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幽记

《小窗幽记》，一名醉古堂剑扫，十二卷，格言警句类小品文。一说是明人陈继儒撰。陈继儒（1558-1639），字仲醇，号眉公，又号麋公，松江华亭人。诸生，隐居昆山之阳，后筑室东佘山，杜门着述。工诗能文，书法苏米，兼能绘事，名重一时。屡奉诏征用，皆以疾辞。其所作“或刺取琐言僻事，诠次成书，远近竞相购写”。今存着，除《小窗幽记》外，尚有《见闻录》、《六合同春》、《陈眉公诗余》、《虎荟》、《眉公杂着》等。另一说是明代陆绍珩所着（约1624年前后在世）：生平不详。明天启年间曾流寓北京，编撰有《醉古堂剑扫》。

全书始于“醒”，终于“倩”，虽混迹尘中，却高视物外；在对浇漓世风的批判中，透露出哲人式的冷隽，其格言玲珑剔透，短小精美，促人警省，益人心智。它自问世以来，不胫而走，一再为读者所关注，其蕴藏的文化魅力，正越来越为广大读者所认识。

全书共分为12卷：

卷一 集醒

卷二 集情

卷三 集峭

卷四 集灵

卷五 集素

卷六 集景

卷七 集韵

卷八 集奇

卷九 集绮

卷十 集豪

卷十一 集法

卷十二 集倩

随着社会的快速发展，人们所处的人事环境、物质环境也在急速变化中。面对这复杂多变的环境，我们不禁要喟叹，现在不仅做事难，做人更难。处世之道，就是为人之道，今天我们要立足于社会，就得先从如何做人开始。明白怎样做人，才能与人和睦相处，待人接物才能通达合理。这确实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值得我们终身学习。而在如何立身处世方面，陈继儒的《小窗幽记》为我们指明了一条光明之路，他归纳出的“安详是处事第一法，谦退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处人第一法，洒脱是养心第一法”四法，建议人们保持达观的心境，平和地为人处世，对后人影响至深。

作者简介陈继儒（1558-1639），字仲醇，号胥公，又号麋公，松江华亭人。诸生，隐居昆山之阳，后筑室东佘山，杜门着述。工诗能文，书法苏米，兼能绘事，名重一时，屡征不起。其所作“或刺取琐言僻事，诠次成书，远近争相购写”。今存着作，除《小窗幽记》外，尚有《见闻录》、《六合同春》、《陈眉公诗余》、《虎荟》、《眉公杂着》等。

小窗幽记 卷一　集醒作者：陈继儒

食中山之酒，一醉千日。今世之昏昏逐逐，无一日不醉，无一人不醉，趋名者醉于朝，趋利者醉于野，豪者醉于声色车马，而天下竟为昏迷不醒之天下矣，安得一服清凉散，人人解酲，集醒第一。

倚才高而玩世，背后须防射影之虫；饰厚貌以欺人，面前恐有照胆之镜。

怪小人之颠倒豪杰，不知惯颠倒方为小人；惜吾辈之受世折磨，不知惟折磨乃见吾辈。

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急时，立得定，方见脚根。

澹泊之守，须从秾艳场中试来；镇定之操，还向纷纭境上勘过。

市恩不如报德之为厚，要誉不如逃名之为适，矫情不如直节之为真。

使人有面前之誉，不若使人无背后之毁；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人无久处之厌。

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教人以善莫过高，当原其可从。

不近人情，举世皆畏途；不察物情，一生俱梦境。

遇嘿嘿不语之士，切莫输心；见悻悻自好之徒，应须防口。

结缨整冠之态，勿以施之焦头烂额之时；绳趋尺步之规，勿以用之救死扶伤之日。

议事者身在事外，宜悉利害之情；任事者身居事中，当忘利害之虑。

俭，美德也，过则为悭吝，为鄙啬，反伤雅道；让，懿行也，过则为足恭，为曲谨，多出机心。

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于浊，以屈为伸。

彼无望德，此无示恩，穷交所以能长；望不胜奢，欲不胜餍，利交所以必忤。

怨因德彰，故使人德我，不若德怨之两忘；仇因恩立，故使人知恩，不若恩仇之俱泯。

天薄我福，吾厚吾德以迓之；天劳我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厄我遇，吾亨吾道以通之。

澹泊之士，必为秾艳者所疑；检饰之人，必为放肆者所忌。

事穷势蹙之人，当原其初心；功成行满之士，要观其末路。

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使好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

好辩以招尤，不若讱默以怡性；广交以延誉，不若索居以自全；厚费以多营，不若省事以守俭；逞能以受妒，不若韬精以示拙。

费千金而结纳贤豪，孰若倾半瓢之粟以济饥饿；构千楹而招徕宾客，孰若葺数椽之茅以庇孤寒。

恩不论多寡，当厄的壶浆，得死力之酬；怨不在浅深，伤心的杯羹，召亡国之祸。

仕途虽赫奕，常思林下的风味，则权势之念自轻；世途虽纷华，常思泉下的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

居盈满者，如水之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处危急者，如木之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

了心自了事，犹根拔而草不生；逃世不逃名，似膻存而蚋还集。

情最难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性自有常，故任性人终不失性。

才子安心草舍者，足登玉堂；佳人适意蓬门者，堪贮金屋。

喜传语者，不可与语。好议事者，不可图事。

甘人之语，多不论其是非；激人之语，多不顾其利害。

真廉无廉名，立名者，正所以为贪；大巧无巧术，用术者，乃所以为拙。

为恶而畏人知，恶中犹有善念；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

谈山林之乐者，未必真得山林之趣；厌名利之谈者，未必尽忘名利之情。

从冷视热，然后知热处之奔驰无益；从冗入闲，然后觉闲中之滋味最长。

贫士肯济人，才是性天中惠泽；闹场能笃学，方为心地上工夫。

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

贪得者，身富而心贫；知足者，身贫而心富；居高者，形逸而神劳；处下者，形劳而神逸。

局量宽大，即住三家村里，光景不拘；智识卑微，纵居五都市中，神情亦促。

惜寸阴者，乃有凌铄千古之志；怜微才者，乃有驰驱豪杰之心。

天欲祸人，必先以微福骄之，要看他会受；天欲福人，必先以微祸儆之，要看他会救。

书画受俗子品题，三生浩劫；鼎彝与市人赏鉴，千古异冤。

脱颖之才，处囊而后见；绝尘之足，历块以方知。

结想奢华，则所见转多冷淡；实心清素，则所涉都厌尘氛。

多情者，不可与定妍媸；多谊者，不可与定取与。多气者，不可与定雌雄；多兴者，不可与定去住。

世人破绽处，多从周旋处见；指摘处，多从爱护处见；艰难处，多从贪恋处见。

凡情留不尽之意，则味深；凡兴留不尽之意，则趣多。

待富贵人，不难有礼，而难有体；待贫贱人，不难有恩，而难有礼。

山栖是胜事，稍一萦恋，则亦市朝；书画赏鉴是雅事，稍一贪痴，则亦商贾；诗酒是乐事，少一徇人，则亦地狱；好客是豁达事，一为俗子所挠，则亦苦海。

多读两句书，少说一句话，读得两行书，说得几句话。

看中人，在大处不走作，看豪杰，在小处不渗漏。

留七分正经，以度生；留三分痴呆，以防死。

轻财足以聚人，律己足以服人，量宽足以得人，身先足以率人。

从极迷处识迷，则到处醒；将难放怀一放，则万境宽。

大事难事，看担当；逆境顺境，看襟度；临喜临怒，看涵养，群行群止，看识见。

安详是处事第一法，谦退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处人第一法，洒脱是养心第一法。

处事最当熟思缓处。熟思则得其情，缓处则得其当。必能忍人不能忍之触忤，斯能为人不能为之事功。

轻与必滥取，易信必易疑。

积丘山之善，尚未为君子；贪丝毫之利，便陷于小人。

智者不与命斗，不与法斗，不与理斗，不与势斗。

良心在夜气清明之候，真情在簟食豆羹之间。故以我索人，不如使人自反；以我攻人，不如使人自露。

侠之一字，昔以之加意气，今以之加挥霍，只在气魄气骨之分。

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妄生是非，故知无事之人好为生事。

才人经世，能人取世，晓人逢世，名人垂世，高人出世，达人玩世。

宁为随世之庸愚，无为欺世之豪杰。

沾泥带水之累，病根在一恋字；随方逐圆之妙，便宜在一耐字。

天下无不好谀之人，故谄之术不穷；世间尽是善毁之辈，故谗之路难塞。

进善言，受善言，如两来船，则相接耳。

清福上帝所吝，而习忙可以销福；清名上帝所忌，而得谤可以销名。

造谤者甚忙，受谤者甚闲。

蒲柳之姿，望秋而零；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人之嗜名节，嗜文章，嗜游侠，如好酒然。易动客气，当以德性消之。

好谈闺阃，及好讥讽者，必为鬼神所怒，非有奇祸，则必有奇穷。

神人之言微，圣人之言简，贤人之言明，众人之言多，小人之言妄。

士君子不能陶镕人，毕竟学问中工力未透。

有一言而伤天地之和，一事而折终身之福者，切须捡点。

能受善言，如市人求利，寸积铢累，自成富翁。

金帛多，只是博得垂死时子孙眼泪少，不知其他，知有争而已；金帛少，只是博得垂死时子孙眼泪多，亦不知其他，知有哀而已。

景不和，无以破昏蒙之气；地不和，无以壮光华之会。

一念之善，吉神随之；一念之恶，厉鬼随之。知此可以役使鬼神。

出一个丧元气进士，不若出一个积阴德平民。

眉睫才交，梦里便不能张主；眼光落地，泉下又安得分明。

佛只是个了，仙也是个了，圣人了了不知了。不知了了是了了，若知了了，便不了。

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空。

忧疑杯底弓蛇，双眉且展；得失梦中蕉鹿，两脚空忙。

名茶美酒，自有真味。好事者投香物佐之，反以为佳，此与高人韵士误堕尘网中何异。

花棚石磴，小坐微醺。歌欲独，尤欲细；茗欲频，尤欲苦。

善默即是能语，用晦即是处明，混俗即是藏身，安心即是适境。

虽无泉石膏肓，烟霞痼疾，要识山中宰相，天际真人。

气收自觉怒平，神敛自觉言简，容人自觉味和，守静自觉天宁。

处事不可不斩截，存心不可不宽舒，待己不可不严明，与人不可不和气。

居不必无恶邻，会不必无损友，惟在自持者两得之。

要知自家是君子小人，只于五更头检点，思想的是什么便见得。

以理听言，则中有主；以道窒欲，则心自清。

先淡后浓，先疏后亲，先远后近，交友道也。

苦恼世上，意气须温；嗜欲场中，肝肠欲冷。

形骸非亲，何况形骸外之长物；大地亦幻，何况大地内之微尘。

人当溷扰，则心中之境界何堪；人遇清宁，则眼前之气象自别。

寂而常惺，寂寂之境不扰；惺而常寂，惺惺之念不驰。

童子智少，愈少而愈完；成人智多，愈多而愈散。

无事便思有闲杂念头否，有事便思有粗浮意气否；得意便思有骄矜辞色否，失意便思有怨望情怀否。时时检点得到，从多入少。从有入无，才是学问的真消息。

笔之用以月计，墨之用以岁计，砚之用以世计。笔最锐，墨次之，砚钝者也。岂非钝者寿，而锐者夭耶？笔最动，墨次之，砚静者也。岂非静者寿而动者夭乎？于是得养生焉。以钝为体，以静为用，唯其然是以能永年。

贫贱之人，一无所有，及临命终时，脱一厌字；富贵之人，无所不有，及临命终时，带一恋字。脱一厌字，如释重负；带一恋字，如担枷锁。

透得名利关，方是小休歇；透得生死关，方是大休歇。

人欲求道，须于功名上闹一闹方心死，此是真实语。

病至，然后知无病之快；事来，然后知无事之乐。故御病不如却病，完事不如省事。

讳贫者，死于贫，胜心使之也；讳病者，死于病，畏心蔽之也；讳愚者，死于愚，痴心覆之也。

古之人，如陈玉石于市肆，瑕瑜不掩；今之人，如货古玩于时贾，真伪难知。

士大夫损德处，多由立名心太急。

多躁者，必无沉潜之识；多畏者，必无卓越之见；多欲者，必无慷慨之节；多言者，必无笃实之心；多勇者，必无文学之雅。

剖去胸中荆棘以以便人我往来，是天下第一快活世界。

古来大圣大贤，寸针相对；世上闲语，一笔勾销。

挥洒以怡情，与其应酬，何如兀坐；书礼以达情，与其工巧，何若直陈；棋局以适情，与其竞胜，何若促膝；笑谈以怡情，与其谑浪，何若狂歌。

拙之一字，免了无千罪过；闲之一字，讨了无万便宜。

斑竹半帘，惟我道心清似水；黄梁一梦，任他世事冷如冰。欲住世出世，须知机息机。

书画为柔翰，故开卷张册，贵于从容；文酒为欢场，故对酒论文，忌于寂寞。

荣利造化，特以戏人，一毫着，意便属桎梏。

士人不当以世事分读书，当以读书通世事。

天下之事，利害常相半；有全利，而无小害者，惟书。

意在笔先，向庖羲细参易画，慧生牙后，恍颜氏冷坐书斋。

明识红楼为无冢之邱垄，迷来认作舍生岩；真知舞衣为暗动之兵戈，快去暂同试剑石。

调性之法，须当似养花天；居才之法，切莫如妒花雨。

事忌脱空，人怕落套。

烟云堆里，浪荡子逐日称仙；歌舞丛中，淫欲身几时得度。

山穷鸟道，纵藏花谷少流莺，路曲羊肠，虽覆柳荫难放马。

能于热地思冷，则一世不受凄凉；能于淡处求浓，则终身不落枯槁。

会心之语，当以不解解之；无稽之言，是在不听听耳。

佳思忽来，书能下酒；侠情一往，云可赠人。

蔼然可亲，乃自溢之冲和，妆不出温柔软款；翘然难下，乃生成之倨傲，假不得逊顺从容。

风流得意，则才鬼独胜顽仙；孽债为烦，则芳魂毒于虐崇。

极难处是书生落魄，最可怜是浪子白头。

世路如冥，青天障蚩尤之雾；人情如梦，白日蔽巫女之云。

密交，定有夙缘，非以鸡犬盟也；中断，知其缘尽，宁关萋菲间之。

堤防不筑，尚难支移壑之虞；操存不严，岂能塞横流之性。

发端无绪，归结还自支离；入门一差，进步终成恍惚。

打浑随时之妙法，休嫌终日昏昏；精明当事之祸机，却恨一生了了。

藏不得是拙，露不得是丑。

形同隽石，致胜冷云，决非凡士；语学娇莺，态摹媚柳，定是弄臣。

开口辄生雌黄月旦之言，吾恐微言将绝，捉笔便惊缤纷绮丽之饰，当是妙处不传。

风波肆险，以虚舟震撼，浪静风恬；矛盾相残，以柔指解分，兵销戈倒。

豪杰向简淡中求，神仙从忠孝上起。

人不得道，生死老病四字关，谁能透过；独美人名将，老病之状，尤为可怜。

日月如惊丸，可谓浮生矣，惟静卧是小延年；人事如飞尘，可谓劳攘矣，惟静坐是小自在。

平生不作皱眉事，天下应无切齿人。

闇室之一灯，苦海之三老；截疑网之宝剑，抉盲眼之金针。

攻取之情化，鱼鸟亦来相亲；悖戾之气销，世途不见可畏。

吉人安祥，即梦寐神魂，无非和气；凶人狠戾，即声音笑语，浑是杀机。

天下无难处之事，只要两个如之何；天下无难处之人，只要三个必自反。

能脱俗便是奇，不合污便是清

处巧若拙，处明若晦，处动若静。

参玄借以见性，谈道借以修真。

世人皆醒时作浊事，安得睡时有清身；若欲睡时得清身，须于醒时有清意。

好读书非求身后之名，但异见异闻，心之所愿。是以孜孜搜讨，欲罢不能，岂为声名劳七尺也。

一间屋，六尺地，虽没庄严，却也精致；蒲作团，衣作被，日里可坐，夜间可睡；灯一盏，香一炷，石磬数声，木鱼几击；龛常关，门常闭，好人放来，恶人回避；发不除，荤不忌，道人心肠，儒者服制；不贪名，不图利，了清静缘，作解脱计；无挂碍，无拘系，闲便入来，忙便出去；省闲非，省闲气，也不游方，也不避世；在家出家，在世出世，佛何人，佛何处？此即上乘，此即三昧。日复日，岁复岁，毕我这生，任他后裔。

草色花香，游人赏其真趣；桃开梅谢，达士悟其无常。

招客留宾，为欢可喜，未断尘世之扳援；浇花种树，嗜好虽清，亦是道人之魔障。

人常想病时，则尘心便减；人常想死时，则道念自生。

入道场而随喜，则修行之念勃兴；登邱墓而徘徊，则名利之心顿尽。

铄金玷玉，从来不乏乎谗人；洗垢索瘢，尤好求多于佳士。止作秋风过耳，何妨尺雾障天。

真放肆不在饮酒高歌，假矜持偏于大庭卖弄；看明世事透，自然不重功名；认得当下真，是以常寻乐地。

富贵功名、荣枯得丧，人间惊见白头；风花雪月、诗酒琴书，世外喜逢青眼。

欲不除，似蛾扑灯，焚身乃止；贪无了，如猩嗜酒，鞭血方休。

涉江湖者，然后知波涛之汹涌；登山岳者，然后知蹊径之崎岖。

人生待足，何时足；未老得闲，始是闲。

谈空反被空迷，耽静多为静缚。

旧无陶令酒巾，新撇张颠书草；何妨与世昏昏，只问君心了了。

以书史为园林，以歌咏为鼓吹，以理义为膏梁，以着述为文绣，以诵读为灾畲，以记问为居积，以前言往行为师友，以忠信笃敬为修持，以作善降祥为因果，以乐天知命为西方。

云烟影里见真身，始悟形骸为桎梏；禽鸟声中闻自性，方知情识是戈矛。

事理因人言而悟者，有悟还有迷，总不如自悟之了了；意兴从外境而得者，有得还有失，总不如自得之休休。

白日欺人，难逃清夜之愧赧；红颜失志，空遗皓首之悲伤。

定云止水中，有鸢飞鱼跃的景象；风狂雨骤处，有波恬浪静的风光。

平地坦途，车岂无蹶；巨浪洪涛，舟亦可渡；料无事必有事，恐有事必无事。

富贵之家，常有穷亲戚来往，便是忠厚。

朝市山林俱有事，今人忙处古人闲。

人生有书可读，有暇得读，有资能读，又涵养之，如不识字人，是谓善读书者。享世间清福，未有过于此也。

世上人事无穷，越干越见不了，我辈光阴有限，越闲越见清高。

两刃相迎俱伤，两强相敌俱败。

我不害人，人不我害；人之害我，由我害人。

商贾不可与言义，彼溺于利；农工不可与言学，彼偏于业；俗儒不可与言道，彼谬于词。

博览广识见，寡交少是非。

明霞可爱，瞬眼而辄空；流水堪听，过耳而不恋。人能以明霞视美色，则业障自轻；人能以流水听弦歌，则性灵何害。

休怨我不如人，不如我者常众；休夸我能胜人，胜如我者更多。

人心好胜，我以胜应必败；人情好谦，我以谦处反胜。

人言天不禁人富贵，而禁人清闲，人自不闲耳。若能随遇而安，不图将来，不追既往，不蔽目前，何不清闲之有。

暗室贞邪谁见，忽而万口喧传；自心善恶炯然，凛于四王考校。

寒山诗云：“有人来骂我，分明了了知，虽然不应对，却是得便宜。”此言宜深玩味。

恩爱吾之仇也，富贵身之累也。

冯欢之铗弹老无鱼；荆轲之筑击来有泪。

以患难心居安乐，以贫贱心居富贵，则无往不泰矣；以渊谷视康庄，以疾病视强健，则无往不安矣。

有誉于前，不若无毁于后；有乐于身，不若无忧于心。

富时不俭贫时悔，潜时不学用时悔，醉后狂言醒时悔，安不将息病时悔。

寒灰内，半星之活火；浊流中，一线之清泉。

攻玉于石，石尽而玉出；淘金于沙，沙尽而金露。

乍交不可倾倒，倾倒则交不终；久与不可隐匿，隐匿则心必险。

丹之所藏者赤，墨之所藏者黑。

懒可卧，不可风；静可坐，不可思；闷可对，不可独；劳可酒，不可食；醉可睡，不可淫。

书生薄命原同妾，丞相怜才不论官。

少年灵慧，知抱夙根；今生冥顽，可卜来世。

拨开世上尘气，胸中自无火炎冰兢；消却心中鄙吝，眼前时有月到风来。

尘缘割断，烦恼从何处安身；世虑潜消，清虚向此中立脚。

市争利，朝争名，盖棺日何物可殉篙里；春赏花，秋赏月，荷锸时此身常醉蓬莱。

驷马难追，吾欲三缄其口；隙驹易过，人当寸惜乎阴。

万分廉洁，止是小善；一点贪污，便为大恶。

炫奇之疾，医以平易；英发之疾，医以深沉；阔大之疾，医以充实。

才舒放即当收敛，才言语便思简默。

贫不足羞，可羞是贫而无志；贱不足恶，可恶是贱而无能；老不足叹，可叹是老而虚生；死不足悲，可悲是死而无补。

身要严重，意要闲定；色要温雅，气要和平；语要简徐，心要光明；量要阔大，志要果毅；机要缜密，事要妥当。

富贵家宜学宽，聪明人宜学厚。

休委罪于气化，一切责之人事；休过望于世间，一切求之我身。

世人白昼寐语，苟能寐中作白昼语，可谓常惺惺矣。

观世态之极幻，则浮云转有常情；咀世味之皆空，则流水翻多浓旨。

大凡聪明之人，极是误事。何以故，惟聪明生意见，意见一生，便不忍舍割。往往溺于爱河欲海者，皆极聪明之人。

是非不到钓鱼处，荣辱常随骑马人。

名心未化，对妻孥亦自矜庄；隐衷释然，即梦寐皆成清楚。

观苏季子以贫穷得志，则负郭二顷田，误人实多；观苏季子以功名杀身，则武安六国印，害人亦不浅。

名利场中，难容伶俐；生死路上，正要糊涂。

一杯酒留万世名，不如生前一杯酒，自身行乐耳，遑恤其他；百年人做千年调，至今谁是百年人，一棺戢身，万事都已。

郊野非葬人之处，楼台是为邱墓；边塞非杀人之场，歌舞是为刀兵。试观罗绮纷纷，何异旌旗密密；听管弦冗冗，何异松柏萧萧。葬王侯之骨，能消几处楼台；落壮士之头，经得几番歌舞。达者统为一观，愚人指为两地。

节义傲青云，文章高白雪。若不以德性陶镕之，终为血气之私，技能之末。

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

径路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嗜。此是涉世一极安乐法。

己情不可纵，当用逆之法制之，其道在一忍字；人情不可拂，当用顺之法调之，其道在一恕字。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则根烬复萌，而尘情终累乎理趣；今日之是不可执，执之则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转为欲根。

文章不疗山水癖，身心每被野云羁。

小窗幽记 卷二　集情

作者：陈继儒

语云，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明乎情者，原可死而不可怨者也。虽然，既云情矣，此身已为情有，又何忍死耶？然不死终不透彻耳。韩翃之柳，崔护之花，汉宫之流叶，蜀女之飘梧，令后世有情之人咨嗟想慕，讬之语言，寄之歌咏；而奴无昆仑，客无黄衫，知己无押衙，同志无虞侯，则虽盟在海棠，终是陌路萧郎耳。集情第二。

几条杨柳，沾来多少啼痕；三叠阳关，唱彻古今离恨。

世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

荀令君至人家，坐处常三日香。

罄南山之竹，写意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情不尽；愁如云而长聚，泪若水以难干。

弄绿绮之琴，焉得文君之听；濡彩毫之笔，难描京兆之眉；瞻云望月，无非凄怆之声；弄柳拈花，尽是销魂之处。

悲火常烧心曲，愁云频压眉尖。

五更三四点，点点生愁；一日十二时，时时寄恨。

燕约莺期，变作鸾悲凤泣；蜂媒蝶使，翻成绿惨红愁。

花柳深藏淑女居，何殊弱水三千；雨云不入襄王梦，空忆十二巫山。

枕边梦去心亦去，醒后梦还心不还。

万里关河，鸿雁来时悲信断；满腔愁绪，子规啼处忆人归。

千叠云山千叠愁，一天明月一天恨。

豆蔻不消心上恨，丁香空结雨中愁。

月色悬空，皎皎明明，偏自照人孤另；蛩声泣露，啾啾唧唧，都来助我愁思。

慈悲筏，济人出相思海；恩爱梯，接人下离恨天。

费长房，缩不尽相思地；女娲氏，补不完离恨天。

孤灯夜雨，空把青年误，楼外青山无数，隔不断新愁来路。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蛾眉未赎，谩劳桐叶寄相思；潮信难通，空向桃花寻往迹。

野花艳目，不必牡丹，村酒酣人，何须绿蚁。

琴罢辄举酒，酒罢辄吟诗，三友递相引，循环无已时。

阮籍邻家少妇有美色，当垆沽酒，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

隔帘闻堕钗声，而不动念者，此人不痴则慧，我幸在不痴不慧中。

桃叶题情，柳丝牵恨。

胡天胡帝，登徒于焉怡目；为云为雨，宋玉因而荡心。

轻泉刀若土壤，居然翠袖之朱家，重然诺如邱山，不添红籹之季布。

蝴蝶长悬孤枕梦，凤凰不上断弦鸣。

吴妖小玉飞作烟，越艳西施化为土。

妙唱非关古，多情岂在腰。

孤鸣翱翔以不去，浮云黯＿而荏苒。

楚王宫里，无不推其细腰；魏国佳人，俱言讶其纤手。

传鼓瑟于杨家，得吹萧于秦女。

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玉树以珊瑚作枝，珠帘以玳瑁为押。

东邻巧笑，来侍寝于更衣；西子微颦，将横陈于甲帐。

骋纤腰于结风，奏新声于度曲，妆鸣蝉之薄鬓，照堕马之垂鬟。金星与婺女争华，麝月共嫦娥竞爽。惊鸾冶袖，时飘韩椽之香；飞燕长裾，宜结陈王之佩。轻身无力，怯南阳之捣衣；生长深宫，笑扶风之织锦。

青牛帐里，余曲既终，朱鸟窗前，新妆已竟。

山河绵邈，粉黛若新。椒华承彩，竟虚待月之帘；癸骨埋香，谁作双鸾之雾。

蜀纸麝煤添笔媚，越瓯犀液发茶香，风飘乱点更筹转，拍送繁弦曲破长。

教移兰烬频羞影，自拭香汤更怕深，初似染花难抑按，终忧沃雪不胜任，岂知侍女帘帏外，剩取君玉数饼金。

静中楼阁深春雨，远处帘拢半夜灯。

绿屏无睡秋分簟，红叶伤时月午楼。

但觉夜深花有露，不知人静月当楼，何郎烛暗谁能咏，韩寿香薰亦任偷。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墙无树不栖鸾，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风阶拾叶，山人茶灶劳薪；月迳聚花，素士吟坛绮席。

当场笑语，尽如形骸外之好人；背地风波，谁是意气中之烈士。

山翠扑帘，卷不起青葱一片，树阴流径，扫不开芳影几重。

珠帘蔽月，翻窥窈窕之花；绮幔藏云，恐碍扶疏之柳。

幽堂昼深，清风忽来好伴，虚窗夜朗，明月不减故人。

多恨赋花风瓣乱侵笔墨，含情问柳雨丝牵惹衣裾。

亭前杨柳，送尽到处游人；山下蘼芜，知是何时归路。

天涯浩缈，风飘四海之魂；尘士流离，灰染半生之劫。

蝶憩香风，尚多芳梦；鸟沾红雨，不任娇啼。

幽情化而石立，怨风结而冢青，千古空闺之感，顿令薄幸惊魂。

一片秋山，能疗病容，半声春鸟，偏唤愁人。

李太白酒圣，蔡文姬书仙，置之一时，绝妙佳偶。

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忽发狂言惊满座，两行红粉一时回。

缘之所寄，一往而深。故人恩重，来燕子于雕梁；逸士情深，托凫雏于春水。好梦难通，吹散巫山云气；仙缘未合，空探游女珠光。

桃花水泛，晓妆宫里腻胭脂；杨柳风多，堕马结中摇翡翠。

对妆则色殊，比兰则香越，泛明彩于宵波，飞澄华于晓月。

纷弱叶而凝照，竞新藻而抽英。

手巾还欲燥，愁眉即使开，逆想行人至，迎前含笑来。

逶迤洞房，半入宵梦，窈窕闲馆，方增客愁。

悬媚子于搔头，拭钗梁于粉絮。

临风弄笛，栏杆上桂影一轮；扫雪烹茶，篱落边梅花数点。

银烛轻弹，红妆笑倚，人堪惜情更堪惜；困雨花心，垂阴柳耳，客堪怜春亦堪怜。

肝胆谁怜，形影自为管鲍；唇齿相济，天涯孰是穷交。兴言及此，辄欲再广绝交之论，重作署门之句。

燕市之醉泣，楚帐之悲歌，岐路之涕零，穷途之恸哭。每一退念及此，虽在千载以后，亦感慨而兴嗟。

陌上繁华，两岸春风轻柳絮；闺中寂寞，一窗夜雨瘦梨花。

芳草归迟，青骢别易，多情成恋，薄命何嗟；要亦人各有心，非关女德善怨。

山水花月之际，看美人更觉多韵。非美人借韵于山水花月也，山水花月直借美人生韵耳。

深花枝，浅花枝，深浅花枝相间时，花枝难似伊；巫山高，巫山低，暮雨潇潇郎不归，空房独守时。

青娥皓齿别吴倡，梅粉妆成半额黄；罗屏绣幔围寒玉，帐里吹笙学凤凰。

初弹如珠后如缕，一声两声落花雨，诉尽平生云水心，尽是春花秋月语。

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鬟旋妆束，飞上九天歌一声，二十五郎吹管逐。

琵琶新曲，无待石崇；箜篌杂引，非因曹植。

休文腰瘦，羞惊罗带之频宽；贾女容销，懒照蛾眉之常锁。

琉璃砚匣，终日随身；翡翠笔床，无时离手。

清文满箧，非惟芍药之花；新制连篇，宁止葡萄之树。

西蜀豪家，讬情穷于鲁殿；东台甲馆，流咏止于洞萧。

醉把杯酒，可以吞江南吴越之清风；拂剑长啸，可以吸燕赵秦陇之劲气。

林花翻洒，乍飘飏于兰皋；山禽啭响，时弄声于乔木。

长将姊妹丛中避，多爱湖山僻处行。

未知枕上曾逢女，可认眉尖与画郎。

苹风未冷催鸳别，沉檀合子留双结；千缕愁丝只数围，一片香痕才半节。

那忍重看娃鬓绿，终期一遇客衫黄。

金钱赐侍儿，暗嘱教休话。

薄雾几层推月出，好山无数渡江来；轮将秋动虫先觉，换得更深鸟越催。

花飞帘外凭笺讯，雨到窗前滴梦寒。

樯标远汉，昔时鲁氏之戈；帆影寒沙，此夜姜家之被。

填愁不满吴娃井，剪纸空题蜀女祠。

良缘易合，红叶亦可为媒；知己难投，白璧未能获主。

填平湘岸都栽竹，截住巫山不放云。

鸭为怜香死，鸳因泥睡痴。

红印山痕春色微，珊瑚枕上见花飞，烟鬟潦乱香云湿，疑向襄王梦里归。

零乱如珠为点妆，素辉乘月湿衣裳，只愁天酒倾如斗，醉却环姿傍玉床。

有魂落红叶，无骨锁青鬟。

书题蜀纸愁难浣，雨歇巴山话亦陈。

盈盈相隔愁追随，谁为解语来香帷。

斜看两鬟垂，俨似行云嫁。

欲与梅花斗宝籹，先开娇艳逼寒香，只愁冰骨藏珠屋，不似红衣待玉郎。

从教弄酒春衫涴，别有风流上眼波。

听风声以兴思，闻鹤唳以动怀，企庄生之逍遥，慕尚子之清旷。

灯结细花成穗落，泪题愁字带痕红。

无端饮却相思水，不信相思想杀人。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

杏子轻纱初脱暖，梨花深院自多风。

《小窗幽记》全文之卷三

集峭今天下皆妇人矣，封疆缩其地，而中庭之歌舞犹喧；战血枯其人，而满座之貂貚自若。我辈书生，既无诛贼讨乱之柄，而一片报国之忱，惟于寸楮尺只字间见之；使天下之须眉而妇人者，亦耸然有起色。集峭第三。

忠孝吾家之宝，经史吾家之田。

闲到白头真是拙，醉逢青眼不知狂。

兴之所到，不妨呕出惊人心，故不然，也须随场作戏。

放得俗人心下，方可为丈夫。放得丈夫心下，方名为仙佛。放得仙佛心下，方名为得道。

吟诗劣于讲学，骂座恶于足恭。两而揆之，宁为薄行狂夫，不作厚颜君子。

观人题壁，便识文章。

宁为真士夫，不为假道学。

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

随口利牙，不顾天荒地老；翻肠倒肚，那管鬼哭神愁。

身世浮名，余以梦蝶视之，断不受肉眼相看。

达人撒手悬崖，俗子沉身苦海。

销骨口中，生出莲花九品，铄金舌上，容他鹦鹉千言。

少言语以当贵，多着述以当富，载清名以当车，咀英华以当肉。

竹外窥莺，树外窥水，峰外窥云，难道我有意无意；鸟来窥人，月来窥酒，雪来窥书，却看他有情无情。

体裁如何，出月隐山；情景如何，落日映屿；气魄如何，收露敛色；议论如何，回飙拂渚。

有大通必有大塞，无奇遇必无奇穷。

雾满杨溪，玄豹山间偕日月；云飞翰苑，紫龙天外借风雷。

西山霁雪，东岳含烟；驾凤桥以高飞，登雁塔而远眺。

一失脚为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人。

居轩冕之中，不可无山林的气味；处林泉之下，须常怀廊庙的经纶。

学者要有兢业的心思，又要有潇洒的趣味。

平民种德施惠，是无位之卿相；仕夫贪食财好货，乃有爵的乞人。

烦恼场空，身住清凉世界；营求念绝，心归自在乾坤。

觑破兴衰究竟，人我得失冰消；阅尽寂寞繁华，豪杰心肠灰冷。

名衲谈禅，必执经升座，便减三分禅理。

穷通之境未遭，主持之局已定；老病之势未催，生死之关先破。求之今世，谁堪语此？

一纸八行，不遇寒温之句；鱼腹雁足，空有往来之烦。是以嵇康不作，严光口传，豫章掷之水中，陈秦挂之壁上。

枝头秋叶，将落犹然恋树；檐前野鸟，除死方得离笼。人之处世，可怜如此。

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

立业建功，事事要从实地着脚；若少慕声闻，便成伪果。讲道修德，念念要从虚处立基；若稍计功效，便落尘情。

执拗者福轻，而圆融之人其禄必厚；操切者寿夭，而宽厚之士其年必长；故君子不言命，养性即所以立命；亦不言天，尽人自可以回天。

才智英敏者，宜以学问摄其躁；气节激昂者，当以德性融其偏。

苍蝇附骥，捷则捷矣，难辞处后之羞；茑萝依松，高则高矣，未免仰攀之耻。所以君子宁以风霜自挟，毋为鱼鸟亲人。

伺察以为明者，常因明而生暗，故君子以恬养智；奋迅以求速者，多因速而致迟，故君子以动持轻。

有面前之誉易，无背后之毁难；有乍交之欢易，无久处之厌难。

宇宙内事，要力担当，又要善摆脱。不担当，则无经世之事业，不摆脱，则无出世之襟期。

待人而留有余不尽之恩，可以维系无厌之人心；御事而留有余不尽之智，可以堤防不测之事变。

无事如有事时堤防，可以弭意外之变；有事如无事时镇定，可以销局中之危。

爱是万缘之根，当知割舍；识是众欲之本，要力扫除。

舌存，常见齿亡，刚强终不胜柔弱；户朽，未闻枢蠹，偏执岂及圆融。

荣宠旁边辱等待，不必扬扬；困穷背后福跟随，何须戚戚。

看破有尽身躯，万境之尘缘自息；悟入无怀境界，一轮之心月独明。

霜天闻鹤唳，雪夜听鸡鸣，得乾坤清绝之气；晴空看鸟飞，活水观鱼戏，识宇宙活泼之机。

斜阳树下，闲随老衲清谈；深雪堂中，戏与骚人白战。

山月江烟，铁笛数声，便成清赏；天风海涛，扁舟一叶，大是奇观。

秋风闭户，夜雨挑灯，卧读离骚泪下；霁日寻芳，春宵载酒，闲歌乐府神怡。

云水中载酒，松篁里煎茶，岂必銮坡侍宴；山林下着书，花鸟间得句，何须凤沼挥毫。

人生不好古，象鼎牺樽，变为瓦缶；世道不怜才，凤毛麟角，化作灰尘。

要做男子，须负刚肠，欲学古人，当坚苦志。

风尘善病，伏枕处一片青山；岁月长吟，操觚时千篇白雪。

亲兄弟折箸，壁合翻作瓜分；士大夫爱钱，书香化为铜臭。

心为形役，尘世马牛；身被名牵，樊笼鸡骛。

懒见俗人，权辞托病；怕逢尘事，诡迹逃禅。

人不通古今，襟裾马牛；士不晓廉耻，衣冠狗彘。

道院吹笙，松风袅袅；空门洗钵，花雨纷纷。

囊无阿堵物，岂便求人；盘有水晶盐，犹堪留客。

种两倾负郭田，量晴校雨；寻几个知心友，弄月嘲风。

着屐登山，翠微中独逢老衲；乘桴浮海，雪浪里群傍闲鸥。

才士不妨泛驾，辕下驹吾弗愿也；诤臣岂合摸棱，殿上虎君无尤焉。

荷钱榆荚，飞来都作青蚨；柔玉温香，观想可成白骨。

旅馆题蕉，一路留来魂梦谱；客途惊雁，半天寄落别离书。

歌儿带烟霞之致，舞女具邱壑之资；生成世外风姿，不惯尘中物色。

今古文章，只在苏东坡鼻端定优劣；一时人品，却从阮嗣宗眼内别雌黄。

魑魅满前，笑着阮家无鬼论；炎嚣阅世，愁披刘氏北风图。

气夺山川，色结烟霞。

诗思在灞凌桥上，微吟处，林岫便已浩然；野趣在镜湖曲边，独往时，山川自相映发。

至音不合众听，故伯牙绝弦；至宝不同众好，故卞和泣玉。

看文字，须如猛将用兵，直是鏖战一阵；亦如酷吏治狱，直是推勘到底，决不恕他。

名山乏侣，不解壁上芒鞋；好景无诗，虚携囊中锦字。

辽水无极，雁山参云，闺中风暖，陌上草薰。

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声应气求之夫，决不在于寻行数墨之士；风行水上之文，决不在于一字一句之奇。

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礧磈。

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

奇曲雅乐，所以禁淫也；锦绣黼黻，所以御暴也。缛则太过，是以檀卿刺郑声，周人伤北里。

静若清夜之列宿，动若流彗之互奔。

振骏气以摆雷，飞雄光以倒电。

停之如栖鹄，挥之如惊鸿，飘缨蕤于轩幌，发晖曜于群龙。

始缘甍而冒栋，终开帘而入隙；初便娟于墀庑，未萦盈于帷席。

云气荫于丛蓍，金精养于秋菊；落叶半床，狂花满屋。

雨送添砚之水，竹供扫榻之风。

血三年而藏碧，魂一变而成红。

举黄花而乘月艳，笼黛叶而卷云翘。

垂纶帘外，疑钩势之重悬；透影窗中，若镜光之开照。

叠轻蕊而矜暖，布重泥而讶湿；迹似连珠，形如聚粒。

霄光分晓，出虚窦以双飞；微阴合瞑，舞低檐而并入。

任他极有见识，看得假认不得真；随你极有聪明，卖得巧藏不得拙。

伤心之事，即懦夫亦动怒发；快心之举，虽愁人亦开笑颜。

论官府不如论帝王，以佐史臣之不逮；谈闺阃不如谈艳丽，以补风人之见遗。

是技皆可成名天下，唯无技之人最苦；片技即足自立天下，唯多技之人最劳。

傲骨、侠骨、媚骨，即枯骨可致千金；冷语、隽语、韵语，即片语亦重九鼎。

议生草莽无轻重，论到家庭无是非。

圣贤不白之衷，托之日月；天地不平之气，托之风雷。

风流易荡，佯狂近颠。

书载茂先三十乘，便可移家；囊无子美一文钱，尽堪结客。

有作用者，器宇定是不凡；有受用者，才情决然不露。夫人有短，所以见长。

松枝自是幽人笔，竹叶常浮野客杯。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

好山当户天呈画，古寺为邻僧报钟。

瑶草与芳兰而并茂，苍松齐古柏以增龄。

群鸿戏海，野鹤游天。

小窗幽记 卷四　集灵

作者：陈继儒

天下有一言之微，而千古如新，一字之义，而百世如见者，安可泯灭之？故风雷雨露，天之灵，山川名物，地之灵，语言文字，人之灵；毕三才之用，无非一灵以神其间，而又何可泯灭之？集灵第四。

投刺空劳，原非生计；曳裾自屈，岂是交游。

事遇快意处当转，言遇快意处当住。

俭为贤德，不可着意求贤；贫是美称，只是难居其美。

志要高华，趣要淡泊。

眼里无点灰尘，方可读书千卷；胸中没些渣滓，才能处世一番。

眉上几分愁，且去观棋酌酒；心中多少乐，只来种竹浇花。

茅屋竹窗，贫中之趣，何须脚到李侯门；草帖画谱，闲里所需，直凭心游杨子宅。

好香用以熏德，好纸用以垂世，好笔用以生花，好墨用以焕彩，好茶用以涤烦，好酒用以消忧。

声色娱情，何若净几明窗，一坐息顷；利荣驰念，何若名山胜景，一登临时。

竹篱茅舍，石屋花轩，松柏群吟，藤萝翳景；流水绕户，飞泉挂檐；烟霞欲栖，林壑将瞑。中处野叟山翁四五，予以闲身，作此中主人。坐沉红烛，看遍青山，消我情肠，任他冷眼。

问妇索酿，瓮有新刍；呼童煮茶，门临好客。

花前解佩，湖上停桡，弄月放歌，采莲高醉；晴云微袅，渔笛沧浪，华句一垂，江山共峙。

胸中有灵丹一粒，方能点化俗情，摆脱世故。

独坐丹房，潇然无事，烹茶一壶，烧香一炷，看达摩面壁图。垂帘少顷，不觉心净神清，气柔息定，蒙蒙然如混沌境界，意者揖达摩与之乘槎而见麻姑也。

无端妖冶，终成泉下骷髅；有分功名，自是梦中蝴蝶。

累月独处，一室萧条；取云霞为伴侣，引青松为心知。或稚子老翁，闲中来过，浊酒一壶，蹲鸱一盂，相共开笑口，所谈浮生闲话，绝不及市朝。客去关门，了无报谢，如是毕余生足矣。

半坞白云耕不尽，一潭明月钓无痕。

茅檐外，忽闻犬吠鸡鸣，恍似云中世界；竹窗下，唯有蝉吟鹊噪，方知静里乾坤。

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若能行乐，即今便好快活。身上无病，心上无事，春鸟是笙歌，春花是粉黛。闲得一刻，即为一刻之乐，何必情欲乃为乐耶？

开眼便觉天地阔，挝鼓非狂；林卧不知寒暑，上床空算。

惟俭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

山泽未必有异士，异士未必在山泽。

业净六根成慧眼，身无一物到茅庵。

人生莫如闲，太闲反生恶业；人生莫如清，太清反类俗情。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念头稍缓时，便宜庄诵一遍。

梦以昨日为前身，可以今夕为来世。

读史要耐讹字，正如登山耐仄路，蹈雪耐危桥，闲居耐俗汉，看花耐恶酒，此方得力。

世外交情，惟山而已。须有大观眼，济胜具，久住缘，方许与之莫逆。

九山散樵迹，俗间徜徉自肆，遇佳山水处，盘礴箕踞，四顾无人，则划然长啸，声振林木；有客造榻与语，对曰：“余方游华胥，接羲皇，未暇理君语。”客之去留，萧然不以为意。

择池纳凉，不若先除热恼；执鞭求富，何如急遣穷愁。

万壑疏风清，两耳闻世语，急须敲玉磬三声；九天凉月净，初心诵其经，胜似撞金钟百下。

无事而忧，对景不乐，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缘故，这便是一座活地狱，更说甚么铜床铁柱，剑树刀山也。

烦恼之场，何种不有，以法眼照之，奚啻蝎蹈空花。

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拂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藉以卧，意亦甚适，梦亦同趣。

闭门阅佛书，开门接佳客，出门寻山水，此人生三乐。

客散门扃，风微日落，碧月皎皎当空，花阴徐徐满地；近檐鸟宿，远寺钟鸣，荼铛初熟，酒瓮乍开；不成八韵新诗，毕竟一个俗气。

不作风波于世上，自无冰炭到胸中。

秋月当天，纤云都净，露坐空阔去处，清光冷浸，此身如在水晶宫里，令人心胆澄澈。

遗子黄金满箧，不如教子一经。

凡醉各有所宜。醉花宜昼，袭其光也；醉雪宜夜，清其思也；醉得意宜唱，宣其和也；醉将离宜击钵，壮其神也；醉文人宜谨节奏，畏其侮也；醉俊人宜益觥盂加旗帜，助其怒也；醉楼宜暑，资其清也；醉水宜秋，泛其爽也。此皆审其宜，考其景，反此则失饮矣。

竹风一阵，飘飏茶灶疏烟；梅月半湾，掩映书窗残雪。

厨冷分山翠，楼空入水烟。

闲疏滞叶通邻水；拟典荒居作小山。

聪明而修洁，上帝固录清虚；文墨而贪残，冥官不受词赋。

破除烦恼，二更山寺木鱼声；见彻性灵，一点云堂优钵影。

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机息坐忘磐石上，古今尽属蜉蝣。

老树着花，更觉生机郁勃；秋禽弄舌，转令幽兴潇疏。

完得心上之本来，方可言了心；尽得世间之常道，才堪论出世。

雪后寻梅，霜前访菊，雨际护兰，风外听竹；固野客之闲情，实文人之深趣。

结一草堂，南洞庭月，北蛾眉雪，东泰岱松，西潇湘竹；中具晋高僧支法，八尺沉香床。浴罢温泉，投床鼾睡，以此避暑，讵不乐也？

人有一字不识，而多诗意；一偈不参，而多禅意；一勺不濡，而多酒意；一石不晓，而多画意；淡宕故也。

以看世人青白眼，转而看书，则圣贤之真见识；以议论人雌黄口，转而论史，则左狐之真是非。

事到全美处，怨我者不能开指摘之端；行到至污处，爱我者不能施掩护之法。

必出世者，方能入世，不则世缘易堕；必入世者，方能出世，不则空趣难持。

调性之法，急则佩韦，缓则佩弦；谐情之法，水则从舟，陆则从车。

才人之行多放，当以正敛之；正人之行多板，当以趣通之。

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义相干，可以理遣。佩此两言，足以游世。

冬起欲迟，夏起欲早；春睡欲足，午睡欲少。

无事当学白乐天之嗒然，有客宜仿李建勋之击磬。

郊居，诛茅结屋，云霞栖梁栋之间，竹树在汀洲之外；与二三之同调，望衡对宇，联接巷陌；风天雪夜，买酒相呼；此时觉曲生气味，十倍市饮。

万事皆易满足，惟读书终身无尽；人何不以不知足一念加之书。又云：读书如服药，药多力自行。

醉后辄作草书十数行，便觉酒气拂拂，从十指出也。

书引藤为架，人将薜作衣。

从江干溪畔，箕踞石上，听水声浩浩潺潺，粼粼冷冷，恰似一部天然之乐韵，疑有湘灵在水中鼓瑟也。

鸿中叠石，常论高下，但有木阴水气，便自超绝。

段由夫携瑟，就松风涧响之间曰，三者皆自然之声，正合类聚。

高卧闲窗，绿阴清昼，天地何其寥廓也。

少学琴书，偶爱清净，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映，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卧北窗下，遇凉风暂至，自谓羲皇上人。

空山听雨，是人生如意事。听雨必于空山破寺中，寒雨围炉，可以烧败叶，烹鲜笋。

鸟啼花落，欣然有会于心。遣小奴，挈瘿樽，酤白酒，釂一梨花瓷盏；急取诗卷，快读一过以咽之，萧然不知其在尘埃间也。

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

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犹难为怀。

欲见圣人气象，须于自己胸中洁净时观之。

执笔惟凭于手熟，为文每事于口占。

箕踞于班竹林中，徙倚于青矶石上；所有道笈梵书，或校雠四五字，或参讽一两章。茶不甚精，壶亦不燥，香不甚良，灰亦不死；短琴无曲而有弦，长讴无腔而有音。激气发于林樾，好风逆之水涯，若非羲皇以上，定亦稽阮之间。

闻人善则疑之，闻人恶则信之，此满腔杀机也。

士君子尽心利济，使海内少他不得，则天亦自然少他不得，即此便是立命。

读书不独变气质，且能养精神，盖理义收缉故也。

周旋人事后，当诵一部清静经；吊丧问疾后，当念一通扯淡歌。

卧石不嫌于斜，立石不嫌于细，倚石不嫌于薄，盆石不嫌于巧，山石不嫌于拙。

雨过生凉境闲情，适邻家笛韵，与晴云断雨逐听之，声声入肺肠。

不惜费，必至于空乏而求人；不受享，无怪乎守财而遗诮。

园亭若无一段山林景况，只以壮丽相炫，便觉俗气扑人。

餐霞吸露，聊驻红颜；弄月嘲风，闲销白日。

清之品有五：睹标致，发厌俗之心，见精洁，动出尘之想，名曰清兴；知蓄书史，能亲笔砚，布景物有趣，种花木有方，名曰清致；纸裹中窥钱，瓦瓶中藏粟，困顿于荒野，摈弃乎血属，名曰清苦；指幽僻之耽，夸以为高，好言动之异，标以为放，名曰清狂；博极今古，适情泉石，文韵带烟霞，行事绝尘俗，名曰清奇。

对棋不若观棋，观棋不若弹瑟，弹瑟不若听琴。古云：“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斯言信然。

奕秋往矣，伯牙往矣，千百世之下，止存遗谱，似不能尽有益于人。唯诗文字画，足为传世之珍，垂名不朽。总之身后名，不若生前酒耳。

君子虽不过信人，君子断不过疑人。

人只把不如我者较量，则自知足。

折胶铄石，虽累变于岁时；热恼清凉，原只在于心境。所以佛国都无寒暑，仙都长似三春。

鸟栖高枝，弹射难加；鱼潜深渊，网钓不及；士隐岩穴，祸患焉至。

于射而得楫让，于碁而得征诛；于忙而得伊周，于闲而得巢许；于醉而得瞿昙，于病而得老庄，于饮食衣服、出作入息，而得孔子。

前人云：“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不当草草看过。

优人代古人语，代古人笑，代古人愤，今文人为文似之。优人登台肖古人，下台还优人，今文人为文又似之。假令古人见今文人，当何如愤，何如笑，何如语？

看书只要理路通透，不可拘泥旧说，更不可附会新说。

简傲不可谓高，谄谀不可谓谦，刻薄不可谓严明，阘茸不可谓宽大。

作诗能把眼前光景，胸中情趣，一笔写出，便是作者，不必说唐说宋。

少年休笑老年颠，及到老时颠一般，只怕不到颠时老，老年何暇笑少年。

饥寒困苦福将至已，饱饫宴游祸将生焉。

打透生死关，生来也罢，死来也罢；参破名利场，得了也好，失了也好。

混迹尘中，高视物外；陶情杯酒，寄兴篇咏；藏名一时，尚友千古。

痴矣狂客，酷好宾朋；贤哉细君，无违夫子。醉人盈座，簪裾半尽；酒家食客满堂，瓶瓮不离米肆。灯烛荧荧，且耽夜酌；爨烟寂寂，安问晨炊。生来不解攒眉，老去弥堪鼓腹。

皮囊速坏，神识常存，杀万命以养皮囊，罪卒归于神识。佛性无边，经书有限，穷万卷以求佛性，得不属于经书。

人胜我无害，彼无蓄怨之心；我胜人非福，恐有不测之祸。

书屋前，列曲槛栽花，凿方池浸月，引活水养鱼；小窗下，焚清香读书，设净几鼓琴，卷疏帘看鹤，登高楼饮酒。

人人爱睡，知其味者甚鲜；睡则双眼一合，百事俱忘，肢体皆适，尘劳尽消，即黄梁南柯，特余事已耳。静修诗云：“书外论交睡最贤。”旨哉言也。

过份求福，适以速祸；安分远祸，将自得福。

倚势而凌人者，势败而人凌；恃财而侮人者，财散而人侮。此循环之道。

我争者，人必争，虽极力争之，未必得；我让者，人必让，虽极力让之，未必失。

贫不能享客，而好结客；老不能徇世，而好维世；穷不能买书，而好读奇书。

沧海日，赤城霞；蛾眉雪，巫峡云；洞庭月，潇湘雨；彭蠡烟，广凌涛；庐山瀑布，合宇宙奇观，绘吾斋壁。少陵诗，摩诘画；左传文，马迁史；薛涛笺，右军帖；南华经，相如赋；屈子离骚，收古今绝艺，置我山窗。

偶饭淮阴，定万古英雄之眼；醉题便殿，生千秋风雅之光。

清闲无事，坐卧随心，虽粗衣淡食，自有一段真趣；纷扰不宁，忧患缠身，虽锦衣厚味，只觉万状愁苦。

我如为善，虽一介寒士，有人服其德；我如为恶，虽位极人臣，有人议其过。

读理义书，学法帖字；澄心静坐，益友清谈；小酌半醺，浇花种竹；听琴玩鹤，焚香煮茶；泛舟观山，寓意奕棋。虽有他乐，吾不易矣。

成名每在穷苦日，败事多因得志时。

宠辱不惊，肝木自宁；动静以敬，心火自定；饮食有节，脾土不泄；调息寡言，肺金自全；怡神寡欲，肾水自足。

让利精于取利，逃名巧于邀名。

彩笔描空，笔不落色，而空亦不受染；利刀割水，刀不损锷，而水亦不留痕。

唾面自干，娄师德不失为雅量；睚眦必报，郭象玄未免为祸胎。

天下可爱的人，都是可怜人；天下可恶的人，都是可惜人。

事业文章，随身销毁，而精神万古如新；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一日。

读书到快目处，起一切沉沦之色；说话到洞心处，破一切暧昧之私。

谐臣媚子，极天下聪颖之人；秉正嫉邪，作世间忠直之气。

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无炎凉。

闻谤而怒者，谗之囮；见誉而喜者，佞之媒。

滩浊作画，正如隔帘看月，隔水看花，意在远近之间，亦文章法也。

藏锦于心，藏绣于口；藏珠玉于咳唾，藏珍奇于笔墨；得时则藏于册府，不得则藏于名山。

读一篇轩快之书，宛见山青水白；听几句伶俐之语，如看岳立川行。

读书如竹外溪流，洒然而往；咏诗如苹末风起，勃焉而扬。

子弟排场，有举止而谢飞扬，难博缠头之锦；主宾御席，务廉隅而少蕴藉，终成泥塑之人。

取凉于箑，不若清风之徐来；激水于槔，不若甘雨之时降。

有快捷之才，而无所建用，势必乘愤激之处，一逞雄风；有纵横之论，而无所发明，势必乘簧鼓之场，一恣余力。

月榭凭栏，飞凌缥缈；云房启户，坐看氤氲。

发端无绪，归结还自支离；入门一差，进步终成恍惚。

李纳性辨急，酷尚奕棋，每下子，安详极于宽缓。有时躁怒，家人辈则密以棋具陈于前，纳睹便欣然改容，取子布算，都忘其恚。

竹里登楼，远窥韵士，聆其谈名理于坐上，而人我之相可忘；花间扫石，时候棋师，观其应危劫于枰间，而胜负之机早决。

六经为庖厨，百家为异馔；三坟为瑚琏，诸子为鼓吹；自奉得无大奢，请客未必能享。

说得一句好言，此怀庶几才好．揽了一分闲事，此身永不得闲。

古人特爱松风，庭院皆植松，每闻其响，欣然往其下，曰：“此可浣尽十年尘胃。”

凡名易居，只有清名难居；凡福易享，只有清福难享。

贺兰山外虚兮怨，无定河边破镜愁。

有书癖而无剪裁，徒号书厨；惟名饮而少酝藉，终非名饮。

飞泉数点雨非雨，空翠几重山又山。

夜者日之余，雨者月之余，冬者岁之余。当此三余，人事稍疏，正可一意问学。

树影横床，诗思平凌枕外；云华满纸，字意隐跃行间。

耳目宽则天地窄，争务短则日月长。

秋老洞庭，霜清彭泽。

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观澄潭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

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操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顽。

士君子贫不能济物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

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优游。

问祖宗之德泽，吾身所享者，是当念其积累之难；问子孙之福祉，吾身所贻者，是要思其倾覆之易。

韶光去矣，叹眼前岁月无多，可惜年华如疾马；长啸归与，知身外功名是假，好将姓字任呼牛。

意慕古，先存古，未敢反古；心持世，外厌世，未能离世。

苦恼世上，度不尽许多痴迷汉，人对之肠热，我对之心冷；嗜欲场中，唤不醒许多伶俐人，人对之心冷，我对之肠热。

自古及今，山之胜多妙于天成，每坏于人造。

画家之妙，皆在运笔之先，运思之际；一经点染便减机神。

长于笔者，文章即如言语；长于舌者，言语即成文章。昔人谓“丹青乃无言之诗，诗句乃有言之画”；余则欲丹青似诗，诗句无言，方许各臻妙境。

舞蝶游蜂，忙中之闲，闲中之忙；落花飞絮，景中之情，情中之景。

五夜鸡鸣，唤起窗前明月；一觉睡起，看破梦里当年。

想到非非想，茫然天际白云；明至无无明，浑矣台中明月。

逃暑深林，南风逗树；脱帽露顶，沉李浮瓜；火宅炎宫，莲花忽迸；较之陶潜卧北窗下，自称羲皇上人，此乐过半矣。

霜飞空而漫雾，雁照月而猜弦。

既景华而凋彩，亦密照而疏明；若春阳之扬蘤，似秋汉之含星。

景澄则岩岫开镜，风生则芳树流芬。

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同至人之无迹，怀明义以应时。

一翻一覆兮如掌，一死一生兮如轮。

小窗幽记 卷五　集素

作者：陈继儒

袁石公云：“长安风雪夜，古庙冷铺中，乞儿丐僧，齁齁如雷吼，而白髭老贵人，拥锦下帷，求一合眼不得。呜呼！松间明月，槛外青山，未常拒人，而人人自拒者何哉？”集素第五。

田园有真乐，不潇洒终为忙人；诵读有真趣，不玩味终为鄙夫；山水有真赏，不领会终为漫游；吟咏有真得，不解脱终为套语。

居处寄吾生，但得其地，不在高广；衣服被吾体，但顺其时，不在纨绮；饮食充吾腹，但适其可，不在膏粱；宴乐修吾好，但致其诚，不在浮靡。

披卷有余闲，留客坐残良夜月；褰帷无别务，呼童耕破远山云。

琴觞自对，鹿豕为群；任彼世态之炎凉，从他人情之反覆。

家居苦事物之扰，惟田舍园亭，别是一番活计；焚香煮茗，把酒吟诗，不许胸中生冰炭。

客寓多风雨之怀，独禅林道院，转添几种生机；染翰挥毫，翻经问偈，肯教眼底逐风尘。

茅齐独坐茶频煮，七碗后，气爽神清；竹榻斜眠书漫抛，一枕余，心闲梦稳。

带雨有时种竹，关门无事锄花；拈笔闲删旧句，汲泉几试新茶。

余尝净一室，置一几，陈几种快意书，放一本旧法帖；古鼎焚香，素麈挥尘，意思小倦，暂休竹榻。饷时而起，则啜苦茗，信手写汉书几行，随意观古画数幅。心目间，觉洒洒灵空，面上俗尘，当亦扑去三寸。

但看花开落，不言人是非。

莫恋浮名，梦幻泡影有限；且寻乐事，风花雪月无穷。

白云在天，明月在地；焚香煮茗，阅偈翻经；俗念都捐，尘心顿尽。

暑中尝默坐，澄心闭目，作水观久之，觉肌发洒洒，几阁间似有爽气。

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割断耳。

无事以当贵，早寝以当富，安步以当车，晚食以当肉；此巧于处贫矣。

三月茶笋初肥，梅风未困；九月莼鲈正美，秫酒新香；胜友晴窗，出古人法书名画，焚香评赏，无过此时。

高枕邱中，逃名世外，耕稼以输王税，采樵以奉亲颜；新谷既升，田家大洽，肥羜烹以享神，枯鱼燔而召友；蓑笠在户，桔槔空悬，浊酒相命，击缶长歌，野人之乐足矣。

为市井草莽之臣，早输国课；作泉石烟霞之主，日远俗情。

覆雨翻云何险也，论人情，只合杜门；吟风弄月忽颓然，全天真，且须对酒。

春初玉树参差，冰花错落，琼台奇望，恍坐玄圃，罗浮若非；黄昏月下，携琴吟赏，杯酒留连，则暗香浮动，疏影横斜之趣，何能真实际。

性不堪虚，天渊亦受鸢鱼之扰；心能会境，风尘还结烟霞之娱。

身外有身，捉麈尾矢口闲谈，真如画饼；窍中有窍，向蒲团回心究竟，方是力田。

山中有三乐。薜荔可衣，不羡绣裳；蕨薇可食，不贪粱肉；箕踞散发，可以逍遥。

终南当户，鸡峰如碧笋左簇，退食时秀色纷纷堕盘，山泉绕窗入厨，孤枕梦回，惊闻雨声也。

世上有一种痴人，所食闲茶冷饭，何名高致。

桑林麦陇，高下竞秀；风摇碧浪层层，雨过绿云绕绕。雉雊春阳，鸠呼朝雨，竹篱茅舍，闲以红桃白李，燕紫莺黄，寓目色相，自多村家闲逸之想，令人便忘艳俗。

云生满谷，月照长空，洗足收衣，正是宴安时节。

眉公居山中，有客问山中何景最奇，曰：“雨后露前，花朝雪夜。”又问何事最奇，曰：“钓因鹤守，果遣猿收。”

古今我爱陶元亮，乡里人称马少游。

嗜酒好睡，往往闭门；俯仰进趋，随意所在。

霜水澄定，凡悬崖峭壁；古木垂萝，与片云纤月；一山映在波中，策杖临之，心境俱清绝。

亲不抬饭，虽大宾不宰牲；匪直戒奢，侈而可久，亦将免烦劳以安身。

饥生阳火炼阴精，食饱伤神气不升。

心苟无事，则息自调；念苟无欲，则中自守。

文章之妙：语快令人舞，语悲令人泣，语幽令人冷，语怜令人惜，语险令人危，语慎令人密；语怒令人按剑，语激令人投笔，语高令人入云，语低令人下石。

溪响松声，清听自远；竹冠兰佩，物色俱闲。

鄙吝一销，白云亦可赠客；渣滓尽化，明月自来照人。

存心有意无意之间，微云淡河汉；应世不即不离之法，疏雨滴梧桐。

肝胆相照，欲与天下共分秋月；意气相许，欲与天下共坐春风。

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古琴一张，儒道佛书各数卷。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水，傍睨竹树云石，自辰及酉，应接不暇。俄而物诱气和，外适内舒，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

偶坐蒲团，纸窗上月光渐满，树影参差，所见非空非色；此时虽名衲敲门，山童且勿报也。

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闲想，不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

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轻；茶欲新，墨欲陈。

馥喷五木之香，色冷冰蚕之锦。

筑风台以思避，构仙阁而入圆。

客过草堂问：“何感慨而甘栖遯？”余倦于对，但拈古句答曰：“得闲多事外，知足少年中。”问：“是何功课？”曰：“种花春扫雪，看箓夜焚香。”问：“是何利养？”曰：“砚田无恶岁，酒国有长春。”问：“是何还往？”曰：“有客来相访，通名是伏羲。”

山居胜于城市，盖有八德：不责苛礼，不见生客，不混酒肉，不竞田产，不闻炎凉，不闹曲直，不微文逋，不谈士籍。

采茶欲精，藏茶欲燥，烹茶欲洁。

茶见日而味夺，墨见日而色灰。

磨墨如病儿，把笔如壮夫。

园中不能辨奇花异石，惟一片树阴，半庭藓迹，差可会心忘形。友来或促膝剧论，或鼓掌欢笑，或彼谈我听，或彼默我喧，而宾主两忘。

尘缘割断，烦恼从何处安身；世虑潜消，清虚向此中立脚。

檐前绿蕉黄葵，老少叶，鸡冠花，布满阶砌。移榻对之，或枕石高眠，或捉尘清话。门外车马之尘滚滚，了不相关。

夜寒坐小室中，拥炉闲话。渴则敲冰煮茗；饥则拨火煨芋。

阿衡五就，那如莘野躬耕；诸葛七擒，争似南阳抱膝。

饭后黑甜，日中薄醉，别是洞天；茶铛酒臼，轻案绳床，寻常福地。

翠竹碧梧，高僧对奕；苍苔红叶，童子煎茶。

久坐神疲，焚香仰卧；偶得佳句，即令毛颖君就枕掌记，不则展转失去。

和雪嚼梅花，羡道人之铁脚；烧丹染香履，称先生之醉吟。

灯下玩花，帘内看月，雨后观景，醉里题诗，梦中闻书声，皆有别趣。

王思远扫客坐留，不若杜门；孙仲益浮白俗谈，足当洗耳。

铁笛吹残，长啸数声，空山答响；胡麻饭罢，高眠一觉，茂树屯阴。

编茅为屋，叠石为阶，何处风尘可到；据梧而吟，烹茶而语，此中幽兴偏长。

皂囊白简，被人描尽半生；黄帽青鞋，任我逍遥一世。

清闲之人不可惰其四肢，又须以闲人做闲事：临古人帖，温昔年书；拂几微尘，洗砚宿墨；灌园中花，扫林中叶。觉体少倦，放身匡床上，暂息半晌可也。

待客当洁不当侈，无论不能继，亦非所以惜福。

葆真莫如少思，寡过莫如省事；善应莫如收心，解谬莫如澹志。

世味浓，不求忙而忙自至；世味淡，不偷闲而闲自来。

盘餐一菜，永绝腥膻，饭僧宴客，何烦六甲行厨；茆屋三楹，仅蔽风雨，扫地焚香，安用数童缚帚。

以俭胜贫，贫忘；以施代侈，侈化；以省去累，累消；以逆炼心，心定。

净几明窗，一轴画，一囊琴，一只鹤，一瓯茶，一炉香，一部法帖；小园幽径，几丛花，几群鸟，几区亭，几拳石，几池水，几片闲云。

花前无烛，松叶堪燃；石畔欲眠，琴囊可枕。

流年不复记，但见花开为春，花落为秋；终岁无所营，惟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脱巾露项，斑文竹箨之冠；倚枕焚香，半臂华山之服。

谷雨前后，为和凝汤社，双井白茅，湖州紫笋，扫臼涤铛，征泉选火。以王蒙为品司，卢仝为执权，李赞皇为博士，陆鸿渐为都统。聊消渴吻，敢讳水淫，差取婴汤，以供茗战。

窗前落月，户外垂萝；石畔草根，桥头树影；可立可卧，可坐可吟。

亵狎易契，日流于放荡；庄厉难亲，日进于规矩。

甜苦备尝，好丢手，世味浑如嚼蜡；生死事大，急回头，年光疾于跳丸。

若富贵，由我力取，则造物无权；若毁誉，随人脚根，则谗夫得志。

清事不可着迹。若衣冠必求奇古，器用必求精良，饮食必求异巧，此乃清中之浊，吾以为清事之一蠹。

吾之一身，常有少不同壮，壮不同老；吾之身后，焉有子能肖父，孙能肖祖？如此期，必属妄想，所可尽者，惟留好样与儿孙而已。

若想钱，而钱来，何故不想；若愁米，而米至，人固当愁。晓起依旧贫穷，夜来徒多烦恼。

半窗一几，远兴闲思，天地何其寥阔也；清晨端起，亭午高眠，胸襟何其洗涤也。

行合道义，不卜自吉；行悖道义，纵卜亦凶。人当自卜，不必问卜。

奔走于权幸之门，自视不胜其荣，人窃以为辱；经营于利名之场，操心不胜其苦，己反以为乐。

宇宙以来有治世法，有傲世法，有维世法，有出世法，有垂世法。唐虞垂衣，商周秉钺，是谓治世；巢父洗耳，褒公瞠目，是谓傲世；首阳轻周，桐江重汉，是谓维世；青牛度关，白鹤翔云，是谓出世；若乃鲁儒一人，邹传七篇，始谓垂世。

书室中修行法：心闲手懒，则观法帖，以其可逐字放置也；手闲心懒，则治迂事，以其可作可止也；心手俱闲，则写字作诗文，以其可以兼济也；心手俱懒，则坐睡，以其不强役于神也；心不甚定，宜看诗及杂短故事，以其易于见意不滞于久也；心闲无事，宜看长篇文字，或经注，或史传，或古人文集，此又甚宜于风雨之际及寒夜也。又曰：“手冗心闲则思，心冗手闲则卧，心手俱闲，则着作书字，心手俱冗，则思早毕其事，以宁吾神。”

片时清畅，即享片时；半景幽雅，即娱半景；不必更起姑待之心。

一室经行，贤于九衢奔走；六时礼佛，清于五夜朝天。

会意不求多，数幅晴光摩诘画；知心能有几，百篇野趣少陵诗。

醇醪百斛，不如一味太和之汤；良药千包，不如一服清凉之散。

闲暇时，取古人快意文章，朗朗读之，则心神超逸，须眉开张。

修净土者，自净其心，方寸居然莲界；学禅坐者，达禅之理，大地尽作蒲团。

衡门之下，有琴有书，载弹载咏，爰得我娱；岂无他好，乐是幽居。朝为灌园，夕偃蓬庐。

因葺旧庐，疏渠引泉，周以花木，日哦其间；故人过逢，瀹茗奕棋，杯酒淋浪，殆非尘中物也。

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闲居之趣，快活有五。不与交接，免拜送之礼，一也；终日可观书鼓琴，二也；睡起随意，无有拘碍，三也；不闻炎凉嚣杂，四也；能课子耕读，五也。

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独卧林泉，旷然自适，无利无营，少思寡欲，修身出世法也。

茅屋三间，木榻一枕，烧高香，啜苦茗，读数行书，懒倦便高卧松梧之下，或科头行吟。日常以苦茗代肉食，以松石代珍奇，以琴书代益友，以着述代功业，此亦乐事。

挟怀朴素，不乐权荣；栖迟僻陋，忽略利名；葆守恬淡，希时安宁；晏然闲居，时抚瑶琴。

人生自古七十少，前除幼年后除老。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阴晴与烦恼。到了中秋月倍明，到了清明花更好。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须漫把金樽倒。世上财多赚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官大钱多身转劳，落得自家头白早。请君细看眼前人，年年一分埋青草。草里多多少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

饥乃加餐，菜食美于珍味；倦然后睡，草蓐胜似重裀。

流水相忘游鱼，游鱼相忘流水，即此便是天机；太空不碍浮云，浮云不碍太空，何处别有佛性？

颇怀古人之风，愧无素屏之赐，则青山白云，何在非我枕屏。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入室许清风，对饮惟明月。

山房置一钟，每于清晨良宵之下，用以节歌，令人朝夕清心，动念和平。李秃谓：“有杂想，一击遂忘；有愁思，一撞遂扫。”知音哉！

潭涧之间，清流注泻，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却自胸无宿物，漱清流，令人濯濯清虚，日来非惟使人情开涤，可谓一往有深情。

林泉之浒，风飘万点，清露晨流，新桐初引，萧然无事，闲扫落花，足散人怀。

浮云出岫，绝壁天悬，日月清朗，不无微云点缀。看云飞轩轩霞举，踞胡床与友人咏谑，不复滓秽太清。

山房之磬，虽非绿玉，沉明轻清之韵，尽可节清歌洗俗耳。山居之乐，颇惬冷趣，煨落叶为红炉，况负暄于岩户。土鼓催梅，荻灰暖地，虽潜凛以萧索，见素柯之凌岁。同云不流，舞雪如醉，野因旷而冷舒，山以静而不晦。枯鱼在悬，浊酒已注，朋徒我从，寒盟可固，不惊岁暮于天涯，即是挟纩于孤屿。

步障锦千层，氍毹紫万叠，何似编叶成帏，聚茵为褥？绿阴流影清入神，香气氤氲彻人骨，坐来天地一时宽，闲放风流晓清福。

送春而血泪满腮，悲秋而红颜惨目。

翠羽欲流，碧云为飏。

郊中野坐，固可班荆；径里闲谈，最宜拂石。侵云烟而独冷，移开清啸胡床，藉草木以成幽，撤去庄严莲界。况乃枕琴夜奏，逸韵更扬；置局午敲，清声甚远；洵幽栖之胜事，野客之虚位也。

饮酒不可认真，认真则大醉，大醉则神魂昏乱。在书为沉湎，在诗为童羖，在礼为豢豕，在史为狂药。何如但取半酣，与风月为侣？

家鸳鸯湖滨，饶兼葭凫鹥，水月澹荡之观。客啸渔歌，风帆烟艇，虚无出没，半落几上，呼野衲而泛斜阳，无过此矣！

雨后卷帘看霁色，却疑苔影上花来。

月夜焚香，古桐三弄，便觉万虑都忘，妄想尽绝。试看香是何味，烟是何色，穿窗之白是何影，指下之余是何音，恬然乐之而悠然忘之者，是何趣，不可思量处，是何境？

贝叶之歌无碍，莲花之心不染。

河边共指星为客，花里空瞻月是卿。

人之交友，不出趣味两字，有以趣胜者，有以味胜者。然宁饶于味，而无饶于趣。

守恬淡以养道，处卑下以养德，去嗔怒以养性，薄滋味以养气。

吾本薄福人，宜行惜福事；吾本薄德人，宜行厚德事。

知天地皆逆旅，不必更求顺境；视众生皆眷属，所以转成冤家。

只宜于着意处写意，不可向真景处点景。

只愁名字有人知，涧边幽草；若问清盟谁可托，沙上闲鸥。山童率草木之性，与鹤同眠；奚奴领歌咏之情，检韵而至。闭户读书，绝胜入山修道；逢人说法，全输兀坐扪心。

砚田登大有，虽千仓珠粟，不输两税之征，文锦运机杼，纵万轴龙文，不犯九重之禁。

步明月于天衢，览锦云于江阁。

幽人清课，讵但啜茗焚香；雅士高盟，不在题诗挥翰。

以养花之情自养，则风情日闲；以调鹤之性自调，则真性自美。

热汤如沸，茶不胜酒；幽韵如云，酒不胜茶。茶类隐，酒类侠。酒固道广，茶亦德素。

老去自觉万缘都尽，那管人是人非；春来倘有一事关心，只在花开花谢。

是非场里，出人逍遥；顺逆境中，纵横自在。竹密何妨水过，山高不碍云飞。

口中不设雌黄，眉端不挂烦恼，可称烟火神仙；随意而栽花柳，适性以养禽鱼，此是山林经济。

午睡醒来，颓然自废，身世庶几浑忘；晚炊既收，寂然无营，烟火听其更举。

花开花落春不管，拂意事休对人言；水暖水寒鱼自知，会心处还期独赏。

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水；性天中有化育，触处见鱼跃鸢飞。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斗室中万虑都捐，说甚画栋飞云，珠帘卷雨；三杯后一真自得，谁知素弦横月，短笛吟风。

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间，烟霞具足；会景不在远，蓬窗竹屋下，风月自赊。

会得个中趣，五湖之烟月尽入寸衷：破得眼前机，千古之英雄都归掌握。

细雨闲开卷，微风独弄琴。

水流任意景常静，花落虽频心自闲。

残醺供白醉，傲他附热之蛾；一枕余黑甜，输却分香之蝶。闲为水竹云山主，静得风花雪月权。

半幅花笺入手，剪裁就腊雪春冰；一条竹杖随身，收拾尽燕云楚水。

心与竹俱空，问是非何处安觉；貌偕松共瘦，知忧喜无由上眉。

芳菲林圃看蜂忙，觑破几多尘情世态；寂寞衡茆观燕寝，发起一种冷趣幽思。

何地非真境？何物非真机？芳园半亩，便是旧金谷；流水一湾，便是小桃源。林中野鸟数声，便是一部清鼓吹；溪上闲云几片，便是一幅真画图。

人在病中，百念灰冷，虽有富贵，欲享不可，反羡贫贱而健者。是故人能于无事时常作病想。一切名利之心，自然扫去。

竹影入帘，蕉阴荫槛，故蒲团一卧，不知身在冰壶鲛室。

霜降木落时，入疏林深处，坐树根上，飘飘叶点衣袖，而野鸟从梢飞来窥人。荒凉之地，殊有清旷之致。

明窗之下，罗列图史琴尊以自娱。有兴则泛小舟，吟啸览古于江山之间。渚茶野酿，足以消忧；莼鲈稻蟹，足以适口。又多高僧隐士，佛庙绝胜。家有园林，珍花奇石，曲沼高台，鱼鸟流连，不觉日暮。

山中莳花种草，足以自娱，而地朴人荒，泉石都无，丝竹绝响，奇士雅客亦不复过，未免寂寞度日。然泉石以水竹代，丝竹以莺舌蛙吹代，奇士雅客以蠹简代，亦略相当。

闲中觅伴书为上，身外无求睡最安。

栽花种竹，未必果出闲人；对酒当歌，难道便称侠士？

虚堂留烛，抄书尚存老眼；有客到门，挥麈但说青山。

帝子之望巫阳，远山过雨；王孙之别南浦，芳草连天。

室距桃源，晨夕恒滋兰菃；门开杜径，往来惟有羊裘。

枕长林而披史，松子为餐；入丰草以投闲，蒲根可服。

一泓溪水柳分开，尽道清虚搅破；三月林光花带去，莫言香分消残。

荆扉昼掩，闲庭宴然，行云流水襟怀；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太山乔岳气象。

窗前独榻频移，为亲夜月；壁上一琴常挂，时拂天风。

萧斋香炉书史，酒器俱捐；北窗石枕松风，茶铛将沸。

明月可人，清风披坐，班荆问水，天涯韵士高人；下箸佐觞，品外涧毛溪蔌，主之荣也。高轩寒户，肥马嘶门，命酒呼茶，声势惊神震鬼；叠筵累几，珍奇罄地穷天，客之辱也。

贺函伯坐径山竹里，须眉皆碧；王长公龛杜鹃楼下，云母都红。

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流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

年年落第，春风徒泣于迁莺；处处羁游，夜雨空悲于断雁。金壶霏润，瑶管舂容。

菜甲初长，过于酥酪。寒雨之夕，呼童摘取，佐酒夜谈，嗅其清馥之气，可涤胸中柴荆，何必纯灰三斛！

暖风春座酒，细雨夜窗棋。

秋冬之交，夜静独坐，每闻风雨潇潇，既凄然可愁，亦复悠然可喜。至酒醒灯昏之际，尤难为怀。

长亭烟柳，白发犹劳，奔走可怜名利客：野店溪云，红尘不到，逍遥时有牧樵人。天之赋命实同，人之自取则异。

富贵大是能俗人之物，使吾辈当之，自可不俗；然有此不俗胸襟，自可不富贵矣。

风起思莼，张季鹰之胸怀落落；春回到柳，陶渊明之兴致翩翩。然此二人，薄宦投簪，吾犹嗟其太晚。

黄花红树，春不如秋；白雪青松，冬亦胜夏。春夏园林，秋冬山谷，一心无累，四季良辰。

听牧唱樵歌，洗尽五年尘土肠胃；奏繁弦急管，何如一派山水清音。

孑然一身，萧然四壁，有识者当此，虽未免以冷淡成愁，断不以寂寞生悔。

从五更枕席上参看心体，心未动，情未萌，才见本来面日；向三时饮食中谙练世味，浓不欣，淡不厌，方为切实功夫。

瓦枕石榻，得趣处下界有仙，木食草衣，随缘时西方无佛。

当乐境而不能享者，毕竟是薄福之人；当苦境而反觉甘者，方才是真修之士。

半轮新月数竿竹，千卷藏书一盏茶。

偶向水村江郭，放不系之舟，还从沙岸草桥，吹无孔之笛。

物情以常无事为欢颜，世态以善托故为巧术。

善救时，若和风之消酷暑，能脱俗，似淡月之映轻云。

廉所以惩贪，我果不贪，何必标一廉名，以来贪夫之侧目；让所以息争，我果不争，又何必立一让名，以致暴客之弯弓？

曲高每生寡和之嫌，歌唱需求同调；眉修多取入宫之妒，梳洗切莫倾城。

随缘便是遣缘，似舞蝶与飞花共适；顺事自然无事，若满月偕盆水同圆。

耳根似飙谷投响，过而不留，则是非俱谢；心境如月池浸色，空而不着，则物我两忘。

心事无不可对人语，则梦寐俱清；行事无不可使人见，则饮食俱健。

小窗幽记 卷六　集景

作者：陈继儒

结庐松竹之间，闲云封户；徙倚青林之下，花瓣沾衣。芳草盈阶，茶烟几缕；春光满眼，黄鸟一声。此时可以诗，可以画，而正恐诗不尽言，画不尽意。而高人韵士，能以片言数语尽之者，则谓之诗可，谓之画可，谓高人韵士之诗画亦无不可。集景第六。

花关曲折，云来不认湾头；草径幽深，落叶但敲门扇。

细草微风，两岸晚山迎短桌；垂杨残月，一江春水送行舟。

草色伴河桥，锦缆晓牵三竺雨；花阴连野寺，布帆晴挂六桥烟。

闲步畎亩间，垂柳飘风，新秧翻浪；耕夫荷农器，长歌相应；牧童稚子，倒骑牛背，短笛无腔，吹之不休，大有野趣。

夜阑人静，携一童立于清溪之畔，孤鹤忽唳，鱼跃有声，清入肌骨。

垂柳小桥，纸窗竹屋，焚香燕坐，手握道书一卷。客来则寻常茶具，本色清言，日暮乃归，不知马蹄为何物。

门内有径，径欲曲；径转有屏：屏欲小；屏进有阶，阶欲平；阶畔有花，花欲鲜；花外有墙，墙欲低；墙内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朴；亭后有竹，竹欲疏；竹尽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桥，桥欲危；桥边有树，树欲高；树阴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细；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宽；圃中有鹤，鹤欲舞；鹤报有客，客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却；酒行有醉，醉欲不归。

清晨林鸟争鸣，唤醒一枕春梦。独黄鹂百舌，抑扬高下，最可人意。

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呜；日夕欲颓，池鳞竞跃，实欲界之仙都。自唐乐以来，未有能与其奇者。

曲径烟深，路接杏花酒舍；澄江日落，门通杨柳渔家。

长松怪石，去墟落不下一二十里。鸟径缘崖，涉水于草莽间。数四左右，两三家相望，鸡犬之声相闻。竹篱草舍，燕处其间，兰菊艺之，霜月春风，日有余思。临水时种桃梅，儿童婢仆皆布衣短褐，以给薪水，酿村酒而饮之。案有诗书、庄周、太玄、楚辞、黄庭、阴符、楞严、圆觉，数十卷而已。杖藜蹑屐，往来穷谷大川，听流水，看激湍，鉴澄潭，步危桥，坐茂树，探幽壑，升高峰，不亦乐乎！

天气晴朗，步出南郊野寺，沽酒饮之。半醉半醒，携僧上雨花台，看长江一线，风帆摇曳，钟山紫气，掩映黄屋，景趣满前，应接不暇。

净扫一室，用博山炉爇沉水香，香烟缕缕，直透心窍，最令人精神凝聚。

每登高邱，步邃谷，延留燕坐，见悬崖瀑流，寿木垂萝，閟邃岑寂之处，终日忘返。

每遇胜日有好怀，袖手哦古人诗足矣。青山秀水，到眼即可舒啸，何必居篱落下，然后为己物？

柴门不扃，筠帘半卷，梁间紫燕，呢呢喃喃，飞出飞入。山人以啸咏佐之，皆各适其性。

风晨月夕，客去后，蒲团可以双跏；烟岛云林，兴来时，竹杖何妨独往。

三径竹间，日华澹澹，固野客之良辰；一编窗下，风雨潇潇，亦幽人之好景。

乔松十数株，修竹千余竿；青萝为墙垣，白石为鸟道；流水周于舍下，飞泉落于檐间；绿柳白莲，罗生池砌：时居其中，无不快心。

人冷因花寂，湖虚受雨喧。

有屋数间，有田数亩。用盆为池，以瓮为牖，墙高于肩，室大于斗。布被暖余，藜藿饱后。气吐胸中，充塞宇宙，笔落人间，辉映琼玖。人能知止，以退为茂。我自不出，何退之有？心无妄想，足无妄走，人无妄交，物无妄受。炎炎论之，甘处其陋。绰绰言之，无出其右。羲轩之书，未尝去手，尧舜之谈，未尝离口。谭中和天，同乐易友，吟自在诗，饮欢喜酒。百年升平，不为不偶，七十康强，不为不寿。

中庭蕙草销雪，小苑梨花梦云。

以江湖相期，烟霞相许；付同心之雅会，托意气之良游。或闭户读书，累月不出；或登山玩水，竟日忘归。斯贤达之素交，盖千秋之一遇。

荫映岩流之际，偃息琴书之侧，寄心松竹，取乐鱼鸟，则淡泊之愿，于是毕矣。

庭前幽花时发，披览既倦，每啜茗对之。香色撩人，吟思忽起，遂歌一古诗，以适清兴。

凡静室，须前栽碧梧，后种翠竹，前檐放步，北用暗窗，春冬闭之，以避风雨，夏秋可开，以通凉爽。然碧梧之趣，春冬落叶，以舒负暄融和之乐，夏秋交荫，以蔽炎烁蒸烈之气，四时得宜，莫此为胜。

家有三亩园，花木郁郁。客来煮茗，谈上都贵游、人间可喜事，或茗寒酒冷，宾主相忘，其居与山谷相望，暇则步草径相寻。

良辰美景，春暖秋凉。负杖蹑履，逍遥自乐。临池观鱼，披林听鸟；酌酒一杯，弹琴一曲；求数刻之乐，庶几居常以待终。筑室数楹，编槿为篱，结茅为亭。以三亩荫竹树栽花果，二亩种蔬菜，四壁清旷，空诸所有，蓄山童灌园剃草，置二三胡床着亭下，挟书剑以伴孤寂，携琴奕以迟良友，此亦可以娱老。

一径阴开，势隐蛇蟺之致，云到成迷；半阁孤悬，影回缥缈之观，星临可摘。

几分春色，全凭狂花疏柳安排；一派秋容，总是红蓼白苹妆点。

南湖水落，妆台之明月犹悬；西郭烟销，绣榻之彩云不散。

秋竹沙中淡，寒山寺里深。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潭水寒生月，松风夜带秋。

春山艳冶如笑，夏山苍翠如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惨淡如睡。

眇眇乎春山，淡冶而欲笑，翔翔乎空丝，绰约而自飞。

盛暑持蒲，榻铺竹下，卧读《骚》经，树影筛风，浓阴蔽日，丛竹蝉声，远远相续，蘧然入梦，醒来命取榐栉发，汲石涧流泉，烹云芽一啜，觉两腋生风。徐步草玄亭，芰荷出水，风送清香，鱼戏冷泉，凌波跳掷。因涉东皋之上，四望溪山罨画，平野苍翠。激气发于林瀑，好风送之水涯，手挥麈尾，清兴酒然。不待法雨凉雪，使人火宅之念都冷。

山曲小房，人园窈窕幽径，绿玉万竿。中汇涧水为曲池，环池竹树云石，其后平冈透迤，古松鳞鬣，松下皆灌丛杂木，茑萝骈织，亭榭翼然。夜半鹤唳清远，恍如宿花坞；间闻哀猿啼啸，嘹呖惊霜，初不辨其为城市为山林也。

一抹万家，烟横树色，翠树欲流，浅深间布，心目竞观，神情爽涤。

万里澄空，千峰开霁，山色如黛，风气如秋，浓阴如幕，烟光如缕，笛响如鹤唳，经呗如咿唔，温言如春絮，冷语如寒冰，此景不应虚掷。

山房置古琴一张，质虽非紫琼绿玉，响不在焦尾号钟，置之石床，快作数弄。深山无人，水流花开，清绝冷绝。

密竹轶云，长林蔽日，浅翠娇青，笼烟惹湿，构数椽其间，竹树为篱，不复葺垣。中有一泓流水，清可漱齿，曲可流觞，放歌其间，离披蒨郁，神涤意闲。

抱影寒窗，霜夜不寐，徘徊松竹下。四山月白露坠，冰柯相与，咏李白《静夜思》，便觉冷然寒风。就寝复坐蒲团，从松端看月，煮茗佐谈，竟此夜乐。

云晴叆叆，石楚流滋，狂飙忽卷，珠雨淋漓。黄昏孤灯明灭，山房清旷，意自悠然。夜半松涛惊飓，蕉园鸣琅，窾坎之声，疏密间发，愁乐交集，足写幽怀。

四林皆雪，登眺时见絮起风中，千峰堆玉，鸦翻城角，万壑铺银。无树飘花，片片绘子瞻之壁；不妆散粉，点点糁原宪之羹。飞霰入林，回风折竹，徘徊凝览，以发奇思。画冒雪出云之势，呼松醪茗饮之景。拥炉煨芋，欣然一饱，随作雪景一幅，以寄僧赏。

孤帆落照中，见青山映带，征鸿回渚，争栖竞啄，宿水鸣云，声凄夜月，秋飙萧瑟，听之黯然，遂使一夜西风，寒生露白。万山深处，一泓涧水，四周削壁，石磴崭岩，丛木蓊郁，老猿穴其中，古松屈曲，高拂云颠，鹤来时栖其顶。每晴初霜旦，林寒涧肃，高猿长啸，属引凄异，风声鹤唳，隙呖惊霜，闻之令人凄绝。

春雨初霁，园林如洗，开扉闲望，见绿畴麦浪层层，与湖头烟水相映带，一派苍翠之色，或从树杪流来，或自溪边吐出。支筇散步，觉数十年尘土肺肠，俱为洗净。

四月有新笋、新茶、新寒豆、新含桃，绿阴一片，黄鸟数声，乍晴乍雨，不暖不寒，坐间非雅非俗，半醉半醒，尔时如从鹤背飞下耳。

名从刻竹，源分渭亩之云；倦以据梧，清梦郁林之石。

夕阳林际，蕉叶堕地而鹿眠；点雪炉头，茶烟飘而鹤避。

高堂客散，虚户风来，门设不关，帘钩欲下。横轩有狻猊之鼎，隐几皆龙马之文，流览云端，寓观濠上。

山经秋而转淡，秋入山而倍清。

山居有四法：树无行次，石无位置，屋无宏肆，心无机事。

花有喜、怒、寤、寐、晓、夕，浴花者得其候，乃为膏雨。淡云薄日，夕阳佳月，花之晓也；狂号连雨，烈焰浓寒，花之夕也；檀唇烘日，媚体藏风，花之喜也；晕酣神敛，烟色迷离，花之愁也；欹枝困槛，如不胜风，花之梦也；嫣然流盼，光华溢目，花之醒也。

而堆阜，桂林之山绵衍庞傅，江南之山峻峭巧丽。山之形色，不同如此。

-->杜门避影出山，一事不到，梦寐间春昼花阴，猿鹤饱卧，亦五云之余荫。

白云徘徊，终日不去。岩泉一支，潺湲斋中。春之昼，秋之夕，既清且幽，大得隐者之乐，惟恐一日移去。

与衲子辈坐林石上，谈因果，说公案。久之，松际月来，振衣而起，踏树影而归，此日便是虚度。

结庐人径，植杖山阿，林壑地之所丰，烟霞性之所适，荫丹桂，藉白茅，浊酒一杯，清琴数弄，诚足乐也。

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小犬，吠声如豹。村虚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童仆静默。

东风开柳眼，黄鸟骂桃奴。

晴雪长松，开窗独坐，恍如身在冰壶；斜阳芳草，携杖闲吟，信是人行图画。

小窗下修篁萧瑟，野鸟悲啼；峭壁间醉墨淋漓，山灵呵护。

霜林之红树，秋水之白苹。

云收便悠然共游，雨滴便冷然俱清；鸟啼便欣然有会，花落便洒然有得。

千竿修竹，周遭半亩方塘；一片白云，遮蔽五株垂柳。山馆秋深，野鹤唳残清夜月；江园春暮，杜鹃啼断落花风。

青山非僧不致，绿水无舟更幽；朱门有客方尊，缁衣绝粮益韵。

杏花疏雨，杨柳轻风，兴到欣然独往；村落烟横，沙滩月印，歌残倏尔言旋。

赏花酣酒，酒浮园菊方三盏，睡醒问月，月到庭梧第二枝。此时此兴，亦复不浅。

几点飞鸦，归来绿树；一行征雁，界破青天。

看山雨后，霁色一新，便觉青山倍秀；玩月江中，波光千顷，顿令明月增辉。

楼台落日，山川出云。

玉树之长廊半阴，金陵之倒景犹赤。

小窗偃卧，月影到床，或逗留于梧桐，或摇乱于杨柳；翠华扑被，神骨俱仙。及从竹里流来，如自苍云吐出。

清送素蛾之环佩，逸移幽土之羽裳。想思足慰于故人，清啸自纡于良夜。

绘雪者，不能绘其清；绘月者，不能绘其明；绘花者，不能绘其香；绘风者，不能绘其声；绘人者，不能绘其情。

读书宜楼，其快有五：无剥啄之惊，一快也；可远眺，二快也；无湿气浸床，三快也；木末竹颠，与鸟交语，四快也；云霞宿高檐，五快也。

山径幽深，十里长松引路，不倩金张；俗态纠缠，一编残卷疗人，何须卢扁。

喜方外之浩荡，叹人间之窘束。逢阆苑之逸客，值蓬莱之故人。

忽据梧而策杖，亦披裘而负薪。

出芝田而计亩，入桃源而问津。菊花两岸，松声一邱。叶动猿来，花惊乌去。阅邱壑之新趣，纵江湖之旧心。

篱边杖履送僧，花须列于巾角；石上壶觞坐客，松子落我衣裾。

远山宜秋，近山宜春，高山宜雪，平山宜月。

珠帘蔽月，翻窥窈窕之花；绮幔藏云，恐碍扶疏之柳。

松子为餐，蒲根可服。

烟霞润色，荃荑结芳。出涧幽而泉冽，入山户而松凉。

旭日始暖，蕙草可织；园桃红点，流水碧色。

玩飞花之度窗，看春风之入柳，忽翔飞而暂隐，时凌空而更飏。

竹依窗而弄影，兰因风而送香。风暂下而将飘，烟才高而不瞑。

悠扬绿柳，讶合浦之同归；燎绕青霄，环五星之一气。

褥绣起于缇纺，烟霞生于灌莽。

小窗幽记·卷七 集韵

人生斯世，不能读尽天下秘书灵笈。有目而昧，有口而哑，有耳而聋，而面上三斗俗尘，何时扫去？则韵之一字，其世人对症之药乎？虽然，今世且有焚香啜茗，清凉在口，尘俗在心，俨然自附于韵，亦何异三家村老妪，动口念阿弥，便云升天成佛也。集韵第七。

陈慥家蓄数姬，每日晚藏花一枝，使诸姬射覆，中者留宿，时号“花媒”。

雪后寻梅，霜前访菊；雨际护兰，风外听竹。

清斋幽闭，时时暮雨打梨花：冷句忽来，字字秋风吹木叶。

多方分别，是非之窦易开；一味圆融，人我之见不立。

春云宜山，夏云宜树，秋云宜水，冬云宜野。

清疏畅快，月色最称风光；潇洒风流，花情何如柳态。

春夜小窗兀坐，月上木兰有骨，凌冰怀人如玉。因想“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语此际光景颇似。

文房供具，藉以快目适玩，铺叠如市，颇损雅趣，其点缀之法，罗罗清疏，方能得致。

香令人幽，酒令人远，茶令人爽，琴令人寂，棋令人闲，剑令人侠，杖令人轻，麈令人雅，月令人清，竹令人冷，花令人韵，石令人隽，雪令人旷，僧令人淡，蒲团令人野，美人令人怜，山水令人奇，书史令人博，金石鼎彝令人古。

吾斋之中，不尚虚礼，凡入此斋，均为知己。随分款留，忘形笑语，不言是非，不侈荣利，闲谈古今，静玩山水，清茶好酒，以适幽趣，臭味之交，如斯而已。

窗宜竹雨声，亭宜松风声，几宜洗砚声，榻宜翻书声，月宜琴声，雪宜茶声，春宜筝声，秋宜笛声，夜宜砧声。

鸡坛可以益学，鹤阵可以善兵。

翻经如壁观僧，饮酒如醉道士，横琴如黄葛野人，肃客如碧桃渔父。

竹径款扉，柳阴班席。每当雄才之处，明月停辉，浮云驻影。退而与诸俊髦西湖靓媚，赖此英雄，一洗粉泽。

云林性嗜茶，在惠山中，用核桃、松子肉和白糖，成小块，如石子，置茶中，出以啖客，名曰清泉白石。

有花皆刺眼，无月便攒眉，当场得无妒我；花归三寸管，月代五更灯，此事何可语人？

求校书于女史，论慷慨于青搂。

填不满贪海，攻不破疑城。

机息便有月到，风来不必苦海。人世心远，自无车尘马迹，何须痼疾丘山？

郊中野坐，固可班荆；径里闲谈，最宜拂石。

侵云烟而独冷，移开清笑胡床，借竹木以成幽，撤去庄严莲坐。

幽心人似梅花，韵心士同杨柳。

情因年少，酒因境多。

看书筑得村楼，空山曲抱，趺坐扫来花径，乱水斜穿。

倦时呼鹤舞，醉后倩僧扶。

鸟衔幽梦远，只在数尺窗纱，蛩递秋声悄，无言一龛灯火。

借草班荆，安稳林泉之窔；披裘拾穗，逍遥草泽之臞。

万绿阴中，小亭避暑，八闼洞开，几簟皆绿。

雨过蝉声来，花气令人醉。

剸犀截雁之舌锋，逐日追风之脚力。

瘦影疏而漏月，香阴气而堕风。

修竹到门云里寺，流泉入袖水中人。

诗题半作逃禅偈，酒价都为买药钱。

扫石月盈帚，滤泉花满筛。

流水有方能出世，名山如药可轻身。

与梅同瘦，与竹同清，与柳同眠，与桃李同笑，居然花里神仙；与莺同声，与燕同语，与鹤同唳，与鹦鹉同言，如此话中知己。

栽花种竹，全凭诗格取裁；听鸟观鱼，要在酒情打点。

登山遇厉瘴，放艇遇腥风，抹竹遇缪丝，修花遇酲雾，欢场遇害马，吟席遇伧夫，若斯不遇，甚于泥涂。偶集逢好花，踏歌逢明月，席地逢软草，攀磴逢疏藤，展卷逢静云，战茗逢新雨，如此相逢，逾于知己。

草色遍溪桥，醉得蜻蜓春翅软；花风通驿路，迷来蝴蝶晓魂香。

田舍儿强作馨语，博得俗因；风月场插入伧父，便成恶趣。

诗瘦到门邻，病鹤清影颇嘉；书贫经座并，寒蝉雄风顿挫。

梅花入夜影萧疏，顿令月瘦，柳絮当空晴恍忽，偏惹风狂。

花阴流影，散为半院舞衣；水响飞音，听来一溪歌板。

萍花香里风清，几度渔歌；杨柳影中月冷，数声牛笛。

谢将缥缈无归处，断浦沉云；行到纷纭不系时，空山挂雨。

浑如花醉，潦倒何妨，绝胜柳狂，风流自赏。

春光浓似酒，花故醉人，夜色澄如水，月来洗俗。

雨打梨花深闭门，怎生消遣；分忖梅花自主张，着甚牢骚？

对酒当歌，四座好风随月到；脱巾露顶，一楼新雨带云来。

浣花溪内，洗十年游子衣尘；修木林中，定四海良朋交籍。

人语亦语，诋其昧于钳口；人默亦默，訾其短于雌黄。

艳阳天气，是花皆堪酿酒，绿阴深处，凡叶尽可题诗。

篇诗斗酒，何殊太白之丹丘，扣舷吹箫，好继东坡之赤壁。

获佳文易，获文友难；获文友易，获文姬难。

茶中着料，碗中着果，譬如玉貌加脂，蛾眉着黛，翻累本色。煎茶非漫浪，要须人品与茶相得，故其法往往传于高流隐逸，有烟霞泉石磊落胸次者。

楼前桐叶，散为一院清阴，枕上鸟声，唤起半窗红日。

天然文锦，浪吹花港之鱼；自在笙簧，风戛园林之竹。

高士流连，花木添清疏之致：幽人剥啄，莓苔生淡冶之光。

松涧边携杖独往，立处云生破衲；竹窗下枕书高卧，觉时月浸寒毡。

散履闲行，野鸟忘机时作伴；披襟兀坐，白云无语漫相留。

客到茶烟起竹下，何嫌展破苍苔；诗成笔影弄花间，且喜歌飞《白雪》。

月有意而入窗，云无心而出岫。

屏绝外慕，偃息长林，置理乱于不闻，托清闲而自佚。松轩竹坞，酒瓮茶铛，山月溪云，农蓑渔罟。

怪石为实友，名琴为和友，好书为益友，奇画为观友，法帖为范友，良砚为砺友，宝镜为明友，净几为方友，古磁为虚友，旧炉为熏友，纸帐为素友，拂麈为静友。

扫径迎清风，登台邀明月。琴觞之余，间以歌咏，止许鸟语花香，来吾几榻耳。

风波尘俗，不到意中，云水淡情，常来想外。

纸帐梅花，休惊他三春清梦，笔床茶灶，可了我半日浮生。

酒浇清苦月，诗慰寂寥花。

好梦乍回，沉心未烬，风雨如晦，竹响入床，此时兴复不浅。

山非高峻不佳，不远城市不佳，不近林木不佳，无流泉不佳，无寺观不佳，无云雾不佳，无樵牧不佳。

一室十圭，寒蛩声暗，折脚铛边，敲石无火，水月在轩，灯魂未灭，揽衣独坐，如游皇古意思。

遇月夜，露坐中庭，心爇香一住，可号伴月香。

襟韵洒落如晴雪，秋月尘埃不可犯。

峰峦窈窕，一拳便是名山，花竹扶疏，半亩如同金谷。

观山水亦如读书，随其见趣高下。

深山高居，炉香不可缺，取老松柏之根枝实叶，共捣治之，研风昉羼和之，每焚一丸，亦足助清苦。

白日羲皇世，青山绮皓心。

松声，涧声，山禽声，夜虫声，鹤声，琴声，棋子落声，雨滴阶声，雪洒窗声，煎茶声，皆声之至清，而读书声为最。

晓起入山，新流没岸；棋声未尽，石磬依然。

松声竹韵，不浓不淡。

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世路中人，或图功名，或治生产，尽自正经。争奈大地间好风月、好山水、好书籍，了不相涉，岂非枉却一生！

李岩老好睡。众人食罢下棋，岩老辄就枕，阅数局乃一展转，云：“我始一局，君几局矣？”

晚登秀江亭，澄波古木，使人得意于尘埃之外，盖人闲景幽，两相奇绝耳。

笔砚精良，人生一乐，徒设只觉村妆；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才陈便得天趣。

蔡中郎传，情思逶迤；北西厢记，兴致流丽。学他描神写景，必先细味沉吟，如曰寄趣本头，空博风流种子。

夜长无赖，徘徊蕉雨半窗，日永多闲，打叠桐阴一院。

雨穿寒砌，夜来滴破愁心；雪洒虚窗，晓去散开清影。

春夜宜苦吟，宜焚香读书，宜与老僧说法，以销艳思。夏夜宜闲谈，宜临水枯坐，宜听松声冷韵，以涤烦襟。秋夜宜豪游，宜访快士，宜谈兵说剑，以除萧瑟。冬夜宜茗战，宜酌酒说《三国》、《水浒》、《金瓶梅》诸集，宜箸竹肉，以破孤岑。

玉之在璞，追琢则珪璋；水之发源，疏浚则川沼。

山以虚而受，水以实而流，读书当作如是观。

古之君子，行无友，则友松竹；居无友，则友云山。余无友，则友古之友松竹、友云山者。

买舟载书，作无名钓徒。每当草蓑月冷，铁笛风清，觉张志和、陆天随去人未远。

“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此趣惟白香山得之。

清姿如卧云餐雪，天地尽愧其尘污；雅致如蕴玉含珠，日月转嫌其泄露。

焚香啜茗，自是吴中习气，雨窗却不可少。

茶取色臭俱佳，行家偏嫌味苦；香须冲淡为雅，幽人最忌烟浓。

朱明之候，绿阴满林，科头散发，箕踞白眼，坐长松下，萧骚流觞，正是宜人疏散之场。

读书夜坐，钟声远闻，梵响相和，从林端来，洒洒窗几上，化作天籁虚无矣。

夏日蝉声太烦，则弄萧随其韵转，秋冬夜声寥飒，则操琴一曲咻之。

心清鉴底潇湘月，骨冷禅中太华秋。

语鸟名花，供四时之吟啸，清泉白石，成一世之幽怀。

扫石烹泉，舌底朝朝茶味，开窗染翰，眼前处处诗题。

权轻势去，何妨张雀罗于门前；位高金多，自当效蛇行于郊外。盖炎凉世态，本是常情，故人所浩叹，惟宜付之冷笑耳。

溪畔轻风，沙汀印月，独往闲行，尝喜见渔家笑傲；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甘心藏拙，不复问人世兴衰。

手抚长松，仰视白云，庭空鸟语，悠然自欣。

或夕阳篱落，或明月帘栊，或雨夜联榻，或竹下传觞，或青山当户，或白云可庭，于斯时也，把臂促膝，相知几人，谑语雄谈，快心千古。

疏帘清簟，销白昼惟有棋声；幽径柴门，印苍苔只容屐齿。

落花慵扫，留衬苍苔，村酿新刍，取烧红叶。

幽径苍苔，杜门谢客，绿阴清昼，脱帽观诗。

烟萝挂月，静听猿啼，瀑布飞虹，闲观鹤浴。

帘卷八窗，面面云峰送碧，塘开半亩，潇潇烟水涵清。

云衲高僧，泛水登山，或可藉以点缀；如必莲座说法，则诗酒之间，自有禅趣，不敢学苦行头陀，以作死灰。

遨游仙子，寒云几片束行妆，高卧幽人，明月半床供枕簟。

落落者难合，一合便不可分，欣欣者易亲，乍亲忽然成怨。故君子之处世也，宁风霜自挟，无鱼鸟亲人。

海内殷勤，但读停云之赋，目中寥廓，徒歌明月之诗。

生平愿无恙者四：一曰青山，一曰故人，一曰藏书，一曰名草。

闻暖语如挟纩，闻冷语如饮冰，闻重语如负山，闻危语如压卵，闻温语如佩玉，闻益语如赠金。

旦起理花，午窗剪茶，或截草作字，夜卧忏罪，令一日风流萧散之过，不致堕落。

快欲之事，无如饥餐；适情之时，莫过甘寝。求多于清欲，即侈汰亦茫然也。

云随羽客，在琼台双关之间；鹤唳芝田，正桐阴灵虚之上。

小窗幽记·卷八 集奇

我辈寂处窗下，视一切人世，俱若蠛蠓婴媿，不堪寓目。而有一奇文怪说，目数行下，便狂呼叫绝，令人喜，令人怒，更令人悲，低徊数过，床头短剑亦呜呜作龙虎吟，便觉人世一切不平，俱付烟水，集奇第八。

吕圣公之不问朝士名，张师高之不发窃器奴，韩稚圭之不易持烛兵，不独雅量过人，正是用世高手。

花看水影，竹看月影，美人看帘影。

佞佛若可忏罪，则刑官无权；寻仙若可延年，则上帝无主。达士尽其在我，至诚贵于自然。

以货财害子孙，不必操戈入室；以学校杀后世，有如按剑伏兵。

君子不傲人以不如，不疑人以不肖。

读诸葛武侯《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读韩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友。

世味非不浓艳，可以淡然处之。独天下之伟人与奇物，幸一见之，自不觉魄动心惊。

道上红尘，江中白浪，饶他南面百城；花间明月，松下凉风，输我北窗一枕。

立言亦何容易，必有包天包地、包千古、包来今之识；必有惊天惊地、惊千古、惊来今之才；必有破天破地、破千古、破来今之胆。

圣贤为骨，英雄为胆，日月为目，霹雳为舌。

瀑布天落，其喷也珠，其泻也练，其响也琴。

平易近人，会见神仙济度；瞒心昧己，便有邪祟出来。

佳人飞去还奔月，骚客狂来欲上天。

涯如沙聚，响若潮吞。

诗书乃圣贤之供案，妻妾乃屋漏之史官。

强项者未必为穷之路，屈膝者未必为通之媒。故铜头铁面，君子落得做个君子；奴颜婢膝，小人枉自做了小人。

有仙骨者，月亦能飞；无真气者，形终如槁。

一世穷根，种在一捻傲骨；千古笑端，伏于几个残牙。

石怪常疑虎，云闲却类僧。

大豪杰，舍己为人，小丈夫，因人利己。

一段世情，全凭冷眼觑破；几番幽趣，半从热肠换来。

识尽世间好人，读尽世间好书，看尽世间好山水。

舌头无骨，得言句之总持；眼里有筋，具游戏之三昧。

群居闭口，独坐防心。

当场傀儡，还我为之；大地众生，任渠笑骂。

三徙成名，笑范蠡碌碌浮生，纵扁舟忘却五湖风月；一朝解绶，羡渊明飘飘遗世，命巾车归来满室琴书。

人生不得行胸怀，虽寿百岁，犹夭也。

棋能避世，睡能忘世。棋类耦耕之沮溺，去一不可；睡同御风之列子，独往独来。

以一石一树与人者，非佳子弟。

一勺水，便具四海水味，世法不必尽尝；千江月，总是一轮月光，心珠宜当独朗。

面上扫开十层甲，眉目才无可憎；胸中涤去数斗尘，语言方觉有味。

愁非一种，春愁则天愁地愁；怨有千般，闺怨则人怨鬼怨。天懒云沉，雨昏花蹙，法界岂少愁云；石颓山瘦，水枯木落，大地觉多窘况。

笋含禅味，喜坡仙玉版之参；石结清盟，受米颠袍笏之辱。文如临画，曾致诮于昔人；诗类书抄，竟沿流于今日。

缃绨递满而改头换面，兹律既湮；缥帙动盈而活剥生吞，斯风亦坠。

先读经，后可读史；非作文，未可作诗。

俗气入骨，即吞刀刮肠，饮灰洗胃，觉俗态之益呈；正气效灵，即刀锯在前，鼎镬具后，见英风之益露。

于琴得道机，于棋得兵机，于卦得神机，于兰得仙机。

相禅遐思唐虞，战争大笑楚汉，梦中蕉鹿犹真，觉后莼鲈一幻。

世界极于大千，不知大千之外更有何物；天宫极于非想，不知非想之上毕竟何穷。

千载奇逢，无如好书良友；一生清福，只在茗碗炉烟。

作梦则天地亦不醒，何论文章；为客则洪蒙无主人，何有章句？

艳出浦之轻莲，丽穿波之半月。

云气恍堆窗里岫，绝胜看山；泉声疑泻竹间樽，贤于对酒。杖底唯云，囊中唯月，不劳关市之讥；石笥藏书，池塘洗墨，岂供山泽之税。

有此世界，必不可无此传奇；有此传奇，乃可维此世界，则传奇所关非小，正可借《西厢》一卷，以为风流谈资。

非穷愁不能着书，当孤愤不宜说剑。

湖山之佳，无如清晓春时。当乘月至馆，景生残夜，水映岑楼，而翠黛临阶，吹流衣袂，莺声鸟韵，催起哄然。披衣步林中，则曙光薄户，明霞射几，轻风微散，海旭乍来。见沿堤春草霏霏，明媚如织，远岫朗润出林，长江浩渺无涯，岚光晴气，舒展不一，大是奇绝。

心无机事，案有好书，饱食晏眠，时清体健，此是上界真人。

读《春秋》，在人事上见天理；读《周易》，在天理上见人事。

则何益矣，茗战有如酒兵；试妄言之，谈空不若说鬼。

镜花水月，若使慧眼看透；笔彩剑光，肯教壮志销磨。

委形无寄，但教鹿豕为群；壮志有怀，莫遣草木同朽。

哄日吐霞，吞河漱月，气开地震，声动天发。

议论先辈，毕竟没学问之人；奖惜后生，定然关世道之寄。

贫富之交，可以情谅，鲍子所以让金；贵贱之间，易以势移，管宁所以割席。

论名节，则缓急之事小；较生死，则名节之论微。但知为饿夫以采南山之薇，不必为枯鱼以需西江之水。

儒有一寸之宫，自不妨草茅下贱；士无三寸之舌，何用此土木形骸。

鹏为羽杰，鲲称介豪，翼遮半天，背负重霄。

怜之一字，吾不乐受，盖有才而徒受人怜，无用可知；傲之一字，吾不敢矜，盖有才而徒以资傲，无用可知。

问近日讲章孰佳，坐一块蒲团自佳；问吾济严师孰尊，对一枝红烛自尊。

点破无稽不根之论，只须冷语半言；看透阴阳颠倒之行，惟此冷眼一只。

古之钓也，以圣贤为竿，道德为纶，仁义为钩，利禄为饵，四海为池，万民为鱼。钓道微矣，非圣人其孰能之。

既稍云于清汉，亦倒影于华池。

浮云回度，开月影而弯环；骤雨横飞，挟星精而摇动。

天台杰起，绕之以赤霞；赤城孤峙，覆之以莲花。

金河别雁，铜柱辞鸢，关山天骨，霜木凋年。

翻飞倒影，擢菡萏于湖中；舒艳腾辉，攒螮蝀于天畔。

照万象于晴初，散寥天于日余。

小窗幽记·卷九 集绮

朱楼绿幕，笑语勾别座之春，越舞吴歌，巧舌吐莲花之艳。此身如在怨脸愁眉、红妆翠袖之间，若远若近，为之黯然。嗟乎！又何怪乎身当其际者，拥玉床之翠而心迷，听伶人之奏而陨涕乎？集绮第九。

天台花好，阮郎却无计再来；巫峡云深，宋玉只有情空赋。瞻碧云之黯黯，觅神女其何踪；睹明月之娟娟，问嫦娥而不应。

妆楼正对书楼，隔池有影；绣户相通绮户，望眼多情。

莲开并蒂，影怜池上鸳鸯；缕结同心，日丽屏间孔雀。

堂上鸣琴，操久弹乎孤凤；邑中制锦，纹重织于双鸾。

镜想分鸾，琴悲别鹤。

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极目烟中百尺楼，人在楼中否？

明月当搂，高眠如避，惜哉夜光暗投；芳树交窗，把玩无主，嗟矣红颜薄命。

鸟语听其涩时，怜娇情之未啭；蝉声听已断处，愁孤节之渐消。

断雨断云，惊魄三春蝶梦；花开花落，悲歌一夜鹃啼。

衲子飞觞历乱，解脱于樽斝之间；钗行挥翰淋漓，风神在笔墨之外。

养纸芙蓉粉，薰衣豆蔻香。

流苏帐底，披之而夜月窥人；玉镜台前，讽之而朝烟萦树。风流夸坠髻，时世闻啼眉。

新垒桃花红粉薄，隔楼芳草雪衣凉。

李后主宫人秋水，喜簪异花，芳拂髻鬓，尝有粉蝶聚其间，扑之不去。

耀足清流，芹香飞涧；涴花新水，蝶粉迷波。

昔人有花中十友：桂为仙友，莲为净友，梅为清友，菊为逸友，海棠名友，荼蘼韵友，瑞香殊友，芝兰芳友，腊梅奇友，栀子禅友。昔人有禽中五客：鸥为闲客，鹤为仙客，鹭为雪客，孔雀南客，鹦鹉陇客。会花鸟之情，真是天趣活泼。

风笙龙管，蜀锦齐纨。

木香盛开，把杯独坐其下，遥令青奴吹笛，止留一小奚侍酒，才少斟酌便退，立迎春架后。花看半开，酒饮微醉。

夜来月下卧醒，花影零乱，满人襟袖，疑如濯魄于冰壶。

看花步男子当作女人，寻花步女子当作男人。

窗前俊石冷然，可代高人把臂，槛外名花绰约，无烦美女分香。

新调初裁，歌儿持板待拍；阄题方启，佳人捧砚濡毫。绝世风流，当场豪举。

野花艳目，不必牡丹；村酒醉人，何须绿蚁。

石鼓池边，小单无名可斗；板桥柳外，飞花有阵堪题。

桃红李白，疏篱细雨初来；燕紫莺黄，老树斜风乍透。

窗外梅开，喜有骚人弄笛；石边雪积，还须小妓烹茶。

高搂对月，邻女秋砧；古寺闻钟，山僧晓梵。

佳人病怯，不耐春寒；豪客多情，犹怜夜饮。李太白之宝花宜障，孟光祖之狗窦堪呼。

古人养笔，以硫黄酒；养纸，以芙蓉粉；养砚，以文绫盖；养墨，以豹皮囊。小斋何暇及此！惟有时书以养笔，时磨以养墨，时洗以养砚，时舒卷以养纸。

芭蕉，近日则易枯，迎风则易破。小院背阴，半掩竹窗，分外青翠。

欧公香饼，吾其熟火无烟；颜氏隐囊，我则斗花以布。

梅额生香，已堪饮爵；草堂飞雪，更可题诗。七种之羹，呼起袁生之卧；六生之饼，敢迎王子之舟。豪饮竟日，赋诗而散。佳人半醉，美女新妆。月下弹琴，石边侍酒。烹雪之茶，果然剩有寒香；争春之馆，自是堪来花叹。

黄鸟让其声歌，青山学其眉黛。

浅翠娇青，笼烟惹湿。清可漱齿，曲可流觞。

风开柳眼，露浥桃腮，黄鹂呼春，青鸟送雨，海棠嫩紫，芍药嫣红，宜其春也。碧荷铸钱，绿柳缫丝，龙孙脱壳，鸠妇唤晴，雨骤黄梅，日蒸绿李，宜其夏也。槐阴未断，雁信初来，秋英无言，晓露欲结，蓐收避席，青女办妆，宜其秋也。桂子风高，芦花月老，溪毛碧瘦，山骨苍寒，千岩见梅，一雪欲腊，宜其冬也。

风翻贝叶，绝胜北阙除书；水滴莲花，何似华清宫漏。

画屋曲房，拥炉列坐；鞭车行酒，分队征歌；一笑千金，樗蒲百万；名妓持笺，玉儿捧砚；淋漓挥洒，水月流虹；我醉欲眠，鼠奔鸟窜；罗襦轻解，鼻息如雷。此一境界，亦足赏心。

柳花燕子，贴地欲飞；画扇练裙，避人欲进，此春游第一风光也。

花颜缥缈，欺树里之春风；银焰荧煌，却城头之晓色。

乌纱帽挟红袖登山，前人自多风致。

笔阵生云，词锋卷雾。

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

美丰仪人，如三春新柳，濯濯风前。

涧险无平石，山深足细泉。短松犹百尺，少鹤已千年。

清文满筐，非惟芍药之花；新制连篇，宁止葡萄之树。

梅花舒两岁之装，柏叶泛三光之酒。飘飖余雪，入箫管以成歌；皎洁轻冰，对蟾光而写镜。

鹤有累心犹被斥，梅无高韵也遭删。

分果车中，毕竟借人家面孔；捉刀床侧，终须露自己心胸。

雪滚飞花，缭绕歌楼，飘扑僧舍，点点共酒旆悠扬，阵阵追燕莺飞舞。沾泥逐水，岂特可入诗料，要知色身幻影，是即风里杨花、浮生燕垒。

水绿霞红处，仙犬忽惊人，吠入桃花去。

九重仙诏，休教丹凤衔来；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

香吹梅渚千峰雪，清映冰壶百尺帘。

避客偶然抛竹屦，邀僧时一上花船。

到来都是泪，过去即成尘。

秋色生鸿雁，江声冷白苹。

斗草春风，才子愁销书带翠；采菱秋水，佳人疑动镜花香。

竹粉映琅玕之碧，胜新妆流媚，曾无掩面于花宫；花珠凝翡翠之盘，虽什袭非珍，可兔探颔于龙藏。

因花整帽，借柳维船。

绕梦落花消雨色，一尊芳草送晴昏。

争春开宴，罢来花有叹声；水国谈经，听去鱼多乐意。

无端泪下，三更山月老猿啼；蓦地娇来，一月泥香新燕语。

燕子刚来，春光惹恨；雁臣甫聚，秋思惨人。

韩嫣金弹，误了饥寒人多少奔驰；潘岳果车，增了少年人多少颜色。

微风醒酒，好雨催诗，生韵生情，怀颇不恶。

苎罗村里，对娇歌艳舞之山；若耶溪边，拂浓抹淡妆之水。

春归何处，街头愁杀卖花；客落他乡，河畔生憎折柳。

论到高华，但说黄金能结客；看来薄命，非关红袖懒撩人。

同气之求，惟刺平原于锦绣；同声之应，徒铸子期以黄金。

胸中不平之气，说倩山禽；世上叵测之心，藏之烟柳。

袪长夜之恶魔，女郎说剑；销千秋之热血，学士谈禅。

论声之韵者，曰溪声、涧声、竹声、松声、山禽声、幽壑声、芭蕉雨声、落花声，皆天地之清籁，诗坛之鼓吹也，然销魂之听，当以卖花声为第一。

石上酒花，几片湿云凝夜色；松间人语，数声宿鸟动朝喧。媚字极韵，出以清致，则窈窕但见风神，附以妖娆，则做作毕露丑态。如芙蓉媚秋水，绿筱媚清涟，方不着迹。

武士无刀兵气，书生无寒酸气，女郎无脂粉气，山人无烟霞气，僧家无香火气，换出一番世界，便为世上不可少之人。

情词之娴美，《西厢》以后，无如《玉合》、《紫钗》、《牡丹亭》三传。置之案头，可以挽文思之枯涩，收神情之懒散。

俊石贵有画意，老树贵有禅意，韵士贵有酒意，美人贵有诗意。

红颜未老，早随桃李嫁春风；黄卷将残，莫向桑榆怜暮景。

销魂之音，丝竹不如着肉。然而风月山水间，别有清魂销于清响，即子晋之笙，湘灵之瑟，董双成之云璈，犹属下乘。娇歌艳曲，不尽混乱耳根。

风惊蟋蟀，闻织妇之鸣机，月满蟾蜍，见天河之弄杼。

高僧筒里送信，突地天花坠落；韵妓扇头寄画，隔江山雨飞来。

酒有难悬之色，花有独蕴之香。以此想红颜媚骨，便可得之格外。

客斋使令，翔七宝妆，理茶具，响松风于蟹眼，浮雪花于兔毫。

绝世风流，当场豪举。

世路既如此，但有肝胆向人；清议可奈何，曾无口舌造业。

花抽珠落，珠悬花更生。风来香转散，风度焰还轻。

莹以玉琇，饰以金英。绿芰悬插，红蕖倒生。

浮沧海兮气浑，映青山兮色乱。

纷黄庭之靃霏，隐重廊之窈窕。青陆至而莺啼，朱阳升而花笑。

紫蒂红蕤，玉蕊苍枝。

视莲潭之变彩，见松院之生凉；引惊蝉于宝瑟，宿兰燕于瑶筐。

蒲团布衲，难于少时存老去之禅心；玉剑角弓，贵于老时任少年之侠气。

小窗幽记·卷十 集豪

今世矩视尺步之辈，与夫守株待兔之流，是不束缚而阱者也。宇宙寥寥，求一豪者，安得哉？家徒四壁，一掷千金，豪之胆；兴酣落笔，泼墨千言，豪之才；我才必用，黄金复来，豪之语。夫豪既不可得，而后世倜傥之士，或以一言一字写其不平，又安与沉沉故纸同为销没乎！集豪第十。

桃花马上，春衫少年侠气；贝叶斋中，夜衲老去禅心。

岳色江声，富煞胸中邱壑；松阴花影，争残局上山河。

骥虽伏枥，足能千里；鹄即垂翅，志在九霄。

个个题诗，写不尽千秋花月；人人作画，描不完大地江山。

慷慨之气，龙泉知我；忧煎之思，毛颖解人。

不能用世而故为玩世，只恐遇着真英雄；不能经世而故为欺世，只好对着假豪杰。

绿酒但倾，何妨易醉；黄金既散，何论复来。

诗酒兴将残，剩却楼头几明月；登临情不己，平分江上半青山。

闲行消白日，悬李贺呕字之囊；搔首问青天，携谢朓惊人之句。

假英雄专吷不鸣之剑，若尔锋铓，遇真人而落胆；穷豪杰惯作无米之炊，此等作用，当大计而扬眉。

深居远俗，尚愁移山有文；纵饮达旦，犹笑醉乡无记。

藜床半穿，管宁真吾师乎；轩冕必顾，华歆洵非友也。

车尘马足之下，露出丑形，深山穷谷之中，剩些真影。

吐虹霓之气者，贵挟风霜之色；依日月之光者，毋怀雨露之私。

清襟凝远，卷秋江万顷之波；妙笔纵横，挽昆仑一峰之秀。

闻鸡起舞，刘琨其壮士之雄心乎；闻筝起舞，迦叶其开士之素心乎？

友偏天下英杰人士，读尽人间未见之书。

读书倦时须看剑，英发之气不磨；作文苦际可歌诗，郁结之怀随畅。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作人要存一点素心。

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变者，凄凉万古。

深山穷谷，能老经济才猷；绝壑断崖，难隐灵文奇字。

献策金门苦未收，归心日夜水东流。扁舟载得愁千斛，闻说君王不税愁。

世事不堪评，掩卷神游千古上；尘氛应可却，闭门心在万山中。

负心满天地，辜他一片热肠；变态自古今，悬此两只冷眼。

龙津一剑，尚作合于风雷。胸中数万甲兵，宁终老于牖下。此中空洞原无物，何止容卿数百人。

英雄未转之雄图，假糟邱为霸业；风流不尽之余韵，托花谷为深山。

红润口脂，花蕊乍过微雨；翠匀眉黛，柳条徐拂轻风。

满腹有文难骂鬼，措身无地反忧天。

大丈夫居世，生当封侯，死当庙食。不然，闲居可以养志，诗书足以自娱。

不恨我不见古人，惟恨古人不见我。

荣枯得丧，天意安排，浮云过太虚也；用舍行藏，吾心镇定，砥柱在中流乎？

曹曾积石为仓以藏书，名曹氏石仓。

丈夫须有远图，眼孔如轮，可怪处堂燕雀；豪杰宁无壮志，风棱似铁，不忧当道豺狼。

云长香火，千载遍于华夷；坡老姓名，至今口于妇孺。意气精神，不可磨灭。

据床嗒尔，听豪士之谈锋；把盏惺然，看酒人之醉态。

登高远眺，吊古寻幽，广胸中之邱壑，游物外之文章。

雪霁清境，发于梦想。此间但有荒山大江，修竹古木。

每饮村酒后，曳杖放脚，不知远近，亦旷然天真。

须眉之士，在世宁使乡里小儿怒骂，不当使乡里小儿见怜。

胡宗宪读《汉书》，至终军请缨事，乃起拍案曰：“男儿双脚当从此处插入，其他皆狼藉耳！”

宋海翁才高嗜酒，睥睨当世。忽乘醉泛舟海上，仰天大笑，曰：“吾七尺之躯，岂世间凡士所能贮？合以大海葬之耳！”遂按波而入。

王仲祖有好形仪，每览镜自照，曰：“王文开那生宁馨儿？”

毛澄七岁善属对，诸喜之者赠以金钱，归掷之曰，“吾犹薄苏秦斗大，安事此邓通靡靡！”

梁公实荐一士于李于麟，士欲以谢梁，曰：“吾有长生术，不惜为公授。”梁曰：“吾名在天地间，只恐盛着不了，安用长生！”

吴正子穷居一室，门环流水，跨木而渡，渡毕即抽之。人问故，笑曰：“土舟浅小，恐不胜富贵人来踏耳！”

吾有目有足，山川风月，吾所能到，我便是山川风月主人。

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

青莲登华山落雁峰，曰：“呼吸之气，想通帝座。恨不携谢朓惊人之句来，搔首问青天耳！”

志欲枭逆虏，枕戈待旦，常恐祖生，先我着鞭。

旨言不显，经济多托之工瞽刍荛；高踪不落，英雄常混之渔樵耕牧。

高言成啸虎之风，豪举破涌山之浪。

立言者，未必即成千古之业，吾取其有千古之心；好客者，未必即尽四海之交，吾取其有四海之愿。

管城子无食肉相，世人皮相何为；孔方兄有绝交书，今日盟交安在。

襟怀贵疏朗，不宜太逞豪华；文字要雄奇，不宜故求寂寞。

悬榻待贤士，岂曰交情已乎；投辖留好宾，不过酒兴而已。

才以气雄，品由心定。

为文而欲一世之人好，吾悲其为文；为人而欲一世之人好，吾悲其为人。

济笔海则为舟航，骋文囿则为羽翼。

胸中无三万卷书，眼中无天下奇山川，未必能文。纵能，亦无豪杰语耳。

山厨失斧，断之以剑。客至无枕，解琴自供。盥盆溃散，磬为注洗。盖不暖足，覆之以蓑。

孟宗少游学，其母制十二幅被，以招贤士共卧，庶得闻君子之言。

张烟雾于海际，耀光景于河渚；乘天梁而皓荡，叩帝阍而延伫。

声誉可尽，江天不可尽；丹青可穷，山色不可穷。

闻秋空鹤唳，令人逸骨仙仙；看海上龙腾，觉我壮心勃勃。

明月在天，秋声在树，珠箔卷啸倚高搂；苍苔在地，春酒在壶，玉山颓醉眠芳草。

胸中自是奇，乘风破浪，平吞万顷苍茫；脚底由来阔，历险穷幽，飞度千寻杳霭。

松风涧雨，九霄外声闻环佩，清我吟魂；海市蜃楼，万水中一幅画图，供吾醉眼。

每从白门归，见江山逶迤，草木苍郁。人常言佳，我觉是别离人肠中一段酸楚气耳。

人每谀余腕中有鬼，余谓鬼自无端入吾腕中，吾腕中未尝有鬼也。人每责余目中无人，余谓人自不屑入吾目中，吾目中未尝无人也。

天下无不虚之山，惟虚故高而易峻；天下无不实之水，惟实故流而不竭。

放不出憎人面孔，落在酒杯：丢不下怜世心肠，寄之诗句。

春到十千美酒，为花洗妆；夜来一片名香，与月熏魄。

忍到熟处则忧患消，谈到真时则天地赘。

醺醺熟读《离骚》，孝伯外敢曰并皆名士；碌碌常承色笑，阿奴辈果然尽是佳儿。

剑雄万敌，笔扫千军。

飞禽铩翮，犹爱惜乎羽毛；志士捐生，终不忘乎老骥。

敢于世上放开眼，不向人间浪皱眉。

缥缈孤鸿，影来窗际，开户从之，明月入怀，花枝零乱，朗吟枫落，吴江之句，令人凄绝。

云破月窥花好处，夜深花睡月明中。

三春花鸟犹堪赏，千古文章只自知。文章自是堪千古，花鸟三春只几时。

士大夫胸中无三斗墨，何以运管城？然恐酝酿宿陈，出之无光泽耳。

攫金于市者，见金而不见人；剖身藏珠者，爱珠而忘自爱。与夫决性命以饕富贵，纵嗜欲以损生者何异？

说不尽山水好景，但付沉吟；当不起世态炎凉，惟有闭户。

杀得人者，方能生人。有恩者，必然有怨。若使不阴不阳，随世披靡，肉菩萨出世，于世何补？此生何用？

李太白云：“天生我才必有用，黄金散尽还复来。”杜少陵云：“一生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豪杰不可不解此语。

天下固有父兄不能囿之豪杰，必无师友不可化之愚蒙。谐友于天伦之外，元章呼石为兄；奔走于世途之中，庄生喻尘以马。

词人半肩行李，收拾秋水春云；深宫一世梳妆，恼乱晚花新柳。

得意不必人知，兴来书自圣；纵口何关世议，醉后语犹颠。

英雄尚不肯以一身受天公之颠倒，吾辈奈何以一身受世人之提掇？是堪指发，未可低眉。

能为世必不可少之人，能为人必不可及之事，则庶几此生不虚。

儿女情，英雄气，并行不悖；或柔肠，或侠骨，总是吾徒。

上马横槊，下马作赋，自是英雄本色；熟读《离骚》，痛饮浊酒，果然名士风流。

诗狂空古今，酒狂空天地。

处世当于热地思冷，出世当于冷地求热。

我辈腹中之气，亦不可少，要不必用耳。若蜜口，真妇人事哉。

办大事者，匪独以意气胜，盖亦其智略绝也，故负气雄行，力足以折公侯，出奇制算，事足以骇耳目。如此人者，俱千古矣。嗟嗟！今世徒虚语耳。

说剑谈兵，今生恨少封侯骨；登高对酒，此日休吟烈士歌。

身许为知己死一剑，夷门到今侠骨香仍古；腰不为督邮折五斗，彭泽从古高风清至今。

剑击秋风，四壁如闻鬼啸；琴弹夜月，空山引动猿号。

壮志愤懑难消，高人情深一往。

先达笑弹冠，休向侯门轻曳裾；相知犹按剑，莫从世路暗投珠。

《小窗幽记》全文之卷十一 集法

自方袍幅巾之态，遍满天下，而超脱颖绝之士，遂以同污合流矫之，而世道不古矣。夫迂腐者，既泥于法，而超脱者，又越于法，然则士君子亦不偏不倚，期无所泥越则己矣，何必方袍幅巾，作此迂态耶！集法第十一。

一心可以交万友，二心不可以交一友。

凡事留不尽之意则机圆，凡物留不尽之意则用裕，凡情留不尽之意则味深，凡言留不尽之意则致远，凡兴留不尽之意则趣多，凡才留不尽之意则神满。

有世法，有世缘，有世情。缘非情，则易断；情非法，则易流。

世多理所难必之事，莫执宋人道学；世多情所难通之事，莫说晋人风流。

与其以衣冠误国，不若以布衣关世；与其以林下而矜冠裳，不若以廊庙而标泉石。

眼界愈大，心肠愈小；地位愈高，举止愈卑。

少年人要心忙，忙则摄浮气；老年人要心闲，闲则乐余年。

晋人清谈，宋人理学，以晋人遗俗，以宋人禔躬，合之双美，分之两伤也。

莫行心上过不去事，莫存事上行不去心。

忙处事为，常向闲中先检点；动时念想，预从静里密操持。青天白日处节义，自暗室屋漏处培来；旋转乾坤的经纶，自临深履薄处操出。

以积货财之心积学问，以求功名之念求道德，以爱子女之心爱父母，以保爵位之策保国家。

才智英敏者，宜以学问摄其躁；气节激昂者，当以德性融其偏。何以下达，惟有饰非；何以上达，无如改过。

一点不忍的念头，是生民生物之根芽；一段不为的气象，是撑天撑地之柱石。

君子对青天而惧，闻雷霆而不惊；履平地而恐，涉风波而不疑。

不可乘喜而轻诺，不可因醉而生嗔；不可乘快而多事，不可因倦而鲜终。

意防虑如拨，口防言如遏，身防染如夺，行防过如割。

白沙在泥，与之俱黑，渐染之习久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切磋之力大焉。

后生辈胸中，落意气两字，有以趣胜者，有以味胜者。然宁饶于味，而无饶于趣。

芳树不用买，韶光贫可支。

寡思虑以养神，剪欲色以养精，靖言语以养气。

立身高一步方超达，处世退一步方安乐。

土君子贫不能济物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

救既败之事者，如驭临崖之马，休轻策一鞭；图垂成之功者，如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桌。

是非邪正之交，少迁就则失从违之正；利害得失之会，太分明则起趋避之嫌。

事系幽隐，要思回护他，着不得一点攻讦的念头；人属寒微，要思矜礼他，着不得一毫傲睨的气象。

毋似小嫌而疏至戚，勿以新怨而忘旧恩。

礼义廉耻，可以律己，不可以绳人。律己则寡过，绳人则寡合。

凡事韬晦，不独益己，抑且益人；凡事表暴，不独损人，抑且损己。

觉人之诈，不形于言；受人之侮，不动于色。此中有无穷意味，亦有无穷受用。

爵位不宜太盛，太盛则危；能事不宜尽毕，尽毕则衰。

遇故旧之交，意气要愈新；处隐微之事，心迹宜愈显；待衰朽之人，恩礼要愈隆。

用人不宜刻，刻则思效者去；交友不宜滥，滥则贡谀者来。

忧勤是美德，太苦则无以适性怡情；澹泊是高风，太枯则无以济人利物。

作人要脱俗，不可存一矫俗之心；应世要随时，不可起一趋时之念。

富贵之家，常有穷亲戚往来，便是忠厚。

从师延名士，鲜垂教之实益；为徒攀高第，少受诲之真心。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

病中之趣味，不可不尝；穷途之景界，不可不历。

才人国士，既负不群之才，定负不羁之行，是以才稍压众则忌心生，行稍违时则侧目至。死后声名，空誉墓中之骸骨；穷途潦倒，谁怜宫外之蛾眉。

贵人之交贫士也，骄色易露；贫士之交贵人也，傲骨当存。

君子处身，宁人负己，己无负人；小人处事，宁己负人，无人负己。

砚神曰淬妃，墨神曰回氏，纸神曰尚卿，笔神曰昌化，又曰佩阿。

要治世，半部《论语》；要出世，一卷《南华》。

祸莫大于纵己之欲，恶莫大于言人之非。

求见知于人世易，求真知于自己难；求粉饰于耳目易，求无愧于隐微难。

圣人之言，须常将来眼头过，口头转，心头运。

与其巧持于末，不若拙戒于初。

君子有三惜：此生不学，一可惜；此日闻过，二可惜；此身一败，三可惜。

昼观诸妻子，夜卜诸梦寐。两者无愧，始可言学。

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则礼义不交，便觉面目可憎，语言无味。

与其蜜面交，不若亲谅友；与其施新恩，不若还旧债。

土人当使王公闻名多而识面少，宁使王公讶其不来，毋使王公厌其不去。

见人有得意事，便当生忻喜心；见人有失意事，便当生怜悯心：皆自己真实受用处。忌成乐败，徒自坏心术耳。

恩重难酬，名高难称。

待客之礼，当存古意，止一鸡一黍，酒数行，食饭而罢。以此为法。

处心不可着，着则偏；作事不可尽，尽则穷。

士人所贵，节行为大。轩冕失之，有时而复来；节行失之，终身不可得矣。

势不可倚尽，言不可道尽，福不可享尽，事不可处尽，意味偏长。

静坐然后知平日之气浮，守默然后知平日之言躁，省事然后知平日之贵闲，闭户然后知平日之交滥，寡欲然后知平日之病多，近情然后知平日之念刻。

喜时之言多失信，怒时之言多失体。

泛交则多费，多费则多营，多营则多求，多求则多辱。

一字不可轻与人，一言不可轻语人，一笑不可轻假人。

正以处心，廉以律已，忠以事君，恭以事长，信以接物，宽以待下，敬以洽事，此居官之七要也。

圣人成大事业者，从战战兢兢之小心来。

酒入舌出，舌出言失，言失身弃。余以为弃身，不如弃酒。

青天白日，和风庆云，不特人多喜色，即鸟鹊且有好音。若暴风怒雨，疾雷幽电，鸟亦投林，人皆闭户。故君子以太和元气为主。

胸中落意气两字，则交游定不得力；落骚雅二字，则读书定不得深心。

交友之先宜察，交友之后宜信。

惟俭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

惟书不问贵贱贫富老少，观书一卷，则增一卷之益；观书一日，则有一日之益。

坦易其心胸，率真其笑语，疏野其礼数，简少其交游。

好丑不可太明，议论不可务尽，情势不可殚竭，好恶不可骤施。

不风之波，开眼之梦，皆能增进道心。

开口讥诮人，是轻薄第一件，不惟丧德，亦足丧身。

人之恩可念不可忘，人之仇可忘不可念。

不能受言者，不可轻与一言，此是善交法。

君子于人，当于有过中求无过，不当于无过中求有过。

我能容人，人在我范围，报之在我，不报在我；人若容我，我在人范围，不报不知，报之不知。自重者然后人重，人轻者由我自轻。

高明性多疏脱，须学精严；狷介常苦迂拘，当思圆转。

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从烈火锻来；思立揭地掀天的事功，须向薄冰履过。

性不可纵，怒不可留，语不可激，饮不可过。

能轻富贵，不能轻一轻富贵之心，能重名义，又复重一重名义之念，是事境之尘氛未扫，而心境之芥蒂未忘。此处拔除不净，恐石去而草复生矣。

纷扰固溺志之场，而枯寂亦槁心之地。故学者当栖心玄默，以宁吾真体；亦当适志恬愉，以养吾圆机。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则根烬复萌，而尘情终累乎理趣：今日之是不可执，执之则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转为欲根。

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

市私恩，不如扶公议；结新知，不如敦旧好；立荣名，不如种隐德；尚奇节，不如谨庸行。

有一念而犯鬼神之忌，一言而伤天地之和，一事而酿子孙之祸者，最宜切戒。

不实心，不成事；不虚心，不知事。

老成人受病，在作意步趋；少年人受病，在假意超脱。

为善有表里始终之异，不过假好人；为恶无表里始终之异，倒是硬汉子。

入心处咫尺玄门，得意时千古快事。

《水浒传》无所不有，却无破老一事，非关缺陷，恰是酒肉汉本色。如此益知作者之妙。

世问会讨便宜人，必是吃过亏者。

书是同人，每读一篇，自觉寝食有味；佛为老友，但窥半偈，转思前境真空。

衣垢不湔，器缺不补，对人犹有惭色；行垢不湔，德缺不补，对天岂无愧心！

天地俱不醒，落得昏沉醉梦；洪蒙率是客，枉寻寥廓主人。

老成人必典必则，半步可规；气闷人不吐不茹，一时难对。

重友者，交时极难，看得难，以故转重；轻友者，交时极易，看得易，以故转轻。

近以静事而约己，远以惜福而延生。

掩户焚香，清福已具。如无福者，定生他想。更有福者，辅以读书。

国家用人，犹农家积粟。栗积于丰年，乃可济饥；才储于平时，乃可济用。

考人品，要在五伦上见。此处得，则小过不足疵；此处失，则众长不足录。

国家尊名节，奖恬退，虽一时未见其效，然当患难仓卒之际，终赖其用。如禄山之乱，河北二十四郡皆望风奔溃，而抗节不挠者，止一颜真卿，明皇初不识其人，则所谓名节者，亦未尝不自恬退中得来也。故奖恬退者，乃所以励名节。

志不可一日坠，心不可一日放。

辩不如讷，语不如默，动不如静，忙不如闲。

以无累之神，合有道之器，宫商暂离，不可得已。

精神清旺，境境都有会心；志气昏愚，处处俱成梦幻。

酒能乱性，佛家戒之；酒能养气，仙家饮之。余于无酒时学佛，有酒时学仙。

烈士不馁，正气以饱其腹；清士不寒，青史以暖其躬；义士不死，天君以生其骸。总之心悬胸中之日月，以任世上之风波。

孟郊有句云：“青山碾为尘，白日无闲人。”于邺云：“白日若不落，红尘应更深。”又云：“如逢幽隐处，似遇独醒人。”王维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又云：“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皎然云：“少时不见山，便觉无奇趣。”每一吟讽，逸思翩翩。

陈继儒《小窗幽记》全文之卷十二 集倩

倩不可多得，美人有其韵，名花有其致，青山绿水有其丰标。外则山臞韵士，当情景相会之时，偶出一语，亦莫不尽其韵，极其致，领略其丰标。可以启名花之笑，可以佐美人之歌，可以发山水之清音，而又何可多得！集情第十二。

会心处，自有濠濮间想，然可亲人鱼鸟；偃卧时，便是羲皇上人，何必秋月凉风。

一轩明月，花影参差，席地便宜小酌；十里青山，鸟声断续，寻春几度长吟。

入山采药，临水捕鱼，绿树阴中鸟道；扫石弹琴，卷帘看鹤，白云深处人家。

沙村竹色，明月如霜，携幽人杖藜散步；石屋松阴，白云似雪，对孤鹤扫榻高眠。

焚香看树，人事都尽，隔帘花落，松梢月上，钟声忽度；推窗仰视，河汉流云，大胜昼时，非有洗心涤虑得意爻象之表者，不可独契此语。

纸窗竹屋，夏葛冬裘，饭后黑甜，日中白醉，足矣！

收碣石之宿雾，敛苍梧之夕云。

八月灵槎，泛寒光而静去；三山神阙，湛清影以遥连。

空三楚之暮天，楼中历历；满六朝之故地，草际悠悠。

秋水岸移新钓舫，藕花洲拂旧荷裳。心深不灭三年字，病浅难销寸步香。

赵飞燕歌舞自赏，仙风留于绉裙；韩昭侯颦笑不轻，俭德昭于敝裤。皆以一物着名，局面相去甚远。

翠微僧至，衲衣皆染松云；斗室残经，石磬半沉蕉雨。

黄鸟情多，常向梦中呼醉客；白云意懒，偏来僻处媚幽人。

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是无彼无此真机；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常与水相连，此彻上彻下真境。

美女不尚铅华，似疏云之映淡月；禅师不落空寂，若碧沼之吐青莲。

书者喜谈画，定能以画法作书；酒人好论茶，定能以茶法饮酒。

诗用方言，岂是采风之子；谈邻徘语，恐贻拂麈之羞。

肥壤植梅花，茂而其韵不古；沃土种竹枝，盛而其质不坚。竹径松篱，尽堪娱目，何非一段清闲；园亭池榭，仅可容身，便是半生受用。

南涧科头，可任半帘明月；北窗坦腹，还须一榻清风。

披帙横风榻，邀棋坐雨窗。

洛阳每遇梨花时，人多携酒树下，曰：“为梨花洗妆。”

绿染林皋，红销溪水。

几声好鸟斜阳外，一簇春风小院中。

有客到柴门，清尊开江上之月；无人剪蒿径，孤榻对雨中之山。

恨留山鸟，啼百卉之春红；愁寄陇云，锁四天之暮碧。

涧口有泉常饮鹤，山头无地不栽花。

双杵茶烟，具载陆君之灶；半床松月，且窥杨子之书。

寻雪后之梅，几忙骚客；访霜前之菊，颇惬幽人。

帐中苏合，全消雀尾之炉；槛外游丝，半织龙须之席。

瘦竹如幽人，幽花如处女。

晨起推窗，红雨乱飞，闲花笑也；绿树有声，闲鸟啼也；烟岚灭没，闲云度也；藻荇可数，闲池静也；风细帘青，林空月印，闲庭峭也。山扉昼扃，而剥啄每多闲侣；帖括因人，而几案每多闲编。绣佛长斋，禅心释谛，而念多闲想，语多闲词。闲中滋味，洵足乐也。

鄙吝一消，白云亦可赠客；渣滓尽化，明月亦来照人。

水流云在，想子美千载高标；月到风来，忆尧夫一时雅致。何以消天下之清风朗月，酒盏诗筒；何以谢人间之覆雨翻云，闭门高卧。

高客留连，花木添清疏之致；幽人剥啄，莓苔生淡冶之容。

雨中连榻，花下飞觞。进艇长波，散发弄月。紫箫玉笛，飒起中流。白露可餐，天河在袖。

午夜箕踞松下，依依皎月，时来亲人，亦复快然自适。

香宜远焚，茶宜旋煮，山宜秋登。

中郎赏花云：“茗赏上也，谈赏次也，酒赏下也。茶越而酒崇，及一切庸秽凡俗之语，此花神之深恶痛斥者。宁闭口枯坐，勿遭花恼可也。”

赏花有地有时，不得其时而漫然命客，皆为唐突。寒花宜初雪，宜雨霁，宜新月，宜暖房；温花宜晴日，宜轻寒，宜华堂；暑花宜雨后，宜快风，宜佳木浓阴，宜竹下，宜水阁；凉花宜爽月，宜夕阳，宜空阶，宜苔径，宜古藤巉石边。若不论风日，不择佳地，神气散缓，了不相属，比于妓舍酒馆中花，何异哉！

云霞争变，风雨横天，终日静坐，清风洒然。

妙笛至山水佳处，马上临风，快作数弄。

心中事，眼中景，意中人。

园花按时开放，因即其佳称待之以客。梅花索笑客，桃花销恨客，杏花倚云客，水仙凌波客，牡丹酣酒客，芍药占春客，萱草忘忧客，莲花禅社客，葵花丹心客，海棠昌州客，桂花青云客，菊花招隐客，兰花幽谷客，酴醾清叙客，腊梅远寄客。须是身闲，方可称为主人。

马蹄入树鸟梦坠，月色满桥人影来。

无事当看韵书，有酒当邀韵友。

红寥滩头，青林古岸，西风扑面，风雪打头，披蓑顶笠，执竿烟水，俨然在米芾《寒江独钓图》中。

冯惟一以杯酒自娱，酒酣即弹琵琶，弹罢赋诗，诗成起舞。时人爱其俊逸。

风下松而合曲，泉萦石而生文。

秋风解缆，极目芦苇，白露横江，情景凄绝。孤雁惊飞，秋色远近，泊舟卧听，沽酒呼卢，一切尘事，都付秋水芦花。

设禅榻二，一自适，一待朋。朋若未至，则悬之。敢曰：“陈蕃之榻，悬待孺子，长史之榻，专设休源。”亦惟禅榻之侧，不容着俗人膝耳。诗魔酒颠，赖此榻袪醒。

留连野水之烟，淡荡寒山之月。

春夏之交，散行麦野；秋冬之际，微醉稻场。欣看麦浪之翻银，□翠直侵衣带；快睹稻香之覆地，新醅欲溢尊罍。每来得趣于庄村，宁去置身于草野。

羁客在云村，蕉雨点点，如奏笙竽，声极可爱。山人读《易》、《礼》，斗后骑鹤以至，不减闻韶也。

阴茂树，濯寒泉，溯冷风，宁不爽然洒然！

韵言一展卷间，恍坐冰壶而观龙藏。

春来新笋，细可供茶；雨后奇花，肥堪待客。

赏花须结豪友，观妓须结淡友，登山须结逸友，泛舟须结旷友，对月须结冷友，待雪须结艳友，捉酒须结韵友。

问客写药方，非关多病；闭门听野史，只为偷闲。

岁行尽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间得小趣。

山鸟每夜五更喧起五次，谓之报更，盖山间率真漏声也。

分韵题诗，花前酒后；闭门放鹤，主去客来。

插花着瓶中，令俯仰高下，斜正疏密，皆存意态，得画家写生之趣，方佳。

法饮宜舒，放饮宜雅，病饮宜小，愁饮宜醉，春饮宜郊，夏饮宜□，秋饮宜舟，冬饮宜室，夜饮宜月。

甘酒以待病客，辣酒以待饮客，苦酒以待豪客，淡酒以待清客，浊酒以待俗客。

观书，宜倚栏吹笛；宜焚香静坐；宜挥麈清谈。江干宜帆影，山郁宜烟岚；院落宜杨柳，寺观宜松篁；溪边宜渔樵、宜鹭鸶，花前宜娉婷、宜鹦鹉；宜翠雾霏微，宜银河清浅；宜万里无云，长空如洗；宜千林雨过，叠嶂如新；宜高插江天，宜斜连城郭；宜开窗眺海日，宜露顶卧天风；宜啸，宜咏，宜终日敲棋；宜酒，宜诗，宜清宵对榻。

-->良夜风清，石床独坐，花香暗度，松影参差。黄鹤楼可以不登，张怀民可以不访，《满庭芳》可以不歌。

茅屋竹窗，一榻清风邀客；茶炉药灶，半帘明月窥人。

娟娟花露，晓湿芒鞋；瑟瑟松风，凉生枕簟。

绿叶斜披，桃叶渡头，一片弄残秋月；青帘高挂，杏花村里，几回典却春衣。

杨花飞入珠帘，脱巾洗砚；诗草吟成锦字，烧竹煎茶。良友相聚，或解衣盘礴，或分韵角险，顷之貌出青山，吟成丽句，从旁品题之，大是开心事。

木枕傲，石枕冷，瓦枕粗，竹枕鸣。以藤为骨，以漆为肤，其背圆而滑，其额方而通。此蒙庄之蝶庵，华阳之睡几。

小桥月上，仰盼星光，浮云往来，掩映于牛渚之间，别是一种晚眺。

医俗病莫如书，赠酒狂莫如月。

明窗净几，好香苦茗，有时与高衲谈禅；豆棚菜圃，暖日和风，无事听友人说鬼。

花事乍开乍落，月色乍阴乍晴，兴未阑，踌躇搔首；诗篇半拙半工，酒态半醒半醉，身方健，潦倒放怀。

湾月宜寒潭，宜绝壁，宜高阁，宜平台，宜窗纱，宜帘钩；宜苔阶，宜花砌，宜小酌，宜清谈，宜长啸，宜独往，宜搔首，宜促膝。春月宜尊罍，夏月宜枕簟，秋月宜砧杵，冬月宜图书。楼月宜萧，江月宜笛，寺院月宜笙，书斋月宜琴。闺闱月宜纱橱，勾栏月宜弦索；关山月宜帆樯，沙场月宜刁斗。花月宜佳人，松月宜道者，萝月宜隐逸，桂月宜俊英；山月宜老衲，湖月宜良朋，风月宜杨柳，雪月宜梅花。片月宜花梢，宜楼头，宜浅水，宜杖藜，宜幽人，宜孤鸿。满月宜江边，宜苑内，宜绮筵，宜华灯，宜醉客、宜妙妓。

佛经云：“细烧沉水，毋令见火。”此烧香三昧语。

石上藤萝，墙头薛荔，小窗幽致，绝胜深山，加以明月清风，物外之情，尽堪闲适。

出世之法，无如闭关。计一园手掌大，草木蒙茸，禽鱼往来，矮屋临水，展书匡坐，几于避秦，与人世隔。

山上须泉，径中须竹。读史不可干酒，谈禅不可无美人。

幽居虽非绝世，而一切使令供具交游晤对之事，似出世外。花为婢仆，鸟为笑谈；溪漱涧流代酒肴烹炼，书史作师保，竹石质友朋；雨声云影，松风萝月，为一时豪兴之歌舞。情景固浓，然亦清趣。

蓬窗夜启，月白于霜，渔火沙汀，寒星如聚。忘却客于作楚，但欣烟水留人。

无欲者其言清，无累者其言达。口耳巽人，灵窍忽启，故曰不为俗情所染，方能说法度人。

临流晓坐，欸乃忽闻，山川之情，勃然不禁。

舞罢缠头何所赠，折得松钗；饮余酒债莫能偿，拾来榆荚。

午夜无人知处，明月催诗；三春有客来时，香风散酒。

如何清色界，一泓碧水含空；那可断游踪，半砌青苔滞雨。

村花路柳，游子衣上之尘；山雾江云，行李担头之色。

何处得真情，买笑不如买愁；谁人效死力，使功不如使过。

芒鞋甫挂，忽想翠微之色，两足复绕山云；兰掉方停，忽闻新涨之波，一叶仍飘烟水。

旨愈浓而情愈淡者，霜林之红树；臭愈近而神愈远者，秋水之白苹。

龙女濯冰绡，一带水痕寒不耐；姮娥携宝药，半囊月魄影犹香。

山馆秋深，野鹤唳残清夜月；江园春暮，杜鹃啼断落花风。

石洞寻真，绿玉嵌乌藤之仗；苔矶垂钓，红翎间白鹭之蓑。

晚村人语，远归白社之烟；晓市花声，惊破红楼之梦。

案头峰石，四壁冷浸烟云，何与胸中丘壑；枕边溪声，半榻寒生瀑布，争如舌底鸣泉。

扁舟空载，赢却关津不税愁；孤杖深穿，揽得烟云闲入梦。

幽堂昼密，清风忽来好伴；虚窗夜朗，明月不减故人。

晓入梁王之苑，雪满群山；夜登庚亮之楼，月明千里。

名妓翻经，老僧酿酒，书生借箸，谈兵介胄，登高作赋，羡他雅致偏增；屠门食素，狙侩论文，厮养盛服，领缘方外，束修怀刺，令我风流顿减。

高卧酒楼，红日不催诗梦醒；漫书花榭，白云恒带墨痕香。

相美人如相花，贵清艳而有若远若近之思；看高人如看竹，贵潇洒而有不密不疏之致。

梅称清绝，多却罗浮一段妖魂；竹本萧疏，不耐湘妃数点愁泪。

穷秀才生活，整日荒年；老山人出游，一派熟路。

眉端扬未得，庶几在山月吐时；眼界放开来，只好向水云深处。

刘伯伦携壶荷锸，死便埋我，真酒人哉；王武仲闭关护花，不许踏破，直花奴耳。

一声秋雨，一行秋雁，消不得一室清灯；一月春花，一池春草，绕乱却一生春梦。

夭桃红杏，一时分付东风；翠竹黄花，从此永为闲伴。

花影零乱，香魂夜发，冁然而喜。烛既尽，不能寐也。

花阴流影，散为半院舞衣；水响飞音，听来一溪歌板。

一片秋色，能疗客病；半声春鸟，偏唤愁人。

会心之语，当以不解解之；无稽之言，是在不听听耳。

云落寒潭，涤尘容于水镜；月流深谷，拭淡黛于山妆。

寻芳者追深径之兰，识韵者穷深山之竹。

花间雨过，蜂粘几片蔷薇；柳下童归，香散数茎檐卜。

幽人到处烟霞冷，仙子来时云雨香。

落红点苔，可当锦褥；草香花媚，可当娇姬。莫逆则山鹿溪鸥，鼓吹则水声鸟啭。毛褐为纨绮，山云作主宾。和根野菜，不酿侯鲭；带叶柴门，奚输甲第。

野筑郊居，绰有规制；茅亭草舍，棘垣竹篱，构列无方，淡宕如画，花间红白，树无行款。倘徉洒落，何异仙居？

墨池寒欲结，冰分笔上之花；炉篆气初浮，不散帘前之雾。

青山在门，白云当户，明月到窗，凉风拂座。胜地皆仙，五城十二楼，转觉多设。

何为声色俱清？曰：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何为神情俱彻？曰：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

逸字是山林关目，用于情趣，则清远多致；用于事务，则散漫无功。

宇宙虽宽，世途眇于鸟道；征逐日甚，人□浮比鱼蛮。

柳下舣舟，花间走马，观者之趣，倍过个中。

间人情何似？曰：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云。问世事何似？曰：马上悬壶浆，刀头分顿肉。

尘情一破，便同鸡犬为仙，世法相拘，何异鹤鹅作阵。

清恐人知，奇足自赏。

与客到，金鐏醉来一榻，岂独客去为佳；有人知，玉律回车三调，何必相识乃再。笑元亮之逐客何迂，羡子猷之高情可赏。

高士岂尽无染，莲为君子，亦自出于污泥；丈夫但论操持，竹作正人，何妨犯以霜雪。

东郭先生之履，一贫从万古之清；山阴道士之经，片字收千金之重。

管辂请饮后言，名为酒胆：休文以吟致瘦，要是诗魔。

因花索句，胜他牍奏三千；为鹤谋粮，赢我田耕二顷。

至奇无惊，至美无艳。

瓶中插花，盆中养石，虽是寻常供具，实关幽人性情。若非得趣，个中布置，何能生致！

舌头无骨，得言语之总持；眼里有筋，具游戏之三昧。

湖海上浮家泛宅，烟霞五色足资粮；乾坤内狂客逸人，花乌四时供啸咏。

养花，瓶亦须精良，譬如玉环、飞燕不可置之茅茨，嵇阮贺李不可请之店中。

才有力以胜蝶，本无心而引莺；半叶舒而岩暗，一花散而峰明。

玉槛连彩，粉壁迷明。动鲍昭之诗兴，销王粲之忧情。

急不急之辨，不如养默；处不切之事，不如养静；助不直之举，不如养正；恣不禁之费，不如养福；好不情之察，不如养度；走不实之名，不如养晦；近不祥之人，不如养愚。

诚实以启人之信我，乐易以使人之亲我，虚己以听人之教我，恭己以取人之敬我，奋发以破人之量我，洞彻以备人之疑我，尽心以报人之托我，坚持以杜人之鄙我。