：

张允和，1909年出生于安徽省合肥市的名门望族，是中国近代著名才女，著名昆曲艺术研究家，是著名语言学家周有光先生的夫人。她能写曲、填词、亦工诗，曾任人民教育出版社编辑。1956年与俞平伯创立北京昆曲研习社，编辑《社讯》并演出昆曲剧目多种。主编家庭刊物《水》，著有《书的故事》、《多情人不老》、《最后的闺秀》、《张家旧事》、多卷《昆曲日记》等。

目录：

前言 叶稚珊

人之初

父母恩

棠棣花

儿孙福

沈二哥

两口子

伤痕篇

忆恩师

爱昆曲

长相忆

后记 许宜春

书摘：

奇怪，不但鼻子和嘴唇在动，小瘦手似乎也要举起来，仿佛在宣告：“我真正来到了人间了!”

这一下老祖母又惊又喜，站立不稳，身子几乎倒下来，布满了红丝的眼睛闪烁着生命的光耀。她忙叫着：“活了，活了，你们看!”大家拥向脚盆边。果然，婴儿十分轻微的啼声都能听见了。一屋子的人都沸腾起来。人们忘记了疲劳，忘记了是在闷热的产房里，大家高兴地叫喊：“活了!”“真的活了吗？”门外的人也跟着喊，“真的活了吗?”

天空闪烁着电闪，照得产房里通亮。天空中霹雳响的雷声像炸弹一样爆炸开来。人们所希望的大雨，马上就要来临。可是产房里的人们没有看见明亮的电光。看到的是，一个小生命的

更大的光亮，她们的耳朵也对雷声有感觉。这小小婴儿的十分轻微的哭声，不是哭声，是笑声，遮没了巨大的雷声。

老祖母阻止了人们的欢呼，生怕把那娇小脆弱的孙女儿吓死。收生婆连忙从脚盆里轻轻地抱起了婴儿，这真是捧了一个活宝贝了。

真是奇怪!一个平凡的女人，就是这样不平凡地诞生的。

三妹比我用功，她定定心在中国公学读完了大学，以优异成绩毕业。我却先后读了三个大学。在中国公学两年，一年预科，一年“新鲜生”。就转学光华大学，也是第一批招收女生的大学。“一·二八”战争，苏州到上海火车不通，我坐轮船到杭州之江大学借读了一学期。最后，又回到光华大学戴方帽子的。

大学里收女生是新鲜事，男生对我们女生既爱护又促狭。他们对女生的特点很清楚，挨个儿为我们起绰号。世传三妹的绰号“黑凤”，并不是男生起的，这名字我疑心是沈从文起的。原来男生替她起的绰号叫“黑牡丹”，三妹最讨厌这个美绰号。我有两个绰号，一个叫“鹦哥”，因为我爱穿绿；另一个绰号就不妙了，叫“小活猴”。可这个绰号见过报的。你如不信，可在1928年上海《新闻报》上有这么一篇新闻，《中国公学篮球队之五张》。其中有“……张允和玲珑活泼、无缝不钻，平时有‘小活猴’之称，……惜投篮欠准……”五个姓张的是：张兆和、张允和、张萍、张依娜。队长是三妹。我对运动外行，身体瘦弱，人一推就倒。可我喜欢滥竽充数，当一个候补队员也好。

我家三妹功课好，运动也不差，在中国公学是女子全能运动第一名。可在上海女大学生运动会上，她参加的五十米短跑是最后一名。

周围是那么宁静，天空是那么蔚蓝。只有突突的心跳、淡淡的脸红在支配宇宙。

走啊走，走上了石堤。她勇往向前。他跟在后面。谁也不敢搀谁的 ……

合肥四姊妹

金安平著 凌云岚、杨早译

作者描绘了一幅和睦美满的画面，充分展示了旧式大家庭温情脉脉的一面，足以让习惯于批斗地主刘文彩、贫下中农的血泪控诉的人们惊诧错愕。但是，细心的读者仍然能在这让人感动的情下面，感受到某种无形的残酷。除了这无形的残酷，还有无形的悲凉。

解启扬（本报书评人）

老实说，要不是看到“保姆”一章，我不太可能看《合肥四姊妹》这样的书。

虽然这书有很多卖点：很多人对名门望族、侯门深院、大家闺秀怀着窥探性的兴趣，书做得漂亮，很多图片，张充和秀雅的题签，作者金安平又是史景迁的妻子，有折射的名人效应。但毕竟已有《张家旧事》、《最后的闺秀》等一堆书出版在前，十姐弟两度出版家庭刊物《水》，四夫婿（顾传玠、周有光、沈从文和傅汉思）比四闺秀（元和、允和、兆和、充和）还有名，元和大龄下嫁昆曲戏子轰动一时，沈从文的爱情惊动了胡适，这个“乡下人”终于“喝了杯甜酒”，二姐著名的一字电报“允”，充和与德裔美籍汉学家的异国恋情……张家的这些逸闻也耳熟能详，我需要一个特别的翻开这本书的理由。

全书十三章，祖母、父、母、四姊妹都单独一章，但对我来说，唯有干干们的故事才是全新的内容。原来，张家背后还有很多家，四姊妹后面也有很多别的女子，她们怎么生活？怎么理解世界？没有人关注，但他们都曾认真地生过、爱过、活过，然后死去，无声无息。

其实这一章命名为“保姆”非常不准确，张家的“干干”和现代的“保姆”完全是两回事，她们是非常特别的一个群体，低贱为奴，但事实上承担了部分母亲的角色，每个孩子从喝奶到成年前，都由一个专职干干负责照顾，她们与孩子同床睡觉，形影不离，甚至负责教育，汪干干对她分管的宇和就“管头管脚”，吃饭不准咂嘴、撒饭粒，不准吹口哨。

干干们各有特色，女主人陆英（四姊妹的母亲）在仆人中发动识字运动，兆和的朱干干最勤奋，学习意志最坚强，坚持练习用九宫格写大字，晚上和兆和一人睡一头，见了不认识的字，便把兆和踢醒了问。兆和每每胡乱应对了以便继续睡觉，碰到不认识的字也要胡诌，免得丢脸。朱干干不久便能自己写信给孩子，督促他们好好读书。兆和结婚时，很在乎这个倔强清高的干干对夫婿的评价。

有的干干等于是《红楼梦》里所谓的“家生子”，她们跟随做干干的母亲，在张家大院、和张家孩子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她们被称为“大姐”，而不是干干。郭大姐曾是秀才娘子，夫死后并不以回张家为辱，或因此难过，她文化程度高，擅长弹词，乐于当大家的活宝。高干干颇有才华，记忆力超人，是陆英的得力助手。她的女儿金大姐也是夫死后回来帮佣，金大姐帮助定和走出婚姻破裂的阴影，整个战争期间无偿为张家干活，战争后张家姐妹回到苏州，拮据得不能安家，又是她送来日用家居用品。

但是，细心的读者仍然能在这让人感动的情下面，感受到某种无形的残酷。张家孩子和干干的男孩女孩们一起玩、冒险、读书，甚至吵架。可是，长到十四五岁，主仆间鲜明的鸿沟就出现了，大小姐就是大小姐，仆人的孩子就是仆人的孩子。从姊妹的角度，这让她们“失望”，觉得不该长大，以至于友谊结束。但在“奴隶的女儿”眼里，这“友谊”未必那么纯粹，她们除了跟小姐们一起读新书，接受新思想以外，还受到了别的什么样的教育，这是小姐们不知道的。我所看到的干干们的故事，是张家小姐们讲出来的，难以想象，如果由干干们讲述张家故事，和张家背后各家的故事，会是什么样子？那个和小姐们一起接受新思想的菊枝，追求婚姻自由，不满意家长定亲，离家出走后再无消息，应该不久便窘困而死了。娜拉出走后能怎么样呢？整个社会结构的组成都没有给她预留下任何出路和空间。

悲凉之二，是所有的保姆都“对新事物非常抵触”，“对摩登事物心存怀疑”。汪干干用词粗野，不敬佩读书人，一身毛病总花很多钱用偏方治疗，宇和在校演戏回家晚了，即遭讽刺：“表演，‘裱’什么‘眼’，还糊鼻子呢。”。男主人对西方艺术的爱好让她们难堪，她们从雕塑面前过时总掩着眼不去看那些裸体，认为太丑、“不知羞”。她们对文学有自己的欣赏，不喜欢揭露社会不公的现代话剧，而偏爱才子佳人大团圆的传统戏曲。朱干干对于兆和嫁给沈从文非常不满意，因为看不起沈从文是写白话小说，而且小学都没毕业。兆和生孩子让朱干干去北京家里帮忙，事先把沈从文写的书都藏起来，免得朱干干看了没好评。结果朱干干看了书架上巴金和老舍的书，评价说“稀松平常”、“比旧小说和唱本差多了”。所有的干干都不喜欢新式婚姻，也不希望自己的小姐亲自挑选丈夫。她们认为婚姻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这个前提本身就有问题，因为自由恋爱不能持久。可惜，张家的小姐都是先恋爱再结婚，她们很遗憾不能阻拦。

最后我要说，我很喜欢全书讲真话的态度，比如说，没有在任何意义上假装说元和或兆和的婚姻很幸福，也没有美好和渲染她们的“高贵”。这是一个学者、而不是追星族的态度。

纪念

故居

沈从文故居[1]于1991年被列为湖南省人民政府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拨款进行了[2]整修。故居现陈列有沈老的遗墨、遗稿、遗物和遗像，成为凤凰最吸引人的人文景观之一，每天来瞻仰者络绎不绝。

墓地

先生一生中，著有五百万字的著作文章，《边城》《长河》《从文自传》是他的代表著。他晚年专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填补了我国物质文化史上的一页空白。先生从凤凰走向世界文坛，为家乡为民族争得了荣誉。

家乡人民非常崇敬他，县委、县政府与其家属商议，决定将先生骨灰安葬在“听涛”山下。沈家主动自理安葬费。杜田村“听涛”山距离县城中心一公里半，远则积山万丈，争气负高，含霞饮景，参差岱雄；近则圭壁联植，环美幽丽，沱水通脉，清滢秀澈，岩泽气通，如珠走镜，似仙境也！

沈从文先生墓碑，采天然五彩石，状如云茹，高2．8米，宽1．9米，厚0.9米，重约6吨。碑石正面，集先生手迹，其文曰：“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背面，为先生姨妹张充和撰联并书，联曰：“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由中央美术学院著名雕塑家刘焕章教授镌。

先生一生，淡名如水，勤奋、俭朴、谦逊、宽厚、自强不息。先生爱祖国、恋故乡，时刻关心国之安、乡之勃兴、民之痛痒、人之温爱，堪称后辈学习之楷模，特立墓地，以示永远怀念！

凤凰县人民政府

一九九二年清明立

相关事件

沈从文与诺贝尔文学奖

瑞典学院院士、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审委员谢尔以?马悦然于高行健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后，在《明报月刊》中表示，1987、1988年诺贝尔文学奖最后候选名单之中，沈从文入选了，而且马悦然认为沈从文是1988年中最有机会获奖的候选人。1988年，马悦然向中华人民共和国驻瑞典大使馆文化处询问沈从文是否仍然在世，得到的回答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其实，沈从文刚刚离世数月。

文化界流传，1988年诺贝尔评审委员会已经决定文学奖得奖者是沈从文，但因为诺贝尔奖只会颁授给在世的人，因此沈从文与诺贝尔文学奖可谓失之交臂。

沈从文与丁玲

沈、丁两人都是近代有名的作家，尤其是沈，现代对他的评价越来越高。但对他两人的事迹，我都不熟悉，看过沈从文的小说和散文，丁玲的看得很少。忘了在哪本书上看过一个掌故，就是鲁迅误会丁玲是沈从文的事。事程是这样的，丁玲初到北京，举目无亲，生活无著，走投无路之下，就给鲁迅写信，希望鲁迅给她找到一份工作。那时，丁玲还没有走上文学之路，从没有写过，更没有发表过作品，鲁迅当然是没见过这个名字，就问一个朋友，朋友看了说：这笔迹看上去像休芸芸（沈从文笔名）。于是鲁迅误以为沈从文换一个女性的名字来骗自己，不但不理，还在写给友人的信中对沈从文作了讥刺和挖苦。鲁迅是无形的文坛领袖，对人作褒贬，影响都极大。後来，才弄清确有丁玲其人，鲁迅对此事颇为自责，觉得丁玲回乡是因为得不到自己的帮助之故，却忽略了此事对沈从文做成了伤害，对一个初闯文坛的年轻人，莫名其妙受到一个前辈的指责，打击一定不少。鲁迅只是在日记中说了句"即不是休芸芸的鬼"，没有表示歉意。从此，两人一直保持著一定的距离。

这事在鲁沈固然是憾事，但在沈丁却在一种特别的缘分将两人拴在一起，这也许也是一种暗示，暗示两人几十年恩恩怨怨的独特的，富有戏剧性的开头。我初听这段掌故时，还以为是沈从文拿著丁玲的信去找鲁迅，原来不是。事实上，发生误会事件时，沈丁只见过一次，是胡也频介绍的，而几天後，丁玲就跑回湖南。

我以前也隐约觉得沈丁应是朋友，却没想到，沈从文与丁玲，胡也频的交情竟然是这样好，远超出我的意料之外。从认识到1930这五年间，除了短暂的分开，三人似乎朝夕相处。那时沈胡是好友，胡丁是恋人，丁玲和沈从文自然也成了好友，且是同乡的关系，总是有说不尽的话，甚至有时两人用家乡话说得热火朝天，胡也频一句也插不上嘴，只好在一旁发呆。沈丁的关系这样好，以至胡也频也曾怀疑过他们，而外面更是谣言满天飞，说三人出即同行，睡就同眠，对三人同住，关系亲密作了许多暧昧的猜测。其实，沈从文和丁玲从没有男女之情，更没有过什麼出轨的事，由始至终两人都异口同声说只是朋友的普通关系。这是可信的。胡丁是恋人，胡也频怎能容忍沈丁在自己的眼皮下，当著自己的面有私情？胡沈一直无比信任，也就反证了沈丁的纯洁。那时大家都是文学青年，有共同话题，而且年轻人有梦想，有希望，有热情，总是想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交流，讨论，所以，即便沈丁的性格完全不同，当时却能聊得来。

後来他们三人还共同办过一份叫《红黑》的报纸，出了数期，因为亏损才办不下去。不久，胡丁加入左联，从事革命工作，而沈从文却一边写作，一边教书，从此，胡丁和沈各奔东西，各自走上各自的道路。1931年，胡也频被捕，沈从文不畏危险，多方奔走营救不果，不久胡被杀害，这就是当时有名的左联五烈士。胡也频从狱中写信求救，就是写给沈从文的，可见对沈从文的信任和两人感情的深厚。胡被害不久，为了安全计，丁玲决定把儿子送回故乡给母亲抚养，也是沈从文护送丁玲回去的。为此沈从文还掉了教席。1933年，丁玲失踪（过了好久，才知是被捕），沈从文多方呼吁，八方打听，还多次文提醒各方对此事件的关注和重视，不久误传丁玲被害，悲愤之余，沈从文继胡也频遇害後作了四万字的《记胡也频》，又创作了十一万字的《记丁玲》。後来才得知丁玲是被国民党软禁在南京，沈从文闻信，携著新婚妻子张兆和，带著丁玲儿子的相片，探望丁玲。丁玲此次被捕，疑是被同居的男友名冯达者出卖，同时被捕的还有潘新年---是姓冯的带著便衣摸到他和丁玲的同居处。

胡丁为革命献身精神让人钦佩，沈从文的侠气仗义也叫人敬佩，而沈胡丁三个的友谊，更让人感动。要是故事一直是这样发展下去，这将是一段让後人心仪的故事：近代两位大作家感人的情谊，高尚的情操（当然，後来的破裂，只是有损情谊，未必损及情操）。但遗憾的是，结果竟然是大出人意料之外，四十多年後，两位曾很要好的朋友，不但彻底破裂，而且破裂的方式是这样让人遗憾。

建国初年，丁玲过了一段颇为风光的日子，但56年，当了右派後，更在文革期间，饱受催残的丁玲，在1980发表了《也频与革命》一文，文中对沈从文在五十年前创作的《记胡也频》，突然作出了严厉的批评："作者在书中提到胡也频和我与改革命的关系时，毫无顾忌，信笔乱编……类似的胡言乱语，连篇累牍，不仅暴露了作者对革命的无知，无情……"甚至不惜漫骂："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斤斤计较个人得失的市侩。"，真的让人敢不相信，丁玲骂的是沈从文，不知情者还以为作者在义正词严正痛骂一个汉奸走狗。

沈从文

越看越让我难过。或者，对错，不是我可以评定的，更有可能对错不是个人的事，而是十年的酷劫对人性，灵魂的催残和造成人与人间的信任的极大破坏。但我个人还是较倾向和同情沈从文，丁玲的指责实在过火、过分，也是不合情理。就算他们当年确实存在政见的不同，沈从文对新民主义革命没有正确的认识，也毕竟只是个人的倾向，他并没有从事什麼敌对的工作和进行破坏，事後的追究及大义除了借贬低别人来显示自己又有什麼作用？造成丁玲後来政治失意难道是以前的朋友沈从文？作为朋友，沈从文对胡丁是人至义尽，而丁呢？49解放後，沈从文因一直和左联不合，处景甚艰，那时的丁玲却是高官，沈携次子访丁，想丁玲一施援手，但丁玲不但对故人冷冷冰冰，对请求也置若罔闻。绝望的沈从文惶惶不可终日，曾经一度神经出现问题，甚至自杀。要不是沈从文自杀，丁玲还不会亲自回访呢。

唯一让我觉得好过一点的是，对这种横加的指责和辱骂，沈从文一直沉默，没有发表过任何回应，只是在给朋友的信中，流露出不平的心情----这些信件沈从文死後，才由友人公开发表。沈从文用大度包容了一切，没有让遗憾变得更遗憾：昔日的好友，相互指责，口诛笔伐，情何以堪？从此，沈丁彻底破裂，形如陌路人。

据说，沈丁的友情，自从丁玲的被软禁期间就出现了裂纹。1935年，沈母病危，沈从文回乡探母，途经丁玲的家乡常德，因心急如焚，只住了一晚，来不及看望丁玲母亲，而一到家又逼於因当地的情形，不敢久留，三天后就直接返回北京。後来就有人自称是第二师范学校的学生告诉丁母，说当晚沈从文住在第二师范学校，该校学生建议沈从文去看丁母，而沈从文拒绝，因为当时沈从文的《记丁玲》当在报纸上连载。但事实上，当地根本没有所谓的第二师范学校，而沈从文当晚在常德也不是住学校，而是住在一个朋友开的旅馆，事见於当年所作《湘行散记》中的《一个带獭皮帽的朋友》。丁母听信谣言，後来又告诉丁玲，于是产生了误会。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其事，沈母病危，沈从文有如到奔，心急回去，来不及看丁母，也是人之常情。丁玲是求全责备了。还有就是丁玲误会沈从文拒绝出面营救自己，又加深了误会。

据後人分析，光这些还不足这样，主要原因可能是《记胡也频》《记丁玲》中，沈从文作为旁观者，对一些事实的记述可能有些偏差，甚至是错误，让丁玲觉得感情受到伤害。而且作为朋友，就事论事，沈从文对胡丁两人没有太多过高的称赞，让五十年後的丁玲觉得不快。而且，後半生苦於政治的丁玲，却更在意政治上的定位，最不愿意人们提到她和冯达的事，沈从文的纪实，也就等於揭人创和私隐一样。而且经过三十年苦难的丁玲，变得草木皆兵，也许是需要找个突破口表达自己的政治立场，也许是压抑了太多的愤慨，也许是出自对前夫的爱护，就这样《记胡也频》成了罪状……。

掩卷无言。我真的没想到《沈从文与丁玲》这样一个温情的题目，内容竟是两人的恩怨，沈丁两人在别人的误会中结识，最後却在彼此的误会中反目，直到双方去世。看著两个同是时代的受害者，都是善良的人，发生这样的误会，倍令人心酸。

家庭及爱情

四姊妹

沈从文是位美男子。

不光是他长得秀气文雅，更指他的生活方式和为人处世，尤其欣赏他对三三（张兆和）的痴情和宽容。

恕我愚钝，虽从小爱看文学书籍，即使同为湖南人，然而拜读过世了的湘籍作家里，却并没包括他，倒是很欣赏以前与沈从文在北京同为“北漂一族”时且结交甚密的“女强人”——丁玲。具体内情及后续故事也是后来才知晓的。

具体说来，我是通过巴金和萧乾才开始对沈从文的书产生兴趣的。他们均是沈从文的好朋友。巴金来北京，经常住在沈家里，两人早晨写小说，巴金一口气写几千字，而沈从文字斟句酌，不到一千字。萧乾则是由沈从文领进北京当时著名的林徽因“太太客厅”，从此走入文坛。

读了他的《边城》、《长河》，愈发觉得自己是孤陋寡闻，竟然不知道还有这位把故事写得如此凄美细致的作家存在，我为自己汗颜。

好几周前听广播，就知道一本叫《合肥四姊妹》的新书出版了，还很获好评。作者是个台湾人。当时听了些片段，感觉很吸引人。不过到昨天才在书店看到。封面就是大名鼎鼎的张家四姐妹的合照，大姐张元和，二姐张允和，三姐张兆和，四妹张充和。因为一直对沈张之恋好奇，我直接就翻读了关于张兆和这一部分的内容。

据我发现，迄今还没人解释当初沈从文为什么会看上张兆和并采取车轮式的进攻，当事人好像也没给出我们足够的材料。我在想，是因为沈和其他人一样，趋大众之所势，一起“围攻”张呢，还是张兆和身上确实有吸引人的地方让沈能努力实践师生恋，因为张家其他的姑娘也很不错。

张家四姐妹，指的是苏州合肥张家。出身名门，曾祖张树声是晚清高官，父亲张吉友是民初教育家，四姐妹则是第一批中国公学预科女生。她们是：大姐张元和(嫁昆曲名家顾传玠)，二姐张允和(嫁给语言学家周有光)，三姐张兆和，四妹张充和(嫁德裔美籍汉学家傅汉思)。前面三个姐妹，嫁的都是当时社会名流。而三姐张兆和，因为沈从文的追求，名声最响。在中国近代史上知名程度仅次于宋家三姐妹，这四位女子分别于1907~1914年出生。张兆和是1910年出生的。

张兆和在中国公学曾夺得女子全能第一名，她聪明可爱，单纯任性。被广大男生雅称为“黑凤”、“黑牡丹”。这很张家人感到奇怪，因为他们认为大姐张元和才是第一号美人。而兆和皮肤黝黑，还显得婴儿胖。

但在中国公学里，兆和身后确实有许多追求者，她把他们编成了“青蛙一号”、“青蛙二号”、“青蛙三号”。

青年时代的沈从文就因写过一些新潮的白话小说而在文坛崭露头角，由于诗人徐志摩的介绍，他被中国公学校长胡适聘为教师。然而木讷的沈从文第一堂课就洋相百出，他万万没有想到在那些目睹他出洋相的女学生中，就有以后成为他夫人的张兆和。

二姐张允和曾取笑说沈从文大约只能排为“癞蛤蟆第十三号”。沈从文从看到张兆和开始，就动心了。自卑木讷的他不敢当面向张兆和表白爱情，于是悄悄地给兆和写了第一封情书。

老师的情书一封封寄了出去，点点滴滴滋润着对方的心。女学生张兆和把它们一一作了编号，却始终保持着沉默。后来学校里起了风言风语，说沈从文因追求不到张兆和要自杀。张兆和情急之下，拿着沈从文的全部情书去找校长理论，那个校长就是胡适。

兆和把信拿给胡适看，说：老师老对我这样子。胡校长答：他非常顽固地爱你。兆和马上回他一句：我很顽固地不爱他。胡适说：我也是安徽人，我跟你爸爸说说，做个媒。兆和连忙说：不要去讲，这个老师好像不应该这样。没有得到校长胡适的支持，张兆和只好听任沈老师继续对她进行的感情文字的狂轰滥炸。沈从文开始了他马拉松式的情书写作。

一切看起来好像是沈从文对兆和一见钟情。然而在兆和看来却完全不一样。处于青春期的少女明言不接受这样的爱情，她认为爱情是霎那，之后又要看到平淡和冷漠。为此她还和二姐允和争论了一晚上而没得出实质结果。沈从文后来写信说，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认为总有顽固和偏见跟随你。沈对张的个性认识竟然是如此透彻。

时间在过去，沈从文的居住地也在不断变化，从上海到北京，又到青岛。然而不变的是他不断写给兆和的信。

沈从文的信并不是一味铺张浓烈感情，他只是娓娓道来，像是与张兆和讲道理。但从平淡的文字中，读者分明感觉到那种“舍你其谁”的韧劲。在1931年6月的一封信中，他以做张兆和的奴隶为已任。他说，多数人愿意仆伏在君王的脚下做奴隶，但他只愿做张兆和的奴隶：

“‘萑苇’是易折的，‘磐石’是难动的，我的生命等于‘萑苇’，爱你的心希望它能如‘磐石’。

“望到北平高空明蓝的天，使人只想下跪，你给我的影响恰如这天空，距离得那么远，我日里望着，晚上做梦，总梦到生着翅膀，向上飞举。向上飞去，便看到许多星子，都成为你的眼睛了。”

“××，莫生我的气，许我在梦里，用嘴吻你的脚，我的自卑处，是觉得如一个奴隶蹲到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脚，也近于十分亵渎了你的。”

1932年夏天，张兆和大学毕业回到了苏州的老家。沈从文带着巴金建议他买的礼物——一大包西方文学名著敲响了张家的大门，二姐允和出来招呼了这位不速之客。弄堂很窄，允和对站在太阳底下的沈从文说：你进来吧，有太阳。沈从文不进来，允和就告诉他三妹上图书馆去了，不在家，让他进来等。沈从文听完说了声“我走吧”回头就走了。沈从文回到了旅馆，一个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满脑子尽是张兆和的音容笑貌。

三妹回来后，允和把她骂了一顿：你假装用功，明明晓得他今天要来。兆和说：我就是用功，哪晓得他这个时候来啊。允和让妹妹大大方方地把老师请到家里来，兆和终于鼓起勇气回请了沈从文。心潮澎湃的沈从文回到青岛后，立即给二姐允和写信，托她询问张父对婚事的态度。

他在信里写道：如爸爸同意，就早点让我知道，让我这个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张兆和的父亲开明地答：儿女婚事，他们自理。

带着这份喜悦，两姐妹便一同去了邮局，给沈从文发电报。允和拟好的电报是：山东青岛大学沈从文允。很简单。兆和的则是：沈从文乡下人喝杯甜酒吧。这也许是中国最早的一个白话文电报了，但邮局没有收，而收下了允和的。

与沈从文订婚之后，张兆和只身来到青岛，由沈介绍在青岛大学图书馆工作。专心于写作的沈从文在生活上一塌糊涂，一次洗衣服时，兆和发现了一张揉碎了的当票。原来沈从文把兆和的一只戒指当了，却忘了取回。1933年9月9日，沈从文与张兆和在当时的北平中央公园宣布结婚，但并没有举行任何仪式。新居是北平西城达子营的一个小院子，这个媒人是允和做的。

从《湘行书简》可以看出，在婚后几年的时间里，小夫妻感情幸福甜蜜，写信以“三三”“二哥”等昵称的称呼，让人羡慕不已。

张兆和担心着：“长沙的风是不是也会这么不怜悯地吼，把我二哥的身子吹成一块冰？为了这风，我很发愁，就因为我自己这时坐在温暖的屋子里，有了风，还把心吹得冰冷。我不知道二哥是怎么支持的。”沈从文安慰说：“三三，乖一点，放心，我一切好！我一个人在船上，看什么总想到你……”

婚后不久，实际的生活困难就出现了。然而沈从文始终是个充满美好想法的人，在去湖南湘西老家的路上，他还坚持给他的“三三”写情书。

“——为了只想同你说话，我便钻进被盖中去，闭着眼睛。你瞧，这小船多好！你听，水声多幽雅！你听，船那么轧轧响着，它在说话！它说：“两个人尽管说笑，不必担心那掌舵人。他的职务在看水，他忙着”。船真轧轧的响着。可是我如今同谁说去？我不高兴！

——你们为我预备的铺盖，下面太薄了点，上面太硬了点，故我不暖和……

——三三，我今天离开你一个礼拜了。日子在旅行人看来真不快，因为这一礼拜来，我不为车子所苦，不为寒冷所苦，不为饮食马虎所苦，可是想你可太苦了。”

当别人问起张兆和的情况来，沈从文恨不能说，她就在我的口袋里呢。

他把对兆和的思念揉进了《边城》，揉进了《长河》。翠翠和夭夭不正有“三三”的影子吗？

然而实际情况却不得不去面对。他们的生活陷入了困顿。尤其是两个孩子出世。沈从文困惑了，不光是对自己的写作，也对以后的生活。他们都困惑了。而此时沈从文表现出很大的宽容和男人的爱心来。

他告诉张兆和：她“永远是一个自由人”；如果她在北京有别的相好，或者甚至离开自己，他都不会责怪她；他这样做的理由是：既然爱她，就不应该让她受委屈。

即使这样他在信里对兆和的称呼仍是那样深情，从“三三”、“三妹”到“宝贝”、“小妈妈”。

天才的沈从文怀着单纯的“乡下人”思维去喝着“甜酒”，其中滋味或许只有他们知晓。

沈从文去世以后，张兆和写于1995年8月的《后记》更是二人感情不和谐的有力证据：

“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来逐渐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编选他遗稿的现在。过去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过去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

“……太晚了！为什么在他有生之年，不能发掘他，理解他，从各方面去帮助他，反而有那么多的矛盾得不到解决！悔之晚矣。”

应该说，垂垂老矣的张兆和确是在忏悔，深切地忏悔。

沈从文的美总是让我们想起《边城》的结尾，

“可是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似水姻缘

沈从文与夫人张兆和

苏州一个名叫张吉友的富商，除了拥有万顷良田，热心于结交蔡元培这样的教育界名流、投资教育事业，还因四个才貌双全的女儿而尽人皆知。后来，这个大户人家的二女儿张允和嫁给了颇有建树的语言学家周有光，三女儿张兆和则嫁给了赫赫有名的大作家沈从文。

就在张允和与周有光喜结良缘后不久，她的妹妹张兆和也在名作家沈从文的长时间进攻下举手投降，成为这个情书圣手的俘虏。

沈从文来自风景秀美的湘西。玲珑剔透的山水孕育了他的才情，人性甜美的凤凰小城赋予他柔顺多情的个性。这位杰出的小说家和历史文物研究家一生共出版过三十多部短篇小说集和六部中长篇小说，是少数几个拥有世界性声誉的现代中国作家之一。青年时代的沈从文就因写过一些新潮的白话小说而在文坛崭露头角，由于诗人徐志摩的介绍，他被中国公学校长胡适聘为教师。然而木讷的沈从文第一堂课就洋相百出，他万万没有想到在那些目睹他出洋相的女学生中，就有以后成为他夫人的张兆和。

18岁的张兆和在中国公学曾夺得女子全能第一名，她聪明可爱，单纯任性。兆和身后有许多追求者，她把他们编成了“青蛙一号”、“青蛙二号”、“青蛙三号”。二姐张允和取笑说沈从文大约只能排为“癞蛤蟆第十三号”。自卑木讷的沈从文不敢当面向张兆和表白爱情，他悄悄地给兆和写了第一封情书。

老师的情书一封封寄了出去，点点滴滴滋润着对方的心。女学生张兆和把它们一一作了编号，却始终保持着沉默。后来学校里起了风言风语，说沈从文因追求不到张兆和要自杀。张兆和情急之下，拿着沈从文的全部情书去找校长理论，那个校长就是胡适。 兆和把信拿给胡适看，说：老师老对我这样子。胡校长答：他非常顽固地爱你。兆和马上回他一句：我很顽固地不爱他。胡适说：我也是安徽人，我跟你爸爸说说，做个媒。兆和连忙说：不要去讲，这个老师好像不应该这样。没有得到校长胡适的支持，张兆和只好听任沈老师继续对她进行的感情文字的狂轰滥炸。沈从文开始了他马拉松式的情书写作。

1932年夏天，张兆和大学毕业回到了苏州的老家。沈从文带着巴金建议他买的礼物——一大包西方文学名著敲响了张家的大门，二姐允和出来招呼了这位不速之客。弄堂很窄，允和对站在太阳底下的沈从文说：你进来吧，有太阳。沈从文不进来，允和就告诉他三妹上图书馆去了，不在家，让他进来等。沈从文听完说了声“我走吧”回头就走了。沈从文回到了旅馆，一个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满脑子尽是张兆和的音容笑貌。 三妹回来后，允和把她骂了一顿：你假装用功，明明晓得他今天要来。兆和说：我就是用功，哪晓得他这个时候来啊。允和让妹妹大大方方地把老师请到家里来，兆和终于鼓起勇气回请了沈从文。心潮澎湃的沈从文回到青岛后，立即给二姐允和写信，托她询问张父对婚事的态度。

他在信里写道：如爸爸同意，就早点让我知道，让我这个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张兆和的父亲开明地答：儿女婚事，他们自理。

带着这份喜悦，两姐妹便一同去了邮局，给沈从文发电报。允和拟好的电报是：山东青岛大学沈从文允。很简单。兆和的则是：沈从文乡下人喝杯甜酒吧。这也许是中国最早的一个白话文电报了，但邮局没有收，而收下了允和的。

沈从文与夫人张兆和

与沈从文订婚之后，张兆和为了和心爱的人靠得更紧，只身来到青岛，在青岛大学图书馆工作。专心于写作的沈从文在生活上一塌糊涂，一次洗衣服时，兆和发现了一张揉碎了的当票。原来沈从文把兆和的一只戒指当了，却忘了取回。1933年9月9日，沈从文与张兆和在当时的北平中央公园宣布结婚，但并没有举行任何仪式。新居是北平西城达子营的一个小院子，这个媒人是允和做的，所以沈从文一看见二姐允和就叫她“媒婆”。

沈从文小说里面的青衣女子其实就是沈从文的婚外恋的女主角：高青秀。不过很有意思的是 他们的相遇是在沈从文和张兆和订婚以后，结婚以前。这个时候产生的感情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我离开北平时还计划用半个日子写文章，谁知到了这小船上却只想为你写信，别的事全不能做.

新婚不久，因母亲病危，沈从文回故乡凤凰探望。他在船舱里给远在北平的张兆和写信说：我离开北平时还计划每天用半个日子写信，用半个日子写文章，谁知到了这小船上却只想为你写信，别的事全不能做。

不幸的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历次政治运动都没有放过沈从文。一次又一次来势汹涌的打击，使忧郁过度的沈从文陷入了病态的迷狂状态，他不断念叨着“回湘西去，我要回湘西去”，张兆和无言地面对此情此景，眼泪禁不住滚滚而下。后来，在妻子悉心的照料和药物治疗下，沈从文渐渐恢复了健康，这些难忘的经历使他的心灵产生了对苦难的免疫力，使他和妻子坚强地度过了艰辛清贫的岁月。1988年5月10日，饱经沧桑的沈从文安详地离开了人世，把无限的眷恋留给了白发苍苍的妻子，就如同留给了人间无限柔美的湘西。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这是作家和学者沈从文的一段经典文字。

凤凰古城

凤凰，了解凤凰，是从沈从文开始的。1902年12月28日，中国著名作家、历史学家、考古学家沈从文先生诞生在湘西凤凰古城中营街的一座典型的南方古四合院里。四合院是沈从文先生曾任清朝贵州提督的祖父沈宏富于同治五年（1866年）购买旧民宅拆除后兴建的，是一座火砖封砌的平房建筑。四合院分前后两进，中有方块红石铺成的天井，两边是厢房，大小共11间。房屋系穿斗式木结构建筑，采用一斗一眼合子墙封砌。马头墙装饰的鳌头，镂花的门窗，小巧别致，古色古香。整座建筑具有浓郁的湘西明清建筑特色。二十年代就蜚声文坛，被誉为“中国第一流的现代文学作家，仅次于鲁迅”（金介甫Jefferey C.KinKley著《沈从文论》）的沈从文先生在这里度过了他充满传奇色彩的童年。

扩展阅读

1、著名作家--沈从文纪念馆:http://www.eeloves.com/102638

2、沈从文网上祭拜点http://www.lifeall.com/mem/126/main.ahtml

3、节选自《文史春秋》2006年第七期，蒋国经 李春香/文

4、黄永玉的博客 http://blog.sina.com.cn/hyy7788

5、博宝网艺术名家之沈从文http://artist.artxun.com/S/12-11123

6、沉静深远之美——沈从文和他的书法http://hi.baidu.com/zhangxu183/blog/item/88f53d479b2b050e6b63e518.html

7、http://www.wansongpu.cn/bbs/read.5.55028.8.html

8、沈从文墓地：http://www.zjjxinxi.com/jingdian/964.htm

沈从文／互动百科

人物基本信息

中文名：沈从文

别名：原名沈岳焕，笔名休芸芸、甲辰、上官碧、璇若

籍贯：湖南凤凰

出生地：湖南凤凰

性别：男

民族：汉

国籍：中国

出生年月：1902年

去世年月：1988年

所处时代：当代

职业：教育 历史学家/科学 考古学家/文学 作家

政党：中国共产党

宗教信仰：马列毛思想

成就：他晚年专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填补了我国物质文化史上的一页空白。

1980年偕夫人张兆和赴美探亲讲学

作品被译成日本、美国、英国、前苏联等四十多个国家的文字出版，并被美国、日本、韩国、英国等十多个国家或地区选进大学课本，两度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评选侯选人。

重要事件：14岁时，他投身行伍

1902年生于湖南凤凰县一个军人世家

1929年去吴淞中国公学任教，爱上女学生张兆和。

代表作品：《中国丝绸图案》；《唐宋铜镜》；《龙凤艺术》；《战国漆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爱好：考古 写作

其他信息：1950年因承受不了政治压力而自杀，获救

沈从文（原名沈岳焕），湖南凤凰县人，汉族，现代著名作家、历史文物研究家、京派小说代表人物，撰写出版了《中国丝绸图案》、《唐宋铜镜》、《龙凤艺术》、《战国漆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等等学术专著。

沈从文

个人简介

沈从文(1902-1988）原名沈岳焕，湖南凤凰县人，汉族，有部分苗血统，现代著名作家、历史文物研究家、京派小说代表人物，笔名休芸芸、甲辰、上官碧、璇若等。14岁时，他投身行伍，辗转湘川黔边境地区，1924年开始文学创作，抗战爆发后到西南联大任教，1946年回到北京大学任教，建国后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服饰的研究，1988年病逝于北京。沈从文先生不仅是著名的作家，还是著名的历史学家、考古学家，他撰写出版了《中国丝绸图案》、《唐宋铜镜》、《龙凤艺术》、《战国漆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等等学术专著，特别是巨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影响很大，填补了中国文化史上的一项空白。

生平简历

青年时期的沈从文

1902年生于湖南凤凰县一个军人世家，学名岳焕，乳名茂林，字崇文。

1917年参加湘西靖国联军第二军游击第一支队，驻防辰州（沅陵）。

1920年在芷江一警察所当办事员。后因初恋受骗而出走。

1922年任靖国联军第一军统领官陈渠珍书记。

1923年去北京。报考燕京大学国文班，未被录取。在北京大学旁听。

1924年开始在《晨报副刊》发表作品。

1928年从北京到上海。与胡也频、丁玲筹办《红黑》杂志和出版社。

1929年去吴淞中国公学任教，爱上女学生张兆和。

1930年去武汉大学任教。

1931年陪同丁玲营救胡也频未果，护送丁玲母子回湖南。

1933年9月9日，与张兆和结婚。同月23日，与杨振声合编《大公报·文艺副刊》。同年，创作《边城》。

1938年春，到昆明，继续与杨振声编选中小学国文教科书。11月，任西南联大中文系教授。

1946年就任北京大学教授。

1948年开始受到左翼文化界的猛烈批判。同年，工作重心开始转移到文物研究。

1950年因承受不了政治压力而自杀，获救。

1969年去湖北咸宁五七干校劳动。

1978年调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

1980年偕夫人张兆和赴美探亲讲学。

1983年突患脑血栓，住院治疗。

1984年大病一场。抢救脱险后，说话、行动更加不便。

1988年5月10日下午，心脏病复发，抢救无效，去世。

文学成就

沈从文作品集

沈从文先生是中国著名文学家、史学家、考古学家、历史文物研究家。沈从文一生创作的结集约有80多部，是现代作家中成书最多的一个。早期的小说集有《蜜柑》、《雨后及其他》、《神巫之爱》等，基本主题已见端倪，但城乡两条线索尚不清晰，两性关系的描写较浅，文学的纯净度也差些。30年代后，他的创作显著成熟，主要成集的小说有《龙朱》、《旅店及其他》、《石子船》、《虎雏》、《阿黑小史》、《月下小景》、《八骏图》、《如蕤集》、《从文小说习作选》、《新与旧》、《主妇集》、《春灯集》、《黑凤集》等，中长篇《阿丽思中国游记》、《边城》、《长河》，散文《从文自传》、《记丁玲》、《湘行散记》、《湘西》，文论《废邮存底》及续集、《烛虚》、《云南看云集》等。他晚年专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填补了我国物质文化史上的一页空白。先生从凤凰走向世界文坛，为家乡为民族争得了荣誉。

创作风格

沈从文作品中的湘西

沈从文的创作风格趋向浪漫主义，他要求小说的诗意效果，融写实、纪梦、象征于一体，语言格调古朴，句式简峭、主干突出，单纯而又厚实，朴讷而又传神，具有浓郁的地方色彩，凸现出乡村人性特有的风韵与神采。整个作品充满了对人生的隐忧和对生命的哲学思考，一如他那实在而又顽强的生命，给人教益和启示。

沈从文创作的小说主要有两类，一种是以湘西生活为题材，一种是以都市生活为题材，前者通过描写湘西人原始，身然的生命形式，赞美人性美；后者通过都市生活的腐化堕落，揭示都市自然人性的丧失。其笔下的乡村世界是在与都市社会对立互参的总体格局中获得表现的，而都市题材下的上流社会“人性的扭曲”他是在“人与自然契合”的人生理想的烛照下获得显现，正是他这种独特的价值尺度和内涵的哲学思辨，构起了沈从文笔下的都市人生与乡村世界的桥梁，也正由于这种对以金钱为核心的“现代文学”的批判，以及对理想浪漫主义的追求，使得沈从文写出了《边城》这样的理想生命之歌。 中篇小说《边城》是沈从文的代表作，寄寓着沈从文“美”与“爱”的美学理想，是他表现人性美最突出的作品，通过湘西儿女翠翠恋人傩送的爱情悲剧，反映出湘西在“自然”、“人事”面前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一代又一代重复着悲凉的人生，寄托了作者民族的和个人的隐痛。

沈从文的著作

在小说里，少女翠翠是作家所着力精雕细刻的中心人物。这是作家理想中的"自然之女"。她没有任何都市鄙俗的污染，只有"小兽物"般的天真活泼和乖巧善良。而围绕着翠翠所出现的人物，无论是秀拔出群的傩送还是谦和克制的天保，无论是宽厚仁慈的祖父，还是豁砂正直的船总，也都无不保持着做人的美德，信守着灵魂的纯洁。小说正是通过他们相互间的男女之爱，祖孙之亲，父子之情和邻里之睦的描写，生动地展现这边城人民的健康，优美，质朴，自然的人性爱和人情美。小说无意追求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而是着力描绘人物的内心感情。整个作品是那样浑朴天成，如同作家笔下的溪水，顺着山垫，或急或缓，自然流淌，毫无人为造作之感。小说的语言也与所表现的内容和谐统一，质朴，清闲、自然、含蓄，处处蕴含着浓郁的诗情，字字浸渍着作家的温爱。《边城》是沈从文长期受压抑的感情的流露。是他自己唱给自己听，为了让自己的心感动起来的“情歌”。

作品评价

沈从文是一个在大起大落的评价中沉浮的作家，对他作品的思潮属性更是众说纷纭。曾志清称“他是中国现代文学中最伟大的印象主义者”，有论者视他为实证主义的作家、现实主义的乡土作家写意小说作家。还有论者分析说他是“现代文化人中一个典型的自由民主主义者”，甚至有人把他归入启蒙主义。更多的论者则认定他是“二十世纪最后一个浪漫派”。

沈从文的作品被译成日本、美国、英国、前苏联等四十多个国家的文字出版，并被美国、日本、韩国、英国等十多个国家或地区选进大学课本，两度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评选侯选人。沈从文先生不仅是著名的作家，还是著名的历史学家、考古学家，他撰写出版了《中国丝绸图案》、《唐宋铜镜》、《龙凤艺术》、《战国漆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等等学术专著，特别是巨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影响很大，填补了我国文化史上的一项空白。金介甫在《沈从文传》引言中写道：“在西方，沈从文的最忠实读者大多是学术界人士。他们都认为，沈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少有的几位伟大作家之一，有些人还说鲁迅如果算主将，那么沈从文可以排在下面。”王一川主编的《20世纪中国文学大师文库》。给沈从文获得如此地位的理由：“他借湘西边地风情而对中国古典诗意的卓越再造”。

错失诺贝尔奖

沈从文代表作《边城》

沈从文是现代文学史上一位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他的文字与他的故乡-民风淳朴、风景优美的湘西一样都成为今人愿意亲近的所在。在金介甫所著的《沈从文论》中，这位自20世纪二三十年代就蜚声文坛的文学巨匠被誉为“中国第一流的现代文学作家，仅次于鲁迅”。20世纪三四十年代作家们都热心于政治并使自己作品的意识形态色彩愈来愈浓的时候，沈从文却专注于人性的研究与描写，正如朱光潜先生所说的，沈从文的文学庙堂里供奉的仅仅是人性，这种选择使他的作品显得冷静并具有永恒的价值，他的创作路向类似日本的川端康成；形势的发展，他选择了沉默，而且一直沉默到死。在沈从文的创作生涯中，他在前半生用笔记述着他所热爱的湘西，他的文字优美动人，他的后半生依然用笔，但却从此变成了一位考古学家。他的一生著作等身，但他的名字却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几乎湮没无闻，直到上世纪80年代，沈从文的名字才被人们所重新审视，他的文学巨匠的身份才为世人所公认，1981年，《沈从文散文选》、《沈从文小说选》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公开出版发行。

在刘再复的《诺贝尔文学奖与中国作家的缺席》中提到，在1949年之前，沈从文共创作了40多本小说和散文集，不但数量庞大，而且具有极高的文学艺术价值。而作为中国文坛上的一代巨匠，沈从文自20世纪80年代被人们重新发现与认识后，他的作品也被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翻译成瑞典文字推广到海外。沈从文的小说引起了瑞典文学院院士们的注目，到了1988年，沈从文争取诺贝尔文学奖的条件已完全成熟。据说，当时瑞典文学院院士们已初步决定把该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授予沈从文，但遗憾的是，沈从文却在这一年的5月去世了，按照文学奖章程的规定，死者是不可以作为获奖者的。

婚姻生活

沈从文与爱妻张兆和

青年时代的沈从文就因写过一些新潮的白话小说而在文坛崭露头角。由于诗人徐志摩的介绍，他被中国公学校长胡适聘为教师。然而木讷的沈从文第一堂课就洋相百出。那些目睹他出洋相的女学生中，就有以后成为他夫人的张兆和。18岁的张兆和在中国公学曾夺得女子全能第一名，聪明可爱，单纯任性，身后有许多追求者，她把他们编成了“青蛙一号”、“青蛙二号”、“青蛙三号”。二姐张允和取笑说沈从文大约只能排为“癞蛤蟆第十三号”。沈从文不敢当面向张兆和表白爱情，他悄悄地给兆和写了第一封情书。沈从文的情书一封封寄了出去，张兆和把它们一一作了编号，却始终保持着沉默。后来学校里谣传说沈从文因追求不到张兆和要自杀。张兆和情急之下，拿着沈从文的全部情书去找校长理论，那个校长就是胡适。张兆和把信拿给胡适看，说：老师老对我这样子。胡校长答：他非常顽固地爱你。张兆和马上回他一句：我很顽固地不爱他。胡适说：我也是安徽人，我跟你爸爸说说，做个媒。张兆和连忙说：不要去讲，这个老师好像不应该这样。没有得到校长胡适的支持，张兆和只好听任沈老师继续对她进行的感情文字的狂轰滥炸。沈从文开始了他马拉松式的情书写作。

1932年夏天，张兆和大学毕业回到了苏州的老家。沈从文带着巴金建议他买的礼物—大包西方文学名著敲响了张家的大门，二姐允和出来招呼了这位不速之客。弄堂很窄，允和对站在太阳底下的沈从文说：你进来吧，有太阳。沈从文不进来，允和就告诉他三妹上图书馆去了，不在家，让他进来等。沈从文听完说了声“我走吧”回头就走了。沈从文回到了旅馆，一个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满脑子尽是张兆和的音容笑貌。三妹回来后，允和把她骂了一顿：你假装用功，明明晓得他今天要来。兆和说：我就是用功，哪晓得他这个时候来啊。允和让妹妹大大方方地把老师请到家里来，兆和终于鼓起勇气回请了沈从文。心潮澎湃的沈从文回到青岛后，立即给二姐允和写信，托她询问张父对婚事的态度。他在信里写道：如爸爸同意，就早点让我知道，让我这个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张兆和的父亲开明地答：儿女婚事，他们自理。带着这份喜悦，两姐妹便一同去了邮局，给沈从文发电报。允和拟好的电报是：山东青岛大学沈从文允。很简单。兆和的则是：沈从文乡下人喝杯甜酒吧。这也许是中国最早的一个白话文电报了，但邮局没有收，而收下了允和的。

与沈从文订婚之后，张兆和只身来到青岛，在青岛大学图书馆工作。专心于写作的沈从文在生活上一塌糊涂，一次洗衣服时，兆和发现了一张揉碎了的当票。原来沈从文把兆和的一只戒指当了，却忘了取回。1933年9月9日，沈从文与张兆和在当时的北平中央公园宣布结婚，但并没有举行任何仪式。新居是北平西城达子营的一个小院子，这个媒人是允和做的，所以沈从文一看见二姐允和就叫她“媒婆”。新婚不久，因母亲病危，沈从文回故乡凤凰探望。他在船舱里给远在北平的张兆和写信说：“我离开北平时还计划每天用半个日子写信，用半个日子写文章，谁知到了这小船上却只想为你写信，别的事全不能做”。20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历次政治运动都牵涉沈从文，使忧郁过度的沈从文陷入了病态的迷狂状态，他不断念叨着“回湘西去，我要回湘西去”。后来，在妻子悉心的照料和药物治疗下，沈从文渐渐恢复了健康。

与丁玲的恩怨

丁玲

2009年，丁玲故乡常德名人馆受捐了一份特殊文物---《戏剧集纳》。《戏剧集纳》记录了76年前震动中国文坛的“丁玲失踪事件”，再现了左翼作家联盟与国民党反动派之间的斗争，以及社会各界营救作家丁玲的历史。《戏剧集纳》这份“左联”机关刊，仅发表过一期。据已有的可查资料反映，目前存世的另一份在北大图书馆。文物捐赠者是年近七旬的湘西北收藏家周新国先生。周新国先生，1941年10月生，湖南省常德市人，高级讲师、副教授，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 。创办《新国书屋》，自号新国书屋主。为了留住反映常德历史文化的古物，周先生三十年如一日收藏不懈。他收藏的图书有近万册，历代古钱币、青铜镜和古陶瓷约3000种，其中精品百余种，是湘西北较有名望的收藏家。周新国先生为了研究考证常德历史文化，穷尽了毕生积蓄。四年闭门谢客，阅书上千卷，著文一百三十六篇，出版了用实物解读常德历史文化的著作《武陵藏珍》。

周新国 先生

沈、丁两人都是近代有名的作家，尤其是沈，现代对他的评价越来越高。从认识到1930这五年间，除了短暂的分开，三人似乎朝夕相处。那时沈胡是好友，胡丁是恋人，丁玲和沈从文自然也成了好友，且是同乡的关系，总是有说不尽的话，甚至有时两人用家乡话说得热火朝天，胡也频一句也插不上嘴，只好在一旁发呆。沈丁的关系这样好，以至胡也频也曾怀疑过他们，而外面更是谣言满天飞，说三人出即同行，睡就同眠，对三人同住，关系亲密作了许多暧昧的猜测。其实，沈从文和丁玲从没有男女之情，更没有过什麼出轨的事，由始至终两人都异口同声说只是朋友的普通关系。这是可信的。胡丁是恋人，胡也频怎能容忍沈丁在自己的眼皮下，当著自己的面有私情？胡沈一直无比信任，也就反证了沈丁的纯洁。那时大家都是文学青年，有共同话题，而且年轻人有梦想，有希望，有热情，总是想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交流，讨论，所以，即便沈丁的性格完全不同，当时却能聊得来。後来他们三人还共同办过一份叫《红黑》的报纸，出了数期，因为亏损才办不下去。不久，胡丁加入左联，从事革命工作，而沈从文却一边写作，一边教书，从此，胡丁和沈各奔东西，各自走上各自的道理。

1931年，胡也频被捕，不久被杀害，这就是当时有名的左联五烈士。丁玲继承亡夫的事业，秘密加入了共产党，瞿秋白主持了入党仪式。不久她与地下党员、为史沫特莱任翻译兼秘书的冯达结为夫妻，这次婚姻却引出不幸结果。1933年5月，冯达被捕并供出住址，丁玲失踪。不久误传丁玲被害，悲愤之余，沈从文继胡也频遇害作了四万字的《记胡也频》后，又创作了十一万字的《记丁玲》。沈、胡、丁三人的友谊，让人感动。周老先生捐赠的《戏剧集纳》记录的就是76年前震动中国文坛的“丁玲失踪事件”，及社会各界营救丁玲的历史。中国丁玲研究会秘书长涂绍钧证实，《戏剧集纳》是一份难得的历史资料，它是广州左翼剧联机关刊，但该刊仅出一期即被禁。

胡、丁为革命献身精神让人钦佩，沈从文的侠气仗义也叫人敬佩，而沈、胡、丁三人的友谊，更让人感动。要是故事一直是这样发展下去，这将是一段让后人心仪的故事。但遗憾的是，结果竟然是大出人意料之外，四十多年后，两位曾很要好的朋友，不但彻底破裂，而且破裂的方式让人遗憾。

建国初年，丁玲过了一段颇为风光的日子，但56年，当了右派後，更在文革期间，饱受催残的丁玲，在1980发表了《也颇与革命》一文，文中对沈从文在五十年前创作的《记胡也频》，突然作出了严厉的批评：“作者在书中提到胡也频和我与改革命的关系时，毫无顾忌，信笔乱编……类似的胡言乱语，连篇累牍，不仅暴露了作者对革命的无知，无情……”甚至不惜漫骂：“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斤斤计较个人得失的市侩。”，真的让人敢不相信，丁玲骂的是沈从文，不知情者还以为作者在义正词严正痛骂一个汉奸走狗。丁玲的指责实在过火、过分，也是不合情理。就算他们当年确实存在政见的不同，沈从文对新民主义革命没有正确的认识，也毕竟只是个人的倾向，他并没有从事什麼敌对的工作和进行破坏，事後的追究及大义除了借贬低别人来显示自己又有什麼作用？造成丁玲後来政治失意难道是以前的朋友沈从文？作为朋友，沈从文对胡丁是人至义尽，而丁呢？49解放後，沈从文因一直和左联不合，处景甚艰，那时的丁玲却是高官，沈携次子访丁，想丁玲一施援手，但丁玲不但对故人冷冷冰冰，对请求也置若罔闻。绝望的沈从文惶惶不可终日，曾经一度神经出现问题，甚至自杀。要不是沈从文自杀，丁玲还不会亲自回访呢。

据後人分析，主要原因可能是《记胡也频》、《记丁玲》中，沈从文作为旁观者，对一些事实的记述可能有些偏差，甚至是错误，让丁玲觉得感情受到伤害。而且作为朋友，就事论事，沈从文对胡丁两人没有太多过高的称赞，让五十年後的丁玲觉得不快。而且，後半生苦於政治的丁玲，却更在意政治上的定位，最不愿意人们提到她和冯达的事，沈从文的纪实，也就等於揭人创和私隐一样。而且经过三十年苦难的丁玲，变得草木皆兵，也许是需要找个突破口表达自己的政治立场，也许是压抑了太多的愤慨，也许是出自对前夫的爱护，就这样《记胡也频》成了罪状……。沈丁两人在别人的误会中结识，最後却在政治上反目，直至去世。

逸闻趣事

老年时的沈从文

孩童趣事：

1915年，沈从文由私塾进了凤凰县立第二初级小学读书，半年后转入文昌阁小学。因沈从文天性活泼好动且贪玩，常常逃学去街上看木偶戏，书包就藏放在土地庙里，有一次，他照样把书包放在土地庙，看了一整天的戏，戏看完了，别的孩子早已放学回家，他再回到土地庙里去书包，才发现书包不见了。这时他急了，但转念一想：书包不见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第二天，他硬着头皮照样上学，刚走到校园里一株楠木树下，就遇见了他的级任老师毛先生。毛老师面带怒色，罚沈从文跪在那株楠木树下，大声责问沈从文昨天到哪里去了。沈从文知道隐瞒不住，干脆回答：“看戏去了。”毛老师见沈从文贪玩逃学还如此理直气壮，便狠狠地批评说：“勤有功，戏无益，树喜欢向上长，你却喜欢在树底下，高人不做，做矮人，太不争气了！”大约跪了半个小时，毛老师才叫他起来。这时，毛老师用温和的口吻问沈从文恨不恨老师罚他跪在树下。沈从文毫不掩饰地说：“当然恨，恨你不该在同学面前罚跪侮辱我。”后来，毛老师把沈从文带进办公室慢慢开导说：“树木是往上长的，你却要往下跪。人必须要求进取，不能自轻自贱而要自尊自贵。”经毛老师耐心地说服教导一番后，沈从文知耻而后勇，一改以往的顽劣脾气，勤奋学习，成绩提高非常快。

第一次授课：

1928年，沈从文被当时前任中国公学校长的胡适聘为该校讲师。沈从文时年才26岁，学历只是小学文化，却以一手灵气飘逸的散文而震惊文坛，当时已颇有名气。在他第一次走上讲台的时候，除原班学生外，慕名而来的听课的人很多，面对台下坐着的渴盼知识的学子，这位大作家竟整整呆了10分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开始讲课了，原先准备要讲授一个课时的内容，被他十分钟就讲完了。他老老实实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道：“今天是我第一次上课，人很多，我害怕了。”这老实的坦言失败，引得学生善意的欢笑……胡适事后评价这次讲课时，赞赏沈从文的坦言与直率。

热心帮助别人

无论是写小说，还是研究服饰，沈从文先生的“耐烦”精神是人所公认的。他曾为一位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修改论文达四遍之多，添增了许多极有价值的材料及阐述，使薄薄的文章变得厚重起来。另一位受过沈先生帮助的青年研究者写道：“他回了一封四倍于我信的长信，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满了八页，不仅提供了许多参考文献，而且有的就直接旁征博引。”

沈从文墓

沈从文故居

沈从文家乡人民非常崇敬他，县委、县政府与其家属商议，决定将先生骨灰安葬在“听涛”山下。沈家主动自理安葬费。杜田村“听涛”山距离县城中心一公里半，远则积山万丈，争气负高，含霞饮景，参差岱雄；近则圭壁联植，环美幽丽，沱水通脉，清滢秀澈，岩泽气通，如珠走镜，似仙境也！先生碑，采天然五彩石，状如云茹。碑石正面，集先生手迹，其文曰：“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背面，为先生姨妹张充和撰联并书，联曰：“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由中央美术学院著名雕塑家刘焕章教授镌。先生一生，淡名如水，勤奋、俭朴、谦逊、宽厚、自强不息。先生爱祖国、恋故乡，时刻关心国之安、乡之勃兴、民之痛痒、人之温爱，堪称后辈学习之楷模，特立墓地，以示永远怀念！

沈从文作品

沈从文是具有特殊意义的乡村世界的主要表现者和反思者，他认为“美在生命”虽身处于虚伪、自私和冷漠的都市，却醉心于人性之美，他说：“这世界或有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楼杰阁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腊小庙。选小地作基础，用坚硬石头堆砌它。精致，结实、对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是我理想的建筑，这庙供奉的是“人性”。

《老实人》

《蜜柑》

《雨后及其他》

《神巫之爱》

《龙朱》

《旅店及其他》

《石子船》

《虎雏》

《阿黑小史》

《月下小景》

《八骏图》

《如蕤集》

《从文小说习作选》

《新与旧》

《主妇集》

《春灯集》

《黑凤集》

《阿丽思中国游记》

《长河》

《边城》

注释与参考

文学世界 http://www.wxsj.com/01-author/s/03-shen-cw/shen_cwen.htm

沈从文与张兆和的婚恋故事 http://www.china.com.cn/chinese/zhuanti/252945.htm

博宝网艺术名家 http://artist.artxun.com/S/12-11123

《边城》／互动百科

图书基本信息

中文名： 边城

作者： 沈从文

类别： 图书 >> 小说 >> 社会

价格： 12.60元

字数： 90000 万字

语种： 中文

ISBN： 9787535439970

出版社： 长江文艺出版社

页数： 147

开本： 16页

出版时间： 2009年7月1日

简介： 《边城》寄托着沈从文“美”与“爱”的美学理想，是他的作品中最能表现人性美的一部。这部小说通过对湘西儿女翠翠和恋人傩送的爱情悲剧的描述，反映出湘西人民在“自然”“人事”面前不能把握自己命运的惨痛事实。

装帧： 平装

《边城》是沈从文小说的代表作，是我国文学史上一部优秀的抒发乡土情怀的中篇小说。它以20世纪30年代川湘 交界的边城小镇茶峒为背景，以兼具抒情诗和小品文的优美笔触，描绘了湘西边地特有的风土人情；借船家少女翠翠的爱情悲剧，凸显出了人性的善良美好与心灵的澄澈纯净。它以独特的艺术魅力，生动的乡土风情吸引了众多海内外的读者，也奠定了《边城》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特殊地位。

作者

沈从文

沈从文(1902-1988）原名沈岳焕，湖南凤凰县（今属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人，汉族,但有部分苗血统，现代著名作家、历史文物研究家、京派小说代表人物，笔名休芸芸、甲辰、上官碧、璇若、小兵、懋琳等。14岁时，他投身行伍，浪迹湘川黔边境地区，1924年开始文学创作，抗战爆发后到西南联大任教，1946年回到北京大学任教，建国后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服饰的研究，先后发表了《唐宋铜镜》、《龙凤艺术》、《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等学术著作。1988年病逝于北京。沈从文1４岁高小毕业后入伍，看尽人世黑暗而产生厌恶心理。接触新文学后，他于1923年寻至北京，欲入大学而不成，窘困中开始用“休芸芸”这一笔名进行创作。至三十年代起他开始用小说构造他心中的“湘西世界”，完成一系列代表作，如《边城》、《长河》等。他以“乡下人”的主体视角审视当时城乡对峙的现状，批判现代文明在进入中国的过程中所显露出的丑陋，这种与新文学主将们相悖反的观念大大丰富了现代小说的表现范围。沈从文一生创作的结集约有８０多部，是现代作家中成书最多的一个。早期的小说集有《蜜柑》《雨后及其他》《神巫之爱》等，基本主题已见端倪，但城乡两条线索尚不清晰，两性关系的描写较浅，文学的纯净度也差些。３０年代后，他的创作显著成熟，主要成集的小说有《龙朱》《旅店及其他》《石子船》《虎雏》《阿黑小史》《月下小景》《八骏图》《如蕤集》《从文小说习作选》《新与旧》《主妇集》《春灯集》《黑凤集》等，中长篇《阿丽思中国游记》《边城》《长河》，散文《从文自传》《记丁玲》《湘行散记》《湘西》，文论《废邮存底》及续集、《烛虚》《云南看云集》等。从作品到理论，沈从文后来完成了他的湘西系列，乡村生命形式的美丽，以及与它的对照物城市生命形式批判性结构的合成，提出了他的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本于自然，回归自然的哲学。“湘西”所能代表的健康、完善的人性，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正是他的全部创作要负载的内容。

地位与影响

沈从文先生一生写下很多部小说和散文集，但是在他众多的著作之中，《边城》则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正是《边城》奠定了沈从文先生在文学史上的历史地位。1999年6月，《亚洲周刊》推出了“20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排行榜”，对20世纪全世界范围内用中文写作的小说进行了排名，遴选出前100部作品。

参与这一排行榜投票的均是海内外著名的学者、作家，如余秋雨、王蒙、王晓明等。在这一排行榜中，鲁迅的小说集《呐喊》位列第一，沈从文的小说《边城》名列第二。但如果以单篇小说计，《边城》则属第一。《边城》被译成日本、美国、英国、前苏联等四十多个国家的文字出版，并被美国、日本、韩国、英国等十多个国家或地区选进大学课本。

内容精要

《边城》

川湘交界的茶峒附近，小溪白塔旁边，住着一户人家。独门独院里，只有爷爷老船夫和孙女翠翠两个人，还有一只颇通人性的黄狗。这一老一小便在渡船上悠然度日。茶峒城里有个船总叫顺顺，他是个洒脱大方，喜欢交朋结友，且慷慨助人的人。他有两个儿子，老大叫天保，像他一样豪放豁达，不拘俗套小节。老二的气质则有些像他的母亲，不爱说话，秀拔出群，叫傩送。小城里的人提起他们三人的名字，没有不竖大拇指的。端午节翠翠去看龙舟赛，偶然相遇相貌英俊的青年水手傩送，傩送在翠翠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巧的是，傩送的兄长天保也喜欢上了翠翠，并先傩送一步托媒人提了亲。兄弟两人都决定把话挑明了，于是老大就把心事全告诉了弟弟，说这爱是两年前就已经植下根苗的。弟弟微笑着把话听下去，且告诉哥哥，他爱翠翠也是两年前的事，做哥哥的也着实吃了一惊……

然而此时，当地的团总以新磨坊为陪嫁，想把女儿许配给傩送。而傩送宁肯继承一条破船也要与翠翠成婚。爷爷自然是晓得孙女的心事，却愿让她自己做主。兄弟俩没有按照当地风俗以决斗论胜负，而是约定采用公平而浪漫的唱山歌的方式表达感情，让翠翠自己从中选择。傩送是唱歌好手，天保自知唱不过弟弟，心灰意冷，断然驾船远行做生意。碧溪边只听过一夜弟弟傩送的歌声，后来，歌却再没有响起来。老船夫忍不住去问，到了城里，人们却告诉他：原来老大坐下水船出了事，淹死了……码头的船总顺顺也忘不了儿子死的原因，所以对老船夫变得冷淡。老船夫操心着孙女的心事，后终于耐不住去问，傩送却因天保的死十分怪责老船夫，自己下桃源去了。船总顺顺也不愿意翠翠再做傩送的媳妇，毕竟天保是因她而死。老船夫只好郁闷地回到家，翠翠问他，他也没说起什么。夜里下了大雨，夹杂着吓人的雷声。爷爷说，翠翠莫怕，翠翠说不怕。两人便默默地躺在床上听那雨声雷声。第二天翠翠起来发现船已被冲走，屋后的白塔也冲塌了，翠翠吓得去找爷爷，却发现老人已在雷声将息时死去了……

老军人杨马兵热心地前来陪伴翠翠，也以渡船为生，等待着傩送的归来。傩送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明天就会回来。

思想内容

《边城》寄托着沈从文“美”与“爱”的美学理想，是他的作品中最能表现人性美的一部。这部小说通过对湘西儿女翠翠和恋人傩送的爱情悲剧的描述，反映出湘西人民在“自然”“人事”面前不能把握自己命运的惨痛事实。翠翠是如此，翠翠的母亲也是如此，她们一代又一代重复着悲痛而惨淡的人生，却找不到摆脱这种命运的途径。

沈从文通过《边城》这部爱情悲剧，揭示了人物命运的神秘，赞美了边民淳良的心灵。关于《边城》的主旨，用沈从文自己的话说就是，“我要表现的本是一种‘人生的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边城》以撑渡老人的外孙女翠翠与船总的两个儿子天保、傩送的爱情为线索，表达了对田园牧歌式生活的向往和追求。这种宁静的生活若和当时动荡的社会相对比，简直就是一块脱离滚滚尘寰的“世外桃源”。在这块世外桃源中生活的人们充满了原始的、内在的、本质的“爱”。正因为这“爱”才使得川湘交界的湘西小城、酉水岸边茶峒里的“几个愚夫俗子，被一件普通人事牵连在一处时，各人应得的一份哀乐，为人类‘爱’字作一度恰如其分的说明”。

《边城》正是通过抒写青年男女之间的纯纯情爱、祖孙之间的真挚亲爱、邻里之间的善良互爱来表现人性之美的。作者想要通过翠翠、傩送的爱情悲剧，去淡化现实的黑暗与痛苦，去讴歌一种古朴的象征着“爱”与“美”的人性与生活方式。翠翠与傩送这对互相深爱着对方的年轻人既没有海誓山盟、卿卿我我，也没有离经叛道的惊世骇俗之举，更没有充满铜臭味的金钱和权势交易，有的只是原始乡村孕育下的自然的男女之情，这种情感像阳光下的花朵一样，清新而健康。作者不仅对两个年轻人对待“爱”的方式给予热切的赞扬，而且也热情地讴歌了他们所体现出的湘西人民行为的高尚和灵魂的美。

鉴赏

课文鉴赏说明

一、创作背景

《边城》完成于1934年4月19日，是作者的代表作。关于这篇小说的创作动机，作者说：“我要表现的本是一种‘人生的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我主意不在领导读者去桃源旅行，却想借重桃源上行七百里路酉水流域一个小城小市中几个愚夫俗子，被一件普通人事牵连在一处时，各人应得的一分哀乐，为人类‘爱’字作一度恰如其分的说明。”全篇以翠翠的爱情悲剧作为线索，淋漓尽致地表现了湘西地方的风情美和人性美。

二、《边城》的情节

在湘西风光秀丽、人情质朴的边远小城，生活着靠摆渡为生的祖孙二人。外公年逾七十，仍很健壮；孙女翠翠十五岁，情窦初开。他们热情助人、纯朴善良。两年前在端午节赛龙舟的盛会上，翠翠邂逅了当地船总的二少爷傩送，从此种下情苗。傩送的哥哥天保喜欢上美丽清纯的翠翠，托人向翠翠的外公求亲。而地方上的王团总也看上了傩送，情愿以碾坊作陪嫁把女儿嫁给傩送。傩送不要碾坊，想娶翠翠为妻，宁愿做个摆渡人。于是兄弟俩相约唱歌求婚，让翠翠选择。天保知道翠翠喜欢傩送，为了成全弟弟，外出闯滩，遇意外而死。傩送觉得自己对哥哥的死负有责任，抛下翠翠出走他乡。外公为翠翠的婚事操心担忧，在风雨之夜去世。留下翠翠孤独地守着渡船，痴心地等着傩送归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三、纯朴的人情

边城明净的风光，教化着朴实的人们。在小说中，每个人都热情诚实，人人均有古君子遗风。“一切莫不极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乐生。”（《边城》第三节）美好的道德情操仍在这里发扬光大。

1．翠翠

翠翠天真善良、温柔清纯。她和外公相依为命，对外公关心备至。因为外公不理解她的心事，她就幻想出逃让外公去寻她，可是想到外公找不到她时的无奈，又为外公担心起来，为自己的想法的后果害怕自责。她爱上了傩送，感情纯洁真挚。节选部分以后，傩送远去，她又矢志不渝地等待着心上人的归来，表现了她对爱的执著。

2．外公

外公保有着中国传统的美德，他对孙女翠翠亲情无限。为翠翠的亲事操心担忧，尽力促成翠翠爱情的实现。在生活上，对翠翠也是无比关怀，不让翠翠坐热石头，惟恐翠翠生病；在感情上尽力体谅翠翠的心思，翠翠忧伤寂寞时为她讲故事、说笑话、唱歌。

3．天保

天保个性豪爽、慷慨。他是船总的大儿子，却爱上了贫苦摆渡人的孙女。他知道弟弟也爱翠翠，两人唱歌“决斗”，他却因为自己先提了亲，“作哥哥的走车路占了先”，一定要弟弟先唱；弟弟“一开口”，他知道自己不是“敌手”，就很大度地成全了弟弟，充分表现了他的手足之情。后来他外出闯滩，既是为了弟弟的幸福，也是为了消解自己心中的失望和难过，“好忘却了上面的一切”。最后意外遇难，可以说他是为了亲情和爱情而死。

四、孤寂的内心

作为封闭的农业文明社会的湘西，人们的身上也流露出孤寂的色彩。

1．翠翠

翠翠自幼父母双亡，内心无比孤独。虽然有外公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但是并不能真正理解她作为一个青春少女的情怀。她“看着天上的红云，听着渡口飘来乡生意人的杂乱声音，心中有些薄薄的凄凉”。没有人能体会一个思春少女的感情，所以她感到“这日子成为痛苦的东西了”。她为这无奈的生活而痛哭，外公不能明白她内心的哀痛，只能哄劝她说：“不许哭，做一个大人，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哭。要硬扎一点，结实一点，才配活到这块土地上!”对于一个花季少女，这样的话太不切实际了。天保和傩送为了她唱歌“决斗”，她却毫不知情，只能在梦中希望爱情的实现，现实好像和她毫无相干。最后天保闯滩而死，傩送离家出走，外公为她的婚事忧愁而亡，她却并不能了解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只能凄凉地守着渡船，等待着心上人的归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没有人能告诉她要孤独地等到什么时候。

2．外公

外公因为女儿和女婿的悲剧，在他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翠翠害怕地痛哭让他觉得莫名其妙，他给孙女讲母亲的故事，更让孙女感动不已。对于天保兄弟的选择，他却没有直接告诉翠翠，反而让孙女“心中不免有点乱”。他对翠翠“温和悲悯地笑”，表现了他内心的矛盾，既爱孙女，又害怕她再走母亲的老路，却不能直接说出来。节选部分以后因天保的死造成孙女的悲剧，他又无能为力，不能向任何人求助诉说，只能撒手而去。可以说他是在孤独中死去的。

3．天保兄弟

天保喜欢翠翠，托媒被糊里糊涂地拒绝回来，他不知道翠翠喜欢傩送，傩送也喜欢翠翠。在不知情中踏入了爱情的纠葛中。最后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希望，只能孤独地离开伤心之地。最后死于意外，也许正是他孤独的归宿。

傩送也可以说孤独地追求着爱情，和哥哥的“决斗”，夜半唱情歌，却并不为心上人所知。最后也孤独地出走，不知飘泊到什么地方。

可以说，《边城》中的每个人都在孤独中挣扎着，最后“也许明天回来”不过是孤寂中的自慰罢了。

五、文化内涵

作者的理想是要在小说中表现“优美，健康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为人类‘爱’字作一度恰如其分的说明。”那么“优美，健康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相对于什么而言呢？

作者极力讴歌的传统文化中保留至今的美德，是相对于现代社会传统美德受到破坏，到处充溢着物欲金钱主义的浅薄、庸俗和腐化堕落的现实而言的。

作者描写的湘西，自然风光秀丽、民风纯朴，人们不讲等级，不谈功利，人与人之间真诚相待，相互友爱。外公对孙女的爱、翠翠对傩送纯真的爱、天保兄弟对翠翠真挚的爱以及兄弟间诚挚的手足之爱，这些都代表着未受污染的农业文明的传统美德。作者极力状写湘西自然之明净，也是为了状写湘西人的心灵之明净。

作者写以歌求婚、兄弟让婚、外公和翠翠相依之情，这些湘西人生命的形态和人生的方式，都隐含着对现实生活中古老的美德、价值观失落的痛心，以及对现代文明物欲泛滥的批判。作者推重湘西人的人生方式，也想以此重建民族的品德和人格。

相关读后感

《边城》读后感I

短篇小说《边城》，是著名作家沈从文先生写于1933年的一篇作品，这座《边城》，最为浓郁地飘绕着沈从文先生的湘西风情。

《边城》是我国文学史上一部优秀的抒发乡土情怀的中篇小说，（沈从文小说的代表作）。它以20世纪30年代川湘交界的边城小镇茶峒为背景，以兼具抒情诗和小品文的优美笔触，描绘了湘西边地特有的风土人情；借船家少女翠翠的爱情悲剧，凸显出了人性的善良美好与心灵的澄澈纯净。

《边城》以清末时期的湘西茶峒地区为背景，以“小溪”渡口为起点，绕山岨流的溪水汇入茶峒大河，展开了旷野渡口少女“翠翠”与山城河街“天保”、“傩送”兄弟的动人爱情故事。沈从文先生极为优美而流畅的语言文字，如诗如画般描绘了白河沿岸恬静幽美的山村，湘西边城浓郁的风土民情：“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夏天则晒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裤，可做为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来时，房屋在悬崖上的，滨水的，无处不朗然入目。黄泥的墙，乌黑的瓦……” 。这些充满了自然真朴与生息传神的描写，给人以极美的享受。

随着故事的展开，《边城》描述了河街繁华祥和的码头市井，湘西淳朴厚道，善良笃信的世道民风。河街虽有“一营士兵驻老参将衙门”，有地方的“厘金局（税收征稽）”，却仿佛并不存在，林林琅琅“五百家”，各处是一片繁忙的劳作、古朴的店铺、悠闲的生活景致。“船来时，远远的就从对河滩上看着无数的纤夫……带了细点心洋糖之类，拢岸时却拿进城中来换钱的。大人呢，孵一巢小鸡，养两只猪，托下行船夫打副金耳环，带两丈官青布或一坛好酱油、一个双料的美孚灯罩回来，便占去了大部分作主妇的心了”。河街上，就连妓女也为世风所感，“永远那么浑厚……尽把自己的心紧紧缚在远远的一个人身上，做梦时，就总常常梦船拢了岸，一个人摇摇荡荡的从船跳板到了岸上，直向身边跑来”。这些客观生动的描写，反映了沈先生凤凰县生活的深厚基础，当年对“河街”生活细腻的观察，对湘西民俗风情的谙熟，直观与遐想的特写抓住精彩的瞬间，给人以鲜活的生活场景。“河街”上虽有三教九流，以及“纤夫” 、“船夫” 、“妓女”等生活在最低层的民众，但做为当年“新文化”的杰出作家，也许是为了爱情主题，未提及阶级对立或社会矛盾。

我们虽然仅仅是从文字上了解湘西的那个遥远的时代，未必真悟是什么样的社会环境，但《边城》却是沈先生描述的类似于陶渊明笔下的现代“桃花源”，与当时“争乱”的外世隔绝，从中不难看出沈从文先生对和谐美好社会的向往和追求。

《边城》塑造的主人公渡船少女“翠翠”，是纯洁美丽的化身，是《边城》美好的灵魂：“爷爷”老船夫是淳朴厚道却也倔强的老人，他为翠翠美丽而自信骄傲，为了翠翠嫁一个好人家，他不计地位的贫寒低贱，内心凄苦忧虑与责任自信交错。前清解甲流落军官“顺顺”凭着一些积蓄经营木船，事业兴旺发达，又因大方洒脱，仗义慷慨，诚信公道，被众举为“掌水码头”一方豪杰绅士。他的两个儿子“大老”和“二老”受父亲江湖风范教育熏陶，在浪里行船摔打锤炼，皆成为江湖“岳云”式聪明英俊少年。在渡溪或“逮鸭”的竞技后，兄弟二人心中都是与翠翠一见钟情，深深爱上了美丽的翠翠，“二老”傩送为追求翠翠宁可要条破渡船而不要那座“新碾坊” 。“大老”天保在与翠翠提亲的一次次混沌不清的“马路” ，“车路”推辞中，决不放弃对美的追求，执着的兄弟二人互明心事后，毅然甘愿站在月夜山崖上为翠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

《边城》是一幕爱情的悲剧，看似文字轻松酣畅的流淌，实则笔墨浓晕幽幽的凝重，她的感人正是爱情悲剧的美丽。沈先生笔下的妙龄翠翠，细腻的再现了一个少女春情朦胧的心里变化，生动的刻画了少女羞涩的恍惚与冷漠。由于从未有过母爱和做为女性的涉世，心理孤独的翠翠面对痴心爱情不知所措，一次次含蓄埋没，躲避推脱，终于忧郁等待竟是一场悲剧。山崖上再也听不到天保和傩送兄弟月夜的山歌，天保在漩涡中溺水身亡，傩送悲痛之际又不愿接受家中“新碾坊”的催逼，去了遥远的“桃源”地方。在这令人心碎的时刻，爷爷在吃了掌水码头“一闷拳”的怨恨后，那个暴雨雷鸣的夜晚，碧溪岨的白塔终于倒塌，翠翠唯一的亲人，辛劳一生的老船夫在睡梦中带着忧虑和期待撒手西去。翠翠在杨马兵等人述说中，明白了一切，她痛哭了一个晚上，可是那如歌的岁月似白河流水滔滔而去。

《边城》的结尾也挥洒的十分悲壮幽深，意境深沉：“到了冬天，那个圯坍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歌唱，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轻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沈先生诗歌般精妙的几笔点缀，给人留下了悠长的惋惜和无限的牵挂期盼。

读沈从文《边城》之随想

昨晚看完了沈从文的《边城》，说不出的感觉，心里好像有点堵。庆幸自己生活在今天—— 一个可以不必再压抑情感、不再那么缓慢的时代。当然，也被文中秀美、恬静的自然风光和纯朴的民风所深深吸引，仿若自己也成为边城的一员，呼吸着那里纯净的空气。

其实，了解一个社会的生存状况，从男女之间的婚恋关系中最可明晰，虽呈现的是男女间的关系，可暴露的却是整个社会的经济、政治和文化道德的状况。男女间那源于自然的神秘吸引，中间隔着整整一部人类的艰辛历史。

美丽的边城，由于其所处的地理位置，其实还是一个人性受束缚程度较低的环境，可是，我们依然从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身上感受到深刻的历史痕迹——那已经深植于中国人血脉中的痕迹。

翠翠，一个青涩、情窦初开的女孩儿，她的羞涩是自然的、不做作的，但却是中国几千年道德、文化在每一个女人血液中的沉淀——是的，是经济文化的产物，而非原初性的；是属于东方的，而非人性的；是人类社会的产物，而非动物的本能。——是的，那深刻在女性血脉中的面对男性的自卑，那压抑真实感情、等待幸福降临的被动，都是人类几千年历史所赋予女性的性别特质。

那位深爱着孙女、渴望孙女能够得到幸福的善良、可爱的老船夫，亦无法跨越历史和时代所赋予他的局限性。为了孙女的亲事，他内心所呈现出的渴望、焦虑、自尊、自卑、掩饰、吞吞吐吐、欲说还休、矛盾、挣扎——是那样令人痛心和无奈。是的，他岂是在与自己的内心斗争？他是在与整整一部人类历史较量，他怎能超越时代给孙女一份自己把握的了的幸福？—— 最后，老船夫带着一生巨大的遗憾走了，他无法把握女儿的幸福，亦无法把握孙女的幸福。而翠翠，除了等待幸福，还能有第二条可以通向幸福的路吗？

其实，这岂是发生在一个边城的故事？这难道不是中国几千年来天天在发生的故事？那坐在溪边高岩上默想的又岂是翠翠？那难道不是千百年来无数渴望幸福的女人？

是的，谁能把握自己的幸福？谁又能跨越历史享有不受时代束缚的幸福？——男人与女人的真正相遇，中间真的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部厚重而艰难的人类成长史。可那样的一天真的值得期待、值得向往，因为，那是人性真正解放的日子，那是人类走出历史阴影的日子，那是人类不仅在物质上也是在精神上真正丰盈的日子——尽管路还很长，但值得人类不竭地追求和向往。

忽然就被那些大胆直白的、洋溢着青春喜悦的男孩、女孩，男人、女人间那一点不古典、一点不含蓄的“我爱你”深深打动！竟至要流泪了——因为想到了翠翠。

《边城》读后感II

初识先生是高中节选的《边城》，翠翠的故事让我着迷，于是到了图书馆借来看，现在印象还很清晰，是本薄薄的集子《边成集》，有《边城>。还有《市集》几篇，书是岳麓书社出的，封面以褪了色，纸也变的发黄，放在手掌里有种很特别的感觉。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边城》，即便是现在我还记得当时的心情，一种很莫明的悲伤。

“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的大河。人若过溪越小山走去，则只一里就到了茶峒城边。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远近有了小小差异。小溪宽约二十丈，河床为大片石头作成。静静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却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鱼来去皆可以计数。”

边城里的文字是鲜活的，处处是湿润透明的湘楚景色，处处是淳朴赤诚的风味人情，可每每读起便会不由自主的忧伤，像是触及到什么，是童年某个太阳温暖的下午，还是现在有些把握不透的世界。

“由四川过湖南去， 靠东有一条官路。 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这就是先生带给我们的他的边城，一座沉默的城，从开始到结束似乎都在隐忍着什么。翠翠就是这座成的化身，从恋上那个可以让她连做梦都能被他的歌带的很远的人开始，她就选择了沉默，虽然内心起伏不定，表面却始终如一。祖父在雷雨夜里去世，天保淹死，白塔坍塌，翠翠依旧无法摆脱母亲的命运，惟有等待， “那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也许明天就会回来。”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先生将这么一个善良的童话描画的这么悲伤，先生出生在19世纪初， 在当时，中国面临着严重的民族危机，刚在西方列强虎视眈眈下结束了长达1000多年的封建奴役统治，又正处于军阀混战的最黑暗的时期，一方面受长达千年的封建思想影响，一方面是西方文化的大举入侵，让本来就饱经战火的中华民族雪上加霜。在那动乱的年代里，中华大地烽火连天，人民群众陷入一片水深火热之中，在经历了新文化运动的洗礼后，先生毅然选择了湘西这片纯朴美丽的土地，这些温良率直的人们，用诗一般的语言一片一片的轻声述说着整个民族的悲哀，召唤我们炎黄子孙本性的良知，正是因为爱得深沉才孕育了这些带着哀思的文字。

我总在想，取名边城，在先生心里就这么“遥远”吗，还是在先生心灵深处正守护着什么?其实我们每个人心灵深处不都有一座“边城”?也许先生那座悲天悯人的城以随历史的洪流沉入那厚重的底色中，而留给我们的是对人生和社会的思考。

寻我的边城，寻心灵的那份宁静，我想我是会有一座边城的。

《边城》读后感III

沈从文是本世纪最为优秀的文学家之一，也是著名的物质文化史专家。对于许多人来说他还是个谜：学历高小，行伍出身，有着传奇般的人生经历。时间证明，他许多作品今天依然显出极强的生命力。

《边城》是沈从文的代表作，展示给读者的是湘西世界和谐的生命形态。《边城》发表于1934年，小说描写了山城茶峒码头团总的两个儿子天保和傩送与摆渡人的外孙女翠翠的曲折爱情。青山，绿水，河边的老艄公，16岁的翠翠，江流木排上的天保，龙舟中生龙活虎的傩送……

《边城》中的一切都是那样纯净自然，展现出一个诗意的自然环境与人类社会。然而最终美好的一切只能存留在记忆里：天保与傩送一个身亡，一个出走，祖父也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死去，一个顺乎自然的爱情故事以悲剧告终。《边城》是一个关于湘西苗族的“民族寓言”的经典文本。

用人物象征和心理分析的方法，透视《边城》的深层文化隐喻，可以发现沈从文先生对湘西苗族文化的形象思维图腾和他对苗／汉、中／西文化冲突的思考与隐忧。

沈从文，1902～1988，原名沈岳焕。著名小说家、散文家、历史文物研究家，以《边城》等作品享誉文坛，蜚声海外。

沈从文生于湖南凤凰一个旧军官家庭，后因家境转入困顿，刚刚小学毕业、年龄还不满十五岁时，即厕身行伍，到人世间去“学习生存”。其后数年间，他随当地军阀部队辗转于湘、川、黔边境及沅水流域各地。

三十年代初，沈从文在创作的同时，主编《大公报》文艺副刊，并以其在文坛的广泛影响，被视为“京派”作家年轻一代的领袖。一九四九年以后，由于“历史的误会”，改行从事古代文物研究，并先后出版《明锦》（与人合作）、《中国丝绸图案》、《唐宋铜镜》、《龙凤艺术》等古代文物图案集及学术论文集。一九六四年，受周恩来之嘱，着手编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填补了我国文化史上的一项空白。

沈从文的一生是坎坷的一生，是奉献的一生。沈从文先生的文学作品《边城》、《湘西》、《从文自传》等，在国内外有重大的影响。他的作品被译成日本、美国、英国、前苏联等四十多个国家的文字出版，并被美国、日本、韩国、英国等十多个国家或地区选进大学课本，两度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候选人。

沈从文1988年5月，因心脏病突发，在其北京寓所逝世。故居于1991年被列为省人民政府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拨款进行了整修。故居现陈列有沈老的遗墨、遗稿、遗物和遗像，成为凤凰最吸引人的人文景观之一，每天来瞻仰者络绎不绝。

《边城》读后感IV

边城此文读来乡土气息极重，我十分喜爱，可能因为从小也是长在乡土气息重的县城有关。读此文，就如闻到了故乡的气味。

三四年的边城，如鲁迅的药，冰心的小桔等其他现代小说般，十分多的象征，且善用象征，十分的妥帖，不像如今排山倒海，不入流的东西们般，牵强附会，全是噱头。

但是作为一个水平有限的学生，分析它的象征，实在一件过于高难度的行为，况，７０年来，人们所通读透解，加上沈从文先生自己也提过一二，具体他指的是何物，所以我若排除人们所公认的象征，去努力发现新的象征，必然落入晦涩牵强的套路。

故此，我将试着谈论我的感受，沈先生的作品所弥漫出的沁人泥土味道。

边城，出这样一个名字，沈先生显然是想表现不为功利所染的淳朴风土人情。文中所出现背景和事物大都为自然物或与自然融为一体的东西――自然和人互相握手的产物，河流，山，渡头，渡船，竹林，茅屋，小镇。文中的人也是不功利的。爷爷摆渡死不肯收钱，反而到处请人喝酒，买猪肉互相推钱，小镇里婚嫁自由，只要儿女们喜欢。即便是文中最有钱的顺顺，也是一个不十分在意钱的人，慷慨得很。而小镇里，有钱人家的儿子喜欢穷人家的姑娘，抛了门当户对的聘礼，要娶穷人家姑娘，也不是什么新闻。可见，边城，这样一个地方，是重义轻利的，不为商业气息所熏染变质。

最有说服力的，就是文中所说的寄食者（妓女）文化，也如此的与众不同。即便社会上最势利的东西的产物，小镇里最势利的角落，也因人的淳朴，也是如此的敷衍着势利，而尽力过着如此人性化的生活。甚至，楼上的歌声，也就是她的生计，可以因为河上的一个口哨，而嘎然而止。

文中处处不点出边城的不功利，人人以反功利为荣。从中透露出沈先生对此的喜爱。

下面我重点分析一下爷爷的重义轻利。孙女俩生活拮据，可爷爷却为人如此的“不爱钱”，似乎与钱有仇般，处处与钱为难。实际上，爷爷是传统的边城人思想，以不爱钱为荣。

文中几处自豪的提到茶峒人平素品德，而正因为爷爷的性格正符合茶峒人的道德观，所以为人们所推崇，提起渡船，无人不知那个豪爽老人，当然，可以说每个人都摆渡，所以知道她，但是，从文中人们对老人的熟悉和态度可以看出，人们对他性格的尊敬，甚至他去买东西，“一定有许多铺子上商人送他粽子与其他东西，作为对这个忠于职守的划船人一点敬意”。

文中有个细节，翠翠不愿去看热闹，要与爷爷守船时，爷爷便拿茶峒人品德去压她，以使她乖乖去玩。为什么要品德压一个女孩子呢，因为对爷爷自己，这是最具权威性的东西，所以下意识的拿来“恫吓”翠翠。

文中描述了当事情与钱发生关系时，爷爷的处理方式—-一定是互相推诿，仿佛钱是人人都不要的东西般，在这些争执里，谁要是最后占了钱的便宜，谁就是输家。这倒是让我想起了故乡的风情，有时也是如此。互相推诿前遍，来来去去没个停，有时甚至掷钱与地上，而人奔走开了。

文中也安排了几个推钱的场景，读来就如生活中发生的事般真实。令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与屠夫的争执，还有一个定要留钱的摆渡客。沈先生对此类场景津津乐道，可见他对这种风情的喜爱。人人以情义为重，一不要钱为荣，这便是沈先生所念念不忘的人土风情。

但是文中也表现了重利轻义的外来文化，透露出沈先生的担忧。边城中最具“势利”性的，就是那间碾坊，而碾坊的主人出场，就是金钱相伴，她描述了夫人十分自然地从身上摸出一铜子，塞到翠翠手中，就走了，完全不解当地风情。当然，我并没有说谁的错，我是说，碾坊陪嫁，之类的事情，可以看出，王团总家，即便不是以金钱在思维，也是十分地看重金钱，并且毫不掩饰，这与边城风情，就本质的不同。

边城式的乡土气息，在外来文化的侵蚀中，到底往何处去，这是沈先生的深沉担忧，她既爱这泥土气味，憎恶重利轻义，以乡下人自居，但又看到大势必然，纯粹爷爷式的文化传统行将死去，翠翠的去向象征着这边城文化到底往何处去。其实，不论往何处去，都不是沈先生想要的，沈先生都不会以为是喜剧。嫁大老，沈先生对大老不满，嫁二老，象征着本土文化的变质，出走，则如鲁迅言，不是回来，就是堕落。以上象征，是他人观点，但十分符合沈先生的本意。但是以沈先生的性格，又不愿看到翠翠又不好的结局，用他自己的话说，她其实竭力呵护着他们。因此，边城以等待做结局，不让翠翠走向必然翠走向的未来。又或者，沈先生在等待更好的结局，等待拯救翠翠与本土文化且符合沈先生自己心意的方法。他让翠翠的等待留在纸上，几十几十年的等下去，希望等到翠翠好的出路。

看看我们周围的世界，翠翠所象征的文化，到了今天，真的得到好的出路了吗？或许，得到了拯救，或许，只留下了残迹而已。

或许，只有沈先生的碑文永留世间-------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理解人。

只有沈先生描绘的朴实的人的美，是必然留存下去的。或许，为先生写点悼念的话，只能写三个字。

——美永存

《边城》读后感V

生活是活动的，图画是静止的。生活供以人生命，图画供以人欣赏。

农村山城是一幅静止的图画。千年万年不变。生活里面的人叫画中人。他们在社会上地位可以忽略不计。然而画中一切于画外的人永远充满向往。

东晋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中记载：问今是何时，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些无论魏晋的人的生活在别人眼中却是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怡然自乐。

沈从文也有文《桃源与沅洲》说：“千百年来读书人对于桃源的印象既不怎么改变，所以每当国力衰弱发生变乱时，想做遗民的必多，这文增添了许多人的幻想，增加了许多人的酒量。至于住在那里的人呢，却无人自以为是遗民或神仙，也从不曾有人遇着遗民或神仙。”

农村的确只是失意人酒后的谈资或闲暇人的雅兴。至于生活在那里的人呢，却无人以为自己是神仙和遗民。他们生存在所谓的世外桃源，承载着图画的完美与历史的厚重。他们无法摆脱如画般静止的命运与生活。这潜在流动的悲剧命运。

《边城》里那一种沉重古老静止的边城风景，以及边城小人物的生活状况，如画。而画中的人物呢？

茶峒，小溪，溪边白色小塔，塔下一户人家，家里一个老人，一个女孩，一只黄狗。太阳升起，溪边小船开渡，夕阳西沉，小船收渡。这生活无形中就够成了一幅图画，有如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这意象与味道。

它们沉淀了恢弘沧桑，沉寂凄婉的悲壮。

作为图景，有永不退色的鉴赏价值，浓厚的乡土气息。作为真实，却有它无法承载的厚重。作为生活其中的人更是另种悲凉，无奈。

翠翠的母亲与一个军官私生下她就早死去，父亲她刚诞生起就远去。从小相伴翠翠的是黄狗，爷爷，渡船，渡口以及对母亲依稀回忆。成年累月感受的是临溪石头，天光日月，河风。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的黑黑。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一只小动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鼬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俨然图景中一道风景。她生活在这亘古不变的图画里。

风和晴朗的天气无人过渡，镇日长闲。祖父同翠翠便坐在门前大岩石上晒太阳；或把一段木头从高处往水中抛去，镞的使身边的黄狗自岩石高处跃下把木头衔回来；或翠翠与黄狗张着耳朵听祖父讲城里很多年前的战争故事；或祖父同翠翠两人各把小竹做成的竖笛含嘴里吹迎亲送女的曲子……

遇到过渡的是新娘。翠翠必争着做渡船夫。站在船头，懒懒的攀缘缆索让船缓缓过去。花轿到岸拉，翠翠必战在小山头，目送这些远去，方回转船上，把船靠近近家的岸边。独自哼唱或采一把野花束在头上装扮新娘子……

平静，古老而祥和，自然朴实。

然而翠翠却是敏感脆弱，孤独忧伤的。

倘使爷爷死了……吊脚楼上的曲声与这幽怨的心思相对应。倘使爷爷死了，会有户人家等着她？这是她唯一透破这图画的路？引出了翠翠心中隐秘幽暗的一段爱情故事。笔触冷静平淡，语句没有任何宣染艳丽。白描淡淡的不能再淡。然而白描中仍看到结果的厚重。隐秘忧伤的是他们的爱情没有开始就消失。翠翠不做声，心中只想哭，可是没理由可哭。祖父再问下去，便引到了翠翠死去的母亲……老人说了一阵，沉默了……

原来来做媒的是为大老。而站在对溪高岸竹林里为她唱歌的却是二老。二老想做云雀，二老有诗人性格。翠翠喜欢二老不喜欢大老。文字总在二老是为要一座碾水房还是一只渡船着游动，在渡船上爷爷反复询问中延续。二老爱翠翠，喜欢翠翠，他在碧溪阻为她唱了一十七个晚上的歌。他认定自己命中就是个撑船的。翠翠感觉生活太平凡了，感到心中有些薄薄的凄凉，想在一件新的人事上攀住它……翠翠梦见在梦中被一个人的歌声浮起来，上悬崖摘了一把虎耳草。

而先说媒的是大老，大老却死去了。翠翠还不知怎么回事就背上了莫须有的罪名。二老因为家庭的阻力，舍弃翠翠下桃源去。翠翠的爱情破灭。爷爷死了，她仍与黄狗来弄渡船。

整个只在一幅平静沧桑的的图画中。给人无以承受的悲呛，无以承载的重量。画外多少人对这种白描的图画不感兴趣？不会想象那里是个世外桃源？但有多少人真正去过文中所表叙的生活？生活不是图画。生活需要流动。

到了冬天，那个塔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轻人，还不曾回茶峒。凄凉朴素，忧伤结束了。

所有心思浮动，所有山川日月沉静入画中，凝结画中。沉积它厚重的背景：世外桃源还是小山城？小山城是世外桃源，可那种生活却不是想象的。所谓无论魏晋的人从不知自己是神仙和遗民。生活不同图画。

《边城》读后感VI

《边城》展示给读者的是湘西世界和谐的生命形态。《边城》中的一切都是那样纯净自然，展现出一个诗意的自然环境与人类社会。《边城》也许是作者努力建构的充满自然人性与牧歌情调的世外桃源。

一、人性的张扬

在现实生活中由于现代文明已经渗透进边远偏僻的湘西，作家感到昔日宁静和谐的生活环境与淳朴善良的民风将难以维系。正如他自己所说：“我所能做到的不过是在文学作品中构筑一座供奉人性的小庙而已。”在这部小说里作者塑造了一群闪耀着神性之光的理想人物。这也许是作者对人性美的热着与热爱的表现，作者是极力张扬人性中善的一面的。在小说中人性中庄严、健康、美丽、虔诚等都有所展现，一切都充满了善，处处闪耀着人性的光环。

二、命运的无奈

小说中最终美好的一切只能存留在记忆里：天保与傩送一个身亡，一个出走，祖父也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死去，一个顺乎自然的爱情故事以悲剧告终。一部极力张扬人性美的小说却以悲剧而告终，这不能不使读者陷入无边的怅惘。作者自己曾说：“一切充满了善，然而到处是不凑巧，既然是不凑巧，因之朴素的善终难免产生悲剧。

故事中5月中的斜风细雨，以及那6月中夏雨欲来时闷人的热沐浴着湿润与和谐的水边小城，朴实、率真的人们在和谐的环境中自然地生活着。比如翠翠，思想是那样的单纯，没有任何杂念，气质中透着自然美。所以“文明”社会古旧的礼法与习俗在自然人性面前难以施威。然而，当生活中的各种情感都顺乎自然向前发展时，却有着这样那样的阴差阳错与偶然，仿佛一切的一切冥冥之中都是命运的安排。现在和过去的、生存和死亡、恒久与变动、天意与人为等诸种命题，常人都是无法解释而又无法摆脱。所以说笼罩在整部小说之上的是一种无奈的命运感。

三、民族的孤独

在《边城》里没有血腥的政治、军事冲突，有的是普通山民平凡人生情态及其人生哀乐，所以作者所表现的湘西土著民族的生活与外部世界迥然不同，却不失人之本性、长达千年的文化承传。文字表层，实近于一种平静而又浸透伤感的倾诉。实际上再现湘西土著民族的悲剧命运，这也就是湘西土著民族不为人理解的千年孤独。

湘西是中国西南少数民族的聚居区。土家族和苗族是湘西两个主要的世居土著民族。秦统一中国后，开始以武力强迫湘西土著民族归于王化。征服与反征服，同化与反同化，便成为长达两千年的湘西民族关系的主旋律。 沈从文曾明确表示：“苗人所受的苦实在太深了，所以我在作品中替他们说话，且为他们长久以来所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深深不平。”

在《边城》这种民族孤独感还通过作品中人物的情绪状态被传递出来。比如翠翠遇到陌生人时，“作成随时都可举步逃入深山的神气”就是这种文化心理的象征。孤独感直接成为《边城》人物的基调，恰恰源于人与人之间因文化冲突造成的隔膜与相互不理解，最终落得翠翠在渡口孤独地等候心上人的归来。

处处闪耀人性光环的小说却是个悲剧的结局，生活在纯自然的状态下的湘西人却处处受命运的摆布，快乐、自由生活的人们都有一种难解的凄凉……也许就是这一点对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才提升了这部小说的阅读价值吧。

乡下人

沈从文笔下的“乡下人”并非现实乡下人的写照，而是沈从文在回忆湘西时，对乡下人的一种理想化描写，沈从文自称“我是一个乡下人”，对乡下人的想象基本囊括乡下人的所有方面。

自然的性爱观，乡下人对性的直言不讳，是沈从文写他们的原由之一，乡下人的性爱炽热、真诚，哪怕是水手和妓女的性爱同样充满生命的激情，柏子劳累一月所的工钱全给了妓女，妓女对水手的爱同样是一种畸形的忠诚。在《阿黑小史》中，阿黑与五明的性爱得到父亲的认同，年轻人，非要变成一个人，似乎没有不可以的理由。这与城市人形成鲜明对比，不注重物质。

自然的人生观，《三三》《萧萧》等文章中，人物生活自由自在，不受任何约束。

《边城》读后感VII

水令/文

一条溪，

淌了千年，

却冲不淡那一份幽柔的情。

一首歌，

唱了千年，

却道不尽那一段缠绵的爱。

一个是豪放豁达，

一个是美丽温柔，

却同是一种相思，

一处哀愁，

而愁的对面，

却是一份割舍不断的手足深情。

碧溪水清纯而柔韧，

茶峒山淳厚而坚定。

依山傍水的缘啊，

却是生生世世的宿命一场。

唱一夜传情曲，

摘一把虎耳草，

你，却在梦里流了泪。

坍塌的白塔，

挡不住坠落的流星。

一生的亲情啊，

也随着这一场浊雨落入碧溪远去。

不曾回来的歌声啊，

是谁为你把灵魂浮起，

是谁为你把命运固锁。

是这一溪碧水，

是这一片翠竹。

来来回回的渡船只做着一个梦

——找寻那一片温柔的磬香，

可终究离不了那摆渡的绳索，

只得翘首远方的凶滩，

守望一生的迷梦。

电影版

电影《边城》

电影《边城》

导演；凌子风 编 剧：李隽培 姚云

拍摄年代：1984年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摄

演员：冯汉元 刘魁 刘汉朴 袁思达 潘玫

光盘数量：VCD原版两碟

语种/配音：国语（无字幕）

颜色：彩色

内容提要：

根据沈从文同名小说改编。 故事发生在民国初年湘西山区一个偏远的小镇--茶峒城。离城两里有一个渡口，摆渡的是70岁的老船夫和他的外孙女翠翠。17年前，翠翠的母亲因和一个屯防军人相爱而有了孩子，结婚不成却又不愿私奔，便在生下孩子后喝了溪中的冷水死去。17年后，当翠翠长到她母亲当年的年龄时，外孙女的婚事便成了老船夫的一块心病。他只有一个夙愿，就是一定要把翠翠交给一个可靠的人。茶峒城里有一位叫顺顺的船总。他家拥有四条船的产业，在方圆几十里内颇有名望。顺顺有两个相貌英俊的儿子，他们都长到了该娶亲的年龄。天保大老生性憨厚、沉默寡言，傩送二老却眉清目秀，唱得一手好山歌，被当地人誉为戏台上的"岳云"。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至深。可在这件事上却发生了矛盾，因为他们同时爱上了翠翠。翠翠年方十五，情窦初开。虽然从第一个端午节夜晚偶然邂逅二老，心中产生异样情感，但在二老面前却总是躲躲闪闪。这可难为了老船夫，当天保大老派人来提亲时，老船夫因不明翠翠心思，说话吞吞吐吐，引起了大老的不满。一天，兄弟俩终于在一个平静的溪边，不动声色地把话挑明了。他们商定，同时到翠翠家对岸小溪的高崖上唱情歌，由苍天选择。老船夫听到情歌，迫不及待地往城里向大老报信，说事情有望。不料，这歌却是二老唱的。半个月过去了，老船夫再没有听到情歌。就在这时，噩耗传来，大老在跟货船下川东经青浪滩时，由于婚事未成，胸中郁闷，不慎落水淹死了。顺顺一家便将大老的死怪罪于老船夫。老船夫因此精神上受到沉重打击。日子一天天过去。老船夫渐渐知道了翠翠心中真正喜欢的人。一日，在摆渡时，遇到二老，老船夫有心招呼他，二老由于手足之情，不能忘记哥哥的死，便对老人报以冷眼。老船夫又硬着头皮到顺顺家去提亲，又被顺顺拒绝。诸多不顺和碰壁使老船夫更加为翠翠的命运担忧。这时，中寨王团总派人到顺顺家为女儿提亲，他们拿一座新碾房做嫁妆，使顺顺欣然同意。可二老因心中想着翠翠，拒绝了这桩婚事。但慑于父命，只好以跟货船下辰州、出去闯闯为理由，远走逃避。老船夫见翠翠婚事无望，自己的夙愿落空，他心力交瘁，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躺在床上死去。老船夫死后，渡口的木船上，只剩下翠翠一个人了，但翠翠却明白了许多老人在世时所不明白的事。悲痛并没有使她走母亲走过的路，她接替了老船夫的工作，终日为来往人摆渡，同时，她守候在渡船上，等待着二老的归来。

花絮

影片根据沈从文同名中篇小说改编，以撑渡老人的外孙女翠翠与船总的儿子天保、傩送之间的爱情纠葛为主线，用浪漫主义手法展示出民国初年湘西小山村的风土人情和美丽的自然风光，具有一种田园牧歌般的情调。影片一方面挖掘了中华民族传统的人情伦理，另一方面又揭示了封建落后的愚昧思想对人的束缚和造成的悲剧。

荣誉

该片获1985年第5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导演奖，1985年加拿大第9届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评委荣誉奖。

影评

《边城》是沈从文最负盛名的作品，是一部短小的中篇小说。讲述的是一个哀而不伤、美而不淫、有浪漫又令人唏嘘的爱情故事。电影《边城》是我国著名导演凌子风1984年的作品，因其对小说质感的准确把握和镜头语汇的流畅运用而获得了当年金鸡奖的最佳导演奖和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的评审团最佳大奖。

这是一出爱情悲剧。湘西山区一个偏远的小镇——茶峒。离城两里有一个渡口，摆渡的老船夫唯一的伙伴是船、大黄狗，唯一亲人是外孙女翠翠。17年前，翠翠的母亲因和一个屯防军人相爱而有了孩子，结婚不成又不愿私奔，便在出下孩子后喝了溪中的冷水死去。17年后，翠翠长成了一个甜美的大姑娘，她的婚事成了老船夫的一块心病。

镇里有一位叫顺顺的船总，他家拥有四条船的产业，在方圆几十里内颇有名望。顺顺有两个相貌英俊的儿子，他们都到了该娶亲的年龄。天保大老生性憨厚、沉默寡言；傩送二老地机灵乖巧，唱得一首好山歌。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至深，可他们同时爱上了翠翠。

翠翠情窦初开，虽然从端午节夜晚第一次遇见二老时，心中便产生了异样的情感，但在二老面前却总是躲躲闪闪。这可难为了老船夫，当天保大老派人来提亲时，老船夫因不明翠翠的心思，说话吞吞吐吐，引起了大老的不满。

在平静的溪边，兄弟俩不动声色地把话挑明了，他们商定，同时到翠翠家小溪对岸的高崖上唱情歌，由苍天选择。老船夫听到情歌，迫不及待地往城里向大老报信，说事情有望。不料，这歌却是二老唱的。

半月过去了，老船夫再没有听到情歌，镇上却传来噩耗，大老在货船下川东经青浪滩时，由于婚事未成，胸中郁闷，不慎落水淹死了。顺顺一家便将大老的死怪罪于老船夫。老船夫精神上受到沉重打击。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船夫渐渐知道了翠翠心中真正喜欢的人。一日，老船夫摆渡时，遇上二老，有心招呼他，二老由手足情深，不能忘记哥哥的死，对老人报以冷眼。老船夫硬着头皮去顺顺家提亲，又被顺顺拒绝。由于多次碰壁，老船夫对翠翠的命运忧心不已。

中寨王团总派人到顺顺家为女儿提亲，他们拿一座新碾房做嫁妆，使顺顺欣然同意。可二老心中想着翠翠，拒绝了这桩婚事，但慑于父命，只好以跟货船下辰州、出去闯闯为由，远走逃避。

老船夫见翠翠婚事落空，心力交瘁，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死去。老船夫死后，只剩下翠翠一个人孤单单地守渡口的木船上，但她却明白了许多老人在世时所不明白的事，坚强地接替了老人的工作，终日为来往人摆渡，同时，也在等候着二老的归来……

整个电影完全还原了小说中湘西的特色和景致。对于沈从文文字中的那种乡土气和深沉的情感的把握也相当准确。湘西在电影中有种写意画的感觉，这就使得电影相当诗意。毫不夸张的讲《边城》是中国诗电影中的优秀作品。

沈从文是中国近代文学史上的一个很有个人特色的作家。他的作品很少用浓重的笔墨去渲染人物心情、刻画人物形象、叙述人物活动。他的一贯特色是用浅淡的字句、平静的描写、稳重的节奏来表达最深沉的情感和最惊天动地的爱情。那么如何在银幕上还原沈从文文字中这样一中含而不露却又波涛汹涌的特色呢？导演凌子风在全片中用了大量的固定机位摄影和长镜头来凸现文字中的诗情和画意。另外，极有中国画特色的空镜头也使整部电影有了浓郁的乡土气息。

《边城》是一部很淡很静的电影。翠翠和二老的爱情没有任何的约定，没有任何海誓山盟的承诺。让她等下去的和让他回来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情”字。在影片的最后，翠翠无依无靠的在江边生活，靠摆渡谋生，一心等待二老回来——虽然二老也是生死未仆、返期未定。电影在这里定格，留下的是翠翠独倚船头、若有所思的侧影。远处漫天飘动的大雪遮不住山上的绿树、盖不上江中的青水；近处，翠翠的黑发和脸上的红晕显得格外夺目。情在这部电影里也是很淡泊和宁静的，通常就是一两个眼神的交流和一个局部细小的动作就交代完毕。这样，爱情也便显得典雅和隽永。无论是走车路还是走水路、不管是割爱还是等待。情始终是小说和电影中的最值得人回味和把玩的部分。

在沈从文的文字中，几乎没有反面人物，他歌颂的是人性之善和人性之美。反映在电影里也是一样。翠翠在电影里是一个纯洁、善良的少女，无疑是寄托了导演对女性的美好情感，除此之外，更是作者对故乡对土地的拳拳之情的一个具体的人物形象的寄托。翠翠的美不仅仅是女性的美，更多的是一种自然的灵动。

人性之善、人性之美和自然灵秀流露在胶片上就变成了一幅幅干净、清隽的图画。在这些画中，最美的就是翠翠独倚船头、默默等待的侧影。

如何唯美地阅读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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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是美的，本书即是为着“唯美”的目的而作。经过老牛的精心制作，本书的阅读应当美好的。如果不按本说明安装多样化的字体，用你机器里的默认的单一字体也可以阅读；但如果要唯美地阅读好epub版的唯美书籍，请按如下要求安装多种字体。

一、字体文件准备

唯美阅读所用字体，包括下列5个（h1和fs暂未用到也可不用安装）。

正文字体（zw）：宋体或方正博雅宋。推荐后者。如果自己的机型对宋体显示过淡，也可用雅黑。我用方正兰亭纤黑作备用。由于是正文主力字体，请选用GBK字体，以免缺字。字体文件一般10MB左右。请将文件名改为zw.ttf，然后再安装。

标题1（h1）字体：方正综艺或方正兰亭特黑长简体。字体文件控制在3MB或以下。请将文件名改为h1.ttf，然后再安装。

标题2（h2）字体：方正汉简或大标宋。字体文件控制在3MB或以下。将文件名改为h2.ttf，然后再安装。为节省内存空间，h2也可改用体积小的方正行黑。

标题3（h3）字体：方正行黑或黑体。字体文件控制在3MB或以下。请将文件名改为h3.ttf，然后再安装。为节省内存空间，可不安装h3.ttf，h3改用方正兰亭黑体。

仿宋（fs）字体：任何字库的仿宋体。字体文件控制在10MB以内。请将文件名改为fs.ttf，然后再安装。为节省内存也可不安装，本测试文档暂未用到。

楷体（kt）字体：任何字库的楷体。字体文件控制在10MB以内。请将文件名改为kt.ttf，然后再安装。

黑体（ht）字体：任何字库的黑体（如大家喜欢的雅黑）。字体文件控制在3MB或以下。请将文件名改为ht.ttf，然后再安装。我使用的是方正兰亭黑体。

拼音楷体（ktpy）字体：方正楷体拼音字库。请将文件名改为ktpy.ttf，然后再安装。注意：一般网上下载的方正楷体拼音字库为ttc格式，须在DOS下用ttctools工具的breakttc命令将其解压为ttf格式的文件，方可使用。解压命令(X为breakttc.exe小程序所在硬盘分区符）为：

X:\ttctools\breakttc.exe fzktpy.ttc

将解出的FONT00.TTF改名为ktpy.fft，再复制到阅读器所需目录即可。

字体来源：请各位从自己电脑的C:\windows\fonts目录里复制安装，或从网上下载安装。

老牛也提供字体包供参考：字体包在DBank网盘，大家可下载安装。11MB，解压后23.8MB。

字体包下载：fonts.rar（点击下载）

字体包网址：

http://www.dbank.com/download.action?t=40&k=NDQwNzI0Mzk=&pcode=LCw2MDc3ODYsNjA3Nzg2&rnd=4

解压好的方正楷体拼音ttf字库也可到此下载（第791楼）：

http://www.hi-pda.com/forum/viewthread.php?tid=606293&page=16&extra=page%3D1

二、安装字体

将上述字体文件，按照自己手头电子书阅读器本的路径要求，复制到相应目录里。

1　Barnes & Noble NOOK：

把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安装到下列三种目录中任一目录里：

系统字体目录：system/fonts/目录里（需要破解）；

内存fonts目录：也可不破解，可安装到机器内存根目录自己建的fonts目录里（我就是这么干的）；

TF卡fonts目录：不破解，安装到mocroSD卡根目录自建的fonts目录里。

2　SONY PRS505/300/600/900/350/650/950：

请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后安装在机器内存中。有两个目录可选：

一是系统字体目录：把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安装到opt/sony/ebook/FONT目录里；

二是用户自建目录：在机器的内存根目录新建FONT目录，把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安装到这个目录即可。

3　iRex DR800SG：

由于字体安装到内存里会造成系统菜单乱码，因此在此问题没有解决前，请暂时不要将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安装到机器内存的fonts/ttf目录里，而是安装在SD卡的fonts（小写）目录里。具体安装步骤参见下贴：

《DR800SG的字库和FBReader的安装》

（http://www.hi-pda.com/forum/viewthread.php?tid=576609）

4　Amazon Kindle2/3/DX/DXG：

请将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安装到多看系统的路径：DK_System/system/font。由于多看目前不支持css，因此多看不能完善显示唯美排版；也不支持图片显示（据称本周末的升级将支持图片）。

5　翰林V3/V3+：

在SD卡新建fonts目录，把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复制到这个目录里。

6　iRiver Story

字体安装在内存里fonts目录。如果内存里没有fonts目录，则新建这个目录，然后把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复制到这个目录里。

编书者说

文学名著，当然值得读。文学百本，有空可一一读来。

资源出自“好读书柜”（www.haodoo.net）。基础很好。我是下载后复制到word中重新编辑排版的。此外，仍然按EINK电子书的规范化和审美要求格式化了这个资源。阅读是人类的高级精神活动，不管阅读什么内容，舒适的排版，精妙的内容，是阅读者舒展自己的精神之旅的美好桥梁。

正文编排没费太大功夫，倒是附录所收几篇介绍文章花了不少功夫。编辑排版好些，收录相关文章多些，没有别的意思，方便自己阅读而已。

oxen（老老老牛）

2011年2月8日深夜

老牛读书　快乐生活

书名／边城

作者／沈从文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0年7月第1版2008年4月印刷

开本／32开

页码／87

字数／103,949字　印数： ~ 册

ISBN／9787020070619

类别／文学　小说　中国　现代

制作信息

排版制作／oxen（老老老牛）

制作版本／1.0

制作时间／2011/2/9 0:21

更新时间／2011/2/9 15:40:14

制作软件

EpubStar 0.9.110201

[C]2010-2011, Oxen（老老老牛）/wb.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